《古道潼川》 第1章 香炉脚脚出世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前言: 悠悠涪江河,牵系着潼川古道连绵数百里,沿途峰峦秀叠,民风古朴,承载着千百年来优秀的川中文化底蕴和悠久的历史演变印迹,这条美丽的嘉陵支流丛莽中奔流、平壤中浸润,同时也孕育着潼川人永不衰竭的淳朴善良和勤劳勇敢。有诗曰:一柱盘龙镇梓州,凤凰展翅盖牛头,三台山上七星现,马路崖前看鱼游。东市烟霞盛米糠,石镜金华照上方,武南打马回头望,一对鲤鱼大半江。诗人杜甫留诗《野望》至今流传:上方寺北涪水西,仲冬风日始凄凄。山连越巂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独鹤不知何事舞,饥乌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乃绿,目极伤神谁为携。 首饰垭古道因县城金华、古镇丰乐而存在,它是城镇相依的脐带,黄果树应运而生,为这一方生灵的繁衍带着神的旨意和魅力支撑遮挡着世态冷暖中的风雨飘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条河,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条路,黄果树的年轮更是无从追忆,这条古道从远唐盛世走过大清盛世,中间经历了多少繁荣、多少落寞、风干了川人多少心酸血泪,只有这条河、这条路、只有首饰垭这颗黄果树才知道,它们才是这一方生灵生息永远的见证者,它们带给首饰垭人的是悲悯、是福禄、也是传奇。 第一章,香炉脚脚出世 一首歌谣在民间传唱: 河中间那个船哟河边边那个山,山尖尖上的脚夫子,石滩滩上开山的汉。号子哩那个喊啊喊了他几百年,喊得那个憨哟喊得那个欢,喊得那个震山响呀,喊得那个溜溜酸。 小妹妹来采桑哟小妹妹来养蚕,蚕儿吐丝做成了茧,是越看那个越喜欢。养蚕的那个妹儿哟女大十八变,一件麻布衫哟越穿它越短,妹儿穿着红了脸呀,肚脐眼儿在外面。 三月里的那个三哟上山去砍柴,站的高来就看得远,是越看那个心越寒。财主家那个田哟财主家那个院,印子那个钱哟会把跟斗翻,越是有钱就越贪婪,越是贪婪越凶残。 …… 光绪二十八年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天干困扰潼川,人们挑干溪流挑池塘,挑干池塘挑涪江,梓江水几近枯竭,涪江河水位直下三尺。至六月初,梓潼江干枯,涪江河苟延残喘,再无往日之滚滚气势,江岸青山褪下了翠绿丰腴的色彩,水中游鱼变成白骨般的卵石暴露在烈日之下晒得滚烫。石镜寺、上方寺、饶益寺、东山寺神坛高筑,求雨民众数以万计,碧洞真人、光馨大师轮流做法,然而一切道观寺庙、大罗神仙对这场干旱都已经回天无力。曾经的东市烟霞,如今数百里赤土,河里的航船不见了,船工号子变成了脚夫们翻山越岭的过山号子,奔流不息的匹练演变成绵州上河直下太和官府码头三百里的阳光大道。有人问,这一年的梓江水是被挑干的,难道谁还能挑干涪江河吗?抗旱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刘有地挑着今天第三担水爬上白鹤垭的时候正赶上身后的太阳出山,阳光斜地里把他的影子无限放大拉长投射到对面的对窝山,他看见自己的左脚踩在白鹤垭垭口上,右脚一抬起就跨上了对窝山山顶,那粗长的脚杆、庞大的腰身,整个一顶天立地的超级巨人,腋窝下那两只超大的水桶覆盖了一左一右整整两座山梁,他甚至都找不着自己的头颅和嘴脸去哪儿了。 看着这个强大的巨人,刘有地高高抬起右腿子比划着,幻想自己把着两只大山一样的水桶弯腰轻轻一拨,滔天巨浪就滚滚而下,霎时间水漫富谷寺,他家的那几亩干酥了的荒滩地瞬间就变成囤水田。漫山遍野的稻香一下子就弥漫开来,蛙鼓蝉鸣声声入耳,金波玉粒滚滚而来,自己那个干瘪的女人汪氏就蹲在那黄橙橙的稻田边上磨镰刀,他想了十几年的儿子正光着屁股在地边上的浅水沟里捉鱼摸虾,而女儿们都被埋没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谷浪里挥汗收割。 一阵清凉的晨风吹过去,一片金灿灿的薄膜铺过来,扑鼻的油汤挂面香飘阵阵,接着,富谷寺所有的大爷二爷、小脚女人都背着鸡蛋挂面、白米腊肉向他涌来,排着长队在他面前跪成一溜,高喊着感谢六爷、感谢六爷让我们有割不完的谷子,吃不完的大白米…… 扑棱棱棱棱,眼前黑影一闪,一只鸦雀晃晃悠悠投入林中,咣地一声撞在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枯叶。刘有地从幻想中惊觉过来,看着那鸦雀落在地上哀嚎不已。大清早遇到这种怪事 ,不知道是凶是吉,这老天爷不给活路,连鸦雀都饿得要撞树自戕了。 刘有地就站在那儿,等着那鸦雀挣扎爬起来又连滚带爬地逃走。他长叹一口气,这时才感觉饥饿来袭、眼睛发花、腿脚发软,肩膀上的肉皮火辣辣地疼痛。回望身后那一轮耀眼的金乌,刘有地自怨自艾:“老天爷,你什么时候下雨呀?鸦雀都快让你饿死了哟……”身后的太阳眼都没眨一下,依旧是那么大、依旧是那么圆、依旧是那么光芒四射,似乎根本不屑于他的诉求。 刘有地很想扔掉肩上的扁担像那鸦雀一样倒在地上美美地装一回死,哪怕就一会儿,能缓解缓解肩膀上的疼痛和腹中的饥饿就行,可是,他怕一旦泄了肚子里这一口饿气,就再难爬起来。 人都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刘有地更需要,他盯紧阳光赋予他的那个超强的影子饱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高高抬起右腿子, 拉长全身的筋骨一脚跨了出去。可他发现自己还是停留在垭口上,那个影子不过晃动了一下,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路还是这条路,脚还是那双脚,太阳还是那个可恶的太阳。他为自己这自欺欺人的幼稚笑了笑,自己骂了自己那不争气的腿子一回才立定那只想要强大的脚,腾出手来抹了一把汗,龇牙咧嘴地把扁担从右肩强行磨到左肩,然后强行命令自己的腿子向前走。 这山道上别无他人,那帮跟他同路下河的短脚杆、咬卵犟弟兄伙些早被他甩在了三里五里之外,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个坡坡上四脚爬呢。这一点,刘有地是强大的,他这一双大长腿,但凡遇着堂口大小事物需要通个风报个信啥的,跑起路来很少有人赶得上,在永和富谷寺分堂,他巡风六爷刘有地虽没有一把交椅,但也是有名有姓的。 前几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家后檐沟生出一棵大柏树,那柏树弯弯曲曲,高耸入云、遮住了半边天的太阳,他就躲在那树下乘风纳凉。他为此特地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这梦主荫蔽,多是要添子嗣的。刘有地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也就是说,妻子刘汪氏这一胎绝对是他想了多年的香炉脚脚了(延续香火的继承人)。想到这个梦,刘有地浑身都是劲,先前的愁云惨淡,饥饿疼痛顷刻间烟消云散,为了给自己鼓一把劲,他扯开嗓门儿地喊了一声道:“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如果我刘有地真有了香炉脚脚,一定用大刀头(祭祀用的猪肉)来孝敬你们!” 本来,他那几亩荒地都已经晒酥了,苗苗也死绝了,有了这个梦之后,他连续七天晚上挑水浇地,夜夜指着认定的那一片土厚的浇,他打算死马当着活马医,救活一棵是一棵。女儿们也被父亲的劲头带动着,她们帮不了什么大忙,只有用晒垫扯了一个围子,把这几十棵玉米苗围起来,又用茅草做了顶子。这个小小的暖棚出奇的实用,遮挡了烈日又保住了水分,那苗苗也是奇了,居然冒出了新芽儿,好像专门为他刘有地的香炉脚脚而复活了。 走到对窝山青?林子,刘有地侧目看了看对门山下刘三爷家那几间大瓦房。今天那家子人怎么还没动静?该不是累趴窝了吧? 放眼整个刘家湾,唯独刘三爷的囤水田绿幽幽的,秋收绝对有希望。可也不能因此就惫懒了,作为兄弟,是不是该给他哥子鼓口气呀?刘有地一抛肩上的担子,拖长声音吼起来:“太阳冒山山喽!搭连子杠上肩哟!哥老倌儿嗨弟兄,腿肚子莫打弯咯!哟嚯嘿!嚯嚯咿嚯嗨!嘿嘿咿嚯咿嗨嗨!” 刘三爷今天轮着休息,全家人都还躺在床上,这几天真的是累坏了。刘三爷听见号子想爬起来,试了几回,就是不爬起来。今年这老天爷干旱得太离谱了,从春上麦苗拔节到眼下秧苗发篼整整几个月硬是没下过一滴雨,天天红日当空,火炉子烤起,而且大有要晒到秋收的势头,就连他家那五亩从来没干过的屯水田也破天荒地晒枯了。牛氏为此和三个儿媳连裹脚布都扔了,男女老少八口人接连挑了十多天,田里的水才勉强有了两寸深。涪江河距此二十里,给五亩田浇上两寸深的水,全家人脚板子磨成了马掌子、屁股瓣子都磨出茧子了,刘三爷不知道牛氏和儿媳们都是怎么磨过来的。 牛氏听见刘有地这号子,爬起来出门一望,冲卧房也喊了一句道:“哥老倌儿嗨弟兄,听见了没有啊?起来嗨咯!” 女人叫唤了,不起不行了,刘三爷唉哟一声呻吟,慢悠悠翻身滚到床边,硬生生滚下床爬起来。闭着眼跨出大门,靠在门枋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反手捶了捶酸痛的老腰,刘三爷睁开眼睛去搜寻那个喊号子的。 天照样蓝得如洗,连个云丝丝都没有,对窝山已经红到山腰了,坡上坡下的枯黄经过一夜回炉,死透了的苗苗居然又活了过来,那些早起的人已经从二十里外挑回了河水,开始了又一天的浇灌。 刘三爷的眼睛就从这一湾枯黄的苗苗看向一湾枯黄的山林,最后看见刘有地挑着水桶在那一片青?林子里时隐时现。 “不知道干吆喝哪样,与其做这些无用工,还不如出门去撞撞运气,说不一定还能挣着几个小钱,买一升半升糠米高粱。”刘三爷听见刘牛氏在厨房这样说道。大儿媳妇文氏说了一句道:“妈,这种时候还到哪里去挣小钱?莫说这些了,爸爸听见又要吵你。”牛氏道:“他吵我我也要说,一家人九张嘴吃饭,你婶娘……”刘三爷不想听她们瞎叨叨,立即喊了一声道:“老婆子,准备三升白米,我要去看看老六屋头(四川人习惯将某某老婆称之为某某屋头)。” 哥老人家,兄弟如手足,谁敢说半个不字?牛氏在厨房应了一声,再不敢多说一句,提了米口袋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副讨好的神情,伸着米袋子道:“怕是快生了吧?”刘三爷继续盯着青?林,看也不看牛氏,接过米袋子冷冷地说道:“老六没少帮我们家出力,我不想再听到伤弟兄感情的话。”牛氏愣着,涨红了脸,除了叹气竟是无话。刘三爷听见叹息,调头糗了牛氏一眼道:“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心头痛?”这话说半截留半截,差点儿把牛氏噎死。刘三爷也不管牛氏有什么反应,提溜着米袋子走下院坝,出山花(出院子山墙边的走道)的时候才又埋怨刘有地道:“这个时候生娃儿,生个银疙瘩、生个金疙瘩也是作贱女人,想儿子想疯了,猪脑壳一个,蠢得有盐有味。” 牛氏被怼了两句,偏偏还不敢怼回去,听见他的嘟噜,撇嘴苦笑一下骂道:“好像你就有多聪明一样。”看着刘三爷在视线内消失后,牛氏转身进屋去,进屋后自己跟自己叽咕道:“都说天干三年吃饱饭,这老天爷干了一年不到就要饿死人的阵仗,哪个不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这老东西要不是是一个狗屁里长,有自己的几亩田地,还不是照样饿肚皮。”完了又叹气埋怨老天道:“小春颗粒无收,大春苗苗死绝,淘不尽的神、悖不完的时哟。” 刘三爷爬上六爷家地边的时候,正逢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从那棚子里出来,孩子们见了他,左一声伯伯右一声伯伯的叫着。刘三爷一边应着一边把手里的米袋子交到大女子手里,指着棚子问道:“你爸爸,这是……?”大女子接过米袋子道:“我爸爸在浇玉麦(玉米)。”三女子道:“谢谢伯伯。”刘三爷伸长脖子道:“浇玉麦?……”二女子道:“就是,我们家的玉麦又活啦!” 刘三爷满腹狐疑,死盯着那棚子,一步一步过去。棚子里别有洞天,湿漉漉的一股子热气,刘有地披头散发,正奓开双腿骑在一棵玉麦苗头上,弯腰舀起一瓢水来当头淋下去,洗澡水从他的裤裆里流出来,刚好灌在玉麦窝子里,都能听见泥土滋滋的吞吐声。刘三爷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嗔道:“你这是洗澡还是浇苗苗?稀了奇了,盘古爷开天地,我算是第一回见着新鲜的了。” 刘有地吓了一跳,直起腰来尴尬地嘿嘿笑着道:“这样好呀我的哥,我是浇了苗苗又洗了澡,一举两得。”刘三爷讥讽道:“那苗苗怕是都无福消受哟。”刘有地仍旧笑着道:“没办法呀,几十里路,挑一担水回来,我流的汗都有一桶。”末了又补充道:“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三爷没好气地哦呸了一声,刘有地哈哈笑。刘三爷白他一眼,看看他脚下借尸还魂的苗苗,打量着棚子,摇摇头,又点着头道:“办法是不错,可惜迟了,早这么做的话,也许能保住一些。但是我告诉你,保着苗苗不死也是没用。”刘有地苦笑道:“我大概也知道没用。”刘三爷道:“那你还几十里以外挑水来浇?”刘有地一本正经地道:“别人都在浇,我不浇哪行,难道坐地等死?”刘三爷刚要回答,突然听见一阵婴儿啼哭,接着传来四女子的喊叫:“姐姐!姐姐!回来!妈生啦!妈生啦!……”刘有地像触了电一样的秒呆,随即扔了瓜瓢,套上长裤胡乱用汗襟扎了,转身就跑。 刘三爷郁闷地一笑,赶紧跟上。三个女儿在前面跑,两个男人在后面跑,四女子在院坝边蹦蹦跳跳地喊叫个不停:“我妈生了个香炉脚脚、我妈生了个香炉脚脚、我妈生了个香炉脚脚!”刘有地哈哈哈的笑声爆炸开了,整个人飞了起来,湿淋淋的短裤浸透了长裤,紧贴在屁股蛋子上只差没被他剧烈的奔跑拉扯下来。刘三爷不为他这天大的喜事而兴奋,他就在后面看着刘有地险些要掉落的裤子笑。生了七个女儿,这回终于生着儿子了,刘有地像个癫狂的小孩,哪管自己的裤子会不会掉下来,一双长腿展开,‘四蹄’翻飞,把女儿们和刘三爷远远地甩在后面。 砰的一声推开门,刘有地冲进卧房一个急刹,扑通跪倒在床前,眼睛落到床上那一滩血水里。婴儿的脐带都已经缠好了,在那里四脚乱蹬,横蛮的哭闹,胯裆里米粒大的小**就在眼前。这是一幅多么虚幻而又实在的画面啊,他刘有地想了太久了,而今如此清晰又生动的浮现出来,简直神话一般。 老婆汪氏仰躺着,用被单盖着下体,母鸡下蛋一样地在那儿呼呼喘气。刘有地惊异地看着她瘦弱干瘪的身板和一头的大汗,这女人生那么多女儿,他还是第一回看到她生孩子是这样的彪悍。咕噜一声,汪氏从被单里拿出已经腐朽了的胎盘,收住腹腔剧烈的起伏,喊一声号子坐起来,得意地提着胎盘对地上的男人道:“爷,拿去熬汤喝!”刘有地僵硬地笑着,冲她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大叫一声道:“母子平安!菩萨保佑啊!我有儿子啦!” 第2章 刘六爷赶场 刘三爷在门外听着刘有地的狂叫,看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都在那儿笑得泪花乱颤,唯独五女子牵着六女子,背着七女子憨痴痴的站在那儿,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着这一大窝子女儿,一股忧虑袭上刘三爷的眉头,这大荒的年月,粮食就像金子一样金贵,这一大家子得要多少嚼谷才养得活呀?这七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刘三爷都不在场,今天赶得巧了,做了一回逢生人,帮着抚养这个宝贝疙瘩就有逃都逃不掉的义务。 屋里的刘有地接过胎盘放一边,三下两下捆绑了儿子,抱起汪氏和儿子放到另一张床上,扯下透湿的床单扔地上,换上冬用的褥子,又拿干净的被单把她娘俩盖了。等他拿了胎盘出门的时候,刘三爷早把他家那只唯一的下蛋鸡母捉在手里问道:“要杀吗?”刘有地愣住,开始挠头。 刘三爷阴了脸道:“弟媳妇可是给你立了大功了,你敢舍不得?” 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也呆了,这只鸡饿得皮包骨头,根本没肉,杀了就是一碗汤,喝了汤从此就没了蛋。 汪氏在屋里听见鸡叫,竭斯底里的呼喊道:“三爷!别杀它!” 刘三爷可不管,抓住鸡脖子双手一拧,那鸡扑腾着蹬几下就一命呜呼。 大女子惊恐地睁大眼道:“伯伯!……” 刘三爷怒道:“叫什么叫?炖了!大不了伯伯赔你一只。” 汪氏哭道:“三爷啊,奴家命贱,你不该害命呀……” 刘三爷道:“你哭的哪样?他刘有地想要香炉脚脚都想疯了,哪有连一只鸡都舍不得的道理?” 刘有地哭笑不得,全家人的财产就这么没了,这位兄长好像早看这只鸡不顺眼了,下手竟然这样的狠。 “家里还有多少高粱?”刘三爷把死透的老母鸡塞到大女子手里问道。 二女子抢过话口道:“我量了的,还有三瓜瓢。” 三女子也举着米袋道:“伯伯,还有你送的白米。” 刘三爷看看女儿们,正了老脸对刘有地道:“我如果不上坡来,你是不是打算吃完这三瓜瓢高粱就把这一家子关起来饿死?” 刘有地悠地红了脸,讪笑道:“不会不会,我会想办法的,走一步看一步嘛。” 刘三爷瞪他一眼:“看一步?”指着阶沿上的箩筐又道:“现在看两步、看三步,看十步也是要想法弄到劳食子!挑上,跟我走。” 刘有地不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着。 刘三爷催道:“走啊!” 刘有地不尴不尬地笑道:“哥,又到你家去挑高粱吗?把你家的粮食搬光了,嫂嫂怕是不得依你……” “你想得安逸!”刘三爷啐道:“我家都是大肚汉,那点粮食要吃到八月下台,要是田里的谷子没收成,也要去喝西北风!” 刘有地似乎明白了什么,堵着他的言路道:“我不借高利贷。” 刘三爷直想搧他的脸,怒道:“好像我求你似的,谁要你借高利贷了?县城赵家粮店今天卖粮你不知道吗?” 刘有地被他的话惊到了,简直不相信这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半问半推脱道:“……哥,你我都是永和的爷,这种事犯禁令。再说,我也没银子……” 刘三爷恨铁不成钢,急了道:“你走不走?什么时候了?你不借高利贷又不犯禁令喝风哪?你不吃,弟媳妇和这一窝子侄男侄女还要吃呢!你没钱我有,走!” 刘有地站那儿不动,女儿们一圈儿的眼珠子绿汪汪的盯着他俩,就是啊,吃完这三瓜瓢高粱又吃什么?…… 刘三爷过去拿了斗笠盖在刘有地头上,又把他的破衫子往他怀里一扔,替他挑了箩筐,拽着他就走,走出地边才说道:“你也是老农了,还搭个棚子,做给谁看?几十岁的人了,做事情没边边(分寸)。” 刘有地道:“我做给老天爷看,我就是要让它看看它是怎么对付我的,还要不要我活!” 刘三爷白他一眼道:“你真当老天爷长了眼的吗?你作死它也看不见!与其做这些无用功还不如出去走走码头,撞撞运气,弄些粮食回来,粮食才是命根子!关键手里要有粮食!他陈大爷既要孤立赵家,又舍命不舍财,这叫不要脸!难道大家就要跟着他孤立自己的肚皮吗?有本事就跟赵家粮价一样,谁不买他家的粮食谁就是孙子!” 刘有地哪能言语,说是这么说,但是谁敢这么做?背着当家大爷买赵家的粮食就是反叛永和,下场谁都知道。陈大爷为此可是联合三大堂口开了攒堂大会的,发了江湖红黑令的,谁不听招呼,三刀六个眼,弄死不照闲,胳臂焉能拧得过大腿? 刘三爷接着数落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虽然没有水田,但这几亩山地是你自己的,有收成没收成首先不给任何人交一粒租子。你都吃光了余粮,其他人呢?你还没在大磨上睡醒!实话告诉你,有的佃户跟你一个想法,认为东家的、大爷的借贷粮吃不起,吃得起还不起,宁肯吃草也不吃借贷粮!这不是蠢吗?粮食有命贵吗?老天爷茅草都晒死了,还有什么草可以吃?你说我们都是永和的爷,这我承认,但你想过没有,还高利贷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是命重要还是当爷重要?要我看,我们去找找袁掌柜,赵大少爷是最仁义的,他家卖粮食明里一条道,暗里一条道,你不走明道,暗道还不会走吗?只要真心实意求他们帮忙,他一定答应。无论如何都要弄一担麦子,让弟媳妇坐出月,要多少钱我都替你出就是。” 刘有地从没想过真到了吃草的地步他该怎么办,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假如汪氏这一胎生的还是女儿,他就找陈大爷去先借五十两银子,再借一担白米、一担白面,等汪氏出月,然后远走他乡去逃荒,再不回来,让姓陈的去跳脚。 可现在有了儿子,逃荒这条路断然走不得了,刘三爷指的这条路才是正经的出路,至于要欠多大的人情,会犯多大的过错,刘有地也顾不得了。 可是最终,他没让刘三爷跟他一路,这种背叛永和的勾当怎能让义兄来篼祸,他也不打算去找袁掌柜,凭他永和分堂巡风六爷这个身份,他自认为自己开不了那个口。 顶着一头烈日走出西山坪,刘有地放眼望去,垭口下的县城笼罩在一片瓦海之中,那瓦海在日光照射之下泛着隐隐的光焰往上升腾着,那街道就像瓦海中央天然一道红河,里面人潮涌动,老远就能听到纷繁噪耳的嗡嗡声。 走下斜斜的山路,穿过官道大街,从衙门口看过去,篱笆墙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枯朽的篱笆折子从斑驳的墙体中暴露出来,夹在变形的屋架方框里挂满蛛网和焦黑的块状尘埃,那起伏的屋脊、鳞次的瓦海、扭曲的框架似若一个病态隆中的老者托起一头滚滚的乌云,抵挡着足下连绵不绝的波涛在那儿挣扎呐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斜、颤动、摇摇欲坠。 刘有地拉下斗笠牢牢地盖住自己的脸挤进排队的人群,透过斗笠的破洞,首先看见的是总堂的张三爷和陈家五虎就坐在对面何氏粮店的门口虎视眈眈,他们的旁边还有福成的梁霸王和宋拐子,以及何氏粮店的少东家何老幺兄弟等等一大帮子。 刘有地心里打了一通鼓,再看看自己身前身后,偏偏永和、福成、甚至芝兰三大公口来这儿排队买粮的走卒不在少数,而且是明目张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都把张三爷、梁霸王、何老幺当摆设么?不消说,显然都要为这要命的粮食破釜沉舟了。 而张三爷等人,恨赵家恨得咬牙切齿,只差没把粮店恨得坍塌下去,要不是有巡防营十来个兵勇和快班一班差人们在街边和他们对峙着,只怕早就到街那边去杀人了。 大街上万头攒动,所有人挤破脑袋,和街边那些摆摊设点的商贾贩子搅合在一起,把这条唯一的街市塞得满满当当。 箩筐挑子、斗笠草帽子、长衫子短褂子、戗腰短裤赤脚板子,连沿街店铺的牌子都尽数挡住,唯有那油盐酱醋店里的酱香味儿、醋酸味儿、酒香味儿,参杂着扑鼻的五香汗臭味儿和快要开炸的火药味儿在这燥热的空气里是那样的鲜明。 这个当口的粮食逼疯了所有人,地摊贩子为了凑银子买粮食把存货都搬出来甩卖,木匠的简易家私货比三家、铁匠的锄头弯刀割镰刀、篾匠的撮箕筲箕小簸箕、泥瓦匠的沙罐砂锅瓦钵子,卖土麻布的、卖草鞋褡裢子的、卖斗笠蓑衣草帽子的、卖蒲扇纸扇篾笆扇的、卖香蜡纸钱的、卖烟叶儿火捻子的、卖辣椒花椒香料的……敲铜锣吆喝补锅的、扯破嗓门叫唤磨剪刀的、敲着叮捶唱麻汤的、扯把子卖打药的、摆摊子招揽耍钱的、看相算命的……吵吵嚷嚷,形如蜜蜂朝王、麻雀嫁女。 这样排队不是办法,刘有地掂了掂手心里发烫的碎银子,想想刚刚落地的香炉脚脚,把心一横,干脆退出来往前走了十好几步,再挤进去。 他这一插进来,前后左右的人就都想把他挤出去,一不留神没站住脚,被身后的人猛一推,刘有地就身不由己地撞向旁边一个卖篾货的篾匠。 这篾匠三十不到,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衫子,头上盘着一条与生俱来腌臜无比的老辫子,胳臂弯里挽着几个精致篾制提篼,正背对着刘有地向一边叫着卖,一边还要护着身旁叠成一叠的筲箕撮箕面筛小簸箕,冷不丁的被刘有地猛地一撞,踉跄几步,手里的提篼尽数滚落到地上,眼看要摔倒,刘有地一把将他薅住。 那篾匠回过头来,露出满嘴黄褐色的牙茬子来要讲理一番,一看刘有地的脸,又把想要出口的质问咽了回去。刘有地隐隐认得此人,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连忙鞠躬赔礼,又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他却不知,自己用来挡脸的破斗笠已经掉到地上,整张脸完全暴露给了对面的张三爷和陈家五虎。 “刘有地!你个杂碎!永和粮店少得下你白米白面吗?!” “把那个不落教的东西给老子拿来打死!” 随着这两声叫骂,刘有地猛然回头,看见张三爷和陈家五虎已向自己扑了过来。 惊慌之际,刘有地不敢辩白,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陈金堂飞身而起将他扑倒在地。 其余四虎纷至沓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脚。 与此同时,福成的梁霸王、宋拐子、芝兰的何老幺、何二狗兄弟以及一帮打手也已扑进人群大打出手。 街上瞬间大乱,打人的不分谁是谁的人,只要是买粮的,乱打一气。挨打的都是老实人,谁也不敢还手,唯有抱头鼠窜。 那帮兵勇和捕快早被一帮混在人群中的混混挤翻在地,爬起来,被挤倒,再爬起,再被挤倒,手中有刀也施展不开,气得破口大骂。 粮店门口更为混乱,买粮的人挤,趁势扰乱的也挤,一窝蜂挤过去,一窝蜂挤过来,挤的挤,抬的抬,活生生把粮店的牌子挤落在地,踩踏得稀烂。 这是什么行为?摆明了砸场子来的! 赵家的掌柜和伙计拼命维护自己的门面,可他这几个人又怎么能招架得住?粮店的门枋窗框一阵抖索叫唤,整个粮店的房子险些就要坍塌了。 刘有地被陈金堂、陈瑞堂摁在地上暴打,既不敢叫唤也不敢反抗,旁边的张三爷咬牙切齿,一脚踢过去骂道:“孙子!永和有人说过不卖粮食给你吗?咹?!” 刘有地有问必答,怼回去道:“没有!可买不起呀三爷!” 陈满堂抢上来踢一脚道:“买不起赊不起吗?!” 刘有地又怼回去道:“还不起呀五爷!” 张三爷、陈满堂勃然大怒,一人一脚,一个道:“还不起就卖儿卖女!” 另一个道:“去赵子儒跟前磕头喊爹,喊到他答应,老子就让你放开了买!去!” 刘有地又怼回去道:“我不喊他喊爹,我喊他喊爷!喊赵爷!” 张三爷闻言气得牙关一咬,腮帮子一鼓,恨不得踩碎了他,挫齿道:“赵子儒还缺一个姨太太,做老丈人最好,干脆又轻松,去,给人做老丈人去!” 刘有地又怼回去道:“你不做老丈人就只有留下来自己用!” 第3章 哥老烂市烂脚夫 古时川人以嫁女为耻。 张三爷这话骂得恶毒,没想到刘六爷回得更加恶毒。 张三爷感觉到莫大的耻辱,随手操起扁担要下死手,突然被旁边的陈济堂一推,张三爷一扁担砸空。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张三爷耳门子发聩,怒目回头张望,街上冒气一股子青烟,还有刺鼻的火药味。 这是有人放硬火呀? 陈济堂又一把推开张三爷道:“望什么望,快跑,杨铁山来了,巡防营出动了,见好就收,快走快走!” 张三爷又一回头,半空升起那一股青烟仍旧未散,周乾干举着手统在那儿破口大骂,杨铁山的脑瓜子也在人圈外晃动,巡防营的兵勇也黑压压碾了过来。 张三爷丢了扁担,慌忙往后跑了两步,又不忘回头威胁刘有地道:“亏你龟儿子还是永和的爷!你当你是一般的走卒吗?刘三爷怎么让你这泡狗粪做巡风?你娃要敢买姓赵的一粒米,老子要你婆娘明天就守寡!你给老子等着!”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流氓头子、街头混混一哄而散,瞬间消失在街两边的巷道里。 刘有地爬起来,满脸挂花,鼻子也歪了,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般。来回寻张三爷,哪里还有张三爷的影子。 入眼只见巡防营的兵和那帮捕快灰头土脸,怎么看也看不出往日的神威了。 再看看周遭地上,躺下好多个,都在那儿哎哟哎哟直叫唤。 刘有地待要寻找自己的箩筐扁担,转了几圈没看见,也不知被人踢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望望走过来的杨铁山和周乾干,刘有地一边擦拭脸上的血一边替自己找场子下台:“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赵家的米不是给人买的吗?为什么别人买得我就买不得?” 旁边挨打的也相继叫开了:“周大人,没法活了呀,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周大人,家里断炊了,老妈老汉都快饿死了,这是不孝啊……” “周大人,就任由他们恶下去吗?” …… 周乾干两只眼睛瞪着,两只眼珠子横着,不瞪任何人、也不横任何人,但又像瞪着所有人、横着所有人,昧着良心吼道:“都给我闭嘴!一帮子瞎了眼的傻逼,眼睛长到狗头上去了?活该你们造怼孽!再了不得的天理和王法能帮你们填你们自己挖的坑吗?嗯?这是你们自己挖的坑!” 杨铁山哭笑不得,这还是维护一方的巡防营统领吗?粗话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是对谁不满,就这德行,谁堪与之为伍? 周乾干怒气不减,依旧对着众人呵斥:“平时对抗官府的威风哪儿去了?怎么的?搞卯起(对立)了?知道饿了?知道有求于我了?揍你们的不是你们的当家大爷吗?你们开香堂拜关公的时候怎么说的?怎么不见担当和关照了?你们不是与子同袍的吗?仙人板板,简直是莫名其妙!” 杨铁山想笑,但是笑不出来,看满大街的人都哑巴了,受了伤的,再没脸哼哼,没挨着打的都睁眼死盯着一个地儿,谁都不敢喊冤诉苦了,他才板起面孔望着巡防营的兵和那一帮捕快们,仿佛在质问,你们是巡防营的兵吗?手里的刀都是干什么吃的?切菜打豆腐的吗? 周乾干看他那神色,抽了抽嘴角,收了短统,拔出腰刀冲捕快和巡防营的兵勇吼道:“看什么看?捉拿永和张三爷!陈家五虎!捉拿何老幺!” 完了特地拿眼瞥了杨铁山一眼,不阴不阳补充道:“梁霸王和宋拐子是你杨家的人,自己去收拾!” 杨铁山剜他一眼,回敬道:“周大人,我拔你家蒜苗了还是割你家韭菜了?鸡司晨,犬守夜,三岁娃娃都知道,你没听说过吗?” 周乾干被他这一闷棍敲得哑口无言,哑了片刻反问道:“谁是鸡谁是犬?起来早了没漱口吗?!” 杨铁山呵呵一笑,赶紧承认道:“不好意思,确实没来得及漱口,脸都还没洗呢!周大人,巡防营几百兵勇、捕快房的差人包括县大堂站班的衙役都等着你呢!要捉贼,赶紧的,一个都别让他走脱!” 说完不给他回嘴的机会,复又对满大街的人喊道:“该干啥的干啥,该买粮的重新排队!掌柜的,接着卖!” 周乾干还想撕逼,没想到赵家粮店的掌柜把算盘一砸,接过去道:“对不起杨大人,本店不卖了!大少爷来了、老太爷来了我也不卖了!” 杨铁山愕然,陪上笑脸道:“这是为哪桩?” 掌柜的黑着脸道:“做善事做得仇深孽重,再做下去便宜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意思吗?木娃子,关门盘仓!” 伙计们噼里啪啦,关门的关门、打窗板的打窗板,霎时间给满大街的人亮出一堵木板墙。 杨铁山微微一笑回头,神情淡漠,又看向周乾干。 周乾干捡到一个宝似的嘿嘿一阵乐,冲兵勇捕快一挥刀就坡下驴,吆喝一声道:“走啦!捉住张三爷宋拐子,丰乐场杨家巷一人一碗羊杂碎,老子请客办招待!” 杨铁山又一笑了之,看他走远,嘴里骂道:“犬就是犬,人面前狂犬吠日,鬼面前一本正经吃黑钱,窝捕头!(窝脏官差)” 粮店关了门,当差的狗咬狗,所有买粮的走卒都失望之极,不得不散开,都为这大旱的年月诅咒,也为全家的命运嗟叹,却没有任何一个有离开的意思,全都站在街边望着赵家粮店紧闭的门。 杨铁山对此不忍但也很是无奈,此时之粮乃是济世之本,万万不可断缺,只是它在这个时节的贵重似乎也已经成了祸根。 赵家卖粮,无法质疑顾客的身份也就无法确定粮食的去向,排队优先这个惯例等于成就了某些人的阴谋诡计。掌柜的虽然后知后觉 ,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纰漏。 可恨的是,在饥饿面前、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大爷二爷的手段如此拙劣、哥兄老弟间的情义如此不堪,与子同袍的定义也就立竿见影了。 赵子儒这善事做的,被人摁着吸血,赔死不讨好,招来一大帮子宿敌,简直自讨苦吃! 哥老会是什么?可以高高举着关二爷的牌子把不同层次的人归纳拢来穿一条裤子、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抹黑朝廷、蔑视法度,收罗这些盲从呼应,获取的就是关起门来的利益。 不达则不能兼善天下啊,人类若没有利益冲突就没有阴谋诡计、就没有贫穷富贵、就没有上下尊卑三六九等!这等善事,庙堂神仙能为、皇帝老子能为,唯独你赵子儒不能为! 杨铁山腹诽着,一转身看见何家粮店那块牌子:大米两千二百文、白面两千二百二十八文、玉麦沙两千一百五十文、大麦米两千一百文、高粱米一千八百文、麦麸面一千五百文、糠米一千二百文…… 再看那掌柜的,头顶瓜皮帽、身穿长衫子正襟危坐,一副玻璃眼镜白光闪闪,像极了入定的观世音大神要在那儿坐稳屁股下的金莲宝座、任它宇内乾坤的牛鬼蛇神翻江倒海、地裂山崩、即便饿殍遍野也要独自岿然不动一般。 杨铁山踢了那牌子一脚,又赶紧掩盖自己赤裸裸的不良行为,冲街边众人喊道:“散了!都散了!要买赵家的粮食,最好先回去想一想,你们那一份忠义到哪里去了,到底忠是不忠,该对谁忠,想不明白就别吃饭啦!饿死也是一种气节!”喊完就走,留给所有人一个绝对不是好人的官屁股。 他一走,街上众议纷纭,指指点点:“这是什么屁话?” “他到底是哪头的?” “怎么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当他放个屁!” “搞不好跟杨金山是一个爹生的,都不是好东西!” …… 刘有地等着粮食救命,粮食没买着,挨了一顿饱打,箩筐也被人踏瘪了,偏偏人家还不卖了。他这时候才后悔不该不听刘三爷的,可还有什么用?急是徒劳的,恨更是徒劳的,周乾干说得对,加入哥老会,就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散了就散了,说散就散!不散还能怎样?今天注定是有行无市,白受煎熬……地摊贩子们、街头幌子们,齐刷刷收拾东西,除了仍然抱着希望等赵家粮店重新开门营业的那帮走卒外,其余的统统打包走人,腾空了半条街。 到了这个时候,一切跟赵家平价粮无关的店主都失望透顶,也不管什么生意了,吩咐伙计打上半边窗户,半掩上房门来遮挡斜射而来的毒太阳,然后在柜台边上搭上一把凉椅,支上一张小凳,放上一杯黑黢黢的茶,侧着身子躺下去,半瞌着眼睛摇扇子打盹去了。 街面上没有一丝风,火辣辣的太阳烤,灼热的气浪蒸,汗水扑面乱滚,空气里弥漫着的汗臭味儿更加浓郁,憋闷得让人发慌。 那些无论如何都要为全家一日之口粮而奔命的脚夫不得不离开原地,无趣地游离。他们撬着担子、盘着辫子、赤巴着脊梁、摇着破败不堪的篾巴扇,那一双双凸出的、焦灼的眼珠放射着幽怨的光芒,那光芒在沿街半掩着的门牌上挨个儿撞击着,又一次次收回来。浑浊的汗珠子顺着颌骨流下来,滴落在胸膛,最终在被大烟和饥饿祸害得变了形的肚腩上汇总,从黑戳戳的肚脐眼儿上一划而过,浸湿那一条破破烂烂泛着盐碱斑的戗腰短裤,两根榆木根雕似的赤脚却还兀自顶着滚烫的地面漫无目标地徘徊,嘴里却偏要毫不识向地对着两边的店铺询问着老板要不要出货。 店主们憋着一股怨气,左耳朵听进去,右耳朵排出来,都拿屁股对着他们,被几次三番逼得急了,不得不爬起来没好气地怼回去:“有病啊!出什么货?还有什么货可出?” 脚夫遭受一次次白眼后,伤神地背过脸去叽咕着,甚至用那不堪入耳的脏话发泄着他们胸中的那股怨恨。 脚夫这个行当,是时下唯一还能操持的行业,也是一门生意,更是维系生死大计的希望,这希望不能轻易就破灭了,如若破灭了,说两句脏话,骂两声妈拉稀也不为过。 但是,能不能招揽到生意要看所在的群体或个人够不够体面,体面如赵家脚行;不体面则如他们这般形状。 在这个枯竭的关口,口粮决定生死,也是财东们唯一的依仗,断粮断炊意味着整个家庭都将濒临死亡,特别是芝兰帮这帮怨气十足的脚夫,在自己的地盘上,生意却都让别人做了,怎能没有脏话? 说到哥老会的形成,追根寻源,誓如芝兰公口这个大名号,大名号生出许多小名号就是大清朝当下不能根治的牛皮癣。 前些年,呼着喊着要推翻清廷的太平军、捻子军、大同财、小同才沉沉落幕,却给湘军留下了数十万弁勇。 糜烂的湘军内部,将官拜士官(士官先入会成了冒顶,将官后入会成了小弟)的现象屡禁不止,几经整饬都改变不了烂到根上的事实。兵几经淘换,与贼明里敌对,暗里磨合,甚至相互依托,你哥子我老弟融为一体。其势迅速蔓延至各军各部,泛滥成灾,一经裁撤,弁勇流亡,拉帮结社。 哥老会山头公口(哥老会公众聚集地,称为公口)应运而生,一群群靠挑担子维持生计无从依靠的走卒就找到了组织,从而有了靠山。此种势头如雨后春笋空前膨胀,码头山头公口遍地开花,于是,反清复明的阴影再次摆在朝廷的案版上,平山头、杀啯噜(红黑钱哥老会成员,以剽掠为生,哥老最早的称谓)越杀越乱,以至于义和拳余孽未清,顺天教烽烟又起,剿杀捕杀如火如荼,反而导致更多社会底层抱团求活。 古来川府桑梓地,多出仕官武将,但同时也出悍匪草寇,在这个兵与贼称兄道弟相互关照的年代,清剿捕杀都牵扯着士兵的身前身后,谁也逃脱不了成为弁勇的命运,谁又能保证退役后不会成为他们其中之一?青壮的兵,老来的匪,一个先后必经的过程而已。所以,社会安定无从保障,匪患总是赶之不尽、杀之不绝。 大清朝垂暮之年,内忧外患,手脚忙乱,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现时的公口就成了利益熏心者用以巩固自己权威的门牌号,也成了虎视对手的大刀长矛,人世间的某些冲突也就从政治对垒演变成了社会底层的明争暗斗。 号子声走过、叫骂声走过、刀枪剑阵走过,所有道德规矩都被碾压得凹凸不平了,再大的公义公理也就都支离破碎了、再大的名号也就都唯利是从了。 嘿咗嘿咗一阵号子声,顺和赵家帮的脚夫队伍从街那头小跑着过来,米粮担子一长溜,咚咚的脚步声突然给这条昏昏欲睡的街道带来又一潮希望。 走卒们不约而同,再次一窝蜂挤向赵家粮店,顷刻间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刘有地买粮之心不死,这一次排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帮脚夫的走向。 第4章 脚行有义 顺和的脚夫有男有女,特别的有精气神,脸上除了滚动的汗水,就只有憋足喘息时绷紧的每一根神经和收获这份劳动成果时的那种幸运和从容。一样的褂子、短裤、长辫子、一样的胡子拉碴,但不一样的是他们黑褐色的胸膛上少了那种说不清的病态,被重担压得扭曲的脊背衣衫透湿,一双双赤脚弹性十足,带着一股子劲风。 赵家帮的女脚夫是出了名的,刘有地对她们并不陌生,张八姐张月枝、刘八姐刘玉芬、唐水清、杨二、李九妹李云丽。这帮女人,来自沿江各州县,或孤寡流亡、或逃荒要饭、或从人市逃逸,反正各有一部心酸史。 进入顺和打磨到现在,她们早已不见了往日的柔弱,一色的粗布衣裳粗布裤,一条条长辫子随着肩上抛闪着的担子在后背上一打一打地左右摆动,大屁股是她们特有的标记,也是赵家脚行最为特别的一道风景,也正因为这几个大屁股的存在,才使得赵家帮的脚夫们在语言文明和形象文明上较之他帮他派有着质的区别。 女人在这个时代是卑微的、是不能入流的,社会和家族的框框给她们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裹一双小脚,足不出户才是她们的体面。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的大脚板女人何其多矣,出生在大清最为枯朽的缝隙,穷得没有裹脚布、穷得为吃食丢掉了一切,就成就了这一双双大脚理由。因为穷,她们逃脱了世俗的捆绑、因为苦难,她们变性地成了自己的主人,从而走出门墙,成了大清朝最为低下的一代新臣民。 何老五更黑更瘦了,长辫子已经隐白了,浓密的胡子奓奓刺刺的长短不一,其间错乱的梯状波浪揭示着他粗劣的剪刀功夫。 刘孝胜,一脸胡子乱窜,屁股上别着一根旱烟袋,因为这根烟袋,江湖人称刘大烟枪。 罗金狗,一双眼珠子凸出得十分的厉害,那眼珠子一瞪圆了就特别的霸气、一瞪圆了就有吃人的冲动、那一双健壮的长胳臂青筋暴露、那两坨黑戳戳的腱子肉赋予了他一种天生的剽悍。 这三人,打过义和团、剿过大同财,退役入群视群为家,敢为顺和利益去操刀、敢为赵家利益而拼命,走在这派系林立的潼川道上形成一个铁三角,带足了那股镇邪的煞气,无论是山寨的棒客草寇,还是有名有姓的地头蛇主都得忌讳三分。 粮店门口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何五爷的脸上,他是否走过来就决定今天能不能买着粮食,所有人都五爷长,六爷短,八姐九妹挨着边的喊,讨好的功夫、祈求的眼神尽是对口粮的期待。 躺在椅子上的店主们爬起来伸出头去观看,芝兰帮脚夫们投去嫉恨的目光,何氏粮店的掌柜等人更是悄悄地在心里诅咒和谩骂,想他芝兰公开山始祖名震潼川、三千帮众南北横行时,顺和的赵老头还不知道在哪里拉船呢! 何老五等人却丝毫没有要走向粮店的意思,而是抬起因重压而努力摆出的笑脸,吃力地点头应承着众人,那箩筐阵里的赤脚像马车轱辘里的木撑子,呼呼啦啦地拐了一个弯,远远避过粮店径直往北而去,而且头也不回。 大街再次活了,嘲笑声、叹息声、谩骂声此起彼落。 刘有地生出一股子怨恨,早已忘了刚刚挨的那顿打,对着赵家粮店紧闭的大门大声道:“你们家赵大少爷怎么回事?怕了啊!” 掌柜在里面呵呵回道:“怕啦?怕哪个?这位爷,安生点儿吧,当心你家大爷拿你去开香堂!” 刘有地不蒸馒头争口气,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人饿到想要人吃人的时候天王老子都不认得,还管他妈的香堂臭堂!” 掌柜的听他口气,隔着门笑道:“这话我爱听,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但要是刚才那阵仗再来一遭,不知你又会如何?” 被人这样践踏,刘有地气绝,横下一条心,用捂得发烫的碎银子砸门道:“再来一遭也不能忤逆,这是做人的本分!管你怎么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能空着手回去,婆娘刚生了娃娃,等米下锅!” 掌柜的打个哈哈道:“别跟我来横的,赵家人不吃这一套,也不害怕这一套!今天这门就算开了也仅只有三四担粮食了,卖给谁好呢?回家等着吧,衙门不会让人饿死,会放粮赈灾的,杨大人已经勾兑好了,到时候你可以敞开了买。” 刘有地疑道:“你说啥?赈灾?” 这话不光刘有地不信,满大街买粮的人都认为在挖苦取笑,一人道:“大清朝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水灾,衙门什么时候放过粮赈过灾啊?” 又一人道:“就是,衙门要知道赈灾的话,会生出杀人放火的反贼吗?” 又一人起哄道:“掌柜的莫要哄人!何五爷挑回来几十担,你怎能说没粮食卖?” “我都说了,那是备来赈灾的!” “要赈灾的话,杨铁山刚刚就在,他怎么不说?” 掌柜的呵呵一笑,又道:“这个你们得去问他,但是,我可以拿关二爷发誓,绝不哐哄,迟不过三五日!” “真……真的吗?” “如果,如果你们连关二爷都不相信了,我就给你们指条明路,跟何五爷一道回来的还有一百担大白米顺水去了洋溪,要送去太平场。你们不妨去撵一趟,如果脚背洗得够高(前人有年三十中午洗脚的传统,洗得越高,来年运气越好),兴许就还赶得上。” 刘有地站在那里愣着,县城距太平四十里,飞毛腿也赶不上呀!这老家伙,还敢拿关二爷发誓,简直是抽风种祸瞎扯蛋!(种祸:故意散发谣言,致使他人闯祸) 所有买粮的人不再信他这一说,一窝蜂跟着粮担子撵,就看何老五在哪里歇挑子,他们就要到哪里去买粮。 刘有地懒洋洋地跟上去,走两步又不死心地回头敲响粮店的门问道:“掌柜的,你说的话可是真的?人命关天,莫要开玩笑。” 掌柜的嗐一声道:“哪个跟你把关二爷拿来开玩笑?不过,你莫想多了,虽然说是赈灾,但也得把银子准备好,这年头,做官的富得流油,衙门却是穷得舀水不上锅,到头来还是离不开赵家的粮食来赈灾,可你们哪里知道赵爷的难处哟。” 刘有地摸摸脸上的乌苞,吃痛地吁了一口气。 他还就是忽略了赵爷的难处。 他只知道拿赵家的粮食来赈灾,还是得拿钱买,这算赈的哪门子灾? 不过,掌柜的这话在理,谁还能指望衙门里都是活菩萨不成? 家里还能应付两天,就算去太平场,就算赈灾粮要拿银子买,只要能买着粮食救命就行。 刘有地转身离开粮店,一只眼睛关注着粮队,另一只眼睛却落在衙门的门墙上,既然要赈灾了,衙门总该有些不一样的新动静吧? 县衙门门庭冷清,死气沉沉,几棵香樟树枝枯叶落,蔫耷耷地矗立在那朝南而开的大门口,门前那一对矮小的石狮子跟它两边的个站班的灰二哥衙役一样破烂,斑驳的大门上,一对虎头环锈迹斑斑,星星点点的阳光落在门上,圈点出无数个戒疤式的污斑,衬得这道门更加枯朽。 这里是县城最具权威的地方,是农人苦汉望而却步的地段,它的形髓注定了许多的飞短流长,百哙莫辩其意味。 人说,县衙好比神仙庙堂,有道是庙堂无大小,菩萨有善恶,人又说,知县老爷祁凌致就是庙堂里来不及上塑的石像,看着是神却又无相。 这样的景象又让刘有地大失所望,眼睛又望向对门脚行。 何老五一马当先在脚行的阶沿上突然顿住,身后的粮担子走马灯似的一担一担地顺街铺张开来。 “到站咯!”罗金狗吆喝一声,放下担子直起腰,伸手把额头上滚动的汗珠子抹下一把来甩出去。 脚夫们依次放下担子,顺街沿摆成一大片,大口喘气、撩衣角擦汗,然后整理自己的货物担子,最后才从箩筐里拿起篾笆扇使劲地搧将起来。 粮食到了脚行,那就是绝计不卖的了,着急买粮的人群不好再追过去,也就远远地站在巡防营的围墙边上木讷地看着。酷热、饥渴、焦虑,三重折磨,衬得这帮人在围墙边上就像挂了一溜串被烈日烤熟了的焉丝瓜。 脚行内十分吵闹,想是里面喝茶的人很不少,一个小茶倌儿打门里跑出来,胸前系着土白布围襟,肩上搭着根白色的抹脸布,脑袋剃得很高很亮,后脑勺悬着一根细长的辫子,一出门就笑嘻嘻地挨个儿鞠躬,五爷六爷八姐九姐地叫得十分热切。 脚夫们纷纷出手撩拨他,你拽耳朵我牵鼻子、或用二指戳他光溜溜的额头、或将脸蛋上的肉揪起来、或在屁股蛋子上掐一把,弄得那小人儿一个劲地嬉笑躲闪讨饶。 刘有地见人家的团队如此和谐生趣,感觉到一阵莫名的饥荒,团(因缺少而努力收集)了一口口水吞下去。又见袁掌柜从门里出来,后面尾随着杨铁山,一帮子人就在那里抱拳相互见礼,你哥子我老弟,叽叽喳喳地调笑。 几句寒暄之后杨铁山转身要走,被旁边的何老五一把拉住,二人避开众人去到一边小声说话。 观其形察其色,刘有地侧耳细聆,结果耳朵除了轰笑吵闹一句有用的也没听见。 待其他人都相继进了脚行,杨铁山跟何老五的交谈结束,彼此拱手作别。 刘有地鬼使神差地迎着杨铁山走上去,隔着一丈远就鞠了一个躬,一脸虔诚道:“杨大人……” 杨铁山听他叫一声,就低头站在那里如丧考妣,只当要为他那一脸於伤来喊冤诉苦,停下脚步道:“大男人眼泪八叉的体面吗?不要叫我大人,我就是个临时跑腿的,你们哥老会的是是非非神仙都断不了,你的这冤屈没地方说理。” 刘有地听得一脑子浆糊,作揖支吾道:“我……我是想跟大人打听一下,衙门……是不是真的要放粮?” “放粮?放什么粮?”杨铁山犟着脖子反问,转而凝视街边所有人。 刘有地赶紧解释道:“我听粮店掌柜说衙门要放粮赈灾,不知道是真是假。” 杨铁山揶揄的表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有地低垂的满脸乌青上道:“你耳朵挺长的嘛!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不敢肯定能不能成,要看赵子儒能不能弄到足够的粮食,他弄不来粮食,你们想要不饿肚皮就只有去求你们的大爷二爷。” 刘有地还没开口,街边众人七嘴八舌叨叨开了:“大人,他们哪里靠得住哟!” “他们的粮食长了倒钩刺的,不如吃草面!” “吃炒面?有炒面吃还赈哪门子灾?”杨铁山问。 “大人,麦草剁碎了下锅炒焦,磨细了就是草面,我家都吃一个月了,草都吃完了。” 杨铁山把草听成了炒,眼睛瞪了汤团大:“你们……都吃这玩意儿了?不至于吧?已经到了这地步了?” 刘有地闻言也张着嘴合不上,麦草剁碎炒焦磨成面?刘三爷说的居然是真的! 看来,我刘有地得亏有个义兄刘三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 “大人,我们这种人都差不多哟!谁不到绝境都不会赖在这儿不走。求求你了,跟掌柜的说说吧,通融一下行不行?哪怕一斗两斗、一升半升,再不救命就饿死人了!” “已经饿死人了!我知道的就饿死了好几个……” 杨铁山一推手掌,直直推出一双手掌阻挡了所有言路道:“别跟我说这个,我恼火!我已经说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能力相当有限,衙门能不能赈灾、你们有没有赈灾粮吃都得看赵子儒的。你们有多难,衙门清不清楚我不知道、赵子儒清不清楚我也不晓得,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个大概。但是,衙门有多难你们不一定清楚、赵子儒有多难,你们可能比谁都清楚。可恨的是你们那帮大爷,我简直搞不懂你们拜关公的好处在哪里!你们自己说,好处在哪里?” “大人说的是,关公就是个石像,大爷才是爷,只有他们刮削我们,哪有我们一点好处……” 杨铁山哼哼道:“也有明白人嘛!……本来,我是不该这么多嘴的,鉴于你们说得这样凄惨,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不妨跟你们透一下赈灾的底。赈灾这回事的确有,首先是赵子儒跟府衙提议,然后府衙跟总督衙门申报,再然后,赵子儒向府台大人举荐了我来帮忙跑跑腿,但具体怎么办才能解决问题,都还没有拟定好,所以未曾公布。这次旱灾波及很广,整个四川北道赤地千里,等着粮食救命的何止是你们,我杨铁山家里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许多时候都靠赵子儒接济!可是,赵子儒能有多大本事?要想做到人人都不饿肚子?开什么玩笑!太阳太大,我站在这里受不了,回家等消息吧,最迟三天后出告示,到时候三镇九乡、各个驿站都会张贴。” 末了又补充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这一回,想必你们已经充分认识了某些人的心,其他我不多说,回家等消息。” 刘有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心里几回潮涌,想说点什么,始终没开得了口。所有人跟他一样,都不由自主就望向了赵家脚行。 人家说的很清楚了,并且,事实就在眼前。要吃赈灾粮,赵子儒能力有限,也不一定靠得住啊! 看杨铁山举步绕过自己走回县衙,刘有地更加懊丧今天没买着粮食了,他得赶快另寻他法去,要不然,全家都可以吃草,香炉脚脚哪能吃草。 赵家脚行是一套典型的新式建筑,一色的青砖青瓦,屋面从主脊上斜铺下来,衬得整体矮而霸道,因为需要采光,屋面中央一道天井直通临街的大门门楼,赵家脚行四个字就写在那门牌上,两棵与众不同的香樟树从天井里伸出来,浓密的树荫遮挡了一大半屋面的阳光,耷拉下来的枝丫绿叶三片两片就在那四个字中间挂着。 说起这三镇九乡的脚行,涪江两岸流传一首顺口溜:芝兰爷坐上方,筷子伸过河中央。陈桂堂耍霸王,霸过丰乐霸青冈。杨大爷袖子长,一甩甩到太平场,赵老爷闯他乡,脚夫纤夫满三江。 这意思是,芝兰公何大爷住在县城的上方寺附近,他的势力范围却覆盖了河对门的怀德乡乃至周堆古道一大半,过河菜吃得的确够远过分。陈桂堂很霸道,霸着丰乐场城南、瞿河不说,还霸着务本乡一带,甚至霸到富谷寺去了。福成公杨金山则霸着城北、柳树沱,他的袖子太长了,一甩就从丰乐场笼罩到了太平场。相比之下,赵老爷就太弱势了,仅仅只有丰乐乡的黄果垭至首饰垭到孔雀垭这一小范围,所以他就只能去闯他乡,而他的脚夫、纤夫遍布川西平原、涪江两岸、乃至于到了嘉陵江沿岸。他利用脚夫的一根扁担两条腿,把川西的粮食、成都的杂货挑出数百里,在绵州装船顺涪江南下入潼川中转,甚至辗转到渝城。 第5章 三斗米的反叛 众所周知,虽然赵家在县城、丰乐场不起眼,但成都龙家的势力就不是何大爷、陈大爷、杨大爷敢捅的马蜂窝了,人家是正牌的老江湖!青红黑白没有不通透的,赵子儒龙家东床娇客,拿捏拿捏可以,真要与之撕破脸皮,那也是不敢想的。 刘有地认定赈灾希望渺茫,打定主意,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去赶上太平赵家的粮船,把手里的碎银子换成粮食。杨铁山、粮店掌柜都说得很清楚,不管赈灾是否真实,掏银子买粮食是改变不了的,旱情越来越严重,粮食只会越来越紧张,价格只会越来越昂贵,下手迟了,肯定两头无着落。 从水路去太平,避开了七弯八拐的古道,路程少了近一半,而粮船去太平,水枯航道窄,船行必然快不了,到了洋溪必须靠岸卸船再经人工转运。这需要时间,刘有地自信凭他的大长腿最迟黄昏就能赶上粮船,说不一定还能帮着赵家脚夫运粮去太平场,到时候套套近乎,买粮食就大有希望。 头顶的太阳泛着刺眼的光晕恣意地烘烤着河床,涪江河‘白骨’现天,热浪滚滚,像一条快要被晒死的白蛇无处躲藏地呻吟着向南爬行。这一场大旱剥光了河神娘娘神秘的伪装,造就了一条直下太和的阳光大道,沿水道走,最大的好处就是渴了有河水解渴、热了有河水褪凉。 河边两岸挑水抗旱的人多,沿江一带不时有卖糠团子的小贩叫卖。一见卖吃的,刘有地突然觉得肚子饿得慌,叫过小贩一问,团子并不贵,索性掏三个铜板买了两个。 这玩意儿吃进嘴就一个字,糙!两个字,硌牙!唯一让人接受它的理由就是能咽下去。至于为什么硌牙,糟糠团为啥不散,里面加了些什么,就没必要知道太多了。 吃饱肚子喝足水,走不过三里地,往来抗旱的水桶担子不减,正前方出现三五成群的米粮担子,远的近的,能数过来二十人,而且个个都是白米白面箩筐满满,且走得非常别扭吃力。 刘有地不禁纳闷,赵家今天卖了多少担粮食?怎么都归拢到这里来了?这些人都这么有钱吗?就算赵家的粮食便宜,没有四到五两银子怕是买不了一担细粮吧?平常人家能这么买粮食吗?再者,重担在肩最快捷省力的走法是放开步子小跑,河床路线虽直,卵石多呀,赤脚在滚烫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容易踢脚不说,关键跑不起来。 难道是赵家粮船在什么地方卸了船? 刘有地前后望望,河面上除了卵石滩就是一汪河水,如果这些粮食来自于去太平的粮船,那河道里就应该有船才对。莫不是在粮店买了粮的赶巧了都住在下游不远的沿河一带、又赶巧走到了一起?……不对不对,寻常人家没实力这样买粮,他刘有地兜里的碎银子不少于二两,已经算有钱了,可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白米? 好奇害死猫,刘有地很不服气,加快脚步跟上去,待得靠近了,偷偷拿眼一瞟!不瞟则已,一瞟赶紧转过脸去再不敢瞟第二眼! 挑担子的不熟也不陌生,全都是福成水码头梁霸王那一帮人!箩筐里的白米白面,白白生生全是上等货,除了县城赵家粮店有这样的良心粮外全县再没二家有! 福成的脚夫挑着赵家的白米,这是怎么回事? 刘有地脑子里立即出现了一组画面,梁霸王宋拐子找了一帮子臭脚夫装成可怜人,都到县城赵家粮店买粮食,买来粮食到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周转,赵家的血亏粮全都进了福成的粮仓! 刘有地暗骂一声妈拉稀,终于明白为什么别的走卒买粮不挨揍唯独自己几个莫名其妙挨了揍! 福成若是如此这般操作,那么芝兰永和无疑也是这套路了。赵大少爷赔得吐血,几百里之外弄来粮食竟然……刘有地一拍大腿,粮店掌柜的聪明呀,必是看出端倪立马关门不卖了。 刘有地窝了一肚子火,拿屁股对着那帮人渣,大踏步越众而出。正走着,听得身后一声吼:“站住!” 刘有地眼皮一颤,只管走自己的路,没想到咚一声响,身上一痛,一块石头砸中屁股后落在后脚跟儿又嘚嘚嘚滚了一圈。 刘有地立定脚跟回过头,见身后的梁霸王刚好弯腰捡起第二块石头砸过来,慌忙左跳三步避开。 梁霸王伸手一指,恐吓谩骂道:“王八蛋,老子扔的石头也敢躲?把他给老子围啦!弄死他狗日的!” 前后左右的爪牙一听,纷纷担子落肩,呼啦一下围上来。 刘有地一看这架势,暗恨自己出门不看黄历,更不该不听兄长刘三爷的,活该遭遇这帮疯狗接二连三的围攻撕咬。 被自己堂口的当家人揍一顿、教训一番还不觉得怎么丢人,因为好歹是自家大爷,怎么忍让都是理所应当的。但这帮人是什么东西?是永和明里暗里、上上下下的死对头!如果被他们丢翻在这里,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永和的码头上行走?他刘有地堂堂六尺身躯,几十岁的人了,不说别的,好歹算是永和分堂的爷吧?岂能这样被欺负了去?但是,今天自己坏规矩在先,让人抓住了把柄,如果拼死一战,虽能保全了男人气节,却不一定有地方去说理! 一想到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和一窝子未成年的女儿,刘有地强忍一腔的怒气。这种情形不能逞强,兴许软一软就过去了。他丢了担子,卑微地鞠了一躬道:“粱大爷,宋大爷,哥老倌些,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给你们赔个礼。” 梁霸王目睹刘有地面部表情几度变化,抛了石头丢了扁担,瞪大眼睛道:“老子今天就不想放过你!怎么办?” 刘有地伸直腰又拱拱手道:“梁大爷,都是相相好好的袍泽兄弟,虽然不同门,毕竟还是兄弟,你这是何必呢?”梁霸王切一声道:“球大爷跟你相好,你个龟儿子,大路不走走小路,在县城腚把子(拳头)没吃够是吧?又撵到这里来叫老子好不晦气,你难道不该打?”说完不等刘有地任何表示,斜睨着宋拐子道:“教教他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 宋拐子心领神会,撩起衣衫一抹脸,褪下扁担就要上,刘有地双掌平推以示抗拒道:“梁大爷宋大爷有话好说,莫要动粗莫要动粗……”宋拐子吼一声道:“动了你娃要遭雷打吗?打死你龟儿子剥皮剔骨卖狗肉!”刘有地求饶道:“求宋大爷放过,求梁大爷放过。”宋拐子一脚踢过去:“放过?张三爷放过你了吗?陈满堂放过你了吗?攒堂大会会放过你吗?!” 刘有地挨一脚,咬牙认了,后退三步避开了道:“张三爷是我自家磕过头的当家大爷,他打我骂我都在情理中,可梁大爷你们不同哦?你我不在一口锅里吃饭,欺负我不是欺负永和、欺负陈大爷吗?宋大爷,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刘有地认了就是,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梁霸王眉毛胡子直抽抽,抹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刘有地道:“你狗日的鸭子死了嘴壳硬,就不想知道老子为什么想揍你吗?”刘有地道:“当然知道。”宋拐子猛一挥扁担,又在他头顶停住吼道:“那你王八还敢买赵家的粮?!” 刘有地哼一声,摇摇头道:“宋大爷,我是想买赵家的粮食,可我一粒都买不到;有人不想买却差不多把赵家的粮仓都买空了,我要是你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宋拐子再一抡扁担提高声量:“孙子!你找死!信不信老子一扁担打死你陈大爷还要请老子喝酒?”刘有地锉齿咬牙,笑一声给自己壮胆找场子道:“我信,怎么不信,你打死我,陈大爷会请你去永和做老天爷(哥老会祖师爷),我这条小命,上刀山下油锅都可以让你来做主!” 宋拐子僵住,梁霸王冷笑两声,走上去围着刘有地转一圈,从头看到脚,戏谑道:“算了老五,这龟儿子背八卦的,人家脖子软背壳硬,打了他怕是龟老子不答应!他永和猫爬灶台狗上床的勾当爷爷们不管了,让他爬!” 宋拐子被人戏弄的表情,依旧呵斥刘有地道:“没听见啊?滚吧!不落教的东西,你当老子想打你?你们陈大爷不是牛逼得很吗?攒堂大会上好像他是定规矩的,以为他杨爸梁爸宋爸都不存在?牛求日的,爬楼梯生的东西,有本事去把赵子儒的粮店砸了呀!” 刘有地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很不想理会他们大爷之间这些狗扯腿,转身要走,没想到梁霸王吼一声慢着!招手又道:“老子这个人吃硬不吃软!过来,给老子把这担米挑回杨家巷,赏你一斗做脚步钱。” 刘有地再次立定脚跟,慢慢回头,视而不语。梁霸王叉腰道:“怎么?老子可怜你没米下锅又不对了?”刘有地漠然道:“那我得谢谢梁大爷的关照了?”梁霸王哼哼道:“忘了告诉你,张三爷就在前面,老子要让他看看,哥老会的仁义是不是让狗吃了!怎么样?敢吗?” 刘有地死鱼一样闭上眼,抬头望天道:“老天爷,你怎么允许他们这种不要脸的人活在世上?” 宋拐子勃然大怒,再次举起扁担大吼一声:“你娃敢称价钱(讨价还价)老子劈了你!”刘有地依旧望着天,反常地冷静道:“宋大爷,想贪便宜买赵家的粮食是我的错,就算不关你的事你也可以干涉我、也可以收拾我,哥老会嘛,本身就管得宽。但逼着袍泽做反叛好像就过了点儿吧?这一点,就不说陈大爷张三爷、怕是杨大爷也不会答应!” 宋拐子楞住,旁边的喽喽都是走卒力汉,道理规矩谁都懂,这种事换着他们,怕是没有刘有地这胆量,因此也楞着。梁霸王来气了,眼睛一鼓:“你龟儿子耳朵聋啦?老子啥时候让你做反叛了?没听见要给你一斗米的脚步钱吗?” 刘有地明白了胆气的可贵,也看透了他的良苦用心,呵呵道:“非要这么做吗梁大爷?当然,如果你觉得担子太重、太阳太大、几十里路挑回去实在是太辛苦,真心要请我帮忙的话,我还是乐意的。我就是个脚夫,做的就是这个行当,不过,这生意我接了。” 梁霸王眼光一扫宋拐子,竖个大拇指又挑衅道:“好,老子还以为你就是个缩头乌龟,没想到还算是永和的一个爷!冲你这牛逼大的胆量,爷爷我就不能小看了你,也不能太小气!明天!杨老夫人七十二大寿,丰乐场的大爷二爷都要来吃寿酒,只要你敢在杨家端一天盘子,做一天跑堂,老子再赏你两斗做工钱!” 三斗米? 刘有地苦啊,这哉舅子是铁了心要拿他当枪使。不过,三斗米按市价等于六千个铜板、等于一两纹银!得走多少次码头、得磨穿几回脚底板才能挣一两纹银呢?何况,这三斗米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救命稻草,因而笑道:“梁大爷,你这味道又变了,打算用三斗米买我一条人命是不是?”话落见宋拐子要发作,赶紧又道:“不过这年头,白米是爹、白面是妈,吃饱肚皮不被饿死才对得起爹妈!掐一根蒜苗是偷,掐一筐蒜苗也是偷。何况,今天这架势掐没掐都是偷!反正是偷,你以为我会怕吗?” 梁霸王一击掌,嘴里啧啧两声,又是一个大拇指道:“很好,继续,让爷爷我服你!”刘有地拿足底气道:“答应你可就是玩命的事,要是你说话不做数,到时候哪怕是在寿宴上,我永和刘六爷也是敢玩命的!” 梁霸王哈哈大笑,推过手里的扁担戏谑道:“老子在乎你三斗米?说到做到,做不到你再说这种屁话不迟!” 要说杨家这帮狗腿子的脾气,刘有地是知道一些的,恶归恶,性子还是直的、说话还是算数的,不至于像张三爷那般耍小人手段。杨金山的为人,刘有地没看见过听说过,较之于陈桂堂,度量大了不知多少。今天虎落平原被犬欺,自己孤单一人落入狼群,为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便是他陈大爷爷要砍脑壳、张三爷要抽筋扒皮,也得给一个申辩的机会不是?反正,做不做都一样,索性、干脆、不妨就做了,看看他陈大爷到底是真大爷还是睁眼瞎、是乌梢蛇还是王八乌龟。 见刘有地啥话不说接过扁担挑起来就走,爪牙们不免为梁大爷的冒失而心虚,因为,杨大爷也是要面子的,要是这哉舅舅许愿不还愿,姓刘的在寿宴上当着宾客闹起来……怕就不好收场了。 宋拐子也对梁霸王此举大为不满,但是没办法,他是老五,人家是老三,既是舅爷又是提口袋的当家,坐着都比他站着高!他还能说什么? 宋拐子只能冷笑讥讽刘有地道:“命中只有半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当心撑死你龟儿子!”刘有地脸皮也厚了,冷笑道:“宋大爷也有不会算账的时候吗?梁大爷赏我三斗米,怎么会不满一升?是三十升才对。再说了,这生意我如果不接,宋大爷要抡扁担打死我呀!陈大爷若收拾我,我长着嘴难道不说话?” …… 第6章 祝寿 朝阳门杨府四合院,宾客盈门 院子里,小孩子在跑跳、嬉笑、打闹、下人们杀猪宰羊、吆三喝四、手忙脚乱、铁算盘在拖长声音迎客唱礼单、杨家的门客郑二爷郑良才负责迎客接客,在跟新进院门的宾客在互相问候说笑…… 正堂屋人进人出,大门时开时关,屋子里余音绕梁,难得清净。杨金山跟大老爷祁凌致并坐上首,中间一把软椅,上面躺着半瘫的寿星老太太,梁大奶奶靠着杨金山弯腰在软椅旁伺候着。 堂上堂下的宾客伸着脖子听大老爷祁凌致说话,大老爷呢,性格阴柔,考虑到今天老太太上寿(生日前一天晚宴),在座的都是来做客的,要说的事不能太高调,故而说话慢腾腾的,很不流畅,声音小不说,还带着浓重西北口音,表达半天的意思让很多人都没听清楚。 等他说完,杨金山一看堂下的哥兄老弟的脸色,见大家都是一副莫名半痴呆的状态,浅笑两声,尴尬地大声解说道:“大老爷的意思是,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想借这个机会提前跟大家通个气,灾情严重,吃不上饭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弃家舍业出门逃荒了,甚至有饿死人的事发生了,总督衙门、府台大人包括赵子儒都在张罗赈灾。但是呢,总督衙门、府台衙门都没有银子、也没有粮食,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赵子儒和在坐各位了。大老爷说,靠赵子儒那点儿零零碎碎的粮食很难缓解全县现有的饥荒,希望在座各位,凡是家里有余粮的都伸一把手,把粮价压一压,或者捐献一点儿出来,风头别都让赵子儒一个人占去了。” 话落见众人都绷着脸不作应,倒是门外杀猪的半天杀不死,那猪半死不活叫声凄惨。杨金山突然把声音提高三倍喊道:“杀猪的!你杀的猪屁眼吗?杀不死换个人来!” 这一声吼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飞了,躺在软椅上的瘫老太太都睁开了眼! 祁大老爷正端着茶碗喝茶,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猛地涌进咽喉,情急之下不得不咕噜一声吞了,觉得咽喉处很烫、又有点儿呛,吭吭两下强行忍住,脸上生生憋出来一层汗。 杨金山这是什么意思?借题发挥也不必说得这样难听吧? 立在一边的梁大奶奶瞪了杨金山一眼,拐拐其胳臂,以示告诫。杨金山忙赔上笑脸要说话,听院子里铁算盘鸡打鸣似的叫一声道:“陈大爷到!” 祁大老爷又吓一跳,不自禁地站起来,接着听见陈桂堂在打哈哈,铁算盘又在客套:“陈爷!稀客稀客!请坐请坐!”…… 杨金山慵懒地一撑椅子站起,安抚大老爷道:“大老爷勿惊,请坐请坐。”继而瓮声瓮气地骂铁算盘道:“龟儿子,惊疯活扯哩!陈大爷生了四条腿八只脚吗?” 再接着,脚步声盖过了嘈杂声,竟是陈桂堂嘎嘎笑着往堂屋来了。 杨金山尴尬地冲祁凌致一拱手,赔笑道:“大老爷坐好,我去提个箢篼来。”三两步迈过去,门未开先喊一声道:“陈大爷来得早!”门外的陈桂堂回道:“不早不早。”杨金山站在门口不急着开门,提提嗓门儿又道:“陈大爷来得好!”门外的回道:“杨大爷你莫咬。” 屋内宾客一阵笑,杨铁山这才一拉门栓,摆一个请式让陈桂堂进来,继而似笑非笑拱手道:“你个龟儿子,来就来了,整你妈得鸡飞狗跳哩,坐到!” 陈桂堂哈哈一笑,一眼看见祁凌致,赶紧拱手道:“诶呦!不曾想大老爷在此,稀客稀客,失礼失礼!”祁凌致微微一笑,起身还以相同大礼道:“陈爷请了。” 铁算盘突然提着礼盒出现在门口,斜睨着陈桂堂冲杨金山喊道:“陈大爷送百两纹银一封、鸡蛋两个、挂面一把!”完了哼一声,身体后仰冲外喊道:“上茶!上好茶!” 满堂宾客为之一怔,面面相觑,就连祁凌致都一脸懵。陈桂堂波澜不惊,也不等杨金山相请,大咧咧拉一把椅子坐下。 杨金山眼珠子转了一圈儿,脱口而出:“神马玩意儿?鸡蛋两个?挂面一把?……!!!老子老母过大寿呢这是!陈大爷,你狗日的什么意思?” 陈桂堂抱拳四周一拱,不以为然道:“见笑见笑,各位不要认为陈某人小气,你们不常说公鸡下蛋吗?我家那公鸡不打鸣、不打雄,偏偏给老子下了俩公鸡蛋!稀奇不稀奇?哈哈哈……”继而安抚杨金山道:“稀世珍宝啊杨大爷。挂面嘛,各位可得恭喜我,这可是我面馆的幺师(厨师)特制的手扯面!这东西,这手艺做寿命摆都不摆了,专门送来给老寿星尝尝!老人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杨金山脸都绿了,咬牙听他说完,竖个大拇指道:“好!陈大爷费心了!”陈桂堂嘿嘿道:“开心吗?杨爷?”杨金山道:“开心,非常开心!”陈桂堂道:“哎呀,我也开心啊,来之前听说,梁三舅舅把我富谷寺那个不争气的跑腿老六请来了杨府做客,还许了他三斗米的脚步钱!杨大爷你看,三舅舅都这样仗义!你说我陈大爷能不仗义吗?诶,大奶奶,我三舅舅呢?” 杨金山鼓掌大笑:“叫的真乖,那我杨某人就该是你姑爷(川人的姑爷即姑父)了,”陈桂堂呵呵一笑,连道两声恭喜。堂上宾客看这气氛,怕殃及鱼池,就有两人起身抱拳,作势要告辞。杨金山抬手制止,并示意坐好,梁大奶奶不想搭理任何人,只对祁凌致道:“大老爷,让你见笑了。”祁凌致依旧很懵,望着陈桂堂道:“陈爷,你们这是?……”陈桂堂呵呵道:“大老爷,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我们乡野匹夫,哥兄老弟都是粗人,你来我往的礼节多,戏码花样也多,放心,杨大爷肥头大耳、体膀腰圆,我们从不计较。”又对杨金山道:“对吧杨爷?”杨金山道:“那是那是,当然当然,大老爷,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又听门外传来一声茶来啦!众人游目一望,进来的正是梁霸王,梁霸王后面跟着一个打掌盘的,掌盘上并非盖碗儿,却是一洗净的黑釉罐状的夜壶!梁霸王粗大的胳臂一伸一捧,端到陈桂堂面前咚一声放下道:“陈大爷请喝茶!”梁大奶奶见此,呵斥一声道:“老三你放肆!还不退下!”梁霸王怒道:“为何要退下?他陈大爷要日妈,这个罐罐正是他想要的!合他口味!” 杨金山一巴掌甩出去,正中梁霸王左脸,飞起一脚把舅老倌踢翻,大喝一声道:“来呀!把他给我叉出去!”屋里的唏嘘声陡然爆棚,都道梁霸王不懂事,这种戏码你戳穿它干啥呀,憋着不好吗?有辱斯文!杨金山发怒了,门外家丁壮汉呼啦一下涌进来拖的拖抬的抬,好歹把梁霸王弄了出去。不想!外面又传来一稚嫩的喝骂声:“陈桂堂!小爷给你记着了!”杨金山转身脱了自己草鞋冲出门砸了出去,骂道:“狗东西!你给谁充小爷呢?输不起的东西,滚!”末了回过头来抱拳道:“舅子鲁莽,小儿无知,陈爷,你莫介意,你……你没那意思对吧?” 陈桂堂脸不红气不喘,一理袍子站起,一双眼睛仍然死盯着跪在地上依旧举着掌盘遮住额头的人,回道:“得亏杨爷大人大量,没有偏信三舅舅胡言乱语!”杨金山呵呵一笑,拿脚尖碰碰下跪之人道:“别跪着了,还不快把那东西搬出去?”陈桂堂喝一声道:“慢着!让他把掌盘拿开!叫大家看看他是谁!”下跪之人索索发抖,就是不敢拿开掌盘。杨金山一副惊愕的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掌盘下的人脑袋,讪笑着拉陈桂堂坐下道:“陈爷,你我之间逗逗闷子、寻寻开心,多大个事?至于这样吗?算啦算啦,坐下喝茶,大老爷要说正事呢……”陈桂堂气愤不过,挣脱过去,一脚踢翻掌盘骂道:“刘有地!藏着你的狗脸老子就认不出你吗?反叛日的,为三斗米祖宗都不要了?!” 刘有地站起来,不吭声、不解释,只把挂满乌青的脸展现给众人看。陈桂堂气得嘴角抽抽,指着刘有地直视杨金山道:“姓杨的,你好好看看他是谁,你今天亏不亏?咹?亏不亏?”杨金山一看刘有地,再度惊愕:“你是谁?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刘有地不作答,陈桂堂嚷开了道:“怎么到你家来的?问三舅舅呀!他好歹是我堂口的人吧?你们把他打成这样子,逼他给我端来一壶啥啥啥东西?啥东西?”又指夜壶道:“杨大爷,你说,里边是啥东西?你敢让老子喝吗?” 杨金山没来及应对,刘有地开口道:“啥都不是,一壶猪尿水而已。”陈桂堂怒不可遏,一巴掌甩过去道:“一壶猪尿水而已?那你还敢给老子端来?你把它给老子喝了,喝了!”刘有地腮帮子一阵鼓动,抬头看看四周的眼睛,最后落在祁凌致脸上道:“大老爷,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小人没法活了,大老爷你说,要小人喝吗?”祁凌致脸上情不丰感不富,漠然道:“下去吧,这里不是公堂,陈大爷也不会让你喝,下去。”刘有地却不下去,复又跪下道:“大老爷,我就是一条贱命,家里等着粮食救命……”祁凌致一拍椅子道:“好了!杨大爷,把他弄出去。”陈桂堂喊道:“别呀大老爷!你得听他说!”刘有地抬头也要说话,杨金山一把捂住他的嘴喊道:“来个人!”门外的抢进来一窝蜂架起刘有地,陈桂堂跳脚道:“大老爷!你得听他说!”杨金山又上去捂住他的嘴,窃声道:“听他说你就死定了!”蓦又听铁算盘喊一声道:“何大爷到!何幺哥到!” 何大爷、何老幺被请进门,刘有地被叉出去,何大爷呵呵道:“什么事这样热闹呀?”刘有地出门外挣脱喊一声道:“大老爷!你要为吃不起饭的人做主啊!……”杨金山赶紧找位置摁何家父子坐下,祁凌致依旧波澜不惊,眼睛盯着何大爷,端起茶碗来浅浅呷一口道:“看见了吧?说正事。”何大爷一看众人,摸不着头脑道:“什么正事?”余人皆不敢乱发言,杨金山又摁陈桂堂坐下,拉把椅子来自己也坐下道:“大老爷,我看还是算了吧,今天老母过生,再说这些事败兴。”祁凌致道:“我知道这很不合适,但是,不说不行啊,今天不说,等本县一回县衙就没机会跟各位说了。府衙的赈灾公函已经下发……” “赈灾?”陈桂堂抢一句道。祁凌致道:“是呀陈大爷,灾情到了这地步,危机四伏,不赈灾行吗?”何大爷呵呵笑起来道:“赈灾好啊,赈灾好!”杨金山瞄他一样,摇头一笑,又去听大老爷继续。祁凌致接着道:“公函已经下发,府衙已经急了,我今天瞒着了杨铁山跑到这里,就是为赈灾来的。杨铁山也来县衙半月有余了,几乎是天天泡在赵家脚行,各位想想,他跟赵子儒走那样近,对你们有利吗?今天不说出个章程来,回去就得按杨铁山说的办,至于杨铁山要怎么办,就是谁也拿不准的事。” 坐角落里的李四爷道:“没关系啊,听铁山的有什么不好呢?他是丰乐场人,赵子儒也是丰乐场人,只要有粮赈灾,怎么办都是好事一件不是?”祁大老爷不做任何表情,只冷冷道:“真的吗?”杨金山道:“大老爷,他杨铁山怎么样都是我的族人,我杨金山怎么样也都是他的族长哥哥,就算他是赵子儒举荐来的、就算他是府衙派下来的又如何?他敢忤逆你吗?”陈桂堂吃惊道:“杨铁山敢做大老爷的主?升官了?”杨金山双手乱摇:“不说这些,今天真的不能说这些,要不然,老娘的寿酒没法喝了,过了明日午后再说行不行?开席!” …… 太和门大街,夜色朦胧。 街上偶有人走动,梁霸王领着刘有地从朝阳门一直走向太和门,及至出了太和门到了城墙边刘有地挖苦道:“梁大爷,你这下满意了?”梁霸王呸一声道:“要老子满意就得让他龟儿子把那一壶喝下去,你龟儿子做到了吗?”刘有地道:“真要喝下去,你更满不了意,永和不把杨家拆了才怪,杨大爷不死也会脱一层皮,你梁大爷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梁霸王呵呵呵一阵笑:“杨家是豆渣搅屁做的吗?马王爷龟儿子出了多少阴招?陈大爷这一招搞不好也是那王八蛋出的主意,老子姐夫是不跟姓陈的计较,要计较,他龟儿子早都到黄磉浩沟沟头生蛆了,还能等到今天吗?”刘有地叹一口气:“你们这帮人,人面前哥兄老弟,关二爷不离口,背地里你阴我我阴你,一个比一个缺德。唉,城里人,饿不着,冷不着,不焦不愁,肠肠肚肚都是黑的,我算是被你坑惨了。”梁霸王笑道:“坑惨了?最捡便宜的就是你龟儿子,三斗米轻轻松松就挣到手,你很惨吗?老子有像张三爷那样没有?少下你一粒米了吗?” 第7章 命中只有三斗米 街边突然跳出一人来接过去道:“没有,没有,三舅舅是好人,老子刚刚造出来的好人!” 梁霸王闻言前后一看,哈哈大笑道:“张三爷、陈满堂、陈金堂、陈瑞堂、陈响堂你们怎么都来了?可惜啊,怎么不到杨家去做客呢?错过一场好戏啊!” 刘有地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出,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准备趁其不备闪人跑路 张三爷直瞪着刘有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你家的门客!”梁霸王勃然大怒,一拳横摆,直击张三爷门牙,嘴里骂道:“吃屎的嘴!” 张三爷骂出口时就知他有此一招,早已下蹲避开,双拳齐出。梁霸王中招,噔噔噔退三步,不由分说,揉身又上,左勾拳、右勾拳,恨不得将张三爷的嘴砸烂。 刘有地逮空拔腿就跑,奈何舍不下箩筐里的三斗米,被陈家五虎赶上,按住就打。 箩筐被掀翻,白米洒了一地。刘有地心头一痛,奋力挣脱,爬起来操起扁担大吼一声:“老子要杀人!老子要杀人啦!……” 可是,还没等他的扁担抡起来就被陈响堂按倒在地,再次被陈瑞堂、陈金堂暴打。 蓦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又是哪个不落教的东西在老子的地盘上操扁卦呀?嗯?!张山李事光洪顺,睁大眼睛看清楚,打一拳一两银子,踢一脚一两二钱,谁敢不给就说一声,老子找陈大爷、找杨大爷去要!” 张三爷、梁霸王打得难解难分,闻言双双跳开回头,见黑黢黢一帮子八爪鱼一样走过来,一人伸手道:“张三爷,你打了七八拳,三舅舅,你十二拳,还踢了他三脚,拿银子拿银子。”又一人道:“陈满堂、陈金堂、陈瑞堂、陈响堂四个打一个,四七七十七,四八七十八,拿银子来!” 陈家四兄弟哪管这些,继续抡拳头暴打刘有地。 那领头的黑影大怒,上来三拳两脚打翻陈瑞堂、陈响堂后,一条腿在刘有地头顶连环弹踢,又逼退陈满堂、陈金堂。黑影喝道:“拿银子!十两!拿来银子再揍他!” 刘有地一听张山李事光洪顺,就知道来了马王爷,也不管他是何用意,只管逮着空赶紧拿箩筐扒米。 陈满堂骂道:“马王爷,你龟儿子想银子想疯了?滚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踩扁!” 张山李事光洪顺立马上来把陈满堂一推一搡:“你他妈踩一个试试?踩!踩呀!”马王爷收了脚,骂不绝口:“妈拉稀的,这是太和门城墙边!老子就这一亩三分地!陈大爷划的楚河!杨大爷定的汉界!你们在老子的地盘割孽,老子不该收银子吗?” 张三爷冷哼道:“姓马的,老子的闲事你也敢管?” “马王爷三只眼,老子不敢哪个敢?莫说你张三爷,就算陈大爷来了老子照样管!你龟儿子只算他大爷肚脐儿下面的胡子!” “老子捉拿永和的反叛关你大爷肚脐眼儿下面的鸟事!” 张三爷对骂着,但他十分忌讳马王爷的拳脚,不得不避瘟神一样避开他,径直去捉刘有地。 不曾想梁霸王伸脚一钩,手上再一推,张三爷脚下一绊啪一声摔倒。 刘有地见状,爬起来挑了箩筐落荒而逃。 梁霸王赶紧拱火道:“马王爷,这王八同门相残、欺负小弟,老子实在看不过才赏了三斗米,不过份吧?” 马王爷哦呸一声骂道:“三舅舅,你也不是一泡好尿!逼人做反叛的不是你吗?做了反叛的不该打吗?老子县城的兄弟又不是哑巴!你们总共做了哪些绝户勾当要老子给你们摊开来数一数吗?一个个嘴比牛逼大,心比锅底子都黑!自己不做好事,别人都做不得。赵子儒的白米好吃吗?你吃得别人吃不得?古话说得好啊,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爱打洞!杨大爷、陈大爷怎么教出你们这帮货色?告诉你们,同林子打鸟见者有份!老子家里刚好没米了,乖乖送来,一家一担,若等老子米缸见底了,赵老三、何老五就该上门收拾你们这帮杂碎了,若嫌他们不够,老子马王爷再加一股!” 梁霸王哈哈大笑:“马王爷,你龟儿子翻脸比翻书都快,刚刚还给老子出主意送夜壶,叫陈大爷喝了一壶好的,眨个眼睛又给老子装大虾!妈拉稀的,两个鸡蛋一把面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吧?张三爷陈满堂陈金堂!姓马的王八做娼妇立牌坊、左右种祸,巴不得你我打得鼻青脸肿,建议并肩子收拾他龟儿子!” 张三爷道一声好!陈家四虎立马跟梁霸王站成一线。 马王爷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好久没痛痛快快打一架了,张山李事光洪顺!扁卦操起来!” 于是乎,太和门城墙边上,一帮野猫野狗混战开了。 刘有地边跑边回头,庆幸自己逃得快的同时,又懊丧自己充当了这样一个角色。这都是一帮什么货色哪,还是周乾干说得对,什么与子同袍、什么大爷二爷?一群苍蝇一窝蛆,拱屎的儿子造屎的爹! 一天挨了三顿揍,三斗白米收回来不足一斗,掺了不知多少泥沙,还是自己用一身皮肉从乱拳之中抢回来的。 宋拐子嘴毒啊,命中只有半斗米,走骗天下不满升!这世道,虎狼遍地,阴谋诡计,到处是坑,如他这般,文不得武不得,恶人又做不得,天生一副挨打的料!恨哪,今日悖逆永和,之后等待自己的怕就不仅仅只是饥饿的威胁了。 朝阳门杨家四合院,次日午后。 一夜风波过去,梁霸王张三爷等都进了医馆,杨金山陈桂堂没人事一样推杯换盏,陪同祁凌致、何中槐与众多宾客共祝杨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直至寿宴结束,该走的宾客相继离去,杨金山邀祁凌致、陈桂堂、何中槐父子重新坐上茶座。待下人摆好茶,分了蒲扇退出去,杨金山道:“大老爷,现在就剩下我们三家人,这下可以说你的事了。”祁凌致看看陈桂堂和何中槐,抱拳道:“有句话叫宾不压主,我虽说是一县之主,毕竟要依靠你们三家才能立足,赵子儒自成一派就不说了,丰乐场这个地方自古是商业重镇,多少年来都是你们两家在经营,今天最有发言权的是你们,因为什么?因为我的意图你们已经清楚了。当然,杨大爷的态度我也已经清楚了,就是不知陈大爷的态度如何。陈大爷,你先说说吧。” 陈桂堂呵呵笑,只对杨金山道:“杨大爷,你又是什么态度啊?”杨金山道:“我的态度不关紧,还是先看看何大爷怎么说吧,何大爷在县城,最受伤的是他。”何中槐慢条斯理喝口茶,仰靠在椅子上道:“我只声明一点,陈家杨家包括我何中槐家库存的粮食都跟赵子儒的粮食不同,我们的粮食是历年租子沉淀下来的,是家底子。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县城就那么一条独街,赵子儒占去一大半,他亏血本赚吆喝,害死人无数啊。丰乐场虽说是商业重镇,也没有什么大型实体产业,杨大爷、陈大爷所谓的商业经营有目共睹,他二位赚了多少银子我不清楚,但我在县城过得怎么样大老爷最清楚。总的来说,维系我们三家不倒的根本还是这份家底子,如果把我们的家底子拿出来像赵子儒那样卖出去,那么我们三家还怎么活?这些年灾害不断,地里的收成得天老爷说了算,天老爷的事情谁能把握?如果连续天灾、土地连续撂荒,佃户没收成,我们同样没有租子可收,一旦没有了家底子,我们拿什么来支撑?所以,我们三家的粮食不可能无条件压价、更无可能给大老爷拿去赈灾,除非大老爷以市场价收购。但是,这好像又是不可能的。” 祁凌致处之泰然打扇子,侧目看向陈桂堂,陈桂堂嘿嘿道:“大老爷,我跟杨大爷虽然常常有些小戏码,但回回都是穷开心,闹着玩儿的,谁也不会计较。但在经营上从来都是彼此关照、息息相通的,你可千万不要认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开交的隔阂。何大爷说得好啊,丰乐场与其说是商业重镇,还不如说就是两个水码头而已,所谓产业,也不过就是几家店铺,并不存在什么大的可观的利润进项,靠的还是土地,沉淀下来的粮食与其说是家底子还不如说是保命的根!” 祁凌致道:“我知道是你们的根,但是我请求,有没有可能分一部分出来?”陈桂堂摇头。何中槐道:“不可能!”杨金山道:“除非……” 祁凌致道:“除非什么?”杨金山瞄一眼何中槐,笑而不答。陈桂堂道:“就是呀杨大爷,除非什么?杨大爷有什么好的提议可以说来听听嘛。”杨金山笑着抱拳道:“陈大爷,我的这个除非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能代表你和何大爷。除非大老爷同意我的烟馆经营大烟,而且今后必须是独家经营,那么我可以拿出一千担黄谷以一千二百文一斗的价格给县衙去赈灾。” 陈桂堂膛口结舌,祁凌致难得一笑地笑了,何中槐也是抿嘴一笑,何老幺插嘴道:“我何家也有一个除非。”陈桂堂忙道:“什么除非?侄娃子,快说来听听。”何老幺道:“允许何家凿井查找盐卤,若真凿出卤水,衙门不得干涉何家采卤晒盐!”这一下,不光陈桂堂杨金山,连何中槐都站起来了,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哪里有盐?!”何老幺道:“这个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不在杨叔陈叔的码头凿井就行了。”何中槐一拍何老幺后脑勺道:“小儿信口雌黄!除了马家沟哪里还有盐?你敢到马家沟去再凿一口井吗?”何老幺辩道:“爸爸莫急,马家沟就算是我何家的地盘,我也不敢去那里跟官府作对呀!我要的只是大老爷一句话,如果允许我去查,万一再查出一个马家沟呢?再说了,就算凿出盐卤也只能卖与衙门,难道谁还敢贩私盐不成?”何中槐骂道:“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没想到祁凌致道:“好,本县就答应你这个除非,只要能查出盐卤,今后所有的开采权都归你何大少!但前提你知道,熬出来的盐必须归盐道,何家不得私吞一桶卤水,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杨金山、陈桂堂惊呆了,何老幺道:“真的吗?”祁凌致道:“绝无虚言!”何老幺道:“我只要包揽盐井一切力气活、盐道开工钱就行,要卤水何用?”何中槐怒道:“你还敢口出狂言?”祁凌致道:“何大爷,废话少说,准备拿多少粮食出来吧?”何中槐呵呵笑,抱拳道:“小儿戏言,当不得真。但大老爷都这样说了,只要他查出盐卤来,我保证照杨大爷的数量和价格来,一千担!”祁凌致依旧波澜不惊道:“我现在就要粮,何大少是在赌博,何大爷没听清吗?”何大爷脸色爆红,似下了很大决心道:“无知的东西害死人,赌就赌吧,他赌我只好跟了。”祁凌致点点头,看向陈桂堂道:“陈大爷有什么话说没有?” 陈桂堂摸摸头,看看杨金山,冲何老幺竖了一个大拇指道:“我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侄儿还有这把刷子,看来陈叔只有来给你老汉提鞋了。”何中槐呵呵直笑,何老幺调侃道:“陈叔说那些。”陈桂堂抱拳道:“大老爷,杨大爷的话你还没答复呢,再不开口,他可就生气了。”祁凌致道:“杨大爷这个除非想也不要想,衙门是禁烟的,禁烟跟禁盐一回事,答应他就答应何大少可以监守自盗、贩卖私盐了。”杨金山反问道:“那禁盐禁烟都禁绝了吗大老爷?成都的大街小巷贩烟贩盐的少吗?渝城朝天门码头、三观九宫一十八庙大小堂口,包括绵州、潼川府哪里没人抽大烟?我出两千担,两千担!”祁凌致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那也不行,禁绝没禁绝不是一直都在禁的吗?答应你就乌纱不保!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的黄谷差价我可以用今后的田赋厘金来补偿你,并保证两年之内还清你的亏缺,做到我们大家都有功无过多好。” 杨金山摇头道:“不干。”祁凌致道:“为什么?”杨金山就是摇头,不说为什么。陈桂堂笑道:“大老爷,我看你可以答应他。”祁凌致又道:“为什么?”陈桂堂哈哈笑起来道:“因为你答应不答应,他都有可能卖大烟,你何乐而不为?何况杨大爷出的是两千担!”杨金山闻言一拍桌子红了脸道:“你!……陈大爷,刀子不是你这样递的,一点都不高明。”陈桂堂愕然:“搞什么鬼?我怎么又递刀子了?” 杨金山叹道:“唉……我也是一时口快才给大老爷出了这样一个不可能达成的难题,只是为了表明态度,你这又是何必呢?”陈桂堂委屈得急了道:“你看看你看看,又生气了,你不也说大烟禁不绝的吗?我不过是在帮你促成而已,好像我有多险恶似的。”杨金山仇恨地瞥他一眼,对祁凌致道:“大老爷,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后我们该怎么交往还怎么交往。赈灾嘛,顺其自然,让赵子儒去折腾好了,我看得开。” 祁凌致摇头摇头再摇头:“陈大爷,我这个补贴的法子你能接受吗?”陈桂堂想也不想,讪笑道:“要说呢,是可以接受的,就是不知大老爷能在本县就任多少年,这个问题……怕是不好定义吧?就算好定义,未来的其它因素也不能确定。大老爷,你就不问问我有什么除非没有?”祁凌致道:“说。”陈桂堂道:“何大爷可以凿井查卤、杨大爷可以卖烟,我就只能请求大老爷把沿河两岸的大小金坑都归纳一下,统统交给我,而且开采所得大老爷不得收厘金……” 第8章 大老爷不昏啊 杨金山一听就火了:“陈大爷,我的金坑你也要拿去?”陈桂堂道:“你看你这个死脑筋,大老爷虽然没有答应你的除非,但全县人要吃饭,他又能阻止你吗?你就大大方方送两千担黄谷去县城,然后安心做自己的生意,看看又会怎么样?再说啦,你那几个金坑有金子吗?你淘了这么些年淘了多少金子?”杨金山呵呵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淘不着金子就该是你的了?这也太不要脸啦!” “话别说这么难听,你杨大爷都可以垄断大烟,我就不能找点儿事做?淘不着金子可以烧石灰卖石头嘛!不比这样跟大老爷僵持着强?” “你就不怕所有烧石灰的跟你拼命?” “要真是这样,大老爷是是干什么的?谁不服也拿一千担粮食出来!” 何家父子竖大拇指,哈哈哈笑。杨金山竖了一个大拇指:“你牛逼,你霸道。但是!我杨金山还是那句话,只要大老爷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金坑让给你。” 祁凌致无语。 陈桂堂糗一眼杨金山,面对祁凌致说道:“大老爷,有了这四千担粮食就应该差不多了,赵子儒再要卖粮……不通过我们三家的话,好像就说不过去了。” 祁凌致道:“陈大爷,稍安勿躁。我们商议的方案没必要跟赵子儒去冲突。” 陈桂堂道:“谁也不想跟谁冲突,但不要这样目中无人好不好?确实要卖也行,只要让他把粮食转交给衙门,大老爷再以衙门的名义转交给我们,由我们发放到乡里,除此之外我们是不答应的,因为涉及到了江湖规矩!谁要是不依规矩,那我们大家都搞不成!” 祁凌致脸色难看,这江湖规矩也太横了,若不答应他们岂不是衙门赈灾无望、赵子儒要做善事也不能了?不过他深知,这是一个集官府、哥老会、家族,三大社会体系相互制约的时代,也是一个三大体系相互依托的时代,平民要生存,首先得依靠家族,家族要生存得依靠哥老会,哥老会要生存必然依附官府,官府要保证地方安宁还得反过来依靠哥老会。官员做官相当于走江湖,他祁某人要在江湖上混,还必须方方面面都不能得罪。细想起来也容易理解,因为是个人就有私欲私利,赵子儒做善事也不是白做的,就算不为利,收买人心总算是为名吧?做不到尽善尽美,拉仇恨也是必然。 站在官家的立场,他支持赵子儒,认同赵子儒,但身在江湖,他又不能靠太近,毕竟江湖是大家的江湖,眼前这帮人才是主流,也只有靠近眼前这帮人才让他觉得自己稍稍要高出那么一丁点儿。可他们所提的这些条件,又逼着他不得不把憋了很久的话都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照理说,你们的要求不过分,我本可以一口答应。但是,这样做等于是把你们跟赵子儒拉开了距离,你们会因此失去很多跟府衙、县衙亲近的机会、甚至失去更多的底层人脉关系。我这样说,你们也许会不以为然,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作为哥老会龙头,你们会比赵子儒更需要这种底层人脉关系,因为你们的码头比他的大、会中的人口比他多、本地势力也相对比他强,如果笼不住人心,就会人心向背,等于是自己在削弱自己……” 陈桂堂闻言要说话,祁凌致举手制止道:“我这个人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请听我说完。站在当前人心的角度上,就算你们三家联合站在一起跟赵子儒比,你们都是失败的,而且相当被动尴尬。这一点,你们自己可能已经感受到了。赵子儒的劣势在哪里?在于他在做亏本买卖,优势却在于善举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我敢说包括你们!也许他的作为也干扰了你们,但他套牢了总督府、套牢了州府的老爷们,套牢了潼川古道上所有的的穷人!这个时候的粮食流通关系着芸芸众生能不能渡过难关活下去的大事,平民百姓的能力根本就无法承受市面上的昂贵粮价,这中间就需要有人流血、就需要他这种牺牲!而你们的作为,又叫底下人作何选择?我想,赵子儒的思路从根本上跟你们就不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潼川的商业运营难就难在这条路上,通商的口岸的形成在于脚夫的形成,没有脚夫,你们什么都做不成!赵子儒就非常看重脚夫给他带来的利益,所以这种时候愿意亏血本!各位,不要认为这个时候的民众需要吃饱肚子就拖累了你们,如果没有民众,就没有人替你们创造价值,关键时候养活民众,也是养活自己的经营!经营的市场可大可小,谁付出得多,谁的收益就多!不得不说,现在全县大部分人都在看着你们,不是说谁的块头大、谁的手更黑,他们就怕了谁!你们想想,社会动荡不安,对谁的影响最大?关键时候让地方不乱才是你们所赚到的!现在亏本不是便于灾后更好地赚钱吗?赵子儒就是要在快饿死人的时候亏血本,他赚的不是银子,赚的是人脉!他的仁义在官府的视线里、在民众的心坎里已经超越了人性!这份厚重车载斗量,取之不完用之不尽,而你们,只会输得连裤子都不剩! 之前不是有人说吗?赵家在天灾面前能力也是十分有限的,绝不可能一直把生意当成善事来做,一千二百一斗的粮食说不一定卖过十天,卖过二十天,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赵子儒这么做,是在尽人事听天命而已。结果呢?人家整整卖了三个月之久,虽然不是天天有得卖,但明里暗里却也挡住饿死人的现象,而且看架势,再坚持一月两月不是问题。 我知道,这种时候,本该是你们三家牟利的绝佳时期,他不该挡你们财路,所以,尽管你们四处设置关卡障碍抵制、尽管你们三令五申禁止族人和帮众背地里和赵家私通、尽管你们阳奉阴违用尽手段、尽管我许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但是有用吗?有用吗?看看赵子儒本人,人家有没有上门跟你们说过一回理?” 说完起身又道:“不好意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觉得我们之间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赈灾必须马上着手布置,我得赶紧回县衙了。”话落举步就走。 陈桂堂一把拉住道:“大老爷别生气呀,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的嘛。”祁凌致道:“我怎么可能生气,我只是比较失望而已,眼看赵子儒都快成圣人了,我这个知县被他取代都只是迟早的事了,而你们,好像都不清不楚似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的态度了,我走了。”陈桂堂慌了,看着杨金山,希望他争取一番,偏偏杨金山笑而不语,处之泰然。陈桂堂只能厚着脸皮问道:“那大老爷是不同意我们的提议了?” 祁凌致走两步道:“我跟你们关系不一样,肯定得考虑你们的利益,只是我同意了还有个杨铁山在县衙等着我,只要他不反对。”说毕一抱拳道:“杨大爷,打搅了,告辞,何大爷,先走一步。”陈桂堂拉何中槐赶紧跟上,并向杨金山招手示意。杨金山这才起身相送,送到门口拱手道:“大老爷,你才是一县之长,至于铁山那里,你大可不必理会。” 祁凌致头也不回,举手过肩也是一拱,算是作别。杨金山本想再送送,看陈桂堂摇头摆尾的背影,立马止步,铁算盘是个见机的,赶紧尾随而去。 天气太热,出门一身汗,杨金山烦透了,见着家人谁也不搭理。回到堂屋在凉椅上迷瞪了一会儿,醒来觉得实在无趣,起身举步出门左拐,拣房檐下的凉阴信步而走。 走进自己的烟馆,杨金山也不去理会闹哄哄的茶局牌局,直接上了三楼。刚打开窗户,铁算盘兴冲冲进来:“奇闻奇闻,天下奇闻,大老爷居然上了陈家的花床!” “你没看错吧?青天白日的,姓陈的这种事也做得出来?”杨金山背负双手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城南方向火红的阳光洒在冒着烟的瓦面上问道。铁算盘扯歪了嘴道:“哪会看错了,大老爷从这里出去就被他的人抬去了狮子楼,据说,那女娃子是他手下那二癞子从人市(贩卖人口的黑市)上领回来的,十五六的样子,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裳,画画脸,发觉还有几分模样,就直接顶了他那侄女儿的名。”杨金山啐了一口,气得笑骂道:“这个大老爷还真是个饿老鸦,人市上领回来的,就算模样再好,能跟闺房小姐比吗?”铁算盘嘿嘿道:“这个,没有手段……大老爷怕是入不了套吧?” “哦?”杨金山转过他的罗汉肚来,油腻大脸微微扬起,张开五爪反手从茶几上扣起茶碗来,换手呷了一口,玩味地笑道:“何大爷呢?”铁算盘道:“从这里出去就打道回府了。”杨金山呵呵冷笑道:“不就是几个沙坑坑吗?老子始终没放在眼里,他陈桂堂玩这种把戏还真当里面有金娃娃?”铁算盘道:“我看这是好事,他想金坑给他就是,只要我们能卖烟……”杨金山呸一声道:“蠢!老子要卖烟还需通过谁?我是在想,他陈桂堂不傻,到底跟老子玩的这是什么把戏?”铁算盘不懂,但瞬间又懂了,点头捻须道:“大爷有啥好办法?”杨金山道:“我能有什么好办法?问你呢!” 铁算盘讪笑,这种事多简单,直接去跟杨二爷报个信不就得了吗?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陈家斗法,他没少出主意,只是回回都是馊主意,回回都被杨大爷骂得狗血淋头,这个办法太简单,指定又要挨骂,故而道:“我看还是找马王爷问问的好。” 杨金山瞪他一眼:“凡事都找马王爷,要你来干什么?”铁算盘赶紧道:“其实大爷可以不鸟他,他可以摆平大老爷,杨家二爷可不是省油的灯!”杨铁山更对这个无用的掌柜失望,讽刺道:“你们家二爷就是个白眼狼!迂夫子!耍心眼、看兆头,他能比过我吗?”铁算盘不拘他这样的结论,依然打包票道:“迂夫子是迂夫子,但却是万府台派下来迂夫子,做监工不就是需要迂夫子吗?大老爷那焉当当脾气,经得住迂夫子的手段?” 杨金山眼睛一眯,放下茶碗,一屁股坐到软椅上,翘起二郎腿道:“你当杨铁山真是迂夫子?我怕他跟大老爷窜通,爽爽快快地答应我们,然后空手套白狼!你也不看看已经到了什么时候了,大老爷不昏啊,命贵还是粮食贵?快去!跑断腿也要赶在大老爷前头去县城走一趟,给杨老二上上眼药,让他先将他一军再说,不然,他杨老二就把我杨金山当成陈桂堂了。”铁算盘笑笑,挠挠剃光的额角,很不懂他话里有多少意思,拣听懂了的问道:“怎么将?”杨金山道:“你啥都别说,就说杨家愿意出一千三百文一斗的价格收购赵子儒的粮食,有多少要多少,然后一千二百文一斗给灾民。”铁算盘啊一声:“啊?这这这……大爷发善心了?” 杨金山表情复杂:“发善心?你信别人信吗?不懂什么叫将军啊?” “哦,敢情大爷是耍他们的?意思就是要搅……搅黄?不过,就这样去? 杨金山恨他一眼:“你想怎么去?不拿东西还好,但凡你拿根汗毛去,那包谷猪(迂腐子)都会说你没安好心,搞不好门儿都进不了。” 铁算盘对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恭维得憨痴痴的,微微鞠一躬道:“那好,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出门要走。杨金山诶一声叫住他道:“昨天李四爷送了那么多的金泰祥,你带几罐先去何大爷那儿走走,给他也吹吹风,告诉他,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有杨老二这个迂夫子在,查盐凿井的事就别指望了,然后,再去寻杨铁山。”铁算盘挠挠头,连鞠两个躬,倒退着出去去了。 铁算盘一走,杨金山立即叫人传话太平场粮店、洋溪镇粮店,杨家的黄谷三天后直降六百文。 …… 第9章 双马盘槽 祁凌致这位知县大老爷生得一副好面相,白白净净,方面大耳,不算高大,却颇有些官相。但其人骨子里比较阴,寡言少语,面部表情十分呆板,有个优柔寡断的个性,故,人称石像老爷。 大清官吏之所以流任频繁,就是害怕官员不择手段和地方势力勾结、腐败贪污。祁凌致乃甘肃人氏,出生贫寒,为功名经历了不少苦寒日子,和所有官员一样,到任之后首先想的还是自己捐官所花费的银子,他非常明白,做官其实和混江湖一样,每到一处都得培养自己的势力才有法融合到地方,特别是哥老会山头林立的川中地区,这是定律。 拿着朝廷的赈灾银两,拥有赵家的血亏粮源,如何利用这两大资源安抚各方势力顺利完成赈灾,从而谋取灾后更大的私利,祁凌致有自己的算计。 从丰乐场陈杨两家勾兑完这些事回来已是酉牌时分,祁凌致下了轿子,打算先回官邸洗一把脸。谁知杨铁山跟上来说道:“大人,家兄不知为何,突然差人来相求,说大人与其将赵家的粮食以平价发放到各乡各里让乡长里长们去放贷,还不如将赈灾的差事交给他一人来帮你办理,所有人都由他去说服,他愿意比赵子儒的出售价高出一百铜板给县衙,然后再以赵子儒的售价去赈灾,有多少他要多少。” 祁凌致一下愣住了,放贷?放什么贷?怎么回事?自己才刚从他们那里回来,有话为什么不当面说?他赈灾?他赈什么灾?又一想,明白了,八成又跟陈桂堂杠上了。祁凌致不由暗骂杨金山不是东西,明知杨铁山是赵子儒的同窗好友,又是府台大人特别举荐过来帮忙赈灾的,一旦让他知道了有什么勾兑不就什么都挑明了吗?你杨金山这样做不是坑陈桂堂,而是把我祁凌致往火坑里推!变得也太快了,刚刚说得好好的,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来这一手!算计谁呢?还把堂堂知县当知县吗?岂有此理! 杨铁山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蹊跷,笑着又道:“大人,你不要高看了那些财主,包括我这位家兄。他们的话,你一句都别信,这种粮食一旦到了他们手里,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挂羊头卖狗肉,到时候不但赵大少爷不答应,恐怕府台大人也不得不过问,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这话一针见血,十分难听,既表明了他自己的态度,同时也锋芒毕露,直戳祁凌致的心窝子。祁凌致本来就对这个师爷的来头十分忌讳,闻言更是非常恼火,气愤之余,骂开了道:“这个羊杂碎还真是个杂碎!富谷寺是重灾区,先解燃眉之急是必然的,就算本县把这批粮食交给陈大爷去发放,他也不该这样来挖墙角吧?杨大人,你既然知道你这个哥哥是个搅屎棍,就不该把话说这么难听,什么是挂羊头卖狗肉?我怎么听不懂?这个词用得不恰当吧?本县亲自制定的价格,他陈桂堂敢擅自加码还是敢从中克扣?就算他要从中掐一点,就这么点儿粮食,他又能掐多少?能发财吗?” 能掐多少?那就是允许他掐了?掐一点事小,可出了事罪名就大了呀!历史上赈灾不力爆发战乱的案例多如牛毛,被砍头的官员不计其数,还敢这么做?杨铁山很惊讶,这位大老爷胆大妄为装糊涂居然到了这等程度,他这是要衙门上下一帮人都跟他一起装糊涂还是把所有人都当糊涂虫?把赵家的血亏粮交到陈桂堂的爪牙手里,指望他们去平价赈灾,这是赈灾吗?摆明了是要利用赵家讨好三大财主、麻胡上官啊!杨铁山挤出一丝笑来道:“大人,这帮人没有一个靠得住,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主,为了蝇头小利是不会顾及大人的清誉的。实不相瞒,我已经把赵家的粮食安排好了,没有送去富谷寺的必要。” “安排好了?怎么安排的?不送去富谷寺怎么赈灾?”祁凌致黑透了的脸越来越黑,面前这个人说话不但不长眼色而且咄咄逼人,凭什么敢用这种口气跟县大老爷说话?难道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往深一想,还真不能想,明摆着就是万府台对自己不放心才预先弄了这么一个屎壳郎过来监视自己的,要不然他敢这么放肆?也不知道杨金山这个杂碎到底什么心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算了,还是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里,否则,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此,一看杨铁山脸色不对,叹一口气举步走出大堂,出大堂又顺着台阶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就把在杨家答应的一股脑儿全部推翻了,心里又想着应该怎样来跟杨铁山转圜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杨铁山知道这位知县大人平日里跟那帮大爷有许多的利益纠葛,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才做了极其糊涂的决定。可这事儿不能由着他,这时候打赈灾钱粮的歪主意不是找死吗?赵家卖粮等于卖血,许多人都等着粮食救命,府衙对此十分关注,稍有出入就有可能被查办。装糊涂、做糊涂事终归是纸包不住火,指定授人以柄,闹出乱子来对不起赵子儒不说,府衙追究下来,他这个临时师爷也会承担非常之关系。就不说扰乱了朝廷的赈灾秩序这一条,单就黑赵家就不行,况且,他这事儿办得是如此的大张旗鼓,不出三日就会人尽皆知,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祁凌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杨铁山离自己不过三步之遥,因说道:“本县也是昏了头了,只想着息事宁人,怎样把赵家的平价粮售发到百姓手中就行,没去想过他们这么多的手段,太不像话了。”说完,在树荫下站住,回过头盯着杨铁山道:“杨师爷且说一说,这件事该怎样操作才最妥当?”杨铁山想也不想,正了脸色拱手道:“大人,我谈几点我的看法?”祁凌致道:“请说。” 杨铁山道:“首先,朝廷为什么要赈灾?不是怕极了灾民生事吗?大人,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去理会那帮大爷的。一,赈灾是朝廷的恩典,是总督的指令,一点都不能马虎,众目睽睽啊大人。二,朝廷即将君主立宪,推行新政,据说要修川汉铁路,哪一件不是头等大事?这种情况之下能拿出银子来赈灾,太不容易了,我们得有数。三,赵家来的供应不赚一文钱,反而赔了许多,不是人家傻、不懂得赚钱,而是人家仁义,心里头有衙门的难处、有这一方百姓的困苦。杨金山有吗?陈桂堂有吗?何中槐有吗?没有,他们只有贪心算计!不得不说,前段时间赵家的血亏粮安抚住了大多数人的恐慌心理,一些面临绝境的家庭已经避免了吃高贷粮、花高贷银的厄运,而那帮人都做了些什么?大人,就在昨天,来县城买粮的许多乡民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告诉我,他们把麦草剁碎了放锅里炒焦当炒面吃,而且,有的人家连麦草都吃光了!那么大人,他们还剩下什么没被吃掉?他们接下来吃什么?大人,一刻也不能等了呀!我承认,赵子儒这样做的确损害了有些人的利益,但地方上偷鸡摸狗少了、入户抢劫的少了,无形中缓解了州县两府在治理方面的许多压力,维护了地方的太平,这不是乡民有多少好,而是赵子儒给了他们希望,凭这一点,我们没有理由不全力支持赵家,更没有理由去安抚那些豪强!四,他们为了自己放高利贷抵制赵家的粮食,收人家的过路费、收人家的买路钱,就算赵子儒不跟他们计较,我们也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们即将是众矢之的!在这件事上,大人越是果断越会受益,上官们都睁大眼睛在看着。大人顾及人情世故,主动找他们去商量沟通,给足了面子,他们竟然还敢如此放肆,这样做就是抵制衙门、抵制朝廷,这问题十分严重!大人,把赵家的粮食送到乡里去由他们发放是一种妥协,他们背地里威胁恐吓、抬高粮价、欺压百姓是必然的,衙门且能相信于他们?大人的担忧我懂,但是要彻底解决某些问题就必须拿出衙门的强势来打压,用不着给任何人面子,大人是一县之长,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死大权呢!” 祁凌致蹙眉道:“本县何曾想要妥协于他们?我是想从他们手里套出一些粮食来,这帮人沆瀣一气,代表着全县的富人,跟他们撕破脸就等于是自乱阵脚,逼他们联手闹起来,于赈灾、于赵大少爷也是没有好处的。杨大人,义和拳没死干净,大同财小同财也还没有死绝,这个我知道,可他们手里有粮食,赵子儒的粮食没他们的多、也没他们的来得快!”杨铁山好一阵无语,末了道:“那他们答应给你粮食了吗?” “怎么没答应?条件虽然很高,但四千担黄谷已经说妥了……” “什么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先把粮食弄到手再说!” 祁凌致一摊手:“杨金山这一招不说明他在搅吗?还有什么不明白?都不傻!还有什么办法?总不会到他们手里去抢!”杨铁山沉默片刻:“好,都不傻,算我曲解了大人的意思。现在我们只能着手眼前靠得住的,如果,如果大人觉得没必要跟他们撕破脸皮,我倒是有一个建议。”祁凌致道:“请说。” 杨铁山道:“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建议,怎么操作还得大人说了算,大人才是一县之主。大人把赵家的粮食收购过来由衙门出面赈灾这一步走得很对、很明智,但大人最好还是用这一万五千两银子来填补赵家粮价跟市价之间的价格差,以保证赵家的粮源不因严重亏空而衰竭,才能保证赈灾后续有力。比如,赵家平价粮一千二百文一斗,跟市价比亏着一千文,大人的收购价要是能保持在一千五至一千六百文之间,再以一千二百文卖给灾民,赵家是不是少亏了四百文?后续力是不是相应增强?衙门是不是在用四百文一斗的粮食赈灾?大人算算这笔账就知道这样做对大人有多大好处了。” 祁凌致听完十分恼火,这不是杨金山之计吗?不高明!可是,赈灾银两的数目只有他一人知道,杨铁山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上面早跟他通过气了?或者趁他出门之机偷看了公函?没想到杨铁山好像知道他心思似的,婉转说道:“大人不要误会,不才只是临时过来帮忙的,不敢做份外的事,只想让大人做事更省力一些,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人是不是觉得这样做跟杨金山的诡计很相似?实不相瞒,正是受了他的启发,毛塞顿开。因前日见了何老五,赵子儒传回有赈灾银一说,我刚刚一合计,觉得这样操作对大老爷最为有利。” 祁凌致沉默了,这就是说总督拨了多少银子来赈灾赵子儒是一清二楚,这个提议也绝非是杨铁山个人的意思,赵子儒也是有暗示的。听他说来,这中间的确有很大空子可钻,他祁凌致还是玩得转的。公函上也有暗示,赈灾银两可以购置赵家的粮食来赈灾,意思大概也是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如果去市场买粮来赈灾的话根本就起不了作用,只能以平价粮的方式来买卖方能缓解。既然府台允许这么做,自己就再没必要跟那三个老鬼扯不清了。 杨铁山看着他那神色,笑道:“大人,若按市场粮价赈灾,这点儿银子远远不够,所以不才认为,府台大人也没有要公开灾银的意思,他也知道,一旦公开,狼多肉少,不乱也乱了,他是只要百姓吃着赵家的平价粮就行,至于怎样才能顺利赈灾,大人可以斟酌,毕竟,咱们大清朝的体制就这个样子。大人想想,还有没有必要跟那帮贪心鬼搅在一起?当然,大人若办法让他们捐出一些粮食来救急更好。”祁凌致简直搞不懂这个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杨铁山把县大老爷都架空了,还可以斟酌吗?银子公开了,他祁凌致一日之内就会被人撕成八瓣!让财主捐粮?怎么可能!不过,有一点祁凌致看得明白,杨金山可是杨铁山的堂兄,杨铁山为了赵子儒连堂兄都不要了、连家族利益也不要了,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怪,搞不好就是想好好秀一把,借机往上爬,自己若跟他对着干,岂不成了垫脚石? 中国象棋有一招叫作双马盘槽,一马挂角一马卧槽要将死老王,对于杨金山等人这匹挂角马,祁凌致支起羊角士还能抵挡,但赵子儒给他安排在身边的这匹卧槽马,一朝不慎就能置人于死地,他祁凌致不得不防啊。可是这是赈灾,是无论如何都得做的,杨铁山这一招可谓一箭双雕,是在极力踢开三大财主,一心一意替赵子儒考虑,其用心目的是善是恶都关系着赵子儒,赵子儒有没有恶意,祁凌致不是很清楚,反正,大旱至此,人人自危,赈灾迫在眉睫,而他自己,之前的确还缺乏危机感。 第10章 石像复位 祁凌致此时才把这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利害关系认识清楚,不过,他同时也在算账,按杨铁山的做法,一万五千两银子可买二十多万斗粮食,再按鸡下蛋蛋生鸡的模式来运转,这可以生成一本明细账,也可以生成一本糊涂账,因为他至始至终可以利用四百文一斗的粮食买了卖,卖了买,只要他需要,可以套出n多个二十万斗,吃亏的始终是赵家。 等算清了这笔账,看明白了事态的关键所在,祁凌致也忐忑,赵家有这么大的资本吗?不过,杨铁山的提议必然是跟赵家相通的,也许赵子儒有太多的粮食发霉了,等着这个机会要来清仓大处理也说不一定。 管他的,事到如今,路就只能按照杨铁山的方向走了,至于那帮大爷,就是一群不知足的家伙,要怎么样都只能随它去了。 杨铁山见祁凌致磨叽了半天,脸上由阴转晴,进而言之道:“大人如果确定,最好是马上动手,一刻也不要犹豫耽搁,昨天何陈杨三家在大街上大打出手,阻止乡民买粮,已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饿极了的一旦聚集闹事,很容易就无法收拾,大人动作越快越不会担责。”祁凌致点头道:“好,我就听你的,你马上去安排。” 袁掌柜被衙差带进县大堂的时候,一屋子的师爷、吏、户、礼、兵、刑、工、盐、仓、承发各房典吏书记以及每一个攒点全都集中在大堂奋笔疾书,整个公堂一片忙碌,祁凌致正背着双手在高处来回踱步,那一块清正廉明的牌匾悬挂在龙腾凤舞的壁图上十分的醒目。 袁掌柜正奇怪为什么把自己带来大堂,见这样严肃的气氛就不奇怪了,引路的衙差抱拳跪拜道:“启禀大老爷,袁掌柜带到。”他这一说话,写字的人都一起抬头张望,祁凌致闻言转过身走下堂来,袁掌柜赶紧拱手道:“不知大老爷相传有何事?”祁凌致举步出台,伸手示意到堂外说话。 事出异常,袁掌柜料定是粮食的事出了变故,便随他退到大堂外面站一边望着他那一顶红帽子,等待着最高指示。 祁凌致拣屋檐下的凉阴处靠墙站下,抱拳道:“掌柜的,今天又到几担米?”袁掌柜道:“八十担。”、“加上前天的,再加粮店卖剩下的,总共有多少?”、“差不多有二百担。”、“不是很多啊?明日还能到多少?” 袁掌柜嗐一声叹,颓丧道:“大老爷,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此去成都三百余里,河道又这么浅,一条船装一百担是极限,多个三五担基本就搁浅了。 两船粮,要成都绵州两边脚行所有脚夫全部出动分段牵牛牛(接力赛跑),陆路水路连夜赶,到这里最快也得两天啊!明天哪能还有粮食来,累死几个人也办不到啊。大老爷,你知道今天这八十担是怎么来的吗?” 祁凌致举掌下压,示意稍安勿躁,自己也稍做整理道:“别激动,别激动,慢慢说,怎么回事?” “怎能不激动,上游潼川县放抢啊!府衙的护粮队就在码头守着,也挡不住潼川县巡防营拦路抢粮!说好的,第一船潼川县卸五十担,余下五十担送去下游康家渡,第二船一百担全部送这里归大老爷安排,谁晓得船到潼川码头刚靠岸,那帮人一窝蜂上来轰抢,护粮队赶都赶不开、打都打不走!好家伙,跟护粮队干起来啦!护粮队挡不住,何老五急了,几十号兄弟抡扁担加入战场,劈翻了他十几个!兄弟伙些拼命一人抢了一担回来,可给太平场的五十担遭洗白了。” 祁凌致淡定不起来了,转了两个圈儿,愤愤然道:“怎么样?我们的人没事吧?没伤着吧?”袁掌柜道:“他敢吗?抢我们的粮再敢伤我们的人,他从此休想再看见一粒米!” 祁凌致粗重地吐出一口气:“掌柜的放心,这件事我会找万府台去说理!下一船,一担也不给他了……那,挑回来的粮食呢?在哪里?” “已经送去库房了。” “哦,好,我马上派人接收。哦!忘了还没跟掌柜的商量呢。”、“怎么,跟我商量?”、“赵大少不在,只能跟你商量。先问掌柜的一件事,杨大人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打算怎样发放赈灾粮?”、“没有,他只是说粮食先不要送去富谷寺,尽量多凑一些,等大老爷回来发落。可大老爷应该知道市场上粮食的动向,更清楚这个时候买粮有多难,怎么快得起来?” 祁凌致哦一声:“只要尽了全力就行,这件事后面再聊。掌柜的先帮我考量一下,如果按原计划,我们官兵脚夫一长路押着粮食去富谷寺,那帮地头蛇会不会拿着大少爷的粮食阳奉阴违?”袁掌柜想也不想,直接说道:“必然会。” 祁凌致点头道:“我想也会。所以,我改主意了,本县要亲自将粮食发放到灾民手中,绝不让不干不净的人经手,原计划是把这批粮食送去富谷寺,现在我不打算送了,让灾民自己来县衙购买。”袁掌柜脑子转了几个弯,这大老爷不是善变的人,怎么说变就变?不过,这一变倒省去了许多麻烦,故而笑了道:“那帮人强强联手,争的就是粮食的控制权,就像那呲着牙要吃肉的狼。大人这样做,我代表大少爷全力支持。只是,你不给狼吃肉,他还不得吃人哪?” 祁凌致伸手打断道:“换做县衙卖粮食他还敢来搅合吗?旱情到了这个时候再由着他们的话,本县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了。掌柜的想想,也估计一下,从赵家粮店卖出去的粮食有多少是穷人买走的?”袁掌柜摇头。祁凌致道:“你也不敢肯定对吧?”袁掌柜道:“我们向来是公平买卖,谁起得早,排在前头,谁就能得着粮食,我们不能破了先来后到的规矩,如果有人存心要来钻空子,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祁凌致道:“这就是失策的地方,谁能保证所有买粮的都是穷人?搞不好多半人是那帮大爷的托儿。” 袁掌柜道:“这个的确不能保证,很简单一个道理、很常见一个现象,真正的穷人怎么可能有银子?穷人来买粮多则三五斗,少则三五升,更少的甚至一两升。但有一部分人,明明是好吃懒做的混混、日嫖夜赌的败家子,偏偏就能拿着整锭银子来买粮,而且基本都是一买一整担。这种人明明就是大老爷所说托儿,但他们也穷啊,难道不卖给他们?”祁凌致道:“就是了。那如果衙门出面把赵大少爷的粮食买过来,再从衙门卖出去,掌柜的以为如何?”袁掌柜想想,笑笑道:“大人,这……跟赵家粮店卖粮有区别吗?胆小的照样不敢来买,是托儿的照样还是托儿。”祁凌致道:“本县和师爷有了一番计较,将会完全不一样。” 袁掌柜有点作难了:“这……不一样了吧?”、“不放心?”、“我不知大人是何计较,首先得让那等米下锅的穷人买到粮食,而且得让他们买得起,不然……” 祁凌致听他的话里透着非常的不信任,正了脸上的颜色道:“本县作为父母官,再不能迁就那帮豪强了,这粮食是一粒也不能再落到他们手里。掌柜的也看见了,听差的一干人等都在屋里写告示,本县的意思是要把赵东家的粮食按你们的售价再高一点尽数纳入县衙的粮仓,然后由官府出面贴出告示,按当地户册实名售发,让偷鸡的再也偷鸡不着。这样从表面上看不是赵家在卖粮,是衙门在放救济粮,而实则还是赵家的粮,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堵死那帮大爷的嘴,让真正的穷人能买到粮食,从根本上解决了粮荒之危机。” 袁掌柜脑子里几个念头闪过,他不知道有一万五千两赈灾银这一说,只当是这位大老爷要借着赵家的粮食来圆一圆官府开仓放粮的幌子,既做了娼妇,又立了牌坊。只是,售发二字和放粮二字如此矛盾,吃救济粮还要银子来买,你的告示又怎么写呢?又怎能服众呢?赵家的这种生意只赔不赚,资金回流本就越来越少,官府接了手,银子哪那么容易拿出来,万一造成资金停滞,这粮食的供应链就会大受影响。衙门的情况他是有些了解的,这灾年荒月的,税收和征粮正是最头疼的问题,各项上缴和内部支出只见银子往外流,却很少有收资入账,祁凌致的贪墨也是有些传闻的,这该不是暗度陈仓,借鸡下蛋吧? 袁掌柜一时间陷入两难的境地,答应吧,自己担不起这责任,不答应吧,县衙和东家就有了隔阂,如果因为这事儿导致双方的不愉快,那自己今后的处境就难堪了。于是半推半就地说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与其这样让官府为难,还不如放出话去,这生意又不是赵家才能做,张三李四王麻子都可以做,还是那一条,得让穷人买得起,杜绝高利贷。” 祁凌致苦笑,苦笑之后脸色十分难看,阴着脸道:“要是这样行得通的话,张三李四王麻子也成佛了,袁掌柜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还纠结这个问题?”袁掌柜看出没有通融的余地了,又不敢得罪这位大老爷,站在那里作声不得,还不得不摆出笑脸来,免得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祁凌致见他只是笑,而且笑得十分的不情愿,接着说道:“这只是一个换手挠痒的权宜之计,粮荒闹到这种地步,任何的冲突都有可能引起骚乱,本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袁掌柜的放心,谁也不敢借着这个机会从中渔利的。” 话是这样说,渔不渔利鬼才知道。这事儿容不得袁掌柜久不决断,稍有迟疑都是对知县大人的大不敬,他也是经常和这几位大神打交道的人,于是开口说道:“大人这样的良苦用心是穷人之福,小民岂敢瞎猜?渔利就言重了,我没往那儿想呢。大人也知道大少爷在这潼川道上的粮食生意是何等的勉强支撑,你说的这事儿不是没有转圜,但运转资金可是一分一毫都不能短缺的,短缺了,只怕这条粮道就再难维持了。再言之,我就是个伙计,说话也算不得事,最后还得东家说了才算。” 祁凌致抱拳道:“说了半天你是担心银子,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本县不但不会短缺运转的银子,而且还会适当提高收购价,尽量让大少爷少亏些血本。赵大少爷的经营连府台大人都是竖了大拇指的,本县怎敢怠慢?我这番作为也是要往上秉明之后才好督办,只是赵大少爷不在,还望掌柜的跟赵老爷知会一声,赵家的粮食,衙门按一千六百文一斗收购,收一批粮付一批款,断不会短缺就是。” 袁掌柜听他竟出一千六百文一斗,且说得如此诚心肯定,心里犯了嘀咕,衙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难道也要抬高售价不成? 祁凌致知道这位掌柜的精明,补充说道:“掌柜的放心,衙门一千六百文收购,一千二百文出售,一切亏损由衙门负担,我是想帮大少爷分担一点损失、从而尽量尽快为本县多提供一些粮食来解困。当然,开仓放粮又要保住粮价是一件矛盾的事,所以我说是售发。其实不管是售发还是放粮,只要是衙门亲自操办,任他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偃旗息鼓,若一再从中作梗,影响赈灾,本县有权一刀砍了他的脑壳!抄了他的家!” 袁掌柜从未见这位大老爷这样果断过,也从未见他做过如此深明大义之事,不由得笑了。祁凌致接着道:“可既是放粮,这两百担粮食未免杯水车薪,至少还需三百担才能解富谷寺一地之危,在保证运转银两的同时本县希望赵大少爷竭尽全力以济我县之困,他的功德本县如数上报,绝不抢他一分功劳。”袁掌柜道:“既如此,草民代少爷谢过大人了,大人一心为民,功德无量,实为全县民众之福。我马上派人去桃树园告知老东家,大人也请尽快筹备银两,咱们两不耽误,我尽量快些,争取天黑前给大人一个回复。” 祁凌致抱拳回礼道:“那谢过了。”袁掌柜掉头就走。 他一走,祁凌致唤来库丁,着令去脚行收粮入库,然后举步回到大堂。进门向写字的众幕僚一望,问道:“写多少份了?”众人连忙翻数自己的纸张,师爷杨铁山一边数着一边道:“看样子,大人交涉成功了。”祁凌致走回自己的座椅坐下,伸出双手把顶戴花翎托起来放到桌面上,又把官服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抓起桌上的纸扇来摇着散着热,不紧不徐地道:“本县按师爷的路子走,能不交涉成功吗?只是,这第一批灾粮粮款必须筹够两千两,多的算预支,要让赵大少爷做得放心、做得开心。我希望他今年的粮食都从我这里售发出去,咱们放粮、售发一并做了,今后卖粮得来的银两必须分期跟赵大少爷结清,不得少下一分一毫,以保证粮源不断。这事儿不能出错、不能作假,要让府台大人看得明明白白。” 第11章 意外连连 这话来得好生奇怪,让所有书写的人都注视着杨铁山。杨铁山咧嘴笑着,没有话说。杂事官黄福生问道:“大人,库房没有存银,这两千两从何处去凑?”祁凌致想了想答道:“银两的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我和师爷会处理好。” 所有人都不敢想这两千两银子从哪里来,都把自己的告示书写张数往外呈报。这一半晌,集十余人之力总共写了三百余张,三百余张告示足够贴满三镇九乡的大街小巷了。 巡检司统领周乾干兼任着捕快房都头,此人是个耿直急躁脾气,除了会一些拳脚刀剑手段之外,心机很一般,听大老爷要按杨铁山的路子走,本就不痛快的心里又重了几分。像他这种下层绿营军官俸银十分微薄,平时全靠手底下的兵勇捕快于民间各处的搜刮抽头和衙门内部处理民间事务所获取的利益分红来养活一家人(大清地方行政衙门和清军绿营为节省下属的俸银和军费支出,默许下属这么做,而且形成惯例)。武人嘛,心思较粗糙,他认为以官府的名义卖赵家的粮一是预防愚人滋扰生事,二是有利可图的变性买卖,这两千两银子的预支等于就是做生意的本钱,衙门多少总会赚一点的,投资就有收益,所以信口说道:“我们这些人吃着朝廷的俸禄,关键时候不能拿态度,这种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才肯出力?大人难得开一回口,我们各尽一份心吧,这两千两……?” 说到这里停下,要看看同僚们的反应。这种场合,这种话竟然出自周乾干之口,杨铁山很意外。祁凌致倒不意外,只是对周乾干的没眼色很苦恼,虽不好训他,也不能忍着不说话,最后强行挤出一丝笑来用右手中指轻轻点着桌面道:“我都说了,银子的事儿不劳各位费心。”周乾干偏偏不懂其中曲折,坚持说道:“大人,以衙门的名义卖赵家的粮食的确是个好主意,我举双手赞成。但这毕竟是两千两银子,大人到哪里去借?叫我说,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这里一人出个百十两,离两千两就不远了不是?”祁凌致温怒不语,杨铁山不得不说道:“各位的俸银都有高低之分,也都有一家子人。周统领,你是一个有心人,不过还是免了吧。银子的事儿,大人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可以跟府衙申请借贷。” 祁凌致就从这句话里读到了某种信息,从而、更加肯定杨铁山的态度,面上的石像表情不由得松弛了些。黄福生察言观色,暗笑周乾干没眼色,也暗骂杨铁山妄自尊大,师爷这个虚位早就被朝廷取缔了,你杨铁山不过是靠关系挤进衙门来的,跟圣贤二爷有什么区别?装什么大尾巴狼?朝廷正八品杂事首领官都不能说这种话呢。 周乾干虽然笑着,内心却是很不舒服。没想到黄福生附和过来道:“两千两银子按现场各位朝廷命官和九房同僚来摊派也就人均百十两而已,我也愿意替大人分一些忧。” 这下,引来大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多数人都表示愿意来一股。杨铁山却十分心痛,这帮人明说是来分忧,其实是来分钱的,这种时候都还想着来捞一把,那平时吃了多少类似的油头?因而问道:“这样不好吧首领官大人,这是公家的事,怎好拿来摊派呢?再说,在座的也不是人人都很宽裕。” 黄福生正色道:“杨大人,这是什么摊派?可以说是暂借嘛?等卖了粮食周转开了,再还给大家就是了。”杨铁山哈哈一笑,冲黄福生一抱拳,笑着对祁凌致道:“大人,这个建议虽然不符合情理,却说明各位在关键时候都愿意跟大人上下同心,协力抗灾,这是好事,我看可以听取统领大人和首领官大人的建议。” 祁凌致看着众人只是笑,这两千两银子他还真不想让所有人都来凑份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帮手下人面前从来都是很拮据的,这种时候好像更不能表现得很有钱吧?看杨铁山的情形,明明是反对的,怎么突然间又答应了?什么意思? 这家伙的套路太深,还是小心为妙,于是不得不做出一副好生为难的样子来说道:“各位,这一次赈灾之所以把赵家的粮食以衙门的名义转卖给灾民,一来是避免有些人生事,引起混乱,二来是鼓励赵家提供足够的赈灾粮源,想必各位都知道市场粮食价格和赵家的粮食价格的差异,怎样来避免混乱、鼓励赵家呢?各位先想一想,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众人茫然,不知所云,都在那儿猜测这是什么意思。杨铁山可是秒懂祁凌致的心思,转身向众人一拱手道:“两千两银子不多,但在时下也不是小数目,既如此,我也来捐一份吧。不过,不才实在算不得朝廷命官,囊中羞涩,且还有个不好的家兄,希望各位不要鄙视才好啊。” 周乾干因为杨金山郎舅两个的原因,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爷一直就看不顺眼,常常找机会挑衅一番、欺负一把,对杨铁山此时目中无人的卖弄更是看不下去了,半挖苦半开玩笑地说道:“杨师爷,你不是不同意的吗?这也变得太快了吧?其实我觉得,人还是直脾气好,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这才是男人。如果师爷惧内,或者手上不宽裕,这都是可以理解的,谁又会来鄙视你?但如果叉肠子太多了,不被人鄙视都会让人鄙视。这种事不能勉强,我看你这一份还是大人替你来出吧。” 这话是十分挖苦人的,当时一半人都当成笑话咧着嘴来笑,但有的却是苦着脸的,因为这位杨师爷说的是捐一份,是周乾干没有听清楚才说了这一大堆拉仇恨的话。 黄福生没去注意杨铁山和周乾干说了什么,他还在研究祁凌致那句话,虽然不全懂是什么意思,但他抓住了两个关键词,价格差异、鼓励赵家。 杨铁山打个哈哈,把所有的笑柄都默认了,回答周乾干道:“祁大人也是两袖清风,一千六百文一斗买进赵家的粮食,要以一千二百文一斗卖给灾民,亏着四百文一斗,要买多少斗粮食、要亏多少个四百文简直没有定数,我哪里还有脸让他来替我捐这一份?我先前不是不同意,而是觉得十个指头有长短,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出一百两来捐赠,既然大家都有能力,都执意要捐,那就帮了大人的大忙了,不才怎能不同意?又怎能让大人替我来捐?你说是吗周大人?” 众人愕然,一齐看着祁凌致,打死都不相信会这样做。周乾干明白过来更厌恨了,看杨铁山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堆蛆,膈应死了。 祁凌致冷着脸道:“你们要清楚,这一回是赈灾,不是平时,已经饿死人了呢!市场上白米的价格两千文一斗,县城何家、丰乐场陈家、杨家卖得更高,市场价格和省粮道官粮的价格是一样的,太和通判程大人可以作证,吃过官价粮的人也可以作证,而赵家卖给灾民是一千二百文一斗,这中间的亏空各位早就明明白白。地方有个好子民,总督衙门、府台衙门有目共睹,有没有一个像样的县衙,上官们也在拭目以待,所以县衙才要替赵大少爷分担四百文一斗的亏空,本县正愁这亏空没有出处,你们真的都愿意来一股吗?” 这样一来,啥都不用说了,全都懂了。周乾干性情古怪,但十分耿直,死要面子,怎么会因为百两银子在杨铁山面前出丑?都说了要出一份力,不能出尔反尔,他只能坚持要捐这一百两银子。他无所谓,前天逮住了张三爷和陈家五虎,以及从赵家粮店拐走的十余担粮食,敲来的银子离百两差不了多少,改天再逮住杨金山梁霸王宋拐子的不是,下手心黑一点,二百两都有了。黄福生更不用说了,身份在那儿,谁让这个坑是自己挖的?只能是苦了那些攒点小吏。 祁凌致见杨铁山和周乾干含沙射影、你一榔头我一扁斧,把这两千两就这样摊派了下去,底下人虽然都没有异议,但无一不是为了面子,并非心甘情愿,不得不笑着挽总道:“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感谢大家的美意,不过银子是硬头货,我们这一班子都不是有钱人,没有必要打肿脸来充胖子,我说过,银子的事,我和杨师爷会处理好。” 杨铁山的眼光从众人脸上溜过,他倒是希望有人站出来再次坚持自己的仁义,可这一班人都闷着,显然都是就着坡下了驴。 没有人表示异议,这事儿就算落幕了,祁凌致着令周乾干将这三百余张告示分成一十二份发下去,只等袁掌柜晚上回了话,明日一早便分散张贴。 彼时,袁掌柜早已派送粮回来的罗金狗去了桃树园、何老五顺便回粮船面见赵老三,待老少东家和衙门达成协议,再做计较。 赵老三很快传回了话来,说赵家亏本卖粮本就是为了缓解饥荒,既然粮食经过官府转手能避免那些不正当的抵制,更有利于赈灾,那就按最有利的方法处理。考虑到赵家运转银两紧张的缘故,故而全力支持大老爷的决定,只希望县衙谨慎处理各方利益纠纷,尽量避免种种有可能因此产生的冲突即可。 赵老三在顺和算半个当家人,这些话当然代表着赵大少爷本人的意思,官府要插手帮忙分担亏损不是坏事,大少爷的意思如此,那么老太爷会怎么回复,袁掌柜已经能猜出十之八九了。 到黄昏时候,罗金狗带回老太爷的亲笔信,袁掌柜看也不看就直接拿着它去了衙门。 这时候已不是办差的时间了,衙役只能领袁掌柜去祁凌致的官邸了。 说是官邸,这种苦哈哈的小县城也没有像样的官府别院,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祁凌致清与不清、有多少家产谁也说不上来,他作为一名流任知县,俸禄不能跟大员们相比,但収刮银子的手段也差不到哪儿去。 四川接二连三经历不少战乱,经济萧条,祁凌致在任两载,上有府台监督,下有黎民百姓窥视,黎民百姓又多有派系纷争,就算他有再大的贪敛之心,也只能是手长衣袖短。 所以,祁凌致的官邸不过是衙门后院围墙边上三间小川斗、川斗南北两边各配有一间耳房,院子里有两棵不高不矮的香樟树和一笼毛竹而已。 这种院落,衙门大堂后面共有三套,朝廷钦定的七品知县都住着这样的小院,典吏首领官黄福生属于正八品也不能例了外,剩下一套就成了杨铁山和两个小吏的共用住所。巡检司统领周乾干在这个地区有些特殊,主管刑房兵房操兵练刀统领几百号人,所以巡检司内他有独立的住房。 此时的祁凌致去了一身官服,坐在院中和杨铁山喝茶,他那方面大耳的轮廓就显示出来了,说官威,不是没有,说亲和,又似有似无,他就是这个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庙堂里塑了粉的石像,看着木讷呆板、寡言少语,面上情不丰、感不富,肚子里却有十分城府,非常的让人捉摸不定。 而杨铁山呢,这大热的天,青衣小帽十分正式,白生生的儒生脸上泛着红光,下巴上隐约冒出一团胡须印记,大清朝特有二分头也特别的亮堂,那一对眼珠子颇有一番师爷的高深不测和精明能干。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一个说一个听,十分投入,以至于袁掌柜都走到跟前了也没能听清他俩说的啥,还是领路来的衙役报了一声袁掌柜的来了,他二人才惊觉。 袁掌柜一到跟前就抱拳道:“二位大人,我家老太爷有回复了。”祁凌致倒没拿大老爷的架子,站起来回礼,杨铁山也忙让座,并使唤祁家的老妈子上茶。 袁掌柜恭恭敬敬递上信函,一边向杨铁山推脱道:“大人毋须多礼,我马上就走的,茶就不必了。”杨铁山非拉他坐下喝茶,袁掌柜抱拳不住告罪道:“大人如有吩咐,小人自当听取,我怎敢跟大人同坐?” 祁凌致只管拆开信来看着,任他二人在那里推来推去,信中道:不才赵某拜上,大人之意某已获悉,大灾当前,民意叵测,大人之意实为替朝廷解忧之上策,当鼓掌颂扬。这一方百姓为灾情所困至今,苦不堪言,然余人之扰,让人不齿,还望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其与某多些通融,少些纠葛,以免相互冲突,横生枝节,辜负总督及府台大人赈灾之美意,拜托拜托。 读完信,祁凌致一如既往的表情,也不提信里的内容,直接问袁掌柜道:“大少爷一般情况在哪家票号支银子?”袁掌柜道:“一般的小额交易我们都是用现银,银票的话,提督街日升昌分号最好,因为信誉度高、适用面广些、兑换也方便。”祁凌致道:“小锅庄的票行不行?”袁掌柜笑道:“大人,这一批粮食只有区区二百担,值不了多少银子,干嘛要用银票啊?” 杨铁山拉他坐下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干嘛非得站着说?你站着,大人也站着,成何体统?”袁掌柜赶紧坐下。他坐下,祁凌致方才坐下道:“赵老爷都这么痛快,衙门接手粮食当然也得拿出诚意来,我打算先支两千两,多的算预支。掌柜的,两千两银子不多也不少,用现银来支付是不是不方便?” 袁掌柜愕然,二百担粮食每担十五斗,按衙门的收购价一千六百文一斗计价,每担刚好两万四千个小钱,二百担只值八百两银子,怎么多出十之五六的预支来?何以如此大方呢? 杨铁山看着他的神情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现在市场的银价暴涨,粮价暴涨,唯独铜钱暴跌,百姓说吃米就等于吃铜钱,这是没说错的。说实话,一斗白米的份量还真没有一千六百小钱的份量重呢!赵大少爷亏着这些,手里的周转不大灵活,大人不过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他为这一方百姓真急了,仅此而已。你看你,惊得下巴都掉了。” 第12章 要命的粮食 袁掌柜讪笑,这实在是太过于意外。祁凌致一本正经地道:“这不算什么,如果大少爷有更多的粮食,我预支五千两都行,只要能让百姓买着粮。” 袁掌柜连连拱手道:“前提是,这种粮食也是有限度的,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东家不能把家当都亏进去。大人这番心意实在是穷人之福,但眼下的粮食市场实在是没有定数,粮价有望继续上涨,卖家屯粮望市,就怕有银子也买不着粮啊。大人预支当然是好事,但只怕粮食供应不能遂人意,让大人失望也说不准的。” 祁凌致一听这个,似乎就不在他的情理之中了,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杨铁山的眼皮子也很是萎靡的眨了几下,要等袁掌柜继续说。袁掌柜偏偏不说了,意思到了就对了,市场供应决定一切,粮食转手官府,从赈灾角度上衡量,赵家所承担的责任不一样,他得替东家留好后路。祁凌致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波折,兴致一下打个对折,脸就像一块石板。 杨铁山马上说道:“目前的粮食市场的确十分紧张,供不应求是必然的,如果细粮市场不稳定,可以从粗粮入手,农人就爱吃粗粮,比如大麦、高粱,红薯干,麦麸,糠皮都行。” 袁掌柜微微一笑,做出一个更加为难的表情来:“大人错了,咱们大清吃粗粮的人群占了绝大部分的比例,吃细粮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细粮都供应不上,粗粮市场就更不用说了。都江堰保证了川西平原数十万倾良田的浇灌,沉淀下来的粮源基本都是细粮,所以现在的市场状况是,吃细粮的有得吃,吃粗粮的反而没得吃。” 这一说,祁凌致算是懂了,但他无话可说。杨铁山道:“这个我们懂了,但我相信大少爷的能力,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做后盾,保障我县的粮食供应是不成问题的。告诉大少爷一声,本县不少人家已经到了吃麦草的地步了,有的连麦草都吃光了,大老爷急得不行,衙门不一定非要指定哪一种粮食,只要有粮,不管粗细,请他全力以赴,我们在后面尽力筹备银子就是了。至于银票,锅庄银票肯定比不上日升昌这样的大票号,我们尽量兑换成现银来办交接,大少爷觉得怎么方便我们就怎么办。”说到这里看着祁凌致道:“大人,你说呢?” 祁凌致点着头,看着袁掌柜,希望他也拿一个态度出来。袁掌柜话锋一转道:“旱情在一天天恶化,饥荒波及整个四川北道,大少爷常在府台大人那儿走动,顾忌的不仅仅只是我们这一个小地方,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希望两位大人不要把全部的希望押在大少爷身上,应该尽量想办法自救。” 怎么自救?祁凌致蹙起了眉头。杨铁山道:“掌柜的,这事儿我们不是没想过。要说本县的粮食,也就那帮财主才有,但这时候想从他们身上剜生肉恐怕是不可能。”袁掌柜笑了道:“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裹得很紧,其实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要大人施加一些压力,他们并非是牢不可破。”说完望着祁凌致道:“大人以为如何?” 祁凌致直摇头道:“破是可以破,破过之后就骑我头上了。前两天我厚着脸皮求过他们,他们倒是答应了几千担黄谷,可他们一个要经营盐井、一个要贩卖鸦片、另一个要独霸涪江河所有的资源,比高利贷还要高利贷。我也横下心来答应了,可到最后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与其找他们,还不如直接找程通判想办法,何必要去自讨没趣?掌柜的,本县不想把精力浪费在那些市利之人身上,现在除了赵大少爷,那三家没一个靠得住的,我得感谢赵家老爷、少爷支持。尽管这二百担粮食来得不易,但我还是希望大少爷尽可能在三日之内再筹集三百担,及时解决丰乐一里灾民的饥荒。” 杨铁山接过去道:“现在不仅仅只是丰乐一里的问题了,怀德乡以东、务本乡以南、太平乡以北都是溪流死角,尤以周堆、神鹤观、天仙寺、东岳庙、太平场、观音阁旱情严峻,都等着粮食救命,纵然每天都有五百担恐怕也是不够。银子的事请你们放心,衙门绝计不会辜负了赵家的美意和府衙的重托,明日一早,我们就派快班和户房书记官去富谷寺登记造册,统计急需救济的灾民名单,最先从揭不开锅的开始。至于你提出的自救方案,我看求人不如求己,实在不行,按大老爷说的,我们找程通判去也不找那帮贪心鬼。不过,若真到了买高价粮来赈济的地步,恐怕灾民真就到了绝路了。” 袁掌柜眉头紧锁,略一沉吟,站起身来道:“大人都这样说了,我只能将原话告知东家。”抱拳鞠了一躬、连连拱手道:“不过大人放心,大少爷会尽全力的。”祁凌致回礼道:“掌柜的切切把我的意思带到。”袁掌柜转身就走,拱手道:“一定一定。”杨铁山起身去相送,撩着他屁股后面的的辫子道:“别忘了明日午时到户房支银子。”袁掌柜再拱手时已走出几丈远了。 见他出了官邸和县衙之间那道月形的拱门,杨铁山回过头来,心情沉重。伸手提起茶几上的青花茶壶往祁凌致的茶碗里续了茶,坐下道:“大人,袁掌柜提了一个醒,赈灾一旦开始,全县饥民必定一齐涌来,粮食的供应肯定会是一个大问题,我们顾得了东恐怕不一定顾得了西,有道是吃的吃看的看,心头好比钻子钻,那帮人搞不好就会出来生事儿。” 祁凌致闭上眼睛,身体后仰,靠到藤椅的靠背上叹口气瘫了下去,眼睛半眯着看着杨铁山道:“事到如今,愁也无用,只有硬着头皮等,只有凑齐五百担才敢放,越少越容易出乱子。” 话说那日,刘有地赶回富谷寺已近寅时。刚上自家地边,远远瞥见上院坝的台阶边一撮火苗晃悠悠,忽明忽暗,鬼点灯一样。 出什么事了?家门口怎么会有这东西?那分明就是驱鬼才用的冥灯呀!月华西沉,山坳里天光昏暗,三正两横的茅屋在那一片快要枯死的竹林下黑洞洞的,静得让人害怕。 “哇,哇,哇……” 突然三声毛骨悚然的婴儿夜啼响起,一股凉气噌地自脚底窜上脑门儿,浑身的毛孔猛然收缩,一阵恶寒渗透骨髓。 刘有地差一点吓死过去,蓦然想起自己新生了一个儿子,但不知为何,就算知道了是自己儿子在哭,也让他觉得寒气逼人,面前的几盏冥灯实在太恐怖了。 走进院坝,汪氏诓哄孩子的声音响起,门缝里灯光射出,有大女子的说话声和起床的动静。 刘有地三两步跨上阶沿,喊一声道:“大女子开门。”屋里问话的却是二女子:“是爸爸吗?”刘有地答道:“诶,我回来了。” 门一开,二女子举着的并非油蜡烛台,而是神龛上用的高脚油灯,刘有地又吓一跳,问道:“你怎么把老祖先人的神灯拿来照亮?朝门口的冥灯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吓死我啊?”二女子被问得有些懵,举灯望着刘有地的脸很是吃惊,也忘了让路回话。 屋里,大女子背对着门站床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汪氏坐在床头从诓哄声里挤出来一句道:“你怎么一去两天不拢屋?”刘有地不知如何答复,大女子整理好自己才扭过身来道:“爸爸,弟弟病了,通夜通夜哭。” 刘有地推开二女子跨进屋问:“病了?怎么会病了?”汪氏接过道:“请牛巫婆来端了个水碗(巫医施法驱鬼的一种),说是这娃的八字跟家神犯冲,要安顿一下老祖先人,才可保他平安。” “保哪个平安?” “当然是保娃娃平安。” “这才怪,老祖先人在朝门口吗?” “她说是家里添了恶虎,老祖先人不敢拢屋了,那是招魂灯。” 刘有地也信鬼神,忽略了所有问题,只问花了几个铜板。汪氏说儿子比天大,把银镯子给神婆了。 刘有地心子滴血,气得无话可说,那镯子可是传家之物,值五两银子也不止,竟给神婆骗去了。 五两银子可以换多少白米回来? 可儿子安危比天大,女人又在月子里,刘有地不能说什么,只有悄悄去找那神婆子把镯子讨回来。 刘有地放下箩筐,开口竟是:“二女子,拿印斗来。” 二女子看见父亲脸上挂花的同时已经看到了箩筐里的米,闻言放了油灯,一声不响跑出去。 刘有地走至床边,伸手抱起啼哭不休的婴儿,犟起脖子道:“说老子这娃娃犯了家神,简直是放屁!” 汪氏语塞,担心自己做了糊涂事,会被臭骂一顿。大女子赶紧问:“爸爸,你脸怎么了?”汪氏没注意刘有地的脸,听到大女子的提问才发现异样,支起身子来争辩:“他哭起来不讲理,怄死人,几个女子落地没这么哭过,不是他犯了别人,就是别人犯了他!……” 刘有地突然吼道:“哪个狗日的敢犯他!”这一吼,吼得儿子哭声刺耳,又赶紧哐儿子。 汪氏委屈,面上净是几十年的屈服和无奈:“你就是个属狗的,家神能是狗日的吗?祖宗都不认了?不要只找我的不是,大女子问你呢,一脸挂面伤哪来的?哪个烂心肝的打你了?” 这时二女子拿来了印斗,大女子赶紧回避二人的争吵去帮二女子的忙。刘有地懒得解释,也不想回答,抱着娃娃诓哄着去看两个女儿印米。 汪氏喊一声道:“你把他给我,你抱他哭得还凶些。”刘有地不想这时候跟女人过不去,眼睛看着二女子把印斗放进箩筐,端起另一箩筐往印斗里倒,倒完这筐换过来又倒那筐,两筐连米带泥折合一斗半。 刘有地气得咬牙唠叨:“老子这回总算是晓得了,那帮大爷二爷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老子尾子水造的人都比他好十倍,好好的三斗米活生生给老子戳脱了一斗半!枉值了老子还磕头作揖当先人一样供着,呸!”汪氏冷笑道:“鼻青脸肿的回来,我就晓得你在外头割了孽找不到气撒,几十岁的人了,莫要一天天混社团,劳慰你!” 刘有地回击道:“混社团?是个男子九个袍,都是这个世道逼的,老子不混行吗?你知道现在想要弄点粮食有多难?要不是混了个六爷的虚名,哪有三爷的关照?没有三爷的帮衬,你们早饿死了!”想想觉得自己窝囊得紧,又冤得慌,发狠道:“老子就是不会混,混得不够好!这年头,越烂越吃香,越老实越挨棒,活生生的例子!我要是混得跟马王爷一样,人见人怕,那群王八没有一个不跟老子跪下磕头喊爷爷!” 汪氏哼一声道:“就知道在我面前展嘴劲。”刘有地又哼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展嘴劲,这口恶气也只能在女人面前撒撒了。 转身又被儿子哭得烦躁,转移对象骂道:“嘿!这娃娃越哭越凶了还,硬是不依理呢!”扭头问:“肯定是饿了,你没给他吃奶?” 汪氏气苦笑加冷笑:“你比他还不依理呢!你看看我这身骨头,哪里还有奶水?骨油都给刘家熬干了!” 刘有地愤怒,同时也哑了。汪氏自知骂得狠了,口气一软道:“把他拿来给我!还不快去去睡一会儿?没你轻松的,出门两天不回屋,水缸都见底了。” 刘有地瞪圆的眼睛疲惫地松了松,无视水缸的问题,气急而无奈又不示弱地隔空点汪氏脑门儿:“狗日的婆娘,你这是把他给我饿的!”又冲大女子喊:“大女子,抓一把米,给弟弟熬米汤。” 大女子二女子听他二人吵闹半天,正满肚皮的苦闷,闻言木瓜一样,谁也没听见她们老子的话。刘有地直愣愣盯着她俩,反手把婴儿递给汪氏,仇人似的喊:“还不快去!” 大女子搓搓眼,二女子瘪瘪嘴,很不情愿地出去。汪氏看着两个女儿的委屈,把婴儿搂在胸前出神。婴儿饥饿,照样哭。汪氏自己也委屈道:“我看你是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们娘母几个了。” “啥,啥子意思?还委屈你了?” “你走两天,几个女儿就喝了半碗儿高粱糊糊,都等着你回来煮顿饭吃呢。你倒好,回来先把我凶一顿,还只许抓一把米。你在外面吃饱了?” 一听这话,刘有地软了:“吃个屁!气都吃饱了!你呢?也没吃?” 汪氏赌气道:“我无所谓,三爷不是扭死了那只鸡吗?女子们煨了一罐罐,我没忍住,骨头渣子都没剩,到明天不吃也饿不死。” 刘有地又软了几分,吞了口口水,几乎连自己的眼珠子都吞了,走到门口喊一声道:“大女子,打一钵子米!煮顿好的!听见没有?” 听见女儿回应了,折身过来倒头便睡。 连日来奔波熬夜,刘有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尽管婴儿啼哭不休,也愣是呼噜连天不曾醒。 汪氏不得不叫醒他,这天气不吃饭可以,没水喝可不行,那地里救活的苗苗两天不曾浇又死过去了呢! 刘有地端着大乌盆(土瓦钵子),大半盆清汤寡水的白米粥喝下肚,惊奇地发现儿子没哭了。汪氏道:“小儿哭夜是肚子里有风,可惜没有鸡蛋清、没有糯谷草、没有火葱头,要不然可以刮一刮。” 第13章 人肉汤锅 刘有地蹙眉一抹嘴,打个饱嗝,回味了一下满嘴的白米香,幽幽说道:“这是啥时候?哪里去找火葱头?鸡蛋清应该不难找到、糯谷草也应该有,只是,你把银镯子都失误(丢失)了,说这个还有屁用。” 汪氏道:“非要镯子吗?银子不行啊?你快出门吧,苗苗是死透了,不用浇了,可人要喝水,我可以不喝,儿子要喝。” 刘有地这才蓦然想起什么,浑身乱摸一通,惊道:“我的银子呢?”汪氏见他急得脸都发白了,一掀枕头道:“在这儿呢,现在不用就先放这儿。” 刘有地道:“放你那儿干啥?我得放身上随时准备买粮食,你是刺巴林的斑鸠,不晓得春秋,外面的人草都吃尽了,饿死不少人了呢!买粮食要紧还是挑水要紧?”汪氏嘴唇蠕了蠕,照旧掀着枕头道:“没有水有米也吃不成!拿去吧!” 刘有地抓起银子出屋,想想还是挑上水桶出发了。 二十余里山路来回三趟,七八十里跑下来又是一个东方鱼肚白,再累也不能停下的,女人坐月子,女儿们也吃不下麦草树皮,再说,儿子一到天黑就哭得揪心,找不到火葱头至少得找个郎中看看。 刘有地挑着箩筐又出门,走下院坝边的石阶,想想又走回来直接进堂屋,在神龛前一弯腰,黑着脸道:“祖宗啊,婆婆爷爷妈老汉!先给你们打个招呼!我好不容易有了这根独苗苗,紧要关头靠我刘有地还不行,你们也得帮忙照应照应!他一个刚出娘胎的奶娃,不是啥子恶老虎,犯不着你们啥子名堂!” 完了出屋盯着身边一排女儿,下死命令:“米汤给弟弟熬勤点,一天喂六道,不许把他饿到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都大了,要学会过日子,家里就这点儿米,不要大手大脚……”话没说完一阵心酸:“爸爸这就去买米,等我买了米回来,一定让你们吃饱。” 大女子点头,二女子三女子跟着点头,五女子问道:“爸爸,你要到哪儿去?”刘有地道:“赶太平场,找昨天那个巫婆要回银镯子。” 大女子道:“那挑个挑子干啥?”刘有地道:“你话才多,万一那神婆不还我银镯子,老子把她家粮食搬光!” 女儿们无话了,看着刘有地出门。四女子撵出去道:“爸爸,要不你专心去买米,我和五女子去找那神婆讨银镯子,我们脚板大,跑得快。” 刘有地头也不回道:“假行市,你出过门吗?那神婆子门朝东门朝西你都晓不得。”四女子道:“晓得!伯妈昨天上来,跟我一路去找的巫婆,我找得到。” 刘有地哪能让她去,出言恐吓道:“晓得也不许乱跑!外面的人都饿疯了,麦草树皮都吃得精光,你这样的嫩娃娃出去不被神婆子拐去卖了也会被饿急了的煮来吃掉!好好在家守着你弟弟,哪儿都不许去!” 女儿们集体被吓住,都默默看着刘有地走下院坝,顺地边消失在翻垭口的那片枯树林子里。 翻过两座山,走上县城通往太平场的古道,路上走的人比以往多了些,一色的斗笠赤脚,再也不见了坐滑杆儿赶耍场喝茶的大爷,就连挑框子戴草帽来回走的脚夫也消失了一般,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和小脚妇人和半大的孩子。 刘有地没去细想这些变化,他经常在这条路上走,这沟那沟乱窜,认得他的人自然是不少。突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老六,转身回头一看,是堂口二把刀家老子。 这老头居然也携带了二把刀那个小脚驼背的老母和几个半大的孩子。这一家子,看来是饿了很久的饭了,老的小的都佝偻着腰,有气无力,看人偏着脑袋。 老头儿见刘有地没有应声,又说道:“你娃子还敢到处乱跑,张三爷来富谷寺找刘三爷,说你不顾禁令,公然去买赵家的粮食,要捉你去开香堂呢!刘三爷找我家老二给你传信,叫你快跑,老二一早就上坡找你去了,你没见着他?” 刘有地看看路上其他人,靠近老头道:“老子不得怕他,又不是没见过开香堂。哥老会规矩,祸不及妻儿,他要捉我让他捉好了,大不了挨一顿棍棒。”老头子摇头,叹口气,幽幽道:“也难怪,都要饿死人了,哪个还顾得上他那些破规矩。”刘有地道:“就是,老子饿慌了爹妈老子都不认!认得他是哪把夜壶?买赵家的粮食不犯大老爷的王法倒犯他的王法了,总不会依他的王法饿死我一家大小吧!” 老头子伸出干柴般的手摇着道:“唉,也莫这样说,你们拜了他的堂口就活该被他们管束,他的王法不是王法却是家法,家法大过王法啊老六。真要买到了米,挨一顿就挨一顿,可听老二说,你好像没买到米,还当了反叛。”刘有地道:“什么反叛,不过是一个人落了单,撞上了梁霸王,被逼着送了一担米去杨家巷。这就是反叛了?哼,他明明啥都清楚,不帮忙说理也就算了,竟然还说老子是反叛!在杨家,陈大爷是看到过我的,陈大爷都说我是被杨家逼的,他凭什么说我是反叛?” 老头子指指他脑门儿道:“你呀你呀你,你是不该去的。你看看我,你有我饿吗?看看我这一家,小的饿得走不稳,老的饿得站不住,你再看看这路上的人,哪个不是只剩半条命?你去招惹他做啥子嘛?跟他斗,你斗得过吗?不是给刘三爷找麻烦、给堂口的弟兄找难做吗?老六啊,你好过得多哦,好歹有三爷罩着你,给了你不少粮食,我们呢?” “我没想着跟谁斗,我能斗过谁?我只晓得,如果赵家不卖粮,不买赵家粮,谁也躲不过这场天灾!不得虚,为了几斗救命粮,他已经打过我两回了,再要打,老子就认不得他是谁了,哥老会老摇又不止他一个两个,总有讲理的。”老头子痛苦地嗯一声,不敢赞同,亦不曾反对。刘有地看他身边人差不多是他全家出动了,孤疑道:“你们一家这是……?” “去讨口,你没听说吗?赵家昨天在太平场支了两口瓮子锅熬稀饭,街边的告花儿、讨口儿,一人一碗,从早熬到天到黑,白米都煮了三担!说实话,人家这些人才真是好人,陈大爷就披了一张人皮而已!这一路人,可能都是去撞运气的,就是不晓得赵家今天还熬不熬。造孽哟!” 刘有地看看前前后后的人群,不可置信地盯着老头子道:“你说的这话我不信,你说赵家在县城、或者在首饰垭熬稀饭还有可能,在太平场?福成的杨大爷不找麻烦吗?” 旁边另一老头道:“找啥子麻烦哟?杨大爷在丰乐场喝茶抽烟,舒服都舒服不过来,天大暑热的,他到太平场来取草帽子?再说了,太平场哪个不是饿得头昏眼花、倒街窝巷的?谁会去知会杨大爷?都不是瓜娃子。”另一老头道:“白吃的白米稀饭,福成的脚脚爪爪还不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刘有地哦一声,又苦笑两声,煞有介事地哼哼道:“肯定有麻烦,迟早的事,不信就走着瞧!你们啊,最好走快点儿,慢了怕是赶不上饭不说反而就赶上麻烦了。”老头儿责怪道:“乌鸦嘴,没好话!你就不去?” 刘有地不答,摆摆手折身右拐去地鼠沟,他得赶紧去找那神婆要回镯子买米才是正经大事。 地鼠沟,一眼看到底的一道山湾。雨水充足时,山脚下水汪汪一片苍苔石滩,草都不长,遇上这场大旱,青苔也不见了,就剩下光溜溜冒烟儿的石滩。 两边山的二道梁子却散很开,梁子上七八户人家就靠一片斜坡地求活。斜坡地土浅,兜不住水份,好赖年逢都难伺候,眼下就是一片焦土,连最耐旱的柏树林子都几乎快让头顶的酷日点燃了。 刘有地顺梁子爬上坡,几家破败的茅屋尽收眼底,从头看到尾,尽皆门户紧闭,不见一个活物。 想起被骗去的祖传银镯子,刘有地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打动,径直走向正中那三间茅草房。 一到门口,不管屋里有人没人,刘有地喊了一声道:“牛神婆!滚出来!”然后抬腿就是一脚。 只听哗啦一声破响,篾巴折子们应声倒塌,卷起一股尘烟。骄阳从身后射进堂屋,照着灰尘烟火一般袅袅升起。烟雾中一张破桌子,四条板凳,三面土坯墙和一些破烂农具,人就别想有了。 见左右偏房的门洞有洞无门,刘有地举步跨进左边一间喊道:“神婆子!躲得过去吗?”房间里昏暗一片,两个柜子一张床,除了凌乱的杂物,连空气都是死的,牛神婆仙踪难觅。 刘有地退出来走进另一间门洞,同样的昏暗里传来微弱的喘息,竟有一个幽灵般的声音说道:“我……我……就要死了,你是哪个?你不该……回来……我不要你送……终。” 刘有地本以为是牛神婆要死在床上了,听声音又是个男人。定睛一看,床上躺着的分明就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活尸! 想到自己的银镯子,刘有地不管这人跟牛神婆什么关系,他都必须讨回公道:“大爷给你送终!老子是来讨债的!牛神婆呢?!” 床上的活尸一动不动,只有出气没有收气,气若游丝地呻吟道:“讨……债……的,讨口……的……都走了,讨……讨口去了,我……也……要……走……了……” “少说废话!神婆子骗走了老子祖传的银镯子!值五两银子!还我银镯子来!” 木板床上嗦嗦一阵响,活尸动了动,想爬起来,却没有成功,一条手臂费劲地抬起,僵硬地指着门外道:“灶屋……灶……屋……” 话未尽,手臂落下,砸得床板咚一声轻响,之后再不见一丝动静。刘有地心子抽搐了一下,这就死了?病死的还……还是饿死的?上去一探鼻息,活见鬼啦,还真说去就去了! 他大爷的,好的没赶上,赶上这个! 退出大门,回头看看被自己踹倒的篱笆折子门,刘有地懊丧不已。不是人养的牛神婆,为了一只银镯子举家逃走,居然丢下生病的老人活活被饿死! 想起死人死前说灶屋,刘有地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除了一口鼎锅、一把木勺和一个破碗外啥也没有。一掀锅盖,热气升腾,扑鼻一股肉香味儿!刘有地吞一口口水,暗骂一声:狗东西,骗来的银子买了一锅肉?老子的镯子值五两银子!就换来一锅肉汤? 可是,骗子逃跑了,看门的饿死了,就留下了这个。这可是肉啊!他刘有地这辈子没吃过几回肉,现成的肉不吃白不吃!灶台上有勺子有瓦碗还等什么?刘有地不管是什么肉了,拿勺子舀起一碗就开干。 肉炖得很烂,有肥有瘦,又软又糯,有大骨、有排骨、有筒子骨,像猪肉,又酷似羊肉。遗憾的是,没有一丁点盐味儿,还有很大的膻味。 刘有地狼吞虎咽吃完两碗,打了一个嗝,一回味,喉咙里除了膻味儿,竟没有一丁点儿油腻。也难怪,这年头人都没饭吃,畜牲那里还有油水。一看锅里还多,刘有地索性端起鼎锅放进箩筐挑起来就往家赶。 这一回,他偷偷从后山溜回家,放下鼎锅又悄悄溜走,一是见着了饿死人的惨事,必须抓紧时间去买米,想在太平场买到赵家粮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希望只有到县城去撞运气。二是怕张三爷真在家门口捕他,真要被他逮着,过香堂是小事,万一被那恶人扣留起来,他这一家子就有望要走牛神婆家的路子了。还有一条,这都两三天过去了,县衙到底赈灾不赈灾也该有个眉目了,富谷寺地鼠沟都饿死人了,得要有人报给官老爷们知道。 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突然见着大半鼎锅肉变得又傻了几分,四女子见着肉就口水直流,也不管肉是从哪来的,立即叫五女子生火。 姊妹几个把肉煮了一回,特地拿大碗给母亲捞了一碗干的端到床上。汪氏见突然端来一大碗肉,问是哪来的,五女子只说是父亲送回来的瘟猪肉。 汪氏不可置信,这年头居然还有瘟猪肉吃?问为啥没有米饭?四女子又道:“爸爸说了,米很金贵,是留给弟弟熬米汤的,不能大手大脚浪费了,要等他买回米来我们才能吃。” 汪氏无语,夹一块肉填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吞完了蹙眉道:“没盐味,都有点儿酸了,家里还有盐吗?加点盐。”四女子摇头道:“没有盐,哪里还有盐。” 汪氏叹一口气道:“唉,可惜了,有盐莫味,糟蹋东西。那……还有吗?你们有没有得吃?”四女子道:“还多呢,连汤带水半鼎锅。”汪氏道:“那……都吃,都吃,一人一碗,这大热天的,再不吃就变味了。诶,给你爸爸留一碗!” 四女子哎一声跑出门喊:“姐姐!妈说啦!都吃!都吃!一人一碗!给爸爸留一碗!”姊妹们一听,七手八脚,比割麦子的动作都快! 长这么大,从没正经吃过一回肉,第一次这么连汤带水大碗地吃肉,五女子恨不得连骨头渣子都吃掉! 狼吞虎咽进行了一半,四女子突然把吃进嘴里的肉哇一声吐了出来,眼睛盯着夹在筷子上的肉惊叫:“姐姐!你看!怎么像……像人的脚拇指!你看你看,指甲都还在上面!” 第14章 搅屎棍 姐妹们闻言触电一样一齐傻掉,吞不是,吐不是,尽皆望着大女子张嘴欲哭。 大女子呆了一会儿,瞅一眼四女子的筷子,极其不甘心地扒拉着自己碗里寻找。 二女子三女子见状也赶紧在自己碗里扒拉起来。 扒拉半天,三人都没找到恶心的东西,都抬起头来怒视着四女子。 大女子把筷子一砸道:“胡说八道什么!我碗里怎么就没有?”二女子叫道:“我的碗里也没有!”三女子也骂四女子:“我看你是吃多了、不饿了!还吃不吃?不吃就滚!滚远一些!” 四女子委屈,不服气地夹起那一筷子肉,伸长了手臂道:“你们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大女子噌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过去,看准四女子的筷子,一口把那一块肉吃了下去,然后闭着嘴巴一阵咀嚼,噗一声吐出骨头,斥责四女子道:“大惊小怪!我就把它吃掉啦,你看我会不会被吃死!” 四女子惊惧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叫一声:“姐姐你!……”大女子哼一声说:“啥子脚拇指?打胡乱说,这就是一块猪脚!你是不是听爸爸说外面要吃人了就以为你在吃人肉?,爸爸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你吃吗?那就是一块猪脚!” “姐姐!你怎么知道是猪脚!你吃过猪脚吗?”四女子大大吼一声,之后扔了筷子,蹲地上狂呕不止。 大女子看也不看四女子,命令妹妹们道:“她不吃我们吃!吃完这一顿过后,除了给弟弟熬米汤外,两天之内不许任何人烧锅做饭!谁不吃,饿死她!” 说实在话,姐妹们根本就不知道猪长什么样子,猪肉是什么味道,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肉。以前吃过几回,都是猪下水,猪肉和猪下水都是肉,有什么区别?猪下水能吃,猪肉为什么就不能吃?不都是肉吗?!谁也没说过只能吃猪下水,猪肉就不能吃!就算是猪肉,不吃也吃过啦! 五女子吃得最香,她压根就没有听到姐姐们的争执,或许,听是听见了,只是没去细想,她只知道吃饱了不挨饿,只知道肉比白米稀饭都要好吃。 五女子一口气把那一碗肉全部吃进进肚子,还打了个饱嗝,她终于感觉不到饿了…… 太平场福成粮店 大街上不成型的两条长队从场尾一直排到场头,所有人都被毒太阳烤干了汗水,都干巴巴的张不开嘴、也走不动道了。每一张苍老的、病态的、稚嫩的、腌臜的脸上满满的都是饥饿、酷热留下的瘦弱和虚脱,能站稳的扶着站不稳的,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们的意识里还清楚的知道,往前挪一寸就离赵家的瓮子锅近了一寸,往前挪一步就离被饿死远了一步。 太阳虽毒,但空气里满满的都是香喷喷的白米稀饭的味道,这味道跟毒太阳相比,有神仙与魔鬼一般的区别。既然来了,就算被晒死,也要喝上一碗白米稀饭,不然,死了都是冤死鬼。 杨家粮店的大门就在大街的右手边,掌柜的站在柜台里,低着头机械地打着算盘算账记账,他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大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太阳下面饿殍一样的影子。 两个伙计怯弱地站在柜台边上,满脸都是清闲所致的无法调节又无所适从的惶恐,因为,阶沿上喝茶的是当家的三爷和五爷,这两位爷的脾气都很爆,今天的脸色又特别的不好。 梁霸王、宋拐子二人一张小方桌,四条长板凳,两杯盖碗茶,一个坐上方、右脚蹬在右手板凳上;一个坐左首,左脚蹬在下首的板凳上,都只穿一个大裤衩,也都相同的姿势,右手打扇子,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卡住茶碗,时不时地起来喝一口。 满大街的人的漠视让宋拐子耐不住这种压抑了,拍着桌子叽咕道:“龟儿子,有本事都领回桃树园去供起来!在这个地盘装什么大尾巴狼!一碗泼鬼汤,人影子都看得见,下喉三寸撒一泡尿就没了,充你妈的啥子**善人!”梁霸王哼一声:“你在这里发什么牢骚啊?有屁用!不服气就跟老子到他灶台门口去闹一场!” 宋拐子转过脸来直视他道:“闹?怎么闹?出门前大爷可是交代过,这种时候不能跟赵家作对,跟赵家作对就是跟官府作对、跟饿死鬼作对,兔子急了都要咬人的!” 梁霸王鄙视他的人后小人,主谓不分地骂道:“你说的是锤子!谁还要干涉他不成?放心,不干涉,你不也说了吗?他那是泼鬼汤!要做好事得拿干货,不然,饿鬼始终还是会变成饿死鬼!” 宋拐子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拿蒲扇挡住自己露在街上众人面前的半边脸说:“提醒你啊三爷,那几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那可是赵子儒的跟班,脾气大着呢,也泼辣得很!你敢去招惹吗?再说了,你去招惹这几个泼妇,不是让满大街的饿死鬼连泼鬼汤都喝不上吗?” 梁霸王看似悠闲地摇着扇子,嘴里却没有好话:“她就是赵子儒的姘头!老子也得去点拨点拨她!饿死鬼又怎样?老子还不是想让他们都吃上一顿干的吗?有干的吃,谁他妈吃稀的呀?”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你差一点份量,怎么点拨?真要有用,倒不是不可以。” 梁霸王懒得理他,看向两个伙计,勾勾手指道:“店里不是有个大蒸桶吗?抬出来。” 俩伙计面面相觑,看看掌柜的,迟疑道:“蒸桶?三爷要蒸桶?”掌柜的也大惑不解,追问道:“三爷这是……?”梁霸王拍桌子:“你别管老子干什么,抬出来!” 宋拐子瞬间顿悟了,也跟着拍桌子,站起来竖个大拇指道:“好!高!实在是高!真高!抬出来!” 掌柜的也似乎明白了,劝解道:“两位当家,赵家没多少米的,这稀饭熬不了两天,也许过了今天就收摊了。这个地方的人都饿疯了,堂口个别弟兄的老人和娃娃都……都在这条街上,两位当家,我看还是算了吧。” 梁霸王指尖点着桌面道:“放心,饿死谁也不能饿死堂口弟兄的老人。我姐夫三天前头不是说凡是自家兄弟来粮店买粮的一律按一千六百文一斗出售吗?”掌柜的听得一头雾:“一千六百文?真的?三天前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宋拐子骂道:“你屁话真多,三爷的话你也不信?今天我们不是专门来通知你的吗?难道还假得了?”掌柜的拱手,赔上笑脸道:“好,好,很好,是真的就好。那……我就照办了?” 梁霸王斜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个伙计抬出蒸桶,梁霸王把手一挥,早就瞅好了似的径直走向大街,顺手抓起一半大孩子来骂道:“蠢东西,要想吃饭你得往前面挤啊!你挤不到最前面、看不到瓮子锅,吃什么?吃狗屁呀?” 宋拐子见状,冲俩伙计一挥手,俩人抬起蒸桶立马跟了上去。 被梁霸王提来起的孩子吓得大哭,旁边的妇人惊慌失措,撇下老人扑上去抢夺孩子。梁霸王索性一手一个,夹着这对母子骂骂咧咧直往前闯,一路走一路谩骂:“全都是蠢货!为了一口稀稀饭晒得跟龟儿子似的,你们他妈值得吗?告诉你们,赵家有的是大白米!人家真心做善事,你们饿成这样就不晓得吭一声?你们得喊:赵爷啊!饿啊!饿死人啦!稀饭太稀不顶用啊!” 宋拐子连忙跟着煽风点火:“人家赵大少爷不是小气人!你们想吃干饭不开口哪行啊!对不对?你们不开口,人家赵爷哪里晓得你们饿到什么程度了?赵爷没来得及准备大蒸桶,我们杨家粮店刚好有一口!我这就给张大姐送去,你们别不好意思开口 !都跟我来!吃干的吃稀的你们自己跟张大姐去说,张大姐一定会蒸干饭让你们吃饱!” 排队吃饭的人都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而且都饿得头昏眼花,虽然很不知礼,但却知道自己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赵大少爷愿意出钱出粮做善事,赏一碗稀饭已经很不错了,抬一大蒸桶去逼人家蒸干饭?这是人干的事吗?但这两位是福成的当家大爷,放个屁都响嘣嘣,谁还敢出面忤逆他不成? 于是乎,后面的一茬接一茬开始往前面挤,生怕到嘴边的白米稀饭被人给搅和了。 须知,赵家施粥现场是平地上挖坑埋锅造饭,前面的人自然害怕被挤到饭锅里,只得拼了命地往后挤,一时间你推我搡,挤倒一大片,乱成一锅粥,惊叫声、谩骂声、哭喊声、哀嚎声从场尾响彻到场头! 正在前面分粥的张月枝、唐水清见秩序突然大乱,忙丢下长把木勺一声喊,几个强壮的女人横着扁担围成一个大圈拼命阻挡在人潮最前面,张月枝喊道:“不要挤!不要挤!锅就在脚跟前!没遮没拦的,把人挤锅里怎么办?!不要挤!不要挤!!…” 唐水清更是急了眼,拼命一阵推搡:“是哪个挨千刀的在后面煽风点火?滚出来!” 梁霸王挤到近前,丢下那妇人和孩子,呵呵笑道:“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呐大姐,什么叫煽风点火?赵大少爷做的是善事,救的是人命,谁敢煽风点火?” 刘玉芬撑着长把木勺哟一声:“我说是哪个裤腰带没系好掉出来这么个好心的呢,原来是你呀梁大爷,难得难得,真是太难得啦!太平场的老老少少都看看,他的心肠有多好!” 梁霸王哈哈笑:“要说心肠好,谁又比得过赵大少爷啊?大姐这样说,当心天打五雷轰!赵大少爷给你们大白米,叫你们做善事,可善事不能这样做啊!你给人家喝一碗稀稀饭,走出场口撒泡尿就又饿了,又饿了他还不得回头再来排队候着?难道你不知道许多人吃了一回又一回、喝了一碗又一碗?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句话把刘玉芬说得哑巴了,怀疑地看向人群。人群听见这样的话,齐刷刷停止拥挤,纷纷表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张月枝腾出手来,丢了手里的扁担质问道:“姓梁的,装什么好人?我们又碍着你了是吧?” 梁霸王赶紧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就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滚蛋?张大姐,这样说话就不友好吧?这是什么地方啊?你叫我滚蛋?” “是,这是你的地盘,这地盘上的老老少少都是你们的人,是我们不该来。但是!他们饿成这样,你想过他们是你们的人了吗?你们管过吗?” 宋拐子赶紧帮腔:“怎么这样说啊张大姐,你们做好事,没人拦着你们,可一碗稀稀饭顶什么用?不顶用啊!好人做到底,你们没有蒸桶杨家有,借你们一口,不,送你们一口!蒸干饭,蒸干饭!要让所有人都吃饱就得蒸干饭!”囔完手一招又道:“抬过来抬过来!” 两个伙计抬出蒸桶咚一声放稀饭锅边,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张月枝看看两个泼皮无赖,拭汗叉腰质问:“什么意思?铁了心要搅局是吧?”梁霸王摇手道:“搅什么局?不是说了吗?稀饭不顶用,想要所有人都吃饱,你最好是蒸干饭,不!必须蒸干饭,赵爷不在,我替他做一回主!” 宋拐子又道:“对对对!赵大少爷有的是大白米!不在乎这一点,不在乎这一点。” 张月枝怒视二人,恨得牙痒痒:“赵爷的每一粒米都来自几百里之外,每一粒米都得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每一粒米都比金子贵重!我不想说难听的话,请你们不要来搅和,看在这些饿肚子的多数都是你福成的佃户的份上,请你们开恩,他们都是老人和孩子!”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梁三爷有多恶似的,实话告诉你,杨家对待自家的兄弟和自家的佃户是有关照的,只不过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你面前这些人,说白了,都是空子(江湖之外的人群),是不入流的,跟福成没有任何关系!” “空子?空子怎么啦?空子不是人吗?你认为空子就该饿死吗?” “是人,当然是人,谁也不希望他们饿死,但是!你赵家要想收买人心,可以!还是那句话,你得蒸干饭,得让他们吃饱、得让我们心服口服!” “收买人心?赵家做事是收买人心?这些老人、孩子饿成这样,你福成为啥不来收买收买?你们有关照?有什么关照?哦,我听说了,你们对自家堂口的兄弟的确有关照,黄谷一千六百文可以买一斗,可有什么用?就算是你们堂口的自家人,又有几个人买得起的?你问问你们的粮店掌柜,有几个人到你们店里买过粮食?赵家的白米稀饭稀是稀点儿,也不多,治标不治本,但至少我们在做,我们在尽力!你们呢搅屎棍?你们在做什么?要是你们嫌弃我们做的不够好,想让大家吃上干饭,就应该把你家的粮仓打开,把你们的米拿过来,大家一起蒸干饭!这里虽然大多人都是空子,但总是你们的佃户吧?饿死了佃户,杨家的田、杨家的地你们自己去种吗?” “张大姐,你怎么老是把杨家拿来跟赵家比?杨家没有经营粮食生意,存留下来的黄谷相当有限,店里面卖的纯粹就是保命的口粮!这节骨眼上能拿出来卖已经很不错了吧?这里大多数是杨家的佃户是不假,但东家跟佃户之间是有契约的,佃田佃地交租是本份,兄弟们在码头上走也是有报酬的,佃户不容易,东家就很容易吗?佃户遭了灾,东家就没遭灾吗?一千六百文一斗的黄谷已经比市场价低了整整六百文,我承认这个价格同样还是有许多人买不起,可还想咋的?难道白白相送?再者说了,就算你赵家的米一千二百文一斗,不还是很多人买不起吗?你们做善事,谁也没干涉、谁也不能干涉!我不过是代表这些老人,这些娃娃求求你们,给他们吃点干的行不行?” 第15章 人肉稀饭 张月枝、唐水清、刘玉芬等人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又被他说哑巴了,明明知道他二人的不良用心,偏偏就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抵怼,都不自禁地垂下了头。 梁霸王见此势头,掉头又对众人叫喊:“所有人!都给张大姐、唐大姐、刘大姐跪下!求求她们给你们吃点干的,都跪下,跪下!” 场地上的老人孩子搞不清状况,真以为马上就有白米干饭吃了,顷刻间跪倒一大片,作揖磕头者不计其数,一片接一片的哀求之声此起彼伏。 梁霸王见效果不错,双腿一弯,抱拳作势也要跪。宋拐子赶紧一把拉住,小声提示道:“戏份过头啦!你给这些大脚女人下跪算怎么回事?应该把锅给她砸掉!”梁霸王回道:“说锤子!砸了锅我们就成了恶人,你龟儿不懂就闭嘴!” 张月枝却不去阻止他,反而哈哈笑起来,叉腰指着梁霸王的膝盖:“跪,跪下,只要你给老娘跪下,老娘我马上收了这两口瓮子锅去找赵爷,没有米就出潼川去挑米去!跪!只要你跪下,所有人就有可能有干饭吃!” 一听说要收了两口瓮子锅,下跪众人又慌了,纷纷喊道:“别呀张大姐!先给我们喝口稀饭吧,太饿啦!” “张大姐别听他的!他是要让我们连稀饭都没得喝啊!”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 “梁爷,求求你们别搅和了,有口稀饭吃,我们已经满足了啦!” 没想到,灶门口的李云丽突然抱起一块大石头来威胁道:“好好排队!不许跟他们起哄,要不然,姑奶奶一石头下去就会把这口锅砸得稀巴烂!要你们全都没得吃!” 梁霸王见她这样,戏份做得更足了:“莫砸莫砸,砸不得,砸不得呀!砸了锅难道拿去卖铁不成?砸了锅赵大少爷也不答应不是?张大姐,真要我跪吗?真要我跪,我可就真给你跪下喽?” 张月枝蔑视:“跪呀!不跪你是孙子!” “跪了才是孙子!是不是?不过,只要你说话算数,我梁大爷可以做孙子!!” 唐水清道:“真的吗孙子?那你还不跪?!” 宋拐子赶紧又拉住梁霸王。 张月枝劈脸骂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跪!跪啊!”李云丽也举着石头:“跪!不跪姑奶奶就砸啦!” 梁霸王愣住了,他岂能真跪! 唐水清道:“他是看五哥不在这里,我们几个女人好欺负是不是?”张月枝道:“五哥不在正好!老娘终于可以当一回家、做一回主!姓梁的,你跪不跪?” 梁霸王骑虎难下,一甩宋拐子的胳臂道:“你还真要老子给你下跪?”一指下跪众人又道:“大脚女人!这些娃娃们就不说了,你看看给你跪下的都有些什么人?不折你的寿吗?还用得着你梁爷来搅局?你不挑五百担米到这儿来蒸十天半个月的白米干饭怕是不行!” “是吗?” 随着这一声粗重的是吗,众人闻声侧目,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群撬担子的脚夫,为首的是一精壮中年汉子,麻布褂子、麻布九分戗腰短裤,一张马脸络腮胡子,却生有一双狮子般的眼睛! 说话间,中年汉子已经去掉了扁担一端的两只箩筐,手臂一伸,扁担一端就架在了梁霸王的肩膀上。 宋拐子的脖子一紧,肩膀上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两只箩筐,一精壮少年正虎目圆睁,死盯着他。 梁宋二人见了这群人,惊慌惧怕愤怒之色不亚于见着了恶鬼! 还没来得及出声,梁霸王就陡然觉得肩上的扁担有千斤重,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想要摆脱。 谁知,偏偏这扁担一端的栓钉嵌进了他的肉皮里,犹如倒勾刺一般勾住了他的锁骨,让他摆脱不得。同时双腿不堪重负,竟然不得已打了弯儿,只眨眼之间,额头汗珠子滚落,肩头上血和汗就浸湿了衣裳。 梁霸王咬牙忍痛、全力抗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税……狠人!你想干什么?” 一听税狠人三个字,全场为之震惊! 宋拐子没有梁霸王那般狼狈,控制他的小伙太年轻,力道远远不够。不过,在强敌面前,宋拐子只能一动不动,他是内行,一看梁霸王咬牙相抗的神态就明白了税狠人扁担上的力道和功夫有多强大,这种功夫,他宋拐子有八条命也不敢尝试。 张月枝等人非常意外,齐刷刷退过一旁不言语,同时也惊骇万分,梁霸王健壮如牛,肩上没有四五百斤的重压能让他双腿打弯吗?而且,他竟然摆脱不了,这得什么样的功夫才能办到? 税狠人单臂压着扁担继续加力,冷哼道:“我在十丈开外看了很久,梁大爷,你自己说的,要给这位大姐下跪,很好,可怎么又不跪了?不跪可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一跪天地,二跪父母,这位大姐给你梁大爷宋大爷做老娘不算太年轻,跪!” 跪字刚落,梁霸王就再也顶不住了,扑通跪下。 旁边的小伙抬脚一蹬,宋拐子膝盖一弯,扑通也跪下了。 张月枝往旁一闪,戏谑道:“我可受不起!这种时候,潼川也没有米,真想吃干饭?难,太难!赵爷自己都吃不上一顿干饭呢!” 李云丽扔了石头道:“不难!把他太平场的粮店打开,吃什么都有啦!” 梁霸王一听这话,把李云丽恨到了骨髓里。 税狠人拍着梁霸王脑袋:“听见没有?这幺妹子出了一个好主意!杨家粮店有的是大米白面,干嘛要到潼川去挑啊?大姐你可真笨,脑瓜子还没有你家幺妹子跳脱。” 张月枝叹气:“我家幺妹子不懂事啊,你可不能听她的。”税狠人道:“我决定了,就这么办!” 梁霸王气得直喘粗气,却是不敢吭一声。宋拐子道:“你们不能这样做!” 小伙手上一松,抬腿一脚踏在宋拐子肩膀上:“要怎样做?是不是想要老子打开你所有的粮店?你不知道这是做好事吗?老不更事的东西,你不做好事还不让别人做好事,不可能!” 税狠人道:“别跟他废话!去,都去,把他的粮店仓了(平了),所有粮食,大街上的人一人一斗,一粒都别给他留下!” 宋拐子道:“你敢!……” 小伙一脚踹过去:“老子不敢吗?马上就去做给你看!回去告诉杨金山,叫他给老子们小心点脑袋!”言罢一挥手,其身后几十个脚夫尾随而去。 宋拐子爬起来,连忙拱手作揖:“税爷别呀!要仓粮店你得先仓了陈桂堂,我大哥已经下令粮食降价了,不信你去问问,杨家的黄谷现在都是一千六百文一斗……” 税狠人一巴掌呼过去骂道:“你龟儿子狗咬狗!出卖袍泽,老子先请你吃一巴掌!太平场已经饿死人了你不知道吗?已经人吃人啦!你不知道吗?老子从地鼠沟过来,听说好几家的孩子都让人给煮了,到了人吃人的时候降六百文还有屁用!老子本来看杨金山还有一点儿人性,不打算动他,可是你们倒好,欺负人欺负到赵家头上了!很好,谢谢配合!至于陈桂堂,你瞧着好了,让他再作几天,够了条件,不仓他则已!要仓就仓他老底!滚!” 滚字一落,手上一松,梁霸王只觉肩膀上有一座大山被搬开,大汗淋漓地爬起来望着粮店,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面前这帮人就是茅针山上下来的蟊贼!贼名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杨家粮店之所以被迫降价,怕的就是他们下山作乱!现在他们到了这里,话已出口,就算地鼠沟没到人吃人的地步,那也是他借机行抢的借口!这帮人凶狠的程度他俩早有领教,凭他二人的能力是阻止不了,还不如趁现在留有几分体面赶紧跑路。粮店仓了就仓了,百十担黄谷和一点零星的米面跟命比起来不足为道。 看着两个搅局的泼皮灰溜溜地滚蛋,税狠人也是饿得虚汗直冒,抬头一望头顶的太阳,擦了汗水作揖道:“大姐,可以给我一碗吗?太饿了。” 张月枝啥话不说,寻了一个瓦碗,舀满了端到他跟前伸着,只说了三个字:“有点烫。” 税狠人接过,低头顺碗的边沿吹了一圈,又顺着碗边呼呼地吸了一圈吞下。 一抬头,望见所有老人和孩子都看着他,眼神非常之畏惧。税狠人忙对张月枝做了一个请式道:“继续分饭啊大姐,分饭分饭!” 税狠人之名对于太平镇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收拾梁霸王的手段有目共睹,这样的一个凶汉居然也饿成这样?看来老天爷真是把人逼上绝路了呀! 杨家粮店今天肯定要被洗白,赶紧讨一碗稀饭喝,喝完去粮店分米去,肚子里有饭,不如米缸里有米! 唐水清、刘玉芬恰在这时重新拿起长把木勺喊一声道:“来来来,锅里就这些了,吃完了该干啥干啥,赵家送来太平场的米煮完了,想要不饿肚子,还得找你们当家大爷杨金山去!” 人群本就害怕没得吃了,一听这话,呼啦一下窜上来,避开税狠人老远伸着碗饿狼一样扑向瓮子锅,直接拿碗去锅里舀! 这是什么阵势?张月枝大惊失色,慌乱中抓着唐水清猛地从瓮子锅之上跳过去。 由于唐水清没注意,俩人用力不一致,先后摔倒在灶门口,把李云丽也扑倒在地。 另一口锅边的刘玉芬躲之不及,被扑上来的抢食者挤翻在锅边哇哇大叫。 税狠人见状,丢了碗斜撞过去,横臂反向全力一扫,按倒一大片,可任他臂长力大,又怎能挡得住所有人?刘玉芬是得救了,另一边却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竭斯底里的哭喊:“天呐!我的娃儿!” 税狠人猛一回头,刚好目睹一半大孩子连人带碗栽进锅里,滚烫的稀饭溅起一片,绕是灶门口的张月枝、唐水清二人爬得快,也被溅起的泼浪浇个正着! 惊叫声、嚎啕声跌起,税狠人一个急转身,一式老鹰抓鸡提起锅里的孩子一纵,落在张月枝跟前大叫一声:“水!快!水!水水水!” 张月枝惊恐万状,眼前一个煮熟的饭人兀自在抽搐! 李云丽呆了一瞬,驴打滚爬起,提起仅剩的半桶水朝那饭人兜头淋下。 半桶水淋过,半瞬间的安静,税狠人手里提着的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褪尽了肉皮的兔子! 短暂的清凉过后,税狠人感觉右手炙痛钻心,同时手上一轻,重物坠地,看手中时仅剩一把头发!那孩子的发辫与头皮脱落,掉落地上蹬了几蹬,气绝身亡! 税狠人皱起眉头咬紧牙,那孩子下锅前身上仅穿一条裤头,下锅沸煮至晕厥,自己下手打捞时唯一可以抓拿的就是一条辫子,现在头皮与颅骨分离,其凄惨状况哪里还能直视! 哄抢的人群没有因为煮死了人而停止哄抢,反而是愈抢愈烈,其饥不择食的场面让税狠人以及赵家的女脚夫们恐惧如斯。 嚎啕的妇人扑上来,跪地撞头,哭声石破天惊! 税狠人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安慰劝解,也没有理由去问责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这孩子命中注定就该死在锅里头! 张月枝和唐水清近乎于痴呆地坐在地上,惊恐地瞪着眼前的事实,泪水一滚而落。 税狠人长叹一声,丢了手里的发辫,忍痛甩甩手上的饭粒,指着张月枝对李云丽道:“憨妹子,我是叫你淋她们两个,她们烫伤不深,淋了才有用啊,淋这孩子……唉……” “我!……”李云丽木讷地丢了水桶,双手惊慌地在衣襟上擦拭着:“我哪想到会这样啊!”一看张月枝和唐水清二人痛苦的表情,李云丽内疚自责上心头,绕过税狠人走过去蹲下,看着张唐二人赤脚上米粒和一团燎泡手脚无措。 张月枝忍着锥心刺痛咬牙道:“没事儿,换了我也淋那孩子。” 此时的那两口瓮子锅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落地,往来如织,乱涌乱撞,竟没有任何一个嫌弃某口锅里的饭煮死过人! 杨家粮店就要开始分粮了,只有先抢到一碗稀饭填饱肚皮才有力气去分粮食,才有力气把分来的粮食驮回家,所有人,已经到了疯狂如斯的地步! 愤怒的、赵家脚行的女脚夫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耳内是失子母亲的哀嚎,眼前是不堪入目的争抢,在她们的脸上、甚至内心,都有太多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有胆怯、有痛苦痛恨!有悲悯、也有自责和忏悔! 皮肤的疼痛连同内心的疼痛颠覆了她们为善的初衷,一切因饥饿造就的惶恐和人类求生的欲望也击溃了她们曾经饱受苦难时垒起的所有坚强倔犟!她们经历过同样的饥饿困苦和死亡威胁!人在濒临饿死前的那一刹那所表现出来的求生欲望是非常可悲又可怕的,一切的可悲可怕都是为了要活着呀!谁有权利去指责他们? 纷乱致使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税狠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个被煮死的孩子和嚎啕的妇人消失前他就不见了,对于这样一个人,就算他今天的作为一点不像狠人,但梁霸王说他是狠人,那他就是一个定了格的狠人。杨家的粮店被仓,只能说是狠的遇上更狠的了。 待瓮子锅边最后一个败兴的人都赶去了杨家粮店,张月枝、唐水清才被姐妹们扶着站起来。洗锅水没了,瓮子锅里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焦黄的膜,刘玉芬抓一把柴草胡乱地擦了擦,几个女人掀起巨锅,分别用绳子兜底绑了,刘玉芬、杨二搀扶伤员,其余的挑锅挑箩筐走人。 第16章 南柯一梦 何家木楼书房内 何中槐躺平在凉椅上鼾声大作,落在胸前的右手里的一把蒲扇垂下来刚好盖在他的脸上,粗重的鼾声夹带着有一搭没一搭噗噗噗的吐纳,把蒲扇吹得来回摆动。 他的意识里的一切景象非常清晰,看到的是自己老家三十年前的小瓦房,院门明显是开着的,能看到对门太阳山半山腰高处同样的院门和院墙,赵子儒就叉腿站在那高高的墙头上行走,还冲他大眼瞪小眼,肆无忌惮,得意非常! 他又看见大门左边逶迤向上的小路,记忆里所有的痕迹都非常清楚,包括每一株杂草都是儿时看到的样子。这时候的思维逻辑一切都顺理成章,赵家一直就住在对门的半山坡,何家跟赵家天生敌对,他跟赵子儒已经斗了很多年了。 出门都是要翻墙而出的,何大爷手脚并用去爬院墙跟前的台阶,那台阶齐眉高,爬上去踮着脚还差半尺才能够着墙头。他爬呀爬,就是够不着,脚下好像踩着一个软绵绵的枕头,总在关键时候绵软下去,叫他怎么也觉得差一截!就这半尺的高度,费了半天劲,累得他满头大汗就是爬不上去! 忽听脚下有人喊:“大哥,你踩我肩膀上试试!”低头一看,竟是多年的兄弟赵俊林,旁边还有杨忠德,赵俊林正把半拉儿肩膀垫在他的脚下。 踩上赵俊林的肩膀,屁股被杨忠德一搂,何大爷轻飘飘骑到了墙头上。 他战战兢兢努力站起来,感觉脚下的墙头危机四伏,又是大路一条。他就顺着墙头去赶集,上蹿下跳,如履平地,好不快活! 看对门的赵子儒时,赵子儒却在刀刃上走路,在那儿举步维艰,甚至走几步,晃了几晃,就一脚踩空,整个儿头下脚上跌落万丈深渊。 那深渊就像一个黑洞,赵子儒在黑洞里一直坠落、一直坠落,一直落至让人眩晕的谷底仍然在继续下落! 何大爷哈哈大笑,喊道:“赵子儒,老子爬上来啦,你娃掉下去啦!天要亡你啊!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突感自己脚下摇晃,恰巧也到了悬崖边沿,怎么也控制不住眩晕和恐惧,连忙反手一捞…… 啪的一声,从一阵剧痛中惊醒!一睁眼,发现自己摔在地上,有个坚硬的东西顶在脊梁骨上,蓦然想起自己是躺在摇椅上午睡的,怕是椅子翻掉了,又砸中了自己。 使劲推开椅子,反手摸摸背脊骨,这是赵子儒在梦中砸了他一锤子啊,真真切切的疼痛! 坐起来拿蒲扇使劲搧一会儿,想着梦里的情景,出了一头冷汗!明明是赵子儒掉悬崖下了,怎么反让自己跌得这样狠?莫非……梦真是反的? 何大爷坚信自己的梦从来都是有所征兆的,许多时候他都跟着梦的指示在行事 ,回回都是应了验的 ,而且,他在赵子儒那里回回都占尽了上风。这个梦大晌午来得明明显显,自己虽然有失利,但赵子儒跌得非常彻底 子午梦最灵,不可能是反的! 何大爷整理了一下心情,爬起来从茶几上提起铜壶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拖上鞋出屋下楼。 进客厅见老幺和二狗都在,看了一眼角柜上的沙漏,午时仍旧未过。 何老幺兄弟俩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摇着蒲扇,脸上还挂有汗珠,见老子突然出现,双双站起,一前一后叫了一声爸爸。 何大爷拣太师椅也坐下,眼睛落在何二狗脸上,阴冷地说道:“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这个时辰倒是在家,难得哦。”二狗赔上笑脸,打躬道:“爸爸,我就在自家茶馆里喝茶吹牛,就没有出过城啊?” 何大爷哼一声,反问道:“没出城?就在茶馆里?你除了喝茶就没正经事做了?”何二狗讪笑着看看大哥何老幺,赶紧过去给老子倒上茶水赔笑道:“爸爸,对我还不放心啊?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县城就这么大个地方,我能混出个啥样来呢?” 何大爷一拍桌子,厉声道:“混账东西!一大早就听说你去了丰乐场!你还敢说在县城?”何二狗赶紧作揖坦白:“最先是在自家茶馆里,后来听说一件趣事,打算去求证一下,谁知在武南河撞上了永和的张三爷和许二麻子。” “趣事?啥子趣事?” “赵家在太平场煮死了人,全县都轰动啦!” 何大爷眼珠子一转,停留在何老幺面上寻求答案,何老幺赶紧道:“这事儿我不知道,也是刚刚听他说起。” 何大爷瞪着二狗,恨铁不成钢地批判:“正做不做!豆腐放醋!”何二狗辩白道:“爸爸!是真的,谁还骗你不成?张三爷赌咒发誓,还能有假吗?” 何大爷仍然不为所动,挖苦道:“你倒是会撞啊,谁都撞不上,偏偏撞上这两坨狗屎,所以就在武南混到现在?” “张三爷其实就是来找你老人家喝茶的,见了我,他龟儿子就不来县城了,我们就在武南肖家店喝了一上午。”何大爷没好气道:“找我喝茶?我怕是吃醉了才有空听他抽疯!” 何老幺接过去道:“爸爸,他能有什么好事?不外乎就是要来跟你说,杨金山降了粮价,是如何如何地不守规矩,该不该想办法治治他呀?除此之外肯定无他!” 何大爷自嘲地哼一声:“他们谁降价都是他们的自由,我跟他们隔了八帽子远,管得着吗?笑死人了。” 何老幺道:“你是这样想,陈桂堂不这样想,姓祁的答应我们的事等于放个屁,姓杨的见风使舵比谁都转得快,明显是跟杨铁山通上气了嘛!他不来跟你打个招呼怎么放心?万一我们跟着把粮价往下一降,他不是连一个抬轿子的都没有了吗?” 何大爷又哼一声道:“要我跟着降价?想都别想!”何老幺想说什么,结果笑了一笑,话题拐了一个弯,正经说道:“爸爸,太平场饿死人是真的,甚至还出了活人吃死人的事,赵子儒昨前两天在太平场熬稀饭救济灾民,现场混乱,把人挤锅里煮得翘死!赵家的女脚夫连同一些不相干的人把杨金山的粮店都仓了,但奇怪的是,出事到现在,杨金山居然连一个屁都没放。这两件事,你老人家不妨联系起来想一想。” 何大爷闪过一丝惊异之色,尔后轻摇扇子慢点头,似乎悟出什么,略去了杨金山这一茬说道:“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子儒滚悬崖,一滚到底,我正不知这梦到底何解呢,如果这样的话……”一拍桌子站起来道:“走,找大老爷说道说道去。” 何老幺诧异。 何二狗跟着站起来怂恿道:“对,他都煮死人了,是该跟姓祁的说道说道。”何老幺横了二狗一眼,笑着问何大爷:“爸爸,刚刚做的梦?”何大爷道:“对啊?刚刚做的梦。”何老幺道:“爸爸,大白天做梦……好像算不得什么吧?” 何大爷有被忤逆的感觉,横眉道:“你晓得个屁!”何老幺道:“爸爸,就这事儿去找县太爷?我估计……你说不出什么天大的道道来,那孩子自己扑锅里被煮死,关赵子儒什么事?人家是在做善事呢!这时候的祁某人,肚子里指定憋的都是火,你去不是引火烧身吗?” “他敢!……”何大爷瞪大眼珠子,也感觉自己太过浮躁了些,一屁股坐下,气恼地使劲摇扇子。何老幺又道:“爸爸,你先不要忙着去找人家赵子儒的不是,你先看看杨金山什么作为?依我们对他的了解,说他怕江湖,可能吗?也不可能怕了赵子儒,更不可能怕了杨铁山。到底什么人仓了他的粮店?吓得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要是一般人,他绝不会当缩头乌龟,这不是他的个性。但是,他偏偏就当了缩头乌龟,他怕什么呢?” 何二狗眼珠子一翻:“哥,不要说这么复杂,张三爷说,他就是跟杨铁山串通好了演的戏!演给我们看!意思是,我何家再不识时务就要被收拾。” 何大爷阴了脸道:“做给我看?给我看什么?我的滕上不结他的瓜,他的滕上不长我的果!威胁我什么意思?”何老幺道:“就是了,姓张的说话分明居心不良,巴不得跟我们跟他穿一条裤子!爸爸,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姓祁的已经彻底倒向了赵子儒,这个时候死扛着粮价不松口其实对我们谁都是没有丁点儿好处的,真正饿肚子的人的确买不起粮食,杨金山降了六百文,不管有没有人买,都是用心良苦,陈家的不满在这里。” 何大爷眯着眼睛审视何老幺,问:“什么意思?”何老幺道:“爸爸,现在的粮荒局势都非常清楚,饿死人的事一旦泛滥,一定会生出大乱子!所以我提议,我们也跟着把粮价降下去,卖粮不卖粮放一边别说,真没必要让那么多人恨我们。” 这话从何老幺嘴里说出来,让何大爷很意外,说实话,他最初也是怕出乱子才想把粮食卖出去,为了卖一个好价钱,所以他们三家才勾连在一起,偏偏因为赵子儒横插一脚,从而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杨金山的做派无疑是在退一步求自保,也就等于告诉他们,粮荒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三家联盟不攻自破了。 但是!目前的形势,粮食比银子值钱,杨金山的角度与他和陈桂堂的角度不同,杨金山因为杨铁山的关系还有重新站队的可能性,他和陈桂堂却是把赤裸裸的后背给了别人,一块遮羞布都没留!而他何大爷住在县城,是首当其冲的对峙者,他也是三家联盟的发起者,若此时效仿杨金山,无疑是举起双手向赵子儒投降,所以,这一步千万不能退。 但如若不退…… 何二狗道:“杨金山降价只是卖给堂口里的自己人,而且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们三家联盟未必就垮了吧?”何老幺脱口道:“胡说!他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哦,挂出去的牌子,等人买了粮食又把价加回去?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再亲的兄弟也经不住这样的戏耍吧?” “大哥!正因为他这样做了,所以才有人仓了他的粮店!人家这是转移视线。” 何老幺哼一声道:“转移什么视线?谁在转移视线?”何二狗道:“当然是杨金山转移视线了。张三爷说了,他赵子儒没有能力兼善天下,我们手里的粮食仍然是永不贬值的黄金,不是已经饿死人了吗?干脆关闭粮店,守好粮仓,置之死地而后生!芝兰永和有的是人,还怕守不住自己的粮仓吗?等饿死一大片的时候,等他们折腾够了,自然就会来求我们。” 何大爷眯着的眼睛睁开了,没想到何老幺又冷哼一声道:“到时候肯定有人来找你,但不是来求你,而是拿着锄头扁担、刀枪棍棒来抢你!”何二狗也哼一声道:“那不就反过来了吗?对付强盗,有多少灭多少,绝不犯王法!” “你!……”何老幺无言以对。何大爷哈哈大笑:“好!很好!让我想想,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何二狗道:“爸爸,不用想了,就这么办。现在市场局势混乱,衙门局势混乱,大烟价格肯定烂得捡都捡不起来,杨家早就背地里派人去成都贩大烟去啦!就连陈家,都把重点转移去了人市,许多饿急了的,五十文就能卖掉自己的儿子,女儿就更便宜了,二十文就能买走一个!” 何老幺怒道:“这也是张三爷告诉你的?”何二狗嘿嘿道:“大哥,你还做梦呢?这不用人告诉,咱们芝兰卖儿卖女的大有人在,你可以到河对门玉华道上去试试,看二十文能不能买到一个女娃儿!” 何老幺无语,世上卖儿卖女的多了,陈家这个时候不把这种生意做到极致还是陈家吗? 何大爷一摆手,制止二人争论这个问题,乡间卖孩子是常有的事,便宜到如此程度也不奇怪,贱卖了总比饿死强吧?乡间卖孩子说白了是给孩子寻求生路,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突然关心起何老幺查盐卤的进度来了,问道:“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脱离我们也没关系,就算不脱离也是各走各的路。告诉你们两个,不要去管人家卖儿卖女的事情,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老幺,查盐卤的事有眉目了没有?” 何老幺看着二狗,很是气愤,想了想才说道:“爸爸,这件事你先别打听。你想啊,姓祁的答应得好好的事,说变卦就能变卦,我们还能信他吗?从现在开始,有些话我们拦在肚子里也不能在他跟前透露半点口风,否则,只会便宜了别人,亏待了自己。” 何大爷端起茶碗的手僵直了一会儿,重重放下道:“你连老子也要瞒着?”何老幺道:“我哪是要瞒着你,而是上次在杨家我就信口这么一说,爸爸你也信了?你再想想,凿井查盐这种事哪能轮到寻常百姓家?就算查出来了,还不得归他官府所有?我当时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将姓祁的一军,也是想让陈大爷和杨大爷知道,我何家也是有门道的,而且,门道肯定比他们宽广!” “你!……混账!” “爸爸,陈大爷、杨大爷和你之间,我总感觉你太直,杨大爷太奸,陈大爷嘛,比较龌龊,你们三个联手跟赵子儒斗,你是最应该小心一点的,因为我们家在县城,许多生意都跟赵子儒门对门,他们两家在丰乐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人家的异己。”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跟祁凌致站一起?” “不,这时候哪怕跟赵子儒站一起都比跟祁凌致站一起强。” “哼!你娃娃算想左了,赵子儒就是老子的天敌!老子做梦都想把他推下万丈深渊,怎么可能跟他站一起。” “爸爸,假想的敌人往往不是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没有能力制服你之前往往都是对你示好的,至少许多时候都是在利用你。我们家在县城,县衙也在县城,我们等于是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人言道,家里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外人欺,邻里终归是邻里。我认为,眼下跟赵子儒亲近比跟陈杨两家亲近有利得多,我要是你,绝不把亲善的机会让给杨金山!杨铁山是什么?杨铁山就是杨金山钉在赵子儒和官府之间的一枚楔子……” 第17章 再不卖一粒米 何大爷怒骂一声:“放屁!”继而分析道:“你娃娃了解杨铁山吗?就在老子面前瞎胡扯!杨铁山怎么可能甘心做杨金山的楔子?他们两个祖上就有积怨,杨铁山巴不得杨金山早点垮台,还做他楔子,做梦!他是赵子儒插在祁凌致身边的楔子还差不多。赵子儒抢码头、抢生意,你说他是善?让老子亲善?你不是说杨金山降六百文是怕强盗吗?告诉你娃娃,你还说对了,他是摊上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怕的是江湖蟊贼!” “江湖蟊贼?不对吧?不是怕穷人饿急了铤而走险?”何老幺反问。 “这有什么区别?潼川这条古道,上至周堆,下至通泉、界宁,沿途有多少山头?有多少蟊贼你不知道?赵子儒经常在这条道上行走,他之所以假惺惺的做善人,还不是因为这个?我希望你们不要做井底之蛙,也不要片面地认为杨金山就完全怕了,他舍了自己亲妹妹下嫁桃树园郑矮子,为的是什么?” 这话让何氏兄弟有些愣神儿,何二狗道:“为什么?桃树园郑家背景很深?”何老幺道:“爸爸说的是郑良才吧?杨家那门客?他那样儿……?” 何大爷冷笑道:“他那样儿怎么了?瞧不起那长相是吗?通泉道上蛇(suo)家没听说过?通泉蛇彪子占山为王多少年了?桃树园郑家祖上是干什么吃的你了解过吗?告诉你,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郑氏后人!虽算不上嫡系子孙,但也算郑家之后,如狼似虎的人家!蛇家当年不过是人家的跟屁虫,要说哥老会大佬,郑家是始祖!赵子儒是什么?啯噜子一个罢了。” 何老幺笑道:“什么始祖,爸爸休要唬人,我们都是啯噜子嘛。郑良才獐头鼠目,丑不可言,高不过五尺,他能是郑家之后?他那个老汉更不用说了,出了名的侏儒,癞蛤蟆一样,他能是郑家之后?杨金山嫁妹怕图的不是这个吧?” “对啊,杨金山把花儿一样的妹妹嫁给郑良才难道图郑良才长得好?郑家的财力藏而不露,实则深不可测!那些钱财哪里来的?蛇家这些年隐姓埋名,不显山不露水的,你轻视了就是愚蠢!” “那你还说杨金山怕蟊贼?” “你不是说他奸吗?这就是他奸的地方!被仓了粮店做缩头乌龟?你信他!几担黄谷算什么?他会放在眼里吗?我们不能跟人家比,这个世道一旦乱起来,你可不要小看了郑家!” 何老幺道:“应该是蛇家,郑家都那样了。”何二狗道:“蛇家在通泉,郑家在桃树园,蛇家既然了不得,那郑良才应该娶蛇家女为妻才对,为什么要娶杨金山的妹妹?”何大爷骂道:“你也蠢得狠了点吧?蛇家跟郑家上三代近亲联姻还不够吗?人种都变了还娶?哪个男人不喜欢好看的女人?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子孙相貌堂堂?郑学泰侏儒是侏儒,丑是丑,算计可是不输给任何人,他能允许自己的儿子再娶蛇家女?赵子儒跟他对门住着,两家勾心斗角多少年了?赵子儒能把他怎么样呢?” 何老幺笑道:“蛇家能跟龙家比吗?撇开撇开,说我们三家的事,怎么转到郑家头上去了?我还是那一句话,不要像陈大爷一样再死磕下去,就算不向赵子儒靠拢,也应该学学杨金山,既然姓祁的靠不住了,就要及时收拢自家堂口的人心,关键时候还得靠堂口的弟兄。”何大爷道:“像杨金山那样收买人心有用吗?现在要收拢人心,得实打实用粮食去夯(打底)!” 何老幺闻言,作揖笑道:“那……爸爸作何打算?反正得把堂口兄弟的心抓住……”何二狗抢话道:“最好是不要放弃三家联盟!蛇家就在通泉,龙家远在成都,远亲不如近邻,真要斗起来,还不是我们人多吗?谁怕谁呀!”何老幺斥道:“能不能不先想着斗?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何二狗愣了片刻,嘻哈状态回避。 何大爷沉吟许久,对二狗道:“仔细想想,用陈桂堂的办法对付赵子儒是退缩,我们应该主动一点,但不能明着跟官府作对。”何二狗回过神来,抢话道:“这就简单了,堂口那么多要死要活的人,一天给一斗玉麦,叫他们出去挖坑也好,投毒也罢,只要让赵子儒的粮食进不了县城就行!” 何大爷不以为然,何老幺鄙视道:“还是老一套,有什么用?馊主意,赵子儒现在的姿态比以前高了不知多少倍,再用老一套的招数人家尿都不尿你。特别要提醒你的是,赵子儒不尿你,不等于祁凌致不尿你,他可是瞪眼看着我们的,你用的这些人一旦做出了格,祁凌致第一个跳出来捏死你!” “放心吧大哥,一般人我也不用,要用就用死士。” “死士?一斗玉麦能换来一个死士?我给你一斗铜钱,你给我做一个死士看看?”…… 何大爷制止道:“不要吵。我不管杨金山和陈桂堂作何打算、也不管赵子儒的姿态有多高,但是姓祁的有把柄在我手里攥得死死的,他没那么可怕。拦不住朝廷赈灾,也不能让赵子儒同情心泛滥祸害到我何家,想要老子归心伏法不吭一声就就范,门儿都没有!老幺,去找你二叔三叔,就说我要设坛求雨!” “设坛求雨?……”何老幺无厘头。 何大爷吼一声道:“快去!”何老幺无奈,敢情这一番苦口婆心全白搭了,疑惑道:“爸爸,你待怎样啊?”何大爷招招手,何老幺起身挪步,附耳过去,何大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说。 何老幺听得眉头紧锁,迟疑半天才道:“爸爸,告示上说得很清楚,妨碍赈灾可是要砍头的,你这样做虽然不是明里对着干,可也会招来祸事,兹事体大,你想好了?”何大爷怒道:“他做他的,我做我的,都是为民请愿,谁碍着谁了?” “都是为民请愿?爸爸,你不是糊涂人……” 何大爷伸手打断:“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关闭粮店,再不卖一粒米行了吧?老子敢说,过不了几天,杨金山也会关了所有粮店!我们大家都关了粮店,再不碍他的事,难道不是成全他吗?二狗,马上叫人照办!” 何老幺愣着,何二狗口吃道:“真真真……真关啊?”何大爷叹气道:“听我的,关!”何二狗啊一声,看向何老幺,何老幺无可奈何。 这老头太犟了! 何大爷一声令下,何家在各处粮店全部关闭,芝兰大小堂口的管事三百余人同一天聚集到上方寺,何家按人头每人秘密下发杂粮五斗,分文不取,至于芝兰名下走卒们的饥荒问题,何大爷另有授意安排,怎么安排,三天后由各管事前来听消息。 何家粮店突然关闭让杨铁山非常意外,若说杨金山降价是向衙门示好,那何中槐关店又是为何?就算杨金山的降价从某种角度看等于没降,但至少可以说他这是一种屈服,屈服于谁?肯定不是祁凌致,更不可能是他杨铁山,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当前的形势。可何中槐关店怕就不那么简单了,明显是负气而为之,搞不好后面就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骚操作,这不可不防。 何中槐是出了名的牛脾气,祁凌致对此十分了解,因为三联盟之中,他跟何中槐的交往是最密切的,平时的“礼常往来”也比较多,这个牛脾气负气关了粮店,打赏帮众,意欲何为? 这让祁凌致很是郁闷,虽说大清朝无官不贪,他祁凌致的贪墨也不足以丢了项上头,但若在这个关口揭露出来,对仕途将会大大不利。见杨铁山在这个问题面前也处在沉思状态,祁凌致避实就虚地问道:“这个税狠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杨金山会怕他?”杨铁山摇头道:“这个人好像出道没几年,身份还是个谜,据说在茅针山修道,有几分武艺,身边有一帮弟子,常在观音阁和东山寺行走,喜欢打抱不平,在乡民中间有一定的威望。杨金山怕不怕他不知道,但杨家几家粮店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杨金山明说降价,又对内不对外,惹恼这个假道士是必然,仓他的粮店就很自然了。” 祁凌致大悟,笑眯眯道:“机关原来在这里。看来呀,民间的力量也是一把利刃,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跟他们枉费了许多唇舌。”杨铁山正色道:“大人不要太乐观,我感觉何中槐关店不是好事。”祁凌致道:“这个我知道,他不比杨金山,正因为他看出杨金山在归避,所以才赌气关了店。杨金山这个人的确奸狡了些,就算他不是真降价,这么一带头,倒也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小忙。杨大人,我估计这跟你还是有些关系的,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做。” 杨铁山呵呵道:“他也许只是把我当成了棋子在用。”、“也许吧。那你说说,何中槐想干什么?”、“很难说。不过,何中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无论他想干什么,始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大人,这些人每一节肠子都有几个弯拐,对付他们,必须摆正立场,让他们没有空子可钻,才能让他们服帖。有钱人在某些时候怕穷人胜过怕官府,官府只要站在穷人这边,始终都是不会错的。” 祁凌致嗯一声,顿了顿又道:“明天赵家粮船就该到了,不知会不会又跟上次一样被截胡,我们是真的等不起了。”杨铁山道:“真被截胡也没办法,我想过了,如果真被截胡,就先把粮道的粮借过来,缓过气来再还。”祁凌致道:“借粮道的粮多了一道脚步钱,如果在粮道设一个点的话,又要分散巡防营兵力去维护秩序,这样更容易出差错。” “我看这样可行。大人尽管放心,赈灾期间,那帮人老老实实呆着最好,谁要敢冒头生事,我们必须一棍子打死!打死他们,就算赈灾不怎么及时,也能稳住穷人。”祁凌致眯着双眼,细看杨铁山,当前局势,自己已经到了何陈杨三家对立面,此人加上周乾干倒不失为稳住局面的一口好刀,因而道:“他们没有那么听话的,那假如杨金山第一个跳出来,你敢动他吗?”杨铁山虎着脸道:“我不敢动,大清的王法敢动!道上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税狠人就是例子。”祁凌致笑了笑,特别提醒道:“那可是你的本家哥哥啊杨大人,你最好还是跟他通个气,别让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杨铁山自嘲地回应着笑了一笑道:“我杨铁山就是一个跑腿的,他想要的利益自然大于我,要是有所顾忌就绝不会参合,要掺合就是不把我当本家,更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他都不在乎我们了,我们又何必在乎他呢?” 祁凌致道:“杨金山这人究竟怎么样我不是很清楚,有你在衙门,就应该把他争取过来,我相信他也是看得清局势的。他这一次假降价也算是在配合我们,你再去说和说和,说不一定他就会把假降变成真降。”、“他这个人就是犯贱,你真要去求他,他指不定就会跟你讲条件,反正我们赈灾的架势已经做好了,谁谁谁爱降不降,大不了赈灾的期限拖得长一点。”祁凌致道:“说的也是,我们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卖粮,所有人都看得见,有多少粮食,能救多少人,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赵子儒,灾民饿急了有可能不理解我,但绝对理解赵子儒。但是,在县衙卖赵家的粮食,到时候谁会最先跳出来作怪,我不说,杨大人心里自然是有数的,要枪打出头鸟,我已经做好了一剑封喉的准备,杨大人也要磨快刀才行啊。” 杨铁山当然知道他说会跳出来闹事的是谁,垂下眼皮子道:“大人尽管放心,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把人心都散尽了,只要穷人不参与,个别人闹也闹不起来的,闹起来他也讨不了好。所以,大人不便出面的事统统交给我和周大人来办好了,我们就睁眼看着哪只癞蛤蟆要跳,只要它跳出来,就狠狠给他一刀!”祁凌致道:“好!肯定交给你俩去办。不过,你得跟周大人好好相处,他这人是头顺毛驴。”杨铁山浅浅一笑道:“这个请大人放心。” 次日一早,太阳一出来就十分火辣,杨铁山和周乾干骑着两匹老得掉了毛的枣红马往富谷寺去。俩人刚走,袁掌柜就领着一帮脚夫送来二百十担粮食,并说,还有二百余担已经从成都出发,两天后准到。祁凌致大喜,着令黄福生安排招房库子接收这批粮食,一边下令布置放粮场地,只等赵子儒下一批粮食到来,一并售发。 招房的小吏是个童生,姓褚名唤臣,人唤褚招官,有那认白眼字的把褚字唤作猪字,所以褚招官又名猪招官。猪招官此人的前胸后背虽然背着一个库字,却是精于写算,有一手很好的宋体字,故而兼顾着衙门登记收发公函信件、书写状榜等事宜,他先命库子二人将库房的外围门墙用石灰粉刷了一遍,用上好的白纸写上斗大的几个字备好,余事不表。 第18章 道可道,非常道 且说今日,金华山观灵官殿内的早课百喙一词,字句清明,正诵道:“世间若有善男子、善女子,或有年灾月厄、游城赤鼠之厄、天罗地网之厄、命穷算尽之厄、疾病缠绵之厄、虎狼蚖蛇之厄、水火盗贼刀兵生产之厄、山林树木社稷之厄、土石桥梁之厄、毒药诅咒之厄。惟愿今对玉皇天尊、大道真圣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一一解脱,勿为留难。灵官大圣、赦诸天神王,并降圣力道力,承斯经力恩力,卫护弟子。受持念诵此经以后,解禳阳九百六之灾,三衰八难,九横五苦之厄。所求如愿,所履平安……”诵的正酣,忽然听得殿外有人大呼道司之名道:“陈真人何在?陈真人何在?”(碧洞真人陈清觉第四代传人陈教云。) 陈真人只管领头诵读,不去理会,有弟子出殿相询,领了来人去道观偏殿,回来施下一礼告知:“山下何财东请师傅两日后赵家码头设坛求雨。”陈真人停下口中经文,神情略显意外,掐指一算,严肃道:“来者何人?”弟子道:“芝兰二少。”陈真人直皱眉,旱情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有脸再去设坛求雨?不是丢人现眼吗?何况赵家码头是什么地方?这何家……为什么要在此处设坛求雨? 陈教云做了大半辈子活神仙,做过的法事数也数不清,就没有见过如此挑地方设坛求雨的 当下转身出殿,见了何二狗直言道:“世人为恶,已动天威,山人道法粗浅,无力排解,以前几番作为可为例证,何少何苦再来行此劳而无功之事?”何二狗道:“真人这样说就不对了,世人为恶不可否认,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实不相瞒,家父昨夜得了一梦,见赵家码头附近有青龙腾空而起,龙吟不已,所托之意就是请求道家设坛护法,助他去东海取水,以解潼川之危。”陈真人直皱眉,何二狗又道:“家父说,只要真人出手相助,数日后必然天降大雨,水涨三尺。” 陈真人闻言笑道:“何东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怕是优思所致。山人连日来昼观日、夜观星,怎么看,今岁雨象都在秋冬交汇之际,何少还是请回吧。”何二狗面露温色,抱拳站起道:“真人,何家愿出黄谷十担……”陈真人转身就走,边走边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天下百姓为刍狗,山人言尽于此,何东家好自为之。”话落,人已出屋。 何二狗听不懂他胡诌的什么,怒道:“牛鼻子老道!你跩什么跩?我何家少了顶礼膜拜的诚意还是少了香油上供的银子?你有啥子基霸好跩的?如此对待我何家,日后还要见面不?” 接待弟子施礼道:“无量寿佛,罪过罪过,家师意思很明显,在赵家码头设坛求雨有碍赵家运粮赈灾,此举乃是与天下人为敌,劝何少好生思量,勿要粗鲁不堪。” 何二狗大怒,欲言又止,拂袖而去。 …… 杨铁山、周乾干二人顶着烈日一路走去,两匹马老弱病残,走得很慢,沿途成群结队的乡民都戴上斗笠草帽、挑着水桶,男的赤着脚互相追赶,小脚女人们也是卷高裤脚,只管低头小跑,十一二三的童男童女或挑或抬,随处可见,所有人饱受烈日烤晒,强忍皮肉之苦,倒也不曾听见有谁为此有过一句抱怨。 乡间的路多在田埂地边,杨铁山被马匹颠簸着,一路走一路看,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都为着乡民们种田的不容易同情叹息着。周乾干脾气古怪,尽管杨铁山就乡民们这股挑水的热闹劲头主动和他搭讪称赞,他不是嗯一声就是啊一下的不和人交流,走到后来,杨铁山也就懒得理他了。 富谷寺虽偏僻,然也沟宽地阔,山林树木已经叶卷枝枯,倒是田间的秧苗一片一片还泛着垂死的败绿,株距行间十分的干瘦弱小,十之二三已经死亡的枯株败叶在那一片惨淡的绿色中尤其醒目,干裂的田土在阳光下还隐隐有些湿气,网状的裂缝里蒸蒸的往上冒着烟雾。 田中央、田埂上,白发老头老太太都仰着脸往这路上张望,期待着自家儿郎挑水归来,有那走到自家地头的,沿路口下去,老头老远就接住,颤巍巍地挑到田中,老太太即刻用瓜瓢舀起水来,哪里的田土发了白,就拣着哪里一棵一棵地浇。 如此情形,一路走去,只要田中禾苗有一息尚存,就有守望的人、就有挑水归来的人。 杨铁山调转目光望向山村,那依山毗邻而居的庄户人家在竹林树荫中时隐时现,门户相连,一无鸡鸣,二无狗叫,只有那婴儿的啼哭,小孩呼叫闹饿的喊叫在山弯里连成一片。杨铁山长叹一声,自语道:“这样挑水来浇又有什么用,老天爷何其毒也!” 周乾干听闻此言,冷冷地哼一声道:“你天天守在衙门,家中富足,老天爷毒与不毒与你何干?”杨铁山叹道:“周大人呀,我何时富足过?你是看杨金山富足吧?杨金山富足,不代表姓杨的都富足。”周乾干直呵呵,略去了许多要说的道:“我只知道他们挑水灌田虽然无用,但是心中的希望不能破灭,从涪江河挑到这里,一二十里的路,挑一天希望就存在一天,他们现在只能活在希望里,能挑多少水,能救活多少秧苗要看老天爷的,他们可不敢说老天爷何其毒也。” 杨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暗叹周乾干不解风情,跟他交谈只能置气,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周乾干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不打算轻饶了他,继续道:“这个地方离涪江河只有十来里,还能见着苗苗,情况不知好了多少。最远的,离涪江河足足三十里,一个脚夫一天只能挑三担水,跑得快的能挑四担,那里的人才真是跑断腿都没有用。你到天仙场靠南边去看看、到金鱼垭靠西边去看看,挑来的水只够一家人饮用,抗旱浇地?除非是神话。”这一通唠叨,说得杨铁山更是无语,只把一双眼睛望向别处,不去理他。周乾干又道:“看看这些,再想想你那个老兄,你们杨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没人性的杂碎,太平场的人挑水抗旱把河沟里的稀泥都挑上山了,上季小春他收佃户多少一亩的租子?生拉活抢,搞得鬼哭狼嚎的,简直一个地痞恶霸,也不知道管一管!” 这几句话夹枪带棒,当胸一刀,刺得杨铁山肠穿肚烂,心肝滴血。他终于明白这位老兄为啥对他说话总是这种德性了,这家伙跟天有仇就会牵连着恨死地,恨死地就看谁都不顺眼,这嫉恶如仇的脾气倒不失为一条汉子。 只是,何苦要硬生生的把杨金山和他杨铁山联系在一起?一娘生九种,何况他与杨金山已经出了五服,八竿子都打不着了呢! 杨铁山自然不会去生气,冷不丁地怼回去道:“这种事到底归谁管?我杨铁山要不是赵子儒举荐做了这个临时师爷,至今都在街头卖字为生呢,管得了谁?周大人,你以为喝涪江水长大的人都像你一样管得宽吗?” 周乾干哼哼一阵冷笑道:“你们文人不是说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们杨家祠堂出来的,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就不该让外人说道说道?” 杨铁山差点吐血了,圣人之道被莽夫这样作践,简直暴殄天物!本来就被这太阳晒得头昏眼花、焦渴无比,还要忍受狂犬吠日污耳朵,当时就很想把圣人的意思诠释出来,好好跟这个武夫掰扯掰扯,羞辱他一番。 可是他不能,那杨金山确实是他杨家的污点、是他的伤疤、更是他的耻辱,他是读书人,得憋着,不能跟武夫一般见识,否则,只能被歪理邪说活活给气死。 杨铁山跳下马来,牵马走着,不管周乾干再说什么,都远远避开,绝不搭话。可周乾干偏偏就要撩拨他,坐在马背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凡是那一帮哥老会大佬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早些年口口声声要反清复明,眼看不能,就圈地称霸。大清朝曾几何时轮到他们来圈地了?这一方百姓是属于大清朝廷的还是属于他们的?朝廷也没有如此奴役过子民吧?什么东西!” 把话说大到这个份上,杨铁山就不想放过他了,顶他一句道:“他的确是恶,但偏偏我不是那都头捕快,不会那黑虎掏心、力劈华山的拳法刀法,要不然,老子也是一个来去自如的江湖游侠,杨金山也好、杨银山也罢,贪官污吏、地痞恶霸一个别想走脱!非得杀个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不可!” 周乾干把这话当一碗油汤挂面吃掉,哈哈大笑,一纵身跳下马来道:“可惜你不会啊!不过,也没关系,有这个胆子就行!有吗?要有的话,我们今天就来见个真章。别怕,我不是要你跟我刀对刀,枪对枪见高低,我们从富谷寺开始如何?我这腰间有佩剑一把、有腰刀一把,分你一把,若有那称王称霸的、欺负软弱不让乡民买救济粮的,咱们一人一个,见神杀神,见鬼杀鬼,你敢还是不敢?” 杨铁山被逼到了墙角,反身伸出手去要接刀。 周乾干也不含糊,解下佩剑递给他道:“好,是个角色!不过大老爷有令,杨师爷是府台大人和赵大少爷好朋友,金贵的很,容不得半点闪失。放心,真要杀起来,干不过你叫唤一声,看在赵子儒的份上,周某人也绝对要护着你!” 杨铁山冷哼一声道:“只怕你想错了,读书人不动刀则已,一旦手中有了杀人利器,就从不会因为某些原因缩手缩脚,只怕那些沽名钓誉、自诩了不得的刀客都要靠边站着!” 周乾干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真是厉害!可惜朝廷取消了科举,读书的都灭绝了哟,你知道怎么灭绝的吗?喜欢吹牛自大,误人误国,迂腐、尖酸、刻薄,骂人不吐脏字,不招人待见……” “我呸!臭不要脸!”杨铁山啐一口骂道:“你屁话真多。” “对对对,最大的特点就是臭不要脸屁话多!”周乾干把他欺负揶揄够了,哈哈哈大笑不止。 这二人你顶我一句,我顶你一句,一路上只顾着打打杀杀的赌气说事儿,可把路上挑水同行的乡民吓坏了,都避瘟神一样离得远远的。 杨铁山不想跟这种人赌气,但又不得不赌一口气,夺过佩剑就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剑鞘子啪啪地打着马屁股,那马嘚嘚嘚跑开了。 富谷寺是一个乡场,两排瓦屋夹着一条黄泥大路,从南到北足有五六十丈街面。这条街上,各种手艺人开了不少铺子,也有许多的杂货铺,酒肆茶馆亦有之。只是,店不论大小,生意不管好赖,门口都一股脑儿挂着一个永和陈记的牌子。 杨铁山周乾干一路走来,见这条街门户洞开,却很少有人走动,连贪耍的小孩都不见一个,仿佛丰都鬼城一般死气沉沉。 两个人四只眼睛开始四处搜寻昨日所张贴的告示,最后发现皆被人撕去,只依稀留下浆糊的印记和残缺的纸角儿。 二人大怒,直去寻这里的里长刘秉璋刘三爷,要问个究竟。到驿站一看,大门紧闭,连一个看门的杂役都没留下一个。二人心知有异,也不做声,只管往前走去。 远远看见街坊的中央地段一家茶倌,门上方斜挂着一块匾,匾上有永和茶社四个字样,里面正隐隐有人在大声责骂。 明白人都知道,这茶馆是永和公口外八堂富谷寺分堂的接待站,就是这一带哥老会成员聚集的地方,里长刘三爷正是这家永和外堂的三当家。这样的分堂麻雀虽小肝胆俱全,龙头凤尾、十排幺满、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房数百人,永和的势力就是由八八一十六个此样的分堂组合起来的,全帮上下数千之众,声势仅次于芝兰。 杨铁山、周乾干二人知道,此时的街市成了无人巷,茶馆里动静不小,不是在聚众密谋生事就是在开堂执法,而自己二人到人家的地盘公干竟然未带一兵一卒,贸然上去,无疑自讨没趣,甚至有羊入虎口之虞。 周乾干冷笑出口,瞄着杨铁山道:“文墨先生,机会来了,敢上吗?”杨铁山知他用心恶毒,但此时不是赌气的时候,抱剑而立道:“我怕什么?好歹还有福成这棵歪脖子树撑着,谁还敢剁了他家杨二爷不成?不过,有的人可就难说了,真要进去装大尾巴狼,搞不好就会满地找牙。除非跟以前一样,睁只眼闭只眼,羞死先人都莫管。呵呵,所以,我奉劝某人,先看好退路。” 周乾干哈哈笑。 第19章 亮剑永和分堂 茶馆辕门内,执事五爷陈满堂正叉着腰立于正堂的关公塑像左前方,怒视着辕门外上下翻飞的红头棍子。两个执法长老一左一右,你一棍子我一棍子,打得地上的刘有地龇牙咧嘴。 刘三爷则跪在一边,面对挽联旁边的黑十条,敢怒不敢言。 另一边的一十二张茶桌座无虚席,茶桌上的茶碗一只只靠着碗盖,围着桌子四方摆成一圈,茶碗里大多是黄生生的香片子,也有照着人脸的玻璃水,桌上的人都将那条辫子盘在头顶,一张张黑黄的脸或微笑谄媚去讨好,或垂下眼睑去沉默,或哭丧着脸去发愁;或长衫、或短褂、或长裤、或短裤、或马口鞋、或赤脚,都竖着耳朵在听总堂来的正印(及当家三爷)张三爷的训斥。 张三爷稳坐在关二爷右下首的虎皮交椅上,黑绸琵琶襟的褂子,印着红色线条正方块,胸前襟口一溜对称的图案对开,左右皆有虎头龙纹刺绣,正叉开双腿,双手摁在面前茶桌边角上,一张猪脸又带着猪的威严瞪着双眼,嘴皮子乱翻,口水子横飞。 他正说道:“这个姓祁的,吃了永和多少好处?说变卦就变卦,把我永和数千兄弟放在哪里的?既然他把自己的金口玉言当个屁放了,那么道上的哥老倌可不止永和一家,永和答应别人不答应,别人答应永和就偏不答应! 各位且说一说,朝廷的赈灾粮食何以要百姓用银子来买?粮道的官府粮价又何以要跟市价持平? 这还不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做本钱跟那欺行霸市的奸商沆瀣一气垄断一方吗? 各位都是永和的爷,不是爷也是永和的手足,你们吃不起自家的借贷粮,难道就吃得起官府的高价粮吗? 赵家的粮食是一千二百文一斗,亏着血本,那是人家仁义!可衙门拿着朝廷的赈灾银两买来再卖,借鸡下蛋,这无本的买卖难道就不是暴利吗?” 说着,伸手一指地上的刘有地和跪在一边刘三爷道:“最可恨的、最可气的就是这两个蠢货!认贼作父,拿着永和的借贷粮不吃,非要带头去赵家买粮食!可不可恨?该不该打?……” 刘三爷跪在黑十条面前,眼睛望着辕门上的横联,仁义千秋。 刘有地挨着棍子,却只能看见辕门一尺高的门槛。 所有人都听着张三爷说得滔滔不绝,但这些走卒头子,包括个别的爷,好些都正在吃着这所谓借贷粮的亏,尽管张三爷说得义愤填膺,但众人都只是听着,没有一人吭一句。 账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在场的大多不识字,但所有人都会算账,赵家的粮食虽然也贵,却比陈家的市场粮价每斗少了近一千个铜板,而且赵家是白米,连康皮都去得一干二净,买不起细粮可以买粗粮,边吃边挣边买没有后患,一个脚夫一天挣个几十文,十天能挣近一吊,一吊钱买六七斗高粱或者玉麦不成问题,买麦麸糠皮就能买十几斗,就算白米也能买上好几升。 而你陈家的借贷粮又是什么玩意儿?若要吃你们的借贷粮,那才纯粹就是吃铜板呢,有几个吃得起?一亩田,好年逢最多收成三十斗黄谷,年逢不好,只能收成十来斗,除了交租,剩下的不够交官粮,根本没有还贷的可能,借一斗还两斗,当年不还次年还,一斗变四斗,次年再还不上,一斗变八斗,如果借上五斗,就要还十斗,次年还,就是二十斗,隔一年还就是四十斗。四十斗白米按市价换成银子就是七两有余,一个脚夫一年难挣三两银子,那就是一家人一月不到的口粮要用一个脚夫挣两到三年来还,这又是何等的暴利?谁敢吃? 张三爷仍在口若悬河地说道:“借贷粮最大的好处是以粮还粮,不需你们用现银来还,就算你们借两斗还四斗,也只需十天的脚钱,吃完再借也是可以的,再借再还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刘有地的四十红棍已经打完。刘有地趴地上暗骂一句:妈拉稀的,借两斗还四斗,吃你的粮就是拉印子账,挣得没你翻得快,你这样心黑的东家凭什么跟赵家比?提鞋都不配! 张三爷说得口喝了,端起茶碗喝两口,盯着一声不响的众人,猪脸变成狗脸道:“怎么的?都不说话?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难道就看这种脸色吗?要么,东家一文不取,送给你们?……” 嘚嘚嘚一阵马蹄声封住了张三爷的嘴,门外突然蹿进一人来,对着跪在一边刘三爷急叫道:“三爷,灰点马子!(官差)” 还用说,骑马来的当然是灰点马子,茶馆里的人不约而同,噌的站起来要关辕门御敌,张三爷在此,谁敢缩手缩脚?装样子也要装出一团和气来,否则,又要被人算后账。 刘三爷倒是不急,站起来道:“张三爷在此!慌什么慌?偷鸡了还是摸狗了?!” 众人怔住。 刘三爷弯腰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容地迎出门去。 张三爷眼睛一眯,冷哼一声,桌子一拍,脾气暴涨:“老子正要找他呢!”说完两个稀大步跨出座位,噔噔噔往门外走。 陈满堂却是呆了一呆,一拉领口胡乱扣上褂子的扣子,转身寻茶馆的后门出去了。 刘有地咬牙爬起来,好在自己犯的罪行够不上动刀子,执法的都是自家弟兄,要不然,这四十红棍不打断骨头也要打得皮开肉绽。 刘三爷一出门就看见杨铁山、周乾干高高的骑在马背上,虽然汗流满面,却是四只虎目直盯着他,两个人,一刀一剑抱在胸前,那眼神就像要杀了他。 刘三爷哎哟一声,肝痛似的抱拳一躬鞠到了膝盖,屁股高高地厥在那里道:“统领大人,杨师爷,不知两位大人大驾,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两位大人请里面喝茶。” 周乾干见刘三爷从茶馆里冒出来,俯在马背上眼睛往茶馆里一了,直起腰来怒道:“你们在干什么?开攒堂大会?抵制赵家?” 刘三爷吓得厥在那里直作揖道:“哪里哪里,没有的事,中午太阳大,喝耍茶,喝耍茶。”杨铁山道:“喝茶?喝什么茶?和气茶?还是讲茶(说理茶)?刘里长对吧?……” 没等刘三爷回答,周乾干抢先一步阴鸷道:“文墨先生,喊错了吧?” 刘三爷本想回应一声正是,然后直起腰来,听周乾干说声错了,那折弯的腰竟然直不起来,正想问是何意思,突听身后有人道:“什么喊错了?牙齿才锉了!他就是刘里长!如假包换!” 刘三爷听说这话的是张三爷,弯着的腰更不敢伸直。 杨铁山一怔,侧过脸去观察周乾干。 周乾干大怒要拔刀。 杨铁山一把推回他的刀:“动不动就拔刀,粗鲁!” 刘三爷赶紧接过来道:“是统领大人数日不来,认不得下官了。” 周乾干一看杨铁山就来气,哪里还理会刘三爷这屁话,一瞪眼珠子,半挖苦半讽刺的道:“这位财东方面大耳、头齐尾齐,稀毛白皮,好一张嘴脸,不知是哪路神仙下凡来了?只是,你那张嘴也太长了吧?都好伸进石板缝里去吃屎了!” 张三爷想要发作,看周乾干拿刀的架势已经恶到要劈人了,想想没敢造次,只是抱臂冷笑。 杨铁山对这位张三爷可是再熟不过,周乾干这样挖苦,分明骂他是猪狗,他居然就偃旗息鼓了,可见这位周统领对这些人从来也没有手软过,当下又不得不对这个武夫的爆脾气佩服一二。 再看张三爷,一张脸涨得发紫,抱起拳来避过周乾干的目光道:“杨师爷可好?” 杨铁山冷了脸色,也丝毫不给他颜面,用手中的剑柄一顶官帽,望着头顶上的天道:“这么毒辣的太阳,张三爷不在丰乐场嗨,跑到这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来撺掇生事,杨某还能好得了吗?说吧,街面上的告示到哪儿去了?你聚集这么多人在茶馆密谋什么?” 张三爷又吃一瘪,在刘三爷面前、在屋内几十号人面前怎么下的来台?可他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杨铁山,目前他的势头都盖过了福成永和了,这个师爷虽是一个小小师爷,但却是府台大人指定的师爷,县大老爷都得听他的,名头可是杨金山挂在嘴边上向世人炫耀的招牌。 人家杨师爷问话了,而且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不回答行吗?张三爷抱着的拳举高一头解嘲道:“杨师爷,你我好歹一条街长大的,虽算不上朋友,总算个熟人吧?你这话,倒好像我不能来这里似的,到自家茶馆喝茶怎么成密谋了?人多不是热闹一些吗?至于你说的什么告示,我可没看见,等回头找个人问问看到底怎么回事,师爷还是请下来喝茶吧。” 茶馆里的人一听,怎么变味了?不是要找他理论的吗?难道真要喝讲茶?他们喝讲茶,谁来请关公啊?(请关公者,相当于断案的法官) 这时刘三爷也已直起腰来,也是满脸的羞耻窘迫道:“师爷还是请下马喝茶吧?” 杨铁山狠狠地瞥了张三爷一眼,对刘三爷道:“我称你是里长,可周大人说我错了,想必我是真认错人了,你到底是谁?”刘三爷扯起脸来哭笑不得,依然是连连作揖。 周乾干冷哼一声道:“文墨先生,里长是个什么东西?人家是三爷,不单单他是爷,这里大爷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六爷、七爷八爷九爷十爷个个都是爷,你我在他们眼里狗屁都不是。至于你说的告示到哪里去了,你以为这些大爷会告诉你吗?” 杨铁山一蹙眉,伸着手里的剑对刘三爷道:“说!告示到哪去了!” 刘三爷哭丧着脸,这是欺软怕恶呀!想了想道:“这个我不是很知道,大人最好是再问问别人……” 张三爷一听就怒了:“刘三爷!怎么说话的?” 刘三爷此时算是把张三爷看透了,对着杨铁山的剑给他做了一个请式,意思是你厉害,你来回答。 张三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有一分善意,哼了一声拂袖道:“刘里长,一把杀人的刀而已,你那么害怕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屋喝你的茶去!”说完不管刘三爷走不走,反正他是转身走了。 周乾干一声厉喝道:“站住!谁让你走了?” 这一声断喝,把张三爷的脚步硬生生地定在了那里。他只以为这姓周的吃多了他们的油头,会跟以往一样,给足他强势控制局面,然后放他溜之大吉。 没曾想,这条狗吃再多都喂不肥,又龇牙了。他见识过他手段的毒辣,今天当着杨铁山的面,这一声吼不说有多少敌意,单就统领兼都头的名号就够他喝上一壶。自己的来意施为天下大白,二人问责上门,后果是什么想都不用想了。 一看周遭众人,黑旗老五陈金堂不知去向,余下的尽是刘三爷的人,刚才连众人祖坟都挖开了,眼下被孤立是无疑的了。 周乾干那狗德性张三爷焉有不惧之理,别人叫慢着他就只能站着,站着是站着了,却不敢正面对着二人,依他的江湖阅历是不能表现出害怕来的,一旦怕了,今天就脱不到爪爪!所以,他得背着点儿人,以免露了怯意。 这一切哪能逃过杨铁山的眼睛,今天杨二爷在此,张三爷公然撕毁衙门的告示,摆明了敌对立场,周乾干拿他开刀势在必行! 不然,他周乾干过不了杨二爷这一关!他杨二爷也镇不住这一方妖孽! 当然,前提是,自己二人身单力薄,要想拿张三爷,还得他杨铁山先稳住刘三爷才行。 而刘三爷多了里长这层身份的遮挡,赶紧出来圆场作揖道:“二位大人休要动怒,请下马喝茶,我去把告示找回来,再贴上就是,找不回来大人再发落不迟。” “晚啦!”周乾干一声爆喝。 张三爷差点儿气死过去,刘三爷这个软骨头,蠢到他外婆家去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找哪门子告示?这样不是直接承认告示是你撕的吗?今天没事就算了,要出了什么事,指定不会放过你。 这时候,周乾干自然不能让杨铁山来开口,猛地把握刀鞘的手臂伸直了,指着张三爷后背,虎下脸来道:“撕毁衙门的安民告示,就是阻止饥民去县衙购买救济粮、公然对抗朝廷赈灾、和大清律法作对,张三爷!我看你今天又往哪里逃!” 刘三爷本来就很热,周乾干一亮刀,他脸上的汗水就一颗一颗往下滴,同时,心里也是一阵舒坦,你张三爷不是很牛吗?这时候你要是拉稀摆带就不是人造的,有本事,你得跟他们干一场,你要是不干这一场,就是狗娘养的! 张三爷背着身子冷哼一声道:“周大人,你意欲何为?要拿人吗?难道我等喝茶犯了王法?” 杨铁山一听这话呵呵笑,今天是特地要来露一手的,这帮人对抗衙门的心思已十分明显,有这张王牌在手,正好拿来压一压周乾干的嚣张气焰,他哈哈笑着接过来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尔等撕了布告,成心要让这方百姓吃不上粮食,难道不犯王法?说!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张三爷也呵呵呵的笑出来,转过身来直视杨铁山,刚要开口说话,马背上的周乾干锃的一声拔出长刀,三尺长的刀刃在烈日下射出一道白光,这道寒芒正罩在他的眼上,伴随这道寒芒而来的是周乾干的历喝:“所有人都出来!” 第20章 拿个人咋就这么难 杨铁山只以为周乾干要爆发,没想到,爆发是爆发了,却爆发出这样一个屁来。 这一个弯儿拐的,大舅妈挂面都下锅了,外甥却跑到他二舅妈家去啦! 拿个人咋就这么难呢? 周乾干拐了弯,张三爷要说的话被硬生生地憋回去,他也不知道姓周的是什么意思,这当口,倒叫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当两条狗龇着牙跟你对峙时,可千万别想着跑,一旦转身跑路,那狗就会扑上来咬死你! 所以,张三爷不是不想跑,他是不敢跑! 屋里的人先是听见杨铁山的质问,后又听见周乾干的呵斥,一半人认为要吃官司,一半人认为是替自己做主的人来了,后者走前面,前者走后面,全都从茶馆里挤出来顺街站了一大片。 那周遭店铺里看店的伙计也同时出来靠墙而立,这种状况很让众人惶恐,若上去给张三爷助威,自然能帮他走脱,那今日一过,明日就该轮到自己吃官司了。 刘有地想买到粮食,费了不少周折,昨天去县城见了杨铁山,跟前来张贴告示的官差一路回富谷寺,只以为有了依仗,两天后可以名正言顺去买粮食了。 谁知天还没亮,张三爷陈五爷就带一帮人把他堵在床上,更没想到杨铁山和周乾干会来富谷寺。 他也忍痛走到人群的最后面站下,抱着一副幸灾乐祸的心态,要看姓张的落个什么下场。 杨铁山依旧双手环抱着长剑注视着周乾干,等他发作,没曾想周乾干却撇开了捉拿张三爷这一桩,刀尖指着众人喝问道:“说!谁撕的布告!” 怎么回事?人头都摁在铡刀之下了,才审问罪犯为什么杀人?拔刀拔的那么快,不怎么本末倒置了? 窝捕头就是窝捕头!这是给足机会让张三爷跑路的节奏啊! 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周乾干愤怒,双眼俯视烈日下的人群,目光如炬,再次呵斥:“再问一次!谁撕的布告?” 众人哪里敢说,都先后低下头去。 刘有地低着头,又抬着眼睛望着杨铁山,把一双眼珠来回往张三爷背影上转动,脑袋也轻微地朝着同一方向摆动。 杨铁山看在眼里,并不将这种暗示点开,他不相信周乾干眼睛瞎啦。 更没想到,周乾干的刀在手腕中挽了一个花,铿锵一声还刀入鞘,然后问道:“张三爷!你们所说的与子同袍,仁义道义去了哪里?哥老奉行的就是这种狗屁吗?农人是好糊弄的吗?你是主动跟我们走呢还是要我动手来拿你?” 张三爷脸色变幻,最后板着面孔道:“本人何以要跟你走?你因何要来拿我?难道是你看到本人撕了你的布告不成?周大人,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周乾干瞪了双眼,又将右手摁了刀柄道:“啯噜子,自己跟我走才能保证你的完整,要我动手拿你少不得砍了你的丫枝(手脚)!” 张三爷这下慌了,周乾干迟迟不动手是想要有人指证他呀!一旦被手下人指证,他张三爷不完蛋也得完蛋! 要想不被指证,首先自己不能软蛋! 张三爷双腿一分,站直了腰板,双手往胸前一抱,直视着周乾干道:“我啯噜子,你就是那吃黑钱的窝捕头!大家彼此彼此,我就等你来拿!” 周乾干铿锵一声,再次拔刀出鞘,着势要下马,杨铁山一听二看总算明白啦,一把按住周乾干的刀:“大人且慢。”又对张三爷道:“张三爷,你要摆硬功夫(拒捕)吗?” 张三爷牛气地一犟脖子道:“杨铁山,你那一家子比我能好到哪里去?你们无凭无据要拿我,尽管来拿!” 杨铁山道:“我那一家子比你如何我自然清楚,不管是谁,只要犯了大清的王法就得付出代价,可惜,撞倒我手里……不!撞到周大人手里的刚好是你,不是别人。拿你自然需要罪证,众人越是不说,你的嫌疑就越大,撕毁告示的铁定就是你!抵制朝廷赈灾,为了你们的私利,意欲置这一方灾民于死地,你其心可诛!你不主动到衙门去澄清,反要拒捕对抗,杀了你不过是就地正法!周大人,你可以动手啦!” 周乾干说不出来的、不想说的,他统统都替他说了,等于是把周乾干所有的顾虑消除,同时也把所有退路堵死,逼迫他拿人。 张三爷哼了一声,抱着双臂只管冷笑,只是这冷笑里面怎么也掩藏不住他内心里面的胆怯和屈服了。 杨铁山又道:“你可知道赵家的粮食是受了谁人所托?为的是什么?你们心肝五脏都是黑的吗?就是因为你们强取豪夺、独霸一方,府台大人十分震怒!连知县大人都有罢官免职的危险,何况我等!这一次,不单单是你,猪大爷、狗大爷、牛大爷都脱不了干系!” 这又是致命的一刀。 话从杨铁山嘴里说出来,众人不信也信了几分,都不自禁地抬起了头,交头接耳地有了议论。 哥老会组织在那时十分严密,真正的哥老会大佬是很仗义的,可陈桂堂杨金山何中槐张三爷之流尽皆利益之徒,更是是亡命之徒,在利益面前,仁义道义狗屁不如,失了人心也是必然的。 张三爷是老嗨皮了,自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像他这种人,一旦进了衙门的监牢就休想再出来了,杨铁山说得如此严重,此时不走还更待何时?于是一推身边的刘三爷,拔腿就走,边走边给自己壮着胆道:“你来拿,你来拿,你尽管来拿!” 这一突变正中杨铁山下怀,周乾干当然不能让此人走脱,双脚在马镫上一蹬,人就飞下马背,拔刀直追。 周乾干追,张三爷就撒丫子飞奔,那些死心踏地的走卒惧怕自己难逃其责,也都纷纷夺路而走。 杨铁山自然要替周乾干稳住后方,拔剑在手大喝一声道:“统统站住!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可是,文墨先生就是文墨先生,这场面他是控制不了的,由于事先没有料到告示会被撕毁,更没有料到这些人会聚在这里作乱,所以并没有带捕快兵勇前来,在路上虽然想到过有可能会动手拿人,也没有预想到会是这个场面。 好在跑走的为数不多,大多数都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动。 那刘三爷此时吓得面如土色,他与其他人不同,里长伙同黑帮密谋对抗朝廷赈灾,其罪不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拿了张三爷,自己也讨不了好,只怕要把牢底坐穿。 杨铁山见多数人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即改变策略,生硬地把剑插进剑鞘,对众人道:“是老实的种田人就不必惊慌,我知道在场的都是等着赈灾粮食救命的穷人,你们不跑就证明了你们的无辜和无奈。都说说,带头闹事的是哪几个?” 众人连忙抱拳鞠躬,七嘴八舌地证明着自己的清白。 杨铁山道:“我知道你们并没有听取张三爷的唆使去撕毁告示,心里有鬼的人已经跑掉了。只是,刘三爷这个人简直是大大的混账,作为一个里长,居然伙同张三爷来逼迫你们,谁帮我把他绑了!我要捉他去见府台大人,赏他一百八十个板子!” 众人面面相觑,刘三爷扑通跪下,大呼冤枉道:“大人明察!大人明察!我虽是里长,家里也很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也希望能买着救济粮,拿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以要伙同他人跟衙门作对、跟朝廷作对呀?我实在是冤枉啊!” “冤枉?”杨铁山跳下马来,直视着他耷拉在后背上的辫子道:“你也冤枉的话那这些人该有多冤枉?他们本该和其他人一样去挑水灌田的,被你逼迫过来坐堂听训,他们本来迫切需要赵家的粮食来救急,你却要横加阻拦,生怕自己的高利贷放不出去,这种罪恶,我恨不得一刀劈下你的脑袋来喂狗!你还在大呼冤枉,尤其可恨!” 刘三爷一个头磕下去道:“大人,这确实冤枉啊,我家中并无太多粮食,平时也有救急乡邻,并无放贷收利之事,大人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人,我可有逼迫过谁呀!” 刘有地且能让义兄受了冤枉,忙端来一把椅子,放到杨铁山身后道:“大人请坐。” 杨铁山一屁股坐下,把宝剑立在地上一手扶住,且听刘三爷去哭。 刘有地道:“大人还记得我吗?”杨铁山反问道:“我应该记得你吗?”刘有地道:“就算大人不认得我,我却认得大人。杨大人,刘里长可是个好人,他巴不得我们买到赈灾粮,怎么可能去撕毁告示,在场的都可以给他作证。” 杨铁山看着他:“你不是永和的人?” 刘有地道:“怎么不是,我大小还算一个跑腿的吧,家里女人生了娃娃,偏偏断了口粮,刘三爷好心借给我银子,要我想办法买粮食,没想到一进城就被陈家那一帮子揍一顿,打了不说,非说我犯了帮规,今天又开香堂……嗐,要不是哥老倌些手下留情,我恐怕站不到你面前。为了我,刘三爷也受了连累……”话没说完,见杨铁山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凌厉,不敢说了。 旁边一个五旬老者也知道这刘三爷冤枉,附和着对杨铁山作了一揖道:“大人,里长老爷确实好人,他虽是当家三爷,但也是里长,有些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铁山凛然道“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什么意思?”老者一阵支吾,退了下去,再不敢言。刘三爷怯弱道:“大人,社团里这些事你当知道一些的。” 杨铁山当然知道,但知道并不代表就能同情谁,刘三爷这种人胆小如鼠,既不敢得罪官府,更不敢得罪江湖上的黑恶势力,只需稍加威逼利诱就能屈服,这个三爷的头衔想必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了。 只是,这种人才是最可恨的,这叫没骨气,没担当,不丈夫!这样的气节怎能来做里长?因而哼了一声道:“我管你得已不得已,一个无能维护乡民利益的里长,衙门要你有何用?” 说到何用二字,声如一声霹雳,吓得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尽管他们都说你是好人,可你觉得脚踏两只船很应该吗?我命你即刻关闭这间茶馆!跟我到衙门去说清楚!你说得过就走得脱!至于你这个里长的职位,恐怕已不是知县大人说了算的事了,得让府台大人说了算!府台大人是有意要把本县的哥老会打压一番的,我就算留着你,只怕你也躲不过去!” 刘三爷彻底没声了,也不叫屈也不喊冤了,他自知在这里喊冤叫屈毫无用处,这个杨铁山铁了心了,走了张三爷必然要拿他刘三爷来开刀的,自己脚踏两只船是不假,可一没放贷二没作恶,越怕越显得自己理屈。于是爬起来正了脸色道:“大人这样说,我要是不去,倒好像我就是那十恶不赦、畏罪拒捕的歹人一样,我就跟大人去。我想,大老爷若一心为民,就一定会分个是非曲直,自然是不会冤屈我的。若一心要冤我,我磕破脑袋也是无用。” 杨铁山没想到他会如此,而且说得坦白自然,跟先前简直判若两人,一时还真难分出他的善恶来了。 站在杨铁山身后的刘有地道:“三哥说得对,你并不是恶人,没有放过高利贷,也并不认同张三爷那一套,只不过跟我一样,不和他对着干罢了。去县衙就去县衙,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就代表丰乐一里所有人去跟大老爷说清楚,我们很不愿意吃高利贷,请大老爷替我们做主。若不成,哪怕去见府台大人也要说个是非曲直,哪能因为我把你给坑了。” 刘三爷狠狠地瞪着他道:“关你什么事?这是你能管的闲事吗?”刘有地道:“怎么不关我的事?要不是因为我,你摊不上这种事,我刘有地要是不知道这个好歹,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你放心,杨大人心里有数,他不能真冤你。” 正说着,周乾干提着腰刀灰头土脸地从房檐下走了过来,脸上有一层雪白的粉尘,眼睛不停地眨着竟是睁不开,鼻翼间挂着两行泪痕,刀尖上还隐隐有一丝血迹。 杨铁山站起来看着,简直不敢相信,他这是中了江湖伎俩石灰包的袭击,惊愕道:“大人,你……他竟然走脱了?” 周乾干岂能听不出这话的诛心恶毒,怒气未消,闭着眼扬手抛过来一物道:“他走得脱吗?走了今日,还有明日,走了张三爷还有陈大爷,老子不信他连老窝都不要了!” 众人一看抛过来的东西,竟是一块血糊糊的皮肉,这一惊非同小可,都张着嘴,不敢发出声来。 杨铁山笑道:“我想周统领也不能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地走了。”周乾干吃了这个哑巴亏,眼睛疼痛无比,也顾不得杨铁山话里话外的含义了,站在那里背过脸去流泪。 刘有地、刘三爷二人十分见机,赶紧进屋一个端出一盆水、一个提了一根方凳来放到周乾干身前,刘三爷道:“统领大人,不是很严重,赶紧把脸浸到水里泡一泡。但你千万别睁眼,洗干净外面的石灰,待我换一盆水再洗眼。” 杨铁山忙帮他取下官帽,拿了他手里的腰刀。周乾干也就顾不得体面了,弯下腰去,把整张脸埋了下去洗了一通,待刘三爷换来水,再把脸埋进去,努力地让眼睛睁开。 刘有地看见杨铁山嘴唇干裂,一层白皮翘了起来,不住给刘三爷使眼色。刘三爷一看杨铁山,明白了刘有地的意思,转身进屋。 杨铁山拿着官帽,环顾左右,几十双眼睛正看着自己,觉得让这些人都在这烈日之下晒着好没来由,本想叫他们散去,才想起自己事情没有交代完,看刘三爷时,这人不知啥时候已不见了。 第21章 爷,你得逞咯 正要发作,刘三爷从茶馆里出来,还是拿那句话来问他道:“大人,你叫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只是这大热天的,事归事,茶归茶,小人泡了两碗菊花,两位大人是在屋里喝还是在外面喝?喝完,我就跟你们走,你看要得要不得?” 杨铁山认定他是巴结讨好,略一沉吟,避开刘三爷对众人道:“各位都是遵纪守法的种田人,我想,你们留在这里肯定也是希望官府能给你们一句话,我现在告诉们,不管你们看没看见告示,知不知道内容,都不要轻信张三爷的煽动和威胁。两天后衙门开仓放粮,按赵家粮店的价格售发,你们富谷寺离涪江河太远,溪流断水最早,属于重灾区,衙门特定你们第一批接受赈灾,我希望你们都去买粮,到时候我会安排刘里长做你们领队,如果害怕有人从中阻挠或者对你们不利,衙门会安排捕快或兵勇护送你们顺利把粮食带回家。你们可愿意?” 众人没等他说完,就已经笑容满面,待话音一落,纷纷表示愿意,并连连称谢。杨铁山道:“既然这样,你们可以回去做你们自己的事了。再有,回去后,把我给你们说的话带给左邻右舍,叫他们带上户薄,注意,一定要带上户薄,带上户薄,放心前去买粮便是。” 众人打躬作揖,谈笑风生地分头散去。 刘三爷这才露出了笑容,杨铁山既然说要他做领队,那就是不会问他的罪了,既然不问罪,那就是愿意赏脸喝茶了,只等杨铁山话落,他就接连说了三句大人请。 杨铁山的脸依然是一派严正,过去拍了拍周乾干的后背道:“周大人,好了没有?”周乾干仍然在水里揉洗眼睛,直起腰来时,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睁开眼睛就骂道:“你龟儿子得逞了。” 杨铁山不敢笑,一本正经地打胡乱说道:“什么玩意儿?苦肉计得逞了?什么苦肉计?” 周乾干想捅他一刀,结果发现佩剑腰刀都在他手里。杨铁山笑道:“不晓得哪个龟儿子得逞咯!哦,不,是张三爷得逞了,江湖上称这一招叫作取招子,或者打灯笼,任你多厉害的人,只要眼睛给他打了,那就麻爪了。这不正好吗?他不得逞,你就不得逞。” 周乾干差点气死,这杂碎什么意思?难道老子还故意放水不成?辩驳威胁道:“王八蛋,少说生儿子不长屁眼的话!本来老子已经扭住了他右边的胳膊,没想到这厮左手从右耳边打出一团烟雾来,老子是闭着眼睛劈了他一刀。” “然后一睁眼,发现劈掉他一块肉?”杨铁山不笑,颇似溜须地夸赞:“厉害,闭着眼就能割他一块肉下来,还真有力劈华山的绝活。走吧走吧,喝杯水去。”怕周乾干又爆粗口骂娘,赶紧岔开话题道:“我看这个刘里长有许多人替他说话,他也主动要去衙门说清楚,量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人,他再三请喝茶,不妨去喝一杯再走。” 说完要寻找那位刘有地来证明自己所言不假,转了几圈,现场都只剩下了三个人,那刘有地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踪影。 周乾干本来对刘三爷不存在多少敌意,杨铁山这么说,就跟他进了茶倌。他这个怪脾气今天首次跟杨铁山合作,虽觉得被他算计了,但此人多少有点赵子儒的影子,并不是那溜须拍马,靠奉承巴结来混差事的,而是的确有些坑爹的手段。 …… 再说张三爷膀子上受了一剑,落下一块肉,捂紧伤口落荒而逃,一路上留下不少血迹。 他料着他那一招打灯笼也打了一个正着,姓周的坏了招子,必定追不上来,所以拣那山间的密林深处坐下来包扎伤口。待放手脱下衣服,转过左手臂膀一看,整条手臂已被鲜血染红,手臂外侧血糊糊的竟然少了好大一块肉。 张三爷忍痛撕了左边的衣袖,死死将刀口缠住,在草丛擦了手臂上的血迹,拣最捷径的山路,一路骂着陈满堂回丰乐场。 丰乐场,古为涌泉郡,现时隶属丰乐乡,早年俗称为镇,但并未得到正名,后又改为场。此地地势开阔,东临涪江河,西面崇山峻岭,南北走向,一马平川,有良田千顷。 此处自古商贾云集,唐宋鼎盛时期除农业外,丝绸、井盐、冶铁就已闻名于世,后来经历南宋战乱,整个四川北道的工商业荒废,土地荒芜,到明初得以开垦,经济和人口慢慢复苏。 又经明清长期战乱,人减地荒,康熙帝、乾隆帝再次移民开垦,此镇方才有了土城墙。到同治年间,更是将食盐、蚕丝、棉产置于鼎盛。 只是现下的朝廷内忧外患,民生不振,帮会社团明争暗斗,此长彼消,且屡禁不止,故而便失去了往日之繁华。 张三爷到西门时已近黄昏,街上行人见这位土霸王辫子在脖子上绕三圈,绸衫子反着套在身上,右膀子少了衣袖,面无血色,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黑绸的马裤上隐有点点血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知道他是遇上了犯子手(更强劲的对手)。 这种瘟神,人避之而恐不及,谁也不愿、也不敢拿正眼去瞧他的狼狈相。 在南门外西侧有一处庄园,瓦舍楼台,四合归一门,两棵大梧桐如两朵乌云横空,乌云之下的门楼子碧瓦琉璃,酷似成都街头的牌楼。 正门乌漆大门顶端挂一块镶金大匾,陈府二字乌光闪闪,门前花圃盆株,石狮昂首,好不气派。 门正开着,两个庄丁衣冠整齐的立在门边,目光正集聚在从外面踉跄走来的张三爷身上,张三爷五丈开外就开始喊叫道:“老爷在家不在家?我有急事!” 庄丁看他这副样子,伸手过去扶着他道:“老爷正在会客,三爷这是怎么了?”另一庄丁则冲门内喊道:“三爷受伤啦!快去个人找先生(郎中)” 张三爷一把推开二人,跨上三步石阶,右手在乌漆门枋上撑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才跨门槛进院。 一进门,在石板缝上踢了一脚,窜了几步稳住,又往左边那进红柱子的大瓦屋走去。 这进屋子是陈家的会客厅,此时门内正传出陈桂堂不紧不慢带着霸气的说话声:“杨大爷,你降价不降价跟我不相干,哪怕你要学赵子儒,我也无话可说,但你害得何大爷被迫关门停业,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再问你一回,祁凌致为什么变得这么快?这中间不可能没有原因吧?杨大爷,话说多了是酸的,总之一句话,你输得起,我和何大爷输不起,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接着是杨金山打了个哈哈,笑得十分放肆地回答:“陈爷,我早就说过大老爷变卦不关我的事,干啥非要栽到我头上?至于何大爷为何关门,你得问他去呀?跟我有什么相干?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赵子儒经营多年,又有府衙和龙门做后台,他的粮食祁凌致根本就做不了主。你偏不信呀!非要想拿过来。结果呢?拿不到手吧?出了麻达(问题)又来怨我,这说得过去吗?祁凌致虽是一县之长,可他抵得过府台万智斋吗?他有几顶官帽?有几颗脑袋?他顶不住了,自然说变就变,何大爷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关门行吗?你哥子跟我倒打码子(起内讧)有意思啊?” 陈桂堂道:“倒打码子?,你的做派,大家心里都雪亮雪亮的,堪称下作!多说又有何益?搞不成就搞不成嘛,弄烂就弄烂嘛,又不是我一个人倒霉。不过你放心,倒霉之前,我也不是好说话的,吃了我的最好先给我吐出来,我不好过谁都不能好过。” 杨金山啊哟一声道:“陈爷,这话有点过头了吧?我杨某人好像没吃你什么吧?不是……你,你到底悄悄喂了姓祁的多少啊?丢这么大个嗨誓(说这么大的话)?”陈桂堂哼哼冷笑,摇头道:“老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杨大爷,你莫得意,我再给你丢个嗨誓,他祁凌致恐怕连何大爷那一关都过不去,不信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杨金山嘿嘿笑道:“何大爷要怎样,我可管不着,他离得远。你要怎么样,我也管不着,因为你牛啊!我还是那句话,我压点儿价,完全是安抚自己的族人和公口的弟兄,绝对没有对外,你信就信,不信谁也拿你没办法。这个当口要会看兆头,包括何大爷来我也是这么说,风头不对呀,我的爷!死扛硬顶,谁得着好处了?你不清楚吗?不说何大爷,就说你我,耍耍脾气可以,切莫要闹乌龙,要亏也别亏大发了,我真的是劝你。” 张三爷三步两步上了街沿,差点儿和人撞一头,细看却是女佣端着掌盘从屋里出来。 女佣看张三爷的形状,噢哟一声叫唤,闪过一边,掌盘里的青花茶壶一阵晃动,险些落到地上,惊问道:“三爷你这是怎么啦?!” 张三爷一把拉住女佣道:“在说什么呢?让那个杂碎看这么大笑话。”女佣道:“三爷都到门口了,进去就知道了。” 张三爷放开她,一步跨进屋,看看左首茶几边坐着的陈桂堂,又了一眼杨金山的长辫子和臃肿的唐装,然后站一边狠狠地瞪着那背影子。 陈桂堂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精瘦的猴脸之上满是怒气,见张三爷进屋这副模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张三爷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下滑到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再转移到金链子外的蓝版红花的衫子上,最后滑落到亮光闪闪的木制地板上,嘴里叫一声老爷,头就算是彻底低下了。 杨金山看陈桂堂这表情,听背后来了人,侧过身来,那肥头大耳、幸灾乐祸的面孔也为之一变。陈桂堂长出一口气,腰板一伸,靠到红木凉椅的靠背上,双臂一字展开扶住椅子的边框拖长声音一字一顿地质问张三爷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张三爷听这口气是失望中多有埋怨,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进来一定丢尽了永和的脸面,可是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能让这个羊杂碎好看。 于是指着杨金山道:“大哥……哦,不,老爷,这个杂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不配坐这屋里!”陈桂堂哦一声,继而厉喝道:“混账!” 杨金山一愣,站起来哈哈大笑道:“陈爷,我三年没掏耳屎啦,张三爷说的什么我听不见,你让他接着说呀!” 陈桂堂冷冷地哼了一下,招招手,示意杨金山坐下,然后端起茶碗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对张三爷道:“说,发生了什么事?” 张三爷道:“让姓周的剪了眉毛(被欺负了)。”杨金山哟一声,直摇头道:“年轻人就是这么冲动,还……还动了刀了?他这是有多恨你呀,你都做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呀?” 说完,张大嘴巴故意作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来望着张三爷,见张三爷见不得人似的紧低着头,又转过脸去望着陈桂堂表示不敢相信。 张三爷昂起头来道:“老子当面撕了他的告示!你敢吗?”杨金山又哟一声,竖起大拇指来赞道:“厉害厉害,真厉害。我嘛,肯定是不敢了。” 陈桂堂黑着脸道:“就为这个?他就敢劈你一刀?你平时是怎么喂这条狗的?” 张三爷愤恨地抬起右手提起喉头上的衣领,缓缓褪下左膀子上的衣袖,露出一只血糊糊的膀子来,然后扯着衣裳一阵甩,指着膀子道:“有杨铁山的功劳!指名道姓要拿我永和开刀!” 陈桂堂皱紧眉头,还是那一副冷笑的表情。 杨金山再不笑了,冷了面孔道:“说什么呢张三爷,你这样会害死陈爷的!” 张三爷瞪着杨金山吼起来:“姓杨的!你以为这很容易吗?” 杨金山站起来,凌厉的目光从张三爷转向陈桂堂,又从陈桂堂转向张三爷,板着面孔道:“不要这样说喔,瓜批娃子,你这样说话是想让陈爷豁出命来跟杨某拼命!当心陈老夫人打烂你的嘴!” 张三爷正要怼他,陈桂堂伸出手掌来制止他骂出口,厉声道:“出去找个先生(医生)!他拿我开刀我就怕了吗?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出去!” 张三爷吃了一瘪,在原地呆了数秒,狠狠地瞪了杨金山一眼才转身无语地退了了出去。他想不通,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容人把话说清楚。 但这话对于杨金山来说无疑是碰了一鼻子灰,而且脸上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比被人抽了两巴掌还要难受,姓陈的明明是赤裸裸的在挑衅,而且指桑骂槐连带着叫他也滚出去。 陈桂堂脸上却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指着椅子道:“杨爷,请坐!” 杨金山冷冷一笑道:“陈爷,你怎么不让他说完?”陈桂堂不躁也不急,一个劲指点着椅子道:“先不说这个无聊的话题了,请坐。”杨金山正了脸色,抱拳道:“陈爷,玩笑归玩笑,正事儿归正事儿,我不晓得杨铁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得罪了你,但我不得不佩服陈爷的气量。告辞!” 陈桂堂依然指椅子道:“再坐会儿吧?” 杨金山举步就往外走,哈哈一笑之间已经跨出了他家的大门门槛。陈桂堂这才站起来相送,送到门口道一声再会,确定杨金山出院门走远了,才拖长声音喊道:“爷,你得逞咯!祝你老母一生平安,四脚朝天!” 杨金山隐隐听到了这句话,边走边笑,边笑边自语道:“你乌龟就放心吧,我老母天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平安得很呢!” 笑到后来打着哈哈的笑,他笑杨铁山终于帮他还了一刀、笑张三爷反穿的衣裳、笑陈桂堂恼羞成怒的样子。 能不好笑吗?刚刚还说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接着当家的爷就被人砍一刀,脸往哪儿搁呀?迁怒于人有用吗? 第22章 浑水老戗马王爷 此时,天并未完全黑下去,太和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还有一堆摇骰子耍钱的小混混,那挂在柳树茬子上的钱串子一长串,赌徒们开开开的叫声十分响亮,浑水老戗马王爷就在钱串子旁边操扁卦。(浑水之意乃哥老会信字辈的统称,老戗乃是父亲之意,浑水老戗即混混头子。操扁卦即是打拳) 川中有传: 扁卦三十六 练拳先练偷 打人先打脸 打狗先打头 出拳上三路 出腿先避肘 近身打七寸 死穴是咽喉 耳目为要害 制敌量根由 …… 这套拳来自《海底》附录,非拥有《海底》者不能见习。 马王爷真名马武,十八九,血气方刚,天生一副流氓相,看上去偏偏又很出众的样子。 其人早年死了父亲,有一个瞎眼老娘和两个痴呆哥哥,不种地,就靠祖传江湖伎俩卖打药养活全家。那些年,其父常常上山采药,炼制秘药,江湖结交甚广,机缘巧合,偶得《海底》手抄。 马家三子,老大老二天生弱智,马武却是独具慧根,三岁开始读书,五岁随父习艺,十岁时,其父试药染毒暴病而亡。 老娘为此哭瞎双眼,强撑着让马武读完四书五经,直到马武自暴自弃,十二岁开始混江湖方才放弃。 马王爷常练扁卦,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哥老会山头林立的当下,凭此技艺创立太和十排,太和门外护城河边是他的地盘,不开山、不立堂,以浑水老戗自居,因好打抱不平,门下聚集了张山李事光宏顺等等等等一二百死党。 这帮人翻墙入户、偷摸扒窃、敲诈勒索、投毒暗算,无所不为,令县境内哥老会大佬分外忌惮。但马王爷其人有一好处,就是有求必应,帮会之间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梁子,他都能从中调停,化解干戈。 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大能耐,而是有身份的人都忌讳他的江湖伎俩,只有拉拢,不愿得罪,因此就成了一个常被人利用的棋子。 而马王爷也乐意这种被利用,因为被利用的同时,他总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赡养老娘。 就算时下粮荒危机,马王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中瞎眼老娘和弱智老兄也不曾饿肚子。 杨金山对这个马王爷很是佩服,常常利用他做些小动作恶心陈桂堂,然后打发两个,以示友好。 陈桂堂更是如此。不过,他喜欢把这些事交给张三爷去做,然张三爷这人说大话,使小钱,常常以大欺小,失信于这个混混,所以马王爷帮杨金山的时候就要多一些,也要尽心一些。 马武见杨金山一路走一路笑地从南边过来,就停了手里的把式望着他。 杨金山向他招手道:“马王爷,过来过来。”马武屁颠屁颠过去道:“杨大爷,一张脸笑得稀烂,这是有什么好事呀?” 杨金山打着哈哈道:“好事没有,我刚刚从陈大爷家出来,让那个包谷猪骂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武扯起嘴来笑,他俩人常常斗法,你捉弄我一下,我捉弄你一下,也不生气成仇,跟图着好玩似的,反而让自己捡了许多便宜。笑完了问道:“你明知他是包谷猪还属狗,招惹他干啥?不挨骂才怪。我不管他为啥子骂你,杨爷有什么差遣尽管告诉我,我马王爷包你开心就是。” 杨金山瞪他一眼道:“你娃太没趣了,我哪能差遣马王爷?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 说完要走,走两步又回头,伸手在腰间摸来摸去,摸出几块碎银子来道:“我说呢,怎么老是有东西硌我的肉,原来是这玩意儿。” 把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有些难为地说道:“扔了吧可惜,送你吧,怕马王爷说无功不受禄。”马武笑道:“杨大爷银子太多,放到哪里都觉得占地方,我马王爷自然是无功不受禄,但是杨大爷开了口,肯定就不存在了对不对?” 杨金山哈哈哈一阵怪笑,竖着大拇指道:“聪明!可你知不知道 张三爷那龟儿子今天挨了一刀?”马武道:“他那张吃屎的嘴,挨刀都是轻的。” 杨金山气愤道:“可你晓不晓得,现在有多少人等着官府的赈灾粮食救命啊?他龟儿子到现在居然还不让人买赵家的粮食,前天一早亲自去富谷寺开攒堂大会,把官府赈灾的告示全撕了。” 马武故作惊讶,一瞪眼珠子骂道:“妈拉稀的,不让别人活了吗?简直混账!老子要不收拾他还敢自称浑水老戗吗?!” 杨金山手掌瞎按几下,以示稍安勿躁:“莫急莫急,还有呢,可他龟儿子偏偏让周乾干和铁山逮了个正着,被周乾干劈了一刀!呵呵……这个时候撕官府赈灾的告示,不让农人活命,你说他龟儿子牛不牛?” 马武道:“把赵子儒当下饭的菜,认为县大老爷软弱可欺,当然牛!挨一刀,活该!怎么不劈死他呢?”杨金山道:“可那王八八卦硬,跑脱了,厉害不厉害?”马武道:“厉害厉害,当然厉害。” 杨金山气道:“可你晓不晓得,他龟儿子把这一刀算在杨铁山的头上,甚至算在老子头上,好像我杨某人设计害了他一样,陈大爷这龟儿子还信以为真,把他杨爸骂得狗血淋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武笑道:“不会吧?这个……他杨爸也受得了?”杨金山道:“谁受得了?干脆这样,马王爷帮我想个办法让陈大爷开心一点,不要让他指着他杨爸的鼻子骂。其实,骂他杨爸也没什么,他杨爸比他壮实,要死也是他先死,可骂老娘就不行,老娘只有一个,谁都是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谁骂老娘,老子就跟谁急!” 马武道:“那是,老子就最恨骂老娘的人。他杨爸放心,这口气我马王爷替你出了!”杨金山哈哈笑道:“如此一来,我这硌肉的玩意儿就送得出去了,怎么样?够还是不够?” 马武伸手要接银子道:“只要是让人开心的事,马王爷绝对办到!银子嘛,看他杨爸心意。哈哈哈。” 杨金山把银子交到他手上,不住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嗯,说得很对,每一次你都是让我开了心的。不过,只要是让陈大爷开心的事,我不能就这么点表示。”说完又伸手到腰里去摸,摸出一锭小银锭子来抛到马武手中,补充道:“一定要让陈大爷开心,知道吗?他开心了,我请你喝酒!” 笑着笑着转身走了。 马王爷当然明白开心的真正含义,一看手中的银两足有三两,这份喜财从天而落,他马王爷倒是先开心了起来。 一回头,见张山李事光宏顺竟然扯起皮来了,张山道:“李事!你娃每次都这副德行,快点给钱!”李事耍赖道:“张哥,输光个铲铲了,先欠着。”张山把摇罐儿一扔,急红了眼道:“输光了就莫死缠烂打!狗改不了吃屎,不来了!”李事哪里肯依,回敬道:“锤子锤,赢了就想走吗?”张山伸手一推,李事就仰在了地上,看样子就要打起来。 马武喝道:“你们要做哪样?咹?狗咬狗呀?”见老大发飙了,光宏顺收了摇罐子,张山李事不吱声了。 马武走过去,瞪了张山一眼,伸手取下树上的钱串子道:“他差你多少?”张山道:“十五个。”说完怕马武说自己不义气,补充道:“马哥,我还不是输了。” 马武看看李事,又看看光宏顺,解开自己的钱串子取下不少于十五个交到张山手中道:“就我赢了,你们都输了,好不好?”李事见马武又为自己捡脚子(帮人料理麻烦),挠着头,红着脸,不吱声。 四人顺河堤往前走,马武一边走一边把钱串子举过头来歪脖子看着,末了道:“我这里只怕还有五六百,这样,我想到一件让陈大爷开心的事,今晚我们四人一起去办,办好了,这一串钱你们三人平分,明天我再拿三百个铜籽儿来,你们一人分一百。”三人听他这样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争先恐后地问道:“啥事,啥事,啥子事?”马武糗了三人一眼,把钱串子往李事手里一丢道:“你们先拿去分。” 李事接着钱串子,看看天色,笑道:“天都黑尽了,看不见了。”马武道:“我请你们吃面,面馆里有亮(川人把灯叫做亮)。” 三人又捡着个大便宜,乐得嘿嘿的笑。李事道:“马哥,我服你!”光宏顺道:“你不服行吗?每次都是你,搞得大家都不开心。”张山道:“他娃最该服,每一次输钱都让老大捡脚子。”李事回敬道:“你不安逸吗?啥时候也输个溜达光,看看老大帮不帮你捡脚子。”马武道:“弟弟兄兄的不许说那些!一点小钱算什么,哥老人家,钱财是粪土,婆娘是衣裳,兄弟才是手足!” 三人听了,诺诺连声,浑水老戗的名头不是白给的,跟着马王爷混江湖,吃香的喝辣的,给个县官也不换。 丰乐场的面馆要数陈记的回肠面最有名,分量足、肠子多、味道好,能吃得满嘴流油。 只是,天旱如斯,丰乐场的猪下水来得极远,非常昂贵,能不能吃到肥肠面要看运气。 好在价钱昂贵,一般人吃不起,这时候去吃说不定才正是时候。 街上已经黑透,一天的生意也接近尾声,面馆的伙计已经下工回家,掌柜的自己也准备关门打烊。 这时马武跨进门来,开口就叫道:“掌柜的,四碗肥肠面!”掌柜的愣了一下,把他那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架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斜睨着马武道:“马王爷,这都啥时候了?早卖完啦!要吃肥肠面明天请早!” 张山光宏顺只管往大堂走,突然听见这话,站在那里进退不是。马武瞪眼道:“说啥子?老子不晓得卖完没卖完?老子现在就要吃!你敢不卖?” 这个马武经常赊三欠二,有钱不付账,掌柜的说卖完是假,怕收不着钱是真,少不得提醒道:“马王爷,肥肠面五十文一碗,你要四碗?发财啦?本店明天盘账,要吃可以,先给钱,后吃面。” 马武一听这话,无名火起,上去劈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掌柜的眼镜掉地上,耳鸣眼花,捂住脸变成了孙子。 马武冷眼骂道:“你妈拉稀的,老子不医治你,你不晓得马王爷长几只眼!” 张山上来也作势要动手,掌柜的连忙作揖求饶道:“莫打莫打,我卖就是。” 李四走回来,把钱串子往柜台上一砸,劈脸骂道:“少得了你王八一个钱?!” 马武道:“虽然老子有时候手头紧,赊了你的面吃,事后少过你一文吗?陈大爷都不敢看不起老子,你算哪泡尿?老子在他馆子里头吃面要经过你同意吗?!” 掌柜的见了钱串子,也忘了刚才那一巴掌,连忙赔小心(道歉),然后扯开嗓门往内堂里喊叫道:“有客到,肥肠面四碗!” 喊完,想起跑堂的伙计和幺师已经走了,忙冲马武苦笑道:“我亲自下厨给你煮。” 马武正在思量收拾他的办法,不予搭理。李四拍柜台骂道:“不是卖完了吗?怎么又有了?” 张山举起拳来吓唬道:“你龟儿子就是欠捶!”掌柜的吓得往后一缩,连连作揖赔笑:“多心了不是?我开玩笑的,你们要吃面谁怎敢真不卖?我去做,我亲自去做。” 马武一把抓住他:“别慌!把账本本拿出来翻一翻!老子欠的面钱结清了的,得看你划账没有!”掌柜的忙道:“划掉了划掉了,指定划掉了。”马武吼道:“快翻!” 掌柜的无奈地笑笑,只得进柜台拉开抽屉拿出账本来翻阅,翻到马武的名字的时候摊着账本来给马武看。马武故意瞪大眼珠子要看仔细,结果看见这一页记着几桩大买卖,银两的数目就有二两还要多,拍着柜台道:“看清了?还欠你的不欠?”掌柜的合上账本道:“不欠了不欠了。” 马武一把将他提出柜台,抓下他的瓜皮帽反手扔出门,吼道:“快去给老子煮面!耽误了老子的大事,小死(打个半死)你狗日的!” 掌柜的捡起帽子戴上,他很知道马王爷这混蛋,钱串子虽然提在手上却不一定要给,所以站在那儿想不动又不敢,想动又迈不开步,只是看着马武赔笑,意思还是得先收钱。 马武就要他这个态度,恼恨地摸出一个银锭子来往柜台上一砸:“妈拉稀,拿去!先给银子后吃面,你总放心了吧?老狗日的,付账的规矩在你这里算是开了先例了!” 掌柜的简直没想到他会甩出一锭银子来,笑不是,哭不是,这一锭银子不用称也是二两的,柜上的规矩是现银必须上交狮子楼总账房入库,柜上只能存铜钱,所以他柜上只有几串铜钱。要把二两银子换成一万多铜钱的话,这位马王爷指不定就真要他小死一回。 可银子换银子他哪里换得开呢?笑笑说道:“马爷,你那兄弟手上不是有铜钱吗?”马武怒道:“放屁!那是兄弟的钱!老子请客要兄弟来付账吗?” 掌柜的一听很在理,可做马王爷的生意一定得先收了银子,于是拿了银锭子就到外面去换。 这一阵纠缠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竟然忘了柜台上的账本和抽屉上的钥匙。 掌柜的出门换银子,张山李事光宏顺进了大堂,马武的机会来了。 陈记的规矩,月中必查账,今天十四,明日正好十五,只要账本出了差错,银钱少了数量对不上号,这个掌柜就想别干了。 马武拿起账本翻开来,找那未交付的账目撕了他两三张,算算三两银子有多,又钻进柜台拿钥匙打开存铜钱的柜子,取了他四串,然后把柜子锁好,把钥匙归位,再然后提着沉甸甸的钱串子出门藏到街边的垃圾堆里再回来。 做好这些,掌柜的仍旧未归,马武就直接进内堂找张山李事光宏顺开赌去了。 第23章 马王爷进陈宅 张山李事光宏顺三个家伙早已把铜钱分了,又在摇骰子赌大小,马武参与进去道:“喊的小还是大?”拿摇罐儿的光宏顺道:“两人都喊大,要吃我。老大,你说我开是不开?” 马武道:“你不开不是耍赖皮吗?谁又不是赌神,他说大就大呀?开!” 光宏顺当然耍不得赖,费了好大劲似的提起罐子,一看,一二三四五六一条龙。 这按他们的规矩就得庄家赢,光宏顺哈哈大笑,马武连连称奇道:“难得难得,这个太难得啦!” 掌柜的赶巧这时从外面回来,听里面的吵闹,知道是在赌博,见账本放在柜台上,抽屉的钥匙原样挂着,骂了自己一声糊涂。 拉开抽屉一看,里面的叠好的铜板整整齐齐,一个也没少,嘴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把该找给马武的银子和铜钱数好,收了账本,锁了抽屉,进去跟马武交账。 马武四人正在大大小小地乱叫唤,见掌柜的进来,马武就质问道:“财迷心窍的东西,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怎么现在才进来?!” 掌柜的也没想想这话的意思,说道:“哪有的事,我一回来就进来了,马爷看看,这是该找给你的,要不再去称一下?” 马武接过银子只看一眼就知道对不对,吼道:“老子像你一样斤斤计较吗?啥时候啦?煮面去!” 掌柜屁颠屁颠去煮面,怕马武刁难,还特意多放了些肥肠。弄好后,一掌盘端出来,马武四人吃面,他就一边坐那儿看着。 四人吃完,马武一抹嘴,手一挥道:“走了。”掌柜碗也不收,锅也懒得去洗了,跟着马武等人出门。 马突然回头道:“噢!忘了给钱了!”掌柜一怔,随即一笑,双手乱摇道:“不要了,不要了,算我请客。”马武道:“真不要了?”掌柜仍然摇手:“真不要了。”马武啐了一口道:“你龟儿子死起脸不要!” 掌柜的哈哈一笑,回头锁了门,与马武反方向走了。他这一走,第二日就把作假贪污的罪名背到了肩上,被赶出了陈记面馆的大门,再也没有机会来做掌柜了。 当日此时,外面有些月色,四处也都是乘凉的人,马武佯装在垃圾堆旁撒尿,趁人不注意,弯腰刨开垃圾,提了钱就走。 李事三人一直在前面走,待出了城,张山回头看见马武手中突然多了几串钱,张口结舌。 这时李事也回头来问马武:“老大,你不说还有事要办吗?现在我们干什么?” 马武打哈哈道:“当然是分钱啊!” 李事、光宏顺简直云里雾里,李事道:“哥,又分钱?哪来的钱分?”张山道:“你瞎啊?你看老大手里提的是什么?” 黑黢黢的,李事、光宏顺根本没有注意,听张山这样说,才看见马武手里的钱串子。二人心包子一下乐开了花。 说分钱就分钱,仨人一人一串,加上先前马武自己那一串,这三人今天分了一千二百个铜板,而马武自己少分了许多。 张山猜想,这钱一定是马武从面馆里顺出来的,问道:“马哥,这就是让陈大爷开心的事吗?”马武道:“乱讲,这种事只会让陈大爷恼火,哪里会让他开心嘛?好戏在后头,开心的事当然也在后面了。” 张山挠头,李事已经痴呆了,光洪顺哈哈大笑道:“哥诶,你这是又吃又混,只图手顺哈!哈哈哈……” 李事谄媚道:“哥,这也分得不均呀,你可吃着大亏呢!”马武道:“弟弟兄兄的,说这个干啥?,什么吃亏捡便宜,我分给你们钱是要向你们买一样东西,没有这东西,陈大爷指定开心不了。” 张山笑道:“是什么东西?”马武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先把钱拿回家,然后每个人准备几泡狗屎,稀不能太稀,硬不能太硬那一种最好。丑时三刻,月亮西沉的时候在西门等我。听清楚,不是狗屎我不要,谁要是偷懒搞不定,今天分的钱就如数还给我。” 三人忍不住要笑,不知道马武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这也太搞笑了,一千二百个铜板就为了买几泡狗屎?几泡狗屎就能让陈大爷开心吗?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他们跟马武混了这么些年,知道他从来都是怪招迭出,而且保证不会拉仇恨,完事后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特别哥们儿的人,分钱是关照兄弟,买狗屎不过是一个说词,既然好戏在后头,那这几泡狗屎就是有大用场的了。 这三人十分高兴,各自拿钱分头回家,可这大半夜的到哪儿去找稀狗屎呢?三人不敢怠慢,都想到狗屎指定是用来恶心人的,恶心人什么屎不好,干嘛非要狗屎呢? 可马武关照过的,非狗屎不要,他们只能打着火把去最容易找到狗屎的地方找。 农人有个封建的说法,出门踩到狗屎,那叫狗屎运,是预示着要发财了。所以,踩到狗屎不但不会让人恶心,反而会让人非常开心。 要满足杨大爷的整人心理,又要让陈大爷开心,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恶心得陈大爷高高兴兴、无话可说才是绝招。 这就是马王爷要狗屎的真正原因。 西郊武安河附近有一个垃圾场,那里什么垃圾都有,是狗们寻食聚集的地方,在那里常常看到狗屎。可这种污秽之物也是种田人稀罕的肥料,能不能找到要看运气。 张山李事光宏顺可以说是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月光下,一群野狗正在那里打闹觅食。 三人一碰头,约法三章,谁也不许去把狗们惊走了,得让它们多多的拉出发财屎来。 三个狗头灭了火把,拣那干净的田埂下一排坐下,背靠着田埂坐等狗屎。 天气很热,蚊子也很多,这空旷的郊外却有些河风。天上星稀月明,微微的凉风直浸心脾,这三人靠着田埂竟然迷迷糊糊的熟睡过去。 一阵鸡啼把李事惊醒,一看天色暗了,二看头顶的月亮已经落下西山,怕是丑时已经过了。 李事一骨碌爬起来,踢了张山光宏顺一人一脚,三人赶紧点亮火把去拣狗屎。 运气很不错,地上的狗屎远远不止马武需要的数量,三人也不管数量质量,全部收进粪篼里,然后扔掉火把,去西门与马武汇合。 马武的时间也掐算得很是精准,张山李事光宏顺前脚到,他后脚就从南边过来。 一看兄弟们事情办得很令人满意,马武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到陈大爷的卧房外面,去看看他的房事功夫如何,顺便送他一些发财的运气,如果他的房事功夫好,我们还要送他一些吉祥话,如果他的房事功夫不好,或者根本就不行房,兄弟伙些都要给他加把劲哦!” 三人这才明白马武要狗屎的真正用意,打着哈哈大笑不止。 马武又道:“笑啥子嘛,这事儿虽然很龌蹉,但是陈大爷这个人欠的就是龌蹉!我刚刚已经进陈府去溜了一圈儿,安静得很,陈大爷睡瞌睡喜欢仰着睡,他那个小老婆呢又喜欢扑着睡,你说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搞反了嘛?” 三人又笑,笑得肚子疼,这家伙也太损了,没有钻到别人床底下去看过,这些事怎么会这么清楚。 到了陈府围墙外正是寅时上时刻,偌大的陈府静得出奇,就连陈府的狗都尽数被马武制服。 陈府的大门是朝西开的,进门黑黢黢丈许石板院坝之上就是三进大瓦房,做贼的人不能看风景,这三进大瓦房最前面三间是客厅,中间三间饭厅套着伙房和杂物间,后面三间是账房和库房。 后面座西向东还有三间,那里是上房,是陈桂堂老母亲的住所。右边坐南朝北有三间,是陈桂堂首席奶奶俞氏和陈家少爷小姐们的住所;东南挂角还有三进一共九间粮仓,东北挂角还有三间,是陈桂堂二奶奶、三奶奶的住所,坐北朝南还有三间,是一应男女佣人的大铺。 这几进几出二十七间房加上林园花圃,过道连廊,占地就有一二十亩。 翻墙入户是这帮人最大的本领,马武轻车熟路,后面跟着三个提狗屎箢篼的喽喽,直接到了陈桂堂三奶奶的门前。 川中大户人家的建筑,后墙和两头的山墙一般都是青砖,门面的面墙和隔墙都是木柱和门屏拼接的川斗结构。 这种建筑都是三间为一进,左右两间为卧室,中间一间是堂屋,其防盗功能不言而喻。 对于马武这等人来说,进了陈家的院子还不等于就进了陈家的屋子? 陈桂堂三奶奶的卧室门前有几棵高大的桂花树,虽无桂花,却也桂枝香浓。 门是虚掩的,屋内却是灯火通明,这外面黑里面明的效果显然是马武预先设计好了的。 喽喽们跟着马武毫不费事地就来到了陈桂堂的床前,蚊帐内情景还真如马武说的那样,陈桂堂仰躺着,睡得十分的平稳,女人扑在床上,扭过脸向着里面,一只玉葱一样的手臂搭在陈桂堂的胸锁骨上,俩人的身上就盖着薄薄一层被单。 要让陈桂堂起床就踩着好运,就必须把运气顺着床前都铺一遍,而且三步之内最好连续不断。 做好一切之后,众人也不起那贪心去收敛财物,关了房间的窗户,把那预备好的催情闷烟点燃一支插在烛台上,然后吹灭蜡烛退出房间关了门。 待退到院中才忍不住嘎嘎嘎地笑起来。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房间里的就叫唤起来,甚至都能听到床头板猛烈撞墙的响动。 这时候待在这里就没有意思了,马武一挥手,绕过房子的山花从后檐沟翻围墙出去。 一出围墙,马武就别着嗓门儿大喊大叫:“陈大爷!水牯牛栽到枯井里啦!牛屁股朝天,你喊着号子搞嘛!” 怕其他人听不清,连着喊三遍。 三个喽喽也扯破喉咙喊,从东北墙角喊道西北墙角,把整个陈府都喊醒了,同时惹起来一片鸡叫。 这还不算,三个喽喽一路走一路喊,从城郊喊进城,又从城内喊出城,也把整个丰乐场都喊醒了。 陈桂堂夫妻俩仍然被闷烟闷着,自己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那响动老远就能听得见。 下人们在外面不敢进去,急得不行,只能在外面使劲喊着老爷!奶奶! 喊了老半天都没能将二人喊醒,倒是把大奶奶和二奶奶喊了出来。 陈桂堂七十岁的老母亲也赶了过来,这老太太听见屋里的怪动静,正应了外面喊的,十分愤怒,捡石头打破了门屏的格子。 格子破了,等屋里的闷烟散了,陈桂堂两人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听外面叽叽喳喳,吵闹不停,一时间羞死了先人。 陈桂堂不知家人们何以大半夜在外面吵闹,忙得衣服都忘了穿就跳下床要去点蜡烛,跳下床就接二连三踩着了糯粑粑的运气,也闻着了一股股奇香。 这味道再熟悉不过,当下就站那儿不敢动,忙叫夫人起来点蜡烛。 三奶奶也羞得不行,自己的房事都被人知道了,婆婆在外面指名道姓的骂她,两个老大也把话说得很难听,怎么好意思起来见人呢?就叽咕道:“老爷,我不起来,你你你自己点嘛。” 陈桂堂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懊丧道:“又是马武这个坏种使的下三滥,你快起来,我踩着臭狗屎了,来得去不得,一走动只怕要弄得满屋子都是。” 三奶奶也闻到了臭臭的怪味儿,更不敢下床了。 陈桂堂一等不见动静,二等也不见动静,急了道:“你倒是快点呀!下人可能要进来了,我没穿衣裳呢!快把睡袍递给我!” 三奶奶伸手在床上一阵乱摸,感觉抓在手里的就是一件衣裳,撩开蚊帐伸出去道:“快接着!” 陈桂堂已经走出去三四步,哪里够得着,一个劲地催她快点。 三奶奶的手越伸越长,老是够不上。 这时就听见外面的门嘎吱一声响,亮光也射进来了,使唤丫头香香在外面喊道:“老爷,奶奶,我进来了。” 三奶奶一惊慌,嘭的一声栽下床,黏糊糊的东西裹了一身一手,臭气就扑面而来,恶心得啊一声惊叫。 下人香香也刚好在这时推开了门,这丫头眼睛平视,别的没看见就看见陈桂堂赤条条站在那儿,慌忙捂着脸一声惊叫跑了出去。 大奶奶二奶奶看情形诡异,夺过香香手里的风灯双双涌进屋去。 陈大爷听见脚步声,再顾不得恶心不恶心了,一蹦一蹦到床边,拉床单把自己裹了才伸手把三奶奶提起来。 三奶奶衣衫不整,偏偏一身运气,手脚无措,呃呃呃地直犯呕。二人才想着要找一个地方避一避,大奶奶二奶奶就已经到了卧室门口。 陈桂堂呵斥一声道:“不要进屋!看地上!”这一声喊,震得房上瓦片飞、喝得三江水倒流! 两位奶奶本来窝了一肚子火,听见这一嗓子,打了一个哆嗦,四只眼睛往地上一瞟,瞬间就惊呆了。 二奶奶呃的一声干呕,转过脸蹲到了地上。大奶奶眉头一皱,瞪圆了两只斗鸡眼。 陈桂堂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是不是?”大奶奶这才想起来捂鼻子,捂着鼻子才想起来骂人,还没骂出口又觉得不对,这是吃了多少才能……一手捂鼻子一手指地上,云天雾地又无语的:“你……你们……” 陈桂堂吐了一口恶气,梗着脖子骂道:“蠢婆娘,看不出来吗?中了马武这个混蛋的暗算啦!还不快去叫人烧洗澡水?站在这里很好看吗?” 大奶奶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得了痴呆症。她虽是一个病怏怏的人,也不由得怒火攻心来了脾气,拐着一双小脚摇摇晃晃来到门口闭着眼睛骂开了道:“欺人太甚啦,欺人太甚啦!把陈家都当成菜市口啦!半夜三更摸进屋来屙了一屋子黄花大痢!进来两个打扫房间!香香!烧水!给老爷和老三沐浴更衣!再去两个找老五老六,告诉他们,我陈俞氏请他们把马武这个龟孙子给我捉过来!最好砍了他的手脚,捅他龟儿子十八刀,扔到城门倒拐那个臭水浩浩里去生蛆!” 第24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下人们从来没有看见大奶奶如此恶毒过,知道事不小,呼啦啦各行其事。 老太太看俞氏这只病猫今天都发威了,一时间愣住,她先是听见陈桂堂说中了马武的暗算,又听见俞氏要捅他十八刀! 这个马武到底做了什么侮辱陈家祖宗的事? 可是,知子莫若母,人家为什么会找上门来?难道会无事生非吗?于是,气呼呼地骂道:“一个个几十岁的人了,是条猪活几十年的话都长成精啦,你整我我整你很好玩吗?啥子时候才得安身?是不是该歇癖儿了啊?(改脾气)” 陈桂堂在屋里答道:“妈,你莫听她的,回去歇着去吧,都是小事,不值得你着急。”俞氏怼道:“还小事,臭狗屎给你泼一屋,涂你一身,癞蛤蟆不咬人恶心死人!城里城外都叫翻天啦,你也不出去听一听,人家都喊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陈桂堂不怒,反而笑了道:“这有什么,臭狗屎也是发财屎,他送财进门,老子还要感谢他呢!这种事,你也不要怪马王爷,他不过就是个棋子,是别人的棋子也是我的棋子。礼尚往来,谁不会呀?不就是搞水牯牛吗?没有金刚钻揽不来瓷器活,他龟儿子想做这种事还没有那个本钱呢!告诉老五老六,不是把马王爷捉来,而是把马王爷给我请来,带上五百两银票去请!一定要把他给我请来!老子要让有些龟儿子知道,他请我夜饭,老子就请他吃晌午,他喊老子搞水牯牛,老子就要请他龟儿子搞抱窝鸡!” 这一通,左一个老子,右一个他龟儿子骂下来,众人都明白这个他龟儿子是谁了。 大奶奶二奶奶忍俊不禁,小三奶奶却很不是滋味,房间里清理洗地板的那些个女佣丫头尽皆羞死了。 老太太在外面连带着骂了一大片:“都是你妈一帮祸害,没得一个好东西,活人活癫懂(痴傻)了,几十岁了都不懂事,也不怕你们的后人捡样(照着学坏)。你们去斗,你们去斗,牛打死马,马打死牛,我老婆子懒得管了,看你们啷个祸害!” 骂完觉得这不是她能待的地方,叽叽咕咕、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奶奶二奶奶却是不能走,自己的男人被祸害成这样,没有十桶八桶皂角水休想洗干净。 下人们很快抬来了几桶水,又抬来两只大黄桶,把打好的皂角水每只黄桶都加了两大盆。 大奶奶二奶奶亲自动手把陈桂堂连人带皮摁进黄桶,两人伺候一个,跟给才出娘胎的奶娃洗三一样。 大奶奶边洗边念咒语,祈求神灵务必除尽他家男人身上的晦气。 没想到陈桂堂洗过一桶水之后再不舍得洗了,以他的话说,人家好心好意送财运来,洗太干净了那是败家!他陈桂堂最恨的就是败家。 小三奶奶却是不信他那一套,她觉得自己满身狗屎味儿,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非要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不可,大天干是大天干,涪江河就在脚边上,人穷水不穷。 三奶奶左一桶水右一桶水,换了七八桶水,肉皮都搓破了,可一看到二奶奶那嘲笑嫉恨的眼神,反而觉得越洗越没脸见人了。 尽管这件事很糗,但是在陈桂堂内心来说,马王爷这一招给了他一个最富有活力的夜晚,简直胜过了十八岁。这种活力已经遗失很久了,不经意间找回来还真有一种神仙般的感觉,要是还可以再来一次的话,他甚至想要求每天都来一回。 所以,马王爷是没有罪过的,不但不能记仇,而且更值得拉拢深交,只有他才能把杨金山这个不要脸的杂碎收拾得哑口无言。 陈济堂、陈满堂、陈响堂、陈金堂、陈瑞堂很快来了,不但他们来了,永和内外一十六个堂口的弟兄五花八门来了不下三百人,把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甚至都带上了杀人的家伙。 陈桂堂看着这架势直皱眉头,不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开口就率先问道:“你们要做什么?”陈满堂道:“大哥,嫂嫂不是说要把马武这个王八蛋砍了吗?你看这些人够不够灭了太和十排?不够的话,再叫老六再跑一趟。” 陈桂堂糗了他一眼,骂道:“莫名堂!天都没有亮就吆伙伙扬(聚众吆喝以壮声势),有意思吗?女人的话能信吗?” 众人闹了一个大花脸,怎么成了吆伙伙扬?陈家的大奶奶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陈金堂脖子一犟,拿足了脾气道:“大哥!大嫂的话就不能信吗?马武这个祸害早该收拾了,他欺别人欺也就欺了,竟敢欺到大哥头上来了,难道还不够赏他两刀的份吗?” 陈金堂说完,陈瑞堂方要说,被陈桂堂举掌止住,陈济堂道:“到底怎么回事?”陈桂堂看看众人,苦笑一下道:“老二,按排行,你虽是圣贤,但也是观火匠(拿大主意的人),发生了什么你们肯定都知道了,以前这种事不少,这一回也不必动肝火,小把戏罢了。” 陈济堂简直不敢相信:“小把戏?他这样捉弄人还是小把戏?” 陈桂堂道:“这件事儿若要较起真儿来,还是我跟羊杂碎之间的矛盾,跟马武没多大关系,他不过是颗卒子,这颗卒子对羊杂碎有用,对我们同样有用。羊杂碎因为祁凌致给我开了一道小门就下了一把烂药,坏了我富谷寺的好事,被我和张老三骂得狗血淋头,他不服气呀,所以才有了马王爷这一桩。人家既然选择请马王爷出手,那就是文斗,如果我们动刀,就成了武斗,官府巴不得我们彼此打残,火拼的结果是谁都讨不了好,联手对付祁凌致遏制赵家才是根本,不能让县衙或者是何大爷看到我两家流血,千万不能!” 众人明白是明白了,可谁能服气?陈满堂道:“老子忍他很久了,就这么算了?不得行!他这样的也算颗卒子?太委曲求全了吧大哥,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他是他、羊杂碎是羊杂碎,各算各的账!” 陈桂堂闻言眼睛一鼓,一拍桌子道:“混账!你说他是只蚂蚁?陈家大院是围墙不够高还是看门的不够多?人家如履平地来无踪去无影,这都多少回了?你说他是只蚂蚁?你把他逼急了,跟杨金山一联手,那他还是不是蚂蚁?老五,这只蚂蚁要是一包耗儿药下到水缸里,陈家还有人在吗?下到你家水缸里呢?在场的,他谁家不能下?你们说,他谁家不能下!”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过,吓一跳的同时无不为之惊骇,谁不知道马家秘药是祖传的,谁不知道马武江湖伎俩之诡异?要谁的命,谁能躲过去? 相反,永和想要他的命,只怕非常难。而且,万一他跟杨金山联手,永和怕就是灭顶之灾了。 陈金堂道:“那岂不是还要感谢他手下留情了?” 陈桂堂见众人一下焉巴了,长吐一口气道:“你说呢?”陈瑞堂道:“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如果就这样算了,他还不得想欺负一把就欺负一把。”陈济堂道:“我也认为,这终究是个祸害,不得不做考虑。” 陈桂堂好不发愁的样子道:“我怎么就跟你们说不明白呢?这些事,难道只有你们能想,我就没想过吗?马武能收拾的话,我早都收拾了,还等到现在?告诉你们,在丰乐场这个地盘上,要说心机,我陈桂堂只能算下等,要说势力,陈家只能算一般,好说好勇斗狠,我看你们一个一个都是上等!真要你死我活拿命来拼,永和、福成、芝兰加起来都不是赵子儒的对手!我们这样挤兑赵子儒,人家有来跟我们拼吗?马王爷算什么?他怎么从不敢去招惹赵家?因为赵家大度!他拿不着短处!苍蝇它不叮无缝的蛋!威风这个东西它不是耍出来的,你们谁看见赵家人在街面上耍过横?有能力,自身强硬,谁又敢欺?我们强硬吗?低调些吧,跳的高摔得重,江湖这个东西从来都是谁跳得高谁死得快!” 这一通训斥虽然头头是道,但与他自身的作为又有许多出入,陈家的弟兄心里明镜似的,但谁敢去顶?女人们见他一昧地回避马王爷,不免疑惑,难道这个马王爷真就那么可怕? 大奶奶俞氏算是看透了,自家的爷们儿是真怕,怕到要躲避、甚至要讨好姓马的了。 陈桂堂似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理站不住脚,忙又说道:“你们要记住,马王爷在我和杨金山之间就是一把刀,这把刀能杀人,但关键要看谁拿这把刀!” 陈济堂觉得这个时候站在这里简直自讨没趣,望望众人对陈桂堂道:“那……怎么弄……” 话没说完,陈桂堂抢过去道:“我不是说了吗?花五百两把马武请来,给他唱一出《驼子回门》,大事化小。他请我过初一,我请他过十五,他不动怒,我绝不动怒,小事化了。” 陈济堂闻言,伤伤心心出了一口气,只得带人走掉了。 天一亮,杨金山就起床洗漱用早饭,他今天想要两件事,第一件,要派一个最得力的心腹去找杨铁山,要搞清楚祁凌致对他最近的做派的态度,顺便去看看何大爷有什么动作。第二件,得亲自带梁金龙和宋拐子去洋溪教堂见见哈神甫,补充补充“能源”,顺带在那几个店铺走走 ,好好布置一下,得防着税狠人这条疯狗。 还有,自己明里暗里做了那么多事,这个杨铁山一直跟瞎了似的装聋作哑,读了一点书自以为了不起,做了个师爷就了不得了,连家族都可以不要了,每一回派去的人都说他拿冷板凳来坐,今天得排一个有份量的去好好数落数落他。 派谁去才好呢?身边有份量的就只有三当家的梁金龙、执事老五宋拐子,这俩人有勇无谋,打打杀杀可以,卖嘴皮子,太差劲。郑良才这个‘甚闲’二爷呢,更是蠢猪一条,说话做事都出不得众,虽跟赵大少爷毗邻而居,却是从小斗到大的手下败将,再加上把妹妹杨秋红嫁给他,最是杨铁山看不起的事。 除了这三个爷,就只剩铁算盘这个管家和银勾铁叉这些幺满混混了,这些人更是上不了台面,杨铁山一准还会是一条冷板凳。 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的人不少,有用的竟然很有限,最后,只好先打发人去把梁金龙和宋拐子请到烟馆再做计较。 派出去的人刚走,梁大奶奶就搀着老娘从西院冒出来,老太太眼皮耷拉着,下颌扯了老远,一步一拐的,右手的拐杖一薅一薅就是捱不着地,整个人等于是被拖出来的。 杨金山一看老太太僵硬的姿态和一脸的痛苦,脸马上就黑下来,闭着眼嚷道:“大清早你磋磨她有意思吗?她这个病都几年了?烧香磕头有用吗?你忍心吗?” 梁大奶奶听到吼叫,一副冤枉不服气的表情,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微微蹲下身体,着势要把老太太背到背上。杨金山又是哎哟一声叫唤,赶紧过去扶着,埋怨老太太道:“妈诶,你就甘心让她折磨你?” 梁大奶奶拿着背人的架势,不与他理论,侧脸对老太太道:“妈,别听他的,他一直都是一个不孝子,一辈子都变不了。” 老太太被杨金山钳得死死的,说不出来,动弹不了,人老了,又脑梗了,只有随人摆布的份。杨金山怒视梁大奶奶道:“你以为你这是孝顺?把她摔着了老子休了你!” 梁大奶奶背不着人,只得直起腰来道:“你这人好怪,她这整月整月地躺在床上,我架了多大的势才弄她出来消化消化,就背她到婶娘家串串门,陪柳枝说说话,你不是说两家人要走动的吗?要养情份的吗?我烧哪门子香?磕哪门子头去?” 杨金山被噎住,强辩道:“陪柳枝说话你更不能带她去,你带一个残废老婆婆去,让人家怎么跟你说话?说你孝顺吗?” 梁大奶奶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太太很久没下床了,这大热天的,那屋子里头一股子怪味道,一进去熏死人,能不好好收拾收拾吗? 没想到,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算了,话说多了费精神,不给我背,你就抱着她好了,正好尽孝道。 杨金山等她来背,好让自己下台,没想人家转身走了,气得一声驴叫似的道:“来个人!” 来人就来人,扫院子的老头、厨房的杂役、煮饭的厨娘、听差传话的小斯都来到了跟前,就是不见东西两院、上房下房的伺奉丫头。 杨金山岂能让这些人来碰自己的老娘,火一起,劈头骂道:“我要你们这些人来做啥?伺奉老太太的人呢?!”小斯道:“大奶奶一早就都安排到上房打扫去了,说是要把所有的家具擦洗一回、铺笼罩被统统都要石灰水浆洗一遍。” 杨金山气呼呼地,又问:“二奶奶呢?也去了?”小斯支吾道:“可……可能还没起床。” 杨金山无语了,只能自己抱着老娘去堂屋。进屋把老娘放到软椅上,安慰了几句,然后转身出门办正事了。 刚出朝阳门,见满大街的人都疯了一样嘻嘻哈哈,不管是店铺的掌柜伙计还是路边的地摊贩子,甚至三五成群的路人,几乎就没有几个正经的。 更不正经的甚至玩儿似的喊叫着:“陈大爷!水牯牛栽进枯井里啦!牛屁眼儿朝天,你喊着号子搞嘛!” 喊完尽皆捧腹大笑。 满大街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台,同样的话不同的人喊,喊出来的味道又更好笑了几分。 杨金山莫名其妙,一打听,路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 第25章 大刀头,小刀头 (刀头:许愿、还愿、祭奠祖宗时用的猪肉) 陈大爷昨晚走狗屎运,中了迷香,搞了一夜的水牯牛,糊了一身狗屎,要发大财了了! 一个两个这样说这样喊倒不可信,一条街两条街的人都这么喊、都这么说,杨金山就突然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叫陈大爷去搞牛屁股,你不是很牛吗?跟赵家作对不让农人买赈灾粮不说,连老子降了一点粮价你都要一副狗嘴脸,好像你就是天王老子! 那好啊,水牯牛栽进枯井里头,牛屁眼股朝天,你可以去配种了。 想到此,杨金山噗嗤一口喷出来! 抬头望着天哈哈大笑,笑得天旋地转收拾不住。 笑累了又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笑,越想越好笑,肚子笑痛了想忍住,偏偏怎么也忍不住,笑到腿肚子转筋、笑到被口水子呛着好几回,咳了好一阵。 不光是他,街上好多人尽皆如此,本来是好好的在走路,突然喷出一口气去大笑不止。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还把这好笑的事说给不明真相的人也去笑。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满大街的人就为这事儿笑得乱了套。 这话究竟是怎么来的,杨金山居然整不明白,他猜想,会不会是自己昨天的三两银子起了作用,是马王爷给他的开心呢? 不想不像,越想越像,最后非常确定就是马王爷的杰作了,这话简直太搞笑了,这事儿简直就太有趣了。 正想着,又走来一路哈哈大笑的人,竟然专门把那句话喊着玩:“陈大爷!水牯牛栽进枯井里去啦!牛屁眼儿朝天,你喊着号子搞嘛!” 前面的人喊过、笑过,走过,后面的人接着喊,接着笑,大人喊,小孩子学会了小孩子也喊,这句话简直成了丰乐场今年最经典名言,这经典只怕要箓上后世名言箓了。 杨金山不得不被马武之才折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自己花三两银子想买自己一笑,反倒买笑了全镇的人。 这个马武居然能想出这一招,这份才情都快赶上刘佰温了。就算陈大爷满身是屎也不会生气,指不定在哪里偷着笑呢。 杨金山走着,笑着,乐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北城门到了自己的烟馆。这年头,鸦片是俏货,抽烟的人哪怕饿肚皮也绝不饿烟瘾,丰乐场敢公然开馆卖大烟的也就杨金山了。 北门福成烟馆是杨金山的总堂,他就是这样与众不同,别人的堂口都是开茶馆,而他的堂口开的却是烟馆。当然,大烟是禁品,得用茶馆做掩护,而且一楼的大堂还兼营着酒馆,烟酒茶不分家嘛。 餐饮商铺作坊都是副业,杨金山的主业是农业,整个城北数百亩土地都姓杨,只是涪江中下游每逢发大水,沿河岸的土地就会被淹没,洪水过后又要去开垦,这是一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所以他一有银子就到处买地,这里买几十亩,那里买几十亩,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几十亩滚成几百亩,以至于他在丰乐场、在太平场、在务本乡、在周堆都有几百上千亩的土地。 今天的烟馆里很热闹,烟民们抽着烟说着陈大爷的趣事,那经典名言不离口,东拉西扯,把陈家三奶奶说成是水牯牛,把水牯牛都跟陈大爷的脑袋扯在一起了,笑得杨金山简直没有了龙头老大的风度。 烟民们抽完烟,杨金山就请他们喝茶,和他们继续嗨聊。烟民们喝着茶,又就着陈大爷的狗屎运,聊出了烟友之间的火花,你请我喝酒,我请你抽烟,简直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搞得杨金山活生生把今天要做的事全都给忘记了。 马武的聪明才智颠覆杨金山的三观,仅仅一招就让全镇人笑了整整一天,料想陈大爷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狗屎运和水牯牛之间找出不开心的理由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必然的,杨金山可不想陈桂堂把这份开心还回来,马武的重要地位直线往上飙升,所以他不能让马武脱离自己的视线,得把他牢牢抓在手中,以免他回过头来再给自己送上一道相同的大餐。 恰恰这时银勾回来对他说,陈济堂陈满堂给马王爷送去了五百两银票,马王爷竟然没要。 杨金山一下明白了,下令所有人都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马王爷和他的兄弟请到福成来喝酒。 于是,马武张山李事光宏顺都被杨金山派出去的虾兵海将用滑竿抬到了福成的酒馆。 酒馆的幺师着实忙碌了好一阵,川菜中出名的麻辣味、鱼香味、兰百味,热的、凉的摆了一大桌,杨大爷要为马王爷庆功。 杨金山想,马武是野惯了的,要想收服他,银子少了显得自己小气,银子多了反而让他猜忌,最好是比一百两多点,比三百两少点,所以他把一张两百两的银票砸在酒桌上道:“马王爷,每天在街上混有失身份,不如来跟我合作,到福成来做一个当家的掌柜,我绝不亏待你。” 马武看着二百两银票笑了,心道,这种拉拢又不是你杨大爷才会,陈大爷五百两来拉,老子都没干呢。要我的时候你们都大方,一旦上了你们的贼船,就不把老子当个人,还不如就站在中间看你们咬得一嘴毛。 于是抱拳鞠躬道:“杨大爷,二百两银子太多,消受不起呀,你花钱买开心怎么都可以,这样做就不落教了。我马武难做人啊,跟了你就得罪了陈大爷,跟了陈大爷就得罪了你,我这个人不想发大财,还是做我的浑水老戗好些。” 杨金山打着哈哈笑道:“我知道你是害怕银子多了咬手(招来祸事),所以才只拿二百两,要是跟陈大爷一样,动不动就拿五百两的大票子来砸你,那是在挖苦你。实话对你说,我杨金山哪个都不服,就服你,只要你愿意,一千两、两千两都绝不在话下。可是这样一来,你反而会认为我杨金山对你有什么企图。我说过,我们是合作,不是说你拿了这二百两就成了我的人,你仍然是自由的,我不过是预付你半年的工钱罢了,你看如何?” 马武批他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大爷说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刚刚还说要我来福成做当家的掌柜,这会儿又说是跟我合作,难道你家的掌柜都是在跟你合作啊?” 杨金山道:“因为你是例外,只要你认为我没有给你自由,你今天拿了银票明天就走人,我也无话可说。放心到我这里来吧,来了还是跟往常一样,如果陈大爷需要你还我一个开心,你仍然可以还我一个开心。” 这回轮到马武打哈哈了,明明是害怕这样的开心,却非要把话说得这样好听,天底下也只有杨金山才说得出来这样的瞎话。 如果真拿了他的银子,做了他的掌柜,还做得出让他开心的事来吗? 笑过之后说道:“杨大爷就不怕我真的做得出?”杨金山道:“只要你觉得是自由的……呵呵,我们先不说这个,先喝酒吃菜,你看你这些兄弟坐在一边多无聊。” 二人就不说了,开始吃菜喝酒。 张山李事光宏顺从来没上过杨金山的席面,也不跟他去客气,只顾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喝干了自己去倒,好吃的菜干脆端到自己跟前来往嘴里扒拉,搞得杨金山连客气的套路话都施展不开。 马武也不吭声儿,他就得让这帮兄弟恶心恶心他,让他知道他马武的兄弟从来都是自由惯了的。 杨金山对马武这帮喽喽自然看不上眼,见马武都不顾体面不闻不问,也就随着他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桌上的酒搞光了就叫上酒,菜搞光了就叫幺师上菜。 搞到后来,张山李事光宏顺也经不住搞,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吃得一个接一个地打嗝,看样子只怕喉咙里都塞满了。 马武也不去看杨金山,扔出一串钱给李事道:“你们算是饿狗滚茅坑,饱餐了一顿,把我浑水老戗的锅巴德都丧完了。拿钱去一边赌去,我和杨大爷慢慢来喝。” 张山李事光宏顺倒不失言语上的礼仪,挨个儿抱拳跟杨金山说谢谢,然后拿钱去茶倌赌去了。 杨金山重新叫了两个菜,又把那最好的金泰祥叫了来,两个人浅斟慢饮地交谈。 马武道:“说是说,笑是笑,我马武在丰乐场也还承蒙两位爷看得起,如果不是你们的施舍,我混不出个啥名堂。陈大爷要我跟他和你要我跟你是一样的,我答应谁好呢?答应你们任何一个都得正儿八经的做事,不得罪他就得罪你。 杨大爷,实话实说,依你们两个这么个搞法,早晚一天会翻脸的,所以我挖空心思只想你们两个都开心,同时也不得不让你们解解气,这是很难的。我生怕有一天做过了头,把两位大爷惹毛了,我马王爷死了都找不到地方埋。” 杨金山直点头道:“这真的难说,但首先我杨金山绝对不会对马王爷下手,正因为怕别人对你下手,才想叫你到我的阵营来,跟我合作不是间接离开那些小人了吗?马王爷,敢不敢去超县城啊?” 马武道:“杨大爷玩笑开大了,县城是何大爷的地盘,又有周乾干那个软硬不吃的包谷猪,何大爷都夹着尾巴做人,我算那颗葱?” 杨金山一正脸色道:“不然。马王爷不要忘了,我有堂弟杨铁山,何大爷有哪个?何大爷不可怕,如果你去,以你的江湖本事,他又算个啥?现在祁凌致倒向了赵子儒,铁山呢,书读多了,是个迂夫子,我的许多事他都不肯帮忙,你去了正好帮我在县衙走动走动,改善各方的关系,特别是赵子儒。赵子儒这家伙眼高于顶,老丈人、大舅哥在成都黑白通吃,势力齐天,他自己又通着总督衙门、通着府台衙门,祁凌致都怕他三分。特别是,他总把自己当成正人君子,对于我们这种人,他连正眼都不带瞧的。就拿这次赈灾来说,他的粮食比平价还要平价,亏着血本跟我们作对,苦了自己不说,也苦了所有人。从内心来讲,我是佩服他的,但是从利益出发,这个人就太不落教了,你说是不是?” 马武道:“杨大爷,你说错了,赵大少爷的粮食之所以比平价还要平价,主要是人家经营有方,没有一本万利的野心,你若当他真是亏着血本在做善事的话,就大错特错了,你看见有哪个生意人把生意拿来当善事做?” 杨金山哦一声,被马武的话怔住了,他自然是不相信有这样的傻蛋,可赵子儒就是这么做的,难道还假了不成? 马武看杨金山的样子,知道他是不会相信的,很自以为是地说道:“赵子儒的老丈人在成都可是有名的大商行,人家有多少个粮仓你知道吗?丰年屯粮,灾年囤银是商人最起码的常识,杨大爷不会不知道吧?你们认为他现时一千二百文一斗的粮食是亏了血本,可你们不会不记得前几年的粮价吧?人家可不像你们,遇到灾年就使劲把粮价往上轰抬,以为这样就赚着了,可是有人买得起吗?你们的粮食卖出去了吗?这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生意都让别人做了,是最蠢不过的做法。” 杨金山故作瞬间顿悟的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想不到马王爷两句话就破解了我们怎么也解析不透的赵子儒,而且绝对错不了。你这家伙的城府到底有多深?如果你要做生意,搞不好就是一把好手?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搜罗到我门下,你这种人千万不能让陈桂堂抢了去。” 马武见自己三句话就把杨金山说服,继续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陈大爷这种霸王,自己有粮卖不出去就不择手段也不让别人卖,一心想要所有人都去吃他的印子账,说他是日牛逼的角色一点没错。所以,杨大爷千万不要认为这一次我纯粹是在帮你收拾他,而是陈大爷实在是太牛了,牛到我不得不为吃不起饭的人出口气。” 杨金山奉承道:“干得漂亮!帮了我也帮了穷人。商人与商人之间的争斗耍些手段不奇怪,关键现在是衙门出面在赈灾,再往死里扛就没意思了,姓陈的一点都不识时务。我跟他的情况不一样,观音阁的税狠人把摊子都给我砸了,我劝他适当松动一点,不然要吃亏。没想到他把我祖宗八代都骂了一个遍,你说他牛不牛?可恨不可恨?” 马武哈哈笑道:“原来是这样。”杨金山又道:“所以我希望你来帮我,报酬的事你尽可以放心。” 马武道:“这你高看我了,赵子儒一直把我当一泡稀狗屎,看见我就避得远远的,生怕踩着了,你让我去结交他,不现实。” 杨金山愣他一眼道:“你不把自己当稀狗屎不就行了?你这样的聪明人搞不定一个赵子儒?” 马武道:“不是搞不定,而是没法搞,找不到搞他的理由啊。”杨金山道:“那这样,我在县城买一块地皮,弄一个堂口由你去坐镇,赵子儒不踩你这泡稀狗屎,我们主动贴上去。” 马武想想,摇头道:“杨大爷有没有想过,到县城开堂口行不行得通?如果单单为了祁凌致和赵子儒,在丰乐场照样做得到,为什么非要去县城?” 杨金山道:“为啥行不通呢?县城是大家的县城,又不是谁家包了的,只要有钱,买一块地皮不容易得很吗?开堂口就是开茶馆,开茶馆就是为结交江湖朋友,不争利、不犯王法,有何不可呢?” 第26章 马王爷出关 马武心中闪过一个疑问,直言道破:“杨大爷,我知道你跟我说这话都是知心话,我也说一句朋友才该说的话,杨大爷现在是这样说,到了该争利的时候难道也不争吗?不争利不犯王法结交江湖朋友又来做什么?” 杨金山道:“第一,丰乐场没了马王爷,就谁也不能让我开心了,陈大爷要是换一个人来给我开心果吃,我就跟他急!第二,你去了县城可以绑定杨铁山这条……” 马武不等他说完就又笑起来,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道:“说了半天,杨大爷是要让陈大爷去跳脚。” 杨金山跟着笑,拿筷子把刚出锅的鸭腿子叨过来放到马武碗里道:“我就是要他变成少一只腿的鸭子,然后背着你送给他狗屎运悄悄地去发财。” 马武正经起来,微微一点头道:“这事儿照理说,应该是杨大爷替我马武找了一个正经的营生。说实话,夹在你们中间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还真没出息,只是县城就那么大个地方,好处也仅就那么一丁点儿,看得见不一定拿得着。杨大爷,你这也是亏本生意啊?” 杨金山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来跟马武碰杯道:“来!先干了酒再说。” 马武端起酒杯跟他一碰,一仰脖子喝干,夸道:“这金泰祥就是不一样啊,可惜我这样的命就是不能常常来喝它。” 杨金山又给他斟满酒杯道:“那是你不想,要想常喝金泰祥,就去县城给我撑这个门面,赚的钱你我三七分成,我另外再给六两五钱的月供,你在丰乐场的老母我一并关照了。” 这个就有点对马武的思路了,要是在丰乐场,他还真不敢靠向哪一个,靠向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不会让他好过,如果是去县城,就是不再参与他们的争斗了,这是不一样的。于是抓起鸭子腿来啃,边嚼边说道:“六两五钱的月供,外加三七分成的红利实在是太优厚,只怕那郑大少爷也没有这待遇吧?” 杨金山嗐一声:“你怎么说他呀!他除了会吃、会贪我的小便宜、会三天不见人影的守着自己的柜台外,几时对我有一点用处?不说他了,就说你,我说的三七分成是你七我三,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我七你三?”马武呵呵笑起来:“杨大爷,你的意思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许下这样的条件就是要下决心赶我走?” “错!最主要还是想要你搭上赵子儒这条船,还有,何老幺在到处找盐卤,你得去帮我盯着点儿。你知道的,一旦找到盐卤……懂了吧?” “哦?还有这种好事?” “当然有!你想啊,这种银子哪能让何大爷一个人赚呢?” “呵呵!看来我马王爷在丰乐场呆不下去了。也好,惹不起你们躲得起,让你们去厮杀,我走就是,谁叫你杨大爷路子野呢?” 杨金山又道:“我说真的,不许开玩笑。”马武欸一声道:“谁跟你开玩笑,你这条路跟陈大爷的路大大不同,不妨碍我的自由,还有丰厚的报酬。只是吧……我走了,我这帮兄弟就难了,带着他们吧,这又不是去谁家赶场子(抢劫),不带他们吧只怕就成了落水狗。” 杨金山见他有了要答应的意思,说道:“你就不带他们,谁敢对他们怎么样?县城离丰乐场很远吗?但是,我也不能让你没了兄弟,那是你的死党,你没有死党,哪能替我办好事呢?不过,他们的待遇就不能跟你比了。” 马武暗道,只要你让带,就是不给银子我也能养活他们,遂一口答应道“去县城不是不可以,帮杨大爷办事也绝无二话,但若以你的名义去绝对不妥,因为你这个身份要到县城开茶馆,别人肯定会防备你,特别是何大爷。你思量过没有,他会怎么想?他会怎样防备你呢?对不对?” 这话把杨金山问住了。马武又道:“要我说,你如果相信我,最好的办法是以我的名义去,我算个什么?何大爷会把我放在心上吗?还有,周乾干呢?赵子儒呢?就算我去,也不能去开茶馆跟别人抢地盘,倒不如我去找周统领,在他手下谋个差事,咱们不开茶倌照样能把你要办的事办得妥妥当当。” 杨金山蹙眉一想,这样我又怎能把你马王爷抓得住呢?我不是白忙一场吗? 遂笑道:“投靠官府哪行啊?你可是太和十排,你不知道这后果呀?”马武道:“这有什么,赵子儒一个老帽(啯噜子龙头)都跟官府搞得热火朝天,何况我只是自封的小十排,既没有开山立堂,也没有公口码头,只要不做卖客(出卖同袍之人)、身家清、己事明、不让道上的兄弟拿着我的不是不就行了。再说,不是还有你杨大爷在的吗?” 杨金山自知失言,笑着找补道:“口误口误,忘了这规矩只有在大圈子里才有,在丰乐场这个河滩上嗨的都是各顾各的,没这一条呢。只是,若没有生意,我们怎么来分成呢?就算你不做太和十排了,你又怎么安排你的兄弟呢?无论如何,周乾干也不会让他们去当捕快吧?还有,你马王爷的花销我是知道的,一个月没有七八两银子你就过不去,你的兄弟滥赌成性,县城可在祁凌致的眼皮子底下,更在周乾干的眼皮子底下,少了银子花销,你行吗?我看不如这样,兄弟你就不用带了,就让他们留在丰乐场帮我,你的兄弟我愿意出一两银子一个月,你不愿意开茶馆也可以,就照你说的,到周统领手下去谋个差事,但是你得是我的人,得时时给我传递消息,帮我出谋划策。我给十两银子月供,保证你一家老小有余有剩,你看如何?” 马武一拍桌子道:“好!十两银子的月俸都快赶上杂事首领官的俸禄了,相当于朝廷正八品,难道要许一个七品县太爷给我才答应?兄弟们只要不赌钱,一两银子也够了,他们也不是一般的混混,总还可以找两个油盐钱,只要有杨大爷在,谁又敢欺负他们?” 说完就伸出手掌要与杨金山击掌。 杨金山果真与他击了一掌,推过二百两的银票去道:“我知道,陈大爷许给你的是五百两银子,叫你跟他来对付我,可是你没答应,可见你马王爷是够义气的。我却不要你去对付他,让你来为难,这二百两银子算我给你安排老娘的,今后每月十两,每逢初一送你家去,若老母有三病两痛,我绝不袖手旁观。” 马武还能说什么,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 另一边,陈桂堂被马武的断然拒绝气了个半死,本想自己亲自去请他,可到现在还是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一出门就听见外面的人叫他去搞水牯牛,而且是满大街的人一片乱嚷嚷,搞得三岁的小儿子都要来问他为什么,他还哪里有脸出去,只得把五百两变成了一千两,打发管家找张三爷再去请。 今天是各个分店查账的日子,张三爷受了伤,又憋着一口窝囊气,脾气怪得不得了。偏偏查出面馆掌柜账目不对,涉嫌贪污,当即就把那掌柜的暴打一顿,赶出了面馆。 处理好面馆里的其他事,出门又听满街的人都当着面喊出那不堪入耳的脏话,气的张三爷想打人又不知道去打哪一个。 到狮子楼的时候,满堂的掌柜伙计都在议论昨夜陈府发生的事,张三爷怒火中烧,把所有人等都劈头盖脸的大骂一通,骂得性起,把杨金山和马王爷的祖宗八代都扯在一起拿来骂。 正骂着,陈府的管家来传东家的话,要他去请马武马王爷。 张三爷一听就上火,怒道:“我正骂他呢!请他龟儿子做什么?”管家道:“骂不得的,老爷说了,马爷没什么过错,喊老爷日牛,是说老爷有那日牛的本事,谁不服气就日一个来看看?老爷还说了,出门就踩到狗屎,那是行财运,马王爷把狗屎送上门给老爷踩,那是给老爷送喜财,不许你们大惊小怪。” 张三爷想骂娘,却只有咬牙道:“好奇怪的道理,也就是老爷才这么大度。马武这个龟儿子,老子看不见他就算了,看见了,非甩他龟儿子两耳屎(巴掌)、捅他龟儿子两刀不可!要我去请他,门儿都没有!” 管家道:“三爷,打不得!老爷不但不让你打他,还叫你拿一千两银票去请,请不来就要家法伺候!” 这老头儿这句话的口气说得很重,张三爷好像又被人扎了两刀似的,心里好不是滋味儿。自己挨一刀,肉都少了二三两,老爷一句话口都没有,却把马武这个渣渣捧为神明,简直是不让人混了。 “让陈二爷去请!我忙着查账呢,没功夫!”张三爷气轰轰地应付一句就要出门。 管家一把拉住,急了道:“陈二爷去过了,请不动,老爷非叫你去不可!” 张三爷吃了一把蛆似的,没办法,陈大爷的命令就是圣旨,活该这姓马的神气。 找到马家的时候已经是大黄昏了,马武喝醉了,正在睡大觉,张三爷直接扔过一千两银票道:“马武,你个龟儿子,起来日水牯牛啦!你娃牛得很哈,老爷的玩笑都敢开,真是大刀头小刀头都请不动你这路神仙。我看你龟儿子才是那个日水牯牛的角色,起来!老爷赏你一千两银子!你是不是该调转矛头对准羊杂碎了?” 马武半梦半醒地道:“张三爷说什么呢?他们两位大爷你玩笑过去,我玩笑过来,大家都是寻开心逗乐子,我每一次都尽心尽力,生怕惹两位大爷生气,你这样说衬得陈大爷好小气似的,把我的好意全都屈解了。” 张三爷怒道:“大爷跟你开玩笑!这一千两银子拿去,找机会跟梁大奶奶睡一觉,让杨金山做个活乌龟。这是老爷的意思,你看着办!” 马武哈哈大笑,爬起来把银票塞进张三爷的口袋里,抱拳作揖道:“张三爷,张大爷,这种好事还是你去做好一些,你比我牛多了,反正我是做不来,别说一千两,就是五千两、五万两,我马王爷都怕没命花。” 说完就把张三爷往外推。 张三爷本就舍不得这一千两银子,马武要不要他不管,他的脚步走到了就行,还不得不挖苦马武道:“真是金娃儿脑壳都收买不了你这尊神的心诶,我家老爷真是吃醉了。马武,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告诉你,你不干有人干,你以为你是哪一个?” 马武大笑,把他的话当个屁放了。 当然,这些插曲还是要让杨金山知道一些的,马武放出去的口风只是一千两银子,未提梁大奶奶半个字。 从张三爷恶劣的态度和陈大爷三番两次大额砸银子的动机上看,陈家这次真的动了肝火了。 但马武知道,这一次玩笑开得并不过火,跟杨老夫人过大寿时陈大爷自作主张送的那个大礼比起来,杨大爷简直算得上君子了。 哥老会讲究的是五伦八德,孝是至高无上的,陈桂堂拿人家老母开玩笑本来就失德又失格,偏偏还在乎别人开的这么一个玩笑,那不是小气又是什么? 他哪里知道,玩笑并不是这两家矛盾的开始,真正犯忌讳的却是杨金山的突然降价和张三爷挨的那一刀,这是商场利益,更是流血事件,又有杨铁山参与,陈桂堂又怎能不忌讳? 正因为杨金山看出了这一点,才要试探试探陈大爷是否还开得起玩笑,开得起,他两家就还有合作的可能,开不起,那他两家的问题就大了。 陈桂堂出手又是一千两来收买马武,意思十分明显,既然马武再次断然拒绝,杨金山就认为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有马武这样的鬼才,对付十个陈桂堂都不在话下。 只是,他不能用陈桂堂那种烂招来收笼马武,银钱是粪土,仁义值千金,马王爷吃这一套。 让马武去县城就等于是把杀人的刀藏在了背后,这把刀在县城的用处要远远大于在丰乐场,因为,杨金山认为,陈桂堂这种人不配跟他杨金山玩,马王爷的才能,更适合去县城替他开辟另一番天地。 杨金山老谋深算,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马武去县城笼络住周乾干和主簿黄福生不在话下,笼络住赵子儒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大清地方官流任跟走马灯似的,抱县大老爷的大腿根本抱不牢靠,县衙固定的军政实权还在巡防营统领和杂事首领官手里,而杨铁山和赵子儒则是通往府衙的梯子,特别是杨铁山,明明是他杨氏族人,却因为上一辈的利益相争,活生生跟他杨金山成了陌路人。 可是,在这大旱的当口,天怒人怨的背后,事情真的会像他想象的这样发展吗? 道,要分天道和人道,天无道,何谈人道?人无道,兄弟反目,父子相残,把那人性人格丧失殆尽。天无道,就有日月沦丧、万物毁灭的可能! 马武不管杨金山有什么盘算,换一个环境,避开二人无休止的争斗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况还有杨金山这一份丰厚的报酬垫底。 次日一早,马武便告别瞎眼的老母,空着双手往县城开辟自己的另一番新天地去了。 第27章 设坛求雨犯众怒 话说杨铁山、周乾干这两个哼哈二将那日回到县衙,把路上的见闻和富谷寺的具体情况以及发生的争斗跟祁凌致说了,周乾干当即要求带兵前去声讨陈桂堂。 杨铁山阻止道:“旱情一天天严重,我们要做的事很多,这事儿还是等灾后再算总账吧。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尽快筹粮,全力解决富谷寺和太平场的饥饿危机。” 周乾干一听,赈灾为上,这事儿真不能耽误,遂赞同杨铁山的说法。 祁凌致当初去丰乐场杨家祝寿,坐轿坐船,顺水去顺水回,对于乡间的干旱的场景、乡民饿到了什么程度还是一知半解。 杨铁山又道:“现在的民间,除了财主、地主、富农而外,一般的佃户可以说已经吃光了所有能吃的粮食,有好多已经吃上了高利贷,那些死也不愿意吃高利贷的已经吃光了麦草,到了绝境了。富谷寺这一带农人历来憨厚老实,治安环境相对较好。富谷寺已经到了这地步,怀德乡、务本乡那些民风彪悍的地方,尤其是观音阁的治安隐患就可想而知了。大人,之前计划的五百担恐怕应付不了了。” 祁凌致茫然道:“那怎么办?衙门是无粮可放的,只能靠赵家从外面买进来,他们买多少我们卖多少就是。” 周乾干说了一句:“现在只靠赵家肯定是不行,赵子儒能有多少脚夫?就算他有两百个脚夫在运粮食,从川西平原到绵州的码头几百里路,这两百个脚夫是飞毛腿一天也只能走一趟,返回去又要一天,这还必须是卖家的粮食源源不断的情况下,如果出现卖家故意抬高粮价,那么赵子儒原来的价位就保不住,他是不是得考虑考虑另找卖家?或者另寻出路?这期间,粮食还供应得上吗?” 祁凌致那张石像脸就萎靡着,没了主意,杨铁山道:“所以我们也要拿出一些章法来,逼迫那些大财东卖些粮食给我们,以缓解当下的紧张局势。” 祁凌致仰起脸苦笑,良久方道:“这个事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除非能出市场价的价钱,就算是市场价也没有他高利贷的价位高,这样得来的粮食跟高利贷又有什么区别,农人吃不起。” 杨铁山道:“我的意思是,平价收购。”祁凌致摇头:“这是不可能的。”周乾干的怪物脾气就又上来了,他气哼哼地说道:“谁要是不干,我就先斩了他再说!”祁凌致道:“这不是胡闹吗?农人没闹,我们先闹起来了。”周乾干急了道:“大人,再迟十天,不,只需五天,农人若还没粮吃,他们闹起来,可比我们闹起来厉害多了。” 祁凌致被吓住了,他担心的不是农人闹起来,他担心的是那帮闹教案的大爷,更担心义和团那帮余孽趁势动刀枪。 杨铁山道:“莫急,就看子儒兄这次能送回来多少粮食,实在不行,我看能不能说服我那个老兄,让他卖出一千担粮食来。” 周乾干道:“那好,就等两天,如果杨师爷能说服你老兄卖我们一千担平价粮,不!哪怕比平价高出那么一点点,我就要去找何大爷,也要他卖我们一千担,有了这两千担,再加上赵大少爷的粮食,就不愁这个粮荒解决不了。” 祁凌致连连摇头道:“何大爷连粮店都关了,他不闹事就阿弥陀佛,你还指望他出一千担粮食,这不是做梦吗?” 周乾干道:“他还别惹我,惹毛了我就敢把他斩了,我倒要看看府台大人会不会问我的罪!” 杨铁山一听乐了,不得不服周乾干这个莽夫的脾气,打趣道:“别,何大爷不是杨金山。” 周乾干楞了一下,犟起脖子道:“如果杨金山愿意出一千担粮食来赈灾,何大爷怎么就不能是杨金山?衙门给他那么多的好处,他就不能出点儿血?再说了,谁又不是不给他钱!” 杨铁山呵呵笑。周乾干道:“你笑什么?你的意思是,杨金山有可能听你的,何大爷未必听我的?” 杨铁山欸一声道:“我不敢跟你一样打包票,说实话,杨金山不一定听我的,他要是不听我的,我还真就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周乾干啐他一口,骂道:“我当你是个好汉,原来是个软蛋!”杨铁山只是嘿嘿笑。祁凌致虽急,只能对二人的互怼表示无语。 说到何大爷,何大爷还真遇着救命福星了,何二狗没请来陈真人,却给他带回来一个更适合设坛做法的人。说实话,敢两日后在赵家码头摆摊子的人除了他何中槐以外,这道士算是第一个。江湖骗子固然很多,但凭这道士的长相和他两个弟子的气势,就算是江湖骗子,也是一等一的骗子。 何大爷需要的就是骗子。 何二狗那日从金华山观下来,正愁回家没法跟他老子交代,打对面就走来一个道士,这道士不着道袍道冠,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挽个道髻,手里扛把招旗,旗上写着,白事唱经超度,祭祀设坛做法,前途命运生死,问卦凶吉祸福。 这种江湖妖人到处都是,何二狗见他形容枯瘦,打着赤脚,穷得不成样子,偏偏吹牛吹得没边没弦,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弟子。 这架势,不是江湖人也是江湖人。 何二狗本想随便写个字让他测一测,试一试深浅。心又想,找人设坛志不在求雨,而是做给别人看的,况且,正经的和尚道士没人愿意得罪赵家,指定是找不来的,遂放弃测字的念头,反正骗子骗人,人骗骗子,不正好彼此心照不宣吗? 何二狗走上前去,既不询问道号,也不打听来处,直言道:“大师既然本事通天,我这儿也正好有一个设坛求雨的差事,不知敢接不敢接?” 那道士闻言,细把何二狗一打量,生气道:“这就奇怪了,山人明明写着设坛作法,为何又不敢接了?” 何二狗便啥话不说,直接将这师徒三人带回了家中。 何大爷大喜,即刻召集赵俊林、伍连云、杨忠德、何重礼等人商议了一番,当夜就派出人去联络布置,把每一个堂口做什么事、安排多少人都做了精细的分工。 这样就过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就该是赵家运粮船靠码头的日子,也是预定衙门放粮的日子了。 一老早,富谷寺应邀前来买粮的乡民就在粮库门口排起了长队,最前面的就是刘三爷和刘有地,县城的饥民和三镇九乡赶场上下的游击粮贩子也都挤进来想要趁浑水摸瞎鱼,把这条短下狭窄的弄堂塞得满满的。 猪招官这时候才把他预备好的横幅扯起来。 刘三爷见他写的是放粮赈灾处五个字,心里就想,放粮的意思是不要钱的,杨师爷明明说的是售粮赈灾,难道我们听错了? 本想上去问清楚,又想到自己差点让杨师爷拿下,还是少出头为妙,于是缩回头去和刘有地说话,等着官府开门售粮。 这时候,杨铁山和周乾干来了,刘三爷忙上前去请安,并悄悄对杨铁山道:“大人,那个横幅上有个字写错了,应该改过来。” 杨铁山一看,确有不妥之处,但如果把这个放字改了,就没有了官府放粮的意思了,既要起到官府放粮的作用又要保证赵家的粮价,这个横幅确实不好写,就对刘三爷说道:“情况大家都明白,就不要去钻字眼子了。”又抱拳对乡民们说道:“请大家再稍微等一下,库房里现在只有三百来担粮食,还有两百担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了。” 乡民们听说有五百担粮食,不免兴奋,周乾干补充道:“靠这一点粮食当然远远不够,我们正在想办法,争取多弄一些来售发,保证大家都能买到半月以上的口粮,所以请大家不要拥挤,以免乱了秩序。” 正说着,捕快房一差人带来一个人。 周乾干一看,冷了一张脸道:“这不是马武马王爷吗?有何贵干?” 杨铁山则死死盯着马武,要看他作何回答。 马武一见杨铁山,一抱拳一鞠躬先问杨师爷好,然后对周乾干道:“统领大人,杨大爷知道今天县城放粮赈灾,特地给我开了一个月的工钱,要我来帮着维护一下秩序,以表示他对放粮的配合。统领大人是知道的,陈大爷、杨大爷家里有许多的粮食放不出去,杨大爷不像陈大爷那样看不开,杨大爷说他和杨师爷是弟兄,无论如何得跟兄弟站在一起,就算出不了物力,也要出个人力来帮杨师爷。” 周乾干听他这个大爷那个大爷的大爷了半天,竟像是在跟杨铁山汇报一样,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他就看着杨铁山,一脸的搞不明白的神情。 杨铁山板着脸哼哼冷笑,冷笑之后吼一声滚。马武十分羞涩似的,拿眼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鞠着躬道:“师爷,你不信?” 杨铁山鄙视道:“你说别人有这好心我也许会相信,你说羊杂碎有这份好心,就只有鬼才相信。你回去告诉他,要有心帮忙,就放出一千担粮食出来赈灾,而且必须是马上,至于粮款,我杨铁山自会跟他结得一清二楚,否则,就别来丢人现眼。” 马武憨痴痴望着他,那样子老实得简直可以,好像他根本就不是丰乐场的浑水老戗似的。 杨铁山看他这个样子,三分气上涨了五分,骂道:“不可能是吧?不可能就滚,有多远滚多远!要装逼也别在我面前来装,你没看见周大人腰上别着刀吗?不要像张三爷一样,让他削你二两肉下来!” 马武又看着周乾干,这一回他是连鞠两个躬,好诚恳地道:“周大人,我是搞不懂杨师爷为啥这样说自己的大哥,但杨大爷叫我来是找你来的,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请大人安排我做点事,有那衙门不便出面解决的,比如说,有人出来阻止赈灾,或者背地里伸黑手,我就可以代表他杨大爷前去说服,谁要是不服,都不用统领大人出面,我马武就可以跟他单挑!” 周乾干还是不说话,把眼睛拿来看着杨铁山,意思是你们兄弟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懂,不过这个活宝是丰乐场的浑水老戗,你家大哥和陈桂堂都要忌讳三分的人,搞不好他就有这本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杨铁山被周乾干看得莫名其妙,害怕他有什么误会,伸出手去推马武道:“滚开!你算哪把夜壶?有什么事是周大人解决不了的?要你凑人多?” 他推,马武让他推,推几下,愣是没推动,他喊滚,马武就是不滚。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杨铁山就有些下不来台,刚好就有一个巡检营的兵勇从衙门口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人不好啦!码头上打起来啦!何大爷一千多人在河边上磊起了一条堤坝,请了个法师在那里请龙王,法师说两天后要平地起水三尺,何大爷要修筑十里堤坝来防洪,堤坝都磊了一人高了,硬是把赵家的粮船拦在河心过不来,赵家的脚夫正和他们打仗呢!” 周乾干血气上涌,这是个什么阵仗?阻拦赵家粮船靠岸,何大爷不是要造反了吧? 杨铁山吼起来:“好!我想着他就会第一个跳出来!周大人,兑现你承诺的时候到了!” 周乾干怒,愤怒,眼神要吃人了。 兵勇道:“看何大爷的架势,昨天晚上偷偷干了一个通宵,赵家脚行的脚夫一去到那里就干了起来……” 周乾干锵的一声就拔出刀来,也不管杨铁山和马武了,拔腿就跑开了。他跑,杨铁山跟着跑,边跑边叫兵勇去叫祁大人派兵来。 马武在后面一把拉在那兵勇问道:“你说码头上有多少人?”兵勇回头一看马武,不知道他是哪一个,随口答道:“没有一千总有八百九百,你快点放开我!” 这下把弄堂里所有人吓住了,那富谷寺来买粮的乡民脸色就变了,这阵仗哪里还能买着粮食,只怕又是白跑一趟。 马武放开那兵勇,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周围那几百双眼睛道:“都放心,有我马王爷在,今天你们指定能买着粮食。” 众人只当他吹牛,县大老爷都不敢说这话呢。 马武顾不得众人信不信,只跟着那兵勇走,兵勇从走到跑,直接进了衙门。 马武不能再跟进去,站在衙门口眼珠子打转,这大清朝真是越来越悖时了,一到灾荒就会乱章法,饿鬼闹,饱鬼也要闹,何大爷今天这架势不但要跟赵家干,只怕还横下心来要跟官府干,这个时候跟官府干,犯的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枪打出头鸟啊!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高利贷放不出去就来做这样的蠢事,那他何大爷就不是牛而是猪了,简直是猪得有盐有味! 祁凌致来得很快,他那红顶子下方面大耳的石像脸上多了许多怒色,缎子官袍衬得身材十分臃肿,跑起路来出来除了脚蹄子在动,就看不到哪里还在动,边走还边发着狠骂道:“反了反了!简直是造反了!今天不杀他就不足以平民愤!”他身边跟着一大群背着衙字的喽喽,高高低低,肥肥瘦瘦,一团子红顶子七色官袍五彩祥云似的从马武眼前飘过。 祁凌致走到巡检司的门口咆哮道:“都给我出来!”巡检司的兵勇和衙门内捕快房的差人就蜂拥而出,顺着街边站了三五排,差人们都把手里的腰刀半拉出鞘来,闪出一片白光。兵勇们都横着一把红缨枪,虎着脸子,一个个倒是十分的威武。祁凌致多的话没有,直接下命令道:“都站着干什么!全都去码头!把何霸王给我拿来!活的不行,就提着他的人头来!” 第28章 落井下石 兵勇、差人一阵吆喝,百十人一转向,刀枪闪亮,横冲直闯,搞得街两边的人风吹麦浪一样往两边倒。祁凌致和他这帮九房典吏、书记攒点就不紧不徐跟在后面。 马武看得明白,祁凌致动了杀机,这些人人虽不多,去到码头一旦动刀动枪,何大爷的死罪就坐得实实在在,到时候不反恐怕都不行了,一旦反了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自己大老远的跑来想谋个差事,这是很好的机会,反正是踩着死人的肩膀往上爬,算不得落井下石。 这时候要让何大爷屈服就要拿住他的命门,这一点利用好了可以避免双方流血,只要双方不动手,何大爷说不一定就还有生还的希望。马武这个人之所以能周旋于杨大爷和陈大爷之间,完全是因为掌握这二人的秉性,要说本事,他是屁本事没有,操扁卦不过是唬人的二流把式,不过,分析问题确实很有一套,鬼点子出奇的多。他跟何大爷并无交情,何大爷的底细却是知道不少,当大爷的,耍的都是牌面上的威风,能唬一个就是一个,真要真刀真枪玩命,他何大爷跟杨金山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杨金山要他来县城,多多少少有点要跟何大爷抢地盘的意思,这当口,何大爷扯旗子摆硬功夫不是野鸡闷头钻吗? 哥老会道义至上,落井下石害人性命的事不能做,但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了,何大爷左右躲不开此劫,就怪不得谁心狠手黑了。 在马武心里,是个人就有要害,人活在这个世上,家就是要害,老父老母、妻室儿女就是要害中的要害,何大爷再牛气,他的家始终在县城,要破他,就必须从他的家庭入手。既然他不顾别人死活,因为自己的利益把救命的粮食拦在河里不让上岸,那就拿他家的粮食来救命,只希望何大爷千万别动手,破财来消灾,还能保住一家人性命。 理出来这个头绪,还得要人,可谓人多势众,人从哪里来? 马武一转身,有了,大街上排队买粮的人已经从那条弄堂漫过赵家脚行,塞满了整条官道大街,箩筐扁担,人山人海,没有两千,只怕也有一千七八百!马武担心自己没有份量,说话无人相信,往赵家脚行一望,见袁掌柜就在脚行门口,赵家的掌柜总该有份量吧?于是甩开步子朝脚行门外的袁掌柜迎去。 此时的袁掌柜正在脚行门口气得不行,看样子也是想去帮忙,可惜身边缺人。马武三步两步迎上,老远一抱拳道:“掌柜的,望什么呢?我能帮到你吗?”袁掌柜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愣愣地看着他道:“你认得我?” 马武做了一个调皮的表情道:“我不认得你总认得赵大少爷吧?总认得赵老太爷吧?二少爷还跟我很熟呢,你只要一说马王爷,他准得向你点头认臭(承认)。”一说马王爷,袁掌柜不认识也认识了,还礼道:“马爷的大名袁某听说过……”说到这里,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竟是有话说不出口。 马武指着满大街太阳底下的人道:“这个何大爷也太霸道了,简直看不惯,他这不是跟赵爷作对了,纯粹是跟官府作对,要是没人收拾他,他还真以为他老子天下第一了。”袁掌柜愤愤的道:“牛的很呐!欺负赵家也就罢了,欺负到官府头上了。赵爷这人就是太和善,一般情况下不对谁下死手,他反倒怕了他。只可惜,这些大老远来买粮的只怕又要白跑一趟。” 马武笑一笑,伸着脖子去问那排队的人问道:“你们想不想买到粮食?”排队的众人都一副气愤的样子,其中一个说道:“到这里来排队的哪个不是等着粮食救命?不想买粮食就不会上这儿来,但是,哪个不晓得何大爷耍霸王官老爷都拿他没办法,想有啥用嘛。”马武就摆出痞子的样子来道:“谁说拿他没办法?他何大爷在潼川府又算哪把夜壶?收拾他,简直就不在话下!你们倒说一说,在这个小县城里是赵家好呢还是何家好,赵家卖粮食是为你们不饿肚皮,这有他何大爷屁相干!他不让卖粮食就是要你们这样的人饿死!你们也答应?咹?” 众人见马武这架势是要打抱不平,只是他这个样子有点凶恶,只怕也不是好人,大多数人就低下头去沉默,有那不怕事的就回了一句道:“这个世道的恶人都飞起来吃人,我们这些丘二敢去惹哪个嘛?”旁边的袁掌柜说道:“马爷,这些都是老实人。” 马武道:“不然!老实人也是一个人,老实人多了,威力就大了!你们今天想买到粮食,总要帮赵家出个头,总要帮官府凑个人数,如果你们不想饿肚皮,等一下就跟我走,我也不要你们做个啥,就把你们的扁担握在手里,我们就去把何霸王的家围住,就像他们围赵家码头一样,人多势就众,我们也不打人、也不骂人,就拿眼睛把他们家的大门恨住就行,这叫恨眼法。如果你们敢去,我就去把统领大人喊回来给你们伸腰,我还可以把县大老爷喊来给你们做主,何霸王不让官府卖粮给你们,我们就到他何大爷家里去开仓放粮,搞不好你们今天的粮食还不花一文钱!而且远比买的还要多!敢不敢?” 排队买粮的笑起来,袁掌柜也笑起来道:“我们都拿这个何霸王没办法,马爷这是一个好办法!大家说怎么样?敢是不敢?”人群中就有那不怕事的嚷道:“我就敢!”马武趁势扇阴风点鬼火:“这个何大爷简直是混账!你们也不要怕他会把你们怎么样,他今天公然和官府作对,就犯了大清朝的斩刑律,不但周统领不饶他,县大老爷不饶他,府台大人更不会饶他,过不了明天,他就会被官兵围剿,他有十颗脑袋也保不住,还有哪只手来欺负你们?” 人群一下相互传开了,他们虽然老实,但并不傻,这种事非同儿戏,做得好就大家受益,做的不好就会一起遭殃,受益需要冒险,不冒险就有可能继续挨饿。这里几乎都是家家断粮,户户断炊,早已是在饥饿困苦边沿挣扎的人,许多人就跃跃欲试,都说只要有县大老爷做主,有统领大人撑腰,他们都敢去。 民势已成,马武就让大家先不要声张,一切都要等他去叫回周乾干和杨铁山回来再说。 到了这个时候,袁掌柜恨何大爷恨得牙齿痒,也不再客气了,马武这一招虽然阴狠,但正好好好教训何大爷一通,他也告诉灾民切莫走露了风声,到时候只管去挑粮食。灾民们也为不花钱的粮食动心,但他们多数都是胆小怕事之人,很怕何大爷算旧账。袁掌柜就在买粮队伍中一个一个的小声鼓动开了。 马武时常在县城里走动,对赵家的码头也很熟悉,一走出城区,老远就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河坝上的人山人海也映入视线。此时的涪江河水位很低,赵家的两条粮船远远地困在河心,水岸边一条乱石垒成的石头墙一字长蛇,足有数百米长,把整个河床与河坝完全隔离开来,堤坝上站满了人,这些人把堤坝上的鹅卵石当着是攻击粮船的炮弹,扔出的石头落在河中击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掀起一团团白雾,呼喝骂阵之声不绝于耳,打击场面和锣鼓声附和,十分壮观激烈。 攻势凌厉,赵家的船被迫后退,抵在了对岸。船头上的赵老三、何老五等人虽然愤怒,但对这帮人的攻击显得束手无策。 马武再往前走,视线渐宽,河坝中央出现了一个石台子,台子上隐隐有人在舞刀弄剑,倒很像是一个正经求雨的道士。石台之下,一帮人坐在那里敲锣打鼓,另一帮人执旗弄阵,围着石台子转圈子,很有一股子点将台上将军挥军出阵的架势。锣鼓声很是激烈,仿佛周围的一切打斗与他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毫不相干。 马武往前走下一条斜坡路,整个河坝就完全暴露出来,赵家接船的脚夫和红顶子的兵勇成一个阵营,芝兰帮众独自成一个阵营,两支队伍拉开数十丈的阵线在那里扔石头,芝兰帮众拒敌的方式跟堤坝上的对敌情形差不多,也是一条人墙在求雨台外围站成一条线,鹅卵石满天乱飞。赵家脚夫和兵勇阵营被硬生生抵挡在了十丈开外,他们的人数跟芝兰帮众比起来就没得比,声势简直是小得可怜,周乾干这个莽夫正以刀护顶试图冲过去,几次都被石头打了回来。 堤坝上这样打着,求雨台里面这样打着,尽是芝兰帮众得意的叫骂和嬉笑,似乎这就是一场老鹰捉小鸡的玩儿游戏。 走得近了,马武看清求雨台的右边居然搭着一张茶桌,茶桌上几个长辫子的大汉屁股对着这边像是在敲锣念经,想必那就是何大爷和他的二爷三爷五爷了,他也不去管哪个是何大爷,直接走到祁凌致和杨铁山的身边抱拳道:“祁大人,杨师爷。” 祁凌致并不认得马武是谁,瞟了他一眼移过目光去观望石头大战,杨铁山没好气地道:“我不是叫你滚吗?阴魂不散是不是?” 马武笑道:“杨师爷,这样就不友好了。”杨铁山怒道:“谁稀罕你的友好?你不是浑水老戗吗?不是能说服那个谁谁谁吗?去,过去和他单挑去!” 马武笑道:“对付这样的人哪里用得着单挑,他犯的是死罪,我和死人单挑有什么用?你给我十个人,我立马破了他这个局。” 杨铁山冷冰冰地道:“几百人在打仗,你十个人就能破了局,本事不小。可是我能给你十个人吗?你不是很会单挑的吗?怎么不敢了?”祁凌致转过脸来道:“你怎么就能破他这个局?” 马武道:“大人别管我怎么破,反正我就能破。”祁凌致道:“那我就给你十个人。”马武道:“大人,此话当真?”祁凌致道:“你当本官跟你儿戏?但你要说得能让我相信。”马武鞠了一躬道:“请大人先说,何大爷这样蔑视朝廷律法,公然跟衙门作对,犯的是什么罪?”祁凌致道:“你不是已经说对了吗?他犯的是死罪!” 马武道:“他既然犯了死罪,我说的十个人就简直足够了,我就要杨师爷、周大人、外加官差八人,保管他手到擒来,跪地求饶。” 祁凌致苦笑不信,说道:“你有多大本领?兵勇百人、捕快二十,外加赵家百十个脚夫全在这里,冲了这许久都没冲过去,你十人能冲过去?”马武笑道:“冲过去我就成死人了,他犯死罪我去死不划算。大人试想,这个时节的民心是何等的涣散,少判一个死罪就多安一份民心,冲过去和他硬拼造成流血伤亡,他就自知死罪难逃,必然拼命,不反也得反了,一旦反了,只怕彼此就难以收拾不是?我敢保证他此时十分忐忑,已然后悔,只是骑虎难下,大人越是要进攻,他就越是要反抗,说不定大人令人退去,他就会主动让开。然而他不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他表面上是在求雨。但不管他做什么,犯了王法是铁定的,我们绝不能轻饶于他,要拿住他的命门,让他束手就擒,就只有把他粮仓里所有的粮食尽数分与灾民来赎罪,留他一命岂不是好?又何必要冲过去把乱象扩大。大人,你说呢?” 祁凌致、杨铁山二人被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们只想冲过去拿住何霸王,将他就地正法,这种退一步的做法都是他们没有去想过的。仔细一分析,还非常有道理,何霸王最初肯定也是只想着维护自己的利益,有意要给官府一个难堪,没去想自己的行为会犯死罪。现在两兵相接,后果就变得非常严重了,反他是不敢反的,后悔是必然的,但要他把粮食拿出来分给灾民也不可能。 杨铁山道:“你怎么把他的粮食拿来分给灾民?难道去抢?”马武道:“杨师爷说对了,但不是去抢,而是要到他家去开仓放粮。允许他犯死罪,就不允许我们帮他做件好事吗?他要闹,大人就在这里陪着他闹,缠住他,我们……” 祁凌致哈哈笑起来道:“就这样办!但是本县得亲自到他的家里去,陪他玩还是周大人比较合适。”说完冲杨铁山一挥手道:“走!” 杨铁山暗赞这一招好毒,但又不得不拍手称快,既然祁凌致都认为这一招可行,那他也巴不得收拾收拾这个土霸王。 祁凌致话落,身边的随从就簇拥着他往回走,马武见这位大人说走就走,需要的官差也忘了,说道:“大人且慢!”祁凌致闻言站着回头来望着他道:“怎么?本县还没有问你呢,你姓甚名谁,为什么要来帮助本县?”马武道:“大人,小民姓马名武,为什么来,杨师爷知道。”祁凌致哦一声看着杨铁山,一脸疑问。杨铁山看看马武道:“大人,这位爷神通广大呀,他是羊杂碎派来帮忙的,还说要在周大人手下谋差事。” 祁凌致有点意外,却不好再问,半懂不懂的点点头,向马武道:“你还有什么要说?你不是说不能再等了吗?马武一看周围的人,拱拱手道:“请大人借一步说话。”祁凌致有点尴尬,踌躇着。 第29章 开仓放粮吃大户 旁人十分知趣,主动回避走开。 马武小声道:“大人不适合去做这种事。大人不但不能去做,就连我们去做,你都要装着不知道,因为这跟大人的身份不符……大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祁凌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如此可以,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们去。”遂又向黄福生等人道:“我等留下,让杨师爷和周大人去。” 杨铁山不用问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叫上黄福生一道下去接替周乾干。 此时,官兵和芝兰帮众干得正火热,两边对扔石头的劲头不减。 芝兰帮的一个脚夫在那边叫骂:“你们这群狗头军师,贪官老爷,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们设坛求雨,为民请愿,有你们什么何事?为什么要来和我们做对?” “你们私吞朝廷赈灾的银子,跟奸商勾结,把放粮改成售粮,欺压哐哄无知的农人!” “说好让大户代替放粮,你们出尔反尔,不就是欺上瞒下、垄断粮食,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吗?你当全县人都是聋子、都是瞎子?都能由着你们胡来的吗?……” 芝兰帮众一阵吆喝,越喊越气愤,扔石头的就扔得越厉害。 杨铁山光是听着这些话就听出了一股子仇恨,他也不去发作,拉了周乾干就走。 周乾干已经气坏了,走了几步还弯腰下去捡起石头奋力砸过去才解恨。 杨铁山拉过他去,把马武的计策一说。 周乾干二话不说就叫黄福生来主持,吩咐黄福生要拼命跟他干,然后转身领了几个捕快和杨铁山走了。 …… 从上方寺过官道大街,穿过一条由西向东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偌大的庄园,这就是何家的庄园。 由于是县城最集中的居住区,这处庄园虽大,它周边的过道走廊却不是很宽敞。 人多的地方则乱,小偷小摸出奇的多,所以何家的门墙是很高的,站在外面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高墙和牢固大门牌楼。 为了预防走了何家的庄丁,周乾干和杨铁山把买粮的乡民分成两队,一队从西边的入口进入,一队从东边的出口进入,两队一汇合,就把何家团团围住,所有退路全部堵死。 看门的庄丁当场也被官差拿住,五花大绑。 周乾干和官差进门之后,凡是何家的佣人,见一个绑一个,统统塞进一间屋子一把锁锁死。 至于何大爷的老父老母、一切家小女眷,一概由捕快押回县衙的大牢看押起来。 猪招官早已写好放粮赈灾处的横幅,七手八脚拉在了何家的门楼檐口上。 杨铁山一声令下,乡民们鱼贯而入。 何家的粮仓很快被找到,八间粮库一起被打开。 杨铁山、周乾干、马武分头指挥乡民进入库房出粮食,并声称装满箩筐就走,不收一文钱。 乡民有了官府的支持,前呼后拥,动作要多快有多快。 刘三爷、刘有地没想到官府放粮竟然成了吃大户,吃大户就吃大户,吃大户也是官府的章程,何大爷要杀人也只能去杀周乾干和杨铁山。 一时间满院子的人海来来去去,拥挤不通,院门口挤不过,周乾干、杨铁山就让官差把院墙拆了五六个大洞来分散。 那些乡民种一辈子水稻、小麦,却很少吃到这些细粮,如今放开手来装,未免就装得太满,一路走一路溢出来,撒得满院子都是。 杨铁山等人也顾不得这些了,只管安排民众进出分流,搞得整个何家大院如蚂蚁搬家一般。 左邻右舍多是何大爷的族人,何大爷今天举事,所有男丁都参与进去了,现在官府到这里来开仓放粮,就知道这位族长老爷犯了滔天大罪,老头老太太们怕祸及于己,都紧闭门户。 有那不怕事的何氏死党就遣家中半大的孩子去码头报信,这些孩子一出门就被通道里拥挤不同的乡民给堵了回去,侥幸挤出去的,也被路口的官差给捉住,绑了一串。 这种情形,何大爷指定是玩完了,老头子们也不再顾及是不是一家人了,他们家里也是米缸无米面缸无面,米糠干菜桶也快见底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凡事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一人带头十人跟进,自家人开始纷纷下手,不下手是傻瓜! 如此一来,左邻右舍、甚至全城居民都来了。 祁凌致正在河边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个差人从城里出来跟他汇报道:“大人,杨大人周大人把何家的老老少少都拿回了县大牢,他们正领着乡民在何家开仓放粮呢,叫大人尽量拖住何大爷就是,千万不要跟他们硬拼。” 祁凌致道:“放出去多少了?” 差人道:“我们押着何家老太太出来的时候,乡民就成群结队地挑着粮食往外跑呢,杨大人说,请大人派人跟船上赵家去报信,叫他们把船开到黄果垭码头或者丰乐场都可以,县城有何家的粮食够了。那个姓马说,大人只需要在这里陪他两个时辰就收兵,随他去闹,闹够了,他会来衙门跪地求饶。还有,杨大人说,一个时辰之后叫赵家的脚夫都去帮忙,把放不完的粮食统统挑回县粮仓。” 祁凌致笑了笑,取下他顶戴花翎挠挠头道:“这样做倒也不过份,好!你马上绕过这帮混蛋,从河里游过去告知赵家的三爷。” 那差人领命而去。 祁凌致又命身边的一个攒点下去告诉黄福生,叫他看到赵家船队开走之后,每过一刻就调派二十名赵家的脚夫回去支援杨铁山。 那攒点去后不久,黄福生果然依计行事,不过撤下来的人都从下河方向绕了一圈,像是跟赵家的粮船去了。 见对方不时有人撤出战场,对面的芝兰帮众就开始调笑道:“别走啊,干不过了大爷让着你们一点就是。” 祁凌致现在胜券在握,把对方的叫骂置之脑后,心里一直在猜测赈灾银两的消息究竟是不是从赵子儒那里泄露出去的。 这件事就他跟杨铁山两个人知道,何霸王又是怎么知道的?杨铁山要泄露不可能泄露给他呀,难道是赵子儒露给了他的脚夫,赵家脚夫就四处哄传? 现在给这个何霸王知道了,当着这众多的下属和一千多人的场面给说出来,自己还不便去否认。好在,这些银两还分文未动,我大不了一文不染,你说我私吞银两就简直是在放屁! 你何大爷逼我就范于你也就算了,我一朝不满足你,你就把以前我给你的恩惠全都忘记了,硬是把私吞银两、贪赃枉法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这显然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你置我于死地,我又且能放过你? 你只顾高利贷的利益,不管别人的死活,犯下这样的罪恶,落到了我手里,就算你有万贯家财,脑袋十颗,我也不能留你活过两天! 站了大半天,他也累了,拣路边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又把前路后路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马武这一招算是彻底把何大爷逼上了绝路,再无缓和的余地,这样的人再也留他不得,只有一不做二不休,按死罪论处! 只是,如何才能让其归心伏法,死得悄无声息呢? 祁凌致是出了名的石像老爷,心里有事,坐在那里板着面孔,就跟庙堂的石像一般无二。 身边的随从呢,只顾着河坝里的打斗,打斗越来越松懈之后又去关顾石台子上道士先生的求雨,以至于赵家的脚夫什么时候走得一个不剩,都没有人知道。 这时已经是申时两刻,河坝里的太阳依旧是很毒辣的,走了赵家的船,堤坝上的芝兰帮众就算胜利了,就没有必要杵在那里晒太阳,他们在这河坝头熬了一宿,出了一夜的苦力,又被太阳晒到现在,早已是又饿又困,又累又热,多数人就跳到了河里去洗澡,少数离家远的就偷偷地溜走了。 何大爷呢,设坛求雨、筑堤防洪正是他用来对付赵家船队和官府的油头,他求雨是大事,赵家的船要靠岸他可以不让他靠岸,谁叫这里是他何大爷的地盘呢? 官兵要来攻击,他可以反击,事后把他抓起来,他都有理由来掰扯。 难道他何大爷求雨是为他自己吗? 那是为民请愿,就算是你是县大老爷也不能来干涉。 谁和你打了仗,他何大爷可以装着没看见,谁骂了你贪官,他何大爷可以装着没听见,谁教他是在求雨呢? 所以,赵家的船走了,他这个求雨的场合却不能随便撤去,既然是求雨,求不求得下来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赵家的船走了就撤摊子,不摆明纯粹跟官府作对吗? 官兵走不走不关他的事,要在这里陪着闹到天黑也随便。 户房的小吏对求雨台的锣鼓不耐烦了,一看赵家的船也走得无影无踪,堤坝上的人也散去了,求雨台外围的打斗也停止了,两边的人都在那里歇气,回头去对祁凌致道:“大人,现在怎么办?是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陪着他们?” 祁凌致从沉思中醒过来,站起身,一看河坝内的情景,又抬头看看偏西的太阳,问道:“我们在这里呆多久了?”小吏道:“三个时辰有多。” 祁凌致一看天色,就把想好了的话教了典官一遍,叫他去对何大爷喊话。 小吏领教了,站到路边用双手做了个喇叭状对着河坝喊道:“何大爷!你不顾烈日暴晒,设坛求雨,真是感天动地,功劳实在不小!大老爷念你劳苦功高,欲赏你黄金条子五百根,御赐龙泉宝刀一口,请你黄昏前来县衙领赏,大老爷设案掌灯相候!” 户房小吏一喊,各房典官记事攒点都去喊,喊到后来,河坝里的兵勇都一齐呐喊。 而何大爷仍然是锣鼓喧天,呼儿嗨哟,哪里听得清人家喊的是什么。 祁凌致即命所有人收兵回营,一不做二不休,集县衙所有的兵力、赵家所有的脚力,把何家尽数给抄了去。 何大爷只管在那里装腔作势,求雨求到摩天大黑,心里还想,我做到这个份上,量你也挑不出我的理来。 何大爷此人,五十开外,生得牛高马大,一张牛脸颧骨挺得很高,嗓子比较粗,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 “收工啦!” 他把手里的铜锣一丢,喊了一声道。 旁边的二爷赵俊林、三爷杨忠德、五爷伍连云、何国三等收了敲锣的棒槌站起来,大儿子何老幺从牛皮鼓边上站起、小儿子何二狗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腰鼓也站起来,举幡旗的收旗脱衣,都忙着收摊。 这时候河坝里的帮众几乎走了一半,余人围过来询问明天是否要继续。 何大爷本是一人许了一斗玉米的,这么多的人,只怕仓库里的玉米都许出去完了,明天再继续不是要命吗?想想回答道:“看情况,如果没什么事,还是要来做做一样子的,雨还没求下来不是?也不能太假了。” 赵俊林道:“明天就不用来这么多人了,你们有事的,要抗旱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听他这样说,心知明天就算来了也没有粮食可以挣了,也就陆续散去。 石台子上的道士跳下来道:“何爷,求雨要有十足的诚心,今天才一天你就这样把人散了?我看呀,这雨还是别求了,求了也是枉然。而且,我看官兵今天这架势……” 何大爷听他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以为他想把这生意继续做下去,回答道:“这气候,我也没打算一直求下去,我不过是要为难为难他罢了,只要他知难而退,我们就没必要在这里晒下去,明天后两天还是要来的,得防着他一早把船拉回来。” 道士道:“他要真拉回来,你要如何?再召集人来阻止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何大爷道:“我的人多半都在县城附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师可以放心,不可能船都到码头了我还不知道。” 道士表情复杂,哦一声表示应承,心里却暗笑,刀钝石头磨,人蠢就莫奈何,明天还来?只怕今晚你就得扯旗子造反,搞不好明天命都没了。你这样的智商还跟赵家斗?这个时候阻止赵家粮船上岸,全县人都巴不得你死,我这也是帮忙除了一害哟。 杨忠德看出道士极不情愿,开解他道:“这种事说不准的,搞不好就要闹个十天半个月。” 越是这样说,道士就越是反感,说道:“何爷,把今天的工钱结了吧,明天后天若你们还来,我统统免费。” 众人懒得听他啰嗦,忙着收拾家伙什要走,何大爷道:“你就放心好了,这只癞蛤蟆只知道吃,不知道吐,他的把柄都在我手里攥着呢!再说了,我求雨犯着哪家的王法了?他敢拿我怎么样?” 听他推脱,道士自然不能强求,只能全程免费,权当是做好事了。 不过,道士没有急着走,他吩咐两名弟子收摊子搭棚子,准备在这河滩上过上一夜。 芝兰帮众很坦然,丝毫没有要为白天的行为负责的意思,收拾完摊子,几百人的帮众各回各家,不一会儿鸟兽散尽。 何大爷领着二爷三爷五爷十来人一路回家,刚走上大街,斜刺里窜出一个人来拉着他急道:“老爷!姓祁的窜通几百人在府上开仓放粮,把家都给抄了,我老早想来报信,被人堵在屋里硬是没走脱!” 何大爷一看来人竟是自己裁缝铺的卢掌柜,啊的一声惊呼,心凉了半截道:“他、他、他他敢这么做?”二爷三爷五爷闻言勃然大怒,何二狗跳起来挽衣袖道:“妈拉稀的!老子去把他宰了!”卢掌柜一把拉住他道:“少爷不能!我听说老太爷老太太和一家老小全都给关进大牢了,莽撞不得!” 当啷一声,何大爷手里的铜锣落到了地上。 第30章 知之谓不知,不知谓知之 何大爷整个人都呆了,二爷三爷五爷简直成了木瓜。 卢掌柜的声音都哽咽了道:“老爷你糊涂啊,这个时候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求雨就求雨嘛,干嘛不让赵家的船靠岸?一千多人在这里等着买粮呀,他们买不着粮还不得放抢啊?姓祁的一边和你周旋,一边就命人开了你的粮仓,这是要拿你开刀啊!……” 见所有人都成了哑巴,卢掌柜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一路人就站在街头,久久不能言语都等着何大爷拿主意。 半天,何二狗道:“现在只有拼了,家都没有了难道还不该拼吗?”卢掌柜的赶紧道:“不能不能,不能拼,全家人都被他拿住,只能去和他讲和,失财免灾呀!”何二狗急道:“还怎么讲和?他都要逼老子造反了!” 卢掌柜的被他吓坏了,不住给何大爷作揖道:“千万不能拼,老爷认识一个叫马武的不?老爷你听我说,要不是这个马武,我都出不来!是他把我领出来的,他让我告诉你,只要你归心伏法去衙门认罪,可保一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粮食肯定是没有了。” 何老幺道:“爸爸,不可信,进去就出不来。”何二狗也道:“还是赶紧召集兄弟做好准备,我量他敢杀我何家一人……” 何大爷道:“不行!这样只怕会连累所有人,我何大爷绝不做这事!”杨忠德道:“那我们就去闯公堂!看他到底想怎样!” 赵俊林想想道:“真要这样,我们可以去,但是老幺和二狗不能去,我们去了如果有不测,老幺二狗在外面才可以设法子相救。” 何大爷很快冷静下来,分析道:“县境内四司兵勇虽然只有四百人,但府衙离此也就一百多里路,绝对不能造反,就依赵二爷的。老幺、二狗,你俩快走!我没有伤他一根毫毛,反倒是他把我家都抄了,我倒要去看看,他敢把我怎么样?”何老幺急道:“不行!今天我们伤了人家好几个……” “快走!”何大爷一声历喝,话落就把他兄弟二人往河边上推。何老幺不走,赵俊林、杨忠德也来帮着推。伍连云道:“老幺你还是快走吧,你爸爸说得对,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只要你两兄弟出去召集弟兄,啸聚山林,跟他做好对抗之势,他敢做出什么来?” 赵俊林道:“我们进去有无性命之忧全靠你俩,快走!” 何老幺简直没了话说,官府的架势明摆着,进去指定出不来。可是,不进去家人又怎么办?进去是必然,出不来也是必然,那就只有靠他兄弟俩出去聚众造反了,这样还是有一线希望的。想到这,毫不犹豫地拉了何二狗就走。 走了这兄弟二人,何大爷嘭嘭嘭在自己胸骨上擂了几拳,毫无底气地往衙门走。赵俊林等人跟在后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毕竟他们也有一家人啊,祁凌致抄了这个家,分了家里的粮食,已经做绝了,这个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 到了这个地步,唯有硬着头皮顶下去,死活都不能失了哥老人家的气节。 卢掌柜又问道:“老爷,是不是该叫马爷来领你们去?” 何大爷边走边道:“什么马爷牛爷,他是何许人我都不认得,有什么用。你放心回去,我保证没事。” 赵俊林道:“掌柜的,要是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没出来,麻烦你通知我们所有人的家人去找幺哥和二狗,暂时千万不要往这里来寻我们。还有,一旦我们有事,叫幺哥一定要保持冷静,凡事想好退路再做,不可意气用事。” 卢掌柜的捏着一把汗,机械地点着头,再不敢往前跟了。 到了县衙门口,街两边窜出一帮官差、一帮兵勇,一个个腰刀长枪明晃晃地把何大爷十来人围了。 何大爷破口骂道:“大爷赤手空拳地来,你们这就要拿刀来杀老子了吗?” 一官差道:“只要你归心伏法地进去,我杀你做啥子?何大爷请!” 何大爷破口大骂道:“老子一没有抢人、二没有偷人、三没有杀人、四没有犯王法、五没有日了他祖宗,什么叫归心伏法?咹?!” 说完,大摇大摆就进了衙门。 差人们看他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这么牛气冲天,都冷了脸,很是不屑跟他一般见识。 进了大门走了不过十步,眼前被一圈火红的灯笼照亮。 何大爷抬头一看,竟是一帮人一手提刀一手提灯在那里等候,杨铁山、周乾干一左一右拥着祁凌致站在居中,还有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生猛小伙。 那小伙先抱起拳来问道:“来的可是何大爷?” 何大爷操起手来,没有好口气地道:“你是哪个?我姓何的瞎了狗眼,认不得你,请你走开!大爷我要问问祁老爷,我这是犯了哪家王法?”小伙笑道:“何大爷好躁的脾气呀!” 杨铁山道:“何大爷没犯王法。” 周乾干提起刀来抱拳道:“何大爷是没犯王法。” 祁凌致也抱拳道:“何大爷真的没犯王法。” 何大爷破口大骂道:“没犯王法,你们这帮狗才把老子妈老汉捉来什么意思?把老子儿媳妇,孙子捉来什么意思?老子还听说你们把家都给老子抄了,这是唱的你妈的哪一出?” 杨铁山呵呵一笑,周乾干嘿嘿的冷笑,祁凌致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那小伙又抱拳道:“何大爷,你这脾气得改一改了,不过是请了你的家人来做客,约你来谈一谈……” 何大爷怒道:“放屁!你才多大?站一边去!” 小伙道:“在下马武,实在是猪名狗姓,污了何大爷的耳朵。” 杨铁山对马武道:“听到没有,人家叫你滚一边去!” 周乾干道:“马武,站一边去!” 马武回望祁凌致,祁凌致也道:“请你站一边去。” 马武抱拳鞠躬道:“大人,何大爷知错能改,把粮食都捐给了灾民,原谅则过……” 祁凌致挥挥手道:“知道了。” 马武无奈地退开,不住给何大爷打手势,叫他跪下。 何大爷抱臂而立,对马武的手势置若罔闻。 周乾干对身边的黄福生道:“马王爷累了一天,给他另备一壶酒,炒两个菜,请他一边去喝。” 黄福生道:“马爷,请。” 马武走两步,再次回头抱拳对祁凌致道:“大人,望你开恩。” 祁凌致道:“你尽管去喝酒,本县忙一天也是饿了,何大爷设坛求雨、为民请愿、劳苦功高,他更饿,本县自然是要陪他喝一杯。” 马武还要说,被黄福生拉了就走。 马王爷的名头,何大爷倒是听过,但却不认识,这小屁孩连连替自己求情,想必就是好心。他也不去细想,就要看祁凌致对自己这些人采取什么态度。 没想到祁凌致把右手一摆,做了一个请式道:“何大爷,请吧?” 何大爷已经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见他这样,瞪着眼睛问道:“你不要拿我吗?” 祁凌致笑了道:“谁说要拿你呀?你在那里求雨,本县失察,却把你的粮仓开了,把粮食都分给了灾民,这是要跟你赔礼道歉,要赏你黄金条子呢,酒席都备好了,请!” 何大爷知他并不是好意,但老父老母被人拿着,既然来了,就是下油锅也只能去了。只是,身后这帮兄弟只怕要跟着受些冤枉,遂看向赵俊林等,最后征求他们的意愿。 赵俊林眼都不眨一下道:“去就去,怕什么,怕了就不来。” 祁凌致哈哈一笑,完全没有了石像老爷的呆板,亲自前面带路往县大堂而去。 何大爷等大步跟上,杨铁山,周乾干和一群带刀的捕快兵勇在后面断后。 何大爷想,你叫老子去喝酒,却把老子往县大堂引,分明是要连夜升堂,请老子吃板子,你当老子怕吗? 一进门,大出意料,公堂之上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搭好了十来张乌漆的椅子,桌面上竟是杀鸡煮鱼、七荤八素摆了一大桌,光是金泰祥的酒坛子就摆了七八个,杯盘碗盏更是塞之不下。 这可不像是要升堂审案,而是真的要喝酒吃菜。 何大爷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坐下又叫兄弟们坐。赵俊林等人不免侥幸起来,也不客气讲礼,十来个人就把一张桌子坐满了。 都坐好了,何大爷才一拍桌子道:“明白了,鸿门宴!” 祁凌致微微一笑,不去理他,只对杨铁山道:“人多了许多,坐不下。杨师爷,你把那素菜挪两盘到公案上来,我们三个就在案台上陪何大爷和他的弟兄们喝。” 杨铁山依言而行,端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三丝,又把那碗筷酒碗取了三副,顺便提了一坛酒上来,其余的荤菜大肉,一概留下。 他三人也分了个主次,杨铁山最里面,祁凌致坐在了中央,周乾干坐在最边上。 祁凌致叫了一声道:“来两个人,给何家的大爷们倒酒!” 门外果然进来两人,提起酒坛子挨边儿倒满了桌上的酒碗,然后退下去。 周乾干也提起酒坛来把自己三人的酒碗倒上。 祁凌致端起酒碗来说道:“何大爷,你一辈子都是个牛脾气,最喜欢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本县念你辛苦才请你喝酒,你偏要说是鸿门宴,就这一句话你就该喝上一碗。何大爷,你知罪吗?” 何大爷道:“难道何某人说错吗?到了大人的公堂之上,大人的话就是大清的王法,大人要罚酒,小人认罚就是。”说完端起酒碗来咕噜咕噜喝干了。 祁凌致微微一笑,望着余人道:“你们哥老人家,讲究的是义字当先,何大爷说错了话,认了罚,你的兄弟们是不是应当有福同享、有酒同喝呀?” 赵俊林等啥话不说,端起酒碗来齐声道:“有福同享,有酒同喝!”齐刷刷一仰脖子,也喝干了。 祁凌致这才慢悠悠端起酒碗来在杨铁山面前一晃,又在周乾干面前一晃道:“何大爷跟我们也是朋友,也陪着喝一个。” 三人喝过,祁凌致又道:“何大爷,酒桌子上说错话,错了就要认,你乱说话,知罪否?” 何大爷冷笑道:“何某人又明白了,大堂之上,大人在上面喝,小人在堂下喝,这等于也是开堂审案。回禀大人,小人不知。” 祁凌致正了脸色道:“尔等兄弟,知罪否?” 赵俊林想,这是酒桌子,酒桌子上的屈服不算什么,只要能减轻罪责就行,遂带头回道:“大人,我等知罪,也愿意为大哥领罪。”他一说知罪,众人就跟着说知罪,也想为龙头老大开脱一点。 祁凌致石像脸一黯,叫道:“倒酒。” 倒酒的又进来一圈倒满。 祁凌致又道:“知之谓不知,不知谓知之,何大爷,知之谓不知又该喝酒,不知谓知之也该喝酒,你啥时候与兄弟皆不能同心了?既然你们兄弟都不同心,那就相互倒酒,喝到同心为止。” 若按酒桌子上的规矩,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谁又能说出个不字来?众人就都把酒干了,又相互倒满了酒。 祁凌致道:“你们闹了一天也没吃饭,别光喝酒,也得吃菜。” 这话来得多少亲和,如今成了人家的阶下囚,既不挨打也不挨骂,叫你喝酒吃菜,你还能不吃吗?就算这县大堂的酒菜有毒也得吃,总不至于一不过堂二不定罪就被毒死吧? 他叫吃,众人只管吃,大吃大喝。 一来二往,几番下来,每个人就喝了四五碗酒下去,桌上的菜也被搞光了。 金泰祥的酒坛子按现代的计量单位来算,一坛酒是八斤,那时候只能算五斤,他们喝酒用的瓦碗,一碗就是现在的半斤,一人五碗就是两斤半,也就是说五坛酒已经一滴不剩,每个人的脸就已经喝得绯绯红,唯有何大爷脸不红心不跳,一切正常。 桌上还剩下两坛酒,祁凌致就又问道:“何大爷,你知罪否?” 何大爷仍然道:“不知。” 祁凌致又问:“尔等兄弟知罪否?” 赵俊林已很有醉意了,他又想,这个老爷今天硬是有点古怪,如果此时改口说不知,他岂不是又要说我等出尔反尔吗?还不是全部都该死,所以依旧带头说:“我等知罪。” 他这么说,后面的兄弟又这么跟。 祁凌致苦笑了一下,端起就碗来一口喝干了,一抹嘴道:“还是这样,知之谓不知,不知谓知之,搞不懂啊。倒酒吧。” 众人提起酒来又倒满,两坛酒就只剩下了一坛。 何大爷道:“这又有何不懂的,我不知罪,乃是真不知罪,兄弟知罪,乃是要替我化解不知之罪。只是我兄弟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又何必要知。” 祁凌致道:“你有罪不知,知之谓不知,受累弟兄,你就只管喝酒,并要将兄弟之酒一并带喝,直到知罪为止!” 这就让赵俊林等人难做人了,何大爷再能喝,也就最多十碗,十碗酒下去是要醉上两三天的,已经喝了五碗,再喝十五碗,那他还有命吗? 赵俊林马上就说道:“大哥,大人就要你承认鸿门宴三个字说错了,你为何要想那么多呢?” 何大爷道:“这有何难!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强身,我就是喝干这一十五碗酒,也不知道知罪二字如何写,大不了我醉个五天五夜!” 说完端起酒碗来一气喝干,桌上的兄弟一十五人,一十五碗酒也一并喝光了。 祁凌致知他很能喝酒,又知他的个性十分霸道,开堂提审要他认罪,他是死也不会认的,刑讯逼供,搞得满堂血腥,弄不好还要把自己跟他之间的丑事全部都抖露出来。 所以,想了半天才想出这样一条妙计,不让他认大罪,就让他认小罪,他若连小罪都不认,让他喝罚酒不过份吧? 这样一来,他是有话不能说,有屁不能放,喝死他省了我好多麻烦。他的兄弟、家人,总不能说我冤屈他吧?再说,他这恶霸的做派,全城百姓哪个不恨他?喝死在酒桌子上,谁也替他申不了冤。 第31章 杀人不见血的刀 何大爷今天本来就十分不开心,设坛求雨不过是给官府一个难堪,并没有犯下大罪过,祁凌致居然把老父老母给他抓进监狱,把家给他抄了,还三番五次问他知罪否,到底谁应该知罪? 这一腔怒火本就无处发泄,这二十碗下肚,哪里还扛得住,当时就趴到桌上迷糊了。 他一迷糊,祁凌致不依了,惊堂木拿出来一拍,泼口骂道:“你们这一帮子兄弟算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不知道堵住赵家码头不让粮船靠岸就是要农人全都饿死吗?这个节骨眼上少赚点银子怎么了?你们的良心被狗吃啦?何大爷犯下这样的罪恶,本县一不打二不骂,好酒好菜的款待,就让他承认一个打胡乱说的罪过,他不认错你们不会劝吗?他要喝这么多的酒,你们不会拉着他吗?义气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他喝醉了,本县就无法提案审案了?你们犯下的滔天罪行就不了了之了吗?由此可见,这都是你们串通好了的,自以为吃定了本县!两罪相加,审都不用审,理当罪加一等!来人!把这一帮狐朋狗友给本县拿下,打入大牢!” 赵俊林等人已经喝得头昏脑涨,摇摇晃晃,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得任由外面听差的脚镣枷锁的给拿下了。 杨铁山,周乾干到现在还是没有看懂,要拿人简直易如反掌,这位大老爷何以要如此做作? 拿走了赵俊林等人,祁凌致却并不下令锁何大爷,而是命人将他抬进牢房单独关押起来,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包括看守的狱卒都不许前去打扰。 这倒是不难看懂,犯人醉成这样当然是无法过堂,要提审得等他酒醒,单独关起来让他睡醒再过堂非常人道,再正常不过。 马武知道这事后,也只当这位老爷很仁慈,他再会分析问题,也绝计想不到这是祁凌致的杀人妙计。 当日凌晨,马武被传到了祁凌致的私人书房,坐下之后,祁凌致问道:“马武,本县听说你在丰乐场混得很是不错,杨大爷和陈大爷都十分敬重于你,怎么想到到县城来的呢?” 马武笑道:“大人,小民不过是一个街头混混,混混要想混得好,就得要有钱有势有后台。有一句俗话说得好,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像我这样的人,穷得叮当响,十分讨人厌,死守在丰乐场是不会有出息的。杨大爷和陈大爷不过是觉得我这个人能让他们开心,在关键的时候能帮他们排解一些烦恼,他们不过是消遣我罢了,敬重简直谈不上。之所以到县城来,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两个越来越不好玩了,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他二人,我是惹不起躲得起,还不如到县城来找个正当的营生,把自己好好地约束起来。不过,这却是杨大爷介绍我来的,杨大爷这个人呢,总的来说还是要比陈大爷好一些,他虽然也爱财,但多少还知道一点大人的好处。” 祁凌致略一沉吟,方知当初杨金山破坏他跟陈桂堂的秘定是帮了他,笑一笑道:“那还承蒙他看得起,这个世上有钱有势的人不少,能让人开心的人却是不多,杨大爷能把你介绍到县城来,可见他还是有些开明的。好了,不说他,就说你。你一到县城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好的点子,帮本县解决了一大烦恼。只是……先前的布置有些松垮,走了何大爷的两个儿子,这事的后面恐怕恐怕有麻烦” 马武想想道:“何大爷这个人确实有些混账,我们暂且把他说成无知吧,对于无知的人,大人还是要多原谅他一些,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们家现在已是惊弓之鸟,大人对他和他一家老小已经很客气了,量他的两个儿子不敢乱来。如果他乱来,后面的事要走一步看一步。大人放心,他绝计是不敢造反的,除非不要他一家老小的命了。” 祁凌致道:“我对他客气是念在交情上面,可犯王法的事不是交情能够解决问题的,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谁都瞒不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府台大人三令五申,凡是聚众闹事、妨碍赈灾的行为都必须严惩,我虽是个知县,但却不敢枉法,何大爷做的事,我的书记官已经如实陈述在案宗上,昨晚已经连夜派出邮差送去府衙了,府台大人是个躁脾气,怎么发落,只能他说了算。” 马武一凛,他只以为分了何家的粮食,解了昨日之危,官府就会从轻发落,没想到祁凌致办案竟是这样一个钉子一个眼。这事儿一旦到了府衙,再被渲染一番,何大爷还能活吗?看来,想要何大爷蚀财免灾简直就不可能的,搞不好他一家子都要人头落地。 事到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显然已经晚了。 因而问道:“大人,府台大人若一定要追究何大爷的罪责,你以为会如何?” 祁凌致久不言语,似乎在思考。 马武又道:“他毕竟是这一方的老大爷,手下除了在押的这帮首脑外,还有几千之众,如果何大爷出了什么事,大人真得好好想想后果。” 祁凌致道:“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好想的了,这个世道乱就是乱在这帮人头上,他们自以为手里有一帮人就目无法纪,别说是县衙,他们连府衙都没有放在眼里,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帮人,最恨的也是这帮人。前一段时间,发生在渝城的教案就是例子,这帮人说闹事就闹事,闹起事来惊天动地。这一次,府台大人怕是要杀一儆百哦。马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事情搞大了?后悔给我出这个主意了?” 马武强辩道:“哪能呢?我是非常痛恨何大爷这种做法,有心要让他吃一些苦头的。” 祁凌致道:“这就好。其实,如果你不出这个主意,我也只能是暂时拿他没有奈何,但最终的结局肯定比现在这个结局更糟糕,他犯了死罪这是铁定的,有没有这个主意他都是死罪。就算他现在真心悔过也改变不了,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凭那家伙死不认罪脾气,我第一个就不会相信,更别说是府台大人。现在抄了他的家产,分光了他的粮食,他更不可能真心悔过,我敢肯定,只要把他放出去,他立马就会造反。到那时候绝对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马武道:“那大人的意思?”祁凌致道:“我自然不会动他,怎么判要看府台大人怎么说。不过,他那两个儿子,可能就要麻烦你和周大人想办法找回来了,我估计万府台绝不会放过他们,搞不好明后两天就会派兵过来相助。” 马武恨自己恨得伤伤心心的,这个馊主意出的,按袍门黑十条之规定,他马王爷应该三刀六洞、上刀山下油锅每种刑罚加起来死十八回都不够赎罪的。可站到另一个角度看,自己这个主意好像也没有那么恶毒,反而像是为民除害。 哐啷一声门栓响,何大爷的牢门被打开,杨铁山最先进入,周乾干作为提刑官紧跟在后面,马武是来帮忙的,他走在最后。 何大爷静静的躺在那里,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杨铁山喊道:“何中槐,打算睡到几时?起来过堂了。” 周乾干不作声,马武亦如此,特别是周乾干,他对这个何大爷是有些了解的,喝了那么多酒,没有五六天只怕醒不过来。 马武哪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也喊道:“何大爷,你睡了一夜也该醒了。”周乾干道:“哪那么容易,我看没三五天他醒不了。” 还真是,马武接连喊三次,何中槐都无声无息。马武伸出手去推他道:“起来起来……”话还没说完,感觉不对头,把手指伸到何大爷鼻孔上一探,啊呀一声惊叫着跳开道:“不会……怎么回事?人是硬的!周大人杨大人,他没气儿啦!” 杨铁山、周乾干吓了一跳,哪里肯信,过去一阵摇晃,人确实已经死得翘硬了。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还第一次看见喝酒醉死人的事,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点。犯人还未过堂,不说罪名不罪名,首先何家人就绝不会听招呼了,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避免不了一场大乱。 周乾干有点儿傻眼,犯人活着时他恨不得一刀劈了他,现在死在眼面前又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亏,他犯了律法,就算是死罪也应该死于刑法,醉死狱中从何说起?谁又能服? 杨铁山是个精通律法的人,何大爷虽然妨碍赈灾,但还不至于是死罪,顶多抄家,全家流放。如今死得莫名其妙就成了冤案,他儿子真要反了,那也是被逼的。这样一来,性质全变了!这件事恶化到这种程度,跟马武的馊主意就有很大的关系。想到此,瞪着马武,两只眼睛就有一股火。 马武道:“杨师爷,这事儿怪不了我,分何家的粮食是没有错的,错在于喝酒。人都醉死了,你们这是给他喝了多少酒啊?” 杨铁山被噎住,一想也是,要说责任,还真怪不到他头上去。这祁大人也真是奇怪,拿人的手法让人捉摸不透,请犯人喝酒……也太奇葩了点。转而又一想,祁凌致也没什么错,不过是要犯人认罪而已,这种审案方式和惩罚方式虽然奇葩,但无疑是最仁慈的,古往今来犯人上大堂谁不是血溅当场?犯人拒不认罪,拼命喝酒那也只能怪犯人,怪不着其他任何人。这事儿没什么毛病。再说,赵俊林等人也是亲眼看着的,同样的酒菜,他们吃了好好的,何大爷之死纯粹就是心情郁闷,酒精过量所致。 马武长叹一声道:“唉……还是赶紧秉明祁大人,让他来定夺吧。”说完就往门外走。 祁凌致似乎对何大爷之死很是意外,杨铁山、周乾干和马武三张嘴说的话他都不信,还亲自到牢房里去验证了一番,验证之后,一言不发地出来。出来后也是闷声不响,杨铁山、周乾干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他硬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回到县衙,他立即关起门来亲自草拟了一份公函,内容如下:府台大人明察,暴民何中槐以赈灾粮干扰了其放高利贷为由,昨日聚众千余阻拦赵家粮船靠岸,打伤我兵勇以及赵家脚夫数十人,阻止我放粮赈灾,试图谋反,实属罪该万死!被捕过堂时,拒不认罪,是夜畏罪自杀,死于狱中。然此案牵扯其子何老幺、何二狗潜逃在外,二人匪性十足,极有可能操戈起事,望大人明察秋毫,遣精兵一营协助下官剿贼戡乱,十万火急。下官祁凌致顿首。拟好后,也不经过杨铁山、周乾干二人,急命邮差快马送往潼川府。 再说何老幺、何二狗兄弟二人昨夜转回河坝,赶上那道士师徒搭好蚊帐准备安歇了,何老幺知那道士先生擅长占卜问卦,要他帮忙算上一卦,预知一些吉凶祸福。 且说这道士,四十上下的年纪,人称莫道是,修行于观音阁茅针山,与税狠人乃盟兄弟,原系顺天教大同才李永和部残余,大同才兵败后,税莫二人改称师兄弟关系,帅十余人流落潼川,尔后在观音阁茅针山以修道为名占山落草,之后广收门徒,习教练拳,而莫道是此人常常四处走动,以看相算卦为油头,四处结缘。 这场大天干持续数月,穷苦人家家家断粮、户户断炊,偏偏物价飞涨,食粮如食金。眼看穷人活不下去了,税狠人有了重举义旗杀富济贫之意,遂派莫道是及弟子税勇税刚下山游访民意,以求壮大队伍。 不想莫道是从金华山下路过时遇上何老幺,三大财主臭名昭着,这才有了莫道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于赵家码头设坛求雨之事。对于求雨之法,莫道是是十分外行的,纯粹就是为激起民愤而为之。 何大爷白天瞎闹一通,莫道是早把他的结局看得清楚,何老幺兄弟去而复返,神色慌张,发生了什么不用问,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时候才来问是凶是吉,不是太滑稽了吗? 莫道是一边吩咐弟子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边对何老幺道:“少爷,算卦的人,算人发财十九不灵,算你倒霉,百算百灵,你的命不用算了,我劝你兄弟二人赶紧远走他乡,一刻也不要犹豫。” 何家兄弟心凉了半截,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莫道是一看二人脸色又说道:“少爷,啥事儿都得趁早啊,晚了只怕走不脱。” 何老幺哼了一声道:“他要真敢动我父母妻儿一根汗毛,老子就反了他!” 一听此言,何二狗跳起来道:“老子先去把祁凌致的狗头给他剁下来再说!”说完就往回冲。 何老幺伸手去拉,居然没有拉住,两兄弟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眨个眼睛就跑到了上河坝的斜坡路上,何老幺手长腿长,一把拉住何二狗的后脚往下一拖,抡起巴掌搧了他一耳光,骂道:“你要去剁哪个的狗头?都是你这个混蛋怂恿老汉做下的糊涂事!还不赶快逃出去找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起来滚蛋!” 何二狗只得跟了他走回原地。 莫道是见他二人已经到了要造反的地步,对何老幺道:“何幺哥,你们芝兰帮几千帮众,要反他也容易,也不容易,为什么不容易?因为每个人都有家庭、有老父老母,平常称兄道弟、吃肉喝酒还可以,真到了要拿命去拼的时候就未必有用,人人都怕死呀。所以我劝你,即便要做什么,也要谨言慎行,否则,轻易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何老幺道:“你也不能这样说我的袍泽兄弟,我真要扯旗子摆硬功夫(拉杆子起义),哥老官些掉脑壳都要给兄弟扎起!” 第32章 仙人指路 莫道是自己就是开山的师爷,对哥老义气那一套自然十分了解,但芝兰的哥老大多都是走卒,他们加入芝兰是为了全家人吃饱肚子,而不是为了拼命。因而笑着对何老幺道:“要拼命,最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因为兔子还知道留老本。何幺哥,我就跟你说这么多,还是各走各的吧。”一抱拳又道:“保重!”说完就和他的两名弟子走了。 何老幺被他这句兔子还知道留老本的话给刺了一下,低下头去想,前些年义和团和大同财小同才闹那么厉害还是以惨败收场,太和天国的洪秀全都称帝了,最后还失败了,自己又算什么呢?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的草就是老本,吃光老本,自己的窝就现了原形,就一无所有了。这话太有理了。 何老幺抬头看道士时,道士已走得无影无踪,问二狗道士往哪儿去了,二狗一指河坝下游,何老幺拔腿就追。兄弟二人甩开双腿狂奔,追了好一阵,只听见前面脚步响,始终没能追上那道士。何老幺扯开嗓门大叫师傅留步,怎么叫也没人回应。 这个时辰的河坝里还有许多挑水的乡民,说有月色又没月色,说没月色,又影影绰绰看见到处都是人。何老幺这样喊叫,弄得挑水的人莫名其妙。他一心想要向那莫道是询问自己该何去何从,可道士在此时显得特别的高深,越想追上他越是追不上,只把他那隐约的背影子留给你,让你不认为他是神仙都不行。 何老幺不追了,站下来喊道:“师傅!算我何某人有眼不识泰山,错过了你,烦请指一条明路!” 夜色一黯,前面挑水的人没有了,脚步声却依然响着,有人踏波过河的声音,接着有一首歌从对岸飘来:“我从石头河上过,滩上石头好多个,不见石头缝流水哎,只听河边鬼唱歌。此去丰乐柳家镇,瞿河十里观音阁,茅针山下爬上坡哟,顺天旗下任蹉跎……” 歌声在夜空中渐渐远去,唱到这里就完全消失。 何老幺站在那里,想着歌里意思,这不是叫自己去丰乐场,到柳树沱的瞿河,瞿河往西十里的观音阁吗?茅针山下爬上坡的意思他很懂,顺天旗下任蹉跎是什么意思呢?旗下的意思他也懂,就是人家手下去做事,难道茅针山上有一个顺天公口吗?蓦然想起有一个顺天教,大同财小同财不就是顺天教的吗?难道观音阁有顺天教的人? 想到这个,何老幺一拍大腿大骂自己蠢才,这样大一个靠山竟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管他哩,既然高人这么说,那就去看看,说不定就真能找到出路来报仇。于是就对二狗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道长很神奇?” 二狗道:“白天还没有看出来,他硬是有点本领,我们这样子拼命追,他在前面总是轻飘飘的,像鬼走路一样飘忽,让人追不上。” 何老幺道:“乱扯,人家那叫轻功,你懂又不懂。”二狗道:“那我们就去找他学武艺,学会了回来把这个狗官杀了。”何老幺道:“你倒想,想了也是白想,他能让你找到的是啊?还是听他的吧,我们去观音阁。”二狗道:“你是哥,我听你的。” 何老幺再不说话,顺着河坝一直往丰乐场去。何二狗的记性不错,他还能记着那歌中的调子,拣好记好唱的词边走边哼着,哼着哼着就哼出来一段旋律。何老幺把歌词记得比较清楚,二狗哼,他也跟着哼,哼到后来就能把整首歌唱出来了。兄弟二人有歌唱着,也忘记饥饿和疲劳,顺着涪江河的河床沿流水直下,一直走到红庙子外的河滩上。 二人对这一带还是比较熟悉的,涪江河在前面不远拐了一个犁头弯,河水顺山崖急下,吞并了河坝,弯拐尽头的回水沱就是赵家码头。走到这里就必须上河岸,从山路去孔雀垭。 这几十里河坝路走下来,脚上的草鞋早已破烂不堪,走上孔雀垭时就掉了链子,再也不能穿了。俩人扔了鞋,在路边坐下来歇气,何老幺想到一个问题,就自己兄弟俩人去投奔人家未免势单力孤,只怕人家瞧不起。开始埋怨自己走的太匆忙,怎么样也得要有一帮子兄弟才行。何二狗道:“这些都不是好大的问题,关键身上没银子,出门在外,没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说到银子,何老幺冷静下来了,把前前后后一想,自己家算得上是一场突变,丰乐场的人未必就知道了,何不去找杨大爷和陈大爷,江湖救急也要挪他几百两银子用,只要有银子,招兵买马简直就不是问题。可这个时候鞋子破了,堂堂两个何家少爷总不能光着脚板去见人吧?于是又说道:“二狗,有什么办法能弄两双鞋来穿?” 何二狗道:“大热天的,不穿鞋又怎么了?大街上有几个是穿鞋的,有银子保证吃饭才是真的。”何老幺骂道:“猪一样的人,没有鞋穿怎么去见陈大爷?怎么去见杨大爷?见到这两位,要多少银子没有?”何二狗豁然开朗,嘟噜道:“那你不早说,我身上还有几钱碎银子,买两双草鞋又不是什么大事。” 兄弟二人主意打定,直去丰乐场北。到了城墙边,天还没亮,城门也还未开,兄弟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何老幺就顺着护城河走着,边走边道:“离天亮起码还有一个时辰,等开城门太难熬了,杨大爷家进不去,我们干脆先去陈大爷家。” 何二狗十分想睡觉,打个呵欠说道:“你不是说要买鞋吗?我们还是靠着城门睡一会儿等天亮,穿了鞋才去。”何老幺道:“肚子太饿了,最好不要睡。其实刚才想错了,不穿鞋有不穿鞋的好处,这两位大爷心眼儿多,穿了鞋反而不好借银子了,我们就装着遭了抢,越狼狈越好。”何二狗道:“然后呢?陈大爷看我俩可怜,打发两个?”何老幺道:“你错了,他两个不是斗来斗去的吗?到陈大爷家里,我们就说被杨大爷的人抢了,到杨大爷家里,我们又说被陈大爷的人抢了……”二狗呵呵地笑起来道:“你这骗术也太烂了,你当这俩人是三岁娃娃?要信你才怪!”何老幺道:“我们是借,又不是要,到时候你看我的就行。” 兄弟俩走着商量着,城北到城南这一段路也不经走,说着说着就到了。 陈府门楼子上的灯光射在路上,何老幺也不管门口有人无人,一边呻吟一边只管往前走。 此时正是寅时末,门口两个庄丁正打瞌睡,脚步声将二人惊醒,庄丁1吼起来道:“搞啥子的?站住!”何老幺立刻停下,可怜兮兮的抱拳道:“江湖救急,麻烦通报陈大爷,芝兰何老幺求见。” 庄丁2大梦初醒,掌着灯笼前来一照,面前俩人衣冠不整,鞋子都没有了,斥道:“深更半夜,野鸡闷头钻,你当你是谁?陈大爷是你家奴才吗?滚开!”何老幺一副狗急呲牙的口气回骂道:“瞎眼的狗才!陈大爷是我叔叔!几天不来就装着不认识吗?看清楚,芝兰何老幺!快把我带去见叔叔,福成的烟鬼把老子俩兄弟给抢啦!” 庄丁1也伸着灯笼一照,唉哟一声道:“还真是何家大少爷!”把二人浑身上下一打量,一脸晕,又疑惑道:“二位少爷,你们……这是真被人抢了?”何老幺怒道:“不要这样子照!看笑话是吧?快带我去见陈叔!” 庄丁1冷不防被怼一顿,很是不爽,大有不予理睬的架势。庄丁2怼回去道:“就算你是何少爷也不能发火呀,这时候老爷睡得正香,你不说清楚叫我们如何回老爷的话?” 何二狗愤愤道:“福成的烟鬼瞎了狗眼!打启发打到何家头上来了,我兄弟二人遭洗白了五百两,请陈叔给主持个公道!” 庄丁相互一望,这事儿一点不稀奇,芝兰永和福成明里三家联手对付顺和,手底下的地痞流氓,勾心斗角,相互排斥,明抢暗偷、抓拿吃骗的事多了去了,谁管你是谁呀?但明面上,何家在县城可是了不得的人家,经常到陈家来做客,和杨家的关系也不错,谁敢打他的启发? 这还了得!庄丁不敢怠慢,一个进屋去报信,一个连忙赔礼道:“那就请稍微等一下,老爷要见你们也得起床梳洗一下,叫你们进去才能进去。” 兄弟俩无奈,只得站那儿等着。庄丁问被抢了多少银子,何老幺一副丢了人不好意思说出口还不服气的样子道:“要你管?”庄丁不敢再问,一边默默站着去了。 这样过了好一阵,陈桂堂穿着睡衣就出来了。何老幺叫了一声陈叔。陈桂堂借灯光一看,还真是何家两位少爷,问道:“老幺,还站着干啥,进来呀。”兄弟二人一瘸一拐地进门。陈桂堂将两位引进客厅。何老幺进屋就着急火燎地道:“陈叔,这一回得帮帮我。”陈桂堂一边叫请坐,一边问:“怎么回事呀?确定是福成的人干的吗?” 兄弟俩双双坐下,何老幺道:“怎么不确定,他羊杂碎一辈子狗改不了吃屎,伸手打人缩手就不认。昨晚我兄弟落黑才进城,想找客栈住,看见一个拐子从身边晃过,我刚要叫宋五爷,突然一帮人就把我兄弟围住要烟钱,我当然不给他了,这帮狗才就把我兄弟二人绑了,塞进了黑屋子,然后……唉,陈叔,太丢人了。” 陈桂堂见二人一身一脸都是灰,不得不信,笑笑道:“那不是饭都没吃?”何老幺耸耸鼻子,被欺负得很是可怜地道:“哪去吃呀,遭抢得一个铜板都不剩。唉,都怪我那个老汉,要在赵家码头设坛求雨,筑坝防洪,非不要赵家的船靠岸。偏偏陈教云那老狗不给面子,说什么在赵家码头设坛求雨有碍赵家运粮赈灾,许五百两银子都请不动,没办法,我兄弟俩只能去东山寺寻那什么……和尚?叫什么名字我也忘记了……” 陈桂堂吃了一惊道:“你说啥?你老汉要在赵家码头设坛求雨?不让赵子儒的船靠岸?花五百两银子请不动陈教云?”何二狗气呼呼地道:“就是不得让他靠岸!请不动陈教云老子请和尚去!” 陈桂堂笑了,何大爷的脾气他很了解,没准这事儿他真做得出来,保持着笑脸问道:“东山寺只有一个光馨和尚,你们是去请他吧?” “对!就是这个光馨和尚。陈叔,也不晓得光馨和尚好不好请?这个人的道行比陈真人如何?”陈桂堂道:“道行这个东西怎么说呢,陈教云也好,光馨和尚也罢,都是伺候庙子的,跟那大户人家的下人没啥区别,谁还能是真身附身不成?你老汉求雨又不是真的非要求下雨来,你管他的道行干什么?” 何老幺道:“是嘛,就是不晓得光馨和尚好不好请,会不会狮子大开口,会不会也跟陈真人一样怕祁凌致。” 陈桂堂道:“尽管去请!不就是银子吗?我顶你老汉,这事儿做得够气派!够哥们!就得让他赵子儒靠不了岸!光馨和尚是不如陈真人,但谁说就只有道士才能求雨?和尚做法事照样能求雨!宋拐子抢了你,这银子我先给你垫上,你去把光馨和尚给我请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要跟他一路求雨去!” 何老幺道了一声好,站起来道:“陈叔要帮我就快些,迟了怕来不及,我这就要去。”陈桂堂道:“你急什么,我听说这几天光馨和尚在洋溪玉皇楼讲法,那里乱得了不得,税狠人天天在那里捣乱,因为羊杂碎太不是东西了,那里的饥民要跟他讲理。你去找到光馨和尚后,也随便找找税狠人,我加二百两银票,你交给税狠人,就说我送他的,请他为那一方饥民出个头。你看要不要得?”何老幺道:“要得!叔叔帮我,我帮叔叔,一个道理。” 陈桂堂笑着起身道:“你等着。”说完出门。待陈桂堂走远,二狗扯起嘴来笑,这谎扯的天花乱坠,这七百两银票来得轻而易举,怎能不好笑?何老幺瞪他一眼道:“不许笑!” 不一会,陈桂堂果真拿了银票来交给何老幺道:“你俩兄弟少坐一会儿,我叫厨房煮一碗面给你们吃,吃了再走。”何老幺接过银票,百两一张的锅庄票子正好七张,边揣银票边回答:“我急得很,陈叔,吃面就算了吧?” 话是这样说,却又坐下来。陈桂堂咧开嘴笑道:“你娃儿还给老子客气?等着吧,我得给你俩找双鞋穿。”说完又出去。 何家兄弟洗脸梳头,吃了面,穿了鞋,体体面面出来,顺护城河又往回走。走到北门,天就放亮了,何老幺尝到甜头,脸皮也厚了,找一条背街,把辫子弄乱,把路边的泥灰抓一把,撒了二狗一身一脸。二狗好像也明白了,要想在杨大爷那儿也弄到银子,还得依法炮制,也抓起一把灰来撒了何老幺一头一脸,哥俩干脆又把草鞋扔了,然后出去找杨金山。 见到杨金山时,兄弟俩的样子就比先前更加狼狈,何老幺这次选择一句话不说,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杨金山一看二望三寻思,知道二人遭了抢,死要面子说不出口,摆出长辈派头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们两个这是从哪里来呀?”何老幺支吾道:“观……观音阁。”杨金山道:“观音阁?去干啥?”何二狗道:“请光馨和尚求雨。”杨金山一伸脖子道:“求雨?在哪里求雨?”何老幺道:“其……其实求什么雨啊,就是拦着码头,不让赵子儒上岸。” 杨金山一拍桌子,想说一句决不能让他上岸!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换了一种口吻道:“到底怎么回事,光馨和尚没请到?” 第33章 寻访税狠人 何老幺道:“不是没请到,而是根本就没有走到地头就就就,就遇到一帮拿刀的……”话没说完低下头去,无脸见人。 杨金山不惊不诈,只把那两只眼睛审视间谍一样审视着。 何老幺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杨金山不耐烦了道:“你就说找我做哪样不就行了吗?” 何老幺道:“杨叔,能不能……能不能借点银子……” 杨金山哈哈笑了:“光馨和尚没见到银子被抢了对不对?谁干的?” 何二狗接过去道:“一帮人拿刀追洋教父,见人就抢,哪认得谁是谁呀。” 杨金山眼珠子两翻,不敢相信,黑着脸道:“洋教父?洋溪教堂才有洋教父,你们不是去观音阁吗?怎么又到洋教堂了?” 何二狗道:“路过那里的,听说光馨和尚在玉皇楼讲经,所以去了。” 杨金山不得不信了,可两只眼睛仍然审视着二人,半天才说道:“要借多少?” 何二狗道:“五百两。”杨金山道:“借银子可以,你们得打借条。”何老幺道:“当然要打借据,人亲财不亲。” 当然,杨金山是不能小气的,五百两银子还加了十两盘缠,只是他闭口不说光馨和尚的事,也没有税狠人这一说,更没有要跟着去求雨的想法,只把何大爷的壮举大大的夸奖了一番,末了要带兄弟俩去吃早饭。 何老幺急得不得了,说等不及吃早饭了。 杨金山只能把自己的鞋拿出来给他二人一人扔一双。 兄弟俩人称谢不已,头不梳脸不洗,又急急出门,出了丰乐场,拣官道直下瞿河,到瞿河正是午时。 夏日炎炎特别想睡觉,兄弟俩找了一家客栈,洗脸梳头收拾了一番,要了些好酒好菜喝了个七荤八素,然后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楼下的幺师正在打更吆喝:“五更天咯,赶路的哥老倌,早点起来打个尖,趁着凉快好赶路。去李家,过柳树,下河就是康家渡。走界宁,到渝城,下船就是朝天门。朝上走,赶太镇,上方寺上有庙会。走潼川,过绵州,二百里古道是益州。” 何老幺翻身起来,看二狗还在呼呼大睡,拍着自己的床板道:“二狗!起了!五更了!” 喊完,拆了自己的辫子,拿木梳梳头。 二狗翻了一个身,打着呵欠坐起来揉着眼睛道:“才睡了一会儿你就叫,多睡一会儿都不行啊?” 何老幺骂道:“睡不完的瞌睡悖不完的时!睡了几个时辰了还睡不够?快点起,我们要赶早去。” 何二狗十分不情愿地下床来咕噜着,也把辫子拆了来梳头编辫子。 何老幺道:“你不要咕噜,听说那个税狠人很刁,人家看不看得上我们还得另说,我们就先去洋溪访问一下,先学学那一方的规矩,有银子总可以结交两个朋友,了解清楚了再去观音阁,免得碰钉子。” 何二狗又道:“你是哥,我听你的。”何老幺批道:“这回知道听我的了?早听我的,不让老汉设坛求雨,就没有这一出!” 何二狗没了话说。 何老幺编好辫子,穿上衣服,又把兜里的银票拿出来数了数再塞回去,扣上纽扣就往外走。 何二狗慌里忙慌地拖着鞋,边扭辫子边跟出去。 兄弟俩下楼来到大堂,客栈的伙计早也起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已经出了锅,何老幺要来两屉包子用草纸包着,付了账,俩人边啃包子边出门。 从小镇出来,天还未交五更,俩人摸黑直去河边渡口。 走到渡口天仍然没亮,渡船靠在对岸,从船篷里射出来一束昏暗的亮光。 何老幺可没耐心去等待,把双手握成喇叭扯开嗓门喊叫:“过河!” 枯水季节,河床很窄,船家听是听见了,哪里肯为他一个人摆渡。 何老幺又喊:“包船!过河!” 听见有人包船,船家就在那边喊道:“包船五百钱!” 何老幺回应:“不少你一文!” 灯光摇晃起来,船慢慢地在往河心移动,不过一袋旱烟的功夫船就到了跟前,船上有人问道:“这一大早,是哪位大爷要包船?” 何老幺答道:“爷就不敢当了,到东山寺烧头柱香(早上第一柱香)的香客,谢谢船家了。” 船家道:“又不是逢年过节,今天东山寺又不做会(庙会),烧啥子头柱香嘛。” 何老幺道:“那也没关系,只要是头柱香就行。” 这一问一答,船就靠了岸,兄弟二人跳上船,舵把手扳舵,撑蒿杆的撑船调头,何老幺帮忙摇撸。 待到了河心,何老幺问道:“船家可知光馨大师今天在哪儿?”舵把手道:“昨天还在玉皇楼,今天不知道,既然要去东山寺,就到东山寺再问,一准会知道。” 何老幺只以为说出光馨大师就能带出税狠人来,谁知这舵把手和撑船的都不是话多的人,不免失望。遂又问船家道:“那麻烦船家指点指点,去东山寺的路怎么走?” 那船家好奇了,笑道:“你连东山寺在哪儿都不知道,还烧什么头炷香?等你们一路走一路问,走到地方,头炷香也早被人烧过了。” 何老幺摇着撸道:“那也没事,如果今天实在赶不上,明天再烧也一样,找到地方就好。” 船家不再多问,要过几个村口,走多远进沟,沟叫什么名,进沟后从哪里翻山都清清楚楚,合盘托出。 何氏兄弟称谢不已,付过船钱,下得船来,一路往东而去,走到一处山弯出口天就亮了。 不多时,旁边岔道上冒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那小伙穿着对襟短打,一双马口鞋,娃娃脸圆圆的,眼睛特别亮,只剃了鬓角额角,一条辫子又黑又粗。 迎面又走来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脚夫一看见小伙开口问道:“德清娃,怎么你一个人?税师傅呢?” 小伙反问道:“你们这一大早往哪儿去?我师傅昨晚上就走了,你们不知道啊?” 脚夫们十分意外,一齐站住了,脸上有些失望,失望中满是责备的神情看着问话的脚夫。 问话的脚夫很是尴尬,追着小伙道:“昨晚就走了吗?说好的带我们去县城的呀?” 小伙也很意外,站下来反问道:“带你们去县城?带你们去县城做哪样?” 脚夫被问得二傻子似的,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表示被人愚弄了,最后还是不死心,对小伙赔着笑脸道:“德清娃,税师傅昨天不是答应我们去县城买赈灾粮的吗?说得好好的,怎么变了?” 何老幺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看那小伙时,小伙面上一阵诧异,随后笑道:“县城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啊?还想着去买粮食?” 脚夫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看那神情是一头雾水。 德清娃又道:“县城已经没有粮食卖了,要买粮到洋溪镇上看看吧,哦,到镇上也只能买粮站的粮了,羊杂碎的粮行昨晚又被抢了。” 那脚夫们面面相觑,也不问发生了何事,都站在那里如丧考妣。 何老幺先听他们说起税师傅,又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就认定他们说的是税狠人,抱了拳来问那德清问道:“小老弟,你们说的税师傅是不是叫税狠人?” 没想到那个德清一下就翻了脸,拿了架势怒道:“哪个是税狠人?哪个是?” 何老幺见他小小年纪脾气这样暴躁,陪着笑脸道:“我不过是问一问,犯不着着急嘛。我有心来拜访他,但不知道名号,只知道这个外号,犯了忌讳的话,你原谅一下好不好?” 那德清还是不给面子,斜愣着眼睛歪着嘴道:“你算个啥东西,开口闭口税狠人。” 说完不再理会何老幺,抬脚就要走。 何老幺对着小伙的屁股抱拳道:“小师傅别生气呀,如果是的话,麻烦引荐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大老远来拜访的。” 德清只管自己走自己的路,头也不回地道:“你是哪一个?”何老幺赶紧往回走着去追,边追边道:“我从县城来,姓何,县城何家……” 话没说完赶紧住了口,因为他突然觉得县城何家现在似乎不受欢迎。 谁知道怕哪样就来哪样,那德清啊呸了一声骂开了道:“滚!老子见不得姓何的,再说就给你龟儿子两扁卦!”何老幺一下脸就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何二狗哪里服气呀,指着走远的德清喝道:“你给老子站到!姓何的哪里不好?咹?” 德清回过头来,一双眼珠子就凸出来了,大踏步往回走,意思就想要来干一架。 他穿着短打,显然是个练家子,何老幺抱拳给他作个揖道:“小师傅何必盛气凌人……” 德清返身就是一个侧踹,一只马口鞋带着一股泥灰踢到何老幺的鼻尖处,要不是何老幺生得牛高马大,这一脚指定把鼻子都踹到一边去了。 何老幺赶紧后退,握起一对拳头来虎视着他。 德清一收腿,双拳交叉架在胸前,脑袋一甩,一条辫子呼啦一下在脖子上绕了三圈,眼珠子射出两道凶光和何老幺对视着。 何二狗见这阵势,走上前来跟何老幺并肩站着,也把拳拿来对着他,拉开架势要干仗。 身后的脚夫一看,相互使个眼色,两人往回走,两人丢了箩筐,握着扁担上来一边站着,看样子随时都会成为德清的帮手。 德清道:“你们两个走开,他姓何的在县城称王称霸,牛逼得不得了!到了这里还这么横,小爷今天要教训教训他!” 何二狗怒道:“小子,别以为你学了两招就可以欺负你家大爷二爷,你倒是上呀!” 德清躁得很,身体一摆,连环摆腿一个劲地乱飞,直往兄弟二人的脸上招呼。 兄弟二人只顾后退躲避,四只胳臂总想抓住德清的脚腕,奈何德清腿法极快,力道威猛,几下没抓住,反而被他踢得手掌生疼。 何二狗在县城打架是打惯了的,对于这种招式,也不是没法子对付,趁德清的摆腿摆到憨处,猛地侧身往前一冲,肩膀在他的屁股蛋子上一撞,德清就被他撞得往前一栽。 但没想到的是,德清栽倒的同时双手在地上一撑,翻筋斗一样倒过身来就是一个朝天踢。 这一招谁能躲得过? 何二狗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幸好这一脚是踢在手腕上,何老幺正好在这时抓住了二狗背心的衣服往后一拖,才避开了德清接踵而来的腾空旋风腿。 就算这样,何二狗也觉得手腕火辣辣生疼,抬腕一看,竟冒起一块乌青。 何老幺历喝一声道:“好了!我们打不过你!税狠人!” 德清双脚落地,着势又要起脚来踢,何老幺双臂伸直,手掌乱摇,笑道:“好了好了,我们求饶,好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德清收了招式,十指在衣服上往下一拂拉,哼了一声道:“税狠人是你叫的吗?” 何老幺抱拳道:“知道错啦,带我见你师傅好不好?” 德清转身就走,十分无情地甩一句道:“没空!” 何老幺苦笑着,偏偏要把税狠人这三个字抬出来怄他,喊道:“税狠人的徒弟叫税横人!税横人,我哪天请你喝酒!” 德清不理他,把长辫子往后一甩,扔旧走自己的路,回一句道:“稀罕!趁早滚蛋!再来烦我师傅,打得你满地找牙!” 何氏兄弟对这个高傲的家伙无可奈何,只能去问看旁边的脚夫他的师傅究竟是不是税狠人,脚夫听说他们时县城何家的人,只差没跟小伙一起揍他,哪里还会搭理,面部表情很不友善,那意思,告诉谁也不告诉你姓何的。 何老幺好不尴尬,正要回身去东山寺,却听走远去的德清唱起了那首歌:“我从石头河上过,滩上石头好多个,不见石头缝流水哎,只听河边鬼唱歌……” 何老幺哎呀一声击个掌,呼叫道:“哎!唱这歌的是我的老朋友啊!”喊完拉着何二狗就去追,边追边把后半段接过来唱:“此去丰乐柳家镇,瞿河十里观音阁,茅针山下爬上坡哟,顺天旗下任蹉跎。”唱完又大声叫道:“小师傅等一等,你师傅是我们的老朋友!”德清听见自己的歌被他接上,又追上来大呼小叫说是老朋友,依旧昂首阔步走自己的路,不去理他。 何氏兄弟明知他听见了,也明知自己二人追来了,还是这样不理不睬,就认定那道士就是税狠人。小伙子不理人,何老幺也不叫喊了,打定注意,你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总可以找到税狠人。没想到小伙子顺着他二人来时的路径直走向渡口,而且上了船。 他上船,何氏兄弟跟着上船。双方见了面,小伙子板起脸来不理人。何老幺偏偏就要去挨着他,挨着还不算,一个劲的点头微笑,巴结讨好。舵把手见何氏兄弟这么快就回来了,笑着问道:“你两位好快,东山寺离这里还是有点远的,我猜你头柱香没烧成吧?” 何老幺笑道:“本来是要去烧的,半路让税狠人的徒弟给揍了一顿,我不烧了,找税狠人评理去。” 德清瞪他一眼道:“你再胡扯,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何老幺冲舵把手一摊手,不无滑稽地笑道:“你看看,天底下就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动不动就要打得人满地找牙,难怪叫税狠人。”德清一拂袖躲开他道:“神经病!” 舵把手哈哈笑起来,何老幺跟着笑道:“一听税狠人三个字,我想他肯定就是一个豪杰,我哪怕香不烧,也要去会他一会。” 舵把手道:“这位大爷,我是不知道你贵姓,你这样税狠人过去税狠人过来,不挨揍才怪。”何老幺道:“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号,就算将来见着他老师傅本人,只怕我也改不过口来,他不揍我就不叫狠人了。” 第34章 走投无路 舵把手哈哈笑。 船上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德清恨得牙痒痒,很想过去搧他两个嘴巴,又怕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动手污了师傅的名声。 舵把手道:“我看这位爷也是有些身份的人,也很勤劳,人品自然是不错的了。” 何老幺叹了口气:“唉……就别提人品了,人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包括当今的皇上,说他好的人毕竟还是少,说他坏的人就多了去了。每个人的处世立场不同,做事的方法就不同,别人对他的看法也就各不相同。人世间的是非曲直,从来都是没有定数的。” 舵把手哎了一声附和:“你说对了,人心不古嘛。任何事都有两面性,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就是好事,对自己有坏处的事就是坏事,道理这个东西就像小孩子玩的跷跷板,哪头轻,它就往上翘,哪头重,它就往下沉,就看你站在哪一头。要是支点刚好在中间,两头不翘也不沉,那不大可能,能就也不好玩儿了,还是不能如人意的。” 何老幺哈哈笑起来道:“这个比得好!” 德清看他那轻狂的样子很是讨厌,接过去道:“就比如这个羊杂碎和赵大少爷,你们倒是来称一称,到底哪个轻哪个重哇?这是不消别人说的,而是大家眼睛都看得见。难道,有些人就不该让人恨吗?” 说完拿眼望着何老幺冷冷的发笑。 这意思有点含沙射影,何老幺一下成了哑巴。 舵把手道:“如果拿这两个人来比,那就没得比,赵子儒的粮食买多少一斗?一斗白米也不过一千二百文,杨某人,一斗黄谷都要卖个两千文,要是借贷粮的话,你就是吃的金子哟!一比就会气死人,凡是那帮大爷一个都不能跟赵子儒比,还是不比吧。” 德清道:“我师父常说一句话,相由心生,善恶难分,福自我召,实在好笑。赵子儒就不必说了,他的心肠就长在脸上。可是有的人,披着一张笑脸,红光满面,却藏了一肚皮的破烂,最可恨的是,好人发不了财,他倒发了大财,这也是福自我召吗?好不好笑?这种人该不该杀?哼哼,有的人更该杀,明明自己十恶不赦,却要来装好人,好像谁不认识他似的!” 这一席话,把佛家的禅语都拿来破解了,满是杀气,说得船上的人都没了声音,把何老幺的心子戳得鲜血直流,痛到五脏六腑。 何二狗不懂什么叫相由心生、福自我召,何老幺可是全懂,这小子这样说,谁还受得了? 他现在才觉得自己和这些人完全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有其师才有其徒,徒弟对他这个姓何的如此排斥,税狠人对他何家可能就是恨之入骨了,找到他,只怕也是自取其辱,还想跟他合作,简直是豆渣脑壳。 想到这里,他老子遗传给他的牛脾气就上来了,再不去管什么仙人不仙人、狠人不狠人了,什么观音阁、什么茅针山统统去他妈的蛋,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纯粹是放狗屁。 何老幺可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一生气,税狠人也不寻了,下了船大步往回走,再也不理会那个愣头小子。 二狗也是感觉到了他哥的心声,紧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恰好这时,耳内听得一声呐喊:“就是那两个狗贼!弄死他!” 何老幺猛一抬头,前方涌来黑压压一群人,都举着扁担锄头朝自己二人迎面扑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破口大骂,疯了一样,领头的就是刚刚跟德清说话的脚夫。 何老幺叫一声不好,回头对二狗道:“快跑!今天要挨打!” 何二狗一看那领头的人,也慌了,跟着何老幺就往河坝上游狂奔。 见这二人想跑,脚夫队伍一片叫骂,人群横向前冲,像渔网一样散开。 一时间河床上喊杀震天,鹅卵石满天飞,活脱脱群狼扑羊般的壮观。 何氏兄弟形如两条夹紧尾巴逃命的狗,既要躲避身后飞来的石头,又要躲避脚下满河滩的乱石,还得选择逃命的方向,紧迫不已,狼狈不堪。 渡船上的人被这一突变惊得目瞪口呆,那舵把手更犯嘀咕,这两个不像坏人呀,怎么都追着人家喊打喊杀呢? 那叫德清的少年本是税狠人的得意弟子,全名余德清,他对此却不足为奇,给众人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吧,那就是县城何家的地主少爷,就在昨天,芝兰的狗贼把赵家的粮船堵在河心不让上岸,不让穷人买粮食,官兵和赵家联手都没干过那帮狗贼。结果,把等着买粮的饥民惹翻了,上千人把何家围着吃大户,把家都给他抄了!” 船客们明白过来后,唏嘘不已,也有人拍手称快。 那舵把手哭笑不得,自嘲道:“真是瞎了眼了,我竟然没有把他认出来。” 余德清道:“要不是昨晚见了莫师叔,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没想到今天一早跟他不期而遇,他不自报家门我也认不出来。若非跟他对了切口,我也不敢肯定就是他。” 众人闻言,纷纷唾弃,继而放眼观看河坝上的追逐。 几十个脚夫已经把何氏兄弟逼到了河床倒角的狗脚弯,此处前方是绝壁,左面是河水,右面和后面全是追兵,要想逃脱就只有跳河。 但如果跳河的话,准会被后面追上来的人用卵石砸死在水里。 二人几乎都绝望了,何二狗都已经转身捡石头准备拿命相拼了,何老幺突然低喊一声道:“有路,快跑!” 何二狗再一转身,见何老幺径直朝绝壁的排洪沟冲去。 何二狗一望,水沟虽然陡峭,沟两边却生长着许多杂树,完全可以攀岩而上,而且数丈高处就是山梁,爬上去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好在脚夫一路追来跑了很多路,早已经力竭了,等冲到近前捡石头攻击时,一是没了力气,二是没了准头。 何老幺二人这段攀爬也就有惊无险了。 逃离了虎口,脱离了危险不等于就没有了危险,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说不定后面再追上来喊一声,就又有可能被包围。 何氏兄弟根本不敢停留,就算累得往前爬,也不敢停下来歇气。 一上山梁就是一片林子,顺着林子往上爬,一直到山顶都没遇到堵截。 这时候应该是安全了,但二人依旧不敢托大,顺着山梁一边小跑一边歇气。 过了这道山梁,二人缓步而行,待气喘均匀了,面前是一处垭口。 一阵山风吹来,慢慢烘干了湿透的衣裳,何老幺一阵伤感,觉得面前一片迷茫,处处都不是出路。 他兄弟二人竟然走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细想起来,何老幺非常后悔没有全力阻止何大爷堵截赵家粮船。不让赵家粮船靠岸、穷人买不到救济粮,所有人是不是就真会买何家的粮了?这是不用大脑也能想明白的事,偏偏自己还糊里糊涂跟着瞎闹。 荒谬啊,拿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搞来搞去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简直荒谬! 兄弟二人谁也不说一句话,顺山一直往上河走,接连翻了七八道梁子,看河对岸时,一马平川,看样子是到了柳树沱的河对岸了。 何二狗气哼哼地道:“现在去哪里?还要不要去找税狠人?” 何老幺听他的语气,知道他心中积怨不浅,似乎矮了三分道:“过河,回去。” 何二狗不再废话,噔噔噔直接往山下去。 到了河边,何老幺把辫子紧紧盘到头顶,把银票别在其中,拣水深处横渡而过。 好在衣服都是绸子,拧干了在太阳下几撩几撩就干了。 柳树沱不算大,就那么两条街,何老幺到裁缝铺扯了几尺棉布,买光了两条街的锅盔,打了一个不小的包裹背到背上。 二狗算是看懂了,备这么多的干粮绝不是要出远门,只怕是要到荒山野岭过日子去了。 他也不说话,何老幺怎么走,他就怎么跟。 还真如他所料,等回到丰乐场,何老幺城都不进,老远就避开官道,捡山中密林穿插,直去孔雀桠。 再从河坝返回,到武南河郑家码头时,天就已经黑了。 何老幺想起来还没吃中午饭,兄弟俩就在水边上拣一块石头坐下来,啃着锅盔,喝着河水,想着眼下的这个局该来怎么破。 二狗道:“当初我们就不该听那个鬼道士的,白跑了一趟不说,还差点死在外头。” 何老幺道:“这一趟也不算白跑,好歹不也搞了一千多两银子吗?关键还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富人跟穷人永远都是两种人,要想一条心,还得是自己的袍泽兄弟才行。这一路我都在想,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田产、那么多的生意,有这些,家就没败。如果老老实实的,说不一定什么事都没有,乱来反而会害了一家人的性命。这一千两银子,正好度过眼前这一段难关,我们就在外面呆几天。明天,先托个人去打听打听老汉的情况再说。” 二狗对何老幺的矛盾善变无话可说,现在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何老幺自我解嘲地苦笑着,又道:“先前我也怪这个道士,但我现在觉得,他是故意要让我出去走一圈,让我们明白一些事。要不然,那小子明知道我们的身份为什么还会说那些话?不过也好,没有这一路的经历,我们能把这许多事看明白吗?所以,要怪还得怪我们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以前,我们都是按照自己的脾气去做人做事,只认为自己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任何事都应该按照我们想要的路子发展,殊不知,外面到处都是仇敌。” 何二狗哼一声,摇头挖苦:“你比那狗官都变得快。” 何老幺也不恼他,站起来叹一声:“富贵都是云烟啊,就像我们,费尽心思积攒财富,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还搞得臭名远扬,人见人恨。细一想,像赵子儒那样行善积德,穷一点,未曾不是好事。走吧。” 何二狗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像吃了一块石头,搁在心里简直消化不了。 兄弟二人乘着夜色沿河而上,到城南的河滩大坝时夜都已经深了,那些趁夜挑水抗旱的人也收了工。 涪江河的水位每况愈下,河面剧烈收缩变窄,这一处河滩更宽阔了,一河坝的芭茅疯长,到处都开着马尾巴似的芭茅花。 这芭茅林子在夜色里格外霸道幽森,藏匿其间,既能保证充足的水源,又能看到县城附近的动静,比山林岩穴更利于隐蔽窥视,在这里安营扎寨最理想不过了。 安顿好藏身之所,何老幺决定趁夜深人静去找卢掌柜问问情况,但他不能告诉二狗,那狗脾气动不动就狂吠乱叫。 好不容易等他睡着了,何老幺偷偷摸出芭茅林往城里去。 刚要爬上官道大街下河坝的那条岔路,远远看见路口三尺下的庄稼地角上有人烧火,借着火光看见烧火的人正在那儿磕头。 何老幺没多想,因为这三岔路口常有人在此烧钱送鬼,他只想着等那人烧过走了再过去。 靠在路坎下灵光一闪,不对呀,烧钱送鬼一般都是在黄昏落黑的时候,这时间都深夜了,不是招鬼的吗? 送鬼一般都是在路口上,这人为什么在地角上去烧? 送鬼是不需要磕头的,那人磕头作揖,叽叽咕咕,显然不是送鬼。 于是蹑手蹑脚顺路坎靠拢过去要看个究竟。 待走得近了,听见那人嘴里叽里咕噜在通白(和亡灵说话):“……你在那边要保佑两位少爷平平安安,给他们托个梦去,叫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来,回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何老幺毛根子一炸,脑子嗡的一下就糊涂了,这烧钱的人就是卢掌柜,他在和谁通白呀? 只听卢掌柜又道:“天不长眼啊,大爷,这样一个狗官,看似人模狗样,实在是险恶无比呀!你落得这样一个死法,叫人有冤无处伸,有苦说不出啊,你为什么不把他收了去……” 何老幺哪里还听得下去,也不躲躲藏藏了,三步当着两步走过去,还没到地头就哭起来喊道:“掌柜的!……” 喊了三个字就哽咽了。 卢掌柜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一沓纸钱轰一声落到火堆里。听到何老幺的声音焉能不惊?给他知道何大爷死了,还不得要把天都闹塌下来吗? 卢掌柜忙扭过头来问道:“你是哪个?!”何老幺不敢直视,转过脸去对着路坎哭起来,啪啪的抽自己的脸,抽一巴掌吐一字:道“你! 只! 说!” 最后一口气吼出来道:“是不是我老汉死了!” 还真是何老幺! 卢掌柜呆了,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 何老幺猛地转过身来吼道:“说呀!” 卢掌柜看他眼泪鼻涕在嘴上挂了一堆,恶得那个样子要吃人了,心里一痛,也是把眼睛一抹,眼泪也下来了道:“大少爷,你不该回来呀,何大爷……死了。官,官府通缉你了,今天贴的告示。” 何老幺哪里还在乎通缉,哽哽咽咽,一步一步走向即将熄灭的火堆,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三个头道:“老汉,你……真是……说死就死!我叫你不去,你非去……”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卢掌柜道:“……少爷,小声点,你是个爷了,三十多了,要做什么,得先走脱。走不脱,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快点走吧。” 何老幺道:“我不要走脱,我跟那狗官同归于尽!” 第35章 火烧县衙 卢掌柜急了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过去拽起他来直往河坝里走,进了芭茅林子才又说道:“少爷,今天来了个姓秦的,带了八百官兵来,就住在你何家大院,等着捉你呢!县城现在满大街都是官兵,这时候,你应该远走他乡,不应该在这里呀!” 何老幺哪管他这个,瞪着眼道:“我老汉怎么死的?砍的头?” 卢掌柜道:“不,喝酒喝死的,马武找到我说,那狗官没动刑,而是设宴款待,要你老汉认罪。你老汉死不认,不认就喝酒,去的人每个人都喝,问一句认不认罪,不认就喝一碗,二爷三爷他们每人喝了五碗之后,那狗官就不让他们喝了,所有的酒只让你老汉喝,你老汉喝了二十碗也不认罪,当场就趴下不省人事了。那狗官偏偏把你老汉单独关进牢房,不许任何人去伺候,第二天开堂提人,就已经……” 何老幺眼泪鼻涕横流,继而咬牙切齿地道:“好啊,狗官这一招杀人不见血呀!可是,我这老汉硬是蠢了点,他叫喝就喝呀?不怕他的酒有毒吗?” 卢掌柜道:“毒倒是没有毒,二爷三爷他们只是醉了一场,第二天啥事都没有,你老汉为什么心甘情愿要喝二十碗酒?还不是因为一家老小全在牢里!” 何老幺道:“我家老小呢?有没有事?” 卢掌柜道:“暂时没事,所以少爷这时候千万不能鲁莽,一鲁莽就一家老小难保。” 何老幺沉默了许久,一屁股坐到地上道:“能不能把我老汉弄出来?” 卢掌柜好生为难,癔症半天道:“这个……恐怕恼火。” 何老幺道:“你就去求那个马武,我出五百两银票,事成之后,他三百,你两百。” 卢掌柜道:“少爷,这个事我已经问过马武了,马武说,人死了,县衙自会收埋,千万不要有你这样的想法,这样就说明你兄弟俩就在县城附近,那狗官且能放过你?” 何老幺又是许久的沉默,拿出五张银票塞进卢掌柜手中道:“那收埋的时候你出个面,把我老汉送到太阳山老家去安葬。” 卢掌柜这下接了银票,说道:“今天我为这事儿也动了不少脑筋,最好的办法是等他们埋好,再想办法移棺。” 何老幺想想道:“这样也好,我就在玉皇山等你。” 卢掌柜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问道:“那……少爷需要些什么不?我给你送来。” 何老幺摇头道:“暂时什么都不需要,我会小心应对一切,裁缝铺我送给你,你好生经营,帮我把老汉的事办妥帖就行。有什么事我会亲自来找你,你不必找我。如果二爷三爷他们家里人找到你,你就替我安排一下,叫他们躲起来,以免受牵连。” 说到这里,何老幺脸转过一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思考。 卢掌柜道一声好,又等了半天,问道:“少爷还有什么要交代?” 何老幺道:“事情太多了,我也理不出个头绪,如果你有空余的时间,不妨帮我去探探监,看看我老母、婆婆爷爷……看他们是不是平安。” 卢掌柜道:“好,这我一定做。” 何老幺道:“就这些了,你先回家。” 卢掌柜鞠了一个躬,退三步道:“那……少爷,我走了。” 卢掌柜只管在这里一味地劝阻何老幺退让,他却不知道就在天黑的这段时间官府的判决已经下了,新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何大爷聚众闹事,图谋造反,其罪当诛,着满门抄斩,即日行刑…… 看着卢掌柜走远,消失,何老幺双手捧着脸哭了好一阵,爬起来去找二狗。 他们得尽快走远点,不能让二狗知道这些。 待走回俩人的窝,草窝里只剩一个包裹,二狗踪影全无。 这一下,何老幺的心子里突然窜出几股火来,这几股火让他彻底六神无主,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二狗听到他和卢掌柜的对话,跑去做蠢事。 这家伙从来都是脑子缺根筋,遇事冲动暴躁,不顾后果,这时候不见了,不是去做蠢事去了还能干什么? 围着芭茅林找了几圈,愣是没见着人影,这大半夜的,叫也不能叫,喊也不能喊,到哪里去找? 猛一回头,看见远处冒出一股浓烟,县城里一片叫嚷,竟是着了火了。 何老幺急得双脚直跳,大骂何二狗的老娘道:“你妈个蠢东西!你要把一家的性命都断送掉啊!” 本想去找他,帮他逃脱,又害怕在路上错过了,他回来找不着人,又要生出其它乱子来。如此,走也不能走,喊也不能喊,只能在原地跺脚骂娘。 再说何二狗迷迷糊糊打了一个盹,心里有事的人怎么能睡得着,醒来一看何老幺不见了,想他肯定进了城,爬起来也顺着那岔路往城里去。 远远看见俩人在火堆边说话,细一听竟是老汉给那狗官害死了,当时就气得咬塌牙床。 刚好卢掌柜拉着何老幺回头走来,他就躲过一边藏起来,等二人走过,他也跑到火堆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抬头看见火堆边的火捻子还亮着,心头的热血就往上冲,骂了一声狗官,老子杀不了你烧死你!完了拿了火捻子就往县城冲。 何二狗虽愤怒,却未完全丧失理智,摸进城后,拣那最为狭窄的街房巷道往正街上钻。 那时的街房一户挨一户,除了人行通道外,户与户之间都只有一尺宽的排水通道。久不下雨,许多人家的通道里都堆放有少许的柴禾。 何二狗钻出巷道,靠在巷子口的篱壁上,见大街上时不时有一队队巡街的官差兵勇从面前走过。 由于今夜没月光,街上很黑,借着兵勇手中的灯光,他看清对面正是何记杂货铺,也就是说自己选的位置没有错,那条巷道离县衙不过十六七丈距离,只要能过到对面,就能从杂货铺的小巷子钻到县衙的后院围墙下。 可是,要过去有点不容易,兵勇总是五人一队,围着县衙和巡检司转圈儿,前面的走过,后面的跟上,时紧时松,有时候间隔一丈,有时候间隔两丈,有时候没有间隔,要是冒冒失失的,一出去就会被人看见。 何二狗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正在犹豫是不是退回去另外找出口,只听衙门口有人问道:“大牢那边谁在那里?” 有人答道:“秦大人就放心吧,周统领刚刚过去了,一百人把那里堵得死死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秦大人又道:“我刚来,对你们这里不熟,但我知道大牢外面有一条巷子,守住里面还不行,那条巷子起码也要五十人去守住。你们也不要只守在这一块转圈,没有城墙,各条街上,包括河边都要有人巡查,人不够可以再调。” 回答的人哦了一声道:“那就请秦大人再安排一些人来,我们巡防营没人可派了。” 秦大人道:“我这就去派人,你们走远点,不要在这里前脚踩后脚。” 何二狗一听,慌了,要放火就得赶快,刻不容缓!等到他派更多的人来,就算自己放火成功,只怕也走不脱。 那边的人在说话,对面巡查的人断了,可是这边巡查的又走了回来,这当口就听到几声狗叫,狗叫之后又是巡查的兵勇在骂狗。 何二狗伸出头去,昏暗的亮光下有几条狗从那边窜过来。何二狗胆子一横,急中生智,弯下腰去学着狗的样子窜了出去,在街心还学了两声狗叫。 没想到这一招居然瞒天过海,何二狗窜进那条巷道,疯狂地往里钻,出巷子口时脚下正好有一堆干柴禾。他抱起柴禾顺左手的巷子往北去,一直钻过五六条叉巷,来到一条弄堂,穿过弄堂往县衙后院的围墙下靠。 县衙的围墙之高,高到无法看到里面的房子,到了围墙下往前跑了十来丈,看见围墙内黑戳戳的香樟树了,何二狗蹲在墙角晃燃了火捻子,点燃柴禾一个个往围墙内扔。 围墙内三尺之遥就是祁凌致官邸的伙房,墙外扔进来的火把挂在房檐吱吱的燃烧起来,偏偏那房檐之下又堆满了柴火。 天干物燥,火种不断地扔进来,有的刚好落在柴草堆上。熊熊的大火立刻席卷了伙房。 那伙房和正房并未分开(川中人家的建筑基本都这样),火势一起,呼啦啦往上窜,烈焰浓烟漫过围墙直往正房上卷,迅速引燃了墙面木制立柱夹板,上面的油漆成了理所当然的助燃剂,滋滋啦啦,大火未上房却先上墙,迅速从山墙绕到前墙。 滚滚烈火浓烟夹着刺鼻的油漆味儿弥漫开来,迅速包围了祁凌致的官邸。 何二狗在墙外看不见火势是不甘心的,到处找柴禾,找到就拼命往里扔。 柴禾尽往火焰处掉落,落一处引一处,等到里面传出了救火之声时,祁凌致的官邸已经陷入了火海之中。 何二狗只想把祁凌致烧成一堆焦炭给他老汉去陪葬,火再大他都不死心,里面的人闹翻天的叫救火,他在外面拼了命的找柴火往里塞。 里面熊熊火焰,喊声震天,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加柴助威。 哗哗啦啦一片响,房上的瓦砾挨着往下塌,那几棵香樟树被冲天大火卷的吱吱直响,树叶被热浪浓烟冲得飞将起来,好不壮观。 祁凌致被浓烟呛醒,剧烈咳嗽,身边的女人更是如此。 听见外面叫翻了天,两口知道是着火了,一睁眼,眼前一片红尘滚滚,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祁凌致想的还不是逃命,而是要爬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起身,大火就燎着了蚊帐,席卷上床,肉皮火辣辣的灼痛,身边的女人更是全身都燃起来了。 这种情况下的人除了惊慌之外基本上是没有任何意识的,更别说呼救。 祁凌致是光着身子睡觉的,潜意识就是赶快逃命,丢下女人跳下床就往门外冲。 烈焰浓烟让他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不顾死活的摸到门口,肺部的撕裂就把他呛晕了,跨出卧房的门就一头栽倒在堂屋的空地上,想要爬起来都已不能。 围墙外的何二狗看头顶的火光,知道这场大火就算神仙也扑不灭了,撒丫子开始逃跑。 火在这个干燥的季节是最具杀伤力的,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大火,再多的人也只能望火兴叹。 一县之长困在火海里,大门已被烈火围困,光是那灼人的热浪就把前来灭火的众人排斥在两丈开外。 九房典吏、攒点、书记以及闻讯赶来的衙役官兵百多人也只能远远地大呼祁大人。 这时,杨铁山头顶一床湿漉漉棉絮,像一匹飞马一样冲过来,老远就大叫道:“闪开!” 众人闪开一条路,那匹飞马就直往烈火熊熊的大门上撞。 轰隆一声,大门倒掉,杨铁山摔倒。门内的火光一闪,家具之上、墙壁之上火焰趁着这股风势腾腾上燎,照亮全院。 这时,又有两个不怕死的跟着冲了过去。 杨铁山摔倒,爬起,又被一团柔软绊倒,一摸一团肉体,只知道是个人。当下不管火、也不管是谁,撅着屁股就往外拖,拖到大门口就被后面来的人接住。 火焰何其凶猛,众人只觉屁股上着了火,三个抬一个,带着一股火苗跑到院中,待众人来接住时已是满身火起。 呼啦一下,所有人纷纷脱下衣服,皆来灭火相救。 七手八脚一阵乱扑乱打,火是扑灭了,三个人成了千疮百孔的叫花子。 再看地上那人,正是知县大人祁凌致。他虽被熏晕了、熏黑了,那条辫子却还比较完整,身上也没有大面积烧伤,亏得是裸体逃命,才避免了被烧成烤鸡的厄运。 只是,他那可怜的女人孩子和佣人皆已尽数葬身火海了,想要再去相救,神仙已是不能。 再看那官邸,墙面的门屏烈火呼啸,垮的垮,塌的塌,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这场大火,全城翻了天,看稀奇和救火的人到处乱窜,新来的靖川营把总秦溶去何府调兵未回,守大牢的巡检司统领周乾干按兵不敢动,巡街的兵勇官差都赶回县衙救火去了,致使何二狗放完火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当他返回河坝芭茅林草窝的时候,老远听见何老幺在那里嚎啕大哭,破口大骂,他顺手扔给何老幺一张纸道:“哭什么哭!报了旧仇又添新仇,自己看看!” 何老幺猛地爬起来按倒他就是一顿生煎爆炒,破口大骂道:“你妈拉稀的!你这个蠢猪!你这一把火把婆婆爷爷、老母妻儿全都烧死啦!” 何二狗一脚蹬开他吼道:“你才是蠢猪!你好好看看那告示!去看看!聚众造反!满门抄斩!你还想活?” 何老幺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坐在那里死也不肯相信。 何二狗爬起来吼道:“什么事都听你的,当缩头乌龟去!你以为老老实实他就放过你了?错啦!去看告示呀!难道这告示是我烧死他之后他再爬起来写的?” 何老幺如当头一棒,慌忙找到告示拿起来看,可是哪里看得见。 一把告示揉成一团道:“你就肯定你把他烧死了吗?你为啥不叫我一路去?” 何二狗懒得理他了,拿起包袱来背上:“快走,大队官兵马上就到,一千多人可以把县城围上两圈,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就走,而且带跑的,也不去管何老幺走不走。 何老幺焉能不走,刚跟他钻出芭茅林,就看见上游方向黑压压一团人影掩了过来。 二人连忙转回芭茅林往河坝上方的官道上跑,跑出芭茅林直接往官道上爬,爬上官道刚好赶上一人往这边冲过来。 何老幺大骇,迎上去就要和他拼命,没想到那人突然转身大叫道:“在芭茅林子里,我看见了,全部都下去!” 第36章 对峙 这声音不熟,但也不陌生,分明就是丰乐场来的马武。 何老幺搞不懂马武为何这样,一愣之间,看见何二狗只管往山上跑,他也闪到岩脚下要看马武是不是要跳下去。 马武果然带头往下跳,跳下去还叫道:“往下游跑了!快追!” 他这样一喊,路上跟过来的官兵就一个个往下跳。 何老幺不敢怠慢,转身去追何二狗,一边跑一边猜测,马武跟他并无交情,为何要如此相帮,难道仅仅因为同为哥老会一员? 待何老幺四肢并用爬进山脚的树林时往下一望,满河坝的人影都围进了芭茅林,一片人墙碾过去,一坝的芭茅皆被踏平。 兄弟二人不敢停留,一前一后,爬上山腰。 何老幺放眼望去,县衙内那一片火光仍未熄灭。 何二狗喘着粗气道:“老子这把火烧不死他全家,也要烧死他三个四个,报了今日的仇恨,再等着报明日的仇恨。” 何老幺杀了何二狗的心思都有了,这个混蛋一把大火彻底暴露了行踪,也提醒了官兵,等于烧光了全家老小所有的生机。 若非如此,哪怕临时召集兄弟营救,出其不意,救不出全家,救出何氏血脉总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此时,如此一来,就算身边有兄弟一千,无疑也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这才是把何氏赶上了绝路啊! 何二狗这把大火残忍地烧死了县大老爷的妻子儿女和佣人整整五条性命,激怒了县衙所有人,包括靖川营把总秦溶。 秦溶此人,生得高瘦干练,左脸有一块很长的刀疤,刀疤从颧骨到颌骨形如一条爬虫生在脸上,右边呢,又是满脸的络腮胡子,这络腮胡子在嘴巴周围绕了一圈,从那条爬虫那里消失,整个一张阴阳脸,加上又生了一双绿幽幽的狼眼睛,看上去让人十分害怕。 秦溶作为武将,常年跟随在靖川军统领陈忠良的麾下,四处平乱剿匪,杀人如麻,个性很是凶残暴虐。 一到这里,何二狗就给他来一个下马威,把堂堂知县烧成这副吊样,不是打他这个虎威将军的脸吗? 所以不等大火扑灭,他就着令靖川营八百余官兵将县大牢团团围住,严防死守,并责令周乾干率捕快房及全力辑凶。 偏偏周乾干忙了一夜,搞得鸡飞狗跳,连一根鸡毛都没抓到手。 次日,祁凌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午时行刑,格杀勿论! 秦溶道:“那好,你就好好的养伤。你的捕快房和巡防营都是吃干饭的,到时叫他们给你当保镖,其他事统统归我!” 这一来,把周乾干气得七窍生烟,忙一个晚上,脚趾头都踢破了,得一句这样的评价! 妈拉稀的,县衙四周全是大山,藏一个两个人跟藏两只耗子一样,有本事你去把他捉回来! 这无疑也把杨铁山挂一边晾干了。 杨铁山想,如此也好,剿匪平叛这种事是你们武将的职责,你做再多的恶事都一肩膀扛走,一概与我等无关,再大的功劳也让给你就是了。 周乾干见杨铁山一副落得轻松自在的样子,再气也不气了,做保镖好啊,每天躲在屋里连太阳都不用晒。 祁凌致虽然皮肉烤焦,但心智还有,什么功劳都归你秦溶了,我这个知县不是只有等着受过的份吗? 武将都要有个军师,我就把马武给你做军师吧。 如此,马王爷就高升了,被任命为捕快房的都头,协助秦大人问斩何氏一家,之后再随军协同平叛剿匪。 对于马武来说,这个差事很是不错,但上手就要监斩何氏一门,这也太尴尬了,别的不说,昨夜还私放何老幺走脱了呢!现在又来杀人全家,这充当的是个什么角色?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是他想得到而又想不到的,想得到何大爷犯的是死罪,但想不到会如此严重、会来的如此快捷,让他想做些什么来补救都是措手不及。 更想不到何家少爷如此不听招呼,一把大火把祁凌致烧得家破人亡,搭上五条无辜性命不说,还险些让这个大老爷死于非命。 但从这件事上,马武领教了祁凌致的手段,也领教了自己的拙劣,现在谁是谁非真让他难以用平常心来定论,因为他自己是这场悲剧的创造者。 尴尬归尴尬,难做归难做,差事还是要做好的,因为所有的一切不做已经做下了。 此时三刻,大街上烈日当空,前来看斩刑的人把这条街挤了个水泄不通,其中芝兰帮的脚夫多不胜数。 要预防芝兰帮众趁乱劫法场,就先要驱散看热闹的居民。 只是,看热闹的有几个不是芝兰帮的脚夫? 就算何大爷已经失尽人心,但面对如此众多的芝兰帮众,马武这个新上任的都头实在是不敢放肆,因为他见证了祁凌致的下场。 他只得让巡防营的兵勇、捕快房的官差尽量将人群往两边驱散,把县衙和巡检司中间这块街道腾空。 哐啷一声门栓响,巡检司的大门被拉开,从门里冲出来一队靖川营的兵丁,兵丁们长枪大刀足有二百人,吆喝着往街两边扩散,都拔出刀来挥舞着,特别要把那些脚夫赶走开去。 巡防营的兵勇就只能退过一边去做陪衬。 脚夫们被人推搡,心里憋着的那一股火就要爆发,不但没有退去的意思,反而从四面八方挤到前排与之抗衡。 居民们都被吓坏了,拼命往后退。一挤一退,大街上人潮涌动,非常之混乱。 这些脚夫大多都是那日求雨现场的暴徒,今日要杀他们的当家人,他们且能老老实实、袖手旁观。 今日不同往时,人群越是不散,兵丁推搡得就越是厉害。 一个脚夫被推了一个趔趄摔倒,爬起来作势要拼命道:“推啥?推啥?要抢人哪?” 那兵丁仗着手里的刀,胆子一壮,拿刀顶着那脚夫的胸口道:“错!是要杀人!”指着他的鼻子又道:“你退不退?!” 面对明晃晃的刀口,脚夫不敢放肆,不得不退,但退的同时,手里的扁担做好了随时劈过去的准备。 兵丁们瞪着眼睛推搡、扯着嗓门吆喝:“退退退!再退!退!!” 脚夫们被迫一直退到赵家脚行的街边上,把赵家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刚好赵家今天有粮船靠岸,何老五等人正好卸完货在这脚行里喝茶休息,门外这样拥挤吵闹,差点儿把砖墙都挤塌了,大家就一窝蜂跑出来维护自己的门墙。 兵丁们见了何老五,显然有了忌讳,便不再推了,转过脸去面向着巡检司的大门严阵以待。 这时,黑漆大门内一个刑犯枷锁铁镣出门,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后面一个兵丁跟着跳出来抬起脚来踢他。 街边脚夫一齐惊呼:“赵二爷!” 呼声方落,大门内接二连三推出芝兰帮一干大爷们,三爷杨忠德、红旗五爷伍连云、黑旗五爷何国三、巡风六爷何重礼等十五人。 这帮昔日的大爷在短短数日内变得蓬头垢面,脑袋和双手被硕大枷板与身躯隔离开来,一个个胡子拉碴,一脸於伤,那眉宇间的仇恨扭曲了整个面部,破烂的长衫子上满是被鞭子抽裂的口子,邋遢得比路边垂死的叫花子更胜一筹。 兵丁们一人押一个,刀片子在刑犯的屁股上拍打着,一步一推,一步一踹,逼着刑犯挨着排队。 接着,何家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整整十八口人也挨个地押了出来,把街心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帮男女老少虽未过过堂,未曾挨过打,但他们仿佛都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都低着头,面如死灰,觉得无脸见人。也或许是被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吓破了胆,以至于散尽了魂魄。 这世上的男人,任何一个都是不能容忍女人孩子遭受这种待遇的,何况众人皆知,他们是何等的无辜。 霎时间,满大街一片呜咽唏嘘,不绝于耳,往日交好的亲朋邻里全都哭了起来,老太爷、老奶奶、奶奶、少奶奶、少爷、小姐……喊声一片哭声一片,好不凄惨。 最后出门的是秦溶和马武,秦溶威风凛凛,红顶子下武将的战袍长靴很是整齐,表情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马武戴上红顶子、穿上官服站在秦溶旁边简直就矮了两截。 他今天来做这个监斩官,里外不是人,心酸同情,尴尬无奈全都不敢表露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反叛、帮凶、狗腿子。 秦溶一出来,满大街的脚夫投去愤怒的目光,他们虽然惧怕这个杀气腾腾的靖川营把总,但今后事无当家、衣食无望,饥饿煎熬将会永无了时,他们又且会被吓倒。 所有因为面子问题的脚夫都不约而同丢了肩上的担子,握着扁担相互靠拢,一时间在大街周围围了一道人墙。 突然,人群中有人叫道:“二爷三爷不该死!” 他这一叫喊,群起响应,一片愤恨,倒衬得那帮何氏老少十分该死一样。 赵俊林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来,只沙哑地啊啊着向众人点头。 又一脚夫质问秦溶:“他们没有造反!何以该死?” 这架势,一看就是兴师问罪。 秦溶大声喝斥道:“干什么?想干什么?!叫什么叫?这里只有芝兰匪首赵俊林、杨忠德一干反贼!哪来的二爷三爷?告诉你们,凡与之沆瀣一气者全家处死!凡窝藏何家逆贼者视为同罪!你们最好都给我老老实实地退开!” 脚夫们听到逆贼两个字,无不为之愤怒,这些都是他们昔日的老少东家、当家大爷,怎么会是逆贼? 人堆里又冒出一句粗鲁的叫骂:“放你妈的狗屁!他们是逆贼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马武哪敢让这帮人骂出第二句来,马上拔出刀来道:“你们有几颗脑袋?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还不快快退去,难道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兵丁们见统帅被骂,再无顾忌,立即上去抡枪棍子打人。 愤怒的脚夫与之冲撞起来,双方棍棒相加,街上一下乱了套了。 秦溶腰刀一拔,快步上前,一声令下:“谁敢乱动就地正法!长枪队准备!” 几百兵丁立即调转樱枪枪头,齐刷刷地站成一排,锋利的枪头对准脚夫,危机一触即发。 何老五看秦溶举着刀要爆发了,忍不住叫一声:“慢着!” 这一声叫喊声音不大,却让秦溶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所有官兵齐刷刷望向何老五。 何老五从容道:“秦大人,认得我何老五吗?”秦溶怒道:“认不得!本把总只认得手中的刀!” 何老五微微一笑:“大人自然认不得我,湘军和靖川营本就隔了一代,我也退役好几年了,现在在赵家脚行帮赵大少爷领一帮脚夫……” “少说屁话!你待如何?” 何老五道:“没别的意思,只想说句公道话。何大爷确实该死,但这一家老小是无辜的,这帮脚夫虽然冲撞,但我量他们也不敢动手,大人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 秦溶道:“什么叫没必要?你既然是赵大少爷的人,来瞎搅和什么?” 何老五道:“大人,这阵势,再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只怕你们双方在这里就要杀将起来!” 说完推开众人,挤到前排抱拳道:“大人,且把枪收起来,刀对刀枪对枪很容易擦枪走火。” 秦溶为之一怔,兵丁们一齐调转枪头对着何老五。 何老五眼珠子一翻,他本想制止骚乱,避免没必要的误伤,没想到兵丁反而以枪相向,不由得十分恼怒,拍胸口:“来来来,冲这儿戳一枪,戳一枪!” 马武一看,赶紧按下兵丁的枪头,向何老五抱拳道:“何五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是干啥呀?快退下,以免大人误会。” 何老五拂袖道:“我本是好意,都把枪来对着我,真要杀将起来,这满大街的居民且不无辜受害?后果算谁的?!” “何五爷!你真不该出来说这种话。”马武大声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甚至于是警告。 何老五不吃他这一套,对秦溶道:“你们固然是执法有理,但也不能这样咄咄逼人吧?太霸道了反而会把有理变成无理,许多事都是这样变得不可收拾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有些人确实不叫话,的确该死,但不是所有人都该死。”一指街边的脚夫道:“他们这些人,说白了,还不是对在场的犯人有些同情,问候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民心嘛,安抚总比刀枪相向强不是?大人,你说呢?” 这话完全掩盖了那些芝兰脚夫的动机,似乎也有不平之意,骂人也不带脏字,马武在内心来说也是赞同的,只是谁又能吃得准这位秦大人呢?你何老五不是自找麻烦吗? 马武当下就重申道:“何五爷,这是什么场合?你不知道吗?不要给赵大少爷找麻烦。” 何老五理解不了他的好意,口气凌厉的回答道:“这跟赵大少爷有关系吗?” 马武道:“要想没关系,那你就闭嘴吧。” 何老五顿生恨意,反问道:“闭嘴?让你们杀倒一片?血溅当场?马王爷,想当差就要当好差,不要忘了你曾经也是太和十排,也是其中间的一份子,你希望这些人血溅当场吗?”指着赵俊林等刑犯又道:“从前的你,见了他们是副什么德性?你忘了?” 马武一愣一愣地:“那是从前。诶……不是……何五爷你什么意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要干啥?你是不是也忘了芝兰公在世的时候对赵大少爷是副什么德性?” 何老五道:“知道呀?那又如何?墙斜檩子歪,不消众人推,它自己就倒了,不消你来指手画脚!” 秦溶感觉自己的脸皮被这句不消你来踩踏得体无完肤,这还了得,堂堂靖川把总,且是你这个脚夫子冒犯得的? 敢这样说话,你把这几百官兵摆在哪里的?是不是不要命了? 秦溶握着腰刀的手指头忍了又忍,只差没有拔出刀来去剁了他的头。但他是赵大少爷的人,刀落在他身上就等于落在了赵大少爷身上了,不看僧面看佛面。 秦溶只好忍着。 虽然忍着,却不能任由这个何老五这么放肆,眼珠子射出两道冷光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替他们出头了?” 何老五本也不想为谁开脱,芝兰帮这帮大爷对待顺和的那副狗脾气他恨得牙痒痒,嘴上是那样说,内心却是犯不着为这帮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见秦溶问话了,还咬牙锉齿地瞪着自己,要是再进一步激怒他,只怕真就惹出祸事来了,于是只能抓着秦溶的短处说道:“秦大人,就算这些人该死,但犯人赴死朝廷都有惯例,送行的饭、断头的酒!他们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大人是正义之师,我希望大人不要少了这套礼法,毕竟死者为大。大人如果做到这一点,并能礼性执法,我想,在场的人谁都不敢生事了。” 这句话落地有声,也把芝兰脚夫生生镇住了。 秦溶一声冷笑:“大清朝的律法要他们遵纪守法,他们做到了吗?他们做不到,衙门为什么还要他们吃送行饭断头酒?何五爷,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何老五笑道:“大人,人死为大嘛。我这个人没读过书,求字认成来,但我知道,人不比牛马畜牲,人是有魂的,饿死鬼会阴魂不散啊。” 秦溶见他一个劲地煽风点火,一点不给人留脸面,要是不拿出纲常来震住这斯,只怕芝兰帮这帮亡命徒还真敢动手抢人,当下黑了脸,按着刀柄道:“我不管饿死鬼不饿死鬼,我就看谁敢放肆!” 何老五哈哈一笑,抱拳道:“大人,请!容!我!给他们些水喝,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吃饱喝足,大人再送他们上路,望大人恩准。” 秦溶嘴唇抽搐,马武赶紧上前对秦溶也作了一揖道:“大人,我看可以考虑一下,赵家的人就是这样,对谁都要讲个仁义。” 秦溶强按怒火,这两个混蛋,满口的仁义道德,自己要不答应,就是一个十足的恶人了。遂放了刀柄,退过一边。 罗金狗见机就捉,冲脚行门口的小堂倌呵斥:“站着干啥?把给哥几个准备的团子都端上来!” 芝兰帮的脚夫哑口无言。 第37章 非常手段犯众怒 “来了!”小茶倌一声吆喝,跑回脚行。 几个赵家帮的脚夫跟进去端出一筐子糠菜团子和一大桶盐白开来,小茶倌后面跟着抱出一摞子瓦碗。 芝兰帮众偃旗息鼓,纷纷上前接碗舀水,送到每个刑犯嘴边。 刑犯们久渴见甘霖,咕咚咕咚喝了个碗底朝天,然后任由这帮兄弟把那粗糙的菜团子往嘴里塞。 可何家的老爷奶奶,少爷小姐们哪里吃得下去这个,只勉强啃了两口就闭紧了嘴巴。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起冤来道:“赵二爷没有造反!他不该死呀!” 芝兰帮众又跟着起哄道:“就是!他们明明是在求雨,不是造反!” 秦溶又要暴起,赵俊林声音嘶哑道:“兄弟们,贪官污吏,阴险毒辣,他们不食人间烟火,请你们不要惹祸上身。” 何老五做到这样算是仁至义尽了,但他是不肯原谅这几个芝兰大爷的,见赵俊林还说这种鬼话,不得不又呵斥一句道:“赵二爷,你就闭嘴吧,安心上路,不要殃及子孙!” 赵俊林脱口而出:“何五爷,我先谢谢你的好意,但大丈夫站着死不跪着生,就算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们与那贪官勾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等设坛求雨,何罪之有?贪官祁凌致多少劣迹都在何大爷肚子里装着呢!你……” “行了!”何老五厉喝一声打断:“你还是这副臭德行,真要对簿公堂,你连我何老五都说不过!赵大少爷一直忍让你们,你当赵家软弱可欺吗?在你们的眼里,只能你们自己富贵荣华,不管别人是死是活,求雨的动机人尽皆知,你休要在这里大放厥词,混淆视听!” 赵俊林昂首挺胸道:“你算什么?这天下的公理是你和我就说得清、道得明的吗?公堂之上,一片漆黑,是非曲直且能让有理之人去说?” “我赵俊林死有什么?贪官不除,纵然尔等满口仁义道德,也休想有好日子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你就看着吧!我赵俊林跟何大爷去死,绝不拉稀摆带!” 这种话就简直说过了头,这不是反是什么?众人都一致说你没有反,也不会反,你却要把反字来挂在嘴边,不是打所有人的脸吗? 可是赵俊林不这么想,他现在已经死到临头,反是死,不反也是死,说了要反又如何? 何老五一抱拳,冷笑道:“赵二爷!你威武!” 秦溶哈哈大笑道:“如此狂徒!说这些话是什么动机?不是逆贼还能是什么?何五爷,退下吧,你的仁义喂了狗了。” 现场好一阵沉默,一脚夫不甘心的喊道:“赵二爷,芝兰没有你们就解散了,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赵俊林毫不含糊:“贪官祁凌致设下毒计,害死何大爷,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秦溶又笑,笑得放肆无比,末了道:“逆贼!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顽固愚蠢?”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一把大火烧死五条无辜性命,何其歹毒!” “因为这个,众人之心已在一夜之间倒了向,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赵俊林听得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老子只以为自己死得窝囊,原来早已有人替我报了这个血仇,哈哈哈!老子死得值啦!” 杨忠德跟着哈哈大笑,昂首望天吟起诗来:“苍天在上,日月无光,走狗奔豕,魑魅魍魉。袍泽视死,魂归故乡,我虽惧死,死又何妨!” 一兵丁冲过去抡起枪把子就砸在他嘴上,继而破口大骂:“狗屁不通!你不怕死就早点死!” 杨忠德满嘴流血,一步三晃,惨不忍睹,继续喊叫:“苍天在上!日月无光……” 兵丁亡命捣他,直到让他无法开口。 满大街的人唏嘘不止。 伍连云破口大骂:“狗杂种!你那也算是本事?”对脚夫们喊道:“袍泽兄弟们!狗官扭曲是非,你们休要信他!” 可是,在反字面前,再多的凄惨和呐喊都已经苍白无力了,火烧县衙的惨状人尽皆知。 秦溶怒喝一声:“一帮狂徒!押走!” 何老五、刘大烟枪等人绷紧神经静静地看着,是惋惜、是痛心、又是愤懑。 为了蝇头小利,置全县饥民人生死于不顾,还到死都不认错,简直无药可救! 只可怜这些老弱妇孺、懵懂孩童,都要跟着成为刀下的冤魂。 兵丁们推推搡搡,刑犯们踉跄前行,满大街的脚夫紧紧跟在后面。 涪江河的水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把头顶的天空撕得粉碎,它恶疾缠身,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呻吟。 它仿佛在告诉人们,它需要挣脱,它需要狂风暴雨的洗涤、它需要滔天巨浪的气势、它不介意清纯、也介意浑浊,只想粉碎所有的阻碍,滚滚向前。 刑犯们被推上了河岸,所有的枷板被扔到了一边,刽子手抬起了刀口,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些老者和孩子,要等着他们人头落地的时候来发出一声哀鸣。 赵俊林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老太爷、太奶奶、太太、少奶奶、孩子们!受累你们了!上路了!但愿来生我们还是一家人!” 杨忠德虽然一嘴血肉模糊,颤抖不已,但还是拼了老命把他那首歪诗吼了出来。 只是,他那残破的口齿再也表达不清苍天日月、魑魅魍魉和袍泽兄弟之间的关系了。 最后,还是他那一行老泪展示了他此生最后一次的激昂。 再看何氏一家老少,早已是东倒西歪,形如筛糠,哪里还能站得住,要不是刽子手在一边提着,可能早就倒在地上吓死了。 秦溶面无表情,背过身去冷冷的说了一声道:“行刑。” 一片哭喊声中,刽子手们手起刀落,无数颗人头滚落在地…… 刑犯们倒下了,鲜血染红了河滩。 刮风了。 和着围观者呜呜地哭泣一起在呜咽。 涪江河见证了这一场流血,它奔流了几千年,唯独这一次,让它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惶恐。 而秦溶,此人用惯了战场上那一套手法,这几十颗人头斩下来,就成了他用来钓取何老幺兄弟的诱饵。 他的兵都住在何府,他本想把这些人头吊在何家的门楣上,在四周设好伏兵,转念又觉得不妥 这里不够开阔,怕到时候施展不开,还不如就在县衙门口。 马武知道了这事儿,心里十分的不了然,心道,你杀人,那是朝廷的法度,谁也不能说什么,可是人死为大,他都身首异处了,是个人都应该尊重死人,将石首就地掩埋,或者归还家属才是一个朝廷命官该做的,这叫尊重人伦道德。 你这样为达目的连人性都不要了,做的就是人神共愤的事,只怕全世界的人都会反感,本来何氏兄弟可以不反,你非逼着人家来反,是不是太过份了? 马武就对秦溶说道:“大人,这样要不得……” 后面的话,他就不好说了。 秦溶十分不高兴,说道:“有何要不得?我这一招叫钓金龟,我就是要激怒那些反贼,让他前来受死!” 马武道:“大人,哥老会提倡孝字当先,这样只怕会适得其反。” “适不适得其反都是一个结果!难道我不这样做他就不反了?你敢保证吗?” 马武哑了,心里却横生一股愤恨。 “好了!你不用说了!”秦溶一口回绝,脸上那道刀疤扯动着又道:“好像我都不知道?就只有你啥都知道一样。” 马武灰溜溜的,当天晚上就找到杨铁山和周乾干把这事拿来掰扯。 杨铁山道:“武将就是这样,只要能打胜仗,什么手段都用,他只想着敌人可恨,就不去想自己可不可恨。”说完害怕周乾干多心,又补充一句道:“当然只有他这种人才做得出来。” 周乾干本是要顶杨铁山一句的,听他改了话口,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拿着王法做挡箭牌的事太多,看不惯可以不看不参与。”末了补充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他想得出来,能不能达到目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马武笑道:“你们都这样说说有什么用?倒不如去帮忙劝劝,还是何五爷说得好,墙斜檩子歪,莫要众人推哟。” 杨铁山瞪他一眼道:“你去做你该做的事,维护人伦的事有的是人做,芝兰帮有几千呢,你还嫌不够乱?” 马武哦?一声,笑道:“杨大人,这事儿还得有人从中周旋。我也是哥老会中的一员,这个孝字不好写。你真希望芝兰帮群起而攻之?芝兰帮再多的人不都只能流血吗?我们毕竟是在这地方生长的人,还是出面阻止一下好些。” 杨铁山道:“好啊,既然你是其中一员,又是都头,由你出面岂不更合理?” 马武道:“这怎么行,靠我一个人屁事都办不成。你们光有态度还不行,还得主持一回公道。” 杨铁山讥笑道:“你想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单挑吗?去跟他单挑啊?” 马武肝痛,不跟他一般见识:“凭良心说,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没必要逼迫那些不该死的人来找死,我们得给这位秦大人唱一出戏,让他知道,法是法,礼是礼,执法的人首先要有人性才行。” 周乾干点头,杨铁山道:“我们没有你的叉肠子多,怎么做,你来安排,只要不过份,都听你的就是。” 如此,杨铁山当晚去了赵家脚行,周乾干先去了巡检司,后又去了靖川营。 而马武呢,去了一趟何家的裁缝铺,回来后,邀请秦溶到捕快房喝酒畅谈,好酒好菜伺候着,说了一晚上的风土人情。 秦溶本就是四川人,风土人情岂有不懂的,只当马武是抽疯放屁多管闲事,但面对好酒好菜,他只能姑且听着。 俩人喝得都有点过量,当晚就在捕快房安歇了。 哥老人家最敬孝道、最敬神鬼,马武都能如此,芝兰帮那些脚夫就更不用说了,这就让卢掌柜一晚上跑肿了脚板子,他跑,那些打抱不平的何家人跟着跑,跑遍了整个芝兰范围。 靖川营的兵也有不少的哥老会成员,对周乾干的话大多还是比较认可的。 人死了,让人家把尸首拿去安葬合情合理,尽量避免叛乱,少些厮杀,这对当兵的来说那是求之不得的。 战场上的士兵最忌讳的就是有一天战死沙场,尸存荒野,不能归乡入土,他们可以听命于将官奋勇杀敌,却不能容忍抛下战友尸体不管不顾,除非是亡命逃窜,情非得已。 天还没有亮,衙门、巡检司大门都还没有开,一帮兵勇就在县衙外的大街中央忙碌,他们一左一右栽了两根树桩,再搭上一根横梁,把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地悬挂在横梁上,然后在树桩的中部挂起一幅字条,左边写着‘斩首示众肃清反贼’,右边写着‘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完了之后在横幅下一字排开,站立守护。 大街的两头慢慢聚集了许多挑担子的脚夫,有的站着观望,有的来回走动,只一会儿,就把衙门口,巡检司门口都挤满了。 这些脚夫把扁担顶在门边的墙上,半仰着靠在扁担上看‘稀奇’。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兵勇们对这些人的存在不以为意,示众嘛,就是要围观的人越多越好。 脚夫真的越来越多,有预谋似的归聚拢来,有人开始对着树桩上的人头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有的开始跟兵勇调笑说道:“这年头,没粮食吃,人肉跟猪肉没区别,你们把人头挂起,是不是拿来卖的?” 兵勇答道:“滚远些,我看你是饿死鬼投胎,人头你都要吃,人屎你吃不吃?” 脚夫道:“你娃儿晓得个锤子,这年头人吃人还少吗?” 兵勇道:“你娃敢吃,老子就敢卖,有本事就过来拿。”…… 这边的在调侃,那靠在门边的脚夫就用麻绳和木棍绞死了县衙和巡检司大门的铁环,之后有人叫了一声道:“赶水咯!”(动手) 所有的脚夫听到喊,一窝蜂就涌到树桩跟前动手推搡开了。 兵勇见这帮人动手,一齐大叫道:“抢死人脑壳啦!抢死人脑壳啦!……” 脚夫他们三个摁一个,把兵勇尽数摁到地上用麻绳捆了个四脚串蹄,任由他们去喊。 兵勇喊的喊,骂的骂,日你祖宗,日你先人。 脚夫们干脆帮着喊道:“抢死人脑壳啦!抢死人脑壳啦!……” 喊完又喊起了打夯号子:“嘿呀唛咗嘞!嘿呀唛咗嘞……” 号子声里,众人一齐用力推树桩,附和号子:“嘿呀唛咗嘞!嘿呀唛咗嘞……” 大街笼罩在一片号子声中,树桩被推倒,脚夫们哄抢人头,抢完四散跑开。 待跑得远了,一声口哨响起,剩下的脚夫们立即向街两头急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街上只剩下那帮被五花大绑的兵勇在地上蠕动着叫唤:“抢死人脑壳啦,抢死人脑壳啦!” 这场变故来得快去得快,用时不过半刻,任是谁都反应不过来。 等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结束。 秦溶这时候都还有些醉意,他正在梦中,突然被叫骂声和号子声惊醒,爬起来慌忙一阵穿戴,双脚穿进靴子就往门外跑,边跑边系汗巾,边系汗巾边呼叫马武。 偏偏汗巾太长,忙中出错,左脚踩着了汗巾一端,身体携带着五百码的前冲力摔倒在地,头刚好撞在木板门上,差点晕死过去。 马武和官差都从梦里爬起来,一齐涌到大门口,挤成一堆在那儿拉门栓。 咣咣当当地一阵摇晃拉拽,两扇大门就像生了根一般的纹丝不动。 指定外面是被别死了。 要想出去只有爬墙了,可这县衙的高墙岂能是能够轻易爬上去的? 为防止歹人进入,墙体七尺之下皆是坚硬无比的条石青安,石头缝精密得连只蚂蚁都钻不出去。石头墙往上还有五尺高的清水砖体墙,虽然样子破败,但却十分的坚固厚实。 衙门内也没有木梯木杆之类利于攀爬的长物存在,要想爬墙出去,根本就不可能。 第38章 三十三颗人头 这时候,外面的嘈杂声已飘然远去,只偶尔还能听到街上的兵勇在日祖宗、日先人,显然是被人制住了。 马武不急也得急了,他是翻墙入户、偷鸡摸狗的高手,面对这样的墙体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吩咐手下的官差叠人梯。 秦溶摔得头闷眼花,额头流血,爬起来时脸也肿了,腿也瘸了,这怎么好出去见人呢? 可他还必须得出去。 出门就看见围墙边上人骑人,搞得不亦乐乎。 马武不愧是贼娃子出生,竟然爬到了第三个人的肩膀上翻墙跳了出去。 门一开,官差一窝蜂往外涌。 与此同时,对门巡防营的兵勇也破门冲了出来。 秦溶走进现场,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被人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他前后左右转了几个圈,见大街上空空如野,所有门户尽皆紧闭,连猫狗蛇虫都逃得干干净净。 马武胆怯地盯着秦溶,脚不听使唤地往旁边移动,害怕秦溶恼羞成怒之余来抽他嘴巴。 秦溶围着蜷缩在地上叫骂不已的兵勇绕圈子,他完全忘了自己额角流血的乌苞,把左手搭在右手的胳臂弯里,右手指掐着下巴故作冷静地咬牙齿道:“好,真好,这一招真的不错。” 马武赶紧讨好:“大人,这……这样看来,来人不少啊。” 秦溶哼了一声道:“这下你满意了?” 马武云里雾里、惊慌不已、手脚无处放似的道:“大人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 秦溶脸上爬虫凸显,突然感觉面上崩得火辣辣的疼痛难耐。 马武看见他额头上的乌苞,问道:“怎么回事?这是谁把秦把总打了?” 秦溶遮羞似的捂着额头,羞耻、愤怒瞬间爆发,吼道:“老子还不知道你?限定你!一个时辰之内把人给我找回来!抓!抓起来一律当逆贼处决!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说是这样说,他现在最多的想法还是算了吧,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么多的兵勇哪有守不住几个人头的,分明是有太多的人看不惯他这个做法,故意放水,自己又何必非要做这个恶人,遭众人排斥。 可是人头被抢,面子上下不来,又下了一道死要面子的命令,话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害怕人看见他的狼狈窝囊似的,下完命令气急败坏甩袖子回屋包扎去了。 马武得到指令,来了脾气,拔出刀来一摆,呵斥官差:“还愣着干什么?去给大人抓!挨家挨户地搜!挨家挨户地抓!谁反抗就一定是共犯,统统给大人抓起来!” 差人们一听,分别向街两边的店铺、民房扑去,见门砸门、见窗砸窗、见人抓人,那动静,整个县城都被掀翻了。 巡防营的兵勇就站在那里看着,跟看唱大戏似的。 同此时,住在县大堂私人书房养伤的祁凌致被惊醒了,他正要叫人来问怎么回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周乾干气哼哼地进屋,进门还在门上狠狠地擂了一拳。 杨铁山也一声不响的跟了进来。祁凌致不安地问道:“两位这么生气,外面是怎么了?” 周乾干虎着脸没好气地嚷道:“大人你也不管管,随着他去闹怎么行?” 祁凌致看二人脸色,有点不安地望着杨铁山,一时间无话可说。 杨铁山向周乾干丢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眼神,坐到祁凌致床边解释道:“秦大人斩完刑犯,把人头挂起来,要钓何家兄弟。大人想想,这事儿做得是不是有些出入,违背人伦不说,真要逼得何家兄弟造起反来,是不是同时也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给足空间让祁凌致去消化。 见祁凌致没啥反应,又道:“何家兄弟固然可恨,派人去捉他就行了,今天抓不着还有明天,明天抓不着还有后天,拿人头来做诱饵,不说别人,我和周大人反正就看不下去。” 祁凌致恨何家兄弟,恨死恨活,自然要帮秦溶说话,他说道:“他是武将,做事肯定跟我们不一样,他这么做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别管了,只要能拿住那两个逆贼就行。” 杨铁山道:“他这一着棋昨晚就下了,我们也没人干涉他啊?可你猜怎么着,何家兄弟没招来,倒是招来了一两千的脚夫,这些脚夫把所有大门都堵死了,把看守人头兵勇捆了个结结实实!人头呢,全给抢走了。等他破门而出时,人渣渣都没见到一个,这会儿没辙了,到处抓居民来出气。” 祁凌致听得肉痛,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感觉想骂娘。 周乾干隔两尺远揭下顶戴来扔到桌上,绕过桌子拉椅子坐下道:“他这个办法好的话就应该能抓着何家兄弟,我怎么觉得他跟耍把戏一样?” 祁凌致道:“我是想不到啊,何家人都死光了,为啥还有那么多人帮他。” 周乾干道:“大人换个角度想,一下就想到了。” 杨铁山道:“大人,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这地界上的这些脚夫有多少厉害了,我们做事是不是该顾忌一下民风民俗?” 祁凌致无语,他这几天有点儿自卑,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没有发言权了。 周乾干又道:“除了杀人就是抓人,整得巴掌大个县城鸡飞狗跳。大人,脚夫跑八百里远了,把街上的居民抓起来有何用?难道让居民也去跟何家一势?要是这样的话,只怕这一河水要越搅越浑了。” 祁凌致明知周乾干说这话的用意,还是只能无语。 杨铁山慢条斯理站起来,走到桌边脱下官帽放到桌上,解开官服的衣扣来散热,末了拿杯子提壶倒水,取一杯走到床边放到椅子上说道:“大人喝水,大清早别上火。” 周乾干的怪脾气又来了,敲桌子道:“你说说,昨天才杀了人,今天是不是该消停消停,好像我县成了匪窝子了,衬得我们都是废物,他成勇士了,叫府台大人如何去想?我等是不是太无能了?” 杨铁山坐下喝水,漠然的表情道:“现在赈灾赈个半途而废,到处都是烂摊子,全县的百姓都在等着放粮呢。他倒好,把这件事拿来小题大做。也不知府台大人到底给了他多大的特权?” 周乾干道:“特权个屁!纯粹添乱!府台大人难道不知道乱只会让民心涣散,乱上加乱吗?” 杨铁山道:“我估计府台大人也不会给他这么大的权力。这一方的脚夫的势力是不容小觑的,大人以前一再提倡培养地方势力,利用哥老会才能保证地方安定,才能让民众安心垦种、才能保证朝廷供给。平叛你要掌握实情、拿捏分寸,四川这一带义和拳余孽并没有清除干净,万一逼急了,拉杆子闹起来,到时候恐怕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祁凌致简直头都要炸了。 这时一兵丁进来报告道:“大人,外面乱套了,秦大人命令马大人见人就抓呢,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周乾干闻言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唯恐天下不乱!” 祁凌致悲观绝望,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就这么点儿事吗?你二人何苦要在这里叽叽歪歪,吵得头昏脑涨。显然是故意的。 祁凌致只得说道:“周大人,你去叫他们把人都放了吧,就说是我说的。杨大人,你张罗着继续赈灾,赵家的粮食还得照商定的价格收购,然后马上售发。” 周乾干起身道:“那好,我听大人的。” 杨铁山起身穿好衣服、系领口,拿起顶戴来戴上,往外走。 走到门外,二人才相互对视的笑了一笑。 秦溶回到捕快房,拉椅子坐下来,右手捂着额头上的乌苞来回揉着活血散淤,一边为自己孤独无援懊恼。 这帮胆大妄为的脚夫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人头,而且来无踪去无影,做得滴水不漏,这以后恐怕就不仅仅只是对付何家那么简单了,只怕出门首先得保住脖子上这个脑袋才最重要。 门外有人敲门,秦溶头也不抬吼道:“又什么屁事?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一中等身材的官差,来人三十出头,胖墩墩的,一张大圆脸一脸风尘,汗渍都黑乎乎的,官服上也有许多的尘土,腰上还斜挂着一个布袋子,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进门就抱拳道:“请问,是秦把总吗?” 秦溶抬头,见来个生人,一口官话,以为是哪里来的邮差,站起来问道:“你是……?” 来人毫不客气地坐下道:“不才程亨吉,乃丰乐通判,数日前赴省盐务总署议会回来,昨日路过州府,跟府台大人叙了一日,府台大人托我捎来一份公文交予把总大人,说是很要紧。所以,不才五更天从潼川出发,还不得不骑着马来,故而成了这副形状。” 说完从布袋子掏出一信封来递过。 秦溶抱拳回礼,接过公函道:“通判大人辛苦了,不知是何要务?” 程亨吉道:“大人过目便知。” 秦溶取出信件展开,信中道,靖川军提督丁鸿臣着靖川营把总秦溶听令,据悉,有关该县匪事,实属县衙呈报有误,何氏聚众求雨虽有碍赈灾,但实无谋反之意图,当此灾情泛滥之际,切勿刚愎自用,滥动干戈,招致民变。所发案情,一律据实查办,不得夸大其词,违令者斩。 秦溶看完,觉得身上有些发凉,看看程亨吉,保持着笑脸道:“程大人这封信从哪里来?怎么是提督府的公函?” 程亨吉看他很不自然,笑笑道:“大人不急,临行前府台大人提到过,此函乃是提督大人下发到府衙的,府台大人属于转呈。” 秦溶道:“照此来说,何家的案子属于冤案了?” 程亨吉笑道:“这却不知,不过何家的事是赵子儒向府台大人提及的,府台大人又向丁大人呈报,才有了此函。” 秦溶皱了一下眉,吸了一口凉气道:“我却不懂了,何家如此针对赵家,赵子儒何以替他说起话来了?” 程亨吉笑道:“看来秦大人是对这个赵子儒十分的不了解。不才是主管全县盐粮的,撇开盐不说,现在的市场的粮价上涨到了什么程度,大人肯定知道。” 秦溶道:“我当然知道。” 程亨吉道:“既然知道,那我就给大人算笔账,大人就会明白赵子儒是个什么人了。现在的银价已经上涨到六千铜板兑换一两纹银,一斗白米的价格是两千铜板还要出一点点,丰乐粮务处卖给灾民的粮食就是这个价。一个脚夫一天最高挣八十个铜板,低的只能挣四到五十个,脚夫要挣多少天才能挣到一斗米?这是市场价格。而赵子儒的粮食就来自于市场,县城赵家粮店卖出去的粮食是多少一斗谁都清楚,丰乐场赵家粮店暗地里卖出去的白米什么价却鲜为人知,但程某人可以保证,它超不过一千文,因为,赵家愿意暗地里帮助的人绝对是可怜人。秦大人,赵子儒的粮食来自于市场,但也来自于川西平原,川西平原到本县几百里地,其中,脚夫该给多少钱?” 秦溶道:“程大人这笔账把我算糊涂了。” 程亨吉笑道:“能不让人糊涂吗?府台大人都不得不服,每一斗米亏一千个铜板,他赵子儒有多大家当来亏?” 秦溶道:“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帮何家说话。” 程亨吉道:“他害怕天灾人祸一齐来呀!天灾无可避免,人祸似乎就可以避免,对于何家、杨家、陈家的刁难,他希望官府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行了,千万不要因此闹出什么动乱来,一旦生乱就弄巧成拙了。这大概就是提督大人发此公文的目的吧。” 秦溶再憨也明白了,一拍桌子怒道:“我不知道赵子儒是个什么人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既然明白了,就觉得这个何家简直是太可恨了!真是岂有此理!不斩尽杀绝都没有天理!” 程亨吉笑道:“不才在路上多少听说了一些,何家人糊涂啊。可祁大人又有些过头,你害死我老汉,我就要烧死你全家,你烧死我全家,我就要灭你满门,把这件事弄得没法收场了。” 秦溶摇头:“我认为祁大人没多大的错,既没有动刑,也没有动刀,何大爷自己喝酒喝死,怪得了谁?好人难做,但我秦溶决不能由他何家兄弟逍遥过去,祁大人糊涂不糊涂,由府衙来裁决,何氏兄弟烧死五条无辜性命,我是一定要把他拿住,我不敢杀他,也交由府衙来裁决,否则,我都对不住脸上这块疤。你来得正好,你好歹是个通判,正可以帮我出个主意。” 程亨吉笑道:“大人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管盐粮的,处理这类事一窍不通。” 秦溶知他这是谦虚,撇开这一茬说:“看见外面了吗?” 程亨吉附和地笑笑道:“看见了,只是没看懂。” 秦溶道:“你是不知道啊,马武这个混蛋,我本是要用何氏一家的人头来拿住何氏兄弟的,他倒好,串通一帮子外人居然把人头给劫走了。” 程亨吉一脸诧异,继而笑道:“马武这个地痞怎么又来祸害县城了啊?” 地痞?秦溶张着嘴啊了一声合不拢来。 街边抓来了不少居民、行人、脚夫,甚至老弱妇孺,官差还在街上撵着抓,甚至跑到赵家脚行里去抓。 马武双手叉腰站在被推倒的树桩前,裸露着白生生的肚皮和腰刀,嘴里训斥着抓来的居民:“你们这帮刁民,平时一副可怜相,暗地里勾结芝兰的逆贼,没一个是好东西!老虎不发威,你就不知道我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旁边的官差用鞭子抽打着脚夫,逼问道:“说!谁是你们的头?人脑壳弄到哪里去了!” 这场景,吓得老人、女人、孩子抱成一团,魂不附体。 挨打的脚夫一个劲地躲避,否认道:“不关我的事,我怎么知道!” 捕快根本不管任何否定,继续抽打,偏偏那鞭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关痒痛。 脚夫扬起胳臂抵挡道:“就不关我的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抢你的人头啦?” 马武冷笑道:“这会儿当孙子还有用吗?继续喊号子啊?来枪我的刀啊?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第39章 苦肉计 官差鞭子乱伦,脚夫痛不痛都扯开嗓门大叫,女人孩子也跟着叫唤起来。 周乾干气势汹汹从衙门里走出来,老远就骂:“姓马的!你太放肆了!” 巡防营的兵勇见状,一齐靠向周乾干的身边。 马武急忙命令捕快赶快住手。 周乾干冲过去,直接甩了马武几个耳光,一兵勇趁势下了马武的腰刀。 周乾干发号施令:“把这帮混蛋统统抓起来!收缴所有武器!” 兵勇们纷纷举起长矛子瞄准捕快,众口一词:“放下刀!蹲地上!不许动!” 这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装的,是真打。 官差们看看被打傻的马武,相继丢了刀,蹲在地上。 兵勇们缴了所有武器,又往街边分散,拿矛子逼着抓人的官差放人。 周乾干这两巴掌是实打实地打在马武脸上,一点不像做戏的样子。 马武被他打得金星乱冒,搞不懂他什用心,为了找回面子,还不得不找点说辞:“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秦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令的,我们是奉命收捕逆贼,你确定要阻止我们吗?” 周乾干又甩他一记耳光,破口大骂:“你到底是猪还是狗?你还是本县的人吗?本县人全都是逆贼对你有啥好处?你还混江湖,滚回家提尿壶去!” 马武哭笑不得,心里骂道,去你大爷的,明明晓得老子在做戏,你还这样下死手。 周乾干却不管马武的反应,他是有意要把那难听的话骂出来给秦溶听,拉过一个孩子,指着马武鼻子大声道:“他是逆贼?” 又拉过一老妇问官差:“她也是逆贼?” 老妇不明就里,指着马武对周乾干哭诉道:“大人,这个人就是丰乐场的摸哥、滥杆子!大人要给我们做主啊!” 马武指着地上的树桩冲周乾干申辩道:“你看看,公然抢劫法场,绑了执法的兵勇,这帮人都有份儿!难道不是逆贼?” 老妇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老婆子劫法场啦?!” 一脚夫道:“大人,我是赵家脚行的,我说句公道话,杀人不过头点地,秦大人这样做太过分啦!杀人全家,还把人头挂在树桩上跟卖猪头一样,今天一早,芝兰公口的脚夫来抢人头,他拿不住芝兰的脚夫,就来拿我们出气。” 马武吼道:“放屁!老子抓的全都是逆贼!” 周乾干冷笑:“哼哼,全都是逆贼,有那么多逆贼的话你的脑袋怎么还在脖子上挂着?你当逆贼是什么?是羔羊还是鱼肉?任由你宰割?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马武反唇相讥:“周大人,你好像不该这样说话吧?秦大人有令,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啊呸!秦大人什么时候给你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搞得鬼哭狼嚎什么意思?你当你是谁?” 马武挠挠嘴角,居然不知怎么接台词了。 周乾干连珠炮似的扯鸡骂狗:“没有老子和杨大人保举你,你现在还在丰乐场舔盘子!你也配说逆贼?狗鼻子上插大葱,居然敢到赵家脚行耍威风,你敢动赵家一根毫毛,老子就剁了你的狗爪子!” 马武被骂得哑口无言,心想屋里的秦溶怎么受得了。 周乾干有意要让在场不在场的都听见,提高嗓门吼叫道:“你看看你把这街上搞成什么样子了?你这样叫农人怎么安心种地、怎么归心伏法给你纳税交粮?你是不是想要他们成为真正的逆贼?好好想想吧!滚!” 秦溶坐在高墙里面的椅子上听着外面周乾干的叫骂,气得鼻子都歪了。 等到外面的没声了,秦溶才带着相当的情绪发牢骚:“你看看,这帮人像什么?一个一个的伪君子,分明就是串通一气,阳奉阴违!” “归根结底,都是祁大人太放纵他们,赋予了他们太大的权力,乃至于各种恶势力都依附在他们的名下生根发芽。” “在这个地盘上,地痞、刁民、甚至何家、杨家、陈家这些啯噜子为所欲为!而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四面八方的好处,关键时候还要站出来充当滥好人,怎能不闹出今天这种惨案。” 程亨吉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好不尴尬,他只能为之一笑。 而这种笑,就连他自己都解析不清楚是什么含义。 秦溶继续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帮人这样做,就是想要放过那何家兄弟。他们越是要这样,我就越是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程亨吉嘴角保持着微笑,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说道:“照理说,大人是提督衙门派下来特使,跟钦差一个性质。但是,军政有别,彼此要多理解,相互搞好关系总还是有好处的。” 秦溶刚要回答,门外有人敲门。秦溶道:“进来。” 门一开一关,马武灰头土脸地进来,一看程亨吉在这里,立即鞠躬道:“不知程大人在这里,马武有礼了。” 程亨吉笑着,拱拱手道:“马王爷路子好阔呀,恭喜恭喜,高升啦!” 马武连连作揖:“程大人就不要戏耍我了。” 程亨吉笑笑,一语双关地对秦溶道:“秦大人,马武这个人,不才多少了解一些,做事虽然不够严谨,但凡事都会往好处去办,也是一个侠义之人,大人千万不要小看他,要不然,就是大人的损失了。” 秦溶冷笑:“我当然知道他的本事,这一出苦肉计就唱得不错。” 马武作揖:“大人冤枉啊,我哪里会唱什么苦肉计,你也听见了,姓周的骂得多难听?我算是把彻底把他惹恼了,你看我脸上这巴掌印。” 秦溶又冷笑道:“骂给我听有什么用?你们周瑜打黄盖,勾结好了的,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才,在这里做个捕头实在是大材小用,还不如到戏台子上去做个粉鼻子,说不一定还能混出个角儿来。” 马武向程亨吉一摊双手,苦笑着:“程大人,你看看,我该怎么做人?” 程亨吉只笑不说话。 秦溶道:“我知道,我到这里来揽这个差事十分不合适,你们认为我的做法坏了人伦道德,我也认了,但我是不能任由何氏兄弟逍遥法外的!” “程大人说你很有一套,那好,我干脆让你们把好人做到底,给他三天时间把丧事办好,三天之后,你马武要给我拿出一个合理的抓捕方案来,抓不着他,我就把你和杨铁山还有周某人拿到靖川军提督衙门去砍脑袋!” 马武嘿嘿笑:“大人啊,你说我就说我嘛,带上那两位,就失察了。何氏兄弟是不是纵火的元凶,还有待查证。万一不是他们呢?” 秦溶气愤道:“不是他们就是天火!是祁大人罪有应得!是吧?” 马武道:“首先,巡防营兵勇当晚把整个县城围得死死的,何家兄弟怎么进来的?他们进得来吗?祁大人家中五死一伤,系人为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现在定义,我们没有实据。大人总不能凭猜测去定罪吧?当然了,他有重大嫌疑这是无可厚非的,拿他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他兄弟二人早已是惊弓之鸟,去了何处,谁都不知道。要拿他,十天半月、一年半载、三年五年,皆无定数。可现在时候不一样啊大人,县城附近的灾民是吃着赈灾粮了,偏远地区可是天天在饿死人呀,再不抓紧时间赈灾,只怕天灾带来的祸患就要远比这件案子带来的祸患要大得多得多,到时候,谁又吃罪得起呢?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席话把秦溶说得大眼瞪小眼,府衙的公函摆在这里,要据实查办,否则定斩不饶。 祁家失火是不是何氏兄弟所为确实没有实据,如果并非何氏所为,那满门抄斩的判决……又来如何解释? 得!程亨吉听到这里,就起身告辞走了,这件公案还真是是非难断,扑朔迷离啊,他一个小小通判,还没有权利狗拿耗子。 再说那帮脚夫抢了人头,过街穿巷来至河边,码头上的袁掌柜预先答应过杨铁山,便卖了天大一个面子,备好了一艘渡船将这帮人撑了过去。 芝兰帮的人见这患难的当口,赵家帮处处援手,内心十分的不是个味儿。 何老幺祖居丰乐乡磨眼一带,从赵家码头过河,不外乎是要预防官兵追击。 下了船,领头的何麻子率众顺河边的山林一路往南,沿途不停替换脚夫,待到了武南河郑家码头,过河时又换成了赵家的脚夫。 赵家的脚夫送到土地垭,芝兰脚夫又接住。 如此大费周章送到太阳山何老幺兄弟接住时,天都已经到黄昏了。 山间的小路在林隙间迂回盘绕,下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几个挑担子的脚夫小跑着出现在何老幺的视线之内。 道路下方的何二狗回头告一声道:“来了。” 路上方的何老幺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何麻子,压着嗓门喊:“麻哥,怎么样?” 何麻子挑着箩筐正一路小跑,听见喊,仰起头回应:“办成啦!又是何五爷他们帮忙送过来的。” 何老幺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往下方走去迎接。 这一回,欠赵家的人情欠大发了,何老五等人连夜从刑场把三十多具尸身替他送到土地垭,今天又帮忙把三十多个人头送到位,他除了对空作揖以外,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来的人不多,仅仅只是这两天常在身边的人,何老幺少不得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兄弟们呢?” 何麻子跑到跟前,放下担子喘粗气,呼哧呼哧地擦着汗水道:“兄弟们都散了,人多目标大不是?” 何老幺看看众人,再看着箩筐内半箩筐的青草,眼泪就下来了,问道:“都在吧?” 何麻子擦汗点头:“都在,只是已经……”话没说完,眼睛眨巴两下,眼泪也跟着落下。 何老幺闻到一股刺鼻的异味,啥也不说,抢过何麻子的担子挑到肩上,腾出手来在眼眶上抹了两抹,哽咽着说道:“都在……就好,走!” 何二狗问何麻子:“何五爷有没有说寿木什么时候送到?” 何麻子道:“说了,叫我们等消息,最迟不过明日巳时。” 何二狗道:“到哪里接?” 何麻子道:“说不用接,直接送到太阳山。” 何二狗不懂这话的意思,心里憋屈得慌,追上何老幺道:“这事儿……他们?” 何老幺无语的走路,现时,人家是一个人情接着一个人情,三十多口棺材,就不说银子,光是脚夫就得出动一百多人。 这次大出殡,官府不趁机来围剿就阿弥陀佛,要是秦溶来围剿,恐怕顺和还得出面。 赵家不计前嫌、不怕受牵连,连连出手相帮,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家来,可见人家对何家的态度是何等的宽容,而自己家以前…… 嗐,真的不该呀! 芝兰百十号人连夜在太阳山密林挖了三排深坑,请来n多个阴阳,几十个石匠按长幼秩序立好了碑,就等赵家人送来棺材装棺入殓。 这是非常时候,葬礼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其他的,得一切从简。 到了次日巳时,赵家依约送来三十三口棺材,带队的居然是赵老三。 赵老三,十八九的样子,长衫套草鞋,一张娃娃脸,一条辫子绕在脖子上,眼睛鼻子嘴巴尽皆露着一团虎威。 他这轻轻的年纪能够坐上顺和三爷的椅子,靠的就是一身胆气和这一脸虎相。 赵老三是顺和的当家人,他来这里,代表的就是赵子儒亲自到了现场。 何氏兄弟见了他,只想把头夹到裤裆里。 赵老三一到,老朋友一样向何老幺一抱拳:“何幺哥,你真是不会看事态,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可以站在这里?要是官兵趁机来拿你,刚好逮个正着,你是走还是不走?” 何老幺红着脸道:“真要来拿我,我就给他拿去,总不能为了保命就失了孝道。” 赵老三听他这样说,倒也是入情入理,当下四处一看,一指对面玉皇山道:“你兄弟二人只管去那边山上跪着磕头就行了,在这里是跪着,到那里也是跪着,都是尽孝,没什么不一样的。” 何麻子等人就有这意思,只是何老幺不肯,听赵老三也这样说,几个人就把何老幺兄弟连拖带拉拖了过去。 走了何老幺兄弟二人,赵老三拉住何麻子道:“看样子,你是他兄弟二人最信赖的人,有句话当着他兄弟二人面前我不好说,但是我觉得应该给你说,这也是我大哥最想告诉你们的,你愿意听吗?” 何麻子道:“赵三爷有话尽管说,我转达就是。” 赵老三道:“同样的话,我已经跟卢掌柜说过了,怕没有用。你跟他兄弟俩既是堂口兄弟,又是叔伯兄弟,地地道道的自家人,关系又近了一层,所以我把这话再跟你说一遍。事情已经这样了,怎样都不能让何大爷死而复生,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替何大爷保住这一脉香火,不能再闹,闹下去只能让更多的人送命,你说是不是?” 何麻子半天无话,这样大的冤案、几十条人命,难道就这样算了?这恐怕办不到吧?你赵家如此献殷勤,难道就为这个? 赵老三见他神情,知道后面的话说了也无用,遂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此时也听不进这种话,但是,你应该是他俩的长兄了,你也是有父母家小的,总不会也要连你一家老小都舍弃吧?你如果觉得,我的话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你大可以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俩,怎么做决定,由他俩去决定,要不要得?” 何麻子点头道:“传话是可以,但这个仇是绝对要报的,除非我们都死绝了。” 赵老三很是无奈,只得又道:“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大哥的意思是:只要你们不扯旗子造反、不殃及鱼池,大哥都愿意全力保你们。但一旦造反,就是天下公敌,只怕神仙都不敢再帮你们。” “这是大哥的原话,请你务必带给何幺哥。” “还是那句话,怎么选择由他决定。没有做出决定之前,赵家该怎么帮还怎么帮,就这样吧。” 第40章 不速之客 这一席话,份量很重,未言明的是,一旦造反成为公敌,他赵家要帮的就是官府了。 何麻子再不会听话都听得出这味道。 但无论如何,人家都是好意,他何麻子自然也怕自己和家人的人头落地,不得不郑重回答:“好,我一定带到。” 赵老三见他说得还算诚恳,拉住他的胳臂,扶着他的肩膀道:“老哥,人人都有父母妻儿,多为后辈想想。” 何麻子道:“一定一定,我代幺哥谢谢了” 赵老三再无话,亲自动手参与装殓去了。 如此,这边山,芝兰脚夫、赵家脚夫装棺入殓,下葬垒坟,香蜡纸钱烧得红红火火,入土祭文念的悲悲切切。 那边山,何氏兄弟磕头作揖,婆婆爷爷、爹娘老子喊得声泪俱下。 秦溶还真是说到做到,本来趁何家下葬的当口又是捉拿何氏兄弟的绝好时机,但他知道,只要马武和其他人不配合,他秦溶和靖川营这帮人,不过就是八百个瞎子罢了。 但他却不知道,放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次日。 县衙的粮仓又是仓门大开,何家几千担粮食,富谷寺的乡民只挑走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就打算今天一天放完。 毗邻乡镇的乡民闻讯赶来,人山人海把所有的街道都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官道大街的最南边,挑着空担子进城的人和满载而归出城的人络绎不绝。 打人群中走来一老一少两个空着手的汉子,这二人,老的四十来岁年纪,粗布褂子,大脚裤子,马口鞋子,粗长辫子,不方不正不胖不瘦恰是一张马脸,亮额上青筋微微凸起,一颗颗汗珠点缀着一脸的红光。 小的十六七岁,衣着和老的相似,正是那日在东山寺外和何老幺兄弟过招的小伙余德清。 老的姓税,名字被绝大多数人遗忘,但后世却有记载,此人名唤税玉堂是也。 这俩人的来意再清楚不过了,何氏满门抄斩,唯独两位少爷走脱,人家几十里地来寻找,被那个愣头的余德清又打又骂。 这还不算,还让人打落水狗一样给赶跑了,这对税狠人来说,简直是一大损失。 何家的声势在县城,他一清二楚,这一家虽然贪婪自私、穷凶极恶,但其门下帮众数千之多,一旦联手成功,那就是如虎添翼 试问,哀兵之师,谁人能敌? 故而,今天要来县城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把二人寻找回来。 税狠人一进县城,见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分粮食,一打听,竟是把何家的粮食拿来开仓放粮。 税狠人就暗暗骂开了,你们在这里开仓放粮,却让务本乡和观音阁的人吃两千铜钱一斗的黄金米,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饿死! 这是为什么?简直是一个大妈生的,一个小妈生的,太不公平了! 这种事,如果让他税狠人来做叫劫富济贫、打启发、吃大户,但官府来做就是知法犯法! 你们这样做,不是提倡所有人都来这么做吗?那好,我这样做了,不过是跟你学来的。 天干物燥,烈日如火,他师徒赶了近百里路,十分饥渴,本想找个像样的茶馆喝茶打尖,可满大街的人一个挨一个,一个挤一个。 挤到赵家脚行门前时,那些人的箩筐扁担都是举在头顶的,要想挤过去,简直太难了。 税狠人这个人,恨官府、恨豪强,但他自始至终佩服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赵子儒。 在务本乡、在观音阁,他要是遇见赵家的脚夫受了欺负,他就要把那称王称霸的人暴打一顿,摁到地上踩扁。 既然到了赵家脚行,就一定要进去坐坐。 但人家这是脚行,不是茶馆,要进去就得有个理由。 税狠人就问那排队买粮食的人,哪里可以喝茶。 乡民相互看看,一乡民道:“要喝茶进茶馆,满大街都是。” 税狠人一副口渴难耐的样子,指着赵家脚行的门问道:“这儿是茶馆吗?” 又一乡民一副审视土包子的眼神说道:“好像……有茶喝。” 税狠人师徒还真如土包子似的径直走向赵家脚行。 脚行的大门半开半掩,里面吵吵闹闹,敢情也是人不少。 俩人挤进门,见里面座无虚席,根本没有自己二人的位置,就站在那里等人来招呼。 脚行内都是清一色的脚夫船工,一个个胡子拉碴,上半身、下半身全裸,只穿个能遮住屁股蛋和大腿根的短裤,光脚丫子极不老实地或蹲在座位上、或奓开裤裆一只脚伸到另一方的板凳头上,所有人都扯着浓郁的腔调在议论何家,那负责跑堂添水的小茶倌斜靠在柜台上听得入了神,也不管外面来了客人。 袁掌柜呢,心无旁骛,一个人在掌柜房里只顾打算盘。 脚夫1正说道:“他娃也算死得冤枉。” 脚夫2两眼直直地瞪着他:“冤枉?那天打仗,老子挨了一石头,现在还是个乌苞,我还没听见有人替他喊过冤枉,你是头一个。” 脚夫3老道深沉地摇着扇子,眼神中对脚夫2的肤浅结论充满不屑:“要翻老账的话,他死一百回也不冤,人家说的是什么?猪要死了还要叫唤两声,蹬两蹬,他连叫都没有叫唤出来就嗝屁了,是这个冤。” 脚夫2哈哈笑:“这也不冤啊,他喝了多少好酒?吃了多少好菜?把大老爷吃得捶心口子,他龟儿子是安逸死了的!包青天来了,也不会说他半点冤枉!” 脚夫3骂道:“人家说张家坝,你要扯母猪胯,包谷猪!” 这话引得满堂哄笑,脚夫2输理不输阵势,一昧打浑:“那是你钻进去了,怪得了谁。” 船工1笑道:“要不是因为那把大火,还真有些冤,有了那把大火,他那一家子都该死,一点儿都不冤!烧人房屋,掏人祖坟,活该断子绝孙!” 脚夫1 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嗯,这是良心话,养儿不教父之过,到最后,冤的只是婆娘娃儿。只不过,大老爷也有点报仇雪恨的嫌疑啊。” 脚夫2抢白道:“你是可怜那一窝子女人吧?呵呵,可惜了啊!” 脚夫们纷纷吐口水,都骂脚夫2缺德冒烟。脚夫2一撇嘴巴,懒得理会他们这帮人渣。 邻桌的一脚夫笑嘻嘻说道:“一个一个的脸红脖子粗,这是为哪般?有那个劲头,去把他家的黄谷挑两担回去。” 脚夫2又抢过去道:“就是轮不着哟,要轮得着,老子挑他八担十担回去,再结两个婆娘!” 众人又吐口水。 脚夫2张开大嘴叉子,哈哈大笑。 船工1道:“别人都可以,我们赵家的就不行,你们说这个又冤不冤?” 船工2道:“你去嘛,谁又没拉着你。” 船工1道:“还别说,我家还真的断粮了,愁的人没日没夜的,总不能为了赈灾 ,就饿死送赈灾粮的船工吧?” 船工2道:“船上配给你的粮呢?拿去养野婆娘去啦?今天县衙的粮食一千二百文一斗,可不是吃大户,有本事的都可以去挑。” 税狠人听到这里,假咳一声叫道:“茶倌儿,我可以进来吗?” 小茶倌惊了一跳,赶紧迎过去:“哟!客官,您……这是?” 余德清道:“喝茶,可以吗?” 小茶倌看这两张面孔很陌生,只当此人是外地来的,想喝茶找不着庙门,十分不情愿地说道:“这又不是茶馆。” 脚夫4不冷不热地接过去道:“来这里喝茶得姓赵!” 余德清面上一冷:“怎么?不姓赵就不可以?” 小茶倌重申道:“也不是不可以……客官,这里是脚行不是茶馆,你确定要在这里喝茶吗 ?” 税狠人似乎没听见,执着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们赵家人就是这样待客的呀?” 小茶倌哟一声,变得恭敬起来,鞠躬道:“客官,要是这样的话,里面有雅间,我们乐意为江湖朋友端茶递水。” 税狠人一抱拳算是道谢,然后举步往里走。 小茶倌忙前面带路。 脚夫2岔开话题:“你们说,马武这个狗东西,怎么混到县城来了?还做上了快班都头!” …… 税狠人二人随小茶倌进入一间内室,室内三张茶桌,每张桌上一应茶具都是按两人位摆好了的。 税狠人来回望望,拣左边一张坐下:“这里面倒很清净。” 小茶倌忙擦桌子:“我们这地方平常都只有船工和脚夫来歇脚喝水、等生意,稍有些来头的都不往这儿来,这间是东家专门留的会客厅,用于接待江湖上来的外地朋友。” 税狠人点着头,无语地抬起手来有意无意地拉过一只茶碗和茶壶摆了一个江湖上所谓的单鞭阵。 小茶倌见状一怔,哦了一声说:“您请稍等。” 说罢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茶倌快步穿过茶桌间,走进柜台和袁掌柜耳语了一阵。 袁掌柜举步出柜台,走向雅间,进门一抱拳,径直上前提壶相问:“哥老倌是喝香片子还是玻璃水?”(注:意思是客官是喝花茶还是喝凉白开?更深隐意是你是清水哥老还是浑水哥老) 税狠人抱拳回礼,捧起茶碗,来一个洪门出手不离三,回话道:“水码子跳滩匠一个窝子里的老俵,玻璃水要得。”(暗语:都是码头上的穷苦人,跑烂滩的兄弟,不是什么贵人,白开水就好) 袁掌柜立即添一个杯子,提起茶壶往茶杯中倒了两个小半杯盐白开,放下茶壶也摆了一个仁义阵,做了一个请式:“双龙戏水喜洋洋。” 税狠人抱拳道:“好比韩信访张良。” 袁掌柜端起一杯呷一口,双手捧杯往前一拱手:“兄弟有幸来相会!” 税狠人以同样的手法喝了一口:“共饮此茶作商量。” 袁掌柜请他二人坐下,再添一个杯,为余德清斟上茶,继而又道:“请问恩兄贵龙码头?” 税狠人道:“山下有座茅草山,上山两道狗脚湾,红旗黑旗插满山,五湖四海结桃园。”完了又道:“双袍加身义撼曹,千里单骑恭如孝,过关斩将谁能敌?赤面青须一口刀!仁义礼智信守条,代代相传到今朝,青红黑白世间道,走马江湖水上漂。” 袁掌柜听他报完自己的码头名号,又一字不错地背出赵家的独家信条 ,这必定就是跟赵家关系不错了。 可是,他那码头的称号好像没听说过呀! 税狠人见袁掌柜表情凝重,拱手相问:“哥子也姓赵?” 袁掌柜呵呵一笑:“看来哥老倌是姓赵了,我,不过是赵家的伙计。” 税狠人笑笑:“我却不姓赵,赵三爷跟我倒有一些交情……可有大少爷的消息?” 袁掌柜道:“东家事儿多,既是自家兄弟有事尽管吩咐,我给你递话。” 税狠人笑道:“这话却是不能带的,若是少爷实在不便相见,赵三爷也行,我急。” 袁掌柜露出十分的为难来,抱拳笑道:“如果很急的话就不好办了,哥老倌若有三爷识得的信物的话……我倒可以派人找他去。” 税狠人不免失望,低着头想了片刻:“那就请转告三爷,告诉他观音阁有朋友来访,有笔生意很急、也很重要,需要三爷竭尽全力成全,此事若成定当厚报。” 袁掌柜闻言一怔,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请哥老倌慢慢喝茶吧,我这就替你去办。” 还没等他走出门,税狠人叫一声慢。 袁掌柜又回头:“哥老倌请吩咐。” 税狠人道:“掌柜的,能否将你的纸笔借我一用?” 袁掌柜一抱拳出去,不一会儿拿过纸笔墨砚来。 税狠人铺张提笔写出一首诗来:八月初二挂灯笼,丰乐赵氏门头红,有客不去桃树园,只把心事来相逢。 写完微微晾了晾,折起来交给袁掌柜道:“先说的话也不用带了,就把这个交给三爷,请三爷看后转呈大少爷,少爷看了,就知我今天的来意了。” 这首诗一看就懂,所谓何事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袁掌柜见过不少的江湖人,这么神秘的江湖人还是第一次遇见,他知道越是神秘的东西越是重要,不是当家人是不能多问的。 可这里是脚行,不是堂口,没有合适的人充当信差。然,赵老三在哪里他很清楚,要找到赵老三,除非自己亲自跑一趟。 哥老会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是江湖上的急事、要事,哪怕路程再远都必须去办。 袁掌柜别过税狠人,挤出官道大街,翻垭口拣捷径往磨眼去不提。 税狠人本来是想从赵家脚行打听到何氏兄弟去处的,但听这里的人对何家这样反感,再要问显然就是犯忌讳。 看来,要找何家的人,还得找何家人去打听才是最合适的。 喝足了茶,师徒二人出了脚行,一直往正街上挤。 到正街一看,何家的店铺都关了门,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不说,每个门口都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在转悠。 师徒二人只当是逛街,沿街从人海里挤过,待挤到一家裁缝铺门口就碰上一队官兵要封那裁缝铺子。 那裁缝铺的掌柜一个劲的阻止官兵关门贴封条,一边还急得不行的解释:“我这铺子真不是何家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马大人。” 一官兵一把抓过他来,封住他的领口凶狠地一推,吼道:“马大人说了也不算!” 掌柜的踉跄一下,站稳了争辩道:“这铺子生意不好,我一个月以前就从东家手里盘过来了,我有东家的契约为证。” 说完叫门里的伙计拿契约出来给官兵看。 那伙计拉开抽屉去找,找出来递给一个领头模样的兵丁。 那兵丁头儿可不依他的,拿在手里就把契约撕得粉碎。 第41章 转道太阳山 掌柜的又急又怒,却是奈何不得。 税狠人看不下去了,多嘴道:“人家有契约,你把契约给撕了,这就有点过分了,官爷。” 那兵丁横过眼来向税狠人一声吼:“有你屁相干!走开!这里从来就是何家的产业,什么时候成他的啦?” 冲这态度,要在平时,税狠人上去就要窝心赏他一拳的,但现在不一样,何家正如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喊打呢。 税狠人只得劝解那掌柜的:“官爷是可以这样不讲理的。掌柜的,你就认倒霉吧,给他封了就封了,你是平头百姓,还能怎么样?” 那兵丁见税狠人这样说,就不再理他,回头吆喝手下的继续封门。 掌柜的就只能咬着牙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店铺被封掉。 官兵进屋,赶出里面的裁缝和伙计,七手八脚打上窗户,关门一把锁锁了,两张封条在门上打一个叉。 那兵丁头儿道:“卢掌柜,对不起,你要说理找秦大人去。还有,有了何老幺的消息,要及时来巡检司找秦大人,否则,你可能有牢狱之灾。” 卢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脸的愤愤不平。 看着这一队官兵走远,税狠人上前抱拳:“掌柜的,急也无用,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卢掌柜气得不行,哪里还想说话,对裁缝师傅和伙计说道:“你们回家吧,饭碗砸了,回头我把工钱给你们送来。” 裁缝和伙计哦了一声,相继灰溜溜地走人。 卢掌柜也要走,税狠人二人只好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条弄堂,卢掌柜往左一拐,直往弄堂深处走。 到了无人处,税狠人再次抱拳:“掌柜的,请留步,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卢掌柜头也不回:“两位不能这样跟着我,要是让倥子看见,还以为你是什么说不清的人呢。” 税狠人见他这样怕事,嗐了一声:“实不相瞒,你少东家前日来找过我,我不在家。今天特地来寻他,你若知道他在哪,请带我二人去见他,我可以帮他脱困。” 卢掌柜不明情况,不敢答应,还是不回头地请求道:“二位请走吧,他去找过你,你又来找他,我一定转告。” 税狠人遂站住:“告诉他,我在观音阁等他,很急的,拜托了。” 卢掌柜不回话了,只顾着埋头走路。 师徒二人也转身往回走,余德清道:“这个人一点不懂礼数,也不说请我们吃一顿饭。” “请你吃饭?”税狠人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又转身走路:“人家到洋溪来,你可有请人家吃饭?猪一样的人,不知道好歹!你跟那莫道是都蠢到一堆了。” 余德清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我哪知道他这么不禁逗啊。” 税狠人道:“人家有急事,急出火来了,你说那些话是逗人的吗?要是我,一脚给你踹河里头喂鱼!还想吃饭,给我憋着!” 说着上了大街,余德清不便再言语了。 二人顺原路挤出大街,税狠人丝毫没有要吃饭的意思,拣官道左下方的岔路下河坝,沿河床往下游走。 此时的太阳非常毒辣,火盆一样的扣在头上,河坝里没有一点遮拦,晒得人心里发慌。 余德清走着走着就要到水边去撩起河水来洗脸散热,甚至脱下褂子用河水浸透,顶在头上乘凉。 税狠人抬头望天,那一轮火红的太阳只想把人烤熟了,河坝里的鹅卵石被烤得滚烫,散发出来的热浪跟掉进火炉子里头一般无二。 头上晒,脚下烤,人在里面被蒸得就像开了锅的馒头。 余德清追上来道:“师傅,你也去洗把脸吧,这天气太晒啦,很容易中暑。” 税狠人不想理他,大踏步的走路。 余德清又道:“要不……我们走山路?山里面有树荫,总可以挡一挡。” 税狠人就依他的话,转身出河坝。 一路进去,沿途稻田里的田土裂开一条条巴掌宽的裂缝,早已枯死的禾苗尽皆成了柴禾。 二人也不去走那狭窄的田埂小路,直接从田里踩过去,一踩上禾苗,脚下就一声脆响,身后留下一滩滩的糟糠。 过了这片田园,山脚下的村子里一片死气沉沉,一个人影子都看不见,连竹林树木都枝枯叶死,在太阳底下像一具具、一片片的骷髅。 二人见怪不怪,顺着村头的小路寻着山中的古道,一直爬上了坡。 也不知道这条沟叫作什么沟,这座山叫作什么山,眼底之下,耳廓之内,静悄悄,枯黄满目,整个一片死亡地带。 沿山梁七弯八拐,走了大半个时辰,二人爬上一道垭口,只觉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再也不想走了。 余德清擦汗道:“师傅,这是哪里了?” 税狠人抬头四顾,望望头顶的太阳道:“应该进了丰乐了,这个垭口,我好像记得叫四垭口,从这里可以到富谷寺,过了富谷寺就是太平场,走得快的话天黑可以到观音阁。” 余德清跟在后面就十分后悔,嘟噜道:“这路又走冤枉了,早知道就不走山路了。” 税狠人道:“是你自己要走的,能怪谁?不过也好,虽然没水喝,多走了些路,却避开了暴晒。要是在河坝里,太阳直晒,搞不好就要晒晕死过去。” 余德清只能自认倒霉,还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 山里面树荫多,道路迂回,山体能遮太阳,二人都是练武之人,耐力比常人强了数倍,走路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了许多。 如此走了许久,太阳的温度下去了,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箩筐的,挑水桶的成群结队就出来了。 山里人,地里的禾苗全部晒死,没了耕种的由头,午间太阳大,都是躲在屋里睡觉的。 山里断了泉水,一切饮用水都必须到涪江河里去挑,脚夫们也都是在这个时间段才出工,所有挑水的、出工的人从各处路口冒出来,聚集到了这条古道上,一时间倒很热闹。 由于是逆向而行,总是和别人擦肩而过,税狠人一路听人都在说着同一个话题,说是某家埋人,埋了多少多少,如何如何,又提到了赵三爷、何五爷这些人物,又提到了太阳山、凤凰山之类的地名。 税狠人听了不少,就是没有一个完整的意思,遂拦着一个中年脚夫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家?在哪里?” 中年脚夫见他很是面生,一身穿着又异于常人,便直摇头道:“我们也只是听说,是谁家不知道。” 税狠人不相信,连续问了几人,众人回答皆是一样的搪塞,没有一句实话。 余德清说道:“师傅,你别问了,这肯定是说的何家,我们是生人,犯着忌讳,别人肯定不会告诉你。” 税狠人道:“我也这么想,只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又不知道这个太阳山在哪里,简直不死心。” 余德清道:“师傅你就直接问太阳山怎么走就行了。” 税狠人正要说,迎面就走来一人,一看竟是袁掌柜。 税狠人赶紧一抱拳叫道:“掌柜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袁掌柜也是吃了一惊,抱拳回礼道:“二位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税狠人不答反问道:“掌柜的可有找到三爷?” 袁掌柜道:“找是找到了,不过是巧遇,你的东西我也交给三爷了,他接到你的东西就走了。” 税狠人笑道:“真是不巧透了,早知道我跟掌柜的一路。你在哪里找到的呢?” 袁掌柜随口答道:“太阳山。” 税狠人哟了一声,作了一揖道:“太阳山怎么走?” 袁掌柜又随口答道:“磨眼往左走一盏茶的功夫到玉皇庙,玉皇庙对面……”说到这里像明白了什么,顿了一下道:“三爷已不在太阳山了,早走了。” 税狠人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是估摸一下,在哪里能逮着他。”袁掌柜抱拳笑道:“恐怕是逮不着了。二位慢走。” 税狠人抱拳相送:“谢了,掌柜的。”袁掌柜也不回头,抱起拳来举过左肩摇了两摇算是作别。 问着了太阳山,税狠人左转改道,三步当着两步走,找到太阳山山腰时,天已经黑尽。 看见前面隐隐火光,就望着那火光寻过去。 到了火光近前,竟是一排又一排的坟堆堆,一盏又一盏的油窝子忽明忽暗,映着满地残存的香蜡棍儿和纸钱灰烬。 再看山下山上,夜色迷蒙,混混沌沌,竟是连出山的路都找不到了。 税狠人失望透顶,心灰意懒,只想尽快下山寻道回丰乐场。 凡人们不论何时,脑子里装了许多迷信,特别是鬼魅之说。 在这荒郊野岭、夜黑如厮的林子里、如此众多的坟堆堆面前,心里害怕的程度可想而知。 越是害怕就越是控制不住要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税狠人如此,余德清也如此,师徒二人左转右转,总觉得左边是崖,右边是坎,哪哪哪都是无路可走,只能在那枯树荒草丛里转圈儿。 转来转去,越转越着急,越转越害怕,越转越迷糊,直转到精疲力竭,也愣是没有办法能转出去。 转到后来,隐隐看见前面有些亮光,而且还有轻微的脚步声。 税狠人二人松了一口气,心想,有脚步声就有人,跟着人走就没有错。 税狠人紧赶慢赶,总想追上前面的人,可那脚步声总是若即若离,你快他就快,你慢他就慢,老是让你追不上。 税狠人就火了,大吼一声道:“前面是谁!撞着鬼了吗这是?” 这一吼,前面的脚步声突然没了,把后面迷迷糊糊走路的余德清吓得一激灵,肉皮一阵发麻,只当真的遇着了鬼,毛根子一下就炸开了,他也大声地喊了一句道:“师傅!恐怕就是遇着鬼了哟!” 税狠人的神智一下清醒了许多,一声怒吼:“老子税狠人遇到过不少回道路鬼!回回都把它收啦!你是哪一个!给老子出来!” 没想到奇迹发生了,前面突然有了人的回应,只听一个声音说道:“你是哪个税狠人?税狠人在观音阁!” 税狠人一听,一屁股坐到地上道:“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嘛,你要吓死人吗?是人你就走过来!” 果然,脚步声又响起来,亮光也真的亮了起来,待那亮光近了,竟是一高一矮两个人。 税狠人才明白,之所以先前亮光隐约,竟是掌灯的人故意挡着的。 这时,掌灯的人问道:“你真是税狠人?” 税狠人刚要回答,余德清抢话道:“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你是何老幺!” 掌灯的一跺脚:“不就是何老幺吗?” 税狠人哎呀一声:“何老幺?真是你吗?我只以为鬼打墙了呢!吓得我半死!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何老幺道:“我也以为我那冤死的家人不饶过我,要来追我呢,税师傅,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税狠人这才站起来:“你别说啦,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道路鬼,脚还在打颤呢,快带我二人到你家去再说吧,好让我俩魂魄归位。” 何老幺笑了起来,把灯笼交给税狠人,转身前面带路,边走边说道:“你二位也把我兄弟俩吓得够呛,这深更半夜的怎么到了荒山野岭来转悠呢?我本想去给我那些亡人磕个头,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官府要来拿我呢。” 税狠人道:“那你还要不要去磕头?” 何老幺道:“算了吧,都走到这里了。” 税狠人犯怵:“都走到这里了?什么意思?走了很远了吗?” 何老幺道:“这里到那里差不多十几里路啦!” 税狠人又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自己二人在林子里瞎摸乱撞,竟然离开太阳山十几里了,问道:“这是到哪里了?” 何老幺道:“这道梁子转过去就是土地垭了,土地垭再走几里就到首饰垭的驼牛山了。” 税狠人急了:“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昨晚半夜起身,赶到县城七八十里路,从县城赶回来又是几十里,到现在还没吃昨天的午饭呢,去你家不行吗?” 何老幺叹气,苦笑:“哪里还有家,有家也回不去了。” 税狠人懊丧得不得了,他这个税狠人这次出行窝囊极了,想发狠都不知道跟谁去发,说道:“看来今天晚上注定要在这荒山野岭转到天亮了。” 何老幺哈哈笑起来:“你从石头河上过,滩上石头好多个,我在石头山上座,山上古坟洞洞多,今晚就跟我住古坟洞吧。” 税狠人啐了一口:“你信了莫道是那个假道士的话倒是没错,都到洋溪了,小孩子几句逗你的话就吃不消,也太没诚意了。唉,算啦,前话都不说啦,你来找过我,我今天又回过头来找你,你现在怎么说?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何二狗接了一句道:“管他真道士假道士,我们听了他的话诚心来找你们,指望能救出一家老小,你们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打落水狗一样,现在跟你走还有什么用?我一家人都死完了。” 税狠人道:“你们的意思是迟了?不跟我走了?” 何二狗道:“跟你走能如何?谁能替我们伸了冤不成?” 税狠人道:“只要你们跟我走,伸冤做不到,帮你出口气还是可以的,包你满意就是。” 何二狗不言语了,要等何老幺来做决定。 何老幺道:“税师傅,你这么远来找我,又这么有诚意,我本来该跟你去的。只是,我已经答应了朋友,要做一个安分守纪的人,只要官府给我平冤昭雪,我就不去做那危害一方的事。” 税狠人怄死怄活,反而笑起来:“你那朋友是谁呀?好大的口气!是当今的皇帝?还是包文正再世?你怎么就知道我要危害一方,而不是造福一方呢?” 何老幺笑道:“税师傅多心了,我那朋友倒没有那么大的来头,我也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他替我平不了冤,昭不了雪,我自然跟那狗官没完,就算一命抵一命,他还欠我二十八条人命呢!” 第51章 第二卷,小抱倌(剧情预告) 翠翠想,假如有一天她长大了,爬上月亮,享受到万丈光芒,她就可以把拥有的一切美好当作理所应当,她可以忽视上天给予她的一切磨难和困苦,她可以天真烂漫、可以无忧无虑,她可以拥有自由自在的爱情、拥有无穷无尽的溺爱、可以任意挥霍她所有的自由和富有……但是她很快知道,这种想法,只可能是老天爷把她逼疯了。 第五十一章,命中有时终须有 招不来乡勇,猪招官气得翻白眼,对着这八个人说道:“富谷寺的人现在有粮吃了,命就贵了,男人为了保护自家的女人都把女人藏在被窝里、别在腰杆上、揣进裤裆里去了,以为这样贼人就找不到。” “你们家的粮食被抢、女人被糟蹋跟他们没关系,以为杀贼报仇是你们自己的事、是我们衙门的事!” “好嘛,我们就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幸好,临行前我碰到一位世外高人,这位高人指点了我一招,这一招正好派上用场!刘里长!” 刘三爷上前道:“大人有什么吩咐?”猪招官道:“剿贼之前,我要看看哪家的粮食最多,哪家有待字闺中的未嫁女子、哪家的媳妇最好看、有没有圆房。” 刘三爷一口痰卡在喉咙,喀一声咳出来,又强行把它吞下去,伸长脖子道:“大人,这有什么说法?” 猪招官道:“我得搞清楚呀,因为我的人手太少,不知道谁该保护,谁不用保护,这叫有的放矢,一步到位。” 刘三爷大致简单的明白了,忙叫人拿里上人口花名册来。 猪招官又道:“不用拿来我看,我也不想看,你就把哪家有多少粮食、有几个未嫁之女、有几个儿媳妇用一张告示写出来,贴出去,我依照告示来安排人手保护。也不用全都写出来,有个七八十家就够了,也不用写很多张,富谷寺周围有几座山你就写多少张,每一座山头给我贴一张。” 刘三爷:“……?!” 这不是在告诉贼子,哪家有粮食有美女吗?这哪里是捉贼,分明是招贼! 这是哪个高人出的这个屙屎主意? 猪招官见刘三爷迟疑,眼珠子一翻,怒道:“刘里长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刘三爷壮着胆子道:“回大人,我还真不明白……” 那新招来的七个团丁可就乐了,小刘三连道:“好主意!好主意!爸爸,你还稳起做啥子?我们都帮你去写,快去快去。” 边说边推刘三爷走,七个团丁虽不能写,也忙着跟去了。 告示很快按照猪招官的要求贴出去了,同时,各家各户也传开了,谁家的粮食和女儿媳妇上了榜,谁家就合该悖时。 不出三个时辰,驿站门口就来了一百多人,而且,都是三十郎当壮劳力,连刘有地都到了。 刘三爷拉过刘有地道:“你来凑什么热闹?家里的事不管了?” 刘有地道:“三哥,我那一家子都是女人,我怎么敢不来。” 刘三爷道:“蠢才,那榜眼上也没你家的名字,快回去!” 刘有地道:“三哥,这种事要参加的,我来报个名就走,什么时候去剿贼说一声,儿子病了,这几天到处找先生,就没遇着一个有用的,我还得去找。” 刘三爷闻言心里一恻,感觉他的事也太多了点,问道:“什么病?恼火不恼火?有银子吗?” 刘有地愁死的表情,忸怩半天冒出来一句道:“这一回,我不得不亲自开口跟哥哥借了,你侄儿……怕是保不住了哦。” 话没说完,眼睛眨巴两下,两颗眼泪水流了出来。 这时,猪招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刘三爷赶紧拉刘有地退过一边,听猪招官冷笑一声道:“啥时候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要干啥?” 乡民纷纷道:“大人,你把那告示撤回来吧,我们跟你去捉贼。” 猪招官道:“撤回来?为啥子欸?我还以为富谷寺除了他们几家,其余人家里头都没有女人呢!谁知,道翻开户册一看,家家都有的嘛!你们这些人,狗撵来各顾各,火炭儿不落在自己脚背上就不晓得肉痛!常言道,家里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外人欺,这点儿道理你们都不懂?硬是怪得很呢,难怪富谷寺贼子多!刘里长!把这些人弄去练刀枪!明天就拉出去剿贼!” 第42章 破釜沉舟 税狠人道:“你见过有几个民告官的案子是赢了的?你那朋友再大的本事只怕也要碰的头破血流。男子汉且能婆婆妈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你是满门抄斩,此仇不报,简直枉来人世走一遭!” 这几句话说得何氏兄弟血往上涌,恨祁凌致恨得咬牙切齿。 何二狗忍不住了,吼了起来道:“幺哥!你怕,你别去,我去!狗官不死,我就去死!谁要狗官不死,我就要他先死!” 何老幺蹬了他一脚,怒道:“谁说我就怕了?县城有一千官兵,个个如狼似虎,你有多大本事?就算税师傅帮你,你能把他们都杀了?” 何二狗道:“我杀一个是一个!” 何老幺还要去踢他,税狠人一把拉着道:“好了何幺哥,不说这个了,我看你在这里也是无法安身,不如跟我去了茅针山。等去了茅针山,如果你还有这样那样的担心,我就不勉强你了,你看如何?” 何老幺对茅针山是个什么山、有什么不一样都一无所知,更何况,他已经试过了,他跟税狠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故而迟疑道:“税师傅,茅针山在观音阁吧?太远了,万一……那狗官找不着我,又来对我的亲戚六眷下手相害,我岂不是一无所知?” 税狠人道:“我们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说不一定今天回去,明天就会杀回丰乐场!” 这话一出,何氏兄弟站下来目瞪口呆,何老幺半天反应过来道:“税师傅要造反?” 税狠人只得也站下来:“是不是造反我不知道,但有几百弟兄都聚在茅针山上,他们都说一斗米一斗金,这日子没法过了,要我主持一个公道。你说说,我这是要做什么?” “几百人?”何老幺一字一顿。 “只要我想要,何止是几千人!”税狠人也一字一顿地回答。 何氏兄弟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税狠人看透了二人,十分失望:“何幺哥,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如此胆小怕事,我强拉你去也是无用,我把这事儿告诉了你,你就是要向官府去告密,也已经来不及了。” “好了,我也不跟你去什么什么山了,这里转过去就是土地垭,谢谢你领路,保重!” 说完把灯笼往何老幺手里一塞,一抱拳,师徒二人转身就走。 何二狗见何老幺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转身要去追。 何老幺一把拉住,训道:“别追了!人家还是看不起我们。我说过,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不许拿热脸贴冷屁股!” 何二狗内心不服,却瞪着眼睛无言以对。 等税狠人二人走远了,何老幺才喊道:“税师傅!你真要揭竿而起,我何老幺就破釜沉舟,召集弟兄在丰乐场等你!” 税狠人听是听见了,心里恼恨何老幺婆婆妈妈,话也不回,径直走自己的。 税狠人一走,何老幺二人立即返回太阳山,于次日一早找来何麻子,命何麻子马上召集附近自家的脚夫。 何麻子也快,半日之间就招来百十号人。 何老幺也不贪心,带上这百十号人于当日深夜渡水过河,在大山岩密林深处砍树伐木,安营扎寨。 次日一早,又命五十名脚夫带上二百两银票到丰乐场赵家买粮食。买回粮食,饱餐一顿之后,当天晚上带着这一百多人远走五十余里,在麻柳坪干起了打启发(吃大户)的买卖。 大山岩左近,一山连一山的丛林沟壑,人烟稀少,山下有涪江的水源,身后有群山作掩护,站在山顶,河对面一览无余,可拒官兵于河西,退路无边无际,实在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水泊梁山。 何老幺在这里拉开了架势,税狠人于七月二十八日黄昏在蒲家沟举起了顺天教的起义大旗,五百余人连夜东渡涪江河,直取务本乡,首先冲进官府驿站,把百十人的巡检兵勇杀得七零八落、死伤遍地。 然后杀了库丁,打开官仓,将所有钱粮尽数分给贫民。 然后,几百人围了财东杨金山所有粮行商铺,福成帮众被他杀得屁滚尿流。 一有倡首发难之人,民众纷纷响应,举起锄头菜刀,砸了洋教堂,将哈神甫手下一帮外国传教士打得吐血逃命。 消息一传到丰乐场,全城沸腾,丰乐通判程亨吉慌了手脚,急令巡检司兵勇做好迎敌准备,又令典吏蒋得志安排攒点、书记、库丁盘点所有账目银两,带上他的家眷往县城去报信,他自己亲自找到杨金山和陈桂堂,要求二人联手组织帮众准备抵抗。 杨金山、陈桂堂两位冤家再度联手,仓促之间召集千余帮众和丰乐巡检司百十个兵勇组成一支义勇联军前往瞿河,要与义军对抗。 何老幺闻讯也慌了,他只以为税狠人没这么快,谁知说来就来,自己这一百十号人手无寸铁,只有百十根扁担。 这种武器如何能与官军一战? 不过,他十分明白,此时丰乐场乱成一锅粥,不消半日,县城也会乱成一锅粥,这时候谁还记得他何老幺是何许人也? 县城的官兵支援丰乐场是必然的,如果这时候把芝兰帮众组织起来,不说一千人,就是五百人,取他祁凌致的狗命简直易如反掌。 转念一想,这样一来等于造反,一切退路全部堵死。一旦造反,杀人太多,造孽太多,就有点对不起赵子儒的一番好意了。 再说,芝兰帮众又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他这个落难老幺去送死呢? 就算愿意,战场上刀枪无眼,让他们死于非命,他们的家人又来怎么办?自己又于心何忍? 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这一百多号人,偷偷摸摸、敲敲边鼓、打打帮捶,不死一人,能报了一家之仇就行了。 主意打定,就开始寻思从哪里去弄刀枪。 要刀枪,别处没有,必须从官兵手里去抢夺,偷是不可能的,硬抢是找死,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何老幺想都不用想就有了一条妙计。 这时,何二狗领进一个人来,来人进门叫了一声少爷。 何老幺一看是卢掌柜,叫他坐下道:“掌柜的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过,有事我找你,你不可以来找我的吗?” 卢掌柜对眼前的何家兄弟简直不敢相认,张口结舌地问道:“少爷这是要当山大王吗?” 何老幺道:“掌柜的有事说事,我要报全家被杀的仇恨,除了当山大王还能当什么?” 卢掌柜急得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少爷,你们一家就剩你兄弟两个人了……” “你别说了,我不会听你的,我不可能不报仇!”何老幺一声打断他,接着说道:“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可以不杀,凡是杀我家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哦,对了,那天行刑的时候你在场,都是谁动的手?连同二爷三爷他们,我家有三十三条人命,就该有三十三个人动手。” 卢掌柜支支吾吾:“这……这谁记得住啊?那……那个秦大人下的令,他靖川营的兵动的手。” 何老幺咬牙道:“那我就杀他秦溶,杀他靖川营的兵!能杀多少杀多少!” 卢掌柜怔住,心道,简直是不听劝,那秦溶不是周乾干,他的兵都是杀人杀惯了的,更不是小县城的勇,你有什么本事去能杀了他们? 何老幺似乎看穿了他的蔑视,冷哼一声道:“你还别不信。” 卢掌柜道:“我不是不信,少爷这样担风险,实在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啊?” 何老幺不与他争执,直接下逐客令:“你回去吧,回去之后赶紧回乡下,待在城里搞不好就有性命之忧。” 卢掌柜知道劝他不过,多说反而让人生厌,只得作罢。 何二狗道:“掌柜的,县城现在怎么样?那个姓秦的是不是要来丰乐场?” 卢掌柜摇摇头:“他现在还不知道这里有人要造反,知道了肯定要来。两位少爷,我今天来,是有人托我给你们捎句话。” 何老幺道:“掌柜的请说。” 卢掌柜道:“少爷,祁凌致已经去了府衙,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有人对我说,他办案失误,有可能被查办。”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个可以理解,但千万不要跟反贼扯上关系,那样的话,就成了公敌了。” 何二狗怒道:“公敌就公敌,有什么好怕的?” 何老幺伸手制止何二狗说下去,对卢掌柜道:“祁凌致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除非被官府给斩了!你回去告诉这位朋友,谢谢他的好意,我照办就是,只报杀父之仇,不枉杀一人。” 卢掌柜听他左一个杀人,右一个杀人,非杀人不可,叹口气道:“少爷,我还是那一句话。” 何老幺道:“什么话?” 卢掌柜道:“杀人三千自损八百,少爷千万小心。” 何老幺郑重地点着头道:“我知道了。” 卢掌柜抱起拳来又道:“保重吧你们,我走了。” 送走卢掌柜,何老幺坐到床边想了一会儿,马上拿出一百两银票对何二狗道:“快!趁丰乐场还没打起来,你马上进城到赵家裁缝铺买五捆棉布、五卷缝被子的棉线,动作越快越好!” 何二狗见他这样急,也不敢去问用来做什么,叫上一个帮手就走了。 二狗一走,何老幺又叫来何麻子道:“叫兄弟们准备好,晚上去郭财主石灰窑。” 何麻子愕然:“幺哥要石灰?” 何老幺毅然道:“对!我要把郭财主的石灰窑全部洗白!” 何麻子摸不着头脑,要这么多的石灰来干啥?想了一想,他是恍然大悟,这是家喻户晓的江湖伎俩,打人先打眼啊。 好家伙,用石灰杀人,绝对要杀官兵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要这么多的石灰…… 不可想象! 听说税狠人举兵造反,丰乐场霎时间乱套了,这个土城墙连小偷都防不住,能抵抗贼军攻城么? 商家、财主纷纷遣散家人、转移财产,各种货物、家私细软甚至粮食担子蜂拥出城,满大街的脚夫空着担子进城,装满货物出城。 这个时候的他们,一趟生意就能挣到几百文甚至上千文,战乱带给他们惶恐的同时也带给他们抓住机会挣一笔的油头。 杨金山站在堂屋门口亲自指挥福成帮众转移财产,门口的脚夫排着队往里挤,门内的脚夫扛的扛、抬的抬、挑的挑,箱箱柜柜、瓶瓶罐罐,牵着线的往门外流。 所有的奶奶太太、账房跑腿、下人婆子丫头,都挨个儿的帮忙记账登记,贴封号。 这些箱箱柜柜也就尽皆贴上了桃树园三个字。 出完箱箱柜柜,奶奶太太少爷小姐就跟着这些脚夫,押解着细软去桃树园避难。 待一家老小都走完,杨金山下令打开仓库,将粮食运往码头装船。 杨家的码头上只有两艘大船,承载不了多少粮食,杨金山的打算是能装多少就装多少,粮食装在船上比在仓库里保险多了,贼子破不了城,他不受什么损失,万一破了城,至少保住了上千担的口粮,不至于全部落入敌手。 此时他才知道高价粮的危害,早知道平价卖出去都比留给那帮乱臣贼子强。 陈桂堂的想法比杨金山简单多了,他认为一个税狠人掀不起多大风浪,贼有一千人,他也有一千人,他还可以有两千。 再说,还有杨金山的福成帮、县城的官兵也马上就到。 跑不是办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与其搬家逃命,不如严防死守跟他拼了。 所以,他只将贵重的金银细软整理了几十担,派人护送一家老小去大奶奶娘家避难。 而他自己则召集千余帮众将自己的宅院和城里头的各大商铺团团围住,拉开架势要跟税狠人血战到底。 倒是所有赵字号的商铺粮铺特别奇怪,别人都忙得昏天黑地、大肆转移,而他们,却在各个商铺门口挂起一盏红灯笼,跟过年一样,好像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们毫不相干。 税狠人的队伍在一日之间突增至一千五百有余,荡平洋溪后,立即扑向瞿河。 瞿河、观音阁两地所有地主富户闻风而逃,陈桂堂在此两地的一应生意店铺也尽皆十室九空,片瓦不存。 税义军一路掩杀、一路抢夺,一路分发粮食,进入大唐溪时,与张三爷、宋拐子、程亨吉所率的阻击联军相遇。 两军对接,税狠人率众弟子一马当先与官兵厮杀开来。 义军杀声震天,争相奋勇,舍死拼命,光这气势就吓得永和、福成帮众一个一个,不寒而栗。 义军几番砍杀,官兵连连后退,张三爷、宋拐子两个在平时格格不入的流氓地痞,此时联手杀出,一人一把大马刀接连砍翻数人,联军声威大振,纷纷回头血战。 可是,此时战场的形势岂是他俩人能够扭转的,这些农民军手里不是锄头就是扁担,一寸长就有一寸强,一旦有了打死人不偿命的想法,锄头扁担砸下去当场就是脑浆迸裂。 那些街头混混,平日里仗着手里的砍刀欺负人还行,遇上这样的亡命冲击哪能讨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一时间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两军展开了第一轮生死大混战。 这种混战跟正规军作战完全是两回事,一没有指挥官督战指挥,二不讲究战略战术,只能靠士兵各自为战,拼的是力气和凶残。 税狠人聚众练拳练刀已久,门下弟子不下百人,丰乐巡检司的兵勇哪里是对手,几个回合就有数十兵勇身首异处。 兵勇一退,义军如潮水般掩冲,落在后面的用石头瓦块将敌人打翻,冲在前面的用锄头、扁担、斧头、菜刀碾压,势不可挡。 偏偏在这时,曾经三台东路义和团首领徐机匠、范石匠率众又突然从山林里杀出来。 第43章 兵临城下 阻击联军被一分为二,纷纷夺路而逃。 税狠人部和徐机匠、范石匠两部正规义军会合,声势突然壮大两倍,三千余人围攻永和、福成一千帮众。 阻击联军大败而逃。 徐机匠要挥师乘胜追击,被税狠人出手拦住。 徐机匠诧异:“此时正好杀进城去,税师傅为何要拦着我?” 税狠人喘着粗气:“太饿了,徐首领,也实在是太累了。从早到现在一口气都没歇过,杀到现在,兄弟们都很疲劳了。你们大老远赶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此时追到丰乐场去,就是一场恶仗,恐怕到天亮都收拾不住。” 范石匠战意正浓,不想罢手:“就算战到天亮也无妨啊?只要占领丰乐场,我们拒城而守,想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想怎么歇气就怎么歇气。” 徐机匠道:“对啊?要打就把他打趴下!我们饿,他们也饿!” 税狠人道:“不能!要杀人,我们得先吃饱肚子。” “二位首领,两天前县城来了靖川营一个姓秦的把总,带了八百官兵来,我们闹了一天,县城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这时候进城搞不好就要跟他相遇,拼起来必定两败俱伤。” “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麻痹他们一下,就在这里埋锅造饭,饭后好好休息,休息够了,再从唐家井进山,从磨嘴一带出去,两军分占龙泉寨和杨家祖坟山。” 说完看着二人,只管微笑。 范石匠在想他的用意。 徐机匠道:“这且不是拱手把丰乐场让给他,然后我们再去硬攻吗?吃力不讨好啊!” 税狠人笑笑:“两位首领再想想?” 徐机匠想的还是硬攻会花很大的代价。范石匠明白了,缓缓点头:“税师傅的意思是……让官兵去等,等到不耐烦,等他憋不住要出城剿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冲出两头合围?” 税狠人竖了一个大拇指:“猜的不错!不过,他是不会等的,我们都造反了,他怎么坐得住呢?他们一定会马不停蹄地来剿灭我们。而且,他们也绝不会走祖坟山,我们要做的是,在祖坟山和龙泉寨之间的夹缝里牵好口袋,请君入瓮!” 范石匠、徐机匠二人大呼妙计。 税狠人遂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埋锅造饭。 于是乎,几千义军就在这方寸之地放下武器,救护伤员的救护伤员,挖灶台的挖灶台,挑水的挑水,毫无顾忌地做起饭来。 阻击联军并未走远,张三爷、宋拐子当然看不懂,只当他们是饿了,等吃了饭又会杀过来。 程亨吉也不是带兵打仗的人,他也是看不懂。不过,他就希望他们这样,只要秦把总领兵进进了丰乐场,这帮乌合之众就休想进城作恶。 想是这样想,现在城里情况不明,贼军的意图不明,秦溶到底来没来不知道! 由于水源较远,义军这一顿饭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吃到嘴里。 吃完饭,税狠人留下百十人守营,其余人倒头便睡。 当然,要进山就必须要备足饮水,税狠人早已暗地里派出三百名脚力张罗去了。 …… 程亨吉派出的典吏蒋得志及其家眷到达县城时,已至黄昏,蒋得志对站班的衙差如此这般一说,提名求见秦溶。 衙差惊得屁滚尿流,将一干人等全部带进巡检司去见秦溶。 秦溶没听蒋得志说完,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搞得马武和一屋子的官差谁也不敢吭声。 秦溶喝道:“都站着干啥!快去请那两位大爷出来!” 马武也不指派他人,自己出去传唤杨铁山、周乾干。 祁凌致去了府衙,现县中一切事务归杨铁山代理,马武找到杨铁山开口就叫:“了不得!造反啦造反啦!” 杨铁山听得一愣,只以为是何氏兄弟造反了,双手轮流在胸口乱擂,后悔不跌的骂道:“逆贼,逆贼!放过他,放出了祸患!善心办恶事!善心办恶事啊!” 马武也愣了一下,更正道:“大人,你放过谁放出来祸患了?你以为是何老幺?错啦!太平场的税狠人!是顺天教!” 杨铁山惊道:“什么!税狠人?顺天教?多少人?” 马武摇头:“多少人不清楚,已经打到瞿河啦!” 杨铁山气急:“不清楚?谁传来的消息?” 马武道:“程通判的家眷和他的典吏蒋得志!他们带来的也是上午的情况,现在怎么样鬼知道,你快去吧,那位在骂娘呢!” 杨铁山一擂桌子,快步出去。 一进捕快房,秦溶却不见了。 没等杨铁山开口,一个捕快道:“秦大人已经去点兵了。” 杨铁山跺脚:“那快去找周大人呀!” 话未落,周乾干已经进了屋,杨铁山眼睛都红了:“周大人,太平场税狠人造反……” 周乾干也是不等他说完:“知道了,不用着急,我剿他去就是了,多少人?” 众人都看着蒋得志,蒋得志道:“据洋溪回来的人说,不少于五百人。不过依我看,肯定不止五百,务本乡巡检司一百多兵勇没回来几个。” “据说,税狠人抢了驿承司所有银粮,杀了库丁招官,周边的所有商家、店铺,包括洋教堂都没放过,这时候……恐怕就远不止这些了,只怕柳树沱也要遭殃。” 杨铁山垂下头去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想得再严重一点,他大不了抢了整个务本乡、柳树沱,甚至观音阁。这些地方大户不少,所得的粮食和银子就够他受累的。” “我想,他不过是想抢劫一番就罢手,秦把总的靖川营对付他应该够了。马武,你带捕快房一同去。周大人,你和我守县城。马武!马上开拔!” 马武道了一声是,众官差跟他出屋门。 杨铁山又道:“周大人,马上准备一匹快马,我即刻书写急报,上表府衙,快去,刻不容缓!” 一屋人来得快走得快,把蒋得志程奶奶一帮人丢在捕快房忐忑不安。 所有官差聚集在县衙门口整装待发,须庚,街面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靖川营数百官兵纷至沓来。 由于清军兵力配置十分混乱,加上四川北道刚刚平息义和团叛乱,军队损员很大,新员填充就没有定数。 故而,秦溶这一个步兵营就有近八百之众,一个百夫长手下就有二百名兵丁。 人数虽多,武器配备却很不整齐,除了刀和缨枪之外,马匹和弓箭之类冲刺射杀利器就根本没有,更别说什么辎重配置了。 马武侧面跟上,对秦溶道:“秦大人,杨大人有令,命捕快房给你领路” 秦溶一刻不停,只顾跑路:“你他妈人鬼不分,老子要你有何用?滚蛋!” 马武追上去:“秦大人,这种时候你怎好叫我滚蛋呢?此去丰乐场两条路可走,一是古道,二是河道,走古道便于隐藏,走河道较为捷径,请大人定夺。” 秦溶劈脸开骂:“屁话!天马上黑了,能走古道吗?” 马武再碰一次钉子,不再说话,只管领军走河床南下。 一边走就一边打肚皮官司,两军对垒是玩命的大事,跟这样一个独夫上战场,不丢了小命才怪。 税狠人占山为王,操刀练拳已有数载,跟义和团余孽一直就有勾结,这人虽然粗鲁,但十分义气,在务本乡、太平镇一带锄强扶弱,有相当的地位,连杨金山都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这一次起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搞不好就是一呼百应,怎么可能只有五百人? 丰乐场的城墙都是土垛子,残破不堪,贼人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破城而入,这秦溶除了勇猛,脾气暴躁,并无谋略。 给他当军师,除了挨骂讨不到一点好处,倒不如离他远点,让他去吃些苦头,杀杀他的威风再说。 程亨吉、张三爷这帮人对着几千人的义军,进又不敢进,退又不敢退,一直守到天黑。 天都黑了,这帮贼子还在呼呼大睡,难道他们要在这里睡到天亮? 简直太没底线了,天一黑谁也看不见谁,呆在这里除了危险,还有什么好处? 程亨吉对张三爷道:“这个时候秦把总应该差不多到丰乐场了,我们就让这帮贼军在这里睡,让他们睡舒服,我们回城去等着他来。” 张三爷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一声令下,所有人调头就走,而且是溃不成军。 永和福成这些走卒的想法跟义军的想法完全不同,义军打仗分钱分粮,他们打仗就为财主拼命, 什么好处都得不着,丢了命更是连一条死狗都不如,不跑快点,难道等人来砍脑壳不成? 联军回到丰乐场已到寅时初,程亨吉老远就看见一条火龙围着城绕了一圈,城外的村庄寂静一片,想必是这一片的居民已经逃得一干二净。 来至西城门下,程亨吉叫道:“秦大人何在?” 城门楼子上火把晃了两晃,照出一张人脸来,正是秦溶。 秦溶道:“来的可是程通判?” 程亨吉道:“正是。” 秦溶道:“程大人可以进城,其余人等统统后退,违令者杀!” 他这一声杀,无疑是晴天霹雳,即刻引来城下一片喧哗,都要问为什么。 张三爷开口就骂:“去你大爷的,这个破城墙防得了谁?至于这样装神弄鬼吗?” 程亨吉也问道:“大人,这是为什么?” 秦溶道:“我只认得程大人的声音,其他人等一概不认得,谁知道这群人中有没有混进来的贼子。” 程亨吉哑然,身后一片哗然。 张三爷又叫道:“见鬼咯!我们这帮人倒成了贼了。” 张三爷开了口,后面骂声一片: “你还是人吗?猪狗不如!” “他就不是他老汉生的!” “仙人板板,大山野物!” …… 秦溶一声历喝:“先锋营准备!违令者杀!” 城楼上的火把一阵晃动,不消说,城门内的矛头已经准备好了。 程亨吉道:“大人不必疑心,在场的都是与贼子厮杀过的自己人,那贼子都在睡大觉,没人跟来。” 秦溶不为所动:“程大人好不啰嗦,这是守城最起码的常识,你怎么忘记了?” 程亨吉无言以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在这护城河上陪着大家了,大人只管安歇,贼子今晚一定不敢来。” 秦溶傲视墙头,自古以来,守城者尽皆如此,岂能为这帮乌合之众乱了章法。 张三爷又叫了一声去哟,对身后的永和帮众喊道:“永和的弟兄,散了吧!” 一阵脚步声,人走了一半。 宋拐子也喊道:“这位将军说得有道理,有他守城,我们放心。福成的,我们也撤!” 又一阵脚步声,又走了一半。 几走几不走,走了个精光。 城门口剩下来的,就只有十来个巡检司的兵勇和程亨吉。 秦溶确信城下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对城下的程亨吉道:“程大人要想进来就叫一声,不想进来就在外面睡也可以,这大热天的,哪里都可以睡,我也是在这城墙上睡。” “天快亮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明天一早开城迎敌。” 程亨吉哭笑不得,心想,你这样伤人的心,再要想支使谁,恐怕就难了。 天一亮,秦溶看清城下的程亨吉和巡检司兵勇,下令打开城门,请程大人进城。 程亨吉也不生气,登上城楼一抱拳道:“大人,贼军来势凶猛,本可以一鼓作气杀到丰乐场来,突然畏缩不前是什么意思?” 秦溶道:“没什么意思,这帮贼子又想发财又想保命,他知道我靖川营到了县城,不敢来丰乐场送死,干完一票,想要去别的乡镇祸害一番,然后作鸟兽散。” “待用过早饭,你召集人守城,我带兵去剿他就是。” 程亨吉感觉他这话有点让人不踏实,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这时,亲兵打着掌盘把早饭传到城墙垛子上,秦溶直催吃饭,程享吉就把这事儿盖过去了。 秦溶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马武,问亲兵:“马武呢?” 亲兵道:“他好像昨晚刚到就回了家,一直没见着。” 秦溶就不再相问,埋头扒饭。 程亨吉道:“大人,马武倒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怎么让他回去了?” 秦溶不屑:“他有悖时的主意。” 程亨吉刚要说话,旁边的兵丁叫了一声:“大人快看!城外来了一群脚夫!” 秦溶端着碗转身面向城外,扒着饭看着。 程亨吉回头,果然有百十个脚夫挑着担子在那田间小路上走,看样子肩上的担子不轻,而且是要往西门来。 恰在此时,祖坟山上居然有人唱起山歌来:“我从石头河上过,滩上石头好多个,不见石头缝流水哎,只听河岸鬼唱歌。” 歌声一落,那领头的脚夫放下担子不走了。 他一放下,后面的统统都放下。 领头的脚夫对着山上望了望,然后把扁担搭在两只箩筐上坐了下来,他也唱道:“此去丰乐柳家镇,瞿河十里有我哥,哥在石头山上座哟,山上古坟洞洞多。” 歌唱完,那脚夫站起身来,担子上肩,调过头去往祖坟山去了。 程亨吉是江南人,他只听说四川人喜欢对山歌,这一大早两个男人对山歌还对得很好听,只是这山歌的歌词有点古怪,都跟那鬼扯上关系了,一点都没有情调。 而且,本是要进城的,一对上山歌就改变了方向,这又是为何?他就问秦溶:“将军也是四川人,听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了吗?” 秦溶并不认得何家兄弟,他吃饭吃得很是粗鲁,就这一会儿就吃了两碗,听程亨吉问他,一抹嘴说道:“我管他唱的是什么,这帮人指定是有问题,搞不好就是贼军。” “程大人,你在这里看住城门,我带人去把他们捉回来!” 说完对城墙上正在用早饭的一声令下:“城上的守好城门,城下的跟我出城拿贼!” 边说边就提了腰刀往城楼下跑。 程亨吉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城上吃饭的兵丁也都相继站了起来,看秦溶时,秦溶已经跑下城楼了。 西门是秦溶重点防御地段,在这里拥有五百重兵,负责城上守城的不过百人,城内的伏兵就有整整四百之众,秦溶这一下去,这些兵正在吃饭。 要打仗你也得让人把饭吃饱吧,秦溶只得等他们吃完。 等士兵吃完饭,再磨磨蹭蹭的穿戴列队出城时,那队脚夫早都走得没影儿了。 税狠人之所以不乘胜追击攻进丰乐场,一是因为情况不明,二是怕打夜战,三是因为自己这帮农人饿了很久的饭,如果不给足时间让他们吃饱恢复体力,追到丰乐场也成了一堆烂泥,哪里还能打仗。 由于联络何老幺失败,起事之前没想过要搞这么大,只想把洋溪那帮恶霸杀了抢点粮食分了就算了。 没想到,人越来越多,不想搞大都不行,更没想到徐机匠、范石匠等义和团会参与进来。 要不然,依照他的阅历,攻取丰乐场完全没有必要这么麻烦,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将所有人聚集到城外突然发作,拿下这个镇岂不既省力又省事? 第44章 石灰大战 本来,税狠人占领龙泉寨和祖坟山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来个反围剿。 没想到,这个何老幺鬼使神差出现在这里。因为惧怕何老幺去城门闹事,打乱了计划,税狠人没办法才吩咐余德清唱那首歌把何老幺叫回来。 人是叫回来了,意外的是,何老幺竟然挑来这么多石灰包。 而且,何老幺等人无疑充当了诱饵。 龙泉寨和祖坟山两座山嘴靠的很近,当地人称之为大堰口,大堰口的大路边有那么一条一丈多宽的排水沟,人称武安河,山嘴内相当一段距离都很窄,这些石灰包在这种地方正好大显神威。 税狠人立即把石灰包分配了一番 ,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回。 这些农民军刚刚把石灰包分散到祖坟山脚下的山林中藏好,秦溶就带兵冲出了城门。 税狠人站在祖坟山山嘴上看得清楚,直叫天助我也。 范石匠站在龙泉寨山嘴上也看得明白,他的义和团是有竹箭的,这帮官兵野鸡闷头钻,一旦钻进来,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秦溶进入山嘴,远远看见那帮脚夫坐在路中央歇气,穷凶极恶的他一声令下:“拿住那帮贼子!” 喊完就率先往前冲。 几百兵丁甩开大步,卷起一路灰尘扑向何老幺等人。 何老幺等人不慌不忙站起来,将担子一字排开,手握扁担,拉开了拼命的架势。 双方相距一丈,秦溶站住了,刀换到左手,举起右手来拦住前冲的队伍,扭头看看两边的山,害怕中埋伏。 再看脚夫身前的箩筐,箩筐里好像没有啥可疑的东西,正狐疑不定,领头的脚夫自报姓名道:“我是何老幺!来的可是秦把总?” 没想到这就是何老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秦溶这下确定,中埋伏是无疑的了。 既然中了埋伏,就只有冲过去。 秦溶操刀向何老幺扑去道:“拿的就是你何老幺!” 百多个脚夫们突然弯腰从箩筐里抓起布包,狠狠砸向秦溶。 天干物燥,石灰粉乃是上好的白云石烧制,经过细筛,包粽子一样的简易包裹,投掷过程中一受力,细绳自动散开,白色粉尘就爆破开来。 霎时间烟雾弥漫。 加上这天气没有一丝风,石灰包连续不断在空中开苞,粉尘直往官兵眼睛口鼻里钻。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几百人的官兵阵营失去方向,四下逃开,一片混乱。 蓦听得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响起,两边山上的义军杀出,当然也是石灰包满天飞。 官兵被裹在白色烟雾之中摆脱不得,秦溶脸上、头上接二连三被软绵绵的东西击中,眼里、肺里一下就被灼热的粉尘填满,咳嗽起来就收势不住。 越咳嗽,越需要呼吸,越要呼吸,就咳得越厉害。 越想睁眼,眼睛越填越满,越来越痛。 所有的兵丁跟秦溶一样,总想闭紧着眼睛、闭住气,奋力冲出去。 可是他们的肺和眼睛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咔咔咔的咳个不停,还不得不腾出手去揉眼。 即便如此,在求生欲望和逃命本能的驱使下,失去方向和意识的官兵无一不是按照脑海中既定的方向快速向何老幺这边碾压过来。 何老幺等人且能容他靠近,拼了命地投掷石灰包,竭力要把他们打回去。 官兵闭着眼在粉尘里奔跑,陆续摔倒。前面的摔倒,后面的又一堆堆绊倒。 何老幺等人一鼓作气,扔完了箩筐里的石灰包,远远避过一边,任那白雾卷着团的去弥漫。 两边山的义军排山倒海地冲出来,远远站成一条线,石灰包蝗虫一般地飞出去。 石灰包在半空中开花散落,秦溶的四百精兵倒成一片,满地打滚,咳得激烈、咳得亢奋、咳到撕裂、咳到虚弱、咳到奄奄一息。 税狠人站在山腰看到这种场景,大声吆喝道:“够了!不要糟蹋东西了!留着有用!有大用!” 号令一出,传令兵的呼叫此起彼伏。 义军闻言一起停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山沟中央那团烟雾,倾听着凄惨的咳嗽。 这种状况省去了许多手脚,连竹箭都省了,只需要烟雾过后冲下去砍人头就行了。 等到咳嗽声完全停止,那团烟雾消散殆尽,山沟里白茫茫一片,几百官兵全都呛晕死在地上。 何老幺远远站着,他被石灰粉的杀伤效果惊呆了,这壮观的场景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简直不敢相信,也被自己残忍的手段吓到了。 秦溶就这样倒下了,所有官兵都倒下了,这简直太神奇了! 何二狗第一个冲出去大叫:“杀了他们!摘瓢祭社!杀呀!” 脚夫们一拥而上,纷纷捡起地上官兵的钢刀乱砍乱剁。 税狠人也一声令下:“杀!” 义军丢了手中的石灰包,蜂拥而上,捡起官兵丢下的刀枪,好一场血腥的杀戮。 何老幺木头橔橔一样的站着,这一刻,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恐,丝毫没有那种报仇雪恨后的快感。 他痛心地捂住了双眼,不忍直视。 等到何二狗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何老幺面前叫幺哥时,何老幺从手指缝里看着视线内的义军一把把高高举起的尖枪奋力插下去,一股股鲜血射出来,再喷洒开去,染红那些人的衣裤、染红满地洁白的石灰。 何老幺这才发现,杀人原来是如此的恐怖。 何老幺实在不敢再看,转过身去整理好自己的箩筐,淡淡地说了一句:“走,我们回去。” 何二狗大是不解,亢奋地抗议道:“回去干啥呀!干脆跟他们反了算啦!” 何老幺心口一紧,脱口骂道:“混账!大仇得报,见好就收!”末了补充道:“这一仗,义军不用出手,我们也能杀光这几百人,够了。” 何二狗怔着,脚夫们也怔着,这可是出门前说好了的,只许报仇不许造反。 何二狗只得偃旗息鼓。 见官兵被宰杀干净,税狠人大旗连挥,大声叫道:“徐首领!趁势拿下丰乐场!你去陈家!我去杨家!所有人!搜集石灰包!杀恶霸去!” 这一声呐喊引来无数的呐喊,义军纷纷争抢石灰包,争完石灰包,争刀枪,争完刀枪,如潮水般的蜂拥而出。 待一切声音都远去,何老幺回望满地的人体垃圾,再看自己的兄弟们时,一个个成了白胡子的老翁,一半人连自己吃饭的箩筐都让义军给霸占去了。 程亨吉站在城楼之上,先是看见大堰口内浓烟滚滚,杀声起伏,只以为秦溶对付百十个脚夫,轻而易举,所向披靡。 等到杀声过后,看见贼军如决堤的洪水滚滚而来,叫了一声不好,振臂疾呼道:“抵死城门!与丰乐共存亡!” 喊完拔出一兵丁的刀来又喊道:“秦把总正在跟贼军血战,我们要拼死守城!” 秦溶到底如何,贼军的气势说明了一切,士兵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主将都没了,你一个通判在这里张牙舞爪还有屁用,这土垛子城墙、破败的城门,能抵挡大军攻城吗? 兵终归是兵,分析战场上形势是很有一套的,一百夫长就对程亨吉说道:“通判大人,秦大人现在情况不明,生死不知,贼军如此势众,我们仅仅还有四百人。而且,这四百人要守四道城门,还没有弓弩,只靠刀枪硬拼,这……你认为,我们是该守,还是不该守?” 程亨吉被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怒道:“你要如何?” 那百夫长道:“如果程大人愿意带我们冲出城去等待援兵,我们就听你的,如果程大人要在这里等着贼军上来,然后一锄头把你砸得稀烂的话,我们就不奉陪了。” 程亨吉急得青筋凸现,想斩他又不是对手。 那百夫长不管他所有的反应,手一挥,城上的兵丁就纷纷靠拢。 百夫长喊一声道:“所有人!从东门出城!” 兵丁呼啦一下跑向楼梯口,百十号人瞬间走得一干二净。 程亨吉浑浑噩噩地就成了孤家寡人,当啷一声丢掉手里的刀,看城外的贼军时,旗号分明、路线分明,既不喊打也不喊杀,只有脚步声震天。 扛顺天教大旗的一路直向北门冲去,扛义和团大旗的往南门奔去,竟没有一个往西门来。 程亨吉突然明白,贼军竟是放弃了进攻西门,要先吃大户去。吃完大户,就一定会从南门、北门破城。 只可恨这帮不争气怕死的兵,闻风丧胆,贼军还没上来,他们就弃城逃命去了。 而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破就破吧,老婆孩子在县城等着他,不知道多担心呢,此时走不走都是一样无所作为了,干嘛不走? 秦溶一去不回,突变来得太快,不光是程亨吉没想到,陈桂堂也没想到、杨金山更没想到,清兵常年打仗,对付这帮农民军,以一敌十是不成问题的,为何败得这么快呢?让人想不透啊。 现在丰乐场的情况是,杨金山家在城里,大多数生意却在城外;陈桂堂家在城外,多数生意却在城里。 这二人,一个把保家当成重点,一个把城外的生意当成重点,也就是说,丰乐场的防守力量基本都在城外。 义军先吃大户后攻城,又走对一步,而且,不给任何人思考的余地。 义和团义军刚到陈府十丈之外,徐机匠令旗一绕,一字长蛇阵,蛇尾南摆,变为一字雁行阵,瞬息间把陈桂堂的庄园圈在一个半圆之内。 陈桂堂傻眼了,他不明白贼军为何不去攻城,反而先来围攻他。 他不但想保住自己的家,还想保住自己的生意,两千余帮众一分散,就只剩一千了。 不过,他这一千人也把陈府周遭里三层外三层把了个严严实实,拉开架势要跟贼军一见高低。 两军相隔二三丈,义军立足未稳,陈桂堂一声令下,砰砰砰砰放出一阵火统炮。 义军前排倒下数人,徐机匠大旗一挥,石灰包飞向天空,雨点般的在陈府周围爆破开来,白色粉尘一经弥散,永和帮众一下叫唤咳嗽起来,一时间阵脚大乱。 徐机匠石灰包用完,再一挥大旗,弓箭手竹箭嗖嗖嗖射出去。 这竹箭乃黄竹所制,近距离射杀威力奇大,扎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什么时候战场主权都是属于敢于拼命一方的,永和帮众吸着粉尘,挨着竹箭,流血不止,咳嗽不已,急速收缩,一交锋就输了阵势。 陈桂堂第二轮火统弹药还没填装好,就被自己人挤翻在地,火焾子也被踩灭了。 义军的竹箭如雨点,永和帮被石灰渍伤眼睛者众、中箭者众,逃窜者众,可四面被围,逃无可逃,只能在方寸之地乱着一团。 用石灰取人招子是张三爷惯用的伎俩,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把它用到这种场合中来让他也吃了亏,不由得怒火攻心,举起他的大马刀来大骂:“杀出去!谁他妈敢往后退,老子就砍了谁!” 这种声音在此时未免太小了,除了他自己竟是无人能听见,也无人听他的。 往日比他厉害得多的陈家五虎此时竟然十分脓包,跟他张三爷杀人的勇猛相比,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徐机匠趁热打铁,大旗往前一指,拔刀疾呼道:“杀呀!” 义军队型一变,藏在弓箭手后面的刀枪手冲将过去,杀声震天。 两军对接,永和帮众不得不战,但多数人都被石灰迷住了眼睛,刀枪棍棒一经接触,三下两下就跪地缴械讨饶,一旦被放过,就亡命往包围圈外冲。 义军也是奇怪,凡是丢了利器要夺路逃命者,一律放生,凡以刀棍相向者,一律砍杀。 永和帮众多数是不愿意为东家舍死拼命的,人家让路放生,就纷纷丢了凶器夺路而走。 义军几番冲杀下来,永和千余帮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顷刻之间就去了十之七八。 陈桂堂见这种状况,急得跳脚大骂,可义军一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枪在前刺杀开路,弓箭在后射杀,谁抗拒得厉害谁就死得快。 张三爷和陈家五虎拼死护主退至陈府大门,每个人大腿上都插上了一两支竹箭。 陈桂堂拿着火统炮,敲不得、砍不得,还不如一根烧火棍,惊慌之余,下令开门进屋关门死守。 张三爷这时候出奇的勇敢,不但不进屋反而咬牙忍痛,迎着义军冲上去,到近前时竟然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大马刀扔得远远的,仰着脑袋,双手却在面前作揖求饶。 大门一开,陈家的族人和义军蜂拥而来,陈桂堂想要关上门时,再不可能。 义军进屋,再无放生之理,见一个杀一个,陈桂堂的命运也是当头吃一刀,脑瓜子滚了老远。 脑袋落地的他,此时仍未闭上眼睛,等到无数双赤脚从他头顶踩过的时候才看清,这帮穷鬼拼命的时候要比他陈桂堂凶恶十倍百倍。 相比之下,陈家五虎的命运却是比陈桂堂幸运多了,至少这个时候没有选择跟他一同进入死胡同。 不得不承认,石灰粉在这个季节的厉害,永和帮众平时在街头恶魔一样,遇上这等杀器,弹指一挥间,就兵败如山倒,比秦溶的靖川营还要窝囊。 陈桂堂死不瞑目,平时不起眼的东西竟然决定了这么多人的生死,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结局。 福成烟馆位于北城门的西北角,门前一条大街贯穿东西,对面都是杨家的门面店铺,人称杨家一巷、杨家二巷、杨家三巷。 这三条巷子,此时正好三重屏障。 以杨金山大爷加地痞流氓的格局,自然不能跟税狠人一样带领大规模的义军亡命冲杀,现在没有其它办法,谁让秦溶不堪一击呢。 他认为,有这三重障碍,盯死要道口,贼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千,可杀一千,实在守不住了,可以退进城,合并帮众拼命死守四合院。 第45章 血洗丰乐场 烟馆平地起台七步转角石梯,把建筑的地势硬生生抬高了三尺有余,它的正门向南,偏门向西,六根大红立柱顶起三层翘角楼,是全城最高的建筑。 一楼酒馆,带账房柜台大餐厅,一十二张大圆桌、四套雅间,还设有杨金山的专门会客室。二楼茶座、三楼才是烟馆。 此时,烟馆门前的石梯和街边的空地就成了杨金山排兵布阵、抵御外敌的战场,这七步转角石梯之上,由南到西码了七道人墙,不下三百人,石梯之下的空地上又是四道人墙,不下四百人,七百人乌泱泱一院子。 这些人刀枪棍棒环抱胸前,三十台火统炮就环立在正南门石梯的正中央,枪口分别对准三条巷道入口。 杨金山本人搭了一把太师椅正襟危坐在南大门的阶沿边上,右手握着一把精致的燧火枪。 他的两边,一个宋拐子、一个梁霸王,身后银勾铁叉铁算盘整整五把火统炮,前边六排三十六个弓箭手,每人配有精制竹剑二百支,弓箭手箭已上玄,射击方向跟火统炮一样锁死三道入口。 杨金山的江湖关系和套路要比陈桂堂复杂得多,也舍得在武器上花银子,光是火统炮就有三十把,可以十把一组,轮流射击,还有弯弓数十余把,竹箭数千。 杨金山的拒敌方案是,火统炮和弓箭轮流交替,第一轮炮火消灭最先冲进巷道的贼军,填弹的时候,弓箭接替杀贼,二者轮流射杀,不给贼军冲进巷道的机会。 他有那么多的火药铁砂、有那么多的竹箭,又有三道屏障做掩护,实在不行还有几百人,他就不信贼军是铁打的。 照理说,杨金山这些秘杀武器打退义军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他那个十五岁的儿子杨小山经常耍刀弄箭,称王称霸,学了一身的地痞恶习,把他这些家当拿出去到处显摆。再加宋拐子经常要到太平场洋溪坝去帮他收租收贷,火统刀箭更是随身携带,地痞打手耀武扬威,到处作恶,秘密武器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杨金山也被秦溶的虎威狠狠地忽悠了一把,八百精兵进城的时候,他跟陈桂堂老远就迎了出去,三人商量好了的,陈桂堂守南门,他守北门,八百官兵守西门,贼军一来两路合围,秦溶中间开花。 只是,这个秦把总脑袋让驴踢了……怎么说呢?简直是蠢到他外婆家里去了,几个脚夫就把他引出了城,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搞得他杨金山想撒丫子跑路都来不及了。 这是个什么把总?唉……这样的人,自己怎么就将身家性命来相托呢?现在兵临城下,,只能把出击计划变成防守计划,提着脑袋去拼命,拼赢了就活,拼输了就死。 然而,城北比不得城南,这里紧靠涪江的官码头,由于地势较城南高一些,城墙边有许多商家店铺,其中就有赵家的杂货批发铺、粮油批发铺,木材批发行等。除了赵家,还有张家王家李家等等,茶肆饭馆到处都是。他福成公的烟馆在大后方呢,你税狠人要想攻进来,得过五关斩六将,先把赵家拿下来再说吧。 税狠人恨杨金山胜过恨官府,把他这些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之所以叫徐机匠去南门,他来北门,怎么对付杨金山,都是经过长时间考虑过、并跟弟子们演练好了的。 杨金山只以为税狠人会见人就抢,赵家会最先成为活靶子,谁知义军一进城北就兵分五路,一路去北城门,由余德清和税猛带队,直接堵死了他的后路。 二路由弟子康富和李贵带队,专门收集地上的鹅卵石,负责往每条巷子传送。 三路居左,由莫道是带领,占领一巷。 四路居中,税狠人本人带领,占据二巷。 五路居右,由大弟子税钢二弟子税勇带领,占据三巷。 五路人马各带二十名弟子,一切听第四路号令。 这时的街上是没有行人的,义军如入无人之境,进入预定地段,税狠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八月初二挂灯笼!丰乐赵氏门头红!有客不去桃树园!只把心事来相逢!” 他喊,他的弟子们跟着喊,看见门头挂红灯笼的尽皆远远避开,绕道而过,见着其他商铺也是不滋不扰,不秋毫不犯,直接过街穿巷往福成烟馆而去。 一到杨家二巷的后街,税狠人叫一声停,所有人停下,因为这条巷子距一巷的福成烟馆不过四五丈,过了巷子口就短兵相接了,他们就要利用这二巷店铺的房子作掩护,跟杨金山玩隔山打虎。 贼军明明已经到了店铺后面,却迟迟不现身,这让杨金山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火统炮准备!” 呼啦一下,三十门火统抬起枪口瞄准了各处巷子口,负责点火的晃亮了火焾子,弓箭手张弓搭箭,负责堵巷子口的也都拿刀拿枪靠在墙根准备好了,只等贼军冒出来吃枪子。 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道:“请他吃鹅蛋!(鹅卵石)” 杨金山听见喊,抬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鹅卵石飞上对面店铺的房顶,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拳头大的鹅卵石就飞到眼前砸碎一个人的头颅后滚落到自己脚边。 接着噼里啪啦一阵响,血光四溅,哀嚎声四起,人群轰的一下就炸开了,什么火炮手、什么弓箭手,全都被拳头大的石头打得满地乱窜,刀枪棍棒丢了一地。 杨金山的精心布置被鹅卵石打乱,他恼羞成怒,不由自主的一抠燧火枪的扳机。 枪响之后,铺天盖地的石头变成开花包子,烟馆正门被白色烟雾笼罩,刺鼻的粉尘首先钻进口鼻,然后飞进眼睛。 惊叫嚎叫变成剧烈咳嗽,夺路而逃变成闭着眼睛瞎撞…… 一切都在瞬息间突发! 杨金山连开枪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一个软而重的东西击中额头,眼睛立刻被灼热干涩刺痛,再也睁不开。 想骂娘时,肺里钻进一股异物,只能咳嗽、咳嗽、咳嗽…… 一切都在愤怒中混沌了,痛苦撕裂着每个人的每一根神经,一切都在仇恨中变得脆弱愚蠢,不知所措、不堪一击。 火统炮和弓箭手阵营瓦解了,飞溅的血光把躲在店铺屋檐下的福成刀斧手吓坏了,白色烟雾迅速蔓延,瞬间殃及他们。 还不跑等死吗? 喊杀声突然响起来,大刀的碰撞砍杀响起来,大男人的哭喊、惨叫响起来…… 杨金山像一头被打瞎了眼的狗熊,潜意识想到的是跑,可是此时的他太痛苦、太笨拙,行动根本满足不了意识,两个转身就又被一个猛烈的重击击中头颅,啪一声摔倒在地,脖子上一凉,他所有的痛苦和意识就在这一刻结束。 白色烟雾很快过去,烟馆门口除了屠夫就是满地乱窜的猪羊,砍杀声更为激烈,惨叫声更为凄惨,义军砍得刀都卷口了。 还是那句话,两军交战最容易壮烈的永远是勇士,小人怕死鬼是最容易活下来的,因为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拼命,而是逃跑保命。 开仗之前,梁霸王宋拐子都是站在杨金山身后的,因为只有站老大身后,才可以分清跑还是不跑,才可以跑得最及时、跑得最快捷。 大敌当前性命攸关,能从绝境中跑出去就是本事,至于主子龙头老大,他不死,自己就准没机会,只有他死了,自己才有机会逃脱。 最好是,大爷二爷三爷五爷都死了,最后逃出来的只有自己一个。 梁霸王宋拐子第一时间选择跑路,二人好像约好了似的一齐钻进伙房的臭水沟,竟然是一个拦路的都没遇上。 他们是跑了,义军恨杨家人恨到绝不留种的地步,又一场血腥在鲜红洁白的视觉中重演着。 然而,七百人毕竟是七百人,他不是七百头猪,侥幸避过石头和石灰攻击的亡命逃窜,被莫道是的第三路义军隔断去路之后,舍死忘生,杀红了眼睛。 一方是积蓄多年的怨恨,一方是拼尽全力要活命,这场厮杀就只有看谁的刀快、谁的力气大了。 一时间,这条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暗无天日。 突然听见税狠人大叫一声:“羊杂碎已死,弃械逃命者生,顽抗到底者死!” 此令一出,满院子的砍杀略微一顿。福成帮众纷纷丢了手里的刀,留下一地死伤,争相逃命。 人是放走了,义军一窝蜂扑进店铺、烟馆,见一样砸一样,连一根完整的凳子都不留下。 一顿疯狂的发泄之后,税狠人大旗一挥道:“打开城门!抄了他的家!开仓放粮!” 义军杀声震天,涌向北城门。 北城门的城墙相对完整,城门也是一道厚实的柏木巨门,但它早已被第一路义军围住添柴架火,熊熊的烈焰正肆意地舔舐着坚厚的门板。 阳光之下、火焰之下,土城门楼子摇摇欲坠。 “砸了他的码头!烧了他的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语惊醒梦中人,余德清血淋淋的长剑一挥:“砸了他的码头!烧了他的船!” 几百义军刀枪棍棒、喊声震天,扑向码头。 杨家的码头和官渡码头毗邻而居,义军到码头一看,两座码头除了两座木头牌楼,竟是一条船也没有。 余德清哪里服气,一声令下:“给我砸了!” 义军扛的扛、推的推,喊起了号子。 两座码头的牌楼架子轰然倒塌,最后在一把大火中燃起来。 余德清正要率军回城,见下游远处隐隐有几只船影,立即挥军冲杀过去。 待得近了,才发现竟是杨家的粮船。 原来,杨金山搞不准贼军究竟能不能破城,他只叫船掌柜将船靠到彼岸,凭水拒敌,走不走看情况而论。 等到城门火起,船掌柜觉得不得不走的时候,由于水位枯得厉害,河道又淤塞,那粮船负荷过重,在水里四处碰壁,走到这里就彻底搁浅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余德清一声令下,义军扑进河中,杀上船去,把杨家所有船工尽数诛杀。 余德清又命人火速回城向税狠人禀报。 税狠人得到这个消息,即命余德清想办法将粮船弄回康家渡,保护好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义军进城,从北往南;从南到北,一路血洗过去,一路血洗过来,凡是官府的、杨家、陈家的粮行、店铺、商行、酒馆茶馆,全部洗劫,十室九空。 要不是街房连成一片,税狠人就要下令将陈杨两家所有的房屋付之一炬了。 清洗完毕,除了钱财细软外,其余粗苯的家具杂物尽数分给城里居民,不要的硬塞。 粮食货物一类统统归类收集起来,把城门掀翻、把官府粮道、陈杨两家的院墙连根拔掉,分三处着手开仓放粮。 一日之内,义军破城、恶霸被诛杀、粮道被踏平,开仓放粮的消息不胫而走。 饥民的饥饿和困苦最终战胜害怕和恐惧,整个下半县的农户几乎全家出动,脚夫走卒、半大的孩子,包括赵家的首饰垭的脚夫都倾巢而出,到丰乐场分粮食去。 这三家粮仓里的粮食何止千担万担,义军不分男女老少按人头分粮,大人十斗、孩子五斗,只要你拿得动,没衣裳穿的甚至还可以分到棉布、杂货。 这一场旱灾持续几个月,平民百姓几乎是家家面临绝境,税狠人、徐机匠三人这一次壮举,算是彻底解决了几千上万个家庭的饥饿危机,许多人当场泪流满面,磕头作揖,千恩万谢。 偏偏这时候,曾经参加过围攻成都的义和团西路军残部也趁机发难,在三台一带杀富济贫,一路南下,企图与徐机匠、税狠人的东路军汇合。 西路军在丝毛垭一带与川军提督丁鸿臣、靖川营参将陈忠良不期而遇,两军激战一天一夜,义军惨败退走。 官兵追击,双方陷入僵持,使得税狠人、徐机匠在丰乐场的开仓放粮持续了三天三夜。 …… 马王爷坐在出院子的竹林里骂娘:“税狠人!狗娘养的王八蛋!老子只想让你杀了秦溶、只想让你杀了陈桂堂和张三爷,你王八为啥连杨大爷也给老子杀了,我日你先人!日你祖宗十八代!” “你王八同门相残,断老子财路!你王八注定死无葬身之地!你王八注定要乱刀分尸,全家死绝!” “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旁边的张三李四光洪顺吓得大汗淋漓,六只手就有三只去捂他的嘴,马武一拳荡开,爬起来连环腿把三人劈倒:“老子不得怕!他敢来杀老子,老子就带官兵把他王八平了!” 李事哭丧着脸道:“哥诶,税狠人是杀了不少人,但他把抢来的粮食都分了,都说他是好人……” “放屁!老子是没粮食吃的人吗?他王八手段太黑了,不该杀的杀,该杀的不杀,他就是王八蛋!” 光洪顺道:“哥,祸从口出,你忘了自己现在是官吗?你还带着十几个兵呢!” 马武闻言,就看向旁边的捕快:“税狠人该不该骂?老子骂他有错吗?” 官差几个差不多一齐说道:“税狠人是反贼,当然该骂,他杀了杨大人的族长哥哥杨金山 ,不但该骂,而且该死!” 马武又问:“那秦溶这个蠢猪该不该死?妈拉稀的,老子回家看看老娘,几百精兵就被他带出去,一个都没活出来,他该不该死!” 官差们不说话了,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 马武大手一挥:“信不信老子就带你们十几个人把丰乐场抢回来!信不信?!” 第46章 还是靖川营赢了 官差们面面相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种大话也敢说? 疯了吧? 马武又骂秦溶老子天下第一,是个独夫,吃人饭,拉的不是人屎。他是害怕他拖累捕快房所有人都跟他一起死,所以才不得不带兄弟们离开他。 这句话是有道理,但论罪当诛! 官差个个心里嘀咕,你这混球临阵退缩,高高挂起,分明就是要置秦溶于死地。 现在,秦溶死了,陈桂堂死了,杨金山也死了,丰乐场也破了,搞不好兄弟们都要跟你一起吃官司,十几个人就想抢回丰乐场,简直是做梦! 马武痛心疾首:“秦溶这王八蛋也太不禁打了啊!老子还以为他再怎么样也会顶住三五天,等他吃了亏还会来找老子拿主意呢,没想到第一回合就死翘翘,害得杨大爷、陈大爷也跟着他受死,老子真不该把他看成一个人哪!” 那一帮官差不想听他胡扯,一个道:“大人,城都破三天了,就不要说大话了,吃官司也得早点回去。” 另一个反驳:“这个样子结局,哪个敢回去?回去只怕就不是吃官司那么简单哦!” 又一个道:“总不会不回去,我们就说贼军把我们捉了,又把我们放了……” “啊呸!”马武啐了一口道:“你这是悖时主意,贼军再好,你都不能说他好,他把你捉了还把你放了,是不是跟贼私通了?” 光宏顺道:“要我看,贼就是比官好,活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官分给我过两担粮食呢。”说完见马武盯着他,赶紧改口笑道:“当然除了哥哥你,哦,不,是哥哥你们。” 张山李事在一边嘿嘿的笑,马武瞪着他俩:“你们分了多少?” 张山笑道:“离这么近,怎么也得分个两三担。” 马武道:“那你们有没有喊他爷爷啊?” 李事道:“去哟哥!我们不是还帮你挑了两担回来吗?” 官差1道:“还别说,这贼子还真够义气。”官差2道:“义气是义气,也太他妈狠了。” 马武没奈何的表情:“不义气就不配叫税狠人,不够狠就不能叫税狠人,这王八蛋太混账,杀了陈大爷,老子不说什么,秦溶蠢,死了也就死了,杨大爷好歹是杨师爷的哥哥,赈灾时也帮县衙出了不少主意,把他也给老子杀了,害得老子没人给月俸,搞不好连这个官都保不住。老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吐一泡口水又道:“妈拉稀的,收拾他吧,做不过去,不收拾他吧,说不过去,想来想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官差1笑起来:“大人,你拿什么去收拾人家呀?” 李事切了一声:“你把我哥看扁了哈,不是对着你嘴巴吹牛逼,两个税狠人加起来也不见得是我哥的对手!” 马武举起巴掌要去拍李事:“少说一句谁把你当哑巴卖啦?” 李事躲着跑了。 官差2笑道:“我们都知道马大人是有本事的人,马大人,想个辙吧,再不回城恐怕要掉脑袋了。” 马武不屑地哼一声道:“回城去干啥?这时候回城才真的会掉脑袋。老子说了,要带你们几个把丰乐场夺回来!” “老子敢肯定,税狠人明天就会夹着尾巴去逃命!他把丰乐场分得一根鸡毛都不剩,还守在这里干啥?等死吗?他可不是秦溶那种猪脑壳,难道还想推翻大清朝当皇帝不成?” 官差们目露神光,好像看到了希望。 马武又道:“税狠人一走,丰乐场是不是轻而易举就成我们的了?等救兵来了,丰乐场在我们手中,税狠人不过是败军之将,被我们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谁还敢说老子有罪?” 官差们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抢回来啊! 马武道:“笑什么笑?难道不行吗?嗯?” 官差哄堂大笑。 马武又道:“到时候,我们最好满身都是灰,越狼狈越好,只要这一身官服还在,我们就是兵!” “不过,这一身衣裳太干净了,最好扔地上踩几脚,然后再烧几个洞,不,能烧几个洞就烧几个洞。” “哦!对了,还得去把靖川营的大旗找回来,插到西城门的城楼之上。” 官差们又笑。 官差1道:“秦溶死在那里都好几天过去了,还有靖川营的大旗吗?恐怕早让人捡去做裤腰带了。” 张山道:“我听说义军在祖坟山脚下挖了一个万人坑,把几百尸首都埋了,几杆旗旗就插在那坑边边上,没人要。” 官差们不住点头,嗯嗯嗯嗯 , 好好好好。 当天夜里,马武等人就脱掉身上的官服,跑到大堰口里面去找靖川营的大旗。 找回旗子,几个家伙抽出腰刀来一阵乱砍乱剁,活生生把好好的大旗剁成渔网似的面目全非,又把自己的官服铺在地上,用那熄灭后的火把东烧一个洞西烧一个洞,准备次日穿它去攻城。 第二天一早,义军果然兵分三路出城,浩浩荡荡向太平场方向开进。 经过这一场战役,义军三部一共伤亡三百余人,税狠人的农人军,一半人都鸟枪换大炮,除了服饰没有义和团正规以外,武器兵刃得到很大改善,而且还有了几十把火统炮,几十把弓箭。 义军一走,马武和他的官差们就举起破败不堪的靖川营大旗,一路喊杀,冲进了丰乐场,把几杆皇帝神仙都认不出来的大旗插在了城楼上。 靖川营把总秦溶和四百官兵战死了,陈桂堂、杨金山两位守城勇士也战死了,最后还是靖川营胜利啦! 马武和官差们‘战至’最后一刻,他们的战功就写在他们那一身官服的黑洞洞上、写在靖川营千刀万剐的旗帜上! 另一边,义和团西路军一路溃败,行至倒马坎一带再度遭到丁鸿臣、陈忠良两军合围。 激战半日,义军死伤无数,残部四处溃散,消于无形。 丁鸿臣见敌势已去,挥兵直下金华,到县城时,数千人马从金华山下排到县衙门口。 他这可是正统的绿营精兵,虽然马匹稀少,但士兵的武器配备是很齐全的,后勤辎重也有数百人之多。 丁鸿臣一下马,杨铁山、周乾干就上前迎接,秦溶余部也迎出来见礼。 丁鸿臣开口就问道:“秦溶何在?” 所有人闻言低下头去。 杨铁山、周乾干自然是不便来回答这个问题,那逃兵百夫长知道回避不了,出列说道:“启禀大人,秦把总他……他殉国了。” 丁鸿臣吃惊不小,举目一望,面前死气沉沉一片。 “秦把总殉国了?怎么就殉国了?” 陈忠良见说话的正是自己的兵,乌泱泱三百人都有多,上去就照那百夫长一巴掌,怒斥道:“秦把总都殉国了,你们为何会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那百夫长不知是被打傻了还是被吓傻了,扑通跪下抱起拳来:“启禀将军,秦大人孤军出城,陷入重围,贼军势众,秦大人须庚就全军覆没……” 这时,程亨吉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见着丁鸿臣一跪不起,指着那逃兵百夫长哭道:“启禀提督大人!此人该杀!不杀天理难容啊!” 丁鸿臣并不认得程亨吉,见他泪流满面,一副竭斯底里的样子,显然隐情大了去了,问道:“你是何人,起来说话。” 程亨吉站起,如此这般一说。 丁鸿臣大怒,还没等他下令,陈忠良大骂一声:“我日你先人!” 话落手起刀落,那百夫长的人头咕噜一下滚了老远,血从颈子喷出来射了老高。 逃兵们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索索发抖。 陈忠良眼珠子都凸出来了,用他杀人的刀在那一片跪倒的人中指点着喝道:“你、你、你、你,还有你,统统给老子出来!” 他这几声你你你就喊出来又一个百夫长和六个棚长。 这帮人出来跪成一排,尿都吓出来了。 陈忠良一人头上拍一刀,眼冒怒火:“你们这帮缩头乌龟怕死鬼!程通判一个文墨书生都要提刀与那贼军去拼命,你们竟然弃把总生死于不顾,弃他而逃!弃城而逃!弃全城百姓而逃!不杀你们,我靖川营的兵都要来效仿!不杀你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话落举刀,咔嚓咔嚓……一刀一个,直杀得鲜血四射,湿透战袍。 这种杀人的手法,看得众人胆颤心惊,不敢直视。 丁鸿臣对地上的人头死尸和陈忠良的愤怒置若罔闻,对程亨吉道:“程通判,这样说来,现在丰乐场在贼军手里了?” 程亨吉道:“贼军破城之时,我被赵家掌柜藏匿于粮店之中才得以保全。贼军破城之后,杀了乡绅杨金山、陈桂堂,分光了他们的家产和粮食,并将粮道的盐粮全部瓜分,将官府所有机构、设施尽数捣毁,已于今日凌晨撤出丰乐场,往太平场方向逃逸了。” 丁鸿臣稳了稳情绪,问道:“贼军在丰乐场盘踞了几日?” 程亨吉道:“整整四日。” 丁鸿臣道:“把得来的钱财粮食都分到哪里去了?” 程亨吉略微迟疑:“这……倒是一大半分给百姓了,一小部分运走了。” 丁鸿臣机械的表情:“可有滥杀无辜?” 程亨吉急赤白咧:“这场天灾,任谁都是无辜!” 丁鸿臣出一口大气,忍了又忍:“……你什么时候回这里来的?” 程亨吉道:“刚刚。” 丁鸿臣又道:“现在城里可有我方官兵?” 程亨吉道:“出丰乐场的时候看到过马武和捕快,他们在城墙上。” 丁鸿臣道:“马武又是谁?” 周乾干赶紧接过去道:“大人,马武乃县衙快班都头,跟秦溶一起守城的。” 丁鸿臣目光深邃,再不问话。 陈忠良一指下跪的逃兵们喝骂道:“那你们这帮混蛋什么时候回来的?!” 众兵丁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了话轮到自己吃一刀,皆不敢言语。 杨铁山抱拳出列道:“他们昨日黄昏方回,周统领本是要带他们回兵丰乐场的,但没能成功。” 陈忠良怒斥逃兵:“你们这帮窝囊废!把我靖川营的脸都丢光啦!贼军到底有多少人?吓得你们这帮混蛋望风而逃?” 程亨吉道:“保守估计不少于三千,也许还要多。” 陈忠良还刀入鞘,又抱拳对丁鸿臣道:“大人,我请求马上发兵丰乐场,追剿贼军,让这帮混蛋做先锋,戴罪立功。” 丁鸿臣摆摆手:“陈将军不急,军中折了主将,本是大忌,他们退走,也是听命于人。现斩了带头的,正了军法,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贼军已退,我们这一路打杀也乏了,找一开阔之地埋锅造饭,稍作休整,饭后再开拔。” 程亨吉抱拳:“我愿为提督大人带路!” 丁鸿臣道:“程通判,你也辛苦了,歇着吧,导向之人也需上阵杀敌,非巡检司统领不行。” 周乾干赶紧抱拳:“遵命!” 杨铁山想了想:“那……大人,县城太过狭窄,屯不下数千大军,开阔一点的地方就只有河坝,那里用水也比较方便,您看……?” 丁鸿臣道:“如此可以,反正天气热,河坝凉快,就请周统领带路吧。” 杨铁山又道:“大人,可需要补充给养?” 丁鸿臣道:“你看着办。” 如此,周乾干带着大军去了河坝,杨铁山跟黄福生一干人等打开县衙的粮仓,让那军需官一扫而空。 …… 丰乐场的通判署衙、巡检司驿承、粮道官仓都在迎春门的一个大院子里。 这里被义军砸了个稀巴烂,所幸这四周紧邻着民房,才没被义军一把火给烧了。 马武此时正坐在那破烂的院子里,背对着大门洗脸剪胡子,一官差匆匆忙忙地跑进门叫道:“大人,周大人到了,领了好几个穿盔甲的,还有好多兵,往这里来了。” “不得了,大军在城外黑压压一大片!” 马武回头看看他,歪着嘴剪胡子,若无其事地道:“你慌的哪一样?没见过穿盔甲的人吗?” 官差被他没人事儿似的的表情弄糊涂了,揣摩不定,撩起自己的官服来看洞洞,很怕敷衍不过去。 马武剪一刀,摸一下胡子的长短,接着再剪,话从鼻孔里冒出来:“怎么了?是不是吓傻了?” 官差僵直地站着:“大人,来的只怕不是八旗大将都是绿营将军,你还装啊?” 马武被愚弄的表情,继续摸胡子,摸着一根长的,咔擦一剪刀剪掉,说道:“什么玩意儿八旗九旗的,你看到骑兵了?” 官差道:“骑马的有,但不多,都是步兵。” 马武不温不火:“看你那点出息,我们守城有功,你怕哪样?”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零乱的踏步声,一声吆喝响起来:“丁大人到!” 话落,一队官兵呼啦一下就进来了。 官兵进门分两边站立,像恭迎圣驾似的。 马武一脸的不在乎,收拾地上的洗脸盆,端起洗脸水刚要泼,丁鸿臣、陈忠良和周乾干一前两后走进院子。 马武赶紧丢了盆子迎上去,陪着笑脸道:“下官马武……” 话没说完看见周乾干不停给他使眼色,再不好言语了。 丁鸿臣眼睛在院里一扫,看怪物一样地看着马武,末了斜伸着头往屋里看。 马武不得不跟着他的视线,也往屋里看。 陈忠良的表情就更奇怪了,看马武看得两眼发直,按着刀柄道:“你就是马武?” 马武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自己的衣裳,抬起头来唯唯喏喏的点头。 陈忠良又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身衣裳简直不搭调呀?你被火烧了吗?” 马武挠着自己的手背:“那……那贼军放火烧城门把我们烧着了,幸亏跑得快。” 陈忠良围着他转圈,左看右看,看得马武心里发毛。 陈忠良道:“秦溶战败,靖川营死的死逃的逃,你这个样子,看来是跑得真快。” 马武听他言语来得蹊跷,当下就没了好话:“谁说秦溶战败了?你没看见城墙上的大旗吗?最后还不是靖川营赢了?我就没跑,什么叫跑得真快!” 第47章 飞鸟投林 说完,发觉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又更正道:“将军不要想太多,我们就算跑,也没有离开丰乐场!” 陈忠良哈哈大笑,竖个大拇指:“你是真厉害呀!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们没有离开丰乐场,所以,最后才是靖川营赢了?” 马武一脸的讨厌气愤,不再理会陈忠良,望向丁鸿臣道:“大人……我们……确实太丢人了,也没衣服换……我刚从外面回来,洗洗脸,发觉胡子长了,剪一剪……” 周乾干赶紧阻止:“马武,卖儿卖女的屁事能不能不要太多?” 说完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往丁鸿臣一引:“这位是提督丁大人。”又用左手对着陈忠良一引:“这位是靖川营总兵陈将军。” 马武惊得倒退三步,好老土的样子,忙来参拜:“丁大人,陈将军,下官不知是两位大人到来,该死该死。” 丁鸿臣审视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陈忠良再次围着他转圈,从上到下地打量。 马武口吃着道:“大人……将军……你找什么?” 陈忠良冷哼一声:“这火烧得蹊跷,我好奇啊!” “马武是吧?我告诉你,刚刚在县城,本人一口气斩了八个逃兵,身上的血都还没干呢!你一身官服烧得七零八落,我却没看到一处烧伤!你说,这火烧得是不是很蹊跷?你可知道,弃城逃跑是要斩立决的?” 马武一下变了脸:“将军,能不能好好说话?下官和秦将军一同入城,将军到城墙上去布兵防守,下官带着差官们巡逻于各大城门,哪来弃城逃跑这一说?” “当时,听说秦将军带兵出城了,我等就死守在北门。后来听见城外喊杀,贼军放火烧门,我等拼死抵抗!无奈城门被烧塌了,贼军蜂拥而入,我等全身着了火,抵挡不住了呀……” 丁鸿臣瞪大眼睛,表情丰富:“贼军没有杀了你?” 马武很是得意忘形的样子:“他倒是想杀,他杀得着吗?大人,城里我熟啊,我等……我等躲起来了……” 陈忠良一声冷笑,喝道:“来人!把这个贼子给我绑了!” 呼啦一下,窜上一队兵,把马武和那官差就给按住。 马武愤怒,挣扎着道:“将军这是为何?丁大人,这是为何?” 周乾干也大是不解,抱拳对陈忠良道:“将军这是为何?” 丁鸿臣也觉得陈忠良唐突了,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陈忠良抱拳对丁鸿臣道:“大人,这贼子分明谎话连篇,大人且看他身上的破洞,一个比一个圆,竟然没有一处肉皮烧伤,明显就是自己补上去的!” 马武一听这话,知道露了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来应对。 那差官更是傻了眼。 丁鸿臣看出蹊跷,勃然大怒道:“简直岂有此理!把这个贼子押回县城!打入大牢严加看管!等我剿了贼军再来斩他!” 周乾干仔细一看马武的衣裳,还真是如此,抱拳道:“丁大人……” 陈忠良一口抢过去打断道:“休要替他开脱!我的兵,逃了就是逃了,没有一句假话!而这厮,不但贪生怕死!而且贪功作假!比那逃兵更加可恨!理当罪加一等!” 周乾干硬生生被他气势压住,很是不爽,心道,你这人也太霸道了,怎能不让人说话呢,他好歹是县衙的人,又不是你的兵,你凭什么这样武断? 周乾干天生就是个啃硬茬的怪脾气,陈忠良不让他说,他偏就说道:“就算他作假,可并未弃城而逃,陈将军这样说,怕是不恰当吧?” 陈忠良因为自己的部下做了逃兵,十分窝囊气愤,一心要挑出所有人的毛病来以求心理平衡,赶上马武作假冒功,胆大妄为,这样的机会岂能放过? 周乾干这样说,无疑伤口撒盐! 陈忠良强忍怒气:“不恰当?我恰不恰当先不说,秦溶战死,程通判尚且挥刀一呼,他作为都头,不组织余勇抗敌,反而弄虚作假,就十分的不恰当!” 马武申辩道:“我正在城防!分身无术!怎么组织余勇?余勇在哪里?我一个都没看见!看见的,只有我捕快房的兄弟!” 陈忠良冷笑:“就按你说的,你既然在城防,逃兵是往哪里走的你竟然没看见?那你城防的什么玩意儿?” 马武彻底无语了,心里骂道,你他妈的,千里眼啊? 陈忠良又道:“刚好,我把那该死的逃兵尽数押回来了,我到要去问问他们可曾看到过你,你可敢去对质?” 马武听他这样说,生出一股恼恨来,真要去对质,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可就把什么都刨露出来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这王八蛋这样咬着不松口,倒不如倒打他一耙,把他打哑再说,遂怼道:“谁要跟你对质?下官不是诸葛孔明,哪里想得到将军手下也能生出逃兵来?城里兵荒马乱,我只看见贼军杀人,就是没看见你的勇!” “再说,就算有逃兵,贼军的攻击何等紧张,我哪还有空去管将军的逃兵?将军没有给我这个权力来监管,出了这事儿怎么好意思拿来问我的罪?” “将军要对质,就是一心要把下官跟逃兵扯在一起,甚至要把下官的命交到那些逃兵手里,生死皆由他们来决定,我就算我有十张嘴,恐怕也说不过你!” “丁大人,如此好没道理,下官还有路可走吗?” 这简直就是鸣冤告状,振振有词,而且把陈忠良挖苦了一顿好的。 自己军营出了逃兵,不怪自己反怪别人,还把别人都想成是逃兵,天下有这种道理吗? 陈忠良一下子被问住了,再多说一句都等于打自己的耳光,杵在那里直翻白眼。 尽管这席话说服力很强,连丁鸿臣都不得不服,但同时杀伤力也很大,丁鸿臣又不得不恨。 他是武将,当然不能像文官那样跟人讲道理,他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难道谁还能收回来不成? “我的话你们听不见吗?押回县城!等候发落!” 丁鸿臣又一次吼道。 这一声吼,无疑将马武判了死刑,陈忠良脸上是好看了,周乾干就碰了一鼻子灰。 押解马武的两个兵丁扭着马武就走。 丁鸿臣又道:“就押他一人回去,其余的继续留下当差,待剿完贼人,再一并算账!” 这还能说什么,周乾干只能看着他们把马武押走。 马王爷这一回人算不如天算,遇着一个老鬼,把他拔得一丝不挂,算来算去算是自己挖一个坑把自己埋里头了。 但他马王爷何许人也,岂能轻易把小命交到信不过的阎王爷手里? 丁鸿臣这一招对付别人还行,拿来对付他马王爷可就是打错了主意。 别忘了,丰乐场如今没了杨金山,没了杨金山就没有了月俸,劳什子的小捕快还有什么搞头,有做浑水老戗来得逍遥快活吗? 等四个兵丁把马武押出丰乐场进入河坝的时候,身后就跟来了一群脚夫。 马武见张山李事光宏顺也在其中,就问兵丁:“你们押犯人一不戴枷二不捆绑,犯人走丢了怎么办?” 几个兵丁就拔出刀来围着他,防备他逃跑。 马武笑起来:“你们以为我会跑吗?” 带队的兵丁怒道:“只要你敢跑,我就一刀劈了你!” 马武直打哈哈:“我好歹是一都头,自信没有犯死罪,等丁大人明白过来,我还是都头,我干嘛要跑?”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干都头的经常捉贼斗地痞,江湖上仇人很多!你们看后面那些人,有好几个就是我从前收拾过的,你们可得保护好我,千万别让我落到他们手里,要不然丁大人饶不了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兵丁就产生了脑筋短路的急速反应,四个兵丁,一个提刀守护马武,另外三个就挥舞着腰刀去驱赶干那帮脚夫。 脚夫手无利器,就只能用河坝里的鹅卵石做武器。 那脚夫二三十人之众,一开打,满河坝的石头飞起来,这就不是兵丁驱赶脚夫,而是脚夫驱赶兵丁了。 拳头大的卵石老远飞过来,一经落地,石头与石头剧烈碰撞,跳起来老高,四处飞溅,一挨上就头破血流要人命。 兵丁只能抱头鼠窜,马武只能趁机脱离,大骂兵丁无能。 脚夫势不可挡,边扔石头边叫骂:“留下马武那狗官!饶你们不死!” 石头越来越密集,兵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哪里还顾得上马武。 马武就一跤摔倒,抱着脑袋再也爬不起来。 兵丁满地找牙,落荒而逃,跑出去十余丈之外才躲开要命的石头,亲眼看着犯人落入脚夫之手,然后被‘暴打’一顿,又被劫走。 四个兵丁只能回去复命。 …… 何老幺报了大仇,接连几天都在为弄回父亲的尸骨忙碌奔走。 到八月初六这天终于如愿以偿。 初七午后垒好坟墓,杀父之仇、灭帮之恨,如今算是全都报了。 按常理,这种举帮上下空前绝后的大事应该通报江湖同道,杀猪宰羊办一个道场、开香堂祭奠亡灵。 然此时不同于往日、此事也不同于一般江湖恩怨,一是要避讳官府,二是时间仓促。 但无论如何祭奠仪式还是要有一个的。 无奈,许多受祭者的亲属出逃在外,单就寻找陪祭者这一项就东奔西走忙碌两天,还办了个半吊子的半吊子。 最可悲的是,内外一十六个堂口所有的司仪长老都避而不见,连一个唱令的都没能找出来,更别说懂全套礼法规矩流程的主祭司仪了。 所以,祭祀仪式和一应祭祀用品,一切皆被迫从简从简再从简。 应邀前来祭奠的帮众自知何老幺的不容易,也就有什么带什么来了。 有的自备的麻衣、有的自备香蜡、有的自备纸钱,啥也没有的,打肿脸也充不了胖子,空着两只手就来了。 这种事都讲究个吉时,等到酉时,吉时将尽,好不容易才将必须要到的人等齐了,又抢时间,只好什么都不计较了。 所有人手持香蜡纸钱和所谓的供品开始站队,各受祭者的子嗣或亲属按长幼男女秩序跪在自家亲人的坟头,何麻子滥竽充数地站在坟场的中央一声吆喝道:“祭奠开始,上供品!” 负责上供的一窝蜂,都捧着篾块子编成的掌盘推推攘攘地挤到坟前。 掌盘里已经变得发黑恶臭的人头,和一些五花八门的糕点、果品,在坟头地上一字排开。 何麻子吆喝一声:“上香!” 坟头前,何老幺大叫一声:“婆婆爷爷、爸爸!妈!二爷三爷!五爷六爷!何家冤死的亡灵们!芝兰枉死的袍泽兄弟!仇人的狗头给你们送来啦!请你们看看清楚!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啊!” 他这一喊,众人戚戚艾艾地挨个儿坟头烧钱化纸点香蜡、三跪九叩行大礼,何老幺兄弟二人和所有死者亲属一样长跪在坟头前,祭拜者磕一个,他们就得还一个。 坟地里烟雾缭绕,火光熊熊。 几番下来,烤得一个个陪祭人焦头烂额,大汗淋漓。 这样的祭祀场景跟上坟没什么两样,但众人不觉得亏欠,因为他们尽了全力了。 何老幺兄弟应付完众人,转身继续给亡父烧纸钱,嘴里念叨咒语似的跟逝者通白:“爸爸,你走了,当家的些都走了,留下我们一大帮子目不识丁、如丧家之犬,连个祭祀仪式都无力周全。” “但我们,手刃仇人,报了大仇,你们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啦!爸爸,得亏有江湖朋友帮忙料理,哥老人家知恩必报,今天之后,你们一定要保佑所有的好人平平安安,没灾没难。”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识好歹了,有什么交代托梦给我,你们办不到的,我帮你们办就是。” 何麻子在一边抱拳鞠躬道:“老当家的,我们手刃仇人,报了大仇,今天也算是一个高兴的日子,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老当家的,我们支持幺哥掌舵拿勺,二爷、三爷,你们做个见证!” 众人一起附和,要求何老幺接替龙头之位。 何老幺慢慢磕头,起身慢慢作揖,完了抱拳面向所有人说道:“哥老倌些,芝兰公口走到今天,这条路已经到头了。走大路、走小路,现在回头还有路。以前,只要我们在一起,穿什么衣裳、吃什么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吃饱,为了要吃饱,我们拉帮结派,做过许多不仗义的事,得罪过许多江湖朋友!可结果,你们好多人还是从来就没吃饱过,我愧对你们!” “还是首饰垭顺和赵三爷说得好,他说哥老这个名词脏得很,满口的仁义道德、君臣父子,干的都是偷鸡摸狗、损人利己的龌龊勾当!在这个乱世之所以还能够活着,完全是因为人多势众,因为势众,所以注定是官府的眼中钉!” “我想,人家说得有道理啊。不管在哪个朝代,我们这样的人从来就是一群可怜虫,早晚被别人踩死!” “所以,现在我宣布!芝兰公口从今天开始全部解散!” 众人哗然。 何麻子大是不解:“幺哥你是什么意思?” 何老幺握拳在胸,一字一顿:“要想活得像个人!我们得改掉以往所有的规矩和臭毛病!得看得见门户以外的人和事!得结交不一样的朋友!再不能走以前的老路了。” “今天,我在这里承诺,今后何家的田地我会安排人专门负责打理,凡是我何家的佃户,一律减租一半。一遇灾荒,大家有就给点,没有就算了。我何家同宗一脉,全部免租!只需帮我守好土地就行,饿死谁也不能饿死芝兰袍泽!” 何二狗道:“如果官府没收了老子的家产,让老子没法活,老子就上山做草寇!” 何麻子啊一声。 何老幺道:“别听他的,那条路将更难走,绝对是不归路!退一万步,如果真要走这样的路,我选择我一个人走,决不允许你们来参合,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何麻子道:“幺哥,为啥要一个人走?你不打算管我们了?” 何麻子这一说,全场人七嘴八舌说开了。 “就是呀幺哥,散了帮,我们不是等着挨欺负吗?” “散了帮,我们连脚力生意都没得做了!”…… 何老幺举手打断,又抱拳道:“哥老倌些,我兄弟俩已经家破人亡,你们再跟着一定会受牵连,你们都拖家带口的,应该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真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会不管你们。” 现场立即有不少人举手道:“幺哥!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走!” “幺哥!我也要跟你走!” “我们都要跟你走!”…… 何老幺再次抱拳道:“谢谢兄弟们,都散了吧,今后如有机会,我一定来找你们。” 何二狗也抱拳道:“现在这个时候,命都拴在裤腰带上的,在场所有的人请记住了,我兄弟俩的去向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往外泄露,决不能做出出卖袍泽的事,兄弟们!生死攸关,拜托啦!” 何老幺道:“虽然不能带上你们,但我何老幺绝不是单枪匹马,我希望兄弟散去之后相互间多走动、多联系,谁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有人找到我,我何老幺一定第一时间来帮忙,绝不拉稀摆带!” 何二狗一挥手:“兄弟们,散了!” 众人七嘴八舌,皆不肯离去。 何二狗直接轰人:“散了散了,都散了。” 看着众人三三俩俩离去,坟地里只剩下何麻子等十来个家族兄弟,何老幺长叹一口气。 丛林入暮,山野昏黄,何老幺向坟头鞠躬一揖,转身领着众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48章 漫话河图 秦溶连同他的四百勇士一起埋骨荒滩,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完全是因为做了何老幺的头号敌人,丰乐场如此顺利被义军攻破,那百十担石灰是制胜的关键。 税狠人知道,靖川军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来,凭自己和徐机匠等人绝不可能跟官兵抗衡。 接下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义军化整为零,遣散那些有家有室的老农人,精简队伍,退居深山,然后根据形势决定后路。 次日,徐机匠、范石匠两人在林子里说话,税狠人赶过去问道:“想得怎么样了?” 这二人对他的想法非常不赞成,徐机匠道:“税师傅,你确实要这样做吗?” 税狠人道:“两位首领,这是怎么了?” 徐机匠道:“税师傅,你可不是一个怕事的人,这一次为何这样胆小?” 税狠人苦笑道:“我不是胆小,而是不想让这些年老的乡亲跟着遭罪。遭罪是小事,就怕他们因此把命丢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两位也看得很明白,现在的情况很特殊。首先,我们这几千人在一起每天所需要的粮食不说,水就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几千人在一起,因为水,我们就不能离开涪江河,人多目标就大呀,离不开涪江河,我们的结局就可想而知。” “但是,人少就不一样了,两位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范石匠道:“税师傅,你该不会只是杀了杨金山和陈桂堂,分了他们的粮食就偃旗息鼓,马放南山吧?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样都没有好结局。事已经做了,祸已经闯了,想脱干系怎么可能?要我说,我们不但不能遣散队伍,反而应该壮大队伍。” 税狠人道:“两位的意思我明白,我们完全可以杀出潼川、联系四方豪杰、重举反清复明大旗、闹他一个天翻地覆!” “但是,两位想没想过目前的处境?我们留下的粮食不多,军备不足,要想扩充,就必须不停攻城掠地,能不能掌控这样的大局?” “我自认为我是不能。我们起事太仓促,没有能人,不能运筹帷幄,一旦遭遇大军围攻,会是什么结局?想想我们的前人,何等的轰轰烈烈,结果如何?不就是没有能人、不知道进退保存实力造成的吗?我怕的不是死,怕的是还没开始就糊里糊涂被人灭掉。” 徐机匠听他这样说,不免寒心,范石匠道:“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人少我们就只能挨打,对官兵没有一点威胁,万一被围住就只有死路一条。同样是死路一条,为啥不轰轰烈烈干一场?” 税狠人道:“人少来去自如,被围住的可能性反而会很小,这是保存实力最有效的方法,我们把年纪大的全部遣散,他们没有什么战斗力,放下武器就是农人,生还的机会会很大。要招兵买马,我们得找年轻人,年轻人利索,没有后顾之忧,拼命的胜算要大得多。” “两位头领,现在必须尽快遣散,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徐机匠苦笑道:“税师傅,现在我们骑在老虎背上,怎么遣散?回去放下兵器还是会被饿死,这样吧,税师傅可以尽快遣散你的人,我和范兄也遣散一些,我们无论如何得留下一千人,否则官兵来了没法应付。税师傅你看怎么样?” 税狠人已经很急了,这俩人这样固执只怕会连累很多人,当下就不再劝说,马上回到自己的营地将所有的农人全部遣散,只留下自己的弟子和百十个精壮的小伙,不足四百人。 而徐机匠和范石匠呢,遣散的恰恰是精壮的年轻人,留下的尽是四十多五十岁的老头子。他俩认为,年轻人没有耐力,饭量很大,最重要的是,年轻人必须要回去传宗接代。 税狠人对此无话可说,现在最急迫的是要尽快离开射洪境内,让官兵摸不着义军的行踪。 三台离此最近,但却不能去,因为那是徐机匠和范石匠的老家,他二人有相当的顾虑不说,水源粮食也没有保障,极有可能陷入困境。 蓬溪才是最好的去处,因为洋溪下蓬溪咫尺之遥,有粮又有水,最适合长期匿藏,慢慢经营。 但去蓬溪又必须经过观音阁,万一官兵在观音阁等着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最后三人商议决定,从陈古经三台广利、紫河,在观音阁龙垭擦边去蓬溪,再想办法联系余德清,将粮船开进回马,在回马一带落脚最好不过。 这个想法非常不错,但他们却不知道来围剿他们的是丁鸿臣。 丁鸿臣征战多年,平乱多次,作战经验又岂是他税狠人能想象得到的。 丁鸿臣想,水是人类的命脉,天王老子都离不开它。 义军去了太平场,鬼才相信。 到洋溪、柳树沿江一带布置起来,等着去捉他就对了,找都不用去找。 其次,叛军多发起于太平场、观音阁、洋溪坝、渠河一带,这里的乡长里长基本都是受害者,也最知道叛军底细,只需拿着户薄普查一遍,谁家男人在家没在家,去了哪里,造反没造反一查便清清楚楚,只要拿住他们的家人,反贼不出来都得出来。 …… 马武被问罪又被劫走的消息传到县城,杨铁山多少有些不安,看来这个秦溶的死,丁提督是不会这么算了的,搞不好他和周乾干都脱不了干系。 杨铁山不相信马武是被劫走的,这个损货什么点子没有?谁能劫走他?多半是看出苗头不好,设计逃跑了。 射洪出了这样接二连三的大乱子,祁凌致这个知县指定保不住了,下一任知县说不一定很快就到。 只是,杨铁山非常的不服气,像知县这样的地方官,朝廷为何非要任用外省官员?本县境内的贡生举子遍地都是,难道仅仅因为没有花银子捐官吗? 靠捐来的官多半都是碌碌无为的庸才,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地理资源两眼一抹黑,怎能造福一方?如果非要靠银子来捐官才有得做,那读书还有什么用? 这个朝廷就简直没得救了,难怪赵子儒宁愿走滩过涧做货郎也不愿意花钱捐官来做。 管他如何,不如趁自己现时有一个代理知县的头衔赶紧做两件有益的事。第一件,做好这一年县境内发生的大小案件档案,列入县志,第二件,收拾残局。第一件好做,丢给杂事官黄福生就行了。 收拾残局得先从这三大家族开始着手,他们手里数千亩土地就是酿成这一桩桩悲剧的罪魁祸首,现在他们的黑恶势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正好再补一刀,没收他们的田产,充公变卖,彻底将此三大山头连根拔起。 黄福生接到这个差事,找来猪招官,猪招官这家伙就把这事儿拿来调侃道:“这样的事三岁娃娃都不会相信,靖川营的把总,近一千的精兵,与其说是把总还不如说是千总呢,几百人竟会死在税狠人这个土包子手里,而且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黄福生对他这个‘土包子’的说法不赞同,射洪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土包子? 他倒是把秦溶狠批了一顿:“一点不知道收敛,老子天下第一,除了他秦溶一人忠勇威猛,别人都是蠢猪,马武不帮他,多半都是因为这些。” 猪招官补了一句顺口溜道:“屠户死在屠宰场,端公死在鬼打墙,婊子死在花床上,木匠死在棺材行,秦溶也算是为大清朝尽忠了,死得正是地方。” …… 丰乐场赵家码头与大榆官渡隔着一座紫云山,半山腰上一道垭口,人称孔雀垭。 垭口上一条大路,大路边悬崖峭壁,峭壁之下就是波涛滚滚的涪江河。 这里是潼川古道通往丰乐场的必经之路,赵子儒之所以把码头选在这悬崖峭壁之下,一是因为受着杨陈两家的排斥,二是因为涪江河在此悬崖下形成了一个回水沱,有利于船队泊船。 垭口上,送货的脚夫络绎不绝,脚夫们走下官道,顺着林荫小路下山往河边码头上去上工。 红日当空,涪江河水闪着金光两艘大货船靠在岸边,船头两个艄公蹲在船头吃饭,船的中部,抬木箱、扛麻袋的排队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着卸货。 好一派繁忙景象。 河边上,赵子文、赵子儒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游走,赵子文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丰乐场里的情形。 赵子儒二十出头,草鞋长衫,六尺个头,略胖,有一副饱满的儒士面孔,他剃二分头,整张脸上剃得很干净,只是肤色黝黑,脸带虎相,剑眉虎目,目光清澈,威而不露。 此时,他正抬头目视远处,带着几分寻味地说道:“八月初二挂灯笼,丰乐赵氏门头红,有客不去桃树园,只把心事来相逢。心事,他的心事原来就是要造反,只是,这个来相逢有点怪胎。” 赵子文略比兄长矮了一点点,瘦了一点点,也是草鞋长衫,两兄弟相貌差不多,他说道:“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他的心事就是要惩奸除恶,真心要反的话就应该一鼓作气拿下县城,杀进潼川去与西路军汇合,而不是退进山区藏匿起来。” 赵子儒缓缓开口:“你把他想得太好了。在我眼里,他与杨金山和陈桂堂等人没什么两样,姓陈的、姓杨的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收拾这类人何须像他这样大动干戈。聚众数千,死伤满地,纵然做了千般好事、结下万般功德,也功不抵过。” “人都说他仗义,但德不配义就是义而不仁,把数千民众推上断头台,何义之有?”大清朝腐朽得可以,所谓仁人义士、草莽英雄,何其之多。杀戮四起,烽火连天,不得善终。他们是痛快了,留给国家、留给民众的又是什么?胸有民生之疾苦,而不能力所能及,又容不得天下之是非,何义之有?他们所谓的义,是这个王朝最大的不幸!” 赵子文不赞成他这说法,笑道:“哥诶,你这是惋惜还是批判?干嘛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强大?税狠人没读多少书,他仅有的就是愤愤不平和杀人手段。杀了恶人,分了恶人的家产和粮食,让穷人都吃上粮食,还不够吗?是对是错,你我说了不算,公道自在人心。” “他税狠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犯死罪吗?这个大清朝、这些大清朝的官吏,又何曾想过要把民生大事当成天下大事?他杀人,不过是恨大过于痛,非为之而不能解其恨。狠是狠了点,不狠焉能办着实事?这样的英雄,你居然批得他毫无是处,有点偏见。” 赵子儒呵呵笑道:“偏见?公道自在人心是不错,图一时之痛快、得一时之民心,除了连累更多的人送命、连同自己丧命之外,他得到了什么?” “就像那大街上的乞丐,施一日之恩就救得了他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清朝的腐朽根深蒂固,非天翻地覆的大变革不能根除,谁能让大多数人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谁才是真正的英雄、谁能从根本改变这个社会的封建愚昧体制谁才称得上英雄。可是,大清朝有这样的人吗?当今这天下之人,哪个配作英雄?不是真英雄就不配杀人放火。” 要说英雄,不说当今这天下,就算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又有几个配做英雄的? 赵子文知道税狠人这次闹腾对全县的伤害有多大,赵子儒如此数落他,多半也是心痛大于愤恨,他是非常惋惜。 要不然,他不会一堆大道理 絮叨个没完。这与他的个性不符。 只是,这个话题太沉重,太揪心,想要回避都不可能。 于是附和着说道:“你这样说来,杨金山、陈桂堂简直不该死,该死的是他税狠人了。嘿嘿,我们不说他了,说说现在该我们怎么办。” “这个税狠人把丰乐场砸得稀巴烂,唯独留着我们赵家,好像我们跟他有什么勾扯似的,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税狠人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不明白的还以为我赵家在借他税狠人的手来铲除对手呢。” 赵子儒瞪他一眼:“你能阻止别人怎么想吗?能这么想的人就不是好人!包括你!” 赵子文不置可否:“这么想了的就不是好人吗?我这是在分析问题。” 赵子儒道:“有些问题,很多时候就经不起分析,特别是人心!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怎么对待问题是我的事。” “税狠人这种人,遇事走极端,就算他向我示过好,我也这样批他,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不说别的,光是他留下的这个摊子就不好收拾,靠官府来收拾吧,他们除了杀人还是杀人,治标而不治本,做不出什么根本有益的事情来。” “要想民众归心伏法,还得靠养民富民之策,要想富民还得靠复苏经济,要复苏国家经济还得靠着民众自产自给、自立自强,没有民哪有国?” “自产自给?”赵子文不是很理解了:“就拿丰乐场来说吧,种粮食得先靠好年逢,你看天上这个太阳,从开年到现在,几个月了?晒得是赤地千里,怎么去自产自给?” 赵子儒道:“我对你的情商表示怀疑,老天爷不给你活路你就不活啦?久旱就有久雨,我估计过了这个秋天,整个冬季都会是雨。” “天干三年吃饱饭,雨淋三年饿死人!” “好在马武的馊主意救了上半县,税狠人杀人救了下半县,粮食暂时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储备冬季的粮食,另一方面,请求官府帮忙,把蚕桑养殖引进来,把棉花种植业再搞起来,帮乡民创造一些条件。” “雨季适合苗木生长,是栽种桑苗的好机会,等桑苗长起来,两年之后就可以养蚕了,只要肯吃苦,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赵子文这才明白自产自给是什么意思,不以为然道:“又搞这个呀?以前官府就搞个半途而废,蚕茧出来,卖得出去吗?再说,民以食为天,年逢好了,指定还是种粮食为主,谁愿意做那不保险的事?” 赵子儒道:“官府只是把棉、茧往外推销,没想过自己消化,时局一乱,市场一萧条,就束手无策了。现在我打算开一家丝绸厂,再开一家棉纺厂、织布厂什么的,把一切原始资源都变成成品货物,有货就是资本。” 第49章 时局争议 赵子儒接着道:“部分乡民以前尝到过甜头,他们会响应的。” “他们把种植、养殖出来的棉茧卖给我,我给银子,可以避免天干雨淋的许多风险。桑树耐旱耐涝,到处都可以栽种,养蚕不分男女,也给了女人们创造价值的机会。棉花不分地肥地瘦,种植价值远远高于种粮食,他们何乐不为呢?再说,这也不耽误种粮食。” 赵子文听说要开厂,先是张口结舌,忍着好奇心听兄长说完,着重提醒:“开棉纺厂、开丝绸厂、开织布厂……开厂可不是开作坊酿酒、不是开木匠铺做家具,那是要机器的。” “而且,你要开这样多的厂,得造多少房子?银子呢?” 赵子儒呵呵道:“吓破胆了吧?银子我们可以自筹一部分,多半还得靠到日升昌去借贷,从小做到大,一步步来嘛。我又没说几个厂一齐开。” “我打算跟爸爸商量,再卖二百亩土地来投资。怎么样?你是投反对票还是投赞成票?” 赵子文挠头,往前走着:“这事儿有点大,私人来做会有很多麻烦,那帮官老爷……不过,你是哥,你对付官府很有一套,我怎能反对,只能全力支持你!只是,卖桃树园的土地会损害到许多佃户的利益,能不能不卖土地?” 赵子儒不以为然:“不卖土地又到哪里筹措银子?日升昌近几年也做得很是艰难,不一定会有多大额度的银子借贷给我们。” “我们家跟杨金山这样的人不一样,土地给我们带来的收益并不大,有再多的土地都得靠佃户辛辛苦苦去垦种。说实话,一遇灾荒,土地给佃户带来的收益也是微乎其微。” “我们卖了土地,佃户换了东家,他们虽然多交了些租,但是我们提供给他们的养殖所带来的收入就很可观了。” 赵子文还待说什么,听见一声喊叫:“少爷,杨大人来找。” 兄弟俩回头,竟是赵老三带着杨铁山朝他俩快步走过来。 杨铁山边走边抱起拳:“两位不怕这河坝里的日头毒啊?” 赵子儒抱拳还礼:“太阳什么时候变成毒了?小伙子,干啥来了?” “回来看看家里,顺便找你说个事儿。” 赵子儒笑:“许久没回家了吧?来,兄弟看看你耳根子有没有耷拉下来。” “去你的,你当我是你啊?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赵子儒道:“你的问题全县人都知道,软不可怕,你紧张啥嘛?” 赵子文抱拳作礼:“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到这里来说,叫老三来知会一声就行了。” 赵老三道:“大人非要来,我只能领着。” 杨铁山懒得回怼赵子儒,对赵子文和赵老三讪笑:“二兄弟、三兄弟,别打脸行不行?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大人,别扭不别扭?” 赵子文二人嘿嘿笑。 赵子儒瘪瘪嘴,看敌特一样:“还敢到处乱窜,也不怕税狠人把你捉了,宰来喝羊汤。” 杨铁山呵呵笑:“他宰我干啥?我又不是大地主。倒是你,应该当心一点。” “那可不一定,你现在是太监坐在龙椅上,位高权重,掌管着全县的生死呢!” 杨铁山嗔道:“你小子想吵架是不是?那好!几个月不见了,是得跟你来一架,不过别急,得先洗洗,退退凉再说。” 说完跑到水边上蹲下去撩起河水来洗脸,那一个长辫子就像一根马尾巴似的拖到地上,撅着屁股边洗边说:“不跟你油汤挂面,现在全县闹成这个样子,那些该死的都做了刀下鬼,不该死的也做了刀下鬼,今天找你请教来了。” “请教?”赵子儒愕然:“这就怪了。” 杨铁山爬起来擦着脸上的水:“何家的案子没办明白,接着税狠人又来了,这好像就不只是祁大人一个人的事了,他落到了水里,我还能站在岸上吗?” “他大爷的,何老幺没反,税狠人反了,你说这事跟谁说理去?这虽跟羊杂碎和陈桂堂有直接关系,但跟赈灾不能没有间接关系,要是赈灾及时、安抚到位的话,税狠人也不能反,有这两条,我也逃不脱流放之罪。” 赵子儒哈哈大笑:“杨铁山,你知罪吗?” 杨铁山连连道:“知罪知罪,我可不像何大爷,喝死不认罪。还有你,有偷懒之罪。” 赵子儒指指他,对赵子文和赵老三道:“你俩回去吧,我和这个流放犯掰扯掰扯。” 赵子文抱拳:“杨大人,我不在场,有事别扯上我,记住了?” 杨铁山乐了:“什么情况?敌人一样,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今天指定不扯你。” 赵老三也抱拳:“大人,谁要真叫你去流放,我来代劳。” 杨铁山哈哈笑:“自家兄弟说话就是不一样,说得人心里滚烫滚烫的,哪像你这个哥呀,谢谢三兄弟!” 赵老三拱着手,赵子文一副看落水狗的表情,转身走了。 赵子儒叹一声:“祁凌致公堂设宴,结果让人始料不及,紧接着火烧县衙,导致满门抄斩,让人搞不懂呀!杨铁山,你明知道这时候不能乱,怎么偏偏就乱了?” 杨铁山嗐一声:“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几担粮食。何大爷这个人,怎么说呢,有一句话叫做,不作不死,他是故意作死,谁拿他有办法?” 赵子儒啧啧两声:“这中间到底有多大个事儿?何至于弄出一惊天大案来,奇葩,离奇!简直都可以上书了。” “我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想做个和事佬都没来得及。一石激起千层浪啊,你杨铁山是干什么吃的,做师爷做到你这份上算是做出彩了。” 杨铁山不置可否、又无可奈何,他是百口莫辩。 赵子儒道:“我知道你因为我,所以恨他,你这是奸坏知道吗?你说你逃不脱流放之罪,在我看来,轻了,最起码也应该刺配从军,现在就应该跟丁大人去剿杀义和团的反贼!” 杨铁山嗔道:“你是不是搞错了?刺配从军和流放边关到底哪个罪轻哪个罪重?从军还是个差事,流放就是老死他乡。” 赵子儒道:“要是我来判的话,干嘛要你老死他乡?我分析人性的角度不同,你想干什么我偏不让你干什么。” 杨铁山苦笑:“从小到大被你欺负,我都习惯了。从人性的角度上来弄死我,你是最有人性的了。” 赵子儒不笑:“不然呢?大清朝留下的都是愚民,包括我。人性所有人都有,但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去遵循,怎么样子解恨就怎么样子是吧?这也是一种特定的人性。” “所以,税狠人的人性能得到大多数人的好评,而你杨铁山的人性却未必。这两种不同鹿死谁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抓住大多数人的心,谁就能活。真理有时候要用武力来决定,因为它最直接,最能解决问题,服了就是真理。但如果税狠人死了,会有很多人为他流泪,如果你杨铁山死了,说不定好多人都要拍手称快呢。” 杨铁山听他这话,怄了个半死,告饶道:“留点口德好不好?我被你揶揄够了。我哪有你那么多算计?早知道何大爷会死,我指定阻止他喝酒,早知道县衙会着火,我……!” “你会怎么样?” “我……万能怎样?我不是诸葛孔明,我这样狗屁的人物能决定些什么?能把握些啥?怎么就跟税狠人形成对比了呢?” “再说,你狗屁半天大道理,真理是个啥玩意儿?这世界上有真理吗?比如孔孟之道,中国历朝历代顺着这个思路厉行多少年了?” “任何权威、任何血腥都不能改变它的本质,可到头来呢?有几个人承认它就是真理了?就算祁大人手段过激,何大爷他是真该死!我认为没错!” 赵子儒鼓掌。 杨铁山继续道:“话说大一点,在帝王面前、在权贵面前,人性的最大特征就是无条件服从,因为权威大过于真理。何大爷就是没搞懂,祁大人是官,他是民,祁大人代表全县,他只能代表他个人,就算他有理,他也只能服从!” 赵子儒又鼓掌。 杨铁山瞪他一眼:“我都被你绕糊涂了,什么玩意儿权威大过真理?从西周列国到大唐盛世、到大宋盛世、到大清盛世,人类历史哪一回改朝换代不是一场人性的进化来推翻另一场人性的陈规?人类文明的进步靠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文化变革来完善社会体制,从而达到统治目的的。这中间如何来给真理定位?如果武力就是真理的话,那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都是真理了,后人为何还要说三道四?” 赵子儒捂嘴笑起来:“急了是吧?那些臭名昭着的恶迹就不用翻了吧?当民众困苦、生死存亡悬于一线,要靠这个王朝来拯救的时候,而这个王朝尽是丞相周公,没有一个醒着的!” “好不容易有几个从噩梦中惊醒,偏偏他们大姨妈二姨妈都来了,等到矛盾从流血中变得尖锐无比的时候,人类文明又在封建统治和愚昧无知之间残酷无比、残忍无比!除了武力还有什么?难道不对吗?” 杨铁山也鼓掌。 赵子儒又继续:“说到武力,大清入关时何等气势?现如今,在洋人面前,他们的脾气呢?唯有在国人面前,作风强势,出手果断!” “治国安民是武力能够解决的吗?请问谁能无恨?” “撇开任何家国大事不说,单就这场天灾就让人背心发凉,冷汗淋漓!你们大清朝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只可惜何大爷的命,可惜何大爷全家的命,我可惜那些暴乱中死去的人!可惜税狠人项上的人头!” 说到了何大爷、税狠人,他还可惜…… 杨铁山笑不起来了,一屁股坐到水边上撩水。 太阳毒辣,心里拱火。 “你这家伙,说得好像你就不是大清朝的人一样。这话过激到什么程度?你不满意谁呢?我是谁?你又是谁?别在这里唱歌了,苟且才是智者,你且忍着吧。” “忍?”赵子儒捡个石头,奋力投过河:“就像这涪江河的水,它始终都要沿着它自己的轨迹流动,洪汛时节,咆哮如雷,谁也别想去拦着它!要想改变流向,除非经过天翻地覆的裂变。更或者,有一天它的源头枯竭,就像现在,一块小石子就能从它头顶飞过。” 杨铁山道:“大清朝这一河水还没有到枯竭的地步,你杞人忧天,狂犬吠日个毛啊?这回君主立宪,皇上亲自执政,我不信,还不能改变!” “所谓君主立宪的内容是什么?你知道吗?君主立宪,改变的是皇权框架,推行的是民主维新制。皇权都被维新了,你认为希望大吗?” “那又如何?皇上久不能亲政,借助维新,示威保守派,有何不可?” “你认为能再出一个康熙爷?迟了!康熙爷再世也是迟了,大清被列强祸祸到什么程度了?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已经烂到根儿上了,大明崇祯时期都没如此破烂!崇祯皇帝至少没被西洋人殖民地过!所谓的新政是什么?所谓的立宪能怎样?大清准备好了吗?丢尽了王朝体面,全民迷失沉沦,那个老女人把大清江山关在深宫大院昏天黑地数十年,不依照她的规矩,新政未见得就是成事,立宪也未见得就能实现。” 杨铁山抬头看着他,不认识了似的,站起来道:“怎么恨她到了这地步?” “恨她?但凡知道她之作为的,谁不恨她?就算八国联军把尿桶子给她踢翻了,她都不知道羞耻!大清的现状赤裸裸地就在眼面前,贪官污吏、烟鬼病夫,弱肉强食、章法全无!看着吧,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混乱就在眼前,朝廷昏庸懦弱不等于所有人都昏聩无知,国家的命运不可能一直都让满洲人来决定,一个税狠人算个啥。” 杨铁山道:“我怎么觉得这番话很难跟你赵子儒联系在一起?爱国不是吼两声、发几句牢骚就可以的,不说这个行不行?” 赵子儒举步往前走:“好!那就说点实际的,我要你重新推广栽桑养蚕,种植棉花,以养殖业来改变当前穷困,如果你做到了,我卖血卖地也要开工厂,保证消化掉所有的蚕茧棉花。” 杨铁山惊得立定脚跟:“你要开工厂?” 赵子儒道:“怎么?不行啊?我要开丝绸厂、棉纺厂,织布厂!洋人不是厉害吗?我要跟他们做生意!” 杨铁山愣了半天:“好事呀!想法不错!可是少爷,开工厂需要强大的经济支柱和专业技术,你有吗?” 赵子儒道:“这个确实有点儿难度,我打算先把纺纱织布做起来,抽丝纺绸的技术和设备暂时推后。至于蚕茧,先外销,今后慢慢再图发展。你只需要带动全县栽桑养蚕,垦荒种棉就行了,我可以先让首饰垭做个示范,让全县人都看看。” 杨铁山道:“看来你是铁了心了,不过,我这个狗屁师爷怎么来的你很清楚,这事儿还得你亲自跟府台大人去沟通,我只是个打短工的,下一任一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眼下只要上面发话,我立刻就可以动手。可是,你卖血卖地能卖多少银子?我还打算把几家财主的圈地拿来充公变卖,拿来淘河道、拿来修水利、拿来钻井晒盐,等着你帮忙疏通呢。” 赵子儒给他愚弄得可以:“充公变卖?你没发烧吧?你不是要去流放吗?谁给你的权利来卖别人的地?” 杨铁山回敬道:“什么心肠,你巴不得我去流放?许你栽桑养蚕开工厂就不允许我做点公益吗?趁现在还可以耍弄耍弄,不耍弄过期作废。” 赵子儒略做沉思,末了笑道:“你这想法就不能用过激两个字来形容了,对眼下的形势来说,你这不是做公益,是要乱上加乱,添柴助火!” “小伙子,你这想法,怕是至少得往后推一百年才能想,一百年之后也许很多人都要这么干,但也绝不会像你这样。” 杨铁山切一声:“一百年?曾国藩早就这么干了!在他手里平了多少山头?充公了多少私产?我看你是刺巴林里的斑鸠,不知道春秋。” 赵子儒白他一眼:“你牛,你可以跟曾国藩比!那好,我刚好也有二百亩地,干脆也给你拿去卖,二百两一亩,你得先把银子给我。” 第50章 川江号子 杨铁山抽他的冲动都有了,拂袖道:“算我找错了人。我看,还是你卖你的血、我卖我的地,我们看谁先卖出去。” 赵子儒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你这样跟税狠人什么区别?这时候平他们也许很容易,但你得先把肉长结实了,得有所向披靡的气势,得有见一个杀一个的血性,还得多长几颗脑袋。” “滚一边去!谁还有心思跟你在这儿胡说八道?”杨铁山怒道:“你要栽桑养蚕开工厂得先有土地吧?土地都在地主手里,佃户把桑树栽在哪里?你又把工厂开在哪里?” “你那种想法就是拉仇恨知道吗?何家的人死绝了吗?杨家的人死绝了吗?陈家的人也死绝了?难道桑树不可以栽在东家的地边上?不可以栽在山坡上?我开工厂就不可以租地?” 杨铁山哑巴了,只要有银子,凭赵子儒的实力,这些完全可以做到。 而自己的设想,也并非完全就是无稽之谈,何大爷犯了死罪,何家兄弟杀人在逃,充公他们的财产、变卖他们的土地顺理成章,这要看他杨铁山怎么去做、要看府衙如何裁定。 至于杨家陈家。 税狠人就是因为他们暴起杀人的,官府完全有理由判他们死罪! 赵子儒见他只低头走路不说话,仍然在那儿犯狂想症,骂道:“杨铁山,你真敢那样想就是第二个税狠人,我就去找府台大人把你给撸了!” 杨铁山怒了:“透彻!地主本性露出来了!你们哥老人家讲究的是君臣父子、忠孝节义,我看那不过是为了敛财愚弄愚民的手段罢了!何中槐死于非命,何老幺兄弟杀人在逃,杨金山讲究君臣父子吗?陈桂堂讲究忠孝节义吗?大旱面前,难道他们就没有犯罪?” “这场战乱难道他们没有责任?我认为税狠人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大快人心!衙门没收他们的土地难道就没有可能吗?府台大人讲究的是为民做主、为民谋福,我真要把这想法告知,他如何选择还是未知呢!” “至于你,最好去找找总督大人,问问他家还有没有圈地、问问他们家有没有如此鱼肉过乡民。” 赵子儒嘿嘿直乐:“你个痞子无赖、棒槌流氓!你去,府台大人要能给你个好脸色,我手心里给你煎鱼吃!” 杨铁山回头道:“不要这样说嘛,凡事都有个例外,你赵子儒也是例外,难道都是痞子不成?” 赵子儒骂道:“小伙子,人家那是圈地吗?你要是把这事儿办成了,川汉铁路就没法修啦!” “这跟川汉铁路屁相干!”杨铁山想也不想地怼回去,扬长而去,并边走边说道:“啯噜子!我还告诉你,就算撞南墙,我也要去撞一撞!要是办不成,我还做劳什子的师爷干啥,我流浪去!” 赵子儒愣着,看他走远,挥手道:“小伙子,祝你好运。” 杨铁山头也不回,沿河坝往上游回县城去了。 赵子儒就站在河滩上,迎着江风望着他,直到太阳和视线将他浓缩成乱石丛中的一个黑点。 码头上两艘货船卸完货已经重新装满,赵老三已经走上码头的岸边在那儿吆喝:“起锚咯!走起来!” 水岸边的纤夫们听见喊,陆续排成一长队,背上纤绳,弓着身子往前走。无数根纤绳绷直了。 几个船工走上船头,起锚、撑蒿杆,号子手扯开嗓门吆喝起来:“吆哦!”艄公帮腔:“吆哦。” 起杆的纤很沉很沉,纤夫们屁股朝天、手扒卵石沙土吃力地朝前蹬着,嘴里面还要嘿咗嘿咗附和号子。 涪江河的号子声响起来了,号子手前面领号,纤夫们跟着附和。 “大少爷赏我一碗酒!” “嘿咗。” “我一口闷干就出码头!” “嘿咗嘿咗。” “双手扳着舵把手!” “嘿咗!” “立杆的号子嗨起走!” “嘿咗嘿咗!” “吆哦!” “嘿咗!” “吆哦!” “嘿咗!” “吆哦!” “嘿咗!嘿咗!”…… 两根桅杆在激烈的号子声中被拉了起来,舵把手一扳舵把,货船离岸进入航道。 码头的流水很缓很缓,桅杆拉起来之后,船因为前行产生动力,纤夫们就不再那么吃力了,但前行的步伐和用力丝毫不能松懈。 号子手的吆喝带上了唱腔,宛如一首动听的山歌,纤夫们的嘿咗声却依然彰显着他们团结一致、不曾懈怠的状态。 “青山巍峨楚云开,” “嘿咗嘿咗。” “碧水金波送福来哦。” “嘿咗嘿咗。” “赵家码头风声起,” “嘿咗嘿咗。” “誉满三江哟通四海咯!” “嘿咗嘿咗。” “号子一声吆哦嗨!” “嘿咗嘿咗。” “逆水行船稳如山咯。” “嘿咗嘿咗。” “拉船人儿背朝天呐。” “嘿咗嘿咗。” “闯滩过涧走四方咯!” “嘿咗嘿咗!” “船儿走过码头湾咯,” “嘿咗嘿咗。” “前方一路好行船咯。” …… 船走出码头回流水域进入平静的缓流,号子手的山歌回荡在山川,而纤夫们仍然要弓步朝前蹬,嘴里跟着嘿咗嘿咗哼号子。 纤夫们一声吆喝道:“唱起来!” 号子手唱:“涪江河水波连波,青山叠影金满河,沿山一带风光好哎,一路走来一路歌。” 纤夫们附和:“嘿咗嘿咗” 号子手唱:“涪江河水淸悠悠,船儿好似龙在游,头上一片乌云滚唻,道德仁义最风流!” 一纤夫吆喝:“来点好听的!” 号子手戏语:“船拉儿坏、船拉儿怪,” 纤夫们答:“船拉儿不怪不自在。” 号子手戏语:“船拉儿怪、船拉儿坏。” 纤夫们答:“船拉儿不坏没人爱。” 号子手唱:“正月里来过年喜洋洋咯,幺妹儿穿了一件花衣裳哦,花衣裳穿在妹儿身上,河边上等着拉船的郎吆哦嘿。” 纤夫们答:“舵把手就是那老色狼,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二月里来哟龙啊抬头,幺妹儿梳了一个妹妹头,脸蛋上搽的是摩登粉,脑壳上抹的是桂啊花油吆哦嘿!” 纤夫们答:“幺妹儿硬是好人才,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三月里个三呐三月三,桃花花开满了大河边,幺妹儿摘一朵头上戴,咪乖乖的小样儿人人爱咯嚯吆哦嘿。” 纤夫们答:“咪乖乖的小样儿谁不爱,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四月里要把那清明挂,拉船的哥哥哎回了家,媒婆子进门悄悄话,油汤挂面吃得笑哈哈咯嚯吆哦嘿!” 纤夫们答:“媒婆子就是个油嘴狗,这家吃了往那家走,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五月的包子蒸开了花,河坝头又把那龙船儿划,幺妹儿偷偷把风筝扎,栓一根索索在坡坡上拉吆哦嘿。” 纤夫们答:“幺妹儿就是一朵花,瓜逼娃才不喜欢她,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六月的太阳硬是大,新干儿过门晒得眼睛花,幺姨妹儿堂屋头把鞋底纳,他龟儿进屋就喊老丈妈呀吆哦哟!” 纤夫们笑答:“你比他还要顶瓜瓜啦唛嚯嘿哟!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七月里那个乌云撵乌云,船拉儿的婆娘想男人,半夜子睡瞌睡不吹灯,看你龟儿子回门不回门咯嚯吆哦嘿!” 纤夫们笑答:“舵把手的婆娘想偷人,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八月里那个中秋看月华,拉船的哥哥又回家,油饼子馍馍兜兜面呀,老丈母脸上乐开了花啦唛吆哦哟!” 纤夫们答:“老丈母脸上乐开了花啦唛嚯嘿哟,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九月十六把那帖子下,花轿里抬的是娃儿他妈,红盖头掀开还羞答答,铺盖窝头翻身要骑马马咯嚯吆哦嘿!” 纤夫们笑答:“铺盖窝头翻身骑马马,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十月里新郎倌上码头,新姑娘拉倒柳倒不松手,送哥哥送到河边边上哦,送哥哥两大两个热馒头咯嚯吆哦哟。” 纤夫们笑答:“送了两大两个热馒头,拉倒柳倒不想走,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冬月里那个大雪白茫茫,拉船的哥哥拉船想婆娘,光脚板踩在冰溜子上,雪坝坝当成了那个双人床,咿嗨哟” 纤夫们答:“瓜逼娃才不会想婆娘,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1唱:“腊月里到了那个十七八,大少爷又把那猪儿杀,酒肉米面热乎乎的话,亲自送到我的家啦呼一二一二哟! 纤夫们答:“大少爷就是那活菩萨,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领号艄公2唱:“大年三十那个金满堂,婆娘娃儿新衣裳,碗碗头装的是歪锅肉,酒杯儿头倒是金泰祥,火炮子放得啪啪响,欢欢喜喜醉一场!” 纤夫们合唱:“欢欢喜喜唛醉一场!啦呼一二一二哟!吆哦唛哟嗨,嗨咿咗哦嘞!”…… 涪江河的号子有很多种,赵子儒的船队并非地方船队,他的船队能从嘉陵江畔远走绵州码头,沿途跋涉数百甚至上千里河岸,号子手们的唱词呐喊就是正宗的川江号子另版,与潼川沿途地方船工的号子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它唱着川江船工的爱情向往,唱着拉船人的辛酸苦辣,也传唱着川江人的快乐和期盼,它同时也代表着时代的形象、代表着古道川江河岸悠久的粗俗历史文化。 赵子儒走在回码头的河滩上,品尝着这粗犷、品尝着这细腻、目送着纤夫们从面前走过,也倾听着唱词中对幸福美好的颂扬,他仿佛觉得这是一股无穷的力量,这力量总推着他在这片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往前走。 …… 当杨铁山走进万智斋官邸的时候正是正午,下人将他引至客厅,侍女奉上茶后,由管家出来陪着。 此刻万智斋正在午睡,自然不便打搅。 杨铁山之前随赵子儒前来拜访过几次,和下人们比较熟悉,那管家没事找话题,问的都是这次叛乱的一些情形。 杨铁山都一一解说,这样一直聊到万智斋出来会客。 俩人一阵寒暄之后,杨铁山心中有事,说话就不打弯儿,他问道:“不知大人对丰乐陈杨两位大爷的死有何看法?” 万智斋道:“这些人不做好事,百般阻挠平价粮入市赈灾,税狠人不惜兴兵叛乱来杀他,可见恨他们到了何种程度。尤其是何中槐,他虽然死得莫名其妙,我却要说,他是最该死的一个。” 杨铁山由衷一笑:“原来大人也有这种想法,看来我等的担心是多余的。” 万智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然后慢吞吞开口:“你是担心祁县令吧?” 杨铁山道:“祁大人是受害者,我不担心祁大人这样的受害者会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我担心的是我将要说的话。” 万智斋微微笑着,眯起了眼睛:“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前提是,税狠人在民间有一些不同的呼声,杨金山陈桂堂在民间也有一些不好的名声,但他们始终也是受害者,税狠人始终是反贼,我不想听到受害者的坏话,也不想听到反贼的好话。” 杨铁山抱拳站起:“大人,在铁山看来,这三人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人,杨金山陈桂堂二人平时的所作所为我是从小看到大,你不让我说他们坏话,难啊。” “他们许多时候实在是霸道凶蛮,贪婪自私,欺人的手段让人不齿,和税狠人的凶残没有什么两样。特别是不才那个堂兄,乡民称之为羊杂碎,此人实乃一地痞恶棍,这一次税狠人造反,吃不饱肚子是一回事,多半还是因为这两位穷凶极恶,不给佃户留活路,积怨太深。” 万智斋对他的这一番说法并不意外,示意他坐下,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 杨铁山落坐,也端起茶碗呷一口:“大人,这些年来,朝廷一直致力于分化镇压哥老会的发展势头,也破获了数十个山堂公口,我们潼川现如今的哥老会势力说白了已经盖过了官方势力,税狠人这次举兵虽说是造反,但同时也帮官府重创了两大堂口,要说平叛,不才认为,先得趁机平了射洪境内的芝兰、永和和福成三大公口,黑恶势力不除,始终是朝廷的隐患。” 万智斋顿了顿:“结果,你还是帮反贼说了话。你只认为他们都不是好人,都该死,但死的已经死了,没死的还在和官兵对抗。” “朝廷,的确一直在镇压哥老会,但依目前的国家的情况来看,要想彻底清剿哥老会好像不太现实了,而是应该利用他们,把他们的利益和国家利益结合起来,才能对民族利益起到推进作用。” 杨铁山略作停顿:“大人说的把他们的利益和国家利益结合起来是?……” 万智斋笑了道:“杨大人先说你想怎样来平了他们?须知,朝廷平叛只能是诛杀操戈作乱的反贼,并没有诛杀奸商恶霸的说法,这些应该是地方官吏整饬吏治应该做的,何况,他们已经死了。” 杨铁山道:“大人的话当然是对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祁大人之所以拿他们没有办法,皆因为他们三家联手,势力庞大,祁大人因打压何家引火烧身而被撤查,实在是冤枉得很。” “不才认为,姓陈的和姓杨的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公口还在、产业还在,随时都有可能复活。” 万智斋整理了一下思路,慢腾腾地说道:“在这个当口,杨大人有大义灭亲的想法,着实让人想不到,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杨铁山道:“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平了他们的山头,没收他们的田产,充公变卖,用以开发井盐,清理河道,维护水利设施、恢复蚕桑养殖和引进纺织设备相关费用,开发丝绸和棉布制造业,同时武力遣散公口成员,禁毒禁赌,开办劝业所,劝其就业于工业制造。” 万智斋微微笑着听完,沉思片刻,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杨大人想法不错,朝廷以前也确实平了不少的山头。可是,这样的山头有很多,只平他们三家好像说不过去吧?在这当口……不是逼迫他们的后人破釜沉舟吗?你这也是破釜沉舟啊杨大人。” 杨铁山拱拱手:“大人,射洪弹丸之地,哥老会山头林立,恶势力是祸患根源,反正丁大人已大军压境,不如一举肃清……” 万智斋举手打断他:“税狠人和义和团余孽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这时候万万不可再将势头扩大。实不相瞒,我已传令丁大人召集杨氏、陈氏两家的余人回家收拾他们的家园,射洪经济还需要财团们来支撑。” “为什么这么说呢?朝廷所谓新政、所谓君主立宪,本官虽不是很明了,但是川汉铁路的修筑权好不容易让总督大人争取过来,川路公司的成立已经提上咨议局议程,筹款修路是眼下首务,指令不日就会下达。总督衙门要银子修路,是不是得依靠财团呀?” 杨铁山急了道:“我的方案也可以筹集到银子,而且说不一定效果要好得多。” 万智斋摆摆手:“但你的方案弊病多,很容易惹来大麻烦,无疑于杀鸡取卵。因为,哥老会势力遍布全省、全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现阶段得安抚。你没听说铜梁教案又闹起来了吗?这时候你能去把陈家杨家何家的地卖了?谁敢买?” 这句话噎的杨铁山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官府不是一贯强势吗?强制措施一出,什么事办不成?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万智斋见他先是惊异的表情,后又被失望所代替,接着道:“你说的这些属于地方上的常事,朝廷修铁路乃国之大事,常事必须替大事让路。国库没银子,银子从哪里来?” “这等大事转手他国来承建叫卖国,民间普遍的声音就是依靠民间各财团商办集资来修这一条路。” “介于民间各界的压力,朝廷做出了让步,所以有了川路公司。杨大人,我这样说你懂了吧?” 这样的理由大于天,杨铁山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万智斋十分不好意思,讪笑道:“杨大人,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民间财团都需要安抚。朝廷现在是多事之秋,这条铁路至关重要,切不可妄为啊。” 杨铁山终于知道赵子儒为何敢跟他打赌了,大清朝把铁路当成改变民生的首要,连这样赤裸裸的是非曲直都扔在一边,对民众疾苦置若罔闻,无视民生民力,一味地依靠富人修铁路。 这靠得住吗? 再说了,伸手向富人要银子,富人的银子哪里来?归根结底,羊毛出在羊身上,到头来倒霉的还是穷人。 穷人没有经济来源,富人一味强取豪夺,税狠人之流如何不反? 民众不顺从,国家不安宁,修铁路?想一步登天? 铁路能直接给平民带来什么好处? 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不过,随你怎么榨,穷人反正是穷人。 这条铁路在这时候出现,较起真来,反而能让富人流血流泪,一地鸡毛! 杨铁山瞬间想通一切,像突然想到有要事待办似的告辞出去。 第51章 命中有时终须有 第二卷,小抱倌 卷首语: 翠翠想,假如有一天她长大了,爬上月亮,享受到万丈光芒,她就可以把拥有的一切美好当作理所应当,她可以忽视上天给予她的一切磨难和困苦,她可以天真烂漫、可以无忧无虑,她可以拥有自由自在的爱情、拥有无穷无尽的溺爱、可以任意挥霍她所有的自由和富有……但是她很快知道,这种想法,只可能是老天爷把她逼疯了。…… 第五十一章,命中有时终须有 丁鸿臣一心想要锁定义军主力,然后一举歼灭,没想到反而给足了义军喘息的机会,成了放虎归山之势。 到现在,难觅义军踪影,且首尾不能相顾。 无奈之余,只得号令全县各地组织义勇抗贼自救,一面加大力度搜索匪首税狠人藏匿之处,以图围而剿之。 税狠人帅众躲进了山里,终日不出,一心要精简队伍,将这场战乱消于无形。 可徐机匠、范石匠二人看不清自己的处境,时不时地派出小股义军烧杀掠夺,把蓬溪境内搅得鸡犬不宁。 再加,西路义军被击败后四处流窜,在富谷寺一带打杀抢劫、无恶不作,再也没有了义军的样子。 因而,从祁凌致平了何家,到义军攻占丰乐场之后短短十余日,富谷寺接二连三发生了多起抢劫杀人大案。 贼子作案不分贫穷富贵,谁家有漂亮姑娘或未圆房的媳妇,谁家就最先遭殃。 案情报至县大堂,正逢杨铁山策划跳槽,另谋出路的当口。 周乾干不在,捕快又多在军中,县衙也需要留兵驻守,杨铁山只得委派巡防营的一个棚长领一棚兵勇,由猪招官带队前去剿贼。 然贼子行踪不定,且数量不详,靠一棚兵勇显然不行。 猪招官最近跟落难的马王爷走得最近,他提议,借库房勇字马褂一百件、兵刀五十、樱枪五十,到现场招募团练以壮声势。 杨铁山应允,又令巡防营募勇,加强县城周边哨卫,特别要留意何氏族人及芝兰脚夫的动向,警防芝兰帮借机发难。 永和当家大爷家破人亡,三爷五爷之类都各自逃命在外,刘三爷作为分堂当家兼富谷寺里长,自然不敢当着猪招官的面开香堂号令江湖,只能以里长的身份召集乡民组织义勇。 这当口的人心皆有一个怕字,没有一定好处,谁敢乱穿这个勇字马褂? 刘三爷说破嘴皮子,三天招了八个兵,其中就有七个是发誓要报仇的遇难者家属,而另一个,则是自己小儿子。 招不来乡勇,猪招官气得翻白眼,对着这八个人说道:“富谷寺的人现在有粮吃了,命就贵了,男人为了保护自家的女人都把女人藏在被窝里、别在腰杆上、揣进裤裆里去了,以为这样贼人就找不到。” “你们家的粮食被抢、女人被糟蹋跟他们没关系,以为杀贼报仇是你们自己的事、是我们衙门的事!” “好嘛,我们就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幸好,临行前我碰到一位世外高人,这位高人指点了我一招,这一招正好派上用场!刘里长!” 刘三爷上前道:“大人有什么吩咐?”猪招官道:“剿贼之前,我要看看哪家的粮食最多,哪家有待字闺中的未嫁女子、哪家的媳妇最好看、有没有圆房。” 刘三爷一口痰卡在喉咙,喀一声咳出来,又强行把它吞下去,伸长脖子道:“大人,这有什么说法?” 猪招官道:“我得搞清楚呀,因为我的人手太少,不知道谁该保护,谁不用保护,这叫有的放矢,一步到位。” 刘三爷大致简单的明白了,忙叫人拿里上人口花名册来。 猪招官又道:“不用拿来我看,我也不想看,你就把哪家有多少粮食、有几个未嫁之女、有几个儿媳妇用一张告示写出来,贴出去,我依照告示来安排人手保护。也不用全都写出来,有个七八十家就够了,也不用写很多张,富谷寺周围有几座山你就写多少张,每一座山头给我贴一张。” 刘三爷:“……?!” 这不是在告诉贼子,哪家有粮食有美女吗?这哪里是捉贼,分明是招贼! 这是哪个高人出的这个屙屎主意? 猪招官见刘三爷迟疑,眼珠子一翻,怒道:“刘里长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刘三爷壮着胆子道:“回大人,我还真不明白……” 那新招来的七个团丁可就乐了,小刘三连道:“好主意!好主意!爸爸,你还稳起做啥子?我们都帮你去写,快去快去。” 边说边推刘三爷走,七个团丁虽不能写,也忙着跟去了。 告示很快按照猪招官的要求贴出去了,同时,各家各户也传开了,谁家的粮食和女儿媳妇上了榜,谁家就合该悖时。 不出三个时辰,驿站门口就来了一百多人,而且,都是三十郎当壮劳力,连刘有地都到了。 刘三爷拉过刘有地道:“你来凑什么热闹?家里的事不管了?” 刘有地道:“三哥,我那一家子都是女人,我怎么敢不来。” 刘三爷道:“蠢才,那榜眼上也没你家的名字,快回去!” 刘有地道:“三哥,这种事要参加的,我来报个名就走,什么时候去剿贼说一声,儿子病了,这几天到处找先生,就没遇着一个有用的,我还得去找。” 刘三爷闻言心里一恻,感觉他的事也太多了点,问道:“什么病?恼火不恼火?有银子吗?” 刘有地愁死的表情,忸怩半天冒出来一句道:“这一回,我不得不亲自开口跟哥哥借了,你侄儿……怕是保不住了哦。” 话没说完,眼睛眨巴两下,两颗眼泪水流了出来。 这时,猪招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刘三爷赶紧拉刘有地退过一边,听猪招官冷笑一声道:“啥时候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要干啥?” 乡民纷纷道:“大人,你把那告示撤回来吧,我们跟你去捉贼。” 猪招官道:“撤回来?为啥子欸?我还以为富谷寺除了他们几家,其余人家里头都没有女人,谁知道翻开户册一看,家家都有的嘛!你们这些人,狗撵来各顾各,火炭儿不落在自己脚背上就不晓得肉痛!常言道,家里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外人欺,这点儿道理你们都不懂?硬是怪得很呢,难怪富谷寺贼子多!刘里长!把这些人弄去练刀枪!明天就拉出去剿贼!” 刘三爷苦笑苦笑再苦笑,拱手道:“大人,现在他们都来了,是不是可以把告示撕了?” 猪招官又把眼睛一鼓:“哪个敢撕?!我告诉你,你今天撤回来,这帮人明天就会偷奸耍滑、装死惫懒!我还告诉你,谁敢撕一张,我就当他私通反贼,请他全家去坐书房,吃公粮!” 刘三爷唱了个喏,塞给刘有地几粒碎银子,将其往旁边一推,领着众人办正事去了。 待一百多人穿了马褂、领了刀枪出驿站,那棚长笑着问猪招官:“大人真不撕告示?” 猪招官道:“告诉你,一张告示贴在那儿可抵一个巡防营,我借他蟊贼一百个胆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棚长一愣神,明白了,笑道:“一定是马王爷教你的吧?” 猪招官反问:“你说呢?” 棚长若有所思:“那假如马王爷当初跟秦把总一起守丰乐场,那死的会不会就是税狠人?” 猪招官踢他一脚:“要是那样的话,税狠人死不死不知道,你娃指定是被活活饿死!” 棚长挨了一脚,非常不服气:“饿死我?那可不一定。” 猪招官不屑与他说,转身做监工去了。 刘有地加入义勇军,白天带儿子求医,随便负责一家人饮用水,晚上跟班巡视山头,终日不可开交。 在后来半月中与小股流寇摩擦了几回,先是各有胜负,各有死伤,最后一次在白鹤垭杀敌五十,取得一个惨胜。 此役,打残了这股流寇,同样也打残了义勇,刘有地也在此役中流了血,立下了战功。 受伤立功的他,决定好好在家经管经管儿子的病情。 他这一家,自从有了这个儿子,一家人高兴了一阵子,但这孩子出生在这个当口,简直前世就不该投胎为人。 首先,水源紧缺、粮食紧缺、食盐紧缺,刘有地虽然在赈灾期间弄回来一担麦子、一担玉米,暂时解决了粮荒,但谁也不敢乱祸祸,全家人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糊糊。 这样的生活只能保命,就更谈不上营养了。汪氏身体太差,没有足够的营养,根本就不会有奶水,就靠每天给婴儿喝点麦面汤汤度日。 这还不算啥,关键的是这孩子胎中营养不足,胎体承传了许多病因,一出生就状况百出,夜啼不止,且久治不愈。 刘有地好不容易有了儿子,没想到是这样的揪人肠子,一回家就天天抱着孩子在外面奔走求医,走了几家出名的老中医,尽皆医治无果。 这一天,天黑抱着孩子回家,到深夜子时,这孩子开始脸色发青、珠子打横,手脚乱蹬,且浑身冰冷,大有撒手西去的危险。 刘有地慌了,顾不得一身的劳累,立即下河挑水,到天色微明挑回三担,早饭后继续抱着孩子出门。 这一次,他打算到县城最大的医馆找秦先生撞撞运气。 到了医馆,秦先生一看孩子面相,把鼻子凑到小孩嘴边闻了闻,搭了一会儿脉,抬头十分怪异地望着刘有地:“你带着这孩子赶了多少夜路?” 刘有地一呆,继而说道:“他得了这个病,我就一直抱着他四处求医,起早贪黑的,走了许多夜路,前两天几乎整夜整夜在路上走。” 秦先生一蹙眉,又问道:“你内人怀胎期间是不是饿了很多肚子?” 刘有地道:“大天干,谁不饿肚子呀?她的身体确实不好,病痛很多,都是月子里留下的,能活下来都已经很不错了。” 秦先生默然:“这就难怪了。本来婴儿在母体中携带了许多病因,而且严重缺乏营养和抵抗力,你经常带他赶夜路还有得好吗?这孩子印堂发黑,身体发凉,嘴里一股子怪味儿,脉象似有似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有地不知所措,急了道:“先生,这到底是什么病?我有银子,少不下你的诊费,烦请尽个力吧,求求你了。” 说完要跪下。 秦先生一把拉住,表情严肃:“我知道你有银子,就算你没银子,但凡我能救治,都一定救治。但是,我只是个郎中,地道的郎中,山、医、命、相、卜,我只会医术,而且,还不绝对精通。” “你这个孩子,他不单纯是病的问题,本身体弱,又遇着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最好找个懂阴阳之术的给端个水碗,撵个煞,去了他这一身的死气以后,如果还能幸存下来,就再来找我。” “不过,我劝你要尽快尽快再尽快,这孩子气若游丝,没几个时辰了。” 刘有地吃惊大过了悲哀,怎么个意思?撞着鬼了?不能呀,他才多大呀?…… 一想到这个,刘有地觉得五脏六腑流过一阵冷气,直冲脑门,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同时也生出一股杀气来,一时间恨死了这场战乱。 秦先生见他将信将疑,问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刘有地摇头,又赶紧点头。 他这个状况,到底相不相信,秦先生看不到答案。 民间对鬼神之说是十分邪乎的,婴儿在病中,常走夜路很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这一点,刘有地也十分清楚。 秦先生又道:“你别不信,新生儿阳气本身就不足,很容易沾上那些阴冷邪气,一旦煞气缠身就很难料理。最近到处都在死人,夜间的山路煞气很重!” “我问你,这个娃娃是不是每到入夜的时候就眼珠子打横,浑身冰冷,甚至手脚乱蹬?” 刘有地又只能点头,他都要窒息了。 秦先生道:“这就是了。我尽力吧,给你开一副方子,你按方抓三副,赶在今天黄昏时候驱邪撵煞,然后尽快煎药给孩子服用,连续服用三天,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看他的命了。” “但是你记住,如果超过今夜子时你都留不住孩子身上最后一丝阳气,他就没得救了。” 刘有地听得直冒冷汗,也急得不行,驱邪撵煞他见过,但他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端公道士? 秦先生开好方子,见刘有地哭丧着脸愣在那里,把药方递给等在一边的学徒,又对刘有地道:“你也别急,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急也没有用。首饰垭有个何石匠手段高明,据说来没有失过手,你不妨找他试试。” 刘有地眼前豁然一亮,一拍脑门道:“首饰垭何石匠?何幺爸?” 秦先生点头:“对,很多人都说他比陈真人还管用,恶鬼害怕蛮端公嘛。” 刘有地连连称谢,付了诊费拿了药,当即出来,匆匆忙忙沿干涸的河床往首饰垭赶。 他这个人惜子如命,一路上马不停蹄,走的急,想的也不少。 这是什么命啦,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香炉脚脚,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波折。 正低头走着,不想与人撞了一头。 抬头一看,这河坝里来来往往挑水的人不少,而他撞到的人竟然是一个扛着幡旗的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见他抱着一个死孩子到处乱撞,叹一声气:“唉,荒年荒月的,大人命都不保,保这个赊账的,有啥用哦!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有还无。” 刘有地只管赶路,没有用心去理会他是个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只以为刘有地魔怔了,转身跟上去提醒:“哥老倌,你那娃娃都僵了!” 刘有地吓得站下来,伸出手指一探孩子鼻翼,确实感觉不到多少气息。 一摸孩子手脚,冰冰凉凉,一时间万念俱灰,悲从中来,禁不住呜咽出声。 算命先生尴尬了,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连忙安慰:“哥老倌,哭什么呀?你把他的八字报出来,我看看他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刘有地也管不了这个算命的什么用心了,他也很想知道这孩子的命运,戚戚艾艾的道:“本月初六次时生。” “还没满月?!” 算命先生吃惊、可惜的表情。闭着眼睛掐指一算,神情之间有些犯糊涂,望望刘有地道:“这孩子命不该绝呀?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命里跟谁相克呀?” “哥老倌,不妨将你和内人的生辰八字报来,让我帮你批一批?” 刘有地果真报给他。 算命先生一听,瞪大了眼睛,也不批给刘有地听了,想了想道:“哥老倌,这孩子丢了就丢了,也许丢了才是你的福气。” 第52章 命中无时有还无 刘有地肠子一痛,绿了眼睛:“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摇头叹气,转身走开,走得远了才唉一声叹息:“二虎相争,尚且必有一伤,何况你家三虎聚堂啊!哥老倌,你夫妇都属虎,你是木命,你内人是水命,水木相生,本来无事,可你这孩子是火命,与水木皆不容啊。此子克父又克母,丢了就丢了吧。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有还无。” 刘有地哪里信他这一套,骂了一句狗屁不通,就算如此,他刘家也不能断了这一柱香火。 待走至独坐山对面,刘有地往右一拐,进山去了一条沟。 这条沟并不深,只是山路陡峭,人烟稀少,从这里翻垭口过去就是横梁子,打石匠何幺爸就住在山的那一边。 爬上一段斜坡,刘有地感到一阵难耐的饥饿,只觉胃空心慌,四肢无力,脑门子上一股眩晕,差点儿站不住。 他知道,自己这是太饿了。 立定身形站了一会儿,待眩晕过去,面前竟是好大一片山地,虽然地里的庄稼尽皆被晒死,但山脚下也有茅屋三五间,隐隐还有一些生气。 刘有地爬上地坎,顺小路从其中一户人家的房后上坡翻垭口。 正走着,身后呼一声窜出一条凶猛的大黑狗,大黑狗不声不响,上来就下口。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这种狗天生就会搞突然袭击,下口很准。 刘有地左手抱孩子,右手提着药包,面对黑狗的偷袭惊慌失措,避无可避,慌乱中反身踹出一脚,妄想击退大黑狗。 没想到,大黑狗避实就虚,猛然咬住刘有地左小腿的大肠肌,而且咬着不松口,大有要把这一块肉撕扯下来咽下去的架势。 一阵巨痛袭来,刘有地又惊又怒,左脚一拐,双膝并拢,照准大黑狗颈部猛地跪下去。 双膝压顶,大黑狗被跪个正着,摔倒在地,被迫松口。不过它嗷叫一声,头部反仰过来,张开凶猛的牙齿撕咬刘有地抱孩子的左手。 刘有地慌忙扔了孩子和药包,抓起路边一块石头全力打砸黑狗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十几个来回下来,大黑狗惨叫着脑浆迸裂,狗牙被打落一地,狗血洒了孩子一头一脸。 就在此时,那孩子的乌黑的眉宇间冒出一股烟雾,烟雾过后,那张原本满是死气的小身板奇迹般的有了生气,小手竟然动了一下。 刘有地看见,惊喜不已,喊了一声菩萨保佑,这才完全信了秦先生的话,因为鬼怕黑狗血啊,要不然,为何狗血溅到孩子脸上他就活了呢? 刘有地不敢多想,打死了人家的黑狗,害怕主家追究,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抱起孩子、捡起药包就往垭口上跑。 跑过脚下的地边小路,爬上一道坎,林间通往垭口的小路又陡又窄,走的人多了,路面干硬打滑,很难攀爬。 刘有地慌慌张张,在即将爬上垭口的时候又一阵眩晕袭来,当下腿脚一软,侧身栽倒。 慌乱之中,他再次丢了孩子和药包,四处抓拿。 可是,三下五下都没抓住救命的东西,扑扑腾腾一阵翻滚,最后落定在七八丈高的山崖之下晕厥过去。 那孩子,离开刘有地的怀抱,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因为体重太轻的缘故,被枯死的草疙瘩一挡,最终停留在悬崖路边。 那张小脸上的狗血此时已经固化,样子看起来十分恐怖。 但他真的是活过来了! 刚刚的惊险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反而咿咿呀呀在那儿手舞足蹈。 过了不过一刻,从垭口上方走下来一男一女,女的赤巴着一双大脚,背着个背篼走在前面,男的挑着皮箩担子,看走路的姿势,担子不重。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看见悬崖边人鬼不分的婴孩,吓得啊呀一声惊呼道:“黑牛!那是个啥?!” 被叫作黑牛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好的,伸长脖子细看,分明是个活生生的婴儿。 那婴孩脸上的血污太恐怖,要不是那双小手小脚若无其事地在那儿活动着,是个人都会认为他是个死孩子。 女人吓得不轻,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但她料定地上是一个活婴。 可是,尺许长的婴儿,满脸皆是凝固了的血浆,偏偏还在那儿手舞足蹈,玩得没人事儿一样。 这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 黑牛掉头来回四处看看,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娃儿?谁家的娃娃丢啦?!” 日落黄昏,荒山野岭,这等诡异的现象任谁遇见都会吓得双脚发软。 黑牛喊了几声无人应,恶向胆边生,推开女人向那孩子走过去,抬脚就要把这‘妖怪’踢下去。 “你要干什么?!” 女人吼一声,拉住黑牛骂道:“你个黑了心的,那是一条命!” 黑牛抬起的脚僵在那里,摆出他那咬卵犟脾气来:“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鬼儿子回煞?” 女人一步上前揪住黑牛耳朵,悍妇十足:“批噻噻哩(牛哄哄的),又不听老娘的话了是吧?这是一条人命!不是狗命!你不救命就算了,还要害命吗?” 黑牛道:“我看他就是人不人鬼不鬼!一个拦路的灾星,凭什么要你这样好心?” 女人也觉得这样说自己的男人有点过分,甩开他的手,算是让他一回,催促道:“走啊!”。 夫妻俩刚要走,听得山下一阵俏皮的号子声传来: “过山的号子唛哼咗!拉船的号子唛吆哦!十七八的幺妹儿唛海棠哟,癞疙宝的眼睛唛嗨咯嗨!” “美人的臀子唛哼咯!号倌儿的嘴子唛刁溜!磨到垭口搁起唛海棠哟,累死个人咯嗨咯嗨!……” 号子声里,四个石匠架杆子抬着一块巨大的石板从垭口下方的那一道坎下面冒出来,领号子的正是何幺爸。 见了何幺爸,女人也忘了听那酸溜溜的号子,低头看看崖边的孩子,站下来不走了。 黑牛道:“走啊!吼老子走,你自己像一根灯杆样戳在那儿一动不动,号子好听是不是?” 女人噗嗤一声笑,一反常态,变得温柔起来:“都说何幺爸煞气冲天,恶鬼见他要趔得远远的,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有救了?” 黑牛一愣,是啊,三镇九乡都知道这个打石匠是蛮端公,这孩子要是鬼的话,听了他的号子还不得魂飞魄散、老早就现了原形? 可是没有啊?难不成他真是妖? 黑牛磨了一个肩,玩味地盯着女人,他这个婆娘刀子嘴豆腐心,天生喜欢孩子,这是要作什么妖呢?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让她乱发善心,这年头粮食紧缺,养一个男娃不容易,长大了还要给他修房造屋讨老婆,何况这个娃来路不明,是福是祸谁也不知。 眼看何石匠等人走得近了,女人弯腰捧起孩子来让开一条道,赶紧跟何石匠打招呼。 何石匠等人重压在肩,打杵子一步一个浅坑,号子不停,一直爬上垭口,拣平地放下石板,才歇了号子直起腰来喘气擦汗。 女人抱孩子走过去,双手把孩子亮在何石匠眼前:“何幺爸,你是老神仙了,帮我看看这孩子是人还是妖?” 石匠们听她说得古怪,一看孩子也是吃惊不小。 其余三个石匠也是汗珠子挂在眉角眼光落在孩子脸上,笑容僵在嘴上,不明白是个什么状况。 女人也觉得突兀了,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两口来的时候,这孩子就这副形容挂在崖边上,不哭也不闹,一个人在那儿耍的好不乖巧,你说吓人不吓人?” 何石匠眼睛一鼓,直愣愣盯着孩子好一会儿,低头把鼻子触到那张小脸上闻了闻,直起腰来一皱眉:“我说呢,坡脚下的蔡老汉都要饿死了,怎么还爬起来在那里日妈道娘地骂人,说是听到有人打他的狗,跑出门见狗死在路上,四周连个人花花都看不见,还说是遇到鬼了呢!” 黑牛夫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何幺爸时,何幺爸话落就愣在那里,显然也是想不明白。 女人道:“何幺爸,你是有法力的人,是人是妖、是鬼是怪,逃不过你的法眼,你倒是断一断呀?” 何幺爸看着孩子,皱着眉头:“这娃儿是有点儿邪乎。不过,没事的,他这脸上不是人血,是狗血。指定是狗血,错不了的。” “狗血?”女人打死都不信:“真要是狗血,这娃儿不是妖都是妖了,难道他能打死一条狗吗?” 黑牛也回过神来,惊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惊叫:“陈稀饭!快点给老子扔啦!” 陈稀饭怒道:“你还是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娃儿,不是一块石头,你说扔了就扔了?” “我遇到他,他遇到何幺爸,你有没有想想,这是不是老天爷安排的?” 黑牛生气,瞪圆了眼珠子,这女人把自己当菩萨,把他当冤大头,要不是有几个石匠在,他一定立马就要她尝尝什么叫做牛脾气。 何石匠似乎看出了门道,想通困惑,哈哈一笑:“扔不得,扔不得,把他给我,我摸摸他就好了。” 陈稀饭赶紧递过去。 何幺爸接过去,左手托着孩子,右手十指张开,偌大的巴掌罩住孩子的面部绕了几圈,末了道:“放心好了,他不是妖也不是怪。蔡家那条偷咬狗恶得很,八成是过路的被狗咬,打狗的时候把血溅到孩子脸上了,后面有人撵就慌忙跑了。” “这年头逃荒的多,把孩子丢在这垭口可能也是逼不得已。” 陈稀饭接过孩子僵在那里,心潮暗涌。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扔在悬崖边上啊,掉下去不是坏命吗?哪个做父母的会这样坏良心? 何石匠看陈稀饭的神情,多半是想要了这个弃婴,怂恿道:“没得事,抱回去养起,这娃儿骨骼好,长相也好,养大了你就享福咯!” 说完打几个哈哈,也不去管这俩口作何打算,与众石匠抬起石板,喊起号子,照常走了。 何石匠的话陈稀饭不得不信,她很不想把一个活生生的娃娃弃之荒野,让他去自生自灭。 但这孩子的来历多少透着一些古怪,她想要,又怕黑牛不答应,不要又于心不忍。 把孩子捧到胸前,陈稀饭强作笑脸对孩子道:“小家伙,你长得真丑,难怪你妈不要你。” 完了,长叹一声又道:“老娘本想要了你,又怕别人不答应。唉,也不知道是你的命不好还是老娘命不好,我们注定是没有缘分哟。” 黑牛听她把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嘴角直抽抽。 他这个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饶人,是个出了名的泼辣货,今天要是再阻拦她,只怕这一辈子在她眼里都成不了好人。 那孩子望着陈稀饭,蠕动着干渴的小嘴,手挖脚蹬净往她胸脯上招呼,他才不管谁是他妈呢,他只知道饿了,要急着找饭吃。 陈稀饭呦一声道:“往哪儿抓呢?老娘可没奶给你吃。” 孩子不懂她说什么,不但用手挠,而且小脑袋直往那上面拱,搞得陈稀饭红着脸来望着身后的黑牛,欲言又止。 黑牛又开始瞎嚷嚷:“谁家的娃儿?有人要没?” 陈稀饭嗔道:“你是猪啊?这明明就是个弃婴,你吼什么吼?!没有看见地上的药包吗?” 黑牛一听,看看地上的药包,又看看她手中的孩子,瞪着她道:“陈稀饭,不许发善心,这娃儿肯定有什么治不好的毛病才被扔在这儿,捡来就是祸事。这年头,只要你肯捡,一天可以捡十个,要捡为啥不捡一个好一点的?” “谁说我要捡了?”陈稀饭回瞪黑牛一眼道。 黑牛道:“你不捡就放下,赶紧走自己的路,天快黑啦!” 陈稀饭老不是滋味地看看地上,把孩子放到一个小凹地里,又把三包药拾过来放孩子身边,撅着屁股盯着孩子道:“乖乖等着吧,总有好心人要你的。” 没想到那孩子哇一声哭了起来,哭声让人心碎。 陈稀饭心脏抽搐,叹了一口气,直起腰来,把心一横,转身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就架不住那哭声,回头看了看,指着黑牛骂道:“你个砍脑壳的,真忍得心呀?!” 黑牛愣了一下,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可忍不得心又能咋样呢?难道把他抱回去? 不能啊,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自己夫妻二人年纪轻轻,不知道今后还会生多少个呢。 陈稀饭最终还是跑了回去,数落黑牛道:“荒山野岭,天马上黑了,我们不管他,这娃娃就会死在这里。这样做,伤天理,坏良心,要不得!” 黑牛气得不行,吼起来道:“狗日的瓜婆娘,你到底要怎样?嗯?” 陈稀饭回骂道:“难道你是狗?老娘不管!这是一条命!老娘非得要了他,你想怎样就怎样!” 黑牛气绝,可又没奈何,急得青筋暴露道:“你……!” 陈稀饭抱起孩子,拿了药包,看也不看自家的男人,硬着头皮道:“老娘抱他回家了,你自己去!” 黑牛又是一声你,气得跺脚。 见自家女人铁了心,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只得自认倒霉,挑着担子往山下走去。 陈稀饭一路走一路逗孩子说话:“小东西,长得真丑,又丑又黑又瘦,瘦得像个干猴子,你妈没给你吃饭吗?” 那孩子看着她的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来,那憨样儿可爱极了。 陈稀饭母性十足,用指头剥鸡蛋一样刨着他的脸蛋上的狗血圪甲道:“小东西,好赃哦!” 那孩子感觉到痒,咧嘴笑。 陈稀饭继续剥着:“你还笑,不知道自己丑哈?从今以后,你就是老娘生的,老娘就是你的妈!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事。要不是老娘跟你贴心,那黑鬼指不定就把你娃娃摔死了。诶,你还没有名字吧?要不要老娘给你取一个?还是跟那狠心的黑鬼姓赵吧,你今后还靠他养你呢!哎,你这么干,来得有这么蹊跷,就叫干精,赵干精!嘻嘻……” 第53章 失子丧妻始嫁女 再说悬崖下的刘有地,从昏迷中醒来,他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自己摔成了个啥样儿了。 忍着肚肠难耐的饥渴,咬紧牙关爬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还好,幸亏是顺着山坡滑下来的,身上除了多处擦伤和大肠肌咬伤外,没有损伤任何一根骨头。 可是很快,他的心就开始滴血了,孩子呢? 那可是他想了大半辈子的香炉脚脚,要死要活都血肉相连,生死不能分割的,没有了香炉脚脚,还不如死了算了。 此时大概又是子丑时分,夜黑风高,刘有地从山脚摸到山腰、从山腰摸上垭口,又从垭口摸到山脚,从山脚这头摸到山脚那头。 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鸡打鸣、摸到天露白! 其结果,摸破了满手的肉皮,流了满手的鲜血、一肚皮眼泪,竟然连孩子的尸渣都没摸着。 难道摔死了?让野狗吃掉了吗? 天啊!这是个什么年月啊?狗都敢啃活人肉啊!可怜的娃儿呀…… 刘有地悲观绝望透顶,痛哭流涕。 失子之痛莫过于斯,命中无时有还无,那个该死的算命子,算人悖时算的真毒啊,你不得好死!你全家死绝! 黄昏的时候,刘有地出现在他的荒地边上,等待他的是全家急不可待的恭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但是汪氏知道,他是爬上来的,他这副形象,不言而喻、不问自知,儿子没啦…… 看着刘有地一身的破烂被血渍染红,汪氏一头栽倒。 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五女子七个女子一齐开哭,哭到天昏地暗。 汪氏生下儿子笑了三天,病了儿子愁了三个三天,死了儿子又哭了整整三个三天,她那个身子骨,在第二十天的头上就伤心过度、虚脱而死。 埋了汪氏,刘有地没了儿子又没了女人,彻底崩溃了,一腔的怨气无处发泄,动不动就把几个女儿跪成一排,抽打一顿,然后一出门三五天不回来。 没了母亲和弟弟,五女子在这时候突然开了智一样。 她惊奇地发现,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能挑水了,她们及三人之力能一天从涪江河挑一挑水回来,那三双小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扔掉了裹脚布,而且能负重走远路了,甚至速度跟拒不包脚的四姐姐一样快了。 母亲汪氏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女人就靠这一双脚,大脚女人是嫁不出去的,嫁出去也被人骂祖先。 可四女子就是犟,她说包了脚路都走不稳,什么事都做不了,哪怕嫁不出去也绝不包脚。 那时候刘有地想要儿子,家里没有劳动力,四女子不包脚遂了汪氏的意,所以自三女子之后的女儿们再没人包脚。 此后五女子和四女子就成了家里的‘男人’。 五女子从四岁开始就跟四女子抬粪浇地,姐妹二人加起来十二岁就承担起地里的脚力活,三个姐姐包了几年的脚,赶上这场大旱也算是白忙活了。 五女子害怕自己的脚长大,常常夜里偷偷用破麻布将它缠起来,天亮再松开。 汪氏死后,刘有地很少像往常一样按时出门按时归家了,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一个父亲、忘了家里还有一个窝子女儿、忘了家里随时都有可能有贼子光顾。 他学会了喝酒,耍酒疯,还抽上了卷烟。 这愁坏了他的女儿们,怎么办呢?不说其他,一家人一天用一担水,连脸都不敢洗,这大热的天,水比粮食贵重多了。 这天晚上,刘有地又没有回家,大女子把妹妹们召集过来商量道:“明天我们无论如何要多挑一担水回来,我和老四挑一担。老二老三,你们两个挑一担。” “五女子,你负责照顾老六老七,白天没事就挖地,多挖几遍,多炕几遍,把土炕酥了,天总会有下雨的时候,一下雨,我们就开始种粮食。” “还有,你早晚要负责煮饭给我们吃。” 几个姐姐都点头同意,五女子不点头,她倒不是嫌家里的活太多,而是也想走出这个山窝窝去看看,去看看涪江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底会有多少水。 所以她说道:“我愿意去挑水,四姐姐在家好不好?” 三个姐姐看着她笑,大女子举起巴掌恨着她道:“你才多大?有水桶高吗?你知道从家里到河坝有多少路?” 五女子不服气,嘀咕着道:“我以前经常跟四姐姐抬水抬粪,怎么不说我没有粪桶高呢?” “还好意思说呢,抬水抬粪,哪一回不是水桶粪桶全在你四姐姐这边,你不过是个打杵子罢了。”大女子鄙视她道。 五女子更不服气地怼道:“谁说我就是个打杵子?就说挖地吧,你们挖多少难道我不是挖多少?以前割麦子,我还比你割得快呢!” 大女子被她的话噎住了,五女子说得对,要说干活,四女子、五女子手脚是最快的,三个姐姐,人大脚小,干啥啥不行,只有跑龙套的份。 二女子道:“五妹儿,姐姐不是说其它,你才七岁,个儿太矮,挑着水桶在路上撞来撞去的,等撞到家,桶里还有水吗?可能桶都给你撞成八大块了。” 三女子道:“就是,挑水还要看腿够不够长。” 五女子不服,大女子就把脸皮拉下来瞪着她,举着巴掌不许她犟嘴。 五女子怕挨揍,只能屈服了。 开头两天,四个姐姐早出晚归挑了四担水回来,五女子不敢浪费,每人每天紧着一碗粥一碗水消耗,这样一家人一天勉强用一桶水。 这还是四个姐姐洗脸饮用都在河里解决的情况下,而自己小姐妹三个根本就不洗脸的结果。 但要是父亲回来,肯定要多消耗三瓜瓢。 这样到了第四天晚上,五女子听姐姐们说贼子进了富谷寺,今天抢这家,明天抢那家,不论贫穷富贵,见了男人就砍杀、见了女人就糟蹋,这帮贼人神出鬼没,抢劫杀人之后立马消失不见。 这类血案不定时不定点,随时发生,东家的死人还没入土,西家的劫案又发,漫无章法可言,防不胜防。 五女子吓坏了,生怕贼子有一天突然光临自己家。 这一夜,她整夜没能合眼安睡。 第五天,姐姐们再也不敢出门了,关起门来商量一天,没有任何脱困的办法。 就在她们打算关起门来集体饿死的时候,父亲刘有地突然回来了。 刘有地的见闻自然比女儿们更多,他几乎已经绝望了。 没了老婆儿子不说,现在连营生都没有了,还要提心吊胆过日子,这个家还怎么维持? 女人死了,一窝子女儿,万一哪一天贼子进了自己家可怎么得了? 绝望归绝望,伤心归伤心,这紧急的关头他作为父亲,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让女儿们去挑水了,然后赶紧把她们嫁出富谷寺,以解后顾之忧。 大女子年满十五岁,原本早就该嫁了,因他一心想要儿子,没儿子之前决计不能嫁女儿,故而大女子至今未嫁。 现在儿子没了,所有希望破灭,按风俗,也应该招婿入赘延续他这一门香火的。 但这形势让刘有地万念俱灰、感觉做人太累了,着实不想再受家庭的约束。 只有将女儿们全都嫁了,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自在。 于是,刘有地回家当天,二话不说就开始了他的嫁女计划。 就这样,大女子孝期未满,戴着孝巾离开了家。 刘有地在当天夜里挑回来一担水,背上还背了一袋子黄谷和几尺粗布。 二女子三女子说是大姐姐嫁人了,看样子,还嫁了个好人家。 刘有地不管女儿们怎么想,接着为老二老三的事日夜奔走。 第二天夜里,刘有地挑水回家,也不说话,草草喝了两碗糊糊,然后就坐在那儿抹起眼泪来,却不说为什么。 父亲流泪是很少发生的,姊妹几个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大事,二女子问道:“爸爸,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还哭啊?” 刘有地道:“你弟弟没了,妈也没了,贼娃子又杀来了,我们这一家没法活了。” 女儿们吓得不轻,眼泪汪汪,彼此望着。 刘有地抓起二女子和三女子的手,凄凄艾艾说道:“当爸爸的虽然一直遗憾你们不是男儿身,但从来也没怨恨过,世上的父母没有不爱儿女的,可如今……唉,二女子三女子,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人家,明天一早赶紧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老二老三好像明白找好了人家是什么意思,因为大姐姐走的时候父亲也说给她找了一个人家,她们不想由着父亲胡闹,一齐挣脱他的手。 一个说我才十四岁,另一个说我才十三岁。 四女子说道:“爸爸,我们一家在这山窝窝里,只要我们不出去,贼娃子就不会知道的。我们都好久没吃过盐了,你应该去找事做,挣点钱买点盐回来,不该每天去找人家,你把二姐三姐都嫁了,谁来种地?谁给你洗衣做饭?” 刘有地有苦自知,坐在凳子上长吁短叹,磨蹭了半天才又说道:“我也不想嫁你们,可你们哪晓得呀,自从义军破了丰乐场,贼人就杀进富谷寺来啦!富谷寺已经死了不少人,我也早就没有营生了。” “现在贼子到处乱窜,想抢人就抢人,想杀人就杀人,已经有好几户人家被抢了,女子也给糟蹋了,昨天就有几个抬水的女子死在路上,实在太惨了,我都说不出口。” “我给你们找人家,是为了给你们找个安稳点的地方,富谷寺实在是太乱了,我害怕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遭祸害。” 五女子第一次听见丰乐场三个字,丰乐场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贼人会杀进富谷寺?为什么会抢人?被糟蹋了是什么意思? 母亲死的时候,父亲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难道被糟蹋了比死了还可怕? 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没了话说,只是愣在那里,恐惧让她们面部扭曲。 刘有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女人一样在那里哭诉着道:“你弟弟和你妈还在的时候,口上你伯伯和城里来的招官大人在那儿吆喝成立保乡巡防团练,人人都有份,都要去练刀枪杀贼人,我是偷着跑回来安排你们,过两天就要去和那些贼子拼命了,万一……” 见父亲那个绝望,五女子才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丢了命。 女儿们都不吭气。 刘有地哭得不好意思了,想要把前前后后都说清楚,叹着气说道:“你们几个肯定是在想,前段时间我这个当爸爸的不去找事做,太懒惰了,还动不动就打人发脾气,一去几天不回屋。” “可你们哪里晓得,我不是不想回屋,而是要拿起刀枪去杀贼,大前天就跟贼子干了一架,巡访团一百多人,杀了四十八个贼人,自己人也死了三十多,路上才清净了些。” 女儿们瞪大了眼,难怪她们姐妹几个还能挑着水回来。 刘有地接着道:“我是杀了三个贼子有功,招官大人才放我几天假回来安排你们。外面乱成这个样子,我心里急呀!” “现在到处都是背刀的强盗,见人就抢,县城的知县大人都被吓跑了,丰乐场的陈大爷、杨大爷也被砍了脑壳,船都砸来当了柴烧,我还到哪里去做事,给谁当脚夫去?” 说到这里,擂着桌子咬牙齿,又道:“你们都大了,一屋子半成人的姑娘,要是那乱臣贼子闹到这里来,你们遭了央,我对不起你们死去的妈,真要这样,我也活不了……” 二女子三女子听得傻子似的六神无主,老六老七也吓哭了,五女子听到这一连串的威胁恐吓心里咚咚直跳。 二女子冷不烟地冒了一句道:“爸爸,你先说什么叫嫁人,难道把我们嫁出去你就放心了吗?” 三女子嘟噜道:“那就是跟妈和弟弟一样,死路一条了。” 刘有地听见她们说话了,便不流泪了,想着这话应该怎么来对她们说才说得清楚,想了半天才说道:“就像你妈跟我,你妈就是嫁给我的,你妈嫁给我,然后有了你们,有了一个家就叫嫁人。” “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嫁得好,衣食无忧,说不一定还有个太太奶奶的命。嫁得不好,穷一点,苦一点,就只能认命。你妈为什么会死你们知道,你们嫁出去,只要不出门,好好的日子,没病没灾的,怎么会死?” 五女子觉得好奇怪,但又想不出哪里奇怪。 二女子就又问道:“我们都要嫁吗?” 刘有地肯定地点头,毫无余地回答道:“都要嫁,我想赶快把你们都嫁出去。万一我有个长短,你们才有人经管。” 五女子向来不喜欢说话,也不敢问,老六老七一个三岁一个四岁,自己也才七岁,经常尿床,嫁给谁呀? 四女子惊着了,啊了一声问道:“都嫁出去?老六老七那么小也嫁?” 刘有地被四女子这话刺痛了,一抹眼泪道:“我也是没办法呀,只要给你们找到可靠的人家,就算我像陈大爷一样丢了命也无所谓了。你们不懂什么叫嫁人不奇怪,我们一家单独在这山窝子里种荒地,一年难得遇到一个人,你们不晓人事,没听说过什么叫小抱倌。你们现在嫁出去就叫小抱倌,老人公婆会把你们养大,到十七八才圆房,最小也要到十六。你姐姐今年跟了人家,明年后年圆了房才算嫁人,懂了不?” 第54章 五女子嫁人 五女子哪里懂这些,姐姐妹妹们懂不懂她不知道,但是母亲也说过,女人都是要嫁人的,既然都要嫁,那就嫁吧,有什么办法。 这一天晚上,姐妹们显得很亲热,老六老七老早就钻进老二老三的怀里睡了觉,她们一直就是老二老三带到这么大的,对于她们来说,姐姐跟母亲没什么两样。 五女子和四女子挤一头,她这一整晚都没睡着,老想着父亲会把自己嫁给谁,嫁多远,嫁了是不是就一辈子见不到父亲了,也见不着姐姐妹妹们了。 嫁了人就会像母亲一样早早地生娃娃,早早地没了命,她感觉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就要早早地嫁人,早早地结束。 第二天,五女子醒来得很晚,爬起来时见姐姐们都不见了,老六还在酣睡,老七在脚那头哭。 五女子赶紧给老七穿衣服,抱她下床,打醒老六,一路出来找姐姐们。 找到厨房,灶台上正冒着热气,四姐姐坐在灶门口捂着头呜呜地在哭。 看样子,二姐姐三姐姐和父亲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谁也不知道。 五女子哭不出来,老六老七就替她哭开了,都去抱着四女子哭得哇啦哇啦的。 这一门子姐姐都走了,下一个就轮到她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又该怎么办?父亲要去杀贼人,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她们跟谁过? 想到这里,五女子也哭了,可是她哭不出声,只哽哽咽咽地去收拾老七尿湿的床,只是那眼泪牵着线的往下掉,心子差点从喉咙眼里扯出来。 抱着尿湿的篾席和稻草出门,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这山窝火红火红又焦黄焦黄的一片。 晒好稻草,五女子抹着眼泪望着通向山下的路。 一阵风吹过来,路边树上干枯的叶子落下几片,一只不知名的雀雀掠过去,落在树桠上,叶子又落下几片。 那鸟雀叫几声,一展翅膀,飞落到另一棵树上,抱着树干啄开了。 啄了几啄,似乎没有收获,发出几声孤独的鸣叫,又飞走了。 五女子顺着那雀雀掠空的剪影望向它前方的山林,那山林从左到右,从远到近,死气沉沉一大片,把雀雀的影子完全埋没了。 她很希望自己能像那雀雀一样,生出一双翅膀来,可以腾空掠起,飞离任何困顿和死亡威胁。 阳光在薄膜里闪着亮丝丝的光圈,这光圈反射着她眼角的泪花,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把手往脸上抹了几抹,擦去眼前的那片泪光,又看着母亲的坟场,想到马上就离开这里了,今后再也见不到这里的一切了,就向着那坟地走去。 “你到哪儿去?吃饭,吃了饭挖地去。”是四女子在说。 五女子回过头道:“我……我想去看看妈……的坟。” 四女子看了她好一阵,无条件地默许了,而且,还和她一起去了坟场。 两个人走到坟前站了许久,觉得坟头上的每一块石头的每一个棱角的样子,都暗藏着母亲的影子,每一条石缝就像母亲脸上的褶皱,每一道阴影都是母亲发愁皱起的眉头。 到后来,每一块石头长什么样子,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四女子最先跪下,五女子相继跪下。 姐妹俩谁也不说话,她们也不知道该说些啥,就在那儿一直跪着,想着母亲以往的种种,笑的样子、哭的样子、骂人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笑,就在眼前哭,就在耳边喊她们的名字,那声音和容貌活生生的都在石头上。 跪倒后来,六女子七女子也来了,她们就这样一直在这儿跪着,就算太阳从山弯弯转过来把她们晒干烤焦,然后再慢慢变得阴凉,她们也没想起站起来。 天黑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要几天才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四姐妹把早饭当做晚饭吃了,五女子收来稻草篾席铺好床,四姐妹一齐躺倒床上,准备着父亲突然回来把她们带走。 尽管今天在母亲坟前跪了一天,没有挖地,但五女子感觉好累好累,没等到父亲回来就睡着了。 天亮仍没见到父亲的影子。 今天,她姊妹两个要把那一片地挖出来,等着老天爷下雨,备着给父亲种粮食。 老六也拿起了锄头,头一回接替了二姐姐三姐姐的班,姐妹三个挖到天黑,满手都长满了血泡。 夜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挑了满满一担高粱。 有了大姐姐的先例,大家都清楚,这一担高粱,一箩是二姐姐,另一箩就是三姐姐,父亲把她们几个姐姐或多或少地换成了粮食。 五女子想不出自己和四姐姐又会换回一担什么来。 出乎她意外的是,次日一早,父亲把挑回来的高粱留下一箩,另一箩一分为二,一头放进老七,一头放进老六,一声不吭地挑起来就走。 五女子看不懂父亲的其他意思,却知道老六老七这是要先被嫁了。 她们还太小,这一箩高粱是用来倒贴的。 可怜的老七,她居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觉得让父亲挑着很好玩,还在箩筐里笑呢。 而老六好像知道一些苗头,眼泪花花的,却不敢哭叫。 五女子的眼泪扑刷刷地就下来了,一步一步送到门外,看着父亲挑着两个妹妹从视线里消失。 时间在难捱中捱了一个天黑又一个天黑,父亲挑着一副空担子回来,身上多了一件带字的褂子。 这一变化让五女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到底有什么不祥,她不敢去想。 四女子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主动问道:“爸爸,我和老五嫁去哪儿?家里没水了,现在就走。” 刘有地的眼睛在她俩脸上停留了好久,嗯的一声呻吟从鼻孔里发出来,半天才说道:“没水了就炒高粱吃吧,无论如何我得歇一晚上,太累了,走不动了。” 五女子眼泪汪汪的,转身进厨房去烧锅。 四女子拿来半瓜瓢高粱米,刘有地就站在灶台旁看着她姐妹俩炒高粱。 四女子说道:“爸爸,高粱炒好也吃不下去,一天没喝着水了。” 刘有地道:“那怎么办?我实在走不动了,就算我们现在走到河边也就天亮了,晚上走路最不安全,那贼子多半都是晚上出来害人,还是忍到天亮吧。”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至今还有泉水吃,那里有很大一口堰塘,跟涪江河一样,我打算把你姐妹俩嫁那里去。那地方的人好,你们两个今后就算是我今后的仰仗了,我总可以有个安心伸脚的地方。” 四女子不知道什么是仰仗,也不知道什么叫伸脚的地方,问道:“那是哪里?” 刘有地道:“桃树园。” 五女子又听到一个新名词,桃树园。 四女子道:“桃树园在哪里?” 刘有地道:“桃树园在首饰垭,好了,别炒了,高粱糊了。” 四女子就把高粱铲进瓜瓢,边铲还边嘟噜道:“说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是哪里。” 刘有地饿得急了,抓起高粱来往嘴里塞着道:“我这一辈子没想着儿子,总得把女儿的后路安排好。只是,我动手迟了些,赶得太急,现在又这么乱,桃树园有没有希望还不知道,只有带着你们先去了再问,只是,可能有点儿难。” 四女子不吱声了,五女子想说,我们是嫁不出去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有地又叹气道:“其实许多人家,女儿一生出来断奶就要抱出去的,越早越能找着好人家。女人天生就该是夫家的人,怎么教养,包不包脚,都是夫家做主,我是舍不得你们,才留到现在。” “只可惜,你们都是一双大脚,五女子才七岁,还能包。四女子,你已经十二了,我算是把你害了。” 五女子从来没听父亲说起过这么多道理,原来做女人竟是这么样子的,根本由不了自己。 四女子、五女子尽全力嚼了两把高粱米下去,只感觉喉咙被涩呼呼的高粱粘着,好不难受。 刘有地没有因为这个难字就放弃要把她俩嫁去桃树园的想法,他把嫁大女子时拿回来的粗布拿了出来,自己动手裁剪,教她姐妹俩怎么缝制衣裳。 他希望她们穿得漂亮一些,找个好人家。 父女三人缝到天亮,五女子的新褂子是父亲缝的,领口是斜的,袖口是歪的。 四女子跟母亲学过缝补,手要巧些,针脚密而细致,做成的褂子虽然是个水桶腰,穿在身上却很周正。 刘六爷一反常态,亲自帮姐妹俩梳了头发,扎了辫子,挑上那另一箩高粱,领着她俩出了门。 走下很长一段陡峭的山坡,顺着山沟往外去,五女子一路走一路看。 山两边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家,田地一大片一大片,这里竟然很像是过了收割的季节,挖田锄地的男人女人竟然是那样的热闹。 五女子见惯了自家那一片山窝窝,对这外面的广阔天地十分好奇,见着牛犁地简直稀奇得不得了,但她不敢开口询问那是什么,她肯定四姐姐也是不知道。 这样走了很久,路上的人渐渐多了,穿着团练衣服的男人一队一队的,说的都是杀贼人的话题,神情口气都跟父亲昨晚一个样儿,满嘴的牢骚埋怨和无可奈何。 走出这道山沟的口子,眼里一片瓦房,人多嘈杂,乱哄哄的,都在路边上排着队穿衣服。 刘三爷和几个瓜皮帽、长衫子的老男人都拿着册子在那儿一个一个地叫着人名,被叫到的,都死猪瘟神似的哼哼着。 那团总手里的刀明晃晃的,在太阳光下让人睁不开眼。 刘有地在这当口走得很快,好像害怕自己被叫住一样似的夹着尾巴在逃跑。 五女子紧拉着四女子跟着父亲一步不离,也逃命一样放小跑。 刘有地偏偏还是被刘三爷给叫住了,既然被叫住了,刘有地就说道:“三哥,讨口水喝吧,孩子两天没喝着一口水了。” 刘三爷啥也不说,领他们进茶馆,让四女子、五女子去喝水。 五女子拿起瓜瓢来,伸到缸里舀起一瓢水,整张脸埋进瓜瓢里,咕咚咕咚地牛饮起来。 听刘三爷问道:“这是最后两个孩子吧?” 刘有地痛苦地点着头道:“没办法,无论如何得把她们安排好了才放心。” 刘三爷不再说什么,抚着四女子的脑袋问道:“老四,找得到回来的路吗?” 四女子摇头。 刘三爷盯着她道:“记住走过的路,今后要是不好,能找到伯伯这里来也行,听见了吗?” 四女子又点着头,接过五女子手上的瓜瓢去舀水喝了。 刘三爷又捧起五女子的脸,蹲下去道:“叫伯伯。” 五女子望着他叫了声道:“伯伯。” 刘三爷道:“娃,记住,你家在富谷寺,你爸爸叫刘有地,你伯伯是里长,叫刘炳章,长大了记得回来看我们。” 五女子竟然包不住眼泪了,眼睛几眨几眨就滚落两颗泪珠,嘴巴一瘪就要哭。 刘三爷脸色一黯,用两根大拇指替她擦了眼泪,放开手搂在怀里抱了抱,起身调头无言地去了。 刘有地也是眼睛两眨,转过身去拿了四女子手里的瓜瓢在水缸里一荡,舀起水来和着流出来的泪水一起咕嘟咕嘟吞了。 父女三人喝足了水出门,刘有地不再走大路了,顺着山往上爬。 他常年挑着担子在这些地方行走,爬起山来又快又稳,姐妹两个也是劳作惯了的,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节奏。 刘有地总是走一段等一段,嘴里说不出来,心里很是着急,要不是这俩丫头一大一小,他指不定就会把她们塞进箩筐挑着走。 爬过两座山,蹚过几条沟,五女子感觉要饿死了,在伯伯那儿喝那一瓢水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脚腕子也要被揉碎了,脚趾头也磨出了血,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四女子却不然,她走过两回涪江河,现在还很有劲,在那个大山窝里生活了十几年,今天她终于彻底走出来了。 既然是嫁人,四女子不怕远,只要不再是大山窝子就行。 刘有地看出了五女子的痛楚,扛着扁担蹲下去说道:“五女子,来,爸爸背你。” 父亲还没有背过她,五女子看着他的肩膀和湿透了的褂子踌躇了。 四女子催促道:“快去呀!” 五女子爬上父亲的肩膀,刘有地站起来就走。 五女子悬空挂在父亲背上,感觉身体要往下掉,一手紧紧扳着他的肩,一手紧紧抓着他肩上的扁担,双腿紧紧夹在他的腰上。 可刘有地走起来抖动很大,五女子吃不住这力道,走了一小段就嚷着要下来。 刘有地没办法,只能放她下来,然后把箩筐里的高粱匀了匀,将她姐妹两个都装进箩筐。 走到日落黄昏,到了一座山梁,这山梁余辉落尽,一条小路隐隐在林子里蜿蜒着。 刘有地放下担子来歇气,五女子想要小便,爬出箩筐钻进了林子蹲了下去。 这时,路上来了一帮过路的,这些人手里都拿着长矛大刀,穿的不是团练的衣服,样子十分凶恶。 刘六爷一见这帮人,拉着四女子就跑,连五女子和挑子都不要了。 那帮人一阵怪叫道:“你个该死的走狗还想跑!”骂着,举起手里的矛子就朝刘有地掷去。 嗖嗖嗖嗖!的一阵响,五女子蹲在林子里看着父亲倒下去,背上插着两柄棍子,衣服上一片红。 四女子吓得哇哇大哭,仰躺在地上惊恐地往后蹭着。 五女子吓坏了,捂着嘴拉上小衣,把一泡小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直往茅草里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给他们打死了。 她不敢哭出来给那帮人听见,嘴巴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臂,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四姐姐。 那帮人怪笑着,提起地上的四女子,剥了她的衣服,把她摁到地上。 四女子惨叫着,那声音撕碎了五女子的心,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扑刷刷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感觉那哭叫像无数的尖刀扎在了她揉碎了的心尖上,她再也受不住这种刺痛和惊吓,四肢突然瘫软了,没尿完的小便不自禁地流了出来,然后一切都黑了。 第55章 女儿血泪 四女子醒来的时候发觉被人扛在肩上,扛自己的人走路很粗笨,硌得自己肋骨疼。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晕厥前发生的那一幕,她肯定父亲已经丢了命,扛自己的人绝对就是杀人的贼子。 一股死亡威胁袭遍全身,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有丝毫的挣扎、更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强忍着剧烈的颠簸,抵抗着来自全身的痛楚。 一个陌生声音在耳边响起:“扔了吧,已经死透了,打算扛回去做压寨夫人呀?” 又一个道:“他娃尝到甜头了,还舍得吗?” 扛自己的人说话了,是一个年轻恶毒又有点儿熟悉的声音:“死没死老子不知道吗?要你们这帮老狗来管老子?再批批,老子请你龟儿子吃一刀!” 这下,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四女子毛骨悚然,自己人都恶语相向,喊打喊杀,这是凶残到了什么程度啊?她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凶恶的样子,她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并且连她也不放过。 父亲曾说,义军攻占丰乐场,杀富济贫,救活了不少快要饿死的人。父亲又说,贼子进了富谷寺,抢人杀人,无恶不作。 以前她不懂,到底什么是义军,什么是贼子,什么是杀富济贫,什么是无恶不作。 现在,血淋淋的事实让她什么都懂了。 一股从古未有的屈辱和仇恨油然而生,她很想张嘴咬身下这个王八蛋一口,咬碎他的四肢、咬碎他的脑袋! 但同时,她也明白自己的力量和这样做了的后果,恐惧又迫使她把一切屈辱和仇恨都强行忍了回去。 又一个声音说道:“唐娃子,我们都是一路出来的,都是因为没饭吃才杀人,西路军虽然败了,虽然我们再也配不上义军这个名号,但好歹还是哥老会的人。当幺爸的劝你,放了她吧,你还小,今后还要讨老婆的,不能跟我们比。这种事做了就丢,见好就收,随时想要,随处都有。” “你这样带着她,终究是个祸事,我们怎好带着她去找范石匠呢?他可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主,给他知道了还不得掉脑袋?” “说起来都是穷人,这女娃子也可怜……” 四女子感觉扛自己的人猛地一窜,身下一震,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就被利器戳穿了。 那说话的人话没说完就一声闷哼,接着身边有人惊叫:“唐娃子!你连你幺爸都杀?!” 四女子吓得鼻脏一阵抽搐,冷汗直下,只听那唐娃子骂道:“老子杀的就是这个人面兽心的老狗!当初操刀举旗子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都忘了吗?舍死忘生跟你们造反,杀的人多了!哪个不服再批批一个?!” 所有人都站住了,没一个敢说话 ,只偶尔有簌簌嗦嗦的响动,显然是在施救被杀的人。 只听唐娃子又骂:“老子提起脑壳造反为的是哪般?就为跟你们做这种事来的吗?你们做得,老子做不得?你们这班老色鬼,别以为老子不懂你们的狗屁心思!” “老子再说一遍,她就是老子一个人的,谁他妈敢碰一个指头,唐老狗就是下场!滚!老子不稀罕跟你们一路!”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走远,四女子被放到了地上,听唐娃子骂道:“别他妈再装啦!老子早就晓得你醒了。” 四女子哇一声哭出来,一动不敢动,只有闭着眼睛等死了。 唐娃子道:“别他妈以为是老子杀了你老汉,老子用的是刀,不是标枪!别他妈以为老子糟蹋了你,老子不把你占为己有,那帮老狗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你的下场不知道会有多凄惨!懂不懂?!” “这帮老东西,当初哄老子,跟义军造反是杀富济贫,可以扬名立万做英雄。谁知道,跟官军打两场下来,知道自己命不长久了,就变得连狗熊都不是了!简直就跟狗一样!老子受尽了恶人的欺负,谁他妈想反过来做恶人!” 嚷完,也不管四女子认同不认同,坐在那里只管破口大骂:“这个唐老狗最不是东西!一路上偷偷摸摸糟蹋了不知多少女人,偏偏还在老子面前充大爷!老子早该赏他一刀了!起义?这他妈还是起义吗?!” 四女子从未遇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人,她无能分辨什么,但她知道什么叫狗咬狗一嘴毛。她还知道,父亲被他们杀了,糟蹋自己的恶魔就在跟前,自己落在他手里活不过三天。 …… 午夜的时候,五女子醒了,耳朵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睁开眼睛的第一瞬,她看见了树丛中的月光,她不知道这个亮亮的东西叫什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与生俱来那般懵懂、那般一无所知。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好饿,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像虫子一样爬出草丛,向着光亮处爬去,甚至 连直立行走都已经忘记了。 以至于爬到亮光处,碰到地上尸体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昏迷前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具尸体跟自己是个什么关系。 五女子爬到尸体旁就再也爬不动了,又瘫在那儿躺着,成了一具活尸。 这个地方叫土地垭,顺山下去五里地就是武南河,这父女三人的去处是顺山梁往右,目的地就是首饰垭。 没想到鬼使神差遇到这帮贼人,那贼人做出了令人不齿的兽行,不但杀了刘有地,还将四女子掳走了。 天亮的时候,林子里蒙了一层雾气,一阵脚步声夹带着男人们调侃嬉笑响了起来。 这是一群早起赶往武南河坝淘金的郑家脚夫,一个道:“焦死人,你那婆娘一天到晚收拾得花枝招展的赶首饰垭,明说喝顺和的茶,暗地里回回都鬼打墙走错了庙门,你就不怕她给你带回来别人家的供果子?” 那一个叫焦死人的,看样子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人了,天生一副倒霉相,一身长衫子破破烂烂,补着许多不成型的笆,一根辫子干瘪瘪的翘着,猴脸上黑黑瘦瘦,挑不出二两肉来。 他的脸有点斜,嘴有点歪,两只眼睛惨淡无光。 他好像习惯了同伴诸如此类的嘲笑,并厚颜无耻地回答:“那也好,她总还知道给我捎带供果子回来吃,总比你那婆娘好,你连供果子都没得吃。” 同路的打了几个哈哈,又一个道:“这是供果子喂王八,吃得哑口又无言,闹笑话呢!” 焦死人不吱声儿了,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路边的草坪上。 众人顺他眼睛看去,见梁子上躺着一个血糊糊的死人,旁边还卷缩着一个编着辫子的小女娃。 焦死人噢哟一声惊呼,跑过去道:“死了人啦!” 众人呼啦一声围上去,十来只眼珠子盯着地上的五女子张口结舌。 五女子眼睛眨巴着,憨痴痴地面无血色,把众人吓了一跳好的。 一个道:“妈也!这是遭了抢案咯!” 另一个道:“大人死了,娃儿还活着,稀了奇了。” 又一个道:“只怕是吓傻了,你看她那眼睛,都桓(横)起了。” 焦死人看那死者,三十中上,穿着团练衣裳,像极了那日在县城差点撞倒自己的人,姓甚名谁却无从考证。 再看五女子,六七岁的模样,脸蛋倒是生的白白净净,眉目姣好,只是目光呆滞,怕是一个傻女娃子。 众人都知道,这地界是古道,也是要道,近段时间的流寇贼子从来不断,到处杀人抢人,搞得人心惶惶。 地上这人多半是这身衣裳害了他,死在这垭口上一点也不稀奇。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人死了,娃儿可怜呀,遇着这桩惨事,若是撒手不管,一走了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只是,谁来接受这个娃儿呢? 众人都看向焦死人,他家里有个儿子,还没有童养媳,这女子生得这一幅好条子,比他那儿子好了许多,他哪有不稀罕的? 焦死人也看中了这一点,放了挑子蹲下去,抱起五女子来问道:“女儿,你叫什么名字?你们这是遇着什么事了?” 五女子虽然傻了,但潜意识还是有的,被一个不认得的男人抱着,就伸出手来去推他。 焦死人见五女子还知道反抗,就认定她不真傻,拉着她的手对众人说道:“我把这女儿收了,哥几个得帮我把人埋了,免得他在这里露尸荒野,好不好?” 众人点着头,嘴上支吾着,意思是不好误了这一趟出工。 焦死人也大气,愿意出两斗黄谷,问有没有人愿意到山下去帮他借锄头工具。 有了这一斗黄谷的报酬,就有两个争着抢了这单生意,下山帮忙借东西去了。 众人走了,焦死人蹲在地上把五女子抱在怀里,想着她这遭遇,泪花花就浸出了眼角。 一难受,就把孩子抱得紧了些,一边还戚艾地说道:“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今后我就是你爸爸了。” 五女子本就是吓着了,被焦死人一楼一抱,还听见了爸爸两个字,脑海里的印象就被勾了出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姓甚名谁,也就一股脑儿涌现在眼前。 “哇!”的一声嚎啕突然爆发,把焦死人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但他一瞬间明白了,这孩子醒过来了。 推五女子出怀,看着她张大的嘴巴和扑面乱滚的泪水,焦死人也陪着她流泪。 五女子只管哭,妈妈、爸爸、姐姐、妹妹,所有面孔都出现了,所有人她也都喊了一遍,他们仿佛都在那儿看着她呢。 离开那个山窝里的家,一日之间,所有人天各一方,生死不见,早知道嫁人会是这样,还不如大家死在一起,谁也不嫁。 五女子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有劲,越哭越大声,直到把嗓子哭哑,再也哭不出来。 等三个陌生男人埋了自己的父亲,五女子已经变回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看着这个坟苞苞,想着这个昨天还挑着她姐妹两个嫁人的父亲,今天就被这一坯黄土掩埋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岗之上。 这人世间的事也太过于荒唐、太过于无情、太过于难以预测了。 这埋葬,也包括了姐姐妹妹们的去向何处,连同今日之前那个家、连同辛苦翻挖出来的几亩土地、连同母亲的孤坟……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从此与她五女子天涯永隔,再也无缘。 焦死人很想问问这女娃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可他害怕问出来之后这女娃就要嚷着回家,他不送她回去就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像他这样的人,穷得叮当响,婆娘又那样的风流缺少教化,谁到他家里来做儿媳谁就会倒大霉,所以他觉得自己家配不上这个女孩儿,要是知道了她是哪里人,搞不好今后自己都会忍不住要把她送回去。 他想把那孩子拉起来,不让她再跪了,可拉了两回,那孩子都不动弹,只是一个劲的抽抽搭搭,泪流满面。 他说道:“女儿,你爸爸,我见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你能不能给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今……今后我好招呼你。” 没想到五女子转过脸来眼泪巴巴地说道:“我家在富谷寺,我爸爸叫刘有地,我伯伯是里长,叫刘炳章。” 焦死人没想到死的这个人就是刘有地,上次在县城的时候因为想买赵家的粮食挨了打,人家是永和的爷,跟里长是一家,还跟自己是一个乡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比他焦死人尊贵得多。 看来,不把这个女娃送回去都不可能了。 自己家里不配呀! 因而问道:“女儿,你知道回去的路吗?我把你送回去。” 没想到五女子直摇头,失神地盯着坟头道:“不,我家里没有人了,弟弟死了,妈死了,姐姐妹妹都嫁了,现在爸爸也死了,我要去桃树园。” 焦死人听她这一席话说的,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心又痛来肝又痛。 但一听她说要去桃树园,也就不是很痛了,笑着道:“我就是桃树园的人,你要去桃树园哪一家,我送你。” 五女子道:“我爸爸要把我嫁到桃树园,哪一家不知道,反正谁要我,我就嫁。” 焦死人笑了:“我有儿子,你嫁我家来吧,我要。” 五女子哇一声哭出来,对着坟头磕了两个头,趴在地上哭诉道:“爸爸,有人要我了,我嫁到桃树园了,你回去告诉妈,告诉伯伯,我长大了一定回去看他们……” 话没说完又是哇哇的哭,哭得焦死人跟着她流眼泪。 焦死人可不能由着五女子跪着不走,一直哭下去。 他连诓带哄把五女子放进箩筐,撬在肩上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告诫她不要再哭了,免得别人看见乱猜疑。 五女子坐在箩筐里,背靠着焦死人的脊梁,随着山道的七折八回,看着满目的枯黄,想着那些放不下、那些丢不开、那些伤透心和那些痛断肠的情节,怎么也分解不开来。 焦死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他说的什么,五女子愣是一句也没听见。 及至走到一处山弯的坡梁子上,焦死人指着拐角的山坳道:“到了,马上到家了。” 五女子侧目一望,对面山的山峰连绵起伏,一峰高于一峰,极目之处,巍峨雄壮。 沿着一座座山峰回眸俯视,山下一口大堰塘由北向南,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大旱的年逢,堰塘里居然还有浅浅的一汪碧水映着蓝天,鹅儿鸭儿们在水中央欢快地游弋着,波光放射着燕尾式的漪涟,闪着金光向两岸扩散,光屁股的半大男娃娃们都在那黑黢黢的淤泥里摸鱼虾。 “这堰塘从来没干过,今年算是干得见了底了,你看,都在那里捉鱼呢。” 焦死人有意无意地解说道。 五女子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口,把眼睛转向那一条连接东西两岸的堤坝,那堤坝内侧一排垂柳,千丝万缕,只是它的枝叶有些枯黄了,在阳光下尽是一派消极和萎靡。 第56章 幼妇新家 父亲说过,桃树园有一口大堰塘像涪江河一样,至今都没有干涸,至今都还有泉水吃。 五女子没见过涪江河,也不知道河的样子,只是看到这口堰塘就想到了桃树园、想到了父亲慕名已久的人间天堂。 没想到自己真就嫁到这里来了。 看堤坝下方那一片广袤的田园、看田野中犁田、敲土坷垃成排成排的人在那一派金灿灿、灰蒙蒙的天底下衬得那么小,五女子突然有了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 姐妹几个,自己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五女子这时候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盯着视野中桃树园的轮廓眼都不曾眨一下。 但随着焦死人的走动,田园山沟渐渐被或远或近的树林挡了,视线越变越窄,最后只剩下一处很浅很窄的山窝,眼前净是望不穿的柏树林子和脚下歪歪斜斜的山路。 待出了这片林子,堰塘被直角陡转的视线甩到另一边,下方是好大一个山弯,山弯斜斜往南北两边铺展,大块大块的田园层层叠叠往上排列着,一直拓展到山脚两边的庄户人家。 那里的竹林树木横斜交错,茅屋草舍七零八落,其间一户高墙大院坐落在椅子一样山嘴下方,门前三棵大榆树,大瓦房一片一片,呈一个方框一圈围着。 阳光虽然明亮,但那围子里却很安静,让人觉得分外的阴森幽暗。 焦死人说道:“那里以前是我们郑家的祖宅,现在叫郑家大院,这弯弯里的郑家人都是两百年前从那大院子里面分支出来的,之后一代传一代,传到现在,我们都潦倒了,就郑老爷一人还红得发紫。” 五女子不全懂他说的是什么,猜测那围子里的人不一般就是了。 转过山弯,来到一道山梁的脚下,林子外面的山崖上冒出三间半茅屋来。 茅屋周围尽是斜坡荒草,坟坪墓洞,乱石嶙峋,且树不成林,竹瘦草枯。 五女子心里一凉,又是一个十分荒凉的所在,此种感觉何其熟悉。 桃树园也有这种地方啊? 焦死人直接走到那茅屋跟前,抬起胳臂把担子往臂弯里一挑就把五女子转到了他的跟前,然后放下担子道:“女儿,到家了,出来吧。” 五女子出了箩筐,四处一望,这三间半茅屋坐东朝西,竹林四方笼罩,很是阴凉。正面对着山下,看起来很开阔。 只是,这房上的茅草许久没换了,枯朽不堪,篾笆折子门上的草筋泥大片大片的脱落,衬得这扇门有跟没有一样。 阶沿也很窄,阶沿石都是不成型的乱石头,地面一个大坑接着一个小坑,乱糟糟的都是土坷垃。 院坝倒是很大、很平整,院坝边就是一道坎,坎下面是斜斜的草坪,草坪上除了枯死的茅草外,就是先前看到的坟坪杂树。 再往下就是无尽的山林,意悬悬的,有一种让人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比起曾经的家还差了许多,所幸的是,站在院坝边上,可以看到山坡下方大半个大堰塘和堤坝西面的山湾。 这一处山湾跟刚刚看到的山湾很不一样,山湾里的庄园呈扇形坐落在对面的山脚下,被笼罩在一片竹林树木之中。 那里的竹林树木跟别处的也不一样,它格外的苍翠蓊郁,其间鸡鸣狗叫,书声童谣,嘁嘁喳喳,抑扬顿挫。 那田间地头、房舍院落里劳作、聊天的人们频频笑语,声声入耳,充满着幸福祥和、怡然欢悦的气息。 跟别处比起来,那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生机勃勃,鲜活亲和。就好像,那里才应该是真正的桃树园,而自己身后这三间半茅草房,无疑被排除在外了。 五女子失望之余,站到院坝最边上久久凝眸,就仿佛看到远处一片鲜艳的桃花蝴蝶、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梦幻之家。 那个家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好像根本就不属于她自己。 但是,她被那欢乐、被那融和深深地牵引着,也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自己的一切都装了进去。 迎接五女子的是一个赤身裸体的泥娃娃,干小黑瘦,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一条小辫子耷拉在后脑勺上像条狗尾巴。一看这形容,就是一个满地乱爬的邋遢货。 “他叫金瓜,今年六岁了。” 焦死人给五女子介绍着,一边骂儿子道:“你又在地上滚了几圈?你看看你,快点叫姐姐!” 金瓜看着五女子,把他那泥糊糊的小肚腩一扭,双脚打个叉,背过身去叫了一声姐姐。 焦死人笑着,看看五女子,又看看金瓜,嘿嘿嘿地挠头,又骂金瓜:“快去把裤子穿上!” 五女子知道,这就是自己要嫁的人了,看他那形状,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澡了,光着屁股,不穿裤子,就简直不像个体统。 作为女儿家,她虽还感觉不到羞耻,却还是不敢直视。 金瓜不是不听焦死人的话,而是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多的裤子,要穿,就只有一条破棉裤,还有一件破袄子,那都是冬天才允许穿的,那玩意儿现在穿在身上太热! 他老汉说是这样说,但他却是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了指不定就要挨扁担。 金瓜不但不去穿裤子,反而仰起他的头指着五女子问:“爸爸,她是哪个?” 焦死人虎着脸:“都说了,她是姐姐,你不穿衣服,羞死姐姐啦!我告诉你,姐姐很乖的,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把你吊起来捶死,捶死了再放血!” 金瓜就过去拉着五女子的手,将她拉到阶沿边上坐下道:“姐姐,我不欺负你。” 五女子本能地点着头,她看这个金瓜脏是脏,也没有好皮的样子,就欣然让他牵着。 不管怎样,他都是自己嫁了的人,虽然小了一点,脏了一点,但也不傻不瘸也不癞。 金瓜又道:“姐姐,你叫啥名字?” 五女子弱弱地回答:“五女子。” “爸爸,她叫五女子!”金瓜扭过头去,双脚又打一个交叉,向焦死人显摆他的勇气。 这两个小人儿,这样就成了朋友。 焦死人由衷地自豪着自己的这一份小小成功,他蹲下去,扶着两个小人儿,努力使出最亲热口吻问道:“女儿,爸爸给你另改一个名字,叫翠翠,好不好?” 五女子对这个名字不是很感兴趣,她喜欢听女儿和爸爸这样的字眼,也喜欢听姐姐这些名词,她不知道还没见着面的妈会是个啥样子,但对弟弟两个字却有无限的伤痛。 从没有了爸爸到又有了爸爸,从没有了妈到又有了妈,从没有了弟弟到又有了弟弟,她感觉自己这短短一生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又因为四姐姐的遭遇,她很不喜欢金瓜叫她做姐姐,而是希望叫她做妹妹。 见五女子不点头,焦死人有点失望,这孩子死了亲爸亲妈,这名字肯定就有点不好,不改不吉利,因又问道:“女儿,就叫翠翠,好不好?” 五女子不得不点头,这个爸爸,虽然还没有亲爸爸那样让她值得敬爱,却比亲爸爸的语气要和气很多,这个爸爸是她注定一生都要依赖的人,她除了敬畏,除了依从和信赖,就不能有一点反对的余地。 “爸爸,我就叫翠翠。”五女子说着,低下头去。 焦死人笑了。 金瓜却是莫名其妙的看着五女子,在他小心眼儿里,五女子这个名字就很好,翠翠还没有五女子好听呢。 焦死人又看着五女子的赤脚,问道:“女儿,你该包脚了。” 五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他,摇头道:“爸爸,我不包脚,包了脚什么都做不了。” 焦死人很惊讶,也很不赞成,癔症了好半天,笑着道:“不包脚,人家会笑话的。不过,你不喜欢,就不包了,山下赵家人就很少强迫女孩儿包脚的,反正我也不是大户人家,也没绣楼给你坐,不包就不包。” 就此,五女子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里被划掉了,取代的是另一个同样柔弱的名字和同一个柔弱的人。 焦死人想,既然答应了改名,那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她不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娃,到了自己这个家有些委屈,就不能把她当做小抱倌,必须跟亲生的一样看待。 要不然,她那个伯伯可不是好说话的。 翠翠因为爸爸和弟弟这两个死而复生的称谓没有觉察到眼前的陌生,相反,她主动地站起来,张开她那干裂的嘴唇说道:“爸爸,我去给你烧水做饭。” 焦死人乐呵呵地,过去牵着她的手走进厨房,他感觉自己捡到了一个宝贝。 灶台太高,齐着翠翠的下巴,这孩子显然是够不着。 翠翠也不急着去掀锅盖,而是问水缸在哪儿、瓜瓢在哪儿,案桌菜刀在哪儿,米缸在哪儿,面缸又在哪儿,柴禾又在哪儿。 焦死人羞红了脸,他家就一个锅台,一个瓜瓢,一把菜刀,灶台就是案桌,一挑木桶就是水缸,米缸没有,面缸也没有,这女儿这样问,看来她家里确实过得很殷实。 焦死人就是这点不好,脑子在想问题,嘴里就说不出来,相处久了,就给人一种着急的感觉,就因为这个臭毛病,才得了这个十分晦气的绰号。 他不说,这厨房已经一目了然,翠翠只需几个转身就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翠翠已经不觉得很饿了,埋葬父亲之前,焦死人把自己用来中午打尖的一个粑粑给她吃了,她现在只想喝水,而且是太渴了,嗓子都冒烟儿了。 她就像一个小小的新妇,准备开始婆家的第一顿午饭制作。 可是,她个儿太矮,够不着灶台,怎么办? 刚好灶门口有一个一尺高的木墩,想来是烧火时用来坐的。 翠翠把木墩搬了来搭在灶台边,爬上木墩开始洗锅。 按照娘家的标准,虽然少油少盐,但粮食是有的,可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听说有米粮,翠翠感到了慌乱和难为。 今年虽然大旱,但桃树园田多地少,大堰塘可以放水浇灌,便利的水源保证了水稻的收成。 没日没夜的抗旱,山地虽然大幅减收,但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再加上义军丰乐场放粮,焦死人一天一趟,又吃了几担大户粮。 他虽然穷,打肿脸充胖子也要紧着翠翠做一顿好饭,他得看这女孩儿能不能撑起一家人的吃喝问题。 米粮都是锁在卧房柜子里的,既然是儿媳妇,当然得让她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于是带着翠翠进了卧房。 卧房里很黑,翠翠隐约看到了三个柜子,一张床铺。 焦死人挨着打开三个柜子,让翠翠挨着看。 柜子里有半柜子黄谷,虽然不多,但那是从前的家里没有的。 也有大小麦子,也是不多。玉米倒是有大半柜。 这一家三口,精细粮食有之,应该还算不错的。 猜测焦死人要走码头挑担子,翠翠先烧了开水,分了三碗,请焦死人和金瓜来喝,然后又把玉米粉加了少许连麸面粉,蒸了几个粑粑备在那里,再添水熬了稀稠合适的玉米粥,也刚好三碗。 这一顿饭虽然简单,翠翠操作得十分熟练,省柴省粮,恰到好处。 这期间,焦死人几回进来观看,只以为翠翠会做米饭吃,没想到她竟做了这个。 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事比他那老婆魏氏还要精细,心中欢喜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爱怜。 翠翠不知道有咸菜,焦死人亲自去捞了些来,翠翠站在木墩上,把咸菜摁在灶台上切了。 吃饭的时候,翠翠拿了粑粑,单独放到焦死人跟前,却不要金瓜动手去拿。 焦死人看在眼里,只不做声,内心又给这个懂事的儿媳妇打了个十二分的满意。 玉米粥不烫不凉,不稠不稀,入口一股浓香,就上泡菜,爽口润滑,焦死人几口就喝了个碗底朝天。 翠翠看着这公公吃饭好生奇怪,问道:“爸爸,你怎么不吃那粑粑呢?” 焦死人笑笑,把粑粑一人分一个,放到她和金瓜面前道:“女儿真懂事,爸爸今天不出工了,不需要。你们两个长身体,要吃饱。” 金瓜拿起来就啃,翠翠却不吃,放回到碗里道:“爸爸是出力的人,这一家都靠着你,我们到长大还要吃很多粮食的。” 焦死人听到这话,心里别提有多舒坦,嘴里说道:“金瓜,我再说一回,这个姐姐今后就是我们的当家人,你要听她的,要敢背着我欺负她,我就把你丢到那山花大堰塘头喂王八,记住没记住?” 嘴里说着,手里却把那个粑粑夹到翠翠的饭碗里说道:“女儿,今天这个粑粑你必须吃,有了你,我看到了我们郑家的希望了,不差这一个粑粑。” 金瓜也道:“姐姐你傻呀,有粑粑不吃,这一碗糊糊喝下去一会儿就饿了。” 翠翠再不说话,粑粑放进粥里面,不吃也得吃了。 焦死人看着翠翠的温柔劲儿,想到自家老婆那个恶德性,不由得替这孩子担起心来,又对金瓜道:“金瓜,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帮我照看你姐姐,不许你那个妈欺负她,谁要是欺负了,我就拿你是问。” 金瓜一个劲地点头:“要得,要得。” 翠翠听了这话,心里好一阵不安,难道还没见着面的妈会欺负人吗? 带着这种不安吃完饭,翠翠洗了碗,收拾了灶台,想着妈既然很会欺负人,自己就要表现得好一点,尽量顺着她的意,不招她生气才行。于是要求焦死人带她到地里去。 她要知道自家的地在哪里,有没有做好播种的准备。 焦死人好惊讶,小小女孩儿,不过七岁,长得这般秀气清瘦,竟然提到要种地,同龄的孩子,就算是男孩,也还成天围着父母在哭闹呢! 翠翠才不管公公信是不信,这季节就是挖地备种的季节,她自己寻了一把小巧的锄头,扛到肩上就要焦死人带路。 焦死人饭后本是要下地干活去的,田里地里正等着翻挖备种呢,见翠翠这劲头,也就拿了家伙,锁了门,捉上金瓜,一路出门。 焦死人佃了赵老爷三亩田,还佃了郑老爷两亩山地,田待犁,地待挖,老婆魏氏天天赶首饰垭喝茶耍,不到天黑是不回归家的。 第57章 老人公婆 照理说,眼下该挖的是田而不是地,可他不忍心让翠翠去挖那死板的浆土,才往垭口上的玉米地去。 到了地里,翠翠一眼望去,一版红薯地焦焦黄黄的,看样子竟还有收成,另一版黄生生玉米茬子地好大一片,还一锄未动,跟娘家的地比起来好了很多。 换在以前,凭她姐妹五人之力,这一片地只怕也要挖个两三天。 翠翠虽然心生畏惧,但有新家做后盾,安全感,充实感,力量感增添了不少,当下也不说话,走到地边就动手。 一锄挖下去,锄柄就到土里了,这土竟然十分厚实。 焦死人也不说话,拉开架势,有心试探翠翠的劳力,一锄一锄,不想太慢,也不能太快,翠翠毕竟是小女孩儿。 她能有多大的力气? 那时节的小抱倌进婆家,老人公婆都是要经过一番劳教的,翠翠这个年纪正是被这个社会虐待的时候,尽管焦死人的心性比较好,但他也得看看翠翠的实力,能不能过老婆魏氏那一关。 他却不知道,翠翠四岁能抬水,五岁就跟四姐姐成了家里的主要脚力,力气不大,毅力却是不小,他这速度又怎能把翠翠丢在后面? 不过,翠翠的锄头较小,焦死人挖一锄,她就得挖两锄。 越往前挖,焦死人越惊奇,他一锄,翠翠就两锄,他快,翠翠更快,他慢,翠翠不曾慢,始终是宽度一致,步伐一致,挖到后来,这女孩儿一身大汗淋漓,愣是不曾掉过队。 这一行地,眼看就要挖出头,挖出头,这亩地就等于挖去了十分之一,这女娃手脚这么利索,是铁打的不成? 这时候,焦死人是还没有感觉到体力匮乏的,但他不敢挖了,再挖下去,这女娃这双胳臂明天就废了。 焦死人放慢了速度,挖一锄顿一下,只想着让翠翠也慢点,把这一行挖到头就收工。 翠翠却不敢等他,依旧是那速度,直到挖出头。 一挖出头,翠翠马上侧过身来挖焦死人这一弧。 这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坡,魏氏从首饰垭喝茶就回来了,一边走,她一边还哼着小曲儿。 那魏氏年纪二十五六,生得杏脸柳眉,两只桃花眼,嘴角一颗黑痣,挽着头髻,别着头花和银簪子,穿一身暗青色的斜襟琵琶襟,全身都绣着暗红的梅花,大袖口,大裤脚,三寸金莲,手里还捏跟绸质手绢,走路一扭一扭的,跟那戏台上的宫女一样。 焦死人远远看着她走来,心里生出一股怨恨,当下也不作声,跟着翠翠把这一行挖完。 从自家地边回家是必经之路,魏氏只看到地里有人挖地,并没注意是两个人,而且还有翠翠这样一个小女孩儿。 焦死人三步两步过去拦住了魏氏的去路,他也不生气,只拉着不让她走了,指着翻好的土笑着问道:“你来看看这两条弧线,猜一猜,哪边是我挖的,哪边是她挖的。” 说完一指翠翠。 魏氏这才看到自家地里多了一个正在察汗的女孩儿,走过去一看,问道:“这是一天挖的?” 焦死人道:“你好好看看,这是一天挖的吗?就挖了半天不到。” “你再看看,一样的宽度,我是拼着老命地赶也没赶上她,结果她还帮我挖了一些。” 魏氏死不相信地呦了一声道:“这是谁家的女娃子啊?我可不信。” 焦死人敌视着她道:“不信是吧?我也不信,可她做到了。她才七岁,换了你,跟她比比怎么样?” 魏氏不免生气,又道:“有啥了不起?这土干舒了,好挖。” 焦死人鄙视她道:“那就比一比?” 魏氏怒道:“干嘛跟我比呀?她是谁呀?” 焦死人道:“我就没打算让你跟她比,你也比不上。实话告诉你,这是我今天领回来的儿媳妇。我给你打个招呼,这孩子,你今后不用管,她自己知道煮饭下地,样样都不错。” 魏氏见焦死人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很是不放心自己,也很是瞧不上自己,反而把这个小抱倌看得跟宝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害怕老娘虐待了她?既然是小抱倌,哪有不被虐待的?你怕我虐待她,老娘偏要虐待给你看。 焦死人看魏氏的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锅墨子来了,知道这女人一直记着小时候的事,也看惯了家族里的老人公婆管教媳妇的手段,就又再次提醒:“有一点我要给你说清楚,这孩子是富谷寺里长刘三爷的侄女儿,也是刘有地的女儿,可不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要不是刘有地遇了匪,遭了难,这女儿是万不能嫁进我们家来的。” “当然,人家看上的不是我们家,人家看上的是桃树园、这里是赵大少爷的地盘,娃儿在这儿生活多少可以受些庇护。再者,刘有地虽然遭了难,刘三爷还在的,刘三爷刘秉璋你不晓得我晓得,是永和公口外堂的当家三爷,手下有几百个弟兄,个个都是江湖人、火爆脾气。” “先说清,后认真,我们这样的人家,背上背不起那个袍字,冒犯了人家,走遍天下都没地方说理去,要是有一天刘三爷来做客,知道他侄女儿受了虐待,要算旧账,我可不会给你担着,我也担不起!” 魏氏气得掉头想走,嫁这样窝囊一个男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业!可是,老娘也不是没见过江湖人,在老娘身上睡的都是江湖人,唯独你不是,刘三爷又算个什么东西? 没想到翠翠已到了跟前,给她鞠躬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有多讽刺?只有魏氏自己知道。 翠翠看到魏氏被公公拉到地里,又说了这番话,就肯定她是自己那没见过面的妈了,于是放了锄头就过去鞠了一躬,弱弱叫道:“妈。”又向焦死人鞠一躬叫道:“爸爸。” 焦死人答应一声,翻着眼珠子看着魏氏,就看她怎么来应声儿。见魏氏黑着脸转过一边,不理不睬,焦死人恨了她两恨,牵起翠翠的手道:“女儿,你妈有时候脾气不好,她要是骂你,你就听着,不要生气就好。她要是背着我和金瓜打你,你一定要跑,别傻站着给她打,凭你的力气和机灵,她也打不着你。但我看,你不是一个懒惰的娃儿,做什么就像什么,你妈也不能打你,对不对?” 这话把魏氏贱踏了一番,但同时又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魏氏不管焦死人阴阳怪气的话语,却是认定了一点,任你再精灵鬼怪,也就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子,你还能翻过老娘的五指山? 翠翠经历这一番变故之后,虽变得聪明懂事了些,但她却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怎么会说话,听公公这样当着面地说,就知道这个婆婆不好应付,当下除了害怕,就只是点着头,表示答应。 魏氏见了,恨得咬牙切齿 魏氏这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天的游手好闲,赶场逛街,抽烟喝茶,且擦胭抹粉,勾三搭四,把焦死人都当成猪狗一般,风流的名声早就臭了十里八里,她又怎么会是善类? 焦死人一味地忍让着她,倒不是没有男人的纲常,而是因为自己生得丑陋,又是个穷光蛋,且势单力孤,也斗不过谁,那自卑心理作祟,把脾性自虐性的往下压着。 老婆生的好看,懒惰一些倒无所谓,只要能跟自己过日子就行。但她招蜂引蝶,闹出许多风流韵事,旁人的闲言闲语就让人招架不住。焦死人恨她怨她,奈何拿不着她的实据,只能由着她去。 如今有了翠翠,年纪虽小,精细勤快,实在少见。焦死人如获至宝,自然要把她放在家中首位,金瓜都只能排在第二,至于魏氏,那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了。 但她毕竟生了金瓜,怎么着都是自己的老婆,对翠翠也有监管权,这一点改变不了。 怎么办呢?焦死人不好明着指令魏氏善待翠翠,又害怕翠翠被虐待,只把那模棱两可的话说给魏氏听,同时心里也在盘算,这个女人风流成性,身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说不定那带色的帽子已经扣到了自己头上,要是再虐待孩子,破了我这子孝媳贤的梦,那我还要你作甚。 魏氏见那女娃又去埋头挖地,焦死人看自己的眼神就跟那仇人一般无二,觉得站在这里也是无趣,便抬脚举步回家去了。 魏氏一走,焦死人见翠翠又挖出了一大片地来,过去拿起她的手来一看,那一双小手心里已经满是血泡,好几个已经磨破了,在往外渗血水,便拿着她的锄头再不给她,嘴里使劲叫金瓜。 金瓜坐在地边,背靠一株小桑树睡着了,被父亲叫醒,爬起来迷迷瞪瞪往地里去,老远就听见父亲在教训着翠翠:“你在娘家都是这么做事的吗?今天干了明天还干不干了?” 翠翠道:“爸爸,明天我就干别的,不拿锄头。” 焦死人被她这句话吃了一会儿哑,待金瓜走到跟前又教训金瓜道:“你看看你,姐姐只比大一点,她做了多少事了?你倒好,睡得跟猪一样。收工了,带姐姐回去,不许你那个妈对她吆三喝四的,听到没有?” 金瓜答应一声,过去拉翠翠的手喊道:“姐姐,回家。” 翠翠望着焦死人,想走,又觉得自己好像离不开他,问道:“爸爸,你呢?” 焦死人道:“天还没有黑,我再挖一会儿,你先回去,准备做晚饭。哦,你记住,只要不是很黑,就最好不要点灯,别让那个女人拿住你的短处。” 翠翠哦一声,有些不舍地跟金瓜走了。 焦死人挖了几锄,想到这地酥软,应该留给翠翠,于是收了锄头,往山下去挖那干田。 翠翠金瓜两个小屁孩儿回到家,母亲魏氏坐在院坝里正为没进着屋在骂人。 翠翠赶紧开门去,没跨上阶沿就被魏氏捉住,脸上的肉被揪起来,扯得她火辣辣的痛。 魏氏骂道:“小娼妇诶,那老东西叫你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翠翠不敢推,忍着痛让她揪着,魏氏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掐,翠翠也不敢推,又由她掐着,魏氏一边掐一边咬着牙骂道:“你个下贱的娼妇,哪里不好嫁,要来嫁给这个老乌龟做儿媳,他自己做了乌龟,又怕老娘来虐待你,老娘就偏虐待给他看!” “落到老娘手里,就算你命短,老娘要你活不过三天!” 翠翠听她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哪里还像个做妈的,心里害怕,也不敢去忤逆她。 金瓜在后面就不依了,在魏氏的屁股上咬了一口,一推一搡道:“爸爸说了!不许你欺负姐姐!” 魏氏一双小脚,被金瓜一咬,屁股一痛,一踉跄,差点摔倒,手下不松劲,硬是把翠翠脸上掐出一块血肉来。 翠翠挣脱开来,这才跑了,魏氏要去打金瓜,金瓜也跑了。 两个小屁孩远远地躲到山脚的红薯窖边上,金瓜挡在翠翠身前,眼睛瞪着面前这个亲生母亲,双手叉在他那泥糊糊的小腰上虎视着。 魏氏自从有了异心开始,就不把金瓜当儿子了,她一心想要收拾翠翠给焦死人看,没想到金瓜也成了翠翠的后盾,她这个做妈的脸往哪儿搁?要是连这两个小东西都收拾不住,又如何对付焦死人? 所以,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金瓜给打服,于是抓了一根软绵绵的荆条在手里,要去抽打这两个小孽畜。 金瓜拉翠翠要跑,没想到翠翠却挡在了他前面道:“妈,我没有做错什么,你怎么就非要打我?你打我,爸爸回来再打你,我们这家人还怎么过?” 魏氏听了这话的条理,举着的荆条都放了下来,心道,好,老娘就等着你犯了错再打,不把你打死,老乌龟这家就破败不了,他破败不了,老娘改嫁也不开心。 魏氏从小抱到郑家嫁了焦死人,郑家穷得这般光景,焦死人又黑又瘦又丑陋,怎么配得上她这一枝花?圆房成家后不久,她就四处招摇,一直在这桩婚姻的牢笼里挣扎,总想要脱离开去。 一来二去,跟大院子里头的东家郑学泰眉目传情,有了勾搭。 那郑学泰郑老爷较之焦死人更加丑陋,魏氏不为别的,就为着他家的银子擦胭抹粉,喝酒吃茶,要过上那逍遥快活的日子。 她这样的人,再配上个郑学泰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背地里,又勾搭了一个俊俏小生,乃是一个剃头的下九流。 她的小算盘是,嫁了郑学泰做二奶奶更好,嫁不了就跟那剃头匠勾搭着,吃着郑老爷的银子钱,养着白脸小生,挂着焦死人的夫妻名份,焦死人一天不休她,她就这么耗着,耗到底为止。 她这样的放荡行为自然招来了不少日嫖夜赌的好色之徒,几年下来,过手的男人不知凡几,以至于到后来连郑学泰都大为厌弃。 翠翠自然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老人婆是这样一个人儿,见魏氏被自己的话震住,不敢动手来打她,就去开了门来扫院坝,扫完院坝又把屋里挨着扫了一回,然后打算去做饭。 这时天已见黑了,翠翠不敢点灯,更不敢浪费粮食,摸着黑煮了中午一样的玉米粥。 只是,看不见锅里水有多少,舀饭的时候发现煮得多了,可能有点稀,心想,稀就稀点,稠了说不一定就有错。 她却不知道魏氏最怕吃稀的,这才是犯了错。 待焦死人回来,翠翠点了灯,把饭菜端上桌,仍旧是焦死人跟前有一个粑粑,其他人一概没有。 魏氏一看这饭就气不打一处来了,把碗一推,筷子一砸道:“什么泼鬼汤,拿老娘不当人吗?都说老人婆才克吃克穿,这个家反过来了,媳妇子要克老娘的吃穿了!” 第58章 公婆决裂 翠翠吓了一跳,低头不敢做声。 金瓜也觉得太稀了,也不做声。 焦死人把粑粑推给魏氏道:“你也别发气,孩子这是节约,节约一点有什么不好?晚上不干活,躺在床上吃那么干做啥?粑粑给你,没话说了吧?” 魏氏不能把这事揪着不放,忍着气吃了。 金瓜呢,稀粥就着泡菜连喝了两碗,小肚腩鼓胀得跟那怀胎四月的孕妇。 饭后,翠翠洗碗,焦死人进入卧房跟魏氏商量:“孩子今天刚来,就做了这许多的事,你把桃树园任何一家的小抱倌拉来跟她比一比,谁有她这出息?所以我求着你,把你藏那一套被褥拿出来,看在哪儿给这女儿搭个铺。” 魏氏突然就爆发了,把柜子一拍:“你他妈今天叨叨多少回了?烦不烦?她这也能,那也能,老娘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是怎么好逼意思来求老娘的?她这样好,娘家为什么就不陪送一床被子呢!她伯伯这样厉害,找她伯伯要被子去!” 焦死人心里涌出一股火,他很想搧这个女人一巴掌,但想到自己今天确实有点唠叨,没有顾及她的颜面,现在开口求她,她怎能不爆炸。 但他不能再惯着这个女人了,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夸她不是说你不好,你好得很呢,桃树园谁不知道你好,所以,今天你必须把被单拿出来,不能让女儿没地方睡觉!” 魏氏没见这个男人强势过,他今天脾气很大,说话很牛,真把他惹翻了,怕是也讨不了好,但她依然强硬地怼回去:“你想得好安逸!老娘还舍不得用呢!要搭啥铺?跟金瓜睡不就刚好吗?” 焦死人强横不减:“什么屁话!孩子才多大点儿?现在圆房不怕有人戳你脊梁骨啊?” 魏氏眼睛一鼓:“圆什么房?她知道个屁!有几个小抱倌不是从小就伺候男人吃喝拉撒的?你这几十岁白活了吗?” 焦死人一想,也在理,只是翠翠这孩子好像啥都懂,只怕她不愿意啊。 焦死人道:“不行!就算跟金瓜一个屋,也不能一张床,这是规矩!不能因为孩子小就作践人家!” “规矩?什么规矩?作践?什么作践?依规矩她得来伺候老娘,她伺候了吗?你说作践,那老娘就作践给你看!” “你!……你真要做得这样绝吗?” “对!要做就做绝!你不是说她很厉害吗?求我干啥呀?” “好,很好,老子不想跟你吵,既然你做得这样绝,那好,就让金瓜来跟我睡,把那屋子让给翠翠!” 魏氏说不过了,恨得不能再恨,这活乌龟,小抱倌一来,就想要把她赶尽杀绝呀! 儿子是自己生的,总不能公然不要儿子吧? 焦死人突然又冒一句:“你无情,我必无义,你做初一,我必做十五,翠翠脸上的指甲印哪来的?你当老子是瞎子吗?告诉你,老子不是怕你,老子是一直在让着你,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不清楚吗?真要把老子逼急,你就连东西都不是,只是一条母狗!” 这山上就这三间房,一间屋里吵架三间屋都能听得见,翠翠在厨房就想,金瓜虽是男娃,但总是护着自己的人,我倒乐意跟他睡,总比一个人睡着害怕强。 但这事儿由不得她说了算,她也不敢去说。 焦死人再不理魏氏,只按着自己的安排交代给了翠翠。 就这样,在来到新家的第一个夜晚,翠翠第一次开始一个人睡了。 翠翠仅在这一两天之间经历家破人亡,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昨天的家和今天的家,昨天家里那个妈是妈,今天这个家的妈也是妈,妈和妈为何这样不同呢? 想到此,小小心灵十二分的忧伤。 闭上眼睛,想起父亲一身的红,想起他被丢进坑里被泥土掩埋的情境,想起四姐姐的惨叫,这惨叫仿佛就在耳边,正在撕裂着她的心。 她第一次感到心里的疼痛要远比手上和脸上的疼痛来得揪心,她搞不明白,人生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伤心和痛苦,就不能有一些开心的事吗?就不能跟亲生父母一直不离不弃吗?就不能跟姐姐妹妹一直到老吗? 她笑过,也快乐过,那是弟弟出生的第一天,母亲笑,父亲笑,姐姐妹妹全都笑,那就是快乐。 那快乐,让她心情舒展,全身都是放松的,走路都能跳起来,浑身都是劲。 那快乐,让她感觉生命如此之美好,就像过年一样充满着扑鼻的油香味儿,那味儿就像能把她所有爱的人都融化在一起样。 可是,这份快乐太短暂,一切都随着弟弟的夭亡而夭亡,也就都随着这夭亡添下了这一桩接一桩的痛苦和忧伤。 那样的快乐还会有吗?难道快乐只能因为弟弟的降生而降生,又会因为弟弟的夭亡而从此飞飞湮灭,永不再有? 她就这样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这世上所有的亲人,忍受着痛苦和忧伤,幻想着快乐和欢笑,然后痛苦而又忧伤地睡去。 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坐在自家那片荒地的地边上,姐姐妹妹都在,山窝里的月亮好亮好亮,大姐姐在那月亮底下唱歌呢! ……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来学木匠,嫂嫂起来纳鞋底,婆婆起来舂糯米,娃娃闻到糯米香,打起锣鼓结姑娘…… 她们姐妹几个又跟着唱:月亮婆婆,炕个馍馍,馍馍落了,外婆捡到,外公照样,炕在天上,爸爸搭个楼梯,妈妈搭个筲箕,馍馍又遭掇下,砸烂楼梯筲箕…… 一眨眼,她仿佛又去了弯弯头的那片竹林,竹林子里好黑好黑,好像是跟四姐姐在一起捡笋壳。 四姐姐在前面拿一根竹签子,咔嚓一张,咔嚓一张,竹签子上厚厚一叠笋壳。 她感觉笋壳上的毛扎在了自己胳臂上,刺痒刺痒的。她使劲挠,越挠越痒。又感觉手指不够长,挠痒挠的始终不是地方,越想挠着,越是挠不着。 她使劲想睁开眼,又始终睁不开,使劲想看见,又始终看不见。 她害怕极了,拼命地在跑,又始终抬不起那只右脚。 使劲一抬腿,身体就悬空了,感觉身体在往下坠,好像掉进了悬崖。 但是,这一次她感觉到疼了。 猛然间睁开眼,面前还是很黑,但意识清醒了,原来这是梦,自己掉到了床底下。 意识清醒了一下,很快又混沌了,好困好困,根本睁不开眼。 胳臂上的确很痒,这一次一挠就挠着了。 一时间,脸上痒了,腿上痒了,全身都痒了,这才发现,原来是蚊子嗡嗡嗡裹着自己在叮咬。 她慌忙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抓打了一遍。 耳朵里听到了远处喔喔的鸡啼,迷迷糊糊觉得该起床了,于是翻身下床要去开门。 下床后照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摸了好远好远都摸不着那道该有的墙。 她一直摸,一直摸,又摸着了床。床弦上,枕头和篾席上都还有自己的留下的余温。 这些都是对的,可姐姐们呢?怎么摸不到了?一个都摸不到了,都到哪儿去了? 姐姐们肯定出门了,摸着门,开门出去,就能找到姐姐。又想墙就在床的对面,应该直接过去摸。 一转身,嘣的一声,额头撞到了墙上。 不过,总算摸着墙了,顺着墙摸就能摸到那道门。门在左边,要摸着墙往左边走。 往左走,一直走,一直走。 到转角了,怎么没有门? 不对,再往左,一直走,一直走。 又到转角了,怎么还是没有门? 不对,应该往右。 于是摸着墙又往右走,一直走,一直走。 又转角了,怎么还是没有门? 四姐姐,你在哪里?大姐姐,你们在哪儿? 再往左,一直走,一直走…… 翠翠完全不知道这已不是以前那个家了,她太困了,根本就是在睡梦中摸着墙在那儿向左走向右走,一直想要在这道墙上找到记忆中那扇门。 她就这样摸着那道墙迷糊了一夜,迷迷糊糊走了一夜,最后倒在墙根睡着了。 猛然间,钻心的刺痛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脚踝上。 她痛醒了,惊恐地睁开眼,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狂地挥动着荆条在亡命地抽打自己,每一棍、每一鞭落下来都是那样的狠,根本就躲不开。 每抽一棍,她的肉皮就裂开一条缝。 每抽一棍,她的身上就像掉下一块肉。 身上、脸上、手上、脚上,皮开肉裂般的巨痛揪心刺骨,深入肝肠。 耳边还净是恶毒的谩骂:小娼妇!小娼妇!睡!睡!睡!我叫你睡!我叫你睡!…… 翠翠嚎啕着,爬动着,躲避着。 可是,疯狂的抽打如影随形,切肤之痛遍布全身,任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这一刻,她看清了,那个抽打她的魔鬼正是魏氏。 看到魏氏,她彻底醒了,这里不是从前的家了,爸爸死了,妈死了,姐姐不见了,她是人家的小抱倌了。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她要是打你你就跑。 她看见了亮光,看见了门,门外已经大亮了。 那扇找了一夜都没找到的门原来就在床的右边。 刺痛让她她突然好恨这个女人,她顶着抽过来的荆条,爬起来向那个女人撞去。 可是,她没能撞翻那个女人,而是把自己撞得仰面翻倒在女人面前。 女人更疯狂了,荆条劈头盖脸落到她头上,落到她脸上,她数不清这一刻挨了多少抽。 实在逃脱不了这个女人的抽打,她被迫用手抱紧自己的头卷缩起来,可棍子又抽在手上,又抽在了背上。 她被迫在地上翻滚,滚过去,滚过来,想藏住脸,又想藏住背部,想藏住屁股,又想藏住大腿,可结果,哪里都没藏住。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无法承受这痛楚,她听着自己杀猪般的哭喊,任那荆条一下一下、一刀一刀,在背上割肉、在屁股上割肉。 剧痛让她恐惧、剧痛使她愤怒、剧痛又让她屈服、剧痛又迫使她不得不全力逃避。 她终于爬起来了,爬起来就冲向那道门。 冲出门,就冲出了地狱一样。 她终于远离了那个魔鬼。 对门山的太阳已经火红了,翠翠听见自己竭斯底里的哭喊在那儿回荡,整个桃树园都是她的哭声。 她站院坝里不再逃了,惊恐地盯着那道门,继续着她的哭喊。 她看见那个女人从那道门里出来了,女人的脸扭曲着,抽碎了头的荆条握在手里,一步一拐地向她逼过来,嘴里谩骂着、胁迫着:“小娼妇,老娘以为你能跑到天边去,老乌龟夸你这个也会,那个也会,老娘看你只会睡瞌睡!他不是喊你跑吗?你跑啊!” 翠翠不再哭了,不再喊了,盯着她手中的荆条一步一步往后退。 终于,金瓜赤条条地出现在门口,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吼道:“不许你打姐姐!” 这一声吼让魏氏颤了一颤,继而骂了一声小杂种,转身又向金瓜逼过去。 金瓜也是有些怕魏氏的,跨出门槛恐惧地看着她,蹭着墙根儿跑出去把翠翠护在身后:“你敢打我,爸爸回来休了你!” 就在这时,翠翠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 焦死人喘着粗气、提着锄头凶神恶煞地跑过来,人未到声先到:“你这个疯婆娘!恶婆娘!我日你先人!你要杀人吗?来,来杀我!” 魏氏见到焦死人越过翠翠,提着锄头朝自己赶来,赶紧丢了手里的荆条,扬起脸骂道:“焦死人!她睡到太阳都红了不起床,老娘不该管教吗?” 焦死人举起锄头就要去砸她的脑壳,魏氏迎上一步叉着腰:“你挖!有本事一锄挖死老娘!” 焦死人一愣,举着锄头不敢挖下去,但是愤怒的巴掌怎么也控制不住。 啪的一声,魏氏应声而倒,口鼻出血,卧到地上啕开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焦死人杀人啦!……” 焦死人气得差一点就要一锄砸下去! 可是,他不能,这一锄下去就要把魏氏挖成两截! 他忍着性子替翠翠分辨:“七岁的娃娃,走了几十里山路,一个通夜没合眼,一到这里就煮饭挖地累了一天!不该好好睡一觉吗?我是不忍心去叫醒她,才悄悄出门去的,就知道你这恶婆娘不会放过她。起来!要打跟老子打!” 魏氏只当他放屁,只管嚎啕,只管老乌龟、小娼妇的破口大骂,她只恨不能让山上山下的人神鬼怪统统都听见,然后有人出来给她壮胆。 焦死人恨得直咬牙,但也不能真去打她,拉过翠翠来一看,那小脸小手上全是血痕,头上一头的苞已经肿起! 身上还用看吗?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全天下的小抱倌都不可能受得起这样的毒打! 焦死人眼里冒火,心头流血,反身过去窝心一脚! 魏氏叫唤不出来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焦死人为了这个小抱倌,可以不惜要了她的命! 焦死人见这一脚把魏氏踢得满地乱滚,不得不把翠翠的来头又无限夸大:“你这个不要命的蠢婆娘,你当她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吗?要不是死了妈,怎么可能嫁到我这个家来,她伯伯把她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说了又说,谁敢虐待他的女儿他就要谁的命!” “你可以随便去问!她伯伯是不是富谷寺的里长刘舵爷!你这样糟蹋人家女儿,人家伸个小指头,就会有人来取你狗命!” “老子不得替你背这个锅,这就把女儿给人家送回去,你给老子等着,等着刘爷来收你狗命!” 魏氏缓过气来,一听焦死人要把小抱倌还回去,再不敢哭叫,爬起来捂着肚子逃走,边走边骂道:“老娘没法给你乌龟过了,老子要叫你当孤人……” 焦死人上去一把将她薅住,不等她骂完用力一甩,魏氏再次摔倒在地上。 焦死人一脚踩住她的头:“想走?没得那么便宜的事,你把女儿打成这个样子就想走?刘里长问我要凶手,老子找谁去?” 魏氏首次发现这个男人原来也能这样的凶狠,仇恨的同时也怕焦死人踩烂她的脸,但她打死不会相信,刘三爷会把侄女嫁给他焦死人做儿媳。 焦死人是个什么东西,人家刘里长凭什么?想吓唬老娘?门儿都没有!当下也把那威胁恐吓的话,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郑良鱼,你有本事就踩死老娘,老娘倒要看看是刘三爷厉害还是不要命的亡命徒厉害,老娘只要手一招,杀你的人就有成千上万,不信你活乌龟就试一试。” 焦死人还真被她吓住了,他再愚蠢,潘金莲通奸杀夫的龙门阵还是听过的,谁知道这毒妇在外面究竟有多少男人? “你就不怕老子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踩死你?!” 翠翠见状,忍痛过去抱住焦死人的腿哭道:“爸爸不要……爸爸不要啊……” 这一声爸爸不要,喊得焦死人想哭! 真要一脚把魏氏踩死,事情就搞得不可收拾了,这女儿今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可是,他此时不能放软,一旦放软,翠翠挨打事小,这个女人说不定就真要找人来收拾他,故而说道:“女儿你放开,我今天一定不能饶了她,我饶她,你伯伯不饶我!” 没想到翠翠鬼使神差地哭喊了一句:“爸爸,我伯伯天天练刀杀贼人,他没有空!” 这句话出自一个七岁娃娃之口,能假到哪里去? 其杀伤力之大,不但让地上的魏氏吓出一身冷汗,连焦死人都吓得赶紧放开了魏氏,她这个伯伯真的存在! 着呀!这个乱世,到处都在练勇杀贼,谁不敢杀人?她这个伯伯是一方大爷,现在练刀杀贼没有空,但要是有空了呢?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呀! 她是编不来的! 魏氏这样一想,就彻底怕了,她确实有不少男人,但她也不能确定有哪个好色之徒敢帮她操刀拼命。 这世上的好色之徒都虚假得很! 她知道自己有多贱,如论如何也没有那个魅力! 她爬起来,看翠翠的眼神多了几分闪烁,想走,又怕焦死人再次把她放倒,不走,这里又没自己的位置了,多待一秒,就要多一分伤心。 第59章 姐为贼妻妹在哪 焦死人不给她半分犹豫,拿了个背篼,把翠翠捧进去背起来就走,走到上山的路口才回头对金瓜道:“金瓜,把这个女人看好,她走哪里你走哪里,给我跟好了!我背你姐姐找她伯伯去,要是她伯伯带人来报仇,我就问你要人!” 说完就走,头都不回。 金瓜才多大,他只能当焦死人的话就是一股风,一吹就过了。 魏氏就不一样了,焦死人这样武毒干脆,能是假的吗? 老娘惹不起还不能跑吗?所以 ,焦死人前脚刚走,她后脚立马就走,凄惶而逃。 焦死人背着翠翠走,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找刘三爷,而是要去找郎中,翠翠满身皮开肉绽,怎么也要涂一涂碘酒,抹一抹红药水。 魏氏走,当然不敢去投靠郑老爷,郑老爷家有一条蛇,这一条蛇一旦吐信,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要躲祸事,就得到焦死人找不到的地方去躲,那个剃头匠家里也不敢去,那是她真正喜欢的男人,她不能害他。 最后觉得风吹垭那个田棒槌家最为隐蔽,他是个孤人,还是一个混混,遇事肯定好应付一些。 反正,老娘到处都是家,你焦死人就是个绿头活乌龟,想跟老娘斗,下辈子吧! 金瓜也不可能去跟着他的亲妈,他没有那个胆量,更没有那个意识,他希望她滚了最好。 魏氏的打闹惊动了郑学泰,他本想以族长的身份出面干预的,但又怕旁人说闲话,故而打算到垭口上去等着魏氏,准备帮她出个主意收拾焦死人。 刚上垭口还没进林子,远远看见魏氏逃也似的来了,干脆站着回头亮了一个相。 魏氏见郑老爷这个时候出现在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干什么来了。 待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一照面,魏氏就呜嗷一声哭起来,一把将郑学泰的脑袋抱住。 这个女人风流是风流,但她的魅惑力和杀伤力哪是郑学泰抵抗得住的。 郑学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当时就酥了,信誓旦旦要帮魏氏出头。 两个人大白天在林子里偷欢,只当神不知鬼不觉。 可偏偏就有一个人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待俩人差不多了,此人突然跳出来大叫一声:“呔!狗男女!你污了大爷的眼睛!赔老子的眼睛!” 郑学泰吓得肠痉挛,丑态百出,魏氏连爬带滚,衣衫不整,逃之夭夭。 来人一把就揪住郑学泰,把他的衣物扔了老远,提着他的耳根子把他拧起来:“老子还以为是个小崽儿,原来是条老公狗了。啊呸!呸呸呸呸呸!你个东西,赔老子眼睛!要敢不赔,老子把你挂到树杈上去示众” 郑学泰像一只兔子一样在人家的手掌里乱蹬,想说一句话都不能。 任凭他怎样挣扎,就是挨不着地。 郑学泰什么人?他这张老脸虽然生得丑,在族人面前可是祖宗一样的存在。 被人这样拿捏,怎么下台? 来人见这老东西不说话,想要蒙混过关,伸手把他的下巴扳起来,剥开他的眼皮道:“怎么?不说话?想装死狗?信不信老子马上就把你挂到树杈上去?然后叫你的儿子来认领!” “说!赔还是不赔!” 郑学泰瞬间就瓦解了,他本想不说话,点个头答应人家。可这人不松手,他就点不了头,他只能开口相求:“你放手,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求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 四女子被唐娃子挟持着住进了一个蛮子洞,(射洪境内的蛮子洞不少,其来历,无人能说得清楚)四女子所住的岩洞不深,但很干燥,里面有一块大石板做的台,可容一人在上面躺平,石台之下,也可以容一人侧卧。 除了这块石板占据的地方,洞里再没有了多余的空间。 唐娃子白天简单的做了一个简单的清扫,在石台上下都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脱了他的衣裳铺在上铺,用一捆茅草做成枕头,这就算是四女子的新床了。 而他自己,则打算睡石板下面。 唐娃子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要东想西想,更不要想着逃跑,你跑不掉的。好好跟我过,我虽然现在是贼,但我在牛头山下是有家的,有一间瓦房,两间茅草房,两亩山地,还佃了王财主一亩水田,要不是赶上这场大旱,饿死了妈老汉,我也不会当贼娃子。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前一段打丰隆场,老子抢了几包银子,就埋在倒马坎山上,等躲过这阵风头,我们挖了银子一路回去。 也用不着回牛头山的家了,走远点,去绵州城买一个铺子,你怕饿饭,我们就养脚夫,开粮店,你坐柜台当老板娘,我带脚夫出去做买卖,我保证你天干雨淋都不饿饭。如果你想吃肉,我会杀猪的手艺,我们就开铺子杀猪卖肉,保证你吃得一肥二胖。 四女子哪敢相信贼子的话,她除了哭,几天就没开过口,想骂他臭不要脸,但终究还是没敢,只哭诉道:“你们杀了我爸爸,你还我爸爸!还我妹妹!” 唐娃子一下就变了脸,把大刀往地上一拍,怒道:“老子都说几百回了!你爸爸不是老子杀的!你眼睛瞎了啊?连杀父仇人都看不清楚吗?” “明明是唐老狗和徐老狗杀的!要不是老子搞得快,强行把你抢过来,你早就被那帮王八糟蹋死了!还有命在这里跟老子犟嘴?!” 四女子嚎啕大哭,嚷道:“我要回富谷寺!我要去桃树园!我的夫家在桃树园!” 唐娃子呸一声道:“你已经是个破罐子了,谁还要你?嫁给我,好赖是我自己干的,你怎么都是干净的。换了别人,你就是个破鞋!” “好好睁开眼睛看看,老子这个样子比谁长得丑吗?” “都给你说了,老子有银子,比谁穷吗?” “老子这个样子,惹急了杀人就是杀猪!谁敢欺负老子?” “你嫁人嫁哪样?最好不就是不受穷、不受欺、嫁个有模有样的吗?老子哪点配不上你?” 四女子仍旧哭道:“你是贼!是强盗!” 唐娃子不怒反而笑起来:“贼怎么了?这年头,不饿死人,谁他妈爱做贼呀?你老汉不做贼,他为什么连你都护不住?男子汉大丈夫连女儿都护不住,还算是个男人吗?” “老子做贼归做贼,老子是个有良心的贼!敢杀敢拼!换了你,敢像老子这样吗?” 四女子无语了,被他的谬论打哑了,也恨透了。 她老汉要是也恶一点,跟唐娃子这样,谁敢杀他?谁又杀得了他? 通过父亲的死,四女子不得不承认这贼子说得有理,做人就不能太软弱,软弱就是可怜,在恶人面前,就只有被欺负。 这个贼子恶是恶一点,但还没有坏透,虽然粗暴地糟蹋了她,但他敢承认自己做的事、虽然理由卑劣,但愿意开口说娶她。 要说嫁人,桃树园都不一定有这样的人等着她嫁,而今生米煮成了熟饭,除了死,就只有嫁他这一条路了。 唐娃子见她不哭了、也不闹了,便弃了刀,拉过她来,换成一脸的讨好安慰她:“还痛吗?” 四女子转过脸去不理他。 唐娃子再次拉她转过来,擦了她脸上的泪痕道:“你还小,不懂这些。其实这没什么,女子被人睡了,生了娃娃就变成女人了,等你大了,也就明白了。你放心,你嫁我不白嫁,我已经杀了唐老狗,等我再去杀了徐老狗,你的大仇就算报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倒马坎,挖银子回家,再不做贼了。” 四女子不置可否,她知道,现在唐娃子要杀她只需抡刀一挥,她就得人头落地,要糟蹋她,她也无法阻止,但他没有这样做,这说明,这个贼子是可信的。 要活下去,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条件相信。 唐娃子把她抱到石板上躺平,叫她好好睡觉,他要出去找吃的,天亮一准回来。 并告诫她不要乱走,免得他回来找不着。 四女子顺从地躺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内心却害怕这个贼子又去抢人杀人,万一被别人给杀了,她就连一个值得相信的贼都没有了,真正就成了孤人。 山里的夜很清凉,大天干,蚊子都绝种了。一个人待在山上非常害怕,不过,这时候的她要想的事情有很多,除了死去的父亲,就是下落不明的五女子。 父亲死在那儿,不知有没有人看见,会不会有人收埋他。五女子还太小,没有一点用处,也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会不会被饿死。 人专心想心事,时间会过得比较快,天微明的时候,唐娃子回来了,叫四女子起来做饭,换他来睡。 四女子翻身起来,见洞门口放着一担水、一只鼓鼓的布袋、还有一只砂罐和一只咕咕叫的鸡。 四女子打开布袋,一袋子白米,她抓住那只鸡问道:“你又抢人了?” 唐娃子回答:“抢了。” 四女子又问:“又杀人了?” 唐娃子答:“没有。” 四女子再问:“你抢的什么人?” 唐娃子不耐烦了:“当然只有抢财主了,穷人家哪有这些?” 四女子不相信,最后一次问:“真的没杀人?”唐娃子坐起来:“你才多大?就开始管男人了?人是没有杀,但那财主是个恶人,老子把他家女人睡了,拿了他家的米、拿了他家的鸡,顺便将就他家的桶,挑了一担水回来。好了,别问了,我答应你,除了徐老狗,再不杀人。” 四女子感觉很愤怒,心里也有一阵失落,但不知道为什么失落,想了又想才说道:“到底是抢人还是偷人?你都把人家女人糟蹋了,为啥不把她也背来,然后放我走?” 唐娃子嘿嘿笑了起来:“女人真是,不分大小都是吃醋的怪物!放心吧,他家的老女人怎么能跟你比?我又怎么看得上?我只是惩罚他,因为他偷别人家的女人被老子撞见了,老子明打明抢,要他知道,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了是个什么滋味,他敢不服,老子给他远传名。” 四女子愤怒:“你!……” 唐娃子看她羞红了脸,认定自己已经彻底收复她的心,也不睡觉了,爬起来推她坐下:“你坐着,看我给你杀鸡。” 四女子赌气坐着,她可从来没吃过鸡肉,何况这只鸡很肥,她也很饿。 唐娃子杀鸡跟她伯伯一个手法,逮住鸡脖子一拧,那鸡几蹬就没了命。 唐娃子道:“你的身体还没长成,被我伤得狠了,多吃几只鸡补回来,吃完了,我到他家去拿就是了。好好养,等吃完他家的鸡,你就好了,等你好了,我就去宰了徐老狗,然后我们回家圆房。” 四女子感觉被人关爱了,有点儿小感动,不过依旧骂他道:“你真不要脸!做贼娃子跟做官老爷一样,不许再糟蹋女人,我就跟你。” 唐娃子笑了,他笑起来也憨得很,让四女子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了。 唐娃子三个石头垒个灶,添上水烧起来,一边答应四女子,一边不打自招:“不瞒你,那狗财主虽然是一个恶人,他家那小女人却是一个好的,这只鸡是她送我的,她说,小伙子,我们家老太爷是个老混蛋,活该被你收拾,你虽然是个贼,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家那男人,又矮又丑有无能,他要是有你这般模样、有你这般强壮,该多好啊。只怪我那狠心的哥哥,为了看得见拿不着的银钱,就把奴家推进这个万劫不复的火坑,这世道不公啊!” 唐娃子说完哈哈大笑。 四女子哪懂这些门道,只隐隐觉得他说的不是好话,有些邪恶,也不可能是真的,啐了唐娃子一口表示羞耻。 唐娃子只管说着那小女人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善解人意,不知不觉,砂罐里的水就开了。 他边说话边汤鸡扒毛,用他那把砍人脑壳的大刀给鸡开肠破肚,然后把鸡煨上之后,小女人的话题仍然没有结束。 四女子见他杀只鸡就把一挑水用去一半,提醒他道:“这水来得多不容易,你这样糟蹋,怎么过日子?” 唐娃子切一声,不屑道:“嫁给我,你就放心过日子,我保证每晚给你挑一担回来就是。” 四女子瞪着眼睛道:“哪儿挑的?涪江河?” 唐娃子道:“你真笨,这里这么高,你看不见山下的堰塘吗?” 四女子闻言一愣,站起身往山下一望,果然隐约一条堰塘泛着幽蓝的碧光。 四女子不由大吃一惊道:“这是哪里?” 唐娃子道:“不知道。” 四女子心里一阵激动,垫起脚尖窥视那堰塘,最后质问:“唐娃子!这里是不是桃树园?快说!你的鸡是哪一家的?!” 唐娃子站起来:“这才怪,只要有鸡吃、有米吃,你管他桃树园还是梨树园。” 四女子急了,跺脚道:“只有桃树园的堰塘才有水,这里一定是桃树园!我妹妹有可能就在桃树园,她叫五女子,你要帮我找到她!还有!桃树园的财主只有赵老爷,他们家可是好人家!天底下没有人不晓得的!你在他们家干了些什么!啊?” 唐娃子吓了一跳,也抻长脖子看着山下道:“你说的赵老爷不会是赵子儒吧?只有他才是全潼川都知道的好人……拐了,拐了拐了!”(坏了坏了) 说完跳脚,又拍着大腿:“我哪晓得这就是桃树园嘛!” 继而眼珠子一转,又拍额头:“不对呀!我听说赵家的奶奶是龙门的千金大小姐,很有教养的,赵子儒一表人才,怎么会又矮又丑又无能?” “而且我还听说,赵家的老太爷是一个举人,生得牛高马大,怎么会是一个蛤蟆嘴的小癞子嘛!我敢肯定!不是进的赵家!绝对不是!” 说完一指山下又道:“你看,我进的那一家,房子像一座围城一样,门前有三棵金钱树。” 四女子一阵张望,疑惑又惊讶:“金钱树?” 唐娃子哦一声,又拍额头:“人言榆树开金钱花,是三棵大榆树!” 四女子看他这副神情,很难跟贼联系起来,不由得抿嘴一笑。 笑后又一脸阴霾,转身又去望桃树园:“唐娃子,我妹妹呢?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妹妹……”话没说完,哇一声哭起来喊道:“五女子!五女子!五女子!妹妹……你在哪啊!五女子……” 可是,她的哭喊太无力,几乎被这座大山的棱角全部揉碎、淹没。 第60章 快乐幸福 不能说焦死人这一招没有效果,效果很明显,而且很出焦死人的意外。 魏氏吓得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而她去了哪里,又是焦死人心子滴血的事情。 不过,有这个女人跟没这个女人都一样,焦死人好像已经习惯了,最好是让她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他就守着这两个孩子过活到老。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皮贱,翠翠涂了红药水,伤痕好得也快,到第五天头上,脸上基本就开始脱疤了。 恰恰在这天黄昏,魏氏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谁也不当她是一个人,焦死人不理她,翠翠不理她,连金瓜都不理她。 不理就不理,魏氏算定了没有危险之后,搬来一根凳子往院坝里一摆,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心说,不是有人要收老娘的命吗?人呢?怎么连一个鬼都不见?跟老娘斗,你还嫩了点,老娘过得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老娘见的鬼比你见的人都多。 焦死人看她没人事儿似的,也不吓她也不骂她,这个女人把他绿透了,她太脏了,她都不配跟他焦死人说话了,他只对厨房里的翠翠喊道:“翠翠,饭不要煮多了,有三碗水就够了。” 魏氏冷笑一声,不去搭理,依旧坐在那里处之泰然。 翠翠在厨房听见公公的话,但她却不能这样做,公公这样维护自己当然是个好公公,婆婆打了自己终究还是婆婆,她是要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的人,今后大不了关好门睡觉就行了,怎么也不能跟婆婆去记仇作对。 她今天晚上做了白米饭,虽是稀饭煮红薯,但也不稀。 舀饭的时候,公公碗里多舀红薯,婆婆碗里多舀白米,自己和金瓜碗里有红薯和汤就够了。 翠翠舀好饭,第一个端到婆婆面前道:“妈,吃饭。” 魏氏一看,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又骂这女娃子糟蹋白米,这白米多少金贵啊,一煮煮这么多。 翠翠见她不吱声,遂又进屋把公公的饭端出来,叫一声爸爸吃饭。 魏氏眼珠子一转,落到焦死人碗里,心里又得意起来,看来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话不假的。 大家的碗都在面前了,焦死人说道:“翠翠,你伯伯来怎么给你说的?你忘了吗?” 翠翠知道公公又在说谎,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又不得不回答,只说了三个字道:“知道了。” 金瓜不干了,嚷道:“我也要吃白米!” 焦死人瞪了金瓜一眼,端起自己的碗来,把红薯汤里的米粒全部拨给了他,然后说道:“你伯伯叫你孝敬,也不是叫你这样来孝敬,值得孝敬才孝敬,值不得孝敬就要顾着自己的命。你和金瓜才是这个家未来的顶梁柱,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家,懂了吗?” 翠翠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不回答。 魏氏不想听这些废话,端着碗起身离开了。 这顿饭吃得虽然有些郁闷,但翠翠知道,公公的这一席话把她的危机化解一大半,今后自己在这个家里也许会好过一点了。尽管谁也没有见到伯伯,但至少让婆婆知道了她有一个伯伯,而且还来过。 这一晚,翠翠照样睡得不是很香,而且惊醒了几回。 以前都是姐妹几个睡一床,叫起床的都是大姐姐。现在她一个人睡一间房,这间房子里很黑,要是外面没人喊的话,睡到中午都不知道天亮了。 这几天,她大致摸清了一个规律,鸡叫三遍必须得起床,要不然就会睡过头,自己跟这个婆婆天生八字不合,还是小心点好。 可今天起床出门后,她发现外面亮是亮了,但好像不是天亮,而是天光月。 天还没亮,她站到院坝边向山下望去,四周朦朦胧胧,隐约可以看到大堰塘里映着天光的水,也听到了有一声没一声的狗叫和早起人的隐隐话语从对门的庄子里传来。 一个男的问道:“大少奶奶,你这么早也起了啊?” 女的答道:“不早了,鸡叫三遍了,今天有些粮食要运回家,我得早点把那仓库扫一扫,他们要赶着回潼川,只怕这会儿已经到首饰垭了。” 男的又问道:“大少爷也回来吗?” 女的又答道:“不一定,老太爷是要回来的。刘妈,你莫把那米粥熬久了,老人家不喜欢喝那米花糊糊……” 说到这里好像进屋了,后面的再听不见。 翠翠不明白大少奶奶是怎么个称呼,听她那声音如行云流水,充满着母亲般的温柔和亲昵。 男的又在呼叫道:“少奶奶,那我抬上滑竿接他老人家去,你看如何?” 大少奶奶好像专门走出门来回答他:“我倒谢谢你这番孝心,老人家才五十出头,跑得快着呢,你忙你的。” 男的笑道:“嫂嫂,你就让我去吧,老人家跑得快,指不定大少爷也在,他可是累坏了,我去抬着他也行啊?” 大少奶奶骂道:“你这家伙,想说啥呀?是不是想讨打了?” 男的打着哈哈笑。 又一女的道:“二娃,你一早就来油汤挂面,想讨两个脚钱就明说,我们家奶奶懂不起你那花招。” 二娃道:“是呢,还是刘妈知道我。大奶奶,我不管,我今天背也要去把老太爷背回来,他老人家总不会看我圆房缺了花铺盖吧?” 大少奶奶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一桩啊?你也不用去抬滑竿儿,回头缺些啥东西,需要多少钱说一声,不就啥都有了吗?” 二娃道:“我才不呢,你兄弟我也是长着脸的,哪能老做那不要脸的事,自己挣来的才光彩。” 大少奶奶道:“那你就跟他们去潼川走一转,挣个百十个小钱不在话下,嫌少的话就走成都,再嫌少就走建昌道。” 二娃道:“这可是你说的,嫂嫂,我就听你的。” 大少奶奶没声了,二娃就唱起了歌:“我家来了个好嫂嫂,温柔贤惠学问高,睦乡邻,敬孝道,相夫教子人传说,心灵手巧又勤劳。这个说,人材好,那个夸,脾气好,见面三分是微笑,这个嫂嫂是个宝哎,我的哥哥他捡着了啊哎嗨哟……” 唱着唱着像是走远了,那旋律唱词却在翠翠耳边萦绕,久久不散。 她想着,这个大少奶奶该是怎样一个人儿,竟然有人这样说她的好,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妈,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翠翠在那院坝边上站了很久,少不得把自己的婆婆拿来跟那少奶奶作比较,这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底下呀。 对门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才有这一份幸福和快乐。 嘎吱一声门响,焦死人出来了。 这时天色已微明,焦死人让翠翠给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真是不一样,怎么比大人还要懂事成熟呢?这一大早不睡觉,站在这院坝边上想什么呢?难道被打怕,不敢睡了? 她小小年纪,这可怎么得了。 翠翠被开门声惊动,回过头来见了公公,开口叫道:“爸爸。” 焦死人不答反问道:“女儿,怎么起这样早呀?” 这话不好回答,翠翠又只能不回答,想起该给公公打水洗脸,往厨房走,又想到自己来到这个家就被打个满身挂彩,好几天都没洗过脸了,今天怎么也得洗一洗。 可是,这个家里也没个木盆啥的,怎么洗呢?走两步回头问道:“爸爸,没有木盆,怎么洗脸呢?” 焦死人尴尬了,他家是没有洗脸盆的,他那一挑木桶,水多时当水缸,要用完了就是洗脚洗脸盆,有时候也觉得不卫生,就提到院坝边,撩起水来洗脸或者洗脚,但大多数时候他是不洗的。 这会儿翠翠问起来,他实在不好回答,那就只有干脆不回答。 翠翠见公公也是这样,只能不问了。 可是,你不洗脸我得洗呀,怎么办呢? 焦死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恍然大悟,拍着额头说道:“哎呀,我可以不洗脸,女儿得洗呀!走,跟爸爸到水井边上去洗。” 翠翠不知怎么说了,也学焦死人,干脆不说。 焦死人就进屋挑了水桶,拿了瓜瓢出来,在院坝边把桶里剩余的水倒掉,然后往山下去。 翠翠听说在井边可以洗脸,也就跟着公公走。 到了山脚的井边,翠翠才发现,这个水井其实不是井,而是田角岩边一个石坑,坑里面有小半坑泉水。 天旱水枯,那泉眼在坑边的石壁上,泉水很细很细,只有一串小水滴叮咚叮咚地滴在水面上。 焦死人下去,蹲在坑边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 翠翠抬头看四周,这里竟然到了山沟的最底部,远处的堰塘堤坝高高在上,自己就站在路坎往下的小路上,面前好大一片田园。 站在这里,能看清大堰塘西边那一排一排的瓦房草房,和来回走动的人,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又清楚了不少,都是十分亲切的问候和玩笑。 当她想再次听到大少奶奶的声音的时候,却听到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儿,走,上去洗脸。” 翠翠忙转身顺着陡峭的小路往上爬,爬几步走上了一条大路,这条大路直直通向堰塘堤坝,刚刚下来时居然没有注意。 回头看时,公公已把满满一桶水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翠翠不知道如何下手去洗脸,抬头望着公公,一脸的疑问。 焦死人看出她是不会在水桶里洗脸,于是弯下腰去撩起水来洗给她看。 翠翠看他因为没有洗脸盆就要浪费一整桶有限的水,十分尴尬,忍不住就笑了。 这事儿太滑稽了,也实在好笑。她这一笑,觉得开心起来,索性就笑出了声,越笑就越开心。 焦死人洗得呼哧呼哧的,听见翠翠笑,站起来也笑了,不过他笑得很难堪。 在这个小孩儿的面前他感到脸红,一家人连个洗脸盆都没有,要在这水桶里洗脸,而且还得跑到水井边上来洗,浪费一大桶水不说,还洗不好。 自己都洗不好,孩子又怎么洗得好呢? 不过,这丫头笑起来忒乖,小脸蛋儿开着花,张着嘴,露着牙齿,嘻嘻哈哈,脆脆甜甜,让焦死人找到了从未有过的欢乐。 他就陪着她笑,这笑声实实在在持续了好一会儿,笑得他忘记了好多的烦恼。 其实这事儿本不好笑,翠翠太久没有笑了,早上听见对门山下的笑,她就把这份欢乐种进了自己的心田,看见公公在水桶里洗脸很狼狈,也就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她发现快乐地活着真的很好,她希望能一直这样快乐着。 焦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快乐分解了忧愁,只是这分解了的忧愁转瞬之间又浓缩了,这孩子肯定学不会在水桶里洗脸,因为这水桶有挑梁,挑梁很霸道,人的脸靠不到水桶边上,只有靠双手从桶里捧出水来浇到脸上。 焦死人担心翠翠做不出这粗糙的动作来,于是他想出一个很直接的办法,就用瓜瓢从桶里舀出来端着,叫翠翠在瓜瓢里洗。 翠翠怎么会在瓜瓢里洗脸呢?那是舀水到锅里煮来吃进肚子的工具,最是要讲究卫生的,她就把手捧着伸直,弯下腰去。 焦死人被她大人样的讲究和聪明折服着,把瓜瓢里的水倒了少许在她手心。 翠翠就敷到脸上洗了几把,脸倒是洗了,却把刘海、衣领和袖口都打湿了,好一幅狼狈相。 焦死人那个脸呀,红得像个猴屁股,他得赶紧想办法弄一个洗脸盆,还有,哪怕卖粮食也得给孩子弄一身衣裳来换着穿,得让孩子有梳头的东西,得让她保持女孩儿的原样,不能因为少了母爱就让她变成了金瓜那样儿。 孩子虽然才七岁,可他觉得她已经大了,比那十七八的大姑娘都要成熟懂事。 翠翠又做好了早饭,虽然还是玉米粥,却做得稠了些,为了讨好婆婆魏氏,她把粑粑改成了锅盔,公公的是玉米面,婆婆的是连麸面,她和金瓜就只喝玉米粥。 魏氏没有因为这一小巧的变化就意外和感动,还是以为自己的虎威起了作用,她啃着锅盔,就着泡菜,喝着香润的粥,眼角还露着余威,蔑视着这个小抱倌。 翠翠不去看她的脸色,她有着公公和金瓜这两面盾牌也就不怕她了。 只是,她觉得有点亏待金瓜,毕竟是自己的小男人,不给他炕锅盔吃真的是不应该。 金瓜好像并不计较这个,有就吃,没有就不吃,反正一切随缘。 焦死人看着翠翠脸上还没有完全脱落的伤疤,又盯着魏氏看了两眼,因为今天自己要出门,所以又把那模棱两可的话拿出来给魏氏听。 他说道:“金瓜,姐姐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你这个丈夫的要有自知之明,要搞清楚,没有你这个姐姐,哪一样都得自己动手,自己不动手就连个屁也吃不到嘴里。以为你是贞洁妇。” 这话是很直白的,后面一句很是严重,他只希望魏氏在他焦死人没有再次翻脸之前能够有所收敛。 可魏氏偏偏就装糊涂,吃完饭,嘴一抹,抬屁股就走人。 孩子终归是孩子,金瓜就不服气了,气呼呼地嚷道:“姐姐的脸是妈打的,你为什么不骂她!” 魏氏已经走出了门,不敢回嘴,这个臭男人虽然没本事,打起婆娘来一点不忍手,上回踢她那一脚,至今都还隐隐作痛。 若因为自己风流挨打还有得想,要是因为这个女娃子再次挨打,就太不划算了。 还是赶紧跑吧,反正有的是办法报复他。 第61章 口招风 这天的天气有了大变化,好一场大雾,那树间草丛的露水直往下滴,就像下过一场毛毛雨,这个时候的沟底下白茫茫一片,锁得很紧。 魏氏这一路出来,顺着那山梁一颠一颠去首饰垭赶早茶。 走过这段树林,上了地坎,那垭口梁子上豁然开朗,赶早茶的老少男人三个两个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一路不明身份的路客。 这群人惊起了树林里的乌鸦,那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呱呱呱地一阵惊叫,弄得人毛孔发炸。 魏氏心里恨着焦死人,又听见这乌鸦大清早地鬼叫,禁不住就开口叫道:“出门听见乌鸦叫,乌鸦叫唤要死人,你死奴的亲丈夫,莫死奴的野男人。” 垭口上的过路客听见她这样的诅咒自己男人,又看她穿得地主婆一样花枝招摇,就笑着问道:“谁家的婆娘啊?这样的轻浮妖艳,只怕有点风流哦。” 那赶早茶的茶客就笑着回答:“你看呢?有钱的婆娘想着俊俏的小生,一个套着三个,花不完的银子钱咯!你说她风流还是不风流?” 路客之中就有那么几个流窜的贼子,其中就有下山寻找五女子的唐娃子,唐娃子岂有不认识魏氏的,暗骂这女人下流风骚到如此地步,前几天才在这里丢了丑,转眼就忘了,今天居然还敢如此诅咒自己的男人。 收拾了那条老狗,没有收拾这个女人,看来是把她纵容了。唐娃子就格外留意了这个魏氏。 魏氏把这一通牢骚骂出口,心里一阵快感,好不舒服!她是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原来诅咒骂人也是人生最大乐的事,咒得越毒越过瘾,骂得越难听就越痛快,人世间的快乐就是这么来的哦。 她只顾骂得痛快,咒得过瘾,那唐娃子就在思量,这里是首饰垭,不能乱来,这婆娘既然有三个男人养着,花不完的银子钱必然是真的,不妨今天就跟着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银子钱。 于是,主动跟同路的搭讪盘道。 暗语切口一通交谈,你哥子我老弟互相勾连起来。 魏氏哪里知道数日之前在此见证她那桩风流韵事的人就在眼前,她那些破事加上她这张破嘴,已经在不经意间招来了杀身之祸。 翠翠受了那一顿毒打,焦死人是非常气愤的,他本是要好好收拾魏氏一番的,又害怕把她逼急了,反而让她更恨翠翠,这样的话,孩子今后就更不好过了。 翠翠没有认识到这些,她一边收拾锅碗一边跟公公商量要弄一块菜地,种些萝卜青菜什么的。 这些东西,焦死人以前是有的,自从大旱以来,他就没有心思去经管了,此时翠翠一提出来,他就满口答应。 他今天原本打算到谁家林子里去弄一根柏树,找木匠箍一个洗脸盆,再箍一个大脚盆,让孩子洗脸洗澡洗衣服都有用的。 后来一想,这样背一个贼名声不说,还要花几天的功夫。可是,翠翠身上的衣服确实该洗了,再不洗,就跟金瓜一样,成泥人了。 还有,洗了没有换穿的怎么办?女娃比不得男娃,干活出了汗,小衣小裤必须要洗。 这事已经火烧眉毛了,已容不得砍树伐木从长计议,得尽快找些银子来置办现成的。 可银子从哪里来呢?卖粮食不是办法,因想到魏氏经常擦胭抹粉总有些钱,藏在哪里得找一找。便把翠翠和金瓜支出去挖地,自己翻箱倒柜,将魏氏所有东西都抄了出来。 找了半天,竟毫无收获。 这女人不可能没有钱,会不会藏在那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呢? 焦死人把床拉开来,又把床周围的墙缝都掏了一遍,还是没有斩获。 想想不服气,又点亮油灯,趴到地上,把柜子底下的瓶瓶罐罐全都掏出来,挨个儿伸手往里摸。最后,居然在垫柜子的一只破鞋里翻出两张票子来。 焦死人不识字,他只当是银票,也不知道这两张票上到底有多少银子,嘴里只管骂道:“真是破鞋干破事,连银票都要藏到破鞋里,你这婆娘,不知多少男人养你,我不收你,天都要收你。” 有了银票,焦死人急忙挑担子出门,他要买的东西不少,是赶县城呢还是赶丰乐场呢?这年头路上乱,丰乐场更乱,县城相对要好上许多。 只是,赶县城揣着银票上街怕是很不保险。 正踌躇间,听得对门赵家大院吵吵闹闹,挑担子的脚夫牵流不断线,好像是在往家里倒腾粮食。 赵大少爷的威名和声誉焦死人是知道的,虽然比不上芝兰公、永和公和福成公,但顺和内八堂外八堂,哥老势力也是不小,手底下的哥兄老弟没有一千只怕也有八百之众,江湖上的人缘也好,保他的人很多,每一个脚夫都死心塌地,连那顺天教的贼子都害怕。 郑赵两家水火不容,郑家的族人都因为郑大老爷的缘故跟赵家划清了界限,可赵家人不是这样,只要是穷人,赵家不管是老爷少爷见了人都是笑兮兮的,会主动跟你打招呼,有帮忙的地方还会主动帮你。 说实话,焦死人觉得,赵家的老少爷们就比那郑老爷郑少爷好了十倍百倍。 今天他们这么多人,我何不跟他们一路进城,说不一定他们还会关照着我。 有了这想法,焦死人直接去了赵家。到了赵家大院,他先去拜见了赵老爷,又找到大少奶奶说明来意。 老太爷和少奶奶都乐意帮他这个忙,把他介绍给了何老五。 焦死人认得何老五,何老五却认不得焦死人。 认得认不得,只要是老太爷和少奶奶相托的,何老五都爽快地答应了。 随何老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古道,一路上碰到的贼人都主动让道,这在焦死人看来,简直了不得,想不到赵大少爷的名气已经到了这地步,连贼子都分得清谁是谁、哪是哪了。 他却不知道,他此时正在享受着赵大少爷的福禄呢,首饰垭这个地盘是顺和的地界,首饰垭所有的人,包括郑大老爷都在赵大少爷的荫蔽之下。 进了黄果垭,路上就乱起来了,贼子的在村子里撵得鸡飞狗跳,地主富农统统都要打抢,唯独何老五这一队人没人敢动。 焦死人不敢问,把头紧紧低着也不敢去看,何老五就说他道:“郑哥,你不要把头低着,抬起来,大胆地往前走,不需怕的。” 焦死人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五爷,许久不敢出远门,还不知道路上这么个乱法。” 何老五嘿嘿一笑道:“你就放心的走吧,今后要是遇着贼子,你就说你是首饰垭赵家的人就得了,谁也不敢动你。” 焦死人乐了道:“这是为什么呀?” 何老五道:“不为什么,贼子不怕恶人,但他们服好人,丰乐场那帮狗屁大爷该恶吧?结果连自己的脑壳都耍丢了。” 焦死人一直以为,所谓的贼人其实指的就是义军,义军收拾的都是有钱人和官兵,但翠翠父亲的事让他改变了对义军的认识。 他这种人生来猥琐,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在家还好一点,一出门就会夹紧尾巴,更何况遇上的是这种乱象。 到此时焦死人才明白生在桃树园的好处。 “你家里的粮食没人来抢你的吧?” 旁边一个哥老倌道。 焦死人使劲摇头,又赶紧点头。 那哥老倌又道:“感谢大少爷吧!” 焦死人的心情好沉重,同样是有钱的大爷,他本家那个郑老爷为何如此不同,印子钱、高利贷专坑族人,使劲往自己兜里刮削。 到了县城,大街上明晃晃的刀兵阵,那红顶子的兵勇都喊着口令列着队,如临大敌一般。县衙的大门口,站着两排挎刀的差人,昂首挺胸,好不威武,让人就不敢拿正眼去瞧他。 街面上没一个闲人敢乱动,以前的店铺好些都关了门。 何老五领着焦死人去买他要买的东西,焦死人先到裁缝铺,拣那织得最为密实的麻布扯了五尺。 想想不够又添五尺,并叫裁缝师傅按照十岁娃娃的身板做成两套衣服。 裁缝看焦死人的样子不像有这么多银子,但他是何老五带来的,只得照着他的意思做。 待裁缝师傅裁剪好开始缝制了,焦死人问要多少银钱,裁缝师傅道:“总要五钱银子。” 焦死人想,我这里是银票呢,五钱银子算什么,把手伸到裤裆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票子来递给裁缝道:“你看看这上面有几两。” 裁缝一看,脸色就不好看了,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对何老五道:“五爷,他这是当票,哪里是银票。” 何老五一看,咋舌道:“郑哥,你真是,当票银票都分不清了?” “完了!”焦死人一拍大腿,心凉了个透彻,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转着圈儿道:“羞死先人把德丧,我今天丢了个大丑!要买的东西一样都拿不回去了。” 裁缝恼火起来,布撕了,裁也裁了缝也缝了,钱没了着落,这找谁去? 何老五哭笑不得,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五钱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不要说自己没有,恐怕同路的也一个没有,当下就怔在那里下不来台。 焦死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现在不要不行,要来没钱给,这该怎么办? 裁缝看着俩人都杵在那里,料定是没有银子付账了,何五爷不是一般人,这事儿搞不好要自认倒霉。 倒霉归倒霉,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来收场,也杵在那里。 没想到何老五道:“你若一定要卖给他,就把这衣裳做好,给他拿走,不过得先把账记着。郑哥跟我家少爷门对门,是少有的邻居关系,我和少爷去说,少爷定当替他来付账。你看如何?” 裁缝想想,不对呀,这事儿若让赵大少爷来付账,懂理的自然无话说,不懂理的肯定不饶我。 芝兰帮不是以前,我哪怕自认倒霉也不能这样做,要是赵家帮的兄弟看不惯,要来收拾我,我如何应付得来? 何老五看出来他的心思,话口一转:“你这衣服做好了同样是可以卖出去的,若不一定非要卖给他,你的好处我们就记着,在这座县城以至于潼川道上,赵家你是清楚的,若是今后有人敢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或者袁掌柜也行,我们就罩着你了。” 果然是江湖那一套,这路子就野了,就不说江湖,单就在这街上就少不得赵家的关照,裁缝如何不知道?赶忙作揖,脸上堆满笑道:“不敢不敢,承蒙五爷看得起,谢谢关照。” 何老五一抱拳道:“那就这样了?” “好的好的。”裁缝不得不答应,不但不为难,反而出来相送。 焦死人心情复杂,人都变得傻了,对何老五千恩万谢,然后灰溜溜地回桃树园。 翠翠没有等公公一起吃中午饭,挖了一上午地,手心实在痛得不行,锄头都拿不稳了。 手心痛,干什么都痛,可不能什么都不干,自己现在是小抱倌,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呢。 她想到去砍柴,金瓜也这么大了,得让他也做事,由他来砍,自己来背,这活就能干了。 背了背篼上山,翠翠边走边问金瓜道:“对门山下的人姓什么,大少奶奶又是谁?” 金瓜道:“那是我们的仇人,举人老爷家的地主婆。” 翠翠的心一下凉到脚底,地主婆可不是什么好人,恶着呢。 可是不对呀,这么好的人家,这么温柔的人怎么能是地主婆呢? 真是的,看来自己是看错人了。 又问道:“我们跟她有什么仇呢?她欺负我们吗?” 金瓜道:“不欺负。反正郑老爷跟她有仇,我们就跟她有仇。” 这就奇怪了,翠翠在心里打了一个大问号,难道自己这家人是郑老爷家的吗? 黄昏的时候焦死人回屋,正赶上翠翠和金瓜背柴回来,翠翠见公公脸色极不好看,赶紧找自己的原因。 又想,公公对她很好的,不会平白无故的生气,问道:“爸爸,你吃午饭没有?我给你留着的,要不要热一下?” 焦死人闷闷不乐,也不回答,坐到阶沿上唉声叹气。 翠翠最怕的就是这种状况,娘家父亲就是这样唉声叹气,把家都叹没了,公公又这样,难道公公也要被抓去杀贼人? 她嘴上不说,心里着急,又不敢问,那乌斑隐隐的小脸蛋又铺上了一层霜。 焦死人在街上丢了人,回来的路上又听说了一些魏氏的传言,那魏氏这次伤透了他的心,他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见自己吓着了翠翠,叫过来她来问道:“女儿,爸爸问你,你后悔跟爸爸来吗?” 翠翠远远站着,听他这样问,就怕极了他跟娘家父亲一样,十分不确定地回答道:“爸爸,你遇着什么事了?要是有人要捉你,那你就躲在屋里不要出去好不好?” 焦死人不明白她为何说这话,愣在那里。 翠翠又道:“爸爸,他们要你穿杀贼人的衣裳你也不要穿。” 焦死人哑然失笑,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呵呵地笑着道:“为什么呀?我又不招惹他们,再说桃树园有赵家少爷,坏人不敢来的,女儿不要怕。” 翠翠松了一口气,但接着又糊涂了,她有满肚子的疑问要说出来:“赵家少爷不是坏人吗?” “坏人?谁说的?”焦死人那眼珠瞪了汤团大,说道:“谁说赵家少爷是坏人,我把他拿来打死!” 翠翠不懂了,反身看着金瓜。金瓜道:“那我们为什么跟他有仇?赵家少爷是好人的话,爸爸你就是坏人。” 焦死人哭笑不得,不把两个孩子的话当真,也把想对翠翠诉苦的话咽了回去。 第62章 不作不死 本来想给孩子一个惊喜的,没想到白忙活一场,还欠了赵大少爷这么大一个人情。 可焦死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孩子没有新衣服,最起码得弄一个洗脸盆,没有镜子和梳子,大不了把魏氏的抢过来给她。 想到这里,直接进屋把魏氏和自己的梳子铜镜拿来交到翠翠手上:“爸爸今天本想赶场给你买新衣裳和镜子的,没想到没办成。这把梳子和镜子你先拿着用,等爸爸有银子了再给你买新的。” 翠翠拿着梳子,不解公公的意思,问道:“爸爸,这是妈的,你拿来给我?不是要我挨打吗?” “她敢,老子弄死她!”焦死人气呼呼地说。 翠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不轻,为一把镜子就要弄死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肯不要。 焦死人也觉得这话说过头了,吓着孩子了。 但是,他得让孩子知道好坏,免得吃魏氏的亏。故而,也不去想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了。 他拉过翠翠道:“女儿,爸爸要给你说两件事,第一件,对门赵家少爷是好人,大大的大好人,没有他,我们桃树园所有人的日子都过不好。没有他,山外面的坏人早就进来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的粮食会被抢。你知道了吗?” 翠翠那对大眼珠在眼眶转了两圈,放出一阵异彩,接着浸出一些白花花的泪光来。 那异彩,是因为公公这句话给赵家少爷和奶奶平了反,她激动;那泪光,是因为那贼子太可怕了,她心有余悸。 既然赵家能让贼子不敢来,父亲的悲剧就不会重演,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看错,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错。 赵家就是她内心深处幸福和快乐的发祥地,不能被任何人来践踏和侮辱。 她一激动,一委屈,泪花变成泪珠就滚落下来。 焦死人心里有恨,也忘了收敛,他又道:“第二件,你这个妈才是坏人,她是世上最坏、最毒的女人,她在我们家吃饭,心却在别人那里,帮着别人害爸爸。” “今后,她再打你,掐你,你就还手,打不过就跑,然后等爸爸回来收拾她……” 焦死人不敢说了,他看见翠翠那张脸已经由惊异变成了恐惧,泪水一颗一颗往下落,就连金瓜都撅起了嘴。 焦死人感到一阵不安,两个孩子虽然不喜欢他们那个妈,却也不恨她,他这样说她的坏话,不是让孩子伤心吗?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不假,焦死人叹了一口气,补充道:“刚刚在回来的路上,有人跟我说,你妈早上在垭口上唱着歌地咒我死呢……别人……都叫我小心点,唉……” 这些话,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在翠翠面前,他就是搂不住自己的嘴。不把这些苦楚对着这个小小的知心人吐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很是孤单无助。 翠翠知道婆婆并不善良,但她毕竟是金瓜的妈,妈再坏总比外人好,公公把她说成那样,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算真的咒了,那也是口是心非,一时的气愤,应该不计较才好。 她刚刚经历了一个家的破裂,还没缓过气来了,这个家又这样的危险,实在是让人担惊受怕、伤心难过极了。 焦死人知道翠翠不赞成自己的说法,孩子总归是天真善良的,他们可以承受父母千般的粗暴,万般的不友好,就是不能接受生他们养他们的人是坏人。 但是魏氏其人,焦死人对她太了解了,他宁肯相信外人的话,也绝不相信魏氏是个好东西。 孩子不能区分父母的善与恶、不能选择父母的好与坏,但他焦死人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备着。 这天晚上,焦死人不让翠翠去做饭,那孩子手上的血泡都满了,有的已经破了皮,沾进生水会很痛的。 焦死人自己舀水进锅,架柴点火,把那白米抓了两把在锅里熬着,又调一些玉米粉蒸成团子。 魏氏恰好赶在开饭的时候到家,焦死人不理她,孩子们也不理她,魏氏厚着脸自己盛了饭来吃。 她感觉到了一家人的敌意,心里惴惴的,吃了饭直接上床去睡觉。 躺到床上,魏氏发现一切都不对头了,箱子被翻了,床也被翻了,这可不是小孩能干的,八成是焦死人! 她觉得很好笑,翻什么呢?指望老娘把银子藏在这里吗?做你的春秋大梦! 今晚真是有点奇怪,焦死人主动把金瓜弄到翠翠屋里睡觉去了,两个孩子无声无息,魏氏还听到焦死人锁门的声音。 锁起来干嘛,难不成害怕老娘又半夜起来去掐死她吗? 焦死人至始至终不跟她说一句话,上床时还恶意地把被单一裹,那粗糙又臭烘烘的脚蹬得她肋下生疼。 魏氏不由生出一股恶气,把他那臭脚一推:“你今天晚上恶鬼上身啦?” 焦死人把脚一撩,被单就卷起来飞到了床底下。 他坐起来,把拳头对着魏氏的脸,着势就要砸下去:“你咒死亲丈夫,想死野男人,老子就是你那上身的恶鬼!信不信老子今天晚上要先收了你的狗命!” 魏氏吓得脸都白了,知道是早上的诅咒被人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阵势,只怕今晚要吃大亏,她赶忙换了一张脸来赔罪道:“我那是说笑呢,你也当真?” 焦死人一阵冷笑:“哼哼!说笑?你做的那些事也是在说笑吗?” 魏氏僵持着笑脸,爬起来跪倒床上给他作揖,央告道:“先人,我们才是一家人,那些乌七八糟的人说的乌七八糟的话就是想着你打我一顿,这你也信?我就是喜欢喝个茶、烧个香、赶个热闹,从来也没有乱来过,你千万不要信了他们,冤了自己的人。” 焦死人见她讨饶,软了几分说道:“自己的人?那好,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人,就把你的银子拿出来,我要给女儿置两身衣裳!” 魏氏一听银子,而且是给小抱倌置衣裳,又换一张哭脸道:“你打死我也拿不出银子来呀,我一个妇道人家,一不会跑买卖,二不会造银锭子,三不会偷抢扒摸,哪有银子来给你呀?” 焦死人一拳打在床上,拿足了誓不干休的架势道:“我听说你的银子多了!三个男人养你一个,你有花得完的银子吗?你一天到晚吃香的喝辣的,野男人整卷整卷的银票给你,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不作不死,这作死的话就招来了作死的祸,俩人在屋里吵,门外的唐娃子和一帮贼子就竖着耳朵在篱壁上听。 亲男人都说有花不完的钱,有整卷整卷的银票,那就是有很多的银子了。 看来今天晚上想不发财都难了。 焦死人家的门,就是那篾笆折子抹了一层泥,贼人只需把刀插进篾折子轻轻一拨,门就开了,而且无声无息。 贼子都已经进屋了,两个人还在那里争吵不休。 焦死人是背对着门的,魏氏面向着门的, 魏氏一抬头就看见进来了七八个,吓得面如土色,大骂道:“焦死人!你这个短命的!贼娃子进屋啦!你还在作死啊?老娘一个铜钱也没有,哪来的银子!” 焦死人猛一回头,身后七八双眼睛在油灯光亮之下泛着绿光,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把明晃晃的手插子(匕首)。 那为首的贼子伸着一把大刀,直指俩人脖颈道:“哥老倌,听说你前几日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孩儿,要她给你做童养媳是不是?她叫五女子,那是我失散了的妹妹,大爷今天要来带她回去,她在哪里?马上领出来!” 焦死人吓傻了,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摇完头又点头,觉得不对又摇头。 魏氏则不一样了,暗道一声完了。 没想到这老乌龟说的竟然是真的,人家的哥哥找上门来要人了!自己把那小抱倌打了个半死,今天这事绝对不能承认,否则,小命不保! 魏氏赶紧磕头作揖求饶道:“大爷,大老爷,我们家没有你要找的五女子,真的没有,求求大爷放过我们,求求你了……” 焦死人此时这种状况,他哪里还舍得五女子?哪怕舍了自己这条小命也绝不舍弃五女子! 他也连忙作揖磕头:“大爷啊,我这样的家庭丑都丑死了,儿子都是偷人生的,哪里还配养童养媳。没有这种事,真的没有这种事,求你高抬贵手……” 唐娃子伸着的刀往前递进一尺,一声冷哼:“你本来也不配!不过,五女子在没在你这里,先放过一边,今后再看。不过,老子总会找到她的!” “今天晚上哥几个来,主要还是因为你这个婆娘!你这婆娘不守妇道,骚得很!大白天就敢跟奸夫在山坡上偷情做欢,不知卖了多少银子!你说三个男人养她一个,哼,她的男人又何止才三个!你娶这样的娼妇做老婆,老子都替你难过!” 魏氏吓得半死,焦死人也吓傻了。 唐娃子又道:“你们今天晚上没有别的路可走,要么拿出银子,买这个婆娘活命,要么我们替天行道,宰了这个货妇!” “焦死人,你要是赞成,就滚过一边,你若要护着她,我们就来见个高低,你以为如何?” 焦死人傻得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一反应就是保命要紧,他谁也不护,谁也不敢护,护也得护他俩孩子。 他那脑袋鸡啄米似的一阵乱点,滚下床,爬起来就要往门外跑。 贼子们见他舍弃了那婆娘,连滚带爬的,也就放了他出去。 焦死人跑进堂屋,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直接抬开翠翠的门,扑到床上,一手一个,抱了俩孩子就跑。 逃出门去,翠翠金瓜被惊醒,感觉被人紧紧箍着腾云驾雾一般,抖得难受,屋里还有人在叫骂:“你这婆娘竟敢欺我,老子先让你吃一刀,再来寻找你那野男人的银票!” 接着就是魏氏一声惨叫。 焦死人只管抱紧孩子往山下跑,也不去管魏氏的死活,待跑得远了,才开始嚎叫:“杀人啦!杀人啦!了不得呀!杀死人啦!……” 此时的夜不是很深,他这一嚎叫,桃树园一湾就翻了天。 首先是赵家人,呵斥叫骂不绝于耳,都问杀人的在哪里。 焦死人亡命地往山下跳,跳得快叫得快:“我焦死人丧德呀!魏氏招来贼人要谋杀亲夫,反被贼人杀倒啦!大家快来救命呀!” 赵家大院的火把一下就亮了起来,一字长蛇阵似的冲向了堰塘堤坝,捉贼声在山弯里回旋着:“不要放走了那贼子!不要放走了那贼子!” 砰砰砰!响起一连串的火统炮。 那群贼子本以为焦死人不会叫闹才放他生路,没想到焦死人偏偏就会叫闹。 贼子怒火中烧,迁怒于魏氏,就又捅了她两刀,然后挟持着她往垭口上退去。 唐娃子一心要从魏氏身上刮出银票来,下了死命令,银子没到手不许要她的命,所以几刀都是捅在魏氏大腿上的。 魏氏本来就没钱,捅死她也没钱,杀得慌了就把郑学泰供了出来,说只要饶她不死,郑老爷一定会拿钱来赎她。 郑老爷是个什么东西,这帮贼子谁不知道?但他们也知道,桃树园赵家就在对门,火统炮都已经扣响了,惊动了赵家,他们有八颗脑袋也不够砍,谁敢去招惹赵家? 魏氏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就等于是犯了死忌,那贼子对着她肚子连捅两刀。 这真是祸从口出,咎由自取。 焦死人这一通呼救惊动一湾,自然少不了郑老爷和他家的女人。 郑学泰本是吝啬至极的人,也恨魏氏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更知道魏氏招惹的是谁。 这种时候他哪里还敢冒头,何况,他那老女人正瞪着眼睛盯着他。 赵家人一路撵上山,贼人已经跑了老远,魏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床上只留下了一滩鲜血。 众人便顺着山路搜索寻找,指望能救出魏氏,最后在垭口梁子上找到她。 魏氏奄奄一息,居然还没断气。 焦死人大是不忍,抱她起来就要走。 魏氏嘴里流血,伸出血糊糊的右手指着金瓜,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他是你……你的小……小……小兄……兄……兄……”兄没兄完,放了一个屁,脖子一耷拉,双手下垂,没气了。 焦死人哪里懂得她兄的是什么,他想哭,哭不出来,不哭,显得自己有多无情似的。 他恨魏氏恨得牙痒痒,如今死在了自己怀里,又有点舍不得。 倒是翠翠第一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翠翠哭,金瓜才哭。 俩孩子都哭了,焦死人才呜呜的挤出泪来,一边哭一边数落着魏氏:“你一辈子害我不浅,让我嗨不了袍哥,抬不起头来见人。” “你好好的向我要休书,我也会给你,为什么非要脚踩三条船,把我的脸当你屁股用。” “你害我也就算了,你不该口无遮拦,当着那么多人咒我死,你更不该穿得花里胡稍,让贼人认为你有很多银钱。” “这下害了自己的性命,你死了,我又该来怎么过哦……” 数落到后来,声泪俱下,哭得稀里哗啦,断人肠子,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流了泪。 赵家人旁观者清,魏氏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心里雪亮。 这种事既不能点穿,更不能看焦死人的笑话,魏氏生前的风流韵事人尽皆知,他们都为焦死人有这样的女人感到羞耻难过。 赵老四气不过,骂焦死人道:“焦死人,你硬是焦死人呢!这种女人你也替她哭?要是在我赵家,这种人不被贼人杀死,也早就进了猪笼,沉到山花大堰塘去啦,你哭个屁呀!” 赵二娃道:“走!抬她回去,随便挖个坑埋了,尽到你的夫道,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俩孩子哭得哇哇的,焦死人的脚也软了,众人把这一家子死的活的都抬了回去,还留下了两人来陪他们。 焦死人穷得是叮当响,也打不起棺材来收殓,不过,赵家人做善事不能把这事办成恶事,魏氏毕竟从小就跟着焦死人,也受了不少的磋磨,虽然不守妇道,但也留下了血脉,自然得依照风俗来安葬。 第63章 印子钱埋祸根 赵家人帮他挖了坑,把魏氏用篾席子一裹,就要往坑里丢。 正在这关头,郑学泰出现了。 郑学泰此人,小时候生了一场麻痹症,后来又害黄水疮,经过医治变成了花斑秃,留下一头花癞子,连一条辫子都长不起来,整个人脚短手短腰板长,偏偏还是一个大脑壳,一年四季都得戴着帽子来遮丑,一双黄豆眼睛,一个塌鼻子,一张蛤蟆嘴,这形象稀奇古怪,丑陋无比。 可是,他那心肝五脏十分的健全,设计盘算更是天下无双。 他是郑氏的族长,又跟魏氏有撇不清的关系,魏氏这样死了,却不能这样收埋,好歹名义上是他郑学泰的远房侄媳,轮得着你赵家来做什么好人吗? 那时候家族观念是很强的,族长就是一家之长,只要你是族人,你家的红白喜事,族长都是要参与主持的。 赵家人见郑学泰带来一大帮子,又抬来了木料,请来了木匠,甚至将那香蜡纸钱背了一背篼,也就悄悄地走了。 郑学泰十分的主动,布置了灵堂,设置了香案,把翠翠金瓜用孝衣裹了,跪在魏氏跟前,叫一帮人敲锣打鼓地办起了道场。 焦死人被撇在了一边,他不明白这个族长老爷为何要这样大操大办,只当是他良心发现要来做一回好人,也没去想过这一应花销要用多少银子,由谁来负担,只想着反正自己没有开口相求,他爱怎么办就随着他去怎么办。 郑学泰一本正经,全部由自己做主,所有的丧葬礼数一样不曾少。 翠翠金瓜孝媳孝子,接受着郑学泰一切的礼仪调教,跪了三天,哭了三天,懂的不懂的一切礼数流程全都经历了一遍。 魏氏出山下葬垒好坟,郑学泰还自筹自备地办了两桌酒席,把那在族里稍有些脸面的老人都请来搓了一顿,并把那头七二七三七所需的纸钱香火都替焦死人办得清清爽爽,妥妥帖帖。 这一番下来花了多少钱,焦死人是没有数的,他也不问。 他不问,郑学泰也不说,这事儿就闷着干到丧葬结束。 族人都打算离开了,那帮忙的同辈弟兄就背地里问焦死人道:“悖时人,你这婆娘做了那些不地道的丑事,你还这样大操大办,你有多少银子钱花不出去呀?” 焦死人就这自卑糊涂的缺点,他把缺心眼儿看成是本份,听族人这么说,就忐忑起来,少不得去问郑学泰。 郑学泰暗自好笑,什么都办妥了,这时才来问他花了多少银子,未免也太蠢了点。 但是,他也不欺不瞒,这里多少,那里多少,一五一十就报给焦死人。 人工吃喝还不算,光是棺材寿衣、香蜡纸钱、道士的酬金这三样就花了纹银五两、小钱十二吊还多,加上人工吃喝就是十两还多。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焦死人听了这账目,那汗珠子一颗一颗扑刷刷往下滚。 心道:天呐,你这个族长老爷真是稀了奇了,我死了婆娘,你来凑哪门子热闹啊?花这么多的银子,你该不会问我要吧? 他哪知道,郑学泰虽然恨魏氏三心二意,却一直被她的美色迷惑着,魏氏死了,他就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了焦死人一个人的头上,之所以这样大兴土木地收埋魏氏,就是替魏氏来报仇的,要把他焦死人牢牢地踩在脚下,要他焦死人这一辈子都为魏氏的死来偿还,永不翻身。 焦死人真是白活了几十岁,到这时还以为这个族长老爷要做一回好人,他十分不好意思地问:“二爸,你老人家真是,为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花这么多银子,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郑学泰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银子嘛,你有的是,我先帮你垫着,还怕你赖我的不成?” 焦死人傻了,也急了:“二爸,你明知道我没银子的呀!” 郑学泰猛地换下脸上的颜色,那双黄豆似的眼珠射出两道阴嗖嗖的光来:“嗯?你的意思,我是自作多情?不该来管你这闲事?魏氏生前有的是银子,谁不知道?你要留着自己花吗?你不能坑我呀!” 焦死人脑袋嗡的一声,完了,上了这个小人的当啊! 这样岂不是他做了好人,自己反倒成了无赖吗? 若不还银子,这道理还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只是,没有人请你来多管闲事,你既然是要收钱的,就应该经过我同意啊? 我一没向你借,二没向你讨,你自觉自愿要来参合,完了要我来付账,这不也是欺负人吗? 郑学泰早就把他那心思看得透透的,冷笑两声,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焦死人,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没银子,也不要以为我是在管闲事,更不要以为你没有请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我告诉你,你家里死了人,不叫自己的族人来帮忙,反而叫外姓人来指手划脚,你把我这个族长放在哪里的?咹?” 焦死人无言以对。 郑学泰得理不饶人:“你又把郑家这一大姓人放在哪里的?你把祖宗的脸放在哪里的?” “我不来帮你,只怕你只需三天五天就把自己的祖宗都卖了!” “我操办的时候你不说,办完了你来跟我耍赖皮,我的银子是水冲来的吗?你叫大家来说理来!” 焦死人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问一个冷颤,两问两个打抖,简直是哑口无言,心里那个恨呀,直想把这个小矮人提起来丢到山下面去。 可是,他的胆不够大,他是讲理的,他叫焦死人,他的性格就是这么的优柔寡断。 翠翠在一边看着公公煞白的脸,族长老爷这一通凶恶的吼叫,吓得呜哇一声哭将起来, 金瓜也是扯破嗓门对着郑学泰连推带搡,直叫他滚。 旁边爱巴结郑学泰的就说道:“焦死人,你这个人硬是焦死人,你既然没银子,族长老爷来的时候你就该说没有。” “你没银子,老爷还会这么给你办吗?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有好多银子呢!” 焦死人又没答上来,这不是怪自己蠢吗?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道理,难道还能说服别人,怪只怪自己把这个小矮子想成了大善人。 又一个道:“族长老爷是好心。焦死人,依我看,你就把这账认下,今后慢慢还就是了。” 认下?慢慢还?那就是印子钱了! 同情焦死人的都一齐流下了汗,十两印子钱按照族长老爷的算法,他焦死人卖房卖粮、卖儿卖女、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啊。 郑学泰抓住这不可多得机会,充了一个大好人道:“算了!算我倒霉,我也不说十两,就把那棺材钱、寿衣香蜡钱和道士先生的酬金认了就行了,其他的人工吃喝算我赏你的,我作为长辈,做到仁至义尽。” “八两银子的本金,印子利照算,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拉你到县衙去过堂,我就要连在你这里走路的功夫都要算工钱!大老爷明辨是非,就为着这天下的不平来伸冤,到时候,我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焦死人都瘫了,坐在地上搂着翠翠金瓜,陪着俩人哭泣流泪。 如今输理输到家了,成了别人案上的鱼肉,人家怎么宰割都由不得自己了。 有人替焦死人出了个主意,趁现在印子利还没开始算,赶紧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来抵押,争取把本金压低一点。 焦死人不说话,事到如今,他也无话可说。 自认为聪明的族人又劝解道:“焦死人,现在少一分本金就会少好多利息,你不能再犹豫了,上了账,画了押,你想改都改不了。” 焦死人只能点头了,他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有魏氏留下的两口箱子,两套被褥,还有一些粮食,瓶瓶罐罐这些破烂,人家也不会要。 大家就白帮忙,把那黄谷、大小麦和玉米用斗量了,一股脑儿挑到了郑学泰家里。 箱子郑学泰收了,被褥是死人用过的,白送他也不要,倒是那些脏兮兮的瓶瓶罐罐都一并给他抄了去。 但是,所有的价钱都只能郑学泰说了算,焦死人不干也得干。 这样下来,八两银子的本金少了三两,还剩五两。 郑学泰马上立了账簿,写清还利规矩,要焦死人画押。 焦死人不识字,只记得还有五两,拇指头沾上油红往上一摁就了事。 这一摁,就注定了他一生还不完的印子债,就注定了他一身奴役的命运,也注定了翠翠金瓜从此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悲惨生活。 光绪二十八年,翠翠一年之内失去两个母亲,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懵懂,和所有人一样,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刻骨铭心的一年。 话说当天,唐娃子在桃树园杀了人,一个铜板都没捞着,窝了一肚子火,遣散同伙后,自知犯了大忌,当晚深夜再次潜入郑家准备收拾收拾郑学泰,然后一走了之。 谁知一进屋就被郑家老女人接待了,老女人给他十两银子,说了一箩筐感谢他帮忙除了祸害的话,临了也送他一只老母鸡。 唐娃子再也发作不得,知道这家子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在收买他,而且老女人的目的和小女人的目的隐约相同。 这世上的好事都让唐娃子占了,他再不好追究郑学泰,大张旗鼓进了小女人的屋子。 小女人这一次大胆了许多,好酒好菜招待他,然后竭尽所能尽地主之谊。 唐娃子享尽艳福,至寅时方才回山,他自信,经过他这两天的努力,郑家的下一代绝不会再是小矮人。 正当他得意忘形之时,突然从林子里传出一声冷笑:“小贼,你这一晚上真够快活的呀!” 唐娃子四处一望,拔刀在手,看着隐隐绰绰不下百人将他围在了核心。 又一人道:“义军早就传令江湖,入桃树园者死!徐当家的,你们不知道?是你没有告诉他还是他装作不知道?”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范首领,我们西路军一进富谷寺就听说了你们的规矩,也立了这规矩。只是,这个小王八蛋他不是人呀!不许干哪样,他偏要干哪样,连十一二岁的小女娃都不放过,唐大爷出面干涉他,他一刀就砍了自己的幺爸……” 唐娃子连连冷笑,直视那个范首领问道:“你是范石匠?” 范石匠并不回答他,而是对其他人说道:“你们自己的门户自己清理,如果清理不了,我姓范的绝不收留你们!” 唐娃子喊一声道:“慢着!老子有……” 众人哪里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七八个人七八条标枪一齐向他戳来。 唐娃子避无可避,几条枪穿胸而过,那只鸡咯咯两声叫,终于摆脱了他的控制。 但同时,他也一刀劈下了姓徐的的脑袋,临死前留了半句话:“范石匠,你……不……配……” 几条标枪一齐回拔,唐娃子倒下,范石匠冷哼一声道:“我是不配,但是你更不配!” “赵子儒的米从潼川散到射洪,最先顾及到的还是潼川!你们拉杆子造反为的是哪般?是为了祸害完富谷寺又来祸害这里吗?!” “首饰垭这个地方,是税义军的禁区,同样也是我们的禁区,就算有十恶不赦之徒也没有你们来祸祸的份!” 见众人无话说,接着又道:“你们败,不能败得这样没样子吧?没人约束你们是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把那女子带上来!” 围子一开,一人把绑了手脚的四女子提了进来,扯下她嘴里的破布,丢死狗一样把她丢进场中。 四女子哇一声哭出来,蹭向唐娃子哭喊道:“唐娃子!我妹妹是不是在桃树园!唐娃子!你说话呀!唐娃子!……” “你妹妹没有在桃树园!早被他杀了!” 一个黑影谎称道。 又一个黑影道:“他糟蹋了你,你还把他当恩人?” 四女子不想理这帮人 这帮人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范石匠冷冷地冒出一句:“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又一个黑影抢先解释道:“首领,来的路上遇着一个抢人的乡勇,这女子大概是被抢的那一家的,兄弟们杀了那乡勇,唐娃子这王八竟然当众把这女子祸害了……看样子,这女娃子可能失心疯了。” 四女子刚要骂他放屁,范石匠怒道:“听她说还是听你说?” 那人道:“首领,不能听她说!她已经疯了……” 四女子道:“你才疯了!是你们杀了我爸爸,抢了我们的高粱!” 范石匠一听,竖起了耳朵:“咹?你说什么?谁是你爸爸?” 黑影道:“她说那个乡勇是她爸爸。” 四女子怒道:“对!那个乡勇就是我爸爸!” 黑影赶紧道:“首领,她是走狗家的女子,怎么说?” 范石匠仰天一叹,义军杀豪强,分粮食,救活了他们,没想到官军一来,这些乡民一下就调转矛头,认贼作父了! 这个仗还怎么打? 替谁打的? 换谁也想不通啊! 黑影抓住机会道:“首领,不是我们要杀人,而是不得不杀呀!你也看到了,现在到处都是义勇民团,义军寸步难行啊!杀了吧?” 范石匠转身就走,甩下一句话:“不许杀她,放了,我们走。” 范石匠一走,四女子被人狠狠地掼在地上厥了过去。 这一回,再没有第二个唐娃子护着她了,等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阎王殿,正在刀山上趴着,全身都痛,有的部位,甚至没有了知觉。 第64章 秋去冬来 时间从七月二十八日战乱开端到八月十三,贼军的霍乱越烂越宽,丁鸿臣这时候迎来了又一批援军。 他终于耐不住了,一声令下,三路大军近五千余人沿涪江河两岸,分别向洋溪、瞿河、观音阁展开地毯式合围。 沿途根据受害大户提供的线索,一路抓捕曾参与暴乱的农人及其家属,并将茅针山附近乡民全部拿下,逼迫税狠人出来交战。 这当然就牵扯到了税狠人及其弟子们的根本。 人类战争,从来都不乏有贪生怕死背叛组织的汉奸! 何况,丁鸿臣赏罚分明,手中有大批被洗劫一空的富户相助。 凡筹谋划策者,赏现银十两。凡举报造反家属者,赏现银五两。凡愿意悔过提供税狠人安身之处者,赦免一切罪过,赏银二十两,并承诺绝对为其终身保密。 不出三日,税狠人的亲戚六眷、弟子们的父母妻儿尽皆被捉拿。 丁鸿臣立即将其弟子家属斩首示众,连窝藏者也尽数诛杀!唯独留下税氏亲属。 税狠人纵是铁石心肠也坐不住了,不得不重举义旗,率领三百精干于八月十五突袭青堤渡,展开了骚扰偷袭式的游击战。 第一轮,兵分两路,全由名下弟子组成,趁夜摸进丁鸿臣第三路军的中军大营,烧了他的粮草后,凭着弟子们的精湛刀法一路砍杀,杀得清军到处乱窜。最后两路义军汇合,杀开一条血路逃逸。 半个时辰后,第二轮攻击又突然出现在丁鸿臣的第一路军军营,清军措手不及,又死伤一地,等丁鸿臣亲自带军杀来时,税义军又凭借熟悉的地形走得一干二净。 本来,税狠人曾是大同财的悍将,凭此战法,是完全有能力跟官兵周旋的。 无奈,徐机匠、范石匠闻讯后,于次日亥时突然在蓬溪境内的瓦桥子发难,拿下瓦桥子又突袭郑心寺,然后迂回往青提渡杀来,于当日黎明在青堤渡就跟他两军合为一处。 有了范石匠的加入,当地穷人再次响应,纷纷来投。 弟子们的家属全都死了,这时候的税狠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得不重新部署。 刚好,两千余虎狼之师在青提渡与陈忠良主力相遇,两军在渡口短兵相接,血染青提渡。 陈忠良不敌,率兵退走。 破了青堤渡,义军人数突破三千,税狠人在此时力推范石匠为首领。 范石匠也不推辞,即刻命人就地造饭,将收缴来的粮食尽数分了。 饭后稍作休整之后,范石匠趁士气高涨,分兵三路,每路千余人,命莫道是与税钢税勇做开路先锋,直取康家渡。 命税狠人和余德清领千余人率船队断后,以防清军抄后路。 他自己和徐机匠二人要出其不意去攻下如意寨来作为今后的大本营。 三路人马沿江直下,声势浩大,向康家渡杀去。 探子把义军这一部署报之丁鸿臣,丁鸿臣立刻将税氏族人尽皆斩杀,抛在路边,以图激怒税狠人,然后命第三路军留守康家渡,随时做好驰援如意寨的准备。 又命最精锐的二路军陈忠良领兵进入如意寨,跟当地团练联合布兵设防。 他自己再度后撤,迂回柳树沱以南,以三角之势等待义军进入如意寨,意图在此将义军范石匠部歼灭。 范石匠怎么也没想到,一进山就遭到守山团练拼命抵抗,不明不白之中身后就被陈忠良给围住。 两军对垒,不消一盏茶的功夫,范石匠部就死伤数百人,范石匠自己力战而死。 义军失去主将,重创受阻,徐机匠奋勇冲杀,几百人在如意寨下被官兵两营兵力围死。 战至最后,仅徐机匠数十人突围出来。 陈忠良乘胜追击至康家渡,正遇着己方第三路军与莫道是两部激战。 陈忠良加入,莫道是前后受敌,幸亏身边多有弟子,方才杀开一条血路,沿河道退回与税狠人汇合。 税狠人受河道所累,不能率船队突出康家渡,只得原路退回柳树沱。 剩余一千人安营扎寨未定,就被丁鸿臣集全军之力围堵夹攻,税狠人及众弟子左冲右突,拼死力战,最后杀开一条血路,数十人突出重围。 官兵一路追杀,众弟子舍死相拼,税狠人仅仅三十二人逃脱。 丁鸿臣大获全胜,马上集三千余人沿途清剿,抓获西路流窜义军五百余人、协从家属二百余人,尽皆斩首。 之后又命陈忠良率兵沿富谷寺一路清扫回潼川。 至此,这场顺天教之乱到旧历九月宣告结束。 事后,丁鸿臣总结了此战取胜的三个要点,一,养军备军做死守状态,麻痹了敌人。二,充分利用了民间力量,斩杀义军家属铁腕有力,激怒了绝大多数义军。三,口袋牵得好,如意寨底子铺得厚,合围及时。 丁鸿臣的完胜,助长了靖川营的威风。 杨铁山想要借机打击哥老山头、疏通河道、兴修水利、钻井晒盐之宏伟目标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正如万智斋所说,朝廷内忧外患,维护民间财团的利益,保证川汉铁路的顺利承建才是安邦定国之大计。 恰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找上了门来。 一看此人的大鼻子、蓝眼睛和胸前的十字架,杨铁山恼羞成怒。 这帮洋鬼子怎么还活着?税狠人砸天主教堂怎么不砸死他? 想要赔银子,找当事人要去吧! 杨铁山自然知晓自己无力处理国际问题,拂袖而去,毅然辞去了代理知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下一任。 世上有许多事说不清楚,祁凌致看着是要倒大霉的,结果啥事儿没有,在潼川养好伤后直接调任他处,上官们竟然没有拿着他任何的不是,何大爷的案子,没有毛病。 周乾干呢,跟在丁鸿臣身边除了当向导,一敌未杀、寸功未立,能继续做巡防营统领已算是很不错了。 马王爷呢,背上了畏罪潜逃的罪名,连浑水老戗都没机会做了,成了画影捉拿的通缉犯。 好在,周乾干再次兼任了捕快房的都头,差官们对这位曾经的马都头也是网开一面,视之而不见。 杨、陈两家被扶上原位,所有太太奶奶、少爷小姐统统回了家,重新开馆立堂,照常经营。 杨金山之子杨小山继承福成当家,张三爷继承永和当家。 张三爷助陈桂堂杀敌有功,得到丁鸿臣的赏识,捞了个丰乐巡检司管带的官位,统领兵勇一百二十,主管丰乐场巡防治安。 程亨吉护城有功,赏银百两,以示皇恩。 这场灾难似乎已经结束,老天爷也终于收起了它那一副火辣的笑脸。 桃树园的上空接连三天阴阴沉沉,云聚云散,有点要下雨的样子了。 抢种来年小春成了桃树园人的头等大事,翠翠又一次成了焦死人的开路先锋,她那把小小的锄头积蓄许多的悲愤和力量,专门负责铲麦沟,焦死人丢种埋土。 四天下来,三亩稻田播种完毕,等他俩扛起锄头上山的时候,首饰垭迎来了开春以来第一场小雨。 翠翠翁媳和所有桃树园人一样,冒雨抢种,全力以赴。 这场雨,淅淅沥沥连续不断,把整个地球的表土都浇了个透湿,酷夏深埋在土壤里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色的雾霾笼罩山巅终日不散。 首饰垭在湿漉漉的胜利和喜悦中进入了一个满怀希望的等待。 老天爷就是这样,始终让人解析不透,热的时候天天都是烈日当头,想它下一场雨它就是不下。 现在秋凉了,又天天都是毛毛细雨,一下就是二十来天,下得石头都长毛了,想要它停下来晾晒两天,它偏偏就不会如了你的愿。 这种时候,就是赵子儒推行栽桑种棉的绝佳时机,他兄弟俩带着桑籽冒雨回到首饰垭喝了半天茶,把自己的想法和安排跟李德林细说了一回,李德林当即接了桑籽,当时就敲定了几家圃苗的佃户。 按照赵子儒的预想,蚕茧最先只能外销,因为纺绸的生成工艺太复杂,潼川地区不具备加工条件,种棉种麻、纺线织布,把民间手工业进一步发展壮大,合并成纺织厂或者纺纱厂要相对容易些。 大清的手工纺织非常普遍,女人们只要有棉有麻有纺车就能将原始棉麻纺成线、织成布、缝成衣裳。 纺线织布可以是手工业操作,也可以引进洋人的机械设备,但眼下要做的是先卖地,筹备资金选厂址建厂房。 于是,桃树园人也迎来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大变革,赵家大少爷开始第二轮卖地了。 这个沉重的消息就像天上的雾霾一样笼罩着所有人的心,因为,卖地等于卖佃户。 赵家第一轮卖地的时候是光绪十五年的大水灾,赵家卖掉了所有田产的三分之一,因为那一年,赵家在丰乐场的所有生意被大水洗劫一空,连那合股的票号都荡然无存。 而这一轮卖地又是为了什么呢?桃树园很少有人知道。 反正,赵家卖地的告示到处都是,首饰垭黄果树上都贴了三张。 赵家上一轮卖地,丰乐福成公就收购了两百五十亩,这是众所周知的,郑学泰郑老爷还买了五十亩。 桃树园人不知道赵家卖了多少地,但他们知道这两个买家买了多少地。 有人以三分之一为基数粗略地算了一下,赵家现有的田产还有六百余亩,三分之一就是两百亩,以此类推,赵家未卖地之前应该是九百余亩。 大家都知道,大水过后两三年,杨大爷在桃树园的田产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的妹夫郑大少爷郑良才的名下,这是一个怎样顺理成章的操作模式,桃树园人清清楚楚。 然而,这一轮的两百亩又将花落谁家呢? 桃树园人拭目以待。 卖地难,买地也难,卖地的难找买主,买地的难找银子,双方都会涉及许多变更手续和繁重的交易税不说,这中间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赵家卖地,当然是桃树园人买才最为适宜,外面的人来买都要以一个管理不便的理由来压价,上一次赵家就吃了这个亏。 那么,这一次还会吃这个亏么? 还有,谁买了赵家的地,谁就有可能成为桃树园人的公敌,因为只有赵家的租额才是最公道的,郑学泰郑老爷的租额却是赵家的三倍甚至四倍。 对佃户而言,谁脱离了赵家这个东家就意味着谁将要面临高出三到四倍的交租定额,在赵东家这里交三斗或者四斗一亩,换个李东家或者王东家来就要交九斗或者十二斗一亩。 郑赵两家的田,要走出桃树园两里路之外才能找到边界,赵家的田靠里,郑家的田靠外,从堰塘堤坝开始,两里路之内属于赵家现有田产,之外到山沟出口处,属于郑家田产,至于旱地,西面属于赵家,东面自然就归郑家了。 但是,不等于赵家的田就只佃给赵家人,郑家的田就佃给郑家人,这是根据各家人丁繁衍的进度决定的。 赵家是最早入驻桃树园的,故而就近的田就属于赵家开垦,郑家后入驻,只能开垦较远的,而且,得靠买进。 这就导致了家族田地混租的现象,郑家族人后到,穷人要种田,就得租赵家的。 多年以后,赵家人口增长,又得租郑家的田来种。 比如,黑牛兄弟俩分家,黑牛是长房,继承了父辈租赁赵家的田,弟弟黑子要种田就只能去郑家租田种。 在人丁的涨幅上,郑家后来居上,许多人租不到水田,就只有靠种旱地,赵家人不愿去郑家租田的,同样只有租赁赵家的旱地。 赵家卖过一轮田,这田后来落入郑家,赵家租赁郑家水田的人家又多了许多。 这一回,赵家要卖田,当然只能卖挨着郑良才名下的那一片。 有道是,卧榻之侧且容他人酣睡,依郑学泰的算计,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得全力抢购这两百亩。 为此,桃树园很多人陷入了恐慌之中,就连赵家一部分人也是惴惴不安。 但是,卖田势在必行,赵大少爷的苦处,赵家人现在都知道了,他们再心不甘情不愿,都只能理解。 要卖的田被划出了界限,因为买家要看田议价。 所有郑家人租佃赵家的田统统被划分了进去。 焦死人第一个哭了起来,脱离了赵东家,他还怎么活呀,他不明白赵家为什么非要卖田。 不仅仅是焦死人,所有租佃赵家水田的郑家人都哭了起来,他们就是靠着租佃赵家的田活命的呀! 卖田不能东割一块西割一块,判了谁的死刑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佃户可以不在乎谁是东家,而在乎东家是个什么人。 郑学泰这样的人,在本族人的眼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活阎王,一旦这两百亩水田再落入他的手中,那佃户们还有法活吗? 焦死人租的田划进去了,他的希望还没有彻底破灭,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这田千万不要落入郑学泰的手中,一旦落入郑家,加重了租子负担,他就连还印子钱的基本保障都没有了,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卖地的告示贴上十天了,除了那些待宰的佃户,桃树园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一个买主前来搭线。 这一形势,让不少的佃户默默祈祷,但愿赵家的田卖不出去。 还真如他们想的那样,又过了十天,仍然没有买主上门。 焦死人就双手合十地对天作揖道:“菩萨保佑啊,赵老爷,你就别卖田了,你败完了家,桃树园也是不得安宁了呀!” 翠翠不懂卖田对赵家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不希望赵家的田卖不出去,只希望不要卖给郑家就行了。 但她知道,自己怎么许愿、怎么想象都于事无补,她无力决定什么,就算那田真的给郑家买了去,她们也只能接受。 她不相信老天爷不帮赵家这样的好人,田总有一天会卖出去的。 第65章 赵家卖地 果真如翠翠所想的,到了三十天的头上,赵家迎来了第一位买主。 这人一到田里来查看,佃户们都不约而同前去围观,翠翠也去了,她站在自家的田角路上紧紧拉着公公。 她害怕公公跟其他人联合起来去闹事,因为公公说过,要跟大家一路到赵家去说说。 陪伴买主看田的有赵家许多人,翠翠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一个白白生生的中年人穿得十分光鲜,被赵家人簇拥着站在排洪道的西边,对着东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由于隔着相当一段距离,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倒是那笑声传得很远,看来谈得十分融洽。 小女孩心里就有了一个答案,赵家的田卖出去了。 再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了,翠翠对公公道:“爸爸,我们回去吧,不是卖给郑家的。” 焦死人不这么认为,他吃了郑学泰的大亏,知道那个小矮人心眼儿很多,搞不好这人就是郑学泰找来的媒子(托儿)。 他对翠翠道:“女儿,你先回去,爸爸到赵家去问问。” 翠翠也不是能拿主意的人,公公要去问,让他去问问也好,看是不是真的卖出去了。 事情不是像翠翠想的那样,而是买田的人一个劲地杀价,杀到后来,赵家人不卖他了。 至于笑,是那买主的讥笑,他笑这么混乱的时局,赵家把田卖给谁呀。 没卖出去,焦死人暗自欢喜,但同时也十分失落。 欢喜的是,自己仍然可以只交四斗一亩的租子。 失落的是,赵家卖不了地,生意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转眼又过了十来天,田里的麦子已经绿油油的了,老天爷在这时候又下了一场雨,密密细细的把路泡得稀烂。 出不了门,干不了活,直到黄昏的时候翠翠才煮中午饭。 日子过得紧了,她们家从原来的三顿饭变成了两顿饭。 没有了细粮,就天天喝红薯汤。 红薯也没有多的,一亩地的红薯就收了那么大半窖,要吃到明年夏收季节。 晚饭后,等公公和金瓜都睡了,翠翠脱下自己的褂子来缝补。 这还是在娘家穿过来的那件褂子,由于父亲缝得不好,许多地方都跑边开始烂了。 裤子更是烂得快,屁股上的线缝已经补过好几回,总是穿一天就又绷开了。 女孩子天生就有一种羞耻感,对于翠翠这个年纪,衣裳破了还好,裤子破了就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焦死人的心中每天都有几十个焦死人的死结,翠翠这个衣服问题解决不了,他这个死结就打不开! 他是亲眼看见翠翠屁股蛋子绷开的情景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像被人煮了一样的难过。 他想过去偷,不但这么想了,他还这么做了。 只是,临到要下手的时候他又把手缩了回来,他不是那做贼的料呀! 夜晚其实是一天之中最难捱的时光,躺在床上要想许多的问题,要跟自己做许多的斗争。 焦死人想过翠翠的衣裳问题,又想这田赵家迟早要卖出去的,田租加码,印子钱的利息就没了出处,得想办法去挣银子才是。 可是,到哪里去挣呢? 去干什么呢? 淘金这一行,许多时候都是打水飘,要想找到一个好金坑,除非老祖先人坟头冒青烟。 脚夫这一行也没指望,他女人偷汉子,属于身家不清、己事不明的特例。 现在的脚夫只能是哥老会的成员,这年月,十个男子九个袍,就算入了袍,刚开始也只能是信字辈的挂名走卒,那堂口里元老级别的哥兄老弟多了去了,他们尚且没有生意做,哪里轮得到他焦死人? 这一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最近的失眠已经成了常例,但是,没有法子,这个世上的许多事,他焦死人一样都左右不了。 翠翠虽不聪明,但她看得见公公的眼睛在往下陷,看得见他脸上的肉越来越少,也看得见他那脸上的颜色越来越灰暗,皱纹越来越多。 苍老来得好快的,她来到这个家也就才几个月,公公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另一个人。 每天到地里去看一看,拔干净麦田里麦地里的杂草、拔野菜填补口粮、砍青沃粪、捡柴备柴火是翠翠这一段时间的日常劳动。 这一天,她一如既往早早就下田除草,金瓜也被公公带出去捡牛粪了,他父子俩这段时间只能捡牛粪。 赵家老太爷今天好像出门了,翠翠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们家让一些房子和树林挡住,也看不见是个什么样子。 只听见那院子里面很吵,有学堂的读书声、男孩女孩的打闹、大人们嘁嘁喳喳地说话。 大少奶奶的声音虽然很隐约,但在翠翠耳朵里永远是比较特别的。 大少奶奶说道:“昨天还说今天来,今天为何又不来了?” 一男的道:“来是要来的,说是今天手气旺,还要赌一把,银子多些心里才有底,三爷在那等着他呢。怕家里着急,三爷才叫我先回来告诉奶奶,说大概中午时分到。” “赌一把?”大少奶奶好像有些担心地说道:“要是输了呢?” 男的道:“三爷说,不来他就是输了,赢了就会来。” 大少奶奶叹气道:“他们这些人,都把那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赌,赢了的笑破脸,输了的卖儿卖女,一群不着调的赌棍!” 男的嘿嘿一笑:“奶奶诶,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赢了喝酒,输了变狗,说得好好的一早来,非要再赌一场,三爷都拿他没办法呢。” 大少奶奶道:“都是些什么人呐,这田要是卖给赌棍,指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输出去,倒来倒去,只害了这些种田人。” 男的道:“害不了的,大少爷找到了新路子,要重新栽桑养蚕。佃户们租子加了码,一年能养三季蚕,有了蚕茧养殖渠道,他们反而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大少奶奶道:“这个我知道,不光要养蚕,还要种棉花呢。” 男的道:“是啊,大少爷卖田就是为养蚕来的,养蚕的好处是,利润是佃户们自己的,跟地主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也收不了租子去。” 翠翠听到这里,开始琢磨,什么是养蚕,既然养蚕这么好,不用交租子,她就要多多的养蚕,用银子来还印子债说不一定比用粮食来抵债好。 原来赵家卖地是为了这个呀!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拔草,忧愁的小心灵一下开朗了许多。 她相信赵家奶奶就像相信娘家妈一样,相信赵家大少爷就像相信焦死人一样,这些人在她心里已经生了根。 不管养蚕是什么,她都得尽快去把这事儿告诉公公,公公已经被印子钱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赵家大院不同于人们通晓的富豪名家的深宅大院,所谓的大院子,不过是同族抑或同村的庄户人家,几十户毗邻而居的村落罢了,一个院子,杂姓很少,几乎都是一个姓氏。 这就是家族。 赵家大院没有一个杂姓,对门的郑家大院也是如此。 这说白了,就是湖广填四川时两姓人流亡至此开荒垦种,分枝散叶,时间一久形成的两个大家庭而已。 这两大家族就数赵厚德和郑学泰的祖上来得最早,垦田最多,之后又有族人闻讯迁来。 之后就发展至百十户人家。 赵厚德的祖上喜读善商,发起得最快,垄断了桃树园大半好田好地。 而郑学泰的祖上属于歪瓜劣枣,善使那红黑伎俩,靠靠偷摸扒窃、烟馆赌馆、坑蒙拐骗、放高利贷发家。 人言,这种人家注定人丁不旺。 最后,到郑学泰这一代就应了验,干脆一脉单传独独一个小矮人。 赵家是正经的生意人,这几年经历连续的旱灾洪灾,生意一落千丈,加上朝廷税务繁重,赵家经济就再也没有复苏过来。 这一轮卖地重开棉蚕养殖,也是跟洋商搭上了线,有了不一样的销售渠道。 赵子儒尽管跟晋商票号成都分号签订了借贷关系,其前途如何还是一个未知,所以他得卖地。 且看赵家大院,土板墙、川斗架子篾笆墙、瓦屋草舍,高低错落。 其间的巷道、院坝、树木竹林,杂而不乱。 西南边一块大院坝,院坝里鸡悠闲、狗乱叫,庄户们挑水担柴,忙忙碌碌。 院坝西边,一堵青砖围院圈着一座门庭,庭院不深,院落不大,屋脊瓦檐一正两环,看上去铺陈稀薄,也透露着主人的清平简朴的生活气息。 倒是这一堵围墙正中立着的翘角门楼、青漆立柱、红漆大门,在一左一右两株高大的梅子树下显得有些厚重。 这儿就是翠翠最为敬重的赵家。 赵家的门半开半掩着,门前一对半人高的石狮,石狮色泽斑斓的凿痕上,张显着匠工们古老的石雕工艺。 石狮旁边依着三个妇人,其中一个年方二八,鹅蛋脸儿犹如天上的玉盘,一身灰色粗布大袖套着灰色的夹袄,和着大清民间妇人几乎统一的大脚裤。 尽管衣着简洁,她那一头浓黑的云髻却散发出了她尊贵的气质和儒雅的风韵,这便是赵家大少爷唯一的夫人,赵家大少奶奶龙宝珠。 另一个,个头稍矮,也是一身粗布大袖衣裳套一夹袄,只是脸大了一些,个子也粗壮了些,脸上少了大少奶奶那种秀外慧中的气质。 此乃赵子文正室,单名一个珍字,乃龙门华氏华百祥之女华珍。 华珍与龙宝珠表姊妹,赵氏兄弟常在成都走码头,龙老爷子相中了赵子儒,妹夫华百祥又相中了赵子文。 表姊妹嫁两弟兄,姐妹同心,着实让赵家兴旺了不少。 但是,赵子文多了一番奇遇。 走朝天门码头时在戏园子里碰上了一位田家女,这位毫无家势,纯粹就是一个梨园人儿。 因为嗓音上不得台面,只能跑龙套,但梨园的把式却是从小练到大,三五个男人都近身不得。 偏偏人又生得娇俏,到十八岁时自认为不能在梨园行待了,遇上赵子文就偷摸着跟来了。 来了就死乞白赖,自己提亲,在赵家门前跪了整整三日。 结果,赵子文没打动,却打动了龙宝珠和华珍。 于是,赵子文娶了二房,连袍哥都没得做了。 她便是田红柳。 田红柳比这龙宝珠和华珍要高出一头,性格却要张扬得多。 进了赵家,她也再不提江湖事,尽全力把自己变成乡下女人,行事尽量跟着华珍。 赵家人习惯穿粗布衣裳,就算贵为少奶奶,也不能绫罗绸缎、穿金戴银,花里胡哨。 尽管如此,人言好看不过素打扮,长得好看的女人穿着越素就越有一种素静的美,这种素静跟花枝招展比起来就更显得高贵。 娇俏的梨园女子一双大脚,跟大家闺秀的区别总还是有的,田红柳尽管身段凹凸有致,杏脸上始终多了一些阳刚之气,跟龙宝珠和华珍比起来,秀美不及、温柔不第,走起路来响声都不同,怎么看都是一个江湖人。 这三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的长衫子掌柜,这掌柜姓高。他也是刚到,碰上奶奶们在门口看孩子们打闹,就站着有一句没一句和奶奶们说话,说话的内容大致是要在首饰垭开粮店的事。 正说着,院坝的入口就来了一抬滑竿,赵老三也跟在那滑竿的后面转了出来,接着老太爷也出来了。 老太爷五十出头,粗布长衫套草鞋,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正气和慈祥,他没有戴帽子,那条长辫子已经有些花白了。 看他那样子,风尘仆仆,饱经风霜,一点没有富贵老爷的臃肿姿态。 从滑竿上下来一个驴子脸的中年男人,戴个瓜皮帽,一张干瘪的脸就像那脱落在地的笋壳,擦落了许多毫毛一样。 此人眼球里布满血丝,一张嘴笑着招呼人时就露出满口脏兮兮的黄牙,穿一身毫不相称的长衫子,一双马口鞋,裤脚下露出来的脚背,一看就是好久没有洗脚了。 这样一个邋遢鬼,偏偏他就是那有钱的大爷。 老太爷去而复返,皆因半路上赶上了这位田爷的大驾光临。 老太爷回来了,又有老三和高掌柜陪着,少奶奶们正好不用去见这赌鬼。 龙宝珠微微鞠一躬,回应了那驴脸,三妯娌就避了开去。 老太爷领客人进了堂屋坐下,刘妈端上茶往茶几上一放:“客人请喝茶。” 这驴脸的客人也不知道回刘妈一个礼,直接对老太爷道:“赵爷,路上我想了许多,还是那话,这价钱……你还得让一点儿,真出不了这个价。就算出得了,也是没有那么多银子呀。” 老太爷很是无语,他真不好跟这种人去讨价还价。 屋子里出现了一片刻的小尴尬。 这驴脸真是不识趣,说好了不杀价,一到地头又杀开了。 老太爷笑笑,端起茶碗来摇着头,就是不回他的话。 赵老三道:“田爷,你们那庄子做得可不小,听说你又赢了一万五,把姓陶的输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为啥老是要来杀这个价呢?你不知道我们卖田是不得已,这些都是血汗换来的吗?” 驴脸田爷把眉毛一挑,笑兮兮地道:“三爷,不是我要杀价,而是现在时候不对呀,顺天教的贼子还没有被赶尽杀绝呢。” 赵老三道:“到啥时候田地都是值钱的,时候不对更值钱,银子值不值钱才真难说,你要搞清楚喔,这是桃树园,出了这地界,那外面哪里不是贼匪成群?桃树园的田是个啥行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田爷道:“我当然知道,正因为是桃树园,我才有心来看看,换个地方,我还能来吗?” 赵老三面色一沉:“得!你若一心想把这价钱杀下来,老太爷都不用说话,我就可以回答你,这田,我赵家不卖啦!你还是把你的银子留着吧,但愿田爷手气一直这么霸道。” 气氛更尴尬了,那驴脸扯起嘴来嘿嘿笑,末了长出一口气道:“两百亩啊,三爷,田值钱,银子就不值钱吗?” 赵老三也笑,老太爷也笑,高掌柜也笑,高掌柜笑着就说道:“田大爷,眼下的丰乐场,银子在生意人手里还真值钱,要是在赌桌上可就不一定咯,你要全是现银还好,你要是银票之类的,我们还真的不稀罕呢!” 第66章 无处不江湖 那驴脸不说话了,只是笑,他显然也在为手里的银票盘算。 赵老三又道:“要依着杀价的话,这田早就卖了,哪轮得着田大爷你呀。好了,酒好不怕巷子深,要买就说买的话,不买我就送你回去,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时,刘妈在外面喊道:“老太爷,又来客了。” 话落领进一人来。 那驴脸一看,来个一表人才的账房先生,一缕长衫瓜皮帽,还戴个眼镜。 他害怕来了个抢生意的,不免对自己刚才的不决断后悔起来,不等来人开口就说道:“赵爷,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请领我去看田吧。” 谁知老太爷却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对那先生抱拳道:“先生请坐。”又对刘妈道:“把那香片子沏一杯好的。” 那先生抱拳转一圈,一条辫子油光发亮,拣那茶几的边上坐下道:“赵老爷、三爷,我家老爷支我来看看,他那意思好像跟大少爷谈好了。” 老太爷哦一声:“谈好了?什么谈好了?” 那先生笑眯眯地:“当然是买地的事呀,老太爷,您不是要卖地吗?” 众人很意外,那驴脸田爷整张脸马上就黑了。 老太爷笑了:“这我却不知道,还正在谈这事儿呢。那……他们怎么说的,给的什么价码,说来听听?” 那驴脸就站起来道:“这位爷,我这里已经跟赵老爷谈好了呢,你横插一脚什么意思?” 那先生对他笑笑,抱拳道:“我们李老爷也是谈好了的,昨天就谈好了。” 驴脸怕他是赵家请来的媒子,故意来抬价的,心道:你不抬价就罢,你要抬我就陪你抬,看你抬多少,抬过一百五十两你如果还抬,我就让给你,你如果抬不过一百五,就证明真是来抢生意的,你想买我就偏不让。 于是问道:“你家老爷出的什么价呀?干嘛非要来跟我争呢?” 先生呦了一声,再次抱拳道:“不敢争,我家老爷以为没别的买家,志在必得呢。老爷知道赵大少爷仁义厚道,不但不杀价,还说,如果老太爷有异议的话还可以往上加一点。” 驴脸:“你!……” 那先生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我家老爷说,桃树园的田不但土质好、水源好、耐干旱、旱涝保收,而且谁也不会到这里来打撕搅(捣乱)。所以,老太爷要是觉得一百俩一亩不合适,我家老爷还可以加十两。” 那驴脸的脖子一下就粗了,这明明是来抬价的,他急了道:“你这人好奇怪,一点不厚道,既然你要加,那你加多少我就加多少。” 两人争了起来,把一百两一亩加到了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 驴脸加到一百五的头上,那先生不加了,抱拳道:“爷,你厉害,我家老爷就给我最高一百四十两的价,你再加我就做不了主了。” “不过你别急,你叫一百五十两,这田还不一定就是你的,待我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再来与你定夺。” 说完就要走。 没想到被赵老三一把拉住:“先生留步,李爷这人我知道,老太爷也知道他,是一个仁义值千金的地道人。这田本来是要一百五十两一亩的,我们就以一百四十两一亩卖给李爷了。” 先生十分意外,一脸喜庆,连连作揖称谢:“那就好,谢谢,也不枉我……” 话没说完,那驴脸就跳了起来道:“赵三爷!你这不好吧?你把我领了来,为何把田卖给别人?” 高掌柜不等赵老三开口就接过去道:“田爷,刚刚一百两一亩你不要,现在一百五十两一亩抢着要,你这人明显不牢靠,说不定会反悔,哪有李爷那气性。” “再说,你手里的银票是赌桌上来的,一点不靠谱。” 驴脸非常不爽,急道:“赌桌上来的怎么了?赌桌上来的也是潼川府北街日升昌锅庄银票,有多少都可以到潼川去兑。” 说完又向老太爷鞠了一躬,从长衫子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来往老太爷跟前一推:“赵老爷,你就见不着我这样爽性的人,这里五百两一张的票子有三十张,包兑包换,算着是定金,还有一半,立据画押就兑现,哪天兑着银子哪天交田锲,你看怎么样?” 老太爷有些为难了,赵老三也十分尴尬,那先生也愣在那里。 还说什么,这就是买卖成了。 赵老三就说道:“田大爷,那江湖的规矩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既然要这样诚心的买,我就只能跟李爷去道歉!你若三心二意,这一万五千两的定金我是一个子儿也不退给你,到时候你若敢跟我纠缠,我就不饶你!” 这话的杀伤力有多大,驴脸自然清楚,受了好大委屈似的,又鞠躬作保证道:“赵家的实力和来头我不是不知道,三爷这样说,好像我有多胆大似的。我真敢三心二意,也不要你退银票,以你赵三爷的威武,你只管来摘了我的瓢瓜子去。” 这稀奇古怪的意外效果老太爷简直没想到,他只得向那先生作了揖,脸都憋红了。 那先生好知趣,不等老太爷开口,他先 说道:“赵老爷不必,只怪我来迟一天。有田爷这么有诚意的买主,我只能代表李爷恭喜了。但是!我两天后还来,如果有什么变化,我希望我们还能继续。” 老太爷抱拳:“一定一定。” 那驴脸在心里把那先生的祖宗八代都骂了十几遍,也狠狠地骂了自己几声蠢猪,明明两万两买他二百亩田十拿九稳,非要想杀一点,结果把原价杀高了三分之一! 这买卖做得真他妈窝火! 生意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这中间就有许多的江湖伎俩,李爷是真实存在的,一百四十两的价码也是李爷交代的。 但李爷是不是真要买地呢? 这就只有赵老三跟李爷知道了,别人一概不知。 那驴脸其实也藏着鬼,他那形状就成不了有钱人,一天赢一万五千两银子? 只有鬼相信! 其幕后操纵的黑手……赵家人是清清楚楚。 为了卖田,一切都只能勉为其难。 桃树园的田地只能是桃树园人来买,这是定律,任他千变万化的招式都是障眼法。 …… 顺天教之乱,丰乐场所有官府驿站尽毁,洋教堂几乎是片瓦无存,新来的知县上任就面临一帮洋教士围攻,官司从府衙打到总督府,西洋领事馆全员出动,各方施压,索赔白银百万两之巨,不惜以兵戎威胁之。 总督府逼迫无奈,一边上报朝廷 ,一边着手修复教堂,安抚洋人。 如此,顺天教的驱赶打砸不但没将洋教士赶出潼川,反而让其得到数倍赔偿,在县境内大肆增设教堂。 世人总把自己的命运和看不见的神鬼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这些人,愿意把实现不了的愿望托付于神,并愿意用自己毕生的虔诚去祈求。 可偏偏,人的欲望神仙也无法满足,等他们彻底失望的时候,其忠诚的程度就不免为之松动,甚至转向。 洋教堂的兴起,其实就是古朝佛教和道教的失败,洋文化的侵入远比武力侵入来得更加阴险。 这种侵略让杨铁山有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他为自己民族宗教信仰感到悲哀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无能为力。 哈神甫说,上帝的不同在于,耶稣基督是被缚在十字架上专门来为世人承受苦难和罪恶的,所有的欲望都是罪过,耶稣基督不能保佑任何人发财升官,但能够宽恕世人一切罪过,并愿意帮助世人承受一切痛苦。 杨铁山问他,上帝是缺心眼儿还是多了一个肚脐眼儿? 哈神甫说,耶稣基督不是缺心眼儿,也没有多一个肚脐眼儿,他是至高无上的神,所有正在接受上天惩罚的都是可怜的孩子,耶稣基督愿意为他的孩子们承受一切罪过和惩罚。 杨铁山又问,那么,顺天教砸了教堂,上帝为什么不宽恕他们? 哈神甫就哭了,说洋教士不等同于佛教徒,不会用高深的佛法来诓哄世人,就像他哈神甫被人追着砍杀时说的那样:孩子,上帝不会因为你的穷困和愤怒来惩罚你们,但绝不会饶恕逼迫你们这样做的人。 杨铁山终于被这个混蛋激怒了,大骂他是狗娘养的,税狠人强硬杀人你就躲,衙门迁就你,你反而认为软弱可欺,耶稣基督都被你这王八抹黑了。 可最后,他还得听总督府的,帮助那帮狗娘养的修建洋教堂。 好不容易帮助现任处理完上任遗留下来的所有问题,该回家了。 杨铁山一进自家的四合院,见院子里停着三台滑杆,几个脚夫正在抽旱烟,堂屋里有人正在和柳枝说话。 一听声音,竟是赵家大少奶奶龙宝珠。 杨铁山冲脚夫点点头,问是怎么回事。 脚夫笑道:“杨大人,我们送奶奶们赶场来的,奶奶们说要到你家讨碗水喝,也就来了。” 杨铁山一愣神,又问道:“没别的事?” 脚夫摇头笑道:“这可不晓得。” 杨铁山进门槛就抱拳道:“嫂嫂来得好稀客呀!” 见华珍和田红柳也在,三岁女儿杨穗竟偎在田红柳怀中,忙又道:“呦!两位弟媳妇,稀客稀客!” 龙宝珠和华珍起身福了一礼,田红柳却是抱拳一脸疑问道:“杨大人,今天怎么丢了公务跑回家偷懒来了?” 杨铁山脸上一红,连连摆手。 姚柳枝替他解释道:“哪还有公务差事,早辞退了,想是终于甩脱了那帮洋人,倒不曾想到他这时候能回来。” 完了忙与三位奶奶行礼表示歉意。 龙宝珠道:“是我们来得唐突了,柳枝妹妹不需忌讳那么多,他们爷们,你哥子我老弟,你来我往随便惯了,我们也跟自家姊妹一般,没必要那么多的俗套。” 杨铁山呵呵笑着,任由自家夫人去了身上的撘链子,做了个请式,拣一边的椅子坐了道:“嫂嫂,弟妹,今天是哪阵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田红柳道:“我们想柳枝了,不行啊?刚刚说好了,穗儿生得这样乖巧,我们赵家想攀一门亲,就看你怎么说。” 杨铁山哦一声,回望自己的夫人,笑问道:“真有这事儿?” 姚柳枝把撘链子挂于墙上的竹钉上,回头嫣然道:“这你也信?赵爷何等家势?红柳妹妹说笑呢。” 田红柳道:“谁跟你说笑呢?不信你问嫂嫂,她可有这意思?” 龙宝珠似笑非笑,不予作答。 华珍则直视姚柳枝:“我也看这丫头顺眼,我也有这意思,你敢不答应?” 众人抬起来笑,杨铁山再次看向姚柳枝,姚柳枝嗔道:“你们两个合起来洗涮我可不成,龙大奶奶若敢开口,赵爷若敢开口,这事儿我就认。不开口,我可就动扫帚。” 龙宝珠道:“你是王老虎不成?不答应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姚柳枝道:“你们洗涮我,不答应,我还真要扫。” 说罢,真要去找扫帚。 田红柳道:“老太爷成不成?我们家哥哥嫂嫂讲究的是百善孝为先,这事儿得老太爷说了算好不好?” 姚柳枝道:“好啊,还真是洗涮我的,看我不把你们都扫了。” 四个女人打哈哈,在凉椅上扭作一团,笑作一堆,弄得杨穂也咯咯咯大笑。 杨铁山道:“好你个田二蛮子,你欺负子文的时候就这么霸道,跟贼有什么区别?你就是朝天门码头来的女贼!” 田红柳叉腰道:“说什么哦?有我这样好看的女贼吗?我今天就贼了,贼给你看!” 说完抢过杨穗道:“幺女,跟婶婶去桃树园好不好?桃树园有个虎子哥哥,他可喜欢妹妹了。” 小杨穗呀呀道:“好。” 田红柳道:“幺女可喜欢婶婶?” 杨穗道:“喜欢。” 田红柳又道:“两个婶婶呢,可喜欢大婶婶?” 杨穗看向华珍又道:“喜欢。” 田红柳再道:“还有伯娘呢?” 龙宝珠赶紧伸着双手,敞开怀抱,温柔以待。 杨穗小身板往她一倒,就进了龙宝珠怀里。 华珍道:“当真还是稀罕老人婆呢!” 众人哈哈大笑。 杨铁山被这气氛给感染了,也忘了一肚子的惆怅迷茫,憨然笑着道:“那敢情好,反正我现今走投无路,把她娘俩就托付给你们了,我流浪去。” 他突然冒出这句话,把一屋子少奶奶都听得一愣。 田红柳道:“你说什么?流浪?真要把她娘俩托付给我们?那好诶,我现在就叫你女婿娃接人。” 杨铁山道:“谁还骗你不成?要修铁路了,我打算去看看铁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人要我下哈力开山挖土。” 姚柳枝埋怨杨铁山道:“你也是,干嘛把这些事说给奶奶们听?” 田红柳觉得稀奇,对姚柳枝道:“想想看,你家杨师爷扛把锄头挖土会是个什么样子?这可了不得!敢情,你收不住他的心了?” 华珍嗔道:“田老二,看你那嘴,爷们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不甘于现状是好事,不闯哪有路呢?要我说,衙门里也混不出个啥名堂来,能舍得下,就非常人。柳枝妹娃,以杨师爷的才略,你尽可以放心让他去。” 姚柳枝道:“我何曾对他有不放心过,做女人的,谁不巴望着自家丈夫有个前程,不奔不图也不是男儿本色不是?” 田红柳道:“到我赵家来做个大掌柜不好吗?干嘛非要做公人?” 杨铁山摇头:“做商人也挺难的,别看你们家那位千人捧万人赞,其实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呢。这个世道,没有一件事是一帆风顺的,换了我,真适应不了那个。” 龙宝珠道:“我们自然知道他们的辛苦和不容易,要想做成一件事,是得靠许多门路的,找路子就得卖笑脸,与人好处才能于己方便嘛。” “无处不江湖,做衙门中人和做江湖中人其实是一样的。” “杨师爷,你跟子儒是从下玩到大的,知心不知心,你比我们更清楚。子儒跟我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去成都,他们兄弟都在那儿等着你。” 杨铁山哦一声道:“我总算知道嫂嫂为什么要来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嫂嫂放心吧,他这辈子别想甩了我。” “我还不信了,卖不了那帮豪强的地就没法子收拾他们了,这世上的人总有一天会醒悟的,收拾恶人,肯定不止我杨铁山一个。” 姚柳枝嗔道:“铁山,怎么说着说着就又跑偏了?” 杨铁山道:“我从来就是这么想的,从来就没跑偏过。” 龙宝珠不知他所谓何事,笑了道:“天下的恶人何其多,你心中的恨事可不止一桩两桩,你既然叫我嫂嫂,我就得唠叨你一句,气量就是一个人的能量,河之所以不能是海,是因为河始终要流,而海,只知道接纳,它的容量是无穷的,接纳再多,一经澎湃,它就消化了所有。” 单凭这河海之说,杨铁山算是领教了,有这样的女子,嫁了那样的丈夫,难怪他们家能像神一样存在。 但是,接纳的前题总还得要有奔流,总还得要有冲击,要不然也澎湃不起来。 第67章 桑苗儿 赵家又传出一个消息,凡是愿意栽桑养蚕的,赵家免费提供桑种蚕种,并资助一千铜板的养蚕器具筹备金, 赵家不分姓氏门第,贵贱高低,只要是首饰垭人,皆可以栽种养殖,赵家包干蚕茧收购,绝不欺众。 消息一出,首饰垭的布告跟着就贴了出来。 负责一切细节操作的是顺和二爷李德林, 李德林是个高个子,长得很是精瘦,为人十分正直。照理说二爷在哥老排行中是个不管事的虚衔,但因为他兼着里长一职,有一定的主持管理才能和民间声望,也就成了个无事不管的实权人物了。 要栽桑养蚕的,报名立据画押的找他、领桑种以及今后领蚕种的也找他、领资助金的也找他、有学习养蚕技术的还找他。 当然了,资助金是要立据画押、见到了养蚕的簸箕,竹连子,蚕架之类的器具之后才能领取的。 翠翠最先知道这个消息,没等布告贴出来就告诉了焦死人。 焦死人正为钱的事伤透了脑筋,一听有这好事突然就来劲了,第二天一打听,众人皆不知道。 等到布告一出,众说纷纭,焦死人第一个就去找了李德林了解、报名。 他相信赵家也像相信自己一样,干脆就直接立据画押,画完押立即就回家按照李德林说的把那毛竹砍倒一片,着手批篾编簸箕,扎连子。 翠翠也是雄心勃勃,跑前跑后地帮忙。这丫头,别看她人小,从小就在紧张的家庭环境中成长,非常的勤劳懂事。 待编好了几个簸箕,扎好了两副帘子,翠翠就问道:“爸爸,要养蚕,蚕儿吃什么?” 焦死人回答:“蚕儿吃树叶。” “什么树叶?什么树叶都行吗?” 焦死人笑了:“蚕儿只吃桑叶,它不吃别的叶子。我们还得赶紧重新栽桑树,以前的老桑树都老死了。” 这一句话犹如当头一瓢冷水把翠翠浇得透心凉,站在那里就焉了,树都还没栽呢,什么时候才能养上蚕啊。 焦死人此时心情好,养蚕他是有经验的,栽桑也快,只要有桑苗,经管得好,最多两三年就可以养蚕了。 看见翠翠一脸的失望,忙安慰她道:“没有树可以栽嘛,很快就有了,最多三两年。女儿,爸爸是篾匠,会编簸箕,这两年正好编簸箕挣钱呢!” 翠翠仍然没高兴起来,还要等三年。 焦死人笑着对她道:“女儿,别急,你现在还小,急不来。养蚕很忙碌,等你再大一点刚刚好。” 四天之后,焦死人编了十个簸箕,扎了三副帘子,他有养蚕的经历,这些东西,足够养很多蚕了。 蚕架的事儿他也想好了,为了能养蚕,他不得不做一回小偷。 不过,他不认为这算偷,应该是跟人要,向谁要呢?当然是向这座山要,就算这座山不是自己的,但也是他郑家祖上的。 当然不能当面要,得背着人要,还不能要别人的,要要就要小矮人的,反正他的草山多的是,就坐在自己屁股底下呢,不要白不要。 当晚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焦死人拿了弯刀,拣那隐秘山弯里不大不小、不弯不驼的柏树砍了两根,用泥土把那树桩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枝丫都没给他留下。 蚕架的形状他知道,直接用弯刀下料,弯刀批插口,忙到天亮就准备妥帖。 翠翠早早做好饭,焦死人吃完就去了首饰垭叫李德林来验收。 李德林知他老实本分又最积极,直接支给他一千个铜板,然后随他去家里验收。 见簸箕、帘子都已妥帖,就是蚕架缺铁钉组装,当下就点头把他赞许了一番。 焦死人有了一千个铜板,也不去管那要命的印子钱,他首先想到的是翠翠的衣裳,可现在外面更乱,他哪里还敢进城去。 翠翠对于焦死人来说就是一个宝,哪怕金瓜一丝不挂他也不管,就非要给翠翠弄一身衣裳穿。 怎么弄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精神就不自卑了,也就有了主意。 他自己不敢进城就只有找信得过的人帮他置办,那就非赵家奶奶莫属。 厚着脸皮找到大少奶奶说明来意,并请求少奶奶给置办好的。 大少奶奶看他那副形状,都快入冬了,还是一身单衣裤,衣袖只剩半截,浑身上下笆上重笆。 他自己这个样子,却要给童养媳置办衣裳,而且不惜血本要好的。 这钱的来路龙宝珠也知道,他的遭遇也清楚,这样的人,人穷志不短,怎能要了他的钱?当下就委婉地说道:“郑哥,你的事我答应了,你先把钱拿回去收拾好,等我把衣裳做好了给你送来,花了多少钱,到时候再说。你看好不好?” 焦死人想,上一次进城做两套衣裳要五钱银子,现在这一千个铜板制一套衣裳还是可以的。 他执意要留下这一千铜板。 龙宝珠就变了脸道:“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给你办了。” 焦死人挠挠头,笑道:“少奶奶就跟那菩萨一样,我就听你的。” 这话把龙宝珠给乐的。 翠翠的衣裳有了着落,焦死人了却了最大的心病,他接下来就开始打桑树的主意了。 其实桑苗的主意不用他打,他既然这么积极,李德林就主动找到了他,说这时节圃桑苗虽说有点晚,但还赶得上,要借用他的两亩麦田种桑苗,损失了麦子,按二两银子一亩赔偿,桑苗出来,不管好赖,按二两银子一亩收购。 焦死人不会算账,林德林就连账都帮他算好,这就是说,到明年插秧的时候,他的两亩麦田至少可以收入八两银子。 这就比种两亩麦子强了好多好多,焦死人当然答应,立马就动手把麦苗铲掉,按照李德林的指点种上了桑苗。 整个首饰垭要栽上桑树,单靠焦死人这两亩田哪里够,李德林还在赵家发展了几户人家,其中就有黑牛、黑子兄弟俩。 种上桑苗,焦死人又把自己房屋周围、地边地岩的老桑树进行除草剪枝、刷白除虫。 焦死人带了这个头,整个桃树园纷纷效仿,干得很是火热。 翠翠的新衣裳很快送来了,一套单衣,一套夹袄,不但是很好的棉布,而且还染着鲜嫩的蓝颜色。 翠翠高兴坏了,穿上衣服,整个人白白嫩嫩,漂漂亮亮。只是有些显大,还有些显长。 送衣裳来的刘妈说,棉布缩水,孩子正在长,到明年就合身了。 焦死人眼泪都出来了,一千铜板哪能买两套?但这女儿急需这两套衣裳,他把一千铜钱拿出来,刘妈死活不要,说这是小少爷们的旧衣服改做的,旧衣服怎么能要钱呢? 翠翠说这就是新衣裳,焦死人非要给钱,刘妈就把钱给他丢在簸箕里跑掉了。 翠翠把这一切装在心里,向往着有大少奶奶这样一个妈更加根深蒂固。 这两套衣服她是怎么也舍不得拿出来穿,直把自己衣不遮体的旧衣裳穿到了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金瓜的破棉袄已经穿到满身虱子了,翠翠才穿上她那崭新的夹袄。 焦死人今年编簸箕的生意很好,挣钱的欲望掩盖了刺骨的寒冷,他每天都几乎在火热中度过。 到了来年,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别人家开始收割麦子了,焦死人家的两亩麦田却是青幽幽一大片桑苗,长势十分喜人。 恰在这时候传来一个消息,那个驴脸东家田大爷输了钱,欠了一屁股赌债,把这二百亩田契尽数抵给了郑大老爷郑学泰。 焦死人好不恐慌,这东家怎么转来转去又转到了这个小矮人的这里?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逃不出他的手心呢? 他哪里知道这中间的鬼蜮伎俩,赵家两次卖田,郑学泰都不敢亲自下手,全都是借他人之手,暗度陈仓、偷梁换柱。 赵家只顾做自己的大事,对于这种小人,就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 到了交租的时候,按照驴脸东家定的六斗一亩,焦死人加上两亩山地五斗一亩,该交租子二十二斗。可到了郑学泰那里,今年的年逢好,水田按十斗一亩算,坡地要交七斗。这样一来,焦死人要交三十四斗小麦! 这怎么办呢? 田是东家的,地也是东家的,交多少得由东家说了算。 焦死人知道这个小矮人的心肝五脏都是黑的,他家那两亩山地翠翠经管得好,也打了三十一二斗小麦,他就用自己的斗量了二十斗,剩下十四斗打算用银子来抵。 到那儿一看,小矮人今年的印斗又大了好多,自己二十斗小麦到他这儿十七斗还差一点。 简直是飞起来吃人! 焦死人不干了,他打算全部用银子来抵租。 郑学泰想,卖出的斗小,收进的斗大,用银子抵租就要用市场价来算。他盘算了一番道:“好啊,两千铜钱一斗。” 焦死人差点吐血,心里骂道,你他妈的,你不但飞起来吃人,还要连肠子里的屎都一起吃,吃得人尸渣都不剩! 焦死人就是这样的蠢,他不知道今年市场的粮价已经由两千文降回了一千二百文一斗,还巴巴的把这一十七斗交了,剩下一十七斗按郑学泰的价格用银子来结账。 这样一来,焦死人的麦苗赔偿金四两银子,加上桑苗出售四两,全部用来交租都只能剩二两三钱银。 现在桑苗还没出土,要等桑苗出土有了银子才能结账,郑学泰怕到时有变,又写了一张契约叫焦死人画押,焦死人居然也画了。 翠翠经管的桑苗粗壮好看,出土这一天,李德林给焦死人留下了一些,免费给他栽种,把八两麦苗、桑苗费一并给了他。 等桃树园的两姓乡邻们来纷纷分走了树苗,翠翠金瓜乐坏了,也背上桑苗去栽树。 两个孩子刚走一会儿,郑学泰拿着个账本、带着两个家丁就来了,老远就叫:“焦死人,发财了哈,恭喜恭喜!” 焦死人恨不得踢他两脚,哪里还要搭理他,只把那屁股对着他去埋头挖土准备秧田。 郑学泰对着焦死人的屁股说道:“焦死人,别拿屁股对着我呀,你有银子了,是不是该把剩下的租子和印子利息结了。” 焦死人只以为自己银子绰绰有余,答道:“结嘛,多少?” 郑学泰拿出那张契约道:“这是你所欠的一十七斗租子折算的现银,看看,你自己画了押的。” 焦死人一看,点头道:“是我画的。” 郑学泰道:“没错就好。”又一翻账簿道:“照说呢,印子利一年还不到,半年呢又过了十来天,我就照半年收,你看好不好?” 焦死人点头,还只当这个小矮人大方了一丁点儿。 郑学泰看着账簿道:“你的本金是五两对不对?” 焦死人又点头。 郑学泰道:“我这个人做事,要做到你点头应声,十七斗租子折银五两七钱,加上五两银子本金半年来的利息就该二两五钱。” 焦死人一听,连头发根都炸了起来,心肝发颤,脸色发青,胸口有一股火要往外喷,喉咙咕噜一声,一股腥味就冒到了嘴里。 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接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紫,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郑学泰看焦死人吐了血,两只黄豆眼滴溜一转,冷笑一声道:“你不交也可以,满一年利息就是五两哈。” 焦死人一阵眩晕,一屁股坐到地上,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王八蛋给气死了,孩子还小,得先留着命。 郑学泰拉长脸又道:“给是不给?你说句话。” 焦死人想了又想,长长叹口气:“二爸,我求求你老人家,你把我的命收了,恐怕是一两银子都得不到哦。” 旁边的家丁听了,衣袖一卷,上来就赏了焦死人一记耳光。 另一个上去也要打,被郑学泰拉住。 焦死人挨了一巴掌,看着两个家丁的拳头不敢吱声了。 郑学泰扯起嘴来笑着道:“看你这话说的,你今年收成很不错,桃树园哪一家能赶得上你?再说,你马上就可以养蚕了,养了蚕,白白生生的茧子出来,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愁这一点小钱?” 焦死人心里既恨又痛,苦笑一声道:“哼,小钱?” 郑学泰拿出十二分的好心来劝解他道:“照我说,你有多少就给多少,要是到年底不结清利息,这个利息就又变成本金了,你懂不懂?” 焦死人道:“说嘛,一共该多少。” 郑学泰笑兮兮地道:“这就对了,相信我不会害你,你年前再给二两二钱的利息,本金就还是五两。这里呢,十七斗租子折银五两七钱,加印子利二两五钱,一共八两二钱,这二钱就当当二爸的赏你,你就给八两。” 焦死人又吐两口血,他这下会算账了,这一年辛辛苦苦得来的,全部交给郑学泰不够不说,还要差二钱! 他仿佛看见了白白生生的茧子上染满了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却怎么也看不见那白生生的银子在哪里。 但是为了翠翠和金瓜,焦死人一咬牙,把八两银子尽数给了郑学泰。 不管怎样,桃树园山上山下、房前屋后、田边地坎、包括路边草丛都栽满了桑树,那桑树斜斜的靠在土坯里,偷偷地发着新芽儿。 这里面,有翠翠的一番心血,也有他焦死人的一份功劳,他们就冲着这心血和功劳的自豪,想着那白白生生的茧子,没日没夜的劳碌着。 翠翠穿上了新衣裳,白生生的脸蛋就像一朵蓝天上的白云,那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就像蓝天白云上两孔清澈的泉眼,那披撒在肩的长发,就像清澈的泉水从泉眼里洒向蓝天。 她那柔弱的身段像极了斜靠在土坯里桑苗儿,正悄悄地吐露绿芽儿,偷偷地在往上蹭着。 翠翠每天都要和金瓜抬粪水浇树苗,焦死人也要浇,浇麦苗、浇秧苗、浇一切能够生长的苗。 用汗水浇、用磨破皮的血水浇,必须要不停地浇,一切的希望都在后头呢! 桃树园所有人都跟着他们一起浇,首饰垭、乃至于潼川所有人也跟着一起浇。 苗儿在长,人儿在长,白的在长,黑的在长,美的在长,丑的也在长,反正一切的一切都在默默地生长…… 第68章 三女子回眸 刘有地七个女儿、一个儿子,五女子落在桃树园,四女子落在流寇手里,儿子大难不死,摇身一变,成了赵家二郎。 赵干精和翠翠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命运没有因为悲欢离合就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牵连。 刘有地曝尸荒野,大女子嫁去了哪里?无人知道,二女子、三女子嫁去了哪里也无人知道,老六老七加起来三尺长,装进箩筐挑出的时候就等同于汪氏从未生养。 战乱饥荒让大多数人崩溃,很多人家破人亡,刘氏女儿们只有各安天命。 但是,除五女子、四女子之外,三女子也在经历一场凄惨而又幸运的际遇。 三女子一十三岁嫁人,无疑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一般家庭,儿子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抱上了儿媳妇,特殊的,要么太穷,要么儿子渣得不能再渣,要么富有,觉得没必要抱养。 刘有地没有能耐将女儿嫁进富豪,那么,十三四岁对于穷家小户来说就属于大龄剩女了。 三女子记得,二姐姐嫁在半山腰毛竹林子里的,具体那是什么地方,他不清楚,只知道那里有很长一排茅草房,坎上坎下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房子很矮,房檐很低,篱笆折子门一道一道就在檐口下,像一朵朵雨后的蘑菇。 当时的院坝里加上她们父女,一共只有七个人,一个老太公,一个老婆婆,一个中年妇人,阶沿上还坐着一个和她姐妹年纪相仿的癞痢头。 父亲叫了一声许家妹子,就牵着二姐姐的手,把她交给了那个妇人。 妇人几乎没有说话,只把她姐妹二人打量了一番,就牵着二姐姐要进屋。 上阶沿的时候,二姐姐回头看了她和父亲一眼,嘴巴一瘪就哭起来。 父亲当时没有理会,只把她拉到身前,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二姐姐挣扎抗拒的样子。 其实,捂着眼也没有用,三女子已经看得很清楚,这家人穷得不能再穷,那个癞痢头生得丑陋,一头的黄水疮,还憨痴痴的。 不用说,二姐姐要嫁的就是他了,二姐姐不是傻子,她怎能不抗拒? 气氛很尴尬,也很自然,妇人给了父亲一箩高粱米,喊了一声亲家,卖了几句穷,水都没有给她父女俩喝一碗就说亲家慢走,以后多来耍。 父亲嗯了一声表示应承,把高粱米倒进自己的箩筐里,看都没看那个癞痢头一眼,就把二姐姐丢给了那家人。 从那里出来,三女子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父亲说,你别小看这家人,他们家是拉船的,等过了这场乱世,你二姐的日子好过得很。 三女子没有搭腔,只能在心里嘀咕,一个癞痢头,看着就恶心,就算再富有,二姐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同时,她很担心,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去处呢? 三女子一片混沌 木偶一样跟着父亲在山湾里走。 父亲但凡碰见一个人,都要询问打听,你家要媳妇吗?你知道谁家要媳妇? 不冲别的,就冲这个,三女子就想哭。 出门时不是说已经找好人家了吗?怎么见人就问? 而且,问了这么远的路,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敢情父亲嫁她们姐妹,纯粹就是一只无头的苍蝇。 尽管很饿,也很想喝水,三女子都努力忍着,这时候,她突然又有点羡慕起二姐姐来了,那家人穷是穷点,丑是丑点,但好歹人家很慷慨地就接纳了。 走出山湾,前面一片开阔,脚下的黄泥大路铺了一层粉尘,父亲的大脚板子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 三女子左右一望,面前一马平川,再也没有了山窝里千树万树的景致了,眼底下除了干旱留下的一片残败田土外,就是焦黄的竹林村庄,连在外行走的人都极为罕见。 远远看见前面村庄有一片瓦房,路口田中,有一个戴斗笠的在那儿挖地。 父亲快步迎上去,叫应别人就问谁家要媳妇。 那人摘了斗笠,把她父女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说,现在什么时候,带着这么大的姑娘还敢到处乱走? 父亲说,太难了,想给女儿找个安身之处。 那人的眼睛又看看三女子,对她父亲说,你家姑娘长得不丑,怎么还愁嫁了呢?我给你说一户人家,你去,包你如愿。 父亲就给人作揖,说这地方他没来过,也认不得一个人,要请他带个路。 那人说,带路可以,我可以把你们领去,但先说好,你姑娘只能去做填房,因为这一家是大户,前不久遭了抢,他家幺儿媳妇长得好,被贼娃子杀了。 父亲就推着人家走,说只要女儿能过好日子,填房就填房。 就这样,三女子嫁进了许家。 许家三正六横九间大瓦房,可惜人丁单薄,老的少的、好看的不好看的,聚齐了就四个女人,连佣人都不见一个男丁。 三女子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火药味,她发现,老人婆是要抽烟的,有事没事都拿一根烟枪,裹上一卷烟叶在那儿吧嗒。 那老太婆的一对眼睛抽烟时很忧郁,不抽烟时又很蛮横,尤其看见她那三个儿媳妇时像递过去一把刀子。 敌对是相互的,她那三个儿媳妇呢,虽然长得不丑,穿得也好看,但眼神总跟老太婆一个钉子一个眼,好像随时都准备扑上去干架一样似的。 三女子感觉被夹在了中间,处境非常尴尬和不安。穷家小户出来的,被人白眼没什么,三女子有自知之明。但这种气氛太可怕了,她根本不敢跟她们直视。 她进门是老人婆和佣人林婶接待的。 当时老人婆对父亲说,家里遭了抢,也没什么可以做聘礼,库房里贼人还撇下了几担高粱,若不嫌弃,你拿些回去。 父亲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人家给他,他装进箩筐就走。 打发走父亲之后,老太婆只对她说了一句:“你今后就跟在我和林氏身边,不要去理会三个娼妇,也不要看她们的脸色,做事跟着你林婶,吃饭跟着我,睡觉也跟着我。” 三女子连为什么都不敢问,小抱倌嘛,父亲有交代,少说话,多做事。 只是,进门都三天了,没见到自己要嫁的丈夫长什么样子,到底有多大年纪。 这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三女子很忐忑,她害怕她们家的男人也跟二姐姐家的一样,是一个癞痢头,丑得不敢出来见她。 老人婆不瞎不傻,自然能揣摩到她的心思,吩咐下人找两套衣裳,把新少奶奶好好拾掇拾掇。 三天之后才开这个口,三女子感觉有被漠视之后的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有点飘了。 被人伺候着洗澡洗头,换上花衣裳,铜镜中的自己真有点少奶奶的样子了。 这时候,她相信了父亲的话。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准的,她刘三女子还真有可能做奶奶。 换了衣服之后,老人婆又偷偷观察了她两天,第五天夜里睡觉之时对她说,我老婆子原本有五个儿子,四个孙子、三个孙女,本可以儿孙满堂,享福不尽的。 没想到,那该死的贼子一来,把当家的给我杀了,把儿子孙子全给我杀了,连老四媳妇和幺儿媳妇也给老娘祸害死了。 幸亏,老四和老幺是个见机的,他们逃出去了。 现在,老大老二老三媳妇身子都脏了,还天天跟老娘东拉西扯要分家,老娘对她们有腚把子那么大一个疙瘩! 脏了的女人怎么有脸活在世上?她们怎么不去死呢? 现在守了寡,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绿苍蝇一样,被人一撺掇,她们的心思就活泛了。 我算是看透三个娼妇了,三十二十的年纪,怎么会甘心跟我一起守寡呢。 所以,我不准你去跟那三个娼妇搭白,她们早晚都要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不要脏了你的嘴。 你是我新的幺儿媳妇,你还小,心子肠子都是干净的,千万记住了,要跟老娘一条心,才能重新把这个家兴起来! 我们家老幺是混舵爷的,江湖人称他许万两,他是万两身家的人,每天都很忙,你好好在家等着他回来圆房就行了。 三女子听了这些话,简直消化不了,敢情,全家人脸色一直不好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难怪,刚来的两天,三个嫂嫂都当她不存在似的,除了叫她做这做那,别的话基本上一句没有。 她因为听了老人婆的话没有理她们,她们看她的眼神自然就成了仇人。 现在,老人婆什么都跟她说清了,一家的男丁差不多死完死绝,三个嫂嫂又是敌人,那么自己岂不就是老人婆的唯一的帮手了? 可她知道自己的份量,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一二三都数不清楚,怎么跟大嫂她们去对抗呢? 这,好像不行啊。 万两身家这回事,三女子是深信不疑的,因为她从这些嫂子和老人婆的穿着上看得出,这家人绝对跟她们家不是一样的人,她们的衣裳很薄,缝制得很精致,还绣着花,也很长,下襟都盖住膝盖了。 她们的头发也都裹成一个非常好看的疙瘩,盘在头顶,上面插着明晃晃的簪子,簪子上的吊坠一步一摇,闪闪发亮。 但是,老人婆说话也有些不实在,他们家老幺明明是出去逃命去了,怎么说是忙呢?就算是要敷衍应付,也不能说谎啊。 凭自己的地位,老人婆敷衍她不惜说谎,就表明这老太婆说得没错,她是把她放在心上了的。 无论如何,三女子都相信他们家老幺还活在世上,能逃出去保住命就是本事,绝不会轻易就把命弄丢了。 直觉里,她也相信,他绝对不可能跟二姐姐那位一样是个癞痢头,这一点是指定的,大不了就是岁数大了点。 三女子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了许多,心里高兴,也就应承了老人婆所说的一切。 她相信,天大的事都会有过去的一天,嫁都嫁进来了,躲也躲不过去,反正跟着老人婆这个主心骨就对了,能帮点什么就帮点什么。 粗活都被下人们干了,三女子是干惯了粗活的人,她找不到事做,感觉慌兮兮的。 老人婆就对她说,老幺媳妇,觉得没事干就来给老娘捶腿,你现在是少奶奶了,慌什么慌? 三个嫂嫂就在一边站着,闻言俱是冷笑。三女子不慌也慌了,她战战兢兢走到老人婆身边问 “妈,怎么捶呀?我不会。” 老人婆就自己捶给她看:“就这样捶。” 三女子蹲下去,学样捶着。 忽听大嫂冷哼一声道:“还真把自己当成儿媳妇了,你一个小抱倌,进门才三天,规矩都还不知道,就想一步登天?没这么好的命吧?不要自作多情!” 老人婆就暴起来骂开了:“寡母子!你的意思就是老娘毒了?” “你放心,老娘绝不会用对付你那一套对付她,告诉你,她再怎么不知道规矩,也没你的阴谋诡计多,老娘就是要她一步登天!” 二媳妇阴鸷地冒了一句:“妈,毒不毒自己知道,老太爷去了,你的手段也该收敛了哈。” 老人婆带她一起骂:“规矩是老娘订的,儿子是老娘生的,老娘想怎么定规矩就怎样定规矩,你管的着吗?” “告诉你们,想跟老娘分家,门儿都没有!” “还有, 老大老二老三虽然死了,但老娘绝不允许他们死了还顶个绿帽子!你们一个一个,辱没先人!你们不死,天理不容!老娘的田地家财都是老头子挣的、都是儿子们挣的,要分也只能分给儿子!儿子都没了,老娘分给谁?分给你们去养野男人吗?有本事,跟四媳妇五媳妇一样,大河无盖盖,小河无底底,只要你给老娘跳下去,老娘马上给你立贞节牌坊!” 三个媳妇一听大怒,大媳妇最先跳起来:“老寡妇,你倒想野男人,可哪个野男人还要你啊,你想要我姐妹去死,我姐妹就偏不去死!” 二媳妇也哼哼冷笑:“就该是你的田地家财吗?许老二生前勤巴苦做,谁不称他是许二牛?他死了,我继承他那一份不应该吗?你自己不念儿子儿媳情,还整天想要我们去死,我们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觉得你家里死的人还不够多?” 三媳妇道:“二嫂,跟她说这些废话没有用!还是大嫂说得对,她要我们死,我们偏不去死!除非她先死给我们看!” 老人婆脸色铁青,抓起手边的拐杖就要去撕打:“老娘跟你们这帮娼妇拼了……” 三女子怎么也没想到,战争说开始就开始,她赶紧拦腰箍住老人婆,哭叫着乞求:“妈!妈!妈!不要去!不要去!……” 三个媳妇拿好架势,只等她上来,大媳妇更是抓了一把扫帚在手。 老人婆毕竟年老力气弱,挣不开三女子的箍抱,剥着她的手指道:“你放开!这帮娼妇不跟我提分家,老娘我什么都能忍,她跟我扯分家另过,老娘什么都不能忍!放开!” 三女子哭道:“妈,你年纪大了,打不过她们的……” 老人婆一巴掌打在三女子脸上:“打不过?老娘打不过也要争这一口恶气!” 三女子吃痛,死不放手,慌不择言嚷道:“那就等你幺儿回来!等四哥回来!” 老人婆一僵,她想不到三女子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她是一点都不傻呀! 可是,她哪能听她的,她是当妈的,是这个家的太后,就算老头子在世,她的话也是圣旨! 要不然,这个家富不起来,她的儿子们也勤快本份不了。 就别提老四老五了,这两个孽障除了败家,一无是处,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她这个老婆子呢! 见老太婆挣不开小抱倌的手,大媳妇又激将道:“老娼妇,你都被灭门了,还跩什么跩?小抱倌,告诉你,你要嫁的老幺,就是个败家子,渣得不能再渣,你等着吧,有你的好!” 二媳妇也道:“就是!没眼色的东西,你也不想想我们为啥子要跟她分家!” 三媳妇添柴助火:“你是没尝过这老东西的手段,等你尝过了,说不定就想吃了她!” 三女子闭着眼睛嚷道:“她是妈!你们不能骂得这样难听!我就没见过你们这样做媳妇的!” 这种话从三女子口中说出来,更让老太婆觉得那三个媳妇不是东西,她气得牙齿打磕,握拐杖的手奋力一甩! 拐杖唔一声飞出去,拐一个弯绕过大媳妇,砸在了二媳妇的胳臂上。 二媳妇大怒,捡起拐杖照样子甩了回来! 这女人年轻啊,手上发力不小,拐杖弯都不转,直接砸在老人婆额头上! 老人婆气急攻心,当头挨一棍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三女子见状,惊叫一声,她再不知礼也知道儿子不能打老子,放了老太婆就朝二媳妇撞过去:“我跟你们拼了!” 三个媳妇不等她跑到位,齐刷刷反扑,你一巴掌,我一巴掌把三女子打翻,然后老鹰扑小鸡一样齐齐蹲下,挠的挠掐的掐。 三女子哪有干仗的本事,任她如何抵挡,结局仍是满脸开花,片体鳞伤。 旁边的下人们看不下去了,双双上去拉劝,三个悍妇连同两个下人一起收拾了一番,方才骂骂咧咧住手。 两个下人把三女子和老太婆弄进屋,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家被贼子洗劫一空,现银是没有的,找郎中是不可能的,只能到邻居家去找碘酒和红药水,想办法替三女子止血消毒。 偏偏,这邻居不是别人,正是永和人贩子许二麻子。 许二麻子听说许老幺又有了新媳妇,亲自拿了碘酒和红药水,屁颠屁颠就来了。 刚进门,许大媳妇叉腰将他拦住,也不说话,只把眼睛一鼓,半嗔半怒地瞪着他。 许三媳妇也赶上来,桃花眼一翻:“呦!闻香下马啊这是?怎么?谁都想心疼心疼?” 许二麻子眼睛一眨,扯开嘴茬子笑起来拍胸脯:“大嫂诶,二嫂诶,三嫂诶!哈哈哈……” 三媳妇脸一红,想要发飙,大媳妇哼一声:“你哥都死了,谁是你的嫂?臭不要脸,滚蛋!” 下人一看,暗骂自己愚蠢,怎么能让猫闻到鱼腥味呢?他已经够缺德了,怎么想起来找他呀! 第69章 救命稻草 许二麻子竖个大拇指,呵呵笑道:“不要这么凶嘛,都是嫂,都是嫂,到什么时候你们都是我的嫂,好不好?” “放心,就看看未来五兄弟媳妇长的是个啥样子,顺便帮忙搽点红药水,保你如愿就是。” 大媳妇见他挤眉弄眼,又说要包她如愿,那就是说,这个小抱倌不死也会让他拿去卖个好价钱了。 这狗东西贪财好色从来不择手段,十五岁就敢爬她的墙,上她的床,老二老三进门不到一年就被他拿下,连许家的骨血都不清不楚。 可笑的是,死老婆子还自以为是,得七得八,活该她这一家灭绝。 只是,这狗东西心肠太狠,明知道许家的幼崽跟他血肉相连,还伙同外人冒充顺天教…… 唉……如今,上了他的贼船,上船容易,下船难呐。 一句包你如愿击退了三个蠢女人,许二麻子跨进堂屋喊一声:“伯娘,你老人家没事吧?侄儿来看看你?” 老太婆刚被许林氏弄醒,听见这一声喊,翻身从床上坐起:“不许进来!” 许二麻子回问:“为什么?伯娘就这样怕我吗?放心,听说你受伤了,我送了点红药水过来。她们不敢说三道四的。” 老人婆慌忙拉被子把三女子披头盖住,并小声嘱咐:“藏好,别吭声。” 可是,这样如何藏得住,许二麻子进屋就瞪了那林氏一眼。 待林氏不情愿地出去以后,许二麻子坐到床边,直接动手去揉老太婆额角上的乌苞:“嫂嫂也真是,这下手也太黑了,哪有儿媳妇打老人婆的?” 老太婆一把推开他的手,站起来喝道:“出去!谁叫你进来的?别以为你大伯死了,你大哥二哥三哥都死了,你就可以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了!告诉你,许家好歹也是在永和挂了名的,陈大爷死了还有张三爷,张三爷不在还有陈二爷、陈五爷!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出去!” 许二麻子厚颜无耻地站起来:“呦!伯娘,干啥这么冲啊?你可别拿他们来吓唬我,我又没犯王法,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再说啦,你老人家被打伤了,侄儿替你擦红药水不应该吗?老四老五不在家,三个嫂嫂又跟你闹翻了,我不帮你谁帮你?这不是尽孝的吗?” 老太婆一愣一愣的,想继续发飙,又觉得没有道理,一时间口吃起来:“那……那你也不能往老娘房里钻,还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许二麻子噗嗤一笑:“你不也是妈吗?我不也是儿吗?” 说着把老太婆摁坐到床上,拧开药水瓶就往伤口处涂抹。 老太婆又一把推开他:“谁要你这么好心!你当老娘不知道?你跟那三个娼妇早就眉来眼去,拉拉扯扯,跟老娘分家就是你撺掇的!” 许二麻子眼睛一鼓:“伯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哟!” 把药瓶砸到床上又道:“你这样就讨人嫌了,怎么好把三个嫂嫂往我身上推呢?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嘛,这种事你可以猜测,但不能乱讲,要是让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去,我还活不活?三个嫂嫂还活不活?你老人家还活不活?这可是要浸猪笼、沉涪江河的大罪!谁吃得消?” 老太婆冷笑:“吃不消就别做!” 许二麻子还她一个冷笑:“伯娘,这个家都这样了,你就别作了哈,要是你连我也得罪了,你的路就窄了,现在什么时候?你可千万不要跟左邻右舍过不去,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推!” 老太婆脸色煞白,咬牙切齿。 许二麻子往外走两步,突然又回头:“还有!永和现今是张三爷说了算,你侄儿有可能一步登天,你就别抱陈五爷的大腿啦!有人告诉我说,你把刘有地的女儿收留了,你想干什么?刘有地可是分堂的反叛!他的女儿就是一把刀!你想把刀架在张三爷的脖子上?反了你了!哼!”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老太婆禁不住有些心虚,看来不仅自己的猜测无误,传言也是真的了! 如今,自己孤老婆子一个,这王八心狠手辣,怎么对付? 看了看床上拱着的被子,老太婆眼睛一闭:“放什么屁?老娘不知道你说什么!什么刘有地?什么刘有地的女儿?什么一把刀?滚!” 许二麻子呵呵笑,接着哼哼冷笑:“我不揭穿你,谁叫你是我妈呢?伯妈也是妈不是?可是你别忘了,你侄儿是干什么的!” 说完摔门而出。 房门砰一声关上,迎面扑来一股冷风。 老太婆一屁股瘫坐在床上,呼呼喘气。 这指定就没错了,这畜牲就是害了自己这一家的恶贼无疑! 小人觊觎墙,许家怎能不遭殃啊! 只是,谁是刘有地?刘有地跟姓张的有仇吗? 想到此,一把掀开被子,张嘴便问:“你爸爸叫刘有地?” 刘三女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在被窝里早已吓得大汗淋漓,她是想不到这个恶人竟然认识自己的父亲,而且已经知道自己是刘有地的女儿,这是哪里来的仇恨呀?怎么一下就转到自己身上了呢? 老人婆见三女子一脸的伤、一脸的汗、一脸的泪,急了道:“说呀!你爸爸是不是刘有地?” 三女子爬起来,抹着眼泪点头。 “你……?”老人婆着急:“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他,他跟张三爷有仇吗?” 三女子摇头:“我爸爸就是富谷寺的一个脚夫,我不知道谁是张三爷,也不知道他跟我爸爸有什么仇” 老太婆僵住,最后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老娘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早没看出来是这个畜牲!……” “你你你,你别怕,姓张的既然跟你爸爸有仇,又不敢把你爸爸怎么样,那你爸爸肯定也有势力,你快说,你爸爸都认识谁,他真是一个脚夫吗?不对吧?” 三女子道:“我爸爸真是一个脚夫,他跟我伯伯好,我伯伯是富谷寺的里长,也是永和的三爷,他们还跟招官大人好,他们都在富谷寺杀贼人。” 老太婆愣住了,脸上拨云见日:“里长?三爷?招官大人?杀贼人?!” “永和的三爷……?哦!分堂的三爷!是吧?” 三女子点头,揉着眼睛道:“我伯伯还认识杨大人。” “杨大人?哪个杨大人?杨铁山?” 三女子望着她,一眼迷茫,摇头,又不确定地点头。 “他是官啊!”老太婆着急,吞口水:“那你伯伯认识马王爷不?” 三女子更迷茫了,彻底地摇头。 老太婆失望了:“要是认识马王爷就好了,我听说姓张的最怕马王爷,整个永和的人都怕马王爷……那,那就是说,你伯伯也算很厉害了,他也是三爷,应该可以收拾这个姓许的白眼狼!” 三女子微微有些吃惊,望着她眼都不眨:“妈,你不怕我连累你呀?” 老太婆缓了缓,张嘴微微一笑,忙捡起药水瓶来滴出药水往三女子脸上搽,一边搽一边安慰:“媳妇你别怕,这个白眼狼什么都不是,姓张的不过是个三爷罢了,他是三爷,你伯伯也是三爷,而且,你不是说吗?你伯伯跟招官大人好,还认识杨大人。不过我想,他既然是里长,又岂止是认识杨大人这么简单,他或许和县大老爷也好呢?” “所以,有你伯伯,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 三女子被抹了一脸的红,抓伤、掐伤就更明显了。 老太婆道:“你就带着这一身伤回去找你伯伯,就说永和的许二麻子欺负你,把你打得遍体鳞伤,你看你伯伯会不会带人来收拾他!” “还有,招官大人不是在剿贼吗?你就说你婆家有贼,叫他们带兵来剿!” 三女子惊讶,口吃:“妈,我……我怕……我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老太婆笑了:“来,妈给你擦身上。” 完了撩起三女子的衣裳一看,又大骂出口:“这三个可恶的娼妇!看把我媳妇给掐的,你们给老娘等着,老娘不会让你们好看!” 骂完开始搽药,一边搽一边又诓哄:“媳妇,只要你把你爸爸和伯伯他们叫来收拾了这个白眼狼和这帮娼妇,你就是我许家的当家媳妇了。从今以后,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样?” 三女子支吾:“妈,我……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好办,只要知道是富谷寺里长刘三爷就好,你找不到路,我找人带你回去。” 三女子迟疑道:“那……好吧。我……什么时候走?” 老太婆正要回答,听见门外的下人一声咳嗽。 老太婆眼珠子一翻,看了看昏昏暗暗的卧室,这高墙大院的,关起门来外面狗叫都听不见,她就不信谁还能听了墙根去。 同时,她也相信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说法,于是起身开门出去。 堂屋里除了下人许林氏一个人在擦角柜以外,没有别的人啊,她这声咳嗽……? 许林氏是家里的老人了,也是她这个家主的死忠,她自信从来没亏待过她。 老太婆特意看了看大门外面,叫过许林氏问道:“那三个娼妇呢?是不是又到隔壁去了?” 许林氏眼睛盯着门外:“我是看着她们都出去了,才敢吭这一声的。” “老太太,现在这个家不同往日了,这场大乱帮了他呀,老太太您想想,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贼军都被官兵赶出多远啦?老四老五要是还在的话,他们能不回家吗?” 老太婆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马上就翻脸了:“你说什么?胡扯!老四老五虽然混蛋,但他俩也是最狡猾的,当天晚上都能跑出去,外面的江湖那么大,他们能有什么事?你糊涂了吧?听谁说的?” 许林氏唉一声叹:“不管谁说的,反正不止一个两个人说。您想啊,他那手段有多黑?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两个安心在家睡大觉呢?” 老太婆怒不可遏:“你是说,一直就是他在算计我?” “哎呀!老太太您……您真是,我……我还以为您明白着呢!没想到您竟会跟唐氏一样,不知!叫她找碘酒,她把他找来,您说她糊涂不糊涂?您早就被孤立了知道吗?现在庄子里的男人,还有几个不是他的人?” “我不信!那你男人总不会也是吧?” “我男人肯定不是,他要是敢背叛您,他就不得好死!但是,他不敢呆在家呀!早就躲出去了。” 老太婆的心凉了大半截,她甚至都担心带刘有地父女过来的许二奎是什么用心了,若是许二奎也是许二麻子的狗腿子,那……这个刘三女子岂不是…… 坏了,许二麻子给她下了一个套啊! 故意把张三爷的仇人给她招到家里来,扯上张三爷,他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灭了她吗?然后,她的土地宅院岂不都是他的了吗? 老太婆不敢想,也不能再往下想。 有一点,自己现在已经很明确,那就是她眼下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得赶紧想办法自救。 还有一点她是深信不疑的,刘有地既然是张三爷的仇人,刘家绝不会跟许二麻子有任何牵扯。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利用刘三爷来替自己解围。 想到此,抓住许林氏道:“三奎家的,我求你一件事,只要你帮我办到了,我让三奎来我家做管家,要是老五不死,我就把权力交给这个幺儿媳妇,今后你跟三奎帮我把这个家兴起来。往后你就是我救命恩人!” 许林氏吓了一跳:“什么事,您说,只要我办得到!” 老太婆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屋里走,进屋关好门,指着三女子道:“不瞒你说,我这媳妇虽然才进门几天,但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懂得尊卑、知道孝顺的人,她爸爸刘有地,是富谷寺分堂的人,特别她伯伯刘三爷刘里长,跟富谷寺剿贼的招官大人很好,还认识杨铁山,认识杨铁山就认识赵子儒,有了这两位,你说我能不能踩死许二麻子,能不能踩死张三爷?能不能?” “只要你能带她回富谷寺,叫来她伯伯和她爸爸,三奎就是我的管家了。能不能?” 许林氏睁大了眼睛,看着刘三女子,满脸狐疑。 刘三女子静静地说道:“我伯伯叫刘秉璋,是里长,他就在富谷寺剿贼。我爸爸说,他杀了三个贼人,立了功。” 老太婆重复道:“听见没?他爸爸,刘有地,杀了三个贼人!立了功!” 见许林氏还有些犹豫,又打气道:“我这个人,看人还是有眼光的,看事做事,你也是知道的,这个家,可以说,我是半个顶梁柱。以前,我是有些老人婆的架子,对媳妇苛刻了些,但今后我保证,拿这个儿媳妇当闺女,拿你当恩人,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敢不敢?” 许林氏痛苦的表情:“我是不敢,我一双小脚,也走不动,但你放心,我叫我儿子带她去找三奎,只有三奎才能办好这件事。” 老太婆道了一声好,取下头上的金步摇,塞进许林氏手里:“那我就拜托了。你等一会儿回去,跟你儿子交代清楚,等吃完宵夜,你就把媳妇给我带出去,告诉你儿子,半夜出门,见到三奎,就一起去富谷寺,等这边完事,刘有地回了家,她们再回来。” 许林氏迟疑道:“那……要不……您也跟着去,我害怕媳妇走了,那三个起疑心,您怕是要吃亏。” 老太婆摆手:“我六十多的老婆子了,他要杀我早就一起杀了,放心吧,只要老四老五还在,他就不敢动我。现在有了这个儿媳妇,他就更不敢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亲家刘有地和刘三爷是什么人。” 许林氏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太太钻营的人心术,一箩高粱换来的儿媳妇,现在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了。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这个三女子有这样大的来头,若真跟官兵和赵子儒扯上关系,十个许二麻子也是不够死的,只怕张三爷也是不够死。 许林氏觉得,她这一次值得赌,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因为,谁都可以不信,刘三女子是完全可以信的。 第70章 少奶奶梦破灭 许林氏当晚强按内心的忐忑做好了晚饭,等着三位少奶奶回来吃。一等不回,二等不回,就叫同伴许唐氏去隔壁家找。 许唐氏回来说,隔壁扫地打杂的一个都不见,老两口也被赶走了,只有许二大爷跟这家的三个在喝酒吃菜,有说有笑。 老太婆知道后,连夜饭也不让刘三女子吃了,把手上的镯子退下来给她戴上,又叫许林氏用手绢包了几个粑粑给三女子揣上,然后让她们赶紧出门。 让老太婆没有想到的是,刘三女子和许林氏出门不过一刻,许二麻子和三个媳妇就进屋了。 许二麻子进屋就哈哈大笑:“伯娘,想不到你真要对付我啊,你说你,安安生生过日子、颐养天年多好啊,干嘛非要跟我撕破脸呢?” 老太婆无视他们的存在,拉把椅子坐下来。 一天没抽烟了,她慢慢卷好卷烟,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插上烟卷,拿火捻子点燃了 ,吧嗒吧嗒吐出几股烟雾,然后慢慢开口:“我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杀进许家的不是顺天教这回事。” “想来也是,我许家不恶呀,怎会招惹到他们呢?” “就不说丰乐场的陈大爷、杨大爷,就是小到文四爷、宋四爷不也遭抢了吗?我是打死也不愿意相信啊。许老二!我是想不通顺天教为何要放过我,更想不通你许二麻子为何要算计我!” “哈哈哈……”许二麻子大笑三声,然后冲身边的三个女人挤眉弄眼:“看看,我说她不聪明吧,你们偏偏说她是个人精,她连谁算计她都不知道,还怎么斗?” 完了笑嘻嘻在老太婆面前坐下来道:“伯娘,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你知道外面多乱吗?杀几个人能有多大个事?哎呀伯娘啊,你是不知道我许二麻子这些年是怎么混过来的。哎呀不好混呀。” “你说说,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假如我都抓不住的话,那你老人家不就太失望了吗?” “你问我为什么要算计你,这话不该问哟,伯娘,做侄儿的怎么会算计伯娘呢?” 老太婆哼哼冷笑。 许二麻子笑得更无耻了:“这不叫算计,这叫为民除害。你家老幺是反贼!你不知道吗?他是税狠人打进陈家的钉子!你不知道?” “放屁!他一个烟鬼,你说他是反贼的奸细?你说个理由,让老娘我相信相信。” “好!你不信是吧?不相信我就给你背背条,税狠人要进城的当晚,陈大爷本是要走人的,你们许老幺给陈二爷献计献策呀,说反贼有一千人,他陈大爷也有一千人,陈大爷还可以有两千人、三千人!凭陈大爷的能量,灭他税狠人不在话下,凭什么要替谁让路啊?” “陈大爷什么人?牛人啊!听了陈二爷的话,他还能走吗?” “陈大爷现在死了,陈二爷肠子都悔青了,许老幺能活吗?许家能活吗?” 他说完,老太婆刚好把烟抽完,老太婆梆梆梆敲了三下烟袋:“陈二爷瞎了眼了,他相信一个烟鬼的屁话,不是瞎了眼吗?你以为老娘会相信你的话?养了多少年的狐狸精都信不过呢。” “你这些鬼话,我老太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你是在放屁!” “老娘想不透啊,你许二麻子论人才,论得过我家老三吗?论得过我家老二还是论得过我家老大?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让狐狸精都瞎了眼呢?” “你人才论不过,家财论得过吗?你老子娶你妈过门,彩礼都是我老婆子出的,没有你妈,你老子就只能扑母狗,哪会有你这种东西窜出来。说起来,这是我造的孽,也是老娘的业啊!” “是,我家老大老二老三比不过你的心机,比不过你的奸狡贪婪,十个麻子九个怪嘛。老娘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儿子太不争气,连自己裤腰带上的都管不住啊!无能的东西,把命都丧在淫妇手里,窝囊啊!” “可是许二麻子,你娃能耐再大,怎么就没降伏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呢?可见呀,淫妇就是淫妇,烈女就是烈女,你呀,造孽造大咯!要我说,趁着你业还没满,赶紧把这一坝的人都弄……” “慢着!”许二麻子不得不打断了,再不打断,这三个女人又给她策反回去了:“谁说老子没有降伏你的幺儿媳妇?告诉你,你就是再多两个幺儿媳妇也不够老子收拾!有些事情,我是不会让你知道的,要不然,你就死得太舒坦咯!” 说完拍了几拍巴掌。 大门开处,一阵脚步声,许林氏被几个混混推了进来。 许二麻子得意洋洋:“你可以问问,你的幺儿媳妇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她给你卖掉了!哈哈哈……” 老太婆眉头一皱,望着许林氏:“你……!” 许林氏面如死灰,低下头:“老太太,别听他的,我绝不会背叛您。” “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我是问三女子呢?” 许林氏道:“对不起,出门十步就被他捉住了,他们打晕了我。醒了过后,我没有看到三女子。” 许二麻子扬眉道:“她说她伯伯是刘秉璋,是三爷,还是里长,她要去找她伯伯来收拾我!哈哈哈……你猜,我能让她去哪里?” 老太婆哼哼两声:“她说的没错,她爸爸是刘有地,她伯伯是刘秉璋。你就只敢欺负欺负我,你敢动她一个试试!” 大媳妇冷笑道:“老太婆,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她是你儿媳妇呀?你一死,她跟这个家还有一点关系吗?你不会真以为许老幺还活着吧?想她给你传宗接代?笑死人了。” 老太婆更阴毒:“娼妇,你笑不了几天的,你以为你是赛貂蝉?他会馋你一辈子?老娘断言!等我死了,你那三寸肠子在他眼里,母狗都不如!啊呸!” 大媳妇脸青面黑,龇牙咧嘴就要扑上去,许二麻子一把拉住道:“多简单的事情,不要上去整复杂了。伯娘,我是不会动你那幺儿媳妇的,直接卖了,卖得远远的,神仙都找不到,这样不好吗?” “然后,你们两个的去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再然后,我可以跟刘三爷去说,他的侄女让你虐待死了!你猜,他会怎么样?” 老太婆咬塌牙床,吐出一口口血:“他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死得比我更惨!” 许二麻子笑得更灿烂:“你想要我怎么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死太难看,你是伯娘嘛,死太难看了,我怎么送你上山?我麻衣都准备好了,等着给你做孝子呢。” 说完冲门外喊一声:“来人,把忘魂汤给她灌下去。” 门外噔噔噔进来俩人,一人提壶,一人拿碗,看样子,那提壶里不是砒霜就是三步倒。 这是要杀人了! 许林氏大赫:“老太太!……” 许二麻子一巴掌:“急什么?马上就到你了!” 许林氏奋力挣脱:“老太太!老太太!他要什么都给他!都给他!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你们太狠了!许二麻子!你要什么都拿去!不要毒死老太太!” 许二麻子一把捉住,劈脸一巴掌:“给老子闭嘴!” 老太婆呼呼喘气,一双瞳孔把许二麻子和三个媳妇全都刻了进去!她是不会相信他那张狗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她绝不相信许老五已经死了。 两个混混提壶把盏,毒药和着清冽的美酒倒进碗里,然后一个混混扳住老太婆的头,一个混混拦腰箍住老太婆的手,拿碗的混混捏住老太婆的鼻子硬往她嘴里灌。 许林氏惊叫:“老太太!老太太!老!……” 老太婆明知躲不过,干脆咕咚咕咚把一碗毒药全部喝下去,末了清了清嗓子,咬牙道:“许二麻子,记住了!我死了,只允许你活两年。这两年,我每天晚上都会跟着你,我会让你睡不着,吃不下,天天做恶梦,然后恶鬼缠身,神经失常,第一年就亲手杀了这三个贱货!” “她们死后,第二年,我会让你全身长毒疮,先烂皮肉,再烂肚肠,最后才烂心肝!我会让你嘴巴里面吐脓血,屁眼里面爬蛆虫!再然后,你会弑父弑母,煮子而食,到你想死死不下去的时候,许老五和三奎也就回来了,他们会把你一刀一片,切来喂狗!” 许二麻子哈哈大笑。 老太婆嘴角流血,目呲欲裂:“林氏,你记住,我,老婆子就是做鬼,也是一个厉鬼!我的田地宅院,他一个土旮瘩都得不到!我说的,记……住……!” 话落,垂头,咽气。 …… 刘三女子听到老太太死讯后,她就知道,她的少奶奶梦破灭了,仅仅只有六七天就破灭了,这太快了,丝毫没有给拼一把的机会。 很快,她被装进了麻袋,进麻袋之后,许二麻子给了她一个不可抗拒的安排:“她的样子太丑了!我许二麻子不缺女人,老子不想看到她,马上叫人卖到猛虎堂去,越远越好!一刻都不许停留!” 刘三女子被人像抬死狗一样抬去了永和人市的黑屋,当天凌晨天未亮,她又被人装进箩筐挑着走了。 她的一双脚被强行拉扯到脖子上,两只脚踝被串连起来挂在后颈上。她的双手,则一前一后被交叉绑在跨裆里,嘴巴鼻子皆被布条死死勒住,像一条四脚串蹄的狗一样动弹不得,喊叫不得,连呼吸都相当困难。 她就这样被人挑着走了整整一天。 等她难受得快要窒息,觉得马上就要死去的时候,担子停下了。 一个声音说:“哥几个,打尖咯。” 又一个声音在抱怨:“二癞子,你龟儿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他妈的一天不放屁,放屁就害死人!” “老子们一天没歇脚,脚底板都流血了!你龟儿子早不叫打尖,晚不叫打尖,这时候打哪门子尖?你妈这荒山野岭的,黑灯瞎火的,到鬼母子家去打尖吗?” 二癞子道:“你娃废话少说,有得你打尖就不错了,许二爷没说清楚还是你耳朵聋了?赶紧的,给她们松开,让她们喘口气,喂点水。闷死一个,所有人这一趟脚钱就没有了,闷死两个,你他妈就得倒贴赔钱!” 三女子感觉被人提出了箩筐,接着,有人解开了麻袋,把她嘴上的布条第一时间被拿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然后张嘴就哭。 “你要哭是吧?那我再给你堵上。” 三女子赶紧闭嘴,她这时候才知道,挑她上路的这个人叫二癞子。 二癞子见她不哭了,撇开她去释放另一只箩筐里的另一个人。 待周围陆续传出哭声,又被啪啪啪的巴掌声止住的时候,三女子听出,同行至少有十几个跟自己一样被卖的,还都是女孩子。 二癞子解开另一个,方才对三女子说道:“不说刘有地,单是刘三爷的侄女这一条,我就不能虐待你。其他人,你等着听好了,有她们好受的。来,张嘴,喝水。” 三女子决心就这样死了算了,还喝什么水?把脑袋一偏,算是拒绝。 二癞子又道:“不喝是吧?那就是也不吃饭了?” 三女子道:“你打算把我卖到哪去?不说,我就饿死!” 二癞子道:“好,你不吃,我不勉强。你饿死了,也许正合许二爷的胃口呢!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不是?要是死在这个地方,把你往山沟一丢,坑都懒得挖!” “还有,你确定非要死,那我可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十三四岁的姑娘就这么死了不可惜吗?你不觉得可惜,我们觉得可惜,我们会让你享受到你从来没有享受的!至于是什么,你要我告诉你吗?” 三女子惊恐:“你们想要干什么?” 二癞子冷冷说道:“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尊贵,你跟她们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因为你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之所以没把你掐死埋掉,还不是看你跟刘三爷有点儿关系。” “如果你不珍惜,那就是死路一条!今后如果刘三爷找到许家,要来追查你的下落,我们可以说从来就没见过你!他能怎么样?再说了,现在的永和,一旦张三爷当家,刘三爷就什么都不是!” 说完,拿水喂旁边的女子。 待那女子喝完水,二癞子又拿出粑粑来喂她吃。 那女子边吃边哽咽,情形非常害怕,可能是二癞子的这些话把她给吓到了。 二癞子又对三女子道:“你看她,有得吃就赶紧吃,保住命比什么都要紧。人一辈子什么风浪不经历?就算强大到陈大爷和杨大爷的地步,结果又如何呢?人的命其实很贱的,一旦咽下最后一口气,形状连猪狗都不如。所以说,还是常言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天太黑,就算离这么近,三女子也看不清那二癞子的形容,若是看得清,她一定要好好看看这王八蛋到底长了一副什么心肠。一边说看刘三爷的面子照顾她,一边又把她的命说得一文不值,一边做好人,一边又是地地道道的恶人! 二癞子又道:“你不算硬茬,比你有来头的,我们照样卖,怎么说呢,刘三爷这个人吧,不说好,不说多义气,面面相观,但他总还是永和的爷,我对他还是比较尊敬的。但是,这要怪你老汉,把你嫁给谁不好?偏要嫁给已不在人世的许老五,把你嫁给一个死人,这不是害你吗?不是跟许二爷作对吗?” 刘三女子道:“我不信许老五死了!” 二癞子冷哼一声:“只能说你太小,看不懂这些道道,江湖险恶呀!唉……你要是相信我,我看刘三爷的面子,保证你在我手里不受到伤害。你要是不信我,要想死,那也随便。” 这时,旁边不远传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响动,说是哭声,细听又不像,说是呻吟,又好像并不怎样痛苦,反正非常之古怪,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旁边那个女子哭起来,声音发抖:“求求你,放过我,我还小。” “你还小?”二癞子只差没笑出来:“你可是你家男人亲手卖给我的,要了我五钱银子去抽烟呢,你小不小我不知道啊?你呀,也是沾了她的光,让老子不敢乱想。不过,你莫高兴太早,到了该去的地方,你再慢慢求人吧。” 那女子不敢吱声了,这种情况之下,谁想把她怎么样,她只能认命。 二癞子又对三女子道:“听见了吧?被装进箩筐往外卖的,都逃不脱这样的待遇。人嘛,都要经历一些事,想得通,从生到死是笑还是哭,也就那么一回事。想不通,只会浪费了唯一的投生机会。” 三女子道:“你们把她们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 二癞子口气淡漠:“没干什么,在喂她们吃饭呢,她们被噎着了。” 第71章 遇到怪人 三女子不信:“你们这样子绑着我们,怎么吃饭?噎着了会是这样的吗?” 二癞子道:“不就是噎着了吗?放心吧,她们比你大,噎不死的。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三女子道:“你们到底要把我卖到哪里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许二麻子说了,是猛虎堂对不对?” 二癞子呵呵一声笑:“你已经知道了啊?那就算是猛虎堂吧。不过,你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能不能去猛虎堂还说不准,也许会把你卖得更远,会让你一辈子都回不了四川。还是那句话,因为你是刘三爷的侄女,所以,你的命运有可能跟她们不一样。” “为什么不把我弄死?弄死了,你们不是省事吗?” “那不能,谁买死人啊?永和是做买卖的,不允许放牛的把牛弄死了。好了,吃饭吧,吃完还得赶路呢。” “我不想被噎死,因为你这样绑着我吃饭,我肯定被噎死!” “呵呵!跟老太婆相处几天,你学会耍诡计了?就算你特殊,我愿意放开你,但也只能把你的脚从肩膀上拿下来,手腕和脚腕是绝对不会放开的,你想想,就算把脚拿下来,你还会是个什么样子?有用吗?” 三女子哭求:“求求你,不要卖我,我会让伯伯报答你的。” “不要求我,没有用的,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伯伯了,若再让你见到你伯伯,那就轮到我没命,你当许二爷是好唬弄的?” “我!……你把我放了,我不去找伯伯,一辈子都不去找……” “这不能,我能帮你的,就是尽力不把你卖去猛虎堂。告诉你啊,这是我自己私下里的决定,如果让许二爷知道了,我讨不了好!还有,除非有好心人愿意出高价钱买你,还得要你永远回不了四川才行。” 三女子看到了一线生机,想了又想:“那你喂我吃饭喝水吧,不回四川就不回四川,只要我还能活。” 二癞子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给她吃了限定的两个粑粑,喝了限定的几口水之后便不再理她。 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城镇,三女子发现,自己真的受到了跟其他女子不一样的待遇。 她被人洗了脸,梳了头,换了干净的衣裳,后颈上被插上一束草,由二癞子领到市场上明码实价地叫卖。 市场上,卖猪卖牛的很多,插签变卖的女孩也很多,来来往往的人更多。 在这里,身穿绫罗绸缎的有钱人比比皆是,穿粗布衣裳的却很少很少。 三女子暴露在天光之下,可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原来人也可以跟牲口一样被自由地卖来卖去,那些想买她的人,买牛一样品头论足地跟二癞子讲价钱。 没想到,这些人看上去很有钱,开口却很吝啬,多的,出一两,少的出五钱,并指出三女子身上一大堆的毛病。 三女子瞬间跌到谷底。 不曾想,二癞子一口价,少了十两不卖。 他一开口,遭来一片唾弃,纷纷骂他有毛病:“一头牛才十两银子呢!你这样一个干瘪瘦弱的张口货凭什么值十两?这市场上比她好看的多的是,一两银子可以买两个!” 二癞子却不认为十两银子是天价,他信心很足地回答:“那是牲口!不是人!好看的是很多,但那是什么货色?能跟我这个比吗?” 三女子眼泪汪汪的,自己就这么不值价吗?这一刻,她的内心坚定不移地跟在二癞子身后,她认为,十两银子都是把自己贱卖了。 如此,三女子很失望,白白在街边站了一天,听了不少冷言冷语。 要是没有好价钱,她就只有去猛虎堂的命! 她虽然不知猛虎堂是个什么去处,但她可以想象,沾上猛虎二字,肯定是个万人坑! 不知二癞子是有意要想发一笔,还是故意不想让三女子脱离虎口,第二天,他坐地起价,开出十五两的新价格。 三女子自抬身价的同时,也怀疑二癞子没安好心,人家十两都嫌贵,他开口十五两,简直想钱想疯了! 这样,谁还愿意买她? 如此,第二天又过去。 第三天,二癞子开出二十两的价格,惹得满大街的人都拿屁股朝着他,气得三女子想骂他却又不敢。 临近散市,上来一个怪人。 这怪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说他怪,他却长得高大俊秀,头上裹着一个帽子不像帽子,包帕不像包帕的头冠,头冠上还镶有金银饰品,更招人眼球的是,那头冠右上角斜栽着的红线辣椒。 这怪人的衣服就更怪了,穿一件红线黑线白线混合织成的对襟长裙,外披一件黑色的披风,长裙上绣着几只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怪鸟,腰间系着一条红黑线编成辫子状的腰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靴子,手里还牵着一头牛不像牛狗不像狗的牲口,那牲口也很高大,身高都快齐着怪人的后脑勺了。 怪人看着刘三女子,刘三女子也看着怪人。 怪人走到跟前,不看二癞子,只问三女子道:“姑娘,他是你什么人?” 问完一指二癞子。 三女子听他说话怪里怪气的,口音很重,绝不是四川人,他的话听起来拗口,偏偏又能听得懂。 三女子想说他是人贩子,没来得及开口,二癞子抢着说道:“别问了,反正不是她老汉,就是她舅舅。我还没问你呢,你是个什么人,穿得这样稀奇古怪,是不是传说中的蛮子?” 怪人没理他,仍然对着三女子说道:“姑娘,你虽然长得清瘦,但一双眼睛很有神,想来应该很聪明,你十三十四的年纪,怎么会落到他手里?是不是在哪里走丢了,被他拐来这里卖的?如果是,你给我点个头。” 三女子想点头,却听二癞子嘴里噼里啪啦一连串:“没毛病吧?踢盘子?你幺娘哩个白老虎嘞个巢巢,私袜子不长毛毛,荡荡头浪凯深,你硬是麦起胆子栽坑坑,哈逼日吊,老虎嘴巴底哈拔毛毛,仙人板板,批脸鞑子,荡小南门虎爷是沙雕啊?” 怪人眯起了眼睛,似怒非怒,似笑非笑:“虎爷是吧?虎爷很厉害吗?白老虎皮,你幺娘哩个丝袜子!” 三女子听不他们说什么,指着怪人的牲口道:“你那个牛……?” 二癞子吼:“闭嘴!人家那是马!” 怪人也吼:“她说的是你!你牛!你看你那嘴,像不像牛它妈的白老虎?” 二癞子扯歪了嘴,抱拳道:“耶,哥老倌,报个码头!好让哥子们到堂口拜会拜会?” 怪人切一声:“码头就是拳头!堂口就是刀口!你要不要拜?” 二癞子又耶一声:“哥老倌,你不知道虎爷厉害就算了,但是,为了这么一个丫头,好像没有必要吧?” 怪人不吃他这一套,口气异常强硬:“只要她点头,我认为就很有必要!” 二癞子有些怵了,他很不确定三女子会不会点这个头,万一她点头,自己今天就摊上事儿了。 于是退一步说道:“哥老倌,她才十三岁,长得还不好,土不啦叽的,跟你不相配。娶妻纳妾,讲究个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这身行头,少说也是个公子哥,就算是蛮子,也该是个大蛮子!你怕是已经妻妾成群了吧?哥老倌,想娶再多,也应该找一个大一点的、水色好一些的,这样才配得上你的身份不是?” 三女子听说要做妾,不想点头都想点头了,只是,慌乱之下把点头搞成了摇头。 怪人见她摇头,仍然不死心:“我看得出,你是个干净人,我愿意出十八两,你……肯跟我走吗?” 十八两?! 三女子很慌张,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自主权,只看着二癞子。 二癞子要开口,怪人伸手制止他说话,依旧对三女子说道:“我买你回去,不要你做别的,只是跟我妹妹做个伴。放心,我妹子脾气很好,只是她太任性了,粗笨丫头她也不想要,只想要一个机灵一点的跟她玩。” 三女子再不看二癞子脸色:“我愿意!” 没想到二癞子道:“对不起,哥老倌,你想买她,得让我知道你是哪里人。” 怪人扫了他一眼:“怎么的?知道了我是哪里人是不是就打算再把她拐回来?再卖一次?” 二癞子道:“你说笑了哈,难道你出了四川,我还跑出四川去把她拐回来?她好歹也是我侄女……” 怪人直接打断道:“我偏不告诉你!” “那就对不起了,我不卖,除非你让你妹子来!因为你这样的人很有可能转手就把她卖了!” “让我妹子来?你配吗?要不?把你幺娘哩个白老虎请出来,让老子看看他是公的还是母的?!” 二癞子被震慑了,他的黑话,人家不是不懂,而且,好像比他懂的要多得多。 他期望的价格,人家也出得差不多,至于是哪里人,还用得着问吗?指定是外省人。 把她卖给外省人不是很好吗? 这样的价格,为什么不卖? 怪人不管他卖不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往他一抛,转身把三女子提起,举上马背,牵着马儿就走。 二癞子沉甸甸的钱袋到手,拉开口袋一望,里面银光闪闪,何止十八两! 这是个什么妖孽?他看好三女子什么呢? 二癞子抬头看三女子时,人家坐在马背上头也不回,直到从视线里消失。 怪人牵着马走在前面,衣襟飘飘,那头冠上的红辣椒衬着他一身的黑,给人一种诡异的深不可测。 身下的马儿蹄声嘚嘚,周遭的行人看妖怪一样的神情,三女子感觉到莫名其妙的不踏实。 在二癞子手里,她只是绝望,感觉不到一丝害怕,而坐在这马背上,情形反过来了,她不绝望,却很害怕,害怕从马背上摔下去。 马儿载着她过街穿巷,尽管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几次差点摔落,但她的害怕都被好奇驱赶着,她也相信这个怪人不会再卖了她,所以她鼓足了勇气想要扑在马背上,想要自己不掉落。 怪人看到她的慌张,站下来让马儿停住了,伸手扶直了她,又把她的双手拿来抓住马鞍,叮嘱道:“你的腿还差一点,够不着马镫,坐直了,抓紧马鞍,眼睛往前看。” 三女子道:“绷得我腿痛,你让我下来吧。” 怪人就是怪人,非但不让她下来,而且很严厉地说道:“跟着我,你就得学会骑马!跟着我妹妹,你还得学会骑马!我们是马帮,你知道吗?” 马帮? 马帮就得骑马? 三女子更好奇了,强忍痛楚,开始依照她说的做。 怪人道:“你不要夹着双腿,放松一点,屁股往后坐,跟坐板凳一样。身子微微向前倾,腰杆软和一点,不要那么僵硬,跟着马儿的步子化解颠簸,马儿出右脚,你往右边用力,马儿出左脚,你往左边用力,很快就能稳住身体。” 三女子依照他说的,一下子掌握了平衡,感觉不慌了。 怪人又说道:“学骑马跟学走路一样简单,只要掌握了平衡,骑马就是一种乐趣。等你学会了,一天的路,马儿只需一刻就走完,马儿跑一天,你要走一个月!这就是马帮为什么要骑马的缘故。” 三女子不笨,她在许老太婆那儿学到一招,人得多说话,不说话就是个傻子,傻子很容易被人卖掉,连锁反应就让她问道:“你们不种地吗?天天就骑马玩耍?” 怪人笑了:“骑马怎么是玩耍呢?马帮是做生意的,我们走一趟生意,赶你们种两年的地。” “你们是什么人?只做生意不种地呀?” “呵呵,这个问题……等你见了我那个妹妹再问她吧,她就像一只麻雀,整天叽叽喳喳,吵得我耳朵疼。有了你,你们两个刚刚好,肯定是一对!” 三女子没想到,自己才问了两句,人家就烦了,看来老太婆这一招也不灵啊。只是,这个怪人肯为了妹妹花十八两银子买下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呢? 很快,她被带到了一家客栈。 一进客栈,她被怪人抱了下来,牵在手里走进一道单独的小院,院子里有很多马,还有很多跟怪人一样的怪人,地上还有许多麻袋,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并两个一对扎着口子立在地上,那些怪人像是刚干完活,还在拍打衣服上的灰。 见他们进来,都纷纷叫二锅头。 三女子被放开了手,听众人都七嘴八舌对买回自己的怪人汇报:“二锅头,货物按你说的还差一些,不过到手的已经整理好了。” “二锅头,只弄到三担盐,差了一半。” “二锅头,洋人那边那几捆缎子……要不要再谈一谈?来一趟不容易。” “二锅头,龙华行的掌柜说,我们的药材量太小,他特别向我们求购藏红花和虫草,还预付了五百两银子,你看……要不要接手?” 三女子听所有人都叫这个人是二哥头,还都对他这么尊敬,知道这个二哥头大概就是他们的头了。 又看到一院子的马和这么多东西,才知道他说的马帮真是做生意的了。 众人见老大没有买回来一匹马,倒是领回来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表示不可置信。 二锅头避开所有的提问,重新拉过三女子道:“生意上的事先放一放,小姐呢?怎么没听到她闹了?这不对呀?睡着啦?” 一个怪人嘿嘿道:“不让你带,你非要带,烦了吧?哈哈!真好!” 又一个道:“一帮子粗糙汉子,谁陪她玩啊?怎么会不闹呢?” 另一个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你带一个不带另一个,我就知道有你受的。” “这丫头哪里来的?买的吗?” “买一个也不够啊!怎么不多买两个呢?” “二锅头,要买多买几个,山上好几家崽子都大了,该娶媳妇啦!” “说的是啊!再买几个去!谁家想要媳妇,咱们明码实价,这也是生意啊!” “对呀对呀!给我也买一个吧?” 二锅头脸色一阴:“说什么呢?我是做这种生意的人吗?不知道你们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什么!这丫头,我看了三天,长得还行,特别眼睛够水灵,最关键一点,干净!去,给那个小魔女带去,给她做个伴,省的一天吵得头昏脑胀。” “不对呀二锅头,这生意得做,你想过没有,山上就咱们一家子,自家人啊,不可能通婚吧?这事儿你得放心上。” 二锅头眉头一皱,这话是有道理的,不说别人,自家的妹子已经大了,婚事该怎么办呢? 三女子被带进了一间精致的卧室,进门看见一笼帐帏,帐帏里一姑娘和衣而卧。 带她进来的人说,就在这儿等小姐醒来。记住了,你要做的是,陪她玩、陪她吃、陪她喝、陪她睡,不许惹她不高兴、不许有人欺负她。 做得好,你也是小姐命,做不好,你还会被卖掉。 三女子胆怯害怕的同时又暗暗高兴,怎么会摊上这种事?不会是做梦吧? 她轻轻拉开帐帏,注视着那张熟睡的银杏脸,小巧的鼻蛋蛋,红润的嘴唇,贝齿微露,吐气一股幽香。一袭刘海之下,两叶浓眉俏皮刁钻,好看极了。 第72章 不是做梦吧 这是她做梦都梦不出来的一张脸,太好看了。 刚刚人家说了,陪她玩、陪她吃、陪她喝、陪她睡。她现在睡了,是不是就得陪着呢? 三女子还真的困了,不是一点点困,自从离开山窝那个家出来,每天提心吊胆,就一直没睡好过。 她就站在床前,一直盯着那小姐看,一会儿就倒在床上迷糊了。 三女子一觉惊醒,鼻孔奇痒,感觉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鼻子上爬行,吓得伸手一打一抓,随即睁眼,发现手里捉住一根鸡毛。 随即耳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接着是一串玲珑般的笑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玩,真好玩!真是太好玩啦!” 三女子一骨碌爬起。 床前一把椅子,椅子上一个仙女似的少女正拍着手掌打哈哈呢! 三女子蓦然想起,这是自己要伺候的小姐。 只是……这小姐……好像…… 也太顽皮了吧? 三女子连忙下床,垂首而立,弱弱连声:“小……小姐,你你你醒了啊?我……我我……我……” 小姐拍掌的动作停了一下,笑容渐敛,显然没有收到想要的效果,小嘴一撅,叹气抱怨:“哎呀,又不好玩了,一点都不好玩了!” 三女子赶紧弯腰施礼:“小姐,我是二……哥头买来伺候你的,小……小姐,你?要吃饭吗?要喝水吗?” 小姐眉毛微蹙:“伺候我的?谁让你来伺候我的?本姑奶奶要人伺候吗?听你说话结结巴巴,是个大舌头吧?” 三女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小姐直愣愣直视她:“那就是姑奶奶吓着你了!你很怕我!是不是?” “不是,也不是……” “我长得很恶吗?吓得你说话都打结啦?” 三女子赶紧整理自己情绪,尽量不慌张:“不是!真不是!” 小姐一本正经地怒了,吼道:“你就是大舌头!” 三女子啊一声,赶紧张嘴指着自己的舌头:“小姐你看,我的舌头不大!” 小姐更怒了,冲门外跺脚:“好你个蓝驹子!弄个大舌头给我,什么意思?来人!给我拉出去卖啦!” 三女子慌了:“小……小姐,别卖我,别卖我!别怪……二哥头,我……我我我,我承认,我是个大舌头……” 见她竟然承认,小姐一愣,反怒为笑:“你终于承认啦?”哈哈哈大笑:“你承认啦!你承认你是个大舌头啦?” 三女子一头的汗:“不承认行吗小姐?我承认,我就是个大舌头。” 二锅头蓝驹在外面道:“适可而止,啊?她可不是什么丫头!再欺负她,我就把她弄走,让你一个人继续呆着!” 小姐眼睛一糗,不去理蓝驹,而是对三女子嚷道:“什么小小姐,什么二哥头?guo!戈呜喔锅,做饭的锅!锅头!二锅头!因为他小时候二!栽进了锅里头!所以叫二!锅!头!你没读过书吗?连这都分不清?” 三女子噗嗤一声笑,又赶紧捂嘴强忍。 小姐双手叉腰,大眼睛睁圆:“开心了吧?喜欢了吧!哼!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还不是大舌头?还有,我不叫小小姐,我叫蝶儿,会飞的蝴蝶,蝴蝶!蝶儿!我妈起的!叫我蝶儿!叫!” 三女子啊一声,手忙脚乱:“不……不敢,要不得的,你是小姐,我是丫头……” 蝶儿小拳一握,抓狂,起身跺脚呼天抢地大叫:“又不好玩了,又不好玩啦!不!好!玩!” 三女子又慌了,暗道:这小姐……不会神经有问题吧? 赶紧顺着她叫:“蝶儿,蝶儿,蝶儿!蝶儿小姐,我……我给你唱个歌儿吧。” 说完不等那蝶儿回应,拿足了她那浓郁的四川话张口就来:“李三娘,脚拐,嫁给爬海(螃蟹),爬海脚多,嫁给白鹤,白鹤空白,嫁给陶白,陶白逃走,嫁给毛狗,毛狗骚臭,嫁给幺舅,幺舅嫌她,嫁给田家,田家没有米吃,二百文钱卖了她!” 蝶儿闻言,美瞳生辉,不再吵了,也不再闹了,而是抿嘴一笑,继而红唇一张,招手道:“过来。” 三女子赶紧挪到她跟前,双手掐着衣角,低垂着头,眼睛偷瞄,眼神闪烁:“小姐,不,蝶儿,蝶儿妹妹……” 蝶儿嘻嘻直笑,拉她到床边,摁她坐下,自己坐到椅子上,伸脚蹬在床沿,左手撑起下巴,歪着脑袋打量她:“你几岁了?” “十……十三” “那你还叫我妹妹?我都十六了,我姐都十七啦!叫姐姐。” “不,不敢,他们会……会把我卖了的。” 蝶儿眼睛一鼓:“哪个敢!你叫我姐姐,没人敢卖!哪个敢卖,我就把他卖喽!” “那……那就叫小姐姐。” “为什么?” “小姐姐不是还有姐姐吗?小姐姐的姐姐是大姐姐。” “挺贼的啊?那行,依你的,我是小姐姐,我姐姐是大姐姐。” 三女子有些胆怯地伸头看外面:“二哥……锅头……?” “他?他是我仇人,别提他!整天板着个脸,一点都不好玩!” 三女子道:“他……他很厉害的!把卖我的二癞子都吓死啦!” 听她老是这样说话,蝶儿急死了:“说话不要吞吞吐吐,一口气说完!你!是我的妹妹!不比谁低贱!” “啊?好,小姐姐,你真好看。像,像仙女!” “呵!这就对了,说话不要回避我的眼睛,要看着我说,像刚刚这样。” “好!” “你看见过仙女吗?” “看见过,小姐姐就是仙女。” “嘻嘻……抹蜜的嘴,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就是我说的!小姐姐你真的很好看!” “哈!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啦!你也很好看,知道吗?要不然,我那仇人也不会把你领回来。” “我不好看,是二锅头可怜我。” “乱说,他那铁石心肠会可怜谁啊?你当那仇人银子骚包啊?谁都能买回来?你是没人打扮你,打扮出来比我还好看呢!” 说着就起身招手:“来来来,没人打扮你,我来!” 三女子又啊一声,迟疑惊慌,手脚无处放。 蝶儿拿镜子拿梳子拿头绳拿头花拿簪子,不亦乐乎拿来一大堆,一看三女子的窘迫,忽又顿住了:“不对,咱们先洗洗头才对。” 话落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梳妆台桌下拿了一木盆出门去。 三女子怔住,这小姐真的脑子有问题啊?这到底谁是小姐谁是丫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小姐,这……这分明是做梦啊! 她赶紧跟出去,刚到门口又看到那一堆怪人都在院子里看笑话呢! 一个说,这下安生了,有玩的了。 另一个说,真是怪了,见着我们,大呼小叫的,见着那丫头,立马换了一个人。 又一个说,我就说吧,她是飞出笼子的金丝雀,飞不出来,闹得慌,飞了出来又孤单了,还得接着闹,找到伴儿了,就消停了。 三女子伸出门的右脚赶紧缩回去,只听二锅头蓝驹又说道:“缩回去干啥?她没什么毛病,就是闹得慌。我没有骗你吧?我都说了,买你回来不是做下人,是给她做个伴,等于你是客人她是主人,她怎么折腾你,你都受着就是了。我们家,主人是客人,客人也是主人,特别是没有尊卑贵贱之分的。” 三女子一听,心里哇呀一声,脑门子都怦怦直跳,这真真的,真真是泼天鸿福啊!怎么就砸到自己头上了呢? 这不可能! 分明就是在做梦! 三女子退回屋去,能听见自己的小心脏咚咚咚响个不停。 这帮怪人还真怪! 蝶儿小姐龇牙咧嘴端进来一盆水,往椅子上一放,撩起衣袖:“来来来,快点来!” 三女子赶紧道:“小姐姐,我自己来,我是伺候你的,不是你伺候我……” 蝶儿小姐不由分说,拉过她,摁住头就开始:“你这头发长得也很好,就是不知道打理,都打结开花花了。” “我有洋人那儿的洗发膏,天天洗,不出半月,你就是一个小美人儿。嘿嘿!” 三女子头埋在盆里:“小姐姐,我怎么跟做梦一样啊?我爸爸要是看得见该多好啊!” “你爸爸?噢,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你爸爸怎么舍得把你卖了?” “我叫三女子,我们家那儿出了贼子,乱的很,我爸爸把我们嫁了,他……他也是没办法。” “出了贼子?什么贼子?反贼吗?” “是的。就是太饿了,好多人都起来造反,有好贼子,也有坏贼子,有钱的大爷都被杀了。我嫁那一家,也被贼人杀光了,我是被贼人卖出来的。” “造反好啊,造反好!饿了不给饭吃,闷了没人寻开心,能不造反吗?要是我,早他妈反啦!” “嘿嘿……小小姐,你可真会讲笑话,没人寻开心也要造反吗?” “怎么不反?我早就该反啦!我不造反,怎么会有你呢?” “那,二锅头就是你的大户了?” “他什么大户,他就是一个泼妇!” “啊?哈哈哈……” “哈哈哈……开心吧?” “开心!小小姐,跟你在一起,真开心!” “比嫁给那个大户的时候还开心?” “唉,小姐姐别提了,我就一个讨口的命,怎么做得了大户奶奶呢?我嫁那一家,大户是大户,听说还是个好大户……唉……大户都是挨刀的呀。其实,真正的贼人也不是义军,义军杀富济贫是不假,但谁善谁恶他们还是分清了的。义军没有动许家,是她的侄儿贪财好色 窜通堂口的小人冒充贼人,杀了自己伯伯一家……” “啊呀!好可恶!冒充义军!狗贼子!他不得好死!不过,为啥就没人出来揭穿他呢?义军杀人,为什么不先把他杀了呢?” “他坏呀,义军杀恶人之时,他也设计杀了自己的伯伯和三位兄长,他说他也是在杀恶人!义军被官兵赶走后,他立马就把杀人的罪过推到义军身上,然后再一步一步赶尽杀绝……” “我娘家伯伯是里长,也是三爷,跟那贼子是一个堂口的,那贼子惧怕我伯伯,没敢动我,说是要把我卖到猛虎堂!结果,那二癞子贪财,把我卖给了二锅头。哦,不,是锅头厉害,二癞子怕了,他不敢不卖。” “哦,原来是这样,也真是巧了啊。” “不是巧,是锅头人好,我只以为二锅头也是恶人,没想到,你们对我这么好,小姐姐,我真跟做梦一样。” “哈哈哈,真是抹蜜的嘴。什么跟做梦一样,跟着我就对了。那仇人有什么好,恶得跟关公一样,他要不是我哥哥,我一天骂他十回!” “嘻嘻,小姐姐,你真好。” “我那仇人哥哥说你是个干净人儿,果然,你什么都跟我说,小嘴巴真甜,我们天生就该是姐妹。” “我很笨的,跟我老人婆相处了几天,从她那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人要说话的,不说话就是傻子。” “是呢是呢,今后要跟我多说话,不说话就是蠢的。我们要经常说,经常说笑话,忘了那些烦恼,做一个开心的人,这样才会变得好看。” “要得要得!” “你说你叫三女子?姓什么?” “姓刘,我爸爸是刘六爷,我伯伯是刘三爷。” “刘三女子?什么名字嘛?就是个排行。” “我们家有七姐妹,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五女子……” “哇塞!七朵花!真好!不过,跟了我,我还是另外给你起个名字吧,跟我姓,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老人婆给我起个许刘氏,我觉得,这氏那氏,难听死了。” “对对对,什么许刘氏,狗屁!我们姐妹就一个姓,姓蓝!蓝色的蓝!我姐姐叫蓝群,我叫蓝蝶儿,你……就叫蓝枝吧!枝头的枝,我们三姐妹就是一群蝴蝶飞上枝头!” “哇!好美啊……我叫蓝枝,好漂亮的名字!” 三女子闭着眼,仿佛真的看见了一群蝴蝶翩翩起舞,真的好美好美。 嘻嘻哈哈,侃天侃地,头洗完了。 蓝蝶儿拿梳子,蓝枝拿镜子,主仆二人来了个身份对调。 晾干头发,仍旧是一个拿梳子,一个拿镜子,蓝蝶儿在蓝枝头上编了无数根辫子,把她头顶的辫子分两边饶了一个蝴蝶结,别上头花,插上银簪,再梳出刘海,用剪刀齐眉剪了。 完了翻出自己的长裙、褂子、鞋袜给她换上,再把珠链给她挂上。 蓝枝再拿铜镜一照,美人红装,亭亭玉立,一双眼睛怯弱含羞,连她自己都不敢认了。 “小姐,这真是我吗?不是做梦吧?” 蓝蝶儿哈哈笑,拉着她往二锅头跟前一亮:“蓝驹子!看看这是谁!” 蓝驹瘪瘪嘴,低头围着蓝枝绕一圈,点头道:“嗯,有了几分小姐的派头!就是……啧!太瘦了点,也太弱了点。这样,小蛮子,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她给我喂胖!我还是稀罕你姐姐蓝群的样子,白白嫩嫩,胖嘟嘟的。只是,别把她给我喂刁蛮了,特别不能像你!” “你说谁是小蛮子?给我闭嘴吧,她可是我姐妹了,姐姐蓝群,本小姐蓝蝶儿,她叫蓝枝,我姐妹三人……” 蓝驹抢过去道:“是是是,我知道啦!你们就是一群蝴蝶飞上了枝头!我耳朵都听出茧子啦。无法无天了都!她可是我买回来的,她是我的!” “少做梦了,大哥还是光棍呢,你就想媳妇了,没门!” 众人哈哈哈大笑不已。 蓝驹死瞪蓝蝶儿:“胡搅蛮缠,谁说我拿她当媳妇了?当媳妇,她小了一点点吧?还不是因为有些人,整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死人了!” 蓝枝赶紧道:“二哥哥,蓝枝长大了就给你做媳妇!怎么样?” 众人再次哄笑。 蓝驹哑然,表情苦不堪言。 蓝蝶儿急赤白咧,一巴掌拍在蓝枝屁股上:“笨蛋!傻子!不许给他做媳妇!你是我姐妹,怎么能给他做媳妇?这不是乱了吗?” “哦。” 众人笑死笑活。 蓝驹拂袖:“好了!别笑了!明天去洋行说缎子的事,谈好了回云崖。哼!” 蓝蝶儿捂嘴偷笑,一拽蓝枝,又变脸冲蓝驹:“谁说要回云崖了?我还没玩够呢!要回你回!” “还没玩够?你还要怎么玩?要不要我去弄个妹夫回来收收你的心?” “呵呵!妹夫?你够得着吗?你的妹夫,必定骑着白马从云端来,你那个小胳膊小腿,搭个天梯都够不上!蓝枝,我们回屋。哈哈哈哈哈!” 蓝驹翻白眼,这小姑奶奶,怕是天上的二郎神下凡都降不住!凡人给她做夫郎?偶的天咯!别说天梯,变成火鸟,飞遍地球,怕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儿来! 蓝枝这个名字的突然降临,三女子这个名字就变得灰暗无比,就像五女子那个名字一样,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天府之国,丝绸之路,成都由来是商贾云集,贸易繁华的地方。 古时的川府丝绸闻名遐迩,但是,缎,跟绫、罗、绸不一样,缎织品的工艺水平后来居上,它排在丝绸四姐妹之末,却凌驾于三姐妹之上,工艺水准绝顶,价格当然是非常昂贵的,享受它的人群肯定非富即贵。 大清晚期,列强环视,天府之国,丝绸之路经济带自然也在西洋人控制中,好在民间工艺流传千年,洋人不可能一把抓,他们只能把控主流,不能执掌全部。 所以,洋行的缎,价格比民间的缎是要高出一截的,但它的质地是无可挑剔的。 当时像蓝氏这样的马帮不多,偏远地方的富人要想穿上缎制品,就只能靠茶马古道上的马帮。 马帮提着脑袋做营生,名药名缎名茶好兽皮包括私盐,这些紧俏货就是他们的经营的首选。 所以,蓝驹必须搞到足够的缎,才不虚此行,把内地的缎和食盐以及时代先进器具工艺带进山里,把山里的名药名茶好皮子销往内地,以希贵赚区域的银子,这是蓝氏马帮经营的宗旨。 货物齐备,马队启程。 蓝枝此山走到彼山,她见证了大清无边无际的疆土,经历了不少患难中的真情。 蓝蝶儿所在的蓝氏并非异族,她们的体内流淌的同样是汉人甚至高于一般汉人的血液,他们也是有故事的,他们的故事也许曾经一度悲天悯人,但更多的还是轰轰烈烈,他们所向往和追求的,还是幸福和欢乐。 蓝蝶儿的性格就来自于这里。 火热的姑娘,俏丽的容颜,乐观的姿态,当然有一颗善良热切的心。 蓝枝撞上这样的人群,可以说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但是,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被卖回生她的地方,而且,几年以后被一同卖回来的还有她敬若神明的姑娘。 第73章 白生生的茧子 翠翠九岁了,新衣裳变成了破衣裳,白生生的脸蛋就像失去蓝天的白云,只是那白云染色了太多灰暗的阴霾。 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布满血丝,那披撒在肩的长发不见了往日的光泽,就像枯黄的茅草生长在秋末的山巅。 她那柔弱的身段再也比不上土坯里的桑苗了,桑苗在滋润的土壤里开枝散叶、蓬蓬勃勃、茵茵绿绿,而她就像寒风里的岩柏,枯瘦而顽强的摇晃着。 十岁这年的初春,终于收到了她期盼已久的第一包蚕种,她把这些黑黢黢的小颗粒铺到簸箕里,按照公公的吩咐给它们盖上两张鲜嫩的桑叶,等待着那些幼小的奇迹从壳壳里爬出来。 她接下来的要做的是,要重新把这屋子打扫干净,撒上石灰,把所有的虫子都杀死,然后用石灰水把簸箕、蚕架再一次消毒。做好这些之后,她还得接着浇桑树,周围的桑树她必须用青粪水每隔三天浇一遍,她要让自家的桑树长得比谁家的都高大威猛。 蚕儿出卵了,半日之内就把两张桑叶啃成了两张透明的薄膜。翠翠笑弯了眉毛,他提起被吃剩的叶蒂,把它们放到另一边,用鸡羽翎把叶蒂上的小生命扫将下来,再盖上两张桑叶,然后重新在虫卵上铺上桑叶等着又一批蚕儿出卵。 两天后,所有的虫卵出卵完毕,簸箕里有了两只扇面大的一团幼虫。 接下来的日子,翠翠既要下地干活,又要采桑喂蚕,夜以继日。蚕儿慢慢变大,慢慢分成两簸箕、分成三五簸、分成七八簸,它们那黑黢黢的颜色就慢慢变得白了。 焦死人家的桑树长势好得出奇,树干不高,枝丫就像一把雨伞,鲜嫩的枝叶又肥又大,十分茂盛。 蚕儿越长越大,慢慢分出了十簸,之后两副莲子也铺满了。这时候一家三口就有得忙了,焦死人、金瓜白天地里干活,早晚采摘桑叶,翠翠喂蚕、剔蚕,包揽家中一切。日子就在满怀希望中充实又有劲。 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草屋顶,翠翠静静地聆听着蚕儿簌簌嗦嗦吃食声,这声音就像阳春微微地轻风里,下着密密的小雨,轻轻地抚慰着竹林树木。 一旦这声音慢慢消失,翠翠马上就得翻身起床给蚕儿们续上丰盛的晚餐,待那轻风细雨的缠绵响起来,翠翠才能重新躺到床上去慢慢咀嚼这首动听的乐曲。 听着这乐曲,她闭上眼,想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想着帮助他们的每一个人,然后沉沉睡去。 蚕儿抢食了,簸箕、帘子铺得满满的,这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停止添加桑叶,一天至少剔蚕两次。 看着桑叶少去一大半,焦死人担心他家的桑叶不够,就把以前老桑树的叶子拣好的摘了一背用石灰水清洗消毒晾干,然后参合起来喂食。发现没什么不对,就继续采摘着老树叶子。 抢食三天后,蚕儿进入催老状态,焦死人才把那新树上的叶子采来做最后的冲刺。 紧张的时候过去了,焦死人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家院坝里的阳光从茅檐上划下的边界线,照进堂屋,他慢条斯理地剁着麦草截。 他得做出最漂亮干净的蚕蔟,让蚕儿做出又大又白的硕果来。 翠翠和金瓜抬着蚕架从堂屋里战战兢兢地出来,放到院坝中的凉阴里,又进屋去一簸一簸抬出簸箕架到蚕架上。 院坝那头,竹林下的凉阴里,焦死人剁好了一长溜子麦草截,也编好了草绳,正拿着绳头坐在凳子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拍打腿上的蚊子,等着金瓜来打蚕蔟了。 金瓜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草绳头牵着过来。 焦死人一圈一圈从板凳脚上退草绳。 金瓜拉着绳头退约五六米,把绳子挂到地上的一根斜打进土里的小木桩上,再拉着绳头走回来把绳头交到父亲手中。 焦死人用脚踩住绳头,使两根绳子紧贴在地面,然后用剪刀对齐绳头剪断另一根,再将凳脚上的绳头夹紧到绳圈里,然后把板凳推开,脚踩着绳头不动,手拉着另一根站起来,使两根绳子呈v型完全分开。 金瓜手里抱着尺长的麦草截顺着地上的绳子那一端把草截从中铺到绳上,一直铺到父亲的脚下。 焦死人放下手里的绳子,使两根绳子对称夹住麦草截换脚踩住,这时金瓜递过来一木勾来。 焦死人接过木勾,勾住两根绳头在勾上打了个结,叫金瓜用手按住绳子,自己弯着腰扭动木勾使麦草截均匀地顺着绳花夹紧在绳中。 金瓜蹲着,按紧绳子一寸一寸往后挪。 焦死人一边扭动木勾一边摔打,一条‘大虫’噗嚓噗嚓绕着圈儿的飞舞着击打着地面。 金瓜直退到小木桩尽头,一条蚕蔟就做成了。 翠翠在院中摆了几个簸箕,拿起蚕蔟一圈一圈绕在簸箕内,然后又拿起盛有少量石灰的瓜瓢走到蚕架旁一根一根地捉老蚕。 阳光的残红从竹林里射进院坝,院坝里几只大簸箕内的蚕蔟上爬满了透明的老蚕,蚕儿们忙忙碌碌地吐丝织茧。 这一季夏蚕因为是第一季试养,桃树园郑赵两家数焦死人家养得最好,摘茧时又大又白的蚕茧装了四大背篓。 焦死人看到了白白生生的茧子,他的脸笑开了花。 再看翠翠,蓝色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右手的袖口短了一截,胸前破了许多口子,腹部经常跟簸箕摩擦,衣裳被磨出了一个大窟窿,再也补不起来,露着白生生的肚脐眼儿。脸上的皮肤经常被石灰粉侵蚀,留下许多洗不去的皴斑,眼眶里满是黄色的血丝,头发也被白色的粉尘夺去了该有的光泽,干燥又蓬松。 她那柔弱的身段还是像斜靠在土坯里的桑苗,只是,所有的桑苗都已经开枝散叶,把那一片茵茵绿绿的叶汁都献给了那些白白生生的蚕儿,结出了喜人的硕果,唯独她这一棵还是斜斜地靠在那里,弱不禁风又强韧有力。 卖茧了,首饰垭顺和茶馆做了临时收茧站,黄果树下人山人海,一筐筐的蚕茧这时候才像天上的白云,那一张张笑脸就像白云缝缝里钻出来的一片片太阳。 李德林掌秤杆,高掌柜打算盘,赵老太爷亲自结算银两。何老五、刘大烟枪这一帮人忙得不亦乐乎, 成群结队的脚夫就挑着这一片片白云似的蚕茧流向了远方。 轮到焦死人称茧了,四大背篓茧子卖得银子二两八钱。银子到手,焦死人笑歪了嘴。 回去的路上,赶巧跟赵二娃、黑子同路,赵二娃叫住他道:“郑良鱼,起早贪黑几个月,现在银子到手了,好好保管,不要便宜了那些黑心烂肝的。” 焦死人乐呵呵地一个劲点头,渐渐把笑容僵直在脸上,瞬间又被一片愁云代替,郁闷道:“赵老弟,我欠了阎王债哦。” 赵二娃道:“我听说,你大前年把圃桑苗的银子全都给了小癞子,那可是八两银子,你的印子钱还没还清吗?” 焦死人摇头道:“没有哦,这两年,我卖的篾货,打短工挣来的,全都给了他,不知道还欠多少哦。” 赵黑子道:“小矮子算盘精得很,欠他一文钱,他一年之内都能翻出几十上百文来,你欠他五两本金,不知道他会怎么翻呢,你小心点,搞不好今天卖茧子的钱又要遭洗白。” 赵二娃道:“你不能再那么老实了,你怕他干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越老实他越欺负你,你跟他拼命,他反而会怕你。实话跟你说,你要是我赵家的人,他敢这样欺你, 早就有人把他狗日的出脱(弄死)了。” 赵黑子笑道:“二老辈子,你也不要这样教唆焦死人,这是人家家族的事,外人不好参言,他要真跟那小矮子去拼命,人家家大业大,他哪里拼得过?你这不是害他吗?这事儿要是让小矮子知道了,找老太爷来说理,你都说不过。” 赵二娃哼哼道:“他敢来吗?哼,找老太爷说理,他的舌头还短了点!肉长少了!” 黑子笑道:“要收拾他,不用拿焦死人的事来说,免得害了无辜。我给你们说一桩奇闻,要不要听?” 赵二娃道:“什么奇闻?” 黑子笑道:“你们觉得,他家那个媳妇怎么样?” 赵二娃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正经道:“什么怎么样?说句实话,那个小矮子不是人,他那媳妇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多言不多语,算得上是个好女人。” 黑子道:“好女人是好女人,可她就那么甘心吗?郑良才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是个什么东西?他配得上杨秋红吗?杨金山这个龟儿子,算是瞎了狗眼咯!” 焦死人不懂他们什么意思,不便插话,只顾走路听着。 赵二娃道:“黑子,你这算什么奇闻?三岁娃娃都知道。” 黑子嘿嘿笑道:“有些事你是不晓得,晓得了包管把你笑死。” 赵二娃白他一眼道:“鬼头鬼脑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黑子嘿嘿笑着,拉赵二娃避过一边,小声道:“小矮子这样的人,养一院子家丁,你想想他家能干净不?小矮子跟魏氏的丑事,老蛇叶子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吵不闹?你当她是好说话的?两个老东西金华山下坡,一条道上的人哦!” 赵二娃哈哈大笑道:“好啊!好!老蛇叶子!这个名字起得好!老蛇叶子配上老乌龟,天生一对,心照不宣!” 黑子道:“看把你高兴的,这不算什么,你要有兴趣的话,跟他们家家丁去吹一回牛,保证你肚子笑疼!” 赵二娃倒吸一口凉气道:“这都不算什么?你的意思是……杨……?” 赵二娃哪里肯信,看焦死人时,焦死人已经知趣地走远了。 焦死人家的大丰收迎来了桃树园人的一片称赞声,当郑学泰带着人再次走上焦死人家院坝边的时候,他那手中的算盘摇得哗哗啦啦的响。 这把算盘,比他那身板还要长,算盘珠子比他眼睛还要亮,他用算盘珠子打着节拍,哈哈哈笑三声道:“焦死人,发财了哈,恭喜恭喜!” 翠翠来不及躲避,静静地看着郑学泰、静静地看着公公、看着郑学泰那一把油光发亮的大算盘、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截的小东家。 她感觉,他那一张蛤蟆嘴比那半夜里的坟洞还要丑陋可怕。 焦死人十分平静,冷哼一声道:“二爸,你今天又要咋个算嘛。” 郑学泰笑兮兮地道:“我听说你今天卖了二两银子,三串铜钱,整个桃树园数你的茧子最好,卖的银子最多,真是可喜可贺啊!可是,侄娃子啊,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不是我要咋个算,而是账上该咋算就咋算。” 于是,他拿起他那打算盘噼里啪啦拨拉开了,一边拨拉还一边报账给焦死人听:“你的本金开始是五两,当年付了二两五钱的利,到年底又付了两串铜钱,折算的四钱银子,就还有二两一钱成了本金,第二年七两一钱的本金翻一番,就该十四两二钱的本金,该付利息七两一钱的利,你实际付了二两一钱,就差整五两,加入本金就该一十九两二钱,去年你还了二两六钱的利,又有整六两进了本金,就该二十五两二钱的本金,今年再翻一番就该五十两四钱的本金,利息就该二十五两二钱,我没算错吧?” 焦死人听他噼里啪啦拨一阵,又听他叽里呱啦说一阵,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他十分冷静。 今天把他小矮子压箱底的丑闻都听了去,心情特别好,早就知道这个小矮人要来,也早就打定了主意,管他怎么算,自己千万不能生气,这银子是万万不能再给他了。 郑学泰见他久久不吱声,本想发火,嘴角的肉扯了两扯,忍住了。 又换了一种口气说:“侄娃子,账还一个就少一个,久了不还,儿子比老子大。你好好想一想。” 焦死人道:“二爸,你也好好想一想,你这个算法是要收我的命。你把我的命收了,又去跟谁算呢?我这一句话,你才应该好好想一想。” 郑学泰没有为他这些话感到吃惊,他发现 ,今天的焦死人正常得不得了,说话也说出道理来了,而且好像决意要跟他对着干了。 郑学泰冷笑两声说道:“谁要收你的命?印子钱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你是画了押的,你赖得掉吗?你要这样说,那我就告诉你,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就要跟你算一天,你死了还有你的儿子,我还得接着算,反正要算到你还完为止。” 焦死人心里很气,表面上却不亢不卑地说道:“二爸,你就是这样算账的?” 郑学泰道:“当然,不这样算账,老子的银子从哪里来?” 焦死人冷笑一声道:“到现在你还在欺负我本分呢,你也不想想,我傻,所有人都傻吗?大路不平旁人铲呢。就连你自己都说过,知县大老爷明辨是非,就是要为那天下的不平来伸冤的,你有那铁证如山的账本本,我有桃树园所有人来作证,我这个印子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就先从里长老爷李德林那里开始说理去!” 郑学泰这才吃了一惊,看来是让他跟赵家走得太近了,把他教聪明了。 真要打官司,对自己很不利,恐怕十个焦死人的印子钱加在一起都对付不了,还真是小看他了呀! 这时候是容不得他不说话的,也容不得他软下来,不然,焦死人就会以为他怕了。 第74章 官司 郑学泰马上就拉开了架势,拿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来吼道:“谁给你的这个胆子?嗯?你敢这样欺我,今天我就要以族长、以长辈的身份来教训你一通!” 说完,把手里的算盘冲家丁哗啦一挥道:“给我揍他!” 焦死人马上就站起来,眼睛搜索着趁手的武器。 翠翠一下拦到了焦死人的身前,金瓜就有和郑学泰拼命的样子。 家丁明明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对族长没好处,不敢动手。 但不动手不代表不吓唬焦死人,一个说道:“也不用打他,他也经不住打,把银子拿过来就行了。”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上去抓扯着焦死人,要抢他身上的银子。 焦死人这银子,是翠翠千辛万苦熬出来的,他拼死也不会再给他抢了去,握紧两只拳头一阵乱舞,赶开家丁,抱起翠翠就跑,连金瓜也不管了,边跑边叫道:“打死人啦!郑学泰打死人啦!大家来评评理呀!” 郑学泰傻了,他这一闹,沟底下赵家的人全都听见了,那一帮子啯噜子好打抱不平,难免不出来几个替他出头。 家丁看这事已经闹大,不敢去追了,只把金瓜踢了两脚。 金瓜不过是九岁的孩子,哪经得住大人踢两脚,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声音很是凄厉。 山下面的赵家人就说话了,一个道:“莫要欺负老实人哈。” “就是!你龟儿子太过分啦!连娃娃都打,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郑老爷,你那个印子钱怎么来的,大家都有数。你欺负族人,当桃树园的人都是瞎子吗?” “焦死人,请他吃讲茶!(吃讲茶:哥老会调解纠纷的一种手段)” “吃啥讲茶,焦死人,你是空子,直接告官!马上就告!现在有王法!” 焦死人一路跑,一路答应:“我就是要告官,就是要告官!老子要跟他打官司!” 郑学泰也发横了,壮着胆子开口骂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郑某人怕哪个告官?借钱不还有理了吗?这官司,老子陪他打到潼川府!” 赵家人回骂道:“花脑壳,那钱是借的吗?鬼都晓得!” “老乌龟!不要欺人太甚,你那一窝兜的丑事,掀开来要臭三湾!” 郑学泰气得不得了,他是不敢跟赵家那帮啯噜子作对的,杨金山在世的时候都不敢,现在更不敢。 但焦死人是个什么东西?弄死他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吗? 于是亲自动手,把焦死人那院坝里的簸箕往山下推。 家丁见东家要往烂处搞,也去帮忙,一个接一个的簸箕滚下山去。末了不解气,把粪桶都砸了个稀巴烂。 郑学泰打砸完毕,一挥手道:“走!老子就陪他去见官!” 他一走,金瓜就从地上爬起来,捡个石头砸过去骂道:“老乌龟!小矮子!花脑壳!” 咚的一声,这一石头砸在了郑学泰的背梁上。 郑学泰猛地一回头,这一刻,他突然看见金瓜那仇恨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的郑良才。 心里一激灵,也忘了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心道,旁人都说,这个小龟儿子是老子的种,该不会是真的吧?若是老子的种,老子还真不能下手捶他。 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除非是遇着鬼了。 家丁见郑学泰挨一石头反而看着那个小王八蛋发愣,冲过去两巴掌把金瓜打翻在地。 郑学泰一声呵斥道:“走了!不跟那小杂种一般见识。” 金瓜挨了两巴掌,脑袋嗡嗡的响,从此在心里种下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焦死人跑下山,放下翠翠道:“女儿,你就在这里等着,爸爸去找人写状纸,告那个小矮子。” 翠翠十分害怕,弱弱地问道:“爸爸,你斗得过他吗?” 焦死人一心要摆脱印子钱,壮着胆子说道:“女儿不怕,我们就是太怕他了,才被他这样欺负。这一回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恶。我斗不过他,总有人斗得过他。” 翠翠对此十分忐忑,看着公公头也不回往赵家大院走去,她也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赵家人的身上。 焦死人来到赵家的大院坝,一圈人将他围住。 赵黑子道:“郑哥,你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受了怎样的冤枉我们全都知道,只可惜你不是袍门中人,真要把丰乐场的龙头大爷们邀约拢来说理,你也未必说得过。如果你要告官,就叫学堂吴先生给你立一个状纸,先请李二哥评个是非曲直,若不成,再找那知县老爷来断一断,大清朝还不是他郑家说了算。” 焦死人连连作揖道:“各位赵家兄弟,这一回,你们得帮帮我,我被他逼得没法活了,无论如何也要去告他一状。” 狗娃子道:“你早就该告了,那老乌龟都骑到你头上拉屎啦!” 焦死人苦着脸,眼泪花花的说道:“前两年,我到处打短工,给人编簸箕、挑大粪,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攒起来给他,都想着他是长辈,有郑家的体面,我有一个还一个,这几年还他的银子已经不下二十两了。要不是李二爷帮我弄了几亩桑苗,我都被他的印子钱逼死了。我是想不到他这样的变本加利,一年一个跟斗翻,都翻出五十两来了,这个印子债,我是拼了老命也还不完了……” 赵老四骂道:“啊呸!这种牲口,亏你还把他当长辈,简直蠢得有盐有味!” 焦死人被骂得哑了,杵在那里左右不是。 赵二娃见他那形状,气不是,恨也不是,说道:“不说了,这个状纸我帮你立,这官司打不打得赢都非告不可,我不信天下没有公理了。” 郑学泰在对面山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听,恨得牙痒痒,他也不跟谁去争长短,马上就叫家丁去丰乐场找郑良才,要郑良才拿八百两银票去县衙走一遭,把各处的关节都疏通好,等着焦死人去告状。 赵二娃不愧读了多年的书,他把郑学泰与魏氏的苟且实例列举一二,把翁媳乱伦痛斥一番,又把郑学泰以欺诈手段私自立据、逼迫焦死人画押还债等诸多事实陈然纸上,再将钦定大清户律中的钱债律法写上了两条,控告郑学泰目无王法,奸淫侄媳,欺压族人,然后让当事人画押,找证人画押。 完了之后,觉得证据不足,又叫焦死人寻找魏氏有可能跟郑学泰之间有直接关系的遗物,以便今后用以呈堂证供。 焦死人本不想把魏氏跟郑学泰之间的丑事翻出来,想到不告倒郑学泰就无法摆脱这黑心的印子钱,把心一横,也就不顾面子了。 说到魏氏的遗物,现在仅存的就只有一些花里胡哨的头饰和衣物了,这些东西,焦死人买不起,也不会给她买,传说的那个剃头匠也买不起,唯一的途径就来自于郑学泰无疑了。 赵二娃就叫他把这些东西拿了来,连同状纸一并递到了李德林那里。 李德林对于这些,听过不少传闻,但他对赵二娃的这个做法很不理解,焦死人太老实,不是打官司的料,如果没有人帮他,他能把有理都搞成无理来。 你赵二娃看不惯郑学泰,什么方法帮焦死人不好?干嘛怂恿他去做这个?打官司,拼的是实力、拼的是银子,只要进入公堂,有理无理几十板子杀威棒,不是让他受折磨吗?难道还有哪个青天大老爷来为民做主不成? 不过,这个姓郑的也太过分了,要是没人治治他,他还以为首饰垭没有一个敢说公道话的人呢! 丰乐二里,李德林这个里长没有大的权力,但终究是个里长,辨别是非,调解纠纷是他的职责,如有必要,锄强扶弱又不是不可以。 于是,李德林就把郑学泰传了来,当着面把状纸给他读了一遍,却不把魏氏的衣物给他看,因为这些衣物、头饰什么都说明不了;也不把证人的姓名告诉他,只以里长的身份、以状纸为事实、以传闻为依据,要求郑学泰解除焦死人的印子契约,归还焦死人已交付的银两,以免这份状纸落到知县大人的手中,给他造成更大的困扰和银钱损失。 郑学泰明知这种判决对自己是有好处的,但是这样一来,等于自己直接认输,成了缩头乌龟。 他已经做好了打官司的准备,现在就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了,他在首饰垭以及丰乐场范围内有许多的印子契约,不是赌债就是烟债,不是高利贷就是田租转换而来的阎王债,他家的账本都要分七八种,要是都像焦死人一样找他打官司,那他的债务还放不放了? 所以,这一场官司他一定要打赢,花多少银子是另外一回事,要是连焦死人都踩不死,他还能踩死谁? 对于李德林的裁定他不屑一顾,一句话就回绝,声称,随便他焦死人告到哪里,他郑某人都奉陪到底。 李德林就笑兮兮地夸了他一句:“郑老爷,你厉害!不要说一个焦死人,就是十个焦死人或者一百个焦死人联合起来告你,你也是不怕的。对不对?” 郑学泰道:“李二爷,别说有的没的,不就是打官司吗?我不会怕了谁。” 李德林点头:“是的,你肯定不怕。不过,焦死人告到我这里,我既然判了,你要么服判,要么到县衙去告我。但是,我提醒你,告到县衙的话,就是我和焦死人跟你的官司了,这是二对一,到时候你只会后悔。” 郑学泰打了一个哈哈道:“李二爷,我和你没有债务纠纷,我告你干啥呀?烦请您转告焦死人,他有多少个焦死人,我就有多少个郑学泰。律法如若规定放贷取利会犯王法,那么大清遍地都是钱庄,我也没见哪家钱庄的东家蹲了大狱啊?郑良鱼说我跟魏氏有什么勾扯,捉贼捉赃、拿奸拿双,还请他拿出证据来,不然,公堂之上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就简直是向李德林宣战了,并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李德林也打个哈哈道:“有道是,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郑老爷这样说,想必和新任知县蒋大人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了。你要花多少银子来打这场官司我不知,知县大人是怎样一个人我也不知,退一万步说,你把官司打赢了,江湖道义你赢不了吧?你就不怕那好打抱不平的?” 郑学泰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冷笑一声道:“李二爷,不要拿江湖那一套来唬我,我郑家也是老江湖,江湖套路,我多多少少也见过一些。” 李德林回之一冷笑道:“郑老爷老谋深算,包打赢官司,好!我希望你能赢。但是郑老爷,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赢官司不如赢公道,一个人只有赢了公道才会活得安稳,失了公道绝不是一件好事。” 郑学泰转身就走,边走边说道:“李二爷,欠债还钱,就是天公地道!这官司,本来跟你没关系,你要来掺合,我郑某人也没有办法。” 这话太过于狂妄,把李德林激怒了,不为别的,就为他郑学泰的狂妄,李德林也要替焦死人往县衙走一遭,他好歹还是顺和的二爷呢! 他笃定,大清朝的地方官吏十个九贪,一遇官司就大把捞银子,银子从哪里来? 焦死人没银子大不了输掉官司,有他李德林站台,焦死人丢不了性命,郑学泰有银子就包打赢官司吗?那可不一定。 …… 这两年,射洪知县一年一换,现任蒋黎宏,湖北人氏,刚刚上任不到一月。 此人生得不高不矮,一脸的白麻子,一双眼睛看上去很是深邃。 一上任,府台就推给他数万大股、数万小股的路股,要求他试着推行摊派,但不可强行为之。 蒋黎宏知道,射洪地方闭塞,又灾荒不断,有一点油水早被榨得一干二净。 刚刚经历的一场战乱,三大财团皆被搞得家破人亡,要想把路股摊派下去,不用强制手段能行吗? 他可不是祁凌致那种优柔寡断的个性,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把刀磨快一点,树立自己的威信、第二把火,把眼睛擦亮一点,找到银子的动向、第三把火,把招牌举高一点,做好自己的政绩。 赵子儒这个人很快进入他的视线,首饰垭推广养蚕,农人有稳定的收入,正是推行路股的第一站点。 赵子儒第一季就收获近千担蚕茧,把纺织厂搞得风生水起,这数万大股他应该占一成。 三大财团虽然经历了一些变故,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再各占一成。 三镇九乡有大户一十三家、中户四五十,他们怎么着也得占总额的五成。 剩下的一成就只能平民百姓的牙缝里去挤了。 不过,很快他又获取了许多信息,赵子儒虽然肥实,跟府台大人和总督衙门许多官员都有很深的裙带关系,这头肥羊草场太宽,路子很野,要剪他的羊毛恐怕很难。 正伤透脑筋的时候,杂事官黄福生领进一人来道:“桃树园郑家少爷求见。” 蒋黎宏一见此人,眉头一皱。 有一句古话叫作龙生龙凤生凤,郑良才的形状与其父相比那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个子高点、眼珠子大点、鼻子拱点、嘴角有几根尿渣胡和一条黑辫子之外,就是活脱脱一个郑学泰。 但其心智算计跟郑学泰相比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此人个性二、处事莽撞、说话粗鲁横蛮,是他最大的特征,这一点秉承了其母蛇氏的得天独厚。 郑学泰天生的一副渣壳,能生出郑良才实属不易,家中独子,良田数百亩,生意码头也皆有之,这就成了杨金山能将胞妹杨秋红嫁进郑家的主要原因。 郑良才自知形容污秽,娶了杨秋红这样的一朵鲜花,又有杨金山这样的舅老倌自然是如履薄冰。 郑良才在杨金山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家财万贯却从来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直到杨金山死,他才有了大声说话的勇气。 第75章 五十大板 杨金山死于乱军之手,家财散去一半,郑良才虽然憨蠢,胸无点墨,郑学泰却是老谋深算,自然不甘杨家财产落入梁氏之手,教唆郑良才明里暗里、偷摸扒窃,着实发了一笔小财。 郑良才本以为杨金山死了,他这个杨家的姑爷怎么着也应该有一席之地。没想到,杨小山一出场就霸气十足,他自己的三舅舅在他面前都不敢乱放一个屁,何况是他这个姑爷了。 所以,他还得接着忍。 蒋黎宏一看郑良才长得獐头鼠目,瓜皮帽,黑绸红花的袍子,脚蹬一双靴子,浑身上下一派光鲜。 还没等蒋黎宏开口,郑良才先抱拳鞠躬作揖:“桃树园郑良才代家父郑学泰拜见大老爷。” 蒋黎宏官威十足,摆直了腰板盯着来人:“你有何事?” 郑良才一看左右,支支吾吾。 黄福生何等老练的人,赶紧就退了出去。 黄福生一走,屋子里就只剩蒋黎宏和郑良才俩人,郑良才从袖筒里掏出了几张银票恭送到蒋黎宏的面前道:“大人,有刁民诬告家父奸他老婆,逼他签下债务契约,首饰垭里长李德林胡乱断案,冤屈家父,望大人伸冤。” 蒋黎宏一听,心里一喜,暗道,着呀!机会说来就来了。 一看面前的银票,先露出一丝笑来,把银票一推:“伸冤是必然的,公堂之上讲求的是证据确凿、是非分明。你先说清楚,他是如何冤屈你的?” 郑良才赶紧又添了两三张银票,连作几个揖,笑道:“大人,不才有一远房堂兄,他的女人不是一般的风流,只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蒋黎宏耐着性子听完,富人告穷人,见面就使银子,这说明什么? 当下不露声色、不无深意又不无讥讽地笑道:“这么多的银票啊?……” 郑良才笑笑,五百两呢,确实不少了,作揖道:“请大人笑纳。” 蒋黎宏盯着他看了几回,见他就是个不懂事的榆木疙瘩,遂说道:“请带上你的银票回避一下,本县还有点其他事,说妥了,你再来。” 郑良才有些犹豫,不敢去拿银票,蒋黎宏便将银票塞回他的手中:“请你先出去等一会儿。” 郑良才只得拿了银票退出房门。 蒋黎宏叫了一声:“来人!” 黄福生进来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蒋黎宏叫他坐下方道:“你且说说,这个郑家什么来头?” 黄福生道:“说起这一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杨家我倒是很清楚。” 蒋黎宏道:“杨家又是谁?和本案有关系吗?” 黄福生道:“丰乐场杨家杨金山的嫡妹就嫁给这位郑大少爷的,杨金山死于顺天教叛乱,杨家现在没落了,这个郑家少爷好像是福成公口的二当家,人称郑二爷。” 蒋黎宏点头哦一声,又蹙眉道:“这样的人也能做二爷?我看他这样猥琐,憨痴痴的,有点不晓人情世故啊?” 黄福生笑了笑,拱手道:“确实很没眼色,不像是个台面上的人……大人,我倒可以敲打敲打他。” 蒋黎宏点头,无语地挥了挥手。 黄福生出去,见郑良才靠墙边站着,招招手道:“郑二爷,过来过来。” 郑良才一哈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黄福生扳住他的脖子,把他靠到腋窝下:“郑二爷,你有没有打过官司啊?” 郑良才直摇头:“没有。” 黄福生拍拍他的脑袋,呵呵道:“郑二爷,你跟着杨大爷混了不少年,杨大爷怎么就没有把你教聪明呢?打官司告状要用银子砸的,你不懂吗?去吧,大老爷在里面等你。” 郑良才一愣,暗道,老子出手就是五百两,还不够吗?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水冲来的,五百两都可以娶两房姨奶奶了。 黄福生看他的神情像是很不服气,心知难从他身上揩到油水,遂一撇嘴,拂袖而去。 郑良才再次进屋,把身上所有的银票全堆上去,鞠躬赔上笑脸:“大老爷,我父亲本就是被冤枉的,我们家也不富裕,烦请大老爷帮帮忙。” 蒋黎宏一看桌上那八张银票,嘴角闪了闪,把银票砸回到他手里道:“有什么冤屈到公堂之上当面对簿,谁是谁非,本县自有公断,请不要污了本县的清誉!” 郑良才吃了这一憋,暗骂一声贪官,八百两银子还少吗? 转念一想,官老爷从来都是看银子办事,这位看见银子就说清誉,分明就根本没把八百两银子放在眼里。 只怕……再添八百两也起不了作用,反而还会惹来祸事,连忙作揖道:“大人清正廉明,不才是知道的,这一点意思实在不成敬意,那李德林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还望大人关照,待结案之时另有重谢。” 蒋黎宏审视着郑良才,对于这种许诺,他又不是没有领教过。你姓郑的要想赢官司,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通鼓响,有攒点来报,有人击鼓鸣冤。 蒋黎宏置银票于不顾,三步两步出屋,走进公堂。 一干衙役已经布置妥帖,蒋黎宏往那明镜高悬的牌位下一坐,惊堂木啪的一声响,喝道:“何人喊冤?带上堂来!” 蒋黎宏是不带师爷的,负责笔录的猪招官就扯开嗓门喊了一声道:“升堂!” 衙役们把那红亮的大杖杵得咚咚咚响,拖成声音喊一声:“威武。” 焦死人被衙差带了进来,见两边的衙役都拄着巨大的板子俯视着他,那堂上的大老爷坐在案桌后面,双手摁在桌上,红顶子下一张脸冷得让人害怕。 他扑通跪下,把状纸举过头顶叫道:“大老爷伸冤啊!” 蒋黎宏冷冷地道:“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焦死人胆小嘴笨,见到蒋黎宏已经吓坏了,一听大老爷问话就慌了神,嘴里哼哼唧唧,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地的话来。 蒋黎宏不由得心里有气,一拍惊堂木怒道:“下跪何人?!” 焦死人更是魂不附体,吓得直打哆嗦,只把状纸高高地举着。 猪招官赶紧提醒他道:“大老爷问你是何人。” 焦死人这才回道:“小民……郑郑……郑良鱼。” 蒋黎宏道:“你是原告?” 焦死人又口吃,想好的话卡在喉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把跟他同来的李德林在大堂外急坏了。 猪招官料定他是没见过这种阵势,干脆走下堂去接过焦死人手中的状纸递到蒋黎宏手中道:“大人,这种人愚笨得很,吓得快尿裤子了,大人还是看状纸吧。” 蒋黎宏接过状纸,从头至尾看一遍,心里猛地窝了一股怒火,一拍惊堂木道:“岂有此理!你明明是被告,何以成了原告?你告他奸你妻子,又逼你签下印子债务,你还债都还了这些年了,为何现在才来击鼓鸣冤?你何冤之有?来呀!将此人乱棍子打出去!” 蓦听得门外一声喊道:“大人且慢!丰乐乡二里里长李德林请求代原告郑良鱼陈述。” 蒋黎宏抬头望去,见门外一粗布长衫的瘦高个子在那里抱着拳等着他传唤。 正猜度此人何以如此大胆,那猪招官忙过去和他如此这般的耳语了一阵。 蒋黎宏眉头一展道:“李里长请进。” 李德林步入大堂站定,蒋黎宏道:“看座。” 衙差推过一张椅子来,李德林抱拳道:“大人,小人不敢。” 蒋黎宏也不管他坐与不坐,问道:“李里长,郑良鱼的原告诉状你可曾判决?” 李德林道:“禀大人,郑良鱼的诉状小人看过数遍,冤情属实,桃树园一半乡民皆可为他作证。这件案子,原告郑良鱼确实最先告到我这里,本人查实案情,判决被告郑学泰废除其双方的债务关系,并退还郑良鱼这些年所交银两。无奈被告不服,执意上告。此案的原告乃是郑良鱼,被告郑学泰无论如何也不能是原告,他若是原告,那么被告人就成了我李德林,而绝非是郑良鱼,这场官司就得是他郑学泰和我李德林来打。” 蒋黎宏听说,一拍惊堂木,喝道:“混账!就算郑良鱼就是原告,这样伤风败俗的事为何在你眼皮子底下拖了这些年?又为何现在才怂恿郑良鱼前来喊冤?李德林,你该当何罪?来呀!将他二人拖出去各杖五十大板!” 啪啦一声,一支令箭掷落在堂下。 李德林愕然。 蒋黎宏不由分说,拍案而起,喝道:“拖出去!打!” 焦死人吓得直打哆嗦。李德林说不出话来。 猪招官心道,这是个什么脾气?被告都没见着就打原告。 简直是奇葩! 这位老爷如此凶蛮,衙差们哪敢怠慢,将二人拖出去按倒就开打。 当然,李德林是何许人谁都知道,为何挨打都清清楚楚,那板子举得高放得轻,等于给他挠痒。 焦死人则不同,每板子都挨得实实在在。 这里在打,那里蒋黎宏发威道:“巡捕何在?把那郑学泰父子二人给我拿来!” 众巡捕喳一声,出了大堂。 郑学泰父子二人以及赵二娃黑子等证人均在衙门外候传,巡捕出来,押了郑学泰父子就走。 郑学泰走进县衙,老远看见李德林和焦死人在吃板子,只以为自己八百两银票产生了效应,别提多得意了。 等他二人还没跨进大堂的门槛,后背就被巡捕踹了一脚。 啪的两声响,父子俩双双摔了个狗吃屎。 蒋黎宏见着了大个儿的郑良才,却没见着小个儿的郑学泰。 正在寻找,地上那个小人儿就爬起来跪着喊道:“草民郑学泰见过青天大老爷!” 蒋黎宏瞪大眼睛看着这地上两顶瓜皮帽,为何儿子如此大,老子如此小呢?难道自己听错了? 郑良才本是来送礼的,照理说,送礼不成也不应该被一锅端了,如今他好歹是福成的当家二爷,遭受这样的待遇不是丢死人了吗? 他跪起来本想说他并非被告,想了想愣是没敢。 蒋黎宏一拍惊堂木,指着郑良才道:“郑学泰可是你?” 郑学泰只以为在问自己,赶紧磕头道:“小人就是郑学泰,郑学泰就是小人。” 蒋黎宏张口结舌,又一拍惊堂木道:“的确是个小人,你站起来!” 郑学泰闻言站起,站起是站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面对高高在上的知县大人,心里还在想,八百两银子都给出去了,这位大老爷的言语为何还如此不善? 蒋黎宏一皱眉道:“你身高不过三尺,站着都没你儿子跪着高,你这副形容也能奸人老婆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学泰赶紧道:“大人明察,那纯粹诬告。小人从小就得了怪病,身体矮小,爬不上女人的肚皮,又怎能奸污谁的老婆?何况,他老婆已死多年,死无对证,请大人替小人做主啊!” 衙役们忍不住笑出声来,猪招官也使劲捂住自己的嘴。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蒋黎宏吼道:“肃静!” 衙役们噤若寒蝉,蒋黎宏又一拍惊堂木喝道:“混账!你爬不上女人的肚皮,你这个儿子是哪来的?” 郑学泰一听,自知失言,忙又道:“启禀大老爷,儿子自然是我生的。” 堂上众人要笑,蒋黎宏眼睛一瞪,俯视道:“这就怪了,爬不上女人的肚皮怎么生儿子?” 郑学泰道:“青天大老爷啊……这……这,话不能这样说啊。” 蒋黎宏逼问道:“那应该怎样说?爬不上也可以生儿子是吧?” 郑学泰道:“大老爷明察,青天大老爷明察。” 蒋黎宏呵呵冷笑道:“郑老爷,你口口声声青天大老爷,证明你心里明镜似的,状纸上描述得清楚,你与那魏氏本是翁媳关系,你们通奸多年,乱极人伦!该当何罪!” 郑学泰打了个颤道:“绝无此事!魏氏已死多年,他们将死人拿来陷害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呀!大老爷明鉴。” 蒋黎宏道:“好!本县自当明鉴。状纸上还说,魏氏死后,郑良鱼本要草草掩埋,而你却不依,假借族长之名帮其藏妻,不经任何人同意,大肆铺排了一场,所花的银两,逼迫郑良鱼抵光了所有粮食和细软,并将五两银子的欠款立为印子契约,一年一个跟斗翻,强迫郑良鱼还债。三年之内,郑良鱼已还银两近二十两,而你已将这笔债务翻至五十两有余,可有此事?” 郑学泰道:“禀大老爷,郑良鱼无钱藏妻,小人身为族长,又是长辈,帮他料理亡妻之后事理所应当,钱财之事,亲兄弟明算账,小人收取一点利息也符合情理。无奈,数年以来,那郑良鱼有钱不还,日结月磊,当有这些……” 又是啪的一声惊堂木巨响,接着是蒋黎宏的怒斥:“大胆郑学泰!你敢蔑视王法,欺压族人!大清朝允许你放印子钱,决不允许你跟斗翻!来人!将这两个恶贼重打五十!打入大牢!待本县查明奸情,两罪并罚!” 郑学泰大呼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蒋黎宏历喝道:“喊冤者再加二十!” 衙差一声吆喝,俩个拖一个,把郑氏父子拖出大门,扒了裤子,摁到板凳上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喊起号子抡板子。 那板子厚实坚硬,衙差打恶人可是不留情的,打一板子还要在他的皮肉上拖一下。 郑学泰那个小身板,三板子之后就鬼哭狼嚎,把钢牙都咬断了。 八百两银子买一百二十大板,真是见鬼了,郑良才混了十几年江湖,送礼挨打这回事羞死了先人。 可是,面子比屁股重要,再痛都只有咬牙忍着,这一笔账得统统记在焦死人头上。 焦死人这五十大板吃下来屁股开花,鲜血直流,趴在那儿动弹不得,他此时方才知道,大老爷打他,是恨他太软弱,这一顿打虽然冤枉,却是活该! 他就趴在那里看着板子打在郑学泰的屁股上跟自己的有什么不同。 一板子一板子数下来,听声音,看血光,的确有不同,而且很不同!他心里就骂道,你个该死的小矮子,老子以为你使了银子,青天大老爷就会饶过你呢!原来你也有今日啊! 第76章 案情复杂 李德林也被这五十板子把屁股给打麻木了,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丰乐二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他的子民,谁受了这样的冤屈,他都该挨板子。 这个大老爷的脾气虽爆,章程却是与众不同,有点样子。 郑学泰最终没有挺过这七十大板,六十板子不到就晕死过去。 父债子还,剩下的附加,郑良才当之无愧。 一百二十大板下来,郑氏父子双双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一个晕死,一个奄奄一息,被抬进大堂时死猪一样瘫在地上。 杀威棒已过,李德林和焦死人当然还得回到公堂之上来对质,原告吃板子的事情虽然少见,但李德林和焦死人吃得心服口服。 只是被告晕死了,案子就没法继续审了。 没法审也得把过场走完,蒋黎宏又一拍惊堂木道:“传证人!” 猪招官走到门口一声吆喝:“传证人上堂!” 赵二娃、赵黑子、赵老四、狗娃子皆被带上堂来,四人站成一排,各报自己的名字。 蒋黎宏道:“你们如何证明郑学泰就是那奸夫?” 赵二娃道:“禀大人,有魏氏生前的衣物头饰为证,郑良鱼穷困潦倒,断然买不起这些东西。” 赵老四抢过来道:“郑良鱼经常出门打短工,魏氏跟郑学泰常常趁郑良鱼不在,大白天偷情做欢,人尽皆知,我都亲自碰上过一回。还有……” 李德林踢了赵老四一脚打断他道:“大人,这类证词在这公堂之上来说实在有辱视听,大人完全可以在私下里询问。” 蒋黎宏怒道:“这是为何?” 李德林跪下抱拳道:“小人恳求大人。” 蒋黎宏愣着,斜着眼睛瞟了焦死人一眼,似乎明白了李德林的意思,站起来拂袖道:“礼义廉耻,羞煞先人也!但是,案不明则法无据,法无据则不服众,本县允许特殊案情特殊处理,如此请到后堂细说。” 于是,蒋黎宏亲自带路,将李德林和四位证人领进隔壁的杂事房坐定。 李德林道:“这事儿大人认定之后,还请不要将真相告知郑良鱼,此人生性老实胆小,虽然愚蠢,但很善良。虽然善良,但也有自尊,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生的,那这个孩子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且不悲惨?” 蒋黎宏愕然,一拍书桌,怒道:“你的意思是郑良鱼的儿子是郑学泰所生?” 赵黑子赶紧佐证道:“魏氏被贼子杀死的当晚,我们四位证人都在场,那魏氏剩下最后一口气之时,指着她儿子对郑良鱼说他是他的小兄弟,因为说话断断续续,后面那个弟字没说完就咽了气,郑良鱼愚笨,至今都不知道。” “小兄弟?”蒋黎宏哭笑不得。 赵老四也说道:“那孩子的长相跟郑良才小时候一个模样,绝对是错不了。” 狗娃子道:“大人可以亲自到桃树园去查访,一查就什么都清楚了。” 蒋黎宏略一沉吟,问道:“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郑学泰就一点没觉察?” 黑子道:“他不是没觉察,而是觉察了不敢认,因为他家里的母老虎蛇氏不是一般的凶恶,郑学泰惧内。” 赵二娃道:“桃树园人之所以不把这事儿公开来说,主要还是同情郑良鱼,怕他受不住。还有一个原因,要让郑良才知道了,那孩子指定也活不成。” 蒋黎宏苦笑摇头:“你们说这些,听起来头头是道,可没有一件实际性证据证明你们说的就是真实的。何况,这个魏氏已死多年,无从对质。如果姓郑的如此小人,那你们为何现在才来告发?” 李德林道:“大人,这世上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子能过就得过且过,包括我李德林都是如此。郑良鱼不告官,一是因为这些丑事不宜张扬,二是以为三五年就可以还清印子钱。他是没想到郑学泰会变本加厉到如此程度,现在他是忍到不能再忍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印子债只会越还越多,还到老死都无法还清,只能告上公堂,全凭大人做主了。” “还有,郑良鱼虽然胆小,但天生勤劳,是一把养蚕的好手,受这样的欺凌,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啊,请大人务必为他做主。” 养蚕的好手?意思就是赵子儒也不允许有人欺凌他的养蚕能手了? 蒋黎宏感到一股压力,但同时也十分的反感,他蒋黎宏什么人?岂能在意这样赤裸裸地要挟?口气一冷,说道:“事不过当时,打铁要趁热,乱伦之事,当事人已不在,无法定案。那印子钱的契约白纸黑字,双方都是画了押的,这才是实据。借债还钱,天经地义,郑良鱼冤与不冤都是心甘情愿,画了押就生了效,想反悔已是不能!本县倒想替他做主,若万一郑学泰使银子再往上告,本县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赵二娃等面面相觑,李德林听他这样说,一下就认定,郑家的银子生效了。 赵二娃道:“大人,这些事千真万确,那魏氏长得十分狐媚,勾着郑学泰的魂儿,就那样死了,郑学泰岂有不恨郑良鱼的道理,这印子钱正好捏着郑良鱼的脖子,让他一辈子挣脱不了,不是替魏氏报仇最好的手段吗?郑良鱼之所以落入圈套,都因为老实胆小,恳请大人无论如何,为民做主啊!” 蒋黎宏又是沉默,末了道:“糊涂官,糊涂官,都是因为有这样的糊涂案,我听你们这些证词就已经糊涂了,这个案子怎么办得明白呢?赵子儒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你们是他的族人,你们说的固然是错不了,但本县要的是实据,实据!好了,回堂上去吧,本县指定也不会让被告好过就是。” 众人默然,同时很气愤,这说明什么?两个字,实据!乱伦之事没有实据,郑良鱼赢不了;印子钱有实据,郑良鱼必须接着还,等于郑良鱼的官司这样就输了。 回到大堂,郑学泰仍然未醒,蒋黎宏一拍惊堂木道:“来啊!把郑学泰父子打入大牢,容后再审!” 郑学泰二人被拖出去之后,蒋黎宏盯着趴在地上的焦死人道:“郑良鱼,这个案情很复杂,你性格懦弱,姑息养奸、麻木不仁,虽是受害一方,本县却是一丝一毫的不同情于你,要不是赵家这些热心的乡邻和李里长帮你,你恐怕到死都不敢来告状。本县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可以为你做主,但这件案子你们双方都不会是赢家,郑学泰该罚,你同样该罚。一,魏氏已死多年,你为何现在才来状告她与郑学泰通奸?证据呢?你现有的证据均已失效,没有一件有用。二,印子债务白纸黑字,虽然郑学泰使了手段,但他花了银子是事实,你画了押就证明同意了偿还协定。你认同了协定,现在要来反悔,是你输了理。但是,郑学泰作恶,桃树园人证如云,本县定不轻饶于他。为此,本县判决:郑良鱼有继续偿还印子债务的责任,但郑学泰不得以跟斗翻的形式追加利息。郑良鱼,本县有心帮你,但不可枉法,你可服从本县的裁定?” 焦死人听不懂姑息养奸、麻木不仁是个什么东东,既然大老爷要替自己做主,为何还要继续偿还印子债,于是痛哭流涕,大叫一声道:“青天大老爷呀!我,我,我……” 我到最后,一个字都没我出来,只剩痛哭流涕。 李德林心里犯恶心,想要说什么,蒋黎宏一拍惊堂木道:“李里长休再多言,本县说了,案情复杂,定不会让郑学泰好过。退堂!” “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呐!……” “李德林!你什么意思?你要本县怎么判?本县说啦,案情复杂,定不会让郑学泰好过!退堂!” 李德林道:“定不会让郑学泰好过?好!我们等着!大老爷,郑良鱼的案子,我们会一直关注的……” 蒋黎宏大怒:“来啊!给我打出去!” 官差几个拉的拉,推的推,把一干人等轰了出去。 李德林气愤,什么叫姑息养奸、麻木不仁?那不是老实胆小吗?你他妈不让郑学泰好过,就该让郑良鱼摆脱印子钱啊! 他妈的,大清朝还有地儿讲理吗? 一行五人抬着焦死人出了县衙的大门,黑子、赵老四和狗娃子三人直接送焦死人去了秦氏医馆。 李德林、赵二娃少不得要到脚行去坐一坐,还没进门,袁掌柜迎出来抱拳:“李二哥,官司如何?” 李德林抱拳回礼:“掌柜的别提了,大老爷见面就赏我五十大板。” 袁掌柜不信,看看他的屁股笑道:“不会吧?五十大板下去,你那屁股居然没有开花?” 赵二娃道:“他敢来真的吗?” 李德林道:“开不开花我都吃了五十大板,肉不痛心头痛。” 袁掌柜哈哈笑,领着三人进了里间的雅室。 进屋后,各自请了一番坐下,小茶倌沏来几杯香片子,向李德林鞠了一躬,站立一边。 赵二娃生气一边坐下道:“这位大老爷太他妈不是人了,嘴里说要为民做主,其实就是在钓鱼!” 袁掌柜呵呵一笑:“大清朝有不吃鱼肉的父母官吗?没有官司,他就钓不着,现在有得钓,不钓白不钓。” 李德林道:“钓鱼与否,郑良鱼都是一条虾米,他钓不着。他要钓也得钓大鱼,这条大鱼比虾米聪明不到哪里去,已经被他挂在了鱼钩上,他有吃不完的鱼肉。” 赵二娃吹胡子瞪眼:“便宜他了,焦死人这一状告了等于没告,白白挨了五十大板。” 李德林端起茶杯来刮了刮杯子里的浮沫,小呷一口道:“你现在才知道呀?我从来就不相信大清朝会出什么青天大老爷。怎么样?结果跟你预想的是不是差了很远?” 赵二娃无话了。 袁掌柜笑笑:“如果是祁凌致,也许还会看在赵家的面子上替焦死人做一回主。这位可不是祁凌致,你们就不能抱着必胜的把握。” 赵二娃瞪大眼珠子道:“什么意思?我顺和替焦死人出头,他蒋黎宏……” 李德林举手制止:“你得了吧,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既立了威又赚到了银子,还显得他不糊涂。你能说出他什么不是来?” “大清的县令直接掌握民众生杀大权,不管是祁凌致也好,蒋黎宏也好,他们花银子买官来做为的是什么?你难道想要他们都来做包文正?” 袁掌柜直点头:“对对对,道理要讲,银子也不能少,全凭他那左右逢源的技巧。他那一脸的窝窝隐藏了许多东西。再说,讲道理的官员就不吃鱼吗?不吃鱼的官还没有出生呢!” 赵二娃道:“好啊,大老爷吃鱼肉,焦死人擦桌子,我们都跟着他擦桌子。” 李德林指着赵二娃的额头数落:“你呀你呀你呀,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就不该怂恿焦死人来打这官司,要帮他,办法多的是,干嘛走这条路?” 赵二娃又哑巴了。 袁掌柜道:“是啊,要帮这样的人,其实很简单,要收拾郑学泰这样的,办法多得是,干嘛要明打明地树敌呢?最好是不要把这事儿在扩大,不要到时候让大少爷来难做,都是门对门的邻居嘛。” 赶走了李德林,蒋黎宏无形中感到一股压力,猪招官说了,李德林是赵子儒的人,赵子儒的身后是府台大人,有龙门,有总督府,甚至还有看不见底的江湖。 这个郑学泰有什么? 蒋黎宏大手一挥,带了猪招官和四个凶悍的衙差去了大牢,进到牢房一看,郑学泰父子扑在地上,一个在哼哼,一个在骂娘,骂娘的正是那个小矮人。 蒋黎宏不说话,站在门口看,看他还要骂出什么难听的来。 郑学泰左一句他妈拉稀,右一句妈拉稀,怎么解恨怎么骂,边骂边挣扎着想爬起来,越想爬起来越是爬不起来,他感觉屁股上的筋骨肉皮全都不存在了,大腿骨被打成两截了似的痛得钻心。 一抬头,看见牢房门口花花绿绿一排官袍,蒋黎宏和一帮官差赫然站在门口,郑学泰吓得赶紧把叫骂改成哭叫道:“大人,小人冤枉啊!” 蒋黎宏冷笑着缓步走过去道:“冤枉吗?不会吧?刚刚你说谁的妈拉稀了?本县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郑学泰像一条被剁成两截的蚯蚓一样在地上蠕动,慌得口不择言地道:“我在骂儿子呀,大人,这个蠢货办事不力,我恨不得掐死他!” 蒋黎宏哦了一声,来到郑学泰的头顶,两只官靴停在他的耳边问道:“郑老爷,谁是你的儿子呀?” 郑良才看蒋黎宏要误会,呻吟着举起双手来解围道:“大人,他是在骂我、他是在骂我。大人,小人办事不周到,大人千万给个机会来弥补呀。” 蒋黎宏不吃他那一套,冷笑道:“你父子二人,老少大小颠倒,你当本县连你我他之间的关系都分不清了吗?来啊,把那个他妈拉稀的给我架起来!” 两个差官上去就把郑学泰提起来,郑学泰哭叫道:“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是在骂儿子……” 官差啪的就是一巴掌盖在郑学泰的蛤蟆嘴上,骂道:“狗东西,你骂谁是你的儿子?!” 郑学泰的嘴一下成了猪尿泡,鼻血口血往下掉,哭都不敢哭了。 蒋黎宏冷冷地说道:“夹棍伺候。” 又上来两个差官,把郑学泰的八个指头套进夹板,一边一个,扎起马步用力拔河。 郑学泰杀猪一般地嚎叫起来,脸青面黑,大汗扑刷刷往下滚。 郑良才不停作揖,替父求情:“大人有话好说,大人饶命啊!” 蒋黎宏置若罔闻,阴森森地道:“郑老爷,你与那魏氏通奸,乱极人伦,人尽皆知,你招是不招?” 郑学泰张大嘴巴嚎叫,郑良才连连替他申辩:“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官差不用蒋黎宏开口,慢慢加力。 郑学泰肝胆俱裂,心肝抽搐,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蒋黎宏一抬手。 官差松开。 郑学泰双手乱颤,汗水口水泪水一起往下滚,哭得孙子似的。 蒋黎宏又道:“郑老爷,你的案子太复杂,本县再问你一遍,你与那魏氏通奸,乱极人伦,人尽皆知,你招是不招?” 这个大老爷真是糊涂透顶,儿子郑良才就在旁边,当老子的怎能在儿子跟前招认这个? 郑学泰除了辩解还是辩解,哭道:“冤枉啊!招也是屈打成招,小人致死不服!” 这话又找死了,蒋黎宏一抬手,官差又拉,郑学泰又嚎叫。 那俩官差不知死活,没有轻重,郑学泰眼珠子打横,屁滚尿流,再度晕过去也愣是没招。 蒋黎宏再抬手,官差又放了开去。 蒋黎宏道:“拿水来,给郑老爷清醒清醒。” 四个官差一齐松开,郑学泰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郑良才捂着眼,不忍直视。 第77章 三宗罪 官差端来一盆水,对着郑学泰当头一泼。 郑学泰连汤带水地吃了几口,幽幽醒转,剧痛让他不能不哭,一切丑态想藏都藏不住。 郑学泰不招,蒋黎宏拿不着他的要害,银子就没有出处,谁还去管谁的死活? 蒋黎宏道:“把郑大少爷架开,离得远远的,不要让他听到他老子这些动人的爱情故事。” 两个官差架起郑良才,直接拖离四五间牢房之外,哐啷一声关进与世隔绝的单间。 待俩人走回来,另外俩人又把夹板套进了郑学泰的脚趾,做好了开拉的准备。 蒋黎宏还是拿那话来问道:“郑老爷,你与魏氏通奸多年,就没有留下冤孽吗?不要逼我把你的丑事搞得全县都知道。现在招了,少吃很多苦头,省得本县到桃树园去把你的祖坟都刨开。桃树园的人可不是睁眼瞎,你几时进魏氏的门,几时出的窝,有多少回、干了多少年,都给你记着日子点着卯呢,之所以没人戳穿你,是怕你那丑事脏了别人的嘴!郑老爷,你的功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的故事,老天爷都帮你记录在案,纸包得住火吗?不要弄到最后,连郑大少爷都想杀了你!说!到底招不招!” 郑学泰咀嚼着他的话,眼前闪现出金瓜那愤怒的眼神,难道那个娃真是自己的种?要是的话,自己都不知道,那帮证人又从哪里知道的?难道是从魏氏嘴里说出来的?死人还能说话吗?这明明就是凭空的猜测,因为死无对证,要来屈打成招! 可如果不招的话,这狗官肯定不会干休! 蒋黎宏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右手一抬,两个官差一齐用力拉夹棍。 郑学泰十个脚趾头一紧,骨头碎裂一般的奇痛无比,他哀嚎着叫道:“招招招,我招,我招!” 官差松了手后,郑学泰脑袋耷拉在泥浆里,身上憋足的那口气全泄了,自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坚守的防线也全面崩塌。 蒋黎宏吐了一口浊气,冷哼道:“你不是爬不上女人的肚皮吗?怎么爬上去的?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学泰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一五一十,稀里哗啦往外倒。 他说一句,猪招官就记一笔,等郑学泰说完,连猪招官都骂了一句不要脸。 蒋黎宏得逞,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换了一副较为温和的口气笑道:“霸占别人的婆娘,睡了那么些年,婆娘死了,又用上那般阴损的手段给人套上印子钱,你知道你有多恶吗?” 郑学泰道:“我恨他丢下魏氏不管不顾,让她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蒋黎宏道:“这是他的不是,本县自不会轻饶。但是,换了你,你愿意替魏氏挡两刀吗?会不会?” 这话他妈净往心窝子里戳,郑学泰想了想才回答道:“魏氏的野男人不止我一个。” 蒋黎宏斥道:“所以她该死!你也恨她是吧?又爱又恨?” 郑学泰不语。 蒋黎宏道:“你也知道魏氏的男人太多,不值得去替她去挡刀,郑良鱼做了活乌龟,他就应该去挡吗?” 郑学泰还是不语。 蒋黎宏怒道:“你自己都让人恨得牙痒痒,凭什么去恨郑良鱼?” 郑学泰仍然不语。 蒋黎宏叹道:“恶啊,郑老爷,你不是一点点的恶!我给你归纳了三宗罪,第一宗,身为族长,败坏纲常,悖礼乱伦,其罪当诛!第二宗,持强凌弱,不择手段 恶贯满盈,视所有人都不存在,老子天下第一,其罪当诛!第三宗,蔑视王法,拒不认罪,辱骂朝廷命官,其罪当诛!第一宗,死罪!第二宗,死罪!第三宗,死罪!” 这三宗罪,哪一宗都够不上死罪,郑学泰岂有不知道的。 但是,这个狗官能决定他的生死,小命就捏在别人的手中,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他只能哭着哀求道:“大人,小人罪不至死,求大人网开一面……” 蒋黎宏笑起来:“罪不至死?网开一面?你收拾郑良鱼用的什么手段?到你了你就要求本县对网开一面,郑老爷,凭什么呀?你的命很值钱吗?郑良鱼很贱吗?” 郑学泰这下懂了,哪里敢顶嘴半句,只能在心里骂道,狗官!之所以先把死罪给老子扣在头上,不就是要逼老子拿银子买命吗?你得逞了,别跟老子装逼了。 蒋黎宏大喝一声:“说!是不是你的命很贵!郑良鱼很贱!” 郑学泰只以为认了罪,除了交银子外,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蒋黎宏还没完,只得回答:“我的命不贵,他的命不贱。” 蒋黎宏又是一声断喝:“来人!拖出去再打!打成一堆烂泥,然后补一刀,扔到乱坟岗!” 左右的差人一听,提起郑学泰就走。 郑学泰突然明白又说错话了,大哭大叫:“大老爷,我的命很贵,他的命很贱!大老爷饶命啊!” 差人听他改了口,站下来等蒋黎宏发话。 蒋黎宏道:“你说什么?你竟敢说你的命很贵,他的命很贱?有本事再说一遍!” 郑学泰只得重复:“大老爷,我的命很贵,他的命很贱。” 蒋黎宏哈哈笑起来:“那好嘛,把他给我提回来,本县要看看他的命到底有多贵!” 差官奉命回来,把郑学泰啪一声摔地上。 蒋黎宏接着道:“郑老爷,本县知道你的命很贵,但三宗罪你认下一宗,第二宗,你认不认?” 郑学泰心子抽搐。 心里大骂,你妈拉稀的,认罪之前你不说,认罪之后,你给老子分二宗三宗,你他妈要多少银子放个屁呀,跟老子玩你妈什么套路! 可是,这狗官的手段太黑了,要是回答慢了,只怕要被他活活整死,于是赶紧回应:“我认,我全认。” 蒋黎宏哼哼两声冷笑:“我想你也不敢不认!可是,你应该知道,我说得很清楚,一宗二宗三宗,全是死罪,意思是说,你郑老爷要死三次!请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郑学泰又在心里大骂,老子死一次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管你他妈二次三次。 蒋黎宏不跟他啰嗦:“郑老爷,记住你刚刚说的话!” 完了一拂袖,对猪招官道:“让他画押!” 猪招官道了一声是,蹲下去把笔录伸到郑学泰面前,打开油红,旁边的差官捉住郑学泰的手往油红里一戳,再往笔录上一摁。 郑学泰痛得嗷嗷叫了几声,他逼迫他人画了不少的押,这回轮到自己,才体会到画押的可怕。 这世上,到处都是坑啊,你挖坑埋人,人挖坑埋你,你狠别人比你更狠。事到如今,银子肯定是保不住了,自己也成了别人刀下的鱼肉了。 画完押,蒋黎宏不阴不阳地说道:“郑老爷,三宗罪该死三回。给你三天时间,你最好求菩萨保佑,这三天之内有人来找我证明你的命很贵,否则,你的命就会很贱,本县随时可以把你剁了!” 郑学泰肠子都悔青了,心里暗骂,李德林!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就不心黑一点呢,但凡你心黑一点,直接把老子拿下强判,老子也到不了这地步呀!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他骂完李德林,又骂自己:“王八蛋!王八蛋!” 焦死人状告郑学泰的事在首饰垭传开了,大老爷各打五十大板,连李德林都没能脱了干系,谁胜谁负还悬在那里。 郑学泰父子被关进大牢倒是一件离奇的事,难道大老爷不爱银子会讲道理了吗? 但是,人们都知道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这个道理,焦死人赢不赢、郑学泰输不输真的很难说,一切恐怕还得银子说了算。 不管别人怎么说,至少焦死人认为自己不但没有赢了官司,而且挨了一顿饱打,小矮人肯定也是吃不了兜着走,这官司,他们打了一个两败俱伤。 他这才想起李德林最早说过的话,打官司是要吃苦头的,不过是好人吃的苦头会少一点,恶人吃的苦头多一点而已。 但是,无论如何,小矮人付出的代价肯定要比自己多得多,虽然没有赢了官司,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这件事对翠翠的震动很大,公公打官司打回来一身鲜血,这天下的公理原来只能在嘴上说说,它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包括赵家人也追讨不回来。 消息传到郑家,地主婆蛇氏坐不住了(川人嫌蛇姓的蛇she发音犯忌讳,把它读成suo梭,因为蛇阴冷毒辣,是最让人恐惧的不祥之物,所以得避开she的发音。但地主婆没能摆脱蛇的阴影,获取了一个同样恶毒的外号,人称梭叶子,单称梭叶子不奇怪,还非要在称谓前加一个老字——老梭叶子,取老毒物之意,当然,还有一层更深的隐义,最耐人寻味),这女人矮胖大块头,一脸的横肉,嘴角长颗肉痣,个性彪悍,蛮横无理,郑学泰在她眼里都是个狗得不能再狗的人物,可想对待外人有多刁钻刻薄。 给她配上老梭叶子的称号简直非常贴切。 听说她家官司打输了,两个当家人都身陷囹圄,焦死人也被打了个半死抬回家了。 这还了得! 蛇氏破口大骂郑学泰无能的同时,很想去找焦死人干一架,但是,焦死人现在有赵家人撑腰,她现在有点势单力孤,很可能干不过。 一时间六神无主。 媳妇杨秋红呢,自认为出生于名门望族、知书达理,加上杨金山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在这件事上就与他郑家一家子格格不入,一听要打官司,老早就带着孩子躲回娘家去了。 杨秋红都如此,现在的杨家人更是要夹着尾巴在做人,指望他们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找不到人拿主意,蛇氏就自己拿了个章程,想要找人去跟焦死人说和,看能不能撤回状纸,私下里来解决。 可是找谁去说呢?蛇氏想到他郑家远房还有个侄儿叫郑二娃,郑二娃和焦死人是堂兄弟,两家关系一直比较好,加上这个郑二娃读了几年三字经,也学了些杂学,在族人当中还算是一个比较有主意的人,如果给他一些好处,他总可以来跑跑腿,做个和事佬什么的。 于是吩咐那个她最信赖的家丁勾癞子去叫郑二娃来。 郑二娃这人也是十分贫穷,相貌承接了种族的基因,长得十分的不好看,因为读了些书,历来自卑谨慎,才逃脱了郑学泰的种种算计。 那勾癞子找到郑二娃,把蛇氏的意图告知。 郑二娃也受了郑学泰不少的挤压,对那一家子十分反感,郑学泰下了大狱,他拍手称快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帮她。 勾癞子没想到郑二娃一口回绝,回去对蛇氏如此这般一说。 蛇氏十分懊恼,但她认定了自己的主意可行,这个和事佬又非郑二娃莫属,所以不得不放下架子,亲自去找到郑二娃游说。 郑二娃听蛇氏开口就许下一百两银子的报酬,并声称,这事只要办成了,从今以后不收他的租,还可以请他去做账房,一年还给二两的月银。 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郑二娃有些动心,但是,他很不敢相信这个女人,想了想道:“伯娘,你怎么想到让焦死人撤状纸?太迟了吧?要撤,诉状在里长那儿的时候为什么不撤?那时候撤,只需按照李里长的裁定结案就行,根本就没有损失,现在撤,这怎么可能?” 蛇氏道:“怎么不可能?老娘大不了不要他的印子钱,再给他一百两。” 郑二娃苦笑,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恐怕你给五百两、一千两、两千两都行不通了。我郑二娃虽然愚笨老实,但对你们两家的官司很清楚,焦死人是忍到不能再忍的情况下才告官的,状纸到了李德林那里,李德林把二爸叫去,说了多少好话?李德林给出的结案方法就是伯娘给出的条件啊,二爸不答应有什么办法?” “现在二爸输了官司,完全是因为焦死人身后有赵家人的支持、有李德林的鼎力相助,李德林身后是谁?赵子儒呀!县太爷不会不知道这个吧?赵子儒就是不说话,县太爷也得巴结着他。” “没有这些人,他焦死人凭什么去告状?现在闹得双方都骑虎难下,这时候要他撤回状纸不是打这些人的脸吗?” “再说,那县太爷正张大嘴巴等着大口吞金吃银,撤了状纸不是让他白忙一场吗?他焦死人有几颗脑袋?他答应,李德林答应吗?县太爷答应吗?” 这几个答应吗问得蛇氏张口结舌。 她简直没想到郑二娃能把这事儿解析得这样清楚,而且句句在理,看来真是个有主意的人,要救人只有靠他了。 蛇氏磨蹭了半天,说道:“那要依你,这事儿该来怎么办?反正你得想办法救出你二爸,只要你做到了,我先许你的不变,再加你一百两银子脚步钱。” 郑二娃深知自己有多少份量,要把陷在牢狱之中的郑学泰父子捞出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做到,蛇氏的许诺也万不可信。 于是继续推脱说道:“就算伯娘说话算数,我也没能力把二爸救出来,你老人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蛇氏偏偏就认定了他,急了道:“你做都不做怎么知道救不出来?现在我不怕花银子,只要你把他们救出来,谁不算数就不得好死!” 郑二娃对这事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一个劲地推脱:“伯娘也不必发这种毒誓,这件事是一个无底洞,花多少银子都不一定有用,不要到时候银子花出去了事没办成,伯娘饶我,少爷也饶不了我……” 蛇氏打断他道:“他要银子还是要命?花多少银子谁说了都不算,官老爷说了才算。” 郑二娃哭笑不得,心想,这个老梭叶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讲道理了?回答道:“这种官司,只要陷进去了很难拔得出来,我做不做得到真的很难说。不过伯娘这样有诚心,我倒打算试一试,如果他要的银子实在太多,要倾家荡产的话,我劝伯娘还是另找高人才好。但是,绝对不能让焦死人去撤状纸,因为撤了也没用,反而是找死。” 第78章 探监记 蛇氏道:“那你打算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郑二娃道:“说起来,我们原本是一家,平时的小纠纷,谁对谁错就不说了,现在这是家族大事,伯娘找到我,我郑二娃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伯娘先准备五两的银锭子二十锭,我明天先到衙门去疏通一下,想办法见着老爷和少爷,到时候他们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蛇氏满口答应,回去之后不出半个时辰就把二百两现银送到了郑二娃家。郑二娃也不是很贪,二百两银子留下一百两交给老婆余氏,第二天一早,背上一百两银子去了县衙。 来到县衙之后,郑二娃谁也不找,就找猪招官,见到猪招官就偷偷塞过两锭银子,说明来意。 猪招官从没遇到过如此大方的人,这件案子,他做的文案,对案情十分了解,犯人家属来探监,对哪哪哪都是有好处的,想那刑房也不会横加阻拦。他就帮人帮到底,带郑二娃直接去了关押郑氏父子的牢门口。 郑二娃一路进来,站班的当差都给一锭银子,见了守牢门的两个狱卒,又掏出三锭银子来,再给猪招官分一锭,鞠一个躬道:“谢了三位爷,请你们喝一杯茶。” 猪招官得了一十五两银子,冲狱卒使个眼色,狱卒连忙就开了牢门。 郑二娃刚要举步进去,猪招官叫住他道:“你家老爷少爷都受了重刑,恐怕得请个先生来瞧瞧。” 郑二娃闻言回头呆住,好一副为难的表情。猪招官挥挥手道:“你只管进去,我去替你请来就是。” 郑二娃看看三人,复又拿出一锭银子来塞进猪招官手里道:“麻烦褚大人了。” 猪招官假意推辞了一番,还是拿着银子走了。 郑二娃不得不再拿出一锭银子来递给两位狱卒中的一个道:“今天来的急,准备不充足,这……只好请两位大人平分了。” 两个狱卒笑道:“好说好说。” 郑二娃又鞠一躬道:“今后还请两位多多关照,帮了忙,小人自不会忘了恩情。” 两个狱卒抱起拳来回了个礼道:“一定一定。” 郑二娃进了牢门,见草窝里躺着俩人嗯哟嗯哟的在呻吟,黑黢黢的也看不清谁是谁。那呻吟声已经迷糊了,一点不像郑家父子,遂叫道:“老爷,少爷。” 郑良才昏昏沉沉听见有人叫,抬起头来望着,哼哼唧唧的问道:“你是哪个?” 郑二娃道:“我是郑二娃,我来看看你们。” 郑家大院和福成公口那么多人,偏偏来的是郑二娃,这让郑良才简直想不到,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郑二娃又呼叫郑学泰道:“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郑学泰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哪里听得到。 郑良才道:“他都不晓人事了,听不见。” 郑二娃叹气,蹲下去一摸郑学泰的额头,哎呀一声叫起来:“好烫!老爷高烧了,这怎么行?再不医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门外的狱卒听他大呼大叫,忙进来制止道:“你不要叫,他两天没喝过一口水,我去给你弄些开水来。” 郑二娃赶紧起来跟过去作揖,又掏出一锭银子来道:“谢谢差官大人,只怕还要一些吃的,最好是有一锅鸡汤,两碗米饭……” 那狱卒回头看着他,郑二娃以为自己要求过分了,弱弱的道:“你的恩情我们记着……” 没想到狱卒接过银子问道:“他父子俩是你什么人?” 郑二娃道:“东家,哦,不,是伯伯跟堂弟。” 狱卒冷冷笑一声道:“我看他并不是你什么要紧的人,不过是东家罢了。这种人不一定记得你的好。不过,我喜欢你这人耿直,你这锭银子,绝吃不了亏,两天之内,我保证他们有吃不完的鸡汤和白米干饭。” 郑二娃连连作揖称谢。 狱卒出去,郑二娃走回郑良才身边坐下,叹气道:“少爷,想不到会弄成这样。现在怎么办?我估计要花很多银子。” 郑良才此时已被伤痛和饥饿干渴折磨得昏昏沉沉,脑子里除了恨和痛就是一片空白,呻吟着对郑二娃说道:“那狗官见面就赏老子七十大板,打得老子一点脾气都没有。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连送礼的都打,而且还让老子来连坐,摆明了就是冲银子来的。” 郑二娃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由着他要吧?” 郑良才嗯嗯道:“他要多少银子又不开口,只把人往死里打,这件事不好办。” 郑二娃不知道怎么说了,只能安慰他:“少爷,再忍一会儿,先生马上就到了,治了伤、吃了饭,好好休息,我出去找人来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郑良才道:“你打算找谁?” 郑二娃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少爷在丰乐场那么多的朋友,总可以找到一个吧?” 郑良才哀叹,连续哀叹:“朋友都是假的,弟子都是白眼狼,都巴不得老子倒霉。” 郑二娃笑笑:“那不一定,真朋友往往都是你意想不到的,就像门口两位差官大人,我觉得他们就很不错。” 正说着,刚好狱卒端水进来听见,狱卒就说道:“说得好,有朋友的人都是因为你自己够朋友,别人才会把你当朋友,你栽花朋友不栽刺,你栽刺朋友不栽花,全都在于你。郑大少爷,这个时候能来看你的、能低三下四求人帮你的,就是对你最好的朋友。” 郑二娃站起来接过开水碗,连连称谢。 郑良才又叹气:“唉……哥老倌,你说的这是君子之交。每个人圈子不一样,结交的人就不一样,袍门里都是利益之徒,有几个是真朋友?我把朋友当朋友,朋友嫌我长得丑;我请朋友喝烧酒,朋友把我当猪狗。这世上只有利益和银子,哪有真心的朋友……” 狱卒啐了他一泡口水:“跟你老子一样,活该!” 郑良才不去理他,想爬起来喝水,郑二娃却把水碗伸到郑学泰的嘴边道:“少爷,搭把手。” 郑良才爬了几爬,没爬起来,还是狱卒把郑学泰提了起来,郑二娃才给郑学泰灌进去几口水。 郑学泰几口水下肚,清醒了许多,闭着眼咬着碗边把一碗水喝了个精光。 郑二娃拉起郑学泰,把他的肩膀靠在自己腹部,伸着碗对狱卒笑:“大人,还有吗?能不能再来一碗?我家少爷还没喝。” 那狱卒接过碗去:“自然有。” 郑二娃道一声谢谢,蹲下扶住郑学泰的双肩问:“老爷,你有什么话赶紧吩咐,我该怎么救你们?” 郑学泰迷迷糊糊,听这声音很熟,想半天想不起来是谁,问道:“你是哪个?” 郑二娃道:“我是郑二娃。” 郑学泰睁开眼,无脸见人的呻吟着:“哦,郑二娃,你回去叫你伯娘拿银子来买命,那狗官要银子,除了银子谁也救不了我……” 郑二娃哦了一声:“那我知道了。老爷,我走之后,你在这里不要惹别人生气,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差官我都打点好了,一会儿有人送饭来,还请了先生来给你们治伤。” 郑学泰嗯嗯的,死猪一样:“二娃,这么些年我亏待你了……” “二爸,不说那些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到啥时候我都是你侄儿。” 郑学泰从来没听到过这么贴己的话,感觉很不是滋味。 郑良才在一边道:“二娃,好好帮我们跑跑腿,等出去了,你就到我家来做事吧,不会亏待你。” 郑二娃笑了:“跑腿是必须的,其他的,再说吧。” 郑学泰有许多话想要交代,可临到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们一家之前对郑二娃十分恶劣,冷不丁的成了恩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十分的尴尬。 狱卒提了两个食盒进来:“饭来了。两碗米饭,一锅鸡汤,看看够不够?” 郑二娃连连称谢,赶紧接住分饭分鸡汤。 狱卒就站在一边看着郑二娃一勺一勺像喂婴儿一样照顾郑学泰进食。 郑良才扑在地上,饿狗抢食一样狼吞虎咽,半只鸡、半锅汤、一碗米饭不消一刻全进了他的皮囊,搞得狱卒直流口水。 饭后,猪招官果然请来了秦先生,秦先生一看二闻三问,把把二人脉象、探探额温,最后说:“这俩人皮开肉烂,已严重发炎,肿成这样,发着这样的高烧,再不抓紧医治只怕危险了。可是,在这里……我恐怕是治不了。” 郑二娃一听,显得十分无奈,眼巴巴的道:“那当如何才能医治?” 秦先生道:“如若继续待在这里就没法医治,不出五日,伤口就将会烂穿,到时候会伤及骨膜和坐骨神经的。” 郑二娃急了:“这可怎么好。” 秦先生一个劲地摇头强调:“在这种地方就算得到相应治疗也不能控制伤口腐烂,因为牢房不是医馆,有太多的病菌病毒。” 郑二娃更急了,拉过猪招官去一边道:“褚大人,你我相识一场,出个主意好不好?现在要尽快救他们出去,该从哪里入手?” 猪招官道:“郑大少爷要出去还有望,他那个小老汉要想出去恐怕难,他家不是很有钱吗?大老爷说了,三宗罪得死三回,没有三五万两银子,你可能掀不开这口锅盖。” “啊?三五万?这……” 郑二娃惊得目瞪口呆。 猪招官拉过他去耳语:“说句实在话啊,你们郑老爷对郑良鱼太他妈狠了,李二爷和赵家人恨得牙痒痒!李二爷说了,要一直关注这个案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郑二娃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是忧是喜。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摇头。 猪招官又道:“你也知道,李德林背后是赵子儒,赵子儒什么人?这不用我说吧?” 郑二娃道:“我当然知道赵子儒。唉……我家这老爷也的确对郑良鱼狠了点,这一次,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猪招官道:“这不就对了吗?大老爷也怕呀,他可以不帮郑良鱼说一句话,但他得对你们郑老爷狠呐!不狠李德林不答应、赵家人不甘休啊!要是把赵子儒牵扯出来,你想想,我们这位大老爷会有个好吗?” 郑二娃吃惊不小,真要是赵子儒出来帮焦死人说半句话,他们家郑老爷怕是倾家荡产也难收场。 只是,这么多的银子,一时之间到哪里筹措?卖田卖地卖生意也来不及啊! 猪招官诡谲一笑,细声道:“有些疙瘩不是解不开,要看你找谁来解。你是个本分人,跟这个郑老爷没多大关系,要不然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郑二娃连连拱手道:“有关系、有关系,是我伯伯,还没出五服呢。大人,你帮了忙我怎会亏待你呢?” 猪招官微微一笑,拉起郑二娃的手来,用俩指头在他手心里连敲两下。 郑二娃明白,这是要二百两银子的茶钱,连忙点头应承:“如此可以。” 猪招官遂伸手揽着他的肩,对着他的耳朵叽咕了好一阵。 郑二娃听得明白,鞠躬作揖了一番,又到门口给两位狱卒塞了两锭银子,如此这般的求了几回,然后丢下郑学泰父子直接出了刑房大狱。 郑二娃一走,秦先生也转身出去,猪招官伏下身去对郑良才道:“郑大少爷,你家伙计都比你懂事,有什么需要就说话,我们愿意为你跑路。” 郑良才嘴上谢个不停,心里却在骂,你个龟儿子,批噻噻哩(假话一大堆),不知道吃了老子多少银子,装你妈什么好人。 郑二娃出门,沿官道大街往北,一直往金华山山门口去。 远远听见有人在前边唱四言八句,待走到桥头仔细一看。 一个穿着破烂的告花子坐在石桥的围栏上,一顶破草帽紧紧盖住头颅,一手拿着讨饭的碗、一手拿着讨口的棒,那根讨口棒在脚边地上一敲一敲的打着节拍,嘴里咿咿呀呀念着顺口溜:“金花钱,银花钱,十个铜板讨一年。盯着走,看着来,大吉大利皆安然。丢一个,保平安,如来大佛坐中间。丢两个,保富贵,财神菩萨陪你睡。丢三个,保福寿,南极仙翁来庇佑。富大哥,贵大姐,见了穷人要施舍,恭喜你,发大财,生个儿子中状元……” 郑二娃听那叫花子的声音似曾相识,始终想不起他是谁来,刻意走到近前,站一边观看。 这座石桥上烧香还愿的香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告花子叫了许久、喊了许久,就是没人施舍他一个铜子。 告花子也不管有没有人赏赐,嘴里只管拣那最好听的词儿来唱,出口的词儿无穷无尽,没有重复,跟那和尚念经一样的流利。 猪招官说这人是个高人,要郑二娃来拜访求良策,只是他看他这般光景,纵有十八般的文才口才都是在对牛弹琴,哪有一点高人的气场。 郑二娃一边暗骂世人冷血,一边备好一锭银子走过去当啷一声丢进他的碗里,然后挨他坐下抬头望天。 告花子听见碗响,看见碗里的银锭子,住口不唱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抬起头来,嘴里说道:“告花子,讨铜钱,不为求生,只为求缘。好人,你出手就是五两银子,是熟人吧?” 郑二娃笑道:“本来不熟,高人的四言八句让我觉得很熟,我只想求个缘分。” 告花子道:“钱太多了。” 郑二娃道:“如果有事相求呢?” 告花子道:“如此承受了,有事说事。” 郑二娃道:“有一朋友推荐说,此处有一高人,专能替人排忧解难,我就来了。愿许五百两纹银,请求一计良策,救我东家父子二人出牢狱。” 告花子许久不语,末了道:“丰乐场杨大爷死了,告花子听说他们家的人没死完呀?杨大爷人走了,江山就败了吗?” 郑二娃赶紧站起来抱拳作了一个揖:“杨家没有能人了,求高人指点。” 告花子道:“素闻郑老爷吝啬自私,贪财好色,杨大爷生前很不待见,这人一文不值,何必救他。” 郑二娃越听越觉得此人高深,连连作揖道:“高人就是高人,还请看在杨大爷的情分上出手搭救,五百两银子不多,待我家少爷出来一定重谢。” 告花子道:“那倒不必,告花子做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义。只是郑大老爷名声不好,告花子若救他出来恐怕要遭千人谩骂、万人唾弃哦。” 郑二娃冷汗直下,想了想道:“还望高人开恩,救他父子一命,需要多少银两只管开口。” 第79章 叫花子的套路 告花子道:“这要看他二人的命是贵还是贱,贵,贵到哪种程度,贱,贱到何种地步,贵,要贵到让大老爷害怕;贱,要贱到让大老爷恶心。” 这是什么意思?郑二娃不懂了。 告花子又道:“你别看告花子天天在这里讨口,可告花子的耳朵能听三十里,眼睛能看八十里,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心,皆能看得通透。” 郑二娃迟疑道:“那……那请问高人,县衙大堂之上那个大老爷会是什么心思?” 告花子道:“这个,我不便告诉你。郑老爷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没有一千两,告花子不能出手。但请放心,告花子出手郑老爷的命就贱了,值不了多少银子。” 郑二娃二十四道脑回路转过来,作揖道:“那……那值多少?” 告花子道:“杨大爷欠钱郑二爷还,告花子出手就当讨债。你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一千两还债,一万两救人,一文不用多出。” 郑二娃心下一定,一万两?继而挠头道:“主人在牢里。” 告花子道:“那你就去牢里。” 郑二娃转身欲走,犹豫片刻回头抱拳道:“敢问贵姓?” 告花子道:“主人自知。” 郑二娃又犹豫,他实在是跟不上那思路的节奏,又问道:“之后到哪里来找你?” 告花子道:“别问到哪里来找我,谁叫你来的你就找谁。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得装死,装得越像越省银子。另外,家里人不准心疼他,最好是落井下石,置之死地而后生。” 郑二娃又不懂了,把这话翻来覆去分析了半天仍然是不能理解。 告花子见他这样蠢笨,遂如此这般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番,直惊得郑二娃嘴里能塞下一个南瓜。 别了告花子,郑二娃回去找到猪招官一说,猪招官一阵好笑,开始依计行事。 蒋黎宏正坐在书房里半瞌着眼午休,猪招官领着秦先生来至门外报道:“老爷,秦先生带来了。” 蒋黎宏缓缓睁开眼道:“进来吧。” 二人进屋,双双来至蒋黎宏跟前躬身施礼。 蒋黎宏懒懒地问道:“怎么样?” 秦先生道:“回大人,那人手指骨都有破裂,屁股烂得一塌糊涂,估计股骨头、坐骨神经都受损不轻,精神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恐怕……恐怕离死不远了。” 蒋黎宏怒道:“说什么呢!” 秦先生吓得直往后退,再不敢言语。 猪招官道:“大老爷,是得尽快处理,不能让他……” 蒋黎宏当然知道猪招官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连连摆手,示意二人出去。 待猪招官前脚跨出门,蒋黎宏喊住道:“谁叫你出去的,回来!” 猪招官看秦先生走远了才退进屋,进屋后站一边等待蒋黎宏发话。 蒋黎宏这才悻悻地问道:“他家来的是什么人?” 猪招官道:“据说是他侄儿。” “侄儿?那就是说,他的命很贱咯?” “大老爷,郑学泰人丁单薄,膝下只有郑良才一根独苗,舅佬倌远在通泉,在江湖上名声不好,指定是不敢来见你的,亲家杨金山又死了,只剩一窝妇孺,杨家也没人替他出头……” “那就让他死在里面!” 猪招官不敢言语了,站在那里左右不是。 这个大老爷刚来,脾气摸不准,他不敢随便开口。 蒋黎宏没有好气:“去呀!我说的,让他死在里面!他不死在里面,本县怎么跟赵子儒交代?” 猪招官转身走了几步,到门口了又站住,他相信,这不是蒋黎宏该有的态度,遂又走回来说道:“大老爷,现在这天气,牢里不通风,浊气重,肉烂就生蛆,股骨头和坐骨神经一旦坏死,不死也是瘫痪,秦先生那医术怕是不行。要他死,只是十天半月的事情……” 蒋黎宏蛮横地咧嘴:“切切切切切!死起脸不要!他要真死在大牢里,本县算是为民除害!” 猪招官鞠躬:“大老爷,真要这样……好像不划算,不如……” 蒋黎宏道:“吞吞吐吐干什么?说!” 猪招官道:“大老爷,小人原本是一个库丁,能跟在大老爷身边,都是大老爷看得起,我觉得……还是先把郑大少爷放出去吧?……” 蒋黎宏双眼一糗,他当然明白猪招官的意思,站起来踱了几步,伸出手来手背对着门口一摆,意思是,出去照办吧。 猪招官看他这手势似乎是同意放人了,说道:“那……我去了?” 蒋黎宏继续摆手。 郑二娃回到牢房,见郑学泰的精神状态没有得到改善,一问,才知道秦先生并没有医治。 郑学泰的烂屁股被感染,发炎很厉害,高烧持续不退都没有迷糊,完全是因为喝了鸡汤吃了饭,增强了抵抗力。 郑二娃把遇到告花子的事一说。 郑良才就纳闷了,这人会是谁呢?杨金山会欠谁的债? 要说他这个舅老倌,生前也没什么知心的朋友啊?会是谁呢? 郑二娃道:“他说叫老爷装死,装得越像,出银子就越少,装得越不像,出银子就越多。还说,一定要让大老爷感到恶心。” 郑学泰呻吟着道:“老子这个样子就快要死了,用不着装。” 郑二娃道:“老爷,那也得装,如果你真有什么事,谁也别想得到一文钱不是?你装得越像,有人就越想早点拿到银子放你出去,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主意让郑学泰非常惊讶,他的智商是绝对想不这种好主意的,装死卖活恶心人,他妈谁不会? 说装立马就装,果然全身放松趴那儿不动了。 郑二娃一看,忙叫郑良才哭。郑良才正在努力想象那叫花子是谁,哪会那么听话去哭啊? 不但不哭反而问郑二娃道:“那告花子是不是二十岁出头?说话很霸道,没有尾音,声音像狗叫?公狗叫?” 郑二娃一回味,还真有那么一点像,点点头道:“有点,说话很利索,很砍切。” 郑良才道:“这就对了,这告花子可能是马武。” 郑二娃一听马武,联想到丰乐场里的马王爷,把印象当中的马王爷来一对照,还真是十分的像。 可是,马王爷何许人也,何时沦落为告花子了? 这不太可能吧?他吃饭花钱哪里用得着来讨口,要真是他的话,除非是脑壳有包! 他哪里知道,马武前些年来县城为的就是想混条出路,没想到秦溶这个独夫处处给他气受,本想锉锉秦溶的锐气,偏偏把秦溶的命锉没啦,遇着陈忠良这条毒蛇眼睛有毒,把他撕得体无完肤,又被丁鸿臣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一切都变了,他马王爷不得不思变,想在江湖飘,还想不挨刀,如果不思变就只有挨刀的份! 这些年混县城别的没混出名堂,倒把猪招官和那帮官差都收罗进了他的太和十排,就连巡防营的兵勇都发展了百十来个,为的就是要在县城有自己的势力,以便今后回丰乐场有所依仗,不受福成永和的欺凌。 毕竟,陈桂堂和杨金山死了,永和的当家人变成了自己的死敌张三爷,杨金山那个儿子杨小山是个十足的白世故,是敌是友真的说不清楚。 所以,马王爷讨口不为别的,一为躲避丁鸿臣的通缉,二为麻痹周乾干,第三,主要还是为了积攒人脉。 郑良才不愧是嗨过来的,想了半天算是想明白了,跟一只被猫追得穷途末路的耗子突然看到自己的洞穴一样,得意起来说道:“舅老倌生前只跟马武有契约,舅老倌死了,当然就欠马王爷工钱了。二娃,快!回家拿银票去,老子有救了。” 郑学泰听见有救了,抬起头来道:“哪个是马武?他有没有说要多少银子?” 郑二娃道:“马王爷说了,杨大爷欠债郑二爷还,两千两还债,一万两救人,不用多出一文。” 啊?一万两千两!郑学泰不用装,直接喷出一口老血,晕了过去。 郑二娃愣住,郑良才也愣住。 本来是一万一千两,郑二娃许了猪招官二百两,其他地方还需要花银子,不多说一点到时候拿什么来兑现? “这时候了,先出去再说。”郑良才道。 话落听见一声牢门响,有人走了进来,郑二娃赶紧小声叫郑良才快哭,郑良才没哭他倒先呜呜地哭出声来道:“老爷……老爷……” 郑良才见郑二娃哭出来了,自己不哭恐怕是不行了,也在那儿呜呜的嚎开了。 猪招官和牢头进门就听见哭,骂道:“哭什么哭?你老子死啦?” 郑二娃哭道:“大人,我家老爷快没气了。” 郑良才干脆嚎开了,双手还在地上拍打着着急发狠。 猪招官一看郑二娃,俩人的目光短暂的对视,这对视其实就是告诉对方什么都已经勾兑好了,现在可以交银子领人了。 猪招官走过去拍拍郑学泰脑袋,见没有反应,伸手摸摸他额头,确实烫得厉害,这就是说这小老儿装的还真像。 牢头经见过许多类似的犯人,像这种硬伤,几天得不到医治,一旦发炎晕死就是烧到了脑子,重伤加烧脑,离死就不远了。 郑二娃一个劲地哭问能不能把郎中找回来重新医治。 猪招官不去回应,只看看嚎叫的郑良才,戏谑道:“郑大少爷,别嚎啦,你可以出去了。” 郑良才哭得正起劲,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痴呆地望了望这二人,然后接着嚎啕。 猪招官吼了起来重复一遍道:“嚎什么嚎?我说你可以出去啦!快点出去想办法!难道想看着你老汉死在这儿?” 这一下,郑良才如逢大赦,咬牙忍痛,费了好大的劲才爬起来。 走了两步就觉得碍事的裤子把屁股上的烂肉扯裂了,有热乎乎的东西在往外流。 咬着牙又走了几步,实在吃不住那痛苦,被迫扑到地上。一摸屁股,竟沾了一手的脓血。 郑二娃见状,撇开郑学泰过去要拉他起来。 郑良才护痛,连忙制止,咬着牙哼哼道:“找一副滑竿来。不,最好是床板……” 郑二娃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郑良才从死门中看到生门,他一刻也不想等了,一步一步往门外爬。 爬一步在心里骂一句王八蛋,骂到后来,爬到后来,反倒觉得屁股上不再那么痛了。 等他爬出牢门的时候,汗水湿透了衣裳,脓血湿透了裤裆。 郑二娃很快买来了一张新的竹床,并带来了两个脚夫。 趁脚夫绑扎竹床的时候,郑二娃重新请来了秦先生。 四个人将郑良才抬到竹床上,秦先生一看郑良才血糊糊的屁股,不敢伸手去动他的裤子,而是叫郑二娃去买两瓶烈酒来。 买来酒,秦先生一指郑良才的双脚对郑二娃道:“压住他两只脚还有一双手,等一下酒倒上去会很痛,别让他动。” 郑二娃、两个脚夫把郑良才杀猪一样地摁住,秦先生揭开酒瓶,对着郑良才血淋淋的屁股倒将下去。 郑良才一阵惨叫,一阵挣扎,脑袋一耷拉,厥了过去。 他这一晕厥,秦先生拿出剪刀来咔嚓咔嚓剪了他的裤子,然后一边倒酒一边猛地撕掉贴在烂肉上布块! 这一撕,带出一滩脓血,恶心死了。 秦先生皱着眉头,再用整瓶烈酒慢慢浸透伤口,一处处清洗。 两瓶酒洗完,拿出一瓶药粉撒在创口,再涂上龙胆汁,最后叫脚夫将郑良才抬去了医馆。 蛇氏靠在堂屋门的门枋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小黑狗站在她的脚边抬头望着她蠕动的嘴,讨好地摇着尾巴,眼珠随着她吐出的瓜子皮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时不时地汪汪两声,竟是想分个一粒半籽。 蛇氏被它叫得心烦,抬脚一踢。 小黑狗被她踢了几个翻滚,爬起来杠囔囔地叫着跑开了。 “出门一天了,这时候不见回来,难道拿老娘二百两银子喝酒去了?” 蛇氏嘟囔着又道:“你个狗东西,老娘怎么就这样相信你?” 蛇氏想到这儿,急命勾癞子去看看郑二娃是不是没办成事,不敢来见她了。 勾癞子慢腾腾地去开院门,恰在这时听见院门响。 门外有人叫开门。 勾癞子听声音像是他家的小少爷,哐啷一声拉开门栓。 门外,杨秋红背上背着小小少爷,手里拉着大小少爷,额头上挂着一串汗珠子。 勾癞子回头道:“奶奶,少奶奶和小少爷回来了。” 蛇氏从听见叫门声开始,就知道是这三个冤家回来了,眼睛一糗道:“回来就回来了,办你自己的事去。” 勾癞子哦了一声出门。 蛇氏看见杨秋红就来气,瞪着大孙子门斗钉挖苦道:“你还知道回来?你老子蹲了大狱了!你不知道吗?他都死在大牢了,等你去戴孝呢!” 杨秋红装着没听见,放了大儿子,背着小儿子去了东厢房,随蛇氏去嚎嚎。 门斗钉站在院坝中央盯着蛇氏一脸横肉,眼神就像看神经病一样。 蛇氏也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这个大孙子,这孙子,眉清目秀,怎么看,都不像他郑家的种,但是,又找不出他到底像谁。 前些年,他太小,看不出名堂,只以为是自己嫡亲的孙子,才允许那贼子进杨秋红的房间,现在,那小东西的模样就是那贼子脱出来的壳! 谁曾想,这个大孙子竟然也是外面的种,遂板起脸来道:“过来!” 门斗钉不屑的一撇嘴道:“我不!” 蛇氏怒道:“你过不过来?” 门斗钉道:“我就不过来!” 这小东西还真有些不同,脾气不随他老子一丁点,倒是有一半像他舅舅杨金山。 蛇氏偃旗息鼓,挤出温怒的一丝笑意,招着手哐哄道:“过来,婆婆不打你。” 门斗钉不吃她这套,哼一声道:“你敢打我?我老表杨小山刀都磨快了,要杀人救我老汉去,你敢打我,他先杀你!” 蛇氏打死都不信,呦一声道:“哄我的吧?” 门斗钉还要怼她,杨秋红在那边一声呵斥道:“过来!嘴壳硬背梁软的东西。” 门斗钉哼了一声,从蛇氏面前走过去。 蛇氏听说杨家小天棒要去杀人,突然感觉有了支撑,也来了精神,杨秋红模棱两可的谩骂都被她忽视了。 杨金山虽然死了,杨家子承父业,小天棒杨小山就是个混世魔王,在丰乐场恶着呢! 所以,蛇氏不相信杨家能看着郑家被人欺负。 第80章 救兵 第八十章,救兵 天擦黑的时候,郑二娃回来了,进门就伸出手来对蛇氏道:“伯娘,拿银票来吧,老爷有救了。” 蛇氏横着眼珠子恨了他几恨,然后反身进屋。 郑二娃知道她那狗脾气又犯了,只得跟进屋去。 蛇氏进屋往太师椅上一仰,翘起她的二郎腿来问道:“你娃拿着银子出去一天到黑,让老娘在家好等,说吧,那狗官怎么说?他要多少?” 郑二娃见她这时候跟昨天判若俩人,不问牢狱里家人的情况,反而问大老爷要多少银子,分明就是银子比人重要。 蛇氏又道:“说呀!装莽痴像哩做啥子?(愣着干嘛)” 郑二娃出了一口大气,想了想道:“伯娘,昨天的这时候您老怎么说的?怎么今天我感觉不对呀?” 蛇氏一撇嘴:“老娘啥子时候都一样,哪儿不对了?你就说他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吧!” 郑二娃道:“起码一万两千两,这还是江湖朋友出面帮忙调停的。” “你说什么?”蛇氏腾地站起来:“一万两千两?!做他的春秋大梦!老娘明天就叫杨小山带人把县衙围了,要他半文钱都得不到!” 郑二娃愣着,当头被浇一瓢冷水,憋了半天才苦笑着:“好,您老人家有杨小山是吧?……那我走了。” 说完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蛇氏跟即就撵出去:“你给老娘回来!” 郑二娃哪里理她,自顾自往院子外面走。 没想到东厢房那边杨秋红喊了一声:“二娃哥,你到我这里来。” 郑二娃回头一看,杨秋红就站在厢房门边,一双眼睛秋水一样。 杨秋红在郑二娃眼里,是很漂亮的,美女相唤,他能不去吗? 不看僧面看佛面,郑二娃也就走了过去。 他过去,蛇氏出来也跟过去。 郑二娃走至门前站下,不想说话。杨秋红问道:“二娃哥,你今天去了县衙吗?” 郑二娃道:“我自认为没多大本事,本来是不愿意去的,伯娘求着我去的。” 杨秋红露出一丝浅笑:“怎么样?我听说老爷和少爷都吃了板子,他们伤得有多重?” 郑二娃道:“少奶奶这样问,我心里舒服多了,虽然老爷少爷之前不怎么待见我,但毕竟是一家人。我跑这一趟也不为别的,郑良鱼是我堂哥,大少爷是我堂弟,我们这个家族一笔写不出第二个郑字来,大家都没有出五服。官司打到这个份上,两家人都没有得着好处,现在只能拿银子去砸了,如舍不得银子,老爷和少爷只怕都难活着出来。” 蛇氏切了一声,很不赞同这说法。 见她这态度,郑二娃很不爽:“伯娘自然是不赞同拿出太多的银子,认为只要有杨家少爷出马,这事儿就能解决。可是,您老人家昨天就应该这样想呀,为什么要叫我去县衙呢?我听您的,屁颠屁颠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了个门道,伯娘您又这样的态度,太让人寒心了。” 蛇氏道:“老娘昨天不知道杨家肯出手。” 郑二娃点点头:“好啊,好事呀!你老人家的意思是,杨家今天愿意出手了?”望着杨秋红又道:“少奶奶,你确定吗?” 杨秋红看也不看蛇氏:“二娃哥,现在的杨家不比以前了。依我看,杨家不出手还好,只怕一出手就会陷入僵局,只会把这事儿弄得不可收拾,老爷的命恐怕就耽误在牢里了。” 蛇氏一叉腰:“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杨秋红懒得理她,对郑二娃道:“二娃哥,你别听她的。老爷到底伤得有多重?我听说老爷和少爷都被打得很惨,性命都有亏是不是?” 蛇氏啊了一声愣住。 郑二娃看看蛇氏,摇摇头:“有多惨也不至于,反正俩人的屁股是打烂完了,伤了筋骨,老爷现在人事不知,一直发着高烧。我也找秦先生治了,秦先生说,人在牢里,他没法医治……” 蛇氏又啊一声打断郑二娃说话。 杨秋红也急了:“少爷呢?少爷如何?” 郑二娃道:“俩人的伤口都已经高度腐烂,流脓又流血。不单是他们,郑良鱼同样如此,连李德林都吃了板子。不过,他们是原告,身后有大靠山,人家能吃多大亏?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这场官司,谁也没赢,谁也没输,两败俱伤。” 杨秋红不懂了,谁也没输的话怎么自己屋里的人被关起来了呢?这不就是输了吗? 郑二娃接着道:“我去的时候,先找着褚招官,褚招官又找着马爷,大家都想尽办法,二百两银子花得一文不剩,好不容易才把大少爷弄出来治伤。” 蛇氏一听更急了,又急又气:“怎么就没有连老爷一起弄出来?” 郑二娃差点被她气倒:“您老人家说得轻巧,像捻灯草。想想有那可能没有?大老爷没见着银子能让少爷出来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不见银子,搞不好还得把大少爷抓进去。想要老爷出来,可以啊,你拿银子来呀!” 杨秋红道:“很明显,明说是让出来治伤,其实是放一个出来找银子的。” 蛇氏愣了她一眼:“我郑家也是哥老会一份子,你们杨家就打算睁眼看着?不伸手帮个忙?” 杨秋红忍了又忍,没好气地数落道:“你当杨家是牛魔王转世呀?我哥杨金山的死还没让他们长记性吗?要说哥老会一份子,对门赵家也是!人家势力滔天,有像你们这样吗?明知道焦死人跟赵家走得近,为何还敢这样欺负人家?傻子都看出来了,大老爷就是怕赵家替焦死人出头,才扣着我们家老爷不放的,你不明白吗?” 蛇氏愣着。 杨秋红又道:“知道是哥老会一份子,做事还这么不讲究,我哥哥都做不出来你们这样的恶事!” 蛇氏又愣着。 杨秋红还是没忍住:“经常说树大招风,我哥哥就是例子!要你们低调做人,你们哪一回听了?老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管别人死活,看不见别人,看不见我哥哥的下场吗?” “真是的,小孩子的话你也信,杨小山说要去杀人就能去杀人吗?他才多大?那不是江湖!那是官府!” 蛇氏灰溜溜的,这个杨秋红她还真不敢顶,杨家不敢收拾官府,随时可以收拾她蛇氏。 郑二娃是知道蛇氏的个性的,赶紧岔开话题:“现在最急的是赶快找银子,老太爷一刻也不能在牢里呆了,晚一天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杨秋红道:“你已经有门路救他们了?” 郑二娃点头:“实不相瞒,县大老爷的胃口的确是大,没有三五万两银子很难把老太爷弄出来。但是马爷给我出了一个招,最多一万二千两左右,马爷已经给他下好药了。” 杨秋红惊诧:“下药?!” 郑二娃道:“分三步。第一步,老爷在要牢里装死,因为老爷一旦有了性命之忧,县太爷的讹银子的筹码就打了折扣。第二步,伯娘要利用老爷和魏氏的传闻,做出不打算救老爷出狱的架势,不但不打算救,而且还要落井下石,得让大老爷知道你是巴不得老爷死在牢里!” “第三步,还得让大老爷知道老爷也是有朋友的人、有实力的人,逼急了,也会让他不好过!” 杨秋红听得仔细,勉强是懂了,看来这次是得让杨小山出手。 而蛇氏只想着自己的银子,叽咕道:“抱膀子不嫌数大,输了银子钱不要你拿,一万二千两嘴一张就说出来了,老娘一时之间到哪儿去弄一万二千两?” 郑二娃看着杨秋红苦笑,末了道:“伯娘昨天还说要银子还是要命,今天又说没银子,我还能信你哪一句?” “你!……”蛇氏憋红了脸吼道:“那是一万二千两!” 杨秋红道:“前几年刚买了几百亩田,确实还没缓过气来,实在不行,把当铺抵押出去吧。” 蛇氏瞪圆眼珠子:“抵给谁?” “当然要信得过的人,谁家有银子抵给谁,有机会拿回来就是。” 蛇氏一脸鄙视:“该不是你们杨家吧?” 杨秋红气,气到不想看见她,对郑二娃道:“辛苦你了二娃哥,你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听信,有银子就去救人,没银子就算了,大不了就是郑氏门中多两个寡妇而已,我也看透了。” 蛇氏被噎得脸红脖子粗,郑二娃倒是爽性,回头就走。 这差事办得,还真他妈吃力不讨好。 次日天不见亮,杨秋红撇下两个儿子,就着一双小脚走到红庙子,在这里叫了滑竿,独自去了丰乐郑家当铺。 拿了当铺的房契和账簿回到娘家,见了杨小山,杨秋红叫过他来道:“小男人,敢不敢跟嬢嬢一路去县衙?” 杨小山吃了一惊:“去哪儿?” 杨秋红道:“当然救你郑姑爷去。” 杨小山从怀里拔出他的燧火枪来:“要救郑姑爷,你肯定得带上我,现在就走!” 杨秋红瞪他一眼:“你都已经是当家的人了,还疯扯扯哩绷阵仗,把你那东西收起来!要去,跟在我身后就行,你是小羊杂碎,啥也不带也是人见人怕!” 杨小山直咋舌:“你哪懂江湖,耍把戏、卖打药,不都是要靠耍得花哨才能唬人吗?不让我带家伙,我去唬谁?不是去挨揍吗?” 杨秋红道:“谁敢揍你?” “谁呀?一大早就在这里说狠话。” 说着话出门来的正是杨家大奶奶梁氏。 杨小山见了老母,吓得赶紧藏起燧火枪,扭头往门外走。 梁大奶奶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撵了出去,骂道:“孽畜!死性不改的狗东西!” 杨小山转身就跑,杨秋红一把拉住梁氏:“嫂嫂,你别打,我今天就想借你家小男人壮一回胆。哥哥不在了,杨家还是杨家,杨家就没有跟人低头的时候。你妹夫遭了连坐,小命不保,郑家无人杨家有,郑家父子不做好事,欺了软弱,该罚的我认罚,可不能因为这个让你妹妹我守了寡。” 梁大奶奶扔了扫帚,拂开她的手:“你这是夸他呢还是想害死他?你哥哥一辈子好勇斗狠,到头来死无全尸,杨小山毛都没有长齐全,他算哪门子男人?为啥不叫宋拐子去?他好歹是当家五爷!” 一说起这个宋拐子,杨秋红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没好气地道:“他不配!” 梁大奶奶一愣:“他不配?他是五爷,管的就是这个!什么配不配?他至少是个老江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杨小山知道个啥东西?” 杨秋红把房契和账簿往她怀里一塞:“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是要用银子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武力,再说,武力也解决不了。” “那你要他去干啥?凑热闹?” “难道嫂嫂要我只身一人去县大牢?我不管!今天不但借人还要借银子,一万二千两,我把当铺抵押给你,有银子了再赎回来,要多少利都可以给。” 梁大奶奶愕然,她不相信郑家穷到了借银子救命的地步。 “你还别不信,我要有那么多闲银子,来求你干哪样?要不,我找老娘借去?” 杨秋红说着就要往老奶奶房里去。 梁大奶奶怒吼:“杨秋红!你要害我到几时?!” 杨秋红回头:“不能,要害也是哥哥当初害了我,硬把我嫁给姓郑的!你看他那个德性嘛,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长得怪兮怂,偏偏还是弱智软蛋二球货!” 梁大奶奶道:“那你还救?” 杨秋红怼回去:“不救又说奴家不守妇道!” 梁大奶奶从鼻孔里哼一声,觉得这话说得好笑,好像自己很守妇道一样,不过还是勉强答应了:“好,银子我可以借,小山的主意你少打,那个小混球恶着呢!搞不好就会给你惹出更多祸事来。” 没想到杨小山突然跳进门来:“那不成,我是福成的大爷,我不去谁去?郑姑爷也是福成当家的,哪个要跟他撕逼,大爷我奉陪!” 梁大奶奶跳起来抓起扫帚砸过去:“去你大爷的!” 杨秋红禁不住笑起来:“看看,这还由不得我说了算。” 梁大奶奶道:“他敢!” 杨小山不管母亲要如何,也不管姑姑杨秋红要干什么,他是怎么着也得去县城走一遭的。 次日一早,蒋黎宏起来就毛里毛躁的,出门就摔一跤,虽然没有伤着哪儿,总感觉今天会发生点什么事。 吃过早饭,去到衙门的时候,杂事官黄福生候在那里,手里拿了一张纸,看人的表情怪怪的。 蒋黎宏道:“你有什么话说?” 黄福生把手里的纸递过去:“大人,门口的衙差递进来的,说是开门的时候看见这玩意儿贴在大门上,听说满街都是。” “是什么?”蒋黎宏接过来问。 黄福生道:“大人请过目。” 蒋黎宏展开来一看,见上面写着一首打油诗:人间道义似无形,天地混元自生成,自古道亦有道之,从来祸福不由人。朝南公堂悬明镜,有照乾坤一片云,莫道苍天无言语,举头三尺有神明。 后面竟然还有署名——浑水老戗。 “这是什么意思?浑水老戗什么意思?”蒋黎宏问道。 黄福生摇头,表示解释不了。 蒋黎宏怒骂出口:“大胆的狗贼!骂到本官头上来了,把褚招官给我叫来!” 少倾,猪招官过来,一看字条,变了脸色,望着蒋黎宏:“大人,不妙啊?这些日脓包(傻逼)、二扯火(二流子)、提起脑壳耍(亡命徒),要找麻烦!” “……?”蒋黎宏哪懂这些,他什么都没听懂,但听懂了提起脑壳耍。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一招。 “大人,这个地界江湖混混,亡命之徒,抓拿吃骗,什么鸟都有,这八成……” “你的意思是本县被道上人盯上了?有人要为郑学泰打抱不平?” 猪招官里通马武,江湖套路一环扣一环,牢牢地扣在蒋黎宏的身上,这时候哪里敢乱说话,更不敢笑。 这位马王爷骂人不带脏字,净打大老爷的脸,而且居然敢留下自己的名号,这叫大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蒋黎宏吼起来:“你杵这儿干啥?去把周乾干找来!!” 猪招官见这位动了怒,抱拳作了一个揖,一脸的笑意:“大人息怒,江湖作妖的事儿,当要小心应付,浑水的意思是哥老会中的亡命徒,老戗的意思是父亲或者祖宗,浑水老戗连起来就是玩命的祖宗。大人,这些人又不要脸又不要命,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用,而且凶残血腥。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蒋黎宏一听就来气:“吓唬我?” “禀大人,有一句俗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退一步海阔天空。” “胡扯!无稽之谈!”蒋黎宏指着那首诗道:“本县走南闯北还未曾见过玩命的有这种文才!” 猪招官陪笑:“大人不信就当我没说。” 第81章 招官科普 蒋黎宏无语,眼中明显有了怒意,呼吸也有些局促。 猪招官接着道:“这种事不能单想一方面,不才认为,大人初来乍到,没有自己的势力,应当以隐忍为上。” “大人试想,如果这些亡命徒真有了什么过激的行为威胁到大人的安全,大人怎么办?就算有周大人和捕快房,但他们在明处,亡命徒始终在暗处,江湖水深、防不胜防呀大人!前任祁大人就是例子,被一把大火烧死了全家,这地方鱼蛇混杂,为三五两银子替他人卖命的狂徒一抓一大把,大人万不可趟进这浑水里来。” 蒋黎宏无声冷笑,很是不屑,吞了口口水,又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猪招官又道:“想必大人对哥老会码头也有些了解,那郑氏父子虽然不怎么起眼,但他们身后有庞大的圈子,郑家怎么的也属于哥老会的一份子。大人,哥老会为什么能叫会呢?码头有它各自的独立性,同时也有它的整体性,一家两家码头是不能称之为会的,三人为众嘛。所以,一旦有外部势力侵犯到其中一部,不管有理无理,哥老会就会毫无顾忌地拧成一股绳。这是哥老会所行的道啊大人。这个郑良才就是丰乐福成公杨金山的妹夫,在福成公口,郑良才坐第二把交椅,他的身后可是数千帮众啊大人。光绪二十八年,顺天教匪首税狠人四千余人与永和福成对垒,血流成河,若不是税狠人为穷人撑腰,赵子儒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如果赵子儒出手,输的就不是杨金山和陈桂堂了,而是税狠人。哥老会势力提督府丁大人都忌惮三分……” 蒋黎宏暗暗惊诧,他忽略的就是这个会字的定义,他也清楚哥老会诸多跟官府对抗的案例。这个世道乱就乱在这帮人手里,混官场等于混江湖,一个官员不可能把朝廷背在背上去抗拒江湖,这是不现实的。 但是,做官治理地方,避不开跟江湖势力冲突,要是因为郑学泰的江湖背景就轻饶了他,那今后的路股将会涉及更多的江湖势力,路股又来怎么摊派? 想到路股,他就开始盘算,郑学泰现在在他的案板上,正好借力摁住他,让路股从他身上开始面世。 猪招官见他神色有些许变化,进一步帮他分析:“大人,射洪这个地方从前有四大势力,每一任知县老爷都十分忌讳,第一是芝兰公何大爷,手下有四五千之众,第二要数永和公陈桂堂,手下也有三四千之众,第三就是福成杨金山,第四是顺和赵子儒。前三位凶狠毒辣,做事不讲究,纯粹属于黑帮,暗地里相互争斗砍杀的流血案件常有发生。而赵子儒有些学问,跟上官们走得近,又乐善好施,深得上心和民心。此人属于仁义君子一类,从来不跟人好勇斗狠,他的仁义也就吃香黑白两道,势力当然就大得看不见摸不透了,就连何家这样跟他对着干的人,他都以德报怨。经过顺天教之乱以后,何家杨家陈家均被重创,特别是何家,几乎一夜之间就飞飞湮灭,杨大爷陈大爷皆死于顺天贼子之手,而赵子儒呢?竟然连贼子都要敬他三分,最后连何家也被他收复了。” 蒋黎宏耐住性子听完,本想发飙,但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来此为官,手底下需要猪招官这样一个人,故而沉默了片刻,啥话不说,把手一挥,领着猪招官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两人坐好,猪招官详细地说了一大通哥老会的结构、规矩和江湖义气,并将历年来啯噜的演变发展和跟官府一系列的抗争都做了分析,他希望大老爷对郑氏家族的这场纷争要谨慎处理,以免招来福成公口的群起攻击。 蒋黎宏听了半天,算是把猪招官的用意解析清楚了,这家伙,显然就是哥老会的传声筒,意思就要他见好就收。 他也明白,郑学泰欺压郑良鱼虽然很过分,但始终是家族内斗,李德林和赵氏族人也是出于同情郑良鱼才出面站台作证。 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既然赵子儒只选择有理的一面,那么,哥老会内部也是讲道理的。 内部矛盾容易化解,而他蒋黎宏始终是外人、是朝廷命官,这就牵扯到外部矛盾了。 怎么判郑学泰的罪,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尤其是杨家,他们对郑家的事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所以,他不能做过头,做过头了,物极必反。 待猪招官说完,蒋黎宏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路股票样来把玩着,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县也走过一些地方,哥老会嘛,又不是你们这地方才有,像赵子儒这样的人,也绝非绝无仅有。世上还是遵纪守法、明辨是非的人多,混蛋亡命徒毕竟少,包括哥老会内部。 你说说,像郑学泰这样的人,哥老会能有多少人出面帮他?赵子儒真的会吗?” 猪招官摇头:“这个不清楚。” 蒋黎宏道:“那不就得了?我不信郑学泰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赵子儒若真要出来替郑学泰叫屈,我蒋黎宏陪他到总督府去说理去!” 猪招官赔笑:“其实整个案子不外乎就是一张印子债务的纠葛,其他都是一些糊涂事,印子债务跟大清律法犯不了多大冲突,赵子儒何等样人,绝不会把这种小事拿来与大人说,他要帮郑良鱼,只需要背地里拿出一百两银子就解决了,但这样做无疑助长了郑学泰放贷,他又不是冤大头。我想,这件事,他最先只会看,不会出声。大人,赵子儒看问题不看表面,谁又能保证他不发声呢?要我说,大人罚郑学泰银子的同时,勒令他取消郑良鱼的印子债务会更好一些,既帮了郑良鱼,又给足了赵家面子,更不会触碰哥老会的底线。” “底线?哥老会的底线就是郑学泰吗?笑话!”蒋黎宏扬了扬手中的票样,非常激动:“取消了印子债,郑学泰不服,因为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取消印子债,郑良鱼是会不服,但他当初干啥去了?啊?他不让郑学泰搅和进去,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吗?就算郑学泰是族长,要强行加入,他完全可以当时就递状子嘛!所以,本县判案,绝不会因为赵家或者哥老会就网开一面。” 说完又一扬票样:“哥老会出招了是吧?可以!本县接了!他郑学泰不是喜欢放印子钱吗?本县也会!哥老会不会再干涉了吧?” 猪招官捏了一把汗,他当然知道那张纸片是什么,蒋黎宏放不放印子钱,他可以忽略,能把一万两的罚银搞定就意味着马上就有二百两进账了。 但他不敢肯定马王爷又会生出什么想法来了。 蒋黎宏重新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票样来,一边数一边道:“我在想,大清的路股在射洪应该有一个大的股东,不能说多大吧,按郑老爷的财力至少应该持有这样的小票五千股。” “五千股?”猪招官惊掉了下巴:“二十五万两!” 蒋黎宏不屑地笑笑:“这只是他该持有的股份。你放心,这是财路,利润跟放印子钱不相上下,郑老爷爱财,他会喜欢的。” 猪招官只能笑,这种花里胡哨的票票,他早就在黄福生那里见过。这新鲜玩意儿他还没闹懂,有没有传说中那种魅力很难说,所以他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蒋黎宏数着股票,瞟着猪招官面上的表情:“哥老会打算怎么了结啊?霸王硬上弓吗?” 猪招官欸一声:“怎么可能呢?”趴到书桌上不无讨好地竖了一个指头:“大老爷,这个数。” 蒋黎宏一看,黑了脸,把数好的五十张股票往桌上一拍。 那票样纸张坚硬,数十张叠在一起就像惊堂木,啪的一声响。 猪招官吓了一跳,随即站直了,又弯下腰来鞠着躬,不敢吭一声。 蒋黎宏把票样猛的往怀里一塞,哼了一声:“那就等郑老爷屁股烂光,烂到肠子再说吧,我倒要看看这哥老会一份子有多少份量!” 猪招官无语,垂首后退三步,敢情口水都说干了,这位大老爷不进油盐? “站着干啥?找黄福生来。” “是。” 猪招官退步出屋,沿左手过道穿过弄堂去了杂事房。 黄福生和几个书记官正在那儿书写造册,见猪招官灰头土脸的进来,黄福生道:“怎么这幅表情?有什么事吗?” 户房书记官笑道:“看样子是那首诗让大老爷发脾气了。” 猪招官道:“有你屁事。动作快点!大人在催了。” 那户房书记官赶紧埋头书写。 黄福生嘀咕:“全县几千户人家,哪有那么快。” 礼房书记官边写字边跟着嘀咕:“商办商办,既然是商办集资就应该只是商家的事,把我们这些农家小户统统登记上去是什么意思?褚大人,你跟大老爷近,能通个气吗?” 猪招官白他一眼:“什么商办集资?谁给你说过纯粹就是商办集资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章程,大老爷有心拔头筹,自然有可能做大一些,等着吧,每人一张大票,五张小票,你们人人有份儿!因为你们大大小小算一个官吏,这叫官股。” 礼房书记官扔了笔,一副老子不干的死相:“这还有地儿说理吗?朝廷修路跟我们这些人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又一书记官道:“说得好听是股份,其实就是买一张纸,红利这玩意儿狗屁不通,难道铁路赚了钱会分到每家每户?谁是谁呀?鸡巴大哥才相信!” 黄福生瞪了众人一眼:“说这话就是作死,叫你们登记大户中户和小户,是要把土地所有权和租佃的性质区分开来,大老爷要掌握的是土地到底在哪些人手里,这股票最小的都要五两银子一股,没田没地的佃户,靠租佃东家的田地吃饭,哪有银子买股票?你们要搞懂一个性质,租赁也是商业手段,收租的人为啥就一定不愿意买股票呢?利益这东西很难说,见钱眼开的大有人在,你不懂有人懂、你不买有人买!从今以后,有银子存钱庄的会按比例收税,这叫所得税,搞不好所得的利息还不够交税,你是存银子交税呢还是买股票分红?杞人忧天,自作多情,好像谁要强求你买一样。” 众人不信,都望着猪招官,猪招官道:“吓死了吧?这就是所谓新政的开端。告诉你们,今后想要银子下崽,股票就将会代替钱庄。要是有银子,我虽没有田地出租倒也希望买他十张二十张,持股越多才越有机会享利分红。怕个啥?川路公司是骗子,朝廷会是骗子吗?他骗全天下的官员?再让官员来骗百姓?他还怎么坐江山?” “那可不一定,他骗了你又如何?” “那他要骗你你也跑不了!谁叫你是大清朝的人呢?川路公司、咨议局就在提督街,这条路是总督锡良争取来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一个骗局骗朝廷吗?他长几颗脑袋?” “但愿是这样。可这不是收税纳粮,既然是做生意就应该愿者鱼儿上钓,强买强卖算什么?” 黄福生道:“慈禧老佛爷知道了火车的事情,就想修几条铁路来玩耍玩耍,听说她在颐和园修了一条模型铁路、做了一辆模型车,见天地让太监公公们拉着她玩呢。” 猪招官道:“粤汉铁路让她尝到了甜头,这老太太一听说锡良上奏也要修一条川汉铁路,她马上就准了。修铁路虽然耗资巨额,但朝廷有朝廷的用心,西洋鬼子东洋鬼子不是都想来插脚大清的铁路吗?那就正好利用利用,大清朝多一条铁路未尝不可。好事多磨,好事都是磨出来的。” “那就应该让洋鬼子去修,反正铁路修在大清国土上的,把我们这些人逼死逼活,有什么意思。” “傻逼了吧?洋鬼子修路,路权就是他的,你大清要用铁路,可以啊?拿银子来,至于多少,得他说了算。” 礼房书记官道:“铁路是个什么样子?用铁板铺一条路吗?” “下雨没稀泥,不沾脚。” “再不沾脚都隔着八帽子远,谁他妈没事专门去溜达?” “行啦!”黄福生吼一声:“你们当这里是茶馆还是大山坡?瞎鸡巴扯蛋!不明不白的事最好少参合。” 众人赶紧装模作样地干活,猪招官道:“黄大人,你还是快些去吧,大人这么急叫你把所有的册子都拿去,他大概是要先看看郑大老爷家的明细,搞不好要给他量身定制一套发财的大路。” 黄福生赶紧起身翻找,找到后立马小跑出门。 翻开郑家的册子,郑学泰拥有当铺一家,各种古物数千件,价值保守估计五十万两;烟馆总店一家,分馆三处,洋溪一处,柳树沱一处,复兴福成茶倌毗邻一处,价值约十二万两;杂货铺三处,主营粮油、布匹、木材,铁器等,价值约一十八万两;码头一处,木船三艘,主营长短途渡客以及小型货运,价值约一十三万两;桃树园庄园一套,上等住宅一十八间,上等水田八百余亩,旱地五百余亩,价值近二百万两;各个钱庄加起来约有存银一万七千余两,拥有雇工三百余人。 蒋黎宏看得眼睛发绿,黄福生道:“郑家的财产比实力胜过了赵家,由于跟赵家共处桃树园,顺天教之乱他逃过一劫,所以他家的粮食具体有多少无人知晓。” 蒋黎宏道:“你的统计出入太大了吧?这么大个财主怎会只有一万七千两存银?他净是进账,少有出账,而且印子钱利滚利令人发指。” 黄福生笑道:“出入当然有,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的数据要掌握他的总账本才能得出结果,但我们这个数据,只会高出他的真实数据,没有必要说他穷嘛。” 蒋黎宏冷冷一笑,看着猪招官,竖起右手食指表示疑问,到底是一万两呢还是十万两? 猪招官一下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微微低着头,抬起眼皮看看黄福生,意思是,这个大老爷难伺候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郑家再有银子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不痛不痒的官司给你十万两吧?更有钱的是杨金山和陈桂堂,有本事你去拿呀。 第82章 丧了一个锅巴德 黄福生道:“大人,郑家自恃有杨家罩着,江湖势力不能说只手遮天,但也敢向赵家说不。再有,传闻蛇氏在蓬溪一带也有些山头势力,要不,郑大老爷也不会有惧内的特性。” 蒋黎宏呵呵一声笑:“都道射洪哥老会山头林立,藏龙卧虎,有灌县第二之称。一个郑家就如此不可一世,赵子儒的势力不是要翻天了吗?只可惜,杨家这么牛气,为何败在了税狠人的手中?税狠人那么牛气,又怎么败在了丁鸿臣手中?哥老会这么牛气,为何不敢把公口码头摆在明处呢?他们当朝廷是什么?” “大人,这……” 猪招官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蒋黎宏糗他一眼:“别这啊那的了,黄大人,先拿上你的册子回去,明天后天,告示必须贴出去,最迟月末得把路股尽数摊派下去,迟一日,你我都得前往府衙去请罪。” 黄福生接过册子,鞠躬转身出去。 黄福生一走,猪招官抬起头来看着蒋黎宏,蒋黎宏同样看着猪招官。猪招官露怯回避,抱拳鞠躬下去:“大人,实不相瞒,这一万两,郑家都拿得十分勉强,若是再加压力,怕杨家出头闹事。还有,更怕郑杨两家联名越衙向上递状纸。大人,江湖势力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蒋黎宏道:“你就放心吧,本县不是木头橔橔砍的。” 猪招官见这位老爷一点不信邪,进一步道:“自古官民对立,这地方哥老会帮派林立,郑家好收拾,江湖难收拾,大人收拾恶人,穷人尽皆称快,可一旦过头,牵扯过大,性质就变了,那些恶人就会人人自危,会不会沆瀣一气联手把矛头转向大人……?到时候,恐怕张学泰李学泰王学泰都出来了,大人虽贵为知县,毕竟孤身一人,何必犯凶险。” 蒋黎宏又呵呵,这种话他听了太多了,吓唬谁呀。 猪招官又道:“大人可知顺天之乱的始末,赵家最终站在谁的对立面?” “谁的对立面?税狠人帮他除去两个劲敌,又帮了穷人,他当然跟税狠人站一边。” “错,他恰恰站在了税狠人的对立面,赵家始终认为,税狠人是火上浇油,在天灾面前又添加了人祸,枉死了不少人。何家、杨家、陈家如何如何跟他赵子儒作对,他都认为在情理之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 蒋黎宏不以为然,猪招官又道:“就连何中槐的死,赵子儒的想法都跟衙门对立,他认为何家罪不至诛,是衙门乱了法度,草菅人命。” 蒋黎宏冷笑:“他把自己当圣人?” “这就是赵家,这就是哥老会。赵子儒无疑就是哥老会之中的极品。” “什么极品,他就是个另类。” “也许吧,但这种另类有一种高度,这种高度能吸引低下层次的大多数人仰望,又深受府台大人和省署许多官员的迎合,以至于黑白两道都很有影响。” “你的意思是本县一旦对郑家太过于严厉,赵家肯定站到本县的对立面?” 猪招官笑笑,抱拳道:“要看哪种程度,一般情况下赵子儒不会管这种闲事,但哥老始终是一个整体,不乏有好事之人。大人,理大于法呀!因为,法大多时候皆不能合情合理。” 蒋黎宏一直阴着的脸更阴了,他发觉这个猪招官一直在威胁他,可偏偏,自己竟然找不出不是来震慑他,就算摆出十二分的官威来让他臣服,那也只能是压服,口服心不服。 对付郑学泰,他可以有多种办法,对付猪招官,他似乎还少些学问和口齿。 赵子儒是不是猪招官说的那样,他已经从猪招官的神态和口气里解读得很明白,虽然他还未曾面见过赵子儒,赵子儒的形象对于他来说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这个影子无声胜有声,重得就像一块极其厚实的石碑,压迫得他很喘。 他连猪招官都摆不平,又如何跟赵子儒过招呢? 他有一种担忧,在今后的许多事中,哥老会势力会缚着他的手脚、会影响到他的声威。他清楚,这种担忧就是一种懦弱,但同时,他也有一种自信。自己来自于荆楚大地,有诸葛孔明的智慧、有成吉思汗的血统,哥老会是什么?啯噜子、或者天地会的反清余孽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孤身一人,进川为官就是猛虎钻进狼群里。况且,自己并非真猛虎,实乃一文弱书生,真要放手跟这群狼撕咬争食,说不定就有被分而食之的危险。 无论如何,这上任第一把火得烧出气势,没有气势的开头注定就会毫无气势的结束。 有了这一想,蒋黎宏走路都故意抬高脚跟,以至于他进入大牢老远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刚到大牢门口,看守的狱卒就向他禀报:“大人,郑学泰屎尿拉了一裤裆,人事不知,就快断气了。” 蒋黎宏大是不信,走过去一看,郑学泰扑在地上一动不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尸臭和屎尿的恶臭弥漫,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真死还是假死?所有人都搞不清状况。 猪招官想说什么,一看蒋黎宏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 蒋黎宏站得远远的,吼一声道:“来啊!抬出去!” 早有几个衙役捏着鼻子上前,一人出一只手,抬死猪一样抬起郑学泰就走。 那臭味从大牢一路弥漫,臭翻了整条大街,害得行人纷纷避让,连街边的店铺都赶紧关门。 衙役们将郑学泰抬到街心,不知往哪儿走了,都看着蒋黎宏,意思是这么臭也要抬进衙门吗? 蒋黎宏也觉得简直有辱斯文,抬进衙门还不得臭上一年半载?到了这一步,郑学泰再不能呆在牢里了,最好是尽快结案,让他滚蛋。 可是要结案,许多过程还没走,这些过程没有犯人家属也走不了。 面对这堆臭狗屎,蒋黎宏犯了难。 猪招官当然明白大老爷的难处,附到蒋黎宏耳边如此这般一说,蒋黎宏遂向衙役们下令:“抬到秦氏医馆去吧。” 郑学泰七分重病三分装死,神智十分清醒,之所以屎尿尽数拉在裤裆里,一是体力有限,实在爬不起来了,二是智力有限,简直想不到办法解决,三是耐力有限,实在招呼不住了。 不过,还有最后一点,那就是响应马王爷的号召,要好好恶心蒋黎宏一把。 拉完之后,虽然臭不可闻,但他觉得全身都通泰无比,这辈子所有的憋闷一下子从县城松到了丰乐场,舒服死了。 可是下一刻,他这张脸再也无处安放,只能紧紧夹在裤裆里面,甚至祖宗八代的灵牌子都被他这一壮举轰然掀翻,齐刷刷的倒塌成一大片。 丧了一个锅巴德,接下来羞耻是一回事,伤痛和污秽简直没办法打整,怎么办?他想脱掉自己的内裤,擦干净自己的罪证,可偏偏烂肉结痂在裤子上,牢不可破,痛和羞耻左右掣肘,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关。 他尽力了,整个晚上都在努力,硬是到天亮都没有成功。 转而一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做任何人遇着同样的遭遇,结果也不一定比他郑学泰好。要装死、要让他们恶心,这不失为一条妙计,至于脸面,去他妈的蛋。 四个衙役,两个抬手两个抬脚,把郑学泰仰面朝天抬着在大街上走,由于太臭,所有人都扭过脸,蒋黎宏、猪招官都避得远远地跟在后面。 郑学泰羞于见人,紧闭着眼睛,咬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睁开眼的,装死是一块遮羞布,只有死得透透的,才能遮盖所有的不自在。 就在这时,从街那头跟过来两台滑竿,猪招官一看,领路的居然是郑二娃。 猪招官忙吩咐衙役快些走,并对蒋黎宏道:“大人,有杨家的人来了,您是不是回避一下?” 衙役加快了脚步,蒋黎宏闻言,回头打量来人,见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下了滑竿,旁边跟着一个十八九的少年和一个伙计模样的汉子,那少年生得高大魁梧,面相带着一股煞气,很是冷酷。 猪招官担心起来:“大人,还是请你回避一下吧,那年轻大汉像极杨金山,怕是他的儿子杨小山。” 蒋黎宏道:“那又如何?难道我要怕他不成?” “那倒不至于。” 猪招官说完,又对身边人道:“去把周大人叫来。” 衙差答应着去了。 另一边,郑二娃远远看见猪招官和一穿戴整齐的官员并肩而行,前面衙役抬着的人像极了郑学泰,料定是要去秦氏医馆。 他也不便丢下两个小脚女人前去追赶,提醒旁边的杨秋红:“少奶奶,管着点儿杨少爷,知县老爷在前面。” 杨秋红也在纳闷,听郑二娃这一说,伸手抓住了杨小山的手:“小男人,记住嬢嬢跟你说的话,不许乱来。” 杨小山不言语,也不点头,只漠视着前方。这条街,他没少来溜达,哪儿是哪儿,比自家的堂屋门都清楚。对于县令蒋黎宏,他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看到一个背影,也不过是一个不到六尺的一般人罢了,他哪里将此人放在眼里。 蛇氏道:“那个穿花旗服的就是县官?他们要把老爷抬哪儿去?” 郑二娃回答:“怕是老爷挺不住了,要抬去医治。伯娘,等下见了人,按我教你的说就行。千万记住,这里是县城,不是桃树园,更不是郑家大院。” 蛇氏切了一声:“以为老娘没出过门是吧?你等着看!” 郑二娃不再理她,看看杨秋红,又看看杨小山,他对杨小山的突然加入十分的不满,他搞不懂杨秋红叫来杨小山是什么意思。 难道用来装场面? 真是多此一举。 由不得他多想,这条街就这么长,秦氏医馆眨个眼睛就到。 秦氏医馆靠近上方寺,离住户区就七八丈距离,官道左侧是上方寺,右侧是赵家新起的棉纱厂和丝绸公司的施工现场,尽头往河边去是赵家码头,医馆的斜对面就是以前芝兰老茶馆。 何氏败落了,茶馆未曾败落,这里是县城闲人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喝茶斗长牌最好的去处。 五月天气已经炎热了,喝茶的人热有热的喝法,冷有冷的喝法,闲来无事,图个消遣热闹,所以,尽管茶馆易主,人气依旧不减一分。 衙役抬着郑学泰和大老爷一路过来,走一路臭一路,早把茶馆内的人熏得捂着鼻子骂他仙人板板。 秦氏医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间门面房,一个四合院,除了主家的卧室客厅,其余房间不是诊室就是药房和病房,病房也就五六间,供重症病人留院观察治疗。就这,算是县城最大的医馆了。 郑学泰臭气熏天,一到门口就被医馆的伙计挡在了门外。 那秦先生听说县太爷亲临,从医馆里出来抱拳相迎,尽管对县太爷恭敬有加,对郑学泰却显得十分排斥。 可是,面对蒋黎宏冷傲的眼神又不得不勉强接纳。 接纳是接纳了,可不知道怎么办。 郑二娃见状,不由分说拉了蛇氏就挤上前去。 蛇氏老远闻着刺鼻的臭气,往近前一看郑学泰的尊容,甩开郑二娃的手,捏着鼻子看了蒋黎宏一眼,指着郑学泰叫唤起来:“妈吔!黄花大痢拉了一裤裆!丧你妈的锅巴德!就这副鬼德性,还能有几天活头?老娘不要啦!郑二娃!走人!随他去!说不要啦就不要啦!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哪里死哪里埋,死不死都拉去埋了得啦!龌龊死啦!” 郑二娃呼道:“伯娘!” 蛇氏闭着眼睛嚷嚷:“这样一个臭人氏、老色鬼!丑八怪!还敢背着老娘搞女人!活该!死了喂狗狗都不吃!倒贴老娘五百钱,老娘还嫌他脏了老娘的门槛!” 骂完,对着蒋黎宏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呼大叫:“青天大老爷!求你砍了他的脑壳!为民妇除了这个祸害!以消奴家心头之恨!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蒋黎宏愕然、猪招官愕然,医馆内外、茶馆内外、整个大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脸上挂着不可言状的嬉笑。 杨秋红死死拽着杨小山,露出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来:“小山,走,我们喝茶去。” 杨小山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眼珠子里射出一道阴鸷的光。 对面的蒋黎宏不经意回头,正好与这一道冷光相遇,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 这个少年,杨金山之子?这是什么眼神?反了你了! 杨小山就这么盯着蒋黎宏,任由杨秋红拉着进了茶馆,拣门口的茶座坐下。 待茶倌泡上茶来,这俩人的眼睛都一直这么对峙着。 蛇氏嚎完了,爬起来泼妇相十足,拉过郑二娃吼道:“还看着他干啥?!走啦!羞死先人把德丧!” 这一招,郑二娃十分欣赏,按照马王爷教他的,他教蛇氏的,这出戏,蛇氏表演得非常出色。 郑二娃推开蛇氏,不退反进,从伙计手中抱过郑学泰对秦先生道:“先生,麻烦伙计引个路,借你家茅房一用。” 蛇氏悍妇劲头不减,甩手一巴掌拍在郑二娃的后脑勺,大骂出口:“你妈一条蠢猪!你是聋啦还是瞎啦?还听不听老娘的招呼?!” 郑二娃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猪招官一声怒斥:“混账!把这个悍妇给我赶开!” 几个衙役一齐上前,把蛇氏一阵推搡,蛇氏气急,大哭大叫。 在一边的杨小山拍案而起,着势就要扑上去,杨秋红死死拉住,并在他的背上狠狠掐了一把:“你不许去!他们是在演戏呢!” 恰在这时,周乾干带着一帮官差小跑着过来。 路边的叫花子马武一下窜到街中央,举起他的讨口碗乞求:“大爷,赏两个铜板花吧?” 周乾干瞪他一眼,心里有了数,一脚踹过去怒道:“臭要饭的!滚开!” 马武避开这一脚,一副可怜相,焉巴巴地躲了开去。 来了周乾干,蒋黎宏胆气壮了,指着蛇氏一声令下:“把这个恶妇给我押进来!”又指着茶馆,特别指指杨小山喝道:“其余一干人等统统赶走!” 周乾干腰刀拔出一半,架在身前,一声呵斥:“都散了!” 喝茶看热闹的闲人哪里能等官差来赶,一窝蜂作鸟兽散。 茶馆里唯独留下杨小山和杨秋红稳坐在椅子上。 杨小山一把拳头铁锤似的放在那儿,而他的整个前身以及面部皆被杨秋红一个熊抱状紧紧箍在怀里。 蒋黎宏看看杨秋红的背影,冷哼一声,十分蔑视地自语:“乳臭未干,还吃奶呢!就想出来混吗?” 第83章 大老爷卖股票 蒋黎宏说完,转身进了医馆。 周乾干看得真切,铿锵一声将刀推进刀鞘。这类情形,他当然不能真的去驱赶杨秋红姑侄。 官差们收到马王爷的关照,对此二人也是置若罔闻。 叫花子马王爷则是一脸的事不关己,照旧端着他的讨口碗在那儿抠鼻孔。 医馆内,郑二娃抱着郑学泰,随伙计进了茅厕,郑二娃求伙计提来一桶水,早有医馆学徒拿来剪刀和消毒的烈酒和红药水。 适时,猪招官押着蛇氏过来,郑二娃蹲在粪坑边,把郑学泰架在大腿间,拿剪刀剪开他的裤头,回过头来叫蛇氏帮忙。 蛇氏哪里肯上前,郑二娃没办法,只能跟伺候没出月的婴儿一样伺候着郑学泰。 郑学泰从始至终都是装死状态,整个清洗过程和着刻骨铭心的痛楚他都刻进了骨髓,郑二娃如此对他,赛过了父母妻儿,让他这一辈子想要忘记或者洗脱,怕是致死都不能。 待洗完污秽恶臭,学徒一瓶烈酒下去,郑学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痛楚让他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惨叫之后,瞬间归于平静,那学徒如何的粗重笨拙,他也感觉不到了。 醒来的时候,郑学泰最先看见的是对面那张竹床,和坐在床边的蒋黎宏,其次才是睡在蒋黎宏旁边的郑良才。 这时候的蒋黎宏,口气十分柔软:“本县并没有偏向你们任何一方,各打五十大板也是公堂之上的规矩,手下人行刑也是按规矩来的,你们家郑老爷吃不消,也怪不得本县。你们是被告,收监审讯、为民做主是本县的份内之事,你们更怪不着本县。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就摆在眼前,你父子俩想要本县做瞎子,可能吗?赵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李德林更是当众留了话的,他要一直关注这件案子,你们父子若是好好地从县衙出去,那本县是不是就该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你们既然要来打官司,就应该做好输官司的准备、就应该做好吃苦头的准备、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郑大少爷,听明白了吗?好好想一想,你父子俩是回家呢?还是回大牢继续呆着?” 郑良才道:“大老爷威武,当然是大老爷说了算。” 蒋黎宏道:“知道大老爷威武就好。”说完看看郑学泰:“郑大老爷,你不会还要装下去吧?” 郑学泰知道不能再装了,赶紧回答:“大老爷,郑某人知道错了,还望大人通融开恩。” 蒋黎宏道:“大清朝有大清朝的法度,通融开恩不是废话吗?你郑老爷是聪明人,能把郑良鱼玩弄于股掌之间、能把印子钱利用到极致、甚至能把丰乐场的烟民、桃树园的佃户牢牢控制住,难道唯独不懂得官场的规矩?” 郑良才暗骂,你妈拉稀,老子都答应一万二千两银子了,你还要怎地?想要多吃,你得要有足够大的嘴,你当老子姓郑的真是你案板上的鱼肉啊。 郑学泰道:“大人,规矩我都懂,但是我的能力也很有限,郑良鱼的印子钱,我从头至尾不过就收了百十两银子,现在我愿意以一百倍的代价孝敬给老爷,大不了以后不收就是了。” 蒋黎宏一脸的嫌弃,玩味道:“郑老爷说这话就是在讨打,谁说过不允许你收印子钱了吗?但是,能让郑良鱼连同李德林来告状……你那手段也太高明了吧?再说了,今天的事仅仅是印子钱的事吗?郑老爷,看来你不但顽固,而且蠢得厉害呀。” 郑学泰不敢言语,但是他明白了大老爷的意思,自己今天之所以这种形状,应该跟印子钱没有多大关系,至于跟死人通奸那些陈年旧账纯属他妈扯蛋,错就错在自己成了被告,错就错在自己有银子、错就错在大老爷想银子。 果然,蒋黎宏又道:“郑老爷,奉劝你一句,女人你可以搞,你有银子嘛,那是你的本事。印子钱你可以收,也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能太心黑呀,五两银子的本金,你两三年翻到五十两,郑良鱼这样的人,他到哪里拿来给你?还不得绝望呀?他绝望了,你会好过吗?有本事别让他来告你,没人告你,你可以屁事没有,既然有人告你,那对不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丛林法则,你撞倒我手里就得认打认罚。” 郑学泰那个懊恼呀,心说,你他妈比狗都恶,老子跟你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你既要吃老子拉的屎,又要啃老子屁股,老子在你这贪官面前还有法活吗? 蒋黎宏不管他做何想,只管问:“郑老爷,你认罚吗?” “我认罚。” “认罚就好。郑老爷,认识这个吗?” 蒋黎宏把一打路股大票扔到郑学泰面前,顺便也扔给郑良才一打。 郑学泰十指疼痛,也不能伸手去拿,只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东西。 这一捆形同银票样的纸张花花绿绿,写有许多文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火红的大股两个字,然后是竖写的壹股票三个字。四周是精美的云龙图案,两条瑞龙龙首相对,写着商办川省川汉铁路有限公司的字样。图案下方有第一千五百五十一号等字样,再下面竖着一排字——本公司蒙督部准奏商办先集股本银三千五百万两,股票分大小两宗,大票计五十万股…… 郑学泰脱口念出:“大股,壹股票……五十两……这……这是啥?” 蒋黎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说你不识字,你偏偏啥都认得,你明明认出这是股票,还要问我是啥,我都不知道你的银子是怎么赚到手的。告诉你吧,这是一张大股,面值五十两银子,买一张等于存银五十两在川路公司,买一千张等于你在川路公司有一千股的大股,一旦川汉铁路落成通车,每年光分红就可以上万两。” 郑学泰听这一说,又仔细看那股票,居然在上面看到光绪皇帝的大名,这就是说,这张股票是皇上造的? 蒋黎宏道:“看懂没有?” 郑学泰茫然,摇头,看郑良才时,郑良才道:“这种票票我在成都见过,其实就是朝廷修路没银子,以这种票票为噱头,集资修路罢了。不过,的确有许多人看好这个票票……” 蒋黎宏抓住时机打断他:“什么叫看好?但凡有野心的大财东都在大肆购买,这是原始股,它的身价会越来越高,买得多了就叫控股,谁拥有了控股权,今后谁就可以在铁路上享有经营权,以致以后的控制权!外国人把这个叫资本投资。” “这……?” “这是发财的好机会!实话跟你讲,关于粤汉铁路的投建,外国人打得头破血流都要争修路权,争是争去了,最后又被粤湘鄂的财团们争了回来,他们的路股现在赚大发了。而川汉铁路是总督大人锡良奏请朝廷由川商财团筹银待建的省道铁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郑学泰半懂不懂,模棱两可地道:“不就是修一条路吗?” 蒋黎宏道:“是修一条路,但它是铁路,你以为是修田埂路?” 说完,过去把票样翻了一面,指着图案上的火车头解说:“这个就叫火车,铁路是干什么的?跑火车的!火车是干什么的?主宰商业营运的!有了这条路,钢铁、煤炭、木材、粮油等等等等,一切跟商业有关的货物就通过火车皮从鄂省,经过渝城,进了成都。相同,成都的一切商业资源又可以通过它走出成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铁路建成之后就会垄断所有商业运输,将主宰川省一切经济脉络。” 郑学泰确实吃惊不小,但他实在想象不出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这是真的,好到了天上去,就算他买个千儿八百股,那铁路也不是他一家人的,他说什么都不一定有用。 郑良才道:“大人说的,我懂一些,但是没有千万两银子就不可能控制什么,我们郑家虽然有两条船、有几家铺子、有几百亩田,但确实没有银子。” 举着手里的股票又道:“像这种小股,买个百十股还不成问题,上千股的话就要卖田卖地卖铺子了。” 蒋黎宏盯着他:“你肯定?” 郑良才不敢说话了。 蒋黎宏又看着郑学泰:“郑老爷,你呢?” 郑学泰暗骂,你妈拉稀的,说来说去都是说银子,刚刚还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会儿难道会好心到让老子买股票发大财吗?拿屁股去想想都不可能,老子也不可能答应你。 蒋黎宏见自己卖了半天口舌,等于对牛弹琴,脸色一沉:“郑大老爷,听判吧。” 郑学泰道:“小人在。” “郑老爷,鉴于你对郑良鱼所做的一切,事实已清楚、供词已画押,本县看在杨家的份上,对你罚银一万两,外加购买大股五千股!” “啥!五千股?二十五万两!……”郑良才惊呼出声,继而张口结舌。 郑学泰吓得扑通一声,滚下床来。 蒋黎宏拂袖站起,瞪圆眼睛道:“你若不服,就到劳役营修铁路去吧,本县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可以启程……” 话没说完,打门外呼的窜进一人来,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朝蒋黎宏劈头砍下。 蒋黎宏大惊失色,往左边一闪。 大砍刀吭哧一声剁在郑良才的床枋上,床枋咔嚓一声断裂,郑良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刀,要是把蒋黎宏给劈中了,只怕整个人都会被劈成两半。 趁那人全力拔刀之际,蒋黎宏才看清竟是杨小山,一愣神之间,杨秋红抢了进来。 蒋黎宏屁滚尿流,转身就跑,听得门内杨小山一声怒骂:“你妈拉稀的!这狗官欺人太甚!小爷今天要劈死你!” 接着是杨秋红的惊呼。 早有当差的捕快扑进院子,呵斥声把医馆内炸得鸡毛乱飞。 蒋黎宏急往外跑,一边大叫:“把那小贼给我乱刀砍死!” 杨小山红了眼珠子冲出来,大砍刀乱抡,把一应官差劈得东倒西歪,然后朝蒋黎宏直扑过去。 杨秋红一双小脚,哪里还管控得了这种场面,急得在后面声嘶力竭,抓狂惊叫:“小山!不要啊!不要啊!” 蒋黎宏哪见过这等阵势,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发青,夺路而逃。 杨小山似若中了邪一般,见人就挥刀开路,势如亡命地奋起直追,嘴里一个劲怒骂:“土贼!虾子!狗娘养的!小爷今天非砍死你不可!不挖出你的心肝五脏来,小爷就不姓杨!” 周乾干还没见过这样威猛亡命的横人,拔刀拦住杨小山去路,大喝一声:“放下你的刀!” 杨小山且有不认识周乾干的,眼珠子一瞪,挥刀就撩过来。 马武眼疾手快,冷不丁地从一边将周乾干扑倒,大叫:“你不要命啦?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去!” 杨小山趁着刀势一纵身,像一头恶虎一样从地上二人的头顶飞过,骂不绝口:“虾子!有本事站着!看小爷不劈你二十五万刀!你这狗官!吃人不吐骨头渣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骂完掏出他的燧火枪来,瞄着跑远的蒋黎宏砰的就是一枪。 这一枪把蒋黎宏吓得大叫一声,要不是跑得快,不做刀下鬼也做了枪下亡魂。 杨小山做得凶,骂得响,追得急,那形状不杀了蒋黎宏就不会干休! 搞得满大街的人满脸惊悚,毛发竖立。 这是个什么场面? 蒋黎宏怎么着也是堂堂知县,被这愣头小子提着刀枪追得满大街狼狈逃窜。 我的妈呀!这小子牛啊! 这让周乾干这个巡防营统领和快班头子怎么在县城混?可偏偏,周乾干被马王爷死死拽住,脱离不得。 周乾干知道,马王爷这是故意拦着自己,铁了心要让杨小山去收拾蒋黎宏。但蒋黎宏是知县大老爷,一旦他出了什么危险,谁来买单? 刚好,这时猪招官从医馆跑了出来,周乾干一把拉住他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猪招官当然跟马武的说辞差不多。 周乾干一听二十五万两之说,瞬间明白了杨小山为什么扬言要劈蒋黎宏二十五万刀了。但是,他作为捕头,眼见县大老爷被人追杀,且能忘了自己的职责,踹开马武,拔腿就追了上去。 马武到了这时目的已经达到,周乾干要追只能让他去追。 身后的众捕快见杨小山从自己七八把刀口之下逃脱,把大老爷追得满街乱窜,谁都怕丢了饭碗,也是一窝蜂掩将上去。 杨秋红、郑二娃吓得面如土色,站在医馆门口呆若木鸡,唯独蛇氏人五人六地在一边抄起双手来观望。 那意思是,怎么样?就算你是知县,老郑家的人也照样撵得你屁滚尿流。 这样一来,杨小山追蒋黎宏,周乾干和一帮捕快追杨小山,从这条街追到那条街,又从那条街追到这条街,把整个县城撵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可最后,人们发现,蒋黎宏在前面跑,周乾干等在后面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杨小山的踪影,追了半天都是周乾干在追蒋黎宏。 那蒋黎宏只听见后面脚步亡命地在追,他就亡命地逃,直到他无头苍蝇似的和人撞了一头之后才睁眼一看,面前竟是一个戴着草帽的叫花子。 那叫花子撞了他之后,急退数步跑开了。 这一撞,把蒋黎宏撞回了头,他才发现身后除了周乾干和一帮捕快再无他人,想要找那叫花儿发难,可人家早已没了踪影。蒋黎宏定了定神儿,这是怎么回事?把老子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偷摸着自己逃了,算你娘的什么英雄好汉? 蒋黎宏十二分的不服气,对周乾干的作为也是十二分的不满意,这是个什么巡防营统领?大老爷需要保护的时候居然还没有他这个文人跑得快,简直岂有此理! 他却没想过,这中间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在搏命,一个是在敷衍所谓的职责,两者都畏惧杨小山的燧火枪。 无论如何,总算是有惊无险,安全无恙地回到了县衙。 是夜,让蒋黎宏没有想到的是,猪招官恭恭敬敬送来一打银票,这打银票紧紧扎扎足有两寸厚,最上面一张的面额也就是一百两,按银票的厚度来估计,总共不过一百来张的样子,看来这就是郑学泰的罚银了。 猪招官交了银票不好说什么,蒋黎宏也不好问,不过经过这件案子,他认为猪招官这个人办事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从他身上既能看到圆滑,也能看到沉稳,但更多的还是哥老江湖的狗扯腿。 这种人利用得好是臂膀,利用不好就很危险,但是,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孤家寡人,得有一个懂得猜度主子心思的奴才,尽管这个奴才还不是很忠心。 官场是战场,也是杀场,如不能杀伐果断,注定就镇不住妖邪;如果不懂得投机取巧,就注定会囊中羞涩。 郑学泰不过是个个案,这银子犹如火中取栗,虽然凶险,却是手到擒来。不过,休想让本县就这样放过你! 第84章 官司余恨 接下来,路股是一块极其肥厚的诱饵,如果连郑学泰这条还在案板上的鱼都拒不咬钩,那么杨家、陈家、赵家这几只肥水螺又该怎么来钓?府衙下达的集资指令又该如何交差? 不行,无论如何,扔给郑学泰父子的两百张大票、两百张小票还远远不够,至少得五百张大票、五百张小票。 至于杨家,既然胆敢提刀提枪来杀本县,那好,明天就把巡防营的官兵、捕快房的差人统统给你开到福成公口,你要杀,给你杀,你不杀都不行! 猪招官见这位大老爷接了银票之后,脸上阴阴晴晴,煞是难看,知道这一万两银子加上这一台苦戏并没有让大老爷屈服,看来马王爷是遇着对手了,当下多了一句嘴道:“大人,要不再把郑家父子捉回来?” 没想到蒋黎宏一声冷笑道:“郑家父子不用捉,你明天再给他俩送三百张大票、三百张小票,没有银子没关系,等他父子十天半个月伤好之后,本县携全体官差和官吏亲自送他俩回家。” “啊?……这……这样说来是五百张大票、五百张小票?两万七千五百两?” “很多吗?还有,你马上去通知周大人,叫他即刻将全县的巡防营官兵召集起来,再吩咐黄福生以及九房书吏攒点随时给我准备好,一旦开始摊派股票,咱们全都去丰乐场杨家做客。” 猪招官啊一声:“干,干啥?” 蒋黎宏不管他的反应,漠然道:“杨小山要杀本县,本县亲自送上门去给他杀,杀本县一人哪行啊?要杀就得把衙门内一干人等统统给我杀干净。” 猪招官三魂七魄都出了窍,这是脱了裤子打老虎,又不要脸又不要命呀!杨家这回大发了! 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开始发股票?我……我们也好做些准备。” 蒋黎宏道:“你做什么准备?”猪招官谄媚道:“当……当然,如果我们衙门中人可以不买的话,就……就不用准备,嘿嘿……” 蒋黎宏道:“多则半月,少则十天,都要买的,只不过有多有少,衙门里的人,买个一股两股,做做样子就行了。” 猪招官想,如此说来,去杨家做客不过是吓唬人罢了,十天半月过后,这位大老爷什么气都散了,哪能真把整个巡防营都开到杨家去呢? 医馆内,郑氏一门全员吃憋,显然经过一场大吵特吵,气氛相当的郁闷。 杨秋红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郑良才:“小山不来,你说杨家人不管你,来了又说杨家人害了你,你属孙公豹的?沟子嘴!” 蛇氏破天荒的跟杨秋红一个阵营,串通好了似的上下夹攻:“老虎不发威,人家以为你是病猫!惹毛了,老娘还要去把你舅舅蛇彪子叫来!请他狗日的吃一标!不要以为郑家好欺负!郑家没人,杨家有人!蛇家有人!” 祸起萧墙,拉屎拉在裤裆里头,郑学泰这时候自然不敢跟这两个女人叫阵,战争是郑良才发起的,他只能在一旁观战。 郑良才虽然气得不轻,但也不敢跟蛇氏较劲,更不敢过分责怪杨秋红,毕竟杨小山是替自己出头,可他就是觉得,这事儿要坏菜! “我都说几次啦?不是小山不该来,而是不该动手。我不是怕我自己有什么,而是怕连累杨家,怕小山吃亏!如果因为我们家的事给杨家带来什么麻烦,首先舅嫂那头就没法交代。” 杨秋红挖苦道:“哦哟,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沟子嘴!你刚刚怎么说的?问谁叫我带小山来的,这会儿又说这些舔腚子的话,以为我听不出来?” 蛇氏又紧跟着吼:“你晓得个屁!杨小山才是真正的男人!他来有什么不对的?郑家要是出一个郑小山,老娘睡着了都要笑醒!” 郑良才嘟噜:“妈!你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嘛!那是……” 蛇氏吼横蛮打断:“管他什么人!开口二十五万两就该劈他两刀!狗日的,他妈心肝五脏都是黑的!” 郑学泰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提醒:“小声一点好不好?这里不是说狠话的地方。” 蛇氏调转枪头,口水子都喷出来了:“狠话是留到家里说的吗?!” 郑学泰长叹一声,赶紧投降:“官司因我而起,我本以为,使点银子就能踩死焦死人,没想到我信错了那狗官啊。我是罪人,我矮三分好不好?已经这样了,现在要做的是马上回去一个人,叫小山快走,不要让人家堵在家里想走走不了。二娃,你帮二爸跑一趟,越快越好。” 郑二娃轮流看看这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最后锁定在杨秋红脸上,支吾道:“这……这时候是不是找找褚大人,让马爷支个招?真像老爷说的那样的话,跑也不是办法呀,和尚跑了庙子还在。” 蛇氏怒道:“不跑!干嘛要替他跑?要跑,捅他龟儿子两刀再跑!” 郑二娃愣着,看着郑良才。 “混账!……”郑学泰又惊又急:“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啦?被旁人听去,传了出去,不是屎都是屎了,擦都擦不干净……” 蛇氏劈头就骂:“擦不干净?你黄花大痢拉一裤裆谁给你擦干净的?你这时候知道怕了?睡魏氏的时候为啥不知道怕呢?” “伯娘,少说一句吧,我认为老爷的担心是对的,在家的时候我记得我说过,杨家来参合只会闹得更僵,现在……” 郑二娃说到这里,怕杨秋红受不了,不说了。 杨秋红做错事似的,也叹一口气:“我叫小山来其实只想给我自己壮个胆,哪知道这家伙会动手啊。看来,是得让他快走,要是小山再出点什么事,我嫂嫂怕是八辈子都不许我登门。二娃,你还是快去吧。” “不用去。” 随着这一声话落,打门外进来一人,正是猪招官。 众人见猪招官来了,十分意外,简直吓坏了郑学泰和蛇氏,因为他们不知道猪招官听篱壁听了多少,要是把捅两刀的话听了去可就坏了菜了。 没想到猪招官若无其事,而且像自家人一样直接对郑学泰小声说道:“出去一个人看着门,别让外人靠近,我有话说。” 郑学泰搞不懂状况,怔在那里。 郑二娃听说,立即往门外走。 猪招官一把将他拉住,看着蛇氏道:“你去。” 蛇氏磨磨蹭蹭的,最后还是很听话地出去了。 猪招官看了看屋里的人,压低声音:“郑二娃,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位大老爷胃口很大,对不对?” 郑二娃点头承认。 猪招官又看向郑学泰:“郑老爷,按照大老爷的意思,没有三五万两银子你是出不去的,但是郑二娃说你没有那么多银子,于是我就向郑二娃介绍了马爷。郑二娃找马爷求对策,相信这个对策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效果有没有?” 郑学泰点头:“有有有,谢你了。” 猪招官道:“这一万二千两银子,一万两给了大老爷,一千两给了马爷,我得了二百两,三百两分给了手下当差的,五百两给了周统领,要是今天周统领不听马爷的,你们估计杨小山走不走得掉?” 郑学泰又点头。 “郑老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的官司解了!马爷和我们这些人答应郑二娃的,我们做到了,明天你父子俩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千万不要等着大老爷来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学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是叫我们快点走。” 不曾想,猪招官突然虎了脸:“可是郑二娃,马爷当初没有叫你请杨小山来搅合的吧?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郑二娃不吭声,杨秋红接过去:“是我,我只想叫娘家侄儿来帮我壮胆,没想到他……实在对不起。” “对不起?你知道这祸惹了多大吗?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跟马爷,你对不起的是杨家,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以为这个大老爷是个什么人?江湖黑道他怕不怕?怕!肯定怕!但是你搞错了,他不是普通人,他的背靠是大清王朝的王法!” 猪招官说完,从怀里接二连三掏出来一打二打三打大票扔到郑学泰的床上:“这就是叫来杨小山的代价,加上大老爷给你的,你家总共持有大股五百股,小股五百股,合计两万七千五百两,份额比大老爷想要的少了十倍,大老爷确实被你们吓得够呛!” 郑学泰惊不是,苦不是,恨不是:“这……” “别这这那那的了。” 猪招官瞟瞟郑良才,瞟瞟杨秋红:“郑老爷,这两万七千五百两银子,大老爷一个铜板都得不着,这是你的财富,要是不信,你可以打发一个精明一点的人到提督街去打听打听、访问访问这是什么,你也可以到川西刘氏财团去搞搞状况,看看川府第一大财东刘家买了多少这样的东西。也许,你回来之后会直接跪倒大老爷面前千恩万谢。” 屋子里所有人都傻了眼,有那么好吗?郑学泰哭丧着脸:“我也没那么多银子啊……” “没银子没关系,先拿回去,赶紧筹银子,千万不要叫大老爷亲自到桃树园来讨银子,那样的话你又要交罚银。” 猪招官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郑良才这时才开口说话:“这个股票我知道一些,如果有银子的话的确可以买,这是可以赚钱的。只是不知大老爷何以要强买强卖。” “什么叫强买强卖,那是因为你有实力,现在的射洪,除了杨家、陈家、赵家和你郑家,有几家有实力?本来,大老爷要你郑家购买五千股大股的,可以让你赚得盆满钵满,可惜杨小山要杀人,那你们剩下的份额就只能杨家来买单了。大老爷怕死,杨家就不怕死吗?总督衙门、川路公司分派到射洪的路股一共是大股四万股、小股四万股,杨家、陈家、赵家和你郑家分摊大股两万股,人均五千股,其余各股就归三镇九乡的商户、富户、佃户。这是今天出的告示,你明日回家就可以看到。” 这下受惊的就不仅仅是郑学泰了,这还要人活吗?数百万两银子从哪里来?估计全县人都要卖儿卖女! “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是有期限的,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直到川汉铁路通车。一旦通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等着分红利吧!知道粤汉铁路吗?粤湘鄂的财团大佬们都发大财啦!” 纵然他说得天花乱坠,郑学泰悬着的心总是落不下来,买要命,不买也要命,要人命不是这样的要法。 “所以说,郑老爷,你得谢谢这股票,要不然一万两银子你想出来?门儿都没有!因为你是财东。大老爷本不想杀你,杨小山今天闹这一出,大老爷就有理由带兵灭了你们郑杨两家!我的个乖乖,杨小山厉害呀!大老爷都敢杀,比税狠人都牛逼!” “不过呢,府台大人有令,朝廷要修川汉铁路,需要你们这些大财东出力。郑老爷,杨小山这么一闹,他们杨家就要出大力咯!只怕不但要认下他的,而且,你余下的股额他也得认下。” 郑学泰看看杨秋红,看看郑良才,喉头里一阵咕噜,悔恨又羞愧地放下他仰起来的下巴。 “好了,我说完了。” 猪招官抖了抖自己的官服,拍拍郑二娃的肩膀准备出门,出门前叹了一口气:“挣你这二百两银子吓死人了,差一丁点就吃了大老爷的板子。” 郑二娃连忙要跟出去作谢,猪招官又回过头来:“哦,忘了一件事,大老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到杨家去做客,转告杨小山,他们家不想赚钱就算了,不要到时候又来花银子求我们弄他出狱,不划算。” 郑学泰悬着的心抽搐起来,这场官司害人害己,特别害了杨家,本来这一万二千两已经搞定了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弄巧成拙。 不过,现在只要从这里出去,这场官司就算结束了,回到桃树园,他郑学泰还是不是别人案桌上的鱼肉呢? 很难说了嘛。 想到此,赶紧安抚杨秋红:“媳妇,就算没有我这场官司,蒋黎宏都注定要卖股票,而我们也跑不了要买。既然这五千股不是一次性购买,就不可能有杨家来替我背锅的说法,你放心好了。” 杨秋红冷哼一声:“你让我放心?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杨家就不会替你们背锅。” 郑学泰道:“好好好,不担心就好。就算是我郑家,你们也别担心,我们走一步看一步,他不可能只叫我们两家买股票吧?赵家和陈家呢?五千股,开什么玩笑,所以,不要担心,天塌下来,前面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杨秋红道:“都这样了还说这样的话?连我这样不晓世故的人都知道,一旦被人踩在脚下就很难翻身,何况踩你的是大老爷!郑家还能跟赵家陈家比吗?” 郑学泰道:“这个我承认,走一步算一步,慢慢看嘛。” 郑良才见杨秋红得瑟起来了,赶紧转移话题:“这个狗官贪是贪,但是也没有向着赵家人。这场官司,我们也没输,那狗官不是说了吗?我们放印子钱不是什么罪过,错就错在不该让郑良鱼来告我们!算啦,股票的事,回家再商量,收拾东西,回家!” 杨秋红仍然不给他好脸色:“屁股上的伤疤还在流血呢!还想着那点印子钱?没有印子钱能有这些事吗?股票都拿在手上了,几万两银子!算啦?算得了吗?” 郑良才还没吭声,郑学泰自知理亏,赶紧安慰杨秋红道:“如果有利可图,别说这几万两,就是二十五万两也难不住我。不过焦死人的事你们都不要插手,就依了大老爷的判决,暂时放过他两年。另外,那个张三爷不是一直在打南门那间杂货铺的主意吗?趁现在大家对股票还不怎么上心,才娃子,看多少银子,合适就盘给他算了。有了这路股,人人自危,杂货铺的生意肯定会垮下去。”…… 次日一早,郑二娃结了医馆的药费,雇了两台大轿、两台滑竿,抬着郑氏父子和她婆媳二人回桃树园。 杨秋红担心杨小山,跟即回了娘家。 听说郑学泰回家了,焦死人翻了一个身,咬着牙齿下床。 金瓜赶忙过去做他的打杵子,问道:“爸爸,你又要蹲茅坑吗?” 焦死人撑着金瓜的肩头一步一步往门外挪,挪到门口才回答金瓜:“我要出去看看小矮人是不是回来了,这个大老爷太不公了,这样就放过了他。” 金瓜道:“你看不见了,都已经进屋了,坐轿子回来的。” 焦死人嗯一声,病怏怏的一脸痛苦,待走到院坝边上停下脚步,看着斜对门山下郑家大院门前那三棵老榆树,那张丑脸变型得厉害:“他还坐的是轿子,怎么就不坐棺材呢?老天爷也不公啊!” 金瓜仰头看看自家老汉:“棺材能坐吗?他又不是死人。” 焦死人盯着榆树不转眼,咬着牙齿:“我很想他是死人,他就是不死,有什么办法?我们还是要还印子债,金瓜,你服不服?” 金瓜道:“服,等我长大了,也去偷他的婆娘,两个婆娘都偷回来给你。” 焦死人怎么也没想到金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咯噔一下,不自主地收回双眼,敌视着金瓜:“你说什么?狗东西,谁教你这么说的?” 第85章 幼妇伤心首饰垭 金瓜不以为犯错,反以为自豪:“姐姐说的,她教我这样去帮你报仇!” 焦死人一巴掌拍在金瓜脑门上:“放屁!你姐姐会让你这么说吗?我不许你去做那小畜牲!亏本得很!” 金瓜委屈地眨巴着小眼睛,瘪了两瘪嘴,嘟噜道:“我不怕亏本。” 焦死人心里一痛,感觉毛发辫子都翘起来了,吼道:“那也不许!” 金瓜见老头子那怒气,退开三步,打杵子都不给他做了。他很不理解,嘟嘟囔囔地:“那你想偷他哪一样?” 焦死人头大:“干嘛要偷啊?而且,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偷女人是个屁意思!” 焦死人哀叹不已。 唉……无娘儿子,跟了一个无娘的小媳妇儿,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没有教养啊! 可这种事,让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来传教呢?特别是翠翠面前! 嗐!愁死人咯! 金瓜道:“爸爸,你不想偷就算了,还是上床去吧,我要去喂蚕了,喂完蚕还要去摘桑叶,等一下姐姐回来还要抬水。” 焦死人没听见这个,他还停留在上一句,那一说让他发愁,也有些乐了,这小子,至少知道要为老子报仇了。 可是,这不是好兆头,小猪仔哪里敢跟狼较劲,那个小矮人毒啊,翠翠可是他家的宝贝疙瘩,万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金瓜,我可告诉你,不能去学偷的,更不许学小矮人做那些丑事,是要浸猪笼的!” 焦死人努力想把这事儿告诫清楚,可他心里雪亮,嘴皮子却翻不周正,关键的要害言辞又组织不出来,连浸猪笼这样的屁话都说出来了。 而金瓜想的却是,这有什么,偷鸡偷鸭,偷来就杀,不就是偷个人回来吗?多简单的事。 但是,他不敢保证能不能偷得着,嘴里只管犟着:“我又不是猪,进猪笼我不知道出来吗?” 焦死人让他弄得憋得慌,想再说清楚些,一想到魏氏,就像吃了一把哑药似的。 这事儿不能不整明白,但又不能整太明白,这小子万一跟翠翠一叨叨,那还不羞死了先人吗? 那就不说了,小孩子大点慢慢就会害羞,到时候就没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了。 焦死人受伤后,翠翠终于走出了桃树园,从而知道了首饰垭这个地方。 每次来首饰垭抓药,她都要戴着斗笠遮住自己的脸,如今是十一岁的‘大姑娘’了,身上的衣裳有点儿破,又裸露着脚板子,她不怕外人看见她的破衣裳,就怕外人看见她这张脸蛋。 从家到这里有一两里的山路,爬上垭口一身汗,也很累,她每回都要在上垭口的石梯边上坐下歇一会儿。 这个石梯被黄果树挡着太阳,垭口风从两边的山沟里灌上来,很是凉快,一坐下来就有点不想走。 “吆哦吆哦吆哦!吆哦吆哦吆哦!……” 听着隐约的号子声,翠翠望向远处。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涪江河,虽然看不清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其实涪江河离她并不是很远。以她的脚力,如果想去,不要半天的功夫,就能见到曾经朝思暮想的地方。 那号子声很美,比起脚夫们的过山号子来,要好听不知多少。 在大斗笠的掩藏之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来来往往的赤脚丫子和箩筐挑子,左耳朵听着隐约悠扬的号子,右耳朵听着脚跟前人们的招呼说笑、还有市集小贩慵懒的叫卖。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身的卑微感和压迫感,仿佛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大声地吆喝,可以尽情地发泄他们内心的情结,唯有她,只能默默地倾听。 偶尔也有马口鞋、绣花鞋从面前踩过,也有罗裙的荷叶边、有长衫子和丝绸马裤飘过,人们都是风尘仆仆,匆匆而过,很少有人在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不点面前停留。 这里正对着黄果树下的茶馆,翠翠也喜欢偷听里面的热闹劲儿、喜欢听喝茶人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有时候他会偷偷摸摸地抬头瞟一眼。 这个茶馆修得很漂亮,一排四根大红立柱,立柱上的牌子写的什么字她是一个都认不得,三盏红灯笼高高地悬在大瓦房屋檐的横梁上,看上去十分喜气。 阶沿上五六张茶桌,茶桌间喝茶的挤得满满当当,那些人悠闲自得、笑容可掬,你一句我一句,你大爷过去,我大爷过来,说的好些都是无厘头的话,摆的都是听不懂的龙门阵。 不过,提及最多的还是老太爷怎么怎么样,大少爷怎么怎么样,二少爷哪里哪里,赵三爷又如何如何。 翠翠听不懂别的,她关注的就是老太爷、大少爷二少爷和赵三爷这几个名字,这几个名字在桃树园远远没有这里响亮,他们所做的事也远远没有这里来得清楚,比桃树园那个接近于平凡的赵家更赋有色彩。 从喝茶人敬畏和善的口气中,翠翠能听出他们对赵家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无限崇敬,甚至在他们嘴里,赵家就是一个传神。 小女孩耳朵里听着喝茶人嘁嘁喳喳的侃谈,感受着自己心里的小起伏,听到感同之处,忍不住扬起脸来想要认知一下这些和自己有着相同感应的人们。 从斗笠的破洞里,她看见了这些笑脸、这些绘声绘色的表情。他们的笑意跟他们的语言一样,没有丝毫杂质,甚至比想象中更加有盐有味儿。 看见笑脸的同时,翠翠也看清了这棵黄果树,它就长在茶馆的东侧,偌大的树身,没法用一个她认知的实体量词来形容它的粗壮,只感觉它的一个正面就完全立体化了它整个躯干的存在,它就是很大,高得立地擎天。半空里三根硕大的枝杈支撑起一片祥云,蓊蓊郁郁,遮天蔽日,好像要囊括整个天地。 首饰垭上黄果树,黄果树下首饰垭,这二者在首饰垭人的心目中就是不能分割的存在,没有首饰垭,黄果树便没有依托,没有黄果树,首饰垭就不够传神。 加上这条古道、加上这间茶馆、加上这些喝茶的人,在这个混沌的世道里、在翠翠眼里,首饰垭拥有这颗黄果树就像她翠翠的躯壳拥有了血肉和灵魂一样,这种拥有能左右世间的悲喜,能主宰她看得见看不见的希望。 有一首诗这样记载—— 当纷繁催唤古道的乌从远处走来 当美丽传说孤独千年 当黑夜黎明一遍一遍,折弯了三叉线 这棵古老的黄果树 不开花的春天 当欢喜撺辍的滚烫落在路边 当伤心又被风吹干…… 当你的样子一点又一点,淹没了这座山 过山的号子蛮唱起来 你在那儿垒了一垄黄土 种了一地七彩 涪江河的弯弯儿弯又弯 喊不醒河岸夼川一去不回还 黄果树的弯 画一条古道柔肠像炊烟 拉船的号子蛮响起来 光脚丫的小女孩 坐在树下发呆 当苦涩的长大爬满笑脸 当无声呐喊一串一串,冲破梦的围栏 当愤怒的狂澜一圈又一圈 掀翻了这座山 把你的样子藏起来 把流的眼泪擦干…… 首饰垭,始名秀水垭,乾隆年以前,这里荒凉无人烟,垭口上只有这棵黄果树,余下就是一片荒草杂树。 由于它是古道要冲,故而是战时凭高扼守的战略要地,也是山野草寇出没之地。 而这棵黄果树,在这垭口上经历了数百年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据说它顽强的生命力感动了天地,上天就赐予了它树神一般的灵气。 乾隆盛世,湖广填四川,这里来了不少的拓荒者,后来不知是谁在兔儿山的尾巴上凿了一石窟,供了一尊观世音菩萨的石像。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观音菩萨一经现世,就多次在此造福显灵,再加上黄果树的精灵之气,居然就改变了这一方风水,带来周遭一片生机。 这棵黄果树蹭蹭往上冒的同时,人们也在石窟下方修了三间茅草房,日夜烧香叩头,许愿祈福。 古道的人脉注定了寺庙的香火,连绵不绝的香火也迎来了这条古道的鼎盛时期。 一百多年后,蓬溪张丞相家千金和状元郎回川探亲路过这里,亲自到寺庙烧香还愿,并赐予庙门一枚金钗。 人们为了纪念这一殊荣,遂将秀水垭更名首饰垭。 至此,这里香火更加旺盛,南来北往的穷苦人纷纷在此开荒拓土,落地生根。 翠翠在黄果树下坐了很久,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感觉鼻翼酸酸的,眼角湿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眼泪。 因想起来要给公公抓药,站起来向大街走去。 首饰垭的街道很有限,但市集散得很开,各种商铺都在院落里,当然,其间也少不了官府的驿站。 翠翠寻到李氏药铺,拿了秦先生的方子抓了药出来,按原路回到黄果树下要下山回家,赶巧路中央走来一群跟她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其中一个十二三的女娃,也穿一身粗布,也是一双大脚,手里拽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三四岁,十分的不安生,老是蹦来蹦去,东窜西窜,扯得女娃东倒西歪。 由于戴着斗笠,翠翠没有看到女娃的眼睛,只听她嘴里一个劲在呵斥小男孩道:“赵干精!别蹦啦!给我老实点!” 那赵干精偏偏就不老实,呼地一下窜出去,拉直了女娃的手臂,又呼的一下从另外两个稍大的男孩身前一绕,硬生生地把两个男孩杠翻在地。 女娃气了,不管地上的人,提起赵干精来,在他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赵干精那屁股好像很结实,两巴掌下去,他还扭过头来做个鬼脸。那两片嘴皮子绷圆了撅起来,露出几颗小板牙来吃痛,然后嗖的一下窜进女娃的怀里,双手箍住了她的脖子,两只猪脚牢牢地钳住了她的腰,整个儿猴到人家身上去了。 那女娃被他折腾的一阵惊险,只差没有摔倒。 两个半大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人一拳,落在了赵干精屁股蛋蛋上,一个道:“我叫你翻精!”另一个道:“我叫你猴跳!” 女娃干脆也又一巴掌拍下去:“反正是捡来的,要打就打死!” 赵干精成了众矢之的,冲着女娃的鼻子喊道:“你才是捡来的!我是我妈生的!” 女娃道:“你就是捡来的!” 赵干精重复着喊:“我是我妈生的!我是我妈生的!我是我妈生的!” 女娃道:“就是捡来的,捡来的捡来的捡来的!” 俩人就吵开了,一个说你是!另一个也说你是!不信问瓜皮,到底谁是!最后赵干精扯歪了嘴吼道:“你才是!你跟瓜皮都是!大爸爸也是!” “我也是吗?”被叫做大爸爸的挽衣袖,着势又要打。 没想到赵干精已经滑下女娃的怀抱,三步两步就飞过去掀开了翠翠的斗笠。 翠翠冷不防他来针对自己,斗笠被掀翻落地,一时间很是惊慌,感觉被欺负了。 这几个她是认识的,那个女娃叫桃子,有点憨的那个叫瓜皮,还有这个赵干精,都是桃树园赵家的,他们的妈叫陈稀饭。 那个穿小长衫的叫黑虎,是大少奶奶家的少爷。 见赵干精掀了人家的斗笠,桃子又要去抓他来打,可一看被掀的人,桃子愣住了,一脸歉意:“你?……就是翠翠吧?” “是焦死人家的小抱倌!”瓜皮发现了犀牛角似的叫唤了一句。 翠翠的脸刷的红了,低下头来:“桃……桃姐姐……” 翠翠在桃树园可是名人儿,是属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小名人,听人家直接叫她桃姐姐,桃子反手就赏了瓜皮一个巴掌,破口骂道:“你才是小抱倌,臭嘴巴!” 瓜皮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挨了一巴掌,挠头看着黑虎。 黑虎丝毫不同情于他,反而把地上的斗笠捡起来盖在翠翠头上,然后撩腿踹了赵干精一脚,骂道:“狗东西,你是谁都敢欺负了?” 翠翠听着这话,猛一下就联想到大少奶奶,一委屈,眼角一花就有了泪水。 正在伤感,感觉裤子上的破洞被人抠了一下,接着就是赵干精捉狭的嬉笑:“姐姐!她屁股上有个洞洞!” 翠翠猛地转身伸手捂着,羞得无地自容,这时听见啪啪两声巴掌响,再就是赵干精哇的一声哭叫。 翠翠惊得忘乎所以,也不管这两巴掌打得重不重,回头时,看见桃子蹲在地上,怀里紧紧箍着赵干精,一脸的惊慌和抱歉。 旁边的黑虎和瓜皮简直就像两个木桩,不知如何是好了。 街上的行人虽然很多,但对于小孩子们的小场景并没有人留意,可场景不分大小,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心理世界,特别翠翠这样自卑的小女娃,更有相当的世俗羞耻和自尊。 这遭被赵家的人凌辱,情何以堪? 当下再也包不住眼里的泪水,憋着嗓门哽咽着跑开了。 看着翠翠消失在石梯之下,桃子在赵干精的屁股上使劲地掐了一把:“短命的!你这样欺负人,比那老癞子还要恶毒!” 瓜皮则直接过去提起赵干精的膀子往地上一扔:“今天回去跪板凳!打死你个恶人不偿命!” 黑虎则笑兮兮的,这只能说是赵干精太调皮,欺负就谈不上了,他只知道她裤子破了一个洞,哪知道那个屁股能摸还是不能摸? 刚巧赵二娃走来,喊了一声道:“这是又犯了那条王法呀,你姐俩这样收拾他?” 听见这一声喊,桃子回过头,站起来笑着道:“二爷爷,他做了恶人,该打。” 赵二娃道:“他能做恶人吗?我不信。” 瓜皮道:“他欺负翠翠,抠人家屁股,说人家屁股上有洞洞,害得人家哭兮兮的跑了,还不该收拾?” 赵二娃一听,收起笑容,虎了脸蹲下去朝赵干精勾勾手指道:“敌人,过来,你二爷爷手痒了,给我挠挠。” 赵干精平时没少跟这些爷字辈的族人闹,怕赵二娃也要收拾他,爬起来防贼似的:“我没欺负她!她屁股上就是有洞洞!” 赵二娃笑道:“小贼,过来说清楚,是她裤子上有洞洞还是屁股上有洞洞?你屁股上没洞洞啊?我来摸摸看?” 赵干精战战兢兢直往桃子背后缩,赵二娃手一伸就把他捉了来,把他的小身板紧紧夹在两腿之间,牵着他两只耳朵:“自从你来了桃树园,一匝长开始,爷爷我就觉得你娃子不是省油的灯!啷个?你才四岁就成了飞天的神蝗了?敢欺负人了?没人治得了你了?” 赵干精眼角还挂着两颗泪珠,狡辩道:“我没有欺负她。” 第86章 顺和茶馆 赵二娃瞪他一眼,又装上一副笑脸:“没有欺负她就好。把嘴张开,爷爷看看你娃长几颗牙齿了。” 赵干精老老实实张开嘴,啊啊地指着嘴巴让他数。 赵二娃啊呸一声,一泡口水就钻进了赵干精的嘴里。 赵干精一惊慌,竟然嗝一下吞掉了。 赵二娃这才在屁股上拍他一巴掌骂道:“小东西,你能有多坏?有你爷爷我坏吗?” 旁边的黑虎瓜皮哈哈笑开了,就连桃子都让赵二娃的恶作剧给恶心得不行。 赵干精知道上了当,扬起巴掌就往赵二娃脸上招呼,赵二娃哪里能让他打上,偏过头去躲避。 赵干精手一挣就坐到他膝盖上,再一翻就骑到了他脖子上,啪啪地打了两下,想要从他后背滚到地上去逃跑,结果两只后脚被牢牢抓住,怎么也逃脱不了。 赵二娃非常欣赏这小子的溜滑,哈哈笑着站起来,任赵干精就这样骑在脖子上,直接就走去了茶馆。 搞得后面的黑虎、桃子和瓜皮莫名其妙,这哪里是在收拾,分明就是在宠的嘛。 茶馆里的人不少,都在谈论股票那档子事,何老五、刘大烟枪、罗金狗、张月枝、李云丽、唐水清等等等等,那一大帮子全部都在。 见赵二娃肩上扛着个小把戏,耍猴似的走进来,何老五张开嘴茬子笑道:“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小妖儿?啧啧,都扛到肩膀上耍来了?” 赵二娃连连点头打哈哈:“对对对,这就是我生的小妖儿。狗东西,小小年纪就敢摸女娃娃的屁股,你们说,陈稀饭这狗东西是不是经常被摸屁股,这小东西在旁边学坏了啊?” 众人轰的一声笑开了。 张月枝道:“吔,二娃,背着侄儿媳妇连这种玩笑都敢开,是不是你也干过这事儿啊?” 噗哧!所有人笑喷。 哗啦一声响,好像茶馆里有人失手把茶碗打烂了。 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取笑 “老人公烧火该不该?!” “该!” “该不该挨刨火棒?!” “该!” “弄个尖尖帽儿给他戴起!” “刷把脑壳给他弄上!” “浸猪笼!” “吊鸭儿浮水!” ”“自己挖坑自己埋!” 哈哈哈哈…… 一阵轰笑接一阵轰笑,把茶馆都要掀翻了。 赵二娃阴着脸,犟起脖子:“烂牙黄的些,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了?就敢扯羊癫疯?你们这些煞才!当心落牙齿……” 话没说完,张着的嘴巴合不上来了,发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脖子上流下来,胸前的汗衫一下湿透了。 赵干精在头顶直嚷嚷:“爷爷,我要屙尿!” 赵二娃急了,这小东西竟敢骑在他脖子上撒尿! 而且、好像还就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茶馆里没有一个不是笑得前仰后合。 赵二娃狼狈至极,偏偏还觉得这小东西坏得合他胃口。 七荤八素地把赵干精捉到面前,骂了一句道:“妈拉稀的狗崽子,小孽畜,你敢把尿屙到爷爷头上?” 赵干精才不管他的恐吓,只管把着虫虫对着他的下巴使劲作妖。 这道风景直乐得众人泪花乱颤,把个茶馆都嗨翻了。 待他那一泡尿尿完,赵二娃好像还很享受似的瞪起眼珠子:“老子给你剪掉!” 张月枝一把抢过赵干精去道:“好耍好耍,哎呀,干得漂亮!你说说,你妈咋就把你生的这么聪明呢?” 何老五一把抢过赵干精去道:“说!是不是你妈教你这么干的?!” 赵干精咯咯地笑,只管去看着赵二娃脱衣裳擦尿。 刘大烟枪笑道:“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娃娃爱打洞,什么人造了什么孽,就遭什么样的报应!” 赵二娃骂道:“老鬼!好生说话!” 张月枝几个女人笑死笑活,李云丽则瞪着赵干精:“坏蛋!” 赵干精小脚丫子一蹬就从何老五手中滑脱,对着众人又是咯咯咯一阵笑,撒丫子逃了出去。 刘大烟枪道:“这小崽儿,长大就是一个飞贼,谁能降得住?” 杨白火石道:“听说,就是陈稀饭翻垭口捡来的,何幺爸还给他施了法,就是个妖怪!” 赵二娃脱下自己的褂子,要跟茶倌要水洗尿臭,闻言灰二哥似的扬起脸来对杨白火石道:“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横婆子爱幺儿爱得神魂颠倒,最怕听这个,谁要是泄露了她的天机,跟你急三年!” 这话就有点雷人了,陈稀饭谁人不知,惹谁也不能惹她。 玩笑开过,众人又开始围着股票的事愁云惨淡起来。 布告贴得满天飞,川汉铁路的路股见者有份,杨家、陈家、赵家、郑家除外,大户每年一百大股,中户每年十大股,小户每年一大股,佃户每年一小股。 衙门这架势,敢情川汉铁路专门给射洪人造的吧? 像赵家这样的商户,派下来的大股要用麻袋去装,银子从哪里来? 赵家的生意虽大,可银子这东西,从来就不曾宽裕过。 从顺和建立码头到现在,这帮脚夫走卒遇上任何人为的威胁都是龙头一肩膀扛走,修铁路,他蒋黎宏嘴一张,放个屁就像下圣旨一样。 一年一百大股,五千两银子? 开什么玩笑! 杨白火石拉开话匣子:“川汉铁路在哪里?是不是要从我们家门前过?要从家门前过,我们就都得赶紧准备银子。要不从家门前过,我们还是要靠脚板子挑担子穿山过涧,这银子凭什么给?难道就凭川路公司在川省吗?要是因为这样,修在潼川府也行啊,哪怕擦一点边边,让我们看得见路的样子,我们就认下。” 这话一出,茶馆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火炉子上咕嘟咕嘟的沸水响。 这显然就是大家拒绝购买股票又说不出来的最好的理由。 一阵脚步响,接着唉一声叹息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李德林走了过来,一时间李二哥长李二哥短,纷纷都要给他让座,茶倌赶紧奉上茶来。 李德林看看众人,特别关注了何老五、刘大烟枪等人,坐下来慢条斯理地问:“今天都这么闲吗老五?怎么齐刷刷跑这里喝茶来了?” 何老五道:“今天不是没船回码头吗?放任一天,过两天要跟船出潼川干大事,得好好歇歇脚。” 李德林道:“出潼川干大事?该不会是去渝城抬洋机器吧?那可是个笨重的家伙。” 何老五道:“笨不笨重不知道,反正都是铁做的。” 罗金狗道:“李二哥见过?” 李德林道:“我到哪里去见过,是听老三说起过,一个喝柴油的车脑壳就要四个人抬,一台纺纱机要用十八头牛来拉,你们这些人几个顶一头牛啊?” 罗金狗道:“喝柴油的车脑壳?什么是柴油?” 李德林道:“我哪知道?柴油嘛,大概就是烧柴炼的油吧?呵呵。” 众人切一声,纷纷为他的烧脑解释不屑,什么油又不是柴火炼的呢? 罗金狗又道:“车脑壳还能吃油?” 李德林笑道:“你不是废话吗?不吃油难道吃饭?洋人的机器就是这样神!” 众人都张着嘴,这是个无法说清的问题。 何老五笑看全场:“老土了吧?那车脑壳就是个柴油机,见识过了就不怪了。老三说纺纱机可以拆开,搬回来再装上,有个英国的恩特洋鬼子会跟来帮忙安装测试。” 李德林道:“恩特洋鬼子?你见过?” 何老五道:“我不但见过恩特,还见过他的上帝。” 李德林白他一眼:“洋教堂那些洋和尚天天喊上帝,他们那上帝是什么?老五,你说话不但二,还有点五,分明就是个二百五,见到上帝不就翘了吗?” 何老五哈哈笑:“洋和尚叫的上帝管得太宽,忙得很,认得他恩特是哪颗葱?恩特先生的上帝是个大活人,他对他的上帝比他的老汉都亲,每一回见到大少爷他都要大叫一声,欧!密斯特赵!我的上帝!爱老虎油!然后来一个熊抱。你看,是不是比对他老汉都亲?” 李德林算是被他戏耍了一回,滑稽的样子又惹得众人一阵好笑,他还不得不附和着笑。 罗金狗道:“二哥,五哥可是耗子偷面粉,一张白嘴贫惯了的。我们这段要出远门,家里没男人,你倒说说这个路股究竟怎么回事,要是我们前脚走,官府后脚就到家里去要银子怎么办?” 李德林看看众人,审视罗金狗:“别人都不怕,就你怕?” 罗金狗道:“你看看你这话说的,你当然不怕,这些告示都是你贴的,蒋黎宏一句话,放个屁,你们这些乡长里长的还不得巴巴的赶紧替他干了?” 李德林道:“是我贴的,大清朝的路自然是大清朝的人来走,要走路就得修路,这是正理,难道不该贴?所谓的新政就从修路开始了。关键我也搞不懂,这条路从川省成都到渝城,一个弯拐回来再经万县出川到鄂省襄樊,然后直达汉口,沿途崇山峻岭,全长两千多里,荒无人烟,怎么修?这是多长一条路?什么人才能够来修?给什么人修的?大清朝的人有几个知道铁路是什么样子?用来干什么的?又有几个寻常人愿意去走?又有几个人有那个魄力去走?实在话,我也怀疑蒋黎宏是个骗子,欺负我们不懂什么是商办集资,为什么把它搞成全民征收?” 他这一席话里面的许多见识,说懵了许多人,同时也把蒋黎宏的底兜了出来。 这不是往众人伤口捅一刀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二娃接过去道:“那你还贴?撕了算了。” 李德林见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做好了要把这事儿整明白了才出门的架势,遂又说道:“撕不得的,既然是川路公司承建,那么受益的指定是川路公司,川路公司是个什么来头?还没了解清楚呢!” 赵二娃道:“管他什么来头,要川省全民成为川路公司的持股人,那川路公司得要有多少双手来打算盘?得要多少双脚来扛银子?得要多大一个肚皮来消化?这不可能的嘛!” 李德林嘿嘿道:“各位,别让蒋黎宏吓拙了。股票是川路公司发行的,当然有专门的控制机构,蒋黎宏想怎样做就能怎样做吗?谁给他的权力?就算有人给,那也只是负责推行,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张贴告示,是欺人不知三六九,别有用心。放心去抬洋机器吧,没有人敢到你家来要银子。” 张月枝笑道:“搞了二年半,就是个骗局。” 李德林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是骗局,川路公司的确存在,这条路的确要修,股票的确是要卖,但依靠的是民间财团集资,走的是商业化渠道,蒋黎宏可以鼓励商户、富户、甚至于平民购买股票,但绝不可以像人头税一样强行摊派。即使他真这么做,你们担心个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要卖股票,肯定是先急着有钱的大户人家先卖。” 李云丽道:“那大少爷会不会买?” 李德林道:“难说。不看蒋黎宏还要看府台大人、还要看总督大人不是?这毕竟是国之大事,也是有利可图的买卖。总督衙门、府台衙门、各大势力财团的大佬们不是傻子,赚钱不赚钱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难道大少爷看不出来?当然,跟这些人比起来,赵家似乎还差得远,买不买现在真的很难说。不买,好像有点不支持川汉铁路的承建,不买,更有点不尊重总督大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修路权,不买蒋黎宏也不答应啊!他可是一口气弄了数十万股的大小票来本县,一心要拔头筹的。可要是买的话,那得用真金白银来说话,丝绸厂、棉纺厂要用的银子还没着落呢!不过,大少爷买不买,他蒋黎宏说了也不一定就算,赵家可不是杨家、陈家,丝绸厂、棉纺厂摆在这儿呢,今后这个地方的养蚕户、种棉户、脚夫船工、甚至于工厂的工人买不买得起股票还要看大少爷的,他蒋黎宏有几个胆子为难赵家?他敢,府台大人答应吗?” 罗金狗道:“那还说什么?不买就不买。” 李德林道:“所以,你们放心出门,赵家的人,包括每一个走卒,他蒋某人都得掂量着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喜色。 麻哥这才道:“股票……能赚钱?” 李德林看看麻哥:“这样说来,麻哥有钱买股票了?” 张月枝瘪嘴:“他有两颗咪咪在胸前。” 众人哈哈笑。 罗金狗道:“吔,月枝嫂,你说错了,原话好像不是这样的。” 张月枝道:“说别的这不是扯吗?他有吗?” 何老五噗嗤一声,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麻哥被整得脸红八叉的,抢白道:“妈诶,张幺妹,你好像啥都知道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杨白火石憋住笑:“一个一个的,山坡梁子走惯了,嘴巴没个遮拦,说正事呢。” 李德林道:“麻哥,你当大清朝的官员都在搞着玩吗?不赚钱的话,洋鬼子为什么开着四国银行来抢这个修路权?总督大人在哈尔滨跟日本国的特使拍桌子,结果小日本特使把命都丢了,要是不赚钱,他们是不是吃醉了?” 众人搞不懂了,李德林怎么知道这些?这种无厘头的事恐怕赵大少爷也知之甚少吧? 何老五问道:“李二哥,今天从哪里来?莫不是见着大少爷了?” 李德林道:“不是今天,是昨天好不?大少爷是没见着,见着一个稀奇古怪的人,你们是猜死都猜不出来他是谁。” 杨白火石道:“这有何难,二哥见着总督大人了,要不怎么知道哈尔滨的事。” 李德林道:“总督大人可没这么清闲,我见到一个你们都认识的人,而且,你们绝对想不到的。” 第87章 茶馆里的股牛市 何老五道:“谁?” 李德林嘿嘿一笑,喝了一口茶水:“杨铁山!” 罗金狗吃惊,不信:“杨铁山?他?他从哪个冒股泉里钻出来的?” 刘大烟枪道:“这小子去了关外?” 李德林道:“那当然!他这几年才真正是走马江湖水上漂,不但去了关外,还跟日本国的阴阳人打过交道。” 众人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唐水清讪笑:“阴阳人是个什么东西?” 罗金狗道:“这都不知道,阴阳人就是公母人呗,就是长着男人的家伙,又长着女人的东西……” 唐水清啐了一口,嗔道:“我呸!你就是那号人!” 众人又一阵哄笑,都要去扳倒罗金狗来查看,罗金狗更坏,一把抱住唐水清要给他单独看,搞得一茶馆人笑破肚子。 这一通打闹,倒是把股票这一桩烦心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李德林也是乐得不行,接着道:“杨铁山说阴阳人扎个纠纠(冲天辫),留个**胡(仁丹胡),穿个花衣裳,拖一双木板鞋,像个叽叽咕咕倒夜壶刷马桶不男不女的怨妇,偏偏说话还霸道得不行,说大清的武术是他们的、医术是他们的、喝茶都是从他那儿传过来的。结果,说这话的伊藤博文特屎把小命丢在了哈尔滨。” “被乱刀砍死的?” “吹牛逼吹死的。” “肯定是哥老会干的!” “哈尔滨也有哥老会?” “要不呢?”…… 何老五道:“他大老远跑去就见着些这个?” 李德林道:“当然见识最多、了解最多的就是股票的行情和洋鬼子对修路权的争抢。这小子,一回来就参加新政民主选举,现在成咨议局议员了。听他的口气,好像对川路公司十分了解。他说,只要民间财团集股够快,股银到位,不影响铁路施工,一旦路成,火车通车,大把的银票往回收,这个股票的价值就会摇身一变,身价倍增,持股者每年享受的高额利息和年底分红就了不得!但如果所有人都保守,股票卖不动,银子不到位,耽误了修路进度,川路公司出现亏空,持股者也会跟着倒霉。” 茶馆里的人听着听着怎么觉得不对了,但谁也找不出问题来提出质疑。 杨白火石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是不难想到的。那就是这个股票风险很大,谁还敢买他的股票?卖不动是指定的。” 李德林笑道:“你跟我想的一样,很多人跟我们想的都一样,银子揣在兜里多实在啊,为啥要去赌?” 一听说这是赌,有人拍着茶桌吼起来道:“那这个姓蒋的什么意思?他想赌,凭什么就要强迫全县人跟他一起去赌?” “凭他是县大老爷呗。” “他这不是叫你跟他一起去赌,是叫你把你的银子交给他,他去赌。” “他说交就交?” “他说买就买?银子是河滩上的石头?”…… 李德林连连摆手制止,一本正经说道:“不急不急,你们等我把话说完。” 茶馆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脸愤恨地等李德林继续。 李德林道:“你们肯定不晓得股票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才这么抵触。听我给你们解释清楚。川汉铁路本来最先是官办,但是后来朝廷改成商绅合办。再后来,总督大人据理力争,把四川境内的路段修筑权全都争了过来,就成立了一家川路公司来修这条铁路,可修一条铁路要很多银子,只能靠集资凑少成多。川路公司就想多拉一些人来入股,入了股等铁路赚了钱,大家就按股来分红。明白了这个道理和这条铁路价值的商人,或者财东,当然就想赚钱了,比如张三入了一大股,李四入了两大股,王麻子不是很有钱,就入了一小股。为了搞清楚谁入了几股,是入的大股还是小股,就用一张纸写上大股一股,或者小股一股。这一张纸就是入股的凭证,也是分红的凭证。入一大股的给你一张大股票,入两大股的就给你两张大股票,入一小股的就给一张小股票。等铁路赚了钱,到了分红的时候,张三李四王麻子就拿上自己的股票凭据去分红领银子。可铁路不能光是路呀?还得要有火车,这得要多少银子?全川又有多少财团?有多少大户?财团大户又能拿出多少银子呢?所以,入股的越多越好。于是,股票出来了,几千万股呢!算算账,几千万股等于多少银子?得要多少人买?这就是股票。懂了没懂?”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就是搭伙做生意吗?那这个股票跟赌好像不是一回事。 李德林看着众人的神色,微微一笑:“等听明白了,你们肯定以为这就不是赌了,对不对?” 杨白火石道:“这哪是赌嘛,搭伙求财的事。” 李德林道:“搭伙求财的说法是不错的,在光绪二十八年,也就是我们潼川大天干那一年,朝廷就修了一条铁路,叫粤汉铁路,这条路现在已经修成了,那边买股票的马上就要见利了。杨铁山说,火车它不是鸡公车,不是牛拉车,一辆火车至少十节车厢,一节车厢就有三间房子那么大,十节车厢就是三十间房子那么长!你们想啊,一条铁路上每天几辆火车前后跑,得拉多少东西?得挣多少银子?” “那不是……发财了?” “那还不发?呵呵!” “……?” 李德林道:“是发了,那是人家发了,跟你屁相干。” 麻哥道:“那赶紧买股票啊?不就有相干了?” 张月枝好像专门针对麻哥似的:“你真有银子买股票?” 众人憨笑。 麻哥挠头:“没银子……挣嘛。” 杨白火石一本正经,两眼放光:“你还莫说,这股票,有银子的话还真能买。” 麻哥嚷道:“当然能买了!只要他卖!” 李德林说了这半天,说得口干舌燥,慢悠慢悠呷着茶,笑兮兮地看着众人。 何老五笑道:“麻哥,你打算买几股?每一股该分多少?找谁给你称银子?在哪儿称呢?” 麻哥好像自己已经买了十股八股似的,眉飞色舞地:“怎么也得买他十股八股,领银子的事嘛,多现成的人呀,叫大少爷带回来不行吗?” 全堂轰笑。 刘玉芬道:“麻哥,你昨天晚上做梦,恐怕不止讨了十房女人吧?” 麻哥哈哈笑起来。 等他笑过,何老五道:“李二哥,你这样说来,县大老爷要我们买股票是没有错的了?” 罗金狗道:“错没错的很难说。有多余的银子还可以考虑考虑买不买,要是没银子,又拿什么去买?他这样强买强卖,难道没有错?再说了,真要是有钱人,要买干嘛不到川路公司去买?买蒋黎宏的股票,那银子还不都给他贪了去?” 刘大烟枪道:“就是,凭什么相信他呀?大少爷这么大个财东,总督大人都是认识的,我们该不该买股票要他蒋黎宏操心吗?” 众人都看着李德林,似乎都同意刘大烟枪的说法。 杨白火石笑道:“买股票靠的就是大众,民间财团再有实力毕竟是少数人,要卖股票就得组团,单枪匹马买个十股二十股又有何用呢?我们就让大少爷做财东,要买就买它个几千几万股。” 李德林竖起大拇指:“还真把自己当财主了,几万股得几百万两银子,都形成控股了。” 杨白活事呵呵道:“你信不信,换成大少爷来控制这股票,说不一定就能号令一方、就能带动成千上万的人来买股票!” 李德林道:“对呀,杨铁山就是这么说的,这就叫财团!” 杨白火石瞪眼睛:“真的?不开玩笑?” 李德林道:“哪个跟你开玩笑?这就是杨铁山看好的一步。蒋黎宏就最先走出了这一步。全县共有平民几千户,他就想集这几千散股于一身,既做县太爷又做大财东!按布告上说的,每户每年购买小票一张,那么全县每年就持有小股三至八千余股,加上大户中户小户和商业财团的大股,每年就有几万、十万股,把这几万、十万股控制起来,组成集团,就形成了控股。要是整个川省都这么干、整个鄂省也这么干,几个或几十个这样的集团合众起来,那么修一条铁路又有何难?” “的确不难!” 李德林笑容一敛,正色道:“但是,别高兴早了。银子呢?如果叫你们每个人每年拿五两十两银子来买股票,你们吃什么?我们常年跟船走码头都是这样一个状态,其他人呢?” 众人啊一声,点头不已。 赵二娃道:“关键的问题是,大少爷会这么做吗?栽桑养蚕是为了让大伙天干雨淋、蝗虫灾害的时候不饿肚子,有个保障,股票是个什么保障?你们啊,继续吹吧,太阳小些了,我得回了。” 说完起身,喝光碗里的茶,一抱拳:“再会了。” 众人都拿打浑的话撵了他一程,赵二娃狼狈而逃。 李德林接着又道:“杨铁山也说了,大清朝的人很难拧成一股绳,利益这个东西会滋生出人性中许多阴暗的想法,首先一条就是信任。照理说,蒋黎宏是一县之主,我们应该信任他啊?可是我们偏偏就不信任他,试问,我们都不信,谁还信?他是知县大人呀!大家都不信他,他还不得火冒三丈!这会产生什么后果?” 众人又啊。 县大老爷可不是一般人,要反对他,嘴上说说可以,谁敢真去招惹他?他的权力是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 李德林道:“所以,集散股这种做法很难收到效果,大少爷他也不一定愿意来做我们这个财东。再有,也是最棘手的一种现实,那就是大清朝的人并不富有,何况我们仅仅只是一个省,而修铁路是要用银子堆起来的,民以食为天,穷人要吃饭,富人经商要赚钱,如果所有的银子都到了这里冻结起来,就会形成一种银子危机,其它商业运营极有可能举步维艰,挣钱将会更加不易。利益二字分开来就是因利而失益,合起来就是合利而众益,这就是阴阳人所谓的民族凝聚力、也是我们所说的信任。所以,修这条路拼的不是银子,而拼的是民心!我问杨铁山,这条路十年能修成吗?杨铁山说工程师预计就是十年完工,但要有足够的银子。他又说了,人心这个东西谁也说不明白,工程师只算工期,他是算不了人心的,因为修这条路,中间有国际问题、国家问题、社会问题、工程技术问题、自然灾害等等等一切未知因素,一旦发生不想发生、不该发生的,谁敢保证这工期不受影响?这个问题,能保证的人几乎没有,包括当今皇上!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粤汉铁路不是已经修成了吗?” “因为那一条路最早是洋鬼子的洋公司修建的,用的是洋纸钱,后来因为他们把路权卖来卖去,丧尽了大清朝的国德,朝廷忍无可忍,才花了更高的代价,集粤省、湘省、鄂省三省的财力才强行收回路权。” 众人无不错愕、无不惋惜、无不失望,闹半天,这路是人家洋人修的。 何老五道:“离开洋鬼子就修不起铁路吗?那为什么还要修川汉铁路?” 李德林道:“你们刚刚还说买股票不是赌,可川汉铁路这就是在赌,当今朝廷在赌,总督大人在赌,民间财团也在赌,跟谁赌?跟四国银行赌!跟阴阳人赌!赌什么?赌一口气!阴阳人说大清朝的民族凝聚力不够、大清的臣民除了抽鸦片喝茶什么都不会干、大清的财团都是私利熏心。四国银行的洋鬼子说,大清朝修铁路的资格不够、银子不够、修路的人才技术不够。” 众人听到这里,不得不住了嘴。 人家这巴掌甩得不是没有道理,大清朝有几个不是烟鬼?有钱人有几个不是自私自利? 赌什么赌?这是事实。 李云丽竖着大拇指:“二哥,你真会说,我是越来越服你了。” 李德林摇头:“我可没那学问和见识,这些话都是杨铁山的原话。” “对!跟他赌!不蒸馒头争口气!” “赌什么?拿什么赌?要赌你就买蒋黎宏的股票,你要相信他不会把你的分红给贪污了,你就买去!你信吗?” 李德林道:“我们在这里说,都是纸上谈兵,是在茶馆里闲扯,具体这股票买不买,这条路怎么修还要看大老爷们怎么赌。我们都是脚夫走卒,什么民族凝聚力我们不懂,银子关乎穿衣吃饭谁都懂,赌脾气、赌血性有什么用?人家跟大清朝赌的是本事。” 就是呀,没本事、没银子,拿什么去跟人家赌? 不过,这个时候是个人都想争口气,再没人抱怨蒋黎宏买股票是强买强卖了,相反,就算手里没银子,心里边也都想和那洋鬼子去赌上一赌。 郑家大院 郑学泰父子回到家里,直接让郑二娃做了管家,管家的第一趟差事就是到杨家去打个招呼。 蒋黎宏很有可能要对付杨小山,有可能的话,尽量找猪招官说些好话,也劝杨小山忍一忍,不要跟官府闹得太僵。 郑二娃十分忐忑,杨小山那脾气哪里听得进人话,叫他去劝还不如杨秋红去劝呢。股票的事儿衙门上纲上线,真要逼急了,杨小山恐怕谁的都不会听,直接就要干起来。 这事儿太急,不能耽搁,不管有没有用,自己代表郑家把脚步走到,杨小山听与不听都是他的事,谁能拿他有办法。 郑二娃走后,郑学泰吩咐家丁用竹床把自己抬了,要上垭口找焦死人算账去。 刚上他们家院坝边,见翠翠提着一包药从外面回来。 郑学泰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平衡,他焦死人告这一状也没讨到好,那帮差官的板子也没有对他手下留情。自己虽然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焦死人仍然没有逃脱印子钱,大老爷判决的还钱法是宽大了一些,可也足够磨死他焦死人。 第88章 欺与欺,鱼与渔 郑学泰本来打算这两年暂时把焦死人放一边,等蒋黎宏离任了再来翻旧账,可想想自己的惨状、想想自己的银子,就实在气不过,所以到家就改变了想法。 他决定改变讨债方式,最好把焦死人活活气死。 焦死人没有银子还债可以,他也不向他讨银子了,既然他把这个童养媳看得比命重,那就拿他的童养媳来抵债,气死他了账! 翠翠猛地见到那帮恶奴抬着老癞子来了,吓得三步两步冲进屋,砰的一声关了门,直接跑到焦死人床边叫道:“爸爸,老癞子来了,怎么办?” 焦死人一怔,翻身起来,想想道:“女儿,你别怕他,在屋里呆着,我出去看他想怎么样。” 翠翠害怕极了,公公把官司打输了,那就是老癞子打赢了,今天恐怕又是来要银子的。外面五条恶狼,公公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是好? 这个小矮人太可恨了! 焦死人颤巍巍才走到门口,郑学泰就在外面嚎开了:“焦死人,躲得过去吗?出来说话!” 焦死人拉开门,靠在门枋上看着郑学泰,他现在也皮厚了,要银子没有,要命有一条。 郑学泰见他靠在门上横眉冷对,仰起下巴道:“看我躺在床上,你却好好的站着,很得意是吧?” 焦死人道:“郑老爷,官司我没打赢,难道你也没打赢?不对呀郑老爷,我没打赢官司挨了五十大板,你打赢了官司怎么躺着爬不起来了呢?难道老天爷开眼?你得了穿心烂?得了软脚瘟?老天有眼啊郑老爷!怎么?今天又要来要银子?告诉你,我没银子,你再去告我吧!” 郑学泰冷笑一声,从床单里面掏出一张纸反手递给家丁道:“念给他听。” 家丁一阵惊慌,继而手脚无措:“老爷,我不识字啊!” 郑学泰哼了一声骂:“没用的东西!”反过来又对焦死人道:“我知道你很得意,可你得意什么呢?印子钱你还得还,逃不掉的。这是大老爷的判决书,我也不念给你听了。焦死人,你牛啊,大老爷允许我收印子钱,但不允许我对你太狠,更不允许你再去告我。好,我听大老爷的,大老爷给了你两条路,一是,每年还我五两银子,二十年算还完。二是,如果你没银子,可以用房子或者人来抵债,一手抵清。这就是大老爷判决的,你不服可以再去上告!不过,你若上告,就只能到府衙去告大老爷,告他判案不公!因为这是他的判决。要说抵债,你这破房子白送我我也不要,用你这老东西来抵我也不干,用你那小东西来抵老子更不干!” “听说,你那童养媳挺能干,用她来抵,老子还勉强答应。是给银子还是拿人来抵?老子马上就要!” 焦死人一听这话,伤心愤怒到了极点,这个家除了翠翠,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他自己的老命,这个大老爷这样判案,不是等于跟这个小矮子穿一条裤子吗? 苍天啊,这是要我焦死人舍命来拼啊!好,既然你敢打我翠翠的主意,老子就敢舍命跟你拼! ……可是,我死了,翠翠也就完了,要拼也不能现在拼,无论如何也要把翠翠金瓜送去富谷寺之后再拼,到时候老子弄死你一个不赔,弄死你两个赚一个! 郑学泰又一声冷笑道:“你还是有得选的,一年五两银子,二十年就是一百两,一个小抱倌才值几个钱?一百两银子要买十个不止,你不会傻逼到愿意给老子银子吧?” 焦死人气得牙齿打磕,面部抽搐,咬牙道:“你当老子是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吗?老子就给银子!” 郑学泰哈哈笑道:“给我充老子,是你妈没有把你教养好,这是郑家的羞耻!不过,看你娃今天这点血性,也是你祖宗显灵了!看来你那童养媳真是个宝啊,你竟然愿舍银子也不舍她。好!你有银子给就好,省得又说老子欺负你。那就把今年的五两给了吧!” 焦死人哪有五两银子,上一季蚕茧卖的一个铜板不动也才二两多,这五十大板受的伤把零碎的小钱花得一个不剩,本来是要等伤好去给翠翠置衣服的,看来又要落空了。 于是他说道:“现在没有,等晚上去给你借,超不过明天给你!” 家丁笑道:“借?谁他妈蠢到把银子借给你?焦死人,为了一个小抱倌值得吗?你一年能挣五两银子?” 焦死人怒道:“不要逼老子跟你拼命!老子值不值得,你管得着吗?” 郑学泰道:“好好好,老子也依你,如果明天清早没有五两银子,你家的小抱倌就得来给老子提鞋洗脚,到时候,你娃想不拼命都不行!我们走!” 焦死人恨得咬牙,咬得咕咕响,看着四条狗抬着小矮人离开,一下瘫在门枋上。 五两银子虽比印子利来得轻松多了,但也要他一家养蚕打短工忙乎一年,可眼下到哪里去找三两银子来凑数? 翠翠听老癞子走了,出门来望着公公,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给小矮人提鞋的,在这个家,公公把她看得比命重,可公公的命在老癞子面前,似乎比毫毛还轻,这个小矮子恶到这个程度了?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公公就会因为她跟小矮子拼命,而她就会失去公公这个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不能老站在这儿,得赶紧去做事,只有拼命把蚕养好,才有银子来还债,不,得先把药煎了,让公公尽快好起来。 焦死人杵在门口,看翠翠从面前走过去厨房。 他晃眼看到翠翠裤子上的破洞越来越大了,大破洞小破洞一个又一个,全在屁股蛋子上。 焦死人心里一阵滴血,钢牙一咬,一瘸一瘸走出门去。 说到借银子,焦死人首先想到的是赵家大少奶奶,找她去借,借个二三两肯定没有问题。可是回头一想,为什么自己凡事都要去找赵家奶奶呢?赵家欠我的不成?凭什么呀?树要皮人要脸呀! 有了这一想,焦死人站住了。 可是,除了赵家,还能跟谁借呢?自己这个家族,绝大多数人都是小矮人的债奴,只有堂弟郑二娃家好像还有点希望。 无论如何是堂弟,焦死人打算找郑二娃试一试。 一步一歇走到郑二娃家里,见门开着,院里无人,焦死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二娃,二娃……” 余氏从房里出来:“二哥,有事吗?” 焦死人扶着她家院门低下头,一副病怏怏、可怜兮兮的样子。 余氏叹了一口气:“二哥,二娃回来转了一个圈就去了丰乐场,临走留了一句话,说你如果来找他,就把东西给你。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少顷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二娃算着你要来找他,叫我给你备着的。” 焦死人抬头问:“给我备着的?是什么?” 余氏不语,径直走到焦死人跟前伸出手:“二哥,拿着吧,你的情况二娃知道,我们家你也知道。这银子你拿去,二娃说不用还了,我们是一个爷爷下来的,是一家人。” 焦死人看着余氏伸着的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喉咙里呜呜一阵响,眼泪就下来了。 余氏把银子塞进焦死人手里道:“二哥,你不要这个样子,男子汉大丈夫,牙齿咬落和血吞,哭什么哭?看开一些,拿出男人的样子来。人要有精神、要有煞气,有煞气霉运都会离你远些。你家翠翠是个好女娃,里里外外,比一个大人都要强,这是你的福气,熬一熬,熬过这一关,也就都过去了。” 焦死人听着,不住点头,给余氏鞠了一躬道:“谢谢弟媳妇。翠翠这孩子,现在就是我手脚、就是我的命,我舍了脑壳也绝不舍了她去,小矮子想要我的翠翠,我就要收他的命!” 这话把余氏吓得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你看你,说这种狠话做什么?不说了不说了。” 焦死人就不说了,岔开话题道:“亲兄弟明算账,这银子我还是要还的,只不过可能会拖得很久。弟媳妇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等收完玉麦打完谷子,我就下河淘金去。” 余氏道:“翠翠虽然能干,但她究竟还是一个十一二的女娃娃,家里少不得主劳,你淘什么金?淘金还不如就在家里帮着翠翠把地种好,把蚕养好,赵家明年要发棉种,又可以种棉花了,又是一桩好事,就这两样,你做好了,一年还少得了五两银子吗?不要把翠翠累坏了,她现在长身体呢,将来还没等圆房就一身病,也是要不得的。” 焦死人点头,鞠了一躬,说了谢谢就要离开,余氏叫住他又道:“还有,不要跟赵家走得太近,你越这样,东家越要整你。” 这话是有道理的,但也不全对,郑学泰这样欺压他,要不是赵家给他撑着,只怕他这一家早被那癞子给害死了。 但是这话他是不能在余氏面前说的,就全当她的嘱咐是好意了。 焦死人不敢站太久,千恩万谢之后,硬撑着往自家的山坳爬去。 爬到半山腰,感觉屁股上在流血,咬牙撑着抱牢一棵柏树站下。喘了一会儿气,回头看见自家的祖坟和魏氏的新坟,心里一阵凄凉,又一阵切齿痛恨。 想想想不过,鼻子一酸,突然不想活了,呜咽起来道:“祖宗啊,你们睁眼看看啊,他郑学泰恶到啥子程度了?你们也不管啊?我现在就剩半条命,死了不关紧,死了就死了,死了不碍你们的眼啊!只可怜我那翠翠,才十一啊,她跟我受了多少磨难!想那娼妇在的时候,她做下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我都不恨。” “这个女儿进我家,七岁给我兴一家人,被那娼妇害得一件衣裳都穿不上身!没曾想,她死了,遭来小矮子这样的报复!可怜呐,要不是这个娃和赵家帮我撑着,我这三四年过不来!祖宗啊,娃苦啊!十一了,屁股都在外面!” 说到这里号啕大哭,哭声瘆人,整个桃树园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到后来,咬牙切齿骂起来:“大眼睛菩萨,恶人没有报应啊!都是那个娼妇勾搭那个小矮子害的,我要挖她的坟!晒她的尸!让她白骨现天!我也要做一回恶人!” 嚷完,再不管屁股是不是在流血,咬紧牙关噔噔噔爬上坡,把借来的银子交给翠翠,拿了锄头,回到坟山,一口气把魏氏的坟荡平。 荡平了又开骂:“小矮子!老乌龟!你们一家子偷人换种,你活该断子绝孙!来呀!老子给你开了洞房,你来陪这娼妇睡啊!” 赵家大院。 大少奶奶龙宝珠、二少奶奶华珍和田红柳、赵二娃家的新媳妇、赵二娃嫂子、赵老四家的、狗娃子家的、黑子家的、黑牛家的……站了一院坝,所有人都默默听着焦死人的哭骂。 赵二娃、赵老四黑子黑牛都闻声来了。 院坝的另一边却很吵,黑虎黑豹飞虎三位少爷满院子跑,赵干精和赵家一大帮子泥猴儿满院子追赶打闹,龙宝珠刚满周岁的宝贝女儿雁翎、田红柳刚满周岁的宝贝儿子黑驹、也蹒跚着、左摇右摆跟在后面追,嘴里边咿咿呀呀学语,闹得很欢。 进门不久的小丫头小菊生怕小姐少爷摔了,弯着腰,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也不是拉也不是,很是惊险。 对面山腰的焦死人哭骂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恶毒:“我郑氏祖宗无德呀,生了一窝子软骨头,偏偏多了一条猪狗!骑在族人头上,丧尽天良,恶事做尽,桃树园的狗都没有他恶呀。大眼睛菩萨!我活在这个世上丢人现眼,不配做人呀,你不收恶人,收了我去吧,我不活了。你把我收了我就解脱了啊,我做了鬼才好去掐那癞子的脖子、摸他的脑壳,挖他的心肝、啃他的臭肉、喝他的黑血、我要他全家一个个都闯鬼撞邪、害鸡窝寒,得脑沧血,烂心烂肝,死完死绝!” 接着是翠翠的哭喊:“爸爸,回来,爸爸,回来,回来啊……” 大少奶奶叹了一口气:“嗐,兔子逼急了,要玩命了。” 田红柳道:“怪了哈,他这样骂,那个老女人也不出来怼嘴。” 赵二娃道:“她敢出来怼嘴老子就敢把他那一家偷人换种的丑事全都掀开!”大少奶奶斥道:“说什么呢!你的书白读了?这种事 ,也不怕污了你耳朵!” 赵二娃要辩白,没想到赵干精跳着跟焦死人骂开了道:“郑学泰,你要得脑仓血!要害鸡窝寒!要烂心烂肝!要死完死绝!……” 陈稀饭反手就是一巴掌把他打哑,桃子道:“妈,把他打痛!” 陈稀饭果真又去抓他,赵二娃骂开了道:“陈稀饭!你龟儿子怂包!他骂得好!你凭什么打他?” 陈稀饭揪着赵干精耳朵道:“二老汉!他都给你教坏了!你再这样,我就……我就……我就……” 赵二娃道:“你就要做什么?” 陈稀饭道:“我就请老太爷开祠堂,请家法!你老不正经,带坏子孙!” 众人忍不住哈哈笑。 华珍道:“你们一个一个的,有什么好笑的?对门骂得伤伤心心,听得人火星子绽,你们在这儿打哈哈?我看,是该开祠堂了,粗话连天,不成体统!” 桃子道:“就是,赵干精就是二爷惯坏的,今天在首饰垭……” 赵二娃吼起来:“好了!桃女子,你就是你妈一个反叛!你娃敢告状,老子修理你!” 桃子哼一声道:“他骂恶人还有得说,欺负翠翠不该打吗?再不打,他长大好坏都分不开了!” 赵二娃一听,心道完了,赵干精要挨一顿饱打。 果然,陈稀饭一把就将赵干精半边脸拧起来:“说!你做了什么?” 赵干精哪里敢说,挣脱想跑,又被黑牛捉住,黑牛道:“你今天不说,老子要你脱三层皮!说不说!” 赵二娃一瞪桃子,过去拉黑牛道:“放开!这事儿我晓得!老子已经教过他了!怎么?捡的娃儿使脚踢吗?” 黑牛一听这话,眼睛一鼓,随即焉了。他还真不能打,要打也只能陈稀饭打,但他却说道:“二老辈子,你是长辈,我不好说得你,但你这样教娃娃,非教出来一个郑学泰不可!等他长大了,跟郑学泰一个德行,我看你这个当爷爷的,怎么对付!” 赵二娃一下恼了:“你说什么?我教他做恶了吗?起开!”嚷完拉过赵干精,冲陈稀饭讪笑道:“他其实也没做个啥,那是他不懂,不晓事,晓事了,绝不会做这种事,我敢保证!” 陈稀饭道:“我知道他不晓事,所以才要教的嘛,欺负谁都可以,欺负翠翠……唉……你自己为啥那样恨郑学泰?你不明白吗?” 第89章 善不善未知 赵二娃抽了抽嘴角,又扯起嘴来笑,把赵干精往陈稀饭面前一推,愣着她,黑着脸道:“你拿去打,你拿去打,总可以了吧?” 完了又叽咕道:“龟儿子,多少事都不当真,偏偏这事来当真。” 陈稀饭听他这样说,感觉心被人剜了一刀,也是心肠一软,噎在那里。 这个娃就是捡来的,得不到善待的话,弟兄妯娌口水都要把她淹死。 大少奶奶龙宝珠一看,向赵干精招招手:“过来,到大婆婆这儿来,大婆婆不打。” 赵干精像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巴巴地过去。 大少奶奶蹲下,拉着他的手道:“给婆婆说,为什么欺负翠翠?她很可怜的,你不晓得吗?可怜人是不能欺负的,欺负可怜人,你就是恶人,跟郑学泰一个样。” 赵干精道:“我没欺负,她的屁股上好多洞洞,我……我就摸了一下……” 大少奶奶一巴掌落在他的小手上骂道:“混账东西!女娃娃的屁股是你摸得的吗?” 话落觉得这口气教娃也不妥,缓和一下道:“她们家不是穷吗?裤子破了当然有洞洞,谁让你乱摸的?该打手!” 赵干精怕了,抽开手逃开,却丝毫不为自己过错忏悔。 大少奶奶道:“不打你也行,你得去道歉,要不然,人家以为我们赵家跟郑学泰一样,欺负人!” 赵干精默然看着,始终认为那不叫欺负。 大少奶奶横他一眼,起身对刘妈道:“刘妈,去把你做好的衣裳拿来。” 刘妈哎一声去了。 大少奶奶遂对陈稀饭道:“虽说是小孩子无意间冒犯,但我们大人得把姿态拿高点,你带干精去,给翠翠说几句好话,请她原谅。” 陈稀饭诶诶点头,拉了赵干精要走,大少奶奶却喊道:“等一等,给带一套衣裳去,女娃娃屁股都在外面,成何体统。” 陈稀饭应一声站下,黑牛道:“我也一路去吧,顺便把焦死人劝回来,挖坟掘墓是要遭天谴的。” 赵老四道:“还有屁用,挖都已经挖了。” 大少奶奶想想,又对赵二娃道:“大老爷到底怎么判的?” 赵二娃道:“那昏官也不是好东西,说焦死人告状迟了,各打五十大板。现在告郑学泰,其它的证据不足,不能立案,倒是印子钱有画押,成了铁证,该还的还得还!你说气人不气人?” 大少奶奶道:“你就说,还该还多少银子。” 赵二娃睁大眼:“嫂嫂,你该不会……?” 大少奶奶道:“你也别那种眼神看人,你哥哥做了一辈子好事,难道眼面前的好事不做?” 赵二娃为难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种事我们赵家一直在做,你这个样子的话,郑家好多人可都欠郑学泰的印子债……” 大少奶奶道:“糊涂!这能比吗?” 回头对华珍和田红柳道:“老二老三,凑一凑,看能凑够多少。” 田红柳道:“我能拿三十两。” 华珍道:“我那儿大概有四十两。” 大少奶奶嗯一声:“那你们两个拿五十两,我这儿还有五十两,在我床头的抽屉下格,华珍,你去拿一下。” 华珍诶一声,二人自去。 大少奶奶看向赵二娃:“二兄弟,你给郑学泰送去。” 赵二娃道:“凭什么?” 大少奶奶道:“你告诉他,这不是我要做好事,而是我求他做一件好事。请他收了这银子,不要为难郑良鱼。若他不肯,一定要为难焦死人,那顺和就请他去丰乐场喝茶!” 赵二娃一听,心里七翘八拱的,正色道:“嫂嫂,你要请他吃讲茶?他配吗?真要吃茶说理,你说他不过。丰乐场那帮大爷跟郑学泰有什么两样?比郑学泰都黑,指定帮他的!焦死人就一个空子,除了赵家,谁会帮他?再说,你这银子,郑学泰会要吗?他敢要吗?他指定说我赵家干涉他家务事,会给你记很大一个可恶!” 赵黑子道:“二老辈子,你不会交给焦死人吗?你就说,赵家借给他的,叫他一次性了结印子债,这银子他可还可不还,赵家绝不向他讨,不就得了?” 赵二娃气道:“你这是什么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件事到了这种地步,换作你们,要不要这银子?” 赵老四道:“这哪能比?换作我,只能跟他拼刀,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哪有还银子的说法。焦死人是不一样的嘛。” 赵二娃道:“不一定吧?你以为焦死人就没有一点血性吗?你看他今天什么架势?摆明了要拼命啊!小矮子招都不敢接了不是?真要拼命,闹出死伤,他小矮子就不怕吗?只怕他比焦死人更怕吧?” 黑牛道:“他两家现在已经不是银子的事了,已经是刻骨的仇恨了。我也估计焦死人不会要银子。” 赵二娃拍胸脯重复自己的见解:“我敢保证,焦死人绝对不会要!他哪怕要了衣裳,也不会要银子。因为,要了衣裳,是大奶奶的恩情,要了银子,就是要他向郑学泰低头,他都敢当天咒骂郑学泰断子绝孙了,显然是要玩命了,他会低头吗?不可能!不信我们走着瞧!” 这时,刘妈拿来了衣裳,华珍也取来了银子,大少奶奶道:“就依我的,给郑学泰送去,若他不要也可以,不许再问焦死人要一文钱!他要记可恶、要请我吃讲茶都可以,我顺和接着,顺和接不住,龙门接着!” 赵二娃无奈,接了银子,竖了个大拇指:“好,我可以去。但是,我向你保证,郑学泰更不会要这银子。还是那句话,走着瞧!” 黑牛黑子赵老四纷纷道:“一路!我们都去!” 大少奶奶道:“他要不要是他的事,你只管去。” 赵二娃掉头就走。 大少奶奶又对黑牛道:“你们要去,就去把焦死人劝回家,叫他好好养蚕!” 赵家大奶奶发了话,赵二娃掉头就走。陈稀饭拉了赵干精,顺手操了一根树枝在手,走一步在赵干精屁股上抽一下,抽一下骂一句:“老子打死你这个下流畜牲!” 桃子赶紧从刘妈手里接过衣裳跟上,黑牛黑子赵老四也相继跟上。 焦死人今天想横了,做了几十年窝囊废,今天突然想死了。 不过,他不想窝囊死,临死前,他一定要看到郑学泰先死,他不死,就咒他死!不死不休! 本以为挖了魏氏的坟,这样骂他,这样咒他,他一定会来跟他拼命。没想到,今天的郑学泰倒成了缩头乌龟,怎么骂、怎么咒他都不接招,连老蛇叶子都不出来搭腔了。 焦死人骂到后来,骂得口干舌燥,不解气,扔了锄头,一步一挪,挪到祖宗坟墓前扑通跪下,以树枝作香,以石头做祭品,喊一声天,一个头磕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他自己都不知道念的什么,反正就一个意思 ,要郑学泰死,肠穿肚烂。 翠翠和金瓜找到坟场,翠翠又哭又拉:“爸爸,走回,走回,走回。” 焦死人道:“女儿,你莫管我,我非把那小矮子咒死。他不死,我绝不不甘休。” 金瓜听说,也赶紧跪下,磕头作揖,焦死人念什么,他就念什么。 翠翠道:“爸爸,我给你熬好了药,喝了药我们慢慢咒,行不行?” 焦死人道:“不行,我当着祖宗咒,祖宗不收他的命不得行!” 翠翠从未见焦死人跟她这样倔犟过,只得一边站着,要看他俩是怎么咒人的。 她也恨那小矮人,但她不相信这么跪在这里叽叽咕咕就能咒死人。 陈稀饭一路押着赵干精,跟在黑牛黑子赵老四的后面爬上山,待寻至郑家祖坟,前面的赵老四哎呦一声叫:“焦死人,你这砍脑壳的,你还真把坟给她仓了哟!要不得!” 陈稀饭一抬头,果见坟头被挖得一片狼藉,棺材板都露出来了,焦死人父子竟然在另一旁的大坟前跪着,传说中衣不遮体的翠翠就在一边流泪,屁股上果真有一片无法链接的破洞。 郑家三人听见赵老四叫唤,一齐回头。 恰在这时,陈稀饭一根棍子抽下去,这一抽,她下了狠劲儿,她一定要让翠翠看到她是怎么抽赵干精的。 赵干精哇一声大哭,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挨的最狠的一棍子。 陈稀饭接着再抽,把棍子抽得只剩半截,破口骂道:“快去给翠翠认错!” 焦死人不知何意,问一声道:“陈大姐,你这是为啥?” 陈稀饭把赵干精推到翠翠跟前道:“这个不晓事的混账欺负你家翠翠,我叫他来认错。对不起哈郑大哥,我代他跟你认个错。” 翠翠好像明白为什么了,一下红了脸,背过身去,双手紧捂着衣服上的破洞。低下头去,眼睛盯着膝盖上无法遮掩的肌肤,左脚挡右脚,好不窘迫。 焦死人跪着不起:“陈大姐,你……?你这是干啥呀?他才多大?怎么会欺负翠翠呢?” 陈稀饭见那翠翠十一岁的娃娃,个头竟比桃子还高出一头,露出来的皮肉白生生的,长得也比她家的女儿好看,那羞耻的样子让人好不心疼。 她这一心疼,也忘了焦死人的问话,又用棍子一指赵干精道:“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说!还敢不敢了?” 说完又是一棍子抽下去,赵干精又哇一声哭出来。 翠翠一抬头,眼泪汪汪的道一声:“不要打……” 陈稀饭闻言,扔了棍子,上去挡在翠翠面前,一把搂在怀里。 她不便给翠翠道歉,又对焦死人道:“对不起,郑大哥,小孩子不晓事,我给你赔罪了。” 焦死人错愕地看着黑牛黑子和赵老四,不知所以然。 黑牛上去一把拉过赵干精,摁他跪在焦死人面前,喝道:“给郑叔说!再不欺负翠翠了,说!” 赵干精哭道:“我再不欺负翠翠啦!” 谁知焦死人竟然流下泪来。 焦死人哭,陈稀饭怀里的翠翠好像有感应似的,也哭喊一声:“桃姐姐!” 这情况让黑牛黑子赵老四都有点搞不明白,这孩子怎么喊桃姐姐? 桃子听见人家又喊姐姐,过去二话不说,理开衣裳就往她身上套,一边道:“他欺负了你,我告他了,我妈没有把他打死,还留了一口气,姐姐明天接着帮你打,别哭了,啊?” 翠翠感觉这话让她很想哭,哭道:“我就没说他欺负我。” 桃子道:“你不说,他也是欺负了,欺负你的人就该打,打死不算完!我爸也捶他了,别哭了,来,把裤子套上。” 焦死人啥都明白了,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黑子道:“焦死人,你哭什么嘛,我们家大少奶奶让我们来叫你回去好好养蚕。男子汉大丈夫,你这是做什么嘛?回家!” …… 郑氏一家聚在堂屋,听着坡上焦死人的哭骂诅咒,蛇氏几次要出门去对阵都被郑学泰和郑良才止住。 郑学泰此时像斗胜的公鸡一样,丝毫不在意焦死人的叫骂,反而劝解蛇氏道:“他都已经疯了,都疯登了,你听不出来吗?这个时候出去跟疯子一般见识没意思。说好的明天还银子,他没银子还,再收拾他不迟。” 蛇氏冷笑:“他又没有咒我死,我怕哪样?你当老娘爱管你的闲事?” 郑学泰侧了侧身,仰起脸:“他咒我死我就死了吗?” 郑良才也道:“笑话,黄狗咒青天,越咒越新鲜!呵!笑死老子了,把魏氏的坟都挖了,挖得好,挖得好!我估计,明天他就得去把他老子的坟挖了。挖得漂亮!” 蛇氏道:“你就不怕他把你家的祖坟一起挖了?” 郑良才道:“他敢吗?小死他个活乌龟!” 蛇氏闻言瞥他一眼,觉出一丝心痛来,退几步,拣凉椅坐下,暗想自己这些年给郑家的贡献也就只有这根独苗苗了。 要说做活乌龟,她都觉得脸红,造物者不亏待任何一个,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亏他说得出口,这些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憋过来的。 这时,听见大门外有人大声喊话,好像是赵二娃的声音:“郑老爷,干得漂亮!恭喜你!官司打赢了!把焦死人都逼疯了!恭喜恭喜,恭喜发财!” 蛇氏猛地站起来要接嘴,又被郑学泰止住。 郑学泰望着门外回应道:“谁呀,请进屋说话。” 赵二娃站门外特别加重了语气:“进屋就免啦!焦死人欠你的银子我替他给你送来了!出来拿吧!” 郑良才道:“你是哪位?你的意思我们听不懂,有话进来说!” 勾癞子进屋道:“老爷,少爷,赵二娃提了一袋银子来,说要帮焦死人还印子钱,我没敢接,你们看……?” 郑良才道:“你说什么?一袋银子?帮焦死人还印子钱?有多少?” 勾癞子道:“他说是一百两,要一次还清。” 郑学泰呵呵笑起来,喊道:“赵二娃,这是我郑家的家务事,请你们赵家不要插手。赵家没人欠我银子,谢谢你的好意,请你拿回去。” 赵二娃道:“郑老爷,为了这一百两银子,你们两家血溅公堂,还要继续纠缠下去吗?劝你一句,桃树园不是人间地狱!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的,这里不止你一家人要生活!你也不怕败了桃树园的风水!见好就收吧,银子给你放这里了,不许再为难焦死人,否则,我赵家有话说!” 郑良才道:“这关你赵家什么事?你放那儿我们也不认!” 郑学泰道;“请你拿走!” 完了许久没听见有人回话,知道赵二娃已经走了。 郑良才对勾癞子嚷道:“站着干啥?死人啊?快把银子给他退回去,告诉他,我郑家不缺银子花,焦死人不是他赵家的人!” 勾癞子迟疑,看着蛇氏道:“我该说的,先前已经跟他说尽了。他说,这银子老爷不接,他赵家就传帖江湖,要请老爷吃讲茶。” “啥子诶?吃讲茶?” 郑学泰言毕,瞪着眼睛,气结,一拳砸在凉床上。 蛇氏冷笑:“怕了吗?虚火了吧?” 郑良才气愤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郑学泰是真怕了,真要闹到江湖上去,按袍门的规矩,奸人妻女,可是三刀六洞下油锅的下场。 蛇氏又冷笑:“魏氏漂亮吗?好用不好用啊?” 勾癞子赶紧冲蛇氏一挤眼:“老爷,要不我把这银子直接给赵家奶奶送回去,就说焦死人的印子钱我们不要了……” 郑良才冷哼一声:“不要?想得他好漂亮!还没开始呢!你去告诉赵厚德,如果他非要管这桩闲事,我们也无话可说。赵家的银子我们是绝对不会要的,焦死人的印子钱我们也可以不要了,但是,郑家再也容不下焦死人了,我们得把他赶出郑家,佃给他的田地全部收回,他栽在我家地边地岩的桑树我得全部拔掉,就连他坐在屁股底下那三间茅草房都是修在我家草山上的,我也必须给他拔掉!” 第90章 兔子逼急了 勾癞子闻言,抖索了一下,两只眼珠滴溜溜转,望着蛇氏道:“少爷这招真厉害。” 郑学泰也为这一招大为赞赏,接过去道:“还有,你问他,焦死人仓了死人坟,按照他赵家的家法,又当如何处置?” 勾癞子又看蛇氏,口吃起来:“真,真要这样说啊?” 蛇氏怒道:“赵家的人吃河水长大的,你不知道吗?你就这样去说!他不是管得宽吗?叫他要管就管到底!焦死人今后不许姓郑,跟他姓赵去!” 勾癞子,姓勾名乃志,人称勾癞子,蓬溪人士,本是个江湖卖打药的,因他也读过几天书,有些下三流主意,后被蛇氏之弟蛇彪收入青蛇堂做江湖眼线。 魏氏跟郑学泰勾搭后,蛇氏受了些冷遇,回娘家诉苦,蛇彪遂将勾乃志送来郑家做护院,一来为保护自己的姐姐,二来监视郑学泰。 谁知,这蛇氏恨郑学泰风流,有时候故意和勾癞子眉来眼去,羞辱郑学泰。 这一来,勾癞子有口难辩,不是屎都是屎了。 勾癞子虽从来就不把自己当下人,许多时候都帮蛇氏拿主意,但蛇氏,矮肥坨,简直没有女人味,勾癞子实在提不起兴趣。 关键一点,她始终是蛇彪的亲姐姐,勾癞子也不敢。 郑学泰发觉她二人的勾当后,忌于蛇彪子的凶狠,许多时候都睁只眼闭只眼,就几乎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寄托在魏氏身上了,但魏氏偏偏又是一个毫无底线的人。 更可恨的是,居然死在了焦死人手里,他郑学泰奈何不了蛇彪子还奈何不了焦死人吗? 封建社会的女人,基本上都是相当保守的,蛇氏就属于保守的女人。 说良心话,她恶虽恶,但毕竟是大家子出来的,她有她的骄傲,淫乱之说,子虚乌有,纯粹是其他人胡乱猜测而已。 至于杨秋红,更不可能是淫娃荡妇,只不过,杨金山把她害得惨了些,郑良才根本就是个软塌苔,郑家要传宗接代,她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件事,郑学泰和蛇氏相当有数。 郑学泰跟焦死人叔侄二人的闹剧演变到至今,成了这幅形状,官司并没有让双方屈服,搞不好还会愈演愈烈。 勾癞子见郑良才的毒计被郑学泰认同,连蛇氏都依从了,擦了一把汗,提了那袋银子就走。 不过,他不为郑学泰父子考虑,也得为蛇氏考虑,赵家虽不跟人好勇斗狠,但江湖上的好事之人太多,一旦捅到江湖上去,郑学泰万劫不复不可惜,这份家业若败了,蛇彪子绝不会饶了他。 所以,他提着银袋子不是往赵家去,而是直接去了郑二娃家。 勾癞子找到余氏,把银子直接扔到桌上对余氏道:“这是赵家要替焦死人还的一百两印子钱。现在郑二娃是管家,他不在家,你作为他的屋里人,是不是应该出面去说说焦死人?” 余氏听见前面的,就忽略了后面的,将信将疑,看着银袋子道:“怎么可能?” 勾癞子道:“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面前,你怎么说不可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东家的好赖不能说,现在赵家奶奶出面了,要东家收了银子,不许再为难焦死人,如果不收,继续闹下去,赵家要请东家吃讲茶。你想想,闹到江湖上,东家有好处吗?” 余氏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问道:“东家怎么说?” 勾癞子将来龙去脉一说。 余氏道:“赶出郑家?这样做要不得,太狠了。” 勾癞子道:“东家现在是骑虎难下,想问题连个白痴都不如,他只想到自己怎么样对付焦死人才解恨,根本就不去想别人会怎么对付他。我要不是也认为太狠,就不会拿银子来找你们了,而是按东家说的那样,直接去赵家了。” 余氏嗯嗯点头道:“你是个好人,那你说说,你是怎么一个章程?” 勾癞子道;“我的章程很简单,一切都要看焦死人怎么选,第一条路,我们现在把这银子拿去给焦死人,叫他自己拿去还东家,就说是你借给他的。” 余氏直摇头,苦笑道:“我哪有一百两借给他,再说,这不是让我跟东家拉仇恨吗?这个要不得。” 勾癞子道:“只要行得通,也不存在拉仇恨,我估计也行不通,因为东家已经晓得这一百两银子的来路了,拿去还了反而落个跟外人勾结的罪名,东家该怎么对付他还是会怎么对付他。明里不对付,暗里也是会对付的,暗里只怕会更狠。” 余氏道:“那你的意思,我就不懂了。” 勾癞子道:“银子自然是要退还的,但最严重的不是银子,而是东家要赶焦死人出郑家,那样的话,赵家直接就要收拾东家。我的意思,要郑二娃回来,劝焦死人不要骂骂咧咧的,然后才好解决问题。” 余氏叹气:“唉……其实我已经劝过他了,谁知道反而起了反作用,连魏氏的坟都挖了。唉呀,家庭就是这样,婚姻不好,就是祸事,男人可怜,女人也可怜。” 勾癞子道:“再可怜都不能挖坟,东家现在就抓住他这一条,要把他逐出家族。凭这个,打官司也好,吃讲茶也好,焦死人都是输理的。” 余氏道:“谁说不是呢?那……你说的章程还有没有第二条?” 勾癞子道:“有,那就是焦死人拿着这一百两银子去赵家退还,叫赵家不要管这桩事,更不能请东家吃讲茶。欠的银子,自己慢慢还,有就还,实在没有,东家也不能打死他不是?总好过被逐出家族强。” 余氏半天无语,这样一来,不是把赵家这条路堵死了吗?没人出来说句话,焦死人今后只怕会更苦,而且,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有逼死了账。 勾癞子见余氏一脸的悲天悯人,低头不说话,问道:“你怎么说?” 余氏道:“我能怎么说?你这样说来,焦死人无路可走,叫他去赵家退银子又怎么可能,只怕他还会大哭大闹,非跟东家拼命不可。” 勾癞子道:“那还剩最后一条路,你赶紧去叫郑二娃回来,就说家里出人命了,叫他赶快回来解决,明天东家就要开祠堂。” 余氏苦笑道:“你把他看太大了,他能有什么本事来解决?” 勾癞子不耐烦了:“你也不要小看他,他对东家有恩,他的话,东家一定会听的,现在只有他来说几句,说不一定东家就会做出一些让步。” 余氏也急了道:“我去?天都快黑了,我怎么去?杨家门朝东门朝西我都不知,我这双小脚……” 勾癞子忙道:“那我去杨家,你去劝劝焦死人总可以吧?你就把东家要怎样对付他跟他说一遍,叫他不要吵闹就行了,一切等郑二娃回来解决,要得要不得?” 余氏再无话说了。 勾癞子走后,余氏坐下细想了一会儿,想好了怎么说才动身出门。 赵家人这时候自然不会火上浇油,把焦死人劝回家后,只叫他把印子钱的事丢开,从今以后安心养蚕,安心种田就是,郑学泰再不敢跟他来讨债了。 焦死人自然不信,只当是赵家人安慰他的。 谁知赵家人刚走,余氏又来了,余氏见面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地埋怨他不该挖了魏氏的坟。 焦死人道:“一切都是那淫妇惹出来的,我挖她的坟,一点都不冤她。” 余氏长吁短叹,把赵家送银子去郑家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郑学泰要如何对付他也说了。 一听要把他逐出家族,没收他的田地、扒掉他的桑树、掀了他的房子,焦死人倒显得冷静了。 郑家没什么值得好留恋的,如果有去处,他很乐意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离开这里,等于就是去逃荒。 余氏见焦死人一个劲冷笑,有些怕了,赶紧说道:“二哥,如果你相信二娃,倒不如等他回来,看他怎么说。” 焦死人道:“弟媳妇,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翠翠没有家。但是,这女儿是有家的,富谷寺她还有个伯伯,她伯伯叫刘秉璋,是丰乐场一里的里长,还是永和富谷寺分堂的当家三爷。既然小矮人要撵我走,我大不了就把女儿送回去还给刘三爷。我也不是没有出路、没有主意,他这样欺负我,我也不能赖着赵家帮我出头,刘三爷总还有些朋友的,他的侄女儿跟我受了这些苦,他刘三爷不会不管吧?我就带上女儿去找找他,看他怎么说,要他也忍得下,我的命就到头了,死人跟活人拼,拼倒一个,我不赔,拼倒两个,我赚一个。要是刘三爷忍不下,找两个朋友帮衬我,我就要把他给我的,一样一样还给他,他小矮子怕是天天都吃不下饭、夜夜都睡不着觉!” 余氏脸都青了,这哪里还是先前那个老实巴交的焦死人,看来再老实的人都不能往死里逼,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焦死人怎么也算是个男人。 余氏知道自己劝不了了,再不说其他。 临走的时候,翠翠和金瓜用茅草给她打个火把来相送。 借着火光,余氏再看穿了新衣裳的翠翠,五尺的个头,骨骼条子都跟自己差不多了,脸上虽然没肉,但长得很是招人爱。 再看金瓜,只到翠翠腋下,歪瓜劣枣,衣不成衣,裤不成裤,赃得泥猴子似的,那形容简直不能看。 余氏不由凄惶,这一堆黑牛屎怎么配得上这朵鲜花呢?将来若圆了房,指不定会如何呢。 唉……女人,女人的命哦! 这些都是一个闪念,余氏嘴里不能说,心里暗自敲锣打鼓。 她不便在焦死人面前说过多的话,只能点拨点拨翠翠。 接过火把,余氏趁势拉了翠翠的手对金瓜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跟你姐姐去那边说两句话。” 金瓜无言地站下,看着她俩走过竹林。 余氏说道:“翠娃,听你爸爸说,你年屋(娘家)头的伯伯叫刘秉璋是不是?” 翠翠道:“就是。” 余氏道:“你爸爸要带你去找你伯伯,你去不去?” 翠翠不答,她是想去看看伯伯的,可去了又如何呢?自己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再去找伯伯的话……她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妥。 余氏等了老半天不见她回应,叹气道:“你呀,啥都好,就是不好说话,像个闷葫芦。你要多跟你爸爸说说话,让他想开些。他的命不值钱,可如果没有了他,你和金瓜怎么办?他这个人,把你看得比命重,又说要把你还给你伯伯。简直口不对心,想想都不可能嘛。翠娃,我这个当婶娘的,许多话都不好跟你爸爸说,你也不算小了,婶娘就跟你说一句,你一定要听。” 翠翠道:“婶娘,你说。” 余氏道:“如果你爸爸真带你去找你伯伯,你就去,如果你伯伯要留你,你就留下,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翠翠道:“我不,爸爸对我很好,我还要养蚕呢。” 余氏道:“傻女娃子,这个家配不上你,只会害了你,叫你伯伯给你另外找一个家不好吗?” 翠翠不答。 余氏又道:“我们做女人的,过日子不怕穷,就怕是非人户,你爸爸门前的是非实在太多了,你这样好的娃娃跟着他,不是他的福气,也不是你的福气,他再稀罕你,也护不住你,晓不晓得?” 翠翠不为她的话动心,也不回应她了。她想的是,尽管公公穷,被恶人欺负,但周围的好人也有很多,帮助她们的人也有很多,喜欢她的人也不少,回伯伯那里,不一定有这里好呢。 余氏见自己的好意被翠翠这样就拒绝了,生出十分的犯罪感和后悔来,人言道,宁拆十座庙,也不拆一桩婚,要是翠翠把这话拿去对焦死人说了,那自己成什么人了? 余氏赶紧又道:“我估计你爸爸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他是无论如何也是舍不下你的,你不去才是对的,去了反而让你伯伯难做。你去对你爸爸说,叫他不要往绝处想,他好歹还有我们,东家也不敢把事做绝了,赵家在那儿看着呢。” 翠翠点头道:“嗯。” 余氏唉一声,转头走了,没走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还是说道:“翠娃,你一定要去跟你爸爸说,他最看重的是你,你说一句顶婶娘说十句呢,叫他一定要忍,我和你二爸也会想办法劝东家的。” 翠翠道:“婶娘,你走吧,我会跟爸爸说的。” 送走了余氏,翠翠折身回屋,刚到院门口, 金瓜说道:“爸爸出去了。” 翠翠道:“去哪儿了?你怎么不跟着去?你越来越憨了,爸爸病着的。” 金瓜道:“姐姐,你莫管,爸爸说,非要咒死小矮子不可。他叫我在家陪你,哪也不许你去。” 翠翠默然,进屋点了油灯,捂着灯出来道:“你去把门锁上。” 金瓜迟疑道:“姐姐,爸爸说了的,叫你哪儿也不许去,他就在古坟洞里,天亮就会回来。” 翠翠骂他道:“你蠢啊,爸爸去了古坟洞,你不去陪他,我要你陪我?” 金瓜无奈,只得去锁了门,在前面给翠翠引路。 两个小人儿在灯影里摇摇晃晃走下家门前下山的小路,来到桑树林下面的草坡,金瓜喊了一声道:“爸爸,你在哪个坟洞里?” 翠翠听着这话,身上袭来一股寒意,一直凉到头顶,壮着胆子也喊道:“爸爸,起来回屋,女儿有话跟你说。” 喊完久不见回应,更害怕了,哭了道:“爸爸,我害怕,你出来吧。” 金瓜则直往坟洞里钻,一个坟洞一个坟洞挨着找。 焦死人跪在不远处的坟洞前,耳内听着翠翠的啼哭,心里滴血,嘴里只管念叨:“郑学泰,烂肠子,郑学泰,烂心肝,郑学泰,得鸡窝寒,郑学泰,得麻雀瘟……” 第91章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郑家大院。 夜已经深了,下人家丁都睡了,郑学泰父子扑在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明天安排谁去召集族人开祠堂,安排谁去驱赶焦死人一家,安排谁去挖桑树,到安排谁去应付赵家。又从安排谁去丰乐场筹银子,谁去县城送银子……一直说到口干舌燥。 这些事换在以前,必须是郑学泰亲力亲为的,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只有靠新任的管家郑二娃了。 说到后来,郑良才呵欠连天,竟然打起了呼噜。 郑学泰骂了几声,一看神龛边上的沙漏,算时辰,应该已经是子时了。 这时候突然想小解,试着咬牙爬起来,一步一挪挪到门口,也不讲究了,出门站在阶沿上对着左边过道的竹林就开始。 正至憨处,听见门楼里一声响,一扭头,晃眼看到门楼角落里有个影子,黑黢黢的似乎晃了一下,然后静止在那儿不动了。 那儿藏不了人呀,会是什么呢?郑学泰不由汗毛根子一炸,问一声道:“是哪个?” 那影子停在那儿似动非动,赶巧又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左侧围墙边的竹林一阵摇,嗦嗦发响,寒意一下从脚底板窜到脑门心,那影子竟又晃动了一下,似乎在飘。 郑学泰哪里还站得住,转身被鬼撵似的逃进屋,又被一只神龛上窜下的老鼠吓出一身冷汗。 他慌忙关了门,颤巍巍往凉床跟前去,路过郑良才时,只见一个后脑勺,瘫在那儿呼噜也没有了,活脱脱一个死人! 再看周遭,哪哪哪都是鬼影蹱蹱,整个房子都好像飘起来了,跟魏氏死的时候停在坟前的灵房子差不多。 这下,郑学泰床也不敢躺了,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眼面前不是魏氏入棺后被柏香桠挤在中间的死人脸、就是脑海中的一个个已经故去多年的人附在脊梁上凉飕飕的,甩都甩不掉。 甚至于自己父亲落气前、落气后的各种神像都在此时浮现出来,然后都飘起来化成无数道影子围在身边打转。 耳朵内突然又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响动,腿脚一打颤,感觉后面有人拉扯,猛一转身,身后又啥都没有…… 郑二娃、勾癞子到家已经接近寅时了,叫开门见郑学泰扑在凉床上嗦嗦发抖。 郑二娃一探他额头,又拉开他的大裤衩一看他的伤口,竟是一滩滩脓血渗出来湿透了纱布,伸出手指摁摁他的腿脚,一摁一个白窝。 郑二娃喊了两声老爷。 郑学泰听见郑二娃的声音,唔唔地呻吟着睁开眼,打着摆子道:“二娃,你怎么回来了?杨家处理好了?” 郑二娃道:“杨家没事,官府还没动静,有少奶奶在那里,我就回来了。” 郑学泰嗯一声,开始呻吟。 郑二娃道:“老爷,你烧得厉害,抖成这样,说话都打哆嗦,很痛吗?怎么不叫人守着啊?” 郑学泰道:“倒是不痛,我好冷,头很晕,怕是伤风了。” 郑二娃道:“老爷,你这不是伤风,是杖伤感染发烧引出来的虚弱。这样不行,你身上又红又肿,脓血都浸透了,得赶紧找郎中。” 这一家子都嫌他臭,趔得远远的,只有郑二娃不嫌弃,回来就知道看他的伤势。 郑学泰不感动都感动了,乖得跟儿子似的道:“昨天天黑都还好好的,夜里解个小手,遇到股冷风,好像撞到鬼一样,一晚上看见的都是死人。” 郑二娃吓一跳,与勾癞子对视一眼,又去看郑良才。 郑良才倒是不发烫也不肿,就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郑二娃推醒他道:“少爷,老爷高烧了,肿得跟包子馍馍一样,得赶紧送去医馆。” 郑良才仰起头,揉揉眼,癔症道:“怎么回事?昨晚上都还好好的呢……那你赶紧看看我肿没肿。” 郑二娃道:“你没肿,也不烧。” 郑良才听着这话怎么不像好话,想日唠他两句,又想到人家刚刚才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就忍了。 郑二娃丝毫没发觉这话的出入,继续道:“老爷这伤谁也说不好,反复过来了,少爷,还是赶快叫人送医馆吧?” 郑良才有些艰难的想要爬起来,结果又躺下去道:“你现在是我的管家了,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郑二娃闻言,方才明白自己的职责来,看向勾癞子。 勾癞子无语自通,刚要出去喊人,郑学泰道:“我不想去县城,派个人把先生请到家里来吧。” 郑二娃道:“老爷,肿这样厉害,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了,得去医馆住下……” 郑良才打断道:“是不能去医馆,今天好多事呢,焦死人这活乌龟,竟敢窜通赵家来欺负我郑家,老子今天要开祠堂,请家法,把他给我撵出郑家。郑二娃,你去县城请先生,勾癞子,你带人召集族人去。” 郑二娃看了勾癞子一眼,然后又看向郑学泰。 郑学泰烧得昏昏沉沉的,已经不想说话了。 昨天发生的事,郑二娃已经一清二楚,在回来的路上本来跟勾癞子已经商量好了的,由勾癞子来打头劝阻,然后他才开口。 勾癞子便说道:“少爷,这事儿再商量商量,赵家插手了,这比不得其他事。” 郑良才抬头看看二人,明白了,骂道:“赵家怎么了?赵家就可以管老子的闲事吗?不是赵家还有得说,正因为他找赵家出头,老子才要收拾他!” 勾癞子眨巴了两下眼,退一边去,这下该看郑二娃的了。 这时,卧房门嘎一声,蛇氏披着头、揉着眼出来了,开口就没好话道:“天都没亮就吵吵,不让老娘睡了?” 郑良才不管老娘的,哦一声骂勾癞子道:“我说郑二娃怎么这时候回来,是你去叫的吧?我让你去退还赵家的银子,你疯扯扯哩去把郑二娃给我喊回来做什么?银子呢?退没退?!” 勾癞子道:“少爷,这件事不能这么干,这么做了指定就要吃讲茶,江湖上……” 郑良才劈脸骂道:“放屁!” 勾癞子不语了,做错事似的看看蛇氏,退过一边去。 这个家,只要郑良才在家,他就得老老实实的,因为蛇氏许多事都听郑良才的。 蛇氏见了郑二娃,眼睛一鼓道:“郑二娃,谁叫你回来的?” 郑二娃清了清嗓子:“伯娘,杨家没事,我呆在那里碍事。少爷,我说一句要不要得?” 郑良才道:“你说。” 郑二娃道:“要我说,现在老爷的病才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先把老爷送去医馆看病。” 郑良才道:“都不是小事,他赵家管得太宽了,我郑家的事有他屁相干!” 说完瞪着勾癞子道:“我问你银子呢!” 勾癞子道:“没退,我放郑二娃家了。少爷,你都说这不是小事,所以我认为应该叫郑二娃回来,大家商量好了再决定退不退。因为退银子就是拒绝赵家说和,搞不好就要出火。” 郑二娃知道郑良才的脾气,他这个人,在外面见着厉害的就怕,见着软的就欺,在家里,脾气大得很,典型的在家当老子,出门装孙子的类型,所以他不得不避开郑良才对郑学泰道:“老爷,我认为,赵家没有恶意,只是想做和事佬,他们既然要做和事佬,我们为啥不顺水推舟,给他一个面子?这面子得给呀,人家是大场面上的人,能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他愿意帮焦死人还银子,我们就拿着,有银子为什么不拿呢?就当这场恩怨化解了好不好?” 郑学泰不语,像在思考,其实是想骂郑二娃,最终忍住了。 蛇氏却不忍:“你懂个屁,老爷不拿有不拿的道理。就这么化解了?没那么容易,他焦死人昨天骂了一天,咒了一夜,想化解都不能!” 郑二娃不想听废话,也不敢忤逆谁,只看着郑学泰道:“二爸,你说呢?” 郑学泰仍不语。 郑良才道:“郑二娃,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们就可以做了我们家的主,你的恩我们记得,你是你,焦死人是焦死人,两码事。” 这话无疑不只是说给郑二娃听的,也是说给郑学泰听的。 勾癞子插一句道:“我也是郑二娃那意思,有银子为什么不拿?赵家是自愿的,先拿了再说其他。” 郑学泰道:“拿了,就是答应赵家不为难焦死人了,他确实是霸道了些,我都不服气呢。但好歹我看郑二娃的面子,可以暂时放过焦死人。赵家的银子还是不能要的,郑二娃,你拿去退,我惹不起躲得起。就说,我不为难焦死人就是了。” 郑良才炸开了道:“啥子诶?这是啥子仇恨?就这样放过他?祠堂不开了?” 郑学泰道:“才娃子,我现在恼火得很,要死人了都,说话都没精神了,开祠堂,那是要跟赵家撕逼的做法,退一步吧。” 郑良才道:“撕逼就撕逼!答应了他就不是退一步的事,而是投降认输,今后连印子钱都没得收了。” 郑二娃道:“这好办,这一百两银子不退他就行了。” 郑学泰哎哟呻吟一声道:“不,这银子不能要,赵家要做好人,我偏不不让他做。二娃,焦死人跟你是亲房,我看你的面子,不跟他计较了。银子你去退,完事快去给我请先生,受不了了。” 郑二娃闻言道谢,道完谢看向郑良才。郑良才一副灰败不甘的样子,挥挥手,不再说话。 郑二娃作了一个揖,推勾癞子出门,边走边道:“老爷放心,少爷你也请放心,我自然不会放过焦死人,今后家里有什么活忙不过来就叫他来做,我一个铜子儿也不给他。” 二人出门,郑二娃给勾癞子作揖道:“勾哥,你做了个好事,我记住了,还得麻烦你把银子给赵家送去,我得赶紧请先生去。” 勾癞子道:“说实话,我这个人是不喜欢做好事的,做这一件,主要还是怕他们郑家吃亏。也不想想,郑家怎么可能是赵家的对手。郑二娃,你要谢还是去谢赵家吧。” 郑二娃呵呵道:“你说笑咯!” 勾癞子道:“你是晓得的,这一家子不好伺候,你来了,我要少受好多气。你嘴巴会说一些,还是你去赵家,我去请先生,我腿比你长。” 说完,直接拐道去了。 郑二娃也不和他争,挠挠嘴角,回家取了银子去赵家。 见到赵家大少奶奶,郑二娃递过银子,作揖道:“大奶奶,郑老爷说赵家的银子他不能要,既然奶奶发话了,今后焦死人的印子钱郑家也不收了就是,只要焦死人不要骂他、不咒他,他就不计较了。” 赵家的奶奶们十分意外,田红柳手里抱着黑驹,歪着嘴道:“不会吧?郑学泰那脾性会转变得这么快?” 郑二娃笑道:“可能还是赵二娃把话说狠了点,把东家吓着了。” 龙宝珠道:“他到底是被吓的,还是真这么说的?” 郑二娃道:“真这么说的,千真万确。大奶奶,你大恩大德呀!我替焦死人谢谢你了。” 说完又作揖。 龙宝珠道:“郑二娃,你跟焦死人才是亲房,你应该帮焦死人的。你真以为郑家会如此轻易放过焦死人?我劝你还是把银子拿回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要今天不要,过后又来翻旧账,明里不要,暗里又来下黑手。” 郑二娃道:“有赵爷、大奶奶在,我想不会了。” 田红柳道:“不会了?你回去告诉郑老爷,桃树园坎上坎下,不管姓赵还是姓郑,大家都是乡邻。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和气才能生财,凡事都要有个限度才好,没有限度的事情还是尽量莫要为之。这银子,你还是拿回去,这是我们给焦死人还债的,焦死人该还,叫郑老爷放心拿着,再不要生事了。” 郑二娃笑道:“少奶奶,郑老爷也知道你们是好意,这银子,郑老爷不是不想要,他是不能要,少奶奶你应该懂的。” 龙宝珠道:“那你把这银子给焦死人拿去,叫焦死人去给他,如果焦死人给他,他还不要,那就证明他是真的向善了。” 郑二娃一听这话,有些小感动,看来,人家是一心要帮焦死人化解了这场灾难。 但这种事,自己怎么好替焦死人拿主意呢?笑了道:“奶奶,这不好吧?你们帮他已经够多了,我估计,焦死人不会拿这银子。” 田红柳怒道:“你这人好奇怪,郑学泰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想银子都想疯了,得不着银子能甘休吗?叫你拿去,你只管拿去,焦死人是你堂哥,你不该帮忙劝一劝呐?” 郑二娃说不过了,呆了一呆,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一咬牙,拿了银子就走,走几步才回头拱手道:“三位奶奶,好人有好报,我代焦死人谢谢奶奶们了,奶奶们万福。” 走了郑二娃,赵二娃一干人等才从巷道口出来,赵二娃道:“嫂嫂,我是不是给你说过郑学泰不会要这银子的?” 大少奶奶道:“我还不晓得你?你是不是说过要弄死他?” 赵二娃拍额头:“我的天啊,嫂嫂诶,你怎么这样冤枉兄弟呢?人的心哪,怎么样都是红的,压根儿就没有黑心肝这么一说!你当郑学泰糊涂吗?我就是一句话不说,他也不敢要,他敢要吗?他敢接下,我就不吭一声,道上的哥老倌些就敢让他吐出来十个一百两来!” 大少奶奶呸一声:“我们赵家咋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恶人,道上的哥老倌才没你这样恶呢。” 赵二娃哈哈笑:“你怕是不晓得,顺和公口走遍潼川,明里暗里做了多少大快人心的事?兄弟们好起来好得巴心巴肝,恶起来恶得无法无天!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他郑学泰继续作,有本事他继续,你看有没有人收拾他!” 大少奶奶道:“就你多事,悄悄化解了不行吗?” 赵二娃道:“化解?我再跟你赌一把,焦死人也得把银子给你送回来。” “唉……”龙宝珠叹气。 第92章 诅咒,蚕茧,双丰收 郑二娃爬上山嘴,看桑树林里焦死人一瘸一瘸在摘桑叶,翠翠金瓜一前一后浇桑树,喊一声二哥,走过去道:“也不说再养两天再动,你那伤口一拉就裂,不晓得啊?” 焦死人停了手,望望他道:“都逼到这个地步了,都要拿命拼了,还养什么养?郑家的老祖宗不止生他一个,郑家的家业不是他一个人挣下的,这个地盘也有我焦死人一份!他要赶我出郑家,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敢来挖我的桑树,我就跟他拼了,拼死了账!” 郑二娃看看翠翠和金瓜,放下手里的袋子,伸手去帮他摘桑叶,一边又想着这话该怎么跟他说才能平了他的怒气。 焦死人不等他开口,又道:“我听见大奶奶的话了,这银子,你还拿回去,我就打算跟他小矮人耗上了。” 郑二娃道:“你耗什么耗?耗你的命还是耗他的命?要我说,赵家奶奶们有这份心帮你,你就拿着,了了这印子账,你今后好好养蚕,再慢慢还赵家不好吗?干啥要耗啊?有好处吗?” 焦死人道:“凭什么?赵家奶奶欠我的印子账吗?我不争气,赵家就该倒霉?哪个的银子是水冲来的?好人该吗?该悖时吗?我给你说,现在,我跟他小矮子已经不是银子的事了,大老爷打我五十大板,恨的就是我窝囊!他要赶我出郑家,我还要窝囊下去吗?” 郑二娃摇头,叹气,还得劝道:“谁给你说的要赶你出郑家?现在人家不是答应不这样做了吗?你就照大奶奶说的,把这银子拿去将他一军,看他敢不敢收。他不收,你从此就解脱了,他如果收了,赵家那里,你也可以不还的,多好的事。” 焦死人道:“不这样做了?没有赵家,他会不这样做吗?你别劝我了。赵家再多的银子都不能拿去打狗,跟狗将军?有意思吗?没这道理!” 郑二娃道:“你要觉得没这道理,就当是借赵家的,不好吗?你今后有一个还一个,慢慢还,赵家又不要你一分利。” 焦死人有些恼了,吵架似的:“要是这样,我真够不要脸的!大老爷打我这五十大板还不够!应该打死才算!” 郑二娃吓一跳,想不说了又不能,换了种口气道:“那,这银子你得自己拿去给赵家,我可没脸跑第二趟。不过,你既然要耗,这事就没完。我不担心你,也不担心金瓜,我只担忧翠翠,多好的娃呀,跟你受这些磋磨!” 没想到焦死人啥话不说,直接喊翠翠把银子拿来。 翠翠拿来银子,焦死人转手交到郑二娃手上:“这五两,有三两是跟弟媳妇借的,是你的银子。你放心,借你的,我这季茧子卖了就还。” 郑二娃怒了,吼他道:“我的不用你还!我送给翠儿买衣裳!莫名其妙,一根筋!” 末了,把手里的桑叶往背篼里一砸,气愤道:“走了!懒得理你!” 焦死人也懒得理他,他今天就要等着郑学泰开祠堂,要拼个死活! 郑二娃走后,焦死人提了那袋银子来至赵家,赵家人听见他兄弟二人吵架,知道焦死人要来退银子,老早关了大门,一概不见。 焦死人对着大门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你们是活菩萨!我焦死人谢谢你们的好意,你们挣一个银子多难啊,我焦死人不能拿去喂狗!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我焦死人窝囊了一辈子,今天再不能窝囊了!今天我要是丢了命,求大奶奶收了我翠翠做个丫鬟吧,这女儿命苦啊,她知道勤劳,知道报恩的。大奶奶,谢谢了!”喊完,把银子置于石狮头顶,转身走了。 赵家三位奶奶坐在院子里,觉得坐不住了,田红柳道:“大嫂,他走了,要不要我出去?” 龙宝珠抱着小雁翎叹气,华珍道:“去把银子拿回来吧,再劝没意思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像个男人了。” 田红柳道:“像啥子男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刘妈笑道:“他这样一闹,郑学泰会不会真就要开祠堂?” 田红柳怒道:“他敢!他敢开祠堂,老娘不要顺和和赵家任何一个人动手,老娘一个人就能灭了他!” 华珍了了她一眼,无语。 龙宝珠笑道:“朝天门码头的棒老二,母老虎,你当这里是朝天门吗?” 田红柳扬眉道:“那是!你不知道这里比朝天门还朝天门吗?” 华珍一撇嘴,批她道:“赶紧再生个娃娃吧,不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母的。” 田红柳啊呀一声扑上去,两个人在那儿撕开了,惹得龙宝珠哈哈直乐。 回去的路上,焦死人想了很多,他也料定,郑学泰今天无论如何不敢开祠堂,郑二娃说的也必是真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就此放过这小矮子,大老爷没有打死这个恶人,老天爷不惩治这个恶人,大眼睛菩萨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咒不死他,也一定能咒得他倒八辈子血霉。 果然,一天过去,郑家大院不但没人吆喝开祠堂,连屁都没人放一个。 焦死人为自己亡命之举收到的效果得意起来,也不忙着养蚕种田了,他不去观音庙,也不求大眼睛菩萨了,每天黄昏就跪倒古坟洞前敬香敬蜡、烧钱化纸、磕头作揖、请鬼作法,诅咒郑学泰烂心烂肝、烂肠烂肚,把肠子烂穿。 咒到后来,又仿效那些老神棍扎了一个草人,以草作绳,将草人五花大绑置于古坟洞口,指着草人直呼郑学泰,并用竹签捅草人屁股、心脏、肝脏、心肝五脏,请求冤死鬼、饿死鬼、道路鬼、吊颈鬼收了这个恶棍。 如此三番,三番如此,天天都不落下这门功课。 说来也怪,自从郑学泰病发以后无论秦先生怎么医治,郑学泰屁股上的烂肉都不见好,而且越烂越宽,越烂越厉害。 尽管秦先生配了许多好药,偏偏就是擦药药不灵,喝药药不应,怎么也止不住伤口化脓生蛆。 郑学泰自己,天天昏昏沉沉,夜夜跟死人纠缠不清,短短十来日,瘦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直至烂到腹腔最后一层海绵体,蛆虫满床爬。 眼看是不行了,郑二娃都开始准备后事了,蛇氏也遣勾癞子回蓬溪回娘家报丧回来了,甚至,蛇彪子亲自送来几块桐木板和勾癞子都已经打好棺材了,甚至看好阴地都准备挖坑了,这时候秦先生不请自来。 秦先生说,我找到一种新方法,这个人反正快不行了,我死马当着活马医,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蛇彪子道:“算了,就让他少受些罪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郑学泰快点儿死。 蛇氏也附议,郑良才作无语状,不置可否。 郑二娃却道:“老爷的命是我从大牢里抢出来的,如果没死在大牢死在家里,所有人的力气就都白费了不说,一万二千两银子也白丢了。我不甘心,还请秦先生放手医治,无论如何,我是希望老爷活过来。” 做管家的这样说,郑良才自然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他也请求秦先生放手医治。 这样一来,蛇彪子没了话说,蛇氏也不得不从。 秦先生便叫郑二娃帮忙,俩人用草纸搓了十几根半尺长的纸签,秦先生把纸签用烈酒浸湿,裹满秘制的药粉腌制一旁,然后拿出十来个火罐筒,对着郑学泰的烂处轮番拔火罐。 一滩滩脓血蛆虫拔出来不算,直到拔出来十几个血窟窿。 秦先生又叫郑二娃倒酒,郑二娃两瓶烈酒倒下去,竟然都被郑学泰的烂屁股喝光了。 郑学泰此时深度昏迷,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秦先生再次轮番拔火罐。 拔完这一轮火罐,都能看见郑学泰的股骨头了,秦先生这才拿起药签子一根一根插进去黑窟窿里。 药签插完,郑学泰的屁股上立起了十几根烟囱。 秦先生又将龙胆汁厚厚的给他抹了一层,然后吩咐郑二娃道:“这个病人一个时辰后会醒,你赶紧去给他杀鸡,好好地煨一锅汤,他醒了就给他灌一碗。” 众人看他这一番折腾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累得一头大汗,居然说病人一个时辰后就会醒。 都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秦先生表情复杂,最后道:“病人起初感染不太深,当时消毒不是我经手,这是我的不是。我那时候也不能用这种方法,也是我的不是。话说回来,那时候用这种法子,我也下不了手。” 医者父母心,他的话没人不信,郑良才这时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当时跑得快啊,要不然也是同样的下场。 郑学泰死而复生了。 尽管,他的屁股深受龙胆汁的侵害变得黑了,黑到里面去了,但终归他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为此,郑二娃又立了一大功。 焦死人知道后,不便埋怨郑二娃,只把秦先生臭骂了一顿。 原来,不是菩萨不显灵、不是鬼神偷了懒,而是这个秦先生眼睛瞎了。 到了现下,焦死人出尽了恶气,出尽恶气的同时,屁股上的伤也出奇地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是昏天黑地的忙碌,一直到夏蚕摘茧子的时候。 翠翠把白生生的蚕蔟亮了一院坝,亮白的蚕茧在太阳底下圣洁耀眼。 望着自己一家人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收获的这一院坝璀璨,小女孩笑了。 今天的桃树园笑声朗朗,大家都在为这一季丰收欢笑。今天的太阳也格外温柔了些,太阳底下摘茧子,茧子脆生生的,连血茧都格外好看。 四个大背篓装满了,院坝里未采摘的蚕蔟还剩下一半。 翠翠道:“爸爸,你好出门了。” 焦死人笑呵呵的,他干倒了小矮人,也干好了自己屁股上的伤,同时又收获了这么多的茧子。这时候,他精神百倍,终于看到白生生的银子了。 焦死人笑着起身,把两个背篓并排拼起来绑好,四个背篓收拾成一副挑子。 可是,他对着这俩个比自己大了许多、高了许多的庞然大物犯了愁。 这个挑子太霸道,怎么挑呢? 翠翠笑道:“爸爸,你心太厚了,这样只怕没有这么宽的路给你走。” 焦死人道:“是诶,爸爸手长袖子短,眼大肚皮小。女儿,看来今天得请人帮忙呢。” 翠翠嘻嘻笑,看着金瓜。 焦死人道:“就是诶,金瓜,你背一背,我挑一担,我们跑个两三趟,总可以了吧?” 金瓜道:“你那背篼我背不伸呢。” 焦死人就骂道:“龟儿子矮冬瓜,淘神得很。” 翠翠道:“爸爸,还是我去吧。” 焦死人直摇头,这可是他的宝贝疙瘩,不能让外人看了去,从此都不能! 焦死人挑了挑子,爬上垭口,一路上都是桃树园卖茧子的,远远看见黑牛跟赵老四在前面,于是,加快脚步赶上去。 黑牛、赵老四看见他来了,放缓脚步,等他到了近前,黑牛问道:“焦死人,摘了多少?” 赵老四道:“还用问?他又是头一份。” 焦死人道:“两个哥子,你们摘了多少。” 黑牛道:“呐,都在肩膀上。” 焦死人看他的背篓比自己的还要大,夸道:“你家桃女子能干,比翠翠养的茧子还大,还白!” 黑牛呵呵笑道:“你说这话脸都不红,要是这样,翠翠就该哭鼻子了,她冤啊。” 焦死人嘿嘿笑,赵老四道:“你们看我,挑子都装不满,我家那婆子笨得很,就这,我还忙里忙外帮她不少呢。” 没想到,焦死人脸子一暗,凄然道:“牛哥,你说得对呢,苦了我那女儿,要不是有你们,我的桑树都保不住,还养什么蚕哟。” 黑牛道:“快收起你那副样子,谁敢挖桃树园一棵桑树试试?他就是吓唬吓唬你而已。” 赵老四道:“就是,他敢挖一棵桑树,就不是烂屁眼的事了,而是要掉脑袋!焦死人,你有翠翠才是宝哦,你娃不晓得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焦死人又乐了,感觉自己就在云端上飘。 黑牛道:“你说你运气咋就这么好呢?那么多人偏偏就你遇上她,怎么就不是我呢?” 焦死人心情一好,说话就不关后门了,笑嘻嘻地道:“眼起我就跟我打亲家,我把女儿许给你就是,我们一人一半。” 黑牛赵老四都笑起来,黑牛道:“扯疯呢,那是你的儿媳妇,许给我,只怕你又要打官司,吃板子。” 焦死人道:“扯什么疯?你当我说笑呢?我是巴不得女儿嫁个好人家,我那儿子,啊呸!他也配?给你两个哥子说,这事儿我不开玩笑,老早就是这么想的,骗你们不是人!” 黑子赵老四哑然失笑,赵老四争抢起来道:“给我给我,我的儿子跟翠翠差不多大,好得很好得很!” 焦死人道:“滚咯,你家抱养的有,想都别想。我看上牛哥家的干精了,这娃子有点匪,不怕事,我喜欢。” 黑牛哈哈笑,赵老四骂道:“你各人爬哦,干精才多大?轮也该轮到瓜皮才对。” 焦死人道:“瓜皮就瓜皮,反正在牛哥家,我女儿不受委屈。” 黑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骂焦死人砍脑壳的。这种事,金瓜长大不又是一桩糊涂官司吗?一连说了几个要不得。 焦死人道:“你放心,我另外给金瓜找一个就是,翠翠,她就是我的女儿,姓郑的,我一个都瞧不上,我就跟你打亲家,说假不是人。” 黑牛道:“你趁早死了心吧,瓜皮有人家哩。” 焦死人一听这个,嘴巴一合,心里搁了块石头,死乞白奈地:“那就是干精了,干精总没人家吧?反正我给你说在心里头搁起,四哥子给我作证。” 赵老四道:“你看看,这是个什么人?他非就揪着干精不放,干精小了好多岁,翠翠都大了,这得等多少年?” 第93章 鳝鱼面 焦死人道:“那正好,我多留女儿几年,多帮我养几年蚕。照今年这个势头,我家的银子也会白生生的堆起来。到时候我搬沟底下来,两亲家住一堆,我看哪个王八敢欺负。” 黑牛见他要当真,玩笑话就不敢说了,看着赵老四做无奈状,赵老四道:“焦死人,你蠢啊,你要当真,就找大奶奶去说,你看他还敢赖账不?” 焦死人道:“要得要得,我过几天就去。” 黑牛慌了:“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吗?还找大奶奶去说,怎么不找老太爷呢?你要有本事,现在就把翠翠给我,谁也不找,我卖完茧子就领人去,这一担茧子就做聘礼。” 这下,焦死人心痛了,舍不得了。 赵老四哈哈大笑:“你这是要他的命啊!哈哈哈!” 今天的首饰垭,卖茧子的人比上一季多了一倍,大背篓小背篓白生生的茧子挤爆了垭口,黄果树下人头攒动,要想过去,只能踩人肩膀上。 焦死人黑牛等桃树园来的人,统统被拦在垭口的半山腰,叽叽喳喳的吵闹不绝于耳。 一看这么多的人,焦死人又要哭了,对黑牛道:“亲家,这怎么是好,我家里还有好几担呢,这……这这都怕是要排到天黑了,家里的怎么办?”黑牛想不到他直接喊亲家,瞪大眼珠子道:“你说你家里还有多少?” 焦死人红了脸,嘿嘿道:“还,还有这样的三四担……“ 黑牛赵老四都傻了眼,赵老四道:“我的天呐!你这是养了多少?” 焦死人挠头抓腮:“女儿雄心大,养了双份。” 黑牛为之一激灵,赵老四问:“都摘下来了吗?” 焦死人道:“女儿手快,怕是都差不多了。” 黑牛埋怨起来:“你不早说,我好叫人帮你送嘛,现在只有再回去了,茧子摘下来不卖要捂坏的。” 正说着,前面一阵骚动,打人墙边上挤出一人来喊叫着:“麻烦,麻烦桃树园的,桃树园的都把茧子送到孔雀桠码头装船,自家人都辛苦一下,送到码头去过秤结算,这里挤不下,疏散,疏散,走,我领路……” 黑牛一看是赵老三,一把拉住他:“怎么回事,五爷他们人呢?都没人转送吗?” 赵老三一看是他们几个,擦汗道:“人太多了,这一季人太多了,都挤一堆了,转运不通了,走走走,都跟我走……” 黑牛挑起来要走,一看焦死人,又一把拉住赵老三:“你莫走,你得帮郑哥挑上这一担,他家里还多呢,得回去找人送。” 赵老三一看焦死人,顿了数秒,问道:“还有多少?” 焦死人不免紧张,竟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了。 赵老四忙替他说还有四担。 赵老三竖了一个大拇指,不去接焦死人的胆子,而是接了黑牛的担子道:“还得你回去帮他,他到哪里去找人?走了走了” 说完挑起来就走。 人群都一转向,前呼后拥跑了起来,都要赶在天黑之前卖完茧子回家呢。 黑牛跟在焦死人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去吧,我保证找人全给你送来,一个茧子都不会弄丢就是。” 焦死人道:“亲家,麻烦你了哈。” 旁人听他喊亲家,都问他哪来的亲家。 赵老四哈哈大笑,这家伙,当众喊出来,怕是要赖上黑牛了。 走下首饰垭一路的林子,几条路上白晃晃的茧子长龙归拢大路,无尽无头。 焦死人这才知道,自己家那一点点茧子只能算是涪江河里的一滴水,少得可怜。 赵大少爷的生意救了无数人,白生生的茧子怕是要堆成山了。 焦死人走后,翠翠金瓜摘完了所有该卖的茧子,在院坝里垒了几大簸箕银山。 见公公久不回来,翠翠吩咐金瓜在家看好茧子,自己背起一背篓要给公公送去。 走没两步,迎头看见院坝里走来一群人,这群人中竟然有桃子和赵干精,她认得黑牛黑子,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得先叫道:“桃姐姐。”然后眼睛一直盯着赵干精。 桃子忙应道:“翠翠,我爸爸和二爸帮你们卖茧子来了。” 翠翠不解,一脸疑问,怔怔地看着他们。 黑牛放下自带的背篓:“翠翠,今年卖茧子的人山人海,首饰垭挤不下,我们桃树园的人,都要把茧子送去丰乐场,你爸爸怕是天黑都回不来,我们是来帮你的,你相信我们吗?” 翠翠不知怎么回答,就看着桃子。 金瓜道:“你们为啥要帮我们?” 黑牛笑着对其他人道:“我就知道这两个小家伙不相信我们,动手吧,不能耽搁。” 四个男人动手装茧子,金瓜想干涉,但是不敢,就看着翠翠。 桃子伸手接下翠翠肩上的背篼说道:“翠翠,你放心,是你爸爸叫我爸爸他们来的,你爸爸在码头上等呢。” 翠翠道:“姐姐,我相信你们!” 黑牛听她这姐姐叫得跟亲姐妹一样,一边装茧子一边打量着金瓜,又回头看自己的干精,两厢一比较。 难怪焦死人要跟他打亲家呢,干精才四岁都比金瓜高,而且,自己儿子虎虎的,金瓜简直憨得可以,像个癞冬瓜秧子。 再把翠翠跟干精一比较,又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不配,翠翠都比桃子高了呢。 这边,桃子一拉翠翠:“相信我还不帮忙装茧子啊?快来,捱不得(耽误不得)。” 翠翠嗯一声就动手,手下不停,眼睛盯着桃子看看,又不时盯着黑牛看看,似乎要看明白这家子为何这样殷勤。 桃子道:“翠翠,你晓得赵家码头有多远吗?” 翠翠摇头:“我只晓得首饰垭。” 桃子道:“差了三个来回的路呢,爸爸说,人太多,恐怕要到半夜才回来呢。我妈说,你家大人不在家,叫我晚上来陪着你,等你爸爸回来。” 翠翠道:“姐姐,我不怕的。” 桃子道:“你是不怕,我妈怕,我妈说怕老癞子来欺负你。” 金瓜狠狠地冒一句道:“他敢来,老子就敢砍他一刀!” 黑牛黑子四个大男人嘿嘿一阵笑,黑子道:“砍不得的,砍了老癞子,你要遭雷打。” 黑牛瞪黑子一眼:“小娃娃面前你也有得说?” 黑子哪里还敢说,翠翠大了呢。 收拾好四台挑子,大人们一路出院坝,桃子道:“翠翠,你还要干什么活?我帮你。” 翠翠道:“姐姐,你真要陪我吗?” 桃子一笑:“这还有假的吗?” 翠翠一指干精:“那,那他呢?” 桃子道:“他?他是个坏蛋,叫他滚去陪金瓜。” 翠翠看着干精,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他天生跟自己就很熟,但感觉不出来到底哪里熟,他那个样子,说像四姐姐,又不大像,说像三姐姐吧,也不大像,那眼神仿佛有点像父亲刘有地,她在首饰垭那一回就觉得有点儿怪。 金瓜见到干精有点像见到贼一样,总拿眼睛瞟着他,防备着,好像他随时都有可能上来抠他的屁股,因为他的屁股上也有洞洞,赵干精就是个下流坯子。 而干精很是看不上金瓜似的,总是撇着嘴藐视他,根本不屑和他一起。 四个小人收拾完院坝里的残余,翠翠本来有许多事要做,碍于有客人在,就打算直接做晚饭给客人吃,问道:“姐姐,今晚就在我家吃饭吧?” 桃子笑笑:“好啊,你煮什么给我吃呢?” 翠翠想说她家有玉米糊糊,还有大麦糊糊,小麦糊糊,但觉得太不上档次了,不配用来招待朋友,结果说道:“我栽了一窝南瓜在玉米地边,前天我看见结瓜了,我们去掰些玉米回来磨了,煮南瓜粥要不要得?” 桃子一本正经:“好麻烦的,我有一个好办法。” 翠翠只当她嫌这饭不好,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道:“姐姐有什么好办法?” 桃子双手往后一背,脸上蹦出一对小酒窝来:“嗯哼,今晚姐姐教你做面条吃,你看要不要得?” 翠翠为难了,她家没有白面,拿啥做面条呢? 桃子笑嘻嘻地:“看我的。” 说着朝干精招招手:“回家拿面去,还拿些香油来。” 翠翠一听这个,更不好意思了,赵干精听说拿面拿香油,跑得比兔子都快。 翠翠道:“那……那,姐姐,你就不怕嬢嬢骂吗?” 桃子笑得太阳花似的:“哪会呢?我妈说,你爸爸就不是过日子的人,你在他家里只晓得干活,其他啥都不懂,专门叫我来陪陪你的。你想想,我拿点白面,她会骂我吗?我妈从不舍得骂我呢!” 翠翠羡慕不已,吞了口口水:“那,我们一路下坡去,我去挑一挑水回来,要不要得?” 桃子就依她。 翠翠挑出水桶来,叫金瓜看家,和桃子说说笑笑往山下去。 走下柏树林,上了大路,二人看见赵干精在水田里折腾。 桃子骂一句道:“你又在掏什么?我叫你回家拿面呢!” 赵干精猛地直起腰来,手中举着两条大黄鳝:“姐姐,你看!” 翠翠吓了一跳,直往后退。 桃子却露出笑来,再不骂了,反而笑道:“莫怕莫怕,那是黄鳝,是鱼呢,煮面条好吃得很呢!我们今天晚上要打牙祭了。” 翠翠道:“我感觉像蛇,这也能吃啊?” 桃子乐了:“说你不懂,你真是啥也不懂,晚上吃的时候你就晓得了。我给你说,你别看我们家干精人小,他也很能干呢,水田里的黄鳝泥鳅,河沟里的小鱼小虾,天上飞的鸟雀他都能抓。” 翠翠轻啊一声,表示不可思议。 桃子遂对干精道:“你在这儿陪着翠翠姐姐,不许吓她,等着我,我回家拿面去。” 走了桃子,翠翠看着干精手里死死钳着的黄鳝,那黄鳝抗拒而痛苦地扭动着,看上去蛇一个样,很是可怕,吓得她都不敢往井里打水去了。 赵干精看她害怕的样子,把上手背到后面去,煞有介事地说道:“小姐姐不怕,不咬人。” 翠翠听他叫小姐姐,感觉怪怪的,她哪里小了,应该叫大姐姐才对。不过,好歹是姐姐,小姐姐也蛮好的。 打好水,上路来放下水桶,翠翠把扁担捧在臂弯里,看着干精道:“你快把它捏死了呢。” 干精道:“捏不死的,它很滑,一松手就会逃跑。” 翠翠道:“你真坏,这也抓,金瓜连一只蚂蚁都不抓。” 干精嘿嘿一阵笑,末了道:“我姐姐说我坏,你也说我坏,二爷爷就不说我坏,四伯伯也不说我坏,幺爸幺妈都夸我呢,就你们……哼!” 翠翠抿着嘴笑,又问他道:“你妈就不说你坏?” 干精撇嘴:“她?跟老汉一样,嘴里说着我的坏话,等我把黄鳝抓回去,他们都吃得打哈哈呢。” 翠翠道:“我可没说你坏。” 干精道:“你刚刚还说了呢!” 翠翠无言以对,低下头去偷笑。 干精弯下腰去,侧仰起脸来望着她,跟她做鬼脸。 翠翠嗔道:“看看,你是不是坏?” 干精歪歪脑袋,十分不解:“你怎么要藏起来笑呢?” 翠翠道:“谁藏了?是你坏。你才多大点儿,就这么坏。” 干精不以为然:“我这么坏,你怎么不骂呢?” 翠翠道:“我为啥要骂你,你个小屁蛋蛋,啥也不晓得。” 干精道:“我不晓得?你晓得?你啥都晓得,为啥不敢骂小矮子?小矮子才真坏呢!二爷爷说,十个癞子九个怪,还剩一个郑学泰,是他外婆不栓裤腰带,陪送给他妈老汉的花铺盖。” 翠翠听不懂这意思,但感觉这肯定不是好话。不过,凡是骂郑学泰的,再难听也不奇怪,骂得好呢! 桃子很快小跑着来了,提兜里装了不少东西。 翠翠挑起水桶走人,笑道:“姐姐,你把家里的白面和香油都偷没了。” 桃子道:“什么叫偷啊?这才多少,我妈给倒的。你看,我还带了辣椒、大蒜、泡姜、葱头、酸菜,还有刚摘的花椒,我妈泡的菜又酸又辣,特别好吃,辣椒泡姜加酸菜,炒黄鳝好吃得不得了!” 翠翠口水子一阵涌,好像酸菜辣椒已经吃到嘴里了似的:“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桃子笑道:“黄鳝还是活的呢,你闻着啥香味了?” 翠翠嘻嘻哈哈,感觉跟桃子说话很有趣。遇着一个话多的,她的话不知不觉也多了。 不知是为什么,她就觉得特别想和她姐弟俩说话,有一句没一句,不知不觉就聊到家了。 桃子姐弟二人先杀了黄鳝,用盐巴腌上。等到桃子要面盆和面时,翠翠家里居然没有面盆,也没有擀面杖和案桌,甚至连饭桌都是几块椿树板镶接的,树心是空的,桌面很多破洞,许多地方都翘了,根本无法擀面。 桃子也精怪,把面粉在铁锅里和了,揉面时擦了一身锅墨子。 没有案桌和擀面杖,就叫金瓜砍了一根竹子,拣竹尖上大小合适的竹节做了一根简易面杖,然后把四根长凳拼起来洗干净,在板凳上擀起面来。 这时天已经黑了,翠翠无法搭手,就在一边掌着灯看着。 桃子一心要把面擀得细薄,费了不少功夫。 临到烧锅煮面了,桃子切了酸菜和其它配料,先把香油倒进锅,把鳝段煎了,下佐料煸炒。 翠翠金瓜哪见过这个,偎着灶台闻着刺鼻的香味口水直流。 鳝段起锅,桃子又将酸菜下锅炒了炒,然后加水煮沸,再下面条。 如此,四碗油香扑鼻的麻辣鳝段面就做成了。 这一晚,翠翠吃到了有生以来最美味的一碗面,也牢牢记住了这份友爱和幸福,她感觉人生原来也能拥有如此美好的一面。 收拾完锅碗,翠翠本是要做些家务才睡的,但今晚不同,她叫金瓜去公公房里睡,金瓜很不情愿道:“不,我答应爸爸要守着你的。” 桃子愕然,看着翠翠道:“他一直跟你睡的?” 翠翠点点头,脸一下红了。 桃子遂对金瓜道:“今晚我要和你姐姐睡,你跟干精睡你爸爸的屋。” 第94章 夜话晓三春 金瓜好一阵磨叽:“为什么?爸爸不许我离开姐姐,她睡觉会害怕的。” 桃子道:“有我们在,你姐姐不会害怕的。” 干精道:“滚咯!你脏死了,也不晓得洗澡,你一个人睡,我要和姐姐睡。” 桃子眼睛一瞪,干精再不敢说话了。 好不容易赶跑两个小大男人,关好门,桃子反客为主,拉翠翠床边坐下道:“翠翠,你……怎么和金瓜睡呀,丑死啦!” 翠翠垂头道:“我……我们……” 见她欲言又止,桃子一想她这个家,也无语了,等半天才说道:“我从小就是一个人睡,我妈说,女儿家大了就应该有自己的闺房。我的屋子,除了我妈和我自己,谁都不许进。” 翠翠觉得她的话是对的,可是……她有她不得已的原因,这个家在荒山野岭,一个人睡,实在有些怕。 桃子道:“你应该叫你爸爸把你这道门换了,换成柏木门,只要晚上关好门,一个人睡反而睡得香些。” 翠翠又点头,可是做一道门谈何容易,她们家太穷了。 桃子见她一直低着头掐衣角,拉起她的手道:“你不好跟你爸爸说?对吧?” 见翠翠仍不开口,又自问自答道:“我想想,该怎么办呢?噢,你不好说,让我爸爸跟你爸爸说,这道门我爸爸来做,我爸爸是木匠呢。” 翠翠一把抱住了她,哭一声姐姐就抽嗒起来。 桃子道:“怎么又哭了?大婆婆让我来告诉你,女儿家要勤洗衣裳、勤洗澡、勤洗头。” 翠翠道:“哪个是你大婆婆?” 桃子道:“还有哪个?当然是大少奶奶了。” 翠翠把桃子抱得更紧了道:“我晓得了。” 桃子又道:“我大婆婆很好的一个人,她跟我说了很多,让我全都告诉你呢。” 翠翠嗯嗯直点头:“好。” 桃子遂推开她,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来,一件一件理给她看,嘴里说道:“这个是小衣,穿上身的。” 翠翠茫然,她看这小衣也太小点了。 桃子抿嘴一笑:“这个叫肚兜。我们女儿家到了十二三岁,身体都会有变化,到时候你会害羞的。这个,必须穿!我比你大两岁,你不懂,看看我跟你有什么不同就晓得了。” 翠翠自然是早就看见了,点头道:“我晓得了。” 桃子一抖小衣道:“来,穿上试试。” 翠翠忸怩起来,羞涩地直摇头。 桃子不理她,换了另一件道:“还有这个,你……有没有?” 翠翠又摇头。 桃子拍她一巴掌,嗔道:“丑死了你!还不快点穿上?” 翠翠更忸怩了,桃子瞪她一眼道:“难怪大婆婆要叫我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就你啥都不晓得。” 翠翠无地自容,使劲掐衣角。 桃子再不管她羞不羞,一口吹了油灯,好歹给她穿上了。 穿好衣裳,也不用再点灯了,两人相对而卧,桃子道:“大婆婆交代我,要把我们女儿家的事全部教给你,你一定要记住了,今后照我教你的做。” …… 这一夜,翠翠听说了许多做女孩儿的常识,也明白自己将要面临多少麻烦和无奈了,女孩子没有母亲,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事。好在上天眷顾,她住在了大少奶奶的对门,好在她认识了桃子,如果没有这些人、没有这些认知,未来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幸运,更觉得,今生今世如论如何都离不开这些帮助她、爱护她的人了。 这一夜,翠翠抱着桃子美美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两姐妹起床出门,看见金瓜坐在堂屋门口打瞌睡,手里拿着他们家切菜的刀。 翠翠喊一声道:“金瓜!” 金瓜醒了,站起来揉着眼睛:“姐姐,爸爸还没有回来。” 翠翠道:“金瓜,你在门口坐了一夜吗?” 金瓜道:“姐姐,小矮人没有来。” 桃子倒吸一口凉气,嘴巴一瘪,竟然觉得这个泥猴子比干精都可爱,看翠翠时,翠翠笑着拿了金瓜手里的刀,说道:“你傻呀?有桃姐姐和干精在,谁敢来?笨蛋。” 桃子却竖了一个大拇指:“就要这样保护你姐姐,知道吗?” 金瓜点头,翠翠却不认为他这是勇敢,问道:“干精呢?” 金瓜一指院坝边路口上:“他在核桃树上睡觉呢。” 桃子一眼望去,他们家这棵核桃树长在山坡上,并不粗壮,枝丫很少,树却很高,干精果然在那树杈睡着呢。 桃子大怒,捡个石子扔过去,吼道:“下来!” 干精嘿嘿笑:“姐姐,你砸不到我的,金瓜说小矮子要来,我在上面看得远些,你砸我做啥子嘛。” 桃子道:“蠢才!你还不如金瓜呢!你爬那么高,看得住谁呀?下来!” 干精一翻身,抓住树干哧溜哧溜滑落下来道:“坐在树上,我看得到小矮子家的大门。” 翠翠眼角隐有泪光,招招手道:“弟弟,过来。” 干精一撇嘴,鄙视她道:“不来,看到都够了,你们女娃子就晓得哭哭啼啼的。” 翠翠破涕为笑,赶紧擦了擦眼道:“谁哭哭啼啼了?” 桃子叉着腰要去收拾干精:“你说谁女娃子呢!” 干精跑了,回头道:“姐姐,回家咯,她们家大人回来啦。我都看到爸爸了。” 桃子翠翠听说,四处望望,桃子道:“是该回来了,翠翠,我们该走了呢!” 说完就走。 翠翠怔了怔,大是不舍,送至院坝边道:“桃姐姐,啥时候又来耍?” 桃子答道:“我想来就来了。” 话落,她姐弟二人已经手牵手跑远了。 看她姐弟消失在视线,翠翠又转头望向赵家大院,此时,根植在她内心深处的伟大的母爱更加温暖,像大堰塘蓝幽幽的一塘池水在她胸膛澎湃起伏,滚烫滚烫。 一阵脚步声传来,隐约听见有人愤愤不平地说话,好像是桃子爸爸的声音:“要我买股票,想瞎他的心!老子在他大清朝活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他一丁点儿的恩惠?养蚕户,养蚕户怎么了?养蚕是他办成的吗?蚕是给他养的吗?” 接着是赵老四的声音:“这贪官压着德林呢,要不答应,只怕德林坐不稳。”、 “坐不稳?坐不稳不坐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跟谁稀罕他这个里长一样,德林不坐,我看谁来坐!” “先不要急嘛,看大少爷怎么说,这么大的事,我不相信他蒋黎宏就能只手遮天。” 翠翠没有听到公公的声音,往后退了两步,她有些慌乱,因为这条路几乎就是她们家专用的,不往她们家来的人都不从这儿走。 好在走过来的都是她熟悉的人,公公竟然低着头走在最前面,翠翠忙喊一声爸爸。 她这一声爸爸,让说话的人都住了口,焦死人道:“女儿,赶紧烧水,让你伯伯他们坐一坐,歇一歇,喝了水再走。” 翠翠诶一声要去,却被黑牛叫住道:“翠翠,我把你爸爸还给你,你看看,他有没有少一块肉。” 焦死人嘿嘿直乐。翠翠忙道:“劳慰伯伯了。” 众人都站着笑,黑子道:“这女子,只劳慰伯伯一个吗?这些都是你伯伯,还有我这个幺爸呢!” 翠翠没去区分伯伯和幺爸之间的不同,忙又道:“劳慰伯伯、劳慰幺爸。” 赵老四哈哈笑道:“翠女子,你们家这一季蚕茧又是第一,你的名字都上榜了哦” 翠翠羞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焦死人嘿嘿笑着道:“快来坐,快来坐,女儿快烧水。金瓜!快端板凳。” 黑牛摇手道:“算了算了,下回来。” 他这一说,众人都要走,焦死人连忙放下扁担弯腰相请,众人还是笑呵呵地走了。 临走到院坝下,黑子道:“焦死人,卖得的银子保管好,你家的茧子卖得好,卖的银子最多,那官老爷指不定第一个上你家来,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们都来给你扎起!” 焦死人连连作揖道:“要得要得。” 黑牛又站下道:“你那银子放家里也不保险,把该还的还了,该花的花。我听说,你连一个洗脸盆都没有,该制的制,剩下的存起来,没地方存就存大奶奶那里去,谁想打你主意都不能。” 焦死人道:“要得要得,我听你的。” 赵家几弟兄走了,焦死人心里美滋滋的,转身看见翠翠金瓜都怔怔地看着自己,喊一声道:“金瓜,你去掰些玉米回来,今天中午我们蒸大脚板。” 金瓜哎一声,二话不说,背了背篓出门去了。 焦死人这才对翠翠道:“女儿,听你黑牛伯伯说,昨晚你桃姐姐和干精在这儿陪你是不是?” 翠翠点头。焦死人又道:“那你给她们做饭了吗?”翠翠点头,又摇头道:“桃姐姐从家里拿的白面和香油,干精在田里逮的黄鳝,桃姐姐做的鳝鱼面给我们吃,是擀面,很好吃。” 焦死人哦一声,还吞了口口水,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然后没下文了。 翠翠道:“爸爸,你想说什么?” 焦死人忍了几忍,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走到背篓跟前弯腰捧出自己的破褂子,反身交给翠翠道:“女儿,你猜我们这一季蚕卖了多少银子?” 翠翠打开褂子,见里面三个翘宝,还有几粒银果子。她不知道这有多少,抬头望着公公嘿嘿笑。 见到翠翠笑的样子,焦死人眯起双眼慢慢欣赏,他那两排黄褐色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翠翠道:“这是多少啊?” 焦死人一板一眼地道:“五两七钱!本来还有铜钱的,你李伯伯嫌它招眼,都给我兑成了银子。” 翠翠有些失望道:“才五两七钱,爸爸,只够给印子钱啊?” 焦死人道:“女儿,五两七钱已经很多了,你赵伯伯才卖了一两多点呢,你赵四伯伯才卖了一两不到呢,谁也没有我们家卖的银子多。” 翠翠又笑了,伸着双手脆生生道:“爸爸,给!” 焦死人道:“女儿,这是你的功劳,多捂会儿吧。” 翠翠笑得更灿烂了,把手伸得更长,再一次道:“爸爸,给,给你。” 焦死人眼泪花花的接过去道:“我幸亏有你这么个女儿哟。这一次,我打算把你婶娘的三两还了,剩下的,好好给置两身衣裳,金瓜摘桑叶也有功,也给他缝个褂子,然后跟你赵伯伯买两棵树,他是木匠,请他给我们箍一个大脚盆,一个小脚盆。女儿,你今后就可以洗脸洗脚洗澡洗衣裳了,呵呵。” 翠翠抿嘴笑着听他说完,又摇摇头道:“我已经有衣裳了,还是你跟金瓜都缝一身吧,还有一季秋蚕呢,我们再多养点。” 没想到焦死人摇头:“女儿,秋天桑叶会收汁减产,秋蚕不好养,容易生蚕病,要少养。这样屋子里会少很多蚕病根子,等来年春天,我们再多养,蚕儿都白白漂漂的,不淘神。” 翠翠又失望,嘟噜道:“真的吗?那……我们……” 焦死人道:“女儿不着急,秋收田地里的活很多,我们也要顾着庄稼,明年要种棉花,比今年要忙很多,你在长身体呢,你婶娘都说我了,不能把你累坏了,今后……把你累坏了,你那些伯伯都不答应。” 翠翠道:“好,那我们养春蚕一样多,多撒些石灰,多消两回毒,也是可以的。” 焦死人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从褂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锭银子,留下一锭大的,连同银果子一起交给翠翠道:“你先管着这些,我去还你婶娘三两,等我们洗完簸箕消完毒,我就进城扯布做衣裳去。” 说完就出门去了。 翠翠谨慎地拿着银子进屋藏好,出来把蚕房里的簸箕一个一个扛出来在院坝边码好,等公公回来背到大堰塘去洗。 扛完簸箕,做了早饭,又背背篼出门砍青去,粪坑里的粪水不多了,得赶紧备好粪浇桑树,储备种明年的小春的粪水。 …… 首饰垭的十字街口,远远地站着各店铺的掌柜和听稀奇的乡民,所有人都望着黄果树下的茶馆。 茶馆门前,停着蒋黎宏的官轿,官轿旁,站着一帮子佩刀的官差和轿夫。 蒋黎宏,周乾干、黄福生、猪招官、户房记事官及几个文书杂吏都坐在顺和茶馆的街沿上喝茶,丰乐场镇长杨蒿、二里里长李德林,甚至顺和三当家赵老三都一边陪着。 大老爷蒋黎宏端着茶碗,目视迎面射来的所有目光,用他那不伦不类的川话道:“川路公司修铁路不是川路公司一家的事情,这是大清朝的国事,是头等大事!也是你们四川人自己的大事!在这个地方,也不是我蒋黎宏一个人的事,跟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直接关系。我蒋黎宏是湖北人,湖北人跟川汉铁路同样有直接关系,川汉铁路为什么叫川汉铁路?川,代表四川,而汉呢?汉代表汉口,川汉铁路是跨省铁路,我和你们一样,家里一样要买股票,一样要投资。有人说,川汉铁路没有修在我家门口,跟我无关,我是不会买股票投什么资的。那么,我请问,这条铁路修在谁的家门口了?它是修在慈禧老佛爷的家门口了还是修在光绪爷的家门口了?顾名思义,事实表明,川汉铁路就是修在四川人和湖北人家门口的! 国家不强,民众不富,修铁路的用意就是要富国强民!这是国家君主立宪的第一步,也是新政的开端,所以首饰垭的养蚕户必须带好头,要是谁拒绝买股票,不打算支持新政、不为自己的子孙谋福,本县就在县大堂把板子给他准备好……” 垭口上方的山林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大笑不止,笑完大声骂道:“笑死人了,你个龟儿子。人家放个屁都是香的,你一路跟着闻,屁味道早就过了,你还在那儿吆喝屁是香的呢!作为大清朝的官员,你知道戊戌变法的内幕吗?你知道维新派的处境吗?你知道慈禧老神婆保守派是怎么看待手中的权利的吗?她是怎么对付皇帝的,你知道吗?就在这里放狗屁!君主立宪说过多少年了?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皇帝承认了吗?你自己打自己的脸啊!还在这里欺世盗名,以为天下人都不懂、都不知道吗?闭上你的狗嘴吧!当心黄果树气死,倒下来砸死你!” 第95章 羞死先人板板 蒋黎宏瞪着眼睛听完,嘴角抽搐,乒一声放下茶碗,喝道:“谁呀?!出来说话!” 那声音又道:“蒋黎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告诉你,所谓的君主立宪就是维新派提议的新政,它的目的是提倡民主集中制,是推翻君主专制的改革议案,说白了就是挖帝王的墙脚、分化皇室的权力!你想想,皇帝会答应吗?慈禧老神婆会答应吗?你欺负诓哄民众的时候请不要大声说话。你说修路就说修路,你说股票就说股票,不要再说什么君主立宪,不要再说什么新政了,羞死你家仙人板板!” 蒋黎宏勃然大怒,一拍茶桌站起来喝道:“周大人,去把那个狂妄的匹夫给我拿来!当场打死!” 周乾干还没起身,那声音哈哈大笑道:“小声点,要打死我,你还不够资格,卖路股,你也不够资格,首饰垭若没赵子儒这个人,没人提倡养蚕,又会是个什么样子?见人家卖几个钱,你眼红了是不是?你知道路股分几种吗?到底什么人才有资格卖?到底该由什么人来买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到这个地方来瞎咧咧,你搞清楚了这是哪里吗?” 周乾干这时候拔刀要出去,旁边的赵老三一把按住道:“算了,他已经走了。” 街边的观众抬起来一阵轰笑,有人挑衅道:“大老爷,他说你放屁都是香的,香屁应该也能卖银子,你卖不卖?” 李德林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是哪个?有本事站出来说!反了你一个一个的。首饰垭是没有王法的地方吗?都给我散了!” 大街上的人果然就散了。 散是散了,却留下一片唏嘘和调笑声。 蒋黎宏羞得无地自容,堂堂一个知县,竟然被这样一个人奚落、好不容易等到卖茧子这个机会,竟然这样就被人给搅了,看来这个姓赵的根基不浅啊,连这种坑都提前挖好了。 黄福生周乾干对视一眼,猪招官道:“大人,打道回府吧,股票的事从长计议,好不好?” 蒋黎宏哼一声站起,抱拳道:“李里长,赵三爷,休要信那狂妄小人的无稽之谈,大清朝的君主立宪和新政过没过时,是皇上来决定的,什么维新派、什么保守派,都是一个派!那就是大清王朝!” 赵老三赶紧站起来,作揖道:“大人息怒,大老爷息怒,这是朝廷大事,山野村夫一概不懂,小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蒋黎宏道:“不管你听没听说过,川汉铁路一定要修!你们首饰垭是全县最有能力购买股票的,必须从你们这里开始!” 赵老三呵呵笑道:“大人言重了,首饰垭人这一季蚕茧是卖了几个铜板,但那是他们辛苦得来的,他们付出了很多,收入却是微乎其微,大人的股票最少也要五两银子一股,他们哪有这么多银子,大人原谅则过。” 李德林也道:“大人,买股票是商业行为,商业以投资赚钱为准则,投不投资取决于想不想赚钱,民众不是商人,他们没有投资的能力,千万强求不得。” 蒋黎宏冷哼道:“你的意思商业行为不关民众的事?那么,好!那我请问,民众为什么要卖蚕茧?卖茧算不算商业行为?你敢说不算吗?凡是买卖行为,本县就有权收取经商税!不买股票可以,本县不强求,经商农户就必须按蚕茧产量计算,每斤蚕茧收取经商税一百文!若有其他交易,一律按此例核算!” 赵老三笑着道:“大人,这……好像不合理吧?” 蒋黎宏才不管合理不合理,站起来喊一声道:“户房书记何在?巡防营统领何在!即日起,按赵家蚕茧账簿所记录的,挨家挨户追缴!如有抗拒不交者,打入县大牢!” 赵老三闻之一笑,漠然置之,回头对李德林道:“李二哥,我码头上还有一摊子事,就不陪你了。” 李德林道:“好,帮我给大少爷带句话行不行?” 赵老三起身道:“说吧,我听着。” 蒋黎宏见赵老三起身要走,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想发作时被猪招官碰了下。 只听李德林说道:“如果大老爷真要一斤蚕茧收取一百文,那这个蚕就没法养了。你告诉大少爷,秋蚕的蚕种我不发了,发了也没人会养。” 赵老三笑道:“狠话不要说,谁有多大本事谁还不知道吗?收税嘛,应该的。不过,我们跟洋行签有契约,我方只管养蚕,所有税收问题都是府台大人跟洋行之间的事,首饰垭的养蚕户是受洋行保护的,赵家的牌子顶不住,还有洋行,除非洋行不做这生意,你急什么?” 这话虽是对李德林说的,却怼的蒋黎宏翻白眼,府台大人和洋行一出来,哪个还敢收税? 李德林道:“你的意思……继续发?” 赵老三拱手道:“当然,告辞!” 说完一撩长衫,撩起来一股风,然后大踏步而去。 走了赵老三,李德林复又坐下,冲杨白火石招招手。 杨白活事跳出柜台来道:“二哥有何话说?” 李德林道:“传我的话!但凡我首饰垭的任何一个养蚕户进了县大牢,进去一日我赔五两,进去两日,我赔十两,进去三日,我赔二十两!以此类推!这天下只有自愿的镖客,就没有一个自愿的好汉!白活事!告诉所有人,就说,我希望他们统统都进大牢,我希望他们个个都发财!” 杨白活事一扭屁股,把蒋黎宏的茶桌撞到一边,茶碗尽皆打翻了,竟然熟视无睹走出去道:“逼急了,首饰垭全他妈是好汉!” 猪招官手快,一把拉住白火石道:“掌柜的,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杨白活事一脚把他蹬翻,自顾自走了。周乾干冲黄福生一挤眼,黄福生拉蒋黎宏一边去道:“大人,此地不可久留。” 蒋黎宏怒发冲冠,一指远去的杨白活事和李德林,喝道:“周统领,把他二人给我拿下!” 李德林闻言,一言不发,双双伸直手臂,等他来拿。 没想到周乾干道:“大人,要在这里拿人,你得请示府台大人,府台大人还得请示总督大人,不见总督大人手谕,请恕下官不能动手。” 蒋黎宏面目狞獠,呼呼喘气:“你!……” 周乾干道:“大人,来之前,你说是来喝茶交朋友,现在怎么变味儿了?你要知道,赵家比不得杨家、比不得陈家、比不得郑家,赵家做事没有一件犯法,而且都跟上官们有一定联系,你叫下官如何拿?大人,慎言呐,一言不慎,恐怕都要成为呈堂证供。” 蒋黎宏鼻子都气歪了,刚要发作,猪招官爬起来,拱手对李德林道:“李二爷,赵三爷的话代表赵大少爷的话,我请求你快把掌柜的叫回来,万一蒋大人……” 李德林冷冷一笑:“说一半留一半,我帮你说完好不好?你的意思是,万一蒋大人一刀把我砍了怎么办对吧?没事,尽管来砍,我李德林算个什么,不做这个里长了就是一个贱民,和首饰垭的养蚕户一样,烂命一条!” 猪招官的这话意思多明显,是万一蒋大人再遇到一个杨小山怎么办,却偏偏被李德林故意曲解成这样。猪招官语无伦次,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来。 蒋黎宏算是看明白了,在场的衙门中人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不向着赵家,他蒋黎宏在这里,不过是个外人而已,黄福生、周乾干、猪招官都是活脱脱的在威胁。 李德林这时候说道:“猪招官,你站一边去,不要挡住蒋大人的路。周统领,动手吧,这样僵着算怎么回事?” 周乾干道:“你算了吧,蒋大人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这你也当真?未免太小气了吧?” 说完又对猪招官道:“猪招官,黄大人,还不请大老爷上轿?抬轿的!干什么吃的!” 官差、脚夫一齐上来,七手八脚将蒋黎宏架进轿子。 蒋黎宏不言语,也不挣脱,顺坡下驴。 李德林叫一声道:“蒋大人,你就这样走了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蒋黎宏不再理他,坐上轿子喊道:“走!去桃树园。” 李德林一声冷笑:“大人只管去。” 脚夫只管抬着轿子走,待走下垭口,猪招官说道:“大人,我们哪怕去杨家,也绝不能去冒犯桃树园,否则,福成、永和会毫不犹豫向顺和靠拢,大人将会四面受敌,毫无转圜的余地,到时候恐怕……” 蒋黎宏气得不行,质问道:“恐怕什么?” 周乾干接过去道:“大人若真想先把赵家拿下,再去收拾其它三家,等于是把全县人都得罪光了,还不是把你自己推上绝路了啊?” 黄福生难得开口的人也说道:“大人,卖股票得以柔克刚,还得要有民心做根底,我认为,就算是杨家,大人都暂时不动为好,最好的办法还从陈家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股票是利益投资,不是交粮纳税,一昧用强,只会让所有人产生抗拒心理……” 蒋黎宏再忍不住了,怒斥道:“是我把问题说简单了还是你们把问题想复杂了?当本县是傻子还是疯子?!现在去赵家连一个主事的都见不着,我去讨人骂吗?!一个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众人面面相觑,猪招官明白了,一拍脑门道:“大老爷要去郑家收股银呢!” 这下,所有人都不好意思了,这位大老爷真是的,说话不说清楚,谁又揣摩得明白呢? 蒋黎宏没好气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们这帮人向着赵家!郑学泰怎么样?当初在医馆,他是什么样的处境?叫他拿银子买股票,他什么态度?他都如此,要叫这些财主拿出银子来,不动真章怎么行?你给他好话说一箩筐,他还认为你下贱呢!只有先拿下最硬的,所有软的都会不攻自破,先吃软的,最强的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好准备,再想拿下他,比登天还难!” 猪招官又搞不懂这位大老爷的动机了:“大人说得是,道理的确如此,但有句话叫打铁还得自身硬,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除非大人的股票有强大的后台,有一清二白的背景。有些东西,杨家、陈家或许不懂也不知,但赵子儒……” 蒋黎宏怒道:“你说本县的股票不清白?” 猪招官道:“大人,这是所有人的疑问,若非如此,股票为何先到了大人手里,而不是川路公司的证券柜台?大人,这里头会不会有猫腻?或者……这股票……会不会就是府台大人给你的样本,而你却不知道呢?” 蒋黎宏怒道:“放屁!什么样本?这就是真股票!” 周乾干道:“就算是真股票,也应该想尽办法联合赵子儒才是,怎么反而先把他得罪了呢?我听说杨铁山回来了,好像成了什么议员,位置很特殊,官品不高,但权力不小,专门监察潼川府股票发行。这个人跟赵子儒的关系非常密切。大人,你该不会不知道监察使是干什么的吧?” 蒋黎宏道:“监察使?他是监察使又怎样?什么时候监察使不监察吏治去监察股票了?这不稀奇吗?不怕闹笑话?” 猪招官道:“监察吏治的监察使就是朝廷大员了,此监察非彼监察,现今的官场无常例,毕竟路股事大,派一个监察使来监管似乎也正常不过。大人,我想,这大概假不了。” 蒋黎宏道:“好!一唱一和,一致对外,都要我避开赵家。要不,股票不卖了,你们都回家放牛去!” 猪招官苦笑苦笑再苦笑,摇头道:“大人要想尽快作出成绩来,我建议趁杨铁山还没正式上位之前先把杨家、陈家拿下来再说,杨家有错在先,大人出师声讨师出有名,迟则没机会。杨铁山最看不惯杨金山和陈桂堂,早就在谋算这两家,大人此时不拿,杨铁山也一定会拿的。此时拿下,说不一定杨铁山会拍手称快呢。” 黄福生道:“褚大人,这话轻浮了。杨铁山回射洪,脚都不往衙门伸,他什么态度还不明白吗?你都知道他老早就在算计陈杨两家,怎么反说他会拍手称快呢?” 周乾干道:“就是,难怪叫你猪招官。” 猪招官再不能言语了,看着二人笑。 蒋黎宏道:“动赵家,你们不让,我依你们,不动了。动杨家,你们又说轻浮了,那么动哪个才算不轻浮?你们总不会一概都怕了吧?” 黄福生道:“我还是觉得从陈家开始稳妥,张三爷是巡防管带,说明股票的利益关系,说不一定就能把他争取过来。从杨家开始,搞不好就是又一场乱子。” 蒋黎宏斥道:“我几百人的巡防营怕他生乱子?今天回去好好准备,明天一早,所有人开赴丰乐场!我倒要看看他杨家有几个英雄好汉,能给我生出多大乱子来!” 周乾干黄福生二人双双无语,杨家自然是不能生出多大乱子来,他总不至于拿出税狠人那般气魄来吧? 只是,这位大老爷如此蛮横,就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生出乱子,迟早的必然。 县衙公差拥着一台大轿,突然驾临郑家大院,勾癞子急忙报知郑学泰说,县大老爷拜访来了。 郑学泰大病初愈,虚弱不堪,暗叫一声要遭,忙让家丁架着出门,去给蒋黎宏见了一个礼、告了一个罪,然后请一干人等进屋喝茶。 蒋黎宏轿子也懒得下,在轿中说道:“郑老爷,本县大老远是来你家喝茶的吗?” 郑学泰呆了一呆,忙叫郑二娃去取银票。 好在,二万七千五百两银票是准备好了的,郑二娃进屋取了银票对蛇氏道:“伯娘,早该把银票送去县衙的,现在人家到家里来了,这事儿不好办了呢!” 蛇氏白他一眼道:“好不好办是你的事,我把这个家都交给你管了,你总得起点作用吧?” 郑二娃忍了几忍,最后还是说道:“伯娘,其他人都好说,褚大人、周大人和黄大人无论如何都该给点儿茶钱的,要不然……要不然我们连一个帮腔的都没有,怕会丢了照应。” 蛇氏眼睛一瞪道:“什么茶钱?什么帮腔?啥子照应?几万两都给他了,还要怎样?老娘就算是造银子的,也填不满这些无底洞!” 第96章 师爷荣归说路股 是呀,几万两都给出去了,还有什么礼数没尽到呢? 郑二娃只得拿了银票出去。 出门听大老爷正跟东家在说话,遂将银票交到猪招官手里,并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点了点,低下头方才说道:“褚大人,这是二万七千五百两股银,请你点一点。” 猪招官见他灰鬼一样,点点头,开始数银票,数好说道:“过两天来县衙领凭据吧。” 郑二娃不便多言,只道一声好,然后退过一边,看郑学泰时,郑学泰只管低头站立,听大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蒋黎宏没有因为银票到手就要放过郑学泰,郑家还有众多的族人呢,股票人人有份儿,大老爷不敢动赵家人,郑家人也不能动吗? 凡是郑家人,家家户户都得买股票,一年一小股,两年两小股,任命族长郑学泰为股长,负责收银卖股,如遇不服者,一律扭送公堂上见。 郑学泰听见这任命,冷汗直冒,他郑学泰如今这副形状还敢跟谁去讨银子买股票?这不是要命吗?遂央告道:“大老爷,要族人买股票非衙门中人不可,小人实在担不起这个,桃树园有赵老爷在,此时非赵家老太爷不能胜任此责,还请大老爷另择贤能啊。” 蒋黎宏厉声道:“赵老爷只能管赵家!他凭什么来管你郑家人?要不,让他来做郑家族长?” 郑学泰还要说什么,蒋黎宏又道:“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到时候若是交不上股银,你郑老爷就自己填自己的窟窿吧!起轿!” 他一声起轿,众轿夫抬轿就走。 郑二娃此时才小声对猪招官道:“大人,我东家抵了两间铺子,他的井也见底了,万望多多美言。” 猪招官大不以为然,模棱两可地笑笑,转身走了。 大老爷来到桃树园,桃树园人目光相迎,大老爷离开桃树园,桃树园人目光相送,看着那轿子直直地来,又直直地去,弯儿都不曾拐一个。 郑学泰靠在大榆树上看着大老爷的轿子消失在视线,好生委屈,他也学着焦死人的样呼天喊地叫开了:“桃树园的大眼睛菩萨,你是眼睁睁看到的哈,不是我郑学泰不想做好人,是老天爷非要逼着我做恶人!大眼睛菩萨,你这时候不说话,过时就不要怪我咯。”…… 次日,孔雀垭赵家码头。 岸边上准备出航的各类家具、铁器、木炭和农家麻纺制品、篾制品堆积如山,可就是不见一艘航船。 看样子,水路又堵了,而且,航船没有一个准信,不知道要候到什么时候去。 为预防洪水季节发大水,码头的一应设施都建在离河床两丈高的山坡草地上,除了仓库、掌柜的账房和负责仓库管理人事的办公房间外,还设有船工和脚夫纤夫的临时工棚,当然也少不了伙房。 航船误了时间,负责装船跟船的脚夫不能擅自离开码头,所以水岸边,以及库房周遭都有许多人在吹牛谈天。 何老五跨进掌柜的办公间,见赵子儒、赵子文、赵老三都在里面,最特别的一位竟然是杨铁山。 杨铁山正面对着门口,见何老五和刘大烟枪进来,停下正在说的话,冲二人打招呼。 何老五刘大烟枪赶紧抱拳来回礼,何老五笑道:“杨师爷,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呢?” 刘大烟枪也道:“杨师爷,高升了,恭喜恭喜。” 杨铁山欸一声:“什么高升了,哥子千万别打我脸。”一指赵子儒兄弟三人又道:“你们的这三位当家嫌弃死了,捉他们跟扯邻居家蒜苗一样,我只能偷摸着下手,偷偷摸摸的勾当,又怎么能让你俩看见呢?” 赵子儒皱着眉头笑了:“怎么的?看来挺有自知之明嘛,知道自己是瘟神,怕没人理你,所以偷偷摸摸、死缠烂打?” 杨铁山哈哈笑,一副老油条的样子端起茶碗喝茶:“哎呀,还没怎么地呢,就这副嘴脸。看看,啊,都看看,认识认识,他是一副什么嘴脸?” “杨大人,还来啊?你又干不过,得了吧。” “呵呵,子文啊,我也是哥呢,你得站中间,不许拉偏架!”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怕你吃败仗。” “他嘴欠皮痒羊骚味重,不好好洗涮洗涮,上不了席面。” “就好像你不用洗也不用涮就能吃似的,你是什么?水蜜桃?全身都是蜜?哈哈哈……” 何老五笑道:“见面就掐,每回都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仇人呢。杨大人,你这张嘴呀,吃面条都不用放油盐了。这一次可是你挑起的,别不承认。李二哥说你老早就回来了,偏偏好几天不见人,大少爷二少爷和老三是专门在此候着你的好不好?” 杨铁山呷一口,放下茶碗:“兄弟啊,还替他遮挡?有用吗?说得好听,我在脚行等他,整整呆三天!见到李二哥的时候,李二哥说,他也不知道赵大当家的躲到哪个女儿国去了,今天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刚好在这里给堵上。小样,想躲我,门儿都没有!” 何老五刘大烟枪附和笑了几声,找地方坐下。 赵子儒把杨铁山恨了又恨,看着何老五:“别理他了,柳枝这两年放养他,他的毛也粗了皮也厚了,头上都长角了。派人出去打听打听,这船怎么回事?” 何老五道:“派出去的人怕是都快回来了吧?估计快啦。” 杨铁山不依:“凉我三天就这样算啦?这船最好再堵三天,丰乐场只怕有好戏看呢,不能这么快跑喽!” “想看戏是吧?那这样,老三你去跑一趟,北城门有一家卖羊杂碎的,多弄几份回来,晚上有空,咱们陪杨师爷喝酒,好不好?” 赵老三也实诚,起身要走,刘大烟枪哈哈笑道:“得得得,还是我去吧” 走了刘大烟枪,杨铁山一直没法接招,一脸苦相。 众人也不笑 赵子儒对杨铁山道:“继续把你的打药卖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杨铁山又败了,看仇人似的看着他:“行,又被你欺负了,我还成卖打药的了,你的诡计不是多吗?看问题更加入木三分,情况和建议都清楚了,答不答应看你的。” 赵子儒哼哼冷笑:“这么快就完了?要看我的是吧?那好,你说的这些跟我这个跑滩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爱莫能助,嘿嘿!” 杨铁山眼珠子一转圈:“你敢这么对我?要不要我把你摁地上摩挲一回?” 赵子儒蔑视:“就你?摆明了强人所难嘛这是,摩挲我就怕了呀?来,用你的角剜我。” 又开战了。 众人不便插言,嘿嘿嘿陪笑。 杨铁山无奈,欲罢又不能:“看看你这大爷架子,什么人呐!” 赵子儒一摊手:“什么人?潼川人!潼川人能跟你这个咨议局来的大老爷比吗?股票是什么?那是天上的云!对于你来说是彩云,对于我来说是乌云。你一回来,满天的乌云,我能把握吗?首先,在这个地盘上,杨家、陈家,这些大爷谁把我赵某人放在眼里的?我是一块什么料你能不知道?怎么能去左右别人的想法?蒋黎宏是一县之长,人家手握生杀大权,还不是被人提刀追了几条街?人家蒋黎宏有心要抡三匾斧,你就任由他抡好了,干嘛要来搅这潭浑水?” 杨铁山呵呵一笑:“抡三匾斧?他把自己看大了吧?认为他坐在那儿他就是官老爷,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就是在为民做主、就是在为朝廷办事?他这三匾斧要大小通吃,你答应吗?都说了,路股是商业行为,跟地方税务不一样,他把路股都当作拿捏官司的筹码了,强行摊派的阵势已经拉开,呵呵,你让我让他抡?问问眼面前的兄弟,谁答应啊?” “人家手中有刀,你能怎么地?” “手中有刀就厉害是吧?对郑家这样,我拍手称快,郑家该!杨家那小子也该!对陈家呢?对你赵家呢?” 赵老三道:“这个不用说,已经拿首饰垭开刀了嘛,他打算先啃骨头后吃肉。” “老三,这件事,我哥哥不便出面说什么,你可以告诉他,有事找我,我赵子文最擅长打下三路,让他把底盘拿稳喽!” 杨铁山道:“不能,凭你们的格局,真不能跟他计较。路股,不是政事,至少不完全是,我是不容许他抹黑这段桥的,所以才要打算请你出面成立商会纠正的嘛。既然川汉铁路是商办,那商业性质就应该占领主导地位,把全县的商户组织起来,协助川路公司从正经渠道筹集股银才是正道。要想各地商家拿出更多的银子来买股票,首先就得让人家明白股票的价值、得让人家看见铁路未来的潜力,愿者鱼儿上钓嘛。老兄啊,要做好这件事,潼川这个地面只有你这尊金面佛站出来才有影响力,请你出山,总督大人,府台大人,川路公司是有任命的,不是我杨铁山想当然。所以,算我求你成不成?” 赵子儒道:“怪事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佛了?我这墩泥菩萨过河,最恼火的就是没银子,除了身边这些兄弟,几乎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影响别人?总督大人不了解我的情况还是万府台不知道我个性?我怎么不知道呢?” “要不?请总督大人出面请你?” “呵!你得了吧。” 赵老三插一句道:“这事办的好是福,办不好就是祸,大家发财了,你是佛,大家赔本了,你就是鬼。” 赵子文道:“关键一点,哥哥说得对,股票就是天上的云,挂得高,还悬得很,谁会轻易下注?拿银子等于剜生肉,杨小山听说要拿银子,提刀追得蒋黎宏满街乱窜,把人家吓得屁滚尿流。哥哥若答应你,杨家的刀就不会调头吗?” “蒋黎宏什么人?杨小山几斤几两?你们怕这个吗?” “谁不怕?大老爷都怕呢。” “他那一招,自认为英雄了得,实则是狗屁不如、招祸坨子,蒋黎宏是吓大的吗?接下来怕是有他好看的。” “也不能这么说,杨家的产业不就是杨金山这样一刀一枪打杀出来的吗?” “可他怎么输给税狠人的?可见,硬的怕狠的,狠的怕玩命的。” 赵子儒摆摆手道:“不说没用的了。我只跟你阐明一点,生意人,无奸不商。生意场上没朋友,只有利益冤家。商会这种组织靠的是利益往来,我穷得鬼来用拳头打,无法输送利益给任何人,别人凭什么听我的?何况,陈家和杨家这样的群体,我实在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勾扯。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给衙门鸣锣开道,股票的利益就摆在面前的嘛,认得清的,想发财就上,认不清的,不想发财就靠边。比如我,我就认不清这形势,不想发财。” 杨铁山叹气:“不就是没银子吗?我不要你出银子,只要你站出来就行!凭你的条子,站在那儿,春风化雨,这是牌面!杨小山敢提刀去杀蒋黎宏,他敢提刀来杀你试试?你做了这个会长,跟川路公司合作,这本身就是商机,这难道不是利益输送?一旦结盟,控股权抓在商会手中,今后在川汉铁路上,射洪财团可以南北驰骋……” 赵子儒忍不住一阵笑,赵子文道:“杨师爷,装样子作假是没有用的,商会会长不带头拿银子开山引渠,会员又凭什么买单?一个穷光蛋跟县太爷叫阵卖股票,凭什么?把杨小山逼急了,他提刀来杀,也不敢杀官老爷啊,他杀的肯定是穷光蛋!” 何老五茫然道:“我听说杨师爷是不怎么看好股票的,这是为哪般?” 赵子儒道:“五哥,你咋就不明白呢?这小子在咨议局就职,就是个十足的票贩子,蒋黎宏卖股票逼着人买,他卖股票哄着人买,他们俩是挑担。” 杨铁山眉毛一皱,黑着脸道:“你怎么活倒回去了?以前口口声声跟我讲什么民族大义,你这时候的民族大义哪去了?到底你是老大还是子文是?我发觉你这家伙说话还不如子文!我只是叫你亮亮相,谁叫你买股票了?你出不了财力,出出人力总可以吧?” 赵子儒道:“小伙子,你挖坑埋人要看对象,买股票蚀了本,到时候你可就真成杂碎了。我不是不看好这一条铁路,也不是不看好股票,而是不看好川路公司那些大爷,更不看好川商财团的实力和耐力。恩特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密斯特赵,你要是借银子建厂房买设备,我个人可以借你十万两,甚至二十万两,你就当这是低息借贷,或者给我百分之几的股份也好。但你要是借银子去买股票,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借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都问为什么。赵子儒道:“恩特先生说,大清朝的老佛爷全然不懂世界物理学和社会经济学,她看粤汉铁路修成了,就以为大清朝会修铁路了,就把修铁路特别是川汉铁路当成玩游戏那么简单,她注定是要失败的,会闹一个大笑话,因为粤汉铁路是美国公司和比利时公司修筑的,大清不过是耍赖皮强行买回了路权而已。” 杨铁山微微一笑,直视着赵子儒:“你相信了?所以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着看大清朝的大笑话?” 赵子儒摆手:“我不是信了他的话,而是跟他翻了脸,要跟他一刀两断。为此,恩特跟我承认了他错误的说法,并且道过歉。但是,我又不得不为川商财团而自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比如我,看着我手底下的人的确是人山人海,可我有银子吗?这就不用说了吧?川商财团的实力又岂能媲美粤商财团和湘商财团?川汉铁路所需要的技术设备又岂能跟粤汉铁路相提并论,这两条铁路的地理位置、修筑难度天壤之别,没有先进的技术设施和雄厚的资本资源,这条路就有如登天之路!总督大人要修路,提议的是不招外股,只集川股,除认购之股、官本之股、和公利之股之外,主要还要靠租股,靠的是从大户收取的租额中提取相应额度,一百两抽三两,按市价折银,按银取票。靠一年一年的资金累积来完成这浩大的铁路修筑,在没有一个铜板外援的情况下,这样能行吗?暂且把技术人才和器具材料以及施工设备放一边,单这集资就要延续到何年何月?修铁路就是巨额投资,这需要尽快得到资金回流,什么时候能回流?没底嘛!而蒋黎宏闹这一出又不管他人死活,一是怕麻烦,二是想一口吃成胖子,这两种手法等于就是两个极端!” 第97章 挂名的会长 说到这里,一眼不眨地盯着杨铁山:“小伙子,川汉铁路从批准奏章到川路公司成立,到路线勘测规划看似一帆风顺,但潜在深潭里的种种不明,实在让人无比堪忧,今后将要走的过程会如何,会不会有商业利益矛盾冲突、会不会受到国际国内政治纠纷的干扰,谁能说得清?朝廷这个甩手掌柜做大了,恩特先生说老佛爷乃至当今皇上不懂物理学和社会经济学,我看,他们是很懂得侥幸心理学、很喜欢臆想学。” 杨铁山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些,甚至想了更多的未知因素,但他跟锡良一样,都是以乐观向上的心态拿粤湘财团们和川渝财团们相提并论在做一场豪赌。 赵子儒这一篇长篇大论虽也印证了他的一些担忧,但他是相信中国人不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是不会发奋发狠这一说法的,所以他道:“你也不要低估川渝财团的实力和总督大人以及川路公司的毅力,资金收一两,铁路挖一寸,稳扎稳打,我认为总督大人是有把握的。银子嘛,其实就像人体的肌肉,越紧越富有弹性,越松弛就越容易滋生毒疮。” 赵子儒道:“你这比喻有点儿不恰当,如果是修穿山公路,单靠钢钎锄头,以蚂蚁啃骨头之法当然可以,可我们这群蚂蚁他不是真蚂蚁,这条路它是铁路而不是公路,川路公司他不是外国公司,川汉铁路它不是粤汉铁路、社会环境它不是太平盛世,川渝财团它不是粤湘财团。” 杨铁山道:“你的意思是修这条铁路不能拿粤汉铁路来作比较?” 赵子儒道:“川蜀历经灾荒战乱,民不聊生,连晋商钱庄都几乎挽留不住,有什么资本去跟遍地外国银行的粤湘大地攀比?这时候应该想尽办法来复苏地方经济,应该想办法来强省强民,而不是看人吃豆腐牙齿快,把川汉铁路搬出来,怎堪如此重负?除非和粤汉铁路一样,让洋人来修,我倒要看看,他们穿山凿涧的本事到底有多牛逼!” 杨铁山无语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朝廷内忧外患,破烂事情一大堆,怎么可能让粤汉铁路的丑闻重演。 他为了疏通河道、开发井盐、兴修水利、惩奸除恶的想法都吃了一瘪,而今又阴差阳错进了咨议局,自以为是为修铁路尽一份力,走的是强民之路。 没想到,又被赵子儒否定。这人生之路的何去何从似乎比川汉铁路的处境还要凶吉难卜、还要难以抉择……难道,赵子儒的担忧没有道理?自己的选择又是错的?这一口气,压根就不该跟洋人去赌? 想到此,杨铁山仍不甘心:“这条路的修筑不可能因为你的不看好就停下来,你既然能把这些弊端看得清清楚楚,总能理出一些头绪,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总得帮总督大人做点儿什么吧?” 赵子儒丝毫不给他面子,说道:“没有什么合理的解决方案,要想不卖国,这条铁路就只能暂时不修,全力利用一切自然资源发展经济,让民众富裕起来、把民心归纳拢来、让自己壮大起来,然后一鼓作气。” 杨铁山苦笑:“你这是空谈,川蜀之地一片贫瘠,你利用什么资源?你的资源仅仅就只想支撑这一片盆地吗?没有路,你怎么走出东西南北的大山?” 赵子儒道:“恨呀,说真的,新政的失败真的让人很痛心。走老路子想让这个国家爬起来,几乎不可能。一座山很高很陡,而且到处是悬崖绝壁,你既然有那冒险精神爬上去,就必须要有足够强健的体魄和高超的攀登艺术,没有这两样,你只会摔下来。” 杨铁山显然是不服气。 赵子儒笑笑又道:“好了,你所提供的商会会长只要能给经商户带来盈利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你试一试,谁叫你这么爱国呢。但我估计多半会失败。这不是你个人的意思,目的也并非你想的那么单纯,所以你得先满足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想染指路股的巨额投资和分红,因为我没银子也不奢求意外之财,我不想别人强迫我买一张股票,只想把自己的摊子搞活、搞好。这大概、或许能够提高部分民众的购股热情和条件。如果你答应,就已经算是我替总督大人或府台大人尽最大的努力了。” 杨铁山一摊双手,表示无奈地接受这个条件,继而讨好地道:“我已经在川路公司内部给你开了一张两千大股的巨额大票交易单,当然,这张交易单在你我的交易中是无实效的,目的就是先震住那些财主、震住蒋黎宏这厮再说。” 赵子儒呵呵笑起来:“杨铁山,你这个骗子!你怎么不开一张两万股的呢?两千股震得住谁呀?” 杨铁山怒道:“你有那么多钱吗?口气大了谁也震不住,反而会吓死一大片,再说,我骗谁了?我这是在替川路公司拼命,在为大清朝拼命,万一我拼赢了呢?万一那些财主因此发了大财呢?难道你赵子儒答应做会长不是想帮川路公司拼一拼?” 赵子儒道:“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大上,我只是觉得你快要把裤子拼掉了,我得顺便帮你提一提,不然你下不来台。哎呀,避无可避呀。不为名不为利,但这条铁路的确是一个可怜的小媳妇,不管,于心不忍啊。” 旁听的各人笑起来,仿佛从死水微澜中突然看见千层浪花扑来,这还说什么,既然愿意帮忙提提裤子,那还不是愿意跟着拼一拼了。赵子文等人一直担忧路股会严重影响到赵家经营,没想到杨铁山给开了这样一张空头支票,有了这玩意儿,无疑就把蒋黎宏的如意算盘给摔得粉碎。 交易协议达成,杨铁山告诫了众人交易券机密的重要性,千万不要向外泄露一个字。 刘大烟枪回来,赵老三安排上了酒菜,让他兄弟二人陪着杨铁山喝着,自己找何老五等人去吃大锅饭去了。 酒间,杨铁山又提到明日杨家有可能遇到的麻烦。赵子文问他,在首饰垭林子里骂蒋黎宏的那人是谁,杨铁山哈哈大笑,并这般如此、如此这般谈到了深夜。 这一夜,航船一直未能回港,害得何老五坐在跳板上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赶来码头上工的船工、脚夫越来越多,就等着装船了,而航船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何老五正要去询问赵老三怎么办,一木材行的伙计跑了过来,进门见着赵老三就嚷道:“三爷!福成那帮地痞把官渡码头给堵了,不让我们的货船过码头,甚至连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许上岸!” 赵老三闻言神色一凛,强按心中的怒火问道:“那就是说,我们派出去的人也被他们扣了?” 伙计愣着,这事儿他哪知道。 “又玩何大爷那一套,有没有说为什么?” 伙计道:“城里头闹动了,说今天蒋黎宏要来福成逼迫杨家买股票,杨家那个少爷拉开了架势要跟他拼命呢。” 何老五大怒:“这个小王八蛋!蒋黎宏逼他买股票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不让我们的船通过?岂有此理!” 赵老三道了一声无知小儿,然后去了后院。 赵子文还在卧室内整理三人的床铺,赵子儒和杨铁山也就在卧房门口洗漱,三个人把外面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赵老三进来还没开口,赵子儒毛巾捂在脸上道:“知道了,先吃早饭。” 赵老三话到嘴边被制止,边往外退边答应。 赵子文呼呼扯了两下床单,三下两下一叠:“这小屁孩儿还真像杨金山的种,说干他就敢干。” 杨铁山拧干手里的毛巾,披到洗脸架上,扩了扩胸,风趣地接过话道:“他这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也好,看看蒋大老爷等会儿来了怎么收场。” 赵子文出门来,走向洗脸架:“蒋黎宏来势汹汹,不像是吓唬人的,杨小山气势也不输啊,只怕今天要干仗!” 说完和赵子儒并肩站着,弯下腰去一边从水桶里往洗脸盆里打水,一边又道:“怎么办?依他闹下去,今天我们走不了。” 赵子儒对着铜镜刮胡须,目不旁视,简简单单甩出半句话:“走不了就不走了。” 一句话就把这事儿彻底翻了篇,赵子文和杨铁山不再说什么。 杨铁山洗漱完回屋穿长衫,不想这时打了一个喷嚏。 穿好后,顺便把挂衣杆上赵子儒的衫子摘下来带了出来,取笑道:“哎呀,我估计嫂嫂和红柳又在骂我呢。你看看,本来你兄弟俩昨晚该回桃树园的,却被我在这儿扯住了后腿。那,既然不走了,就回桃树园看看去吧,我到杨家去会会蒋黎宏。” 赶巧赵子儒刮胡子完毕,接过衫子白他一眼道:“打个喷嚏就这么多屁话,心眼儿又多又杂,难怪都叫你羊杂碎,今天算是见证了你最真实的一面了。” 杨铁山嗔怒道:“你再说一个杂碎试试?” 赵子文正洗脸,闻言道:“能不能不要回回怼嘴都带上我?” 杨铁山补充道:“再说我杂碎我把嘴给你缝上,教你鼻子下边永远没有那道缝!” 末了不无说教地叽咕道:“当会长的人了,说话这么刻薄,也不知道嫂夫人怎么教你的。” 赵子儒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爽到想喷,怼回去道:“她是不比柳枝会教,不管她怎么调教,关键我不听她的。柳枝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敢不听吗?听得多了,养成了好习惯,也就彬彬有礼了。” 这时赵老三在外面一声喊:“都吃饭!吃完到杨家三巷看稀奇,今天码头放假一天!” “这小子又在那儿胡乱发号施令,都去看稀奇不是助长了福成的气势吗?想得真够美的。” 赵子文说道。 赵子儒却不以为然,对杵在一边发愣的杨铁山说道:“想啥呢?叫吃饭了,听不见啊?” 说完往外走。 赵老三最了解赵子儒心思,这一点杨铁山十分清楚,赵子儒不发表意见,那赵老三的话多半就有谱,赶两步上去道:“真要这样搞啊?” 赵子儒只管往饭堂里走,等杨铁山赶到了才说道:“吃完饭,你去把梁大奶奶背来,我去把蒋大老爷堵住,咱们让他们搞不成,然后老三领船去绵州。” 杨铁山愕然,细想一瞬,也明白了赵子儒用意,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叫背来,是请来!子文,你去把你嫂嫂背来!” 赵子文又躺着中枪,批道:“杨师爷,你学点好吧,我哥哥的意思是,你去摁住杨小山,让他背。杨小山来了,你嫂嫂不也来了吗?我哥哥是要你保护好你自己的嫂嫂呢,你背你嫂嫂算怎么回事?” 杨铁山被他兄弟揶揄得够呛,才感觉自己的反应确实慢了些,根本不是他俩的对手,想要再说已经走到饭桌旁边了,众人便拿筷子吃饭。 事无巨细,各做各事。 福成公口今日如临大敌,从昨晚三更起,宋拐子三百余人就将官渡码头全面封堵,过往船只一概勒令靠岸,没有少主杨小山的口令,一只鸟也不许从码头飞过。 这里是官渡,也是他杨家的码头,许不许过得他说了算,至于官渡上的小吏伙计,站一边去吧。 永和张三爷得到这消息,虽然对此大是不满,但听说蒋大老爷要强迫杨家购买路股,他就有了自危感。 路股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也做了一些了解,既然要强迫杨家购买,那么唇亡齿寒,他永和公口也绝脱不了被强迫的可能,蒋黎宏收拾完杨家,再收拾他陈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张三爷是官府的巡防管带,手下近三百兵勇也负责城防治安,从职责上讲,应该立刻阻止杨小山胡闹。但从利益出发,又不得不支持杨小山闹下去。 自己身份在这里,跟小天棒一起闹是要不得的。 不过,得马上派兵出去维护秩序,至于兵勇是不是真的维序可得交代一番,因为只有迫使蒋黎宏做出让步,才有可能避免股票被强行背到他陈家的背上。 兵勇到了码头,宋拐子只以为要发生冲突,暗地里做好了准备,只要兵勇动手拿人,他就打算和这帮人干一架。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兵勇并没有上来动手的意思,而是远远的围观。对于被扣船只的求救,兵勇们充耳不闻,好像这不关他们的事。 码头上来了几百兵勇,宋拐子压力倍增,要亲自去问问那帮人什么意思,不想,他一走动,兵勇就走动,他站着,兵勇也站着,始终跟他保持一定范围的距离。 正纳闷呢,那帮兵勇干脆齐刷刷地又离开了。 宋拐子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些家伙都是张三爷派来看状况的,看状况的目的想都不用想,陈家也是害怕股票上身啊。 只是,光怕有什么用,有本事跟杨家一样,拿出气质来跟姓蒋的顶一顶啊? 那帮兵勇退去不足一盏茶的功夫,码头上重新来了一帮人,这帮人的人数比那帮兵勇多了数倍,但形状和那帮兵勇一般无二。码头上人一多,有助于杨家造声势,该不会是张三爷自愿派人前来助威的吧?敢情觉得穿着兵服来这里站着不方便,回去重新梳妆打扮一番再次粉墨登场? 是陈家人绝对错不了,这架势,宋拐子更加笃定是助威无疑了。 福成烟馆今日闭馆,四周一切跟杨家有关的店铺统统关门,掌柜伙计、脚夫走卒、社会渣滓全都被派到朝阳门大街杨家大宅周围的茶楼店铺之内、闲散在街边巷道之间。所有人枕戈待旦,都依约等待蒋黎宏率众来杨家‘做客’。 丰乐场的城镇居民比不得乡下,居民们长年累月有做不完的事情,他们在田地里下的功夫少得可怜,除了用极少时间去耕种外,其余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地上支一个小摊,卖点儿零碎;要么泡到茶馆、烟馆、赌馆,拉帮结派,偷鸡摸狗。 真正丰乐场的居民最多也就三五千,平时加上正当商贩、过往的江湖行客、郊区和左近乡里整日混吃混喝的闲杂人等,每天分布在丰乐场各条街道上的人流量也就上了万。 然今日不同,朝阳门附近街道的行人几乎是摩肩接踵,摆地摊卖小零碎的特别多,人群跟那蚂蚁搬家一样,说是在走,其实在逗留,说他在逗留,他又在走,反正就是围着杨家三巷转圈儿。 杨铁山走进朝阳大街的时候,后面早跟了一屁股的盯梢。他只当没看见,背一只手在屁股后面把捏着自己的辫子,甩开两条腿,不紧不徐,跟散步一样直往杨家去。 第98章 议员回家 临进大门时,几个庄丁拦住去路,不言语,也不避让,就是不让杨铁山进去。 杨铁山黑着脸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吗?你们挡着我了,不知道吗?” 被骂的庄丁仍是不让,其中一人道:“你不是杨家今天该来的客人,请你离开。” 杨铁山怒了,拧起那人的辫子来提溜了一圈骂道:“滚开!你家二爷今天要去教训那个小混账!再敢拦路,把你打成猪尿泡!” 众庄丁哪有不认识杨铁山的,庄丁称要等报与家主获得允许才能进去,杨铁山怒视着想要继续上来阻止自己的人,尾随着报信的庄丁进了院子。 那庄丁老远就大惊小怪的叫唤:“少爷!杨师爷闯进来啦!” 话一落,杨小山出现在正堂屋的大门口,接着,家主梁大奶奶也站了出来。 杨铁山见了这二人,指着杨小山喝骂:“嫂嫂!你还不把那个混账东西绑起来!” 杨铁山的突然到来令这母子二人十分意外,这么多年了,这个人从来就跟这个家有着很深的隔阂,从未跨进过这道门。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到来,一来就叫嚷着要绑杨小山? 梁大奶奶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瞪着杨小山道:“他二爸,这小孽畜翅膀硬了,我是拿他没奈何,就等你来替我绑。” 说着,杨铁山已经上了阶沿,伸出巴掌来向杨小山兜头掴去,连打带着骂:“混账东西!你老子死了就没人收拾你了吗?” 他这一巴掌哪能打着杨小山,杨小山只一晃就让了开去,怼回来一句道:“别以为我老子死了我就好欺负!杨家还是以前那个杨家!谁要想来蔑视我孤儿寡母,他打错了算盘!” “我呸!你提刀把蒋黎宏撵得到处乱窜,到底谁在欺负谁?谁在蔑视谁?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有几斤几两?有几颗脑袋敢这样作死?” 杨秋红突然从西厢房跑了过来,见了杨铁山,喊一声二哥,那样儿就要想哭。 杨铁山一双虎目在她脸上停留数秒,不温不冷、不无痛心地问道:“小时候你是多温柔、多善解人意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能这样来害小山呢?你不会不知道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吧?糊涂得很!” 杨秋红对这个幼年时的玩伴自有一番情感,他虽是隔了几房的堂兄,但从小青梅竹马,哥哥妹妹如出一母,她杨秋红一直视其为亲兄长,比那杨金山还要亲。十数年后的今天突然相见,杨秋红的小女子情怀就显露无遗,竟忍不住呜咽起来:“怪只怪妹妹命苦,怪只怪哥哥心狠,强迫妹妹嫁了一个丑八怪,嫁了一头蹩脚驴。二哥,你哪里懂得妹娃这份苦,可若……可若这驴死在大牢,妹妹我就活寡了呀!” 话没说完竟是伤心欲绝,泣不成声。 杨铁山冷着的脸热了几分:“他一家做了恶事,受些惩罚难道不应该吗?你呀!算了,过去了,不说了。” 梁大奶奶看杨铁山真心来帮,心里一阵感动,摆出嫂嫂温柔来:“不说就不说,兄弟,你进屋吧。” 见杨小山愣在那里,瞪圆眼睛骂道:“逆子!还不请你二爸进屋?” 杨小山对于这个二爸是没有多少感觉的,姑姑见到这个人就哭,八成感情极深,老娘也是这样的恭敬,他就不得不弯下腰去:“二爸,您请。” 杨铁山也不客气,直接进屋选凉椅的下首坐了。 梁大奶奶赶紧拣他对面坐下,指令杨小山坐到杨铁山旁边去听训。杨小山正犹豫要不要挨那么近,杨秋红进来二话不说,拉了他一左一右挨杨铁山坐下。 下人奉来茶水,杨秋红亲自动手,冲了一杯轻放在杨铁山面前:“二哥,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就是回来也不晓得到这个家来坐坐,哥哥死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来上柱香,当妹妹的想不通。” 杨铁山道:“你叫我怎么来?他在生时,一个钉子一个眼,跟我就是天敌!说了他多少回,做人不能这么蛮横,他听过吗?他听过一回吗?结果呢?还是不要说了,心头痛。” 这一席话,句句有理,特别最后心头痛三个字最让人迷惑,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心头痛,人家进屋了,总有亲近的意思吧。 说话间,杨秋红已将四方的茶杯斟满,待他说到心头痛这里,一家人都有一副心头痛的表情。 那些事,谁能不心痛。 梁大奶奶神色黯然,口气沧桑:“这些话何止你说啊,兄弟,他生就是驴,你想让他变猪,也不可能的嘛。不过,这都过去了,兄弟今天来,肯定也不是来背他的书的,你就说,可是为小山的事来的?” 杨铁山道:“嫂嫂活这把年纪,当知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的道理,他死不死我管不了,但只要杨家的后人是杨家的,我多少总要管一管。在丰乐场,杨氏这一脉就数你们家跟我隔得近,下一辈就小山这一根独苗,我当然不能让他走他老子的老路。倘若,一味逞强好胜、好勇斗狠,嫂嫂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梁大奶奶垂首道:“兄弟说的是,应该管,兄弟要来管,嫂嫂求之不得。” “我也不敢管太多,他也大了,有他自己的体面。但若要有什么凶险,让你担惊受怕,我也是不能答应的。蒋黎宏这次指定不会善罢甘休,堂堂知县老爷被人提刀追得满街逃命,这一口气换谁也咽不下去。杨小山,你真有种!” 杨小山争辩道:“他那样的贪得无厌,我就追了他一趟、骂了他几句!我杨小山就这一个姑姑,我不帮她,难道随他宰割吗?” 这话说得杨秋红眼圈儿一红,一把拦腰抱住了侄儿:“别说了小山,都是嬢嬢害的你。” 梁大奶奶唉了一声转过脸去,竟是不忍目睹她姑侄那般煞风景的烂情调。 杨铁山也禁不住被他二人动容了一番,最后委婉说道:“你倒是帮了,解气了,却把后果搞严重了,纵然今天你集全帮上下严阵以待,那又如何?跟他拼吗?斗得过蒋黎宏吗?打算把爷爷婆婆安置到哪里去?把你老娘作何安排?你这个混账东西,简直不知死活!他可是集全县可用的巡防官兵、捕快衙役、九房书吏气势汹汹而来,他要干什么你不懂吗?你凭什么聚众跟他对抗?要做反贼吗?” 梁大奶奶悚然道:“他他他真来了?他想要干什么?把我一家都抄了?” 杨铁山道:“他敢不敢抄我不知道,但他想干什么我却一清二楚。” 杨小山黑着脸:“那我就坐在家里等他来!” 杨秋红赶紧挽住杨铁山胳臂:“二哥,他若想要杨家破产来买他的股票,我第一个撞死在他的刀口之下!” 杨铁山看着这三人的神情架势,内心一片萧索,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买股票势在必行,就算你杨小山没有提着刀追着他喊打喊杀这档子事,你照样要买。不但是你杨家要买,陈家赵家都必须得买,这就是蒋黎宏今天来的目的,拿不下你杨家,他怎么拿下陈家?拿不下陈家,他怎么敢去拿赵家?” 杨小山矬牙道:“怎么?他要把丰乐场这几个大家族全部拱翻?呵呵!他长了几颗卵子来拱?” 杨铁山愣他一眼警告:“小子!警告你!不准动!能对付他的人不是你,你嫩得不是一点点。” 杨小山哑然、梁大奶奶哑然、杨秋红哑然。 这就是说,对付他的人大有人在,包括这位杨师爷! 杨铁山淡然道:“赶快遣散你的帮众,他让赵子儒赵大少爷给堵在白衣庵了,来不了了。” “怎么?来不了了?” 杨小山八丈八的和尚。 梁大奶奶反应过来,急道:“愣着干啥呀?你听不见吗?你二爸和赵大少爷都在帮忙,叫你那些人都爬开,让你二爸和赵家来对付他!” 杨小山哦一声,跑出去。 梁大奶奶似若见了救命的菩萨,神色之中大有要把杨铁山供起来的冲动。这位堂弟,杨金山在世时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那死鬼死后,他竟然破天荒要来为杨家出头。 杨秋红更是紧紧低着头,使劲掐着自己的衣角,除了感动想哭之外,她是想不通啊! 他不会是看上杨家的产业了吧? 要不是的话,那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小山的血性把他感化了? 不对呀,他是最讨厌喊打喊杀的人,从小就对哥老会恨之入骨。 这屋里的气氛傻子都看得出来,两个女人在那儿打肚皮官司、在猜测他的来意。 杨铁山假咳一声,正色道:“不要瞎猜疑了,川汉铁路必须修,股票必须买,这真的不能再真了。要不是因为要修川汉铁路、需要你们这些财东买股票,府台大人早就趁灭税狠人的时候把你们这些哥老会堂口全部端了。蒋黎宏要你们买股票,不是他想要贪污,而是总督衙门的指令,他必须得做的。” 杨秋红瞬间恢复一脸死灰,梁大奶奶又一声哀叹:“那……兄弟你……?” 杨铁山双手十指交叉放于膝盖:“但是,你们买多少股票他蒋黎宏说了不算,因为川汉铁路集资靠的是川商财团,靠的是商会,他蒋黎宏没资格。” 杨秋红脸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瞳孔里却绽放一丝异彩:“二哥,你说了不算吗?你又在哪里当官呢?能管制蒋黎宏吗?” 杨铁山避开这个问题回答:“你们只要搞明白一件事就行,蒋黎宏为什么会死缠烂打逼你们买股票呢?” 杨秋红道:“我知道,股票能赚钱,他想把我们的银子拿去替他赚钱!” 梁大奶奶则一脸不信,死死盯着杨铁山:“兄弟,你……你妹子说的是真的吗?拿我们的银子给他赚钱?这……” “嫂嫂,你家的银子怎么得来的?难道是偷来的?或者抢来的?” “兄弟说的什么话嘛,那是你哥哥赚来的,也是祖宗积攒下来的。再说,顺天教进丰乐场抢劫一空,我们家哪还有多少银子。” “那就是了,哥哥知道银子赚银子,他死了,你就打算和那混账东西坐吃山空,不打算再赚,当然会越来越少。” “你就明说,要我买多少?先说好,不管一股两股,我买的就是我的,我谁也不给!” 杨铁山都醉了:“你买的当然得是你的,蒋黎宏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你买的股票是他的,你买多少都是你的。当然了,你就买一两银子的,到时候分红也能分一个两个铜板吧。但你是财东啊,蒋黎宏能盯上你也是因为这个,要是他知道你只在商会买了一两银子的,他会怎么办?他会死心吗?” “二哥,不是有你吗?” “我就是个过客,领导商会的是赵子儒。” 杨秋红满腹狐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铁山:“商会?商会是个什么?” 杨铁山头大,这要多少废话才能解释得清楚?想了半天,半诓半哄:“商会就是全县所有的商家联合起来,由一人领头,形成一个整体。有了商会,可避过蒋黎宏这一关,直接向川路公司购买股票。为什么要避过呢?因为蒋黎宏代表的是官府,在官府买的股票叫官股,股民没有自主权,全部由官府暂管,分红是要被抽头的,具体抽多少得他说了算。而在商会买股票,股民是直接持股,绝对自主。持有上千大股者,自己到川路公司领取分红,一个铜板都没人敢抽。这就是商会的好处。” 梁大奶奶闻言沉默。 杨秋红道:“二哥,难道你们商会出头,蒋黎宏就不敢来为难我们了?赵子儒是商会会长,那他买了多少股票呢?” 这问题一连串,杨铁山还不能简简单单来回答,想了一下才说道:“商会是由省咨议局通过议案正式组建的民间集资筹备团,称财团,跟川路公司是直接协作伙伴。每一个财团会长由咨议局直接任命,这种官衔比知县大了几个等级,比如赵子儒,他就是咨议局直接指定的潼川府商务财团的第一负责人,蒋黎宏强迫佃户、收租户买股票他管不着,但只要是经商户,他就管得着!至于咨议局是干什么的,你们不懂朝廷吏治,不懂什么行政机构,我就跟你们解释不清楚,简单地说,是给地方官吏立规矩的,相当于朝廷的监察机构。你说,赵子儒这种身份,蒋黎宏不怕吗?当然,买股票是自愿的,买多少取决于你想赚多少钱,这种股票,人家赵子儒早就已经买了。” 杨秋红再问道:“他是大官了?他买了多少?” 杨铁山闭口不答,从怀里取出一张凭据来递给梁大奶奶。梁大奶奶一看,持股人赵子儒,认购股二千大股,鲜艳的票子,鲜亮的红印章,川路公司、咨议局等字样赫然在目。 梁大奶奶惊呆了,脱口而出道:“二千大股,十万两银子!”喊完拿眼看着杨秋红表示不可思议,战战兢兢递过票子,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话可说。 杨秋红直接惊掉了眼珠子,她惊的不是赵子儒买了多少股票,而是赵子儒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官,出手就是十万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 她在怀疑,这官是不是买来的,颓然道:“那……二哥,你到底在哪里做事嘛。” 杨铁山脱口道:“我在咨议局。” 杨秋红闻言目光闪闪,惊呼道:“二哥你在咨议局?你不是说咨议局是给地方官制定规矩的吗?你是更大的官!……” 话没说完,见杨铁山瞪她,又嘟噜道:“蒋黎宏要我郑家买五百大股、五百小股,两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是会要人命的……” 杨铁山突然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补救道:“你不要以为我在咨议局就了不起,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又不是官,谁都不怕我。你们家郑老爷算盘打的精,买股票是投资,你们在怕哪样?两万两对于你们家来说稀松平常,怎么会要人命?” 杨秋红直呸呸,怨恨道:“你怎么说我们家那老两公婆,丢死人了都。” 杨铁山不想听那些无聊的话,引入正题道:“当然,你们不能跟赵子儒去比,这是比得的吗?再说了,你当赵子儒真有很多银子?他一有银子就用来做好人,还经常卖地来倒贴,银子从哪里来?他是把未来的银子全部都砸上了!什么是未来的银子?就是借贷,为了跟洋鬼子恩特借到十万两银子,他把蚕茧、棉纺厂、赵家所有的产业都在外国银行做了抵押!这样的人,谁能比?蒋黎宏卖股票,强买强卖,赵子儒这样的人会答应吗?” 这一下,梁大奶奶有了底气,急切道:“这样说来,今天蒋黎宏来不了是怕了赵子儒?” 第99章 替他老子教训他 杨秋红抢话道:“更怕我二哥!” 杨铁山白了她一眼,对梁大奶奶道:“凡是经商户,今后都在商会会长的保护之下。既然赵子儒坐上了商会会长的位置,这就是他的责任!只要有了商会会员这层护身符,他蒋黎宏再无权力逼迫已购买认购股的财团成员购买他名下的任何股票。但租股跟商会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收租,就必须按租抽股,这是蒋黎宏的管制的。红妹,蒋黎宏要你们买五百股官股,还没有把你们的租股算在内,你们两家多少亩土地?每年收多少租?租子按市价计算,一百两抽三两,年年抽、季季抽,得抽多少?你们自己算。这倒不怕,抽得多,你的股份多,银子的分红和利息就越多,不过他在从中会回扣你们多少,只有他知道,其中还有没有其它麻胡也只有他知道。” 梁大奶奶、杨秋红听得明白,却搞不透彻,这种烂账很能把人算糊涂,也能让人觉得恼火头痛。 赵子儒在她们心目中一直就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当上商会会长一点不意外,出手就是两千股才最令人震撼,这对于她们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杨秋红道:“二哥,我还是没有听明白,如果我们两家不买官股,也不买租股,就到你们商会买商股,那我们至少得买多少股才行?” 杨铁山道:“租股必须买,咨议局对此是有强制措施的,不买就要吃官司。商会的股不叫商股,是叫认购股,因为川路公司的最大、最直接的股东是川商财团,如果你们是财团的成员,享受红利的待遇是不一样的。至于要买多少,是看你想赚多少银子。买得越多,享受的分红利率就越高,买得越少,利率越低,这得你们自己去核算、去拿主意。不过一般情况下,能进入财团的都不能小气,小气了也算不上财团成员,这是根据你实力来说话的。比如赵子儒,你别看他手下人多势大,家底其实就是个空壳,远远没有你郑家的家底子厚,可他为什么敢买两千大股?最好的解释恐怕除了信任川路公司外,剩下的就是亡命一搏了,能让他亡命一搏的事可想其份量。” 两个女人愣神之间,又听得杨铁山道:“进来吧,在门外偷听那么久,不脚软啊?” 话落片刻,杨小山进来,身后跟着郑二娃,杨铁山问他二人道:“听明白了?” 杨小山红着脸道:“倒明不白。” 郑二娃则畏畏缩缩地抱着双手退后站立。 “你是谁?”杨铁山又问郑二娃。 杨秋红道:“他是我郑家的管家。”又问郑二娃:“你怎么又来了?” 郑二娃道:“昨天县大老爷到家里讨银子了,我原本是来告诉杨少爷,叫他提防的,哪晓得我来迟了。” “讨了多少银子去?” “先说好的那么多,只是,这位大老爷硬塞给老爷一个股长,要郑家每家每年都买股票,不买的直接送去坐书房。” “老爷答应了?” 郑二娃看看杨铁山,似有相求之意:“少奶奶,要是能不答应就好了,你想啊,不答应可能吗?” 杨铁山道:“他要桃树园家家户户都买股票?要郑老爷做股长?股长是个什么玩意儿?” 郑二娃道:“杨大人,老爷吃官司回来,只差没丢了命,好不容易将息好,怎么经得起这个?大老爷这样做,也太过分了些……” 未尽的话什么意思,杨铁山自然明白,不过,郑学泰这样的人就得蒋黎宏这样的官来收拾,他活该! 杨小山道:“二爸,你看看嘛,这狗官得有多么可恶……” 杨铁山道:“你住嘴吧!你比他能好到哪里去?这世上的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人管的,包括他蒋黎宏!” 训完,见杨小山不言语,又对郑二娃道:“我听说了你的精明,回去跟你家老爷好好说道说道这些事。” 郑二娃鞠躬:“杨大人的话我倒是听明白了一些,回去一定转告老爷。” 杨铁山看了杨秋红一眼,正色道:“跟他说明白点,别一天把那心思用在算计可怜人身上,就算把人家算计死,又能算计几个钱?与其这样,不如多买几张股票,什么没有?” 郑二娃忙点头答应。 杨铁山又盯着杨小山道:“所有人都遣散了吗?” 杨小山道:“都散了。” 杨铁山站起来道:“散了就好,那就背上你的老娘,跟我走。” “什么?”杨小山叫一声蒙了,背上老娘跟他走?去哪儿?这是要干啥? 不但是杨小山蒙,连郑二娃都张口结舌,梁大奶奶、杨秋红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铁山看看梁大奶奶,回头又对杨小山道:“怎么?叫你背你老母哪里不对了?难道你让她走到赵家码头去?” “干……干啥啊?”杨小山更蒙圈。 杨铁山道:“赵子儒把蒋黎宏和几百兵勇挡在河滩上,难道你不该去说清楚?” 这回梁大奶奶和杨秋红都一齐跳起来了,原来还有这么惊险的事情等着她们! 杨小山这下牛气了,二爸这个咨议局大官就像那冒股泉,虽然冒得貌不惊人,关键时候一冒出来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源,这回子,小爷要把一坨狗屎塞进你蒋黎宏嘴里,看着你把它吃了,否则,你就不知道你杨爷的杨字怎么写。 面对杨铁山这尊大佛,杨小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直接蹲在梁大奶奶面前道:“妈!来吧!我背你!” 梁大奶奶的老脸一下红了,带着几分羞涩地看着面前的小叔子,忸怩道:“兄弟,我就不去了好吧?这么大个儿子背着像什么话?” 杨铁山正色道:“我要他背,他敢不背!你才是家主,你不去怎么收场?你那双小脚板,走路走不动,坐轿不合适,他不背你谁背你?再大他都是你儿子,老死都是!” 梁大奶奶心里一美,背就背,让儿子背着出城,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杨秋红哈哈笑起来,把梁大奶奶往前一推,那个肥嘟嘟的肉墩子就猴到了杨小山的背上。 杨小山背起来就走,从堂屋走出院子,从院子直接走上大街。 这一幕把旁人看得羡煞,纷纷为这尊恶煞神让路。 这个小天棒今天怎么这样孝顺了,把老娘背到大街上来耍猴,这是要唱大戏吗? 梁大奶奶四十刚出头,风韵不减当年,在朝阳街算得上一个白生生的大美人,被儿子搂着大屁股在这大街上招摇过市,羞得满脸绯绯红,脑袋里面尽是七歪八歪的怪感觉,好不别扭。 可是小叔子要收拾这个孽畜,他现在是官,就在身后做监工,他的话就是圣旨,谁敢忤逆了? 杨秋红跟在后面,一阵一阵姑奶奶的气场向四周扩散,好不体面! 街边上早就跟来一帮子傀儡,其中就有大爷级别的梁霸王,五爷级别的宋拐子,六爷八爷九爷十爷一大路。 杨小山在前面走,后面的跟班儿一路吆喝:“让开让开,大奶奶要出城见客,统统给老子躲开!” 杨铁山回身看看,吓得身后之人尽皆俯首,直向杨家二大爷请安。 街上这个热闹早把张三爷给惊动了,杨家小天棒这是唱的哪一出?先是要围堵官渡码头闹罢市。 你闹罢市就罢市,老子给你肘起,你一会儿又闹收旗子扯呼,老子以为来了大阵仗,又跟你扯呼,你这会儿又把老娘背上街来秀大腿,显摆你老娘沟子白,耍猴呢! “啪!”一声响,张三爷一拍虎皮椅子的扶手,嗖地站起来道:“妈拉稀的,跟老子出去看看!” 两边的人影一动,把张三爷围在中间,咚咚咚咚、噼里啪啦鸭子下田一般赶到了朝阳街。 可到了这里,连杨小山的狗腿子都没看见一个。 张三爷顺手抓起一个小贩来问道:“小天棒人呢?”小贩答道:“小天棒早就出城往赵家码头去了。” 妈拉稀的,张三爷又骂一声,大手一挥,几十个喽喽拖着一长队巡防兵勇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直往赵家码头杀将过去。 出了城门,呼呼啦啦赶到孔雀垭,一行人滚冬瓜一样滚下赵家码头。 码头上早已船去河空,拿扫帚来扫都扫不出几个垃圾人来。 张三爷像烈火油锅里的猪头肉,糊了。 活见鬼,不是赵家码头吗?人呢? 抬头一望,此去一溜河床,河水汪汪映着蓝天白云,远处的滚滚浪花轰轰隆隆只管南流,哪有一个鬼影子。 张三爷一转眼珠子,河岸西边上游黑压压、乌泱泱一片人海! 这架势是跟官兵对接了? 噢,明白了,那崽儿光天化日之下提着刀要宰杀知县蒋黎红,八成今天官兵要来捉拿于他。 你这狗东西,屁股上蛋黄都没干,两颗小地瓜还没长醒呢,就敢摆这种龙门阵? 牛! 跟官兵对抗把你老娘背去,还牛个屁呀!做挡箭牌?还是秀人肉包子?还是使美人计? 不过,你张大爷可不是路边边上的渣子,老子是巡防管带,手下有二三百带刀的勇士呢!如果蒋黎宏只是来捉拿你,老子正可以在后面把你围了,邀上一功。 如果是因为股票,老子还可以左右逢源,麻豌豆进筛子,看你咋个筛,漏的反正不是我。 张三爷又一挥手,几百人后队变前队,乌龟爬沙一样爬上孔雀垭,然后一字长蛇赶去白衣庵。 到了白衣庵,张三爷傻了眼,这哪里是两军对接,分明是百鸟朝王! 两军阵营,蒋黎宏在北,杨小山在南,中间赫然站着赵子儒赵子文兄弟俩和杨铁山。 蒋黎宏正抱拳鞠躬,孙子一样对赵子儒说道:“赵大人杨大人,杨家陈家都在本县管辖之内,买官股买租股才是他们的本份,除此之外,只要有能力,也可以购买认购股,至于他们是否是财团成员,应该由咨议局官员来定夺。再说,赵大人出任商会会长一事,本官没有接到府衙的相关任命通函,就算杨大人是咨议局派下来的,也应该先通过本县确定身份,然后再进行磋商才对。” 张三爷这猪脑壳刚刚被油锅炸得焦糊,现在又被丢进开水锅里煮,蒋黎红这厮还真是专门为陈杨两家买股票的事而来,既然是要老子买股票,那就对不起,前面有赵家,后面有杨家,最末尾才轮到我陈家,你要有本事,就先把他们摆平再说吧! 可是,这情况不对呀,丰乐场出了个咨议局的官?杨铁山?咨议局可是一个制定规矩的地方,杨铁山这官位有多大?不会想岔了吧? 只听杨铁山道:“蒋大人,说实话,你手里的巨额官股是如何来的,只怕没几个人清楚,至少咨议局是不清楚。正常渠道的股票是要用现银到柜台交易的,而你手里持有的股票数目巨大,请问,这来自何处?” 蒋黎宏道:“这个,本县可以拒绝回答,杨大人想要知道,可以到川路公司去调查。” “我自然是要打听一番的,但只要是官股,本人也不想问你它的来处,都是川路公司的股票嘛,谢谢你的推广。赵大人的身份任命是咨议局和他本人的事,没有这个必要一定要知会你,因为川商财团任何一个会长的身份都比知县要贵重得多!就算杨某来自于咨议局,也无权干涉和指派他做什么。对不起呀蒋大人,我杨某走到哪里都没有拜码头的习惯,没有来造访,原谅则过。” “就是,凭什么来拜访你?”杨小山牛气十足,不可一世地道:“赵子儒是我叔叔,杨铁山是我二爸,我又凭什么要买你的官屁股?我不知道买自家的认购股啊?你当你是谁?” “放肆!”杨铁山一声厉喝后又道:“狂妄至极!你个混账东西!怎么可以这样跟大老爷说话?还不滚过来?” 这一声吼,吓翻全场人,连蒋黎宏都打了一个颤,这哪里是在吼侄子,分明是在显声威,吼他蒋黎宏。 这变化来得蹊跷,让人始料不及,咨议局派来的监察使,随意到上面秃噜几句,他这等芝麻小官的乌纱帽就保不住。 罢了罢了,能不顶就不顶,杨铁山不追究郑家的案子就阿弥陀佛。 杨小山屁颠屁颠磨磨蹭蹭走到杨铁山跟前,垂首站立。 杨铁山喝道:“站着干啥?给你赵叔跪下!” 杨小山这时候巴不得多认几门亲戚,二话不说,扑通就跪在了赵子儒面前,直叫叔叔。 赵子儒微微笑着,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杨铁山,你抽风啊?你欺负你侄儿就算了,他该。其他的我就不说了,自己知趣。” 杨铁山不理他,转身抱拳礼向四方,正儿八经地道:“他虽是个小屁孩,但从小受了他老子不少邪风流毒,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我若不替他老子收拾收拾他,他今后还不得飞起来吃人?在场的各位,如有得罪,多多包涵。” 这气场,万众瞩目,杨家大爷和杨家二爷,一个流氓一个君子,而今流氓已死,君子成了杨氏顶梁柱,人家一个大官,主动代杨家认错,得罪了谁都得回礼表示不再计较。 不过明白人都把杨铁山看得清清楚楚,教训杨小山明明是做给蒋黎宏看的,要道歉也应该跟蒋黎宏道歉,他偏偏撇开蒋黎宏拿赵子儒来做挡箭牌,欺负蒋黎宏欺负成这样,说他羊杂碎,一点不过份。 蒋黎红虽然生气,但是简直无可奈何,不当面道歉就算了,干嘛来这一出?不是欺负我姓蒋的官小还是个外乡人吗?当着这么多人,你杨铁山太过份了。 杨铁山又一次历喝道:“还不快给赵叔叔磕头谢罪?”杨小山还没磕下头去,赵子儒转身避开:“过分了哈杨铁山。” 杨铁山一把拉住他道:“我不收服这个小混账,他今后还是一个大尾巴狼,丰乐场的一干人等还不得接着被他欺凌吗?” 这是什么话? 赵子儒且能不知这话的含义,踢他一脚道:“那为啥不叫他去给蒋大人磕头?” 杨铁山笑道:“一并磕了不就行了吗?” 这哪里是磕头谢罪,这分明就是拜大爷,杨小山不是傻子,不管赵子儒受不受,拿屁股对着蒋黎宏直朝赵子儒兄弟磕头如捣蒜:“大叔叔原谅则过、二叔叔原谅则过。” 那屁门子朝着蒋黎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只差没把蒋黎宏气死。 “好了,滚下去。”杨铁山喝道。 杨小山赶紧滚下去。 这下把杨秋红弄得爽的不行,这一招可以说比她亲自动手砍了蒋黎宏三刀还要解气,这一瞬,她都爱死杨铁山了。 张三爷有些害怕了,杨铁山如此欺负人,这种打脸的事叫大老爷如何受得住?自己跟这位大神是老熟人了,偏偏还有那么一点儿小过节至今都没排解,看来今后得躲这家人远点儿,这世道,人心太难以预测了。 第100章 羊肥马瘦 这时候轮到了赵子儒说话,赵子儒一抱拳:“蒋大人、周大人、黄大人请出来说话。” 蒋黎宏这才找着丁点儿下台的颜面,抱着拳出列,左边周乾干,右边黄福生,身后猪招官。 杨铁山抱拳施礼道:“蒋大人失礼失礼,两位搭档,久违久违。” 蒋黎宏听得肝痛,好你个杨铁山,什么叫蒋大人失礼失礼,我蒋某人并没在你面前失礼,倒是你在本县面前失尽了礼,这番屈辱,我蒋黎宏就给你记住了。 周乾干黄福生二人此时也倍觉尴尬,一半是为蒋黎宏,另一半,当然是几年前觉得这个杨某人巴结着赵子儒混了一个师爷是取巧,现在人家高高在上,而自己俩人还在这个位置上不见天日,真是羞愧死了。 赵子儒道:“各位大人,站在这野地荒郊也不能好好说话,不如叫余人都散了,你我几个找个清静凉快的地方好好叙叙。” 蒋黎宏哪有那么厚的脸皮,今天明明是来收拾杨小山的,走到半路被赵子儒拦下来,一千个想不到,猪招官口中的赵子儒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财团会长,一万个想不到,杨家突然冒出个咨议局议员! 这两尊大神跳出来,股票还是他蒋黎宏一个人说了能算的吗?这还不算,就说了一句身份不确定,转眼就遭到杨铁山铺天盖地的羞辱,让他骑在虎背上硬是下不来。 可是股票的事得整明白,要不然,手里的股票不能服众不说,统统都得充着租股。 赵子儒的邀请显然要谈的就是这事,不去就是胆怯,去了就是下贱,不是一点点的下贱。 杨铁山这厮,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去就是跟他唱对台戏,自己这个小官怕就会因此而丢掉。 看来,怎么着也逃不掉要拿着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了。 周乾干、黄福生都等着蒋黎宏说话,大老爷不开口,他们怎么回答赵子儒?只能对着二人致以尴尬的微笑。 杨小山这时候很会做人,赶紧上来讨好,拉着赵子儒道:“赵叔,到我福成去坐坐,保证茶好酒好菜好,就算侄儿今天给两位叔叔赔礼谢罪,您看如何?” 张三爷抢了上来,抱拳鞠躬转一圈,一十八分的恭敬道:“见过两位上官,见过蒋大人、周大人、黄大人,下官张老三有礼了……” 话没说完见杨小山瞪着他,就没敢再往下说了 蒋黎宏此刻憋屈得要命,巴不得有人出来说去别的地方,可是,众人对张三爷这个下官好像有点不大在意,都没人搭理他。 最后还是赵子儒开了口:“张三爷,张管带,有什么话说?” 杨小山自然知道张三爷的目的,不等他开口,立即抢白道:“就是啊!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屁就放,我在请叔叔去我家喝茶,你要做哪样?” 张三爷放下身段来作揖:“杨少爷,这样说就不友好了,你我都是丰乐场的东道主,两位上官大人邀请知县大人喝茶叙话,要谈的当然是大事,要去哪里得由上官大人决定不是?” 杨小山骂道:“我请叔叔喝茶关你屁事!” 杨铁山立刻冷了一张脸:“注意口齿卫生,好好说话!” 杨小山立马垂首道:“二爸,你看能去他那里吗?” 杨铁山道:“哪儿都不去,去首饰垭!” 周乾干笑道:“这是个好去处,赵大少爷的茶倌,干净、凉爽,既可以说事儿又可以欣赏古道风光,会让人觉得万物皆空,千山皆小。” 赵子文双手乱摇:“不可不可,那里山高路远,崎岖难行,茶无好茶,水无好水,而且太远,还没饭吃。” 杨铁山哭笑不得,盯着赵子文道:“爷,你要去哪里?就喝口茶,说几句话,不吃饭,至于那么吝啬吗?” 赵子文冲他揶揄一笑,再冲梁大奶奶一抱拳:“这事儿梁大奶奶最有发言权。大奶奶,你舍得吗?” 这意思很明显,赵家兄弟选择了去福成茶馆。 梁大奶奶款款上来,左一个万福,右一个万福,最后才到赵子儒跟前万福着就不起身:“奴家梁氏恳请他叔叔到舍下小坐。” 赵子儒拱拱手:“大奶奶,股票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福成茶倌和狮子楼的确不错,正是说话的地方,可是我觉得不妥当,你还是问问蒋大人去哪里吧?” 这又说得杨小山心头痛,不是要小爷我去给那狗官下话吗?其心可诛啊!看来叔叔不是乱认的,这家伙也要收拾我。 梁大奶奶再蠢都知道怎么做了,叫了杨小山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来到蒋黎宏面前又一个万福:“奴家梁氏恳请大老爷到舍下小坐。” 蒋黎宏一直在注意赵氏兄弟言行举止,这时才发现赵氏兄弟是想要杨小山来向自己低头,梁大奶奶上来相请,明显给足他蒋黎宏面子。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赵氏兄弟的为人,他只能藏在良心深处。他看着梁氏,虽四十年纪,却是面如银盆,眉睫青靓,且唇红贝齿,言语温顺,虽失了少妇姿态,却是曲线婀娜,十分的养眼。 这话该怎么回呢?想来想去不好回,那就不回,你请我吃一壶大的,我也回头敬你一杯小的。 梁氏见大老爷拿架子,手上一用力,杨小山就跪到了地上,不过,是紧紧抱着老娘的腿,仍旧拿屁股对着蒋黎宏,嘴里只管哎哟哟呼痛。 梁大奶奶骂道:“你个孽畜,还不磕头认错?” 杨小山偏不磕头认错,一味地喊二爸、叔叔,一边哎哟哟直吆喝,任凭梁大奶奶拳打脚踢,他就是不招。 杨秋红看不过去了,冲过去拉起杨小山护在身后,紧紧拽住,也不说话,敌视着蒋黎宏只管喘气。 这是要干啥?还怼上了,不对劲了呀,在蒋黎宏身后的猪招官附过头去耳语道:“大人,小孩子事小,杨大人面子重。” 这时候已经很僵了,不是一点的僵,要他蒋黎宏一县之长让步,那不可能。 在杨铁山看来,已经把姓蒋的踩踏得差不多了,杨家毕竟是在县衙管辖之内,蒋黎宏再阴险狠毒,也不能往死里得罪他。故而不得不开口骂道:“杨小山!你老母的话你敢不听?是要我赏你一脚吗?” 赵子儒赶紧打圆场道:“这话过激了,大老爷并不想这样,你们误解了,他不过是想去首饰垭罢了,我们就去首饰垭。” 蒋黎宏心服口服,终于明白赵子儒为什么人气这样旺了,这家伙不但大度,揣摩人心收拢人心的手段简直一流。 但是,他真想去首饰垭吗?怎么可能,赵子儒是给他做人的机会,他能不抓住吗? “不!本县不是要计较什么,而是怕杨少爷不欢迎。不过,现在大奶奶开口了,他不欢迎我也要去福成。” 已经凝固的气氛瞬间回流,赵子儒啥话不说,过去请了蒋黎宏,俩人肩膀靠肩膀走了,走两步赵子儒回头道:“铁山,把周大人黄大人褚大人都拉上,张三爷,你也来。” 这才叫气氛嘛,众人一下乐了,连张三爷都把笑容装到了脸上,然后簇拥着被邀的人走在后面,倒把杨小山一家子丢在最后。 杨秋红这才放开杨小山,在他屁股上掐一把道:“小男人,只有你才是嬢嬢最爱的男人!” 完了在他脸上亲一口又道:“回去吧,我们回桃树园了。” 梁大奶奶白了杨秋红一眼道:“巧舌卖乖,管家回去不行吗?你不去伺候你二哥,哪个敢伺候他?” 杨秋红一听在理,怎么也得跟这个堂哥说声谢谢,冲郑二娃一摊手:“好吧,一个是哥一个是嫂,小姑子就得两头跑。” 梁大奶奶一听这话,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但却不能当着儿子的面把这话拿来较真,只得忍了。 郑二娃这时发觉,杨秋红在杨家不但温柔多情,善解人意,幽默有趣,而且为人豪爽,美女味十足,跟在桃树园比,简直判若俩人。 他突然明白,女人漂不漂亮跟幸不幸福竟然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关联,她这是嫁错了人家啊。 郑二娃一路回来,在盘龙寺道拐竟然碰上了讨口子马武,郑二娃老远抱拳:“马哥,谢谢啦!” 马武还是那一身邋遢陋烂,好像早就已经忘了郑二娃是谁,糗他一眼,倒理不理:“哪个是你哥?” 郑二娃怀疑认错了,睁大眼睛多看两眼,怎么看都是那个马武,猜想肯定自己喊错了,重新喊道:“谢谢啦,马王爷。” 马武脸子一翻,挽袖子就要来揍他。 郑二娃吓拙了,可是并不跑,活生生被马武上来捶了两拳,又蹬了一脚。 郑二娃挨了打,瓜兮兮的,他想不通,马王爷好好的人,说翻脸就翻脸,这是为哪般?这世道是怎么了?难道是马王爷神经了? 一想,大有这可能,明明从自己这里就拿了一千多两银子,为何还是那副讨口的模样? 像郑二娃这种人,挨了打难道还要找人吃讲茶不成?忍了算了,就当他是疯子。 马武倒不是认不得郑二娃了,他是气呀,你配喊马哥吗?马王爷是你喊的吗?你喊马爷要死人啊? 还有杨铁山这个狗东西,做人连周乾干都不如,好歹曾经一起共过事,虽谈不上知心,至少有过一段时间合作愉快。 你当了个官回来就连妈都不认得了吗?见了面哼都不哼一声,简直形同陌路人,叫他一声哥儿们,他还拿眼瞪人,完了擦肩而过。 人呐,不得势的时候讨口子叫花子都可以是朋友,一旦得势,眼睛就长到狗脑壳上去了,什么玩意儿! 回到北城门护城河的板桥上,满道上行走的人也有不少的熟面孔,可似乎谁也认不得他马爷是谁了,以往不是很熟的还点个头,一起喝酒耍牌的反而一飘而过,根本就无视他马爷肉身的存在。 迎面走来的是福成当家宋拐子,手里提着一个小提桶,提桶里有水,还有块头不小的活物在里边蹦跶,时不时还有水花溅出来。 马武许久没有回家了,想给老娘弄点儿好吃的回去,心想遇到福成的人多少总会给些面子吧,于是走过去拦住去路道:“宋二爷,桶里边的活物不小,你也吃腻了吧?可不可以卖给马王爷下酒。” 宋拐子一看,黑黢麻黑一个讨口子,竟然自称马王爷,伸出巴掌去摁住他的头一拨弄,破口就骂道:“去你妈个贼坯!” 路人见了这种突发事件,都黑着脸躲避不已。 马武颜面大失,这一吃憋吃出火来了,张口就骂:“你妈偷和尚,瞎了狗眼吗?老子是马武!” 宋拐子急着拿鱼回去下锅,才不相信这讨口子是马武,头都不回一脚后踹。 马武大怒,伸手一把抓住他那猪脚往后使劲一拉,宋拐子一个大一字马劈叉下去。 马武哪能就这样放过他,拉住他的脚拉出好远。 宋拐子手里的小提桶拖翻,几条大江鲤在板桥上到处乱蹦。 宋拐子被拖得慌了,手里的小提桶脱手朝马武砸来,马武一闪身避过去,继续往后拉。 转眼就把这死猪拉下了木板桥,边拉边骂道:“杨铁山不认得老子了,那是因为人家做了大大官,你宋拐子是个什么东西?杨金山还尊称老子一声兄弟呢,你倒敢骂老子是贼坯。就算老子脏,你认不得,报了名号你还踢,你说老子是贼坯,老子今天就是贼坯!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龟儿子丢到下面去喂蛆! 宋拐子被拉得咬牙忍痛说不出话来,这才认出还真是那个煞才,反手一把抓住护城河边沿的一棵小柳树,心想,只要抓住了,等老子起身你娃就难过。 马武一拉不动,二拉不走,反身一个驴推磨,硬生生把宋拐子的肉体撇过来一甩。 宋拐子整个下肢就掉进护城河悬空着,只剩一只右臂在岸上死死抓着柳树的脚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地挣扎。 那护城河两岸都是条石清安的绝壁墙体,一失足,毫无悬念就掉进河底,河底没有流水,只有恶臭难当的污水,跟粪坑一般无二,淹不死人恶心死人。 那柳树刚刚栽那儿成活不久,宋拐子这块头两百斤有余,想换手都有可能把柳树连根拔起,然后连人带树落下去。 马武就坐在一边守着,耍猴似的看宋拐子就在那儿吊着。 宋拐子吊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羞得面红耳赤,急得大汗淋漓。 那城墙边上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的为宋拐子的处境担忧,有的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马武瞪着四下里观看的人道:“只许看,不许拉!谁敢拉他上来,马王爷就让谁全家哭半年!” 围观者都对马王爷其人十分了解,他这话可不是唬人的,贼坯子说到就做得到。 祸害千年在,越躲越拢来。 就算他不说,也没几人愿意去拉宋拐子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武看看差不多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上木板桥,捡起地上的鱼,大摇大摆地走了。 北城门距福成烟馆不过咫尺之遥,马武几晃几不晃就晃到了福成烟馆的大门口。 老远闻到一股油锅香,马武三步两步走进大堂,把那两条大鲤鱼往桌上一丢,眼睛四下里一扫。 奇了怪了,偌大的饭店大厅竟然空无一人。 马武拉根板凳一坐,抬起一只脚起来蹬在另一方的板凳上,暗道,这还是福成烟馆吗?大门洞开,油香四溢,伙计不见一个,吃饭的呢?喝茶的呢?抽大烟的呢?什么时候福成烟馆开始夜不闭户了? 难道马王爷不在这几年,街上的摸哥儿、晃晃儿,都死完死绝了吗? 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打掌盘的,马武一拍桌子道:“诶!你是人还是鬼!” 打掌盘的伙计一看,吓了一跳,再一看,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哭笑不得,告饶道:“马爷,大白天的,你不要吓我呀!” “就你还认得我马王爷,有眼力。” 马武一招手,敲敲桌子,又指指他的掌盘道:“把你那盘菜端过来,放在这儿。哦,再打一壶酒来。” 想不到这伙计有多少聪明,扯起嘴来一笑:“要是连马爷都认不得了,不就该吃屎了吗?马爷,你要吃菜喝酒,自然要上楼进雅座才叫话,马爷,请你跟我来。” 马武一看,自己这一身坐在这里还真有些扫杨大爷的阴面,噔噔噔就跟了上去。 那伙计前面引着,边走边问:“马爷,几年没见你,怎么就改投范家帮了呢?(丐帮),大奶奶可是常念叨你的。” “你懂个铲铲(懂个屁),马王爷我这叫低调做人。” “低调做人好啊,好!马爷,你操的是县城,一操就是好几年,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老子再这样低调下去,就要被那帮狗眼看人矮的东西笑话死了!老子绝不再低调了。” 伙计嘿嘿笑,随手推开一扇门道:“马爷,您请!” 里面的场景让马武目瞪口呆。 房间里,八仙桌上以赵氏兄弟、杨铁山为首,蒋黎宏在左,周乾干在右,左下首杨小山,右下首张三爷,背对着自己分明是猪招官和黄福生,梁大奶奶正左一声大老爷,右一声大老爷在那儿劝蒋黎宏喝酒呢! 怎么回事?蒋黎宏不是要平了杨家吗?怎么平到人家酒桌子上来了? 妈拉稀的,看尽稀奇古怪,就没见过蒋黎宏这种酒囊饭袋! 马武看那酒桌子上堆起来的杯盘碗盏,玉液琼浆,都被糟蹋得七零八落,蒋黎宏居然从磨刀霍霍变成别人的座上宾! 马王爷大骂蒋黎宏油嘴狗,鄙视他鄙视到了犯恶心的程度。 第二卷完 第101章 化干戈为玉帛 第三卷,路股风云 卷首语:这一刻的夜似乎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静止,一切有生的、无生的都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是非对错、恩怨纠葛、强大的、衰弱的、乃至于那些死去却又无法消失的,都在这里漂浮着,无从着落,且无边无际。 涪江河的水,奔流不息,气势磅礴,但可悲的是,它汇聚千山万壑,却也始终无法决定自己的流向,它流去的理由只不过是在寻找不可抗拒的平衡,哪怕明知前面是无尽的深渊。 第一百零一章,化干戈为玉帛 马王爷暗骂蒋黎宏油嘴狗,为了一杯酒,连县尊的脸鞑子都不要了。 伙计十分有礼地做了一个请式道:“马爷,到了,您请进呀?” 屋里众人听见伙计请马爷,一起望了过来。 马武一闪身,退至一边,瞪着伙计,想上去撕烂他的嘴。 那伙计坏得很,笑着又嚷道:“马爷到了,各位大人,加把椅子!” 这下屋里有了反应,赵氏兄弟听说马爷,但不知道是哪位马爷来了,都望着,等着神秘的马爷出场。 蒋黎宏更不知马爷是谁,只管跟梁大奶奶说话。 杨铁山、周乾干、猪招官、黄福生张三爷焉能不知马爷是何许人也,周乾干、猪招官当着蒋黎宏的面不好那什么,就杵在那里尴尬地笑着。 杨小山就不同了,他这个东道主怎会不知道马爷是谁,就愣着那伙计明知故问道:“哪个马爷?” 马武此时再不跑就糗大了,一指伙计,一咬牙,一横眼珠子,转身就走,不,转身就跑。 伙计见他跑了,大是不解,喊道:“马爷您别走啊!” 杨小山好生奇怪,要起身去看。杨铁山却抢先到门口,冲楼梯口喊道:“马武!来都来了跑什么呀?回来!” 一听马武的名字,赵子儒赵子文兄弟笑了,杨小山住脚回来,冷脸问伙计道:“你把他领来干啥?混账!” 伙计不敢出声了,红了脸,鞠一躬,放下菜,急忙退了出去。 梁大奶奶也很知道这个马武,不过,不当一回事的一笑,继续对蒋黎宏道:“一个不相干的人。大老爷,喝酒啊?” 蒋黎宏道:“大奶奶,你别只关顾我啊,你把赵大人冷落了。” 赵子儒笑道:“酒桌之上哪有冷落二字,蒋大人,该你喝了。” 蒋黎宏遂端杯起身要与赵子儒对饮,子儒也不计较,起身举杯对他一揖,仰脖子先喝了。 江湖人喝酒都是先干为敬,很少来虚的,蒋黎宏当然知道,耿直人喝耿直酒,奸狡圆滑,阿谀奉承的人只会抿一口,赵子儒这样喝,他也一仰脖子干了个杯底朝天。 杨氏母子专门负责斟酒的,杨小山忙与赵子儒斟酒,又与赵子文满上,避开马武的话题道:“两位叔叔,尽管喝酒,股票既然是投资,杨家一定尽全力。” 赵子儒当然清楚来这儿的目的,笑道:“你倒是答应得快,行情看清楚了吗?这可是要担风险的。” 杨小山道:“风险是要担,富贵险中求嘛。昨天二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认购股和租股不一样,认购股投资大,见效快,属于盐煎爆炒。租股一年一抽,算盘都要打烂,属于慢火炖骨头。既然做生意,谁不愿意大股投入,快速回收呢?现在的银子,存入钱庄锅庄,有利就有税,而且税大于利,等于是给钱请人帮你看银子。” 赵子儒笑道:“小小年纪,你还真会比,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不管做什么生意,首先要把眼睛擦亮,要搞清楚市场的潜力和浮动力。就比如这个股票,股票本身的性质是金融投资,金融投资这个词,是洋人的叫法,也是他们的新鲜玩意儿,川路公司不过是借鉴别人的生意经。它不比卖米卖布,本钱是实物,金融投资,银子才是实物,银子花出去了,留给你的只有一堆单据,所以很多人不看好这种投资,认为未知太多、风险太大。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因为你太年轻。” 杨小山道:“那赵叔认为股票赚钱的几率有多大?” 赵子儒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不等于说我认为股票能赚钱,就要所有人必须跟我走,因为我也同样在担风险。不过呢,担风险要看值不值得,你所说的富贵险中求,也要有一定的把握才能去求,不能乱求,更不能强求。你不懂得的,我只能给你解析,给你举例说明,买不买你自己决定,好不好?” 杨小山点头道:“好。” 赵子儒面向众人,特别对杨小山和张三爷道:“”金融投资的好处是以钱赚钱、赚钱的钱。它不需要出体力,只需要智力跟财力。这种投资,一旦看准了,下手够快够狠,回报效率轻松快捷,赚银子毫不费力。但如果犹犹豫豫,观望不前,就算你看得再准,也是一种失败。” 张三爷道:“洋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如果看花眼了,是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赵子儒道:“那要看花到什么程度,如果投资后觉得不踏实,反复观察、考察后确实没有看到市场前景,你可以将股票卖掉,尽可能的减少损失。我举一个例,比如你张三爷十分看好酒楼这个行业,想建一座德胜酒楼,预备投资五十万两银子,而你手里只有五万两,差了一大截,怎么办?你就可以把这个项目投资分成一万等份,也就是制作成一万张股票,每一张票定额为五十两银子,然后邀请我们在座九人为股东,如果我们九个都看好你经营能力,也看好这个市场,同意了买你的股票,我们九人就叫金融投资。川路公司修川汉铁路就是这个性质,懂了吗各位?” 众人哗然,竟然是这么一回事!特别是张三爷和杨小山,做惯了陈规性的买卖,对这种借鸡下蛋的方法早有耳闻,只是没人如此操作过,既然是跟铁路合作当老板,那就只有傻逼才不买。 杨小山道:“赵叔,如果他经营不好,我们想卖掉股票,卖给谁?” 赵子儒道:“别急,听我慢慢说清楚。就比如我们买张三爷酒楼的股份,人的能力有大小,等我们或均分、或按实力把张三爷这一万股分掉后,那就是说,这座酒楼张三爷是老板,我们九人是股东。然后张三爷利用他的客源去经营,每天的经营去掉成本,利润必须实打实公开,然后赚了多少钱,必须拿来按比例分红。张三爷生意好,那么我们股东就赚得多,如果他经营不善,把酒楼给败了,那么我们跟着倒霉,这叫风险。如果出现了亏本,那么我们股东就有权参与经营,如果发现他的经营有问题,股东提出好的经营策略他不采纳,那么我们九人可以联合收购他的股份,剥夺他老板的权利,再根据谁的股份最多谁就当老板的办法,选出新老板。新老板接手后,按照新的经营策略,生意又好了起来,每天客源饱满,那么股东们又跟着受益。由此看出,我们的投资是对老板能力和信任的投资,老板的投资是对他自己超强的经营智慧投资。” 张三爷道:“那要是我们对川路公司投资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们能把老板踢了吗?” 赵子儒道:“当然可以,如果川路公司的老板出现了问题,那就不是被踢那么简单,抄家灭族都有可能。商业财团属于川路公司直接合作伙伴,大多数股权是握在各大财团手中的,谁的实力最强,谁说的话才最有用。一旦老板有问题,股东群起而攻之,不要说公司老板,就连总督大人都有被踢的危险。如果有一天,我们这些股东对川路公司的认知变了,或者不看好川汉铁路了,再或者,我们当中不止一人急需用银子,要把手中的股票卖掉,那么,问题出来了,一旦有人大量甩卖股票,股市就出现了波动。卖的人多了,票价会下跌,五十两一股说不一定会变成四十两一股;买的人多,票价会上涨,五十两一股说不一定变成一百两一股,这叫股市动荡。诸如此类的赚钱和亏损,就是投资者所需要面对的问题” 杨铁山笑道:“如果是酒楼投资,的确很容易出现经营不善的问题,铁路这样碾压大多数行业的大型产业投资、出现管理不善的现象不可能说没有,但它对整体运营的影响微乎其微,对股民不会形成威胁,少数人抛售股票,票价下跌的几率很小很小,毕竟不是几千股几万股几十万股,而是几千万上亿股都有可能。相反,一旦铁路通车,产业营运额压倒性提高,股票销售量飙升的可能性会很大,这叫升值。如果在股票无限量升值的当口,你才想起来去投资,或者要加大投资力度,那成本就会高出很多。” 赵子儒笑道:“当然,不能把一切都想的太完美,都要给自己留一个控制空间。酒楼投资消费者是主动地,属于可控消费,酒楼出现季节性不景气的问题很正常;而铁路投资属于公共产业投资,消费者是被动的,一旦你要在这条线上运作,就始终摆脱不了要消费。就我个人目前对铁路的看法,铁路自身的强大和无比巨大的市场决定着它超强的发展前景,这是千秋万代的投资,这种投资在大清才刚刚开始,属于朝阳产业。这种产业能决定一个王朝的兴衰,对于投资者来说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千年不遇,而唯独我辈遇之。我不知道这对于我们商人来说机会有多好,市场到底有多大,但我觉得既然遇上了这机会,把不把握机会、把不把握得好,要靠大家自己去了解、去分析,从而去决定自己是否投资。” 杨铁山道:“这个不难,粤汉铁路就是例子,朝廷把路权一夺回来,那些有认知的财团就哄抢开了,而那些漠视、观望的保守派们到最后醒悟之时,就只能在后面捡别人吃剩的残羹败水。” 赵子儒道:“照理说,铁路应该属于国有产业,能够被商业化跟大清朝不景气的国情是分不开的。我认为路股的开发,主要争取的投资群体应该是商人,因为商人才懂经营之法、才是未来铁路的经营者。至于官股和租股甚至其它股,不过官府策应投资市场、激励民众民族意识的一种措施,这搞得好,受益于全川百姓、受益于整个大清也说不一定,也许几年、几十年或百年之后大清朝会因此蓬蓬勃勃,一改贫穷落后,处处挨打的被动局面,民富则国强嘛。如果买这类股票还要人拿刀拿枪指着谁来买,我认为这是一种悲哀,至少是商人自己的悲哀!世上只有劝人吃饭喝酒的事,绝对没有劝人赚钱的道理。” 这话说得蒋黎宏心里舒服了许多、畅快了许多,说得在座的人已经忘乎所以,除了点头,没有一人出声。 赵子儒接着道:“世上没有一个商人不想赚钱,拒绝买这种股票不是不想赚钱,而是没有认识,不了解,心里没底,如果大家懂了,还是不想买,没关系,没有人来强迫谁,想赚钱的就过来,不想赚钱的就走开,这是商会的宗旨。” 蒋黎宏道:“大清朝的农人跟商人是不一样的,商人喜欢用自己的财富来赚取更多的财富,而许多农人甚至小富农、更甚至朝廷官员,他们就是把银子挖个坑藏起来,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有银子。他们不懂什么是投资,银子就是他们的命,把银子拿出去了就是把命拿出去了,他们就需要逼,不逼不行。官股和租股就是专门为这种人制定的,总督衙门和府台衙门对此是有强制性措施的,跟赋税一样。买不买这种股票,撇开商业营运这一说,撇开赚不赚钱这一说,就是你交不交税、纳不纳粮的问题。试问,叫你交税,你能不交吗?叫你纳粮,你能不纳吗?买不买这种股票是代表着大清臣民能不能顺应朝廷、有没有民族使命感,有没有民族凝聚力、代表着大清臣民心里有没有大清江山社稷。” 赵子儒冲蒋黎宏连连抱拳,笑道:“蒋大人分析得很是,这种人不是少数,而是多数,官府的这个做法可以说是一种鞭策。杨小山,你就在于没有搞懂股票的性质和意义,搞不懂,所以就误解了蒋大人的意思,其实你们之间就是一个误会,这一点,没必要纠结。自古修桥筑路都被公认为是善事,铁路拓展商业市场、引领地方经济走出方寸、接纳世界货币流通是最新、最直接的家国大事,也是为人类造福的事。” 杨铁山接过去道:“赚钱才是经商的目的这不假,但我们作为大清的臣民,至关重要的一点,有国才有家,没有国家、没有大众,商人又到何处去经商?又到哪里去赚钱?有了这条路,只会有更多的商机出现,让商人更好地赚钱,赚更多的钱。” 杨小山连连点头道:“懂了,我懂了。” 张三爷道:“我也明白了,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不买官股、租股就得买认购股,不管什么股反正得买一种。当然,我就不能说买股票是为了国家了,我就是为了自己能赚钱。” 赵子儒笑道:“张三爷说得好,商人嘛,赚钱就说赚钱,把国家拉上,话就说大了。所以,误会一说开什么都不存在,小山呢,年轻人,血气方刚,爱冲动,蒋大人请不要计较。大人你呢,作为父母官推行股票没有错,你杨小山也不许记恨,听到没有?” 杨小山道:“好的,我不记恨。买股票的事,我听叔叔跟二爸的,我家一直经商,肯定买认购股,叔叔是会长,出手就是二千大股,这我不能比。我杨家怎么样也得买六百大股吧,买少了也赚不着银子,买多了倾家荡产也不够,这是极限了。” 赵子儒带头给他鼓起掌来,杨铁山也是笑烂了脸,巴掌拍得啪啪的,这一来所有人都拍了起来。 张三爷一听两千股,以为自己听错了,举手制止众人鼓掌道:“不忙,等会儿。杨少爷,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赵大少爷买了两千股?” 杨小山道:“你以为呢?” 张三爷眼珠子瞪了汤团大,又道:“十万两银子?” 杨小山同样是那表情道:“你以为呢?” 张三爷哦哟一声,表示不可置信。不光是他,周乾干等人同样的惊疑不定,赵大少爷敢用十万两银子买股票,这股票的诱惑力该有多大?不会是吹的吧? 蒋黎宏却是深信不疑,赵子儒这样的人,买两千大股算什么呢? 不过,他心痛死了,也气得要命,首饰垭人不是抵触路股的吗?赵老三李德林为此都跟他翻脸了,赵子儒怎么不声不响地一买就是两千股呢? 要是赵子儒做了他的标杆,这两千大股的股额落在官股市场,那他的四万官股还愁卖不出去吗? 这个姓杨的真他妈不是东西,这不是把他蒋黎宏摁在地上踩扁了吗? 第102章 崭新的开端 所有人都盯着赵子儒。 赵子儒笑而不语。 杨铁山知道众人不信,随手掏出那张交易单来,特意递到张三爷手中道:“这倒不是虚的,赵大少爷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上面了,要不然这商会会长也轮不到他来做,这可是咨议局局长以及川路公司蒲大头亲自任命的,不信可以到咨议局核实。” 说完还刻意瞟了蒋黎宏一眼。 张三爷只管看着那交易单上咨议局和川路公司的大红印章出神,倒把蒋黎宏急得心里跟猫儿抓一样。 十万两银子虽算不得大手笔,但至少说明了赵子儒对路股的重视和信任,他这一带头,后面的财主们还不得大把跟进,认购股一旦占领富人市场,那留给他的就只有租股了,官股非烂在手里不可 赵子儒见梁大奶奶有些消沉,笑着转移话题道:“大奶奶,是不是觉得六百大股有些吃力了?” 梁大奶奶勉强笑道:“确实很吃力,二十八年那场乱子,我杨家……” 杨铁山举手打断她道:“嫂嫂别说了,小山虽然有时候很混,但跟他老子的脾气很相似,就是耿直。嫂嫂如果觉得很吃力,这三万两银子可以分期付。但我要先给你说明,这跟存银子一样,分期付的话,利息和分红上面会打一些折扣。比如第一年付五千两,那么年利息就会按五千两计算,开始分红的第一年也会按五千两来分红,尽管到分红的时候你的几万两银子早已付清。这样会吃一些亏。但是话说回来,虽然吃了很大的亏,但不会影响你过好日子。” 梁大奶奶苦笑道:“这样不好算,还是不了,就一次付清吧。手里紧,会让小山感受到过日子的艰难,他觉得日子艰难了就会懂事,只有懂事了才会懂得持家,杨家兴旺才有望。这是他第一回做的正事,我不能扫了他兴,日子苦一点就苦一点过吧。” “嗯!好!”杨铁山竖起大拇指道:“还是嫂嫂算得精啊,虎父无犬子,杨家有希望!不过嫂嫂要放心,这笔银子进了川路公司就会有利息,不是白投资的,是有回报的,等到通车分红,你会笑得很开心的。” 张三爷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把交易单递给蒋黎宏道:“哦,还可以这样。” 杨铁山道:“当然可以这样,因为银子是硬头货,不能为了投资就搞得一家人日子都没法过了。” 张三爷又道:“没有到分红之前,银子在川路公司放着,吃利息等于存银子在钱庄,到了分红之日,利息照吃,红利照分?” 杨铁山道:“对,是这样的,每成交一个交易,川路公司就会签订一份合约,商会就多一个成员,公司一切按合约办事。听清楚了没?签约是跟川路公司签约,跟川路公司签约完成才能算商会成员。” 张三爷笑了道:“当然得跟川路公司签约,铁路是公司的嘛。那我说一句吧,丰乐场陈家虽比不上杨家殷实,但大家都常把两家拿来作对比,我虽不敢擅自做陈家的主,但我会把实情如实呈报。但是我们生意人都有个数字忌讳,六代表溜,八代表发,所以杨少爷,还是尽量往八百大股上靠拢吧,陈家要买,也绝对买八。” 这话把杨小山噎了一噎,看看梁大奶奶的脸色,冲张三爷道:“买八就买八!银子不够可以慢慢凑。”说完暗哼一声,小爷我会少了这几万两银子? 赵子儒先笑了起来,杨铁山却把手拍得更加热烈,蒋黎宏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好像被这二人利用了一把。 酒喝到这里,商会算是成交了两位成员,陈杨两家开了一个好头,杨铁山赵子儒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接下来,射洪的大世家争取小世家,拔出萝卜带出泥,买股票事半功倍。 杨铁山亲自将桌上的酒杯斟满,之后举杯道:“各位,今天本是一场不愉快的纷争,但是蒋大人大人大量,把这场纷争变成了合作的开始,有道是化干戈为玉帛,值得庆贺,这得感谢赵大人和蒋大人。谢谢两位大人,来,大家干一杯!” 蒋黎宏见证了这张巨额交易单,举起酒杯来一仰脖子就干了,这杯酒对于他来说有点儿苦,但就算苦,他也必须痛痛快快地喝下去。本以为他在这个地方就是皇帝,股票控制权牢牢地在他手中,靠股票升官发财是铁定的,没想到第一步跨出来就受到这样的冲击。 势单力孤啊! 赵子儒的购股能力超出想象,偏偏跟自己推行的官股毫不相干,失去这个大户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这个大户恰恰是财团首脑,首脑的选择毫无疑问带动了认购股碾压性的优势,必成其他大户的不二之选!官股,说白了,就因为沾了一个官字,困死在他蒋黎宏手里无疑了! 这印证了猪招官的一句话,哥老会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整体,当外部势力侵入的时候,这个整体就会抛去一切成见一致对外、赵子儒大得看不见,摸不透,他就是哥老会大佬中的特例。 经过今天的事,蒋黎宏不得不承认,赵子儒的德,确实让他无话可说,有容乃大,容量大体积就大,这种人格魅力,他蒋黎宏不及十分之一。 赵子儒之才藏而不露,此人之德高于其才,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杨铁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赵子儒才不管蒋黎宏在如何看待他,他只觉得,杨铁山的惊天阴谋有点儿下三滥,这家伙骗起人来连嫂嫂侄儿都不放过,而恰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同谋。 不过说实话,赵子儒虽然不看好大清朝廷,但对川汉铁路的渴望也是言不由衷的,作为一个商人、特别是吃尽涪江河航运苦头的商人,他深知路和运输对地方经济的重要性。 人,可以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不能没有希望,川汉铁路是全川人的希望,又怎么可能不是他赵子儒的希望?他的棉纱、丝绸说不定今后就要靠这条铁路走出去呢。 所以,他觉得他应该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川汉铁路修筑的。但是,他现下手里没有银子,说什么都是空谈。杨铁山一腔热血,嫉恶如仇,这手段虽然下三滥了些,但滥得用心良苦,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道理这个东西有时候的确不能讲太多,是非曲直亦不能太较真,讲太多、太较真,不是德,也不是才,那是浮躁! 一个浮躁不善于隐忍的人绝非是高人,尽管隐忍是怯懦的表现。 但在这个及其保守又尖锐的时代能做到不浮躁,真真又太难了。 从今日的对垒到今日的举杯,赵子儒确认了那句替他老子收拾他的多种用意。他从郑家的官司和官股的强买强卖上已经看出,蒋黎宏这个人可以是这个地方最具铁腕的官员,但也是大清朝最具‘地方特色’的官员,更是一个欠打磨的官员。 酒后,陈杨两家分头签订了购股合约,兑付了银两,杨铁山分别悄悄授予了张三爷和杨小山商会副会长的头衔,并在福成茶馆设立了一个临时办事处,把丰乐场此后的认购股销售事宜统统委托给了他二人。 这明里是拉拢,实则是找人替赵子儒背锅,因为,赵子儒说白了就是一个傀儡,且百事缠身,居无定所,根本没时间来管他杨铁山的闲事。 这一顿酒,无疑揭开了射洪路股崭新的开端。 张罗好一切之后,杨铁山有了投名状,当即和赵氏兄弟一道赶回成都述职去了。 杨小山的宴席缺少了鱼,令他很是不爽,等到席残人散,宋拐子买鱼也是一去不回。 人呢?一大把的年纪了,办这点事都不靠谱。 好在,杨铁山赵子儒兄弟离开丰乐场的时候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老母梁氏也为他今天的表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媚眼。 这些肯定让杨小山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胜任杨家的产业经营了。 宋拐子买鱼在护城河让马武吊到黄昏,这件糗事成全了马武,两条大鲤鱼,足有十来斤,搞得马武回家炖了整整两大鼎锅,找来张山李事光宏顺一直吃到天黑。 瞎眼老娘一直是马武的心病,两个哥哥与其说是本分,不如说是傻,混江湖不够料,做买卖不识数,种田不懂季节,成天东游西逛,头不梳脸不洗,连一口吃喝都弄不到嘴里,老娘不照顾他们就好,更不说要他们来照顾老娘了。 马武这些年在县城,少了日嫖夜赌,手里积攒了三千两出头的银子,是时候好好修间房讨个女人过日子了。 他这几天把张山李事光宏顺这些臭鱼烂虾箍在身边,为的就是动工破土修房子。浑水老戗要修房子、结婆娘,张山李事光宏顺等人怎么能让那些蚂蚁蛐蟮在一边闲着。一时间,马家的三间破烂茅草房很快被太和十排众多兄弟掀了顶。 老屋基是不能动的,可是马家宅基地非常有限,有张山李事光宏顺在,左右邻居就遭了殃了。 张山首先拔了东家的厨房,硬说这地儿以前就是马家的院坝。接着,李事推到了西家一间半正房,威胁恐吓加拳打脚踢,搞得人家哭了三天。光宏顺那个混蛋天天到前院那老光棍家堂屋装神弄鬼,拉屎拉尿,吓得那老汉把宅基地划了一半姓马。 等这些都搞定了,马武才突然冒出来,把张山李事光宏顺大骂一通,然后东家磕头,赔银十两,西家作揖,赔银二十,谁叫人家丢了宅基地还挨了打呢。 至于那个孤老汉儿自愿让出来的地盘,就给二两银子吧,反正他家那地方多了也没用,银子给多了,他也会搞丢。 打川斗的木料,马武可不想省银子,那得到赵家木材行买上等的柏木。他自己就是做贼的,也看不上那蔑巴折子和黄泥抹的墙,他马王爷要修房造屋,得用青砖,青砖套川斗防贼呀! 等几十号木匠、泥瓦匠师傅进屋,看着小山一样的大木头和堆成山的青砖傻了眼。马王爷财大气粗,这是要造楼啊! 丰乐场的楼,狮子楼,条石青砖做墙,整整一尺厚,方木料,柏木板做楼板,整整三层,那是人家陈大爷的永和总堂。 福成烟馆四层半,一层条石清安,三层半青砖柏木结构,顶上盖着琉璃瓦,白灰浆幕墙,红漆盖面,三寸厚柏木地面乌澄澄发亮! 德盛酒楼三层半,张三爷新起永和酒馆,青砖巨木,雕梁画栋,堪称丰乐场最奢华的地方。 马王爷要造楼,该不会也要造个三层四层吧? 可是,匠人们很快听到主家的安排,三正六环,坐西向东,地基幺二五,开间一丈二,进深二丈四,条石单墙五尺,砖打丁顺,墙高一丈六尺,屋面三分水。 搞半天不是造楼,而是造四合院啊? 这也不简单,没有两千两银子,指定下不来! 马家这回修房子人山人海,石匠掌墨师、木匠掌墨师、泥瓦匠掌墨师、太和十排的脚脚爪爪,百十号人加班加点,日夜赶工。 不出一月,一座座西向东、三正六环的四合院大瓦房就耸立起来。 修好房子,马家房高一丈八,墙厚一尺二,亮飒飒一大片。 算算自己的家底,三千多两存银花去一多半。 抹好墙,坎好三合土地面,铺好院坝里的石板,又把院墙门楼做好,再把后院的土坯墙,换上木椽,盖上新瓦。 打家具太麻烦,赵家家具行的大立柜小立柜、角柜门柜床头柜、书桌方桌大圆桌,全都置办了回来。 再张罗着把四道大门、九根立柱的朱红油漆一刷,嘿!啧啧,马王爷成大户啦! 看着自家的新房,马王爷还是犯愁,感觉两个痴呆哥哥和瞎眼老娘跟这房子的主人不搭调了。 这样的院子,没有一个能干的女主人哪行啊?再说,老娘老了,双眸不见,该正经找个女人来照管她了。 马武抱过老娘来问道:“妈诶,房子给你修好了,你说说,你是喜欢漂亮一点的媳妇儿还是喜欢丑一点的媳妇儿,我好去给你背一个回来。” 瞎老婆婆双眸不见,但耳朵好使,这段时间听匠人们把她家的幺儿都吹上天了,说马王爷银子多得用车拉,房子修得像宫殿,她马家都快成丰乐场的首富了。 瞎老婆婆被弄得神戳戳的,闻言一愣,啪嗤甩了他一巴掌,骂道:“不着四六的东西,你现在才想起来?你明知老娘生得丑,修这样的房子就算了,还敢要漂亮婆娘,要来做哪样?啊?要老娘伺候她吗?办不到!” 马武挠挠挨打那地儿,苦笑不已,又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老婆婆不但眼睛看不见,而且心肠也不咋滴,人家都希望自家儿媳妇好看,她偏偏希望自己的儿媳妇丑。 这是为哪般嘛! 只是,婆娘丑点儿没关系,马王爷不怕,但是丑婆娘就一定孝敬公婆吗? 有道是丑人多作怪,良妇多修养,我的憨老娘诶,你连这个都不懂。 瞎老婆子只当这一巴掌又把她幺儿打跑了,伸手到处摸,摸了半天只摸着马武的肚皮跟肩膀,踮起脚尖才摸到下巴。 她三个儿子,其他两个都是弱智傻逼,就这个是她的肝,要是这一巴掌打没了,她就又回到了解放前。 幺儿额头上有一块伤疤,那是她瞎眼的时候用锅铲子做的记号,她就凭这记号来分辨哪个是她幺儿的。 她摸到了记号就拼命把这个肉墩子往后一推,凶道:“你要敢结个漂亮婆娘回来,老娘就把眼睛给她弄瞎!” 马武嘿嘿一乐:“那我就专门背一个高个子回来,叫你够不着、撵不上。” 瞎老婆婆被这一招给弄哑了,呼哧呼哧就想哭,要是这样,这个媳妇娶进门就是一个祖宗,自己这个瞎老婆子正好成了她的佣人老妈子,今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马武当然知道老娘的这个担忧,牵过她来:“妈诶,我依你的,你是生我养我的人,老娘就一个,婆娘算个啥,我就找个矮的,包你够得着!但你要是把她弄瞎了,我就再找个莽子婆娘回来,专门让你伺候她。” 瞎老婆子一抹眼泪,踢他一脚骂道:“祸害千年在!” 第103章 祸害千年在 这句话,瞎老婆婆常常挂在嘴边,用它骂马武骂了十几年,活生生把马武骂成了一个真正的祸害。 祸害就祸害吧,家里两个痴憨哥哥,一个瞎子老娘,外加一个祸害,要想娶个正经人家女儿做媳妇那是白日做梦。 不过,女人嘛,美的丑的黑的白的、就算癞子婆娘,长的都一样。这个,马王爷不在乎,只要是个老实人,愿意伺候他老娘就行。 牯牛市坝是大清时候丰乐场的猪牛畜牲买卖市场,也是牛贩子、猪贩子、人贩子扎堆的地方,属于陈家的独家交易市场。 陈家在这里设有专门的管理站,派有专人在此负责收取进场费、成交抽头费等管理事宜。 在交易站转角往南有个背静的小巷,黑白两道统称此处为人市。 流氓玩腻味了的、拐子们以各种伎俩拐骗来的、偷劫来的、包括穷苦人家的瘸子、驼子、癞子、大脚板女儿嫁不出去的,就都领到这里来贩卖交易。 在这里被卖的女子,长得越好越是不利,因为长得好不如运气好,越好越贵嘛。 长得不好的,会被穷家小户买去传宗接代,运气好的,还会被富人买去做奴婢。 长得好的就麻达了,一般都会被风月场所买去接客,孤寡一生。 没想到今天是寒天(不逢场),牯牛市坝偌大的市场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马武把老娘背了来,只以为走了空路,不曾想这个避静的人市今天也奇怪,桩桩上竟然绑着五个姑娘。 几个姑娘衣衫褴褛,嘴都是被堵住的,看人的眼神和脸色都充满敌意,好像所有人都是她们的杀父仇人,但高矮胖瘦都是刻意的标准人儿,没有瘸子、没有驼子、更没有癞子瞎子,更不像是瓜娃子。 几个姑娘一色白生生的银盆脸蛋儿,连一颗麻子都没有,长得很有卖相。 这八成,是要送到哪个青楼去的。 马武正纳闷,人贩子二癞子从角落里窜出来,那神情,跟耗子见到猫一样,躲躲闪闪。 马王爷背着老娘,当着二癞子的面挨个儿地检查。以他的江湖认识,这么标致的人儿绑在这里来卖,来路和价钱可想而知。 但同时,他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或许,这些姑娘都有精神问题,亦或是,青楼与青楼之间的倒卖行为,有医治不了的脏病。 马武盯着二癞子,希望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二癞子显得十分慌张,对马武的到来非常不自在,马武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好打抱不平的名头如雷贯耳。这个人来这里,搞不好今天的生意要砸在他手里头。 江湖人对于江湖事,还需要多说吗? 不过,永和的人市生意,想来他马王爷是清楚的,江湖的规则规矩,他马王爷不会不顾,所以他并不做任何解释,就看马武想要干什么。 瞎老婆子扑在马武背上,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女人的气息,她可不是一般的痴傻老太婆,儿子背她来买媳妇是有言在先的,闻到女人味她就等不及了,伸着手道:“我要摸摸。” 马武放下老娘,拿下她的手道:“妈诶,不能摸,只能看,她们样子很凶,好像有病,摸不得的。” 瞎老婆子气得大骂:“马武你个王八蛋!看什么看?明知老娘看不见,不摸怎么选媳妇?告诉你,不经过老娘的手,你休想领一个进门!” 几个姑娘本就不是一般的姑娘,之所以被绑在这里,那就是有故事的,见这母子二人人五人六,穿着也不赖,儿子竟然背着瞎眼老娘来选儿媳,当时就有很大的躁动,看马武的眼神都变了。 老娘吵吵闹闹非要摸,马武拉过她去,非不让她摸。 二癞子听见瞎老婆婆要选媳妇,心里凉了三分,他畏惧马武不是一天两天,为了讨好这个煞才,他把自己的二女子都许给了光洪顺。 怎么办?今天遇上了,恐怕不能得罪,只能讨好。 他走过去,不敢吱声,一边跟马武作揖鞠躬摇尾巴,一边伸过手去拉瞎老婆婆摸了其中一个姑娘的脸一下。 这时马武也发现几个姑娘的脸色不对了,先跟仇敌一样,这会儿又目光闪闪,好像老太婆摸得她们很荣幸一样,而且被摸的姑娘挣扎起来,嘴里啊啊地,冲他一个劲点头,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满是求助、呼吁和期待。 这边有了动静,二癞子十分慌乱,老婆婆要摸屁股,二癞子苦着脸转身,撅起自己的屁股给她摸。 马武早把姑娘们的意思解读明白,他不温不火,不言不语,就看二癞子怎么表演。 老婆婆摸着盆口还宽,能生儿子,又要摸胸。摸到一无所获后多摸了两把,问道:“多大了?” 马武冷笑一声:“总有十八九。” 老婆婆又要摸脸,结果摸到一堆胡茬子,把二癞子一推,骂道:“这是他妈个崴货(假货),不要!” 马武苦笑,这当然不能要。 二癞子已经吓得筛糠一般了,强笑着向马武道:“马爷,你这老娘……你、你你你真要选一个啊?” 瞎老婆婆骂道:“没眼色的东西,你比老娘都瞎吗?看不出来啊?马王爷要结婆娘!” 一听马王爷要结婆娘,其中一个姑娘如见救星一般,除了拼命地挣扎,嘴里唔唔直叫嚷,分明是在呼叫马王爷救命! 马武也不回应,就看着老娘。 老婆婆这话把二癞子吓得再也不敢吭声了,就把老婆婆牵到姑娘们面前让她去摸。 姑娘们眼不瞎,见了瞎老婆婆就像见到生母,挣扎抗拒更剧烈了,其中一个长相最好的姑娘啊啊啊地竟然主动要求瞎老婆婆摸她。 瞎老婆婆闻声上去,一手一个,从脸蛋开始,摸得比那老色鬼都贪婪。 趁瞎老婆婆在那儿东摸西摸之际,二癞子鞠躬作揖把马武拉过一边道:“马爷,你是啥子身份?我们这种生意你知道的,这里的女人十有九个都是那种地方来的,你要结婆娘怎么到我这里来找呀?这儿哪有好货?马爷不如先回去,晚上我把王婆给你带到家里去。” 马武推他一把道:“你各人爬开哦!老子又不是找鸡婆。” 二癞子被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爬起来既害怕又犯贱地作揖讨好不已。 那被摸的姑娘见马武如此霸道,让比恶鬼还要恶的人贩子十分畏惧,趁瞎老婆婆再次摸她脸蛋的时候悄悄呜呜了一句,救救我们。 瞎老婆婆不吱声,继续摸脸、摸胸、摸屁股。 二癞子在一边贱笑着讨好马武道:“王婆虽然是个拉皮条的,她有个女儿今年才十七,长得水水灵灵的,又白又嫩,你看了要是不动心,可以来打我!打死打残,我都不找你。” 马武道:“谁要那千人生的破烂货?老子还不如找个癞子婆娘。至少晓得老丈人是谁。” 二癞子扯扯嘴角,苦笑道:“那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个!”完了拍着胸口保证道:“绝对不是那种妖艳的女人。” 马武揶揄地瞪他一眼道:“谁呀?你该不会要把你那个二女子耸给老子吧?老子给你说啊,你那二女子早就让光宏顺日刮了,那叫朋友妻,不可欺!” 二癞子怎么可能说的是自己的二女子呢?既然马武这样说,他也不能反对,眼珠子在眶眶里翻了又滚,滚了又翻,打死都不相信。但马武说不要,他就不能辩解,末了道:“那就三女子!” 马武抬腿一脚把他蹬翻在地,又踢两脚斥道:“老不要脸的东西,你那三女子才多大?老子马王爷做不出那缺德冒烟的事!光宏顺是哥还是老子是哥?爬开!” 二癞子再次爬起来,有点儿急了,这几个姑娘是许二麻子出了大价钱从成都倒腾来的,本想自己好好享受几天,再孝敬张三爷,没想到这几个货泼辣得很,差点儿把姓许的废了,无奈之下才打算卖给春香楼的。今天好不容易约好买主来取货,要是让马武领走哪怕一个,都是肉包子打狗,一个铜板都见不着。 于是过去拉着树桩前还在这个摸一下那个摸一下的瞎老婆子乞求道:“老祖宗诶,不要摸了,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她们每个都有病,我害谁也不敢害马爷呀。” 马武对二癞子的话信又不信,这几个姑娘明显就是拐卖来做妓女的,虽然模样儿好看,但指不定已被糟蹋过多少回了,没病也成有病了,要不然,断不会拿到这里来卖。 但他知道,这事儿他说了不算,得老娘说了算,老娘若要,就算有病也只能认了,大不了买来做使唤丫头。 瞎老婆子摸到现在,好像摸出门道了,最后拉了一个道:“马武,就这个,牵走!” 二癞子急道:“那个被疯狗咬过,发人来疯,还会咬人!” 瞎老婆子吵架一样吼道:“她扯母猪疯老娘也要!” 马武看那姑娘,银盆脸,杏米眼,翘嘴巴,个子蛮高,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虽然遍身是泥、满脸是灰,但少女味儿很浓,看不出像被人糟蹋过样子。 但唯一的担心就是怕她真有疯狗病,不然怎么逃得过永和这帮色坯的眼。 可是不对呀,这姑娘眼神焦急,一直在极力求助,最先看人像看仇人一样,现在看人又像看救命情郎,她能有疯狗病吗? 这瞎老婆婆也真怪,明明是个睁眼瞎,怎么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呢? 马武走过去牵住老娘的手问道:“妈诶,这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她发起疯来咬你一口,你可不能说不好。” 瞎老婆婆鬼兮兮的,悄悄说道:“哪里都紧紧扎扎的,周身都有货,老娘要给她打个记号。” 一听打记号,马武心有余悸,一脸无奈。看那姑娘时,那姑娘这时又是一对泪汪汪的眼珠正落在他的脸上,楚楚可怜,眼神中的凄楚迷情让马武恨不得要把眼珠给她挖出来。 老婆婆不知从哪儿摸了块石头拽在手里,瞪着着马武嚷道:“给她做记号!快点动手!” 马武犯愁了,这个瞎老婆婆老说别人祸害千年在,实在是老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这样白生生的姑娘能让你砸一石头吗?于心何忍! 瞎老婆子等马武来动手,久等不来,扬起石头就向那银盆脸蛋砸去。 那姑娘被绑得结结实实,避无可避,吓得脸色煞白。 马武一个健步把老娘抢了过来,可还是慢了一步,这一石头咚一声砸在姑娘肩甲上。 那姑娘呜啊一声痛得哭了起来,二癞子突然吼起来骂道:“给老子闭嘴!” 马武被吓了一跳,看那姑娘时,竟又恢复了一脸愤怒,而且几个姑娘一齐朝二癞子啊啊,眼里满是怒火。 马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抢了老娘手里的石头扔掉,上去扯掉姑娘嘴里的破布,要解开她的领口要看伤得重不重。没想到姑娘开口第一声就哭喊:“大爷救我!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然后呜嗷大哭,求马武解救她们姐妹。 马武听这口音根本不是四川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这一声大爷救我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姑娘被抢来遭受了凌辱是无疑的了。 马武不顾姑娘的痛苦和呼救,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撩开她的衣袖一看,这姑娘胳臂上不是乌青就是於伤。 马武一下啥都明白了,狠狠瞪了二癞子一眼,吼道:“老子老娘就只砸一下,她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瞎老婆子看不见,但感觉得到马武生了大气了,吓得有些抖索。这祸害一生气就会惹出一堆祸事,然后躲出门几年都不会回来,他要是再一去几年不回,别说是修了几间瓦房,就是修了一座金銮殿也没有用场。 马武拿起姑娘另一只手,撩起袖口,全是一样的乌青,要撩她衣服,那姑娘哇的一声挣脱开去,旁边另外的姑娘们也是呜呜呜哭声一片。 马武强行把那姑娘抱住,撩开她的衣服一看。姑娘的腰上、背上几乎全是被棍棒抽打过的血印。 马武回头再要寻二癞子,二癞子早已逃之夭夭。 瞎老婆婆听见姑娘们嗷嗷哭成一片,怒骂道:“马武!你个挨刀的!你在欺负她?!” 马武道:“到底是你欺负她还是我欺负她?妈诶,那姑娘满身都是伤,你是怎么摸的?她们被那帮畜牲糟蹋过,你摸不出来?” 瞎老婆子甩手就是一巴掌,劈脸骂道:“那你还不把那王八捏死!” 马武又挨一巴掌,再不敢戏耍老娘了,解了所有姑娘的绳索。 这个天杀的二癞子,这是先奸后卖,不从就暴打一顿。 可是人贩子跑了,马王爷要解救也要不完五个老婆吧?只能问老娘道:“妈诶,这里有五个,你要几个?” 瞎老婆婆气急,怒道:“我要几个?天杀你的,你敢要几个?” 马武看看姑娘们,遂了老娘的愿道:“那……就要你拿石头砸那个,有记号。” 瞎老婆婆道:“那还不快去牵过来背我?” 马武道:“背你?她遍体鳞伤,都是乌青,怕是自己都走不了,怎么背你?还是我背你吧?” 话落过去牵起那姑娘,对其他姑娘道:“你们都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人贩子被我吓跑了。” 没想到另一个姑娘大叫一声:“马王爷!你认得许万两吗?” 马武一愣:“你什么意思?你认得许万两?” 没想到,姑娘哭起来:“小姐,他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马王爷,只有他能救我们,一定要让他把我们全都救出去!” 马武傻眼了,他手里的姑娘也傻眼了。 你当为何? 原来刘有地的女儿刘三女子蓝枝又被卖回来了,连同她的主子蓝蝶儿一起被卖回了潼川! 姑娘们闻言尽皆痛哭,靠着木桩虚脱了一样。马王爷叫她们走,往哪走?离家千里万里,举目无亲,出去还不是被捉回来吗? 蓝蝶儿扑通跪下,望着马武泪如雨下,指着蓝枝道:“马爷,她是刘有地的女儿,多年前就是被刚刚那个王八蛋卖出潼川的,当时她是遇见了我二哥,她得救了,这中间经历了好多事,这里不便细说,求你务必带走我们所有人,到你家再细说好不好?” 马武闻言都要哭了,刘有地这个人对于他来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女儿又是谁呀?从这里卖出去的女子多如牛毛,他能都救吗? 第104章 越躲越拢来 他是来买婆娘的,绝不是来挖永和墙脚的,都带走,张三爷那王八还不得把刚修好的新房都给他掀翻啊? 都买回去,要好几百两银子的! “对不起,我不认得哪个是刘有地,要救,只能救你一个,救你一个都不知张三爷要宰我多少银子呢,救全部,等于坏了江湖规矩,恐怕我这小命都不保……” 蓝枝急了:“马爷!你总认得杨铁山吧?总认得赵子儒吧?许二麻子只怕你!马爷,我伯伯刘三爷是富谷寺里长,你救我们,我伯伯会报答你的,求求你,救救我们啊!” 不说杨铁山还好,一说杨铁山,马武就绿化了,背起老娘,放了那姑娘:“只救你一个,答应就跟我走,不答应就请便。” 姑娘们绝望了,蓝蝶儿眼泪哗哗地流,还不得不跟他走。 走了不远,蓝蝶儿不走了,马武回头看时,其余四个姑娘竟然跟着来了。 马武慌了道:“说不行就不行,我只要一个,你们不要跟,跟来也没用,我是个祸害,你们没看到吗?人贩子都回去找帮手了。救一个,我还出得起银子,救五个,我要倾家荡产!” 蓝蝶儿就拽拽他:“你要我就得要她们,她们都是我的姐妹,一起出来的。离家千里,我走了,她们怎么办?你救了她们,花了多少银子,我回头十倍还你,好不好?” 马武这时才发觉,她们口音虽然古怪,但一听就懂,这姑娘说这么大的话,又被人称作小姐,显然是走过不少地方,家里也很有钱,当下有点神戳戳的问道:“你……你是哪里人?和她们是亲姐妹?” 蓝蝶儿觉得他的样子很憨,话问得更憨,不是亲姐妹又怎么在一起呢?她本是锁紧的眉头、一脸的哀伤,此时竟然云开雾散。 蓝蝶儿没有急着回答马武的话,而是看着自己的姐妹,捂嘴笑了,大有在告知姐妹们,这原来是个呆子的意味。 马武见她居然又笑了,生气道:“你说不说?不说我是不会要你的。” 瞎老婆婆道:“要也只要你一个,多的一个都不要,因为养不起!” 养不起?这样说话就有门儿了。 蓝蝶儿抓住马武的手,过去倚着瞎老婆婆央求道:“婆婆,你可不能不要她们,我们都是正经好人家的女儿,只因遭了人贩子的暗算,才流落到此,过中情由,这里真的不便细说,待到了你家,我说给婆婆听就是。求求婆婆发发善心,别赶她们走,那人贩子怕你家公子,离开你们,我们又会被捉回去。” 马武见这姑娘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伶牙俐齿一大堆,问道:“我问你们到底是哪里人,你为啥子说这么多没用的?” 另一微胖的姑娘支吾道:“我们……我们……都是,你听过施南府吗?” 马武看着胖姑娘水汪汪几乎是哀求的眼睛,一脸发懵,转而看向其余几位,半天回不过神来。 完了放下老娘来,接过那胖姑娘的提问反问道:“施南府在哪儿?” 又一姑娘抢答道:“在夔州。” 马武仍然发蒙,又问道“夔州又在哪儿?” 又一姑娘抢答道:“在施南府。” 马武瞪着双眼,一对眼珠子在眶里直转圈,这是一群猪还是一群妖啊?再孝顺也不敢依老娘的了,于是背起老娘就开跑。 见他跑,五个姑娘跟着跑,转眼就跑出了牯牛市、跑过了德胜街,又从德胜街跑到广寒宫。 马武跑到哪儿,那几个姑娘就追到哪儿,跑到后来马武跑明白了,被这几个女人赖上了。 那几个姑娘也跑明白了,跟着马武跑竟然没人敢来拦她们,那就是说继续跟着他准没错。 瞎老婆子被折腾得够呛,问马武为什么要跑。马武道:“妈诶,不跑不行,这是几个妖精,你看有谁家的女娃子像她们?不要都不行,不要她偏要跟着撵,不是妖精才怪。” 瞎老婆婆道:“那就要一个。” 马武道:“妈诶,恐怕不行,你没听她说吗?……要不……五个都要了吧?……” 瞎老婆婆一巴掌拍他脑瓜上,怒道:“瓜娃子!你想要多少?” 马武笑道:“多几个不好吗?” 瞎老婆婆咬牙切齿,连续几巴掌拍下去,马武告饶道:“多的给张山李事!” 瞎老婆婆这才住手,恨铁不成钢地道:“管得宽!那几个都破了身了,要来做什么?要我选那个就够了!” 马武闻言惊呆了,吔,瞎子老娘啥子都晓得!于是涎着脸道:“既然是给张山李事,破了身又有什么关系?这样标致的姑娘……是吧?” 瞎老婆婆又一巴掌拍下去,没了话说。马武亦站下来,转过身等着。 几个姑娘跑得汗流浃背,到马武身前三尺站定,胸口一起一伏,煞是耐看。 不过,他同时也看清楚了,她们很健壮,没毛病,那双大脚板就不像有病的人。 只是,死皮赖脸的表情不太观瞻了,女娃子家家的,追男人追几条街,像什么样子? 马王爷被几个女子追得满街跑,街上的人都站下来看热闹,调笑戏谑之语不绝于耳。 马王爷也不计较了,向蓝蝶儿伸出手,表示要牵她。 蓝蝶儿本就是一个喜乐神,天塌下来,她都不忘自己追求的快乐,马武再次伸手要牵她,她就认定这个马王爷一见钟情了,连忙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一拉,马武问道:“几天没吃饭了?” 蓝蝶儿道:“三天。不,从成都过来路上就两天,又被人关了两天,带今天有五天了。” 五天没吃饭?还能追他几条街?马王爷又有点神了。人家五天没吃饭了,离饿死还能有多时?还废什么话,吃饭呗。 至于永和、至于张三爷、至于许二麻子二癞子,不找来就罢,只要敢找来,当面两扁卦,打死这些王八再告官说理! 正好,面前就是哈氏甜食店,手一招,倚着门看热闹的店小二跑过来:“马爷,有什么吩咐?” “你他妈瞎啊!看不明白吗?包子卖完了没有?” 店小二不敢胡言乱语,只能赔笑:“哎呀,都未时了,指定没有了。不过,马爷要吃,快的很!请吧。” 马武背了老娘,进店直奔内堂,拣一张大桌站定,耳听店小二一声吆喝:“马爷要吃饭!什么最快来什么!快点的快点的!” 店里的伙计呼啦一下都动了起来,马武扶正椅子,放老娘坐下,见姑娘们都愣着,一指桌子:“坐下吧。” 众人都坐定,马王爷一愣店小二:“站着干什么,去把张山李事光洪顺给老子找来!顺便把杨铁山那王八也找来,告诉蒋黎宏,老子马王爷要鸣冤告状!” 店小二稍一迟疑,马武抬腿一蹬:“还不快去!想讨赏吗!” 店小二讪笑:“找前三位好说,找后两位多难啊,马爷有事吩咐,小的一定给你办,办不妥,你把我脑袋扭下来当夜壶。” 马武道:“那好啊,把赵家裁缝铺的谢掌柜也找来,就说我马王爷要量身定做五套衣裳、三套铺笼罩被,外加三张双人床。再把医馆的郎中给我请去马家院子,让他给我等着!” 店小二看看几个姑娘,弹一个响指,笑得复杂异常:“看好了,一盏茶的功夫,张三李四光洪顺必到、谢掌柜必到,两盏茶的功夫,床和郎中给你送到家!杨铁山嘛,嘿嘿,马爷,人家回成都了,你得有点耐心等他回来。” 店小二出去,姑娘们的脸红了,这位马王爷呼风唤雨,来头不小啊,只是,三张双人床什么意思?难道要把我五姐妹一锅端了?这样的牛人……怎么会到人市上买妻呢? 马王爷不管她们作何想,对瞎老婆婆道:“妈诶,这里没好吃的,就包子点心,想吃好的,明天我们一家子都去德盛酒楼,大吃大喝!不吃白不吃!” 瞎老婆婆冷笑:“你把姓陈的盘子撬了,还想去德盛酒楼?想瞎你的心,安生点,少给老娘惹些祸事!” 马武道:“那你问问她们,问问你自己选的媳妇,她答应不?” 瞎老婆婆瞪着眼珠子滴溜一圈:“先给老娘憋着!” 蓝蝶儿忙道:“婆婆,我们一定先憋着。” 马武道:“别急,别婆婆婆婆地叫早了,我老娘最怕你这样祸国殃民的人做儿媳妇,我马王爷娶不娶你还两说呢。” 蓝蝶儿道:“真的吗?我不信,我一看婆婆,就是个善心婆婆,她老人家不会这么对我的。” 瞎老婆婆听到马屁,嘴里不说,心里美滋滋的。幺儿不是说了吗?媳妇长得祸国殃民,这好啊,媳妇漂亮,孙子才漂亮。 蓝枝道:“小小姐,遇着马王爷就对了,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蓝蝶儿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诧异非常,马王爷想通了! 望望马武,又望望胖姑娘,最后指着马武道:“蓝枝,我好像记得你以前提起过,你嫁的那……” 话没说完,听蓝枝叫了一声小小姐,又一个劲使眼色,方知道这事暂时不能说的。 马武惊奇不已,连瞎老婆婆都侧着耳朵在听。偏偏蓝蝶儿又住口不说了。 马武惊奇的不是她们之中有人认识他、记得他,他惊奇的是世间还有小小姐这种叫法,难道瞎眼老娘替他选中的居然真是一位小姐? 其他几位姑娘听说到了蓝枝的老家,欣喜迷茫之色迅速代替了苦大仇深,都憨痴痴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 那胖姑娘道:“蓝枝,到你自己家了你居然早不说?” 蓝枝道:“大小姐啊,我哪认得啊,要不是听说马王爷这个名字,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我现在都在怀疑,那二癞子为何没把我认出来,要被他认出,哪里还有回家的份。” 马武这才上了心,呵呵一笑:“大小姐,小小姐,那就是两位小姐了?”直视蓝枝道:“你是丫鬟?” 蓝枝点头。 马武又道:“你是射洪人?知道我马王爷何许人也?” 蓝枝抿紧嘴唇,避开他的眼神,只管看着她的小小姐,寻求要不要回答。 蓝蝶儿还没来得及表态,瞎老婆婆坐不住了:“既然是小姐,我们家可配不上了,马武,背老娘回家,这个媳妇不能要!” 这一突变让姑娘们大为惊慌,一时间都傻了眼。 瞎老婆婆起身要走,马武伸手摁她坐下,嘿嘿笑道:“妈诶,娶不娶先不说,江湖人,道义为上,怎么能撒手不管了呢?” 瞎老婆婆暴开了:“你那江湖就是狗屁!娶个小姐回家,是她伺候老娘呢还是老娘伺候她?走啦!” 马武狗脸涨红,嘿嘿保持笑脸,有十分无奈:“对不住了,孝字当先,道义第二,姑娘们,吃了这顿饭,各走各的吧。” 蓝蝶儿哪里肯依,猛地抓住了马武的胳臂:“爷请留步!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是小姐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婆婆,这时候丢下我姐妹,我们就都是死路一条,婆婆开恩。” 胖姑娘赶紧附和:“婆婆,就算我和她都是小姐,也是嫁夫从夫啊,儿媳伺候老娘不是天经地义吗?哪有老娘伺候儿媳的道理?请婆婆开恩。” 蓝枝扑通就跪下了:“马爷,奴婢十三岁被卖出去,所幸遇见两位小姐,两位小姐待我,亲如手足,胜过亲姐姐,许多时候都不是奴婢伺候小姐,而是小姐伺候奴婢,小姐可是天下最好的小姐。马爷啊,奴婢从小就知道你的威名,万望开恩,搭救我家小姐出火坑,奴婢愿终身伺候膝下,绝不可能有老娘伺候儿媳一说,求求你了。” 话落磕头如捣蒜。 马武为难了,瞎老婆婆也犹豫起来。 蓝蝶儿拽着马武胳臂的双手一放,先前的卑微荡然无存:“蓝枝,你起来。我从小就跟你说了很多回,你是我的姐妹,不是奴婢,你这么下贱干嘛?我蓝蝶儿虽并非名门千金,但也自认为不下贱,马爷若愿意搭救,我必感恩不尽,若实在为难,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大不了就是一死。” 马武却不为她这种把戏动容,脑袋都钻进去了,难道尾巴还能在外面?答应要救,对付永和张三爷,还不是小菜一碟。瞎眼老娘太矫情,人家姑娘真不能太下贱,太下贱,他马王爷还不要呢! “蓝枝、蓝蝶儿,嗯,很好听的名字。你真是小姐?” “如假包换。” “你真愿意嫁我?” “不看尊卑,不求富贵,只求有缘有情有担当。” “呵呵,看来读了不少书。” “真心娶我,我就嫁,本小姐也喜欢你这个性,反正也回不去了嘛。你放心,我的身子还是干净的。如若因为我是个小姐,你就不敢娶,那是小瞧你自己。” 马武不神都神了,这种话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还不是妖精? 蓝蝶儿见他这番神情,不卑不亢道:“我们‘苗家人’不像你们汉人,我们有话就直说。” 马武听到一个新名词,问道:“什么人?” 蓝蝶儿道:“大清朝的‘苗家人’,苗家人和汉人一样,都是人。” 马武哦一声,戏谑道:“我还以为是妖怪呢。你读过些什么书?” “我读过你们汉家的三字经、四书五经、女儿经、道德经、读过论语……” 马武撇嘴,对瞎眼老娘道:“妈诶,你手气好,随便抓一个就学富五车。” 瞎老婆婆又一巴掌拍下去骂道:“你个祸害千年在,老娘叫你读书,你偏要去操扁卦!嗨幺大!”连拍几巴掌:“我叫你嗨幺大!我叫你操扁卦!我叫你嗨幺大!……” 马武被打得鸭子一样摇脖子躲避,嘎嘎地直叫唤。 姑娘们见这老娘双拳乱擂,堂堂马王爷竟然如调皮的三岁娃娃。 如此这般,好像……只能说明,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孝子。 那胖姑娘道:“蝶儿是我们‘土司’的女儿,读些书很正常,孝义自然也少不了。” 马武对她们的话深信不疑,虽然不知道土司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不能像土包子一样问得太细,揶揄道:“那丫头叫你大小姐,难道你不是土司的女儿?” “我不是。我只是她伯伯的女儿,蓝枝尊敬我,才叫我大小姐。” 蓝蝶儿道:“别听她的,都是一个家族的姐妹,她是我姐,叫蓝群。” 马武看看蓝群,这姑娘最为丰满,肤色较蓝蝶儿白皙,个头虽然矮些,但顾盼生情,颇有一丝富贵气质,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丝凄楚。 蓝群见马武这样看她,低下头去道:“你就答应我妹妹吧,我们……” 正说着,店内伙计一声吆喝:“饭来咯!马爷,包子是没有了,你们叫得急,趁擀的面条,哨子面,尝尝。” 这是应急,马武自然不能挑剔,吩咐姑娘们吃饭。 姑娘们虽饿的不成样子,但吃相颇有风度,比他马王爷吃相好看多了。 第105章 五妇临门 饭后,马武盯着蓝蝶儿:“为何要嫁我?我是个混混,还是个祸害。” 他这样问,蓝蝶儿天生直率的本性就出来了,也不藏着掖着,挑眉道:“你是王爷,是个孝子,长得帅呆。” 这话都是四个字的短句,还有点儿押韵,有点像对子。 马武认定她的确读了不少的书,也跟着她胡扯道:“那是绰号,被逼无奈,长得害菜。” 蓝蝶儿嘻嘻一笑,脸上一灿烂,更张扬了。 对对子就对对子,干脆挽起瞎老婆婆的胳臂道:“今年几岁,田有几垄,家在哪边。” 马武眯起双眼点头。 蓝蝶儿衣衫虽然破烂,脸蛋真的很漂亮,气质又在那儿。美人初笑,吐气如兰,马武又不是木头,焉能不动心?心神一荡,也不管老娘愿意不愿意了,牵起她道:“二十有二,田无一块,房无一间。” 蓝蝶儿自然不信,但对他的应答如流十二分的满意。 先前书中就说了,蓝氏群居于深山,族中无异姓,儿女婚姻无着落,纵然蓝蝶儿眼高于顶,此番在劫难中遇上马武,长得人五人六的,名气又在这儿摆着,她又怎能不动情呢? 简直就有相见恨晚之感,看马武的眼神都迷离了。 先前还这个大爷,那个掌柜,衣服、铺笼罩被叫了一大堆,这会儿又说得这样穷,不是假话吗?她蓝氏又是缺银子的人家吗?遂羞怯道:“我不嫌弃,没田就买,没房就建。” 马武道:“老母瞎眼,两个老兄,还是痴呆。” 蓝蝶儿道:“你管老兄,我管老母,痴呆无害” 马武道:“我们吃啥,我们睡哪,说得简单” 蓝蝶儿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不是死人。” 好一个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不是死人,马武词穷了,也乐得不行,本想去拣个瘸子驼子,没想到拣了个大美女!还是个才女!当下一把搂在怀里,笑得忘乎所以。又伸手指勾住蓝蝶儿下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没逼你说。” 蓝蝶儿仰头望着他,微微有点儿喘,断然道:“这就是我说的。” 马武看着她,一直看。蓝蝶儿也看着他,一直看。 两颗心脏撞在一起,双双如遭电击,他们这样就产生了爱情,而且来得好快好激烈! 蓝群蓝枝几个见这二人当着她们的面搂在一起,都羞红了脸避过一边。 瞎眼老婆子听不见声儿了,伸出爪子来到处乱摸,旁边的姑娘们赶紧把她扶住,然后自报姓名:“婆婆,奴婢蓝枝,今后您就是奴婢的主子。” “婆婆,我叫蓝春,跟两位小姐是同族姐妹,今后,您就是我老娘。” “婆婆,我叫蓝菊,小姐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 马武不敢再疯了,收住心神,回过头去。先还不觉得,这时才发现,这个蓝枝跟蓝蝶儿长得不相上下,也是个美人坯子,只是,在气质上,她差了一截。 刘三女子以前骨瘦如柴,除了生得白净,一双眼睛灵动之外,其他一无是处,这几年跟着蓝蝶儿,丰衣足食,清闲自在,人才就长出来了,浑身上下,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圆润的地方圆润。 在马武看来,这姑娘,是越看越耐看。再一看蓝蝶儿,还是这个最好看,银盆脸蛋有点儿花,银杏眼儿水灵灵,嘴角翘翘太诱人,鼻蛋尖尖简直要勾魂。 但马武内心同时打翻了五味瓶,美女成群,一见倾心,二癞子这个连十二岁女儿都敢嫁给马王爷的老流氓,身后故事不知有多长。 这个渣渣,把美女连成串地绑到木桩上来卖,暴殄天物,理当处死! 这时,张三李四光洪顺来了,老远就叽叽喳喳,脸都笑烂了。 马武见他们那色胚相,钢牙一咬:“张山,派人出去,把许二麻子给老子打死,骨头喂狗!光洪顺,二癞子是你老丈人,马上回去退了这门亲,老子给你一个更好的姑娘做婆娘。快去!李事,出去看看,谢掌柜的来了没有,他是赵家的掌柜,不来没事,他店里有什么好看的衣裳,弄五套,不,每人两套。看见没有,几个美女有你嫂嫂,也可能有你的婆娘,看好她们的身材尺寸,如果连衣裳都买不好,你就别回来见她们了,打一辈子光棍吧!” 话落见没回应,也没人动,二人都望着面前的姑娘发呆。 “注意色相,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张山嘿嘿直乐:“哥诶,弄死许二麻子,简单,但为什么啊?” 光洪顺眨巴着眼:“就是啊,我的哥,为什么啊?我老丈人惹到你了,我肯定揍他,但退亲不行啊,我……我喜欢她呀,我们都同房啦!” 李事却骂道:“废什么话啊你们!肯定是惹着我嫂嫂啦!你们眼瞎啊?快去!” 完了装模作样对着几个姑娘从上到下地打量,要看她们穿什么衣裳才合适。 马武刚要发飙,蓝蝶儿拉住他道:“爷,你忘了婆婆的话吗?我们受的欺负慢慢还,现在我们回家好不好?” 蓝枝一听二癞子是马武兄弟的老丈人,赶紧跪下道:“老爷,害我们的就是许二麻子,还有猛虎堂。二癞子不算好人,也不算恶人,他当年把我卖出潼川,没有欺负我,现在又把我们卖回潼川,也没有欺负小小姐,他就是个跑腿的脚夫。” 光洪顺明白了,红了脸道:“哥,老丈人不是东西啊?他做我哥最痛恨的事就算了,偏偏还把嫂嫂卖来卖去,这个我忍不了,老子要休妻!” 话落转身就走。 张山骂开了:“好你个许二麻子!哥!你等着,我马上召集兄弟,血洗了他!” 瞎老婆婆喊一声道:“张山,你过来。” 张山愣了愣,乖乖过去。 瞎老婆婆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他的话能听吗?把光洪顺给老娘叫回来!回家!” 光洪顺哪能走出去,早被蓝蝶儿拽住了,蓝蝶儿能这么不懂事吗?还没进家门呢,就搞得鸡飞狗跳的哪行,要嫁马武,她得先忍下所有的屈辱。 拉住光洪顺,蓝蝶儿道:“爷,听婆婆的,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马武道:“先忍下也行,但这笔账,我得跟张三爷好好算算,他王八现在是巡防管带,他手下的狗腿子干的都是这样的勾当,老子不收拾他,天理难容!李事,叫你去给你嫂嫂买衣裳,还杵在这干啥?” 李事要走,刚巧饭馆的伙计回来了,那伙计进门就叫:“马爷!别去了,现成的,我给你带回来啦!” 众人一看,进来俩人,其中一个就是谢掌柜的徒弟,手里捧着整整齐齐、花花绿绿一沓衣裳。 伙计笑道:“马爷,我看了这几位姑娘的身段,跟掌柜的一说,掌柜的说行,这种情况也别定做了,有现成的,你拿去,保证马爷满意就是。这不,就叫小谢师傅送来了。” 马武一看衣裳:“行啊,谢掌柜的就是会做生意,知道急我之所需。谢师傅,多少钱?” 小谢师傅目不旁视:“马爷,这些衣料都是上好的彩绫,这季节穿着正好,五套,你就给十两吧,你要的铺笼罩被,我回去派人给你送府上。” 马武接了衣裳,转身交给蓝蝶儿,掏出一张银票:“谢师傅,五套不够啊,再来五套不一样的,这是一百两。你看,连同三套铺笼罩被,够不够?” 谢师傅接了银票:“够了够了,还有得剩呢,回头一起给你送来。” 走了裁缝,马武一看众人:“都出去吧。” 李事赶紧背了瞎老婆婆,不相干的人全出去了,马武对姑娘们道:“换衣裳,我去给你们准备洗脸水。” 蓝氏姐妹换了衣裳,洗了脸,一路出门,马武见面前五个美人高矮胖瘦,亭亭玉立,打了一个响指:“张三李四光洪顺!开路回家!” 听说回家,蓝枝忙要上去背瞎老婆婆,李事抢了过去:“小嫂嫂,哪轮得到你呢?让我来!” 蓝枝也是遍体鳞伤,不便争抢,被李事这一声小嫂嫂叫得躲了开去。 见李事背了老娘,马武牵起蓝蝶儿,左边蓝群,右边蓝枝,前面张山李事光洪顺,后面还跟着蓝菊蓝春,羡煞满大街的人。 大街上的人见证马王爷收获一妻‘四妾’,还是甩都甩不掉那种。 “这种事都有,怪不怪?” “不怪不怪,你是少见多怪!” “你称二两棉花访一访,马爷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要钱财有钱财,不怪才怪!” “马爷!你怕是嗨不了幺大咯!” “马王爷现在油光水滑,风流倜傥,新房子有了,好像银子不见短缺。他龟儿子命犯桃花,三妻四妾,不嗨幺大也不差事!” 马武对这些充耳不闻,自从放开老娘牵起蓝蝶儿那一刻起,他的心思就重了。 脸色不好看,在想问题是指定的。 他想,蓝蝶儿也在想,后面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不在想。 想什么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 想一路走一路,想到后来,马武憋不住了,腾出右手来抓紧蓝蝶儿道:“身上的伤是不是那许二麻子给你打的?” 这话的意思绝不单单仅仅是一个意思,蓝蝶儿抬起头,霎时间又是泪珠滚滚,摇头道:“不要说了,我不想再说这个,遇到你,我就想把所有恶梦都忘掉。相公,你娶我,绝不吃亏。” 马武蹙眉道:“为何叫相公?” 蓝蝶儿破涕为笑:“我喜欢这样叫。” 马武忍了忍,又回头看蓝群几个。蓝群见他回头,赶紧又低头。瞎老婆婆把她姐妹几个都摸了个遍,谁是谁谁谁,哪是哪哪哪,别人一清二楚,她真的不敢直面马武那说不出来的护花形状。 对于马武来说,想得最多的是,老母的手法是很准的,不用说,蓝蝶儿拼死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而这几个被迫沦陷了。 更不用说,这几个姑娘都是受过教养的,硬是要打算把所受的欺凌尽数咽回肚肠。 但是,既然跟了我马王爷,这口气你们能咽下去,马王爷咽不下去,谁咽下去谁是王八! 到了马家院子,五个姑娘眼前一亮,蓝蝶儿第一个叫起来:“哇!好漂亮的院子!” 张山谄媚道:“嫂嫂,我哥知道你要来了,提前给你造好了,他是算着日子去接你的呢!” 蓝蝶儿眼睛打量着院子,嘴里切一声:“你就吹吧!今天要不是遇见我,他指不定领个谁回来呢!小样,刚刚还说房无一间 地无一垄,原来是个土财主啊!” 马武一听,哈哈一笑,拉了她的手,参观他们的新房去了。 走了马武,张山眼珠子溜一圈,落在蓝群脸上,心里盘算开了,这帮美女个个长得都不错,也不知道哥是什么眼神,拿着这么白嫩丰满的美人不要,偏偏选个高个儿,不知道胖婆娘旺夫吗?不过正好,这个最有肉的是我的了! 李事呢,眼睛盯在蓝菊身上了,这姑娘,不胖不瘦,脸红红的,嘴嘟嘟的,个头跟自己差不多,准能一下把她抱起来!这个好,这个真好! 光洪顺锁定在蓝枝身上,不敢乱想,但又不得不想,新嫂嫂不让他回去休妻,那自己指定跟这几个姑娘无缘了。二癞子那个女儿不算丑,但怎么看也没这丫头好看啊,可惜,先下手遭殃,后下手无良啊,好白菜都只能让猪拱了。 蓝枝此时已经从屋里搬出藤椅来,把瞎老婆婆安置在大红立柱旁边坐了,旁边有蓝群蹲着开始捶腿,蓝菊蓝春也不闲着,都在收拾阶沿上散落的零碎杂物。 蓦听得马武一声喊:“张山!眼睛不要乱瞟!赶紧去挑水!李事!准备黄桶!光洪顺!抱柴烧火!老子!要把你嫂嫂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到德盛酒楼喝酒去!兄弟们,加油干啊,我就看,你们哪个跑得慢点!” 张山道好勒!李事道好勒!俩人咚咚咚跑了。 光洪顺挠头,磨蹭半天,站着不动:“嘿嘿,哥诶,兄弟们把事儿都干了,那你干嘛呀?不对呀!嫂嫂洗澡,小叔子怎么能掺合呢?要不,我先去把酒席给你订好?” 蓝氏姐妹都羞红了脸,唯独蓝蝶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马武哦一声:“啊呀!酒席啊?好像不急。兄弟诶,这里好像是没你什么事,你走吧。” 光洪顺道:“哥,兄弟就是兄弟,怎么成兄敌了?我哪能走呢?放心吧哥,兄弟只做兄弟,不做兄敌,你不是说要去德盛酒楼喝酒吗?我别的干不了,喝酒总能干吧?” 这下,瞎老婆婆都笑了:“洪顺啊,你是有家室的人,好好安顿家里人吧,喝酒的事,下回再说。” 蓝氏姐妹此时都围在瞎老婆婆身边,搂的搂,抱的抱,捶腿的捶腿。 光洪顺笑了笑:“老娘诶,你不能这样啊,哥不在家,我还背你看了好几回大戏呢?要不,我先回去把那个癞子的女儿休了,她老子干了欺负嫂嫂的事,我怎么还能跟她生儿育女呢?这不仗义啊!” “你敢!二癞子不是人,他姑娘没招惹你,你敢休她,老娘打断你的腿!” 马武哈哈大笑。 光洪顺嘿嘿讪笑,胆怯地指着蓝枝:“那……哥诶,我不做袍哥了,你把她给我,我让屋里那个做小,让她做大!” 蓝枝一愣,脸腾地红了。 这下,连蓝蝶儿都花容失色。 马武眼睛一眯:“兄弟诶,你的眼光不错啊,别的都没看上,就看上蓝枝了,而且,大小都安排好了,你牛!可是,你都不做袍哥了,那就不是我兄弟了,你凭什么还要我的女人啊?过来,让我打你两巴掌,然后爬开,滚远!” 光洪顺瘪嘴:“跟你闹着玩呢!看你急赤白咧的样子!” 蓝蝶儿气得,伸手到处乱抓,没抓着东西,把自己的鞋脱一只砸了出去。 初来乍到,不知道人家兄弟到底什么感情,鞋砸出去了,却是不敢乱讲话。 蓝枝赶紧把鞋捡回来,给小姐穿上。 瞎老婆婆也给逗乐了:“你个小兔崽子,人不大,成了个花心大萝卜,还想喝酒呢,你是欺负我老婆子眼瞎,打不着你吧?” 光洪顺作揖:“妈诶,我叫你一声亲妈,我待你不薄啊,怎么关键时候净想着他们,把我撇开了呢?” 瞎老婆婆道:“你过来嘛,老娘准不撇开你。” “得了得了,老娘你别说了,你不看看,我的哥是个什么人,让兄弟给嫂嫂烧洗澡水,这叫什么事嘛!也就是他,祸害千年在,越躲越拢来!” 第106章 一群蝴蝶飞上枝头 马武只管坐在那儿拍手称快,好像这事根本与他无关。 蓝蝶儿这才知道,这帮家伙喜欢互损,寻穷开心,以自己的脾性,嫁进这个家不正好吗?她也道:“我告诉你,我,和我姐姐,还有蓝枝,你想想我们的名字就知道,我姐姐叫蓝群,我叫蓝蝶儿,我妹妹叫蓝枝,我们三姐妹加起来就是!一群蝴蝶飞上枝头!你想把蓝枝跟我分开?门儿都没有!” 光洪顺一愣,一群蝴蝶飞上枝头?麻麻意思? 不光是他,瞎老婆婆也愣住了,不分开是什么意思? 马武呢,若无其事,只当这是随口一句戏语。 蓝群蓝枝慌了,蓝枝一跺脚:“小小姐,刚来就乱说话!”蓝群赶紧低头,紧紧抓住瞎老婆婆的手,嘴里也跟着嘀咕:“就是,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刁钻,也不怕吓着别人。” 两个姑娘这种反应,别人不懂什么意思,瞎老婆婆瞬间就懂了。 叹一口气,低下头去,抓住了蓝群肉噜噜的手。她也是女人啊,她当然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的艰难,特别是长相好的女人,命运这个东西,稍微跟你开一个玩笑,就有可能苦哈哈一辈子。 老太婆也感觉出来了,这胖姑娘也是倾心那个祸害的。只可惜,她失了身了。要不然,当时选媳妇,她就选她了。 但话说回来,虽然有点胖,但人家胖得正好,胖能旺夫不是? 这姑娘是真好,不能做正室,做个偏室还不行吗?这世上的妾室,有几个不是风尘女子,风尘女子都能做,为何她就做不得? 气氛一度尴尬,光洪顺赶紧道:“得了得了,这洗澡水我去烧,烧得滚烫滚烫的,嫂嫂,到时候不要叫救命哦!哈哈哈……” 走了光洪顺,马武一把拉住蓝蝶儿进了屋,一进屋,马武就贴上去:“你告诉我,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蓝蝶儿心怦怦直跳,伸手捂住马武的嘴:“没什么意思啊?我们从小说到大的一句话,爷,反正我姐妹三人不分开,就这意思,你去想吧。” 话落在他脸上啵啵两下,一扭身挣脱跑了。 马武又神了,这话能想吗?不能想啊! 光洪顺进到厨房一看,哪里还用得上他呀,李事蓝菊蓝春已经包围了灶台,蓝春哗哗啦啦往锅里添水,李事蓝菊俩人坐一条凳子,在灶门口摩肩接踵呢。 光洪顺转身跑出来,刚好撞上马武俩人从房里出来,光洪顺一摊手:“哥哥,嫂嫂,不好意思,烧洗澡水的事被李事蓝菊蓝春抢着干啦,我是一个多余的人啊!人多碍事,你们可别说兄弟我偷懒哈。” 完了不等马武俩人反应,过去拉了蓝枝的手:“妹子,听哥一句话,狼多肉少,赶紧下手,迟了坐不上席位!哈哈哈……” 说完直接撩腿跑出了大门。 蓝枝哪有这么快就能适应这种嬉闹氛围, 自己家小姐就算喜乐刁钻了,可光洪顺是个大小伙子,这种话她怎么受得了?当下就生气了,拉把椅子坐下闷闷不乐。 蓝蝶儿看见,冲马武一努嘴:“我妹妹生气了,你兄弟招的,你得去哄。” 马武头更大了,这种事最好不来,招不得的。 瞎老婆婆眼瞎耳朵灵,叫一声道:“你叫蓝枝对吧?过来,到我这儿来。” 蓝枝忸怩过去,偎着老太太肩膀,叫一声婆婆,他欺负我。 瞎老婆婆身边从来没有过这么旺的人气,如今突然间多了一群贴心的女孩儿,她那古怪的心性一日之间全变了,手里拉着个蓝群,肩膀上靠着个蓝枝,感觉自己就是一群蝴蝶中的老花。她拉过蓝枝更正道:“进了这道院门,你们就是我的孩子了,不要叫婆婆,婆婆显老,你们都得叫我妈,从今以后都叫妈。” 蓝蝶儿一听乐疯了,扑过去第一个叫了一声妈。 蓝群蓝枝心里就打鼓了,蓝蝶儿叫妈是对的,老太太自己选的媳妇嘛,不叫妈都不行。可她们俩可不敢,为什么还用说吗?乱叫妈,马爷可是会生气的。 俩人不叫,瞎老婆婆生气了:“怎么?看不上我这个瞎老婆子吗?叫!谁敢不高兴,老娘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马武撇嘴,一边看戏。 瞎老婆婆心里明镜似的,咳嗽一声:“祸害,你给我过来!” 马武笑道:“妈诶,你都是有儿媳妇的人了,怎么还叫我祸害呢?” “老娘叫你过来!你过不过来?!” “好好好,我是祸害,我过来。” 马武过去,也蹲下了。 瞎老婆婆一巴掌拍下去:“老娘让她们叫妈,你是不是拿眼珠子瞪她们了?” “没有啊,哪有的事!你呀,眼睛看不见,就晓得冤枉好人!” “哼!你是好人吗?那好,你亲自开口,让她们叫!” 马武冲蓝蝶儿一龇牙,又冲蓝群蓝枝道:“姐姐,妹妹,我妈认下你们了,快点叫妈呗?” 蓝蝶儿噗嗤一笑,这是认姐姐妹妹的事吗?这猪真会装! 蓝群蓝枝不得不叫了:“妈”、“妈诶” 一前一后,俩人都叫了。 瞎老婆婆乐了,双手一圈一用力,把马武蓝蝶儿蓝群蓝枝全揽怀里了,搂稳了又道:“马武,我知道媳妇那句话的意思,一群蝴蝶飞上枝头,还不能分开。老娘不冲别的,就冲这份情谊,老娘怀里的就是一家人了,不能分开!” 马武道:“妈诶,我把他俩当姐姐、当妹妹还不成吗?可是,姐姐妹妹总得嫁人吧?哪能不分开呢?” 瞎老婆婆手一松,老胳膊一挥,啪的又是一巴掌,打得马武脸上火辣辣痛。 马武蹭就站起来了,这老太太怎么人来疯了呢?老是抽人耳光,还没个轻重。 蓝蝶儿不能笑,眼神往蓝群蓝枝一递,抱着老太太脸蹭脸:“妈,媳妇爱死你了,你这样,不要急嘛,慢慢来。爷的秉性其实跟你一样,嘴上硬,心里软着呢,我们一家不分开就是。” 蓝群蓝枝何其感动,只差没哭出来,三人六只手把老太太抱得死死地。 马武暗自敲锣打鼓,老娘这是什么意思?认干女儿吗?认干女儿没关系,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一回头,见张山挑着水桶赫然站在旁边看稀奇,撩腿就踹他一脚:“看看什么看?赶紧挑进去啊!” 张山不知道前半段,偏偏把蓝蝶儿的话全听了去,挨一脚,嘿嘿笑着,心却凉了大半截。 能不凉吗?傻子都看得出来,大哥一个人要端三个碗,白菜萝卜都没他的份。 张山挑水进巷道,李事举步出环房:“哥,洗澡水烧好了,接下来做什么,你吩咐。” 马武闻言面目狰狞:“你想做什么?” 李事憨痴痴地:“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马武闻言哈哈笑,竖一个大拇指:“兄弟诶,你牛逼,你是这个!”一指门楼:“看见那道门了吗?从那里出去,顺路走三百步,出竹林往左拐,顺武安河往东走五百步,上了水西门那座石桥,然后跳下去滚一十八个圈,起来后,不许任何人认出你。” 蓝蝶儿噗嗤一声喷出来,蓝群蓝枝破涕为笑,连瞎老婆婆都打起了哈哈。 李事差点怄死,杵在那里唉声叹气。 此时,裁缝铺伙计送来床上用品,瞎老婆婆趁姑娘们沐浴之际,亲自动手铺床叠被。 新送来的衣裳都是乳白色的锦缎,琵琶襟大袖口,上面印着隐约的暗花,领口襟口袖口都是淡雅的紫色包边,绣着橘红色的小颗粒点状绒花,斜襟配对着小蝌蚪一样的双排扣。 下装则是藏青色落地罗裙,紫色绣花鞋。 掌灯时候,几个姑娘沐浴完毕,换上新衣出来,又是另外一个模样。 马武灯下看美人,一个个如出水芙蓉,体态婀娜,青丝黑发,玉面含羞,没有一个不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就连衣裳都逊色了许多。他不是那好色之人,也禁不住眼花缭乱,心有撞鹿,差点就流鼻血。 马武又犯愁了 这衣裳穿在她们身上,看着素净,实则是艳惊天下!要是五个姑娘穿一色衣裳出去,那就了不得咯,恐怕他马王爷得跟着惊艳全场! 这谢掌柜真有趣,五套衣裳一个色,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晚饭是光洪顺张罗回来的白砍小炒,七荤八素摆了一大桌,还灌了两壶酒,家里来新客了嘛,兄弟们得聚聚。 马武这人就是犯贱,旁人如若得遇这一大群美人,那还不得高兴死,可他却愁死了,养五个女人可不是养五头猪,光吃饭穿衣所需的银子就得愁死他,自己老娘是瞎子,两个哥哥是傻子,没有一垄地,光靠自己一个人在江湖上瞎混,怎么养活这家人? 这个世道,找银子多难啊! 一发愁,酒喝多了,倒床上呼呼大睡。 新媳妇进门第一晚,瞎老婆婆亲自安排,蓝群蓝蝶儿睡一屋,蓝菊蓝春睡一屋,蓝枝得跟她睡一屋,她一个人睡了十几年,今天晚上,她得抱着一个人睡。 马武夜半睡醒,问题又来了,丰乐场水陆码头的分界线从涌金门一刀划开,北杨南陈,以前马王爷南北横行,恶鬼都要让三分,如今永和这群猪狗干出这缺德事儿,偏偏让他马王爷撞上,要娶蓝蝶儿为妻,是不是得先把她的仇报了? 尽管拐卖人口是江湖常事、尽管是他马王爷误打误撞捡了个落地桃子,但马王爷就是马王爷,辱妻之恨焉能不报? 从今以后,蓝蝶儿是我马王爷的婆娘了,这落地的桃子在谁的地头捡的,就得跟谁扯皮说聊斋去,杀人先把人摇醒,要不然,有人会说马王爷不仗义! 鸡打鸣,天报晓,院子里有了响动,马武出门一看,蓝枝在扫地,蓝群锦衣罗裙,长发披肩,端着洗脸盆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美女姐姐,早啊。” 蓝群把头一低,像是害羞,又像是躲避:“酒没醒啊?还说胡话。” 马武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怎么会是胡话,姐姐是真的漂亮。诶,几天没睡觉,为啥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起来干啥?” 蓝群把洗脸盆放到柱子旁边的洗脸架上:“别贫了,洗脸吧,我来伺候你。” 马武尴尬了:“你伺候我?不好吧?你妹呢?不会还没睡醒吧?” “有什么不好?你是爷,伺候你不是很应该吗?妹妹在妈屋里呢。” “呦!厉害了,把蓝枝都赶出来了。大小姐,我自己来,你再去睡个回笼觉。诶!蓝枝,别扫啦!你也再去睡会儿,哪有起这么早的。” “爷,我是丫头,该做的就得做,这是规矩。” “她一直拿自己当丫头,谁拿她都没办法,你就别管了,洗脸吧,洗完了,我给你梳头。哦,我没看见漱口的东西,你漱口吗?” “漱口?漱啊,饭后不都要漱口的吗?那……那啥,梳头就算了吧?我又不是少爷,你也不是丫鬟。” 蓝群抿嘴一笑,把洗脸盆放阶沿上,挽衣袖,拧洗脸巾,拧好起身递给他。 马武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洗脸巾,却不想碰到了蓝群的手背,洗脸巾都差点脱手。 蓝群可就不一样了,慌忙抽手低头避开,耳朵根子都红了。 马武暗道,这姑娘怎么跟蓝蝶儿不一样呢?不就碰了一下手吗?干嘛害羞成这样? 他却不知,他那狗模样已经赢得姑娘芳心暗许了呢。 蓝群个性内向,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替蓝蝶儿挡枪挡灾,蓝蝶儿说过不止十回,她要跟姐姐要同侍一夫,如今蓝蝶儿认准了,蓝群死心眼儿,能不认准吗? 马武洗脸快,洗脸巾往脸上一盖,随便擦两擦,再把洗脸巾摁水里搓搓,拧干泼了水,完事了。 “我把你当亲姐,不要那么别扭,蓝枝也一样。好了,我洗完了。” 蓝群却依然背对着他,嘟噜道:“谁是你的亲姐?反正我不是。” 马武怔了怔,哇嗷,这是什么性格?怎么这么戳心呢? “说吧,你们早上一般吃什么?我要去做饭了。” “呵呵,随便,有米有面,你随便做。” “有鸡蛋吗?我想给妈打荷包蛋。” “没有!这没有!鸡都没有,哪有蛋呢?” “对呀,鸡都没有,哪有蛋呢?” 这又什么意思嘛?马武都糊涂了。这姑娘挺好的人,说话秀声秀气,但不知怎么的,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好像在她面前,必须严肃认真,半句玩笑都不能开。 蓝群也没有多的话,转身拿了洗脸盆走了。 蓝群走了,蓝枝放了扫帚走过来,悄悄道:“爷啊,感觉出来了吧?大小姐说话,你得顺着她说,她有事在心里,你得哄。” 马武也小声道:“那么你呢?” “我啊,丫头命,打都可以,你随便。大小姐和小小姐完全不一样,小小姐面前你可以随便说,她是个喜乐神,脸皮子厚,很张扬。奴婢早看出来了,爷跟小小姐一个脾性,你们俩天生一对!” 马武举起巴掌,着势真要打:“我看你就是个多嘴的!” 蓝枝一吐舌头,脖子一伸,把脸递过去:“给你打。” 马武假咳两声,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这丫头也坏。 蓝枝抿嘴一笑,又道:“爷,你不知道一群蝴蝶飞上枝头是啥意思,我这是在提点你呢。一路上,大小姐替小小姐挡了许多事,爷你应该明白的。大小姐因为这些,心思很重,你一定要顾着她点。” 马武哪敢再听她叨叨下去,嗯嗯假咳两声:“那什么,蓝枝啊,你也洗洗,帮大小姐去做饭,吃完饭,我带你们姐妹几个出门溜溜。” “我就不去了吧?” “去,怎么不去,都得去!你们初来乍到,我得让丰乐场的人都知道你们是谁。”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得让他们今后见到你们绕道走!” “不要了吧?爷,妈说了,不许你惹事!小小姐也说了,我们受了委屈,都过去了,爷知道心疼我们就是千好万好了。” “那你去做饭吧,院子我扫。” 蓝枝走了,蓝蝶儿又来。 “爷,一个大男人,扫什么院坝,我来我来!” 蓝蝶儿扫院坝,扫帚拿在手里,围着院坝跑一圈,攉两下,扫完了。 新院坝,很干净的嘛。 “爷,今天给你一个任务,把两个哥哥找回来。” “找他们干什么,不找!找回来不是添堵吗?告诉你啊,今天没时间,我要带你们去吃八大碗!” “哥哥不要了吗?” “不要!饿不死的,我给你说啊,你等着看,过不了三天,家里的米会丢,家里的面也会丢,还有,你们的新衣裳可得收好了,搞不好被子都会丢!” “哥哥偷的?” “家贼难防嘛,老娘没告诉你?” “呵!那好,他们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痛快!” “你缺心眼吧你!” “不!他们自己知道过日子啦,好事!我喜欢。” 第107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吃完早饭,太阳出来了,陪同太阳来的,第一个是李事,第二个是张山。 这俩人,精神萎靡,边走边打呵欠。 第三个来的才是光洪顺,意外的是,他把老丈人二癞子五花大绑提溜了来。 见来了这个人,蓝氏姐妹一个个都变了脸,连马武都眯起了双眼。 光洪顺呢,非常的淡定,把二癞子往旁边一推,拉过马武走到一边:“哥,昨晚我们把该办的事都给你办了。” 马武隐约明白点什么了,问道:“你们都给我办了什么?老丈人是你的,难道我还能弄死他不成?” “哥,拔出萝卜带出泥啊,兄弟问他认不认得刘三女子,他一听就瘫啦!一五一十,二五二十,统统都倒了出来。结果,张山李事忍不了,我们带了二百兄弟把许二麻子捉了。” 马武哪里肯信:“哪有这么容易。” “肯定不容易,找一个叫许三奎的就跑了十来里路,许三奎又回许家院子折腾了半夜,你猜,许二麻子那王八藏在哪里的?” “别忙,许三奎是哪个?” “以前许万两有两个女佣,一个许林氏,一个许唐氏,许林氏就是许三奎家的婆娘。许家老太婆被害时,许林氏也被弄瞎了,毒哑了,然后被人……嘿嘿,那个啥,就死了。我们找到许三奎,许三奎又回许家找到许唐氏。许唐氏这女人嘴很紧,打死不说。” “然后呢?” “许三奎恨这女人,说她参与了残害林氏,要把她油泼辣子加蒜泥,拿来喂狗,结果这女人吓得索索发抖,不得不招了。” “哦?油泼辣子加蒜泥,拿来喂狗?这是什么招?” “哥,你这么江湖的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吗?据说,林氏就被许二麻子油泼辣子加蒜泥给凉拌了,最后含恨而死。” 马武牙床一锉:“许二麻子在哪里?” “嘿嘿,你还不知道吧?那王八让你家两位小姐和丫鬟给整废了,跟女人坐月子一样,起不来呢!” 马武一脸精彩,道一声好:“到底在哪里?” “装麻袋里沉到粪坑里头了。” “粪坑里头?兄弟诶,你们可真够损的,把他呛死了?” “呛死不就吃官司了吗?怎么会让他死那么舒服呢?许家老太太死前,把许家一切都给了刘三女子,刘三女子的东西都让他霸占去了,他能死吗?” “哦,我算是明白了,难怪你跟我讨要蓝枝,敢情你老丈人什么都告诉你了。” “哥诶,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哟,我兄弟三人,这一晚上腿都跑断了,还不是为你!” “哦!可能是这样的,昨晚你三人喝完酒回去,审问了你老丈人,然后,蓝枝摇身一变,成了许家继承人,再然后……” “诶!这就对了嘛!说吧,怎么犒赏弟兄们?” “这好办!” 马武三步两步过去,伸手牵了蓝枝,拉到二癞子面前:“许叔,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你可认得她是谁?” 二癞子一望,面前的姑娘泪珠洗面,抽泣不已,面相有些熟,不就是从成都弄回来的吗? “马爷,无心之过,我只知道是许二爷在成都猛虎堂买的,是我和几个兄弟负责弄回来的。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我真的分不清了。” “是吗?” “骗你天打五雷轰。” “我量你也不敢骗我!不过,我还得谢谢你,不但谢你,还得谢许二麻子,要不是你们,她姐妹几个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蓝枝已经替你求过情了,她说,你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算恶人。当然,对于她,你也许不算恶人,对于别人呢?你敢说你是好人?” 二癞子不敢回答,弯下腰去道:“姑娘,你是刘三女子?” 蓝枝擦了眼泪:“二癞子,亏你还认得我!当年,你卖我出潼川时说过,要让我一辈子都回不了四川,没想到吧?我不但回来了,还是你亲自弄回来的!二癞子,我真得谢谢你,当年我遇见二哥蓝驹,遇见小小姐,你都是有功劳的,但你那是无心栽花,不代表我就不恨你!幸亏我遇见的是小姐,要是换了别人,我都二世为人了!如今你又把我买回来,偏偏又遇见马爷!是我的运气一直都好呢?还是你该倒大霉了?说!许家老太太是怎么死的!还有林婶,是不是也让你们给害死了!” 二癞子道:“姑娘,你既然是刘三女子,我就没话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四年前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跟你说过,我们做走卒的都是被逼无奈,这一点,你不懂得,马爷很懂。昨天晚上,女婿娃问我,你们是怎么来的,你的事,你小姐的事,我都跟女婿娃说了。许老太太和林氏的死,我真的不知道,包括我本家许大爷怎么死的,我都不是很清楚。姑娘,马爷的本事你也许不清楚,拿回你的东西,应该没问题,至于其他,你只能看马爷的。” 蓝枝道:“哼!你当我是个贪财的吗?就算那些东西许老太太都给我了,我也不稀罕,跟马爷和小姐的平安比起来,那些狗屁都不如!我要跟你算的是,假如昨天马爷不出现,我姐妹五人就万劫不复了,这笔账,怎么算?” 众人听了这话,问题严重了,非常严重! 二癞子无法回答了,是啊,假如马武昨日不在人市上出现,蓝氏姐妹无疑就去了春香楼,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蓝蝶儿此时自然不便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有点胁迫马武的意思,她不开口,蓝群几个更不便开口。 马武道:“许叔,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我马王爷有个兄弟叫光洪顺,你们一家活不过今晚三更!要不是我兄弟提前把这事儿做了,你现在就得死!弄死你,老子才去鸣冤告状!至于许二麻子,哼!老子先不弄残张三爷,绝不会要他死!张三爷这个王八蛋,他妈的不卖、他姐的不卖、他妹的不卖,别人家的女儿,他谁都敢卖!这一回,他王八想逍遥活着,除非做鬼!” 骂完对光洪顺道:“兄弟,找两个人把粪坑里那一窝蛆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等兄弟们到德盛酒楼吃完八大碗,再到许家大院去找他算账!再有,把许唐氏这个女人给我看好,别让人弄死了,许万两全家死绝,老子要看张三爷怎么跟县大老爷交代!” 张山李事光洪顺三人面面相觑,这是要把事态搞多大啊?把许万两一家的死翻出来,一旦对簿公堂,许二麻子是必死无疑。张三爷为此脱不了干系,甚至整个永和都绝对会一地鸡毛,这等于要跟张三爷拼刀了。 跟永和明刀明枪地干,太和十排有胜算吗?关键一点,马家会因此永无宁日,这是蓝蝶儿愿意看到的吗? 三人都看着蓝蝶儿。 蓝枝这些年跟着蓝蝶儿学了不少见识,江湖那一套她也略懂一二,要说许家的事,纯粹就是她的事,她一个做丫头的,怎么能让马武为她冒险玩命呢? 不等任何人开口,蓝枝就跪了:“爷,许二麻子欺负小姐,我赞成你收拾他,但千万不要因为许家把这事闹得不可收拾,奴婢就是奴婢,爷你犯不上。奴婢请你看在妈的份上答应奴婢,这是奴婢刚认的妈,奴婢不想她老人家为你担惊受怕,更不能因为我破了这个家的安宁。” 光洪顺赶紧进言:“哥,蓝枝说得对呀,哥你是老江湖了,江湖事江湖了,我也认为没必要扯上官府,蒋黎宏是个什么玩意儿,哥哥你很清楚啊?” 张山抢过去道:“就是就是,借官府的手,基本上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嫂嫂哪能解恨呀,别说是嫂嫂,连我都觉得不解恨!” 李事不想落于人后,也出来献计道:“哥,他都知道悄悄弄死许万两,我们何必跟他依理依法,生于江湖,死于江湖,我们只要把他做的这些事公之于众,江湖规矩就要弄死他,用规矩弄死他,就不关我们什么事了。张三爷不爆出来就算了,他敢爆出来咬人,老子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叫他尝尝妻女被卖的滋味!” 瞎老婆婆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也说道:“祸害,老娘就你这么一个有用的儿子,媳妇进门才一天,老娘可不许媳妇进门就受罪,你给老娘看着办!” 二癞子赶紧道:“马爷,永和其实不是外人想的那样一团和气,你想啊,陈大爷死了,张三爷上位,等于是把永和改姓了,陈家兄弟是什么感受?若不是有一个巡防管带的身份压着,永和早就兄弟反目闹分裂了。许二麻子说白了,就是张三爷抗衡陈家兄弟的一颗棋子,马爷如若把这个棋子给他废掉,陈家兄弟会怎么样?” 马武岂能不知这些,又岂能是一个没主意的人,之所以狠话说了一箩筐,主要目的还是想要二癞子知道,也想要他去永和传话,他马王爷为了蓝氏姐妹,可以亡命!可以血流成河!他马王爷要收拾许二麻子、要许二麻子吐血,如果你张三爷不服,尽管放马过来! 但是,在家人和兄弟面前,他得听人劝,有道是,听人劝,得一半嘛。不然,家人会担忧,兄弟会难为。 马武道一声好:“我马武长到二十出头,才刚刚开始明白,这辈子亏欠老娘不少,谁的话都可以不听,老娘的话必须听!蓝枝,你起来!” 蓝枝起身,马武训她道:“你主子都不拿你当奴婢,你大清早跟我奴婢长奴婢短的干什么?我老娘认下的女儿,能是我马武的奴婢吗?”完了冲光洪顺道:“兄弟,让你老丈人滚蛋!” 滚了二癞子,马武朝蓝蝶儿和蓝群一挥手:“走!吃饭!” 这顿早饭,一家子动作很快,待吃完,收拾停妥,马武仍旧背了老娘,前面开路。 左面蓝群,右面蓝蝶儿,蓝枝蓝春蓝菊走中间,后面张山李事光洪顺。 来到太和门城墙边,张山扯开嗓门一声吆喝:“小的们!老娘大哥来啦!新嫂嫂来啦!都给老子过来参拜!” 周遭的混混山呼海啸,蜂拥而来,瞬间把个露天茶棚围得水泄不通。 马武把老娘往上位一坐,把蓝蝶儿拉到自己跟前,撸起袖子叉腰道:“兄弟们!昨天晚上辛苦你们了!” 混混们纷纷撩衣跪倒,一个头磕下去:“拜见老娘!老娘万福!拜见嫂嫂!嫂嫂万福!拜见老娘!老娘万福!……” 瞎老婆婆耳朵都被吵聋了,敲敲茶桌:“都起来吧,不要吵吵闹闹。” 众人听了,赶紧住口,嘿嘿嘿哄堂大笑。 瞎老婆婆又一拍桌子:“你们这些人,吃饱了没事干,整天跟着这几个祸害起哄,你们有拜过自己的爹妈老子吗?都给我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滚滚滚,滚蛋滚蛋!” 马武哈哈笑:“兄弟们,我这老娘就这样,她嘴上骂得凶,心里边舒服得不得了!儿子孝敬妈,磕头是没错的!你们说是吧?” 众人只管笑。 “哎,那什么,老娘发话了,都起来呗!” 待都起来了,马武把蓝蝶儿拉到身前:“这个,就是你们的新嫂嫂,看看,漂亮吗?” “漂亮!” “好看吗?” “好看!” “哈哈,漂亮就好!好看就行!她姓蓝,你们除了叫嫂嫂,还可以叫她蓝蝴蝶!” “嫂嫂万福金安!大哥洪福齐天!嫂嫂万福金安!大哥洪福齐天!……” 蓝蝶儿乐了,也不忸怩造作,大大方方做了一个万福,又拱手道:“谢谢你们这么夸我。” “嫂嫂,拜堂了吗?大哥没欺负你吧?” “就是,拜堂了吗?怎么没请兄弟喝喜酒啊?这可不对啊!” “就是!大哥这不仗义啊!哥哥吃肉,给兄弟喝一口汤呗!” “大哥太不仗义啦,兄弟们!造反!” “造反!造反!造反!” 蓝蝶儿没想到会来这个,吓得赶紧躲到瞎老婆婆身后。 马武只管哈哈笑。 张山李事光洪顺赶紧上去镇压,嘻嘻哈哈打成一团。 马武手臂一抬,手掌摇两摇:“兄弟们!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们今天可以闹,就当是闹房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记住你们嫂嫂的样子,我希望她今后在大街上走,没人敢欺负她!还有,她的这些姐妹,你们也得看清楚,不要没有我在她们身边 你们就认不得她们了……” “大哥,没有喜酒喝,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就是!不摆八大碗,兄弟们不承认!” “要喝喜酒?成啊!可是,大哥我银子花光了,你们的嫂嫂连一件好衣裳都没有,怎么着也得有一件红衣裳吧?还有,你们的嫂嫂长得不差呀,她的大婚,要求不高,金步摇有一对就成、银手镯有一对就行。当然,如果有一只玉坠就更好了。哥哥没有田,也没有地啥的,让你们嫂嫂嫁我不是受穷吗?怎么办!” 下面的听他这么一说,又笑开了其中一人道:“大哥,你装什么穷嘛,许二麻子霸占了嫂嫂的家产,拿回来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马武道:“是要拿回来,可那是妹子的,跟你们嫂嫂不沾边。” “大哥,你这话说的,妹子就不可以变成嫂嫂吗?我们这么多兄弟,就一个嫂嫂?是不是不够看啊?” “去!你小子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牙打掉!嫂子就是嫂子,妹子就是妹子,不许胡扯!” “大哥,你要这样说,兄弟们可就下手抢咯!” “废话少说!都吃饭了没有?” “哎呀,大哥软玉温香抱满怀,还记得兄弟呀?” “没呢!没呢!大哥不在,没人买单啊!” 光洪顺道:“大哥,兄弟们想嫂嫂,他们吃不下啊!” “哈哈,那就别吃啦!呆会儿跟许二麻子吃屎去吧!” “大哥!他乱说!” “大哥!他欠揍!” …… 瞎老婆婆又一拍桌子:“闹够了没有!一群狗东西!” 马武哈哈大笑:“兄弟们!丰乐场陈家肥肠面馆,随便去吃!见一家吃一家,告诉掌柜的,面钱,我马王爷来结!谁要不服,把馆子给他狗日的砸了!还有,限你们一个时辰吃完,吃完了到这里集合,大哥带你们审案,审完案,晚上接着吃八大碗!去吧!” 几百喽喽听完,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这回子,丰乐场热闹了。 张三爷忙着商会拉股东的大事,踪影不见,陈家几爷子听说许二麻子案发了,都聚一堆藏起来喝茶观望,要看张三爷这个白眼狼怎么收场。 太和十排的喽喽把永和城里城外一十二家面馆吃了一个遍,又吃又拿不说,还大打出手,把十几个掌柜的撵得满街乱窜。 第108章 养蛆沃粪 报信的一茬接一茬跑进陈家大院,大奶奶俞氏气得不行,如今的永和当家姓了张,姓张的这几天买股票买疯了,都开始惦记她的私房钱了。 陈家再也不是以前的陈家了,反而有点像张家。 陈家的弟兄为此,跟她俞氏疏远了不少。 如今招惹了马武这个不要脸的煞才,可不是招惹其他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姓张的不在,她只能厚着脸皮去找陈济堂,可转了一大圈,不但陈济堂不见人影,连陈响堂这样的角色都躲起来了。 俞氏没办法,只得命抬自己的庄丁把自己抬去面馆,她要亲自见一见这个马王爷。 到离家最近的面馆一看,掌柜伙计尽皆鼻青脸肿,馆子让人砸得七零八落,一问为什么,伙计给她的答案差点让她晕过去。 马王爷收拾她陈家的理由太长了,都可以着书立传了,许家的事情她听说过那么几耳朵,不一直都说跟他陈杨两家一样,是反贼税玉堂干的吗?怎么变成许二麻子图财害命了? 这要是真的,可就犯了哥老会的大忌,光就杀兄欺嫂,谋害伯父,抢夺家产这三条,十个许二麻子都不够死的。 撇开江湖,闹到官府去,别说是她这样一个寡妇,就算是陈桂堂再世,也保不了他许二麻子活命! 就算哥老会都是些混蛋,只要把道理抬到大街上,她永和,只怕再难现世! 现在人家明目张胆报复永和,不就是要把道理抬上街吗?没有人证物证,他马王爷凭什么这么嚣张? 罢了,想来陈家兄弟都知道真相躲起来了,我陈俞氏一个寡妇,敢和谁去拼?姓张的这样纵容许二麻子,别说只是一个巡防管带,他就是一个县大老爷也会被口水淹死下台。 马王爷迁怒于永和,不可能是胡闹! 俞氏一声令下,告诉陈家所有人,收拾摊子做生意,这个哑巴亏陈家吃下就是,马王爷若是再来,你们就告诉他,许家的事,陈家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清理许二麻子,让他放手去清理,他该拿去的,也请他全都拿去,我陈俞氏还要感谢他呢!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丰乐场满大街都是陈家大奶奶的声音。 张三爷知道后,着实受惊不小,吓得门都不敢出,他不是惧怕马王爷,而是惧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许二麻子算计许家,他是知道的,当时大家都在算计中。算计陈家、算计许家,他二人相互策划、相互帮手,借的就是税义军的势。 这件事,本来做得天衣无缝,可以说没有留下任何隐患,现在怎么跑出一个刘三女子来呢? 该死的许二麻子,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你该不会信口雌黄、打胡乱说吧? 可是,许二麻子现在在马王爷手里,想要灭口都不能,怎么办? 马王爷这王八精得跟鬼似的,说不一定此时已经牵好了口袋等他往里钻呢,自己不动说不定还可以没事,万一许二麻子留一线,他张三爷就还是张三爷。但若要是被出卖,陈家兄弟钻进来趁机发难,他就算是千手观音,也难以挽回。 总不能让太和十排和陈家兄弟都销声匿迹吧? 想来想去,只有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许二麻子不卖他,则万事大吉,若要被出卖,他可以反咬一口,甚至可以以巡防管带和永和当家的双重身份为民除害! 马王爷大闹丰乐场,造足了声势要为蓝氏姐妹报仇,有心要张三爷雷霆一怒,暴跳而出。没想到,张三爷成了缩头乌龟,陈家五虎毫无动静,倒是陈家大奶奶最先发声。 让一个寡妇出来认怂示好,这中间会是个什么猫腻?张三爷怕了吗?依他的尿性,他若是干净的,或者不知情,那肯定是要跳出来的。 看来,二癞子说得没错,陈家再不是以前的陈家了。 那好嘛,你们都想老子弄死许二麻子,然后反咬一口,老子偏偏就要许二麻子活得好好的,人命官司,老子绝不染指! 你张三爷想置身事外,后发制人,老子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相反,等老子收拾完许二麻子腾出手来,就有你好看的! 当然,许万两一家都绝种了,许老太太既然把一切都给了蓝枝,那就该是蓝枝的,不要白不要,而且统统都得拿过来! 许二麻子被捆成粽子装进麻袋,泡在自家的粪坑里养蛆沃粪,上面有一百多个太和十排的喽喽轮流看守。 好在麻袋就那么长,粪水就那么深,让他还能站着,脑袋能露在外面,避免了吃屎的厄运。 昨天晚上,他正在被窝里疗伤,消失了几年的许三奎领着张山李事光洪顺突然冒出来,在他被窝里点燃了一串鞭炮,十几个混蛋把他捂在里面炸了一个遍地开花。 然后,一群喽喽把许家的三个女人剔除干净,给他塞进被窝。许三奎弄了一大乌盆油泼辣子加蒜泥,要他当众玩油泼辣子凉拌鸡。 许二麻子大骂许三奎里通外敌,不得好死。许三奎就把许唐氏提溜进来,当众把许林氏惨死的情景讲诉了一遍。 张山李事光洪顺一声令下,十几个喽喽各持一根荆条,把他夫妻四人抽了个稀巴烂。 许三奎按照许唐氏讲述的情景,把油泼辣子加蒜泥、加酱油、加香醋、加葱花一通搅和,把他四人浇了一个遍,让他们相互撕咬啃食,不啃下肉来不算完。 众人不难想象油泼辣子加蒜泥真正的食人场景。 当然,许三奎不是许二麻子,他也做不出来那下流肮脏、灭绝人性的勾当,他一手拿着杀猪刀,一手拿着荆条,逼着三个淫妇撕咬许二麻子,谁下口不狠,他就抽谁一抽,谁吃不出凉拌鸡的味道,他就抽谁两抽。 三个女人是亲自参与过折磨林氏的,林氏死前的情景她们记忆犹新,许三奎没有要求她们像收拾林氏一样收拾许二麻子,甚至没有要求许二麻子如此收拾她们,所以她们不得不卖力,也不敢不卖力。 轮到许二麻子了,许二麻子只能更卖力,把三个女人撕咬得嗷嗷大哭。 人性,在几年以前,从许万两和他的儿子儿孙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泯灭了,这种游戏对于奸夫淫妇来说,不过是比平时他们自己的游戏多出了几分力气而已,但对于许三奎来说,他终于见证了老婆林氏死在这种游戏之下的当时,是怎样一副灭绝人性的场景。 许三奎很想几刀下去,宰了这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但光洪顺说了,刘三女子回来了,要留下奸夫淫妇,让刘三女子亲手给许老太太报仇雪恨。 许二麻子因此活了下来,此时站在恶臭难当的粪坑里,享受着满身的伤口被恶水腌制、被恶蛆拱穴。恐惧和伤痛让他麻木,他始终想不起那个曾经从自己手底下死里逃生的刘三女子长什么样子,他只恨,连亲伯伯、亲堂兄、亲侄子都能杀的他,怎么就一念之仁放过了这个祸害! 最可恨的是,二癞子这个瞎了眼的王八蛋,把人卖出去,居然鬼使神差地又把人买回来。 你他妈几年时间不见就认不得了吗?还叫人给老子送到床跟前来!王八蛋,老子若不死,第一个杀你!就算死了变鬼,也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唉……色字当头一把刀啊,为了几个臭铜板,竟然又把几个催命鬼放了出去,最后一遭竟然败在自己手里! 许二麻子,你蠢啊!你不该死谁该死! 骂完别人,又骂完自己,他又想起许老太太死前对他的诅咒,难道这鬼老婆子真的阴魂不散?被她附到了身上?蒙蔽了心智?要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一个又一个作死的愚蠢行为? 他第一回相信了鬼神真的存在,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恶鬼给他挖的坑了。 他知道,自己的躯壳已经恶臭生蛆了,蛆虫迟早会钻进他的肚肠,他离吐蛆屙血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想就此沉到粪坑底下去,把自己呛死算了,可捆绑自己的绳索比大拇指都要粗,人家不给他沉下去的机会。 人,在面临死亡绝境的时候,总会生出许多绝处逢生的幻想。 许二麻子想到了恩兄张三爷,想到他们谋算成功一起喝酒的情形。 张三爷说,许二麻子,我的兄弟,我把最肥的肉给你吃,是要让你记住,没有我张三爷,你永远只会是一个走卒。我把手中八百走卒兄弟交给你,你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走丢了,这可是老子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是你我的本钱!你守住了这帮兄弟,就守住了我们的根,你要知道,没有兄弟,走路都是虚的,陈家五虎随时都有可能吃掉我们!想一想,还是你最成功,你他妈一个人贩子,一夜之间就赚取了许家偌大的庄园、几百亩田地、你他妈有花不完的银子、享受不完的女人!而老子张三爷,就因为身上背了一个永和当家和一个巡防管带两个虚名,我他妈谁也不敢弄死,老子只有一口一口地吃、只有偷偷地吃,还不能吃多了被撑死!不过,你就看着吧,只要有我张三爷在,陈家迟早有一天会被老子吃得干干净净。但若没有了老子,你娃也会变回一只臭虫!想要富贵万万年,就得保证老子的虚名一直没事! 许二麻子不得不承认,当初义军围剿陈家,若不是张三爷事先暗中告诫他们保命要紧,恐怕到死都没人会舍弃陈桂堂,这八百兄弟也可能一个都活不出来。 他现在的一切,的确是张三爷给他的,没有张三爷,他的确只能是一只臭虫。 想到张三爷,他求生欲望复活了,只要有张三爷在,马王爷会不会不敢杀他呢?现在可不是四年前的乱世,乱世死多少人都可以嫁祸到反贼头上,清平世道哪怕死一个,官府都会立案追查,何况死的是他许二麻子、何况张三爷是巡防管带,更是永和的当家! 不可能真是死路一条,马武真敢为了几个破烂女人一刀劈了他吗?几个女人是玉石做的?马王爷图什么? 刘三女子跟许家没有多深的感情,她嫁许家嫁的就是一个死人,为的不就是这份家业吗?他都没有对她斩尽杀绝,她凭什么对他斩尽杀绝?就算老子鬼迷心窍想要霸王硬上弓,可结果还不是老子身受重伤吗? 若是把这份家业双手奉上呢? 就在许二麻子想入非非之际,粪坑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太和十排的喽喽们纷纷大哥大嫂叫不绝口。 只听一个声音道:“兄弟们辛苦了,把许二麻子给老子拉上来!” 许二麻子被拉出了粪坑,一股恶臭弥漫,他又重见天日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他首先看到的还是五个如花似玉的绝世美女,这五个美人被重塑了,更妖艳了,以至于让他忽视了怕了半辈子的那一张狗脸。 “马爷,我……” “哎呦!许二麻子原来就是你呀?你他妈太臭啦!”马武双手乱摇乱搧:“来呀!拿水给老子冲!莫让他的臭气冒犯了老子的老娘!” 光洪顺道:“哥,冲什么呀,冲得干净吗?浪费涪江河的水,直接挖坑埋了,不出三个月,他就变成一堆肥料了。” 马武点头:“嗯,兄弟诶,老子都被他熏晕了,主意都没有了。你说的不错,他这一身的罪恶,别说是水,就是用他的血也冲不干净!来啊!兄弟们!再辛苦辛苦,挖一个坑。” 张山道:“挖什么坑啊?再丢回粪坑,养蛆沃粪,直接烂光!” 马武嘴巴一撇:“兄弟,你这个办法比粪坑都臭,这样的主意还想结婆娘?” 喽喽们哈哈大笑。 马武又道:“那个啥?许二麻子是吧?你就放心去吧,陈大奶奶发话了,说你这只臭虫脏了她永和的名节,叫我该清理的清理,该拿回来的拿回来,她还要感谢我为她除害呢。只可惜,你那个恩兄张三爷,不知钻哪个狗洞里躲起来了,他把你当一条狗都不如呢!麻烦你,下世投胎为人,要拜就拜个好大哥。” “马王爷,你我都是江湖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家都在血盆里抓饭吃。其它的啥都不说了,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我许二麻子阴沟里翻船,自认倒霉,只求留住一条命。” “你还想活?” “当然想活。” “那你给老子一个理由。” “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唯一做错的就是无意中欺负了你的女人。但是马爷,你说一句良心话,两天以前,她们是你的女人吗?” “什么?你他妈跟老子讲道理?不是我的女人你就可以欺负?” “马爷,理由我已经说了,许家的院子、许家的田地、房契地契你都可以拿去,我只要一条命。” 马武大怒:“老子也说了!许家的一切都是老子妹子的,凭什么要你给?光洪顺!马上拿过来!张山李事!挖坑!” 许三奎最积极,已经扛着锄头等着了,听马武一声挖坑,他就在距许二麻子三尺之遥吭哧吭哧挖开了。 张山李事光洪顺衣袖一卷,四周的喽喽蜂拥而上,许二麻子大叫:“你要埋老子,狗屁都得不到一个,张三爷不会放过你!官府也放不过你!” “哦呸!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弄死你,全丰乐场的人都要拍巴掌!张三爷又算什么东西?老子收拾他的办法有一箩筐!埋了!” 许二麻子还要犟嘴,许三奎丢了锄头窝心一脚,张山捡起锄头翻山一锄挖下去,锄头擦着许二麻子鼻尖吭哧一声没入锄柄。 许二麻子尖叫一声:“我给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喽喽们你一脚我一脚,眼看就要出人命了,马武叫道:“哎呀哎呀!兄弟们!兄弟们!要活埋!要活埋!弄死了还活埋个屁呀!” 众人闻言退开,许三奎继续挖坑,许二麻子缓过气来痛哭不已:“房契地契在我老屋柴楼上,中梁左边墙头有一个黑木匣。” 张山闻言又踢他一脚:“你王八挺会藏的啊,难怪老子找不到。” 张山李事去取房契,光洪顺道:“银子呢?你王八霸占许家这么久,变卖了人家所有生意,银子呢?!” “大头早被张三爷拿去了,这些年收租卖粮,他也要拿一半,剩余都在房里。” 光洪顺闻言又要收拾他,蓦听马武道:“那个啥,许三奎兄弟,挖远点,这里虽然是粪坑边上,但还是许家的后院,这院子可是许老太太留给我妹子的。” 许三奎闻言道一声好:“马爷,你嫌臭,就到前院去喝茶,等我到田中央挖好坑,埋了他,你再过来。” 马武道:“为何是田中央?你不怕种田的人害怕吗?” 许三奎道:“那没事,反正周围几百亩都是刘家妹子的了,今后我恳求刘家妹子把埋他这一块给我种,我要天天挑大粪去浇他,叫他在地下臭一万年,永世都不得托生起来害人!” 第109章 杀人诛心 马武哈哈笑,竖一个大拇指夸奖:“这个办法好!那就辛苦兄弟了。不过,埋他的时候脑壳给他留在外面,别让他死太快。” 许三奎应一声,拖起许二麻子就走。 瞎老婆婆被蓝蝶儿姐妹扶着,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人们都说,人性是很复杂的,瞎老婆婆此时的心情就非常复杂,蓝蝶儿蓝群蓝枝此时的感受跟瞎老婆婆一样,在她们的内心,看到最痛恨的人遭到报应时,得到的,除了解恨,多半还是怜悯,毕竟,残暴和死亡都是让人畏惧的。 她们清楚,恶人做恶有报应,马武此时也是在作恶,她们却不想阻止,更不能指责,只能把各自的不忍暗自隐藏着。 蓝枝回到曾经呆过六天的院子,最先看到的是柱子上绑着的四个人,曾经的大嫂二嫂三嫂,还有那个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的佣人许唐氏。 她记得,她第一次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许老太太就靠在绑大嫂的那根柱子上,老太太看她和父亲的眼睛一直都是眯着的,好像要看穿什么一样。 结果,老太太看穿了她,把这个家交给了她,并要她回富谷寺求救。 可惜,她求救的路太长,回来的时间隔了太久。 偏偏,一回来就看见曾经的嫂嫂们死鱼一样求救的目光。 蓝枝记得,刚来那一天她站在院中的位置正好就是现在站的位置,三个嫂嫂坐在南面环房的阶沿上,对她的敌意很明显,那时,她没敢开口说话,内心很忐忑。 今天,她却是心痛无比,根本开不了口说话,同时还害怕无比,她仿佛看到了老太太就坐在堂屋门口,举着烟袋在吧嗒呢,她的眼睛还是眯着的,似乎还要看穿什么。 蓝枝后退几步,紧紧拽着瞎老婆婆的胳臂,声音近乎颤抖:“妈,我害怕。” 瞎老婆婆揽着她:“你害怕什么?这里也是你的家,这里的所有都应该是你的,现在不是你害怕,是该她们害怕。” 蓝枝道:“妈,我不要,我只要妈,只要爷,只要小姐,这里金山银山我也不要了。” 蓝蝶儿道:“是不能要,遍地的冤魂野鬼,要来干什么?” 马武眉头一皱:“说什么呢?蓝枝从进门开始,许老太太就认定了她,凭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没听过水浒吗?这三个娼妇潘金莲一样的人,难道拱手把这份家业让给潘金莲?” 蓝枝却畏缩地一指柱子上的三个女人,恐怖极了:“爷,你看她们的眼睛,她们是不是睁着眼睛死过去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一齐细看过去。 呀!可不就是死了吗? 光洪顺上前一声呵斥:“嘿!淫妇!刘三女子回来了,装什么装?不认得了吗?” 话落见三个女人没反应,要伸手试探,又见三颗脑袋一耷拉,齐刷刷下垂,眼睛依旧翻着,好不吓人。 蓝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好像见到恶鬼一样,一个劲地抖索,站立都成了问题。 蓝蝶儿一把拉住,又有蓝菊上去出手搀扶,蓝蝶儿叫一声:“爷!这里哪里还是人能待的地方,我们走!” 马武上前,掐住蓝枝的人中,又在她背心拍了几拍。 蓝枝刚缓过来,忽听许唐氏呜嗷一声哭出来:“奴才该死!奴才见过少奶奶,少奶奶开恩呀!” 蓝枝打个冷颤,咬住蓝菊的肩膀哭开了。 蓝蝶儿回头,泼口骂道:“哦呸!你的主子已经死完死绝了,谁是你的少奶奶?谁稀罕做你的少奶奶?我都怕你脏了少奶奶这个称谓!” 许唐氏抽泣不已:“少奶奶,奴才如不依着那畜牲,下场也跟林氏一样啊,如果奴才也死了,就再没有人替少奶奶你作证了呀!” 光洪顺道:“巧舌如簧,伶牙俐齿!老子不动真格的,你还不招呢!怎么,要倒霉了就认少奶奶来了?这个院子未来的少奶奶不想看到你!等一下会让你去陪这三个淫妇的!” 马武欸一声:“不要把她也吓死了,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奴才,也是整场阴谋的见证者,给她松绑,让她也见证见证许二麻子的终结。” 众人解开许唐氏,许唐氏扑通跪倒:“马爷,奴才愿意跟你去作证。” 马武道:“你当然得去作证,放心,只要你见到陈大奶奶把你知道的从头至尾跟她说一遍,我保证,就没人敢伤害你。起来吧。” 许唐氏作揖磕头,千恩万谢,起身又到蓝枝面前跪下:“少奶奶,老太太死前嘱咐过林氏,她说,她许家的每一个土坷垃都只能是你的,她做了鬼也要让许二麻子肠穿肚烂,吐蛆屙血。少奶奶,我和林氏都是下人,怎么斗得过许二麻子?我们二人总得有一个活下来啊!林氏说,她愿意死,让我等少奶奶回来,奴才贪生啊,就答应了她。” 蓝枝道:“许老五呢?他一直就没回来?” 许唐氏道:“哪还有什么许老五啊,早死了,老太太都没能活,许二麻子又怎么能让许老五活。老五是个烟鬼,他一刻都离不开大烟,听说许二麻子在洋教堂找到了他,捉出来摁河里活活呛死的。” 蓝蝶儿道:“许老五都没有了,那我妹妹凭什么做你们的少奶奶?难道要她一辈子守活寡?这不可能!她不稀罕做什么狗屁少奶奶!” 蓝群道:“蝶儿,有你什么事?这件事让蓝枝自己做主。” 蓝蝶儿就盯着蓝枝:“蓝枝,你真想留在这里做少奶奶?” 蓝枝道:“小小姐,我说了,我只要妈,只要爷,只要小姐。” 马武道:“那这样,这里就先让许三奎守着,你还是跟我们走,行吗?” 蓝枝迟疑。她明白,凭她的能力是断无可能收回这份家业的,收回来也是马武收回来的,压根就跟她没多大关系,遂点头不语。 蓝蝶儿道:“爷,你就贪这点儿东西?” 马武道:“这不是贪,这叫守信守责,蓝枝以前不是答应过许老太太的吗?不能失了信义啊!不然你叫这么大一片庄园怎么弄?外人谁敢接手?再让张三爷来拿回去?” 蓝蝶儿道:“嫁夫从夫,我不敢屈了爷的意思。但是我的爷啊,这件事你最好问问妈。” 瞎老婆婆道:“要我说也不能要,要了烫手。可是不要,许老太太在地下就该伤心了。我们不贪、我们不想贪,但是不能便宜了恶人。我瞎老婆子要去会一会陈大奶奶,说得不好,就请衙门来断。” 蓝蝶儿想想:“妈,爷这个架势,陈大奶奶敢说个不吗?请衙门来断,最后还得断给蓝枝。干脆,就听爷的吧。妈,我们回家,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了。” 马武一笑:“蝶儿,蓝枝,陈家的过场还是要走的,衙门就不用去了,闹到衙门,张三爷要倒大霉,我想留一线,以后好相见。这样,你们害怕的话就先回家等着我,我把这里处理好就回来。” 蓝蝶儿道一声好,蹲下身背起瞎眼老娘就走。 待她们出了院子,马武问许唐氏:“那三个女人怎么死的?”许唐氏回头看看:“马爷,多半是吓死的。” “吓死的?我这个样子……能吓死人?” “马爷,你是没见过林氏死的时候那个样子,太狠了,一口一口活活被……” “行啦!你就说昨天晚上我的兄弟有没有太过分。” 光洪顺在一边不答应了:“哥,你什么意思啊?兄弟我再没见过女人,也看不上这样的啊!别说我,就算手下的兄弟也直吐口水,谁看得上啊。”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下手太狠,你想哪去了?” “马爷,我也是女人,女人怕的是什么?女人最怕的是名声,这种事,让那么多人知道了,还有脸活吗?” “哦,是她们自己不想活了?那行,你你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洪顺,张罗一下,找地方埋了吧。” 光洪顺一声吆喝,喽喽们把三个女人用她们床上的东西一裹,出门挖坑去了。 马武来到田中央,见许三奎挖了一个深坑,把许二麻子栽树一样栽里边。土都埋到胸口了,许二麻子的手居然在外面。 “三奎啊,你怎么把他解开了?” 许三奎道:“马爷,我舍不得这一副麻绳。放心吧,我只要把土埋到他的下巴,再把土夯实,他照样动不了,指定活活慌死他!” 马武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手一挥,支走了许三奎。 “许二麻子,你这个王八蛋!谁他妈教你这么玩女人的?” “你什么意思?” “说,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咬她们那个啥……啥了?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许林氏就是被你这么玩死的对吧?” “什么意思!” 马武一巴掌:“王八蛋!你他妈玩死了自己的女人!你不知道吗?啊?当着那么多人,你他妈咋就那么下作呢!” “放屁!老子没少这么玩,哪一回不是爽得她们大叫,是你他妈把她们弄死的!” 马武又一巴掌,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老子可以弄死你!什么时候都不会弄死女人!弄死女人的人是你他妈哪个鸡巴造的?许三奎逼你了吗?是,他拿着杀猪刀,是逼你了,为什么逼你?他不就想知道他的女人是怎么死的吗?你他妈不往那上面咬会死啊!你和你的女人私下里这么玩,那叫寻欢作爱!当着那么多人,她们的脸往哪儿放?这叫屈辱!懂不懂!王八蛋!” 许二麻子无语,哭了。 “许三奎有人性啊,你这么弄死了他的女人,他都没动刀宰了你,你倒好,用这一招弄死了自己三个女人!” 马武说到此,义愤填膺,飞起一脚踢出一股泥灰,喷了许二麻子一脸:“老子就没见过你这种下作愚蠢的王八!” 说到此,叉腰转了几个圈,呵呵笑起来:“许三奎杀你三个婆娘,不用刀,用你的嘴!用你的牙齿!他杀你,也不用刀,用你的后悔!用你的良知!” “你还有脸活吗?老子也不用埋你了,你死在老子手里,那是对老子的侮辱!” “如果你有脸活着,老子就给你一个机会,说到做到,你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老子再找到你就行,如果再找到你,就证明你又投靠了张三爷、又在想从老子妹子手里把许家算计回去。到那时候,老子就不是活埋你了,怎么死,你自己想,肯定要比油泼辣子加蒜泥精彩多了。不过,你王八肯定还不知道,许万两一家的死,全丰乐场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传到县城衙门不过是一天两天的事。现在的张三爷,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快点死,你不死,他觉都睡不着,你就是他算计许家、算计陈家的帮凶啊!” 说完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许二麻子号啕大哭,他哭的不是自己的女人死了,哭的是自己的失败,混江湖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个这个! 马武这王八蛋不是人啊,他妈就是一个恶魔!杀人诛心,不带一丝血腥! 可是,你他妈怎么就知道老子没脸活下去?老子就算做乌龟王八蛋也要活下去,老子一定活下去给你看,恶心死你! 许二麻子想到此,哭了不过十几声就开始扒泥土,一边扒一边往上蹭,不过一刻,他那一身臭皮囊就出了这个坑,一出坑,连滚带爬逃命去了。 马武看着他逃走,哭笑不得。 放走许二麻子,有多少秘密落到我马王爷手里了呢?马王爷这是憋的什么屁呢? 这个问题,一定会愁死张三爷,许二麻子想活命?门儿都没有! 回到许家的院子里,马武叫过许三奎:“三奎兄弟,我要问许二麻子的话已经问完了。你这样,这三个女人你最恨谁,就把谁弄去跟许二麻子合葬,埋完了早点回来,我有大事跟你商量,快去!” 许三奎道一声好勒,也不管谁是谁了,随便扛了一具尸体就走。 张山光洪顺围过来,光洪顺道:“哥哥,你……是不是把许二麻子给放跑了?” 马武糗他一眼:“李事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李事送老娘她们回去了呀?” “哦,那你俩站着干啥,赶紧把这里的事处理完!那个啥,许唐氏,你过来。” 许唐氏听声跑出来:“爷,奴才在收拾她的屋子,你有什么事,现在要去陈家吗?” “哦,去陈家不急,你先把许家的账簿给我找出来。” “马爷,账簿这些东西,你的兄弟们早就弄好了,就放在老爷以前的书房里。” “那你继续收拾,把死人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一把火烧了,再把屋子用石灰全都浆一遍。” “好!” 许唐氏见自己可以不死了,答应得脆生生地去了。 光洪顺张山又偎过来:“哥哥,你故意的吧?” “哥,这种人怎么能放呢!” “紧张什么?兄弟,你俩怎么糊涂了呢?连李事都不如。放心吧,他活不了,我不弄死他,有的是人想要弄死他,他太脏了,我怕脏了兄弟们的手。你俩准备好,呆会儿三奎回来,你们就带兄弟们四处捉拿许二麻子,但不能真把他捉住,特别要到丰乐场去捉,声势搞得越大越好。” 光洪顺嘿嘿笑:“明白了哥哥,欲擒故纵,你是要让张三爷去弄死他。” 张山道:“那敢情好,我们又有事干了。哥,我们还等着喝你和嫂嫂的喜酒呢,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马武刚要回答,听外面许三奎大喊大叫:“马爷!许二麻子跑啦!马爷!快让人捉他去呀!” 马武乐了,冲张山光洪顺道:“生意来啦!去吧!” 张山光洪顺就地叫开了:“兄弟们!许二麻子跑啦!给老子追呀!” 院子里面的,院子外面的,都捉拿许二麻子去了,许三奎气喘吁吁跑回来:“马爷,我该死,让他给跑啦!” 马武不以为然:“跑了就跑了呗,这么多人追他,他能跑到哪里去?放心,他跑不了的。兄弟,你……认字吗?” 许三奎有的不好意思:“呀,我倒是读过几年书,马爷要我认什么字?” “会算账吗?” “大账不会算,小账能算。” “会算小账就行,会算小账的人,大账一般都很好。是这样,这个家呢,现在算是我妹子蓝枝的了,这里死了很多人,她怕鬼,不敢在这儿呆,你得帮她把这个家撑起来,大账小账都归你算,怎么样?” “这……” 第110章 八大碗 太和十排的渣子跟官差一样,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撵得鸡飞狗跳,四处搜查许二麻子。 张三爷却约了杨小山坐在他的德胜酒楼里喝酒喝茶,手下的听差、堂口的弟兄也都散出去了,专门打探许二麻子是否真的进了丰乐场。 按照他的推测,既然马武突然发难捉住了许二麻子,又怎么可能让他逃脱,退一万步,就算许二麻子逮着机会跑了,也不会傻不拉叽跑进丰乐场来找他。 派出去的听差不时有消息传回来,说南门坝那边传来消息,许二麻子的确是跑了,当时太和十排追着他的屁股撵,许二麻子没办法,只能往人多的地方钻,有人亲眼看见他进的丰乐场。 杨小山道:“三爷,我真服你,马武这样欺负永和,你居然坐得住,要是我,早他妈杀出去了。” 张三爷举起酒杯:“杨少,此一时,彼一时呀。来,走一个。” 杨小山端起杯子:“到什么时候,江湖都是快意江湖,率性而为,要干就干,干了再说!” 张三爷呵呵笑:“来!干杯!” “哎呀,三生有幸啊三爷,我是想不到三爷这个节骨眼上能请我喝酒,来,感情深,一口闷。” 俩人干了,张三爷提壶斟满:“杨少,你是知道的,永和、福成,我们两家从打开山门那一天开始,一直就是兄弟交情,你老爸和我老哥,他们那时候喜欢玩啊,但是生意场上,他们都是相互扶持的,这一点,杨少肯定清楚。” 杨小山道:“三爷说得不错,我们两家就是一直攀比着做大的,生意嘛,没有攀比竞争就没有渠道,人多走路,路才会越走越宽嘛。” 张三爷哈哈笑,举起筷子把鸭头夹进杨小山碗里:“杨少这话的学问好深啊!别只顾说话,吃!边吃边聊。” 杨小山也不客气,直接抓在手里啃着:“许家的事是真的吗?” 张三爷道:“谁知道呢,许二麻子这个王八蛋,一直跟我说,税玉堂摸进许家那天晚上,他是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具体怎么回事恐怕只有他知道。杨少那时可能不在丰乐场,你肯定不知道税玉堂那王八杀人有多狠,只要是他找准的点子,几千人围上来砍瓜切菜一样。我们两家都这样,许家能幸免吗?说是许二麻子杀了他伯伯伯妈,可能吗?马王爷那王八,那时候就不知道浑水摸鱼摸了多少混来财,你想啊,丁鸿臣都通缉他了,他能是好东西吗?现在,他王八反过来说,是许二麻子杀了许万两,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杨小山道:“似是而非,真真假假,是不大好判断。可是,你们陈家大奶奶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怕了吧?居然让他去收拾许二麻子。” 张三爷摇头,叹气:“女人就是这样,经不起一点风浪,她是看不惯我买股票啊!唉……这个,我不能计较,银子这个东西,说实在话,拿出去容易,赚回来难,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杨少肯定以为我也怕了马王爷那王八,实话说,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条疯狗,有道是,打狗看主人。” “看主人?他的主人是谁啊?” “杨少,你不会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那我问你,现今的丰乐场,谁说了算?” 杨小山嘿嘿道:“肯定不是你我。” “杨少这话精辟!那肯定是你二爸杨铁山啊!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看其它,就看那天蒋黎宏那怂样!”说到这里竖一个大拇指:“杨少,我服你!更服你二爸!” 杨小山呵呵笑:“服我干啥呀三爷,我二爸再厉害,都是我二爸,跟谁都不相干。” “你是不知道呀杨少,当初在县城斗何家,你二爸和马武是搭档,他们两个一联手,何家瞬间灰飞烟灭。马武这王八心黑呀,你二爸也是有些顾忌他的,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不是?那天在你的酒楼喝酒,你不也看见了吗?杨大人都亲自到门口去请他了。这不就说明他俩关系很硬吗?要是换了我,杨大人会请我吗?肯定不会呀!这不说明他们俩明里不相往来,私下里好得很吗?你当我怕马王爷?我是怕杨大人脸上不好看!你说,我现在要是跟马王爷一般见识,杨大人会怎么想?” 杨小山哦一声,笑了道:“那也不能窝窝囊囊让他欺负呀!” 张三爷又是一声叹息:“今天这事儿的通篇,真说起来,许二麻子是不对的,他卖人就卖人呗,他王八非要先奸后卖!也是撞着鬼了,偏偏那女人又被马武这个不要脸的看上了,若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有这些事呢?你说,这事儿跟谁去说理?要依得老子的脾气,巡防营三百兵勇开过去,直接就能灭了他太和十排!可你也知道,我现在跟以前身份不一样,不能胡闹。” “那你打算怎么弄?” “让他呗!杨少,我只能让着他!谁叫许二麻子有错在先呢?” 杨小山想笑,努力憋住了:“三爷大度!我不得不服!马武跟我二爸关系到底怎么样,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马武还是有些料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王八这些年网络了不少人,特别在县城,衙门里那一帮子,除了蒋黎宏,几乎都服他。” “服他什么?” “江湖伎俩呀!杨少,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王八在县城几年,丰乐场清净几年,一回来房屋修一大片,银子花完了,不敢打你的主意,指定来吃我!” 杨小山笑起来:“不说了,不说了,他倒是想吃我,他来吃一个试试!” 张三爷道:“好嘛,不说了。诶,杨少,你杯子里的酒没动呢,干了!” 杨小山举杯道:“喝完这一杯,我不来了,莫要醉醺醺的回去遭老娘骂。” 张三爷道:“不能不能,这才喝多少,你请我喝酒,我喝你几大坛,我请你喝酒,怎么也得把这一坛干完。” 杨小山一口干了杯子:“喝一个时辰了,真不来了,今后我们少不了要经常喝酒,机会有的是。” 张三爷道:“那今后就承蒙杨少多关照了。这样吧,重新泡一杯茶,压压酒气再走。” 这边酒局完,那边马武背着瞎眼老娘,领着蓝氏姐妹已经走到了德胜街。 说好今天要吃八大碗,身后的弟兄不少于三百,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光洪顺今天是提口袋的,身上揣着从许家搜刮来的几百两银票,背上还背了一包散碎银子,他知道,这顿酒搞不好就是马武大婚的喜酒,到德盛酒楼吃,给钱不给钱是一回事,但得把银子带足,万一瞎眼老娘不许生事,那就得好好吃这一顿饭。 隔着酒楼老远,马武问道:“兄弟们,饿吗?” 弟兄伙些还没开口,瞎老婆婆先发话:“不饿就不能吃吗?老娘闻到烧海椒醋酸味儿了” 马武道:“妈诶,你闻到的是凉粉摊上的味道。” 瞎老婆婆道:“那就吃包谷凉粉烧海椒!” 马武头大,把蓝蝶儿的手一摇:“你想吃吗?” 蓝蝶儿回答得干脆利索:“老娘吃啥我们就吃啥。” 马武诓她道:“婆娘乖,莫做过场,今天日子不同,乖点乖点。老娘双眸不见,她是没吃个啥好吃的,卖凉粉的又不会掉涪江河淹死,明天再吃不迟,说好的吃八大碗,今天我们就只吃八大碗。” 喽喽们哄笑:“嫂嫂乖,莫做过场,哥哥今天想做新郎” “嫂嫂乖,莫做过场,哥哥今晚要给你暖床!” …… 蓝蝶儿想笑,却悠地红了脸,愈发认定了这帮家伙不是好人,蓝枝赶紧岔开话道:“爷,这么多兄弟,你准备摆几桌?带了那么多银子吗?” 马武道:“吃饭,又不是吃银子。” 蓝家姐妹都笑了。 瞎老婆婆道:“马武,老娘本想吃凉粉,你非要吃八大碗,要吃就好好吃,不许惹事,吃完这顿,你就是真正的爷了,给老娘好生做人,给蝶儿好好做丈夫。” 马武道:“要得,我听老娘的,吃完这顿,一定做几个人出来。” 瞎老婆婆一巴掌,蓝蝶儿抬脚一蹬,德盛酒楼就到了面前。 德胜酒楼,楼高三层半,一色红的宫廷式木楼,如一只飞鹤翘首而立。门前,红色的地毯从环形阶梯上瀑布一般流泻下来,形形色色的绅士醉汉来去上下,步履漂浮。那大红的巨型立柱,抬起一道道转角回廊,九曲八回,光艳夺目。飞檐碧瓦,彩绘雕梁,层层叠叠,巧夺天工。大红的灯笼、鎏金的楹联,仰头望之,一片祥和喜气,善男信女,穿插其间,欢声笑语,回荡其中。 好一处人间肉糜地,好一幅声色犬马图。 这是陈大爷死后,张三爷立身镇帮、重塑永和威风的力作。 马武背着老娘,牵着蓝蝶儿,脚踏红地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还没爬上阶沿,一个声音响起来:“马王爷,三日不见,改头换面,前日的叫花子,今日的登徒子,手里牵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后面跟着一路,妻妾成群,虎狼遍地呀!” 蓝蝶儿一看,来一个猪头猪脸的官老爷,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色眯眯的眼睛死盯着自己,尽是一派轻浮的淫笑。 他的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郎,英俊高大,脸色晕红,一双星目如临浩渊,三分头剃得铮亮,蓝底锦袍,暗红镶边马褂,脚蹬一双粉底靴。 马武一听此言,抬头一望,不由生出一股恶气来。 放下老娘,理理衣衫,把辫子往后一甩,还没开口,少年郎先说道:“马王爷,本少爷在此!” 马武一抱拳:“杨少爷,请你让开。” 杨小山冷哼一声道:“本少爷在此,你待如何?” 马武懒得理他,啐了一泡口水道:“张三爷,德性不变,脸都笑烂,前年的四脚爬,今年的活王八!马爷我手里牵着你的妈,背上背着你的婆,后面跟的是你的姨。你娃见面不行礼,还跟老子展言子,怪你妈没奶过你!” 张三爷脸色一沉,随即哈哈大笑。杨小山道:“马王爷!你牛!” 马武回敬:“那就得罪了!” 张三爷道:“马王爷,你长驴求短牛求不长不短是狗求,你牛你牛!” 马武道:“张三爷,你大鸡蛋小鹅蛋不大不小是混蛋,你贱你贱!” 张三爷还要说,打里面跑出来一人道:“三爷,莫把客人吓跑了,鸡飞狗跳的不好听,大奶奶还等着你回去说话呢!” 张三爷笑道:“掌柜的你不知,昨天我和赵大人杨大人还有蒋大人在杨少爷喝酒,这龟儿子穿一身讨口子衣裳跑进来,看到杨铁山就吓得屁滚尿流,今天反倒人模狗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你说他是个啥东西?这样跟老子来显摆!”说完笑得前仰后合,拣着台阶官威十足地抬脚就走。 马武要开口,蓝蝶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柜的赶紧道:“马爷,你请进,兄弟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马武没空搭理掌柜的,拨开蓝蝶儿的手,冲已经走下阶梯的张三爷喝道:“等着!爷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忙去投胎啊?” 张三爷回过头来,戏谑地看着。马武拉过蓝蝶儿道:“认清楚,我的婆娘你的妈,你的爪爪莫乱抓,要是让爷逮到起,打你娃娃满地爬!” 张三爷哈哈大笑,一耸肩膀道:“马王爷!撑死你龟儿子。”马武又要对骂回去,蓝蝶儿再次捂住他的嘴道:“相公,斯文点!” 张山李事光洪顺替他怼:“张三爷,你给老子们等着!” 走了张三爷,马武把蓝蝶儿往怀里一揽,看也不看旁边的杨小山,就要往里走,想起老娘,回身一看,蓝群已经背到了背上。 进了大厅,掌柜的道:“马爷,你稀客,既然来了,想吃啥尽管点。” 马武知道,永和帮自从陈大爷死后,手下的这些掌柜都多多少少都有些收敛,唯独这个张三爷妄自尊大,欺凌主妇、图霸陈氏,实在不是个东西。所以他对掌柜十分客气的道:“掌柜的,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随便点了,我老娘和兄弟们都要吃八大碗,那就点三十桌八大碗,马上就吃。先说好,按你酒楼菜谱上最高档次办,办假了,我可不付银子。” 掌柜的一听:“什么?三十桌?马爷,三十桌?”随即就听见大堂内喊单伙计一声吆喝:“马爷一家七人!兄弟二三百,二楼三楼所有雅间全包啦!三十桌八大碗全套!” 掌柜的都要哭了,想一脚把那喊单的踹死。大堂内的宾客齐刷刷回头张望,三十桌八大碗?马王爷要干啥?吃垮永和吗? 后堂里叽叽喳喳一阵唏嘘,接着,满堂的小斯伙计跑了出来都傻了,还不得不齐刷刷对马武鞠躬,众口一词:“马爷请,老太太请,奶奶们请,太和十排的哥老倌些有请!” 掌柜的见马武一上来就为难他,赶紧作揖讨好:“马爷,听说府上新居落成,如今又娇妻美妾,前呼后拥,真真是双喜临门,恭喜恭喜!” 马武一侧身:“你说得不错,恭喜就不必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来前老娘有交代,要好好吃这一顿饭。实不相瞒,今天兄弟们来此喝酒,不冲别的,冲的是永和已故老当家陈大爷的面子,掌柜的,开席吧。” 掌柜的回礼讪笑道:“马爷看重,受宠如惊了。只是,三十桌八大碗非两条大肥猪外加鸡鸭鱼肉无数才能周全,马爷,良辰在今,酒宴明日可否?” “你没听清吗?马上开席!” 光洪顺第一个不依了,把一大包银子往柜台一砸:“这里二百两有多,不够有银票!” 张山跳出来:“有心开饭店,就不怕大肚汉,我哥哥嫂嫂今天大婚,没有八大碗吃,把酒楼给你砸了!” 李事道:“把姓张的叫回来,给我嫂嫂磕头,给我哥哥穿鞋,兄弟们就可以回去等一天!不然,砸馆子事小,老子还砸人!” 掌柜的麻达了,鞠躬作揖,不亦乐乎 清时川菜的八大碗说是八碗,其实远远不止,又有九盘十碗之说,是大户人家婚丧嫁娶、吉日良辰必备的盛宴,九盘分,五种味型,五个凉菜,卤味,白斩、蒜汁、麻辣、五香。四个热炒又是四种味型,兰白味、麻辣味、鱼香味、糖醋味。讲究的人家还要兴起席碟子,客人赴宴,忌空腹饮酒,起席碟子提供糕点瓜果,客人需要填充填充之后才适合饮酒,这就远远不止九个盘子了。十碗才是正菜,上正菜之前,有钱人家都要先上全鸡全鸭全鱼三个大菜,之后才是正菜,头碗、粉蒸、八宝饭、夹沙、龙眼、坨子、烧白,最后是三个汤菜。 八大碗在丰乐场香飘十里,数百里闻名,在成都菜系中享有宫廷御宴之美名。 马王爷有银子,事先不打招呼,几百人来了就要吃,还要最高档次的,不是摆明了找麻烦砸场子来的吗? 第111章 千算万算,嫁个负心汉 这帮人早上砸了一十二家面馆,这会儿又扬言要砸酒楼,掌柜的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一个声音说道:“掌柜的,站着干什么?没听人家说吗?有心开饭店,你就不能怕了大肚汉,你这么大一家酒楼,客人进门,一张大单就把你吓成这样?赶快接待客人,杀猪备宴啊?难道连两条大肥猪都没有吗?” 马武回头,见说话的竟然是杨小山。 又听掌柜的说道:“这肯定有,但是马爷马上就要吃,不是难为我吗?” “你怎么就知道马爷一定会难为你?你把自己的本份尽到了吗?仓促之间出三十桌八大碗,是有非常的难度,但你若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去做,马王爷什么人?会难为你吗?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马爷大婚,人家是来吃喜宴的,又不是来找晦气的!你还站着干什么?快点叫人杀猪啊!鸡鸭鱼不够,我福成酒馆多的是,幺师伙计不够,你派个活的去喊一声,就说我杨小山说的,今天生意不做了,都到德盛酒楼来帮忙,谁敢不来,我大耳刮子搧他!实在不行,把丰乐场的大小幺师全都找来!我就不信三个时辰之内弄不出三十桌八大碗!” 听杨小山这么说,全场人如雷贯耳,掌柜的作了一个揖,回头一声吼:“快去找人!快去杀猪!限你们三个时辰之内办好三十桌八大碗!谁要是耽误了马爷的好事,我让他爬着从这里滚蛋!” “是!是!是!……”幺师伙计小厮也不等掌柜的一一指派了,一窝蜂做鸟兽散。 马武哈哈大笑:“杨少爷,你的屁股都要我马王爷帮你擦,我马王爷不够,赵子儒、赵子文、杨铁山,都来帮你擦,你学会替别人擦屁股了是不是?” 杨小山拱拱手道:“马王爷,你说得很对,我们哥老会不是有这个传统吗?一人有事,全城帮忙啊!” 光洪顺道:“杨少爷,张三爷跟你很好吗?凭什么要我们等三个时辰?而且是你开口,我怎么觉得很荒唐呢?” 李事道:“就是,三个时辰之后,今天都他妈过完了,错过吉日良辰,还吃个屁的八大碗!” 张山道:“杨少爷,劝你少管闲事!” 杨小山呵呵一笑:“马王爷,你手下这帮兄弟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不就等上一等吗?要我说,今天十七,是单日,明天十八才是吉日。照理说,此刻是申时末,三个时辰后过完今天才是吉日,需再过四个时辰之后才是良辰。马爷,你大婚,不看吉时怎么行?” 马武道:“杨少,你花铺盖洗脸,好大面子啊?你觉得有那么大吗?” “我也觉得没那么大,我的面子肯定不够,商会的面子够不够?再不够,就请你看在赵子儒和我二爸的面子上,给张三爷一个机会。他不是东西,你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但他现在是商会成员,更是商会副会长,这几天联络股东,他龟儿子累得跟狗一样。事关商会大事,马爷一定要给赵爷一个体面,打狗看主人嘛。马爷收拾许二麻子,动静不小,你看丰乐场的人有一个阻止你了吗?他王八该死,你干得漂亮!陈大奶奶不是还要感谢你的吗?你办了一件大好事,要大婚也好,要庆贺也罢,这三十桌八大碗就不能急,要办得像模像样、有滋有味、皆大欢喜才对,你说是吗马爷?” 马武围着他转了一个圈:“杨少,我是没看出来啊,杨师爷一回来,你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掌柜的赶紧道:“马爷,这三个时辰不让你白等,你要大婚,家里的喜联没贴吧?红灯笼没挂吧?如果需要轿子,我还可以给你准备一台八人大轿、还可以请来锣鼓唢呐,你敲锣打鼓,抬新娘子围城转几圈,这些弄好,三十桌八大碗也差不多了,你看要得要不得?放心,这些花销都算酒楼的,至于……至于,三十桌席面,你高兴,看着给点,不高兴,就算陈家给你赔罪了,行不行?” 马武都神了,直愣愣盯着掌柜的:“行!怎么不行!你去把张三爷找回来,给他配上马鞍,让我骑着,然后杨少和你、还有我的兄弟们抬轿子,这样的话,我就答应你”。 几百喽喽哄笑起来,张山道:“要得要得!就这样搞,这才像哥哥大婚的样子嘛!杨少爷,这样不过分吧?” 杨小山脸都黑了。 掌柜的忙道:“欸,这个就算了嘛,马爷,张三爷狗肉上不了席面,你大喜的日子,何必洗涮杨少爷。” 马武抖了抖背老娘留在身前的泥灰,抬头道:“杨少,我马王爷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哪怕是杨铁山来了,他也只算是我的平辈,我可以不给他好脸色!但是,你老汉杨大爷不同,他虽然过世了,但我还是要说,丰乐场,我马王爷从小混到大,一直把他当大哥,他仗义是一回事,关键他明是非!人情世故,杨铁山跟不上他,所以,杨铁山只能排老二。我提醒你一句,你老汉在生时,张三爷怎么对付他的?你应该记得吧?当然,现在你长大了,你有你的处世之道,你是杨家人,杨家的面子我给!” 他这一长串的翻旧账,把杨小山的脸说黑,又把杨小山的脸说红,最后又说笑了,却把掌柜的说得难堪至极,敢情三十桌八大碗以及一系列排场,人家还要看在杨家的面子上才肯接受。 自己装逼装到天上去,又把杨家捧上云端,陈家的脸岂不是狗屁不如? 只听杨小山道:“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其实不怪,为了你的事情,张三爷特意把我请到这里来,他知道马爷你跟我二爸的关系不错,本来想请二爸的,可是二爸不是去了成都吗?他只能请我。刚刚在楼上,他说,许二麻子做的事,你指定会迁怒于他,他想请我做个中人,说和说和。许二麻子做的事绝不仅仅只是一方面,你生气,你发怒,都是人之常情、都是对的,所以我才应下的嘛” 马武道:“好!你这样说,我就不得不给你这个面子,但是请你听清楚,是给你面子,跟张三爷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话落手一挥:“兄弟们,走!回家等着!” 蓝蝶儿却突然道:“爷,喜字可以贴,灯笼可以挂,轿子和锣鼓就免了吧?我蓝蝶儿嫁你,嫁的是担当,不是嫁招摇。”末了竖个大拇指:“爷!你是这个!” 马武望向掌柜的:“听见了吗?你俩觉得我这婆娘怎么样?她到这时候都帮你省了一笔。走了!” 掌柜的赶紧称谢,又作揖相送。 走了这一帮煞才,杨小山摇头苦笑,小声叽咕:“我不帮你,你今天非干一仗不可,跩什么跩,还敢背着老娘来!” 掌柜的也苦笑:“杨少你还不知道他呀,他是故意背着老娘来的,谁要是动了他的老娘,那他就有了拼命的由头,我们当家的,不死都要脱一层皮。” “你们这个张三爷还真是属猪的,人家都上门兴师问罪了,他还流里流气地展言子,要是我,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直接摁死他!你不要以为这几十桌酒席就平息了,搞不好,好戏在后头,你等着看吧。” 掌柜的啊一声,还有好戏?这可怎么得了! “别不信,马王爷三只眼,不要命又不要脸。” 大红灯笼高高挂,方块喜字富贵花,楹联墨宝韵打韵,娇俏新妇落红霞。 马王爷大婚啦!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陈规俗套,八大碗不吃白不吃,金泰祥不喝白不喝,太和十排三百余混混踩塌了德盛酒楼,一个个酩酊大醉。 蓝蝶儿等外乡姑娘生活在鄂渝之间大山深处,虽是‘土司家世’,受汉族文化的传教,毕竟不是大家闺秀,这等美味对于她们是闻所未闻的。当然,马武这个江湖浪子一直过的饥饱不定的日子,这么奢华的宴席对于他来说,就像蓝蝶儿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马家新居落成,新人入堂,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看见了新房子,看见了新姑娘,看见了新房子张灯结彩,看见了新姑娘成群结队,就是没能和马王爷一起踩踏德盛酒楼。 都说马王爷仗义,仗义个屁啊!他仗义的只有他的江湖,从来就没在邻居面前仗义过。 大哥大婚了,兄弟们都还是光棍,特别张山李事,几乎是天天守在这个家,两双贼眼都在这些姑娘们身上打转。 这俩贼子,锁定了就不肯放手。 马武二十三岁做新郎,蓝蝶儿二十芳龄成新娘,两个人成了抱窝的鸡,整日里卿卿我我,难舍难分,眼里哪里还看得见别人。 这日午后,蓝群正坐堂屋门口给瞎老婆婆洗头,张山从外面大摇大摆走进来,一眼看见蓝群体态丰盈,肌肤如雪,心里一动,先是抄着双手在那儿死盯着看,后来发现这姑娘低着头给老太太搓洗头发的时候睫毛一闪一闪,身体动感特别诱人。 见四下无人,就走到跟前去讨好道:“蓝妹妹,你袖子湿了,哥帮你吧?” 说着要去帮蓝群挽打湿的衣袖,蓝群自然知道他的鬼心思,不吱声,任他挽。 张山一朝得手,伸出爪子在蓝群脸上摸了一下。蓝群打他的手,张山趁机抓住,拿到嘴上啵了一下。 啪一声响,张山大腿上就吃了一巴掌,接着就是瞎老婆婆的叫骂:“狗东西!欺负老娘眼瞎啊!” 张山妈呀一声,赶紧逃开,靠在堂屋的门枋上继续偷窥蓝群的身段。这时蓝菊端一盆热水出来,见他靠在门上看着蓝群出神,抿嘴一笑道:“张爷,缸里没水了,劳驾劳驾呗。” 张山啊一声应付,又偷窥蓝菊。他发觉这几个姑娘都有肉感,一个赛一个,特别是蓝群,温柔,勤快,白嫩娇憨。 两个姑娘一个浇水,一个搓洗,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嬉笑声,这笑声就像摄魂术一般扯着张山的心。特别对于蓝群的摄魂,张山心里那个痒啊,感觉站这里被她折磨得十分难受,还不如去挑水呢! 张山刚走,李事又来了,李事看人的眼神没有那么火辣,见面总是一脸贱笑,笑过之后就赶紧逃避。 两个姑娘给老婆婆洗好头,蓝群在那儿用棉布来给老婆婆擦头发,李事赶紧端起木盆来倒水,倒完水把木盆靠在墙边,想在这儿站一会,又觉得无所适从,想说什么又实在找不到话题,就杵在那儿低头抠着指甲,一边抠,一边拿眼偷瞟站在蓝群旁边的蓝菊。 正瞟得过瘾,突然听见一声假咳,一抬头,看见马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南边新房门口,正拿眼瞪着他。 李事心里一阵牢骚,看你这大哥当的,你大婚了,你受用了,你就不管兄弟们了?总不至于看一眼都不行吧? 果然,马武突然阴着脸喊了一声道:“李事,过来!” 李事有些慌,第一闪念就是快跑。跑也不好呀,自己又没做什么,看人又不犯法。当下就有点儿愚钝,也不跑,也不过去,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不情愿。 这一来,马武更加坐实了他龌龊的意淫。他不过来,马武就三步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院外拖。 蓝群蓝菊当然知道李事为什么挨收拾,都转过脸去偷笑。 马武揪着李事拖至无人处,抬腿就是一脚,一脚不够又加一脚,踢完才骂:“就你这狗胆还混江湖?你是什么?你是贼呀!贼就这点本事吗?” 李事偷看一眼就被踢了两脚,心里很是不爽,不服气地嘀咕道:“我就是贼!哥,看一眼也不算偷吧?呵!” “蠢猪!看上谁直接打包扛走!这才是贼应该做的!难道还要我开口把她嫁给你不成?” 李事迷瞪半天,张口结舌道:“真……真的啊?”马武骂一声道:“滚!” 李事飞了起来,冲回院子,哦吙一声欢呼,扛起蓝菊就跑。 蓝菊不知发生了何事,在他肩上又打又踢。 李事大叫道:“我哥哥把你嫁给我啦!哈哈哈……” 这一突变吓得蓝群紧紧抱着瞎老婆婆,瞎老婆婆笑道:“马武,你这个挨刀的!” 蓝蝶儿从屋里跑出来,接着蓝枝蓝春都跑了出来,看着李事扛着蓝菊从院门口消失。听说是马武把蓝菊嫁给了李事,蓝蝶儿当即就把蓝群拉进了自己的新房,拿铁锁咔嚓把门一锁,拉把椅子往门口一坐,那意思嫁了谁也不能嫁了蓝群。 蓝枝看懂了这意思,感觉到自己的危险,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拉着她手道:“小姐,我呢?我也要留下。” 蓝蝶儿道:“妹妹你,我很放心,没人敢娶!” 蓝春慌了,干脆就给蓝蝶儿跪下。 马武看着这架势,笑了道:“我马王爷的妹子、小姨子一个个都是赛天仙。你们小姐说得不错,你们谁想嫁都还得看有没有人敢来娶,都起来吧。” 蓝蝶儿娇嗔地瞪着马武道:“谁答应你嫁她们的?我同意了吗?” 马武道:“她们是你的姐妹,不是婢女。” 蓝蝶儿道:“正因为她们是姐妹,所以你得经过我同意。” 马武犟起脖子道:“婆娘,蓝群蓝枝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子,她们的婚事我做主,你嫁鸡随鸡,管不了!蓝枝有一片庄园,她嫁人,不能嫁外人。我本来是想把她嫁李事,姐姐嫁嫁张山,现在李事选了蓝菊,妹子蓝枝就只能嫁张山了,因为她的庄园需要一个兄弟打理。剩下姐姐和蓝春,你不想把她们往外嫁也不是不可以。”指着自己的四合院道:“你看这么多空房子,我呢,还有两个哥哥,虽然他们有点憨,但是他们都不比谁少长一样,就让她们给我做嫂嫂,就这么定了!” 这话是专门往蓝蝶儿心窝子里戳,把姐姐嫁给傻子哥哥,这还有天理吗? 蓝蝶儿愣住,千算万算,嫁了个负心汉! 蓝枝蓝春也傻了。 蓝蝶儿那个心痛啊,差点哭出来!还想着把蓝群蓝枝来给他做小妾呢,他怎么会是这样的安排?难道要对自己从一而终? 这个专制的家伙,就算你要跟我蓝蝶儿从一而终,张山也就罢了,我这一束鲜花你抽一朵两朵插牛粪上也无所谓,两个傻子哥哥那儿就是两片荒滩,寸草不生,他们能娶我姐姐吗?你这不是要我跟你拼命吗? 蓝蝶儿十分生气,当下就哭起来,她哭,蓝枝蓝春干脆也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她俩一哭,蓝蝶儿自然哭得更厉害。 那被锁在屋里的蓝群这下就急了,现在嫁张山成了她最好的去处,就看张山这个色鬼敢不敢来跟爷讨要自己了。 马武看这三个女人哭成一堂,有点慌,生怕蓝蝶儿要来造他的反,没想到蓝蝶儿坐在那儿只管哭,哭得天昏地暗,那伤心劲儿就好像要她自己嫁给傻子哥哥一样痛苦。 张山挑水回来,老远听见院子里哭声震天,进门一看,不知发生了什么,怵在那儿不敢过来。 这时瞎老婆婆破口骂开了道:“马武!天杀你的!老娘还没死呢!谁让你做这个家的主了?” 马武一惊,他把这个老娘给忘了,这个可是一个又横又泼还不准人说的泼辣货,要不也生不出他马王爷这个怪种,赶紧讨好道:“妈诶,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这样安排,你不是三个儿子都成家了吗?” 瞎老婆婆不言语,直向马武招手。马武不是傻瓜,明知过去就要挨耳刮子,站在原地说道:“妈,现在我大婚了,是一家之主了,这事你得听我的。” 第112章 分妻风云录 瞎老婆婆听他这样说,伸着手就向马武蹚过去。 蓝蝶儿多聪明的人,知道老太太要给自己做主了,赶紧过去搀扶。 瞎老婆婆伸手一摸蓝蝶儿的脸,说道:“蝶儿,你去给老娘拿把刀来,叫那祸害把我这瞎老婆子给砍了,然后他才能做一家之主。要不然,老瞎子在一天,他就做不来主!” 蓝蝶儿道:“妈诶,有你在,他是不能做主。他既然要把我这几个姐妹分了,我看还不如你老人家来分,大家不分不清净。” 马武急道:“蓝蝶儿!你再敢教唆她,我休了你!” 瞎老婆婆听说,又向马武摸过去,蓝蝶儿顺手把扫帚拿给老娘握着:“妈,他在你右边,可以动手了。” 瞎老婆婆一棍子劈出去,蓝蝶儿道:“你不是要休我吗?跑什么呀,过来休我,来。” 马武围着她俩转圈:“老子这会儿休不了你,等天黑。” 蓝蝶儿怒道:“妈,他在左边!” 瞎老婆婆明明感觉儿子在右边,一棍子劈出去,马武偏偏就右边躲,歪打正着,挨了一棍子! 蓝蝶儿哈哈大笑:“你以为老娘傻吗?她老人家知道我的心呢!怎么样?你继续休,反正我嫁你,不单单是嫁你,也嫁给这个家了,嫁给老娘了。这个家老娘还在,我得听老娘的,你也得听!不听为大不孝,不孝就该挨棍子!” 马武吼道:“蓝蝶儿!你说你读过女儿经,就没读过三纲五常?你以为你把老娘搬出来我就怕了你?” 蓝蝶儿想想,三纲五常说夫为妻纲,自己哪里还有发言权?所以不得不避开马武对瞎老婆婆道:“妈,三纲五常说夫为妻纲,他只知道这个,不知道五常里面还有仁义二字,还有一个礼字!” 瞎老婆婆最多懂一点三从四德,哪里知道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说夫死从子,那自己的发言权也被他剥夺了,可她知道马武不听她的就是不孝,也不跟马武去计较,只对蓝蝶儿道:“你想怎么分?” 蓝蝶儿悄悄对瞎老婆婆道:“妈,我想把蓝群蓝枝留给他做妾,为这个家多生几个儿子,你看他那个眼睛,想要杀我呢!” 瞎老婆婆嘴上不说好赖,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她那个祸害了从小嘴就刁,从来就不吃别人剩饭剩菜,蓝群蓝枝已失身,给他做妾,他怕是死也不答应。但也不能逆了蓝蝶儿的‘好意’。 这怎么办? 瞎老婆婆吼一声道:“张山!你把蓝春弄走!站那儿吃屎的吗?” 这话就像一把尖刀穿过门墙把屋里的蓝群给刺了一个透明窟窿,张山再怎样比又脏又臭的傻子强吧?你这瞎老太太,我真是白疼你了。 而蓝春呢,太意外了!她只以为自己逃不脱嫁给傻子守活寡的命运了,想不到,简直想不到! 她都在那儿美美的等着张山来背自己了。 确实想不到! 张山确实没想到真还有自己的份儿,可是,你这个瞎老婆婆从来都是眼瞎心不瞎呀!今天怎么心也瞎了?你都已经知道我喜欢蓝群了,干嘛把蓝春分给我? 你这是棒打鸳鸯,要出人命的啊! 可是,无论如何得逮住这个机会把蓝群弄到手。 张山屁颠屁颠走到瞎老太太跟前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老娘诶,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我天天过来伺候你,你就是我的亲老娘!”随后一个头磕下去,大叫一声:“老娘啊!我要蓝群啊!” 瞎老婆婆啪的就赏他一耳屎,又踹一脚,骂道:“你咋不上天呢!蓝群是你哥哥的!你白日做梦!” 蓝春在一边气得咬牙,暗赞老娘打得好!你张山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等会儿我也去抱老娘大腿,我也要嫁马爷做妾,要你继续打光棍!气死你! 张山装逼大嚎:“老娘啊!两个哥哥都是傻子!你不能这样啊?!” 瞎老婆婆又甩他一巴掌:“放什么屁呢你?你比老娘都瞎都聋吗?没听过一群蝴蝶飞上枝头啊?” 蓝蝶儿趁势道:“装糊涂是吧?不明白是吧?嫂嫂我告诉你,蓝群是我姐姐,蓝枝是我妹妹,我们就是一群蝴蝶飞上枝头!生来就是要同侍一夫的!这下明白了?这下美了?哼!”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张山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马武听的。 马武哭笑不得,他就有预感蓝蝶儿要胡闹,所以才故意要把蓝枝嫁张山、把蓝群嫁傻子。 蓝蝶儿胡闹也就罢了,老娘你跟着胡闹就不对了,哥老禁令红十条黑十条都规定哥老人家不能纳妾,都说了只要蓝蝶儿一个,这会儿又说蓝群是哥哥的,简直是打胡乱说! 要纳妾也得要有资本啊,屁资本没有,纳什么妾?简直是老糊涂! 屋里的蓝群有点蒙,有点受宠若惊,有点小鹿乱撞,有点儿手脚无措,嫁男人就要嫁马武这样的,又歪又恶又爷们,帅呆了。 蓝枝也蒙,她是想不到小姐真要姐妹三人同侍一夫,而且,大张旗鼓囔出来了! 可是,这好像不行啊,小小姐大度,大小姐可不是一个喜欢分食的主,自己就是一个丫头,哪能跟小姐抢食呢? 看爷的样子,好像不打算纳妾啊,他是想把我五姐妹一人分一个,可这样一来不够分了,张山不要蓝春,又得不到蓝群,搞不好自己还得嫁张山。 蓝春想哭了,蓝群蓝枝既然做了爷的妾,那我蓝春就只能嫁张山啊,可这家伙看不上自己,爷也说了,要把她嫁给傻子,看来自己搞不好就会嫁给傻子。可傻子有两个啊,大小姐也不可能嫁给傻子,我一个人不可能嫁给他那两个哈哥哥吧?只听过女人做妾,哪有男人做妾的道理呀?这也是三纲五常里的?不忙,我蓝春没那么衰,何去何从还未可知。 张山被瞎老太太一巴掌打翻在地,心里憋屈。可他不相信马王爷敢纳妾,马王爷要敢这么不义气,他就敢跟他急! 瞎老婆婆哪容他龟儿子一样坐地上耍赖,怒气冲天地吼道:“你要不要蓝春?不要就滚!蓝群蓝枝蓝春我都留下了,都给那个祸害做妾!你还是滚回去做你的光棍吧,蓝春不嫁你了!” 张山癞蛤蟆的眼睛,红得喷火,看着马武道:“哥哥!你说句话,袍哥人家能不能纳妾?” 马武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哪能由着蓝蝶儿和瞎老婆婆来作妖,三步两步过去就是一整套连环腿,把张山踢了个就地十八滚,然后破口大骂道:“你个龟儿子,连李事都不如!你也配跟我马王爷做贼?你个窝囊废,你看上哪个不知道去抢啊?” 张山那个色!爬起来一个耗子探路,四下里一探照,不见蓝群,又一个野猫儿嚎春道:“蓝群!你给我出来!” 蓝蝶儿一叉腰,瞪着他对马武道:“你敢!你敢把我姐姐嫁给张山,你就给他当妹夫子吧!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叫他姐哥呢!” 这事儿耀眼了,张山凭什么就不能做你姐夫?这女人板眼儿长。 一边的蓝枝道:“爷,大小姐嫁张山,你是得叫他姐夫,你们俩到底谁大呀?。” “啥?” “啥子哦?啥子哦?啥子哦?!” 马武只说一个啥,张山就是接二连三的狗屎麻汤糖。 蓝蝶儿既然‘不懂’哥老会规矩,当然不屑于他们什么狗屁袍哥人家不准纳妾这一说,再问马武道:“爷,你叫他一声姐哥,他要是敢答应,我马上就去开门。” 瞎老婆婆道:“瞎老婆子也说一句,老娘不管你们这些猫儿狗儿猪儿的,我只晓得蓝群蓝枝不嫌我老婆子脏,洗澡洗衣裳,她都帮我打整,倒屎倒尿她都愿意,我宁愿把她留下当丫头都不嫁出去。你们那些狗扯腿,都是渣渣!张山,你不喜欢蓝春就爬开,蓝春还不稀罕你呢,你算哪坨屎!” 马武尴尬了,要是这样的话还真不能乱嫁姐姐,乱嫁乱了辈份不说,再没人给瞎眼老娘打整了,这叫不孝,要被三刀六洞。 张山看看马武那个脸色,知道这事儿冰了,在孝字面前,这是死结,谁都解不开。其实蓝春也不丑,就是不够肉,事到如今,看来没得选了。张山叹气,有得瘦肉吃,就莫嫌不够肥,知足吧。可是,现在还怎么好意思开口要蓝春?刚刚还说非蓝群不要的。 蓝蝶儿这时候该去做好人了,慢腾腾过去把蓝春拉了,来到张山面前:“兄弟,小伙子眼睛不识宝,敢跟你哥哥抢大嫂,我要不是同情你,要你丁点儿气气都闻不到。我这个妹妹,脸蛋儿在外面,肉肉在里面,你自己看不见,还乱求打呵害(喻痴心妄想)!她虽生在穷人家,可是云崖山上一枝花,若非看你苦哈哈,定叫你挑担金子来接她!” 马武笑得捂着肚皮蹲下去打哈哈。 张山窘得差点儿把脸藏到裤裆里面,一看蓝春羞红了脸,十分不情愿的在那儿将腰肢一拐一拐地不干,赶紧冲蓝蝶儿做了一个揖,弯腰抱起蓝春来就跑。 若要说蓝蝶儿是大美女,那么留下来的蓝群蓝枝绝不会差到哪里去,只不过马武认为,自己虽然修了几间房,要钱没钱,要田没田,娶妾这种事,他根本没有资格想。 若真要把蓝群蓝枝嫁给两个莽子哥哥,那就是把一块肥肉塞进牛嘴里,不是食肉动物,不但不会吃,吃了都要拉稀。 算了,暂时把这两个先人养起,等遇到合适的人家,再唱一出凤求凰,也就能成就她们一桩好姻缘。 这时候光宏顺上场了,跑得汗巴巴的,跟狗抢屎一样冲进院子一个急刹车:“哥诶,怎么回事?张山李事一人扛一个,我的呢?” 马武招手:“你过来嘛,我给你一个好的。” 光洪顺鬼头鬼脑地,抓耳挠腮,径直朝蓝枝走去:“他们都是喜欢哪个抱哪个,兄弟我早就给你说了的,我喜欢蓝枝。” 蓝枝一听,怕了。 他又来了。 马武没好气:“早来没得碗!迟来脚杆短!你娃没得着落了!滚吧!” 光宏顺本来不是为女人来的,听他这样数落,心头七桥八拱的,戏谑道:“吔,哥,不是兄弟我说你,你们当新郎倌,睡得绯热和,好不安登儿逸,喊我去一边光眼看,要不要得?” 马武举起巴掌就要去揍他,光宏顺赶紧抱头,马武的巴掌却没有落下去,蹬他一脚道:“你先去把二癞子那个二女子踢两脚撵出门,把你老丈人沟子打烂,我就再去人市上弄个拐脚子婆娘回来嫁给你,爬开滚远!” 光宏顺道:“那倒要不得哦,还劳驾你跑一趟,显得多仗义似的。二癞子的二女子丑是丑,但好歹有了我的骨肉,兄弟怎么能那样做呢?反正我说了,蓝枝做大,她做小,今天不兑现不得行!” 蓝蝶儿听说,捡起扫帚赶上去:“我打死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光洪顺双手招架:“哎哟哎哟!嫂嫂!这不公平,哥哥娶了你,还把蓝群藏屋里,他才是花心大萝卜!” 马武哈哈大笑:“光洪顺,你能把蓝枝抱走,我马上就叫你妹夫!” 蓝蝶儿扫帚一拐,啪的一棍子就落在马武屁股上。 光洪顺笑死笑活,却不想蓝蝶儿一个转身,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辫子,俩人拔河一样,光洪顺就到了瞎老婆婆面前。 蓝蝶儿道:“妈,我终于把他逮到了,动手!” 瞎老婆婆一把薅住光洪顺的耳朵,拳打脚踢:“老娘哪天就想打你了!蓝枝!愣着干啥,他戏弄你的,上来撕他的嘴!” 这下,三个女人打一个,光洪顺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马武笑得脚抽筋:“想做我妹夫,安逸不安逸?” 光洪顺坐在地上:“弟弟兄兄的莫说那些,你安逸了,还要兄弟替你挨黑打。我来是告诉你,张三爷要卖陈家城南那一块斜坡地来买股票,三百两一亩,有几十亩,你就不打算给嫂嫂买几亩吗?” 马武眼睛一鼓,脖子一歪,气不打一处来,反问道:“张三爷卖陈家的地?好多一亩?” 光洪顺道:“三百。” 马武骂道:“王八日的,他为啥子不敢卖陈家大奶奶?还三百两一亩,龟儿子,陈大爷死了,他只知道欺负孤儿寡母。你去喊他把裤子脱了,扑在地中央等着,要是他那‘斜坡地’神得住老子的‘铁犁头’,马爷给他五百两一亩!去,你现在就去。” 光宏顺笑扯扯的不理他,对蓝蝶儿道:“嫂嫂,哥哥什么时候喜欢换口味了?你……你就由他胡来?你要是没有地栽萝卜、栽青菜,你们三个……哦不说了。” 等蓝蝶儿反应过来,马武飞起一脚,把光宏顺都踢八十里远了。 蓝蝶儿噗嗤一声打了一个呛,这群活宝,穷是穷点,臭是臭点,姐妹们嫁他们绝对开心,恐怕皇宫大院都没有这样的快活。 马武看了看自己的老娘,又瞪了蓝蝶儿一眼,调头喊道:“蓝群蓝枝!” 就在跟前,喊什么呀?还这么大声。蓝枝不应,只把绿汪汪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等他说话。 蓝蝶儿赶紧去开门。 等蓝群羞答答地从屋里出来,马武才问道:“你们两个想要嫁给我?” 蓝群猛然捂脸转过身去,蓝枝却直盯着他,把那脑袋鸡啄米似的点着。 马武道:“门儿都没有!” 又指着蓝蝶儿又道:“还有你,嫁人搞搭载,乱求打呵害!” 又对瞎老婆婆嚷道:“妈,你才是祸害千年在,越躲越拢来,你那心口子太厚了!我给你说,我马王爷房子是修了,婆娘是结了,但是银子花光啦!我得去找银子!再说了,袍哥人家不许纳妾,你不晓得吗?你们把我逼急了,哼哼……” 说完,脸子一甩,拣门外就走。 几个女人呆了,瞎老婆婆听说他要走,慌了,跺脚道:“蓝蝶儿,他这是赵巧儿上灯台,要一去永不来,你要是不跟着他,有你哭的时候!” 蓝蝶儿慌了,也蒙了,追出去又跑回道:“妈诶,你怎么办?” 瞎老婆婆甩开她道:“要你管?蓝群蓝枝不是在的吗?你再迟了,他就把你甩啦!” 蓝蝶儿一看蓝群蓝枝,啥话都顾不上说,拔腿就追出去,出了门见他还在前边不远,又回头喊道:“姐姐,蓝枝,照顾好老娘!有我在,他就得回来娶你们!” 第113章 到底哪个是祸害 蓝群蓝枝已是流下泪来,看着她俩消失,竟然抽泣起来。 蓝蝶儿甩开大脚板子追出去,边跑边喊道:“相公,你一个人出门好寂寞,留下娘子我也睡不着,老娘叫我来跟着你,帮你洗衣做饭梳脑壳。” 待她追得近了,马武猛然回头怼她道:“婆娘家家不在家里守房子,撵出来有意思吗?”蓝蝶儿一把拽住他,整个儿贴上去讨好道:“爷走了,留下奴家守空房才没意思。出门在外,不能没有恩爱,看别人喝酒吃菜,你在一边牵口袋,我这个做娘子的还不是一场失败?” 马武忍住不笑,一个钉子一个眼地道:“滚回去!我出门去讨口,你在一边花枝招展,碍手碍脚,哪个打发我?哼!一个老疯子,生了一个小疯子,结了一个疯子婆娘,说我疯,你比我还疯,我马门疯都疯完了。” 蓝蝶儿笑得花枝乱颤,末了道:“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在娘家,我是独女,我老汉就经常骂我是疯子,不成体统。但是每回他不高兴,我一疯,他就会笑,所有苦恼都不见了,你说是疯好还是不疯好?” 马武被他这个捡来的疯婆娘诓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多看了蓝蝶儿两眼,心想,明明标标致致美女,偏偏这么疯疯癫癫,难怪二癞子说她有病,看来是个神经病。 这时的大街上人很多,叽叽歪歪,都在叽咕买股票的事,说你家买了多少,我家又买了多少,想不买都不行,非逼着买。 说来说去,又说到陈家和杨家。 说杨家有了杨铁山这棵大柏树,只怕要鸡犬升天了,连小天棒都成了副会长,他屁股上蛋黄都还没干呢! 马武听得火冒三丈,要是他真出门了,那帮孙子到家里纠缠老娘买股票,那还不得把房子给他拆了? 有此一想,脚下一拐,直接往杨镇长家走。他倒要去问问,是不是不买股票就犯了谁的王法。 刚到涌金门,看见前面人群中一个混混紧跟在赵家的谢掌柜屁股后面,伸手摘了人家的钱袋子。 马武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捉住混混的手,又把钱袋子挂回去,接着和谢掌柜打招呼道:“谢掌柜,你这是上哪儿去?” 谢掌柜回头一愣:“马王爷?你有事吗?” 马武抱拳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提醒掌柜的,财不露白,你当心了。” 谢掌柜一听这话,首先想到自己的钱袋子,伸手一摸,幸亏还在,只当马武在诈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回头走了。 马武一手拉着蓝蝶儿,一手拽着混混的手不松,走至无人处,甩开混混的手,劈脸就骂道:“地虱子,老子说了多少回,找空子要看对象,你狗吃了忘魂汤?” 地虱子先是赔笑,笑后一个接着一个打哈欠,末了问一声嫂嫂好,又才解释道:“马哥,实在是烟瘾来慌了……” 马武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斥道:“你还抽上了?抽多久了?老子活剐了你!” 地虱子被这一巴掌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蒙了好一阵才站稳,站稳后擦了口血,揉揉鼻子,低下头去。 蓝蝶儿见马武突然对手下兄弟如此凶恶,竟然有些害怕。 地虱子抽大烟该挨打,可这一巴掌把她也打醒了,她竟然是这种下三滥的嫂嫂,于是紧紧拽着马武的胳臂,生怕再次被拐带着卖了一样。 蓝蝶儿又看地虱子那张脸不过二十出头,明显中毒非浅,对马武道:“相公,不许跟这种人混!” 马武刀一样的眼光射过去骂道:“什么朝代了?叫爷!什么叫相公?偷鸡不着的才叫相公!婆娘养汉子的才叫相公,什么叫这种人?蓝群蓝枝这种人还成了爷的小姨子呢! 蓝蝶儿被骂得一激灵,觉得心里一痛,呜呜哭起来,蓝群蓝枝是她的伤疤,这狗东西嘴毒啊,翻脸比翻书还快,连日来那个翩翩公子到哪儿去了?怎么这副嘴脸? 马武瞪了她几瞪,回过头去道:“地虱子,劝你把烟戒了,要不戒,老子真要挖坑埋了你!” 地虱子一脸苦笑,不能自禁地揉鼻子打哈欠,眼泪都要下来了。 马武看他那样儿,大是不忍心,又道:“老子前几天才打赏了兄弟们,怎么没看见你?你死到哪里抽大烟去了?嗯?” 地虱子埋着头:“我没敢来见大哥大嫂。” “你不见老子,今天怎么见着的?不等于说老子放纵你们,你娃就可以上天了!格老子的,你娃要有本事就去把张三爷这龟儿子给老子打抢了,那才是老子浑水老戗的弟兄,才配做贼!抽大烟,算你们妈哪门子好汉!” 地虱子吓了一跳,嘟噜道:“哥,他的油水不好整,人家现在是巡防营管带,放个屁都带煞气……” 马武瞪他一眼:“屁话!你靠什么吃饭的?神不知鬼不觉那叫本事,鸡不叫狗不咬,那叫手艺!那龟儿子这几天卖地,手里正有搞头,你娃要是能做到手到擒来,不留祸患不存私,能把烟戒了,老子就把幺姨妹儿嫁给你!” 蓝蝶儿正戳心,闻言瞪大眼睛,这个混蛋,这种愿都敢许。除了蓝群蓝枝,你还有哪个幺姨妹没嫁?太混蛋了,太不可理喻了! 蓝群蓝枝在虎狼窝里舍身相护,宁肯遭受百般凌辱也不让她蓝蝶儿遭受一分委屈,这样的情谊她蓝蝶儿八辈子都还不完,这个混蛋,竟然要把她们许给这样一个混混,太没天理啦! 不光是蓝蝶儿,连地虱子也瞪大眼睛,意思是,这是真的吗?你说话不能当放屁。 马武怒道:“看什么看!你当老子跟你放屁呢!实话告诉你,老子也就是有了几个拖油瓶,要不然,这种事轮得到你?滚!” 地虱子以偷摸扒窃出名,听说老大要把幺姨妹嫁给他,浑身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来了劲,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不就戒个烟吗?不就做个手艺吗?只要大哥说话算话!这事儿我做了!” 说完一拳打在自己的鼻子上,挂着两条鼻血,牛气十足地走了。 蓝蝶儿气愤之余,又瞬间被地虱子的牛气折服,原来戒烟最霸道的方法就是一拳把自己的鼻子打歪,这都是一些什么人呐? 蓝蝶儿气,擦干眼泪,对马武连讽带刺:“马王爷!你真牛!” 几年没在丰乐场混了,手下兄弟良莠不齐,都抽上大烟了,马武本就又气又恨,一看蓝蝶儿那副神情,也不管她生气不生气,鄙视道:“谢谢,他们都叫爷狗。” 没想到蓝蝶儿脸色铁青,扭头就走,再不给他留一丝情面:“你滚吧,就当我蓝蝶儿瞎了狗眼,看错了你!” 哎呀!这是什么话? 马武赶紧撵回去一把拉住:“你这婆娘好不晓事!老子昔日的兄弟抽大烟,能不生气吗?你发哪门子疯!” 蓝蝶儿一怒,反手一巴掌。没想到,这一巴掌居然脆生生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冷不防打得马武有些发懵,手一抬就要收拾她,没想到蓝蝶儿不退反进,伸着脖子给他打。 马武赶紧把手缩回去,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当街打自己婆娘吧。 蓝蝶儿根本不怕,泪眼含珠道:“你敢把我姐姐和蓝枝嫁给那样的人,我杀了你!”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煞气十足,旁边无意间看到实况的没人敢吱声。 待听清我杀了你这样的狠话、看清蓝蝶儿愤怒地转身离去,马王爷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地虱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蓝枝呢? 马王爷虽然混蛋,从小到大连母猫都没动手打过,见了蓝蝶儿就无条件全部沦陷,能动手打她吗? 这时候他明白了,也笑了,这个死妖精其实脆弱得很,她的姐妹在她心里很贵重,贵重到不可思议,拿来跟地虱子这样的人乱许诺,她不翻脸才怪! 不过,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怎么办? 唉……结婆娘,就是麻烦!认错去呗。 但是,旁人却震惊得不得了,嘻嘻哈哈说开了:“马王爷可是丰乐场数一数二的扁卦高手,投毒暗算数一数二,从来不吃亏的人,五六个男人都近不了身,竟然被他那婆娘当众抽了他一个耳光不敢还手,你说怪不怪?” “他娃闹得惊天动地,娶个母老虎,活该挨打!” “男人有时候被自己婆娘打,好男人是不会动怒的,有什么好奇怪的?马武就是这样的人,女人打男人又打不痛,干啥跟自己婆娘较真呢?” “马王爷有多恶,是你不晓得还是我不晓得?男人是个宝,全靠婆娘打得好!不打不成器!” “放屁!是婆娘是个宝,全靠打得好,男人是个宝,全靠骂得好!” “你龟儿子才放屁!难怪你娃打光棍!” …… 一阵争议讥笑过后,有摇头的,有竖大拇指的,也有骂耙耳朵的。 马王爷惹蓝蝶儿生了大气,十分内疚,听了这些话,发作不得。追上蓝蝶儿,拉住道:“婆娘,我错了,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生气了。” 蓝蝶儿不理他。 马武又道:“你晓得他们骂你什么吗?”蓝蝶儿还是不理,只管走路。 马武道:“他们骂你是母老虎呢!” 蓝蝶儿道:“放屁!我明明听见骂的是耙耳朵!” 马武道:“骂我耙耳朵,不就是骂你母老虎吗?他们想看老子当街打婆娘,办不到!” 蓝蝶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矛盾了,这个坏蛋还知道自己的婆娘不能打,还能救。 只是,历尽几回生死才保住自己的女儿身,如今给了他,这混蛋竟然不知道这有多珍贵,反而看不起自己的姐姐妹妹,太不是东西了。就算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不能轻易饶了他,否则,蓝群蓝枝会越来越没价值。 姐姐妹妹在他这里若没有价值,他就值不得自己姐妹生死相托。 想起自己姐妹的处境,痛心疾首,忍不住又呜呜地哭起来。 马武见她突然哭出声,慌了,怎么就哭了呢?自己说错话,不是已经认错了吗? 可不能让她哭着回去,要不然,老娘非打死他不可! 想到此,一把把她搂住:“婆娘,别哭了,是我错了,我绝不会再把姐姐妹妹乱许人了” 蓝蝶儿只管哭,不去理他。 马武一把将她抱起,钻进竹林,扑通就跪下了:“婆娘,我知道了,你姐姐妹妹就是你的命,从今以后,我一定像老祖先人一样把她们供起来,好好侍候着,别哭了,行不行?要不,你打我两巴掌。” 蓝蝶儿呜嗷一声,哭得更凶了,对着他双拳乱擂:“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没有姐姐妹妹,就没有我干干净净的身子给你,我姐姐妹妹宁愿舍了她们自己的的清白也要死死护着我,你他妈良心让狗吃啦?居然这样轻贱她们,你不是人!你既然这样看不起她们,我们留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思?信不信明天让你看到三具尸体!” “哎呀!婆娘,要不得要不得,要不得!婆娘诶,我都给你跪了,你还不原谅我啊?” “哼!跪了就了不起啊?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一条路,答应我娶她们!否则,明天早上,你就会又变成光棍!” “啊?哎哟!你怎么在这儿等着我啊?婆娘诶,这个要不得哦,你叫我怎么办嘛!” 蓝蝶儿一把推开他:“答不答应?不答应,回家我就抹脖子,死给你看!” 马武瘫了,睡到了地上:“婆娘啊,我不知道你是在试探我还是真要这么干,我我我……嗐!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要给我时间,不能让我马上就娶她们,还有,暂时不要让她们知道。行不行?” 蓝蝶儿破涕为笑,扭头过去:“起来吧,死猪。记住你的话哈,敢反悔,我真死给你看!” 马武发现被她戏耍了,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恶婆娘,别以为老子舍不得打你,晚上你才知道老子的厉害!” 蓝蝶儿一把拧住他耳朵道:“蠢东西,再敢把我姐姐妹妹嫁这个嫁那个,姑奶奶我弄死你!” 马武哎哟哎哟直叫唤:“知道啦!知道啦!” 蓝蝶儿咬牙,噗嗤又笑了。 马武被蓝蝶儿轻轻松松带回家,听动静、看样子,怎么都是被收拾了一顿。 瞎老婆婆叹气,叹完气又骂人:“天下的儿子都是没良心的东西,没婆娘管束,几年不回家。有了婆娘,就不一样咯,活该!蝶儿,男人是个宝,全靠打得好,他再跑,你给我打断他的狗脚!” 蓝群蓝枝嗤嗤笑。 马武无语敌视。 蓝蝶儿听出了老婆婆的酸意,笑道:“妈,儿子还是你的,到什么时候,他都不敢在你面前坏良心,我姐妹要不是看他走一步都背着你,也看不上他哦。” 瞎老婆婆撇嘴道:“他就是个祸害!” 马武道:“妈诶,到底哪个是祸害?你才祸害,明明是你想祸害我,还口口声声我是祸害。你们一个一个都是祸害,幸亏家里现在少了两个祸害,不然,每天都要多几个祸害!” 蓝枝道:“爷!别带上我!” 马武道:“我很不想带上你,不带上行吗?你们温水炖青蛙,一个个张牙舞爪!” 蓝枝道:“小姐,听见没有?你还是没管教好!哼!” 蓝蝶儿道:“要管教好,我一个人哪行?你和姐姐都得过来帮忙!” 瞎老婆婆赶紧捂着自己的耳朵,蓝群蓝枝羞得满面通红,这死妮子,真是越来越刁了。 马武哪里还敢听她胡扯,他出门本来是要到杨蒿家去的,碰上地虱子就改了剧情,还得去呀!他不去,杨蒿指定来找他。 蓝蝶儿见他起身又想跑,过去一把拉住:“蓝枝,别傻站着了,天都黑了,你没看见吗?快点烧锅炖肉!” 蓝枝愣了片刻,见蓝群捂着眼睛笑,悠地明白了,一跺脚,进了厨房。 马武听她这话来得蹊跷,脖子一歪:“死妖精,我怎么感觉你说话到处都是弯拐呢?” “什么弯拐?哪来的弯拐?说!又要出去干啥?” “咳咳,没弯拐,没弯拐,你多好的人呐!是不是?我就去问问股票怎么回事,你死拽着我干啥?要不,还一起去?” 蓝蝶儿拽得更紧了:“你又想去惹事?” “惹什么事啊?蓝枝现在不是有一大片庄园吗?股票一来,你知道她得摊多少租股吗?一粒租子都还没收呢!老子且能依了他这个?” “那……去问问也好,走!我跟你一路,顺便给你弄两坛酒回来。” 马武又神了:“我是好酒的人吗?” 蓝蝶儿抿嘴一笑,拉着他就走。 走了他二人,蓝群空落落的,又哈巴狗一样,去偎着瞎老婆婆。 瞎老婆婆抓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蛋:“进门这么久,我老婆子都忘了问问,你今年多大了。” 蓝群道:“妈,蝶儿都二十了,我是姐,长一岁。” “呀!都这么大了,难怪我摸着你浑身都是肉。” 蓝群摇着老婆婆的胳臂撒娇:“妈诶……” 瞎老婆婆把她搂着:“咦,还害羞呢!蓝枝呢?多大了?” “蓝枝比蝶儿小三岁,十七。” “呦!那也不小了呢!” “妈,你问这干啥?” “老娘我在想,你这小心思在想啥呢,老娘抱着你,你那心咚咚咚,撞钟一样。” 第114章 雨夜劫案 蓝群跺脚道:“妈!你乱说,人的心不都要撞的吗?我是觉得你跟我娘家妈一样,老是护着我,人家才给你抱的嘛。” 瞎老婆婆一戳她的鼻子:“小心思,哄我不懂啊?” 蓝群羞得无地自容:“妈,现在你身边可就只有我一个,你要把我撵走吗?” 瞎老婆婆哈哈笑,笑得自己都好像回到了十八岁。女人嘛,二十岁就是放开的花朵,哪一朵花儿又不渴望雨露呢? 这姑娘,我老婆子摸着都舒服,我就不相信那个祸害不稀罕。 蓝群感觉,自己站在瞎老婆婆面前就跟透明人一样,连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思都被她捕捉得一干二净,禁不住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的脖颈小声道:“妈,爷说得真不错。” “什么不错?” “你老人家才是真正的祸害!哈哈哈!” 瞎老婆婆一巴掌:“去你个死丫头!” 蓝群只管抱着她雀跳嬉笑作乐,蹭得瞎老婆婆呼吸困难。 …… 迎春门地处城镇中心,南北两条街都是旺铺门面,而正中间这一排店铺房正门临南街,后门临北街,堪称黄金地段。 在这里拥有一间店铺 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一屋两头座,生意各做各,一边卖稀奇,一边卖俏货。 张三爷新起的三层小木楼就处在这一排店铺正中间,由于是旺铺,宅基地紧俏,所以就算是永和大佬的他,也没有一寸多余的空间来建造院落。但张三爷毕竟是张三爷,别人都是半丫店套着南北生意,而他在顺天教之乱后,三四年时间就霸占了这里整整四五间店铺的位置,造了一套精致的木制豪宅。 他则是,一家人霸着南北两条街。 丰乐场的街,一到夜深人静就乌黢玛黑,但迎春门不同,迎春门夜夜灯火通明,因为张三爷的家在这里。 有张三爷这样的豪强在此,左邻右舍的商户虽常常受他一些排挤,但同时也捡了一些便宜。 张家的南北堂屋大门都在街边,每一入夜,火红的大灯笼就挂上两边大门口,红光照亮两条街。手持红缨长枪、腰悬牛皮刀鞘的巡防兵勇来回走动,守护了张家,也就守护了整个迎春门的安宁。 地虱子说张家的油水不好整,就来源于此。一般情况下,特别是夜间,行人要是靠近张家大门一丈之内,就会被庄丁或兵勇轰撵,遇到长得不好的空子,还会抓起来盘诘一番,然后关进巡防营大牢给蚊子当大爷、享受三天饿得慌、憋得难受。 地虱子虽知这油水的难度,但为了得到马武的幺姨妹,他整个下午都在这条街上踩点,也试想了很多种办法进张家的大门。可最后,都被他自己推翻了。要想进入张家,唯一的可能就是从最东边一家上房顶,沿房顶去张家二楼东山墙,然后破墙而入。 可张家留在这一片房顶之上的两堵山墙都是硕大的立柱方框夹着厚实的柏木墙板,要进去,只能采取最笨拙的办法。 凿墙壁。 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一旦弄出响动,南北两条街的守夜兵勇一合围,前后左右的退路就会被封死,一旦被抓住,其结局不敢想象。 但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马武漂亮的小姨子,贼心不死的地虱子就血脉喷张,跃跃欲试。 巧的是,黄昏的时候天气骤变,一入夜就唰唰唰下起了大雨。 张家大门口纸糊的灯笼没办法亮起来了,这无疑就为地虱子作案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夜,越来越深,这场雨丝毫没有弱势,到了子时交末亦是如此,看来,只怕到天明都不会停下来。 地虱子准备好一切出发了。 张三爷要卖陈家城南那一片斜坡地,其中斜坡下的十余亩是杨小山觊觎已久的,那里四周开阔,正好建一家冶铁厂。所以一听说陈家要卖地,杨小山就一直派人在跟张三爷接触。 谈判杀价杀了三天,最后以二百五十两成交,杨小山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买下五十亩,但是银子得分两年付清,第一年付七千五百两。 就在今天黄昏的时候,张三爷怀揣七十五张银票,高兴之余喝了几杯酒,到深夜子时才醉醺醺的冒雨回家。 一进门,张三爷就倒头大睡。 姨太太哈氏被张三爷扰醒,只把身子侧过一边卧着,大白腿和肥腚就架在张三爷呼哧呼哧打呼噜的嘴边。 屋外的雨唰唰唰唰下个不停,就像一首催眠曲,哈氏很快进入了梦乡。 随后,风雨声伴随着轻微的耗子啃木头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接着,墙角出现一个小孔,小孔里冒出来一股淡淡的烟雾。这烟雾很怪,就像一股麻绳,搭着桥地钻进了蚊帐。 眨眼的功夫,蚊帐里的张三爷和哈氏的睡梦意识就进入一片虚空,双双身子一歪,就瘫在那儿犹如死人一般,连呼噜声都断了。 接着是轻轻的拉锯声,这声音又持续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墙角的柏木板神奇地被掀开两块,一个浑身流水的蒙面人就钻了进来。 透过蚊帐,烛台上的大红蜡烛燎着一朵娇艳的残红,蚊帐内玉腿肥臀,春色横流,看得蒙面人忘乎所以,垂涎三尺。 他的眼睛在此之上做了片刻停留,接下来以极其熟练、快速的手法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一遍、两遍、三遍。 到最后,蒙面人除了得到一些散碎银两首饰之外,其它一无所获。 蒙面人的目光再次投射到蚊帐内,张三爷长衫子鼓起来的腰部吸引了他。 撩开蚊帐,蒙面人在张三爷肥厚的猪脸上啪啪地搧了两巴掌,见他毫无知觉,遂将手伸进他的怀里一掏,一大把银票就被他抓了出来。 蒙面人得了银票,咯咯一笑,全部装进口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那个墙洞。 可临到洞门口他又站住了。 不对呀,这样走了不是偷窃吗?哥老会认偷不认抢,小偷是要挨打的,抢劫是江湖营生,犯了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蒙面人又回到床前,解了张三爷的汗襟,拉一把椅子过来将其牢牢绑在椅子上,又将哈氏的裹脚布扯下来塞进他嘴里,俨然就是一打劫现场。 完了又去绑哈氏,待解开哈氏的汗襟一拉,白生生的一片就在摆在了眼前。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这贼子见过无数窑姐儿,就是没见过这种金雕玉琢般的尤物,这种财色双收的生意岂能错过了这最销魂蚀骨的一项? 贼子的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努力吞了两口口水,饿狼一般地扑了上去。 人的贪婪一旦毫无节制地爆发就是要人命的。 像地虱子这样的年纪,面对这样女人,怎么可能不贪婪。 完事之后,似乎后悔了,狠狠地搧了自己两巴掌。 哥老会黑十条第六条赫然就在眼前,奸人妻女,三刀六洞,吹灯笼!(被挖眼珠子) 但这种事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照样可以逍遥法外。 此时已经接近寅时交末,屋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再不走,迷烟的药效也过了。 地虱子精疲力竭,摇摇晃晃回到洞口,俯下身躯,退出洞口。 不过,他好像忘记了,从这里下到隔壁的房顶,还有八尺高的绝壁,更没想到的是,一夜的飘雨湿透了油漆墙面,当他的手指脱离墙洞边沿要去抓住墙壁转角的大红立柱时,身体一软、手上一滑、脚下一空,整个儿哧溜一下就掉了下去,身体一着房顶,瓦面啪啦一响,地虱子就像顺山的南瓜骨碌碌往下滚。 这一声响动惊动了整条街,地虱子身体被掏空,一落下房檐下就再也爬不起来。 闻声赶来的守夜兵勇和隔壁掌柜伙计围了一大圈,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一看浑身包裹的蒙面人,是贼无疑! 灯笼一照,面纱一扯,有人惊呼一声道:“地虱子!” 地虱子的名声在这条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兵勇一把将他拖上阶沿,扒开他的衣裳一抖,一堆银票抖落出来。 这还了得! 这么多的银票不是张三爷家的是谁的!居然敢到张三爷家行窃,当巡防营不存在吗?! 一阵刀枪乱刺乱剁,地虱子血溅当场,腿脚两蹬,呜呼哀哉了。 旁边的掌柜伙计见了这种惨状,跟马王爷相好的就直接溜出去报信去了。 两个兵勇抓着被鲜血染红的银票,上楼急报张三爷。 到三楼卧室门口,叫了半天门,里面皆是毫无声息,知道这是着了江湖迷烟之道。 兵勇合两人之力撞开房门,却不敢进屋,吩咐惊醒赶来的丫鬟进去查看。 张三爷被迷烟迷倒,遭了劫案,姨太太哈氏被糟蹋得一片狼藉! 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瞬间轰动整个迎春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轰动了整个丰乐场。 张三爷大梦中醒来,捶胸蹬足。 这一顿酒喝的,几千两银票钻进贼子的怀里,姨太太被人弄得昏迷不醒! 这等丑事、这口恶气,他张三爷怎么咽得下去! 天还没有大亮,张山李事光宏顺聚集了太和十排三百兄弟赶到马家,说地虱子做事拉稀摆带,被人当街砍死,要求马武快走,张三爷马上就杀过来了! 马武气急败坏,大骂地虱子这个蠢猪,什么女人不好搞,偏要去搞人家姨太太!又大骂张三爷的祖宗八代,你他妈太狠啦! 马王爷没想到地虱子说到做到,真就光顾了张家,更想不到他把事办得这样糟糕,这种事一出,张三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做缩头乌龟,搞不好就要来找他火拼。 真要拼起来,人家从无理变成了有理,他马王爷反而成了贼寇,他又怎么可能让太和十排的兄弟掉进这个坑里来,这帮江湖混混虽然是混混,但也是他马王爷的家底,张三爷的巡防营一旦以官府的名义拿人,他聚集的人越多就越有做贼心虚要聚众对抗的嫌疑。 跑,绝对行不通,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就把所有罪名都转嫁到自己身上,一家人都要跟着遭殃,还一辈子都洗刷不了这‘冤情’。 不跑,肯定是要吃亏的,因为这件事的性质跟许二麻子祸害许家是一样的,现在等于是他跟张三爷换了一个位置,江湖规矩就是有事找大哥,逃都逃不掉的死理! 跑不跑这事都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都得保住自己的女人和老娘。 马武气愤慌乱之余,冷静一想,对张山李事光洪顺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张山李事光洪顺一听,此计可行,三人立刻遣散兄弟,分头去了。 蓝蝶儿当然忘不了自己姐妹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也知道马武与张三爷之间的过节是怎么产生的,更知道马武为什么要对付张三爷,但同时,她也非常心痛,她想不到自己最恶心、最看不起的地虱子竟然因为她蓝氏姐妹丢了命,虽然这家伙很龌龊,但人家终归是因为她们而死。 痛归痛,恨归恨,男人为她两肋插刀,就算错了,她也要跟自己男人统一阵线,同生共死! 不过她认为,这件事还不是很糟糕,因为地虱子死于非命,就算告到县大堂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之所为是受了谁的指使,这事儿死无对证。相反,张三爷杀人,证据确凿! 若说蓝蝶儿不懂哥老会江湖这些狗扯腿那是假的,她的家族、她的背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建议马武非但不能跑,反而应该率先发难,状告张三爷当街杀人,草菅人命! 马武想,有许家的血案和证人在,张三爷应该是最怕见官的,蓝蝶儿的话虽有道理,但最好还是江湖事江湖了。若去见官,依蒋黎宏的尿性,许家血案又是前任遗案,反而是眼下的案子,自己这边没理,因为股银大于天! 但按江湖路子,就算地虱子该死,也应该死于帮会刑罚,张三爷既然人赃俱获,就应该找帮会出头,或者将人犯押解公堂,该死该活由规矩和律法来定夺,身为永和当家,外加巡防管带,为什么要将其乱刀砍死?做贼的该死,执法的就该滥用私刑吗? 蓝蝶儿姐妹被拐卖千里,受尽凌辱,这事儿你张三爷脱不了干系,这跟地虱子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许万两一家十几条人命,几个证人一出场,地虱子该死,你张三爷就不该死吗? 马武就跟老娘和蓝氏姐妹交心:“妈、蝶儿、蓝群蓝枝,这一回,可能我们都要吃些苦头,这事儿我们要想赢,就必须示弱,不能狂妄,越狂妄,江湖同道就越会敌视我们,我已经叫张山李事光洪顺去联络陈家兄弟和梁大奶奶了,到时候,我们这样,这样,这样……我马王爷并非当事人犯,张三爷不动手便罢,他若动手,我们就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 在这件事上,张三爷搞错了一个概念,他好像忘了自己所有的过错,也忘了马武是一个最不要脸的人,在他心里,此时不除马武,恐怕八辈子都找不着这种好机会了。 几经琢磨,他一声令下:“贼子地虱子偷窃陈家购股银两,奸我妻室,贼首马武有合谋之嫌,巡防营全体出动,捉拿马武全家,以及张山李事光宏顺,拒捕者格杀勿论。” 巡防营的兵勇深知浑水老戗的厉害难缠,巡夜的杀了地虱子,事实成定局,这仇已经结定了。江湖事江湖了,规矩摆在那儿,对方死了人,己方功亏一篑。若要动用巡防营,那就是要按官府的章程办事,若这一刀杀不死马王爷,而是把他惹毛了,遭到疯狂报复是必然。 顾虑谁都有,但能想这样深的极其少,大多数兵勇一听张三爷下令,要趁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虽然都觉得这事儿有点欠妥,但军爷有令,谁敢不遵? 三百兵勇遂将马家整个片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寅末发案到巳牌时分雨过天晴,几个时辰的风平浪静,也让马武作好了一切准备,你要拿人,我的人不跑,就给你拿去,因为这事儿跟她们没有一点关系。可你别想拿住我,我还得装着临时起意躲起来,然后跟你打斗一番,把你彻底拖下水,最后才绝地反击! 所以,等到几百兵勇闯进院门要来捉马武的时候,他慌乱之间躲进了屋内。 三百名巡防营兵勇闯进马家,正堂屋门口正襟危坐着瞎眼老太太,左边蓝群、右边蓝枝、身后则是马王爷的‘正宫娘娘’蓝蝶儿。 棚长江狐狸一挥手,十几个人上去扭了几个女人,其余一干人等一窝蜂冲进屋内,翻箱倒柜,连瞎老婆婆摆放在床边的尿桶都踢翻了。 第115章 一遇余德清 川中人家的大瓦房一般都没有窗户,而且都是口袋门设计,也就是说,除了堂屋开有一道大门,两边耳房进出的门都开在堂屋内, 为此卧室内的光线非常暗淡,就连空气都全部来自于屋顶的瓦沟。搜查的人一是不相信马武会藏在她老娘的卧房,二是老太太的卧榻是一张大清特有的拔步床,这种床上有顶盖,下有底座,前有廊庑,四周设有矮围屏,床底下藏人万难被发现。再加,尿液倒了一地,臭气熏天,恶心得要死,谁还愿意趴到床底下去闻臭? 兵勇们把每间房的各处黑旮旯搜了个仔仔细细,没有马王爷的踪影,都认为他已经潜逃。 几个棚长不死心,一面遣人将几个女人押解回营,一面派人去左邻右舍挨家挨户的摸排访问马武的去向。 而此时的马王爷就躲在他老娘的床底下,手撑床枋脚蹬床框,在那里二郎背山。 这瞎老婆婆的尿味儿太折磨人了,马武好不容易捱过几番搜查,等到院子里没声音了,想要爬出去换口气,忽听门外有人道:“我敢肯定马王爷这狗日的绝对跟那死鬼地虱子一路去的,地虱子失足掉地上摔晕,他却跑脱了。你们想啊,二姨太那么结实的身子硬是给干晕死过去了,一个人行吗?” 另一个很是怨恨地道:“还有脸说出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贼娃子进屋又是绑人又是抢银票又是搞女人,你们在睡大觉吗?”又一个道:“就是,要不是贼娃子自己摔在你们眼面前,恐怕这事就成了无头公案,张三爷指不定就要怀疑是我们这些当差的所为!还好意思扯到马王爷身上,马王爷这几个女人哪一个比二姨太差了?他忙得过来吗?” “懂不起不怪你!你认为他这几个女人好上天了吗?你们是不是都把许二麻子搞忘了?要都比二姨太好,马王爷吃醉了去招惹张三爷。” “你娃就打胡乱说嘛,许二麻子根本就没搞到手好不好?再说了,这跟三爷有关系吗?” “那你这样说来,今天这事跟马王爷也没关系。难道不是吗?事是地虱子做下的,对不对?马王爷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混蛋,但绝不下流,别人用过的女人他是不会上的。” “这件事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谁也不敢断定,我劝你们少说为妙。” “他要是没做,为什么要跑?” “你就是个傻逼,老子都看得出来张三爷要借机除掉他,他自己会不知道?案发到现在多长时间了?他还不跑?跑出去还有机会翻身,跑不出去还不死得渣渣都不剩?” “他能跑到哪里去?拿什么来翻身?偷张三爷购买股票的银子那就是跟朝廷作对,他这官司走遍天下都是输,谁来帮他说理来?” “谁能证明是他要抢张三爷?你吗?你亲眼看见他抢了?还是地虱子临死前告诉你一个人了?”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又一人呵呵一笑道:“这事儿要我说,就像一泡臭狗屎,埋起来不臭,剜开来臭三湾,吃屎的狗都要恶心死。要换做是我,就悄悄的,反正银子没丢,姨太太嘛,新人换旧人,闹这么大动静没必要,而且,这一招拙劣得很。马王爷又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论计谋才智,张三爷是对手吗?他那一套江湖术,三爷想弄死他?嫩了点。” 这时候不知是谁放了一个屁,接着就是一片的指责叫骂。 马武听这声音来自大门口的柴房,知道这些人是留下来守株待兔的,巡防营的兵,说白了都是周乾干的部下,这时候出去跟他们干架,谁敢跟他来真的?姓张的龟孙子想要拿我马王爷,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想到此,手脚一齐着地,顶一身尿臭从床底下挤了出来。 现在两条路,从正门出去,得要有一个打赢十个、二十个的本事,没有这个本事就只能从房顶或者破墙而出,还不能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动,一旦不能,还得面对一个打二十个的结局。 好在这是在自己家里,江湖上应敌的长刀虽被收走了,但随身携带的匕首、袖珍弩还在,堂屋墙角还有半袋刮白用剩的石灰粉,有这些,足够对付。 想好对策,翻身起来,轻轻拉开卧室的门进入堂屋,才把石灰粉提在手里,门口就跳出来一群提刀的兵勇。马武抓起一把石灰就要往外冲。没想到一出门,黑压压二三百兵勇都在院中。 其中一个兵勇棚长道:“休要动手!” 马武才不管他,一把石灰粉撒将出去,紧接着又是第二把、第三把……把把都往兵勇们眼睛上招呼。 兵勇们一齐急退躲避,又听一人喊道:“都别动刀!不许叫喊!小心吃暗标!马王爷要走谁也挡不住!他要怎么走我们怎么追就行了。” 众人一听,让开一条路,马武夺路而逃:“老子家里有现银五千两,回头少了一个铜板,丢了一把扫帚,老子都找周乾干去要,你们这帮王八给老子等着!” 兵勇们一听,见鬼了,还被讹上了。 一行人蜂拥出门,还得留人给他守院子。 沿路出村庄,一个在前面逃,一群在后面追,顺着田间小路直往祖坟山山嘴方向去。那兵勇们出奇的怪哉,真就没有一人大呼小叫,一直追到祖坟山脚下才停住队形。 原来,前方出现又一彪人马,为首的竟是张三爷心腹江狐狸。 江狐狸挡住马武去路,喊了一声道:“马王爷,你就这样走了?老娘和婆娘都不要了?就不担心你的婆娘出什么差错?你现在逃出去,日后还得回来救她们,与其这样,还不如跟我们去找三爷说个清楚。就算会怎么样,也跟自己的女人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对不对?” 马武听说这个,右手的袖珍弩到了左手,右手一缩一伸,打出一团药粉,顺手一抄,一把钢刀就到了他的手里。 三个兵勇只觉得眼睛一花,脑袋发晕,稀里糊涂就倒了地。 众兵勇惊骇不已,吓得直往后退,都说马王爷江湖伎俩厉害,原来厉害到了这种程度。 马武夺了刀,直视江狐狸:“跟你们回去?让张三爷那王八打入十八层冤狱?你王八吃的草还是吃的屎?以为老子是你?老子敢让你们把老娘和婆娘带走,就不怕张三爷那王八把她们活剥生吃了!回去告诉姓张的王八,叫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猪招官下通碟文书,等周乾干提枷拿人,等蒋黎宏讹尽他的家财,最后给许万两一家偿命吧!” 江狐狸把腰刀插进刀鞘,抱拳向他走过去道:“马爷,我们都知道你牛逼,你都这样牛逼了,谁又敢把你一家怎么样呢?哥老会孝字当头,义字当先,你若执意要走,我等绝不再拦你,你如要去巡防营,你走前面,我们在后面跟着,绝不动你。” 马武左手一抬,袖珍弩对准江狐狸,大拇指一拨弄,一颗钢针推上去,骂道:“别动!动一动马爷射穿你的肠子!老子凭什么跟你走?老子又没有抢哪个龟儿子的银票、更没有日哪个龟儿子的姨太太!你以为老子是谁?是脓包软蛋?丰乐场谁做主?就凭他张老三?他说老子是黑老子就黑了吗?他说老子是白老子就白了吗?哥老会他说了算吗?那县大老爷是干什么吃的?” 江狐狸脸色一僵,果真站那儿不敢动弹,白话道:“你要去告状?” 马武怒道:“你回去问问姓张的王八,问他诱奸了多少贫民女子?拐卖了多少良家妇女逼良为娼?他的姨太太遭日刮了,正好是一报还一报,他就这么恼火吗?想把老子黑进去炸煎烹炒,要问江湖同道答不答应、老子的兄弟朋友答不答应、大清王法答不答应!你再问问他,陈大爷死后他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霸占了陈家多少产业?有没有跟三姨太太上过床?陈家的奶奶少主都死绝了吗?陈家的地轮得着他来卖吗?再告诉他,要是敢动我马王爷的老娘和女人一根毫毛,马王爷要他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到时候,他的婆娘女子、姐姐妹妹、七大姑八大姨,都会像他二姨太一样!他的老子儿子叔伯婶娘全部都会死完死绝,老子一根毛都不会给他留下!还有你们!胆敢助纣为虐,让我马王爷的老娘和女人受到丝毫的伤害,就等着做鬼吧!” 那江狐狸听他把话说得这样狠,变了脸色道:“马王爷,你既然这样恶毒,那就是后患无穷,休怪我等不能放你走了。”话落拔出刀来一挥道:“拿住马武!” 马武手指一扣,一根钢针射出。 江狐狸挥刀一挡,当啷一声,钢针落地。 兵勇们一窝蜂上来七八个,江狐狸最先发难,兜头一刀劈落。马武刀背上撩,架住刀口一撇,左脚飞出去直击江狐狸右耳,同时左手一扣袖珍弩。 哎哟的一声痛呼传来,江狐狸头一低,避开了马武的斜踢,身体右转一个圈,钢刀御敌式劈出,竟然走空,再要挥刀杀敌,却见马武一把刀划一道光圈,荡开了围攻他的七八个同伴,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钢刀如一道闪电,呼一下就到了自己左臂,而自己劈出去的刀偏了二尺有余! 江狐狸回刀抵挡来不及,只得急收左臂,趁势前窜,手臂是避过了,抛起来的辫子却没逃过这一刀。 辫子散开,江狐狸大怒,只一个回合,自己差点丢了左臂,手下弟兄的颧骨上就插了一颗钢针,这仗还怎么打? 手下兄弟七把刀拿在手里,上不敢上,退又不敢退,都看着江狐狸。 好在马武拿着刀在那里哈哈大笑:“一帮窝囊废,就凭你们也敢跟老子马王爷拼刀?江狐狸!下一个回合,老子要劈下你的狗头当夜壶信不信?” 江狐狸可不是吃素的,捉拿这个亡命徒,他能没准备吗?眼睛一扫,手一挥:“都他妈给老子上!” 几百人都上怎么可能,别的棚长不发话,他带来的人呼啦就上来了,这十来人一上来,不动刀不动枪,齐刷刷撒出一团石灰。 马王爷用烂了江湖技俩,见着这玩意儿哪有不怕的道理,转身跑开没两步,斜地里突然窜出一人来拉了他闪过一边,接着从林子里跳出七八个精壮少年,又见七八只手臂一甩,拳头大的石头飞出去一团。 石头一出,兵勇阵营一阵痛呼惊叫,打翻好几个。 马武再看拉自己的少年,此人竟是个年纪不过二十,一身破旧长衫,一条辫子绕在脖子上,一脸怒气,两眼凶光,手中长剑一晃,已然上前当当当和江狐狸的钢刀对磕了好几下。 那江狐狸辫子散开,活脱脱一个婆娘,不过手里的把式也不赖,钢刀伸缩自如,连攻带守,任少年长剑缠头裹脑,招招削他脑袋,愣是未能得逞。 少年破口骂道:“小爷在一边听得清楚,你们这些狗贼兵,姓张的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你们还要助纣为孽,看剑!”话落招变,身似灵蛇,剑势凌厉,专挑江狐狸咽喉。 见来了外人,江狐狸又处在了下风,另外两个棚长一声喊:“把他们围住!” 话落,几百人撩刀来帮。 七八个少年见势,也纷纷跳出,齐刷刷左弓步亮剑站成一排。 人多势众,这帮少年又必然了得,马武岂能让双方血拼,袖珍弩一指众兵勇暴喝一声:“谁他妈敢动!” 不让别人动,他自己却看准机会,再一扣弓弩。 钢针射出,一声痛呼,江狐狸再无能避过这一针,捂着腹部急退。 江狐狸这一中招,众兵勇退出战圈。 马武冲兵勇扔出钢刀,又一声厉喝:“滚!” 兵勇们明白,马武这一声滚,无疑是善意的,他们也看出来了,马武的帮手到了,而且,人家的帮手都用剑,剑和刀的区别在于,用剑的都是高手,用刀的却不一定。 誓如他们。 马王爷是怕他们死在这里,不好跟周统领交代! 再搞下去,肯定血流成河,马王爷都叫滚了,能不滚吗? 看几百兵勇搀的搀,扶的扶,都滚了,马武抱拳要称谢,一回身,人没了。 一张望,七八个少年已经进了林子。 马武忙撵上去:“哎!兄弟们慢走!我还没说谢谢呢!” “谁要你谢?你不是说都他妈不准动、让我们滚吗?” “误会了,误会了,我骂的是那帮兵勇。兄弟们,谢谢咯!” 少年们头也不回,只管赶路。 马武跌跌撞撞地问道:“兄弟们年纪轻轻,都是耍剑的好手,敢问贵龙码头,尊师何人啊?” 那白净少年回头反问道:“你是马王爷?” 马武道:“正是马武。” 白净少年住脚道:“素闻马王爷与羊杂碎、陈桂堂两大恶霸皆有一腿,今日为何反目成仇?莫非是分赃不均,相互撕逼?” 马武一愣,继而笑道:“小兄弟刚才还说听得清楚,怎么转眼就变了味道?不错,数年以前年轻,我马武为能在丰乐场水陆码头有碗饭吃,以照管瞎眼的老娘和两位痴呆老兄,确实跟陈杨两家有些纠葛,但那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在夹缝中求生存而已。如今事过境迁,小兄弟怎么还计较这些。” 少年冷冷一笑,还剑入鞘,漠然道:“世上的恶人真是杀之不尽啊,死了羊杂碎、陈桂堂,又冒出一个小羊杂碎、又冒出个张三爷来卖股票,搞得鬼哭狼嚎,怨声载道,这世道又不让人活了呀!此等恶棍,有死不远矣,奉劝你也好自为之。告辞!” 马武一脸无辜的道:“你已见我跟他不共戴天,怎好将我与他混为一谈?何不助我一臂之力,除了张三爷这恶棍,然后我与你落草行侠如何?” 少年不理他,只管往山深处走。 马武追赶两步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师傅,我马王爷谢过了,等我救出老娘和婆娘,也举家随你们去了,图个逍遥快活!” 少年头也不回,斥道:“少扯那口无遮拦的屁话,有多远滚多远,你马王爷尘缘未了,妻妾成群,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句话洞若观火,是非分明,说得马武哑口无言,想再要去追他,已觉得面上无光。 税狠人尚健在人间的风闻早就听说过,这帮小子,税狠人的弟子无疑。不过,人家既然出手相助,自然不能道破其身份犯了忌讳。 说话这小子,一表人才,且武功不错,余德清无疑,要是蓝群蓝枝还是女儿身,倒能够与之相配。 唉……可惜了啊! 第116章 伏魔大法 再说蓝蝶儿姐妹和瞎老婆婆被押进巡防营,张三爷一声令下,直接关进黑屋子,只等擒来马武再行发落。 蓝蝶儿多少聪明的人,知道只要自己男人走脱,她这三少一老就不会有任何危险,黑屋子就黑屋子吧,总比让这个色鬼打主意强。 不消一会儿,负责捉拿马武的兵勇都回了营,张三爷见没拿住马武,刚要质问,一兵勇禀报道:“三爷,我等本已围住马武,眼看就要将他制服,没想到杀出一帮贼人,个个都是耍剑高手,将犯人救走,兄弟们好几个挂彩,江狐狸还中了一标……” 张三爷猪脸变成狗脸,眼睛落到棚长江狐狸身上,见他披头散发,被人架着,捂住腹部痛苦不堪,却未见身上有血迹,斥道:“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标?哪里来的耍剑高手?我怎么没听说有这样的高手?” 江狐狸痛苦地哼哼道:“有用剑高手真不假,莫说三爷不信,我都不信这地界哪里来的这种贼人,而且,赶得也太巧了点儿。” 张三爷有点儿堵,站在那儿还有点儿痴呆,走了马王爷这贼子,捉来他的妻妾不就成烫手的山芋了吗?己在明彼在暗,这贼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江狐狸又补充道:“我和手下两个兄弟中的都是马武那贼龟儿子的钢针,三爷自然见不到血。” 另一兵勇道:“三爷,马武那厮要去县衙告你……说……” 张三爷惊怒气急,一拍桌子道:“说什么?他敢告我?贼喊捉贼?他……他……老子没告他他反而要告我?” 兵勇道:“三爷,我们看……看这事儿,不可能跟马武有牵扯,你把他的家人拿来,只怕……只怕有点欠妥。” 又一兵勇道:“就是,真正的贼娃子已经死了,再把这个……算到他头上……恐怕不好,三爷,最好别让马武去告,搞大了对三爷没好处。” 张三爷道:“你认为我冤枉他?贼娃子偷银票……这事还不够大?打官司才够大?” 江狐狸道:“三爷,马武在县城也混了几年,衙门内一干人等……我只能说这么多,这几个女人三爷看着办。我们得去治伤了,得把钢针拿出来。” 怎么的?这帮混蛋都向着姓马的?七千五百两银票险些改姓,姨太太…… 刚想到姨太太,立马就有婢女来报丧道:“老爷,二太太她……”话没说完见张三爷怒目而视,站一边低头不敢言语。 旁人不免着急,一兵勇道:“吞吞吐吐干什么?二太太怎么了?” 婢女一看张三爷,怯弱道:“二太太上吊了……挂……挂在中梁上……” 众兵勇闻言皆不能言语,想不到这二太太还有几分烈性。 “她早就该死了!”张三爷冷冷地一拂袖道:“还要脏了老子的中梁。站着干什么?回去收拾!” 这句话就有点儿不像人说的了,众人只感觉背心发凉,脸神和眼神都表示,这不是真的、这话绝不是张三爷说的,而是他那老醋坛子恨死哈氏的大奶奶丁氏说的。但是丁氏好像不敢说出这么阴冷的话来,她最多只能撒泼犯浑。 婢女落下一滴眼泪,一声不吭调头走了。兵勇们觉得站在这里添堵,面前好似有一堆蛆在涌,再不走这堆蛆就会钻进他们的嘴巴,然后烂了他们的心肝五脏。 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丈夫,自己的女人不堪凌辱,悬梁自尽,作为丈夫说出这番话了来,他还是人吗? 江狐狸是忍不住钢针在腹腔的痛苦才走的,他一走,一个两个、十个八个,从屋外的开始,到屋内的鸟兽散尽,到最后,连守门的老兵勇也无声地出了大门。 因为他不得不出去,外面来了好多人,他得去看看。 张三爷愤怒,平时喝酒吃菜分铜钱,这帮人就像癞皮狗一样围在自己身边三爷长三爷短地叫着,赶都赶不走,出这点儿事情,人心一下就变了。 张三爷一把打飞桌上的茶杯,骂给空空如野的巡防营官驿听:“要打官司谁怕谁呀!老子谁都不找,就找赵子儒!让他来断一断,偷窃陈家购股银两该死不该死!儿子欠债老子该不该还!妈拉稀的,老子姨太太谁来抵命!” 骂完气冲牛斗,三步两步过去,一脚踹开黑屋子的门,破口大骂道:“告诉你们这帮娼妇,马武唆使地虱子偷窃陈家购股银票七千五百两,人赃俱获!两个畜牲见色起意,轮奸我妻哈氏,致使哈氏不甘羞耻上吊自缢,此等恶行罄竹难书,千夫所指,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黑屋子里的女人们听了这一番咆哮,蓝群蓝枝和瞎老婆婆气得不轻,蓝蝶儿却是一声冷笑,只当他在狂犬吠日。 瞎老婆婆道:“官爷不要欺负我瞎老婆子眼瞎,我儿马武不缺女人,我这几个儿媳妇有多好看我瞎老婆子看不见,但我可以摸得到,她们都是十八九花一样的姑娘,没有一个差了,难道马武不喜欢干干净净的大鱼大肉,要去喝别人的残汤剩水?他这几天刚刚大婚,一直秤不离砣公不离婆,你说他手底下人抢你银票我信,你说他奸污了你的姨太太?鬼都不相信!” 蓝蝶儿忙道:“妈,你眼睛不相干,不要跟这种畜牲费唇舌,你的儿子是你的,我的男人是我的,他是什么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天老爷说了都不算,得事实说了算。天底下的大老爷有的是,你儿子也认得几个,总有能做主的,你老人家不用着急。” 张三爷冷笑道:“贱货,你那男人从小就是贼,全县人没有不知道的,你嫁人就不晓得打听一下吗?老瞎子,你自己生的贼坯自己不清楚吗?你说他不喝别人残汤剩水,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帮儿媳妇早就已经是千人睡万人骑的破烂货了……” “够了!”蓝蝶儿一声断喝道:“姓脏的,你好歹是一方巡防官吏,官爷要有官爷的样子,泼妇骂街似的像什么?官爷,小女子没读过书,但知道一个理,一个人要不要脸得看他有没有修养、是个什么德性!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要脸的人都有一个好习惯,那就是有一个好德性,如果一个人连德性都没有了,那么,他会是个什么玩意儿?他的脸还是脸吗?” 张三爷蔑视道:“你跟老子说脸?试问你这破烂还有脸吗?我那姨太太才叫有脸!她知道妇人的贞洁才是脸,所以她一遭被凌辱就为了脸而不要命,她死了,我张三爷不为她难过,老子不得不服!服归服,她的仇老子得报!她的恨老子得报!马武王八日的奸淫老子女人,老子不会奸淫他的女人吗?他让老子丧妻,老子不会让他也丧妻吗?我妻受了那种待遇,他妻也得受同样待遇,他做初一老子做十五,这叫一报还一报!” 蓝蝶儿不温不怒,反而一笑:“官爷,贵奶奶的气节,小女子十分佩服,不愧为贞洁妇。我懂官爷的心思,但要想将贵奶奶所受的屈辱从小女子身上找回去,那官爷你打错了主意!我姐妹三人虽不是汉家女子,三贞九烈的道理却是胜过汉家女子!官爷一朝被蛇咬就要心毒似蛇蝎,我姐妹三人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张三爷哈哈笑道:“我当马武有多大本事,原来结了三个蛮子婆娘。不过,你放心,我张三爷也不会轻易要人命,马武让我失去了二姨太,他就得赔我一个三姨太。你说你没有读过书,在我看来你的道理比秀才还要多,尽管你也是马武吃剩下的,但老子不在乎!老子就喜欢别人吃剩下的!特别是马武吃剩下的!你说你不是羔羊,就算你是一头母狼,老子也吃定了!” 蓝蝶儿微微一笑,迎着张三爷向前两步走,反绑在后面的手一个劲地示意蓝群蓝枝想法解绳子,嘴里只管对张三爷道:“官爷可以趁我男人不在要了我姐妹三人的命,这个你很容易做到,但这等恶事你做不起,因为,光是马王爷这个名字就会吓得你尿裤子。小女子就不说我男人有多厉害,我苗家有一种蛊,官爷知道吗?” 蛊?蓝群蓝枝不知蓝蝶儿为何说这个,难道她在养蛊?不可能啊?养蛊是一种传说,传说中的养蛊也只有苗家人才会,蓝蝶儿哪里会养蛊?不过蓝群看蓝蝶儿的手指一直在拨弄手腕上的绳结,突然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跟他瞎扯,目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便自己二人解开捆绑,于是赶紧跟蓝枝背靠背相互解绳子。 张三爷听蓝蝶儿说鼓,还是苗家的鼓,这有什么稀奇的?难道鼓能救她的命?冷笑道:“老子管你是锣还是鼓!” 蓝蝶儿又一笑,放松心情,放缓语速:“官爷,你要把苗家的蛊说成是汉家的鼓,小女子表示牙疼得要掉。官爷这样的人,虽然家财万贯,比起我家男人来……怎么少了许多见识?人品嘛……呵!我觉得你连他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有钱又有什么用?我蓝蝶儿及姐妹就算一头撞死!官爷你也得不了逞。官爷,苗家的蛊是皿虫巫养的高深法术,修成此法的人能在无形之中将一种毒虫种进一个人的心肝五脏,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就能让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姐妹三人虽为苗家女子,但我族数百年来与汉家混居,也有着汉家同样的血性和自卫能力,在不是特定失去抵抗能力的恶劣条件下,小女子倒是可以让官爷见识一下。” 张三爷被她这三岁娃娃才会用的威胁恐吓说得云山雾绕,但也不屑一顾,暗道,你要有那个本事,怎么被卖到这里来了?怎么没见你弄死一个呢?怎么没见谁谁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这不是唬爷没见识吗? 不过,在他见识过的女人当中,倒是没人有蓝蝶儿这样的野性十足、这样的临危不乱、更没有哪个女人能有她这样凌厉的口齿。 这样的女人带足了得天独厚的人格魅力,比那些大家闺秀、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让男人想要征服的欲望。 可惜的是,这样的女人竟然嫁给了马武,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蓝蝶儿见他没了言语,一双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转,又淡淡一笑道:“官爷不信?我家男人的肚子里边就被小女子种了一只小虫,小女子只需默念三声,他就得不顾一切替我来拼命。他拼起命来是个什么样子,小女子没有看见过,官爷对他比较了解,你不会也没有看见过吧?” 张三爷听她这样说,就越是吃定了她,冷笑着往前逼近,一边道:“都到这时候了,用这套鬼把戏还有用吗?放心吧,就算霸王硬上弓,爷也是会很温柔的,等你变成了张奶奶之后,他要拼命爷自然陪他。” 蓝蝶儿心里一紧,身不由己往后退,这厮身为巡防营管带,又是一方舵爷,这种死起脸不要的话都说得出口,看来平时做人做官跟做畜牲没什么两样。畜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今天恐怕又得拿命来拼了。 没想到蓝群恰在这时解开了绳索突然上前,一泡口水喷到张三爷脸上:“狗贼!要动我妹妹先过我这一关!有本事你来!” 张三爷一眼望过去,笑起来,他好歹也是永和老大,虽无十分武艺,却是心狠手辣外加一身蛮力,何惧你两个三个女人? 蓝蝶儿见这贼子已经淫态毕露,马上就会动手了,急退三步来至蓝枝身前。 蓝枝刚好解脱缚索,把蓝蝶儿往瞎老婆婆身前一带,抢上前去跟蓝群并肩拉开了拼命的架势。 这种色狼她们遇上过不少,最初因为羞耻胆怯、懦弱怕死失去贞操,后来因为蓝蝶儿舍死拼命保全自己,反而让色狼丢了性命,这一路让她们学到了对付色狼的许多技巧,既然再次遇上,那就只有拼死一搏了。 蓝群不比蓝枝那般温柔,她是个不好言语的闷头性,云崖山上的男儿个个都是打斗好手,她从小耳闻目染,跟哥哥们摔跤的事都干过,攻击技巧也学了一些,今天没有中迷药,她又怎么会怕了张三爷。 蓝枝也把撕拼的架势拿好,一双利爪十指张开,一双眼睛死盯着张三爷,只等他上前来。 这屋子不是很黑,蓝群蓝枝解绳子,张三爷失察,这时他哪能让蓝蝶儿再解开绳子,一步抢上去,斗大的拳头朝蓝蝶儿迎头砸去。 蓝群猛然窜出,低头避开拳头用肩膀全力往前一撞,这一撞把张三爷撞了一个趔趄,那边蓝枝看得清楚,扑上去也是全力一撞。 连续两撞接踵而来,张三爷噔噔噔退了七八步才站稳。站稳后三下两下脱了官袍一扔,撸起袖子来刷刷刷就是一顿拳脚。 蓝群蓝枝挨了几下,丝毫没有怯意,双双不退反进,蓝群在前,蓝枝在后,蓝群舍得一身剐,要把皇帝拉下马,她在前面抱着头往张三爷怀里钻,挨拳头的同时,缠住了张三爷的右臂,蓝枝在后面一把薅住张三爷的辫子,右臂一圈,几下就箍住了他脖子。 张三爷前后掣肘,也顾不上抡拳头了,仗着强大的体魄想把两个女子甩开。 可是,手臂被蓝群死死抱住,脚也被她死死绊住,脖子又被蓝枝夹在臂弯,两个女子用的都是贴身死缠烂打之法,让他根本施展不开。 三下两下甩不开,裤裆里挨了蓝群狠狠一顶,脚下被身后的蓝枝靠住,脖子又被她制住拼命往后扳。 蓝群一顶再顶、蓝枝一扳再扳。 张三爷哪里还扛得住,三个人扭作一团,踉踉跄跄倒了下去。 蓝枝被压倒在最下面,拿住张三爷脖子不松手,左手弯过去照张三爷面部狠狠一挠,蓝群在最上面,没等张三爷腾出手来,膝盖在他裤裆里死命地顶。 这几顶,顶得有点狠了。 张三爷嗷嗷叫,只能紧紧夹住裤裆里的宝,腾出左手去护眼睛。 眉骨被蓝枝的利爪挠得鲜血淋漓,要不是捂得快,两颗眼珠只怕已经被她剜了出来。 躺倒地上,在上面的蓝群反而失去了有力的攻击,因为张三爷两条腿夹得很紧,她顶不着要害了。张三爷右臂的力气很大,快要把她夹到腋窝下去了,慌乱之中张口就咬。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张三爷这才发觉,这两个女子不是一般的凶悍,他不得不松了臂力,伸右手去捂裆部,然后试图往右边翻滚,一来避开咽喉要害被制,二来可以压制蓝群。 他一翻身 蓝枝左手的五根利爪就镶进他的脸皮。 一拉一扯,张三爷脸皮破裂,一身怒吼,蓝枝四个指甲拉翻,抠住了他的鼻孔。 要是不护鼻孔,指定鼻子给她拉裂,张三爷只得松开捂眼的左手,一把捉住蓝枝的手腕。 由于都是左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蓝枝顺着用力,张三爷反着用力,张三爷再大的力气也对蓝枝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蓝枝的手腕被他抓住,一个挣脱不开,一个紧抓不放,蓝枝知道他想往右翻的意图,右臂全力勒紧他的咽喉,脖子一摆,张嘴一口咬住他的一撮发根,本来想咬她耳朵的,可是够不着。 一个人咽喉的抗击力有多大? 蓝枝在后面占尽了优势,成了张三爷致命的威胁。 而蓝群呢,在张三爷强有力的右臂控制下,除了死死箍住、死死咬住之外,膝盖在下面可没闲着。 张三爷脑袋翻不动,身子一扭,抬膝盖击打蓝群殿部。 这下机会来啦,蓝群等的就是他抬腿! 呵!怎么来事就不用说了! 张三爷惨叫着,开始求饶,他做梦也没想到,脖子被人制住会有这样的下场,这两个女人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蓝群蓝枝哪能放过他,上下夹攻。 张三爷的两只手要护住上下两个命根子,别说反击,连防守都自顾不暇,下面的护住了,上面的可就惨了,上面的护住了,下面又着了道。 蓝群蓝枝一前一后,往死里弄他。 在这种情形之下,张三爷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死不松手,一旦松手,不是被顶爆,就是眼珠子被挖出来。下身的剧痛要人命,上身的剧痛也要人命。 更要命的是,蓝蝶儿被瞎老婆婆解开绳索也扑了上来,两只脚不是踢就是跺,目标就锁定在他的软肋。 张三爷躲得了下面的攻击躲不开上面的攻击,躲开了上下两面,中间又被蓝蝶儿踢中。 这种攻击有时候只需一下就会要人命,张三爷着了蓝群那有力的那第一顶,男人所有的优势早已作废,现在蓝蝶儿加入战团,哪里还应付得了。他发现最要命的还是下面,就算有手做挡箭牌,只要被踢中、被顶中一回,紧握在掌心里的物件就痛得肝胆俱裂,神志都模糊了,所有的抵抗就都失去了意义,所能发挥的就只有杀猪一般的嚎叫了。 第117章 攒堂大会 三个女子一路来所受的凌辱都在这一刻累积成切肤之恨,她们只想着怎样解恨怎样来,哪里要去理会张三爷的生死。 张三爷逗鸡不着蚀把米,他只以为女人都一个样,都是待宰的羔羊,只要被他压在身下就休想逃脱。 他哪里知道,这一群‘异族女子’从来就没有经受过汉家女子那些封建束缚,她们一直生长在大山丛林之中,砍柴耕种、打猎游牧,她们的祖先曾经轰动一时,遗传下来的血统注定她们善战,野蛮凶狠是与生俱来的。 他更不知道,这样的女子,猛虎堂为什么会卖给许二麻子、许二麻子和干滚龙在她们手里又吃了多少苦头。 瞎老婆婆解开蓝蝶儿之后所听见的一切响动让她非常吃惊,她虽看不见张三爷此时是个什么样子,她耳朵可不聋。 多嚣张的一个人啊,怎么净是他的惨叫呢? 难道三姐妹干翻了张三爷?这样温柔体贴的姑娘居然干翻了张三爷? 她正想叫蓝蝶儿住手,不要弄出人命,忽听儿子马武一声喝彩道:“干得漂亮!” 马武突然出现在门口哈哈大笑,他还只以为蓝蝶儿姐妹正被张三爷吊打,他正好上去一刀捅死他,没想到,简直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形。 蓝蝶儿见马武脱光了上衣,一手拿刀,一手拿弩,在那儿狗窦大开,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蓝蝶儿发愣,地上的蓝群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 她们的护花使者到了,她们也累瘫了,扛不住了。 就在三姐妹一愣神之间,张三爷的右臂猛地挣脱了蓝群的控制,反过手一巴掌盖向蓝枝,又抓住她的右臂一扳,一个翻滚起身踢了蓝群一脚,然后撩腿踢向蓝蝶儿。 蓝蝶儿挨一脚,噔噔噔退了几步仰面跌倒。 张三爷趁势扑上去,可还没等他跨出第三步,就被马武飞跃而来的落地扫堂腿掀翻,啪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蓝蝶儿跌倒爬起还没站稳,张三爷的狗吃屎立马就到,刚好在她胯下磕了一个响头。 蓝蝶儿刚要一脚踢过去,马武后发先至,鞋底子已经牢牢踩在张三爷的后颈上。 张三爷双手撑地,还要挣扎。 马武脚上加力,咬牙道:“再敢动一下,老子一脚踩断你颈子!” 瞎老婆婆听见马武动了手,骂道:“马武,天杀你的,不要弄出人命!还不快看看我的蓝群蓝枝有没有吃亏!” 听了老娘的话,马武的目光从张三爷身上移开,投射到地上蓝群蓝枝的身上:“你俩没事吧?” 蓝群蓝枝都受伤了,累得实在没法答应。蓝蝶儿见姐姐妹妹半天爬不起来,俊俏的脸蛋被仇恨扭曲,一脚踢在张三爷脸上。 这一脚,直接把张三爷踢晕过去。 马武见蓝蝶儿想弄死张三爷了,放开张三爷一把抱过蓝蝶儿搂住,伸手捋了捋她额角刘海,替她擦了汗,拍拍她的后心安抚:“好了,别真弄死他。” 二人来到蓝群蓝枝身边,蓝蝶儿拉起二人,一手一个搂着。 瞎老婆婆嚷道:“马武!她们有没有受伤?你放个屁呀!”蓝群道:“妈,我没事。” 蓝枝也道:“妈,我也没事。” 蓝蝶儿把她二人拉到门口一看,蓝枝披头散发,表情痛苦,嘴角流血,脸上挨了一拳,高高肿起,右手捧着左手,五个指甲,四个被拉翻。 蓝群呢,肚子上挨了一脚,一嘴的血迹,脸上有多处於伤。 蓝蝶儿呜一声,抱着二人哭了起来。 马武张开双臂,抱着三人安抚了几句,之后回退三步转身,哈哈笑道:“张三爷,味道如何?三个女人一个帮,居然没有干死你狗日的!” 完了又阴阳怪气地‘责备’蓝蝶儿:“蓝蝶儿,你怎么可以踢张三爷的卵蛋?你看这一脚把他给踢的,张三爷一跺脚,丰乐场都要抖三抖,他要是成了太监可怎么是好?哈哈哈……” 说完笑完,蹲下去推翻张三爷又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尝出来?我的女人哪个味道好些?” 张三爷激灵一下醒了,命根子的砣还在剧烈痉挛,脸上的肉还在潺潺流血,脖子又给人踩碎了似的,上下都痛得牙齿打磕。 马武的话他倒是听见了,他现在无力跟这个不要脸的人渣打口水仗,他需要修复、需要站起来的力量。 马武啧啧称奇道:“张三爷,你的脾气呢?你的勇士们呢?哎呀,这帮蠢材,怎么好把你一个人丢在大营、怎么能这样嫌弃你?还有,永和的当家爷们些呢?哦!这可能怪不得他们,你张三爷想一条狼吃三只羊,他们怎好前来打搅你?他们都在院门外等着你呢!” “张三爷,你吃够了没有?吃够了我就得把我这三只羊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免得她们下次见了张三爷还是这么野蛮粗暴。” “哦,好像不行了,忘了告诉你了,院子外面好多人!陈大奶奶、陈家兄弟!梁大奶奶、福成的兄弟,丰乐场大小堂口,能来的都来了。我还派人去首饰垭请了李德林,也不知李德林有没有空,人家会不会来!张三爷,你看还要不要请什么人,要不把周乾干请来?要不要把蒋黎宏也请来?如果你想要赵子儒和杨铁山也来,我马上派人去请!” 张三爷紧紧夹着‘尾巴’,他分不清此时扑面乱滚的是汗水、是眼泪、还是鲜血,疼痛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什么陈大奶奶梁大奶奶,什么陈家兄弟福成兄弟,什么周乾干蒋黎宏,他没有感觉!他只感觉,他正在经历生平最大的耻辱!甚至开始预测羞耻痛恨和失败到底哪个会先要他的命。 马武又道:“张三爷,失败呀,男人在你这里真失败!这三个女人我马武想甩都甩不掉,你张三爷想得到又偏偏得不到,你真他妈失败!别他妈装了,我知道你醒了,是个男人就爬起来!把你的兵、把你的喽喽们都叫来!老子要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哦,我又忘了,张三爷是个好面子的人,堂堂永和大佬、堂堂巡防营管带,吃了这样的亏怎么好意思公开呢?怎么好见人呢?要不……我把他们都叫进来?” 蓝蝶儿嗔道:“马王爷!你跩什么跩?不是要开攒堂大会吗?你这也叫示弱?” 马武一拍脑门,赶紧去背老娘:“哦!婆娘说得对!你看看我这记性,说好不狂妄、不张扬,转一个身就忘记了。” 瞎老婆婆一巴掌:“住嘴!你屁话真多!” 蓝蝶儿懒得理他,左手搀姐姐,右手搀妹妹,三个女子一瘸一拐率先出门。 马武背着老娘从张三爷头上跨过,边走边回头道:“张三爷,我本想到县衙告你一状,你坑杀许万两一家、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侵吞陈家产业欺负孤儿寡母,等等等等。你罪恶滔滔,罄竹难书!不过,江湖人道,江湖事江湖了,我马王爷还没有惧怕你惧怕到击鼓鸣冤的地步。张三爷你别怕,我去把小天棒叫来给你主持公道,他现在可是副会长,通判和镇长都得听他的,他一准给你做主,你等着啊?” 这一长溜直说到走出大门好一段才说完,待说完抬头一看,巡防营大院乌泱泱水泄不通全是人头,为首的正是小天棒杨小山。 再一看,巡防营几百官兵,永和陈大奶奶、二当家、五六八九十当家,陈济堂、陈满堂、陈响堂、陈金堂、陈瑞堂,陈家五虎堂堂俱在, 宋拐子、梁霸王、新银钩、新铁叉、新铁算盘,福成五虎上将全部都有,包括通判程亨吉、镇长杨蒿。 这阵势,不大,也不老小。 蓝蝶儿蓝群蓝枝面面相觑,连瞎老婆婆都感觉到了危机四伏。 马武一派严正,放下老娘,抱拳道:“各位,你们这是?……” 杨小山冷哼道:“马王爷,演半天了,还没演够啊?累吗?” “杨少,你什么意思?” “马王爷,你想要的人全都到了,你看看,阵势怎么样?够不够大!” “杨少,你的阵仗大了去了!要拿我马武,巡防营不够么?” 杨小山抱起双手,都被他逗乐了:“马王爷,豪气冲天呀!我这阵仗跟你比起来狗屁不是,马王爷有关二爷单刀赴会的气魄,又有诸葛孔明借东风的策略,我拿你?不是找死吗?” 马武目光一扫全场:“我就知道,张三爷身后的水很深,所以,我遣散了手下所有兄弟,我马王爷好汉做事好汉当,绝不连累兄弟!” 说完一指身边的老娘和蓝氏姐妹又道:“大家请看,我马王爷迟来一步,她们就成了这副德行!这就是我的阵营!杨少爷,自古英雄出少年,我能跟你比吗?” 杨小山道:“马王爷,我见过不要脸的人,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许二麻子的事,张三爷已经给你陪过礼了,三十桌八大碗不能说没诚意吧?你接受了,就应该摈弃前嫌。你手下人犯下这样的罪恶,又算怎么回事?你这个大哥又是怎么当的呢?你不上门谢罪就算了,反而射伤前来请你的人,是不是不把丰乐场的哥老会放在眼里呀?” 马武道:“杨少爷,要是你老子杨大爷还在、要是永和陈大爷还在,我马武遇上这种事自当找两位家主断一断,看是我马王爷有理还是他张三爷有理。可惜这两位死得太早,丰乐场没有了讲理的地方,我马王爷又何必再讲理。凡是敢拿刀来请我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我不下杀手算他祖上烧了高香!凡是敢打我老娘和女人主意的人,他会死得更难看!” 宋拐子道:“口气不小,好像永和、福成都是你家的、好像杨大爷、陈大爷是专门给你说理的一样。” 马武怒道:“宋拐子,福成公养你这一个破烂货真是老天爷都瞎了眼,杨大爷之所以不在了,跟你这堆无用的臭狗屎有莫大的关系,福成几千弟兄,你却混到五爷这个位置,难道杨大爷不是眼瞎吗?” 宋拐子还要说,见杨小山怒视着自己,那怒视包含了多少内容,他是搞不明白,只得退去一边。 杨小山斥退了宋拐子,回头道:“马王爷认为有理的事我杨小山不敢认为没有理,就算家父和陈爷还在,也断不清江湖恩怨是非,但江湖事江湖了,哥老人家尊天地君亲师,讲究的是仁义道义,丰乐场哥老会再不济还是个可以说理的地方。请问马爷,你的手下偷窃陈家购股之银,奸人妻室,致使其羞愤自缢,含冤而死,也是你有理?” 马武笑道:“杨少爷要跟我讲理吗?我马王爷若是纵容手下这么干,那我当然无理,但我若不知呢?请问杨少爷,假如你的手下干了这等龌龊事,他人非要把责任推到你头上,并且拿了你的妻室老母作为人质,逼你就范,你又如何?” 杨小山愕然,环顾众人,最后目视巡防营棚长江狐狸,厉声道:“到底谁真谁假!” 江狐狸道:“真真假假不问自知,地虱子偷窃陈家购股之银,人赃俱获,奸淫哈氏之事全城皆知,他马王爷知情不知情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马武厉声道:“既然你不清楚,为何要将地虱子乱刀砍死?致使整件事死无对证,说!是不是我马王爷在某件事上无意之中坏了某人的好事,尔等故设此案欲置我马某于死地!” 江狐狸语塞,地虱子被乱刀砍死这是事实,一丑百丑,一露百露,至于其它,他作为官差,哪敢胡言乱语。 陈济堂见江狐狸露怯,恐这事儿真有隐情,刚要询问马武,蓦听得一人叫道:“这是本人与马王爷的个人恩怨,不劳各位费太多周折,本人身为官府巡防管带,姨太太被贼子奸污致死,无脸见你们,你们还是快快走吧,有我永和弟兄和巡防营就足够了。” 众人看去,只见马武身后爬出一人,此人满脸血渍,面目全非,听声音正是苦主张三爷,原来竟被人划了盘子(毁了容)。 众人惊骇不已,早有陈金堂、陈瑞堂上去将他扶了起来。待他站定,杨小山惊问道:“张三爷如何这等形容?” 张三爷道:“中了他一家的诡计,羞煞了,羞煞了!” 众人哗然,一窝蜂将马武一家团团围住。 马武处乱不惊,冷了一张狗脸道:“杨小山,你欲何为?”杨小山道:“不是我欲何为,是要看张三爷意欲何为,他好歹是财团成员,你把他伤成这样,按道义,你该过香堂,按法度,你该过大堂!难道你还想走吗?” 马武哈哈大笑,手中的短刀弓弩露出一片杀机,直视杨小山道:“财团成员就这么牛逼?比你当初持刀追杀县大老爷还要牛逼?杨小山,江湖之道,天道人道邪门歪道,你才几岁?你老子蛮横一生还知道个生存之道、识人之道,我看你着了人家的道还帮着数黑钱,杨大爷在天有灵,呜呼哀哉!梁大奶奶教子无方!呜呼哀哉!” 杨小山何尝不知道父亲在时对马王爷的倚重,但此人自视太高,狂傲不羁,留着他丰乐场还有章法吗?他这个副会长还能出人头地吗?陈家还能马首是瞻吗? 对于马武连呼呜呼哀哉,杨小山不屑一顾,懒得理会,直视着张三爷道:“张三爷,你是财团成员,商会有保护你的义务,你只说,对于马武,你意欲何为?” 张三爷愣了片刻道:“他偷我购股之银,奸污我妻哈氏,他得赔我一位妻室,哈氏送命,他得抵命!” 杨小山表示不懂,错愕道:“张三爷,商会不是黑帮,福成和永和也不是浑水,要命这种话……有欠考虑。先说,赔你一位妻室是什么意思?这又怎么说?” 张三爷一指蓝蝶儿道:“他得以他的正室奶奶的命来偿还!” 众人一片哗然,连马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三爷,就凭你?想要她的命你得先要了我的命!是她杀了你的姨太太吗?那么许万两一家十几条人命谁来偿还?” 蓝蝶儿冲在场所有人鞠一躬道:“各位,张三爷垂涎我姐妹之色不是一天两天,他不远千里像狗一样从潼川府一路嗅到施南府,命令手下把我姐妹五人绑来此地,一连几日黑巾蒙面,人畜不分,在逼我姐妹五人就范之后欲再卖与青楼为妓,不曾想,偏偏遇上好事的马王爷!他这事儿败露了,小女子成了马爷的奶奶,他且能不恼恨?他之设局,人伦丧尽,天理不容!可怜我姐妹五人,与谁有恨呀?要遭此凌辱!手下弟兄闻听我等遭遇,且有不恨之理?这之后才有了地虱子背着马爷,抢他银票,奸他妻室之事。请问各位,他之仇恨你们都要替他申报,小女子之仇恨谁来申报?!”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其表情愤恨至极。 “荒唐!”陈氏兄弟一推张三爷,打破全场惊愕,愤愤下台,那意思竟是信了蓝蝶儿。 张三爷急道:“这你们也信?” 五字断言,此事绝非是真,张三爷怎知千里之外有美女?谎话连篇,得要有人相信。 马武趁热打铁道:“本人再次申明!地虱子是不齿张三爷的恶行,才入室抢劫,并非是他所说的偷窃,奸他妻室也是替嫂雪恨!这一点,巡防营的兵心里雪亮!” 杨小山嘻嘻笑道:“马王爷,你这一招真高,实在是高!但是,证据呢?只要有人能证明张三爷确实干了这等事,我杨小山敢保证,我不废他,陈家人必废他!哥老禁令黑十条第六必废他!证人!把证人找出来!谁能证明?” 杨小山连问三声谁能证明,全场无一人出声,只能听见拔刀之声。 “我能证明!” 关键时候随着这一声喊,众人侧目。打人圈外走来四人,一是光宏顺夫妇,二是二癞子和许唐氏,说能证明的正是杨小山的老母梁大奶奶。 第118章 兄弟反目是仇敌 这一声喊全场人目瞪口呆,张三爷不认得许唐氏,一见二癞子到来,整个儿都要爆炸了。 别人出现犹可,二癞子岂能出现,这些年许二麻子做的那些脏事,这王八蛋全知道。别人证明犹可,梁大奶奶岂能来证明? 这二人来证明,背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看来马武这王八今天要置人于死地啊! 梁大奶奶径直走向杨小山,人到巴掌到,啪就是一耳光,接着大骂:“孽畜!混账东西!你有多大的本事装大尾巴狼?这里轮得着你大呼小叫吗?滚一边去!” 这一打一骂,硬是把杨小山副会长的颜面和福成舵爷的威风打得荡然无存,也无疑把张三爷推下了悬崖。 全场雅静,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张三爷哪里敢让梁大奶奶先开口,抢先嚷起来:“梁大奶奶!你能证明什么呀?买卖丫头奴婢这种生意,又不止我永和在做,大地方做这个的多了!马武把许二麻子做的事赖到我头上,你不能啊!何况,他赖到我头上,我也认了,许二麻子是我的人嘛。我请杨少做中人,杨少给他说了多少好话?他几百人到德盛酒楼吃八大碗,我一个铜钱都没收,这还不够吗?可他又是怎么做的?不用我说了吧?” 马武呵呵笑:“杨少是跟我说了许多好话,但那是杨少说的!不是你说的!我吃八大碗,是掌柜的应承我的,我吃的是陈家的!有你屁相干!陈大奶奶、陈家兄弟还有永和的弟兄们全在这里,你敢说德胜酒楼是你吗?我当时说给杨少机会,杨少难道没跟你说过、还是你不知道许二麻子跑了?难道你不应该把这种人捉拿归案吗?我给了你几天时间,想看到你的作为,你做了吗?你什么都没做,摆明了要放过许二麻子,凭什么说你给我陪过礼道过歉了?你个王八日的,一直把陈家的一切都当成是你的,明里拿、暗里偷,陈家空了,你吃得脑满肠肥,你王八就不怕陈大爷从棺材里爬起来掐死你?你欺负陈大奶奶是个女流、不懂四六?你把陈家兄弟摆在哪里的?老子告诉你,陈家兄弟不是摆设!你算计陈家、串通许二麻子祸害许家,永和的弟兄都不是瞎子!陈大奶奶、陈家兄弟可以忍,老子马王爷偏不认!” 马武一口气吼出这一堆,全场人都无不为之沉默,这不就是张三爷的做派吗? 陈大奶奶咳嗽一声:“我以前,一直认为马王爷不知理、混账、好管闲事、总做一些恶心人的勾当,不明白当家的为何一直护着他,甚至把臭狗屎给我撒一屋,当家的都维护他,不准动他。我现在明白了,原来道理和人心许多时候都是埋在土里的,不挖出来是不会有真相的。哼!” 梁大奶奶道:“我也不能证明什么,但是跟我一路来的这几个人,他们能证明。二癞子,你先去说说,你们是如何买卖丫头的。” 二癞子扑通就跪了,跪后磕了一圈的头,额头上满是泥灰:“说起来,谁家都有艰难的时候,养不活的儿女,特别是女儿,领到人市来替儿女找个活路,这都正常。永和牵线搭桥,帮忙引路,我们这号人负责接一接、送一送,本来是个正经的营生。可是后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了,多的我不说,说了招人恨,我只说一句,我们买人卖人,不该糟蹋女人,糟蹋了,也应该送去正经人家,谁家没女儿呢?” 蓝枝不依了,走到马武前面道:“二癞子!我也是我爸爸送到你们面前让你们卖的吗?我家小姐也是送到你们面前的?你们明明知道我爸爸是你们分堂的爷,为什么也要卖我?许家明明也是你们永和的本家,为什么非要弄死人家全家还是要卖我?” 完了不等二癞子回答,转过身去质问张三爷:“姓张的,你敢说刘有地不是你们永和的爷?你敢说刘有地的女儿被你们卖了你不知道?你敢说永和人家的女儿你只卖了我一个?你敢说许二麻子弄死许万两全家你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有参与?” “放屁!你他妈血口喷人!许万两一家死于反贼之手!哪个王八告诉你他是老子弄死的?” “啊呸!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给反贼提鞋都不配!反贼明打明抢,你只会偷鸡摸狗!许唐氏!你过来!告诉这个王八蛋,许家人都是怎么死的!” 许唐氏走至蓝枝跟前,屈膝跪倒,喊一声少奶奶,一五一十,二五二十,全倒了出来,说到许老太太和许林氏惨死时号啕大哭,把陈大奶奶气得发抖。 可是,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张三爷仍旧一口咬定,他对这些事一点都不知情,若这事是真的,就只能是许二麻子干的。 “住嘴!”陈济堂一声怒喝打断张三爷又道:“我永和拥你为当家,还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爪牙!这些事正是你的作风!想假都假不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满堂大喝一声:“二癞子!还不从实招来!” 二癞子打了一个颤,猥琐地看看张三爷,又看看马武及蓝蝶儿姐妹,战战兢兢地道:“我真不晓得三爷知不知道这些事……”说完直愣愣看着陈家五虎,不敢往下说。 陈满堂怒道:“说!吞吞吐吐是想吃红棍、还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二癞子连连磕头:“这些事是许二麻子和干滚龙在经管,他们每次要做什么、要出什么货,都是拿着三爷的宝札来的……至于,至于这一次,滚龙说这些女人是从猛虎堂买来专门孝敬三爷的二手货,可以随便……至于其它,我通不晓得。” 马武闻言怒喝:“王八蛋!猛虎堂猛虎堂,哪来的猛虎堂?分明就是张三爷用下三滥从别人家里抢回来的!……” 张三爷怒道:“你放屁!……” 马武反手就是一巴掌:“王八蛋!说起这个,老子恨不得活剥了你!蓝氏姐妹怎么到这里的、经历了些什么,老子都说不出口!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敢抵赖!” 张三爷挨一巴掌又懵了,一肚子冤屈回肠荡气,就是发泄不出来。 二癞子道:“马爷,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不是很清楚,我没有说假话,成都小南门有个猛虎堂专门卖女人,先用迷烟迷倒,然后想干啥干啥……” 马武看蓝蝶儿姐妹一脸的愤慨,心里头牢牢地记住了成都小南门猛虎堂,暗暗发狠,等得空了,一定要去成都杀了这群王八。 陈满堂脸都青了:“张三爷,这几年你也捞了不少,是不是觉得银子多了,应该好好享受了?” 陈响堂道:“就是!大哥在世时都没有他张三爷过得风光,更没有他张三爷过得破败!这都把永和当成什么了?还有天理吗?” 陈大奶奶道:“张老三,永和容不下你了,交权吧,该是我的,统统交出来。” 张三爷立马跪下:“大奶奶!我真没有算计陈家!也没有祸害许家啊!都是许二麻子干的!” 陈大奶奶哼一声,转过头去对婢女香香道:“回去把老太太请到狮子楼,陈家要开堂。” 陈济堂闻言喊一声道:“马上传贴江湖,捉拿许二麻子干滚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住此二人者,赏银五百两!” 不知是谁道了一声:“二爷,都这么多天了,恐怕早都跑出省了!” “哪怕他跑去天底下!他逃得出陈家,逃不出哥老会江湖!” 有那经常被张三爷踩踏的喽喽就在人堆里嘀咕了一句道:“有张三爷在,许二麻子又算什么?” 有了这一句话,全场麻雀子嫁女一般吵嚷了起来,都开始声讨张三爷这些年的蝇营狗苟。 马武趁机落井下石,大呼一声道:“永和举着仁字旗,没有幺二三三大宪片(龙头大爷、圣贤二爷、桓侯三爷同时出牌),单靠他张三爷一张片子就敢做这等丧尽人伦的勾当!哥老会规矩何在?禁令还有什么用?巡防营王法何在!天理何在!陈大奶奶!陈家是陈家的!我马王爷支持你!” 张三爷疾呼道:“大奶奶!兄弟们!别听马武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公片宝札纯属滚龙等人趁浑水摸瞎鱼,本人一概不知呀!” 陈济堂嘿嘿一笑道:“他怎么不来我这里趁浑水摸瞎鱼呢?张三爷,永和被你祸祸够了!我说许万两一家怎么突然就死了呢,税玉堂杀人,怎么可能连小孩子都杀!你拿命来吧!” 张三爷面部狰狞:“陈二哥,看来你等这一天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我是兄弟哦?” 陈济堂冷脸道:“兄弟?兄弟反目是仇敌,如果你只是单纯卖人糟践人,三刀六洞可能还有命在,残害同门,十颗脑壳也不够砍!” “你敢!我是巡防营管带!” “对不起,管带很大吗?兄弟反目是仇敌,江湖事江湖了!要不,跟我去见官!” “见官就见官!” “还是对不起,见官也要先过香堂!” “你!……不可能!” “由不得你了!” 全场肃穆,全场激愤! 但巡防营的兵勇不淡定了,永和换当家人可以,动用私刑杀人可不行啊,他们就是维护地方秩序的,岂能让张三爷去死? 以江狐狸为首,纷纷拔刀! 杨小山也不管这是不是真的,永和若换了当家人,那他还怎么控制陈家?仍抱之以打死都不信的冷笑。 气氛在一片拔刀声中凝固,倒向哪一边的疑虑尽数写在永和走卒的脸上。 张三爷可没亏待过他的心腹爪牙。 马武怎能让场面这样混乱,一把拉过蓝蝶儿搂在怀里,并将蓝群蓝枝一并揽住以博取众人同情,怆然道:“各位永和的哥老倌,得亏我这位奶奶天生刚烈彪悍,得亏她有这一帮姐妹一路上以命相护,她才得以保全!更可恨的是,张三爷刚刚在黑屋子里竟然当着我老母的面强暴于她,要不是妻姐妻妹以命相拼,这个王八蛋就得逞了!要不是马某人及时赶到,他张三爷就被愤怒的女人踢爆了脑袋!若非如此,他还焉有命在?而就在刚刚,张三爷还当着众人的面要以我妻来做赔偿!请问各位爷,到底谁不要脸?到底哪个该死?到这里我还要再问一问杨小山,你还不开口,要等何时?你打算今天的巡防大营死多少人?坏多少命?不办张三爷,我马王爷第一个不答应!” 杨小山冷笑一声道:“我再说一遍,张三爷是商会副会长,要杀商会副会长,你们没这个权利!” “杨小山!江湖事江湖了,这里是江湖!张三爷先是江湖人,然后才是狗屁副会长!” “马王爷,你那是小江湖!你要动刀,要杀人,先过我这一关,先过巡防营这一关!” 马武还之一冷笑道:“杨小山,或许你是不会死,替你流血的永远都是手下的兄弟!你和杨大爷比,差了不是十里百里!和我马王爷过招,你嫩得很!感谢有你这一位母亲吧!她梁大奶奶的到来,代表的是杨家两个人,第一个是杨金山,第二个就是商会杨铁山!当然,她梁大奶奶还是一位母亲!她是来保护你的!而张三爷这等货色绝不是母亲所生!他就是一头母狗所生!你杨小山什么时候跟畜牲一个鼻孔出气了?” 说到这里,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再次抱拳道:“各位,也许你们认为地虱子应该千刀万剐,但我要问,他张三爷凭什么一刀就把他杀了?许二麻子奸淫掳掠、坑杀许万两一家十几条人命,我马王爷还没说一刀把他给杀了呢!我还要问,假如你们的妻女遭受同样待遇,你们做何反应?地虱子背着我做出这出格的丑事说白了是为嫂报仇,袍哥人家有仇必报!他的所有罪过我马武一并担了!谁要对马某千刀万剐的尽可以上来动手!” 全场人嗤之以鼻,一为马武之狂傲,二为张三爷之无耻,陈济堂道:“马武,你这样说一竹竿打倒了所有人,永和还没你说的这样污教。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带着你的老母和妻室回家了。” “陈二哥,你信不信,没有我,你今天这事儿办不成!” 陈济堂道:“永和自开山立堂以来就以道义为本,一个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人已经不配做当家人了。永和别的事办不成,换一个当家人,谁也拦不住!” 陈满堂一声历喝道:“来人!把那个癞子给我拿来……” “慢着!”杨小山举手道:“谁都不能走!张三爷不能走,马王爷更不能走,一切是非恩怨得由我二爸杨铁山和财团会长赵子儒来……” 梁大奶奶又是一巴掌:“闭嘴!你才多大点?有你说话的份吗?你分得清个什么东西?你是陈家的家主还是江湖霸主?天王老子都代替不了一家之主!带着你的人爬开!” 杨小山摸着火辣辣的脸争辩道:“张三爷是财团成员!他是签有合约的!商会有权维护他周全!” “我呸!马爷不跟你计较就是看在你二爸的面子上!你算那颗葱?”梁大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骂梁霸王道:“站这儿是摆设吗?把他给我架走!” 听谁的?福成帮众当然是听大奶奶的,杨小山还是个岁娃儿呢,他懂什么?因为陈家的事来得罪马王爷,从此给福成留下一个追魂夺命的宿敌实在是不划算。 看着梁霸王和宋拐子架着杨小山要走,陈济堂一抱拳大声道:“对不起!杨少爷!财团成员是陈家!不是张三爷!他犯了帮规禁令,就算是当家也得请关二爷和祖师爷来过堂问责!” 杨小山还待施压,被舅舅梁霸王捂住嘴拦腰扛了出去。 陈满堂作为永和执法长老,一声令下道:“来啊!将张三爷和那癞子押回狮子楼过堂!” 张三爷此时众叛亲离,恨马武恨得无以复加,奈何面部和裆部的疼痛已令其变得愚笨不堪,纵然生得一张利嘴,也是不能为己一辩。 早有陈家陈金堂、陈瑞堂一干人等前去将他扭了,押解回堂。 陈响堂要去拿二癞子,光洪顺抱拳对陈满堂道:“陈五爷,走卒听命于当家乃是尽本分,我这老丈人胆小怕事,听命于张三爷实在是不得已,万望手下留情。” 陈济堂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有帮规定义,没有人情可讲,要想法外开恩,只有从实招来,犯了哪一条,该受哪种刑罚,一切都要看祖师爷的条例。” 光洪顺急道:“他能来此指证张三爷本就已经良心发现,他是我光洪顺的丈人,我愿替他受罚!” 陈济堂怒道:“永和的人触犯的永和禁令,与你何干?马爷冲冠一怒为红颜,他要的就是元凶一干人等尽皆伏法,你想包庇二癞子,再来一个想包庇张三爷,你教马爷到何处去说理?要永和的禁令来做什么!” 二癞子已经吓得索索发抖,软泥一堆瘫在地上。 光洪顺一看马武和蓝蝶儿,希望这二人能看在他的颜面上饶过二癞子,毕竟二癞子只是负责转卖,并没有侵害苦主身体的行为。 陈响堂等人哪里管他这些,一窝蜂上来提了二癞子就走。 马武好不容易扳倒张三爷,哪能因为二癞子这个人渣来乱了章法,他只为光洪顺娶了二癞子的二女子而懊恼,尽管是自己兄弟,要想他此时颠倒过来去开口向陈济堂求情,那是万万不能,何况他祸害的是蓝蝶儿姐妹。 永和帮众押解张三爷和二癞子出了巡防营驿站,一路上浩浩荡荡直往总堂狮子楼而去,待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两顶官轿,官轿的前面竟有随行的衙门公差,那领头的差人正是巡防营统领周乾干。 这让走在前面的陈济堂、陈满堂兄弟有些忐忑,能够让周乾干亲自护送的官轿,轿中人物必定非富即贵,看这些人的行走方向,正和自己迎面而来,难道也是为张三爷而来? 第119章 你只能是陈家的狗 永和帮众不管来的是谁,正要避开官轿绕道而过,不想周乾干手中的腰刀一伸,拦住去路道:“停下,杨大人有话说。” 众人正要问哪个杨大人,见官轿一落,打前面的轿子里走出来杨铁山,后面的轿子里走出一衣冠楚楚的少年,那少年一身罗绮,戴一副闪亮的眼镜,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读书人。 杨铁山见了永和帮众这阵势,张三爷被打成了猪尿泡,似乎见怪不怪,直接对陈济堂一抱拳道:“我听说张三爷犯了事,你们这是要拿他去开堂问罪还是要开刀问斩?” 陈济堂错愕之余略一思考,回礼道:“回大人,张三爷贵为永和当家,不知自爱,拐卖良家妇女,逼良为娼,戕害同门许万两一家十余人,闹得满城风雨,刚刚与苦主马武家眷对簿于巡防营驿站……” 杨铁山举手制止他说下去,径直走向张三爷。 张三爷则惊疑不定,对这二位人物他实在猜不透。杨铁山可不是杨小山,嫉恶如仇可是出了名的,就算他是商会副会长,恐怕也入不了杨铁山的法眼。 他看他那神情,说是要来落井下石吧又是一副人畜无害样子,是要来拯救他的吧,当初就为撕了他的告示就赏了他一刀。 今天这事儿…… 没想到杨铁山走到面前向陈金堂、陈瑞堂一摆手,笑兮兮地对周乾干道:“周大人,你去把马王爷请来,就说我杨铁山在狮子楼请他吃茶。” 周乾干应了一声,却不知要到哪里去寻找马王爷。 陈氏兄弟见了杨铁山对张三爷的态度,不得不放开张三爷,都站一边,表示十分不理解。 “杨大人,张三爷拐卖马王爷的妻室,马王爷大闹巡防营,好几个证人证明张三爷伙同许二麻子抢夺许家财产,坑杀人家满门,证据确凿!” 陈济堂再次说道。 张三爷赶紧辩解:“杨大人!我冤枉啊!许家……” 杨铁山一声怒斥:“够了!你张三爷什么人我能不知道?我一到杨家巷,你的风闻就满大街乱飞!我要是你,一句都不会辩白!” 张三爷不死心:“大人啊,人都有混蛋的时候,我以前是做过一些混账事,但自从做了巡防管带以后,我就一心在替陈家经商啊,许二麻子做这些事是我管教不严,我该死!可是,大人啊,我真没有坑杀许万两!这一点,我对天发誓!” 陈济堂哼一声:“证人二癞子就在眼前,要不让马王爷把其他两位证人全都带来,让杨大人过一过?刘有地的女儿还在!许唐氏也还在,难道她们是在讲故事?难道马王爷疯了?他把自己婆娘的名声搞这么臭,就是为了闹着玩?!” “我说了,那是许二麻子干的!我没有觉察!” “放屁!马王爷几天前就砸了陈家十几家面馆,丰乐场三岁娃娃都知道,你张三爷和许二麻子蒙着脸去奸污人家婆娘,那几个女人彪悍,废了许二麻子,你却跑掉了!你们奸污不遂,把人家打得遍体鳞伤,还要卖去春香楼!马王爷撞上了,收拾了许二麻子,又跟你闹了这么多天,你不但不追究许二麻子,还当街杀人,企图再次奸污人家的婆娘!张三爷,你不该死吗?” 张三爷扑通就给杨铁山跪下了:“大人啊,这都是马王爷的原话,证人也是马王爷教唆的,陈二哥偏听偏信,他太耿直啦!大人啊,你一定得给我做主啊,我好歹是巡防管带,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呢?我跟杨少天天忙着商会的事,到处拉股东,哪有空去理会马武那个混蛋……” “住口!依你张三爷的尿性,做这些事顺理成章,审都不用审!马武什么人我不知道吗?就算这些事不是你做的,你肯定知道内情!你敢再狡辩一句,信不信周大人马上就锁了你,然后把你交给蒋黎宏!让你尝尝大老爷的厉害!你比郑学泰如何?我看你就是又一个郑学泰!甚至比郑学泰都毒!” 张三爷果真再不敢辩解,磕头道:“大人,救我吧,我保证把许二麻子找回来,到时候你什么都会清清楚楚。” “起来!谁让你给我跪的?给我跪有用吗?你要跪的是陈大奶奶!要跪的是马武!如果你跪到这两个人原谅了你,你就可以不死!” 陈家兄弟慌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陈济堂陈满堂双双齐道:“杨大人!不能这样放过他!许万两全家可是十几条人命啊!” “大人,马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我说过要到狮子楼喝茶的,他到底该不该死,要问问陈大奶奶和马武。请!” 陈济堂无语了,难怪马武说,没有他今天这事儿办不成,看来马武这混蛋有先见之明啊!得!既然这位官老爷点名要去狮子楼喝茶,那就是一心要替张三爷开脱的,既然你想替他开脱,就要先过马王爷这一关。 自古民不与官斗,就算你能过马王爷这一关,也就要给我永和一个合理的说法,否则,我永和也不怕你!他什么用意暂且不管,只要是去狮子楼,那就得待如上宾。 陈济堂当即叫了手下两个随从领周乾干去马武家中相请,又遣散多余不相干的人,只留下证人二癞子,然后领杨铁山一行回狮子楼。 到了狮子楼,安排好杨铁山随从的茶座,再另开一间上等雅间,请了陈大奶奶和陈老夫人上座,然后自己兄弟五人连同张三爷陪杨铁山坐下,然后抱拳道:“不知杨大人这是……?” 不得不说,杨铁山的到来,几乎把整个气场都改变了,本来是要开香堂动刀杀人的,现在反而弄成了喝茶聊天。 杨铁山拍拍陈济堂的肩膀,笑着望向陈老夫人道:“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这老太太有些糊涂,眼睛不行了,耳朵也不大好使,脑袋像个钟摆,不停地晃,杨铁山问了半天,她愣没听见。 陈大奶奶对着她耳朵大声道:“杨大人问你,今年多少岁啦!” 老太太道:“二十八啦!” 这下把所有人都逗乐了,连张三爷那一张烂猪脸都有了笑意。 陈大奶奶道:“她都癫懂了,哪能二十八呢?是八十二。她要二十八,那我们都还没出世呢!我们当家的是老幺,不死都快五十了。” 杨铁山道:“看来陈大爷死,老太太近况不佳呀,八十二,好像不至于这样。” 陈大奶奶黯然:“谁说不是呢,当家的一死,陈家倒塌一大半,能有好吗。” 杨铁山尴尬了:“大奶奶,陈家还是比杨家好,张三爷这个人虽然莫名其妙,但他的经营手段是不错的,要说衰败,杨家才真是衰败了,杨家没有张三爷这样的人啊。当然,巡防营这个管带是帮了他的,德盛酒楼每天哗啦哗啦往里倒银子呢。” 陈大奶奶一瘪嘴:“杨大人,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三爷赶紧道:“大奶奶,我该死,我是起了一些小贪心,但也仅仅只是小贪心,大的账目、大的进项,大奶奶手里有,你可以让陈二哥查一查,陈家这几年也没少赚啊。大奶奶,我这几年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放任许二麻子了,你可千万不要把马武的什么话都当真,他是要弄死我呀。” “他弄死你,对他有什么好处?还不是你,太过分了!人家看不惯!你说你,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有没有排挤老二老五他们?有没有?” “有有有,今后保证不敢了,等捉到许二麻子,你看我表现。” “哼!要不是马王爷,你!……哼!” 杨铁山道:“张三爷,还不给大奶奶跪下!” 张三爷扑通就跪了:“大奶奶,我错了!” 杨铁山道:“大奶奶,江湖上那一套我自然心中有数,张三爷精力旺盛,什么生意都做,赚钱心切,大伤风化,实在是罪不可赦。但是陈二爷你们应该知道,像公口社团这类组织早在大清例法中就被例为清除的行列,为什么现在依然有你们的公口存在?这应该跟地方官衙对你们的了解分不开的吧?说你们是地方乱党,言之过激,说你们是民间相互约束、维护治安的团体,又缺乏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我只能说,你们的存在,对社会有利,同时也有害!总督衙门是否继续对你们放任自流,还要看你们会给社会带来些什么。我杨某人倒是提议,大奶奶和各位陈家兄弟是不是可以再给张三爷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张三爷的经商头脑在丰乐场还算得上个中翘楚,如果他一心经营陈家,陈家一定会很快恢复以前的兴旺。 当然,人都有一点贪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创造财富的同时,扣一点,也是他的动力,水清则无鱼嘛。 如今非常时期,他又是财团成员,他的名字已经留在了咨议局的档案内,岂能因为这些事就让张三爷血溅五尺,扼杀一个能为川汉铁路做贡献的人才?” 张三爷心里的石头咚的一声落地,他只以为杨铁山会帮着马武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出乎意料。这是上天派来的救星啊,敢情财团成员这个头衔好使呀,因为有了这个头衔,杨小山站在自己这一头,甚至于堪称铁面无私的杨铁山也要毫不犹豫地站在这一头,川汉铁路,感谢感谢,川商财团,感谢感谢!当下心里狂喜,赶紧给杨铁山作了一个揖道:“感谢杨大人,如此我张某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辜负了。” 陈济堂等人大不了然,本想借此机会扳开张三爷这头猪脸狼,让永和和陈氏产业重新回到他兄弟手中,凭什么你杨铁山一句话就要改变永和的姓氏、改写永和禁令?官能这样做吗? 陈满堂道:“哥老会码头,禁令如山,张三爷所犯属实,如果被大人纵容,岂不是满城风雨,马王爷还不闹个天翻地覆?” 杨铁山淡然一笑道:“不要这样说嘛,凡事都有个例外,皇宫大内还有个大赦天下例子呢。川汉铁路的修筑事关国体大事,全省的商界精英都被推到政治前沿,这个时候要识大体,丰乐场所有人都要一心经商,而不是你挖一个坑我就要栽一根刺,闹得不可开交,无法收拾,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们说的许万两一家,来的路上我问过周大人,周大人说许万两一家都死于乱世,税玉堂杀了这样的人家不知多少,好几年前的案子了,现在翻出来说是张三爷干的,张三爷又说是许二麻子干的,许二麻子又跑了。这事若真闹到蒋黎宏那里,张三爷固然吃不了兜着走,陈家多多少少也会受些牵连。我看这样,还是等找到许二麻子再说好不好?张三爷,你现在必须交出永和当家的位置,你说你一个姓张的,占着当家的位置干嘛呢?把这个位置给陈二爷不好吗?” 张三爷道:“那好,我交。但是德盛酒楼得是我的,我的全部身家都在里面。” 陈济堂立即反对:“那不行,德盛酒楼说白了也是陈家的银子造的,你张三爷凭什么说是你的身家?杨大人你看,你一放过他,他马上就原形毕露!马王爷说得不错啊,他还真把陈家的一切都当成他的了!” 陈满堂道:“杨大人,马王爷这人很狂的,你这样护着张老三,只怕他不答应啊!” 杨铁山道:“马王爷那里我去摆平。弄死张三爷有什么意义?经营生意,你们肯定不如他,德盛酒楼若是败了,它就成了一个摆设。张三爷,我说让你让出当家这个位置,又不是叫你滚出永和,你怎么敢跟大奶奶分家呢?酒楼和陈家生意还得你经营!但账目、银子得让大奶奶亲自管,可以给你分红嘛,赚得多你分得多,赚得少你就分得少!其余的跟陈大爷在世一样,陈二爷做当家,你只能做陈家的狗!你要敢再欺家主,我杨铁山直接摁死你!” 张三爷死的心都有了,但是没办法,现在只能是杨铁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大奶奶道:“这还差不多,杨大人,我听你的。” 张三爷不死心:“大人啊,其实我只是对手下人做事放纵了些,那些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话没说完被杨铁山当头一声棒喝:“住嘴!你张三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是有所不知,但你以前是个什么渣渣我却一清二楚!能被马武那厮恨之入骨的没几个,你当他真是一个混混?你跟他斗,我保证你鸡毛都不剩!你当我是在帮你吗?我是在帮川商财团,帮川汉铁路!陈家的产业始终属于陈家,你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为川汉铁路做出贡献的是陈家!试问你比顺和的赵三爷如何?你把自己拿去跟他比一比!真是的,活到这把岁数了,至今都活不明白。哥老会之所以能存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大家推承的仁义,仁义值千金!你都做了些什么?” 张三爷被骂得狗血淋头,哪里还敢回顶半句。 不过,在陈济堂看来,杨铁山虽然声色俱厉,但还是在执意袒护,再执拗下去势必跟张三爷结下深仇大恨。 所以,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马上说道:“要是杨大人能够说服马王爷,我们陈氏兄弟当然愿意拥戴张三爷继续经营陈家生意,但要让马王爷彻底归心,此后不再随意找陈家的麻烦,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毕竟双方都死了人。” 陈金堂道:“就算大人出面用强压制,马武怕也是口服心不服,这个人江湖伎俩花样百出,令人防不胜防,明里不动声色,暗地里不知道会使什么烂招呢,永和今后还有得好吗?” 陈满堂道:“这其实也不难,关键得看三爷是什么态度。” 张三爷道:“我当然尽量让着他就是。” 杨铁山一缓严厉的面孔,摆出笑脸来道:“这就对了嘛,自己有了差错就要认臭,你不认错,那个煞才就势必跟你扳到底,只要不是不共戴天,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只要大家都有诚意,这一河水不就消了?张三爷,你们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一些,要说追根究底,你肯定是错在先,马武虽然混蛋,但心肠不是很坏,还多少有些侠义,你若没错,他肯定不会找你晦气。要我说,你得拿出高姿态来,赔他一些银子,我再从中敲打敲打他,这事儿就过去了。” 张三爷对于许二麻子拐卖妇女确实很有所纵容,但并未亲自参与先奸后卖的勾当,对于马武夫妇的‘栽赃’他是百口莫辩,毕竟自己确有要蓝蝶儿填补哈氏的动机,尽管那是报复。 不过,最令他害怕的是,陈氏兄弟一直觊觎永和当家这个位置,意图趁此机会篡权夺位的动机已经昭然若揭,此时这个位置丢了,陈家兄弟又会怎么对付他呢? 第120章 吃了又来挑 杨铁山的出现,救了他的命,但同时又把他变回了狗,但若不是杨铁山,恐怕就不是向马武低头赔银子的事了,被三刀六洞、吹灯、滚刀山,丢掉性命都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他当即答应杨铁山,愿意赔偿两千两银子,只求马王爷放过。 正说着,周乾干领着马武来了。 杨铁山直接拉了马武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一通。 马武当时就骂起来:“杨铁山,好你个老帽(吃黑钱的大佬)!张三爷是死起脸不要,你是吃了又来挑啊!” 杨铁山一脚就踹过去,骂道:“你就是一个属狗的,逮住谁都要咬一口是不是?” 马武敌视道:“我逮谁都要咬一口?到底谁是属狗的?那股票怎么回事?你当我傻吗?你欺负谁我都拍手鼓掌,可你不该欺负梁大奶奶,你把杨家的命运交给大清朝,你缺心眼儿呀你!” 杨铁山怒道:“你就看得这么准?给川路公司投资就是给朝廷投资、给江山社稷投资、也是给自己投资,这叫缺心眼儿?小到富贵荣华,大到治国齐家平天下,哪一样不是拼来的?哪一样离得开一个赌字、一个斗字?怎么?你一计开仓放粮害得何家家破人亡,又赶紧掉过头去装好人,把一切罪过都推给祁大人,做了婊子又立牌坊,你当我傻吗?要不要我去找何老幺说道说道?” “呵!呵呵!我那是给全县人做主,你这是什么?你这是祸害全县人!我不管,要我放过他也可以,但你得给我找个差事,老子要去赶成都,要去领教领教川路公司是个什么鸟!实不相瞒,马某明里说结了一个婆娘,实际上还有两个撵都撵不走,甩都甩不掉,其中两个还给张三爷这个畜牲给祸祸了,这还不说,没有银子,给她们喝风啊?” 杨铁山哈哈笑道:“你自己愿意狗吃三泡屎,活该!给你找差事?凭什么呀?你这个文曲星下凡的神棍,方脑壳,谁敢用你?老板用你你卖老板,衙门用你你卖衙门,我杨铁山如果用你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被你卖了。婆娘多好呀,你不是会讨口吗?领她们去讨口啊?总比害人强。” “杨铁山!信不信我马上就戳穿你,要杨小山来找你拼命!看把你牛逼的,还把赵子儒拉下水,就凭你还跟赵子儒玩心眼儿?他这是在推驼子下崖,要玩死你呢!” “各人爬开!爬!再不爬,我叫张三爷一个铜板都不赔给你,你胆敢坏我好事,随便一个罪名就可以请你吃十年牢饭,要你三个婆娘守十年活寡!” “啧啧,啧!啧啧!你不觉得两千两少了点吗?我坏你好事?我是在帮你积福,不要有朝一日你被乱刀砍死,还要殃及父母妻儿!” “真有那一天,不是我杨铁山一个人的失败,而是整个大清朝的失败,真到了大清失败的时候,谁的日子还会好过?被乱刀砍死的何止千千万,就算你是神棍也逃脱不了!整天窝在山窝窝里坐井观天,好像自己就是一个大侠一样,你有什么屁本事?家事国事你知道多少?大清朝一旦不能在此时缓过劲来,瓦解就在朝夕之间,迟早会被列强瓜分。没了大清,你垂死之际连一块清净的坟地都找不到!赔你两千两,你以为真就是你有理了吗?那是叫你老实呆着,不要出来狂犬吠日!否则,大清朝牢狱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随时请你进书房陪太子攻书!” 马武苦笑,叹气,苦笑,叹气,末了道:“羊家就是出杂碎啊,天理何在?人言官越大心肠越歹毒,看来是真不假!罢了,罢了,我马王爷怕你了。但是,两千两太少,没有三千两休想要老子闭嘴!” 杨铁山怒道:“你要干什么?张三爷的银子是用来投资的,陈家几万两银子已经进了川路公司的账号,你当他还有多少油水?道理给你说清楚了,你还要胡来,周乾干的刀不饶你!” 马武啧啧称奇,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你说齐天说齐地,还不是担心陈家易主你不好掌控吗?这三千两我是一文都不会少,我马王爷吃不消羊杂碎还吃不消猪头肉吗?哼哼……” 杨铁山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撕烂他的嘴,又怕干不过,一拂袖道:“懒得理你这疯狗!”说完出去。 马武挠挠头跟上,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是大尾巴狼,不服也得服。 回到茶座,马武还没来得及坐下,张三爷就端了一碗茶来到坐前臻首赔罪:“马爷,张某人失察在先,多有得罪,请求放过。” 马武跳起来道:“什么叫放过?少来这套!你我之间的梁子,不是颠倒过来端一碗茶来磕几个头就能化解得了的!” 张三爷半跪着不起来,把茶碗举过头顶道:“张某愿赔银两千两或十亩好田。” 马武转身离座,拿足架势冲陈济堂等人抱拳道:“陈二爷,你们仁字旗讲顶子,他张三爷那顶子算个啥?是不是小了点儿?我尊各位一声爷,老天爷!(按哥老会辈份,马武是浑水,矮了陈济堂等人四辈,得称其为老天爷)我马武虽为街头混混,但还知道不可乱了辈份,张三爷这样,恕我受不起!” 陈济堂道:“你虽为小辈,但在信字辈中一步登天,他有错在先,以大欺小,你受了也无过。” 马武道:“我是不敢跟大爷争辈份,礼是礼,法是法,地虱子以下犯上,但他被他杀了。杨大人刚刚的训斥,我算是懂了,一切恩怨情仇都应该为川汉铁路让道,袍哥人家讲究君臣父子,国事毕竟大于家事嘛。我这个人最讲求实际,张三爷之错两千两的赔偿与礼法不符,他排行三爷,何以要以二爷的排行来减轻罪责?少于三千两就有辱永和这杆仁字大旗!” 陈家五虎都为这种刁钻捧腹,杨铁山呵呵笑道:“你这乌厮,狗改不了吃屎,现在但凡是一个人都可以称作爷,你拿这个说事,那不是五爷犯错,就要赔你五千两?六爷犯错就该赔你六千两?” 马武辩道:“可惜五爷六爷不会犯这种错,他们知道犯不起。” 张三爷道:“马爷有理,我就赔你三千两。” 马武呵呵一笑,抱拳道:“张三爷,你早这样做何至于搞得声名狼藉,人鬼不分嘛?如此,你我之间不存在了,从此你嗨你的舵把子,做你的叔伯、祖公、老天爷,我做我的混混,集、德、孝、成、全五堂人,丰乐场平安无事了。” 说完向张三爷伸出手一摊道:“就此谢过。” 张三爷见他立马就要银子,不尴不尬地盯着杨铁山道:“马爷何必急在此时,天黑之前定叫人送至府上。” 马武面目恣睢,冲杨铁山抱拳作揖道:“恭喜杨大人平步青云!鸡犬升天!人兴财发!大吉大利!” 完了又笑嘻嘻冲陈大奶奶鞠了一躬:“大奶奶,我吃了你的酒宴,但帮了你一个大忙,今后谁要再欺负你,你言语一声!” 陈大奶奶笑起来,招手道:“马爷,你过来,来!” “大奶奶有何吩咐?” “你大婚,我没给你随礼呢,拿着,五百两!” “呦!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吃了你的酒席啊?” “拿着!今后你得顾着我点儿!” “好嘞!谢了大奶奶!” 杨铁山啐他一泡口水,骂道:“神棍,疯扯扯的,滚!” 马武大笑三声,说滚就滚。 走了马武这瘟神,张三爷冲陈家五虎抱拳作揖道:“陈二哥、五兄弟六兄弟各位兄弟,不知张三还是不是永和的爷?” 陈济堂道:“当然是。” 张三爷又看向五六八九十。 陈满堂道:“三爷只要行得端坐得直,就一直都是。” 张三爷道:“那好,当着杨大人的面,我请五兄弟先将二癞子重打五十红棍,轰出永和,再请大哥及众位兄弟务必替我捉住许二麻子和干滚龙,我要亲自动手!” 杨铁山此时只管喝自己的茶,等张三爷都批批完了,陈家老太太和大奶奶都回去了,他才说道:“把我那位小客人和周大人请进来吧,还有,派人把杨小山也叫来。” 张三爷亲自出门,少倾领进周乾干和那位少年读书人。 待请了坐奉上茶,张三爷才赔了笑脸抱拳相问道:“不知贵公子是哪位上官大人的少爷?” 少年呵呵一笑,抱拳回礼做答道:“哪里哪里,我也不过一穷酸书生,刚刚读书回来罢了。” 张三爷表示不信。杨铁山道:“你可别看他年纪少小,来头可是大得很,他乃张之洞大人的得意门生,与川汉铁路的总工程师詹天佑都有过数面之缘,姓戚名子谦,属于民主少年派之代表,在省署总督衙门都是有名的现在在咨议局办报。这次来潼川是受命于咨议局来射做商会理事的,今后凡商会所签股债券及商会大小事务都归他代理,赵子儒破事情太多,抽身无望,他太忙了,只能做个名义会长。” 张三爷哦哟一声站起,鞠了一躬道:“如此张某有礼了,今后承蒙戚少爷关照。” 戚子谦笑道:“哪里哪里,各位都是爷字辈的人物,我乃一小儿也,其实就是一个代笔的书童而已。” 张三爷看看杨铁山,哈哈笑起来道:“戚少爷这样的谦虚恭谨,可见受教优良,书童要看是谁的书童,皇上的书童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督大人的书童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府台大人,甚至更高。” 戚子谦脸红起来,觉得书童一词用的不恰当,尴尬的笑道:“门生不是书童。”张三爷道:“门生就是学生,总督大人的学生更了不得!” 杨铁山微微一笑,对张三爷的马屁功夫折服得五体投地,岔开话题对周乾干笑道:“周大人,今后戚少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你了,他是坐镇丰乐场还是县城,你和蒋大人来定夺。” 周乾干这人就相对比较古板了,抱拳道:“他是商会的人,当然坐镇丰乐场比较方便,毕竟丰乐场才是本县的商业重镇,办事少走冤枉路。安全嘛,我看交给杨少爷或者张三爷都不会出差错。” 戚子谦无所谓的笑笑,张三爷立即一拍胸口道:“就让戚少住我狮子楼,不,德胜酒楼!保证不怠慢!” 杨铁山对周乾干的木讷表示无可救药,摇头道:“狮子楼也好,德胜酒楼也罢,这些地方都是公共场所,哪里适合办公居住。照理说,射洪商会应该有商会的独立会所的,只可惜赵子儒这厮,在丰乐场连一所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他这个会长真是狗屁不如。” 张三爷来回看看各人脸色,挠头道:“那……这……?干脆住我家去,办公就在德胜酒楼开一间专用房,这样有利于商会的接待和成员集会议事,岂不两全其美?”周乾干道:“这样甚好,戚少出自大家,起居方面就有劳张三爷了。” 戚子谦笑道:“太铺张了,我只需要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即可生活。办公嘛,我不是来做阔少的,有一间临街的门面,一张办公桌,三五把椅子就行。” 话落听见门房一声响,进来一少年,那少年生得膀大腰圆,眉目俊朗,一脸霸气,进门就对杨铁山作揖叫二爸。 戚子谦忙站起,抱拳施礼道:“来的可是杨少爷?” 杨小山微微一愣,回礼道:“正是杨小山,你是谁?”戚子谦道:“成都戚子谦。”杨小山道:“你是干啥的?” 戚子谦笑道:“跑滩的,听说杨少爷也是这一方码头的舵爷,戚子谦专程来拜码头来了。” 杨小山见他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戴个眼镜儿,整个一粉面郎君,说话滑稽有趣,又问道:“你家住哪里?今年贵庚?有无妻室?可曾嗨过?” 戚子谦道:“家住成都提督街,今年二十又一,九月生人,有妻,来不及大婚,见过别人嗨,现就是一空子,挨整的对象。” 杨小山突然见到平生知己似的,亲近感陡增,讨好道:“了不得,你家在提督大街,离总督衙门咫尺之遥,却未曾嗨过,想必是哪家公府侯爷的衙内吧?来来来,我要跟你拜把子,你做孔圣人,我做关圣人,咱们两个歃血为盟,义结金兰,重振汉留!”说完就要去拉戚子谦磕头去。 戚子谦哈哈笑,杨铁山喝道:“坐下吧!不知羞耻的东西,你也做得关圣人?见人家比你生得好看、比你来头大,就要强拉硬拽,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也未曾嗨过,同样是空子,你要不要跟老子来拜关公?” 杨小山何曾听过杨铁山这样的玩笑话,嘿嘿笑着打趣道:“又不是不可以,儿子跟老子拜把子,你要一步登天连跳四个堂口才能与我平起平坐,只要二爸不怕吃亏,周大人可以作证,我可以恩、承、保、引,一并做了,还保证一路提携你。” 周乾干、张三爷、戚子谦尽皆哈哈大笑,杨铁山要去搧他,杨小山道:“说不过就打,有辱斯文,绝非圣贤。”说完突然想起他这个二爸不苟言笑,连忙作揖道:“该打该打,爸爸饶命。” 杨铁山怒道:“混账东西,你老娘爬楼梯上生的你吧?你知道戚少是谁吗?就要乱拜关公,你也配?” 杨小山讪笑,又对戚子谦作了一揖,表示歉意。戚子谦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我倒觉得和杨少爷挺投缘的,咱们不拜关公倒可以拜拜孔圣人,不学穷兵黩武那一套,倒可以同修诸子百家,共同进退。” 杨铁山道:“戚少别看他人五人六,肚子里边其实尽是草莽,恶着呢!哪像你,肚子里都是锦绣文章。不过戚少既然做了这个商会理事,今后少不得跟他打交道,人言跟好人学好人,我倒希望戚少能够带带他,让他把这一身的恶习都改掉,成为一个有德有才有良知的正经商人。” 戚子谦连道:“这个不敢当,不敢当,要论社会阅历,杨少爷是嗨皮,要论商业知识,杨少爷是师傅,要带也应该是杨少爷带我才是,杨大人你说颠倒了。” 杨小山笑道:“商会理事这官名儿听起来就好洋气,是咨议局派下来的钦差大人,戚兄谦虚了。” 杨铁山不等戚子谦来答,将戚子谦来此的目的做了一个透彻的介绍,并对商会今后的操作流程做了一个明细的分工,再次委任杨小山和张三爷为左右副会长,协助理事做好财团发展成员、扩大认购股的市场投放力度。 第121章 说你精明偏偏又这么蠢 杨小山不以为喜,反倒觉得张三爷这人不配跟自己并驾齐驱,神情之中对这个安排很不乐意。 张三爷几十岁的人了,奸狡老成,自然也不乐意与两个小儿为伍,但从杨铁山对戚子谦的态度上看,此子的实力和来历恐怕非同一般,必然不能跟杨小山等同。 他突然搞不懂,杨铁山这样安排等于是把赵子儒架空,把商会的信誉支柱转嫁给了谁?赵子儒是不屑做这个会长还是真的没时间? 不过,这只是一闪念,川汉铁路的风潮已经官商震动,家喻户晓,真实性比他张三爷长着鼻子眼睛嘴巴都要真实。 周乾干听杨铁山安排商会的那些破事,觉得待在这里没意思,告辞出去。 杨铁山接着又道:“商会前期的运作效果不错,目前潼川财团已集大小成员百余人,股银百余万两,接下来杨小山把成员手册及其账簿移交到理事,再由理事移交到潼川府总理事柜台。今天之后,一切业务行为由理事统筹规划,你们两位会长参照执行,当然,戚少来自于成都,对地方的情况还不熟悉,你们三个都是平等的商会骨干,不存在上下级关系,希望你们不要存有什么芥蒂,共同把射商财团的声势搞上来,争取在潼川总团拿到第一,为射商争得首席发言权。” 杨小山道:“二爸,这段时间我可以说是全员出动,把我的前院后院都挖空了,包括我所认识的小贩。要是还不够的话……恐怕得等他们缓过气来了再来一轮。” 杨铁山点头,给了一个不算肯定的赞许的表情,然后看着张三爷。 张三爷可是除了自己之外一个成员也没发现,他知道杨铁山救他的目的就在于此,想了想道:“不知现在我们是个什么名次?” 戚子谦道:“今天之前,我和杨大人路过府衙,对潼川财团的整体业务业绩做了一个排查,州府共有财团八个分团,其中三个最冒尖的分别是射洪县、潼川县和下流遂宁县,也就是说这三个冒尖户都在涪江沿岸。杨大人,看来只有喝涪江河的水的人才有势不可挡的渗透精神,而射商财团更是中流砥柱,遥遥领先啊。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排行,今后的此消彼长是未知的。两位爷,射商能否跻身于川路公司董事会,两位是冒尖中的冒尖持股人,如果一直领跑,不落于人后,那么进入川路公司议事大厅参会发言,站上主席台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看好两位,拜托了。” 张三爷看着杨小山道:“杨少爷,当初我们两家约定的八百大股已经兑现,我打算再买进两百大股,凑够一千股,什么时候我们一起签约?”杨小山大是不爽,勉强挤出笑脸来道:“张三爷怎么老想着自己?靠你我二人能买多少股票?你倒是可以卖地,可我要过老娘这一关,卖地就别指望了,只有等下年的租子出来,全力甩卖,能凑多少还不一定。不过这些都是吃老本的下策,要想持续加大路股投资,还得想办法加大产业投资,以短而快捷的小产业利润提升路股投资才是经商渠道。子谦兄,你说呢?” 戚子谦道:“短而快捷的小产业?手工作坊?” 杨小山道:“一般的手工作坊比比皆是,已经涵盖了各行各业,我打算通过冶铁技术改版现有木制船体,以及一些常用器具,比如,马车、牛车、煮饭的锅、舀水的勺子,炒菜的铲子,洗脸的盆子等,不过,我最想弄的是船,可这个……”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杨铁山知道他说不下去了,微微一笑,看着戚子谦道:“他是说他没有这项技术,这只是他的一个神棍似的想法。” 戚子谦却十分惊异:“杨少!厉害呀!想法不错!杨少你没出过远门不知道,洋人的马车都是铁做的,成都街头已经有得卖了,他们的车轱辘都是铁和橡胶做的,什么时候叫杨大人弄一辆回来?” “什么?那……” 杨铁山笑道:“说你精明偏偏这么蠢,马车只适合成都那样的大地方,小地方要马车何用?用来运输,得要有好路,没有路,别说马车,牛车都行不通!铁做的牛车能有木头做的耐用吗?没有!” 戚子谦道:“不然,洋人的铁轱辘是真不错,还有那车胎,真是绝了!只要能做出来,拿成都去卖,不也是很好的生意吗?” “戚少,要想做成那东西,他得去留洋十年!要留洋,他怕是没那学问。” “欸,不然,有创造力的人,不一定要多少学问,咱们不做大学问,做个手艺人不行啊?杨少能有这样的奇想,我敢说,你弄一辆模型车回来,他准能照着做出来!” 杨铁山呵呵笑。 张三爷愣住了,这生意能做啊! 戚子谦又道:“铁锅铁勺已经老早现世了,只不过你们这里太闭塞,只见过打铁的锅,没见过铸铁锅,盆子勺子铲子不太简单了吗?弄啊!什么时候我给你弄一套回来,你照着弄?” “那么船呢?我最想弄的是船。” 戚子谦要哭了,微笑不语。张三爷想了想,也挠头,试探着道:“杨少爷……是想加大冶铁投入?” 杨小山笑道:“打铁打了这么多年,都只能敲打些小玩意儿,要是谁能冶造大块大块的铁板铁皮就好了,还有,能不能把整块整块的铁板连接起来,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比如船的样子。” 这下就不仅仅只是张三爷挠头了,连戚子谦都开始挠头,杨铁山笑道:“老子古怪,生个儿子更古怪,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臆想。不过,西洋人和东洋人就有这样的产物,现在人家船坚炮利都已经开到大清的家门口了,你有这种想法也算是我大清的精英吧。” 戚子谦笑兮兮的直视着杨小山,竖起大拇指给了他一个赞,完了道:“杨少的这个想法正是北洋水师最头疼的问题,西洋人把他们的钢铁大船开到我们家门口来耀武扬威,朝廷的顾命大臣、镇威将军、以及皇上慈禧老佛爷都为此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咱们有金矿、有铜矿、有铁矿、?碳、有煤炭、有各种各种、等等等等,就是没有冶炼技术、没有造船技术!没有工业技术,所以就只有挨打挨揍的份啊。唉……这是羞耻、是落后、是国家的问题。想要改变这一切得先改变国家体制,得改变教育体制,得发展科学……杨少,你的这个梦想恐怕要落空,至少现时是不可能实现的。” 杨小山面红耳赤,抓头挠腮地道:“那……这……” 杨铁山道:“别那啊这的了,你这个想法是一个梦想。你这个梦想整个大清朝都无能为力,何况你个人。梦想可以有,但要看实际不实际。现在要做的是集全省之力、全国之力把路修通,把所有的路都修通,让商业物资流动起来,让农副产品活跃起来,先让民众富起来、才能让国家富起来,才有能力改变所有的落后。” 杨小山一听颓丧至极,神色都变了,心里骂道,得!还买五十亩地打算来起炉子炼铁板呢,现在只能用来种水稻,栽青菜萝卜了。亏呀,早知道还不如把银子来买股票呢!又中了张三爷这龟儿子的算计。 戚子谦看着杨小山的神色转变,知道这对他的打击不小,开始搜肠刮肚替他想辙,按杨小山的胆子,他连制造铁板造船的想法都敢有,那么其它的作坊行业就应该没问题,想到此问道:“杨兄,丰乐场有造纸厂吗?” “造纸厂?”杨铁山、杨小山、张三爷都齐声反问。 张三爷最先摇头道:“没有。” 杨小山道:“没有是没有,但跟造铁板一样,没人会这手艺啊!” 杨铁山道:“怎么没有过?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怎么会没有?都因为这地方匪乱太多,给这个教那个教的贼子们捣毁了罢了,这几十年来都怕匪乱,所以没人重操旧业了,不过成都、绵州、渝城多的是!” 张三爷兴奋道:“这个有法整!” 杨小山白他一眼道:“你要整?”张三爷哈哈笑道:“都整嘛,你整我也整,各整各的。” 戚子谦道:“能找到这方面人才吧?”杨铁山道:“一般的草纸没问题,如果是高级的宣纸可能就要费一番周折,但是销路不一定会很好,毕竟物以稀为贵,这个在成都、渝城极为普遍。” 戚子谦又道:“那火柴厂如何?” 张三爷、杨小山都没听说过火柴是个什么玩意儿,都发蒙。 杨铁山道:“戚少说的是洋火,一根小木棍裹上火药,在专门的药皮纸上一划就着了火了,火药把小木棍引燃,用来点灯、生火做饭,有了它就不用火焾子了。” 杨小山点头表示明白了,继而不无失望地摇头道:“有火焾子不用,干嘛要用这个?不是浪费吗?我想还不如造纸。” 戚子谦笑道:“就目前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件才具备生产条件,至于别的门道,我实在是想象不出。” 张三爷道:“那就不想了,来日方长。杨大人,我看不如这样,你交代的事我马上着手去办,凡是在我管辖范围之内,所有在商的商户没有一个能逃脱的。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安排一下,今天晚上好好喝两杯,去去这晦气。” 杨铁山看看他的形容,失笑不言语。见他出门,杨小山才道:“这个马王爷太不叫话了,你看把他那脸划的,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杨铁山直愣愣地愣着他,忍了几忍没忍住,劈脸骂道:“蠢猪!说你精英偏偏又这么蠢,你提刀要杀蒋黎宏的时候要不是马王爷,你早坐书房去了,我看你是四六不分,蠢得有盐有味。马武这个人,你不明白他底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以不领他的情、可以不去理他,怎么好去得罪他呢?多少人都败在他的手下,你老子都要让他三分,你算老几?好在他念你老子的好,也没什么野心,要不然,你和张三爷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还一天昏碰瞎混!” 杨小山除了意外还是意外,在他看来,马王爷有这么大的本事干嘛还穷得叮当响?不还是没本事吗?那日自己在县城脱险好像跟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怎么把他说得恩人一样? 杨铁山见他很不服气,对戚子谦道:“戚少,这家伙有勇无谋,看人只看表面、看事只看眼前,我看你就住杨家去如何?” 戚子谦道:“杨少跟我同龄,一看就是直肠子,少有心眼儿算计,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俩指定臭味相投,不消杨叔说,我赖都要赖他家。” 杨小山道:“真的吗?”戚子谦好像故意要揭他伤疤一样道:“当然是真的,除非你拿刀来撵我。” 杨小山觉得无话可说了,好像自己拿刀撵人成了一辈子的劣迹。不过现在想来,当日的情形是有些蹊跷,凭周乾干和几十个官差的身手不可能有追几条街都追不上他杨小山的道理,除非是故意放他走。杨铁山今天说出原委,确实把他吓拙了,这个马武居然不声不响成了他的恩人,一个让人后怕的恩人。 可在蓝蝶儿看来,马武就是一个蠢男人,跑都跑出去了,还要返回来闯虎口,幸亏有张山李事光宏顺及时找到二癞子、搬来了陈大奶奶、并胁迫了梁大奶奶,要不然,全家必定被围殴,血溅当场。 当马武再次从狮子楼回到家中的时候,蓝蝶儿赶紧把他拉进新房,关起门来拿出一打银票来问道:“爷,你什么时候救过杨小山呢?他这么坏。” 马武被她手里的银票搞得莫名其妙,不回答她的提问,反问道:“哪来的?偷的?谁偷的?” 蓝蝶儿噗嗤一笑:“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哥老会为什么要把偷说成是抢,原来做小偷这么不光彩啊?明明是偷非要说成是抢,明明自己是小贼,非要说自己是强盗,敢情你们宁愿做强盗也不愿做小偷,这是为什么?” 马武往床上一躺,仍旧不回答她的提问,反而愣她一眼:“那么是谁抢的?你?” 蓝蝶儿猴到他身上啵他一口:“你这个傻子婆娘哪敢抢人啊?是梁大奶奶送来的,她就说了一句,感谢马爷救了杨小山。” 马武气哼哼地:“老子何止救了他杨小山,救了她杨家多少回她都装聋装瞎装死猪,这一次怎么想通了?有多少?” 蓝蝶儿道:“有一千两。” “小气鬼,还不如陈大奶奶呢,三十桌八大碗,外加五百两银票,比她的多。大把大把被人骗,也舍不得多赏老子两个。就此打住,今后谁要再救他,老子不姓马,看他怎么家财散尽吧,反正杨大爷死了,杨家的人,老子就没有一个看得顺眼。” 蓝蝶儿眨巴眨巴眼,手一伸:“陈大奶奶给了你五百两银票?拿来!” 马武把银票砸到她手里:“没见过啥!五百两很多吗?” 蓝蝶儿愣了愣,表示搞不懂他这些狗扯腿。不过,她的男人做事,她觉得每一件都很神秘。再不过,像这种银子,来得容易,每一文都充满凶险,今后没有也罢。 可是一千五百两银子已经很不少了,不能就这么被花掉,得让它下崽。这男人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就是有可能不会正经赚钱,我蓝蝶儿可得把细着点儿,把这个家兴旺起来。 “这银子归我了。”蓝蝶儿把银票一抄,塞进怀里道:“不许向我讨。” 马武拍拍她的脸蛋儿,又揪了她一把道:“归你,都归你,没有结婆娘之前,老子觉得女人讨厌得很,结了婆娘才发现,女人也他妈讨人喜欢。” 蓝蝶儿嘻嘻一笑:“死猪!相公!说你精明偏偏又这么蠢,别人的女人你不喜欢,当然觉得讨厌,自己的婆娘对你巴心巴肝,当然就可爱了。” 马武嗔怒道:“再叫相公马上休了你。” 蓝蝶儿嘻嘻哈哈,敞开怀抱跟他温存了一番,末了道:“你说,这一千五百两银子我们用来做点什么赚钱的生意?我听说股票很赚钱,我们也买点?” 马武一听,翻身起来黑了脸,斥道:“谁告诉你的股票能赚钱?你要是敢碰那路股,我一个铜子儿都不给你!” 蓝蝶儿见他突然动了真怒,啊了一声表示不理解,嘟噜道:“别人都说能赚钱,都在买……” 马武急道:“大清朝的皇室血统不对!几百年前杀人如麻统治汉朝,靠的是杀人,他们什么时候施行过仁政?雍正帝、康熙帝、乾隆帝三大盛世都没让汉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老太婆搞烂了几朝几代,她的话靠得住吗?把国本生意推给民间,只有两种可能,一,她觉得她的气数尽了,无能为力了,在做垂死挣扎……” 第122章 我想做顺民 第一百二十二章,我想做顺民 马武道:“把国本生意推给民间,只有两种可能,一,她觉得她的气数尽了,无能为力了,在做垂死挣扎!二,大清朝的皇帝都是傀儡短命鬼,换得快死得快,今天把路修成了,明天皇帝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天一变,国土都是他的,铁路怎么会是你的?骗局一个!不是骗局,那帮老贼奴的话也断不可信!” 这些话对蓝蝶儿来说简直就是一连串的惊叹号加大问号,这个男人恨大清朝恨得不是一点点,恨慈禧老佛爷更胜于恨夜叉女鬼。难道他知道的所谓国事不是孔圣人锦绣文章里的修身齐家之道?不是做人的思想和净化了的文字组合?看来巧了啊,闭着眼睛嫁个男人竟然嫁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朝廷腐败昏庸、列强鱼肉瓜分、饥饿寒冷、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大清就是人间地狱、虎狼天坑,她蓝氏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而今郎君一席话,堪称蓝氏的知己啊。 可是,一直这样不行啊,现在有法过日子,为什么不做个顺民呢? 蓝蝶儿不想忤逆这个男人,遇着他,她就掉进了福窝,如果因为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让他生气变成雷神,太不划算。 怎么办?这男人善变啊! 蓝蝶儿马上莞尔一笑,嗲得不能再嗲:“爷啊,人家就想做个顺民,安安心心跟你过日子,你这么凶干嘛啊?你吓着人家了,不买就不买嘛。他卖他的股票、他修他的路,短命鬼也好,骗子也好,不关我两口子的事,好不好?” 马武吐了一口浊气,用她的话骂回去道:“说你精明偏偏又这么蠢!我就说了的,婆娘是个宝,全靠骂得好!” 蓝蝶儿咯咯一笑,觉得他骂人特别可爱,伸出兰花指在他额头上一戳,莞尔道:“老娘说的是,男人是个宝,全靠打得好。刻薄的家伙!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等着,你今天进账一千五百两,我得去买点儿好吃的,今晚犒劳犒劳你。” 走到门口又回头来问道:“喝点儿什么酒好?” 这一点,马武不反对,嘱咐道:“莫把银票花开了,家里不是还有小钱吗?” 蓝蝶儿道:“那也行,我这就跟老娘讨银子去?” 马武招手又道:“先不要去,等会儿还有人送礼来。” 蓝蝶儿只当他要把银票收回去,意迟迟,步缓缓,防贼似的向他走去。 马武道:“把银票放起来。” 蓝蝶儿脖子一犟,嘴巴一厥道:“我不!” 马武道:“小家子气,说你精明偏偏又这么蠢,这才一千五百两,重礼在后头!你是当家人,搭根板凳到堂屋门口坐好,等着大把大把收银票,要是不听我的,你走了,送礼的来了,银票可就归老娘了。” 蓝蝶儿都神了,嘻嘻一笑,衔着手指道:“你怕人把我打抢了?怕赔了夫人又舍财?我不上你当,嘻嘻……” 蓦听门外一声喊,有人叫道:“马爷在家吗?马爷?” 马武一推蓝蝶儿道:“怎么样?送礼的来了,还不快去?” 蓝蝶儿真就跑出去,一出门,见一人已到了堂屋门口,正往屋里张望呢,忙叫道:“嘿!你是谁?马爷在这儿呢!” 来人一回头,见了这美丽少妇,折身又往南边走来。 这时蓝群蓝枝一左一右捧着瞎老婆婆从堂屋也出来了,瞎老婆婆开口就问道:“谁又找晦气来啦?冲我老婆子来!” 来人一听这话,想回去,又见美少妇向自己招手,索性走向蓝蝶儿,边走边掏出一张票票来递过去道:“是马家大奶奶吗?这是镇长大人吩咐我送过来的。” 蓝蝶儿拿手里一看,这票票赫然画着一奇怪的图案,虽然比梁大奶奶送来的银票小了许多,但非常精美,反过来又一看,三个红字,一大股,五十两,傍边还有许多字。 她哪见过这个,只当是银票,当即收下还想,什么大礼,五十两而已。 正要说谢谢,冷不防马武从旁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票票,劈头向那人脸上砸去,破口大骂道:“剃头匠,瞎了你妈的狗眼!老子一不经商、二不吃衙门俸禄、三不赁佃收租,这张纸擦屁股老子都嫌它硬。滚!” 剃头匠不捡票票,也不滚,忙不停的作揖道:“马爷你帮帮我吧,你不收,我就要倒霉了……” 马武怒不可息,抬腿就是一脚,直把那人蹬倒在数尺开外,才说道:“老子不看你是一个剃头的,今天非打得你龟儿子叫爷爷!别说是你,就是杨蒿亲自送来,老子也要赏他两耳光!老子这几天很气臭,想杀人想疯了,你滚不滚?滚!” 蓝蝶儿见自家男人这样的愤怒,始才明白,敢情这就是股票,暗骂自己一声真蠢,连个股票都认不得。 剃头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叹了一口气道:“都说马爷歪,都不敢来,看来我也是不该来。唉……只有认命了。” 说完想走,一看蓝蝶儿,又不死心了,鼓了一口气道:“大奶奶,我有话不敢跟马爷说,但想跟你说。” 蓝蝶儿道:“那你就说。” 剃头匠道:“这股票确实害人不浅,我们陈家祠,三十户人家就有十八户买不起这股票。族长说,这是知县老爷派下来的,杨镇长分下来的,买得起要买,买不起也要买,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今天去找镇长,求他放过我们这些穷家小户,没想到镇长比族长说得都要严重,他叫我们二十八户人家轮流来给马爷送股票,如果谁家有本事让马爷买了这样一张股票,那么,陈家祠就可以有十户人不用买股票,如果马爷不买,那你们卖儿卖女都得买。” 蓝蝶儿惊讶不已,问为什么,马武制止她道:“让他说完。” 剃头匠唉一声又道:“大奶奶你刚来不久 不晓得,杨镇长这个人,硬的他不敢欺,欺负我们这种软弱,他的办法多得很。本来,你们家要买也只该买五两的小股,他硬要拿一张大股叫我给你们送来,说马爷最讲究江湖道义,喜欢打抱不平,也不在乎五十两银子。我们当然不敢答应,也没人敢来,可……可不来他就要拿我们去见官。唉……” 说到这里不说了,那形容,眼泪珠子马上就要滚将出来了。 马武听了这一说,满腔的愤怒荡然无存,想哭都哭不出来。一看蓝蝶儿,蓝蝶儿也正在看他,那形象就像一个馋极了的猫看到了一只烤得流油的天鹅。那神情,竟是想要买了这张股票。 马武又看堂屋门口的老娘和蓝群蓝枝,那三尊神偏偏都被愚弄得傻了似的。 最后还是瞎老婆婆说了一句道:“好人谁都想做,得要有银子。” 关键马武是个不做好事的人,非亲非故,这种好人更不能随便做,因为,他认为自己不是好人,就算做了好人,也没人认为他是好人。 蓝蝶儿吞了口口水,还是那副想吃天鹅肉的样子望着马武道:“就帮帮他们吧?” 马武不去理会蓝蝶儿,对剃头匠道:“剃头匠,这个杨蒿太不是个玩意儿,把你的股票拿回去告诉他,这种张良计不好使。今天夜里我会亲自到他家里去买,一张太少了,叫他多准备一点,最好有多少全都拿出来,我马王爷十张百张五百张都不嫌多!你照我的话说,他要是敢为难你,我自己跳进涪江河去喂鱼!” 剃头匠作了一个揖,捡了那票票,一声不响地走了。 看陈剃头走远,马武心里那个恨呀,发誓不扳倒蒋黎宏,他马王爷这个名字就要倒着写。 听马武这口气,蓝蝶儿有点担忧,这狗脾气分明就是要去收拾杨蒿。这见天的都是在拉仇恨,没有一件是称心如意的,今天得罪大爷、明天得罪二爷、如果因此再得罪了县太爷,那就是把全县人都得罪光了,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不行,得把他叫回来。人家上门来相求,咱们舍点儿小财可免大灾,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县太爷。”蓝蝶儿说。 马武白她一眼道:“糊涂!恶鬼害怕蛮端公,蒋黎宏把股票拿来强行摊派,他就是那恶鬼,这路股一欺穷鬼、二欺胆小鬼、三欺贪心鬼,谁要拿它来欺我马武,我就要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蓝蝶儿不能公然跟他唱对台戏,她心里想的是,怎样悄悄的把这危机给化解了算了,这地方人心太险恶,到处都是陷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转念又一想,就算这次能悄悄化解,下一次危机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怎么化解得过来? 想到这里,不由怀念起家乡来,家乡虽然山高闭塞,但那里所有一切都是她父亲说了算,人们也都敬她爱她,日子过得实在自由、无拘无束,谁也不敢跟她蓝蝶儿耍心眼诡计。 马武见蓝蝶儿突然变得得闷不做声,一脸忧愁,笑道:“怎么,害怕了吗?”蓝蝶儿道:“能不怕吗?爷,能不能不要老是斗来斗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你要出了什么事,老娘和两个傻哥哥怎么办?我们姐妹又该怎么办?” 马武一戳她的额头道:“你要这么想的话就只有老老实实等着挨整,就跟刚才那人一样,活得窝囊死了,像一条可怜虫!” 蓝蝶儿道:“那不一定,咱们可以离开这里,换一个人少的地方买几亩地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不怕穷,就怕过得不安生。” 马武被她这荒诞的言论弄得啼笑皆非,拍拍她的脑袋道:“神棍,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你这是逃跑,知道吗?如果这样,我马王爷就不是马王爷了。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回屋去吧,我去看看张山李事怎样安葬地虱子的。”说完就走。 蓝蝶儿要跟他去,瞎老婆婆叫了一声道:“媳妇,你过来。”蓝蝶儿只管跟在马武屁股后面道:“妈,他又要惹事,我得跟着。” 瞎老婆婆道:“这个神棍惹的事还少吗?你让他去惹,反正他是嫌瞎老婆子命太长,大不了这个家不要了,老娘我做和尚去。” 马武闻言站住,心里憋屈死了,拿眼死瞪着蓝蝶儿道:“你敢跟来,老子真就要去把杨蒿那个爬壳踩扁,让你们都去亡命天涯,老娘要去做和尚,正好脱离我这个一辈子的神棍!” 蓝蝶儿嗔道:“爷!怎么说话的?忤逆老娘是为不孝!”马武呆了一呆道:“我是神棍!是祸害!”蓝蝶儿白他一眼:“如果你真是去做正事,我可以不跟。”马武不作回答,转身就走,走几步回头警告道:“不许自作聪明,男人的事女人最好少管。” 蓝蝶儿不敢再顶撞他,靠在院门门枋上看着他走出巷子,方才回头对瞎老婆婆道:“妈,你那儿有银子吗?我想去趟镇长家。” 瞎老婆婆气得不行,脸都红了,蓝群拍着老婆婆的背心问蓝蝶儿道:“妹妹,你要做啥?”蓝蝶儿道:“姐姐,爷这个脾性不见收敛,我们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既然有了家就要珍惜这个家,像他这样跟谁都对着干可不行,我们得做一个顺民,得过安生日子。” 瞎老婆婆道:“你想去把那张股票买回来?” 蓝蝶儿走过去,拉把椅子给瞎老婆婆,扶她坐下,蹲在她的面前捧起她的手道:“妈诶,你老莫生气,虽然我来才没几天,但我看得出,我们这个家到处都是敌人。这哪行啊,可不能见一个得罪一个,就不说把那张股票买回来,我们尽自己的本分,该买多少买多少,不跟官府作对行不行?” 瞎老婆婆叹了一口气道:“他爷爷就是个顺民,见人都矮三分,可偏偏还是给人欺负死了。他老子胆也小,偏偏不服气,修仙炼药,要闯江湖,结果死在药手上,害得你两个哥哥成了白痴,害得我老婆子眼睛也瞎了。那个祸害从十二岁开始就混街头,有多少敌人我是说不上来,但也全靠他的恶才保住了这个家。蝶儿,在丰乐场,你想做个安安分分的人家,过安安分分的日子,怕是难喔。” 蓝群道:“妹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男人就得是爷这个样子,他不恶,且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负?再说,他那个样子算不上恶,恶也只是对恶人恶。” 蓝蝶儿道:“但是他恶,我们做女人的就得在一边帮他化解。一个家,兴不兴旺,男人是刚,女人是水,强钢易折嘛。他虽不是真恶,好做出头鸟、好斗、树敌太多,总不好不是?” 瞎老婆婆也是个刁钻的个性,听了蓝蝶儿这番道理,嗯嗯地点头,摸着她的脸道:“人的心总要向善才好,只要有法活,谁都不想做恶人,你想把那股票买回来的意思就是不想得罪官府,这个我支持,可我也没有五十两银子啊。” 蓝蝶儿道:“有五两就行,我们家只该买一小股,这是我们的本份,只要我们买了,量那镇长再不敢为难我们,你说是不是?”瞎老婆婆点头,又听蓝蝶儿说道:“等这事儿过去,媳妇想去做买卖,今后咱们自食其力。我们马家要正经过日子,我蓝家姐妹绝不会输给了谁。” 瞎老婆被说服,同时也被蓝蝶儿会做买卖惊到了,双手来回摸着她的脸蛋道:“你会做买卖?” 蓝群道:“当然会了,我们族里的男人都走马帮,我阿哥南走渝城北走夔州、汉口,他们将外面的货物贩运进山,就全靠我们姐妹就四处赶集售卖。” 瞎老婆婆心情舒畅了大半,笑了道:“了不得,你们那儿的女人可以这样?”蓝群道:“我们苗家女子可不像汉家女子包小脚,每天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的,苗家女人和男人一样平等,不分尊卑,挑水砍柴、耕田织布、打猎放牧,样样都做。” 蓝蝶儿嘻嘻笑道:“姐姐,要不?让蓝枝给你几亩田?我给你弄一套纺车、再买两头牛,耕田织布,打猎放牧,就都有了。” 蓝群道:“好啊,有了田地,有了纺车,就不会无所事事了,就可以栓住你的心。” “好!就这么干。” 瞎老婆婆笑道:“蓝枝的地太远啦!” “不远不远,就一二里地。” 蓝群道:“蓝枝那边不是还有个家吗?” 这下,瞎老婆婆激动了,一双手在蓝蝶儿脸上乱摸着道:“了不得了不得,我瞎老婆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了,那个祸害眼睛不识宝!来来来,你们都是我的宝,都让老婆子摸摸。”蓝群赶紧也蹲到蓝蝶儿旁边让她摸。 瞎老婆婆一手一张脸蛋,边摸边叽咕道:“生得真好,水蜜桃一样,便宜那祸害了。可惜,偏偏老娘看不见,只能摸。” 姐妹两个心里一热,鼻子一酸,神情一黯,都趴到跟前让她摸。瞎老婆婆摸着这个又摸着那个,眼眶子里也是泪光闪闪,末了腾出手来又向空中抓拿着道:“蓝枝呢?蓝枝呢?这女娃子怎么不说话?” 第123章 各挖各的坑 蓝枝也不得不蹲下来由着她摸,瞎老婆婆摸来摸去,全都一把搂在胳臂弯里,护鸡仔似的:“你们三个都不许离开我,我老婆子一个都少不下,那个祸害不娶你们,我老婆子娶!”说着又骂开了:“天杀你个祸害!” 这一来,弄得三个女子都伏到她膝盖上好不是滋味。 蓝蝶儿道:“他不娶我不依,我这个姐姐和这个妹妹都为我失的身,他不娶就昧良心。” 瞎老婆婆长叹一声道:“唉,你们哪知道啊,他们他们哥老会不能娶妾的,娶了妾就要被撵出袍门。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是嫌弃你们,他跟我说过,我们家太穷了,他不配有这么多妻妾,养不起,也配不上。只是,他哪里知道,女人这一辈子,苦就苦在婚姻上。” 蓝群道:“穷不怕,我们不怕穷,只要爷不嫌弃,他就配。”蓝枝也道:“只要爷不嫌弃,我非他不嫁,老娘,你要给我们做主。” 蓝蝶儿挣脱瞎老婆婆怀抱,仰起头来道:“妈,我明白了,大不了不让他嗨幺大,有什么好嗨的?勾心斗角,尔虞讹诈。妈,让他跟我们走马帮去。” 瞎老婆婆不知四六,迷茫道:“走马帮?啥叫走马帮?”蓝蝶儿道:“走马帮就是找一帮人,买几匹马,把这里的货驮到那里去卖,什么稀罕卖什么、什么紧俏卖什么,反正就是什么值钱卖什么。” 瞎老婆婆哦了一声:“原来是做生意啊?那……也得要他听你的才行啊?” “妈,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媳妇你说。” 蓝蝶儿道:“你们汉族人大婚之后不是都有回娘家的习俗吗?我们那儿也一样,女儿嫁了人必须要回娘家,不回娘家就是乱了礼节,视之为大不孝。妈,我姐妹几个流落在外,死里逃生,娘家的阿爸阿妈还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呢,他们可能眼睛都哭瞎了,无论如何得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在这个世上才行。”瞎老婆婆道:“这是人之常情,应该的。” 蓝蝶儿道:“所以我打算让爷送我回娘家,他只要去了施南,见识了马帮,就一定会喜欢,他若喜欢了,今后就有了正当营生,有了正当营生就不会受穷。但他的脾气妈知道,我最担心他舍不下哥老会。”瞎老婆婆迟疑道:“这主意好倒是好,可你们这是要离开我,这可不行。”蓝蝶儿央求道:“妈诶,如果你愿意,咱们举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施南去安家落户,我姐妹三个终身伺候你一个,包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好?” “为什么要举家离开这里?你是想家了吧?” “妈,想家是一回事,关键是爷,你看他,每天就想着惹事。” 瞎老婆婆迷茫半晌,笑道:“媳妇,你是想……把他弄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让他嗨不成幺大?” 蓝蝶儿不住点头:“嗯嗯嗯!” 瞎老婆婆哈哈笑。 蓝枝道:“小小姐,你这个想法是打翻天印,当心挨收拾。” 蓝群道:“死妖精,生怕人家给你好脸色,我看,你都被他惯坏了。” 瞎老婆婆笑道:“可不就是吗?他明明是汪汪叫的狗,你却想把他变成猪圈里的猪。不过,这个主意好!” 蓝蝶儿冲蓝群蓝枝一挑眉毛:“怎么样?看看,妈就比你们懂我的心!” 蓝群伸手拧她一把:“死妖精,你还有理了?是谁说的嫁鸡随鸡?妈懂你的心,你就不能懂妈的心吗?谁不说自己家乡好?爷要不嗨幺大,我们能进这道门吗?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哎哟!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心疼……” 蓝群使劲拧她:“你再说?” 瞎老婆婆道:“你妹妹这主意不错,但这种事得慢慢来,不能着急,那祸害主意多着呢,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大事,要想他听你的,哪那么容易。我看,还是先想办法让他收了蓝群蓝枝、我有了孙子之后,才有可能。” “啊?要等这么久啊?” “媳妇,要一个男人收心,很不容易呢。只有先把蓝群蓝枝收了房,一年给他生几个儿子出来,他自己就会着急。” 说完捧着蓝群的脸道:“听你妹妹的,我床头底下有个木匣匣,里面还有些银子,你去拿一锭来给妹妹,让她去把股票买回来,不给人留下把柄。” 蓝蝶儿道:“妈,那我给你一百两银票。” “嘿!你这丫头,你有一百两银票还跟我讨银子啊?” “嘻嘻,妈诶,我是舍不得把票子花开喽。” “好好好,不花开,不花开。” 蓝群欢天喜地,自去拿银子。蓝蝶儿了解到瞎老婆婆真实的内心,心里有了打米碗,在老婆婆脸上亲了一口,嘻嘻道:“蓝枝,还不快给老人婆捶捶背。” 蓝枝倒不一定非要去捶背,一双拳头就在瞎老婆婆腿上轻轻捶着,涎着脸皮叫了一声妈。瞎老婆婆一乐,在她额头上一戳道:“傻子,想叫我妈,不能这么老实,他不娶你们,你们就不会娶他吗?” 蓝枝啊了一声睁大眼睛。 瞎老婆婆老妖怪似的笑了笑,神神秘秘地道:“其实也简单,只要你小姐愿意帮你,这太容易了。等你跟蓝群两个都把那祸害拿下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他敢不娶你就要被三刀六洞,到时候别说哥老做不成了,恐怕混混都难做下去,他还不得乖乖跟你们回娘家去?” 蓝枝脸一红,痴呆地望着蓝蝶儿,心中波澜起伏,怎么娶他?怎么生米煮成熟饭? 蓝蝶儿噗嗤笑出来道:“妈诶,看来爷那一肚子的诡计都是从你身上遗传来的,嘻嘻,我懂了,你这一招厉害!我的姐妹舍身保全我,这个忙我肯定帮。” 蓝枝心里一美,羞红了脸,垂下头去避羞。 正赶上蓝群拿出一锭银子来,蓝蝶儿接过银子道:“姐姐,这锭银子只够买一张股票,你再去拿些碎银子来,我顺便买些酒菜,今晚犒劳犒劳相公。”说完拉过蓝群蓝枝咬了一阵耳朵。 那蓝群蓝枝听得双颊绯红,对视一眼,又各自躲了开去。 蓝蝶儿拿了银子出门,刚走出巷道,迎面走来一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老远就叫道:“马大奶奶这是要上哪里去?”蓝蝶儿站立着打量了他一会子,问道:“你是哪个?怎么认得我?” 那人把头上瓜皮帽拿下来,鞠了一躬道:“我们见过面的,自然认得马大奶奶,不才就是德胜酒楼的一个伙计。” 蓝蝶儿只当偶然相遇打个招呼而已,举步就要走。那人忙道:“大奶奶慢走,三爷打发我来给马爷送东西来,我就交给你吧。”说完把纸包一伸又道:“马大奶奶,你们家和三爷的事是三爷不对在先,杨大人出面调停,马爷向三爷索赔三千两,拿着吧,这是银票。” 蓝蝶儿惊得牙齿都要掉了,接过纸包,一打开,里面还真是三捆银票。当即傻了眼,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伙计道:“大奶奶,一百两一张,整整三十张,你数数。” 蓝蝶儿吃过假银票的亏,细查细数,见每一张都有日升昌锅庄通兑的字样,三十张也刚好,方才信了。 那伙计见她数好,抱拳道:“大奶奶,财不露白,请回家收好,告辞。” 蓝蝶儿望着他走远,出了一会儿神,折身回家。有了这几千两银子,马武算得上一个大员外了,只是这银子来得不够光彩,是福是祸呢?该不该拿呢? 回头一想,张三爷既然认了错,那这件事铁定就是他做的,自己姐妹五人无缘无故被绑来,一路受尽凌辱,区区三千两,太便宜他了。这银子不拿白不拿,马爷这样就放过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蓝蝶儿拿了银票回屋藏好,这时天色不早了,急匆匆出门叫了滑竿,去镇长家买了那股票,然后尽身上的现银买了个七荤八素,又沽了两坛好酒,回家让蓝群蓝枝准备了两桌。 完了亲自去把蓝菊蓝春请了回来,并把左右邻居家的老人请了三五个,只等马武张山李事光宏顺的到来。 那马武张山李事光宏顺料理了地虱子的后事,几人结伴回村,走到马家院子路口,见蓝蝶儿在那儿等着,张山李事光宏顺忙去给嫂嫂请安。 蓝蝶儿道:“都别回家了,蓝菊蓝春都在我这儿,你们辛苦了一天,我备了些酒菜,都去喝一杯吧。” 张山李事对这个小姐嫂嫂敬畏有加,听说有酒喝,欢喜得不得了。唯独光宏顺道:“我老丈人吃了五十红棍,还躺在床上唉哟呢,我得先回去给他请郎中。” 马武怒道:“他活该!请什么郎中?让他唉哟去!谁叫你见不得女人,要去睡他家二女子?要不是这样,蓝枝就是你的,蠢!” 光宏顺哭笑不得:“我想要,你不给,现在又来勾我,这兄弟还能做下去吗?” 蓝蝶儿道:“别听他胡扯,他这是棒打鸳鸯,拉郎乱配,故意气你的。不过你那老丈人欲害我姐妹五人是事实,要不是遇着你马哥,你嫂嫂我和姐妹们恐怕此时已命赴黄泉了。” 李事道:“他也确实活该,亏得做了你老丈人,要不然,吹灯笼、三刀六洞,他只有死路一条!五十红棍,那是陈五爷看在哥哥的面子从轻发落,让他多痛一晚又怎么样?” 光宏顺哑口无言,正经按袍门规矩,老丈人做了这种事,就连累他的身家也不清不楚了,没有被马武赶出帮去已是万幸,何况蓝蝶儿不计前嫌,还给足了他面子。由此一来,他愧疚万分,也觉得老丈人活该受些折磨。 马武兄弟一到,酒席开始。马武不明白蓝蝶儿为何搞这种排场,还把邻居老头老太婆请来和老娘一起高堂上座。 蓝蝶儿不能跟马武私下里解释,当然上桌子就得把这事儿拿来说清楚,所以她管不得俗家人那些酒桌子上的礼节,亲自提壶把盏,从瞎老婆婆开始斟酒。蓝群蓝枝蓝菊蓝春见状也提壶来帮忙。 蓝蝶儿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各位叔伯婶娘,母亲大人,我蓝蝶儿姐妹进入马家也有些天数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进了这家门就是这家里的人了,包括我的姐姐蓝群,妹妹蓝枝。今天请各位高邻以及高堂做个见证,也请三位兄弟做个见证,今后多多关照,拜托了。” 这一通开场白一说完,两桌的酒杯均已斟满。斟满酒,没等众人说话,蓝蝶儿当先朝老娘跪了下去,她跪下去,蓝群蓝枝二人也相继下跪。这一来搞得邻居老头老太太们惊慌失措,左右不是。 瞎老婆婆双眸不见,但心里明白蓝蝶儿要做什么,她就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不动声色。 马武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都瞪眼看着蓝蝶儿姐妹三人的下文。 蓝蝶儿率先三跪九拜行大礼,煞有其事地喊道:“一拜祖宗在上、二拜老娘在上、三拜各位叔伯婶娘在上,蓝蝶儿姐妹死里逃生,得亏老娘和马爷出手搭救,方才避免了走上绝路,此恩情如同再生再造,小女子等唯有以身相许,终身伺奉膝下,至死不渝,以报大恩。请天地作证、宗祖作证、亲邻弟兄作证,以后蓝蝶儿姐妹如有不孝之言、忤逆之行,必遭天地谴责、人神共伐。” 瞎老婆婆暗笑,这小妖精鬼心眼儿真是不一般的多,居然把拜堂那一套拿来鱼目混珠。怕马武起疑,她赶紧打圆场,点着头道:“嗯,我老婆子眼瞎心不瞎,自己找的媳妇当然信得过。起来吧,你虽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是大家庭里走出来的,下嫁我马家那是马武祖上修来的福。今后在这个家里,你们就像我的女儿一样,不管吃糠咽菜,喝酒吃肉,我老婆子绝不挑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起来起来。” 这一套把戏自然瞒不过马武,她姐妹这番举动不是拜堂是什么?心道,老子并非圣贤,男人所有的七情六欲老子尽皆有之,可是,你蓝蝶儿是猪吗?难道看不出老子对你情有独钟?你这个蠢女人,就算你要报恩,也不能把自己的男人拿来跟她们分享吧?你以为这是对老子好?蠢!蠢得有盐有味! 蓝蝶儿姐妹起来坐定,瞎老婆婆叫道:“马武,过来跪下。” 马武神戳戳的,暗骂蓝蝶儿不解风情,可老娘叫跪就不得不跪,跪下道:“妈诶,你这是又要做哪路神仙妖怪?” 瞎老婆婆一声呵斥:“混账!你五岁开始读书,十二岁开始做街娃,读了那么多书白读了?混了这些年白混了?大婚之日你海吃海喝,堂都没拜就入洞房,招呼都不给亲朋好友、左右邻居打一个,媳妇今天要补起来,你敢说这是作妖?你胆敢负她,我瞎老婆子不饶你!” 马武哭笑不是,连连作揖道:“不负,不负,绝对不负!妈诶,你都快添孙子了,还拜什么堂啊!你已经被妖精迷住了,她整一套,你整一套,还不是作妖啊?” 瞎老婆婆道:“这个媳妇知书达理,要说家教,你不及一二,要说家势,你不及万分之一,她嫁你,是你捡着了!怎么地?今天就算拜堂了,你有意见吗?”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诡计多端,马武自信有应付的妙招,也不往心里去,只管答应道:“没意见,没意见。” 瞎老婆婆哼了一声道:“量你也不敢有意见。告诉你,蓝菊蓝春嫁了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女儿从这个屋里嫁出去,谁要敢欺负了,我还拿你试问!” 马武道:“哪个敢?哪个胆敢欺负我的姨妹子,我把他剥皮抽筋下油锅,肉拿来生蛆、骨头拿来喂狗!” 瞎老婆婆道:“还有!蓝群蓝枝我是一个都舍不得嫁出去了,你是神棍,不敢娶她们是你无能!这也就算了,可今天晚上当着你这些叔伯婶娘、弟弟兄兄的面,你得给她们一个交代!娶她们,你脱离哥老,不再做神棍;不娶她们,在座的每人罚你三杯酒,这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桥这头桥那头你占哪一头?” 马武啧啧称奇,无可奈何,真的是这样吗?恐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吧?这到底谁是神棍?不是作妖是在干什么? 张山笑道:“哥诶,你就娶了吧?”李事道:“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多两个嫂嫂,我走在大街上人家都要刮目相看。” 光宏顺不敢取笑他,冲蓝蝶儿挤眉眨眼、竖了个大拇指。 马武回头狠狠瞪了三人一眼,又回头对老娘道:“妈诶,到底谁是神棍?当初你怎么说的?你糊涂啊!你明知道哥老人家不能纳妾,你偏偏要拿来说事儿,也明知道我喝不了太多酒,为何要逼我就范?这样出尔反尔,也是你的主意?” 张山抢话道:“错啦!以前杨大爷、陈大爷不都是一妻二妾吗?连张三爷不也一妻一妾,坤起的吗?” 马武怒道:“猪喝潲水狗吃屎,你也要去比一比?人家是先娶妻妾后入袍、人家有的是银子、是真正的舵爷,嗨翻山了的!”张山道:“哥是浑水老戗!谁怕谁?” 瞎老婆婆道:“好啦!既然你不敢娶,谁的主意也白搭,老娘我不也强求,那你就喝酒,一人三杯,充其量一坛子,醉不死你那是你的造化,醉死了那是担当!” 马武心一横,噌地站起来道:“不就喝酒吗?桌上就这两坛子酒,我喝光了,你们可就没得喝!” 张山道:“不存在,丰乐场可不止两坛酒,跑路程算我的。” 马武看仇人似的怒视着他,骂道:“你个龟儿子,推王驼子下崖!安的什么心? 张山李事光宏顺哈哈笑,张山果真自告奋勇又去买酒。 说喝酒就喝酒,不过喝酒之前,马武早就悄悄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然后先由各位长辈罚酒三杯,他喝一杯,蓝蝶儿就喂他一筷子肉,一边还为他加油打气。 一十五杯酒下肚,马武脸红脖子粗,说话都打结。等磨磨蹭蹭再把蓝蝶儿姐妹一十五杯酒喝下去,走路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得要人扶着。当然,他喝酒,众人不能看他喝,也得一小口一小口地陪着,等两坛子酒被搞光了,张山刚好就抱了两坛子回来。 众人这才放开了喝酒吃菜。 第124章 看稀奇看古怪 马武今天的酒量似乎被彻底挖掘出来,又你一杯我一杯跟张山李事光宏顺各喝三杯,这时的他已喝得谁是谁都不认得了,趴在桌上尽是胡言乱语。蓝蝶儿和瞎老婆婆自认为目的达到了,自然不能再让他喝,由蓝群蓝枝架着他回屋。 马武一走,瞎老婆婆一个劲地催众人喝酒吃菜,不出一刻,桌上一片狼藉,这场晚宴就算宣告结束。 马武醉得‘人事不知’,蓝群蓝枝哪能让他醉出问题,连续灌了几杯醋下去,又替他洗脸擦身子。一番伺候之后,蓝蝶儿进屋,端了一杯水来叫蓝群给他灌下去。 有道是酒醉心明白,蓝蝶儿姐妹今晚的动机,马武早已洞若观火,之所以不点穿,不过是想将计就计罢了,这一杯水,成分复杂,只要喝下去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的江湖伎俩横行一世,且能着了自己老娘和婆娘的道。 蓝蝶儿一心想要报答蓝群蓝枝舍身相护之恩,姐妹三人同伺一夫的想法由来已久,今晚就此一次机会,双凤朝凰势在必行,成与不成,只要把他推下坑,他赖都赖不掉。 她把蓝群蓝枝往马武怀里一推,只身出门把门房一锁,收拾了碗筷之后,往瞎老婆婆房里安息去了。 但是,她搞错了一个概念,蓝群蓝枝毕竟是女儿家,虽极想委身于马武,但这种事除了被动之外,这二人根本就不懂主动出击。 马武这一晚不省人事,死猪一条,蓝群蓝枝坐地等花开,彻夜未眠,一直到天明都没有见到马武药性发作。 怎么回事? 不问自知,他肯定是预先有了觉察,使了什么诡计,或者根本就是嫌弃我姐妹二人身子脏了,再不配与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了。 蓝群想到此,满面流泪,伤心欲绝。 蓝枝呢,觉得自己反正是个丫头,这事儿成不成都是丫头。 马武黎明酒醒,身边赫然两堆尤物,一看这阵势,吓得‘魂不附体’,滚下床来。 没想到她们竟然两个一起!把老子马王爷当成什么人了?太过分了! 只是,细一想,今日之局被自己破了,她二人一定也伤透了心,这个家她们还能呆下去吗?蓝枝会如何,他说不准,蓝群那个性…… 须知,蓝氏姐妹一路同生共死,早已将彼此视为一体,她姐妹串通老娘给自己下套,这个套虽然可耻下流不要脸,但是,这是一个连环之套,套着祸福与共、套着一往情深、套着不顾一切、更套着对他马武的无比信赖…… 怎么办? 不行,得想办法稳住她们,不然,说不一定就会闹出个什么来。 他刚想到这里,蓝群在那边就哭开了。蓝群哭,蓝枝忍不住也哭起来。 马武纵然铁石心肠也难免内心纠结,痛苦不已。他一屁股坐下去,倒在床上,只觉得软绵绵的柔软在身下颤动,也不去管压着了谁,自己的脑袋在哪里,望着屋顶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耳边传来蓝群蓝枝一左一右同时的抽泣,这抽泣伤心又艾怨,搅得他更加难受,他又叹一声道:“你们要知道,我马武是人 ,不是神,你们以为我就不想吗?我在你们面前说了不止一回两回,哥老会不许纳妾,这是祖师爷定的规矩。蠢啊,你们居然想得出……唉,你们这是要把我马王爷从袍门里赶出去,然后全家人到大街上去讨口要饭,要众人拿鞋巴子来抽我。” 蓝群蓝枝双双把脸藏在床单里羞于见人,但是已经这样了,洗都洗不掉了,就算是错也只能依瞎眼老娘的吩咐,一直错下去了。 蓝枝哭诉:“爷,你既然不愿娶我,为何又对我姐妹二人用强,事到如今怎能反过来怪我们?” 马武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蓝群边哭边嚷:“你酒后乱了性!把我们当成妹妹!胡吃海喝!” 马武急得脸都红了,吼起来:“胡扯!要点脸行不行?说!为何要冤枉我?这是谁的主意?你们想干什么?” 蓝群闻言,钻进被单里面呜呜呜只管哭。 蓝枝道:“爷,我们也没怪你,你急什么?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嗨幺大不行吗?这里人心险恶,处处都是坑,你就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咱们一家安心过日子吗?” “咱们一家?换一个地方安心过日子?”马武呵呵呵冷笑三声又道:“我看这里的人心未必险恶,险恶的是某些人,难道我马武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没数吗?换个地方安心过日子,想得多美!在大清这块版图上,哪个地方是世外桃源?哪里容得你安心过日子?哪里?” “施南府,施南府云崖就是世外桃源!” “什么?施南府云崖?是世外桃源?想要我跟你们去施南府云崖?白日做梦!” “爷,都这样了……你不认行吗?我无所谓,我反正是下贱丫头,爷怎么对我,我只能怎样接受。可大小姐呢?她那性子……她要有什么事,就不说小小姐,老娘肯定不依你。” “呵!威胁我吗?” 蓝枝道:“爷,你是什么人?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啊!爷,这件事没有回头的余地,如果你愿意去施南府,凭爷的本事去走马帮,我敢说,一定胜过大锅头蓝骏!” 马武气不打一处来,犟起脖子质问道:“你说什么?走马帮?敢情你们早就算计好了,把我逼上绝路,走投无路,然后跟你们去施南府?” 蓝枝好不憋屈,有这样逼人的吗? “爷,世上只有男人逼着女人嫁的,哪里会有女人逼着男人娶的,我们想嫁你是不假,但不至于连脸都不要了。反正一句话,母命难违,小小姐的话我也不敢不听,爷若不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哼,然后呢?寻死觅活?” “我肯定不会,大小姐嘛,你就要费点儿心了。” 马武气塞:“你!你们……好,好好好,好得很!” 蓝群哭道:“爷,我知道你的底线,我们已失去女儿身,配不上你了。可是我们呢?与其不清不白地苟活着,还不如一死了之!原以为天底下恐怕只有爷才有度量娶我们,没想到爷同样嫌弃我姐妹身子脏,你也别为难了,我和蓝枝天亮就走。” 说到此竟然收势不住,号啕大哭。 蓝枝道:“天底下也只有爷才是我们想要嫁的人,爷若不愿,也请尽快将我姐妹护送回去。有今日一回,我姐妹也就算是马家的人了,哪怕从此独守空房,青灯古佛,孤独老死,我姐俩认命就是!” 马武一听这话,气得不行,斥道:“来呀来呀!看稀奇看古怪!看孙悟空打妖怪!看猪八戒谈恋爱!我的妈呀!气死我了,老子当初真不该招惹你们这帮妖精!可是,老子没做!你们赖不到我身上!” 蓝群道:“我们若说你做了,你赖的掉吗?事到如今,你做也是做了,没做也是做了,如果你想让我姐妹今天就死在你面前,你就去对老娘和妹妹说你没有做过!” 马武心头一痛,气急无语,竟然被威胁到了。再调头看蓝枝,蓝枝也是泪人一般,一脸死灰,那样式竟是哀大于心死。 面对如此执着的两个女子,马武不得不让步,批道:“狗屁不通!简直是无药可救!贼婆子都已经做了,害得老子妻妾成群,现在跟我说青灯古佛、孤独老死,你当老子是什么?畜牲吗?都给老子起来!做饭去!老子饿了!” 这一当头棒喝无疑是喜从天降,这口气松动了,这个男人招啦! 蓝群蓝枝不动声色,翻身起来,心里那个美呀,差点儿把衣裳都穿反了。 蓦听得一声门锁响,蓝蝶儿在外面嗯哼一声假咳,跨进屋来道:“老娘说了,叫你们三个狗男女去见她!” 屋里三人一愣神儿,马武冷笑一声,一左一右把蓝群蓝枝搂在怀里道:“蓝蝶儿,你就是一条蠢猪!从今以后,我们三个睡床上,你就滚一边去睡地上!” 蓝蝶儿小嘴一撇,拿足了捉奸在床的架势道:“本小姐一直以为你是贞洁妇,原来你也不过是一个见色起意的小人罢了,嘴上说不娶我的姐姐妹妹,其实早就垂涎三尺,趁着酒醉把她二人一齐强占了去,还非要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老娘叫你去吃巴掌呢!” 不说这老娘,马武不气,一说那老娘他就气得不行,当下衣冠不整、头不梳脸不洗,噔噔噔出屋,要去找那个老妖怪说理去。 一跨进堂屋的门,见神龛的香案上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瞎老婆婆一手拿着家法,一手抱着他老子的灵牌颤巍巍坐在神龛下一侧怒目而视。 马武一时间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是又要干啥?又要下什么套?难不成还要请家法?还要联合祖老先人来欺负人? 瞎老婆婆听见动静,手中的家法一指地上,阴恻恻地呵斥一声道:“逆子,跪下!” 马武见她如此做作,直想哭,明明她们自己做了‘恶事’还要贼喊捉贼,牛不喝水强摁头也就罢了,还要屈打成招,这一招欺人太甚! 可她是老娘,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忤逆不得,忤逆了她,还不闹个人尽皆知、天翻地覆! 瞎老婆婆久不见动静,把家法往地上一拍道:“难道要老娘我给你跪下吗?!” 马武好不丧气,叹了一口气道:“妈诶,老汉死得早,我晓得你这一辈子苦,所以我什么都依着你,可你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你……你们,唉……不说了,她们两个我收了,你这下满意了?” 瞎老婆婆哪里肯信,举高灵牌道:“你发誓!不然老娘摔了他!” 马武作揖道:“妈老子,先人!菩萨!你还要做哪样?你有本事就去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的幺女子弄来给我做四姨太!” 瞎老婆婆喝道:“跪下!发誓!” 马武气得想撞墙,转着圈道:“我都答应了,还发什么誓?” 瞎老婆婆哪里信他,把手中的灵牌子高高举起:“你跪不跪下?不跪老娘就把他打烂,看是你不孝还是我不孝!” 马武眼珠子连翻带滚,他绝对不相信老娘敢把灵位打烂,虎下脸来道:“你再这样我就走了,我叫你这一辈子再见不着我!” 瞎老婆婆又听见这种威胁,气得呼呼喘气,站起来高高举起牌子道:“好啊,你滚,带着你老子的牌牌滚!”说完一扬手,把牌子向马武劈头砸去。 马武大惊,使出浑身解数接住牌子。这个老妖怪,又横又泼,说发作就发作,太不像话了。 瞎老婆婆大叫一声道:“气煞我也!蓝蝶儿!拿把刀来!我瞎老婆子不活了!” 蓝蝶儿三人跑进屋来,见老娘动了真怒,蓝群蓝枝一左一右抱住瞎老婆婆去安慰哐哄,蓝蝶儿则直盯着马武谴责道:“爷,你惹老娘生了大气了!”瞎老婆婆吼起来道:“叫你给老娘拿刀来!这个逆子再不想看见我了,老婆子还啷凯(怎么)活!” 蓝蝶儿赶紧劝解道:“妈,他把这事做下了,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反正姐姐和妹妹也稀罕他,我们除了成全他还能怎样?爷,快给老娘赔个不是。” 马武把脚一跺,抱着牌子放回到香案上,心一横,跪下告饶道:“我给你跪下,给你跪下。妈老子,老祖先人,你要做啥就做,不要打横撒泼,让邻居听到还以为我马武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说,你们要我干什么,我照做就是!” 蓝蝶儿愣住,作声不得,瞎老婆婆第一个道:“你个逆子,老娘昨晚当着那么多人说过,你不娶蓝群蓝枝就算了,你为啥又背着老娘把她们两个霸占了?咹?你是不是狼心狗肺、口是心非!” 马武心头痛,仰头喊天道:“天呐,天,马门完了,疯都疯完了……” 瞎老婆婆一脚蹬过去骂道:“你才疯了!说!你为啥要这么做?”马武死的心都有了,磕头道:“我狼心狗肺,我口是心非,我臭不要脸,我畜牲不如!” 瞎老婆婆叉腰道:“你还知道?” 马武道:“我知道,知道,只要你不闹,我很知道。” 瞎老婆婆直哼哼:“你做下了,还不许我闹?”完了又道:“既然做了,就陪她们回娘家,不管有多远,都得去见老丈人老丈妈,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马武怼她道:“你不让我大摆宴席?告知天下我马王爷结了三个婆娘?让丰乐场仁字旗义字旗礼字旗花花旗都拿杀猪刀来撵我?然后全家人夹着尾巴、连爬带滚去投靠施南府?” 瞎老婆婆一心要踩住他的尾巴顺杆子往上爬,闭着眼睛嚷:“你耗子爬楼梯,自己好吃逼,绊得哭兮兮,各家拿钱医!” 蓝蝶儿姐妹哑然失笑,低头看看马武,马武正抬头瞪着她们。八只眼睛相对,蓝蝶儿逃避开去对老婆婆道:“妈,要不办酒这事就算了,给姐姐妹妹置一身嫁衣,反正他们已经圆房了,咱们谁都不惊动。这里的江湖规矩太黑,省得外人来说爷的不是。” 瞎老婆婆道:“那不行,不让外人知道他马王爷娶了几房姨太太,他就还是丰乐场的恶霸!你想让他回娘家?门儿都没有!” 蓝蝶儿幸灾乐祸,看看马武,讨好一笑,又对瞎老婆婆道:“妈,怎么会呢?爷的为人我知道,他现在成了我姐妹三人的丈夫,我们要回娘家,他怎么舍得下?他一定会陪我们回去的。已经深秋了,过了八月十五,年关节马上就到,到明年翻春,再说回娘家的事。爷,你看我这安排如何?” 马武冷笑:“你想得这样周密,我得感谢你了。” 蓝蝶儿笑道:“爷,你我夫妻,就不用谢了吧?等到了施南,见过我们的双亲和阿哥阿弟之后,路还是由你选,你要留下安心做买卖也好,要撇下老娘和我姐妹三人回来继续嗨幺大也好,你是爷、是男人,得你说了算,我们做女人的不能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妈,你年纪大了,我们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到时候你就留在施南府安心享福吧。” 瞎老婆婆道:“我也去啊?” “妈,我姐妹不会离开你的,一刻都不会。” “那好呢,到明年,我瞎老婆子就该有孙子了,到时候我带着孙子跟你们一起回门!” 马武一撇嘴道:“四个女人一台戏,一个唱黑脸、一个红脸、还有两个唱花脸,我马王爷倒成了花花太岁,这也太窝囊了!” 蓝氏姐妹捂嘴去笑,瞎老婆婆挖苦道:“老娘我把你从小看到大,你的脚脚爪爪都看透了,三房妻,美死你了,你当老娘不知道?告诉你,不要以为有三个媳妇陪着我,你就自由了,敢跟以前一样出去几年不回屋,老娘打断你脚杆!” 蓝群道:“妈,就算这样,我们也应该伺奉你,也心甘情愿伺奉你。” 瞎老婆婆一戳她的额头道:“蠢媳妇,把他给我看牢,明年我要向你们要孙子!一人一个!” 蓝群蓝枝羞煞。 蓝蝶儿笑道:“你老人家就放心吧,爷是个孝子,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姐妹三人还等着回云崖见爹娘呢,你老人家的话他敢不听?我连你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大孙子叫马天子、二孙子叫马相府、三孙子叫马帅印、四孙子马状元、五孙子马榜眼、六孙子马探花、七孙子马降龙、八孙子马擒虎、九孙子马百万、十孙子马千户!” 蓝群蓝枝直呸呸。 瞎老婆婆哈哈大笑:“好好好!我还要孙女儿呢!” 马武翻白眼:“妈,你当她是猪啊!一窝生十个?” 蓝蝶儿道:“十个儿子多吗?我三姐妹多少不能生?你没听到吗?妈还要孙女,我也想要女儿,要不多生十个?” “那就最好变成老母鸡!”马武被她们轮番连抽带打奚落够了,怼了一句。 末了,糗了瞎老婆婆一眼,冷笑道:“不就是这么事儿吗?看你们要耍多少花招,用心良苦啊,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圆房没圆房?咹?你们怎么就知道?这是对马王爷人格的侮辱!为此,我马王爷正式宣布,蓝蝶儿诡计太多了,套路百出,不适合做正室奶奶,从今往后做三姨太!晚上侍候我们洗脚,早上侍候我们洗脸梳头!蓝枝遇事直言相告,虽属事后,但憨厚耿直,提升为正室。蓝群寡言少语,从不自以为是,做老二,今后专门管制三姨太!同意我就娶。” 蓝群撇嘴抱着瞎老婆婆,蓝枝不为所动,得亏这是戏言,要是真的,叫她怎么做人?蓝蝶儿嘻嘻一笑道:“皇上万福金安,臣妾遵旨。” 马武一拂袖,呸了一声出屋去了。 第125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蓝蝶儿一念之间的突发奇想收到这样的效果,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这件事与其说她的男人是受制于老母,还不如说这个男人其实也是一个多情种子、是彻底爱上了她姐妹三个、是不愿意说出口的心甘情愿。 原来爱情的力量不但可以点石成金,而且攻城略地、无坚不摧。 马王爷的妥协,无形之中消除了蓝氏姐妹内心的阴影,蓝蝶儿一日之间得了四千五百两银票,一家人暂时生活无忧。接下来,蓝蝶儿开始为她三人即将面临的生养做准备。 瞎老婆婆却知道生养是怎么回事,媳妇进门,没有一年半载,是见不到动静的。 这几个媳妇遭了劫案,流落到她家,现在最关紧的还是让她们尽快回家报平安。 瞎老婆婆问蓝蝶儿,施南府有多远,走多久能到。蓝蝶儿说,此去施南府有近千里之遥,靠一双脚板走回去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马帮。 当然,这里是没有马的,蓝蝶儿用二百两银子买了五头处于壮年期的水牯牛,又请篾匠编制了马帮常用的货篮,让张山李事夫妇等人每日训练水牯牛驮运。 蓝蝶儿曾跟堂哥蓝大锅头走过几回洞市(古湖南宝庆东南一带,是通往新化、溆浦的商贾集地,也是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集地之一),后又走过两回朝天门码头,之后她姐妹五人随二锅头隔三叉五走一走汉中。 最后一次偏偏就在汉中遇上山贼,二锅头及其帮众为了让她姐妹五人逃脱,全部战死,才有了她姐妹五人流落汉中,一路乞讨,最后落入成都猛虎堂之手,被人当着‘奇货’一路称价钱贩卖至永和,进入马家这段遭遇。 走马帮是极其冒险的行当、也是十九世纪以前西南各地的茶、私盐、丝绸、珍贵兽皮、民间手工工艺品以及古玩器具的主要贩运渠道之一,其贩运过程非常之凶险,成功则发家有望,失败则家破人亡。 蓝氏马帮兴起时间不长,源于当时小同才兵败绵州,蓝大顺战死,蓝氏残部一路退至施南大山深处隐姓埋名。几年过后,为了生存,蓝氏残余男丁铤而走险,常以马帮的形式出山采购,渐渐形成一种经营模式,生意越做越大,以至于西南一带马帮盛行。蓝氏大锅头蓝骏远走云南、康藏、朝天门,二锅头蓝驹则长走汉中、绵州、成都一线,云南普洱、羌水兽皮名贵药材进入川渝,川渝的丝绸、手工品以及私盐等等又去了夔州羌水一线。 大清对私盐的控制胜过对黄金白银的控制,蜀地出井盐、出丝绸、出刺绣珍品、出精致刀具,其贩运的自然风险又远远低于云南及其它各地,所以蓝氏蓝骏大锅头的名号在现时川汉铁路沿途州县很有牌子。 蓝蝶儿的性格外向,跟堂兄蓝骏十分相似,虽是女儿之身,却很有些智慧和胆识,成为一名跟大哥一样的女大锅头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在她经历数百里被人当做人肉活物来贩卖的过程中、在几近悲观绝望之时遇到马武,本想放弃梦想,跟着这个男人安安心心度此一生了事,可通过这段时日对马武的接触和了解,发现马武的智慧和胆识胜过了她的偶像大锅头蓝骏,他,将会是一个更加出色的大锅头。 马王爷马武终于‘知道’了蓝蝶儿的来历和身份,施南蓝氏大土司之女蓝蝶儿成了他这只癞蛤蟆嘴里的天鹅肉,甚至蓝群蓝枝这两个居然成了搭载,甩都甩不掉。 看来,他马某人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发财致富了,没发财之前,这两个搭载最好不要染指,否则,对不住那只再也飞不走的天鹅不说,今后见到大土司和舅佬倌,指定就被他们看轻了。 走马帮刀尖上舔血,马武混了半辈子江湖,且能不知其中的关键所在,他马王爷光棍一条之时,只要老娘不被饿死就可以昏碰瞎混,如今娇妻美眷成群,且能继续混街头?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既然蓝氏有此经验,又有现成的路线,何不就依傍着蓝氏出去闯一闯。 他决定,今年这段时间就好好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做人,尽全力让瞎眼老娘看到她的孙子冒头,其他的一切等明年开春再说。 秋收过后,许三奎收上来几百担黄谷,各类蔬菜更是隔三差五往家里送。马王爷无所事事,除了混街头、混被窝,就是隔三差五开一个小差,偷偷摸摸出门采药配置他的秘药。 到了冬天,马王爷天天躺在床上左拥右抱,极尽帝王般的奢侈,她姐妹三人谁讲的关于马帮的传奇传记最出色他就亲谁一口,谁讲的马帮规矩最详细他就和谁同床共枕。 可这个混蛋只跟蓝群蓝枝来虚的,从不履行夫妻之实,这让她俩十分不解,不得不怀疑他有先天性的缺陷,难道他跟蓝蝶儿也是这样? 二人有苦自知,也极力隐藏,有些事,欲速则不达嘛,一来是不想让马武难堪,二来也不想让老娘和蓝蝶儿太伤神。 蓝枝 蓝群,一个以温柔贤惠、一个以勤俭孝顺成为瞎眼老婆婆的宠爱,整日里媳妇长媳妇短,夸不离口,爱不释手,倒把蓝蝶儿冷落了一般。 马王爷也有话,主妇就得由蓝枝这种憨厚的人来担当,蓝群嘛,面带猪相、体态丰腴,有贵妇的气质,得来镇宅。最妩媚的那个妖气太重,得压着,不能让她得寸进尺,篡改了他马家的门风。 但是,马门嫡子长孙还得由她这个妖精来完成,做人讲究先来后到,这是规矩! 蓝氏姐妹把他这些下三滥烂熟于胸,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笑的笑,没有人理会他那些伎俩。 谁能知晓,其实这期间,马王爷天天都在谋划酝酿他的发财大计。对于走马帮的风险,不等于说敢于冒险的人就敢漠视风险,相反,只有善于分析风险的人才能更有把握地排除风险,做浑水老戗吃黑线如此,走马帮黑线红线通吃,风险将会更高,它跟走镖的性质一般无二,一得有超强的智慧和胆识,二得要有过硬的团队,三得要有信得过的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四得要有威震四方名头。 要说智慧和胆识,他马王爷不敢说有,也不能说没有,人言一个好汉三个帮,他马王爷除了浑身是胆之外其他啥都没有。这不同于赵大少爷跑滩走码头,靠仁义信誉、靠人多势大蚂蚁搬家就可以,马帮生意往往是跨省买卖,讲究的是奇货可居,以最小的规模赚取最大的利润,做这种走偏门的生意没有十分武艺和非常手段,休想征服江湖道上各路的草寇山贼。 蓝蝶儿知道马武心思之后,归心似箭、雷厉风行,积极配合马武的做人理念,三天一小补,五天一大补。 可任由她怎样,就是迟迟不见断月事,细看蓝群蓝枝,也是毫无动静。 蓝蝶儿不免着急,问他到底有没有用,马武说了一句,稍安勿躁。又扯到马帮的事上,说此事不做便罢,要做就必须胜券在握,得要有人,而且要有一帮好手,绝不能步二锅头后尘。 要帮手,马武自然想到了税狠人、余德清这些人,可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要结交他们就得把他们引出来,怎么引就该是张山李事光洪顺跑腿的事了,他马王爷妻妾成群,忙不过来。 转眼到了次年春上,一晃,又临近了夏收,南门坝望不到头的麦浪由青变黄,烈日考晒十余日,夏收开始了。 新麦子进仓,蒋黎宏开始在全县催收官股租股,他把较富有的城镇列为重点区,大户十大股,中户七大股,富户五大股,小户一小股,至于租股,则只针对那些收租的地主。 蓝蝶儿不想马家有事,背着马武找到杨蒿,询问南门坝许家该买多少租股。 杨蒿不敢招惹马王爷,据实说,许家有良田六百余亩,按每亩八斗租计算,再按市价计算,许家收租得银一千四百余两,百两抽三,四百二十两纹银该买租股八大股、五小股。 蓝蝶儿道:“别给我算这么复杂,我是背着马爷来的,我给你二百两银票,许家马家今年全年的租股都买了,不许让马爷知道,否则,你一两银子都得不到,搞不好还会挨收拾。” 说完就扔给他两张银票。 杨蒿苦了苦脸,作了一个揖:“大奶奶,县衙户部是按实际田亩来计算的,你这样一来,我有二百多两银子的亏缺,你叫我怎么弄?” 蓝蝶儿怒道:“你想怎么弄?叫马爷来跟你算清楚?告诉你,马爷的银子,每一个铜板都来自于刀光剑影!我马家不想赚路股一文钱,只想息事宁人,我更不想让马爷来跟你搞事情,若你想让他来搞,就把二百两还给我!” 杨蒿连忙陪上笑脸:“大奶奶,你不想马爷搞事情,我就更不想了,这二百多两亏缺我去跟衙门周旋,有猪招官在,我看谁他妈敢为难马爷!” “猪招官是谁?” “哦,猪招官啊,猪招官是我兄弟。” “你兄弟?你兄弟关马爷什么事?他是干什么的?” “哦哦哦,不相干的人,不提他也罢。那个啥,大奶奶,这二百两我收下了,给你开四张大股票的收据。” 蓝蝶儿拿了股票,也生出一丝古怪,马王爷真就恶到人人都惧怕的地步了吗?猪招官会是谁?比杨铁山如何?自己这事是不是办得莽撞了? 从驿承司出来,满大街的人议论纷纷,都在为路股叫苦连天。 蓝蝶儿花二百两银票买了自己家的安宁,心里有些悔意,二百两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好几年都积累不起来,而她,手一松,二百两就出去了。 一路回家,蓝蝶儿耳朵里听得最多的,自然是那些靠佃田糊口的小户人家的牢骚。五两银子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年的总收入,都拿去买了股票,一家人的日子又怎么过? 蓝蝶儿想,这些人多半在丰乐场有个小摊生意,个别人还有个养殖、手工业什么的在手,那些纯粹靠佃田租地求活的农人,又到哪里去找五两银子呢?这不是要逼死人的节奏吗? 五月初五是民间传统的端午佳节,端午节分大端阳和小端阳,在潼川,小端阳蒸包子才是人们真正要过的端午节,至于五月十五的大端阳,不过只是一个形式罢了。端午节在整个神州大地传承数千年,几乎家家户户都要过,蓝蝶儿姐妹娘家跟川省毗邻,生活习性一般无二,佳节当前,她们当然也老早就准备着发面蒸包子过节了。 只是,这几个月马王爷‘轮流伺候两位新王妃’十分辛苦,只蒸包子是不够的,蓝蝶儿打算趁这个端午节好好给他补一补。 天还没大亮,瞎老婆婆起床还有一段时间,蓝蝶儿悄悄溜进蓝群的房间,见蓝群魂不守舍地坐那儿梳头,马武却还躺在床上大睡,过去在马武屁股上掐了一把,然后从后面抱住蓝群。 蓝群还以为马武想通了要亲热她,正在美,没想到是蓝蝶儿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爷还行吧?” 蓝群吓了一跳,推开她嗔道:“你个死妖精,行不行的你都不知道啊?” 蓝蝶儿不知道话里的玄关,嘻嘻一笑道:“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啊?” 蓝群咬牙拧她一把道:“去!” 蓝蝶儿咯咯笑道:“今天小端阳,姐姐想吃啥?” 蓝群道:“你不问爷,也不问老娘,来问我干啥?端午节当然蒸包子了,你还想吃啥?” 蓝蝶儿道:“谁说端午节只能吃包子?走,我姐儿俩去赶个早场,买点儿好吃的,顺便把蓝菊蓝春也请来过节。” 蓝群道:“你不去找蓝枝找我干嘛?明知道我要伺候老娘。” 蓝蝶儿拉她道:“我已经叫蓝枝去伺候老娘了,就是专门来找你的,得赶早去,买回来早点动手。” 蓝群听说蓝枝去伺候老娘了,遂依了她。 姐妹二人收拾妥当,背了个篾背篼出门,在巷道口碰上隔壁的二嫂子。 马二嫂子这人一双小脚,走路一拐一拐的,却有一张快嘴,一路上东家长西家短,净是苦哈哈的话题。 最后说到陈家祠的陈剃头家,说陈剃头剃了一辈子死人头,到头来自己死了竟找不到人给他夫妻剃头,最后两口子衣冠不整,烂席子一裹,挖个坑就被人埋了,像埋死狗一样。 蓝蝶儿听得不明不白,问道:“陈剃头是谁?两口子一齐死?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全丰乐场都惊动了,蓝蝶儿一家竟然不知道,二嫂子十分惊讶,说道:“我知道你姐俩不是好事之人,可……这么大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们竟然不知道?” 蓝蝶儿道:“真不知道。” 马二嫂子摇头道:“看来其它的事你们更不知道了。” 蓝群道:“我们才不喜欢打听那些不相干的事呢。” 蓝蝶儿道:“主要是我们家人最近很少出门。” 二嫂子道:“这几天丰乐场死了好几个,先是陈剃头两口子,后是姜和尚俩爷子,那陈剃头昨年不是还往你家来送过股票吗?大奶奶二奶奶不认识了?” 蓝蝶儿吃了一惊,蓝群道:“不……不会吧?就是那个剃头匠?” 二嫂子道:“二奶奶,陈家祠有几个陈剃头?不就是那个陈剃头吗?” 蓝蝶儿直呸呸:“晦气晦气,他……他真死了?” 蓝群道:“二嫂,大清早的,你能不能找点好龙门阵摆,我姐妹初来乍到,胆子小,禁不住吓。” 二嫂子道:“先人,我吓你干什么?陈剃头去年就没银子买股票,卖光家里的一切才过关,今年的股票又来了,他拿什么买?被镇上的公人拿了,他那婆娘想不通,先跳河死了。镇上的公人听说他死了女人,赶紧把他放了。可是,人死都死了,把陈剃头放出来还有屁用!这个陈剃头也是轻贱得很,心想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婆娘,这日子还怎么过?他想不通也跳河去死了。这事儿不过一天,大悲殿那个扫地的姜老汉的儿子也是因为没银子买股票,上山去找姜老汉想办法,没想到这个悖时老汉竟然偷了菩萨的灯油钱。菩萨的灯油钱是偷得的吗?那悖时老汉把银子拿到手还没走到家就撞到鬼了,一跤摔倒在牛尿坑里头,一泡牛尿就把他淹死了。最离奇的是,他那儿子也在当天晚上得了麻雀症,爷两个都让菩萨收了。” 蓝蝶儿张口结舌,蓝群哪里肯信,咋舌道:“你这话说得也太悬了,倒好像是菩萨不答应似的,菩萨要收命也不该收他们的命啊?也不会收得这样绝吧?那还是菩萨吗?你说去年上我家来送股票那人就是陈剃头,我们虽然当时没有接了他的股票,但我妹妹当天晚上就去镇长家买了股票的,难道那镇长还是没放过他吗?” 二嫂子道:“这我不晓得,反正陈剃头去年卖光了家才买了一张股票,只以为买过了,就不会再有人逼他买了。哪个晓得去年买了今年还得买嘛?唉……陈剃头的婆娘还没入土,陈剃头也跳了水,死了两天才从五险岩那个浩浩头捞上来。” 第126章 刘二女子传言 蓝群看看蓝蝶儿,蓝蝶儿叹口气道:“那就是真的了。唉……这真是,真真是灵神不保悖时人。这就没人去告吗?” 二嫂子一瘪嘴道:“告?告哪个嘛。” 蓝群道:“告杨铁山啊?” 蓝蝶儿道:“要告应该告杨蒿、告蒋黎宏,杨铁山卖的是认购股,不关穷人的事。” 二嫂子又一瘪嘴:“告他那些人,你算了嘛,跟哪个说理去?他们都是自己寻死,怪不得旁人,你去告不是自讨苦吃吗?不过,陈剃头那个弟娃说了,要给杨镇长一个好看!” 蓝蝶儿、蓝群无语。 二嫂子又说道:“水桶街有个曾财主你们晓得不?” 蓝群摇头,蓝蝶儿道:“难道他家也没钱买股票?也死了人?” 二嫂子道:“那倒不是。他家不是有个瓜儿子吗?那瓜儿子瓜得不是一点点,曾财主在商会买了一大摞大股票,总有几百股吧,杨铁山和杨家少爷都请他喝了酒的,结果,你猜怎么了?” 蓝蝶儿姐妹讪笑着,若听这二嫂子讲故事,恐怕十天半月都听不完。 二嫂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哎呀,大奶奶,这事儿偏偏让我给摊上了,你说怄人不怄人。” 蓝蝶儿讪笑,将信将疑:“你?不会吧?” 二嫂子道:“怎么不会,偏偏就让我摊上了。武兄弟这人好打不平,我倒希望他出来帮嫂嫂说说理。” 蓝蝶儿撇嘴:“他?他这个人就是个二流子,哪里会说理,你若真找他,只怕会把事情给你越搞越大。不过,二嫂好歹也是马家的人,真要有人敢冤屈你的话,你也不用怕,我家相公不出手,并不代表不帮你。” 二嫂子听她那意思,竟是有点误会,嘿嘿笑道:“大奶奶,其实我并不是当事人,我也是个打抱不平的,只是我怕斗不过那恶人。” 蓝蝶儿不免尴尬。一边的蓝群道:“二嫂子,我妹妹这人老实,你说话也不说清楚,你既然是打抱不平,怎好叫我们来打帮捶。” 没想到,二嫂子恰在这时打个哈哈,一个人在那儿笑得拍巴打掌、前仰后合,搞得蓝家姐妹莫名其妙。 这时,旁边的一个路人就说二嫂子疯了,指责她翻是非,劝蓝蝶儿姐妹不要听她的。 二嫂子大怒,指着那路人骂道:“老娘这是替那些龟儿子传名!你要来接招,不让老娘说,肯定就是你抢了那瓜儿子的股票!” 那路人被她这话吓得直躲闪,朝蓝蝶儿姐妹作揖道:“大奶奶,二奶奶,你们千万莫听白是非打胡乱说,离这个是非客远点,免得沾上是非。” 这一来,蓝蝶儿姐妹好生好奇,二嫂子是是非客吗? 二嫂子抬起小脚去踢那路人,那路人一把抓住她的小脚往上一抬,二嫂子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蓝蝶儿一把拉起二嫂子,怒视路人道:“这位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怎么好对女人动手?” 路人作揖道:“大奶奶,你回去问马爷就知道了,这女人就是一个地道的是非客,凡是哪家出点大事小事,她都要添油加醋,信口开河,见人就打胡乱说一通。” 二嫂子挣脱蓝蝶儿,扑上去要撕他的嘴巴,嘴里还骂道:“放你妈的狗屁!老娘跟弟媳妇说话,关你屁事!你龟儿子爬哦!” 那路人哪里能让一个小脚女人逮着,早跑远了,边跑还边回头道:“大奶奶,马爷眼里不揉沙子,麻烦给马爷带个信,请他别听这女人日弄(编排)。” 蓝蝶儿蓝群哭笑不得,二嫂子道:“他龟儿子就是曾家那奴才的哥,叫郭通,郭家和杨家大奶奶带着表亲呢。大奶奶,我就是看他来了我才笑的,让你姐俩个误会了。昨天就跟他斗了一回合,他怕我抖他的丑事,逢人便说老娘是是非客。” 蓝群笑道:“原来是这样。” 蓝蝶儿道:“二嫂子,你一个女人家出头管这种闲事,马二哥也答应?你就不怕杨家出头对付你?” 二嫂子道:“我那个男人就是一条夹尾巴的狗,哪敢管这种闲事。我就不怕她梁大奶奶,她不讲理杨铁山总得讲理吧?杨铁山再要不讲理,县大老爷总得讲理吧?你说,那个瓜儿子自己糟蹋了股票,关那小抱倌什么事?可怜那女子,十八九,花儿一样的年纪,都要圆房了,死得好造孽哦!”末了还骂了一句道:“狗奴才!” 蓝蝶儿本不想再听,见事情有了这样的波折,不由心里一阵浪涌,极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提醒道:“二嫂,你不要搞错了,要说讲理,你还得找杨铁山,找县大老爷的话,你指定要吃亏。” 二嫂子哦一声,后悔不迭道:“那怎么办?我都已经告到县衙了……” 蓝蝶儿啊一声:“你不要急,不要添油加醋,好好把这件事说来听听。” 二嫂子很是灰败,就把那小抱倌的事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那小抱倌姓刘,名叫二女子,刘二女子原夫家跟二嫂子娘家门挨门,是二嫂子同族哥哥家的童养媳,光绪二十八年十四岁进的白家,谁知进白家门不到一年,白家那癞痢头儿子就生恶疮死了,白家娘子死了唯一的儿子,本想再抱一个儿子续上刘二女子这段姻缘,以便给她一家养老送终。 几经勾兑,对门青家有个跛脚儿子二十多了被过继了去。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偏偏那跛脚命中不该有女人,进门十天不到,就跌山崖下摔死了。 当时白家崖那边就有传言,说刘二女子命中克夫,是个天生的寡相。一传十十传百,传的神气活现,把白家娘子说得三心二意,那二女子哪受得了这个,十五岁的时候偷偷跑了。 刘二女子跑到丰乐场无依无靠,只能流浪乞讨,幸亏被二嫂子及时认出来,领回家收拾了一番,将其介绍给曾家做使唤丫头。 曾家也是一根独苗,早已有了一个姓崔的童养媳,这童养媳正是曾家护院郭顺的妻侄女。 奈何曾家儿子傻虽傻,看到刘二女子后,就嫌弃他的童养媳崔氏生得没刘二女子好看,那傻儿子就把崔氏给偷偷卖了,非要刘二女子做他女人。 这傻儿子其实只是一个弱智,不是傻得无可救药的那种,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曾老爷气得不行,赔了郭家一些银子,也就顺了这个傻儿子。 想不到的是,今年曾老爷几万两银子买的股票被傻儿子偷出来搧纸叠(旧时小孩玩的玩意儿),那郭顺见了,竟告诉他那是银票。 傻儿子听说是银票,就偷偷跑出门用股票换吃的,从城墙边儿开始,走一路吃一路,什么好吃换什么,换到后来自己吃不了就赏给路边的告花子。 告花子遇着有钱的二傻子,都向他讨股票,你讨一张,我讨一张。二傻子很大方,一会儿工夫就把怀中的股票分出去一大半。 这情景很快招来街上的混混,二傻子被打抢一空不说,还被混混给哐哄出城,不知去向。 待曾老爷发现股票不见了,自然最先找护院郭顺的麻烦,郭顺一口咬定,他亲眼看见少爷和刘二女子拿股票打纸叠,他当时没多想,也就没有管。 曾老爷气死气活,找到刘二女子就是两个耳刮子,打了才问她讨要股票。 刘二女子马上就要正式成为曾家儿媳妇了,整天纺纱织布做女红,哪里知道这回事,喊冤不跌。 曾老爷不知道护院骗他,只当刘二女子做了事不承认,气得连连吐血,扬言不把股票和二傻子找回来就要把她打死。 刘二女子已把自己当成曾家的女主人,不用说都要去找二傻子和股票。曾老爷气糊涂了,只以为她能找回二傻子,只要找回二傻子,股票就能找回来,以至于刘二女子孤身一人出门,他也没有在意。 刘二女子一去到天黑都不见回来,曾老爷这时才发觉不妥,派人四处寻找。可这时哪里还找得到,找了整整两天才从老鸦山的岩洞里找到饿得奄奄一息的二傻子。 股票呢?刘二女子呢?二傻子一问三不知,显然是从二傻变成了真傻,彻底痴呆了。 第三天,曾老爷在老鸦山半山腰找到了刘二女子的尸体,那尸体一丝不挂,腌臜不堪,曾老爷当时就晕死了…… 蓝氏姐妹耐着性子听完,这个故事太过于荒唐,结局太过于凄惨,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当事人刘二女子这个名字,因为二女子和三女子之间……总有那么一点不可分割的联系不是吗? 这让蓝氏姐妹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当初,二锅头蓝驹子带三女子回云崖的时候,她十三岁,若按年纪来推断,她们不该正好是姐妹吗? 蓝蝶儿和蓝群对视一眼,嘴上不说,心里都感觉这个刘二女子和蓝枝之间有一种摆脱不了的特殊关系。 但是,她们对视的最后一瞬,又都憎恨这种感觉,干嘛要把这样一个不幸的女子跟三女子联系在一起呢?她们也许只是碰巧一个排行第二、一个排行第三罢了。 而蓝蝶儿此时想来,蓝枝回来家乡绝口不提娘家的任何事、甚至知道自己娘家在富谷寺、自己的父亲是刘有地,也从未提过回娘家看看自己的父亲,这是为什么?莫非……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处? 回头一想,她们一回来就给马武添了许多麻烦,收拾许二麻子、收拾张三爷,蓝枝会不会害怕再给马武添麻烦呢? 有了这一想,蓝蝶儿问二嫂子道:“二嫂子,你说了半天,知不知道刘二女子娘家在哪里?他父亲叫什么?” 二嫂子道:“哎呀,这个……我没问过呢?刘二女子也没跟我提过。” 蓝群道:“二嫂子,你这人真是,你不是说白家跟你娘家门挨门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二嫂子道:“二奶奶,我马白氏也是个小抱倌啊,五岁不到就来了马家,很少回娘家的。刘二女子嫁去白家那一年闹顺天教,我刚好在娘家避难,我们两个就见过一面,三句话都没说到。领她来的人我倒是见过,可我一个都认不得啊!一两年过去了,我还认得刘二女子,已经算是眼睛有毒了。” 蓝蝶儿蓝群双双无语。 这事要是真跟蓝枝有联系,让她知道了,她怕是要哭死哭活,如果再让马武知道,那这个郭顺怕是活不成。 管他呢,二女子也好,三女子也罢,反正刘二女子已经死了,就算她们真是亲姐妹,这事也只能认了,世上就没有女儿家安稳的日子过,该来尽管来,没必要纠结。 蓝蝶儿唏嘘不止,直摇头道:“太惨了……唉,看来这股票真是害人不浅!” 二嫂子气愤道:“那个该死的狗奴才还说老娘编排他,他简直把曾家那些下人都当成是哑巴和瞎子。大奶奶,郭奴才要是不坏良心,刘二女子能死吗?能死成那样吗?” 蓝蝶儿道:“说起来,这刘二女子跟你二嫂子还是有些关系的哈。” 二嫂子道:“我是替刘二女子不值呀!要说关系,我们还真的啥关系没有。” 蓝群接过去道:“二嫂子,你告去县大堂,那大老爷怎么判的?下一次过堂带上我,我也要替刘二女子喊冤!” 这话把蓝蝶儿吓一跳,她第一反应就是蓝群已经把二女子当成蓝枝的姐姐了,只听二嫂子道:“判倒是还没有判,那狗奴才已经被周大人拿了,还有曾老爷一家,全都进了大牢!” 蓝群道一声好:“二嫂子,过堂的时候记得叫我!” 二嫂子啊一声,笑道:“二奶奶,你这样金贵的人儿怎么好去那种地方呢?使不得。若有心帮我,叫武兄弟派人给县衙猪招官打个招呼就行,有猪招官在,武兄弟不出面,我也能把这官司打赢!二女子是我介绍到曾家去的,我不去告谁替她去告?多可怜的人啊,这样死了,老娘不服!” 蓝蝶儿奇了道:“你说的猪招官是谁?他很厉害吗?” 二嫂子嘿嘿笑:“大奶奶,猪招官是武兄弟的弟兄啊?县衙的笔杆子!包括巡防营统领周大人,都是武兄弟铁打的兄弟,还有杨大人杨铁山,武兄弟没跟你们说过吗?” 蓝蝶儿闻言,脸色变了,这个杨蒿真不是东西,她二百两银票算是喂了狗了,难怪马武不让她买股票。 蓝群却撇嘴笑,她们家这个男人,还真是黑白通吃啊。 “那……这事儿查清楚了吗?”蓝蝶儿问。 二嫂子道:“哪那么容易,那狗奴才他哥,搞不好就是串通一气的帮凶,二傻子的股票说不定就是这痞子抢的,二女子说不定也是这畜牲害死的,他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 蓝群道:“你不是说那郭顺是杨家的表亲吗?杨铁山指不定帮谁呢!” “所以我才想让武兄弟帮我的嘛,武兄弟开口,杨大人还真不一定帮谁呢。哼!郭顺,他算个什么东西。” 蓝蝶儿不言谁帮谁,她只对刘二女子的死愤愤然,表示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二嫂子气呼呼地道:“看嘛,这件事总不晓得有多少人要遭砍脑壳!” 蓝蝶儿再提不起精神来,这一路戚戚艾艾,心情郁闷,老想着她说的那个二女子就是蓝枝的姐姐。又联想到自己姐妹要不是遇上马武,又会面临一个什么凄惨结局。而蓝群,想法更加复杂,以至于二嫂子再说了些什么,她俩谁都不知道了。 来到早市,跟二嫂子分开,蓝蝶儿先买了些端午用的雄黄艾草、沽了两坛酒,然后才到鸡贩子哪里买了一只老母鸡,看街边有渔翁卖鱼,买了一条红嘴子鲤鱼,足有四五斤,想到马武最近劳累,赶上过节,又专门找屠夫买了两根长猪脚和一副猪腰子。 蓝群见她买这个,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过身去偷笑。蓝蝶儿道:“姐姐笑什么?这些比猪肉便宜,又比猪肉养人,今天家里人多,吃这个顶事儿。姐姐该不会说妹妹小气吧?” 蓝群当着周围的人不好戳穿她的心思,戏谑道:“就是小气。” 那屠夫收了银子,接过去打趣道:“二奶奶,这你就不懂了,猪身上都是宝,吃什么补什么,大奶奶精得很呢!” 这话说得,让蓝群都为之脸红。蓝蝶儿一看周围的人,瞪了那屠夫一眼,怼道:“我倒觉得你是猪嘴巴吃多了。” 那屠夫哈哈笑。 蓝蝶儿怕他再说出不好听的来,拉着蓝群赶紧跑了。 蓝群心里净是失落,很不是滋味,她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很难预料,今天还活得好好的,明天就死了也说不一定。 她和马武的事瞒着蓝蝶儿绝不是好办法,与其这样不清不楚的蒙混过日子,还不如干干净净的撇开,自欺欺人地霸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现在告诉蓝蝶儿,让她知道她的男人对她到底有多好。 第127章 越爱越愚蠢 从市集出来,蓝群问道:“妹妹,你觉得那刘二女子是蓝枝的姐姐吗?” 蓝蝶儿正了脸色,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许就是。但我又希望不是,要是的话,蓝枝就该哭死了。” 蓝群道:“那你的意思?……不要告诉她?” 蓝蝶儿道:“姐姐,放过她吧,她已经够苦了,回头告诉爷就行了,让爷去收拾那恶棍。” 蓝群忍了几忍又道:“妹妹,你觉得爷这个人到底如何?” 蓝蝶儿反问:“什么如何?” 蓝群道:“当然是人品。” 蓝蝶儿愣她道:“爷的人品姐姐不知道吗?还来问我?” 蓝群道:“妹妹有时候绝顶聪明,有时候猪得有盐有味,不怕你跟他同床共枕这么久,你信不信就没有姐姐了解他?” 蓝蝶儿一展笑脸,促狭地点头:“哦,我明白了,原来他更喜欢姐姐,什么话都要跟你说,所以你最了解他。” 蓝群白她一眼:“一个男人喜欢谁,不是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怎么做!妹妹,我说你猪吧,你还吃我的醋,你哪知道姐姐的苦啊,都是你害的。” 蓝蝶儿一头雾水,一看旁边走动的人,贴到蓝群耳边小声道:“姐姐什么意思?难道爷不喜欢你?不对吧?他今天睡你床上,明天睡蓝枝床上,连我是谁他都忘了,怎么会不喜欢你?” 蓝群叹了一口气,附到她耳边道:“这个男人好起来,让人巴不得把心子都割下来交给他,但是吧,我和蓝枝都认为,他只应该属于一个人。” 蓝蝶儿头大,更加不懂其所以然,拉住蓝群道:“姐姐,妹妹可是真心的,你不用怀疑什么。” 蓝群一撇嘴,正色道:“莽子妹妹,姐姐哪里是怀疑你,姐姐只是把他看透了。我有句话想要对你说,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蓝蝶儿心里隐约冒出一股酸意,从蓝群的口气里,她已经觉察到了不安,好像蓝群要独霸了她的郎君似的,黑了脸问道:“什么话?为什么要有条件?姐姐喜欢他尽管拿去,妹妹我又不是不给,还要什么条件。” 蓝群咧嘴一笑,一戳她的额头:“去你的,你什么都不清楚就乱说,还不是猪吗?你就说答不答应我的三个条件吧?” 蓝蝶儿更加好奇,挤了蓝群一下道:“说,什么条件。” 蓝群道:“一,你知道后不许耍性子,要装作不知道?答不答应?” 蓝蝶儿笑道:“什么事呀,鬼头鬼脑的,还要我装作不知道,难道姐姐有喜了?要给老娘一个惊喜?好,这个我答应。” 蓝群毫不介意她的胡扯,笑道:“第二点就是要你瞒着老娘,不能让她知道一点音信。” 蓝蝶儿惊讶了,唏嘘道:“呀!姐姐真有喜了?” 蓝群嗔道:“去你的!” 蓝蝶儿嘻嘻笑:“这个不用说,肯定答应,说第三。” 蓝群道:“第三,不许为难爷,他是一个好男人。” 蓝蝶儿嗔道:“你这么护着他,我可不敢为难他,这下该说了吧?” 蓝群道:“你确定?那我可说了?说了之后,你要反悔可不行。” 蓝蝶儿道:“废话才多,我都答应了,怎么会反悔?说!” 蓝群一看周遭,见已经走出了大街,到了武安河的河边上,路上的行人都离得远,便不再遮遮掩掩,说道:“其实一直以来,爷都没有碰过我和蓝枝一根头发,更别说身子了,你信吗?” “你说什么?……” 蓝蝶儿目瞪口呆,继而大怒。 蓝群凄然一笑:“你不信吧?别说你,就连我都不信。我就不说了,有点儿胖,可能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蓝枝比你可不差,怎么引诱,他都不上道,你说这是为什么?爷……该不会……?” 蓝蝶儿半天回过神来,她当然知道蓝群没说完的是什么,气愤道:“他有屁的病,坏着呢!也绝不可能嫌弃你们,他拒绝你们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当然说过,他说,他认识一个人,比他年轻,长得比他帅,人品比他好,而且会功夫,他说他要把我嫁给他。” 蓝蝶儿怒道:“他在放屁!那他又怎么对蓝枝说的?难道这样的人还有一个?” 蓝群笑道:“他就是这么说的,但那人是这个人的师兄。” 蓝蝶儿气道:“姐姐信吗?” 蓝群反问:“妹妹信吗?” “就只说了这些吗?就没说别的?” “也说了,他说他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婆娘,还说,蓝家的姐妹也必须一人嫁一个男人,谁敢做一夫多妻的事情,他就跟谁翻脸。” “我就做了,他怎么没敢翻脸?” 蓝群苦笑:“妹妹,你都哭了……还说什么。” 蓝蝶儿慌忙腾出手来一抹脸:“谁要替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哭?我才没哭呢,我恨死他了。” 蓝群嘻嘻一笑,抢过她手里的东西,让她去擦眼泪,取笑道:“小骗子,你骗谁呀?可能心子都快化了吧?看把你美的。要哭把脸转过去,莫让姐姐我看见,酸得很呢!” 蓝蝶儿一跺脚,转过脸去,想要抹干脸上的泪水,结果越抹越多,那泪水好像专门跟他作对,越想收拾住,心里就越不是滋味,眼泪越是往外涌,最后竟然哽咽起来。 蓝群一脸哭相,笑道:“其实这样最好,我就不信,有这样一个妹夫,我还找不到喜欢我的人。” 蓝蝶儿觉得脚软,蹲下去,撩起衣襟擦干净脸,站起道:“别……别说了,等拢屋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蓝群嘻嘻笑,心道,这小骗子,心里不知多美呢,还怎么收拾? 赶场回来,瞎老婆婆已经起床了,蓝枝正在帮她梳洗。蓝群依约没去招惹蓝枝,赶紧去做早饭。 蓝蝶儿要去拖马武起床杀鸡,进屋一看,床上无人,三姐妹的房间找遍也不见人,出来问蓝枝,蓝枝道:“被张哥叫出去放牛了。” “放牛?他会放牛?怕是躲了吧?”蓝蝶儿道。 “躲?……嘿嘿,这我不晓得,反正是张哥叫出去的。” “狗屁张哥,他是妹夫!” 蓝枝勉强笑:“小姐,我听蓝菊说,从洋溪来了个会耍刀的,昨天跟李事在祖坟山放了一整天的牛,李事还跟他练把式来的。” 蓝蝶儿一听,猴急起来,埋怨蓝枝道:“来个耍刀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蓝枝道:“这就怪了,蓝菊蓝春他们也是昨天黄昏才遇到那人,今天一早就来告诉我,小姐回来我就说,也不算迟呀。” 蓝蝶儿道:“那你赶紧把鸡鱼都杀了,叫姐姐给老娘过个早,早饭就别煮了,抓紧做午饭,我去找爷。” 说完进屋换了身衣裳出来,又去水缸边打水洗脸,样子很是急迫。 蓝枝道:“小姐,你知道在哪儿吗?祖坟山林子密,也不是有草的地方都能放牛,万一在龙泉寨呢?” 瞎老婆婆不酸不辣地道:“蝶儿,这一会儿不见就要去找,一会儿都离不得了吗?不要去,你现在身子金贵,别给我累着了。” 蓝蝶儿一听说耍刀的,就认定不是姐夫就是妹夫,哪里还坐得下去,哐哄了瞎老婆婆几句,就慌慌张张赶出门,非要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 顺着牛的脚印,蓝蝶儿一路找上祖坟山。 这座山,是杨家的柴山,山上草深林密,杨家的势力在丰乐场长达三辈人,山上的树就长了三辈人,也就是说,这座山从杨金山的爷爷开始就属于杨家,山上的许多树木比杨金山的爷爷都要年长得多,可以说是古木参天。 杨家的祖祖辈辈死后都葬在这山上,所以,杨家祖坟山是禁止外人上山放牛的,更别说上山打柴打猎了。 但是,杨家这头大象压不死身上的虱子,放早牛的、偷柴草的、偷树木的,诸如马王爷之流不要脸的人就让杨家禁令如同虚设,且防不胜防。 蓝蝶儿拣后山草丛荆棘中的小径爬上山腰,找至山顶都没见到自家的牛群,侧目一望,林子里霞光如织,鸟雀争鸣,连绵不绝,杳无人踪。 再低头一看,鞋子裤腿皆被露水湿透,在看身上的衣裳,好几处都被树枝挂毛了。 好在她是大山里长大的人,放牧常识还是有的,既然是放偷牛,肯定是在僻静的地方,于是拣左下方往大堰蔡家嘴去。 顺着横梁下方的卧塘转过山嘴,听见前方隐隐有人说话,蹲下身静静一听,说话的人有点像是蓝菊。 确定确实是蓝菊之后,蓝蝶儿径直朝她们走过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自家的大水牛,只听蓝菊道:“不会跟他走了吧?” 又听蓝春道:“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两个猪跟着的吗?要走也该来打个招呼啊?今天可是端午节。” 蓝菊道:“说不一定有什么大事,要不,为啥专门来找马哥?什么事这么久还说不完?指定拉马哥一道走了。” 蓝春刚要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蓝蝶儿,忙站起迎过来道:“小姐,你怎么来了?”蓝菊忙叫一声:“小姐。” 蓝蝶儿嗯一声回应,又问:“你哥呢?” 蓝春一指山那一边:“在那边说话呢。” 蓝蝶儿道:“那人谁啊?” “只知道姓余。” 蓝蝶儿道:“姓余?那好,我得去看看。”说完就往蓝春所指的方向走去。 蓝菊笑:“小姐,只怕看不着,他只见男的,不见女的。” 蓝蝶儿回头:“这是为什么?” 蓝菊道:“谁知道啊,反正一见女的,他调头就走。不过,听李事说,长得白白净净,高大英武,能够一跳五尺,耍得一手好剑,唰唰唰唰只见剑光不见人,把马哥都赛过去了。” 蓝蝶儿呵呵一笑,这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侠客吗?她才不管他见不见女人这一套,就算是个满口清规戒律的和尚也得去看一看。 蓝春见蓝蝶儿执意要去,拉着她的手臂对蓝菊道:“蓝菊姐,你看牛,我也要跟小姐去看看。” 蓝菊瞪着她:“你去干什么?丑不丑啊?羞不羞死你?” 蓝蝶儿附和道:“就是,你现在只许看张山,别的男人,一个都不许看,乱看把眼儿珠子给你剜了。” 蓝春一捂嘴,眼珠子左右一滚,笑道:“好好好,看不得,看不得,看了就蚀了本了呢。” 蓝蝶儿判官一样戳她一下,顺梁子往上爬,爬上山垭,看见张山李事在那儿张丞相望李丞相。 见蓝蝶儿冒出来,张山道:“王后娘娘来了。” 蓝蝶儿眼睛往山尾上一瞟,问道:“人呢?” “哪个人?王后,难道我俩不是人?” “就是,嫂嫂问哪个人?哥吗?” 蓝蝶儿道:“谁稀罕你哥,我问那个人。”李事直摆手:“那个人你是看不着了,哥已经送走他好一阵了。” 蓝蝶儿骂道:“屁话!我都没看到过就让他走了?” “谁说一定要让你看见才能让他走?” 马武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道。 蓝蝶儿一见马武,双手叉腰,腮帮子就鼓起来,回头一瞪张山李事道:“你两个给我滚。” 张山李事如临大敌,说滚就滚,滚出老远,张山才抱拳笑道:“哥,你保重哈。” 马武低头要找石头来砸他,找半天没找着,脱下自己鞋,咬牙扔过骂:“你这个搅屎棍!” 张山将就那鞋扔回来:“嫂嫂,你做的鞋不合脚,哥哥用来砸人,你就用这个收拾他,下手别留情!” 蓝蝶儿看着马武一蹦一蹦去捡鞋,上去一把拧着他耳朵就开骂:“神棍!包谷猪!为什么让那人走了?” 马武被拧得龇牙咧嘴,不明白蓝蝶儿这是什么意思:“神婆,你属老虎的吗?人家要走,爷留得住吗?你又要作什么妖?快点放开!” 蓝蝶儿不但不放开,索性连左边的耳朵也给他薅住使劲往两边扯:“为什么那样对我姐?为什么那样对蓝枝?你这个孙公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为什么?” 马武还有啥不明白的,蓝群蓝枝把他给卖了。 “你不心痛你男人,老子还怕见到老丈人大舅哥没法交代呢,你这个蠢婆娘!” 蓝蝶儿咬牙:“鬼扯!你这是要我姐妹离散,不得相见呢!你这个包谷猪!” “你才是包谷猪!老子要想睡女人,县大老爷的女人都能睡,何必要等你们来。” 蓝蝶儿知他所言不假,双手一松,掰住他的脖子,整个儿贴上去,双脚一蹬就猴到他身上,一个老树盘根紧紧夹住他的腰,腾出手来拧一下骂一句:“蠢男人!蠢男人!蠢男人!” 马武则对着他的鼻子怼回去:“哈婆娘!哈婆娘!哈婆娘!” “蠢男人!” “哈婆娘!” “蠢男人!” “哈婆娘!”…… 骂着骂着,蓝蝶儿眼泪就下来了,把一张红唇猛地贴上堵住他的嘴,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儿对啃开了。 这样不知干了多久,俩人干累了,和身倒在草丛喘大气。 “你是不是真打算要把我姐嫁给他?” “你说嫁就嫁?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你以为他跟老子一样纯善吗?人家一出剑,就能把你男人脑袋削下来,还有,他那些师兄,个个都不是善茬,哪一个不是吃铁吐火英雄了得?你说得跟摘南瓜一样容易,好像天底下的南瓜都是你家的,想摘哪个就摘哪个。” “我不管!既然你不娶我姐,再难摘的南瓜你都得去给我摘来,就依你的,一人一个,一个不多摘,一个也不许少摘。” “那不是南瓜!蠢猪。” “那你就得娶我姐!” “他妈的,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婆娘!全天下的女人,谁他妈不怕自己男人好色花心?就你这个蠢婆娘最怕老子不好色!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凭你男人的智慧,摘两个南瓜还不简单,他敢不让老子摘,老子把他脑壳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蓝蝶儿噗嗤一声笑,马武翻身爬起,伸出双手,俯视地上那个蠢猪道:“哈婆娘,还不起来?” 蓝蝶儿憨笑着,也伸出双手,四只爪子一拉即合,然后两个蠢猪又贴在一起,第二轮热吻又开始。 山林为之耸动,大地为之颤抖,天空为这两个蠢猪的狂乱风起云涌。 “哎!吃饱了回家咯!都啃到晌午过深了喔?” 山那边传来张山狼一样的嚎叫。 “哞!哞!”接着是两声惟妙惟肖的牛叫。 蓝蝶儿松开双手,俏脸绯红,脉脉深情,死盯着马武。末了张开双臂,着势要抱。 马武坐起,愣她一眼:“想得美,抱你出去还不得让张山李事把牙黄都嚼烂?” “那就背!谁让你那样对我姐姐妹妹!” “老子偏不背!” 蓝蝶儿死猪一样赖地上不起:“你敢!我就是要你做给他们看,要他们像你爱我一样爱我两个妹妹!” 马武哑然失笑,他把这头蠢猪惯坏了,这可怎么得了? 不过,为了收拾张山李事,这事儿可以干。 干归干,要干就干点狠的,于是钢牙一咬,干脆蹲到地上。 第128章 双头女婴现世 第一百二十八章,双头女婴现世 蓝蝶儿多少鬼精的人,见势站起,把腿一撩就骑到他脖子上。 这一刻,她那心肝脏器统统都被融化成一滩暖流,流遍全身,恨不得撕开胸膛,把胯下这头蠢猪整个儿包罗进去溶成一堆。 世间上所有的爱情被这两头蠢猪在这一刻包裹着重叠而起,高高耸立着大步走下山去。 张山李事蓝菊蓝春连同低头吃草的水牯牛们的眼球一齐惊爆,齐刷刷掉入草丛,满地乱滚。 蓝菊蓝春双手捂脸,惊叫:“小姐!” 李事喊一声:“哇塞!仙人板板!真要命!” 张山痴呆了:“姑奶奶啊,摧残谁呀?还要不要男人活?!” 蓝蝶儿高高在上,美目流传,庄严宣告:“这是我的夫君给我的宠爱!尔等愚民休要惊慌!我的夫君说了,他要我的姐姐妹妹统统拥有这般荣宠!谁敢不服不遵,赶出太和十排!” “疯了,疯登了!” 张山振臂疾呼:“我不服!大清朝皇帝娘娘都不敢奢望这种荣宠!王妃为何就敢骑到王爷脖子上?天理何在!” 蓝蝶儿一指张山道:“蓝春,你把他给我骑上!他要不服,马上就把他休了,我让他天天晚上陪我家的水牯牛睡,享受我家水牯牛的荣宠去!” 张山道:“好黑的心肠!哥哥,你娶的究竟是人还是妖?” 马武道:“张山,人这一辈子,有生不枉爱,有爱不枉生,无爱不生,有生必有爱。蹲下!” 蓝蝶儿道:“听见了吗?没有蓝春,你现在还是光棍,想要别人骑,别人还有懒得骑你呢!李事,还不蹲下?” 李事哈哈笑道:“这有什么,哥哥甘被嫂嫂骑,我就愿让婆娘骑,婆娘骑我我骑牛,没得啥子拐扯头!” 李事酸完,硬是把蓝菊扛上了肩头。 那蓝菊可不是蓝蝶儿的性格,羞得捂紧双眼,无脸见人。 张山笑道:“哥哥,你要是能把三个嫂嫂都扛到肩膀上,我就让蓝春骑上,在丰乐场跑三圈!” 蓝蝶儿道:“蠢材!你只有一个嫂嫂,哪来三个嫂嫂?你哥哥把我们都骗了,蓝群蓝枝跟他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你们说,我今天能不能饶过他?该不该骑到他脖子上?” 众人双眼发直,表示不可置信! 张山道:“不会吧?哥哥纳妾是骗人的把戏?那,那那那……这可不行!不能放过他,重新来过!” 李事道:“就是,太不仗义了。” 马武瞪着他俩道:“换作你们巴喜不得是不是?” 张山道:“换作我?再来两个!” 马武啐他一口:“你敢!老子废了你!” 张山马上笑道:“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再来两个也不能动心。呵呵。” 蓝蝶儿道:“蓝春妹妹,看来他不死心哦?他不让你骑,你也莫稀罕,走,跟姐姐回家。” 李事道:“张山,你娃的面子比婆娘重要,不配跟老子称兄道弟。” 这下,张山挂得住,蓝春挂不住了,真就一扭身跑了。 这回,轮着张山傻眼了,这是什么套路?竟然把婆娘给他气跑了。 马武冷笑,李事冷笑,蓝蝶儿冷笑,就连蓝菊也抿着嘴笑起来:“张哥,你的面子能比马哥的面子还大吗?再不去把蓝春妹妹追回来,你什么面子都没啦!” 张山里外不是人,焉了。 马武道:“我就说了的,这一招指定整死你,哈哈哈……” 张山道:“吔,哥,当哥要有当哥的样子哈。” 马武不理他,把蓝蝶儿从肩上抱下来放到牛背上,牵了牛绳才喊道:“蓝春妹子,我现在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走过来乖乖让你骑,你就不要下来,他说过要让你骑着在丰乐场跑三圈!” 张山衰得比哭还难看,过去让婆娘骑,自己面子实在下不来,不过去让婆娘骑,婆娘面子下不来,还衬得自己太不合群了点。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哭丧着脸走过去给蓝春作个揖,然后蹲下去喊道:“婆娘,上马。” 李事两口笑死笑活,蓝蝶儿道:“蓝春妹妹,不要放过他。” 没想到蓝春脚一抬骑上去才道:“小姐,你真坏。” 张山抱着蓝春的双腿站起来:“我见过疯子,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疯子,一个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一个和尚疯了,要一庙的和尚都跟着疯!李事,你不是说婆娘骑你你骑牛吗?你娃说得出口就要做得到,有本事就莫让婆娘下马,婆娘骑我我骑牛,丰乐场去游一游!” 说罢拉过一头牛来,寻一台阶跨上牛背,双腿一夹,那牛竟然顺山走起来,搞得蓝春在他肩上东倒西歪,惊叫不已。 李事哈哈笑道:“你以为只有你才做得到吗?看好啦!李爷来也。” 李事也拉过一条牛,依样画瓢骑了上去,两口子一颠一颠,惊险万分地走了。 马武且能输给他们,跳上牛背,把蓝蝶儿一举,扛到脖子上,口中仿照袍门的《敇咒令》唱起来道:“我把蠢猪扛上肩,面对苍天发誓言,今生独爱蓝家妹,青山绿水永相连。纵是不能比翼飞,生时同命死同眠,他日谁人来背信……” 蓝蝶儿知道后面没有好话,伸手捂住他的嘴道:“蠢猪,不许发毒誓!” 蓝菊蓝春听得痴了,此情此景,爱的味道太浓厚了,浓厚得太让人着迷了。在施南,她们身边男子都是本族血亲,哪里听过这样好听的情话,嫁给他们,简直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 马武这歪诗虽然粗糙,但字字句句都表明了他对蓝蝶儿的忠贞,这是何等情义? 大清朝男尊女卑,一夫多妻是封建社会传承千年的机制,已成婚姻定律。 女人裹了几百年的脚,受尽了世俗的束缚,几个女子能享有蓝蝶儿这样尊崇的地位? 就算有,又有几个男人能够把自己的爱人顶在头上,然后告白于天下,说他只爱她一个? 这可不是搞怪,而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才能创造出来的壮举。 蓝蝶儿不得不相信,世间的爱情正在被一个愚蠢的男人改写,这个愚蠢的男人就在她的胯下,而她,偏偏不能享受这份唯一。 想起蓝群蓝枝每一次都挡在她的面前,任由群狼蹂躏也要誓死守护她清白的场景,她的心肝就抽搐滴血。 这个男人太难得了,这份爱分享不出去,她一定会伤心难过至死。 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三妻四妾的,世上的女人也没有一个不想拥有一份完整的爱,但是爱她的人偏偏这么蠢,世间上这么蠢的男人绝无仅有、只此一个,蠢得感天动地,值得她用一生的所有来呵护。 蓝蝶儿紧紧抱住马武的脑袋,捧于腹间,恨不得将他整个儿装进肚子。 她也读了一些书,本想也效仿一首,但此时除了感动流泪之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整个儿都被他给融化掉了。 张山李事听得嘿嘿直笑,马武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他二,偏偏二得有情有义,说他傻,偏偏傻得天不怕地不怕,老虎屁股都敢去摸一下,诡计多得让人害怕。 三条水牯牛驮着三对奇葩男女一路走出祖坟山,此时已至晌午,所幸大家都忙着过节,路上行人不多,否则,不被路人笑死,蓝氏姐妹自己也羞死了。 这个端午节在蓝群蓝枝浓浓的失意中、在蓝蝶儿浓浓的爱意中,反而变得十分融洽愉悦了。 张山李事搭桌子摆椅子,蓝菊蓝春开酒坛兑雄黄倒酒,蓝蝶儿蓝群蓝枝七大盘八大碗上了一桌。 马武把老娘抱上上座,大家刚刚坐好,听院门嘎一声响,马大马二就一左一右靠在院门门枋上。 张山李事见了,赶紧去拖了进来:“老娘,大哥二哥回来了。” 蓝氏姐妹忙要添椅子添碗筷,猛听得瞎老婆婆骂道:“回来了好体面!滚!老娘这个家不稀罕你回来!马武,把他给老娘丢出去!” 蓝蝶儿赶紧道:“妈妈妈,您息怒,今天是端午,两个哥哥回来团员,不是很好吗?哪有丢出去的道理。” 蓝群蓝枝还要说,马武拿眼珠子一瞪:“你们看看他俩那一身捎带,进门老远一身尿骚味,虱子到处爬,跳蚤到处蹦,让他们在这里,谁吃得下?张山李事,把他俩弄去后院。” 众人都不敢吱声,马武说得不错,太邋遢了,整个两个虱子大王! 蓝蝶儿道:“不要啊,哥哥挨我坐……” 马武一拍桌子:“不许乱发善心!” 这一来,蓝蝶儿也哑了。 人家两个是主人,张山李事是客,他俩哪敢乱动,都尴尬地站那傻笑。 瞎老婆婆一声吼:“死人啊!叉出去!” 张山李事一人拽一个,跌跌撞撞出门,蓝群蓝枝赶紧拿碗盛饭、拨菜,一前一后送去后院。 尽管这顿饭十分丰盛,但马大马二的插曲让人十分尴尬,张山李事喝醉了酒,饭一结束就被蓝菊蓝春送回家去了。 蓝蝶儿姐妹三人收拾完锅碗出厨房门,碰巧看见马武一手提着二哥马二,一手搀着老娘从后院出来,瞎老婆婆一路走一路骂:“几十岁了,越活越颠懂,这个鬼样子,还想带你们出远门,不是祸害人吗?叫我说,大河没盖盖,小河没底底,你去死了算了!” 蓝蝶儿搞不懂状况,看马武时,马武抓小鸡似的捉住马二的脖子不做声,表情怪怪的。 再看马二,马二永远都是那副痴聋憨哑的德性,就算被马武掐着颈子,也是白眼珠子上翻,口歪眼斜,唾液长流。 蓝群道:“妈,你别生气了,待会儿把他俩头剃光,衣服都烧了,再洗个澡,换上干净的……” 瞎老婆婆捶胸口:“你们是我媳妇,不是他丫鬟!” 完了,气得弯下腰去摁住双膝呼呼喘气,嚷嚷道:“羞死先人板板!我怎么生了这两个蠢货!” 蓝蝶儿三人对视,又一齐看向马武,想要他开口安抚老娘。 马武把马二往地上一扔,蹬了他一脚,双手去按住老娘的背心推拿。 蓝枝见状,赶紧进屋搬出藤椅来扶瞎老婆婆坐下。 蓝蝶儿看瞎老婆婆紧紧摁着自己的胸口直不起腰来,嚷道:“爷!你倒是说话呀!急死人了!” 蓝群则蹲下去抓起瞎老婆婆的一只手来捂着道:“妈诶,有啥事你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马武见蓝蝶儿着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吃顿饭的功夫,这两个傻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婴儿来,那婴儿长两个脑袋,你说吓人不吓人?问他们话,他整死不开口!那个还好,还知道傻笑。”一指地上的马二又道:“这个连哼哼都不哼哼,就知道比划,你说气人不气人!” 蓝蝶儿大奇,同时也被吓着了,蓝枝简直就成了木偶,站在那儿张口结舌。 长两个脑袋的婴儿? 简直闻所未闻,那不是妖怪吗? 这两个傻子哥哥傻得自己姓啥都不知道,自从她姐妹进门就很少着家,有时候一出去七八天不知道回来,偶尔回来一次也打个晃就不见人了。 而他俩每每出走,家里就会少许多东西,尤其是粮食,甚至是他们自己的棉被衣物都会被卷走。 这次是从哪里弄回来的双头怪物?难道是路边的弃婴? 蓝蝶儿不等马武第二句说出来,拉了他就往后院去。 这两间老屋也换了木椽新瓦,蓝群蓝枝经常过来打扫,虽是土坯墙,屋里屋外却收拾得非常干净。 推开门,蓝蝶儿叫了一声哥哥,然后跨进屋。 屋里的马大抱着婴儿坐在床边,双目看着孩子非常专注,对蓝蝶儿的呼叫置若罔闻,虽聋哑痴呆,却有一番人父慈爱之态。 蓝蝶儿看那孩子,果然一正一反生着两个脑瓜子,走过去伸出双手道:“哥哥,把娃娃给我。” 马大哪里肯,抱着孩子防贼似的防着蓝蝶儿,嘴里咿呀咿呀发出警告。 蓝蝶儿道:“哥哥乖,听话,把娃娃给我,他要吃奶的,你不给我,他就要饿死了。来,给我,我给他去找奶吃。” 马大吼一声,目露凶光,抱着孩子噔噔噔藏到屋角去了。 那孩子竟哇一声哭出来,两个哭声一前一后,很是让人心疼。 马武可不管马大愿意不愿意,过去提起马大,伸手抢了孩子。 马大怒吼着要来抢夺,被马武一撩腿蹬翻在地。这时马二突然蹿进来从后面抱住马武,马大趁机爬起,扑过来争抢。 马武又一脚把马大蹬翻,反手抓住身后的马二的衣领一甩,马二就飞出去砸在马大的身上。 马大马二急得双双大叫,爬起来亡命扑向马武,大有抢不到孩子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马武哪能让他们靠近,上来一个蹬翻一个,上来两个蹬翻一双,兄弟三人大打出手,把屋里的桌椅撞翻一地。 蓝蝶儿从马武手中接过孩子来跑出房门,任他兄弟三人在屋里拼命。 蓝蝶儿抱着孩子一路出来,一看手里的襁褓,竟是一件大人粗布衣裳。拉开襁褓,是个女婴,虽然十分消瘦,两张小脸蛋却很可爱,只是身上脸上手上有许多蚊虫虱子叮咬后留下的红点。 蓝蝶儿不由得一阵肉痛,边走边哐哄。 那孩子哭声戛然而止,小脑袋直往她胸上拱,那架势,竟是饿急了,迫不及待要吃奶。 蓝蝶儿囧得不行,母性使然,也乐得不行。可孩子两张嘴巴要吃奶怎么办?她虽有酥胸一对,却哪里能给孩子吃,一时间哭笑不得,羞得满面通红,急得大叫:“姐姐快来!” 后院到前院不过几十步路,蓝群蓝枝听见喊,丢开瞎老婆婆,一齐抢上前去,见那双头婴儿一双小手在蓝蝶儿胸上挠个不停,两个脑袋猫急猴急,憨态可掬。 见此情景,蓝群蓝枝二人目瞪口呆。蓝蝶儿羞道:“姐姐,怎么办?” 蓝群蓝枝也是满面通红,束手无策,只听瞎老婆婆哼哼道:“这是个怪胎,快还给那两个蠢货,让他们抱走!不许留下来祸害我马家!” 蓝蝶儿一听,怔在那里。 瞎老婆婆又道:“你们不要舍不得,看看那妖怪多大了?” 蓝群道:“妈,我估计有半岁。” 蓝枝道:“我看也有。” 蓝蝶儿讪笑:“妈,她不是妖怪,这个娃娃就多长了个脑袋。” 瞎老婆婆道:“你蠢呀!我瞎老婆子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听说过,这种怪胎一般都长不大,死了会害人,快叫那个害人精抱走!” 蓝蝶儿虽没见过这种怪事,心中却大是不忍,戚然道:“妈,你叫他抱哪儿去?这奶娃好可怜,抱去扔掉吗?这可是两条命呀。” 蓝群一听,也觉得不忍,但这个娃娃来路不明,留下来也不是办法。 蓝蝶儿又道:“妈,两个哥哥为了这孩子正在老屋里跟爷玩命呢,这孩子……?” 瞎老婆婆道:“呃!他蠢你也蠢呐?不管他从哪里捡来的,都不能要,快抱走,说不定这就是个灾星!” 蓝蝶儿不舍:“我看不像是捡来的。” 瞎老婆婆气道:“那是哪来的?难不成是他生的?他能生吗?跟哪个生呀?” 第129章 追根寻底 她这一说,蓝蝶儿心里一咯噔,一个不祥的预感陡然而生,这两个傻子哥哥虽然傻的无药可救,可他们毕竟也是两个男人,难道傻子就不能生?……天哪!这搞不好就是两个傻子跟哪个女人生的,只不过他们的生理不健全,生出了一个怪胎而已。 不是吧?真要是这样,那女人不也是傻子吗?两个傻子……不,三个傻子!…… 蓝群见蓝蝶儿站那儿目瞪口呆,接过她怀中的婴儿对蓝枝道:“快,这包里除了这娃就是虱子,你去烧水、熬些米汤,我把她头发剪光,给她洗澡!”蓝枝闻言,木偶一样机械地离去。 蓝蝶儿早准备了不少婴儿衣物,赶紧拿出两套赶去蓝群的房间。 蓝群把女婴剪成小光头,待蓝枝热水端上来,跟蓝蝶儿一起把女婴丢进木盆,七手八脚洗了个干净,然后换上新衣抱出门。 这时马武将他两个哥哥推了出来,竟是用他们各自的辫子把各自的双手反剪绑着,吊在后背上。 马大马二见了蓝群手中的孩子,双脚乱跳在那儿咆哮。 马武一挥拳头,当胸一人一拳。 二人噔噔噔倒退数步,慑于马武的淫威,再不敢动弹,显然是被打怕了。 瞎老婆婆睁大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似的:“马武,把他们放了。蝶儿,把那个怪胎给他,叫他们滚!” 马武道:“妈诶,不能给他们。” 蓝群道:“要还给他们也要让娃娃吃饱,米汤马上就好了。”说完把孩子交给蓝蝶儿,转身又进厨房去。 瞎老婆婆叹一声:“既然已经半岁了,就可以吃饭了。但我告诉你们,喂饱了,不许再可怜她,必须给我弄走!我马家不能收留这不祥之物!” 蓝蝶儿看马大马二愤怒的样子,向马武一招手。 马武附耳过去,蓝蝶儿小声道:“爷,你知道哥哥二哥为什么要跟你拼命吗?” 马武一愣,死盯着蓝蝶儿的眼睛。 两个人走远了些避开人,蓝蝶儿指着婴儿道:“爷,你看看这孩子的轮廓和眼神。” 马武莫名其妙,细一看婴儿的两张脸蛋,这两张脸活脱脱一个马大马二! 蓝蝶儿道:“怎么办?妈说,这是怪胎,多半长不大就会夭折。” 马武一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遂问道:“你说怎么办?” 蓝蝶儿道:“我也认为这就是哥哥二哥的血脉,因为他们两个生理不健全,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马武气得嘴巴都歪了,脸色几阴几暗,半哭状态道:“婆娘,你什么意思啊?” 蓝蝶儿道:“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孩子跟他两人都应该有关系,要想知道到底什么关系,只有把孩子还给他们,然后悄悄跟着他们,找到孩子的母亲自然就会明白。” 马武再也不见了往日的暴脾气,这两个哥哥虽是聋哑弱智,但毕竟是两个男人,也是他的同胞哥哥,而这个孩子…… 嗐! 这事儿真要是按想象的去发生,掐死他俩都洗刷不了马门的耻辱!若说这孩子是他二人共同的孽种,那孩子的母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能想象吗? 可若只是马大一个人的,为什么马二也会来拼命? 这这这这……这在蓝蝶儿心目中,他马家都成什么人了? 马武不敢想象,他恨不得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蓝蝶儿道:“爷,午饭的时候,姐姐给他俩送饭都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饭后蓝枝又去收了饭碗的,也没有看到什么,你和老娘怎么发现的?” 马武道:“吃完饭,你们到厨房去了,老娘说要去清候一下他两个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刚出门,我看见院门口人影一闪,看情形是从后院跑出去的,我追出去,竟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女子见我追她,亡命似的逃,我看她不过十六七的样子,像一个讨口子,也就没有去追,回到后院就看到老大怀里的奶娃儿。” 蓝蝶儿一蹙眉道:“十六七?讨口子?这……?” 马武道:“这什么这,再明白不过了,讨口子和傻子怎么会捡路边的弃婴,多半是他俩中的谁和那女子生的,那女子不过是把孩子抱来还给他俩罢了,就这么简单。” 蓝蝶儿苦着脸道:“那这孩子怎么办?已经这么大了,活生生两条命。” 马武道:“就照你说的办,如今只有先把那女子找回来再说。” 蓝蝶儿长叹一声道:“这样说来……也是苦命人哪……” 等蓝枝熬好米粥端出来,蓝群接过碗,拿起勺子在碗里搅过不停,待米粥凉了,蓝群舀了一勺尝了尝道:“可以喂她了。” 蓝蝶儿就抱过孩子,三个女人偎成一堆,嘻嘻哈哈笑起来,你一勺我一勺分别往那两张小嘴里填,一边喂着,一边逗趣,那女婴像是从未吃过这等好吃的食物,狼吞虎咽,吃到后来,竟咧开小嘴笑起来,小眼睛盯着各自面前的笑脸,一眨不眨,煞是可爱。 马大马二在一边看着,就像两只受伤的狗被主人感化,呜呜地垂下头去。 瞎老婆婆和马武也无不为蓝家姐妹的娇憨动情,一时间也痴了。 喂饱了孩子,马武就照蓝蝶儿说的放开了马大马二,蓝蝶儿也把婴儿还给了马大。马大马二抱回了孩子,双双去了后院。 蓝蝶儿才来到瞎老婆婆面前蹲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跟老婆婆嘀咕了一阵,又跟蓝群蓝枝二人分派了一回,蓝群蓝枝听了,自去做自己的事。 到了申时,蓝枝磨好了一瓢米粉、一瓢豆粉,用两只布袋装好,又装了一袋子米备着,蓝群则又缝好了两套简易的小衣裳,蓝蝶儿把自己穿的衣裳也拿了一套出来,用一个小麻袋捆扎好,放到堂屋的藤椅上。 到了晚间,马武把灯笼上足了香油,另外加了两根灯草做灯芯,只等马大马二趁夜抱着婴儿离开。 谁知道,这一晚院子里一直很安静,马大马二并没有着急离开,害得马武和蓝蝶儿瞪着眼珠子在床上苦撑倒鸡叫三遍也不曾听到动静。 眼看天就要亮了,蓝蝶儿道:“奇了怪了,那孩子居然一夜都没吭一声。” 马武实在不放心,爬起来要去看那两个傻子是不是已经从后院翻墙跑了,因为马家后院是老宅,围墙就是三尺高的土垣,不在新房围墙之内。要从后院进入前院,必须通过后围墙那道坚厚的木门。 出得门来,一芽儿新月悬在夜空,把前院后院照得通透。 马武打开院墙门,见老屋的门紧紧关着,从屋里还传出一阵阵的呼噜声。 看来,傻子就是傻子,没有夜间逃走的心机。 马武暗笑自己愚蠢,折身回到自己屋里,钻进蓝蝶儿被单里。 蓝蝶儿道:“还在屋里?” 马武道:“我们都想多了,他们都是傻子。” 蓝蝶儿噗嗤笑道:“我不认为他们傻,傻子也知道生娃娃吗?” 马武被噎住,感觉这事丢尽了马家的人,很不想蓝蝶儿拿出来计较。 蓝蝶儿话已出口就发觉自己口误,赶紧抱住马武赔小心。马武熬了一夜,瞌睡得厉害,倒头便睡。 朦朦胧胧之间,突听得隔壁的蓝枝一声惊叫:“爷!爷!爷!快来救我!”紧接着一阵撕打呵斥:“滚!滚!滚!……” 马武蓝蝶儿双双跳了起来,噔噔噔跑出去,蓝枝的卧室就隔着一间横堂屋,马武几步飞到,一脚蹬开房门,黑黢黢见两个人影在地上扑腾,也不管谁是谁,上去一手一个,生拉活扯将二人分开,大叫蓝蝶儿点灯。 其实哪里用得着点灯,那蓝枝在梦中被不明男人袭击,闻味道就知不是马武,故而大叫,此时被马武赶来相救,岂有不委屈的,早就栽进马武怀里大哭起来。 马武把她往蓝蝶儿怀里一送,提着手里的另一人当头就是两巴掌,那人一哭,不是马二是谁! 马武勃然大怒,奋力一个侧踹,把马二踹得飞出门外,紧跟着两个箭步出去,提起马二往院子里拖,拖倒院中,墙边正靠着挑水的扁担,马武摁倒马二,拿脚踩住其后颈,抄起扁担就打屁股,直把一条好好的扁担打成两截。 此时全家人都站到了院中,看着马武怒狮一样的暴打马二,蓝蝶儿叫道:“爷!不要把他打残了,打残了你要照管他一辈子!” 瞎老婆婆怒吼:“打!把他给我打死!打死了拉去埋了就是,不要给他留一口气!” 马武既不听蓝蝶儿的,也不听瞎老婆婆的,提起马二就往院子里的洗衣台冲去,洗衣台的石盔里有一盔洗衣的脏水,马武怒极,把马二头下脚上倒提着往石盔里捂,嘴里骂道:“老子捂死你这条骚狗!” 马二身体倒竖,四肢乱蹬乱抓,嘴脸淹没在石盔中呛了几口,又被马武提起来,再被捂下去,又再被提起来。 蓝蝶儿哪能让他捂死自己的哥哥,抢上去低喝道:“爷!这是家丑,不可以张扬,还不放他下来,他是傻子!” 这一声呵斥如醍醐灌顶,马武再气愤也不能真弄死马二,把他一抛,甩到地上。 马二一落地,爬起来哭几声,跑到院门口去拉门,马武要去拦他,瞎老婆婆一声吼:“让他滚!” 让他滚就让他滚,这种人留在家里就是魔鬼,马武这一让开,见马大抱了那孩子斜地里冲出来,干脆离得远远地,让他二人都滚蛋。 这样一来,正是蓝蝶儿要的效果,进屋去拿了那麻袋出来,和马武双双追出门去。 月亮西沉,黎明前的天光朦胧昏暗,马大马二两人在前面跑,马武蓝蝶儿两人在后面追,马大马二转眼之间上了龙泉寨,钻进林子不见了。 可那孩子此时正该是睡觉的时候,这一路奔跑抖动,一惊二吓,焉有不哭的道理。 马武蓝蝶儿就寻着孩子的哭声一路钻林子,过坟岗,一直追上龙泉寨山顶也不见马大马二停下。 这是一个大好的晴天,山顶晨光乍现,薄雾轻染,山林湿漉漉的,二人的衣裤皆被露水打湿了一半。 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看前方,是沿着龙泉寨的山梁过了两道梁子,又上了另一道山梁,这道山梁更高、林子更密,蓝蝶儿早已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哪里还跑得动。 马武前后看看,喘息道:“这里离城很远了,这岭子上一年难得有几个人上来,既然到了这里就不急了,他们应该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歇会儿吧。” 蓝蝶儿扑扑身上的树叶渣滓,一拢头发,憨痴痴地望着他笑。 马武道:“你笑得跟猪样,看来一点也不生气着急。” 蓝蝶儿道:“有什么可生气的?” 马武道:“他差点儿祸害了蓝枝,你不生气?” 蓝蝶儿道:“他是无知的,何况相公英明神武,他也祸害不了蓝枝。” 马武愣着她,无话可说,丢了手里的麻袋,伸出手臂要抱。 蓝蝶儿飞身扑倒他怀里,抱紧了道:“我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男人,但我也要让你知道,你也是这个世上我最爱的男人。” 马武道:“那你还把蓝群蓝枝嫁给我?” 蓝蝶儿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对她们好,除了你,我也不放心。” 马武道:“胡说,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 蓝蝶儿道:“再好的男人,知道了她们的遭遇后,都不一定会再是好男人 ,你们男人我会不知道?” 马武道:“这话又说白了,我怎么没见张山李事嫌弃蓝菊蓝春?” 蓝蝶儿道:“那是他们不敢,因为有你在!再有,蓝菊蓝春不同,她们是奴仆,蓝群蓝枝又不同,蓝群是我伯伯的女儿,蓝枝是我贴身的侍女,我们三个从小就睡一个被窝。就算我们没有遇到那帮恶棍,我嫁人,蓝枝也是要陪嫁的,始终都该是你的人。” 马武叹气,推开蓝蝶儿怒道:“又来了?” 蓝蝶儿垂头央求道:“相公,我求你了。除非……你连我也不要。” 马武急了道:“我答应你给她们找一个不会嫌弃她们的也不行?” 蓝蝶儿道:“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男人!你说,谁是?那个姓余的小伙子?相公,你也算是老江湖了,老江湖看不透人心?我告诉你,即便那小伙子愿意,我姐也不一定愿意呢!” 马武道:“你怎么把什么事都说得那么绝对呢?你要知道,我不是不喜欢她们两个,更没有嫌弃她们的意思,哪个男人不好色呢?哪个男人不希望多两个婆娘?关键我不行,第一,袍门中人不许纳妾,这是规矩,我是老大,能破这个例吗?第二,我们家田无一陇、地无一寸 ,又没有行当做生意,我拿什么来养活三个婆娘?既然有了一个最好的女人,为啥子要多两个?把她们嫁了,不显得我有情有义?” “你瞎扯,蓝枝那么大一片庄园,你娶了她,不都是你的吗?再说,许三奎不是把租子都送来了吗?你怎么说你田无一垄?” 马武叹气:“我就想对你一个人好,行了吧?再说,今后见了老丈人老丈妈、见了大舅哥二舅哥,我怎么面对他们?哦,把人家两个宝贝连同丫鬟都霸占了,还厚颜无耻到他们跟前显摆,这是什么?不是讨打吗?” 蓝蝶儿听得神情一暗,叹气摇头,摇头又叹气,最后感伤之极:“可怜我姐姐,恐怕真要回施南做姑子了。” 马武道:“我不是跟她说了吗?我要帮她找一个比我好的,做什么姑子?” 蓝蝶儿无奈道:“唉,好吧,但愿你能成功。不过,先说好,要是她不愿意或者人家不愿意,你都不能强来,要依她的。如果你非逼她,或者她要离我而去,那,我会毫不犹豫选择跟她走。哼!” 马武懊恼:“你们真不好打整!我不是说过吗?你不是也同意了的吗?即便她们非我不嫁,也要等我发达了,洗白入正脱离了哥老会再说,这要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等着吧。” 蓝蝶儿两眼放光:“洗白入正?等发了大财脱离浑水做了清水龙头就可以娶了?要多久?” “不管多久,只要发了大财就可以!” 蓝蝶儿扑上去抱住:“不许再骗我!” 马武骂道:“蠢!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该去找那两个傻子了。” 蓝蝶儿跳起来亲他一口,嘻嘻一笑,两个人手拉手一前一后进了林子,快要上山顶的时候,前方出现一道坎,坎的上方是一个草坪,草坪上茅草疯长,乔木茂盛,密密匝匝,枝藤网结,其中竟有一条被人踩踏的草径。 马武游目一望,草坪的尽头有一处峭壁,峭壁之上,树木参天,一派葱茏,峭壁之下,隐隐约约,似乎另有一番天地。 顺着草径往里走,数十步之遥出了灌木林,眼前豁然开朗,地上的草木皆被砍倒,晒了一地。 数丈之外的峭壁下竟有一块巨石滑坡坐落,巨石与峭壁间赫然搭有一间茅屋,茅屋四周,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蓝蝶儿见此情景,会心一笑:“爷,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好像住着神仙!” 第130章 四女子魂归 马武伸出指头嘘一声,拉了她,无声无息地靠向茅屋。 待走得近了,隐隐从茅屋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娇喘,并伴有男子极其原始的嗯嗯声。 马武一听这声音,心神一荡,猛地把蓝蝶儿往巨石背后一拉,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并示意她不要发出声。 蓝蝶儿早已羞得双颊绯绯红,不用马武来捂,她自己就抱住脑袋紧紧捂住双耳,转过一边蹲了下去。 这是原始森林里野兽的声音,那野兽极有可能是在例行群居生活,马武再想一探究竟,也不能去目睹那触霉头的龌龊事。 好一阵过后,待那声音风消雨歇,茅屋里喔喔啊啊一阵叽咕。不消说,这是两个傻子在交谈。 马武纵然跟他们生活了十几年,也是不知所云。只听一女子道:“你们两个这下该滚了!” 又是一阵哑巴吃黄连的喔喔啊啊,女子又道:“快点滚!这次滚了就不许再滚回来了,再滚回来也休想找到我,滚!” 大傻子哼哼唧唧一阵咕哝,接着二傻子又一阵唧唧歪歪。 女子哭道:“我们两个畜牲……我原以为你们给我拿吃的拿穿的,是好人,我把自己给了你们,给你们生娃娃,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会跟那些坏种一起害死我姐姐……呜呜……我刘四女子瞎了狗眼!滚!滚!滚!” 二傻子吼起来:“哼哼,喔啊!嗯嗯喔啊喔?哼咿呀喔哼哼!” 女子道:“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东西!反正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说的什么你们也听不见,这个娃娃不是你的就是他的,反正是你们两个的,你们两个畜牲,我不想看见你们,滚!” 蓝蝶儿听到刘四女子这个名字,突然脑袋发懵,联想到刘二女子、联想到三女子…… 天啦! 这是个什么世道哦! 又听刘四女子说马大马二害死了她姐姐,难道是马大马二也参与了残害刘二女子?…… 一连串的猜测、一连串的对照,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武听到这里,突然站起暴喝一声道:“马大马二!给老子出来!滚出来!” 茅屋里一阵惊悚的骚动,接着是那女子的哭叫和婴儿的啼哭。 马武听这哭声来得突然,一个猛虎跳涧,越过巨石,飞身落到茅屋门口。 茅屋内,那女子衣衫不整,横着双臂,如临大敌似的把马大马二拦在身后。 见到马武这尊恶煞神后,她惊恐万状,哭求道:“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不要杀他们……” 马武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再看马大马二,畏畏缩缩,躲在女子身后哆嗦不已,那双头女婴竟被丢弃在草铺上哭得惊天动地。 马武怒道:“这两个畜牲这样糟践你,你还护他们?他们既然害死了你的姐姐,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为什么!” 那女子扑通跪下,哭道:“他们是傻子,分不清好坏,他们不是糟践我,我是自己愿意的,他们给我找吃的,给我找穿的,陪我过了整整五个冬天,他们救了我的命……” 马武若泄了气的皮球,一时间如鲠在喉,眼泪一滚而落。 他搞不清自己什么状况,他竟然哭了,他马王爷铁打的心肠,老汉死了也没流过一滴眼泪,他何曾哭过,可是现在,他竟然哭了! 细看那女子,瘦骨如柴,颧骨高耸,一张脸受尽了蚊虫的毒害,且没有一丝血色,只怕用针来挑也挑不出二两肉来。 这时蓝蝶儿走了进来,她弯腰从草铺上抱起那孩子,喔喂喔喂哐哄了一阵,待孩子不哭了,叹道:“可怜的娃呀,你们母女让我心痛死了。” 说完流下泪来,伸手过去要牵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跪在地上,痴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神仙似的人儿,并不打算让她牵,而是掩面啜泣,十分伤心。 蓝蝶儿道:“你叫刘四女子,你姐姐是不是该叫刘二女子?你是不是还该有个姐姐叫刘三女子?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刘大女子?你的父亲叫什么?你家在哪里?父母还在吗?你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你姐姐刘二女子为什么也那般凄惨?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哦?” 马武当然早就听蓝蝶儿说了刘二女子和刘三女子,只是,刘四女子出现在这里,和马大马二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他马王爷该怎样面对刘三女子? 然而这一连串的问题对于刘四女子来说,句句入耳,字字扎心,每一问都让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往事如烟如雪,不堪回首,且历历在目。 上天这样安排她的命运,她从来没想过去问为什么,而面前的人问了这么多的为什么,她该从何处开口?如何启齿? 哭,是让人最心碎的回答。 嚎啕大哭,是让人最难忍受的回答。 蓝蝶儿的目光从刘四女子的身上落到马大马二的身上、从马大马二的身上落到旁边的石壁上、落到茅屋顶、落到地上、落到草铺上、落到破败的棉被上,最后,棉被一角,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映入视线。 她挪了两步,弯腰把那叠票子捡起来。票面上,一大股、五十两、第一零二四号、曾国厢、光绪三十三年……川路公司等字样! 蓝蝶儿把这一沓股票递给马武,惨然道:“爷,这就是水桶街曾老爷家的股票。” 马武接过股票,看都懒得看,奋力一甩,那股票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马武破口大骂:“杨铁山,这就是你龟儿子做的好事!你害了曾老爷!害了刘二女子!害了老子这两个傻子哥哥!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蓝蝶儿道:“爷,别嚎了。” 马武吐了一口浊气,怒不可息,又痛断肠子,看向刘四女子道:“你起来,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哥哥?又怎么会杀你?这世上该死的人有很多,但绝对不是你们!你说得对,我的哥哥是傻子,分不清好坏。可是,你不该呀!不管你有多冤多苦、多想报答他们,你也不该委身于两个傻子呀!如今,你们的孩子……你不能放手,我可以答应让你跟我们回家,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只要你好好对待这个娃,好好对待两个傻子。” 刘四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且一脸迷茫。 家? 家在哪里呀! 家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一切的伤心绝望从死亡开始、从弟弟开始、从母亲开始、从父亲开始、从姐姐不知踪影开始、从妹妹失散开始…… 曾经的四女子从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家早就已经覆灭! 这些年她一直在黑暗里漂浮,形如一具骷髅,已知的人、未知的人、离开的人、所有的人,她们在哪里? 在人间? 在天堂? 还是在地狱…… 哭是最无力的表达、哭是最懦弱的行为、但它却是情感的沸点,所有的、因为伤心的、所有的、因为绝望的…… 面前的人,清晰,模糊;模糊,清晰,是前世的亲人?还是后世的爱人?…… 只是,今生此时,你们太让人无法接受,也太让人无所适从! 蓝蝶儿的手仍伸着,泪水在一颗颗往下滴,仿佛她的遭遇就是自己的遭遇,因为感同身受而心如刀割。 四女子的手不得不抬起来,她把她的手交给了她,因为她相信了她的眼泪。 蓝蝶儿也紧紧拉着她的手,因为曾经的她也曾心死过、也曾绝望过。 四目相对,视线模糊……可怜的人,我们原本是一家人,跟我一起回家吧…… 一切都是无声的,泪水在冲刷彼此的心里的伤痛、也在穿刺人间最凄凉的相遇相识。 只是,四女子的足下有千斤重,心头有万般沉,这一步出去…… 就是家吗? 那是多年以来梦中的地方,那里有太多梦中的人,多年以来都遥不可望,遥不可及……它太遥远了。 能是真的吗? 扑通,她栽倒在地…… 恍恍惚惚,她又回到了那片山窝,她看到自家的茅屋、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父亲、看到了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和妹妹们。 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混沌,一切又都那么先天性的扭曲和凄惶。 父亲照例挑着粪桶在那一片晒焦了的荒滩地里跳来跳去,母亲依旧大着个肚子叉腰站在地边上看着她姐妹几个挖地,面前都是青幽幽的麦穗,麦穗上挂满白色的粉粒儿。 麦子正扬花呢!为什么要挖掉它? 回头看,父亲不见了,母亲不见了,大姐二姐三姐都不见了,只有五女子一眨眼的功夫,唰唰唰割倒一大片麦子。 再看自己手里,刚刚还是一把锄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把带血的镰刀! 突然听见三姐姐一阵哭喊:“四女子,四女子,四女子!……” 这声音撕心裂肺,刺穿了她的耳膜,也扯碎了她的心。 是三姐姐的哭喊,绝不是在梦中,她在拼命地摇晃自己,滚烫的眼泪就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她能闻到她从小到大的气息。 睁开眼,面前一片模糊,她看到一张扭曲的脸、一张张大的嘴,那嘴唇上的鼻涕眼泪正接二连三往下滴,就滴落在自己的嘴角。 她尝到的不是苦,也不是咸,而是肝肠寸断的绞痛! 这绞痛让她欲喊无声、欲哭无泪,这绞痛让她不想活着。 她听着撕裂一切的哭声,闭上眼,不敢再睁开,她非常害怕三姐姐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觉得,她所有的羞耻肮脏都暴露在了姐姐面前,无遮无拦。 她是这世上最脏最丑最可耻的女人! 她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一切不是幻想不是梦,她就躺在床上,床前还有许多人,三姐姐就把她捧在臂弯里在嚎啕。 她听见另一个声音,是那个世界上最温婉的声音:“爷,把她们分开吧,不要让她这样哭了,我受不了。” 又一个声音道:“蓝枝,蓝枝,蓝枝!别哭啦!她进了这个家,你今后可以亲自照顾她了,这是幸运,你应该高兴,哭什么哭?” “唉……蓝枝啊,哭有什么用?去给她做饭吧,让她安身一会儿。去吧。” 刘四女子感觉身上一轻,所有的压迫感不见了,三姐姐的哭声就离开了屋子。 不知怎么的,她反而觉得此刻踏实了,好像所有的羞耻又再一次被隐藏了起来。 原来,人在最羞耻的时候最怕见到的竟然是骨血亲人! 但是,她不能再伪装了,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睁开眼睛。 “姐姐……”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所有的伤心再次席卷了她,从嘤嘤哭泣到泪水滂沱。 眼前的一切依旧模糊,她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是,这些真实都让她不能直视,羞于面对。 “四女子,不要哭,我说过,回到这里就是回家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从今以后,你有妈,有丈夫,有兄弟姐妹和孩子了,把以前的都忘了吧。”蓝蝶儿道。 忘了?要是一个人真能忘记所有的羞耻和痛苦该多好啊! 四女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侧过身去面对墙壁,憋着嗓门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爆发出来。 蓝蝶儿看她羞愤如斯,连亲姐姐都不敢相见,看看屋里的人,过去拉了瞎老婆婆细声道:“都出去吧,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缓过劲来就好了。” 瞎老婆婆摇头叹气,耳聪目明似的一巴掌拍在马大的后脑勺上骂道:“滚出去!” 所有人退出去,蓝群拉上门,都往前院去。到了前院,见张山李事蓝菊蓝春都来了,都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劝解蓝枝,而马武正和马二嫂子在一边叽叽咕咕讨论刘二女子的官司。 蓝蝶儿扶瞎老婆婆坐下道:“妈,又一个儿媳妇进门了,您看……?” 瞎老婆婆抹一把老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嗓了一口大气:“哪个晓得她是蓝枝的妹妹哟!造孽!造孽!造孽哟!……蓝枝啊,莫哭了,莫哭了,你过来。” 蓝枝一日之间听说了二姐姐,见到了四妹妹,经受双重打击,哭肿了一双眼睛。 她凄凄艾艾归拢瞎老婆婆,蹲下去叫了一声妈,又开哭。 瞎老婆婆抚住她的头,抱怨道:“你也是,蠢!你是潼川射洪的人,回了丰乐场都不知道找找自己的姐妹吗?老天爷,两姐妹住在一个城里,二姐死得这样惨你都晓不得,自己妹妹被自家人祸害成这样……怄死人!” 蓝枝闻言,哭得更凶,哪里说得出话来。 蓝蝶儿道:“妈,你就莫怪她了,她要知道自己的姐姐就在丰乐场、知道自己妹妹在住石窟,她还不早就找去了。她从小就没出过山窝窝,一进许家六天就被人贩子五花大绑卖了,天南地北都不清楚。我们一来,给这个家添了多少麻烦,她自顾不暇,哪里想得起这些,她也不敢想啊。” 瞎老婆婆道:“我瞎老婆子真是恨呀!这些天杀的,怎么专门只会害女人!你们刘家那个老子也是混账!这么多女儿嫁出去,就不管了吗?就由她们自生自灭吗?太气人了!” 张山在那边接嘴道:“老娘诶,你快别说了,刘有地这个人我们多少有点儿印象,过几天,我们去富谷寺打听一下,反正现在蓝枝有的是田地,干脆把他们接来,住许家大院算了。” 蓝蝶儿道:“着呀!这办法好!” 瞎老婆婆道:“要去接,现在就去,等什么等!” 蓝枝听说,再不管许家大院是不是自己的了,噔噔噔赶去后院,进门就叫:“四女子,起来!马上跟我去富谷寺接爸爸!” 四女子蒙着头在那里流泪,闻言一掀被单坐起,嘴一瘪,呜嗷一声哭出:“姐姐,爸爸早就死了,家里没人了,一个都没有了。” “什么?……” 蓝枝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姐妹二人抱头痛哭。 四女子边哭边说:“那一年,你和二姐一走,爸爸回来先嫁了老六老七,最后才嫁我和五女子,爸爸说,要把我和五妹嫁去桃树园。结果,还没走到地方就遇上贼子,那贼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杀人,爸爸被贼子一标枪给扎死啦!……”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跺脚大哭:“我被贼子抢了去,五女子……五女子不知下落,生死不明。后来,我去桃树园找过,没有找到五女子,呜呜……” 蓝枝跳脚大哭,捶自己,又捶四女子:“我一直以为你们都好好的!一直以为你们都比我过得好!怎么会是这样啊?怎么会成这样!姐姐呢?知不知道姐姐在哪里,爸爸死在外面有没有人收埋?” “大姐姐在哪个方向我都不知道,又怎么晓得她在哪里?爸爸死后三天,我回那里去看过,那梁子上有一关新坟头,我不敢肯定埋的是不是爸爸。” “后来……后来,我两回去桃树园打听五女子,结果,回回都没打听到。再后来,我回过家,家里变成一片草滩,房子都没有了……” 两姐妹哭声震天,响彻马家大院。 蓝群抱着双头娃进来,把她二人掰开:“蓝枝,别哭了,爷现在状况很不好,你这样哭闹,他搞不好马上又要出门找人拼命!” 蓝枝咬紧下唇憋住哭,哽咽道:“大小姐,我爸爸也死了,我就剩这一个妹妹了……” 蓝群单手替她擦了眼泪,一拽四女子:“你们两个现在不能哭。四女子,你能见到姐姐,是你命不该绝,从今以后,你就会好起来了,快准备一下,洗澡洗头。蓝枝,蓝菊蓝春已经烧好一大锅水在你屋里等了,快带你妹妹过去。我去做饭,洗了澡吃了饭,我们好好把这个妹妹拾掇拾掇,快点!” 听说蓝枝的父亲早死了,所有人唏嘘不已,瞎老婆婆除了骂娘就是骂老子,把张山李事连同马武都骂了一遍,不解恨,又骂道:“天杀的些!吃屎的心肠!怎么不连他们老娘姐儿妹儿一起卖了?嗨幺大、嗨袍哥,嗨他妈的*!蓝枝!出来!跟蝶儿去给你妹妹缝两身衣裳回来!老娘倒要看看,丰乐场还有哪个王八日的敢把你们卖了!” 第131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瞎老婆婆瞪着眼珠子,口水子乱喷,一通大骂,骂完直咳嗽,呼呼喘气。 张山李事冤死了,他太和十排可以偷、可以抢、可以抓拿吃骗,可从来就没卖过人啊!看把老婆婆给气的,都糊涂了。 蓝蝶儿泪水涟涟,抱着老婆婆又是捶背又是抚胸。 蓝枝和四女子在屋里听见,都呜呜直哭。 四女子骨瘦如柴,浑身只剩一层皮,头上虱子成灾,虫卵布满发丝,白毛女一样,弄都弄不掉。 蓝枝一狠心,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全给她剪了。 这一剪,四女子成了秃头和尚,蓝枝换了两桶水,拿出吃奶的劲把她全身搓洗了三遍,然后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裹了,装进自己的被窝。 四女子犹如行尸走肉被姐姐蹂躏了一番,全身的疲劳困顿被热水一泡,困意很快包围了她。 一觉醒来,屋里已经掌上了灯,面前是一个仙女银盆般的笑脸,这张笑靥在灯光下艳胜十里桃花,她听到一个百灵鸟般的叫声从那仙女的口中发出来:“蓝枝!饭好了吗?她醒啦,你快来!” 这张脸笑起来太美了,刘四女子自惭形秽,都不敢直视。 当她翻身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又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蝶儿,肉粥已经熬好了,蓝枝妹妹马上送来。” 四女子惊慌地爬起来道:“大……大奶奶……” 蓝蝶儿把她摁住,拿枕头垫在她背上,叮嘱道:“不要这样叫,从今以后,在这个家里,你是嫂嫂,我是弟媳,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尊贵。你先不要起来,你很虚弱,好好躺着养几天。这个家欠你很多,就让大家来弥补你吧。” 四女子要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传来,屋里进来三个人,一个是瞎老婆婆,一个是蓝群,另一个则是傻子马大。 四女子见来了老太太,翻身起来跳下床,扑通就跪下了。 瞎老婆婆看不见,听声音要阻止,四女子哭起来道:“老奶奶,刘四女子给你磕头了,大奶奶、二奶奶,谢谢你们的大恩……” 瞎老婆婆道:“起来!这个家不兴磕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四女子诚惶诚恐,咚咚咚三个响头磕了下去:“老奶奶,你就让我磕吧。” 瞎老婆婆道:“我都说了,这个家不兴磕头,你们都已经有娃娃了,叫什么老奶奶?我老婆子也不是什么老奶奶,叫妈!” 妈?……四女子仰头望着她,眼泪扑面乱滚,喊道:“妈!妈呀!……” 这一声妈呀,叫得断人肠子,叫得瞎老婆婆老泪夺眶而出,她一声长叹道:“唉……你也是,好好的人,为啥子要跟两个傻子……委屈你了,起来吧。” 说完,搂屁股踢马大一脚,喝道:“还不把她抱床上去?!” 傻子听不见老婆婆嚷什么,见自己的女人跪在地上哭,也就把她抱上了床。 瞎老婆婆道:“蝶儿,你让开,让这个傻子来伺候她,他不伺候好了,老娘打断他的狗腿!” 话落一巴掌拍在马大的后脑勺上,马大就跪在了床前。 蓝蝶儿讪笑道:“妈,他自己吃饭都不利索,怎么伺候人?还是等她姐姐来吧。” 四女子听见姐姐,又哭了起来,这太不真实了。 恰在这时,蓝枝端着粥碗来了。 四女子近乎于痴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泪滚滚而下。 蓝枝此时却异常平静,走上去替她擦干眼泪道:“不许哭!来,把这碗粥喝了,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跟姐姐说。”说着,舀起一勺子道:“来,张嘴。” 四女子强忍心酸,张嘴一口吞了,抢过粥碗,咕嘟咕嘟喝了个碗底朝天。 蓝蝶儿出了口大气,望向蓝枝道:“还有吗?” 蓝枝道:“有,今天晚上我们都吃这个。” 蓝蝶儿道:“再舀一碗来,换大碗。” 蓝枝哎了一声,再次伸手擦了四女子滚落下来的泪水,拿碗出去。 蓝枝一走,蓝蝶儿对瞎老婆婆道:“妈,后院老屋就让二哥住吧,嫂嫂和大哥住北厢房去,得把他们分开。” 瞎老婆婆道:“那个禽兽没机会了,被那祸害连夜拿到县衙投案去了。” “咹?!” 蓝蝶儿站了起来,四女子也惊慌失措。 蓝蝶儿道:“妈,怎么能这样?” 四女子也急道:“他就是个傻子!” 瞎老婆婆道:“你不要急,祸害不相信县大老爷会杀了这个傻子,他说了,如果傻子该死,就有很多人该死!” 次日。 县大堂明镜高悬,蒋黎宏端坐在堂上,怒目环视堂下之人,手中的惊堂木啪一声响,一班衙役唱一声威武,蒋黎宏开口问案,第一句就喝道:“大胆马武!你敢戏耍本县!周大人,赏他五十大板!赶出去!” 马武眼珠一翻,把马二往地上一掼,俯视跪在地上的二嫂子道:“二嫂子,撤诉状。” 二嫂子抖索道:“大老爷!民妇听马爷的,撤诉状!” 蒋黎宏道:“大胆刁妇!你状告郭顺兄弟串通地痞抢劫二傻子股票,害死刘二女子,本县连日查访,案情属实,郭顺已经招认,你此时翻案,是何用意?!” 二嫂子道:“禀大人,马爷说害死刘二女子的真凶是股票,并不是郭顺,郭顺虽然有罪,但他并不能串通傻子,刘二女子的死因令人发指,这一点郭顺一人办不到,能左右傻子的是无知和兽欲。” 蒋黎宏怒道:“刁妇,你是说本县屈打成招?” 二嫂子道:“民妇没有说这样的话,这是大老爷自己说的。” 蒋黎宏怒拍惊堂木:“混账!那你就犯了诬告之罪!” 二嫂子道:“大人,民妇并未诬告郭顺,郭顺瞪着眼睛说瞎话,致使曾老爷急怒攻心,失去理智,方才置刘二女子于险境,落入市井流氓和傻子之手。郭顺其罪不轻,怎能说是民妇诬告?大老爷查案,只查犯罪,不查原罪,乃是不公也!” 蒋黎宏冷笑道:“哼哼,原罪……好,就算本县失察,那么请问马爷,你说马二既聋且哑、弱智白痴,那他何以识得股票?何以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刘二女子奸污致死?马爷乃他同胞兄弟,难道股票跟马爷就没有关系吗?” 马武道:“大老爷,你既然知道一个傻子不能将刘二女子奸污致死,那么为何只判郭顺一人有罪?要说股票跟马某有关的话,大老爷就又失察了。股票乃是大老爷最先引进到本县境内来的,后又被杨铁山引到丰乐场,若不然,我等愚民怎么知道它的价值?大人不信马二既聋且哑、弱智白痴,不妨当面一试,至于他是如何识得的,这就跟曾老爷家的二傻子有关了,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世道的达官贵人在一个阶层,平民百姓在一个阶层,那么傻子跟傻子是不是也该在一个阶层?丰乐场的傻子何其多也,曾老爷家的傻子用股票换吃食,屡试不爽,从城墙边儿一路走,一路换,一路吃,自己吃不了就赏给叫花子,这种行为会引来多少傻子、多少叫花子、甚至多少贪财好色之徒?刘二女子之死是一个两个傻子能为的吗?大老爷,此等惨案你如此结案,有几人能服?假如曾老爷家没有股票呢?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蒋黎宏道:“荒唐!没有股票有银票,你就敢保证那傻子不会拿银票出去换吃的?股票和银票有什么两样?你说此等惨案不是一个两个傻子能为的,那么,这说明什么?丰乐场成了个什么地方了?” 马武道:“大人高论,问得好!那为何大老爷只知道摊派股票、只知道制造人间惨案,而不知道治理地方?大老爷是不是希望地方越乱越好?” 蒋黎宏怒斥:“放肆!” 马武道:“既然大老爷说股票跟银票没什么两样,那大老爷何以要说傻子不识得股票?据马某所知,曾老爷家的银票从来都放在钱庄里的,自从有了股票,曾老爷家的银票就从钱庄的柜台上回到了家中,变成了股票,谁人又能把股票放到钱庄呢?请问大人,本案的根由到底在哪里?真凶原罪到底该是谁?世上没有原罪,哪来的犯罪?” 蒋黎宏道:“笑话!照你这样说来,普天之下的杀人越货都不应该问罪抢劫犯和杀人犯了,而是应该问罪金银财宝!” 马武道:“大人所说义正词严,但普天之下的抢劫杀人谁是傻子?他们之所以该死,是因为他们明知那钱财不属于自己,非要强取豪夺,而不惜杀人害命!然此案的关键,乃纯粹是因为郭顺一句恶意谎话,骗取二傻子把股票当银票才招致刘二女子丧身,说白了不过是因为有了股票从而有了骗子、从而有了傻子、从而有了贪婪、从而有了兽行、从而有了无辜、从而有了冤死!骗子该死、傻子该死、贪婪愚蠢都该死,大人怎能说股票不是原罪?它难道不该死?” 蒋黎宏哈哈大笑:“那你应该状告认购股,应该状告杨铁山,应该状告川路公司!” 马武道:“大老爷的股票害死人还少吗?马某敢告大清朝,大老爷敢审吗?” 蒋黎宏陡然一拍惊堂木道:“来啊!把这个狂妄该死的江湖骗子给我拿下!” 啪!一支令箭落在堂下,众衙差面面相觑,马武抱臂直视蒋黎宏,面色不改。 周乾干拱手一揖道:“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他一没偷二没抢,说的都是道理,拿了他就不能放,要放就不能拿,请大人斟酌。” 蒋黎宏道:“他如此仇视路股,阻挠川汉铁路修筑,实乃一反贼也,如何不能拿?如何拿了还要放?” 马武哈哈笑道:“大老爷当官,欺软怕恶,大老爷断案避重就轻,大老爷自己为恶,判别人作恶,你欺天下人不懂路股,该为首恶!刘二女子之案不过是一个开头,曾老爷没了这几百大股,他穷不死,没了刘二女子这个童养媳,他还可以有王二女子、可以有李二女子,这些对曾老爷来说,似乎无关痛痒。然,陈剃头夫妇之死、姜和尚父子之死对大老爷来说总不会也无关痛痒吧?今后还会不会有张剃头、赖剃头之死呢?大老爷,今天是我马武这个混混站在这里,你可以无视,如果明天换一个有来头的……你又当如何?” 蒋黎宏怒道:“你!……” 这时一衙差快步进来报道:“大人,衙门外来了许多人!” 蒋黎宏道:“何事惊慌?” 衙差道:“大人,这些人纷纷手持状纸,状告官股害人不浅,罗列罪名十余条,要求大人开堂问案……” “杨大人到!” 随着这一声喊,杨铁山、戚子谦、杨小山、张三爷等人鱼贯而入。 杨铁山进门就喝道:“来人!将马武乱棍打出!赶出县城!” “喳!” 众衙役红头棍相互交叉,连推带打将马武马二轰了出去。 蒋黎宏气得牙齿打磕,这帮狗才,他蒋黎宏喊破嗓子还不如杨铁山放个屁。 马武出门叫道:“杨大人!你不识好人心,早晚祸上身,富人富买股,穷人股是虎,刘二女子之死没有一个交代,老子誓不甘休!” 杨铁山充耳不闻,环视曾老爷和马二嫂子,抱拳对蒋黎宏道:“蒋大人,曾老爷该安抚,马二嫂子该鼓励,奴才郭顺罪该万死!” 蒋黎宏回礼让座,请教道:“大人,曾老爷是该安抚,但本县不知如何安抚,马二嫂子本该鼓励,但她今日翻案,理当问罪才是,至于郭顺,本县已判他终身流放,去劳工营修铁路。” 杨铁山再看四周,拒绝了他的让座,气愤道:“那么好,你就这样判。” 继而道:“曾老爷。” 曾国厢道:“大人,小民在。” 杨铁山道:“曾老爷虽然失了股票,但商会的花名册上的股权没有丢失,故而曾老爷仍然享有相应的股权,到时分利、到期分红,这一点,商会可以保证,曾老爷不必烦恼。” 曾国厢大喜,跪下叩头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杨铁山又看向马二嫂子道:“二嫂子。” 二嫂子叩头道:“民妇在。” 杨铁山道:“刘二女子无辜惨死,你为其鸣冤乃是义举,商会代衙门赏你纹银百两以表敬意。” 马二嫂子感激涕零,哭道:“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杨铁山又道:“导致刘二女子死亡的绝不可能只是傻子,周大人,动用捕快房所有力量下去查访,张贴通告,悬赏缉拿!” 周乾干抱拳领命而去。 杨铁山看看蒋黎宏,复又对张三爷和杨小山道:“福成永和传令江湖,全力追查,商会出百两赏银,务必将所有奸污犯捉拿归案,除傻子外,一个不留!” 张三爷、杨小山抱拳领命。 马二嫂子、曾国厢再次磕头呼叫青天大老爷。 蒋黎宏擦了一把汗,认购股闹出人命,杨铁山可以动用全县力量追查,但官股闹出这两桩命案情况截然不同,又该如何收场? 四条人命,可就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了。 只听杨铁山又道:“马二嫂子,刘二女子跟你什么关系?她的娘家人可有在场?” 马二嫂子道:“禀大人,民妇昨日才知,刘二女子的父亲刘有地已经死了,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已经改名蓝枝,现就在马爷家中,另一个名叫刘四女子……” 杨铁山哦一声,一脸疑问:“那为何不是她们来告状,而是你?” 马二嫂子道:“禀大人,刘三女子蓝枝已嫁马爷为妻,马爷就是刘二女子的妹夫。刘四女子嘛,她的遭遇惨绝人寰,旷古绝今,已非常人所能接受……民妇今日之所以要翻案、马爷今日之所以要来县衙,皆因为刘二女子太凄惨、刘四女子太凄惨!大人,你要想知道详情,还是亲自到马爷家里去问吧,民妇实在羞于启齿。” 杨铁山惊道:“惨绝人寰?旷古绝今?刘四女子也去了马家?” 马二嫂子道:“因为刘三女子幼时被拐卖出省,长大又被拐卖回来,结果被马爷救了,现今刘四女子……昨天才刚被马爷解救回家。” 蒋黎宏道:“杨大人休要听她胡言乱语,刘四女子再惨,与本案何干?” 马二嫂子哼一声道:“大老爷此话说得好是无情无义,草民等人皆在大老爷眼皮子底下活人,大老爷看不见民间疾苦,只看得见功名利禄,岂不是草民等人的悲哀。” 蒋黎宏怒道:“放肆!谁教你这么说的?” 马二嫂子道:“当然是马爷,马爷说了,大老爷若是明理,这话从民妇口中说出,才对黎民百姓有好处,大老爷若是不明理,这话就由他来说,马爷既然没有说,那就证明大老爷还是明理之人,所以,民妇不得不说。” 蒋黎宏欲辩无词,面红耳赤。 杨铁山道:“好了,若刘四女子的状况若真如你所说,本人不日便知。只是,曾老爷,刘二女子之死,你的责任不小,你是不是就应该有所表示呀?” 曾国厢道:“大人,曾某愿出二百两安抚刘四女子。” 杨铁山道:“曾老爷,以你的财力,二百两少些了吧?马武这个混蛋可是眼里不揉沙子,你也听见了,刘二女子安顿不好,他就要跟我杨某人誓不甘休!好了,你我明日不妨去一趟马家,咱们看情况而定如何?” 曾国厢道:“小民听大人的。” 杨铁山道:“如此,蒋大人退堂吧。不过,我希望蒋大人有能力处理好其他命案以及门外那些人的诉求。告辞。” 第132章 修士贤人把得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修士贤人把得上 蒋黎宏一头汗,一屁股坐下,脑海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以至于杨铁山等人如何离去的,怎么退的堂,他都一无所知。 什么世道?认购股闹出人命,你杨铁山脸都不红,官股租股闹出人命,你却要苦苦相逼,这到底是谁的错? 难道是我蒋黎宏造的股票?是我蒋黎宏推行的官股租股吗?是我蒋黎宏口口声声要修铁路吗? …… 刘二女子的身世很快被永和的张三爷查明,只是刘四女子的遭遇鲜有人知,她有多苦多糟糕,只有她本人知道。 她再苦再糟糕,似乎也不在本案的赔偿之内。 杨铁山要做的是,堵住马王爷这条疯狗的悠悠之口,他是修士、他是贤人、他是把得上,连起来就是羞死先人把德丧!杨铁山惹不起,躲得起。 次日,杨铁山率曾老爷、戚子谦、杨小山、张三爷以及杨蒿来到马家。 见到刘四女子和双头女婴,杨铁山一蹙眉,再一盘问,张三爷这个巡防管带可就有了罪过,曾老爷的二百两也就变成了五百两,张三爷巡防失职之罪罚银二百两,作为永和掌舵人,手下刘有地如此遭遇,是不是也该安抚安抚?于是再加一百两。 杨铁山自己捐银一百两给双头女婴,杨小山也只得捐一百两,戚子谦、杨蒿各捐五十两。 马武当然不能再说什么,等银票一到四女子手中,他便替四女子做主,拿出三百两交给张三爷,请张三爷帮四女子置三亩水田。 并扬言,要把这个家让给刘四女子母女以及哥哥马大,他自己将带着老母妻室姐妹离开。 只是,他走了,这个家就要麻烦永和、福成来帮忙照应着,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这是什么意思?太他妈霸道了!这个家今后要是出什么差错的话,他岂不是要回来找麻烦? 杨铁山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道:“贞洁妇害怕涎脸皮,马王爷,你是这个。” 马武道:“那我就不走了,留下来守着她们。” 杨铁山道:“你还是滚你的吧,滚得越远越好,丰乐场没你,等于没了蚊子苍蝇和臭虫!” 马武哈哈大笑。 张三爷则拿着银票暗骂不已,三百两银子买三亩水田?到哪里去买?现在陈家五虎把陈家的每一份产业都看得死死的,恐怕三百两一亩都没得买! 没想到杨小山道:“按目前的行情,三百两一亩都买不来水田,马爷,你三百两银子买三亩,这哪里是做买卖,分明就是活抢人。” 马武道:“要这样说的话,我就跟杨少打个赌。除开郭顺不算,如果刘二女子的死跟永和福成再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输,反之则是你输。若我马某输了,张三爷的田我出五百两一亩,若你输了,这三百两我收回来,三亩水田的银子,马家就一文都不出,全由你出。” 杨小山呵呵道:“要除开郭顺的话,你凭什么就认定跟我福成还有关系?” 马武道:“我当着你二爸丢一个嗨誓,除郭顺外,如果跟福成再没关系,我赔你一千两,我马王爷说话绝对算话,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若有呢?杨少不妨赌一赌?” 杨小山看看张三爷道:“三爷以为如何?” 张三爷想想,摇手道:“杨少,算了,就依马爷的,三百两三亩水田,我永和认了。如果查出来真是永和人干的,我就找当家的向那些王八蛋拿回来就是。” 杨小山竖个大拇指道一声好,又道:“如果跟福成有关系,小爷我也不会饶过谁,到时候三爷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出三五亩田来,我俩个二一添作五。不过马爷,你可不能再生事端了。” 马武道:“江湖上的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屁股就干干净净,大家相互关照一点,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就这件事而言,我马家第一个就失了德,有杨大人在此做主,我相信大家都是讲理的,所以我先拿出三百两,并保证从此让她母女在这个家里安心生活就是。” 他先拿出三百两? 呵!这种话,菜刀打豆腐,听着观瞻,其实不要脸之极,还衬得他马王爷有多大度似的,但杨铁山在此,杨小山也好、张三爷也好,都只能让着他。 杨铁山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屁股不干净啊?那还承蒙你看得起了。刘四女子,你听好了,今后但凡在这个家里受了委屈,你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还管得着,一定给你做主就是。” 马武呵呵笑,刘氏姐妹显得很是惊慌,无所适从。 马武道:“还不谢过杨大人?” 蓝枝、刘四女子双双跪下,眼泪汪汪一个头磕下去直喊青天大老爷。 杨铁山道:“我是想不到刘有地一家会是这样的遭遇,你姐妹两个能进马家也算是造化,好好过日子吧。” 蓝枝道:“谢谢大老爷。” 杨铁山一看他这一屋子女人,瞟一眼马武,对瞎老婆婆道:“都放心,刘二女子的死,本人一定一查到底,所有案犯一个都逃不掉!” 瞎老婆婆道:“谢过杨大人了。” 马武道:“蝶儿,把曾老爷家的股票拿出来吧。” 蓝蝶儿进屋,拿出十来张股票交与马武,马武转手递给曾国厢,对杨铁山道:“杨大人,曾老爷家的案子因股票而起,不妨从股票着手,总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我把两个傻子哥哥也交给你处置了。” 杨铁山泼口骂道:“你滚一边去吧。” 刘二女子惨案惊动全县,衙门公人、江湖探子四处搜寻曾国厢丢失的股票,并满大街张贴告示,声称,凡是持有曾国厢股票者,商会一律回收,十两银子一股。若视而不见或窝藏不交企图蒙混过关者,一经查获,皆以抢劫奸淫罪论处,一人获罪,全家遭殃。 江湖之道,人心难测,猜忌往往是罪犯的致命弱点,犯此类案件者又绝非高明之徒,那些用吃食和诓哄得来的股票很快回到商会柜台,真正参与抢劫奸淫的案犯则纷纷逃逸。 然而,戚子谦、张三爷、杨小山并没有按告示上说的履行兑换,而是自己将自己的人全部拿下。 两大堂口开香堂,涉案者尽皆皮开肉绽,招出张三李四王麻子一大堆。 最让杨小山痛心的是,还真如马王爷料定的那样,福成公口涉案六人,永和涉案五人,其中在逃的就有姨表兄郭通,并且,除此两大公口之外,并无他人涉案。 捕快房、巡防营、两大公口红黑旗倾巢而出,不出三日,十余人全部归案。 杨铁山一声令下,涉案人犯全部抄家,变卖所有财物归商会所有,然后将犯人交由哥老会内部处理,活下来的再交衙门判决。 哥老会开香堂跟衙门开堂问案有质的区别,江湖规矩、帮会禁令在许多时候都比衙门刑法严酷得多,轮奸他人妻女致死,按哥老黑十条该三刀六洞,生死由命,加上抢劫股票,坏了他人财路这一条,还得领四十红棍。 张三爷有了前车之鉴,下手不再容情,三刀六洞本是扎大腿的,到他这里变成了扎肚子。 杨小山恨死郭家这门表亲,亲自动手,赏了郭通三个透明窟窿,其他案犯也一并给了个痛快。 人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要看执法者是何许人,用什么态度来执法。 有马王爷这个把得上冷眼旁观、有杨铁山坐镇执法、有张三爷、杨小山作刀,周乾干等衙门公人基本都没派上用场,刘二女子一命就换了十一命。 永和福成执法如山、铁面无情,名声大噪。 刘二女子惨案全线告破,杨铁山各方抽血,巨额赔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惩处案犯的铁腕赢得了所有人的心,也吓坏了不少人。 然而蒋黎宏却被县人一轮接一轮的请愿、诉状搞得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最让他恼恨的是一份赤裸裸的威胁:官股者,官之股也,强加于民,全民皆官耳?苛政猛如虎、食人如鱼肉矣!县人陈氏者、姜氏者,四命枉入黄泉,人视之,不无发指!若此冤不得昭雪,必人神共愤、天地共伐,誓不休矣!…… 此种威胁来自何处?出自何人之手?蒋黎宏不是不怕,他是很怕。 但他始终认为,他蒋黎宏是朝廷官员,川汉铁路的股票不是他造的,摊派股票有上官的授意,他只是执行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奈何。 股票摊派,始终不能只针对某一些人,针对性的摊派最不能服众。故而不管是谁,能力有大小,股额同样有大小,要死要活都阻挡不了摊派。 县衙乃施政前沿,吏不酷则法不严,法不严又怎能治理一方?历朝历代,天下大事有几桩不是在民怨沸腾中强行为之的? 再说,区区五两银子有这么难吗?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不是大问题。全县的壮劳力占总人口的一半有多,登记在册的脚夫就有数万之众。 也就是说,一个家庭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壮丁。一个脚夫一天挣八十个铜板,两个月挣一两纹银又有何难?加上家庭养殖、手工业所得,一家人一年怎么样也有十到三十两收入,五两银子会拿不出来? 他这种算法让猪招官、黄福生等人非常无奈,他是大老爷,个性又不是一般的强横霸道,他要一条道走到黑,死不回头,作为他的跟班,少不了要跟着做恶人。 但是,黄福生猪招官都是射洪人,亲戚六眷也都基本上是穷人,强推官股同样威胁他们的家族。 猪招官加入太和十排之后,从马武那里沾染了许多匪气,这段时间连续的人命官司,所有诉状都没能让这位大老爷改变初衷,猪招官就认为,蒋黎宏在这件事上一定会栽跟头。 而且会栽一个大跟头! 跟黄福生一商量,二人决定带这位大老爷出去转转,让他领略领略一条道走到黑的滋味。 次日一早,猪招官走进县衙后院那一道拱门,见蒋黎宏大清早就背着双手在院里踱来踱去,形如热锅中的蚂蚁,走过去拱手道:“大人,我估计今天会有更多人来递状子,你看是不是出去避一下?” 蒋黎宏梗起脖子没好气道:“滚开!避什么避?!银子是我装进腰包了吗?我为了谁?” 猪招官道:“大人,我是建议你出去转转,清醒清醒,调节调节,说不一定出去走一圈就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呢。” 蒋黎宏怒道:“放屁!滚!” 这时,黄福生走过来,老远就呵斥猪招官,让他滚蛋。 罢,滚蛋就滚蛋。猪招官滚了,黄福生笑道:“大人,你今天是得出一趟门,也不说躲避谁,到桃树园去坐坐,敲敲赵家的门如何?” 蒋黎宏了他一眼道:“你们不是反对我去赵家的吗?怎么?想通了?” 黄福生道:“不是想通了,而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得不去了。” 蒋黎宏闻言点头斟酌起来。 猪招官见此,大步出了拱形门,往巡防营去。 叫开巡防营的门,猪招官直接去了周乾干的住所。 小院里刀光剑影,周乾干一刀在手,舞得大汗淋漓。猪招官靠在院门上捏着下巴观赏了一会儿,待他收了刀才鼓掌道:“周大人,风雨不透啊,越来越高明了。” 周乾干收式白他一眼,将刀放于兵器架上道:“大清早专门来拍马屁的?” 猪招官笑道:“拍马屁也得是匹马才行啊?” 周乾干不理他,从屋里打来一盆水放于地上,用澡巾简单擦洗了一下,又去打水出来,撅着屁股饱饱喝一口,直起腰仰起头喔咯喔咯漱口,漱完口道:“赖着不走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猪招官呵呵笑两声,等他穿戴好了方道:“估计一下,这个时候叫大老爷出去散散心,好言点拨一番,有没有可能让他松口?” 周乾干了他一眼,佩上刀就往门外走,边走边骂道:“站半天就崩出这么一个屁来,你想想有那可能吗?他是不撞倒南墙绝不会回头的。” 猪招官一把拉住他道:“你先别出去,我跟黄大人都商量好了,今天得拉他出去转转,走访走访,得让他知道穷人攒五两银子有多难,到底一年能不能攒五两银子。” 周乾干呵呵笑,继而唬了脸道:“幼稚!这是银子的事吗?赵家脚行就在对门,做和尚还知道取经呢!” 猪招官笑道:“取经?你说笑呢,总不会叫他去脚行取经求道吧?他可是大老爷,牛气冲天。” 周乾干道:“那你们带他出去什么意思?” 猪招官道:“要他改主意,他不改,我们帮他改,调虎离山。” 周乾干道:“你们要干啥?” 猪招官呵呵呵笑三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周乾干为他们的大胆吃了一惊,继而笑道:“你娃敢这样做,老子就敢保证一天之内贴满全县。” 猪招官道:“那还说什么,叫你的人准备好,我一出门就可以动手了。” 周乾干哈哈大笑,走出大门才道:“到时候挨板子,老子保证把你沟子打开花!” 猪招官苦笑着出来,骂道:“黑了心的玩意儿,爬!” 站班的兵勇和衙役嘿嘿笑,一兵勇道:“褚大人,我听见了,你叫周大人爬。” 猪招官眼睛一瞪,转过身去望大街。 太阳还没出来,街上还有丝凉风,挑担子的脚夫、摆地摊的小贩已经忙乎开了,沿街店铺的伙计们也纷纷在开窗户挂牌子。 看光景,卯时已快两刻了,此时不出门,片刻之后恐怕就出不了这道大门。 猪招官三步两步来至衙役跟前,吩咐一声道:“今日衙门上锁,拒绝一切公事,大老爷要去府衙办事。” 衙役哦一声道:“现在就锁?” 猪招官斥道:“糊涂!你见大老爷出来了吗?” 衙役闭了嘴,站直腰,眼皮子一眨就成了雕塑。 拱门内,黄福生从户房书记手里接过油纸伞递给蒋黎宏道:“大人,带上这个。” 蒋黎宏看看自己的衣着,仍没有从踌躇回过神来,迟疑道:“就这样去?” 黄福生道:“这样就很好,青衣小帽一把伞。” 蒋黎宏迟疑了一下,接了伞道:“如果有人闹事,你尽管给我拿下就是。” 黄福生躬身作别道:“大人,快动身吧,迟了怕是不能,猪招官去了巡防营,征求周大人是否跟随,估计他俩已经等着了。这里交给我就是。” 蒋黎宏吐了一口气,接了伞举步往外走。 黄福生撵两步道:“大人,路上有猪招官安排,到了桃树园还望谦卑一些,见不着老太爷,见见赵大奶奶一样有用,说动赵家,就说动了全县。说不动,也千万保持笑脸,回来再做计较。” 蒋黎宏感觉此时成了他二人的保护对象,曾几何时,这世界颠倒过来了,堂堂知县要替刁民退避三舍。 只是,如此低三下四去拜访一个乡绅,而且是步行数十里,也未免灰败了些。 去桃树园先拿下赵家,他想过不止一回两回,只不过一直遭人反对,不过现在去也不晚,赵大少爷一直提倡买股票,总不至于只许他自己卖认购股,就不许我蒋黎宏卖官股吧? 第133章 一条道走到黑 从后堂出去,蒋黎宏一路都在想,赵家应该也知道如今衙门的困顿局面,路股不能只卖认购股,官股租股是府衙授意的,县衙不得不卖,不等于说民众反对就不卖了,全民皆股这一步不得不走。 实际上,蒋黎宏自己也知道,今天去赵家,必要时是要做出一些妥协的,不妥协,赵家的门也敲不开。 不过,要看妥协到什么程度。 出得门来,果见猪招官粗布长衫,一双马口鞋,就站在门口。 见他出来,猪招官立即前面引路,过大街,直接上斜坡往垭口上去。 上了西山坪,蒋黎宏道:“不是说周大人也去的吗?他人呢?” 猪招官道:“老爷怎么说他呀?他在家排老二,百家姓排老五,走哪里都夹枪带棒,周仓的二娃,老爷休要带他。” 蒋黎宏见他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了自己礼节都没有了,说话也轻浮,不再唯唯诺诺了,把平常挂在嘴边的大人改成了老爷。 看来是把他骂狠了,他脾气见长。 不过,这世上的有些人天生就是木鱼、就是牛皮大鼓 ,就得天天敲打。 当下哼一声道:“我知道你们的用意,这个时候带我去赵家,不外乎是想改变点什么。我告诉你,能改的我自然要改,不能改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改!” 猪招官头也不回道:“我当然知道,大老爷你若要改变,哪里不去也能改变;老爷若不想改变,走遍千山万水也不会改变,这是你的个性。但我认为,大老爷要改的恰恰就是个性。” 蒋黎宏哼哼道:“我的个性跟朝廷大事无关,没有强硬的态度,怎么推行政令?你明知有些东西不能改,改了只会一改再改,最后改得一塌糊涂,你要我怎么改?就算去了桃树园,我也只能保证好好说话,不能改的也改不了。” 猪招官道:“大老爷也不要把结论下早了,强对强,硬对硬,刀对刀,枪对枪,只会两败俱伤。在衙门办事,头顶上那一块东西太重,太死板,改变哪里都不合适,这就限制了老爷的行事做派和人格魅力,让老爷失去了很多机会。出了衙门,少了许多束缚,许多时候,柔能克刚,笑比哭更能解决问题。这一点,大老爷应该比谁都明白。” 蒋黎宏道:“那要看对象是谁,有的人愚不可及,你对他笑,他还以为你是傻冒,是怕了他!你们这个地方,拉帮结派,本身就很难治理,你叫我对人人都笑?我笑了,他们就都买股票了?” 这种话,翻来覆去已经说很多遍了,再掰扯下去,没意思。 一句话,不是态度问题,而是额度问题,衙门股额不减,民众吃不消!而这位大老爷偏偏一根筋,认为五两银子是小事,好像他为全县人开辟了多少生财之道似的。 猪招官劝不动了,再不作答,你要一条道走到黑,那我今天就陪你,一条道走到黑! 他不答,蒋黎宏只当他被说服了,两人闷声不响,只管赶路。 顺着草坡林子中的蜿蜒小路一直往下,大约三五里,走到一处垭口,垭口上出现三条路,来来往往有脚夫和行人经过。 猪招官毫不犹豫跟行人往右一拐,取下山路往西北边去了。 行人几乎都是送粮食的脚夫,重担在肩,又是下山路,除了嘎叽嘎叽的扁担响根本就没人说话。 走了好长一段,道路一拐,又向左前方延伸,看样子是要顺山腰从山头走到山尾。 走到山尾,太阳当顶,火红热辣,洒在山道林荫里时明时暗,道路不陡,但时上时下、坑坑洼洼很是曲折,走得蒋黎宏大汗淋漓。 过了这山,又转向那山,九曲十八回,要走的路好像无尽无头。 又一个时辰之后,蒋黎宏感觉到饿了,脚底板疼痛异常,脚趾头有了血泡,走起路来很不适应。 他知道去首饰垭的路很长,但这条路也太他妈长了,转了不知几道弯,翻了不知多少道梁子、多少道垭口。 也是奇怪,这一路走来,没有见一个卖吃食的不说,连一个卖茶水的都没见着,猪招官偏偏又走得很快,始终紧跟在脚夫的屁股后面不肯落下。 他不落下,蒋黎宏只得咬牙跟上。 蒋黎宏不得不佩服这些脚夫,满满的小麦担子压在肩上怎么样也得有百来斤吧?这一路走来没有二十里也有十七八里了。为什么就没人停下来歇口气? 蒋黎宏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而且是山路,不过他估计,此去首饰垭应该不会太远了。 如此,又一道山梁下来,竟是到了一个小镇,大路口一块界碑,赫然写着中兴场,路边一家客栈,也有一座茶肆,茶肆门前一条黄泥路横穿一片秧田,直通对门山林。 前面的脚夫们一声吆喝,在茶肆门前先后放了担子,吵吵嚷嚷要茶喝。 蒋黎宏脚板痛苦、腹中饥渴,抬头看天,太阳往西打偏,下去快一丈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中兴场好像跟首饰垭不是一回事呀! 没想到前面的猪招官这时也突然回头跺脚道:“唉呀,老爷,走错路了!” 蒋黎宏一愣,继而眼睛一瞪,怎么个意思?老子把脚底都磨穿了,竟然走错了?! 可是,他是大老爷,得讲究点儿体面,压着脾气道:“怎么回事?” 猪招官连连作揖道:“我感觉,好像方向都走反了……” 蒋黎宏劈头质问道:“感觉方向走反了?一反反了二三十里?县城去首饰垭你走了几十年会走错?” 猪招官我我我,我半天没我出来,急得直擦汗。 蒋黎宏杀他的心都有了,如此炎热的天气,二三十里山路,走得浑身湿透,骨头散架,竟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再走回原地都会要人命,还怎么去桃树园? 茶肆里的脚夫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纷纷笑起来。 好事者问道:“两位这是要走哪里呀?怎么会走反了?” 猪招官很不怕丢人似的,老老实实回道:“我们要走首饰垭。” 脚夫们哈哈大笑,那茶倌道:“哥老倌,这里过去翻几座梁子就是马路崖,到马路崖就快到三台山了,离你说的首饰垭偏了五十多里,八帽子远啦!” 蒋黎宏闻言肺都气炸了,可偏偏,这时候肚子咕咕叫,嗓子里冒青烟,他出门从来不带银子的,这时候太需要两碗茶,一碗饭了……不!三碗饭三碗茶!要吃饭喝茶还得靠猪招官掏银子。 这还不算,要往回走,还得花钱雇滑杆,要不然,三十来里路,得爬回去! 猪招官这时格外愚蠢,既不说喝茶,也不说吃饭,根本就不说往回走的话,杵在那里已经成木桩了。 两个人就僵持着,蒋黎宏是大老爷,面子第一位,强忍着不发飙,等着猪招官开口叫他喝茶吃饭,然后再说往回走的事。 猪招官偏偏不开口,全身上下摸了一个遍,最后苦着脸道:“老……老爷,我……我忘带银子了,你有吗?……” 蒋黎宏脸都青了,眼睛嘴巴直抽搐,这下他明白了,这王八蛋就是故意整他的,意思就是说他蒋黎宏一条道走到黑,有本事就不要回头! 去桃树园,鬼话连篇! 你他妈一个铜钱都不带,有脸去桃树园吗? 好啊,两个王八把老子诓骗出来,原来在这里在等着呢! 想不到,猪招官又冒出一句道:“老爷,怎么办?” 蒋黎宏吼道:“你说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 茶肆里的人哄堂大笑。 猪招官猛然回头咆哮道:“都给老子闭嘴!知道老爷是谁吗就敢狗窦大开?咹?!” 一脚夫哈哈笑道:“你不是猪招官吗?谁不认识你呀!笑死人了,县衙到这里,三十五里!哈哈哈……” 猪招官梗着脖子回头,换上笑脸走向蒋黎宏道:“没事没事,老爷,只要你肯往回走,小人背你就是!” 话落弯腰就要背蒋黎宏。 蒋黎宏一脚蹬过去骂道:“要背就得把老子背去桃树园!背不到,老子砍了你!” 猪招官说背就背,背上他走几步才说道:“老爷都知道走错路该回头了,还去桃树园干什么?求人不如求己啊老爷。” 蒋黎宏怒道:“你说什么?你还真是故意的?” 猪招官道:“老爷啊,说句挖心肝的话,你能破格用我,我非常感激你,也是非常尊重你的,我是巴心巴肝希望老爷好,怎么可能看着老爷一路错下去呢?今天不是我安心要整你,而是老爷的处事方法太强硬了,容易出祸事,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想啊,那么多人投状子,成了什么局面了?难道不该避一避吗?今天不把你诓出来,可能衙门都要被砸得稀巴烂,要是老爷有个好歹,我们这些做下官的,怎么收场?” 蒋黎宏哼哼道:“哪个敢?” 猪招官道:“老爷啊,要是你认为你是朝廷命官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那就大错特错了。你把亡命徒惹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蒋黎宏道:“你们把我诓出来,就没人砸县衙了?只怕会砸得更凶吧!” 猪招官道:“你不在有不在的好处,实不相瞒,我和黄福生已经把一年一股改成了三年一股,实在太穷的,可以用积股银的方式,一年二两银,三年买一股,不过,多出的一两银子得给跑路的做跑路费。” 蒋黎宏怒道:“放屁!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这是拖,拖字决!只会助长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这样拖下去,川汉铁路哪年才能破土动工?” 猪招官道:“拖总比逼死人好,三年买一股,基本上都买得起,积股银,一点点积累,我们多跑些路没关系,总能办成事不是?老爷,告示都已经贴出去了,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改不了了。” 蒋黎宏大怒,从他背上挣脱下来,油纸伞当棍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猛抽。 猪招官紧紧护着脸面,任他抽,他不抽了才道:“老爷,铁路是给你家修的吗?你这样强硬,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就算是给你家修的,也不能这样一个钉子一个眼吧?就算你手握生杀大权,就算人命如草芥,逼死人的事始终是你的污点!就算你集股千万、就算铁路修成了,上官绝不会念你的好!民众只会念你的恶!说不一定,上官还会算旧账,你这到底为的是什么?大清朝官员无数,像你这样执拗亡命的有几个?指望这种政绩升迁吗?我看千难万难!” 蒋黎宏被他这样训斥,脾气都没了,他说这些用心是好的,但这是要他丢弃做官的原则!放任全县人不思上进,怎么可能?放牛娃还知道自己的职责呢,何况他蒋黎宏是一县之主!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位置不同,观点都不同!人这个东西,天生就有一种惰性,不逼行吗?他这个知县说白了跟放牛娃没什么区别,牛没有人训导、它不会犁田拉磨,山高怕摔死、水深怕淹死,鞭子举得不高,抽的不狠,它只知道吃草拉屎,啥也不去干! ……算了,跟他掰扯,对牛弹琴!省点口水养牙齿,省点儿力气来赶路! 蒋黎宏气得咬牙切齿,大步流星往前走,他得快点回去看看告示上都说了些什么,这两个混蛋都干了些什么。 蒋黎宏心里有气,脚下生风,走起路来哪都不痛了、也感觉不到肚子饿、太阳晒、天气热了,把猪招官弄得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回到县城,天已擦黑,县衙门口偎了一堆人,都在看告示,老远就能听到杨铁山的声音。 既然杨铁山在场,蒋黎宏就停下了脚步,拣街边的树阴下站着,打算听听杨铁山说些什么。 只听杨铁山说道:“说真的,修铁路是全民大事,是要用银子堆起来的,靠生意人买公利股、买认购股、靠大户买租股、靠公家人买官股,远远不够,毕竟有钱人、公家人占极少数。咨议局之所以设定这么多股种,川路公司之所以发行这么多股票,其目的还是要靠大家。蒋大人之所以把官股摊派给大家,是因为他手上的官股恰恰是小额股,我们这个县城公家人很少很少,偏偏府衙给他的这种小额股又偏多,我相信,他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是呢,他这个人做事有些急躁,之前定的一年一股对各位来说的确是有些苛刻。不过,现在蒋大人改过来了,而且,告示上的办法我看也还行,三年买一股,说实话,一般家庭挪一挪、挤一挤是能承受的,实在承受不了,这个积股银的办法就很好,手头宽松了就交一点,实在没办法就往后推一推,反正三年才一股嘛,对不对?我认为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按府衙的意思呢,这是行不通的,但是蒋大人这么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蒋大人也知道都不容易。” 一围观者道:“他要知道不容易,就不该三年积六两银,这不是贪了我们一两吗?” 杨铁山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也许就是一个奖惩办法,是鼓励大家一次性购股,惩罚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也许大家都知道,我们中间有那么一些人,明明穷得叮当响,偏偏每天泡茶馆,有一顿吃一顿,有一个用一个,没吃的了、没用的了就抓瞎,不是偷就是抢,为非作歹,不走正路,这种人是什么人?他们就该受惩罚。” 又有人道:“杨大人,话也不是全如你所说的那样,有的家庭老人常年卧病在床、也有的家庭痴聋憨哑……” 杨铁山笑道:“这个确实需要照顾,告示上不是还有一条吗?特殊情况酌情处理,你说的现象就是特殊情况,我相信蒋大人是考虑过这些的。” 那人道:“光考虑有什么用,告示就应该说清楚,这种家庭就不应该买股票!大家说,是不是?”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说道开了。 这时黄福生跳出来道:“各位听我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们征求过蒋大人,蒋大人已经表过态,这种家庭可以不买。但是,户房是有记载的,衙门也会通过里长进一步了解才能确定。” 蒋黎宏听到这里,回望身后的猪招官道:“你们都定了些什么条款?还有什么?” 猪招官道:“就这三条,大人应该都清楚了。” 蒋黎宏又道:“贴了多少这样的告示?” 猪招官笑道:“这时候……应该全县都贴遍了。” 蒋黎宏哼一声,向前走去道:“你们都可以做知府了,知县都屈才!” 猪招官暗自得意,杨铁山都认同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围观者见来了蒋黎宏,纷纷让开,蒋黎宏老远抱拳道:“杨大人,辛苦了。” 杨铁山回头,见他这幅形状,回礼道:“呦!蒋大人,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蒋黎宏讪笑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杨大人,请衙门里说话。” 杨铁山摇手道:“站这儿说两句就行,蒋大人能做到这样,总算是想通了,这是好事,是全县之福,可喜可贺!” 第134章 不买也得买 蒋黎宏道:“哪里哪里,我这只是退了一步而已,退一步海阔天空嘛,我希望大家都退一步。” 杨铁山道:“退一步就对了,蒋大人,修铁路是好事,卖股票是做好事,但不论什么股票都应该卖得开开心心、和和气气才对,哭哭啼啼不可取。” 蒋黎宏直点头,抱拳向四方道:“先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猪招官,黄福生见状,也附和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围观众人表情各异,纷纷避让,表示不可理喻。 杨铁山呵呵笑道:“蒋大人,我看这样,再过几天呢,是龙王会,我们不妨组织一下,搞个龙舟赛,好好做个推广,把气氛搞起来,热闹热闹。集资嘛,一定要让大家笑呵呵的,你以为如何?” 猪招官忙道:“这个好,这个好!” 蒋黎宏笑笑,拱手道:“那,贴告示算我的,花费嘛,得算你杨大人的,县衙没银子啊。” 杨铁山道:“好说好说。” …… 桃树园 竹林阴凉外太阳火辣,林荫里麦草把堆成山,气氛沉闷,陈稀饭、瓜皮、赵干精围着草堆一个一个拣残留在草把上的麦穗麦粒,黑牛则一头大汗在竹林深处左弓步全力刨门,呜啦声里,刨花卷着圈往上冒。 旁边地上是一大一小两个箍好的木盆,桃子蹲地上埋头往木盆的镶缝里捣竹绒。 呼呼啦啦的刨木声,嘀嘀笃笃的捣捽声,噼噼噗噗拍打麦草的响声,衬得院子里忙碌又压抑。 陈稀饭带着相当情绪说了一句道:“说给女子缝件衣裳都没舍得,去喝个茶就把银子送出去了,真会办事。” 黑牛停下手里的活,笑道:“劳慰你,不怄了行不行?老三发话了,说桃树园人不能因为一张股票丢了根本,都买了,我能不买吗?你要确实觉得心痛,我去把银子要回来,换成积股银,好不好?” 桃子蹲地上叽咕道:“说好不说了的,又开始了。” 陈稀饭嚷道:“老子想不过!” 黑牛道:“三年一股,就当给衙门一个台阶下,今后多养蚕就是了。老三的话等于大爸的话,能不听吗?” 陈稀饭瞪他一眼,再翻不过赵子儒这道坎去了,只能闭嘴。 黑牛翻门,倒边,刨角,一番捯饬后,拿胳臂擦了眼角的汗珠,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来。这道柏木门,全是两分厚的柏木板,拼得非常精密,一块疤都没有。 完了逗笑道:“年轻怄气气不和,老了怄气背要驮,看看,给你幺儿媳妇的门坐好了。干精,你老丈人想木门木盆从去年想到今年,去叫你老丈人来扛!” 陈稀饭白他一眼,丢了手里麦草把,又弯腰拾起一个拍打着道:“不要脸!” 黑牛嘿嘿笑,笑完打一个眯眼,盯着陈稀饭微凸的肚子道:“有本事你再给我生个幺女子。” 陈稀饭呸一声,不去理他。 黑牛收家伙,扫刨花,唱山歌似的道:“生个幺女子就安逸咯!少个儿子少把刀,不为媳妇受煎熬。” 陈稀饭骂道:“爬开!我告诉你,翠翠的主意不要打,她再好,再能干,你再喜欢,都不许乱打主意!” 黑牛直起腰来道:“为什么呢?笑死人了,只要他焦死人愿意嫁,我家就敢娶!翠翠到我屋里来,少造多少孽!干精,去!叫你老丈人来背门!” 赵干精巴不得偷会儿懒,草把子一丢,转身就跑,跑两步回头问道:“爸爸,哪个是我老丈人?” 黑牛一愣,陈稀饭噗嗤一声,哈哈大笑,桃子站起来骂道:“蠢才,翠翠她爸爸是你老丈人!” 赵干精嘴巴一嘟噜,两个眼珠子乱翻,黑乎乎的手背往额上一抹,抹出一片黑泥浆子来道:“那我不去,翠翠她爸爸是金瓜的老丈人。” 黑牛劈脸骂道:“放屁!” 陈稀饭笑得前仰后合,桃子讪笑道:“爸爸,你真要把翠翠领我们家来?” 瓜皮道:“金瓜要找你拼命!” 黑牛骂道:“有你屁相干,滚!” 瓜皮撇嘴道:“没人给你说吗?人家金瓜天天都跟翠翠睡,这个你也要?” 黑牛嘴巴成了o型,陈稀饭笑得拍巴掌,站不住倒在了麦草堆里,捧腹大笑。 黑牛忙不迭过去拉起她骂道:“小心老子的幺女子!” 陈稀饭笑得打呛,咳嗽道:“笑死老娘了,咳咳咳……” 瓜皮对干精道:“干精,你要嘛,要了就是活乌龟。” 赵干精怼道:“你才是活乌龟!” 黑牛骂道:“都给老子闭嘴!狗东西,你晓得啥叫活乌龟?老子把嘴给你撕烂!” 骂完耐心说教道:“翠翠是姐姐,金瓜是弟娃,两姊妹睡一床有多稀奇还是有多古怪?再乱嚼牙黄,老子捶死你!” 桃子不喜他们说这个,掉头进屋喂蚕去了。 走了桃子,陈稀饭才黑了脸对黑牛道:“给你打个招呼,今后不许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污七糟八的事,还有,我的儿子,婚姻大事我说了算,你站一边去。” 黑牛讨好道:“这不是逗你笑吗?” 陈稀饭蹬他一脚道:“滚开些!”指着肚子道:“老娘给你生完这一胎,再不生了!这个那个,你能给哪个好日子过?你要不是姓赵,不一定比焦死人强,可能还不如呢!” 黑牛被骂得有些懵,隐约觉察到陈稀饭有点儿排斥翠翠,嘿嘿笑道:“你看你说的这是啥东西嘛,我不姓赵姓什么?” 陈稀饭懒得理他。 …… 焦死人一家盘麦草垛。 翠翠金瓜两个站地上,一个一个往垛子上扔麦草,焦死人蹲草垛子上一个一个盘。 今年麦收时没下过雨,麦草干爽又漂亮,用来做蚕蔟是上等货,焦死人盘得很是小心,生怕把麦草把子踩扁了。 眼看院坝里的草把子快盘完了,郑二娃从竹林里钻出来。 翠翠叫一声道:“爸爸,二爸来了。” 焦死人避瘟神一样,看都懒得看他。 郑二娃先开口打招呼:“二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焦死人不吱声,郑二娃干脆下手帮忙扔草把。 焦死人道:“你别动手,我说了我不买,就是不买,你说再多也没用。” 郑二娃手上不停,扔一个草把子说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买。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衙门在首饰垭贴了告示,原来定的一年一股,逼出了几条人命,现在变了呢。” 焦死人道:“不逼死几个人,他也变不了。话说回来,他变不变跟我啥相干?反正,我是没银子买,变了我还是买不起。” 郑二娃道:“二哥,只怕你想跑跑不脱,告示上说,买不起就积股银,一年二两银,三年积六两,六两是买,五两也是买,哪个划算?要是你积股银也不愿意,衙门里的公差可能就要找你麻烦。” 焦死人道:“怎么要六两了?不是五两一张吗?” 郑二娃呵呵道:“当然是五两一张,但谁叫你连三年一股都买不起呢,积股银,当差的要多跑路,多出的一两自然是跑路费了。聪明人都不积股银,好些都在买呢,三年只买一股,还有什么说的?我也买了,不买不行啊,郑家大院好些人都买了。银子不够,可以跟东家借,老爷说了,凡是买股票借的银,他不收一个铜板的利,但是必须在一年之内还他。超过一年,他就要收利了。” 焦死人冷笑道:“他不等于放屁吗?他的话,鬼才信!” 郑二娃道:“我晓得你不信,就算你信他,他也不会借给你,你要买,我借你。必须买啊二哥,不买肯定吃亏的,大老爷狠着呢,这一点你清楚。” 焦死人道:“我每年要还五两印子钱,你再叫我买股票,要我活吗?我买不了,你借我我也买不了。” 郑二娃喘着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连东家都惹不起,能惹县太爷吗?东家见了县太爷都双脚打颤呢,你又是哪个?我当初本打算送你三两银子,你非要赌气还给我,你把我当谁啊?跟我充硬气,有意思吗?总得为翠翠想想吧?要是你让人拿去关起来,翠翠怎么办?” 焦死人道:“我拿你当一家才还给你,人亲财不亲,他叫我买股票我偏不买,他要叫人来拿我,尽管去叫。” 郑二娃急了道:“不是他叫你买,他巴不得你不买呢,到时候他把花名册往县衙一递,谁买了,谁没买,他都不用说话,县衙自己就会来拿你,县衙好对付还是东家好对付?你能对付哪一个?” 焦死人道:“我谁也不对付,就是没银子。” 郑二娃怒道:“我再把那三两送你!你自己找二两行不行?我送你五两都行!求求你买一张,就当我给翠翠和金瓜买的…!” 焦死人也急了道:“你为啥子非要叫我买股票?赵家那么大一姓人,你看谁买了?” 郑二娃道:“我就知道你是在跟赵家比,二哥诶,你凭什么跟赵家比?赵家人不买股票吗?你去问问有没有人买?就算没人买,人家有赵子儒顶着,我们郑家谁给你顶着?赵子儒出手就是两千大股,十万两银子把赵家所有人该买的股票都买断了,谁还敢强迫赵家人买一张股票?” 焦死人道:“你说赵家有人买股票了?谁?” 郑二娃哼哼道:“你还在二门上听炮响哦?首饰垭告示一出,赵三爷传赵大少的话,三年一股,可以买,就当给衙门一个台阶下。李德林都买了!三年买一股,买一股三年没屁事!自己买一股,不给赵东家找麻烦,你去问问,赵家哪个不是这么想的?” 焦死人哑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言以对了。郑二娃又道:“买不买一句话!只要你点头,我不要你出一文钱,我帮你买了!不过先说好,虽然用你的名义买,但股权是我的,分红吃利都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焦死人嚷道:“我发誓再也不借银子!谁的都不借!不买就不买!你要买是你的事!” 郑二娃气得不行,仍不死心道:“那,积股银,积不积?” 焦死人道:“不积!” 郑二娃转身就走,走出竹林说道:“二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莫怪兄弟无能为力,你欠赵家的人情很深了,到时候再让赵家人花银子捞你出来,你过意得去吗?只怕到时候,你就是全家人都去赵家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焦死人一下瘫在草垛上,暗道,当牛做马好啊,只要人家要,巴不得哦,就怕人家不要。 翠翠在下面道:“爸爸,二爸走了,麦草也丢完了,院子里我也收拾好了,我喂蚕去了,你慢慢收拾。” 焦死人爬起来,赶紧结顶,结完顶下来,翠翠真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归纳好了。 跨进堂屋门,翠翠正忙着剔蚕分簸,金瓜装了一背蚕砂要出门。 焦死人道:“女儿,我去赵家走一趟,你等我回来后,我们一路出门浇玉米。” 翠翠手里不停,嘴里说道:“爸爸,我们买一张吧,明年我们多养些蚕,还给二爸就是。” 焦死人嗯一声呻吟道:“女儿,莫听他的,你把银子给我,脚盆做好了,我去扛回来。” 翠翠道:“爸爸,要多少钱?”焦死人道:“就剩一锭银子,你拿来吧,你赵伯伯收多少是多少。” 拿了银子,焦死人顺山下去,一路都在想这股票到底买还是不买,这一锭银子除了门和脚盆,剩下的必须留给翠翠置衣裳,若买股票,这季夏蚕怎么也卖不了五两银子,还得添一些。这一来,今年一年又是什么落不下不说,还得欠债。 若不买股票,万一真吃官司又来怎么应对? 还没上黑牛家院坝就被黑牛叫住,焦死人看他一家大小都在院子里忙乎,给自己做的门和一大一小两只木盆也弄好了,忙作揖道:“真是太谢谢了,牛哥。”又对陈稀饭作揖道:“谢谢了,陈大姐。” 黑牛道:“莫说谢。” 完了一指那门板道:“你看看,扎实不扎实?还有那木盆,刚上的桐油。” 焦死人连连道:“好好好,你哥子的手艺,首饰垭是出了名的,好得很!” 陈稀饭道:“你就莫奉承他了,他那两扁斧,三把刀,撇火药。” 焦死人强笑道:“陈大姐,说笑呢。” 黑牛呵呵笑,吩咐瓜皮道:“瓜皮,给表叔倒碗水来。” 焦死人忙道:“不了不了,不淘神(麻烦)。”话落掏出银子递过去道:“牛哥,一共多少钱?” 黑牛看他一眼,呵呵笑起来:“我给你做这些,是想帮你的,工钱不能要,你把木头钱给我就行了,最多二三百钱,你那这么大一锭银子,我怎么找给你?” 焦死人愣了愣,笑了:“牛哥,一扇门,两个盆,算工钱都不止三百钱呢,这个是细活,没有五个工日做不下来,我也是手艺人,我懂的,怎么样也该给八百钱。” 黑牛嘿嘿笑道:“你很会算账的嘛,不过,我说过不收工钱就不能收,你硬要给,我跟你翻脸!” 焦死人道:“要不得,你们帮我已经不少了,这些东西不收工钱我就不能要。” 黑牛道:“你这个人才趣得很,好好好,我收五百钱,总可以了吧?你也不用去把银子换开,先把东西拿走,等有了铜钱,再来给我。” 焦死人一眼看过去,无意间看到陈稀饭凸起的肚子,突然心里有了一个计较,说道:“牛哥,你给我真么大一个人情,叫我怎么还?” 黑牛道:“你我有人有情才有人情,帮帮忙的事,不用还。” 焦死人道:“好,五百钱就五百钱,你去大奶奶那里把银子换开,再来。”说完就走。 黑牛道:“你这么急有意思吗?非要今天给钱吗?” 焦死人走下院坝才回道:“就应该这样。” 到了赵家大院,焦死人找到刘妈说明来意,刘妈道:“奶奶们不便见客,你等着。” 焦死人就站门外等着。 刘妈进屋不久,拿两个布包出来,先给他一个道:“这个是大奶奶给翠翠的,你拿着。”布包不大,拿在手上很轻,焦死人感觉是衣裳,要打开来看,刘妈按住道:“是女儿家的小衣,你不许看。” 焦死人闻言憨笑,接着想哭,果真就不看了道:“奶奶这样对我家女儿,叫我怎么还得了这恩情哦……” 刘妈道:“你少说这个,无娘儿子天看成,翠翠这个娃是把养蚕的好手,她把蚕养好了,就是报答,你不要让她太累了就是。” 焦死人道:“女儿跟着我造孽哦,我还想啥时候把她送来赵家来伺候奶奶报恩呢,可我又怕,我离了女儿活不成。” 刘妈道:“你这是哪里的话?翠翠最大的恩人是你,要报恩,她只能报你的恩。我们奶奶看重的不是翠翠,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我们不过是舍了几块布,帮着你做了你做不来的事而已,再说,赵家也不缺这几块布。” 第135章 不识数 焦死人眼泪八叉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作揖。 刘妈又拿出另一个布包,从包里拣出一粒银果子递给他道:“大奶奶说,你把这个给黑牛做工钱就够了。其余的,你收好。” 焦死人诺诺连声,称谢不已,接了银子要走。刘妈又道:“大奶奶还说了,如果有人叫你买股票,你拣大的银果子给他十颗,一颗也不多给他,就说,你只有这么多。” 焦死人迷登了,回头憨痴痴望着刘妈,满腹狐疑,大奶奶怎么也要他买股票? 刘妈又道:“你就给十颗银果子买一张股票,要是谁说不够,大奶奶不依他。” 焦死人不免怀疑,打开布包数了数,大大小小银果子有十七八粒,好像绝不止二两。可是,银子换碎了,他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于是问道:“刘妈,大奶奶有没有称错吧?我只有二两银子,我怎么觉得多了?” 刘妈道:“怎么会错?不会错。大奶奶说,你买股票只给十颗,哪怕只有一两,也没人敢找你麻烦。我们赵家人买股票都给这么多。” 焦死人有点不信,笑道:“是不是呀?一定要买股票吗?牛哥他们都买了?” 刘妈点头道:“好像是都买了,总不能因为……一两银子跟衙门作对吧?三年才买一股,可以买,你好好养蚕,就应该受得住,衙门也有难处。” 焦死人道:“那好,我听大奶奶的。只是,刘妈你莫哄我,这银子肯定不止二两。” 刘妈道:“我哄你干什么?不是给大奶奶骂吗?好了,你回去吧,好好养蚕。我关门了,奶奶不舒服,我得去守着。” 焦死人慌了道:“奶奶怎么了?要看郎中吗?我去请。” 刘妈道:“你莫担心,是喜事,不需要郎中。” 焦死人神戳戳的,不能再说什么,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 原以为,那锭银子会换很多铜钱,黑牛只收五百钱,他就送三百喜钱,陈稀饭顶着肚子,指定是怀孕了,送三百喜钱既还了人情,又拉近了关系,两全其美。 没想到刘妈给他换的都是银果子,这就有点不好整了。 到了黑牛家,焦死人拿出银果子来给,黑牛说太多,死活不要。 焦死人道:“牛哥,多的拿去买些鸡蛋给陈大姐,算我添个礼,你该不会看不起我吧?” 他这样说,黑牛就不好拒绝了,只得收下,因为礼常往来是不能拒绝的。 焦死人又把大奶奶要他买股票的事拿来一说,问黑牛是不是也买了。 黑牛直点头:“就是就是,刚刚为买股票,她还跟我怄气呢。郑哥,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若不买,那县大老爷还以为我们仗着大少爷的势,要跟他对着干呢,这样对大少爷名誉不好。” 陈稀饭讥讽道:“还叫人家不买呢,自己倒先买了,沟子嘴。郑哥,别听他的,你就照大奶奶说的做,错不了的。” 焦死人嗯嗯道:“要是一两银子可以买一张股票,我买了就是。买了,那个小矮子就没屁放了。” 黑牛陈稀饭听得怔了怔,都不好回答,最后黑牛道:“你可以不买的,要买可以,叫大老爷把你印子钱的案子拿来重新断过。” 焦死人笑道:“算了算了,我天天咒他,差点儿咒死他,印子钱就当给他买药吃了。” 黑牛嘿嘿笑。 弄回门板和木盆,翠翠和金瓜都出门了,焦死人迫不及待地换了翠翠的卧房门,觉得一道门栓不够牢,又把旧的门栓给牢牢钉上,完了把大脚盆搬进卧房,挑回一担水把脚盆灌满,又把厨房的水备好,才挑粪桶出门浇玉米去了。 翠翠金瓜摘桑叶回家,开锁进屋,见右边卧房的门换成崭新的木门了,翠翠雀跳不已。 金瓜却不为此高兴,去到一边叽叽咕咕。 翠翠见他不高兴,问他为什么?金瓜道:“爸爸说,换了门就不要我跟你睡了,他要把你嫁给赵干精。” 翠翠只当他胡扯:“爸爸什么时候给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赵干精就是个小屁孩,坏的很,我把他当亲弟弟呢,怎么嫁?” 金瓜道:“爸爸说,他会长很高的,你嫁给他,没人敢欺负你。” 翠翠捂嘴笑:“你愿意吗?” 金瓜哼一声道:“你已经嫁给我了,谁敢抢,老子跟他拼命!” 翠翠道:“你有那胆子吗?赵干精比你高呢,你打得过吗?” 金瓜直哼哼:“你信不信,老子连郑学泰都敢杀?” 翠翠吓一跳,骂他道:“你蠢!杀了郑学泰你也活不了,我怎么办?爸爸怎么办?难道你真的要我嫁给赵干精?” “哼!他都不要我跟你睡了,还不是要把你嫁给赵干精?你真要嫁给赵干精,老子先杀了赵干精再杀郑学泰!” 翠翠让他给吓得,呸一声道:“你真笨!爸爸怎么会把我嫁给赵干精呢?你和爸爸对我都好,我也不会嫁赵干精的。放心吧,我不嫁别人,嫁给你就是了。” “真的吗?你不嫌我矮?不嫌我丑?不嫌我脏?” “哪个嫌你矮了?矮不怕、丑也不怕,只要你心肠好。再说,你跟我都睡四五年了,我还能嫁别人吗?” 金瓜眼睛眨了两眨,很不信任:“那,你给我亲一口才算数。” 翠翠嗔道:“你偷偷亲我多少回了?你当我不晓得?” 金瓜一下红了脸,做了贼似的笑起来。 翠翠白他一眼道:“还不快去帮爸爸浇玉麦?去迟了,爸爸不捶死你。快去,我喂了蚕就来。” 金瓜赖着不走:“翠翠,你衣裳都湿透了,脖子都长银项圈了,晚上我们又去洗澡要得要不得?” “你又想到河沟里去浮水吗?我看到干精他们都在堰塘里浮,瓜皮能把堰塘浮个来回,你为啥不敢去?” 金瓜撇嘴道:“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没去过。等你学会浮水了,我就带你去,你敢不敢?” 翠翠瞪他道:“爸爸晓得了打死你!我又没说要去堰塘,谁要你带了?快出门!” 金瓜道:“哼!你少看不起人!”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金瓜,翠翠热得受不了,丢麦草时弄了一身灰,被汗水一湿,身上黏糊糊刺痒得难受。 走去厨房想找水洗一洗,看桶里满满一挑水,水桶边一个崭新的木盆,遂舀了两瓢在盆里端去自己的卧房。 推开崭新的木板门,把木盆放地上,又去厨房拿火焾子点燃油灯,回身来端水时,看到屋中央好大一盆水映着灯光。 她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准是公公备好给她洗澡的。复又出去关了堂屋门,进卧房又把新门两道门栓都别上,走到床边又看到床上两个布包,打开一看,一包是银子,另一包竟是新衣裳。 小女孩高兴坏了,脱了外衣跳进水盆洗了个痛快,然后喂蚕,收晒场的麦子,知道公公喜欢夜里干活,又忙着准备做晚饭送上坡。 焦死人垭口上这一片玉米地是割完麦子才栽上的,之前浇了一遍定根水,成活率十之七八,今天,他要把缺窝的补上,然后整个浇一遍。 好在他前年冬天在地边的排水沟边起了一个大坑,用石灰浆拌黄泥抹了一遍,这个坑能装百十两百担水,每逢下大雨,这个坑里都能积一坑水。 养蚕后,他基本上都把蚕砂下到这坑里面,翠翠一有空就会砍一些青蒿捂进去,这个坑也就成了他家的粪池。 这省去了许多劳力,又保证了他这两亩坡地播种和浇灌时的肥料。 今年麦收很利索,地里缺水,要想秋天收成好,这一次清粪水一定要浇透了,保证苗苗先长起来。 父子俩一个挑一个浇,快一半的时候,天打黄昏,太阳落坡,这时翠翠提着鼎锅来了。 翠翠脚上手上的速度,焦死人一直望尘莫及,就他父子俩一顿饭的这会儿功夫,小女孩自己挑自己灌,浇了七八担下去。 饭后,三人全力以赴,到月上中天时才将这块地浇完。 收工回去,翠翠金瓜还得去摘桑叶,焦死人又下山挑了一担水回来,然后去了郑二娃家。 敲了半天门,郑二娃掌着油灯打着呵欠出来。 焦死人说明来意,郑二娃把他让进屋里,问道:“我中午上门求着你买,你偏不买,这大半夜的寻到我门上来说又要买,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想通了的?” 焦死人道:“中午是中午,现在是现在,中午你哄我,说要五两银子买一股,你走后我去赵家问大奶奶,大奶奶说,一两银子就能买一股,你又怎么说吧?” 郑二娃气道:“胡说,股票最小的股额就是五两,哪有一两一股的?我还会哄你吗?我哄你得来的银子能花吗?” 焦死人道:“赵家人买股票都是一两一股,我问过牛哥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郑二娃被他愚弄得可以,问道:“大奶奶亲口给你说的?黑牛亲口对你说的?一两银子可以买一张股票?我不信。” 焦死人拿出数好的银果子来往桌上一砸道:“你不哄我,大奶奶会哄我吗?牛哥会哄我吗?我不管,要叫我买股票,就这么多!这是赵家大奶奶说的。” 郑二娃一看桌上的银子,哭笑不得,五钱的银果子整整十颗,他偏要说这是一两,谁拿他有办法? 还有啥不明白的?这家伙不识数,赵家把五钱的银果子说成一钱,这是在变着法帮他呢。 这种事不能点穿,点穿了说明了,这个一根筋又会把银子拿去还给赵家,因而说道:“那好,既然赵家大奶奶都这样说了,她就肯定会帮你承担,你这一张股票,我就帮你买了。不过,我听说,赵家大奶奶、二奶奶又有喜了,估计年前就会生。人家这样关照你,你是不是得预备两份月礼?” 焦死人这才明白刘妈说的喜事是什么,点头道:“这个,等卖了夏蚕我就办。” 郑二娃道:“你知道怎么办吗你就办?赵家不是其他人家,两份月礼要花的银子起码也得是一张股票的银子,一般的东西,人家看不上眼,也不会要你的。” 焦死人道:“好嘛,等卖了夏蚕,一两银子我还送得起,我就送银子,两份礼,二两银子够不够?” 郑二娃糗他一眼:“你倒是舍得哈?二两银子就是一季茧子!” 焦死人道:“还不晓得人家要不要呢。” 郑二娃道:“就是了,赵家是缺银子的人家吗?别说你二两,就是二十两二百两,人家也不稀罕。” 焦死人挠头道:“那……送什么?” 郑二娃道:“你是个什么状况?赵家不知道吗?要是状况好,人家也不会这样关照你。你要送,只能送心意。” “心意?”焦死人不懂了,又问道:“心意是个啥东西?” 郑二娃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蠢,最大的优点就是憨,你连什么是心意都不懂,憨不憨?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弟媳妇开春的时候抱了一窝鸡,养活了七八只,现在刚好六七两重,你拿去养着。你那里好放养,好好养,多喂些粮食,养到八九月怎么也得一两斤重,到九月的时候就给大奶奶送去……” 焦死人打断道:“不忙不忙,你这个主意是好,但你说清楚点,弟媳妇养的鸡,你凭什么给我?弟媳妇答应吗?” 郑二娃反问道:“我凭什么要给你?你想要,得拿银子买!” “那……要多少银子?贵了我可买不起。” “随便你给!看你良心。” 焦死人想想,竖起右手食指道:“一两银子。” 郑二娃白他一眼,啐道:“说你蠢,你还蠢得有盐有味!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你不知道?我能要你一两银子吗?” 焦死人笑了:“是给多了点儿,这不是弟媳妇的东西吗?我能亏她吗?那……你要多少?直接说!” 郑二娃从桌上拿起一粒银果子道:“就给这么多。” 焦死人道:“一钱?” 郑二娃好无奈,顺着他道:“好吧,就算是一钱!”末了把那粒银果子摊在手心,指着银果子道:“但我要这么大个的一钱,小一点都不行!” 焦死人道:“看你那小气的样子,这么大的还有,给你不就是了。那你说,既然是养鸡送月礼,为什么不养大一些?等大奶奶生了才送去?” 郑二娃着急:“你就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吗?等赵家奶奶生了,送礼的得有多少?那时候谁稀罕你的鸡?你得赶在她没有生之前、没人送礼之前送去,你要清楚、说明白,这是翠翠专门养给大奶奶补身子的,是翠翠的心意。翠翠才多大?翠翠的心意,赵家奶奶能拒绝吗?” 焦死人道:“你算是把赵家奶奶看简单了,她要是就不收呢?” 郑二娃气道:“她不收你就跪那儿不起来不行啊?或者,你找人代收,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吗?” 焦死人见他不耐烦了,起身道:“好,我就听你的,明天一早我就给你送银子来,我走了。” 送走了焦死人,郑二娃回屋,余氏埋怨他道:“我好不容易养的鸡,你这样就给我败啦?” 郑二娃叹一声:“你快别说了,我都给他气死了!唉……仔细想一想,他这个人又可气又可恨,但多半还是长处多于短处,老实、忠厚、善良,不看别的,你就看他怎么样对翠翠。实在话,翠翠这女娃,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就冲翠翠,我也得帮帮他。” 余氏道:“就算你喜欢翠翠,我八只鸡,你一钱银子就给我卖了,还把你气死了?还不如直接送给他,多个人情。” 郑二娃哈哈笑:“你这个人也是太本份,送给他?他会要吗?他这种人,穷得叮当响,还死要面子。之前送他三两银子不也还回来了吗?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他不识数的是不是?他不是有二两银子吗?拿赵家去换铜钱,赵大奶奶给他十几粒五钱的碎银子,叫他拿十粒来买股票,哄他是一两,他就信了。他说的一钱银子,其实是五钱,我能把你八只鸡一钱银子卖给他吗?” 余氏惊叹:“你说啥?十几粒?那不得好几两银子?他连一两和五两都分不清?” 郑二娃道:“他偏偏就分不清楚,硬说五钱是一钱,其他的你也听见了,我不多说,就当我们帮帮他,把赵家的人情还一些,好不好?” 余氏道:“那你也不能拿我的鸡去给他还人情呀!你知道我养这几只鸡有多难吗?这是我……” 郑二娃阻止她说下去:“你不要说了,我还你一窝鸡就是。睡吧,天都快亮了。” 余氏叽咕道:“我还不知道你?你是看赵家对他好,也想去巴结人家。” 郑二娃不去搭理余氏,倒床上叹气,叹焦死人这样的人得亏是活在赵家的眼面前,换个地方,保证活不了 第136章 姐姐想妹泪花流 蓝枝拿自己的纱巾裹了四女子的头,拉着她跟着马武、蓝蝶儿去了陈家庄园,然后尾随在杨小山、张三爷身后,出陈家庄园,顺田间小路一路前行。 一行人行至南门坝田园中段,往河边走有数十丈,在一块斜坡地跟前站下。 杨小山指着面前一片地说道:“马爷,这块地五亩有多,你看抵三亩水田如何?” 马武看地里种上了玉米苗,离河床太近,当下就不高兴了,拉下脸道:“杨少,这就是你从张三爷那里买来的?你这是河滩地,大水一来什么都没有了,二十两一亩我都不要,我要的是水田三亩!” “说什么呢马爷?你好好看看,地边下去五尺才是河滩,河滩离河床还有二三十丈呢!” “杨小山,要是你老子还活着,指定搧你二十个大嘴巴!这块地方值二百五十两一亩吗?二十五两还差不多!” 张三爷嘴角抽了抽,转过脸去不言语,暗骂马武王八蛋。 杨小山道:“马爷,我当时买这块地是想用来冶铁造船的,这里不是离河床近吗?现在计划变了,所以才跟你商量,只要你愿意,我在这里给你割十亩八亩都可以。这个时候的水田很难整,田里都栽上秧子了,给你划三亩,至少就得废了三家佃户的契约,这个时候毁约,不是欺负种田人吗?马爷,你可是最恨人欺负人的。” 张三爷道:“要不等一季,等打了谷子再来,那时候算不上欺负谁。” 马武道:“我不管,横顺我是在张三爷手里买水田,跟你杨少没关系,你的地我不要。” 杨小山看着蓝蝶儿,笑一笑,求助道:“大奶奶,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时候要水田,指定是要欺负人的。” 马武抢过去道:“你跟她掰扯这些有用吗?女人又不当家。你和张三爷之间的任何事我都没掺和,也不想掺和,张三爷给我划三亩水田就好。蓝枝,叫上你妹妹,我们走!” 蓝枝听说,挽了蓝蝶儿,拉了四女子转身往回走,杨小山一把拉住马武道:“马爷,再商量商量。” 马武指着他鼻子道:“杨小山,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在张三爷手里买田!” 张三爷钢牙一咬道:“你不欺负他人欺负我是吧?好!我给你水西门那块菜地,那可是我自家种菜的地,三亩只多不少!” 水西门的地当然是风水宝地,要是在那里修一座宅子,还可以做买卖,马武回头道:“你有那块地,为何要叫我到这里来?” 张三爷连道:“好好好,我就给你那块地!不过先说好,那地方出贼偷,你要是不在,那块地种什么丢什么,你那个嫂嫂,呵!她可能连苗苗都守不住。” 马武道:“我他妈看谁敢!” 杨小山买张三爷这块斜坡地亏了血本,本想趁机捞回来一点,没想到又失算了。 张三爷水西门那块菜地正好在陈杨两家土地的边界上,那地方有武安河,是他准备从张三爷手里夺过来做造纸厂的,他就怕张三爷把这地给马武,所以才掺合到这件事中来,没想到这王八已经觉察了,真要拿来给马武。 现在他话已出口,马武就稀罕那地方,怎么办?想了一下,计上心来:“马爷,他那块菜地我用四亩好田跟你换,怎么样?” 马武怒道:“你为啥处处都要来插一脚?我告诉你,那块地离我家近,你给五亩都不换。” 杨小山又对蓝蝶儿道:“大奶奶,那地方就在武安河边上,大路边,糟耗大,洪水一来,最先遭殃,我就用五亩上好水田跟你换,地点就在北城门边上,你考虑一下。” 蓝蝶儿道:“杨少,你为啥非要换呢?你也知道,女人是不能做主的。” 杨小山道:“实话对你说吧,那块地刚好在陈杨两家的边界上,当初武安河修河堤,把陈家的地留了那么一溜在北边,陈大爷是看那一溜地不好经管才给张三爷的,对吧张三爷?” “有那么回事。” “三爷,现在二爸在商会主事,我不想多生是非。你说你,把这块地给马爷是什么意思?怕我今后不赔你?拉马爷来做挡箭牌?” “杨少,我可没有那个用心,关键我现时没有合适的水田给马爷,马爷偏偏又喜欢这块地,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找杨大人说说?跟马爷好好勾兑勾兑?大家都是袍泽嘛,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你!……” 马武哈哈大笑,看看张三爷,再看看杨小山,:“原来机关在这里呀,你们俩到底谁在算计谁呀。” 杨小山道:“实话对你说,那地方预备来做造纸厂,戚少说过,造纸厂排出的废水不宜种庄稼,我是怕到时候有争端,才提出来跟你调换。” 马武道:“我也实话对你说,张三爷既然要把这块地给我,我就打算在地头修两间门面房,给我老娘和嫂嫂做点小生意,那地方挨着西门,又是路口,做着生意种着地,她们今后有保障。再说了,护城河边就是我太和十排的地盘,我走了,兄弟们正好帮我照应。” 杨小山道:“我可以给你一个门面,外加五亩田,但先说好,房子可以给你,地基得是我的,十年后必须收回。” 马武道:“对不起,我不干。” 杨小山气得咬牙,拂袖道:“马武!我杨家对你不薄!” 马武道:“那不是你杨小山!” 张三爷抬头望天,缓步跟随,看大戏一样。 四女子一拽蓝枝胳臂,现出害怕之色,蓝枝捏她一把,示意别怕。 杨小山咬牙道:“我给你六亩。” 马武道:“不要!” “七亩!” “不行!” “八亩!”…… 马武立定,怒视杨小山。 杨小山道:“九亩!” 马武咆哮:“你他妈犯贱呐?!你不会换个地方?!” 杨小山道:“废话!要能换,我他妈吃醉啦!” 张三爷道:“马爷,九亩了,可以换,多了也种不了。” 马武转身走路道:“种不了老子知道不换,十亩也不换。金不调!银不换!” 杨小山强咽两口口水,指点他的后脑勺对蓝月儿道:“大奶奶,你看见了的哈,我这样让他、求他,他反而没完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管了,到时候,我厂里排出来的废水淹了你的田,可不要怪我。” 蓝蝶儿道:“就因为怕淹了我们家的田?你就舍得拿九亩来换?这个借口我不相信。” 张三爷道:“好像他那水淹了庄稼地寸草不生,在附近打井,井水都会毒死人。造纸厂就是这样,潼川就有。” 马武道:“张三爷,少说废话,到地头了,指一下,边界在哪,这块地我要定了,谁让我寸草不生,我他妈让谁寸草不留!” 杨小山剑拔弩张,待要说什么,蓝蝶儿伸手制止他道:“杨少爷,我们家爷的意思是,我嫂嫂带着个娃,老娘眼睛不相干,田太多了、太远了,她们也种不了,有个小生意,可以找些油盐钱,而这块地又刚好,两全其美。但是,你偏偏要在这里开工厂,如果真如张三爷所说的那样,那么,你我两家势必打得头破血流。依我们家爷的脾气,斗起来谁胜谁败都不好,那样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打算退一步,你说的田有多远?有临街边的吗?” 杨小山道:“好田都在坝中间,肯定有些远。你种不了可以佃出去嘛,收租卖粮不也是钱吗?干啥非要做生意?我敢说,你那嫂嫂大字不识一个,她能做什么生意?” 马武上去就要骂娘,右手被蓝枝抱住,左手被四女子拉住,嘴巴让蓝蝶儿堵住。 蓝蝶儿道:“杨少爷,带我们去看田,前提是,我马上就要,佃户可以不变,我只要田契,还要你老娘点头,你二爸和张三爷做保,你办不办得到?” 杨小山阴转晴:“当然办得到!” 蓝蝶儿回看四女子,问道:“嫂嫂,现在你是老大,你说,你要田还是要生意?” 四女子看看马武,再看看蓝枝,弱弱道:“要田。” 蓝蝶儿回头:“杨少爷,我嫂嫂要田,她的话代表老娘,老娘的话,我们家爷不干也得干,请吧。” 马武挣脱骂道:“蓝蝶儿,你这个蠢婆娘!” 蓝蝶儿收回手道:“爷,人不能太聪明,给人方便,于己也方便,张三爷就比你聪明。杨少爷请吧。” 张三爷呵呵笑。 杨小山转身走路,冷笑道:“张三爷,你如愿了,这块地是我的了。走吧,办交接。” 张三爷道:“杨少,我先就说了,我是没办法。因为我知道,这块地迟早都得改姓。” 如此,刘四女子终于有家了,尽管男人是一个傻子,九亩田来得稀奇古怪,胆颤心惊,就像做梦一样,但这是马武为她争来的,她没得说。 看了自己的田,看见了自己的佃户,听他们叫东家,四女子紧紧捏着田契,他生怕这个梦突然醒了。 有了自己的田、这么大一个家,她突然想起了五女子。姐妹七个,她找到了两个,现在五女子成了她的心结。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又见证了二姐姐的惨死,她就更加担忧五女子了。 五女子极有可能就在桃树园,无论如何得去找找,得知道她是生还是死。 是夜,等马大和双头娃睡了,四女子偷偷敲开蓝枝的房门,央求蓝枝去请蓝蝶儿说话。 蓝枝道:“你有什么话先和我说吧,不要随便给人添麻烦。” 四女子听她这样说,迟疑了一下道:“三姐,我们去找找五女子吧,这么多年了,她不知死活,我很不甘心” 蓝枝微微愣了一下,继而为难起来。 “三姐,你不想找她?” “想,要找的话,姐姐妹妹都该找,可是你想过没有,找到了又怎么样?万一她们过得不好怎么办?难道把她们都弄到家里来?” 四女子僵了僵:“那我们就找五女子,她应该就在桃树园。找到了,不管她过得怎么样,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够活下去,我们都不惊动她,好不好?” 蓝枝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她过得跟先前的你一样,我们也不管?” 四女子无语了,怎么好把五女子拿来跟她比呢?五女子没有落到贼子手里,要是还活着,怎么样也比她的遭遇好吧? 蓝枝又道:“说起来,是该去找一找的,可我就怕给爷添麻烦。说实在话,爷每次跟人拼命,我都怕得要死,这个家要是没有爷,我们又会是什么呢?四女子,我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包括你。你千万要记住一点,我们能在这个家呆下去,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好、有多理所当然,而是爷好小姐好、特别是这个老娘好!人家是同情我们呢。四女子,这种事你我都不便开口,千万不能说!除非,除非是老娘、或者爷、或者小姐主动提出来。” 四女子潸然泪下,不知该怎么说了。 蓝枝看看她,追问道:“你确定五女子在桃树园?而不是在别的地方?” 四女子摇头道:“正因为不敢肯定才要去找的嘛。当初分开的时候她还很小,我估计贼子不会害她。爸爸说过要把我们嫁去桃树园的,当时我们离桃树园已经不远了,如果五女子还活着,她肯定去桃树园,换成是我,我爬也要爬去。” “你不是说你去桃树园找过没找到吗?桃树园有多大?” “不大,也不小。关键是,当初桃树园很乱,又不是我亲自去找的,帮忙的人也可能没有尽心。” “谁帮你找的?” “是……是个贼子,他要我嫁他,说要帮我杀仇人……” “杀仇人?什么仇人?” “杀爸爸的人啊?” “啊?你知道谁杀了爸爸?!” “当然知道,爸爸就死在我旁边,当时五女子在林子里解小手,贼子一来就杀了爸爸,我被他……被他……弄晕了,被他们扛走了。五女子就这样丢了,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说完低头哭起来:“姐姐,我敢肯定五女子还活着,不在桃树园也离桃树园不远。她跟大姐姐不一样,她还小。” 蓝枝眼泪唰就下来了:“先不说五女子,先说爸爸,到底谁杀了爸爸?” “唐娃子说是徐老狗和唐老狗。” “徐老狗和唐老狗?唐娃子又是谁?” “唐娃子就是帮我杀仇人的那个贼子。” “贼子替你杀仇人?我没听错吧?那……那仇人杀了吗?” “杀了,他先杀了唐老狗,然后,我们又无意中去了桃树园,我叫他去帮我找五女子,他下山又偷又抢,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徐老狗和贼军。徐老狗把我捉了,把他也捉了,徐老狗杀他,他也把徐老狗杀了。” 蓝枝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她非常惊讶,也非常难过。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帮他们杀了杀父仇人的贼子。 哭声惊动了隔壁的蓝蝶儿,起床要去查看怎么回事,马武一把拉住她:“人家姐妹见面几天了,还没好生说过话,你就别去了。” 蓝蝶儿道:“不能这样哭啊?” 马武摇头,拉她睡下。 蓝蝶儿叹气道:“不知道还有多少事。” “她们家的确事多,张三爷不是派人查过吗?刘有地嫁了七个女儿,死了一个,我家两个,其他的杳无音信。说蓝枝不想姐姐妹妹可能吗?她是不敢去找,怕找来祸事没法打整。这家伙也的确精明,难怪你这么喜欢她。我呢,的确也是手长衣袖短,管不过来了。各安天命吧。” “你这话说得有点无情了哈。也不一定她姐妹几个都那么凄惨吧?我就不信没有一个遇上好人家。” “那你的意思?……帮她们去找?” “等等再看吧。我想,蓝枝肯定也清楚,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知道了,反而牵肠挂肚,多出许多事来。” 马武刮刮她的鼻子,转开话题道:“睡吧,过两天龙王会,你姐妹几个好好收拾收拾,凑凑热闹去。” “我不想凑那热闹,想你赶紧给我姐姐摘个南瓜回来,然后我们赶紧回施南。” “这个南瓜好摘也不好摘,放心吧,蒋黎宏这样闹腾,这个南瓜快冒头了,到时候你有几个姐妹,我给你几个南瓜。” 蓝蝶儿心里一紧,质问道:“你该不会又要生事吧?告诉你啊,给我安份点!” “我这不是想多摘两个南瓜吗?他师兄弟好几十个呢,个个武艺高强,到时候回施南,老子专门卖南瓜,看你多少姐妹。” 蓝蝶儿呸一声:“你就认定我姐姐妹妹会喜欢南瓜?万一她们都稀罕冬瓜呢?” “冬瓜有毛,扎手,猪脑壳才喜欢。” “你这个坏东西,说谁猪脑壳呢!” 俩人在床上撕打开了…… 三日后,太和门城墙边。 李事卧在露天茶棚的凉椅上喝茶摇扇子,耳朵里听着赌徒们梅子、丁丁、红二、长三出牌碰牌的吵闹,眼睛偷瞄过路的行人。 正午的太阳不算很大,三分热七分闹,加上赌徒们来来去去,一波又一波轮流上阵,所以,这个地方是丰乐场最杂乱的地方。 第137章 龙王会序 这条道是水西门通往城北的杂货街,各种小玩意儿在这里都可以买得到,摊主们以土城墙为依托,撑起许多布档子。大家们都为龙王会做足了准备,各家的摊位上摆了许多风筝之类的耍玩意儿。 露天茶馆通风透气,正经喝茶的不多,斗长牌掷骰子却不少,看稀奇凑热闹伺机买马的就更多了,看客们都斜着身子站在赌徒们身后,眼睛一边观看对面同伙的比划、一边斜瞟赌桌上的牌局,右手拿着土窑劣质短嘴手茶壶,左手摁在暗马的背上,时不时嘴对嘴抿一口,喊一声丢了、挝起、拉到之类的屁话。 这些人,抱牌膀子兜底火吃水钱很有一套,一般的赌徒根本懂不起他们的黑话。 马王爷回丰乐场,太和十排的徒子徒孙除了偷摸扒窃之外,押暗马的行当又悄然滋生。 所谓暗马就是膀子客的马仔,布局之人买定一人为暗马参与赌牌,然后同伙四方抱膀子,靠眼神手指传递信息给暗马,暗马得到信息,考虑该出什么牌才能控制局面。 控制这种牌局,膀子客有许多门道,诀窍在于马王爷的独家迷香手法。有这玩意儿,再精明的赌徒都会迷糊,再好的牌运都会被破解,暗马往往一捆三。不是暗马,你就是一个空子,注定连底裤都输掉。 太和十排三百余众,每天分散在大小赌场的喽喽不下二百人,马王爷坐在家里吃抽头,每天进账不下十两,这十两,远在县城的周乾干、猪招官都有份,故而太和十排的喽喽们有底气。 丰乐场没有大赌豪赌,赌徒们几百个铜板的买卖,输光了就走人。 这点油水养家可以,发财是不可能的,马武自从有了一大家子女人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发家致富。 但是,死守在丰乐场,做死也发不了财,为了钓出余德清一起走马帮,光洪顺这段时间定点在观音阁一带活动,蒋黎宏买股票的种种劣迹每天都在观音阁发酵生蛆。 这是引出税狠人唯一的办法。 打街那头走来一个戴斗笠的斜襟长袍客,高有六尺,右胸一块粗布巴,左胸一个特别江湖的干粮袋,袍子足够宽松,腰间有硬物件凸起。 来人快步进茶棚,背对大街抱拳道:“茶掌柜,把你那凉白开来一碗。” 这种江湖人绝对不多见,他这一来,吸引了不少眼球,半条街都为之肃静。那茶倌儿看他那个头,斗笠遮挡了半边脸,不敢仰望,也不敢多话,回身拉一把竹椅来摆正,拱手回礼道了一声请坐,便折身提壶拿碗倒水。 来人目不旁视,显然嫌他那竹椅太矮,不肯落坐,等倒来水直接伸手去接。 茶倌放开手才道:“客人慢点。” 来人接过茶碗,感觉水有点烫,喝得不是很痛快。 茶倌赔礼道:“我这儿喝茶的多,等不及凉,请不要见怪。” 一边的李事走过去抱拳道:“哥老倌,他那茶水凉不凉烫不烫,茶不茶水不水,没盐没味。要喝凉茶,李字号谢字号不如太和马字号,坛装的凉白开一坛八碗,兄弟我请了。” 来人头也不抬,喝完茶,递过碗,冲茶倌一拱手,丢下两个铜板,对李事道:“走啊?前边带路。” 李事道一声好嘞,前边带路。 一进太和门,七弯八拐,绕进一条胡同,顺臭水沟走到底,面前一家太和茶馆,李事喊一声:“有客到!” 早有一帮喽喽大摇大摆出来,内中一人抱拳道:“兄弟打个请字,袍哥海礼……” 李事骂道:“放什么屁?余大侠到了!” 听李事道破了身份,余德清把头上的斗笠一摘,露出一张俊俏的娃娃脸来。 一看院子,闹哄哄一个贼窝。 余德清随手一抛,那斗笠呼啦一下挂到院中树枝上,然后抱臂站定道:“叫马武出来吧。” 李事忙拱手作揖:“余大侠,失礼失礼,里面请。” 突听见屋里一声长笑:“哈哈!德清兄弟,怎么来得这样迟?快快里面请!” 话落人到,出来的正是马武。 余德清看他那一脸的痞子相,冷笑道:“你要搞什么鬼?” 马武道:“我想着兄弟会来,果然就来了,这地方脏了些,不要见怪。” 余德清冷哼道:“第一次在祖坟山上相遇,你像一条丧家犬,第二次在祖坟山相见,你像一条摇尾巴的狗,这一次你脱胎换骨又成贼坯了,是想着我会来还是故意设套挖坑?” 马武呵呵一笑:“兄弟呀,我马王爷本就是属狗的,你可以放开了批我,没事没事,你我是兄弟嘛,哈哈。李事!打酒割肉,我要跟德清兄弟喝一台!” 余德清道:“谁跟你属狗的做兄弟?割什么肉打什么酒?赶紧的,有话快说,我可不是为喝酒吃茶来的。” “兄弟何必这样急。” “废话少说,有屁就放!” “嗐!那好吧!不过,兄弟什么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呢?只一个意思,那麻子用强逼死四条人命,又用软想要麻痹全县人,他那玩意儿害人不浅,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继续害人,若能请兄弟出手,给他毁掉,就等于救了全县人。” “毁掉?如何毁掉?一把火烧了?” 马武竖了一个大拇指:“如果能一把火烧掉,当然最好,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余德清道:“要是这样,你就可以做到,何必找我?要知道,我们出手必然是要见血的。” “兄弟呀,你是侠,我是贼,你做是为民除害,我做,就是偷鸡摸狗呀!” “呵!原来是这个意思,你的用心我明白了,告辞!” “兄弟啊,你这就没趣了,既然来了,何苦搞得苦行僧一样,人是铁饭是钢嘛,你我兄弟,喝一台合伙酒再走,我想跟你搭伙干呢!” 余德清伸手取了斗笠转身走了道:“谁要跟你搭伙?谁稀罕跟你搭伙?你是王爷,好好守着你的娇妻美妾做大爷不好吗?” 马武撵出道:“五月十八闹龙王,县城空虚,衙门上锁,兄弟不来可就没机会咯!” 余德清不想再说,只管走人,很快便出了巷道。 五月二十是个大日子,哥老会纪念关二爷单刀赴会,择定此日为单刀会,刚好和佛教的龙王盛会撞在一起。 龙王会是多年的民间文化传承、单刀会是人们对忠勇之士的顶礼膜拜,按理说,单刀会也属于民间正当聚会,可哥老会多出流寇反贼,常借此聚会密谋生事, 清廷为此明令禁止民间举行单刀会,凡五月二十聚会者皆以谋反通论,于是,龙王会为单刀会背锅,逐渐被地方淡忘。 然哥老会中成员又多是佛教信徒,人们也不能因为朝廷禁止就放弃了拜祭龙王和关二爷,所以每年五月二十这一天,各堂口照旧四方来贺、海吃海喝,龙王庙照旧香火鼎盛,人山人海。 可今年的龙王会奇葩了,县衙破天荒提前五天贴出告示来,把盛行千年的大端阳推迟三天、龙王会提前两天,美其名曰今年风调雨顺,龙王爷显圣,择定吉日五月十八举行龙舟大赛,一来祭奠龙王,二来庆祝川商财团成立、预祝川汉铁路早日破土动工。 盛会由川路公司、射商财团主办,潼川财团、府衙、县衙、以及民间乡绅联合集资承办,咨议局驻川路公司监察官杨铁山、商会会长赵子儒、知县蒋黎宏亲自主持,鼓励各乡镇民间船队、商船船队积极参加,并设置有一二三等奖项。 这张告示一出,全县沸腾,这种热闹好多年都没有赶过了,商机无限。各大衙门驿站、乡镇机构、商业机构、民间团体纷纷响应,募捐筹集银两,募船制作龙头,招募水手号子手等等等等。 大街小巷的车灯、龙灯舞起来了,川戏班子的台子搭起来了,各式彩旗、风筝扎起来了,甚至连街头把式都耍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磨面蒸包子炸油干儿,再穷的人都要打肿脸充胖子、凑个份子过好这难得的龙王盛会。 最忙的就要数福成、永和两大堂口,杨铁山做了明确分工,并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矩,福成和顺和负责赛事的策划和一应筹备,永和专门负责茶水酒水接待,由县衙杂事官黄福生统一支配银两、周乾干率捕快房及巡防营各司官兵负责维护会场秩序。龙舟赛的宗旨就是图个热闹,为的是给川商财团添个彩,严禁私底下打小算盘、勾心斗角,争夺虚名,严禁巧立名目强行征用民间船只和其它器具,所用船只一律出钱租赁,如有损坏必须做出相应赔偿。 参赛船队严禁使用公口码头之类的名号,必须以商行货号的命名挂旗参赛。 严禁接待使用公片宝札、说切口和一切江湖黑话的任何人,一旦发现,当场拿下拘押。 以前的龙舟赛争龙头那就是争霸赛,因为龙船的龙头即为哥老会龙头,公口的江湖地位是靠争的,谁争得此龙头就可成为各大公口的大龙头,大龙头可号令四方,以他的码头马首是瞻,以谋取更大的私利。 经过咸丰年间的哥老会成员李蓝顺天起义之后,朝廷对哥老会的打击力度加大,多次派兵清理镇压,各大公口就对这个大龙头产生了排斥,都害怕枪打出头鸟。 特别是税狠人第二次顺天教起义对陈杨两家的打击让人们再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猪太肥了就是要挨刀的。 为此,今年的龙舟赛少了争名夺利,目的只有一个,为川商财团加油、为川汉铁路助威。 赵子儒永远是没有时间的那一个会长,这次盛会是官方出面主持的,再忙也得委派一个得力的当家人出面主持才不失体面,赵老太爷年纪‘大了’不可能出席,赵二少爷也‘忙’,同样抽不开身,赵三爷太年轻,有‘下人’之称,不适合。 于是李德林这个甚闲(圣贤)二爷、丰乐二里里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代表商会会长赵子儒去主持盛会。 龙舟的赛场选在离城十里的独坐山水域,那里水流平缓,河面宽阔,没有暗礁,水深可达丈余、两岸河坝沿线可容纳数万人观赏。 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会,可以想象前去看热闹的人会有多少,要想站得近看得清,就必须赶早去抢一个好位置。 翠翠喂完最后一次蚕已经是子时,上床刚刚进入梦乡,听见一声轻轻的门栓响,忽然想起今天划龙船,知道是公公和金瓜为了看热闹要赶早出门去摘桑叶。于是,她跟着起床喂蚕做早饭,经管公公给她带回来的一窝鸡。 自从有了这窝鸡,翠翠基本上都不能出门太久了,这窝鸡的用场紧扣小姑娘的心弦,她把它们看得比命都重要。 草坡上虫子多,放养可以省许多粮食。但必须经管好了,不能让小鸡跑太远,因为,这山上经常有黑子布夹子打猎,除了鸟雀和蛇虫,基本上没有其它野物,一旦小鸡走失被打夹子夹住,损失就大了去了。 小姑娘为此想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她用一根细麻绳把八只鸡串着翅膀连起来,她只需要拉住绳头放牛一样跟在鸡屁股后面,该喂蚕了,拉它们回屋,该摘桑叶了,拉它们一路。 这一季夏蚕翠翠又养得多,需要频繁消毒,预防蚕病,这段时间太忙了,收完小春栽完秧,接着栽种玉米苗浇灌,眼下又该挖地垒苕厢。 地里活很多,金瓜动作慢,手上没力,靠公公一个人是不行的,翠翠许多时候都要等鸡歇笼后才能下地赶活。 因为这是第二年养蚕,不存在多少蚕病,故而这一季夏蚕长势也很好,这两天正放食,能不能多凑些银子准备明年的印子债就全靠这一季茧子了,家里人手少,种庄稼养蚕养鸡一手抓,忙起来几乎是没日没夜。 桃树园人最喜欢赶热闹,这几天拼命赶活,都在为看划龙船争取空余时间。 尽管翠翠耳朵里听了不少传说,但她始终想象不出划龙船是个什么场景,龙船又是个什么样儿,她只知道自己太累了,不能离开她的鸡、不能离开她的蚕,有时候太困了,站着都能睡着。 喂完蚕、做好早饭,天还没亮,翠翠挑上水桶下山挑水,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山坡下面赵家人的动静。 今天的桃树园人起得比平常早多了,漫山遍野的火把星星点点,都是采桑人欢快的笑声和交谈,最响亮的是赵干精那个小屁孩公鸡一样的叫唤:“老乌龟得了穿心烂,龟儿子抓药龟母子煎,龟舅舅送来桐木板,龟奴才做了一口大棺材,龟孙孙抬,龟末末埋,龟儿子爬上坟头哭起来,龟母子骂龟儿子短命台,要埋你就赶快埋,莫让老乌龟从坟头爬起来!” 这段顺口溜,翠翠不知听赵干精唱了多少回,每当听到他唱就忍不住跟在后面小声念一遍,感觉这词非常的解气。 公公自从吃了官司从县衙回来,天天诅咒郑学泰烂心肝,诅咒应了验,郑学泰越烂越深,都烂到肚子里去了,这段子是赵二娃专门给他编的祭文,祝他早登极乐世界。 翠翠不知道什么是极乐世界,但她知道了公公诅咒的厉害。 接着是陈稀饭在田边桑林的呵斥:“赵干精!你这个烂代书(出坏主意的代书先生,暗指赵二娃),再鬼叫老娘回来撕烂你的嘴!” 赵干精再不敢乱叫唤了,又有一句没一句吆喝着划龙船咯,放风筝咯。 赵二娃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打着哈哈回应道:“赵干精!莫怕她!接着喊!爷爷给你肘起!” 于是赵干精又接着喊,连喊了两三遍,喊得赵二娃打着哈哈笑。 陈稀饭埋怨道:“二老汉,你能不能有个做爷爷的样子,老不正经,带坏子孙,净给我拢祸事。” 赵二娃骂道:“陈稀饭,你娃天不怕地不怕,还怕私娃子死了回煞?猪有名狗有姓,不提猪名狗姓,哪个承认他是老乌龟他就尽管来接招,这就是老子教的,你怕老子不怕,老子猪来杀猪,狗来杀狗……” 一声响亮的鸡鸣掩埋了后面的话,鸡鸣之后,陈稀饭道:“二老汉,你明明晓得是一泡臭狗屎非要去踩一脚,恶心得了别人吗?到头来还不是恶心你自己。” 这时赵老太爷出来说了一句道:“二娃,我看你那嘴越来越不像吃饭的家伙了,今天划船不是有你吗?该出门了。” 赵二娃尴尬地笑两声道:“老人家,我知道了,这就走。” 翠翠听到这里也走到了井坑边,不经意间,看见田埂上黑黢黢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毛根子一炸,吓得一激灵,当即就不敢动弹了。 那高的黑影叫了一声道:“翠翠,是你吗?” 翠翠一听,心里的恐惧咚一声落了地,那人竟是桃子,回应了一声:“哎呀,桃姐姐,你吓死我了。” 桃子嘻嘻一笑:“看把你吓的,我知道你这时候会来挑水,专门在这等你呢。” 翠翠一头雾水:“姐姐等我有事吗?” 桃子道:“我等你当然有事了。” 翠翠一笑,看着她旁边那个小黑影:“姐姐有什么事啊?” 桃子道:“你家的蚕儿每一季都养得好,我想问问你,我家的蚕儿明明还在抢食,为什么身上会发亮呢?而且,凡是发亮的蚕儿,它们都不怎么吃食,跟老了一样。可它们明明还没老,是不是病了呢?” 翠翠想了想,反问道:“那蚕儿拉出来的蚕砂是不是很湿?” 第138章 赶会 桃子顿了顿:“好像是。” “姐姐可以这样试一试,把蚕砂拿手指上捏碎,如果蚕砂沾手,就是蚕儿吃了太多的露水桑叶,肚子吃坏了。还有一种情况,刚从太阳底下摘回家的热桑叶不能立马喂蚕儿,蚕儿吃了热桑叶也会坏肚子,连续吃水桑叶和热桑叶就会拉肚子。我和爸爸把拉肚子的蚕儿叫亮水蚕,亮水蚕就是病蚕,它是不会做茧子的。” 桃子啊了一声表示惊奇。 翠翠道:“这样的事儿我也遇到过,蚕儿拉肚子很麻烦,如果是少数的话就得把它们拣出来分开,如果是多数的话,喂桑叶的时候就在叶子上撒一些干石灰粉,石灰粉一定要是干燥的、干净的,蚕儿吃下去就会好起来。要是蚕儿病得很严重,这种办法也不一定有用,再怎么办我也不晓得了。” 桃子哎呀一声:“我们家的人喂蚕儿从来不管是不是水桑叶、是不是热桑叶,难怪会这样。” 翠翠一笑:“我也不敢肯定就一定是这样,不过我想,蚕儿肚子里有水才会发亮,亮水蚕的亮跟老蚕的亮不一样,亮水蚕的亮是白亮,老蚕的亮是透亮,石灰粉可以吸水、又可以消毒,还可以防蚊蝇。” 桃子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赞道:“翠翠,你好聪明!都可以做我的师傅了。” 翠翠道:“姐姐先这样试试,如果蚕儿好了,今后千万不要喂水桑叶和热桑叶,水桑叶一定要晾干,热桑叶一定要凉透,如果桑叶太脏,也要用石灰水洗两遍,晾干后再喂蚕儿。” 桃子嗯嗯的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翠翠。”说完想走,想想又回头:“翠翠,今天龙王会,你去看划龙船不?” 翠翠本来都要下到井里去打水了,闻言抬头道:“不去,我们家太忙了。” 桃子欲言又止,末了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道:“翠翠,去吧,和我们一路,划龙船比过年都热闹,我……我可以借衣裳给你穿……” 翠翠道:“不了姐姐,我要在家喂蚕。” 桃子心里一阵失落,牵起旁边的赵干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桃子一路来到田边桑林,想要帮父母摘桑叶,想起翠翠的话,问陈稀饭道:“妈,今早的桑叶有露水吗?” 陈稀饭道:“这女娃子越来越猪了,这一大早肯定有露水了。” 黑牛道:“大女子,不是叫你喂了蚕就做早饭的吗?我们马上就好了,你跑这里来做什么?不去看划龙船了?” 桃子道:“蚕儿也喂了,早饭也做好了。爸爸,你知道我们家的蚕儿为什么老是发亮吗?” 黑牛反问道:“哦?你知道?” 陈稀饭只管忙乎着摘桑叶,不以为意:“这又不奇怪,蚕儿快老了,肚子里有了丝,当然要发亮,难道你想让它们发黑吗?” 桃子笑了,丢开赵干精,也拉过桑枝来摘着桑叶道:“妈,我刚刚去找了翠翠,算是学了一招。” 陈稀饭刷刷的摘桑叶:“翠翠?学了什么招?” 桃子道:“你可不要小看翠翠,她聪明得很呢!一点不像焦死人。” 黑牛插一句:“乱说,焦死人咋啦?穷是穷,一不偷二不抢,翠翠怎么就不能像他?” 陈稀饭道:“我什么时候小看她了? 桃子偷偷一笑:“没有就好。”于是把从翠翠那里学来的拿来一说,陈稀饭当即就说不出话来。 黑牛道:“看看,都说穷人家的娃娃早当家,学着吧,这叫窍门儿。难怪他家的茧子每一季都卖得最好,焦死人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稀饭愣着黑牛,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老娘生的儿子女子哪一个差了? 猴在树上的瓜皮蹦下来道:“我摘满了,不奉陪了,回家吃饭看划龙船去咯!” 说完背起背篼就跑。赵干精撵过去:“哥哥等我!” 陈稀饭一声呵斥:“赵干精过来!” 赵干精闻言站着不敢动,陈稀饭骂道:“你这个小畜牲,刚刚谁叫你那样喊叫的?过来说清楚,说不清楚,老娘桑条子赏赐你!” 赵干精叉着双腿屁股两甩,闭着眼睛嚷道:“二爷爷说大路不平旁人铲,老乌龟坏事做多了,烂了屁眼儿,老子给他念祭文!” 陈稀饭骂道:“狗东西,你仗谁的势?”撵出去要收拾他。 赵干精撒丫子就逃。 桃子道:“妈,你撵不上就莫撵,就不怕摔跤啊?” 黑牛道:“就是,你个大肚婆充什么能?小儿信口雌黄,他的话谁都不会计较,你在计较哪样?” 陈稀饭当然不会真去追,气哼哼回头来眼睛一瞪,数落黑牛道:“老东西,你就不知道管教管教?你不计较,别人能不计较吗?懂理的,都知道是小儿无知愚蠢,不懂理的,还以为是大人在教唆他呢!” 黑牛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做了亏心事,就莫怕别人讲,小娃儿有口无心,哪个说我教唆,可以来找我说理,我等着就是了。” 陈稀饭鄙视道:“你这是蠢!” 黑牛嘿嘿一阵笑,蹲下去背起桑叶来走着道:“蠢就蠢吧,桃树园的赵家人走到哪里都行得端坐得正,这种人十有九个都蠢,我这个人没有那些曲心弯拐,也不怕别人有什么弯拐。” 陈稀饭啐了一口:“我呸!老太爷都没说这种话呢,说得好像你跟他老人家有得一比似的,臭不要脸!” 桃子背着背篼在后面嘻嘻偷笑,难得听到她老子这样的委曲求全,被骂得狗血淋头都不红脸。 黑牛笑道:“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事,说了你也不服,讨气怄,翻篇儿。” 翻篇就翻篇,桃子问道:“今天看划龙船,谁在家看门呢?” 黑牛道:“你们都去,我这条老牛留下,总该满意了吧?” 桃子道:“那……给铜板吗?” 黑牛道:“给!谁不给,谁是小人。” 陈稀饭哼了一声,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吃完早饭,天还没亮,瓜皮拿来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催老娘上路。桃子拉了赵干精,娘母四个去大院子候了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以及黑虎黑豹飞虎几个小少爷,一行人前呼后拥,出发了。 她们这一走,桃树园坡上坡下的火把都移动过来,欢声笑语,开科打诨,好不热闹。 黎明的风轻轻吹拂,千百条火蛇从四处汇聚拢来,渐渐在龙滩坝两岸形成两片涌动的烟花,火光倒映在彩船密布的水中央,光影中万头涌动,人声鼎沸,好不壮观。 西岸水边,高高架起一座木台子,台子上空一南一北悬浮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两边,一左一右垂下一条红绸条幅,左边书着,五谷丰登赛龙舟喜迎龙王,右边书着,上下齐心集路股共筑铁路,横批,擂鼓呐喊。 晨风轻拂,灯笼摇曳,条幅舞动,水波荡漾,这高台、这灯笼条幅、在江水光影中仿佛就是一台大红花轿被一个人条巨龙遥遥托起,在霓彩祥云中翩翩起舞。 高台之上,隐隐约约,早有一干人等正襟危坐,杨铁山、蒋黎宏、猪招官、黄福生、陈享吉、张三爷、杨小山、李德林甚至郑良才等等,更有一张鲜红的牛皮大鼓架在一侧虚位以待。 河岸边,十数只龙船龙头高昂,龙尾栩栩如生,一字顺河靠在水边,龙头上一色的红绸镶边锦旗迎风飘舞,白色的巨字楷书在火光中格外耀目,县衙的威德号、盐粮署的同济号、县城的金华号、丰乐场的泰兴号、务本乡的远航号、周堆的潼源号、丰乐乡的同鸣号、赵子儒的脚行号、杨小山的聚福号、张三爷的永昌号、郑良才的银盛号、于老爷的宝山号、洋溪文老爷的广德号、柳树沱李四爷的云连号等等。 各船的舵把手、号子手、擂鼓手、桡片手各拿各的家伙、各拿各的把式,说说笑笑、吵吵嚷嚷。 一声铜锣响,各参赛船只上的锣鼓就擂将起来,号子手扯开嗓门,吆哦嘿咗的号子声附和激烈的锣鼓声响成一片。鼓声催动,桡片翻飞,十几条龙船离岸驶入河心,开始了他们久违了的赛前预演。 此时天刚刚蒙蒙亮,天空铺满黑疙瘩云,出山的太阳正在火烧天。两岸的观赏者早已灭了火把,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河中央的箭一样穿行的龙船上。 杨铁山精心准备的两条巨龙沿河西岸舞动起来,敲锣的、打腰鼓跟着跑,高台之上,两个擂鼓大汉抡圆双臂,鼓声响彻十里。 而人墙的背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各种风味小吃的摊主们还在紧锣密布地忙碌着,在扑鼻的油锅香里,各乡场的龙灯、车灯、俱已在各自的场地上,粉墨登场,长龙舞动,锣鼓喧天。车灯摇摆,唢呐吹响,车幺妹、笑和尚,扮相滑稽,相映成趣。 今天的川戏班子格外抢眼,河滩上搭有三尺高的戏台,戏台早被戏迷们围得水泄不通,台上洋溢班全员到场,县中名角侯四娃正在演唱《关王庙》,只见他鼻涕长垂,反复吸收而不落下,且唱词清楚,唱腔凄凉,其穷困落魄,饥饿寒冷之状令观赏者无不喝彩。 川戏,一直以来都是川中戏曲文化的头牌,侯四娃原名侯翠屏,驰名成都,今日受川路公司邀请,帅弟子筱群芳、覃翠清、张三官等随洋溢班回乡演唱,这一开场就是大牌拿手好戏,一下就占据了盛会的主场。 小吃摊顺人海外围围成一条长长的雁行弧线,摊主们以他们特有的技巧捕捉着他们的猎物,看季节做买卖,这季节土里出的;不出的,在这里都能吃得到,偏偏还保证大众人人都想吃、人人都吃得起。 富油包子蒸开了花,成塔状高高垒起,露着油汪汪褶皱窝儿、麻花儿馓子油条油干油果子,凉面饼子方酥饼子白糖饼子,葱花面油醋面炸酱面臊子面,高汤面鸡杂面肥肠面牛肉面,张抄手李抄手王抄手…… 尽管都是一色的面食,各家的烹饪手法不同,味道绝对不同,那十足的香味儿让人垂涎三尺,不吃都不行。 今天来赶会的,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口袋里都有几个铜板,那些没吃早饭的好吃人,耳朵里听着川剧,眼睛望着美食,将小吃摊围得水泄不通。 潼川人的烹饪技术妙不可言,尤其是各种类型的卤菜白砍,这种美食一般农人哪里吃得起,但是今天,十个铜板可以买一两,一个铜板可以买一钱,摊主们独特的销售方式赢客无数。 不管男女老少都稀罕这一口 好吃人馋极了,哪怕口袋里只有三个钱两个钱都要到卤菜摊前去走一走看一看闻一闻,买不起多的,一钱两钱、一两二两,多少都要买一点拿在手里边走边啃。 今天不同于以往的庙会,尽管是在河滩上,小本生意百家争鸣,人多自然就乱,再加县衙和商会都设有几个募捐点,为防止江湖混混滋扰生事、小偷小摸浑水摸鱼,故而周乾干手下的一帮捕快和巡防营兵勇几乎随处可见。 当赵家的一帮小脚大肚子奶奶和少爷们在陈稀饭的带领下走到龙潭河坝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已经老高了,远远看见人山人海中扯起几个围场,几条金麟大红滚龙龙头翻飞,正舞的是二龙戏珠。车灯场里的笑和尚正摇着扇子扭来扭去,猪八戒背媳妇唱得正酣,踩高跷的披红挂绿,穿插其间,八仙过海的扮相滑稽生动。 川戏场中,一张大红幕布将舞台一分为二,一边是筱群芳、覃翠清联袂出场,正唱着《白蛇传》,另一边,粉鼻子张三官先是一套顶灯绝活嗨翻全场,接着摇身一变,变脸、吐火,全场为之倾倒、为之喝彩。 陪少奶奶赶会,人忙马不快,奶奶们挪莲款步,急死一帮小人儿,黑虎黑豹家教森严,嘴上不敢说,心里着急。那赵干精野惯了的,趴在桃子背上哪里还呆得住,三下两下就骑到了姐姐的脖子上,还一个劲的催促道:“快点儿快点儿!” 一行人走到近前,路边一左一右赫然两口功德箱,一个写着射商财团募捐箱,一个写着官股、租股募捐箱,几个衙门公人和几个乡绅模样的人正偎在临时柜台前一起说笑办交接,一个道:“记上记上,陈老爷官股一大股。”一个道:“李老太爷认购股两大股……”那李老太爷哈哈笑着:“今天走得急,没想到会有募捐,见笑了。” 一戴眼镜的公子哥儿递过两张票子道:“李老太爷,有心过端午,六月都不迟,商会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恭候您大驾。今天虽说是募捐,但股票照样兑现,照样享有股权,照样吃红利,老太爷请拿好。” 李老太爷又是哈哈笑。 那公子哥儿又向众人抱拳道:“各位乡亲,在下商会理事戚子谦,代表川路公司驻潼川办事处向大家承诺,凡是今天捐款购买股票的,名单都要上红榜,全县通报表彰,衙门和商会今天备有宴席,购买大股者请会散后到德胜酒楼赴宴,衙门和商会还会根据购股多少选出乡里代表,到时候帮助衙门和商会主持地方事务。欢迎各位积极购股投资,小生代表商会会长赵子儒赵大少爷和知县蒋大人在此表示感谢。” 这话一出,场上的、路上的一阵议论,有钱的大爷小爷们相继围了上去,堵住了通道。 二少奶奶站在当地,望着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意思竟是征求两位打算捐多少? 正为此迟疑,突听震耳的鞭炮响起来,接着咚咚咚的巨响夹着尖锐的呼啸,声声入耳,然后头顶半空火星乱迸,竟是大白天放起烟花来了。 烟花一响,锣鼓声戛然而止,人群一阵骚动,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大路来。 大少奶奶龙宝珠一愣神,路中央赫然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竟是杨铁山。 杨铁山人未到声先到:“嫂嫂,两位弟媳,辛苦辛苦!” 陈稀饭眼尖手快,赶紧拉着桃子瓜皮退过一边。 这下赵家三位少奶奶成了焦点,大少奶奶龙宝珠双膝微屈,万福道:“杨大人何出此言?” 二少奶奶华珍、三少奶奶田红柳赶紧施了一礼,一个道:“大人多礼。”另一个捉狭道:“民妇见过大人。” 杨铁山抱拳哈哈一笑,又向大少奶奶鞠了一躬,抱起最小的飞虎道:“嫂嫂、两位弟媳,你们亲临会场,杨铁山脸上有光,接驾来迟,还望恕罪。” 大少奶奶注意到了一边的蒋黎宏,又是一个万福道:“民妇三人见过大老爷。” 蒋黎宏见三位少奶奶就有两位是大肚子,连忙拱手回礼道:“三位奶奶辛苦,蒋某这厢有礼了。” 杨铁山道:“嫂嫂,请到台上喝茶。”大少奶奶肃然道:“两位大人,折煞民妇了,我三人不过是来凑个热闹,何故要弄出这些事端来。” 杨铁山笑道:“嫂嫂和弟媳来了就是给我等捧场,铁山怎能让嫂嫂到人堆里去拥挤,只怕蒋大人也不容许啊。” 蒋黎宏拱手道:“正是,三位奶奶有请。” 大少奶奶又是一个万福道:“大老爷休要听他胡闹,我姐妹三人就走走看看,总有人少的地方,就算没有,看得着就看,看不着也无妨,妇道人家登台亮相不成体统,大老爷原谅则过。” 第139章 好吃人 蒋黎宏看着杨铁山,扯起嘴来笑着道:“杨大人,这样的话……只怕不好扰了三位奶奶雅兴。” 杨铁山伸手一刮飞虎的鼻蛋蛋,又一拽黑虎道:“儿子,可愿跟干老汉上台去?” 飞虎小嘴一厥道:“不!” 黑虎仰着脸道:“干妈和妹妹在不?她们在我就去。” 杨铁山哈哈一笑,放下飞虎道:“你小子做梦呢?干妈和妹妹都在成都,怎么来?” 黑虎道:“那我不去。” 杨铁山一戳他的额头道:“臭小子!” 三少奶奶田红柳笑道:“这娃想他干妹妹了呢,他干爸,什么时候把他们的婚事定了?” 大少奶奶瞪她一眼:“你那嘴什么时候说话有点水准?” 杨铁山面上一红。 田红柳哈哈笑:“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杨铁山笑道:“这有什么,儿女婚姻早晚的事,你们三个准备聘礼吧。” 这一下,众人都乐了。 蒋黎宏啊呀一声,连连拱手:“还不知道你们打了亲家,恭喜恭喜。” 杨铁山略有一些小尴尬,抱拳回礼道:“蒋大人,谢谢了。”说完,拱着手转向龙宝珠,逃也似的跑了,竟是怕众人再拿这事儿来调侃他。 走了杨铁山,蒋黎宏拱手对大少奶奶:“少奶奶,老太爷可好?是否在家?” 龙宝珠回礼:“托大老爷的福,我们家老太爷安好,这一段纱厂事多,老人家一直在成都帮忙借贷。” 蒋黎宏哦一声:“知道赵大少爷生意大,杂事多,故而一直没敢去桃树园打搅。” “大老爷见谅。” “大奶奶言重了,赵大少爷给我这么多支持,我是想当面说声谢谢,也感谢三位少奶奶对本县的支持。老太爷啥时候回来知会一声,蒋某一直想去桃树园拜访。” “大老爷太客气了。” “如此有劳了。”蒋黎宏再次抱拳:“在下告退,三位奶奶自便。” 龙宝珠福了一福:“大老爷慢走。” 走了两位官老爷,旁边相熟的乡民都向三人鞠躬问好,搞得龙宝珠窘不可言。 田红柳早闻到刺鼻的麻辣醋香味道了,眼睛朝北边一望,看见一溜子的小吃摊,口水子一下就涌出来了。 好吃是她的特长,一拽陈稀饭:“我等不及了,早上留着肚子呢,侄儿媳妇,你闻闻,这是凉面味道还是凉粉味道?” 陈稀饭笑:“老人婆,你那是什么鼻子呀?满河坝的油锅香,你别的什么都闻不到,偏偏能闻出这个来?这季节有凉粉吗?肯定是凉面了。” 田红柳皱皱鼻子,使劲闻空气中的味道:“这绝对是凉粉的味道,肯定错不了!” 龙宝珠道:“你就这么肯定?要不是呢?” “大嫂,打一个赌,要不是凉粉的味道,今天你们吃什么都由我付账!” 二少奶奶华珍笑起来:“馋猫儿鼻子尖,臭狗闻上天,你看你那样儿。” 田红柳切了一声,拉了黑虎黑豹道:“走,小妈带你们吃油凉粉去。” 赵干精闻言,挣脱桃子的手,撵过去拉着田红柳的衣襟。 桃子一把抓住他嗔道:“油嘴狗,你还要脸不?” 田红柳回头揽过赵干精,笑道:“什么要脸不要脸?桃女子,你那老娘吝啬得很,今天你们就跟着幺婆走,有幺婆想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走!” 陈稀饭脸上一红,想开口阻止,竟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龙宝珠也早闻到空气中的醋酸味儿了,嘴里不说,禁不住也吞了口口水。 田红柳看在眼里,抿嘴一笑,附到她耳边笑道:“今天我就能分辨出你俩的秘密,信不信?” 龙宝珠用胳臂肘拐了她一下,嗔道:“什么秘密?鬼头鬼脑的!” 田红柳嘿嘿一笑,冲陈稀饭和桃子瓜皮道:“哈戳戳的干啥?走啊!” 陈稀饭讪笑,拉上桃子道:“好吧,不去肯定又要骂我小气,癞子跟着月亮走,不想沾光都不行了。” 一行人就跟在田红柳的屁股后面,在锣鼓声中、在嗡嗡嗡的嘈杂声中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钻进小吃摊浏览着、寻找着那若隐若现的醋香酸辣味儿。 走过一片包子‘群山’,来到一片饼子复地,赵干精有点忍不住了。 对于他来说,每逢老娘赶集想通了,买一个饼子回来切一块赏给他,那就是人间美味,天下再没有比饼子更好吃的东西了。 可田红柳边走边看,丝毫没有要买的意思,赵干精不干了,使劲拽着她不走了,一个劲叫嚷:“幺婆,饼子!饼子!” 田红柳道:“留着肚子,要吃就吃好吃的。” 华珍笑骂:“蠢才,就没吃过啥好东西。”末了却对那饼子老板道:“来一个椒盐的,切成六小块。” 那买饼子一愣,随即拿一个来动刀开切,一边笑道:“少奶奶,这么多人就买一个啊?” 华珍递了几个铜钱给他:“你懂什么,尝尝味道得啦。” 那买饼子的不说了,笑兮兮的把六块饼子分给了六个孩子,道了一声:“各位奶奶慢走。” 赵干精没想到这个二婆婆这么小气,接过饼子三口两口就塞进嘴里囫囵吞了。 田红柳看他那表情,哭笑不得:“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我还要!” 正好隔壁就是凉面饼子摊位,田红柳指着凉面饼子对老板道:“我们老少十个人,要尝个味道,不能太多,你看着办。”凉面饼子老板一笑,拿了五个怀胎饼子每个一分为二,每人分了一份。 田红柳给了一粒碎银子笑道:“你倒聪明,不用找了。” 赵干精哪吃过这种美味,边啃边流哈喇子。 陈稀饭尝了一小口,点头道:“这古怪的东西大概也只有丰乐场的人才做得出来,不过味道还不错。” 龙宝珠道:“乱说,凉面锅盔最早出现在九眼桥。” 田红柳啃着饼子,呱唧道:“错!是朝天门!码头上的棒棒客最稀罕这个做午餐。不过,朝天门最正宗的凉面饼子都是酸辣味,像这种味道跟酸辣一点不沾边,是从成都传过来的倒是不错。” 龙宝珠笑道:“我从小在九眼桥吃锅盔,历来都是五香味的最好吃,你这样说来,你是从朝天门吃到了九眼桥,认定天下的凉面饼子都是酸辣味才最正宗?” 田红柳道:“那倒不一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渝城人离开辣椒不成席,不像你们成都人。但不管是渝城还是成都,凉面饼子少了辣椒和香醋都会黯然失色,绝对算不上特色风味。” 华珍道:“要我说,味道都在于这凉面,跟饼子毫不相干,吃这个,还真不如一碗凉面实在。” 说着来到一溜子面摊前,只见一排红汤锅冒着泡地在翻滚,刺鼻的香味儿直入脾胃,里面的食客们把面摊挤得水泄不通。 尽管很忙,摊主们也尽力展示着他们高超的擀面杖技术,面条子切得细薄精美。 奶奶们便不说凉面饼子了,眼睛都落在了鲜红的油汤锅里,田红柳捉狭地一挤眼,用肩膀撞了撞二少奶奶道:“也不知道嫂嫂到底吃不吃辣,看来今天肥肠面、牛肉面她难得有口福。” “屁话,不吃辣就连牛肉面也不吃了?我偏要吃。” 田红柳看着她嘻嘻一笑道:“我说的错不了吧?还口口声声说不吃辣,今天的龙王会本就是为着肚子来的,一个为酸、一个为辣,不吃才怪。” 陈稀饭听三人净打哑谜,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站一边只管傻笑。 赵干精虽然好吃,但这时候除了偷偷闻香味之外,却是不敢奢求能吃上一碗。黑虎黑豹和飞虎却不然,他们好像吃惯了这些场合,不等大人开口,直接就钻进了面摊抢位置去了。 在座的食客见来了赵家的少爷奶奶们,忙不迭地让出两张小桌来。大少奶奶见孩子们拿足了吃的架势,向让座的人不住道谢。二少奶奶拉了陈稀饭母子四人也走了进去,唯独留下田红柳一人在汤锅旁边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对着掌勺的问这问那。 这时候虽还不是吃饭的点儿,小吃摊的生意却很是火爆,田红柳站在锅台边东一指西一指,忙坏了摊主们。 不消一会儿,二十个小汤碗分两桌摆在众人面前,一人两碗,分得整齐清楚。丰乐场的牛肉面、肥肠面汤质鲜亮,味道浓厚,面条柔滑爽口,且加肉多,特别是肥肠面,油而不腻,麻辣味十足,食时舌下生津、浓香满口。 赵干精是最不拘礼的一个,掰着碗就开始划拉,直造的唏嘘不止,满头大汗。 陈稀饭看他那吃相,脸上一红,把自己的肥肠面推到他面前尴尬地冲大少奶奶一笑。 龙宝珠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话不假,我都觉得不公。” 陈稀饭道:“女儿大了些,没他好吃。” 田红柳道:“可见你平时就是两样心对待。莫要忍嘴,你放心,今天就为这一口吃食来的,尽管放开了吃,好吃的还多。” 陈稀饭笑道:“够了够了,这要是让他姐弟三个吃溜了,看你三个婆婆今后怎么收场。” 华珍道:“今后要吃可就难了,得走十几里路去丰乐场才有得吃,最好是今天有多大肚子装多少回去。” 那摊主听了这番交谈,笑着接过去:“这好办,今天之后只要赵家奶奶们要吃,带个口信,我包送到家门口!” 田红柳笑道:“十多里路呢,送到我家门口还能吃吗?” 摊主道:“到时候我就把铁锅背到背上,奶奶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开火。” 田红柳道:“你别哄我。” 陈稀饭道:“我吃过这一回,就能把你这技术吃进肚子,说不定就在首饰垭开一家同样的面馆,奶奶们要吃,就不劳驾你了。” 那摊主莞尔:“你能吃走我的技术?我不相信。” 田红柳可知道陈稀饭的能耐,扬起脸来问陈稀饭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稀饭辣得嘴脸俱红,笑道:“我就顺便说了个笑话。” 田红柳骂道:“你各人爬哟!” 陈稀饭道:“也不全是笑话,我有这个心。” 龙宝珠道:“还别说,首饰垭是要道,的确是个好地方,你真要做,我可以帮你。不为别的,就为脚行的人走到那儿有口饭吃。” 陈稀饭一听这个,收了笑容正经道:“这样的话……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我总能挣脱出来。” 龙宝珠愕然:“你要挣脱什么?” 陈稀饭红了脸,低下头去吃光碗里的面,岔开话题:“这牛肉面好吃是好吃,就是还差了点辣椒。”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华珍和孩子们辣得大汗淋漓,她居然还嫌不够辣。 田红柳狐疑道:“不会吧?” 龙宝珠道:“辣倒不是很辣,就是太油腻。” 华珍道:“你们什么时候比我都能吃辣椒了?我倒是觉得再加点醋压压辣味道才更好。” 田红柳噗嗤笑出来:“酸儿辣女,这是上了书的。” 这一说,其余三人面上一红,各怀心思,都不去理她。 从面摊出来,一行人挤进人潮,啥稀奇不看,专门寻找可口的吃食。跨过一个路口,面前俨然就是一闹市,各种服饰生意、小孩玩意儿,花花绿绿,摆了一地,可以说是无奇不有。大少奶奶眼睛一亮,往那鲜艳无比的手工绣品摊走去,桃子三步两步跳到一货郎子的挑子跟前,眼睛落在了那些精致鲜艳的头花、头绳上不走了。 黑虎黑豹飞虎则直扑玩具摊,黑虎拿起一把小巧‘弓箭’、黑豹拿起一只老鹰的风筝在那里把玩,飞虎拿着一个精致的风灯在那儿寻找把玩的机关。 田红柳跟过去,对孩子们道:“看上哪样拿哪样,老娘我今天负责掏腰包。”说完看了陈稀饭一眼,又对桃子道:“桃丫头,别看你老娘的脸色,喜欢啥拿啥,幺婆给你做主。” 桃子闻言,俏脸一红,嘻嘻一笑,埋头拣自己的喜爱。 陈稀饭道:“老人婆,这可不要你管,专门来赶会,我怎能不带钱呢。” 瓜皮和赵干精听说,也挣脱陈稀饭跑了出去。陈稀饭也不再管他俩,自往卖针线的货郎走了过去。 田红柳也不管她真有钱还是假有钱,只管帮孩子们付账去了。 那卖风灯的小贩收了钱,见飞虎拿着玩意儿不知道怎么摆弄,便手把手教他。那风灯是由一根竹签穿过一个核桃壳制作而成,竹签顶部有一张七彩的剪纸做成的风铃,核桃壳中部有一小孔,一根精线从小孔中穿出来,这根线显然系在黑桃壳内竹签的中部,而且绕了不知多少圈。飞虎一手握着核桃壳一手拽着精线一拉一放,精线弹性十足,手动风铃响,七彩的纸轮呼呼地转动起来,煞是美妙好玩。 而赵干精却在一个麻脸老汉的摊位上淘换了一把小巧的弹弓在手里,左拉拉,右看看,不知这是何物。 麻脸老汉当然认识赵家这几位奶奶,遂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套在弓皮上,对着远处的天空一拉一放,小石子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不知所踪。 赵干精见了这用场,从麻脸老汉手中夺过弹弓背到屁股后面,站起来拿一双贼眼去寻找陈稀饭。陈稀饭在一边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拿眼一瞪。赵干精可不管她这个,嘴巴一瘪,眼睛往地上一剜,那架势竟是跟他老娘怼上了。 田红柳不看他娘俩的眼神斗争,只知道陈稀饭一家过得很不宽裕,不声不响给了麻脸老汉几个铜板,拉着赵干精和飞虎黑虎等人走了,把陈稀饭甩在一边发愣。 陈稀饭自然知道三个奶奶是怎么对待她一家的,除了记着这些好处之外,并不敢太计较,太计较指定被骂得狗血淋头。 从这一片‘闹市’走出不过十来步,田红柳刹住了脚,惊叫一声道:“哇塞!我说老远闻着这味儿有点像,你们看!油凉粉!” 众人一看,前方案桌上垒了一座陶碗宝塔,碗里还真是黄生生、亮锃锃金条一样的玉米凉粉。 这季节玉米苗刚刚一尺高,哪来的这东西? 这还不算,特别是那香飘十里的香辣酱味道,老远就能让人口水子往下滴。 摊主见这帮太太被自己的美食惊到,忙赔了笑脸鞠躬作揖道:“各位奶奶,少爷小姐,坐下尝尝呗?” 田红柳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当然当然。”说罢端起案上的辣椒酱来贪婪地吸着味儿,一脸的沉醉,赞不绝口。 龙宝珠见摊主是一个丰腴妇人,笑问道:“大姐,这季节玉米还是青苗,辣椒刚开花,你怎么有这东西?” 摊主笑笑道:“这其实没啥,去年的玉米、去年的辣椒、外加我的秘方秘法,这东西就能出现在这个季节。不是我夸口,在丰乐场、就算在成都、在重庆我也敢保证我这是独一份。” 龙宝珠还之以赞许的笑容道:“这倒是不假的。大姐贵姓?” 摊主反问道:“奶奶是……?” 龙宝珠道:“桃树园来的好吃人。” 摊主眼睛一亮,肃然起敬,鞠躬道:“那就是赵家的奶奶们了。我姓哈,人叫我哈氏,夫家姓李,人称李烧腊。” 田红柳愕然道:“李烧腊?你们李家不是卖烧腊的吗?” 哈氏嘿嘿笑,抬手一指北边:“少奶奶,我家是卖烧腊的不假,他们都在那边呢!” “哦,你们当家的在一边卖烧腊,你在这边卖凉粉?以前怎么没听说你们还有这手艺?” 哈氏笑道:“我这也是刚试出来的,特别这辣子,味道真的好。” 田红柳道:“好好好,李老板的烧腊全城一绝,没想到又添一绝,今天我们可真有口福。你马上派人过去打个招呼,你家的烧腊每样来一斤,分成两份,半斤一个包,我要连吃带拿。” 哈氏哈哈笑:“少奶奶,这可不老少。这样吧,我派人给你办好,送去桃树园,怎么样?” 田红柳连道三个好,又指着案板道:“来来来,每人三碗,我的加醋。”又指着龙宝珠华珍和陈稀饭又道:“这三位的加辣椒,其余的按你的手艺来,今天不吃饱我们就不走了。” 第140章 山雨欲来 朝天门码头来的泼辣货性格豪爽,龙宝珠华珍二人索性站着,不管她去怎么安排。 哈氏笑得灿烂,将众人迎进摊位分三桌坐定后,折身去浇料。 会吃之人吃味道,别看这些小吃用料平常,能使之成为人们口中的美味,制作工艺却是需要相当的艺术水准的。 在那个时代的川中小镇,饮食行业没有冷藏这项技术,更没有大棚种植技术,哈氏能用去年的玉米做出只有嫩玉米才能制作出来的凉粉,怎能不让龙宝珠等人惊叹。 哈氏的香辣酱传承了诸如潼川豆豉、潼川豆瓣之类的调味佳品的发酵工艺制作,它代替了油辣子,加上蒜汁、豉汁、小磨香油、酱油、香醋、花椒粉、芫荽、葱花等妙到毫巅的用量搭配,毫不夸张地说,一碗看着不值钱的凉粉,它的美味绝对超过皇宫御宴上的山珍海味。 待香气扑鼻的第一碗凉粉送上餐桌,龙宝珠第一个夹起一条香汁淋漓的粉条子送入口中,舌尖一触,凉粉脆嫰富有弹性,溜滑如斯,麻辣酸香刺激味觉,一股清凉的异香直往喉咙里钻,真正是辣得过瘾,麻得到位,酸得妙不可言。 龙宝珠不由得脸放异彩,闭着眼睛享受了一番,一口大气呼出,脱口赞了一声道:“好吃!” 众人本就垂涎欲滴,她这一声好吃无疑把所有好吃人的馋虫都从喉咙里拽出来了,那哈氏虽有十二分的手艺,却是一个斯文人,她的双手哪里敌得过十张嘴狼吞虎咽,十碗凉粉还没到位,龙宝珠的第一碗已经碗底朝天了。 但是哈氏不能因为忙,就乱了手里的分寸,美味之所以味美全靠调味者精细的手工调配,忙乱粗糙只会砸了自己的牌子。 众人吃得正起劲,忽听锣鼓声骤停,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来道:“各位乡亲、各参赛商号、各乡镇船队以及各赛前民间艺术表演团,此次龙王盛会、龙舟大赛承蒙川路公司以及府衙、县衙、民间财团、民间乡绅的鼎力支持于今日隆重举行,本人杨铁山代表咨议局、代表川路公司在此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和节日的问候,乡亲们,谢谢了……” 田红柳道:“这个杨大人的嘴皮子倒是挺溜的哈。” 龙宝珠道:“吃你的吧。” 黑虎道:“小妈,马上要开始划船了啦!” 田红柳道:“儿子,划船有什么好看的?好看的不如好吃的,你爸爸和二爸划了一辈子船,什么风口浪尖险滩没有闯过?划龙船,小把戏。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总督大人给你老丈人瞧瞧。” 黑虎一抹油嘴,叉腰哼一声道:“小妈,老丈人是来干什么的?” 田红柳道:“笨蛋,你老丈人不是给你生了个杨妹妹吗?等杨妹妹嫁你那一天你就知道老丈人是来干什么的了。” 龙宝珠打了一个呛,眼珠子一横。 华珍道:“莫把你江湖那一套拿来胡扯,你想虎子长大像你一样不着四六吗?” 田红柳道:“虎子豹子飞虎,别听你们这个妈的,好男儿要么金榜题名,要么志在四方,长大后切不可让你老丈人瞧不起。” 黑虎又哼一声:“不说是干爸的吗?怎么非要是老丈人?” 田红柳嗔道:“小子!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敢赖账?” 黑豹道:“爷爷和大爸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华珍想笑,要看田红柳怎么收场。 黑虎道:“先生说,大清朝连科考都取消了,当官要用银子买,都没有人愿意做好官,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愁报国无门,且能让官场所累。我爸连县大老爷都不做,我才不要做官老爷呢。” 田红柳哑口无言,竟然说他不过,龙宝珠冲她一挤眼:“怎么样?比杨铁山那一套言子如何?” 田红柳一瞪眼:“小子,你厉害!” 黑虎一撇嘴,哼一声。 田红柳道:“看不出来呀,平时不声不响,今天的大道理比老娘都长,难道是油凉粉吃多了,辣傻了?你老丈人是个大官,你不做个更大的官,他不把杨妹妹嫁给你!” 黑虎道:“你怎知杨妹妹非大官不嫁?她不嫁我还不稀罕了呢,小妈稀罕小妈拿去!” 田红柳桀桀一笑:“你娃胸无大志,你不稀罕可就让给豹子了。” 黑豹道:“哥哥都不要的我才不要!” 田红柳一拍桌子:“嘿,你两个小东西……”话没说完把目光移向飞虎,飞虎正嘟噜着嘴衔着一条油汪汪的凉粉,只听哧溜一声,油凉粉进了他的无底洞,接着啵的一声弹开嘴唇,张大辣红的嘴大叫道:“辣!辣辣辣辣,辣!” 田红柳斗败的公鸡,又一拍桌子:“好!你们都不要,老娘这个媒婆不做了,马上去找你们干老汉退亲,看他会不会把你一个一个的皮剥了来绷牛皮大鼓!” 赵干精突然冒了一句道:“不要我要!” 陈稀饭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骂道:“你这个傻东西!” 众人哈哈大笑。 三十碗油凉粉吃完,各处的大戏早已开台,众人一窝蜂赶出去看表演。 刚出门,陈稀饭叫了一声:“坏了!云往南,落满坛,要下大雨了,忘了带斗笠!” 众人抬头一看,天空乌云密布,缓缓朝南边流动,早起的火烧天竟然没烧过! 三位奶奶面面相觑,接近六月,天气说变就变,人言龙王会不下雨必有干旱,今年风调雨顺,小春丰收,大春正处在蓬勃期,此际正该是下雨的时候。 毋庸置疑,这场稀奇看不成了,大奶奶二奶奶有孕在身呢,得赶紧回家。 对于陈稀饭来说,再怎么热闹都没有家务重要,无论如何得抢在下雨之前赶回去备好明天的桑叶。 对于这几位少奶奶来说就更糟糕了,出门前刘妈再三叮嘱陈稀饭要照顾好几位奶奶,一旦大雨来临,浇个透湿难堪了不说,她们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陈稀饭一看场地上陆陆续续走了许多人,有点儿急了,问大少奶奶道:“怎么办?还看吗?” 龙宝珠不由得苦笑,眼光落在田红柳脸上,田红柳虽然失望,倒是一脸无所谓。 华珍道:“还看什么呀?龙王爷要显灵了,赶紧跑吧!不淋成落汤鸡就阿弥陀佛。” 陈稀饭四处一望,刚好看见几台滑竿在那边闲着,一推瓜皮道:“快去把他们都叫过来!” 赵干精一听龙船没得看了,嘴就厥了起来,但是在陈稀饭面前,他是一点不敢放肆,黑虎黑豹虽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弃母亲于不顾而留下来。 叫来了滑竿,见三位奶奶坐了上去,陈稀饭松了一口气,回头拉了飞虎往田红柳怀里一塞,再拉着黑虎黑豹两位少爷,和着自家的三个崽崽,逃也似的跑了。 锣鼓声催云渐厚,有点像要下雨的样子了,高台之上,蒋黎宏手持纸糊的扩音器还在大放厥词:“本县以为,三年一股虽然减轻了负担,但也放纵了懒人!上任以来,本县也走了一些地方,对于民风民情还是十分不解的。本县尤其看不惯每天集聚在县城和丰乐场各个茶馆喝茶聚赌的这些人!尔等把光阴浪费在茶馆、浪费在赌钱之上,拉帮结派,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扰乱地方治理,是何道理?有脸说穷吗?有脸说苛政如虎吗?对于尔等,就算铁路修在你家门口,你也会好吃懒做,一贫如洗!这类人,本县户房将会统计调查,专门给你立黑户,三年一股绝不为这类人制定,一年一股在尔等那里,必须强制执行! 三年一股推行以来,买股票最为积极的乡镇要数首饰垭,户房花名册记载显示,首饰垭的购股量达到了九成以上,十户人家就有九户买了官股,这说明什么?说明商会会长也是十分尊重、十分推崇官股的,他带头带的好!说明商会会长支持川汉铁路!说明勤劳创造了财富,说明只有勤劳才能过好日子!有人说,首饰垭有赵子儒,首饰垭人有茧子卖,那么本县请问,只有赵子儒才会经商吗?只有首饰垭人才会栽桑养蚕吗?难道你们有蚕茧赵子儒不收吗?尔等的乡长里长族长龙头大爷都干什么去了?有的人,就跟圈里的猪一样,饿了就知道叫!就跟那洞里的老鼠一样,就知道打洞做贼,这类人尤为可恨! 为此,本县希望,今天赛事之后,各镇、各乡、各里、各牌各家族族长都到德胜酒楼去坐一坐,跟丰乐二里里长李德林取取经,把你们乡里家族的养殖业、手工业也带动起来、把各镇各乡各家族喝茶聚赌的懒汉都管束起来,牛不打不拉犁、驴不打不推磨,凡是无动于衷者、拒不执行者,本县将会视其情节轻重给予惩处,为官者罚银去职、为族长者加重租股抽成、为民者杖责五十,决不轻饶!……” 他这一番话,说得杨铁山直皱眉头,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就算你是大老爷,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训人吧?而且,你训的是全县人。牛不打不拉犁?驴不打不推磨?这都是什么屁话,射洪有这么多懒人吗?喝茶的都是牛马畜牲吗?这种话说出口,会得罪多少人?简直蠢得可以。 那底下密密麻麻的民众,十个就有九个吐口水,嘴上不骂,心里把蒋黎宏厌恶透了。 杨铁山接过扩音器呵呵笑道:“本人虽然不赞同蒋大人的一些说法,但我也希望真正的懒人能有所醒悟,行动起来,改掉好逸恶劳的恶习。好了,由于天气突变,本人就不啰嗦了,大雨不久将至,希望在场的老弱妇孺抓紧时间回家,没带雨具的尽快准备雨具。所有的比赛项目同时进行,赛后答谢晚宴提前,改为午宴,凡收到各个募捐点宴请通知的乡绅、镇、乡、里、牌的地方官吏,请盛会后自行到丰乐德胜酒楼赴宴。龙舟大赛马上开始!” 这话一出,舞龙场上群龙起舞,龙头跟绣球,绣球绕龙飞,舞者们扭、挥、仰、跪、跳、摇、摆……穿插跳跃在激烈的锣鼓节奏之中,一条条巨龙盘绕在半空中戏谑腾飞,直看得眼花缭乱。 车灯场上更是‘群魔乱舞’,唢呐二胡,腰鼓铜锣,相互串台,杂乱无章,一台台精致的车棚架在一个个浓妆艳抹的‘车幺妹’的屁股上一摇一摇,车幺妹‘满面含羞’、‘体态婀娜’,屁股扭得溜溜圆,笑和尚手拿‘芭蕉扇’,一步一扭,唱词东家的串西家的,西家的串东家的,虽乱成一锅粥,但也诙谐滑稽:“车呀车灯儿,圆呐又圆,修铁路呀不呀简单……”、“耍龙灯儿呀划呀龙船……”、“我背着幺妹儿来河边……”、“幺妹的沟子跩得圆咯哦豁海棠花儿开……” 忽听通通通三声炮响,一人高声叫道:“点睛咯!”接着叮咚叮咚一阵震天的锣鼓、几声口哨怪叫,人群山呼海啸,呼啦一下涌向河边。 高台之上,早有杨铁山、蒋黎宏二人缓步走下台来,下到台底,从一边的文案上各自执起一枝羊毫大笔,蘸饱了如墨乌漆,一前一后走至河岸,从排头的威德号龙头开始,杨铁山点左眼,道一声:“威德!”蒋黎宏点右眼,道一声:“加油!” 威德号的舵把手、号子手、水手就齐道一声:“威德威德!有威有德!” 杨铁山跟着点同济号道:“同济!”蒋黎宏道:“加油!”同济号人齐声道:“同济同济!同舟共济!”杨铁山道:“金华!”蒋黎宏道:“加油!”金华号同声道:“金华金华!金光大华!” 接下来杨铁山、蒋黎宏点一家,各家就自觉喊口号。 “泰兴泰兴!丰乐永兴!” “远航远航!远征远航!” “潼源潼源!江海同源!” “同鸣同鸣!同心共鸣!” “脚行脚行!恭祝安康!” 此声一落,两岸的助威啦啦队喊声四起:“脚行脚行,恭祝安康!” “脚行脚行,恭祝安康!” “脚行脚行,恭祝安康!” …… 此呼声特别响亮,一浪盖过一浪,压倒性碾压所有的锣鼓,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杨铁山与蒋黎宏相视苦笑,不得不为赵家的人气动容。呼喊声里,锣鼓声中,点睛仪式继续进行。 “聚福聚福!聚德聚福!” “永昌永昌!永和永昌!” “银盛银盛!盈余昌盛!” “广德广德!广聚贤德!”…… 诸如此类,跟万民同呼“脚行脚行!恭祝安康”的声浪中自然是无法相比,直到点睛仪式结束,脚行的呼声仍旧声势浩荡,不能截止。 杨铁山一看脚行号上的舵把手竟是何老五,那名手执祥龙驾云彩绘大旗的号子手更是不知何人,再看一十四个桡片手,心里凉了半截,把他们跟聚福号上的众人一比较,不免暗骂赵子儒拿他的龙舟大赛当儿戏,人家都是精挑细选的驾船好手,一个个滩头游鱼一般的人物,赵子儒倒好,净弄一帮子穿山过涧的脚夫,甚至连李云丽、张月枝、唐水清等女人都用来充当桡片手。 开什么玩笑,亏了这么多人为他们助威呐喊,这帮人就是算山林中的一群虎,又怎能奈何水浪中的鱼虾。太低调了,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蔑视。 这样糊弄人,简直不该。 可他哪里知道赵子儒的想法,赵家船队正经的舵把手、水手、号子手正事都忙不完,哪有闲功夫来赛龙舟。 争这个毫无实用的虚名有何用? 何老五等人虽是脚夫,可这帮人身体强壮,没有任何恶习,两百来斤的担子一上肩可以几十里山路不歇气,其耐力不是一般人可比,他们常年跟船,对船与水的性能和地域水势也足够了解,赛场并非静止水域,逆水赛舟需要水手超强的耐力,让他们来参赛,既避免了以大欺小的嫌疑,又增加了水手耐力的优势,谁输谁赢不一定,就算输了也虽败犹荣。 各参赛船只依秩向赛事起点划行,赵家船队的人气最旺、呼声最高,但参赛水手太让人意外,各船的水手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免轻视,要是连这帮脚夫都赢不了,还有脸在船上混吗? 本次大赛除离涪江河较远的乡镇弃权外,参赛船队一十五家,原定三船一组争头名,五场后,第二轮五船争甲乙丙丁次,产生前三名,第三轮争龙头,天气一变就改为五船一组争头名,三场后产生三强,第二轮直接定龙头。 第一轮按序号排列,威德号、同济号、金华号、泰兴号、远航号。衙门、盐粮署对三镇。 五条船五只龙头在水中各展身手调过头来形成一字,随波逐流退向起跑线,五杆大旗迎风招展,威德号东起,远航号西止。赛程南起独坐山、北止于家坝中段,全程两里,船与船之间间距一丈余,如遇特殊水情,参赛船只可根据运行优势自由改变航道,如没有取得相应优势就强行改变航道与邻船发生碰撞者,一切后果由肇事船只负全责。 水面看似平稳,其实暗流涌动,五条龙船刚退至起跑线就听一声炮响。然而,水推船移,船在流水中改退为进谈何容易。 锣鼓声起、号子声起:“吆咯喂,哼咗!吆咯喂,哼咗!吆咯喂,哼咗!……”五条船像一群风口浪尖奋力向前的鸭子,尽管号子声迅速掩埋锣鼓声,水面上桡片乱舞,水花荡起一条条银色的舞龙,但各船的起步却是十分缓慢。 第141章 风雨龙舟赛 有一句俗话叫做输在起跑线,这时候能否抢占先机就决定着最有利的航线属于谁,威德号和远航号处在两岸回水区域,借助水流横向最先抢出,而河心的金华号却迟迟摆脱不了流水的纠缠。 于是,五条船呈v字型迅速拉开距离。这时候怎样尽快摆脱暗流,激发出水手最大的潜能去赶超,舵把手、号子手起决定性作用。 金华号的舵把手好像就缺乏这种应变意识,等他们明白过来把船靠向西岸的时候已被其他四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在激烈的号子声和锣鼓声的策动下,西岸的远航号、泰兴号遥遥领先于金华号,两船的运行速度越来越快,把金华号甩下七八丈。东岸的威德号和同济号二者拉开的距离渐渐缩短,同济号大有反超的趋势。 转眼间赛程去了去掉一半,各船的速度已经基本决定了谁胜谁负,也就是说,金华号大势已去。其余四船接下来要拼的是缩小差距,领先的保持,落后的加速,是否能够反超,水手手上的力道决定一切。离起点二百余丈之外时,水手的体力基本耗到了极限,号子和锣鼓声跟水手手中桡片的节奏渐渐出现不协调。两里的赛程需要水手超强的腰力臂力和耐力,威德号的水手都是衙门的公人或巡防营的兵勇,他们的耐力怎能跟同济号上的水手比?很快,同济号的龙头绕过了威德号的龙尾,一阵“嗨咗嗨咗”的号子和水花四溅,两只龙头擦肩而过,同济号后来居上,反超整整一条船身。 西岸的远航号和泰兴号也拉近了距离,金华号出师不利,船行速度越来越缓慢,显然已经放弃了角逐。 这时,两岸响起了激烈的呐喊“远航加油!泰兴加油!远航加油!泰兴加油!”奇怪的是竟然没人为威德和同济呐喊加油。 远航泰兴不负众望,展开了一场生死角逐,泰兴渐渐破浪而出,越过远航的龙尾,两船并驾齐驱。眼看就要超越,远航号子声暴涨,两只龙头在一片水雾中开始冲刺。 同济虽远超威德,却在远航和泰兴的角逐中显得力不从心。而此时的呐喊响彻江岸,远航泰兴犹如两支利箭冲向终点。 十丈、五丈……两只龙头的先后秩序摇摆不定,泰兴远航,远航泰兴……最终两船并进,泰兴以毫厘之差先于远航触及红绸带,东岸的同济却落后了一丈有余。 两岸的呐喊和激烈的号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哦豁”之声和泰兴啦啦队的欢呼。 锣鼓声一停,船行顿缓,靠向西岸,泰兴号带着胜利者的激情,一十四个水手突然站立而起,举起手中的桡片欢呼开来。 此消彼长,上游的竞争结束,下游的五只龙船滑向河心,嘈杂声中,一首船歌悠悠响起:“吆哦哦哦哦嘿吆哦哦哦哦嗨吆,出山山的太阳红,金灿灿的河,金灿灿的浪花儿,红彤彤的波,哥哥摇着船儿送妹妹来过河,送妹妹一朵浪花儿送妹妹一支歌。吆哦哦哦哦嘿吆哦哦哦哦嗨吆,妹妹的脸蛋儿十五的月亮婆,妹妹你的眼睛三月的涪江河,情妹妹不想走,一步她一回头,想拉一拉妹妹的手,怕妹妹泪水流……” 歌声如一曲缠绵的天籁穿过高山流水,敲击着人们的心弦,竟代替了亢奋的锣鼓,瞬间给人一种无尽的缠绵和隐形的力量。杨铁山听这歌声竟来自脚行号,正是罗金狗的嗓音,不明白他何以要在此时唱这酸溜溜的情歌。 歌声一落,五条船雁行一字,东起潼源号、同鸣号、脚行号、聚福号、永昌号,脚行号排在了最中央。 这一组船队除脚行号外,其余无一不是水中劲旅,潼源号上的水手大多属于梓潼江上的渔民,他们玩板船,风里来雨里去,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梓江水中的浪里白条。同鸣号上的水手是丰乐二里的里长李德林亲自挑选的,其中就有首饰垭的赵二娃、狗娃子、赵黑子、杨白活事和打石匠何幺爸以及卧龙寺至红庙子一带坝区的咬卵犟们。脚行号上诸人这里就不说了,这两条船同气连枝,一个代表首饰垭,一个代表脚行,竟然排在一轮,简直是无处说理去。从表面上看,赵子儒投入的力量不小,不过谁都明白,赵家船队上的精英一个都没上。 聚福号上的掌舵人乃是宋拐子,举旗帜的是杨小山的娘舅梁霸王,继而是福成一干吃铁吐火的大爷做水手,可以说这一十六个人无一不是福成的精英。 永昌号亦是如此,他们的强势来源于狮子楼和德胜酒楼强大的人气,再加陈家几爷子个个都赤膊上阵,声势夺人,每一个都是铁钉子都咬得断的角色。 一声炮响,锣鼓齐鸣,永昌、潼源占据有利地形,犹如两只离弦的箭,率先发起冲锋。聚福和同鸣号稍一迟缓,紧紧贴了上去。脚行号犹如早先的金华号,被河心的水势一阻,落下了一大截。 两岸的呼声震耳欲聋,三镇九乡的人们除了各船的啦啦队外,尽皆对赵家脚行有着至亲至爱的深情厚谊,脚行号落后,他们且能不着急?脚行加油的声音此起彼落,一浪盖一浪。 尽管如此,脚行号也没能从劣势中掰回局势,但也没有金华号起初那么糟糕,何老五也没有像金华号舵把手那样把航线靠向哪一边,而是选择直线航行。然而脚行号上的号子却是大大不同,领号子的不喊吆咯喂,而是跟同水手一起低吼:“哼咗哼咗哼咗……” 水手们在刘大烟枪的引领下一字一桡片,一吐一铿锵,桡片的起落始终跟这号子的节奏有条不紊,慢慢加速。 号子节奏越来越急迫,脚行号的速度越来越轻快,两岸的人看脚行号,只能看见龙头在一团水雾中若隐若现。 听不见他们一声号子,那一只闷声不响的龙头就像水雾中一条破浪的游鱼,渐渐追上了东西两侧的同鸣号和聚福号,最终保持在一条线上,不能超越亦不曾落后。 潼源号、永昌号领先于三船的优势并没有达到他们理想的范畴,号子的节奏与桡片的速度已经发挥到了极限,再快已是不能,想要彻底摆脱仍旧处于劣势的同鸣号、聚福号和脚行号,看样子很有难度。 这是一场超强的竞争,两里水路的拉距争夺容不得水上勇士们一瞬间的松懈,所有人都憋足了一口气,奋力划桨,溅起的水花湿透衣裳。 转眼之间赛程去了十之六七,永昌号、潼源号的水手门的爆发力几乎同时到达一个节点,船行的速度明显大不如前,五条船的差距渐渐缩短。 河面上的船行第一次出现一条并列线,这条并列线十数秒内奇迹般的保持着一线平衡。 两岸的呼声愈来愈高,锣鼓的节奏愈来愈激烈,人们对脚行号的期望越来越高。 只在一个瞬间,潼源号的射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脚行号就不负众望,脱颖而出,其余三船也同时超越了潼源号。 四只龙头的胸前翻起四朵白色的箭头花射向前方,河岸上的呼吁在这一刻竭斯底里。 这个时候的脚行号上突然传来何老五一声喊:“换位!”。 话声一落,水手们左右一闪,手中桡片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船身微动,所有人口中的号子不停,节奏不变,几乎在两秒之内搞定这一大动作。 这一微妙的变化几乎无人发现,人们看见的只是脚行号水花一闪,速度缓了一缓,瞬间就落在了平行线的后面。 但紧接着出现意想不到的一幕,脚行号周围的水雾突然浓厚起来,桡片起落的节奏突然加快,一条水花四溅的游龙穿透平行线,再次脱颖而出。 两岸欢声雷动,脚行加油的呼喊回荡山野,几乎压倒了所有的音响。 脚行号势不可挡,此时的速度赛过了早先最快的速度,猛然拉开距离,冲向终点。 杨铁山等人站在高高的看台上,为之一声喝彩,杨小山一跺脚,脱口而出道:“洼草!” 张三爷扶着栏杆嘿嘿一笑,挠头道:“稀了奇了。” 蒋黎宏道:“我还以为要四船并列。” 杨铁山摇头道:“我最不看好的就是脚行号,意外意外,太意外!” 杨小山一屁股坐下,一脸灰败:“这一巴掌拍趴下所有劲敌,不用比了,后面谁还是对手,赵家脚行稳赢了。” 李德林笑道:“不急不急,还没完呢。” 就在脚行号领先整整一条船身突破终点的时候,下游的另外五条船已经准备就位,东起银盛号、广德号、云连号、宝山号,龙启号。 这一轮,郑良才的银盛号与杨小山的聚福号跟同鸣号和脚行号的关系是一样的,永昌号和龙启号也都属于永和,广德号、云连号、宝山号各执一旗。 银盛号和龙启号又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福成和永和还有没有希望进入下一轮,就看这一轮的银盛号和龙启号如何发挥了。 但是,在大多人的心里,期望值最高的却是于老爷的宝山号,于老爷在独坐山一带名气也不弱,他的水手就生长在涪河东岸的于家坝,也是涪江河摸爬滚打的‘水鬼’,实力很不一般。 炮声一响,人们不见了心目中的赵家船只,啦啦队的气势就弱了许多,喊声最高的自然变成了银盛和龙启,其次宝山,其余两条船几乎就没有人替他们加油助威。 水手们不管东家是谁,既然来参赛,拼的是自己的勇气和体力,这就跟个人的体魄有关了,郑良才和杨小山蛇鼠一窝,老板卖大烟,手下的混混有几个不抽烟? 张三爷亦同,他们手下有身份爷和爪牙成天大吃大喝,身体虽被烟酒色掏空,健壮却也不压于一般的穷人。 所以这一轮,一开始仍旧是银盛和龙启领先,到了拼耐力的时候再次输给了宝山号。 这样一来,决赛的排名秩序脚行号又在中间。但是,第一的殊荣不是好挣的,要想争得龙头,这一轮不但要拔得头筹,同时还必须把鸭子抢到手,否则算不得第一。 本来,抢鸭子在龙舟赛中不应该是参赛项目,而且不应该只有一只,但是今天的第一,只能是唯一,这个唯一不能让人轻易得了去,因为这场雨改了龙舟赛许多规矩,改写了一些参赛船只的发挥,这是不公平的。 所以杨铁山又改了规矩,要想得第一,最先到终点还不行,还得抢到鸭子。鸭子就一只,抢不到鸭子,先到终点也没用。 鸭子在水中跟游鱼没有什么区别,游戏的第一规则是,参赛船只不能在中途替换水手,需要什么样的水中身手才能捉住大河中亡命逃窜的鸭子呢? 当然,每一条船都有他们预备的浪里高手,赵家脚行的实力众人早就看在眼里,泰兴号、宝山号要想在桡片上赛过这一帮力汉,希望渺茫。脚行号的脚夫子在水里还会这么厉害吗?不可能吧?但是,他们哪里知道,罗金狗是个可以摸着河底过河的人。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雨点儿恰在这时候来临,一点两点到密密斜织,顷刻之间大雨纷至。 人海一阵慌乱,有准备的人纷纷戴上了斗笠或撑起了油纸伞,大多数没有雨具的人,观赏欲望也没有丝毫的动摇,都顶着大雨,伸长脖子,要看最后花落谁家。 船上的水手们衣衫透湿,每个人的脸上水珠乱滚,这无疑将对临场发挥造成相当的影响。 脚行号上的人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何老五喊了一声道:“金狗!换你了!”罗金狗应了一声,闪身上去从何老五手中接过舵把手,何老五则接过他的桡片,由李云丽替换刘大烟枪来掌旗帜领号子。 一声炮响,锣鼓齐鸣,三只龙船的速度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亡命往前窜,而是号子悠扬,四平八稳保持在一条线上,因为这一只鸭子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它会来自东岸还是西岸。不管它来自何处,鸭子不是木头,它一旦下水就是水中的王者,要想抓住它就得给水手一个最好的位置。 雨点扑面,视线模糊,各船上的水手们,手中的桡片跟着号子的节奏整齐划一。船儿慢悠悠划到中途,鼓声骤停,两岸的呼声偃旗息鼓,鸭子就要来了。 三只龙船缓缓划动,脚行号渐渐凸出平行线,水面上静得可以听见雨打河面和桡片入水的啵唧声。 雨越下越大,高台上的杨铁山举着油纸伞,突然拿起扩音器远远地喊了一声道:“放!” 一只白色的鸭子突然从上游东岸的人群中飞出来,穿过密织的雨柱游向河心,泰兴号、宝山号突然泛起一片水花,呈八字迅速向目标靠拢,而脚行号依旧缓缓而行,波澜不惊。 鸭子在流水中被缚住翅膀,谁离它近谁的希望就大,所以泰兴号、宝山号亡命扑向目标,很快将脚行号抛在身后十丈有余。泰兴宝山两船左右夹击,将鸭子围在河心,待双双靠近约丈余,两船的水手纷纷纵身下河扑腾开了。鸭子受惊,在七八个水手的围追堵截中左冲右突,几经逃窜不得成功,突然钻入水底离奇般的失去了踪迹。 就在此时,脚行号上的舵把手罗金狗似乎看准了鸭子的逃跑路线,一个倒插杨柳,悄无声息进入水中。号子手李云丽立刻上去握住舵把子一扳,众人桡片翻飞,脚行号迅速左拐靠向西岸。脚行号号子低沉急促,所有人动作一致,桡片一致,龙船箭一样向前窜出。 泰兴号、宝山号横在河心,都在为失去踪影的鸭子指手画脚、大呼小叫。脚行号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等他们发现异样再要扳舵划船去追赶时,脚行号已去得远了。 狡猾的鸭子躲过了泰兴、宝山号上水手们的围捕,突然从数丈开外的下游冒出来,顺着流水悠然自得地滑行。正当它偏着脑袋戏谑地向上游方向向它飘来的那帮家伙自鸣得意的时候,一只魔爪从水底下捉住了它的脚。 罗金狗突然冒出水面,高高举起手中的鸭子,而那只狡猾的鸭子嘎嘎的‘呼救’声立即被四面八方的锣鼓呐喊彻底掩埋。 第142章 趁火打劫 话说永和公口自那日攒堂大会之后,哥老会不分帮派四处捉拿许二麻子和干滚龙。 但这二人恶名远播,又岂是泛泛之辈?自那日逃出丰乐场之后,整日奔命于山间丛林,东躲西藏,食不果腹,夜不能寐,简直苦不堪言。 一日于首饰垭林子里路遇福成的小混混喷头和皮渣,喷头皮渣二人皆是十四五没出道的雏儿,经许二麻子干滚龙二人一番威逼利诱,四人臭味相投,结伴成同伙,流窜到县城附近昼伏夜行,偷摸扒窃,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龙舟大赛当日一早,四人乔装成叫花子,想趁巡防营大部分出动、城中居民都举家外出的当口大捞一把。 谁曾想,城中居民不但不是全家出动,反而是老少妇孺尽皆留在家里关起门来蒸包子过大端午。巡防营的留守兵勇更是从一早就开始在大街小巷到处转悠,就连衙门口看门的衙役都站在那里寸步不离,如临大敌。 四人不死心,围着县衙围墙转圈,趁四处无人的当口爬上后院围墙观察。 最后发现,整个衙门的防守其实是外紧内松,县大堂大门紧闭,指定是没人的,礼房吏房户房刑房皆是如此,兵房工房承发三处门为虚掩,唯独处在角落里的库房门口站着两个佩刀拿枪的库丁,屋内也隐约有人做事。 捕快房的门却是大大地敞开,进出的四个带刀捕快只在院内活动,眼睛时常关注着对面角落里的库房,偶尔还会到衙门门口去站立一会儿。 由此可见,衙门内至少有十五人,防守重点只有库房。 巡防营的兵虽一直不曾进入衙门内,只在衙门附近的街道上转悠,但一旦有事,他们随时可以进入衙门。 许二麻子非常恼火,蒋黎宏卖股票,日进斗金,库房内的油水绝对不少,只要得手,说不一定就发了大财,可这种情形哪有他下手的机会。 但是,窃贼大多都是赌徒,作案的时候他们一要看机遇,二要赌的是运气,第三才是施手段。 许二麻子知道,库房里的银子不会一直都在,错过今天,银子搬家,今后恐怕再无这样大好的机会。他想要大白天偷库房,路线看好了,主意已经打定了,哪能说退就退? 他要赌一把,赌院内的捕快和库房的库丁会不会午睡,只要他敢午睡,哪怕是迷瞪一会儿,他许二麻子就有本事把银库里的银子搬出来。 有道是艺高人胆大,四人一经商议决定,只等午睡时间一到,许二麻子、干滚龙从衙门后院翻墙进去,喷头皮渣在正面放风,一旦出现意外,外面的打掩护,里面的趁机逃走。 主意打定,四人蜷缩在巡防营右侧巷道里的屋檐下假寐,其形状就像快要饿死的叫花子在那儿奄奄一息。 行窃的机会是人创造的,可今天的机会连老天爷都帮忙创造。 次时交末,一阵雨点从两边房檐洒落下来,先还稀疏凌乱,渐渐就密织如梭,屋檐水点点滴滴,一会儿就湿透了街道,也把街上的行人尽皆赶回了屋里。 一盏茶的功夫,唰唰唰的雨袭响从东边盖了过来,豆大的雨点一点一个泡,雨柱落地升起一股烟雾。 雨一大,风就来,飘雨带着溅起的泥水打湿了阶沿,也湿透了许二麻子等人的褂子。 此时,再会装的人都装不下去了,许二麻子第一个爬了起来。 皮渣喷头干滚龙相继起身,干滚龙咧开干裂的嘴唇吧嗒了几下,装出一十三分的可怜相来,伸出脏得不能再脏的爪子在头顶乱糟糟的毛发里使劲挠了几把,眼珠子无神地注视着从大街上跑回来巡防营兵勇和他们一路碾起的污水。 雨柱唰唰唰唰的击碎在黄泥路上,屋檐水哗哗哗哗冲击着街道,污水溅起老高,射进街边一道道满是刀痕的弯月型门槛上。一股潮湿的热浪袭来,不由得让人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街房各家的木板门几乎都在这一时间关闭,整条街道再难见到一个人影,就连巡防营和赵家脚行都半掩着房门,无声无息。 大街上一下变得空旷起来,屋檐水和雨柱更加猛烈,污黄的积水泛着泡沫在大街上流动,汇聚到排水沟里,蔓延到巷道里来,向着低处流淌。 雨,就这样紧一阵缓一阵地下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街面上那一股暖气变得幽凉阴冷,风一吹,一股寒意袭来,让人又起一身鸡皮疙瘩。 夏日炎炎,难得遇到这样好睡的天气,故而,还未到午时,整条街就已进入了白日的梦乡。 是时候好出动了,许二麻子、干滚龙刚探出头,一声炸雷响起,倾盆暴雨又至。 就在他俩一缩头之间,陡见县衙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群戴斗笠、披蓑衣的蒙面汉子。这群蒙面汉子人数众多,黑压压一大片,毫无声息,把衙门堵得死死的,守门的两个衙役业已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许二麻子等人惊出一身冷汗,吓得直往后缩。这摆的什么阵势?这帮人要干啥?难不成敢大白天敢公然抢劫衙门? 如果是这样,这帮人可不是一般的贼偷,搞不好就是哪里来的山贼草寇! 蒙面汉子一行二十余人,将击昏的衙役往门内一拖,蜂拥而入,嘎吱一声关了门。 这时候就没许二麻子四人什么事了。 单说这帮贼子进门后,齐刷刷从蓑衣内拔出刀片子,虎视周遭。 库房门口两个站班衙差一下进入视线,只见两道银光飞过,两柄飞刀直取二人咽喉。 衙差倒地,院内唰唰的雨袭响和哗哗的屋檐水掩盖了一切。 再一看,九户一堂尽皆房门虚掩,似若无人之境。 领头的蒙面汉子十分小心,确定公差们都已熟睡后,伸出四个指头往捕快房一招一指。 四个蒙面人立刻扔了斗笠,往捕快房左右一闪,靠墙后,拉紧门环,两把刀伸出去轻轻一阵拨弄。 门开了,屋里地上铺了四张凉席,四名捕快正在那儿呼呼大睡。 门外的四人松了一口气,脱下蓑衣,把钢刀往鞘内一插,轻轻跨进屋内,一人一个,啪啪啪啪几记重拳下去,四名捕快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屋内的得手,屋外的塞进两个死猪般的衙役,又有人递过备好的绳索,七手八脚将这一应差人反绑了双臂,离地二尺,吊于屋梁上一排,再解下六人的汗襟死死堵住他们的嘴。 搞定了捕快房,领头的举手一招,几十人留下十余人守住大门,其余五人一组散开,分别扑向各自择定的目标。 几道门被同时踹开,一阵惊呼呵斥掺杂着一阵刀剑搏击和惨叫声掩埋在暴雨声中。 库房死了守卫,里面做事的皆被刺死,不消一刻,库房里的银两银票以及大小股票皆被洗劫一空。 一番折腾后出来,户外的雨更加猛烈,击打在每一个蒙面人的斗笠上咚咚咚作响。领头的回头望向身后的同伴,从各自的眼神中肯定了每一个人的收获。 大门口放哨的早已探清了门外的虚实,举手往外一挥,一阵哗哗啦啦的踏浪声起,县衙大院内溅起一片水花。 一伙人来得快退得也快,一出县衙大门后用斗笠盖实各自的脸,齐刷刷在脸上一抹,还回本来面目后,大摇大摆地往右一拐上了官道大街。 这几十件蓑衣斗笠走在雨里,行色坦然,就跟赶路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这伙人刚走去不过十丈,躲在巷道里的许二麻子等人冒出头来,这四人各自一根对折的麻袋顶在头上,许二麻子、干滚龙两个在前,皮渣居中,喷头断后,远远地跟了上去。 走过官道大街,那一群蓑衣斗笠由小路上坡,上坡后直行数十丈,在西山坪往右一拐,迅速进了山丘林子。 先前的跟踪在大路之上,就算被发现,还有望当成路人被忽略,这时候再跟上去就成了刻意跟踪,一旦被发现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许二麻子、干滚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心想要分得一杯羹,哪里能就此罢手。 许二麻子喊了一声道:“哪家油锅香!给兄弟留碗汤!” 前面的人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想听见,埋头走自己的路,根本就不当他二人存在。 许二麻子不由火起,又喊道:“吃的吃看的看,心头好比钻子钻!哥老倌,同林子打鸟,见者有份!” 两者相距不过二十来丈,虽然在雨中,这声音依然传得很远,前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可令许二麻子懊恼的是,那帮人根本就没一人打算回应他,而且速度不改,钻进林子不见了。 许二麻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阵狂奔赶到山脚下,抹开脸上的雨水一看,林子里草深林密,哪里有路,除了一排深深的脚印外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二人再不敢乱动乱嚷嚷,生怕跟上去吃了埋伏。 皮渣、喷头跟了上来。 许二麻子一看草丛中的脚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这帮贼子竟敢不把二爷当回事,老子许二麻子跟官吃官,黑白两道猫吃鱼、鱼吃虾,啥阵仗没见过,哪样没有经历过,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吃独食,打错了主意!” 干滚龙道:“哥,人家现在就是一群狼,我们还就是小虾米,要不要跟?” 许二麻子冷笑道:“不急,只要有这脚印在,他走到天边都逃不过爷们的法眼。哼哼,干滚龙!你马上回巡防营,叫他们带兵来捉贼!老子给他开山引路。” 干滚龙听得惊悚异常,半晌才结巴道:“哥,这……这要不得吧?” 许二麻子怒道:“你怕啦?富贵险中求,许他不仁就不许我不义吗?” 干滚龙苦笑,提醒他道:“哥,你我二人上了江湖缉杀令,你确定……?” 许二麻子顿悟,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你不说,老子差点都忘记了。”说完眼珠子一转,看向皮渣喷头二人道:“皮渣喷头,你们两个屁股上干干净净(没有案底),敢不敢去见蒋黎宏?” 皮渣巴喜不得,拍着胸脯道:“有何不敢!”许二麻子道:“你二人一个去巡防营,一个去找蒋黎宏,我二人盘他老底去(打探他的老巢),到时候同样少不了银子花。小兄弟,好好干,不许误了大事!” 皮渣喷头对视一眼,双双使劲点头。许二麻子又道:“记住了,没有五百两银子的彩头,别跟姓蒋的吐一个字。”皮渣喷头齐道一声:“放心。”说完转身要走。 许二麻子喊一声道:“慢着!先说断后不乱,我二人此去犯的是掉脑袋的凶险,赏银嘛……嘿嘿,当然要拿大头喔?” 皮渣迟疑了一下,笑道:“真要有这好事,你们是大哥,我兄弟二人只要一百两,剩余统统归大哥!” 许二麻子竖起大拇指,点头道:“好!够意思!不过,你俩得越快越好,哪怕天上下刀子也不能耽误一刻,我们会在路上留下记号,快去快回!” 皮渣喷头得了指令,转身一阵狂奔,回到官道大街就大呼大叫:“捉贼呀!县衙被抢啦!县衙被抢啦!捉贼呀……” 这一阵叫喊,叫开了满大街的门,巡防营的十来个兵勇纷纷窜出来一把揪住二人质问贼子在哪里,喷头皮渣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说清了来龙去脉。 彼时,满大街的居民掌柜伙计都来了,脚行的袁掌柜也来了,兵勇揪住皮渣二人不放,冲进衙门一看,捕快房里的捕快衙役皆被吊在中梁上,库房门口死两个,库房里面死两个,其余各房的留守都被杀死,所有库银股票不翼而飞。 解救下捕快衙役,所有人都麻爪了,皮渣反而急了道:“你们快去追呀!贼子上了西山坪!再不去,人家都跑回外婆家啦!” 那领头的捕快缓过劲来,和巡防营班头一个对视,再不敢耽误,齐刷刷要出门追贼,袁掌柜喊一声道:“等等!一帮无头苍蝇!”他这一喊,叫住了所有人。袁掌柜一指皮渣道:“留一个领他去找周大人!赵家码头坐船去!”又一指喷头道:“其余的带他去追!”…… 这场雨虽然不是很大,但一阵紧一阵松,从次时末一直下到午时末仍然没有住点(停止)的意思,它不但干扰了龙舟大赛,也阻挡了应邀来德胜酒楼赴宴的地方官吏和乡绅的脚步。 可就算如此,衙门的大小官员及公差、参赛的船工水手、两大公口的大小爷们、各乡镇里的老爷、跑腿,以及趁机来吃抹合的街头混混也把德胜酒楼挤了一个座无虚席。 席间,戚子谦当众按照募捐名单上早已筛选出来的代表做了公开宣读,蒋黎宏不管当事人有没有到场,都根据这些人的户籍所在地分别委任他们为当地赋税记事官,协助各驿站负责认购股、官股、租股和各类赋税的督办,享俸银与原驿站税务官等同。 这次会事,商会售出三百余大股,获银近两万两,尽管与预先估计的有些出入,但杨铁山丝毫不为之气馁,这充分表明了认购股在射商心目中所占的位置,今后的发展空间,势头不小。 而蒋黎宏不免有些郁闷,官股除了部分乡里小吏和乡绅三股五股地应付他之外,其他的竟没有一人理会。手里的股票计将安出?看来赛前宣读的政令不起作用啊!好,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宁肯抱着银子睡觉也不肯拿出来投资牟利,那你们就等着好了,秋收租股咱们重新来过!强迫穷人买股票会逼死人,难道强迫地主老爷、富户中户买股票也会逼死人? 有了这些新任的地方小吏,秋后的租股增派就有了一定的地头势力,到时候,叫你们知道大老爷的手段! 德胜酒楼今天的九盘十碗自然不能跟商业经营的八大碗比肩,因为商会禁止大吃大喝,规定每一桌的消费不得超过五两银子,所以尽管菜的味道不错,份量却是大打折扣。杨铁山、蒋黎宏也只能代表官府略敬两杯,说了一些感激的场面话,然后酒不过三杯,菜不过五味,宴席就后续无力。 在众多哥老会成员心里,这跟单刀会的海吃海喝简直没法比,单刀会虽然菜不够精致,酒不够醇厚,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哪似这般小气,吃得令人十分扫兴。 申牌时分,风停雨住,屋内豁然一亮。杨小山、张三爷二人陪同杨铁山、蒋黎宏等一干衙门公人正在二楼雅间内喝茶聊天,见天气有变,蒋黎宏起身推开窗户。 一束斜阳射了进来,在屋内画了一片火红的方框,也映红了茶几周围各人的脸。 杨小山笑道:“你看这场雨该不该死,完事儿了它不下了!” 张三爷道:“下不下不关紧了,反正该办的事都办了,效果还不错。” 说完看看窗边的蒋黎宏又道:“杨大人、蒋大人、周大人、黄大人,中午的宴席很抱歉,在下已吩咐柜上摆了两桌,咱们重新来过。” 杨铁山道:“这就已经够了,没必要大吃大喝。” 蒋黎宏正盯着楼下的街道,刚要回身答话,见街上一阵嘈杂,人群中跌跌撞撞跑来俩人,其中竟有一名捕快,那捕快一边跑一边叫:“蒋大人!周大人!大事不好啦!衙门遭劫啦!衙门来了山贼啦!……” 蒋黎宏惊得三魂出窍,一闪身叫道:“周大人快!衙门进了贼!”话落,人已经冲出了门外。 第143章 张网以待 众人瞠目结舌。 周乾干一按刀柄,紧跟出门。 他这一走,屋里的人一窝蜂抢出,噔噔噔往楼下急跳。 此时赴宴的许多人都还在各个房间喝茶,听到骚乱都跳了出来,险些要把木制的楼梯踩塌。 蒋黎宏、周乾干二人一出大门直往街边人堆里冲,周乾干老远就喝叫:“闪开闪开!”围观者见二人来得急,闪开一条通道。 蒋黎宏人未到声先到:“来者何人!快说发生了何事!哪来的山贼!” 周乾干率先进入人圈,见水汪汪的泥地上躺着自己一个手下和一个十四五的小孩,俩人都呼呼喘气,那形状竟是跑得力竭了。 那捕快和皮渣从孔雀桠赵家码头跑到德盛酒楼,一口气跑出几里路,怎能不倒地? 周乾干见他二人一身透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紫,嘴巴张了老大在那儿急喘,知他俩暂时不能说话,遂蹲下去扶起皮渣,抬起头来看着蒋黎宏。 此时蒋黎宏脑子里面已有一千万种场景,一脸的白麻子煞白,满头大汗扑刷刷往下掉,哪里还能做声。 须知,他的库房存有银票五万余、现银三千余两、还有股票大股三万余、小股五万余,要是找不回来,别说丢了乌纱帽,怕是抄家灭族、人头落地都赔不起。 皮渣喘息之间,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不过最吸引他的却是杨铁山和他的当家大爷杨小山。 杨小山自然不认得皮渣这样的小角色,他此时表面虽然吃惊,内心却在暗自鼓掌叫好,蒋黎宏这样的人倒这样的大霉,他怎能不叫好! 周乾干一巴掌拍在捕快的脸上,骂道:“你们他妈干什么吃的!快说!怎么回事!” 捕快嘴角流血,依旧喘气,断断续续道:“大大雨……雨的时候,我我们回回衙门避避雨,突突然进来一帮人把把我们打晕……”一指皮渣又道:“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皮渣喘息稍微缓解之后,第一句话却不对着蒋黎宏和周乾干说,而是冲杨小山叫一声:“少爷,我是皮渣,在郑二爷手下做事。” 杨小山一怔,有点莫名其妙,看看杨铁山,再看看蒋黎宏,直视皮渣道:“我管你是何方神圣,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皮渣四周一望,目光从杨铁山脸上划过,落到蒋黎宏面上,最后还是对着杨小山道:“少爷,说肯定会说,但是开口之前,要请少爷替我做主,因为我是福成门下的人,又因为我信不过做官的。” 杨小山愕然道:“你真是我福成的人?郑姑爷门下?” 皮渣道:“对,我就是郑爷门下。” 杨小山喔一声,看向蒋黎宏。 这一说,谁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小子拿着架势要讨赏呢! 蒋黎宏抢先道:“你只管快说,本县知道你跑了很远的路来报信,辛苦了,只要能逮住那帮贼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快说!” 皮渣听他来得这么干脆,直接推开周乾干站立起来道:“我要五百两!” 蒋黎宏再次抢话道:“五百两就五百两!”又回头喊一声道:“黄福生!” 黄福生挤进人圈道:“大人,卑职在!” 蒋黎宏道:“可有五百两!” 黄福生道:“募捐有十余大股,有五百两。” 蒋黎宏道:“快给他。” 黄福生掏出银票递给皮渣道:“这下快讲。” 皮渣接了银票,一五一十,将贼子几时进县衙,几时出来,他们如何分头跟踪、如何分头来报信都说了个清楚。 周乾干听了个大概,调头大叫一声道:“牵马来!” 旁边的捕快早顺过他那匹老马来,周乾干提起皮渣往马背上一架,翻身上马道:“蒋大人,卑职先走一步,捕快房、巡防营,统统跟上!西山坪待命!” 马蹄声嘚嘚,捕快房五匹老马载着十人瞬间远去,巡防营官兵刀枪林立,前呼后拥跟在了马屁股后面。 蒋黎宏、猪招官、黄福生等人也不作片刻停留,急步小跑而去。 这帮人一走,杨铁山想,此去西山坪几十里泥泞路,报信的人从县城赶到这里得耽误了多少时间?贼子都跑八十里了,此时回去还有屁用! 回头一想,这次龙舟赛调动大量官兵捕快来维护秩序,才让衙门防守空虚,致使贼人钻了空子,这事儿蒋黎宏不说,自己也得负一大半责任来帮他破案,否则,府衙追究下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 于是对张三爷道:“这位蒋大人该不会把股银私存在衙门等贼子来抢吧?” 张三爷道:“看他的神情很难说。” 杨小山唏嘘了一声:“敢打衙门的主意绝非一般的盗贼,县城附近乃至周边没听说有什么山贼巨匪,谁有这么大实力和胆子?莫非……”他话不说完,留一半给杨铁山和张三爷去想象。 张三爷想了一想,点点头道:“杨大人,我看杨少爷说的有道理,这种大案非反贼亡命徒不敢为之。” 杨铁山眉头皱得更紧了,沉思好一会儿才正了脸色道:“这事儿跟我们有很大的关系,不管这帮人是匪还是贼,大白天抢劫衙门,都没有把我等放在眼里,商会今后少不得也有股银要押送,这帮贼子不除,将永无宁日。小山,张三爷,你二人有什么想法?” 二人对视一眼,杨小山道:“二爸,凭蒋大人的算计……?” 杨铁山明白这算计指的是什么,说道:“他的算计?不是我轻视他,他除了算计平民百姓还能算计谁?你没看见吗?他脸都白了。” 杨小山道:“可我们凭什么要帮他?再说,若要真是那帮贼人做的,我们也帮不了。” 张三爷道:“杨少,那帮贼人虽然厉害,但你我也不是吃素的,关键杨大人的意思不是要帮谁,而是在为商会今后考虑。” 说罢,回头看看他的当家大爷陈济堂:“何况,那是你我的仇人啊杨少。”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杨小山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陈济堂听的。 陈济堂陈满堂嘴角抽了抽,仇人是仇人,可你他妈要报仇就得拿人去死,你又准备拿多少人去死呢? 杨小山笑笑,看看戚子谦,对张三爷的狂妄自大表示不敢苟同。 戚子谦道:“你们说的那帮人指的是谁?” 杨小山道:“我不敢肯定,但我估计是顺天教余孽税狠人。” 此话一出,围观者表情各一,尽皆动容,有担忧害怕的,有暗自称快的。 永和五虎一帮人却是怒形于色,都看向张三爷,意思是,你龟儿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下话说明了,你还推脱得了吗? 戚子谦着实吃了一惊,既然税狠人余孽未除,为什么不上报府衙,请求靖川营前来围剿? 但这种场合,他不完全明白杨铁山的意思,哪里能乱说话。 杨铁山冷冷地看着杨小山道:“杨小山,如果真是他,这可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不是有火枪吗?” 杨小山皱着眉头,犹豫不决。说实话,他不是不想报仇,而是很知道税狠人的厉害,一旦除恶不尽,就将祸患无穷。张三爷之所以这样爽快,因为他是巡防营管带,手下有二百兵勇,剿贼名正言顺。剿贼成功,他立功讨赏,而他杨小山要报仇,还要过老娘那一关,他杨家就他一根独苗苗,他要去报仇,老娘还不得寻死觅活? 张三爷脸上一阴,回看陈家五虎道:“姓税的不但是杨少的杀父仇人,我陈家兄弟也跟他仇深似海!杨大人,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永和马首是瞻,誓报此仇!” 杨铁山看也不看杨小山:“税狠人闹这一出,无疑成了真正的盗贼,我们再把他当成以前的税狠人是高看他了。都不要有顾虑,有我杨铁山带头,税狠人要算后账,轮不到你们。张三爷,你手里有多少火枪?” 张三爷一心要拉杨小山下水,遂说道:“杨大人,税狠人虽然不再是以前的税狠人,但他手下那帮弟子个个武艺高强,千万小觑不得,要对付他,没有杨少爷加入的话,赢的几率会很小。” 杨小山红了脸道:“张三爷,你是巡防营管带,名正言顺,再加周乾干周大人数百人之众,还怕对付不了税狠人?张三爷如果觉得手里的火枪不够,我杨小山有多少借你多少,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张三爷呵呵笑道:“杨少爷,杀父……” 杨小山举手打断他,抱拳道:“张三爷,杨某上有老娘当家,怎敢胡乱作主?杀父之仇虽然不共戴天,但这一次纯粹是因为蒋大人硬要把路股强加到百姓头上引出的事端。说实话,你我买股票几百上千股,为的是赚钱,农人拿出五两十两等于要了他们的命,买一股两股谈什么赚钱?张三爷,我杨小山并非官场中人,看不惯这等行径,我可不敢蹚这趟浑水,张三爷原谅则过。” 张三爷还要说,杨铁山厉声道:“杨小山!你废话真多,有几条枪都拿过来!老子替你出征!” 说完看看张三爷的脸色又道:“但是,你也别想置身事外,我令你派出你所有弟兄去磨嘴到太平场一线守候,一有可疑人等经过,立即回来告知。” 杨小山道:“好。” 杨铁山厉声道:“记住,是所有人马上就去!我不要你的任何一个人动手,只需要他们跑路查探传递消息,我们的成败在于你,要是敢敷衍了事,让贼子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我不放过你!现在马上把你的火器给我送来!” 杨小山站着听完,把手一挥,带着他的人走了。 杨铁山这才对张三爷道:“张三爷!叫你的兵!拿上你的家伙!是真是假、有用没用,我们先去他的老巢赌一把!如果真是他,作完案回老巢是必然,在老巢待不住也是必然,逃往渝城必是他的退路,我们就在康家渡活捉他。如果不是他,周乾干自然应付得了,我们此去就当野营练兵了。” …… 太和茶倌 张山冲进门一声喊:“哥!县衙被劫啦!杨铁山带张三爷要去康家渡,杨小山要去太平场!” 屋内喝茶的人惊悚,马武反倒笑了,放下茶碗怕案而起道:“好啊!大胆的贼子!干得漂亮!” 李事闻言笑道:“对啊,那贼子真够大胆的……” 马武横他一眼道:“闭嘴!” 李事嘿嘿笑。 张山道:“哥,这下怎么搞?” 马武反问道:“什么怎么搞?你要搞哪样?回家睡觉!” 指着众人转一圈又道:“统统回家睡觉!” 张山李事光洪顺愣着,看众人都被赶出去了,光洪顺道:“哥,这时候不管不地道,你想啊……” 马武举手制止他说下去,抠着嘴角道:“杨铁山凭什么就去康家渡?他认定别人就会去康家渡?杨小山凭什么去太平场?县城四通八达,拐一个弯就可以从富谷寺去新兴、去周堆,还可以去通化、去玉华、去唐店!去了唐店、周堆就是泥牛入海,傻子都不会折回太平来,他杨铁山去康家渡捉鬼呀?” 光洪顺道:“这可不一定,税狠人这几年东家藏西家躲,在王家寨欠了不少人情债,他要跑路了,绝不会丢下这些人,特别是王家寨康石匠一家。你想啊,连我都知道他呆在康家,江湖上得有多少人知道?他跑了,康石匠怎么办?” 张山道:“他就很有可能回去带康石匠一起跑。” 马武掐颌想了想,摇头道:“你们把税狠人看成什么人了?要做这样的事,他事先会没有准备?恐怕该跑路的人早都已经跑八百里了吧?他会蠢到事后才来应急抓天?换了我也不会蠢到这地步啊?” 张山李事光洪顺没话说了,是啊,税狠人要是这样蠢,他还是税狠人吗?早死八百回了。 但这三人是做惯了贼的人,试问哪个做贼的就敢保证每一次出手都能手到擒来?他税狠人就敢保证一出手就能把县衙抄个底朝天吗?出手之前,他就能把后路安排得妥妥当当吗?不一定吧?万一县衙连一根鸡毛都没有,纯粹白忙活呢?也让康石匠跑百里之外去等着?这好像也说不过去吧? 马武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也许你们说的也对,这世上的贼出手之前想的都是怎样才能得手,能不能得手,没得手之前是很少考虑后路的。我们可以把税狠人想得蠢一些。那这样,杨铁山既然去了康家渡,我们也不用乱跑招摇过市去王家寨,就跟在杨铁山屁股后面看税狠人会不会出现。前提是,税狠人不出现,你们就不能出现,一旦税狠人出现,再设法相救……不,这样恐怕你们办不到。不如这样,干脆你们三个用最快的速度赶在他们前面去,先把渡船给我包了,敢不敢?” 张山李事挠头,光洪顺道:“我们又不去杀人放火,包个渡船有什么不敢?不过,真要打起来,我们是不能出头的。” 马武道:“知道不能出头就对了,真要打起来,你们出头也没用,我只要你们保证渡船不逃走就行,只要渡船不走,凭税狠人那一帮子的本事,还能走不脱吗?” 张山道:“那……我们可以先杀了撑船的,然后藏在水里头不露面。不过……能不能上船?……” 马武道:“蠢!你杀撑船的干啥?万一税狠人不去康家渡,撑船的不白死了?如果税狠人真的鬼使神差去了那里,保证把船留给他就算帮了大忙,别的,你们什么都不要做。但无论如何,你们得给我藏好了,不到要死人的地步千万不要给我露了马脚!” 张山道:“这个很容易,迷倒撑船的,船就是税狠人的了,然后我们藏水里不出来就是。” 光洪顺道:“那还等什么,走!” …… 且说许二麻子、干滚龙二人顺着脚印一路寻去,由于是暴雨,山坡陡斜,雨水落地后迅速流走,并未形成泥泞。前面的人走过,脚印被雨水一冲,变得十分隐约。但所幸的是,大队人马走过,林间的杂草和树枝都有一边倒的痕迹。 二人跟踪这一轨迹,一路上山下坡过涧,翻了几道岭子,那杂草树枝上留下的痕迹都十分明显。直到要过五道沟的时候,雨才小了些,一出山林,可以看得很远。 许二麻子四处一望,对面的山脚下正有一帮蓑衣人在往林子里钻,只是人数少了不少。 干滚龙咦了一声道:“哥,是不是跟错了?怎么才这几个人?” 许二麻子用匕首在树上砍了几刀,形成一个指向对面山的箭头,跑了几步才接过干滚龙的话道:“也许他们分散了。管不了那么多,跟上这一路就行。别啰嗦了,冲过去跟紧一点,不然就要跟丢了!” 爬上对面的山脚,二人喘得不行。 上山的小路有雨水流动,前面的人走过,在草间留下一些泥泞,溜滑无比。 许二麻子不知这一路土匪究竟有多少人,根据泥泞的糜烂程度来猜测,他估计不到十人。顺着草径,又翻了两座山丘,看方向竟是迂回往南,沟底下已是丰乐乡的地界了。 干滚龙又咦了一声道:“不对呀,怎么方向变了?他们为啥会往丰乐场方向走?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许二麻子是老江湖了,怼了他一句道:“你懂什么,这叫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凶险的地方越让人想不到。我敢说,就算周乾干在这里突然跟这帮人相遇,也绝对不敢肯定他们就是抢劫县衙的山贼!不过,不是这帮贼子蠢,而是你蠢!好好看看,他们这是去丰乐场吗?分明就是绕道去富谷寺!” 第144章 诛许二改道首饰垭 干滚龙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拉住许二麻子道:“哥,从这里出去不过里把路就是黄果垭,你估计周乾干得到信之后回县城会走哪一条路?走首饰垭还是走大河边?” 许二麻子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嗯,河边的路是纤夫走的,很难走,还要过几条入水口,但……” 话没说完,一推干滚龙道:“你就去黄果垭河边,周乾干不走河边也要走土地垭,你无论如何也要拦着他,叫他往富谷寺去,快!” 干滚龙不无得意地道:“好!”话落,人已经窜了出去。 走了干滚龙,许二麻子后悔了,少个人少个照应啊,那王八该不是怕死借机逃了吧? 怎么办?再跟上去,一旦被发现,肯定死路一条!脚下一犹豫,不免回头看,一回头,不远处人影一闪,那人依稀是一身官服。 许二麻子大喜,算定是县衙的捕快到了。可是,等他想看看到底来了多少人的时候,身后一个鬼影子都没了。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雨早就没下了,怎么可能看花眼?想来那捕快也跟自己一样单枪匹马,他也怕死。不过,来一个也好,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当下只管往山下走,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打算盘,但愿这帮人再不要分散,一旦三五成群分成几路,甚至再一个一个分散,天一黑,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们。 这时候除了继续跟着就别无选择,他坚信,就算最后只跟着一个人,也终有跟到他们落脚之处的时候。 等再一次来到又一座山脚下,沟底散得很宽,左手横向一条沟,右手纵向一条沟。前面的人出现在山沟中央的田埂路上,径直往左前方山嘴去。 果不其然,对方二十几人的队伍仅剩八人。这种状况早在意料之中,许二麻子伸长脖子左右望望,迅速在树上留下记号。 这里已经是四垭口了,爬上对面那座山往左再翻山去石磨子,顺太阳山过去就是黄果垭,真要去黄果垭,你就是插翅也难逃。” 想到这里,许二麻子一个箭步纵到下面的泥泞路上,寻着田埂路往对面撵了过去。 说实话,跟到现在,许二麻子想的已不再是那二百两赏银了,而是想的怎样抓住这次机会立一大功,攀上蒋黎宏,混个捕快来做做,做不了捕快,免了江湖缉杀令也行。 一进林子,前面的人有路不走,还是选择林间的茅草丛往上攀爬。这一次,许二麻子跟得很近,双方不过七八丈距离,他搞不清楚这伙人为啥越走越慢,但他明显觉得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上了山腰,前方出现一块草坪,许二麻子一露头赶紧缩回,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帮人赫然就站在草坪中央,八双眼睛如杀人利刃一般。 正当他惊犹未定之际,忽听嗖的一声,身边树上落下一个蒙面人来,那人落地猛一振身,持刀向他扑来,还没等他爬起来逃窜,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后背,他整个儿把他提了起来一抛。 许二麻子只觉眼前一花,身体被抛起向前急坠,耳边风响,啪的一声摔在了草坪上,身上一痛,地上的污水溅了一脸一嘴,接着耳内传来一声呵斥:“不知死活的东西,一路上给你机会逃命,你偏要往刀尖上撞。” 话落人影一晃,一柄冰凉的大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许二麻子吐出嘴里的污水,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背上陡地挨了重重的一脚。他闷哼一声,拼命仰起脖子看头顶。 面前赫然七八个蒙面恶煞神,各自手按刀柄,一双双眼睛横眉怒目,满是杀机。 其中一人跨一大步向前,铿锵一声,巴掌宽的刀片子拔出来当巴掌,一左一右在他脸上拍了两拍,厉声喝道:“说!是不是衙门走狗!” 许二麻子吓得面如土色,腿如筛糠,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是。” 那人喝道:“既然不是,为何死死相跟,屡屡不退!” 许二麻子瘫在地上,举起手来作揖:“哥老倌饶命,兄弟也正被官府通缉,逼上梁山,无路可走,也本想趁今天摸进县衙发一点小财,找几个跑路的盘缠,没想到各位大哥先我一步。我也是鬼迷心窍,一心想大爷们能赏我一些小钱,没曾想,各位大爷理也不理,我就一路跟来了,万望各位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网开一面,收我做个小弟也行,兄弟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人一怔:“谁他妈稀罕你这种小弟?说!一共几个人跟踪?胆敢不老实,老子要你血溅当场!” 许二麻子连连道:“一个、就我一个。” 那人踹他一脚,踩住他脑袋骂道:“放屁!” 许二麻子再不敢乱接话口,此时说错一句必定脑袋搬家,央求道:“真的只我一个,求哥老倌开恩。” 那人挪开脚,踩住他的肩膀一蹬。许二麻子滚了一圈,翻身跪起,不停作揖,猛见一清瘦小伙突然摘下面巾,拔剑在手,左手五指呈虎钳向他擒来道:“你可认得余德清!” 许二麻子大惊失色,对方自报姓名,那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一眨眼之间,来人已到面前,脖子就被他拿住,接着身体悬空,啪的一声再次被掼在地上,只听余德清哈哈笑道:“此人乃是永和的败类许二麻子,以拐卖女人,先奸后卖为生,他可不是被官府通缉,而是被江湖通缉,你们可认得?” 众人哪里认得什么许二麻子,都道:“宰了他!” 许二麻子魂飞天外,连连求饶。蓦听得一声喊:“还有一个!” 随即人影一闪,啪的一声,一人从天上掉下来,把草地砸了一个坑。 许二麻子只当干滚龙被捉了回来,侧目一看,地上的人竟是一个背刀的捕快。 余德清又是哈哈一笑,剑尖一指,目露凶光道:“你个该死的,竟然勾搭官差,一路跟来,欲置我等于死地,还不是走狗?你不死,天理难容!” 说完,长剑往前一递,一个洞穿,拔剑再一个洞穿…… 鲜红的血液喷出来,三刀六洞,六刀一十二洞,洞洞见红。 许二麻子和那捕快手脚乱蹬,魂归黄泉,兀自惊恐万状,死不瞑目。 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冤枉路,终于诱杀了这两条甩不脱的‘尾巴’,余德清擦干净剑身上血迹,率队直去富谷寺聚集。 同一时刻,三里许之外的河滩上,周乾干十一人早已舍了马匹,连同数十名巡防营官兵沿河床直上,一路上遇水蹚水,攀崖越壁,到黄果垭入河口刚好和干滚龙撞个正着。 干滚龙如见救星,跟周乾干如此这般一说,周乾干急领捕快兵勇及干滚龙、皮渣三十余人扑向四垭口。待追到许二麻子和那捕快丧身之处,于德清等人已去得不知多少远了。 而这时蒋黎宏的轿子,连同巡防营二三百余勇浩浩荡荡,还在首饰垭下的泥泞道上一步一滑,艰难跋涉。 余德清一路人马赶到富谷寺通往陈古某一山梁的时候,税狠人、莫道是两路人早已恭候多时,税狠人开口就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是什么人?可有清理干净?” 余德清道:“是永和的许二麻子,这个混蛋很狡猾,在四垭口绕了三道梁子都没有甩掉他,后来竟然跟上来一个捕快,但所幸已经被我宰了。” 莫道是与税狠人对视一眼:“那就是说后面还有人?” 余德清道:“不清楚,但出了四垭口我们走了许多处水沟,想来,他再难跟上。” 税狠人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几圈,想了想,顺着山林一边赶路一边说道:“这一路走了接近两个时辰,耽误太大了,捕快显然是县衙里面被人解救出来的,由此可见,我们的处境很危险,说不一定消息已经传到了丰乐场。” 莫道是道:“不会这么快吧?……” 税狠人道:“还快?你们估计一下,从河边栈道到丰乐场这段路,全力奔跑的话需要多少时间?” 余德清道:“最快也要一个时辰。”税狠人道:“那就对了,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前面有人堵,后面有人追。” 众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甩开大步跑起来,但山里太滑,几千两银子、银票、股票分散在众人身上,怎么还跑得快?税狠人道:“加快速度赶路,争取在前面没被堵住之前赶回王家寨!” 莫道是边跑边说道:“师兄,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是我们抢了县衙,而且还知道我们的路线?” 税狠人道:“捕快都已经追上来了,你废话还这么多,不会凡事往最坏处多想想啊?万一我们刚进衙门就被人看见,而且马上就去丰乐场报信了呢?再万一,大雨一来,姓蒋的根本就没去丰乐场,而是直接回县衙了呢?我们现在且不是离他们很近?” 莫道是略显紧张:“那这时候回王家寨也不保险,搞不好会害了康石匠! 余德清道:“师傅,不要急,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我们这样逃命似的跑路,很容易遭人怀疑。” 税狠人闻言突然站住,神情十分冷峻,余德清的话很有道理,山下到处都是人,这样等于不打自招。 他大步走着道:“是不能去王家寨。这回不但背了几条人命债,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收获,跟劫皇纲没什么两样,换做一般人,谁也不敢做为。换句话说,等于摘了蒋黎宏的乌沙,要要了他的老命,他还不得三尸暴跳、挖地三尺?他不了解我们,衙门那帮爪牙不会想不到,再说,还有杨铁山。” 众人听这一说,皆不能言语。一小会儿的沉寂之后,莫道是道:“你这样说来,问题的确严重。在康家呆这几年,难保没有露马脚,看来怕是连观音阁都回不去了。” 税狠人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你们说,现在哪个地方最危险?” 众人都说是观音阁,也有人说是县城。 税狠人暗想,既然官差都跟到四垭口来了,丰乐场铁定已经得到消息,此时去了观音阁,观音阁才会危险,没去观音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前面的路,因为杨铁山在丰乐场,说不一定,别人早就已经撒好了一张网。 税狠人想到此,问道:“莫道是,从富谷寺往北去新兴,再去周堆,然后辗转出川去湖北如何?这条路绝对不危险,老天爷都拿我没得办法。” 莫道是一皱眉头:“师兄,为什么要逃啊?我们一进山林就是飞鸟投林,何必要怕他呢?” 税狠人道:“正因为是飞鸟投林,所以得擦干净自己的屁股。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丢下康石匠一家,怎么办?” 莫道是又皱眉头,看了看他们那帮弟子们,想要听听税钢税勇税猛和余德清的想法。 而余德清等师兄弟从来就不敢在两位师傅面前自以为是,在他们心里,就算死,也要杀出血路救出康石匠一家,因为那是恩人。 但这件事非同小可,搞不好就会步光绪二十八年的后尘,甚至更惨。 莫道是又看康富和王贵,见他二人不说话,笑道:“难得师兄想得这么通泰,这是好事,我也烦透了躲躲藏藏的日子了。说吧,谁回去救康石匠?” 税狠人叹了一声道:“说起来得怪你,银子打瞎了你的眼,坏了我的规矩,违背了我的初衷,逼我成了真正的盗贼,又要把弟子们拖下了水。” 莫道是怒道:“收起你那一套吧税大侠,你真以为劫了蒋黎宏的股票就把全县的人都解救了?留下银子银票他还会感谢你?我告诉你,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彻底!我这一招叫作釜底抽薪,让他从此再不能有机会翻身!杨铁山也没什么可怕的,他要是看不惯,尽可以跟蒋黎宏一起放马过来!” 税狠人黑着脸道:“你厉害,厉害就厉害在最后一句!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匹夫之勇!” 莫道是一怔,无话可说,在一切预想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他觉得所有的假想都是在无的放矢,自己吓自己。 余德清接过去道:“依我看,杨铁山未必会跟蒋黎宏一势。” 税狠人道:“这自不必说,从杨铁山行事作风上看,多半受了赵子儒一些影响,我想赵子儒是绝不会赞成坑害穷人的,他们俩算计的只是富人,但就怕杨铁山脑袋被驴踢了来插上一脚。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劫了蒋黎宏,杨铁山心里难道不为他的商会担忧吗?” 税钢插了一句道:“他怕我们也劫了他吗?” 税狠人道:“他要不这么想就绝不会来为难我们,但如果他要这么想呢?可谓卧榻之侧且容他人酣睡,杨铁山这人不是赵子儒,他一心想顺杆子往上爬,好不容易逮着这机会,且能容得下我们这帮真正的盗贼?所以,必定会来狗拿耗子。” 众人这下明白税狠人为什么说最危险的地方是前面的路了,因为杨铁山出头的话就牵扯到永和福成两股江湖势力,江湖势力无孔不入,跟官兵比起来将会更难纠缠。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现在不是要不要去王家寨的问题,而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万一在路上被逮个正着,后果可想而知。 康富是康石匠的侄儿,王贵是康石匠的外甥,二人自然是十分紧张,生怕众人丢下他们的亲人逃之夭夭。 没想到余德清哼了一声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杨铁山要来就来,没什么可怕的,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要是想做一个好官就不会来卖股票,他分得清是非还罢了,若分不清,也得小心他的脑袋。永和福成那帮怕死鬼更不可怕,他两家联手连马王爷都斗不过,凭什么跟我们斗?” 税狠人站下来,黑着脸对余德清道:“你小子,臭毛病又犯了。我们不能轻视谁,也不能像蛮牛一样动不动就想到拼命,你们的命多少珍贵,我可舍不得随便拿出来拼。既然祸已经闯大了,尽量想办法跑出去才是真的。我现在没以前那么傻了,有了这笔银子、这些股票,哪里不是家?杨铁山也好,蒋黎宏也好,让他们去跳脚吧。” 说完往林子外面的山丘一指,接着道:“这里离金鱼垭不远了,莫道是、税钢,你俩率大队人马就此打道向东,彻底避开磨嘴金鱼垭一线,拐道去首饰垭!” 啊?去首饰垭?众人心里一激灵。 税狠人又道:“到首饰垭后应该天黑透了,你们可以找李德林帮忙,从赵家码头过河,去金鸡场一带林子里等着。我和康富、王贵三人打捷路去王家寨接康石匠,然后来找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莫道是道:“从杨铁山眼皮子底下过河?亏你想得出来。你都说自己成了真正的盗贼,怎么要去害赵子儒?李德林还会卖账吗?” 税狠人不答,手一挥接着走路。 众人忐忑,走出一段余德清才说道:“师傅,你不能回王家寨,让我去!” 莫道是道:“最好是我去!” 税狠人猛然回头死瞪着二人道:“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叫你们去找李德林,谁要你去害赵子儒?李德林的人品我信得过!此去王家寨万一有什么差错,杨铁山要的是我,与你们何干?他拿不着我的脏,我们可以摘得一干二净,换了你们被拿住,我摘得干净吗?” 第145章 夜访马王爷 这话问得所有人心里发毛,这是要拿主帅的性命去摘干净! 可摘得干净吗? 莫道是怒道:“我知道你活够了,是想去引开杨铁山,然后让我们走脱。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干嘛要摘干净?你不去首饰垭,李德林凭什么信我们?再说,接康石匠康富王贵可以不犯任何风险,你去了,反而不利,你到底要干啥?” 税狠人笑道:“莫道是,别自以为是了,我这样安排是最有利的,你作为一个领头人,叽叽歪歪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莫道是道:“你要去做英雄,我怎么信不过?我怕李德林信不过我们,去到首饰垭反而进退两难。” 税狠人道:“做什么英雄?这世上有英雄吗?李德林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就算他不信你们,难道还不信你们身上的东西吗?这东西对于穷人来说,谁不深恶痛绝?首饰垭也是一个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我希望你们从那里带一样东西走。” 莫道是道:“什么东西?” 税狠人道:“仁义。” 仁义? 莫道是还要说什么,税狠人吼道:“时不待我,谁再啰嗦,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余德清闻言,扑通跪地,大喊一声道:“师傅!……” 莫道是生怕被人听见似的,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众弟子见此,齐刷刷跪成一片,尽皆眼泪婆娑,希望税狠人改主意。 莫道是拉起余德清,长叹一声:“他执意要如此,让他去。” 税狠人快步而去,边走边道:“都不许婆婆妈妈,我又不是疯子,能脱身自然全力脱身,都起来滚吧!” 说到此,三人已经没入山岭拐角。 余德清一转身,带头疾步朝前走,走了数十丈,始才一抹眼泪道:“师傅此去没事便罢,若有事,老子回来要叫他杨铁山尸骨无存!” 莫道是斥道:“混账!他都说了他不是疯子,你干啥要说疯话?走啦!就依他的话,我们去首饰垭。” 余德清咬牙道:“不!不能去首饰垭,我们不能在首饰垭留下任何痕迹,去祖坟山,找马王爷!” 莫道是目瞪口呆,脱口骂道:“你比你师傅还要疯!……” 余德清道:“我没疯,去祖坟山更让人想不到,要害人也不能害赵子儒。马王爷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跟我们是同类,花招绝对胜过赵子儒,我帮了他两次忙,这一次该轮到他帮我了。” 莫道是道:“你就不怕被他算计?你是在拿我们几十条命做赌注!” 余德清道:“他要算计我们,当初秦溶就不会死那么快,羊杂碎和陈桂堂也不会输那么惨,他也不会成为通缉犯。” 莫道是如坠五里雾中,纵他能掐会算,也算不出余德清为何如此看好马武,一时间不知如何措辞来说服他。 但若真去首饰垭找李德林帮忙,跟找赵子儒没多大区别,就不说赵家人和杨铁山的关系,单就以自己这帮人盗贼的身份去见李德林就大大的不妥。就算李德林跟赵子儒一般仁义,但他毕竟不是赵子儒,叫他怎么选择?不是让人为难吗? 余德清接着道:“上一次,我帮他击退了官兵的追捕,这一次,我又帮他杀了许二麻子,他不帮我,天理难容,搞不好还会跟我们一路走也说不一定。” 莫道是道:“你凭什么就这么自信?”余德清道:“不敢自信,自信害死人,但他说过想要跟我们一起啸聚山林这句话,这假不了。” 莫道是道:“你还说你不敢自信,这不是自信吗?这不是一点点自信,而且是很自信,你怎么知道他所言假不了?” 余德清道:“二师父,你们在山中很少露面,还不知道马王爷因为五个女人跟张三爷闹翻、差点要了张三爷老命这件事吧?这件事在江湖上传得很远,也就是许二麻子为什么上了永和辑杀令的原因。” “五个女人?”莫道是不屑地道:“这是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 余德清遂将此事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莫道是道:“这也只能说明马王爷厉害,他都如此厉害了,凭什么会跟你走?” 余德清道:“他是不是真心要跟我们走我不知道,但二师父放心,你们都在祖坟山等着我好了,我一个人去会他,看他怎么说。要不行,我杀了他灭口,然后我们哪怕蹚水过河,也不能去麻烦李德林。” 莫道是道:“既然要蹚水过河,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凭我们手中的刀,还怕闯不出丰乐场?” 余德清道:“不行!因为我发觉马王爷和赵子儒完全不同,他应该有能力帮我解救师傅!” 莫道是气得翻白眼,怒道:“我说你小子是鬼迷了心窍!你师傅都说了他会尽全力回来,你让马王爷来搅合什么?” 余德清哼了一声:“亏你还是他师弟,连他是什么用心都看不出来,他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他不现身,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官兵都会穷追不舍。师傅这是舍生取义,一去成永别!” 这话在莫道是心坎坎上戳了一刀,他一看身后的弟子,敌视着众人道:“你们可不许听这小子胡扯,听见没有?” 大弟子税刚道:“反正师傅不回来,我们就不走!” 二弟子税勇也道:“他老人家若有不测,我税家子弟必将杀进丰乐场,不死不休!” 莫道是瞪着税勇,环视众人,怒道:“谁敢不听招呼?谁敢?!” 众弟子见莫道是动怒,尽皆神色一黯,低头走路。 三弟子税猛道:“我不知道师傅是怎么想的,我们既然已经败露,他现不现身不都一样吗?难道他一现身,杨铁山蒋黎宏就会放过我们?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 莫道是一脚踢过去道:“你还有完没完?!” 税猛挨了一脚,不敢再言,但其形容却是十二分的不甘。 这一带山林,雨后无人行走,经太阳一照,干得很快。众人心里有事,走得异常沉闷,不知不觉到了火莲寺。 太阳落下山坡,天边一道残红渐渐在云霭中泯灭,远处的起伏山峦也被夜幕吞噬。 祖坟山,伸手不见五指,山下的丰乐场几乎看不见一缕灯光,静得可以听见涪江河的流水声。 黑暗中,一道人影飘出山林,鬼魅一般没入何家桥黑耸耸的竹林院落之中。 黑影来至马武家门外,用手中的剑柄笃笃笃敲了三下。 从院内传来马武的询问:“谁呀?”黑影不答,只管笃笃笃敲门。马武连问三声,都只听见门响就是不见回应,遂掌灯出来,走至院门跟前又问道:“朋友,半夜敲人门户不知有何见教?” 黑影道:“你知道我是谁,只管开门就是。” 马武这时候可不敢大意,又道:“就算亲兄弟也不能半夜敲哥哥的门,朋友想必是马某的熟人,还请告知高姓大名,否则请恕马某夜深不便见客。” 黑影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几时变得这般胆小了?难道祖坟山上几回相遇都是玩耍的吗?” 马武一听这话,知道是谁来了,也暗自得意自己的奸计得逞了,一拉门栓开了门。 门一开,一柄长剑架到了马武的脖子上,余德清冷冷问道:“说,为什么害我?” 马武道:“兄弟,这话从何说起?快请进屋吧。” 余德清手上一加力,口气更加冰冷:“进屋?你不怕我杀了你全家?” 马武感到一股恶寒,笑道:“兄弟为何要杀我全家?你们为民除害,做都做了,难道害怕了?” 余德清道:“我后悔了,因为你有可能害死了我师父!” 马武哦一声:“有可能?那就是还没有。” 余德清一咬牙,手上再次加力:“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马武叹口气,笑道:“门还开着的,兄弟要杀我,是不是进屋来,让我把门关上?” 余德清冷哼一声跨进院门,还剑入鞘,抱剑而立。 马武顺手关了门,插上门栓,抱拳道:“兄弟快请进屋。” 余德清道:“不必,你若不是诚心害我,就跟我去城外一叙!” 马武道:“这有何不可,兄弟请稍等,我去换件衣裳。” 说完折身回转。 彼时蓝蝶儿已披衣出来,一听祖坟山相遇就已知道是谁来了,可又听余德清左一个杀右一个杀,十分不安。 但她十分清楚人家为什么要杀她男人,马武这家伙,为了拉人家跟他去走马帮,竟然撺掇别人劫了衙门的股票,想把人家逼上梁山,这一招太损了,的确该杀! 但同时,她对余德清非常敬重,也很想与他见上一见,遂上前说道:“既是自家兄弟,何必见外,客人请进屋吧。” 余德清道:“没有那个必要。” 马武把油灯递给蓝蝶儿,笑道:“客人很是讲礼,你安歇去吧,我去去就来。” 没想到蓝蝶儿不接油灯,而是抱拳走向余德清:“同是江湖儿女,兄弟何须讲礼,请进屋吧,嫂嫂给你倒碗水喝也行。” 余德清道:“你不要过来!我说了,没必要!” 蓝蝶儿哪里死心,亲自躬身相请:“兄弟,有道是进门便是客,既然来了,想必是绝对是信得过你马哥的,既然绝对信得过,又何必那么生分?兄弟此来的目的我们很清楚,你们的事,你马哥不会装聋作哑,嫂嫂不瞒你,你马哥早已安排手下的弟兄去了康家渡,再说,税师傅武艺高强,他要走,还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余德清闻言,惊诧不已:“此话当真?”蓝蝶儿道:“你马哥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得跟神人一样,他不会把这事儿拿来当儿戏。” 余德清转向马武:“马爷之所为,在下不解。” 马武道:“兄弟不解就请进屋听我分解。” 余德清还待犹豫,马武一把将他拽进了屋。 蓝蝶儿见状,折身走进老婆婆屋里叫醒蓝群,如此这般一说。 蓝群怕惊醒老婆婆,也不说话,翻身起来去了厨房。 马武拉余德清进到屋内,推他坐了,一番询问,明白了余德清的急迫。这时蓝蝶儿奉上茶来道:“我家相公算准今晚有贵客来,早已备好茶水酒菜,只是未曾想到会是兄弟只身前来。兄弟请喝茶。” 余德清一头雾水,望着马武道:“马武怎知我一定就会来?你能未卜先知?” 马武道:“其实我是最怕你来,你知道什么什么吗?“ 余德清道:“怕我来?怕我杀你?本人今天杀了四人,衙门里杀两个,回来的路上帮你杀了你最想杀的许二麻子。” “什么?你帮我杀了许二麻子?在哪里?” “哼!姓马的,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用心,要是我师傅出了什么事,哼哼,你就得给我当心点!” 马武连连作揖,脸都笑烂了“兄弟呀,你杀了许二麻子,又劫了衙门的股票,帮了我天大的忙……不!你是帮了全县人的大忙!你师傅怎么会有事呢?我也不能看着他出什么事呀!” 蓝蝶儿抢先道:“兄弟放心,你马哥已经派人康家渡接应你师傅去了,他不会出事,谢谢兄弟杀了许二麻子这个畜牲……” 余德清举手打断她:“我倒不是刻意帮你杀人越货,而是许二麻子想坏我的事,不得不杀。” 马武拱手道:“看来,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了。只是,我搞不明白,你们做完事为什么要回丰乐场来?难道三台新兴、周堆不能去?渡河往东就是玉华、唐店,去到那里谁能奈何你们?这就是我害怕你来的原因,你到这里来,说明你们钻进了杨铁山的口袋,怎么想的?” 余德清冷哼道:“他再会牵口袋也想不到我们会来丰乐场吧?” 马武道:“那你师傅怎么回事?因为康石匠回了王家寨?” 余德清惊愕:“你怎么知道王家寨?你们的人为什么去康家渡?” 马武道:“兄弟啊,你们师徒落脚王家寨已经不是秘密了,至于我的人为什么要去康家渡,是因为杨铁山去了康家渡,他认为你们会从康家渡南下去渝城。” 余德清道:“那他是想瞎了心。” 马武松了一口气,笑道:“不但杨铁山去了康家渡,杨家也有百余人去了太平金鱼垭一带。不过,我也料想,税大侠不会去康家渡,杨铁山指定会扑空。” 余德清冷笑道:“哼哼,果然不出家师所料,他们想要前后夹击。” 马武微微一笑:“但是有一种可能是我非常担忧的,我害怕税大侠为了让你们走脱,故意去康家渡钻营,那样的话……” 余德清神色一黯,马武的担忧何曾不是他的担忧,叹了一口气道:“家师虽然算得很准,但是,他还是去了王家寨,会不会去钻营,真的很难说。” 马武见他十分消极,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只要税大侠不存死志,我的人一定能帮他脱险。” 余德清松了一口气:“既然马爷有此安排,我就只能说谢谢了。” 这时,蓝群及时送来酒菜和米饭,上来施礼相请:“公子一路奔波,想必饿了。爷,你俩喝一杯吧。” 余德清见了蓝群,方才一望蓝蝶儿。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没想到,马家这‘两位’奶奶都是标致人儿,一个生得珠圆玉润,顾盼生辉,另一个更是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余德清不由得面上一红,十分窘迫,抱拳道:“余德清谢过两位奶奶。” 蓝群本就一肚皮心事,听他叫奶奶,差点儿羞死,转过身跑了出去。 蓝蝶儿咯咯一笑,提壶斟了两杯酒道:“兄弟叫错了,我才是你嫂嫂,她是我姐姐,年长我一岁,并未婚配。” 余德清更窘,拱了拱手,讪笑着表示歉意。他此时心中之事十万火急,满脑子都是他师傅能不能顺利脱险,故而看向马武,又叹一口气道:“马爷,家师凶吉难料,在下哪能喝酒啊。” 马武起手做了一个请式道:“我马武虽为江湖混混,但也猜得出税大侠此去的目的,兄弟何必叹气。酒可以不喝,饭总得吃吧?” 余德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渴得嗓子都冒烟儿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马武又做一个请式道:“客气就不是我兄弟,请。” 余德清端起碗来,边吃边说道:“我不是叹气,而是无地自容。家师此去为我等赴死,我等焉能瞪眼看着。” 马武掐颌点头:“退一万步说,税大侠真要去赴死,谁也拦不住。他早在数年之前就打算为潼川灾民赴死,死对于他来说一点不可怕,就等于再世为人一般。在他心里,他可以死,但你等不能死,要想你等脱身,他只有拿命去拼。兄弟有师如此,你们应该引以为傲,更应该珍重。但是,这只是你我的猜测,税大侠不一定会这么做。” 余德清听了这话,胸中波涛汹涌,愕然道:“在下此来是请马爷指点如何才能让家师脱险的,马爷此言不知何意?” 马武道:“马某是江湖人,说话不会拐弯儿,再说了,在兄弟面前说话拐弯抹角有什么意思。还是那句话,凭税大侠的本事,他想要脱险的话,丰乐场还没有谁能拦得住他。兄弟,他若要故意把自己卖给杨铁山,你们也不能强出头,最好是带着东西安全离开,如果你们不听他的,非要去拼个血流成河,那么你等冒死劫来的东西,且不是有重新回到县衙的危险?你们所有的努力不都等于白费了?税大侠眼里不容沙子,他且能做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买卖?我想,血流成河也绝不是小兄弟想要的结果,你们师兄弟和莫大师的命同样尊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146章 喋血康家渡 余德清痛心至极,除了拼命扒饭,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得马武夫妇很不好受。 蓝蝶儿知道,这个道理余德清不是不懂,他是非常懂,只不过是不死心罢了,所以还是不惜重复马武的意思,苦口婆心劝解:“兄弟,人都是惜命的,你师傅算定杨铁山会去堵路,他为什么还要硬往刀口上闯?这是不可能的嘛。要是因为他知道不能避开,必须去面对,而且要选择一个人去面对,那他的本意就是不让你们去犯险。如果你们这时候去康家渡,就违背了你师傅的良苦用心。我也认为,如果非要这样的话,还不如你们当初什么都不要做,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多好。兄弟,你说是吧?” 余德清扒完一大碗白米饭,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毅然起身向蓝蝶儿拱手道:“谢谢好意。”又向马武道:“但愿家师不去康家渡。饭吃饱了,水也喝足了,如此,我就告辞了。” 马武看透了什么似的,也不留他,起身道:“小兄弟且慢!” 余德清道:“马爷有何话说?” 马武道:“我马武虽是一个不起眼的江湖混混,为众多君子所不齿,但一直仰慕税大侠的为人。有道是蛇道鼠道、狗道猫道,皆有同道。然税大侠行的乃天之正道,正者义也,义则息息相通,我马武不敢说跟尊师是一条道上的人,但兄弟要走,马某怎能不与你一路去会会莫大师。” 余德清一愣,他本来还想独自一人去康家渡走一遭,没想到马武居然要跟他一路去见二师父,这岂不是意阻止他的作为吗? 因此问道:“马爷什么意思?” 马武右手一个请式,请余德清出门。 余德清当然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得向蓝蝶儿一抱拳,缓步出门。 蓝蝶儿福了一福道:“兄弟走好,相信我家相公不会害你,嫂嫂就不送了。” 出得门来,余德清只能去祖坟山。 一路无话,待爬上祖坟山马武方才问道:“兄弟该不会认为马某没有尽全力吧?” 余德清道:“岂止。” 马武呵呵笑:“你跟尊师换一个立场,你怎么做?或者跟马某换一个立场,你怎么想?” 余德清道:“马爷不帮忙,还说什么。” “兄弟呀,你们闹了这么大动静,为的是什么?” “能有多大?总没有光绪二十八年闹得大吧。” “当然没有,但性质不一样。我不知道蒋黎宏到底有多少股票落入你们手里,但抢劫川汉铁路的股票可不能跟闹饥荒比,闹饥荒可以说是朝廷赈灾不力,地方官多少对灾民有些同情,包括地方军。但抢股票就是跟地方官、地方军过不去,搞不好他们都是要掉乌沙、掉脑袋的,他们还不得挖地三尺?就比如杨铁山,照理说,你们抢蒋黎宏的官股、租股跟他杨铁山没有关系,可他为什么要出动?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不管是官股、租股还是认购股都是川路公司的股票,他杨铁山就是咨议局派到川路公司去负责集股的,整个潼川的股票都归他管,本县的官股、租股被劫,他杨铁山能脱得了关系吗?” “那又如何?不管什么股都是害人的东西,他杨铁山凭什么就应该害人?他不出面倒还罢了,只要他敢对师傅不利,他的脑袋照样得搬家!” “你错了,杨铁山整的是富人,根本不算害人。但川汉铁路的股票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迫于压力,搞不好各方都会出动人马,包括提督府、总督府。杨铁山能坐视不理吗?尊师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打算只身犯险,以解你等之困。这一点,你一定要认识清楚,要理解他的用心。杨铁山领人去康家渡是猜测,马某就派手下兄弟赶到他前面去安排是预防不测,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猜测,尊师会不会去康家渡谁也拿不准,如果他去,我的人去帮他比你去帮他要有用得多。” 余德清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更加确定马无此人有大智慧,既然他已经出手帮忙,那还说什么?就只能愿师父能够逢凶化吉了。 此时的康家渡码头月色朦胧,路边茂盛的芭茅林显得十分阴森,码头的渡船靠在岸边,隐约的灯光从船篷射出来。 船舷二尺下的水上,一人影露出半个头潜伏在水里,身子静静地靠着渡船,倾听着船舱内自己的同伙跟船家喝酒的对话。 船舱内一张小桌,桌上一坛酒,两个瓷碗,中间一包卤菜。 光洪顺跟撑船的面对面坐着,那艄公不停伸手从纸包里捻卤肉往嘴里塞,时而端碗大口喝酒。 光洪顺则抓着酒坛子盯着他:“哥老倌,慢慢喝,有这么多的菜呢,不要喝急酒。喝对头,不喝过头,说好三杯,喝完这一碗再不给你倒了。” 艄公不痛快了,嘀咕道:“从来没遇到过你们这种人,太奇怪了,包个船请吃又请喝,这好的酒菜,偏不让人喝安逸。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要包船,张三李四王麻子总有个名号吧?” “你这个人真有趣,你猜对了,我就是张三,李四和王麻子就在下面。” 艄公冷笑:“张三李四王麻子就是个代号,你们还真把这个当自己的名字?不太光彩吧?” “都说了,是远处道上朋友的商队要从这里经过,遇着大雨,给耽误了脚程,估计子时才会到这里,我不过是替朋友办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你非要知道我的名号干什么?不多余吗?” “要是等不来呢?一晚上不是白等了?” “你在怕什么?不来正好,反正给了你一两银子,你不白等。” “我不想捡便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这几天老是眼皮子跳,你别给我整这些二甩甩的勾当。”…… 这时,水中人听到岸上远处传来异响,轻轻敲了一下船舷,船舱内的人就不再说话了。 不多时,岸上隐隐传来喊叫声,甚至喊杀声,甚至刀枪碰撞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靠近码头,有几人朝渡船急步跑来的脚步声。 艄公惊得站了起来:“你们到底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呀?” 光洪顺拍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我出去看看。” 光洪顺钻出船篷一望,对水下人道:“坏了,真往这儿来了,还被官兵缠上了,怎么办?要不要去接?” 水下的李事道:“这阵势,哪敢啊?顺利接出来还好,接不出来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艄公出来急坏了:“你们到底什么人?再不说我喊人啦,我可不想惹上杀身之祸!” 光洪顺道:“现在由不得你了,今晚必须借用你的船,你怕死就滚蛋!” 艄公吼道:“你说什么?你们给一两银子就想买了我的船?” 李事喝道:“快滚!等下杀起来谁也管不了你的死活!” 艄公哪能听他的,要起锚撑船,没想到铁锚被光洪顺死死按住,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最好是帮我们救人,因为我们要救的是税狠人!难道你不想救他吗?那可是你们的恩人!” 艄公惊得三魂七魄都出窍了,转头一看河坝路上跑来的人,喊了一声道:“你是谁?!” 来人几乎是踉跄着往前来,听见喊,咬着牙道:“龙叔,是我,康富,还有我……二爸,……还有师傅。” 艄公眼神很不好,还没等他看清来的一共有几个人时,身边的光洪顺已纵身下船,喊了一声道:“他们受伤了,我去救人!你们就在水底下,以防不测!” 这时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黑压压的群人朝这边冲了过来,杂乱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站住!” “莫让他们跑啦!” “小贼!你还想跑吗?” …… 艄公只把两只眼睛瞪着,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来也要下去救人的,一看官兵来得凶猛,不敢往下跳了。 他现在才看清,康富搀着康石匠,旁边还有两个十二三的孩子,大人已经重伤,孩子已经力竭,那个叫张三的赶上去抓住两个孩子就朝渡船赶来。 恰在这时水下的李事光宏顺也窜了出去。 蓦又见来路火光大炙,脚步声噼里啪啦,似有千军万马朝这边涌来,无数个声音大叫: “张三爷在此!” “蒋黎宏在此!” “杨铁山在此!” “税狠人你走不掉啦!” “杀呀!” …… 接着黑压压的人影呼啦一下窜出来,竹箭、飞弹嗖嗖嗖地向康富康石匠和李事光宏顺射到,河滩上突然火把齐明,呈一个圆圈掩了过来。 陡见两条人影冲天而起,从两丈之外射过来,挥刀荡开箭雨,其中一人冲康富大叫一声道:“把那撑船的宰了!送你二爸过河!快!” 艄公听喊话之人,分明就是税狠人,跟他一起的仅还有王贵一人,他怎么会要杀自己呢?这让人想不通啊! 税狠人话落,张三夹着两个孩子跑到,艄公也不去想为何要杀自己了,帮张三把两个孩子接上船,又伸出手去要拉康富等人上船,却眼见税狠人王贵师徒裹在乱兵之中,杀人就像砍菜瓜一样,吓得哆嗦不已。 不想那张三一把把他推下船去:“逃命去吧!” 李事张山一个背康石匠,一个背康富,眼看要到了,只听税狠人又一声叫道:“蒋黎宏!放不相干的人过河!税狠人在此等你来拿!你若滥杀无辜,老子第一个先杀你!” 张山翻滚上船,一手一个把康石匠和康富提上船,一把提起铁锚,憋着嗓子喊道:“快下水推船!” 三人刚跳下水,几把长枪呼呼刺到。 陡见刀光一闪,一阵人影晃动,刀枪碰撞,几声痛呼,税狠人、王贵师徒已将这几人挨个儿劈翻。 船头的康石匠软泥似的趴着不动,两个孩子基本上已经吓得半死,重伤的康富以剑撑着船头站起,伸手去抓蒿杆来撑船,一阵箭雨飞来,被迫挥刀自救,没想到还是漏脱一支,这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康石匠腿侧。 师傅师弟力战官兵的场景堵满了康富的视线,面前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惨叫连连,他哪敢有丝毫怠慢,抓起蒿杆往岸边一戳。 陡见三五个人影抢上前来大呼:“哪里走!”话未落,刀已劈到,咔咔两声,蒿杆断为数截。 船未离岸,蒿杆没了,康富勃然大怒,蒿杆当枪使,一刺一扫,当即戳翻一人,扫倒两人,好在船已起锚,借着这几股力道漂移了出去。 偏偏这时张三爷率队杀到,把税狠人、王贵二人淹没在战团中,张三爷且能让船走脱,大叫一声:“下水把船截回来!” 兵勇三五成阵,纷纷挺枪前冲,向船头飞跃,落水前,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带着呼啸声向船头的康富射落。 康富一手断蒿、一手长刀,左挑右拨,好一阵忙乱,纵然他武艺高强,无奈重伤在身,大腿上又被自己挑飞的枪尖挑下来一块血肉,险些站立不住。 眼看十几个兵勇相继入水,游向木船,康富钢牙一咬,大叫一声师傅快走,猛地捡起脚边的长枪朝河中一掷。 枪去如电,正中一游水兵勇的背心,那兵勇一声惨叫,沉入水中。 康富已成了一个血人,抓起船头重伤的康石匠和堂弟堂妹丢进舱内,捡起一把长枪,往返于船头船尾,兵勇靠近一个就被他挑死一个。 游在在水中的兵勇傻了眼,哪里还敢靠近。 说来也怪,船随流水,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动力在推动着船体流向河心,片刻之间离岸已去七八丈有余。 康富见离敌已远,再看看不省人事的叔父康石匠和吓得厥了过去的堂弟堂妹,踉跄步上船头,望向黑暗中的对岸大叫道:“师傅!王贵!我们已脱险!你们快走啊!师傅!……” 蓦觉船身震动,有人上船,身后一人道:“别喊啦!快过河!” 康富只当是官兵上了船,挥刀就劈,来人一闪,喝道:“你疯啦!老子刚刚救了你的……” 康富刀大力沉,已然贴着来人的肚皮削落他大半块衣襟,来人惊叫一声道:“我命休也!” 话落竟然瘫软下去,躺在那儿闭目等死。 康富好生奇怪,若要杀他,只需一挥刀就能剁下他的脑袋,但他举刀的同时蓦然想起此人还真是刚刚背自己的人,而且丝毫不做抵抗,这是怎么回事?眼睛看向上船来另外两人。 那二人丝毫没有上来动手的意思,其中一人道:“你杀,你杀,杀了他,他的婆娘就归我了,哈哈哈……” 康富闻言一怔,哪里还能下手,怒道:“你们什么人?!” 没想到脚下的人翻身坐起,破口大骂道:“光洪顺!我日你先人板板,老子的婆娘你也敢要?” 光洪顺哈哈一笑,视康富为无物,褪下撸套来摇撸,对另一人道:“李事,还不划船?” 李事哎了一声,防贼似的地盯着康富道:“老子们来救你,你却要杀老子们,还有没有天理?你当船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是爷爷三个在水底给你推到这里的!蠢猪。” 说完也去摇撸。 康富目瞪口呆道:“你们……?” 张山从船板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对康富吼道:“要不是老子兄弟三人,你的船早被人凿穿了,你赔老子衣裳!” 康富道:“你们,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张山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个龟儿子,瞎了狗眼!太和十排马王爷!你没听说过吗?” 康富脱口呼道:“马王爷!你们是马王爷的人?” 张山不再理他,弯腰下去拉起康石匠,伸手想要拔了他腿上的箭,试了几次不敢下手,末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来用牙咬开瓶盖,抬头骂康富道:“你是死人啊?快拔了他的箭!再流血,他就死啦!” 康富再蠢也知道他是真心救人了,丢了钢刀,咚一声跪在船板上,咬牙拔了康石匠背上的竹箭。 箭一拔出,血流如注,张山对着血洞洒了药粉,一把捂住道:“快撕衣裳给他包上!” 岸边,杨铁山赶来,站到最高处看着火把圈内的厮杀,心惊肉跳。他本是抱着撞撞运气的心态来此守株待兔的,没想到半路上歪打正着,偏偏就让他遇上了税狠人这个正主。 但让他意外的是税狠人竟然只有七八个人,其中还有女人孩子。 这就让他犯嘀咕了,他是抢劫县衙的贼子吗?不对呀,难道这是抓错了人?天底下有这般巧合的事吗? 不对,这事儿搞不好就是他税狠人干的,他来这里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障眼法,目的是拖住自己,让窃贼从他处走脱。 但不管如何,现在情况不明,得先拿住税狠人再说。 可恨的是,这一路杀来,税狠人没制伏,他的人倒死了不少。 他带来的人除了张三爷手下二百来个巡防兵勇外,还有永和三百帮众,本来以为围堵这几个贼子轻而易举,没想到贼子都勇猛无比,自己的人都是些菜瓜臭蛋。 放眼格斗场内,己方的兵勇和帮众在这顷刻之间又死伤数十人,而税狠人二人竟然背靠背越战越勇,两把刀所向披靡,任何人跟他一接触,立即非死即伤。 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再不能让他杀下去了,抓不着活的死的也行。 第147章 是非难辩英雄血 杨铁山没见过什么武林高手,税狠人师徒算是让他见识到了。 他刚要下令身边的人开枪打断税狠人的腿,张三爷来到他身边道:“大人,船上的贼子手段厉害,给他跑脱了,怎么办?” 杨铁山道:“可有带走东西?” 张三爷摇头,表示说不上来。 杨铁山道:“他们丢下的箩筐呢?快拿过来!” 张三爷手一挥,一行人扑过去抢箩筐, 没想到激战场中税狠人大笑三声:“不用找了!县衙的银子股票都是老子拿的!都在老子鬼头刀上挂着呢,都放马过来拿吧!” 杨铁山冷笑着接过话去:“税狠人!你厉害!你英雄!你了不得!” 税狠人一刀劈死一个,一抹喷在脸上的鲜血,喝道:“不用恭维!老子不算英雄!杨铁山!想不到你跟贪官污吏竟穿一条裤子!跟地痞流氓成了一丘之貉!” 杨铁山不管他对自己如何评价,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吼道:“税狠人!本人跟谁穿一条裤子都跟你没关系!现在交出股票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税狠人推刀一磕迎面刺来的两杆樱枪,左臂一张一合夹住两把枪杆,挥刀崭落,两杆樱枪咔嚓断裂,又一个侧踹踢翻来敌,左手一捞腋下枪杆,调转枪头飞射出去洞穿二人之后,方才得出空来骂道:“杨铁山!你要股票、银票是吧?到古坟堆里去找吧!老子早就一把火烧给那些孤魂野鬼了!你去卧鬼坪三关坟抢吧!那里倒头钱、望山钱取之不完用之不尽!” 杨铁山勃然大怒,脱口骂道:“税狠人!你盗取股票罪该万死!” 税狠人再次卷入血战,一边杀人一边笑道:“老子为民除害,死又何妨!” 杨铁山怒不可遏,大声斥道:“你竟敢烧毁股票!坏我川汉铁路大事!我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来呀!火枪伺候!” 此话一出,围攻税狠人师徒的兵勇、哥老会成员突然散开,一个巨大的刀枪大圆圈将税狠人师徒二人围在核心。 火光映红整个渡口,几十把火枪抬起了枪口。 税狠人背靠着弟子王贵,手中的钢刀闪着血光,努力调匀呼吸:“王贵,这辈子是师傅害了你,下辈子,但愿我们不再做师徒。你可以不用陪我死,你想办法冲出去,我给你挡着。” 王贵喘着粗气道:“师傅,这辈子已经抓够了本钱,弟子死也要跟你同路,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税狠人哈哈大笑,喊一声道:“杨铁山!你听见了吗?老子的徒子徒孙都不惧死!有本事给老子们来个痛快的!” 嚣张啊,何其嚣张! 杨铁山气血上涌,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成了大奸大恶,他税狠人倒像是一个盖世英雄,那气势赛过沙场上的岳武穆,简直是滑了天下之大稽! 张三爷恰巧捡了两只箩筐回来在那里‘翻箱倒柜’。 可结果,箩筐里除了破棉被破衣裳别无长物。 杨铁山义愤填膺,双目充血,同时不由得悲从中来,仰天叹道:“大清朝真是少教化啊,生了你们这一帮愚民。川汉铁路的修筑乃国之根本、乃川人之命脉,为什么到了你们眼里偏偏就成了祸患?可悲呀可悲,可恨呀可恨!税狠人,你这个畜牲!蠢到你外婆家去了!川汉铁路说白了还不是给天下百姓修的,你烧毁股票简直愚不可及,应该千刀万剐!” 税狠人锉齿道:“杨铁山,你这个伪君子!你用一张纸,鬼画桃符一番就值五十两银子,你以为天下百姓都是好欺骗的吗?满洲鞑子统治大汉朝几百年,血腥屠杀,横征暴敛,什么时候让川人过过好日子?铁路既然是国家根本,何以要民众拿银子来修?!大清朝廷是吃屎的吗?它强盛的时候,民不聊生,它没落的时候,饿殍遍野!要用银子了,他就想起农人来了,扯他妈的蛋!说什么铁路是川人之命脉,是给天下百姓修的,放你娘的狗屁!川人的命是土地!是粮食!是吃饱穿暖!铁路是什么?能遮风挡雨还是能抵挡饥荒?就算它修成了,穷人能沾它一丝一毫的便宜吗?还不是你们达官显贵谋取暴利的工具!有老子川中百姓屁相干!……” 杨铁山大喝一声道:“闭上你的狗嘴!照你这样说来,万里长城、黄河千里长堤、都江堰鬼斧神工般的存在都是帝王将相家的后花园了?都与百姓无关吗?郎朗乾坤、锦绣山河,中华上下数千年沉淀下来的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哪一样不是农人亲手打造的?帝王将相能得到什么?大秦亡了,长城在不在?大明朝亡了,黄河在不在?都江堰还在不在!难道都被皇帝老子们背进了地狱?!你说修筑川汉铁路是朝廷的事,跟农人没有相干,应该让帝王将相来修,应该让贝勒格格来修,那么请问他们修来干什么?作玩具还是作嫁妆?!你鼠目寸光,只顾自己眼前的利益,自私自利,根本不为自己子孙后代设想,还自以为是,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大英雄,我呸!你当你是谁?你配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动不动就举兵造反、杀人放火,害得多少儿郎枉送性命?害得多少鳏寡孤独无人赡养?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连吃屎的狗都比你有良知!老匹夫!你知不知罪?该不该死?你到地下去问问你的祖宗八代,你该不该死!” 税狠人被他骂得心子滴血,两眼喷火,恨不得扑上前去当头劈他两刀,兀自强忍怒火,大笑一声道:“你娃要跟老子骂街吗?好!老子就陪你骂一场!你娃娃把自己比作谁?文天祥还是包文正?我呸!你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老子看你不过是大清王朝的一条狗!你背弃祖宗,奴颜媚骨、摇尾乞怜、十足的狗奴才!你娃连杨金山都不如啊,杨金山想发财,人家明刀明枪,明打明抢,从不把大清朝放在眼里,老子宰了他他都不找说辞!你龟儿子想发财,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皮男盗女娼,自己想顺杆子往上爬就算了,还要榨干穷苦百姓的血汗来做垫脚石。穷苦人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伙同蒋黎宏这个贪官逼他们买股票,你何其毒也!你还是不是人造的?你叫你的兵说,你是不是人造的?你这种不要脸的渣滓,天下能有几个?你说的大秦朝、大明朝、万里长城、千里黄河、都江堰,老子一个都没看见!老子只看见种田的没粮吃、养蚕的没衣穿、有理的当孙子、没理的做大爷、一辈子老老实实的顺民饿死了连一个棺材板板都没有!杨铁山,你心怀天下,目光远大,你看不见这些,偏偏看得见长城黄河都江堰,你真是眼高于顶呀,都长到狗脑壳上去啦!你说的长城黄河都江堰到底在哪里?潼川人看得见吗?你说老子该死,老子杀人无数,是该死,老子今天就是专门来找死的!恭喜你,你称心如愿了,有本事,你龟孙子就开火!不开火,算你老子哪根鸡巴造的?”骂着,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头颅大喝一声道:“来呀!老子愚不可及!冲这儿打!打死老子你就可以请赏啦!!” 这一声大吼,加上他满脸的血迹、要吃人似的眼睛,和不要命的气势,吓得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杨铁山竟然被他骂得无言以对。张三爷一心要报仇,趁机大叫一声道:“开枪!” “砰!砰!砰!……”十余把火枪同时吐出火舌,所有的铅弹尽皆射入税狠人师徒的大腿。 鲜血潺潺往下流,税狠人师徒以刀做支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去。税狠人骂道:“狗……杂种! 杨铁山瞥了张三爷一眼,忍不住打个哈哈道:“税狠人,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是大侠、是英雄!口才武功俱是天下第一!你想死在我手里,那我成什么了?告诉你,从光绪二十八年你举兵造反以来,害死了太多的人,老天爷让你活下来,是让你来还债的!我不是债主,没权利要你的命,就连杨金山、陈桂堂的弟兄后人都没有这个权利,要你命的是大清的律法!税大侠,死在律法面前、鬼头刀下,你还是英雄吗?请你吃枪子是在教你怎么做英雄!想做英雄也没那么容易吧?想做英雄就得拿出英雄本色来!要做英雄你就应该把刚才的那番话拿到县衙、府衙、甚至总督衙门的去陈述一番!想做英雄你就应该提着脑袋去问问那帮贪官!问问他们该不该死!” 税狠人哈哈大笑,笑得涪江河黯然失声,笑得大山大梁都为之颤动。 杨铁山道:“自古英雄多磨难,税狠人,你不知道吗?你这种鬼哭狼嚎哪有一丁点英雄本色,你其实就是胆怯、害怕、恐惧、竭斯底里!你胆怯大清的刑法,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抹杀、恐惧你死后的躯壳灵魂皆不得善终!你要是不怕,就放下你的刀,我杨铁山保证让你见到府台、见到总督,保证让你吐尽心中的不平、保证让你死得悔恨不已!” 税狠人冷笑道:“老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英雄,这普天下的人哪个是英雄?但老子绝不像你一样做狗熊!你以为你的激将法就能阻止老子去死吗?告诉你,老子没你那么娘、没你那么多屁话!老子若怕死,今天就不会到这里来,你想活捉老子,老子偏不给你机会!就算要死,老子也是流尽鲜血,死得千值万值!而你呢?做了小人不得志,永远也得不到重用,你只能卖股票,只能一直做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事,这是你最大的悲哀。你等好吧,终有一天,你的亲人朋友都要对你刀枪相向,那时候,就是你生不如死的时候、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狗熊!” 说完大笑三声,踉跄一步站稳身形,举刀往脖子上一架道:“杨铁山!老子在黄泉路上等你!” 王贵将刀提起一横,架上肩头凛然道:“师傅!要上路吗?” “徒儿!有死不枉!走!” 话落,二人齐刷刷横刀一抹,血光一迸,当啷两声,钢刀坠地,师徒二人双双坐地而亡。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任谁都想不到会来得如此干脆决绝。 杨铁山一呆,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一股莫名其妙的阵痛袭上心头,说实话,他有些后悔在这里撞上这个该死的混蛋。 他很愤怒,同时也很委屈,这种委屈让他觉得简直不甘心。但他却知道,税狠人这种人连什么是国家和民族大义都不知道,哪里能够理解他对国家的忠诚,他那些‘危言耸听’不过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在濒临死亡之前大放厥词罢了,自己又何必在这种人面前感到委屈、又何必在他面前不甘心。 然而此时,杨铁山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奇怪,身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因为税狠人的死表示过什么,哪怕是一声咒骂。 杨铁山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其实和自己一样,都被这种悍不畏死的血性给震撼到了。 这一刻的夜似乎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静止,一切有生的、无生的都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是非对错、恩怨纠葛、强大的、衰弱的、乃至于那些死去却又无法消失的都在这里漂浮着,无从着落,且无边无际。 涪江河的水,奔流不息,气势磅礴,但可悲的是,它汇聚千山万壑,却也始终无法决定自己的流向,它流去的理由只不过是在寻找不可抗拒的平衡,哪怕明知前面是无尽的深渊。 …… 余德清、马武二人来到祖坟山后山,税刚等人围了过来,余德清见师兄师弟们都在,唯独不见了二师父莫道是,问税刚道:“大师兄,二师父呢?” 税钢不答反问:“这位就是马爷吧?” 马武抱拳道:“正是。” 余德清遂将税钢、税勇、税猛三位师兄给马武引荐了一通。 马武再次抱拳鞠躬道:“闻名不如见面,马武见过各位好汉。” 税勇回礼道:“好汉不敢当,马爷多礼了。” 税勇道:“我们师兄弟从德清师弟那里听说了一些有关马爷的事,马爷,有礼了。” 马武笑道:“不知德清兄弟是怎样平价马某的?” 税猛道:“马爷想听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好听的是,马爷嬉笑怒骂,为人还不错。” 马武道:“不好听的呢?” 税勇道:“听说马爷三妻四妾,惯使江湖下三滥。” 马武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我马武没有五花马、没有青锋剑,只有一双肉拳头,想在江湖飘,还想不挨刀,嬉笑怒骂不敢为,下三滥确实有一套,要不然,怎么能活到现在?说到三妻四妾,那就惭愧了。实话实说,马某前不久确实娶了一个蛮妻,家中也确实还有一个妻姐一个妻妹未嫁,她们虽然生有几分姿色,但都是苦命人,袍哥人家的根本就是严禁纳妾,我马武且敢打她们的主意。再说了,马武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且家有蛮婆子天天跟我闹委屈,我还有什么资本敢奢望纳妾?” 众人被他逗乐,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都抿着嘴在那儿憋着。 税勇道:“如此说来,难道德清师弟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 余德清道:“马爷行事古怪刁钻,真的看错了也不稀奇。” 马武道:“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但听到的未必是真,看到的未必是实。马某最近确实是修了几间房、置了几亩地,但那些都是给老娘和哥嫂的,因为我欠他们太多,得还。马武人是江湖人,妻是江湖妻,注定浪迹天涯,美女妻妾,累己累人,多了祸患无穷,马某不敢去贪图。” 余德清道:“马爷真的要去浪迹天涯?” 马武笑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所以要跟你来见见莫大师,只要莫大师和众兄弟不嫌弃,我愿与各位开香堂,请祖师爷,歃血为盟。” 余德清道:“真的吗?” 马武不答反问道:“我得先知道各位意欲何往,今后有何打算。” 这话把余德清问住了,他再次问税勇道:“二师父去了哪里?” 税勇道:“去河边会朋友去了。” 余德清愕然道:“去河边会朋友?……我不是说我去去就来的吗?他怎好走开?” 税勇道:“我看你也糊涂,你说马爷能救出师傅,我们当然要做好在此逗留几天的打算了,要是马爷真能救出师傅呢?我们是不是该留下来帮忙?要留下来帮忙是不是就得找个地方落脚?” 第148章 最终仁义在上头 余德清闻言,唯有一声长叹,看来师兄们跟自己一样,不死心呀。 马武听了这话略显尴尬,岔开话题道:“莫大师去了河边哪里呢?” 税勇摇头,税猛道:“我看多半去了赵家码头。” 马武略一沉吟,对于德清道:“这个时候去赵家码头,结果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把你们得来的东西如数归还。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赵子儒是主张卖股票的,他非常希望这条铁路能够修筑成功,所以会力劝你们归还股票。但问题是,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东西,甘心还回去吗?不可能的嘛。” 余德清道:“我不认为二师父会去赵家码头,多半去了周家。” 马武道:“周家?周怀树?” 余德清点头:“二师父多半想找他借渔船,顺便给大家弄口吃的。” 马武道:“周家在杨家大院子中央,周围都是福成的眼线,但愿不要连累了周怀树才好。” 税勇道:“马爷放心,以二师父的本事,再多的眼线都是白搭。” 马武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本事,税勇如此自信,他还能说什么,抱拳道:“各位兄弟,税师傅事先肯定是给你们交代了会合的地点,我手下的兄弟虽然不一定能派上多大用场,但绝不至于无所作为,我怕他们到了约定的地点找不着人,从而坏了你们的大事,我建议你们马上出发,越早去那边等着越好。如果到明天黄昏等不到你们要等的人,我也建议你们立刻离开那个地方。” 税钢道:“什么?马爷派人去了观音阁?” 众人除余德清外尽皆表示怀疑。 马武道:“说实话,我这是在尽人事,听天命。不但我派人去了,杨铁山也派了很多人去,现在只能看税师傅如何选了。据我看来,如果税师傅想安然脱险,就必定会有惊无险,因为他的本事众所周知,只要他想脱身,没人拦得住。但就怕他认死理,宁舍鼻子不舍耳朵。” 众人闻言,尽皆黯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武和他们的预想一样。 税钢叹道:“我们何尝不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我想不到马爷也会这样认为。” 马武道:“不是我要这样认为,而是税师傅必定这样做。他执意要这样做,谁还救得了?” 余德清道:“家师的脾气我们等自然知道。好了,不说这一桩了。马爷,告辞。” 马武笑道:“别急啊兄弟,今后准备往哪里去呢?” 税钢道:“江湖人,路在脚下,你问我们到底往哪里走,说实话,我们现在也说不上来,只能到时候再看。” 税勇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管走就是了,走到哪里算哪里。” 马武道:“各位兄弟,闯荡江湖总得有个方向吧?走到哪里算哪里岂不是不知何去何从?” 余德清道:“三师兄说得对,我们这种人早就没有家了,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马武怎能放过这种机会,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不过,现在不是说的时候,要看税师傅是否安全,如果安全回来,务必转告一声,我想见见他,跟他探讨探讨。” 余德清道:“马爷什么时候学得婆婆妈妈了?师傅若生,当然是好,若有不测,我等必定手刃仇人,然后远走他乡是必然的。马爷有路子何不现在说出来,到时候大家殊途同归岂不是好?” 马武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替杨铁山捏了一把汗。心里骂:羊杂碎,你这下麻烦大了,人家抢蒋黎宏的官股关你屁事,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你骂老子是方脑壳、文曲星、跟老板卖老板、跟官府卖官府,信不信这时候只需给你搧一搧风、点一把火,就会把你卖得一根毛都不剩?不过,在四女子这件事上,你做了一回好人,老子还是替你开脱开脱吧。 只是,该如何开口呢? 余德清见马武闭口不语,脸色很是难堪,笑道:“马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莫不是嫌我等是累赘吧?” 马武笑道:“这是什么话,我马武这辈子就怕世上朋友不够用,又怎么会嫌弃朋友是累赘?我是觉得这时候说出来不合适。不过,既然兄弟都这样说了,我再隐瞒就没有意思了。如果各位信得过,马某最近找到一条生财之路,正需要一帮兄弟帮衬,不知各位可愿意跟马某一路走出潼川,换一种活法?” 众人十分意外,余德清更意外,一看身边的师兄弟道:“不知马爷说的是什么门路?” 马武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汉,嫉恶如仇,我马武自然不能带大家去做偷鸡摸狗的行当。德清兄弟,江湖上最近兴起了一个新行业,叫马帮,不知听说过没有?” 税勇道:“马帮?马帮是个什么帮?” 税猛道:“莫不是贩马的?” 马武遂将蓝家姐妹的来头简介了一番,并把马帮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末了抱拳又道:“各位兄弟,马某深夜出门,怕时间长了,我家那个蛮婆子找来叽叽歪歪的,就不多留了。希望税钢兄弟等莫大师回来之后赶紧带兄弟们过河,到预定地点等待会合,然后好好商量一下,如果愿意跟马某同路,就让张山李事捎个信回来。告辞。” 说完就走。 众人的思维还停留在蓝家姐妹和马帮的悬念中,没想到马武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让人给打一个。更没想到的是,他走几步又走回来,拉过余德清去细语道:“我家那个蛮婆子看上你了,要认你做姐夫。你看……怎么办?” 余德清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呀?” 马武大笑三声,又走了。 待马武走远,税钢问道:“小师弟,他说什么?” 余德清臊都臊死了,哪里说得出话来。虽然嘴上说不出来,内心却涌起了翻江倒海的波澜,说实话,他那个姨姐确实十分水灵,他余德清长这么大还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呢,不过,自己这个身份……怕是万万不能。 马武走后,余德清等人久不见莫道是归队,十分焦躁,税钢便率师弟们顺山梁往孔雀垭方向去迎他。 一行人摸黑到了马达坪山嘴,林子里悠地冒出一个人来,税钢刚要开口询问,莫道是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德清呢?回来没有?” 税钢见他带来一个陌生人,不答反问道:“这位是谁?” 莫道是叹了一声:“嗐!祸不单行,我本想去找老朋友借一条船,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我老人家给劫了……” 话没说完,听得锵锵锵一阵响,众弟子都拔出刀来,税勇低喝一声拉开架势虎视着身边人道:“你是谁?” 莫道是哭笑不得,他身边那人呵呵一笑,抱拳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各位拔刀做什么?” 莫道是骂道:“一帮无礼的东西,都瞎了吗?连赵三爷都不认得了?还不快把刀收起来?” 一听赵三爷三个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条道上能有几个赵三爷? 税勇收刀抱拳道:“莫不是桃树园赵家赵三爷?” 赵老三回了一个礼道:“不敢称爷,在下正是赵老三。” 税勇吃惊不小,回望众弟兄,本想问句怎么回事,却是不好说出口。 税钢作为大弟子,自然不能在赵老三面前失了税家子弟的礼数,抱拳道:“不知是赵三爷驾到,我等失礼了,请三爷海涵。” 赵老三道:“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唐突,惊着了各位,应该我来赔礼。” 说罢,真就鞠了一躬。 莫道是嗐了一声,打了一个哈哈,才避免了这份尴尬。 余德清暗想,事先说好不去麻烦赵家的,二师父不可能擅自做主找上门去……该不会是赵子儒得到消息后要亲自出面吧?只是,他怎么算定我们会来这里?而且二师父一出去就被逮个正着。 这要是有什么歹意,我等还不得束手就擒? 没想到赵老三道:“各位兄弟,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里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借一步如何?信得过不?” 余德清听他这种口气,松了一口气。 莫道是道:“赵三爷就不能说这话,要是信不过,我们就不会走这个方向来,要是信不过,我就不会带你来见他们。走吧,就听你的,我们到船上去说。” 赵老三做了一个请式,率先前边引路。 山林寂静,夜黑风高,赵老三几个纵跃下了山嘴,领众人穿越官道直下河边赵家码头。 码头上泊着两只渡船,港湾里隐隐约约还有几艘货船,赵老三二话不说,直接将众人引进货仓。一进货仓,面前净是脚夫留下的箩筐,赵老三指着面前的箩筐道:“各位,到了这里就请把心放到肚子里,最好一人拣一副挑子,把你们的蓑衣斗笠和家伙都藏好,等一会儿过河之后,你们就扮着我赵家的脚夫,分散走。” 莫道是道:“都听三爷的,一人拣一副。” 众人果真一人拣了一副箩筐,取下佩刀蓑衣斗笠和银两股票放在罗框内藏好。 赵老三道:“厨房已经备好了一顿便饭,各位请。” 话落,早有一个伙夫模样的老人出来鞠躬领路。 众人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都随老者前去用饭。余德清明白赵家的真正意图,不仅茫然,如今摆在他们面前有两条路,要么跟赵家走,要么跟马王爷走。跟赵家走好倒是好,但多半会应了马武的猜测。而且,今后还得隐姓埋名、必须‘改邪归正’。跟马王爷走,必定快意江湖,无拘无束。 自己跟马武相约在先,况且马武临行前那些私密话明显已经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了,这事儿…… 不过不急,且先听听赵三爷如何处置这些股票。 赵老三和莫道是见其他人都走了,唯独余德清站那儿发呆。 莫道是不解,问道:“德清,走啊?” 余德清笑笑,附嘴过去跟莫道是一阵耳语。 莫道是眉头一皱,露出一番为难来,想要说什么,被赵老三伸手制止,赵老三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先吃饭,吃完饭路上说。” 余德清抱拳道:“好。” 说是便饭,其实都是白生生的大米干饭,腊肉熬粉条,外加鸡蛋汤,众人很少吃过这样的好饭,都各自造了两大碗。 饭后,赵老三道:“各位兄弟,你们愿意到这里来,说明对我赵家很放心,有道是,江湖路江湖人走,江湖人,各走各的路,各行各的理。各位为了穷苦人不惜流血搏命,这行的是大道,举的是大义,我赵家人不得不信服。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来行侠仗义之士多不被王法所容许,大都落得亡命天涯,四海为家。 各位,这条路不好走啊。 不过,敬请放心,赵家既然把你们请到了这里来,就一定会带领你们安全走出潼川。你们忙了一天了,风里雨里赶了一百多里路,想必十分疲劳。时候还早,码头有大铺,好好睡一个时辰,我们寅时再做计较如何?” 说完对旁边的老者道:“倪叔,带各位去休息。” 倪叔把手在围襟上擦了擦,一弯腰道:“请。” 赵家的为人,众人一向敬仰,赵老三这番话十分直接,有赞赏,也有奉劝,直击众人心坎。这一番作为无疑是将赵家码头的命运跟自己这帮人的性命联系在一起了。 还说什么,客随主便,都睡觉去吧。 赵老三见众人不声不响都随倪叔去了,跟上莫道是说道:“莫师傅,你叫几个代表,跟我去见一个人。” 莫道是毫不迟疑,叫了税钢税勇税猛和余德清,跟在赵老三身后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个小四合院,西边一间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一位身高六尺的长衫汉子,灯光把他的影子无限放大,斜斜地定格在地面上。 余德清一眼看过去,那人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生得不算高大,却十分面善,不过绝不是赵子儒,倒有八分像是赵子文。 见众人进来,那汉子先抱拳鞠躬下去,后才说道:“赵子文见过莫大师,见过各位好汉。” 莫道是和众位弟子连忙回礼道:“谢谢二少爷和三爷盛情。” 赵老三一摆手道:“客气了,请。” 赵子文也摆一个请式道:“莫大师多礼、各位兄弟多礼,请屋里喝茶。” 莫道是率先进屋,见屋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茶几、三方凉椅,茶几上早已沏好了几杯盖碗茶。当下也不客气,领弟子拣东北两方坐了,留下上首给主家二人。 赵子文、赵老三二人也不客套,坐下后,赵子文抱拳道:“各位能来,我代哥哥表示欢迎,请喝茶。” 莫道是笑着抱拳回礼道:“本来,我师徒已经商量好了,不能来打搅少东家的,无奈三爷跟神算子似的,半路上把我拦住,让我没得选,如此,打搅了。” 赵子文扯起嘴来笑,笑后说道:“我至今都还记得税师傅当年写给大哥的信,莫大师可还记得?” 莫道是道:“当然记得,八月初五挂灯笼,丰乐赵氏门头红,有客不去桃树园,只把心事来相逢。” 赵子文点头:“嗯,不错!谢谢两位大师当年的关照。大师啊,就凭这首诗,我赵家就不能对大师今日之险不闻不问。所以大师尽管放心,赵家绝对把你们的退路安排好。” 莫道是抱拳道:“多谢多谢。” 赵子文道:“大师不必说这么外道的话,大哥说,这世上的事许多时候容不得人选择,尤其是两位大师的大义。当年呢,的确事态太大,我赵氏兄弟手长衣袖短,错过了,实在汗颜,但愿今日还来得及补救。” 余德清道:“其实,赵爷不该蹚进这趟浑水中来,我等都是亡命之徒,就算血溅五尺,也不能连累赵爷啊。” 赵子文笑道:“小兄弟错了,今日种种都是股票引发的,本县的股票最先由蒋黎宏发起,之后是杨铁山,再之后却是我哥哥赵子儒。只是呢,相同的事由不同的人来做,善者把它当好事来做,贪心的人东施效颦,自然就出格了。川路公司发行股票,除了租股带有强制性以外,其余各股,上至朝廷、下至总督衙门、府台衙门,都没有强买强卖的规定,唯独蒋黎宏别出心裁,我行我素,搞得怨声载道,且命案跌出,实在是不可理喻。” 莫道是道:“正是。” 税钢道:“只是,杨铁山此举让人想不到啊,家师假若命丧他手……叫我等……嗐!” 赵子文道:“杨铁山这个人,怎么说呢?说他好,有时候又太迂腐,说白了,是愚忠。说他不好,他又没有害民之心,总之一点,他是把这条铁路看得太重了,认为只要路修通,川中百姓就能看到一线希望。他呀,从来没去想过其他。” 赵老三道:“其实各位不知道,早在光绪二十八年动乱之后,杨铁山就提出,民乱的一切后果都必须由陈杨两家来偿还,他曾经跟府台大人建议,没收陈杨两家的土地,变卖他们一切产业来疏通河道,开采井盐、扶持养殖业等。无奈,当时万府台说朝廷要修铁路,需要大户买股集资,不但不能治陈杨两家的罪,而且还要扶持他们,说死说活不答应杨铁山的建议。杨铁山没辙,索性连县丞也不做了。要我说,他奇葩归奇葩,人还是挺正直的。本县的认购股尽管这段时间卖得十分火热,但有心人只要细看细想就不难明白杨铁山的用心。今天这件事,我不说各位也知道,他这么做,其实是骑在虎背上下不来,如果税师傅真死在他手里,那就只能由各位去决定他的生死了,我等不便参言。” 余德清道:“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他杨铁山动手之前就应该想得到。” 莫道是道:“德清,你师傅走之前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既然他非要死,我认为他死在杨铁山手里比死在蒋黎宏手里强,我们现在暂时不追究这个问题,将来再说吧。” 第149章 晓大义铁山落泪 赵子文闻言,笑着对赵老三道:“老三,怎么样?我就说这个道理莫大师一定懂,你还不信,非要跟我打赌,怎么样?” 赵老三脸色一红,冲莫道是拱手:“大师能这样想,那就证明了大师的人品。但是,大师有没有想过,你们身上的股票将会给你们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税刚道:“三爷,怕危险就不会做,它不过是一张纸,一把火烧掉什么都没有了。” 税猛道:“要我说,也是一把火烧掉,灰都不留给蒋黎宏。” 赵老三笑了,看向其他三位:“大师,你怎么看?” 莫道是道:“三爷,这玩意儿害了不少人,照我的意思也是烧掉了事。但若,赵爷有要求,我们也可以考虑。不过,只一点,无论如何不能还给蒋黎宏。” 张老三拱拱手:“大师,你们把他给劫了,我个人拍手称快,怎么可能主张还给他?但是,一把火烧掉,不太好。为什么呢?我看还是让二哥解释给你们听吧。” 莫道是冲赵子文拱手:“那,赵爷但说无妨。” 赵子文道:“大师啊,川汉铁路的修筑,其实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虽然它暂时不能切切实实地给穷人带来好处,但对于国家、对于民族来说意义非凡,我们不能因为得不到好处就出来反对,这是不明智的。蒋黎宏自以为为国为民,理大于天,丝毫不顾民间疾苦。他一直认为我赵家是全县最大的钉子,会妨碍了他摊派股票,故而到首饰垭去耍了一圈威风。他三年一股的布告一出,首饰垭民众没办法,纷纷买股,大家再苦都顺应他,我们不当那个钉子。但是,从他龙王会上那番言论来看,他丝毫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而且大有变本加厉的势头。这种势头,摆明了是想拿大道理把逼死四条人命的滔天大案掩盖过去,这怎么可能嘛,绝无可能!他这个人,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放个屁都想把地上砸个坑!而且硬说他的屁是香的,来历非凡!别人想说臭都不行!甚至还要把这个屁拿来强加于人,从而把全县人都视作牛马畜牲!好嘛,他既然说他的屁是香的,那我们就凑合他一把,给他添点儿料,让他多多的放屁,然后再看看,他放的到底是香屁还是臭屁!” 税勇噗嗤一声笑出来,竖了一个大拇指道:“赵爷这个比得好!” 税猛笑道:“怎么不是呢?那股票就是府衙给他的豆,杨铁山、蒋黎宏都是那卖香屁的人,蒋黎宏看杨铁山卖得火热,他就急了,所以昧着良心强加给每一个人。” 税钢道:“可惜他放了一个臭屁,熏死了不少人!” 税猛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个放臭屁的!” 赵子文连连摆手:“不,杀了他就污了你的刀。” 税猛道:“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恨!” 赵老三道:“不如把这一个臭屁还给他,让他吃下去,变成一泡稀屎烂在裤裆里,省得污了各位的刀。” 税钢税勇税猛包括莫道是都尽皆错愕,余德清道:“怎么还?把股票还给他?” 赵子文道:“不是还给他,而是还给杨铁山,股票要卖,铁路要修,但不是要穷人卖儿卖女来修,而是要那些有能力的商户、大户拿钱来修。蒋黎宏嘛,就当他吃了一颗巴豆,要兜着一裤裆臭屁去见总督大人,这样岂不是最好?” 莫道是听得分明,同时也沉默了。 余德清正色道:“这……是大少爷的意思?” 赵子文点头,末了道:“不过,我们不能做那强买强卖的事,一切由大师和各位义士做决定。行,寅时送你们过江;不行,同样寅时送你们过江,刚才的话就当没有说过,大师意下如何?” 莫道是沉吟片刻:“不知大少爷要怎样让他吃臭屁,具体怎么做,我等能参加吗?” 赵子文一听,也是沉吟片刻方道:“按照大哥的意思,做这种事,大师等人应该回避,因为要上蒋黎宏的公堂,有相当的风险,毕竟,我们只归还股票,并不归还银子。” 赵老三道:“银子权当是各位的辛苦费,他蒋黎宏出得起出不去都得出,不然他不长记性。” 莫道是表情凝重,笑着看向各位弟子。说实话,股票在他们手里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一把火烧掉,让它永世不得害人。 但是,如果能让它去害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又不失为一件好事。再说,川路公司的股票烧得完吗?烧了一股有二股,烧了二股有三股,它毕竟只是一张纸,并非真金白银,烧得快印得快。川路公司要多少这样的纸没有?既然有这等算计,冒一回险也无所谓了。 莫道是思虑再三,看着弟子们道:“我认为应该相信赵爷。” 余德清道:“我虽然不知道赵爷怎么操作,但我绝对相信你们。” 税钢税勇税猛三人也相继道:“我也相信、我也相信、我也相信!” 赵子文大喜,当即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并对众人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莫道是师徒闻言,尽皆大笑不止,然后分头办理去了。 次日黎明,杨铁山帅众反回丰乐巡防大营,下令江狐狸好生看管税狠人、王贵和康卢氏三人的尸体,又令张三爷统计伤亡名单,该抚恤的安排抚恤,该治疗的安排治疗,自己马不停蹄去赵家木器行拉了三口棺材,将税狠人师徒及康卢氏三人敛装了,命杨蒿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一出,税狠人的死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全城百姓,有立案焚香磕头的,有披麻戴孝闭门守礼的,也有对着祖宗灵牌拍手称快的,但此时对于马武来说却是坐立不安。 这就说明税狠人真的存了死志才去闯康家渡,要不然张山李事光洪顺不可能劳而无功。 一死死三人,怎么跟余德清交代?税家子弟还不得跟他杨铁山血战到底呀?这都是次要的,关键收服余德清的计划大有可能因此泡汤。 捱到巳时末,张山李事光宏顺回来了,这三人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竟然带回来一个消息说,税家子弟跟赵子文有了联系,得知税狠人死后都哭去了,没人提及报仇的事,莫道是和余德清提出要留下来收埋税狠人尸骨,赵子文叫他们放心,说杨铁山一定会厚葬税狠人,他敢打包票。 马武骂道:“好你个赵子文,你个龟儿子这个时候来插一脚什么意思?” 张山道:“哥诶,赵子文的意思很明显,要莫道是他们跟他走。” 马武道:“余德清怎么说?你们有没有问?” 光洪顺灰溜溜地:“问了。余德清咬牙齿,他那几个师兄要拔刀……” 马武气得转了两个圈,劈脸骂道:“你们好歹救回去几个,他要拔刀杀你?” 光洪顺道:“好歹莫道是劝住了,余德清最后又道歉,说走马帮的事要给他时间考虑,考虑好了,要去就会去,不去就不会去。” 这话让马武心头痛,不是推脱之词吗? 张山道:“哥诶,这种时候你叫人家怎么答复你?等他气消了,也许想法就不一样了,毕竟,我们也想把他师傅救出来不是?当时那种情况,康富比谁都清楚,这能怨我们吗?” 马武道:“那他们有没有说他们去哪里?我到哪里去找他?” 张山李事光洪顺三人面面相觑,李事道:“哥诶,你就那样稀罕他们吗?都这样了……” 马武道:“废话!不稀罕费那么大劲干什么?他想跑?门儿都没有!” 李事道:“赵子文说了,他们去成都,赵老三还说,县城有人卖香屁,请你去县城看人卖香屁,想要余德清跟你走,可以到成都小南门去找他。” 马武不知卖香屁是何意,不禁脱口骂道:“好你个赵子文,你把他们弄成都去什么?妈拉稀的,你知不知道你要坏爷的大事!” 但下细一想,噗嗤一声笑出来。 卖香屁是个什么玩意儿? 难道他要收拾蒋黎宏? 老子倒要去看看,什么人敢说他的屁是香的,而且胆敢拿来卖。 于是又问道:“估计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哪里?” 光洪顺道:“我们走他们就走,应该已经到周堆了。” 恰在这时,手下爪牙来告,看见周乾干带兵来了丰乐场,跟一群泥人似的,狼狈不堪,正在水西门吃午饭。 马武哪里还顾得上周乾干,他得赶紧去县城看看,无论如何,他锁定的姨姐夫姨妹夫这两条鱼儿不能让赵子文摸走,摸走了,谁来替他的马帮披荆斩棘? 于是,赶紧跟蓝蝶儿讨了几粒碎银子,急匆匆地独自出门去。 刚到城北,远远看见杨铁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在自己前面走。 小跑着撵上去一看,杨铁山乌鸡眼一对,面上阴阴沉沉,难看之极。 二人相遇,杨铁山见了马武,如同没见,依旧一副谁欠他八百文的架势与其擦肩而过。 马武叫道:“诶!怎么回事?你眼睛又长到头顶上去啦?” 杨铁山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道:“滚!” 马武一怔,嘻嘻笑道:“不对呀,你得逞了,怎么还这副嘴脸?莫哭莫哭,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回县城去看看吧,说不一定大老爷会给你带来什么惊喜呢!” 杨铁山回头怒道:“你是不是觉得你放个屁都是香的?” 马武一愣,哈哈大笑:“那倒不是,不过你羊杂碎放屁绝对是香的!不信你就去县城,保管有人要买你的香屁。” 说罢扬长而去,边走嘴里边喊叫:“卖香屁咯!卖香屁!五十两银子一个!十个打八折!五十个打五折!谁买谁发财!卖香屁咯!卖香屁……” 杨铁山被他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这个神棍,说他放个屁都是香的,他马上就开染坊,这是什么意思? 现如今,蒋黎宏的股票丢了,上头绝对要追责,税狠人死在自己手里,他的余党也绝不会干休,马武这厮……又憋着什么屁? 带着一腔的疑问和一脸惨淡愁云走回自己的老宅,一进门听见嘚嘚嘚的木鱼响。杨铁山心一沉,老娘信奉佛主多年,从未在家里敲过木鱼,今天怎么想起把木鱼搬家里来敲了?难道什么事把她惊着了? 走进堂屋,老娘果然跪在神龛前,手捧木鱼,边敲边叽咕。 杨铁山一声叹:“妈,你这是做哪样?这么大岁数了,这样跪着受得了吗?” 老太太回头一看,木鱼不停,口中念道:“铁山啊,我不敲,就没人替你敲了。你老汉做了一辈子穷秀才,不争名不争利,只为争一口气,他死的时候是怎么交待你的?” “妈,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桌子上吧。” 杨铁山缓缓转过身,桌子上方方正正码着一堆股票,走近一看,股票之上赫然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奉师命,股票交还给你,若再帮着贪官祸害穷人,甚至穷追不舍,定取你性命! 杨铁山惊得目瞪口呆,自己兴师动众,为了拿回股票大开杀戒,没想到人家竟然将股票双手奉到府上,这叫什么事啊? 杨铁山啊杨铁山,你简直……! 还有何面目大言不惭,说什么斩妖除魔、说什么为国为民,到底谁是妖谁是魔?人家这是为什么? 想到此,杨铁山颓然坐到板凳上,泪水唰地就下来了,凄然道:“怎么会是这样!” 老太太听不全懂他这意思,停了木鱼叹道:“唉,老啦,没得用了,敲了这一会儿就敲不动了。铁山啊,人一辈子有许多事情都想不到,灵神不保悖时人,不做亏心事,就不怕人悖时。我不敲了,悖时不悖时由天吧。” “妈,我没想做亏心事……我只是害怕别人做亏心事……你……你不用为我担心……” 杨铁山流着泪,努力想把话说完整,可偏偏还是断断续续。 老太太没有看到杨铁山痛哭流涕的样子,只当他被吓着了,安慰他道:“我没有为你担心,我只是担心冤死的人太多了,大眼睛菩萨也会看不清楚。……好了,不多说了,你去歇会儿吧,我去给你弄口吃的。” 老娘常把大眼睛菩萨挂在嘴边,大眼睛菩萨是谁,杨铁山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做的许多事都瞒不过老娘,甚至杨小山买了多少股票都被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是,股票的命运如何,怕是大眼睛菩萨也不清楚吧? 管他呢,要报应就找他杨铁山吧,跟老娘一点不沾边。 “妈,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有急事要出门,马上就走。”说完,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他……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老太太莫名其妙,一张老脸十分迷惑,反问道:“你说谁?哪个为难我?” “送股票来的人啊?” 老太太看着他,摇摇头,颤巍巍跨出门:“我都不晓得这些票票怎么钻出来的,谁会为难我这样一个老婆子?把你那东西收拾好,我可不给你看管。” 这老太太竟然不知道这有多凶险。 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杨铁山一抹眼泪,站起来撵出门道:“妈,去成都跟柳枝和穗儿一起住好不好?一家人彼此有个照应。” 老太太站了站,倔犟地回答道:“不去,我就守着我的老宅子。” “妈,我求你了。” 老太太不吃他这一套,头也不回:“我去赶个庙子,你出门把门锁上,钥匙我拿走了。” 说完,提了个香篮子径直走了。 杨铁山愣了一会儿,寻了根麻袋进屋,把股票一股脑儿全塞进袋子,然后提进自己的卧房,往柜子里一塞,一把锁锁了,骂道:“税狠人,你是故意来死在老子手里的,你这个蠢货真不要脸!” 骂完,大步出门,在杨家三巷叫了抬滑竿,一屁股坐上去道:“快,去县城。” 芝兰老茶馆 今天的生意火爆异常,满茶馆的茶客都在为县衙失窃案争相发言。 一个道:“这种事,量他蒋大麻子不敢往上报,报上去不但乌沙保不住,搞不好性命都有亏。” 另一个道:“不报?不报他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十个麻子九个怪,我敢跟你打赌,他指不定憋着什么损招呢,绝对要报。” 又一个道:“我听说从桃树园郑矮子那里刮来的银子都遭洗白了,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给他留下。那一帮跑腿的看到留下十来个就死了六个,血糊糊的,当时就麻爪了,除了巡防营的兵,没有一个敢上前,就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差点一口气没有缓过来死在大堂上。” “你这话没人信,别人我不敢肯定,猪招官、黄福生两个也敢开溜不照应?再说了,这是失窃,他完全有理由把一切罪过推给巡防营留守的兵,他急归急,恨归恨,最起码的理智还是有,怎么会有你说的那样窝囊。” “这个蒋大麻子阴险的很,他又不是猪,你们听到的绝对是鬼话。” “就是,听风就是雨。昨天晚上我还听说猪招官大半夜出来敲刘烧腊的门,又是酒又是菜,刘烧腊那些卖臭了都没人要的猪脑壳肉连一根毛都没有剩下,就连李拐子柜台上的花生米都赊光了,偏你们把他说得如丧考妣,哪个信嘛。” “死了五六个,他还有心思喝酒?” “死的又不是他老汉,他连酒都不喝了?你说话才笑人。要我看,最倒霉的是巡防营的看守,大白天睡大觉,大意失荆州,下场绝对一个字,惨!” 第150章 卖香屁 “这帮贼人简直掐得准,神了!那么大的雨,全城人都在睡大觉,鬼晓得要来贼呀?” “这事儿要怪还得怪那个麻子,你衙门要是没银子没害人的股票,不屁事没有吗?” “就是,人言捡狗屎都要找个好搭伴儿(同路人),这话真不假。你看人家赵爷,做多大的生意?手底下多少人?再没听说有哪一个死在黑道上呢?这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 “为什么要把赵爷拿来跟这个麻子相比较呢?麻子老爷平时放个屁都是香的,他说一就是一,他说二就是二,谁敢不听他的?他被抢,活该!报应!抢得好!” 说到屁都是香的,打茶馆门外就传来一阵吆喝:“卖香屁哟!卖香屁,不香不要钱。卖香屁哟!卖香屁,小屁五两,中屁十两,又大又响的五香麻辣屁五十两!卖香屁哟!又大又圆的五香麻辣屁!……” 喝茶人抬头一望,门口前呼后拥走来一群人,这群人簇拥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二皮脸边走边打哈哈。 那二皮脸五尺余的个头,脖子上盘一条辫子,二分头许久没剃了,一圈儿长着许多短毛发,斗鸡眼,窜脸胡,一脸的二球相,一看就是一个不要脸的。 再看此人衣着,上身穿一件土白的褂子,下身穿一条粗麻大吊裤,一双赤脚露到膝盖,左手捏着一把什么豆豆,走一步,右手从左手抠一颗出来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咀嚼着,老远就能让人闻着一股子炒黄豆的香味。 “卖香屁哟!卖香屁,不香不要钱。卖香屁哟!卖香屁,小屁五两,中屁十两,又大又响的五香麻辣屁五十两!卖香屁哟!又大又圆的五香麻辣屁!……” 茶馆里的人哈哈哈抬起来一笑,齐刷刷冲出门去笑骂不已:“嘿!瓜娃子!扯母猪疯呢!” “疯了,绝对疯啦!” “我的妈呀,疯也不能疯成这样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哈哈哈哈哈哈……” “卖香屁哟!卖香屁,不香不要钱。卖香屁哟!卖香屁,小屁五两,中屁十两,又大又响的五香麻辣屁五十两!卖香屁哟!又大又圆的五香麻辣屁!……”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唉呀妈呀……” 那平时在这条街上称王称霸的混账无赖遇着一个比他们更加混账的无赖当然就不服气了,靠过去你一拳我一脚打黑拳。 二皮脸不管别人怎么笑、怎么骂、怎么踢捶他,自己吃自己的、自己喊自己的,眼都不带眨一下,似乎旁边的这帮蠢才混账才是真正的疯子。 “卖香屁哟!卖香屁,不香不要钱。卖香屁哟!卖香屁,小屁五两,中屁十两,又大又响的五香麻辣屁五十两!卖香屁哟!又大又圆的五香麻辣屁!……” 街边的人越来越多,各种骂声都有,几乎骂遍了他二皮脸的姐姐妹妹祖宗八代,有抬脚踢他屁股的、有伸手掌他嘴巴的、有用他的辫子勒他的。 二皮脸一律不做抵抗,依旧嚼自己的黄豆、喊自己的买卖,一路走一路喊,一直喊到衙门口。 那站班的衙役慌了,这是个什么情况?是个疯子吗?不像啊! 这几年这地方净出妖孽,什么鬼怪都有,就没见过这样的泼皮无赖。 今天时候不对,县衙里正出大伤呢,岂能让这个疯子来搅局? 两个衙役挺枪过来驱赶,一个喊道:“扯什么疯?滚开!滚开!滚!” 另一个则冲巡防营喊道:“来人!帮忙把这个疯子撵走!”喊完想起巡防营全部出动捉贼去了,只得自己横过枪来就去推二皮脸。 围观嬉笑打骂的看衙役动手,一窝蜂退开,生怕殃及自己。 没想到二皮脸一把抓住衙役的枪把,反而笑道:“我卖我的香屁,关你鸟事啊?” 衙役使劲拉枪杆,扯了几下都纹丝不动,不禁大怒:“撒开!你撒不撒开?!” 二皮脸仍旧一副笑脸道:“你可不能动我,要是把我的香屁打漏了,一个五十两,两个一百两,你买了最好,不买就得赔!” 衙役的樱枪被他抓得牢不可破,一脚蹬过去:“你龟儿子想银子想疯了?还不把爪爪拿开?信不信老子请你吃牢饭!” 另一个衙役骂道:“要卖滚一边去卖!不许在衙门口给老子装疯!” 二皮脸眼珠子一瞪,露出十分的凶恶来道:“你龟儿子眼睛不识宝,看到姑娘喊大嫂!老子的香屁包治百病,比那灵丹妙药还要灵,灵官老爷都是点了头、应了声的,你是哪泡稀狗屎?老子没得三分武艺,就不敢来衙门口摆摊摊,你再推一个试试?” 那俩衙役见遇着一个不怕死的滥杆子,倒是怔住了,看神情,他并不疯,看形象,长得相当扯拐,莫不是故意来找事的吧?这种二球多了去了,真把他惹急了,衙门里头死翘翘六个就是例子,还没埋呢!可是,开你老汉啥子玩笑,卖香屁,还包治百病,你龟儿子脑壳上有苞! 围观的看二皮脸竟然把衙差给唬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有那看稀奇不嫌事大的就吆喝一声道:“叫他把五香麻辣屁放一个出来试试,看看到底有多香!咯咯咯……” 待铺天盖地的笑声盖过,那衙役拿右手中指指着地上,曳斜了眼珠子道:“就是啊,你放一个,放一个?你要是放出一个五香麻辣屁来治好了我的腰杆痛,我就给你五十两银子,放。”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的一长串,那二皮脸果真就放了一个。 众人顷刻间就目瞪口呆,撞见鬼了,还真是一个五味杂陈的香屁,炒黄豆香味十足,虽闻不出麻辣的味道来,但绝对是香的,谁要不信就伸出舌头来舔一舔? 这下该二皮脸发威了,瘦猴似的爪子就向衙役伸过去道:“拿来,五十两。”衙役吓得倒退两步,嘴巴鼻子三个洞,说话放屁都不痛,这可是五十两银子!到哪里去拿?那衙役额头上汗珠子下来了,五十两就这么没了?稀了奇了,还没医好爷的腰杆痛呢,凭什么?二皮脸面不改色,眼珠子可就说话了,爷的香屁一口价,五十两一个子儿不能少,这可是衙门口,青天大老爷就坐在大堂上呢,要不然,爷再给你治治腰杆痛? 周围看热闹的帮腔霎时间就调转了枪头,一个道:“的确是一个五香麻辣屁,又大又圆,香了好远!我可以作证!”另一个道:“得给银子,说不脱,我们都可以作证!”又一个道:“好香的五香麻辣屁呀!五十两卖便宜啦!” 那衙役可不是省油的灯,闭着眼睛道:“谁说的?谁说的?!” 打人群中走出一人来,双手一抄道:“马王爷说的,怎么样?给钱吧?五十两,不贵,就一张大股的钱。” 衙役傻了眼,一看还真是马王爷,扯起嘴来笑着道:“马爷,我们可是熟人啊,你怎么……?”马武道:“正因为是熟人,我才给你打个招呼,这个兄弟是大佛寺灵官老爷派下来的化缘童子,名头不是一般的大,他的香屁包医百病,确实值五十两,他从潼川府一路卖到这里,好多有钱大爷都买了的,就没有一个敢耍赖皮,包括万府台,你比万府台如何?” 灵官老爷?化缘童子?万府台?……马王爷又在扯把子啦!好扯哦,上一回状告银子股票有罪,被乱棍子打出,这么快又来卖香屁了,还是灵官老爷的化缘童子,有趣有趣。众人笑死笑活,马王爷登场,绝对有好戏看! 二皮脸本是陈剃头的弟弟,名叫陈二,陈剃头被路股逼死,二皮脸恨蒋黎宏胜过了恨股票,找到赵家,求赵老三给他做主,于是赵老三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又给他编了一个故事,要他来找蒋黎宏讨一顿板子,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替他伸冤。赵家人出的主意岂能有错,二皮脸孤身一人做这种事,本来十分胆怯,现在马武站出来帮腔,他就认定他也得了赵家的好处,是来跟自己联手的。有了马王爷这尊大神的助威,二皮脸举起拳头就要揍那衙役。 衙役哭笑不是,他虽然也算是一个衙门中人,并不惧怕二皮脸这种无赖,但他很知道马王爷的厉害,也非常了解马武和杨铁山之间的关系,可这个马王爷怎么回事?最近为啥老是跟县衙作对?二人一使眼色,相互询问,怎么办?要不要去告诉大老爷? 旁边一个刚刚欺负二皮脸的二五立马自告奋勇道:“马爷,他敢不给银子,我去帮你击鼓鸣冤!”马武道:“可以!”衙役立马就瘫了道:“马爷,我就是个站班的,求你高抬贵手好不好?”马武道:“什么贵手,你不会没听说过灵官老爷吧?灵官老爷你都敢得罪?你没银子,好办,大老爷有,有理就有银子,没理就吃板子,谁叫你买了灵官老爷的香屁不给银子呢?” 众人闻言,笑翻了天,那二五说去击鼓鸣冤本来就是开个玩笑,听了此言,拨开人群直往衙门里钻,老远就大呼小叫道:“买了香屁不给钱,灵官老爷告状来,大老爷伸冤啊!” 这厮真是抱膀子不嫌数大,输了银子钱不要他拿,果真通通通击起鼓来。衙门内鼓声一响,衙门外的衙役可就要哭了,心里暗骂,马王爷啊马王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衙门是个什么状况,你怎么好随便来撒野?卖香屁,五十两银子一个,明明就套路,还敢击鼓鸣冤,不是找打吗?你当大老爷是什么?他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呢,这事儿搞不好要跟那抢劫衙门的贼子扯上关系,你找打也就算了,干嘛拉上我来陪杀场呀? 衙役没辙,抬头尽是求饶的目光,没想到这一抬头倒先看到了周乾干一大队人马不知何时就站在人圈外,立刻如见救星,哭丧着脸道:“周大人救命啊,马爷欺负人……” 马武一回头,捕快兵勇黑压压一片,周乾干脸子都能拧出水来了。马武一抱拳,咧开嘴来笑着揶揄道:“周大人,辛苦啦!”周乾干冷哼一声道:“马武,你吃饱了撑的?你还真是灵官老爷讨口——又穷又恶哈?好,好得很,你作,你继续,我不干涉你,我倒要看看等一会儿是你厉害还是大老爷厉害,失陪。”说完对身边人一招手,那帮捕快兵勇一个个焉耷耷地跟在他身后就要走。马武笑道:“周大人,什么叫灵官老爷讨口啊?灵官老爷什么时候讨过口?我怎么不知道呢?明明是这厮冒犯了灵官老爷……” 周乾干头也不回,也不等他说完就抢过去道:“灵官老爷卖香屁很有理是吧?这我管不着,我也不敢管,谁敢跟灵官老爷作对怕是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只是,等一下大老爷叫我拿你,你可别怪我。”马武还没开口,那二皮脸嚷开了道:“大老爷就可以不讲理吗?他凭什么拿人?难道我的香屁不香吗?骗了哪个不成?” 众人一窝蜂道:“就是就是!我们都可以作证!灵官老爷的香屁又大又香,谁买了就得给钱,难道衙门里的人就可以不讲理吗?哈哈哈……”周乾干灰溜溜的,这一帮刁民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等一下一定要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讲理。 这一幕刚好也被随后赶来的杨铁山看在眼里,听在耳内,杨铁山明白了,这个混球吆喝卖香屁的意思原来在这里,骂蒋黎宏不是也连带着骂我杨铁山吗?你这个方脑壳,上一回杨某救了你的场,你一点不知道感恩,这一回,谁再理你谁就是疯子。不过,回头又一想,蒋黎宏这个混账也活该,明里暗里给他支了多少招,股票不能强买强卖,特别不能祸害穷人,他非要我行我素,这下,股票被抢劫一空不说,还引来一场屁官司,我倒看你怎么来收场。 杨铁山本来是要去县衙找蒋黎宏痛斥一番的,既然有搅屎棍出头,那最好不过,当下脚底一拐弯儿,去赵家纱厂找赵子儒去了。 蒋黎宏、猪招官、黄福生一干人昨天黄昏一回到县衙,见县衙大门洞开,一个鬼都没有,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打听,才知道留守的捕快和巡防营兵勇全都出去追贼去了,细问案发当时都有谁人看见贼人的去向,众人都说案发时正是雷雨交加,他们都在睡大觉。 蒋黎宏怒啊,又怒又恨,跨进衙门一看,刑房的书记死在案桌上,户房的书记死在床上,库房的守卫死在房门口,整整六条人命! ……,好在,贼子抢了县衙数万两银票、数千两现银、数万张股票之后就满足了,没有顾得上他官邸内的私有财产,要是连私人财产都给他洗劫了,那他蒋黎宏就连卷铺盖回家的盘缠钱都没有了。 清点好所有的损失、装殓好六具死尸,天都已经大亮了。蒋黎宏这时候非常的冷静,所有人一天一夜没合眼,精神极度疲劳,现在再派兵出去追贼是无头苍蝇不说,无疑还会引起众人不满,还不如等周乾干和外面的兵勇捕快回来再做决定。当下,便命手下人赶紧睡一觉。 刚上床迷瞪一会儿,一阵咚咚咚的鼓响把蒋黎宏从恶梦中惊醒,接着有人喊冤:“买了香屁不给钱,灵官老爷告状来,大老爷伸冤啊!买了香屁不给钱,灵官老爷告状来,大老爷伸冤啊!……”甚至还能听到衙门外的哄笑声。 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来发难?买了……香屁?什么香屁?谁不给钱?灵官老爷?告状来?灵官老爷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吗?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香屁……香屁又是个什么鬼?……好啊,这是看我蒋黎宏要倒霉了,落井下石来的啊。来得好!老爷我人活四十几,见过人吃人、见过鬼打鬼,就还没有见过谁的屁能是香屁,更没有见过灵官老爷会来击鼓鸣冤,好你这一帮刁民,简直欺人太甚!蒋黎宏慢腾腾爬起来,照了照镜子,胡乱拢了一下辫子,准备打水洗脸。猪招官来报:“大人……”蒋黎宏一举右手打断猪招官道:“叫大家站好班,我马上就来。” 猪招官前脚走,周乾干后脚跟进来,第一句话就道:“禀大人,贼子已被杨大人拿获……”“什么?!”蒋黎宏猛地转过身来,把洗脸盆都打翻了,急促道:“在哪里?”周乾干道:“在丰乐场巡防大营,可惜贼首自杀身亡。”蒋黎宏大惊大惑:“有多少人?可有追回赃物?”周乾干道:“只有两男一女三人,据说逃了几人。” 周乾干这人说话就是这样让人着急,你就不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吗?非要别人问什么你才说什么,甚至问出的话答一半留一半。蒋黎宏又问道:“赃物呢?”周乾干哪里知道衙门丢了什么,反问道:“大人,都丢了些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贼子进屋当然是偷银子偷股票了,难道还有别的可偷不成?蒋黎宏现在只能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贼子的头上扣,急道:“数万张大股、十余万张小股、数万两银票、数万两现银、包括六条人命!这是要置我等于死地呀周大人!” 周乾干啊一声目瞪口呆。蒋黎宏跳脚道:“杨大人呢?抓住了多少贼子?快叫杨大人来见我!”说完发觉自己有口误,忙道:“快带我去见杨大人!”周乾干如五雷轰顶,哪里还管蒋黎宏急不急,心中大骂他祖宗十八代。股票就不说了,衙门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银子?既然有这么多的银子,你为什么不上缴府衙?留下来下崽呀!这下好,这下让贼子洗劫一空,你丢乌沙不说,还要连累别人跟你受罪,还有脸叫杨大人来见你,要不是杨大人神机妙算,贼子早都跑了八百里远啦,你连屁都见不着一个,还有脸在这里嚎叫…… 第三卷完 第151章 灵官老爷告状 第四卷,走出潼川 卷首语 人人都需要爱,再多的爱都是美好的,谁不想有啊? 可人性又给人设定了一个局限,尽管他想的局限没有那么高大上,只不过跟蓝蝶儿一样想把爱分享出去。 偏偏,世人把道德羞耻几乎全部倾斜向女人,恰恰倔强的女人爱就是爱,不接受任何不爱的分享,它是无穷无尽又无力的! 这世界把一切都扭曲了。 第151章,灵官老爷告状 周乾干脸色铁青,站那儿不动。 蒋黎宏更急,但他肯定明白周乾干此时心中的不满,放缓口气道:“周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恨死我自己了,可是你也知道这一段时间我有多忙,没来得及把银票和现银运走,这确实是我的失误,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有全力把赃物追剿回来,否则,你我两个都要人头落地。” 周乾干仍然站在当地不动,只差没大骂蒋黎宏祖宗十八代,两只眼睛差点把脚下的地板恨出一个坑来。 蒋黎宏急得转圈儿,央求道:“周大人,我知道你辛苦了一天一夜,跑了几百里路,早就跑不动了,你就告诉我杨大人在哪里,我去见他。” 周乾干捏死他的心都有了,冷冷地说道:“我听张三爷说,股票被这帮贼子一把火烧了,银子银票的渣渣都没见着,杨大人除了带回来几具死尸,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你还叫我到哪里去给你追缴?” “咹?……!” 这回轮到蒋黎宏瞠目结舌了,完了完了……暗自喊了几千几万个完了之后,想了一夜的推托之词浮上脑门。 所有的罪恶都是贼子所为,卖了多少股票只有户房书记有数、库房有多少库银只有库房书记有数,就连猪招官都不能确定。现在,两个书记死无对证,又有留守的捕快兵勇顶锅,谁又能拿我蒋黎宏怎么样?倒是你周乾干捉贼不利,反倒跟我蒋某人甩脸子,你好意思吗? 再说了,川路公司的股票又不是我蒋黎宏要卖,是万府台非要叫我卖的,出了事,你万府台也脱不了干系…… 周乾干哪知道他心里这些曲折,虽然很沮丧、很气愤,但也很无奈:“蒋大人,杨大人马上就到,你还是先摆平外面再说吧,下官也该喝一口水、吃一口饭、睡上一觉了,实在是跑不动了。” 说到外面,猪招官再次进来报道:“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原告已经在大堂外等着了。” 蒋黎宏把心一横:“好!本县倒要去领教领教,看看是谁敢冒充灵官老爷来戏弄本县!周大人,走吧,还得麻烦你跟我开堂问案,等收拾完这帮刁民你再睡觉不迟。” 说完拂袖而去。 大堂外,好事者不下二百人,都等着大老爷来审这一桩千古奇冤、离奇大案。 猪招官率先走出月形拱门,吆喝一声:“大老爷到!尔等让开!” 众人分站两边,让出一条路来,所有的眼神,没有一个不是含满笑意,都要看这个大老爷如何来断案。 蒋黎宏怒目含煞,几大步跨进大堂,一了站班的众衙役,上去一撩官袍坐下,惊堂木一拍:“何人喊冤!带上堂来!” 众衙役杵响红头棍,一声长吟:“威……武……!” 二皮脸一脚跨进大堂,作了一个揖:“小民陈二见过大人。” 蒋黎宏怒目圆瞪,啪!惊堂木一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质问:“嗯?” 站班的见二皮脸不懂规矩,红头棍一扫,正中二皮脸的腿弯。 二皮脸曲膝一跪,顺了他的规矩:“大老爷,问案就问案,可不能动不动就发威,须知小人虽是一介草民,但也是灵官老爷支派下来化缘的!” 蒋黎宏道:“好,很好,你既然是神仙派来的,自然也算一路神仙了,可知晓本县杀威棒的厉害?” 二皮脸道:“青天大老爷,小民是原告,不是被告。” 蒋黎宏怒道:“大胆刁民!本县问案只问是非曲直、谁对谁错,从来不管被告还是原告,你不知道吗?” 二皮脸道:“那就好。那小民请教大人,被告买了灵官老爷的香屁不给钱,是灵官老爷不对还是被告不对?” 这厮,到了大堂之上还敢声称自己是灵官老爷派来的,要堂堂县大老爷给他断香屁官司,简直是狂妄至极,把所有人都当成蠢猪! 蒋黎宏勃然大怒,惊堂木一拍,啪一声扔出一支令箭,喝道:“大胆刁民,竟敢蔑视王法,戏耍本县,来呀!把这个无赖给我拖出去重打一百大棍!打死为止!” “慢着!” 随着一声喊,门外进来一人道:“大人打人之前最好回头看看。” 蒋黎宏一看来人,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看,身后除了一面墙壁啥也没有,回头怒道:“马武,又是你?” 马武道:“对,又是我。” 蒋黎宏道:“你要干什么?” 马武道:“不知大人回头都看到什么没有?如果大人什么都没有看见,请不妨再回头看看,如果还看不见就请抬头看看。” 蒋黎宏果真再次回头,抬头一看,头顶赫然就是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蒋黎宏心头一痛,这厮又来了,上次咆哮公堂,让杨铁山把他给救走了,这一次,我看谁又来救你,回身一拍惊堂木,又一支令箭哐啷落地:“来人!两个一起拖出去!重打一百五十棍!” 众官差面面相觑,打这个二皮脸还有得说,谁敢打马王爷?不要命了吗?今天打了他,明天就要犯黑十条。 谁敢去打谁去打,反正我是不敢去打,爷还想跟他嗨呢。 蒋黎宏见差官们都不动,拍案而起,怒斥众人:“怎么回事?!” 马武哈哈大笑:“大人不知,这帮家伙都怕灵官老爷,谁敢打灵官菩萨的化缘童子?大人真要打,恐怕就得亲自动手了。” 周乾干道:“马武,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里是讲王法的地方,且容你装神弄鬼,趁早滚蛋!否则,休怪周某翻脸不认人。” 马武道:“周大人,你说得很不错!这地方是讲王法的地方,但到什么时候也都是讲理的地方不是?大清朝设公堂、立律法,不就是为民做主的吗?世人敬皇恩如神灵,因皇上依理依法,以自身之浩然正气、慈悲胸怀感召天下,教化世人,世人方才敬而为神。但世人又恨恶人如鬼魅!何为恶、何为鬼魅,马某不能乱说,但大老爷头顶明镜高悬四个字,想必一清二楚!周大人,既然这里是讲王法的地方,那么谁是神谁是鬼?该不该由明白人来断个是非曲直?” 周乾干哪容他在这里大放厥词,着势要拔刀去拿他,猪招官连连摆手道:“周大人不可,我看不如这样,还是让大人先问案,问清楚了再打不迟,以免招来非议。” 周乾干怒道:“问案?问什么案?褚大人,你脑袋被驴踢了?” 门外的围观者七长八短地叫开了:“褚大人说得有理!” “就是就是,人家虽然只是一个屁的买卖,但人家的确放了一个香屁,站班的不给银子,这是事实。” “青天大老爷,这二皮脸的香屁是神是鬼,是香是臭,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人家放的绝对是香屁,是该好好断一断。” 马武面朝门外一抱拳:“各位,谨开口,慢开言,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难道断不清这样一个案子吗?” 周乾干怒道:“马武!杨大人说你是搅屎棍,我看你就是一个臭鼎闻,哪里臭,你就往哪里闻,哪里生了蛆,你就偏往哪里拱,再不滚出去,当心我请你吃一刀!” 马武抱拳对着周乾干一躬到地,唏嘘道:“周大人,你不去请抢劫衙门的贼子吃刀,干嘛要请马某人吃刀啊?你的刀什么时候吃软不吃硬了?” 周乾干拔出半截的刀嗤地溜进了刀鞘,憋红了脸:“你!……” 二皮脸趁机喊道:“大老爷!青天大老爷申冤啦!” 蒋黎宏气死了,这帮混蛋公堂之上也这样只说不动,明显跟马武就是一伙!最可恨的是猪招官,一听要打马武,马上帮他开脱,就连那帮衙差都敢拿自己的话当放屁。 好,本老爷今天丢了股票,失了气势,且容你们得意一回,既然有人喊冤,本县就得开堂问案,一拍桌子道:“陈二!你到底何人?!为何敢来咆哮公堂、戏耍本县?从实招来!”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公堂之上瞬间肃静。 二皮脸道:“青天大老爷,草民家住丰乐场,有一哥哥老实本分,一辈子为人剃头度日,不想前些日子因为买不起股票被镇长杨蒿拿去,一关就是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要变卖哥哥的房子。嫂嫂想不过,投河自杀了,那杨蒿听我哥哥家死了人,怕牵连自己,遂将我哥哥放回。没想到,哥哥也想不通,也投河死了。小民从小依附哥哥长大,哥哥嫂嫂都死了,小民无以为生,哭了几天,不想一日夜里,哥哥来给我托梦,说他在阴间找灵官老爷告了一状,灵官老爷告诉他说,你夫妻二人是股票害死的,罪魁祸首是股票,不关任何人的事,既然你弟弟无法生活,就请他到大佛寺来找我。于是,小民就到大佛寺灵官菩萨跟前磕了三个头,灵官菩萨就赏了小民一颗黄豆,当天夜里又托梦给小民说,这颗黄豆,你只管吃,越吃越有,包你三天吃不完,吃过之后,你放屁都是香的,并且包医百病,今后你就以卖屁为生吧。菩萨的话当然要信,小民醒来就把那颗黄豆吃了,没想到还真如菩萨所说,这颗黄豆吃了一颗又一颗,吃了一颗又一颗,吃到几天前才吃完。吃完后,小民又依菩萨的,开始卖香屁,从丰乐场一路卖到蓬溪镇,又从蓬溪镇卖到潼川县,又从潼川府卖回来,没想到今天卖到大人的衙门口,站班的买了小民的香屁竟然不给钱……” 满堂公人衙差以及门外观众听后,尽皆忍俊不禁,嘻嘻哈哈笑成一堆。 蒋黎宏恨得咬牙切齿,丰乐场陈剃头的案子他比谁都清楚,这厮明明就是冒着灵官菩萨的幌子,以香屁为由,挖苦带讽刺,专程来骂他蒋黎宏的,而且大有要来替陈剃头伸冤的架势。 他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马武不可能给他这么大的胆子,难道已经告到府衙去了?是万府台叫他这么干的? 不可能呀,万府台怎会鬼迷心窍挖自己墙脚。 蒋黎宏蹙眉细想应对之策,忽然心生一计,衡量再三,一拍惊堂木道:“大胆刁民!明明就是无稽之谈,还要把故事编得天花乱坠,既然你口口声声扬言放屁是香的,就当众放一个,如果真是香屁,本县虽不能给你五十两银子,总可以把买屁不给钱的拿来重打五十,放!” 二皮脸心想,这个贪官真是厚颜无耻,明明知道老子来此是找他说聊斋的,竟然要老子在大堂之上放屁来将军,大堂上的屁是好放的吗?就算放个香屁,你也可以说成是亵渎公堂,蔑视律法,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砍老子的脑壳吗? 这个屁无论如何不能放。 于是说道:“大老爷,小民卖香屁图的是给灵官菩萨化些灯油钱,顺便讨生活,不饿肚皮,并不想谁人挨板子,大老爷要闻香屁,除非走出大堂给小民五十两银子买一个。” 大堂上噗嗤一声,许多人都憋不住笑出来,就连周乾干都差点儿没忍住。 周乾干郁闷呀,这个大老爷下令发放股票的时候就像放个屁一样,逼死了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人家明明是受了高人指点前来告状的,你为什么不拿人家哥哥的冤案说事?为什么非要揪着人家的屁不放?而且还要别人在大堂上放屁,分明就是理屈词又穷,顾左右而言他,要一黑到底!欺人莫欺众啊,真是有辱斯文,无药可救,难怪马武这个混蛋都要来出头。 但是,周乾干心机不够深,他哪里猜得透蒋黎宏的阴险用心。 蒋黎宏噌地站起来,惊堂木翻山一拍,大吼一声:“今天就算你是罗汉转世、观世音投胎!也得给本县放出香屁来!放不出来,定叫你魂断五步!血溅当场!放!” 二皮脸被震慑到了,尽管身后有赵家,身前有马武,但所谓打铁必须自身硬,他没有钢铁般的本质,又怎能生出钢铁般的意志来?首先是一个冷颤,然后是双脚打抖,最后低下了头。 马武瞥了二皮脸一眼道:“陈二,不就是一个香屁吗?你当街都能放出来,难道不敢在大堂上放?你尽管放,香屁总比臭屁有理吧?大老爷不给银子,我马王爷给!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吗?难道五十两银子就能把人的眼睛打瞎了?就能把人心都抹黑吗?这里有这么多潼川的爷们呢!!” 可是,面对这么浓重的杀气,许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叫二皮脸这种角色怎么放屁?他倒是想放,他怎么敢放?有屁他也放不出来呀! 蒋黎宏怒极而笑,马武这混蛋是什么节奏?什么用心?这是要策反众人、要孤立我蒋黎宏、要我蒋黎宏下不来台呀!看来是本县平时对这些刁民太温柔了,杀伐不够呀,要不然,谁敢如此放肆? 蒋黎宏不得不竖起大拇指:“马爷,马王爷,你真厉害,厉害!” 马武笑笑:“大人,还是你厉害,你吓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不厉害吗?算了,不就是一个屁吗?他放不出来,我给你放一个,要不要?” 蒋黎宏脸色铁青,一屁股坐下道:“行,不管谁放,只要是香屁,本县一定替他做主。但是,不管是你或者是他,今天要是放不出来,或者放个臭屁,就要请你哥子进书房!什么时候放出香屁来,什么时候再来过堂!” 马武嘿嘿一笑:“蒋大人,你认为香屁是人人都能放的吗?大老爷放的屁都不见得会是香的,何况马某。再说,马某的哥哥嫂嫂承蒙杨大人昭雪,没有陈剃头那般冤枉,灵官菩萨也没有给我黄豆吃,所以马某的屁注定是臭屁,大老爷要马某放香屁,不是强人所难吗?”说完又对周乾干道:“周大人,你认为蒋大人此言英明不英明?” 周乾干表面上憎恨马武,骨子里是非常佩服他的,不说别人,杨铁山都对这厮服服帖帖,何况是他。但是在公堂之上,自己是公家的人,代表的是衙门的尊严,他周乾干再不舒服蒋黎宏,势必也得站在衙门这一边,更何况股票失窃,他周乾干出师不利,丢尽面子,又怎么敢在蒋黎宏面前放肆。所以,周乾干只是冷笑,并不作答。 他这一冷笑,无疑给蒋黎宏带来了心理负担,你周乾干冷笑是什么意思?是蔑视我还是蔑视他?你要是蔑视他,好像不应该是冷笑吧? 而这对于马武来说,周乾干的冷笑就是一种屈服,他其实早就屈服了,只是死要面子。 猪招官害怕马武把同样的话拿来问他,提前拱了拱手道:“我认为大人这话英明。马爷,我劝你不要做过头,留一分余地,要不然,杨大人那里不好处啊?” 马武正色道:“褚大人,陈二的事,众人心中早有公断,这是一个屁的事吗?杨大人那里,我马某好处的很!他虽然也恶(wu)恨马某,但他的良心不坏!他还知道礼义廉耻!实话对你说,你们衙门的股票银子被抢、公差被杀,这是多大的案子?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原因何在?恐怕杨大人心里不会不清楚吧?如此巨大的损失,你叫他怎么向上头交代?就不说你们官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想不通啊,你们强买强卖,害了多少条人命?到头来,得来的银子被贼子洗劫一空,这是一个香屁还是一个臭屁?蒋大人,你得给我们丰乐场人、得给全县人一个说法!” 第152章 灵官老爷知是谁 蒋黎宏气得肝颤,千错万错,都成他的错了,在这件事面前,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毕竟是大老爷,不能反驳,但他可以反击:“你想要什么说法?不说我还忘了这一茬,本县现在怀疑你就是抢劫杀人的贼子!好你个贼子,失窃前,你咆哮公堂,说股票银子是原罪,分明是处心积虑,就等着这一遭的。失窃后,你勾结陈二,公然挑衅生事,欲盖弥彰、贼喊捉贼,你当本县是好欺辱的吗?好你个狗贼,派股以来,本县一直以为最难对付的赵家杨家,没想到最难对付的竟然是你!” “啪!啪!”惊堂木差点被蒋黎宏拍成两半:“周乾干!他就是抢我县衙的贼首!本县勒令你!把他给我拿下!抄他的家!找回股票!找回银子!拘捕者,杀!” 众人尽皆错愕,抄他的家?抄谁的家?马王爷的家吗?好像没听错,大老爷就是这样说的! “哦?”马武放声大笑:“我的妈呀,急了呀,狗急跳墙!我说蒋黎宏,你未免太不要脸了吧?陈二没放屁,你倒先放了?各位闻一闻,这才是一个正宗的香屁!老伙计们,你们的鼻子不好使吗?闻啊!太他妈臭啦!” 蒋黎宏嘴皮子直抽抽,恨不得扑上去啃他两口。 “蒋黎宏,蒋大老爷,你当我是谁?郑学泰吗?做官先做人,做人先养性,有德才有威,无德而威是为恶!你看你那德性!谁他妈服你?谁他妈尊重你?何谓父母官?好好想想字面上的意思,你他妈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你这样的,给父母官提鞋都不配!实话跟你说,陈剃头的案子老子管定了,这官司,老子陪你打到府衙!打到总督府!要拿我,谁也不需动手,老子自己到大牢里去等着!” 蒋黎宏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三尸暴跳,惊堂木拍得山响,只差没蹦出来大打出手。 衙差们相互看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乾干脸上。 周乾干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马武,你太放肆了,太放肆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马武呵呵道:“周大人,姓蒋的这个屁绝对值五十两!你敢说是臭的?我马某是这个世上最不要脸的人,我都不敢说这个屁臭!叫你拿人呢!你敢抗命不成?” 周乾干面红耳赤,冲衙差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请马王爷进书房!” 两个衙差过去把马武和那二皮脸推了出去。 弄走了马武和陈二,周乾干冲蒋黎宏一拱手:“大人,丢了股票股银,我也有罪,就不等大老爷判了,我自己去牢里等候发落。” 蒋黎宏呼呼喘气,脸色铁青:“悉听尊便!” 门外看稀奇的哈哈怪笑,纷纷指桑骂槐。 “马王爷,你臭不要脸!” “就是,太不要脸啦!” “哎!卖香屁的,大堂就该是放屁大的地方,你看人家,嘣嘣嘣嘣,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你怎么反而放不出来了呢?你龟儿子欺软怕恶!” “他哪敢放臭屁,他那是香屁呢,值五十两银子,放了谁给银子啊?” “还要什么银子啊?就当放炮仗给大老爷助威得了。” “你怕他个吊啊?县大堂就是放屁的地方,不知多少人放过屁呢,谁敢说是臭屁?” “大老爷要闻屁,不管香屁臭屁你放一个再走呗,屁都不敢放一个算什么好汉!” “这年头,屁可以乱放,好汉不可以乱做,大老爷收拾的就是好汉!” …… 马武被衙差押着,笑道:“砍脑壳的些,莫要乱放屁哈!真正的灵官老爷不日就到,要是大堂上都是屁臭,当心你们的狗命!” 蒋黎宏在大堂内听见,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个字,怕! 这两个混蛋有恃无恐,显然已经告去了府衙,怎么办? 蒋黎宏一头大汗,真要是惊动了万府台,跟头恐怕栽大了! 等所有人闲杂人等都退出大堂,猪招官方才上前窃窃私语道:“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马武收监,应该学杨大人,将他乱棍子打出。” 蒋黎宏强作镇定:“他不是要讨说法吗?本县就给他一个说法,我认为这个说法好得很!还有,这个姓陈的有屁不放,他不放可不行,他不放,这一河水消不了!” 猪招官闻言,感觉脑筋僵硬,脖子都有点转不过筋来了,再劝道:“大人,再生气,这个时候都不能意气用事,这件案子关键在陈二,毕竟陈剃头是因股票而死。给他二百两银子、再说些好话,打发了陈二,马武自己就没趣了。” 蒋黎宏怒道:“你休要多言,他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本县岂能饶了他!” 猪招官忍了忍:“大人,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蒋黎宏道:“他不是卖香屁吗?放出香屁来再说!” 说完举步往外走,猪招官跟上道:“如果一直僵持下去,对大人绝对没好处。在大堂上他哪里敢乱放屁,他明明是受人指使来恶心大人的,先前刘二女子的案子就是例子,大人,他明明就是来要银子的,私下里打发他几百两银子,让他滚了得了……” 蒋黎宏道:“想得美!刘二女子是他杀,陈剃头是自杀,休要混为一谈!臭屁他可以随便乱放,香屁多难得啊,他不放成吗?既然上了公堂,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若敢不放,本老爷大板子抡死他!” 完了补充道:“你不要以为本县丢了股票股银就该矮人一截、就该诚惶诚恐,这是贼子入室抢劫杀人案!本县和府衙乃至川路公司都是受害人!你要搞搞清楚!本县可以说陈二马武都是劫贼!杀他十个八个都是以正典型!” 说完哼一声拂袖而去。 猪招官立足,皱眉,这个大老爷已经丧心病狂了,无药可救了,他若把香屁案搞成抢劫杀人案,硬把抢劫的罪名摁在陈二马武的头上谁能有奈何? 这样一来复杂了,大老爷要抓劫贼名正言顺,陈二逗鸡不着蚀把米,正好撞在刀口上,马王爷多管闲事,怕是很难摘出来了。 牢门哐啷一声被狱卒拉开,里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马武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钻了进去。 二皮脸站在门口想,不是说大老爷要打我板子的吗?板子都没有挨,怎么就这样被关进了大牢?赵三爷叫我把事情搞大,才能替哥哥伸冤,只是有马爷在,那狗官连板子都不敢动,怎么才把事情搞得大呢? 容不得他多想,身后的周乾干一推他的后背道:“你进不进?不进让开,老子瞌睡来慌了,要进去睡瞌睡!” 二皮脸退开之余,又惊又疑,这个周大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光陈二,就连两个狱卒也是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巡防营统领要到大牢里陪犯人睡觉?这世界太不可思议了,难道都疯了吗? 马武哈哈哈一阵狂笑道:“周大人,不能这样不要脸啊,好像你多仗义似的。” 周乾干懒得理他,进去倒头便睡。 马武和二皮脸卖香屁被关进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赵家纱厂。 车间里,织布机哐啷哐啷在运转,工人在车床边上来回巡视。 另一边,英国the silk road公司理事恩特尔先生和赵子儒正在纠正the silk road的发音问题。 赵子儒口齿纠结地念道:“热死儿,咳,尔……?累得?” 恩特尔表情滑稽夸张,连比带划道:“no!nono!no!热思尔克瑞德,热思,热思,尔克,尔克,瑞德,瑞德?ok?” 赵子儒学着他的动作表情,也十分夸张地喊道:“热死,热死,儿咳,儿咳,累得,热死儿咳累得,ok!” 恩特尔痛苦地一摊手:“ok,ok,密斯特赵,你的英文,发音太痛苦!” 赵子儒哈哈笑:“no,是你的教习太痛苦!” 恩特尔先生又耸肩头又耸鼻子,薅住赵子儒道:“okok,密斯特赵,热思尔克瑞德,是丝绸之路的译文,你的四川话,对付不了,亲爱的密斯特赵,我们喝茶去,还是,好好谈谈,这一季,蚕茧的价格!” 赵子儒嘿嘿笑,赵子文从外面走进来,接过去道:“亲爱的密斯特恩特尔,这一季,蚕茧的价格,跟往常一样,不用谈!” 恩特尔回头,比着拳头道:“no!密斯特赵,太贵了!英格兰第太遥远,成本太贵了!” 赵子文也学他比着拳头秀肌肉道:“no!亲爱的密斯特恩特尔,大清帝国的臣民,太辛苦!他们,养出来的蚕茧,又大又白,三十两一担,不贵!太便宜啦!” 恩特尔哼一声:“密斯特赵,上帝,不会!宽恕你的!” 赵子文道:“你们的上帝,出尔反尔!是最不要脸的!” 恩特尔遇到新名词,十分迷惑,挠头道:“密斯特赵,最不要脸,是什么意思?” 赵子儒哈哈笑道:“密斯特恩特尔,最不要脸就是面子很大,你们的,上帝,面子很大!” 恩特尔一摊手,嘴巴成了o型,得意地道:“噢!亲爱的密斯特赵,请看在我们的上帝,不要脸的份上,这一季,蚕茧,二十两一担,ok?” 赵子儒摇头道:“no,密斯特恩特尔,必须,按照最先议定的价格,我们、才能合作。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只能,和密斯特欧文,签订协议,他们的上帝,不会不宽恕我!密斯特恩特尔,请原谅。” 恩特尔无奈地皱眉,撇嘴,表示不接受。 说着已走进办公室,赵子儒一指椅子道:“密斯特恩特尔,普利斯。” 恩特尔不甘心地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一口,一摊双手,无力地放下,摇头,生气,咒骂道:“该死的欧文,他就是个毒贩!” 赵子儒不理他,和子文端起茶杯来慢悠悠地呷着,一边观察恩特尔的神情。 这时赵老三领着杨铁山进来,恩特尔一见杨铁山,上去一把抱住道:“噢!密斯特羊,我想死你了!” 杨铁山被他抱着,很不是滋味,应付道:“密斯特恩特尔,亲爱的宝贝儿,请安静一点,我的心情,很不好。” 恩特尔无奈地放开杨铁山道:“密斯特羊,你怎么了?请帮助我,声讨密斯特赵,他欺凌伟大的,英格兰第热思尔克瑞德!” 赵子儒兄弟忍俊不禁地笑,杨铁山摁恩特尔坐下道:“累得!累得!跟你说话真是,累得!你也累得!密斯特恩特尔!你坐下,观世音菩萨会保佑你的。” 恩特尔鄙视地一摊手道:“密斯特羊,观世音菩萨是个女人,她说什么都不算,怎么保佑我?密斯特赵,这季蚕茧,三十两一担,太苛刻了,我不会答应的!” 赵子文道:“密斯特恩特尔,你不答应,ok,密斯特欧文会答应的,密斯特恩特尔,请喝茶。” 恩特尔喝一口茶,讪讪道:“该死的欧文。密斯特羊,请你帮我谴责他。” 杨铁山道:“ok!密斯特恩特尔,假如热思尔克瑞德能够,说服英格兰政府的大船,退出大清的海域、废除《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退出港岛,我就说服密斯特赵,把蚕茧,二十两一担,卖给你。”恩特尔跳起来道:“密斯特羊!你疯啦?别给我谈,该死的政治!” 杨铁山呵呵道:“米斯特恩特尔,请坐下,连你都知道,利益面前,决不让步,而我们,也一样!大清没有廉价的蚕茧,甚至棉纱,就像英格兰,没有廉价的面包,和牛奶一样,因为,这是我们的食粮,ok?” “……ok!”、“不说了?”、“yes。”赵老三道:“密斯特恩特尔,不生气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馒头!” “面包?” “馒头!” “馒头,馒头,ok,还有牛奶。” 赵老三道:“没有牛奶,只有猪奶!” 恩特尔又比拳头:“no!密斯特赵!上帝不会宽恕你的!我抗议!我要回成都!” 众人哈哈大笑 赵子文用十足的四川话笑道:“你这个龟儿子过场才多哟。” 赵老三做了一个请式,笑道:“密斯特恩特尔,普利斯。” 恩特尔迷惑:“吃馒头?” “no,吃牛肉,喝金泰祥!” 恩特尔惊讶,跳起来一个熊抱,跟一个哈儿子似的道:“噢!亲爱的密斯特赵!我的宝贝!我爱死你了!” 赵老三痛苦地挣开他道:“密斯特恩特尔,go?” “go!gogogo!” 走了这个活宝,杨铁山摇头,叹气,又回到他愁云惨淡的路股风雨中来。 赵子儒道:“这么快就醒了?” 杨铁山揉脖子道:“哪里睡得着呀,闭上眼就是恶梦,这个税狠人真不是个东西,抢了股票把老子大骂一顿,命都丢了,又叫人悄悄把股票还回来,什么意思嘛。” 赵子儒故作一脸惊疑道:“你说什么?谁死了?税狠人死了?你杀得了税狠人?” 杨铁山白他一眼:“大惊小怪,他是故意来死在老子手里的。只是,死了就死了,死了就得了,把蒋黎宏的股票还给我,不是混账吗?” 赵子儒吃惊:“说的什么玩意儿?他把抢来的股票给你了?抢了股票还到你面前寻死?他疯了吗?” 杨铁山一脸哭相,只管摇头叹气。 赵子文惊掉下巴,捶胸顿足:“杨大人,你这下麻烦了哟!他那帮弟子……嗐!” “怎么?要来杀我?他自己一刀割了脖子,关我屁事!” “你!……你说,股票怎么到你手里的?” “不是说了吗?他人都死了,又让人把股票送去了我家里!” 赵子文一脸痛惜,啧啧称奇。 赵子儒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没有一把火给你烧掉就是好的!” 赵子文道:“他这是看得起你呀杨大人,你怎么就把他逼死了呢?” 杨铁山道:“谁要他看得起?” 赵子儒道:“股票逼死人,你又逼死他。这下好了,你们川路公司的股票升了值了。” 杨铁山呸一声:“少他妈阴阳怪气的!还说得不够清楚吗?他自己不想死,我十个杨铁山也要不了他的命!” “呵!你还有理了,人家有心要把股票给你,你反而带人把人家围了,他不死在你面前,你怎么交差?你还有理了?” 杨铁山欲辩无词,眼泪都下来了。 赵子文道:“算了算了,杨大人,人死不能复生,再自责也没用了。只是,强买强卖的规矩也必须取缔!有的人,你也该敲打敲打了。” 杨铁山道:“什么取缔,压根儿就没这规矩好不好?出了这样的事,不用敲打,只需不用理他,看他怎么收场就好了。马武这个方脑壳又要去跟他对磕,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何况,我还听说,有一个叫什么灵官老爷的神棍在一边搅和,也不知道是哪个臭不要脸的。” 赵子文打哈哈:“灵官老爷?奇闻奇闻,奇闻乐见!” 赵子儒道:“哎呀,灵官老爷是谁呀?杨铁山,我看你呀,得赶紧去找找这个灵官老爷,就凭马王爷恐怕不行,你还在睡觉做春秋大梦呢?大街上到处都传遍了,马王爷被当做抢劫县衙的贼关进大牢啦!” 杨铁山不信,马王爷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不可能。但他相信,灵官老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子文又道:“我听说蒋黎宏要动板子,那帮衙役没有一个敢动手。后来,不知道马武哪根筋不对,蒋黎宏说要把他下大狱,他竟然一口就答应了,好像八辈子没坐过牢似的,你说怪不怪?” 赵子儒道:“一点都不奇怪,人家这是见好就收,不装大象,要不然,有人心里不舒服。” 杨铁山听他这话来得蹊跷,瞬间明白过来,怒道:“啯噜子,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找骂?” 赵子儒一本正经地笑道:“哟,不小心踩住羊尾巴了,抱歉抱歉。不过,这事儿你不好叫人家捅到万府台那里去吧?” 杨铁山冷笑道:“有何不可?我可没那本事去捞那属狗的出来,捞出来,说不准就得被他咬一口。要是万府台,他敢咬吗?再说了,不是还有一个会放香屁的灵官老爷吗?我倒要看看这个灵官老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没事干要来管这种闲事。只是,这个灵官老爷到现在都不出场,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呵呵!” 赵子儒哈哈大笑。 第153章 招官设计害陈二 又要干起来了,这两人见面不出十句话就要掐,掐了十几年都没掐出个谁胜谁负,赵子文对此也只能笑。 没想到赵子儒道:“香屁都出来了,了不得!你们衙门这些狗扯腿想起来就发毛,算啦,不谈也罢。子文,前面领路,好酒好菜可不能便宜那恩特尔,收购协议不能让他改了。” 杨铁山本来还想顶他两句,人家既然不说了,又有好酒好菜,他才不去管哪个缺德冒烟死起脸不要的是灵官老爷呢,再顶下去,等会儿都不好意思到他家蹭饭了。 三人一路出来,直去李氏金泰祥酒馆,在芝兰茶馆岔路口迎面碰上猪招官。 不知是偶遇还是刻意恭候,猪招官赶紧过来打招呼道:“见过杨大人,见过大少爷、二少爷。” 赵子儒兄弟抱拳一笑,赶紧避开。 杨铁山仰着头只管走自己的路,连应付一下的表示都没有。 猪招官根本不知趣,作揖不已,陪笑道:“杨大人,衙门乱成一锅粥了,麻烦去一趟衙门,把马王爷赶走,他都跑到大牢里玩去了,连周大人也疯了。” 杨铁山道:“我才没有那么犯贱呢,他爱玩不玩。不过,你得给蒋大人带句话,杨某人只是咨议局派下来的一个小吏,不敢干预衙门政务大事。但是,关于路股,除了租股之外的任何股种,川路公司都没有强买强卖的规定,请蒋大人不要搞错了。抢劫县衙的贼,他一天抓不到就一天别吃饭睡觉,那是他的职责。” 猪招官啊一声,抬头望着他,不肯挪脚,情形之下竟是不要他过去。 赵子儒知他是故意在此等候杨铁山的,为的绝不仅仅只是马武不马武,人家是想知道股票被抢这事儿怎么善后好不好?你杨铁山既然跟税狠人有正面接触,总该去衙门照个面吧?你把贼首都剿灭了,股票和银子呢?你只字不提,也未免太不要脸了吧? 杨铁山偏偏就不挠这个别人挠不着的痒处,你既然那么皮厚、那么有自信,就应该不怕痒,痒好啊,不痛不痒你还不自在呢。 股票推出去那么多,舍不得将股银上缴,这是什么神操作?指望捂在手里下崽呢?这下好了,你且美去吧。 猪招官等了半天,只以为杨铁山还会说些跟案情和股银有关的,没想到人家就像没想起这一桩似的拍拍屁股走了。 这怎么回事?那位大老爷屁门子上都着火了,只差没到哭爹喊娘、抹脖子上吊、拿刀杀人的地步……难道两人的隔阂还没有消除?要借此机会拿他一把? 哦,人家不是什么都没说,而是说得很清楚,川路公司没有叫你强迫穷人买股票,你非要这么做,闹出一连串的人命官司,从而导致贼子抢劫县衙!这事儿就太大了,谁也吃不消,人家恨都恨死你了,恨得面都不想见了,还能说什么? 猪招官看了看手里从医馆买回来的巴豆,沿路回去,一路走一路又想,马王爷这人也真是,你就是再看不惯蒋黎宏,也不该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吧?好歹我猪招官也是你的难兄难弟,你把蒋黎宏扳倒了,不也把我猪招官扳倒了、把周乾干扳倒了吗? 现在大老爷反咬一口,到底谁把谁扳倒了?陈二再冤,跟你非亲非故,空子一个,还穷得叮当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出来混,就算你是冒顶,也应该顾忌顾忌兄弟伙的饭碗不是? 不管谁是谁非,要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得先保住大老爷的乌纱帽,这是猪招官做官的原则。 要保住大老爷的乌纱帽,就得先把马王爷从大牢里轰出去,就算他是龙头老大也得轰。 要轰他出去,最好就是让那位的香屁变成臭屁,把这是非给颠倒过来。 杨大人不是不管吗?不管正好,接下来就看谁比谁更不要脸,谁的招更高明一些了。 先是筹备龙舟大赛,后是盘点账目、装殓死人、接着又是打官司,所有人三天两夜都没有睡一个好觉,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得早点睡,明天还要抬死人上山呢。 可是,猪招官作为大老爷贴身的师爷,大老爷不便亲自出面做的事,当然归师爷了,而且还必须尽心尽力,做到让大老爷放心、开心,才是师爷应尽的本份。 大牢里有两个特殊的犯人,还有一个特别的陪客,他们的晚饭得要有酒、得要有肉、还得要有该有的。 只是,请当家大爷吃饭不能太小气,小气了不但得不到好,反而你老祖先人都不得安宁。 在没有一个铜板赞助的情况下,猪招官咬牙自掏腰包,买了一坛好酒,又到卤菜店买了半张猪脸、两斤猪肘子、几根猪尾巴。 他先熬了半鼎锅大麦米稀饭,把猪尾巴切了一盘、把猪肘子切了一大盆、把猪嘴巴和猪耳朵切了一大海碗、把最肥的猪脸另切一盘,然后叫了一个衙差来帮忙提上鼎锅,自己打了掌盘来到大牢。 周乾干抱着他的刀睡得正香,不知被谁踢了一脚,爬起来一看,猪招官掌着灯笼蹲在面前,一脸的怨恨之色。 马武呢,盘腿坐在旁边一声不响、闭目养神,活像一入定的老和尚。 再看身前,地上支了一张方凳,凳子上的掌盘里摆着一盘猪尾巴、一盘子大肥肉、一盆猪耳朵、一盆猪肘子、三只酒杯三双筷子还有一大坛子酒。 猪招官当着周乾干这个外人的面自然不能暴露了他跟马王爷的关系,他不敢数落马王爷,就只有数落周乾干:“周大人,你硬是污教得很,马爷疯了,你也跟着装疯,你叫我怎么说你?起来吃吧!吃饱了喝足了是不是就该出去了?” 周乾干道:“关你屁事啊?带着你的猪脸滚出去!” 马武道:“就是,滚得越远越好,哪个稀罕你来当孙子。” 猪招官涎着脸道:“吔,马爷,摸到你的良心说一说,哥几个啥时候得罪了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晓不晓得这个时候跟大老爷作对很有可能就被扣上反贼的帽子?你晓不晓得你这样搞,我和周大人都要悖时?” 马武道:“那你还来巴结老子?” 周乾干糗了马武一眼道:“所以,老子早不早就自觉来大牢里躺起睡觉,不等哪个来发落。” 马武忍不住笑:“似你们这一帮害人的狗官,一个都别想跑脱!” 猪招官干脆不把他当老大,歪着嘴道:“切!你以为杨大人还会像上一次那样帮你和稀泥吗?想都别想!杨大人说了,你爱玩不玩,谁要理你谁就是疯子!也就是我褚招官,还能给你送酒送菜,除了我,哪个还来理你?” 马武道:“老子就不信世上的明白人都死完了,羊杂碎算什么,灵官老爷还没现身呢!他蒋大麻子随便放个屁,就要了几条人命,他那屁也太值钱了。老子倒要看看,这一回他用什么招把自己放的屁收回去,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猪招官道:“吔,马爷,你非要这样是不是?把哥几个的饭碗都戳倒了你才开心舒服是不是?你也不想一想,大老爷连股票都耍丢了,他还拿什么玩意儿来强买强卖?就算他想,他敢再去问府台大人要几万张大股来被抢吗?他有几顶乌纱?有几颗脑袋?我给你说,这个时候他都已经疯了,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呢,你这个时候来抠他痛处,无疑是在老虎嘴上拔毛,他一口吃了你,你都找不着喊冤的地方!” 马武道:“老子要的就是他吃了我,他要吃我,得要有命,得张得开嘴!” 周乾干又道:“所以老子早不早就来大牢跟这个亡命徒一势,看他咋个整。” 马武哈哈笑道:“周大人,你是房顶上的冬瓜两边滚呢还是麻豌豆滚屁眼儿左右逢圆呀?高明高明,左右你都有理,不得不服。” 周乾干骂道:“有你屁相干!” 马武也骂道:“就是,有你龟儿子屁相干!” 猪招官道:“我求求你们,吃完这顿赶紧爬,爬慢了,当心拉稀摆带!” 马武道:“你龟儿子才赶紧爬,老子没吃过?” 周乾干道:“就是,稀奇,哦呸!” 猪招官道:“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吃不吃?不吃我端走了?” 说完就要去端掌盘。 周乾干一脚踹过去:“放下!给老子搁那儿!” 猪招官被他踢了个踉跄,差点把灯笼都打了,骂道:“周大人,你属驴的吗?你到底是哪边的?叫你吃,你七个三八个四,没玩没了,不给你吃,你又要踢人。” 周乾干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马武道:“就是,万一你龟儿子放了毒药,老子们不就死翘翘了吗?” 猪招官生怕自己的诡计被识破,还真被他猜到点子上了,当下装着怒不可遏的样子要来抢掌盘,着势你求爹爹告奶奶也绝不给你吃了。 谁知周乾干拔出刀来威胁道:“你滚不滚?” 猪招官哭笑不得:“有毒药!你吃了就要肠穿肚烂!” 周乾干理都不理他,把那一盘肥的递给陈二道:“这桌子太小了,这一盘肥些,给你,你喜欢。” 陈二是穷惯了的人,面对油香扑鼻的卤肉早就已经垂涎三尺了,慌忙接过去道:“谢谢大人。” 周乾干又道:“要酒吗?” 陈二道:“大人,小民不会喝酒,也不敢喝酒。” 周乾干道:“别他妈小民大民的,也别叫我大人,你娃敢来衙门口卖香屁,狗胆也是包了天了的。” 陈二听了周乾干的‘赞赏’,不知道他是何意,不过听他们跟马爷说话,玩笑随便开,简直就跟难兄难弟一样。 有马爷在身边,他陈二就不可能吃多大亏,看来赵三爷的希望要落空,这顿板子怕是吃不成。 想到这里,也不担心有什么毒药,但是,他却不敢先吃,两只眼睛盯着马武,意思是,你们都还没吃,我怎么敢先吃呢? 当然,猪招官送来的东西有毒药是不可能的,中午饭就没有吃到嘴里,谁能跟饭过不去? 只是,吃猪招官的饭千万不能给他好脸色,否则,这厮指定要讨饭钱。 周乾干倒满三杯酒,一杯推给马武,一杯留给自己,一杯留给猪招官,又拿了一个饭碗倒了半碗酒递给陈二,对猪招官道:“坐下,你的酒,你的菜,有毒药也得陪着我们肠穿肚烂。” 猪招官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下道:“我当然要坐下,花了一两银子呢,不吃亏得慌,再说,我不吃,你们吃得完吗?撑死你!” 马武周乾干都哈哈笑,三人开始吃起来。陈二见他们动手,自己也不能闲着,没有筷子,就用爪子吧,谁让自己和人家不是兄弟呢。 这一大坛子酒足足八斤,四人平均也要一人两斤,陈二就算低人一等,三个半碗至少也有一斤。 吃完这一顿,都有些醉意,猪招官问道:“马爷、周大人,喝完吃完,是不是该出去了?不出去都要当做劫贼拉出去砍脑壳!” 马武道:“你当老子喝多啦?要老子出去?请神容易送神难,大老爷什么时候当面对我说不再强买强卖了,把陈剃头两口子的命债赔了,老子就出去。” 猪招官道:“可以啊,不过,这得看大老爷什么时候想通了才行。但是,马爷可得管好你手下那帮混混,要是大老爷受到什么滋扰,那你可就出不去了哟我的哥。” 马武暗笑,原来他是怕这个啊?老子管天管地,还要管大老爷不受滋扰?说道:“对不起,管不了。” 猪招官眼珠子一翻,打了个酒嗝,无可奈何地望向周乾干道:“周大人,你呢?” 周乾干一拍掌盘道:“你管得着吗?别以为老子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酒就不敢弄你,你个龟儿子管得宽!” 猪招官瞪着赤红的眼珠子道:“为什么呀这是?大人啊,你是官场中人,这不是拿捏大老爷的时候!” 周乾干骂道:“你晓得个屁!这时候出去,大老爷要老子去捉贼,老子到哪儿去捉?出去早晚得进来,还不如不出去!不是省了你们好多手脚吗?” 马武笑,笑得跟鸭子叫唤一样。 猪招官无计可施了,拿起掌盘就走人,边走边骂人,带马武也一起骂了道:“糟糕得很,上山遇到夜老鸦,下河遇到龟爬沙,霉得打烂鼎锅盖,遇到一对禽兽啊。等着吧,明天上堂就要你们喊爷爷……” 话没骂完,人已经出了牢门,后面骂的是什么,再没人听得见了。 这金泰祥是纯粮食酒,劲道出奇大,马武周乾干喝了七八分的量,酒一上头就有了十分的醉意,二人倒头便睡。 马武一觉醒来,只觉口干舌燥,昏昏沉沉,脑袋很是疼痛。醉酒醒来的人头痛很正常,可马武很快发现了一个很不正常的状况,陈二在牢门口哭爹喊娘闹着要出恭,并威胁狱卒,再不让他出恭,他就要拉在牢房里了。 那狱卒被他吵得很不耐烦,骂骂咧咧:“里面不是有马桶吗?你吵什么吵!” 陈二急道:“我闹肚子!周大人在里面,马爷在里面,哪能当着他们拉!” 狱卒就是不开门,说道:“半夜三更,你跑了怎么办?” 陈二急得跳脚,直呼马爷救命。 拉肚子?拉稀吗?马武一个驴打滚,翻身起来,这还了得!天亮还要上公堂呢,还指望你的屁呢,你怎能拉稀? 完了,完了……该不是郑老爷事件要重演吧? 马武试了试自己的肚子,安然无恙啊? 难道……猪招官这狗东西……坏了!千防万防,谁能防猪招官啊?这狗东西八成是为了保乌纱,跟蒋黎宏穿一条裤子了。 马武踢了周乾干一脚道:“还睡呀!” 周乾干早就醒了,早就听见陈二在那儿大呼小叫,坐起来道:“我还在这里呢,难道他敢跑了不成?给他开门,让他到隔壁牢里随便拉。” 狱卒接到顶头上司的特赦令,只得给陈二开了牢门。 牢门一开,那陈二去了来,来了去,折腾了四五回,愣是收势不住。折腾到后来,狱卒开门关门烦透了,干脆牢门大开,任他来去自如。 那陈二捯饬到天亮,连牢里的草纸都捯饬光了也是不见好转,他这时候才明白,猪招官是包藏祸心,指定给他下了巴豆。 这个烂心烂肝的,看人下药,准到不能再准了,摆明了要自己明日在公堂上出丑啊。不过,老子不怕,大不了就吃板子。 这期间,马武把来龙去脉想了个七八回,蒋黎宏这是急了呀,这种烂招都用上了。 急好,他不急,继续臭不要脸的话,还真拿他没办法。他一急,陈二今天板子吃定了。 这案子,陈二要想伸冤,哪能不吃板子,要想把蒋黎宏推翻,不把案子做大也推不翻他,最好是姓蒋的一急,做出什么恶事来的同时刚好遇见灵官老爷。 看来不能在堂上阻止他作恶,他要作就让他作!作的孽越多越好,这个时候作孽,想不倒台都难! 至于这个灵官老爷是谁,想都不用想,既然莫道是会了赵子文,那么请他马王爷来看热闹的不是赵子文又是谁,搞不好还是赵子儒。 你赵子儒是一尊大神,灵官老爷还能比你大吗?既然我看热闹的都进了大牢了,你这个灵官老爷就没有龟缩在后面不出来的道理。 陈二又不是我马王爷找来的,是你赵子文找来的,被打脸又不是打我马王爷的脸,打的是你赵家的脸,我马王爷丢脸没关系,你赵子儒丢得起这个脸吗?如果你当缩头乌龟,让陈二吃了大亏又输了官司,哼哼……我马王爷今后对你赵家人就没得说了。 第154章 灵官老爷出宝刹 前文说了,马武这人虽是一个混混,但他身上的大爷义气很重,行事亦正亦邪,遇到他看不惯的,不管对错,不管对手是谁,只要他看不惯就要出手。 不光是他,现实版中类似的袍哥大佬就大有人在,比如后来的唐廉江。 当然,马武是虚构的,唐廉江是哥老会历史中真实存在的人物,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而本文的马武,因为陈剃头(尽管陈剃头不是袍门中人)的事曾经发誓要对付蒋黎宏,所以他对陈二的案子才这么上心。他哪里知道,支持赵老三这么做的只有赵子文。赵老三之所以找陈二出场,要的就是被蒋黎宏打脸,不打脸、制造不出更大的动静来,就惊动不了府衙万智斋,也惊动不了总督衙门,万智斋不出场把蒋黎宏清除出去,强买强卖的势头就遏制不住,到时候,祸害的就不仅仅只是首饰垭了,恐怕全潼川都要跟着效仿。 地方出现强买强卖、出现逼死人的现象,赵子儒岂有不知道的,但这些现象早在他答应杨铁山做挂名会长之时就预想过一些,修铁路毕竟不是儿戏,是要银子来铺垫的,上头施压,地方官为了政绩用些过激的手段不可避免,出现这样那样的案子就不奇怪了。 当然,逼死人得另当别论。 在赵子儒看来,就不说官府跟平民百姓之间的矛盾,单就商会而言,杨铁山这样折腾也是在抽商人的筋、扒商人的皮,抽筋扒皮的事一次还行,多一次就会要命。潼川商业本就萎靡不振,商户们的资本十分有限,集资不可能只有一次,川汉铁路的投入也不是区区几百万两、几千万两银子就能搞得定的,搞不好几亿两银子都砸得进去。 再说,川路公司不像西洋公司那么有实力,那帮大爷有几个懂铁路的?有几个能坦然应对商场的风谲云诡?银子到了他们手里有多大的作为真的说不上来,全川的商业大佬们哪一个都是吃铁吐火的角色,又有几人放心把命运交到那帮人手里? 这第一波集资,川路公司若做不出一番成绩来,那么会滋生多少猜忌和阴谋?第二波集资还能这么顺利吗?财团大佬们的脉络怎么波澜起伏谁能把握得住?杨铁山卖股票,跟强买强卖差不多,一旦川路公司出现投资纠纷,股民投资失利找麻烦,杨铁山罪过就大了,不但杨铁山罪过大了,自己这个挂名会长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赵子儒认为,不管是平民还是商人,投资必须是自愿的,风险应该让投资人自己去担当,不管是官府还是商会都不能强行摊派,否则迟早生乱子。 而且,自己也不能老是挂一个空头衔欺瞒世人,得实实在在拿出银子来买股票,不然对不住江东父老,至于银子在哪里,看来得想法子了。 当然有些话,赵子儒作为一个生意人,只能在跟万府台喝茶聊天的时候顺口说说,不能当做正经话题来谈论。 但对于万智斋来说,赵子儒是从来不在他面前说政务的,他的随便说说,那就是问题已经很严重了,肯定是杨铁山和蒋黎宏都做得很过分。 毕竟,这些年哥老会明里暗里的势力席卷全国,泛滥成灾,把湘军都烂得体无完肤,再加同盟会四处流窜,蠢蠢欲动,这里起义那里起义多如牛毛。 他万智斋之所以把赵子儒这个哥老会老摇紧紧抓在手里,施以各种恩惠,是因为赵子儒这个人在成都有龙家,在渝城有田家,都是哥老会了不得的势力,甚至跟全川的哥老会码头都有交往,稳住他就可以稳住潼川的哥老会,要是因为股票激怒赵子儒,他只需抱臂观望、或者振臂一呼,那就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税狠人的顺天教案就是鲜明的例子。 这样说,倒不是万智斋怕赵子儒,他怕的应该是哥老会。这年头,哪怕是一个放牛娃死了,只要他是哥老会的人,哥老会就有可能为他出头闹事,地方上动乱一次,哥老会不过是伤几根毫毛,而他这样的地方官就有可能被查办。 听了赵子儒的随便说说,万智斋开始考虑要不要取消除租股之外其它股种的强制性了。 谁知,还没有等他下决心,蒋黎宏就送来急函,说顺天教余孽杀了公差,抢了县衙,所有股票股银被洗劫一空。 万智斋十分震怒,当时就想把蒋黎宏革职查办,但转念一想,蒋黎宏实施摊派自己也有授意,如果过于冒失或者惩罚过于严厉,蒋黎宏必然不服,闹到督抚那里,总督衙门追究下来,自己少不了要担干系。 如此,经过一番仔细推敲,万智斋决定先不上报,还是亲自到该县去巡视一番,当众做出一些让步,能够自己把这件事消化掉就自己消化掉得了。 这里,猪招官酒后回去把周乾干和马武在牢里的情况跟蒋黎宏说了,又把遇到杨铁山时杨铁山带的话说了,也或多或少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几句。 蒋黎宏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悬崖,还有一只也是立足不稳,身体已经悬空,别人只需轻轻一推,他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他那个性,现在除了恨就是懊恼,悔意有没有?有!他最悔的就是不该听杨铁山的去划什么龙船,不去划龙船,贼子敢来县衙吗? 想起这个,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羊杂碎活剐了! 人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 蒋黎宏不是那种糊涂的人,可再精明的人也怕绝望,人一旦绝望了,许多想法都是极其极端的。 他可以蔑视周乾干和马武,但绝不敢漠视赵子儒和杨铁山,杨铁山来了县城却不来衙门跟自己相见,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那么赵子儒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他蒋黎宏丢了股票股银就成了臭狗屎,人家除了远远避开,谁还能靠过来自讨苦吃不成? 陈二和马武的出现绝不仅仅只是因为陈剃头的冤案,也绝不仅仅只是来羞辱自己一番这么简单,他们所谓的灵官老爷到底指的是谁?一是辱、二是激、三是逼,这是要逼他蒋黎宏走极端呀! 可现在不走极端行吗?自己已经掉进坑里去了,想爬起来绝无可能,状况摆在这里,周乾干钻进大牢抗拒追凶擒贼,等于就是告诉他蒋黎宏,这件案子无解了,只有等上官前来问责问罪,然后丢官去职。 如果是这样,他蒋黎宏孤家寡人,还真就解不开这个死结。 但本老爷好歹是知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掉脑袋也没必要装孙子!两个臭鱼烂虾趁火打劫想要弄死本县,那好,我不好过之前,你就得先不好过! 大牢里 没等陈二消停下来,猪招官又来了,这一次,他可没有端着掌盘来,开口第一句话就央求:“马爷,现在出去还来得及,求求你了,你出去吧,待在这里干啥呀?” 马武懒得理他,睡自己的觉。 周乾干打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调调:“这都中午了你才死过来呀?” 猪招官笑道:“周大人,你还没睡醒吗?衙门有一大摊子事呢,不办呀?大老爷叫你即刻去见他,你去不去?” 周乾干道:“不去!” 猪招官又道:“大老爷叫你去,是叫你去丰乐场把税狠人的尸首运回来,不是叫你去捉贼。” 周乾干呵呵:“你想多了吧?税狠人是杨大人捉住的,杨大人同意让你去运尸首吗?哦,人家把贼子捉住了,要你去把尸首拿回来消灾?你长得可真漂亮!” 这句话把猪招官怼得一口浓痰堵在喉咙,咳咳咳……半天都没发出声来。 是呀,大老爷怎么想得这样天真呢,杨大人要是还能让你去把税狠人尸首拿回来交差,他干嘛不亲自来衙门帮忙把这件案子结了? 猪招官还在癔症,马武骂开了道:“猪招官,你这个龟儿子,为了你的狗饭钵钵,你硬是卖儿卖女、卖爹卖妈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哈?你娃把陈二弄得拉稀摆带,以为就得逞了?告诉你,陈二的事,老子不管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叫大老爷贴告示,向全县人认错、保证从今以后不再摊派股票,我就和周大人马上离开。至于陈二,你最好先打听清楚谁是灵官老爷之后才考虑要不要动他,如果打听不出来,最好打发他几百两银子,让他回家讨个婆娘安心过日子,要是少一两,陈二都不会走。先申明,这是我作为弟兄关系跟你说的。否则、反之,大老爷得小心他的乌纱帽、项上头,就算是你,今后走夜路也当心遇到鬼打墙!” 猪招官听马武这话不像是开玩笑,凭他跟马武的关系,能开这样的玩笑吗?这是在警告。 灵官老爷到底是谁呀?这么大来头?是府台?还是总督?可不管是府台还是总督,他们不都是力主地方卖股票的吗?县衙的股票被抢了、公差被杀了,府台和总督不帮地方解决问题,难道还要拿地方问罪吗?可能吗?马武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他通着盗贼?要走税狠人的路子?不能啊,家有如花美妾,堂上有瞎眼的老母,还有两个痴聋憨哑的哥哥,他不能啊! 猪招官想不透彻了,想不透彻的事情就不能胡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把灯笼绕了绕,要看看周乾干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周乾干还是那副房上的冬瓜,两边滚的德行,骂道:“照什么照?想要税狠人的尸体另找他人,老子得了软脚瘟,动不了!” 猪招官笑道:“嘿嘿,周大人、马爷,我虽不知道灵官老爷是谁,就算他是总督大人吧,可铁路谁让修的?股票谁让卖的?股票又是怎么丢的?你们说的灵官老爷一定是法眼通天,谁是谁非他能不知道吗?兄弟呀,大人啊,现在不是大老爷要强买强卖,而是你们两个卡着他的脖子,要弄死他好不好?你们不出去可以,我可要提陈二上公堂了,不就是一个香屁吗?放得出来就放,放不出来最多挨一顿板子,挨了板子就可以走人了。至于几百两银子,我看恼火,衙门没银子啊?银子都被贼人抢光啦。马爷,你就不出去看看大老爷怎么断案?万一大老爷断得不如你的意呢?” 马武道:“老子说不出去就不出去,你们怎么断关我鸟事,灵官老爷又不是我,他怎么想的、想要什么结果有老子屁相干。” 猪招官笑道:“那你赖在牢里干什么?混吃混喝啊?大老爷可说了,从今以后,再不准任何人往牢里边送一口水、一粒饭,不信你就等着。” 马武怒道:“你屁话真多,滚!” 猪招官果真就滚了,不过滚的同时,一手捉住陈二的脖子另一手还把灯笼在空中招了招戏谑地道:“马爷,你最好还是跟出来,要不然,陈二就吃不了兜着走。” 马武心里笑道,老子巴不得,你最好是把屁股给他打开花,或者把股骨头给他打烂,这样灵官老爷也许就出来了,收拾你们,老子都不用放半个屁。 通通通,三声鼓响,大晌午的,大老爷又升堂了,这一次没有人击鼓鸣冤,而是大老爷要击鼓升堂,以壮声威。 围观的人依旧很多,但是人们没有看到马王爷的影子,只看到那个卖香屁的二皮脸被猪招官亲自提溜着押进公堂。看那二皮脸的神情,一日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睛陷下去了,眼珠子却凸出来了,从人身边过,再也没有了香屁的味道,而是给人留下一股子稀屎的臭味儿。 衙役们照常一声威武,蒋黎宏照常一拍惊堂木,喝道:“下跪何人?抬起头来!” 二皮脸抬头道:“青天大老爷,小民陈二冤枉。” 蒋黎宏道:“大胆贼子,你伙同贼首税狠人串通地痞马武抢我县衙,杀死公差六人,抢劫库房股票十余万股、银票数万两、现银数万两,还敢假借灵官菩萨之名卖香屁,既咆哮公堂,又蔑视律法,还敢在这里喊冤?……” 陈二虽然拉了一夜的稀,拉得头昏脑涨,双脚发软,但还不至于昏聩糊涂,一听这狗官竟然真把自己说成是盗贼,而且开口就是一连串的罪名,当时就气冲脑门。 老子陈二纵然狗屁不如,好歹在丰乐场也混了这么些年,要说亡命,老子不是亡不来,你既然要置老子于死地,老子就是一头猪,临死之前还要叫唤两声呢! 所以不等蒋黎宏说完就大叫一声道:“慢着!大老爷说什么?说小民抢了你的银子?抢了你的股票?还杀了你的人?大老爷可有亲手将小民拿住?可有人证物证?你当灵官菩萨是好欺负的吗?” 啪!又一声惊堂木响,蒋黎宏历喝道:“大胆贼子!到了这时候还敢跟本县扯了子虚乌有的灵官菩萨,好!就算灵官菩萨真的存在,你说你吃了他的黄豆,放的是香屁,那你就放一个!如果大家都说你放的是香屁,本县就立刻放了你,放!” 陈二一皱眉,心里一急,肚子哗哗一阵响,一股潮涌直冲阀门,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夹紧屁股道:“大老爷,香屁那是从前,现在而今眼目下,什么都变了,就连大老爷说话都臭屁连天,小民哪里还有……” 话没说完,身后的衙役乱棍相加,一阵敲打,更有两人扑将上去,一左一右将陈二摁着跪了下去。 这帮家伙,昨夜被蒋黎宏洗了一夜的脑,早已把周乾干是谁、马武是谁丢到了八十里之外,蒋黎宏才是一县之长啊,他说谁是巡防营统领谁才是巡防营统领、他说谁不是,谁就不是、他叫谁滚蛋谁就得滚蛋,谁敢不听他的? 陈二被制伏,蒋黎宏又一拍惊堂木道:“事到如今,本县岂能容你推三阻四,你今天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来呀!扒开这个贼子的裤子,就是拿棍子捅也得给他捅出一个屁来!” 陈二一双手臂被人牢牢拿住,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那衙役得了令,又一人上去,呼啦一下就扒下了陈二的裤子,又一人上去照准那猴腚子就是一棍子,打了不说,还真就抡起棍头低头去捅。 陈二是又痛又恨,肚子里憋着的那股劲一松,只听一声异响,接着一股刺鼻的异味,那衙役正好兜个正着…… 全场为之肃静、全场为之惊诧! “香屁!绝对是香屁!大老爷您请呀!” 门外爆发一声喊。 接着一片捧腹大笑,除了笑,竟没能有一人说出一个字的话来。 可苦了那衙役,喊不出来,骂不出口,想擦一把都不能,只能弓着背壳、撅着屁股,在那儿哇哇作呕。 猪招官想笑、旁边的衙役差官都想笑,一看蒋黎宏绿了的脸,谁敢笑?哪个还敢笑? 门外的就敢笑,笑得稀里哗啦、笑得放肆无比、笑得满地乱爬、笑得破口大骂。 “大老爷冤枉啊!你笑死人不偿命啊!……” 陈二出了一口恶气,他这一愤怒的喷洒过后,肚子松了、肠子松了,全身都松了。 第155章 灵官老爷结奇案 躺在地上,听见作呕声、听见嘲笑声,陈二惊惧地扭过脖子,吓得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一魄,弱弱道:“我不是故意的……” 蒋黎宏痴呆了,两颗眼珠子瞪着就瞪着,这个该死的陈二,你这一招好得很,好得大老爷不需再找任何借口就可以把你打死,你放屁就放屁,竟敢拉稀! 你敢把稀屎喷人一脸,就赛过了捅人一刀,蔑视王法不说,简直蔑视人伦,丧尽了你陈家的德、丢尽了灵官老爷的脸!你去死去吧! 叮的一支令箭扔下堂来,蒋黎宏大喝一声道:“来呀!把这个抢劫股票、抢劫股银、杀害公差、招摇撞骗、公堂喷粪、蔑视王法、亵渎大清的贼子!给我拖出去重打二百!然后押往河滩砍脑壳!乱刀分尸!” 喊到后来,气疯了,人都站了起来。 陈二吓瘫了,他仿佛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鲜血像刚才屁股上喷粪一样喷出来,洒了一河滩。 当两个衙役把陈二仰面朝天拖出去的时候,他看到蒋黎宏顶戴下那一脸的白麻子白得比白无常还要恐怖、还要可恨!他奋力地挺了一下自己的髋骨,做了一个下流的顶式,本能地骂了一声道:“狗官!我日你先人!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看稀奇的再也笑不出来,停留在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化,张着的嘴、瞪着的眼,都在彼此的惊疑中相互询问,马王爷呢?马王爷呢?真的要杀人了,马王爷呢?! 陈二被摁在了特制的石凳子上,裸露在外面的屁股蛋子上还残留着恶心的污渍。 两个衙役红棍子抡起,红影挥动,砰砰有声。 陈二的屁股颤动着,伴随着他杀猪般的嚎叫,十大板、二十大板……那片肮脏的腚子肉从皮开肉绽到血肉横飞,让围观众人怎么也想象不出灵官菩萨的香屁怎么会从那个血窟窿里冒出来。 咣!咣!咣!三声铜锣响从外面飘进来,尽管敲锣的动静很大,但衙门内的所有人都没去管那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人想过怎么会有人敲锣,就算有在意的人,都当成了大街上来了耍把戏的。 相比于耍把戏,人们似乎更稀罕眼前血淋淋的把戏。 咣!咣!咣!又是三声锣响,这三声似乎比前三声更响,仿佛谁要把铜锣敲破一般…… 咣!咣!咣! “打!使劲打!谁也不许留一手!”蒋黎宏听到锣声就像听到战鼓,他必须要把陈二这个可恶的贼子打服,就算打死他也难消心头之恨,至于谁在敲锣,谁爱敲谁敲。 “砰砰!砰砰!……” 抡板子的闭着眼睛抡,看不见无所谓,只要跟上节奏就行,得让大老爷听得见响动,也得让抢劫衙门的贼子们听见响动! 看稀奇的,越看越害怕、越看越心惊,而陈二的嚎叫却越来越微弱。 “……六十七……七十七,砰砰!砰砰!……八十七……” 陈二不鬼叫了,数板子的没人打搅了,保证不会数岔了。 可是,抡板子的觉得这板子不是打在屁股上的,好像打在烂泥上的…… 算了,还是睁开眼睛看一看,这龟儿子是不是已经出脱了。 两人双双一睁眼,陈二的屁股哪里还是屁股,分明就是一堆烂肉,比案板上剁碎的肉馅还要肉馅,再一看自己拄在地上的红棍,上面都是血糊糊的肉花花呀。 抡板子的吓得哐啷一声扔掉棍子,再一看旁边的人,旁边哪里还有人,分明就是一桩桩雕塑,那些雕塑的眼睛看自己就像看到鬼一样的惊悚恐怖。 特别是猪招官那一对眼睛,大有要把他二人的脑袋咬下来喂狗的意思。 杖刑进行到这里没办法继续了,只得停下等候大老爷发话。 咣!咣!咣!铜锣声到了门口。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道:“妈呀!我终于想起来什么人在敲锣了,戏台子上来了八府巡按就是这么敲锣的呀!” 又不知是谁哦呀一声道:“妈呀!就是!八府巡按来啦!你们看,都到门口啦!大老爷冤枉啊!打死人啦!” 人群一窝蜂炸开,齐刷刷往衙门外涌,跑出大门又齐刷刷站住。 数丈开外的官道上,三个官差鸣锣开道,后面两班衙役一班举着回避,一班举着肃静,正中一抬八人大轿,好不威风显赫。 大轿后面踢踢踏踏卷起一股子灰尘,顶子袍子枪杆子分列两边而来,浩浩荡荡,竟有不下两百人之众,还真有八府巡按的架势。 众人还在那里吞口水,早有三五个悬腰刀、按刀柄的差人越众而出,扑面而来,口中喊道:“府台大人到!” 围观来不及跑路的顺街一边倒,呼啦一下退向巡防营门口,没看见别人举的牌子吗?肃静,回避,赶紧闭嘴走人吧! 蒋黎宏如梦惊醒,断定是府台大人到了,赶紧列好自己三班人员迎了出来。 不早也不迟,他到轿子到,双方正好在衙门口对接。 猪招官暗道一声要遭,来得好快呀,都没有给人喘一口气的机会,陈二还死在石凳子上呢! 八个轿夫屈膝一蹲,轿子落地,轿身一斜,万智斋黑着脸从里面钻出来。 蒋黎宏赶紧拱手鞠躬道:“下官见过万大人、见过各位差官。” 万智斋礼也不回,直接问道:“怎么回事!窃贼呢?可有拿住?” 蒋黎宏的顶戴几乎抵住了膝盖道:“请大人衙内听禀。” 万智斋眼睛一扫四周惊恐的人群,脸子一拉,举步就往衙门里走。 蒋黎宏胸膛咚咚响,感觉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拱着的手不敢放下,几乎是顶戴顶着万智斋的屁股跟进。 猪招官看他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这个蒋大人平时多少厉害的一个人,这时候居然怕成这个样子,难道……难道真让自己给说着了?府台大人真就是灵官老爷?! 完了,站错了队呀!看来不光是他的乌纱帽难保,恐怕自己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果然,没走几步,前面的万智斋不走了,声音就像古坟里的冥音一样传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猪招官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吓得直往后退,只听蒋黎宏回道:“禀大人,此贼趁本县全民龙舟大赛之际,伙同反贼税狠人一干人等大白天抢劫县衙,杀死留守官差以及户房、库房书记官等六人,县衙所有股票、股银、尽数被他窃去,税狠人等贼首落网伏诛后,此贼公然冒充灵官菩萨,以卖香屁为由,招摇惑众,前来滋扰县衙,被拿获后,咆哮公堂,拒不认罪,下官不得已施了杖刑,没想到此贼竟然禁不住一百杀威棒。” 万智斋双眼紧盯着他躲藏在顶戴下面的头颅,移步过去,伸手扳起陈二的脸来一瞄,放开手道:“你说什么?你说他杀了六人?劫了县衙所有的股票股银?” “正是。” “他一人所为?” “不,多人所为。贼首税狠人等已经落网伏诛。” “落网伏诛了?谁抓住的?” “这……是杨大人带本县巡防营管带抓住的,贼子负隅顽抗,杨大人下令将其杀了。” “哦,是杨大人抓住的。你们你干什么去了?” “本县派巡防营统领周大人以及捕快房全员出动了。” “然后呢?这个贼子怎么来的?你说他冒充谁?” “冒充灵官老爷卖香屁。” “什么玩意儿?卖香屁?卖香屁是什么鬼?” “这……此贼妖言惑众,声称他是灵官菩萨的化缘童子,说他放的屁是香的,并沿街叫卖。”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招供了?承认他是贼了?” “还没有。” “混账!没有招供,为何把他打死?股票呢?股银呢?” “此贼大堂上喷粪,蔑视衙门 、蔑视王法。股票被他们一把火烧掉了,股银不知去向。” “混账!糊涂!你打死了他,股银岂不是断了线索!既然你说他是反贼,那你是怎么拿住他的?心甘情愿撞你手里来找死的吗?他没有和你拼个你死我活啊?” 蒋黎宏汗珠子滚落地上,这话问得古怪,该怎么回答呢?好在万智斋冷笑一声又道:“你确定他就是抢劫县衙的贼子?” 蒋黎宏道:“确定。” 万智斋道:“可有呈堂证供,可有笔录文案?” 蒋黎宏道:“禀大人,此贼口齿伶俐,拒不认罪,下官也是急怒攻心,下手重了……” 万智斋怒了:“口齿伶俐?怎么个口齿伶俐?你说他是窃贼,他总有所辩驳,又将他绑在石凳上打板子,那就说明他拒不认罪。你没有呈堂证供、笔录文案,却把犯人打死了,如此巨大的抢窃案、人命官司,怎么结案?还有的人呢?你的师爷记事官呢?巡防营统领官呢?捕快房都头呢?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叫他们统统来见我!还有!叫杨铁山杨大人也来见我!” 蒋黎宏突觉背心发冷,脖子发硬,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道:“大人明鉴,此贼穷凶极恶,在堂上之言除了辱骂朝廷、辱骂官府、辱骂路股之外,没有一句可以作为呈堂证供,就连作案动机、作案经过都拒不交代,记事人员根本就无法笔录,更不要说画押……” “混账!那你为何将他杖击致死?不知道收监关押吗?来人!把这个糊涂官给我拿下!” 此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左右的随行快差喊一声喳,蒋黎宏就被二人扭了,摘了顶戴。 万智斋又一声呵斥道:“该县的师爷文书何在!杂事官首领何在!巡防营统领何在!快班都头何在!” 猪招官再也不敢躲着了,急步出去,拱手鞠躬道:“卑职褚招官正是大老爷案前执笔文书。” 黄福生也闻讯赶来道:“卑职黄福生乃本县杂事首领。” 万智斋瞪大的眼珠子转了一个圈,不消说,这是在寻找巡防营统领和快班都头。 猪招官不得不回话:“启禀府台大人,本县巡防营统领和快班都头周乾干周大人在大牢里不肯出来。” 这时,负责检查陈二尸体的随行快差前来抢话道:“大人,这个犯人并没有死,他只是晕死了,但伤得很重,只怕废了。” 什么?!没死?只是晕死?废了?蒋黎宏差点背过去的那口气又缓过来了,要是这个时候再打死了人,可就别活了。 万幸万幸。 万智斋本要质问猪招官,听犯人没死,立即下令道:“快请郎中抢治,决不能让他死!” “喳!” 随着这一声喳,猪招官赶紧鞠躬道:“大人,卑职去请郎中。” 万智斋哪里理他,瞪着自己随行的快差吼道:“马上送医馆!跟两班人去盯着,出了什么差错,我要你人头!” 蒋黎宏那个悔呀,谁知道灵官老爷真是万府台呀!早知道如此,干嘛要跟这个卖香屁的过不去,蠢!真蠢! 最蠢的是,这个万府台还是自己亲自以加急文书招来的…… 罢了罢了,犯人死不死,自己都逃不过要去职,股票没啦,几万两银子没啦,要追究起来,不单单只是这顶乌纱帽的事,恐怕还得蹲大狱! 周乾干那一帮捕快此时再蠢也知道调转车头了,早有一帮人过去帮忙卸了捕快房的门板,拿了篾席枕头,七手八脚把陈二抬上就走。 前呼后拥一下子走了几十个,万智斋拿眼狠狠一瞪蒋黎宏:“收拾你的书箱,交出你的官印,回府衙听候发落吧。” “大人,我有话说……” “你要是觉得你可以把丢失的股票股银找回来、能把你逼死的人救活,你就留下。” “大人,下官尽力就是……” “尽什么力?你简直就是刺巴林里的斑鸠,不知道春秋!” 蒋黎宏:“……?” 万智斋一挥手,随行差官就扒了蒋黎宏的官服,一对枷板就套上了他的脖子。 蒋黎宏如触电一般,还要说什么,万智斋哪里还要理他,对猪招官道:“你刚才说,巡防营统领在大牢里不肯出来?为什么?” “这……” “这什么这?大牢在哪里?带路!” 猪招官没想到变化来这么快,别人一挥手,蒋黎宏的官帽就没啦! 终究不是考来的功名,都是浮云啊! 猪招官失望地看看蒋黎宏,一低头,一转身,向门外走去。 万智斋一走,蒋黎宏就要哭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恶梦,什么叫刺巴林里的斑鸠不知道春秋,这能怪我吗?这股票是你给的,我说要不完这么多,你还说这才是开始。 怎么?这还没开始呢,你就把本县罢免了? 我蒋黎宏还不是按你的意思来办理的?出了篓子,你把屎盆子往我头上一扣就完事了? 我蒋黎宏千里之外来赴任,官帽又不是你给的,你说给我摘了就给我摘了?那还要总督衙门来干什么? 不过,蒋黎宏非常清楚,自己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为官,硬来不得,稍有差池,把小命丢在这里都有可能。 猪招官领着万智斋和一帮差人来到大牢门口,命狱卒掌灯,然后提高嗓门喊道:“周大人,府台大人请你出来。” 马武一听,一翻身坐起,而周乾干仍然躺着道:“你知道你这一招有多烂贱吗?府台大人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没听说?” 马武插话道:“听动静有点像,你没听见刚刚有人敲锣吗?” 周乾干不理马武,回应猪招官道:“我有自知之明,府台大人真来了,我就更出不去了。” 万智斋呵呵笑着走进去道:“这是为何?难道逼死人有你的份儿?还是你看着贼子从你身边逃走没去拿他?” 周乾干这才相信万府台是真的到了,赶紧爬起来出去请罪道:“卑职见过府台大人。” 万智斋道:“周统领,这个时候你不出去拿贼,躲在大牢里干什么?” 周乾干道:“大人,衙门丢了股票股银,留守公差被杀,卑职未能拿住贼子,自知罪责难逃,所以不等发落,自觉来这里领罪。” 万智斋道:“那你为何拿不住贼子?” 周乾干道:“大人当知顺天教余孽的厉害,他们抢了股票,一把火烧了,然后夺路而走,我等当时在丰乐场办差,闻讯赶回县衙,贼子已经泥牛入海。卑职追了一夜,不得要领,直至前日深夜,贼首税狠人在康家渡被杨大人拿住,贼自知罪孽深重,已饮剑自戕,卑职更加无地自容。” 万智斋疑道:“你说什么?饮剑自戕了?不是被伏诛的吗?” 周乾干道:“哪里是伏诛,就是自戕的,杨大人说他是故意死在他手上的,尸首就在丰乐场巡防营。” 万智斋道:“杨铁山拿住的?” 周乾干道:“是的。” 万智斋道:“那你还呆在这里干啥?快去把尸首弄回来,本府要押回府衙上呈提督府处置。” 周乾干道:“卑职去过了,杨大人说没必要搞得人人皆知,以防他的余党趁机作乱,杨大人已下令要将他葬在乱坟岗,尽量不要把案情扩大。” 万智斋愣住,细想这也是道理,眼下川省哥老会组织受顺天教之乱和大足教案之乱的影响十分嚣张,前些年税狠人事件差一点就无法收拾,要不是丁鸿臣血腥杀伐,搞不好就要波及整个西南。 现在税狠人既然死在杨铁山手里,自己又何必出来当这个冤大头,何不顺势确认一下真伪,把一切损失算在死人头上,就此结案得了。 因看见马武,又问道:“你是何人?” “草民……马老五。” 第156章 桃树园来客 万智斋问马武:“你犯了何罪?” 马武道:“草民没有犯罪,是替陈剃头喊冤的。” “喊冤?外面那人是陈剃头?本府听说他是参与抢劫县衙的劫贼,他何冤之有?” “大人,陈剃头怎么可能是劫贼,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是蒋大人强买强卖给逼死的,夫妻两个都死了,外面那人是他胞弟,名叫陈二。” “那么陈二是劫贼?” “大人,陈二是不是劫贼,这位周统领、褚大人很是清楚。” 万智斋看看猪招官,又看向周乾干。 周乾干道:“大人,蒋大人丢了股票股银,他都红了眼了,见人就说是贼。” 万智斋又看向猪招官,猪招官道:“蒋大人是恨他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告刁状,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不得不如此。” “什么?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不得不如此?” 万智斋眼珠子两转,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马老五,你说!” 马武道:“大人,草民马老五背着蒋大人不能乱发言,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周大人、褚大人非常清楚。” 猪招官赶紧道:“大人,陈剃头逃避路股,夫妻二人投河自杀,顺天教余孽趁龙王会大雨抢劫县衙,杀六人,卷走所有股银、股票和库银,逃之夭夭,赶巧陈二选择这个时候冒充灵官老爷的化缘童子来县城卖香屁,被衙役阻拦,陈二击鼓鸣冤,状告衙役买了香屁不给钱,要蒋大人断案,就这么回事。” 万智斋拂袖道:“什么乱七糟八的!不就是要替陈剃头申冤吗?!几百两银子就搞定的事,非要弄得这样糟糕,一帮子蠢才!” 马武道:“大人,路股逼死的人可不止这一起,还有姜家父子,也是两条人命,蒋大人偏偏不像大人你这么想,他是一个铜板都不舍,一心要强行把这案子压下去。” 周乾干怒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多事?姜家一个人都没有了,你提他干什么?” 万智斋道:“让他说。” 马武道:“大人,不是草民多事,这种逼死人的事总得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吧?你看蒋大人是怎么断案的,这还是一个父母官所为吗?” 万智斋道:“那姜家的人呢?” 马武道:“姜家父子一死,留下一个傻女人和两个孩子,傻女人已经改嫁了,两个孩子已经被卖了……” “卖去了哪里?” “不得而知。” “那还说什么?回衙门听判!” 回到县衙,陈二的香屁案万智斋审也不审了,当即赔偿二皮脸三百两银子医治,五百两银子安家,负责抚养陈剃头子女,令其不准再来闹事。 陈二不在堂上,由替他出头的马武听判,并转呈银两。当然,这些银两得从蒋黎宏那里去拿。 至于姜家,无人来喊冤,此案不成立! 蒋黎宏呢,万智斋明面上是摘了他的顶戴、罢了他的官印,暗地里却私相授受,将其调任他处去了。 弄走了蒋黎宏,让谁来补缺?全民皆股就不能再说了,可是租股必须得按总督衙门指令执行,做这件事随便调一个外地官员来可不行,蒋黎宏就是例子。 古有以夷制夷的说法,刁民得由刁民来制约,可是这个地方有一个赵子儒,他已经成了此处的道德标杆,刁民之所以刁,就是因为制约他们的人达不到他们心中看准的标杆。 看来补缺的最佳人选还是非赵子儒莫属,可人家宁愿做老摇也不做知县,怎么办? 这是万智斋今天想得最多的问题,也是最头疼的问题。 处理完屁官司,万智斋命黄福生暂代县衙大小事务,于次日一早赶赴丰乐场。 周乾干带着万智斋来到丰乐巡防大营的时候,税狠人的棺材已经被张三爷秘密地抬上了乱坟岗。 大热天的,尸体发酵了三四天,绿苍蝇围着棺材转,赶都赶不开,刺鼻的尸臭味五丈之内都不能站人,张三爷当然不会跟着棺材去做孝子孝孙,只远远地站着,任着手下人去施为。 就在兵勇喽喽两班人马抬着棺材要下坑的当口,听得山下几声铜锣响,有人大叫府台大人到。 张三爷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山道上周乾干和一群官差簇拥着一顶六品顶戴正在往山上爬,看穿戴、看阵势,不就是府台大人到了吗? 张三爷多聪明的人,他当然明白府台大人亲临坟地的目的,当即命人开棺,等候府台大人的验证。 少时,万智斋来至坟场,见路边跪着一个猪脸的绿营管带,遂问道:“尔等埋的可是那反贼税狠人?” 张三爷即信口胡诌道:“禀大人,正是税狠人和他的儿子还有女人。” 万智斋道:“还有他的儿子和女人?你可知他儿子女人叫什么?” 张三爷哪里能知道这些,又胡诌道:“他的儿子叫税猛(某),他的女人叫税吴氏(无名氏)。” 万智斋被张三爷字眼子骗过去了,但他有点不信,问道:“你认得?” 张三爷道:“当然认得,卑职在他们生前常跟他们发生冲撞,曾经几次大打出手。哦,福成的宋拐子也认得他们,大人若不信,可叫宋拐子前来确认。” 万智斋见他说得清道得明,不像扯谎的样子,便命身边的差人充当仵作,前去查看。 那差人知道大老爷要走个过场,捂着鼻子走到棺材前一探脑袋,眼睛都没敢睁又走回来,直直点头道:“大人,棺中死者身首异处,是税狠人一家不错。” 万智斋又命随行的执笔文案前去证实,以便回去做笔录。 趁这当口,万智斋又问张三爷杨铁山去了哪里,张三爷道:“杨大人和赵家兄弟去了成都,去干什么,不知道。” 他去成都要干什么,万智斋当然不能问,相信有赵子儒一路,杨铁山还不至于到总督衙门去‘搬弄是非’。 但自己来一趟不易,想见的,一个没见着可不行,至少不能放过赵子儒,不然今后见面没脸。 于是,等这里事毕,仍旧是鸣锣开道,咣咣咣就又杀回县衙,但走到半路无人处,便弃了轿子,换了便装,带了三个随从和周乾干,拐弯去桃树园‘视察民情’去了。 此时正是乡间的薅秧季节,万智斋一行四人一路走来,见田间青幽幽的一片新绿,农人们都赤巴着脊梁薅秧,挑着粪桶陷在厢沟的稀泥里施粪水,一边还在彼此说笑打趣。 遇着路上挑粪的农夫,万智斋点头拱手以示友好,农夫见这几人衣着不凡,举止有礼,少不得要问问是哪家的贵客。 万智斋避而不答,反问今年小春收成如何,养蚕顺不顺利,赵家收蚕茧有没有短斤少两、有没有下压蚕茧价格,地主有没有加收田租。 农夫不知这些人打听这些干什么,俱皆实话实说,说到养蚕,农夫当然笑烂了脸,把赵家着实好好地夸赞了一番,说到田租,自然又把郑老爷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如何大斗进小斗出,如何放印子钱。万智斋又问里长有没有逼着买股票,有没有出现什么冤情。说到买股票,那农夫直接吐三泡口水,大骂蒋黎宏不是人,不过,口气一变,说首饰垭的农人听赵爷的,都买了一张,若要再买,绝对没银子了,也绝对不会再买了,就算皇帝老子来了也不买。万智斋就只能笑笑,和那农夫作别而去。 这一条山沟两边的山虽然很高,但散得很宽,秧田一大片一大片,排洪沟出奇地宽大,流水潺潺。 今年年逢好,旱地的大春作物长势很不错,这一带多了桑林和玉米地,田边地角摘桑叶的妇人和孩子有很多,一行一行的桑树光秃秃的,只剩一撮儿嫩叶顶在枝条尖上。 眼下该是秋蚕上蔟结茧的时候了,很少见着一个闲人在路上逛。看来养蚕绝对是农人的福音,值得在整个潼川推广。 走了接近半个时辰,前面一个大塘湾,这里的田地村落散得更宽,田里施秧粪的更多,秧苗的长势也更好一些。 万智斋一眼望去,稻田层层叠叠,只怕上千亩还要多。 转过路边的林荫,正前方远远一道林荫堤坝挡住视线,鸡鸣狗叫在这里十分悦耳,村姑牧童也格外有生气些。 周乾干说,这就是到了桃树园了。 万智斋仰头一望,山更高更逶迤、林更密更蓊郁,好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周乾干手指右上方的垭口:“大人,那儿就是首饰垭了,看到没有,有一颗高大的黄果树,如果我们回县衙不走水路坐船的话,就要顺着对面山腰一直往上,从那垭口上经过。” 万智斋遥望那垭口,果有一颗大树高高耸起,隐约间可以听到叫卖声,也可以看到对面山腰树林之中一条小路曲折蜿蜒,顺山一直通向山外,那小路上有人上下来去,偶尔还可以看到有滑竿经过。难怪这边山少有人走,原来那边山才是古道要冲。 走着看着,不觉来到堰塘堤坝之上,上了堤坝才看见一汪碧水映着蓝天白云,闪着金光,一直通向山弯深处。 这时一首童谣从对面山弯传来:“老乌龟得了穿心烂,龟儿子抓药龟母子煎,龟舅舅送来了桐木板,龟奴才做了一口大棺材!……” 万智斋闻声望去,堤坝右下方往西数十丈之外一处村庄呈扇形卧在山脚下,那童谣正是从那庄子里传出来的。 “龟孙孙抬龟末末埋,龟儿子跪在坟头哭起来,龟母子骂龟儿子短命台,要埋你就赶快埋,莫让老乌龟从坟头爬出来。” 周乾干忍住不笑,万智斋当然也得忍着不能笑。 这是什么童谣,怎么如此刁钻刻薄?桃树园的人怎么这样缺少教化? 他能忍不代表别人也能忍,身后的幕僚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赶巧堤坝下方走来一个穿长衫、戴老花镜的教书先生模样的老者,万智斋遂问道:“请问老丈,赵子儒赵大少爷的家怎么走?” 那老者抬头,一打量,拱手道:“哪里来的贵客?大少爷不在家,老太爷除了至亲,一般不见外面的客,我劝你们回去。” 万智斋愕然:“这是为何?难道我等去了他家,会被赶出来?” 老者见周乾干腰里别着刀,明白了来的什么人,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他老人家只要不高兴就会甩脸子,或者闭门谢客。” 万智斋哦一声,抱腕于腹部审视老者道:“听你这口气,像个先生,莫非赵家有学堂,老先生在他家任教?” 老汉点头:“客人好眼力,我听客人的谈吐和相貌,大有来头,客人不妨通个尊姓大名,老朽替你前去传个话,以免遭了冷遇。” 万智斋笑而不语,在那儿思考报个什么名号好,旁边的幕僚岂能让堂堂府台大人被人拒之门外,小声说道:“你去告诉赵老太爷,就说府台大人到了,是特地来拜访他的,不可对大人无礼。” 那老者还没反应过来,赵二娃和赵老四结伴而来,一听府台大人到了,赵二娃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赵家人厉害似的,大声喊叫起来。 “老太爷!府台大人来了!出来接客咯!老太爷!府台大人来啦!指名拜访你!快出来接客呀!” 他这一叫唤,赵家大院十数秒的安静之后立刻就开了锅,纷纷叫开了,并且都不约而同往堰塘堤坝涌来看热闹。 不光是赵家大院,就连郑家大院都轰动了,府台大人亲临桃树园赵家?赵家的面子太大了吧? 可是没有听错,人家喊的是来接客,府台大人是来做客的,赵家这回有脸了。 外面都闹翻天了,赵老太爷还是不能相信,要说县太爷来了他会信,府台大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要真是知府万智斋来了,可不定会有什么好事。 别的不说,穷乡僻壤,离城太远,拿什么来接待他?他毕竟是官老爷,不是江湖人,不可能避而不见,既然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见一见了。 大少奶奶龙宝珠、二少奶奶华珍也有些慌,她们都大着肚子呢,女眷是不能见客的,家里除了老太爷和刘妈,连一个管家都没有,靠老太爷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总不能老太爷陪客,下面连一个跑腿的都没有吧?再说,他是府台,刘妈也只能做一般的饭菜,这哪是待客之道? 就在一家子都在为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到来犯愁的时候,赵二娃赵老四和一帮邻居已经拥着万智斋四人进了院子了。 赵厚德是认得万智斋的,老远就拱手相迎:“哎呀万大人,稀客稀客。” 万智斋没穿官服,自然是想多给主人一些随便,连忙拱手还礼:“老哥,我等来得唐突,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请还不一定请得来呢,各位大人,快快有请。” “老哥哥请。” 如此一来,赵厚德自然感觉不到预想的压力,双方客套了一番,寒暄了几句,赵厚德就领客人进了堂屋。 客人坐定,赵二娃赵老四当然不能看热闹,赶紧帮忙端茶递水。 客人进了堂屋,三位少奶奶这才出院子,把看热闹的乡邻全都叫住,既然你们把府台大人请进了这座院子,你们就得全部留下帮忙。 家里除了酒是现成的以外,啥都没有,赵三去杀鸡、赵四去杀鸭、赵五赵六去钓鱼、赵七赵八去买肉,管你想什么办法一定要买回来,而且要快。 赵九是厨子,你就进厨房,其余的就不安排了,不管你们能弄来什么好吃的,统统得去弄,府台大人破天荒来到赵家,虽不能给他弄来龙肉海参吃,最起码得让他看见赵家人的热情。 于是,赵十赵十一去田里摸黄鳝,赵十二赵十三去抓野鸡,连赵干精都出动了。 赵家所有人都为府台大人这顿晚餐忙碌开了。 万智斋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喝酒吃饭的,茶过二道,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哥哥,不才遇到一桩难事,特来相求,不知可否赏个脸?” 赵厚德笑道:“什么事能难住大人你呀?千万不能说相求赏脸这类话,而且走这么远的路过来,你这不是要折煞我吗?” 万智斋唉一声叹,摇头道:“用人不当啊,老哥。蒋黎宏这个人,向来办事风风火火,偏偏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赵厚德闻言,微笑不语。 “老哥啊,他栽跟头,我倒霉哦,大股四万股,小股四万股,折银二百二十万两,这个天坑怎么填?所以我厚着脸皮来求一良策,老哥哥救命啊,只求一良策。” 赵厚德作难了:“这个……” 周乾干闻言,赶紧低头想把脸藏起来,这个府台大人真是奇葩,这种事怎么好来为难赵家呢?好汉做事好汉当,把蒋黎宏交给总督府不就完了吗? 万智斋似乎也觉得他的话突兀了,赶紧拱手道:“老哥哥勿惊,我只求提点提点,那厮把我气糊涂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来应对。” 赵厚德思虑片刻:“当初股票是大人分派给蒋黎宏的吗?” “是呀,要不然我不会急。” “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呢?” “嗐!锡总督按人头点,几个府尹人手一千万股银,说是尽力而为。” “哦。那么……话就由你说了,股票嘛,它不是银票,替人受过的事总得有个度吧。” “的确,股票没有了可以印,但投资人的股权赖不掉,也不能赖,这是最大的麻烦。” “那就是川路公司承担责任的时候到了。” “老哥的意思是?” 赵厚德连连拱手:“大人知道怎么做的,你可是朝廷命官,怎能妄自菲薄,喝茶喝茶。” 万智斋哪里肯罢休,他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妄自菲薄一番,把赵子儒这尊神仙请出山来坐镇县城,好让自己安安心心回潼川,还没进入正题呢,怎能安心喝茶? 于是接着说道:“在外人看来,知府大人威风八面,可不才认为,我不过就是一个罪人而已。且不说这条铁路对这个国家到底有多重要,单就这路股逼死的这些人就可见它有多么的不得民心。老太爷想必知道,我们这些人,明说拿着朝廷的俸禄,享有一手的权力,其实就是那戏台上的粉鼻子小丑,被人推到台上,不得已咿哩哇啦一通鬼扯,扯到好听的,看戏的给捧个场,扯到让人不高兴、不爱听的,看戏的就得一通臭骂,把你轰下去。说白了,就是道行太浅,修炼不到家,不得民心不能服众啊。” 第157章 给羊杂碎腾地方 老太爷浅浅一笑:“大人对着我这一个乡野村夫一昧的贬低自己,实在是有悖常理,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万智斋肃然:“老哥哥,常言道,有个好儿子不如有个好儿媳、有个好女儿不如有个好女婿,对于平民百姓来讲,儿媳孝顺比儿子孝顺、女婿孝顺比女儿孝顺是不是更难得一些?但我要说的是,有个好皇上还不如有个好知县,父母官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一方民生问题、关系到一方平安问题,皇上再好,他也管不到平民百姓家里来不是?不知老哥哥以为如何?” 赵厚德憨笑:“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迷糊了。” 万智斋突然站起,鞠了一躬下去。 赵厚德哦哟一声,赶忙站起来还礼:“大人这是为何?折煞我了。” 万智斋弯着的腰不肯直起来,低着的头不肯抬起来,可见他有多正式、有多固执。 随行的幕僚见他如此,也不约而同起身抱拳垂首:“请老太爷成全。” 赵厚德手脚无措:“成全什么呀?” 万智斋道:“老哥哥,奉承的话我就不说了,在下诚请贵公子出来主持全县政务,安抚这一方百姓。老太爷,推辞不得呀!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赵厚德一听这个,笑了起来,一个劲催促万智斋坐下。 周乾干笑了笑,只管低头喝茶,不敢做任何表示。 开玩笑,赵子儒要做官,给个府台都不一定干,做什么知县哦。 万智斋抬头,很是诚恳地说道:“老哥哥答应了?” 赵厚德淡然一笑,手势不停往下按着:“大人请坐,大人请坐,都坐下,都坐下说好不好?” 万智斋等人只得坐下。 坐下是坐下了,几双眼睛都直直地等着赵厚德开口回答。 二娃在外面听了半天,早按耐不住了,提起茶壶装着进屋添水,赵厚德还没有发话,他先说道:“老太爷,这大热天的,大老爷不辞辛苦大老远从潼川赶到桃树园,你老人家是不是该给几分面子?不是我自夸,凭我这个哥哥的才学和人品,还有他的人气,做这个知县绰绰有余。” 赵厚德闻言瞪他一眼,连连向万智斋四人拱手:“乡下巴人,信口胡说,大人千万别当真,来来来,喝茶喝茶。” 万智斋道:“老哥哥这样就不对了,我可是非常认真的,也专程为此事来的。实话告诉你吧,与子儒交往了这些年,他的才学如何,人品如何,人气如何,不屑别人说,我比谁都清楚,老哥哥可不能推三阻四,坏了全县百姓的好事。” 赵厚德笑道:“大人,这不合规矩吧?先不说犬子有无才学、人品如何、有无人气,首先他是哥老会一员的这个身份就上不了台面。这是朝廷的大忌呀!官场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就算犬子读了几天书,有那么丁点儿才学,但他这个人很多时候都不识好歹。就比如说经商,本来是可以获利的,他心肠一软就成亏本了,他的人气哪里来的?就是从这里来的。要做知县,就不能做哥老会冒顶,把这个冒顶拿掉去做知县,恐怕很多人都要找他麻烦,他的人气还有吗?谁还给他半分面子?他那点儿才学还是才学吗?所以大人啊,这个知县,他万万做不来的。” 万智斋嘿嘿道:“这些都是小事,只需老哥哥点个头,赵大少爷不出片刻就搞定了,不就是哥老会冒顶吗?哪有全县人的吃饭穿衣重要,赵大少爷可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赵二娃抢过去道:“就是,江湖上那一套哪里比得上正儿八经的仕途……” 赵厚德打断他道:“大人,我也想他退出江湖,走老祖宗的路,可他从小就没有这方面的志向,就连上学堂都要我拿棍子一打二骂才肯就范。一个心思不在仕途上的人怎能做得好知县?大人若真一心求贤,我倒不妨举荐一个。此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立志报效朝廷,虽然生在哥老会窝子里,但一直视其为叛逆。这个人出污泥而不染,至今都是局外人,他的父亲就是个老学究,一辈子不懂得经营家道,过得苦寒无比,偏偏还老早就过世了,也至于耽误了此子的前途。不过,他这些年也在官场中走动,虽然不得势,但也留下来了些好名声。” 万智斋笑道:“老人家说的这是谁呀?我认识吗?” “大人指定认识,此人乃杨铁山是也。” 万智斋哈哈笑起来。 这一笑,笑得赵厚德很不自在:“大人何故发笑?我认为杨铁山比犬子强多了。” 万智斋自知失态,拱手道:“老哥,你错了,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我看你这回真的是把自己的儿子低看了,和杨铁山比起来,贵公子沉着老道,遇事不浮躁,一心为民谋福祉,还从来不会把自己看得比别人高大,只这一点,杨铁山就差得远了。” 赵厚德直摇头否定。 这二娃又插嘴道:“杨铁山这人好是好,但能力上差了些,连二哥都比不上,怎能跟大哥比?” 万智斋抢过来道:“关键还不是这个,这人太过孤傲,喜欢自以为是。” 赵厚德则望着赵二娃道:“你怎么还没出去?” 赵二娃尴尬了,讪笑着挠头狡辩:“老太爷,大哥能不能当知县是全县人的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哦?” 赵厚德眉头一皱:“出去,我不知道?就你知道?” 赵二娃瘪了两瘪嘴,很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老太爷用这种口气把不用出一个钱的帮手赶了出去,万智斋就感觉今天说服不了这老头儿,这老头儿不但不是一点点的倔犟,而且脾气不小,要是自己再执拗下去,只怕讨不了好。 万智斋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说道:“杨铁山这人也不是不好,关键他已经高就了,人家现在好歹是咨议局派下来的,权利比知县都大,人家干得好好的,干嘛舍高就低啊?” 赵厚德摆手道:“那倒未必,股票是什么杨铁山很清楚,川汉铁路能否顺利落成,还有许多未知的难度。这跟做好一个知县是没得比的,杨铁山不傻。一个合格的官员,品性太恶了不行,品性太软弱了更不行,犬子就是心肠太软,相比之下,杨铁山更完整一些。他的完整在于他的刚直,敢说敢想、敢想敢做、敢作敢当,因为做官不是做慈善,这一点,大人心里十分清楚。这世上的有些人就是太刁,做官的要是没有相当的手段,他们就一昧地不可一世。一个官员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刁民再多,都拿不着他的不是。大人说的好知县,应该不只是一个好好先生,所谓的好,是要既对得起朝廷又对得起百姓,这样的好,太温柔、没有杀伐手段的人做不到。赵子儒明显就做不到,他凡事都想给人留个好印象,谁都不得罪,这哪行?而杨铁山不一样,仅我知道的,他就有三件事至今未能如愿,不得已才去卖股票,一,兴修水利、疏通河道,二,开采井盐、发展养殖,三,整饬厉租、禁毒禁赌,这虽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但完全可以改变民生民貌啊万大人。” 万智斋点头:“这件事杨铁山在早的确跟我提过,可我认为可取是可取,但需要很多银子,兴修水利工程浩大,全潼川需要开沟引渠、筑塘蓄水的地方太多,就算劳动力可以摊派,但材料是要银子的,积少成多啊老哥,你可别小瞧了。再说了,长工无力汉,久病无孝子,成年累月的派工,指定又是怨声载道。疏通河道就牵扯到防洪筑堤,涪江沿岸哪哪哪都需要治理,工程更大。再说开采井盐,如果有盐卤,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盐卤呢?不能因为马家沟有盐,就认为潼川遍地是盐吧?老哥啊,这一点,杨铁山是想当然了。跟子儒比,能比吗?子儒是说干就干,凭一己之力硬是把栽桑养蚕搞起来了,杨铁山呢?他没这魄力。第三条,整饬厉租,这就是针对富人的意思了,佃田交租,一个心甘二个情愿,惯例已经形成,就算有矛盾,那也是东家跟佃户之间的矛盾,官府强行介入,勒令减租,行得通吗?也许行得通,但恐怕到处都是头破血流的事情。至于禁赌禁毒,就不用说了吧?这都禁多少年了?屡禁不止啊! 赵厚德笑了,同时也直摆手:“大人过于悲观了。首先,做任何事、看任何问题,我们不能忽略最关键的一个字,人!穷人富人,大家都是人,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一点呢?赌徒、瘾君子、偷鸡摸狗甚至杀人越货之流,他们天生就堕落吗?不是吧?我看,关键没人引!人心都是向善的嘛,只要有人引,谁又不想好呢?杨铁山的这些想法固然很自以为是,但他就是想把人心都归纳拢来,把所有人都往好的方面引,要钓鱼就得有鱼饵,拿切身利益作饵,鱼儿能不上钓吗?有了人心就有了一切嘛。当然,这会很难,但若不难,岂不人人皆可为之了?古话说,攻心为上,只要抓住了人心,不就好办事了吗?赵子儒虽然有点儿人气,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心不在官场,而杨铁山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一心想为国效力,大人为什么不给他机会呢?是骡子谁是马,大人牵出来溜溜,事在人为嘛是不是?万一杨铁山就能做出个一二三来呢?” 万智斋无语了。 赵子儒不但自己不愿意做官,就连他的老子都要避亲旁举。 还说什么呢?牛不喝水强按头,按下去他也不喝啊。 没办法了,眼下的这个小县城需要一个本地官员、需要一个正直有魄力的官员、更需要一个镇得住邪的官员,因为官股一旦免除,租股就很难摊派下去。 好吧,既然这老头儿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看别人的面子也要看赵子儒的面子,只要杨铁山愿意,捐官那一套就免了,可以给他杨铁山一个机会试一试。 赵家的这顿晚饭非常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唯独不能让万智斋高兴的是,这一趟来桃树园,除了这顿饭,什么都没办成。 府台大人私访桃树园,杨铁山即将接任射洪知县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一日,告示出来了,这事儿板上钉钉,千真万确。 是真的 ,假不了了。 这让马王爷有点局促,为什么局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有一种压迫感。 尽管陈二一泡稀屎把蒋黎宏喷回了老家,但马王爷对此案的判决仍然不服,首先,陈二那一屁股烂肉得花多少银子才能治好?治好不也是个半残吗? 两条人命,八百两银子就抵消了,真真是人命如草芥啊!不过,他是不敢跟万智斋去讨价还价的,他马王爷在府衙还有案底在呢。 马王爷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局促了,杨铁山坐镇县衙,赵家给他做后台,治理地方必定是他第一要做的,哥老会江湖,特别是类似他马王爷这一号人必定成为改造对象。 看来,丰乐场不能呆了,就算是给他羊杂碎腾地方吧。 可是,大意失荆州,为了陈二,把余德清给搞丢了,而且杳无音信,让他的陈仓计、美人计全部落了空。 这一切怨谁?毋庸置疑,赵子文横刀夺爱,不是个玩意儿。 为了钓出余德清,他马王爷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到手了,赵子文却要一杠子插进来,趁机把莫道是全员收编。 用心良苦啊! 但若是,把余德清税猛给留下来也就罢了,要是敢一个不留,他马王爷绝不跟他赵子文干休。 蓝蝶儿巴心巴肝等着马武把余德清给她带回家,没想到去了两三天,回来不但光杆司令一个,而且还是一副狗嘴脸,见人就想汪汪的架势。 蓝蝶儿吓得既不敢问,更不敢招惹,只把双头女婴抱在怀里巴巴地看着他。 蓝群蓝枝也不傻,知道爷的心情不好,最好躲远点儿,赶巧蓝蝶儿背地里从杨小山手里买了两亩河滩地给四女子种菜,她二人便挑上新买的粪桶,叫上刘四女子,挑粪下地种菜去了。 刘四女子调养了这些时日,还原了一个女人该有的些许颜色,两个傻子成天围在她的屁股后头转,四女子做什么,傻子自然也要做什么。 这让蓝蝶儿看到一丝希望,两个傻子哥哥居然因为有了刘四女子,变成了马家的劳动力,看来爱情的力量还真是大,傻子都能为爱情买单了。 但是,她同时也看到了无可奈何的悲哀,想要刘四女子和马大一夫一妻制根本就不可能,因为谁也无法左右傻子的世界,刘四女子也不能。 刘四女子丝毫不因为嫁给傻子而自卑,对于她来说,有一个家就是这辈子最大的财富。曾经那些遭遇虽导致她性格大转变,木讷不喜言语了,但勤劳是天生的,两亩河滩地一到手,没有种菜的经验就看别人怎么种,现学现卖。城边上的人喜欢种窜季小菜,以此卖些油盐钱,四女子在马二嫂子那里分了一些菜种,在玉米苗的空隙里下种,没几天,她的菜就冒出绿芽儿了。 穷人家出来的女人都是好女人,吃过苦头的女人更是好到你无可挑剔,瞎老婆婆眼瞎心不瞎,她感觉得出来。 自从有了刘四女子,蓝群洗洗涮涮的权利被剥夺了,就连给自己洗澡擦身子都换了一个人,虽然没有蓝群那般精细轻柔,但瞎老婆婆不嫌她的手粗糙,反而劝解蓝群不要跟她争抢。 瞎老婆婆担心,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跟蓝蝶儿姐妹去了施南,刘四女子一个人带着个双头娃娃,两个傻子,还有两亩地要种,她的日子该来怎么过? 马武是这个家唯一的依靠,依靠没了之后,这个家的未来又有谁能预知,谁能把握? 瞎老婆婆的担心也是蓝蝶儿的担心,不知怎么的,她不担心别人,只担心这个可怜的娃。女娃娃长两个脑袋,成天巴巴地望着她,不哭也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痛,如果硬起心肠撇下她一走了之,她的命运会怎样?自己会不会做恶梦? 严格地说,蓝蝶儿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悲天悯人的女菩萨,她只是活脱脱的一个人,她的家族就因为天下不平而奋起抗争过。从同情刘四女子开始,从而同情到这个幼小的生命,同情也是情,有情就有爱,抛弃就是伤害了,而且是最不忍心看到的那种伤害。 有时候她也在想,是不是不能去走马帮了,是不是不能回施南了,就算回去,是不是也该尽快回来,瞎眼老娘和这个娃太让人不舍了。 马王爷回家躺了整整两个时辰不说一句话,张山李事来找他都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撵走了。 蓝蝶儿没见过他这样,斗张三爷的时候见过他的恶,打马二的时候见过他的狠,没想到余德清竟会让他如此沮丧,可见在他心中有多看重蓝群和走马帮。 蓝蝶儿不敢这个时候去招惹他,一直等晚饭后夜深人静,蓝蝶儿才钻进他怀里幽幽问道:“爷,还生气呀?” 马武道:“生气?老子不是生气,老子是伤心!余德清这个龟儿子,说得好好的,安顿好了跟我走,被赵子文一阵诓哄,就跟人跑了。让老子去看稀奇,老子就去看稀奇,老子看稀奇吃官司,希望他在旁边站个台,他倒好,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你说老子下贱不下贱?好像老子是他门客,他是老子的舅子,屁架子大得没边没弦的。” 蓝蝶儿哑然失笑,到底谁是门客谁是舅子?这个男人怎么也这么小气,好像离了余德清就不能活了。人家不是说了可以去成都找他吗?这么猴急干啥呢?不过,这个余德清倒是一个能镇住他的人,要是真让那个小余成了自己的姐夫,今后这家伙可有人制了。 马武见蓝蝶儿不吱声,只在那儿傻笑,没好气地道:“你蠢了吗?就不担心姐夫没啦?” 蓝蝶儿道:“谁不担心啦?我不管,只要我看中了,你就是捉也得把他捉来,捉不来,我跟你没完。大不了我跟你找他去。” 马武白眼道:“找?你到哪里去找?成都那么大地头,要是你都找得到,要巡防营的官兵捕快来干啥?” 蓝蝶儿道:“那能一样吗?他们是不敢真找,找着了,他们的命不就丢了?我是谁?我找爱人,他们找仇人。还有你,休想给我找借口。” 马武骂道:“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你再去给我找个爱人试试?” 蓝蝶儿咯咯笑:“你这家伙,怎么听的话?叉肠子真多。” 第158章 三家店夜茶之后 次日是一个阴天,天上生满了很不好看的疙瘩云,有点像要下雨的样子。 大夏天的,下雨不可怕,怕的是晴天丽日被太阳暴晒。 马武为了自己的马帮计划,也为了甩锅,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余德清的。 天上没有太阳,正好出门,于是又跟蓝蝶儿讨了几两银子,拿了自己的家伙,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包裹直接去了成都。 马武沿着涪江河栈道一直走到天黑,在安昌河官家码头上岸寻一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启程,边走边问路,到成都南郊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 到了这里,马武犯难了,这地方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疑大海捞针,他们这些人身份特殊,来了成都肯定会被赵子儒藏起来,要想找到他,怕是得先找到赵子儒。可若直接去找赵子儒打听好像犯忌讳,搞不好人家会把余德清藏得更深。 想来想去,倒不如先找个堂口拜码头,依靠江湖朋友从侧面去打听。 可是 人生地不熟,要拜码头的话又感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踌躇间又走了一程,过眼之处,村庄越来越大,路上行人越来越稠密,岔路也越来越多,官道渐渐变成了巷道和街市,而且越往前走就越没了方向感,连哪儿是哪儿都分不清了。 走到后来,岔路口有一家三合茶倌、一个剃头铺子、一家裁缝铺、还有一家挂旗为三家店的客栈。 马武一看天色不早了,便往三家店走去,打算住店好好捋捋思路,顺便美美睡一觉、把自己梳洗打扮一番再说拜码头的事。 写了号,认好房间,出客栈先去剃了一个头、刮了刮脸,然后回到客栈洗了一个澡才吃饭,饭后又到露天茶座要了一碗夜茶,一边喝茶一边听茶客们吹牛谈天。 天已黑尽,月华初上,茶老板应景似的在场地正中位置支了一盏灯笼。灯影月影之下,七八张茶桌几乎都没空着。 这个时候还能在茶棚里喝夜茶的人,一般都是附近的居民,一为乘凉,二为凑热闹,大家左邻右舍,说话很随便。 成都这地方,帮会社团遍地开花,江湖气息浓郁,故而茶客们都很有码头个性,就算是五旬六旬的老头,也是说荤话、爆粗口、顶牛诋怼,跟家常便饭一样。 马武独霸一桌,坐在靠出口左边的最里面,他是外乡人,没有说的份,只能好赖听着。 右边一桌,四个老头,谈论的是猛虎堂沙老爷子沙平洲明日过大寿的话题。 一听猛虎堂,马武开始洗耳朵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那这里就该离小南门不远了。 只听一老头接着道:“接连吃了几桩金沙生意,他龟儿子大发了,据说幺师都请了五个,要设宴三日。” “设宴三日?狗屁的宴!听说了,油渣子都不见一个,赶庙会出十文香钱,斋饭都比他那有味道。” “那要看赶什么礼,一般的外人赶个油嘴礼,吃的就是流水席,堂口的酒席是不一样的。” “你就少吹他那堂口宴了,又不是没人吃过,臭鱼烂虾,狗肉都上席面了,那王八哪像发财的主,就是借机吃孝敬。” “发财是假不了的,自从小燕山进入猛虎堂,沙虎人肉生意都丢一边,连续三次走建昌道,回回都是大买卖,到手的都是金沙和名贵药材,那金沙都是豌豆大的金瓜子,三回就装了一酒坛!鹿茸麝香藏红花用麻袋装,不知道多少袋呢!” 马武看这说话的老头,短小瘦削,面带猴相,六十出头的年纪,穿得虽然破旧,说别人发财,一脸的红光,好像他自己得了金瓜子一样。 跟他同桌的三个老者,或胖或瘦,三分月亮头剃得亮光闪闪。天气不算太热,几个老头长衫子套着马褂,很有一股子老成都落第秀才沦为帮会闲人的味道。 四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有问有答,津津有味,说得周遭茶客都侧目而视,洗耳恭听。 对面一个小年轻笑了起来:“豌豆大的金瓜子?装了一酒坛?呵呵!侯大爷,你吹牛记得交保护费,一酒坛金瓜子可以买一条街了,如果沙虎家里遭了贼,猛虎堂肯定找你说聊斋。” 侯大爷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你不信没人要你信?喝夜茶不就是让人吹牛逼的吗?你想去做贼就不要把自己卖了。” 那小年轻呵呵道:“沙虎那王八蛋卖儿卖女的事做多了,他真要得了一坛金瓜子,老子犯的着偷吗?把他家小姐睡了,金瓜子它爹都是我的!” 侯大爷吐了他一泡口水:“你娃也就在这里日白才有那狗胆,到小南门去说这话试试?” “这话说的,到小南门就不敢说这话了?沙小姐十六了,不嫁人吗?老子配不上她?她爹卖那么多女人,随便拉一个都不比她差,你当她多珍贵?” “欸!你光棍!张巧嘴没死,办一套礼求她去呀,你娃要敢叫沙虎一声老丈人,我随你五两银子。” “那多麻烦,爬个墙头就搞定的事情,何必麻烦张巧嘴那死婆娘。” “嗯,话都由你说,像个操码头的。你知道别人都有干豌豆下酒,你为什么没有吗?” “你有?我为什么就没有?” “因为你只知道吃,不知道种啊!” “啊?啥意思?” 众人闻言都哄堂大笑。 “哎呀,侯大爷,你就是说我没种呗?那我问你,沙虎是个什么人?你怎么就知道他有一坛金瓜子呢?就不说小南门以外的其他码头,光小南门圈子里面这些堂口,哪一个不是饿老鸦?你都晓得这些事了,还不全城都知道了?沙虎还混个屁呀!豌豆大的金瓜子太小了,要是金砖该多漂亮,是不是?你接着吹,能把豆腐块大的金砖吹出来,再下一窝金娃娃,我把茶钱给你开了。” 侯大爷哈哈笑:“哎呀,你看看我这破嘴!怎么能在你面前说金瓜子呢?搞不好呀,就把你娃害了。” “别!他要真有一坛金瓜子,明天这时候我就用他的金瓜子请你喝酒!” 侯大爷竖一个大拇指,无语了。 旁边的胖老者道:“江湖上的话总是有些来头的,无风不起浪,无水不行船。你以为街头那些卖药的唐古拉蛮子都是江湖老白?告诉你,能够走出大山到成都来摆摊的,哪一个都是有门道的,别说豌豆大的金瓜子,拳头大的狗头金都有!” 这时,东边角落里一人道:“侯大爷的话不全是假,但也不全是真。喝茶的人,都喜欢摆闲条,你一句我一句,有一就能说二、有二就能说三,说三道四,添油加醋,能把死人说成活人。我听说的是,小燕山这个人,的确有些来头,好像是边军退下来的一个百夫长。赵尔丰平定理塘,这家伙领队抢了当地土司的金窝子,收缴了几疙瘩沙金,还跟马贼发生了争抢。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反而跟马贼勾搭成奸了,几疙瘩金沙兑换了上千两银子。这乌斯尝到了甜头,之后便以平叛为名,专搞各处土司的金矿,夺来的金沙尽数卖给马贼。再后来,赵尔丰发觉了,抄了他所有钱财,并要杀他以正军规。这厮慌了,逃出营地找马贼帮忙,马贼竟然帮他逃脱了。小燕山逃回成都,谁都不投,就投了沙虎,三个月之内接连去建昌道三次,回回都跟马贼合伙,干的都是马贼吃不下的出山马帮,抢得的财物两帮子平分。” 这番话说得全场寂静,都竖着耳朵听。 先前那小年轻道:“这不就是做马贼吗?” “对啊,以前做人贩子,抓拿吃骗,现在改行做马贼,生意不越做越大了吗?” “山里的马贼都懂汉语还是这小燕山能听懂吐蕃语?他怎么就能跟马贼搭上线?” 角落那人道:“我这也是听来的,到底怎么回事恐怕只有小燕山自己才知道。不过,在建昌道有许多进出山的马帮,也有许多唐古拉蛮子在那里经商,在那个地方待久了,学一些口语应该是不在话下。小燕山这人还是有些手段的。沙虎得了不少金沙,一路提拔他,现在都成猛虎堂当家老五了,这一点,假不了。” 侯大爷道:“看看,我说的有假吗?小燕山现在在小南门可以横着走,窦海泉都得让他三分。” 小年轻仍是不信,抱双臂于胸前:“此去建昌道几百里,来来去去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龙门那么大势力就没得到音信?还有,北门那边,什么强人没有?能坐视沙虎吃独食发成这样?” 侯大爷道:“小子,人家是在建昌道做事好不好?抢人杀人都在蛮夷之地,龙门管得着吗?衙门都管不着!猛虎堂现在发财有路,想拜倒在门下的不知多少人,明天才是沙老爷子正寿,不定多热闹呢!” 马武听到这里,很快想好了自己的计划,药材、金沙绝对是上等买卖,如果自己能搭上这一条线,再说动余德清师兄弟,什么马贼都是狗屁。不过,做这些之前,得先找到机会收拾了猛虎堂,到时候既报了大仇又有了买卖,一箭双雕。 有了这个计较,细一推算,赶紧回客栈准备自己的公片宝札去了。 一觉睡到次日申时方醒,简单的梳洗了一番,要了一碗稀饭、两个锅盔、一碟泡菜。吃完结了房钱,按昨晚想好的一路往江桥门去。 成都南门谓之江桥门,城门外很空旷,面前交叉两条大路,一条进城,一条绕城,路边尽是灌木荒草和满地臭烘烘的城市垃圾。 进城往东就是小南门。路上赶路的不少,大多都穿戴整齐,肘弯里挎着一只篾篮,篾篮里鸡蛋、挂面、礼菜(割一长条猪前腿肉,用红纸包裹,做成贺寿礼物)、火炮等一应俱全。不消说,沙大爷二老汉沙平洲过大寿,这些人都是赶礼去的。 沙虎其人,父亲从军战死,母亲改嫁,从小跟着二老汉沙平洲在街头翻墙入户、偷摸扒窃,长大后生得高大魁武,好打好杀,一身匪气,挨了不少的刀子。 哥老会兴起后开山立堂,自创猛虎堂,门下有沙平壤、窦海泉、李扯拐、焦二娃等心腹操纵一帮地痞流氓,以拐卖、盗窃、刮地皮、抢劫过往商旅起家,祸害南门一带日久。 哥老会孝字当头,沙虎不敢没有根本,沙平洲把他从小养到大,几回从刀口下将他救出来,他自然也视其为亲生父亲。 这段时间发了几笔小财,门下弟子暴增三百余人,还有许多人在门墙外排队,赶上沙平洲七十五做大寿,干脆大张旗鼓闹一闹,尽些孝道,也顺便吃些孝敬。 马武赶在人家老子过大寿之日去拜山头,本该随个礼什么的,可他觉得自己身上这几两银子不能乱花,银子送出去就再没有盘缠了,他马王爷好歹也是浑水老戗,哪有给他人送礼的道理,更何况沙虎这王八简直就是个混蛋,去拜会他会是什么结果还很难预测,没必要拿仅有的几两银子去拍不知香臭的马屁。 马王爷三只眼,又不要脸又不要命是出了名的,这事儿全潼川有多少人不知道?连县大老爷都能拉下马,沙虎又算个什么东西?要马王爷给他送礼,门儿都没有! 马武顺手拉住一个去随礼的人,递过自己的片子道:“烦请哥老倌顺便把这个交给沙大爷,就说潼川府太和十排马王爷稍后前去拜访。” 那人一听马王爷,吓了一大跳,只当他真是哪里来的王爷。可一看马武本人,虽然长得还算光棍,却不像个有钱的主,那神像还真有点儿十排大爷的味道,他虽然不知道马王爷应该长什么样子,但传说中的那个马王爷好像就应该跟面前这人差不多。 于是赶紧答应道:“要得要得,给王爷送宝札,我腊狗子实在是荣幸。”说罢一抱拳道:“王爷身份不一般,且在这里等着,我叫大爷派人抬滑杆来接你。” 马武一听这话不像是好话,面上一乐,心里好笑,暗道这娃子绝对是个瓜娃子,老子自称马王爷是自贬身份,没想到他竟然不知道马王爷仨字是什么意思,还真叫上王爷了。 不过,人家答应帮忙就不能太计较,王爷就王爷,这俩字说不一定有这俩字的好处,首先第一条,沙虎敢收王爷的礼吗? 马武哈哈笑,不但没计较,反而还给腊狗子还了一个礼。 看来,拜码头低三下四可不行,得拿足派头,不然别人会轻贱你。 身份是自己给的,也是别人给的嘛,马王爷何时低三下四被人轻贱过? 看着腊狗子屁颠屁颠跑远,马武干脆坐到城墙边树荫下的草丛,躺下去以手枕头,他要看看沙虎接到片子后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真派滑杆来抬他。 小南门地处江桥门内西南一隅,是眼下成都城内最脏乱穷的地方,一个地方势力画地为牢的地盘而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南门。 成都从古就有东富西贵、南穷北乱的说法,小南门集脏乱穷于一身,原因成都街头大多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之辈都被衙门驱散到这里来集中管制,偏偏这里的土地都在最早的财主手中,被驱散来的都是些无业游民,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贫民窟、成了烟鬼赌徒、成了毒贩、抢劫犯、小偷小摸,卖淫嫖娼等等等等社会烂人的集中营。 再有,这些年哥老会仁义礼智信的层次划分更加规范,就把这类人彻底分割开来了。 世上还是穷人多,这种划分也就决定了这里脏乱穷的特性。 小南门茶馆跟所有公口码头的茶馆一样,是圈内兄弟伙的聚会场所,也是集中的消遣场所。 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一方信徒供一方神,关帝庙在成都比比皆是,小南门自然也少不了关二爷的神仙庙堂。 大菩萨小菩萨各显神威,小南门关帝庙的香火虽不比任何一座关帝庙旺盛,但来这里烧香磕头的信徒也不在少数,因为这里的关二爷很霸道,除了他,别的神仙都得靠边站。 沙虎作为小南门一方龙头大爷,不管他对关二爷的敬仰到底有几分是真,关帝庙都始终跟他自家的产业一样,从这里经过的商旅脚夫,不拜山头可以,三个钱两个钱的香钱必须得出,如既不想出钱拜大爷,也不想出香钱拜关二爷,那么走路你就得摔跟头,搞不好关二爷会保佑你一辈子都抱着一个药罐罐儿。 这种霸道的江湖规矩也不止小南门猛虎堂一家,沙虎猛则猛也,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犯起浑来是不讲究任何江湖规矩的,其手下爪牙不出其右,尽皆只进不出,蛮不讲理,强取豪夺,甚至凶残嗜血,跟其他浑水山头比起来就更恶了几分。 对于这种滚刀肉、亡命徒,其他辈份的山头大佬往往不与之计较,只是厌之、避之、不与之交结便是。 然贫民弱者就不同了,俯首上供,巴结讨好,不得不为。年深日久,沙虎的心性膨胀,势力也随之膨胀,当然,名声也是多样化了,有叫虎爷的、有叫狗爷的、也有叫皮条客的。 狗爷也好,虎爷也罢,沙虎不计较,这个世道人吃人屡见不鲜,狗虽为人所养,狗咬人也本性使然,一点不奇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有本事别从这里过,狗爷走江湖也是走一路拜一路,不出血总是磕了头的、出声喊了大爷的。 今天的小南门人特别多,不但沙家四合院挤满了,茶馆里挤满了、紧邻的关帝庙挤满了,就连巷道里都挤满了人。 火炮子放得震天阶响,浓烟滚滚,纸屑药沫子满天飞,把关帝庙周边的树叶都熏黑了。 第159章 马爷拜虎爷 鞭炮这玩意儿只能在庙里放,太多了,他沙家小小的四合院吃不消不说,他还怕折了他二老汉的寿。 三个写礼台更是人满为患,喊礼的喊得口水四溅,写礼的写得手脚发酸,鸡蛋挂面一挑一挑往家担,礼菜条子一筐一筐往家抬。 这人气,比那豪门显贵、王孙公子的排场不差半分。 沙虎本人呢,搭一张茶桌在茶馆的东边,把七十有五的二老汉往当中一坐,任由前来朝贺的人一排一排跪地磕头,自己和手下的三爷五爷十排幺满远远地站着抱拳回礼。 这么多的人,沙大爷可不能每一个都请到家中去吃酒席,要吃酒席得看什么人送的什么礼,一般的随份子沙大爷根本看不上眼,大不了在庙里摆几十桌办庙会一样的半边席,而且还是流水席。 来这儿喝酒吃菜的自己长点儿眼色,菜就这么点,酒就这么多,动作最好快点,吃完了给别人腾空挪地方,别让虎爷生气。 那腊狗子写好自己的礼,趁给老爷子磕头的机会把马王爷的片子高高举过头顶,喊一声道:“潼川府太和十排当家马王爷有宝札献上,烦请三爷传给大爷,王爷还在路上等候。” 他喊话时害怕火炮声盖过了自己的嗓门,所以声音特别大,差点把老爷子给惊着了。 在腊狗子眼里,马王爷应该来头不小,人家大老远来拜山门是猛虎堂的排场,是给沙爷长脸的事,得特殊对待。 窦海泉一听,什么狗屎麻汤?马王爷?马王爷是何方神圣?潼川府有个王爷?什么来路?哪个正经王爷会来做十排当家? 可人家报号是王爷,而且是马王爷! 要说有谁认不得马王爷,却是谁都知道有个长了三只眼的马王爷,地地道道,是一尊恶菩萨,敢报这个名号的,不消说,必定也是个混不吝的豪强角色! 窦海泉窦三爷一看沙虎,马上过去接过片子递到沙虎手中。 沙虎接过片子,翻了两翻,一撇嘴,半轻蔑半郑重地把片子反手顺递给窦海泉窦三爷,对小燕山道:“老五,安排一下,我看这尊神就是一个泼皮无赖,而且狗胆包天,有意要在老子面前来装大象。做两手准备,识向不识向得分开对待,不识向的话,就得按我的规矩把他请进城外老山门,开香堂,倒了他的毛楞。不能少了任何礼节,老子要看他长没长三只眼,不然,猛虎堂要被他看不起。识向的话,过了堂再请到这里来就是。老三,且把他抬高点,你亲自带人去接他一下,休得让他说我小南门猛虎堂怠慢客人。” 众人听得明白,一听马王爷这个名号就不是个好东西,会是一个识相的吗?带去香堂教教他做人准没有错,这样做就是要他马王爷知道,猛虎堂也是一个大山头,不是任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家的用这么隆重的礼节接待,是把他当个人物,这是他的荣幸。 小燕山虽然进门不久,规矩礼节还没摸清楚,但带兵打仗这些年头什么鸟儿没见过?当即领命率人去城外布置香堂。 窦海泉窦三爷也把腊狗子叫了来带路认人,又叫上李扯拐和另外一个得力的兄弟一道前去迎接。沙虎一挥手,在场的猛虎堂弟兄瞬间跟他走了一半,就只剩下沙二爷沙平壤和一些沙家长老族人在此主持老爷子寿礼寿宴。 腊狗子见马王爷的名头并没有引起当家大爷的重视,只得带着窦海泉窦三爷一行三人原路出江桥门,走到先前碰面的地方,见马武抄着手靠在路边树上竟然睡着了。 腊狗子不尴不尬地冲窦海泉窦三爷一笑,弯下腰去连叫三声道:“王爷,王爷,王爷。” 马武睡得正香,听见有人喊王爷,睁眼一瞟,见是腊狗子,其余三人一个都不认得。坐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道:“潼川府浑水老戗马武马王爷见过狗爷!” 窦海泉窦三爷听他开口就直呼狗爷,当下就把脸子拉下来:“浑水老戗是个什么玩意儿!还王爷呢!没教养的东西!在下猛虎堂三当家窦海泉,奉命前来恭迎!王爷,头回见面,我不跟你计较,我家大爷姓沙,不姓狗,你最好放尊重些!” 马武呵呵笑,按江湖规矩,猛虎堂能派当家三爷前来相迎已是大礼了,这时候本不该戏耍他。可是,猛虎堂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狗爷自己挣下的名声,由人取,难道不由人叫吗?再说,你若是一个知礼之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一个玩笑而已,又何必骂人?你们他妈这号子人,想要人恭恭敬敬叫虎爷,怕是神经错乱了!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称呼是回事,礼数不能少了,否则真的叫没教养。马武赶紧站起来,抱拳一个躬鞠到膝盖上道:“马某本想亲自到小南门拜会狗爷,寻个人,问个路,走到这里才听说猛虎堂今天高堂大寿,事先没有准备,囊中羞涩,回去再来又得两天,真是失礼得很,故而不敢再往前走。没想到窦三爷亲自来迎,这让马某如何吃得消?” 马武连用几个马某通报姓氏,意思是,你叫我马爷,我便可以称虎爷,这叫相互尊重。 偏偏窦海泉窦三爷懂不起他用这些字眼子的细微用意,只知道他左一个狗爷右一个狗爷地作贱人,又见他果真空着手来拜码头,不禁暗骂这王八作死。 寻人问路?那就要看你寻什么人问什么路,寻一般的人,问一般的路,用得着投片子拜山头吗?随便拉个路人问问就得了。要是寻非常之人,问非常之路,你一毛不拔,两手空空,谁稀罕你来拜?你当猛虎堂是什么地方? 当下心里想着一套,口里用另一套说道:“马王爷的大名如雷贯耳,怎好为了区区俗物绑了手脚,已经走到这里了,王爷还是请吧,当家大爷已经摆好了青香,恭候王爷大驾。请!” 马武听见青香二字,自知是要被人请去香堂了,看来拜码头要变成打码头了。 不过,打就打,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没来由的去巴结讨好畜牲,指定就会遭狗咬。 于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一口回绝道:“别,马某今天走得急,连个遮羞之物都不曾带,改日再来好了。” 窦海泉道:“王爷这样说就外道了,凭王爷的身份,别说不知猛虎堂有喜事,未曾备礼,就是备了礼,当家大爷也不敢乱收。这条道上,就算落难兄弟路过本山头,本山头都有江湖救急的义务,何况是王爷来访?王爷若不去,就显得看不起猛虎堂兄弟了。再说,王爷的宝札还在小南门呢,王爷不拜都拜了。” 马武生气,什么叫落难兄弟?什么叫不拜都拜了?老子马王爷报了名号,投了片子,说了来意,已经算是把你看在眼里了,还要砸地? 你若是想把老子踩在脚下要来个下马威,那你就搞错了,既然你想试试马爷的长短,那马王爷今天就探探你的深浅,只要你经得住蹂躏。 于是说道:“不去确实失礼,那就请前面带路。” 窦海泉窦三爷不发一言,转身避开城门,取道郊外,领路而去。猛虎堂虽有些不好的名声,但并非等闲之辈,这厮如此混账,不带去杀杀锐气,他就不知道猛虎堂的厉害! 马武随他四人走过一段大路,进入一片荒滩,过了两条水沟,顺溪水进入一片林子。 出林子又是一片杂草水洼地,然后是一道小丘林子,穿过小丘又一片麦田村落,脚下都是田埂小路。 如此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进入一片麻柳林,麻柳遮天蔽日,长势霸道,看脚下,寸草不生,厚厚一层枯枝烂叶,尽是发霉的味道。 林中无路,但时不时都有人从大树后面钻出来询问,并一层一层往前传报,看样子,处心积虑,动静不会小。 待将要出林子,窦海泉窦三爷便拿出一块黑巾来说道:“马爷,大家都是江湖人,规矩想必都一样。” 马武暗骂窦海泉关公门前耍大刀,瞎了狗眼,不过面子上却是一笑置之,无所谓的答道:“悉听尊便。” 蒙上黑巾,马武深一脚浅一脚全由人扶着走,如此不知走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弯,截至听到一声马王爷到,面上的黑巾才被人拿了下来。 睁眼一看,林子里一座破庙,墙露篾笆瓦长青苔,跟那深山密林中破败的坟冢一般。 自己四人就在破庙山墙阶沿数尺之下的烂树叶上站下。 阶沿上居高临下呈三角形站着三人,前面一人抱拳及胸道:“三哥辛苦了。” 窦海泉窦三爷回礼道:“老五,这位就是太和十排当家马王爷。” 小燕山呵呵一笑,抱拳在胸一拱,打量马武道:“我还以为传说中的马王爷果真长着三只眼呢,原来竟是个油头粉面的兔爷!哈哈哈……” 笑完一抱拳,又拿眼斜瞟马武道:“在下猛虎堂红旗执事肖燕山肖老五!江湖人称小燕山!” 马武见此人一脸横肉,楞睛鼓眼,一圈胡茬子,长得还算高大,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却拿足气势在自己面前站得那样高,还满嘴喷粪,便正眼都不瞧他,冷笑道:“好名号,领教了,这名号不去唱王宝钏都可惜了。” 小燕山眼珠子一翻,听不懂他放什么屁,长声道:“矮子心多,香堂礼多,座客拜行客,拜的是豪杰,马王爷,你有种来,那就请吧!” 马武忍住不笑道:“难道你是个没种的?” 完了不等小燕山作答,自问自答道:“哦,你叫小燕山嘛,可以理解。不过,都说江湖是男人的江湖,没想到小燕山燕老板也知道这个,豪杰豪杰!女中豪杰!” 小燕山不由得怒了,他身旁的人却都笑了,包括窦海泉。 众人都笑,小燕山胡子拉碴的,这厮怎么就说他是女中豪杰呢? 只听马武道:“不过,我要纠正一点,马某前来拜山,应该是行客拜座客才对。燕老板,生旦净末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燕山大怒,虽不知他放的什么屁,但把自己比做女人就简直是作死! 这时窦三爷提醒道:“老五,注意自己的身份,不管如何,来者是客。” 小燕山钢牙一咬,哼了一声,侧身将脑袋用力一甩,把发辫甩到右肩前面双手捧起辫子一打拱,做足范儿,又将左手握拳放于右手臂弯上,架于胸部,右手腕直伸握拳大拇指往上一竖,做了一个请式道:“请!” 马武见他这一番做作,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这是哪儿学的狗吃屎?拐子丢歪啦!(拐子礼用错地方啦)” 小燕山勃然大怒。 在大清晚期的早些时候,汉留在闵、鄂、湘一带形成气候,由湘军内部传进四川民间不久之后蜕变为啯噜,后来受到社会中上层利用演变为哥老,愚民们跟风起浪,都打着反对清廷的幌子抓拿吃骗,殊不知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包括许多骨干分子都目不识丁、昏聩愚昧,对组织的来源和性质半懂不懂,对于会中的许多规矩礼节更是一无所知,甚至有些山头的冒顶根本连路数都没摸清就擅自开山立堂,招摇撞骗,以求集聚自己的势力,称霸一方。 比如这位爷,见面就胡吣一通,把拐子礼拿来显摆,以求震住马武。 没想到马武把他比作是戏台上男扮女装旦角,直呼他燕老板,一声拐子丢歪啦,他就得到地上去把脸捡起来。 这时期的哥老会礼节已经很繁杂了,每一种礼节都有不同的深意,用错了,会让人笑掉大牙。 为什么许多大爷在许多场合都低调行事,不敢以繁琐的礼节来显摆自己的身份就是这个道理。 马武之父常年行走江湖,采药炼药,结交了不少江湖人,《汉留全史》,也就是《海底》中记载了一些天地会最初的口令切口和礼节规矩,由于保存不善,字迹潦草模糊,杂乱无章,图案太过繁杂,马武能看懂、能记住的也不多。 小燕山横惯了的人,听马武说他狗吃屎,当即勃然大怒,一纵身跳下来拉开架势道:“请马王爷赐教!” 窦海泉也一脸怒容:“对!你说他拐子丢歪了,那请你也丢一个来看看!” 手下的当家三爷和执事五爷都这个样子,就不难想象沙大爷是个什么货色了,马武此时不是想笑,而是想哭,这帮蠢货,简直把关二爷糟蹋得体无完肤!不让他尝试一下太和扁卦的厉害就休想进入猛虎堂。 当下一抱拳,放下包裹笑道:“我听说你小燕山是从边军战场上下来的,杀人如麻,手上的功夫连狗爷都不得不服,来吧,让马王爷也讨教两招!” 小燕山说打就打,没有任何花招,连番直拳勾拳净往马武面部招呼,且一拳快似一拳。 这种打法一出来就亮了底,这厮没有任何技巧,全靠出手快、出手狠,拼的是一股蛮力。 马武左闪右避,连连后退,双手半握拳来回格挡,脑袋像斗鸡一般在拳影中躲闪。 小燕山打了半天,拳拳走空,不禁恼怒,抬脚一个弹踢直取马武下巴。 他手上一缓,马武一侧身,出手如电,一拳砸在他迎面骨上。 这一拳,没出十分力,也用了八成劲,而且是拳头硬刚迎面骨。 小燕山听到骨裂声,吃痛收腿,左右勾拳连番攻击,马武肘关节左右一撩,直往他怀里钻,看准其双眼,双手十指张开往两边一划拉。 小燕山双眼被划个正着,再难睁开,情急之下一把抱住马武一摔,急退数步去揉眼。 这时李扯拐突然出手,从后面一记直拳击中马武后背。 马武前扑转身。 李扯拐混成都码头的,天天跟江湖人干架,自然不能跟混丰乐场街头的张三爷之流等同,他挥拳直捣,拳如雨点,非常花哨,而且出拳奇快。 马武退之不及,脸上挨了一拳,直接挂花,急纵身撩左腿踢李扯拐门面,招进一半,猛然收回左腿,右腿一拐,侧踢他软肋,并趁势扭腰旋身避拳。 这一脚,力掼脚尖,而且出奇刁钻,李扯拐肋下中踢,强忍剧痛,直拳勾拳并进,攻击马武门面。马武连连后退,看准其亡命前扑之势,猛一侧身,化拳为掌,横扫李扯拐颌下空档。 这一记叫做回砍刀,是扁卦中的杀着,马武不敢杀人,只用了二分力,力道虽轻,但速度奇快,李扯拐猝不及防,又吃一记,感觉喉头一紧,呼吸困难,右手五指一勾,去抠马武双眼。 马武左臂一举,架住其魔爪上撑,再上前两步,右拳半握,猛击其腋下肋骨。这一击叫鸡啄米,马武用了全力,打得自己指关节生痛。 李扯拐再难支撑了,肋骨都碎了似的,当即脸色发青,倒在地上蜷缩一团。 马武恨他偷袭,一脚踢出,正中其颧骨,然后收腿后退两步,拿眼敌视窦海泉和小燕山及余人。 李扯拐倒在地上,颧骨上被踢下一块皮,流血不止。 小燕山此时眼泪长流,迎面骨巨疼难耐,站立不稳,也很是狼狈。 窦海泉苦笑一声,这俩人是他猛虎堂最能打的,两个回合下来就被人家撂翻,还怎么打?一起上? 流氓就是流氓,这种时候是不会讲究规矩的,小燕山捂着眼一声嚎叫:“给老子劈了他!” 周围的喽喽呼啦一下,纷纷亮出短刀围了上来,马武急转身一捞包裹,一把袖珍弩抄在手中,一拉机扩道:“一起来吧!” 第160章 打虎慑狼,打狼震虎 窦海泉一看马武手中的家伙,一举左手道:“慢!今天遇着高手了!把李五爷拉起来!” 众喽喽闻言,纷纷前去搀扶李扯拐。李扯拐咬牙站起,一抹脸上血迹,看看小燕山,挣脱周围搀扶的手,站稳了才竖起大拇指道:“好!有两刷子!” 马武也抹下脸上的血渍,啐一口道:“你这种偷鸡摸狗的货色也配称爷?老子本可以一招要了你的狗命,只可惜心肠太软,一念之仁,又让你站起来了!” 李扯拐摸摸脖子,扭扭颈子道:“那是你娃不敢!” 小燕山吼道:“废什么话!并肩子上!宰了这狗日的!” 蓦听一声喊:“慢!让老子来会一会他!” 众人一起回头,见沙虎沙大爷从阶沿上跳了下来。 敢情他在一边什么都看见了,也要来显显身手? 沙虎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不但生得高大,而且极为壮实,手长腿长拳头也大,一下来就握紧拳头围着马武转圈。 他这身板比小燕山都高出一个头,马武这等中等个头跟他就没法相提并论,比气势,马武无疑是占了下风。 十有九个大块头都比较笨拙,马武自信身板比他灵活,收了袖珍弩,冷哼一声道:“你就是沙虎?” 沙虎架拳拉开架势道:“屁话真多,来吧,看你娃能在老子手下走过三招不?” 马武把他上中下一瞄,仍旧半握拳,跟他游走。 小燕山忙道:“大哥,这王八路数很古怪,当心点儿。” 沙虎呵呵一笑,抬腿就是一个侧踹,接着连环腿又至。 马武一侧身一低头躲过,跳开数步扎好下盘,只等他再用连环腿来攻,没想到沙虎改用弹踢虚晃一脚,接着扑上来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勾拳直往脸上招呼。 马武唯一的选择就是快速后退,寻机反被动为主动。 可是沙虎偏偏就不属于高大笨拙的人种,不但腿长手长力道猛,而且身法也非常灵活,马武几次欲转到他身后都以失败告终,手臂被他的拳头打得火辣生疼。 江湖搏技比的是眼快手快,两人都快,马武个矮手短,出拳打不着对方要害,出腿更讨不了丝毫便宜,情急之下变拳为爪,变打为抓,变抵挡撩拨为挠。 两个人时左时右,一个挥拳如雨,势如猛虎跳涧;一个左挡右避,腾挪跳跃,灵便如狐猫。 沙虎被他挠着几回,手上肉皮开始流血,心里一窝火,不免动怒,抬脚又是连环腿扫马武头颅。 马武的扁卦以近身肉搏见长,要的就是沙虎用连环腿,趁沙虎右摆腿到了面前,迅速下蹲,又猛然站起欺身往前一冲,肩头扛起沙虎腿弯,一巴掌搂裤裆拍去,再往前一撞,活生生把沙虎扛到肩上撂翻。 沙虎倒地一滚,心知马武搂裆一拍是手下留情,但这一拍,也差点给他拍爆了。 当下忍着剧痛,身体回旋起身,单脚着地,借势横扫千军,卷起一潮枯叶。 马武右脚往上虚晃,左脚纵起腾空避过,落地横摆一腿扫沙虎脑袋。 沙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其脚踝往前一带,马武一字马着地,俩人一前一后坐在地上,沙虎左手一把抓住马武辫子,将其往怀里一拽,右臂一弯来箍马武脖子,马武右手反撩,五指从沙虎眉间划过。 沙虎眼睛一痛,胳臂一夹,夹住了马武脖子。 马武脖子被他拿死,左手爪子在沙虎紧握的拳头上狠命一挠。 沙虎一声嗷叫,被迫开拳,马武立即一把薅住他的小指反掰。 沙虎痛煞,左手来抓马武眼睛,马武避无可避,只得拼命往上抬左手胳臂,偏偏左手掰着沙虎小手指,这样一来无疑越掰越厉害,沙虎右胳臂被迫放松,左手没挠着马武眼睛,倒把他额头挠了一把。 马武吃痛,左手使劲右撑,沙虎听到骨折声,右臂瞬间脱力,马武头颅趁势从其腋下钻过,左手不松反而加力,这样一来,沙虎的小指头无疑是给他掰断了。 这种近身肉搏最犯忌讳,二人都吃了大亏,双双放手避开。而马武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帮王八指定又要一哄而上,避开的同时早把腰间的袖珍弩抓在手里。 果然,小燕山和李扯拐见沙虎吃了大亏,双双扑了上来,马武刚要扣动机扩,窦海泉一声呵斥道:“住手!都不许乱动!” 小燕山、李扯拐也看见马武手中的利器,一犹豫,不敢上前。 马武额角流血,袖珍弩一指小燕山道:“一起上来也没关系,不过,就休怪老子手黑了,来吧!” 眼看小燕山李扯拐要上,窦海泉窜出拦住二人:“慢着!一起上你俩也不是对手!先救大哥!” 看着沙虎闭着眼咬牙爬起,脸上泪汗不分家 小燕山大叫一声:“大哥!老子废了他!” “退下!”窦海泉厉喝,举手制止双方:“大哥,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马王爷,放下你的弩!” “对付他二人,老子不用努!” “你得了吧,我们兄弟不过想试试你的身手,你又何必下死手。” “死手?你眼瞎吗?老子处处都是留一手,要看老子下死手,你让他俩一起上!” 沙虎左手捧右手,睁不开眼,动弹不得,痛得大汗都下来了,指头被掰断,十指连心,眼珠子刺痛,感觉要瞎,他是不能上,要是还能上,早他妈一起上了。 窦海泉见状,过去拿起沙虎左手的小指使劲一拉。沙虎痛得嚎叫一声,咬牙想忍住,可越忍越痛,站都站不住了,只能蹲下。 马武冷哼一声,骂道:“王八蛋,你若不想勒死老子,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试过了?味道如何?要不要再来一次!” 沙虎嗷嗷叫。 窦海泉小燕山等都慌了,想要施救,却又无从下手。 “还不快去找两块竹板来?老子不救他,他就废了!” 众人慌了,难以置信,马王爷会说这样的话? 见都傻逼一样地愣着,窦海泉一跺脚:“都他妈快去呀!” 几个喽喽晕头转向,但都明白要竹板的用处,都无头苍蝇似的地去了。 窦海泉道:“马王爷,你拜山头能这样拜吗?这是投片子拜码头吗?你这是打码头!” 马武呵呵道:“知道老子投了片子?那你王八把老子往这带?是哪个王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 窦海泉语塞。 马武冷笑一声,一步横跨过去,捞住沙虎手掌,逮住其小指一拉,摁几摁,揉几揉,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出两滴,再一阵挤揉,揉完挖苦:“知道老子为什么叫马王爷了?哼,要讲欺负人,老子是欺负人的祖宗!要讲打,要讲放开了打,老子空手能干一个巡防营!你算哪坨屎?” 沙虎小死一回,顿感魂魄归位,不那么痛了,咬牙道:“牛逼莫吹大了,有本事等老子好!” “呵!领教了领教了。等你好了能咋滴?再来一回的话,就是管死不管活,管杀不管埋!猛虎堂不过如此嘛。” 沙虎灰溜溜的,咬牙忍痛往香堂走,边走边骂道:“好你个王八蛋,你牛逼!来呀,开香堂,请关圣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沙大爷服了,愿意以礼相待了。 马武呵呵道:“看来老子的灵丹妙药还真灵啊,夹板都不用上了。妈拉稀的,还开什么香堂,接着来呀,武的比过了,文的还没比呢!” 沙虎吃痛不理他,带头进了堂口,周遭的兄弟竹板没找到,听说不用了,连忙聚拢,在门口分两边站好。 小燕山、李扯拐俩人只得一瘸一瘸跟去。 等到了门口,窦海泉这才打了一个请式道:“马王爷,请吧。” 马武正在用药粉处理自己的伤口,闻言哈哈大笑,跟他过去,到了门口喊道:“兄弟来会首,不走茶馆走公口,堂外丢拐子,堂前装孙子,三爷来接客,五爷二白黑(二货,对礼节词令一窍不通),没人来唱接客令,老子如何来答谢?” 他这一喊,把窦海泉小燕山和李扯拐都喊黄了(傻了),三人愣着,这厮什么意思? 当家三爷和执事五爷都莫名其妙,过道上列阵的兄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沙虎正在堂上坐着,还等马武来给他道歉说好话,要好好生生奚落他一番才解恨,殊不知人家还在门外就直接用炮轰,一口溜的言子,一通意思都好像猛虎堂啥都不懂,不唱令相请,他还不进门呢! 这王八究竟什么来路,拳打的不错,还他妈江湖套路一套一套的。 垂头一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头,客人进门该有人展言子盘道的,不然什么叫拜山头? 沙虎是拜过码头的,不过人家那是在真码头,自己这是堂口。拜码头和拜香堂不一样吗? 管他码头还是香堂,他幸亏还记得别人是怎么喊的,于是走出们去喊道:“兄弟打个请字,袍哥海里(礼),四方为上,座客拜行客,英雄拜豪杰,不打不亲热,打过才认得!” 又让他没想到的是,马武睁大眼睛,张着嘴巴看着他喊完,调过头去看看小燕山,又调过头来看看他,摇头又咂舌,唉声又叹气:“座客拜行客?看似有礼,实则狗屁不如。英雄拜豪杰?老子马王爷并非英雄,请问哪个是豪杰?你龟儿子太自大了吧?老子请问,你们哪个王八是五爷?这点儿规矩都不懂?” 沙虎一怔,想骂他瞎了狗眼,眼睛一瞟瞟向小燕山,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燕山倒明不白,赶紧跑上来道:“放什么屁!大哥是当家大爷!老子才是五爷!” 马武直咂舌,尽是戏谑地烂笑,烂笑还不算,捂着眼睛笑,笑得跟抽疯一样。 沙虎瞪圆眼,黑了脸道:“有什么好笑的?哪里不对,你他妈摆个道出来!” 马武狗脸一黑:“姓沙的,你娃文又文不得,武又武不得,充当哪门子鸡巴大爷啊?老子本想到贵茶馆喝杯茶,认个门儿、交个朋友,你王八倒好,把老子押到香堂来。要做什么?开攒堂大会呀?这也罢了,谁叫老子有个绰号叫马王爷呢?你王八是吃不消还是害怕了?要摆个阵势来压一压?你娃要比武,老子陪你,你娃要讲礼,老子也陪你,讲礼就讲礼,只是,江湖礼节老子不懂你他妈该懂才对呀?怎么反叫你的红旗执事给老子丢歪子?拐子礼那是堂口举行隆重的仪式时用以告诫汉留永远记住扎辫子的耻辱的,只有祭奠朝圣、开山设堂、开攒堂大会、开段开戳、安位点像等重要场合中才能用!而且,必须是大爷先行之,以示告诫,堂下兄弟后行之,表示领会遵从,老子跟你猛虎堂什么关系?你他妈要气死关二爷是咋的? 他小燕山一个五爷,狗屁不通乱炒菜,羞死先人板板! 还有,既然把老子马王爷当成闯码头的,你娃怎么喊起会客令来了?不该是逐客令吗?这乱得很呀,连老子都搞不清状况了,真是抬举了哟!” 沙虎听他这一通挖苦训斥,感觉眉毛被他剃得精光,身价突然掉了一百倍,像小丑一样暴露在他面前。 小燕山呢,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方面暗自腹诽大爷的传教太水,另一方面恨不得立即抽刀活劈了马武。 窦海泉窦三爷倒是个稳重些的,只把脸转到一边,不去看任何人,也害怕被别人看见他的灰败。 这个马王爷如此羞辱猛虎堂,敢情今天就是来找死的? 腊狗子也不免腹诽。 反观沙虎沙大爷,他大爷的,脸不红筋不炸,反而一脸鄙视,反诘马武道:“这不好吗?老子把你当自家兄弟。” 马武哈哈笑,连讥带讽地竖起大拇指道:“难得你娃还能不记仇!好!猛虎堂的兄弟就是重情重义重礼节,佩服!” 沙虎立即黑下脸来道:“你娃今天要冒充祖师爷是吧?那好!唱个接客令来听听,要唱不出来,老子要你趴地上学狗爬,你当老子不敢杀你吗?老子是看龟儿子还有几分用场!唱!要不会唱,老子乱刀砍死你!” 马武一揪鼻子,一耸肩,偏偏就不给他唱,而是毫不留情的又说道:“做大爷,开山立堂,总是要先了解了解海底的吧?你娃了解吗?江湖上那一套扯靶子打旗子的假把式只能用在空子身上,遇着行家或者有来头的人,丢的就不是堂口的面子了,而是有辱关二爷的体面!我劝你做人低调一些,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江湖什么能人没有?要听我给你唱接客令,可以!你娃先说,老子要是唱出来了你当如何?” 这是什么话?敢跟他沙虎说这话的人十有九个活不成,谁给他的胆子? 龙门还是官府? 就算是龙门龙宝堂都不敢这样跟他沙大爷说话。 沙虎纵然青筋暴露,一时间也被他的狂妄唬住了,这王八到底什么来路?凭什么敢如此放肆? 马武又蔑视他道:“怎么?不敢接招了?堂堂猛虎堂五爷信口雌黄乱炒菜,堂堂猛虎堂舵把子更是连个婆娘都不如,不敢应承就算了,算我马王爷看错了你猛虎堂!本来还有正经事要请教的,如此看来没必要啦!” 说完抱拳拱拱手道:“告辞!” 沙虎更加认定他是唱不出来,要借机跑路,冷笑一声对过道上站堂的兄弟说道:“谁要是不经过老子的同意就想从这里出去,就给我直接卸了他的腿、打烂他的嘴、割了他的舌头!” 那小燕山早已恨不得生吃了马武,有了沙虎这句话,把手一招,十排幺满呼啦一下就围上来,纷纷拔出刀片子来虎视眈眈。 马武哈哈大笑,啧啧称奇,直视沙虎道:“又来了,痛过了吗?以众欺寡、持强凌弱就是猛虎堂的规矩?” 沙虎怒斥道:“你懂规矩?大老远从潼川跑到成都来撒野,撒完野想走?你王八也不打听打听,老子猛虎堂是干什么吃的!来啊!他今天唱不出接客令来,就把他的皮剥了掌鞋底,脑壳拿来当夜壶,骨头一根根给老子拆下来喂狗!” 当家大爷再次开口,小燕山第一个挥刀来劈马武项上头。 马武看他这一刀来得凶狠,急往右边一闪避过,贴着他握刀的手臂,旋风一般绕至其右侧,右掌做刀,出手如电,又一招回砍刀式崭其颈动脉! 一声闷响,接着当啷一声钢刀坠地,再接着,小燕山嘭一声仰面摔倒,沙虎窦海泉同时惊呼:“老五!” 马王爷不想杀人,这一招用了七成力,硬生生把小燕山崭得晕死过去。 这下,沙虎暴跳而起:“你他妈敢杀我兄弟!……” 陡见人影一晃,白光一闪,小燕山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马武手里,只一眨眼就架到沙虎脖子上了。 “别动!动一动就去阎王殿!” “你他妈敢杀我?” “动一动就知道了。” 锋利的刀刃带着刺骨的凉气紧贴喉头,沙虎哪里还敢动。 周遭的喽喽呼啦一下围上来,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尽皆脚打颤,刀发抖,想动手却又不敢靠近。 李扯拐倒吸一口凉气,姓马的太他妈厉害了,刀口之下一招制敌,他哪里还是人,分明就是魔鬼! 这样强横的手段,别说猛虎堂,可能全成都都找不出第二个! 窦海泉一看这种情形,也慌了,也不管马武的刀架在沙虎脖子上,过去一探小燕山鼻息,站起来喝退众人,方才抱拳对沙虎道:“大哥,老五没事,就是晕过去了。” 沙虎拿眼斜睨旁边的马武:“真没事?” “真没事。哎呀,这个老五真是,杀人杀惯了,天生莽撞,听话听半截,不过大脑,说动刀就动刀,而且兜头劈下,要是换一个人,还不得真让他把脑袋劈下来了?在江湖上混饭吃,哪能动手就劈人脑袋呢?蠢东西,出手不知死活,难怪别人下狠手。” “下狠手?比起他来,这也叫狠手?实话告诉你,要他狗命老子马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包括你们,不信都上来试试!” “哎呀马爷,他就是个战场上下来的沙雕,根本就不懂江湖,我大哥哪有真杀你的意思嘛,他蠢呀,听话听半截。你把刀拿开,这个样子像什么嘛?” 马武哼一声,抽刀斜地里一掷。 那钢刀嗖一下插到地上,入土半尺,刀柄咻咻来回打晃。 沙虎脱离刀口,当胸一推马武,破口大骂:“王八日的!敢拿刀架老子脖子上的,你是第一个!”话落一指小燕山:“把他给我弄醒!他可是老子的财神爷!” “哦呸!财神爷?给你弄醒?你他妈谁啊?老子就这么听你话?” 沙虎一愣,鼻子都气歪了。 第161章 袍门根本 沙虎怒而无语,以他的脾气,换个人说这话,他一定要他满地找牙!可马武不一样,这个人,他打不过说不过,别人是过路的,他是坐地户,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他这个坐地户看上了这过路的,想搜罗到门下给他做狗呢。 窦海泉算是看出来了,豪横一世的沙大爷遇着硬茬了,想要拉拢,可又拉不下脸来讨好说软话。小燕山呢,不是蠢,而是担心这个马王爷被沙虎收服,从而影响他在猛虎堂的地位,因为他自己的到来就直接让李扯拐和焦二娃没了地位。 所以,他想一刀杀了绝后患。 在场的都是多年的江湖老手,谁都明白,人在江湖,有智吃智,无智吃力,能打就是天下无敌。这个马王爷一来就踩扁猛虎堂所有高手,身手摆在这里,连龙头大爷都干翻了,这样的人,到哪里不是呼风唤雨?沙虎能怠慢他吗? 所以,这时候千万不要像小燕山一样没眼色。 沙虎没办法,只得自己走出门去弄醒小燕山,在他心里,马武能打,稍加利诱,就会成为他称霸江湖的左膀右臂,只要愿意跟他,条件可以给。小燕山是能生金蛋的公鸡,宝贝疙瘩,两个都不能出差错。 掐着小燕山的人中,沙虎唉声叹气:“兄弟呀,你怎么这么笨呢,又败在他这招上面。你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没眼色,我一句气话,你就一刀劈下去。蠢呀,你若真把他杀了,不就太可惜了吗?也不去想想,这一刀杀不死他,你不就惨了吗?混江湖,多一个兄弟多一双手,兄弟越多,家业越大,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哎呀!怎么还不醒?兄弟,你没事吧?兄弟?兄弟?” 众人都听得伸长脖子看小燕山是不是真的死了,马武却在一边冷笑撇嘴,沙虎这王八是真能装啊,明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装起好人来可怜兮兮的,好像很有情义。 李扯拐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直愣愣地看向窦三爷。 窦海泉无视李扯拐,瞥一眼马武,走过去拱拱手:“你也听见了,废话我就不说了,我替老五给你赔个礼。” 说完真就鞠了一躬。 马武直摆手:“别来这一套,你那狗屁大哥,满嘴都是屁话,以为老子听不出来?” “马爷,要说江湖,你才是老江湖,我们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大哥这个人呢,混是混了点,哥们义气还是假不了的,兄弟是手足,没有兄弟也难以立足不是?在成都这个地方混码头,做好人寸步难行,不恶混不出名堂的,没有交心的兄弟怎么行呢?江湖人做江湖事嘛,是个江湖人都懂。肖老五这个人,杀场上下来的,优点就是猛,杀场上你死我活,不猛不行啊。可他急躁的毛病改不了,大哥说得很明白,会听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气话,而他,上来就动手,太冲动了。” “你说这么多屁话干什么?不会以为我来猛虎堂就想跟你们混吧?呵!老子说了,寻人问路!” “哎呀,这种话就不要说了,以马爷你的本事,寻人问路上猛虎堂干嘛?而且还大打出手,可能吗?口是江湖脚是路,找个人问个路何须要来拜码头?马爷,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呵!看来你也很江湖嘛,你说得对,很对!不为名不为利,谁他妈愿意来找虐!” “这就对了嘛。” “听说,你们得了一坛子金瓜子,发财有路,想来入个伙,凭本事吃饭,行了吧?” “我就说嘛,无冤无仇的,谁也不会来找不自在。有道是,狼吃肉,狗吃屎,江湖是大家的江湖,能者上前!行,在你面前,明人不说暗话,燕山兄弟唐古拉走出来的,发财路有,这一点不假,大哥的心思我也看明白了,请关圣人就是有话说呀,可你……?” “没别的意思,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他妈要想弄死我,那我马王爷的名头也不是白给的,没有两下子,谁他妈来找死?我又不是活腻歪了。” “可是兄弟呀,你出手也太重了,没有老五……发财路就断了呀?” “金沙是他家的?他说给就给?他说不给就不给?” “不是。但只有他才有那渠道,只有他才熟悉里面的套路,没有他,我们什么都不是。” “哦,那……放心吧,手底下有分寸,他就是穴道被打了,我给他摁摁就好。” “啊?穴道……” 马武装逼装够了,再不理窦海泉,走过去照小燕山左边脖颈踢一脚,骂道:“少他妈装孙子!起来!” 这一脚踢出去,小燕山像狗被开水浇了,蹭一下就爬了起来。 颈椎错位了,一脚踢回来了。 众人吓得往后一闪,冷汗都下来了,一掌把人拍死,一脚又把人踢活,这他妈什么功夫? 沙虎也着实吃惊不小,见了活鬼了,他怎么也弄不醒的人,人家抬一只脚就搞定了,这是什么路数? 难道小燕山是装的? 怎么可能呀! 小燕山爬起来,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死过去,被人家一脚给踢活了! 不服不行啊,挨一脚之后,脖颈不痛了,一扭脖子,咔咔两声响,屁事没有了。 小燕山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敌视着马武退过一边,吐了一口血水。 李扯拐没想到出现这样的转机,出了一身汗,死盯着沙虎,意思是,这样的神棍,你也敢要? 要说,沙虎也算是个不要脸不要命的人,见小燕山爬起来活蹦乱跳的,便丝毫不把刚才的一切放在心上,瞪了马武一眼骂道:“死王八,接着给老子唱接客令!” 马武都醉了,呵呵两声笑:“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那老子也再问一遍,唱出来又如何?” “唱出来老子拜你做大哥!” “老子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 “稀罕什么?稀罕什么你给什么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颗葱啊?扯了这半天靶子,把老子猛虎堂训得一文不值,唱不出接客令来,谁他妈知道你是哪路神仙?如果这样的话,你想想,老子能让你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吗?” 马武自然不能把这帮人得罪得太死,要不然,后面的怎么搞? “妈拉稀的,求人是这样求的吗?接客令是吧?谁不会呀!只是,老子想不到猛虎堂居然连接客令都没人会,那么你们开山立堂谁唱的开山令?开香堂谁唱的开堂令?出班上香谁唱的上香令?恭迎圣人谁唱的迎圣令?香水令谁唱的?土地令谁唱的?咒堂令谁唱的?禁门令又是谁唱的?劝善令谁唱的?镇山令、升位令、汉留道令、裁牲令、赐宝令、裁鸡令、祭神令、拜把令、捆把令等等等等都是谁在充数?” 说到这里一扣鼻窝,眼睛斜视沙虎又道:“接客令算什么呀?你开山立堂做大爷,手下弟兄几百上千,要学的东西多得很!跟老子讨接客令,是想学还是想把老子丢翻呀?但不管你什么用心,接客令而已,就当老子遇上道路鬼打发鬼了。听好了,今后凡是遇着我这样递过宝札拜帖来拜会的,人家是真心想跟你结交,这叫拜山!你得以礼相待,得由你的红旗执事出面直接在香堂门口唱令接客。执事唱了接客令,客人才好唱答谢令。双方唱罢,方能请客进香堂,进了香堂要唱开堂令,客人上香要唱上香令,上香磕头拜圣人要唱迎圣令,然后大爷要唱会客令,帮会其余兄弟才能与客人双方拜会,拜会后,敬茶要唱敬茶令、敬烟要唱敬烟令,连赐座都得唱赐座令。接客令是主人接客人的奉承,会客令是客人与众弟兄相互认识见礼时大爷要展的言子,二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沙大爷,开山立堂不容易、开门迎客交朋结友虽是客套虚礼,但这是哥老会立足江湖的根本,江湖同道是否承认你的存在,给不给你面子,靠的就是你有没有根本!你如果连根本都没有,开什么香堂?不是让人家笑掉大牙吗?” 众人被他这一席滔滔不绝的这令那令说得头脑发昏、耳朵发聩,一时间面面相觑。 沙虎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脸都被他打肿了,偏偏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抵怼。 马武依旧口水子乱飞道:“海底不是人人都读过,汉留礼节讲究太多,大爷不是人人都能嗨的,不懂规矩就不能拿大,更不能不懂装懂,这才是汉留本色!听好了,接客令是在客人来到香堂外还未进院子时,红旗五爷站在香堂门口迎接时唱的;喜鹊门前叫喳喳,必有贵客到我家。忽闻探子来报,报道仁兄大驾到。开言语恩兄到,愚弟未备车和轿,稍整衣衫和冠帽,缺少幺满唱喊道。接函修书把礼套,五湖四海浪滔滔,萍水相逢结故交。久闻恩兄义气高,千里兄弟视同袍,贤兄弟过高山风霜受了,仁兄台过平川扫坏衣袍,贤兄台过水道惊涛骇浪,小弟未办船筏来关照,十里栾更未办人夫马轿,屋檐前面没摆美酒佳肴,使仁兄千里迢迢受煎熬。传幺满快上前迎接到,请仁兄进山逍遥!” 说完见众人都木墩一样杵在那里,又道:“做大爷,不是说有手下的兄弟敬着捧着就可以老子天下第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仁者为上,义者为大,交朋结友首先得要有度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才能吞吐无限!” 窦海泉窦三爷笑道:“如此说来,马王爷必是朋友满天下,贵码头也必是声势显赫了。” 马武道:“那可不一定,本人虽然也是做大哥的,但却不敢开山立堂,因为本人深知,江湖水深似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稍不注意就能把小命丢了!” 窦海泉道:“那我们总得试探试探吧?谁知道来拜山的是敌是友?万一是朝廷鹰犬扮猪吃虎来踢场子呢?” 马武道:“交朋友首先得要看对方是不是朋友,能不能结交,踢场子得看是不是敌人。” 窦海泉道:“那就是说,马爷是来做朋友的,并非真心来投靠。” 马武呵呵道:“本想来做个朋友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我马王爷虽是天棒一个(无法无天的流氓),但还没光棍(本事通天)到不晓事的地步,何必要剃头挑子一头热,困沱来剪人眉毛(没事干欺负人),卖弄过头叫踢盘子(砸场子),兄弟很不想跟贵码头结梁子。但大当家的是通皮(跟许多码头有关系的大佬),上山插柳(半路出家),白袍(不懂规矩)是白袍了点点,还不至于撒豪(仗势欺人)。不过下排琴要阐条子(兄弟要纠正一下),执事五爷是关火匠(起决定性作用的人),待人接物都是露脸长脸的大事,没读十年书,没断十年字就镇不住堂子,根本不能胜任这一角,小燕山假行市绷阵仗臊猛虎堂的皮要矮起说(假充内行冒充好汉丢猛虎堂的脸要向所有人道歉)!” 这一通言语在当时来说多半是隐语,说得猛虎堂众人翻白眼,这些话虽然常听别人在嘴上说,真正能全懂意思的几乎没人,包括沙虎在内。 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马武有砸场子的嫌疑,也没人能出来摆平他,假行市绷阵仗臊猛虎堂的皮要矮起说是什么意思,在场倒是听懂了,但这话等于白说,沙虎能让小燕山矮起说吗? 马武这一通话自然不能白说,他哪里甘心就这样放过这些人,又说道:“我马武自持口齿伶俐,在潼川道上混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半灌水,会中规矩礼节没边没弦,学得快变得快。但是!哥老会讲究仁义值千金,这一点一千年都变不了!开山立堂要知根本,做大哥要有德行、要有修养,忠孝节义、礼义廉耻,都要有关二爷的仁义范儿,这一点,马某自认为还做不到,还开什么山?立什么堂?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鼎鼎大名的赵大少爷都不敢拿大说自己通晓江湖,更不敢擅越雷池一步,人家的待人接物,就是一个仁义,弱的扶、强的引,不得罪任何一个人,你想收拾他都找不着任何理由,除非谁太过份,等他来收拾你!肖五爷,你见面第一句话就说马某是兔爷,可见你对兔爷的认识不浅!马某不知道兔爷是什么,但想必你们猛虎堂兔爷一定不少!” 这些话,更让沙虎觉得他道行不浅,能打、会说、懂江湖,一个字,狂,狂得没边!而且好像狂得有所持。说他是衙门的探子吧,他有拜帖宝札,有名有姓,口音跟潼川赵子儒那一帮子一个调调,衙门那帮捕快个个都是熟脸,绝不会有他这号人。 反观自己这一帮子,除了窦海泉认得几个字,其余一个个都是大老粗,烂命一条,猛虎堂之所以跟正经堂口格格不入,就因为不懂这套虚头巴脑的所谓规矩礼节,才会被人排挤。 自己手下就少了这样一个人,只是,这厮满口仁义道德,拉拢过来只怕也会碍手碍脚。 于是问道:“那么请问何事来拜山?”马武道:“别急,刚刚是谁说若唱出接客令来就要拜我为大哥的?” 沙虎道:“你想找死?” 马武道:“找死?请问沙爷,是谁要见面就开打?不找死行不行?” 沙虎道:“猛虎堂不会来虚的,只在手上见真章,谁也没有真和你打。” 马武哈哈大笑:“横顺都是你的道理,那就不妨再来一场真的。” 沙虎道:“你也休要猖狂,刚刚只过了一招呢,驴死谁手还不知道。” 马武道:“那死的一定就是驴!” 沙虎耐着性子道:“你是赵子儒的人?” 马武道:“老子是他先人。” 沙虎道:“那就是衙门的探子了。” 马武道:“放屁! 沙虎怒道:“好生跟老子说话!老子不看你是个人物,刚刚就弄死你了!你真以为你很能打吗?老子刀枪棍棒几百弟兄一起上,你能走几招?” 窦海泉窦三爷一直在看沙虎的脸色,此时更加确定沙虎要拉他入伙,于是抢过去道:“马爷,能做朋友就不要做敌人,老五老六做事有出入,你出重手,我们也没怪你,我们也看得出,你是手下留情,要不然,老五不死也废了。我看这样,马爷若是来交朋友的,就请里面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说,办得到,猛虎堂尽力帮忙,办不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没必要做仇人,你看如何?” 腊狗子赶紧道:“就是就是,马爷,进门就是朋友……” 马武道:“还可以做朋友?” 窦海泉道:“当然可以,大哥要不是想和你做朋友,老早就吆喝并肩子上了。马爷,你比我等江湖多了,应该看得出。” 马武冷笑道:“不会吧?老子恶得很,掰断了他的指头,他能不记恨?” 沙虎横贯了的,自认为不怕龙门,更不怕赵子儒,哥老会规矩礼节无关重要,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发财梦,那就是抢劫更多更大的马队。 马武能打,人才难得,他急需一个能打又能掐会算来帮忙,于是没好气地骂道:“你龟儿子屁话真多,你娃不恶,没几分本事,老子还看不上,要进就进,不进就爬。” 腊狗子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汗,看向马武时,马武哈哈一笑,脸上拨云见日,死不要脸地弯腰做了一个请式,竟是破天荒地接纳了。 马武不计较了,群情释然,尽皆笑起来,都看着大爷三爷一左一右簇拥着马武进了门。 小燕山衰得不行,也气得不行,这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人接受不了!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脸被人家打落在地,竟然就这样服了?大爷的威风哪去了? 第162章 照本宣扬穷卖弄 都进去了,下面的十排幺满可不管小燕山李扯拐二人感受如何,你推我,我推你,不尴不尬地跟着进屋。 李扯拐看看小燕山:“进去吧,技不如人,老大都认了,你我还有什么话说。” 这个香堂几乎废弃了,就是个摆设,马武当然不能奢求他们以开门迎客安座奉茶再敬烟的一系列的礼节请他入座。 一进门,见外堂几张石板方桌,板凳都是圆木劈成两半跟木桩串联而成。而内堂,就只有一块石板搭成的香案,案上所供的神像不伦不类,有点像关公,又有点像周仓,连神像左右两边都是一个光板儿,连一幅楹联都没有,至于香火供品就别谈了,更别说红十条、黑十条这些禁令。 贡案下首倒是临时按上下备了两排竹椅,窦海泉窦三爷显得很是恭敬,拉着马武直往首座上摁,嘴里还一个劲谦虚道:“我们这个香堂不像个样子,马爷将就坐,莫计较。” 马武进屋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哪能坐他的上座,把沙虎一拽,摁下去道:“沙爷愿意以礼相待,当然就不能计较了,但规矩一定要有,沙爷的座就是沙爷的座,除了沙爷谁都不能坐。” 沙虎哼哼一笑,这话听着是舒服,但也不能给他好脸色,坐下了就不再客气,拍着左边的椅子道:“你龟儿子就是属狗的,你坐这里。” 马武把窦海泉推倒他左边坐下,拣下首右边的椅子坐下才说道:“我这个人,最敬重有德之人,窦三爷算一个,这个位置该你坐。” 窦海泉红了脸笑道:“哪里哪里。” 马武道:“我今天也有过错,只能坐这里。” 窦海泉坐下又站起来,竖了一个大拇指道:“马爷,说真的,你是这个。你路子也的确有点野,手上的功夫了不得!作为江湖人,没有个性、没有本事就做不了江湖人,兄弟们服你这个。把你请到这里是我们的过错,荒郊野外,一年难得上来一次,连个茶水都没有,怠慢了回茶馆给你补上。” 马武拱手道:“江湖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敢打敢闯就是个性。不过,我手上这点功夫只能算三脚猫,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走江湖嘛,该发财的时候要知道发财,该做好人的时候就要做好人,该做恶人的时候,也得要能恶。进门就是一家人,再客套就没意思了,三爷请坐说话。” 沙虎道:“老子还以为是哪来的侠客呢,这样说来,你也不是好东西。” 马武道:“这个不骗你,我就没说我是好人,在潼川府,本人不要脸又不要命,是出了名的混蛋,赵子儒见了我躲得远远的。若一味做好人,还发屁的财,趁早回家生娃娃去。这个世道能发财的都不是好人,我马王爷做了几回好人才知道,他妈好人难做,没银子都是屁话,为了银子,还得做恶人。但是吧,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面前作恶就不算恶人了,那是王八蛋!你说对吗沙爷?” 沙虎道:“你娃这口气大了点吧?意思就是你不是王八蛋?我怎么觉得你很像呢?” 马武哈哈笑道:“不敢不敢,说这话的人一定会挨揍,但是沙爷不同,你尽管说,遇着你这样的恶人是不能讲道理的,我还想跟着你发点小财呢。” 沙虎哼一声道:“废什么屁话?说,为什么到老子堂口撒野!” 马武道:“听说沙爷发财路子宽,来找你,当然是为了发财。” 沙虎道:“你听说?你听谁说的?老子路子宽得很,成都城的大马路没有一条够老子走。” 马武道:“这就对上号了,江湖人做江湖事总有人要说的,但是吧,刀尖上舔血的买卖,多个兄弟多一把刀,多一个恶人沙爷你不寂寞,沙爷认为马王爷这把刀如何?配不配跟你作恶人?” 沙虎哼一声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屁话。” 马武又道:“难道沙爷害怕?怕有朝一日抢了你的饭碗?” 沙虎连连呵呵:“来找老子揩油,还牛逼哄哄的,你说你凭什么?老子凭什么信你?” 马武道:“凭马氏三十六路扁卦和手中的弩、凭马王爷在潼川道上的恶名声,沙爷可以去打听打听。” 沙虎道:“你那破玩意儿能抵得过刀枪?” 马武道:“我这破玩意装有三十六颗钢针,不开弓则罢,开弓就比刀枪厉害,可以连发、可以杀人于无声。” 沙虎无语,回望堂下的兄弟,堂下众人包括窦海泉在内都傻乎乎的望着,他那弩真的很精致。 沙虎撇开话题,对众人一指椅子道:“都坐下,站着好看是吧?” 众人拱手点头,唯唯诺诺,都拣下首左边的位置挤到一起,唯独小燕山站在那里很不了然。 沙虎黑着脸道:“老五,你来给这不要脸的行个拜礼。” 小燕山闻言,把脖子一犟,脸转过一边,拱手道:“有礼了,马王爷!” 马武呵呵一笑,也是看也不看他回礼,应付道:“多礼多礼。” 沙虎不禁皱眉,斥道:“老五,你这是拜礼?是不是我的话不管用?” 小燕山仍旧别着头不屈服。 窦海泉窦三爷站起来解围道:“老五臭脾气,马爷不要理他。” 马武打趣道:“江湖人,有脾性是好事,肖五爷战场上下来的嘛,敢打敢杀还能没点小脾气?正常。” 沙虎愣了小燕山一眼,对马武道:“你知道他战场上下来的就对了,猛虎堂除了老三,其余都是狗脾气大老粗,你真要来插一股也行,想发财就要拿命来拼,老子也不要你做小弟,老五掌黑旗你掌红旗,你两个平起平坐,老子该对得起你了吧?” 马武哟一声站起来,一看屋子里的人,笑兮兮问道:“不会吧?来就给个爷当?连升四级?沙爷,当真一点规矩也不讲?” 沙虎道:“老子讨厌那些虚头巴脑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娃不是能打吗?今后李扯拐这班人跟你跟你混,要发财就得拼命,要拼命你就得带人往前冲。还有,到了我这里就不能三心二意,你得回去把你那小山头散了,有本事的可以带过来,吃闲饭的我可不要。要来就趁早,不来就拉倒。” 马武笑道:“看来,沙爷是害怕我不干呀,连升四级。好!可你不要搞错了,马王爷没有开山立堂,哪来的的山头?有一帮兄弟倒是真的。不过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混混,这种人沙爷有的是,你要他们何用?再说,我的人若多了,哥老倌些都防着我,还有什么意思?哪有单枪匹马来得爽利?” 说完笑呵呵地对众人抱拳道:“哥老倌些,沙爷给我连升四级,有不服的没有?” 众人眼睛都往下看,表示要回避这个问题。 马武又道:“红旗五爷可是执法长老,是制定规矩的哟?” 沙虎不耐烦了,斥责道:“你来不来?一句话!” 马武道:“来!怎么不来?但若有人找我打架,你帮谁?” 沙虎道:“你不是很牛逼吗?谁敢跟你打?今后堂口的规矩就由你来定,礼节由你来教,谁敢不听说教、犯了条例,吃刀子吃棍子由你来执行。” 马武又一瞥众人,再次抱拳道:“都听见了?不好意思啊哥老倌些,沙爷看得起,没办法。谁要是觉得不妥当,现在可以提出来说,红旗五爷是执法长老,今后谁要是犯了条例,我马王爷执法一个钉子一个眼,是没有私情可讲的喔?” 众人各有异相,但是不敢有异议,人家的功夫在那儿、嘴皮子在那儿、大爷的任命在那儿,谁敢不服? 但是,一来就做执法长老,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众人脸色在那儿,无语是有多种解释的。 马武戏谑道:“不要那副嘴脸嘛。说实话,我这个人喜欢自由自在,做执事五爷并不是好差事,我真不稀罕。来猛虎堂不为别的,只想跟兄弟伙一起发点小财,只要关键时候沙爷用我就行,做不做长老真的无所谓。” 窦海泉笑道:“马爷,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们是真想跟你学些规矩的,大哥都已经把你当过命兄弟了,直接叫你扛红旗,你不做长老怎么教规矩?” 马武道:“我不能教,只能说,教是你的事,听不听是大伙的事。” 沙虎骂道:“龟儿子,葾篼抬狗。我猛虎堂八百弟兄,一个个目不识丁,不懂礼数又说怠慢了你,有心提拔你,你给老子又绷驾子。什么东西!” 马武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看看,看看!你这样的狗脾气,规矩学来有什么用?一边要学规矩,一边又要坏规矩,还怎么教其他人?其实吧,我也是一个半灌水,知道的不是很多,不敢卖弄。江湖嘛,依得王法打死人,平常事,只要做到大家过得去,礼节就是形势。但是呢,凡事因情况而定,有些场合要用就必须得有,没有礼节就绝对没有规矩。” 沙虎道:“说来说去都是你,既然必须得有,你推来推去什么意思?叫你扛红旗你就扛红旗,没有人不服你。” 马武听他来真的,连忙起身道:“真没必要,不能因为我这两手三脚猫就让肖五爷不爽,这不合规矩。” 窦海泉窦三爷道:“马爷,要不这样,我自己看什么位置合适,反正你得帮大哥出谋划策。” 沙虎道:“猛虎堂没幺大,干脆你就做老幺。” “哦呸!不懂就别瞎扯蛋,幺大是继承人,是你儿子的位置!” “啊?哦,那你就暂代嘛,反正我儿子还小。” 马武糗他一眼:“肖五爷的位置不能动,人家是宝贝疙瘩。我答应让李扯拐跟我就是,没人跟我,你们不放心,反正,哪里需要,我俩第一个上。名分嘛,不重要,分银子的时候不少我就行。” 沙虎打哈哈。 窦海泉点头:“嗯,这样也不是不行,除非马爷你真不看重名分。” “名分是个啥东西嘛,没必要那么纠结。” “可是若没名分,马爷又怎么传教呢?” “没名分就不能传教啦?要不,你们都叫我师父?” 众人都笑了。 沙虎一拍大腿:“好!只要你是真心愿意,怎么都行!兄弟们,你可都听见了?马爷可以不要名分!” 众人乐了,齐道:“听见啦!” “有意见没?” “没意见!” “老五,你们俩呢?” 李扯拐道:“没意见,今后我就跟马爷,一切听他的。” 小燕山道:“他两次都差点要了老子的命,他得请我喝酒,赔礼!” 窦海泉道:“老五,这酒得你请,礼也得你赔才对,兄弟动手比划,手底下见真章,你别输不起嘛。” “别说了,酒由我来请,老五你要什么礼,我给你赔,大家今后一口锅里吃饭,要齐心协力打江山的,计较那么多就不对了。你看我,手指头都给掰断了,我计较了吗?兄弟之间,头回见面,不打不亲热嘛。” 老大这么说话了,窦海泉赶紧鼓掌,手下的兄弟都抱拳直呼马哥。 小燕山却不过了,也抱拳道:“马爷,不好意思,冒犯之处请谅解。” 马武呵呵笑,回礼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请各位海涵。那,这样吧,江湖规矩礼节这里面的水确实很深,想要你们都了解,确实需要一番周折。口令太繁杂,说了怕你们记不周全,我就简单地背几首比较常用词令给你们听,如何?” 沙虎道:“这不就对了,来来来,都坐下,都听好。” 马武却不背词令了,而是左手一个请式指向上方的香堂道:“沙爷请看。” 沙虎回头一看,红了脸道:“你就直接说哪里不妥。” 马武道:“开山立堂首先要了解《海底》。说起来,哥老会的开山始祖并不是关二爷,但是为什么要供奉他呢?主要因为一句话,与子同袍。这句话出自语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时刘备之口,刘备的意思是,愿意跟关二爷和莽张飞穿一件衣裳、一条裤子。这让关二爷非常感动,也对这份袍泽之情倍加珍惜,之后的千里走单骑,护送义嫂出曹营一路过关斩将,就把义字做到了极致。这一段佳话后来一直被我洪门五祖称颂并信奉,后来大清入关,各方义士奋起反抗,血流成河,五祖谢世,留下一书,名为《汉留全史》。为保此书不被清庭查抄,先人们便将其装入坛中密封,沉入海底,故而《汉留全史》又名《海底》。 多年以后,郑成功金台山会盟,《海底》得以面世,与子同袍再次被各方义士推崇,于是生成了天地会、边钱会、以及后来的啯噜。啯噜原本与前两者不是一回事,但因大家推崇的与子同袍为一致、反清复明的宗旨为一致,啯噜势渐强大,入川后取谐音哥老,从而有了哥老会。” 窦海泉哦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来的。” 沙虎道:“你见过这本书了?怎会这么清楚?” 马武不理他,继续道:“郑成功金台山会盟其实就是哥老会的前身,那时候的大爷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六七八九十都是爷,下面幺满幺大等等等等满堂共有七百多人。要人人都知道规矩,《海底》这本书就被手抄了很多份进行传教,后来生成天地会,天地会又分支边钱会等等,势力遍布整个大清,这本书也就流传开来。后来因为老四老七叛教,故而取缔了四爷七爷的交椅,也就少了两个堂口,从而有了内八堂外八堂之实。家父采药炼药,常在江湖走,他入会算是潼川最早的一个,所以他手里有这样一本书。手抄本字迹潦草,到我手里年深日久,纸张生虫,变得残缺,许多东西都无从查找了。” 沙虎道:“这样说来,你家出了个祖师爷?” 马武道:“祖师爷谈不上,家父入会时还并没有哥老会,那时候是啯噜,潼川一带的哥老会成员除流落进川的湘军弁勇外,余者基本都是啯噜转换而来的。供奉关二爷是开山立堂的根本,伸扬的是忠、孝、节、义,行的是人间正道。香堂布置要设置内堂和外堂,内堂为忠义堂,忠义堂三个字必须得有,左右必须得有挽联,供案上十二星君的神像可以没有,但牌位得有,关二爷的神像必须出自有名的塑匠大师之手,以示敬畏。神位需要专人料理,早晚三炷香,青灯不能灭,上供要殷勤,来去需叩首。内堂香案下首,正中安置龙头宝座,两边设虎皮豹皮交椅,若遇到帮中大事,来客时,大哥、客位坐交椅,二爷三爷五爷幺满坐两边,开门、迎客、安座、敬茶、敬烟,都要说四言八句。内堂外堂可以设置在同一间屋子里,用一道门隔开,门为辕门,辕门二字也必须得有,也应有挽联。辕门外左边红十条,右边黑十条,外堂中间设置茶座,以供开香堂时与会兄弟喝茶,听取训令等,红黑十条必须塑碑篆上条例,要求所有弟兄倒背如流,时刻提醒弟兄遵守帮规,违规者按条例处罚。当然,这只是一般的香堂布置,要说到特殊和特别,说到明天都说不完。” 他说的这些就需要投入人力物力财力了,沙虎见过别人的香堂,还真如他说的这样。只是沙虎不识字,也对酸不拉几繁文缛节、说辞唱句并不感兴趣,关键一条,浑水与清水的组织结构根本就不一样,浑水是不需要那么多规矩的,尽管马武说的头头是道,他都耐着性子听在耳朵里,至始至终,不过是想把马武留在猛虎堂供其差遣使用罢了,规矩礼节,一文不值。 窦海泉窦三爷问道:“马爷,能把红十条黑十条背给我们听吗?” 马武说背就背:“红十条: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长辈第二条,第三切莫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条,第五乡邻要和好,敬让谦恭第六条,第七常把忠诚抱,行仁尚义第八条,第九上下宜分晓,谨言慎行第十条。这是汉留史上最早的条例,那时候的汉留是绝对不许杀人放火的,推崇的是扬善除恶、行侠仗义,当然,对待官府又另当别论了。黑十条:出卖码头挖坑跳,红面视兄纪律条,弟淫兄嫂遭惨报,勾引敌人罪难逃,通风报信有关照,三刀六洞定不饶,平时不听拜兄教,四十红棍皮肉焦,言语不慎名黜掉,亏欠粮饷自承挑。 刚才说了会客令、接客令,客人回敬接待时要说答谢令:贤兄台休把礼套,听愚兄细说根苗。听贤兄修书到了,邀约愚兄结同袍。出门听鸡把喜报,上山听得凤鸣叫,贤兄门前梧桐高,五湖四海都来朝,谢贤兄仁义关照,山朋海友来结交。 此令了,红旗管事要唱踩堂令:千里修书接兄来,承蒙列为仁兄赏脸。此处不是水泊梁山,也无一百零八好汉,弯弯曲曲路,九绕十八拐,雁飞不到处,江湖礼当先,队伍不齐莫见怪,礼节疏忽莫记怀,东山鹞子到西山,英雄好汉请落台,小弟未曾铺毡结彩,先与仁兄请罪来。龙有龙椅虎有虎位!有请大爷二爷三爷升高台! 大爷二爷三爷入位,客人可以用拜山结交的口令表礼:说访山访过名山,滇边访过鸡脚山,鄂省访过武当山,西域访过昆仑山,川中访过峨眉山,唯有此山生的宽,上齐剑阁下涪关,东至海岛通长安,此山高义金光闪,袍泽兄弟聚金銮! 如果是开山立堂,红旗管事接了访山令,就得用开山令答谢客人:开山不开昆仑山,昆仑山上有神仙,开山不开北极山,北极紫薇坐中间,开山不开华蓥山,华蓥老祖炼金丹,开山就开四面山,同袍结义在今天,从此以往开山后,荣华富贵万万年! 如果客人是拜兄,应邀前来迎圣观礼的,龙头大爷登台时要唱湍江令:犀利山上一架台,架台上头挂金牌,金字牌来银子牌,二三五爷传令来。五爷传在三爷手,三爷传我愚不才。一念恩兄无接待,二念袍泽远方来。三面镜子两面照,五湖四海大团圆。上有三十六把金交椅,下有七十二把银巴台 老恩兄老拜兄,龙头大爷坐堂大爷,圣贤二爷当家三爷,红旗五哥黑旗五哥,六八十排大小幺满,请上台! 若是访山的客人是来拜把子的,当家三爷要唱过红令,歃血为盟喝血酒,红旗五爷杀鸡要唱赞鸡令、裁牲令,三爷要唱开咒令、吃咒令,这令那令实在太多,只要三爷需要,闲时备好纸笔,我说你写,笔录下来才记得住。” 窦海泉窦三爷连连道:“多谢多谢,一定一定。” 马武道:“大家聚在一起不为别的,就为拉帮结派壮大自己,免受欺凌,以便过好自己的日子。但许多兄弟并不这么想,他们认为有龙头撑腰,有兄弟抽后台,就可以善恶不分,无所不为,甚至不听招呼,恶贯满盈。这种自己把自己抹黑的人除了条律约束以外,龙头老大的劝诫也十分重要。在江湖上行走,发财是一回事,底线还是应该有的。别的词令今后慢慢来,今天把劝善令送给沙爷,三爷五爷可帮忙记住,今后常常说给帮众兄弟听,也许比那黑十条还管用。” 窦海泉需要的是开香堂的全套步骤、听到现在还是半懂不懂,偏偏马武要今后慢慢来,不过,他还是笑道:“要得要得。” 沙虎道:“那就请说《劝善令》。” 后面马武这一通说教,小燕山嗤之以鼻,猛虎堂做的就是杀人放火的生意,什么时候需要这些狗屁东西了?这世上仁人君子伪善人多如牛毛,哪一个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猛虎堂天生跟这种人势不两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劝善令不是扯蛋吗? 马武一句一顿、一五一十地道出《劝善令》,说一遍怕众人记不住又说两遍三遍,说到最后,除窦海泉一人外,其余众人都如同听了一阵和尚念经。 这劝善令其实就是三纲五常的翻本,窦海泉识得几个字,记得比较全,怕记错了,还特地背了一遍来给马武听。 马武听他背得一字不差,笑道:“窦三爷如此认真,看来猛虎堂是打算洗心革面做好人了。” 第163章 拉郎配 窦海泉尴尬一笑:“等有了底气,置下产业,堂口的牌子当然要换,举仁字旗的不都是从浑水一步一步做大,然后洗白入正的吗?所以,马爷,猛虎堂做好人就从你来了之后开始。” 沙虎道:“趴哟!虚头巴脑的,猛虎堂血盆里抓饭吃,洗白入正,遥远得很!老子宁愿做恶人,也不做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皮男盗女娼的小人!” 完了站起来又道:“不过,这些东西既然是根本、是脸面,不学就不行,那从今天起都学,好好给我背书。走了,收拾摊子回茶馆,酒桌上接着说。” 马武呵呵笑。 跟着众人出门,一路出了麻柳林,沙虎窦海泉一左一右将马武夹在中间,小燕山、李扯拐后面紧紧跟着,生怕跑了这个活宝似的。 沙虎道:“马王爷,要来猛虎堂就好好干,现在手上的买卖,机会说来就来,一来就是泼天富贵,做这种事,刀尖上舔血,心慈手软可不行,你要想好,不要到时候做滥好人。” 马武呵呵道:“那沙爷且说说,马某人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价位?” 沙虎道:“你娃还别跟我称价钱,猛虎堂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刀尖上舔血需要你这种身手,你有多少本事自己不知道吗?老五之所以来投我,就因为我沙虎亲兄弟明算账,不像那些扛仁义大旗的,满口仁义道德,手下兄弟都是他们赚钱的工具。还有,你娃不要因为自己能打就欺负老五,没有老五,猛虎堂没有发财的机会,猛虎堂上上下下都是粗人,没有一个不是狗德行,你计较那些酸文假醋没意思,要发财,就得真刀真枪地干。我早就跟兄弟们说了,发了财按功劳大小分配,我沙虎从来就没有亏待过弟兄,在猛虎堂,你可以问任何一个,看我沙虎是不是一个不讲义气的人。” 窦海泉道:“马爷,大哥是个直人,缺陷就是没读过书,江湖人嘛,猛冲猛打很正常,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你的功夫,成都城里难找第二个,进了猛虎堂没个名份,我总觉得怠慢了,我建议,你来坐我这一把椅子,我去给大哥管管家得了,你看怎么样?” 马武哎哟一声,立足道:“你有没有搞错?你那把椅子可是提口袋的当家,怎么老是考验我呢?” 沙虎骂道:“屁话!这是考验吗?老三,你说,这是为什么?” 窦海泉道:“这是看重!” 小燕山在后面道:“要是不看重你,早把你埋了。” 窦海泉回头瞪着小燕山:“能不能好生说话?” 马武道:“莫忙,你们还埋人?埋了多少?” 小燕山道:“不多,也不少!” 沙虎道:“欺骗老子的,活埋!背叛老子的,活埋!……” 马武则指着小燕山道:“老子们发不了财就先埋了他!” 小燕山呵呵笑。 沙虎道:“老三,不需你这样看重他,我说了,让他做幺大,他不做也是幺大。” 马武怒了:“非要占这个便宜吗?” 沙虎道:“谁愿意占你这个便宜?自己去想!” 马武话没出口,窦海泉突然之间通透明了,拽住马武笑道:“大哥,这事交给我!” 沙虎瞪马武一眼:“老三,先问清楚,莫要开黄腔。” “那是自然,这种事急不来,大哥你看好!” 马武有点迷瞪,左右猜不透他二人憋着什么屁。 小燕山更是摸不着头脑。 回到小南门,寿宴仍未结束,沙虎着人安排酒席,命小燕山带兄弟们先入席,他和窦海泉马武另开一间雅座,布上茶,请马武坐了,邀寿星沙平洲,贤二爷沙平壤入座,又吩咐布置酒菜。 沙平洲七十岁的老人了,人老耳朵背,除了少量的进食动作外,就是拿眼看人,一句话没有。沙平壤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贤(闲)人,自知自己说话无人在意,也很少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窦海泉开口询问:“马爷,不知今年贵庚几何?” 马武道:“虚岁二十有三,三爷问这干啥,要拜把子不成?” 窦海泉笑道:“哎呀,你这年纪跟大哥和我比,差了整整一辈啊,拜把子可不行,我俩亏大了。” 马武道:“这就怪了,那肖五爷和我差不多大呀?” 沙虎道:“他是他,你是你,他莽夫一个,我俩莽夫一对,驴对驴,马对马。” 窦海泉道:“就是了。他不能和你比的,凤马牛不相及嘛。” 马武呵呵笑:“都说我属狗的,抬轿子没必要了嘛。来猛虎堂之前,本意是来找人的,后来听说虎爷威名,临时起意拜山头,想通过朋友帮忙撒网寻人,谁知有了这番波折。只是,我是真没想到最后会被虎爷三爷高看。” 沙虎道:“这会儿说话简直就像一个君子,我怎么发觉认错人了?” “君子不敢当,还是沙爷说得好,驴对驴,马对马,沙爷自我贬低,我又怎敢自高自大,本就是恶人嘛,装也装不了君子。” 窦海泉乐了,举杯道:“为都不是君子走一个。” 马武哈哈笑,举杯道:“先前多有得罪,我干了,你俩随意!” 一杯酒下肚,也不管他人是否有喝,接着道:“说来惭愧啊,二十多了,田无一垄,房无一间,在潼川混得凄惨无比,实在混不下去了。” 窦海泉趁势道:“那有无妻室?” “这个……嗐!又穷又恶,又不要人说,今天跟这个斗,明天跟那个斗,除了斗赢了打赢了,啥都没得着,自己都养不活,正经人家哪个看得上嘛。” “真的?” “这有什么真假,到潼川县一问便知。” “那有没有心在成都安个家?” “安家?三爷说笑了,有银子哪里都可以安家,可惜没银子啊!” “别说你没银子,凭马爷的手段,不久的将来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就看你有没有心。” “哟!三爷,怎么个意思?要替我保媒?” “保媒我不会,要看马爷想娶什么样的小姐。” 马武接着酒势把脸一红,居然忸怩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接着有女人说话:“老爷,奶奶请你出来一下。” 沙虎道:“谁啊?有事就说。” 窦海泉忙道:“大嫂,进来吧,这里没外人。” 门一开,进来一个风华少妇,瓜子脸,柳叶眉,眼如一潭秋水,玉面施红粉,绛唇如烈焰,贵妇髻,插朱花,别金叉,一对金步摇,两耳金钉悬玉坠,珠光宝气,金光闪闪。 上身一件紧致斜襟短袖雪缎,露着玉葱胳臂,脖子上挂有长串珍珠,短串玛瑙,下身一条扫地罗裙,酥胸高耸,肥臀高跷。 马武一看。 妈呀!这女子,风骚妖冶,肉欲横流,配沙虎,虎狼绝配! 女人一进屋,哎呦一声靠上沙虎:“老爷,你让奴家好找!都三天了,今天可以出门了吧?我不管,我要跟婆婆去武侯祠上香,自求多福,不要丢了小命。” 沙虎眼珠子一横:“什么意思啊?” 妇人眼睛一点都不安分,看到马武这张生面孔,沙虎的问话都丢一边,盯着马武:“哎呀,这位小哥儿是谁呀?” 沙虎脸一沉:“没规矩!你没看见我在会客呀?这是我的贵客,小心说话。” 妇人听说会客,目光在窦海泉脸上一扫:“三爷,什么贵客啊?” “江湖朋友,了不得的朋友。” “了不得的朋友?”妇人一脸好奇,挪莲款步,过去围着马武转了个来回:“哎呀老爷,小伙不错呀,他是谁?” 沙虎拍桌子:“不得无礼!有话就说,说完出去!” “哎呀老爷,你就这么烦我吗?还不是你家小姐的事……” “废话少说,她的事不要你管!” “老爷,女大不能留啊,天天跟我找别扭,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闭嘴!出去!” “哎呀老爷!她要抹脖子呢!你不管?” “什么?!” 沙虎蹭就站起来了:“你是不是又欺负她了?” “哎呀,我欺负她?她不欺负我就对了!还不是因为你……” 马武站起来一抱拳:“沙爷,这是……有事啊?赶紧去吧,要不,我就先告辞了。” 沙虎没来得及开口,窦海泉说话了:“大哥,马爷说的是,你快去看看,我在这里陪着马爷就行。” 沙虎伸开左手掌一挡,制止窦海泉说话,敌视着妇人道:“因为前两天跟她说那事儿对吧?” 妇人道:“是呀!关键今天范家派人给他送来东西,她把人家打出去不算,还要跟我拼命……” “闭嘴!屁话真多!”完了一擂桌子:“老三,我这会儿过去指定也讨不了好,这事交给你,她听你的。” 窦海泉道一声好,冲马武一抱拳:“马爷,在这儿等我片刻,马上就回。” 马武回礼道:“不了,我也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吧。沙爷,这酒到此为止成不成?家事为重。”完了冲沙平壤拱拱手,又冲沙平洲鞠一躬:“老爷子,祝你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告辞。” 马武举步就走,窦海泉一把拉住,对沙虎道:“大哥,老爷子大寿,寿酒不能半途而废。要不这样,你在这呆着,我送完马爷,一定把事给你办好。” 沙虎很想挽留马武,欲言又止:“……哎,马爷,明天,我茶馆里等你。” 马武道:“一定。” 说完二人出门。 出弄堂,避开人至无人处,窦海泉道:“马爷,我大哥这人,一生休了四个女人,换女人就跟换衣裳一样,的确有点过了。” “哦?休了四个?” “可不是吗?他信奉女人是衣裳,兄弟是手足。” “呵!那他现在有几房?” “从来都只有一房,只娶妻,不纳妾,反正看不惯了就休。” “那不是有很多儿女了?” “嗐!换来换去,后面的都没给他生养。也不知怎么的,他就迷上了这个第五位。你也看见了,那模样儿招摇的!哎呀,人怎么说千好万好还是第一任好呢?第一任给他留下一个小姐,两个少爷,嫌人家那个啥了,一封休书,撵出门,再无音信。两位少爷呢,没了亲妈,出豆子给出夭折了。女儿有幸,十岁才离娘,就剩下她了。姑娘叫金婵,十七了,女大十八变,变得白白净净,红扑扑的,大哥是真喜欢。照理说,这个年纪都该嫁人了,可这姑娘就是不嫁,任谁都不嫁,谁说都没用!大哥呢,只能顺着她,从小百依百顺!可金婵,就恨他休了她妈,恨得不是一星半点,许多时候都半夜哭醒!这位呢,刚进门,瞧见姑娘就像眼中钉,肉中刺!总说姑娘是丧门星,总想着早点嫁出去。前年六月,给大哥生了一个儿子,有了这个儿子,那就别提咯,她天天托人说媒,任谁都往家里领,把金婵给逼的,嗐!马爷,要不……你跟我一道去见见?就当救姑娘出牢狱。” 马武早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对应之策早想好了,连忙摇头道:“这你可高看我了,我这样的,满大街一抓一大把,怎么入得了沙小姐的眼?不是触霉头吗?” “马爷都不配她,那谁还配她?你可不要以为她真的谁都不嫁,只怕早就想嫁出去了,关键后妈找的人能嫁吗?” “那你给她找一家不就得了?” “我这不是在找吗?” “什么话?你可别找我,免得害了人家小姐。”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镇得住我大哥,就能镇住整个猛虎堂。小姐嘛,其实很温顺,关键看你怎么对待她。” “这事儿没得商量,我不可能答应你。” 窦海泉拽着他不松手:“马爷,小姐是个可怜人,你不能不管。” “三爷,你放手,拉拉扯扯算什么?堂堂沙大小姐怎么可能是可怜人,你不要闹笑话。” “哎呀,马爷,算我求你行不行?真的,我求你。” 说完,果真鞠躬作揖:“马爷,我求求你,我代大哥求求你,大哥是真的看上你了,决意要认你做东床快婿的,只不过,他没那脸说。” 马武想笑,却不能笑,故作无奈道:“这若真是沙爷的意思,那他就打错了主意。不过,三爷这样相求,本人就却之不过了,我可以跟你去见见这个沙小姐,帮忙开导开导,毕竟,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这样的家再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啊?那……这……你有妻室?” 马武不答,故作深沉。 “要不然,你不可能不答应。金婵这姑娘长得的确好,真的长得好,骗你是猪狗!要不,你见了之后再说答不答应的话行不行?” 马武仍是摇头:“你当我是那好色孟浪之徒吗?错了!我告诉你,我七岁开始学艺走江湖,二十岁才回潼川,什么苦都吃尽了,我是知道苦是什么滋味才答应跟你去见她的,不要以为我就有那种意思。这两年老娘年岁大了,再不敢走远才混潼川,没想到越混越穷,混得一团糟,以前跟我的兄弟,散去了不少!你想啊,沙小姐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会跟我吗?即便是她愿意,我都不愿意,你让我拿什么来养活一个大小姐?” “嘿嘿,依我看,马爷是有心的,主要是穷,怕小姐看不上。可是,你这样一身本事,说得这样穷,我怎么感觉不可信呢?为什么总是拿穷来说事呢?答应娶她,我大哥办一份嫁妆,你还会穷吗?再说,今后做了幺大,分金分银,除了大哥,你是头一份。” “你打住打住!说的什么话这是?靠女人、靠丈人求活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哈!我要娶,只能娶穷家女……” “等等,等等,别急着拒绝嘛。等我俩见过小姐之后,你问她贪不贪图富贵,如果她不贪图,我们再去找测字先生算一算,如果先生说这桩婚姻不好,那就没得说了,我们听命运安排如何?” “少来这套!你这是拉郎配!” “拉郎配就拉郎配,只要配得好姻缘,拉郎配又有何不可呢?” 窦海泉只顾着拖拉,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爬起一看,已到沙家四合院门口了。 二人直接进院子,过横堂,入跨院。 跨院内传来女子呜呜的哭声,又有丫鬟的劝解:“小姐,不答应就是不答应,谁来都不答应就是,以前不都这样应付的吗?犯不着这样磋磨自己,你哭病了,谁又来管你呢?” 小姐哭道:“都巴不得我哭死了事呢!这样相逼,还不是要我死吗?我就死给他们看,也不要谁来管!” “小姐呀,不要轻易说死好不好?你这样,我好害怕的。小姐啊,哪怕我们离开这里,躲他们远些,也不能往他处想。” 说到这里,丫鬟好像发觉失言了,再不敢说了。 小姐呢,也似乎被触动了,也不哭了:“小芸,你说得对,这个家我不能待了,去给我收拾一个包袱,我只有离开这个家了。” “哎呀!小姐,这不行,我随便说说的!” “为什么不行?与其被她逼死,我还不如出去,死得远远的!” “小姐这是什么话?无论她怎么逼,你都不能走这条路!这个家有老爷在,她敢逼死你吗?只要你不答应,老爷都会不了了之的。” “别跟我提这个人!我不认得他是谁!” “小姐呀,你能靠的就只有老爷啊!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想撇开怎么行呢?你也撇不开呀!” 屋内的只管说话,屋外的在闺房门口把什么都听了去。 窦海泉要进去,马武一把拉住。 窦海泉哑然,跨进去的脚又收回来。 只听金婵小姐斥道:“谁说撇不开?我就是上山做姑子也要撇开他,他算什么父亲?快去!你不去我现在就走!” “啊?那……你要往哪儿去呢?” “没听清吗?上山做尼姑去!” “哎呀!不行!老爷会打死我的!” “你不走是吧?那你就在这家待着,我走!” 第164章 小姐被人拐跑了 沙金婵愤愤然出屋,窦海泉突然横在她面前,俩人差点撞一头。 窦海泉伸手一拦:“金婵,你要去哪里?” 沙金婵一惊,回过神来,面前两个人,拦着去路不让走,又转过身想进屋。 窦海泉一把拉住,故作愤怒:“你个死丫头,从小三叔就疼你,你连三叔也不要了吗?” 沙金婵挣脱:“三叔!金婵不是小孩子了,请你自重!” 窦海泉有意要让马武看到姑娘长什么样子,以一种超乎平常的严厉道:“哎呀!请我自重?我是你叔呢!跟爹一样!你请自重?那你转过身来看着我,告诉三叔,你要去哪里?” 沙金婵只管抹泪,不答也不转身。 这时丫鬟出来鞠躬道:“三老爷,小姐说,要出家做姑子去。” 窦海泉左手掌反向一摆:“去,拿洗脸巾给小姐洗把脸。干什么呀这是,好好的姑娘哭得跟丑八怪一样!” 丫鬟转身去了,窦海泉又道:“金婵,是不是长大了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了?背对着人不觉得失礼吗?” 沙金婵无动于衷,侧着身子做了一个万福:“三叔,多有不便,侄女不该顶撞你。” “婵儿,三叔专门来管你这事儿的,今天非把你的终身大事说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身后这位爷,刚刚在外堂把你爸、把你肖叔、把你李叔揍得满地找牙,他专管人间不平事,堪称侠士!你爸被打服了,你肖叔李叔差点被打死!你三叔我也服了,三叔我服他的功夫,也服他的为人!你怠慢他会错过很多!” 沙金婵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仍旧无动于衷,只以相同的万福施礼:“小女子有礼了。” 马武道:“姑娘,人若想要活得有尊严,遇事就得敢拼命!你做得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沙虎这王八蛋,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却讨了那样一个妖妇!处处刁难你。她是欺负你弱小啊,我要是你,不说磨刀弑父,至少就不能让那女人活着!可是,你小小年纪,说什么上山当姑子的话?你太懦弱了!我看你不起!” 沙金婵听了这话,猛然转身抬头直视马武,一脸惊愕愤怒之色。 马武早把沙小姐身段轮廓看了个透彻,窦海泉口中的真的好,其实不过如此,这姑娘长得是不错,若要跟蓝蝶儿比,身段相貌可都差远了。只是,她的肤色可比蓝群,那双眼睛,明亮不及蓝枝,凄楚可谓非常动人。 这姑娘也非一无是处,首先,敌视沙虎,敢于硬刚、仇视这个家就是好样的!姑娘不坏呀?真要从她身上开始报复沙虎,好像不是君子所为。 怎么办? 若不坑她,只能放弃这条捷径,若放弃,破猛虎堂势必费尽周折。 马武抱拳道:“别这样看着我,也不要以为猛虎堂真的就是一群吃人的老虎,在本人眼里,除了这位窦三爷懂礼之外,沙虎,小燕山、李扯拐都是一群莽夫下三滥!收拾他们,不费劲!噢,自报一下,本人姓马名武,江湖人称浑水老戗马王爷!听这名号,小姐自当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名号,不怕跟姑娘说实话,本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同样也是个混蛋,窦三爷说我是侠士,他是瞪着眼睛在说瞎话。带生人见小姐,这是大忌,你可能在质问,我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呢?对不对?” 沙金婵听这人说话的口气牛得不得了,分明就是来奚落自己的,但又多半像是来给她打气的,人家说的不错,自己是太懦弱了。 他这些话什么意思呢?怂恿我杀了那女人?忤逆沙虎?这用心好像也不善呀!莫非也是好色之徒?用的是激将法? 这时丫鬟拧来洗脸巾,窦海泉道:“金婵,你洗把脸。小芸,搬两把椅子,我们院里说话。” 丫鬟哎一声,忙着搬椅子。 沙金婵趁这当口洗了一脸泪痕,略拢流海,素面朝天,鹅蛋脸白里透红,一双俏目忧郁生辉,看马武躲躲闪闪。 这时候,跨院里进了不少人,沙老太太、沙家的内眷,凡是不能出面见客的下人婆子一大堆,都堵在月亮门观望偷听。 窦海泉冲沙老太太拱手道:“二娘,请您老过来说话。” 老太太七老八十的人了,闻言摆手:“是海泉吧?” “是。” “海泉啊,我老婆子和你二伯老了,沙虎就是个疯子,我和你二伯治不了他,他的家事我们不敢管,也管不了。你找个好人家把金婵嫁了吧,这女儿从小没了亲妈,别让她在这受委屈了。” 窦海泉道:“二娘放心,大哥的女儿就是我女儿,我窦三看人不会错,婵儿从今天以后,不会再受委屈。” “海泉啊,你这是?替金婵找着好家了?” “我是这么想,但还要看金婵的,还要看这位马爷的。”说着一拽马武道:“二娘,大哥虽然浑,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位马爷,潼川人氏,一身好武艺,整个成都,怕难有第二个!大哥和红黑老五三个人跟他比划了几招,都被他打趴下了。大哥是真喜欢马爷,挨了打也喜欢,有意招他为东床。可我们这样的家庭,我怕马爷看不上啊?” 这话,既是介绍,又是巴结讨好,把马武都捧上天了,同时也告诉了沙金婵,这位马爷是她老子和叔叔们替她选的丈夫,但人家看不看得上她,还是未知。 沙金婵的脸腾的就红透了,马武先前跟她说的话和所有人说的都不同,这个人一不讨好,二不好色,看人直视,没有丝毫的猥琐之意,而且,直呼他父亲之名,连贬带骂,甚至把他们揍了一顿。 打坏人的人不就是好人吗?尽管他承认他自己也不是好人,但她岂能不知道自己父亲和所谓的叔叔都是些什么人? 姑娘心里直呼打得好!可一听要招为东床,马上就窘迫了,不但窘迫,而且心里打鼓,父亲挨了揍,是被打服的,想招人家为女婿,这不是被打怕了要拿自己去巴结讨好吗? 刚才他说了,他看她不起,人家看不起呢!自己坐在这里算什么? 见姑娘起身要走,马武说话了:“窦三爷,你拿这话给老太太和小姐听是什么意思?我来之前是跟你说好了的,你将我的军是不是?那个啥,金婵小姐你莫走,你若一走了之,那我也一走了之。” 沙金婵闻言站下道:“马爷,小女子这样的,配不上你这大豪杰,你刚才的话小女子听见了,你来这里啥也不为,这个,小女子看出来了。” 马武说话了,小姐也说话了,老太太和窦海泉不得不做哑,可二人一问一答成了这样,窦海泉不干了:“金婵!任性了哈!我承认,马爷来这里是我拽来的,可马爷的人品我说清楚了,你看不起自己也不能这样草率呀!你看不上的,大打出手,又哭又闹,这也就罢了。马爷你也看不上吗?但如果是怕人家看不上你,你就一走了之的话,就是你不对了。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一眼就看透了马爷?婵儿啊,姻缘有三种,第一种,你喜欢的,第二种,喜欢你的,第三种,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的。你三叔活了这把年纪,看了许多婚姻,特别是你爸!你爸豪强啊,只要自己喜欢,就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就算别人也喜欢他,过不了多久他就烦了,烦了就往外踢!这不是你最恨他的地方吗?现在轮到你了,你不能像你爸,但也不能像你妈,马爷来了,人家也不能见面就喜欢你啊,谁第一眼就能保证喜欢谁?你就不争取争取?” 马武举手道:“别!不要强迫小姐做任何事、做任何选择,你们沙家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毛病?沙小姐,你爸霸道、你叔叔霸道,他们该挨揍,所以我揍了他们,不但他们挨了揍,我也挨了揍,脸上这块疤就是你爸挠的。我也不是充好汉来的,来的目的是想交朋友,因为他们霸道,就打起来了,最后都挨揍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让姑娘你明白,凡事都需要接触了解,不要武断下结论,给人空间就是给自己留余地。喜欢你的不一定都是好色之徒,你不喜欢就拒绝,那是对的,有人别有用心算计你,你抗拒也是对的,但你看轻自己就是不对了。察人听谈吐,看人看内心,轻易说不,只会错过,轻易相信,容易失察,所有的人或事,接受接纳都是一场赌博,赌人心人性!赌气数运道!这就像一座山横在你面前,你想一眼看穿,可能吗?小姐,你得爬过这座山,才会认识这座山。我的话就这么多。” 沙金婵哪听过这么刚硬的道理,她读了不少书,道理懂不少,缺乏的就是刚硬,这是她的痛处。 所以她不得不坐下来:“马爷的话太强硬,你是男儿,哪懂女儿,小女子有娘生没娘教,懂得的太少,许多东西都认识不透。要说刚硬,我爸就刚硬,你们两个硬对硬,成王败寇,马爷你是豪杰。我这样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小女子能刚硬过谁?” 马武道:“男人是钢,女人是水,女人若是钢,那不是逆天了吗?但水是什么?绕指柔啊,钢遇着水它不被淹没了吗?姑娘,你缺的不是钢,缺的是柔。关键啊,还是沙虎的原因,他让你没有了妈,给了你太多的恨,他让你迷失了本性,致使你一潭的清澈掺杂了太多的杂质,变成了泥潭,就如你心里有太多的恨,失去了女儿的光彩!我不是说你不好,而是说你不但不知道想办法跳出泥潭,反而要死死地待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这是为什么呢?” 沙金婵道:“马爷,正如你所说,小女子是一潭水,但你知不知道,上天只给了我一个坑,又给了我很多的杂质,水在坑里,杂质从天而降,水无处遁形,我不只能深陷泥潭吗?谁能给我通道?让我流走?这院子里,每天发生的,几乎都是算计和苦苦相逼,小女子除了被淹没,除了苦苦挣扎,哪里是出路?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光明,难道让我从这一个泥潭再掉进另一个泥潭吗?”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又哭去了。 马武道:“所以你恨你爸?” 沙金婵哽咽:“爸都像他这样,我宁肯没有爸!” “长这么大,你可曾出过这个院子?” 沙金婵摇头,又点头:“我妈在,经常出去,妈没有了,七年就没出过院门一步。” “你还想在这个院里继续待吗?” 沙金婵猛然抬头,一双凄楚迷离的眼睛突然变得犀利,他这句话里面包含了多少东西? 如此半晌,马武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不好意思了,若蓝蝶儿这样看他,他指定是要上去抱的,若蓝群蓝枝这样看他,他指定是会逃单的,现在沙金婵这样看他,什么意思他不懂吗?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瞬,姑娘的表达都在这里头,就看这个马爷作何回应了。 马武道:“小姐若是怕待在这里,可以跟我走,但我先申明,这不代表我就要娶你。我别的给不了你什么,我有老娘、有哥嫂,兄弟姐妹一大群,他们都是快乐的人,也是善良无比的一群人,他们都是清澈的,我可以把他们都给你。你是一个让人怜悯的姑娘,我希望你始终还是清澈的,加入他们,你们彼此都如鱼得水。在那里,或许有一天你真正地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你都得到些什么。姻缘嘛,不能靠惊鸿一瞥就决定终身,没有挖掘,哪里来的收获呢?快乐也是一样,没有投入哪有回报呢?对不对?但如果,小姐觉得这不靠谱,你可以继续待字闺中,我马王爷来了猛虎堂,什么泥潭天坑、什么真假老虎,统统都得给我崩塌!统统都得给我趴着!所以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怕,谁敢跟你龇牙咧嘴的,我让他找不着自己的嘴在哪里!” 沙金婵扑通就跪了,而且泪如雨下:“我愿意加入你们,哪怕你不娶我,我只要快乐地活着,不想再待字闺中,更不想再看见他们!” “这里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我说了,今后没人敢欺负你。” “爷,我不傻,我猜想,爷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给爷做妻,那是奢望,小女子怕配不上。我愿意给爷做妾,我只要真心和快乐。” “啊?”窦海泉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婵儿啊,你凭什么这么说啊?马爷连妻都没有,你做什么妾啊?” 马武无语,看都不看他。 沙金婵泪眼婆娑:“三叔,马爷的话里面,锦绣文章无数,刚硬豪气无数,你读到的只是皮毛。马爷的目光一览无余,满满的藏着珍爱,我这样的,做妾怕都不配。” 马武差点出汗,这姑娘也厉害呀,什么交浅言深,狗屁!几句平常话,人家姑娘就读懂了这么多,这智慧,只怕蓝蝶儿都赶不上。 马武无语了,转头一看窦海泉,看得窦海泉像见到如来大佛一样。 偏偏马武若无其事,对丫鬟道:“把你家小姐扶起来。” 丫鬟整个人都是抖的了,哦哦连声去扶沙金婵。 “那,那,马爷,你算是答应了?”窦海泉道。 “覆水难收,我不后悔我的承诺,我只替沙虎可惜,生这样一个姑娘竟然让她受这样的委屈,窦三爷,你也是眼瞎呀,小姐的智商,你猛虎堂难出其右!给我做妾,我还舍不得呢!” 完了伸出手:“金婵小姐,把你的手给我,我马王爷郑重承诺,你这辈子,做不了我的妻,必做我的妹!做妾的念头就不要有了!” 做不了妻就做妹?妾都不让做?我沙金婵一肚子都是学问,怎么会做不了妻呢? 沙金婵泪珠一滚儿落,不但手伸了出去抓住了马武,整个人都上去了,要往马武怀里扑。 马武不能躲,也不能抱,话已经很明白,做不了妻,也做不了妾,只能做妹了,姑娘仍要扑,那就只能任由她扑着。 马武对窦三爷道:“你这下满意了?去,告诉沙虎,他的女儿我带走了,至于六礼,叫他别想!” 窦海泉哈哈大笑,竖个大拇指:“高人!绝对是高人!我看走眼了。姑爷放心,六礼就免了,嫁妆嘛,你等着!” 完了要跑。 马武一把薅住:“你说什么?你刚才叫的什么?姑爷?” 窦海泉再次大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金婵她妈是北方人,女婿称姑爷,我当然得跟着嫂子叫。” 马武要哭了,这是什么悟性? 他不放开他:“还有,后面那句。” “嫁妆?有有有,包你满意。” 没想到沙金婵道:“爷,不稀罕。” 马武一愣,心里一痛,我要白养一个妹子吗?可是不对,我是来收妹子的吗?也不对,老子是来收筹码的! “不是这句,最后面一句,叫我等?等什么?等他来送我?” “啊?……总,总得见个面,道个别再走吧?” 没想到沙金婵又道:“我不想看到他!” “听见没有?不想看到他,我也不想看到他,叫他给我老实点,不要撵过来!” 众人都愣着,马武牵起沙金婵就走。 丫鬟急了:“小姐!我呢?衣裳总得带几件吧?” 这下,沙金婵不得不站住了,衣裳总不会不要吧?和丫鬟从小到大亲如姐妹,总不会丫鬟都不要了吧? 没想到马武一摆手,边走边道:“我家姐妹多,吃饭穿衣自己动手,不劳动就没有快乐,大家都是丫鬟,你就不用跟来了。” 这话太滑稽了,沙金婵都乐了,边走边回头,朝丫鬟招手。 丫鬟真急了,她哪能离开小姐呢,甩开小腿奋起直追。 等三人消失,沙老太太道:“这怎么成呢?规矩都不要了,老三,你得去拦着去。” 窦海泉回过神来:“放放放,放心,马爷不是孟浪之徒。快快快,收拾小姐的东西,马上送到堂口,叫大哥办置嫁妆,等我回来取!” 下人婆子忙开了,窦海泉噔噔噔追出去。 这个马王爷骗术不是一般的高啊,连诓带哄,把死人都说活了。可是,打算就这样把沙家小姐办了?这怎么行,六礼可以免,嫁妆不送到,婚姻不成套啊,那不等于私奔吗? 马武可不想私奔,沙小姐是沙虎的软肋,拿住他软肋,他今后就得处处就范。 只是,小姐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相当聪明,虚头巴脑的东西来不得,要她快乐,就得付出真心。 只是,家里那三个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这一个,自己承诺了的,不做妻必做妹,要是有一天她跟蓝群蓝枝一样,不愿意做姐妹,又该怎么办?这话承诺得简直太孟浪了,小姐的智慧是奔着做妹来的吗?不可能的嘛,除非她猪油蒙了心。 马王爷有些后悔,这姑娘不同于蓝氏姐妹,察言观色,从他的话语中就知道他已经有妻了,还跟来,不是冲着妾来的冲什么?真要破戒收妾,他马王爷得有多少妾? 沙金婵拉着马武的手不松,先前的忧郁一扫而光,眉宇舒展,双目含羞,脸上春光无限,走路几乎都贴着马武走。 马武长得人模狗样,能说会道,手上功夫干趴了她老子和叔叔们,这样的人不是她梦中的白马骑士是什么? 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怎能不春心荡漾? 他不是说了吗?面前一座山,看不透就只有爬上去。 现在她开始爬山了。 第165章 给我一个另一个你 这个男人就是一座山,拉着他的手,满满的都是令人澎湃的传递和释放。 心魔使然,马武也感觉,少女传递的能量跟蓝群蓝枝传递的迥然不同,少女传递的能量杀伤力太强,马王爷释放不了,只有硬刚。 可是,火是钢的克星啊! 马王爷传递的火同具威力,但沙金婵是水,而且她还是海,任何烈火焚烧都敌不过她的波涛汹涌。 俩人不说话,彼此相握的手都在全力抵挡对方的释放,堪称烈焰滚滚,翻江倒海。 沙金婵走着走着,就把脸蛋靠到了他肩膀上,他的一条胳臂,几乎整个到了她怀里。 马武是老江湖,玩这种心跳,姑娘哪怕沦陷,他自己钢牙咬断也不能崩盘。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没话找话。 “金婵小姐,后面跟着你的丫鬟,还跟着你三叔。” 沙金婵抱紧他手臂,生怕滑落似的:“知道了,丫头小芸可以跟,三叔不能跟,你叫他走开!” “啊?叫你三叔走开?他可是你三叔,不是最疼你的吗?” “他疼在脸上,装的。小芸疼我虽是本份,但她疼在心里的,不一样。” “那,要不要等等你丫鬟?” “我们拉着手,她不好意思靠过来,你还是叫我三叔走开吧,天快黑了,现在回潼川不可能,今晚我们只有住客栈,让他知道我们住哪里,他准得去告诉我爸。” “你就这么恨你爸?见都不想见了?” “他不是好人,贪财又好色,祸害了不少人,特别把我妈害得凄惨,把我这一辈子也霍霍光了,我不是不想看到他,而是一辈子都不要看到他!” “要说,他是挺可恨的,我揍他就因为这个。可没想到啊,揍了他,他反而死乞白赖讨好我。伸手不打笑脸人啊,我本是来劝你的,又没想到,劝个这结果,我是不是太孟浪了?” “啊?嗯,对,是有点。” “嘿!你还真是直言不讳呀!” 沙金婵嘻嘻笑,手上抱得更紧了。 “可你明明知道我有妻室,为什么还要这样?就不怕我负了你?” “爷,我知道什么叫负,就像我爸对我妈那样对不对?” “对呀?” “负吧,我愿意被你负。” “愿意被我负?什么意思?为什么?” “因为你很清楚地告诉我了,我做不了你的妻,也做不了你的妾,只能做你的妹,可是我还是愿意扑上来,这就是愿意被你负。因为,我想通了,只要出了那道院门,过去于我,统统死了!所有人再不相干。爷,跟你出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想要赖着你,而是只想尽快离开。可是这一路我一直在问自己,要不要真去做你的妹,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算了。” “你选择孤独的离开?” “不,这样我可能很快就死去。” “为什么?” “我……我想得到你,然后悄悄离去。” “啊?!”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捅了马武一个透明窟窿,杀人不见血! 三贞九烈的女子他见过,嘴上功夫也领教过,沙虎的女儿就是沙虎的女儿,她竟然这样的不同。 但是,他良心深处却害怕去尝试。 这姑娘的确是不赖,红颜薄命太可惜,不能为之。 “我真不能娶你,这样做,你会恨我一辈子。” “我是飞蛾,你是光亮也是灯火,只要你不被吹灭,我迟早必然要撞来。迟早要撞,我为什么要等?迟早要分开,为什么要自苦做你妹?飞蛾扑火是自愿,何必恨你,如果有一天,我被烧成灰烬,只希望能永远葬在你的灯芯里。” “你这样说,叫我怎么办?难道要我成为你爸那样的人?” “爷,请你答应我,我想快刀斩乱麻。我爸最可恨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少女人,而在于他始终都在伤害女人。” “你读过多少书?” “从十岁开始,我除了读书,基本上干不了任何事,因为我发现只有拼命读书才能化解连续不断的怨恨。” “你把自己给了我,却不能长相厮守,那会很苦,岂不怨恨更深?” “主动离开和被迫离开是两回事。” 马武长时间无语,最后搂住了她:“你会后悔的。你的启蒙老师是谁?他为什么这样教你?” “我三叔教我识的字,书才是我的老师。” “那你怎么连他也恨上了?” “因为后来我才发现,他等于是我爸的帮凶,十四岁之后,我再不理他了。” “你看见过他和你爸做恶事?” “岂止!我还从爸手里救过人。” “你?救过人?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因为这个世上只有女人才是男人案板上的肉,因为我妈,我明白了很多,非常痛恨这个。” “好样的!那……你还记得你救人是多久的事吗?” “不久,去年,要不然,我的恨不会那么深。” “啊?去年?那你还记得你救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你问这干啥?我救的人可能被我三叔卖掉了,我等于没救。” 这让马武猛然联想到蓝蝶儿姐妹,她们陷进猛虎堂是怎么脱身的呢?时间刚好对上,情节应该差不多,难道金婵救的是蓝家姐妹? 马武意咬牙切齿,火急火燎,还想问,可三家店到了,他拉紧沙金婵的手直接进店门。 伙计迎上来:“客官,本店不收纳风尘女子,也不允许客人嫖娼,请你自重。” 马武一听,火蹭就上来了:“你见过这样的风尘女子吗?眼睛长狗头上去了?” 偏偏伙计神经短路,不知好歹,上来伸手就把沙金婵往外推,马武的脚嗖就飞过去了。 这一脚,不但代表了沙金婵的愤怒,更包含了蓝蝶儿的愤怒、包含了蓝群蓝枝的愤怒,沙虎若在这里,他踹飞的一定是沙虎! 可怜那伙计,被踹飞一丈开外,落地直接哑火,直挺挺的。 这一脚的力道让沙金婵赏心悦目,让丫鬟膛目结舌,更让一边的掌柜伙计目瞪口呆。 掌柜的跳出去,周遭的伙计店客、闲人路人全上去了,同时窦海泉也噔噔噔赶到。 “了不得!踹死人了!快报官!” “哎呀我的妈呀!哪里来的凶汉,这么厉害,快救人!” “天!这不是六子吗?吐血了!” “完了完了,活不了了。” “出手这么重,这是为什么呀?” “谁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马武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子干的,在这儿,要收拾我吗?你进来!” “你出来!” 窦海泉赶到,一巴掌呼过去:“窦三爷在此!吵什么吵?我家姑爷干的,怎么了?瓜逼日吊的,瓜麻逼,散开!猛虎堂在乎一条人命吗?” 成都人不少见识,姑爷?那位不就是小姐了吗? 挨抽的直接傻眼,猛虎堂的女婿啊?日塌了,说人家小姐是卖的,什么眼神? 真该打! 掌柜的看向马武,眼都红了,还不得不拱手:“客官,就算你是沙家的姑爷,你住店就住店,一言不合就踹死个人,这官司怎么打?别说猛虎堂杀人,就是龙门杀人也得偿命!你自己投案还是我去报官?” 沙金婵和丫鬟都傻了,爷的功夫了得,脾气也大,这跟先前判若两人,维护小姐的名节是好的,可打死人有点过。 马武道:“他死了吗?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掌柜的道:“都这样了,离死有多远?” 马武拽着沙金婵不放手,双双跨出门,窦海泉连忙蹲下,掰开那伙计的眼睛。 眼珠子蓝天白云,水汪汪地略有血丝,还没死。 马武则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其嘴里,一磕他下巴。 不消片刻,那伙计眼一睁,翻身爬起。马武再在他背心一拍,质问掌柜:“他死了吗?” “这个……” 伙计喷出一口血,揉揉肚子,还能走,好像屁事没有了。 “妈拉稀的,这是你龟儿子不长眼色打胡乱说的下场!老子拉在手里的人会是娼妓吗?你妈做娼妓,她都不会!碰老子的女人,一个字,死!滚蛋!” 窦海泉扔出一锭银子:“好哇!敢说我家小姐是娼妓,信不信老子真弄死你?拿去买药!” 伙计捡起银子道:“客官,我就问一声,你何必下死手?本店的规矩,带女眷住店,必须是夫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嫖妓。” 马武忍无可忍,又要动手打人,金婵死死拉住。 窦海泉骂:“你妈死了,有人对你说,她是被你爸造死的,你能对他笑?” 这话太粗鲁了,太恶毒了,沙金婵丫鬟羞得转身跺脚。 气头上的马王爷,雷霆之怒可以踢死一条牛,急红眼的窦三爷爆粗口原形毕露,吓得围观的人远远避开。 他妈的,一脚把人踢死又救活,太可怕啦! 掌柜的见六子起死回生,背上冒出一股凉气,看来呀,成都城藏龙卧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冒出来一个猛张飞,做这门生意,眼神不好就性命堪忧啊。 “客官,您既是沙家的姑爷,窦三爷又在此,您请便了。多有得罪,原谅则过。” 马武哼一声,拉起沙金婵转身进门,把窦海泉像狗一样撇在门外。 进了客房,丫鬟赶紧扶小姐坐下,完了提壶倒茶,擦桌子,一双眼睛时不时闪瞄马武。 沙金婵噗嗤一声笑出来:“小芸,吓坏了吧?茶倒好了,为啥不请姑爷喝啊?” 丫鬟手脚发抖:“小姐,我的魂魄都出窍了,姑爷那一脚……” 马武道:“行了,别抖了,又没落在你身上。” “姑爷,你还想落在我身上?天呐,我家小姐豆腐一样的人,你碰她的时候……可得轻点儿。” “嘿!你这死丫头,敢洗涮我,是不是想讨打!” “啊?我说错了小姐,我……” “我什么我?快去打盆水来给姑爷洗脸!” “是。” “还有!到柜上打个招呼,就说沙家一会儿要来人,叫他们清空客栈,不然肯定有麻烦。” “是。那我去了。” 马武呵呵:“还有这一出?” “爷,沙虎的为人必是如此,今晚我们睡觉恐怕都不得安宁。” “哎呦,直呼沙虎其名,厉害了。但是,你错了,我量他也不敢来,最多,会派人送嫁妆来。” “爷,你还稀罕他的嫁妆?” “不稀罕啊?但若有人硬塞,不是却之不恭吗?谁叫你跟我这个穷鬼的?” “我又不是嫁给你,我只是……” “你不嫁我,但我得给你安个家呀?总不至于去做讨饭婆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嫁女儿哪有不办嫁妆的?没嫁妆不成私奔了吗?你爸害女人,你可以恨,必须恨!但银子你不能恨,银子是害人的东西不假,但若没银子,你可就得喝风咯!” “我宁愿吃糠咽菜,绝不跟他讨一个昧心得来的铜板。” “行,我听你的。不过,嫁妆可以不要,银子我得拿,就当我跟他借,过后我再还,绝不欠他一个铜板!” 沙金婵抿嘴拿眼看他,不过瘾,又伸手抓住他的手捂着。 马武伏下脖子歪头看她眼睛:“小丫头,爱上我了?” 沙金婵羞红脸点头,又赶紧摇头。 马武道:“难道不爱?” 沙金婵埋下脸:“你……太坏……” 马武哈哈笑,也拿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要想不坏,沙虎的女儿我就不该喜欢。但是,你实在讨人喜欢,怎么办?诶,你说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是谁说的?” 沙金婵沉思状:“那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我不想要下一句,就要这一句。” “让我想想啊,出自夫子的《诗经》,当然是夫子说的。” “错!是我说的。” 沙金婵心花怒放:“啊?你说的?你教夫子说的啊?……” 后面的话她舍不得说了,太珍贵。 “不信是吧?夫子怎么可能是诗经的作者呢?诗经来自于民间,夫子不过是收集修订而已,怎么会是他说的呢?我马王爷算是民间中的一员吧?刚刚明明是我在跟你说,怎么成夫子了?” 沙金婵嘻嘻:“又乱说,口不对心。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去做讨饭婆的。” “哪能啊!真成了讨饭婆,我肯定是隔三差五施舍的那一个。” “又乱说,那不是藕断丝连吗?” “这不好吗?” “那么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又是谁说的?” “《诗经》说的。” “不,同样的道理,明明是我说的,你听见《诗经》跟你说了吗?” “欸,怎么能说这样不好的话呢?明明是你照着是《诗经》上说的。” “那不还是我说的吗?” “小小年纪,鬼得很!” 沙金婵忍不住就靠进了他怀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好话,你就喜欢,于嗟阔兮不好听,你就不听?人世间情情爱爱,悲欢离合,相处久了,就像我爸,分开久了,就像牛郎织女。距离产生美,思念成相思。爷,我可不敢把你死死拽住,渴望而又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 “不尽然,不能太天真,你这样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你不怕吗?……” 沙金婵楚楚可怜道:“怕,真怕。” “别急,话没说完呢,有的人,只要抓住就不会放手,厮守一辈子都嫌不够,哪怕你不是唯一,也会受用无穷。而你选的这条路会很苦,你自信有那耐力吗?” “从我妈身上,我看透了许多,要求太高,会很失望。我妈的失败在于索求太多,她一心强求我爸对她忠贞不渝,她不懂得知足。偏偏我爸,生性如此,且喜好易变。当然,这不能说他就没人性,只能说他的人性太粗俗,几乎被无知和欲望完全控制,所以我妈无法接受,所以我爸厌弃了她。” “你把人性解析得很透嘛,所以害怕步你妈的后尘,选择这样?” “不,我不想拖累你,毕竟,爷是有真爱的人,我只是一个意外,爷若能偶尔眷顾,我就知足了。” “不后悔?不埋怨?” “唯一的要求,给我一个另一个你,让我天天守着他,拥有他等于一直拥有你。” “那是什么?” “我……我不告诉你。” 马武刮她的鼻蛋:“他会像你恨你爸一样恨我。” “相反,要看怎么浇灌,说不一定他会像我想你一样想你。” 马武凝视她很久:“哎呀,你这样一说,我就很想纳妾了,想把我喜欢的、喜欢我的,统统装进口袋,然后左拥右抱!” “真的?” “你让我害怕呀?我害怕失去任何一个可能都会被良心谴责,痛心疾首。” “那……我有几个姐姐,哪个最漂亮?” “我希望最后是你最漂亮。” “什么呀,如果那样,最漂亮的永远是姐姐,我肯定是最知足的那一个。” 门外一声响:“姑爷,水来了,请洗脸。” 其实,这丫头端着盆在门外已经站很久了,他们的悄悄话她实在受不了了。 马武起身,小姐跟着起身,马武伸手去接木盆,丫鬟转身避过:“姑爷,不要抢我的活。” 马武只得站那儿,转眼看金婵,沙金婵已经到了洗脸架前,丫鬟盆一放下,她就已经下手拧洗脸巾了。 马武道:“我就洗把脸,小姐也要伺候?” “爷说过,今后大家都是丫鬟,不劳动就没有快乐,爷闭上眼,把你的面子给我,这样伺候你肯定不会天天有,我得抓住。” 马武便把脸递过去:“哦,面子原来是这样给的。” 丫鬟羞死了,站一边手足无措,她从来都是跟小姐相拥而眠,看来今晚,她得自己找窝了。 马武似乎找到了一种很特别的母爱,比躺进了蓝蝶儿的怀里更甚,让他浑身充满了占有欲,胸口的火苗要燃穿胸膛。他感觉,仇人的女儿才是他最想占有的女人。 洗完脸,丫鬟不见了,沙金婵抿嘴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转身端水出去。 看门外,天已经黑透了,四合院里的灯光映着一个人,那人很魁伟,手里端着一个首饰盒。 她不想看那个人的脸,她只看着那个首饰盒,那是她房里她妈留下的首饰盒。 沙金婵泼了水,转身一把拉过门边雕塑一样的小芸,闪身进屋,嘭一声关了门。 “金婵,我的女儿,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恨,我也没办法,怎么恨都随你了。你大了,我把你交给马爷,我希望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这个首饰盒是你妈的,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新的首饰盒,但老三说,你最想要的,肯定是这个首饰盒。我把它拿来给你,我很想你过好今后的日子,请不要再怨恨我。马爷,金婵从小就缺少很多东西,请你一定爱护她,我做丈人的不能给你什么,希望她是你最想要的。马爷,拜托了!首饰盒我放院里了,小芸,照顾好小姐,我走了。” 沙金婵怒道:“把你的东西拿走!” “丫头,这些不是我的,都是你的。” 马武一声叹:“唉呀,那你走好!” 第166章 违背誓言 走了沙虎,马武自己开门捧进首饰盒交给小芸。 小芸还没走,沙金婵一头栽进马武怀里。 马武无语,沙金婵抱着不放。 小芸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蹦哒,放好首饰盒,刚要铺床,门外一阵敲门声。 “马爷,喜宴备好了,请开门。” “喜宴?什么喜宴?谁铺排的?” “窦三爷早就安排了,沙爷到,沙小姐就算出阁了,沙家山朋海友正张灯结彩呢!你这里要不要吹个唢呐、放个炮仗什么的?哦,还有,沙爷还送来了大红喜服。” “都拿进来吧。” 小芸赶紧去开门。 门一开,客栈的掌柜伙计一大群,点蜡烛的点蜡烛,贴喜字的贴喜字,挂灯笼的挂灯笼,一时间张灯结彩,上蹿下跳,不亦乐乎。 红帐帷,鸳鸯钩、鸳鸯被、鸳鸯枕……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客房一片大红,金碧辉煌。 客栈外噼噼啪啪一阵炮响,新房内美酒佳肴就摆上来两桌。 马武,沙金婵被小芸强行沐浴更衣,三个人都披红挂绿。 这一夜,马王爷响应沙金婵的号召,要给她一个另一个自己,如在梦中一般就破了戒,名正言顺地违背了他跟蓝蝶儿的誓言。 沙小姐初尝云雨,娇憨如云中仙子,马王爷大汗淋漓,饱尝了打老虎的又一次饕餮大餐。 次日日上三竿,丫鬟小芸推开新房的门,伺候二人洗漱。 洗漱罢,早餐毕,马武一看屋内,新人新事,一切都是新的。推开窗,院内箱箱柜柜,铺笼罩被整整几马车,窦海泉躲在柜子后面抱拳施礼:“姑爷大喜,恭喜恭喜。” “哎!你弄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叫我今后怎么算账?统统拉走!” “别啊姑爷,一家人还算什么账?我等你吩咐,这些东西送去哪儿?” “我说了,这些都不要,我只要人。” “嘿嘿,这可奇怪了,要人就得要家嘛,家里没东西,叫什么家呢?” “哪来的家?没跟你说过吗?我是个穷光蛋,田无一垄,房无一间,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肠,你拿这些摆哪儿?摆大山坡上去啊?拉走拉走!” “这好办,没田没地可以买嘛,成都城里到处都是房子,你说买哪里?我去办。” 沙金婵听不下去,顺手抄起桌上的果皮刀气呼呼出门:“收下可以,顺便给沙虎回个礼,请你带回去。” “哎呀,婵儿,回什么礼?” 沙金婵撩起衣袍一角,果皮刀刚要划拉,手被马武逮住:“金婵,今日你我结鸾,这是喜袍,不可断!” 沙金婵一愣,果皮刀丢给窦海泉:“割袍之刀以示断义!从此我沙金婵更名马氏!带回去!” 刀落到脚下,窦三爷目瞪口呆:“婵儿啊,这些都不是你爸给你的,是三叔我给的呀!” “断的不是你的东西,是沙虎其人!” 窦海泉哭了:“婵儿啊,三叔罪过大了哟……” “休要啰嗦!这是我看在我家爷的份上给出的最好结果!” “啊?姑爷,这你得管管啊!” 马武道:“你走吧,不要让我也跟你翻脸!告诉你啊,给你一袋烟的功夫,沙家所有人离开三家店!要是有人敢跟着,你猛虎堂的路就葬送光了!” 窦海泉哭得稀里哗啦:“姑爷啊,我听你的,但请记住你答应我的。” “这个自然。” “那,婵儿啊,你保重吧,好好伺候马爷,我走了……” 走了窦海泉,客栈的掌柜伙计啧啧称奇,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沙金婵回到屋里,抱着马武大哭一场。 马武道:“金婵,走到这一步,你也算出尽了这口恶气,接下来我看你的。回潼川,你是我的妾……只是,这样一来,我马王爷就有一妻三妾了,今后你姐妹四人……共勉吧。” “爷,回潼川虽好,但我的爷就不好了。我不回潼川,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搭个草棚吧。” “欸,那可不成!我说过,沙家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是我暂借的,不出一年,我必定还清!所以,这些是你的。” “好,既然是爷的,我当之无愧。爷,你打算把我姐妹二人安置在哪里?” “我先问你,你去年从你爸手里就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救出几个?” “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积攒了多大功德。” “好像有五人,哪里人不知道,是焦二娃从绵州弄回来的。几个畜牲抓阄,一人分一个,沙虎抓到一个胖的,窦海泉抓到一个最漂亮的,小燕山抓到一个丫鬟,李扯拐、焦二娃运气不好,一人得了一个婢女。几个姑娘都是大美女,这帮色坯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玩腻了,干脆就赏给手下的混混祸害。结果,反而让人家弄死了几个畜牲。” “姑娘们有没有幸免的?” “有,窦海泉心肠好点,没动那小姐。但出了人命之后,沙虎发了雷霆之怒,几个姑娘被集体关进了黑屋子,窦海泉也不得不交出那小姐。第二天,他找到我。” 马武接过去道:“于是你就威胁沙虎放了她们?” “哪里那么容易,沙虎打了我几个嘴巴,问我是谁让我去的,我说我无意间听到了呼救声。沙虎大骂我一通,把我拧了出去。我没办法,就找老太爷和老太太……” “哦,是这样。” “还没完呢!” “啊?那你接着说。” “老太爷骂了一通,老太太要把那小姐带走,沙虎反而毛了,又甩我一巴掌,把我们都赶走了。” “然后呢?” “后来听窦海泉说,沙虎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把几个姑娘关在一间屋子里,几个畜牲集体施暴,姑娘们拼死护着小姐,实在护不住了,就用自己的身子去挡,那小姐眼看保不住了,窦海泉就上去了。” “你的意思……窦海泉始终给那小姐打掩护?” “这个我没看到,他是这么说的。” “那后来到底是怎么走脱的。” “我给他们下药了。” “下药?什么药?” “不知道,窦海泉给我的。我溜进厨房把药下到了饭菜里,把沙虎、窦海泉、小燕山、李扯拐和焦二娃全都麻翻了,然后叫姑娘们进了我家的地道,是窦海泉预先安排的人把她们送出了小南门。送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然后呢?沙虎醒了,怎么收拾你的?” “暴打一顿,要把我嫁给小燕山,窦海泉跪求了三天,说乱了辈分,才算了。” 马武钢牙咬断,居然要把女儿嫁给畜牲!比畜牲还畜牲!老子不杀你,天理不容! 马武啥都理通了,窦海泉的人也贪财,把救出去的人再次卖给了人潼川许二麻子。 马武一把抱住沙金婵:“婆娘啊,那我们还回潼川。” “啊?爷啊,你怎么……叫人家婆娘啊?难听死了。” “你是四川人,不懂婆娘是什么意思吗?” “懂啊?啊!爷愿意娶我为妻了?” “嗯,聪明!这么大的功德,你男人怎么会亏待你呢?” 沙金婵粉拳一擂:“哎呀,你这个坏人,真要三妻四妾啊?” “睡都睡了,都赖不掉了,你这么好,当然得做妻啊!”完了看院外无人,过去关了房门,回身抱了他的新娘,大白天闭关练功做人去了。 一番酣畅淋漓过后,俩人床边相拥而坐,沙金婵道:“爷,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家里根本没有妻室。” “何以见得?” “有妻室我还能做妻吗?” “这个暂时保密,回到潼川什么都明白了,家里的姐妹肯定会喜欢死你的,所以我就替她们先收了你,只有这样,你才会快乐嘛。” “哎呀,到底怎么回事呀?你怎么神叨叨的,一会儿做妹,一会儿做妾,一会儿又做妻,排队也轮不到我做妻呀?” “我这里不一样,只要是我真喜欢,又不得不喜欢的,都可以做妻,只要不喜欢,门都进不了,皇帝的女儿都不行!” “几个意思啊?家里到底多少姐妹?” “一个瞎眼老娘,两个傻子哥哥,一个傻子嫂嫂,一个长两个脑袋的侄女,一个姨姐一个姨妹,加上你,两个婆娘,一个丫鬟。够不够?不够再加两个姨太太!” “油嘴滑舌!这是多少啊?” “嘿嘿,走!收拾收拾回家,到家了,你自己数人头。” 拉开门,小芸一脸红霞站在门外:“姑爷,大白天的关门干啥呀?” “哦,你家小姐换衣裳。” 小芸抿嘴糗他一眼,跨进门:“撒谎都不会。” “小姐,账目我盘好了,报给你听一下。” “不用报了,赶紧收拾东西,回潼川。” “回潼川?早说呀!我刚把赶车的打发走。” “回潼川可用不上马车,婆娘,我去雇几个脚夫,你是要花轿还是要滑杆?” 丫鬟皱眉撇嘴,低头噗嗤就笑了,都洞房了还要花轿? 沙金婵开始收东西:“爷,不要滑杆也不要花轿,奴家陪你走路。” “你得了吧小脚板。哎!掌柜的!麻烦张罗一下。” “马爷有何吩咐?” “张罗十个脚夫,一顶轿,一抬滑杆,去绵州水码头。价钱嘛,你怎么安排都行。” “马爷,小姐的嫁妆我看了,帮你大致归纳了一下,嫁妆怎么弄也得有十台,花轿四人抬,滑杆两人抬,你得雇二十六个脚夫。” “行啊,还有,顺便把房钱结了。” “房钱早结了,下次来,还可以免费住。” …… 蓝群自那日见了余德清之后,心里也有过一些小漪涟,不过她很快发觉,余德清跟马武比,身上少了一种东西,那就是情趣。 男人的性格决定家人的幸福,余德清面相太冷,说话太生硬,眉宇间少和气多煞气,对人对事太古板,为人处事不够圆滑。 这种人都以自己为中心,很少有顾忌他人的时候。 而马武则不同,做事干练,自制力强,说话做事很风趣,善于逗闷子,关键一点,凡事都顾及自己的家人,从他对待男女的那些事上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女人嫁男人最害怕的就是嫁个没趣的人,没趣的人纵然家财万贯,他的女人也不一定能过好。 马武回家带着个挂面伤,不用问,蓝蝶儿已经猜到了答案,那就是余德清找到了,俩人很可能干架了,而且自己的男人还干输了。 蓝蝶儿开始有些怨恨余德清了,就算没帮他救出师傅,也不能动手打人呀,还给我打个挂面伤,不讲道理!还说把姐姐嫁给他呢,若一生气,那还不得把姐姐也给我打死? 可是,人家的师傅都死了,打两下好像也入情入理,没打个你死我活、缺胳膊少腿已经算是仁义了。 可见,不管是自家男人还是自己,对蓝群的婚事都有些操之过急,甚至有拉郎配的过激行为。 晚饭后,都收拾妥当了,蓝蝶儿走进蓝群的房间。 蓝群正在缝双头娃的小衣裳,见她进来,指床边叫她坐。 蓝蝶儿坐下,假咳两声,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眼睛东看西看,好不自在的样子。 蓝群瞄了她一眼:“是不是爷跟人打输了,把你撵出来了?” “差不多。” 蓝群知道不可能,抿着嘴笑,不揭穿她。 蓝蝶儿道:“八成是你们家那个小余干的,你看把你妹夫给打的,太不像话啦!” 蓝群只管穿自己的针引自己的线,没心没肺地道:“哪个小余?怎么成了我们家的了?” 蓝蝶儿推她一把:“少装蒜,就是那天晚上到我们家吃饭那个人。那个娃娃脸的小子。” 蓝群白了她一眼,做自己活计,稍微等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妹妹,你是不是以为每个男人都可以做你姐夫?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姐愿不愿意?” 蓝蝶儿被她一挤怼,急了道:“那你到底是个啥态度?一句话,有没有那个意思?” 蓝群干自己的活,摇头道:“你姐就是一个残花败柳,配不上人家了,莫要做哪些没有边边的事。你去给爷打个招呼,不要为了我的事愁眉苦脸,我不嫁人了,就在这个家养老等死。” 蓝蝶儿板起脸来:“我不许你这样说!爷说了,余德清也是娶过女人的人,只不过,他的女人给官兵杀了,他一家都……反正,他不过就是一个反贼!一个逃犯,大家彼此彼此,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爷的意思,不但要他娶你,还要他跟我们一路回施南走马帮。” 蓝群听得毛骨悚然,想不到余德清也是这样的身份,跟她们蓝家……那岂不是一个贼男人一个贼婆子贼一窝了?算了,这事儿想都想得到,没有好结果,打死都不能认,想都不要去乱想,要把他和自己的事彻底翻过去。 再说,人家余德清显然对自己没有那意思,自作多情害死人,乌龙只能闹一次,再来一次的话,就没法活了。 所以她还是冷冷冰冰地说道:“没有他,我们就不回施南了?就不走马帮了?要是因为他不来我们就不走,是不是把他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蓝蝶儿默默地注视着她,看半天也没看出真假来,她把话说得这么含糊,不用问,意思有,多半是不相信余德清。 蓝群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一针一线都非常仔细,不像是装,也不像受伤,直到缝好那件衣裳,打结收针,把衣裳抖了几抖,又把线缝摁住刮了又刮,最后把衣裳一收,起身理床单。 蓝蝶儿感觉自己的好意被漠视了,急道:“你这就要睡了呀?我白说了?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蓝群只选第一个问题回答:“我当然要睡了。你要是不敢回去,今晚就跟我睡。” 她越是这样的假镇定,蓝蝶儿心里就越是一阵一阵的痛,禁不住脱口激她:“姐,要是你还想嫁给爷,给我说一声。” 蓝群反身就去拧她:“我嫁给你吧,来,你陪我睡。” 她出手不留情,拧得蓝蝶儿招架不住,逃也似的跑掉了。 午夜的时候,房顶叮叮叮一阵响,阴了几天的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天气不热,雨点不急,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这雨会不会是绵长雨,说好走之前要去一趟首饰垭的,若去不了,只怕就在刘四女子面前失信了。 雨夜的女人心事多,这一夜,蓝蝶儿耳内雨声不断,睡得很不踏实,跟一个小老太婆一样老是翻身叹气。 随她怎么折腾,马武都装着不知道,躺那儿一动不动。蓝蝶儿不相信他睡得着,轻轻喊了一声道:“爷,德清他惹这么大的祸,就不担心他?” 马武违背了誓言,回家不敢说,蓝蝶儿这时候说余德清,不是打他脸吗?沙金婵都娶回家了,还说什么余德清。 “婆娘,你搞没搞清楚,你姐到底想不想嫁余德清?若他想嫁,叫她自己来跟我说,我再去把余德清捉来给她就是。” 蓝蝶儿拧他一把:“你这家伙几个意思?说!脸上伤哪来的?他是不是收拾你了?你没干过他?” 马武切了一声道:“你那岔肠子也太多了,你见过你男人的真本事吗?会干不过他?再说了,你姐若真想嫁他,那他就是你姐夫,你男人会揍你姐夫吗?” “那你脸上的伤哪里来的?哪个王八蛋打的?” “婆娘,你真想知道?” “废话!老子的男人是随便给人打的吗?” “哎呀!这话说的,好像我婆娘有多厉害似的,沙虎打的,你帮我去揍他。” 蓝蝶儿大惊失色:“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你是不是去猛虎堂了?快说,怎么回事?” “婆娘,惹祸了。” “什么祸?你把沙虎杀了?把猛虎堂灭了?杀了多少人?” 马武一把抱住,带着哭腔道:“沙虎没杀了,猛虎堂也没灭了,我遇着沙家小姐了。” “什么?沙家小姐打的你?她在哪?” “沙家小姐能打我吗?她打得过吗?老子打码头,把沙虎暴打一顿,猛虎堂让老子给踩扁了。” “那怎么会遇上沙小姐?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哼!欺负?沙虎那样欺负你,老子能放过他女儿吗?老子把她睡了,稀里哗啦的,算是给你报了仇了吧?” 第167章 蝴蝶金婵 蓝蝶儿一听这话,一巴掌拍下去:“哎呀你个混蛋!我姐姐妹妹给你睡,你打死都不睡,怎么好去睡沙小姐!他爹是畜牲,你也是畜牲!你怎么比她爹还畜牲!这么好的小姐,你怎么能糟蹋她呢?畜牲!畜牲!畜牲!气死我了!哎呀沙小姐,我对不起你呀……” “这就怪了,沙虎这样恶,你说她女儿是好人?为什么?老子已经把她杀了,官府要拿我呢!” 蓝蝶儿哇一声就哭了,爬起来骑着暴打:“你个天杀的!那可是恩人啊!你还我沙小姐!我姐妹还没报恩呢!你还我沙小姐!” “啥?恩人?你说她对你有恩?什么恩?” “什么恩?没有她,我……你这个王八蛋!睡了就睡了呗,睡了娶回来就得了呗,你干嘛把她杀了呀!要不是她,我姐妹逃不出猛虎堂……” “等等!她帮你逃出猛虎堂的?她那么大本事?哎呦!这可怎么办?睡也睡了,杀也杀了……” 蓝蝶儿侧身一脚,马武就到了床底下。 蓝群蓝枝在门外砸门:“蝶儿!你们干什么呀!要杀人啊?开门!” “小姐啊,你怎么了?没事吧?” …… 马武爬起来,嘿嘿笑:“婆娘诶,你就别装了,不就是怨我背叛了你吗?你打得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睡小姐,睡了小姐就违背了我们的誓言。可是婆娘啊,我当时只想给你报仇,怎么解气怎么来,没想别的呀!” “你把人家睡了,还把人家杀了,先奸后杀,你比沙虎都畜牲!” “老子哪管这些,他奸我姐妹,老子奸他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蓝群蓝枝蓝蝶儿,门里门外的都哭了,哇哇地。 “都别哭好不好?这也怪你们!人家救你们出火坑,你们怎么不给我说呢?说了,我只奸不杀不就得了?” 蓝蝶儿哭得稀里哗啦,扑上去抱住又亲又啃,又爱又恨,又捶又打。爱的是,他跑几百里专程去给他报仇,恨的是她不该糟蹋小姐。 “哎!亲就亲,莫打呀!奸也奸了,杀也杀了,尸体给你带回来了,老子还等你姐妹去千刀万剐呢!” 蓝蝶儿吓得扑通就掉地上了,爬起来一脚:“在哪里?!” 马武贼笑:“在县城,猪招官帮我看着的。先说,是两个哈,另一个是丫鬟。” “啊?你连丫鬟也奸了?!” “当然,难道放过她?” “我的妈吔,你这个遭天打雷劈的……还杵着干啥?快带我去!” “哎呀大半夜的……” “少啰嗦!” 蓝蝶儿穿衣开门,蓝群蓝枝进门,抹了泪就上来帮马武穿衣服,穿好衣服,蓝枝一把抱住马武:“爷,你背叛了小姐,杀了恩人,就得娶大小姐!就得娶我!” 马武一愣,拧起她的嘴:“你说什么?敢威胁我?” “小姐小姐救命啊!爷要杀我!” 蓝群拧她一把:“别发春了,快点走!” 蓝蝶儿看马武的神色,丝毫没有懊恼的意思,感觉被他骗了。这家伙从来不打女人,怎么可能先奸后杀呢?眼珠子一转,接上蓝枝的话:“对!我看你现在还有什么说的!” 马武道:“有没有搞错!我那是给你们报仇,必须得做的!” 蓝蝶儿哼一声:“少拿这种话来搪塞我姐妹,你会杀了沙小姐?睡了人家还舍得杀?该不是想娶人家找不到说辞跟我编故事吧?快走!我马上就要见到她!” “你不信?杀没杀的见了不就知道了吗?” 这下,蓝群都踢了他一脚。 一男三女出了马家大院,蓝蝶儿姐妹要顺山崖往孔雀垭走,马武把三人一拽,顺武安河右拐。 三人知他心里有鬼,也就直往李事家去。 天很黑,又下着小雨,四人一手打油纸伞,一手打灯笼,一溜一滑,里许大路居然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李家,李家人居然没睡,马武一敲门:“李事,开门!” 李事蓝菊一齐跳出来:“不好!哥哥!你穿帮啦!” 蓝蝶儿道:“少废话,沙家小姐呢?” 话落进门,蓦见灯影之下一位红衣小姐亭亭玉立,身后还站着个掌灯的丫头。 蓝蝶儿叫了一声沙小姐,就见那小姐快步向她走来,还没走到,当着雨地就跪下去:“罪人沙金婵向大奶奶请罪,大奶奶万福金安。” 蓝蝶儿连忙赶上去,也顾不得稀泥地了,吭哧跪到相扶:“哎呀!小姐何罪之有,搭救之恩没齿不忘,妹妹快快请起,姐姐羞煞了!” 沙金婵呜就哭了:“妹妹无能!让姐姐受苦不尽,真是无脸相见啊!” 蓝蝶儿搂胸抱住:“妹妹莫哭,我们起来说话。” 蓝群蓝枝蓝菊连忙搀扶。 好歹拉二人起来,蓝群道:“沙小姐,蓝群谢字来迟,小姐受我一拜。” 马武赶紧一把托住:“什么情况?你拜她也拜,都多大了?稀泥地呢!要拜屋里去!” 蓝群道:“那我给恩人作揖。”话落鞠躬作揖:“小姐大恩,没齿不忘。” 沙金婵赶紧还礼:“姐姐啊,羞煞小妹了。” 蓝群未毕,蓝枝又来:“沙小姐,奴婢蓝枝谢谢大恩。” 沙金婵主仆还礼不跌。 末了,沙金婵右手挽蓝蝶儿,左手挽蓝群:“悔恨当初没能跟姐姐们一同出虎口,让姐姐又遭一难,今日相见心痛不已。没想到姐姐们冒雨来见,小妹无地自容。” 蓝蝶儿道:“哎呀妹妹,那个坏人差点把姐姐吓死,你怎好由他这样骗我,回头可要好好管教管教。” 沙金婵羞煞,一瞄马武:“姐姐,他确实挺坏的,明明是到猛虎堂报仇的,却又冒充好人,把奴家也骗得好苦!” 李事在一边搭话道:“得亏你救了我嫂嫂,要不然,真就只有拿来报仇了。” 马武一脚:“放什么屁!不会说话滚一边去!” 沙金婵赶紧道:“那时奴家真不想活了,只想一死了之,被报了仇正好给我姐姐们赎罪。但是,李事兄弟,你太小看爷了,他阴谋诡计一大堆,虽然很坏,但还不恶,奴家就是想死,他也不肯下刀啊。” 蓝蝶儿道:“那坏蛋心肠太花,怎么舍得杀妹妹?妹妹放心,他欺负了你,我姐妹都不会饶他。” 蓝群道:“他就是个胆小鬼,娶了沙小姐,却不敢往家里带。明明知道是恩人,直接带回家不就得了吗?东躲西藏怠慢小姐,真该打!” 蓝菊道:“就是,我家狗窝一样的,硬让新娘子待了两天,还不许走漏风声,的确该打。” 沙金婵笑道:“他骗我,说田无一垄,房无一间,我一到,看还行吧,好歹还是瓦房。没曾想,一见到蓝菊姐姐,他什么都穿帮了。姐姐,你说,怎么收拾他好呢?” 李事忙道:“我出一个主意行不行?” 蓝蝶儿道:“行,你说。” “我现在名副其实有两个嫂嫂,建议让他背一个抱一个,现在回家双凤朝凰!” 沙金婵羞煞捂脸。 马武又一脚,李事躲开,又被蓝蝶儿蓝菊追打。 蓝群蓝枝双双拉住沙金婵,蓝群道:“小姐,他弟弟兄兄都油嘴滑舌,取笑人作乐,一群坏坯子,今晚再不能住这里了,回家!” 蓝枝道:“小姐,我劲儿大,背你回去。” 沙金婵嘻嘻一笑,左手蓝群,右手蓝枝,拉着就走:“爷,你这么坏,得把姐姐给我背回来,小芸,站着干啥呀?走了。” 马武道:“这个事我乐意干!”话落弯腰屈膝拿好架势:“婆娘,上头有话,来,上马走人。” 蓝蝶儿一撇嘴:“蠢!你我老夫老妻,快去背新娘!否则,打断你的腿!” 马武哪里依她,上去兜腿抱了就走:“婆娘,乖乖听话,她说了,你是老大,雷打不动。” 蓝蝶儿被他弄得有点疼了:“蠢猪,小心我肚子。” 马武一愣,明白了,想亲她,后面跟着掌灯打伞的小芸。 “小芸,你怎么不去伺候你小姐?伺候我们干啥?” 小芸莞尔一笑,朝前一努嘴:“姑爷,你也不看看,有我的地儿吗?” 马武一看,前方夜雨里,三位窈窕美女左手拉右手,右手拉左手,两边的打伞,当中的掌灯,有说有笑,不可开交,一条路根本就不够她三人走。 望望三个背影,再看看怀中娇妻,马武不由突生感慨:“哎呀,看看我马王爷这命!婆娘啊,遇上你,我就犯了桃花,可怎么得了哦!” 蓝蝶儿啐道:“我呸!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看看,哪一个长得丑了?哪一个配不上你?赶紧的,你懂的哈!” “我懂,我懂!开了戒了呗。可是,我还是想把姐姐嫁德清,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双方都知道有这回事,怎么收得回来?” 蓝蝶儿道:“我看难,还是盯着你的,你哪懂她的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罪恶大了!” “哎呀,不能这样啊,我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你就装吧,我看你装到啥时候。” 马武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婆娘啊,我们换个姿势,你起来搂着我脖子,我抱不动了。” 当着丫鬟小芸的面,蓝蝶儿哪能依他:“不行,就得这样,要摔我就带你儿子一起摔。” “婆娘救命啊!” 蓝蝶儿噗嗤笑出来:“装死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我面前装呢?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省得沙家妹妹看见心疼。” 小芸在后面嗤嗤做笑:“姑爷,小姐给的任务你可得完成。” “听见没有?后面有监工!” 蓝蝶儿真性情,挣脱他,落地拉过小芸来搂着,对马武道:“罚你打伞!” “是!” 这之后,蓝蝶儿拉着小芸嘘寒问暖,把马武出门几日做的坏事全都盘录了出来。 到了马家,夜已经深了,众人都未去惊动瞎老婆婆和四女子,一男五女,大家动手,荷包蛋宵夜,然后沐浴更衣。 最后蓝蝶儿做主,让出自己的卧室给他新婚夫妻二人,她自己,陪瞎老婆婆睡去了。 总算是到了真正的家,沙金婵在马武怀里温顺如羔羊。 新婚,永远是快乐愉悦的暖炉,一生的激情在此际火花怒放,马武因为蓝蝶儿,要好好报答沙金婵。但是,沙金婵没有由着马武,一来,夫郎连日奔波,体疲身乏,二来,这是主妇的房间,鸠占鹊巢,不可放肆。 马武轻憨响起,沙金婵偷偷亲一口,悄悄下床,出门径直进堂屋。 推开右边侧门,屋内烛影摇曳,拔步床轻纱笼罩,里面躺着还未见面的婆婆和俏目虚掩的蓝蝶儿。 两人都已熟睡,沙金婵撩开蚊帐,捡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单握住蓝蝶儿的手,心道,姐姐,我占有了你的夫君,你不恨我吧? 末了俯下身去,和单抱了:“姐姐,谢谢你接纳我,从今以后,妹妹鞍前马后,不出其右,伺候夫郎,孝敬婆婆,绝不忤逆!姐姐呀,沙虎害我生母,弃之若履、害我姐姐,禽兽不如。他害天下女子无数,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必遭天谴。妹妹视其为虎狼,已与之割袍断义,爷若杀他,妹妹递刀,绝无二话!只求姐姐忘了所有,让妹妹赎罪来吧。” 蓝蝶儿悠地睁开眼,双臂一翻,紧紧抱住。 “哎呀姐姐醒了……” 蓝蝶儿泣不成声:“妹妹……姐姐……都听见了。” “哎呀姐姐,我……” 蓝蝶儿亲她一口:“妹妹,你……怎么逃床啊?” “哎呀姐姐,鸠占鹊巢,成何体统,妹妹我要跟姐姐睡。” 蓝蝶儿再亲一口,破涕为笑:“快点上来。” 沙金婵蹬掉绣鞋,撩单钻入,二人口鼻相对,四手相握。 “妹妹,那坏蛋怎么肯放你走呢?” “姐啊,爷累啊,打码头力拼三人,他还带着伤呢!再说,一路鞍马劳顿,那么多的东西,脚夫累了,他还得上呢,把他累坏了都。” “这家伙敲诈勒索,惯使的伎俩,活该他受累。妹妹你千万别心疼他,他坏着呢。告诉你啊,姐姐急着回娘家报平安,婆婆急着抱孙子呢!” 沙金婵撒个娇:“嘻嘻,我可听小芸说了姐姐的喜事,婆婆抱孙子不耽误啊?” “我不耽误,你就能耽误啊?” “知道啦!” “妹妹的好,姐姐记住了。天下女儿,都如同草芥一般,像爷这样的男儿不多见,姐姐能遇见他,说起来还全靠妹妹。沙虎恶人,妹妹弃之,又岂只在今日,那日拼死相救,姐姐已知妹妹何许心性,你我姐妹相聚,能够同伺一夫,是上天指定的缘份,姐姐我倍感荣幸,必定倍加珍惜。” “谢谢姐姐。” “哎,我问你,那坏蛋把你爸怎么样了?” “妹妹妈都没有,哪来的爸呀,爷当时套我话,我不知姐姐在这里,什么都给爷说了,爷指不定多恨那畜牲呢,我估计,杀他的心都有了。” “你忍心?” “姐姐哪知道他怎么对付我妈的,他不要了,直接赏给兄弟,我妈不堪羞辱,投河自尽……” 蓝蝶儿捂住她嘴巴:“这也跟爷说了?” 沙金婵拿开她手道:“我恨他入骨髓,岂能不说。在虎狼窝生活十七年,天天盼他横死街头。他害我妈、害姐姐,爷不杀他,天理难容!” “唉,也真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那时候他年轻,这种事跟玩儿似的,认为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扔了就扔了。可是,随着我的长大,慢慢认清,他的本性就是这么狠毒,改不了的。现在四十多岁了,依然不知醒悟,卖人妻女,兽行无度。这种人,他能是我爸吗?” 蓝蝶儿无语,一边是仇恨,一边是心痛,沙金婵有这样的父亲,她怎能无恨。 “姐啊,我想另起一个名,跟你姓,好不好?” “嗯,好。我姓蓝,我姐叫蓝群,我叫蝶儿,妹妹叫蓝枝,我看你比我有学问,你想叫个什么呢?” 沙金婵道:“那我叫蓝新吧,重新开始。” “蓝新,重新开始?”蓝蝶儿想了想:“好是好,不像女儿名。把这个新旧的新改成温馨的馨如何?” “为什么?” “我姐姐和我,还有蓝枝,我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一群蝴蝶飞上枝头,如果你叫蓝馨,枝头上总得有花吧?你就是那一朵温馨的芝兰花。你想想,这是不是很美?” 沙金婵莞尔一笑:“姐姐啊,的确很美,可我哪配是那朵花呀?我是有罪的人。” “怎么不配?妹妹脱胎换骨,可谓惊艳,你就是那朵最美的芝兰花!” “芝兰花?好,我是花,芝兰花。可是姐姐,有书记载,芝兰花开在深山,鲜为人知,乃为不祥之花。” “错!芝兰花乃兰花极品,贵就贵在避世而开,却香飘千里,只有蝴蝶才知,它乃艳绝天下之奇花!” “馨的意思就是飘得很远的香气,可以这么形容芝兰花的香。蓝馨,蓝色的芝兰花香,好美哦!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就是不配呢?” “配,绝配!就这么定了。” “好!我听姐姐的,沙金婵从此死掉了,蓝馨从此降生了,妹妹蓝馨见过姐姐。” “欸,不要死呀活的,做人该笑就笑,该闹就闹,笑着过是一天,哭着过也是一天,有得笑,为什么要哭呢?学会笑,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有了快乐,运气都会好三分。” “哎呀,说错了。好!我听姐姐的。难怪爷跟我说姐姐们都是一潭清澈,难怪李事兄弟、张山兄弟、蓝菊姐姐,蓝春姐姐,每天都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原来机关都在姐姐这里。” “不止我这里,爷也是这样一个人,他常说,完啦,马门完啦,疯都疯完啦!” “为什么呀?” “都疯呗!” “啊?哈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不要惊了老娘睡觉。” 瞎老婆婆突然说话了:“已经把老娘惊了,早就惊了,你们说的话,我老婆子都听见了。” 蓝蝶儿翻身一抱:“妈诶,你故意偷听哈,不地道。” 沙金婵赶紧爬起,跪倒便拜:“蓝馨拜见婆婆。” 瞎老婆婆道:“掌嘴,什么叫偷听。” “哎哟!妈诶!你舍得呀?” 瞎老婆婆不理她了:“金婵,别跪着了,来,挨着我,我要摸摸看。” 沙金婵:“……?” 第168章 红日照玉堂 蓝蝶儿嘻嘻笑,赶紧让开:“妹妹快来,妈眼睛看不见,看人靠手摸。” 沙金婵哎一声钻进去,上手就抱住喊一声婆婆。 瞎老婆婆摸了右脸摸左脸:“不要叫婆婆,叫妈,叫婆婆生份了。” “妈!” “嗯,好!哎呀,这脸蛋像鹅蛋。鹅蛋脸长好了,那可是个大美人!跟蝶儿有的一比,看来呀,我那祸害撞了桃花运了。” “妈,我跟姐姐比差远啦!我经常生气,脸都给气歪啦!” “嘿嘿!还会说笑话,不错!我老婆子摸来摸去,也没有哪里歪呀?你还没长开呢!蝶儿啊,关照着点,我老婆子多了个媳妇了。” “妈,你就放心吧,妹妹心好人好又漂亮。” “谢谢妈,谢谢姐姐。” “嗯,又是一个懂事的媳妇。金婵啊,多大了?” “十七。” “呀!比蓝枝都小。” “妈,我不叫金婵了,改名儿了,刚刚姐姐起的,叫蓝馨。” “不要改,不要改,不为别的,为你那可怜的妈,好不好?蝶儿,你说呢?” 沙金婵一听,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脑袋直往人家怀里拱,跟找奶吃一样。 蓝蝶儿叹一声:“妈,妹妹改名主要是想跟过去告别,她都跟沙虎割袍断义了 你就随了她吧。” “沙虎不是东西,她那妈可怜呀,妈可不能忘。金婵啊,你妈姓什么?” “姓夏。” “那你就叫夏金婵,你妈也算烈女,怎么也不能丢弃了她。” “哎呀,老娘这话在理。妹妹,这事可大了,母命难违啊,我们不得不依了。” “你这张嘴呀,刁钻,古怪,鬼妖精!” “妹妹,赶紧答应,不然你也精妖鬼怪古钻刁啦!” “嗯嗯嗯,好好好,我就叫夏金婵。” 蓝蝶儿道:“诶,老娘,你怎么好像啥都知道?” “你也不想想,家里来了新人,那祸害敢不来给我说清楚吗?他有几个胆子?你们都忙着沐浴更衣的时候,他进来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不敢骗你老人家,却把媳妇骗得好苦,害得我伤伤心心哭一场。金婵妹妹,我让你收拾他,你偏偏还逃床,这可真不地道哦。” “哎呀!姐姐,你羞也不羞?” 瞎老婆婆哈哈笑:“金婵啊,她就是个妖精的性子,你呀,得跟蓝群学,拧她去。” “妈,媳妇今后一定事事听姐姐的,天天笑,绝不惹您生气!” “嗯,好!” “真的听我的吗妹妹?” “当然是真的,在爷那里我已经保证过,现在当着妈的面,妹妹再向你保证,一切听姐姐的。” “那你现在回去陪着爷,让我跟老娘再睡会儿。” “啊?现在那是姐姐的房间,爷要乱来的。要去可以,姐姐陪我。” 这下,引来一场大笑。 蓝蝶儿道:“看看,刚刚说的话就忘了。” 瞎老婆婆解围:“金婵这是敬你呢,蠢猪!鸠占鹊巢算怎么回事嘛?我听说,金婵带了十台陪嫁来,东西很多,房间小了可能摆不下。蝶儿,你看怎么安置呢?” “正房大点,正好。天一亮,我们马上腾出来。” 夏金婵道:“那可不行,姐姐是正室,正房该姐姐住!” 蓝蝶儿道:“看看,还说事事听我的,这不是处处跟我作对吗?” 夏金婵摇瞎老婆婆求助:“妈!” 瞎老婆婆道:“要我老婆子说,蝶儿你是该挪窝了,你这样叫金婵怎么过得去呢?不是为难她吗?” 金婵道:“妹妹知道姐姐喜欢我,关键我也得敬重姐姐呀?爷是讲究礼节的,也是最护姐姐的,我住正房,他得抽我!” 蓝蝶儿道:“我们姐妹计较这个干嘛呀?妹妹不是东西多吗,我那屋有些小,摆不下。再说,我不想搬来搬去,麻烦。” “东西都是爷的,一件都不属于我,爷的东西,大家都有份,姐姐不信去问爷。” “唉呀,这丫头,伶牙俐齿。” “好了,别争了。这事听我老婆子的,蝶儿住堂屋来,金婵东西多,实在摆不下,就摆一些在隔壁蓝枝屋里,让丫鬟跟蓝枝一个屋。等今后你们从施南回来,就让蓝枝接手许家大院,看能不能把那边房子拔了重修新的,等房子修好,我们就都搬过去,这边留给你们哥嫂。” 蓝蝶儿道:“这好是好,那你得先想法子让他收了蓝枝,不然,我们哪有脸呢?那可是人家蓝枝的地方。” “那你先说,准备给蓝枝一个什么名份。” “当然是妻了,三妻四妾,妻房未满,不可能说妾的事。” “那么蓝群怎么办呢?” “我姐姐是不可能了,接妹妹回来的路上说了。” 夏金婵道:“哎呀,蓝群姐姐愿意吗?” “他是一定要把我姐姐给辜负了。” 瞎老婆婆道:“那不一定,关键看蓝群的耐心。要我说,现在金婵进门,他的口子也就开了,慢慢来嘛。许家那边,许二麻子短命了,陈家大奶奶又这么恭敬,干脆就让蓝枝住过去。你们不是说蓝枝还有个妹妹可能在桃树园吗?应该去找回来,蓝枝的田地佃给外人种,她妹妹却要去佃外人的田来受刮削,这叫什么事嘛!接过来就当帮蓝枝看家。” “妈,你的意思是我们先把蓝枝的事办妥?” “这关键要看你,你这么妖精的人,就想不到招吗?” 金婵道:“爷说过,我过来他就一妻三妾了,他还说过,要把他喜欢的,喜欢他的,全部都收了,免得将来失去了去后悔,这难道不包括蓝群姐姐?” “真说过?” “姐姐,真说过,不骗你。” “那好,等把你安置好,我们赶紧派人去找蓝枝五妹。妈,再迷瞪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好!” “金婵,你到里面来,我老婆子要一手一个。” 夏金婵听见这话,缺失多年的母爱猛就寻回来了,抱着老婆婆一翻身:“姐姐快来,有妈真好!” 两个媳妇一左一右,都把嘴埋在婆婆胸口,瞎老婆婆美死了,像奶两头猪一样抱着睡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夏金婵悄悄起床,出门又去推开蓝枝的房门。 一进门,两人都被她惊醒。 三人一番洗漱,一起进厨房做早饭。 夏金婵在沙家是小姐,厨房里事一窍不通,她只能坐灶门口添柴架火。 不一刻蓝群到了,蓝群前脚到,四女子后脚到。 四女子见多了两个生人,十分诧异,蓝枝要她赶紧叫小姐,夏金婵不等她叫出口就问道:“蓝枝姐姐,这位我该怎么称呼呢?” 蓝群道:“我们都得叫嫂嫂。” 夏金婵赶紧施礼:“弟媳见过嫂嫂。” 四女子慌得六神无主,怎么突然冒出个弟媳呢?而且还是小姐。 她刚要还礼,夏金婵上来拉住:“嫂嫂为大,不可还礼。” 四女子道:“天呐!兄弟排场啊!突然给我弄一个弟媳回来,厉害厉害。诶,弟媳妇,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一来就进厨房?三姐 怎么回事啊?” 蓝枝道:“你可不能大大咧咧的,这可是沙小姐,我们的恩人。你得叫小姐,怎么能叫弟媳妇呢?没规矩。” 四女子哦一声,赶紧改口叫小姐。 夏金婵对她俩的称谓有点蒙圈儿,却也不多问:“千万不能叫小姐,我姓夏,叫夏金婵,跟生母姓,大家都是姐妹,我最小,都叫我金婵好不好?” 蓝群赶紧把她扶到一边:“这里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说年纪,姐妹们我最年长,今后这个家的家务我们做个分工,你跟蝶儿管着爷就行,那可是一个不听话的主,你俩要管好,同时也要做账目收支。老娘交给我,嫂嫂蓝枝和小芸管着厨房,洗衣归我跟嫂嫂,扫地收拾房间归蓝枝和小芸。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夏金婵愣着:“来的时候爷跟我说,这个家大家都是丫鬟,不劳动就没有快乐,怎么好让我俩做掌柜,你们都做伙计呢?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做烧火丫头。” 众人都笑哈哈的,小芸道:“小姐,你只会读书,哪会烧火呀。” “死丫头,你就会胡说,烧火有什么不会的。”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可真小看这个了,那大酒馆里的烧火小厮不知道挨了幺师多少勺把子呢,炒肉丝需要什么火,炒腰花需要什么火,火爆盐煎需要什么火,熬锅肉需要什么火……该大火就不能是小火,该小火就不能要大火,那幺师炒菜,要大火时铲子敲锅,要小火时勺子敲锅,菜起锅勺子铲子一齐敲,他要大火时火上不来,把菜炒老了,烧火的得挨打,要小火时火上来了下不去,把菜炒焦了,不又得挨勺把子吗?” 众人都各做各的事,听小芸说得眉飞色舞,才知道烧火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小芸又道:“幺师炒菜靠的就是火候,火候拿得好,他的手艺就好,火候拿不好,等于坏了他的手艺!小姐,我们家那位,嘴多刁啊,幺师的菜不合口味,那可就了不得了!烧火小厮额头上的月亮疤左弯一道,右弯一道,七道弯八道拐,都是幺师铲子勺子的功劳。” 夏金婵听得气馁,又岂能被小芸的说道吓住:“那你去掌勺,我来烧火,我看你敢打我不?” 众人乐了,哈哈大笑。 小芸道:“小姐啊,你可饶了我吧,姑爷来掌勺也不舍得打你啊!顶多,主子们都将就着吃呗。” 蓝枝道:“那今后我烧火得顶个瓜瓢在头上,免得大小姐用铲子挝我。” 厨房内一下笑爆了。 蓝群道:“我是终于明白中间的诀窍了,原来炒焦了炒老了都不关我的事,那是蓝枝的过!要是下一回肉丝塞牙缝,你们都打蓝枝去,她烧火,老是乌起乌起的。” 正说着,蓝蝶儿来了,进门就接茬:“关于这个问题,今天总算找到毛病了,我说为什么每次炒肉丝都塞牙呢,原来是我们家的勺子铲子都太短,幺师想挝人够不着啊!” 蓝群道:“那今后你来烧火,你看我够不够得着!” 夏金婵哪经历过这种大家庭的调侃,笑得嘴抽筋。 姐妹们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说天真烂漫,但还真是一潭清澈,原本以为婆母有些难缠的,没想到一见面就被搂着睡。 这个家庭真好。 这顿早餐很简单,花生豆浆熬粥,香油葱花煎饼,煎鸡蛋,炒青菜,瞎老婆婆擅长泡菜,所以马家的早餐少不了泡菜。 看饭菜差不多了,蓝蝶儿夏金婵伺候马武去,蓝群蓝枝伺候瞎老婆婆去,然后八仙桌上一围,一家人不分尊卑,其乐融融。 早饭罢,卯时正,姑娘媳妇一起动手,把堂屋左边侧房做了彻底的清理,将蓝蝶儿的卧室搬入正房。 少时,张山李事光洪顺和几十个喽喽送来夏金婵的嫁妆。 马王爷没有开山立堂,袍门规矩不能约束,昔日恩人嫁进马家,蓝蝶儿岂能少了礼数,一把银票撒出去,张山李事光洪顺就跑断了腿。 这份嫁妆虽不精致,数量却非常丰厚,沙家宾客众多,听说沙虎仓促之间嫁女,那还不得纷纷巴结讨好。 大衣柜两台,小衣柜两台,雕花拔步床一台,平头柜、角柜、书柜书桌梳妆台、雕花饭桌雕花椅,全都是笨重的家伙。 打开所有柜子,里面尽皆塞得满满的,铺笼罩被,五花八门,绸缎布匹,五颜六色。 这么多的东西,夏金婵只拣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个小衣柜,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个梳妆台,其余东西尽皆与姐妹们分了。 这样一来,马家的每一个卧室几乎都有夏金婵嫁妆的影子。 新房布置好,大红喜字一贴,灯笼一挂,大门小门换了对联,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是美景良辰,马王爷又要大婚了! 这一次,马家要大摆宴席,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全都要请。 太和十排几十个兄弟派出去,请帖一撒,丰乐场振动。马王爷狗日的踩扁了猛虎堂,本事大了,牛逼真不是吹的,得随礼啊,小气了就把那王八日的得罪了。 德盛酒楼接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单,六十桌八大碗,二十两的高标准,掌柜的脸都笑烂了。 猪招官,周乾干二人提前有预约,老早赶到德盛酒楼帮忙主持张罗。有了这二人,张三爷,杨小山,陈济堂不请自来。 这一下 大堂口,小堂口,丰乐场的商户,大小生意,丰乐场之外十里的江湖同道,人未到银票先到。 到这里送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绅士,一日之间,马武光银票就收了五千余两。 看礼单,再一估算,六十桌酒宴就不够了,马王爷大手一挥,福成酒馆再定三十桌。 杨小山慌了,他那个小酒馆,十桌可以,二十桌就难以招架,三十桌就得添桌椅。 不过,若尽全力,到明日午时,应该没问题。 次日一早,艳阳高照,丰乐场人欢马炸,前呼后拥,都要到马王爷家去赶礼。 再看马家,那真是红日照玉堂,喜气冲九霄。 院门外的通道,红绸灯笼两边挂,喜字红花树上贴,太和十排的兄弟挂红绸,别红花,耳目一新,左边十人,右边十人,沿途站立,满脸堆笑。 张山李事光洪顺三人则满身装扮,一脸喜气,站于路口躬身站立。 院门口一左一右两张方桌,陈满堂站左,宋拐子站右,二十坛金泰祥摆在地上,三十六只酒碗分两边斟满。 蓝蝶儿在南厢房堂屋门口摆上两只箩筐,搭好书桌,备好纸笔,拿架势坐好,蓝群则站旁边负责收银子。 马武一身大红,亲自把那三千响的大红礼炮在堂屋门口绕了三圈,火焾子一触,噼噼啪啪,震耳欲聋,一时间硝烟弥漫,炮渣子满院蹦。 炮声一停,大门外一片嘻哈喧哗,亲朋好友纷至沓来,恭喜贺喜之声爆满。 进门一碗酒,几句祝福,几句家常,然后直奔写礼台。 到这里送礼的就是平常人家了,也是客源主流。 这下,蓝蝶儿蓝群有得忙了,马王爷混不吝,这几年名声大噪 关照不关照的先不说,路子得铺好,所以一上来就把写礼台围了个风雨不透。 邻居赶礼基本都是打肿脸充胖子,送二两的,那是穷人,送五两的,也是穷人,不过有点打肿脸充胖子,送十两二十两的大多都是小生意人,能送五十两一百两的就算是富人了。 客人写了礼,支客的负责往酒楼里疏散,来的来,去的去,人越来越多,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马武站大门口拱手抱拳,进门的迎,出门的送,视线里尽是笑颜,耳朵里尽是祝福调笑。 马家今日无闲人,两个傻子和双头娃老早就被安置到邻居家去了,负责跑上跑下,端茶递水的都是太和十排的弟兄。 新房内,夏金婵大红盖头坐于帐帷之内,右手挽着瞎老婆婆,左手挽着小芸,蓝枝,马二嫂子,蓝菊蓝春一边陪着,四女子负责端茶递水。 听窗外事,看眼前人,夏金婵百感交集,瞎眼老娘不问世事,两位夫兄就是两个废人,夫郎二十出头,就成了马家的擎天玉柱,这样的名望声威,人脉关系,何其不易。 她本以为客栈的两桌喜宴就结束了她的大婚之礼,哪想到还会有今日的盛景。 辰时末,听院外一声一声往里传:“周大人周乾干到!褚大人褚唤臣到!黄大人黄福生到!陈通判陈亨吉到!杨镇长杨蒿到!” 马武赶紧出迎,老远拱手:“哎呀各位大人,谢谢赏光!谢谢赏光!” 周乾干道:“属狗的!又一个美娇娘到手了,恭喜恭喜。” “好生说话,请!” “哈哈哈……” 猪招官道:“马爷,我等是特意来观礼的!” “好说好说,请” 黄福生道:“恭!年年有今日!贺!岁岁有今朝!” “好生说话,请!” 陈亨吉道:“马爷,美景良辰,良辰美景 ,祝,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陈大人,多谢多谢,请!” 杨蒿一拱手:“马爷,新婚……高乐!” “杨镇长,请!” 陈金堂宋拐子拦住去路:“各位大人,想进喜堂,喜酒先尝,请!” 五人各端一碗酒,都跟着黄福生喊:“恭!年年有今日!贺!岁岁有今朝!” 五人起喊,惹得排队的宾客哈哈大笑。 第169章 大喜只因有大恨 马武无奈,还得作揖称谢。 支客的赶紧将这五人引进正堂屋,摆上茶水伺候着。 蓦又听门外通传:“陈大爷陈济堂到!张会长张三爷到!杨会长杨少爷到!商会理事戚少爷戚子谦到!李四爷李雨奚到!曾老爷曾国厢到!……” 这六人进来,陈济堂主动请缨喊礼证婚。陈济堂年长,乃一方大爷,他来喊礼无可挑剔。 于是马武被推进新房,瞎老婆婆被请出新房去了礼堂,蓝枝小芸双双搀起夏金婵。马二嫂子充当媒婆,给新郎新娘打上同心结,系上红绸带,等待典礼开始。 典礼在即,主妇是必须要参加的,早有跑腿的兄弟传进光洪顺和四女子来接替蓝蝶儿和蓝群。 蓝蝶儿蓝群稍加修饰,刚刚步入礼堂站好,就听一声吉时到。 三千响的礼炮再次轰鸣,硝烟淹没了这个院子,红日金光穿透祥云,媒婆马二嫂子前面牵引,马武手持同心结在后,伴娘蓝枝小芸搀着新娘夏金婵亦步亦趋,观礼宾客前呼后拥,鼓掌如雷。 周乾干,猪招官,黄福生,陈亨吉,杨蒿,礼堂左边列队等候。 陈济堂,张三爷,杨小山,李雨奚,曾国厢,礼堂右边拱手相迎。 跑腿的兄弟端来通红明亮的火炭盆拦住马武去路:“大哥,跨马鞍。” 陈济堂喊:“新郎倌,跨马鞍,红红火火,如日中天!” 马武抬脚跨过,拱手作揖。 “请新娘,跨马鞍,大吉大利,富贵无边。” 蓝枝小芸两边相扶,夏金婵举步跨过。 火盆撤下,媒婆牵引同心结举步上台阶,两边兄弟上来撒礼花。 “七彩锦花纷纷扬扬,新郎新娘如意吉祥,一撒大红大紫,二撒金玉满堂,三撒欢声笑语,四撒福禄安康。” 观礼宾客山呼海啸,鼓掌如雷。 “新郎新娘拜天地,跪!一拜诸天神王,二拜紫气东来,三拜福星高照!” “起。” “新郎新娘入礼堂!” 透过红盖头,夏金婵抬头一望,礼堂上首正位一张雕花太师椅,婆婆一身富贵,满目慈祥,两手相叠,端坐其上,右边姐姐蓝蝶儿,左边姐姐蓝群,一激动,扑通先跪了。 “跪!叩首,一拜高堂孕育恩,二拜高堂哺乳恩,三拜高堂养育恩。” “起。” “再跪!再叩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起。” “再跪!再叩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起。” “茶。” 帮忙的端过掌盘,新郎新娘各捧一杯。 “跪!” 马武举杯:“妈,请喝茶!” 瞎老婆婆摸索着接过,浅呷一口,递过。 夏金婵举杯:“妈,谢谢您老人家看重,请喝茶!” 瞎老婆婆双手一捧,喝了两口,递过:“媳妇请起。” 夏金婵起身立马给蓝蝶儿跪下:“姐姐请受小妹一拜!” 这下不仅蓝蝶儿慌了,主持观礼者都十分诧异,蓝蝶儿连忙跪下相扶,夏金婵一个头磕下去:“谢谢姐姐为妹妹操办,此等恩情,三生不忘,我也要敬姐姐一杯茶。” “哎呀妹妹!休要这样说,快快请起!” 夏金婵哪里肯起。 帮忙的很见机,连忙换过两杯新茶来,马武忙道:“蝶儿,为夫的也要敬你一杯。” “哎呀夫君,快把妹妹拉起来吧!” 马武道:“这样也好,我们都跪着喝一杯吧!蝶儿,金婵,你姐妹二人能如此互敬互爱,是我马武的荣幸,这杯茶,为夫敬二位贤妻。” 帮忙的赶紧再来一杯。 夫妻三人饮完茶抱在一起,马武左亲娇妻,右亲贤妻,三人再次跪倒,对着老娘磕了三个响头。 瞎老婆婆泪光闪闪,伸手相搀:“儿啊,媳妇,祝你们白头偕老,万事如意!” 观礼宾客羡煞,啧啧称奇,鼓掌如雷,都竖起大拇指。 看三人完事,陈济堂喊:“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新郎给新娘戴耳环。” 蓝枝捧上首饰盒,马武给夏金婵佩戴。 “金耳环,银耳环,环环相扣” “请新郎给新娘戴手镯。” 蓝枝再次递上首饰盒,马武给夏金婵套手镯。 “金手镯,银手镯,携手同心。” “请新娘给新郎戴项链。” 小芸捧上首饰盒,夏金婵给马武戴项链。 “金项链,银项链,心心相连。” “礼成!送入洞房!” 猪招官跳出来:“慢着!请新郎抱新娘入洞房!这叫抱得美人归!” 观礼宾客齐声道好,鼓掌如雷 马武一愣:“这有何难!”说完要抱。 周乾干又跳出来道:“慢!” 马武道:“周大人,你有何话说?” 周乾干冲蓝蝶儿道:“还有一个!” 猪招官道:“对!你是夫妻三人!得左右兼顾!” 这下,观礼宾客山呼海啸:“一手一个!一手一个!一手一个!……” 马武道:“你们两个家伙成心要收拾我是吧?” 周乾干猪招官异口同声:“对!收拾你又怎么滴!” “哎呀蝶儿,你过来,为夫的要抱你!” 蓝蝶儿直往后缩:“夫君,休要让他们使坏。” 马二嫂子乐得不行,上去拉了蓝蝶儿:“弟媳妇,今天就依着他们,让他们无话可说!” 帮忙的兄弟上去就把蓝蝶儿推了过去。 猪招官哈哈大笑:“马爷,抱得动吗?要不要兄弟帮你抱一个?” “你想得臭美!”马武扎马吸气,腮帮子一鼓,一手一个,抱起来就走。 周乾干啊呀一声,一脚踢过去:“兄弟们!给我打他!” 亲朋好友,手下兄弟纷纷上去打黑拳。 这一番闹腾,马家大院的上空全是爆笑之声,树上的麻雀都吓得四处乱窜。 巳时三刻,典礼结束,几个支客师邀请宾客去酒楼赴宴,宾客门纷纷疏散。 那时的婚礼,新娘子得守新房,陪酒答谢宾客是新郎一个人的事。 马武招呼兄弟收拾摊子,随最后一波客人去了德盛酒楼。 客人都吃酒去了, 蓝蝶儿一声吆喝,蓝枝蓝春蓝菊马二嫂子都出去帮忙收拾。 到这时候,金婵大婚收获的银票、现银,统统归纳到了光洪顺手里。 光洪顺把银票和几筐现银往蓝蝶儿房间一放,将厚厚三沓礼薄交到蓝蝶儿手里道:“嫂嫂,我的任务完成!” 蓝蝶儿道:“行,兄弟喝酒去吧!” 光洪顺一走,蓝蝶儿把银票用一个盒子装了,连同礼薄抱出,一把锁锁了房门来到新房,把东西往书桌上一放:“金婵妹妹,马家数你读书多,掌柜归你了。” 新房里人很多,马家的女眷几乎全都在,瞎老婆婆,马二嫂子,蓝群蓝枝闻言都愣住了。 金婵道:“姐姐何以要如此?姐姐才该是当家,你这样,请恕妹妹不能答应。” 蓝蝶儿道:“这个事儿,妹妹可推脱不得,姐姐哪会当家理财呀,今后蓝枝的家业都归你代管,这是我跟蓝枝商量好了的。我们马上要回施南,这个家必须交到你手里。” “那……妈,您老人家来暂管钥匙,跑腿算账算媳妇的,一切等姐姐回来再说。” 蓝蝶儿道:“妈也得跟我们去。” 金婵慌了:“妈,您也去啊?那……我怎么办?” 瞎老婆婆道:“金婵呐,你可别指望老娘,老娘我只想抱孙子,吃闲饭!” 金婵道:“那……爷去吗?” “他当然得去见见老丈人呀?放心,我们很快回来。” “姐姐呀,你们可得快点回来,妹妹我哪能离开你们呢?” “放心,家里肯定是有人照管的,就算爷不在家,也没有哪只麻雀敢往马家飞。” “那我们先说好,我只能暂管,你回来就得你来管。” “回来再说好吗?” “那,姐姐,家里有算盘吗?” “有,但我估计只有你会用。” “拿来吧,我试试。” 蓝群很快去取来一把算盘。 只见夏金婵掀了盖头,把算盘往桌上一摆,一手打算盘一手翻礼薄,五根纤指上下翻飞,劈哩叭啦,稀里哗啦,看的众人直发愣。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三沓厚厚的礼薄被她翻完啦。 “姐姐,礼薄上有现银四千五百七十八两。” 马二嫂子揉揉眼:“哎呀新娘子,你这算盘打得我眼睛都看花了,这么快?算得准吗?” “准不准的,我们把银子拿去钱庄一称,掌柜的会告诉我们准不准。” 蓝蝶儿道:“嗯,好!” 蓦听得外面一声喊:“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摆桌子开席咯!” 蓝群蓝枝蓝菊蓝春马二嫂子闻声出门,见酒楼的伙计打掌盘抬食盒,前前后后十几人已经进了院子。 五人连忙进堂屋摆桌子搬椅子。 蓝蝶儿见新房里就剩下她婆媳三人和小芸,对金婵道:“妹妹,盒子里有银票五千八百余两,你再核对一下,收资做账。” “好。” “饭菜我给你送到房里来,小芸,你陪着你家小姐。” “是,大奶奶。” 蓝蝶儿扶瞎老婆婆出门,又听门外伙计又一声吆喝:“老太太,大奶奶,少奶奶,恭喜恭喜,吃好喝好,我们告辞了。” 蓝蝶儿道:“谢谢你们了。” 瞎老婆婆进屋坐好,蓝蝶儿亲自拣了三个凉菜三个热菜,一掌盘打到金婵屋里。 吃着饭,小芸望着金婵抿嘴一笑:“小姐,开心吗?” 金婵瞪她一眼:“你个死丫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你想说什么?” “小姐呀,爷可真够坏的。” “好好吃饭,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小芸嘻嘻一笑,夹了一筷子凉菜给金婵:“小姐,这里的菜真好吃,多吃点。我啊,算是跟着你享福了。” 金婵也给她夹了一块粉蒸排骨:“这个更好吃,你也多吃点。” “嗯!谢谢小姐!” “福是什么?福是别人给的!要想别人对你好,首先第一条,你得对别人好。” “知道了,小姐。” “小姐啊,刚才大奶奶说她们都要走,连老夫人都要走,那不是这么大个院子就剩我们俩了?这可怎么办啊?” “没事,我估计嫂嫂不会走,总还留下一个伴吧?再说,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要是爷能不去就好了。” “掌嘴!那么远的路,你叫姐姐们自己回去?我看你是口无遮拦,要不要我叫人打个铁箍子,把你的嘴给箍上?” “哎呀奶奶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呐!这个叫龙眼,吃一块,保证能堵你的嘴。” “好吧,奴婢把嘴堵上。” 又听门外一声喊:“老太太!大奶奶!少奶奶!我来啦!” 小芸听这人的声音噗嗤一笑:“这人谁呀?跟一个小孩子似的,多大的人了,来了就来了,还大呼小叫的。咦,怎么还有猪叫呢?” 完了放了碗筷过去拉开房门探头一望,只见大门外三个庄稼汉大汗淋漓,面前一辆架子车,车上捆着三头大肥猪。 又见蓝蝶儿蓝群蓝枝都迎出去了,三个人都乐了,蓝蝶儿道:“三奎呀,你这是干嘛呢?” 那个叫三奎的擦着汗嘿嘿笑:“大奶奶,听说马爷大喜,我没银子赶礼,刚好这三条猪快肥了,我就给送来了。” “哎哟!你可真有心!” “嘿嘿,大奶奶,往哪儿放呢?” 蓝蝶儿则把蓝枝往前推:“这个,你得问她。” 三奎点头哈腰:“少奶奶,那你说。” 蓝枝道:“三奎叔,谁是你家少奶奶?” 三奎挠挠头:“那……总是马家少奶奶吧?少奶奶,许家是马爷让我帮你看管的,你当然是马家少奶奶了。” 蓝枝一跺脚:“三奎叔,你就知道胡说。进来吧?” 三奎踮起脚尖往院里望望,又挠头:“嘿嘿,少奶奶,马爷呢?” “爷在德盛酒楼,要不你把猪送到酒楼去?” “那可不行,我是代表少奶奶送给马爷和新奶奶的,送去酒楼干什么呀?” 蓝蝶儿蓝群都哈哈笑:“蓝枝啊,你把你的猪给金婵妹妹送房里去吧。” 小芸一听噗嗤就笑了,回头就对夏金婵道:“小姐,给你送来三条大肥猪!” 夏金婵要用筷子敲她:“你再说!坐下!吃饭!” 只听蓝蝶儿道:“三奎啊,进屋吧?” “大奶奶,马爷不在,就不进去了。” “送这么重的礼总得进屋喝一杯吧?这会儿去酒楼肯定是坐不上了。” “那没事,改天我让马爷单请我!” “那总得吃饭吧?” “饭也不吃了,改天吧。大奶奶,少奶奶,我们走了。” 蓝蝶儿道:“哎,你等等。蓝枝,少不更事,这是你的管家,给俩钱吧?” 蓝枝跺脚:“小姐,你坏!” 三奎要走:“大奶奶,这可使不得……” “站住!怎么能这么走了呢?等着!” 屋里夏金婵忙对小芸道:“赶紧的,看有没有碎银子。” 小芸道:“有,老爷给你压箱底的,有好多二两的锭子。” “快呀!” 小芸立马开箱子,抓了三锭就出去。 蓝群进屋取银子还没走到,被小芸叫住:“大小姐,我这里有了。” 完了过去交给蓝枝:“少……蓝枝小姐,给。” 蓝枝用手指点点小芸额角:“你也坏!” 蓝枝接了银子出门一人一个:“三奎叔,叫你进屋你不肯,新奶奶给的,到城里喝杯酒再回去。” 三奎接了银子拱手大声道谢:“新奶奶!谢谢啦!” 走了三奎,蓝蝶儿举步进新房,笑嘻嘻的:“妹妹,今天给你送三头猪,好兆头!明年啊,妹妹准是三胞胎!” 夏金婵一把就抓住了她:“妈说的,让我撕你的嘴!” 蓝蝶儿大声叫救命,挣脱就跑。 那时候的世俗观念跟现在不同,封建社会的婚礼没有铺床闹房这两个环节,拜过堂,喝了喜酒,婚礼就结束了。 马武注定被灌酒的 ,直喝得人仰马翻,日落黄昏才才被张山李事光洪顺抬回来。 新郎倌是夏金婵的,蓝蝶儿让张山李事把他扛去还给新娘,又让蓝枝去帮小芸给新郎醒酒,沐浴更衣。 又让光洪顺兄弟三兄弟把门外三头大肥猪弄到院里养三天,然后伺机处理掉。 接下来几天,马王爷足不出户,勤耕细做,看样子竟然非常轻松愉悦。 到了第七天半夜,马武钻进蓝蝶儿房间。蓝蝶儿被他弄醒,问他怎么回事。马武道:“什么怎么回事?” 蓝蝶儿道:“金婵白里透红,你拿着脆生生的水蜜桃不啃,钻我被窝里成何体统?” 马武使劲作妖:“被赶出来的,说不把她姐姐照顾周全就不许回屋。” “你这家伙,是金刚罗汉吗?” “你当她是猪吗?她姐姐第一呢!奶奶的,在她那里就是受煎熬,你得让我放松放松,还有好多事呢,哪能老守着你们。” 蓝蝶儿便由着他。 完了问道:“打算让我姐妹什么时候回施南?” 马武道:“现在家里多了俩人,你们要回随时都可以。不过计划略有更改,成都那边我有大事要做,只能送你们到成都,然后让张山李事护送你们回去。” 蓝蝶儿怒了,使劲拧他一把:“你有什么大事?连老丈人都不去见了?” 马武捉住她的手道:“婆娘,我很想去见,但你想过没有,我丈人他宝贝女儿受了这样大的屈辱,我能没表示就去见他吗?” “你想干什么?现在金婵在咱们家,你可以让她给生十个儿子!要人命的事,你最好想清楚,再大的仇,再深的恨,谁愿意看到女婿弑丈人呢?” “你男人怎么可能动手杀丈人呢?但是,他造的孽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当他把女儿嫁给我是为什么?他是要你男人帮他继续做恶呢!我问你,这样的人你能说什么?” “他要你帮他干什么?” “放心,他不会再卖女人了,他要做的是杀人越货发横财。你二哥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你不恨马贼吗?” “什么?他要改行做马贼?!” “什么叫改行啊,人家做得热火朝天的,金婵的嫁妆里面有一袋金瓜子,那就是他的赃物!” “我的天呐,这也能弄到手?” “所以啊,我得帮他把案子做大一些,到时候让官府替你报仇。” “夫君啊,这样做对不起金婵。” “你蠢!金婵离开沙家那一刻起,把你男人看得透透的,她为什么跟我?逼死她妈、然后要把她嫁小燕山……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蓝蝶儿一声长叹:“唉……夫君啊,你……” 第170章 老鹰抓住鹞子的脚 蓝蝶儿一觉醒来,房顶上叮叮叮响,竟然又下起了小雨,伸手一摸,身边的男人已经不翼而飞。 不知怎么的,今天特别的慵懒,很不想起床,想了几回要爬起来,最后还是一翻身又躺着不想动。 门一响,蓝群端着个碗进来,进门就叫道:“你这懒猪,起来。” 蓝蝶儿居然撒了一个娇道:“嗯,不!” 蓝群温怒一笑道:“多大个人了,你还发嗲吗?快起来吃饭,老娘还在带娃呢!” 蓝蝶儿躺着不动,闭着眼睛道:“嫂嫂呢?蓝枝呢?金婵她俩呢?” 蓝群道:“人家几个老早就出门啦!就你这个懒猪还躺着不动。” 蓝蝶儿双眼一睁,翻身爬起道:“什么呀,下了一夜的雨,路上都是烂泥,她们她们能去哪儿?我们的爷也跟着去了?” 蓝群道:“你的爷呀?好像没一路,说是去县城有事。放心吧,张山李事一人牵一条牛,送她们去的。” 蓝蝶儿眼睛一眨,啊一声:“哎呀,骑牛去的?丑死啦!” 蓝群道:“丑怕啥?只要能找得着。” “哦哟!蓝枝找妹妹去了?” “没跟你说吗?” “除了老娘,谁跟我说了?我的天呐,怎么叫金婵不叫我呀?” “是金婵不让惊动你,要你好好歇着。” “骑牛找妹妹,多好玩呀!怎么不叫我呢?真是的。” “那你这猪怎么赖床上不起来呢?” 蓝蝶儿嘻嘻笑:“那……我们家爷呢?也骑牛去找姐夫了?” 蓝群巴掌一扬,着势要打,蓝蝶儿赶紧又撒娇道:“哎呀姐姐,人家都病了,你还下手?” 蓝群愣她一眼,骂道:“瓜女娃子!”骂完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撩开蚊帐坐到她床边,伸手去摸她额头道:“病了?我看看,什么病?” 蓝蝶儿道:“相思病,我得了想姐夫的相思病。” 蓝群手一伸就到了床单里面去收拾她。 蓝蝶儿咯咯笑着,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紧紧抱住,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蓝群红了脸骂道:“死女娃子!你把我当成谁了?快起!” 蓝蝶儿看她娇憨羞怯的样子,又亲一口道:“好美的美人儿!那个蠢猪也不知道来抱,好蠢的人咯!” 蓝群气得,整个儿压到她身上,又捏又胳肢道:“你这个坏东西,起不起?起不起?” 蓝蝶儿被他胳肢得咯咯大笑,满床乱滚,不住求饶叫饶命。 蓝群把她折腾得差不多了,一翻身躺下去,眼前突然出现马武一手抱一个的情景,心里一阵失落,居然躺那儿出神。 她出神,蓝蝶儿也出神,俩人都望着屋顶出神。 出了半天神,蓝蝶儿叹了口气道:“唉,你说,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啊?我昨晚居然梦见他来娶你了,抬着大红花轿,那唢呐、那锣鼓,那迎亲的队伍,乌央乌央的,他就坐在那马背上,大红的袍子,那小样儿威武极了……” 蓝群自然明白她说谁了,骂道:“狗屁!你那叫同床异梦,爷就睡在你身边,你敢梦见别的男人?” 蓝蝶儿道:“屁!我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谁让我的美人姐姐还没嫁出去呢?你算是不知道他把你抱上花轿的时候那个色相,我都怀疑自己是怎么梦出来的!” 蓝群噗嗤一笑:“你一天就知道想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怎么没梦见他呢?就算一见钟情,也还该有个过程是不是?” 蓝蝶儿道:“你这个白眼狼!谁一见钟情呢!我替你心都操碎了,你不知道吗?” 蓝群直接拿话岔开道:“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茅草树林,无边无际,好像我就在天上飘着,在那树尖上游玩。那树,那草,青蓊蓊的,不见开花,也不见结果,我就在那儿捱不着地……一转眼,仿佛又到了家门前那片草坪,还是那么青蓊蓊的,你还是七八岁的那个样子,在那里背书呢!我还是飘着的,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又看见我爸爸和你爸爸都骑在骡马上,他们又在那儿点兵呢,放牛林子里的骡马锦旗,翻山倒海,兵士们腾云驾雾,天将一般,跟对门仙女山黑压压的清兵打得不可开交……” 这席话说得很慢,有一句没一句的,仿佛所有景象跟在眼前没什么区别。 蓝蝶儿睁着眼睛等着她继续,等半天没声了,爬起来一看,蓝群一脸泪水。 蓝蝶儿好一阵癔症,心里哀叹,怎么会飘着呢,我也不会让你飘着。要说想家了,可谁不想啊?你以为只有你想吗?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家里人都在干嘛,他们都…… 不能想,光想有什么用?蓝蝶儿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弯腰把蓝群拉得坐起,屈膝跪下把她抱在怀里道:“姐!我们回家,谁也不等了,让他想见再也见不着!他当谁家的大美女都给他养着等着他似的,滚一边去吧,天涯何处无芳草!” 蓝群推开她,一抹泪道:“你才滚一边去,你当我跟你一样,想得那么歪七歪八。” 蓝蝶儿哑然失笑,发觉自己也太二了,她正伤心着呢。但无论如何不能像她一样多愁善感,再呆在这里搞不好要陪她哭一场。 蓝蝶儿跳下床端起碗来西里呼噜喝了个碗底朝天,然后道:“我吃完了,这下该出去了吧?” 姐妹俩出得门来,蓝群拿碗去厨房洗,蓝蝶儿看见瞎老婆婆坐在堂屋门口的阶沿上,眼睛直直望着东边,在她大腿上的双头娃非常安静,祖孙俩就像一尊雕塑。 这家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死气沉沉的呢? 蓝蝶儿走过去,抱过双头娃来问道:“妈,你在想哪样?一动不动,看着好吓人。” 瞎老婆婆道:“我这个瞎老婆子能想哪样?我看不见,又总想看见点什么,就是这个样子。你今天怎么睡懒觉了?是不是不想动?” 蓝蝶儿不好意思起来,在老人婆面前,媳妇睡懒觉是要挨训的,所以赶紧腾出一只手,拉把椅子挨她坐下,陪上笑脸撒起娇来:“嘿嘿,妈,你该不会训我吧?” 瞎老婆婆也是神情懒懒的,淡而无味地说道:“我是本想训你的,又想你们同房这么久了,不想动就是上身了,我还能训你吗?” 这老婆婆说话老不正经,窘得蓝蝶儿一翻白眼:“妈诶,你想一手抱几个?可能你要失望哦,我哪那么快就上身了,我是想家了,想你亲家公了,想你亲家母了。” 瞎老婆婆哈哈笑起来:“你这个鬼灵精怪的妖精,你就说想你妈了想你爸了不就是了吗?还非要往我瞎老婆子身上绕一圈子。不就是想回家吗?想好啦?什么时候走?” 蓝蝶儿微微张嘴嘿嘿笑,撒娇道:“走是想走,走了又怕这个娃被冷落了,她好可怜,舍不得。” 瞎老婆婆伸手摸着她的脸来捧着,既爱怜又叹气:“我晓得你好,再舍不得也是要回去报平安的,这个娃娃又不是你生的,不关你事,你只管走你的。再说,她长两个脑壳,天天痴聋憨哑的,天晓得她能活好久,你还是不要念着她的好。” 蓝蝶儿感觉心脏被人摘了,鼻子眼睛都发酸,禁不住低头看着双头娃。那娃两个脑袋像两个半丫儿并结的核桃,半开半合紧密连在一起,两张脸一前一后,看得见这张,看不见那张,给蓝蝶儿留下一个难以接受的中间,看着让人巴心巴肝的痛。 蓝蝶儿诅咒,老天爷造人怎么懒成这样,你再多努一把力,再加一把劲,把她俩分开,让她俩各自拥有一个完整的个体,成一对双胞胎不行啊? 龟儿子,连老天爷都学会欺负人了。 瞎老婆婆重复道:“你走你的,把她交给我。你别看金婵年纪小,她骨骼生得比你宽,可能上身比你快得多,我眼睛看不见,做不了别的,只能照管这个娃了。” 蓝蝶儿感觉这话有点儿怪,好难解读透彻:“妈,现在情况变了,爷不去施南了,他要在成都干大事。他身边不能没人,得让金婵跟着,省得他到处惹事。金婵上身快就更不能跟爷分开了。你叫我走,又叫我把娃留给你,难不成你不想跟我们走?” 瞎老婆婆道:“现在是变了,这个家不穷了,日子能过了,那祸害把周围的关系也都缓和了,我们没必要躲。你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就跟着赶回来,没必要留在那里折腾。” 蓝蝶儿瞪大眼睛道:“你不去见亲家了?” 瞎老婆婆又叹气:“金婵要走,我就更不能走了。” 蓝蝶儿急道:“妈诶,说好的一路走,你这是要干啥呀?我给你说啊,你不走,谁都走不了。” 瞎老婆婆道:“我怕山高路远病在路上,老死不还乡。” 蓝蝶儿一口气硬生生咕噜一声哽咽进肚子,感觉把肠子都顶痛了。 瞎老婆婆又道:“蝶儿啊,人这一辈子就像树上结的果果,经过一春一夏一秋,什么都到尽头了。果果要是到了冬天都挂在树上不掉,跟掉了又有哪样不同?所以啊,我看透了,有些东西不管你怎么舍不得抛不下都拗不过天老爷,还是该舍的必须要舍下才好。我老了,眼睛不相干,还是守着自己的老窝才踏实。” 蓝蝶儿又被这话捅一刀,怎么拿树上的果果来比人生呢?有道是瓜熟蒂落,这是自然,果果哪有人的感情那么复杂,那能比吗?若这也能比,那女儿家嫁了人就是落了地的果果了,落了地不可能再回到树上,那还怎么回娘家? “妈诶,你就舍得下我?” 瞎老婆婆嗔道:“这话怎么说的?你又不是不回来,什么叫我舍得下你?你们呀,就像窝窝里头出壳的雀儿,我就像那守窝的老鸦,你们长大了,不可能一直呆在窝里不出去刨吃食。飞吧,你们能飞了,飞出去,我有了盼头,反而过得清净安身,这有哪样不好?再说了,老鹰抓住鹞子的脚,我想走只怕是走不脱,全都走了,这一窝篼两个傻子、一个残废,你又给她弄两亩地,那刘氏她就是八爪的螃蟹也爬不过来。” 蓝蝶儿想笑又想哭,这老婆婆真没意思,一会儿比果果、一会儿比雀雀、一会儿比螃蟹,没有一样不往人心窝子里戳,说来说去,说出这样一个结果来。 不过,刘四女子的确是太苦了点,她苦生个娃更苦,这个家要真是只留下她一个正常人,谁知道后面还会有多苦。只是,这老婆婆双眸不见,留下来不也是她的累赘吗? 父母在,不远游,上了书的伦理纲常,撇下老娘,拍屁股走人,这如何使得?看来,去施南,最多只能回去报个平安,至于走马帮,只有看自己男人的了。 …… 昨夜的雨下烂了一路的泥,张山李事背着斗笠、打着赤脚,一前一后牵着水牯牛在泥泞里走着。两条牛的背上都架着一副篮子,金婵小芸一副框,四女子蓝枝一副框,四个女子都把斗笠前倾遮住半张脸,躲避着沿途过往路人稀奇的目光。 好在张山李事脸上都贴有太和恶人的标签,路人们只能看,却是没有一个敢嬉笑谈论的。 从孔雀桠下来,顺河边一直往上游走不过二里,又左拐顺入河口进沟,前面的李事为了避开路人,干脆抛开泥泞大路,选择排洪道溪边走。 这就很利于说话了,张山最先开口问道:“大嫂,按你说的,当初你们遇到贼子的地方应该是在武南某个垭口,你怎么确定五女子会在桃树园?” 四女子还没想到如何开口,蓝枝先问道:“那地方离桃树园还很远吗?” 李事道:“当然远了!武南有很多垭口,你们在哪个垭口出的事又不清楚,黄果垭和土地垭几乎挨着,这俩垭口离桃树园最近,但至少也有十里路,那时候五女子既然只有七岁,那她怎么可能到得了桃树园?我看我们不如去土地垭问一问,也许机会大一些。” 蓝枝茫然了,看向四女子,四女子道:“那一年我落在贼子手里的时候,在桃树园一座山上住过两天,那时候我就觉得五女子一定在桃树园,我们还是去桃树园找好不好?” 张山笑道:“因为你们想嫁去桃树园,所以你到了桃树园就认为五女子会在桃树园,这是一种错觉。” 四女子道:“不,我当时好像听到过五女子的哭声,就在那座山的对面,我当时想喊她的,可是那边有炮响,好像在杀人,我就没敢。” 蓝枝兴奋了,追问道:“真的听见了?” 四女子点头道:“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魏氏勾搭贼人要杀我,反被贼人杀倒啦!大家快来救我呀!” 蓝枝一下又憨了,看张山时,张山眉头一皱,呵呵笑起来问道:“魏氏?你说的……该不会是郑学泰跟魏氏通奸那事儿吧?这个全县人都晓得,郑学泰还是马哥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你说的……好像不是一年的事吧?” 李事道:“郑学泰的案子是蒋黎宏判的,当时魏氏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四女子辩证道:“是大天干那一年。” 张山道:“这就对了,你听到的是光绪二十八年发生的事,我们就去桃树园。哦,最好去找郑学泰。” 四女子目露神光,兴奋异常道:“对!是有这么个人,唐娃子说这个人就是郑老爷!” 小芸笑起来,夏金婵问:“有希望了?”四女子道:“小姐,很有希望!” 李事道:“只要人还在,当然有希望,射洪就这么大,找个把人还找不着?” 蓝枝道:“有希望没希望还很难说,就算找着了又能怎样?带走?人家主家答应吗?” 张山道:“老子要带人走谁敢不答应?大不了舍几两银子。” 蓝枝道:“这个不行,人家当初收留她可是一番好心,现在她大了,强行带走不是抢人吗?” 金婵道:“只要小妹愿意走,十两百两二百两五百两都由我来出,如果小妹不愿意走,主家也不愿意放,那就证明是有情有义的人家,可千万不能硬来。” 张山道:“嫂嫂,找到了就是要一家带到城里安家,谁能不愿意?何况是亲姐姐的家。” 金婵哦一声:“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就绝对成,人活一口气,有的人尊严比什么都重要,有钱有权有势力也不能百事可为,以势压人就叫欺负人。张山兄弟,切不可胡来。” 李事道:“嫂嫂,那要看这家人过得怎么样,如果他穷之而不堪,死要面子活受罪,那就由不得他。” 蓝枝道:“不,只要找着了,知道她在桃树园就行,我们偷偷看她一眼就好。” 四女子道:“不!我要她晓得我在哪儿,她有啥子事好来找我,我今后也好去找她……” 蓝枝眼睛一瞪道:“四女子,你不听我的我们就不去找啦!不是跟你说了吗?马家已经够乱了。” 四女子咬咬嘴唇道:“三姐,你要走了,你们都要走了,唯独知道一个妹妹还在世,你不要我们相认吗?万一她要饿死了你也不救?” 蓝枝口吃,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 张山笑道:“那倒不至于,桃树园有赵家,大饥荒都没饿死过人呢。” 四女子道:“桃树园还有郑家,谁知道她嫁哪一家的?” 李事道:“是该认,万一不在赵家,落在郑家手里呢?郑学泰那王八日的可不是个好玩意儿,我听说郑家人就没有不欠他印子债的。” 张山道:“不一定,桃树园这一年栽桑养蚕,日子都过得好得很呢。” 蓝枝道:“都不许争了,到那里再看,反正不许给爷添累赘!” 李事道:“嫂嫂这是什么话,你有几百亩田地呢,谁不说你是地主婆。” 蓝枝道:“那也不行!田地说白了都是爷的。” 四女子不吱声了,眼泪汪汪的。 金婵道:“蓝枝姐姐,我认为妈的意思才最重要,她老人家既然开了口,那就是要嫂嫂和你都能在马家过得开开心心的,不要说什么累赘不累赘,你吃饱了能让妹妹饿肚子吗? 第171章 擦肩而过 蓝枝道:“要怎样都得等我们回来,除非……” 金婵道:“除非怎么样?” 蓝枝无言,连转过一边去不给她们看。 张山偷笑道:“我懂嫂嫂的意思。” 众人有点云山雾绕,这家伙说的是哪个嫂嫂呢? 李事嘴一张就接过去:“除非蓝枝有一天真成了我嫂嫂。” 蓝枝要去捶他,可惜身在筐子里,没够得上。 金婵抿嘴一笑:“姐姐,这一天不远了,何必苦了自己妹妹。我要按照妈的意思办,所以这件事一切的主动权不在你,也不在我们,而是在你妹妹的手里。” 蓝枝一听这话,没说的了,原来金婵跟来是替老娘来做主的。 一场夜雨下的,把桃树园人都困在了家里,可焦死人不能等,前几天答应了给李德林编簸箕的,今天下不了地,正好去挣几个小钱,叫来翠翠说明去处,背上家伙出门了。 刚下坡走上堰塘堤坝,撞上张山李事打稀泥路上牵着两头牛过来,更让焦死人觉得稀奇的是,牛背上两副篮子,篮子里坐着四个女子。 天上又没下雨,都用斗笠盖着头,这让焦死人不免多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装扮?从古八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的怪事。 看着看着,前面的水牯牛翘起尾巴拉了一泡屎,那后面牵牛的人竟然视而不见,任后面的牛把那上等的肥料踩得稀烂。 焦死人一阵心痛,指着牛粪鞠了一躬,问最前面的李事:“大爷,你的牛屙屎了,你们要不要?” 李事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你要?” 焦死人连连作揖:“可惜了,可惜了。大爷,给我好不好?” 李事道:“你尽管拿去。” 看焦死人用手捧起牛粪要走,张山伸手拦住他去路:“请问,你们桃树园有没有一个叫五女子的?” 焦死人闻言咯噔一下,心脏扑通扑通直蹦哒,差点把牛粪都扔了。 五女子这个名字在桃树园只有三个人知道,除了他一家,桃树园的神仙都不晓得这个名字。 他们是谁?问五女子干什么?莫不是翠翠娘家人找来了? 那可不行,要是把翠翠给领走了,那还怎么活?没有翠翠,他焦死人活不了! 张山见焦死人愣着,复又说道:“她是富谷寺嫁过来的,她姐姐找她来了,有没有这个人?” 焦死人连连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听说过……” 见他神色有异,说话吞吞吐吐,张山又问:“那你知道郑学泰家怎么走?” 郑学泰? 焦死人又听到一个八辈子不想听到的名字,牙齿一咬道:“这个人倒有,你们找他干什么?他已经短命了,烂心烂肝死了的,大白天莫问死人。” 张山李事想发飙,牛背上的蓝枝赶紧道:“到底有没有五女子这个人?我是她姐姐,来看她好不好,我就看一眼。” 焦死人看蓝枝穿得一身富贵,更加确定他要失去翠翠了,也怨恨起这些人来了,我养了这么些年你才来问好不好? 指定不好!都快给人欺负死了,还能好吗?可再不好也是我焦死人的命心肝,给你领走了,我怎么办?姐姐也不行,爹妈老子都不行! 焦死人赶紧道:“真的没这个人,不信你可以问桃树园任何人,我不哄你的。” 四女子站起来道:“肯定有!我听到她哭过!” 焦死人逃也似的跑了,边跑边道:“我得把牛粪拿回去,真的没有这个人,你不知道听见谁哭呢!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郑学泰,那老乌龟还没死,就在堰塘湾那大房子里。” 张山李事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样恨郑学泰,呵呵笑起来。 众人顺堰塘看过去,堰塘上方果然有一座大宅子。 回头看焦死人时,早已钻进山林子里不见了。 四女子看见这口大堰塘,心里一酸,眼泪下来了。 桃树园。 这就是桃树园!这个地方有她刘氏姐妹太多的向往和伤感,简直不堪回首! 蓝枝听了焦死人的话,又看四女子哭起来,心凉了一半,眼睛一眨,也落下泪来。 张山道:“莫哭莫哭,那狗日的说话吞吞吐吐,鬼迷鬼眼的,他的话八成信不得,我们再问其他人。” 牵着两条牛顺路往郑家大宅子去,张山李事但凡碰着一个人都问五女子这个名字,一直问到郑家门口都没人听说过。 刚好郑二娃从门里出来,张山开口就问道:“听人说郑老爷死了,是不是真的?我们来给他抬殇。” 郑二娃见来人,本想拱手施礼的,没想到他竟说这种话,想发作,又看张山李事不像本份人,几个女的又穿得又非常富贵,反问道:“谁说的?我家老爷活得红头花色,说这种话也不怕落牙齿!” 张山瞪着眼睛直视他道:“老子就说了,怎么不落牙齿呢?” 李事道:“他既然没死,还不叫他龟儿子出来见老子?” 郑二娃一听他这口气,忍了忍道:“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李事道:“你个乡巴佬,没有听过张山李事吗?” 郑二娃顶回去道:“听说过,还有王麻子。” 李事丢了牛绳子,凶神恶煞扑过去,抡拳过去要揍他。 郑二娃转身就跑。 蓝枝在一边急了,叫道:“李事!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打架的?好好跟人家说话!” 李事住脚骂道:“他龟儿子想找打,老子要打得他爹妈老子都不认得!” 说是这样说,却不再追赶,而是回身去牵牛。 张山骂道:“跑你妈拉稀!给老子站哪儿!” 郑二娃已跑到大门口,回头见李事不再追赶,方才站下。 蓝枝道:“那你总听过马武马王爷吧?” 郑二娃哦哟一声,脸色都变了,赶紧抱拳拱手道:“原来是马武马王爷的人,恩人,恩人呀!这……那……那找我家老爷有事吗?” 李事道:“你说老子有没有事?大老远的,你看老子这一脚的烂泥,没事吃醉了跑这里来?” 夏金婵插一句道:“李事兄弟,都说了,好生跟人说话!” 郑二娃赔笑道:“没事没事,马王爷跟我们是朋友。” 张山道:“知道是朋友就好,我问你,桃树园有没有一个叫五女子的?” 郑二娃愣了愣:“五女子?” 蓝枝道:“她是我妹妹,光绪二十八年嫁来桃树园的,我们想看看她。” 郑二娃看看蓝枝,又看看夏金婵和小芸,见夏金婵衣着比其他的女子都要光鲜一些,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马王爷的太太,想了想道:“桃树园除了赵家就是郑家,谁家有些什么人我都很清楚,没听说谁家有这么个媳妇。” 众人不免失望,郑二娃都说没有,这人多半就没在桃树园。 四女子哪能死心,找补道:“她是富谷寺嫁过来的,那时候她七岁,现在已经十二了。” 郑二娃眉头一皱,富谷寺嫁过来的,七岁,十二岁……怎么跟翠翠如此相似呀?怎么可能呢?该不是找翠翠的吧? 郑二娃知道翠翠对焦死人的重要性,赶紧摇头否认。 回头一想到马王爷的恶,又不得不支引道:“真没有这个人。不过,从富谷寺嫁过来的倒有一个,年纪也差不多,可她不叫五女子呀?” 蓝枝和四女子提到嗓子眼的兴奋在喉咙里转个圈又憋回去,二人对视一眼,四女子狐疑道:“那叫什么?” 郑二娃再不敢乱说她叫什么了,而是细看蓝枝,又细看四女子,问道:“你说她是你们两个的妹妹?” 问完还竖了两根指头来强调。 蓝枝道:“对呀,我是她三姐。” 四女子接过去道:“我是她四姐。” 郑二娃艰难地笑了笑,抱拳对李事拱拱,又对张山拱拱,赔笑道:“那指定不是了。对不起呀,李爷张爷,因为但凡是一母所生,不管兄弟还是姐妹,总有几分相似之处的,那女子跟这姐妹两个简直挂不上相呀?” 完了又对蓝枝道:“对不起呀小姐,你看,你跟你四妹就长得有几分像。” 蓝枝又看向四女子,寻找相似之处。 四女子也看向蓝枝,表示不接受他这个说法。 夏金婵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她发现郑二娃说话眼神闪烁,分明就是在隐藏什么。 张山道:“谁说就一定要长得像?一娘生九种,有的像妈、有的像老汉、有的像舅舅、有的谁都不像,一定要长得像才是亲姐妹吗?” 蓝枝,四女子一听这话又受到鼓励,蓝枝道:“我跟四妹像我妈,五女子像我爸爸。” 郑二娃僵持着笑脸呆了一呆,讨好道:“不如这样,先进屋,中午就在这里吃顿便饭,下午我带你们都去看看,若真是你妹妹,那女子也算有福了。” 张山李事刚想要答应,夏金婵抓住了重点,问道:“什么叫有福了?她过得很不好吗?” 四女子、蓝枝心里怕的就是五女子过不好,一听夏金婵这话,双双说不出话来。 小芸追问道:“就是,你这人会不会说话?说清楚,她小小年纪,什么叫有福了?” 郑二娃话出口突然有些后悔,先不说有福没福,要翠翠真是她妹妹,指定要被带走的,走了翠翠,焦死人怎么过?自己不是办了一件缺德事吗? 但夏金婵有话问,小芸又在追问,而且这话误会还有点深,赶紧解释道:“我说的有福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女子很讨人喜欢,就是很穷很辛苦,缺衣少食。” 蓝枝四女子松了一口气,又猝了一口气,蓝枝道:“那你现在就带我们去看,若真是我妹妹,只要她在桃树园,苦一点我们不计较,只要有个家就行。” 四女子道:“就是,我们看一眼就走,都不用惊动她,不是我妹妹,我们也就死心了。” 一声门响,勾癞子从院里出来:“二娃,老爷说,请客人进屋喝杯茶。” 郑二娃哦一声算是答应,对李事道:“看看,老爷都听见了。马爷是我们家老爷的救命恩人,你们来了不进屋,老爷要骂我的。张爷,要不这样,你们请屋里喝茶,我去把人领到这里来,你看要不要得?” 张山李事待犹豫,郑二娃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忙上前去拉。 没想到蓝枝道:”这样也好。张哥李哥,你们想喝茶就去喝,但要把小姐和小芸照顾好。”说完一指郑二娃又道:“我和四妹跟他去找五女子,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罢跳出篮子要去扶夏金婵主仆出来。 张山听着这话别扭,夏金婵和小芸也抬脚要出篮子,夏金婵道:“我们也去找五妹,让他俩去喝茶。” 张山李事苦着脸笑起来,再饥再渴再想喝酒也不敢逆了夏金婵和蓝枝,忤逆了蓝枝也就忤逆了夏金婵。 可是,大老远来难道还要饿着肚子回去吗? 张山忙作揖,走过去道:“嫂嫂,你出来干啥嘛?一路的稀泥!不喝茶了还不行吗?这下,我看你们怎么爬进去。” 夏金婵扬眉道:“不进去了不行吗?谁还能怕稀泥?” 李事道:“哎呀,嫂嫂,你这双小脚板要是一脚稀泥回去,哥哥还不得捶死我啊?快进去快进去,不喝茶了还不行吗?” 郑二娃不能强求了,也没话说了,显得十分无趣,只得对勾癞子道:“去告诉老爷,就说张爷李爷没空,不进屋了。” 勾癞子一声没响,转身往回走。 …… 再说焦死人急急忙忙赶回家,一上院坝,见翠翠金瓜正一人牵了鸡仔一人背着背篼要出门去,忙喊一声道:“女儿,等着我跟你们一路。” 翠翠见他捧着一泡牛粪慌兮兮地跑回来,乐得笑起来道:“爸爸,你不嫌脏吗?” 焦死人急匆匆地捧着牛粪跑去房后道:“不脏不脏,多金贵啊。” 翠翠把麻绳交给金瓜,去厨房给公公舀来水洗手。 焦死人转回,一边洗着手一边吩咐翠翠:“女儿,今天有空,我们去给你爸爸上个坟,你快去拿银子,快些,一定要赶在天黑前回来,快!” 见翠翠有些发愣,又道:“快去,路上烂,走的慢。” 焦死人的话,翠翠从来不多想,也从来没违逆过,给她亡父上坟来回要走十几二十里路,是得快点儿,倒完水转身就跑。 焦死人擦干手,见金瓜还站在院坝里傻不愣登的,骂他道:“你蠢啊,鸡走得慢,你还不走?” 金瓜道:“我要等翠翠一路。” 焦死人心里着急,也不便和他说明,直接下手拿下金瓜的背篼,完了一只一只把鸡仔全部装进背篼,叫金瓜赶紧背上往山顶跑。 金瓜搞不懂状况,就是不走,焦死人干着急,只得进屋拿了三顶斗笠,等翠翠拿了银子锁了门出来,用斗笠把她二人盖了,一手一个拉着,拣红薯窖左上方的茅草坡钻进了林子。 翠翠见公公今天很怪,上了垭口自家的地边才问道:“爸爸,今天你怎么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想起去上坟?” 焦死人道:“我要去谢谢你爸爸生了你这样一个好女儿,然后又把你送到我面前。” 翠翠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也不去问公公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只有笑。 焦死人问道:“女儿,要是有一天你伯伯,不,要是有一天你的哥哥姐姐来找你,要你跟他们走,你跟不跟他们走?” 翠翠道:“爸爸,我没有哥哥。” 焦死人道:“姐哥也是哥哥呀?要是他们都很有钱,看你跟我过得这样苦,非要你跟他们走,你走不走?”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简直没有来由,翠翠很不好回答,不过还是说道:“不走,我的家在这里呢。” 焦死人道:“他们叫你去过好日子你也不去?” 翠翠笑道:“爸爸,我姐姐在哪里都不知道。” 焦死人道:“那你还认得你姐姐吗?” 翠翠迟疑,在她心里,姐姐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样子,怎么会认不得。 金瓜道:“翠翠,不许去!” 翠翠道:“为什么?” 金瓜道:“你去了就被骗子骗去卖了。” “我姐姐是骗子吗?” 这话把金瓜问哑了。 焦死人一看翠翠神情,心里一痛,要是她知道她姐姐真的找来了,搞不好她就会真的跟着去。 焦死人又看看金瓜,心里更是别扭,这么几年过去了都没人来找五女子,偏偏女儿大了就找来了,就算是姐姐,也太不地道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把人领走。 于是,焦死人顺着金瓜的提示又骂金瓜道:“胡扯,哪有姐姐卖妹妹的。女儿莫听他的,爸爸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姐姐穿着绫罗绸缎,坐着八人大轿来接你,要你跟她去过好日子,我害怕你真的跟她走,活生生吓醒了。” 翠翠如今大些了,自然不像小时那般愚钝,她从焦死人慌里慌张的行为和话语中隐约感觉今天这事儿很蹊跷。 不过,焦死人的话她从来都是不会怀疑的,以她的心机也不会去想是不是姐姐真的找来了。梦见姐姐们是常有的事,她是想不到公公怎么也会梦见她的姐姐。 翠翠笑道:“爸爸,就算姐姐真的来了,也不会要我跟她走,我梦见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没说过。” 焦死人被她的天真刺痛着,开始猜测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是,在骨血亲人面前,翠翠作何选择、她的姐姐作何选择,他真的无法预知,他不敢赌。 他不是不相信翠翠,而是不敢相信她的姐姐,那两个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是最不能信的,万一他们要抢走他的翠翠,他焦死人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张山李事一行人走到焦死人三间半茅屋跟前,见篾巴门紧锁,郑二娃忙道:“不会吧?家里没人?出门了?” 张山眼睛一瞪要骂人,四女子在牛背上东张西望地叫喊开了:“五女子,五女子,五女子!” 连叫三声无人应,扯开嗓门大叫,叫得各处山梁都是回音。 她叫,蓝枝也跟着叫,叫了半天,依旧不见动静。 郑二娃心里窃喜,又不得不静下心来安慰道:“等等吧,可能走远了,一会就回来了。” 张山道:“等?那得等多久才回来?” 第172章 骨血感应,再遭逼宫 蓝枝失望之余,见院子里多是石滩,跳出篮子,左右看看,眉头一皱:“怎么住在这种地方?这山上就这一家吗?” 她跳出篮子,四女子、夏金婵、小芸也相继跳出来,纷纷表示这一家子过得凄凉,也对五女子的处境担忧起来。 郑二娃往院坝下方一指,找话来打破冷场:“下去七八丈就挨连着十来家,都姓郑,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 夏金婵无视他的白话,指派李事道:“平常这家人都和哪些有来往,去问一问,这家人到哪里去了。” 郑二娃道:“这家人跟我是堂兄弟,要说来往,跟我来往是最多的,其次是对面赵家,平常下地干活没必要跟谁说,谁能晓得他去了哪里。” 李事白眼道:“你的堂兄?穷成这样?赵家也跟他来往?” 郑二娃嘿嘿笑道:“我都穷得给人做下人,我堂兄当然也穷了。赵家嘛,人家是好人,谁穷得很了拉一把很正常,一般能过日子的,人家还懒得理会呢。” 张山李事无语了,四女子却把握十足的说道:“三姐,我觉得五女子就在这一家。” 蓝枝将信将疑,却不答话,围着房子转圈儿去了。 她去转圈儿,四女子、夏金婵小芸也跟过去,到后来所有人都跟过去。 张山看见西面山墙根儿晾晒着一个大木架和许多簸箕,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晒粮食的?” 郑二娃道:“这是养蚕的簸箕和蚕架,他们家蚕养的好,所以赵家人喜欢他们。” 张山道:“蚕养的好就应该不穷啊?难道也欠了郑老爷的印子钱?” 郑二娃自然不能把什么都说出来,再多说,东家的罪过就大了,翠翠被带走的可能性也大了,但又不得不点头道:“郑家人几乎没有不欠印子钱的,欠多欠少而已,没养蚕之前很穷,养了蚕之后基本都快还清了。我们老爷吃了官司,也收敛得紧,这一家已经不欠印子钱了。” 张山恨道:“你们老爷这场官司打出名了,焦死人是哪一家?这个人没被你们老爷弄死吧?要是我,指定弄死他!哈哈……” 郑二娃呵呵一笑,避开这个话题不答。 从茅屋后出来,院坝里赫然多了两个人,郑二娃见来了桃子和赵干精,心生一计,迎上去向二人眨眼睛,嘴里说道:“翠翠,你姐姐来找你了,你看看哪个是你姐姐?” 四女子、蓝枝一脸惊喜迷茫,差一点就喊出五女子来了,一看又有些不对劲,那姑娘面生得紧啊。 桃子赵干精姐弟俩审视着这群人,桃子没说话,赵干精嚷开了道:“谁叫你们到这儿来的?想偷东西是不是?” 郑二娃只对桃子道:“翠翠,桃树园只有你是富谷寺来的,他们来找一个叫五女子的,说是找妹妹,你就说你是不是五女子?是不是她妹妹。” 言罢一指蓝枝。 看郑二娃一个劲眨眼睛,瞪着眼睛把自己叫翠翠,桃子好像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不配合,也不挑明,抢白道:“笑死人了,我又不是什么五女子,为什么来找我?” 赵干精又要骂,桃子一把拉住他,不许他说话。 四女子心都凉透了,失望又不甘心,拉着蓝枝道:“三姐,你看像不像?” 蓝枝盯着桃子眼都不转,问道:“你是富谷寺来的?富谷寺哪一家的?” 桃子道:“我又不认得你,为什么要告诉你?” 蓝枝被她的话呛住,确定她真不是五女子了。 夏金婵看桃子怎么也不像十二岁的女孩子,问道:“你叫翠翠?” 桃子不答反问:“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夏金婵试探道:“小妹妹你看,我们大老远来找妹妹,也确实挺辛苦的,你能不能开开门给我们一碗水喝?” 这下,郑二娃紧张了,马王爷的女人真他妈厉害呀!桃子怎么可能开得了门呢?要是这桃子说错话,他郑二娃今天要挨一顿饱打。 没想到桃子还是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认得你,不给喝。” 夏金婵这下有计较了,这女子指定不是这一家的主人,因为她看桃子目光清澈,面相不像是一个刁钻的女孩子,分明就是在逃避问题。 郑二娃出了一身汗,生怕桃子揭穿他,没想到这女子竟然破天荒地帮了他。 张山李事一看这两个小人儿脾气不小,想要吓唬吓唬他,郑二娃挡在二人面前赔笑道:“张爷李爷,我就说她不是五女子吧?真不是,我们还是走吧?” 张山瞪着赵干精骂道:“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赵干精掏出弹弓来,套上石子道:“你娃子敢!” 小芸打量着他那弹弓道:“这娃娃好凶啊。” 张山举手要打,郑二娃又拦在面前拱手道:“张爷,算了算了,小娃娃,小娃娃。” 蓝枝看着赵干精道:“张哥,你多大了?我们走。” 四女子也看着赵干精,莫名其妙有一种感觉,什么感觉说不上来,反正这个娃的眼睛鼻子下巴都很熟悉,怎么看他都像是自己家里的某一个人,但是,那狗脾气又陌生的很。 爬进篮子,无意间看见蓝枝也在注视那个小男孩,忍不住回头又去看,这一看又看出一些不舍来,那形容太像了,不看不像,越看越像。 可是,座下的牛不由着她久看,后面的夏金婵也在这时笑着打趣道:“闹这么大一个乌龙,我们还是走吧。” 四女子鼓起腮帮道:“我总觉得这地方有我的亲人。” 张山道:“就是就是,我们都跟你不亲,你三姐跟你也不亲,五女子才跟你亲,大嫂说这话没良心。” 四女子无言以对,失落无比,对蓝枝道:“三姐,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娃娃很奇怪?” 蓝枝道:“哪里奇怪?我看你才奇怪,难道他是五女子?” 四女子道:“有点像。” 蓝枝道:“该像的不像,不该像的像,你我眼睛都不好使。” 众人投去奇异的目光,认为四女子神经有点不正常,没想到蓝枝这话也好没来由。 四女子要哭了,那男孩子的相貌真的有她父亲和五女子的影子。 牛屁股后面的郑二娃倒认定一件事,翠翠必是五女子无疑,只是,他搞不懂焦死人一家今天怎么会离奇失踪了,难道焦死人听到了风声?躲起来了? 若真是这样,他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人都是念亲的,万一人家真的就想看自己妹妹一眼,没有带走的意思,也不能让人家如愿吗? 可……谎已经扯下了,小人已经做下了,总不能这个时候改口吧? 郑二娃极其矛盾,他害怕有一天人家姐妹团圆了,要来找他兴师问罪。 特别特别,这群人身后是马王爷,这是好招惹的吗?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焦死人没了翠翠。 他的这些神情,又被夏金婵看在眼里,做亏心事的人往往都是这个样子,眼神闪烁,动作僵硬,一点都不自然。 五女子在那一家无疑,避而不见的原因就多了去了。下一次来,绝不再胡乱打听,突然出现,必定有所收获。 在桃树园找不到五女子,五女子这个人就等于石沉大海,要从别处打听根本就没有头绪,蓝枝虽万般不忍却毫无办法,只得放弃。 而四女子和夏金婵一样,也另有一番打算,她是一定还要来一趟桃树园的! 回到家,四女子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力,闷闷不乐,蓝枝也是郁郁寡欢,蓝蝶儿蓝群只能委婉相劝。 马武出门又是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深夜才回来,蓝蝶儿不抱有任何希望,偏偏又抱着莫大的希望,总希望爷一人出去,最好三人回来。 不过,这种希望非常渺茫,就连她家的爷都左右不了。像她们这种女子有太多的无奈,她也很想蓝群拥有一份可靠和完整,但她自知若没有马武,她们姐妹都将一无所有,甚至有可能现在都还在被这个世道蹂躏。 现在马武遇上金婵,蓝群和马武之间就有添了一层非常特殊的阴影,想要马武接受蓝群,怕是再无可能了。 她能这么想,那么姐姐蓝群又会怎么想呢?她每天的从容镇定从哪里来的? 毋庸置疑,装出来的。 所以,在离开这里回施南之前,如果完整成了奢望,那么回施南之后,蓝群就只能选择随遇而安,哪怕孤独终老也不可能他嫁。 蓝群自己心里想的跟这其实也差不多,她已经排除了余德清,心思又回到了马武身上,现在只有用时间来磨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她愿意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如果到那个时候都没能打动这个男人的心,那她就只能不嫁了,因为嫁人已经没意思了。 听到院门响,蓝群翻身就起床,她起床才走到自己门口,蓝枝就已经站在门外了。 俩人不说话,一齐走进厨房,生火的生火,热饭菜的热饭菜。弄好饭菜,一个端饭一个端菜,走到蓝蝶儿门口停下。 马武正在屋里编故事骂人:“那乌厮已经跑远了,去了建昌道。” 蓝蝶儿道:“建昌道?建昌道在哪儿?他们去干啥?远吗?” 马武继续编:“当然远了,多半是赵子文的主意,要他们去康定淘金。赵子文真不是个玩意儿,居然敢挖我马王爷的墙角,老子让他给老子等着!” 蓝蝶儿忽然想起马武不可能去建昌道,眉头一皱,警告道:“爷,你我夫妻说话,不能东拉西扯,你要做什么我会不知道吗?送我们回施南就说回施南的话!千万不要跟我说你要去建昌道。” 马武半天无语,末了叹气。 蓝群听到这里,嘎吱一声推开门道:“爷,吃饭。” 马武蓝蝶儿吓了一跳,直直地看着二人走进来。 蓝群蓝枝一前一后把饭菜摆到书桌上,蓝群道:“爷,你一天为这些人跑断了脚,为的是哪桩?你姐姐又不是非谁不嫁,不嫁人又如何?难道我们一家人这样过着不好吗?” 马武蓝蝶儿面面相觑,蓝枝道:“爷,你快吃,我去给你烧洗脚水,跑了一天路,好好烫烫脚,别把小姐熏晕了。” 见蓝枝出去,蓝蝶儿穿衣起床,穿上鞋站直了说道:“现在你必须要面对一个问题,跟我姐姐说清楚,至于说什么,你自己知道。” 马武眼珠子两转,什么话都不能说,端起碗来就吃饭。 蓝蝶儿把蓝群摁到床边坐下道:“你也不能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怎么想的怎么对他说,一丁点儿虚假都来不得。现在不说,他只会越想越乱,你,就会苦一辈子!” 蓝群道:“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不嫁人,谁都不嫁了!” 马武饭也不吃了:“好,啥也不说了,只说一句,姐啊,我不是木头,该跟你说的话已经说了一万遍了,现在看来没有一点用。既然你已经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那你就得等,什么时候我心里这一口恶气出了,你就不用等了。蝶儿,今晚商量商量准备启程吧,我累了。” 蓝群道:“妹妹,他这是要干什么?出什么恶气?” 蓝蝶儿道:“你蠢啊?他不弄死沙虎,能娶你吗?本来娶金婵是报复沙虎的,没想到金婵是我们的恩人,而且这样乖巧。你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蓝群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你就放心吧,他现在就是想娶我,我都不一定会嫁。” 说完就走,头都不回。 蓝群走了,蓝枝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放于床边地上道:“爷,过来泡脚了。” 话说完蹲下去不起身,那架势是等着伺候马武洗脚。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今天晚上邪门儿了,马武了了蓝蝶儿一眼,坐到床边道:“蓝枝,起来睡去吧,我自己知道洗。” 蓝枝不由分说,抱过他的脚来摁进盆里。马武一翻白眼,躺下去叹气道:“先人板板,女人真麻烦!” 蓝蝶儿道:“你把别人爱护你当成麻烦?”马武道:“劳慰你了姑奶奶,你就闭嘴吧。” 蓝枝不管他二人说什么,自己说自己的道:“我今天找五妹妹去了,找了一天影子都没看到,我若遇不上小姐,遇不上爷,下场还不如五妹妹,指不定在哪个坑里被人糟蹋呢。既然遇上了,伺候你洗个脚不应该吗?” 马武坐起来,双眼发直,想想后问道:“没找到?都在哪些地方找了?” 蓝枝道:“别提了,最大的希望就在桃树园,结果,没有一人知道五女子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说过。金婵小姐和小芸弄了一身稀泥,也害得张爷李爷在稀泥里浆了一天。” 马武道:“明天换个地方再找找,好歹知道人在哪里就行。” 蓝枝道:“不找了,搞不好早都没啦,到哪里找去?各安天命吧。” 马武一脸错愕,蓝蝶儿道:“你四妹妹那样艰难都活下来了,你怎知她不在了?” 蓝枝道:“不找了,她若有福,自然有命,她若无福,找回来一堆伤心,还不如不找。” 马武无语,蓝蝶儿又道:“所以啊,活着不易,珍惜眼前人吧,她给你洗脚很应该!” 马武道:“珍惜眼前人?你好好理解理解你这话的意思。” 蓝蝶儿道:“怎么不理解?你始终认为,守着我一个人那是对我绝对忠诚,我姐姐妹妹不是你眼前人吗?你睁眼看看,这世上的男人但凡辜负女子的,有几个是兴旺的?我就希望自己的男人三妻四妾,三妻四妾怎么了?多一个女子多一份关爱,有何不好?再说了,多一个女人,男人就多一份担当和责任,更会努力去赚钱养家,家庭越大福禄越长。再有,女人多孩子多,旺夫旺族,这是指定的!” 马武气结道:“你今晚吃错药啦?难怪她们这样死心眼儿,都是你这个死妖精撺辍的!皇帝老子女人就多,孩子也多,家业也大,你争我夺有屁用!到头了还不都是仇人!” 蓝蝶儿道:“你是皇帝吗?我们是患难姐妹,争夺哪样?还是那话,蠢有蠢的优势,聪明有聪明的缺陷,你老汉就只娶了你老娘一个,所以他的局限就只有你和你的两个傻哥哥,你连一个姐妹都没有,你们马家兴旺不?蓝枝自跟了我,就是我贴身的衣裳,她就该是你的!我那个姐姐从小就有一个毛病,我喜欢的,无论如何也是她喜欢的,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我就得要她们,可你还是要了我。哼!” 马武想好好怼她两句,又像吃了一把哑药,看蓝枝,蓝枝死死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生怕飞了似的,脸埋在下面叽咕道:“小姐,别说了,你们回施南吧,我留下来跟金婵小姐一起照顾老娘……” 蓝蝶儿道:“不行!今晚一定要把这事儿说死,你是我的手!你是我的脚!马王爷若把你留下就砍了我的手脚!” 马武见她越来越有劲了,反倒生出一丝惧怕,今天晚上什么情况?又是跟老娘串通好的? 蓝蝶儿的话让蓝枝受宠若惊,放开马武的脚,站起来扑进蓝蝶儿怀里紧紧抱住,劝慰道:“小姐,犯不着为了我跟爷生气,你这样对我,我当牛做马也还不清,爷不稀罕我,小姐千万不要强求,这样会让小姐过得不好。你过得不好,我和大小姐会好吗?强求的事,我们谁都不能好。不嫁人没什么,我就守着你们,只要能是一家,天天在一起就好。” 又来了,又回到最初的状态了,肉麻不肉麻?女人为什么如此善变?而且三个一起哗变!怎么这样伤脑筋?算了,如今找到了猛虎堂,只要自己算计好,就是发财的新路子,余德清的事情可以暂时搁一搁,攘外必须先安内,和气生财,没必要跟自己的女人干起来。 可是,也不能低声下气,这妖精已经恃宠而骄了,于是冷了脸道:“我说了,这事儿得等!” 蓝蝶儿道:“我没叫你今晚就娶!你叫我姐姐等,我理解,你叫蓝枝等,等什么?等她老吗?” 马武从盆里站起道:“你要干啥?这也太不讲理啦!” 蓝蝶儿一指床边道:“乖乖给我坐下!不然,我请金婵和老娘来断是非!老娘和金婵断不了,我找杨大人来断!杨大人断不了我找哥老会的大爷们来断,你跟我姐姐妹妹同房十余日,完了想赖账抛弃她们,这是什么行为?你估计杨大人和大爷们帮你还是帮理?” 第173章 谁是精灵谁是怪 “你!……”马武果然一屁股坐下:“女人啊,小人!太小人!是是非非,非非是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老天爷……算了算了,老子还是赶紧去找银子找金子吧,一屋子妖精鬼怪,反复小人!不过,先说好,到了成都,你们必须先回施南去等我,我留下来找余德清,顺便挣一笔银子。要是找到了余德清,他和税猛都愿意娶,你们就得乖乖的给我嫁人!如果人家确实不愿意,再说下文。” 蓝蝶儿道:“下文怎么说?” 马武气道:“如果老子搞不定余德清和税猛,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蓝蝶儿道:“你的这种话信不过,你得发誓!” 马武哼哼道:“余德清答应了我的,他还能变卦不成?发誓就发誓,不过,要是余德清愿意,她俩不愿意你又怎么说?” 蓝蝶儿道:“如果这样,我就可以替我姐姐发誓,余德清若真愿意,我姐姐不愿意,那就是我姐姐不是,谁也就不强求她了,谁再强求,我也不答应!”完了看向蓝枝又道:“蓝枝,你怎么说?” 蓝枝道:“我……我不离开小姐!” 蓝蝶儿:“……蓝枝你!笨猪!” 马武呵呵笑,双手一摊,不说话。 蓝蝶儿耍赖:“我不管!反正你跟金婵怎么说的就怎么办!” 马武道:“那不就得等吗?若余德清不愿意娶蓝群,税猛不愿意娶蓝枝,我马王爷就娶她俩为妻!行了吧?” 蓝枝一听这个,苦了一张脸,放了蓝蝶儿,端起洗脚水就走,出门撞见蓝群靠在门枋上,掌着灯独自眼泪长流,却又听马武在屋内道:“行了!睡觉!明天早起准备行程去成都!” “那今晚你去妹妹那里,说清楚,道明白。” “人家不会像你这样急。” “那也得去。” …… 蓝枝一拽蓝群走回自己的卧房安慰道:“大小姐,你也不要伤心,我相信小姐一定有办法让爷改变主意的,你也听见了,爷今晚让步了,是不是?” 蓝群道:“你这是猪脑子,你把自己当什么?这个不要那个要?猪狗吗?你当我是为他哭?都不要我才好呢,本姑奶奶终身不嫁了,回仙女山跟白云师傅做姑子去。” 蓝枝闻言,噗嗤笑了道:“好!我听小姐说白云师傅功夫了得,你真要去做姑子要带上我,我也学玩刀去,谁敢不娶大小姐,我就砍了他!” 蓝群气恼地坐到床边哼一声:“只可惜,少主叔不让我姐妹习武,要不然,就凭他那几下子扁卦?哼!” 蓝枝捂嘴笑:“那我们不让老爷知道,偷偷去仙女山学打狗拳,然后回来把他踩扁!” “学功夫你就别想了,你也不看看都多大了,学念经参禅还差不多。睡吧,做个梦什么都有了,我得多陪陪老娘去,真要都走了,老太太恐怕还得哭瞎一回眼。” 蓝枝看着她出门,痴呆地坐了一会儿,刚要睡,小芸来了。 蓝枝道:“被撵出来了?” 小芸道:“哎呀小主,别说了。说起来,你们这么多姐妹,偏偏把我赶来赶去,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蓝枝一嚼这话的意思,上去就拧她。 新房内。 夏金婵嗤嗤发笑:“爷啊,怎么灰头土脸的?姐姐收拾你了?” “呵!收拾我?她就是个妖精!” “你没犯错吧?我怎么觉得姐姐很好呢?” “你们都说她好,跟他穿一条裤子,就你男人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谁说的?嘻嘻……爷,你过来。” “干什么?你也要撵我?” “怎么会呢。” 马武上去就搂住:“这还差不多。” “哎呀,说得这么可怜,是不是出去犯了错?” “你得了吧,要逼你男人就范呢。你刚进门,就来这一手,怎么可能嘛!” “爷,在成都你可跟我说过,我一来,你就有一妻三妾了,看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嘛。蓝群姐姐蓝枝姐姐跟你朝夕相处,她们看到的都是你的光环,你是什么人她们不清楚吗?你叫她们嫁别人,怎么可能嘛!这世上多情的女子有很多,多情的男子可就不一定咯,除非是色鬼。我从蝶儿姐姐那里听说过余德清,就算他千般好万般好,可蓝群姐姐不了解啊?你知道飞蛾为什么非要扑火吗?因为飞蛾需要光亮!为了光亮,哪怕万劫不复它也要扑!” 马武道:“你们怎知余德清就没有光亮?人家杀富济贫浑身都是光亮!你们看不见而已!” “那不就对了吗?你都知道我们看不见,蓝群姐姐为什么要选择他放弃你呢?” “不了解可以去了解的嘛!” “可蓝群姐姐不敢去赌呀!她是受过创伤的人,受过创伤的女人非常自卑!你懂我的话吗?” “有什么好自卑的?不就那么点事儿吗?” “你就那么相信余德清?你不知道女人失去贞操再嫁人意味着什么吗?你凭什么相信余德清不在乎这个?爷,蓝群心里很苦的,你把余德清说得越好,蓝群姐姐越不敢去赌。你则不一样了,因为你了解她、因为蓝群姐姐相信你!她想嫁你,可不是什么飞蛾扑火,而是唯一的选择。如果你这棵大树放弃了她,就等于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她!蓝枝姐姐的想法也是一样的,你让她们嫁别人,给的不是完整,反而是伤害。” 马武很无奈,但被说服了:“你说我的想法对她们来说是伤害?你也乐意我三妻四妾?” “这是这个世道造成的,是我们女人的悲哀。爷啊,蝶儿姐姐和我遇上你是一种幸运,蓝群姐姐蓝枝姐姐的遭遇跟我和蝶儿姐姐都有很大的关系,我们两个都非常迫切地希望爷能接受她们。” “你的意思是说我嫌弃她们?夏金婵,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知道?” “知道啊?有限的东西才珍贵嘛。” 马武气得! “好!今后凡是可怜的女人,老子统统都给你们娶回来!” “哎呀!这可了不得!那我可真就耽误不得了。” 马武一下就贴了上去。 天还没有亮,马武就起了床,一通梳洗之后,直接去找张山李事光宏顺搞采买去了。 夏金婵今天也起得特别早,梳洗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帮蓝蝶儿蓝群给瞎老婆婆穿戴梳洗。 蓝蝶儿做这些的时候顺便就把昨晚想好的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瞎老婆婆答应的同时,心痛得难以忍受,几天前才在想着这帮鸟儿要飞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你们这是不孝啊。 唉,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自己劝着鸟儿飞的吗?怎么会这么难受? 以前没有马武在家,两个傻子就是两个游魂,鬼影子都见不着,好在还有个张山李事光宏顺隔三差五来走一圈,这一回,张山李事光宏顺都要滚蛋了,这些没良心的,一走就要走个溜达精光,太没良心了。 今后的日子就只能抱着双头娃,坐着孤独的冷板凳,陪着两个傻子,跟一个寡言少语、忙死忙活的孤僻女子过昏天黑地的日子了。不过,好在这一年这祸害也置了些家业,不再像以往有上顿没下顿了,身边好歹有个人伺候,也算是知足了,鸟儿大了,总是要飞的,飞就飞吧。 没想到夏金婵道:“姐姐,我有一个建议。” 蓝蝶儿道:“妹妹你说。” 夏金婵道:“姐姐,成都我就不去了,妹妹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我就留下了陪妈吧。家里有我和嫂嫂还有小芸,妈就不会孤单了。这样姐姐你们就可以在娘家多待几天,我呢,还可以帮蓝枝姐姐找回小妹。” “哎呀妹妹!你们可是新婚!” “姐姐,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金婵呐,你还是跟去吧,那祸害身边得有人管束,要不然,不定给我惹多大一个祸事回来。” 夏金婵道:“妈,爷现在不止有您,还有姐姐跟我两房妻室,他知道自重的。爷的本事我见过,您千万别担心他会吃亏。” 瞎老婆婆道:“你还是跟去吧,我瞎老婆子没有你们之前都是一个人过,你们没有必要担心我。” 蓝蝶儿道:“诶,妹妹,你说还能找回蓝枝的五妹?不是说找不到了吗?” 夏金婵道:“姐姐,这一次我保证找到。但是,能不能带回来就不敢保证了。” “为什么?” “姐姐,我就给你打一个比方。比如我跟你遇上了爷、遇上了妈,如果有人要我们离开这个家,可能吗?” “你的意思是蓝枝五妹遇上了好人家?” “那不尽然,妹妹只是假设,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好强求了。” “那行!那你就留下,大不了姐姐我快去快回,尽量避免爷惹大祸。” 小老婆婆算是明白这是为什么了,看来呀,还是多一个媳妇好。 过了一日,凡事都准备就绪了,蓝菊蓝春很快收拾了几个包裹来到马家等候,蓝蝶儿蓝群蓝枝也把自己的床上用品和衣物裹了几包。 此次出门不是游山玩水,除路上人畜需要的粮草外,还得要跟走马帮一样备好一切生活用品,包括锅碗瓢盆和草纸,特别是雨具和篷布。 这一次出门,马武做了两手打算,收拾猛虎堂,他身边得要有兄弟,有兄弟还不行,还得要有外援,最好的外援就是余德清。余德清若靠不住,那么就只剩蓝氏马帮了。 为了早点赶去成都堵截余德清,他并不敢把路上所需事事都办周全,手下的兄弟多的不能带,精挑细选之后,只选二十人,加上自己的女眷,上路不到三十人。 队伍很快组织好,并且集中得也很快,不到中午就一切就绪。 草草地吃过一顿饭,马武把所有人赶到院子里说道:“各位兄弟,这一次出门去干什么我一直没有跟你们说,现在我必须给你们说道清楚,这一次出门有可能是去打码头,还有可能要去抢山头,更有可能去下苦力,会很苦很苦,冬天要在雪山里过,夏天要用身上的血养蚊子的肉,没有女人,还有可能没有酒喝,但山里野兽多,肉绝对有得吃,所以要熬得住的人才能跟我走,熬不住或者没胆量的最好现在退出。有没有?” 众人虽不知究竟去干什么,但马爷搞这么大阵势,不发财才怪,只要有饭吃、有肉吃,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张山道:“想女人的统统留下!想抽烟的统统留下!不想挣银子的统统留下!如果到了外面再跟老子七个三八个四,甚至半路出家,老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三刀六个眼,少了一个眼,你来找老子麻烦!” 众人一脸肃穆,神色坚定,都道:“拉稀摆带,不是好汉!” 马武道:“那好,所有人记住一句话,发大财发小财,不发财谁都不回来!不怕吃苦的跟我走!” 说走就走,张山李事光宏顺各牵一条牛开路,其余兄弟排成一长路,浩浩荡荡出门。 四女子背着瞎老婆婆,夏金婵抱了双头娃,前去相送。瞎老婆婆左右,簇拥着蓝蝶儿蓝群蓝枝蓝菊蓝春,马武则拉着夏金婵千叮咛万嘱咐,走得有说有笑,一点也不觉伤感。 一路上,太和十排下余的帮众以及出门者的父母妻儿、许三奎,马二嫂子、甚至陈二赶了来,到了祖坟山脚下时,送行的队伍不下五百人。 送上孔雀桠官道即将分手时,夏金婵含情脉脉、瞎老婆婆泪流满面,刘四女子则左一声小姐右一声姐姐哭的稀里哗啦。 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蓝氏姐妹再不忍回头,和所有送行的人一样都哭着离开。 当时,有一首民间小调是这样唱的:山垰垰那边天吆蓝幽幽,树弯弯谁家的俏媳妇赶着那群牛,是哪个堂口的狗跟在屁股后头,一路爬一路吼还要一路翻筋斗。 哗啦啦涪江水吆慢些流,你流走哥惹的祸莫流来妹的忧愁,要留你把儿留莫让老娘泪水流,要留下哥的笑脸在妹的梦里头…… 马武马王爷带着他那一帮该死的混混终于滚蛋了,丰乐场的天似乎云都少了很多,街道宽敞了不少,走路的人边走边操扁卦都觉得道路宽敞了,连街上的嘈杂声和空气里都少了那股子屁味道。 太和十排那些混混的妈老汉、婆娘女子、马王爷的二房娇妻、马二嫂子、还有那个卖香屁遭打惨了的陈二、马家那个大傻子的大脚板婆娘、从一个讨口子变成了地主婆那个,从今以后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赶着一群牛在路上走了三天,到三家店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这里离小南门有相当一段距离,马武毫不顾忌,出手阔绰,直接包了三家店。 按照自己上次来的步骤,马武勒令张山李事光宏顺带领十排弟兄先去剃头,然后洗澡,自己却领着蓝蝶儿拿了银票分别去了三家裁缝铺,定做了二十三套同码的粗布长衫,跟店主定好取货日子,又专门去绸缎庄替蓝氏姐妹一人做了一套夏装。人要衣装马要鞍,那帮街头混混平日邋遢得很,不收拾一番怎么能去施南面见他马王爷的丈母娘?这番做派,蓝蝶儿看得明白,寻找余德清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到的,马武的主张就是要先送她们姐妹回娘家,去猛虎堂、去建昌道也是要找到余德清之后,这得多少时日没个准数。 第二日,所有人在客栈憨痴痴睡了一天,待第三日取回新衣,让所有人换了,洗了旧衣。第四日马武才邀上蓝蝶儿张山李事光宏顺避开城南,拐道去东市市场择定要带回施南的货物。 蓝蝶儿自然知道云崖不缺粮不缺肉,最缺的就是盐,蓝氏马帮大锅头不能跟官方有任何牵扯,盐被官府控制得死死的,你再多银子也不能尽兴买。 逛了一天,东市街头的路基本是踩熟了,蓝蝶儿选购了几十匹不同颜色的洋花布及许多女人用的小玩意儿和中药材,这些东西虽然都是泡沫货,看着不起眼,到了山里可是十分紧缺暴利的买卖。花钱不多,东西却不少,足足装了三大牛车。 有这些遮手之物,回家绝对会给云崖一个惊喜。 只是离别在即了,能不能让蓝群带个名份回娘家,今晚就有一个机会,而且是唯一的最后一个机会。 双方都摊牌了,夏金婵又推波助澜,这个时候的他定然没那么抵触了,若能将他的矛戳他的盾,再故技重施一回,必能奏效。至于发的誓,蓝蝶儿认为她是女人,况且她发誓做了弊,作弊的誓言能作数么?只是,他身上有好几个药瓶,如果偷错了,又会跟上次一样出幺蛾子,所以,一切都要等晚间才好施为。 到了夜间,两人上床相对而卧,蓝蝶儿心里有鬼,找话问道:“爷,能不能弄到盐?山里面最缺这个,弄几担回去比啥都金贵。” 马武道:“盐就别想了,这可不是别的,除非认识盐商。这里不是潼川,我连地面上的混混都认不得几个,仓促之间恐怕办不了这样的事。不过你放心,挣钱的路子已经找好了,你只管回娘家等着。回到云崖,你要尽快让张山李事光洪顺都学会骑马,学会后立马来成都跟我取得联系,并叫你大哥的马帮去建昌道候着,到时候浑水摸鱼黑吃黑,我要借沙虎的手发大财,还要借官兵的刀宰了他,我马王爷保证发了财立马就来见老丈人。” 蓝蝶儿半天才道:“哎呀夫君,我总觉得这样做对不起金婵呀,现在我们不缺银子花,你干嘛冒这么大风险?” 马武道:“要跟你说几回?金婵没跟你说她的立场吗?把自己的婆娘休了,赏给手下的混混作乐,这是什么行为?而且,因为救你们,金婵差一点就被他嫁给了小燕山,要不是窦海泉,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冤魂!跟沙虎割袍断义,她连喜袍都敢割!她还认他是爹吗?” 第174章 爱是野蛮的童孩 蓝蝶儿道:“唉……好吧,女婿弑丈人,大义灭亲,我听你的。但是夫郎啊,银子咱们有,我云崖蓝氏的嫁妆会更加丰厚,你何必犯这种凶险,为妻害怕你坏了名声啊!” “错!灭沙虎为民除害,我马王爷的名声只怕要在成都一炮而红!” “你就不怕人家说你谋财害命,大逆不道,一炮而黑?” “黑就黑吧,杀贼报仇,谁他妈还能心慈手软?再说了,要养活三妻四妾,我马王爷堂堂浑水老戗,岂能贪图老丈人的银子。” “哎呀,你这么大的野心,谁放心走啊?要不,把我姐姐留下,供你驱使?” “供我驱使?不如就你吧,来来来,离别在即,让为夫……” 蓝蝶儿见他又要使坏,一把捉住他的手:“你这人这么坏,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马武嘿嘿道:“你走了老子去找花姐。” 蓝蝶儿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敌视道:“再说一遍?” 马武猛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道:“老子今晚让你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客栈的篱笆墙不是很隔音,蓝群蓝枝就在隔壁床上躺着,二人羞得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出,都拿指头死死摁住耳门子,各自瞪眼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可有些事不是听不见就完了的。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不见消停,蓝枝实在受不了这干扰,趴蓝群耳边道:“这都多……?小姐,我们到院里坐一会吧?” 蓝群羞怒交加,伸手就揪她的嘴,蓝枝吃痛,抱住她求饶。 蓝群心里正苦,被这搂胸一抱,感觉心子打颤,身体发麻,索性就让她抱着不动弹。 待一切都过去了,隔壁传来男人低沉的鼾声,蓝枝感觉自己狂乱的心跳渐渐平伏了才放开蓝群,不想触到蓝群水汪汪的眼泪,心里一痛,复又将她抱住,本想安慰两句,又觉得难以启齿,最后试探着把她搂在怀里,帮她擦了泪水,抱着她睡下。 这一夜,屋里的气氛虽然凄苦,却也很是绵软,二人满脑子都是那人的影子,哪里还有睡意,都抱成一团,任凭漫漫长夜随意来煎熬自己。 到了后夜,朦朦胧胧有些困倦了,听见一声轻微的门响。 蓝枝睡床边,心里一紧,一睁眼放开蓝群反身坐起,见黑黢黢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向床边走来。 蓝枝不由大惊,难道是哪个混账敢来亵渎她二人?可是不对呀,爷就在隔壁,哪个敢来?莫非……是……如果…… 蓝枝带着满腹疑问和期待坐起来静静等待,那人还真坐到床上来了,不过没有动自己,也没有动蓝群,而是在那里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叹气声,才知来的竟是蓝蝶儿,蓝枝咚咚乱跳的心猛然坠地,想想,干脆伸手拉住她悄声问道:“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走错门了吧?” 听蓝蝶儿又叹气,一把拉起她,整个儿伏在她肩上依偎着。蓝蝶儿细声道:“你俩都起来吧,我给他下药了,今晚无论如何不会出错。” 蓝枝一听这个,啊一声放开蓝蝶儿,手脚无处安放。蓝蝶儿又道:“马上就要分开了,知道你们没睡着,姐姐,还要装吗?” 听她这样说,蓝枝反手按住蓝群摇了摇,蓝群也坐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吭声。 蓝蝶儿道:“姐啊,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还是他,余德清不过就是个影子的事,在你心里根本没有他的席位。” 蓝群不语。 沉默等于默认,这一点再明显不过,蓝蝶儿又道:“我姐妹三人本就都该是他的,可他死猪不怕滚水汤,死面疙瘩一条,油盐不进。这一趟回了云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真的很难说。姐姐,你就说一句,他们两个你选谁?” 蓝群道:“又来说废话,我有得选吗?” 蓝蝶儿道:“如果你选德清,就留下来跟爷一起找,顺便帮爷洗洗涮涮,我跟蓝枝回云崖。如果你选爷,那就更应该留下来了是不是?不过,在我走之前我要知道结果,今晚是你先跟他摊牌还是蓝枝先?你想先摊牌的话就让蓝枝先过去,蓝枝回来你再去,你去了就不要回来,天一亮他什么都明白了。” 蓝枝听她说完,浑身不自在,这都是什么事啊? 却听蓝群说道:“死妖精,又来这一招,你不是跟他发过誓的吗?” 蓝蝶儿道:“姐姐,你看那算是发誓吗?我是女人,他是男人,他既然说女子是小人,那我就是小人。” 蓝枝道:“怎么可能,以前那样都没有成功。” 蓝蝶儿道:“你猪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蓝群苦笑道:“蓝枝去可以,我不去。” 蓝蝶儿吃了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气愤道:“为什么?” 蓝群道:“我是你姐姐,要得好,大让小,你觉得我这样做合适吗?蓝枝是贴身侍女,本身就有一个陪嫁丫头的名份,怎么着也得该有一个名份,只要他收了蓝枝,我就无关紧要了,只要他同意,我就留下,他不同意,我就回施南,但要娶我,必须大红花轿、名正言顺,要不然,蓝家的小姐就被他看轻了。” 蓝蝶儿闻言,狠狠地掐了她一下道:“你要想清楚!今晚这样的机会没有第二次!” 蓝群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不来。上一回,是老娘做主我才听了你们的,本以为老娘做主就是父母之命,可谁曾想,结果还是闹个乌龙!可见这世上的事是没有常理的。那一次过后我非常后悔,这样轻贱自己委曲求全有意思吗?我成什么人了?” 蓝蝶儿没想到她会这样想、会这样说,一时间为自己的作为语塞。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蓝群深爱马武,一心想姐姐跟她共同拥有一个夫君,毕竟这社会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不料竟让她受到如此伤害。 的确,这样做是有点儿轻贱,但是,面对喜爱的东西就是够不着怎么办?而且,眼看就要错失机会,难道仅仅因为够不着就受伤、放弃吗?是不是太小气了? 于是反诘道:“姐姐,拿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点都不轻贱!只要你喜欢就要伸手拿,不要为了赌气做自己后悔的事情。也许,这样是轻贱了些,但是没办法,因为条件就是你喜欢!失去了会很痛苦的。” 蓝群不想跟她争论这些,一句话挽总道:“让蓝枝去吧,他收了蓝枝,如果还是不接纳我,我大不了就做姑子去。” 蓝蝶儿听她态度坚决,虽然很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理,侧身过去又抱了抱道:“好,你是姐姐,我听你的,如果真到要做姑子的地步,我们就全都做姑子去,让他一个也得不着!”说完放手,起身拉起蓝枝就走。 蓝枝自认为没有蓝群那样的身份,自然听从蓝蝶儿安排,能给这个男人做妾,她打心眼儿里是喜欢的。 二人出门,在过道里蓝蝶儿还不忘在蓝枝耳边交代了几句,蓝枝耳朵听着,心里记着,就是不做应答。 进了门,蓝蝶儿立即退了出去。屋里的气息立即让蓝枝脚软,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平定下来,反正一切顺其自然,能得到最好,得不到不强求。 蓝蝶儿回到蓝群屋里,姐妹二人相对而卧,蓝蝶儿叹口气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怎么看不明白你了?” 蓝群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多简单的事情,我发觉他并不怎么喜欢我,我又何必强求。” 蓝蝶儿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蓝群反问道:“怎么看出来的?还用看吗?他要愿意上次就答应了,何必等到现在?就算现在,人家也是不答应的。” 蓝蝶儿道:“就算是这样,可……不是你不愿意德清吗?既然你只喜欢他,我给你创造这样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一点我想不通。” 蓝群笑道:“你呀,从小就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管是好看的,还是好玩的,甚至好吃的,你就一定要抢到手,抢不到就要闹个天翻地覆,最后全山寨的人都得帮你抢,所以你就认为抢自己喜欢的东西是没有错的。对不对?” 蓝蝶儿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爷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不应该被人抢来抢去,再说你们不是抢,也没有抢,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让出来的好不好?” 蓝群道:“你既然知道爷是一个人,那你就应该知道人是有感情的,爷的感情是受爷的脑袋管束的,而不是你的嘴。这种事情是婚姻大事,他接纳不接纳我们,老娘都做不了太多主,只有他说了才算。” 蓝蝶儿道:“这就怪了,这件事我老早就通过了老娘的,是他一直在躲避,我是他正室,替他张罗妻妾是本份,我哪儿错了?” 蓝群道:“就算你说的都有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嫁人,咱们要么嫁个心安理得,要么嫁个富贵万年,嫁这样委屈干什么?还是那句话,现在我改主意啦,想要娶我蓝群,必须大红花轿,明媒正娶,否则,本小姐不嫁!” 蓝蝶儿哭笑不得,嫁人这个词曾经对于她们是多么遥远而又圣洁的一个梦,梦中的白马王子怎么都是一个饱读诗书,腰悬宝剑,身高八尺的玉面郎君,可现实是,一场刀光剑影的屠杀之后,自己的兄长们都躺在了血地上,饱读诗书腰悬宝剑的白马王子没来,来了一群畜牲,这群畜牲就成了她们宿命中抹不去的阴影,蓝群蓝枝帮她挡了多少回灾,数都数不过来。 那时候,她就发誓,今后凡是自己有的也就都是蓝群蓝枝的。但是,现实和美梦的差距仅仅就在于把白马王子四个字去了头尾变成了马王爷赐予了她。 这个男人,比起美梦中的白马王子来少了很多外在内在的东西,也多出不少内在外在毛病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情有义,有些担当,孝母之心人见人敬。 可问题正如蓝群所说,人是有感情的,马武的感情受他独自的大脑支配,谁也操纵不了,就是怕人家不愿意才出此下策,偏偏蓝群还嫌人心不诚,两者如此犯冲,怎么会有大红花轿嘛? 可这种话又能对谁说呢?说出来准会让自己姐姐满身是伤,只能不说,留在心里哪怕伤自己。 蓝群见蓝蝶儿被自己几句话说哑了,反而自我安慰道:“我这要求高也不高,不高也高,求的就是一个真心,如果我要嫁的人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我宁肯不嫁。” 蓝蝶儿道:“这个要求的确不高,是个人都能办到,但我真不敢保证他能不能办到。不过姐姐说得对,想我蓝氏姐妹生得花儿一样的人,干嘛偏偏就非要倒贴着都要来便宜这蠢猪呢,想想都可惜。唉,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我想的是,一齐遇见他的,我们姐妹同生共死,没有你俩,我早就是孤魂野鬼了,我当然不能独占了他。唉,那就看今晚的运气了,如果他归心伏法认下了,我们就再说你的事,如果他仍跟上次一样,那我就只能跟姐姐走了,反正姐走哪里我走哪里。” 蓝群被她这话说得心痛不已,哽咽道:“你干啥非要这样啊?” 蓝蝶儿口气一冷道:“他留不下我姐和蓝枝我还要他干啥?这种人没什么可留恋的。” 蓝群道:“我不是没把话说死吗?” 蓝蝶儿道:“好,那就看今晚的结果了。反正,我离开谁也不离开你和蓝枝。” 蓝群听她这样说,再不敢跟先前一样生硬了,抱住她道:“我也没说多绝情的话,不就是不想这样屈从他吗?只要他是真心喜欢才娶我,姐姐嫁他就是,你又何必这样死心眼儿。乖点睡,啊?不许怄了,天都快亮了。” 蓝蝶儿道:“好,我听姐姐的。” 蓝蝶儿此时特别乖巧,果然闭嘴,两人相拥而卧闭上了眼。可没睡一会儿就醒了,为什么就不用提了,反正这一回阴谋诡计终于得逞了。 一切比预想的都要绵长,越绵长,蓝蝶儿越心安,她把蓝群抱得更紧了些,可是,她太累了,没多久就随着那酣畅的节奏进入了罪恶的梦乡,只把蓝群留在那里独自睁着眼难以入眠。 至于明天会如何,蓝群不知,不过,就算事后某人要怎样波涛汹涌,都会因为自己曾经的狂风暴雨而束手就擒,想逃脱再无可能。 蓝群只有盼望这个夜晚快点过去,太阳快点出来,把一个最灿烂的明天留给自己,她的爱要重新来过,要爱出蓝家大小姐的尊严,要爱得光明正大、阳光灿烂! 人,只有在太阳底下感受太阳光照才最坦然、最没有羞耻犯罪感。 迷糊了一会儿,从混乱的鸡啼中醒来,客栈外面都有了杂乱的响动,应该是天亮了。蓝群发现身边没了蓝蝶儿,奇怪的是隔壁却很安静,难道他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那……不可能……不能想好事,必定发生了什么。 蓝群翻身起床,穿戴好,拉开门,见四合院里每间客房的门口放着一只桶,几个店小二正风车似的往各处桶里打水,太和十排的兄弟们显然还在酣睡,张山李事蓝菊蓝春和光宏顺的房间也紧紧关闭,一切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 一看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连叫几声蝶儿,也无人应。 院里的店小二见状道:“客官,马员外和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蓝群心惊,不会三人一起出去了吧?推门一看,屋里很静,不像有人,随口问道:“都出去了吗?” 小二道:“都出去放牛了。” “放牛?到哪儿放牛去了?” “放心吧,南河边上,我们有人带他们去。”…… 南河边草地上,几头牛一边儿吃草,马武一脸怒容训斥蓝蝶儿和蓝枝道:“轻贱!不自重!说好的事,一日三变,莫名其妙!天下那么多的男子,为啥子非要守在我这一棵树吊死?我尊重你们,你们自己不尊重自己,算怎么回事?说!现在怎么办?反正我是不纳妾的。” 蓝枝紧低着头,嘟噜道:“不纳就不纳,我不要名份,洗衣做饭、铺被理床,反正我是丫鬟,可我就是不离开小姐。” 马武道:“想得美!老子明天就把你嫁了,世上的光棍汉多的是,还怕嫁不脱?” 蓝枝弱弱道:“我不嫁!” 马武冷哼一声道:“由得了你吗?不嫁老子把你送回施南,那里都是光棍汉!” 蓝枝道:“那我就死!” 马武:“……!” 蓝蝶儿做错事还一脸得意道:“胡说八道!谁跟你说的云崖都是光棍汉?那里没有一个男儿是光棍,只不过都是蓝氏血亲,女儿必须远嫁、男儿必须远娶罢了,我两个哥哥都是大锅头,云崖会少女人吗?要不然,蓝枝怎么去了那里?” 马武枪头立转道:“你很得意是吧?” 蓝蝶儿道:“不敢,没得意,你自己做下的,我可没逼你。” 马武道:“你那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打你吧,下不了手,骂你吧,老是没用,多少回了?算计我,你一套一套的,一计不成施二计,二计不成施三计,发誓就像放屁,你还是人吗?” 蓝蝶儿噗嗤一笑,一把拉过蓝枝来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臭男人,你好好看清楚,这样的不配做你一个妾?你以为她真嫁不出去是吗?我哥哥想娶她,求我几回我都没舍得,为什么?因为她贴心!我一辈子不会让她离开我!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敢不要她,我就死给你看!我们都死给你看!” 马武:“……!呵呵,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婆娘!你去死,都去死,死给我看看!” 蓝蝶儿一听,腮帮子鼓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就往河边跑去。 蓝枝大惊,哭喊一声小姐,撒丫子撵了过去。 马武不以为然,满脸鄙视。不想蓝蝶儿头都不回,一纵身,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蓝枝哭声刺耳,更是直接往河里冲。 第175章 神仙如来都无奈 马武没想到她真要跳,大惊、大痛、大叫道:“蝶儿!蓝枝!” 呼声未落人已经飞了起来,三人相继落入河中扑腾开了,吓得过往的航船惊呼着急转过来救人。 南河水波澜不惊,水深数尺,浅处可以蹚水过河,深处可以淹死狗,淹死人还不是常有的事? 但马武是什么人?自己的婆娘岂能等别人来救,跳下河就像游龙入海,一手一个,三下五除二就提溜了上来。 这一幕,刚好被匆匆赶来蓝群蓝菊蓝春、张山李事光宏顺亲眼目睹,蓝群大骂蓝蝶儿死妖精,竟然敢走这一步。 骂完蓝蝶儿,所有的伤心委屈、溺爱心疼一并爆发,蓝氏姐妹集体抱头痛哭一场,然后齐刷刷要跟马王爷拼命! 活见鬼了,马王爷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这样一群‘弱女子’竟然行不出恶来,只有作揖求饶。 这时候,张山李事光宏顺小弟变成铁面判官,纷纷指责马王爷下流无耻,无耻下流,照帮规,应该抽筋扒皮下油锅。 如今木已成舟,证据确凿,自己挖坑自己埋!浑水老戗马王爷失德失格,惹下风流债,敢不负责任? 那太和十排何以立世? 要不要开攒堂大会? 马王爷就这样彻底沦陷,看来,回娘家好像是预先挖好的坑一样,他只祈求蓝群千万不要也来照葫芦画瓢,要是三个女人都得了失心疯,这时候一起发难、非他不嫁,他马王爷还不被榨成枯蒿,最后精尽而亡? 好在,答应收蓝枝做妾之后,三个女人见好就收,没有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 不过,关起门来,蓝蝶儿作为马氏主妇,为了惩罚这个木头橔橔砍的呆子木瓜、混账糊涂,一声令下,马王爷就被迫做了三天新郎倌,而且夜夜勤耕苦作,舍死忘生。 蓝枝作为新娘,必须在离开之前,肥田有根苗、来年有希望,然后才能回云崖坐地等花开。 马门人丁稀薄,福禄不旺,都要努力啊! 过了这一关,临近回施南的前一天午后,蓝蝶儿开家庭会,要蓝群留下来照顾当家爷们,以便今后大哥蓝骏来了有人接待。 马王爷身心疲惫,焦头烂额,闻此言阴云密布,心惊胆颤。 又要作妖了,给三分颜色她就敢开染坊!女人啊,爱她疼她可以,千万不能惯,惯侍了,她能把你骑在胯下。 马王爷后悔那日不该让她骑到脖子上,让她不可一世才有了现在这挖坑埋人的手段。 如果答应留下蓝群,就不是蓝群照顾他,而是他要照顾蓝群了,今后孤男寡女,朝夕相处,那么又该如何?这不就是一个坑吗? “不答应?难道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胡吃海喝?要不我跟姐姐两个一起留下来?” 蓝蝶儿柳眉倒竖,现在说话不能迁就,关起门来是三对一,蓝氏姐妹就该霸道一些。 蓝群则再也不见以往的柔弱温顺,冷冰僵硬如一块铁,好像整个儿都高贵起来了。 马武谁也不看,口气强硬道:“必须一起回施南!留下来有何益处?江湖事,今天还是朋友,明天就有可能抄刀拼命,到时候,谁能照顾谁?” 蓝蝶儿道:“姐姐留下来,就可以租一个小院安置,你不是要洪顺他们帮你传递消息吗?那么他们来来去去总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吧?姐姐在这里是不是方便很多?” 马武道:“混江湖能像你这样混吗?,没有这个必要!” 蓝蝶儿不免生气:“能不能好好说话?” 马武道:“男人混江湖就得独来独往,带着个拖油瓶还怎么混?沙虎的眼线遍地都是,你让他留在这里不是我的绊马索吗?再说了,我是要住在猛虎堂的,猛虎堂有的是人照顾我!” 蓝群听说,啥也不说,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才说道:“蝶儿,你们都回云崖,要是我爸妈问起我,就说我死外面了!” 马武闻言一呆,蓝蝶儿叫道:“姐姐!你要去哪?回来!” 蓝群置若罔闻,摔门而出,出门直接往客栈外面去。 蓝蝶儿呜一声哭起来,一蹬椅子追出去。 马武又一呆,蓝枝一把抓住他摇晃道:“爷!快去呀!大小姐要有个好歹……小姐也不会活……” 马武一脸灰败,要了卿命了,这憨货要做啥?也要去跳河? 这一招太滥了吧! 蓝枝急道:“爷!她的心思一直就在你身上,你怎么可以伤她的心?快去把她劝回来!”说完不管马武动不动,自己先跑了出去。 院子里早已开了锅,太和十排二十个兄弟一圈儿围着,张山李事一左一右架着蓝群,蓝群则一脚一脚踢打挡在身前的光洪顺,蓝蝶儿、蓝菊蓝春慌作一团。 光洪顺则喊道:“哥!你要干啥?我都看不下去了哈!” 马武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咬牙出门。 蓝蝶儿见马武出来,一抹眼泪,哭骂道:“姓马的,放我们出去!我蓝家姐妹五人怎么来怎么去,从此跟你不相干!” 马武道:“好啊,这有什么?有什么?!”抬手一指南边又道:“从这里出去左拐右拐再左拐,出村庄不过两里路就是江桥门,进江桥门再左拐就是小南门,猛虎堂就在那里,你们去不去?” 蓝家姐妹猛然变色,蓝蝶儿怒道:“你再说一遍!” 马武糗她一眼,过去直接从张山李事手中拉过蓝群。 蓝群张口就咬。 马武皱眉忍住,推开光洪顺,一指众人道:“把门给我看好了,少一个,老子回来把头给你们拧下来!” 光洪顺复又拦住道:“哥,不要乱来呀!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天为了女人闹得头昏脑胀有意思吗?不就是多一个女人吗?你三个都娶了,为什么单单要撇下大小姐?这说不过去!” 马武喝道:“滚开!” 蓝菊赶紧上去拉蓝群道:“小姐啊,快松口啊,你就不心疼吗?” 张山抢过去道:“哥,都闹成这样了还不收手?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娶一个妾是娶,娶两个妾也是娶,大小姐这样看重你,你为什么不连她一起娶了?非要她哭兮兮好看是不是?” 马武斥道:“放什么屁!大小姐能做妾吗?” 光洪顺道:“那就做妻!” 马武怒骂:“放屁!” 光洪顺道:“那怎么办?你今天非得拿个章程。” 马武道:“拿什么章程?老子没有章程!” 蓝枝见事情弄得这样糟糕,过去抱着马武的大腿跪下,欲张口相求,被蓝蝶儿从后面一把拽起给她使眼色,撒手又去抱着蓝蝶儿哭开了。 光宏顺又道:“哥,这样太无情了,要是有人这样为我而哭,我死了都甘愿,做不做龙头老大又如何?” 马武蹬他一脚骂道:“狗拿耗子,滚开!” 这一脚很重,直接把光洪顺蹬了个四脚朝天,马武趁机拉了蓝群就往客栈外疾走。 一出门,蓝群一甩手挣脱,只管往河边去。 大白天的,一个女子哭兮兮地在前面走,马武灰二哥一样在后面跟,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视。 不过看情形,人家郎才女貌,小夫妻闹别扭,谁还能去干涉不成? 马武一脑子豆浆,良心话,蓝群这样的女子配他马王爷,鲜花开在枝头上,难道不配吗? 他马王爷并非衣冠楚楚,难道还要别人冰清玉洁?说不喜欢,那是屁话,只是稍工多了打烂船,女人多了要折寿,他喜欢得过来也怕受用不过来! 再说,还有余德清之约呢,怎么破解? 蓝枝那一出,着实让他没想到,给她们赢了去,这是没办法的事,可这一出属于明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到了这个份上了,要想过这一关,硬来是不行了,得以柔克刚,得哐,得哄,哐哄都得来点儿真的,假了没有用,牺牲点色相不关紧,只要不失身,他就愿意屈服。 出了街道,到了南河边上,马武又一把将她拉住,他是怕极了她真效仿蓝蝶儿去跳河,那样的话,他只怕又得就范。 蓝群再次一把甩开他斥道:“离我远点!”完了侧过脸去走路,谁也不予理睬。 不过看情形,冷静理智了许多,绝不至于真跳河。 俩人拣河边林荫湿地,顺着南河东流水一前一后各走各的,马武苦笑摇头,一边抬头望天看风景,一边吹口哨以解尴尬烦闷。 蓝天白云,碧水绿洲,上有落日熔金,下有勾栏玉树,红墙碧瓦、炊烟袅袅……一望无际的蓬蓬勃勃。 二人走了一段,蓝群加快脚步道:“送我回丰乐场!” 马武道:“为什么?” 蓝群道:“送我回丰乐场,会看在老娘的面子上让你还能见着我;回施南,你就休想再见到我,如果这样,我不敢保证你还能不能见到蝶儿和蓝枝,也不敢保证你有一天会不会后悔。” 什么意思?怎么让人听不懂?真要寻死吗?这里死不成换个地方死?为什么呀这是? 马武此时再不敢玩世不恭了,又一把拉住她道:“大美女,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干啥呀,我现在答应你还不成吗?灭了猛虎堂,我就立马去施南娶你。” 蓝群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实了才斥道:“谁稀罕你来娶?我是什么?这么贱吗?滚!离我远点!” 马武哑然,惊悚!脾气真大,怎么这样说呀,什么叫贱啊?……啊呸!这事还真他妈是自己办的,是有点欺负人,而且,把人家都轻贱够了,不要不要的! 蓝群道:“再警告你一回,再在我面前提余德清,我死给你看!” 马武赶紧又拉住,几乎是哀求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啊?” 蓝群怒极,一巴掌甩过去道:“放开!你不要我活,还不让我死吗?我想要死还能让你拉着不放?若不是为蝶儿,你根本就见不着我这个人!” 马武又吃一巴掌,双手抓牢她胳臂,二人怒视着,各不相让。蓝群脸色泛青,嘴唇都在抽搐了,看仇敌似的。 马武一时间呆住,这种性格怎么哄?还能哄吗?哄得过一时哄得过一世吗?这种人死心眼子!不苟言笑,把她惹急了,死不至于,做姑子是铁定的,她做姑子蝶儿和蓝枝怎么办?都是死心眼子……罢了罢了,收了蓝枝,想要丢开她,怕是万万不能。 马武败下阵来,收回目光抬头望天,末了把她使劲往怀里一带,将那蛮腰一抄,狠狠抱住使劲搂了两搂,在哪水汪汪的眼眸处亲了两口,复又紧紧搂住,在她耳边道:“你当老子是木头吗?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了!” 这变化太突然,蓝群羞愤委屈伤心一齐爆发,呜呜哭起来,奋力一巴掌掴过去怒道:“迟了!蓝家姐妹没有一个是不要脸的!” 马武吃了这样一颗钉子,抚着火辣辣的脸道:“老子答应娶你了,你还要怎样?” 蓝群转身就走,走两步才道:“不稀罕!” 马武看她走远,复又跟上道:“老子已经说了,猛虎堂就在小南门,不杀沙虎,老子没脸娶你!你有本事就留下来!跟老子去杀人!诶!走那么快干嘛?你不想报仇吗?” 蓝群住脚一跺,咬牙走自己的。 马武毒她道:“要走就把蓝蝶儿蓝枝一起带走!老子一个都不稀奇!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蓝群一听大怒,折身回来捡起石头就砸。 石头满天飞,马武迎上去东跳西躲,左闪又避,还一边调戏道:“死心眼子!憨货!蠢猪!来呀!你要能砸着老子,老子地当床、天当被,马上跟你圆房!” 蓝群咬牙挫齿,只管拿石头轰他。 马武跳来跳去,越跳越近,趁她弯腰之际一个虎扑将她摁在地上,夺了她手里的石头,扛起来就走。 蓝群在他背上又撕又咬,马武全然不顾,走一步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妈的,吃老子的穿老子的,长这么多肉,跟猪一样,不还给老子就想走?门都没有!” 蓝群亡命撕打,想要摆脱,可她那点力气很快就用完了,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只有哭的份。 马武将她扛进林子,放下来紧紧箍在怀里,一张狗嘴在人脸上乱拱开来。 蓝群抓打撕扯踢,奋力不让他得逞,可所有抵抗意识终归还是被渴望绞得粉碎! 一切都在热吻中安静了,太阳光被完全遮挡,爱的恨的想屈服不想屈服的不能不屈服,这世上绝对神圣的情感就是拥有,在真爱面前,再多的理念都会无条件让步。 这世上也没有绝对无私的付出,任何付出都需要回报,这一刻回报来了,而蓝群的心却已经枯竭了。 马武此时也明白了夏金婵说的道理,把蓝群推给别人不是爱护她,那是犯罪、是无知。 人人都需要爱,再多的爱都是美好的,谁不想有啊? 可人性又给人设定了一个局限,尽管他想的局限没有那么高大上,只不过跟蓝蝶儿一样想把爱分享出去。 偏偏,世人把道德羞耻几乎全部倾斜向女人,恰恰倔强的女人爱就是爱,不接受任何不爱的分享,它是无穷无尽又无力的! 这世界把一切都扭曲了。 都这样了,谁也赖不掉了,蓝群像一头被人烤熟的绵羊一样瘫在他臂弯里,前一刻,她还想带着尊严赌气离去,让他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后一刻就把自己的两片红唇给出卖了,这痞子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不过还好,彼此都保持着高度的理智,唇枪舌战如火如荼也没有将这份激情落入俗套。 最终还是她一把推开马武,躲过一边去按住胸口安抚自己狂乱的心跳。 马武道:“怎么又要推开我?” 蓝群狼狈地逃开,拣一棵麻柳靠住道:“想娶我没那么容易了。” 马武道:“呦!个性出来了啊大美女,也许这样的爱法会更高贵一些,我也喜欢这样,但我怕我会后悔,你不怕?” 蓝群心里一痛,是啊,好不容易才用自己唇的热能将这座冰山融去一角,就这样放弃说不定很快又会凝固。 但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凝固的冰山要来又有何用? 马武道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要,我就是你的了,但这样比较草率,只能跟蓝枝一样做个妾,如果你选择高贵,就回施南等着,等我这里事了去到施南,你就可以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蓝群抢话道:“明媒正娶?你给蝶儿这样的待遇了吗?蓝家女子不需要任何施舍。” 马武怒道:“你他妈说这是施舍?” 蓝群不屑他的雷霆之怒,整理衣衫,一陇头发走出去道:“不敢奢望,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吧,现在看来,你这种人最可恨,我什么都不想欠你的。” 马武感觉被她愚弄了,气得咬牙。 蓝群又道:“不要以为有人喜欢你就是你的资本,其实你的资本浅薄得很,喜欢这个东西很容易就会变成厌恨。” 马武道:“好!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我怕了你了行不行?你可千万别再喜欢我这样的,要不然,我得吃不了兜着走。” 蓝群泪流满面,大踏步往回走,这一刻顿悟,争来的始终不香,强求的终会变质,梦是时候该醒了。 马武第一次感觉到心碎,他至始至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从想给她一个完整的爱人开始,他一直在努力,她说这不是爱,是嫌弃,他忍了。她因此变得执着,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他为这种无奈的荣宠而屈服,可是,转眼之间她又认为这是施舍!罢了!做人太难,随便她了。 蓝群回到三家店,不露声响不露愁,整个人洒脱了不少。 马武却没有如期而至,太和十排一众都以为蓝群这次啃碎了这块硬骨头,马王爷是没脸回来见人了。 可蓝蝶儿一眼就能看出,她这异乎寻常的平静绝对不再是装出来的。蓝枝笨一点,她看不出蓝群的异样会看蓝蝶儿的脸色,蓝蝶儿跟进屋去她也跟进。 进屋见蓝群忙着收拾自己的衣物,蓝蝶儿一把从后面抱住道:“姐姐,你要到哪儿去?先说好哈,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没有的,我也不要了!说吧,到哪里?” 蓝群站直腰,掰开她的手道:“又怎么了?我回云崖,你不回吗?” 蓝蝶儿无语了了片刻,转而一脸怒容道:“怎么,出去一趟他还是一步不让?还是要你回云崖?” 蓝群坐到床上继续整理衣裳道:“是我自己要回的,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劝你,不要再生事端,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今后各不相干,再闹就是你的不是了。” 第176章 离愁别绪姐妹重逢 蓝枝见蓝蝶儿愣住,挽住她胳臂对蓝群道:“大小姐,你这样小姐会伤心的。” 蓝群道:“有什么好伤心的,这样反而干净些。蝶儿,路是我选的,我希望你别管了,你姐也不是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人。” 蓝蝶儿一听就爆了:“姐!你怎么变了?出门之前你都没这想法对不对?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你这样伤心?施舍?什么叫施舍?” 言罢转身要去找马武,蓝群一把拉住,抱住她道:“不要闹嘛,他已经答应娶我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求也求了。但一直以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少不情愿啊?逼他逼成这样才答应,难道不是施舍吗?你想想,这样娶了我,今后能有好吗?妹妹,其实他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姐姐希望你跟蓝枝好好跟他过日子,不要因为我再去跟他闹别扭。” 蓝蝶儿生气了,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情愿?过中情由你我一直都很清楚,他答应了,你反而变了卦,我很不理解!姐,我知道你是很喜欢他的,这假不了,你休想骗我!” 蓝群道:“以前喜欢,现在我很讨厌他!” 蓝蝶儿道:“就因为他擅自把你许给余德清?你就这样舍下瞎眼老娘了?就这样把我扔在潼川了?” 蓝群执意道:“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了,都怪我好不好?好聚好散,也不枉人家救我们一场,好不好?” 蓝蝶儿道:“我敢保证,他对你是真心的,找余德清他也是好心,你原谅他好不好?” 蓝群道:“别说了,再说我立刻就走。” 蓝蝶儿真不敢言语了,凄凄艾艾落下泪来。 蓝枝劝道:“小姐,大小姐只是生气了,叫爷过来认个错就好了。” 蓝群道:“不必了,谁都不是小孩子,多说无益。” 三人一时间陷入无语状态,总觉得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怼回来。 最后蓝蝶儿让步道:“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姐姐,说句实话,我们比不得一般人家的女子,我们嫁他,是因为他知道我们的遭遇,他不嫌弃就是好的。你是喜欢他还是厌恨他我很清楚,他做事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他不对,也是我不对。我想,他此时已经知道错在哪儿了,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到云崖来找你认错,你又如何?” 蓝群觉得这事暂时不能回答,也不想回答,故而闭口不语。 蓝蝶儿拿她没办法,再待下去也是无趣,只得和蓝枝离去。 另一间客房内,马武安排次日的行程,命光洪顺领两个兄弟留下,以便今后传递消息,其余的跟张山李事一起护送她姐妹几个回施南。 正说着,蓝蝶儿一脸怒容进屋,马武便叫众人散了,然后跟蓝蝶儿回屋交代实情。 两边的话一对照,证实了蓝群所说的不假,蓝蝶儿找不到理由责怪马武,也就不好说其他的话了,晚饭都不吃就陪蓝群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收拾妥当,牛队取道绵州去汉中。一路上,马武又将猛虎堂未来的动向和他自己的打算尽皆告知蓝蝶儿,希望她回去尽快联系大锅头,随时派遣信使来成都接洽,并派得力人手去建昌道熟悉情况,筹备力量,配合他抢夺金沙。 蓝蝶儿心里本来极不痛快,听他有了这样的计划安排,所有的不痛快又很快变成感激、心疼、担忧和害怕。 猛虎堂有多大,她不知道,她姐妹五人在里边所受的屈辱却是历历在目,自己男人要抢他的金沙、杀他的人、平他的山头,这得需要多大的势力才能做到? 蓝蝶儿故意放慢了脚步,待一票人马尽数从身边通过,才驻足狠狠掐了马武一把骂道:“你找死啊!就凭你一个人就想灭猛虎堂?我云崖有的是金银,缺的是你这个人!你把小命玩丢了,灭了他又有何用?报了仇又有何用?老娘不走了,你要去寻死带上我!”说完张嘴要喊前边的人。 马武一把捂住她的嘴,搂在怀里道:“蠢啊?就我一个人吗?有我在,必定要让他把案子做得大到不能再大,你不想想,金沙是什么东西,成都江湖帮派多如牛毛,能眼睁睁看猛虎堂一家发财吗?官府是干什么吃的?这些势力难道老子不会利用?” 蓝蝶儿道:“就你能?就你牛?官府、江湖都听你的?” 马武道:“有什么不能的?在金子面前,没有什么不能的,江湖人谁不爱金子?官府谁不想名利双收?乖乖回去,照我说的做,叫大舅子派人来,具体怎么做我跟他们说,跟你说不清。还有,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余德清,猛虎堂这样作恶,难道他不帮我?” 蓝蝶儿又掐他道:“你长点心吧!还找余德清呢?你昨天到底说了什么话把姐姐伤成那样?” 马武道:“天地良心啊,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她,等老子灭了猛虎堂,立马去施南跟她圆房,到时候她若不从,老子霸王硬上弓!” 蓝蝶儿撇嘴冷笑道:“就凭你?还霸王硬上弓,等到了云崖叫你知道我蓝氏到底都是什么人!” 马武放开她笑道:“好,老子一定去!不就是一窝妖精吗?难道真是九尾狐转世不成?呵呵。” 蓝蝶儿怒道:“不许你为了钱财去亡命!否则,老娘不走!” 马武道:“老子不灭猛虎堂没脸去施南,灭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夺了他的金沙,让他背个空名让江湖人和官府去剿杀,这叫釜底抽薪、借刀杀人!亡什么命?到时候老子坐享其成就是了。”说完拉蓝蝶儿过来嘬一口又道:“二锅头也死在猛虎堂手里是不是?这样的仇不报吗?乖乖回去,叫蓝群给老子等着,她打了你男人三个耳刮子,老子给她记着的!” …… 丰乐场马家大院 马武走后,瞎老婆婆把马二赶去了许家大院,交由许三奎看管,怕许三奎管不住,又特地从太和十排挑了一个长相凶恶的帮着看管。 由此,马二居住的后院成了牛棚。 夏金婵如今是瞎老婆婆固有的陪床,婆媳三人早就商量好了,并约了马二嫂子帮忙,今天要突袭桃树园去寻五女子。 这一次,四女子牵牛,夏金婵和马二嫂子一边一个坐牛篮,三人一条牛撇开上次的路直接上了东霞山,沿山梁找到大致的位置,然后突然出现在焦死人的茅屋跟前。 到门前一看,同样是蔑巴门上锁,家里无人。 四女子又急了,夏金婵连忙示意她不要叫喊,三个人退到红薯窖边等待。 功夫不大,打院坝下方就冒出两个人来,四女子一看,呜一声哭了,喊一声五女子就窜了出去。 翠翠金瓜都挑着粪桶呢,一见四女子扑过来,俩人都傻了。 四女子这几年的变化有些大,翠翠没认出来,但翠翠的变化不是很大,四女子一眼就认出了她! 四女子一边哭一边叫:“五女子,妹妹!我是四姐姐!” 翠翠愣了一下,人没认出来,声音听出来了,姐姐的声音可是刻进大脑模子里的,这可是梦中千呼万唤的人。 翠翠眼泪一滚而落,粪桶从肩头滑落,骨碌碌滚到一边。 四女子上去,姐妹二人抱住就哭! 金瓜站在旁边直愣愣的,像一个木桩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见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金婵对马二嫂子道:“这一次没错了,真是她们家老五。” 马二嫂子一击掌:“哎哟!可算找着了!” 二人慢慢腾腾走过去,一边一个抱住,俩人都乐了。 金瓜见着这状况,猛然醒悟,这些人是要抢他的翠翠了,当下就放下粪桶,一步上去把翠翠拖开,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完了抄起扁担,着势要打人。 见金瓜要打人,四个女子愣了片刻,翠翠直愣愣看着夏金婵:“四姐姐,她们是谁?” 四女子反哭为笑,拉了金婵道:“妹妹,还不快叫他把扁担放下!这是我们家小姐!我们家的贵人!三姐的救命恩人!” 翠翠半痴半傻,这个女子天仙一样,把她的四姐姐比下去了:“小姐?贵人?四姐姐你……那三姐姐呢?” 金瓜丧门星似的吼道:“谁敢抢我的翠翠?老子一扁担劈死他!” 四女子一把就薅住了他的扁担:“你的翠翠?她是我妹妹!怎么?想打我?打得过吗?” 马二嫂子一叉腰:“嘿!你这小子还挺横的哈!” 金瓜要夺扁担,翠翠拍他一巴掌:“金瓜!你怎么回事?都说了是我的姐姐,你还敢动手?放开!” 金瓜吼:“姐姐也不能带你走!” 翠翠道:“谁说姐姐要带我走?放开!你还真想打我姐姐是不是?放开!快去叫爸爸回来,就说我姐姐来了。快去!” “我不!” “不?你敢不听我的了是不是?” “爸爸说啦!让我好好守着你!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你不听我的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跟姐姐走。” 金瓜嘴巴一瘪,眼睛眨巴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但就是不肯挪一步。 见金瓜这样,众人都明白了,这小子,大概就是五女子嫁的人了。 只是这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又矮又丑不说,关键地上跑的狗都比他干净。 四女子丢了扁担,拉着翠翠不松手,一双眼睛不去看自己的妹妹,专门在金瓜身上四处探索。马大虽然是个傻子,但生得牛高马大,比马武都魁梧,而这个小人儿简直太小了,站直了也到不了五女子肩膀头。 夏金婵笑道:“小兄弟,你哭什么呀?我们不会带小妹走,去叫你家大人回来吧,我们说说话。” 金瓜哪里肯动,斜愣着夏金婵全是敌意。 夏金婵莞尔一笑,上去拉了翠翠:“小妹,你让你三姐姐四姐姐找得好辛苦,见到自己的姐姐高兴吗?” 翠翠看她高贵如神,显得十分惊慌,脖子一扭,眼睛一望,竟是四处搜索她的三姐姐。 四女子道:“五女子,你怎么变傻了呢?小姐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 翠翠仍旧四处搜索,面前就这几个人,一个是小姐,另一个显然不像,那么三姐姐呢? 四女子道:“别找了,三姐大老远来找你,你为什么躲起来不见她?她很伤心,走了,出远门了。” 翠翠更慌了,看了一眼夏金婵,费了好大劲才张开嘴,竟是呜一声哭起来:“姐姐……” 四女子又一把抱住:“莫哭莫哭,三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翠翠哭道:“大姐姐二姐姐呢?” 四女子推开她,捧起她的脸,擦了她的泪:“莫哭,我会找到大姐姐的。” 马二嫂子在一边看得着急,掉头去查看焦死人家的茅屋,完了摇头,自言自语:“哎呀,这一家子……啧啧,怎么住在这荒山野岭。” 金瓜在一边听见,怼她一句道:“关你屁事!” 马二嫂子一听就火了:“嘿!你这个小屁蛋蛋……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五女子是蓝枝的妹妹,她跟你们受这样的苦,怎么不关我的事?关很多人的事!” 夏金婵斜愣她一眼:“二嫂子!” 马二嫂子瞪着金瓜,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戳:“小子!叫你们大人回来!” 金瓜冷不防,被她戳的倒退两步,刚要上去还手,就听马二嫂子哎呦一声痛呼,左手捂右手蹲到了地上。 众人都只当她被金瓜咬了一口,金瓜也蒙了,猛又听见一声喝斥:“再动他一下老子打落你门牙!” 夏金婵、四女子一齐回头,见状吓了一跳,这不是那日冒充五女子,跟张山李事硬刚的两个吗? 这小子手里是什么东西?怎么老远就能伤着马二嫂子? 只听翠翠叫道:“干精,桃姐姐!” 夏金婵赶紧去拉起马二嫂子:“二嫂子,怎么样?没事吧?” 马二嫂子一脸痛苦,放开左手,右手背上好大一个乌苞:“挨了一石头。” 四女子一看马二嫂子,二看赵干精手里绷直了的利器:“好啊!又是你们,竟敢动手打人!”完了,放开翠翠就要上去收拾赵干精。 赵干精抬起弹弓,吼道:“别动!再动一下,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四女子吓住,不敢上去了。 翠翠喊道:“干精莫打,这是我姐姐!” 赵干精道:“姐姐也不行!” 桃子一把按住赵干精手里的弹弓:“翠翠,我也是你姐姐,你过来,我这里来。” 翠翠为难了,想了想,拉着四女子一起过去:“桃姐姐,我四姐姐找我来了。” 桃子道:“我就知道她们不死心,肯定会回来的。翠翠,她真是你姐姐?” 翠翠使劲点头:“嗯!桃姐姐,我有四个姐姐,这是我四姐。” 赵干精一把就将翠翠拉过去,拽在手里敌视四女子:“告诉你啊,她是我家的,你休想把她领走!” 四女子直视赵干精:“五女子,告诉我他是谁?” 赵干精举起翠翠的手:“老子是他男人!” “啊?!” 这下,不但桃子犯傻,连翠翠都傻了。 四女子,夏金婵,马二嫂子尽皆错愕,继而噗嗤笑出来。 没想到金瓜不干了:“放屁!老子才是她男人!”话落上去要抢翠翠,被赵干精抬脚一蹬,啪一声摔在地上。 “窝囊废!护都护不住,还想当男人,告诉你,你爸爸早就把她许配给我了!你滚一边去!” 金瓜爬起来要拼命,赵干精手一推脚一勾,金瓜又趴地上去了。 桃子一巴掌:“赵干精!你要死啊?!” 赵干精一下老实了,抓着翠翠指着四女子:“不许上来!上来连你一起打!” 四女子看翠翠羞红的脸:“妹妹,这是真的吗?” 翠翠直摇头,却不去挣脱赵干精。 夏金婵在一边乐了,上去道:“小弟弟,你凭什么说她爸爸把她许给你了?我们还没同意呢!” 赵干精凶道:“你管得着吗?” 夏金婵不和他争了,这小子虎得很,问桃子道:“小妹妹,他说的是真的?” 桃子道:“当然是真的,他爸爸和我爸爸当面打的亲家,许多人都可以做证!” 金瓜又爬起来骂:“放屁!” 桃子道:“金瓜,你蠢!蠢得有盐有味!” 赵干精又要去收拾他,被翠翠拉住:“干精,你再打他,我不理你了!” 赵干精又老实了,死死拽住翠翠:“告诉你们啊,翠翠是我的!” 夏金婵一指金瓜,挑眉道:“那他怎么办?” 赵干精道:“他爸爸说了,他不配!翠翠跟他,会被人欺负死!” 四女子道:“他不配你配?我看他就比你好,他还知道我们是姐姐,不能打,你见人就打,恶得很!把妹妹还我!” 赵干精瞪她一眼,哼一声揣了弹弓,拉了翠翠拉猪一样拉走了。 金瓜在一边无可奈何,握着拳头呼呼喘气:“赵干精!老子要跟你拼命!” 四女子回望夏金婵,意思要去追。夏金婵示意她别急,问桃子道:“妹妹,你看姐姐像坏人吗?” 桃子道:“上一次你们来就想带走翠翠是不是?” 夏金婵道:“所以你们就串通一气骗我们?” 桃子道:“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翠翠点了头,承认你们是她姐姐,那你们就算是她姐姐了。但要带走翠翠,不可能!” 夏金婵道:“为什么姐姐不能带走妹妹呢?妹妹过得不好,当姐姐的想要她过得好一点,怎么就不行了呢?” “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害翠翠受那么多苦,现在她是我们家的人了,你们带不走了。” “那么妹妹你是哪一家的呢?” “你这人问话真是,赵干精是我弟弟,我当然是赵家的了。” 四女子忙插嘴道:“桃树园赵家,你是赵子儒那一家的?” “对呀,那是我大爷爷!” 夏金婵一指茅屋:“这一家也姓赵?” “不,姓郑。” “那郑家的媳妇怎么会许给赵家呢?这说不过去嘛!” “那是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不知道,反正郑叔把翠翠许给干精了!” 四女子道:“那,我们见见你家大人,可以吗?” 桃子道:“你们还是想把翠翠领走?” 夏金婵道:“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她不愿意,我们没说的,她若愿意,那你们也不能强留,就算是把她养大的那个爸爸也一样。” 桃子往她三人身后一指:“那好,他爸爸回来了,你们去问他吧。” 夏金婵,四女子,马二嫂子一齐回头,果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泥腿汉子挑粪桶、提锄头,一脸狐疑地走了过来。 夏金婵还没开口,听桃子喊了一声道:“郑叔,翠翠的姐姐找来了,我把翠翠领我们家去了。” 没想到焦死人非常平静地哦一声,放了农具才又说道:“桃女子,叔谢谢你了。” 桃子道:“叔,那我走了?” 没想到焦死人又道:“女子,你去叫翠翠回来吧,姐姐来了,跑什么呀,叫她回来给姐姐做饭吃。” 桃子喔一声,却不肯走。 第177章 要得要不得 夏金婵,四女子这才给焦死人鞠了一躬,几乎是同时叫了一声郑叔。 焦死人回了一个鞠躬,也不去使唤金瓜,自己从屋里搬出两根板凳搭于凉阴处请夏金婵三人坐。 夏金婵也不怕他家的凳子挂破衣裙,拉四女子坐下,又叫马二嫂子坐。 四女子这时显得十分拘谨,感觉有点手足无措,她以为这个人会像几个小孩一样敌视她们,没想到他会这样大方。 夏金婵道:“郑叔,不好意思,我们三妯娌来得唐突了。” 焦死人道:“我见过你们,上一次你们带着斗笠,坐在牛背上。你们应该也见过我吧?” 四女子哦一声:“是不是那一泡粪?” 焦死人作揖:“就是呢,她姐姐莫笑,种田人稀罕那个。” 夏金婵笑道:“哎呀,敢情是郑叔你啊?那……你……今天……?” 焦死人道:“也怪我这个人心眼太小了,只以为你们要来抢走我的女儿……嗐!不说了。上一次你们去找郑学泰,遇上的是我的堂弟,我骗了你们,他也骗了你们。后来他跟我说他惹祸了,我问他惹了什么祸,他说他得罪了马爷。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马爷,问他怎么回事。他问我女儿翠翠是不是叫五女子,我没理他。唉呀,后来他吓唬我,说马爷就是马王爷,马王爷连县大老爷都收拾下台了,和现在的杨大人、周大人和褚大人都称兄道弟。说马爷,我不知道是谁,说马王爷 就把我吓坏了,马王爷谁不知道啊?” 马二嫂子插一句道:“这个还真不骗你,我马兄弟连成都猛虎堂都收拾了,蒋黎宏算个什么东西!” 夏金婵笑道:“郑叔,你别听她吹,我们家爷很仗义的,没那么恶。” 焦死人道:“她姐姐,不用谁吹,如果说是收拾蒋大老爷的那个马王爷,那是谁都知道的。我知道,这下我算是完了,肯定女儿保不住了。我堂弟要我认下这门亲,说认下这门亲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我想的是,女儿就是我的命,没有这个女儿我活不了,我哪怕不要命也得要女儿!女儿七岁就给我兴一个家,跟着我受了很多苦,郑学泰小矮子那样欺负我,女儿都没离开我,要是没有她,我就只剩死路了。后来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这辈子,活人活得真的窝囊,我苦就算了,这是我的命,何苦要死死拽住女儿跟我一起受苦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姐姐,我现在想通了,只要女儿能过上好日子,我就不能死死拖住她,你们把她领走吧。只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善待她。” 四女子扑通就跪了:“郑叔,谢谢你!” 焦死人噌就站起来了,吓得手脚无措:“哎呀大奶奶,要不得!我怎么受得住这个啊!” 夏金婵道:“嫂嫂,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急嘛!” 四女子哭了道:“小姐,我不是说现在就要领走五女子,我是谢谢郑叔这些年的养育恩!” 夏金婵笑道:“哎呀,差点误会了,你快起来吧,看把郑叔吓得!” 焦死人赶紧鞠躬:“要不得,这个要不得,真要不得!” 夏金婵拉起四女子:“郑叔,你坐,坐,坐下说。” 焦死人战战兢兢地:“你们……你们到底哪个是翠翠的姐姐呀?” 马二嫂子道:“你不用那么紧张,给你下跪的就是五女子的四姐姐,是马家的大媳妇,这位是马家的少奶奶,五女子的三姐跟马爷去了成都,没有来。” 焦死人被绕得有点晕,哦哦哦的,再不敢坐了。 夏金婵道:“郑叔,真的不用紧张,你坐下嘛。” 焦死人好歹坐了,头都不敢抬。 夏金婵道:“郑叔,听你的意思,你这些年收留五女子是一直把她当女儿?” 焦死人道:“刚开始当儿媳妇,后来女儿大些了,我就觉得我的儿子配不上她了,夫不配妻的姻缘要不得,我就是例子。我有心把女儿许给赵家,人家还没答应呢。” “那个叫赵干精的吗?” 焦死人点头:“赵家是好人家,干精这娃有点虎,比我那儿子强十倍。” “你儿子答应吗?” “你看他那样儿,像个什么样子嘛,我可舍不得把女儿给他。” “那可是你亲儿子,你舍得女儿离开你?” 焦死人道:“儿子亲不如女儿亲,女儿嫁赵家,离我不远,想看她,天天都能看得见。” 夏金婵笑了:“郑叔,是这样的,蓝枝,也就是你女儿的三姐姐,她有一片庄园,总有六百多亩田地吧。我婆婆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到她三姐姐家去住,你想种多少田都可以,自家姐妹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免得受欺凌……” 焦死人慌了:“哎呀!这个要不得,要不得!” “郑叔,你先别急着拒绝,只要你愿意,五妹妹愿意,就可以。” “要不得,要不得!真要不得!” 马二嫂子道:“你这人真是,怎么那么多要不得呢?这要不得,那也要不得,什么才要得?我们看了的,你单家独户住在这山坡梁子上,五女子跟你能有好吗?你不是说郑学泰欺负你的吗?为了五女子,我们请你离开这个地方,要得要不得?” 焦死人道:“哎呀真要不得,我……我就不去了嘛!” 四女子道:“为什么?” “哎呀真的要不得,硬是要不得,我这个样子,哪里配得上马爷那样的人家嘛,要不得!” 夏金婵道:“郑叔,不要这样说,我们看人不看外貌,你那时候收留五女子,把她养这么大了,你配得上。这样吧,你去把你们郑家族长叫来,我有话说。” 焦死人道:“族长就是郑学泰,那小矮子长得比我都丑,心肠比毒蛇还毒,别找他,莫要吓坏了你们这样金贵的人。你们把女儿领走就行了,我的女儿我做主。” “郑叔,你真不去?” “真不去,我不想看到他。” “那,能把翠翠叫回来吗?” 焦死人抬头望望,见桃子仍旧站在院坝边上不曾离去,走过去道:“桃女子,帮郑叔把翠翠叫回来好不好?” 桃子道:“你真答应让她们带走翠翠?” 焦死人道:“真答应,翠翠跟了她姐姐,就再不用吃苦了。” 桃子一跺脚,看焦死人的眼神都变了,回头喊了一声:“干精,你们出来吧。” 少顷,干精翠翠同时从柏树林子里钻出来,一会儿就上了院坝边。 焦死人拉了翠翠,亲自把她的手交到四女子手里:“她姐姐,我把她交给你了。” 四女子望着翠翠:“五妹,跟姐姐去城里好不好?” 翠翠掐着衣角:“我不,我的家在这里呢!” 众人都愣住了,特别是焦死人。 夏金婵道:“小妹,姐姐家也可以是你的家呀?你不想跟姐姐在一起?” 翠翠道:“姐姐有姐姐的家,我有我的家。四姐姐,爸爸和金瓜对我很好,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你不要担心。” 马二嫂子啧啧称奇:“哎呀,五女子,跟了姐姐就再不用吃苦了,穿好的、吃好的、三姊妹在一起多好啊,你何必在这里肩挑背磨受苦受累呢?” 翠翠道:“我不怕吃苦,我喜欢养蚕,喜欢挑粪灌桑树,喜欢种麦子割麦子,喜欢栽秧子打谷子。” 四女子道:“三姐有很多好田好地,你也可以种麦子割麦子,也可以栽秧子打谷子啊?” “不。” “叫你爸爸和金瓜一起去!总可以了吧?” “不。我喜欢桃树园。” “为什么?桃树园就这么好?郑学泰那个恶人不是欺负你们吗?” “他再也不敢了,我有大奶奶二奶奶和三奶奶,还有干精和桃姐姐。” 夏金婵道:“哪个大奶奶?” 焦死人道:“她说的是赵家大少奶奶。” 翠翠道:“大奶奶对我很好,干精和桃姐姐对我也很好,哎呀姐姐,你就放心吧。” 马二嫂子道:“完了,这姑娘魔怔了。” 焦死人眼泪都下来了:“女儿,你就跟姐姐去吧,放心吧,你走了爸爸会好好的。你不去,姐姐会生气的,你姐哥……你不去,爸爸就不喜欢你了。” “爸爸,我不!” 众人都呆了,原以为主家不会放,五女子一定走,谁知道反过来了。 焦死人立刻冷了脸:“你真不去?” 翠翠呜就哭了:“爸爸,我还要给你养蚕呢。” 夏金婵赶紧道:“郑叔,不要逼她,她舍不下你,是因为你好,这个,我们心里都有数。放心吧郑叔,没有人敢来找你麻烦,我们来也不是非要带走她,而是要看她怎么选。现在她选择留下,那就证明郑叔你是真的对她好,我们怎么会生气呢?” 焦死人道:“她姐姐,这是真的吗?” 夏金婵道:“是真的。” 焦死人激动了,站起来直搓手,左右不是。 夏金婵道:“郑叔,你不用激动,好人有好报,你会好起来的。” 焦死人扯起嘴来笑:“她姐姐,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做饭。” 夏金婵站起来:“郑叔,饭就别做了,家里边老娘还等着我们的,得尽快回去。” “那不行,来了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走。金瓜,烧火去!” 夏金婵道:“郑叔,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先别急着走。” 焦死人连忙回头,回头就见夏金婵捧着一个布包向他走来。 “郑叔,是这样,临出门呢,我们家老太太有交代,如果你们不跟我们走,就得把这个留下。” 焦死人一猜就是银子,连忙缩手:“这可不行!她姐姐,你这样我就生气了!” “郑叔,这可是老太太的意思,你非得拿着不可,你不拿我没法交差。” 焦死人哪里肯拿,左躲右躲不伸手。 马二嫂子黑了脸站起道:“好啊!你敢忤逆老太太的一番好意?这也是我马兄弟的意思,你敢不要?” 焦死人被吓住了。 马二嫂子又道:“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能让五女子太苦太穷!你看看她那身衣裳,像什么样子了?还有你!还有你儿子!像什么样子!拿着!不拿着,五女子就不会给你留下!” 焦死人慌了,拿吧,自己也太没志气了,不拿吧,她来的话来得这么凶,真惹恼了她们,马王爷可不是好说话的。 只是,天底下有这种事吗?送人银子连吓带骂,不拿能行吗? 这么凶,那就拿着呗。 这一袋银子可不少,拿在手里像抱了一块大石头。 焦死人都要哭了:“她姐姐,你拿这么多,叫我放哪里呀?” 马二嫂子噗嗤就笑了:“那你就抱着呗!” 四女子捶她一拳:“这个死嫂嫂坏的很,你看把郑叔给我吓得!郑叔,你就拿着,我们哪能看你过得这么艰难呢?” 焦死人也乐了,露着一嘴的黄斑牙:“她姐姐,种田人的日子都这样,你别担心,也别见笑。这么多银子,我真没地方放。” 夏金婵道:“这银子,你安心拿着,不为别的,就为五妹好不好?” 焦死人道:“她姐姐,我还能不拿吗?亲姐姐跟外人不一样,不拿不是等她姐哥来捶我吗?” 众人都笑了。 翠翠也乐了,挽着四女子蹦了两蹦,活像一只欢快的兔子。 这时,院坝边上的桃子喊了一声翠翠,翠翠活蹦乱跳跑过去:“桃姐姐什么事啊?” 桃子拉过翠翠去一边,悄悄道:“翠翠,你姐姐要是叫你跟她去玩两天,你去不去?” 翠翠一歪脖子:“嗯,这个可以去。” 桃子道:“别去。” “桃姐姐,为什么?” “你姐姐那么有钱,带你去就是要你喜欢上城里,然后……” “然后什么?” “把你嫁城里头。” 翠翠打个抿笑,看向赵干精:“你让我去吗?” 赵干精糗她一眼:“你那个样子就想去,我巴不得你嫁那里去,永远回不来。” 翠翠啐他一口:“呸!你个小屁娃娃。桃姐姐给我捶他!” 焦死人在一边看了,乐的合不拢嘴,金瓜呢?拳头都攥出水来了。 夏金婵、四女子看了,又为翠翠担忧起来,这等于是赵干精要把翠翠从金瓜手里抢走,金瓜能答应吗? 可是这个金瓜,的确是不般配呀! 果然,等翠翠回来,四女子就对焦死人说要带翠翠去城里玩几天,焦死人满口答应,翠翠却死不答应。 四女子本想把她带城里去缝两身衣裳的,奈何人家不去。 夏金婵道:“五妹,你就不打算去城里认认门儿?万一你有什么急事想找姐姐,却不知道姐姐住哪里,那怎么办?” 翠翠道:“我可以问嘛。” 夏金婵道:“那你问谁呢?问你姐姐可不行。” “那我问谁?” “你得跟人说,你的姐夫叫马武马王爷!这样的话,就有人给你引路。” “那我记住了,我姐夫是马王爷!” 四女子道:“记住了,有事一定要来找姐夫。” “我记住啦!” 夏金婵笑了:“那好吧,我们可走了,你不许哭鼻子。” “不会。” 焦死人本来是很想留客人吃饭的,看人家都是金贵人,就觉得自家的饭拿不出手,只能不了了之。 客人要走,又赶紧带上翠翠相送,一直送上山顶,那一包银子都紧紧抱在怀里。 及至要分手的时候,夏金婵叫住了他:“郑叔,刚刚有你的儿子和赵家那两个孩子在我不好问你,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五妹许给赵家呢?这两个小孩现在就开始干架了,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焦死人尴尬了,苦笑道:“她姐姐,你也看见了,我那儿子是真不配啊,他根本就护不住我女儿。她姐姐,你们别担心,儿女婚姻从来都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儿子不敢不听。” “那赵家为什么没答应呢?” “会答应的,我请赵家大奶奶出面保媒就行了。” 马二嫂子笑了:“哪有女方请人保媒的道理,这种事你就不想想要得要不得?” 焦死人道:“我想了的,肯定要得,为了女儿,我不讲究。” 马二嫂子道:“那你可得把这事儿办好,别让你儿子跟你闹,不然,我们家五女子成什么了?” 翠翠本想说点什么的,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她十二,干精今年才五岁呢。那时候她答应金瓜,是因为进了这个家门就是注定是要嫁他的。 现在的这些变化对于她来说是懵懂的,十二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只能是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听着。 …… 翠翠成了马王爷的小姨子,这让郑学泰非常意外,马王爷什么人?踩扁了张三爷,踩扁了蒋黎宏,杨小山在他面前屁都不是。 现在人家认了妹妹,马王爷混不吝,手段很不一般,杨铁山的面子都不一定会给,会不会来翻旧账呢?若要翻旧账,麻烦可就大了! 郑学泰找来郑二娃商量,问这事怎么调和。 郑二娃道:“我跟焦死人说了,叫他不要乱说话,否则,我跟他的弟兄关系就不存在了。” 郑学泰直摇头:“这哪里是办法嘛,焦死人算什么东西,要低头也不可能向他低头,关键得跟马家搞好关系。” 郑二娃直皱眉:“那……二爸,你错过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马家的新奶奶,据说是成都猛虎堂的千金大小姐,前不久刚刚跟马爷大婚,整得很排场,德盛酒楼六十桌八大碗,完了不够又在福成酒馆开了三十桌上等筵席,杨家随银子五百两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说呢?” “二爸,人家也没给我们发请帖呀!少爷就在城里,他应该知道。” “说话说完整,他知道为什么不送礼?这不是蠢吗?” 郑二娃道:“二爸,要送这个礼可是一件割肉的事。你想啊,杨家送五百两,那么少爷送多少呢?我估计,少爷也是心疼银子。” 郑学泰语塞,开始掏烟袋,塞烟丝。 郑二娃道:“过去了就不说了,现在要补救,怎么弄?上马家拜访也迟了,马爷已经去了成都,见不到人了。” 郑学泰点燃旱烟,吧嗒两口,几股浓烟后,一口吹出烟灰,又在桌上磕了磕烟斗:“我也不是要巴结谁,也不是害怕谁,他马王爷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姨子就会来对付我,好歹还有个杨铁山嘛。我只想把关系拉近一点,毕竟人家救我出牢狱,我还没当面致谢呢。” “那……二爸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马家现在都有些什么人在家。” “他那新奶奶好像在,昨天就是她跟翠翠的四姐来桃树园相认的。” 郑学泰想了想:“马爷不在家,你我出面就不合适了,你去把媳妇给我叫来。” 就这样,杨秋红去了马家拜访夏金婵。 二人见面,杨秋红直言自己是杨铁山的妹妹、杨小山的姑姑,又直言不讳批判哥哥杨铁山和丈夫郑良才瞎忙失了礼数,连马爷大婚都未曾参加。 夏金婵自然知道郑杨两家的关系,杨秋红一来就把杨铁山叔侄搬出来,说白了还是害怕马武为难郑家。 第178章 新官新象新问题 这种拜访,说得再好听也有示威的嫌疑,夏金婵虽然年少,书读得不少,江湖上那一套也不陌生,应付杨秋红手到擒来。 她对郑家的事只字不提,只说马武跟杨大人不是酒肉交情,跟杨家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交往,江湖事,道义为上,是非分明,家族事,上下尊卑,德字为先,要杨秋红不要客气,也不要有任何纠结。 这就等于是说杨铁山是明辨是非的,杨小山也是讲道义的,郑家人不分上下尊卑,丧德失格。 杨秋红碰了一鼻子灰,压力匪浅,她当然是知道堂兄杨铁山是怎么看待郑家父子的。郑家对于杨家来说 就算杨小山,在意的也仅仅只是她这个姑姑。 细想也是,老公公做出那样腌臜的事,凭什么要她杨秋红利用杨家的关系来替他摆平啊,赵家都不怕,为什么如此惧怕马王爷? 杨秋红关系没攀上,反而弄了一身不爽快,灰溜溜地离开了马家。 数日之后,杨小山在水西门外陆续造了两排房子,又起了几个大坑,不日又收集了许多的麦草、毛竹,风风火火办起了造纸厂。 继他之后,张三爷在南门外也破土动工了,他的造纸厂规模较杨小山的大了一倍不止。 没几日,人们听说杨铁山正式进入县衙做了代理知县,把买股票的大权彻底交给了商会理事戚子谦,连他自己摊派租股都要接受戚子谦的监管。 代理知县?杨大人可是投票选出来的咨议局议员,干嘛要来做代理知县?这让丰乐场人无限迷惑,他是受了蒋黎宏的牵连被贬了还是川路公司的股票行情不看好了?是要推卸责任了还是税狠人那帮反贼让他害怕了? 张三爷和杨小山当然不担心川路公司的股票行情不看好,赵子儒这个大股东还在前面顶着呢,在赵子儒的前面还有更多更大的股东顶着呢,修铁路不是儿戏,任何人都撼动不了路股的地位。杨铁山做知县,多半是要议员知县一把抓。 无论如何,丰乐场终于出了一个县官,对全县人来说是一件大好事,这位大老爷的脾气秉性和人格大家都清楚,他上台施政绝对和赵家紧密挂钩,不可能像蒋黎宏那般武毒愚蠢,至少不会强迫平民买股票。认购股是自由交易市场,谁谁谁谁谁,爱买不买,人家也没有强迫过谁买,至于强制性摊派租股,那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议员县官都左右不了。 杨小山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放了手里的大事小事,亲自陪同老母梁大奶奶和姑姑杨秋红去成都接回了婶娘姚氏姚柳枝和堂妹杨穗。 闻听知县太太‘七品诰命奶奶’回了丰乐场,杨家突然之间热闹非凡,前来拜访贺喜的富商绅士踏破了门槛。 但令杨小山不喜的是,婶娘姚氏概不收礼,哪怕一根丝线、一根绣花针都不接受,而且在他家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水竹园自己老屋去了。 接连几天,姚柳枝都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娘本来是每天都要到慈云庵烧香磕头的,这几天门也关起门来纺线织布,打理家务。 到了十天的头上,杨家巷来了两台滑杆和一帮官差接走了姚柳枝婆媳,同时,官差贴了一通告示。 告示曰:丰乐场名为乡场,但历任知县都积极开发,现因此处地势开阔,位于全县中心,云集商贾,水陆码头四通八达,交通较为便利,故正式将其从原丰乐乡划出,更名太和,设立太和镇。原镇长杨蒿接任太和镇镇长,原丰乐二里里长李德林为县衙驻太和镇杂事主薄,主管养殖,原巡防管带不变、商会会长不变。 特此告知。 告示一出,全城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丰乐场这个名字本身就疯扯扯的,哪有太和这个名字好,太和镇,多响亮啊! 又有人说主薄等同于杂事首领官,李德林的能力远远在杨蒿之上,李德林做了主薄,杨蒿这个镇长就是多余。 还有人说,县城虽然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更没有城郭,连修城墙都困难,太和镇比县城地势宽,人口也比县城人口多很多,也比县城富有,为什么不把衙门也迁到太和来,改太和为县城呢? 有人反对说,县城地势高,没有水患,太和镇终究是个河滩,年年发大水都要趟灾,不适合做县城。要说迁移县城,为什么不迁到柳树沱呢? 还有人说,我们买了那么多的股票修铁路,为什么不把太和镇的城墙修一修?为什么就不修一条官道直上潼川府直下蓬溪呢?…… 就在人们都集中到茶馆热议杨铁山的第二步要怎么做时,市面上又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曰:本县人多地少,荒山野岭比比皆是,许多荒地需要开垦,然劳动力无所事事,整日里拉帮结派,喝茶生事,泛滥成灾。即日起,凡大白天集聚茶馆喝茶聚赌者,一律拘捕,交由县衙劝业所开山挖渠,兴修水利。各乡镇务必关闭烟馆赌馆,奉劝闲杂人等自立自强,勤劳致富,鼓励大户开荒,栽桑养蚕种棉花,安置闲杂人等就业务农。各地主、山主要主动积极开垦,壮大产业,增值增收,不得以繁重的租赋限制佃户种植养殖。各巡防营官兵务必协助当地乡镇里强制执行,公正理事,务必让佃农户户有棉种,家家可养蚕,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暴虐手段横行为恶。 这一道告示一出,全县为之动容。 周乾干率四百巡防营官兵坐镇太和镇协助巡防营管带张三爷强化治理。一时间,福成茶馆、永和茶馆、露天茶棚、大小赌馆,门可罗雀。 每一个家庭都不希望儿子儿孙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家庭社会双管齐下,杨铁山收服了张三爷,杨小山,马王爷为之避开,谁还敢不服呢? 这就是赵老太爷所说的,人心都是向善的,关键得要有人引。 首饰垭人栽桑养蚕的收益有目共睹,县大老爷出了这样的告示,等于是给所有人开辟了一条发财之路,要是还不开窍就蠢到家了。 谁不想发财?于是,许多大户迫不及待开始顾短工,忙乎开了。他们认为,蚕茧和棉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与其把开出来的地佃给佃户还不如自己来种,种不了就把顾短工变成顾长工,反正佃出去租子的额度不好定,定轻了亏待自己,定重了,就犯了大老爷的条例。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很快,上面的政策又来了。 各乡镇必须切实执行家家有棉种,户户可养蚕的规定,杜绝任何雇工克扣,下压工钱的行为,开荒腾荒撂荒的,没收充公,由县衙分配给开垦者种植管理。 这说明什么呢?土地开采出来,大户不佃出去可以,但得要有人给你种,而且不允许压低克扣工钱,一旦撂荒,就会被没收。 李德林升任太和镇杂事主薄,仍然没舍得离开首饰垭,对于他来说,到太和驿承司去坐堂远没有就在首饰垭驿站坐堂来得清净,他上任第一件事就在黄果树下搭一张茶桌,凡是前来寻求帮助的佃户,他都及时派出手下人去跟大户周旋、磋商。 全县得有多少山?得开垦多少荒地出来?别的不说,首饰垭群山环抱,有大片大片的草坪荒滩可以开垦,比如桃树园郑学泰拥有整座东霞山,除已经开采出来的土地之外,还有数百亩的林坪草滩,这些林子里的坪子面积大,土脚厚,开垦出来绝对是好地。 但是令郑学泰作难的是,大树都生长在土厚的地方,要开荒,势必就是毁林造地,要砍掉很多大树,长茅草的石滩倒是无用,可开出来也是无用。不过,所谓百年育树,一棵树长大成才要用人的一辈子光阴来等待,它的价值哪里能跟种棉花栽桑树相提并论呢? 郑老爷是个很会算账的人,把郑二娃叫过来一声令下,伐林开荒!能开多少开多少! 郑二娃是个聪明人,东家的意思他听得不是很懂,这么大一座山,能开多少就开多少的话,得是多大的工程?老爷舍得拿多少银子来请短工?这些姑且不论,花这么大的代价开出来的地给谁种?自己种吗?绝对不可能,大老爷可是把路堵死了的,佃出去收租可以,但收多少得大老爷说了算,再说,管这个的可是李德林,郑家雷打不动的死对头。 郑学泰见郑二娃踌躇的样子,望望身边的蛇氏道:“你们都莫要张丞相看李丞相,有什么话就说。” 蛇氏道:“莫看我,我不晓得。” 郑二娃道:“二爸,依我说,就把二道梁子和水井湾那一片开出来就够了,开多了花销太大不说,自己也种不完,佃出去又不划算。” 杨秋红道:“二道梁子那一片起码也有三五十亩,加上水井湾,六十亩只多不少,自己种?哥哥的告示上说得很清楚,你种得了吗?二哥,你哪里是开荒,你是在开玩笑。” 郑学泰道:“媳妇,现在是你哥哥做知县,机会难得,他的话不得不听,尽管开,能开多少就开多少。二娃,你放话出去,除了焦死人以外,郑家任何人都可以到东霞山上开荒,谁开的归谁种,租子就按县衙的规矩来。但是,尽量避开我的大柏树,能不砍的就不砍,砍了就必须给我送到家里来,所有树桠柴草都得给我送回来。” 蛇氏一听就急了,瞪着眼睛道:“你这是败家!” 郑学泰愣回去道:“你懂什么?几棵树值几个钱?地值钱还是树值钱?你也不想想,杨大人一旦官做大了,调走了呢?这些地是不是都可以收回来?老子一个钱不出,多了这么多地,何乐而不为?” 蛇氏道:“那也不能见树就砍呀,得砍多少树?” 郑学泰道:“我不是说了吗?尽量避开我的大柏树。再说了,柏树枝丫少,不袭地,地中间有两棵树又怎么了?实在避不开的,砍就砍了,这段时间家里缺银子,卖了树正好可以补贴家用,你急什么急?” 蛇氏不说话了,郑二娃却乐了,笑道:“二爸,这个办法好得很,就这么办!” 杨秋红道:“既然想通了,干嘛要撇开焦死人呀?你们是嫌积怨还不够深是不是?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份力量吗?多一个人不就多开几亩地吗?开再多的地还不是帮我们开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 郑学泰道:“媳妇,我跟焦死人的过节轻易算不了!” 杨秋红道:“那你叫我去马家干什么?让我碰一鼻子灰!马家那个少奶奶,你别看年纪小,说话像刀子!明显对你们很不满!那些事,多半都是你们不对,哥哥在早就把这个是非断清楚了的,他上任了,你们还要继续吗?对门赵家的驼牛山更高更宽,要开垦的地方更多,焦死人好歹是郑家族人,难道你真要把他往赵家推?” 郑学泰一双黄豆眼翻了翻,看看蛇氏,希望她也拿话来说。没想到蛇氏偏偏不说话,脸上的神情明显是站中间。 杨秋红又道:“要想维持跟马家的关系,我看你们第一条要做的就是善待焦死人!” 郑二娃察言观色,笑道:“要我说也是这样。二爸,垭口上还有几亩荒滩,虽然没什么土脚,但是很平顺,也很向阳,开出来种棉花绝对错不了。我看不如把这一片交给他,他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你看……?” 郑学泰倒不会因为想要多几亩地就低头,而是杨秋红现在的地位不比以往,一夫得道鸡犬升天,他可以不听任何人的,但不得不听杨秋红的,更不敢明目张胆得罪马王爷。 如此,翠翠家在郑二娃的安排下又多了郑学泰垭口上的三亩草坪,加上她家房前房后可以栽桑的坟坪荒滩和租种多年的田地,焦死人一共租赁郑学泰的地不下十亩。 这样一来,焦死人一家有得忙了,每天除了秋蚕秋收、家里地里做不完的事外,还得抽空上山开荒,许多时候一忙到半夜,走路都打瞌睡。 翠翠一个女娃跟一个主要劳动力一样,加上家务,有时候远远超过焦死人的劳动量。 金瓜自然也就逃脱不了焦死人的蹂躏了,十一二岁的娃经过长期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和严重的营养不良,金瓜不但干瘦矮小,而且愈发的尖嘴猴腮,形容跟郑良才越来越相近,而且还要丑陋一些。 也许还是基因的缘故,十二岁的翠翠骨骼发育十分健全,虽然身上没肉,个头却跟焦死人相差无几,把只小一岁的金瓜拉来跟她一比,整整矮了一个头还要多。 焦死人有时候也犯嘀咕,人言金瓜是郑学泰的种,难道是真的?金瓜长得不像自己,也不像魏氏,为什么偏偏像那个矮矬子? 莫慌,不急,也许是家族血统造成的也说不一定。儿子再丑,也是他焦死人一碗糠一碗菜养大的,儿不嫌父丑,狗不嫌家贫,儿子不嫌弃老子,老子就不能听风就是雨。 今年年逢不错,玉米水稻的收成比历年都好,让焦死人没想到的是,郑学泰把他的租额减了一半,而且斗也小了,余下的粮食交了官粮之后还剩满满两柜子。 秋蚕卖茧三两二钱,焦死人用二钱碎银子买了两斤肉,三斤油,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白米干饭熬锅肉。 焦死人有了银子,大部分都存到了龙宝珠那里,也留下了一些改善生活,他和金瓜从上到下置了一身衣裳,翠翠如今身份高了,地位就更高了,焦死人几乎把她全身包裹,甚至不许她打赤脚。 背地里,焦死人天天在金瓜耳边灌输马王爷的厉害,要金瓜不要有娶翠翠为妻的念头,马王爷的小姨子他金瓜重塑金身都不配!甚至赵干精配不配得上都不知道,翠翠的婚事只有马家大奶奶才能做主。 金瓜呢,以前恨赵干精,现在改恨马王爷了,但是马王爷在他面前就像对门的驮牛山,一眼看不到头,除了恨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 在许多时候,翠翠发觉她跟金瓜生份了,公公不再像以往一样准许金瓜叫自己翠翠了,必须叫姐姐,叫错一回挨一个嘴巴子,而且多次当着外人说她不是他家的童养媳,是他焦死人的女儿。 外人不便说什么,翠翠心里明白了童养媳和女儿之间的区别,这让她非常失落,就像偷了别人东西一样。 金瓜虽然弱势,但也很有个性,对马王爷没奈何,对翠翠就不再那么温顺了,很多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 今年的雨水非常充足,老天爷长了眼睛一样,七八天晴,一两天阴,十天就得下一场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这样的年景丰收是指定的,佃户丰收,交租积极,大户家家粮仓爆满。 由于按租抽股,收来的田租必须卖出去,以求以租抵股。 县境内的大户历年存粮无数,肯定是卖陈粮储新粮,全县乃至全省都是这种状况,可是,大家都卖粮,谁又来收购呢? 大家都把买主锁定在赵子儒头上,可赵家今年银子紧缺,没有收购的意图。 全县上万担粮食卖不出去,租股没法套现,粮价三日之内突降三百文。粮价下降,银价跟着下降,去年五千铜板兑一两银,今年四千铜板兑一两银,而且大有继续下滑的势头。 张三爷、杨小山慌了,官粮田赋不算,一季租股就得上千两银,银子从哪里来呢?派人四处打探销售渠道,打探回来的消息是,上至成都,下至渝城,粮价银价直线下滑。 没办法了,张三爷和杨小山亲自到桃树园找到赵老太爷赵厚德,陈杨两家的黄谷愿以一两二钱银一担卖给赵家,请老太爷务必帮个忙。 赵老太爷一句话,赵家刚收购秋季蚕茧,没有银子,实在是爱莫能助。 赵二娃在一边冷笑道:“你们好好到成都打听打听,川西平原今年的黄谷一两银子一担都没人要!龙家几个粮仓早就装满了,人家还想清空粮仓收购更低价格的粮食呢!可他妈谁要呢?” 张三爷杨小山面面相觑。 赵二娃又道:“张三爷,杨少爷,你们本事大,赶紧把粮食运出省,省外的粮价包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张三爷哈哈笑,随即钢牙一咬:“老太爷,我四千铜板一担给您!” 老太爷没说话,赵二娃又道:“你耳朵不好使吗?这个价格成都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人家是新谷子!” 杨小山道:“那我们就给你新谷子!” 老太爷笑道:“我很想帮你们这个忙,可惜没银子呀?就算有银子,买那么多粮食往哪儿放呢?” 第179章 瑞雪兆丰年 张三爷一听有门,忙作揖道:“那这样好不好,只要老太爷愿意帮这个忙,粮食先存放在我们粮仓,之后你随要随到,给您送到家。” 赵老太爷又是微笑不语。 赵二娃道:“你们到底存烂了多少粮食啊?这样着急?” 张三爷道:“哎呀,实不相瞒,存粮不多,租股必须得缴啊!” 杨小山道:“老太爷,我也四千铜板一担,务必帮忙。” 赵老太爷沉吟片刻:“说白了,就是银子惹的祸,对不对?” “老太爷,你英明啊!” 老太爷道:“如果四千铜板一担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租股的确是大事,杨大人刚刚上任,我们都应该出一把力,我问问子儒看,看能不能想法借点银子。如果能借来银子,我想我能帮到你们。不过,今年这个时候粮仓确实堆满了,先说好,数量太多我也吃不消,你们两家有多少呢?” 杨小山二人对视一眼,张三爷道:“我就把今年的新谷子都给您吧,三千担。” 老太爷想想:“有点多。那么你呢杨少爷?” 杨小山道:“我可能就得请老太爷多考虑一千担,我没有德盛酒楼,收入跟张三爷比可打了一个大折扣。” 老太爷道:“那就是七千担了,难!不过,明年种棉养蚕可能会影响粮食产量,粮价可能有一点点攀升。二娃,你帮我跑一趟,马上去县城问问你哥,看能不能在洋行借一万两,实在不行就找日升昌。” 赵二娃哎一声,说走就走。 走了赵二娃,老太爷一拱手:“两位,若能借到银子,就能帮到忙,若借不来,就只能抱歉了。若明天有人来给你们传信,你们三天后就可以到这里拿银票,若没人传信,就帮不了了。但要先说好,银票你们先拿去,谷子嘛,要等明年五月翻晒风干才能给我送来。行就书面协议,三方画押,杨大人做保。不行就只能作罢” 张三爷想了想,拍胸脯:“行!” 杨小山作揖:“老太爷,这样行是行,但能不能再帮我考虑考虑,我实在是……” 老太爷微微一笑:“杨少爷,我估计最大的限度就只有一万两,多了,无能为力。” “那就给我七千两的份呗?” 老太爷愣住:“杨少爷明年能给我七千担新谷子?” 杨小山涎着脸再作揖:“老人家,看在我二爸的份上,务必再帮三千担,我今年明年两年的新谷子都给你,子儒叔叔跑腿借银子帮了忙,我一定铭记于心,拜托拜托。” 老太爷略有难色:“那就看你叔叔有多大能耐了。” 张三爷哈哈笑:“杨少,你那嘴可真够甜的。” 杨小山翻白眼:“张三爷,你就说我心黑不就完了吗?” 张三爷讪笑,一拱手:“老太爷,告辞。” 老太爷还礼:“两位走好。” 从赵家出来,到了无人处,张三爷问道:“杨少,你有那么多新谷子吗?我就算黑着良心在吹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吹!” 杨小山道:“哎呀,你以为你才聪明啊?告诉你,我也不笨!” 张三爷呵呵笑:“看来你也看出来了,这赵家老太爷也太鬼了,他这不是按今年的价买明年的谷子吗?唉呀,他妈明年的价格谁知道又是怎么的呢?” 杨小山道:“谁叫你没银子呢?” “所以你使劲借银子?” “我这是没办法,造纸厂要运转,许多地方要银子,七千担新谷子嘛,明年这个时候给他也不迟嘛。” “你不担心明年翻一倍涨回来?” “涨?不再往下降就是好的,只不过降多降少而已!我二爸做知县,没有灾年,粮价休想回升。” “你当赵老太爷是傻子?” “那就只有看老天爷了。” 张三爷竖个大拇指:“但愿你看准了的。” “准不准都这样。那啥,三爷头里先回,我得去看看我嬢嬢。” 张三爷挥手,杨小山拱手,在堰塘转角右拐去找杨秋红。 一进门,郑学泰、蛇氏、杨秋红赶紧接住,郑二娃布上茶水,杨小山开门见山就说道:“嬢嬢,借五千两银子给侄儿用。” 郑学泰老两口面面相觑,杨秋红哎哟一声:“小男人,你跟嬢嬢借银子?还五千两?你可饶了我吧!” 杨小山看看郑学泰,又看看蛇氏,二郎腿一翘:“嬢嬢,侄儿新开了一家造纸厂,没银子动不了啊,再加上租股,没有一万两下不来。嬢嬢,侄儿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跟你开口的哈?” 杨秋红吞了几口口水,看着郑学泰,意思是,拿话来说吧? 郑学泰道:“杨少爷,你该抽多少租股?” 杨小山道:“郑公公帮我算一算,我今年秋收收租,玉米四千余担 黄谷三千余担,现在粮价急剧下滑,可租股市场的粮价还定格在一千文一斗,我该抽多少股呢?” 郑学泰哪里还能替他算,急忙问:“你说粮价急剧下滑?滑了多少?” “郑公公,你二门上听炮响呢,我和张三爷都派人去成都渝城打听了,黄谷一两银子一担都没人要!滥贱到什么程度了?我也问了戚少,黄谷市场价三百文一斗都不到,租股抽成为什么还停留在去年的价位上不变?人家戚少说,粮价虽然浮动很大,但股票没有浮动,也不会浮动,一千文是川路公司定格的价位,没有浮动余地!但是银价呢,是随行就市的,现今的银价就是四千铜板兑一两银。郑公公你说,这不是坑爹吗?” 郑学泰说不出来话了,低着头开始打心里算盘,杨家收租跟他家一样,一亩十二斗,差三斗就是一亩一担,几千亩土地收七千担粮食,一千文一斗得多少铜钱?得兑银两万六千两有余,百两抽三两,得抽近千两,折大股差不多二十股! 郑学泰笑道:“杨少爷,二十大股对于你来说不算什么呀?” 杨小山道:“是不算什么,但你再把今年的市场价折算一下。” 郑学泰一个脑回路:“哎呀!下降三成三,亏血本了!” “就是了。我跟你们不同,造纸厂要银子啊,我得把粮食卖出去!再贱也得卖!明年有可能更贱!可卖给谁呢?郑公公,帮个忙呗,我只卖一两二钱一担。” 郑学泰道:“我都要卖粮,哪能再买粮呢?赵家是商会会长,他就是做这个的,卖给他不就行了吗?” “要说商会会长,我也是啊?可粮食烂市,几乎无解。我去过赵家了,赵家也没银子。老太爷答应帮忙,一两银子一担,但还得想法借银子,借不到银子还搞不成!” 蛇氏在一边不依了,骂郑学泰道:“你个老不死的,前两年那么好的价钱,叫你卖,你硬是一粒都舍不得,现在好了,你等着生虫发芽吧!” 郑学泰的脸一下黑了,半句话不敢诋怼,又掏出他的烟斗来卷烟。 杨秋红坐不住了:“到底能不能帮小山?说句话!” “莫急嘛媳妇,在想办法呢!” 郑学泰磨蹭半天,点燃烟吧嗒吧嗒,抽完,磕了烟斗才说道:“杨少爷,实话对你说,借银子的话肯定是帮不上你,这一点你嬢嬢很清楚。” 杨小山不免生气,起身要走,杨秋红说话了:“我清楚什么?我只清楚你陷在牢里还是我嫂嫂帮忙弄银子救你出来的呢!小山做了什么?你忘记了?” 郑学泰直点头:“是是是,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但我手里真的没银子。这样吧杨少爷,我借你三千担粮食,你把粮食卖了也是银子啊?” 杨小山道:“郑公公,粮食我有,前年的存粮都还在呢,去年的根本就没动,今年又是几千担,我卖给谁呀?” 郑学泰呵呵道:“杨少爷,这个你别急,赵家做生意,套路深得很!成都龙华行的粮仓就是一个无底洞,赵家答应了你肯定就没说的了。你打算卖他多少?” 杨小山道:“四千担新谷子。” “为什么是新谷子?” “郑公公你不知道陈谷子不利于存放吗?所以,你若借我黄谷,就必须是今年的新谷子,而且要明年五月翻晒一次,风车风干净保证没有水份。” 郑学泰想了想:“哎呀,他这等于是以今年的价格买明年的谷子,杨少爷,这你也敢赌?” “我敢赌,赌我二爸的官运!如果二爸官运亨通,明年的粮价不但不会涨,搞不好还得往下落一点。” 郑学泰半天无语:“要赌你二爸的官运的话,他起码得红三年。好!这三千担黄谷我保质保量,明年给你。” “那先说好,今后我只还你三千两银子。” 郑学泰笑道:“少爷,你也得让我过今年租股这一关啊?” “那……预付一千两?” “嗳!这就对了嘛!来来来,媳妇赶紧叫人杀鸡炖肉啊!” …… 三日后,赵家跟陈杨两家的收购协议送到了杨铁山的大堂,杨铁山把他的官印往上一盖,号令全县人储备好今明两年的粮食,照葫芦画瓢! 赵子儒大骂杨铁山是杂碎,然后把何家的院子租赁下来,全部改造成粮仓。可何家又能有多大的地方呢? 建粮仓、扩库房成了头等大事。一旦全县养蚕种棉,他赵子儒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招架。 修厂房、修库房、修粮仓、蚕茧站、收花站,杨铁山给地给人,赵子儒只管找银子,今明两年所有的脚夫力汉,改造对象都有事干了。 永和、福成、顺和全都变成商行,公口成了劝业所,码头还是码头,全都得洗白入正,大兴养殖!累了可以喝茶消遣,但必须是下雨天。 由于明年全县都要大面积栽桑树,首饰垭是桑苗发源地,所以两百亩的苗圃都被杨铁山委派给了李德林。 林德林作为主管,再不能像以往一样只顾着首饰垭了,他得一碗水端平。二百亩苗圃全镇分下来,首饰垭分得了二十多亩,首饰垭再分下来,每户人也就几厘地。但是李德林硬是给了焦死人一亩地的照顾,原因是,焦死人是首饰垭最大的养蚕户,每一季蚕茧的产量最高,质量也最高,圃树苗,他也最尽心。 翠翠养的鸡长势很快,从两只小公鸡打鸣开始,全家人为此改变了作息时间,鸡歇而歇,鸡鸣而起,几个月过去,八只鸡个个精壮肥大。 临近播种了,焦死人便和翠翠商量,是不是该给赵家奶奶送月礼了? 翠翠道:“那好,爸爸你去送。” 焦死人遂拿了背篼来把八只鸡一并装了背下山。 一路走一路就在想,凭赵家的为人和自己这张不会说话的嘴,这八只鸡怕是难得送出去,若真像郑二娃说的那样,她不收就跪下相求,搞不好就要弄得整个桃树园都知道,那样好像不大好看。 该怎样开口才会不被拒绝呢?焦死人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打算干脆背去找黑牛,让黑牛帮忙想办法。 刚从小路上下来,见赵二娃背个褡裢子从外面回来。 二人照面相互打个招呼,焦死人憨憨地作个揖道:“赵二爷,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赵二娃道:“要我帮什么忙呢?” 焦死人把背篼从肩头上拿下来,红着脸道:“我想把背篼里的鸡送给大奶奶补身子,可……我又怕她不收。” 赵二娃一脸诧异,看看他背篼里的鸡,问道:“你养的?” 焦死人道:“我女儿专门给大奶奶养的。” “专门?”赵二娃审视着他,很有一股子耐人寻味的神情问道。 焦死人看他的样子有些古怪,怕他不帮忙,嘿嘿笑起来,脸都红了。 赵二娃道:“你的情况桃树园没人不清楚,背回去吧,大奶奶指定是不会收的。” 焦死人忙道:“我现在好过日子了呢,大奶奶那样帮我,你又不是不晓得,她的的恩德,我焦死人八辈子都报不完。赵二爷,大奶奶马上要坐月了,我这是送月礼,你就帮个忙吧,要不要得?” 赵二娃一听,皱起了眉头,继而笑道:“你这个人真是好怪,大奶奶还没生呢,你送什么月礼,要送月礼也该月子里头送不是?” 焦死人道:“我是怕到时候送礼的人太多。” 赵二娃一听这话,乐了:“哎呀,难得你有这份心呀。所以……你想趁没人送礼之前送,大奶奶也许就收了对吧?” 焦死人嘿嘿笑:“我晓得大奶奶平时是过得很节俭的,这时候正好补一补。” 赵二娃道:“可是你晓不晓得,这个时候只有奶奶娘家的人才能送鸡,而且人家送鸡的意思是催生。” 焦死人嘿嘿道:“二爷,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赵二娃笑起来,再次审视他道:“真要送?” 焦死人听这意思有转机,作揖道:“当然要送。我女儿说,要是我送去奶奶不收,她就来,哪怕给奶奶跪下,奶奶不收,她就不起来。” 赵二娃呦一声笑道:“人小鬼大呀……是个有心的娃。好吧,看翠翠的面子,我想办法让大奶奶收下就是。” 焦死人赶紧作揖,笑道:“我就晓得你老辈子会帮我的。” 赵二娃道:“把背篼给我,你去半山腰等着,看我怎么帮你送礼。” 焦死人二话不说,直接将背篼双手奉上。 赵二娃背到背上才道:“不过,到时候你莫骂我就对了。” 焦死人道:“只要大奶奶收下了,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骂你嘛。”说完还拱一拱手道:“劳慰了、劳慰了哈。” 赵二娃提了背篼,脚下不停留,径直回家。到了大院坝喊一声道:“刘妈,出来拿东西。” 刘妈出门,看他端一背篼鸡站在门口,问道:“你这是耍的啥子把戏?” 赵二娃大声道:“赶场回来在孔雀桠碰上大哥,他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嫂嫂马上要生了。他倒好,生拉硬拽,又把我拽进城,啥都不买,就买这些鸡,让我背回来给嫂嫂炖汤喝。” 刘妈将信将疑,嘴里道:“你没扯白吧?大少爷到了孔雀桠不回家?” 嘴里这样说,手底下却又接过了背篼去。 赵二娃笑道:“你这老婆婆岔肠子多,哥哥忙起来的时候,到了首饰垭都不一定会进家门呢!大哥说了,赶紧杀给嫂嫂吃,不要舍不得,过两天他又买回来了。” 焦死人在对面山上听他这样扯淡,心里好不失落,他没听到刘妈再多问,想必就是毫无疑问地收下了。不过,这很好,也算了却他焦死人最大的心愿。 此事过去不过十天,赵干精上坡来找翠翠玩耍,说他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 焦死人乐呵呵的,赶紧包了二两银子去送月礼。 一进他家院坝,见黑牛抱着一个襁褓在那里又亲又啃。 焦死人拱手作揖:“牛哥,恭喜恭喜,终于想到幺女子了。” 黑牛乐得嘴都歪了,焦死人连忙奉上月礼:“牛哥,帮我给陈大姐买两只鸡,好好补补。” 黑牛推开他的手:“你不是早就随过礼了吗?怎么又来了?” 焦死人道:“哎呀牛哥 我不是把女儿许给干精了吗?我们关系又近了一层,一家人,添喜的事,你怎么说又来了?我巴不得你再来一个呢!” 黑牛哈哈笑:“啥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了?我都快不认得你了,你既然非要跟我打亲家,那就得坐下喝一碗茶再走。” 焦死人赶紧坐下:“牛哥应下了,我就该喝这碗茶了。” 桃子正在厨房给她老娘煮鸡蛋,闻言荷包蛋煮挂面,给焦死人弄了一大碗。 焦死人理所应当地吃了这碗油汤挂面,翠翠干精从此就有了婚约。 接下来育树苗、种粮食,忙忙碌碌大半个月之后,焦死人父子二人天天上山开荒。 这一片草坪土壤很薄,半锄深之下便是紫色的矶谷子石,这种岩层锄头能挖动,但它绝不是泥土,开挖出来要经过长时间日晒雨淋之后才能慢慢衍化成大砚泥。 不管它现在是不是泥,只要能挖动,只要能变成泥,焦死人就要把它挖出来。 好在这座山的表层几乎都是这种土质,山崖之上自然风化落下的砚土堆积成了小土丘,其间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需要很大强度的劳力去收集。 于是整个冬天,焦死人父子都在山上开荒挑土,地里的庄稼、苗圃里的树苗的浇灌施肥,桑树的修枝管理,家中一切家务都成了翠翠一个人的。 其实不光是他们一家,桃树园乃至首饰垭乃至全县很多人都和他们家一样,都在开荒拓土、都在为栽桑种棉积极地劳碌着,筹备着。 到第二年春上,大片大片的荒地呈现出来,光东霞山和驼牛山就不下三百亩。 这时候老天爷普降大雪,数日冰冻不化,赵家的二少奶奶华珍赶在这时候打动了,折腾了大半夜,于次日卯时初,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之后,赵家又添了一位少爷,取名黑熊。 第180章 荧惑守心 三天后飞雪又至,恰在这日的寅上时刻,赵家大少奶奶也是巨痛之后又喜得一位千金。 赵家上代没有女儿,这一代终于想着两个女儿了,老太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忘形之下给这个宝贝取名剑飞。 雪过天晴,微微还有些西北风,虽未解冻,但老天爷一改常态,露出一片瓦蓝来。 子儒兄弟俩这次日午后赶回桃树园,一上堰塘堤坝,见前后三三两两都是女人,这些人不是提着公鸡母鸡就是端着鸡蛋挂面白米篓子,一个个顶着寒风,笑意融融,见了他二人,都纷纷叫住他们来道喜。 这阵势不言而喻,就是奔自己家送月礼去的。 男人跟女人总有那么一点交流障碍,子儒兄弟二人不好说别的,只一边拱手称谢,一边跟着众人往家走。 一进大院子,见黑牛赵二娃二人从磨坊出来,一个挑着一担糠米,一个挑着一担白面埋头走路。 子儒忙跟他二人打招呼,二人闻声抬头,双双放下担子来给作揖道喜,也跟前来送礼的人群拱手问好。 一番恭维之后,子儒道:“开春后接连两场大雪,庄稼的病虫害大大降低,如果雨水均匀的话,今年就是一个好年逢。” 一女人道:“赵爷,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养不了蚕也开不了荒,再好的年逢也不见得有用。” 子儒回头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没有你们的话,谁又来养蚕、谁又来开荒种棉呢?你们倒说说,开荒开得怎么样了啊?” 女人道:“从去年冬月到现在,好像基本都结束了。” 赵二娃道:我在山腰上开了三亩有多,还都是黄泥地。” 黑牛道:“我的运气差些,没碰上黄泥地,但我开了四亩黑沙地。” 子儒笑道:“不知是黑沙地好呢还是黄泥地好?” 黑牛道:“这要看种什么,还要看年逢如何,黄泥地耐旱,黑沙地耐涝,单是种棉花的话还是黄泥地好,沙地不好伺候。” 子儒道:“那也不一定,黄泥地要全是黄泥的话还不如黑沙地,黑沙地利于耕种,不易板结,适合各种作物生长。黄泥地虽然保水性能强一些,但所谓下雨一包汤,天晴硬邦邦,要得好,还得掺些沙土。驼牛山最值得开垦的地段是在斜坡梁子那一片杂树林子,那里也开完了?” 赵二娃笑道:“你上山去看看,哪里还有杂树林子。” 黑牛道:“早就成梯田啦!” 子儒咧嘴笑着,转而抱拳向所有人道:“好好耕种,山坡地向阳,土质利索,种棉花最好,把棉花种好了、把蚕养好了,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众人纷纷回应,要得要得。 子文岔开话题道:“黑牛,你这是舂了一担黄谷吧?你家的给你添了个啥呀?” 黑牛笑道:“哎呀,二爸,你再过些时候问,我那幺女都会喊爷爷了。” 子儒子文连忙拱手道喜。 赵二娃道:“哥,我们这是给你帮忙好不好,三天之内一龙一凤出世,三嫂、刘妈忙得天昏地暗,哪能没人帮忙呢?” 子文哦一声,拱手道:“有劳了,有劳了。” 子儒伸手一捻箩筐里的面粉道:“这面磨得不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赵二娃油道:“开玩笑,我能让两个嫂嫂吃粗筛子才能筛出来的面吗?你看这些婶子嫂子,哪个送挂面的不是专门准备的红把子挂面?嫂嫂有功啊,又给你生了一个千金大小姐,二嫂也不是吃素的,给二哥生了一头熊!兄弟我磨面,当然要越细越好,要不然,哥哥们不得说我懒呀?” 众人哈哈笑,子儒道:“你小子,也就剩这张嘴了。” 过道里这么热闹,把赵家大院家家户户都惊动了,赵氏族人见子儒兄弟回来,也都出门围上去道恭喜问长短,一时间把这条巷子挤得满满的,那笑脸、那热情、那欢声笑语把穿巷而来的寒风都硬生生荡开了去。 子儒兄弟一边回礼答谢一边往大院坝走,待走到自家门口才发现,跟在身后来送礼的只怕一百人有多,都排着长队了。 乡下人送月礼是最平常的礼节,一般人家,添个丁进个口啥的很少有这种人气,但是赵家不同,赵家心里有首饰垭人,首饰垭人心里就有赵家,这两年年逢不错,首饰垭人卖蚕茧,日子好过了,知恩图报也就只有找这种机会了。 平民的礼常往来跟场面上的利益往来不一样,赵家兄弟不好推辞,只好站在门口躬着腰,把大伙儿都迎进门。 待送礼的都进门了,赵二娃家的妯娌两个、赵老四家的和黑子家的都拿着簸箕面筛跟进去,看样子是要进去帮忙簸米筛面。 她们刚进门,里面送礼又相继出来了,子儒兄弟拱着的手就一直拱在那儿一个一个往外送。如此来来去去,他二人在门口一站一个时辰,接待不下三百人。 晚饭后,帮忙的都走了,满屋子的鸡蛋挂面都归纳到了一处,一家子才得空闲下来。 子儒子文都各自回屋看望自己的女人孩子去了,老太爷一个人在堂屋喝茶烤火烤到无趣,信步出门,立于大门右侧,引颈远望。 彼时一轮皓月稳稳挂在东霞山白茫茫的上空,月光和雪光相映,大地一片银辉,晶莹剔透。 老人家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过月亮了,今晚心情很好,不由对着天空细细观赏起来。 夜空繁星闪烁,赤星荧荧似火,飘飘乎乎游离于恒星与心宿之间,却似有不离其中的迹象。 老头子大奇,此天象极不寻常,赤星困于心宿乃荧惑守心是也,况天蝎座周遭诸星尽皆淡而无光,唯独赤星红得妖艳,恒星与心宿也是闪烁不定。 老太爷低呼出声道:“天生异象,大清危矣!” 荧惑守心,意为赤星侵入心宿,赤心主战祸,心宿主帝王家,战祸入侵帝王家,古人视之为战争、死亡和改朝换代的前兆。 古有异士可根据此现象推算出帝王的命格和王朝的运势,从而将此天象进行化解转移,从而保护帝王及其王朝。 传言始皇三十六年,赤星侵入心宿,有流星坠入东郡化作一块巨石,有一世外高人在那巨石上留言:赤星心宿相拼,心宿沉落,帝王坠地,帝王死,天下纷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秦必倾。 秦始皇闻之大怒,砸其石,毁其言,收捕周遭百姓尽数屠杀。最后天灾人祸不断,各路枭雄揭竿而起,果真进入楚汉之争。 西汉绥和二年仲春,有人告知丞相出现了荧惑守心之天象,丞相惊恐,惶惶不可终日。后有占星官进谏汉成帝,说赤星入侵心宿,恐陛下有难。帝惊慌,问曰何解?占星官曰,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如天子,可代替陛下受难。汉成帝遂赐丞相美酒黄牛,试图移祸他人,丞相知其意,饮鸠而死,以求忠孝。然而不出一年,汉成帝也暴病而亡。 这两则,范定荧惑守心死帝王,动杀伐,纵是天王老子也改变不了,至此,帝王们一听荧惑守心之天象无不胆颤心惊。到了三国时期,诸葛孔明夜观天象就能知晓天下大事,司马懿夜观天象就知道诸葛亮气数已尽,此后各朝各代也就有了监天司,而荧惑守心的现象好像在之前每每都是应了验的。 赵老太爷虽算不上什么高人,可也饱读诗书,四十岁中举,要不是年轻丧偶不忍舍弃两个无娘儿子,只怕早就是官场中人了。况且这些年走南闯北,虽未挣下万贯家财,却也见过一些世面、认得几个得道之人,对于天象之说还是有一些认知的。 此时正值大清朝廷极度衰败的当口,这些年天灾连连,民心不振,外面列强困扰,强取豪夺,内部民怨沸腾,干戈不歇,又在君主立宪、新政失利的关键时刻,这种天象的出现说明了什么? 老头子看得分明,想得复杂,也忘记了这屋檐下风刀冰剑,到后来只觉得手脚冰凉入骨,老眼昏花,想要看得再清楚些也是不能了。 分娩后的龙宝珠还很虚弱,虽然往日的光采有些失色,但大家闺秀的气质丝毫不减。 子儒进屋时浑身湿漉漉的,手脸跟冰块一样,鞋上都是雪沫子,她让他从床下拉出火篓子坐床边烤了这半天,才拉过他的手来捂着道:“这么冷的天,知道了就行了,干嘛要赶回来?” 子儒手一缩,挣脱开来,赶紧拉被子把她捂好道:“这时候不能凉了手脚,老老实实躺好。” 龙宝珠温婉一笑,憨痴痴地道:“我有这么娇贵吗?又不是头一胎。” 子儒道:“又胡扯,生产越多身体越亏,这个道理你会不懂?你胡扯,给幺女起个名儿都扯兮兮的。” 大少奶奶憨笑道:“那是老人家起的好不好?老人家就喜欢让她飞,我说叫凤飞都不成,非要叫剑飞。” 子儒笑笑道:“干嘛非要叫飞呢?凤飞的意思是凤凰飞走了,而剑飞的意思是杀得满天飞,我这是女儿,不是小子,老人家真是可以,本来就一屋小子都是猛兽飞禽,又来一个杀得满天飞。” 龙宝珠嗔道:“你才是猛兽飞禽,怎么当老子的?凤飞的意思是凤凰展翅好不好?” 子儒忙笑道:“好好好,凤凰展翅,可结果呢?” 龙宝珠笑道:“结果老人家说,世道要乱了,盛世习文,乱世要习武,纵是女儿身也要有阳刚之气,还要让你找师傅呢,你等着吧。” 子儒呵呵一笑了之。 龙宝珠道:“你别打呵呵,我觉得老人家这想法应该支持,反正大清朝没了科举,读书人前途灰暗,读书也不过为识文断字而读,习武强身能补短。” 子儒道:“朝廷不兴科举是朝廷的堕落,书还是要读的,不但要读,而且还要读好,人类短了学问就不能成其为人。要习武也不是不可,但强身的同时必须读好书,都成莽汉愚夫,这个世道就没了章法了。” 龙宝珠愣他道:“刻薄的家伙,那你为何不好好读书?又何以要弃功名于不顾?” 子儒笑道:“我啊,因穷而废读,因厌世而兴贾事,是无心而非不顾。” 龙宝珠呸一声道:“白嘴子,不与你穷理论。” 说完又撩开被子,把窝窝里的小家伙露出小脸蛋来道:“看看你的宝吧,小嘴嘟噜的,必是对你的言论不满。” 子儒一看,红扑扑一张小脸正酣然熟睡,由然生出一股爱怜,想伸手去摸,又怕冰着了她,笑道:“哪里是不满,小模样分明像没出窝的猪,憨得很。” 大少奶奶咯咯笑道:“你不觉得像你吗?” 子儒油道:“像谁谁知道,反正是像猪。嘿嘿……”笑没笑完,还是没忍住伸出嘴去小的啵一下、大的啵一下道:“快捂起来,冷着了。” 龙宝珠满脸红霞,看着他把她俩藏到被窝里,感觉自己还真有点儿像他说的那猪。 “嘴皮子都是冰的,很冷吧?”她问道。 子儒道:“冷?刚刚从冰溜子踩过来都没觉得冷,回到这温柔乡,还冷才怪。倒是你,好好地给我偎着,千万莫受了凉,出半点儿差错,不饶你。” 龙宝珠红着脸盯着他,仿佛看不够似的,这个男人这时候也太乖巧了点,跟平时判若两人。 就这样盯着他享受了半天这种温柔才说道:“我这床底下有三个火笼子,都快成烤猪了,你估计会冷着吗?你说我扯,你能不能不扯?你当我不知道冰溜子上的滋味?这么冷的天,在家里多待两天吧,等雪化完了才出门好不好?” 子儒道:“恐怕不能如你愿,这世道越来越紧迫,总感觉让人越来越看不清楚,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翻春了,得赶快去一趟成都,那边好多事都没安排好呢。” 大少奶奶大是不解,问道:“什么事这么紧张?因为银子吗?” 子儒道:“都说银子是身外之物,但这个世道少了这些身外之物简直就没法过日子。” 正说着,房门外一阵踏雪声,黑虎飞虎小雁翎一溜烟就进了屋,进屋就吵着闹着要看妹妹。这三个一进屋,子儒再也坐不住了,抱着雁翎亲一口,站起来道:“好了,我不跟你说这些,省得你在那儿杞人忧天,好好将息着吧。”说完,自去堂屋陪老太爷喝茶。 进堂屋刚坐下来,老太爷就问道:“日升昌没谈成吗?” 子儒道:“哪儿那么容易,前期的借贷还一个铜板没还呢。现在全县摆个大摊子,银子少了怕是玩不转。” 老太爷道:“那就是信不过了,不借了?” 子儒道:“看不懂的就是日升昌,这是第三回大肆收缩了,收贷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放贷,看样子只怕要全部撤回山西。” 老太爷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喝一口茶,淡然说道:“刚刚浑戳戳的,看到了一个怪天象,也不知是不是眼睛花了。” 子儒道:“天象?什么天象?” 老太爷道:“赤星入侵心宿,恒星惨惨淡淡,大有一拼高下的征兆。” 子儒愕然,随即一笑道:“刚刚?怎么可能。” 老太爷道:“就在刚刚月亮出坡之时,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总想看清楚一点,可能人老了,眼睛花了,始终没看清。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怪了。” 子儒道:“何以为怪?” 老太爷道:“这种现象多出于夏秋季节,太阳距大地最近之时,怪就怪在出现在冬春。” 子儒微微一怔,要起身去看。 老太爷道:“哪里还有,已经隐去了。” 子儒复又坐下道:“这就怪了,去年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他也见了,但人家是八月中秋看月华无意中看见的,老泰山也跟我说起过,不过他是听人说的。” 老太爷吃了一惊道:“不会吧?照这样说来,我看见的都是第二次了?这可是亲眼所见。” 子儒笑道:“爸爸,你不会看错了吧?不,就算没看错也不要相信这个。” 老太爷道:“我也怀疑看错了,这个季节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这东西。不过,既然有人在八月看见过,那就证明错不了。天象这个东西,看得懂的人不多,相信的人也少,但每每都是要应验的。现今朝廷列强环伺,君主正值壮年,庸碌无能,任凭妇人当道,国家没了自主权,天下局势相当不稳定,若君主真有个三长两短,很容易就起干戈了。” 子儒一听,皱起眉头道:“要这样说来还真不是好兆头。但朝中大事、天下大事都是天下人做出来的结果,跟九天玄外的日月星辰扯不上关系吧?” 老太爷道:“天生万物,天道决定万物的运势,你怎能说天下大事跟上天没有关系,天生异象,就会天灾不断,因天灾引出的战乱还少吗?一个王朝的运势,跟人的一生是一样的,有青壮时期,更有衰老没落时期。人都有生老病死,王朝呢?今天的大清朝已经病入膏肓,这些年的接连不断的乱象已经说明了这个王朝的气数。那个老太后一手遮天,固步自封,玩弄权柄于股掌,在她手里折了几代帝王,若真应了这个天象,后面的事情真是大大不好,不由人不做一些准备了。你可以不去相信这些,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自己的老路子给丢了,粮食,到什么时候都是根本。” 子儒笑道:“你老人家一张收购协议就是上万担的粮食,杨铁山大印一摁,我都不知道粮仓到哪儿去找了,怎么会丢了老路子?而且,再多的新路子不都是为了筹集更多的银两来囤积更多的粮食吗?我不会看天象,但是我会看乱象。” 老太爷点头道:“你现在手里有多少粮食?” 子儒道:“爸爸,你说的这个现象也没那么快就应验吧?粮食囤积起来很容易,保管起来却很难,不能囤积太多。我们没有自己的粮仓,这是个大问题,借用龙华行和县城何家的粮仓只能用来对付灾荒,一旦遇上乱世,可就要被它连累了。” 老太爷沉吟半晌,抬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建一个粮仓了?” 子儒道:“我最担心的却是这条铁路,这条铁路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我始终认为川商财团没有这个实力,只会给朝廷带来相当的困扰。那些西洋人一刻也没有消停过,朝廷一旦有什么变故,就绝不只是星象那么简单了。爸爸想一想,如果天下大乱了,什么样的粮仓才顶用?” 老太爷道:“你想说什么?” 子儒想了想道:“爸爸,如果我们要修粮仓,你认为要修在哪里才最好?” 第181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个问题让老太爷有些始料不及,如果是在太平盛世,粮仓自然要建在交通便利之处,但乱世意味着烧杀掠夺,粮仓建在哪里都不保险,唯一的选择就是地下粮仓。 修建一座大容量的地下粮仓需要一个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不说,它的规模和隐秘性会犯冲突,要修粮仓,还要让人看不出你的用意来,这就有相当的难度。 子儒见这个问题难住了老头子,便说道:“爸爸,我想开一个采石场,这个采石场最好选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要没有地下水,要通风透气,我们的目的就是卖石头。有这样的地方吗?” 知子莫若父,老太爷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反问道:“卖石头?卖给谁?” 子儒笑道:“杨铁山要修筑防洪堤,还有可能会修一段防洪城墙,你别担心石头卖不出去。” 老太爷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很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个买卖绝对又是亏本生意,而且是亏血本。” 子儒道:“这事儿跟其他事不同,亏血本也要做,我们家亏血本的生意没少做,不正好掩人耳目吗?” 老太爷点点头,最后下了大决心似的道:“你把这件事让我来做,我有一个最隐秘又最通风透气的风水宝地。” 子儒当然知道他说的风水宝地在哪里,笑道:“爸爸,你年纪大了,又有一个风湿痛的老毛病,也该歇着了,我和子文、老三经常不在家,家里不能只有女人和孩子,今后你就在家里帮忙……” 老太爷道:“你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 子儒道:“不是不中用,再过两年你就过六十大寿了,劳碌了几十年,是不是该享点儿福了?你再要起早贪黑的奔走,我这心里不安稳。” 老太爷道:“福享早了要悖老来时,我可不想六十不到就闲下来。不过,要做这些事首先一条,要银子,银子少了还办不成。” 子儒道:“铁了心要做这件事就不要去担心银子,之后每一季卖蚕茧的钱可以挪一些过来用。只是,开山采石是一件非常粗笨的事情,你老人家……” 老太爷伸出手去制止他说下去,倔犟道:“你认为我真的老了?好了,这件事我来做,绝对比你适合,而且绝对比你做得好。” 赵子儒知道他老子的脾气,再要劝阻他,说不一定就要挨骂,只能笑着道:“那,你老人家需要多少银子来开头?” 老太爷道:“起手的这点银子我还有,后面的就靠你了。好了,天气太冷,明天一早又要跑路,早点去歇着,我要好好思量思量。” 子儒道:“你老人家别急啊,我还有一件大事没跟你说呢。” 老太爷道:“大事?比这事儿还大?” 子儒道:“那倒不至于。” 老太爷道:“那还说啥?你跟大媳妇商量着办了就行了。” 子儒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她也做不了主,得要你老人家做主。” 老太爷道:“什么事连你都决断不了?说来听听。” 子儒道:“老三的事,他从十三岁就跟着我,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但我一直把他当亲兄弟。华五爷已经是第三次托人来说了……” 老太爷呵呵道:“又是华家小姐的事。” 子儒道:“这女子痴得很,就认一个死理,现如今已经思虑成疾,卧床不起,终日以泪洗面。拒绝就医、拒绝见人,抱定一个死字,任谁跟她说理都解不开这个结。华老五急坏了,打不得、骂不得、看着她死又舍不得,你看这事儿闹的,连老泰山都说,于心不忍啊。” 说起这件事,老太爷也觉得头疼,赵老三十三岁就进赵家,十九岁就当上顺和的当家人,说他是个爷,他其实就是赵家的一个下人,说他是下人,但谁也没有把他当成下人,关键他是孤儿,没有家,自尊心又太强,觉得娶华家小姐跟自己身份不符。 除此之外,还有最为复杂的一层关系,这华五爷是老亲家华百祥的幺房叔伯兄弟,他家的小姐比华珍高了一辈,赵老三怎么可能答应娶华珍的姑姑为妻呢?这是死结。 这门亲以前说过几次,赵老三自己都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婉言拒绝,没想到这一回竟然以死相迫。 就为这一层,老太爷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着了魔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世上的女子若都像她这样,哪还有礼法可言。唉呀,老三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了,我这个做老人的总不能强迫他乱礼法吧?” 子儒听老人家话里的意思没有松动余地,进一步道:“这哪能比嘛,不过就是世俗罢了。任何人看来都应该是大不过这个礼字,可这女子若真为此丢了性命,怕又有些说不过去。在我看来,只要老三愿意入赘华家,辈份还是可以避开的嘛。” 老太爷愣他一眼道:“你糊涂!老三怎么可能入赘呢?他同意我也不同意!” 子儒沉吟半晌,为难道:“那怎么办?看着华家小姐……死?” 老太爷叹道:“世间如此女子者不知凡几,一个情字误其一生,有几个善终的?我能做到最大的开明就是让老三自己做主,总得一个心甘二个请愿吧?” 子儒道:“若依他的,他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子文和华珍这一关的,华五爷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替老三做个主。” 老太爷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替他做这个主了?” 子儒笑道:“爸爸,我们这一家子的缺点都是心肠太软,面对这样一个痴情女子,你以为老三就是铁石心肠?怕是恰恰相反吧?我是不想他为了顾忌我们苦了他自己,也苦了那女子,等悲剧真的发生了才来良心不安。” 这话把老太爷说哑了,多少人为了一个情字不能自拔,华家小姐不例外,赵老三不可能无动于衷,想法肯定是有的。 老太爷道:“你就告诉他,我们看他的选择。” 子儒道:“他的选择是沉默和回避,要不然我也不会找到你老人家这里来。” 老太爷不能肯定赵老三的想法,更不想强迫他,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轻易不开口,开口了就是不管赵老三是何想法都要认下这门亲,而且还想说服自己这个家长一同来包办这桩婚姻。 老太爷道:“你就敢保证他没有其他想法?这些年他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他见过些什么人,对谁家的女儿有没有那种意思,你总该心里有数吧?我是真不想强迫他,毕竟跟你不是一母同胞。” 子儒笑道:“爸爸,你算是想错了,他对华家小姐都没意思,还能对谁家的女儿有意思?就算别人对他有意思,他都一副高僧入定的架势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仅仅因为门第关系,大可不必,牛郎织女也是佳话嘛。” 老太爷道:“什么佳话,何苦来哉?据我所知,你脚行里那个李女子就很不正常,你就没听到风声?” 子儒道:“那都是月枝姐她们取笑她俩玩的,哪能当真,这事儿我问过老三,他自己都矢口否认的呀?再说,九妹子明明知道有华家小姐这一说,怎么可能来插一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太爷冷笑道:“哼,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子儒赶紧赔笑道:“爸爸,我还是希望他找一个好一点的人家。九妹有心无心我不知道,但她不像华家小姐那样认死理,她的婚事我放心上就是。关键是这华小姐太倔,就像你说的,她非要落雁捕鱼!怎么办?华爷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却之有愧啊。” 老太爷呵呵道:“但他就不答应,你能怎么办?” 子儒道:“这事儿不能由着他,大清朝没有给他这样的自由,你是家长,得由你。” 老太爷啐道:“到底由我还是由你?还说你做不了他的主,怎么到头来还想连我的主也一并做了去?” 子儒无语了,他是不能跟老子对着干的,只得偃旗息鼓,末了把心一横道:“爸爸,这件事子文和我的想法一致,你老看着办吧。我不说了,你早点歇息。” 说到赵子文,老太爷突然觉得理屈三分,当初田红柳追子文从渝城追到桃树园,他都念及田红柳一片痴情成全了赵子文,难道现在的华小姐不是一片痴情?这小子这时候把子文搬出来…… “罢了,你明天把他叫回来吧,我要好好梳理一下他那些沟沟渠渠。”老太爷毫无底气地说道。 赵子儒闻言笑了,出得门来,发现西北风好像停了,他仰望夜空,天空阴霾散尽,露出无垠的瓦蓝来,远山银装素裹,大地通透无比,雪后的桃树园冷煞美煞。 这寒冷的天气,赵子儒也顾不上这美景良辰了,早早地钻进了龙宝珠的被窝。他连日来四处奔走,疲劳不堪,进了温柔乡被暖烘烘的热气一烤,转眼间就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刘妈早早地起来给两位月子中的少奶奶过了早,又熬了一大锅腊肉粥,打好洗脸水送到两边厢房。 子儒子文起来,洗漱完,吃完粥,收拾妥当,庄子里的鸡才刚好叫第三遍。 大少奶奶不顾什么月子不月子,亲自爬起来用毛线围巾把子儒的脸和脖颈裹了一个严严实实,又用棉手套套了他的双手,再把油纸伞给他背上肩,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让他出门。 兄弟二人一副形容跨出院门,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冷气钻进口鼻,竟然一前一后打了一个喷嚏。 雪地上干硬溜滑,冰冻凝固泥泞,走起路来倒是利索了许多。 爬上首饰垭,赵子儒抬头一望,天边一片鱼肚白,几粒残星落在天边,仿佛被冻结在它足下那一片银白色的堆积里了。 赵子儒极目凝视,希望能见证到人们所说的荧惑守心,可是,以他的目力,无论如何也只能看见那一片隐约的零落星辰在稀薄的浮云中忽明忽暗,杂乱无章,且若有若无,就连悬在中天那一瓣残月也是无限苍白,淡而无力。 当然,此时不是观天象的时候,但无论何时,天空不都一样高远浩渺吗?所谓的天象是怎么得来的?谁又真正看见了? 如此寒冷的天气在川中地区来说是很少见的,雪后霜冻,预示着晴天丽日的到来,一旦太阳出来,大地回暖,路上冰冻融化,就会是满地泥泞,所以这时候得抓紧赶路。 从首饰垭古道去县城,一路上七弯八绕,足足四十里,到县城时已近午时。 赵老三早已在码头上卸了两船货,十来个脚夫船工都已归聚到脚行里来候着了,就等着孔雀垭码头的炭船和石灰船到来。 子儒兄弟二人走进脚行,正赶上小茶倌削好一筐子红薯准备下锅,赵老三正握着大锅铲炒豌豆,旁边那口八尺大铁锅被篾锅盖盖着,淡淡的烟雾袅袅往上冒着,袁掌柜则露着半个头,在灶门前添柴架火,另一边的茶肆里,脚夫船工都在喝茶摆龙门阵,玩笑打诨的粗鲁话没边没际的。 见二人进来,赵老三、小茶倌都停了手里的动作打招呼,拱手的拱手,鞠躬的鞠躬。 袁掌柜闻声站起来笑道:“快来烤烤火吧。” 子文道:“算了,这几十里跑下来,全身都是汗呢。” 子儒则把脑袋伸得长长的,看着锅里炒黄了的豌豆道:“都是麻子了,再炒就黑了脸了。” 赵老三听说,抓起瓜瓢来舀了一瓢水倒下去。呼噜一股热气上窜,那大铁锅发出一阵抗议的尖叫。 赵老三又是两瓢水下去,半锅豌豆就在那儿咕嘟开了。 小茶倌早已把茶壶提在手里道:“大少爷,二少爷,请到里边喝茶吧。” 袁掌柜歇了炒锅里的火,从灶台里钻出来,赵老三慌忙抓了两把盐扔进豌豆锅里,用铲子粗略地翻炒了两下,盖上锅盖跟了出来。 几个人走进内堂,小茶倌沏了四个盖碗,然后转身出去了。 外面虽然红日当空,但还是非常寒冷的,子儒脱下手套,褪下脖子上的围巾,捧起杯茶喝着滚烫的茶水,把近段时间纱厂的日常事物和生产安排跟袁掌柜详细地交代了一番,要求他暂管数日。 过了年,二月三月都是荒月,农人没有农产品出土,厂里积余的原材料不多,生产属于休闲状态,袁掌柜自认为有能应付,答应得很爽快。 赵子儒这才对赵老三道:“吃完饭,回趟桃树园,老太爷找你有话说。” 赵老三想问有什么话说,想想不对,笑道:“这就有点儿反常了,有什么话不能在你们出门的时候交代清楚?” 子儒瞄他一眼道:“这是你的事。” 末了又补充道:“最好快点儿,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五哥他们一到就要启程。” 赵老三愣着,听这口气,显然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不对呀,若是出了差错,他是爷,也是哥,要打要骂都是他的权利,怎么到老太爷那里去了? 赵子文看他一脸哭相,笑了道:“老三啊,哥哥都不好说出口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是哪里出了差错。要是我,这顿饭也不用吃了,脑瓜子好好想想,饿肚皮跑路脑瓜子才清醒。” 赵老三作了一个揖,苦笑道:“犯了什么罪,饭都不让吃了?好吧,我这就走。” 袁掌柜笑了起来,赵老三做事从来都很仔细,没见出过什么状况,这三人这是打什么哑谜? 赵老三出得门来,见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滴雪水,遂弯腰下去解开自己的绑腿,褪下裹脚布和马口鞋来别在腰上,把长衫下摆撩起扎稳在汗襟上,又把裤脚高高卷起,赤巴着一双脚走进雪地里。 路上的冰雪还未融化,踩上去冰凉刺骨且溜滑无比,要想走得稳,就必须放开步子跑才行。 好在路上走的人不是很多,没有什么稀泥,跑起来还算利索。 就算如此,几十里山路跑下来,到桃树园的时候,他这一双脚以及两条腿除了麻木僵硬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一进院门,正赶上刘妈端着和面的乌盆进厨房。 刘妈见他慌张的样儿,问道:“老三,你要去赶考吗?什么事这么急?赶快把你那一身衣裳换掉。” 赵老三不知道怎么回答刘妈,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换衣裳,还是算了吧。他喊了一声道:“老太爷,我回来了。” 堂屋内传来老太爷的话:“回来了就好,就在那儿给我跪着,我不叫你不准起来。” 刘妈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赵老三挠挠头,眼睛落在堂屋门的虎头环上,膝盖一弯,还真就跪下了。 田红柳从南厢房出来,边走边拿眼睛盯着堂屋门,待走到赵老三跟前才悄悄问道:“老三,你犯了什么事?怎么把老人家惹着了?” 赵老三笑着,摇摇头,用不可言状的表情表示只有天知道。 黑虎飞虎见着稀奇了,一阵风地跑过来,蹲在地上嘻嘻嘻看着,黑虎道:“幺爸,要不要草凳儿?” 赵老三举拳着势要捶他,瞪着眼睛道:“小子,我要你那么好心吗?去!” 黑虎给他做了一个鬼脸,飞虎爬起来围着他转圈儿跑起来,喊道:“快来看呐!幺爸跪倒啦!幺爸跪倒啦!” 大少奶奶在屋里喊了一声道:“黑虎,把你幺爸拉起来。” 黑虎答道:“不!爷爷说啦,不许他起来。” 赵老三龇牙咧嘴,跪行着去捉他,黑虎就跟耍狮子似的在那儿跟他躲闪。 田红柳乐了,站一边捂着嘴,不敢笑出来。 大少奶奶骂道:“你这个蠢材!你幺爸都多大啦,叫他起来,有错就去认错。” 田红柳道:“就是呀,三兄弟,你该不会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吧?” 赵老三作揖不已,央告道:“求少奶奶放过,我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田红柳道:“这就怪了,没犯什么错为何叫你跪?这事儿有点反常,我帮你去问问?” 赵老三又作揖。 田红柳走到堂屋门口,站下来喊道:“爸爸,你让老三把衣裳换了再来给你跪要不要得?他一身都是泥浆,湿透了。” 老太爷冷笑一声道:“湿透了好啊,我就是要他不换衣裳跪,让他清醒清醒。” 田红柳道:“爸爸,他哪里做错了,你提点提点,莫把他整病了。他若病了,大哥要用人怎么办?” 老太爷道:“他已经病了,病得还不轻呢,病得你大哥都没办法医治他了,你大哥没有办法,我有办法!” 田红柳哦一声,走回来道:“看来你是把大哥得罪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求求大嫂?” 赵老三忽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了,老爷子准是为了华家小姐要上钢上线。该怎么回复他呢?想了又想,还是逃吧,要是在这儿跪着,反而让他老人家下不来台。 逃,逃得过就逃,逃不过再说,眼下,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的好。 第182章 大脚妹得天独厚 大少奶奶喊道:“田老三,你到我这里来。” 田红柳又哦一声,盯着赵老三道:“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拐着一双小脚去了大少奶奶房间。 田红柳进屋刚坐下,大少奶奶还没说话,听赵老三在院里叫道:“老太爷,我知道错在哪里了,现在就去跟她圆房,圆了房才去成都。” 田红柳嘴巴里填了两个鸡蛋似的,现在就去跟她圆房? 大少奶奶笑道:“这小子又要跑了?” 田红柳道:“他要去跟哪个圆房?” 大少奶奶笑道:“就是啊,你赶紧去问问,慢了问不上号了。” 田红柳跨出门,开口就笑道:“大嫂问你,你要跟哪个圆房?” 问完话才拿眼去找人,院子里哪里还有赵老三的影子。 刘妈靠在厨房门口笑道:“早都跑了。” 田红柳右手背一打左掌心,喊道:“爸爸,他现在就要去圆房,你老人家准备好了吗?” 老太爷从屋里出来,伸长脖子道:“圆房?跟谁圆房?他敢跟哪个圆房?跑了吧?” 田红柳道:“您老都逼到这个份上了,他能不跑吗?你就说,该准备些啥?” 老太爷道:“他还敢回来吗?这种话你也信?” 田红柳道:“不是给你找人去了吗?” 老太爷吐了一个字,蠢!然后拂袖进屋去了。 田红柳笑道:“爸爸,我看你是最放任他的,还是等二姐出月回一趟娘家,把她们家那小嬢嬢接过来吧,要不然,你老人家没法跟大哥交差。” 老太爷道:“你们都有主意,那还不快去?” 田红柳笑道:“您老人家莫紧张,我看他是等不及!八成找李家妹子去了。” 赵老三一口气跑到孔雀垭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人都睡了,守船的船工听见有人来,问了一声是哪个。 赵老三不答反问道:“船都装好了吗?” 船工听见是赵三爷的声音,答道:“都装好了,三百担石灰,三百担?炭。” 赵老三道:“那不是五哥他们都没走?” 船工道:“明天一早要出船,当然不能走。” 赵老三走到河边去洗脚,入水一股刺骨的寒冷浸心浸胆,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船工道:“三爷,河水多冷啊,我这里烧着一炉子炭火,有热水,你上来洗。” 赵老三道:“一身都是稀泥,到你那儿怎么洗?” 船工笑了笑,回头望了望火房,又看看勾着腰在河水里划拉的黑影,又对着火房吼了一声道:“嘿!三爷来了,在河水里泡着呢,可能还没吃夜饭哦!” 赵老三闻言,直起腰来道:“你吃河水长大的吗?” 那船工嘿嘿一笑,又坐下去抱着火炉子烤去了。 赵老三洗好上岸,穿过仓库的巷道走进后院,刚走到大铺门口,李云丽掌着一盏油灯出来。 赵老三一句话不说,两人擦肩而过。 李云丽道:“倪叔年纪大了,不要叫他,我来伺候你。” 赵老三满脑子都是豆渣,只管往自己房里去。 李云丽见他无视自己的存在,嘟噜道:“怎么不理人呀?” 赵老三生硬地抛过去一句话道:“不用了,你去睡吧。” 李云丽脖子一犟,别过头去开了火房的门才说道:“我偏不!” 赵老三被她这话撞得有些麻木,站在那里脚也僵来手也僵,整个人都僵了,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神叨叨的?天底下还有伺候人带强迫性的吗? 难怪罗金狗、张月枝等人总把他俩拿来打趣,大少爷都吃不准要来审问一番。 不过说实话,这个李家妹儿并不让人讨厌,不但不讨厌,那倔犟的性格还有点儿小可爱。 照理说,她也是孤出生,苦命人一个,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寻个人嫁了? 为什么不嫁呢? 华家小姐逼人逼成这样,大少爷变了,老太爷也变了,要是再不当回事的话就伤了老人家的心了,如果这位真存有那心思,那就算是解脱了。 李云丽刚往锅里添了几瓢水,才要去灶前生火,见赵老三进来,看人的眼神十分古怪,当下心里就觉得紧张,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成了利剑,扎得她无处躲藏。 前两天,大少爷可是当着众人的面问过他的,他矢口否认,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没有人问她呢? 今天这架势苦哈哈的,搞不好就是东窗事发,跑这里躲灾来了。 她也不吱声,只管去灶前生火。 赵老三先开口道:“李妹儿,生气了吗?” 李云丽道:“不敢,你是爷,谁敢生你的气。三爷,你老人家去屋里等着,奴才做碗馍馍汤给你喝。” 赵老三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奴才的?你起来,让我看看,奴才长的啥样子?” 李云丽果真站起来,仰着脖子给他看,还翻着白眼道:“你看,下不下贱?像不像奴才?” 赵老三苦笑道:“怎么说话的?我都说了不用人伺候,你这个样子就不怕那帮老家伙说闲话?” 李云丽哼一声,她的心思,是个木头人都应该清楚,他偏偏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好多年,居然还怕人说闲话,闲话越多才越好呢! 李云丽心里气他,手上慢条斯理引燃了火,说道:“那帮老家伙已经把我油逗够了,我脸厚,不怕。” 这话让赵老三没法往下接,不是不能接,而是他说这话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人家要说闲话的,而她倒好,不怕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也不怕人说闲话,什么意思? 赵老三犹如痰卡在喉咙似的咳了一声道:“妹娃,你是个姑娘。” 李云丽脸都不红地怼回去道:“如假包换!” 吃了枪药了,仇敌似的,积怨得有多深啊?没心思敢这样跟他说话吗? 这种回答又让赵老三无语,老天爷下大雨,赶上涪江河天然的大沟大渠,海量的容纳,蓄谋已久在这儿张着口袋等着的,还说什么? 赵老三又试探着问道:“妹娃,想不想去桃树园?” 李云丽卡了片刻,没心没肝地反问道:“去桃树园干什么?” 赵老三道:“叫你去桃树园肯定是好事呀,老太爷身体不好,三个奶奶就有两个在坐月子,刘妈每天要做很多事,顾得了老就顾不了小,那个小菊太小,只能带雁翎和黑驹,家里还缺一个帮忙的。” 李云丽哦了一声道:“这种差事你应该找华家大小姐啊,我去算怎么回事?做丫鬟?做丫鬟人家只怕都嫌我年龄大,笨手笨脚。” 赵老三嗔道:“伶牙俐齿!华家小姐是做奶奶的命,虽然我认为桃树园不缺奶奶,只缺丫鬟,可是妹娃你知不知道,许多事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在那样的家庭里,做下人都得要有体面,体面哪里来的?不是人家给的,首先自己得懂礼!你这么刻薄,要不得的!” 李云丽虽然没读过书,但她却不傻,把这话拿来嚼一遍,还有什么不懂的?毕竟,华家小姐的事连聋子都听说了,连瞎子都看见了,这是说谁不懂礼呢? 于是马上帮他更正道:“谁说你是下人?你是爷,顺和的当家三爷!你可不能说人家华小姐不懂礼!我不懂礼又刻薄,自然不配去桃树园。” 赵老三道:“我不认为自己是爷,我对自己最深的看法是,我就是一个孤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人,所有一切的好都是因为我遇到了一家子好人,这家人值得我用自己一切所有去回报。你可别把当家三爷这个名号太当回事,那是大家信任我罢了,这代表不了我就有什么。” 李云丽一撇嘴,什么意思?谁要赖在你家吃饭不成?娶华家小姐不就是回报吗?何必打启发,卑微也好,不懂礼也罢,谁跟你又没有特殊关系,碍不着你! 赵老三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一句话,不服就去桃树园说理。” 李云丽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桃树园说白了也是我义兄的家,凭什么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赵老三呵呵道:“行啊,长本事了。可我怎么觉得某人今天太反常了,好像专门等着跟人来吵架似的,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这么些年什么人什么心思我不清楚,但总有人清楚,跟我吵没有用的,有本事去桃树园,老太爷今天正好在家闲着。要不,去掰扯掰扯?反正老人家摇摆不定,只要敢把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他就屈服了哟?” “你!……”李云丽腾地站起来,面红耳赤,手举火钳,着势要打。 赵老三呵呵笑道:“不敢了吧?所以啊,你怪不得我。” 李云丽想了想,忍了忍,最后道:“你当我不敢?我真去了,啥话都不用说,有的人保证吃不了兜着走!” 赵老三闻言再不敢乱说,讨好道:“妹娃,哥之所以今天才对你说这些话,想必你也非常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不多说了,我们俩都得认命,你回去睡觉,让哥哥来烤烤火好不好?何必跟哥打仗,你说是不是呀?” 李云丽闻言只往旁边挪了挪,不但不起身,反而取笑道:“你也知道冷?我当你是木头做的呢,活该冻死你!” 赵老三一把提她起来,自己坐下去添柴架火:“那还说什么,我不要你伺候了,回吧。” 李云丽只当他要轻薄自己,谁知人家把她拧起来就下逐客令,自恋自艾地道:“男女授受不亲!” 赵老三道:“是吗?你不是脸厚不怕吗?” 李云丽温怒,跺脚道:“你欺负人!” 赵老三捉狭道:“这可就冤枉我了,你不是要伺候我的吗?还不去拿大脚盆来,爷要泡脚!没看见这双脚已经冻成木头了啦?” 李云丽哼一声道:“活该!你本来就是木头,从上到下都是木头!” 赵老三扬起脸来,见她憋屈的样子,不自禁地说了一句道:“再油汤挂面我就改主意了,到时候自然有人来伺候你,你信不信?” 这是什么屁话?都啥时候了还这么不自重。李云丽钢牙一咬,任她再坚强也是含满一眼泪水跑了出去。 她出去,赵老三举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恨自己在这方面不够男人,口不对心,活生生辜负了人家,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要收回来恐怕又要遭人白眼了。 抬起脚来伸到灶门口去烘烤,边烤边添柴火,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冒白烟,仍然觉得脚是木的,两只脚都木。 李云丽很快回来了,把大木盆放到他的脚边,又塞了一大包衣物在他怀里道:“先去换了再来泡脚。” 说完就赶紧避开,那冰冷的神情就跟一下成了陌路人似的。 赵老三一看怀里的衣物,一件一件理开,有长衫、有棉衣棉裤棉鞋甚至连汗襟小衣裹脚布都有,强笑道:“真齐全啊,谁的呀?哪儿来的?” 李云丽怒道:“你管我哪儿来的,再多说一句,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欺负我。不出明天,总有人请你吃板子!” 话落就拿面盆,往盆里加面粉,添水搅合,一边搅合,一边拿眼敌视。 看见赵老三也正在看她,脸腾的一下红了,就赶紧把头埋了下去,可是,那眼眶里的泪水怎么也收拾不住地滚了出来。 赵老三一见衣裳,二见眼泪,呆了一呆,怼嘴也忘了。 女人掉眼泪,总能激发男人的某种欲望,这么多年来没见她哭过,今晚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楚楚可怜的一面。 这妹儿土质朴实,着实穿厚了些,那背影子敦实如一道墙,却也惹人爱怜,以前还不觉得,今天晚上怎么这么亮眼呢? 情人眼里出西施,赵老三如今唯一的寄托都在她身上,自然控制不住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而且很想要扑上去将她搂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然后听她哭诉。 这冲动让他找到了跑来这里的理由,也让他非常局促,甚至瞬间就把刚刚表达完毕的全部都抹杀掉了。 赵老三也是凡人,不是神仙,男女之事,他不是木,也不是蠢,他也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只要有真爱,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缺乏! 他很想问她这份心思藏了多少年,为什么现在才表露出来,可还没等他开口, 李云丽已经笑起来道:“什么眼神?没见过人哭啊?” 赵老三像做了贼似的,不尴不尬嘿嘿笑道:“还真没见过,原来女人哭才是最好看的,可惜……怎么又笑了呢?” 李云丽道:“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关你什么事?这么多年一直就在你面前,今天才可惜,你不觉得自己很愚蠢吗?” 赵老三道:“这话我不认同,第一,怪你,一个锅里舀饭,你为啥藏这么深?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你不懂吗?第二,怪我,认为是自己的义妹,不容侵犯,太老实了,其实我早该下手。第三,你倒是应该去问问大哥,问他这个哥是怎么当的,为什要棒打鸳鸯。如果你敢问,我就敢去求老太爷做主。如果你问了,我求了,还是没用,那我们就真的得认命,因为,那一家子对你我恩深似海,丝毫违逆不得。” 李云丽听他说完才感觉这话不像取笑,而是他的态度变了,转过身来注视着他道:“你……真要我去问?” 赵老三举起手里的衣裳道:“莫非这个不是给我做的?或者,你脸上的眼泪是假的?” 李云丽一咬嘴唇,眼里射出一道幽怨的光芒,继而黯淡下去,低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刚刚明明不是这样,我都已经死心了,为什么又变了?” 赵老三道:“你就这么容易死心?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是笨还是不敢或者不相信?” 李云丽啐道:“呸!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 赵老三道:“每句话都是真的,是你自己不会听。” 李云丽又呸一声道:“是你反复无常!” 赵老三狡辩道:“我得看清楚啊?要不然再来一个华家小姐怎么办?” 李云丽叉腰挺胸斜愣着道:“那你最好看清楚!” 赵老三一挤眼,侵犯性的一个飞吻,嘿嘿道:“实话对你说,我是从桃树园逃出来的,临走给老太爷和奶奶们留了一句话。” 李云丽羞而佯怒。 赵老三又道:“你想听?” 李云丽一撅嘴,跺脚转身避羞不理他。 赵老三笑道:“想听容易,明天你敢去问大哥,他自然会对你说。” 李云丽道:“我才不想听呢,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赵老三追问道:“真的吗?” 李云丽抬起头,鼓足勇气道:“你先说,华小姐怎么办?” 赵老三差点儿气绝:“真拿你没办法,要是真顾忌这个,我跑这里来干什么?找没趣吗?我已经伤透她了,补起来都是疤,还能再大老远跑来伤你?人头猪脑!人家是大小姐,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再说,她是二嫂的嬢嬢,你认为我合适吗?放心吧,你只要往大哥面前一站,啥话不说,他保证比我招得快,再者,老人家也指定向着我。” 李云丽脸上乌云尽散,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娇羞,也忘了一手的白面,竟然呆在那里,心里扑通扑通,如有一头撞鹿要破门而出。 这家伙太坏了,进门唱白脸,让人死心了,他又唱红脸。 赵老三笑道:“嘿!发什么呆呀,米不下锅怎么煮成饭?难道给老太爷吃夹生饭?” 李云丽啊?一声,一看自己手上粘满的白面,半天磨出这话的意思来,羞红了脸嗔道:“还不快去换衣服?” 赵老三呵呵笑着出门,进了自己房间,点了灯,又把那衣服仔细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这些东西做工非常细致,从成色上看,怕是做下好几年了,敢情在几年以前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人家这是默默的爱,跟华小姐截然不同。 接受了衣裳就等于接受了人,现在只能跟华小姐再次说对不起了,谁叫她是小姐还是长辈呢? 长年配丫鬟,小姐配少爷,做不得犟遭瘟,认不得死理,再强烈的感情都必须要对方能够接受才行。 不过,赵老三觉得他跟赵子儒之间的弟兄感情好像不是一个女人能够改变的,牛不喝水强摁头这种事赵大少爷应该做不出来,之所以如此相逼,不过就是要他找个女人圆房安家罢了。 现在既然有了这样一个知根知底又完全可靠的女子,又何必非要是华大小姐? 管他的,先换了衣裳再说,反正我赵老三就是一个下人,下人娶大小姐为妻不可为,为之必不能安。 赵老三很快换完衣裳,换完第一感觉还是冷,在雪地路跑了一天、饿了一天,又在河水里泡了一阵子,是个铁人都会是凉透了的。 不过除了冷之外,心里多了做衣裳那个人,也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心安理得。 第183章 天地良心要得紧 回到厨房,用她滚烫的水泡着自己冰冷的脚,又喝着滚烫的馍馍汤,赵老三感觉到暖了。 但是两个人却没有了话说,甚至李云丽看都不敢看他了,就低着脑袋靠在墙上掐着衣角,直到赵老三吃完。 吃完又默默对峙一会儿,两个人始终觉得无法平复自己,彼此之间的联系只能用偷瞄和躲避来进行,就连开口说话都成了一道障碍。 人世间最原始的爱恋大概都是这样奇怪,两个原本不可能相爱的人突然突破了,羞涩和无所适从就能限制他们所有的行为能力。 赵老三不管李云丽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自己把那个他曾经的李九妹亵渎了,这从道义的某个角度上讲是一种犯罪,对不起各位哥老倌些,会不会犯黑十条很难说。 然李云丽不同,她芳心暗许已久,今日突然收到回应,心里除了激动紧张就是满满的幸福和期待了。 天一亮,罗金狗趁众人洗脸梳头的时候问道:“昨天晚上码头好像进贼了,你们没丢东西吧?” 麻哥道:“就是,我听见有人进进出出,甚至还听见了猫儿叫,人言夜猫子进宅,不丢人就要失财,大家看看,都有谁丢了?” 众人相互看看,都以为真的进贼了,张月枝啊哟一声道:“我怎么没见着李妹儿?李妹儿呢?李妹儿,李妹儿!” 李云丽就在她的身边,她故意大喊大叫,所有人就都明白过来了,一齐哈哈大笑。 罗金狗又道:“我们这些人装了一晚上聋子瞎子,有的人要是还没整明白的话,可就不是一点点蠢咯!” 李云丽一跺脚道:“你们欺负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云丽哪里抵挡得了这些人的嘴,就连张嘴骂人的勇气都丧失了,只得夹着尾巴逃跑。 何老五道:“你们这帮坏东西,也不怕三爷收拾你们,赶紧吃饭!吃完饭三百里河滩路,累死你们这些狗才。” 唐水清道:“三爷呢?怎么还不起呀?太阳都晒屁股啦!” 这话作妖的程度,只差没把人笑死。 刚巧赵老三走了出来,把眼睛一瞪,骂道:“你们这帮老东西吃错药了是吧?为老不尊,没完没了啦?五哥,这一趟走成都,每个人的脚钱都免了,谁不服气来找我!” 何老五道:“要得!这帮老东西,调侃谁不好,偏要调侃幺妹子,可恶!” 罗金狗道:“凭什么呀?有点儿当家人的样子好不好?我们可都是李妹儿的娘家人,这是保护她,懂不懂?有些人,瘸子进医馆,自己治脚的好,我们这些人不跟他讨打发算是便宜他了。” 张月枝道:“就是,得给我们每个人挂红放火炮!” 赵老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闭着眼睛喊道:“倪叔,开饭!” 倪叔在伙房应了一声,随即传来一声锣响。 听见锣响,码头内外的人都往饭堂里走,几十号人把那口半人高的大蒸桶挤得水泄不通。一人一碗软糯的大麦米干饭,一勺熬白菜,一勺子盐水豌豆。这种饭绝对有嚼头,而且绝对耐饿。 有一句行话叫作,拉纤的人吃老板,一路走来一路喊,走一滩要吃一碗,一滩不吃脚杆软。为什么只能吃一碗,不是老板不让吃饱,而是吃太饱了不宜弯腰拉纤。太饿也不行,涪江河的水说急不急,说缓不缓,船在河中走,纤夫分两岸,一靠蛮力二靠巧力,蛮力靠纤夫的脚力,巧力靠号子手的吆喝策应,货船逆水而行,不是想歇气就能歇气的,而是要看水势,纤夫肚子饿了,该发力的时候发不出来,一出事就不是小事。 所以,一般的货船都是要携带伙夫的,该歇气要靠岸歇气,该吃饭就要生火做饭,保证纤夫不饿肚子就保证了出航的顺利。 早上的米饭好吃,熬白菜好吃,盐水豌豆更好吃,麻哥豌豆吃多了,那个屁啊,跟一声号子就要嘣一个,一路走一路嘣,而且是又硬又毒,嘣嘣嘣跟放连枪一样。 最要命的是,他排在头一个,屁股高高撅着,就在何老五的脑门子跟前,他嘣一个,何老五能听见响,赶紧憋住一口气,后面听不见响的可就遭了秧,一路上都在咒放屁的肠子烂了。 可是谁都不能老是憋着气,得腾出嗓子来跟号子,跟不上号子就乱了步伐,要是一行八人的步伐都乱了,劲就使不到一处,河中央的船就有可能抵不住流水从而倒退。 何老五那个气呀,恨不得拿块石头把屁眼儿给他堵上。 纤夫们嬉笑惯了的,这种糗事不只是麻哥才有,谁还没有偷摸着来一串的历史?麻哥的屁响得有主,臭得专属,总比不记名的暗算要光彩得多吧。 所以大哥莫说二哥,大家都是一路货色,骂归骂,都是笑着骂,伤面子不伤兄弟伙自尊。 好在女人们在后面拉炭船,不在一条扣子上,毒气出来,顺风一吹,到她们那里已经被消化殆尽,否则,麻哥的祖老仙人都要被那帮婆婆客挨个儿拉出来请安了。 赵老三站在船头,耳内听着号子手的唱词呐喊,眼睛却盯着河岸拉纤队伍最末的那一个赤脚拉纤的姑娘。 起锚的时候,他是想帮她拉这一趟纤的,可最终没有敌过她那一道倔犟的眼神。 对于喜欢的人,永远都是心目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特别是在她受苦受累的时候,她的存在,就是他一部分血肉的分割,这份分割最最敏感,能撼动他的神经,顶碎他的心魄,迫使他必须跟她一起存在、一起分担。 赵老三从来没有把李云丽这样放在心里去消化过,一旦放进去了要消化,才感觉消化一个女人的滋味其实就是在消化自己的抑制力。 那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因为苦而变得倔犟,因为倔犟变得鲜活真实充满活力,跟华家大小姐的倔犟比起来自然多了一份想要去消化她的勇气。 但是,这一趟回来的任务没有完成,而且完全偏离了轨道,见到大少爷的时候又该如何分解? 远处的积雪在阳光下残破不堪,阳光赋予了大地热量、化解了冰霜雪雨,深色的山,浅色的滩,连同这个季节都在这一刻融化,只有拉船人的脚步和拉船人的号子还在空旷的河床里蔓延。 赵老三认为,只要有阳光,这世上就会新生许多事物,新生的,让人觉得满满都是朝气,有了朝气,一切固不可化的东西也就有可能荡然无存了。 县衙内,赵子儒和杨铁山俩人斗嘴。 赵子儒道:“说起来,你的太和镇也确实该有一条堤坝,不过,你的设想还不够完善。武安河每年的洪水内灌不容小觑,防洪排洪应该准备两手,不治则罢,要治就必须根治。” 杨铁山道:“根治?要根治得多大的工程?说得容易,地势限制死了的,水无孔不入,流量是老天爷决定的,防洪可以加高堤坝,排洪除了开沟引水外你还能干什么?一旦河道的水位严重超高,再多的排洪道不都成引水倒灌了吗?洪水隐患要想根治也不是不可能,除非从紫云山山尾开始,沿河道修一条十里长堤,将城内地势普遍提升一丈,再从大堰口深挖引渠,顺山把武安河改道往南。” 赵子儒笑道:“想法不错嘛,怎么不这样做呢?” 杨铁山啐他一口道:“可以啊,那你借我白银一万两?这条渠需要宽一丈,深一丈,长十里,至五险崖处归流河道才最保险。这条堤坝怎么也得高八尺,宽八尺,而且,下面还得有五尺高的卵石基础,修好了,即可以做城防工事,又可以防洪,一举两得。” 赵子儒呵呵道:“为啥是卵石做基础?卵石能做基础?” 杨铁山道:“谁说卵石就不能做基础?以石灰、碎石、黄泥、麻头做成三合土,一层卵石一层三合土夯实,八尺高、八尺宽筑成一条堡坎,之上再五尺高的条石墙,从紫云山河床起,沿河道筑至城南。” 赵子儒竖了个大拇指道:“我提供石料,虽然不多,但我尽我的力,只一条,我不赚你一文钱,你不能让我亏血本。” 杨铁山死盯着他,看垃圾的眼神,鄙视道:“你那脸还是脸吗?你说你要开荒种棉、要栽桑养蚕,我屁都不放一个,没帮你办吗?你呢?赚的银子来做财主呀?修这条堤坝完全靠义工,你想跟我做生意?门儿都没有!河床里有的是卵石,紫云山有的是条石,我干嘛要你的石料?” 赵子儒道:“你这个糊涂官,紫云山的石头有用吗?这是千秋万代的大事,你那石头经得住几年日晒雨淋?这种工程非青砂石不能用,一般的黄沙石,太阳考晒几年下来就风化了。你试想一下,大水一来,排山倒海的冲击力,豆腐渣石墙抵挡得住吗?如果你有决心把沿河一带的地势增高,依靠地势来培植增高卵石墙体,再把青石墙体增高三尺,那就是一道城墙,这样才不失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只是这样一来,城中居民可能就有一半人需要搬迁。” 杨铁山道:“我没有那样的气概做到万无一失,更没有再建一座太和城的资本,唯一能做的就是修一条防洪堤坝,仅这一堤一墙的成本就海了去了,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呢,银子呢?” 赵子儒摇头叹气道:“缩手缩脚,权宜之计吧?” 杨铁山反问道:“你说呢?” 赵子儒还能说什么,银子的确是大问题,这条堤坝防战乱是不可能的,只能用于防洪,至于武安河的治理,只能往后推了。 但杨铁山有这份心,太和镇的居民都没理由不把你当老子。 杨铁山也叹气,一脸愁容,咋舌道:“无论什么事都是想想容易做起来难,我原来还想,这么大的事,有些人怎么着也得帮衬帮衬,没想到那人的良心让狗吃了,开口闭口跟我谈银子。” 赵子儒啐他一口,敌视道:“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狗才能吃良心,你这一条堤坝环城一周,没有上万方条石能行吗?这万方条石需要多少匠人开科取石?再有良心的人也不能像秦始皇一样逼迫劳工修长城吧?不说银子成吗?这是扑鼻油香的现实,任何冠冕堂皇的说法都改变不了。” 杨铁山瞥他一眼,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股票来扔过去道:“想要银子可以,不过得给川汉铁路做一些贡献,我只要五千方条石,用二百大股来兑换,你总有得赚吧?良心没被狗吃的话最好见好就收。否则,就算有八颗良心也只能去喂狗,因为我怕用不起你。” 赵子儒把那股票抓起来一看,分明就是蒋黎宏丢失的官股,这东西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这家伙空手套白狼,显然是把他吃透了。 开山取石意义深远,不得不为,但股票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太硬。 杨铁山见他看见这股票没有一惊一乍,只怒视着自己,几乎是厚颜无耻地问道:“怎么,不敢说良心没被狗吃了吧?这玩意儿你拿去,在黑市上打个折就卖出去了,搞不好还能卖个好价钱,能得着这个,已经算是天上掉个大馍馍了。” 赵子儒道:“要是你杂碎的良心没被狗吃了,就应该想想,卖这东西来修堤坝,心得有多黑的人才做得出来?就不说这个,拿到黑市上它能值几个钱?打对折,买给你要不要?就给我开一千股的户,我也是亏的,你若不开户,它就是擦屁股的纸,我根本就懒得理你。” 杨铁山怒道:“你说什么?一千股就是五万两,我十两银子买你一方石头?” 赵子儒道:“天地良心要得紧,你这擦屁股的纸打两折,十两银子一大股有人要,你都算赚了,有本事你把它换成银子,我只要二两一方,保证给你运到大河边。可是你办得到吗?你敢吗?” 杨铁山冷笑道:“你首先要搞清楚,这股票不是我的,是蒋黎宏的,你当我不敢给你开户?” 赵子儒骂道:“你还真敢为之?五万两的窟窿可以让某人掉脑袋!” 杨铁山道:“以我的名义开户当然要掉脑袋,可用蒋某人的名义开呢?” 赵子儒脑回路急转,明白了这厮的阴谋,啐了他一口道:“到底谁的良心被狗吃了?” 杨铁山不屑地笑笑道:“借你的话,天地良心要得紧,你知道蒋某人卖了多少这样的股票吗?可曾有一两银子落到川路公司?银子呢?丢了股银股票,拍拍屁股走人,就这样算了?川路公司这样发行股票,难道不该负责任?放心吧,将来持股人拿着这股票去分红,没有人敢不认,他敢不认,我都敢跟他打官司!” 赵子儒哈哈一阵笑,挖苦道:“所以你就问心无愧?把人往死里坑?” 杨铁山扬眉道:“别告诉我你就是好人,谁不知道无奸不商的道理?对于这世上的某些人,良心被狗吃了的,我坑死他又如何?修河堤嘛,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我弟弟兄兄这么多年,你不帮谁帮?别说一千股,就是两千股三千股我都敢开,只要你卖得掉!而且,不管你卖多少银子,我不眼红,我只要五千方条石就行。” 赵子儒以手扶额,笑骂道:“狗官,狗官,狗官啊!如意算盘打得精啊!” 杨铁山怼道:“少在这里取巧卖乖,你就说帮还是不帮!” 赵子儒呵呵道:“对于一个良心都被狗吃了的人,我还能说什么?” 杨铁山直视着他,无语地直视。 赵子儒对视道:“接手县衙已经大半年了,县衙失窃案成了无头公案,股票股银去了哪里只怕现在都还悬着的,肯定也没人去川路公司办交接是不是?” 杨铁山道:“我什么都没见着,拿什么去办交接?要办交接也是万府台的事,他办不办跟我没关系。” 赵子儒看垃圾的眼神,把股票扔给他道:“这是什么?你敢说你什么都见着?” 杨铁山一拍桌子,怒视着他,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只差没说,这股票怎么出现在这里你没数吗? 赵子儒还之以怒视的一瞥,羞辱他道:“蒋黎宏将股银股票丢了个干净,股民的股票没丢,蒋黎宏不会傻到把银票放到库房等贼子来抢,谁知道股银是不是真的被劫了?因为这个你就可以随便开户,卖出去多少都有蒋黎宏背锅,所有红户头黑户头都由劫案来买单。高,实在是高啊。” 杨铁山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可偏偏就说不出话来。 赵子儒又还他一个没好气道:“谢谢信任!” 杨铁山怼道:“废话!” 赵子儒道:“信就成。那么谁的良心被狗吃了?” 杨铁山又要怼回去,被赵子儒抢过去道:“我的心不大,开一千股足够了,但每个户头最好不要超过十股,过户姓名最好是空白,交易日期也得是空白,交易单和过户凭证都得要有你县衙的大印!不过,能不能脱手可说不准,我只能试一试。”说完起身又补充道:“最好快点,本人忙得很,明天一早就起程,过时不候!” 他说完就走,边走边骂羊杂碎。 杨铁山被他骂得肝颤,不过,自己这么坑人,被他骂几句也不值当啥,为了太和镇的河堤,他豁出去了。 他很快办理好一百二十份交易单以及过户交易证明,不过经办人全是蒋黎宏,完了亲自送去脚行。 从脚行回来,杨铁山立即召集周乾干、猪招官和黄福生,把修河堤的事宜做了一个精细的分工,黄福生负责筹集银两购置石灰麻头,猪招官负责组织民间义工制作三合土,周乾干则负责安排全县兵勇准备破土动工。三人领命分头行动不在话下。 第184章 双牛并角主纷争 赵老三回到脚行,知道华大小姐的事过不了关,只得把自己跟李云丽的事和盘托出,并表示,他和李云丽三年前就好上了,还有就是米和饭的事情,如果非要她娶华大小姐,就只能脱离哥老会,纳她做妾了。 赵子儒听后踢了他两脚,但还能怎么着?他选择的是李云丽,不是别人!就算是苟且,那也是自己堂口里的小妹,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而且私定终身的事情已经发生三年了,总不能像高门大户的老地主包办儿子儿孙一样,来个门当户对、棒打鸳鸯吧? 不过,单方面的说词是不能让赵子儒相信的,于是,饭后所有人都走了,李云丽却被叫住了。 赵子儒作为顺和龙头老大,替义弟义妹操持婚姻大事名正言顺,开口没有多的话,就两个字,说吧。 李云丽当然明白要她说什么,悠地红了脸,说什么呀?你叫人家怎么启口?有问才有答,没有题目如何作答?就算是问了,还要看问的是什么,能回答才回答,不能回答就不能回答,谁叫你既是大哥又是大爷呢? 她就低着头在那儿杵着不做声,打算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回。 聪明人就是这样,说不出口的事最好不说,说出来就不聪明了。 她那个样儿,脸红得跟偷鸡贼似的,还说什么呀?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人家俩人是真的好上了,你一个做大哥的,刨根问底有意思吗?可是,这种事情不亲口说清楚就是不行,想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不然糊里糊涂,坏了规矩。 “说不说?不说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马上派人去回华爷的话,就说我们家老三答应了跟华大小姐的婚事。” 面对赵子儒这样的威胁,李云丽还是不说,只把那张嘴高高地撅了起来。 赵子儒哼了一声又道:“你们两个办的这是什么事嘛,天地良心要得紧!这都多大的人了,我做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你们?你们当时为什不承认?你以为你是小妹我就不能收拾你吗?还有老三,你看我不把沟子给他打烂!华大小姐可不是像你这样的,人家喜欢就敢说喜欢,而且敢当着我的面说。这是什么?这是要让我这个做……给她做主,你呢?你不说我就只当那是老三故意跟我作对,是一厢情愿,是拿你来搪塞我,他既然是一厢情愿,我就只能替华大小姐做主了,因为至少人家华小姐是自愿的,我没有包办。” 李云丽被逼到死角了,死死地掐着衣角,拿出九牛二虎的勇气来抵怼道:“三哥欺负我就算了,你做大哥的也要欺负我,硬生生想把妹妹的人往外推,当着那么多人问我,我怎么承认?” 赵子儒瞪圆眼睛,一拍茶桌道:“好你个铁灵犟,还敢怼嘴?” 李云丽道:“我找老太爷去,找大嫂去,哼!” 可就算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勇气,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甚至自己没怎么听清。 赵子儒审视了她半天,对于她的忸怩无可奈何,但是没办法,她是女孩子,虽然吐词不清,自己也得拿出哥的样子来帮她。 因而说道:“好了,谁叫你是我妹子呢,只能跟华家小姐去道歉了。” 李云丽听见这句话,捂着脸鞠了一个躬,转身跑了。 赵子儒喊一声道:“跑什么?回来!” 李云丽不得不回来,垂首而立,等待吩咐。 赵子儒摸出一锭银子道:“赵家没有主仆之分,你都要进赵家门了,就是我弟妹了。拿着这银子,置两件衣裳,体体面面去桃树园……” 李云丽扬起脸来欲言又止道:“大少爷……?” 赵子儒道:“还叫大少爷吗?” 李云丽羞的不行,低头叫了一声哥。 赵子儒道:“从今以后你就是赵家一份子,再想出来挑担子拉纤怕是不能了,家里有许多事,需要帮手。回去转告老太爷,叫他老人家放开手脚干,杨大人等着要石头开工。去吧。” 李云丽想哭,但是忍住了,只以为这辈子注定挑担子拉纤穿山过涧到老,孤寡一生,没想到天上掉下一个大馍馍,差点儿把她砸扁。 心里一激动,连杨大人为什么要石头都没问。 接了银子出屋,迎面撞上小堂倌嬉皮笑脸地道了一声恭喜九姐。 李云丽羞都羞死了,白了他一眼,摸出一把铜钱来塞进他手里道:“好好伺候少爷和五哥他们,知道了?” 小茶倌拿着铜钱嘿嘿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道:“知道啦九姐!” …… 大少奶奶抱着小剑飞靠在床头唱童谣:“那娃那娃胖嘟嘟,跟着她爸爸赶成都,成都好耍,骑一条白马……” “大奶奶,来客啦!”刘妈在院子里突然一声喊。 龙宝珠道:“谁呀?” 刘妈道:“是李家妹子,脚行里的那个李家妹子。” 龙宝珠哦一声道:“是云丽吧?那你叫红柳接待一下,我这里不方便。” 只听刘妈道:“三奶奶赶首饰垭去了,我给你领屋里来?” 龙宝珠把小剑飞藏进被窝,理了理鬓发,把包头帕扎了扎,自认为不会很失礼了才应道:“李妹儿,请进屋来吧。” 话落,刘妈引着李云丽就进来了。 龙宝珠见李云丽背着个包裹,斜襟大袖大脚裤,以前的赤脚板子套上了一双棉鞋,整个儿出落得水灵灵的,笑道:“妹儿变了个人儿,标致了。” 李云丽面上羞红,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叫了一声大奶奶。 龙宝珠莫名其妙,睁大眼睛嗔道:“怎么跪了?你可是妹妹,我这里可没有妹妹跪嫂子这规矩,快起来。” 李云丽一躬鞠下去道:“是大少爷和三哥叫我来伺候奶奶的,怎么能不跪?今后要靠奶奶关照了。” 龙宝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要找个下人也不可能找义妹来做下人吧?子儒不可能这样糊涂。 她很快明白怎么回事了,微微一笑对刘妈道:“刘妈,把妹妹拉起来。” 刘妈伸手去拉,李云丽不得不起来,起来是起来了,大姑娘脸上的红云羞怯怎么也没藏住。 龙宝珠道:“这个老三太不像话了,他就没告诉你见了嫂子不能跪的吗?这是哪家的规矩?” 李云丽猛地就捂住脸转过身去没法见人了,刘妈哈哈一声笑出来道:“我就说,怎么连华家小姐都嫌弃呢,原来机关在这里!” 龙宝珠道:“他哪里是嫌弃,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妹妹别站着了,坐过来。” 刘妈赶紧推李云丽坐到床沿上去,李云丽辩解道:“大奶奶,我真的是来帮忙的,大少爷说家里有很多事,缺个帮手。” 龙宝珠拉过她来对着自己道:“傻妹子,什么帮手,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 李云丽小媳妇似的,又开始掐衣角…… 驼牛山南牛峰山嘴,老太爷站在斜坡上的柏树林子里,指着下方南北双峰连接的卧槽对身边的何幺爸道:“掌墨师,你估计这个卧槽从东到西有几丈长?” 何幺爸两边一望,估量了一下道:“应该有三十七八丈。” 老太爷道:“就算四十丈吧,我想从那崖边开始,把这两座山梁切断,你算算能够凿出来多少方条石?” 何幺爸吓了一大跳,嗨哟一声道:“老人家,你这是要做哪样?叫我来该不会要在这里开科采石吧?这里……?” 老太爷道:“对,我要最少五千方条石。” 何幺爸目瞪口呆,心道,这老头儿是不是撞着个啥了?要开科采石哪里不好采,到这深山老林子里头来开采五千方条石? 石头都是按立方计算的,五千立方条石什么概念?就算五寸一条,五千立方就该是两万条……干什么?修两座宫殿也要不了五千方呀! 老太爷知道他为什么犯癔症,笑道:“掌墨师莫要奇怪,你只要想一想这道梁子下去在什么地方就不难明白了。走吧,我们到东边那口子上去看看。” 何幺爸抬脚就跟他走,走下斜坡,进入卧槽,何幺爸一看,这卧槽宽有四五丈,其间基本上被两边山峰横生出来的树木和荆棘藤条完全遮挡,根本不见天日。 待钻过杂草灌木丛来到悬崖边上站定,身下是三四丈的悬崖,悬崖下青蓊蓊的林子,斜斜地一直通向山外,到山尾部才有一道南北横梁拦住去路。 在这里,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涪江河就在目力所极的中央。 老太爷手指悬崖下的一条天然山水沟道:“掌墨师,你看那条水沟,估计一下,它通向哪里?” 何幺爸老石匠了,对于山势还是有些了解的,开口说道:“水往低处流,这条水沟绝不会跟着山梁走,它应该在下面不远就落坡了,最后的入河口多半是黄果垭。” 老太爷点头道:“对,这座山上面是东西横向,下面却是南北横向,如果水沟落坡,就应该渐渐倾向左边,左边刚好躲过横在对面的肖家梁子。” 何幺爸明白了老太爷拿这条水沟说事儿的原因,竖起拇指瞄炮位似的瞄了瞄道:“可惜,黄果垭那条落水沟我知道,离入河口至少还有半里路。” 老太爷嗯一声道:“那条水沟很宽,常年有尺把深的水对吧?” 何幺爸笑道:“我大概明白了老太爷的意思了,你是想把在这里开采出来的条石顺着这条水沟赶到黄果垭入河口去装船,对吧?” 老太爷呵呵一笑道:“基本上对了。” 何幺爸一皱眉,笑道:“石头一路赶下坡,到那里基本上棱角都没有了,老人家,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在肖家梁子开科?石头出科就可以装船,那里的石料也不差呀?” 老太爷神秘地笑笑道:“要说来,开科最好的地方是在老鸦山,因为这石头开出来是用来修太和镇河堤的,老鸦山就在城边上。” “哟!……?!!”何幺爸惊得眼珠子都掉悬崖下面去了,同时也搞不懂了,脸上有几十万个为什么地望着老太爷,等着他来解说。 老太爷指着脚下的岩石道:“因为这里的石头是青砂石。” 何幺爸猛一拍额头,几十万个疑问瞬间被解,笑道:“青砂石可不好找,我在河两边开过不少的石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好石头,你确定这里就是青砂石?” 老太爷道:“当然确定。我家磨坊的大碾子就是在这下面取的料,崖下面还有石渣子可以检验。” 何幺爸不得不信了,很严肃地提醒道:“可是老人家,青砂石很难整的,不就修河堤吗?黄砂石、白砂石不行吗?这可是几千方,不是几十方、几百方。” 老太爷道:“没办法,河堤是万万年的事情,用料肯定有所讲究。” 何幺爸挠头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呀?” 老太爷呵呵笑,花多少银子就没底了,谁也估摸不出来,他只能说道:“县大老爷要青砂石我就只能给他找青砂石,远点儿就远点儿,贵点儿就贵点儿,一定要石头好。其实,我之所以非要在这里开科是有私心的,这是我的祖山啊,关联着我赵家的风水,人言双牛并角,主纷争,于子孙后代不利,所以我哪怕赔点儿银子也要把这并角相争的局破开。” 何幺爸愕然,他是老神棍了,风水玄说上没有双牛并角这一出啊,难道自己孤陋寡闻了? 赵家这些年处处与人为善,花再多的银子也不与人起纷争,难道真是为了破解双牛并角的局? 五千方条石,而且是青砂石,这可是一桩大生意,揽下来的话,管叫徒子徒孙几十号人经营好几年。 慢忙,千万不能自作聪明,坏了老头子的主意,双牛并角就双牛并角吧,要不然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老太爷见何幺爸低头不做声,似乎在盘算,问道:“掌墨师,青砂石是有好赖之分的吧?” 何幺爸点头道:“当然有好赖,上等青砂石跟玉石没多大区别,开出来光洁如玉,中等的开出来都可以一尘不染,最差的也比上等黄砂石硬几分,而且没有纹路,能开成四五分厚的薄石板。当然,你老人家可不能希望这里是上等青砂石,因为上等青砂石不可能是大连山,如果是上等青砂又是大连山的话,那你就是守着一座宝山啃不动了。” 老太爷嘿嘿笑道:“我可不希望它是上等货,最好是一般货,能做碾子就行,甚至再次一点更好。” 何幺爸道:“其实修河堤犯不着用青砂石,稍好一点的黄沙石就可以了,这里离太远,萝卜都有可能搞成肉价钱,劳民伤财。” 老太爷笑着,不接这个茬,转身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俩人转身出了卧槽,爬上斜坡下了牛嘴笼,沿毛狗岭下山。一路上探讨、估算、商量,最后何幺爸把开科采石包揽了下来,石头出科送到黄果垭入河口,每一方按一两二钱银子预定,如果石头质地过于坚硬,可以考虑再加二钱。 这个价格比同行业的单价高出了三成,但老太爷是有要求的,石头开采完毕后,得起拱将两座山峰连接起来,东西出口必须密封,破解双牛并角要神破而形不破,以免断了双牛镇山的风水。 何幺爸当然不能有任何异议,东家的要求必须照办,就地取材,要啥有啥,起一个拱不费事的。 协议达成,开工之期定在十天之后的龙抬头之日。除前期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之外,老太爷还打算在后院起五间宅基地,地基的石匠活也归何幺爸,工钱另算。 何幺爸满口答应,天上掉下个大馍馍,把他砸到了,一日之间揽了几年的活,而且稳赚不赔,就算赔了,东家也不可能让他赔,高兴之余,走路都是飘的。 李云丽的到来让老太爷很是意外,单凭人家跪下给他磕那几个头,他就得无条件接受。 这个女儿他是知道的,土实、忠厚、勤劳、吃得苦,要不然,她也做不得顺和的九妹。 要是把她跟华家小姐放到跟前来选择,老太爷肯定选李云丽,因为她是苦出身,赵老三娶她不会觉得低了一头。 当天夜里,赵二娃被叫到了老太爷跟前,老太爷如此这般一阵交代,赵二娃连夜四处请匠人,第二天清早,石匠、木匠、篾匠全部到位。 赵老三的新房动工了,李云丽作为暂时保密的未婚新女主人,抬石头、扛木料、拉大锯,什么活重就挑什么干。 与此同时,太和镇的河堤也开工了,杨铁山亲自动手并督工指点,几百兵勇沿河岸线排开,刨基挖土,择石砌墙,不亦乐乎。 涪江河的水患每一个居民都深恶痛绝,民众响应非常积极,几乎家家户户都出动劳力加入搬运卵石、运送石灰的行列,杨小山张三爷也亲自出场,千余帮众在猪招官的指领下挑土拌土,回填打夯,表现得十分踊跃。 “嘿呀唛咗嘞!嘿呀唛咗嘞……”涪江河岸的打夯号子响起来了,治理涪江水患,包括之后的清理河道积於和沿河岸引水筑坝、起拱架桥都要以义工的形式进行。 但是,洪水泛滥何其凶猛,在没有任何科技水分和一定的资金做后盾的情况下,防洪堤的抵抗力可想而知。 不过民众的力量是无穷的,一个地方官员如果得到全民拥戴,其号召力毋庸置疑,与天斗与地斗,人类多少年来就是这么斗过来的。 第185章 东市桥头杀人刀 赵子儒兄弟三人押着四船货物于次日黄昏到达安昌河码头,石灰和?炭主销绵州,有固定的掌柜负责,棉纱棉布就需要脚夫靠肩膀头送去成都龙华行了。 在安昌河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几十个脚夫脚蹄子翻飞出发了,一百多里路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天的脚程。如此,花了三天时间才将这批货物送进东大街龙华行库房。 赵子儒并非豪门巨富,说起来只能算是一个经营无方的商人,他在成都的涉足面不广,同样还是穿衣吃饭两件大事。 仗着老泰山龙远航龙华堂的威名,在东大街租赁了两座库房五个门市,主营棉纱、棉布、丝绸、粮油和杂货,在宽巷有一家木器行,经营的是家具和篾货,去年在窄巷又租赁了大舅哥两个仓库,主要用来储存木材。这座库房是大舅哥龙宝堂的旧仓库。 赵子儒在这里所有的生意尽皆以顺和命名,几个掌柜都是大少奶奶龙宝珠的姨表至亲,掌柜们也尽心尽力,赵子儒用得也放心,只是每次来盘盘账,清点清点货物,该补的补、该添的添。 自从收容莫道是一干人等之后,顺和在成都的临时伙计增加了不少,由于他们身份特殊,不可能真让人使来唤去的去做伙计,自然也就成了各个仓库的看守或者帮着出货收货的力汉。 当然,莫道是末路草莽、是个破落户当家,他就只负责吃饭、睡觉、坐坐茶馆,得以修心养性。 窄巷龙家老宅被龙家废弃,是赵子儒和他的脚夫们每次来成都的落脚点,虽然有八九间屋子、一个大天井,却也只能勉强容纳六七十号人安塌。 如今,这里成了康石匠父女三人和康富临时的家。 女儿康蓉十五了,本来是许了人家,到十六岁就要嫁出去的,现在天降大祸,嫁不了了,只能充当烧火丫头,顺带着洗洗涮涮,打扫院子。 儿子康端十二,乡卡卡出来的小土老冒憨痴痴的,见着生人就直往后退,打酱油都不敢让他走太远。 康石匠和康富俩人都受过重伤,伤愈后都落下一身病痛,特别是康富,腿都瘸了,走路成了拐子,手上功夫打了对折,只能守在龙家老宅看个门户买个菜。 如此,何老五等人每次来成都就有了现成的饭吃,子儒兄弟也有了干净的衣服换。 刚开始的时候,康蓉只能做稀饭,熬白菜,炒萝卜,后来经过张月枝唐水清刘玉芬等人一番调教,会蒸干饭擀面条也会煮肉了。 小丫头算不上伶俐,勤劳,手脚快,做事风风火火,再加上康石匠和康富粗中有细一边全力帮衬,三五十人的一日三餐,小丫头集父兄三人之力应对自如。 几百里路程,连日来的长途奔走,所有人都很疲劳。 康富备了几坛酒,小蓉儿炒了几盆豌豆,猪肉粉条,白菜豆腐连锅熬,税家子弟,赵家脚行四五十人随便喝了一台酒便早早睡下。 赵子儒美美地睡了一个大懒觉之后,醒来卯时已过。 此时的税家子弟都已经上工去了,赵老三打来洗脸水,子儒子文一通梳洗,和大家一起吃过早饭,赵子儒安排赵子文和何老五等人准备回程的日用杂货,他自己领着赵老三去见龙老爷子。 龙老爷子也是老嗨皮了,不管龙华堂有多强大、有多阴暗背晦,但龙老爷子很自爱,没有像其他袍门大佬一样纳妾养小。 老两口年近七旬,还精悍得很,女婿娃走得勤了,每次来都是请请安问问好,陪着吃一顿饭喝一杯茶聊一会儿就得各忙各的。 可这一次不同,幺女子又给赵家添了一个宝贝疙瘩,得喝一杯。 龙家上下都很忙的,子儒也很忙,老爷子也不铺张,各房儿媳、孙子概不照闲,就他翁婿两个加上赵老三,几个小菜就着自家的龙华白干边喝边聊。 一阵闲扯后,赵子儒拿出他的官股来推给老泰山道:“伯伯,你说的荧惑守心太玄了,可把我给害惨了,我现在到处抓银子,您老路子广,龙华堂的兄弟路子野,看看,有没有办法打折出手,打五折都行。” 老爷子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犯了糊涂,只当他滥用职权,把股票拿来私自倒卖,不无责怪地说道:“你可是潼川商会的会长,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放牛娃手里的牛,你能私自拿出来卖吗?怎么不走正道了?” 子儒笑道:“伯伯,我这可不是走歪路。放心吧,你女婿哪能卖了东家的牛呢?这东西是东家让我卖的,因为它不是正路上来的,东家捡来的儿子用脚踢嘛,我也不可能从正路上染指这玩意儿。” 老爷子大是不解,就等着他的解释。 子儒又道:“这些是江湖人从县衙劫出来的,劫出来的目的就是不想那个混账知县用它去祸害佃户。”说着一指赵老三道:“谁知这个家伙跟子文串通一气,又从江湖人手中把它拿了回来。” 老爷子望向赵老三,满满一肚子官司。 赵老三作揖笑道:“龙爷别误会,不是黑吃黑,是因为这东西如果留在我那帮朋友手里的话会把他们害死,烧掉又可惜,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还回县衙,毕竟修铁路是没有错的,您说是吧?但是,不能明着还,得换一个方式,所以,它现在成黑户了。” 老头子呵呵笑道:“那它应该在县衙,怎么反而到你们手里了?” 子儒道:“它当时并没有回到县衙,而是回到了负责售卖认购股的杨铁山手里,杨铁山后来代替了原知县,成了兼任知县,所以,现在才算是回到了县衙。这个兼任知县要修河堤,可是手里没银子,他就打上这股票的主意了。他把这个给我,要我给他备石料,就当是给我的工钱了。” 老头子还是没明白,因为这股票要川路公司开户入账才能生效的,通过黑市倒卖也需要过户,他这个女婿很精明,怎么可能做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呢?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是他没说明白的?因而问道:“因为荧惑守心你就要接手这种麻胡买卖?为什么?” 子儒嘿嘿一笑,在老泰山面前半点不能隐瞒,只得老老实实把问题说清楚。 听他一阵白活,老头子总算是明白了,也不推脱了,笑骂道:“你娃娃倒是想得远。行!不管会不会糟糕到那种地步,未雨绸缪不是坏事,说不一定到时候我也要到桃树园去养老呢!我无条件支持你,这事儿我找人给你办。” 子儒起身鞠了一个躬,替老泰山斟满一杯酒,笑道:“伯伯,您打算要多少?” 老头子直皱眉,问道:“你有多少?” 赵子儒对龙华堂路子很清楚,也对老丈人的能力深信不疑,想了想不无挑衅地道:“我有一千张。” 老头子端起酒杯来一口干了,呵呵道:“我当你有多少,不过一千股罢了。好就好在你打对折,下面人赚钱的空档很大,过户手续还可以任意填写,这事儿就能做了。” 赵子儒倒吸一口凉气,一千股就是五万两银子,打对折也两万五千两,这是股票,不是鸦片或者金沙那么容易脱手,黑市的潜力就这样大吗? 不过,成都地头有钱的财主多了,公口码头黑了半边天,黑道上什么不能交易? 罢,这事儿解决了,居然这么容易。 可是,现在银子的缺口很大,这两万五千两就算到手也解决不了多大问题,还得去借银子啊! 午牌时分回到窄巷老宅,赵子儒带了赵老三、税猛、余德清三人从龙华行出来,顺东大街步行到九眼桥,准备到桥南九龙茶馆去坐一坐,会会华五爷,把赵老三的事情说清楚,顺便把余德清和税猛二人推荐给他父女二人认识。 毕竟,华家小姐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余德清税猛二人的长相跟赵老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手上的功夫更是赵老三所不具备的,华五爷求婿心切,万一看中他俩其中一位呢? 赵老三有了李云丽,绝无可能娶华小姐为妻,事实给她摆眼前,道理给她讲清楚,华小姐再痴情,总得讲道理识时务吧? 再把余德清税猛往她眼前一亮,凭他赵子儒这张嘴,再开导开导,两厢一牵引,双方一揉合,姻缘嘛,谁说就是非谁不嫁、非谁不娶的铁律? 华小姐一旦清醒了,选择谁不比赵老三强? 走在九眼桥上观南河,岸边泊满了高低大小的蓬船,码头上装货卸货的脚夫来去如织,等着装货卸货的蓬船横七竖八,堵满河道,眼皮子底下不见江水,尽见着船了。 九眼桥码头坐落于成都东南角,连接南河两岸,这里自古就是各行各业的商船汇聚之地,要从水路运货出成都,都得从这里装船启程,从外地来的商船也得在此靠岸卸货,再从这里将货物分流到各家商行,所以这一段河面非常拥挤,许多时候整天都排不开拥堵,没有相当势力的外地商船大多时候要排上三五天都不一定能卸掉船上的货物。 这座码头的存在注定了东市的繁华,所以这里寸土寸金,街道皆被各家商行库房门市占用,饭庄酒馆、茶馆客栈就被挤上了河岸,以至于沿河两岸出现了许多水上人家。 最亮眼的就是沿江各处一排排石桩,石桩上面一圈圈栓满靠岸船只的缆绳。 细推九眼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远,此桥初建于盛唐,古名宏济桥,复建于大宋,又重筑于明代,另名镇江桥。 乾隆五十三年,由总督李世杰李大人补修,因桥拱为九洞,方更名为九眼桥,到现时已有千余年历史了。 东市的繁华带动了南河岸乃至于整个东南角的商业贸易,千年不衰的贸易推动了南河与九眼桥的历史名望,它不经意间就成了这座城市的标杆,又随着城市的变革而身价百倍,最终成为这座城市最为靓丽的灯塔。 这个时代是哥老会逐渐昌盛的阶段,东富西显,南贫北乱,东南角有这座水码头,又有众多的商铺繁衍,财主富商自然因为这座码头的缘故越聚越多,龙华两家的声势当然就越来越大。 要发财都要去东南,要抢地盘打码头先要摆平东门和北门,要找后台走门路得去西门,讨口要饭甚至撒尿都不要朝小南门,因为那里实在是破烂。 所以,整个东南角鱼龙混杂,吃黑线的打砸抢十分猖獗,有人曾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在这里一夜之间被洗白,成为彻彻底底的穷光蛋。 四人穿梭于人群,走在桥上,忽听得身后一阵骚乱,呵斥声不绝于耳,身边行人惊慌失措,往两边一掩,闪出一条道来。 赵子儒猛一回头,丈许外一对身着奇装异服的唐古拉(古称吐蕃)男女,血人一般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命而来。 看男的,已进中年,头戴狐皮帽,身穿貂皮镶边的氆氇楚巴,手臂和腿部多处被砍破受伤,鲜血淋漓,右手一把血迹斑斑的长刀,左手紧紧摁住腹部,五指间一股一股往外冒鲜血,竟是被人刺了一个血窟窿。 看女的,竟是个十七八的姑娘,头戴成年发套,发套上面坠满银盾子,珠璎结顶上一颗硕大的松耳石闪闪发光,十数条细小的发辫披于肩上,身穿玄青色的氆氇长裙,外罩蓝色的波纹外袍,皱褶上绣有孔雀翎花朵,颈间有琥珀项饰,胸前悬着层次分明珊瑚、瑰玉、琥珀穿成的短项圈和珠玉、璎珞穿成的长项链,腰间还有宝石镶嵌、丝穗婆娑的腰带…… 女孩也是一身血渍,搀着受伤男子一边逃命一边拿眼惊恐地瞄着身后追来的仇敌,一边还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向路人痛哭喊叫求助:“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而那男子已经衰竭了,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几乎是被女孩拖着向前。 再看她二人身后扑上来的一群凶汉,其中一人正是猛虎堂浑水头目焦二。 焦二刀尖带血,面目凶狠,扑势很猛,看情形,非将这对男女斩尽杀绝不可。 汉人与吐蕃人世代不和,汉藏文化一直就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唐古拉人粗鲁野蛮,语言障碍和汉族人的狡诈往往会导致许多摩擦。 野蛮对凶悍,粗鲁对狡诈,动辄拔刀拼命,不死不休,一般汉人都远远避之,不与之接触交流。 然成都街头的唐古拉游击商贩大多是金主,而且有很多,多见于贩马、贩卖名贵药材、也有贩金沙金银铜器者,身份地位各不相同。 而今天遇见的这位女子,浑身珠光宝气,气质非凡,而且一口流利的汉语比起一般的汉族女子来更是多了一股子才情,其呼救的神情非常迫切。 这对男女的服饰证明他们的身份非富即贵,不可能是那种街头贩子,更不像是动辄拔刀杀人野蛮莽汉。 为什么会被猛虎堂追杀呢? 猛虎堂恶名在外,还用问吗?这帮贼子定是见财起意,杀人越货,要赶尽杀绝啊! 赵子儒正在犹豫要不要出面阻止焦二行凶,重伤的唐古拉男人再也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栽倒在他的脚下,长刀当啷落地,并且一口乌血喷出,竟然死了过去。 此时焦二赶来,相距不过三尺,那女子绝望之余,奋力抓起地上的长刀,大叫一声夏香啦(舅舅)!然后直往焦二扑去拼命。 余德清突然出手,一记砍手击中此女后颈,并将其挽于左臂护住。 女孩手中长刀跌落,昏迷过去。 税猛跳出,右弓步推掌,击退挥刀砍来的焦二,指着余人敌视道:“找死吗?滚开!滚!” 成都街头,帮派与帮派之间的地盘划分是很清楚的,以此桥为界,桥这头为猛虎堂地界,桥那头则为龙华堂和华福堂的共辖地带。 焦二及其手下在这交界处遇人相阻,瞪圆了眼珠子想要一哄而上,余德清将那昏迷女子交与赵老三,拉开架势一声怒喝:“想找死就上来!” 焦二才不管过界不过界,手一挥,一百多人如一道滚浪,齐刷刷挥刀砍来:“识相的给老子滚开!” 税猛揉身而上,在乱刀中几个腾挪跳跃,拳掌肘膝脚,砸劈撞顶踹,眨个眼睛就撞破猛虎堂的乱刀阵, 余德清则一侧身避过焦二的扑势及其刀锋,反手一巴掌击中焦二左耳,五指一张,变掌为爪抓住焦二衣领奋力右甩,一脚踹出。 焦二飞射回去,弯弓一样撞向身后的乱刀,好在手下喽喽都在围攻税猛,刀式横向,焦二飞至,砸倒两人,四仰八叉摔倒在桥边石栏下,手中的钢刀在石栏上一磕,断为两截。 猛虎堂喽喽们见二人如此厉害,齐刷刷护住焦二,站成一线,手中的钢刀或高或低、或横或竖,挡于胸前,只求防御,再不敢攻击。 周边闲人惊得目瞪口呆,大汗都下来了。 这是什么身手?兵马司的统领、捕快房的神捕怕也不过如此吧?猛虎堂今天糗大了,谁他妈敢再上前去试一试? 赵老三架着那唐古拉女子侧身站立,若非这女子一身瘫软让他左右不是,指不定他也挥拳上去了。 赵子儒呢,对余德清税猛二人的身手十分有数,税狠人的弟子能活到现在的,哪一个都是从乱刀乱枪、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对付这帮人,简直不在话下! 但赵子儒是正经生意人,之所以走南闯北路路畅通,一是因为处处与人为善,二是因为龙家的关系,在这个地盘上还没人敢招惹他。 他没想到税猛和余德清会突然出手,既然已经出手,那正主就不得不出面了。 赵子儒上前数步,立于税猛身侧喝问:“为什么提刀追杀一个弱女子?成何体统!” 人墙后的焦二从地上爬起,捡起断刀扭扭脖子:“你们他妈敢管猛虎堂的闲事?……” 税猛右脚一踢,一颗石子飞起,直击焦二门面,随即一声厉喝:“有胆出来!” 石子被前面的喽喽举刀一挡,当啷一声落地。 余德清冷笑:“哦,原来是猛虎堂,难怪这么嚣张!今天这闲事不管也管了,不服就提着你的刀上来!” 焦二这才观敌了阵,入眼看到赵子儒和赵老三,收刀抱拳,避过余德清税猛:“对面可是龙宝堂的门客赵子儒?” 赵子儒道:“是又如何?” 焦二一指余德清税猛:“请问赵爷,这两位是你的人?” 赵子儒道:“你说得不错。” “赵爷,唐古拉蛮子你也帮?他们可杀了我猛虎堂不少弟兄!” 赵子儒闻言,退后两步蹲下身一探地上那人鼻息,掰开其眼球看了看,站起道:“他杀了你们多少人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他死在了我面前,是你杀的!而且,你还试图杀了这个女子。你意欲何为?要不要带我们全都杀了?” 焦二道:“江湖人做江湖事,你吃你的肉,我喝我的汤,各人打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这是规矩呀赵爷!你管的太多了吧?再说了,女人当然不能杀,哪有杀女人的道理啊?但赵爷你得把她还给我,咱们两家何必结梁子呢?” 赵子儒道:“对不起,人命关天,我得把她交给官府。猛虎堂欺凌异族弱小,光天化日之下群起而攻之,动刀杀人,血溅当场,证据确凿!这并非江湖事,而是挑起种族仇恨的天下大事!本人无权处理这类人命官司,只能把她交给官府!” “你!……你说什么?!” 第186章 无聊的重逢 焦二气结,他也是老江湖了,自己什么份量他很清楚,跟赵子儒硬刚,他差了许多气势。 打不过,说不过,怎么办? 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对峙、拖延,只求后面的援兵快点到来。 于是冷笑道:“赵爷,猛虎堂今非昔比,小南门这条道你还走不走?” 赵子儒道:“成都的每一条街道都不是你能限制我走的,华福堂、龙华堂就不说了,四城巡捕崔东平每天几百上千的弟兄在街面上活动,他们都不可能限制谁,你觉得你可以放肆吗?” 话落要去寻赵老三,让他带人先走。 一回头,没见着赵老三和那女子的影子,倒是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墙看到了龙十三、龙十一带着龙门一大帮兄弟气势汹汹赶来。 蓦又听焦二一声笑:“赵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闲事少管,走路才宽敞哦?我知道,龙门势力通天,赵爷海阔天空,可我家姑爷也不是吃素的,赵爷跟他可能还是老相识吧?你何必呢这是?” 龙十三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破口大骂:“焦二娃!你妈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老子姑爷说话,想找死吗?” 焦二道:“龙十三,你家姑爷血盆里抓饭,虎口里夺食!太不地道了,到底谁他妈在找死?你家姑爷牛逼,老子猛虎堂的姑爷是日狗的吗?” “呦!猛虎堂的姑爷?他谁呀?男的还是女的?” “没见过真佛,你娃不知道什么才是神仙,潼川府浑水老戗马武马王爷!听说过吗?你他妈说说,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啊?你到潼川道上去打听打听,赵子儒难道不怕他?赵子儒不怕,你姑姑一家子难道就不怕吗龙十三?” 余德清税猛二人一下愣住了,马武马王爷?他家姑爷?什么狗屁玩意儿! 龙十三才不管马武马王爷是哪颗葱,哈哈大笑道:“你妈拉稀的,老子当是谁呢!”完了吐一泡口水道:“呸!老子不认识!你说他是神仙?倒是叫他来呀?让老子看看他是八爪的螃蟹还是不死的精钢!” 赵子儒哦一声道:“是听说马武娶了姓沙的小姐,你叫他出来,赵某要当面问问他,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没见过女人吗?” 焦二还没来得及答话,龙十一推了赵子儒就走:“姑爷,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哪配跟你说话呀!走,让十三去收拾他。” 龙十三一指地上死尸:“焦二娃,老子不管你家姑爷是哪里爬出来的千年乌龟,你他妈勒隔壁的,这人是你杀的?” 焦二娃哪里理他,冲赵子儒背影喊道:“赵子儒!你拦路截胡,不得清净!小心半夜鬼打墙!” 龙十三抡刀一挥,龙华堂弟兄呼啦一下就上了,双方乒乒乓乓打在一起。 赵子儒自认为跟焦二娃这样的混混对峙有失身份,有税猛余德清在,龙十三对付那帮地痞绰绰有余,也就顺势避了开去。 这样的闹市口是龙华堂、华福堂帮众最为关注的地方,这边都打起来了,那边还能安生吗? 赵子儒二人还没走下桥头,就有一帮人围了上来叫赵姑爷。赵子儒一看龙十,龙十二也来了,只使使眼色,龙十龙十二就领着龙华堂几百人上去了。 这边,焦二娃一边打一边跳脚大骂道:“赵子儒!这个蛮狗日的杀了老子猛虎堂十几个弟兄!你他妈也敢来帮场子?王八蛋!山不转水转,猛虎堂跟你誓不甘休!” 这帮人根本就不是龙华堂的对手,焦二也只配在那里干嚎,余德清税猛都懒得动手。 税猛冲龙十三道:“听了半天,这王八蛋就仗着马武在耍横,来来来,你们都让开,让他们一起来跟我打,只要他能把他爷爷劈倒,爷就给他报个号,让他去请马王爷!” 龙十三闻言一声吆喝,龙华堂弟兄立马就跳开,把战场让给税猛。 焦二哪敢再上前,眼珠子落在龙华堂龙十三脸上,指着余德清税猛二人欲说不出,涨红了一张脸。 龙华堂又围上来黑压压一大帮子,龙十领头一步站下,极不友善地斥责道:“焦二娃,怎么回事?跟龙华堂干仗,你他妈还嫩了点,去!回去叫你家大人来!” 焦二娃怒指税猛余德清二人道:“龙十,这可是你龙华堂的人?” 龙十看看余德清,眼珠子在眼眶里绕两圈,骂道:“焦二娃,你龟儿子眼瞎啊?连你龙华堂的爷爷都不认得啦?顺和和龙门什么时候分过家了吗?”继而对余德清道:“两位兄弟,这帮渣渣不配让你们动手,走人吧!” 税猛余德清且能不明白龙十的意思,他们俩的身份是大忌,不好太过于招摇啊。 二人刚要退走,焦二娃嚷道:“慢着!” 接着又质问道:“龙十,想要他们走?你顶上?你他妈什么意思?你当老子怕你吗?为了一个蛮子婆娘,你他妈要跟猛虎堂死刚硬对?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脑袋搬家,你龙门又能得着什么好处呢?” 龙十阿呸一声,吐他一口口水道:“你他奶奶的,废什么话?要干就来!来!拿出你欺负娘们的霸气来!不来你是王八日的!” 焦二娃以刀指人,怒道:“龙十!老子再说一遍!那两个蛮子杀了猛虎堂十几个兄弟!换了你,能放过他吗?” 龙十啊哟一声故作惊异,随即挖苦道:“杀了你十几个?你娃就这点儿出息啊?在桥那头搞不定?还想到桥这头来搞?不过照我看,你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杀人不抢人,人家又怎么会杀你?你们猛虎堂发财了吧?想杀人灭口?他杀了你十几个,你又杀了他几个?大清的王法是杀人偿命!要不要我帮你去请崔东平来断一断?” 焦二怒道:“放屁!这跟你什么相干?老子劝你不要狗拿耗子!” 龙十三哈哈大笑:“十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呀?那王八不敢上,他是在拖延时间,在等救兵!哎呀,猛虎堂威名如雷贯耳,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气包卵?焦二娃,老子告诉你,无论你在等谁来,就算沙虎和你家姑爷都来了,爷爷我也给你丢个嗨誓,只要你猛虎堂今天敢过这座桥,老子就敢把你们一个一个丢进南河喂王八,不信的话就过来试试!” 焦二嚣张跋扈的神情一敛,他还真不敢过去,指着余德清和税猛对龙十三道:“好,老子就不过桥,但是这两个人,你得留下!冤有头债有主,是死是活,老子跟他拼了,老子拼不过,猛虎堂大有人在!” 龙十三冷哼一声道:“撒泡尿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人家若要杀你,都不用出第二招!” 焦二娃道:“那就请你让开,老子是死是活不关你事!” 税猛蔑视焦二娃道:“莫要只是打嘴仗,你爷爷就在这里,你倒是过来拿呀!” 焦二娃冷笑:“就算你是罗汉金刚,以一敌百,今天这个场子我焦二娃也不输给你,我猛虎堂虽无能人,却有上千弟兄,兄弟们上!” 税猛余德清刚拉开架势,见对方人群一阵涌动,来了一群援兵,从援兵队伍里冒出来一张狗脸来。 那狗脸惊呼一声,抱拳喊道:“德清!猛兄弟!” 余德清一看,来的竟然还真是马武马王爷,忙收了架势,一脸诧异道:“还真的是你?” 焦二娃傻了,他奶奶的,有没有搞错,他们竟然称兄道弟! 马武哈哈一笑,作了一个揖道:“兄弟呀,祖坟山一别,你走得好快!听说你们来了成都,哥哥连家都搬来了,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没办法,这地头人生地不熟,得找个地方落脚啊,这不,拜了猛虎堂的码头,沙大当家的留我吃几天闲饭,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这里遇见了兄弟!哈哈哈……” 余德清尴尬了,回头一看税猛,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知道,赵家人是不屑与马武为伍的,自己也答应过他要跟他走的。 不单是他,税猛也对马武的突然出现大是意外,没想到这王八真是猛虎堂的姑爷。这下还真不好搞了,马武的道行他知道啊?要说拼拳头拼刀枪,马武不一定干得过,但要说江湖伎俩,他税氏兄弟可差了人家一大截,再者说了,他们的根底人家一清二楚,要是跟马武反目成仇,那德清今天就不是行侠仗义了,而是把自己师兄弟几十人的行踪暴露给了官府,更是给赵子儒招来了一个致命的大麻烦! 这是哪里? 这里是成都啊! 怎么办? 马武见二人神色有异,笑容不改,亲热不减,上前拉住二人:“兄弟啊,我们之间,到什么时候都是兄弟,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兄弟一定不能丢!” 焦二娃惊讶之余,暗骂一声晦气,他家姑爷见面就跟人家称兄道弟,而人家却是一副狗嘴脸,爱搭不理的,难道这俩人就是他找寻了大半年的兄弟?什么狗屁嘛! 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是这样的兄弟,命都可以不要的兄弟,那还有什么不好办的呢? 龙家哥几个包括华五爷也都同时愣住,看余德清税猛的神情,没有过命交情突然重逢的那种兴奋呀?怎么脸色都变了?到底是惊喜还是害怕?这个马王爷什么来路?有那么可怕吗? 税猛闻听马武之言,抱拳道:“马爷,你找我们有何事?”又指着焦二娃等人道:“这帮人说你是他家姑爷,你没骗我?” 马武呵呵一笑,笑里有千言万语不便说明,又给龙家四兄弟作了一个揖,然后上前拉住余德清的手,勾住税猛的腰:“兄弟呀,我是猛虎堂的姑爷不假,他们没骗你,兄弟我也不骗你。”完了对焦二娃道:“焦二娃,这里的事交给我,你带人马上离开。” 见焦二娃极其不善地直视着他,又道:“这两位是我过命的兄弟,我给你一个面子,你也给我一个面子,请你们离开。” 焦二娃闻言,没好气地道:“姑爷,过命兄弟能比得上老丈人亲吗?那好,他们坏了我们的生意,还伙同他人往血盆里伸手,让那蛮子婆娘走脱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拿个章程吧!” 龙十三不干了,指着焦二娃道:“你他妈再说一遍!哪个是那个他人?” 焦二娃要抵怼,马武瞪圆眼睛直视他,不许他吭声,然后低头一看地上的死者,蹲下去探了探死人的鼻息,复又拽着余德清二人不松手道:“焦二娃,人已经死透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带上你的人,马上滚蛋!” 焦二娃怒道:“姑爷!你说什么?他们截走了那个最值钱的!你叫我滚蛋?” 马武回头看看身后猛虎堂众人,眼光落在跟班李扯拐脸上。 李扯拐钻出人群,抱拳对余德清道:“朋友,既然是我家姑爷的兄弟,那么大家就是一家人,何必为一个蛮子让大家都难做?江湖营生,刀尖上舔血,大家都是讨生活,过桥就是龙华堂的地盘,我们不想惊动龙爷和华爷。你看这样好不好,沙爷那里我去说,沙爷通情达理,龙华堂的面子沙爷肯定给。我家姑爷找你兄弟俩也找了大半年了,今天你们他乡遇故知,非常难得,还望卖个交情,我们去望江楼喝一台,大事小事坐下来说好不好?” 余德清不理他这一茬,而是嫌弃地直盯着马武,意思是,你他妈不是仁人君子吗?你他妈不是坐怀不乱吗?怎么成了沙家的姑爷了?敢情你他妈说话等于放屁呀! 马武运筹帷幄这事儿大半年,抢夺金沙成功了,反过来黑吃黑将马贼灭了一大半,猛虎堂损兵折将,死伤百余人,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局面,自然是不能让沙虎就这么算了呀! 猛虎堂发展迅速,一千多人才一百不到,灭猛虎堂哪能少了龙门、少了税家师兄弟呢! 可眼下怎么弄?既不能公然出卖猛虎堂,更不便跟余德清税猛说明来由,正思量如何开口,只听税猛道:“不好!猛虎堂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做些什么勾当自己不清楚吗?谁跟你是一家人?” 李扯拐大怒,作势要拔刀,马武喝道:“都给老子滚蛋!听不见吗?!” 焦二娃没被马武虐过,啐一口骂道:“马武!你个反叛日的,胳臂要往外拐吗?别忘了,你是猛虎堂的姑爷!兄弟们拼死拼活替你打江山,你倒好,他妈什么狗屁兄弟那么熨帖?” 骂完把手中断刀一亮,要联手李扯拐上去收拾余德清和税猛。 马武眼珠子一瞪要发作,余德清一把推开他对焦二娃道:“你尽管放马过来!” 恰在这时,听得身后一声哭喊,竟是那唐古拉女子去而复返,上来就扑向地上尸体嚎啕大哭,直呼夏香啦。 焦二娃见状,把手一挥,猛虎堂帮众包括李扯拐呼啦一下围上。 可同时,华福堂华五爷一帮人纷纷上前,龙十、龙十一、龙十二也站到了龙十三的身边,把余德清税猛包括马武都圈在了身后。 焦二娃眼角跳了两跳,气冲脑门儿,再不敢动手。 李扯拐怒道:“姑爷!到底站哪边?” 马武道:“老子再说一遍,这是我过命兄弟,你说老子站哪边?!” 焦二娃举着半截砍刀游走,一泡口水吐过来道:“呸!老子早就知道他龟儿子不是好东西!兄弟们!上!” 余德清见状,拉过那女子来护在身后,三人呈三角拉开架势。 马武道:“德清兄弟,你俩出手就要人命,莫要冲动,我再劝劝。” 猛虎堂一半帮众见识过余德清、税猛二人的厉害,又听马武这样说,脚下禁不住有些迟疑。 李扯拐急了道:“姑爷,这里你是老大,你只需一动手指就可以要了那蛮子的小命,婆婆妈妈怎么回事?!兄弟不帮你难道帮外人?” 马武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兄弟要护的人,谁他妈敢乱动?” 焦二娃一指马武的鼻尖:“兄弟们!这个反叛日的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连他一并收拾了!” 税猛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脚下一动,也不知怎么就到了焦二娃面前,虚晃一脚踢飞焦二娃手中的断刀。 余德清趁势上前一把擒住焦二娃手腕,当胸就是一记重拳。 焦二娃再次飞出去撞翻三五人,落地再也爬不起来,只怕胸骨都断了。 猛虎堂喽喽一下炸锅了,不约而同举刀欲上来拼命。 马武一转身,突然掏出怀中的袖珍弩来对着围上来的一干人等一声呵斥道:“退开!再给你们说一次,我的兄弟有万夫莫挡之勇!你们这样的,莫说一百个,再来一百个都不够他们打,谁敢动手老子绝不客气,必定教他命丧当场,血溅五尺!退开!” 猛虎堂众人被唬住,他们对这位姑爷的认识可是太深了,要说打,全帮上下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这弓弩内装七十二颗钢针,指哪打哪,出手就要人命,要不然当家大爷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只是,在此紧要关头,他妈的竟然这样脓包,甚至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公然站到敌方阵营,算他妈谁家的姑爷! 这个蛮子女人就在眼前,她不死,猛虎堂麻烦大了,如果再不动手,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见这帮人不退反进,马武钢牙一咬,一扣扳机,一颗钢针射出,一人惨叫一声,捂着大腿蹲了下去。 钢针刺骨的下场可想而知,猛虎堂帮众不寒而栗,尽皆持刀不前。 余德清趁机一把拉起那康巴女子,复又抱起地上的死尸交与她道:“走!到桥头去等着!” 康巴女子之所以去而复返,为的就是其舅舅的尸体,余德清等人这样相帮,她又岂能不感动,但此时的她怎么抱得动一具死尸?再说,帮助自己的人没有脱离危险,她又怎么肯独自离开? 此时双方都堵在桥中央,猛虎堂没有逼到北边桥头就算不得侵犯龙门,华五爷、龙十三等人自然不便动手,真要动手往死里干,只能退到自己的地盘上去。 猛虎堂不肯罢手,步步紧逼,龙门不进反退,一步一步退让。 就在两拨人对峙着一步一步即将退至北边桥头的时候,听得圈外一声叫骂:“都给老子爬开!” 第187章 关键时候墙头草 随着这一声漫骂,打桥那头又冒出来一大帮子,为首的不言而喻,虬髯大汉沙虎是也。 沙虎不拿刀也不拿枪,眼珠瞪了铜铃大,一双胳臂比常人大腿都粗,这春寒料峭的天气竟然只着一件无袖短褂,露着一身的黑毛和粗糙的皮肉。 不说有多大的本事,单就这雄壮的体格和要吃人的样子就让人望而生畏。 沙虎一入场,左边窦海泉小燕山右边李扯拐,焦二娃,身后钢刀斧头长短火统,一堵人墙,杀气腾腾。 龙十三一声喊:“兄弟们!抄家伙!” 唰! 一片刀光雪亮,龙华堂、华福堂几百人齐刷刷亮出了大马刀。 当然,龙门的火器是隐秘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亮出来,因为谁都知道,群殴拼刀拼斧头不算什么,一旦动用火器,那就是要死很多人的。 但是今天恐怕不亮不行了,猛虎堂沙虎的恶名,成都街头无人不知,此人嗜财如命、血案累累,如不在他动手之前震住他,搞不好就要血流成河。 不等他走到,龙十三突然自怀里拔出一把匣子枪来,枪口一抬,指着沙虎脑门,接着枪口朝天,一扣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猛虎堂所有人都吓得往后一掩,暴退八尺。 沙虎惊魂未定,陡听龙十三一声厉喝:“过桥者死!” 巨响加呵斥,南河两岸风声鹤唳,不相干的人如惊弓之鸟,纷纷退避。 沙虎大怒,右手往背后一捞,两把短统在手,接着破口大骂:“妈拉稀的,你才有吗?老子也有!有种的再来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谁他妈的卵蛋是铁打的!” 沙虎话落,窦海泉拔枪道:“姓龙的!交出那个蛮女人!不然的话,老子一排火统炮要你龙门全他妈变成漏尿的夜壶!” 旁边的小燕山李扯拐纷纷亮出火器,小燕山枪口一指龙十三:“你奶奶的,跟老子玩这个?你他妈杀过几个人?识相一点,把那蛮子婆娘交出来!否则,老子不跟你多一句废话!” 人群中的马武见此,一推余德清税猛:“你们快走!告诉赵爷,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余德清当然要走,拽着唐古拉女子往后急退,火器这玩意儿是真能要命的东西,任你功夫再高,防得了明枪暗箭防不了枪子!这帮狂魔摆明了要杀人灭口,不走姑娘性命堪忧。 龙十三迎着沙虎一站,哈哈大笑,拿枪指指硕大的弹夹子:“姓肖的,你他妈还混边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你那又是什么?胆敢踏过桥头一步,老子直接打穿你的狗头!不信邪的尽管过来!” 龙十二也亮出一把同样的匣子:“啊呸!火统炮算个屁啊!老子扔了八百里的垃圾!兄弟们!亮给他们看看!” 话落就见龙门帮众千余人风吹乌云一样往两边疏散,霎时间让出整个桥头空地,只留下两道梯状人墙和一百多条火统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猛虎堂。 龙十、龙十一、龙十二、龙十三、华五爷四人一边两个侧身站立,五把匣子枪对猛虎堂五把短火统。 龙十三嘿嘿笑道:“沙大当家的,请看看我家的阵势。怎么样?西洋人上战场就是这么干的,我们呢,平时就是这么练的。要开枪吗?要开枪我让你先来。请!” 沙虎懵逼了,看向场中的马武:“快点过来!站那吃枪子吗?” 龙十三呦一声,戏谑道:“猛虎堂的姑爷还在这里呀?叫你呢!还不快过去?” 马武微微一笑:“龙十三是吧?如果我过去,赵子儒今后可能麻烦不断,我的那两个兄弟也可能跟我刀枪相向;如果我不过去,那就是不要老丈人了。你们龙门牛啊!猛虎堂肯定惹不起!我站这个位置千夫所指,你们若双方一齐开火,我就是一个活靶子。不过没关系,我愿意挨两颗枪子,第一颗,我老丈人开枪,我替赵子儒挨;第二颗,你开枪,我替我老丈人挨。如果两颗枪子要了我的狗命,你们双方都可以想怎么牛逼就怎么牛逼了,但我若不死,那就对不起了龙十三,你得奉劝赵子儒把我的兄弟还给我、把那个蛮女人还给我,咱们君子协定,如何?” 龙十三呵呵直乐:“对不起,免谈!因为我一没抢你兄弟,二没抢你的女人,我站在这里只不过是看家护院!” 沙虎仰天大笑,大手一挥:“你妈那隔壁的!那还说什么?弄烂就弄烂!弄烂去灌县!兄弟们!你不弄死他,他就弄死你!想在江湖飘,莫要怕挨刀!杀!” “慢着!” 马武突然暴喝,左手挡龙十三,右手遥控沙虎,扭头对龙十和华五爷道:“你二位年长些,龙十三太年轻了,我听你们二位的。” 龙十道:“不可能!” 华五爷道:“你的份量太轻了。” “这么不给面子?就不问问赵子儒的意思?” “对不起,龙门是龙门,不是猛虎堂!” “好!我算是对得起赵子儒的仁义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刚刚说的话,一直记住,不要忘了。那……岳父,我们退一步?” 沙虎道:“退一步?退一步就能解决了?” “此时非彼时,此地非彼地!此时此地不能动刀,枪就更不好玩了。干脆听我的,我们退三步,以退为进!给足赵子儒面子。撤!马上撤!” 沙虎未说话,小燕山骂开了:“放屁!用得着那样怕他吗?大哥三哥全程都听你的,到了这个时候你认怂?老子反正是烂人一群,要狠一起狠,要烂一起烂,弄烂再说!” 窦海泉也急了:“姑爷!大哥说得对,你不弄死他,他要弄死你!这时候没有退路,没有半点人情可言,兄弟也不行!” 马武怒喝:“已经够烂啦!你还想要多烂?”完了一指身后又道:“我的兄弟在这边!他们一个!你们四个和我加在一起都讨不了好!一边是兄弟,一边是你们,你让我怎么弄?你能弄死谁?你看看人家这阵势!龙门一千多人,这么多火枪,你能打过去吗?能打穿吗?弄烂了又如何?越烂越不好收拾!撤!马上撤!” 沙虎大怒,口不择言:“混蛋!这时候你叫老子撤?往哪儿撤?这他妈是谁的……” 突听小燕山一声喊:“蛮婆子在河对岸!”接着震耳欲聋一声枪响! 这一枪太突然,石破天惊,又听小燕山大叫:“河对岸酒馆!开……” 小燕山话未落,眼前人影一晃,脸上已经挨了马武重重一拳。 沙虎窦海泉只见对岸唐古拉女子一闪而过,抬手的同时,两把枪已经到了马武手里。 马武又是一晃,手里的枪口已经顶在了龙十三的额头上:“都不准动!” 龙十三兄弟听到枪响搞不懂状况,本来第一反应就是要开枪还击的,被马武突然击倒小燕山的举动一扰和,就这么一瞬的呆滞,马武就拿住龙十三来当了筹码。 这一变化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猛虎堂所有人全愣住了。 小燕山这一枪差一点摩擦起火,要是龙门反应迟钝多一秒,百十条枪一起开火,猛虎堂还有人在吗? 龙门帮众呢? 龙十三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谁敢乱开枪?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龙门上百条火统指向了马武,龙十大怒:“马王爷!你他妈到底哪头的?放开他!” 马武道:“老子两头都是!哪一头都不帮!你这边是赵子儒和我的兄弟,那边是我老丈人!你说老子帮哪头?都不许冲动!要打可以,都他妈把家伙给我收起来!收起来!谁他妈敢动刀动枪,搞得无法收拾,老子第一个要他死!收起来!” 其实在场的谁都清楚,这么近的距离,一旦开枪,两边都得死一大片! 谁又不怕死呢?所以他是对的,收起来就收起来。 龙十第一个收了枪:“兄弟们!收家伙!” 窦海泉一头汗,等双方都收了家伙,他才收了枪对沙虎道:“大哥,听姑爷的,收枪赶紧撤,此地不可久留。”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唐古拉女子的厉声呵斥:“沙虎!你这个该死的强盗,你们抢劫甘孜王孔萨家族的马帮,杀了孔萨家族的勇士十一人、抢夺甘孜寺传教佛舍利!抢劫霍尔诸司老爷们与甘孜县、康定府合资的金沙五万两!名贵药材一十二袋!麻书老爷的长子、我的母舅麻书扎西也死于你手,甘孜王、麻书老爷及霍尔诸司的老爷们不会放过你们!康定府三千官兵不会放过你们!活佛也不会饶恕你们!” 这一通呵斥,猛虎堂抢的是谁、抢了多少金银药材、杀了多少人,字正腔圆,句句铿锵,南河两岸、九眼桥上、包括水码头的商贾船工、脚夫力汉、甚至南河里的水都听得一清二楚! 惊天大劫案曝光了,猛虎堂最怕让人知道机密大白于天下! 沙虎怔了怔,哈哈大笑:“什么玩意儿?抢劫?在哪里?蛮婆子!滚出来!老子抢你什么了?你们这群巴郎子从来都是横冲直闯,一不拜码头、二不交过路费,江湖规矩对你们简直就是摆设!手下弟兄讨几个过路钱,你们他妈抽刀就杀!现在反过来恶人先告状!活佛是什么玩意儿?你是什么东西?谁看见老子抢你了?” 唐古拉女子唾骂道:“卑奴!不容你亵渎活佛!满口胡言!我是甘孜王孔萨家族的长孙女,也是康定知府顿珠老爷的长女!我的买卖不是为你准备的,跟你的江湖规矩毫不相干!是你们贪婪凶残,杀人越货,你等着,终有一天,甘孜王和康定府衙会率兵来讨伐你的!” 她这一番话很流利,众人听来,这事儿假不了了。 沙虎听不懂什么孔萨不孔萨、麻书不麻书,他却听懂了别人要率兵来讨伐他,破口大骂:“谁抢了你的金沙?指出来!谁抢了你的什么活佛?捉贼捉赃、捉奸捉双,金沙呢?活佛呢?谁他妈看见了?咹?谁他妈看见啦?!”问罢,扯开破嗓门儿骂手下人:“说!谁他妈抢了这个蛮婆子?!” 底下的地痞无赖几乎是异口同声否 认。 沙虎反问:“没抢?都没抢?” “我没抢!” “我没抢!” …… “真没人抢!” “真没人抢?” “没有!” 沙虎呵斥道:“听见没有?你他妈不知道被谁抢了呢!想栽到老子头上,门儿都没有!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宰了你!姓龙的!把她给我拉出来当面对质!” 华五爷突然从房子后面出来,沉声说道:“沙大当家的,抢人杀人,证据确凿,抵赖不了啦!一个大男人,抢了就抢了,敢做就要敢当!……” “放你妈的狗屁!你个老狗日的,信口雌黄就不担心横死街头吗?” 华五爷道:“没有教养的东西,污言秽语、满嘴喷粪,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人家姑娘眼睛不瞎,谁杀了她的人、谁抢了她的东西她能不知道吗?抵赖没有用的,九眼桥成千上万的人都听见了,若还想在九龙码头杀人,你觉得你做得到吗?可能全天下的人都不能让你如愿!” 沙虎厉声道:“华老五!你这个老骚棒!这个蛮子婆娘一身羊骚味儿,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娼妓都比她强,你犯得着流口水吗?劝你闲事少管!” 华五爷想也不想,喊一声道:“码头上所有人听着!猛虎堂的人胆敢走下桥头,就给我打断他的腿!” 桥头本来就人山人海,听华五爷这一声喊,码头上所有人又重新提了扁担一窝蜂碾了过来,连正在卸船的脚夫都操家伙来了。 沙虎大怒,大手一挥:“兄弟们!今天就是打码头也要把那蛮子婆娘乱刀砍死!给老子冲!” 马武一见,闪过一边,只要不开枪,随便怎么打都行,不打个死伤一地,官府是不会插手的。 马武一让,双方一拥而上,霎时间拳脚相交,打成一片,沙虎边打边骂:“妈拉稀的,弄烂就弄烂,弄烂去灌县!给老子往死里打!谁杀了那个蛮子婆娘,老子赏银五百两!” 龙十三兄弟四个对沙虎一个,窦海泉小燕山李扯拐被龙门帮众分割包围,桥上桥下混战一团。 龙家哥几个首当其冲,就像下山的猛虎,辗转腾挪,拳脚横飞,猛虎堂帮众挨上他俩就倒地,纵是沙虎蛮牛般的躯壳也欺近不得半步。 马武好不容易寻得余德清,哪能跟余德清为敌,当着沙虎的面,自然也不能跟猛虎堂对着干,这一起抢劫杀人的惊天大案他居功至伟,猛虎堂发财了,就差这杀人灭口的最后一步,当然得由他沙虎自己去摆平。 桥头就这么宽,纵是猛虎堂人人心狠手辣也抵不过的华福堂、龙华堂的人海阵营,一时间九眼桥桥体闪动,多少人被抛下桥去,砸烂了南河里的货船。 帮会争斗,从来都是乱打一气,谁也不敢动刀杀人,这样的场合,余德清、税猛都觉得不必参与了。 混乱中,马武寻了余德清、税猛和那孔唐古拉女子,挤出桥头找赵子儒去。 三人下了桥头,马武又装好人,喊一声道:“沙爷!不要打啦!没必要拼得你死我活!” 沙虎气极,暗骂这王八不是东西,居然这时候做墙头草,背弃猛虎堂去认他的狗屁兄弟。人都已经被抢走了,这狗东西还和稀泥,真不是个玩意儿。 不过,金沙已经到手,华福堂、龙华堂人多势众,再打下去,自己这方是讨不了好不说,很容易就会招来官兵,于是喊了一声停。 沙虎喊停,猛虎堂人撇下对手,跳出圈外。华五爷、龙氏兄弟也下令门人罢手,不要追赶。 打了半天,不但没有打过桥那头去,反而被人家打到桥这头来了,猛虎堂还有脸打下去吗?不打归不打,沙虎得找回口头上的场子,冲对岸喊了一声道:“华老五!老子跟你这笔账一辈子算不完!” 华福堂、龙华堂帮众纷纷怼道:“等着你来算!” “不算就是偷人生的!” …… 沙虎气得胡子竖立,却不敢久耽搁,刚要帅众离去,见焦二娃出现在身边,一巴掌就搧下去骂道:“草包!几十个人弄不死两个蛮子,还让他跑到这里来惹一身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去死了算求!” 焦二娃本来重伤在身,再吃一巴掌,哪里服气,心里骂道,谁他妈不是草包?你要不是草包就应该去把人夺回来!这群蛮子都是马上好汉,杀人不眨眼,跑起路来狗都撵不上,你不是草包怎么反而跑到老子后面去了? 沙虎也为自己的无能感觉到羞耻难过,转身就走。可哪里还走得脱?九眼桥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斗了这半天,兵马司巡防营官兵可算逮住猛虎堂的把柄了,大批官兵出动,把他的后路围得死死的。 龙门阵江湖势力庞大,经济实力雄厚,涉足的官方势力也非一般,官兵除了收拾猛虎堂,怎么会去责难于龙华堂和华福堂? 这场闹剧因猛虎堂抢劫杀人而起,剿灭他就是大功一件。可不知为什么,手下张牙舞爪的喽喽三三两两落了网,沙虎却稀奇古怪逃了开去。 南河岸东大街入口处,赵子儒在前面走,余德清和那唐古拉女子在后面跟,马武、赵老三、税猛、龙华堂的弟兄抬着尸体寸步不离。谁都不说话,气氛很不协调,大家都搞不懂赵子儒为何允许余德清出手救这样一个唐古拉女子。 那唐古拉女子一路都处在默默流泪之中,失去亲人虽然极度悲痛,但这恰恰又提高了她内心的警惕,汉人太可恨了,也太可怕了,尽管最终还是汉人救了她。可是一十二人的马队出山,金沙丢了、药材丢了、连佛舍利都丢了,马队全军覆没,教堂的影子都没看到,安德烈神甫的面都没有见着。购买武器的计划也泡汤了,怎么回甘孜寺去交差?汉人都是最野蛮的强盗,谁知道这些人又安没安好心? 第188章 孔萨嘎玛 “你到底是什么人?”前面的赵子儒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道。 唐古拉女子迟迟不答,一双泪眼躲躲闪闪,害怕又不安地看向身边的余德清,这个小伙第一时间出手相救,她现在只能信任他。 余德清见她回避赵子儒的提问,知道这个异族女子并不相信他们这一路人,于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赵子儒的身份,并请她放心,这里没有一个是坏人,都是真心帮助她。 唐古拉女子不是不想回答赵子儒的提问,而是她的身份着实复杂,有太多的难言之隐,她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十分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这些汉人不了解她就像她不了解这些汉人一样,盘问自己的来历是避免不了的,就算对方不问,她也要说,不然,怎么跟人家走? 她可不是一个一般的唐古拉女子,除了藏文化,她更偏爱汉语,对汉文化的了解也颇深。 汉人都恨藏人,更恨洋教士,这是定律,所以她不能透露一丁点儿这次出门的交易信息,故而十分小心回答道:“尊敬的赵爷,我不完全是康巴血统,我的阿爸啦是康定府的知府,叫顿珠多吉,他是一个汉藏混血儿。” 赵子儒道:“康巴人?不是唐古拉人?” “康巴人也可以说是唐古拉人,只不过唐古拉人靠近唐古拉山,属于后藏,康巴人即康定巴塘一带的前藏游牧民族,属于康定府管辖,跟唐古拉人有一定区别。” 赵子儒道:“这个我知道,接着说。” “前因我的祖父姓荆,祖籍夔州,同治年间中举,调任康定府驻藏,后来去了甘孜寺治理霍尔七部,继而入赘孔萨家族,与我祖母孔萨央金成了亲,最后落地生根。按照汉族习俗,我原本应该姓荆,所以从小跟祖父和父亲学汉语,读四书五经,乃至孔孟之道,跟别的康巴人有根本上的不相同。我的嫫啦(祖母)和阿妈啦(母亲)都是霍尔七部只的贵族。母族自古属雅利安王族,一直统领霍尔七部。多年以前,由于宗教原因,母族男子越来越少,祖上曾经一度由长女承袭王爵,取姓孔萨。以后几代,我孔萨家族男丁稀薄,尽皆入寺为童为僧,因此我曾祖这一代又改为嫫啦继承爵位。” “因近几年英帝国殖民印度,势力东扩,制造了一系列流血事件,达赖班禅被迫离开,致使整个卫藏陷入困境。然朝廷驻藏大臣监理不利,几大土司趁机叛乱,边军提督赵尔丰、钟颖进藏平叛,改土归流,祖父和父亲皆为朝廷驻藏官员,自然响应赵大人改土归流,阿妈啦遂将这次出山重任交给了我,并立我为嗣。又因我阿妈啦取姆啦名字中的央金二字叫央金卓玛,阿爸啦叫顿珠多吉,所以我作为长女,原名叫顿珠嘎玛,承爵以后,又不得不改回王族姓氏,故而我现名叫孔萨嘎玛。” 这一席话听得众人头大,但好歹是明白了他的来历,赵子儒素知藏人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和称呼,姓氏的传承更是无从捉摸,他听惯了西洋人狗屁不通的译名,自然不会再去钻营孔萨嘎玛这样的刁钻姓名。 不过,这个女子的身份不得不说非常特别。卫藏乃佛教圣地,历朝历代都由喇嘛和尚执政,臣民都是土司农奴制。边军赵尔丰、钟颖率军进藏平叛,改土归流,她家两代驻藏官员,响应赵尔丰改土归流法是必然。 赵老三道:“如此说来,你王族的身份比起知府千金小姐的身份来更加尊贵。” 孔萨嘎玛答道:“这个不奇怪,因为我最该是王族成员,然后才是父亲的女儿。” 赵子儒道:“你是王裔,更是府衙小姐,但不应该是一个商人。” 孔萨嘎玛道:“我嫫啦孔萨央金承袭孔萨王爵,原本就是无奈之举,到我这里同样如此。我不同于其他藏族女性,不喜欢深闺自闭的生活,常随啊爸啦跟随麻书母舅的马队回乡祭祖,而麻书母舅又是王商,我就渐渐喜欢上了经商,更喜欢祖籍荆楚大地,所以有了这一次出行。” 旁边的人了解了她的身份,始才认识到她身上的这些珠珠链链和头顶那颗松耳石的价值,难怪沙虎劫了金沙还不惜追踪杀人灭口,原来为的是她这一身珠宝。 赵老三却不屑她的招摇显摆,如此珠光宝气,怎会没有血光之灾? 余德清一指那死尸道:“麻书母舅是什么意思?他是你什么人?” 孔萨嘎玛垂泪道:“我阿妈啦有姐妹三个,他是我阿妈啦的堂弟,于我该叫母舅,他也是我母舅一族唯一的顶梁柱。” 余德清奇道:“你母亲的堂弟,怎么不干脆说是舅舅得了啦?” 孔萨嘎玛鞠躬道:“是的,恩人。” 赵子儒立足,望着眼底的江景道:“王族后裔、知府千金,金枝玉叶走马帮,贩卖药材金沙,怀揣佛舍利,想来跟寺庙很有渊源。只是,你既然是经商,何以要怀揣佛舍利而来?你表舅死了,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众人因为赵子儒的立足停下来,也因赵子儒的提问犯嘀咕。 是啊,你一个女子,贩金沙就不说了,怀揣佛舍利是何道理? 孔萨嘎玛垂首而立,也从赵子儒这一番询问里边读到一些担忧,能替她担忧的人,应该就是善良的,是可信的。 赵子儒的问话把她带到了赤裸裸的现实中来,所有同伴都死了,连拼死护着自己的母舅也死了,自己怎么办?总不会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求保护吧?护得了一时,护得住一世吗?离家上千里,一个人怎么回去? 想了又想,孔萨嘎玛道:“其实,佛舍利虽是佛教圣物,但它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不过是得道高僧逝后火化时留下的化骨而已,它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佛教的象征,外人得去毫无用处,我之所以带上它就等于是通关文蝶,因为金沙在唐古拉整个范围之内除了寺庙之外都是禁止贩卖的,王商也不行,而我贩卖金沙代表的多半是甘孜寺,所以我有佛舍利。” 这个理由倒也勉强入情入理,只是,金沙这种买卖何等巨利、又何等凶险,岂是区区十一二人能够看护得住的? 赵子儒又问道:“那么,金沙出了甘孜寺,你们准备卖给谁?须知,内地也是禁止私自贩卖金沙的。” 孔萨嘎玛道:“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单独跟赵爷陈述,此时实在不便答复。” 闻听此言,赵子儒回头与她目光相接数秒,又看看余德清,这姑娘很有故事。 余德清看赵子儒一脸不解的神情,只以为他是责怪他多事带来了麻烦,面上一囧,又看向孔萨嘎玛。 而孔萨嘎玛此时很有一番汉家女儿无助窘迫的尴尬姿态,只管在那儿落泪。 余德清虽有同情她之心,但毕竟是异族蛮女,谁还能把她领回家不成?做好事给赵东家添了个累赘,怎么办? 细观此女,除了肤色没有内地女子白皙之外,也是脸圆齿贝,非常俊俏,且身材高挑,丰满而健壮,身高都可以跟自己比肩了。 只是,这一身富贵的点缀和一头青丝长辫特别另类,一丁点儿没有汉家女儿的柔美,那几串硕大的项圈更让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余德清跟赵子儒一样矛盾,若现在撂开这姑娘,跟抛弃没什么区别,还不如先前不出手相救,哪怕别人被灭了口都比自己不负责任强。 带上她吧,简直不太合适,她身份尴尬不说,还衬得自己有什么企图似的,何况自己都寄人篱下。 于是小声问道:“那……现在你打算去哪里?一路出来的还有人吗?” 孔萨嘎玛抬起头,眼泪迷离:“都被强盗杀死了,只有我和母舅逃了出来,结果……” 余德清皱眉,又道:“那……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比如亲戚,或者朋友?” 孔萨嘎玛又摇摇头。 余德清作难了,有点儿愧疚地看看赵子儒,又看看马武,希望有人帮他拿出个主意。 马武此时才明白这女子的来头,十分懊恼,他是截杀人家商队的主犯,要不是很少在杀人现场露头,他甚至都害怕被她认出来。他很想叫余德清带上她跟他走,但一想到赵子儒,就没敢放这个屁,只用胳臂肘一拐余德清道:“德清兄弟,别忘了你我的约定喔?” 余德清一愣,想起他要走马帮的事来,马上又想到了他的大姨姐,不由面上一红,讪笑道:“马爷,我现在……,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税猛也怪余德清牵扯太广,且又多管闲事,抱拳对马武道:“马爷,那事儿就别提了,我们跟你不同,你懂的。” 马武扯歪了嘴巴打量二人半天,嗔道:“有什么不同?都是穷苦人,走到一路就是生死弟兄!我找你们……” 余德清举手打断道:“马爷,你说那事儿莫师叔不同意,真的行不通。” 马武红了脸,打死不信余德清会这样拒绝他。 没想到赵老三阴着脸说了一句道:“马武,德清虽然有一副好身手,但他却也很烫手,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跟了你说不一定就害了你,就连我们,都只是想把他们引入正途,做个正常人,跟你去岂不又要走老路吗?” 马武笑道:“赵三爷怎么这样说啊?江湖路……” 赵子儒回过头打断道:“税猛,你和老三请兄弟们帮帮忙,料理死者的后事去吧。” 赵老三看了看马武,与税猛齐道:“好。” 赵子儒又问孔萨嘎玛道:“姑娘,按照我们汉人的风俗安葬你的表舅可以吗?有没有其它要求?比如,你们的风俗是怎样的。” 说到风俗,卫藏佛教徒死后都是天葬,但天葬在孔萨嘎玛的认知里是毫无人道的,汉人绝对做不到。再说,这是在成都,果真将他母舅尸体天葬,也没有神雀(乌鸦)相助,就算有,还不得吓死这帮汉人?吓不死也要膈应死!因此摇摇头,鞠躬道:“入乡随俗吧,谢谢了,赵爷。” 赵子儒一摆手,赵老三税猛和龙华堂帮众就此离去。 孔萨嘎玛想跟上,却被赵老三拦住。 赵子儒直视着孔萨嘎玛,严肃而又意味深长地道:“姑娘,你表舅必须埋到野外去,你现在处境危险,最好不要离开我们半步,否则有杀身之祸。藏完你舅舅,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如果选择相信我们,就跟着我们隐藏一段时间,别想着回家搬兵来报仇。如果非要报仇,急于回家,我可以派人送你出城,但你在路上的安全我们就触及不到了。” 孔萨嘎玛看看余德清,她对这个第一时间出手救的她的小伙特别有好感,也多几分信任。 余德清冲她点点头道:“就算想回家,也不是现在,而是要寻找时机,毕竟有人劫了你的商队,而且你扬言要派兵来报仇,贼子还不得想方设法来杀你灭口?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孔萨嘎玛鞠了一躬,又对赵子儒鞠躬道:“尊敬的赵爷,我的确很想回家,但我也看得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选择相信你们,暂时留下。” 赵子儒微微颔首,又道:“可以把你身上的链子珠子暂时摘下来吗?这样显得随便些。” 孔萨嘎玛有些犹豫,但还是摘下了身上的项链,捏在手里。 赵子儒这才对马武一抱拳道:“马武,我知道你跟德清有些交情,为了他,你没有再帮沙虎。当然,江湖上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大义,我佩服你的为人。谁都有兄弟,兄弟情义谁都认同,但选择一个朋友就选择了一条路,选择权取决于你自己也取决于别人,我相信德清会选择他需要的。你是一个有作为的人,你有你该做的事,你有你的处世方向,朋友之间情义是一回事,但尊重却是另外一回事,故而我尊重德清的选择。” 马武听闻,心里略有不爽,但也找不出这话的毛病,知道此时想把余德清从赵子儒身边带走根本不可能。 赵子儒其人,他不敢说十分了解,但他却是十分佩服的,人家这样说,无疑是在他与他之间划了一条线。 这不怪他人,只怪这个世道的许多事都容不得他这个性格的人样样都做得跟赵子儒一样周全,他们原本就是两种人,能做到全然一样才叫不正常。 他看向余德清笑了笑,回过头来抱拳道:“谢谢赵爷的尊重了。” 说完又看向余德清,最后争取道:“兄弟,哥哥真的很需要你呢!” 余德清不回答,只是笑。 赵子儒知道马武在这种氛围下站不住了,又说道:“沙虎其人,许多地方都跟你差得远,你与他现在的关系有损你的格调,劝你慎重对待。成都的帮会规矩要正统得多,人心也要复杂得多,不是丰乐场那么单纯。如果你还要回猛虎堂,请转告沙虎,这个姑娘我留下了,她暂时没有回家的意图,请他不要赶尽杀绝,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如果非要杀,就请他先杀尽龙门十八堂,再杀我,然后才能杀这姑娘。” 马武闻言看了看孔萨嘎玛,没想到孔萨嘎玛也在看他,他看到的无疑是一对仇视的目光。 他尴尬地笑笑,赵子儒这就有点儿牛大了,如此赤裸裸挑衅对于他来说,马武还是首次得见,但人家有本事、有实力,这种话说出口不是吹嘘。 现在看来,这个蛮女人很有利用价值,赵子儒护她周全虽是侠义之举,但赶上了这个,要加以利用的动机就很明显了,要不,为什么会说得这样狠呢? 不过这样也好,龙门的势力势必就将成为覆灭猛虎堂从头到尾的助力,这才是他想要的。 因而笑道:“赵爷,我怎么发现你在成都的锋芒比丰乐场强了很多呢?放心,猛虎堂再愚蠢,也不敢跟龙门和你正面交锋,现在又有德清兄弟在你身边,你要收拾沙虎易如反掌。相反,沙虎想要对付你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我还在的嘛,我刚刚有阻止,今后也不允许。” 赵子儒打个嗨手:“那就好。杨铁山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你是文曲星,说你有才情、很仗义、疾恶如仇,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旁观,好像他说的没错。不过,去年你来成都做下一事我至今都想不明白,能问吗?” 马武呵呵道:“去年啊?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也没有必要想太明白,看任何事都不能看表面,日后便知嘛。” 赵子儒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竖个大拇指道:“好一个日后便知!你能猜到我要问什么就证明我的不肯定可以肯定了,但愿你做的是对的,这很符合文曲星行侠仗义的风格嘛。” 马武一愣,他可以肯定什么?在猛虎堂布了这样大一个局,他看出了多少?文曲星行侠仗义?这不是说他马王爷在报复猛虎堂吗? 想来也是,蓝家姐妹的来历丰乐场几乎人人都知道,现在又娶了夏金婵,以赵子儒的智慧和对猛虎堂的了解,看透他马王爷的动机不算难事。 文曲星行侠仗义,什么狗屎麻汤,千算万算忽略了一点,这蛮女人的资源才是发家致富最具诱惑力的捷径啊,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要是她是被他马王爷救下的该多好啊! 马武呵呵直乐,抱拳回礼道:“赵爷,你的话云山雾绕,迷迷瞪瞪的,你肯定什么呀?” “我肯定你娶沙家大小姐是有原因的,这就够了。但你知道我和杨铁山为什么都没给你随礼吗?因为你把自己贬低了,很不划算。” 马武哈哈大笑,抱拳道:“谢谢看重了,多谢指点。你先前的话我一定带到猛虎堂。告辞!” 赵子儒点头道:“就此别过。” 马武再看余德清,余德清拱手道:“马爷,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她的好意,我只能抱歉。” 马武肉痛筋痛肝子痛,自己种种铺垫换来他这样一句话,看来蓝群的选择是对的,这厮还真是不上道。简直可恶! 马武气愤之余不免生出一股恶意,但又不得不走。走归走,可不能这样饶过他,边走边喊道:“德清呐!她可一直在等着你呀!你不该连她也负了哟!” 余德清听闻,莫名的膈应起来,原本就觉得这个人工于算计,并非真善,自己和他那姨姐仅仅一面之缘而已,并未许诺过什么,怎么就负了她呢? 现在看来,拒绝他是明智之举,以往的想法确实太单纯了。 第189章 不是许诺是请求 目送马武走远,余德清转身冲赵子儒一抱拳,三人寻东大街回窄巷而去。 回到龙家老宅,赵子文已经率队回潼川了,院子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康石匠一家见领回来一个异服女子,都十分诧异,特别是康蓉,她感觉自己所有的见闻都受到了冲击,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高大的女子? 赵子儒没多想,也不让余德清回库房了,得让他专门保障孔萨嘎玛的安全,一个异族女子跟在身边也许会很尴尬,但人是他救的,这姑娘也好像很信任他。 赵子儒这话一出口,孔萨嘎玛低下了头,余德清显得非常的别扭,但也没有开口推托。 小蓉儿及时送来茶水,听说孔萨嘎玛两天没吃上饭了,又即刻做来面条。 待吃完,赵子儒问起孔萨嘎玛有没有报官的打算。 孔萨嘎玛刚刚失去了亲人和同伴,仍处在深度恐慌和悲痛中,按理说,丢了金沙报劫案是很自然的事,但她这种买卖也见不得光,怕报官后反而生出其它麻烦来,故而摇摇头,非常直接地说道:“赵爷,我想尽快回家,回到家,我阿爸啦会派人来成都跟官府接洽的。” 赵子儒有些无语,送她离开容易,送她回家就不现实了,毕竟不是十里八里。 没想到余德清一本正经地说道:“赵爷,我送她回去。” 赵子儒一怔,笑了几声问道:“德清啊,你知道康定府离此有多远吗?” 余德清道:“远不怕,只要她能安然无恙地回去,我就算尽责了。” 这下连孔萨嘎玛都意外了,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结果发现这小伙的眼睛清澈,样子很诚实,不像有假。 赵子儒呵呵笑,这小子邪门儿了。 余德清见赵子儒笑得异常,害怕他误会,补充道:“赵爷别多想,我只是看她孤身一人,怕有闪失。” 这个理由足够侠义,而且足够实际,赵子儒还能说什么?点头道:“真要送她回家,一个人恐怕不行,姑娘这么尊贵的身份,路上出了差错怎么办?保险起见,得叫上你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多带些人手才行。” 余德清闻言看向孔萨嘎玛,窘迫地笑笑:“这个……是不是太那个了?” 孔萨嘎玛迎着他的目光,起身一人鞠一躬:“赵爷,我们萍水相逢,搭救之恩尚无力报答,小女子怎敢如此。” 赵子儒摆摆手,笑了道:“姑娘若要回去,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这么大的抢劫案,先不说你丢了多少东西,单就死这么多人,那行劫的能让姑娘平平安安回去吗?所以德清的话草率了,要做到姑娘安全离开,必须先报官,让官兵绊住沙虎才行。再说,姑娘将沙虎行劫的事实大白于天下,等于就已经报官了,官府能放过沙虎吗?不可能的嘛。” 余德清略一迟疑道:“那……干脆,我今天晚上直接去猛虎堂把沙虎的脑袋砍下来,断了这后患,然后帮姑娘找回金沙再回去。” 赵子儒闻言,看着孔萨嘎玛,呵呵笑道:“姑娘,这家伙什么都敢做,你以为如何?” 孔萨嘎玛一双眼睛看着余德清,从迷茫变得惊异、从惊异变得感动,又从感动变得动情。 这让余德清有说错话了的感觉,想要找补,可怎么都觉得不好措辞。 赵子儒笑不出来了,这种许诺口气好大,这小子今天说话怎么回事?老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莫不是……? 完了,华家小姐的选择又受限了。 赵子儒笑而不语,偷摸着瞟了孔萨嘎玛一眼。 孔萨嘎玛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非常激动,如果能杀了沙虎,找回金沙,那这一趟出门还不算败得太难看。 只是……大家好像……还没有这么熟吧?这样帮她,人情欠大发了,怎么还得起呢?更何况,猛虎堂不是一块豆腐,这么大的事,人家凭什么? 余德清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变化不定,囧道:“都不要想岔了,我就觉得沙虎抢了金沙还杀了这么多人,他该死,就不能活!我既然出了手,就应该负责任,总不能半途而废,把所有麻烦都丢给赵爷吧?这种事,我不能为之。” 赵子儒摆手道:“动手杀人性质就不一样了,沙虎这种人,要死也该死于律法,只有死于律法才能显示他有多该死。死于你手,不合适。再说,你也该想想你跟马武的关系,你去杀他,马武能答应吗?就不说猛虎堂余人,小南门那一帮子有多少堂口?你杀得了沙虎也不一定出得来,难道让我和龙门都一起来帮你?干脆灭了猛虎堂?” 余德清腾地红了脸,强辩道:“江湖的规则就这个样,他杀人,人杀他,天理循环,因果报应!我杀他,难道不应该吗?” 赵子儒道:“你以为沙虎的名头是虚的?没有一定根基,他早死八百回了。要杀他替孔萨姑娘报仇容易,要看他什么时候死,死在哪里。你出手就等于我出手……我觉得没有必要。放心,他做下这等事,就不说官府,不义之财无形之中就会把他送进地狱,他活不了多久的,死期就在眼前,哪用得着你余德清。” 余德清有点儿跟赵子儒拎不清的感觉,什么叫要替孔萨姑娘报仇?好像她是他什么人似的,不过他也不好争辩,越描反而越黑不是? 不让他死在他的手上,今晚一过,沙虎逃之夭夭,还能死吗? 一边的孔萨嘎玛也听赵子儒的某一句来得蹊跷,说得余德清直接无语,不自主地看了余德清一眼,两只手只管在桌面上相互掐着。 姑娘很希望有人替她杀了沙虎,但是,她没主意。 赵子儒再次强调道:“德清,之所以把你师徒留在我身边,我就是希望你们少些杀伐,多行正道。你想想,金沙得是多大的诱惑?这得引起多大的江湖动荡,不义之财谁人不想?你的顾虑我懂,沾上沙虎这种人,的的确确是个大麻烦,不把这个麻烦连根拔除,今后我的脚夫在成都这条线上就不能清静。但是,你去杀他绝对不明智,你救出孔萨姑娘就有责任好好保护她,杀沙虎这等事有人做,不需你出手,他劫去的金沙就是一把要命的刀,而且他的结局会很惨,你等着瞧吧。” 余德清再不敢乱说了,拱手笑道:“我听赵爷的就是。” 孔萨嘎玛不免有些失望。 不知怎么的,她很希望余德清去替她杀了沙虎,然后,她才有更多的理由去知恩图报。 然而赵子儒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她从他们这一席对话中不难听出赵子儒的一些根底,虽识不透余德清有多大本领,但从他的神情和言行举止中可以认定,余德清血气方刚,城府并不深,救自己纯粹是他本能的侠义之举。 但是,现在她成了他们手中的一个烫手的山芋,人家正在左右为难,怎么办呢? 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已经很不易了,指望人家不计代价一管到底,好像太过分了,更何况自己还是异族人。 在高原、至少在她甘孜寺那一亩三分地头是很难遇见这种好人的,康巴汉子中不乏有勇士和死士,孔萨王府也只有卫士,但这类敢管天下不平的侠士压根儿就不出产。 这世上,任何一分付出都不是不需要回报的,有舍有得、劳有所获是人类生存的法则,就算人家出手相帮真的无所图,之恩图报也是必须的。再说了,处在现在这种境地,就算别人有所图她也愿意,只要能报仇。 不过,这时候是不能轻易跟人家许诺什么的,这样显得太功利,也有点儿亵渎人家的一番好意。 孔萨嘎玛读了一肚子孔孟文章,乃至汉家教养礼仪,常年跟粗犷的族人为伍,见惯了游牧民的愚昧无知,首次接触到赵子儒跟余德清这类人觉得非常新鲜,也非常庆幸。这两个男人跟正义慈善化身的活佛想比,多出了有血有肉的人情味儿和亲切感、甚至安全感,是能让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个女孩儿的男人。 赵子儒问道:“姑娘,跟你们一样出山的商队很多吗?是不是经常被抢?” 到了这时候,孔萨嘎玛再不想隐瞒什么,回答道:“在赵爷面前我不说谎,前几年出山的马帮不多,经商比较安全。但卫藏叛乱以来,马帮相应增多,都各有各的路数,相互之间都彼此防备,甚至挖坑黑吃黑。有些时候见人死在路上,曝尸荒野,也说不上来是马贼干的还是马帮相互戕害留下的。要说康巴这一线真正的马贼,从头至尾都只有康狼这一支,但康狼行抢的目标一般都是小股商队,他也经不起大商队的反噬。不过去年听闻,有人亲眼目睹乱兵参与行劫,而这些乱兵,多属汉人逃兵。” 赵子儒道:“既然如此凶险,你们王府为何还要贸然出山?就算出山也应该加强防卫才对,怎么会遭受如此灭顶之灾?” 孔萨嘎玛道:“不等于说因为乱就不走马经商了,还得走,不然大山里的人就成了困兽。为了抵抗乱兵和马贼,每一支商队都想把自己武装得强悍一些,但山里面除了刀箭之类的冷兵器之外别无长物,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马帮最怕的就是伏杀。对于我们来说,在山里面都有沿途州县的藏兵护送,及至送出二郎山。康狼再强悍还是会顾忌藏兵的,所以一直以来,王府马队相对安全。然而这一次,出山后竟然遇上内地劫匪,而且非常强悍!” 余德清道:“猛虎堂很强悍吗?” 孔萨嘎玛道:“是的。这帮强盗跟山里面的马贼大不同,他们丝毫不顾忌王府的旗号,甚至连我的服饰也熟视无睹。一般情况下,商队只要放弃财物是可以活命的,而这帮人,得了财物还要斩尽杀绝,出手极其凶残!” 余德清和赵子儒对视一眼,挫齿道:“因为他怕露了底,之所以追到九眼桥都要杀你,就是知道你们身份不一般,怕遭反噬!说白了,还是你那一身衣裳害了你。” 孔萨嘎玛道:“可是我和母舅当时都是穿着斗篷的。” 赵子儒岔开话题道:“照理说,卫藏地区整个冬春季节都是大雪封山,你们这个时候出山应该是谁也想不到的,劫匪何以掐得这样准?我看没那么简单,搞不好人家早把你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孔萨嘎玛蹙眉片刻思索,末了道:“这倒有可能。原因是我押着这批金沙于去年刚入冬的时候就抵达了泸定,当时听说建昌道接连出了几起劫案就没敢动身,一耽误就错过了最后出山的时机。进入隆冬,前后大雪封山,进退不得,以至于一队人马在泸定县衙呆了整整一个冬天。按赵爷说的,那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我们败露了行迹?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山里的贼和山外的贼是互通的?” 赵子儒道:“极有可能,说不定这张网为你们布置了整整一冬。” 余德清咋舌,表示无语。 孔萨嘎玛纵然哀伤,也恨得咬牙。 赵子儒好奇心起,岔开话题问道:“高山上的积雪几月化尽?” 孔萨嘎玛道:“二郎山上四月化尽,八月又开始堆积,再高一些的山哪怕六月都有积雪,比如折多山、唐古拉山等。” 赵子儒道:“那岂不是你们这次出山是从冰雪里蹚过来的?” 孔萨嘎玛道:“是的。不过栈道上留有特别的标杆,认不得标杆的马队是不敢蹚的。” 赵子儒又道:“我可以想象翻雪山有多危险,就算有标杆,冰天雪地应该很滑的,你们偌大的王府应该有资本囤货的,干啥这么急?” 孔萨嘎玛黯然道:“都是乱象逼的,其实,我们的王府不过是个虚名,没有一兵一卒可以依仗,靠的还是县衙跟府衙的震慑力,一旦反叛势力大举来犯,王府根本无法抵抗。县衙的藏勇不过百,府衙又离得太远,而西洋人就住在寺庙,整天在王府周遭示威,随时都有可能入侵王府。” 赵子儒道:“王府对他们造成很大威胁?还是王府有很多金沙让他们觊觎?” 孔萨嘎玛道:“西洋人其实就是东印度公司的护卫,他们企图从控制寺庙开始逐步控制整个甘孜矿场。王府收集的金沙也不多,在山里面,一般的游牧民的金沙和药材都卖给王府,一年下来,最多能收集五到八千两。就因为西洋人的到来,就算王府也不能囤积太多金沙和药材,也需要和内地金主进行交易,免得有朝一日被洗劫一空,这就还要靠王府马帮往外倒卖。” 余德清道:“东印度公司?他们有多大势力?” 孔萨嘎玛道:“这个无法估计,可以说百而千、千而万,甚至更多,就看赵大人在藏区的战况如何。牧民受土司古惑,相对愚昧,认识不到改土归流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最怕叛乱土司相互勾连,麻痹鼓噪牧民,纠集成军,跟边军对抗,比如明正德格两大土司。” 赵子儒摆摆手,笑道:“看来大姑娘离家日久,对去年的战况并不清楚,总督衙门、提督衙门都有边军的战报,据说边军攻势凌厉,所向披靡,打得噶厦集团节节败退,情况应该还不错。” 孔萨嘎玛道:“赵爷,山里比不得内地,军队进山作战很难的,边军的清剿镇压范围非常有限,战报报的仅仅只是局部消息。甘孜县因为衙门心向朝廷,和康定府又有特殊裙带关系,所以边军的清剿并没有涉足,藏独势力虽不敢明目张胆入侵王府和县衙,但暗地里骚扰抢夺还是十分猖獗的。再加之,并不是所有家族都有金沙, 而王府商队这次出山携带了多年积攒的金沙,明知非常危险还不得不为,所有劫案案例都没有我们这一次输得凄惨。” 余德清唉一声长叹道:“主要还是没有谋划好,缺乏干才。” 孔萨嘎玛道:“我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挥刀杀贼!” 余德清哦呀一声,看向赵子儒,呵呵笑道:“难怪马武这厮想拉我跟他一起走马帮,原来是一个提着脑袋做买卖的行当,虽然容易发财,但也容易丧命。” 赵子儒道:“这跟押镖一个性质,皇钢都有人敢劫,何况是马帮。押马走镖没有能人当然不行。”又问孔萨嘎玛道:“你既然也是府衙千金,官府就应该护送到底。怎么半途而废?还有,你父亲不应该允许你来犯这样的凶险才对。” 孔萨嘎玛道:“王府不代表就是官府,尽管我阿爸啦是府台,他也不能假公济私派兵押私货,能送一程已经很难得了。我这一次之所以随马队出山,是因为还是想见一个新金主,要面谈合作事宜。我是未来王爵承袭人,不得不对王府的产业和马帮的安全做考虑,武装卫队是我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赵子儒哦一声道:“什么样的金主能让你武装卫队?又是什么样的金主需要你这个‘王子’冒着生命危险来相见?他的身份比你还金贵么?” 余德清悚然,想要悉心听取,孔萨嘎玛却不说了,而是把目光投递过来,然后站起身来对赵子儒抱臂鞠了一躬,转而又以相同的大礼问他道:“我可以叫你德清哥哥吗?” 余德清起身抱拳道:“可以叫余哥。” 孔萨嘎玛不依这个,又以右手抱左臂曲腰为礼对二人道:“赵爷、德清哥哥,你们的大恩就像金沙江的江水滔滔不绝,你们就像活佛和度母一样仁爱,让我仰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按高原的俗礼,我应该为你们献上哈达,用最崇敬的梵音祝福你们,赵爷,德清哥哥,扎西德勒!”说着就要跪下去。 余德清一把拉住,错愕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赵子儒知她动了真情,到了说真话的地步了,浅笑视之。 孔萨嘎玛愣是跪了下去,臻首道:“德清哥哥,到了这个份上,我唯有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对你们说一声谢谢,谢谢了,赵爷,谢谢了,德清哥哥。” 余德清皱眉道:“起来说话!” 孔萨嘎玛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不过欣然道:“德清哥哥,人的性命只有一次,你们救了我,从今后我的命就是你们的。” 余德清直皱眉,赵子儒笑道:“他就是滥命一条,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利益之徒,而你,却是金枝玉叶,这么大的礼,有些过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孔萨嘎玛道:“滚龙滥命、利益之徒绝不会……” 余德清举手打断道:“你不要说了,我们救你完全出于道义,丝毫没想过回报,我们不想听到什么许诺,如果许诺,就再也没有送你回家的道理。” 孔萨嘎玛楚唇微撅,眼眶里泪光滚动,心里对余德清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到极深之处避开他又对赵子儒曲腰道:“赵爷……” 余德清再次打断道:“你不要以为赵爷真是利益之徒,他可以为了穷人吃饱饭而倾家荡产,你认为利益之徒可以这样吗?许诺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孔萨嘎玛委屈道:“德清哥哥,我不许诺,是寻求帮助,是请求。” 余德清肃穆之色稍敛,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190章 找到一个真正的男人谈合作 孔萨嘎玛却迟疑了。 赵子儒则道:“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有话就说吧。” 孔萨嘎玛道:“这一次,我们刚出建昌道就被贼子伏杀,我们虽然马快,但他们一路都有伏兵,而且用火枪弓弩偷袭射杀,我们的人进不了身,防不胜防,一路伤亡,等到了成都的时候,十二个人就只剩我跟母舅了。母舅是王府卫队的勇士,骑术好,拼死护着我,可没想到,他们射杀了我们的马……” 说到这里哭出来道:“赵爷,如果我们的卫队也有火枪,结果绝不会这样惨。” 赵子儒其实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了,处之泰然。 余德清接过去道:“你想托赵爷帮你买火枪?什么火枪?火统吗?” 孔萨嘎玛道:“不,我见过甘孜寺西洋人手中的长枪,但那不是火统。我说的武装王府卫队想要的就是这个,之所以带这么多金沙和佛舍利,就是来交易的。” 赵子儒道:“你说的金主是……西洋人?” 孔萨嘎玛点头道:“是的。可惜,我们还没到地头就丢了药材和金沙,而且全军覆没,已经没有可能再跟那金主交易了,甚至连回去见主持的勇气都没有了,除非买到火枪。” 赵子儒道:“现在还想不想见到那位金主?” 孔萨嘎玛点头,又摇头道:“那位传教士很市利,谈条件时非要我佛教至宝,我没有了金沙和佛舍利,见到他也没用了,所以我打算不再见他。但是,赵爷,我见到了你,我们可以合作,我请求能与你合作,我很需要得到你的帮助,我们部落很迫切地需要一批火器来武装,因为王府的牧场和矿场正在遭受一场空前浩劫。” 余德清有些急了道:“你这要求太过份了!赵爷哪里会有洋枪卖给你?” 赵子儒却淡然一笑,不拒绝也不应承。 孔萨嘎玛泪水滚落,对余德清作了一个揖,继续道:“赵爷,如果你帮到了我,我不许诺什么,只求能与你结伴而行,去孔萨王府做客,去看看我们的甘孜寺、看看我们的牧场和矿山,然后,我请求能与你合作。” 余德清悚然,与赵子儒无语对视,把人请到家里去,不是比许诺还要高一筹吗? 赵子儒微笑道:“可我听说高原空气稀薄,而且要翻很多雪山,我们的人进去根本适应不了。” 孔萨嘎玛扬起脸来,一抹泪眼:“的确如此,但康巴地区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高原,气候和后藏是有区别的,康巴比后藏暖和,每年四到九月,大多高山的积雪都融化殆尽,翻过二郎山,只要不翻唐古拉山去后藏,气候跟内地差不多。 康巴地区虽也多高山积雪,但森林、河流、土地、草原也十分广阔,物产丰富,也有汉人落户居住。到现在,汉藏混居的地方已经不止一处两处了,汉藏通婚的现象也出现不少,比如康定府一带。我们那里盛产名贵药材,诸如藏红花、红景天、雪莲、冬虫夏草、麝香鹿茸虎骨等等等等,由于高山和河道纵横,也盛产金沙、骏马、牦牛、藏羚羊、獐子、马奶、青稞、酥油、甚至还有盐田,当然,主产还是小麦玉米。许多汉人惧怕雪山和高原反应,望而却步,致使我们那里相对闭塞,与外界的商业往来就只有靠茶马古道来维持。其实,酥油茶可以克制高原反应,喝习惯了,就不存在什么反应了。除此之外,最大的缺陷就是山太高,路太险,族人居住点大多不稳定,教化太落后,相对愚昧。” 余德清笑道:“你说的这哪里是蛮夷之地嘛,分明是锦绣山河,听起来比潼川好了不知多少,甚至就算是大平原也跟不上啊。” 孔萨嘎玛道:“德清哥哥,我们那儿物产丰富,人烟稀少,的确比这里好。” 赵子儒听她这一番吹嘘,也笑起来道:“姑娘的汉文功底很不错,比内地大家闺秀强了不知多少,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出色,都可以做先生了。” 孔萨嘎玛悲伤中博得一乐,浅显一笑道:“我祖父是汉族的举人,父亲是早年康定府独一无二的生员,我学的主要还是汉文化。” 赵子儒点头,却似乎联想到了其它,怅然道:“说起来,我大清朝无限疆土、锦绣河山,比任何国度都要有底蕴,偏偏这日子越过越退化。你说的叛乱,其实是英帝国殖民印度之后的进一步侵略行为,前些时日我在总督衙门听说过一些。英国人大肆鼓吹,说什么东印度公司开发东印经济让它涉足之地哪哪哪都得到了改善,并大笔一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 ,也不管这条红线出没出印度国界。又称,大英帝国的牛奶面包可以改变这片土地的贫穷,再有就是四处撺掇、四处画饼,以达到他们的某种目的。其实呀,谁都知道,真正的牛奶面包是这片土地丰富的矿产资源,因为地理环境的限制,有的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也有人背不住压力就开始退缩了,认为当今朝廷这条约那条约签订了不少,再退让一点又有何妨?以至于就有了后来的拉萨条约,甚至其它条约。要我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大雪山天然屏障,十座万里长城都高不过它,海上打不过,山里还打不过吗?赵大人不就是好样的吗?” 孔萨嘎玛道:“赵爷,你说得很对,有道是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敌人强势不可怕,就害怕自己没志气,不知道武装自己起来反抗。许多人都知道,西藏的地理位置虽然闭塞,只要还是大清的帮助,我们就应该是一个整体,否则,只能是孤立无援。总之一句话,还是赵爷说得好,海上打不过,山里还打不过吗?大雪山可抵十座万里长城。我孔萨家族有麻书家族和霍尔诸多土司老爷极力相助,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有边军赵大人在一旁扬鞭策马,我们谁也不怕!” 赵子儒点头道:“嗯!国家不兴旺,导致民生不济、民心晦暗,虽是政权之过、帝王之过、臣民何尝又无过!治国兴邦不易,世道乱,不会一直乱下去,总有睡狮猛醒的一天、总有拨云见日之时。” 余德清笑道:“恐怕难得有人能整明白,要整明白大清朝,除非天翻地覆,推倒重来。” 赵子儒呵呵道:“你小子,行左使右。泱泱大国,推倒重来,谈何容易,恐怕尸山血海,到头来还是不出其右。唉……国无名主而废亿兆,非天降真龙而不能定国安邦,稍安勿躁吧。” 说完岔开话题对孔萨嘎玛道:“大姑娘,去高原跟你合作的确很具诱惑性,也很有挑战性,有德清这类人在,我倒不怕拦路抢劫的,我怕的是山高路远,手长衣袖短,要不然,倒可以开辟一条通商渠道的。” 余德清哎呦一声道:“真的吗赵爷?哎呀,你连杀人的强盗都不怕,怎么能怕山高路远呢?” 赵子儒坦然道:“德清啊,强盗是人,我也是人,强盗可以杀人,我就不能杀强盗吗?可如果,你前面是一座大雪山,后面还是两座大雪山,左右是无边无际的大雪山,你人困马乏,饥寒交迫,你怎么办?你怕不怕?你跟天斗?你把所有大雪山都铲平?嘿嘿,你小子,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大山。” 余德清瞪眼道:“哎呀赵爷!你怎么首先想到的是绝境呢?” 赵子儒呵呵道:“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见了阎王小鬼眼睛都不眨!你看到的当然不是绝境。”完了看着孔萨嘎玛又道:“雪山顶上有雪莲,很美,你要不要去摘一朵回来?” 孔萨嘎玛俏目环视,脸腾地就红了。 余德清啊一声,也回过味儿来:“赵爷,说话不要夹枪带棒。” 赵子儒哈哈笑道:“凡事总要先想最坏的局面嘛,因为绝境对于人只有一次,有第二次的,那都不叫绝境!” 这让孔萨嘎玛都捂嘴笑了:“赵爷,那我这一次算不算绝境?” “不算。因为你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虎口夺食把你抢出来了,只能算劫后余生。” 孔萨嘎玛无语了,看余德清时,眼神多了几分闪烁。 赵子儒赶紧道:“你们那里丝绸、锦缎还有棉纱不缺乏吧?” 孔萨嘎玛眼前一亮,来了精神,展颜道:“正因为太缺乏,所以才有茶马古道、才有马帮产生,如果赵爷愿意考虑经营这条渠道,一定会给大山里的人带来好运,那简直就太好了。” 赵子儒含笑不语,内心似已在蕴酿。 孔萨嘎玛进一步试探道:“如果可以,王府可以通过官府提供通关文牒,一切走正常渠道,还可以提供马匹由赵爷组织马帮营运,赵爷的货,王府用金沙交易,价钱赵爷开;王府的货,赵爷可以走官府途径,也可以另辟蹊径,但要用现银交易,因为,我们那里缺银子。走官府途径的话,价钱根据官府的收据凭证为准,提两成利为酬劳。当然,另一种方式有三到四成的利,甚至更高,但它的风险是致命的,就比如我们这一次,连报官的资格都没有。” 赵子儒将她这番话很快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押送金沙收两成利做报酬算是天价了,但是马帮在路上所承受的风险极高,被劫了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出了人命也是要赔人命的,他手下都是手足,谁都死不起。 谁都需要银子,他赵子儒更需要,富贵险中求,这条商业通道一旦打开,比任何一门生意都见效快。特别是金沙,做好了,可以说对整个成都的经济或者铁路修筑都有极大的助力。 更何况,有王府这块金字招牌、又有康定知府做后盾,想不发财都难。 但说白了,金沙是国家财富,私贩的话,违禁,属于不义之财,于公于私都是犯罪,万万不可行。走正常渠道就得跟官府合作,然而官府这个无底洞是有多少家底都填不满的。 关键是,一旦进入这条渠道,通常都会涉及到押送大量的真金白银,不杀人是不可能的,少了官府的支持也不行。 孔萨嘎玛见赵子儒并无兴奋之状,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赵爷和德清哥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果觉得不合适,我自然会用另一种方式报答你们。” 赵子儒笑道:“不必不必,救命之恩对于你,只有德清和税猛才有,我不算。” 余德清呵呵笑。 孔萨嘎玛却道:“德清哥哥已经跟我说了,没有赵爷在后面,他师兄弟就算血溅当场也不一定能救我出虎口,而且,我也看得出来,赵爷是参与了的,整个龙门都参与了,这才是沙虎最怕的。” 余德清:“……” 这姑娘溜须拍马一流! 赵子儒摇摇手,一笑而过。 孔萨嘎玛认真道:“尊敬的赵爷,度母在我心中享有最为崇高的地位,我用度母的名义向你起誓,我能代表孔萨王府,帮你疏通一切渠道,保证你经营的合法性。这不是许诺,我们是合作,权益对等,只要你是真心的。” 余德清笑着抢过去道:“这难道不是许诺吗?我看你们两个已经要相互许诺了。赵爷一旦答应你,就有两件事要做,一,你说的火器,二,沙虎类似的祸害必死,这两件事一犯禁二犯罪,都会违背赵爷的道德底线,而赵爷……好像没有那么多银子起手。” 孔萨嘎玛神色一滞,继而看向赵子儒。 赵子儒郑重点头道:“他倒是说到重点上了,我确实没那么些银子做铺垫。我还得承认,这种生意就是拿银子兑金子,又拿金子兑银子,见天驮着真金白银在路上走,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没有大杀器还真不行。利器在手,面对威胁钱财和生命的强盗当然得痛下杀手,你不杀他他杀你嘛,这跟道德无关。” 余德清闻言望向孔萨嘎玛,眼神尽是挑衅,意思是,赵爷是愿意做的,借你的金沙赚你的银子,空手套白狼,你要合作吗? 没想到孔萨嘎玛笑道:“我要的是能跟赵爷合作,这是一个至关诚信的问题,银子呢,不过是交易的一道程序而已,赵爷的人格就可以当银子做铺垫。当然,这是一种最高尚的合作方式。” 赵子儒哈哈笑道:“如果这样的话,姑娘还怎么武装王府?我也不敢赤手空拳来做这种生意啊!还是找找门路再说吧,要做就得保证万无一失,反正我尽力就是。” 孔萨嘎玛尴尬,讪笑,说到底,人家的实力不容小觑,而竟被自己小看了。 赵子儒却道:“对于我们来说,征服高山比征服强盗困难,坏人嘛,该杀,杀一个就少一个,杀一群就少一群,但我们不能主动去杀,还是那句话,除非他威胁到我的营运和生命,不过这种可能必然性很大,除非他不是坏人。但如果是,我也不一定会给他得逞的机会!至于火器,其实火器这种叫法已经作古了,我们发明的老把式火器已经被西洋人淘汰了,火器之所以叫火器,是因为要用火引发子药发射铅弹才叫火器。这些年西方人进步很快,他们把子药装进铜制的药筒里,在药筒前端嵌上花生米一样的弹头,称之为子弹,一颗子弹推进枪膛,只需一扣扳机,靠高弹力的撞针撞击引爆子药,高温冲击弹头脱离药筒,技术性地射出枪膛产生穿透力直接射杀目标,简单、快捷、精准,威力无穷!这种武器甲午战争之前就已经用到了战场,西洋商人无孔不入,为了赚银子,他们可以使出浑身解数。要弄到这个,一般人很难很难,包括你说的那位金主。” 余德清、孔萨嘎玛尽皆动容,他们只知道洋枪厉害,却不知道有这番操作,特别孔萨嘎玛,简直痴了。不仅痴了,而且折服赵子儒的见识,简直又痴又呆。 赵子儒又道:“人活在这个世上,自保除了以德服人之外,武装自己还是必要的,这个世道毕竟太不平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原因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完全属于他自己,而是和爱他的所有人共有的,一旦弄丢了,最伤心的是他的家人。这是很残忍悲哀的事,所以我不反对武装自保,甚至以此行道。同时,那些没有道德底线、失去人性的人,什么都不配拥有,包括他们的命。” 余德清惊悚,赵子儒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这与他的性格不符! 孔萨嘎玛则大喜,她感觉她来着了,遇巧了,简直抑制不住心跳,太经典了,一个没有道德底线、失去人性的人,他配拥有什么呢?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完全属于他自己,而是和爱他的所有人共有的,一旦弄丢了,当然最伤心的是爱他的所有人。 太绝了!原来人世间最贵的东西是爱! 这样说来,度母和活佛都算不得什么,世间最高尚的生物还是人! 类似赵子儒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她甚至认为,包括她的父亲、她的王族都没有这样的胸襟和思想,更甚至连她所读的孔孟之道都没有这样鲜活生动让人震撼。 赵子儒有点儿受不了二人的眼神,诚恳道:“大姑娘,我愿意跟你合作。只是,与其说是在帮你,还不如说是在帮我自己。合作虽不需要许诺,但需要互惠、帮助和真诚,还有就是信任。” 孔萨嘎玛强忍激动,盈盈下拜,其澎湃之情不溢言表。 怎么恭维就不必了,接下来只有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余德清笑了道:“这下放心了?” 孔萨嘎玛使劲点头,挽起一朵雪莲般的纯情的笑脸道:“谢谢赵爷,谢谢德清哥哥。” 这一来,赵子儒就有许多事要去做了,撂开未尽的话题道:“德清,吩咐伙房好好准备一顿饭,我看这大姑娘要不是有满怀心事支撑着,恐怕早就撑不住了。等下老三回来,叫他收拾一间上房,早些让客人安寝。还有,今晚夜间的守护,你要好好准备一下,一定要保证大姑娘绝对安全。就这样吧,我出去一趟。” 说完起身,对孔萨嘎玛一抱拳,抬脚就走。 第191章 热锅上的蚂蚁 小南门沙家祠堂密室,猛虎堂聚义厅。 密室的门开着,内堂门外,一十六个站班听命的分两边尽皆弯腰站立。 自从来了马武,猛虎堂聚义厅的布置大变样,内堂十二星君神像高高在上,关二爷周仓居中,忠义堂三字的牌匾悬挂在关圣人头顶,香炉里香火正旺,案上供着一只煮熟的腊猪头,满屋子都是肉香。 沙虎稳坐上首虎皮大椅上,黑着脸听着旁边口若悬河的二爸沙平洲给他背纲常。 这老家伙七老八十站都站不直了,偏偏把劝善令背得滚瓜烂熟,嘴巴还溜得不行,他正背道:“……君有钢,满朝中尽是忠臣良将,一个个文韬武略保君王。君无钢,满朝中尽是奸党,一个个想的是夺权篡王。且莫学,君不君臣不臣,纣王一样,须要学三国桃源刘关张。父有钢,生儿子朝日教养,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无钢,生儿子漂流浪荡,就算有万贯家财,也要整得溜达精光!夫有钢,教妻子勤俭为尚,每日里敬公婆伺奉茶汤,夫无钢,惯养妻子妖精一样,每日里想的是美貌儿郎……” 沙虎吹胡子瞪眼,喊了一声道:“二爸,差不多够了,你这是说的什么名堂嘛!哪个敢像妖精一样老子把她卖窑子里去!” 全堂为之肃静,老头儿颤了颤,继续念道:“你这般,今日杀,明日抢,行为放荡,瞒得过黄泉老子,瞒不过汉留名下二十堂……” 这老儿,今日莫非撞着鬼母子上轿了? 妖艳得很! 做浑水生意的血盆里抓饭吃,你劝哪门子善?要不是上辈人就剩下他们两个了,今天非把他摁在地上赏赐二十四红棍不可! 沙虎大叫一声道:“够了!来人!把他老人家扛出去!” 门外赶紧进来两人,一上一下把老头儿扳倒,扛起来就走。 沙平洲在二人肩上兀自挣扎叫嚷:“我要你仁义礼智记心上!忠义二字最难讲!沙老虎!贪心害死人!杀人同杀己!枉你日日上香,跪拜关公,你这个混账!……” 说到最后终于走远了。沙虎气得吹胡子,脸都绿了。 一个跑腿的提来一茶壶进来,帮沙虎斟满茶水退开,门外的巡风方才进门来抱拳道:“沙爷,探子来报,死的抬去了东门郊外坟场,活的跟赵子儒一起去了窄巷龙家老宅。” 沙虎吐出一口恶气,一拍椅子:“有多少人看护?龙宝堂、华百祥都在干什么?” 巡风道:“窄巷都是潼川那一帮人,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 沙虎火起,歪着脑袋喝骂:“好手?别人他妈都是好手!老子身边都他妈是窝囊废!” “这个……大哥息怒。据兄弟们说,在九眼桥上劫走那蛮婆子的就是赵子儒潼川道上的,焦二娃几十个兄弟被人家一个人用拳头就打穿了,人家一抬脚就能把焦二踹飞一丈……” “放屁!老子就在九眼桥上,怎么没见着这样的人呢?” “大哥去得比姑爷都晚,当然错过了。姑爷不是说了吗?他的兄弟以一抵百,他和你还有两个五爷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放屁!老子问龙宝堂和华百祥在干什么!” “现在外面风声很紧,到处都是崔东平的灰马点子,四大城门都关起来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分散在小南门这一片的探子多如牛毛,三爷五爷都躲在范家游说,请人帮忙,龙宝堂和华百祥在干什么,基本上……顾不上了。” 沙虎怒斥一声:“再探!” 巡风道一声是,倒退着出去。 沙虎呷一口茶水吞下,把茶碗重重放落,骂一句道:“牛日的,一帮外来骡子,日了天了!” 门外的圣贤沙平壤道:“你爱说人家是外地骡子,他要是骡子,龙远航能让他睡东床吗?他的根基深得很,暗地里通洋人,明面上通官府,龙家那一帮爷摆不平的他都能摆平。和西洋人走那样近,生意往来如胶似漆,听说手里也有硬火!再说,今天你也操练过了,我倒觉得你应该听老太爷的劝,至少莫要跟龙门阵较劲才对。” 沙虎被狗咬了一样,不过还是默认了这一茬,没好气道:“你又要来是不是?就算他是吃人的狼也有走夜路的时候,老子明里不敌暗里也不敌吗?虚他是偷人日的!把李扯拐找来,老子就不信活人会被尿憋死!” 门口有人伸出头去叫了声道:“李五爷,叫你。” 听李扯拐哎一声,进门弯腰,眼皮子上抬,拱手听令。 沙虎道:“你家姑爷呢?死哪儿去了?” 李扯拐道:“好像碰了钉子,气得不轻,在外面散心呢!我看是,没脸回来见你了。” “散心?这个混账东西,他还有时间散心?老子说,抢了金沙药材就行了,少背人命债有好处,他倒好,说什么一个都不能留,留下就是祸患!可结果呢?他偏偏就给老子留了一个祸患!祸患无穷!!” 李扯拐咳嗽一声:“大哥,既然听了他的,现在怪他也迟了。要说,他也是尽了力了,为了灭口,我们跟马赛跑,我跟他一路的,跑得跟狗一样,好几次倒在路上差点儿爬不起来,一二百里路呢大哥,怎么是他留下的祸患呢?” 沙虎瞪了他一眼:“你不是看不惯他的吗?怎么帮他说话了?要是依我和老三的,抢了金沙就走人,对方知道劫他的是谁吗?这能不怪他?” 李扯拐道:“前几次不就是这样干的吗?怎么给人知道了的?这一次跟以前不同,点子身份在那里摆着,货物数量又这样庞大,灭口是对的。要怪,只能怪焦二娃这个王八日的,他在最后一道线上,守个门都守不住。你守不住不要一根筋呀?看势头不对躲开不露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你看这王八有多蠢!” 沙虎一咬牙:“妈拉稀的!这王八就活该进书房!马上带人去把女婿娃给我找回来,告诉他,他那兄弟狗球都不是!狗东西,竟敢临阵撇开老子,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吃了人家一个屁!快去!” 李扯拐道:“得令!” 待李扯拐走了,沙平壤道:“赶快把东西还给人家,就说走了眼,多交几个人出去抵债,然后你快点跑路,谁都不要管了!再不跑,全都得死!” 沙虎又骂:“扯臊!现在能跑路吗?没有兄弟开道,跑得掉吗?好不容易做成这票生意,你叫我交出去?把谁交出去?焦二娃和几十个兄弟还不够吗?听你的只有喝潲水!谁还没有一帮过命的兄弟?把过命兄弟交出去,还有得好吗?” 沙平壤道:“都什么时候了?再拖拖拉拉你也走不掉!” “别在废话了!快带人梳理通道,准备好!要走大家一起走!快去!” 沙平壤坚持道:“老三老五不在,主意不能拿死,就算马武在这里,他也会赞成我说的!有银子得要有命花!” 沙虎挥手道:“够了,我自有章程。你去准备家伙,安排好趟子手,不要误了赶水。” 沙平壤有很不赞同之意,摇摇头刚要走,又有探子来报:“姓赵的去了龙家,窄巷老宅加派了很多人手。” 沙虎闻言,眼珠子在眶眶里滚了两圈,喉咙里呼一声,一股气流从鼻孔冲出,像叹气,又像发狠,虎着脸道:“果然跟老子怼上了。牛日的。” 话落神色一黯,起来双手叉腰踱了两步,以示自己的沉稳。 沙平壤神情焦虑,叹气跺脚,一边往外走一边挤出来一句道:“这时候了,还想着对付别人,真是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老子走了,你们一粒金沙都得不到!一个都别想活!” 沙虎冷哼一声,掩盖着自己的弱势,彰显着自己的大义。又在心里暗骂老混账!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鱼死网破的道理不懂吗?要是跑能解决问题,那帮蛮子骑着四条腿的马跑路,怎么还是死翘翘了? 门外的报道:“三爷五爷回来了!” 沙虎两个稀大步迎出去,却看见沙平壤将二人拦在外面叽叽咕咕。 小燕山面带笑意似听似不听,老三窦海泉则拍着他的肩道:“贤二哥,大事已经做下,其它都是小事,既然姑爷在龙门,二哥尽管放心就是。” 沙平壤怒道:“放心?马武做得了龙门的主?那蛮女人就不说了,猛虎堂又有百十号弟兄进了大牢,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是罗汉金刚?上刀山下油锅都拿他们没办法?” 老五小燕山嘿嘿笑笑,挤眉弄眼道:“哥诶,我小南门也有五堂八派十三线,油锅里掏钱、血盆里抓饭的事他礼字旗做得、仁字旗做得、我猛虎堂就做不得?不要紧张嘛,咱们在山里面做事,他崔东平知道多少?兄弟们呢?你怕是都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吧?大牢没什么可怕的,刀山也好,油锅也罢,什么都抵不过不知道。龙门也没什么可怕的,他舍得面子,我就舍得里子,瓷牙掉了安金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是蹚过来的,猛虎堂弟兄也不是爬过来的,你在怕什么?” 沙平壤看看二人,心知自己终究是个闲位,说话无人听,灰不溜秋地拱拱手走了。 沙虎这才鼓掌笑一声喊道:“三兄弟五兄弟辛苦了,快进来坐!” 小燕山窦海泉哈哈笑,得意洋洋进屋,拣虎皮大椅一躺。 沙虎亲自动手斟上两杯茶,问道:“五兄弟,脸上的伤搽药了没有?” 小燕山一捂脸,尴尬一笑,又一拍胸脯道:“大哥放心,姑爷那一拳不值当啥,我当时是情急呀,恨不得一枪嘣了了事,没想其它。得亏姑爷反应快,要不然,嘿嘿……” 沙虎点头竖了个大拇指:“你不计较真好,你我是兄弟嘛,他是晚辈。” 窦海泉道:“你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看兆头!” 小燕山呵呵笑:“三哥,你挑的女婿了不起啊?老是教训我,你怎么不说他下手黑呢?” 窦海泉道:“他下手不黑,龙门指定开枪把你打成马蜂窝!” 沙虎岔开话道:“现在恼火了呀兄弟们,二老汉给我背《劝善令》,幺老汉叫我快跑,什么都不要管了,怎么办?跑也得兄弟们一起跑啊!我等你俩回来拿主意,什么时候开跑?” 窦海泉道:“跑不了了哥,外面围死了,我们的身后是三丈高的城墙和兵马司、巡防营的官兵,身前是崔东平数百上千捕快暗探,出小南门可以,出城就难上加难!” 沙虎嘿嘿冷笑道:“你我兄弟在成都混了这么多年,出个城有什么难的?关键家没有了,兄弟们只怕也要散去大半,要不然,我们也走不掉啊!” 小燕山道:“这有什么,我说了,瓷牙掉了换金牙,没什么大不了的,家嘛,有钱哪里都是家!” 窦海泉道:“大哥不急,这一点姑爷不会没有计划,他正四处转悠呢,说不一定早找好退路了。再说了,识相的兄弟都散开保命去了,不会看兆头的这时候挣表现就该拼命,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嘛。” 沙虎咧嘴笑笑:“那你俩去范家谈得如何?有没有人搭白(搭茬)?” 窦海泉道:“哥,那龟儿子鼻子比狗都灵,许出去一千两哦!” 沙虎呵呵笑,摆手道:“一千两就一千两,不就是两千两银子吗?老子现在不差这两千两!比起拿价扯掉弦儿(讲价不成不应差事)总要好。” 窦海泉和小燕山对视一眼,都扯起嘴来笑,有钱了,大气了。 没想到窦海泉不无败兴地说道:“哥诶,你想错了,人家想的可是一千两金沙……” 沙虎大怒。 恰在此时又有人来报,赵子儒去了总督衙门。 沙虎更怒。 …… 城外麦田 马武坐在沙苞上,看着西边太阳沉落,染红暮云,直至余晖残淡,夜幕低垂。 此时的他,心潮如晚风里小土丘下连绵的麦田,人在得意之时往往也是最落寞的时候,这会儿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家人。 一想到蓝群蓝枝被这帮王八祸害过,马武的心肝就一阵刺痛。 谋到现在,谋的就是沙虎的狗命,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会误打误撞抢来如此海量的金沙,更没想到这个蛮子女人有这样的身份,最没想到的是会跟余德清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相遇,偏偏又是在赵子儒面前。 怎么会在那个当口跳出来跟余德清相认,而且居然以猛虎堂一员的身份!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如此巨大的抢劫杀人案,就不说官府,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就不会清净,更何况劫的甘孜王和康定府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塌下来有替死鬼顶着,他马王爷不是事主,该死的已经伸长了脖子,他只需牵好了发财的口袋就行。 瞎眼老娘、爱妻娇妾今后能不能安享富贵,这时候是关键! 过年的时候,大舅哥蓝骏来成都私会了两次,勒令他回云崖跟蓝蝶儿蓝群正式完婚,都被他复仇发财大计游说回去,可为什么这时候偏偏不派人过来? 五万两金沙、十二袋药材,换成银子得是多少? 气人哦! 唉……难道命该如此? 不过,婆娘的肚皮不知大到哪种地步了,恐怕娃娃都要生在外婆家了,这时候应该有人来才对呀! 想到发财,又想到了余德清,一想到余德清,就让这个破败堵得慌。 想完自己的女人,又想起自己的老娘,那老婆婆骂人虽然喳喳哇哇的,久了没见着又想得很,也不知夏金婵和那个苦瓜女子会不会照顾人。 都怪余德清这狗东西不识抬举,拿着自在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做赵子儒的舔狗,早知如此,还不如也直接把蓝群收了,做不了妾还不能做个房里人吗?这么好的女人,把她留在家里照顾老婆婆是一件多少体面的事。 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推给别人,这着臭棋,只怕是这一辈子的污点! 三月是一个旺发的季节,成都的天空永远这样雾气沉沉,面前除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就是青蓊蓊的竹林村落。 树是很少的,少得没有地上的狗多,虽有些晚霞、虽然花开遍野,但依旧是看不得很远。 屁股下的这种小土丘绝无仅有,坐在这上面有高出这个世界一截的优势,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景物,哪怕田鼠在麦行里打地洞。 一群人从远处走过来,慵慵懒懒靠向小土丘,越是靠近就越是分散,待得近了,马武一眼认出李扯拐来。 李扯拐也是边走边喊姑爷,而且赔着笑脸,尽是讨好之色。 马武怎么看这帮人都是呈包圆之势在缩小圈子,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李扯拐上了小土丘,老远一股屎臭味,抱拳道:“姑爷,虎爷有请!” 马武一声冷笑,掏出秀珍弩来指着李扯拐道:“就凭你们几个死鱼烂虾也敢来捉你家姑爷?都给老子爬开!不然,保证你每人瞎一只眼!” 李扯拐睁大眼睛,小心翼翼看着他手里的弩:“姑爷,你什么意思?捉你?你又没有做错事,谁要捉你?你岳父请你回去!我好歹算是你的叔叔吧?我又不是小燕山那样老是冲撞你,拿弩指着我干什么?” “老子当了反叛!你不隔应?你不是来捉我,干什么把老子围起来?臭死了!滚开!” 李扯拐一拍额头,把手下的一个踹一脚:“你们他妈会不会选地方?离姑爷远点!” 手下人大呼冤枉:“姑爷!什么反叛?哪个围你了嘛!” “就是,哪个敢说你是反叛?以往不都这样吗?你站中间,我们站边上……” 马武道:“给老子滚开!哎呀,你们他妈的,从茅坑里爬出来的吗?” “姑爷,没这么夸张吧?这个时候想要出城门,除了菜市口那个臭水道,那儿都出不来。” “出来的时候招来一群兵,堵死了回头路,现在还想从那儿出来,除非变成一条蛐蟮!” “城门口全是兵,兵马司统领林铮亲自镇守江桥门,许进不许出。姑爷,怎么回去吧?我们这样的,他妈额头上有记号啊!” “回去?回去找死啊?反正都当老子的话当放屁,困死得了。龟儿子王八蛋!” 李扯拐一皱眉,咳嗽一声道:“岳父都成王八蛋了?” “不听老子的,什么都不是!老子在九眼桥上怎么跟你们说的?焦二娃这个狗日的杂种!搞女人的时候他连他姐姐妹妹都想上,叫他堵个人,堵他妈床上去了!龟儿子王八蛋,害死一大帮!老子早就叫你们撤,就这样撤的呀?你他妈知道老子在外面等你们等了多久吗?早他妈出来,金沙分完,人都跑八百里啦!都窝在那儿等死,这会儿出来找我干什么?比猪都蠢,还想发财,发他妈拉稀!滚!老子从哪来回哪去,眼不见心不烦!” “吔,姑爷,这样说不对哈,不管你认不认,老大是你岳父,老三老五还有我都是你的丈人!大嫂她就是你丈母娘!焦二娃再该死,他都已经进了大牢,你能剁了他不成?老大的家在这里,猛虎堂的根基都在这里,说跑就能跑的吗?破船还有三千钉,猪要死了蹬几蹬呢,哪里说死就能死?赶紧的,虎爷说了,姓赵的跟你不是一路人,请你赶快回猛虎堂,等你主持大局!” “姑爷,现在骂人没有用,小南门虽然围死了,成都城这么大,沙爷混了这么多年,总有点儿根基的嘛。” “你当老子怕死吗?不是跟你吹,你们他妈都混死了,老子都会活得好好的!他妈好好的发财机会,硬是砸在一个蠢猪王八蛋手里,谁他妈服气?” “东西不是还在的吗?” “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闹成这个样子,你还想分金分银吗?不分命就是好的!和尚跑了庙子在,爹妈老子婆娘娃儿不要了吗?” 第192章 紧锣密布 “嗐!你要这样想,那还混个屁呀,又不是造反,难道还要株连九族吗?老子烂命一条,就赌这一把,有命就发财,该死球朝天!” “怎么样姑爷?兄弟伙现在跟你混,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家想法都一样,就看你的了!” 马武哎呀一声站起来,看了这帮混蛋老半天:“他妈拉稀的,这么说来,都他妈要钱不要命了?” “当然啦!这种时候谁还怕死不成?” “好!那老子也豁出去啦!谁他妈不想发财呢?不过先说好,真要被官兵围住,能不能活命只能靠你们自己,谁他妈也顾不了你们!” “那还说什么,走!” 都等着马武走人,马武打了自己一耳光,脖子一缩,又软蛋了,嘀咕道:“婆娘说了,不准老子为了银子玩命!” 众人愣住,不准为银子玩命?他会有这么听话? 李扯拐气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呢?天都黑啦!” 马武道:“是不能跟你们回去,老子答应过你们家小姐的,现在回潼川就还是清白的,不会连累她。你们他妈没婆娘,光棍一条,老子的婆娘才没睡几天,死了太可惜了。” 李扯拐想笑,又气得不行:“你还是马王爷吗?你的本事呢?装什么装?要装给你岳父去装!” 旁边的道:“哎呀姑爷,有了金子要多少婆娘没有?你保我出去,只要分了金子,我还有个妹妹,给你得了。” 李扯拐一脚踹出去:“犯贱的王八!” 马武哈哈大笑:“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个下三滥!” 那人大笑不止,李扯拐笑骂道:“你个龟儿子,抱大腿不是你这样抱的,你妹妹是玉石做的吗?” 旁边的笑死笑活,马武道:“好,老子就保你出去,你敢把你妹妹领过来,老子还保你三天就当舅舅!” 李扯拐道:“好啦!还走不走?正经的赶紧回去,等你拿主意呢!” 马武瞥他一眼,拍拍屁股上的泥灰走人:“奶奶的,就我一个人有主意吗?那么多人都是吃草的?” 李扯拐道:“老太爷背《劝善令》,二大爷叫老大一个人快跑,你说是不是吃草的?” 马武道:“人家说得对!老子不也是叫你们跑吗?一群没用的王八,几十个人灭不了两个蛮子,老子越想越气!还想发财,摸摸你们他妈颈子的脑壳还在不在!” 非常时候,说这话凉飕飕的,众人果真摸摸脖子。 马武道:“李扯拐,金沙呢?藏在哪里的?” “哎呦!这个我不晓得哈,你我一路回来的,你都不晓得,我哪里晓得嘛。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藏在外面的,要想知道在哪里,只能去问你岳父。” 马武道:“算了,老子还是不问的好,知道的人多了,就他妈乱套了。所以啊,要想分金子,就给老子表现好一点!今天十二个时辰之内最好都莫要离开老子半步,一定要保证我老丈人安全出城。一旦出城,包你们今后吃香的喝辣的,否则,今晚必做刀下亡魂!” 李扯拐眼珠子转一圈:“这可不好保证,只能拼了,拖家带口的,怎么保证啊?” 马武回身,伸出指头点了点人数,重复道:“好保证,就你们二十个,给老子听好了,回去之后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听,谁要不听调遣,老子是要揍人的,懂了?” 这几个算是老部下了,虽然平时喝来骂去,满口脏话,但都彼此对胃口。 猛虎堂每次作案后,官兵都要来整饬一回,哪一次都是有人去顶锅的,坐书房、掉脑袋,家常便饭的事。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找人顶锅就能过去的,他说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奇怪,谁不知道知今晚的凶险?拼命是一回事,最怕的是为了分金子兄弟离心,一旦有人生出异心,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真的很难说了。 跟他走就是护送龙头大哥一家,凶险大,发财的机率越大,大哥脱险都脱险,大哥短命都短命,发财与凶险并存。 马武审视每一个人,冷冷地嘱咐道:“老子再说一遍,猛虎堂今晚要血流成河,从这会儿起,跟着我,要舍得死,只有拼死护着我老丈人跑路,才有活路、才有金子分、才有肉吃!有没有要退出的?” 李扯拐道:“谁不知道你马王爷点子多?问题是,现在什么时候?猛虎堂那么多兄弟,你就敢肯定大哥会让我们做贴身跟班吗?三哥呢?小燕山呢?” 马武道:“我说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在场的谁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烂人,更知道马武的能为,连连拍胸口保证并发誓,绝对死心塌地。 …… 龙华堂龙家客厅 乌亮乌亮的门屏和一应家私陈设在烛光下射出灼耀的澄辉,龙虎之家的牌匾斜撑在正堂,匾下天地君亲师位,旁挂苍松明月图。 之下是龙宝堂端坐在虎皮大椅上逼人的面目,两边则站着龙门十四少。 见赵子儒进来,龙宝堂把右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引:“妹夫,快来坐!” 赵子儒看了看堂上的阵势,还没来得及开口,龙宝堂又道:“听说猛虎堂那个无赖今天招惹了你,你说说,怎么回事?” 赵子儒抱拳四方一转,堂下之人纷纷叫姑爷。 看众侄脸上各自的表情,大有等他一声令下之势。 赵子儒缓缓坐下,待下人添上茶水,冲龙宝堂拱手道:“大哥,他倒没招惹我,是我招惹了他。” 龙宝堂装着不信,歪着嘴角嗔道:“你从来不惹事,招惹他?可能吗?” 堂下的龙十一、龙十二呲目道:“招惹了他又如何?” 赵子儒冲两个侄子压压手,续话道:“本想去九龙茶倌会会华爷,刚上九眼桥就遇着他们杀人。杀人也罢了,偏偏要杀女人。手下的伙计出了手,最后还劳驾龙十兄弟四个和华五爷帮我打了一架,闹得满城风雨。” 龙宝堂有意无意地点着头:“妹夫,在九眼桥这个地盘上敢冲撞你的人,你怎么看?” 赵子儒轻呵一声道:“江湖是大家的江湖,冲撞我也很正常,我又不是哪里来的霸王项羽,不需要他怕我。只是,他抢了人家马队,杀了人家十一人,就剩最后一个女子,还不放过。大概是舍不下姑娘身上的珠宝,或者怕行藏败露,要杀人灭口。” 龙宝堂道:“结果遇上你,人没杀了,反而把不能暴露的都暴露了。” 赵子儒道:“错了,他是没想到姑娘会说汉语,而且是个汉语通。” 龙宝堂笑眯眯地端起茶碗来呷一口,放下茶碗道:“接着说。” 赵子儒叹一声道:“虽然姑娘是异族人,到底还是人,谁容得了他这样?” 龙宝堂嗯嗯道:“我听华爷那边的人说,那女子好像很有些来头,沙虎那狗日的发了横财了。” 赵子儒道:“发横财这种事许多时候都是有风险的,特别类似于此。” 龙十一骂道:“吃多了要屙红花大痢,他也不怕烂肠烂肚!” 赵子儒道:“其实,他就做差了一步,太贪,不留余地。” 龙宝堂嗤之以鼻,鄙夷道:“他从来就这么做事的,嚣张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胎中带来的毛病改不了。” 赵子儒不忍言,摇头。 龙宝堂又道:“这下,悠悠之口封不住了,江湖规矩,林中飞鸟,见者有份。你好生把那女子护住,有了她,今后说不定有好处。今天晚上我把所有人都撒出去,他敢来找你麻烦,我就要让他把吃到屁门子上的都统统吐出来。” 赵子儒拱拱手,笑道:“大哥,外面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啊?只怕他不敢来、也来不了了。” 龙十一道:“赵姑爷,大意不得,没有沙老虎不敢做的事!” 龙十二道:“赵姑爷,我看你手下那个余娃对那女子有意思,我听说人家可是一个公主,可得看住了。” 龙宝堂眼睛一愣,啐骂道:“放屁!你狗东西好的不学,学碎嘴子是吧?余娃是你叫的吗?你姑爷还叫他德清兄弟呢!没家教的东西!” 龙十二被骂得掩口笑起来。 龙十一道:“姑爷,沙虎这个人很麻烦的,有事要带上我们十五兄弟!” 龙宝堂又把眼珠子一翻,压住了他的嚣张,问子儒道:“爸爸怎么说的?” 赵子儒摆手笑道:“你得了吧,我能把这事儿跟老人家说吗?我找伯伯是另外的事。大哥放心,他真敢来,我也不怕!噢对了,大嫂说,大哥把侄儿们都召回来了,怕你惊动堂口的兄弟出去闹,特地让我过来看看。” 龙宝堂道:“怎么会去惊动堂口,我是怕这些崽崽到你那里胡闹才把他们找回来看住。我想姓沙的也没这么虎,指不定这阵已经卷银子跑路了,还闹什么?不过,有什么事你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扛,这是在成都,我跟宝珠今后还要见面的。” 赵子儒作揖赔笑,这大舅哥的话来得太怪,意思很明显。因而笑道:“怎么没见二哥三哥?” 龙宝堂道:“他两个和那洋胡子扯不清,搞不好又在喝酒,赌钱也说不一定。” 赵子儒环顾堂上一十四双乌溜溜的眼睛,龙家这三房,房房都是五条龙,整齐得一点差错都没有,人丁兴旺得真是奇了。 但就算如此,现在的江湖已经是洋枪称王的时代,容不得瞎折腾的。 可看这样子,这一家子指不定已经上手了,想阻止,怕是不能。 想了又想,不说哪行啊,只能开口言道:“我来是有话跟哥哥们说的,可惜二哥三哥不在……总之,这一家的血脉除了十三都在这里,可不能出了差错。我给哥哥交个底吧,据那姑娘说,猛虎堂是抢了不少东西,从建昌道开始,沿途都设了埋伏,双方拼杀,都死了些人,最后在邛崃卧虎山一战,王府马队全部战死,货物也尽数被劫走。姑娘和她表舅仗着马快,逃到成都后,也基本上就只剩了一把刀和两条命了,可到了成都也没能逃过毒手。一十二匹马要驮运多少东西?东西到哪里去了恐怕就只有沙虎和几个主谋才知道。哥,沙虎下这么狠的手,参与进去……只怕官府不答应的。” 龙宝堂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官府这一面我很放心,因为有你嘛。我龙门阵一十八个堂口对付一个小南门……放心,我们要的是金沙,不是人命。” 赵子儒摆手:“大哥别误会,我是绝不来股的,人家姑娘就在我身边,巴巴地看着我,今后还要跟她做事,如果我伸手,或者官府伸手,甚至大哥你伸手,就得替姑娘把东西抢回来才说得过去。大哥,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伸手吗?” 龙宝堂咧嘴笑,有话也不能出口了。 赵子儒道:“姑娘的损失就这样便宜了沙虎绝无可能,不论谁伸手,我都只要求追回来东西交还姑娘一半就行,另外,沙虎、窦海泉、小燕山这三个人头必不可少,否则,那姑娘就算回到康定,也势必率兵卷土重来。” 龙宝堂唏嘘道:“率兵?卷土重来?听这口气,这事儿大了去了呀?猛虎堂非灭了不可!哎呀,到底都丢了些什么?十二匹马驮的该不会都是药材金沙吧?那得多少?” 赵子儒嗔道:“大哥,人家是王府承爵人,又是康定府的千金,率兵不是很寻常吗?关键是王府丢了十一条人命,连姑娘的表舅都死于非命!康巴人会放得下这种仇恨?所以罪魁祸首必须死,他不死,今后整个成都东南都不得安宁。至于丢了多少东西,具体我不好问,但这是王府的马队,除了药材金沙,别的东西应该不多。不过我想,金沙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不缺乏,应该占绝大部分,药材也绝对相当名贵。如果大哥要伸手,我劝你金沙别动,别的尽可以拿去。” 龙宝堂咂舌:“这么大的生意……就给我这个?要是官府伸手呢?” 赵子儒道:“官府就更应该依法办事了,否则,要官府做什么?” 堂下十四少面面相觑,龙大道:“姑爷,你手下那么多能人……只要不告诉那姑娘不就对了?” 赵子儒摇手道:“他们虽有能耐,抵得住洋枪吗?这叫黑吃黑懂不懂?” 回头又对龙宝堂道:“还有一句话,那姑娘当时在桥上大声宣布过猛虎堂的罪行,什么都已经不是秘密了,一家吃的可能性绝对没有。其他堂口我管不了,我希望大哥不要把整个龙华堂搅合进去,特别是龙家血脉,子弹不长眼,这不是福,而是祸!哥哥若实在要参与也行,别让这帮小子都去,有十一和十三帮着跑腿就行,就算是大哥你也请三思而后行,牵头出点子可以,龙家人绝不能亲自动手,因为官府是一定要全力以赴的。” 龙宝堂倒吸一口凉气:“你去过总督衙门了?” 赵子儒道:“当然。” 见龙宝堂脸色阴了下来,赵子儒拱手道:“大哥,我俩是亲兄弟,此事只能图以后,不能图现在。” 龙宝堂两眼一眯,跟着小声念了一句:“只能图以后?” 赵子儒道:“能不能就看你的了。” 龙十一跳出来道:“伯伯,姑爷,我现在就去盯住他?” 赵子儒望向龙宝堂,龙宝堂骂道:“混账!你当你赵姑爷说的话是耳旁风吗?你当你老子真的在喝酒?你问问你姑爷,他信吗?” 赵子儒呵呵道:“我怎么不信?喝酒是喝酒,指不定就在清远门巡防大营喝酒,搞不好华福堂都已经喝过了。” 龙宝堂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赵子儒见他笑了,酥了一口气,这舅老倌真够阴的啊! …… 马武一行回到江桥门,天已经黑了下来,城门口昏昏暗暗左三队右三队全是兵马司绿营的兵。 再看路上,进城的不少,都排着长队接受盘问,还果真一个出城的都没看见。 马武正举步去排队,侧地里上来一人将他拉住,开口就道:“爷,是你吗?我没认错吧?” 马武一看,光洪顺!移步一边去问道: “顺子,你不在家守着,怎么到这里来了?谁让你来的?” 顺子一指城门洞:“怎么回事呀?想进城去找你,只许进不许出,一打听,小南门出事了,我就没敢进。” 马武斥道:“混账!早不来晚不来,你选着日子来的呀?我问你谁叫你来的!” “少……少奶奶……” 马武一巴掌呼过去:“好你个王八蛋!少奶奶叫你来你就来呀?她大着个肚子,老娘又是瞎子,你他妈能走吗?” “不是还有小芸吗?我不来不行啊,少奶奶……” 马武又举巴掌,顺子直接吓哑了。 李扯拐忙上前拉住马武的巴掌:“顺子是吧?你刚才说金婵有喜了?” “对呀!你是谁呀?” 李扯拐道:“顺子,少奶奶有喜了,你就该在家好好守着,跑这里来干啥?今天日子不对,你也看见了,城就不要进了,赶快回去。” 顺子只对马武道:“少奶奶肚子大了,越来越大,老做梦,说梦见少爷满身是血,有凶险,叫我来请你回去。” 李扯拐道:“屁话!梦是反的,不懂啊?” 顺子道:“爷,他是谁呀?老插嘴,是亲家老爷吗?” “你管他是谁!赶紧回去,告诉金婵,好好等着,我还要出门办一件事,最多三五天就出门,办好了就回去,耽误不了她生娃娃。她如果觉得家里太闷,就多带她出去走走,河边上不是有座白蛇庙吗?往南走上山有一个草坪,她很喜欢那地方,叫她在那里多晒晒太阳,等着我回来。另外,叫家里的兄弟们放聪明点,挖坟掘墓的事情少干,把她给老子看好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白蛇庙往南走上山那个草坪。” “好了,连夜回去,我有急事,要不然怎么也要留你住一晚。” “连夜回去?爷,你这就赶我走啊?还要不要人活?你还要三五天才出门,还得多久啊?少奶奶说,不许你为了几个臭钱去拼命,你忘记了?” “屁话真多!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跟她说清楚了的吗?马上割麦子了,叫她按计划好的收租,收完租就好好呆在家养胎。” 顺子不走,李扯拐上前道:“快走!走迟了,老子请你吃拳头!” 顺子吓得转身跑了。 马武手一挥,一行二十一人也不排队,径直走向城门,老远就叫:“哎呀军爷,今天怎么回事呀?抓逃犯吗?” 左右的兵丁樱枪一交叉:“废话少说!哪里来的?” 马武道:“怎么是哪里来的呢?早上领一帮伙计出门干活,晚上收工回家啊!” “多少人?” “带上我本人二十一人。” “干什么的?” “跟船押货。” 当兵的一看他身后:“告诉你们啊,许进不许出,想好了再进去。” “为什么呀?明天还要上工呢!” “哪那么多废话!进不进?” “进啊!不进怎么办?” 二十一人一进门,两边全是刀兵阵,除了进城的人,棚户区的大小要道口聚集了许多人,明面上不见刀枪棍棒,暗地里却是一派杀气。 不消说,双方此时都在紧锣密布。 第193章 死亡上线 走进堂口密室的门,马武一看屋里的人,开口就质问:“怎么都窝在一起?不怕被人包圆吗?” 沙虎指指旁边的座位:“不要急,快来坐下。” 马武一下就火了:“不急?你问李扯拐,外面多少人把这儿围住的?早知道是这样,老子打死都不回来!” 沙虎道:“那么大火气干啥?不是等你吗?” “等我?好酒好菜分银子你等我,我谢谢你,找死也等我吗?在九眼桥上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叫你快撤,必须撤!你撤到家里来稳坐钓鱼台是撤吗?” 窦海泉听不下去了,敲着茶几道:“姑爷,好生跟你爸说话,这么大一个家在这里,你说撤就撤?你叫他怎么撤?” “有命才有家!他这会儿是爸,一会儿就会变成死鬼!包括你们!” 小燕山在一边拍桌子谩骂:“狗东西,跟谁说话呢?他是你岳父!” 马武回头怒斥:“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岳父老子还懒得骂呢!你们他妈就想把他往死路上带,老子不骂,他不知道好歹!” 小燕山看看沙虎窦海泉,双手一摊道:“我就说吧,这王八就是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三哥,你没话说了吧?” 马武翻身就是一脚,把小燕山连人带椅子踹飞到门口。 全场惊悚,窦海泉第一个跳起来抱住马武:“姑爷,你怎么能这么暴躁呢?” 马武一把推开他,指着小燕山骂道:“王八蛋!在九眼桥你他妈就差点害死大家,老子给你们创造机会逃命,你们他妈不但不知道跑路,反而窝在这儿让人家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你们想死就算啦,非要把老子叫回来跟你们一起死!老子就骂你们了,怎么滴吧!” 小燕山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灰:“大哥,你听到的哈,他的意思是叫我们什么都不管啦,各自逃命去,那我可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沙虎吼一声:“回来!坐下!” 小燕山道:“对不起大哥,坐不下去了,我得走。” 小燕山硬要走,走出门却被李扯拐推了回来。 李扯拐道:“大哥,难怪姑爷发火,我们的确是错过了最佳逃命的机会,我认为,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还是听姑爷的,他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你看行不行?” 沙虎道:“你这不是屁话吗?叫他回来,当然就是要听他怎么安排,要听我安排,早他妈出去干啦!” 窦海泉再次拽住马武:“姑爷,什么都不要说了,怎么弄,你说!” 马武道:“弄到这个局面,还能怎么弄?要想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二大爷的办法,把金沙还给人家,然后把我交出去,就说是我跟焦二娃带人干的,你们根本就不知道!” 沙虎道:“马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到底是我沙老虎的女婿还是仇人?我们三兄弟打死不走,非等着你回来,你就给我出这个主意?你不是最讲道义的吗?怎么回事呀你这是?” 马武道:“正因为我是你女婿我才这么恨!我要是外人,一走了之!因为现在只剩两条路,第一条就是刚刚说的那样,第二就是拼命。你说第一行不通,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如果你舍不得你这个女婿,那就只有舍兄弟了,拼命冲出去搞不好就会全军覆没,落得个人财两空。” “屁话!你怎么知道我会全军覆没?他就是把外面围成一个铁桶也休想困住我!” 马武一看窦海泉,二看小燕山,最后又盯着沙虎:“你们会飞天遁地?” 沙虎冷笑:“老子不会飞天,就会遁地!” “怎么回事?有这本事你早说呀,早说我就不用回来了,这不多余吗?” 窦海泉抿嘴一笑:“姑爷,看把你急得,大哥没有把握怎么会留下来呢?猛虎堂有密道,你不用担心的。” 马武装着啥都不知道,一看沙虎道:“什么?密道?你们有密道?可以出城?” 小燕山道:“大惊小怪,成都数得过来的大堂口哪家没有密道?” 窦海泉道:“出城是不可能的,因为南河就在边上,挖太深了,水就上来了,而城墙的根基很深,墙体又太厚,怎么可能挖出城嘛。” 马武切一声:“出不了城还说什么?有屁用!” 沙虎道:“怎么没用?只要出了小南门,成都城就大了,他能把全城都围了?所以啊,你娃还是嫩!” “我嫩?你既然出不了城,密道又有什么用?叫兄弟们都躲密道里去?然后呢?官兵找不着人,把家给你掀个底朝天,密道还是密道吗?” 窦海泉道:“所以要等你的嘛,他想捉住老子不可能,关键怎么出城。” 马武不理窦海泉,一口气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马王爷之所以来成都谁的码头都不拜,唯独拜在猛虎堂门下,不是因为岳父你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我都是浑水,是一个辈份,我们是一条道上的人!第二句,现在而今眼目下,猛虎堂劫了甘孜寺及康定府衙商队五万两金沙这个事实妇孺皆知,全成都的公口码头包括官府都子弹上膛,磨刀霍霍,要来分金夺银,猛虎堂一步失误,步步受挫,不管是铜墙铁壁还是入地三尺都难逃此劫,现在想走都晚了,叫我回来也没用,就是分我五十斤金沙,马王爷也回天无力! 众人闻之色变,沙虎则暴跳而起,破口骂道:“马武!叫你回来,你就给我说这个?你当老子是豆渣搅屁做的?谁他妈看见老子抢王府商队了?捉奸捉双,拿贼那脏,不管他天王老子!让他来好啦!看看老子猛虎堂有没有金沙!想要金沙,屁都没有!” 马武不理他,接着说道:“第三,唯一的出路还是那句话,交出金沙,舍车舍帅,保卒子、保老弱妇孺!” 小燕山再次拍桌子骂娘道:“马武!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干脆说舍了我小燕山这个罪魁祸首得啦!” 马武呵呵一笑,戏谑地直视小燕山道:“肖老五,老子谁都不服,就服你!不错,你是战场上下来的,有万夫莫当之勇!你不服这三条,那我就给说第四条,猛虎堂现有一千兄弟,给你八百人,所有的火器都给你,去打开江桥门,你敢不敢?只要你带兄弟们冲出去,金沙分你一半!敢不敢!” 小燕山愣住,看向沙虎和窦海泉,气得脸色紫胀,眼珠通红。 窦海泉也吃惊地看着马武道:“马武,你叫他一个人带八百兄弟去打江桥门?那你我和大哥还有李扯拐去干什么呢?” 马武毫不生气,反而笑兮兮的,转身骂道:“妈拉稀的,死皮赖脸把老子从城外拽回来,拽回来没有一个人听老子的,还说什么,走了!你们爱咋滴咋滴!老子一粒金沙都不要了,没有金沙,老子算不得同谋,有了它,反而出不了小南门,就算出得了小南门也出不了江桥门,狗命要紧!还是赶紧回家带金婵逃命去吧。我走了岳父,权当我怕死,放了个臭狗屁。”说完举步就走。 沙虎道:“你就这样走了?” 马武道:“再不走就走不掉啦!” 沙虎吹胡子瞪眼,门口的拦住马武,小燕山道:“让他走!” 沙虎却说道:“马武,老子什么时候说不听你的了?人家要来杀我,老子不该跟他拼了?忘了第一回来这间屋子你怎么说的了?此时走,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马武前脚已经跨出了房门,闻言回过头来,缓缓说道:“听岳父这口气,还想听我的一回?” 沙虎道:“你这不是废话吗?” 马武道了一声好,一指门外道:“小燕山不敢闯江桥门,就只能马上遣散所有人,叫他们赶紧丢了家伙逃命去吧!也许还能跑出去一个两个,若再迟半个时辰,猛虎堂一个都跑不掉,包括你我!” 沙虎一拍桌子站起,须发皆张,怒道:“放屁!这就是你给老子出的主意?老子凭什么要当缩头乌龟?” 面对这样一头蠢猪,马武连骂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心里暗叹,唉,不是宋江不仗义,实是王伦难作为!不过,老子就希望你做没脑子的王伦匹夫! 你他妈的大字不识得一个,十足的亡命徒,对于这种人,此时不能来硬的,得用软的,于是耐心说道:“岳父,你这就叫不知进退,犯的是兵家大忌!如果我像你想的那样帮你,等于是把你往死里祸害!正因为我忘不了自己发过的誓、许过的愿,才帮你们发了财,可发了财是不是得守住?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现在就是穿鞋的!怪就怪焦二娃蠢驴日的坏了大事!我敢保证,这王八此时已经把猛虎堂全卖了,你不赶紧逃命、还不赶紧去取金沙走人还要干什么?此时不退反进,该不是想要征服龙门一十八个堂口、推翻大清朝廷一统江山吧?你这气魄比天大,你沙老虎赌得起!我马王爷也陪不起!我敢说,今晚来剿猛虎堂的官兵不下三千!而那帮见不得你发财的一定会想尽办法围堵你。岳父,跑不跑得掉很难说,江桥门这一关必须得过!因为江桥门是你的根本,猛虎堂必须得从这里出去!龟缩在密道里、龟缩在城里有用吗?傻不傻呀?” 沙虎如喝了一杯毒药,单就龙门一派而言,他不是怕,而是恨,总想要狠狠跟他干一场,但苦于没有一个必胜的主张。但是加上官兵就不一样了,马武的智慧他不是不知道,没有他的十里埋伏之策,猛虎堂连王府马队的毛都捞不着,前些年靠贩卖人口为生、靠手下弟兄偷摸扒窃度日,名声臭了八百里都穷得跟个孙子似的,天天想着发财,好不容易发了财,放着那么多的金沙不赶紧去守着,跟那帮杂碎较什么劲?果真因此把命丢了,金沙又是谁的? 沙虎钢牙一咬道:“好!老子听你的!” 沙虎刚要向小燕山发号施令,马武道了一声慢着,说道:“我进门就说过,现在跑路已经迟了,肖五爷带兄弟们冲出去了我们怎么办?家小怎么办?要走也不能顾头不顾腚,更不能一路出去,必须得分批走,越分散越有利。” 又冲窦海泉道:“把五十米范围内的兄弟召集起来,筛选二百人,这些人都是平时最亲近的,这二百人跟岳父,其余八百兄弟配上所有的火器,交给肖五爷。岳父先走,从暗道出去避开包围圈,你带着他们在前面开路,绕道往清远门走,到了清远门,只要干掉兵马司守城那帮烟鬼,就很有希望出城。” 又对小燕山道:“肖老五!你不是带兵打仗的吗?你带你的人闯江桥门,一定要快、要猛!要杀官兵一个措手不及!杀不杀得出去,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八百人基本上是猛虎堂的家底了,如果你能保住一半兄弟出去就是完胜!请一定保住自己的命,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活着,自己想办法来西边三义庙跟我们汇合。” “岳父,外面来的帮闲谁也不要去惊动,留下他们可以帮肖五爷。你跟三爷和李五爷要做的是,偷偷摸摸,知道什么是偷偷摸摸吗?偷偷摸摸摸到清远门突然发难,只要弄死守城的那帮烟鬼,你们出城就没问题了。” “而我要做的是,护送你们的老小去三圣街,然后辗转去迎晖门赌赌运气,看能不能从那里出城。先说明,为什么是我去护送你们的家小?因为迎晖门是龙门的地盘,龙门的人见了你们会不会痛下杀手我不知道,但若见了我,肯定会网开一面,安全的话则是一点事没有,危险的话则是一个都活不成!我这一路有你的家小,不能硬拼,只能去赌运气。大家记住,如果侥幸逃出生天,三义庙只能等半个时辰,任何一路先到都只能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出成都后,三路人马往西,可选择白头镇车马店汇合,然后直接去建昌道。到了建昌道,山高水长,今后什么都别做,尽管紧着从唐古拉出来的商队发财就好了。但是,你这座院子不能留了,出门前必须一把火烧掉,断了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岳父,大火一起,可以混淆视听,有利于我们从地下道退走。李扯拐!” 李扯拐在外面听得汗都下来了,听见马武呼叫,应了一声在。 马武道:“你听见没有?你到时候跟沙爷走,你手下的二十名兄弟得给我,负责背沙老爷子、老太太、太太、少爷,还有三爷家的,五爷家的,跟在我后面!” 李扯拐听见有到时候三个字,迟疑道:“不是现在就走吗?” 马武道:“外面已经被官兵围死了,现在想出城,根本不可能!官兵之所以迟迟没动手,是想等夜深人静我们睡熟时再发作。那老子们偏偏就不睡,岳父,叫人准备晚饭,让大家吃饱喝足,只等亥时一到。” 沙虎听他这古怪的安排,愈发忐忑,连窦海泉都怒了,小燕山在心里更是把马武的祖宗骂了十八遍。 但是,谁都明白,躲避绝对不是办法,得照他说的去做。 窦海泉道:“姑爷,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哥得跟你走,李扯拐也得跟大哥走。大哥这个人,脾气倔,真要遇上什么事,我可拦不住他。跟你就不一样了,他怕你。” 沙虎怒道:“放屁!老子会怕他吗?” 马武诧异,小燕山更诧异。 小燕山道:“三哥,大哥和李扯拐都不跟你,你一个人领二百兄弟走清远门? 那地方的凶险不亚于江桥门!” 窦海泉道:“老五,你永远要记住一条,大哥在,猛虎堂就在!官兵最看重的是谁?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可能是姑爷!你懂了?兄弟啊,你不要以为迎晖门是好走的,那是龙门的地盘,龙宝堂吃荤的,赵子儒是吃素的吗?龙门才是龙潭虎穴!” 小燕山道:“那大哥跟我走!” 窦海泉道:“屁话!你我哪里都不好走!只有亡命才能出去!” 马武道:“这样也好,岳父跟着我,三爷少了帮手,但同时也少了凶险。而我,多了帮手,还可以顺便抓一个筹码在手里。” …… 西城提督街巡务总署 一快差跌跌撞撞冲进巡务署大门:“二十七号线急报!沙虎女婿马武家的伙计单骑快马往华阳而去!” 大厅里所有听用的快差一齐望向门口,椅子上的崔东平眼皮子一抬,冷冽道:“有几匹马跟?” “报!目前六匹马分左右两线!” 崔东平一拍桌子,目扫全场:“马武家在潼川,他的伙计往作案现场而去,快!这条线很重要,加派二十四骑沿途轮流跟踪。记住!切不可打草惊蛇!快去!” 大厅里听差的蜂涌出门,马蹄声四起。 崔东平起身直视西案李东:“马上动用飞鸽传书联系白头镇、邛崃一线巡防标营,在作案现场卧虎山方圆十里严密布控,一旦发现赃物的踪迹,只许跟踪,不许拦截,谁差错,我要谁脑袋!快!” “是!” 李东离案,疾步出门。 崔东平移目左案:“密切关注江桥门、清远门动静!贼不动我不动,贼子一动,必须雷霆出击,全力剿灭!” “迎晖门呢?” “快去!” “是!” 崔东平斜视南案:“马上去提督府,请马提督调派最得力的标营去江桥门外设伏,一旦有人突破城门,只许追剿,不许绝杀!告诉他们,必要的时候聪明一点,贼子最终的去处,必是金沙的去处” “是!” …… 亥时上刻,闹腾一天的小南门猛虎堂突然火光冲天。 大火一起,官兵提前杀到,捉拿沙虎的呐喊声响彻夜空,龙华堂、华福堂,龙门阵两大堂口倾巢而出,把小南门这片棚户区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杀声四起,人头滚滚。 沙家的火光掩映着迸溅的血光,猛虎堂和范家(丐帮)及一众帮闲被官兵堵了三条街,樱枪刀剑交织在一处,难解难分。 小燕山一众跟官兵亡命砍杀,龙门帮众则躲在暗处放冷枪。 惨叫不断、枪声不断、刀剑樱枪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小燕山之流虽也配有手统,但手统不比西洋的长枪,加上龙门枪手避开了砍杀现场,随意拉栓上弹,而猛虎堂手统这种火器都属于自制武器,放一枪就得填药装弹,近距离搏杀根本派不上用场,还不如刀片子来得利势。 所以小燕山一众只能以刀硬拼,他们素来以心狠手辣着称,而官兵目的是拿人,而不是杀人,故而人再多也抵不住猛虎堂和范家人亡命砍杀。 然暗地里的龙门一派则不一样了,不少人手里都有西洋匣子,一见官兵颓势立即开枪扳转。 第194章 沙虎走麦城 尽管小燕山一众舍生忘死,左冲右突,妄想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可每一轮枪响之后都留下一地死伤,始终难突重围。 说来也怪,身边一个一个死伤倒地,偏偏小燕山自己就像能辟邪一样,回回都侥幸逃脱。 如此杀了七八个回合,身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而前方的官兵却越来越多。 小燕山可不能死在这里,他还等着分金沙呢,一改拼命向前的打法,突然撇开同伴,一路砍翻数人,反身杀回沙家祠堂。 官兵见他反身往回杀,都避让不已,好像要故意放他一条生路似的。 但是,除了他之外,别的人,一个也未曾走脱。 祠堂及周遭的房屋虽基本已经被大火烧毁,坍塌得一塌糊涂,但烈焰仍在各个墙垣里燃烧,浓烟被风势压趴在地上滚滚而来。 小燕山凭着大致的印象逃回祠堂,很快在后院满地的火苗中找到那口枯井,一阵扒拉之后,纵身一跃,消失不见了。 继他消失之后,一群持刀黑巾的蒙面人突然出现在枯井周围,带头之人将一支火把丢进枯井,火把坠地,溅起一股火星,继而熄灭。 带头之人失了火把,一撩长衫下摆,一纵身落入井中,下井之后捡起火把一阵乱晃。 火把亮起,井底半尺高下黑洞洞一道入口,仅能一人通过。那人遂钻进入口支着火把,等上面的人下来。 井上的人看下面不过簸箕大一块平地,深不一丈,便一个两个接着往下跳,继而全部进入通道,瞬间就消失了。 井内还原一片黑暗,待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后,一声轻微的石板倒地声响起,接着一阵簌簌嗦嗦的拖动声,一个黑影架起竹梯,噔噔噔爬出了井口。 借着依稀的火光,出井之人不是小燕山又是谁? 外面打杀声仍在继续,小燕山四处一望,迅速拔出枯井里的竹梯,并将井口用石板盖上,然后弯腰跑到另一边的大碾子跟前扑倒在地,爬进碾子下面再次消失了。 枯井暗道里一条火龙,二十多人弯腰在洞里狂追猛赶了一阵,最前面一人道:“五爷,不对!这不是下水道!那王八遁地了!” 他这一说,另一人道:“我也感觉不像,下水道有水,都铺了排水的石板的,而这个洞就是一个土洞。” 又一人道:“是呀,你们有没有觉得憋得慌,好像里面不通气了?” 华五爷大惊,从沙虎家枯井里挖过来的能是下水道吗?追了这么久,前面都没有一点动静,怎么可能? 印象中,地面上小南门到南河的距离最多一二里路,如果能穿透城墙的话,早就到了南河了。 华五爷想到此,暗骂自己愚蠢,这搞不好就是沙虎设计的杀人陷阱,只不过没有机关而已。越往里空气越少就证明前面不通,如果井口被恶意堵死,自己这帮人指定被憋死在里面。 可是不对呀,井下就这一条出路,小燕山到哪儿去了? 小燕山绝不会在前面,肯定中途错过了某处暗道或者出口,让他逃脱了。 “马上回去!”五爷喊了一声道。 待众人立足站稳,再无任何响动之后,华五爷又道:“我们中了小燕山那王八的诡计,他怕是故意引我们到井里来的,而他自己早已从别处跑了。快想办法出去!搞不好退路被那王八堵死了!” 众人大骂不已,慌忙回撤。 待回到枯井,对面井壁多了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再抬头一望,井口果然被堵死。 华五爷也来不及骂娘了,立刻下令:“只留两支火把,其余全部灭掉!搭人梯上去!”话落第一个跳进那门洞。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不消说,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搭人梯。 好在小燕山当时非常慌乱,只想着逃逸,并没想到封死井口,加上井不深,两人一叠就到顶了 小燕山一人能搬动的井盖轻轻松松就被推了开去。 打开了生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点燃火把,相继钻进门洞。 里面一条通道连着左右各四道门,华五爷先进来,左边四道门均已被他打开,正在里面骂娘呢。 借助松油火把,众人一道门一道门探索,房间不大,窄而狭长,两边土坯砖砌墙,户户相通,除了满地稻草,一股子霉味以外,可谓空空如也。 华五爷道:“别看了,空的,显然是那王八以前贩卖女人时的地牢。” “沙虎地底下不可能没有东西,能在哪里呢?” “先出去再说。” …… 回头再说马武、沙虎一行人钻出密道,没了火把,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马武只感觉是从一条臭水沟的墙垣里爬出来的,后面的二大爷沙平洲、沙平壤、窦海泉的老父亲和一大帮老女人小女人费了半天劲,弄出很大的动静才爬上来。 沙虎叮嘱女人孩子,说这里离东大街很近,离迎晖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千万不要大声说话,走路都不能太响,谁弄出动静招来官兵就全都得死。 女人孩子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马武道:“城门这会儿看得很紧,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得先找地方躲藏两天。” 李扯拐道:“我知道有个地方,那儿有一条下水道可以藏人。” 沙虎道:“下水道?臭水沟?不行,毒气太重,会闷死人的。” “大哥放心,那是一条排水道,并不臭。不过要往提督街那边走。” 马武道:“提督街?那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再回迎晖门就更远了不是?” 李扯拐道:“那个入口就在提督街的牌楼下,这条水道应该跟东门南门都是通的,因为西门不可能有出口。” “出口?”马武反问一声,灵犀一动,一拍脑门,暗道:他妈拉稀的,在成都大街小巷转几个月,就没见着大排水沟,敢情成都的排水沟都是暗沟!排水沟排水自然是要排到城外去的,如果通南门又通东门的话,出口不就在南河边上吗? 这一想,犹如醍醐灌顶,要出城,哪里还用得着经过城门,直接从下水道出去不就出城了吗? 当下大喜,也不说破,更不管别人看不看的见,大手一挥:“走!那就去提督街躲一躲,好歹得避过风头才能出城。” 恰在这时,南边的枪声响了,打杀惨叫陆续传来,不绝于耳。 马武道一声遭了,接着说道:“都听听,这是什么阵势?江桥门的兄弟怕是都他妈活不成了。” 沙虎举掌就要劈他,说他居心不良,包藏祸心。 马武架住他的手掌道:“岳父,难道你认为硬闯出城可以不死人?不单是江桥门走不通,清远门也走不通,你该担心的是我三老丈人,要是他死了,小燕山反而还活着,我觉得就亏大了。” “说什么屁话?老子的兄弟一个都不能死!” “哎呀,你这样说,我很无语。其实在我心里,谁死谁不死、谁该死谁不该死,是他们本性决定的,你我说了都不算。” “什么意思?” “窦三爷哪怕一个人去闯清远门也要你跟我走,他怎么想的?小燕山要你跟他走,他又是怎么想的?人心很微妙,表露出来的信息就值得深思了,只怪你不会解读。” “到底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打个赌,你敢不敢赌?” “赌什么?” 马武一看黑黢黢的背后,附到沙虎耳边小声道:“赌窦三爷回不来、赌小燕山反而会活得好好的。” 沙虎想骂人,随即哑了,长时间叹气无语。窦海泉和小燕山,一个太实诚,另一个打不过肯定会跑路的。窦三爷是跟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感情自然比利益重,小燕山投靠猛虎堂纯粹是想借力发财,发了财肯定不会傻不拉几地去搏命。不过这不能怪他,能活命为什么不活呢? 马武见他不作应,再次附耳道:“东西到手,你们三人走最后,东西在哪里应该就你们三个知道对吧?” “当然!” “我的推想是,江桥门虽然凶险无比,但小燕山不一定会死,清远门看似要平静很多,窦三爷却不一定回得来。” “你到底有多少个意思?” “意思有两个,一个是窦三爷不该死,第二个是金沙的所藏之地堪忧。” 沙虎气得肝颤,这王八杀人诛心,分明在挑拨他跟小燕山的关系。不过,小燕山的为人必定是不能跟窦海泉相比的,他若真的撇下兄弟独自逃出去,说不一定就会直奔金沙而去,从而给他留下两座空冢。 马武说这话的目的,用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能够把沙虎直接打哑巴了,就说明沙虎对小燕山是不完全信任的,如若金沙真的不翼而飞,那就跟他马武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 南边枪声不断,鬼哭狼嚎,整个龙门和东南半座城的城防部署都去了南门,居民、商户尽皆门户禁闭。 天太黑,看不清街道,带路的李扯拐只能依照大致的方向过街穿巷。 刚到一处牌楼转角,突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武把沙虎往左边巷道一拉:“快走!” 众人一听,紧跟其后,几十人挤进一条死胡同。 蓦听大街传来一声斥令道:“宋统领!提督大人令你火速统领全营听从崔总铺头调遣,马上出城设伏清剿猛虎堂漏网之鱼,务必悉数捉拿,一个不留,拘捕者,格杀勿论!” 另一人道:“提督大人不是让兵马司和巡防营合力在办这件案子吗?小小猛虎堂还能动用绿营兵马?” 传令者道:“兵马司和巡防营围了猛虎堂总部,但并未见到沙虎,想必那贼子已经外逃,着令你火速出城搜捕!这是调令。” “得令!” 传令者又道:“总督大人特别强调,康巴商队携带大批金沙来蓉,欲与西洋教堂交易火枪,不想被猛虎堂于邛崃地界全部劫了去,总督大人下令提督府务必找到这批金沙,上交总督衙门,违令不前者斩!” “遵命!” 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街面上一阵火光乱晃,竟一窝蜂往西边去了。 沙虎大骇,始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兵马司出动、巡防营出动、捕快房出动,现在连绿营都出动了,再有龙华堂、华福堂围追堵截,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到了衙门口! 猛虎堂完了,今夜休想从这里出去…… 沙虎想到此,气恨不过,一巴掌打在李扯拐头上,意思是,你怎么把老子带到提督衙门口来了?不是提督街吗? 李扯拐一退,脚下吭哧一响,竟是踩着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这石板的响动很大,有空洞的回声,明显下面是空的。 这一响动在此时此地响起,吓得所有人人魂魄出窍,挤作一团。 李扯拐高兴坏了,大致的方向竟然歪打正着,没错,是这个地方! 当下不做声,靠墙探出头去望了望,转身伏下身去掀开一块石板来。 石板起处,黑洞洞一口暗井,隐隐还有空洞的风响,同时一股臭泥味扑面而来。 马武大喜,蹲下去道:“这就是你说的排水道?” 李扯拐道:“对!歪打正着!这下面能躲人,我下去过,只要不下大雨,下面就没水。不深,最多八尺,统统下去!” 说完,划燃一根洋火丢进去。 火柴很快熄灭。 就在这一瞬,李扯拐扑通一声落入井底,下去之后,点燃松油火把,后退三尺。 待都下到了井里,马武、李扯拐手持火把弯腰走了百十步,通道半人高,条石砌墙石板铺底,虽然没流水,但非常潮湿,霉味烂泥味儿很重。 走了百十丈,前面出现另一条水道,这条水道更深一些,有细小的水流在流动。 这条水道无疑是主渠道了,水往低处流,流水的去向必是出口的去向,出口绝对是城外的南河。 有了这条水道,无疑看到了生机,马武李扯拐二人非常兴奋,回去如实通报了沙虎。 这一点,沙虎、沙平洲、沙平壤甚至李扯拐手下这帮城市地老鼠怎会不知?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城里的下水道通常都只有一尺高,狗都钻不进,怎么可能走人呢? 这条下水道太他妈邪门了,难道是上天特别安排在这里给他们逃命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城市地下设施资源有限,很少对外开放,就连李扯拐也只是某一天闲逛到这里,突然内急,见井盖被掀开,下来方便了一回。 这井里绝对安全,头顶离地面还有三尺多高,只要不大声喧哗,上面是很难发现的。 可老头沙平洲顾虑很多,问马武道:“孙女婿,这里头躲一躲可以,不能躺不能睡,没吃没喝的,还是得想办法出城啊?” 沙虎道:“不要急嘛,看看再说,万一这条水沟通河边呢?” 马武表情复杂,不置可否。 沙虎一脸吃瘪,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了大哥的气场,这个结论,又下早了吗? 沙平壤想当然道:“有可能是真的,要不成都城每年下大雨,水到哪里去了呢?要没有大的下水道排水,成都城不成江河湖海了?” 马武道:“这可说不一定,得派人去查看,没有亲眼见出口就不能把这几十条人命交给它。李扯拐,你带兄弟把这件事搞明白。” “好!马上去!” 走了李扯拐四五人,沙平洲老脸灰败,如泣如诉道:“关公走麦城,丢盔卸甲、人头落地都没少得了英雄本色,我沙家今日却要靠钻狗洞才能出围子了,愧对关二爷,呜呼啊哀哉。” 话落喋喋不休数落起沙虎来。 马武不想听这老家伙絮叨,开口阻止他说下去:“不要吵吵闹闹,这里离井口很近,上面就是提督衙门,很容易就被人发现了。安静一点,放心好啦,我们没事你们就肯定没事,到了这一步都忍着点。” 老头子凄凄艾艾,站立都吃力,老泪八叉的。 女人孩子惊魂未定,都很老实,连妖艳如精的沙大奶奶都如霜打的茄子,揽着三岁的儿子站立一边耷拉着脑袋,不敢看马武脸色。 看在窦海泉和夏金婵的份上,老人孩子、一切跟猛虎堂罪恶无关的人是无辜的,这一点,马武不改初衷,带他们出城是必然要做到的,所以这时候他是呆不住的,得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临行之前,看着窦海泉的老子和女人道:“老太爷、丈母娘,稍安勿躁,饿了渴了忍一忍,我出去办一件事,这件事若办成了,我们出城的路上就多了一层保证,安心等我回来吧。” 沙大奶奶咋一听,以为人家在跟她说话,抬头却见马武看的是窦海泉家的,眼睛一糗,又低下头去。 她很知道夏金婵对她的怨恨,要想马武给她好脸色那是不可能的。 窦海泉女人道:“姑爷,我们都可以忍,你自己小心一点。” 马武打个嗨手,转身要走,却被沙虎拽住:“你要去哪里?” 马武道:“出门前我就说过,要想活命,我还得去抓一个筹码在手里。不过,要先跟你说清楚,这个筹码非同一般,对岳父你的震动会很大,但无论有多么刺激你的眼球,都不许动我的筹码,记住了!否则,你我翁婿要拔刀相向的!因为,这个筹码是这里几十个人活命的根本!” “什么筹码?让你不惜跟老子拔刀?” “我说过了,是我们几十个人活命的筹码!想知道吗?在这儿等我回来。走啦!” “什么玩意儿!马武,我告诉你啊,自从有了你,我变了很多,你不傻,应该看得出来。所以,你有什么犯险的事,我一定要去,要不然,金婵到死都不会原谅我。” “岳父,你确定要去?” 沙虎道:“你就是要去拿总督老爷来做人质,老子也跟你去,大不了都死了去球!” 马武也不阻拦,随他的便。 出了窨井,天色昏黑,二人也不避讳,专拣大路大摇大摆往东大街去。 说来也怪,满大街兵马司巡逻的兵勇何其多,竟没有一人将他二人当回事。 这让沙虎又惊又怕又大是不解,马武则气定神闲,谈笑自若地道:“龙爷真是的,这大半夜的折腾我们干啥?猛虎堂的贼子敢来我龙门的地盘作死吗?再说了,到处都是官兵,猛虎堂那帮孙子还能跑到这里来不成?” 沙虎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这王八竟然当着他的面骂猛虎堂是孙子,他堂堂猛虎堂大佬,什么时候成龙门的了?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不得不服这厮的胆量和信口胡诌的水准,也暗自庆幸夜黑风高给自己带来的便宜。 这一招真管用,从提督街到窄巷,马武都自言自语,谈笑风生,甚至还跟巡逻兵勇胡扯了几句闲条,直到在龙家老宅的后墙根趴了下来,耗子一样钻墙洞,沙虎才明白马武这厮是干什么来了。 第195章 案中案 清远门,空旷、安静、夜黑如斯。城门楼子如一只展翅凌空的蝙蝠,诡谲地隐藏着它无穷的杀机。 既南边凌乱的枪声喊杀落幕之后,死亡的阴影鬼魅般随风而至,衬得此时此地格外萧煞。 静,静的可怕! 窦海泉近二百人蛇鼠伏行窜至此处,见此场景,所有人不敢动了。 窦海泉像突然看到鬼一样:“兄弟们!快走!” 突然,黑暗里火星一闪,砰一声巨响,接着火把满天飞,流星雨一样落入猛虎堂阵营。 昏黑的城门口一下子通透火红,窦海泉只见外围人影晃动,眨眼之间,前后左右就被围死。 窦海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都能听见铅弹穿透肉体的声音,身边的兄弟瞬间倒下去几十个。 惨叫声起,窦海泉惊魂出窍,猛虎堂所有的火器都留给小燕山了,自己这帮人手里只有刀片子,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还击? 好在火统洋枪都是单发,打完一枪就得重新填弹,再加对方的枪法也臭的很,所以己方中枪的一干人都没有当场丧命。 要命的时候是不容许任何人后退的,都不用窦海泉发号施令,猛虎堂立马开始反扑。 窦海泉这才大叫一声杀,举步往正前方扑去。 可是,还没等他往前跑上十步,枪声再次响起。 跑在最前面的总是最先挨枪子的,猛虎堂一众亮在街心避无可避,无疑就是一群活靶子。 枪声一停,猛虎堂又倒下几十人,窦海泉脚下不停,一丈开外就挥刀乱劈。 可他想拼命愣是够不着,人家也不给他冲上去的机会。 枪声再起,前后左右,四面开花,而且连续不断,打击目标都是选择不要命的反扑对象。 窦海泉不敢冲了,猛虎堂还能站着的寥寥无几,他没有了往前冲的本钱。 双方毕竟都是一座城里的江湖人,一非军人二非专职杀手,谁也不是杀人狂魔,谁也不是完全不怕死。 一个声音响起:“窦海泉!有人给一千两银子买你不死,放下你手里的刀!也许你还能不死!” 窦海泉一听,大怒,挥刀就上:“你他妈是谁!老子跟你拼啦!” “打断他的腿!” 砰一声枪响! 窦海泉脚下一麻,身体失去平衡,啪一声摔倒。 猛虎堂霎时间跪成一片,弃械求饶成了唯一的选择。 窦海泉大腿中枪,咬牙往前爬,仍旧是紧握钢刀,意图拼死一搏。彼时一道电光射到脸上,一个声音喊道:“打断他的双腿!” 这一声喊就像炸雷一样,却是龙家老三龙宝印。 又是砰的一声枪响,窦海泉再次中枪,瘫软在地,搞清楚对象是谁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马武这王八羔子指的这条路竟是一个夺命天坑! 但同时他也听清了,人家分明喊的只是打断他的双腿。 那就是说还有一线生机。 他忍着剧痛喊出来道:“有本事打死老子!姓龙的,想要金沙是不是?我日死你龙家八辈祖宗……” 话没说完,后脑勺重重挨了一枪托,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龙宝印大手一挥,门下数百人一拥而上,纷纷缴了猛虎堂所有武器,把一应跪地者统统绑成一串。 龙宝印再度挥手,窦海泉数人就被拖入人流随龙华堂一众洒血而去。 他们走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是守城的兵马司统领率四百余守军前来打扫战场来了。 猛虎堂死了个七七八八,其余伤者统统进了清远门监牢。 …… 窄巷龙家老宅 亥下时刻,南边的枪声、嘈杂声才刚刚散去不久,不知何处的枪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而且好不热闹。 余德清跳出房门,问了一声又是哪里? 暗处的税勇道:“不是南边就是西边,反正不是东边。” 余德清轻弹三下隔壁的房门,屋内孔萨嘎玛应道:“我这里没事。” 门楼子上的税猛道:“好像清远门那边。” 余德清一愣,脱口道:“怎么会是清远门?不好!赵爷在那边!” 莫道是从房里出来道:“不要一惊一乍的,龙门几千帮众,官兵在城里一万人有多,他们允许赵大少爷遇险吗?” 余德清道:“既然这么多人,怎么让猛虎堂跑到清远门去了?” 莫道是道:“东有龙门十八堂,北有四大门派三十六堂口,西边远、贵、重、险,人家这叫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 莫道是一出场,弟子们都钻出来了,黑压压站了一院坝。 余德清摸摸脑袋:“哎呀,难怪赵爷说用不着我们出手呢,真是料事如神!看来这批金沙的诱惑力着实不菲啊,它一声不吭,就能调动千军万马。” 莫道是道:“别得意太早,城门出不去,难道臭水沟里也出不去吗?你当沙虎是什么?宁死不屈的贞洁妇吗?只要能逃脱,狗洞都会去钻,要不然早死百回了。” 余德清怔在那里,税勇笑道:“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余德清若有所思:“西边这么乱,是不是出去几个接接赵爷跟大师兄呢?” 莫道是道:“你以为他去西边是看热闹的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银子,早从提督街出来了,这时候应该在英国使馆里跟西洋人磨牙。” 余德清愕然道:“西洋人那里磨牙?磨什么牙?这大半夜……” 莫道是道:“应该是借银子吧,洋人都喜欢夜生活,寅时到次时才是他们睡觉的时间。” 余德清又糊涂了,找洋人借银子?龙家华家有的是银子,干嘛跟西洋人借啊? 税勇道:“师叔,要不把我们的银子拿来入股吧,我猜赵爷不是想从洋人那里借银子,应该是想弄到洋家伙,然后带我们进山。师叔,赵爷跟孔萨姑娘的生意可是稳赚不赔的哦?” 莫道是道:“可以啊,只要他愿意,我明天就可以给他提银子。” 余德清道:“你们想多了吧?赵爷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莫道是道:“你怎么知道?桃树园老太爷正在开山采石,丰乐场要修堤坝,栽桑养蚕种棉花,修库房修厂房,他哪哪哪都要银子,只不过他不便跟我开口罢了。”想想又道:“若如税勇所说,我倒是有办法解决这难题。” 余德清笑道:“不会吧?丰乐场修堤坝也要赵爷出银子?杨铁山那王八是干什么吃的?” 莫道是打个呵欠,捂着嘴喔喔道:“难道叫他问百姓去要?” 税勇则道:“师叔有办法让赵爷开口跟你借银子?” 莫道是道:“他倒是不会开口跟我借,但屋里那姑娘若是开口也一样。”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莫师叔这是愿意无条件支持赵子儒。 余德清知道洋枪对于孔萨嘎玛来说有多重要,但依赵子儒的性子,是断不会挪用他师傅用命换来的银子的,就算为了孔萨嘎玛也不可能,最大的可能还是跟洋人打欠条。 但洋人都唯利是图、现实得很,多半没有可能谈成功。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目的,银子由孔萨嘎玛来借,效果就不同了。 于是余德清再次敲敲孔萨嘎玛的门,问道:“妹子,你听见我师叔的话了吗?” 孔萨嘎玛好像睡着了,半天不见她回应。 余德清再次敲门,提高了音量呼道:“妹子,妹子……” 众人为之变色,但见余德清抬腿飞起一脚,只听咔嚓一声,板门应声碎裂。 余德清一拉门栓,跳了进去。 税勇税猛立即跟进。 可屋里除了后墙墙壁破了一个大洞外,哪里还有孔萨嘎玛的影子。 “是哪个狗贼!”余德清大骂出口,拔剑在手,钻墙而出。 税勇怒气一炙,尾随而出,仗剑直追。 莫道是惊怒交加,这姑娘刚刚还在说话,转眼之间就悄无声息被人劫走,这是在打他顺天教所有人的脸呀!遂一声令下道:“这姑娘走得还不远,留下五人把这消息传递出去,特别是赵爷那里,其余人跟我出去找!” 余德清追出大街,前后左右尽是黑黢黢街房、黑洞洞的巷道,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追,气急大骂道:“狗贼!有本事来与爷爷一较高下,偷鸡摸狗算哪门子好汉?狗贼!你出来!” 不料,这一通叫骂惹来一群巡逻兵勇,好在莫道是及时跟来,说明了根源,并请求兵勇火速报与城门,严防贼子出城。 余德清税勇税猛三人哪里死心,各带一对人马分散追赶。 可成都的街道,胡同、岔道何其复杂,几十个税家弟子跑遍了整个东南角,连累龙门数百人翻遍每一条街也是毫无结果。 一个大活人在龙家老宅被劫走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很快惊动了四城捕快统领崔东平以及提督府、兵马司、乃至东西南北各大堂口。 此案涉及大量金沙,谁能率先拿住猛虎堂首脑谁就有可能是最大的赢家,于是缉拿范围扩展到全城,军队、捕快、社团帮会全部出动。 赵子儒站在孔萨嘎玛失踪的屋子里,对着墙洞面沉如水。 赵老三虎脸阴沉,莫道是、税钢税勇税猛形如做错事的孩子,满是疚愧、无地自容。 余德清咬牙锉齿、坐卧不宁,拳头都快捏碎了。 所有人都在迫切希望赵子儒能从这离奇的失踪案中里出一些头绪来,须知孔萨嘎玛极有可能被沙虎拿去杀之灭口! 换在一日前,这个异族女子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但现在,她身价百倍!她的生死,事关汉藏通商大业、她的生死就是金灿灿的真金白银、甚至能够改变整个成都的银子危机。 她就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失去这个天使,赵子儒连夜通报给总督衙门的汉藏经济联营就等于是昙花一现。 失去这条商业通道,丢开赵子儒个人利益不说,甘孜金沙及其它奇货的流向就将永远关闭成都这道大门。 这种奇货、这种诱惑,试问有哪座城市、哪座衙门不被打动?只要金沙不落入劫贼和西洋人手里,哪怕它通过任何渠道输入流通,都是这座城市的财富! 何况成都正面临川汉铁路修筑的宏伟大业! 赵子儒的脾性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一次也不例外,因为他明白,能从这里将孔萨嘎玛劫走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如果仅仅只为杀人灭口,那孔萨嘎玛必是血溅当场,而非离奇失踪。但现在,劫案真相天下大白,还有必要杀人灭口?要杀,只应该是血溅当场。 其他堂口,手里没有任何底牌,拿了孔萨嘎玛也是白纸一张,毫无用场,所以这件事绝对是沙虎手笔,因为沙虎现在已形如过街老鼠,狗急跳墙,要拿孔萨嘎玛做保命的人质。 赵子儒之所以在认识到康巴商队和孔萨嘎玛的重要性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寻求龙门和衙门协助,完全是因为猛虎堂的威胁实在太大,如不及时诛灭,于公于私都是一个心腹大患,然而百密一疏、大意失荆州,还是让那帮要钱不要命的贼子钻了空子。 能从眼皮子底下劫走孔萨嘎玛,这人是高人啊!是谁呢? 跟沙虎有染又这样诡异肆意者会是谁?想都不用想,除了马武再无别人。 这事儿若是马武所为,就不能急,更不能逼,逼急了,孔萨嘎玛必死无疑。 除开赵子儒,赵老三也是一个心细的人,按照他的猜测,沙虎其人有杀人之勇,并无谋人之略,撇开沙虎本人,其手下有些能为的就只有窦海泉、小燕山。 而这俩人,一个已如丧家之犬,一个已经落入龙门之手,不可能来打孔萨嘎玛的主意。 但还有一人就厉害了,那就是马武。 这个人之能为,可以说名满潼川,其江湖伎俩更是出类拔萃,劫走孔萨嘎玛的人除了他,再无别人,搞不好整个抢劫杀人案都是他策划的! 可是,他原是一个有侠义心肠的人,怎么可能变得这样快呢? 赵老三转而一想,瞬间想通了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哥老会都有一个民族情节,反清复明都视为义举,那抢劫异族人不也是义举吗?必是抢劫之前认为自己在行侠仗义,谁也没有顾忌那么多,当遇到余德清出手解救孔萨嘎玛时,马武的认知变了,这时本已经骑虎难下,偏偏余德清拒绝跟他走,因此而成恨,当又认识到孔萨嘎玛的身价远远不止已经到手的金沙后,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赵子儒久坐不动,且不言不语,急死余德清和莫道是。 赵老三实在憋不住了,说了一句道:“少爷,无论有什么猜测都不能再等了,我认为马武的嫌疑最大……” 话没说完,余德清暴跳而起:“三爷说什么?是马武!!” 税猛喝道:“我猜也是他!这狗杂种现在是沙虎的女婿!” 全场为之大动,赵子儒举手制止。 赵老三急道:“少爷,我给出三种理由是马武所为,一,他有这种手段,二,德清跟了我们不跟他,他怀恨在心,三,沙虎一伙抢劫康巴马队,搞不好他就是主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了金沙,他也不可能罢手!” 全场为之沸腾,拔刀之声铿锵刺耳。 赵子儒道:“分析得是不错。但是他的立场是,他出手在先,我们出手在后,按道上的规矩来说是我们坏了他的好事,是我们对不起他在先。他本想把德清拉到他的阵营,从而把抢劫的事大事化小,彼此不伤和气,但没想到我们不但没让他如愿,猛虎堂反而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情急之下给我们摆了这一道,其目的,也是要让我们知道他的手段。当然,他若要让孔萨姑娘送命,孔萨姑娘早已不再人世了。但我估计他不敢,因为他的家、他的家小、他的一切,我们都一清二楚,要要他的命,我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所有人哑然,没想到他还有理了。 赵子儒又道:“马武这个人坏是坏,但他还是有正邪之分的,或许抢劫马队时他只是为了金沙,怕是没想到会有后来这些曲折,更没想到会和我们扯上关系。” 莫道是道:“无论如何,都应该尽快找到他!” 赵子儒道:“但是不能不预防城北四大帮派三十六堂搅合进来,特别是西洋人。金沙之诱惑力可使人丧心病狂,马武能如此,其他人更会如此。大师,对待马武,必须要怀柔,毕竟,他知道你们太多事情,所以才有恃无恐,我们不能不慎重。” 莫道是吐了口恶气,瞪着余德清直喘粗气。 余德清咬牙,更是气急败坏。 赵老三道:“那更应该找到他,至少能清楚孔萨姑娘的下落。” 赵子儒道:“你有确切的方向可以马上找到他吗?” 赵老三道:“这没有。” 赵子儒道:“我的看法是,现在马武已经知道了孔萨姑娘的价值,孔萨姑娘落在他手中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反而是沙虎的死期更近了一些,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表示无法理解。 “马武现在是沙虎的女婿是不假,但你们忘了还有一个蓝蝶儿,蓝家几姐妹在猛虎堂待过,跟沙虎有血海深仇,马武为什么还要娶沙虎的女儿呢?” 众人啊一声,尽皆错愕。 “明显是报仇来的嘛!所以,都不必过于担忧孔萨姑娘的安全。” 余德清道:“那他什么意思?” 赵子儒道:人都有贪念,只是看值不值得,马武更会如此,毕竟金沙就是黄金,谁得到谁就能安享一生富贵。再说,谋算这批金沙之前,马武必有一番算计的,岂能甘受沙虎摆布、替他人做嫁衣裳?所以金沙的下落,马武必然也是知道的。如今官府参与进来了,这批金沙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打开门户让他走,他的去处必是金沙的去处,跟着他也就找到了金沙。尽量不要让官府、江湖势力、乃至洋人知道有马武这个人,要把一切视线锁定在猛虎堂。当然,这个我来做,全力搜索马武、解救孔萨姑娘就看莫大师和德清师兄弟的了。” …… 翌日入夜,东郊关帝庙。 庙堂上,刘关张三尊大神栩栩如生,尤关二爷之形状更为高大,供台之上大红蜡烛光照如昼,烟雾升腾的青香插了一香坛,烟雾在烛光照射下把这座神圣的庙堂衬映得宝相森严。 门外的龙门子弟三步双岗,五步十哨,沿石板大道排出山门。 此庙长存数百年,早年皆由道教和民间义士所供养,清兵入关,反清复明之天地会兴起,关二爷名声大涨,啯噜进川,啯噜会形成,龙门鼻祖开山立堂 ,此庙便设立龙门香堂,现时这里,香火鼎盛,日纳香客成千上万,前来烧香还愿进贡者络绎不绝,其人气威望赛过千古圣殿武侯祠。 第196章 脱困 香堂之上,十二星君姿态各异,关公神像独顶忠义堂三个鎏金大字,裱金楹联、禁令牌匾、一应陈设香火供品自不必说。 虎皮首席大椅左首上端坐着九龙舵手华柏祥华老爷子,右首上坐着龙华堂新主龙宝堂。 堂下余座尽皆空设,龙门开山立堂属正首,门人居右,站有龙宝川、龙宝印二子及龙门十五孙。 华门属龙门正首姻亲外戚,门人居左,站有华东海、华南海、华西海三子及华门十二孙。 两堂各旗十字当家二十人立于下首。 偌大的龙门阵势力上下万人之众,在先前,各堂也只设仁义礼智信五旗,后来日益庞大,不得不再设松柏一枝梅五旗以便管理约束。 其实,哥老会一般公口都只设有仁义礼智信五堂人,其它字号并未正式组织,龙门属于另类,因为他实在太过强大。 今晚龙门的气势跟十八堂齐聚的阵势不差分毫,原因金沙一案在外面翻江倒海,猛虎堂多年来恶贯满盈,龙门代表哥老会龙头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黑十条十大刑法、各种刑具、及各执法长老,一样不差,一个不少。 一番唱罢之后,龙宝印、华南海令旗一出,猛虎堂窦海泉一众二十人被推上堂来。 龙宝堂一声喊:“来啊!把窦海泉拉到一边去观刑!” 窦海泉双腿中枪,下半截失灵,拖进来就被扔到地上,整个人都是迷糊状态。 有华家兄弟二人将他提起,摁在旁边椅子上,又掰开他的死鱼眼,要他学习什么叫过香堂。 二十名龙门执法长老亲自执杖,先是四十红棍将下跪之不仁不义的袍门败类杖了一轮,后是各断一指,再问金沙下落。 偌大的香堂之上哀嚎遍野,不招之后坐硬板凳,还不招又滚钉板。 四轮过后,猛虎堂的虎尽皆昏死,一瓢凉水下去,接着架油锅,添柴生火,要油锅里洗手! 当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刑罚黑的很,但要想让他们知道哥老会甚至龙门规矩的厉害、问出金沙的下落就不能太仁慈,所以规矩这东西有时候是没那么多讲究的,关二爷杀人,许多时候也是和仁义犯冲的。 油锅里洗手就是肉焦骨头酥,被炸成油干。 龙宝堂这才问道:“窦海泉!再问你一遍,有人出一千两银子买你不死,你招还是不招?” 窦海泉气息奄奄地骂道:“姓龙的,一千两银子就打瞎你的眼了吗?老子不晓得哪个小气王八一千两就想买老子的命,你让他出来!” “这么说来,你愿意招了?” “老子只想吐他一泡口水!” 龙宝堂点头:“嗯,有点儿当家人的样子。好!我就看着你吐他一泡口水!来人!带人进来!” 话落一阵脚步响,窦海泉回头一看,来人二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肥不瘦,小嘴巴小眼睛,獐头鼠目,一身下人伙计装扮。 来人进来就质问:“窦三爷,听说你要吐老子一泡口水?” 窦海泉看都懒得看他:“你是谁?老子不认得你!一千两就想买老子的命,你问姓龙的答应吗?趁早!哪里远滚哪里去!” 龙宝堂道:“对!一千两就想买一条狗?哪里远滚哪里去!” 来人不理龙宝堂,抱臂直视窦海泉:“老子为了你这条狗命在这里熬了一天一夜,受了不少气,你喊老子滚?老子滚了拿什么跟我家大奶奶交差?你当你的命很值钱吗?一千两都给多了!你当你是谁的恩人吗?你猛虎堂做的那些事,哪一件都够把你王八切片剁碎的!老子买你是要活剥了你,让大奶奶亲自操刀剐了你喂狗的!” 窦海泉破口大骂:“那你王八在这里看着不就行了吗?老子马上就下油锅了,你正好拍手称快!” 来人冷笑,弃开窦海泉望着龙宝堂和华百祥:“少废话,就一千两,老子就买个手刃仇人的机会!卖不卖!” “不卖!凭什么卖给你?你当你是谁?” “龙大爷!我家大奶奶说了,你可以弄死猛虎堂所有人,唯独得把他留给我们!要不然,大家今后都不好走!” 龙十三怒极拔刀:“你他妈你当你是谁呀?谁要跟你走?” 来人冷笑:“年轻人,别动不动就拔刀,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龙宝堂道:“信不信老子带你一起油锅里炸了?” “可以啊?油炸总比腐烂生蛆好,老子死得满屋子油锅香有什么不好?可是姓龙的你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亲戚六眷不也到处都是吗?” 龙宝堂的脸一下就黑了,拍案而起:“你他妈到底是谁!” 来人一指窦海泉:“猛虎堂的仇人多如牛毛,你去问他!” “他跟你有什么仇!” “奸我姐妹,淫我妻嫂,卖入青楼,他王八恶贯满盈,老子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龙宝堂眼睛眯成一条缝,继而哈哈大笑,望向华百祥道:“华姑爷,这王八是潼川人!” 潼川人?窦海泉大惊失色。 “没错,他就是潼川人。” 随着这一句轻描淡写话语,赵子儒走进了香堂,看也不看那獐头鼠目的家伙,冲堂上一拱手:“华姑爷,大哥,把窦海泉给他,让他滚。” 龙宝堂一听就怒了:“妹夫!你说什么呢?” 赵子儒道:“奸人妻女,总是要还的嘛,我潼川来的女子经猛虎堂卖出去的不下千人,他让窦海泉去潼川死,我认为没什么不可以。” 华百祥嗔道:“子儒啊,怎么想的?你该不会是……” 赵子儒立刻打断:“华姑爷,宝珠和华珍都在我家,她俩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这个人必须去潼川死。” 龙宝堂暴怒:“你什么意思嘛!” “大哥,你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纯粹是多余,我说过,这件事官府插手了就得听官府的。江湖人,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该死的,谁都不会放过,反之呢?我们是不是也该成全他人,大家都是江湖人嘛。” 龙宝堂道:“到底什么意思意思?听不懂!” 那獐头鼠目的道:“我都听懂了,就你听不懂?” 赵子儒道:“大哥,这事儿就听我的,除了窦海泉,剩下的,交给官府,龙门没必要趟浑水。” 龙宝堂气得拍桌子咬牙。 赵子儒手一招:“老十老十二,抬他的东西呢?拿过来,弄他走。” 龙十龙十二面面相觑,又不得不过去拿来担架。 那獐头鼠目的伸手一掏,一张银票拍在龙宝堂面前:“龙大爷,谢谢成全!这是一千两,说话算话!” 龙宝堂道:“滚!”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窦海泉被赵子儒弄走,谁都不能说出一句什么来。 最后华百祥道:“宝堂,姓马的劫走了那孔萨姑娘,子儒多半是投鼠忌器。算了,他也是为龙门好,随他去了。” 窦海泉才是当家,弄走了窦海泉,这香堂还开个屁啊! 龙宝堂又一拍桌子:“来啊!凡是不招的,统统处理掉,下油锅炸不死的,三刀六洞,一个不留!” 走了窦海泉,谁他妈还愿意做硬汉?猛虎堂所有人全都要招。 一个说,金沙在邛崃卧虎山,一个说在大邑乌冠镇,一个说在猛虎堂的枯井里。 除此三人,其它的答案基本一致,具体位置他们不知道,找到沙虎就能找到金沙,埋藏金沙的地点只有三位当家大爷和马王爷知道,就连埋金沙的兄弟都一个没回来。 邛崃卧虎山,一听就是假的,那是抢劫杀人的最多的一个点,傻逼才把金沙和死人埋在一起。 大邑乌冠镇,这地名没听说过,大邑跟建昌道出山路线偏了八十里远,简直是胡扯。 猛虎堂的枯井里,这话鬼都不信,沙虎再蠢也不可能把金沙埋在家里,至于后面的,说了等于没说,跟对抗没什么区别。 不过,提到马武这个人,龙十三动了心思,联合余德清就有找到马武的可能,马武跟沙虎沆瀣一气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金沙对于龙门志在必得,他愿意赴汤蹈火,找金沙去。 不等香堂流程走完,龙十三建议先遣人手出去寻找线索,捉拿马武。 龙宝堂对这个侄儿的说法十分认同,华柏祥算是龙十三的公公了(川人把姑婆的丈夫称公公),龙家十五孙、华家十二孙是龙门未来的顶梁柱,跑江湖办大事理当由未来力量去操持厉阅。 于是,龙宝堂长子龙青云、华东海长子华仕飞带队,龙门二十七少全员出动。 二十七少刚走,赵老三来龙华堂传赵子儒的话,说,总督衙门、提督衙门出了通缉令,全力捉拿沙虎,势必追回金沙,劝龙门管好子弟,参与追凶可以,但切不可参与金沙之争,以免招致横祸。 华柏祥、龙宝堂满口应承,但只字未提龙门二十七少的动向。 哥老会的底细在总督衙门、提督衙门、四城巡捕的档案柜里都是有建档的,若说对龙门日常活动的了解,崔东平算是头一份儿,成都第一大帮会能是省油的灯吗? 成都不乱,龙门不乱,这是龙远航最早给总督衙门的保证,金沙劫案,龙门表现如此活跃,什么意思? 总督衙门、提督衙门军政联合发出通牒:黄金白银乃国之命脉,藏王府金沙既然在川府被劫,衙门就有责任立案追回,保护国有资产、保护藏王府少主之安危、促成赵子儒汉藏通商渠道构建是当前大事,为此,提督衙门特遣标营一千六百精兵,外加巡防营一千四百人,归四城巡捕崔东平统领追剿,任何非法参与抢夺者格杀勿论! 因此上,掌握各堂口活动轨迹、追踪沙虎、小燕山下落就成了崔东平的案首要务。 龙门二十七少一出动,捕快房明里暗里的力量也就接踵而出。 江湖探子、衙门卧底,这两股幽灵永远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存在,尽管现时因为赵子儒的关系,龙门之参与被特许为‘营救先锋营’,与衙门之间仍处于联手状态。 但两者之间的互防之势悄然形成,但再机密的信息皆不可能天衣无缝。 余德清、莫道是、马武等与孔萨嘎玛密切相关的人立即进入官方视线。 然马武其人是此案之关键,他的一切背景资料也迅速得到查实印证,这是官方的铁腕,能把龙门甩出二十四条街,因为龙门不会使此‘下作’手段。 子夜里的九眼桥码头,一轮皓月挂在天顶,繁星伴随南河里的夜航船在浑浊的河水中荡漾。 南河里的船没有因为风声鹤唳的金沙案和夜深人乏就停摆避嫌,繁忙的商业营运和复杂的城市案件一样冗杂,容不得一丝懈怠。 水上客栈的规律在于,各家的地盘泊各家固定的客船,夜航船沿江泊岸,没有在客栈港口标记处泊岸的船只属于违规犯禁,码头巡查或河道巡防一经发现,有扣留船只的特权。 不管泊岸船只是否在码头管辖区域,只要是在水路繁忙的交通口岸,巡查巡防都有特权扣留。 这也是现时城市巡防之河道管理规定的。 偏偏就有那么不自觉的两只航船在距离码头百丈之处流向岸边,并在排污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启航顺江流走。 月亮和星宿可以作证,这两只蓬船的靠岸时间很短,算不上违规泊岸,就不知货船在此载客会不会犯王法。 但此时的江岸连一只夜游的狗都没有,至于江湖探子和衙门鹰犬,似乎只有百丈之外忙到不分昼夜的码头上才有。 此二航船顺水泛舟,披星戴月,直出蓉城至华阳双江口靠岸。 彼时已天光大亮,从两条船上陆续下来四十余人,有老少妇孺十五六人、青壮汉子二十六七。 领头先行者横肉虬须,身高六尺有余,十分粗犷,大有一家之主的派头。 此人不是沙虎又是谁? 沙虎身后两个相貌相仿的老叟,尽皆一缕长袄,头顶瓜皮小帽,须发皆白,正是沙平洲兄弟二人。 二人中央,马武背着一个锦袄裹体、头顶青纱斗篷的熟睡之人。 再之后,老妪韵妇、少男少女圈在左右、随行家奴,成群结队相护两边。 码头上,各色人等,不多也不少,反正很有一副码头景象就是。 沙虎一行人从码头出来,立即引来一群滑竿软轿、套牛厢车。 这帮人,争相邀请,非常之热情。 李扯拐立即上前驱散滑竿软轿,把三位牵牛拉车的盘发汉子尽皆招呼拢来,交代了去处。 虽然已经离开小南门几十里开外,但每个人的危机感愈发强烈,沙虎连忙帮马武将见不得人的孔萨嘎玛装进第一辆车厢内,他自己想要上去,却被马武赶了下来。 孔萨嘎玛这两天一直被马武续着迷香迷着,迷香这东西金贵,出了城当然不能再浪费有限的资源,为避免孔萨嘎玛醒来见着沙虎不受控制,马武当然不会允许其他人再上这辆车。 而沙虎上了马武的贼船,此时惶恐不已,不得不言听计从,全程听马武安排就是。 那蛮婆子长得那样,谁知道马武这个色坯动的什么歪心思?不让上就不上,沙虎就只好跟自家叔叔婶婶挤上第二辆牛车。 而沙家年轻一辈的太太及年幼子女就塞了满满一车厢。 三辆牛车再容不下一人。 地上就还剩下窦海泉一家老小和李扯拐一家,要套车的话,最起码还得两辆车。 李扯拐找马武拿主意,马武道:“现在已经出城了,你的家小你安排,窦三爷没了,他的家小我来安排,反正大家得分开,不能老在一起,为什么你懂的。” 李扯拐二话不说,码头上刚好有五台滑杆,他便全都叫过来,把自家父母、老婆和两孩子抬了,又跟父母和自己女人交代了去处,给了双倍脚力钱,打发走了。 窦海泉一家反而没了着落,因为码头上再也没有滑杆了。 马武一挥手,牛车启动,咕咕噜噜、吱吱嘎嘎上路,他自己就陪着窦海泉一家走在车队的最后。 走了一段,马武对窦海泉的儿子道:“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可以自立了,给你五百两银票,找一个偏僻一点的小镇,带婆娘娃儿暂住一两年,敢不敢?”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老娘和爷爷可以不要了?别把我当脓包软蛋,我不比你小多少。” “这么牛?” “不牛,我老子混江湖的,你当我是混什么的?” 马武呵呵笑:“多大了?” “十六。” “十六就成家,还不牛?” 窦海泉女人文氏眼圈都红了:“姑爷,他俩还是孩子呢,我们一家还是在一起吧。” 马武笑道:“丈母娘,放心,逗他的,我自有安排。” 码头上的人流似乎很惊艳这一大家子出行的阵势,目送率极高,直到牛车出了码头十余丈石板路,拐上西去的官道方才收回。 川西平原的野外很是空旷,村落庄园都是家族式的建筑群,远远望去,眼底除了麦田就剩两样,村庄和道路。 没有任何家族愿意住在大路边上,因为大路边行人多,江湖路上出偷摸,除非是客栈、车马店、茶肆饭庄之类供过路人歇脚的场所。 故而大平原上目力所极看到的景物,如果用脚力去丈量,至少得半日工夫,也就说,马五等人西去的动态如果一直不变动的话,会很长时间留在人们的视线之内,除非进入城镇改道易装。 这是通往成都的大路,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最常见就是过往商旅和背刀随行的护卫。 人多复杂,最易帮会探子、官府爪牙隐藏。蜀地少马,平原上的商运多用牛、独轮车,如山地那样直接用脚夫挑担子送货的现象并不多,所以类似马武一行所乘的牛车并不寂寞,除此之外、独轮车、滑竿、各色步行挑担子打赤脚的农夫穿插其中,谈天说地,逗乐子打趣者不知凡几。 当然偶尔也有骑马的江湖人或者骑马办差的公人越众而过,所谓官道,不外如是。 走了不过里许,后面跟上了一辆马车,赶车的獐头鼠目,上来就问马武:“大爷,要坐车吗?” 马武一见此人,敲了敲他的马车车厢,大声道:“你这车里有人吗?” 赶车的道:“没有。” 马武道:“你去哪里?” 赶车的道:“大爷想去哪里,我就可以送你去哪里,只要你给足车钱。” 马武大大方方给他一张银票:“那好,回头走,你什么时候不愿意送了,就叫他们下车。” 窦海泉一家愣住,这是什么话? 赶车的却没有犹豫:“那上车吧。” 文氏好不忐忑,极不情愿地爬上车,刚进车门,见车座子躺着一个人,当时没注意,待一家子都进来了,躺着的人一抬头,全都愣住了。 第197章 一路向西 赶车的帘子一拉,顺便塞给马武一个纸团,然后牵马一掉头,马车一拐弯,绝尘而去。 马车背道而驰走出好远,文氏坐稳了才问道:“你怎么回事?姑爷说你回不来了,你倒好,屁事没有,究竟怎么回事?” 儿子也道:“就是呀爸,你怎么会在车这架车上?” 老太爷呢,冷着脸哼了一声,什么都不说,拣另一边坐下,顺便也拉孙子孙媳坐到自己旁边。 窦海泉表情痛苦,相隔一日,恍若隔世,再次见到自己一家时不免百感交集,只差没哭出来。 车厢里很暗,文氏看不见他的状况,也不见他回答,又问:“是不是伤着哪里了?” 窦海泉道:“不要挨着我的腿就行,有点小伤,没事。” 文氏丢了包袱,要去查看:“腿怎么啦?” 窦海泉道:“别动,被龙门捉住了,能有好吗?都说了,没事了。” 全家人没有惊慌,却都表示怀疑,被人家捉住还能保着命逃出来,没事才怪! 可怎么逃出来的呢? 文氏疑道:“我看八成还是姑爷救你出来的。你呀,没被人弄死算是造化!几十岁的人了,充什么好汉?” “你这个人,说什么呢?充什么好汉?没人去西门引开龙门,你们进得了迎晖门吗?再说,我这不是留着命出来了吗?” “不知好歹,你知道你怎么出来的吗?要不是姑爷冒死去劫了那康巴女子,你想出来?怕是没有可能!你啊,做了一辈子恶事,也只有金婵这件事才像是人干的,姑爷没冲别人,冲的就是你!救命之恩,人情欠大发了,慢慢还去吧!” “是是是,你家姑爷牛大!看把你行市的,赶车的就是姑爷的人,怎么回事我能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赶车的是姑爷的人?” “你说呢?你该不会认为这是巧遇吧?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后慢慢说。” 文氏气愤:“腿到底伤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不要动,纱布缠满了,你能看见什么?放心吧,赵子儒请西洋郎中取出了铅弹,没事了。” 老头子这时才哼一声道:“你遇上的都是好人嘛,赵子儒都能帮你!” 窦海泉道:“爸,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不满,这下好了,我没得混了,今后只能种田了,包你满意。” 老头子没好气:“种田?谁给你田种?家都没有了才想起来种田,这一家今后只能讨口!” 儿子道:“就是啊爸爸,现在我们能去哪里呢?” 窦海泉叹一声:“你姐夫……嗐!真没法说了,怕报应怕报应,还真就报应了……现在没别的路走了,只能去潼川给金婵看家护院了。” 儿子道:“看家护院?不会吧?刚刚马武还让我找一个小镇隐姓埋名呢!” 窦海泉一听这话,沉默了。 …… 马武钻进牛车的时候,孔萨嘎玛依旧在昏睡,他迫不及待掏出李事给他的纸团理开,纸片上赫然写着邛崃南河西岸白鹤庙卧鬼坪。 马武蹭就站起来了,一股凉气直透脑门,奶奶的,不是白蛇庙上山的草坪吗?怎么成了白鹤庙卧鬼坪? 完了,大意了,被沙虎的大舌头误导了,偷听来的消息隐隐约约,没有得到印证就传出去,光洪顺到哪里去找白蛇庙?卧鬼坪它也不是草坪啊? 这纸条上是窦海泉的字,这个地点应该才是真的,怎么办?现在才得到,迟了呀! 细一想,两天两夜过去了,光洪顺找不着地方肯定是要赶回来找他的。 于是起身撩开牛车的帘子往后观望搜索,牛车前行非常缓慢,跟周遭步行说笑的人几乎是同步的。 马武在左右没有看到要找的人,游目后望,无意中看到走在牛车最后面的李扯拐等人几乎都在打瞌睡。在臭水沟里呆了整整两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下了船又坐车,一路摇晃颠簸,加上车轱辘发出的声响催眠似的,怎么能不犯困呢。 恰在这时,车厢内一声呻吟,孔萨嘎玛醒了。 这姑娘一觉醒来感觉浑身瘫软、身下在剧烈摇晃,自己似乎在极度危险的地狱边沿爬行,分明刚刚才从鬼魅的魔抓中挣脱出来一样。 记忆中,自己睡在窄巷龙家老宅,门外有余德清和他的师兄们守护,赵爷出去了,外面在杀人。 可此时,耳朵内有说笑声、有杂乱的脚步声、还能听见类似马蹄声踏车轮响。 睁开眼,自己分明就在车上,身边赫然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余德清,细看之下,竟是和余德清称兄道弟的马武! 怎么是他? 德清和赵爷呢? 孔萨嘎玛起身就想往外跑,马武骤然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并将其拦腰摁在车座上,小声而凶狠道:“别叫!沙虎在外面!” 孔萨嘎玛哪听他这个,奋起反抗。 车厢剧烈摇晃起来,两人在里面撕扯得越来越激烈,搞得车厢要翻身似的。 赶车的把式忍不住了,劝了一声道:“少爷,夫人,你们怎么回事?再走二十里就有车马店,你们不能在我车厢里乱来呀!” 车厢里马武骂道:“扯臊!放什么屁?老子两口子在操扁卦。” 车把式直皱眉,暗自嘀咕,操什么扁卦?这么大动静吗?分明是你这色坯在里面苟且! 路人开始大笑,更有甚者打起了呼啸,也有说荤话来添热闹的,总之车厢里的人动静太大,指定没干好事。 听到如此吵闹,沙虎也惊醒了,他就知道马武那王八没安好心,呵斥道:“姑爷,你在干什么?让她好好睡!” 马武回道:“老爷放心。” 孔萨嘎玛听见这个声音,始才相信沙虎真的在外面,可她岂能被人这样摁在这里,拼命挣扎。 紧跟在此车后面的牛车把式看得最清楚,车厢的晃动和里面传出的靡靡之音能让人放心吗?遂嘿嘿笑着附和众人道:“少年人哪,莫要扭到腰子哦!” 尽管外面的起哄嘲弄快要翻天了,马武也抽不出一丝一毫的功夫来应对,他在里面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用双腿夹紧孔萨嘎玛的臀部,将其固定在胯下,要不是右手死死摁住她的嘴、将其头部控制在自己大腿上动弹不得,凭他一只左手又怎么对付得了这蛮婆子一双利爪。 天天吃牛肉喝马奶酥油长成的体魄可不是一般的体魄,虽不是很健壮,但却十分结实有力,拼起命来,要人命! 这蛮婆子,跟谁要稀罕她似的,马武怕她起来大喊大叫,唯一的办法就是捂紧她的嘴,将其紧紧按住。 几番下来,俩人身体各部位紧贴摩擦,神经中邪,肌肤升温,让人血脉喷张。 马武并非雏鸡,自认为有能力控制,可孔萨嘎玛太凶悍,他实在抵挡不住她那一双爪子了,不得不俯下身去横抱她的胸围,将其双臂控制在左边腋下之后才腾出空来对着她的耳朵嘁嘁骂道:“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德清的朋友!怎么会伤害你?外面都是你的仇人!你出去就是找死!蠢货!” 孔萨嘎玛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为何突然之间就到了他的手里,羞恼愤怒至极,哪里信他这鬼话! 再说,青春少女,千金之躯,岂容如此亵渎,尤其这色痞紧紧压住自己,下流东西就在身上磨搓,而且……可想这无耻之辈的内心有多腌臜。 但这龌龊小人的确和德清称兄道弟,赵爷都对他很尊重,自己在他手上,那么德清在哪里?赵爷在哪里?自己这又是在哪里? 这个畜牲意欲何为? 孔萨王府的千金正值青春躁动的年纪,此时面对虎狼之躯如此拨弄,岂能不做它想? 她悲愤欲绝,越想越愤恨、越想越羞耻,越挣就越无力,霎时间热泪横流,呜呜有声,动了咬舌自尽的念头。 马武自知误会很深,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本想一拳击晕了事,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解释清楚、争取合作是必然要做的,因为自己的行为太异常,目的本身就不纯,人家怎能不反抗?遂再次细声警告道:“你当老子轻薄你吗?老子三妻四妾,个个赛天仙,你差远了!老子根本就不稀罕!你的仇人就在后面车里,老子正要伺机杀他!因为不知道你金沙的下落,老子不得不跟他做戏周旋!这是在帮你!懂不懂?把你弄到这里来,就是要你亲眼看见老子怎样杀他的!你不相信老子,应该相信余德清!听见没有!蠢婆娘!” 孔萨嘎玛胸口剧烈起伏,陡然睁开眼,怒目而视,这畜牲说什么?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自己明明进了强盗窝子,落在了色坯手里,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信! 马武啐了一口被她抓扯出来的口血,半妥协半威胁地道:“老子可以放开你,不许叫!慢慢听我解释!” 孔萨嘎玛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已经力竭了,放松躯体,表示不再反抗,要听他作何解释。 马武吐出一口粗气,松开手也瘫了。 这一番折腾饱受的是双重折磨,搞得他大汗淋漓,怎能不瘫? 孔萨嘎玛摆脱了控制,面对逃生机会,不想放过。 就在她转身准备跳车逃跑时,马武一句话将她定住。 说话声太小,被外面的调笑和吱吱嘎嘎的车轱辘声淹没,她没有完全听清他说的什么,但隐约间,她感觉不能走,因为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马武见她想跑又不跑踌躇的样子,冷哼加咒骂重复着道:“你不相信老子可以滚!你滚了老子就和你的仇人分了你的金沙!跟他们做兄弟!气死余德清那王八!” 孔萨嘎玛这次听清了,但依旧是满脸敌意,全神戒备。她发现,要说仇人,面前这个就是!仇人的话能信吗?但此情此景,又不得不被迫相信,因为德清赵爷都不在,自己的小命真的捏在他手里,这个畜牲的目的又太让人捉摸不透,实在有太多的不可预知。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冷静对待会对自己有利一些。 马武见她举棋不定,想信又不敢信地僵在那里,遂一屁股坐着懒得动了,大有要跑不跑随你的意思。 孔萨嘎玛不是一般的女子,没有一点斗志岂能是王爵继承人,鉴于对此人有些片面的了解,她也选择坐下,坐下是坐下了,敌意和防备没有松懈。 马武鄙视、冷笑,之后又抽了自己两个嘴巴,骂了两声老子真下贱,但马上又更下贱地凑上去,全用口气和唇齿无耻地表达道:“老子费尽心机把你从德清那里偷出来,原因有很多!” 孔萨嘎玛怒目圆睁,举起巴掌要搧他,却未能搧出去。 马武一翻白眼,没有好气地无问自答道:“实话告诉你,外面是一条大路,什么人都有,有江湖探子,也有官兵细作,说不定余德清就在后面不远看着你!所有人都是奔你的金沙去的!你只有跟着我才能蒙蔽沙虎,才能让他带着我们找到金沙!这条路通往邛崃,你在哪里丢的东西?你不知道吗?你一旦露面,沙虎必然暴起来杀你,老子的计划全他妈都要泡汤,你还会找到金沙吗?蠢货!” 孔萨嘎玛怒目而视,若不管不顾把命丢了,又怎么对得起赵爷和德清呢? 马武又道:“你还要走吗?” 孔萨嘎玛道:“你敢骗我,德清哥哥一定会杀了你!” 马武啐一口道:“不要脸!还德清哥哥,叫这么肉麻干什么?余德清是老子的姐夫!这个人无情无义,抛弃喜欢他的女人,简直猪狗不如!这王八,自认为英雄救美,实则是见色起意,你该不会也要以身相许吧?你要是敢,老子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孔萨嘎玛鄙视,再鄙视,这都是什么狗屁? 马武还之以冷笑道:“赵子儒自命清高,什么玩意儿,他们认为自己都是侠士,唯独老子是草莽、是混蛋!可老子认为,老子一辈子锄强扶弱才应该是侠士,他们才是地地道道的草莽!货真价实的混蛋!余德清草寇出生,杀人无数,他不是混蛋谁是混蛋?!” 孔萨嘎玛糗他一眼,用藏语骂了他一句“夹巴”然后侧目过去不予理会。 这小人,当面兄弟,背后猪狗,偏说自己是侠士,不是夹巴是什么? 马武当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认为这女人能开口搭理自己就是一种收获,她既然开口了,那就基本上接受了现状,自己就可以控制局面了。 可要想取得她的信任,配合自己把这出戏唱下去,恐怕还得费一番周张,于是似不甘心地道:“但是老子还是相信他没有良心丧尽,最起码他还知道行侠仗义。不过,凭什么他做大侠老子就不能?老子偏要做给他看!老子偏要比他做得好!知道你不相信老子,这世上没有一见面就去相信别人的蠢货,老子不要你相信!但是你如果想找回你丢失的东西,最好选择跟老子合作一回,因为,老子都选择了相信你!所以才敢这样做!” 孔萨嘎玛哼一声,也小声道:“花言巧语,自作聪明。” 马武怼回去道:“废话不多说,想要你的仇人人头落地,你现在就继续装昏迷配合。想要老子没得选,被迫跟你仇人一势,你就从这里滚出去!” 孔萨嘎玛质问道:“你要是好人的话,为什么使用下三滥把我偷出来?这是好人干的事吗?” “难道找你好好商量?你他妈愿意吗?不这样做老子出不了城,不这样做,老子就会都没有!什么时候找到金沙?” “哼,你不是沙虎的女婿吗?” “老子若不是想杀他,就做不了他的女婿!女儿是他的不假,但他的女儿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前因后果,赵子儒什么都清楚,他没告诉你怎么回事吗?你现在必须听我的,等找到金沙,你什么都明白了。” 孔萨嘎玛沉默片刻:“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只要你愿意帮我杀沙虎,我可以听你的,但记住一条,若再对本姑娘动手动脚,我就跟你拼了!” 马武眼睛一瞪,理屈三分还要强词夺理道:“废话少说,怎么说不如怎么做,出结果,你自己看分晓!待找到金沙,就是你手刃仇人的时候,找不到金沙,老子帮你杀,杀得他一个都不剩!这一点,余德清做不到,他没机会!” 孔萨嘎玛转过脸来,一双眉目除了质疑就是轻蔑,意思是,就凭你?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马武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猜疑,直接道:“为了我姐姐,老子愿意帮你找到金沙、帮你杀了仇人,但你从此离他远点!否则,他那点儿本事,跟老子比差远了,老子杀了你们,易如反掌!” 孔萨嘎玛不屑地冷瞥,某些事,她不想辩白,也不想解释。但是,你有这样好吗?你要是这样好,赵子儒为什么不待见你?余德清为什么不跟你走?余德清若是那样的人,那么这世上除了抢劫杀人的强盗和背信弃义的薄情郎之外、除了坑蒙拐骗、阴谋算计的小人外,还有好的么?那么赵子儒呢?你怎么就不敢说赵子儒也是这样的人?可见,背后说人是非的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已容不得她多想了,马武已经毫无顾忌跳下车,一掩布帘子出去了,留给她一道难以识别的信任选答题。是信还是不信?是装还是不装? 马武下车,举步随车而行,前后一望,大路上行人来来去去,三五成群,除背框挑担打赤脚的农人外,赶脚的不少。 侧面一行七八人,一色的精壮汉子,或斜襟长衫、或粗布大棉褂,各挎一包裹、握一油纸伞,说说笑笑,旁若无人。 一个笑烂了脸戏谑道:“这也太快了吧?他龟儿子八成是跑马射箭!” 另一个回敬道:“你他妈没见过啥,西洋人的玩意儿那才叫快,啪啪啪啪……眨个眼睛几十火就出去了。” 又一个道:“这种东西我见西洋人耍过,一个大铁匣子,叫短烟杆儿,太短!” 旁边的同伙一拍他的后脑勺,骂道:“你晓得个屁!那叫快枪,快枪手,你见没见过?”说完还侧头瞟一眼马武。 同行者尽皆哈哈大笑。 马武冷哼一声道:“我说为什么热闹呢,原来是一群叫春的野猫跟着在嚎呢!”说完,眼睛一瞪路人道:“看左手!看右手!看到爷爷靠边走!” 众人刚刚多有取笑,还只当车内是一个被大烟酒色掏空的浪荡子,谁知跳下车来的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精壮年轻人,听他说出这一番话来,看他左手捏一把精致手弩,右手提一把二尺来长的皮鞘钢刀,再加一脸想杀人的煞气,就吓得只管赶路,不敢再去招惹他。 不过后面立即跟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戴斗笠的中年汉子,他仍如说笑一般接过去道:“敢问这位爷,四川人说的野猫叫春是怎么个说法,有说我吗?” 马武一见此人,睁大眼睛巡视他的周遭,立即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张山光宏顺俱在。目光再一扫,人群中一个杏脸小生,瓜皮小帽,白色长袍外套翡翠绿的皮毛褂子,脚下好像是一双长筒棉靴。 马武目光从她脸上溜过,又在其修长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一皱,压住心里的狂喜和不解,保持着冷冽的敌意接过来道:“说没说你自己不清楚啊?难道你不是四川人?听不懂四川话?” 斗笠汉子脚下不停,呵呵道:“在这个方向赶趟子的可不一定只能是四川人?难道北方人就走不得?北方人就一定听不懂四川话?我想问,我等是不是也要靠边走啊?” 马武刚要作答,见后面的李扯拐噔噔噔赶上来,拔刀指着斗笠汉子道:“说的就是你!统统给老子靠边走!” 马武一皱眉:“走自己的路,回去!”李扯拐吃了瘪,几个眼神交替:“这帮人跟了很远了,不知安的什么心。” 马武道:“我不晓得?就你晓得?回去!” 第198章 车马店 滚了李扯拐,马武扶着牛车车沿挨车把式坐下,抱刀于胸前,侧目望着杏脸小生说道:“大家都是出门人,可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送你们一个忠告:功尔(工耳)莫与山来争,白鹤落岸知水深,权臣能卜刀下死,不留碑冢不留坑。” 说完呵呵一笑,表示自我解嘲。 没想到那斗笠汉子听后竟然回头怒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众目睽睽之下,马武毫无畏惧之色,果真一字一顿再念了一遍。 那中年人要发作,被身后的杏脸小生强行推着走了。 这一番对峙,在旁人看来是双方发生了口角,差点打起来,没想到人家只念了一首诗,好戏就收场了。 只是这诗从马武口中脱口而出就大出孔萨嘎玛意外,马武竟然会作诗?尽管这诗狗屁不通,怎么理解都是在胡扯,但这里的人除了孔萨嘎玛之外,几乎都是斗大的字都认不得两个,谁能知道他放的这是什么屁? 世上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凡是遇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那就都会认为他是在放屁。孔萨嘎玛是异族女子,虽通汉语,但对诗词的认识也很有局限,她倒能把他这歪诗的意思捋出来一些来。 想不到马武还有些文才,虽多有牵强之处,却是能出口成章,凭这一点,这厮的人品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与余德清相比,自有不同之处。她对这首诗含混的理解是,追名逐利之心切莫去与山争高低,白鹤飞得再高,落在河岸边也知道水深水浅,那些工于心计的弄权显官算计一辈子,自知也逃不掉做刀下鬼的下场,害怕死后尸骨和财物被世人刨出来,所以不敢立碑、不敢立坟,只有挖一深坑把自己埋于地下,永不见天日。 而那杏脸小生则是马武正妻蓝蝶儿,她跟马武的关系不同,理解就不同,她认为她的男人该正经的时候绝不会酸不拉几的做作,这首诗,定不仅仅只是诗,而是有特殊含义的。 首先,她们来这儿的目的马武再清楚不过,那么,马武最该告知他们的是什么?肯定是金沙的下落。 不义之财人尽可取,马武谋的就是这个。 她蓝氏家族曾经叱咤风云,干的就是从富人嘴里夺食让自己吃饱肚子的勾当,金沙来自于异族权贵,谋之取之,乃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跟她蓝氏的行事作风不犯冲。 所以,得尽快找出诗中的隐意。 在快步拉开跟马武之间的距离的同时,蓝蝶儿专拣诗中最为隐涩的字眼推敲,似如‘功尔’,功尔是什么意思?无典可据,怎么理解都不会是功名利禄之意,为什么强行把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蓝蝶儿在脑海里例举了誓如,功尔,弓耳、弓尔、宫尔、恭耳、公尔、工耳、工尔……最先摘出功尔一词,因为这一组是唯一有意思的,可以理解为功名利禄,把功尔莫与山来争一结合,无疑是狗屁不通。之后又选出弓耳和弓尔,因为这两组可以组合成两个字,即弥或弭,甚至还有邛,如此可组合成三个拆字迷的字来。 再从诗中寻找,又找出‘山来’两个字可以组合成一个崃字。有了这个崃字,再把前面三个字结合,邛崃一词突然出现! 为什么会出现这两个字?没有这么巧,一定有所指!蓝蝶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拽在前面快步而走的斗笠汉子蓝大锅头蓝骏道:“哥哥,邛崃没有错,方向是对的。” 蓝骏道:“没有错?那是哪里出了错?” 旁边的张山道:“怎么个意思?嫂嫂是说我哥的这首诗有名堂是吧?快说快说,你怎么知道去邛崃没有错?” 蓝蝶儿哎呀一声道:“我们家爷的诗就是一串拆字迷,第一句里面的工尔和山来就是邛崃两个字拆开的!懂了吧?” 张山连邛崃两个字认都认不得,哪懂什么拆字迷,蓝骏也是跟他家的军师读过书的,虽然起步晚,没蓝蝶儿读得精,但也瞬间顿悟:“好!那就还回邛崃!” 光宏顺道:“真的是邛崃?邛崃什么地方?诗有四句呢,快解后面的,千万要搞明白,不要再跟先前一样做无头苍蝇。” 蓝蝶儿道:“快走就是了,后面的慢慢拆解,哪儿那么容易。” 众人一听,大步向前,脚下生风。 后面的马武远远看到此情境,心中大定,看来娶老婆就得娶一个鬼点儿的,要不然,男人要成事,比登天还难。 可是接下来,蓝蝶儿再也没有从第二句里面找到相应可以拆解的字,不停念叨白鹤落岸知水深。 念来念去,旁边的光宏顺说了一句道:“嫂嫂,这一句好解,上一回说的是白蛇庙,白蛇跟白鹤不就一字之差吗?会不会是上回把白鹤庙说成了白蛇庙?” 蓝骏道:“是有一座白鹤山。” 蓝蝶儿不敢肯定诗中的白鹤指的就是白鹤山,咀嚼道:“白鹤飞落在岸边也知道河水有多深?” 张山道:“怕是口渴了要找水喝。” 光宏顺道:“搞不好是说白鹤山就在河边上。” 张山道:“邛崃有什么河?” 蓝骏见多识广,脱口道:“邛崃的河就多了,有羌水、有南河,还有西河……” 蓝蝶儿再把白鹤落岸知水深嚼一遍,点头道:“洪顺说得对,河边有座白鹤山!” 蓝骏摇头:“这可不是拆字迷,这是瞎猜的,可别猜错了。” 蓝蝶儿道:“哥哥,这一句没字可拆,哪一个字都拆不出名堂来,爷可能实在没办法才用猜谜提问的方式来表述的。退一万步说,假如错了,我们始终在前面,爷始终在后面,等他来,总有办法补救。我们可以到邛崃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一条河边有一座叫白鹤山的地方就清楚了。” 蓝骏听此说,立即吩咐身边脚程最快的蓝骁回双江口领马队赶去邛崃白鹤山接应。 众人都对他的举措表示不解,待蓝骁退去之后,蓝骏才笑道:“这事儿巧了,以前我们兵败南撤的时候就在邛崃南河白鹤山白鹤寺住过一晚,白鹤山山不高但林子密,就在邛崃西郊南河边上。唉呀,转眼这些年过去了,没想到要故地重游一回。伤心地呀……” 众人不免黯然,特别张山,在知道施南蓝氏乃当年小同财后裔时就吃惊不小,今日听蓝骏再提旧事,就更加因为娶了蓝春为妻而深感负重。 蓝骏马上一皱眉,不可思议地道:“白鹤山烧香还愿的人络绎不绝,怎么可能把金沙藏在这里?不可能!” 完了又着急问道:“第三句是什么?” 众人瞬间跌入谷底,蓝蝶儿也皱眉道:“权臣能卜刀下死,意思是有权的王公大臣能预算出自己有朝一日必定成为刀下鬼。意思简单明了,没有提问,要拆字的话只能拆权字,可找不到拆这个字的理由。组合的话……只能组合臣和卜、卜和下,因为可以组成一个卧字、一个卡字。” 蓝骏若有所思,默念道:“邛崃白鹤山卧卡?” 蓝蝶儿噗嗤笑道:“哥哥也太心黑了点儿,你要知道,若两个字都用上,岂不是把卜字用了两回?与其说是卧卡,还不如说是卧鬼坪……” 马武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兄弟走远,对着路人大声喊道:“江湖路,江湖人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赶车的,抓紧赶路!” 前面的蓝蝶儿听见,回头一望,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在催促他们快走! 而后面混在人群里的江湖探子则以为马武识破了他们的身份,都不由得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车把式见马武面相不善,为方才的胡言乱语大感窘迫,赶紧救场道:“大路上人多,都是胡说,图个热闹,大爷不要放在心上。” 马武把车把式的话撂一边,冷眼旁观身边走过的路人,他不相信这些路人是真正纯粹的路人。 车把式忙把牛车停下,忐忑道:“要不,我们等等再走?” 马武就想试探试探到底有多少人跟着自己,欸一声道:“等什么等,我只想快些找个饭庄歇脚吃饭,太饿啦。” 那车把式笑笑,好生为难的样子。不想后面车把式道:“小人的表叔就住在前面雷家祠,那里有茶肆,大爷实在想打尖,我倒可以帮忙跑跑腿。不过,怕要走二里冤枉路。” 马武咧嘴一笑,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而是往后去撩开沙虎的车帘。 一通交涉之后,马武回过身来跟李扯拐细声交代了一番,冲车把式一挥手,意思是继续赶路,不去雷家祠了。 牛车缓缓启动,马武却没有上车,就一步不离跟在第一辆牛车车厢一侧,眼睛只管留意越众而去的一拨又一拨行人。 这之后走得异常沉闷,路上的人或三三两两从不同的岔路口分流,又或是三五成群从不同方位归聚,虽有各自谈论的话题,但都是家常便饭,互不相扰的说辞。 如此走了一个时辰有多,头顶的太阳火辣起来,已然到了正晌午。 那时的人,脚力是非常惊人的,日行百里是常事,马武饿了累了可以坐车,李扯拐等人腹中空空,委实走不动了…… 黄昏,大平原广袤的田园罩上一层薄雾,油菜花和麦穗花在烟霞里无边无际,散落在四周的村落庄园蓊蓊郁郁、桃花似火、炊烟成阵。 眼前,田间小路纵横交错,两条黄泥大路在此丁字相交,路口一块半人高的碑石,上刻有白头驿三个字。 此岔路往北入白头镇去崇州,往西,大路朝天,直去邛州,交叉点内角十余丈的空地上一座牌楼,顶端石板雕花,刻着白头驿车马店。 这里虽然是车马店,却也是官方驿站,店主的经营模式不能像城镇或路边客栈那般随意,因为驿站毕竟是地方官衙收发公函的所在,车马店也是为邮差备换车马的地方。 但这家驿站的公人有些家世,也有些枉法,因此地与建昌道交界,距康巴蛮夷之地较近,故而养了不少马匹,除供邮差换乘之外,也供过往客商押金租赁,店主甚至把车马店经营得跟大型客栈一般无二,不但可供商旅住店歇脚进食,而且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马武一行走到这里,牛车就算是把他们送到了终点。 彼时已至日落黄昏,所有人精疲力竭,一番交涉之后,数十人住进了车马店。 当然,孔萨嘎玛‘仍未苏醒’,仍由马武包进抱出,其情由跟少年夫妻一般无二。 沙虎只以为那蛮婆子在路上时已被马武迷奸,成了马武的女人,故而再不动杀她的妄念,只想看马武怎样玩弄这个女子。 数十人入住,光是一顿简单的饭菜就让车马店的伙计忙了一顿好的,待吃完饭,安排好见不得人的女眷安歇和守护之后,马武建议沙虎租赁五匹马、五辆马车以备急用。 沙虎当然知道租赁马车的好处,他现在有银子,金子都多得没处安放,还在乎这些?今后注定要过东奔西走的日子,哪能少得了马儿来跑路呢? 可是租赁算怎么回事? 沙虎即刻就派沙平壤去跟店家接洽,花一千两银子买来十匹马。 这么多的人,十匹马哪里够?沙虎心一横,又用两颗拇指头大小的金瓜子换了五辆马车来。如此一来就有了十五匹马,五架车,若遇意外,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怎么都够了。 马武见沙虎关键时候如此舍得,暗笑这王八善解人意,同时也竖了个大拇指把他捧了老高。 有了马,就得会骑马,对于马武来说,骑马跟骑牛没区别,关键是在来的路上跟孔萨嘎玛勾兑密谋时,马术精髓已被他牢牢记住。但其他人却不行,得学。 首先,为了提高战斗力,沙虎、沙平壤、李扯拐这三人就必须学,而且时间仓促,必须一个时辰学会策马狂奔,甚至还要能在马背上杀人。 但是,沙平壤年纪大了,马背颠簸,说什么也不肯学。 于是,天一落黑,别人都睡觉了,马武还得带人学骑马,好在门外这坝子够大,上马下马不是很难,很快就学会。 坐于马鞍,放松缰绳,让马儿自由前行的要领也很快掌握。 但要想让马儿跑起来,这坝子可就太小了点儿,得上大路放开了,一步一步学。 可是问题来了,三个人都是这队人马的主心骨,都去学骑马了,店里家人的安全怎么办?沙虎自己提出,越多人学会骑马越好,再选十个得力的弟兄一起去学,余下的弟兄由李扯拐带队守护家人。 李扯拐一听,很有些不情愿,因为吃饭前,马武特意密授过他,今晚铁定不会安宁,不来官兵都会来仇家,要想逃命,必须学会骑马,逃命时除了全力保护孔萨嘎玛之外,要尽量顾着自己的弟兄,因为拼命时弟兄就是力量。 马武不曾想沙虎有这样的安排,但沙虎目前是老大,他的必须听从,于是对李扯拐道:“蠢了吧?沙爷这是把他的家人交给你了,你得多重要?你已经学会了一半,剩下的今后可以再学,但今晚你得保护好你该保护的人,这是大事。实在想学,院里不是还有两匹马吗?你可以在院子里学赶马车。” 李扯拐之所以叫扯拐,是因为脑子贼精,做事不按套路出牌,收到的效果往往让人另眼相看。马武的话他当然听得懂,什么是保护好该保护的人?什么是你可以学赶马车?谁才是该保护的人?出了事,该保护的人是不是该在马车上?马车是不是该走前面?骑马的是不是该在后面?赶马车不更安全吗? 得嘞,这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只等沙虎等人一走,李扯拐就溜进孔萨嘎玛的房间,如此这般一说,然后背着美女堂而皇之上了马车。站班的弟兄看着羡慕不过,瞌睡也没了,马上就跑过来一半。两辆马车同时出了院门, 孔萨嘎玛此时哪能再装昏迷,藏在车内传授开了,怎样让马走、怎样让马停、怎样让马左转、怎样让马右转、怎样让马奔跑、怎样让马飞奔、怎样让马狂奔、打马夹马的力度如何如何,会怎样怎样、急转弯怎样才能不翻车、遇到马惊怎么办……包括骑马的要诀,马镫的作用等等等等。 正玩得起劲,陡见路边黑戳戳跑来一群人,上坝子就有人喊一声道:“这里可是车马店?” 李扯拐吓了一跳,有人来投宿不奇怪,可问话之人的声音太熟了,赶忙一提马缰,待马车停稳方才问道:“当然是车马店,你是哪里来的?” 来人一听,也是咦了一声道:“你是李扯拐?” 李扯拐一乐,小燕山来了,而且还带这么多人来,于是赶紧跳下车沿抱拳道:“燕山兄弟,是你啊?” 小燕山大大咧咧地回答:“可不就是我吗?哎呀,没想到你们竟然先到了,大哥呢?” 李扯拐看他身边一下子偎过来不下二百人,熟悉的没几个,大多都是生面孔,问道:“你怎么现在才赶来?后面……后面都是我们的兄弟?” 小燕山嗐了一声,骂道:“他仙人板板……不提了。大哥呢?马武是不是也在?” 李扯拐避开问题不答,再次问道:“后面都是我们自家兄弟?” 小燕山怒道:“废话!小南门范家兄弟难道是外人不成?” 李扯拐心里打一通股,忐忑道:“范家兄弟?那‘不算’外人,不过得快去看看,客栈恐怕住不下这么多人了。”完了抱拳又道:“哥老倌些,辛苦了。” 完了再次冲院里喊道:“腊狗子,招呼柜上弄饭吃,五爷和范家兄弟到了。” 门内应了一声道:“是肖五爷吗?” 李扯拐骂道:“龟儿子,还有哪个五爷,当然是我们肖五爷。快点儿!” 骂完又对小燕山道:“兄弟辛苦了,快进屋,我去叫大哥,大哥在外面遛马呢。” 小燕山安心了,冲后面的人马一挥手,百十号人全员跟进。 听得院内店小二吆喝一声道:“客官请,客官几位?” 小燕山没好气地道:“自己数!”然后是店小二讨好的赔笑。 见里面全都进了大堂,李扯拐重新坐上车沿,对着车厢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车厢内的孔萨嘎玛道:“来了多少人?” 李扯拐道:“怕二百有多。” 孔萨嘎玛略有迟疑,继而断然道:“叫你里面的人都出来,继续赶马车,看看再说。” 不等李扯拐喊叫,里面跑出五人,就听腊狗子道:“这下好了,来了这么多人,不用站班了,我们也来学一学,要得不要得?” 李扯拐刚要骂这厮混账,蓦听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东面而来,而且来得好快,孔萨嘎玛惊问:“是马爷他们回来了?” 李扯拐心子一紧,颤声道:“不好!马爷他们在西边,搞不好是小燕山屁股后面跟来的尾巴!” 第199章 弄烂去灌县 孔萨嘎玛心里一紧,如果是官兵来了或是龙门的人到了,自己都有可能获救,但若是其他江湖势力来趁浑水摸瞎鱼,马武固然难招架,自己恐怕更难脱身。 李扯拐可不管她怎么想,急忙下令道:“情况不明,先避一避再说,快上车,把车赶到竹林里去!” 马车刚一进竹林,还没藏好,但见乌泱泱的人马一上来就一圈儿把车马店囫囵围了,然后一彪人马直接破门而入。 只听里面店小二道:“客官,今晚小店已经客满……” 话没说完听得一声呵斥道:“混账!招揽一窝子土匪进门还好意思说客满?有眼无珠的东西,滚一边去!” 接着啪一声脆响,那小二一声哭叫,再接着听小燕山的声音骂道:“是哪个王八这么横呀?” 一人哈哈大笑道:“小燕山,出来受死!沙虎!臭要饭的!通通出来!今晚谁也别想走脱!” 李扯拐一咯噔,道一声:“遭了,是官兵!快走,找姑爷去!”说完将手里的马缰一拉一松,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一声马嘶,两辆马车一个急转,哐哐啷啷一阵颠簸出了竹林,一前一后顺官道往西疾走。 孔萨嘎玛分明听见是龙十三的声音,急忙叫停,李扯拐哪里依她,只管挥鞭赶马道:“为什么要停?再不走都会死在这里!” 孔萨嘎玛嚷道:“你们的人都在店里呢!” 李扯拐道:“姑爷说了,你是特别要保护的人!再说了,我们留下来也护不住他们,顾不得啦!” 身后突然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不下二十骑尾随着追了上来。 孔萨嘎玛拍打车厢嚷道:“停下停下停下!……” 李扯拐大声下令道:“腊狗子!装药!胆敢靠近马车者,开枪轰死他!” 腊狗子道:“李爷好生赶车!这个不用说!” 李扯拐抡鞭子猛抽,马匹受惊狂奔,车厢剧烈抖动,里面的孔萨嘎玛被摔倒在车厢内,滚来滚去,四处抓狂,到处碰壁,不得善终,哪里还有余力来开口叫唤。 但她心里明白,龙门的人到了,余德清就必然到了,自己得救就在眼前,这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果然,只听后面有人狂呼道:“孔萨姑娘!龙十三、余德清来矣!如果你在,就喊一声!你在吗孔萨姑娘!” 又一人喊道:“马武!余德清在此!不要执迷不悟!留下孔萨妹子!我放你走!” 砰的一声枪响,后面的腊狗子开枪了,回喊道:“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人!不要逼老子开枪打死你!” 李扯拐也喊叫道:“龙十三!不要欺人太甚!”…… 马蹄声狂乱,火统炮震耳欲聋。 马车正前方突然前面出现一队人马,接着是沙虎破口大骂道:“李扯拐!老子的婆娘娃儿可在车上?!” 李扯拐还没来得及回应,看见马武策马向自己冲过来,忙喊道:“大哥!先拦着追兵!”末了又道:“姑爷!大队官兵和龙门的人追上来啦!杀呀!……” 马武只管打马贴着车厢吼道:“那蛮婆子呢?!” 李扯拐应道:“在我车里!” 马武立刻拔刀劈开马车的后门,换刀左手,斜身过去护住车门喊一声道:“是时候啦!快上我的马!” 孔萨嘎玛被颠得翻江倒海,东西南北都不知道了,滚出车门就被马武拦腰提到马背上坐定。 车厢内和马背上完全是两回事,马背上长大的孔萨嘎玛一上马背,很快适应过来,想趁势夺了马武的刀,捅他一个透明窟窿,但被马武拦腰抱在胸前,坐骑在疾驰中颠簸剧烈,自己没有马镫借力,实在是抗争不得,只能喊道:“德清哥哥!不要靠得太近!我没事!” 余德清听见喊,心里巨石落下,回应道:“妹子!有赵爷和哥哥在!谁都不敢伤害你!”接着又道:“马武!沙虎!你们也有老母妻室儿女!放下孔萨姑娘,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保证没人追你们!” 马武哈哈大笑道:“余德清!你忘恩负义!谁还信你?若非因为你,我又岂能为难这个蛮婆子!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老子立马杀了她!” 话一出口,赶紧又小声安慰孔萨嘎玛道:“放心,我只是想引沙虎去找金沙,找到金沙就杀了他,我要你看着我杀他。” 余德清、龙十三就在身后不远,孔萨嘎玛此时怎么选也不会选择相信马武,但身体受制于人,摆脱不得,只得顺应道:“我不信你,又何苦跟你这么远?只是,德清哥来了,你不放下我,恐怕走不脱。” 只听余德清喊道:“马武,你所说的兄弟情义就这般不堪一击吗?我是想不到,你为什么离了我就非得选择跟沙虎为伍,马武,余某当真看错你了!金沙是祸不是福,我劝你,不要财迷心窍,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如果因为想发财就丧失了人性,那钱财也绝对不属于你!” 又听龙十三在后面破口骂道:“马武!你这个蠢货!跟着沙虎必死无疑!你看看你的身后!这是多少人?赵姑爷说了,看在你跟德清有些交情的份上、也看在你是同乡的份上,只要你放下孔萨姑娘,你的一切过错可以既往不咎!” 这话别说马武不信,连沙虎都哈哈大笑,骂不绝口。 余德清又喊道:“马武!斗蒋黎宏之时,你满口仁义道德,敢为天下穷人打抱不平,现在你的道德仁义到哪儿去了?你也要做那贪财悖义的小人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当前的形势,如果再不回头,酿成大错绝对没人同情你!” 马武听他这样的言词,恨得咬牙切齿,沙虎在侧,辩之则虞,索性懒得跟谁分辩,一个劲夹马狂奔。 两队人马前面逃的急,后面追得紧,在隐隐月色之下似如一支脱弦利箭卷起漫天灰尘呼啸而去,瞬间飚出好几里。 如此急速的狂奔,再结实的马车也禁不住折腾,腊狗子的马车载有数人,恰在此时趴窝,奔马拉着没了轱辘的车架几经扑腾,支离破碎,悉数人等血光四溅,统统落入官兵之手。 李扯拐眼看自己的马车也要散架,慌乱中翻身爬上马背,挑断所有套在马身上的绳索。 那车架狂甩而出,几个翻滚,赫然烂在路中央。 后面拉着废车辕的奔马避之不及,马蹄一绊,顿失前蹄,巨大的冲力将奔马掀了一个倒栽葱,活生生摔死在路中央。 沙虎正好回头目睹这一血腥场景,只当自己的老婆孩子被砸成了肉饼,盛怒之下一扣短统扳机,吐血大骂道:“龙宝堂、赵子儒!老子跟你没完!” 马武等人闻声,纷纷勒马回头开枪。可他那几把破枪哪有准头,响过一轮之后再也无力后续,又怎伤得了数十丈开外的马上好汉? 一阵马嘶,余德清、龙十三等坐骑尽皆人立而起,然后纷纷立定。 清兵绿营统领宋坤打马冲出,余德清举手喊道:“宋大人!不可逼得太急!不然孔萨姑娘有危险!” 宋坤提缰立马,转头道:“难道还能让他走了不成?” 莫道是道:“还是依计缓他一缓,让他喘一口气,左右走不脱就是。” 宋坤勒住咻咻嘶马,转了一个圈道:“那不行,此时已然不同,贼子坐下都是草原骏马,又值穷途末路,若不全力追击,必然走脱。” 莫道是道:“毕竟他是奔金沙而去,逼得太紧,他必定只顾逃命,放弃金沙,我等岂不枉费这番力气?” 宋坤不容分解,打马就走,回头道:“他已是惊弓之鸟,绝不可能再去取金沙,如今之计只有全力解救人质!十三少,崔统领再三吩咐,事况随时可能有变,不能死守一理!驾!驾驾!” 宋坤一走,清兵尽皆越队而去,龙门二十七少、余德清、莫道是一众也只得纵马直追。 不过莫道是又喊道:“十三少,我们不能跟着他一味死缠烂打,要防备马武玩分而化之的伎俩,得把人分开,撒网搜索跟进。” 龙十三道:“大师这是什么说法?” 莫道是道:“我要是马武,会择定一个最终汇聚的地方,然后让手下两人一组,沿途就地隐藏,直到将所有人撒开,最后全部消失。” 华仕飞闻言道:“这一招也叫金蝉脱壳!” 龙青云道:“大师言之有理,好!龙门的跟我往左,大师你往右!” 官道最前沿,马武拍马夹马赶上沙虎,呼叫道:“岳父!再不能这样落荒而逃了,更不能一直往邛崃去,得把他们引到别处去!” 沙虎闻言,举目一望,正好前面有一条往南的岔道,想也不想,勒转马头直接嚷道:“跟老子去灌县!” 马武道:“好!弄烂就弄烂,弄烂去灌县!岳父,我跟你走!驾!” 马队急速转向,灰尘南扑。 孔萨嘎玛且能由他去灌县,拼命要挣脱马武的控制,破口骂道:“你们这帮强盗!放我下去!强盗!” 马武的手臂不经意间就接触到了她的柔软处,索性抱紧了骂道:“安生点!你是想死吗?” 孔萨嘎玛反手就括他一个嘴巴,骂道:“流氓!畜牲!你们一定没有好下场!不得好死!” 马武赶紧将手臂下滑,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沙虎骂道:“臭婆娘,你再骂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一刀捅死你!” 孔萨嘎玛道:“有本事就杀了我!” 沙虎气极,只能骂马武道:“马武,你个混账东西,留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武道:“岳父,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没有她在手里,你我早就成了那帮蛤蜢枪下鬼了,她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沙虎连吐三炮口水道:“色坯,你早晚死在她手里。” 孔萨嘎玛冷笑道:“沙虎,为了这点儿金沙,你现在已经变成孤人了,相信再过三天,你们这帮强盗一个都活不成,全都要给我王府马队去陪葬!” 沙虎心里恶寒无比,杀机陡现。…… 与此同时,车马店里刀枪无眼,血光四溅,杀得好不惨烈。 范家人就跟圈在羊圈的羊任人屠宰一样。 对于抢夺金沙者,总督衙门、提督衙门下了死令,一律格杀勿论!但是杀归杀,不能杀绝了,杀绝了,这条线就断了。所以官兵阵营除了一应捕快在场中拼杀以外,标营士兵都拿樱枪围成一圈,不让一个贼子走脱。 兵马司统领林铮则以举手落手为号,二十把火统轮流装弹做有效射杀。 又一轮火统声过后,又有十余人饮弹毙命、数人倒地嚎叫,标营把总林铮举着的手不放下,发出最后通牒道:“小燕山,最后的机会,再不束手就擒,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格斗场内的小燕山和丐帮范香主并没有因为这种恐吓就放弃杀出去的妄念,范家帮众也尽皆亡命舍死,好几次都差点突破官兵的围场。 结果,火枪专打出头鸟,一百多人已经倒地十之七八。 今天这形势怎么样都是死,只有拼死冲开一条血路杀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地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流,浸透了小燕山和范香主的鞋,刺鼻的血腥味让人作呕,而标营的围子却越收越紧,身前身后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烟雾,只要姓林的一挥手,今天就必定要死在这里了,再无侥幸! “燕山兄,怎么办?”范香主挥刀劈开一兵丁抡过来的钢刀,舔着嘴边的血沫子问靠在背后的小燕山道。 小燕山吐出口中的血水,迎着对手当头劈下,趁对手侧身避让之际,连续三次撩刀横扫,骂道:“想老子小燕山杀人如麻,血债累累,岂能听他一个芝麻狗屁大的武官一句恐吓就束手就擒!范香主,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想活命只有不要命!杀!”话落纵身而起,挥刀开路,接连劈倒两人。 范香主见势,争相杀向大门,见人就劈,霎时间刀光血光再度上演。 标营士兵没有统领的命令不敢开枪,尽皆躲闪不已。 林铮大怒,刚要下令开枪,身边一护卫附耳道:“大人,金沙……”林铮拿眼一瞪,继而大手一挥道:“开枪!” 砰砰砰…… 近距离射杀,一枪一个准,二十多人非死即伤,再倒下一片。这一次,范家帮没有因为死人就停止砍杀,而是更加疯狂,瞬间突破围子,一窝蜂撞开了大门,趁官兵上弹之际,夺门而出。待身后枪声再起,小燕山、范香主数人已纵身跳进麦田狼狈逃窜而去…… 深夜,成都郊外南河岸。河内灯火幽暗,两艘蓬船船舱灯光对闪,对驶而来,尔后于河心并列。南河水缓缓流动,水推船移,直至流到岸边靠稳。 两船各自从舱内出来一人坐于船头,一个道:“密斯特赵,亲爱的朋友,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另一个道:“三克油密斯特欧文,如果是法兰西的香槟,我很乐意。” 欧文呵呵道:“那么,亲爱的密斯特赵,请到我的,船上来,我很乐意为你,开启香槟,我们一齐祝福,这个美丽的夜晚。” 赵老三跳上他的船头,抱拳道:“米斯特欧文,我接受你的邀请。” 欧文绅士地弯腰出手相请道:“请吧,密斯特赵。” 两人前后进入船舱,船舱里一张小桌,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烛影摇曳,光线暗红,小桌正中一瓶香槟、两只高脚酒杯,而一侧却立有粗糙的大木箱。 欧文此时一改以前的骄横,很有礼貌地一指小木凳道:“普利斯,密斯特赵。” 赵老三一撩长衫下摆,几乎是蹲下去坐到小木凳上。 欧文则尴尬的一摊手,放弃那只小木凳,干脆盘腿坐到船板上道:“索瑞斯密斯特赵,成都的小木凳,太小了。” 赵老三道:“没关系米斯特欧文,这样很好。” 欧文俏皮地接受了他的谬赞,伸手拿起香槟酒,咬着牙粗笨地弄开木塞,浅斟两杯,举起一杯道:“很遗憾,密斯特赵,你家少爷没有来,他好像很讨厌我。密斯特赵,请,干杯。” 赵老三欸一声举杯道:“米斯特欧文,你错了,我家少爷不是讨厌你,而是和米斯特恩特尔有约定。” 欧文呷一口美酒,滑稽地挤眉道:“欧,什么约定?” 赵老三也小酌一口,竖个大拇指道:“好酒!三克油米斯特欧文。”继而又道:“密斯特恩特尔说,密斯特欧文是英格兰的,痞子、贪婪鬼、是不顾帝国利益的走私犯,他担心我们会有合作、会伤害到热思尔克瑞德的利益。” 欧文撇嘴骂道:“该死的,上帝不会宽恕他的!” 赵老三笑道:“当然,我们不会这样认为,我们认为米斯特欧文是一个有信誉的绅士,就比如,今天的约会。” 欧文道:“密斯特赵,请相信我,你这样认为,不会错。” 赵老三一本正经道:“ok,那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欧文闻言,喝干杯里的美酒,起身撬开那口木箱道:“密斯特赵,来吧,这就是我的诚意。” 赵老三起身过去,从木箱中拿起一柄木匣子,从匣子中抽出一把大肚腩铁家伙来。 欧文看他爱不释手的样子,也拿出一把来,退出弹夹,把弹夹内卡满的子弹一颗颗退出来,冲赵老三一照,再一颗颗填进去,推上弹夹,双手举枪往船舱外一瞄,回头神秘笑道:“密斯特赵,怎么样?只要你有诚意,这一箱都可以,成为你的!” 赵老三道:“米斯特欧文,开价吧。” 欧文道:“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了,我向你保证,除了德国、英格兰,别的国家谁也没有。密斯特赵,请相信我,在大清这片国土上,现有的都是长而笨拙的家伙,拥有它的人很少很少,你们的左宗棠想要这个,就是没渠道!” 赵老三道:“米斯特欧文,请不要吹嘘了,这东西没有长枪好,它跟小孩的玩具似的!” “no !米斯特赵,你太小看它了,龙家就有五把,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赵老三道:“知道,它叫匣子枪,它很无能,只能射十丈远,你们大英帝国的军队,根本不稀罕它!我当然也知道它值什么价钱!” 欧文仍要狡辩一番道:“no!是五十米!已经很好了!它1895年在德国问世,距今有十年历史了,但在英格兰,它是违禁品,贩卖它,是要掉脑袋的!只有我能够,穿过东洋帝国太平洋封锁线,把它带到大清来!我是第一人!” 赵老三放下枪,揶揄道:“米斯特欧文,我当然知道它的来历,也知道你的厉害!你除了这个,还带来了鸦片、吗啡、白粉,甚至其它。要不,密斯特恩特尔,绝不会说,你是痞子,是贪婪鬼!” 欧文一耸肩,一摊手道:“索瑞,密斯特赵,他是污蔑我!” 赵老三也一耸肩,一摊手道:“好吧,密斯特恩特尔不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相信,米斯特欧文,是一个有分寸的商人。” 欧文呵呵道:“一把枪、五百发子弹,单价一百五十两,这很公道,密斯特赵。” 赵老三又一耸肩,一摊手,摇头道:“no,米斯特欧文,这样的话,你会失去我这个买主。” 欧文瞪大眼,张大嘴,惊叹道:“埋噶!” 赵老三道:“米斯特欧文,它很拙劣!” “no!它很方便!” “我知道。但密斯特恩特尔也能满足我们,他只要一百二十两!而你,欧文,不能超过一百两!” 欧文一听,偃旗息鼓道:“no,no,no,米斯特赵,价钱不能少,我只能多给你一些子弹,六百发子弹,这是最大的让步!” “no!” “七百发!” 赵老三起身就走。 欧文追出去道:“密斯特赵,一千发!我连上帝一起、交给你!但是,米斯特赵,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米斯特赵,我希望,下一季蚕茧能跟我交易!” “除非,你的价格,高于热思尔克瑞德!” “欧!买噶!……” 第200章 无药可救 龙华堂上,子夜。 龙老爷子扔给子儒一叠银票道:“交代我的事办妥了,一千股,两万五千两,全帮你换成了英伦银行的票子,数数。” 赵子儒连忙起身拱手,兴奋道:“谢谢伯伯。” 老爷子道:“子儒啊,你是会长,这种事下不为例。” 赵子儒收起银票笑道:“伯伯,我也算为川路公司出了不少力气,卖川路公司的股票很正常。” 老头子呵呵道:“当然,跟你眼下做的事相比,的确是芝麻大点儿。不过啊,这一回,你太给宝堂面子了,这种时候他怎么也不该出手。” 赵子儒赔笑道:“伯伯放心,我的人跟着十三的,就当借此机会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再说,我也确实需要有人帮忙,大哥也是好意。要说来,这金沙本是甘孜孔萨王府的东西,既然是落入了强盗手里,那么不管是龙门出手还是衙门出手,都是替天行道,龙门出手虽不高明,但衙门出手也不见得磊落。我认为,只要有孔萨姑娘在我这边,龙门就一直是主动的。” 老爷子怒道:“你还要帮他遮盖?只怕你是不便阻止他吧?骂别人是强盗,他伸手就不算强盗了?大清朝虽然混沌,但衙门就是衙门,衙门才有执法的权利 。你说宝堂出手是替天行道,谁信啊?如果这件事龙门没插手,你的举动才真是为国为民,可惜,龙宝堂这个混账糊涂,公然出手,连衙门都没放在眼里,简直蠢得可以!” 赵子儒抿嘴一笑,喝了一口茶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可以说是我的意思,帮忙总可以吧?我赵子儒毕竟是龙门半个儿,龙门不帮我谁帮我?我不找龙门帮忙找谁帮忙?总之,伯伯放心,我在衙门说清楚了的,出不了差错就是。”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连你也如此高调了。即便如此,也应该有所顾忌。” 赵子儒笑笑,表示接受。 这时管家龙福来报,说是华五爷回来了,指名找姑爷有事。 老爷子道一声请进来。 龙福就在门口喊道:“请华五爷里面说话。” 少顷,华五爷进来拱手见礼。 老爷子一看自己女婿,指椅子请华老五坐了,并屏退了龙福。 赵子儒局促起来,抱拳回礼讪笑道:“华爷,不好意思,本来是要上你家赔礼的,没想到遇上了这事儿给绊住了,后来就再没脸去。” 华老五知他说的什么,心痛不已,嘴上却问道:“赵爷,哪来的赔礼这一说?” 子儒起身上前,拿茶碗倒水沏茶,沏好双手捧上道:“我们家老三不争气,硬说他是下人。这个混账……唉,你看。” 华老五接了茶碗,强笑道:“赵爷,我知道他是下人,他若不是下人,我华家还配不上呢。赵爷知道的,我华老五也不主贵啊?华婷的身份不能跟宝珠和华珍比,这个,我很有自知之明。” 老爷子道:“老五,这不是身份主贵不主贵的事,关键辈分在那儿,老三在意可能是这个。就像你我,你虽年纪轻些,但在我面前始终是表叔,叫你老五实在是大不敬呢,我想孩子们的想法应该也一样。要我说,女儿家也不能老关在屋子里,多带她出去走走不好吗?呆在家里见到的太有限,见识得多了,也许就开化了。” 华五爷苦笑道:“你老这话说的我都无地自容了,辈分这个问题虽然尴尬,但不是主要的,有时候我简直为这个叫屈!你说,凭什么因为这个就让我女儿失去美好姻缘?唉,几年过去了,劝世文、大小道理说了一箩筐,但凡这孩子的想法还有一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也不好三番五次为难赵爷啊。唉,我这个当老子的实在是……赵爷,四年前我华婷刚十六可就跟你提及过这桩婚事,现在孩子的心思已经根深蒂固,你可不能现在反悔哟!唉……我那女儿……恐怕性命不保!” 赵子儒冷汗都下来了。 龙老爷子却嘿嘿笑起来道:“你这个人呀,这种事怎么还带强迫的?你欺负我子儒是不是?” 华五爷站起来道:“老爷子,你哪头的?这我得说说你了,我华家是你老亲吧?这么多年,我有没有在你面前以表叔自居过?没有吧?” 老爷子呵呵道:“你是没有,可我一看见你这个表叔就浑身不自在。” 华老五道:“我叫你祖宗行不行?祖宗,老三跟赵爷没有血缘关系吧?再说了,女儿家的辈分算个啥呀,对不对?只要她有个称心的归属,我们这些做老人的……祖宗,您是不是该成全啊?” 龙老爷子道:“你可以不在乎,可别人在乎,孩子们在乎,你叫华婷嫁过去怎么自处?不,你叫宝珠和华珍怎么称呼?” 华五爷道:“这不要你操心,华婷说了,她愿意做下人,愿意伺候大奶奶和二奶奶甚至三奶奶,哪怕做妾,她也毫无怨言!” 龙老爷子道:“那要是老三就是不愿意,你又怎么办?” 华五爷道:“老爷子,你说这话就不脸红吗?你就没有为华婷这份心思感动过?你可以想一想,普天之下哪有老子亲自出面给女儿提亲的,可我华老五就做了,我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吗?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啊,何况我们是至亲,老三不愿意你不会劝吗?你老人家就忍心看着华婷郁郁而终?” “你这是什么话嘛!”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无药可救,我就只能屈服了,我希望我的老亲戚们也搭把手,就算是救她一命。老爷子,要不然我给您磕一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龙家翁婿找不到理由反驳了,俩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至极。 华五爷见他俩都不说话,双腿一曲,果真就跪下了。 赵子儒赶紧一把拉起来道:“华爷,你是长辈,怎么可以这样?” 华老五听他这样说,推开他,复又跪下,还冲他磕了一个头。 赵子儒也急了道:“老三是我收养的,这你很清楚,没有血缘关系,彼此在意的就是个恩义亲情,他之所以不敢应承这门亲事主要还是顾忌我!但是婚姻它不是别的事,就不说两情相悦,最起码得你情我愿。你四年前跟我提亲,我没敢答应,这几年你又一直在追这件事,我也一直在为这事儿挣扎,毕竟是老亲,我实在是没勇气拒绝,所以一拖再拖,甚至都忽略了老三。上一次,让我去见了你家姑娘,我是没想到她陷得这样深,我也着实感动了好一阵,说实话,我也希望老三不要介意辈分,毕竟姑娘情深至此,却之有愧。可一问老三,人家死不开口,逼急了就把云丽搬出来,说他俩已经好到了那种程度,那种程度是哪种程度华爷你不会不懂吧?更甚至,李幺妹指着我的鼻子问,为什么要把妹子的人往外推?这时候你叫我怎么办?棒打鸳鸯也下不去手啊!” 华五爷道:“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我问过何五哥。子儒啊,赵爷!龙爷!我们过来人看任何事都是礼仪道义为上,礼义廉耻嘛,谁都懂,谁都知道,可儿女婚姻,感情上的事情,他就是愚蠢的,我女儿她就这样蠢!能怎么办?打她一顿?骂她一通?让她去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做不出来啊!当然,也不能因为华婷喜欢老三就拆散他跟云丽,云丽这女子我也知道,赵爷手下就没有人品有问题的,我说了,华婷也说了,云丽做妻,她做妾,她愿意一辈子伺候奶奶,敬着云丽。” 龙家翁婿一前一后训斥开了,一个道:“混账!无药可救!” 另一个道:“五爷糊涂!” 华五爷抢过去道:“还不够,最可恨的是愚蠢!但是有一条啊,我很不愿意做你们的长辈,女儿只有一个,她,是我的祖宗!我要说的说完了,赵爷你看着办。” 龙老爷子还要说,华老五眼泪都出来了,直接打断道:“现在我要说正事了。”完了直奔主题,把车马店发生的系列事件和马武沙虎劫持孔萨嘎玛去了灌县之事说了,问赵子儒要不要派人去潼川抄马武的家。 一听说孔萨嘎玛被劫持去了灌县,赵子儒立刻动了真怒,灌县是什么地方?那些山头舵爷跟土匪有什么区别?马武这厮动了这批金沙的念头也就罢了,把孔萨嘎玛劫去匪窝算怎么回事? 若是这样,那谁还救得了他?太过份了,如果孔萨嘎玛有什么差池,杀他全家十回都难抵其罪。 遂马上吩咐华老五速去告知龙青云华仕飞和莫道是全力护住孔萨嘎玛,龙门不便做的事,让崔东平和标营官兵去做,缉拿问罪这等凶徒再不用仁慈了。 待华五爷领命离去,老爷子方才问道:“这事儿你怎么办?大男人,眼泪都下来了。” 赵子儒道:“赵家做事是有底线的,我只能说抱歉。老天爷不可能让每个人的婚姻都称心如意,但愿他父女有想通的那一天。” 龙老爷子道:“人是感情动物,这种情分,老三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换了任何人都一样。不过,儿女婚姻,不能因为喜欢就无所顾忌,人这一辈子要顾忌的东西太多,没了顾忌就没了节制。华婷这孩子虽然怪可怜的,但也太任性了一点,真要为此丢了命 ,老三怕要背负心理包袱一辈子。” 赵子儒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道:“伯伯,你看我身边那个税猛怎么样?” “税猛?你什么意思?有想法?” “要说人品,税猛跟老三差不多,要说长相,老三就白净点,税猛彪悍了点,但要说能为,老三可就差远了……这样吧,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出远门了,伯伯可不可以和伯娘一起带税猛去一趟华家,让华婷看看什么叫阳刚男儿!告诉她,赵老三文不得武不得,没什么了不起,华家小姐怎么着也不能嫁一个下人!” 龙老爷子老眉头一皱,嗔道:“这种事你怎么不找媒婆?” 赵子儒道:“伯伯,媒婆怕是连门都进不了!这种事只有靠你老去施压、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世俗观念面前、在家族尊严面前,再加!税勇就在跟前,小伙子人五人六的,比赵老三差吗?凭你老人家的口舌和威望,我不信华婷转不过这个弯来!” 龙老爷子道:“好了,这事儿我若要管就不用你教,翻过去。你安心去把你的事办好,不要把我龙家的孙子和华家的孙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行。” 赵子儒笑道:“好,我翁婿俩做个分工合作。” 龙老爷子仍不放心,特别问道:“这个马武……到底是个什么人?” 子儒道:“说他好,他偏有七分坏,说他坏,他偏有七分好,一坨滚刀肉。不过这一次,黄金让他变得无药可救了。” 老爷子道:“这人做事太怪,用心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赵子儒道:“如果他不蠢就还有得救。” 龙老爷子摇头。 …… 山谷,黎明。 剧烈的水花飞溅声让骑在马背上的马武激灵一下醒了,一睁眼,发现天亮了,两边悬崖绝壁,高不见顶,正前方雾蒙蒙青蓊蓊一处断壁高有十丈,一道流水洒落万朵水花飞泻而下,落地入潭只见一片水雾,然后从身侧丛林灌木中潺潺流走,脚下的路也绝对不是路,而是一片乱石荒草滩。 竟到了一处山谷绝地! 一回头,身后的马都驮着自己的主人低头吭哧吭哧啃得正欢,再看马背上的人,都垂着头闭着眼打瞌睡,尤其是沙虎,睡得在那儿打呼噜。 连续几天没睡个囫囵觉、没吃饱一餐饭,都熬不住了,敢情是马儿失去驾驽,边走边吃嘴,信步而走,也就到了这里! 这是到了何处? 绕着一大圈,追兵是甩掉了,但同时把自己这些人也绕晕了。 再看身前的孔萨嘎玛,也是一个盹打下去,猛一激灵吓醒了,接着又睡。这状态,哪里像是在亡命天涯,分明是把揽在她腰间的那一只胳臂当成了依靠。 怀中抱着这样一个女子,照理说,是个男人就应该把持不住 ,可马武总感觉她没有女人味,比不了他的蓝蝶儿,若不是这蛮婆子心向余德清、若不是他马王爷想要隔应隔应姓余的!早他妈扭断她脖子了。 这一夜,给蓝大锅头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有蓝蝶儿在,蓝氏马帮这一次准不会走空,此时赶去卧鬼坪就应该是时候了。 “该睡醒了吧?还睡呀?”马武喊一声道。 所有人差点儿掉下马背,不过好歹算是醒了。 沙虎使劲摇摇头,又使劲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睁开眼,四周一看,有点愤怒道:“这是哪里?!” 马武看看每个人,揶揄道:“岳父,你带的什么路?灌县呢?” 众人都凄惶不已,感觉到了死亡之谷绝命崖!特别是李扯拐,竟然视沙虎如虎狼一般,拉马靠向马武身边后仍不忘不安地审察沙虎。 沙虎无言以对,马武的怨言让他切齿痛恨,黑灯瞎火的,不都是见路就走的吗?谁知道哪是哪?什么叫你带的路?这王八的问话其心可诛,还是自己的女婿吗? 一看眼前的阵势和众人的表情,沙虎突然发觉自己被孤立了,好像陷入了某种圈套。因为手下的兄弟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善,有点儿舍弃自己要去依赖马武的意向。 特别是李扯拐这王八,为什么离自己那么远?靠马武那么近? 孔萨嘎玛则怒视众人道:“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想干啥?要在这里杀人灭口吗?” 马武把沙虎的神像看在眼里,已经觉得很滑稽了,孔萨嘎玛这样一问,沙虎投来的冷笑就更不友好了,而且眼中犀利之色明显倍增。 马武哈哈笑道:“这里的确是个杀人的好地方,不过嘛,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我下不了手。要是没有追兵的话,你是生是死还得看我岳父的。” 沙虎怒道:“马武,你什么意思?你把她放下来!看老子敢不敢一刀劈了她!” 马武道:“岳父,到现在你还是想杀她?” “废话!放她下来!” “岳父,这地方前面无生路、左右无生路,现在杀她不是灭口,而是戕害。龙门和官兵一来,她死了,就等于我们所有人都陪葬。” 李扯拐接过去道:“就是啊大哥,你怎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放屁!是老子带你们来的吗?” “……?” 众人面面相觑,都忐忑不安、惶恐无语。 沙虎冷笑道:“你当老子不晓得你有几根花花肠子?你都把她*了几回了?当老子没数?怕是要留来做二房吧?” 孔萨嘎玛的字典里没有那个龌龊字,段然不知这话下流的关键所在,只是对二房一说感觉受了侮辱,怒啐一口道:“呸!放屁!” 马武呵呵道:“岳父,我怎么感觉你这个人无药可救了呢?反正随你怎样想吧。不过,我马王爷的婆娘比她可好看得多,金婵算不上最好的,还有两个小姨子排着队等我收房呢,老子忙不过来她们还成天寻死觅活的。这蛮婆子虽然是个蛮子,到底还是人上人,想她做二房?老子吃不惯这盘菜!你想杀她可以,先分了金沙再说吧,免得兄弟们怀疑你心怀鬼胎!” 沙虎没好气道:“马武,老子现在算是把你看清了,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马武惊讶:“啧啧,唉呀,岳父,到现在为止大家都还好好活着的,我马武和兄弟们是有功劳的,你不应该有丝毫的怀疑才对,要不然,兄弟们怎么想呢?我看还是在这里先说好,这个金沙怎么个分法,给兄弟们打个定心锤。” 沙虎闻言黑了脸,看看李扯拐等人神情,破口骂道:“你个王八什么心肠?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现在堂口的兄弟们生死未卜,各散五方,你叫老子怎么分?”完了又对众人道:“兄弟们!别听他这些鬼话,大家今后还要一起嗨的,堂口不规整利索了不能分金沙,一旦分了,猛虎堂的人心就散了,只怕到时候有金子也没命花。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十天后,老三老五不能领兄弟们归队,我会给在场的兄弟每人二百两金沙安家,等风声过了,我们再看情况分配。” 众人闻言,就再不持怀疑态度了,而是肯定沙虎心里有鬼了,以为大家都知道,窦海泉已经死了。 孔萨嘎玛却冷笑道:“恶贼,真是无药可救!还在做梦呢?你以为金沙真的就成你的了?你以为江湖是你一家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这批金沙吗?猛虎堂现在还有几个活着的?做你这种人的兄弟注定不会长命!你说得很对,有金沙你也没命花!” 沙虎闻言杀机又现,似乎害怕金沙被人捷足先登了一样,调转马头就走。 白鹤山卧鬼坪。 一捕快匍匐在灌木丛,一双犀利的眼睛藏在草丛深处紧盯山梁下方,密密麻麻的晨露像一粒粒水晶球挂在眼前的草尖上,琉璃世界之下,薄薄的晨雾体态婀娜,似一垄阴森的白纱披挂在坟地上。 山嘴上十一座新坟苞像蒸笼里的包子一样稠密,十几匹马啃光了周围旧坟冢上的草。 那帮贼子终于完成了挖掘,一阵欢呼雀跃之后,都从死人坑里一袋一袋往上搬运白色的布袋。那布袋不大,看着毫不显眼,但似乎很有份量,举上马背的时候明显很吃力。 捕快悄然自语道:“好戏开场了。” 第四卷完 第201章 夺命金沙 第五卷,乱世儿女 卷首语: 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就是一个对人性收集的过程,有爱的人收集的全是爱,他们说,这世界充满着爱。 有恨的人收集的全是恨,他们说,周遭都是他们的敌人。 利欲熏心的人收集的全是市利,他们的终身都在为市利忙碌。 马武说,老子马王爷爱的太多,恨的也很多,从来就不市利,为什么一市利就摔跤?为什么! 第201章,夺命金沙 灌木丛轻微晃动,伏在草间的捕快非常激动,他使劲揉了揉眼,耐着性子看坟坪里的人把一十八匹马都装戴完毕,又七手八脚把土坑填平垒高,然后拉马上山没入丛林。 捕快像一条冻僵了的虫一样蜷缩着坐起,放下手里的刀,从肩上卸下笨重的弓箭和精致的鸟笼,一只灰色的乳鸽出现在他手里,又从鸟笼外侧的机关里抠出纸笔胡写乱画了一通,然后把纸卷系到乳鸽的腿根上用羽毛藏好,再一扬胳臂。 那乳鸽扑愣愣振翅高飞,瞬间与天空混为一色。 捕快站起,整理好自己的披挂,然后沿山梁密林跟踪追击。 山路崎岖,树林茂密,蓝大锅头和蓝蝶儿、张山光宏顺等一十八人各牵一匹马急行其间。 红日当空的时候,林间霞光万丈,被露水湿透的衣裳被肉身散发出来热气一烘,湿漉漉地粘贴在身上,特别想把它脱下来扔掉。 饥饿不算什么,疲劳也不算什么,金沙带给所有人无穷的动力!过了今天,不,过了明天后天,回到施南,上了云崖,泼天富贵在等着他们。 “过了几座山头了?”蓝蝶儿问道。 身边的蓝骁回头道:“第四座了,再过几个这样的山苞下去就可以顺羌水取道峨眉进汉中了,也可以顺横断山脉去汶川,再转道汉中。” 蓝蝶儿唏嘘,望着蓝骏道:“这是要绕多远啊?” 蓝骏道:“往北迂回比直接往南走风险小,先往羌水上游方向转一圈,然后突然转向去峨嵋,只要到了峨嵋就朝天古道任我行,远是远了点儿,恐怕谁也想不到。” 蓝蝶儿哪知道这路有多远,突然担忧起她的爱郎来,痛心道:“我感觉我把爷丢下了。不行,我得留下来跟他一路。” 蓝骏愕然,继而笑道:“妹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了?” 蓝蝶儿道:“他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 张山道:“我和洪顺留下,嫂嫂只管放心回去。” 光洪顺道:“就是,你留下更让人不放心” 蓝骏附和道:“他一个人方便些,随便寻个空就走了 ,你们任何一个留下都不好,帮不了他不说,反而成了拖累。” 蓝蝶儿心里十五只桶打水,这一路过去只怕有千里之遥,虽然自家男人有些本事,但抛下他孤身一人在虎口里周旋拼命,不符合她夫妻间的常情,何况自己把孩子弄没了,他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解不开的结呢! 蓝骏似乎看出了妹妹的心思,打气道:“只管放心,他一旦知道金沙被挖走,就一定会立马回施南,我们一路顺利才是大事。” 蓝蝶儿哪里能够放心,此时除了不放心马武,更担心此案惊动官府,威胁到潼川的瞎眼老婆婆,遂吩咐张山带够足够的盘缠回潼川遣散家小,一面又跟蓝骏分析这件事的风险。 张山走后,蓝骏道:“这样说来,我们一刻也不能停,丝毫不得放松,那就赶快上马,早走一步有早走一步的好处。” 众人听说,不敢拖沓,纷纷上马,拣山中大路寻羌水疾走。 …… 一只飞鸽投落到邛崃董家客栈的瓦脊上,咕咕叫几声之后,沿瓦沟漫步走到房檐,然后忽闪翅膀,飞落到二楼天字一号房的木栏上继续咕咕。 一号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悬腰刀的公差,那公差见着信鸽,一脸惊喜向鸽子伸出右手掌,也学着咕咕叫了两声,乳鸽乖巧站立,任由公差将它托于股掌之间。 客房内,崔东平抱刀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这几天累坏了,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四处排兵布阵,张网以待,偏偏凌晨探子来报,龙门和林铮在白头驿车马店围住了贼子,并拿下了沙虎一家老小,沙虎仓皇而逃,半路拐弯去了灌县。 这委实出乎意料,但是灌县的哥老会山头比比皆是,江湖水更深,沙虎去灌县是什么意思? 崔东平虽自知不是诸葛孔明,但直觉告诉他,金沙的数量巨大,贼子抢劫杀人时动静也大,绝无可能杀了人后再把金沙运去灌县隐藏,去灌县,必是沙虎那贼子诱敌深入,然后出其不意折回邛崃,趁夜挖走金沙。 因此,崔东平不仅没有改变既定好的策略,而且把身边所有的捕快和标营士兵统统都撒了出去。 邛崃虽有不少大山,但官道左近的大山就屈指可数了,守株待兔总比大海捞针强,再说,贼子的动向尽在掌握之中,难道还怕他飞了不成? 迷迷糊糊之中,听得手下李东在耳边叫了一声道:“大人,有鸽子回来啦!” 崔东平听到鸽子咕咕声,猛一睁眼,接过鸽子,迅速从鸽腹下掏出一个小纸卷儿,打开一看,急忙下令:“立即召集所有人向南河白鹤山靠拢,展开合围,快! ” 李东张惶道:“沙虎这么快到了白鹤山?” 崔东平急道:“废话,金沙都被人挖走啦!” 董家客栈放飞一群鸽子,不出一个时辰,各路官兵过街穿巷,向白鹤寺进发。 及至中途,崔东平又收到飞鸽传书,称贼子马队不过二十骑,正快速向羌水上游方向移动,有沿江北上的动机。 崔东平急了,贼子是马队,行动快捷,一旦进入羌族高山蛮夷地带就是泥牛入海,而自己虽有三千大军,却皆是步兵,仅有的几十匹马都分派给宋坤和龙门了,情急之下,飞鸽传书,下令所有马匹沿途追踪,只要知道贼子最终去了哪里就好。 就在崔东平率军离开南河直扑羌水上游之后不过一刻,沙虎一行马队十余人登上了南河关山卧鬼坪。 马武一看坟坪上那堆湿漉漉的新土苞,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冷笑,而沙虎对此似乎并未留意,跳下马背就拿刀动手刨土。 李扯拐等人见此,也不约而同上去跟着刨开了。 趁此之际,马武在孔萨嘎玛耳边嘀咕道:“如果挖出金沙,你打算怎么办?” 孔萨嘎玛反问道:“你先前怎么说的?现在问我怎么办?” 马武道:“如果找回金沙,我又帮你杀了仇人,你怎么报答我?” 孔萨嘎玛推开他的手道:“我倒是希望你这样做,但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因为沙虎是你岳父,你会为了我杀自己的岳父和同伙吗?” 马武自嘲一笑,谋金沙谋到现在,谋的就是沙虎的命,还岳父,就算没有金沙,为了蓝氏姐妹的血债,他也放不过沙虎。 江湖的血腥除了仇恨还有金钱美女,沙虎必须死,这叫死无对证。他拍拍孔萨嘎玛的肩膀嘱咐道:“等会儿打起来,若是我不敌,你就赶紧逃命,去找余德清,听到没有?” 孔萨嘎玛一愣:“你说什么?” 马武在不理她,然后翻身下马,立于挖坑众人的一旁,抄手观战。 孔萨嘎玛依旧坐在马背上,预感最危险的时刻又到了,她转头看看左右密密麻麻的坟堆,又看看右上方洒满阳光的山林,然后拉住马缰,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坟堆很快被挖开,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沙虎发觉了异样,抬起头怒视着马武。 马武勃然变色,怒斥道:“怎么回事?!金沙呢?” 沙虎闻言,纵步一跳三尺远,以刀护胸喊了一声道:“兄弟们!别挖了,金沙已经被人盗走啦!” 呼啦一下,所有人爬出坑来,手中的刀竟不知道该对准谁。 马武一副被愚弄后的愤怒表情,冷笑道:“怎么?岳父!不带这样玩的哈,连自己女婿都要排除在外吗?” 沙虎大怒:“马武!老子是你岳父!你他妈说这种屁话,还是老子的女婿吗?王八蛋!” 马武大怒,突然拔刀:“你他妈要是还当老子是你女婿就不该用这种烂招!金沙呢?你分一点给兄弟们会死吗?埋金沙的是你,还有小燕山窦海泉,窦海泉死了,小燕山生死不明,你他妈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 “老子就是不知道!你想怎样?要杀老子?” 马武眼睛都红了,望向李扯拐。 李扯拐等人傻眼了,金沙不见了,这是事实!是谁想吃独食?奶奶的,他们一个女婿一个丈人,说拔刀就拔刀,都他妈的装无辜,该信谁啊?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要独吞金沙? 只听马武道:“兄弟们,知道金沙埋这儿的现在就剩俩人,金沙不见了,你们的大哥居然说他不知道!你们信吗?他妈拉稀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老子好歹还是他们的女婿,他们这是连女婿都不要啦!” 沙虎赔了夫人又折兵,听他这样怂恿自己的兄弟跟他沙虎为敌,气得发了疯一般举刀就劈,刷刷刷接连三刀,刀刀恨不得劈下马武的脑袋! 马武这时铁定是要装无辜的,连挥三刀荡开沙虎的杀着,仗着轻便灵活的身法,回回都险险避过, 一边避让一边破口大骂:“沙虎!事到如今老子总算明白金婵为什么要跟你割袍断义了,你他妈枉为人父!连畜牲都不如!你视这世间的女子如猪狗,先奸后卖,恶事做绝,天良丧尽,连金婵的母亲都被你糟蹋致死!王八蛋!你现在为了金沙,又打算六亲不认,兄弟都不要啦!你知道金婵为什么愿意嫁我吗?她是让老子来杀你这畜牲为她母亲报仇的!老子本不想亲自动手杀你,是你王八自己找死!” 沙虎怒不可遏,一刀朝马武当头劈下,同时怒骂出口道:“兄弟们!这王八贼喊捉贼,肯定是他偷走了金沙!想分金子的!并肩子上啊!” 马武再不敢拿大,全力抵挡沙虎狂风暴雨般的砍杀。 这时候,李扯拐等人当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大哥沙虎了,为什么呢?马武露了底啊! 夏金婵为什么恨沙虎谁都知道,要说先奸后卖的这些勾当,李扯拐没少干,夏金婵要马武来弑父以报母仇,那他李扯拐跑得了吗?这事再清楚不过了,马武是来报仇的,偷走金沙就是要借刀杀人,置沙虎于死地! 这个人太精于算计,一路上都在挖坑设计,搞不好金沙就在他手中。若是金沙到了他的手中,要想分一杯羹,怕是万万不能! 于是乎,众人一拥而上,所有的刀片子都朝马武兜头劈下。 马武瞬间陷入重围,他本也没有完全相信李扯拐会背叛沙虎,尽管对身后有所防备,但还是双拳难敌四手,先后挨了几刀。 好在这帮人还想知道金沙的下落,没有痛下杀手,要不然,就算马武有三头六臂也已被乱刀砍死了。 孔萨嘎玛大惊失色,她本以为马武已经收买了李扯拐等人,沙虎必死无疑了,谁知想象跟现实竟然是反的。 马武此时以一敌十,连中数刀,自保都难,又怎么能够护得了她的周全? 就在孔萨嘎玛准备打马走人时,只见马武就地一滚,手中多出一把手弩来,白光连闪,三声痛呼,三个挥刀之人踉跄栽倒。 又是咔咔咔三声轻响,又有二人中针转身欲逃,继而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而沙虎则捂着眼睛凄厉嚎叫起来,竟是被钢针射瞎了一只眼! 余下四人惊恐不已,握刀一步一步往后缩,只见马武突然翻身而起,平地跃起三尺,手起刀落,血光一迸,沙虎的人头呼地掉落,骨碌碌滚了好远。 孔萨嘎玛瞪大眼睛,惊呼出口,她第一次看见人头落地,虽然怕极,却不舍得闭上眼睛,那是仇人的狗头被斩落! 这一刻,一股热血上涌,一切恐惧化为乌有,她也突然有了冲上前去帮助马武砍杀一通的冲动。 而就在此时听得一声怒骂:“马武!我日你先人!大哥!兄弟我来迟啦!” 这一声厉呼从山上传来,孔萨嘎玛猛然抬头,见七八条人影自林子里如狼群一般扑到。 再看马武,对山上来敌充耳不闻,血人一样一手持刀、一手持弩一步一步向李扯拐四人逼近。 又是白光连闪,钢针过处,马武腾空而起,斩下李扯拐一条胳臂。 惨叫声未落,其余三人捂着中针的腹部转身逃命。 “小心身后!……”孔萨嘎玛惊呼出口。 马武突然转身,手弩直指迎面扑来的小燕山门面一扣扳机,怒骂道:“找死的王八!” 白光闪过,小燕山一个倒翻倒地,激射的钢针从其鼻尖上飞过,而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马武应声倒地。 孔萨嘎玛狂呼痛哭:“马武!” 小燕山突然站起,对着依旧冒烟的枪口吹一口气,哈哈大笑,此时,他身后的范香主余人才相继赶到。 孔萨嘎玛悲痛欲绝,翻身下马,扑向马武,猛又见马武突然坐起,手弩一指,白光激射,孔萨嘎玛几乎是看着两道白光分上下两路射进小燕山的咽喉。 范香主大惊,手中钢刀旋转飞出,直砍马武项上头,余人挥刀就上。 马武看准来刀,往左一闪,刚要举弩发射,不想一块石头直面飞来,手上一痛,手弩被打落在地。 身后呼一声风响,再往左一趔,一把钢刀咔嚓一声砍落在手弩上。 手弩四分五裂。 马武怒吼一声,挥刀横劈,逼退面前的范家乞丐,顺手一刀将偷袭的李扯拐拦腰劈死。 范香主被马武的凶狠和血腥屠杀吓得呆滞了,金沙不知去向,沙虎已死、小燕山已死、现场猛虎堂就剩下两个,而且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是帮忙的吗?现在还帮谁?还有必要杀下去吗?就算拼死杀了马武又能如何?能分到一粒金沙吗? 面对杀红了眼的马武,范香主后退,再后退。 他后退,身边的弟子跟着后退。 孔萨嘎玛见敌人后退,魂魄再度归窍,战战兢兢上前扶住马武,她知道,面前这个混蛋流氓差不多已经流干了血液,马上就要一头栽到了,在敌人没有吓跑之前,她不能让他倒下去。 “马武,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范香主退出大概三丈开外才立足问道:“杀了这些人,你也保不住金沙,难道你不想要金沙?” 马武的脸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谁也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中捉摸到战斗气息,只听他咬牙锉齿地骂了一句道:“瞎眼的王八!到现在你想要金沙吗?早被沙虎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偷偷挖走了,不然,老子会杀他吗?” 范香主神色一呆,随即哼哼冷笑,把手一挥,对众人道:“走!” 忽听得一声断喝:“还往哪里走?!” 范香主一抬头,正前方一彪人马结队一字雁行阵,呈包围之势扑面而来,马上之人,个个目射精光,雪亮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望身后,二三十匹马,一色的锦衣少年,也是刀光剑影,煞气逼人,一个硕大的包围圈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 孔萨嘎玛一见来人,放开马武,喊一声道:“德清哥哥!……”然后呜啊一声哭起来,扑过去。 余德清飞身下马,铿锵一声还剑入鞘,张开手臂将孔萨嘎玛揽入怀中。 看着那二人如此肉麻的投怀送抱,马武咬牙站起,来至土坑边拾起沙虎的人头随手一扔。 人头嘭声落到余德清脚边。 余德清冷哼一声道:“真厉害,你这下成功了。” 马武留给他一副血淋淋的后背,扬声道:“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能做到的,我马武比你先做到!而老子马王爷单枪匹马,赢得比你光彩!” 龙十三呵呵笑道:“马武,你这出戏演得不错嘛,还要演吗?要不要龙门和衙门都来给你帮腔助阵呢?” 龙青云道:“可惜啊,你这一出苦肉计、暗度陈仓计、英雄救美计怕是……” 余德清举手打断道:“好了!妹子在他手里几天几夜,能够毫发无损,我还是要感谢他的,能杀了沙虎、杀了小燕山,他功不可没!孔萨妹子也不会怨恨他了,让他走。” 马武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直接把孔萨嘎玛忘记了,冲莫道是一抱拳道:“莫大师,江湖人做江湖事,江湖人走江湖路,不要忘了,衙门曾经是你的死敌,不代表今后就能成为朋友,大师保重!” 莫道是不屑与他废话,只对其漠然视之。 孔萨嘎玛看着马武夹马而去,心里五味杂陈,竟然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待马武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她才迷茫道:“德清哥哥,沙虎的确是他亲手杀的。”一指小燕山死尸又道:“还有这些人。” 余德清道:“这是他处心积虑要做给你看的,虽然不够光明、不够磊落,但老天爷还是成全了他。” 孔萨嘎玛迟疑道:“虽……虽然很可怕,但他还是做到了……德清哥哥,我想挽留他,邀请他去康定……” 旁边的范香主一声冷笑道:“别傻了,金沙到底去了何处?恐怕只有他才知道!” 孔萨嘎玛怒道:“何以见得?” 余德清道:“放心,金沙去了哪里,崔大人会有一个交代的。” 马武自知此时再无带走孔萨嘎玛的可能,不管身后有多少双讳深莫测的眼睛在注视自己,只管夹马沿南河泱泱流水策马而下。 伤痛、流血、饥饿、疲劳、愤恨……他没想到,孔萨嘎玛竟未坚持挽留于他,更没想到余德清会如此决绝! 什么江湖、什么道义、什么有恩必报,都他妈是狗屁! 看来自己劫走金沙是没有错的,在这帮人面前没有什么道义可讲。 感谢他们这样无情无义,不然,怎么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呢? 只是,此时的他感觉到好无力,感觉到好冷,感觉到天上的太阳回到了三九严冬。 真的好冷,冷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甚至看到南河的水在倒流、在凝固,同时也看到黑暗突然降临了,他竟没顶得住这黑暗,一头栽倒。 第202章 云崖明月照血光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黑耸耸的云崖顶刺破乌黄乌黄的云朵矗立在蓝蝶儿的面前,她仰起头,用双手撑住后腰,慢慢抬头往上望。 结果,仍只是看见云崖的山腰终年不散的云雾。 相比云崖,对面的仙女山亮堂多了,它虽高不过云崖,但站在这里,还是看不见它挂在峰顶树梢上的那轮残月。 那残月就像昏暗的灯盏,能看见它的亮,却看不见它的光,它的光被仙女山千丝万缕的如黛碧玉遮挡后反射过来,再由云崖顶上同样的如黛碧玉遮挡反射过去就形成了亮。 施南石门山势连绵,孤峰耸立,一座连着一座,山是门墙沟是路,除了山和路,就是草和树,大山永远都有大山不可探索的秘密。 蓝氏的秘密就像大山的秘密,尽管太阳和月亮轮番光照,但却一直照不透大山与生俱来的与世隔绝和博大幽深。 所以许多时候,就算能看见太阳的亮、能看见月亮的亮,却不一定能看见太阳的光和月亮的光。 终于到家了,马队避过了所有的明枪暗箭、围追堵截,胜利凯旋了。 这种胜利,比十多年前的连天号角、血染战袍的胜利更加值得庆幸。 大山太贫瘠了,蓝氏不是山中神仙,也需要人间烟火,曾经能因为无法生活揭竿而起,而今同样会因为无法生存而屡屡出征。然而这一次出征属上山十余年来收获最大的一次,它有可能从此就改变了蓝氏的宿命。 又回到了这片鸟巢似的木楼群,马队的归来就像晨雾间飞来的一群金丝鸟,一阵嘁嘁喳喳的喧腾之后,木楼里涌出一群群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顷刻间几百人就把这块有限的草坪挤得满满当当。 小男孩要油果子、小女孩要红头绳,小伙子、大男人要火统子药,大姑娘、小媳妇要铜镜木梳……而太和十排的弟兄们二十余人则远远地靠在周围的树干上,抄着双手静静观看光宏顺。 出门前,说得好好的去建昌道挖金发财,结果集体护送蓝蝶儿回娘家之后就再也挪不动步,被困在这大山上了,而且,一呆就是大半年。 小伙子们整日里不是跟在一帮放牛汉屁股后面放牛爬山撵兔子,就是跟在一群大脚女人后头背筐筐刨山芋,把蓝氏的米面细粮都吃了个干净。 好在,杀牛吃肉喝羊汤还算殷勤,日子过得不算太苦。只是,去建昌道好像就此成了一篇翻过去的黄历了,马王爷这一遭,骗得人可真够彻底,也真够有才的。 当家的老头儿和持家的老太太们都望着马队稀松平常的货篮子深感失望,不会说那些一只手都能提起来的袋子里面装的就是粮食吧?不像啊!那十几个小布袋里又是什么?盐巴还是面粉? 蓝骏一句话,粮食也好、盐巴也好,都等下回!下回要什么给什么! 蓝骏话落,蓝骁和光宏顺等一帮马帮卫队甚至开始驱赶闲杂人等,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一干人等统统往木楼里驱赶。 光宏顺干脆对着十排弟兄喊道:“看什么看?不许你们一副死人神像,该干啥干啥去!” 蓝蝶儿困得不行,直想打瞌睡,从十排兄弟离去慵懒的背影中看向老爹老娘、伯伯伯娘,又从老爹老娘、伯伯伯娘失望的眼神中看向蓝群蓝菊蓝春。 蓝群蓝菊蓝春六只眼睛不看其它,都在马队里搜寻着,可惜,她们没见着她们急于想要见到的人,甚至还发觉少了张山李事。 蓝蝶儿也从姐妹们的眼神里发现了失望和不安,走过去打着呵欠问道:“怎么不见蓝枝?蓝枝呢?” 蓝群瞪着她道:“你个死妖精,没睡醒吗?” “姐!人家几天没合眼啦!” “活该!月子都没出就跟着跑,你命都不要了还怕瞌睡吗?” “又训人,你就知道训我,我问蓝枝呢?” “你以为蓝枝还能跟你一样吗?大着个肚子还到处乱蹦。” “怎么个意思?” 蓝菊笑道:“小姐,你走第二天,夫人就让人把蓝枝送到二少奶奶那里去了。” “为什么?” 蓝群道:“蠢!马家的孩子怎么能生在这里呢?!” 蓝蝶儿一愣:“怎么?要生啦?哎呀!二嫂那里能生孩子吗?那么高,谁伺候她呀?” 蓝群道:“高怎么啦?有方蓝在那里,你担心什么?” 蓝蝶儿又瞪眼睛:“什么?方蓝?方蓝不伺候白云师傅伺候蓝枝?方蓝也不行啊,她一个大姑娘懂得什么?不行,我得去。” 蓝群道:“她不懂,你就懂了吗?自己的娃都保不住,还伺候别人。方蓝不懂不是还有二嫂吗?” 蓝蝶儿鼓起腮帮子:“既然有二嫂,那方蓝怎么回事?” 蓝菊笑道:“小姐,你就放心吧,蓝枝那样子,肚子尖尖,多半是个大胖小子!方蓝是去陪她姐姐的,看到马家少爷要出世了,舍不得走了似的。” 蓝蝶儿啊一声:“这怪了哈,那丫头见谁都冷得一块冰似的,竟然喜欢大肚婆。” 蓦听蓝骏叫道:“爸呀,少主叔,这一回我蓝氏有希望哩!蝶儿给蓝氏寻了个好女婿!” 老骠骑蓝云川不明儿子何以冒出这样一句话,侧首看向堂弟蓝秦川,蓝秦川也是无厘头,问道:“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夸他?” 蓝骏嘿嘿一笑道:“莫急莫急,大好事!卸完货再说。”说完对赶人回来的蓝骁和光宏顺道:“卸货卸货,卸祖宗祠堂去。” 蓝秦川好似没听清,什么金贵东西要卸到祠堂去? 蓝芩氏关心的则是另一桩,看着蓝蝶儿问道“儿啊,你的人呢?” 蓝蝶儿赶紧投入老娘怀中,连打几个呵欠道:“妈,别管他了,我几天没睡觉,熬不住了,我要赶紧睡一觉,睡醒看我儿子去。” 这丫头,一上来就得了软脚瘟似的,抱着老娘就开睡。蓝芩氏一把搂住,对着蓝骏骂道:“老天爷,几天没睡觉?晚上都要做贼吗?” 蓝骏顺势道:“婶娘,不让她去她非撵着去,贼不做贼能做什么呢?她呀,还跟你撒娇呢!” 蓝芩氏嗔怒而视,再看蓝蝶儿时,死丫头已沉沉睡去。 蓝骁则一手提一布袋,鸭子似的咚咚咚跑过去,刚要开口向老主公表功,蓝骏呵斥道:“蓝骁!听不懂吗?卸到祠堂去,有话到屋里说!” 老少主蓝秦川、老骠骑蓝云川、老军师霍元良都一头雾,小小布袋,能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干嘛还不让人看了呢? 蓝骁尴尬之余,自然不能打开布袋炫耀了,而是把右手的袋子交给老骠骑,把左手的袋子交给老主公。 布袋入手,两个老反贼差点儿没接住,不禁赫然变色,小小布袋少说也有百十来斤!要不是蓝骁及时用力提住,布袋就直接掉地上了。 蓝秦川一脸惊疑,细数那小布袋,整整十二袋,里面会是什么?金子?还是银子? 蓝秦川、蓝云川、霍元良看得面面相觑,赶紧跟众人去了祠堂。 蓝群蓝菊蓝春早已齐刷刷过来从蓝芩氏怀中接过蓝蝶儿,由蓝群背着去了木楼。 蓝群母亲蓝丁氏一望周围木楼门口立着看稀奇的老残兵和老娘们儿,喊一声道:“都别傻站着了,该放马的放马,该放牛的放牛,该做饭的做饭去。” 这阵势,傻子都看出来了,那布袋子里绝不是一般的东西,不是银冬瓜就是翘宝锭子!老主公分米分肉、分金分银从来一视同仁。蓝氏发财了,统统都发了! 残兵败将们压抑着内心的狂喜,笑烂了脸,争相牵马上山,女人们孩子们尽皆关上门来,嘁嘁喳喳乐乎开了,都把自家收藏的干牛肉,干山货拿出来架火慢炖,为发财归来的马队勇士设宴接风洗尘。 进了祠堂,蓝骏命人打开所有的布袋请老主公验收。当一袋袋金沙、一袋袋名贵药材摆在蓝秦川、蓝云川夫妇和霍元良面前时,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一路押货回来的马帮队员。 蓝氏诸多当家人不是没有见过金子,顺天教大军横扫南北时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一点金子跟那时候的财富比,不过是渣渣而已。 即便是当下,蓝氏也不是没银子过日子的主,小同才兵败收山不为人知的财富后人们几辈子吃不完。 这帮娃娃太莽撞了,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蓝骏蓝骁说得明白,这是蓝蝶儿的夫婿马武和江湖帮派猛虎堂联手从康巴马队手中夺过来的,跟官府不沾边,猛虎堂人都死绝了,金沙药材只能算是马武迎娶蝶儿和蓝群蓝枝的后补聘礼,也是她们的嫁妆。 老主公蓝秦川至始至终很平静,他还没见到这个神秘的女婿娃,不好评价他的作为,只隐隐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因为现在不是乱世,劫来如此海量的金沙,官府能善罢甘休吗? 收拾所有东西出祠堂,女人们已在草坪上摆好了桌子椅子、橘子酒、干果炒货、干牛肉汤锅、野鸡野兔汤锅。 马帮长途跋涉,劳苦功高,大吃大喝。 吃饱喝足,各归各门,然后倒头便睡,就连太和十排的混混们都喝得烂醉如泥。 唯独蓝秦川夫妇、蓝云川夫妇和霍原良夫妇心事重重。 是夜子时,万籁俱静,月华升空,蓝群独自坐在草坪中的大青石上,仰头望着仙女山顶冉冉而出的月亮。 多年以前,这里的大树都被砍倒造了木楼,是云崖唯一一片露天场所,也是云崖峰腰最宽敞平坦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才可以看见日出月升、星河灿烂。 今晚的月亮残缺得狠了,却出奇通透,在缥缈淡白的云絮中攀爬而上,像一牙倒悬的帆船乘风破浪。 透过树梢,对面的仙女山明月当头,明艳又朦胧,像极婀娜仙子翘首望月、翩翩欲飞的神韵。 小时候坐在这里,听惯了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的凄美传说,现如今,情爱之事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想念一个人许多时候都是不能自主的,尽管,她都觉得那个人非常之厌恶。 想起他以往无情的种种,想起南河边被他搂在怀里热吻的场景,想起那几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的时候,热切的爱意、深切的怜悯就又像火红的烙铁烙在心头。 好在,蓝蝶儿和蓝骏率马队顺利归来,他灭了猛虎堂又成功截获金沙,来施南的日子就在眼前,希望这一次,他能以全新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 那明月就像情郎的笑脸、那月光就是他炙热的目光正在把她包围,她仿佛看到大红的盖头已经披到了自己的头上,迎亲的唢呐已经吹响,甚至觉得自己正坐在他的床上,已经变成了他的新娘…… 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接着蓝蝶儿在问:“姐姐,你怎么半夜起来坐在这里?” 蓝群回头看看,又回过头去继续看着月亮道:“屋里太闷,想出来透透气。” 蓝蝶儿什么不明白?缓步过去挨她坐下,掰过她的脸来对着自己道:“想他了吧?” 蓝群推开她,怒道:“去你的,我想谁了?” 蓝蝶儿捉狭地做了一个干呕状:“我的天呐,当着月亮当着天,你不说谎行不行?要是我,想了就想了,瞒谁也瞒不了月亮啊!……他这时候多半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想不想的,你可得多问自己几遍!” 蓝群啐她道:“我才不像你呢,死妖精。” 蓝蝶儿笑道:“那我就搞不懂了,姐姐为什么半夜起来看月亮?”不等蓝群回答又道:“今晚的月亮亮是亮,但好像不圆啊?” 蓝群道:“被狗啃掉一半,当然不圆了。” 蓝蝶儿咯咯笑,笑毕又叹气,叹完气又笑道:“现在情况不同了,这狗才这回替我姐妹报了血海深仇,又发了大财,再不会像以前那么自卑了。他说过,等他灭了沙虎来云崖,你若还是口不对心,他就要……” “他要干什么?” “他要霸王硬上弓……” 蓝群擂她一拳道:“你又浑说什么?我找婶娘评理去!” 蓝蝶儿咯咯憨笑,举手投降。 木楼内,蓝芩氏睡得很不安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身。 蓝秦川道:“你今晚怎么回事?能不能安生点儿?” 蓝芩氏道:“你不也没睡着吗?” 蓝秦川道:“你这么折腾,我怎么睡得着?” 蓝芩氏叹气,自责道:“我这心里难受,发慌,总感觉要出点什么事。” 蓝秦川闻言,扯了扯眼皮,干脆坐起来。 今天的事他也犯怵,这么多的金沙从天而降,换谁不犯怵? 蓝氏隐居山林十几年了,小同财这个名儿他都已经快忘记了,要是因为这些金沙再招来点儿什么祸事,岂不是连老祖宗的底牌都会被人掏出来? 十多年前,为了黄金白银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蓝氏李氏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 到今天,逝者已矣,活下来的该老的也都老了,蓝氏早已经马换三代,刀弓生锈,杀伐之心已经消磨殆尽。 后人们不知道深浅,把先辈的诸多无奈当成英雄壮举,都自大得没边了,若把金戈铁马的杀伐放在他们身上,怕是经不住哪怕一轮的冲锋陷阵。 “不行,今天这事儿不是好事,我得找元良合计合计,得做一些准备防止意外。”蓝秦川说着就往床下跳。 蓝芩氏闻言更加忐忑,心惊肉跳,也翻身下床要跟去看个究竟。 两个老家伙出得门来,打算先去寻当年仅存的家将蓝云川晓以利害,然后再找霍元良来定夺。 走到老骠骑门口轻轻一推门,门就开了,屋里灯还亮着,蓝芩氏喊一声嫂嫂,没人应,蓝秦川又喊一声哥哥,同样没人应。 二人转头一看右上方老军师的木楼,竟是木门虚掩,灯光侧漏,隐隐还能听到说话声。 老两口急忙过去,没走几步晃眼看到那木楼东墙树荫下人影一晃,隐约有脚步声往林子里深处逃去。 蓝秦川莫名惊诧,一声呵斥道:“那是谁?回来!” 这一声喊,把左下方草坪上的蓝蝶儿姐妹都惊动了,同时老军师家的木门也被人拉开,蓝云川高大佝偻的身躯站到了门口。 蓝秦川喊道:“哥哥,有人在门外偷听你们说话,你不知道吗?” 蓝云川虽然年老,曾经的将风还在,一步跳出房门道:“在哪里?”话落霍元良也跨出门来了。 蓝秦川一指树林道:“一晃就进了林子,去得好快!” 蓝云川折身要去追,被霍元良一把拉住。 此时蓝蝶儿姐妹赶来,蓝蝶儿问道:“爸爸,你们今晚什么情况?” 蓝秦川反问道:“什么情况?多半你们惹祸了,快去把蓝骏蓝骁给我叫来……不!赶紧吹号!” 蓝蝶儿蓝群双双傻了,吹号?吹什么号?哪来的号?来了强盗还是来了官兵? 蓝蝶儿脑回路急转,大惊失色,拉住蓝群就往屋里疾跑,没跑几步一推蓝群道:“快去找蓝枝,马上离开云崖回潼川!快!一定要保住孩子,快去!” 蓝群吓得不分东西南北,没想到蓝蝶儿会用力推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蓝蝶儿推完人就狂奔去父母的木楼,蓝群去了哪里竟浑然不知,小时候一直想拿来玩耍始终没能得手的牛角就是号,那叫号角。 呜呜的号角突然半夜吹响,那是出征杀敌的号角,木楼群打破了十年的沉静,男人拿刀拿弓,女人拿叉拿剑,男女老少不下五百人齐聚草坪,火把照得山林院落通透火红。 蓝骏蓝骁光洪顺被惊醒,赶紧组织青壮列队,蓝秦川一步跨上大青石举剑发声道:“今夜山上来了不速之客,尔等快快随我去开祠堂,秉先祖、请大旗、杀妖孽!” 蓝骏光宏顺等大惊失色,心道,哪来的不速之客?马队一路回山都留有后卫眼线,没有追兵啊! 光宏顺一看蓝蝶儿和太和十排的弟兄,都为今晚的处境担忧起来。 蓝骏不服,马上出列拱手道:“少主叔,我请求率队下山开路,一探究竟。” 蓝秦川喝道:“混账!先随我去请大旗!” 霍元良道:“主公说得对!所有人等一概不得分散,速去祠堂!” 几百人前呼后拥,不过数十步距离就到了祠堂门口。 熊熊火光之下,负责守卫祠堂大门的两个老卒子竟然靠在大门两侧安然熟睡。 一看祠堂大门虚掩,铁锁不知所踪,蓝秦川望而却步。 蓝云川见守卫如此异样,上去伸手一推,那看守竟然扑通栽倒。 与此同时祠堂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众人触目的情景竟是那块故显考讳公蓝氏大顺的灵牌突然从门内伸出来,接着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小同才蓝大顺!你们这帮反贼余孽竟然在这里!哈哈哈哈……” 声落,大门突然大开,屋内乌泱泱一屋子官兵刀光闪亮,黑洞洞的火统枪口对准蓝秦川!!! 砰!的一声震天界响,血光飞处,蓝秦川仰面摔倒,又听一声:“杀!” 屋内官兵狂泻而出,枪声大作。 这骤变何其突然,惊叫哀嚎中,只听蓝蝶儿一声狂嚎:“爸呀!” 蓝氏族人潮涌而上,奋起拼杀,一时间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弹指一挥间,山林各处,官兵如潮水般掩来,将这小小的木楼群围得水泄不通。 官兵杀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视其为顺天教诛心反贼,刀枪并用,绝无丝毫仁慈,遇着持刀反抗者一枪毙命、遇着老弱妇孺迎头一刀,可怜蓝氏五百余众被数千官兵如大碾子压蚁穴一般碾过,鲜血汇流成溪顺山流下,人头如落地西瓜顺山滚落。 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小同才仅存的血脉在此终结,蓝蝶儿蓝菊蓝春,香消玉殒,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光宏顺和他的十排弟兄们在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才猛省,发财的代价原来在这里。 第203章 归来燕子报春芳 窄巷龙家老宅黄昏。 余德清走进孔萨嘎玛的房间,眼前一亮,不禁呆了,这丫头换上盛装,给人的感觉竟是如此迷人。 孔萨嘎玛看着余德清雕塑一般的呆样,抿嘴一笑,缓缓从床弦站起来道:“德清哥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你不反对我穿回藏装吧?” 余德清盯着她额间闪闪发亮的松耳石看了不下十秒,又盯着她身上的青色氆氇长裙和蓝色的波纹外袍皱褶上的孔雀翎花朵看了一回,最后把眼光落在她从颈间悬到胸前的珊瑚、瑰玉、琥珀短项圈和珠玉穿成璎珞的长项链上停留片刻,皱眉撇嘴一笑道:“不穿上这个,我都忘了你是甘孜女王子殿下了。不过,想回家恐怕还得等上一等。” 孔萨嘎玛嘻嘻一笑,蛮腰一扭,腰间镶嵌的宝石、丝穗婆娑,腰带烁烁生辉,玲珑笑道:“德清哥哥,我美吗?” 余德清把手中的茶壶放下,鞠躬道:“参见孔萨王府美丽的公主孔萨嘎玛大殿下,大殿下,你就像唐古拉雪山飞来的金凤凰,实在太漂亮了,几乎晃瞎了我的眼。” “噗嗤!”孔萨嘎玛嘻嘻哈哈笑起来,嬉笑声中得意忘形,禁不住唱起了古老的《格桑拉》原调,跳起了格桑舞蹈。 面对孔萨嘎玛清澈的嗓音、优美的旋律、动人的舞姿,余德清如醉如痴。 他惊叹,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神仙般迷人的姑娘,这姑娘居然为他动情歌唱,翩翩起舞。 歌声、笑声惊动了整个龙家老宅,莫道是税勇税钢税猛等等等纷纷过去探头观望。 孔萨嘎玛歌声不断、笑声不断、舞蹈不停,直至一曲终了方才双手合十,盈盈下拜,朗声喊道:“赵爷、三爷、莫大师、哥哥们,扎西德勒!阿尅阿噶!” 众人望而视之,尽皆一头雾水。 孔萨嘎玛如百灵鸟儿般重复道:“赵爷、三爷、莫大师、哥哥们,吉祥如意!我爱您们!” 莫道是一头红线,折身就走,余人哈哈笑。 税猛揶揄道:“吓死我了,孔萨妹子,要爱,你只能爱德清师弟一个!” 孔萨嘎玛哪管那么多意思,啊一声看向余德清,悠地红了脸。余德清尴尬万分,敌视税猛道:“三师兄胡扯什么!” 众人大笑着夺路而走,孔萨嘎玛躬身喊道:“哥哥们莫走啊!” 可是,门外的人笑声古怪,哪容她多说,都远远地避了开去。 余德清责备道:“你看你,为何要说那一句?” 孔萨嘎玛莞尔一笑,落落大方拉起余德清的手来道:“哥哥就像天上的雄鹰,妹妹喜欢你。” 余德清赶紧拨开她的手,说教道:“我们汉族跟你们藏族不一样,女孩子跟男人说喜欢就是爱情,这句话不能乱说,懂了吗?” 孔萨嘎玛捂嘴一笑,点头无语,含笑审视,显然余德清的说教是多余而无聊的。 余德清知她不可能有那意思,正经说道:“赵爷让我来请你过去,有事相商。” 孔萨嘎玛欣然道:“那走吧。” 二人前后跨进堂屋,赵子儒、赵老三正弯腰在收拾两口木箱,孔萨嘎玛看看屋内备好的大小包裹,鞠躬道:“赵爷,三爷。” 赵子儒回头一指旁边的椅子道:“大姑娘请坐,德清,给姑娘倒茶。” 话落发觉异样,再次注视孔萨嘎玛时大为惊讶,微微笑道:“大姑娘今天心情不错,歌儿唱得很好听。” 赵老三也夸道:“把川戏班子都比下去了哟!” 余德清闻言冲孔萨嘎玛一挤眼,意思是,我叫你轻狂,被训了吧? 孔萨嘎玛一挑眉,得意道:“赵爷,这么多人帮助我,我太幸运啦!大仇得报,我很高兴。” 赵子儒嗯一声,笑而不语。 孔萨嘎玛眨巴着大眼睛又道:“赵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赵子儒放开手里的事,坐下道:“再等等吧,总要等潼川的人来办好交接,再准备准备。再说,高原只怕还有雪要下吧?” 孔萨嘎玛讪笑道:“这倒是。不过要等高山上冰雪解冻至少还得十天半个月。” 赵子儒道:“那就再等半个月,趁这段时间有机会,让德清带你到成都城里好好转转,好好看看,可好?” 孔萨嘎玛闻言,羞红了脸看向余德清。 余德清迎着她羞怯的目光,泰然处之,回敬赵子儒一句道:“在下自不辱赵爷使命。” 赵老三笑道:“可是大姑娘,杀沙虎的是马武,你是不是应该感谢他。” 孔萨嘎玛薇敛得意之色,望向余德清道:“可如果没有德清哥哥和赵爷你们先救我的命,我早已死在马武的同伙手中了,母舅之仇将永不得报。” 赵子儒笑出,这赵老三也太捉狭了些,招招手道:“大姑娘别听他胡扯,你这么想原是对的,你且过来。”见孔萨嘎玛起身,一指木箱又道:“看看箱子里是什么。” 孔萨嘎玛预知必有惊喜,快步来至木箱跟前,随即就睁大了眼睛,惊悚之情难以言表,口吃道:“赵爷……这?是枪?” 赵子儒平静地点头,赵老三道:“这里是一百把快枪,一万发子弹,大姑娘要不要试试?” 孔萨嘎玛望着赵老三,迫不及待地双手捧起一把枪来目不转睛盯着它。 她见过英国强盗手中的长枪、见过印度阿三和猛虎堂流氓手中的火统,就是没见过这种枪。 这就是快枪? 她转过头去,看着赵子儒,眼中逐见泪珠滚出,轻咬牙关道:“赵爷,请把它给我,孔萨王府愿出五十斤金沙。” 赵子儒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五十斤金沙?你金沙很多吗?五十斤金沙得买多少枪弹? 赵子儒一了余德清,平心静气地道:“你先说,买枪的目的是什么。” 孔萨嘎玛泪珠滚滚,弃枪下跪道:“杀强盗!英国洋毛贼殖民阿三国,犯我康巴,逼迫驻藏大臣凤全签订拉萨条约,被拒绝后,杀害大臣,从藏(后藏)一路抢夺至卫(前藏),于乙巳年八月进入甘孜寺,抢我矿山、杀我族人,其狂妄霸道令人发指!” 赵子儒扶起她,笑道:“不要说得如此慷慨嘛,这些事我们前些日子已经说过了,有边军赵尔丰帅军清剿,洋人和叛军长不了。有了这些武器,清除茶马古道上的劫贼足够了吧?” 孔萨嘎玛垂首道:“这我不知,不过,朝廷进兵清剿完巴塘理塘的叛乱土司之后就止步不前了,他们并未顾及到身后。去甘孜,路上的马贼应该还是很多的。” 赵子儒一蹙眉,赵老三道:“你父亲乃康定府尹,他也无力解孔萨王府之危?” 孔萨嘎玛道:“面对侵略者的洋枪和十三达赖势力,我阿爸啦区区一营藏兵也是束手无策,故而派我与母舅出山购买枪支,谁料想……” 说到此处,孔萨嘎玛顿觉失言,之前隐瞒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王府的敌人是洋人,洋人并非马匪毛贼,她害怕赵子儒不会莽撞到以区区百十条枪去跟洋人干。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要收回来万万不能。 眼看赵子儒神情愈来愈严肃,连赵老三面上的神采都黯淡了许多,孔萨嘎玛一时间窘在那里。 没想到余德清道:“十三达赖?什么意思?他是一个人吗?” 孔萨嘎玛弱弱道:“十三达赖就是十三世达赖喇嘛,也就是康巴地区权势最高的和尚,相当于大清的皇上。” 余德清苦笑,堂堂康巴王竟然是个和尚。 孔萨嘎玛看出了他的轻谩之态,解释道:“哥哥不知,卫藏由来都是佛教圣地,东土佛教本就源于印度,卫藏臣民都信奉活佛,英国殖民了印度,政治资本也就凌驾于印度佛教之上了,达赖俯首称臣多因为此。” 众人恍然大悟,余德清摇头看向赵子儒道:“赵爷,西洋人到底有多厉害?他们都是三头六臂不成?” 赵子儒道:“洋人的厉害不是有什么三头六臂,他们的厉害在于他们的枪炮。”一指木箱接着道:“就比如这些。” 孔萨嘎玛鞠躬道:“赵爷说得不错,洋人在高原其实笨得跟狗熊一样,他们根本适应不了高山少氧的气候,全仗着手里的枪欺负人。要是没有枪,他们连游牧的女人都干不过。” 赵老三笑道:“大姑娘跟他们动过手?” 孔萨嘎玛道:“那倒没有。不过,三爷肯定知道,西洋人都好喝高度白酒,离开白酒,他们无法生活对不对?” 赵老三点头道:“那倒是,他们最喜欢白兰地,威士忌,大清的白酒他们几乎都瞧不上。” 孔萨嘎玛道:“这就是了,高原不比内地,高山少氧忌讳的就是喝高度白酒,我亲眼见过那帮强盗喝醉酒躺在地上跟死猪一样大口喘气的样子,别说一个成年的女人,就是一个孩子在这时候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赵老三笑笑,表示就算是如此,你也把洋人说得太不中用了。 赵子儒道:“军队不比商人,西洋军队作战时是禁止喝酒的。你说的这是个别现象。” 孔萨嘎玛道:“在甘孜,他们没有军队,都是商人,人数也不多,就二三十人,二三十条枪。高原雪山沟壑纵横数百里无人烟,没有藏王府的喇嘛相助,他们的军队根本哪里也不敢去。” 余德清憋不住了,抢话道:“你说什么?堂堂孔萨王府对付不了二三十个洋人?” 孔萨嘎玛道:“德清哥哥,要是我们也有枪,别说二三十个,二三百、二三千也不惧他,可惜,我们只有骏马和藏刀。再说,我们最大的障碍并不是这二三十个洋人,而是十三达赖施压甘孜寺。” 赵子儒大致明白了孔萨王府的处境,这其实就是大清的通病,朝廷迫于外交压力不得不胁迫地方迁就洋人,这就等于被人家殖民了,朝廷都如此,达赖穿着活佛的袈裟被印度陪嫁殖民也不稀奇,孔萨王府跟拉萨布达拉宫千山之隔,当然不可能甘心被殖民,何况直接拿枪威胁的不过只有二三十人。如果他们有武装,杀二三十个洋人还不跟杀二三十头猪一样简单,杀了这二三十个洋人又如何?达赖会兴师问罪吗?洋人会兴师问罪吗?就算有可能,可那是高原,孔萨王府是游牧民,只要有武器,洋人军队也奈何不得。 孔萨嘎玛见赵子儒沉思不语,脸上的愁云复又重了些,不过,从赵老三的面容上看倒是和煦许多。 余德清恰在此时道:“你们怕达赖胜过怕洋人?” 孔萨嘎玛道:“我们离开达赖能活、离开佛教也能活,但离开矿山指定不能活,达赖不一定就是对的,我们何必要怕他?德清哥哥,我祖父是汉人,我父亲和我也就理当是汉人,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还回荆楚大地做一个草民。” 余德清竖个大拇指,望着赵子儒对孔萨嘎玛道:“妹子,你要相信,赵爷在大是大非面前是绝对不会退缩的,他心里有川汉铁路、有这个国家、有这一方民众。” 赵子儒呵呵笑,这高帽子戴得云山雾罩的,吹牛吹得没边边了。 赵老三道:“德清啊,何故扯上赵爷,你应该这样说,妹子,请你放心,到啥时候,哥哥都会选择跟你在一起。” 孔萨嘎玛大窘,余德清横眉道:“三爷,说什么呢?难道你不去?我看到时候见到孔萨夫人你还敢不敢跟妹子这样说话?我余德清能认下这个妹子就不错了,别的可没敢乱想。” 赵老三啐道:“笨蛋,美女爱英雄都不知道,连我都看出来了,孔萨姑娘非常喜欢你,你怎么这么笨呢?” 众人哈哈笑。 余德清闹个大红脸,看孔萨嘎玛时,姑娘也是羞得满脸通红。 赵子儒抿嘴笑,看样子的确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 孔萨嘎玛见到赵子儒笑,心中阴霾散去一大半,当下竟然不知如何应对了。 赵子儒专程叫人家来,自然是要给一个圆满的答复的,他不无幽默地笑道:“德清啊,这些枪是我们的,也可以是大姑娘的,要帮她、要护她,你得开始练枪啊。” 孔萨嘎玛闻言大喜,当即再次合什盈盈下拜道:“多谢赵爷!” 余德清无地自容,他可不敢怼赵子儒,只能保证道:“赵爷放心。” 赵子儒道:“要不要找个师傅?这玩意儿可跟打标不一样。” 这时龙十三突然进来道:“赵姑爷,马武那厮醒了。” 孔萨嘎玛、余德清二人对视一眼,人是他二人救回来的,又给赵子儒添一累赘。 赵老三道:“给他医治全看在大姑娘和德清的份上,醒了就叫他滚蛋,龙家没有收留他的义务和理由。” 赵子儒欸了一声道:“不能这样绝情,德清,你把他背回来,打算怎么安置?” 余德清道:“这个人城府太深,我也不想跟他有太多牵扯,背他回来还是因为他杀了沙虎。等他好些了,我会花几两银子雇一辆马车送他回丰乐场。” 孔萨嘎玛刚要说话,龙十三道:“还有,崔东平回来了,你们猜猜,金沙最终到了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着孔萨嘎玛,孔萨嘎玛道:“到了哪里?” 龙十三道:“龙门探子回报,崔东平率三千余人跟踪追击,最后在夔州施南地区云崖山将贼子一网成擒,当场宰杀了个一干二净,连一条狗都没留!并如数缴回了金沙。这是滔天奇功啊!” 孔萨嘎玛跳起来股掌叫道:“天哪!这是真的吗?” 龙十三面上一僵,呵呵笑道:“孔萨姑娘,别高兴太早,你再猜猜,那贼子是什么人?” 赵子儒道:“卖什么关子,你直接说就得了。” 龙十三看看余德清和孔萨嘎玛,苦笑道:“据官府调查认证,施南云崖山上的贼子其实就是当年顺天教小同才蓝大顺的残部!” 余德清闻言一颤,眼睛瞪了汤团大,不光是他,连赵子儒都惊得站了起来。 龙十三又道:“更吓人的在后面,那是马武马王爷的老丈人!” 赵子儒闻听此言,不看任何人,就看着余德清,余德清可也是顺天教残部,虽然不是小同才嫡系,但终归是一家呀! 余德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转过头去,感觉心子在滴血。这么说来,马武家的女人们都是同气连枝的姐妹了,难怪马武这厮一昧要撮合他跟蓝群,看来是竭力想要税氏和蓝氏汇合呀!可是,这个可恶的王八蛋,为什么不说明?说明了,他税氏子弟绝对有去施南跟蓝氏汇合的可能,他余德清娶蓝群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此一来就几乎会改变所有的结局! 可恶! 孔萨嘎玛脸都青了,凄然苦笑,自己力劝众人救回来的人竟然是挖空心思算计自己的仇人!一个可以绝杀同伙独吞金沙的无耻小人!自己竟然把他当恩人,江湖何其险恶!人心何其险恶! 龙十三还要说,赵老三举手制止,赵子儒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本无可厚非,可惜呀……十三,无论如何,这样的结果都不是好结果。这件事就别让德清掺合了,尽量不要让官府知道他的下落,找可靠的人把他送回潼川吧。” 龙十三吃惊道:“赵姑爷,你不怕他迁怒于你?这王八蛋狠着呢!老丈人都杀!” 赵子儒道:“他娶沙虎的女儿,意图就是杀沙虎,这一点,对错不好评价,过中情由就不必公开了。要说迁怒,因为德清,他已经迁怒于我了,要不然,他绝不会劫走大姑娘。不过从根上说,他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照我说的做吧。” 龙十三挠头,哎一声退下要走,余德清伸手拦住道:“赵爷,请允许我跟他见一面,我倒要当面问问,我到底欠了他多少债,为什么离了我就变得如此猪狗不如!” 赵子儒道:“这个问题其实没那么复杂,不是你欠了他什么,而是在你出现在九眼桥之前,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因为那时猛虎堂已经截取了金沙,他很需要你帮忙。” 龙十三道:“他如果意在杀沙虎,那金沙劫案他绝对是主谋!你们想想,不制造惊天大案沙虎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死了呢?而他,不甘心如此巨额财富落入他人之手,争取德清就是争取财富。而德清的选择恰恰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当时有多气愤,应该谁都看出来了。他这样看中德清,德清偏偏又拒绝了他,无疑又激怒了他。为此,又促进了他对金沙的贪念和战胜德清证明自己的心思,为了特别证明给孔萨姑娘看,他不惜劫持了孔萨姑娘,杀沙虎,灭猛虎堂,其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劫走金沙的事实!” 赵老三道:“如果不是德清救下孔萨姑娘,整个劫案最多就是一起杀人案,金沙根本浮不出水面。他再杀沙虎就名利双收,从而富贵齐天。” 余德清气得咬牙,同时也很无语,得亏是先遇上孔萨嘎玛然后才撞上他,若先撞上他,自己指不定就会遵守承诺跟他走。如果是那样,世间此时还有孔萨嘎玛这个人吗? 第204章 云崖相会 龙氏医馆内,马武身上缠满纱布,左右胳臂和背部都被血水浸红,整个人扑躺在病床上,侧脸枕着头,眼睛斜瞟着旁边正和龙氏医馆老郎中说话的白褂子西洋医生。 打门外进来俩人,一个粗布长衫,腰悬宝剑,另一个华服锦纶,衣冠楚楚,分明就是余德清和龙十三。 见着这俩人,洋医生和郎中停止了说话,都静静地看着三人。 马武则无脸见人,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转过脸去对着墙壁。 龙十三冷冷一笑,对郎中和洋医生道:“七爷爷,请你和约翰医生回避一下,我们有话跟这位说。” 约翰见二人看病人的表情很不友善,提醒道:“龙少爷,病人失血过多,很虚弱,他需要休息。” 龙十三横蛮道:“约翰医生,请吧。” 约翰无奈地耸耸肩,起身走了。 待二人出去,余德清掩上门道:“都说,人是个善变的动物,今天的马王爷和昨天的马王爷判若两人,让我非常看不懂,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武对着墙壁道:“你也变了,我也觉得无话可说。” 龙十三道:“无话可说?马武,你害死人无数,还无话可说?我听德清说,你的婆娘、姨姐、姨妹一个赛一个都是美人,她们的命、她们家人、家族的命和这批金沙的价值相比,你觉得哪个更贵重?” 马武闻言,猛然坐起来怒道:“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龙十三冷笑,看看余德清不予作答。 余德清反问道:“什么意思?我正想问问你,为什么打金沙的主意?” 马武道:“废话。” 余德清道:“就算你想发财,但你明明知道赵爷和我在帮助孔萨妹子,之后是不是应该放手?你为什么还要变本加厉地算计她?你以为你老子天下第一吗?提督衙门、捕快房都不是你对手吗?” 马武哼哼道:“余德清,别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人。” 龙十三道:“至少比你要好。” 余德清道:“我没说我就是好人,正因为我不是好人,所以很多事我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是,藏王府马队只是简单的商队,并非为富不仁之辈,猛虎堂抢劫杀人可以理解,因为他们是黑帮,你马王爷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干得真漂亮!请问,你是哪条道上的?我们感谢你帮忙杀了沙虎,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财迷心窍,把施南蓝家也牵扯进来,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这迎头一棒打得马武魂飞魄散,什意思?害死了多少人?他怎么知道施南蓝家?我害死了谁?难道蓝氏马队出事了?蓝蝶儿出事了?蓝群…… 龙十三见马武突然之间如丧考妣,落井下石道:“马武,你们已经抢了金沙,为什么不逃之夭夭,而是要赶尽杀绝?更甚至知道德清和赵姑爷插手了还要绑走孔萨嘎玛?你当官府都是吃干饭的?还是你的智商有问题?沙虎没这么蠢啊,怎么会听你的?难道是他活得不赖烦了自己找死?” 马武道:“老子不想跟你解释那么多!” 余德清冷笑:“不需要你解释,你是个什么人大家心里雪亮,不就是为了独吞金沙吗?绑走孔萨妹子不外乎就是要报复我,想让我知道他才是最厉害的。谁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一粒金沙没得到不说,反而害死了蓝氏全家!” 马武从床上一蹦就起来了,暴喝一声道:“余德清!你说什么?!说清楚!谁害死了蓝氏全家?谁?!” 话落挥拳就打。 余德清任他打了两拳,反手一巴掌将他搧翻在地,喝骂道:“混蛋!说清楚是吧?我就给你说清楚!你算计沙虎的同时,又让蓝家人抢先挖走金沙,结果让官兵尾随跟踪,最后在施南云崖让崔东平人赃俱获,三千多官兵连蓝家祖宗的灵牌子都翻出来了。小同才蓝大顺是谁?你不知道吗?蓝氏全族五百余人全被官兵以顺天教余孽尽数斩杀,连一条狗都没留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这样的结果好不好?是你想要的吧?恭喜你,你成功啦!” 马武暴怒:“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 余德清道:“你他妈聋了吗?好,老子再跟你说一遍,你他妈害死了蓝氏五百余人!五百余人!王八蛋!” 龙十三鄙视道:“自己挖坑害死自己家人,还有脸骂别人,啊呸!” 马武这下听清了,趴在地上以头撞地,痛哭流涕,脑海里全是蓝蝶儿、蓝群蓝枝和张山李事光红顺的影子。一个个鲜活生动的影子一一从他眼前闪过,那是他这一生所有的一切,没有了他们,他还能活吗? 全都死了? 绝对不可能! 这可能吗?如果可能,那么得有多少人该下地狱! 余德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凄然道:“在当初,我敬你是条汉子,古坟山分手我尊你一声兄弟,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蓝氏姐妹的身份?如果你告诉我,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你这个混蛋!财迷心窍,害死蓝氏老小五百余众,我余德清恨不得一刀剁了你,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马武哭骂道:“你他妈放屁!蝶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身世,她是施南土家族土司的女儿,跟蓝大顺有屁相干!” 余德清闻言冷笑道:“就算她们隐瞒了她们的真实身份,但如果没有抢劫金沙一案,她蓝氏能被官兵抄个底朝天吗?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就敢同床共枕、娶妻纳妾,还自诩什么浑水老戗马王爷,你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 马武哪里还能诋怼,感觉心肝五脏被乱刀剁成了肉酱。 事到如今,已不由他不信了,这种事的发生几乎顺理成章!但重要的不是蓝蝶儿蓝群蓝枝骗了他,重要的是蓝氏五百余人的确是被金沙所害! 余德清说到此处,痛大过于恨:“蓝氏姐妹认识你是她们最大的不幸!嫁给你是她们最大的悲哀!你这个人心机太深,深得让人心寒!赵爷说,给你十天时间养伤,养好伤滚回潼川,好好保住自己的狗命吧!这是孔萨妹子和我、还有赵爷和龙家上下为你死去的家人、兄弟以及云崖所有的亡魂唯一能做的了,至于其他,你爱怎样就怎样,好自为之吧。这件事你要是敢有半点迁怒赵爷和龙门的意思和行为,我回过头来一定亲自杀你!” 龙十三愤恨道:“你们对他太好了,他杀了沙虎不过是想独吞金沙而已,更何况,他才是算计孔萨姑娘的罪魁祸首!” 马武脱口道:“放屁!老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蓝家姐妹报仇!为了灭猛虎堂!” 龙十三冷笑,反唇相讥道:“就算这样,那么金沙呢?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发财!捉拿你的告示满大街都是,要不要到衙门去证实一番?” 马武道:“谁叫你们把老子扛回来的?你可以把老子交出去领赏!” 龙十三还要说,余德清举手制止。 马武道:“余德清,你他妈也是江湖人,江湖营生你也没少干,鬼知道你他妈会冒出来多管闲事!你他妈管了也就管了,要是你选择跟我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余德清蹙眉,龙十三道:“呵!简直不可理喻!你怎么不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想发财造成的呢?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当天在九眼桥你们的罪恶就已经不是秘密,你以为劫金沙就是囊中取物?龙门都不敢强取,你算哪颗葱?要不是赵姑爷处处留情,就凭你劫走孔萨嘎玛这一条,龙门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 马武道:“你是不是屁话太多了点?现在赵子儒没在这里,你可以动手了。要是你没胆量杀人,就去叫官府来拿老子,老子不活了!” 余德清鄙视道:“不活了?你有脸去死吗?有脸去见蓝氏姐妹吗?你敢死吗?把你那瞎眼老娘留给谁?为了蓝氏姐妹,我本该一刀宰了你,但一想到刘四女子和那个双头娃,就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 马武又被戳中心窝,死对他来说,确实是最昂贵的消费,他死就等于杀了他的老娘,可他不死,自己都觉得天理难容! 想想蓝蝶儿,想想蓝枝,再想想那个最戳心的蓝群,马武把天底下该死的数了一遍,怎么数第一个轮到的都是他自己。 最爱的女人死了,最爱自己的两个女人也死了,还剩最后一个生自己养自己也最爱自己的瞎眼老女人在那儿睁着瞎眼张望守候,死,与她们重逢,与她隔绝;不死,与她重逢,与她们隔绝。但是老娘始终就是一个不能逃避又不能选择的命题,生而为人子,先老娘而死是大不孝,他必须要为老娘而活着! 死方不负为人夫,生而同床,死亦同穴,这是自己曾经的誓言!违背誓言,来世做猪狗! 生死两难! 想起从前,想起被蓝蝶儿骑在胯下、想起跟夏金婵离奇的结合、想起蓝枝、想起跟蓝群的拥抱和承诺,从情有独钟到左拥右抱、到对银子的欲望、对金子的欲望,这一切来得好快、变得好快、败得好快、也去得好快! 痛心啊!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如果能重来,他情愿一辈子都不在她们生命里出现! 余德清恨马武恨得咬牙,明知道他此时心已经死了,任何数落指责都已经没有意义,但每到住口想要离去的时候总又忍不住想要多谴责几句、多发泄一通,连龙十三都觉得他过于婆婆妈妈了。 到后来发觉马武没了反应,龙十三进前一看,苦笑道:“德清,这王八昏死过去了。” 余德清冷哼一声,踢了马武一脚,举步就走,待走到门口又转过脸对龙十三道:“十三少,身上有银票吗?” 龙十三愕然。 余德清又道:“这王八必是要往施南走一遭的,我虽恨他,但也希望他去给死者一个交代。” 龙十三无语,只得掏银票…… 不知过了多久,马武悠悠醒来,窗外是一场绵长的夜雨,淅淅沥沥、迷离又凄凉,凌乱无休止地敲打着房顶。 他僵尸一样趴在床上,泪水湿透了床单,伤痛已经变得麻木,心痛犹如钢刀刮骨,肝肠寸断。 屋檐水滴滴答答,每一滴都在洞穿他的心肺,眼前尽是蓝蝶儿凄惨的笑容、是蓝枝顾盼的眼神、那雨声正是蓝群哀怨凄楚无休的诉说……仿佛一切韵响都在剜他的心,割他的肉,又都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咬牙爬起,幽灵一般蹭到窗前,推窗望着外面无尽的雨夜,对着北边痛哭流涕,哽咽呢喃道:“蝶儿呀,我不该让你走啊,没有你,我怎么活呀……蝶儿!蓝……群!蓝……枝啊……” 完了痛心疾首,对着墙壁拳打脚踢,大骂马武王八蛋,甚至把自个儿的祖宗八代都掏出来痛骂了一顿、拳打脚踢了一番。 这一夜,医馆里鬼哭狼嚎,骂声不断,动静不小。 到了第二日,医馆里的人发现马王爷披头散发、满身是血、且鼻涕滂沱、口中喃喃自语,一个劲念叨:“她们在云崖等我,她们在云崖等我,她们在云崖等我……” 马王爷疯了! 消息很快传递到龙家老宅,所有人为之震惊,特别是孔萨嘎玛。 马武此人,何其不要脸的一个人,竟然疯了?为金沙发疯吗?不应该呀!为了他的女人?也不是他性格呀! 细一想,人心难测,男人为金钱美女而神经错乱者不知凡几,他这样的人,老丈人都能一刀劈死,还是不要去琢磨他为好。 赵子儒叹道:“我原本想等他养好伤才送他出城,没想到,他倒是个多情种子,这样哪里还养得好伤,得尽快让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否者,他会死在这里。” 赵老三看向余德清,余德清面无表情,默然无语。 莫道是一了众弟子,眼光落在税猛身上道:“念在相识一场,猛子,给他一匹马,送他出去。” 税猛道:“他都这样了,送出去还不是死在路上?” 莫道是敌视他道:“难道让他死在这里?” 孔萨嘎玛耳闻目染,被刷新了认知,那就是说…… 赵老三起身道:“还是我跟德清去吧,这种人,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鞭子!只有鞭子才能让他知道他自己是个什么德性,放心,他属狗的,狗有九条命,哪里这么轻易就死了。” 余德清因为蓝氏姐妹,很不愿意去,但是赵老三点名要他去,只得勉为其难跟了上去。 二人牵马徒步,刚进医馆院子,见一疯癫野汉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抢夺马缰,余德清伸手就是一巴掌将他搧翻,怒骂道:“你他妈吃屎的狗不断那条路!” 马武仰躺在稀泥地上,一见余德清,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在云崖等我!她在云崖等我!她在云崖等我!……” 余德清举拳又要揍他,赵老三一把拉住,啐了马武三泡口水,学着他的样儿鄙视道:“她在云崖等我!她在云崖等我……死起脸不要!还好意思装疯卖傻,我要是你,撒泡尿淹死自己得啦!还好意思说她在云崖等你,瞎眼的东西,现在知道人比金子贵了?” 说完,把自己的蓑衣斗笠咂给他又骂:“她死在云崖全是拜你所赐!你也去云崖死吧!死远点儿!莫要脏了老子龙门这块地方!” 马武一抹脸上的鼻涕和雨水,目瞪二人的恶相,躲避夜叉似的爬起来,猛一翻身上了马背,嘴里依然哭叫道:“她在云崖等我!她在云崖等我!她在云崖等我!……” 叫到后来,马蹄声远,隐隐的哭喊仍然响在雨里…… 这一场雨连续下了几天,下得江桥门遍地黄汤、一路烂泥,下得所有人的心里都长满了青苔,守城的兵卒没有人想得到那个骑马的疯子就是江洋大盗马王爷。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天阴如斯,夜雾沉沉,马武一步一爬,终于爬上了云崖山腰。 抬眼望去,昏昏黑黑,木楼群空寂无人,阴风阵阵,尸横遍野,腐臭刺鼻。他游目四望,爬行其间,扑面的苍蝇,满地的蛆虫,爱人、兄弟,尽皆成了这里的腐尸臭肉! 依照记忆中的衣着搜寻,努力辨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终于找到一个类似自己最心爱的那个人。他不敢挪动她的遗体,瘫倒在她的旁边,任蛆虫爬上自己的面颊,钻进自己的鼻孔。 那是爱人肉体的延续、是她不死的游魂,要与他做最后的抚摸、最后的亲吻,他唯有默默感受、默默地回味、默默地倾听。 伤心过处,肝肠俱裂,仿佛间,眼前尽是,入画的容颜,一颦一笑,不尽温柔……耳内尽是,凄风楚雨、莺泣乌啼。 夜黑如魅,山林觫觳,似有人在呜咽吟唱:来时候齐比翼莺燕双飞,临别时人未走泪水先流,看一眼我的郎啊你回一回头,回一回头!你说过来年花开云崖相约,我只盼连天雪霁春风化雨日,独自在云崖顶上等云郎归!……最难忘夜漫长路也漫长,你走远她也走远云在天边,唤一声我的爱人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咋不见往日欢颜云崖相候,只剩下青山未老春江水倒流,只剩下黑夜迷离笼罩九州…… 就在此时,夜幕下林隙间一阵嗦嗦轻响,一团黑影幽灵一般蹒跚而去,留下一串隐约的哽咽声。 那黑影顺着林中山岩缓缓落下一段斜坡,最后在一片新坟堆前停下,坐地而泣,一边嘤嘤道:“妹妹……他来了……你看见了吗?那个你最想的人就躺在你躺过的地方……你没了,姐姐心枯了,也不想爱了,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照管他,就把他丢给蓝枝吧……” 黑影伸手入怀,掏出一只银手镯放于坟前又道:“妹妹,姐姐这只镯子留给你吧,我也在你房里留了书信,他应该会看得到的。他来了,我也该走了,就让他掩埋族人们吧……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云崖峰顶,也许就再不会为钱财去亡命了,你看到他的时候,请你告诉他,他的家在潼川,他的根在涪江河畔,只有生长之地才是世外桃源、有妈的地方才是人间天堂,妻贤子孝才是人间最大的财富,请他带蓝枝和孩子离开……” 言及于此,骤然止住哭泣,起身对着乱石坟躬身合十伫立片刻,又转身合十面对木楼群伫立片刻,完了晃亮火折子点亮风灯,毅然离去。 这盏灯顺山直下,用了好长时间走下云崖,跨过狭窄的沟涧,拣仙女山林中隐约的草径逶迤而上。黑影犹如萤火虫一般来至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口,把风灯在洞口绕了绕喊道:“师傅,我回来了。” 山洞不深,里面的光线非常昏暗,一盏油灯在石壁上犹如画中的光点,里面的陈设,除了石头床铺上的草链子、被褥和日用工具外,其它一概为石头。 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从洞中传出:“见着你要见的人了?” 这声音虽然轻,但山洞的回音却很大,令那如画中的光点闪了一闪。 第205章 在那云崖顶上 黑影吹灭了风灯,照常走着,待走到一张石桌前,方对着石台上打坐的老妪道:“见着了。” 老妪好像不大相信,但也没有动,口气淡得不能再淡地道:“可有他人同来?” 黑影垂首道:“只有弟子见着他了,他没见着弟子,也没看到其他的人。” “为什么他来了你反而走了?你就不怕从此天各一方?” “师父,此一时彼一时,不管他是谁,从此之后就是陌生人。” “你可知道你是谁?可有想清楚?” “不管我是谁,我都是师傅的弟子,我想得很清楚。” “你是有名字的。” “弟子姓方。” “何以要姓方?” “因为弟子从此就是一个方外之人。” “不要像一个道姑一样,这世上修仙练道之人都是孤人,你要修的是强身健体,习拳练刀,不能做孤人。怨恨不代表仇恨,世间无爱不生怨。” “弟子只想做一个方外之人。” “无量寿佛……” …… 山林的黎明姗姗来迟。 但清晨就是清晨,至少它的光线是明媚的,一草一木,每一间木楼,每一条路,每一步石梯,似乎满满的都还有蓝蝶儿姐妹的童年,每一个角落都留有她们的影子和气息,甚至笑声。 这里是她姐妹的一切! 这里本应该也属于他的! 可是,一念之间,一切都毁灭了! 马武不能继续躺着装悲情了,再悲伤、再痛苦,都得赶紧收埋亲人的尸骨。 他蠕动了一下僵硬躯体,爬起来,向着正前方的木楼踉跄走去。 他必须找到吃的,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在草坪右上方的木楼内找到一处灶台,也收集到不少干肉和佐料,生火炖上一锅后,找干净的纱巾裹实口鼻出门。 尸体密集处当然是蓝氏祠堂了,马武就地堆积木料,摆放尸体,多处分点生火焚化。 忙了近一个时辰,十几个火堆燃起,浓烟卷起刺鼻的异味弥漫整个木楼群。 当然,焚烧时他是瞪大眼睛辨认过的,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兄弟是要另外处理的。 只是,死尸处理了近一半,体力实在耗尽了,也未能找到蓝蝶儿姐妹和张山李事光洪顺的遗体。 实在干不动了,锅里的早餐也应该差不多了, 才到溪水边洗了手脸,回伙房吃饭。 牛肉炖的不是很烂,也太烫,草草吃了一碗,感觉不到很饿了又出门。 这一回,他避过呛人的异味,拣高处迂回走了很多家,在木楼群最高处找到一家比较完整的木楼。 这一家,坐东朝西,楼有二层,水桶粗壮两根银杉一左一右做了木楼南北支撑,附属的伙房里面灶台还在,木桶还在。 桶里没水,却在灶台的石头缝里摸到了洋人的火柴,也在被砸塌的简易橱柜里看到一些残余的食盐和调料。 总感觉这间厨房很特别,蓝蝶儿的气息特别浓,依稀还有蓝群蓝枝的味道,甚至可以闻到记忆中她们的体香。 蓦然回首,门板上写有一行小字,走近一看,正是蓝蝶儿的字体:一群蝴蝶飞上枝头! 旁边还有歪歪扭扭几个批语:小姐是个大舌头。 见到这两行字,就等于见到了蓝蝶儿蓝枝活生生的人,这该是她们多么鲜活的存在啊! 马武扑通跪下,抱着门板抚摸。 此时的心情变异让他起死回生,既然找到了她俩的厨房,当然也就得找到她俩的闺房。 一进卧室,爱人的体香更加浓烈,里面的情景大出意外,蚊帐好好地挂着,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铜镜和一应梳头用具摆放整齐,仿佛,伊人披衣离枕,暂时离开未归一般。 这里显然是打砸后被人重新收拾过,收拾之人必是他的枕边人,而且,是真的离去不久! 菩萨保佑,她们居然还有人活着! 马武激动了,依次掀开几口破裂的箱子。 蓝蝶儿的衣裳、蓝群的衣裳,蓝枝的衣裳尽收眼底! 是蓝枝?或者蓝群?还是蓝蝶儿? ……亦或是……她们都活着?! 有此一想,饥饿伤感全部遁形,三步两步出屋,出门就大叫三声蓝蝶儿,叫完蓝蝶儿叫蓝群,叫完蓝群叫蓝枝。 可是,任他如何喊叫,如何竭斯底里,也是山空无人应,只闻惊飞鸟。 立即跑回火花现场,在尸体丛中挨个儿扒拉开来。 很快,他找到了蓝菊,蓝春,找了光洪顺和太和十排的兄弟们,找到了蓝骏,甚至认出了蓝骁。 但翻遍整个山腰,就是不见蓝蝶儿蓝群蓝枝三姐妹和张山! 一千种可能,一个结论,他们几个压根儿就没有回云崖! 短暂的调整思路之后,到溪流边坐下把自己做了一个彻底的清洗,然后回到蓝蝶儿卧室找了适合自己衣裳换上,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形容,拉开抽屉自语:“蓝蝶儿,你这个小东西,明明没有死,明明知道爷要来,去了哪里,为啥不给老子留个去处呢?狗东西,枉费老子伤伤心心为你哭几场!” “你是不是留有字条什么的?在哪里?不要让老子把你小时候的肚兜都扒出来!” 翻完大抽屉,又翻小抽屉,没收获又翻开蓝蝶儿的百宝箱。 最后拉开梳妆台下方的小门柜,里面一摞子书,书上面有一方小砚台,砚台内还残留着一窝浓浓的墨汁,旁边还有上一支白纸套套着的小字笔。 拿出砚台和笔,取下笔的纸套,毫尖已干,但整个笔头却还是柔软的。 这就是说,这支笔昨天还有人用过。 心里一激动,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女儿经信手翻开,见首页空白处几行小楷:(在那云崖顶上,一群蓝色的蝴蝶,离开了最美的家,蝴蝶的家在山之南,开着那芝兰花。 一群蝴蝶儿上枝头,等着梦里的他,他是多情的无情郎,想忘又不能忘。 云崖的春天冬飞雪,蝴蝶儿泪纷飞,蝴蝶儿飞啊蝴蝶梦,蝴蝶儿泪纷飞……) “这是什么意思嘛?这么怨妇!” 马武一扔女儿经又道:“去了哪里又不说,老子几百里寻妻,落水狗一样,抱着死人睡了一夜,天亮发现不是你!你个死猪头,还跟老子泪纷飞。还没问你呢,你不是说有了崽儿吗?老子的儿子呢?” 不对呀,她什么时候会写楷书了?这好像是蓝群的字。 蓝群昨天在这里写过字? 低头死盯着那几行小楷,细读出声:“在那云崖顶上,一群蓝色的蝴蝶,离开了最美的家,蝴蝶的家在山之南,开着那芝兰花……云崖顶上,蓝色的蝴蝶……” 马武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快走两步,又转过来,右手打左手,最后回到厨房实实在在吃饱了肚子。 想想又去找来背篓,把鼎锅碗筷装了,背上就往山上走。 顺着溪水边上的小路往上爬。 路很陡峭,两边的灌木都被砍伐,很有路该有的样子。 不消说,云崖有它非常广袤的天地,木楼群不过一个蜂巢罢了。 一路攀爬,云崖不愧称之为云崖,它很高,也很险,而且头顶皆被大树遮挡,不见天日。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前面出现两条岔路,一条斜往左上,一条斜往右上。 马武爬出一身汗,也不选择拐弯,顺着溪水直往云顶攀登。 蓝群留言说得清楚,云崖顶上嘛,不到云崖顶峰,哪里见得着那群蝴蝶。 又爬了约一个时辰,身上伤痛折磨,感觉走了千里万里。 这时,面前出现一个平台。 说是平台,又见不着平台的样子,只看见密林深处,寸草不生,枯枝败叶之间一汪溪流蛇行穿梭,所谓的路再也没了踪影。 顺着溪水前行数十丈,竟然到了一处峭壁。那溪流从高处的水槽里飞落而下,隐没一片荆棘水草之中,又从荆棘丛中流出来。 峭壁挡路,怎么看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怎么看,也不可能从这里爬上去啊, 难道通往这里的路是绝路?或者,仅仅只是人们梳理水源时留下的? 就在这时,一只野兔突然从旁边的石头缝里窜出,七弯八拐地逃向左边的树干群中,在厚厚的枯叶中留下一串惊慌的响动。 顺着野兔逃窜的方向看过去,树干丛中隐隐透出一丝跟头顶一样的天光。 马武转身举步走过去,大约三五十丈之后,地上见着杂草了,明显感觉到光线强烈了,抬头一望,树木矮了许多。 越往前走,脚下的杂草越厚,地上的乱石也多了起来。 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眼便看到前方灰蒙蒙、青蓊翁、意悬悬,一片沟壑峰峦。 天是阴着的,不见太阳,也不见云层,反正灰蒙蒙的一片笼罩四野。 再看正前方脚下,万丈深渊,竟然又是一处绝壁的边沿! 就在这绝壁的边沿,隐约有一条小路穿越灌木草丛,沿绝壁边沿攀岩而上。 两道绝壁一纵一横挡在面前,这条隐约的小路就像一把刀刃连接另一把刀刃。 马武有站在云端俯瞰天下一样的眩晕感,回头又看见对面的仙女山直插云端,更高更险。 再一回头,右上方的云崖顶无尽无头。 可以断定,要上云崖顶,除了这条小路之外,绝对没有第二条。 而这条小路藏匿在草丛中,不知多少年没人走了,只能依稀可辨,要从那一段刀刃上爬上去,必须做好被摔得粉身碎骨的准备。 但既然有路,那就不知有多少人攀爬过,别人能上去,难道他马王爷不敢上? 蹚上这条草径,马武感受到从绝壁下灌上来的冷风凉飕飕的,似乎稍一斜身就有万劫不复的危机。 待离绝壁与绝壁之间的连接处近了,先前看到的刀刃就是一道壁梁,这壁梁显然就是多年以前人为垒砌而成的,后来经过一次大型的山体滑坡,正面山体下滑五六丈,侧面则下滑数十丈,这道壁梁却剩下二尺来宽悬在那里。 壁梁的石头已经风化得十分厉害,意悬悬的,似乎一经触碰就会坍塌,想从上面爬上山,显然不可能。 马武背着一鼎锅肉汤,不能摔跤,一旦丢了食物,就算爬上去也不过三天就会饿死。 为了找到那群蝴蝶,他不打算拿自己的命来做赌注,上面既然有路,要上去就太简单了,哪怕砍倒一棵树,搭起来爬树上去,也比那壁梁保险。 一摸腰间的腰刀,沿来路退回去,他不相信面前的山脚下没有一棵五丈高的树。 刚往回走百十步,隐约觉得右边树干的某一处有一个白影闪过。 他下意识地拔出刀,喝问一声:“谁!出来!” 可下细看时,哪有什么白影,分明就是树叶丛中的一道天光。 再往回走百十步,在离山崖二尺的地方找到一棵杉树。由于密林的生长环境所致,这棵杉树看起来很高,跟峭壁上方的树木都有了平衡点。 马武放下背篓,发力砍树。 他这一把刀,还是从猛虎堂带出来的绣春刀,用来砍树,实在利索。 三下五除二,树倒了,斜靠在峭壁上。 马王爷是翻墙爬树的高手,爬上这棵树,擦破了小腿上多处肉皮,背上的肉汤打湿了衣裳。 上了峭壁,左转去寻找壁梁上方的小路。 上了小路,俯瞰小路的源头。 站的高看的远,竟然发现下面隐隐约约有一片庄稼地,其间还有一汪水塘白光闪闪。 上山时遇到左右两条岔路,莫非往左边就直接去了那片田园?那么往右边去呢?又会是一个什么去处? 蓝氏族人生活在云崖,云崖总该有养活他们的根本,常听蓝蝶儿说她小时候放牛牧马,说不一定这山上还有他们的草场,该不会往右去就是草场吧? 蓝氏遭受灭族之灾,偌大的马帮,他们的牛马畜牲呢?还有他马王爷的几条牛去哪了?山寨没有看到牛棚,也没发现马厩,难道也被官兵掠走了吗? 好像不可能。 那么,云崖顶上有什么?蓝氏的秘密?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对蓝蝶儿的期待,小路很快走到了尽头。 马武不作他想,继续往上爬,只想尽快爬上山顶。 越往上,树木越少,石滩越多,灌木和杂草都生的矮小,像壁梁下方那样的林子根本就彻底消失了。 很快登上云崖绝顶,山顶空旷,荒凉,除了荒草石滩外,连一株高一点的灌木都不生长。 这就是蓝群写上书的云崖顶上? 站到最高处,马武环顾群峰,一览众山小,对面那座山似乎还要高一些,但它的顶上更像一个光秃秃的芋头! 他没敢奢望云崖顶是个魔幻仙境,但最起码该有一片树林,该有一间茅屋。不奢望有芝兰花,狗尾巴花应该有吧?不奢望真正的蓝色蝴蝶,花蝴蝶白蝴蝶应该有吧? 围着山梁转了一圈,山顶就是山顶,连一个毛狗洞都没看见。 难道蓝群是让他来抱孤山,睡荒草,吃石头喝山风的?修仙练道也应该给一个石窟啊! 马武失望透顶,眼看天马上黑了,低垂的天空看不见云,却是很阴暗。 夏日天气,变幻无常,万一夜间来一场雨可就麻达了。若此时赶夜路回去,保准摔死在绝壁之下。 可不回去,这一夜又怎么过? 还是赶紧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准备过夜吧,一身的伤还没好呢,万一淋了雨,着凉伤寒了,就只有死在这里。 他记得来的路上好像瞥见林子里隐约有一处岩穴,当时只想着爬上山顶,没有在意别的,如果在那里生一堆火,应该就可以挡过这一夜。 沿路下山,约走了一里路,竟然发现又回到了上山的那条草径。 站在这里细一瞧,草径就是从这里跟上山的路径断绝了的。 此时,天已经落黑了,借着林间昏暗的光线想要找到草径到底通往何处,眼睛都看花了,草径没看见,在左脚边看见一块石头。 这石头生在这里好不古怪,因为它不像天生就长在这里的。 马武蹲下去细看,石头不大,呈三角椎体形状,没根没据地就搁在草洼里,三角所指的方向是环山向左。 马武伸手捧起石头,石头下的草叶都还是青的。 什么意思?该不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指路牌吧? 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马武毫不犹豫地按石头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不过三百步,山体出现一道梁,转过这道梁,山体转向正南面。 峰回路转,正前方赫然一处山坳,往下一看,黑耸耸一片山林。 身在高处,借着天光,看准那林子,快步下山。 晚风拂面,花香扑鼻,山坳里树影横斜,草深过膝,脚下依稀有路。 蹚着草丛下了山梁,走进一片洼地,竟然借着天光看见一汪池水,水岸边夜色朦胧树影横斜,风影里花香暗送,煞是好闻。 什么花如此馨香浓郁? 是芝兰花吗? 这是一个什么所在? 脚下的路宽有二尺,路边居然还有一块菜地,菜地里隐约可见牵藤的豆荚花。 马武觉察到了人的气息,心中一喜,走过菜地,顺路拐一个犁头弯,面前一道斜坡,斜坡上赫然出现一间茅屋。 举步上斜坡,面前青葱嫩韭般一溜碧草,白色的小花在朦胧中轻轻摇曳,幽香阵阵。 四下里很静,茅屋黑戳戳地杵在那里,听不到一丝响动。 马武走上院坝,上去一敲门,问一声:“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叫了几遍,听不到回应,试着推了推木板门。 门嘎吱吱开了。 马武又叫道:“请问有人吗?有人在家吗?蝶儿,蓝枝,你俩在吗?我是马武,我来了。” 听不见回应又叫:“蝶儿,蓝群,蓝枝,我知道你们住在这儿,出来吧。” 他的喊叫声音很大,有人的话不可能听不见。他放下背篓,推门进去,站定了才掏出火柴划亮。 屋子里一目了然,除了一张简易的桌子,一条板凳之外,别的啥也没有,就连地上都很干净。 火柴的燃烧很短暂,就在火焰快要烧着手指的那一刹那,马武看到旁边还有一间屋子。 他也不划火柴了,就这一盒火柴,没剩几根了。他退出门,心想,这也不像三个女人住的地方啊?什么都可以没有,最起码应该有她们的味道才对。 可是不但没有,而且静的让人害怕,应该是很久没人呆过了。 第206章 深谷幽兰,草长莺飞 马武本以为找到这个所在就找到了蓝蝶儿姐妹,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荒山野岭,好不容易找到茅屋一间,屋主人却不在。 主人去哪里了? 出门未归? 还是……他也是蓝家人?已死于山下? 想到此处,马武生出一股恶寒,心情一下回到低谷,非常糟糕。 退出茅屋,很想马上离开再去他处寻找,可今夜天空格外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又能去哪里呢? 磨蹭半天,放下背上的鼎锅,拣阶沿石席地而坐,打算熬到天明再做计较。 空山孤寂,夜静如斯,都能听见自己轻微的耳鸣。 这样的夜,如此的心情,能丢开蓝家姐妹不管,在此傻坐到天明吗? 不可能! 蓝蝶儿姐妹就算已不在人世,他马王爷就算已心如枯蒿,也不能如此窝囊消极,茅屋里就算有僵尸在床,骷髅在卧,他也要想办法躺平,养好身体,要不然,云崖的血仇何人去报? 午饭后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肚子里已经空了,虽不太饿,但很想喝水,没有水,喝一碗热乎的肉汤也行。 屋主人应该是备有柴禾的,无论如何得生一堆火,得让生气压住死气,得让火焰燃烧黑夜。 起身左右望望,大概加估计,茅屋左边山墙根应该不会空着,因为来的时候看到右边是空的。 刚举步过去,听得山墙外沙沙一阵脚步声。 听见这声音,马武毛发一炸,快跑两步追出去, 只见前方数丈外白影连晃,一道白光轻飘飘地消失在黑暗里。 马武可不相信有鬼神这类说法的,脚步声虽轻,但他听见了衣裙划动树枝的声音。 天太黑,路况不明,马武跌跌撞撞,不敢走太快,又怕白衣人跑远了失去目标,只能一边趟路,一边喊叫相求:“我不管你是谁,请不要跑好不好,能出来说一句话吗?” “我知道你是一个女的,请不要走,就算你是云崖的鬼魂,也请出来跟我见一见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姑娘,云崖有我太多的亲人,有我的妻子,有我的兄弟,还有许多未见面的长辈,他们都死了,我很难过,也很无助,但我相信我的爱人还活着,至少,她的灵魂还活着,她还没有舍我远去,她也不可能如此决绝。姑娘,我的爱人叫蓝蝶儿,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是云崖不死的蝴蝶,她与我相约云崖顶上,我来了,她却没有出现……” 蓦听前方一个冰冷的声音骂道:“滚!你不配提这个名字!再多说一个字,我要你血溅当场,魂断五步!” 马武泪水滚落,几乎是哽咽道:“姑娘,我的确该死,也很不想苟活,可是姑娘,我千辛万苦来到云崖为的就是和爱人团聚,她死我死、她生我生,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请姑娘指点迷津。” “呸!口是心非的东西!蝶儿已经死了,是被你害死的!身首异处!你怎么还不拔刀自戕?” 马武铿锵一声拔刀在手:“蝶儿若死,我不独活!我相信姑娘不会骗我,我愿饮刀自戕,自绝于此!” 话落钢牙一咬,横刀就要自刎。 蓦见白影一晃,银光暴涨,当啷一声刀剑相撞,马武的刀被一股奇力荡落在地。 马武倒退三步,呆立当场:“姑娘,你……?”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世间的登徒子比比皆是,如你这般口蜜心花、厚颜无耻之徒小女子还是首次得见!呸!简直不要脸之极!” 马武道:“姑娘何以又如此说?难道蝶儿尚在人世?姑娘不忍我枉死?” “枉死?山下火化遇难者是你干的吧?你贪图金沙,招来官兵,蓝氏措手不及,尸山血海,你会枉死吗?” “我不想推卸任何责任,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蓝二锅头遇杀,蝶儿蓝群蓝枝落入猛虎堂,受尽屈辱,作为丈夫,我替她们报仇雪恨没有错,无奈旧仇未了,新仇又生,此恨连绵无绝期!我马王爷不配活着,姑娘为何阻拦……” “闭嘴!你在为你造就的恶果掩盖!” “姑娘,我没有说我不该死,念在你跟蝶儿和蓝群蓝枝姐妹一场的份上,请你告诉我,她们在哪里,我马王爷就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要跟她们在一起!” “混蛋!你究竟爱几个?” “她们受了太多的苦难,遭受了太多的屈辱,蝶儿姐妹情深,都非我不嫁,我已经收了蓝枝。不娶蓝群蓝枝,蝶儿不依我,没办法,爱屋及乌!本来,杀了沙虎、灭了猛虎堂就要来云崖娶蓝群的,无奈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我该死,我悔过,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蓝群,伤她太深了。现在,既然蝶儿已死,我马王爷就没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 “爱屋及乌,蓝家姐妹何等骄傲的存在,你一句爱屋及乌就把她们说的如此轻贱,那不是还要感谢你收蓝枝做妾了?” “这一点,我不想多做解释。” “你要灭猛虎堂为蓝氏报仇雪恨,为什么不先来云崖,我云崖蓝氏的钢刀难道灭不了猛虎堂?” “为自己的妻子报仇,我没脸来云崖。” “混账糊涂!自大狂妄!现在,蓝氏几百人为此送命,云崖灭门,这样的恶果谁来承担?你吗?” “给我机会,假以时日,我必手刃姓崔的姓林的两个狗贼,屠戮我蓝氏者,有一个算一个,必将血债血偿!” “狂妄自大,你当你是谁?霸王项羽吗?对付一个猛虎堂,都铩羽而归,败得如此狼狈,跟官兵对垒,只怕你带瞎眼老娘都得赔上!哼,不说别的,现在蝶儿死了,但蓝群蓝枝却侥幸活着,你怎么选择?是生还是死?” “她们在哪里?” “怎么?想见到她们?你以为她们还稀罕你?” “我知道,蝶儿若死,所有人都会抛弃我,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一个出家做了姑子,另一个身怀六甲,只剩半条命,终日以泪洗面,有命不久矣。” “请带我去见蓝枝,要死要活,我俩一起。” “你也想死?本姑娘还以为某人要杀尽仇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老子死字在额头,仇人安能享太平!” “呵!是吗?你当我不知道你马王爷?你死得起吗?蓝枝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有瞎眼老娘一个,痴憨哥哥两个,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娇妻夏金婵!蓝蝶儿算什么?蓝群蓝枝算什么?” “是,老娘撇不开放不下,但是没了蝶儿,我老娘也会生不如死,我就算留着命回去,老娘也不饶我,请姑娘告诉我,蝶儿埋在哪里的!” “青山埋白骨,处处是冤魂,你在乎的只是蓝蝶儿一个?就不为蓝氏枉死的几百人感到惭愧?” “请问姑娘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我要是你,蝶儿不会死,云崖每一个人都会好好的,可是你就是你,你让他们全都枉死了。”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假如我不替她们报仇,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对吧?对不起,老子做不到!” 白衣女子哼一声道:“单纯的报仇会有这样的后果吗?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向前三步走。” 马武果然向前跨三步:“什么意思?” “跳下去。跳下去马上就能见到蓝蝶儿,她会告诉你,你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过,我劝你还是先跟我去看看蓝枝,先保住你们的孩子,然后再说死!” “你说什么?” 白衣女子再不说话,飘然而去,待走得远了,嗟然留下一诗:“深谷有幽兰,芊芊似神仙,繁华多姿态,何苦作红颜。” 马武先还紧紧跟随,后来不跟了,因为她这诗的意思竟是在奚落他不该糟蹋了云崖的好花。 白衣女子在一直往斜下方走,天太黑,山间灌木丛生,脚下根本没有路,这首诗又太短,马武没跟几步就失去了那女子的踪迹。 他感觉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弃了,白衣女子的出现不外乎是来给他引路的,可这样引路不是把人往悬崖下引吗? 可见,蓝蝶儿一死,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没有打算原谅他。 罢了,她说得很对,繁华多姿态,何苦作红颜,蓝蝶儿死了,马王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就算去报了仇,蓝蝶儿也活不过来!只管往前面走就是了,大不了掉下悬崖摔死,摔死正好跟蝶儿团聚。 想到此,大步向前,再不惧死,并大声表白:“伊人如芝兰,香魂绕九天,云崖来相会,何必是人间。” 完了举步一纵,大叫一声:“蓝群蓝枝!各自保重!蝶儿!我来了!” 蓦听得耳畔生风,身如万剑穿心,几次撞击,所有意识瞬间就消失了。 …… 仙女山白云洞 方慧突然于石塌上醒了,感觉心慌意乱,神志崩溃,眼皮子嘣嘣直跳,怎么揉眼都收拾不住,整个人有要虚脱而死的急促感,她被迫起身盘腿而坐,又猛吸一口气压在丹田,使劲绷住。 老尼白云突然从外面进来:“别坐了,他跳崖殉情了,快跟我走。” 方慧绷着的那口气一泻千里,吃惊地望着白云师太,跳崖?殉情? 他能跳崖殉情? 天呐!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个男人能干的事吗? 方慧心里一痛,眼睛一眨,眼泪扑面乱滚,顷刻之间变回蓝群、顷刻之间无所适从。 老尼的动作很麻利,拿了她的云丹葫芦,又从紫檀木筒中取了蛇灵芝,一股风一样出去。 蓝群木雕一样,师父明明知道她心已死,为何还要告诉她这个?难道他跳崖殉情,她们所有活着的人就必须得负起责任来? 那个人伤得她体无完肤,蓝氏几百人为他的发财梦丧命,还不够吗? 所谓殉情,就是弃所有活着的人于不顾,老娘都不要了,这是人干的事吗?这种情谁又消受得起呀! 但是回头一想,这件事她蓝群的责任大了,蝶儿死了,蓝氏几百人都死了,但她蓝群活着,她若不弃他而去,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呢?他会跳崖吗? 白云师太已经走很远了,声音几乎是从洞外穿透山体渗透进来:“蓝群,你在磨蹭什么?这个时候可以逃避吗?” 怎么叫回她原名了?她老人家自己给起的道号呀!这可不是叫错了,责怪的意思很明显! 是呀,这是一个验证人性的时刻,一切的一切,他用一个死字来终结。 如此决绝,谁不为之动容?她能看着他死而无动于衷吗? …… 窄巷龙家老宅 赵子文、何老五等脚夫于日落前赶到成都,货物归仓后齐聚龙家老宅。小院突然之间来了这么多人,孔萨嘎玛有些慌乱,忙与众人见礼。众人听闻孔萨嘎玛和金沙血案一系列事件后惊诧不已,又对组建马队进藏一事大为振奋,最后都纷纷啐弃马武。 赵子文带来消息说,太和镇防洪堤的卵石基础已经竣工,杨铁山已经做好了修筑主堤的各项准备,驮牛山的采石场二百余匠人轮流赶工,日夜不停,已经开始大量出料了,涪江河见天近百艘木筏运送石料,几乎占据了整个河道,还有就是今年增加了许多棉田,秋后有可能棉花大丰收,纺纱厂要想大量囤积籽棉,还得赶快修建仓库,刻不容缓。 赵子儒干脆借出莫道是手里所有的银票,跟赵子文和赵老三讨论至深夜,做了一系列安排。 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由赵老三接手成都各处生意,赵子文经管财务,并管理太和镇所有店铺、核算纱厂库房的费用和筹建,何老五专门负责脚行、码头一切事务,纱厂生产就暂由袁掌柜全权负责。 次日一早,进藏马队所需货齐,收拾停当,龙家老少全家、华老爷子帅华福堂几个当家前来相送。由于没有赵老三在身边,临行前,龙老爷子把龙十三和龙十一强行推给赵子儒做贴身护卫。 一行数十骑走至清远门,远远看见一帮兵马列队相候,最前面正是四城统捕崔东平。 龙十三一马当先上去抱拳道:“崔统领,不知有何赐教?” 崔东平回礼道:“十三少,非是赐教,而是奉总督大人和提督大人之命前来送送孔萨姑娘和赵东家。” 龙十三看看官兵阵势,呵呵笑道:“崔大人夺回金沙,剿灭了小同财余孽,居功至伟,可喜可贺。只是,在下有一不恭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子儒夹马上前道:“十三,好好说话。” 龙十三回头看看赵子儒,欲言又止。 崔东平抱拳道:“十三少请讲。” 龙十三道:“赵姑爷让我好好跟你说,那我就好好说。我想崔大人是非分明,不是斤斤计较之辈,所以我斗胆问问,如此巨大的金沙数量落入官府,总督大人和提督大人难道就不想跟孔萨姑娘表示点什么吗?” 崔东平微微一笑道:“这种大事,岂能是我一个小小捕快能够知道的,不过,总督大人得知孔萨姑娘今日回康定,特遣下官送来几箱东西,烦请孔萨姑娘捎回去,至于是什么,在下不得而知,据说,城外还有林铮林把总带兵护送。” 众人听闻,拭目以待。 只见崔东平把手一挥,兵丁往两边一闪,十余口铁皮加箍的大木箱一字列开,看箱子后面的守卫,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再看箱子上面庄严的封皮和牢固的铁锁,里面是什么就不难猜测了。 如此巨大的木箱如果装满银锭子,一箱会有多少呢? 龙十三龙十一分别看看赵子儒和孔萨嘎玛,孔萨嘎玛则看着余德清和莫道是。 余德清夹马上前拱手道:“大人,箱子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吗?” 崔东平道:“重是肯定的,贵不贵我说不清楚,因为我无权开箱检验。不过在我想来,赵东家第一时间把有关事态告知衙门,又与孔萨王府建立了通商渠道,衙门就断不会去克扣孔萨姑娘,虽不能绝对公平,但也绝不至于以大欺小。” 这话的含金量足以说明,箱子里面是金沙兑换的银子无疑了。 可是,王府马队丢失的货物除药材外,光金沙数量来核算,至少应该有十数万两银子才对,就算要留下一半做报酬,也不至于只有这些啊。 这十五口箱子的容量显然离十万两相去太远,这能不是以大欺小? 余德清回望众人,表情愤慨。 赵子儒冲孔萨嘎玛点点头,孔萨嘎玛夹马而出,以手捂胸鞠了一躬道:“谢谢大人,请大人转告总督大人、提督大人,只要公平合理,孔萨王府今后誓必与川府精诚合作。当然,这一次衙门帮助了我,可另当别论。不过,我希望衙门今后跟赵爷交接的时候能和今天不一样。” 崔东平笑笑,拱手还了一礼道:“我没有开箱检验过,所以许多事都说不上来,不过我可以转达姑娘的意思,相信衙门也会遵照姑娘的意思办。那……就祝姑娘一路顺风?” 孔萨嘎玛拱手一礼,不再言语,夹马领先而行。 赵子儒一抱拳,向所有官兵作别,然后跟孔萨嘎玛并驾齐驱。 崔东平见赵子儒一言不发,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猜他心里必是不爽,朝身后的兵士一挥手,示意跟上,然后夹马赶上赵子儒道:“赵东家,现在卫藏地区很乱,边军正在处理相关问题,到处都是流贼反叛。或许,总督大人是考虑现银太多不安全,箱子里有其它东西也说不准,毕竟,这属于衙门跟孔萨姑娘的首次交易,信誉是至关重要的。” 赵子儒大而化之,淡然道:“按道理,如果找不回金沙,孔萨姑娘一个子儿都得不着。既然找回来了,总督大人这般如此,也在情理之中。崔大人,你们辛苦了,给点辛苦费是应该的。至于你说的其它东西,我和大姑娘没敢奢望。” 崔东平面上一红,抱拳呵呵道:“不至于,不至于。赵东家,我就送此处了,一路顺风。” 赵子儒自然不能把不快强加给崔东平,抱拳道:“崔大人,回来请你喝酒。” 崔东平应一声,打马自去。 出得城门,路边果有几辆马车和数十骑全副武装的官兵相候,为首的正是林铮。 赵子儒一看标营士卒尽皆悬腰刀持长枪,一个个龙精虎猛,杀气腾腾,心下不由又对马提督多敬了三分。 一番见礼后,林铮也不拖沓,吩咐众人将铁皮箱尽数搬上马车,完了尾随于马队最后,亲自押送。 马队出江桥门直下三江口,取邛崃官道,车马锦旗,浩浩荡荡进入建昌道。 在建昌道休整一日,采购路上所需一切。次日一早,丢弃了马车,将所有的货物、箱子架上马背,结队出发。 孔萨嘎玛老马识途,避开大路,穿山过涧走了两日,于第三日日落黄昏时攀上一道横壁。 此壁被连天植被笼罩,只听流水在丈余之下的荆棘从中哗哗流动,前不见波澜、后不见浪花,竟不知足下悬崖到底有多深。 孔萨嘎玛一指前方幽深的林间蛇行小路道:“这里已经是二郎山山脚了,请各位牵好马儿,注意脚下,不要踩空。” 众人游目一望,不敢多言,这季节草长莺飞,周围大树没有,全是疯长的灌木藤曼,一派葱茏,几不见天日。而且,林间枝丫横斜,稍不注意就有刺伤人畜眼睛的危险,再加脚下之路宽不过一尺,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坎,落脚处,竟不知是何人何时用刀斧砍伐后遗留下来的栈道,脚边净是灌木茬子和腐朽的枯枝败叶,更有踩上树茬暗桩扎伤脚板的可能。 第207章 情定雪山 马,永远是识途的高手,越是凶险的道路,越能彰显马的智慧,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马的选择就是它的发言权。 孔萨嘎玛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放松马缰,任马儿自由发挥。 赵子儒、余德清则一直跟在孔萨嘎玛身后,走在马队最前面,一边砍伐树枝藤蔓、一边清理路上腐叶以防马蹄失陷。 马队如此艰难跋涉,一路小心翼翼,众人自是看不见头顶巍巍二郎云山雾绕、皑皑白雪的壮景了。 一路往上,山势愈是险峻,道路更加难行,爬到一处山涧回廊时,天空豁然开朗。此时虽已落下了夜幕,但总算走出了灌木丛林,见了天日了。 孔萨嘎玛一看周遭地势,这里有谷地方圆数丈,虽无草地可牧马,却有山间雪水潺潺而下,林边也有若干枯死的乔木树枝可用于篝火取暖、生火做饭。 此处,实乃安营扎寨的风水宝地也。 赵子儒一声令下,所有人动手卸马、饮马、上马料,马儿是最辛苦的,得先紧着它们吃好喝好,然后捡柴生火、搭建简易帐篷。 做好这些,众人自主结伙,十人一小组,埋锅造饭。 孔萨嘎玛作为东道主,也是唯一一个熟悉马帮生活的人,她点燃篝火,烧好茶水送到每一个小组后,又跟赵子儒、林铮商议夜间的守护事宜。 饭后,众人都去睡了,赵子儒、孔萨嘎玛、莫道是、余德清、龙十三龙十一和林铮围着篝火侃侃而谈。 因赵子儒问起林铮,官兵预备将马队护送到哪里开始返程,林铮说道:“总督大人说,藏区太乱了,这条通商渠道非常重要,必须直接送到康定府,并要帮助排除一切障碍,保证孔萨姑娘和赵爷绝对安全了才能返回。” 赵子儒笑笑,不置可否。 龙十三则望着孔萨嘎玛道:“要我说,马队已经进山了,到这里就算是到了孔萨王府的势力范围,即便还有不怕死的敢来打马队的主意,那也是蛮夷野汉,对付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应该已经够了,林大人其实没必要再跟我们去受苦了。” 林铮呵呵笑道:“谢谢十三少的好意,请不要误解总督大人派我来的用意,我作为军人,当然得服从上官的安排,不管前方是一马平川还是火海刀山、或者虎狼遍地,军人都必须服从命令。” 龙十一想要说什么,赵子儒举手阻止他,冲林铮点头道:“服从上官指令是对的,只好辛苦林大人了。” 孔萨嘎玛道:“说实话,卫藏这几年土司叛乱频繁,发生了多次战争,朝廷与各土司的隔阂日渐加深,主要原因就是这个东印度联盟大肆鼓吹要统一康巴、布达拉和安多三地,成立西藏独立王国。土司贵族们利欲熏心,盲从附和,接二连三策划了几起叛乱作为策应,从而开启了东印度联盟的吞并野心,也将整个藏区带进了黑暗,这让大多数牧民非常痛苦。” 林铮为了堵塞龙十三的言路,旧话重提道:“去年五月,巴塘土司纠集丁林寺喇嘛以反天主教为由火烧教堂,杀了传教士,袭击了闻讯前去调解的驻藏大臣凤全,杀死官差百余人,从而举族叛乱。建昌道台边军提督赵尔丰和四川提督大人领兵围剿平叛,血洗了一个什么沟。平叛后赵尔丰留任炉边督办,实施改土归流,其后就战事不断。” 说完又笑道:“诶,大姑娘,你们家也是世袭罔替的土司王,赵尔丰和钟颖怎么没将你们家也平了呢?” 孔萨嘎玛面上一红,望望赵子儒道:“甘孜寺靠近川边,棣属康定府管辖,而且我们家两代朝廷驻藏大臣,现在一个被委任为知府,一个被委任为知县,根本就不在改土归流的范围,我的祖父和父亲乃至于霍尔七部都是竭力支持改土归流的,并主动减租减赋,取缔奴隶制,以稳定族人。” “事实上,甘孜王这个虚衔对于我家,已经旁落了,之所以还顶着王这个名分,实在是霍尔诸司顾及我们家对甘孜寺的贡献,以及两代朝廷命官在任的份上。甘孜王最早属于实力最强的麻书家族,作为王,需要主管寺庙的一切事务,麻书家族拼掉几代男丁充当喇嘛,最后在香火延续上走向了没落。麻书家族没落后,我们家接替过来,维持两代后,也被迫转交香火旺盛的同宗同族,就算是到现在,甘孜寺绝大多数喇嘛都属于霍尔、麻书和孔萨三家的男儿。” 林铮恍然大悟,也十分惋惜,整个家族的男儿都去做和尚,什么样的家族才不会没落? 难怪,堂堂甘孜王,竟然让一个女儿出来抛头露面。 孔萨嘎玛见众人神情暗淡,似乎因为触及到她家的隐私,都在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又道:“霍尔诸司的老爷们也跟藏区的土司不一样,他们共同认为,钱财利益,只要能抵制西洋人强取豪夺就行了,分些给牧民是应当的。” 赵子儒道:“所以你们家就跟其他地区的土司不睦,甘孜寺就有了麻烦?” 孔萨嘎玛道:“最大的麻烦就是东印度联盟的干扰。可惜,麻书家族和霍尔氏都站在我们这边,甘孜寺离布达拉太远了,他们鞭长莫及。” 林铮道:“那你们家目前的威胁是什么?” 孔萨嘎玛道:“他们虽然鞭长莫及,但甘孜寺也是佛教殿堂,东印度联盟可以利用佛教来孤立我们,替换寺庙主持就是他们的权利,他们派德格班禅及一帮西洋人占领了甘孜寺,戕害了前任主持活佛,并大肆圈点各处矿山,禁止牧民开采放牧。” 龙十三道:“那你们为啥不去找赵尔丰平了这帮人?” 孔萨嘎玛道:“甘孜寺只有骚扰,没有叛乱,目前朝廷军队正在于噶厦集团作战,我们只想用自己的武装守护矿山,赶走那帮人就行了。” 林铮呵呵道:“赶走?怕是不容易哦,洋人有枪,除非把他们永远留在甘孜寺。” 话落转向赵子儒又道:“有边军在前面主持大局,赵爷既然进藏,尽管大胆为之,这样有助于甘孜寺,也有助于边军。总督衙门这一次虽然不够大方,但终归还是为了这条铁路,马提督之所以安排我来护送你们,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助上一臂之力,这条商业通道对于川府来说至关重要。” 龙十三道:“既然边军在前面,林大人又何必亲自受累,早些返程吧。” 林铮呵呵直乐。 赵子儒道:“翻过大雪山会遇到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人多总有人多的好处。我想,这一路走来,不是没人打过我们的主意,大概也是被我们的阵势吓回去了,大姑娘,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孔萨嘎玛道:“出山的时候马队打着王府的大旗,又有泸定藏兵护送,马贼甚至沿途土司没有动我们。谁知一出建昌道,护送的藏兵一走便遇上猛虎堂。这回回去,我们打的不是王府的旗子,进山后会不会有马贼前来滋扰,真的不好说。只是林大人,如果到了康定再让你们单独折回,就太不好意思了。” 林铮道:“我的使命就是这个,大姑娘不必如此。” 孔萨嘎玛莞尔,替他续上茶水,又鞠躬道:“谢谢大人,请大人也把孔萨王府的谢意转述给总督大人。不过,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如果我们双方今后有买卖上的合作,赵爷的所有决定都代表王府,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林铮讪笑道:“其实衙门这一次克扣了姑娘,完全是因为财力不济,其次,还因为边军在你们的地盘上浴血奋战。” 孔萨嘎玛微微一笑,看看赵子儒和余德清,说道:“这一次自然是不同,衙门帮了我的大忙嘛,应该我说谢谢。” 林铮抱拳回礼道:“姑娘这样善解人意、大方得体,林某实在佩服。” 继而转向赵子儒道:“也许赵爷应该知道,铁路雷声大雨点小,迟迟不动工,民间质疑声很大,总督衙门急了呀。我还听说,朝廷对川商财团的集资进度很不满,已委派邮传大人盛宣怀来成都巡查了。” 赵子儒道:“略有所闻。说实话,在我的内心,修铁路也是不能儿戏的,川商财团什么实力我很清楚,朝廷后知后觉有了顾虑不奇怪。但是,既然集资机构已经形成模式,现在想要改变策略怕是为时已晚,朝廷定期派人巡查也合情合理。” 林铮道:“但是盛宣怀开了话口,提议官商合办,尽快完成集资,尽量将开工之日提前。” 赵子儒蹙眉道:“提议?仅仅只是提议吗?” 林铮道:“所谓提议,要看是什么人的提议。盛宣怀是洋买办,在朝廷是有话语权的。这个洋走狗奴颜媚骨,洋人就是他爹,他的提议对川路公司威胁很大。” “这么清楚?哪来的消息?蒲大头怎么说?总督大人什么态度?还有谘议局呢?他们什么反应?” “人家现在只是提议,谁能怎么着?但是,他凭什么敢到这里来放这个屁?赵爷你想想。” 龙十三呲目道:“官商合办是什么意思?” 林铮道:“官商合办,官字两个口,谁知后面还有没有变数呢?谁都知道,集资太慢,铁路等不起。这个理由大于天啊赵爷!就像十三少问的那样,官商合办是什么意思?搅屎棍嘛!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川路公司集资已经上千万两银子了,何以连孔萨姑娘万余两金沙都兑换不出?为什么还要巴巴地去找洋行兑银子?” 赵子儒摆手笑道:“你想多了,总督府怎么可能允许去跟川路公司兑银子,那是股银,专款专用,谁钻营谁掉脑袋!” 林铮道:“那把黄金兑给洋人是不是也蠢了点?” 赵子儒继续摆手道:“这个我说不上来,不过呢,一般的商行也兑不来,毕竟不是小数,应该与其他无关,还是不要猜测的好。” 林铮道:“没猜啊赵爷,这依靠洋行的做法跟盛宣怀的说法是不是如出一辙?” 赵子儒笑而不语,众人不明所以,龙十三好奇道:“怎么个意思?” 林铮见赵子儒对此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为刚才的话有些后悔,搪塞道:“十三少,我道听途说,未必是真。” 龙十三闻言,目光犀利,看看赵子儒和莫道是师徒,哼了一声道:“修路的股票,我龙门上上下下买了三千余股,几十万两银子可不是给他们玩儿的!” 余德清道:“平民百姓为了筹银子,许多人家破人亡,未来会如何,谁有把握?” 众人还要说,见赵子儒目光冷冽,温怒不语,也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孔萨嘎玛不知川汉铁路是怎么个事,但知道衙门和铁路紧密相连,不光是衙门,就连赵子儒对这条铁路都有十分的热情,只是没想到自己的金沙最终还是到了洋人手里,那么今后跟衙门合作不就蹩脚了吗? 莫道是察颜观色,把孔萨嘎玛的反应实实在在看在了眼里,他就说道:“赵爷,做买卖的是以赚钱为主,总不至于呕血去扶刘阿斗吧。” 赵子儒道:“大师,话不能这么说,刘阿斗虽是阿斗,但他总还是阿斗。国家稀缺资源不能流失,我们的合作对象就显得举足轻重,主动权在我们,我自然不能拿孔萨王府的生意开玩笑。” 孔萨嘎玛闻言,展颜笑道:“赵爷,我永远信你,孔萨王府也绝对信你。” 话说到这里,气氛不免尴尬。 林铮自知失言,无意中把衙门卖了,但作为铁血军人,真诚待人说实话,他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忠者,德之正也。且勉之吧。 次日一早开始登山。一路兜兜转转,迂回而上。孔萨嘎玛、余德清、赵子儒和龙家兄弟依旧在马队最前沿披荆斩棘,莫道是和众弟子居中,负责看护重要物资,林铮率官兵断后,负责其他货物押运。 二郎山海拔三千多米,紧邻康定府泸定县,高是一回事,陡峭艰险没有路才是它最大的特征。 彼时正值内地麦子初黄的季节,算得上是夏季了,可一上二郎山的山腰,刺骨的寒冷就告诉了所有人,这里此时的严寒赛过内地隆冬腊月。 越往上,道路越难走,上面冰雪融化,雪水顺山流下,湿透鞋底。 所幸山路少泥,多是灰黑裸露的岩浆表层和碎石沙土,扎人的针叶灌木枯死,再加积雪未融尽,新雪又覆盖,一层一层的软垫垫在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儿不觉得溜滑,要不然,别说是超负荷的马队、就算是赤手空拳的人,也休想爬上山去。 孔萨嘎玛一边搜索沿途的标记,一边用木杵子探路一边道:“赵爷 ,我可不想他们跟去康定府,官府的人心太复杂。” 赵子儒道:“那你想在哪里打发他们返程?” 孔萨嘎玛道:“我想在泸定。泸定知县德吉占堆跟我爸啦是故交,到了泸定,自有藏兵护送我们回康定。” 龙十三道:“这个林铮也是个不知趣的,要是我,根本就不会上二郎山,哪有送客送这么远的?” 赵子儒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是好心前来相送,你难道还能赶人不成,我看这样,到了泸定给他办些交接,话由我来说。” 余德清只顾扫雪,头也不抬地道:“要我说也跟十三的一样,还办什么交接,他明显就是想讨打发。” 孔萨嘎玛道:“德清哥哥,没关系的,到了泸定,我会送他一些兽皮和药材,德吉老爷那里有的是。人家送我几百里,总该备一台薄酒好好答谢答谢。” 龙十三闻言笑道:“那余大哥从强盗手里把你抢出来,要把你送到家,你该如何答谢?该……该不会要以身相许吧?哈哈哈……” 孔萨嘎玛悠地羞红脸,瞄一眼余德清,跺脚转身避羞去了。 余德清佯怒,拿扫雪的树丫要去捶龙十三,龙十三嘻嘻哈哈躲了开去。 赵子儒乐滋滋笑道:“也是哈大姑娘,德清出生虽然清寒,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你俩天生一对,无可挑剔,你要是有意的话,等到了王府,我一定找你阿妈啦说道说道,给你俩保个媒。” 孔萨嘎玛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是巴不得嘞,这些日子以来,她让余德清抱也抱了,背也背了,这小伙一表人才,功夫又好,品性极佳,在她孔萨王府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俊秀人物。 这时候,她不敢有丝毫因为羞怯就出卖了自己内心的举动,一来,姑娘早已芳心暗许,二来,余德清面子很薄,哪怕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伤了他。 余德清已经知道孔萨嘎玛的心思了,因为,姑娘每一次投怀送抱都是整个儿贴上来,没有嫁他之心,又怎会如此?只是,他自身有些自卑,生怕孔萨嘎玛以为他别有用心,故而不敢透露丝毫的儿女私情,除非孔萨嘎玛主动提出来,不然,他可是不敢。 孔萨嘎玛不是受世俗礼仪捆绑的女子,赵子儒说得如此正式,余德清也没有直言反对,索性将余德清的手臂一挽,迎着龙十三兄弟怪异的目光挑衅着对赵子儒道:“要是这样的话,到家时赵爷得先喝三碗酒!” 赵子儒哈哈笑道:“一定一定。” 龙十三兄弟二人直接傻眼,龙十三道:“天啊!难道我比他差了?” 孔萨嘎玛道:“不差,就是太油嘴滑舌了。” 龙十三撇嘴,龙十一啧啧称奇道:“私定终身,该浸猪笼!” 孔萨嘎玛这一举动让余德清如浴六月阳光,心跳不止,却骂龙十一毒舌妇,惹得赵子儒这样的人都乐不可支,觉得跟年轻人在一处乐而忘忧,有趣得很。 都站下来说笑,后面的马队赶了上来,税刚税勇都来相问发生了何事。余人皆不搭理他们,都埋头扫雪开路,赵子儒则回望身后走得很是狼狈的马队,招手喊道:“都加把劲,马上到山顶了。” 二郎山之险险在山脚下,险在山腰上,到了这及顶之处倒显得视线开阔了,只见茫茫白雪在阳光下金芒四射,让人睁不开眼,唯有背对阳光,方能一览这金玉辉煌的琉璃世界。 爬上山顶,站在世界高处,脚踏白雪,手扶流云,看远处,雪峰隐隐,丛林沟壑,无尽苍茫。 孔萨嘎玛高兴得像一只快乐的兔子,手舞足蹈,清脆的笑声在蓝天白云之间飘荡。 众人面对这一幅阳春白雪,如画江山,忘记了劳累,忽略了少氧的不适,都为征服传说中的雪山而凭添豪气。 二郎山西面不同于东面那般险峻,因从此向西便是高原地带,地势高了不知多少,雪山之下,伏峰如贝,丛林草地,碧玉苍翠。更远处,白云雪山,鹰击长空,浩鸟比翼,一只白鹤正展翅飞来。 孔萨嘎玛以一双柔荑阔在嘴边做喇叭状遥呼呐喊道:“哎……!我回来啦!哎……!二郎雪山,你好吗?……” 完了展开她天籁般的绵羊音,用高亢的藏语喊唱道:“休巴德勒,岗拉梅朵!阿壤嘎波予,夏迭聪聪嘎玛。阿里雪哉亚咚,吉布珀尔雅!哎哎哎……!托切那,卓嘎拉姆啦,托切其米那拿……” 林铮笑道:“姑娘,你唱的什么呀?听不懂啊!能不能来点儿我们都听得明白的?” 孔萨嘎玛脆脆甜甜一笑,复又唱道:“哎,早上好,雪山雪莲。我爱你啊,洁白的仙鹤。请把翅膀借给我,快乐飞翔。哎哎哎……谢谢啦,尊敬的女神白度母,感谢遇见,善良的护法神。亲爱的人啊、尊敬的客人,欢迎到康定来做客,菩萨保佑你们,快乐安康,幸福吉祥。哎……” 第208章 备战泸定 望着雪地上这只百灵鸟似的大姑娘翩翩起舞,所有人都被她甜美高亢的嗓音和刚强优美的身段所征服。 太美啦,人美歌儿更美,传说中的高山姑娘该不会都是像她这样的吧? 特别是龙十三兄弟和税刚税勇此类的年轻人,他们见惯了内地女子柔弱的性格和肤色,起初对孔萨嘎玛这个蛮姑娘还不怎么在意,此时见了,方油然生出倾慕之意。 可惜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情郎余德清就在面前,没听姑娘唱吗?亲爱的人啊,尊贵的客人……余德清就是那个亲爱的人,而他们,注定是尊贵的客人了。 下山的路轻快多了,进入山下谷地之后一个时辰的路程,马队置身于一片草甸之中,马蹄之下,尽是软绵绵的草地,青草吐珠,野花轻摇,一眼望去,连绵彼伏,让人有醉卧其间美美睡一觉的冲动。 身下坐骑边走边吃,有些不听使唤了,众人只得大致控制着行程方向,牧马一般前行。 再走不过十余里,草甸之上出现羊群、牦牛、杂交马群。 山坳处也有草饼搭成的窝棚四五家,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大人孩子几乎都是静止状态散落在各个窝棚的四周。 三五个骑着裸马(没有马鞍的马)的成人游走在牛羊周围,先是对着路人观望,后来神经质地伙同起来扬鞭喔喔啰啰的吆喝,似在呵斥牛羊,又似在呵斥陌生的路人,叫嚷些什么,就连孔萨嘎玛一时也听不明白。 众人知其很不友善,因不懂藏语,未将其放在心上。 及至几匹裸骑奔到面前挥鞭子怒吼,众人才看清这些人的肤色不是天生的,而是好像没洗脸,有点儿看不清眉目。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裳,不过就是几块破布加上几根捆绑的布条或者枯藤而已,异味老远就能将人熏晕。 孔萨嘎玛听了半天,大致算是明白了,他们是不准过路的马吃他们草场的草。 面对如此霸道的行为,孔萨嘎玛不便和自己的队友解释,只放低身价和颜悦色地劝说。 但这并不起作用,那牧民反而吵得更凶了,夹马上来示威,甚至上来动手抢夺马背上的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银锭子,岂能随意任人来抢夺?标营官兵勃然大怒,操家伙就打。 谁知,几个牧民天生神力,个个都是摔跤高手,再加上身上气味杀伤力很强,官兵二对一都打他不过,兵刃都让人夺了去。 林铮脸上一黑,跳下马背,挥刀就上。 林铮上了,官兵一窝蜂围上去不少于二十人,眼看就要出人命血案,赵子儒饱读圣贤书的人,品性良善,一声令下,不要跟这类人动刀枪,赶走他就行了,无知者无罪嘛。 这种场合,余德清、龙十三等人自然不便出手,孔萨嘎玛却直皱眉,从这些人的衣着上看,穷得不成样子,居然这样能打,哪像是拥有这群牛羊的正经牧民,分明就是贼子豪强。 她当然知道,这种地方虽说是牧马放羊的草场,但也是马贼经常出没之地,自己这队人马光天化日出现在这里,岂能逃过马贼的眼线?搞不好就是马贼预谋好来探虚实的。 孔萨嘎玛有此一想,心生恨意,但又不敢肯定其就是马贼,当下哪里还敢大意,吩咐众人不要留手,赶走他尽快上马离开此地。 所有人都从孔萨嘎玛的口气中读到了不确定的危险信号,林铮拔出手统朝正斗得不可开交的牧民脚下崩一枪骂道:“大胆贼子!你当老子不敢搞死你?” 几个牧民听不懂他骂什么,但委实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好的,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认定他那玩意儿就是声音大而已。 官兵听了孔萨嘎玛的话,又上去数人往死里群殴,直把那四人揍得半生不死,爬不起来,惹得窝棚周遭的老人孩子鬼哭狼嚎之后,方才收手离去。 有此一遭,马队提高了警惕,做好了随时杀贼的准备。 但沿途牧民也似乎乖巧了许多,再无人敢来干涉马儿偷草吃了,偶有过往者,也是打马山头,远避之,静观之,形如山中孤狼狙伺猎物一般游走。 如此,马队一路无事,黄昏时到达泸定县城。 泸定城与其说是一座城,还不如说是大渡河边的一个小镇,街两边七歪八倒,或是石块垒成的土楼、或是木栅子拼成的栅子房,而且,这样的建筑没有多的,仅十数家商铺和几间县衙门建筑而已,居民是绝对没有的。 街上走动的人跟路上遇到的牧民差不多,都是些衣袍褴褛、头不梳脸不洗的赶马汉子。 一般的藏族男子是不剃头、不扎辫的,通常都是任毛发乱鸡窝似的疯长,从来不洗,头上的油腻灰垢和头发粘连结成饼,衣着和面部卫生也没有讲究,让人看着就想避开。 街边的摊主看样子是常出山进货的,衣着打扮勉强能看,脸也干净些,其模样稍稍有了点儿康巴汉子的范儿。 但总的来说,在这里见到的多是真正具有高原红特色的原始类唐古拉人。 如此偏僻的小县城来了这样一群彪悍的汉兵和让人看不透的汉族刀马客,麻袋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言而谕。 沿街的看客看孔萨嘎玛的眼神十分猥琐,但是以地头蛇的身份看余人又十分倨傲,在猥琐和倨傲两者之间就凸显了一个字,蛮。 何谓蛮,形象、语言、举止行为脱离了常人基本范畴、且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者皆被视其为蛮。 唐古拉人和康巴汉子有很大程度上的差距,他们生活在大山,没有土地耕种,没有定居条件,常年以杀野兽牲畜为食,嗜血好杀没教化的生活环境赐予了他们凶顽的习性和粗犷的体格,对于不同种类的动物,哪怕是人,在他们眼里都是食物,这又凸显了一个野字。 野蛮人天生就是无知无惧无畏的,面对这几十匹马和马背上的布匹绸缎和食物时,他们体现出来的就只有跃跃欲试的躁动,至于汉兵手中的刀枪、刀马客腰间匣子有多厉害,他们完全就没有认知、更无从去认知。 孔萨嘎玛知道,再野蛮凶残的猛兽都有审时度势的本能,就像吃人的老虎会选择猎物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出手一样,马队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招蜂引蝶,尾随而来的虎豹豺狼不知道有多少,而周围绿幽幽的眼睛,又是新添的宿敌无疑。 反观赵子儒儒雅冷峻的面孔和余德清师兄弟比鹰眼还要深邃的瞳孔,孔萨嘎玛预知,文明和野蛮避免不了要较量一番的,这一场博弈迟早要来。 强盗拦路抢劫杀人的血腥忆犹在目,这些人眉目相传的抢杀动机非常明显,只是,凭现今马队的武装实力,别说这些愚人,便是成群结队的马贼来了又能如何?集中起来最好,一锅端了干净利索,省得日后麻烦。 孔萨嘎玛作为康巴地位崇高的贵族,用她高贵的服饰和一口流利的康巴土话与店主和游骑们一通招呼警告后,领着马队径直往县衙走去。 泸定县的知县德吉占堆得知顶头上司的千金返程,急忙列队出迎,入眼不见去时的王府卫队,十分诧异。 孔萨嘎玛一一介绍赵子儒、林铮、莫道是、余德清、龙十三等人给他认识。 双方见过礼,德吉老爷热情献上哈达,领众人进入县衙。 分宾主坐定,衙差送来茶水,孔萨嘎玛才将王府卫队这次出山的遭遇和受到的礼遇帮助简略地说了一个大概。 德吉占堆惊怒之余又对赵子儒和林铮称谢不已,然后一脸悲悯,对着东南鞠躬作揖,叽叽咕咕地祭拜起来。 孔萨嘎玛虽也悲伤,但不能怠慢了自己救命恩人,反劝德吉占堆节哀,并言明所有人都很疲倦了,需要吃饭睡觉。 德吉占堆遂命人杀牛杀羊,大摆宴席。 席间,德吉老爷谈及令人头疼的匪患问题,着重提点康巴地区的马贼头子阿旺吉布,此人自称康巴扎西(康巴地区的英雄),专门抢劫官府税银粮饷和坐地大户以及过往客商,比汉族劫匪更加野蛮嗜血,要赵子儒和林铮多加防范。 赵子儒等自然早已看出了危险信号,但他们自信手中的家伙对付任何劫匪都应该不在话下。进了大山,随处都可以是射击训练场,也随处都有可能成为杀场,能不能彻底清理沿途的匪患是决定这条商业通道能不能畅通的关键所在,至于有多少人不知自量要前来送死,赵子儒无法左右。 现在马队最要紧要做的就是练枪,必须保证第一回合给予劫匪毁灭性的打击,最好是永绝后患。 德吉老爷与上官顿珠多吉交往多年,略通汉语,对于汉族酒桌上的礼节也有些了解,交谈中频频敬酒请菜,竭尽康巴汉子的豪放不羁。 酥油茶、青稞酒、烤得流油的全羊和鲜美滚烫、嚼劲十足的牦牛肉汤锅就着糌粑,对于常年粗茶淡饭的汉人来说无疑是美味佳肴。 大家吃饱喝足,又坐下来商讨进山的路该要怎么走。 到了这里,基本就告别了汉区,前方险山恶水,雪峰巍峨,去康定的路上虽不再翻越大雪山,但沿途极其荒凉,是游牧民较为集中的地方,遇上抢劫的概率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德吉占堆了解到马队押运的现银数量和其它货物的价值时,毫不犹豫地手书官函,遣出县衙快班都头次仁扎西快马去康定府报信,要求顿珠多吉派藏兵前来接应,一边自己又安排人手赶制弓箭,组织护送马队。 做好一系列安排后,所有人就在县衙内打地铺,美美地睡了一觉。 次日一早,赵子儒吩咐林铮及其官兵协助当地官差守护县衙,他自己带领赵家随行三十余人以及孔萨嘎玛去大渡河边练枪打靶。 成都自有了西洋走私枪支以来,龙门龙华堂算是最早拥有西洋火器的江湖势力,没有之一。龙十一龙十三从小玩火统,有了西洋长枪、匣子枪以后可没少糟蹋子弹,射击技术对于他们来说,虽不能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三十丈范围内打固定靶子,命中率十之八九不在话下。 莫道是师徒是打镖射箭的高手,对抛物线、风向和三点一线的理解自有独到之处,都不用龙十三龙十一怎么教,出手就能击中靶子,击中移动靶也不过是个把时辰的功夫。 然而赵子儒和孔萨嘎玛则不同了,匣子枪本身有相当的重量不说,射击时产生的撞击力和后坐力就非同一般,手上没有一定功夫的人休想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把控。 为了打好第一仗,又有王府马队的前车之鉴,赵子儒在大渡河练习了两天射击,从固定靶到移动靶,耗费了整整千余发子弹,直到余德清等人弹无虚发、运枪如运刀一般熟练之后才歇下来。 按事先商量好的,此去康定,危险系数没有人能够预料,为了避免林铮及其官兵减员,赵子儒遂和林铮商量返程之事。 林铮哪里肯依,执意要送到康定不可。 孔萨嘎玛则婉言谢绝,如果标营因为她造成伤亡,不能及时回成都,那她和赵子儒欠官府的人情就大发了,她希望她跟赵子儒的生意往来不要牵涉官场太深。 德吉占堆也极力劝阻林铮带队涉险,如果标营在他的地盘出事,那么他也不好跟康定府交代。 林铮自然是明白这中间的关系的,如果自己强行介入,就有要替官府插上一脚的嫌疑,而官府在孔萨嘎玛面前的表现林铮是知道的,强行之,必然遭到赵子儒和孔萨嘎玛的反感,尤其是孔萨王府。 进入藏区就是到了别人的家,做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是不是就太没趣了?何况,人家是出于好意。 谁都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林铮不傻。 次日,林铮率队返程,孔萨嘎玛按人头计算,每人赠送十两银子,又将上好的兽皮、药材送了几麻袋。如此这般,这姑娘算是仁至义尽了,众官兵千恩万谢,打马离去,不在话下。 林铮一走,赵子儒即刻整装待发,德吉占堆竭泽而渔,昭集三百藏兵,由把总索朗带队相送。 这一次,孔萨嘎玛一反往日沉静,下令将悉数银两分开,不管是银两还是货物,全部改用小麻袋打包成无数个褡裢子形状架上马背捆牢。 众人依言行之。 这样一来,货物得到细分,每匹马载货量不过五六十斤,马的负荷轻减,人完全可以骑到马背上任意驾驽。 马队浩浩荡荡,沿大渡河一路向西开进。 与此同时,号称康巴扎西的马贼头子阿旺吉布,连日来以惊人的速度纠集起各路散匪马贼达六百余人,兵分三路,正以左右夹击,前堵后追的态势在向他们逼近。 阿旺吉布正是先前跟小燕山勾结的高原马贼头子,被马王爷黑吃黑算计了一把,原有人马损失过半,所以这家伙恨汉人奸狡恨得不是一星半点。 康巴的汉子、安多的马、后藏的喇嘛和尚,高原三大特色自古就有,前二者是阿旺吉布叱咤康巴的资本,尽管他吃了一个大亏,兴起反而更快。 康巴的游牧民生得彪悍,跟野蛮人勾结起来就凶残无比,安多草原与蒙古和青藏高原接壤,盛产西北部混血马种,强盗配上骏马,可谓兵强马壮,阿旺吉布称之为康巴之狼一点也不夸张。 对于即将出现的马贼,孔萨嘎玛和德吉占堆有刻意的提醒,赵子儒全神戒备,提防贼子选择有利地形孤注一掷。 离开大渡河,沿途翻山越岭,植被繁茂,尽在林中穿行,不利于马队冲击,故而一路无事。 这日日落时分,商队行至一道幽幽草谷。 高原的春天在这里独具风流,连天碧草犹如一张巨大的绒毯包裹着山峦沟壑,一南一北两座山梁芳草接天,一览无余,与蓝天白云勾勒出一幅夺目的三色画卷。 赵子儒细看两边山势,山坡斜斜铺入谷地,自己这班人马刚好处在两山一箭之地的正中。 正在这时,两边山梁之后飞鸟掠出,升空丈余之后,不约而同一转向西,去势甚急。 赵子儒顿生警觉,问索朗道:“大人可知这里是何地?前方又是什么去处?” 索朗听不大懂,表情有些木讷呆滞。 孔萨嘎玛便翻译给众人听,并代替索朗道:“这一片皆是浅丘草甸,是游牧民的草场,前方约有七十余里才是康定城。” 莫道是也发觉异样,望向两边道:“既是牧场,为何不见牛羊?” 孔萨嘎玛道:“我也奇怪呢。赵爷、大师,这两座山不高,相距也不远,地势平坦,无遮无拦,山的那边情况不明,很可能隐藏着贼子,这地方很危险。” 众人赫然,龙十三急道:“应该派人上去看看。” 赵子儒坐于马背上,双目平视道:“不用看,大姑娘分析得不错,马贼必定要在此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只怕已经来了。” 众人惊悚,纷纷看向两边,山不高不险,一眼看到山顶,没见到贼子啊? 赵子儒又道:“看见天空的飞鸟了吗?两边一齐飞出,又一齐折向西边,若无大队人马惊扰,断不会群起惊飞。大姑娘,按行程,接应我们的人是不是该到了?” 孔萨嘎玛道:“次仁扎西提前两天出门,就算临时召集人手,也早就该到了。难道……错过了?” 第209章,一战灭康狼 龙十三见二人在此关头还跟闲聊一样,有些着急道:“赵姑爷,这地方对我们很不利,是不是应该占高处?” 赵子儒道:“别慌,我看这地方地势平坦,视线开阔,反而对我们很有利。” 龙十三将信将疑,前后左右再看看,强盗只需占在两边山头放箭就够自己这边人喝一壶的,再要纵马四面合围,逃都没地方逃,这地方怎么会好呢? 余德清看他的样子,笑道:“放心吧龙少,在这里打起来的话,贼人都是我们的靶子,绝讨不了好。” 赵子儒道:“对!我们用的是快枪,距离越近越有利于我们瞄准射杀,不但不用去占高处,而且贼子来了我们还要趴在地上,装作束手就擒的样子,让他们离我们近些。因为趴在地上架枪瞄准比站着瞄准更有把握,等他们进入十丈距离之内,我们突然开枪,这样势必一打一个准。马贼的马快,快不过子弹吧?而且,他们善使马刀,并不知道这种匣子枪的厉害,我们突然发难,他们必定措手不及。我们三十多把快枪,只需一动手指,就可以射杀三十多人,而我们的每一支弹夹都是二十发子弹,扣二十下扳机需要多少时间?少算一点,命中率就算一半吧,三十五把枪打完一夹子弹,贼子至少得死三百多人!” 龙十一道:“赵姑爷,但如果贼子直接放箭杀人,我们同样没地方躲。” 税刚笑道:“十一,你趴在地上瞪着眼睛呢!贼子骑在马背上放箭射你,你都不知道搞死他?再说了,你趴地上,他连射你的理由都没有。” 税勇道:“你趴地上他也射不着你!” 龙十一直翻白眼,不过,躺地上说不定就是避箭的妙法。 孔萨嘎玛道:“赵爷,我想贼子不会不知道厉害,他们跟了我们很远,在大渡河练枪,他们应该听见了响动。” 龙十三抢答道:“肯定是听见了,但我估计他们还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只以为我们用的是火统呢!不然他是绝不敢来找死的。” 余人不置可否,都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孔萨嘎玛的神情倒像是十分勉强地接受了。 莫道是道:“赵爷这法子是不错,但就怕马贼为数众多!” 赵子儒道:“那就每人发三支弹夹,六十发子弹,准备充足点。” 税猛道:“虽有利器在手,但也不能小看了贼子,这里是拼人多的地方,贼子敢来,证明他们的人数倍超于我们,我们的人可以卧地避箭,马匹如何避得过?为保护马匹,我建议还是避开,换一个地方跟他们打。” 赵子儒看看天色,毅然表决道:“有弊也有利,这地方对于我们来说利大于弊,如果贼子实在太多,我们避让反而被动。就在这里决一雌雄!所有人!马上卸下马背上的货物,货物归拢,马匹集中,以防马匹受惊造成损失,快!” 众人立即动手卸马。 卸完货,归拢马匹,赵子儒又道:“莫大师,马上分发子弹,每人三只弹夹,贼子来了格杀勿论,永除后患!各位,今日多杀一个贼,日后安全多一份保障,能不能彻底灭了这帮祸患就看这一遭了。索朗!你的人负责守住西面退路,并保护大姑娘、马匹和货物,其余人,以此处为中心,呈半圆形散开十丈,贼子会从南面北面和东面合围我们,马上动起来!” 使用洋枪的加上赵子儒刚好三十七人,税家子弟得令纷纷领弹散开,各就各位。 赵子儒方又对孔萨嘎玛道:“告诉索朗,不管旁边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全力守护马队和货物。” 孔萨嘎玛亲身经历过被抢劫的惨况,对马贼既恨且怕,自当是神情肃穆和索朗及其藏兵叽叽咕咕地交代了一番。 待所有藏兵都懂了,索朗却用藏语对孔萨嘎玛道:“不行!这帮贼子为祸康巴已经很久了,我们必须参战!德吉老爷交代过,这一次有汉族朋友帮助,一定要把强盗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孔萨嘎玛一呆,倍受感动,翻译给众人听时,赵子儒不置可否,马队就数藏兵人数多,所有的货物都集中在中心,保护货物和马匹最好的办法就是全力杀贼。现在敌情尚不明确,这帮藏兵有他们自己的主张和血性,语言不通,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下令道:“那就只好请大家全力以赴……” 话未落,听得远处嘟嘟嘟三声号角响起,众人寻声而望,果见南面山顶上一彪人马突然冒出,近两百匹高头大马一字排开,黑压压占据了半座山梁。 南山号角方止,又听嘟嘟嘟三声长号自北山传来,赵子儒转头一望,两山贼子几近相同,一个个手挽长弓,威风凛凛立于山顶,犹如天兵突降一般。 众人皆暗暗吃惊贼子强大的阵容,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口,角号再次从来时路上响起,号声后面,马蹄声狂乱,一队奔马从东面谷地尽头大浪一般席卷而来。 两边山上的贼子恰在此时全部掩下山,合围包抄之势风卷残云一般。 骑兵忌讳下山路,从山上下来的贼子手中虽有弓箭,但绝不会有多大准头,索朗不等孔萨嘎玛和赵子儒发号施令,急命藏兵散开,架箭先射距离近、跑得快的。 三百藏兵波圈一样散开,张弓便射。可是,藏兵毕竟平时疏于操练,软弓无力,射出去的箭羽十余丈便坠落了。 马贼冲刺的速度何其快捷,黑压压怪叫着狼群一般分散开狂扑而来。 藏兵的箭法可见一般,根本阻止不了贼人分毫,反而招来贼子一阵流矢,射倒藏兵数人。 要说马上功夫,谁又能比得上常年在马背上打滚的马贼,既然索朗要背水一战,赵子儒只得大叫道:“所有人!注意避箭!射人先射马!匣子枪!射程只有二十丈!先不要开枪,等敌再近些!索朗!避箭!” 索朗及其藏兵哪里听得懂,孔萨嘎玛不得不留下来大声翻译。 孔萨嘎玛牵住一把马缰,抚着头马的脖子,以图稳住马群阵脚。 莫道是及其弟子都是久经杀场之人,自然知道怎样隐藏自己,怎样更利于杀敌。 以莫道是为首,尽皆躬身向四周扩散,占据低凹处趴下隐身待敌靠近。 马贼之众不下五六百,在冲刺中调整队形,形成完整的合围之势后,迅速收缩,风驰电挚而来,他们手中的弓箭可不是吃素的,射程远胜匣子枪,虽然奔驰中准头偏差甚大,但其力道可甩藏兵几座山。 双方对射,立见分效,索朗的藏兵成了众矢之的,陆续有人中箭倒地。 藏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被人激怒,就亡命相拼,尽管孔萨嘎玛叫破喉咙,索朗不但不趴下,反而射得更欢。 这无形中助长了马贼的戾气,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和马上优势碾压过来。 中箭藏兵人数陡增,但奇怪的是,贼子们的箭没有一支选择商队的马匹,甚至对趴在地上的人也熟视无睹,专挑与之对射的藏兵下手。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很快突破二十丈距离,趴在地上的人可以隐约看清对面马背上贼子的面目了,赵子儒这时突然喊一声打! 三十多把匣子枪同时开火!孔萨嘎玛见势,舍了守护马队的职责,立即加入射杀战团。 枪声一响,疾驰中的马贼瞬间人仰马翻,像一排排狂浪暴跌而下,前面的栽倒丧命,丝毫阻挡不了后面疾驰而来的奔马,一时间后浪推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 众贼子谁都知道死亡威胁来自那巨响声里,他们见识过边军火炮和火统的威力,但也知道火统的弊端,只要过了第一轮死伤,以他们座下的马速,商队是很难有第二轮开枪的机会的。 贼心一致,都伏于马背全力纵马冲刺,故而谁都顾不上开弓射杀敌人了。 但是,今天遇上的火统邪门了,怎么一直响个不停呢? 马贼速度越快,目标就越近,税家子弟几十把大肚腩快枪就越能超水准发挥,一支弹夹二十发子弹,三十七把快枪两千多发子弹,贼子结队环形进入最佳射杀范围,枪手刚好环形对阵,先射马后射人,全力施为。 索朗一众藏兵没了性命之忧,振奋异常,二百多人全力放箭。 箭雨弹雨交织,马贼坐骑饮弹中箭,怒嘶栽倒,马上贼子被狂抛而出,飞出数尺落地。软绵绵的草地摔不死人,但只要一爬起来,不是被射成刺猬就是被打成筛子,场面惨烈。 把马贼控制在十丈范围之内,枪箭齐射,十拿九稳,此等情形,最能激发众人的杀贼欲望,马贼来得越快死得越快,渐渐在双方之间垒起一道血肉屏障。 一夹子弹很快打完,众人换弹夹之际,马贼的距离又近了一些,第二轮射击更是得心应手。 但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马是草原最具灵性的动物,贼不惧死它惧死,故而尽皆人立而起,拒绝向前。 这一下,贼子被坐骑掀起,赤裸裸暴露在枪口之下。 这种情况,枪手们当然选择射人不射马了,马是人类的财富不是? 又一匣子子弹打完之后,马贼丢下一大片死尸和一大群无主的坐骑在死尸旁游移。 面对如此伤亡,贼子们终于明白过来,对手的杀器太邪乎了,距离越近死得就越快,人越多越密集越便于他们射杀,再上去绝对死路一条。 于是乎,贼子们调转马头,大有望风而走的态势。 税家子弟杀得兴起,且能让他走了,以余德清、龙十三为首的纷纷起身寻找无主的马匹,直接上马追击射杀。 索朗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下令藏兵全部出击,分割围剿,只把赵子儒、孔萨嘎玛和受伤的藏兵留在原地看守马群。 如此一来,杀场形势陡转,马贼悍不畏死的气势荡然无存,仅剩的百十余骑落荒而逃,反被商队刀马客和二百多藏兵群狼逐豕般的追杀。 阿旺吉布手挽长弓,穿一件破旧的氆氇长袍横跨马背,左手紧紧按住腰间藏刀的刀柄和他的吹号手立于南山山顶,眼睛注视着山下令人愤怒的掠杀。 远方天际的余霞和视野里飞溅的血光映红了他的瞳孔,那帮藏兵他太了解了,他们手中的弓箭和刀枪连砍柴刀都不如,怎能杀得死他几百匹奔马和几百个马上勇士?他甚至都还没看明白那砰砰作响的声音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自己六百人马的强大阵营就成了这样。 旁边的号角手哭丧着脸道:“狼主,吹号吧,再不能看他们枉死了,请给康巴之狼留几匹公马……” 阿旺吉布双眼血红,要吃人一般长啸一声,反手从背后抽出两只箭来搭上弦,咬牙开弓。 轧轧声响处,弓上箭头随着他所瞄目标缓缓转动,右手一放,随着嘣的一声吟响,两支箭激射而出。 此时的余德清刚好挥剑和龙十三一前一后在某一视角里重叠,两支利箭带着滋滋的破空之声电闪而至,双箭正中余德清长剑的剑身,当啷一声溅起几点火星,长剑折为两段,箭势破剑穿进余德清肩胛,余德清应声栽倒。 孔萨嘎玛看着余德清落马,大叫一声德清哥哥,奋力扑上去抢马。 与此同时,阿旺吉布铿嗤再拔二箭搭上弦,一夹马,箭一般窜下山头。 龙十三见余德清倒地,抬头见山顶阿旺加布纵马扑来,举枪射击。 砰砰砰……一阵排放,奔驰中的阿旺吉布再开满弓发射。 箭去枪子到,阿旺吉布马失前蹄,腹部一痛,连人带马滚落,但同时龙十三左肩也连中双箭,摔落马下。 孔萨嘎玛策马狂奔。 赵子儒疾呼十三。 龙十一税猛税勇等纵马扑上,不下十支枪口吐着火星,纷纷猎杀阿旺吉布。 阿旺吉布一人一马倒在斜坡上,两具肉身弹洞密布,气绝身亡,而周遭兀自弹如雨点,草屑飞溅! 那吹号手见状,调转马头,往来处打马暴走而去。 “呜!呜!呜!”三声号角从西边响起,赵子儒猛然回头,一彪人马从西边狂涌而出,看旗帜和服装上字样,竟是康定府标营兵马到了。 而此际,逃窜之贼骑正被莫道是等赶往西边,两支人马骤然相遇形成夹击,贼骑纷纷拉马转向往南逃窜。 莫道是紧追不舍,赶上来的骑兵潮水般掩上,三标人马如胶似漆。 赵子儒吁了一口气,今日之势,这帮马贼一个也别想活! 一看周遭,受伤的藏兵相互搀扶归拢马队,虽各自脸上皆有痛苦之色,但胜利的喜悦却是满满地挂在眉梢。 赵子儒确定此时场中再也没有危险了,一抚依旧发烫的枪管,将枪插入精致的木匣,拉过一匹马来寻龙十三而去。 税勇税猛龙十一等杀了阿旺吉布,子弹也糟蹋光了,见贼子往这边逃来,齐齐挥刀迎了上去就是一通砍杀。 与贼子拼刀是龙十一的短板,但龙十三被重伤之恨难消,勇由此恨生,纨绔也玩命,龙十一发泄起来也势如疯虎一般,轻而易举就劈死几个急于逃命的贼子于马下。 税勇税猛等刀马客更是玩刀的祖宗,追逐于马贼群中专挑贼子脖颈下刀,劈柴切瓜一般。 贼子被这几人拦路剿杀,去势缓了不少,后面莫道是等人赶上,侧面马术精湛的藏兵标营数百骑赶上,将贼子一圈围住,一时间血光四溅,鬼哭狼嚎,人头滚滚,眼看是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赵子儒赶到余德清和龙十三身边时,孔萨嘎玛和两个税家子弟正一起忙着止血。 一看二人伤势,赵子儒暗道一声菩萨保佑,余德清左肩胛及胸处各中一箭,虽然鲜血湿透衣襟,但神智还清楚,可见箭入不深。龙十三右臂中一箭,右锁骨下一箭自腋下穿过,已然昏迷了。 这家伙,跟余德清比就有些金贵了。 因谁也不敢拔箭,止血不见效果,孔萨嘎玛只有抱着余德清哭的份儿,这种情况,赵子儒也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忙叫人去请莫道是。 恰在这时,顿珠多吉及随从五人到了跟前,顿珠多吉下马不管自己正哭哭啼啼的女儿,开口第一句话问道:“请问谁是赵爷?请受下官一拜。” 话落也不管谁是谁,抱拳一揖到膝不抬头。 孔萨嘎玛如见救星,不等赵子儒开口,哭叫一声道:“阿爸啦!快救人!快救德清哥哥、龙少爷!” 闻听此言,顿珠多吉才看见自己的爱女怀中抱着一个小伙只管哭叫,那小伙半卧于草地,胸中双箭,满身是血,依然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 顿珠多吉不敢多想二人关系,忙回头指使随从道:“快快快,快救人,拿最好的药!” 两个医者模样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上去就各自一包药粉施于二人伤口,用白棉蘸满酒叫人帮忙压住,然后动手拔箭。 箭方拔出,余德清立时厥过去。 孔萨嘎玛大哭,将余德清脑袋紧紧抱在怀里。 赵子儒岂能让顿珠多吉如此尴尬,挽住其胳臂退过一边,方才抱拳施礼道:“在下赵子儒见过大老爷。” 旁边的次仁扎西忙介绍道:“顿珠老爷,这位就是我说的赵爷。” 顿珠多吉慌忙抱拳作揖道:“见过赵爷,感谢赵爷出手相救,要不然,小女必遭不测呀。” 礼方毕,话方落,又拿双眼去斜瞟孔萨嘎玛怀中的余德清。 如此这般,赵子儒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直言道:“大老爷勿惊,第一时间出手救大姑娘性命的人就是那小伙子,他叫余德清。” 顿珠多吉脸上一红,此时当然不便相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伸手拉过赵子儒的手道:“下官羞耻啊,尔等救了小女性命,护送她回家,反被伤成这样,下官羞耻啊!” 赵子儒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羞耻,笑了笑,轻轻拍拍他的手道:“大老爷休要自责,杀敌三千还自损八百,他二人杀贼手段厉害,贼首恨不过,所以专挑他二人下手,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大老爷宽心吧。” 顿珠多吉这才留意到昏迷中的龙十三,面上之色更加局促忐忑了。 赵子儒抿嘴一笑,拽着他的手走远了些,委婉道:“大老爷,大姑娘这次出山经历了几回生死劫难,回回都凶险无比,第一次是德清从贼子的刀口之下把她抢回来,之后姑娘又被绑架劫持,小伙子追了几百里地又把她抢回来,大姑娘……只怕是……心已相许了啊。” 没想到顿珠多吉闻言竟哈哈笑起来道:“不妨,不妨,我也喜欢勇士,赵爷放心便是。” 赵子儒道:“果真?” 顿珠多吉肯定道:“当然。孔萨王府结亲从来只看人品,不看门第,家父就是例子。何况,到我这一辈,孔萨家族已不可能是纯藏血统了。” 赵子儒喔一声,笑着抱拳一揖道:“那我代德清谢过了。” 顿珠多吉点头,末了颇有余味地道:“勇志之所以敢也,这小伙子我看得中,康定需要这种人,孔萨家族更需要这种人,多谢赵爷了。”完了一指龙十三又道:“这小伙呢?” 赵子儒笑道:“他呀,在下内侄,虽年纪比德清还小,但已有一房妻室,都为人父了。” 顿珠多吉一脸愧疚,他还有一小女,名唤卓嘎拉姆的,如果可以,他也乐意。不过,他哪敢有那么多这个意思,毕竟藏汉通婚乃汉人大忌,就算有意思,也不能现在说啊,想必这位赵爷害怕这个,故而早早给自己打预防针。 顿珠多吉话题一转,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把这个尴尬的问题丢了开去。 彼时天已近黑,场中杀戮业已结束,各队人马开始归拢打扫战场、掩埋死尸。 待处理完战场,受伤众人已尽数得到医治,索朗、次仁扎西遂前来请辞。 赵子儒、顿珠多吉不尽感激之言,双双送出里许方回。 此战,刀马客重伤两员大将,轻伤十余人,莫道是、税勇税猛均有不同程度的挂彩,泸定藏兵伤三十余人,死亡二十三人,马贼康巴之狼全军覆没。 自此,赵氏刀马客的威名在这一线如魔鬼般存在,沿途草寇贼子尽皆闻风丧胆,不再复出为患。 在后来的两三年后,赵子儒买下这片草场,在此立碑置英雄冢,并设立车马店,称之为二十三英店,雇有专人在此守店养马,负责接待商队在此歇脚换乘,顺便负责祭奠在此丧生的英雄好汉。 第210章 清庙堂 当下,所有人连夜启程赶往康定,到达康定歇了三天,孔萨嘎玛找工匠做了一个特制的马背担架,此担架像极了马家的马背摇篮,一左一右两个铺位,可供余德清和龙十三二人平躺养伤,亦可坐起观光。 三日之后,余德清、龙十三伤势稍缓,顿珠多吉便亲自领兵护送商队去甘孜。 这一路,孔萨嘎玛不离余龙二人左右,起居茶饭,亲力亲为,竭尽人妇之职能。 每日里面对二人卿卿我我,细语呢喃,龙十三做灯泡也是趣味盎然 。 不日抵达甘孜县,马上众人游目远望,蓝天白云,雪山隐隐,甘孜县城土楼密布,层层叠叠,藏幡点点,五彩斑斓。 甘孜寺如雪山襁褓中的婴孩,宝塔一般矗立山顶,煞是壮丽。 及至城郭近前,玛尼堆、佛塔、各种佛教标记、寺庙标记和家族标记,工艺精致,随处可见。 赵子儒远眺佛塔,信口道:“府台大人,我们这一大队人马进城,岂不是早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顿珠多吉顺他视线看去,明白了他话中所指,解释道:“赵爷尽管进城,甘孜寺虽然也是藏区,但它已今非昔比,就算反叛势力进驻,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况东印度联盟在边军面前其实很渣,既我女儿孔萨嘎玛离开后,反叛势力节节败退,现如今,德格尼玛几乎是被困在了甘孜寺,他之所以还活着,是我们顾忌族人对佛教的敬仰。这一点,霍尔、麻书两大土司跟县衙的认识都是一样的,德格尼玛虽然号称班禅,但他只能代表东印度联盟和他的德格家族,代表不了神圣的佛宗,达赖班禅没有承认他的存在。” 孔萨嘎玛道:“阿爸啦,这是真的吗?” 顿珠多吉道:“当然是真的。边军几乎打残了他们所有背弃的谎言和武装势力,那一班子而今跟黄鼠狼一样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赵子儒哦一声:“那就是说,孔萨姑娘先前的信息作废了,德格尼玛现在成了一头困兽,府衙和县衙甚至是甘孜寺的牧民都可以随时收拾他们的,只不过因为他身上的红衣袈裟是不是?” “对,涉及宗教,必须慎重。甘孜寺的牧民上至土司,下至仆人,无一不是活佛的子民,佛是至高无上的。” 赵子儒道:“披着羊皮的狼也是狼啊!我们这一帮人,虽然也信佛,但算不上佛教徒,是不是就可以不受佛教约束了?” 顿珠多吉秒懂此话的深意,笑道:“赵爷请。” 马队进城,路中男女老少尽皆退避一旁,曲腰相迎,问候祝福,语气恭敬。 远有梵音阵阵,近有软语热情,赵子儒等人立刻被神圣的佛教氛围和亲和的民风民貌所笼罩。 顿珠多吉夹马走在孔萨嘎玛和赵子儒之间,边走边介绍甘孜寺的沿革、传承以及这里的人文地理。 甘孜寺是霍尔十三寺之一,已有近二百年历史,建寺以来,孔萨家族传承统领诸司及十三寺庙,一直得霍尔、麻书诸土司鼎力维护关照。此庙等于是格鲁派系麻书家族和孔萨家族以及霍尔诸司的家庙。 寺内喇嘛五百余人,大殿分四层,一为大经堂、二为护法殿、三为强巴佛殿、四为供奉殿。史上历任班禅大师皆出自于麻书家族和孔萨家族。 因该地处于川边,地方行政有朝廷西征将军任命,改土归流法全面实施,边军进一步西征,方才被觊觎。 又因县衙与王府的特殊关系,洛桑班禅受两代驻藏大臣的影响,拒绝与东印度公司合作,故而数月前被侵略势力暗害。 继而,印度佛教徒塔卡尔协同德格尼玛与西洋戴维尔威廉披着察雅的袈裟招摇撞骗,入驻甘孜寺。 德格尼玛等人强行入驻,鸠占鹊巢,企图以寺庙执政来控制三大土司,从而掌控昌台地区的矿山,联合东印度联盟进行侵略,达到他们扰乱整个康巴区的叛乱目的。 边军改土归流以来,赵尔丰、钟颖两位将军在康巴及昌都地区铁腕打压,土司势力连连崩塌,东印度联盟前沿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最终成为强弩之末,德格班禅就彻底被遗弃了。 赵子儒道:“那他为何不知道逃走?” “逃走?他自认为披着活佛的袈裟,佛法无边,没人敢把他怎么样,又怎么会逃走呢?” 莫道是这个假道士听得浑身不舒服,当时就扬言要去会他一会,税家子弟更是摩拳擦掌。,他们对洋人和洋教堂深恶痛绝,都道要将其一锅端了。 赵子儒却道:“披着袈裟就不是一般的土匪豪强,既然他们现在见不得光了,那我们也不张扬,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黄鼠狼偷鸡法黑吃黑,他们怎么对付洛桑班禅我们就怎么对付他。” 黄鼠狼偷鸡法? 顿珠多吉不甚明了,要等赵子儒继续说下去,谁知赵子儒不说了,只把一双眼睛望着莫道是。 莫道是略一琢磨,竖起大拇指道:“出其不意,将他圈在圈里,偷一只吃一只,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吃得他心惊胆颤,到死不知道谁是贼,想跑都跑不掉,直到被偷吃干净,一根鸡毛都不剩。” 众人望向赵子儒。 税刚道:“好啊,这个办法好!山高皇帝远,吃得神不知鬼不觉,吃完这窝,再来再吃!” 莫道是诙谐道:“赵爷啊,你这个人仪表堂堂,看不出竟然会偷鸡!” 众人要笑,龙十一道:“大师,下一次记得好好说话,什么叫偷鸡?” 赵子儒笑道:“不,这不叫偷鸡,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霍尔诸司的老爷及臣民是活佛的子民,他们不忍做的事我们替他们做了。试问,狼,怎么可以穿袈裟呢?袈裟是佛主的圣物。” 众人哈哈笑起来。 孔萨嘎玛看着自己惊异不已的父亲,解释道:“阿爸啦,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跟他们在一起,每天都是晴天丽日,快乐无比。赵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莫大师有勇有谋,无往不利,你就看好吧,这帮强盗有日子不多了,甘孜寺的好日子来了。” 顿珠多吉直点头,抱拳拱手。这一招,佛教徒的确是不能为之的,由他们来做,活佛都不会怪罪。 赵子儒直摆手,否定孔萨嘎玛的高评,对莫道是道:“但是,你们得管好自己的嘴,注意吃相,做贼要有做贼的样子,不要弄得满嘴是血,失了风度、丢了体面、坏了门风。” 莫道是点头,抱拳:“一定一定。” 一路说笑,不想已来至一座城堡的门前,路边乌泱泱的男女老少尽皆手捧哈达,夹道欢迎。 赵子儒等纷纷下马,由顿珠多吉牵引介绍给所有人,接受洁白的献礼和热情的祝福。 孔萨央金、邢老知县和儿媳央金卓玛亲自相迎,深深鞠躬致谢,然后衷心的祝福让赵子儒应接不暇。进入王府后,更是受到孔萨家三代人盛情款待。 这是一个男女平等的氏族,与以男子为尊的其他氏族相比,孔萨王府女人的涵养显然高出一些男子不知多少,也许是因为汉文化的影响,孔萨央金及孔萨嘎玛生母央金卓玛为了不怠慢客人,当场宣布退居二线,只负责家族内部的日常琐事管理,把王爵和一切外务尽数传给了孔萨嘎玛。 至于男人嘛,就算尊贵如邢老知县和顿珠多吉,今后在家事面前也只能听命于最高统治者孔萨嘎玛了。 大清晚期对整个藏区及周边的彝、羌等族的统治都处于监而无力的无为状态,特别是拉萨条约之后,帝国主义进一步分化拉拢,对藏区的矿产垂涎三尺。英帝国第一步策动得逞之后,加紧了对宗教和矿藏的进一步双向侵略扩张,拟定了一系列的税收条款和所谓的麦克马洪线,派放大量走狗,骚扰掠夺。 但是,就当前的形势,侵略者没能在政治军事上彻底击垮大清,边军平叛果断坚决且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打击了帝国主义的侵略野心,故而赵子儒此来赶上了,只能算是一个摘桃子的。 作为一个有武装力量的商人,帮助清除寺庙垃圾,还甘孜寺一个干净纯粹的佛教环境就成了他义不容辞的义务。所以,趁热打铁,攻其不备,不给反叛任何应对的机会是直接的应对手段。 按最先想好的步骤,花了几天时间参观了解了甘孜寺的内部结构和矛盾,熟悉了德格尼玛所有的人员布置和守卫布防后,赵子儒立刻秘密成立刀马客暗杀组织,以莫道是为龙头、税刚税勇税猛余德清为堂主,将刀马客现有的三十名成员分成五组,每组六人轮流出手,目标西洋士兵。 川人做贼偷的手法不敢说独步天下,但用来对付洋人和寺庙就绝对游刃有余。为了不让每一个洋人走脱,莫道是先派人串通寺内喇嘛,用龙门特制的慢性迷药使其集体丧失行为能力,然后每次选择目标一人,弄出寺庙杀之弃于深山天葬。 几次得手之后,德格尼玛十分恐慌,由于失踪的都是脱下军装的帝国士兵,又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无头公案,有时候大白天突然就会少一人,而且无踪无影,说被人杀了吧,血都不见留下一滴,说私自逃跑了吧,简直不科学。 德格尼玛是佛学宗师,每天跟神打交道,他相信佛主是真实存在的,可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再说,就算有鬼,那也只能摄魂窃魄,根本就没有能力让一个人的肉身突然凭空消失。 不过,有一点他十分清楚,自己这帮人武力侵占甘孜寺,害死了孔萨神童,靠手中的武器征服了寺庙之外的每一个人,结下的是恶缘。这里的人,包括寺庙原有的喇嘛,没有一个不恨他们入骨。洋人失踪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出现了一个密杀组织,要将他们一个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斩尽杀绝! 帝国士兵仅就一个排,今天丢一个,明天少一个,不出一个月就会轮到他德格尼玛的头上,而塔卡尔这个蠢猪来自东印度公司,是个地地道道的佛教冒牌货,他都不知道佛的前生是谁,更不知道佛经都有哪几本,这种人怎么可能成大事?至于帝国的士兵,这帮杂碎贪财好色,酗酒无度,天生跟佛格格不入,连进庙堂的资格都没有。 在此之前,德格尼玛本来就心惊胆颤,如履薄冰,他这一行才多少人?三十人不到,而且被孤立,就算有洋枪,又岂能是孔萨家族及霍尔诸司几千人的对手? 果不其然,报应说来就来,而且来得如此迅速诡谲! 寺庙不是堡垒,没有大军压镇,又怎能让如此众多的野蛮人臣服? 这个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是人心叵测,心黑手毒,别说搬救兵,便是想和其他寺庙联系都不可能,还是想办法自个逃出去再说吧。 可是,等他等到机会,想站起来离开禅位时竟然发现,他的真身已经和灵魂脱了轨,几乎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明白帝国士兵为什么会无声无息的离奇失踪而群起无力抗争了。 曾几何时,他还想用无边的佛法唤醒全寺的喇嘛回头是岸,心向圣教,皈依活佛。 不曾想,在利益面前,他的强制性佛理终究还是没能感化众生、没能改变众叛亲离的结果。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终于看见地狱的门槛了。 没过几天,县城出现一个传闻。 孔萨神童显灵了,把暗害他的西洋番子一个一个收去了天堂,并于九重天状告德格背弃佛主、投靠西洋传教士、叛教离宗、大逆不道。 度母遣天兵天将施了定身法,将那一帮强盗反叛统统定在了护法神殿,要将他们遣返极乐世界。 天兵天将化凡名边军,赵尔丰不日将亲临甘孜,彻底清洗他们。 …… 流言迭起,一连数日,甘孜寺寺门紧闭,香火俱灭,护法神殿阴风阵阵。 德格班禅经腔紊乱,塔卡尔神思恍惚,帝国士兵尽皆躲在角落里呱呱乱叫,大呼上帝饿卖噶! 每到夜里,护法神殿烟雾弥漫,鬼影幢幢,帝国士兵总会一个一个接着消失不见。 终于有一天,德格尼玛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最后仅存的一个帝国士兵不见了,连塔卡尔都失去了踪影。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今天头脑很清醒,身上也有些力气了。 他竭尽全力爬出禅房,抓住连廊的扶手睁开眼。 外面阳光普照,头顶的天空清澈的蓝,靓丽的朵朵白云藕断丝连,连着雪山,连着连天碧草,连着无尽的苍茫。 他忽然发现,这一切一切的相铺相连始终要一个整体包罗在视野,不被分散才能尽善尽美。 散之则成遗憾。 这一刻,他被这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平淡景象打动了,感觉自己就像被蓝天白云遗弃的黑点,被无情地甩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再也爬不起来。 他开始痛恨察雅班禅的失误、痛恨明正德格、痛恨一切让他变成黑点又遗弃他的人! 因为痛恨,他努力站了起来,站起来又看见了地狱的门槛。 他知道,他就要替某些人的无知和东印联盟的狂想症牺牲了,尽管,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被迫又极不甘心的。 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德格尼玛竭斯底里的呐喊:“你们不能杀我!杀我就等于杀佛!活佛不会宽恕你们的!” 又一个声音荡过来,是雪山的回应:“一切贪婪自大皆可自诩为神!一切盲从背弃亦可妄称为佛!天佑华夏完整不容撼动!正义之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德格尼玛被这个强悍的声音震得向前跨了一步,就这一步的失控他就死了,粉身碎骨! 人们说是孔萨神童的冤魂把他推下了佛塔,摔得身首离异,活佛满足了他要把整体分成个体的愿望。 孔萨王府和麻书家族及霍尔诸司的老爷们为此也满足了他的愿望,把他支离破碎的躯体火化了,丢弃在甘孜寺后山最阴冷的岩穴里,让他随时可以回寺里去走走,但却把他的头颅埋在了对面的雪山顶上,要让他一直看着甘孜寺到底有没有被分划出去的那一天。 …… 藏药自古就有相当神奇的治疗功效,加上王府老藏医精心的调理,再加上有着丰富的营养、无微不至的照料,余德清、龙十三俩人很快便行动如初,生龙活虎。 这期间,酥油茶、青稞酒、牦牛肉和高原的奇珍异兽养壮了来自大山之外的每一个人,同时,各种兽皮、名贵药材也采撷搜罗了不少。 孔萨嘎玛当然知道赵子儒的时间有多么的珍贵,立即着手联合麻书和霍尔家族凑足金沙万两。 除去赵子儒来时垫资购买枪支弹药的银两和丝绸棉布的货款,以及来去两趟的营运费用,孔萨嘎玛与祖母商议决定,此次交易就以白银两万两议交。 正式交接时,赵子儒略一核算就知道,王府这次交易最起码让了三成以上的纯利,也就说这次交易除去该挣的,还能让他额外净赚三万多两银子。 这种经营方式有违经商规矩,赵子儒本想提出来更正,没想到孔萨嘎玛却先开口说道:“赵爷,你我首次交易不是很正式,我不否认略微有些感情因素在内,你对我的付出,可比高山大河,小小的让利并不能表达我对你的谢意和敬意。” “等这次交易完成,返回之后,就该进入五月了。高原的五月如内地阳春,万物复苏,蓬蓬勃勃,这个季节是牧马放牛、开山挖矿的黄金时期。” “王府决定将昌台山租给赵爷随意开采,为期五年,开采所得,王府分三成,赵爷你七成。” “此山有森林、古河床、也有上等药材和草场,算是王府跟赵爷第一次合作的开始吧。希望赵爷能够答应,并进一步壮大马帮,负责王府及甘孜县府今后所有的商业运输。” 赵子儒听她背书一样说了一大篇,觉得这姑娘神经短路了。 开玩笑,这等于送一座矿山采五年!且不说这座山有多少宝藏,但那是一座山! 故而严肃地站起来对孔萨央金道:“老人家,此举万万不可。大姑娘在成都时,我们就教议好了的,不能许诺,只能公平交易,请收回成命。” 孔萨央金虽能听懂汉语,但却不大明白赵子儒的意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孙女,满脸疑云。 孔萨嘎玛将赵子儒的意思转达后,孔萨央金老眼放光,毫不犹豫又温和地说道:“赵爷,你能几次三番从强盗手中把我孙女带回来,此恩重过两座昌台山。你能把德格尼玛和西洋人无声无息从这个世上请出去,此恩又重过两座昌台山。你能打开这条商业通道,让我孔萨家族和霍尔诸司及其臣民的生活从此走出大山的困扰,此恩又重过两座昌台山。” “赵爷,昌台山未经开采,矿藏到底如何还是未知,开采条件受限,难度相当大,所以赵爷莫要认为你占了多大便宜。我们这样做,是跟霍尔诸司的老爷们几次商量过的结果,只不过是想让赵爷帮我们征服昌台山,这实则是孔萨王府占了大便宜。如果赵爷不允,孔萨王府实在是没脸请求赵爷再帮忙做任何事。” 赵子儒还待推辞,孔萨嘎玛却抢先又道:“重要的不在赚多少银子,我很知道开采有多难,重要的在于总是因为有赵爷在才有德清哥哥、才有莫大师、才有十三兄弟在,若没有赵爷,谁都不存在,我孔萨嘎玛纵有十条命也被强盗一股脑儿取走了,王府纵有千山万水又有何用。” 第211章 落户昌台山 说到这里,竟然泪光闪闪,又道:“想想当初我绝望的时候,赵爷是何等义无反顾地帮助我,如今我得救了,如不能报答此恩之万一,那我孔萨嘎玛也无颜面世。” “世上的好人极其有限,唯奸狡小人和苦难者众多,赵爷就当是替苦难者收下这座山,尽力去开采,尽力去帮助穷人修桥补路吧。” 赵子儒道:“大姑娘,我没有你说的这样高大。三七分成不行啊,五五吧,好不好?” “赵爷,开采昌台山需要投入很多,五五分成等于是我把利润全部拿走了,而你,将会一无所获。因为,昌台山的河床,凡是有金沙的地方,挖地三尺便是水,而且水很大,我们根本是无法开采,所以才未曾开采。赵爷,你是一个相当有智慧的人,我相信赵爷能开采,能不能有所收获还要看你的,你若能想出良策开采昌台山,实则是帮了我们的大忙。赵爷若不答应,恐怕我就不配叫嘎玛了,得改名字。” 赵子儒笑起来,这姑娘太善良,也太会说话了,让他再无理由推却。 她所说的度母就是观世音,嘎玛之意就是度母,因其名,不乏行其事,可见老知县家国情怀灌输的水准很不一般。 这蛮荒之地,圣人文章的思想覆盖不到,调教不出济世之才,度母文化却调教出了一个现实版的度母,真让她改了名字,那他才真不配赵子儒这个名字了。 不管这座山有多少矿产、有多少金子,只要自己心不贪,它都可以是度母以济天下的财富。 乱世或许真的就要来了,又要多少财富才能改善众多的苦难呢? 得,有女如此,羞煞天下男儿。 赵子儒收下了昌台山,他不知道乱世具体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自己丝绸厂、纺织厂、蚕茧站、收花站还需要多少银子来开发,没银子买股票,是他欠川路公司最大的一笔债,是拖欠自己人格的债! 这一次出山的货物不是很多,回程所押的银两数目也不是很大。 所以赵子儒打算让莫道是代替他出山,自己留下来尽快完成对昌台山的勘测。 是夜,赵子儒特意要求跟莫道是同榻而眠,二人抵足长谈了大半夜,特别是金沙出山后跟谁交易的问题。 跟热思尔克瑞德公司交易,自己可以毫不客气地赚银子,跟衙门交易,必是要吃些亏的。 莫道是道:“做生意,我是不太在行,跟谁交易其实也简单,二少爷和赵三爷应该很知道,我只管送货押货就是。不过,我说句没心肝的话,这种生意比不得其他生意,应该以壮大实力为主,衙门那帮人,不太地道。” 赵子儒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的话,但又说道:“咱们四川人有句话叫做,肉烂了在锅里头,即便不跟衙门交易,也不能跟洋人交易,告诉子文,叫他不妨跟川路公司交易一单,说什么也得帮一帮这条铁路,这可是作为商人、特别是商会会长更应该也必须要做的。” 莫道是忍了几忍,还是说道:“你明知道那帮人靠不住,为什么要跟他们交易?赵爷大义我懂,但是,这第一单是不是考虑考虑添置一些弹药?还有,真要开采矿山,我们还需要大量的人手和粮草,这些最能耗费银子。川路公司经营如何,这条铁路会如何,谁也看不清,现在投入是不是早了些?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如果确实可以投入了,再投入不迟,毕竟,一切来日方长嘛。” 赵子儒道:“大师,我虽然不看好川路公司,但我心里有个结,就像儿子孝顺老子一样,不能说父亲不好,做子女的就不去赡养他了,这是不对的。大师跟我分析的天象一说,家父说他也看见了,而且说得比你说的更严重,我很害怕这种事真的发生,子欲养而亲不待,更不想后人唾弃我。” “所以,想趁世道还没有完全糜烂之前出一份力,哪怕没有回报也无妨。” 莫道是被这种说法卡住了脖子,这老贼不是不懂民族大义,他是很懂。只不过,他是把自己彻底排除在了大清的门墙之外。 对于赵子儒的这份心思,他不得不支持,因而说道:“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但与其跟川路公司交易,还不如把银子砸在丰乐场,让姓杨的体面一把,也等于羞辱他一番,毕竟你是会长。” “哦?”赵子儒简直不相信这话是莫道是说的:“大师的意思是,把他手里的股票消化掉?” 莫道是不正面回答,只开沟引渠:“他手里有了银子,县境的民生说不一定就能改善,赵爷也能留下一笔丹青。” “我为什么要那样帮他?须知,若买他的股票,银子最终还是要回到川路公司,他敢挪用一个铜板吗?” 莫道是呵呵一笑:“那这样,反正现今你手里有矿山,今后机会多,这第一单的盈利,还是先紧着你生意上各处的投入吧,这是你的根本。” 赵子儒嘿嘿一笑:“大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也不能亏欠那个杂碎,我家宝珠还想他家女儿做儿媳妇呢,那就叫子文先暂时在他那儿买五百股,等矿山出了效益,手头宽裕了再做计较。” 莫道是道:“我就知道你舍不下那杂碎,五百股也就是两万五千两银子,等于是把这一次赚的全部给他了,这样安排有欠考虑。” 赵子儒笑道:“哪有,我算了的,至少还能多出一万两剩余。大师啊,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不瞒你说,进山之前,我已经从他那里挪用了两万五千两用于修河堤,这种银子欠不得的,有借有还嘛。要不然,那杂碎要掉脑袋。” 莫道是呵呵道:“听说了。只是,你这骗钱的手段不高明啊,也就是杨铁山这种包谷猪,要是我,非把所有的股票全塞给你不可!” 赵子儒笑道:“多了我也不会要,我为啥要做那样的垫脚石?那杂碎可不念我一丁点儿好。” 莫道是笑道:“我看你是比谁都想人家的闺女给你做儿媳妇吧?” 赵子儒道:“没办法,宝珠喜欢。” 莫道是道:“做兄弟做到你俩这样,我算是服了。我师兄总说股票这玩意儿是害人的东西,没想到,到你们手里却推翻了他的说法。” 赵子儒道:“大师是明白人,修铁路没有错,股票也没有错,错的是推行全民皆股的人。” 莫道是道:“所以,二少爷当初一说把股票交给杨铁山,我就一口答应了嘛。不过,你是得亏了遇上孔萨姑娘,要不然,你就是一屁股烂账。” 赵子儒嗯嗯不已:“正是呢!所以大师尽管放心,有了昌台山,我们很快就会走出困境。” 莫道是道:“是呢是呢,那你看……剩余这一万两,可不可以补充一些弹药,或者,带一些需要的人手回来?” “弹药可以补充一点,人手不急,除非昌台山真有大金矿。” “好,那我预祝大少爷开山见喜。” “我也祝大师一路顺风,早日回还。” 二人商议妥当,双双沉沉睡去,一夜无话。 次日,莫道是留下余德清、税猛,带税刚、税勇等十八骑精悍的税家子弟,告别孔萨家族及赵子儒,轻装上马,沿来路疾驰而去。 孔萨嘎玛遂立即吩咐管家安排进山的人员、准备所需要的粮草和帐篷等物。 又叫来自己的妹妹嘎玛拉姆交给赵子儒做专职翻译,然后遣人去唤王府矿场的老金匠泽朗老爹来与赵子儒见面。 泽朗老爹绰号老金锤,一辈子挖井查金,对矿山的地形地貌和隐藏在地底下的古河道走向有独到的认知。 孔萨嘎玛请他来,一是想尽快帮赵子儒打开局面,二是想赵子儒能从他手里学到东西,从而最大幅度为王府创造价值。 这段时间,王府进出人员较多,嘎玛拉姆毕竟豆蔻年华,一直在闺阁之中回避,如今是不得不出来见人了,因为王府精通汉语的就那么几个,赵子儒需要一个跟班的翻译。 嘎玛拉姆除了偷偷见过自己未来的姐夫余德清之外,余人都未见过,一见到赵子儒和龙十三龙十一等人时,最先表现出的还是羞涩。 王族一脉两代汉家血统,孔萨嘎玛姐妹集康巴和汉家血统的长处于一身,但嘎玛拉姆的肤色更接近汉人,跟孔萨嘎玛比起来更多了一番女儿家的柔态和妩媚。 氆氇长裙,色泽搭配高贵典雅,加上一身的金银宝石妆点和如玉的肤色,让龙十三兄弟眼前一亮。 龙十三脱口道:“好一个绝世美女!二姑娘,我可以追求你吗?” 余德清噗嗤一声笑出来。 孔萨嘎玛面上一红,一看余德清,又向赵子儒投去尴尬的一笑。 赵子儒一瞪龙十三:“小子,再胡扯?你不知道这是非礼吗?” 没想到嘎玛拉姆丝毫不认为这是非礼,而是盈盈一拜,大大方方叫了声龙家哥哥。 龙十三笑道:“赵姑爷,这怎么能是非礼呢?我是夸二姑娘长得好,你看看人家二姑娘多大方……” 话没说完,看见赵子儒的眼睛要杀人了,赶紧就闭了嘴。 龙十一批道:“十三弟,出门前爷爷和大伯大娘可是叫我管着你点的,这是在王府,二姑娘金枝玉叶,人家出来见面是信任我们,你这样调侃,有失体面。” 龙十三翻白眼:“你们那么紧张干啥?我知道二姑娘不是一般人,我不过夸了她一句……” 赵子儒不等他说完,举起巴掌,龙十三哑然失笑,逃了开去。 孔萨嘎玛笑着圆场道:“没事的,我妹妹就是一般人,她也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朋友。赵爷,请不要介意他们交往,我们都是一家人,今后天天都要见面,太拘谨了,就没趣了。” 赵子儒严厉地瞪着龙十三警告:“那也不能油嘴滑舌,做兄长要有做兄长的样子,滚蛋!” 龙十三闻言,冲嘎玛拉姆抛个媚眼,然后笑着遁走。 嘎玛拉姆一个大方的憨笑。赵子儒无奈无语,只能一笑了之。 彼时,下人带泽朗老爹进来,孔萨嘎玛一番引荐,相互见礼。 孔萨嘎玛嘱咐泽朗老爹,今后赵爷的话就是她的话,得把看矿脉、掘井查金、拱井排水、识别金沙、溜金等全套技术倾囊相授。 其姐妹二人一个说藏语,一个说汉语,双方明白之后,泽朗老爹遂娓娓道来。姐妹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翻译。 赵子儒、余德清、龙十一算是大致了解了藏人整个挖金的流程。 藏人采金不同于内地汉人河边摇金那般全凭运气,金沙与金矿的区别在于,金沙来自河床,它是金矿石被流水冲击沿江碰撞留下的碎末,金矿则是原始矿场,当然,这也分石矿和沙矿,石矿由于开采技术的局限很难被发现,只有经过沙化、经过沉淀淘换才能显现出来。 藏人察金的第一步是看矿脉,看矿脉主要是根据山势和河道的结构来决定,第二步是寻找伴金石,伴金石又称田黄石,是地壳表面矿化的一种标记,常出现在山涧溪水里,当然,这还不能一概而论,在甘孜地区,藏金量较大的山脉往往随处可见这类矿石。 但是因为开采技术和排水条件的原因,金匠师们只能选择河岸进行露天开采,然河岸是否藏金,光河床里有田黄石还不行,还要看矿井是否脱离古河道,脱离河道,注定就没有沉淀的金沙,这中间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因为积压在河岸的古河道避免了很多年的冲刷,金沙的位置会高于河床的水位,一旦金沙位置低于河床水位,那么再多的藏金都会因为无法排水而无法获取。 于是,金匠们有了第三步,根据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来推算测试,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火克金;反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有金的地方必然树木不兴,而地下水源却是极好的,哪怕是在半山腰,只要地下河道就必有丰富的金沙,当然,这有许多撞运气的成份在里面,但若,查金之时掘井数丈都不见水,那也是没有希望的,金生水嘛。 然而,这也不是说河床里就一定无法淘金,古时没有现代的排水工具,不敢深挖河床,但可以在浅水里刨沙淘金,这叫淘沙金。 但这种作业方法所得甚微,想要发财几无可能。 赵子儒是淘过沙金的,涪江河沿岸淘金者甚多,他对于开采流程还有个一知半解,但对于看矿脉之说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听孔萨嘎玛两姊妹一番解说后,赵子儒领悟不少,对泽朗老爹也格外敬重起来。 昌台山矿产丰富,沟壑纵横,古河道交叉,一直是王府禁止开采的矿山。现在外敌入侵,时局不稳且不准,再加外敌牵涉到西洋人,势力强大,一直对昌台山垂涎,王府再不敢保守,不得不开采。 泽朗老爹是老金匠了,早就觊觎这块风水宝地,但他没想到的是,王府会主动将此山租给这个汉人。 昌台山距甘孜县还有百十里山路,荒无人迹,有野兽出没,要在那里开山采矿,必先派人勘测,找到矿脉,做好一切后勤准备方能正式作业。 孔萨嘎玛虽然年轻,处理开矿这类事也有不少回了,但是这次跟以往不同,首先赵子儒必须亲自前往,赵子儒去,余德清税猛师兄弟、龙十一龙十三兄弟也必须去,但刚刚灭了德格班禅一帮人,寺里也刚换了主持,家里还得留下有生力量组织防守,以御入侵势力反扑。 故而赵子儒令余德清、税猛及所有税家子弟全部留守,并安排王府卫队把守各个路口,杜绝任何不相干的人进入甘孜寺。孔萨嘎玛作为王府当家人,族里每天都许多大事小情需要处理,更不宜离开王府,一切都要等待莫道是带队归来再作计较。而他自己只带泽朗老爹、嘎玛拉姆、龙十一龙十三兄弟、两个王府女佣和四五个矿场佣工上路。 一行十二人加上所需的器具粮草一共二十骑,泽朗老爹老马识途,不出一日便到达昌台山的东面山沟。 时近五月,这里并没有草木兴荣的景象,两边山不高,却连绵起伏,不见尽头。山间的灌木都不过是尺许的枯蒿,残败的浅绿色落在其中,色泽斑斓,看上去光秃秃的。 这条山沟宽不过数十丈,一条河道占去大半,卵石滩再占去河道一半,河水清浅,深不过一二尺,水面宽不过三丈,水势不急不缓,隐隐能听到流水啵唧之声,水边极少有灌木植被,田黄石还真是随处可见。 顺着河床一路往上游去,老金匠东张西望,走走停停,似在寻找合适的落脚之处,又似看沿途风景。 最后,马蹄踏波,蹚过一条横向溪流来至一片草地。 这里河道交叉,两条山沟交汇,南北两座山嘴对立,西面主脉如一卧蟒,不见首尾,从其脊背上看过去,后面起伏的山峦和远处的雪山丛林尽收眼底。 泽朗老爹在此停下来,左望望,右望望,策马走向河道交汇处抬腿下马。 众人随他来至水边跳下坐骑,只见两水交合处上游三五丈处,一汪水潭映着蓝天,深不见底。 赵子儒见水潭内水波暗涌,河床的水流量在此并没有涨幅,刚要问,泽朗老爹笑呵呵的竖起大拇指,一展笑脸,又冲嘎玛拉姆招手,嘴里直叫嘛咪轰。 嘎玛拉姆跳下马背,把缰绳交给女佣曲珍,稚嫩的脸上满是笑靥,叽里呱啦和他交谈。泽朗老爹指山又指水、指天又指地,口沫横飞,眉飞色舞,得意不尽。嘎玛拉姆也是玉面含笑,一双美目随着他的比划如繁星闪烁,皎洁生辉。 赵子儒不因听不懂而着急,看足下河床,一片淡黄,两水互迎,清波回澜,合欢拥抱,不尽生动。看前方,惟余莽莽,道骨仙风,看后方,日照夼川,清风徐来。 令人赞叹的是,此处亘古无人烟,却并非原始丛林那般古藤恶灌齐天,走兽毒虫乱窜,倒像是神仙常临之幽谷,百宝暗生之风水宝地。 泽朗老爹浑厚浓郁的牛膻味梵音总算完了,嘎玛拉姆方道:“赵爷,老爹说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他不敢保证有狗头金,但对面山腰和河床里必有很多金果子,这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吉祥的人,是活佛指引他带你上这儿来的,你看,山间草木不生,伴金石满河床,脚下定然遍地是黄金。” 赵子儒呵呵笑起来,引得龙十一哈哈大笑,龙十三则打躬作揖,不停念道:“感谢活佛,感谢老爹……” 嘎玛拉姆视之,灿烂无比,温婉道:“老爹还说,只可惜,我们无法开采河床,只能在对面山坡露天掘井。” 赵子儒疑惑道:“对面山坡?” 嘎玛拉姆道:“老爹说面前这座山山势倾斜,上面的草坪是千年之前山体坍塌形成的,它有可能掩埋了大半条河。我们可以先在对面山坡掘井查金。老爹还说,赵爷尽管放心,斜坡上的藏金量虽比不上河床下的藏金量,但也不差。” 赵子儒注视着对面的斜坡,继而审视河床里的石头道:“你们说这些黄色的卵石就是伴金石?” 嘎玛拉姆道:“是的赵爷。” 赵子儒道:“我在河床的浅水里摇过金,知道其难度,但是这条河在我们那里来说,它只能算一条小溪,难道这条河浅水里没有金沙?” 嘎玛拉姆笑道:“赵爷,不排除浅水里有金沙,但有可能都是细沫,不可取。三尺五尺一下几乎就不可为之了,除非能另开一条河道,将水引走。赵爷,你肉眼看到的河水是不深,一旦深挖,河水就会源源不断,开多深的沟就是多深的水,你可以想象得到结果是什么。老爹说,我们无法将河里的水排开,只能在对面山坡上把山体掘开露天开采,如果藏金高于河床的水位,或持平或略低,我们都有可能获得金沙,如果藏金的位置太低,我们都只能换场地。” 第212章 神秘水潭 赵子儒默默点头,龙十一道:“真的吗?” 嘎玛拉姆道:“真的,请少爷相信老爹,他的说法不会错。” 龙十三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山坡上深埋的金沙位置在河床之下,我们就会劳而无功,看着黄金拿不到手?” 嘎玛拉姆道:“泽朗老爹说,如果是这样,就真的没办法,因为金沙就是亿万年流水粉碎矿石沉淀下来的,金沙永远比水位低。但也有例外,除非地壳改变,地下水下沉或者改道,不过这种现象很难遇到,就看我们的运气如何了。” 龙十一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何会选择这里?山下这样大一个水潭,水位显然不会低。” 嘎玛拉姆道:“老爹也说了,我们可以花些功夫排除河道下游淤积,使水潭水位降低,但前提得把上游河水改道分流,使其能够畅通无阻地流走。” 龙氏兄弟面面相觑,这……得多大的工程啊?给下游排瘀,不掘河十里,开挖一丈,谁又能改变这里的水位呢? 没想到赵子儒眉毛都没皱一下道:“好!只要地下有金沙就值得。我们就在此安营扎寨,请老爹着手准备查金吧。” 嘎玛拉姆闻言,转达给泽朗老爹。 老头子哈哈笑起来,又是叽里咕噜一大堆。 龙十三眼睛瞪了汤团大。 嘎玛拉姆捂嘴一笑,转向赵子儒道:“老爹说,那就事不宜迟,赶紧搭帐篷,打柴生火,这里夜晚怕是有狼的……” “哇噻!……” 龙氏兄弟双双惊倒。 嘎玛拉姆大乐,笑得花枝乱颤道:“龙少爷是龙,还怕狼么?” 龙十三方知被她耍了,拭汗道:“捉狭的小蛮子,老子自己就是狼,谁怕谁呀!” 赵子儒闻言脸子一虎道:“粗鲁不分对象吗?嘴巴真臭!教养都没有了?” 龙十三嘿嘿笑,又一脸威胁冲嘎玛拉姆呲牙。 嘎玛拉姆知他故意捣蛋,一把薅住赵子儒胳臂抱住示威道:“哼!我有赵爷,我不怕你!” 赵子儒不免尴尬,这姑娘怎么谁的胳膊都敢拉、谁的肩膀都敢靠?遂赶紧拿开她的手道:“你不能叫赵爷,该叫叔父。” 龙十三道:“叫赵姑爷!” 没想到嘎玛拉姆丝豪不不顾赵子儒的尴尬,重新拽住示威道:“我跟姐姐姐夫叫,就叫赵爷!” 赵子儒可是从来不喜欢这一套的,但不好给姑娘留下不好相与的坏印象,一时间非常不自在。 孔萨拉姆好像很天真,根本就不懂人情世故似的,拽着就是不放手,走了老远都不放。 龙十三看见这个,再不敢说话,只把眼睛落在赵子儒胳臂上大是不解…… 赵子儒不好去拿开孔萨姑娘的手,就算以长辈自居,也不能轻易跟人姑娘肌肤相接,这是猥琐,他只能很不自在地瞪着龙十三。 龙十三嘻嘻笑,意思是,她这样不知羞,你还要不要老是约束我? 龙十一看出自家姑父的不适,笑道:“二姑娘,还不放手?” 嘎玛拉姆拽得更紧了道:“为什么?” 龙十一僵硬无奈地笑,末了道:“这丫头,真天真。”完了,一指已经开始动手打草饼的老金匠和藏工们道:“你看他们在干什么?你拉着我姑爷,他没法干活呀。” 嘎玛拉姆从姐姐孔萨嘎玛那里得知,赵子儒是这世上的奇男子,早就好奇得不得了,此时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简直如醉如痴,长这么大,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都没有这种气息,太好闻了,这个男人真的太特别了。 对于龙十一的话,她听是听见了,众人的不安她也看见了,但就是不想放开,不但不放开,反而狡辩道:“凭什么要赵爷干活?我阿佳啦说过,赵爷是天下奇男子,有吉人之相,有贵人之德,我不允许他干这种活!” 赵子儒郁闷,这是什么话?是什么意思?这姑娘小小年纪,心智未开…… 噢!怕是无心之言,去计较反而显得蹩脚了。 就算有此想,赵子儒也不能让她继续拽着,抽出手去赶紧拿金锤(挖金用的撅头)帮着打桩道:“都动手,大家一起动手帮忙,二姑娘,你也动手。” 龙十三看自己姑爷在小姑娘面前如此狼狈,不免好笑,小姑娘豆蔻初放,说小也不小了,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这赵姑爷就是一块无缝镔铁,除了姑姑龙宝珠,千年妖精、万年神仙都没能化开过,何况一异族女子。 嘎玛拉姆虽有些意外,但也没做作,忙着跟女佣去拉扯篷布去了。 老金匠等人自然没看见这些,见赵子儒亲自动手参与搭帐篷,放下手里的家伙冲臧工们嗯啊了两句,几个臧工便跟他过去拿了弯刀,结伴望山上打柴火去了。 两座帐篷搭成,天色入暮,老金匠六人打了不少干枯的巨木回来,三人就着金锤劈柴。 余人搭灶台的搭灶台,铺床的铺床,生火的生火。 做完这些,篝火燃起,老金匠六人把一应生活行旅搬进帐篷,嘎玛拉姆伙同侍女煨上一鼎干牛肉,然后众人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倚鼎闻香。 夜空如洗,星河皎洁,两张条桌撑开,大盆牛肉端上,嘎玛拉姆一声招呼,一十二人不分主仆,石头做凳子,铺上草凳,垫上绣垫,斟满香醇的青稞酒,开喝开吃。 青稞酒醇而不烈,牛肉酱香味浓,软糯爽口,龙十三兄弟满嘴流油。 赵子儒有嘎玛拉姆这个翻译,慢饮细嚼之间跟老金匠侃侃而谈。 众人三盅酒下肚,俩侍女又忙着闷米饭,打酥油茶,臧汉一家在此时分外温馨。 酒足饭饱,吃喝谈论也累了,接下来是一个陌生又漫长的野外之夜。 应嘎玛拉姆的安排,赵子儒三人和她一主二仆三个姑娘加老金匠七人一个帐篷,其余五个佣工单独一个帐篷。 这样的安顿让赵子儒惊讶,特别是他的床铺跟嘎玛拉姆的床铺仅一帘之隔,两个女仆靠最里面,龙十三兄弟靠他外面,老金匠排在门口,说这样有利于老金匠守夜。 不难猜测,嘎玛姑娘是把信任和安全全部交给了他赵子儒,连最忠实的女佣都不信。 荒原野外,在不敢保证有没有野兽出没的情况下,三个姑娘的安全感是绝对忐忑的,尽管门口有足够燃烧到天明的篝火,身边有防狼的武器。 赵子儒不能说什么,尽管更尴尬,但能让姑娘信任,从而满足姑娘的安全感也应该是他的责任。 可是,世界上任何一种责任都敌不过疲劳困倦,赵子儒是人,一个困了就必须睡觉的人。 所幸今日此时最困倦的人不是他,最需要安全感的也不是他,不过因为他的存在,姑娘小伙和老头都在裹不住困顿的当口很快地熟睡了。 高原的夜冷清而不平静,山雀调咻,群兽逐食,唯独昌台河水的喘息无尽温柔…… 次日早饭罢,众人听老金匠安排,四名佣工继续上山打柴,女佣曲珍牧马,卓桑负责烧茶做饭,其他人都跟他去挖尖子查金。 一行人拣浅水处蹚过主河道,来至水潭上方山腰的草坪上,这草坪宽五丈有余,长约数百余丈,眼前恰好有一洼地,这洼地连着一道沟壑蜿蜒往上,一直通向山梁之上的又一座山梁,形成一条山水沟,沟里面都是枯死或者新发的毡子草,根本没有被大水冲洗过的痕迹,甚至洼地里也没有过积水的痕迹。赵子儒暗自称奇,难道这山上从来没发过水?那么洼地和沟壑又是怎么形成的? 老金匠顺沟壑上走百十步,又回来在草坪上走了二十来步做了大致的测量,然后走到洼地最边沿出口处冲山下水潭望了望,叫过那两个佣工去交代了一番。 佣工二话不说,拣洼地中心动手开挖。 赵子儒不敢乱发言,因为嘎玛拉姆提醒过他们三人,挖金人忌讳很多,井不能叫井,得叫金尖子,每一件工具都离不开一个金字,撅头叫金锤,锄头叫金锄,蔑篓叫金篓子,就连说话都有许多字眼子不能说。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老金匠三人挖的金尖子空间很小,只能容下一人在里面施展金锄,井上一人专门负责提绳子往上提土。 老金匠负责把泥土挑到三丈开外去倒掉,而且绝不容许赵子儒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搭手帮忙。 赵子儒不能违逆,生怕一个不恰当的举动或者一句不恰当话语犯下忌讳,他三人只能无聊站一边观看,偶尔听一听嘎玛拉姆的翻译解说。 下井之人腰间系一根绳子,进出尖子靠井上的人用绳子拉放,凿井到了一定深度,必须逐渐扩大挖掘范围,使尖子上小下阔,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尖,由此减小劳动强度,扩大勘察效果。 挖掘两丈往下,井上井下相互看不见,忌讳大声喊叫,只能靠晃动绳子传递信号,各种信号传递都有讲究,特别遇险时,井下人来不及发信号,就全靠井上之人的经验了。 老金匠打尖子查金,查的不是有金无金,他看的脉很少会走空,他查的是金沙离地面的深度,查的是水平面与金沙的距离,有没有开采的可能,该用什么方法开采。 更绝的是,他有一手绝活,能在昏暗中根据金锄刨动沙土的声音判断出金沙离他还有多远,或者水离他还有多远。 查金人最害怕就是挖通地下古河道和山脉,这两者都跟人体的静脉血管一个道理,一旦挖通暗流造成井喷或者塌井,尖子下宽上窄,浮力空间受阻,无法游水,井下人会被活活呛死。 开工第一天,老金匠并没有要求进度,三个人掘井一丈就收工。 第二日,井下加两人,一人掌金锤,一人掌金锄,一人掌马灯,井上三人轮流掌绳提土,龙十三兄弟也就加入挑担子传土了。 按照赵子儒现学现卖的知识来判断,第一天出黑土,第二天出灰土,第三天出黄土,无论如何黄土过后金沙就已经不远了。 第四天,老金匠独自一人下井,一个多时辰相继出了近五十篓黄土,直到土色转为暗红,摸上去粘了一手稀泥都没见到沙土的气息。 这种情况应该是已经离水平面很近了,老金匠怎么还没有指示? 一旁的嘎玛拉姆看出了不对,过去询问把绳子的佣工,得到的结论令赵子儒不得其解,急忙传令马上拉老金匠上来。 佣工不敢违抗嘎玛拉姆的命令,强行将老金匠拽了上来。 老金匠一上来,成了一个黄泥人,二话不说,直往山下跑。 众人大惑不解,一起跟上,谁知老金匠直接冲到水潭边,想也不想就纵身一跳,咚一声溅飞一团水花,沉到潭底去了。 众人大骇,这是为何? 少顷,老金匠呼哧呼哧冒出水面,三下两下爬上岸,落汤鸡一样咿哩哇啦嚷个不停,其神情竟是十分沮丧。 赵子儒不明就里,近乎于痴呆地看着。 嘎玛拉姆却笑起来翻译道:“赵爷,他是说他挖着了一块大石头,他怀疑石头下面有暗河跟水潭相通,所以迫不及待要下水一探究竟。” “暗河?什么暗河?”龙十三抢先问道。 赵子儒有点反应迟钝,直愣愣盯着老金匠道:“真有暗河?” 嘎玛拉姆道:“应该有,要不然,这个水潭怎么来的?” 赵子儒想想,摇摇头,笑了笑,转身查看山坡道:“能说通,坡上没有落水沟直达河床,这样大的一个水潭没有大型瀑布冲击是不可能形成的,用暗河来解释很在理。可什么样的暗河能让地面形成这样一个水潭呢?何况,水面上显示的流量似乎跟上游流量相等,如果有暗河,暗河的水到哪里去了?若从地下流走了,又怎会有这个水潭存在?再者,河跟水塘不一样,若河下有河,地面这条河的流水为何没有受到影响?怎么着也该渗透下去减少流量才合理。” 嘎玛拉姆虽通汉语,懂一点点哲学,但这类知识她可就一窍不通了。 赵子儒这一席话听上去顷刻之间就突破了她认知的界限,看来,老金匠的话并不一定就全是对的。 那么,水潭到底怎么来的呢? 龙十三道:“如果有暗河,那我们挖的尖子下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金沙?” 嘎玛拉姆摇头表示不知,望着老金匠道:“老爹看的山脉应该不会错。” 龙十三挠挠头,这话不便去否定啊。 赵子儒道:“现在是在说这个水潭怎么来的,有没有暗河的存在,跟有没有金沙扯不上关系。” 龙十一道:“会不会是人为的呢?比如,有人跟我们一样,想到这里来淘金,在河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最后……最后放弃了?” 嘎玛拉姆点点头,又摇头,带着相同的疑问望向老金匠,而老金匠则在低头盯着水潭在发呆,众人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也根本没有听。 赵子儒摆摆手道:“人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那得看水潭有多深,从老爹在水里呆的时间上推断,水潭应该不浅,那就不可能是人为的。任何事,没有充分的依据都不能妄下结论,如果有暗河,那这里的地质就不是一点点复杂了、如果有暗河,水潭里有隐藏的出水口,水潭下游的水流量就应该巨增。可是,你们看,没有这种现象啊?会不会另有乾坤?” 嘎玛拉姆道:“可老爹说,尖子里石头很大,金锤挖在上面能听见空响。” 赵子儒蹙眉,一看湿淋淋的老金匠,对这话表示怀疑,继续摇手道:“暂时先不管这些,天气很凉,快让老爹回去烤火,可不能冻着了,快快快,收工收工!” 没想到老金匠恰在这时一闪身,再次扑通一声插入水潭。 众人再次茫然,同时又兴趣盎然,都全神贯注于水面的动静,希望老金匠浮出水面时能解开这个谜底。 这一次,老金匠在水底呆的时间并不长,出水面晃掉头上的水,叽叽歪歪吆喝开了。 嘎玛拉姆听他嚷完,望向赵子儒道:“老爹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他说这个水潭太深,他年纪大了,潜不下去。” 赵子儒吃惊:“太深?潜下去?” 嘎玛拉姆笑出道:“他说他怀疑潭底沉淀有金沙。” 龙十三一听这个,一蹦三尺,边脱衣服边嚷道:“我去!我的水性最好!” 龙十一眼珠子一翻,伸手一栏,以大欺小道:“穿回去!不知道自己有伤在身吗?” 龙十三道:“十一哥,我不是已经好了吗?” 龙十一道:“好了?你知道这水有多凉吗?有没有一点常识?再说,你那两下狗刨式好意思拿出来丢人么?” 龙十三哪里管他,三下两下就脱成了光膀子,赵子儒厉声道:“别闹!二姑娘还在这里呢!成何体统?急在这一会儿吗?穿回去!” 嘎玛拉姆羞怯一笑,赶紧转过身去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龙十三嘿嘿笑着道:“姑爷,衣服有浮力,潜深水必须脱衣服。二姑娘避开了……” 赵子儒又一声厉喝:“穿回去!” 龙十三撇嘴无语,只得穿衣服。 龙十一走向嘎玛拉姆道:“二姑娘,你可不可以先回去?我们……我们许久没冬泳了,想去探个究竟。” “冬泳?现在都盛夏啦!”嘎玛拉姆双腕呈剪状,双手微微上翘,似在欣赏自己的玛瑙镯子和祖母绿戒指。 “这里不是凉吗二姑娘?再说,我们下水要脱衣服的,你在这里不方便。” 嘎玛拉姆哼一声,举步就走,走两步才说道:“赵爷,老爹说下面有金沙,指不定就真有金沙。不过,这个水潭肯定不简单,不管谁下去都要小心。” 龙十一道:“二姑娘放心,我的水性顶三个十三。” 龙十三呵呵道:“不吹牛行不行?” 赵子儒白他俩一眼制止他二人争吵,走到水潭边向老金匠伸出手道:“老爹,别泡着了,快上来跟二姑娘回去,别冻着了,咱钓鱼不在急滩上,慢慢来,好不好?” 老金匠哪能听懂他说什么,但却明白了他什么意思,略显僵硬地爬出水潭,水淋淋地站起,鞠了一躬,生硬地说了一个好字。 看着二人走远,龙十一脱了衣服,甩着双臂做热身,赵子儒训他道:“干什么?你想下?我让你下了吗?靠边站着去!” 龙家兄弟睁圆眼,十一道:“不会吧姑爷?你去?” 赵子儒三两下去了外衣外裤,盘好辫子道:“我在河中央摸鱼的时候你俩还没出世呢!这水下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老金匠的水性不比你们差,他都下不去,你俩就别想了。” 话落一纵身,啵的一声,入水时波澜不惊。 赵子儒一生闯滩无数,水下功夫胜过罗金狗,能憋一口气抱着石头在河底睁着眼趟过河,区区一个水潭怎么难得住他? 下水便知,这个水潭形如一个葫芦,瓶颈处浮力非同一般,入水后连续垂直下沉,约摸三丈之下,水温渐暖,压力浮力倍增,再也难见一丝光线,也很难自然沉落,只能靠双手抓着潭壁往下游走。 水潭的确很深,越往下,腹腔所受的压力负荷越重,感觉气管根本关不住憋着的那口气。 爬行二丈有余,浮力略有松弛,也能感觉到潭水流动,有回旋的势态,甚至有无数小石粒在脸上碰撞。 不经意间,赵子儒身体被水流卷起,似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完全化解了浮力,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随水流摔落,再被回旋力抛起,再被摔落,再被抛起,几个来回,不知道与多少浮石发生碰撞,痛感剧烈。 一不留神间,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在了某处洞口,感觉背部肌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身体正面还不断遭受飞石袭击。 第213章 钓鱼法 赵子儒大惊,知道自己堵在了类似池塘的排洪口,这种状况远比涪江河底的激流凶险十倍,一旦摆脱不了这股吸力,必将葬身潭底! 感觉到死亡威胁,赵子儒全力侧身,尽一切所能地减少身体与洞口的接触,双手各抓一块石头半握,以此抵挡飞石袭击,并脚蹬洞口下的潭壁,奋力挣脱。 一回合,两回合,三回合,不知多少个回合过去,赵子儒深知这一口气憋了多久了,还能坚持多久,再不挣脱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紧急关口,赵子儒拼命伸直,随正面激流将身体倒转打横,身体全力侧翻,力求面部朝下,减少背部对洞口的堵塞,更多的迎接激流冲击,借冲力来化解吸力,从而逃离洞口。 此法逐步见效,在激流冲击下,吸力缓解,身体下沉,手掌似乎接触到了潭底,感觉下面全是碎石,硌得手掌生疼,连忙顺势几个翻滚,身体抛起,浮力产生,脚下使力,猛一蹬潭底上窜。 可是此时此刻,身体依旧受水流控制,挣脱这里又被吸往那里。好在每一次被吸都能依照此法迅速挣脱,并脚蹬潭壁奋力向上。 如此左奔右逃,竟然奇迹般地窜出了魔鬼区域。 不幸中的大幸啊! 待彻底摆脱纠缠后,再不敢停留,竭尽全力往上冒,上浮就是生机啊。 待水温变凉,能睁开眼了,水色一亮,大脑思维也清醒了些许,便不再强行控制气管,任由一点一点的松动。 呛了几口水,空气进入呼吸道,眼前出现龙十三兄弟一脸的惊骇,一个声音撞击耳膜:“上来啦上来啦!我的天啊!” 龙十三长长地伸着手:“赵姑爷!你在水里憋了这么久!吓死我啦!我们差点就跳下去找你啦!” 龙十一抢先一步拽住赵子儒:“废什么话!赵姑爷受伤啦,快拉上来!” 赵子儒已经力竭,二人使出吃奶的劲才将他拽上岸,龙十三扭头呼叫:“嘎玛姑娘快来!我赵姑爷受伤啦!” 赵子儒没有理会二人大呼小叫,出水潭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水底的一番生死搏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能量,逃出生天简直万般侥幸。 此时回想,潭底有吸力、有冲击力就表示有入水口,也有出水口,而且出水口不止一处。所幸洞口不大,否则,神仙也难以生还! 根据石头在水中漂移碰撞的力度可以判定,入水口要高于出水口丈许,剧烈的回流能卷起拳头大的石块,控制人在水中的游动,可见冲力之剧,吸力之甚,而能在潭底沉淀下来的石头……? 龙十三忽然发现赵子儒头发丝里面有许多金灿灿的小颗粒,顺手摘下几粒道:“咦,赵姑爷,这是什么?” 赵子儒思维仍然徘徊在生死存亡之际,似乎觉得他们说话带着沉闷的杂音,站起来没有急着回答龙十三的提问,而是偏着脑袋单足跳动,排出一双耳朵内的积水。 “哇!是黄金吧!”龙十一龙十三几乎异口同声。 赵子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龙十三兄弟齐齐扑上,摁着他的头,双手不空地摘金子。 摘完金子,龙十三摊开手里金黄的颗粒给赵子儒看:“赵姑爷!你的头发丝里全是金瓜子!下面真的有黄金!” 完了掩捺不住一脸的贪婪,继续追问:“赵姑爷你看,这是不是金子?” 龙十一抢先道:“屁话,还用得着问吗?你该不会连黄金都没见过吧?告诉你,那老头说得不错,下面的金子早已被淘尽泥沙,就是一个纯金窝子!” 龙十三一呆,把手里的金子尽数砸在赵子儒手里,脱口道:“那我下去扛一麻袋上来!”话落又要脱衣跳潭。 赵子儒厉喝一声道:“混账!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就要去扛一麻袋?我都差点回不来,你龙十三有九条命都不够填!回来!” 龙氏兄弟双双啊一声,满脸都是怀疑。 赵子儒眼珠子一横,向龙十一伸手道:“拿来!”龙十一赶紧将金果子奉还,半痴半呆半失望道:“赵姑爷,你的意思是……下面真的很危险?” 赵子儒毫不夸张地回答:“不是很危险!而是下去就会没命!别以为你们在南河能扑腾两下,在这里就可以装大尾巴狼,横财从来就跟凶险并存!” 话落瞥见嘎玛拉姆远远跑来,赶紧套上外衣,不再做声,仔细查看着手心里的金颗粒若有所思。 嘎玛拉姆很快赶过来,长裙卷起一阵香风:“赵爷,你怎么了?” 赵子儒道:“姑娘,我一点事没有。” “一点事没有?赵爷,你脸上都是乌青!我知道你下水了,泽郎老爹说水潭下面很凶险,是不是在下面碰的?” “泽郎老爹说得对,我们真不能下去冒险了。走吧,我们回去。” 嘎玛拉姆跟着赵子儒的步伐往回走,死盯着他的脸,伸手要去抚摸他脸上冒血的伤口,想想又缩回手去,调头质问龙十三:“为什么让赵爷下水?你真不是男人!” 龙十三闻言,苦闷地笑笑,郁闷地瘪瘪嘴,抬头望天,无视她的无端指责。 龙十一笑道:“二姑娘,你在拉仇恨哟!” “拉仇恨?怎么会呢?反正……你们不是男人,都是怕死鬼!” “怕死鬼?谁怕死鬼?”龙十一反驳道:“好歹我们兄弟俩也是能在南河滩口摸鱼的角色,河里摸鱼,你见过吗?你们这里有鱼吗?河滩上摸鱼,什么概念?你怕是连鱼都没有见过吧?这么一个小水潭,还怕死鬼?呵呵!” 嘎玛拉姆道:“谁说我没见过鱼?昌台河没有,不表示其它河就没有!你不怕死怎么不自己下去?让自己姑爷下去,还不是怕死鬼吗?” 说到摸鱼,赵子儒心里怦然一动,对呀!头发丝都能带出金沙来,摸鱼法不行,或许钓鱼法就也可以呢?…… 只听龙十三戏谑道:“得了吧,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冰冻三尺,什么鱼能活?” 赵子儒瞪龙十三一眼,回头笑笑,把手里的金果子拍在嘎玛拉姆的手里:“丫头,你高看他们了,他们的水性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是我不让他们下去的。我是大人,你们都是小孩,他们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龙十三:“……!” 嘎玛拉姆看见金子,什么言路都被堵回去了,惊奇地看着手里的金瓜子叫起来:“哇!送给我的吗?好多呀!这都是你捞上来的吗赵爷?哇!赵爷,你就是厉害!” 赵子儒道:“泽朗老爹说得不错,水潭下面的确有黄金,但不是我捞上来的,而是夹在头发里带上来的。” 嘎玛拉姆更吃惊:“这也能?那……那不就是说下面还有很多?” “有多少不知道,但我感觉那些飞溅的小石子就是金瓜子,要不然它不会夹到头发丝里面被带上来。” “飞溅的小石子?就是金瓜子?!……”嘎玛拉姆又是一声惊叹,眼睛睁得比嘴都大:“赵爷,我们能不能把它们都打捞上来?” “难,很难。” 赵子儒望望身后的昌台山又道:“不过,我正在想办法,要看办法能不能行得通。只是,昌台山告诉我,这一潭水怕是不容侵犯,要想征服它就必须付出代价。” 嘎玛拉姆眨巴两下眼:“代价?什么代价?赵爷,我们太需要第一桶金来打开局面了。” “第一桶金?”龙十三吓了一跳,抢先提问:“二姑娘,你确定是第一桶金?一桶?这得是多少?” 赵子儒白他一眼:“书白读了。就算是一桶,对于昌台山来说有问题吗?你不知道孔萨姑娘上一回带了多少金沙出山?” “她那个是金沙,不是金瓜子,是有杂质的。” “二姑娘说的第一桶金就得是一桶吗?猪脑壳!” 龙十三嘿嘿笑。 嘎玛拉姆模仿赵子儒的口气洗涮道:“一桶金就是一桶吗?猪脑壳!” 龙十三龇牙,龙十一道:“就是,我们必须要尽快弄到第一桶金,要不然,吃饭都得靠王府。” 嘎玛拉姆道:“那赵爷你的办法是什么?想出来没有?” 赵子儒指指面前的帐篷道:“到家了,等着。” 说完跟站在“院子里”一脸疑惑的老金匠拱拱手,然后径直走向帐篷边的金篓子,再然后弯腰提起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着。 众人都莫名其妙,嘎玛拉姆道:“赵爷,先换了湿衣裳吧?”又回头用藏语向女佣曲珍交代了一句。 赵子儒无视换衣服的事,捧着滕筐叫龙十三拿麻绳来。 龙十三很快拿来麻绳。赵子儒拿麻绳对着藤筐七绕八绕地打结包装起来。三条长麻绳绕完,藤筐被套在一个牢固的绳套里。 赵子儒再用两根最粗最长的绳子套进筐口设定好的三个套口里,绑牢后使劲拽了拽,确定牢不可破才道了一声好了。 众人不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老金匠一直看着,也一直在猜测赵子儒的用意,到这时哦呀一声竖了一个大拇指。 龙十三也突发奇想,喊一声道:“赵姑爷!你要把它放到水潭里去?对吗?” 赵子儒呵呵道:“对,撒网钓鱼。” 嘎玛拉姆疑惑地摊开右手掌,看着掌心里的金瓜子,恍然大悟。 …… 与此同时,孔萨嘎玛收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城外来了几个喇嘛,还有一队骑高头大马的土司武装士兵,他们要求面见德格班禅。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天霹雳直击王府殿堂,孔萨嘎玛急问:“问清楚没有?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 来人回道:“反正不是康巴人,自称是德格尼玛的族人,五位喇嘛代表察雅活佛,接德格尼玛回昌都的,老知县和衙兵巡防营在那儿堵着,没让他们进城。霍尔老爷、麻书老爷也赶去了,大老爷吩咐做好御敌准备。” 孔萨嘎玛一脸担忧,望向余德清道:“果真是叛军?这怕是挡不住的,如何应付?要不要动用卫队?或者马上派人联系赵爷?” 余德清云淡风轻打一个响指。 门外进来一人恭候。 余德清道:“请卫队长来。”来人道:“已经惊动了,他们已经赶来了。” 话落不过片刻,税猛和霍尔金珠进屋,税猛进门就一摆手:“孔萨妹子不必惊慌,一群无头苍蝇而已,打发他们轻而易举,这事儿交给卫队来处理。” 孔萨嘎玛十分诧异:“赵爷和大师不在,卫队刚成立不久,这样行吗?” 余德清道:“妹子尽管放心,这段时间通过训练,王府卫队的战斗力不比谁差,妹子只需让卫队听从我们调遣就行了。” “德清哥哥,税猛哥哥,霍尔大兄,你们的意思是?……直接杀了他们?” 余德清道:“不,明刀明枪跟他们干于王府无益,赵爷早有安排,我们只需依计吓走他们就行。师兄,是时候亮旗了。” 税猛一转身,一挥手,霍尔金珠手中瞬间多了一杆边军赵字大旗,并口气生硬地挤出一串汉语:“边军康巴卫队誓死忠于甘孜寺!” 孔萨嘎玛紧张的神情慢慢松弛,莞尔一笑,盯着霍尔金珠道:“霍尔大兄,这是谁教你的?” 霍尔金珠一指税猛道:“跟税师傅学的。” 孔萨嘎玛道一声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门外,几十匹战马嘶鸣,马背上三十名康巴汉子腰悬匣子枪、手持大马刀、一身边军装扮,盔甲鲜明,严阵以待。 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翻身上马。 孔萨嘎玛一瞥全场,叫过一名卫士道:“速去告知赵爷,请他们做好防范。再告诉他,甘孜寺有卫队和巡防营在,一切无虞。” 卫士领命打马而去。 余德清左臂一伸,孔萨嘎玛抬手一搭,长裙滚动,稳坐于马鞍之上,额间的松耳石,胸前的琥珀璎珞的长链跟她清澈的瞳孔一样烁烁生辉:“康巴的勇士们!东印度联盟的走狗悖弃了活佛和度母,他们再一次前来,是漠视甘孜寺,是漠视霍尔麻书家族和孔萨家族的勇士、是漠视边军十万大军!他们贼心不死,既不要脸又不要命!勇士们,请跟我一起去赶走他们!” 数十名马上男儿嗤啦一声拔出战刀:“杀!” 霍尔金珠大旗一挥,税猛提缰一纵,双腿一夹,率先冲出。 马蹄声骤起,马队军旗猎猎,卷起漫天飞尘。 甘孜县衙位于甘孜寺山下百丈缓坡地带,一条石头垣呈半圆为城郭,郭上藏幡起舞,宛若一尊皇牛战旗。石墙内,霍尔麻书家族的族人黑压压一片,县衙藏兵刀枪棍棒伏于隘口石垣墙下。 隘口外,五名红衣喇嘛一手号佛,一手捻动佛珠,梵音高唱,大步向前,五十匹高头大马、五十名德格叛军编队尽皆枪托抵肩,枪口齐齐瞄准门口的邢老知县,驱马而来。 邢老知县一派从容,长声喊道:“本县最后一次提醒,边军藏锋营四月进驻甘孜寺,德格班禅已弃寺逃逸,去向不明,帝国士兵业已撤离,甘孜寺已被边军藏锋营接收,任何外部势力不得入内!……” 语言不通,敌对分明,老知县喊了一遍又一遍,无奈梵音噪耳,喊了也是白喊。 喊到后来,红衣喇嘛逼近,叛军士官一拉枪栓,砰的一声枪响,一粒弹头在老知县脚边溅起一缕尘烟。 老知县往墙后一闪,下令巡防营放箭还击。 嗖嗖嗖,一阵箭雨飞出,红衣喇嘛长臂乱舞,劈落流矢。叛军士兵哇哇大叫,砰砰砰一阵排放,子弹在石头墙上嘣嘣作响。 蓦听得县衙右方马蹄声起,一个声音破锣一般传来:“边军赵尔丰在此!杀!” 马蹄声狂乱,石头墙内尘土飞扬,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率先杀到。 红衣喇嘛面色一凛,脚下一滞,叛军士兵慌忙拉栓填弹。 赵字大旗挥出,余德清、税猛右手握枪,左手持刀,两匹快马激越而出。 砰砰砰一阵大响,叛军士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落马数人。 见旗帜鲜明的骑兵风卷残云一般真枪实弹地杀将出来,红衣喇嘛顿觉不妙,狐猫一样跳开逃窜。 叛军手中的长枪俱是单发,远距离射杀威力无穷,哪里敌得过匣子枪近距离连珠炮似的排射,还没等康巴卫队全部冲到隘口,叛军就调转马头,慌忙后撤。 余德清没见到金发碧眼的西洋士兵,倒看见一群藏族马队溃不成军,不禁杀心大盛,下令全力追剿,夺取这批长枪。 康巴卫队虽多是牧民新手,射击水准良莠不齐,但利器在手,马上功夫了得,加上康巴族群好战好斗的血性,双方一经交手,卫队声势顷刻碾压叛军马队。 马上交战,忌讳的是被追杀,叛军把背影留给对手,要想填弹拉栓回击,等于就是回头吃枪子。他们跟真正的边军交过手,一直都是对手的武器落后于他们的长枪,可是今天,对手手中的玩意儿几乎不用填弹,噼噼啪啪放炮仗似的,杀伤力优于他们十倍,简直无法与之抗衡! 追出五六里,叛军丢下十余人枪马匹,落荒而逃。 双方的距离拉开,余德清发现匣子枪的射程已失去威力,自己胯下的马速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方的马速,让孔萨嘎玛下令停止追击。 孔萨嘎玛提缰拉马回头,一个手势,咻咻一阵马嘶,马队冲势一缓,停了下来。 霍尔金珠赶上来对孔萨嘎玛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这帮人只是东印联盟的傀儡,他们就像高原的雪猪一样,遍地都是。不杀他们,他们还会再来的。” 孔萨嘎玛略做思量,向税猛余德清翻译了霍尔金珠的提议。 余德清道:“大兄错了,距离拉开,我们手里的匣子枪就失去威力了,相反,长枪的射程优势释放,形势逆转,如果叛军回过头来收拾我们,我们必然要吃大亏。回去吧,见好就收。而且要快点脱离叛军的视线,他们看不见我们回撤,就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孔萨嘎玛明白过来,附和道:“德清哥哥说得对,他们骑的是安多的河曲马,而我们的坐骑是康巴骠儿马……” 霍尔金珠抢话道:“那我们更不应该放走他们,安多的姑娘若尔盖的马,德清兄弟,他们骑的不只是河曲马,还有唐克马,税猛兄弟你知道吗?那可是青藏高原最强壮的马!” 税猛:“?……” 孔萨嘎玛严厉道:“霍尔大兄,别废话了,快撤回去!我们的短枪比不过强盗的长枪,快撤回去!我们的卫队不能流血,不能损失任何一个兄弟!快!” “撤就撤。”霍尔金珠感觉到孔萨嘎玛的狠厉和担忧,立刻拉马回头,吆喝队友撤退,又嘟噜道:“嘎玛,你太胆小了,你一直都胆小,康巴勇士怎能怕了叛军……” 税猛突然回头:“不行!必须剿灭,我们需要这些马!” 余德清拉马站定:“师兄,要杀就要全部杀掉,包括那几个喇嘛。” 税猛毫不犹豫:“必须剿灭!包括那几个喇嘛!德清,有了这些马,我们可以驰骋茶马古道!再说,我们现在是“边军”,他们是反叛,必须杀!让他们追随德格班禅去吧!” 余德清略一沉思,点点头,呵呵笑道:“师兄,你要抢马就抢马,别说自己是边军。” 税猛急道:“你就说干不干吧!” 余德清道:“要剿灭他们也容易,不过猛追猛打不行,必须后撤隐藏,引诱对手入套……” 砰的一声枪响,接着砰砰砰一阵枪响从身后响起,甚至能听到子弹在耳边掠过的破空声。 毫无疑问,叛军回头杀过来了。 税猛回头要举枪还击,余德清剑身一拍他的马屁股,待马儿窜出去,余德清喊道:“快撤!依计行事,别想着回击!距离太远,我们打不死别人,只能是反叛打死我们!” 第214章 第一桶金 孔萨嘎玛听懂了余德清的意思,大声用藏语催促:“后撤隐藏!伺机杀贼!” 马蹄声又起,不过搏击双方换了角色,叛军马队去而复返,长枪远距离射杀发挥了优势,打得王府卫队抬不起头,只能夺路而走。 叛军马背上射击的水准虽然不敢恭维,但五十人的队伍折了十余人枪后,人员数量仍然盖过王府卫队,而且,他们也发现了自己的优势所在,尽量控制着马速,稳步击发。 接连几声痛呼,卫队相继有人中弹受伤,但凭借高超的骑术,并未有人落马。 面对狭长的通道,避无可避的劣势,税猛一声急令:“佯装中枪,下马藏起来!” 孔萨嘎玛还没来得及翻译,只听余德清惨叫一声,率先落马滚入路边灌木丛。 税猛、霍尔金珠相继效仿,卫队队员效仿不来,却也三三两两滚落马下。 叛军见对方纷纷落马,只当自己枪法超常,杀敌有效,一时士气大振,哇哇叫嚷着,填弹拉栓击发。 山谷里枪声不绝于耳,直至王府马队的马背上不剩一人,马群也弃主跑远了方才渐渐平息。 回马枪出奇制胜让这帮人自信心暴涨,被帝国士兵踩踏得体无完肤的射击技术被他们在此时逆袭,今日神威初露,康巴人狗熊了! 领头的一声吆喝,三十余匹快马尘土飞扬,瞬息而至。 叛军也有叛军战场上的常识,杀光了敌人,敌人的武器和战马就是他们的战绩和财富,哪怕一把腰刀,他们也不能放弃。 余德清趴在丛林乱石中,看叛军马队最后一匹战马进入伏击范围,突然站起开枪,税猛霍尔金珠相继冒出,三把匣子枪交替点射。 枪声一起,卫队纷纷现身,近距离突然发难让他们神威大显。 叛军发现中套时,敌人就出现在自己的马腹之下,他们手中的长枪成了柴禾棍。 一条线对一条线,二十五人击毙三十余人,匣子枪近距离射杀的命中率让卫队队员叹为观止。 弹指一挥间,三十余叛军士兵全部撂倒,惨叫声平息,枪声方才停止。 叛军相继毙命,鲜血停止流动,死尸横呈在各人面前,卫队纷纷上前捡枪牵马。 这一次完胜,创造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奇迹。骁勇的康巴勇士,骑上彪悍的河曲骏马,举着长枪欢呼起来! “把他们丢进草丛祭天神!他们的枪、他们的河曲马是我们的啦!”霍尔金珠一声喊。 卫队队员一阵雀跃欢呼,忙得不亦乐乎。 不出一刻功夫,战场清理干净,连血迹都不曾留下一点。 队员们骑上河曲骏马,牵着自己曾经的坐骑,全胜而归。 县衙石垣墙外,红衣喇嘛五人被老知县率衙兵和族人团团围住,众人的力量让他们逃无可逃,五人盘腿坐于地上,颇有一番视死如归的架势,嘴里的梵音嗡嗡个不停,仿佛在斥责抗议,又仿佛在消磨某种羞耻。 王府卫队带着马群旋风般跑来,税猛、霍尔金珠径直进入包围圈,霍尔金珠手持利刃,厉声宣告:“告诉你们!这里是川边自治县,不是后藏复地,边军提督赵大人就在山那边不远,他甚至都能听到这里的枪响!你们可以是活佛的使者,但你们不该是活佛的罪人!你们引狼入室,践踏自己信仰和家园!我请求德格班禅的灵魂收留你们,追随他返回布达拉去向活佛忏悔去吧!” 话落拔枪砰砰砰一阵响,红衣喇嘛就在懊丧的呢喃中闭嘴了。 …… 昌台山水潭边 藤筐落潭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顺着众人不停的一拉一放,都感觉手上越来越有份量了,赵子儒喊一声道:“拉上来!” 一十二人分两边站在水里,两边一齐用力往上拉,最先还不觉得怎样费力,待藤筐将要出潭口时,坠力和拉扯力倍增,两对人转动角度靠拢,两线归一线,最后全力将藤筐拉出水面,拖出潭口。 待藤筐落在实处,众人的视线内并没有出现金灿灿的金瓜子,而是一筐大小不一的石头! 众人无不失望,这种结局任何一个人都不想要,嘎玛拉姆大小姐一个,出力的事她没多少能为,但安抚人心的语言十分到位:“哎呀!赵爷,金瓜子漏光啦!全是石头!” “怎么可能?我不信!”龙十三第一个扑上去,一边叫嚷一边把框里的石头往岸上扔:“金瓜子肯定在下面!” 龙十一也赶上去,俩人轮流扔。劈哩叭啦一阵响,框里的石头很快去掉一半,快要见底的时候,框里果然出现金灿灿的颗粒。 “有金子!好大颗的金瓜子!”龙十三狂叫一声,想要提框子上岸,提一下,框子不动,提两下,框子也不动,不得不跟龙十一联手将藤筐拽上岸。 框子上岸,众人都要来一探究竟,十几颗脑袋碰在一起,框子里果然都是拇指头大的金颗粒,虽然不是很多,但数量绝对超乎想象。 “快拿金船(溜金用的角斗)来!”嘎玛拉姆一声喊,女佣曲珍立马就跑向帐篷。 意外的收获让所有人都露出了笑脸,纯金的比重谁都清楚,寸金寸金,一寸为一斤,拇指头大的一粒相当于就是一斤,框子里怕是不少于二百斤。 这是什么概念? 老金匠算是开了眼了,淘金半辈子,这样的淘金方法奇葩不说,速度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一日之内,不,从赵子儒套框开始,到拉筐上岸,三个时辰不到,二百多斤金子就被赵子儒从十丈深的潭底钓了上来,钓鱼也没有这么快的呀! 这还是做实验,要是框子做得在精密一些,能够避开大块的石头,能够不遗漏体积较小的金粒,那一天能钓多少金子上来?这是不敢想象的! 以老金匠的眼光看人,财富属于有德、有智慧之人,赵子儒这人,慈眉善目,看着就是一副富贵相,若非仁义仗义,也不可能跟王府搭上线,若非大智大勇,也破不了德格班禅和英国大兵,若非心思缜密,七窍玲珑,也想不出此法来淘金。 这种人,活佛都在帮他。 曲珍很快拿来金船,框里的金豆倒进斗里堆成一座小山,龙十三兄弟寸步不离,躺在金子旁边不起身。 赵子儒则和嘎玛拉姆、老金匠蹲在藤筐跟前研究起来。 这个藤筐是用来盛泥土的,编制得很粗糙,用料也很粗糙,没有拇指大的颗粒指定被漏掉,高山没有毛竹,不可能编制精致的竹制品,这是一个遗憾。 赵子儒经历过潭底强大的冲力和吸力,在剧烈的水循环之下,就算拳头大的石头被抛起,拇指大的金粒也有绝对的优势沉淀,因为它体积不大不小,比重超强,受冲力吸力的影响不大,更不受浮力牵引,冲力吸力能使其跳起,却不能将它吸走,沉淀在潭底就很正常了,这就是他感觉潭底是碎石堆的缘由。 藤筐高不过二尺许,沉入潭底后,跳起的金粒子最先进入筐底,随着飞石的进入和迅速填充,双方跳动碰撞,金粒从藤筐的缝隙中被冲洗而出,这就是藤筐最下面才有金粒,上面全是石头的缘故。 这条暗河的存在已不知有多少年,根据潭壁来推测,潭底应该不会很宽,但真实深度就不得而知了,这就是说,潭底有多少沉淀物是无法估量的。 然而潭壁上的几处排水口跟山体结构有莫大的关系,水潭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之外有多大一条暗河,水潭之外的暗河囤积了多少金沙,都是不解之谜。根据潭中冲击力和吸力来估算排洪量就说明,山的上方或近或远,都有相当的水来源,甚至有大型的积水库。 所以昌台山绝非只是肉眼看到的样子,它所蕴藏的财富有多巨大,谁也无法估算。 以赵子儒的心理需求,他没有把这座山剖开的野心,更没有把所有财富都搬回潼川的狂妄,财富够支配就行了,大山有大山的尊严,过分的索取,天怒人怨,特别在这个时代,暴富只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这个水潭必须在需要的时候将其毁掉,或者交与王府重点保护起来,以利于子孙后代。 赵子儒盯着藤筐良久不语,嘎玛拉姆跟老金匠一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说话的口气并不是见到黄金后的特喜狂喜,而是一脸的严谨肃穆,似乎对接下来的打捞充满期待。 最后嘎玛拉姆笑着问道:“赵爷,你打算设计一个什么样的金筐?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子儒回过神来,摇头笑一笑,避开她对老金匠道:“老爹,我们是不是撞上金窝子了?” 嘎玛拉姆翻译后,老金匠道:“是的赵爷。” 赵子儒又道:“一个金窝子最大限度能淘出来多少金?” 嘎玛拉姆翻译后直接回答:“老爹说,他这一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金窝子,以前也挖通过暗河,但灾难也就来了,死了不少人,并没有这样就轻而易举得到了黄金,金窝子只是一个传说。” 赵子儒道:“今天遇到的不一样,虽然看着没凶险,但其实是我们巧妙的避开了凶险,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金窝子,我甚至都不想另外再设计一个金筐,因为我发现,这个金筐就是一个聚宝盆,它可以把窝子里的金子聚集起来,我们不能对它的要求太高了。如果换一个筐,说不定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嘎玛拉姆笑了道:“不会吧?这么神奇?” 赵子儒道:“二姑娘,财富就是这样的微妙,越想得到它,它就会越离越远,我们可以贪心一点,但不可以太贪婪,我们没有权利把窝子里的金子全部带走,因为,财富对任何人都是有定数的,也是因人而异的。对于有的人来说,财运就是命运,贪图就是损命。” 嘎玛拉姆一愣一愣的,笑得跟花一样灿烂。她还太年轻,这种哲理她懂,但这种神奇,她却完全不信。 “我相信这个金筐是一个聚宝盆,不换也好,但我不相信赵爷有了这些金子就满足了,这离我们的需求还差得很远。赵爷,这才多少啊?它跟我见过的金子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赵子儒道:“姑娘生在金山脚下,又出生贵族,这一点金子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我这个穷乡避壤来的人来说,八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我当然知道,我们这才刚刚开始,离我的需求的确也还很远,我只是太意外、太惊讶昌台山的蕴藏容量了,简直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嘎玛拉姆微笑着,水汪汪的瞳孔闪了两闪,像一对幽蓝的碧潭,赵子儒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里面自己的脸庞。 姑娘似乎从某种记忆中转了一圈回来,笑容温婉,吐气如兰道:“听姐姐说,赵爷在潼川有许多生意,赵爷喜欢把生意当成善事来做,所以许多生意赵爷都是亏本的……,我还听说,赵爷开山采石,筑造河堤,没要官府一个铜板,我还听说,官府修筑川汉铁路,赵爷这个会长正愁没有银子购股投资呢,赵爷有养蚕户、有种棉户、有纺织厂、有蚕茧站、有各种杂货生意,工艺匠人、有几百上千的纤夫脚夫等等,他们都等着赵爷拿银子穿衣吃饭呢,这点儿金子……?” 赵子儒呵呵一笑,摆摆手:“姑娘真是人小鬼大,江湖探子一样……好好好,那就再来一筐,看看还有没有刚才一样的惊喜。” “这就对了嘛,再来一筐再来一筐!”嘎玛拉姆一声喊。 一听说再来一筐,老金匠和佣工们立马就行动起来。 龙十三揶揄道:“这些话得亏是从嘎玛姑娘这个小人精嘴里说出来的,要是我们兄弟俩,只怕得满地找牙!” 赵子儒懒得理他,嘎玛拉姆道:“贫什么贫?昌台山我是主人,赵爷是客,客人自然有许多不便之处,而主人就不一样了,主人是不需要对自家的财富客气的。别高兴太早,老爹说,潭底的金子是不少,但能打捞上来的只能是果子金,果子金跟瓜子金不一样,绝不会太多,搞不好只够赵爷说的第一桶金。” 金篓子下水,忌讳多了去了,接下来无人敢胡诌半句,所有人都牵着绳子,静静等待。 老金匠则双掌合十,老僧入定似的盘膝而坐,嘴里嘛咪轰嘛咪轰直叨叨。 谭中水底其实就是一个大浪淘沙,金子沉淀的自然过程,瓜子金随波逐流,沉淀下来的果子金到底有多少神仙都不知道,或许,一筐两筐之后真的就没有了,亦或许,十筐八筐都希望不断。 钓鱼法淘金,盘古开天第一回,能有这样的效果,更是天方夜谭中的天方扯淡,但实实在在,这个水潭创造了不可置信的奇迹! 一筐,两筐,打捞上来的金子虽没有第一筐那么出人意料,但收获同样让人惊喜。 第四筐上来,天色已晚,筐里除了石头,金果子果然越来越少。 赵子儒绝不强求,下令收筐。 五筐收获三船金,这在老金匠的淘金史上留下了一页不知如何落笔的记录。 篝火早早地点燃,石头灶台上的王府大鼎咕嘟咕嘟冒着泡沸腾,用昌台河水煮肉,诱人的牛肉香味和焖米饭的香味漂浮在空气里,高原的夜晚又一次在醇厚的肉香里弥漫开来。 老金匠把开鼎的第一碗肉、开缸的第一碗青稞酒端到三船黄金面前,打躬作揖,默默祈祷,篝火把他的背影连同昌台山一起结合起来,这一刻,仿佛他就是昌台山的魅影,他面前的篝火,就是升起在昌台山足下的月亮,他赤裸裸的就在月亮底下,显得庞大无比。 酒过三碗,空寂的山沟传来一声狗叫,隐约又有马蹄之声。 众人错愕,嘎玛拉姆细聆片刻,喊了一声巴扎黑,然后猛站了起来,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汪呜,汪汪!汪呜,汪汪!……” 这是他家藏獒森格(雄狮)的叫声! 见嘎玛拉姆惊叫着跑出去,赵子儒对龙十三道:“快跟上去看看!” 龙十三兄弟双双拔出枪窜出,跟紧嘎玛拉姆。姑娘跑得很快,跟见到亲人一样欣喜若狂地鬼叫不已。 马蹄声渐进,狗叫声堪比嘎玛拉姆的欢呼。赵子儒摸不着头脑,女佣曲珍生硬解说道:“赵爷,王府来人了。” 赵子儒望向老金匠道:“会有什么事呢?” 老金匠叽里咕噜,听不懂提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对曲珍和卓桑提出自己的疑问。 两个女佣也组织不了流利的汉语来解释,只重复道:“没事的,没事的。” 很快,嘎玛拉姆带了一人一骑一条狗回来,见面就说道:“赵爷,家里出事了。” 赵子儒紧张之后略显平静道:“出了什么事?” 嘎玛拉姆抱着藏獒,不停拿牛肉喂它,又指指来人道:“他叫嗦嘎,是卫队队员,他说王府来了一群红衣喇嘛,还有一队叛军,有五六十人……” “红衣喇嘛?叛军?哪里来的叛军?” “我姐姐说是德格尼玛的族人找来了,他们家是东印联盟集团的成员,赫赫有名的德格土司,这帮人是奉命前来协助德格尼玛撤退的。姐姐和姐夫说,王府有卫队,县衙有巡防营,甘孜寺无虞,让我们这里做好防范。” 赵子儒站起,果断而执拗道:“看来发现了甘孜寺的端倪,要来一探究竟,不行,对方有五六十人,我得连夜回去。”完了对龙十一龙十三一声令下:“你俩在这里保护好嘎玛姑娘和泽朗老爹,我没回来之前就守着帐篷,不得外出,能不能做到?” 龙十一道:“赵姑爷,我跟你回去……” “住嘴!好好守帐篷!我三天后准回来!” “赵爷!带上我,你不能离开我……” “二姑娘,有卫队队员、有藏獒,天亮以后我们就到了,不需要担心。” 赵子儒话落已上马,嘎玛拉姆一拍藏獒,示意跟上。 卓桑赶紧给队员塞了两大块牛肉。 马蹄声起,两匹马,一条狗再次冲进黑夜。 看着赵子儒消失,嘎玛拉姆泪水夺眶而出,自语道:“我不该离开赵爷,他身边没有懂汉语的,遇事很难应付,我要去追他……” “站下!”龙十三一声吼:“婆婆妈妈,我这个贴身保镖都留下了呢!你是谁?” 嘎玛拉姆没见过龙十三这么凶过,停下要去牵马的脚步。 曲珍卓桑两个女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着,拿眼神安慰她。 龙十一坐下继续喝酒,喝一口招手道:“二姑娘,快来坐下,你当我赵姑爷是个绣花枕头吗?告诉你,赤手空拳的话,像我这样的,三五个近不了他的身!” “何况,他手里还有枪呢!” “放心吧,天这么黑,谁还能伏击了他不成?曲珍,拉你家姑娘来吃饭。” 曲珍拽着嘎玛拉姆央求:“萨玛萨,萨玛萨……” 龙十三道:“就是,我赵姑爷在潼川道上、成都码头,刀尖上打滚,血水里拉船,什么山贼草寇没见过?轮得到你担惊受怕吗?” 嘎玛拉姆敌视着龙十三,哼一声,坐过去,抓起牛肉狠狠咬下一口道:“我没说赵爷怕强盗!” “那你觉得他怕什么?” “怕你这个怕死鬼胡搅蛮缠!” “对!怕的就是你这二姑娘胡搅蛮缠,唠唠叨叨,哭哭啼啼!二!” “你什么意思?说话说完!” “说完了,二!” “你!……龙十三!夹巴!” “夹巴?夹巴是什么意思?” 老金匠哈哈笑起来:“萨玛萨,萨玛萨。”端起酒碗跟龙十一一碰:“夏布哒,夏布哒。”龙十一听不懂瞎不打,但知道老金匠是碰杯的意思,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老金匠又叫:“嗦嘎!呷布哒!呷布哒!” 第215章 赵尔丰 一夜紧赶慢赶,马不停蹄,赵子儒于黎明破晓时分回到甘孜寺。 夹马跨进王府古堡,坐骑打了一个响鼻,王府管家迎上来:“赵爷回来了。” 他汉语学的不好,口齿生硬,怕说不好,所以没有多的话。 整个王府一片安静,似乎都处在酣睡之中,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 赵子儒看看一道回来的卫队队员,下马将缰绳交与管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啊,不是叛军杀过来了吗?怎么屁事没有?”卫队队员问。 管家笑嘻嘻的,生硬道:“赵爷不要担心,叛军让卫队全杀了,红衣喇嘛也被霍尔少爷枪杀,一个都没有留下。” 那队员吃惊不小,赵子儒却并不意外,几十把快枪,充足的子弹,有余德清、税猛和十几个税家弟子,王府卫队实力不弱。 “卫队伤亡多少?” 管家闻言,把马缰交与那卫队队员,引路的手势,请赵子儒去客厅,一边回答:“伤了五人,有两人没救回来,昨晚连夜送的葬。” 赵子儒吁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询问都死了谁,管家又道:“没想到赵爷会赶回来,他们都还睡大觉呢,折腾到凌晨。” “刚睡下?” “是的” 赵子儒不好问税家弟子有没有事,婉转道:“救过来的怎么样?都谁在照管?” 管家对这句话的理解有限,努力组织语言,顺便推开客厅的门:“赵爷放心,府台大人回来了,同来的还有赵将军,赵将军亲自帮他们取了子弹,现在已经回家了。” 赵子儒这下意外了:“赵将军?哪个赵将军?” 管家进屋站下了,他还真不知道来的是哪个赵将军,他只听所有人都叫他赵将军。 赵子儒灵光一动:“边军提督赵尔丰?” 管家尴尬一笑,这个,他不好确定,因为他不知道赵尔丰是谁,也没人提及过赵将军叫什么名字。 赵子儒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同行有多少人?” “昨夜子时才到,来的人不多,二……二十个……好像还要多。” 赵子儒癔症了半拍,觉得沟通困难。 管家见他很急,更尴尬了,一指兽皮大椅:“赵爷请坐,我马上去知会顿珠老爷,你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赵子儒一摆手:“不必,让他们再睡一会儿。你也歇着去,我找到德清什么都清楚了。” 管家鞠一躬,引路相请。 推开余德清的房门,屋里烛光明亮,余德清税猛同榻而眠,和衣而卧。 赵子儒走过去一人拍一下。 二人醒转,赵子儒开口就问:“是不是赵尔丰到了?” 二人俱是一惊,翻身坐起,继而异口同声:“赵爷?你怎么回来了?” 赵子儒道:“废话,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回来吗?回答我,是不是赵尔丰到了?” 余德清点头:“是的,跟顿珠老爷一起来的,说是因为我们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钟颖来没来?” 余德清摇头:“没听说。” 税猛道:“赵爷这会儿要见他吗?他们住在行署。” 赵子儒摆摆手:“不着急,知道是他到了就好。大致情况我已了解了,你们继续睡,我也困得不行,睡醒再说。噢,对了,我们的人有没有受伤?” 余德清快速摇头:“没有。霍尔家伤了一个,去了一个,麻书家伤了两个,孔萨家去了一个。”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睡。” 赵子儒说完折身出屋。 管家仍然候在门外,见赵子儒这么快出来,伸手一引:“赵爷,跑了一夜路,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子儒又一摆手:“不必,路上没少吃牛肉,他们醒来,记得叫我就行。” “哦呀。”(好)管家应着,推开赵子儒的独立卧房:“赵爷请。” 赵子儒进屋,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自然醒,起来对着古铜镜编好辫子,找出恩特尔送的剃须刀,才要出门洗漱。 门被推开,余德清端着洗脸盆,税猛提着洗脸架进屋。 赵子儒先开口道:“怎么端到屋里来了?赵尔丰呢?” 税猛放好架子,余德清摆上木盆:“赵将军就是来会你的,他跑不了,快来。” 赵子儒呵呵一笑,一卷衣袖,拿架势刮胡子洗漱。 待他刮完胡子,税猛道:“藏人就是这样,语言不通,办事就不利,也不知怎么传的话,就把赵爷给招回来了。不过正好,歪打正着。” 赵子儒漱口,无暇接话。 余德清道:“赵爷 ,来的不过是德格尼玛家族的叛军,乌合之众,打发他们,几乎没费什么事。” “这事儿已经摆平了,赵将军说德格土司已被击败,幸存的都在逃命,怕甘孜寺孤立无援,所以来协助德格尼玛退走的。” 赵子儒吐出嘴里的漱口水:“不会吧?我一来,他就来,这也太给我脸了。” 余德清道:“赵尔丰能来这里,证明这地方就彻底清净了,但甘孜寺对于达赖班禅来说,始终也是卫藏属地,就该是他大班禅佛光普照的范畴。” 赵子儒道:“受佛文化影响数千年的华夏古国,处处都可以是佛光普照的范畴,但佛主是天下人的佛主,佛教圣地又岂止西藏这个小范围?他,仅仅只是一个庙堂和尚而已,他也代表不了佛主。强大无耻如大英帝国的强盗逻辑都没有说耶和华能代表他们的英女皇!” “好!说得好!政治就是政治,强盗就是强盗,反叛就是反叛!而佛主,普渡众生,他始终都是佛主,从来就不存在政治野心,任何人都不能把佛主拿来跟政治混为一谈。” 赵子儒闻言回头,门口赫然多了俩人,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便衣中年人,而另一个,则是笑呵呵的顿珠多吉。 中年人其貌不扬,瘦削干练,无疑就是边军提督赵尔丰了。 赵子儒赶紧丢了洗脸巾,抱拳鞠躬:“不才赵子儒,见过赵将军。” 赵尔丰拱手回礼:“一笔写个赵字,八百年前是一家,赵大少爷,幸会幸会!” 赵子儒略显局促:“将军抬举了,惶恐,惶恐。你看,我这也太贪睡了,怠慢了将军,抱歉抱歉。” 赵尔丰欸一声:“不要这样说,我可没有把你当外人,要不然,也不会从康定赶过来,更不会如此等不及地想要看到你。” 赵子儒哦一声:“那……我不客气了,只当你是我同族的长兄了?” “不能客气,客气就不把我当赵家人。” 顿珠多吉道:“正是呢,将军一听说你来了甘孜寺,就要马不停蹄来见面,可见赵爷在成都影响不小,将军是慕名而来的。” 赵子儒呵呵一笑:“多吉大人架火烤我啊,将军军务缠身,哪有功夫搭理我,还不是因为甘孜寺上下一心,治理有方,你政绩斐然,将军要来实地考察,免得你谎报军情。” 说毕右手一个请式,恭恭敬敬道:“将军,请,咱们客厅叙话。” 顿珠多吉也哈哈笑道:“将军你看,这是我在烤他吗?分明他在烤我呀!” 赵尔丰乐呵呵的,随他二人往外走,接话道:“我在成都就听说过赵大少,总督大人可没少在我面前提到你。无奈每一次不是匆匆来就是匆匆去,总没有空闲。现在你们两家打开了这条商业通道,总督大人非常看重,专门给我写私信,要我把甘孜寺周遭清理干净,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一定要让赵大少安安心心经营生意。” 赵子儒拱手笑道:“哎呀,看看,让总督大人如此费心,多难为情啊!将军,辛苦你了。” 赵尔丰道:“休要这样说,休要这样说。子儒啊,总督大人为这条铁路呕心沥血,指望你能帮上他呢!” 赵子儒一怔:“别慌,这话要说清楚,怎么指望上我了呢?我不过就做个小生意,赚个脚步钱而已。” “嘿嘿,这你可推脱不得,他本想当面对你说的,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你就撒丫子跑路了。他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主张办实事,雷厉风行。修铁路这么大的事,连他自己都说,这回心大了,怕是要出丑。” 这不是被盯上了吗? 赵子儒心往下沉。 可面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狠角色,不了解人家脾性,这话他不好接。 赵尔丰又道:“我这个人呢,是直肠子、性子急躁,说话不拐弯儿。今天背着他,我也得说一句冒犯他的话,他这一次的确心大了,办了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赵子儒笑道:“将军果然真性情。” 赵尔丰道:“你算是不知道,我都快被这个性格害死了。但是呢,这好像很对他胃口,这些年沉沉浮浮,全仗他提携。他是封疆大吏嘛,权力大,办的事自然就大了。” 顿珠多吉笑道:“将军戎边,杀伐果决,收复数千里,也是不出其右啊。” 赵尔丰嘿嘿一笑:“多吉大人,你也是坐镇一方的大吏嘛,邢老兢兢业业半辈子,把根都留在了这里,我想就是,这一方水土必定有它独特的魅力。而多吉大人你,青出蓝胜于蓝,这些年周旋于各大土司之间,不说其它,单凭你这份心向朝廷的决心,就值得赵某敬仰!这一点,你该不会否认吧?所以,我早该来拜拜码头的。” 顿珠多吉笑容可掬:“哪里哪里,将军花花大轿抬起,嘴上抹蜜,一边说自己直肠子,一边打埋伏,这是直肠子干的事吗?” 赵尔丰道:“有吗?好像没有啊。” 赵子儒赶紧道:“多吉大人,啥也别说了,准备酒菜吧,好好跟将军喝一杯!咱们得感谢将军大刀阔斧,所向披靡,斩妖除魔,为你我开辟了一个清平天地。” 顿珠多吉道:“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赵尔丰直摆手:“酒就不必了,好多事等着我呢!来此目的有二,一是为跟赵大少好好聊聊,二是为去寺里烧柱香,沾点儿佛气还要赶去成都。” “怎么?要去成都?” 赵尔丰张嘴要回答,听见一声:“将军,赵爷,萨玛萨。” 赵子儒一看,到了餐桌跟前了,孔萨嘎玛和余德清就候在桌边。 赵尔丰一指餐桌上的饭菜道:“萨玛萨,萨玛萨,很久没有吃上新鲜的蔬菜了,萨玛萨。” 餐桌上一桌子早餐,酥油茶,小米粥,精致的糕点、烙饼,还有几款时令蔬菜。 蔬菜对于高原来说,堪称金贵,糕点更无疑于贡品,王府的生活已基于半藏半汉,两位贵客临门,这顿早餐的风格就全面倾向全汉化,算不上奢侈,却看到了主人的待客之道。 赵子儒也饿急了,小米粥就着烙饼,外加新鲜蔬菜,好像比牛肉汤锅和青稞酒还要香。 赵尔丰作为一名汉官,进入藏区数月之久,见着蔬菜和米粥,也是吃相比冲锋陷阵都难看。 两个姓赵的牛饮牛食,几盘蔬菜很快被抢光,这顿早餐,也就随着他二人擦嘴的动作结束了。 孔萨嘎玛作为家主,客人饭后带出门去走走、帮他二人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谈话氛围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赵尔丰代表朝廷,有他陪伴赵子儒左右,也就象征性地表明了赵子儒开发昌台山的地位。 毕竟,昌台山是甘孜寺的昌台山,不是他孔萨家族的私有,更是侵略者垂涎三尺的昌台山。 赵尔丰的出现,朝廷的主权意识等于同时出现,那么,赵子儒的开采也就名正言顺了。 孔萨嘎玛父女领着赵尔丰和赵子儒进入甘孜寺烧了整整一圈的香,最后,一行六人爬上白塔的天台。 赵尔丰凝望远处的隐隐雪山,不胜感慨:“这一方雪域山川,不愧有世界屋脊的美誉,它代表了大清的脊梁,也向帝国主义展示了不可征服的一面,高处不胜寒呐。” 赵子儒闻言黯然,大清朝虽然山川锦绣,但也满目疮痍,病入膏肓,这位西征将军有屠夫之称,有感而发,到底是豪情万丈呢还是悲天悯人呀? 王朝荣光不再,皇权旁落,维新派惨败,新政夭亡,君主立宪沦为笑谈。外,虎狼环视,内,民生不振,连科举都能废除的王朝,还有什么豪情可言。 不过 他不能败了赵尔丰完胜归来的兴致,也不能破坏天青日朗的祥和气氛,嗯一声表示赞同,又不无溜须地说道:“大人啊,人的尊严靠思想和行为来维持,朝廷的尊严靠民力国力武力来维持,大清朝虽然腐朽,但得幸还有一个你。” “我?”赵尔丰哈哈笑道:“我算个什么?谬赞了哈。是英帝国吃惯了肥肉,啃不动骨头、是他的奴友不够铁、所谓的联盟烂了尾,拖了后腿。” 赵子儒想继续拍马屁,听人家道出了实情,还是笑道:“关键还是你的刀快、边军的战力得到鞭策。” 顿珠多吉接过去道:“没有你,这一片雪域高原成不了一块硬骨头。至少,没有这样难啃。这是实话。” 赵尔丰扶栏道:“你两个别一唱一和了,我到这里来,是想听能吃的话。” “能吃的话?”赵子儒明知故问地笑着反问:“将军尽管开口,什么话能让你吃饱?” 孔萨嘎玛嗤嗤一笑:“就是呀,什么话能吃啊将军?” 余德清忙小声给他解释道:“这是只有四川人才听得懂的方言。将军的意思是,要说能让他上心的话。” 孔萨嘎玛捂嘴而笑。 赵尔丰道:“很对。我在成都真听过关于你赵大少爷的传言,潼川财团的集资,曾经一度冠居榜首,潼川出了两个名人,一个是你赵子儒,另一个是靠卖路股为生的杨铁山……” 赵子儒立即抢话:“这个跟我无关,将军不要张冠李戴,那是人家杨铁山的功劳,我到现在都没有买过一张股票。因为,我没钱。” 赵尔丰道:“别说你没钱,你赵大少爷是生意精,亏本生意做了不知多少,什么生意是你没钱就不做的?一句话,你是不看好路股,因为你不看好川汉铁路,对不对?” 赵子儒从来不翻白眼也翻了白眼:“这你也知道了?将军到底是打仗的还是搞阴谋诡计的?我怎么就不看好川汉铁路了?我是真没钱!因为股票生意不是打醋打酱油,它需要窖藏量的银子积累,你当我是造银子的?” 赵尔丰哈哈笑,用手指头点着赵子儒额头:“这就跟不上杨铁山了,情商不够高,情怀不够纯。” “人家是咨议局议员!” “那特事特办,我给你一个布政使,压他一头。” “啥?”赵子儒下巴都掉地上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你?给?我?一个布政使?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你当皇上了?” 赵尔丰保持着玩笑的姿态道:“不是我给,是总督大人给,总督大人说,特事特办,只要你愿意,他就能给你一个布政使,主管川汉铁路专款专用的布政使。怎么样?干不干?” 赵子儒感觉被悬空了,上抓不着天,下也挨不着地,简直搞不懂状况。 顿珠多吉笑道:“赵爷,高官厚禄,其心可诛啊?” “对!其心可诛!”赵子儒打着哈哈闭着眼睛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为什么呢?” 赵尔丰眯起眼睛,还他一个白眼:“继续,你继续贫。” “我不是贫,总督大人这是挖了一个天坑,硬把我往里头推的嘛!明知道我穷酸,也没那格局,不是埋我是什么?要不是没法混了,都不会钻到这儿来!总督大人真是长袖善舞啊,我躲开了他,又钻出来一个你,天罗地网是怎么的?真糟糕!” 赵尔丰作敲打状:“我不跟你贫。还是那句话,上这儿来,要听你们说能吃的话,别的不说了,就说这条铁路!” 赵子儒做一个揖:“谢谢你了将军,我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妄议政治呢?” “谁让你妄议政治了?你对川汉铁路的了解总要比我多吧?你就说说对这条路的看法。” “真让我说?” “你不是说你在躲吗?不说可不行!” “逼我我说我就敢说。说实话,真不看好。首先,大清的几条铁路,哪一条不是被列强吸血吸髓,连皮带肉啃了个干干净净?川汉铁路凭什么就能幸免?川商财团有什么实力?一年能筹集到多少银子?筹集到何年何月才能修成这条铁路?朝廷等得起吗?洋人是干什么吃的?他们就是狼!朝廷真的能撇开他们吗?将军啊,川汉铁路不等同于粤汉铁路,开山凿涧不能想当然,你不也说总督大人心大了吗?” 赵尔丰双眼射出一道光芒,继而再次转身虎视群山:“洋人的确是很讨厌。但就技术和施工设备这方面,我们是跟不上人家的。真心为铁路考虑,你的担忧很有道理,我对此也十分忐忑。”言罢手指群山又道:“看见没有,洋人对于高山,许多时候也是束手无策的,这片土地虽然很荒凉,但矿藏丰富,英国人有一副好牙口,却没有好胃口,能龇牙来啃,最终还不是在大山面前折了腰?狼要吃肉是不错,啃不动骨头他可以不啃,能啃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我是南方人,对南方这些年的局势再清楚不过,咱们大清的弱,就弱在海上,败,也败在海上,所以他们有资本,很猖狂。你说的很对,川汉铁路不等同于粤汉铁路,洋人笑话我们不自量力,他们就一定行吗?” 赵子儒道:“洋人行不行的先不说,我就问我们自己行不行?将军,修这条铁路要的是实力,不是跟谁去赌气!当然,我说的是经济实力。” 第216章 一个字,钱 赵尔丰嗯一声,点头沉重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落后于别人这是事实,问别人行不行,先想自己行不行,你的确与众不同。所以,我这次回成都心情很复杂,总感觉锡总督这一次有点急于求成了。” 赵子儒笑了:“一直以来,我都不以为就我一人不看好这条路,也不以为锡总督魄力不够,我最不看好的是川商财团,因为他们热情虽高,但赚银子的途径太窄逼了,后续无力是必然,而这条铁路需要用银子去堆!” 赵尔丰道:“如果仅仅只是因为银子还好办,十年,二十年,我们自己慢慢来嘛,这样还是有得搞的。但怕的就是被贼娃子惦记、怕的就是时不待人、怕的是当局左摇右摆,朝令夕改。这条铁路,商人看到的是商机,官员看到的是弊病,而你看到的却是朝廷。的确,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这跟打仗是一样的,兵再多、将再广,主帅还得要有策略。” 赵子儒道:“我是小民,不敢去猜测朝廷,只担忧这条铁路造就的不利影响。川中最近有流言,说是天现异象,帝王星陨落,荧惑守心,怕是要出变故。” 赵尔丰没有惊诧,关于星象的传说,他略有耳闻,帝王陨落,动荡免不了,历史上例证不少,皇上的处境和朝廷现今的格局他也清楚。 顿珠多吉和孔萨嘎玛为之惊悚,虽然赵子儒说是传言,但他们能够觉察到赵尔丰和赵子儒相同镇定之下的不安。 赵子儒道:“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说这些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作为一个平头百姓,我只能说我的担忧是杞人忧天,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赵尔丰眉头深锁,再次扶栏而望:“朝廷的烂疮天下皆知,但凡他们有一丁点自知之明,就应该高度警觉起来。皇上这些年的处境和作为,我也略有耳闻,推行新政,提倡民主集中制,其实就是想培养自己的力量,哪怕挖自己的墙脚,也不惜要一振朝纲。可他毕竟还是太嫩了,败得很快,这一败也就彻底绝望了,也彻底被孤立了。试问,一个帝王,无权主持朝廷政务,整日里花间柳巷,破罐子破摔,帝星不就等于陨落了吗?” “什么?花间柳巷?”赵子儒不敢多问,赶紧又开脱道:“将军,我本是不想说,也是不敢说的,是你非逼我说的。” “这有什么,我不也说了吗?事实就是事实,难道还怕有人问罪不成?” “在将军面前说,我没有后顾之忧,因为将军的铁腕杀伐无一不是恨列强、无一不是为朝廷。我信口胡诌,狂犬吠日,将军就当啥也没听见。” 赵尔丰道:“我能当啥也没听见吗?你一个商人都能看见这么多问题,何况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所以,这个时候地方稳定就很重要,这条铁路牵扯太广,总督大人非常忧心,他想银子都想疯了。” 赵子儒保持微笑,想了想道:“大人,愿望只能是愿望,要实现就须面对很多问题,目前的川汉铁路需要银子,总督大人要你来此的目的我能不懂吗?但是,西洋人尝到了粤汉铁路的甜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川汉铁路这块肥肉而无动于衷。已经有消息传出,四国银行的买办现身成都,并对川商财团的集资成效提出了质疑,洋人伸手的兆头已经呈现。” 赵尔丰眼珠子一鼓,钢牙一咬,忍了又忍道:“就没人阻止吗?” 赵子儒笑了:“将军啊,玩政治策略跟带兵打仗的区别你比我懂,那帮洋人在你面前或许不敢叫板,因为在你眼里,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头破血流,死伤遍地也是你的,但依朝廷的尿性,不让步行不行呢?将军,现在总督大人一要面对朝廷、二要面对洋人、三要面对川路公司、四要面对川商财团,他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得左右兼顾,想要洋人死心、想朝廷信服、想要川路公司强大起来、想要川商财团竭泽而渔,一个字,钱!两个字,银子!而你赵将军,来此的目的不会只是烧香赶成都这么单纯吧?” 赵尔丰惨然一笑,谁都知道,最关键的一个字是钱!如果老子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洋人之所以觊觎,不就是因为大清弱吗?朝廷之所以把国家根本托付给川路公司,不也是因为手里没银子吗? 他这一生的仕途,靠的就是剑走偏锋,家兄状元及第,文武双全,混到现在才混个空头的盛京将军,而他半路出家,一战成名为屠夫将军,驻藏戎边,一个字,还是钱!没有银子同样没有底气呀! 官员毕竟是朝廷的官员,手里没有银子做不成事,事不成底气不足,不跟着朝廷的路子走也是不行的。他赵尔丰没银子又怎么养活数千戎边将士?指望锡总督那两个可怜的军费,太难了! 见面不到两个时辰,赵子儒一个商人,把他的来路去路、什么目的,分析得头头是道,他意外之余,只得摊牌了:“子儒啊,一笔写一个赵字,因为你姓赵,所以我来了。总督大人说你仁义,是一个心有国家的人,你分析得也很透彻,所以,今后我赵尔丰得仰仗多吉大人,得仰仗你!这条通商渠道,从此以后我赵尔丰和顿珠多吉全力守护!目的只有一个,干什么都得有钱!边军也穷啊,将士们吃饭都成问题了。” 赵子儒一激灵,瞪大眼睛:“将军,你说什么?仰仗多吉大人还有得说,为什么要仰仗我呢?我就是个小商贩呀!” “没办法,多吉大人只信你!因为昌台山没有你就看不到希望。” 这是什么话?不是扯吗? 赵子儒跳塔的心都有了,显而易见,让自己畅所欲言,忧国家、忧铁路、忧民众,废话说了几箩筐,这是要他也忧一忧边军呀! 圈套,偏偏他钻进去了! “将军,你行伍出身,阴谋诡计从哪里学来的?哦!是我大意了,你连改土归流的招都使得出来,算计多吉大人自然是你的强项,可你不能算计我呀,我就是一个小商贩,你能算计我什么呢?多吉大人,你这样聪明睿智的人怎么也引狼入室啊?” 赵尔丰哈哈大笑。 顿珠多吉也明白了,悔恨不已:“将军,你怎么能这样啊?将士们要吃饭你该找锡总督,该找朝廷才对,怎么能刮地皮呢?” 赵尔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多吉大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在你们的地盘上打仗,你不该吗?你是土财主,守着一座金山,难道看我戎边大军饿死?锡总督为川汉铁路焦头烂额,他鬼来用拳头打,哪来银子啊?我向他讨供给,他说他十几万两银子都给你了,叫我向你暂借。最可气的是,还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说赵大少爷来我的地盘淘金了,还说川汉铁路修在大清的版图上,抵制洋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黄金砸死他狗日的!他要跟我讨黄金,多的不要,一百万两就够了。你们说,我跟谁说理去?” 说罢,眼泪八叉的。 赵子儒一撇嘴:“哎呀,吃相太难看了。一百万两是多少两啊将军?你说的一座金山又在哪里呢?” “昌台山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昌台山? 这不是抢人吗? 敢情赶走了东印度联盟又来一个赵二疯? 顿珠多吉都要哭了:“赵爷啊,早知道他别有用心,打死我也不敢带他到这里来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呢?昌台山就是一座山,它不是黄金啊,一百万两……” “少废话!总督大人的胃口是大了点,我去成都一定怼他两句!一百万两,开什么玩笑?我是抡刀的,给他砍掉一半,五十万两怎么样?放心这五十万两算他欠你们的,我做中人,等砸死了那帮群狼,你们跟他爱咋滴咋滴!” 赵子儒嘿嘿直笑:“五十万两?敢情锡总督不要脸,你也就跟着黑了心?那行,将军把昌台山搬走吧,别说一座昌台山,就算你要搬走折多山、搬走泥巴山、搬走二郎山、搬走喜马拉雅山都是你的权利,这些都在大清的版图上嘛!有了这几座山砸下去,别说虎豹豺狼,恐怕地球都会被你砸得翻个个儿!” 众人哈哈大笑! 顿珠多吉一指昌台山的位置:“就是呀将军,昌台山在那儿,你去搬吧。” 赵尔丰眼睛眯成一道缝,敌视道:“顿珠多吉,摸摸你的脑袋还在不在?你们家统领霍尔七部,你现在绝不仅仅只是驻藏大臣这么简单!” 顿珠多吉摸脖子:“哎呀赵爷,这下完了,他急眼了、要杀人了!他可不是德格尼玛,更不是东印度联盟,现在他是老大,活劈了我,他还真做得出!只是,将军啊,我都答应你搬走昌台山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我脑袋呢?” 赵子儒道:“对啊?搬走昌台山,什么都是你的,凭什么要人脑袋?” 赵尔丰道:“赵子儒,你的民族大义呢?你的国家情怀到哪里去了?到这里来该不会只是想着自己发财吧?要是这样的话,我还告诉你,改土归流已成功,昌台山就是在大清的版图上,它再多的财富都是大清所有,英帝国都没能动它分毫,而你,只是一个商人,你又凭什么呢?” 孔萨嘎玛不依了:“不行!赵爷是我的人,统领霍尔七部的人是我,赵爷是我找来的,他是帮我做买卖的!强取豪夺可不行!” 赵子儒挠头:“哎呀,遇着一个不要脸的!怎么办?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大姑娘,他们一个认为一百万两黄金就像搬一百万斤石头一样简单,另一个认为他平叛有功,改土归流成功就等于收复了这片土地,可他只有三千大军,一百万斤太重,路途太远,搬不动,所以砍一刀,那就让他自己去搬呗,咱们给他让路。” 众人都不敢笑,赵尔丰却笑了,盯着顿珠多吉道:“多吉大人,女生外向,赶紧嫁了呗?” 孔萨嘎玛道:“将军!休要东拉西扯!你口口声声骂西洋人是强盗,骂完别人、打完别人,反过来自己要做强盗吗?” “哦?”赵尔丰哈哈大笑:“丫头放心,我不抢你的赵爷,他做他的买卖,他赚他的银子,谁叫你遇见的是他呢?我不强买强卖,只求姑娘给戎边将士一碗饭吃,就给五万两,让我喘口气行不行?还有就是,金沙进入成都,必须得走总督衙门这一条通道,这是总督给我下的死命令,他有没有银子给你们,那是他的事,也是你们的事,等赶走了洋行,稳住了局势,你们想怎么算都可以,只要你的赵爷觉得对得起大清朝廷、对得起川汉铁路,价钱由他开!我派边军也可以、派建昌道守军也可以,二郎山相迎,二郎山相送,保证这条通道畅通无阻!” 孔萨嘎玛:“这……这……赵爷?” 赵子儒嘿嘿直笑,对顿珠多吉道:“多吉大人,我现在终于知道将军为什么拒绝跟我们喝酒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顿珠多吉尴尬地笑笑,冲赵尔丰一拱手:“到人家家里做强盗,不好意思呗?将军,你我同为驻藏大臣,乱来要不得哈!” 赵尔丰哈哈大笑:“多吉大人别忘了,你这康定府尹怎么来的、甘孜县是谁提议设置的。” “哎呀,就因为这个?你是不是跟钟将军商量好了?” “钟颖能大过总督大人吗?” 赵子儒道:“大人放心,别急。你想啊,将军为什么说总督大人心大了呢?他有预感的嘛!搞不成还喝什么酒呢?所以,他干脆就拒绝了。” 赵尔丰眼睛眯成一道缝,竖个大拇指:“赵子儒,你能看出这一点,我就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别忘了,你是汉人,你也是过客,你不该努力吗?” 赵子儒道:“努力,怎么不努力,可将军你也想想,就算你大刀阔斧砍掉五十万,不还是搞不成吗?” “先不要说搞不搞得成,你们始终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边军平息了理塘之乱,打垮了明正、德格,击败了噶厦集团,等纠正了所谓的上国、主国之称,离收复还有多远?昌台山进入大清版图朝夕之间!你顿珠多吉也好,霍尔七部也好,赵子儒也好,想要在大清的版图上开山挖金,不奉献行吗?你们不知道大清是禁止私自开采金矿的吗?我赵尔丰乃朝廷委任之驻藏大臣,总督大人不开口,我都不敢动,何况你们!” 顿珠多吉笑了,赵子儒笑了,孔萨嘎玛道:“将军,你这么厉害,我甘孜寺大不了不开矿山!不开矿山,我甘孜寺跟赵爷可以经营其它生意,这条通商渠道,你左右不了。” 赵尔丰道:“是吗?”转而问赵子儒:“你也这么想?” 赵子儒道:“我来此也并非非要开矿山,矿山是好开的吗?将军,就算你不来,不张嘴,昌台山也开不了,因为我已经去查看了,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排开昌台河床里的水!” 赵尔丰道:“这一套能糊弄过关吗?总督大人不了解这一方水土,开出一百万两不是只针对你们二人,他是给我下的指令,整个卫藏地区只有你甘孜县有金吗?你就这点本事吗?” 赵子儒道:“将军,我开一个玩笑可以不?” “开!” “那你就只能当我开玩笑了,黄金始终是黄金,它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太稀缺、太难得!将军开口不是一百万两就是五十万两,不是要点石成金吗?要不得的,也不现实。就算昌台山有金子,但它深埋在地下,挖多深的坑就有多深的水,如何排水就是几乎无解,排不开水,金子从哪里来?边军要吃饭,总督要借金子砸洋人,也得要昌台山有足够的资本才行吧?修筑川汉铁路绝不仅仅只是银子问题,最关键的是社会问题、人心问题。利益和人心两把利刃,一味用强不是祸乱根由吗?再说了,川汉铁路修在哪里的,跟甘孜寺有关联吗?总督大人凭什么说借就借?他没银子,川路公司也没银子吗?他们集资几千万两,银子呢?你说昌台山即将进入大清版图,要多吉大人奉献,开口五十万两,那好,先拿三百万两银子来压着,让甘孜县所有牧民去给你挖山淘金,十年二十年,什么时候淘够五十万两,你就来取好不好?” “你想跟我做生意?” “不想,谁愿意跟你这种人做生意啊?你跟锡总督比,差了不是十里百里,而是千里万里!人家锡总督还知道,朝廷修的是川汉铁路,不是藏汉铁路,要金子,他得用银子换。你呢?你眼睛一闭,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有本事,你从这里修一条铁路去汉口,昌台山所有的金子都给你!” “得得得!赵子儒,总督大人说你这也好那也好,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 “理屈了吧?词穷了吧?想要金子,可以,拿银子来兑!” “真不借?” “昌台山险山恶水,拿什么借你?” 赵尔丰又望向顿珠多吉:“你,借不借?” 顿珠多吉一摊双手:“将军,办公事就不能捎带私人情感,你这是借吗?抢都不带你这么狠的!就算我答应,霍尔诸司的老爷们答应吗?绑架赵爷没有用的,你都说了,他是过客。” 赵尔丰气得翻白眼:“顿珠多吉!你给我记住了!” 赵子儒哈哈笑:“哎呀,耍完赖皮又耍泼啊这是!” 顿珠多吉连忙拱手:“将军啊,想要金子别欺负人呀。” 赵子儒接过去道:“就是,想要金子好好跟人家做生意!” 赵尔丰怒了:“说个屁呀!跟你们做生意能赚到几个钱?川路公司的银子是干嘛用的?是来做生意的吗?” 顿珠多吉道:“借你可以,我只能解将军的燃眉之急,五万两银子顶了天了,但我怕你还不起!你得打借据,还要钟颖将军也签字画押!” 赵尔丰死乞白赖道:“太少啦!有屁用!” 赵子儒道:“你怎么不跟明正、德格、噶厦集团去借呢?谁对你好你坑谁是吧?就知足吧,你当孔萨王府真有很多银子?多吉大人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孔萨姑娘上一次成都之行所得的银子连霍尔诸司的本金都没给够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将军。借钱装孙子,还钱是大爷!借?凭什么嘛,要是我,一两都不借!” “好你个赵子儒!……给川路公司的股票行不行?十两金子一大股!” “哎呀,多吉大人,他急啦!” “赵子儒!你到底哪头的!你还是不是四川人?铁路是给我修的吗?” “大人啊,你就是个带兵打仗的人,做生意,你一窍不通。霍尔七部有昌台山,干嘛买你的股票啊?” 顿珠多吉道:“就是啊大人,这年头屯金子比屯什么都强,干嘛屯股票呢?霍尔诸司的老爷们好说话,也不好说话。” 赵尔丰豁出去了:“好!五万两我借了!总督大人那里,五十万两黄金,价钱由你开!就用川路公司的股银兑!行了吧?” 顿珠多吉这回聪明了,吓得直摆手:“没有这么多啊将军,最多二十万两!” 赵子儒道:“干嘛非要绑着人家跟你做生意呢?你戴一个紧箍咒在别人头上,还怎么做生意?孔萨姑娘上一次出山所带的金沙不是全部落入总督衙门了吗?已经有了五万两了,这种事只能慢慢来,怎么可能一口吃成胖子?将军,昌台山不敢保证有多少金子给你,买卖就是买卖,金兑银等于是血换肉,就算你想把川路公司的股银都拿出来兑黄金,我们也得要有本事淘出金子来才成啊?做生意,信誉第一,仁义至上,大人最好还是先去成都,看看川路公司几千万两股银还有多少在账上再说吧。” 第217章 看天意 赵尔丰几乎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你……怀疑……?” 赵子儒道:“这我说不上来,但鸡生蛋猪下崽这是常理啊?再说了,商人们集资,公司可是有许诺的,存银有利、按期分红啊!” 赵尔丰无语了,一把拍在石栏上:“这就是说股银很有可能被他们拿去做生意了?” “哎呀将军,什么叫很有可能,而是必然!拿着股银不动手修路,不做生意怎么办?把银子放在库房生虫吗?不做生意利从何来?如何分红?” 赵尔丰愤怒:“总督大人知道吗?” “这我不知。” “气煞我也!” 赵子儒呵呵笑:“将军,你要听吃得的话,这些话吃得吃不得?我再告诉你一句更能吃的,用黄金砸洋行,治标不治本,有什么用?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破土动工修铁路,把每一个铜板都用到实处,先占着修筑权。就算铁路进度慢点儿,财团们心里踏实啊!至于利息嘛,不到位也可以找说辞的嘛,财东们既然投资,他们应该不会在乎那一点利息,他们看重的是路成通车,到期分红!” 到期分红? 说这个,更不能吃! 赵尔丰瞬间感觉眼前一团雾,分什么红?没有十年八年,分什么红?集资上千万两都不动工修铁路,分什么红?把股银拿去做生意,修路要银子退不出来,分狗屁的红! 这一潭水可就深了。 深了去了! 洋行怎能不伸手! 朝廷能不担忧吗? 他大爷的,搞不好真就是一个烂摊子! 可是锡总督这是为什么呢? 难怪霍尔七部不肯借金子,赵子儒把川路公司看得如此清楚,人家有金子也不会借呀! 就算顿珠多吉是驻藏大臣,能背负一点朝廷压力,可那又能如何? 一百万两,开什么玩笑! 赵尔丰纵然有屠夫将军之称,可甘孜寺是他扶持起来的,顿珠多吉不是察雅班禅,赵子儒也不是东印联盟,杠杠的自己人! 怎么办? “多吉大人,二十万两太少了,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赵尔丰几乎是哀求道:“总督大人轻易不开口,既然开口,那就是没别的办法了,没有大批量的黄金敲山震虎,洋行不死心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咬着牙也得干呐!” 二十万两还少? 余德清都怒了,他都要拔刀了,什么狗屁将军,简直比强盗还要强盗!可他因为赵子儒和顿珠多吉不能发作。 顿珠多吉只是笑,不做任何回应。 孔萨嘎玛道:“将军,不要欺负我阿爸啦,霍尔诸司主事人是我,赵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昌台山挖多深的坑就有多深的水,如何排水几乎无解,我们就算再想帮你,也不能做没有任何把握的承诺。” 赵子儒见赵尔丰脸色发青,半天没有一句话,赶紧说道:“将军先不要自寻烦恼,赶紧去成都吧,川路公司没问题就阿弥陀佛,万一有什么问题,你又作何感想呢?” 赵尔丰叹气,口气一软:“子儒啊,我还真不敢撺掇总督大人去查,如果这个时候川路公司查出点什么事,这条铁路还怎么搞?” “小病不医治怎么预防大病?凡事不能往最坏处想嘛,应该乐观一点,川路公司的问题现在都是流言跟猜测,不代表它就真有问题,要看怎么去预防、怎么去杜绝。如果有问题,有点小毛病,及时医治,就还能扭转,如果问题太大,毛病深沉,一切就只能摊牌看天意了!” “摊牌看天意?什么意思?你是故意吓我还是转移矛盾?毛病深沉你就要避瘟神?” “你一来就狮子大开口,跟要吃人一样,川路公司能没有毛病吗?没毛病总督大人会慌神吗?不管哪里的毛病,只要有毛病,那就是症结!就得治!总得要有不好医治的症结才会乱投医嘛、总得让别人看到川汉铁路的光明吧?推牌九都是输赢机率对等呢!我一开始就说要看天意,天生万象嘛,这是谁都把握不了的。总督大人也只长着一颗脑袋,他敢放任自流吗?不可能的嘛!所以,我们得知道结果才能投注。” “无风不起浪,你这样说,川路公司没问题都有问题了,情况严重!不过,就算有点问题,我希望你们早点把架势拿好,咱们不为川路公司着想也得为川汉铁路着想,不为川汉铁路着想也得为朝廷着想……” 赵子儒打断他道:“朝廷这座山就大了,背负不起啊!靠我们帮?我们能帮多少?要帮也得看窟窿有多大,有没有办法填补,帮得了才能帮。昌台山现在只是一座山,就算有黄金,不经过千难万难、没有三年五年也帮不了你。” 赵尔丰不依了:“三年五年?你给我打什么天牌?我不管其它,如果川路公司没问题,而且铁路动工,银子跟不上,你们帮还是不帮?” “那肯定帮!如果天意使然,川汉铁路形势大好,那么,众人拾柴火焰高,所有人都会帮!” “你小子……行!我记住你了,要是铁路动工你没反应,可别说我收拾不了你!” “将军别得意,我是有条件的,总督大人若做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若做不到……嘿嘿,那他就机会都没有。” “说!” “他都要拼老命了,筑路权就不说了,那是他必须得维护的,说什么筑路权都不能丢,因为川商财团陷进去了。这是第一。第二,川路公司有没有问题都须来一次彻底清查,一旦有问题,问题有多大,必须对我们毫无保留!” “这是必须的!” “第三,川商财团,不能伤害,集资筑路,初心不改!” “行!” “行?这么爽快?将军啊,这三条千难万难!因为川路公司一旦有问题,财团们就会爆炸,到时候你想捂都捂不住,我希望大人想好了再回答。” “你什么人脉?在你面前能捂吗?放心,这是必须要做的,有没有问题都得查,一查到底!” “好!” “还有吗?” “还需要吗?需要我就说,第四,大山给成都黄金,成都是不是该回馈点什么?” “需要什么?说。” “盐。你问问多吉大人,这地方有多缺盐。” 赵尔丰望向顿珠多吉,顿珠多吉拱手鞠躬:“康巴不出盐啊大人,你肯定知道。我们吃盐,比金子都贵。” “就没有哪个地方不缺盐的,每个月二十担够不够?” 顿珠多吉伸两根指头,表情愤慨:“二十担……?你也太大方了点!” 孔萨嘎玛撇嘴道:“好小气,赵爷,我不赞成跟总督大人做生意,这么小气的人能干成大事吗?” 赵子儒道:“指定干不成,我也不赞同!” 赵尔丰哈哈笑:“那就五十担!” 赵子儒叹气:“哎呀,怎么跟加担的牛一样,抽一鞭子才走一步呢?算了算了,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争,干脆这样,允许我在潼川凿井查卤,这个问题我自己来解决。” 赵尔丰嗔道:“你敢贩私盐?潼川有盐卤吗?” “允许你们贩黄金,不许我贩私盐?放心,真能找到盐卤,除了这里所需,其余的都给盐道!公平买卖,不许绑架!如果连这个做不到,我们也不淘金了,我们更难!” 赵尔丰略一沉吟,笑了道:“谋这个谋很久了吧??” 赵子儒道:“行就说行,不行就拉倒。”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你若真能查到盐卤,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行?总督大人敢不答应,我跟他掀桌子!行了吧?” 赵子儒伸出手掌:“如此成交,击掌!” 赵尔丰果真与他击了一掌:“子儒啊,我希望半年之内,你给我二十万两,能不能做到?” 赵子儒道:“只要昌台山有,全给你。但是,价钱先说好,我们可以吃一点亏,金兑银,五兑一,总督大人得要有足够的银子。” 赵尔丰点头道:“嗯,的确是吃了一点亏,银子你放心,这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你给多少银子我给多少货,赊三欠二那一套免谈!” 赵尔丰拍栏杆:“赵子儒!你胆子也太大了!”说完,发觉有点口误,嘿嘿赔笑道:“多吉大人,哦,不对。丫头,你是怎么遇上这个奸商的?” 孔萨嘎玛黛眉微蹙,看看赵子儒道:“其实……其实我在想,将军为什么会这样一个钉子一个眼呢?单纯为完成总督交给你的任务?不对呀,为完成任务会这样死磨硬泡吗?能为什么呢?” 赵子儒道:“对呀!我也很奇怪呢!” 赵尔丰敌视道:“我死磨硬泡了吗?嘿!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你怀疑我私屯黄金?那我也得要有那么多银子才行啊!” “那……请问将军,总督大人的公函呢?这么大的事用私信行文怕说不通吧?”说完伸手:“拿公函来,咱们照章办事。” “真要公函?” “没有可不行!没有就是讹诈,不是你讹诈就是总督讹诈!” “讹诈?呀!……顿珠多吉,怎么生的女儿?信不信我砍了你?” 顿珠多吉哈哈笑:“将军,摊牌吧。” “摊什么牌?” “不摊牌就拿公函来。” “没有!” “看看,要是没有我女儿在场,我和赵爷就被你忽悠了。你肯定是打算吃完了一抹嘴,打一个白条就走人对吧?少废话,拿公函来!” “你这家伙……好!要公函跟我去成都取!” 赵子儒哈哈笑起来:“别慌别慌,让我猜一猜鼎鼎大名的赵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尔丰伸手道:“别猜,让你猜还不得猜出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来?你们都知道了,甘孜寺还是卫藏的甘孜寺,上国与主国还在争议中,叫花子能拿着圣旨讨口吗?还得攀交情,哪来的公函嘛,总督大人又不是疯子。” 赵子儒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所以,我提的条件缺一不可。而且,不见兔子,我们决不撒鹰!想踩假水?门儿都没有。” 赵尔丰愤怒。 顿珠多吉哈哈笑,看看赵尔丰道:“赵爷,怎么样?这个人阴狠不阴狠?” 赵子儒竖个大拇指,笑道:“不怎么样,阴狠如他,也不如锡总督,这家伙想找一个狠人来杀猪,可能吗?别让我再看到他。善良如我,也比不过孔萨姑娘,女儿心态,菩萨一样,菩萨是骗得的吗?将军啊,川路公司不清洗,金山银山也可能会被挥霍掉、四国洋行不抵制,全川商户都不会答应、做生意,每一步都需要诚信,绑架勒索吃炸胡怎么行呢?” 赵尔丰大大的吸一口气,粗重地吐出来:“赵大少,哪能啊?你放心,我也是在这个地盘上做事的嘛,还有可能就被钉在这里了,我们才是一个阵营的,我是不会坑你的,你就安心在此凿井淘金吧。”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着将军的好消息。不过,将军要叫总督大人保重啊,抵制洋行,他得先扛住朝廷,保护川商财团,他得赶走洋行,清理川路公司,他的鬼头刀不能长眼睛!总之一条,士为知己者死,他得要能是我们的知己、得要有拨云见日的手段,得让我们看到川汉铁路的光明!” “否则呢?” “没有否则,川汉铁路未来如何,你我都不可预知,昌台山能给我多少财富,同样不可预知,我们现在都是在赌博,都想拼一把。关键,我要求的第一步总督大人不能输,一旦输了,就有可能输掉所有,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我们无法把控的,大多时候只能看天意。” 只能看天意? 赵尔丰又无语了,天意这个词用得太沉重,重得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孔萨嘎玛道:“就是啊大人,请你切记,昌台山河床里的财富可谓是水中捞月,是我们想把控又无法把控的。” 赵尔丰闻言,慎重点头道:“是啊,前面都是雾啊,什么事都不能想当然。但愿,所担忧的不要发生,天意嘛,既然无法把控,那还管它做什么?子儒啊,世上没有一帆风顺就能干成的事,川汉铁路修在大清的国土上,洋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没了胆气、短了志气!好了,我得感谢此行,你们给我上了一课,同时也给了总督大人希望,但愿这个世道还没有糜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走,我们回去,这个塔顶上说话凉飕飕的。” 赵子儒嘿嘿道:“我认为这里很好,什么话都是通过活佛见证过的。” 这下,所有人都同时哈哈笑起来。 赵尔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夜,赵子儒叫来余德清、税猛,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交代了一番,要求二人三日后动身出山,出山后避开成都直接回潼川。 次日一早,赵尔丰离开了甘孜寺,带着借来的五万两银子、带着忐忑离开了。 走了赵尔丰,赵子儒和孔萨嘎玛父女俩商量,准备全力开采昌台山,开采所得,不论多少,一律五五分成,答应赵尔丰的,由赵子儒一人去应付。 孔萨嘎玛要说话,赵子儒举手制止:“大姑娘,你不要被赵将军的到来误判了形势,这个国家的前途如果一片光明,以锡总督的精明不可能如此悲观且极端,这个时候用黄金砸洋行,川汉铁路一定遇到了大麻烦,就算赵尔丰去帮他压阵,也很难改变多少东西,因为,他们顾虑最多的还是朝廷。” 嘎玛父女非常吃惊,尤其顿珠多吉:“他们顾虑朝廷什么?” 赵子儒道:“这个现在不好说,但不久的将来我们都会看得到。我们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尽一切努力积累财富,昌台山有多大惊喜,一切看天意。” 孔萨嘎玛道:“对了赵爷,泽朗老爹查金查得怎么样?你想好怎么排水了?” 赵子儒道:“没办法取巧,金沙在河床深处,开采河床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引水改道。这还要看运气如何,如运气不好,就有可能另开一条河。” 父女二人愣住,这是什么办法?另外开一条河? 孔萨嘎玛道:“赵爷,这得多大动静?没有上千人、没有一两年的功夫,哪能开一条河呀?我是把昌台山租给赵爷的,说的收三成租,怎么能五五分成呢?现在要开一条河,你除了巨大的付出,根本就没有收获,怎么兑现跟他们的承诺?” 顿珠多吉道:“没有收获,兑现什么承诺?他们的问题暂时不管。” 赵子儒道:“一切都要看天意。不过,大姑娘不需担忧,过了今天,你就知道为什么要五五分成了。” 顿珠多吉笑道:“我女儿怎么这么笨呢?赵爷有赵爷的处世之道,他肩负这么重,你怎么做需要我教你吗?” 孔萨嘎玛突然明白了,笑道:“啊爸啦,我懂了。” 赵子儒道:“你父女俩不要跟我打埋伏,我的家在潼川,不管总督衙门是不可能的,但不能使劲霍霍昌台山的资源。水至清则无鱼,川路公司不可能干干净净,但愿赵尔丰此去能够风平浪静。” 不能使劲霍霍昌台山的资源? 但愿赵尔丰此去能够风平浪静? 昌台山有很多资源是铁定的,可想霍霍有相当的难度呀,他凭什么这么说? 赵尔丰此去会发生什么嘎玛父女也不便去猜测,毕竟他们是大山里的人,赵子儒对外界形势的判断总有他的道理,他敢答应赵尔丰,那就是两方面都有了一定的权衡。 商量结束,顿珠多吉赶赴康定,赵子儒,孔萨嘎玛,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带卫队及三家佣工五十余人赶赴昌台山。 马队一到驻地,嘎玛拉姆雀跳不已,一手拉姐姐,一手拉赵子儒迫不及待钻进帐篷,然后密告龙十三,说他不顾阻拦,偷偷下筐,结果一无所获。 完了拉开床边一张篷布,一筐金粒金光闪闪。 孔萨嘎玛惊呆了,看着赵子儒嘡口结舌:“这……这……这是哪里来的?” 赵子儒尴尬,要回答,嘎玛拉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赵爷,天机不可泄露。走,我们去溜溜马!” 赵子儒只差没找个地缝钻进去,拿开嘎玛拉姆的手道:“二姑娘别闹!”言罢不敢再待,转身出去。 走了赵子儒,嘎玛拉姆不等孔萨嘎玛询问,把赵子儒的钓鱼法和盘托出。 孔萨嘎玛半痴呆状刚听完,赵子儒领了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龙十三兄弟就进屋了。 赵子儒道:“大姑娘,此乃意外所得,不可张扬,马上送回王府,按说好的五五分成。” 孔萨嘎玛这下知道五五分成是个什么格局了,她还没开口,嘎玛拉姆道:“姐姐,赵爷是神人,这是度母赐予赵爷的开山大礼,除了赵爷,度母谁的面子都不给。所以,这些金子王府不能要,它们是赵爷的。” 余德清税猛和霍尔金珠都被这筐金子整蒙了,孔萨嘎玛看赵子儒,真有见到神人一般的感觉。 钓鱼法?难道不神吗? 只是,自己这个妹妹也神了,神经了! 赵子儒严肃道:“大姑娘,别听二姑娘吹,这些是昌台山的,昌台山才是神,而我们,都是罪人。大姑娘,准备祭祀祭奠山神吧!” 孔萨嘎玛道了一声好,然后笑了,说明了这筐金子的来历,最后谁都不看,就看着霍尔金珠道:“霍尔大兄,你有什么看法?” 霍尔金珠整个人都还是蒙的,不知所以然。 嘎玛拉姆又道:“霍尔大兄,这是赵爷的第一桶金,是山神赐予他的见面礼,我们不能要!谁都不能要!” 霍尔金珠更蒙了,到底是度母还是山神?他只能点头:“对对对,是赵爷的第一桶金,度母和山神给的,我们肯定不能要。” 赵子儒双手乱摇:“霍尔大少,不能听二姑娘胡闹,我跟王府是有协议的,开采所得,必须五五分成。霍尔大少,请你带队,将这筐金送回王府。” 霍尔金珠机械地点头,嘎玛拉姆要反对,屁股上被孔萨嘎玛掐了一把,孔萨嘎玛道:“必须听赵爷的!霍尔大兄,要辛苦你了,马上安排人手照办吧。” 孔萨嘎玛发话了,就只能照办了 待众人都出去了,孔萨嘎玛拽住嘎玛拉姆道:“拉姆,我发现你越来越越没规矩了,你怎么替赵爷做起主来了,像什么样子?” 嘎玛拉姆闻言温怒:“我怎么没规矩了?什么时候做赵爷的主了?不就是没有经过赵爷给了你一个惊喜吗?哼!” 第218章 排水大法 孔萨嘎玛生气,忍了几忍:“哎呀,你就是个小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算了,你去玩吧。” 嘎玛拉姆眼珠子转两圈,捂嘴嗤嗤笑:“姐姐,你吃醋了?” 孔萨嘎玛一愣,吃醋?吃什么醋?吃谁的醋?一个脑回路,明白了,举起巴掌:“信不信我打你?” “姐姐,你是不爽我拉了赵爷的手?还是不爽我捂了他的嘴?” 孔萨嘎玛一把就揪住了她,拧起了她的嘴:“我本来是想收拾你的,都给你气糊涂了!告诉你,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大个姑娘跟人家拉拉扯扯算什么?说!算什么?赵爷都生气了你知道吗?” “哎呀!你弄痛人家啦!” “我还要杀了你呢!” 嘎玛拉姆伸长脖子:“给,给你杀!” 孔萨嘎玛一戳她的额头,嘎玛拉姆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拉姆,我告诉你啊,赵爷是个正人君子,你这样,人家很反感,我不许你这么顽劣!” “你羞也不羞?赵爷是把我当晚辈呢!看把你急得,我不跟你说了,你又不是赵爷,就知道胡说。” 孔萨嘎玛见她想跑,一把拉住警告道:“你知道赵爷把你当晚辈,别人呢?你自己呢?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不懂!”嘎玛拉姆挣脱就跑。 孔萨嘎玛没辙,但她相信自己妹妹不会分不清什么是善意,什么是爱慕、什么能喜欢,什么不能喜欢。 出门见所有佣工都在搭帐篷,余德清税猛师兄弟和霍尔金珠蹲在地上研究那一只金筐,赵子儒正领着老金匠和几个佣工顺山往河床上游走,嘎玛拉姆竟然骑马追上去了。 孔萨嘎玛站了站,径直去找了曲珍,安排了晚上的伙食。 回来赶上霍尔金珠向她招手:“嘎玛,你过来。” 孔萨嘎玛迎过去道:“你们在钻营什么呢?” 三人纷纷起身,霍尔金珠道:“我们看了半天,就是没看懂赵爷何以能用它钓出金子来,你来看看,是个什么古怪?” 孔萨嘎玛笑道:“霍尔大兄,这是赵爷的神奇之处,要是你都能看得懂,那他还神奇吗?” 霍尔金珠瞪她,余德清道:“大兄这是不服啊!” 税猛道:“谁服啊?我都不服!哦,把筐子丢水里,金子自己钻筐里来?赵爷会妖法不成?不服!” 孔萨嘎玛一下严肃起来,对税猛鞠了一躬道:“要不我妹妹怎么说这是度母赐予赵爷的呢?师兄,我们藏族约束人心的方法不一样,佛教徒最敬畏的就是仁波切和度母,嘎玛拉姆的说法虽然刁钻,但她是在利用度母扞卫赵爷和水潭里的金子。在你们看来,水潭里必定还有许多东西的,古怪的也不是这个筐,而是赵爷遇上了对不对?但是,依我看,仅仅只是赵爷运气好吗?不一定吧?那龙少兄弟怎么会一无所获呢?所以赵爷的神奇不是他运气好,而在于他的智慧,智慧制造的神奇!” 余德清税猛好歹明白了,也听出了这话相当的份量,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尴尬了。 霍尔金珠挠头道:“哎呀,德清,税师傅,我们犯忌讳了。怎么样?我这个妹子厉害不?” 孔萨嘎玛瞪他一眼:“霍尔大兄,你怎么连嘎玛拉姆都不如!” 霍尔金珠道:“你看看,这姐俩鬼不鬼?可是嘎玛,你说得越神,我们越想去试试,我就不相信度母只喜欢赵爷一个人,我就不信我们就没有智慧。” 税猛好奇心又起:“对呀,龙少兄弟有没有收获,你妹妹口说无凭,我们也想试试。” 余德清道:“试试倒也无妨,不然,总有不死心的。” 孔萨嘎玛笑得灿烂,挽着余德清胳臂道:“德清哥哥,假如你运气好,提上来一筐金子,你怎么收场呢?叫大家都效仿你吗?” 这话涵盖的内容就多了,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都为之一怔,要是谁都能从水潭里钓出金子来,岂不是人人都想去偷钓了吗?那还不得乱套了! 轻易下筐,若歪打正着钓出金子来,无疑就犯了大忌讳! 余德清更尴尬,坚持道:“为了杜绝贪婪之辈心怀叵测,最好还是试一试,毕竟,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霍尔金珠抓耳挠腮。 税猛道:“对!哪里都有贪婪小人、都有鸡鸣狗盗之辈,得预防。” 霍尔金珠道:“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余德清道: “除了我们四个,先随赵爷一起来的应该都知道。” 孔萨嘎玛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这个时候她作为一家之主,一定要拿出强有力的管理措施来。所以,她口气严厉地提示道:“霍尔大兄,德清哥哥和三师兄不知矿场的规矩,他们有试一试的心态不奇怪。你呢?你也不知矿场的规矩吗?王府开矿这么多年,矿场的禁令和严酷的处罚条例,凡是矿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佣工,也是知道这些规矩的,你可以忽视吗?拉姆不傻,她那样说不是胡说,而是在告诉所有人,水潭的秘密不可侵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切断所有传播途径,严守水潭的秘密,而不是带头去揭秘!” 霍尔金珠赶紧赔笑:“知道了知道了,不试了还不行吗?那,新来的有很多,以后还不知道会来多少人,必须马上把知道真相的召集起来训话,重申禁令!” 孔萨嘎玛道:“也不要听风就是雨,搞得人心惶惶!走!跟我去见赵爷。” 霍尔金珠却道:“不,你应该去见曲珍和卓桑,赵爷那里我们三人去。” 四人话赶话,赶出一团紧张来,孔萨嘎玛再去面授曲珍卓桑两位女佣不提。 余德清、税猛、霍尔金珠三人骑上坐骑寻赵子儒而去,上马不过里许路,见前方十余人避开了河床,都在北山脚下披荆斩棘,只有嘎玛拉姆坐于马背之上像一只呆雁。 三人夹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嘎玛拉姆叫起来:“姐夫!三师兄!霍尔大兄!你们怎么来了?” 余德清税猛冲她打个嗨手,伸长脖子去寻找赵子儒,霍尔金珠却一个劲招手:“拉姆,下来,哥哥有事问你。” 嘎玛拉姆一鼓腮帮子:“我不!你肯定又跟姐姐一样,是来审问我的。” 霍尔金珠瞪她一眼,伸手牵了她的马缰往河床里走:“我是你的表哥,不是你的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会审问你?我敢吗?你的赵爷不得吃了我?” 嘎玛拉姆大怒:“霍尔金珠!你说什么?放开!信不信本小姐马鞭子抽你!” “好吧,算我说错了行不行?表哥有正经事问你呢。” “哼!” 霍尔金珠赔笑,手指山脚一干人等:“赵爷这是在干什么呢?” “要你管?” 霍尔金珠又瞪她:“好,我不管。那,所有人都要到水潭里钓金子,你管不管?” 嘎玛拉姆敌视他:“所有人?我看只有你吧?你想干什么?告诉你啊,我和泽朗老爹都非常严厉地通告了所有人,水潭的秘密必须守口如瓶,矿山的规矩你不懂吗?你想做什么?你想学龙十三?” 霍尔金珠啊一声,感觉小看了这丫头片子。 “啊什么啊?这是矿场的规矩!谁敢不遵?” 霍尔金珠竖个大拇指,讪笑道:“遵,谁敢不遵,我还以为你只知道玩呢!”末了赶紧转移话题:“赵爷这是在干什么?他怎么叫人挖山啊?” 嘎玛拉姆审犯人似的审视他半天:“赵爷说,这一段山势较陡,多岩层,少泥土,适合挖窑洞。” 霍尔金珠看向山崖:“挖什么洞?” “窑洞!” “什么洞?” 见霍尔金珠二傻子一样,嘎玛拉姆又道:“不知道什么是窑洞是吧?窑洞,能住人的洞!赵爷说,要在这里挖一排窑洞,每一个窑洞至少要能住下一百人!今后所有矿工都住这里过冬!” 霍尔金珠又呆了:“有帐篷为什么住岩洞?住一百人?那得多大一个洞?” 嘎玛拉姆训小弟一样训道:“一百人很多吗?躺平了一个挨一个,能占多少地方?赵爷说帐篷扛不住冬天的冰冻,而开采河床最好是在冬天,所以矿工得住岩洞!今后潼川会来许多人,等潼川的人来了,就在三岔河那边成立一个黄金公司,挖河床这些事就让潼川人来做,霍尔七部的人负责守护管理!” 什么跟什么呀?冬天大雪封山,冰冻三尺,这个时候开采河床? 霍尔金珠不神都神了,冰冻三尺也挖不动呀,赵子儒有什么招呢? 这个人的思维就是跟常人不一样,他到底有多神? 霍尔金珠撇下嘎玛拉姆,牵了自己的马走向山崖,老远听见赵子儒对余德清税猛说道:“这些事不用你们担心,霍尔七部的人跟内地人不一样,有霍尔七部的规矩和佛教信仰制约他们,他们没有那么多心眼,放心照我说的做。”见霍尔金珠到了近前,不等余德清税猛回应,笑着又道:“霍尔大少,骑上你的马,跟我走!咱们去看看昌台河的源头在哪里。” 霍尔金珠啊一声,有点没听懂,才要跨鞍上马,见嘎玛拉姆夹马提缰横在他面前说道:“赵爷,你要找昌台河的源头?我要去!” 赵子儒道:“二姑娘,你就留在这里帮我规划窑洞好不好?”一指山崖又道:“看见没有,从这头到那头,计划十个洞口,我打算在这里住五到六百人。” 嘎玛拉姆道:“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可是霍尔大兄?” 霍尔金珠抢话道:“你是女娃娃,跟着不方便!” 嘎玛拉姆抢白道:“带你去才不方便!赵爷的话你能听懂多少?你知道源头是什么意思吗?” 霍尔金珠被问住了,嘿嘿道:“我不懂,赵爷自己懂,我跟他走就行了,不一定什么都要懂的嘛。” 嘎玛拉姆道:“那你不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吗?” 霍尔金珠竟然语塞了。 赵子儒也醉了。 余德清笑道:“小妹,霍尔大兄是你们家族最具代表性的男人,赵爷就想跟他说说话,你干嘛非要去啊?走,跟姐夫回去。” 这下,嘎玛拉姆看赵子儒看了半天,无话可说了。 赵子儒笑着,跟她挥手。 霍尔金珠哈哈笑。 嘎玛拉姆撅嘴,狠狠地瞪了霍尔金珠一眼,回头道:“那,赵爷,你骑我的雪驹吧,它很温顺。” 说完一撩长裙下马,把马缰交到赵子儒手里。 赵子儒跨上马,刚要走,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竟是孔萨嘎玛策马赶了过来,老远就叫道:“赵爷,莫大师到了!” 赵子儒哦一声:“莫大师到了?这么快?” 余德清问道:“嘎玛,我师叔到了?到哪儿了?到三岔河那边了?全都回来了吗?” 孔萨嘎玛转瞬即到:“是的,都到三岔河了。” 赵子儒乐呵呵的:“大姑娘赶这么急来报信,他没什么特别的急事吧?” 孔萨嘎玛看着税猛道:“特别的大事没有,但他带来了一个人,是个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孔萨嘎玛何以要用如此眼神看税猛。 赵子儒呵呵笑了道:“他该不会把华家小姐带来了吧?” 税猛的脸一下就红了:“赵爷,你说什么呢?” 余德清噗嗤就笑了:“恭喜师兄,贺喜师兄,哈哈哈……” 税猛踢他一脚,对孔萨嘎玛道:“看看你家的小鱼,像什么样子!华家小姐病怏怏的,她能来这里?我信你个鬼!” 孔萨嘎玛抱拳道:“我向度母发誓,来的就是华小姐!”说罢右手往左边袖筒里一摸,举着一个信封道:“赵爷,有华爷的书信为证!” 税猛见此,黑了脸瞪了孔萨嘎玛一眼,转身避过众人,无脸见人了。 赵子儒伸手接过信封,乐不可支:“看来这一步走对了。不错不错,感谢华爷,感谢华小姐!诶,对了,二姑娘,现在我给你一个新任务,马上跟你姐夫和三师兄回去,陪好华家小姐的大事今后就交给你了。” 嘎玛拉姆一愣,马上诋怼:“赵爷!我……我又不是三师兄!” 赵子儒又跟她挥手,继而又冲孔萨嘎玛道:“大姑娘,我们走!” 说完拉马回头,双腿一夹,率先走了。 他走了,霍尔金珠立即跟上。 众人都明白赵子儒故意要把嘎玛拉姆从身边赶开是为了避嫌,可嘎玛拉姆哪能干呢?连蹦带跳就拦在了姐姐的马头前,并伸出了手,表示要同去。 孔萨嘎玛不明白赵子儒要去哪里,拉姆要去,她就只能拉她上马。 走了不出三五丈,孔萨嘎玛回头道:“德清哥哥,快跟三师兄回去吧,别忘了给新嫂子单独搭个帐篷。” 余德清闻言,跨上马背笑道:“三师兄,愣着干嘛呀?你真指望我领你回去啊?天快黑了,赵爷身边不能少了人,不陪了哈。” 话落,也夹马赶了上去。 税猛切了一声,上马跟他背道而驰,叽咕道:“真的担心赵爷吗?我看你是一会儿都离不开了!” 昌台河,蜿蜒曲折,一路往上,马蹄声打破了千年的沉寂,它似乎觉察到它的孤独和寂寞生涯就要结束了,它突然变得轻快起来,打算送给这群开拓者一首动人的情歌。 “霍尔大少,知道我们此去的目的吗?”赵子儒道。 “知道,赵爷说了,找昌台河的源头。” “那大少估计一下,源头离我们有多远?” 霍尔金珠回头看看身后,靠近了小声道:“赵爷,我还真不懂源头是什么。” 后面的嘎玛拉姆笑开了道:“赵爷,我就说他是个多余的人吧,他的汉语就是个三把刀。昌台河的水汇聚了不知多少条暗流小溪,要找源头就得把这条沟走到头,就算走到头也不一定能找到河的源头。” 孔萨嘎玛问道:“赵爷找源头的目的是什么?” “看有没有可能掘河截流。” “掘河截流?我记得在王府时赵爷就说过这话,我当时被赵尔丰给气糊涂了,没细想。赵爷,昌台河九曲八回,河谷都在最低处,就算把河床切断,河水拐一个弯又回来了,如何截流?” “所以我说要赌赌运气的嘛。这个季节正是雪山融化的季节,可大姑娘你看,昌台河没有汛期啊?所以我估计昌台河绝不是这一带最低的河谷,肯定有比它更低的河床,除非南北两座山在前面某一处合并了,如果合并了,那昌台河的源头也就找到了。” 嘎玛拉姆接过去道:“那就是说,找到源头反而是坏事了?” 赵子儒道:“对啊?如果源头仍然无法分流的话,截流就不成立了,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孔萨嘎玛道:“在三岔河另开一条河吗?” “对!只能这样一段一段的吃。”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赵爷?” “没有。” 嘎玛拉姆道:“那岂不就是我们今年除了挖河什么都干不了?” 赵子儒道:“不,那要看挖多宽多深,开河分流只能是降低水位,降低劳动强度。” 嘎玛拉姆又道:“就算水位降低一丈又能如何呢?金沙有可能在两丈深之下、甚至三丈深也不一定。” “那就要看下一步了。我没奢望能把水位降低一丈,能有三尺深就行。以三岔河为分界线,往上游一百丈,也就是我们挖山洞的位置这段距离就是我们的金坑……” 嘎玛拉姆惊呼出口:“哇!这是多大的一个金坑?” 余德清道:“那赵爷的下一步是什么?” 赵子儒道:“这就要看你的了,如果劳工来得及时,冬季以前就只能完成第一步了。劳工跟不上,第一步都完不成。” 众人惊叹之余,不免气馁。 嘎玛拉姆道:“那赵爷的第二步到底是什么?” 赵子儒乐了:“二姑娘,山洞挖来做什么的?” 嘎玛拉姆笑道:“那我知道了,赵爷要冬天开采河床!” “聪明!因为冰冻可以断流水!” 众人无语了,冰冻是可以断流水,但同时冻土三尺,坚冰如铁,又怎么挖得动呢? 赵子儒接着说道:“别担心,这里的冬天挖土一层冰冻一层,不管你挖多深的坑,水都会被冻住,挖掘的难度虽然增强不知多少,但排水的难题就彻底解决了!对不对?” 嘎玛拉姆竖个大拇指:“厉害厉害,那……截流不截流,分流不分流又有什么关系呢?” “截流的目的就是减少冬天的劳动强度,水流量下去一尺,夏秋季节就可以开挖一尺,实在不行还可以多挖一尺两尺,因为人在两尺深的水下面还是可以开挖的!实在没法挖了,就等冬天结冰。” 孔萨嘎玛道:“那要是整个冬天都挖不到金沙,大地一回暖,岂不是水又来了?” “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嘛,冬天我们同样可以加深分流河道的嘛,等大地回暖,我们的分流河道怎么样也两丈深了,目的就到了嘛。” 众人脑子里都是无限的想象画面,嘎玛拉姆道:“冬天挖河跟挖铁没区别,得挖坏多少金锤?得多少人来挖呢?” 赵子儒道:“挖好山洞之后,就大量收集树木柴草,树木嘛,能用来箍窑洞和生火取暖。柴草呢,用来铺在河床上抵制大雪和坚冰,柴草防严寒、防强冻,再加河床里都是沙石,应该不会很难挖。如实在不行,德清会带回来一些洋人的炸药,咱们用炮轰!” 哇塞!这是什么脑洞! 他话一说完,霍尔金珠差点儿就哭了:“赵爷,你哪里是人,简直就是神嘛!我们霍尔七部多年来解不开的死结,你轻轻松松就破了,还不是神吗?” 赵子儒呵呵直笑。 霍尔金珠又道:“难怪只有你才能从水潭里钓出金子来,难怪嘎玛拉姆说只有你才配拥有那些金子。什么度母赐予的,胡说!赵爷自己就是真神,有度母什么事!” 嘎玛拉姆突然叫道:“赵爷!我知道哪里可以截流!” 第219章 曹操的爱 “你知道哪里可以截流?真的吗?”赵子儒重复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嘎玛拉姆神秘而又得意地一笑:“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哼!” 孔萨嘎玛掐她一掐:“废话真多!赶紧说!” 嘎玛拉姆揉揉屁股,反掐姐姐一把才说道:“前两天我和泽朗老爹来过这里,前面大概十里之处就是北山山尾,那里有一条通向北面的沼泽地,水面跟昌台河持平,应该是昌台河的分支。我想……” “你说什么?沼泽地?”霍尔金珠表情吃惊,忍不住就打断了她。 赵子儒也非常疑惑:“沼泽地?高山也有沼泽地?你确定是沼泽地?不是河床?” “确定。泽朗老爹说,那条沟很早以前很可能是一片草甸,因为昌台河刚好在那里被堵塞,河水改道慢慢侵蚀了整条山沟,年深日久就形成了沼泽。” 赵子儒面上神情几度变化,最后锁紧了眉头。 孔萨嘎玛很失望,在嘎玛拉姆耳边埋怨道:“有这个发现,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不知道天快黑了吗?” 霍尔金珠道:“既然是沼泽,还截什么流?地势平、水面平,水往哪里流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知道抢别人的话!”嘎玛拉姆嚷完霍尔金珠,又对赵子儒道:“赵爷,我也知道不可能截流,但可以筑一条堤坝拦住昌台河。” 赵子儒笑了,竖个大拇指:“想法不错!走!先去看看,只要你说的沼泽跟三岔河那条横河没有关系,就大有可为。” 说完,不管别人明不明白,双脚一踹镫,马鞭一拍,雪驹四蹄翻飞,瞬间出去十几丈。 众人打马跟上。 嘎玛拉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赶上去大声道:“那要是有关系呢?我和泽朗老爹都怀疑昌台河的水从沼泽地拐了一个弯,又从三岔河回归了。” 赵子儒闻言,放缓马速,侧首望望右边的山,又回头望望左边的昌台山,问道:“谁知道这座山有多高?有没有兴趣跟我爬上去看看?” “什么?爬上去看看?现在?” “不,明天。” “这种事交给我,你就不必上去了,你的时间多宝贵呀!” 赵子儒道:“霍尔大少,我的时间宝贵是不错,你的时间更宝贵,你知道接下来有多少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吗?等着吧,有你忙的!走,离天黑至少还有一刻时间,快马加鞭,先去看看沼泽地。” 话落夹马催鞭。 四匹马并驾齐驱,十里路程片刻就至。 这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高原笼罩在一片清明的夜幕之中。 果如嘎玛拉姆所说,这里又是一个三岔口,三山守望,分而不离,地形跟三岔河极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东面山东退数百丈,往西环绕一抱,昌台河在它足下泛滥一片,形成好大一个圆型沼泽,最后向西北延伸,先前的北山就被它定向为西山。 两山对立,留下一条水草峡谷,不知通向何处。 赵子儒一看来时的北山,比起东山的气势来,它弱小了不少,往西收缩的势头十分明显。 这就是说,嘎玛拉姆和老金匠的判断不错,昌台河水很有可能就在此拐了一个弯,活生生被东山的围势圈去了三岔河。 赵子儒看明白了这一点,拉马回头道:“看来运气非常不好,金坑的位置只能往东收缩了。走,天黑了,尽快回驻地。” 霍尔金珠也似乎看明白了,问道:“还需要上山查看吗赵爷?” “当然需要,得上山看看有多少柴草,那是我们的资源。” 回到驻地,老远看见三堆篝火,场地上多了三个大帐篷,两个小帐篷,火光里人影晃动,都还在忙碌中,而他们先前的牛皮帐篷则被圈在了中央。 五个人翻身下马,早有佣工过来接过马缰,莫道是、税钢税勇、龙十三兄弟随即冒出来。 税钢率先道:“赵爷,我们回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赵子儒拱手施礼,孔萨嘎玛姐妹、余德清、霍尔金珠俱向莫道是施礼问候。 莫道是等人一一还礼。 赵子儒接着一个请式道:“想不到大师回来得这样快,请屋内说话。” 莫道是讪笑道:“不急不急,大姑娘跟你说了没有,我真把华家小姐带来了,就在你的牛皮大帐。” 赵子儒一听这话,感觉有点不对味,看他又笑得勉强,觉察到问题来了,小声道:“那你试探过没有,她那心思有没有转变?” “这……我哪会呀?不清楚。” 赵子儒措手不及,有点麻爪了:“不会吧?我!我还以为她想通了呢!大师啊,你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就敢带她来?华老五逼你的是不是?” 莫道是笑道:“岂止是逼啊,他猴急得不是一点点!说税猛见了他家姑娘点了头,就算已经允婚了,这事儿不能拖。你那老泰山也奇了,非要我带姑娘来高原散散心。” 赵子儒咋舌道:“散心?哎呀,他们这是甩锅呀大师!那……姑娘乐意跟你走吗?” 莫道是苦笑:“我要是懂女儿家心思还修什么道啊?乐意不乐意她才知晓,我如何能问?不过,这里不是有你吗?人家姑娘也是奔你来的。有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我怕什么?我问过税猛了,问他有没有那意思,那小子忙着搭帐篷,半天嘣出一个屁,说只要小姐愿意,他怎么都成,姑娘不愿意,他爱莫能助。” 赵子儒打个哈哈:“这小子,倒好像是帮我似的!好好好,有这样一个态度也行!那么小姐呢?她那个身子骨路上怎么扛过来的?没出状况吧?” “呵!你问她去吧!” “怎么?跟你发脾气了?” “发脾气倒没有,就是不理人。” 正说着,听一个细细的声音叫了一声大少爷。 赵子儒一看,牛皮帐篷的门口站着一位姑娘,长裙套着夹袄,素静而瘦弱。 赵子儒赶紧拱手道:“哎呀,稀客稀客,来来来,大姑娘二姑娘,认识一下华小姐。” 孔萨嘎玛和嘎玛拉姆赶忙上去扶住华婷,一个道:“我叫孔萨嘎玛。”另一个道:“我是嘎玛拉姆。” 华婷感觉到紧张了,这两个名字听起来拗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招呼呢。 赵子儒道:“你就跟我一样称呼她俩就行了。” 华婷连忙施礼,叫了一声大姑娘二姑娘。 嘎玛拉姆嘻嘻哈哈拥着华婷要进帐蓬,赵子儒叫了一声道:“二姑娘,带上华小姐,我们出去走走。” 嘎玛拉姆噢一声,一手拽华婷一手拽孔萨嘎玛,转身就走。 三个姑娘走出去了,赵子儒问余德清道:“德清,大姑娘怎样安排明天行程的。” 余德清道:“我跟三师兄带队,十个人出山。” 赵子儒道:“这样吧,税猛留下,让你的大师兄二师兄再辛苦一下。” 莫道是道:“有什么差遣吗?还是我去吧,德清现在怎么舍得离开呢?” 赵子儒哈哈笑。 余德清戏谑道:“师叔,嘎玛安排的,接龙大奶奶去,你觉得你合适吗?” 莫道是一愣道:“怎么可能?你小子胡编乱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是不是?” “你得了吧,赵爷又不是道士端工饶益寺的和尚,你都知道啥呀!” 赵子儒哈哈笑,举步就走:“大师,你替我收拾那小子去!” 走出帐篷区,仨姑娘正说话,只听嘎玛拉姆道:“哎呀,汉家姑娘就是漂亮,这模样跟林黛玉似的,今晚跟我睡怎么样?” 华婷弱弱一笑,似乎有点受宠若惊。 孔萨嘎玛在一边责怪道:“净胡说,怎好把林黛玉比华小姐,你见过林黛玉吗?” 嘎玛拉姆嘻嘻笑:“真的像,林黛玉不就是这样吗?两只眼睛含情脉脉,一张脸蛋白玉无瑕,羞涩娇俏。” 华婷看看她姐妹俩,觉得自己的容貌没法跟她俩比,有点自惭形秽地惨然一笑道:“二姑娘也知道林黛玉呀?” 嘎玛拉姆啊呀一声,欢喜之情十分夸张:“那就是小姐比我更知道啦!好好好,知道林黛玉就必是读了不少书的!” “那倒没有,孔萨姑娘应该知道我爸,他都是大老粗,又怎么会让我读书呢?我之所以知道林黛玉,是听人说的。” 嘎玛拉姆道:“怎么可能?就这模样,也不是大老粗的女儿嘛,三师兄才是大老粗!长得关公一样,还不喜欢说话,闷葫芦、老将军!” 华婷掩嘴而笑,眼睛成了豆角。 那人肯定就是很古板了。 孔萨嘎玛敲妹妹后脑勺:“你当面怎么不敢说他像关公?给他知道你背后损他,把你丢昌台河去。” “这是损他吗?是夸他呢!我没说他像周仓,他自求多福!” 孔萨嘎玛白她一眼,拉起华婷的手:“我这个妹妹自己生一张猪嘴,偏说别人像骆驼,有三师兄这样雄壮威武的周仓吗?对不对?” 华婷道:“他胡子拉碴的,真的像周仓。” 孔萨嘎玛乐了道:“啊呀!三师兄完蛋了,胡子坏事了!可是不对呀华小姐,小伙没胡子怎么成嘛!” 嘎玛拉姆道:“他长的那样黑,一脸络腮大胡子,不像关公像谁?难不成像张飞?” 华婷嗤嗤作笑,明白了,人家故意在逗她笑。 孔萨嘎玛着急得不行:“哎呀你个小蛮子!啥啥啥都不知道,三师兄像关公还罢了,你偏说他像张飞,等会儿给赵爷知道了,你猜他会像谁?” 嘎玛拉姆嘘一声道:“悄悄告诉你们,赵爷一直都像白脸的曹操!” 华婷乐了:“像曹操是不错,他的脸很白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嘎玛拉姆点头嗯嗯道:“很白很白。” 孔萨嘎玛伸手就去捉她:“你个二皮脸!难怪赵爷叫你二姑娘呢!我看你二的很着呢!” 嘎玛拉姆躲着跑,嘻嘻哈哈跑出去七八丈才道:“你就不想知道谁才真的像关公吗?” 孔萨嘎玛追不上,偏偏继续追:“你就说我像呗!” “错!我姐夫!你不知道他一看到你,脸就红得跟偷鸡贼一样啊?哈哈哈……” “好你个二脸皮!有这样说姐夫的吗?你给我站住!!” 华婷咯咯笑个不停,她不是没读过书,龙华两家的小姐能不读书吗?就算没读过《三国》,哥老会世家能不知道《三国》吗? 赵子儒竟然像曹操,关公原来像偷鸡贼!哥老会的人磕头作揖,拜的居然是偷鸡贼? 这姑娘是有点二,但二得很可爱。 华婷过惯了深闺自闭的日子,认死理好几年,性格自闭无疑。自闭地爱上赵老三,自闭地认为这辈子非他不嫁。 可是现在,现实告诉她嫁不成了,赵老三负了她,赵子儒也骗了她,无论如何也嫁不成了。 本来只见过税猛一面,又听龙老爷子把他夸了几天几夜,都好到天上去了,什么用意还用说吗? 勒令她出来散散心,散什么心?不就是怕她赖着赵老三不放、不就是想把她推给税猛的吗? 开玩笑,要是能推,她早答应嫁给王麻子了。 想到这个,她更自闭了。 但是,龙老爷子来华家,好话说了没几句,赖话噼里啪啦几大箩筐,指着她老子的鼻子骂了好几天,还要把她父女拉去过香堂! 好嘛,为了一个赵老三,本小姐成了众矢之的,既然允许来找赵子儒,那就得当面问问这个曾经给她许诺的人,她都答应给他做妾了,为什么还要出尔反尔!华家小姐就这么贱吗? 谁曾想,见面就吐出三个字,人家开口就把她推给了这姐俩。 看看人家这喜乐劲儿,想说什么说什么,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过,说得对!说得很好!赵子儒不就是一个白脸的曹操吗? 比曹操都阴险! 税猛不就是黑脸的张飞吗?通篇的本事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本小姐不能嫁喜欢的,凭什么嫁给这个黑鬼? “她可爱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从耳边响起。 华婷猛然回头,不正是赵子儒吗?赵老三的大哥、龙家的女婿、了不得的大佬! “呵!曹操来了!” 赵子儒:“……?曹操?什么曹操?” “她说你是曹操,还可爱吗?” 赵子儒哈哈大笑。 “笑什么?难道你不是?她说错了吗?你比曹操差不到哪儿去!” 赵子儒差点被口水呛了,忍住笑道:“她们闹她们的,我们去另一边说好吗?” 华婷眼睛一酸,眼泪下来了,伸手一抹:“不!就在这里说!” “行,回答完这句就去另一边,不能让她们听见。” “怎么?你怕?” “怕,真怕。你哭了,好像因为我,我能不怕吗?” “那你说,你是不是曹操!” “这话得分一分,得看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二姑娘说,是可爱,你说,是怨恨,但就算是怨恨,也可爱,对于我来说,你们都可爱。所以,我告诉你,你们说我是曹操我就是曹操,说曹操曹操到嘛!” “你!……” “很油是吧?就算是油汤挂面,我承认了。走吧,去另一边。” “去什么另一边?没见着人家已经躲开了吗?” “哎呀,也是啊!那么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她可爱吗?” “废话!我怎么知道。” “好生说话,要不是老三背着我私定终身,你得叫我大哥!” “我不是答应给他做妾了吗?” “你答应,他不答应,我也不答应,赵家所有人都不答应!他赵老三凭什么?” “哼!” “要说呢,这事儿还真怪我,不该背着老三轻易答应你。哎呀,你说我是不是嘴贱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答应,答应了你做不到,不就连曹操都不如吗?人呐,总有想不周全的、总有自以为是的时候,就拿曹操来说吧,多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就因为自以为是,把人心都丧尽了,也难怪人家怨恨。我自认为比不得曹操,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但你这件事上,我承认我错了,给你赔礼、给你道歉,大小姐对不起,我错了。” “我大老远来不是听你这个的!” “不想听这个?可以啊,先回答问题,她可爱吗?” “你爱,她就可爱,你不爱,她就不可爱!” “哎呀,真真像换了一个人啊,以前的华婷小姐多温柔弱势啊,要都跟现在这么强势,我又怎么会胡乱答应呢?以前是装的对吧?哎哟,那可不行!” “哼!我承认,我这一张嘴跟你比就是小巫见大巫,谁不知道你赵大少爷啊,血水里拉船,刀尖上吃饭,人见人怕,鬼见鬼怕,就全凭这张嘴了。” 赵子儒哈哈大笑,大笑不止。 “有什么好笑的?阴险!” “这样跟我说话就证明华大小姐厌弃我们家老三了,不用在我面前继续装了,拿出长辈的架子来了!好!好啊,这样的醒悟我不笑难道还继续发愁吗?” “你!……” “回答我的问题,她可爱吗?” “你爱吗?你敢爱吗?” “爱!为什么不敢爱!我老子爱我、龙宝珠爱我、黑虎飞虎黑豹爱我,那一家子哪个不爱我?首饰垭那么多人都爱我!我难道不敢爱他们?爱,要看是什么爱,会给她或她身边的人带来什么,爱长辈、爱晚辈、爱姐妹、爱兄弟手足亲朋好友,不爱都不行!我不爱他人,他人凭什么爱我?谁不需要爱?需要爱就得要有爱!爱天,它给你云、给你雨、给你太阳、给你晴空万里!爱地,它给你粟米、给你财富、给你康庄大道!但如果,因为你爱天就要把星星摘下来、就要把太阳摘下来,不就给别人带去了黑暗吗?天会答应吗?别人答应吗?神仙都不答应!爱地,勤浇灌、少索取,让花儿开得更鲜艳、让果子变得更香甜,回报的就是满地灿烂!这样的爱,收获的是不是更多?爱人,先爱别人,后爱自己、别人过得好就是回报,爱得恰当皆大欢喜,爱得不恰当阴云密布,爱得让别人过不好的爱不叫爱,那叫什么呢?你自己说!” 华婷哭了:“你为什么这样说!” “那么老爷子怎么说的?” “他……他……赵子儒!我华婷就是一个小女子,没有你说的这样博大,我就喜欢赵老三,希望他也喜欢我,就这么渺小、就这么轻贱!” 赵子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都白说了。……知道老爷子为什么非要叫你来这里吗?老爷子是希望你站高一点,看远一点,不要那么狭隘!如果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话,这么多爱都打动不了你,那么老三的选择是对的,你没办法跟云丽比,我对你也就死心了。” 华婷哭,但没有哭出声,她的内心颤抖无比,她想恨,但她不能恨,这个男人和赵老三在她心里刻下了很深的印记,她恨不起来! 她也知道什么能爱什么不能爱,她爱的并不完全是赵老三,她爱的是那个家庭,至于还爱什么,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更不敢说!她很害怕,真的害怕自己内心那个狂悖的想法! 然而,人家的话说得很清楚,爱可以很宽广博大,是她自己的爱太狭隘了,可是你们给了我爱的机会吗?把我排除在你们之外,叫我爱谁去?难道真让我去爱天爱地? 难怪赵老三在他面前卑微若尘埃! 他根本就不是人! 是人的话,怎能这样批判她纯洁的痴情厚爱呢?天地都搬出来了,怎么不搬出神鬼来?我华大小姐想嫁赵家就这么难吗?你赵子儒当初娶龙宝珠的时候就是个穷鬼,你怎么不觉得不恰当?赵子文当初娶田红柳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不恰当?为什么我的爱偏偏就不恰当?我的爱成什么了?成了祸害吗? 赵子儒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自问自答:“人类总有许多后知后觉的东西,觉察到了就要改掉,就要摒弃!知道马王爷这个人吗?知道打抱不平,知道行侠仗义,就因为你这样的人多了,失去了抵抗力,最后狗都不如!” “他是想发横财!” “错!是被逼的!” “谁逼他了?他自己逼自己,怪得了谁?” “好,算你说的成立,那么请回答我的问题,她可爱吗?” “为什么揪着这一句不放?” “回答!请注意回答,因为你我都站在天地之间,我们都是人。” “你就不是人!” “注意口气和措辞。” “不是她可爱,而是你可爱!” “注意对象。” “你!你是晚辈行了吧?”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是你说的,你是长辈,长辈爱晚辈应该怎么爱?” “你!……赵子儒!” “最后挽总,世间的女子再痴情、再忠贞不渝,前提都得是两情相悦,所以马王爷不是个例,他们的爱,让人觉得悲哀!你喜欢赵老三是一个错误,而且是你一个人的错误,可谓爱得越深伤得越深。爱能爱的人,众人喜乐;爱不能爱的人,众人回避,姻缘是需要旁人祝福和认可的,而不是单方面的执着纠缠,醒悟了,快点丢,丢得越快,爱你的人越多,反之,自欺欺人,就是自绝于群体。” 第220章 山里回来的人 孔萨嘎玛和妹妹嘎玛拉姆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偷听了二人从头至尾的交谈,直到二人先后离去,嘎玛拉姆才倒在孔萨嘎玛的怀里,轻声说道:“姐姐,华小姐真可怜。” 孔萨嘎玛道:“她爱错了人,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可怜是可怜,但怪不得别人。你呀,也要长点记性,赵爷这个人,身上的魅力杀伤力很强,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暗地里喜欢他呢!妹妹,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千万不要陷进去,知道吗?你也听见啦?人家怎么说的?好啦,我知道我的妹妹绝顶聪明,小心脏没那么脆弱。不知道……对不对呢?” “错了,我不聪明,也很脆弱。” “是吗?那我得赶紧把你嫁出去!嫁给谁呢?让我想想……不管嫁给谁,我都得用八百斤黄金量身定做一个大箍子套在你的脚踝上,让你一辈子挣脱不得!” “哎呀你就这么恨我吗?” “那是!” “嘻嘻,没听人家说吗?爱他可以,要像爱天爱地一样!走啦,回去!” 孔萨嘎玛道:“慌什么?我妹妹这么可爱,让我再给她医治医治。” 说完就动手收拾她。 拉姆咯咯大笑:“哎呀哎呀!有没有搞错!我又不是余德清!” …… 天色微明,一大筐金子被分别装进了二十个坚硬的牛皮袋,系上了马背,余德清税钢税勇一行十骑在前,孔萨嘎玛和霍尔金珠两骑断后。 赵子儒,莫道是,一个拱手,一个挥手,马队出发了。 走了马队,赵子儒给所有人做了细致的分工,两人一口窑洞,由莫道是率二十名税家子弟负责挖掘,三十名佣工挖金坑,老金匠负责监管,他自己,亲率剩下的十多二十个汉藏杂牌军赴分河口筑堤截流。 华婷现在只有一个选择,留下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这帮汉人的缝缝补补,洗洗涮涮。 当然,这是要看对象的,留在这里的汉人加上她,二十好几个,她一个大小姐,不可能做所有人的保姆,赵子儒有嘎玛拉姆贴身照料,他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与她无关,她要做的是,在这里找回她自己。 其实她自己非常清楚,离开成都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种解放,撇开儿女私情,单就日常活动范围,她就彻底自由了,但是,命运还是给她画了一个圈。 什么圈? 她非常清楚。 …… 单说出山马队到了甘孜寺,眼看出了这道山谷再翻一座山丘就到王府了,孔萨嘎玛举手示意马队缓行,叫过余德清和霍尔金珠去到一边,用藏语问霍尔金珠:“大兄,跟你商量个事,你觉得拉姆说的那句话怎么样?” “哪句话?什么怎么样?” “拉姆说,那一筐金是度母赐予赵爷的,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要?” 霍尔金珠审视她好一会儿,笑了:“嘎玛,赵爷不是说你们定有协议的吗?你想怎么办?” “我打算按嘎玛拉姆说的做。放心,你们两家的损失今后从我的股额里扣。怎么样?” 霍尔金珠道:“其实,这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天一夜,这些金子本来就来得很神奇,拉姆这样说,我也就这么认定了。度母这样眷顾赵爷,真有可能是天意,天意不能违。嘎玛,不要在乎什么损失,赵爷这淘金的本事吓死人了,今后要多少金子没有?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也想这样做?还有,赵爷能答应吗?” “大兄,实话对你说,赵爷家里很需要银子,今年对于他来说非常关键,要不然他不会来甘孜寺,我打算帮他一回,让他有点底气,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全力帮我们淘金。放心,这种帮有这一次就够了,下不为例。” 霍尔金珠挠头:“哎呀,你不怕赵爷知道后跟你翻脸?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啦?如果他确实要跟我翻脸,水潭里不是还有吗?再下一回筐,所得归我们不就行了?这事儿我就跟你说、德清师兄弟肯定听我的,除此,我不想再让其他人知道,所以你得帮我。” 霍尔金珠顿了顿:“马上到家了,那就让德清直接从这里回潼川,不必回王府了。” 孔萨嘎玛一怔,继而笑了道:“大兄,你怎会这样想呢?还是得让霍尔老爷和麻书老爷知道,你帮我去知会他们,反正你们的损失我来出。” 霍尔金珠摇头:“不必给他们知道,反正这些金子是度母赐予赵爷的嘛,对不对?不要弄巧成拙,就这么办,听我的。” “哎呀这不行!” 霍尔金珠看着余德清道:“嘎玛,我说的是真的,什么这不行那不行的?人心哪能都像你这样纯,必须秘密进行,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 余德清在一边什么都没听懂,见二人起了争执,问道:“我在这里呢,你们在说些什么?能不能说汉语?” 霍尔金珠笑道:“德清,我妹子说她等不及了,想跟你成亲。我说不行,最起码还得等三年。” 孔萨嘎玛一扬马鞭就要抽他:“大兄,你怎么这么坏呢?我不理你了!” 余德清知他在开玩笑,一本正经道:“真的吗?” 霍尔金珠戏谑道:“那还能不是真的?” 孔萨嘎玛敌视道:“大兄,你还说!” 霍尔金珠哈哈笑:“妹子,你不听大兄的,我就去跟姨母说,你想嫁人了。” 孔萨嘎玛苦笑而又感动,望望余德清道:“真的不用这样做大兄,妹子领你这份情了。”说罢对余德清道:“德清哥哥,走,我们去一边说。” 余德清看看霍尔金珠,打个嗨手,跟孔萨嘎玛去了另一边。 到了无人处,二人双双下马,孔萨嘎玛这样这样这样…… 好一番交代,听得余德清瞪大了眼睛,继而拉住了她的手:“嘎玛,其实赵爷在见过赵尔丰之后就跟我说了,他说他他得了三船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赵尔丰突然来了,所以当时没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余德清亲她一口,凝视着她:“我也是在赵尔丰离开之后才知道的,我跟赵爷的想法一样,提前告诉你,还能叫惊喜吗?赵爷说,多吉大人是朝廷命官,背负的东西很多,有些事能不让他知道的就尽量别让他知道,你才是王府的当家人嘛!” 孔萨嘎玛想了想:“赵爷的顾虑很有道理,阿爸啦上一次被赵尔丰钢了一钢,好家伙,一下钢出去五万两!明说是借,分明就是抢嘛!指望他还钱?可能吗?德清哥哥,谢谢你们这样替王府着想,但是,赵爷这淘金的能为能瞒得住吗?” 余德清道:“有些话,赵爷是不便跟你说的。他说了,我是你的心腹,他不好直接跟你交流的,只好由我来传递了。就比如保密这一环,今后每走一步都需要精心酝酿,昌台山在赵爷的运作之下,必定会让你惊爆眼睛,财不露白,懂吗?所以,金坑见金的时候,潼川来的汉人必须一个不留,全部撤走,就算霍尔七部的人,不是核心人物,也必须回避,到时候只能我们自己动手劳动了。” 孔萨嘎玛很吃惊,靠进他怀里:“你这样说,我好期待,我真不敢想象赵爷会弄出多少金子来,想要保住秘密,还真得早做打算。” 余德清搂住她,又亲一口:“嘎玛,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善解人意,我才是真的等不及了,想马上就娶你。” 孔萨嘎玛俏脸绯红:“照我说的做,等你回来我们就……” “就怎么?” “哎呀!你笨。” 余德清脸上一红,紧紧搂住。 孔萨嘎玛急促,赶紧岔开话:“见了赵老太爷和龙大奶奶,帮我带给他们祝福,早去早回。” “好!不过,赵爷这一次交代的事情很多,可能大师兄会先一步回来,我会迟一些。” “赵爷准备带多少人进山啊?” “那要看有多少马匹了。” “你们能带走多少呢?” “最多一带一,进山时就只有靠多吉大人和德吉大人沿途支援了。” “好!路上小心点。” “放心,有岳父大人派兵护送。” 二人缠绵了一小会儿,出来跟霍尔金珠一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不回王府,所携带马匹由霍尔金珠回甘孜寺带出来。 一行十人二十匹马赶至康定,顿珠多吉派骑兵一个标营护送,由于有赵尔丰的特许,标营没有在泸定动用县衙巡防营,而是人留下一半,马匹全部出山。 到了建昌道,所有人在此换上汉服,标营再留下三百骑等待接应,其余二百余人,几百匹马撇开成都,赶往潼川。 到赵家脚行正值午夜,余德清敲开袁掌柜的门,如此这般一交代,标营马匹全部留在赵家纱厂,余德清只带二十骑赶往桃树园。 雄鸡报晓,赵家大院传来一阵马蹄声,这种声音是这里从来没有过的,惊醒了不少人。 余德清刚到院门口要敲门,赵二娃第一个冒出来,见面就一声呵斥:“什么人!……” 税钢一步上去捂住他的嘴:“休要声张,大少爷进山的马队回来了,快叫老太爷。” 话说完就放开了他。 赵二娃惊呆了:“大少爷的马队?天呐,没听说过呀!你们……” 余德清上去道:“我叫余德清,你总听说过吧?奉大少爷之命送东西回来。大师兄,别跟他废话了,动手把东西卸下来,你带马队尽快离开,别吓坏了这些人,快。” 众人闻言,三下五除二,院门口就堆了一堆牛皮袋。 没等众人弄好,嘎吱一声,院门开了。 接着李云丽握一根扁担出来:“什么人!吵吵闹闹……” 话没说完,看到院门口的情景一下哑了。 赵二娃赶紧上去:“云丽,大少爷的马队……你,你信吗?” 李云丽没开口,余德清说话了:“你是李云丽?那我得叫你嫂子,嫂子好,三爷没跟你提过余德清吗?” 一听余德清,李云丽丢了扁担:“快进屋,快进屋……” “嫂子别急,这么多人哪能都进屋啊。大师兄,你跟我留下,二师兄,你带其余人马上回纱厂。” 李云丽、赵二娃云里雾里一般,见八人八匹马嘚嘚嘚走远。 李云丽回过神来,找补道:“怎么就走了啊?水都不喝一口。” 余德清一笑,动手往院里搬东西,赵二娃要上来帮忙,被税钢拦住:“这东西你不能动。” 赵二娃愕然道:“为什么?我哥哥的东西,我还不能动吗?” 税钢道:“对,不但你不能动,我都不能动。”说完又对李云丽道:“嫂子,你去叫老太爷。” 哪里还用去叫,老太爷推开堂屋门已经出来了,出门就问:“云丽,谁回来了?” “老太爷,是大哥派人回来了。” “哦,派的谁呀,怎么这个时候到家?” “老太爷,你等一等,在搬东西呢。” 老太爷哪能等呢,几个稀大步就到了门口,见地上堆了一堆东西,弯腰伸手一摸,硬邦邦的,又见搬东西的小伙子气喘吁吁的,又看赵二娃站门外不帮忙,瞪了他一眼道:“你站着干啥?” 赵二娃讪笑:“不让我动手呢,说谁都不能碰。” 老太爷一看,旁边果然还有一人守着,再看这俩小伙子,面生的很,想要问,李云丽附过来耳语道:“是德清回来了,大哥山里面的东西,看样子很金贵,谁也不让碰。” 余德清搬完,税钢转身要牵马,赵二娃赶紧献殷勤:“这个你别管,我牵院里喂着去,保证喂饱。” 老太爷一招手:“小伙子,别管他,你请进屋。” 税钢进院,李云丽关了门,余德清税钢抱拳鞠躬:“余德清,税钢见过老太爷。” 老太爷拱手要问,龙宝珠出来了,接着华珍田红柳都出来了。 余德清税钢又一一鞠躬见礼,完了俩人一齐动手搬袋子,李云丽道:“兄弟,我可以帮忙吗?” 余德清道:“嫂子,你好意思不帮忙吗?” 李云丽十分好奇,一上手,知道为什么余德清会喘粗气了。这袋子什么东西做的?为什么这么硬?这么小一袋东西,怎么这么重? “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呢?” 龙宝珠、华珍、田红柳知道是余德清送回来的东西,必定不是一般的东西,老太爷都没有开口询问,她们自然不便开口,就站在那里看着三人搬完,然后一齐进堂屋。 进了屋,李云丽赶紧倒水,老太爷请二人坐下,余德清第一个开口说道:“老太爷,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想必你们听过孔萨嘎玛这个名字,对吧?” 老太爷点头:“听过,这是孔萨姑娘的东西?” “不,是赵爷的。” “是什么?能说吗?” 余德清没有开口,起身走到牛皮袋跟前弯腰翻找了一会儿,最后翻出三只袋子放于茶几上道:“老太爷,这三只袋子赵爷做了专门的记号,里是什么只有他知道,赵爷说可以拿去换银子花。地上还有十七袋,里面全是石头,有剧毒,沾上皮肤就会起泡烂肉,神仙都治不好。赵爷说这是矿石,今后有大用,必须挖一个深坑埋起来,等他回来处理。” 田红柳闻言,赶紧离那袋子远了一些:“大哥不是进山挖金去的吗?怎么把毒药挖回来了?” 余德清笑道:“三奶奶别怕,牛皮袋缝得很结实,里面用白蜡封了扣的。” 赵家奶奶们更是面面相觑。 余德清道:“老太爷勿惊,赵爷进山挖金是不错,这些矿石是无意中发现的,桌上这三袋没有用白蜡封口,我估计是黄金。” 老太爷道:“这么多?称过没有?有多少?” 余德清摇头:“老太爷,挖金的人忌讳用称称,赵爷跟孔萨嘎玛五五分成,就分这么多。” 老太爷好奇,起身要提袋子:“我看你搬这些袋子搞得满头大汗,应该很重吧?” 余德清双手摁住,不让提,嘿嘿笑道:“老太爷,重的是那些矿石,不是这个。” 众人笑了,不明白这个小余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谁不知道黄金很重啊! 龙宝珠笑道:“那就不说这个了,兄弟,孔萨姑娘好吗?王府里的人都好吗?听说那边在打仗,你们……你们都好吗?” 余德清嘿嘿道:“大奶奶,赵爷很好,我们都好!所有人都好!” 华珍道:“高山可跟其它地方不一样,你们都习惯吗?” “习惯,习惯,吃的喝的比内地好多啦!” 田红柳道:“小余,孔萨姑娘很漂亮吧?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嫂子看看呗?我可听说那姑娘喜欢你。” 余德清脸一红,不知怎么回答了,税钢道:“这小子撞了桃花运呗!” “哎呀!好事好事,恭喜恭喜!” “德清啊,你有好事可别让师兄们落单啊,我希望你们把王府的千金大小姐全都给我领回来!” “三奶奶……哪有你说这种好事啊?” 田红柳哈哈笑:“咱们汉家男儿,一个个龙精虎猛,标标致致,那么大一个王府,二三十个女孩应该有吧?” 众人都笑了。 华珍道:“你得了吧田二棒槌,你当所有姑娘都是孔萨嘎玛?千金大小姐就她一个!蛮姑娘不定长什么样子呢,小伙子们不一定看得上。” “真的吗?” 税钢哈哈笑。 余德清附和道:“是呢是呢,我家那蛮婆子就长得猪八戒一样。”完了打个嗨手,起身鞠躬:“老太爷,大奶奶,嘎玛让我代她向你们问安,老太爷,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云丽嫂子,扎西德勒!” 众人哈哈笑,相继还礼:“扎西德勒!” 田红柳又拍胸脯:“德清啊,税钢兄弟,告诉你们的师兄师弟,好好干,他们的婚事嫂嫂们张罗,保证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家!” “好勒!” “哈哈哈……” 老太爷可没有把这些玩笑话听进去,他人精一样的人,余德清说得越神秘,他越认定自己的猜测,什么有毒的矿石,分明就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老头子强按着内心的惊涛核浪说道:“哎呀,小伙子办事很有心、很稳重,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德清啊,告诉子儒,搭伙做生意不能太贪,不能对不起王府、更不能对不起孔萨姑娘,他赵子儒有今天,你的功劳最大!请你务必把这话给我带到,也请他给我千万记住!” 余德清一愣,继而嘿嘿笑,暗道这老头看问题厉害:“老太爷不急,赵爷的运气惊人、智慧惊人,回报王府有的是机会,慢慢来嘛。至于我,遇不上赵爷,又怎么遇得上嘎玛呢?归功结底,赵爷仁义啊,好人有好报嘛!” 老太爷呵呵笑。 龙宝珠道:“德清,你虽是从这里出去的,但也是王府的女婿,一定要督促子儒公道处世,不能因为我们需要银子就做对不起王府的事,这样我们会不安的!” “大奶奶放心嘛,办事公道是必须的,赵爷人在那里,我们都在那里的嘛。你们的话我记住了,也一定带给赵爷。” 老太爷道:“那这事这么办,德清代表王府,亲兄弟,明算账,云丽,你去拿称来。” 余德清站起,伸双手制止:“嫂子,你怎么死心眼儿?老太爷,要办的事还有很多,我兄弟俩实在困得不行了,也饿的很,必须迷瞪一会儿。” 老太爷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要赶人离开,望向李云丽道:“那,云丽,快,先打一个尖。大媳妇,收拾一间屋子,就老三以前那屋就成。” 余德清道:“收拾屋子就算了,这两张凉椅就很好,我们就在这迷瞪一会儿。” 待余人都出去了,老太爷伸长脖子问:“德清啊,你没骗我吧?” 余德清倒在凉椅上以手枕头,答非所问:“老太爷,先帮我办两件急事,第一件,我两个时辰之内要见到二少爷。第二件,王府要挖一条人工河,很急!赵爷承包了这个事儿,他要人,要五百个壮劳力,最迟后天天黑以后,必须从纱厂出发。” 老太爷纵然是老人精也被他糊弄傻了,两个时辰见子文好办,五百劳工也好办,进山挖河不是糊弄鬼吗? 继而思路急回,这么多好东西弄回家,赵家发了横财了,把挖金说成是挖人工河,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 也对,财不露白嘛,看来人老了,脑瓜子生锈了,差点没转过弯儿来。 第221章 一定要顾着他们 余德清一觉醒来,看见床边坐着赵子文,忙翻身起来拱手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醒我呢?我睡了多久这是?” 赵子文表情凝重,审犯人一样审视他:“兄弟,到底怎么回事?” 余德清一看旁边,大师兄税钢不见了,揉揉眼睛道:“我师兄呢?” “在我家后院挖坑,问他干什么,他说埋毒石头。问他哪来的毒石头,他就跟我打马虎眼,一问三不知,神仙都怪不得。” 余德清笑道:“我大师兄是个勤快人,从小就很勤快,他也不想想,这个坑怎么该他去挖呢?真是的。二少爷,你也好奇那些牛皮袋里面装的是什么对吧?” 赵子文慎重道:“对!兄弟,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连我也要瞒着吧?” 余德清道:“瞒谁也不能瞒你啊,大师兄说的没错,确实是毒石头。具体是怎么回事,就别说我大师兄了,我都不清楚。你也别审问我,我真不知道,只有等大少爷回来揭秘了。我找你回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对你说。” 赵子文摇头,很无奈:“你也跟我打马虎眼,那行,先说你要说的事。” “大少爷说,杜大头家那一口井可以开挖了,大胆地挖,总督衙门很快就有公函下来。” 赵子文吃惊,表情惊讶:“大哥把这事公开了?总督衙门?……不是,这……这犯不上吧?那就是一口咸水井,能有多大油水?” 余德清打个呵欠,笑一笑,抬腿下床,站一边动手拆着辫子:“公开倒没有,总督衙门允许赵爷查盐卤了,说好了,出了盐直接弄去康定,有剩余的给丰乐盐道,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在场,非常清楚,衙门不会插手。” “那……他跟谁交涉的呢?” “赵尔丰。” 赵子文挠挠腮帮子,显得很不理解:“哎呀我的哥哥诶,你跟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说这个,怎么想的这是?” “很简单。赵尔丰这人的确不是善类,在山里面收拾那帮土司老爷得了一个屠夫将军的绰号,可谓是心狠手黑,杀伐果断。大少爷能不知道他吗?我们前脚离开成都,锡总督后脚就专门修书通知了他。好家伙,此人一来,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一句话,要黄金!大少爷可没跟他客气说话,提条件的时候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甘孜寺吃盐的问题,他居然就一口答应了,并且,拍胸脯保证,说总督大人若不答应,他就掀桌子!” 赵子文呵呵笑骂道:“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这他妈也太不要脸了!” “人家可是扛着总督衙门这块牌子去的,一边替总督衙门要钱,一边又想顺手牵羊,说边军要吃饭,总督衙门要用金子砸洋行,以保铁路修筑权。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民族大义,赵爷能怎么办?可不能拒绝他,只能提条件。” 赵子文道:“据我所知,大清并未能统治西藏,就算是川边的康定,现时也不能说就是大清的国土,朝廷只能协助治理,锡总督凭什么到人家的地盘上去索取?他想干什么?” 余德清道:“关键的问题是,赵尔丰不这么认为,康定府、甘孜县的衙门都是他设置的,他平叛有功,改土归流搞得很成功,多吉大人父子又都是驻藏大臣,他刮甘孜寺的地皮不算过份。” 赵子文张口就骂人:“狗日的,他以为他就吃定了?大哥怎么说?” “大少爷黑着脸跟他说,要金子可以,只要昌台山有。甘孜寺所有人都可以去淘金,但前提是,要金子得拿银子来兑!既然是拿金子去保筑路权,那就得先把川商财团集资的去向查清楚,确认川路公司没问题,保证集资修路不会变更。” “大哥也是,干嘛要顺着他说呀?这算什么条件嘛,川汉铁路关他什么事?” 余德清嘿嘿笑:“二少爷,你这会儿怎么又说川汉铁路不关他事了?那你把给杨铁山的股票还给我。” 赵子文打哈哈:“德清啊,潼川的状况跟甘孜不一样嘛。换句话说,我哥哥都到大清国门之外去讨生活了,他凭什么咬着不放嘛!” 余德清摆手:“算了二少爷,大道理我不很懂,不要越抹越黑好不好?大少爷给我们分析了,他提的那些条件,总督衙门很难做到,就算他做到了,就算川汉铁路形势大好,就算川路公司一点问题没有,但昌台山有没有金子不是他赵尔丰说了算,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吗?做他的春秋大梦!” 赵子文竖个大拇指:“对了对了,这就对了嘛!你余德清现在是王府半个当家人,我大哥离家这么远,你可得关照着点。” 余德清也打个哈哈:“闲话少说,出了潼川,大少爷也好,我余德清也罢,川汉铁路关我们鸟事,爱咋地咋地!不说这茬,翻过去!” 赵子文拱手,讪笑:“德清啊,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的根在这里嘛,合情合理呢,咱们可以帮着点儿。” “你怎么又来了?打住打住。” “你听我说完,洋人确实在搞小动作,这一点不可否认,筑路权一旦丢了,蒲大头的眉毛不好剪啊,要是把他惹急了,砸了洋行都有可能!他砸洋行事小,我们跟洋人的生意岂不就要遭殃吗?” “岂止是遭殃啊!大少爷说了,牵扯到民族大义和整个川商财团的投资利益,顺和可以不做洋行的敌人,但决不能做民族的敌人,所以现在必须提前撇清跟洋行的一切关系!” 赵子文眉头一蹙,双手乱摇:“等等等等!说什么?一切关系?这么严重?” 余德清道:“赵尔丰去甘孜寺,开口就要一百万两黄金砸洋行,这说明什么?这就证明总督跟洋行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证明洋人抢筑路权已经到了臭不要脸的地步!洋人是抢食的,总督和川路公司是护食的,抢食的霸道野蛮,从上往下压,护食的一个代表朝廷,一个代表地方财团,二者看似为一体,但实则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两个矛盾的个体,一旦有了利益冲突、一旦抢食的捅到朝廷的痛处,朝廷一软塌,总督衙门就得把财团实力整明白、就得把川路公司整明白!这盘棋等于就是三足鼎立又三足对立,川路公司的问题能整明白吗?整不明白,筑路权就麻大了!筑路权丢了,川路公司怎么办?一闹起来,就牵扯到全川乃至于鄂湘两省财团的利益,牵扯到哥老会核心利益,就是要操刀子造反的节奏!跟洋行的生意还能做吗?不能做了!得揍他狗日的!” 赵子文很不淡定了,起身踱步:“哎呀,跟洋行撇清关系恐怕难,我们指望洋人买蚕茧啊,杨铁山闹了那么大动静,全民养蚕呀!断了这根弦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大哥有什么安排没有?” “二少爷,洋人抢筑路权毫无顾忌,到了我们这里为什么这么多顾忌?大少爷说了,养蚕的事今年还能挺过去,明年挺得住就挺,挺不住就拉倒!明年到底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原计划的收花站不变,因为棉花可以自产自销,蚕茧站、厂房库房暂时都别动,西洋人如此放肆,跟他们翻脸是迟早的事,搞不好全省、全国都要跟他们翻脸!现在起,经营重点是盐粮棉花,厚积薄发,蚕茧要做好随时断桥的准备。” 赵子文沉默了一小会儿:“今年也就最后一季秋蚕了,到明年再说吧。那,你要五百劳工又是怎么回事?” “孔萨王府要修水利,开挖一条人工河灌溉农田,这件事,老太爷已经帮我张罗去了。” 赵子文白他一眼,十分严肃地批判道:“德清,你怎么事事都要瞒着我?大哥进山是干什么的?要修水利,他完全可以帮杨铁山造福本乡本土嘛!” “二少爷,有些事,我清楚你清楚,说破了就没意思了,更没有一丁点儿好处。王府修水利,每个劳工每个月至少可以挣十两银子,甚至二十两三十两都有可能,跟杨铁山修水利,谁给一个铜板?” “二十两三十两?哎呀我的天呐,那好,我要说的就是,首饰垭不养蚕了……。” 余德清举手打断,赔笑道:“先紧着养蚕户是不是?” “对呀!” “二少爷,谁去都可以,这些劳工是我要用,工钱我开,跟大少爷没关系。但有一点我要先说明,甘孜寺的冬天都是大雪封山,冰冻三尺,很冷很冷,开挖河床必须在冬天进行,冬天一过,必须回来,等秋天再进山,身体弱了可不行。” 赵子文立定脚跟想了想:“没问题!” “没问题?想清楚了?” 赵子文笑了笑道:“德清,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养蚕户看得这么重吗?” “为什么?” “养蚕这个行当,全县乃至全潼川兴亡起落不知多少回了,哪一回都比不上这一回,这说明什么?” “你说。” “说明这些人对我赵家很信任,很看重!冷不丁地,说不养了就不养了,对得起他们吗?所以,有什么出路,一定要顾着他们。” “行!我懂了,首饰垭的养蚕户,按户抽丁,一户一人。怎么样?” 赵子文点头:“好!兄弟你办事,我放心!什么都不说了,我走了,我去办我的事。德清啊,告诉大哥,叫他不用担心家里,天塌下来,有驮牛山顶着,地陷下去,有首饰垭撑着。” “好!” …… 前不久,焦死人听到一个很不称心的传闻,说马王爷在成都犯了抢案,被抓进了大牢,他家的几个奶奶去向不明,生死不明。 谁说的呢?郑二娃。 郑二娃听谁说的呢?杨秋红。 过了没几天,郑二娃又说,马家那几个奶奶全是反贼余孽,都被官军杀了。 焦死人心痛得不得了,耿耿于怀、抑郁了快一个月了,现在憋不住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很想寻到马家去看看。 马王爷和刘三女子现在是翠翠最大的念想,也是他焦死人最直属的倚仗,他甚至认为,因为有了马王爷,郑学泰都再不敢欺他了。 要是刘三女子死了,这个倚仗也就没有了,没了倚仗倒没什么,翠翠少了一个姐姐才是最戳心的。 可是,翠翠是刘有地的女儿,她姐姐自然也是刘有地的女儿了,怎么可能是反贼呢? 胡说八道嘛! 焦死人如今没有以前那么愚笨了,他想的是,就算马王爷犯了案,下了大狱,也是在成都犯的案,最知道真相的应该是赵大少爷才对,杨秋红是怎么知道的?道听途说吗? 道听途说的事情怎么能信呢?要知道真相,最好是去问赵大少爷。 他很想去对门问问,可这种事,他也不好直接去问大少奶奶,赵家的其他人最近也都很忙,也没听见过成都有人回来的动静。 今天早上翠翠告诉他,早起她挑第一担水的时候看见一群骑牛的人去了赵家,她还听见他们说话了。 焦死人当时没觉察翠翠说话的怪异之处,还问她:“他们说了什么?” 翠翠道:“就听见一句,他们说,桃树园的人都是赵爷的族人,要不就是邻居,关系太近了,怕是不行。” 焦死人听了一个莫名其妙,问还有没有第二句,翠翠直摇头。 这话虽然跟马王爷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但这些人提到了赵爷,想必就是大少爷身边的人无疑了。 焦死人很用心,吃过早饭就到自家水田里去薅秧,总想听到回来的人都说些什么,好判断他们到底是不是赵子儒身边的人。 可几亩秧田都快薅完了,也没听到什么陌生人说话,更没有听到有关马王爷的只言片语。 他不死心,又接着薅第二遍。 半晌午的时候,好像看见赵子文急匆匆从外面回来,他很想跟去,又想到赵子文这一段时间都在家,好像没出过远门。 他犹豫了半个时辰之久也没拿定主意,不一会儿又见赵子文又和一个年轻人出来,从堰塘堤坝上走过。 二人边走边说话,虽然隔的有些远,说话声也不大,但焦死人却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些话听得他脑门子发蒙,心肝肚肠都打结了! 什么意思?不能养蚕了?为什么呀!这么好的生意都不作了,赵家出什么事了? 焦死人什么都不能想了,他赶紧蹚出水田,要当面问问赵子文。 可还没等他爬上路坎,人家已经走过了。 他爬上大路,看二人去得不远,撵了几步又站住了,因为那个年轻人折身走回来了。 焦死人看他走近,一弯腰,鞠躬作揖,结巴道:“请请问这……这位大哥,不,大爷,你是成……成都回来的的吧?” 余德清一愣,回头看看身后并无他人,方才拱手道:“你是跟我说话吗?” 焦死人见他给自己拱手,又鞠一躬道:“刚刚在田里,我听你跟二少爷说不养蚕了……” 余德清哦一声:“你都听见了?” “听到不多,为,为什么呀?” 余德清呵呵一笑:“别着急,你要知道,蚕茧是卖给洋行的,那帮洋人很不是东西,大少爷不想伺候他们了,就这么简单。不养蚕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养蚕可以种棉花嘛。二少爷刚刚也说了,不能对不起养蚕户,你别的都听见了,就没听见这个?” 焦死人一听见不养蚕,脑袋就炸了,哪里还听得见其它,哭丧着脸道:“种棉花不能跟养蚕比,种棉花许多时候都得靠天老爷,天老爷哪里靠得住嘛。我女儿很会养蚕,这下没得养了,可怎么过哟!” 余德清看他灰败的样子,乐了道:“那么请问,你是谁?姓什么?” 焦死人被问住了,他看这个年轻人生得高大白净,穿着非常整齐,虽然对自己笑兮兮的,但脸神眼神都有一股子逼人的英气,似他焦死人这般丑陋腌臜的人,都不配跟人家说话。 余德清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焦死人低下了头去:“我姓郑,叫郑良鱼,大少奶奶很知道我。” 余德清笑道:“那就是跟赵家关系很好咯?” “谈不上,我女儿蚕养得好,大少奶奶很喜欢她。” “那你怎么焉巴巴的?不养蚕了你可以跟我去山里修河堤嘛,银子不少挣就行,愁眉苦脸干什么?” “修河堤?在哪里?涪江河吗?” “不是,很远,在高原,每年八月去,四月回,知道高原吗?” 焦死人癔症了,半天放出一个屁:“那就去不了,女儿儿子都还小,怎么离得开嘛。” 余德清拿他没辙了,讪笑着道:“你这个人呐,郑良鱼是吧?好好种棉花吧,种出来的棉花,我回来收,保证不亏待你们。” 话落举步要走,没想到焦死人又叫住了他:“这位少爷,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余德清道:“你说。” “你知道马王爷吗?听说他在成都犯案下狱了,是不是真的?” 余德清直愣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女儿的姐夫……” “你说什么?你也是马武的岳丈?”余德清感觉被他愚弄了:“马武的女人们除了三个姓蓝的,就只剩一个姓沙的,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姓郑的了?” 焦死人道:“不,那个叫蓝枝的其实姓刘,她是永和富谷寺分堂刘六爷刘有地的女儿,她叫刘三女子,我女儿是刘家五女子。刘三女子我见过,第一次来找她妹妹五女子的时候,我没让她们相认。刘三女子跟马爷去了成都后,夏小姐跟刘四女子第二次来桃树园,我让她们相认了。” 余德清听说刘四女子,不明白也明白了,一时间觉得焦死人的问题让他不好回答。 马武这个人给他的印象虽然不是很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至少,他把孔萨嘎玛弄出去,最后还是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他,而且,杀沙虎也算是替蓝家姐妹和孔萨嘎玛报了仇。 至于想独吞金沙,贪是贪了点、贼是贼了点,但那是江湖人做江湖事,他余德清还造反血洗丰乐场、还抢了县衙呢!大家都是贼,是非对错,都是这个世道造成的,连赵子儒都说他三分邪恶,七分侠义呢。 余德清看焦死人有点着急,也有点萎靡,好像马王爷的死活对他很重要。因而不答反问道:“这样说来,马武跟你家算得上是亲戚,那你是担心马武呢还是担心刘三女子?” 焦死人道:“少爷,当然都担心,没有马王爷,我女儿的三姐姐四姐姐怎么活呀?还有,夏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也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呢!我……我这个样子,也帮不着她什么,想去看一眼都不敢去。” 余德清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直接哑口。 焦死人又道:“马王爷这个人还是做了很多好事的,他遭了难,我好难受,总希望能有好心人帮帮他,可……唉……可怜我那女儿,刚认了姐姐,面都没见着,又丢了!” 余德清看他眼泪八叉的,心肠一软,安慰道:“你不要这个样子嘛,马王爷是死是活我不敢肯定,但肯定没有下大狱,他去了施南云崖,去找他的妻妾们去了,是我和赵三爷送他的马,看着他走的。” “什么?他没下大狱?他们是骗我的?” “成都城里面捉拿他的告示到处都是,归根结底,还是大少爷救了他,要不是大少爷的人脉关系,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躲过官府的搜捕。放心吧,他死不了。” “那……那……那……” 余德清道:“马武这个人,坏不坏?坏!好不好?好!他一会儿做坏事,一会儿又做好事,坏起来不是人,好起来不是东西,我们又怎么可能看着他走死路嘛!你这样,放心去马家告诉他老娘和刘四女子,就说马武在施南活得好好的,叫她们安心等着!” 焦死人连连鞠躬:“哎呀!谢谢大少爷,谢谢你,谢谢赵三爷,谢谢你们了!” “我还没问你呢,刘家的五女子怎么成你的女儿了?” 焦死人又鞠躬:“谢谢少爷关心,我遇到五女子的时候,她爸爸被义军当成官兵杀了,我见女儿可怜,本是想收她做儿媳妇的,可后来觉得我那儿子不配,就当成女儿了。” “什么?……义军?税义军?还是西路军?” “这……?不晓得,反正是富谷寺那边过来的。” 余德清明白了,也自责了,刘四女子的遭遇他听说了。 都是义军害的! 第222章 突变 赵家大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背包袱的,高矮胖瘦,一色三四十的精壮汉子闹哄哄的站了一院坝。 老太爷一番点卯嘱咐之后又介绍了余德清、税钢给众人认识,余德清简单说了一些规则规矩,四百余人由税钢带领徒步赶往县城。 这些人,除了部分是顺和的脚夫走卒外,其余基本都是庄稼汉子,指望他们骑马是不可能的,只有在路上临阵磨枪,现学现卖。 这帮人一走,院门口留下一大帮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都跟老太爷抱不平。 老太爷呵呵一笑,对余德清道:“德清,你看那么些人够了吗?” 余德清道:“老太爷,先前遗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遗漏了什么?” “西洋人搅局川汉铁路,下药很猛,企图抢夺铁路修筑权。大少爷的看法是,川商财团以及川路公司、甚至整个哥老会都极有可能跟洋行翻脸,蚕茧这门生意,今年还能做,明年再做,恐怕就是跟全川的哥老会对立了。” 老太爷没有惊讶,而是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说。 余德清接着道:“二少爷的意思是,如果养不了蚕了,就要想办法安置养蚕户,所以我决定再组织二百人进山。” 老太爷闻言,伸手一招,赵二娃过来了:“老太爷,有何吩咐?” 老太爷指梅树下的凉阴:“你去把茶几搬出来,搭在这儿。” 赵二娃哦一声去了。 老太爷又对李云丽道:“云丽,上茶。” 茶局布好,二人坐定,老太爷道:“德清啊,子儒做事,善于审时度势,这一点,他是看准了的。说实话,四川商人开山头、立码头,真正有钱的没几个,他们都是为赚钱而做生意的。像我赵家这样做生意的为数不多,但也不少,哥老会嘛,抱团求活,但凡称得上一个义字的都苦逼得很,把修铁路这样的国家大事交给财团以及哥老会,的确有点想当然了。” 余德清道:“老太爷也不看好这条铁路吗?” 老太爷摆手道:“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都是大清朝每况愈下的衰败,时代只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环境,要想改变现状,修这么一条铁路就很重要。但是,这是一件集人力财力凝聚力于一体的大事,朝廷国力衰竭,民心向背,把这样的大事交给民间财团,本身就是所托非人,力汉也无能背负千斤嘛。朝廷后知后觉是必然的,反悔也就不奇怪了。路权之争有先例,洋人在粤汉铁路那里跌了一跤,他们必然会从川汉铁路找回去。不养蚕就不养蚕嘛,干脆快刀斩乱麻,跟他们割袍断义。二娃,马上拟一份名单,桃树园的养蚕户一户一人,跟德清进山。” 赵二娃早就在旁边等着这句话了,闻言脸都笑烂了,脆生生应一声,忙不迭地张罗传话去了。 老太爷望了望周遭的人,对龙宝珠道:“大媳妇,甘孜寺九月就大雪封山,几百人进山就需要几百套棉袄,这个事儿得交给你。” 龙宝珠未说话,田红柳抢答道:“爸爸,她就是个娃大嫂,桃树园有这么多老妈子小媳妇呢,这事儿交给我们,保证入冬前给你几百套棉袄就是。” 老太爷道:“那地方石头都能冻成冰,怕不只是棉衣棉裤这么简单,鞋帽都得要有。” 田红柳愣住,帽子容易,几百双棉鞋……有点儿难度。 …… 桃子爬上翠翠家的院坝,喘粗气:“翠翠!翠翠!翠翠!” 金瓜从屋里出来,斜眼歪嘴道:“喊什么?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儿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不知道!” 桃子被怼的莫名其妙,大眼睛一瞪:“你凶什么凶?神经错乱了吗?信不信我叫干精揍你!” “揍我?来呀!老子不怕!” 桃子见他那神情,显然是受了气无处发泄,冲她来了,警告道:“金瓜,你敢这样对翠翠,干精不揍你,我都要揍你!告诉你,翠翠是我弟媳妇,你不服气也没用,你再敢拿眼睛瞪我,翠翠回来我就把她接我们家去。你瞪,你再瞪。” 金瓜就瞪着她:“我就瞪你了,你怎么的!” 桃子哪能真去揍他:“好!你给我等着,我来就是告诉你们,首饰垭不养蚕了,我要带翠翠去我大爷爷那里做工去,挣的银子,一个铜板都不给你用,气死你!” “呸!不要脸,想给人家做奴才!” “呵呵!笑死人了,我们一个孙女,一个孙媳妇,就算给爷爷洗衣做饭也成不了奴才,倒是你,你想做奴才还没人要你呢!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叫干精来!” 金瓜怕了,但也不输阵势,哼一声道:“你有个爷爷了不起啊?告诉你,翠翠跟我爸爸找马王爷去了,养蚕有什么了不起,给我养,老子还不养了呢!我们一家都去城里,种田不交租,吃好的,喝好的,赵干精算个屁,想娶翠翠,门儿都没有!” 桃子哪里肯相信,上去一把把他推开,进屋三间房都找了一遍,出门道:“再问你一遍,我有急事找翠翠,她到底去了哪里?” 金瓜闭着眼睛大叫:“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好,真有你的,你给我等着!” 桃子指着他的鼻子威胁着走到院坝边,刚要下山,见翠翠从竹林路上小跑着过来:“桃姐姐,刚刚是你在叫我吗?” 桃子回身,狠狠地瞪了金瓜一眼:“翠翠,你去哪儿了?马上跟我下山,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跟爸爸去丰乐场看看姐姐,刚走到垭口,听到你喊,我就回来了。桃姐姐,有什么事在这里说行吗?” “我爸说一定要你到我们家去说。” “啊?姐姐,我爸还在垭口上等我呢,我们要去丰乐场。” 桃子一把拉住她:“翠翠,明年起就不养蚕了,你知道不?” “知道了,爸爸跟我说了。” “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不难过。”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翠翠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是大少爷遇着什么犯难的事了吧。不养就不养了,不养蚕了,我就去姐姐家,帮我三姐姐四姐姐看着门,四姐姐要出门找三姐姐和姐夫。” 桃子睁大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翠翠,真的吗?我还以为金瓜骗我的呢。” “嗯,是真的。爸爸说,四姐姐和夏小姐走了,家里就没人了,得有人看门。” “你想好了?你……你不要干精了?” 翠翠嗤嗤一笑:“姐姐,我能不要吗?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姐夫出事了,三姐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四姐姐和夏小姐都要去找他们。” 桃子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道:“唉呀,我还想带你去帮大爷爷做事呢,一个月就能挣十两银子,比养蚕挣银子都多,你去不去?” 翠翠吃惊道:“啊?一个月能挣十两银子?什么事这么挣钱啊?” “桃树园的养蚕户每一家都要去一个,你和你爸都不知道吗?” “知道。我爸说太远了,他想去又不放心我和金瓜,所以打算去姐姐家看看。” “你爸什么意思?是打算去看看还是要把你留在你姐姐家?” “我爸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姐夫没事,姐姐没事,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桃子点头:“嗯,是该去看看,就算你留在你姐姐家也没什么不对……唉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去,因为大婆婆和余大哥都说了,你们家情况特殊,要去大爷爷那里只能你去,因为金瓜,你爸出不了门。你姐夫的事余大哥也说了,他说他出不了大事,就看你姐姐有没有事。翠翠,跟我去吧,余大哥好像跟你姐夫很好,他特别提到了你。他说,他不想帮马王爷,但很想帮帮蓝家姐妹,又说,反正我爸爸和你爸爸都没法子出远门,就干脆让我和你代替各自的父亲出去。” 翠翠被她说懵了,问道:“余大哥是谁呀?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我连我姐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姐夫更不知道我,你余大哥怎么会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呢?” 桃子笑道:“大婆婆说,他是藏王府的神龙快婿,我爸又说他是个劫富济贫的大英雄。余大哥这人很有趣,他偏说他跟马王爷一样,其实就是一个贼!” “啊?我姐夫是一个贼?” “你别急嘛,跟官府作对的人都是贼,什么贼?反贼!贼也有好坏之分嘛,顺天教的人都是反贼,他们却愿意把抢来的粮食分给穷人,郑学泰不是贼,但他愿意分粮食给你吗?谁都知道马王爷是一个贼,可他也做了不少好事、救了很多人嘛。” “嘻嘻,桃姐姐,你听谁说的?” “余大哥说的。余大哥还说,你爸专门找过他,他很担心你姐夫,问过你姐夫许多事,他们好像什么都说了。翠翠,要我说,你姐姐若有事,你去了也没用,你姐姐若没事,你去了也是多余,大爷爷和余大哥都没能让你姐夫改变什么,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现在这个机会,是你和我出去见见世面最好的机会,大婆婆说,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她很希望我和你出去照顾大爷爷的起居饮食,因为我们俩去,大婆婆放心。” 翠翠捂嘴笑道:“什么啊?大奶奶也想要我去吗?” “当然了,你是她孙媳妇,她当然希望你好,反正你看着办,怎么选自己拿主意。” 翠翠道:“桃姐姐,等三姐姐和姐夫回家,我就回来找你们,要不要得?” 桃子苦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翠翠摇桃子的手:“桃姐姐,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我很想去看看我三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桃子道:“我也想等你,关键是余大哥他们明天就要走,人家不可能等你一个,大爷爷那里着急要人干活呢!” 翠翠道:“我们去能干什么呢?” “捡柴做饭呀!还能做什么?撇开大爷爷不说,去那里的人很多,每天几百人吃饭,做饭的都要好几个。翠翠,你姐姐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大事,你着急去看姐姐,我不能拦着你不让去,谁没有姐妹呢?是不是?你去吧。” 说完举步要走。 翠翠拽住她:“桃姐姐,我很想跟你去,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爸爸好不好嘛?” 桃子道:“我还不知道郑叔吗?他这个人最没主意,去不去还得你决定,我们最多等你到明天中午。” 翠翠道:“好,我就去问问夏小姐,如果三姐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今天晚上就能赶回来。” 桃子不能不信,放开手掉头走了。 翠翠看看金瓜,埋怨道:“金瓜,你怎么可以跟桃姐姐吵架呢?你看你,那样子恶得跟小矮人一样!” 金瓜哼一声,多的一个字不说,掉头进屋去了。 翠翠迟疑了一下,举步往垭口上走。她感觉脚步很重,很不想走,就好像这一走,就将要失去桃子、失去赵干精、失去大奶奶、失去整个桃树园似的。 但同时,三姐姐旧时的影子也一直在脑海里闪现,两害相权,都是不能离开的人,但她相信桃树园就像天上的太阳一般的存在,桃树园的人是不会因为她去看姐姐就遗弃她的,三姐姐只有一个,在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她不能不在她身边。 再次爬上垭口,焦死人掰了一背篼玉米,摘了一篮子青辣椒,早在那儿候着了,见翠翠来,开口问道:“是桃丫头对吧?她跟你说了什么。” 翠翠反问道:“爸爸,你是不是也很想去大少爷那里?” 焦死人伸出手去牵着她道:“女儿,我哪能舍下你们去那么远嘛。走,先去看看你姐姐再说。” 翠翠道:“大少爷是看我们不能养蚕了,重新给找的出路呢,不去是不是不好呢?” “我跟余少爷说了,我去不了。” “桃姐姐说,可以让我替你去,我去她也去,我们去给干活的人拣柴做饭。” “什么?你去?要不得。” “为什么?” “女儿,你还这么小,怎么能去那么远呢?爸爸不放心,也舍不得。” 翠翠笑了道:“爸爸,有桃姐姐的嘛,还有大少爷。” 焦死人找不到这话的毛病了,不信任桃子,还能不信任赵子儒吗? 不过,他不能答应翠翠离开他,也不好答复翠翠的要求,只管拉着她往前走。 翠翠终于走出了首饰垭,看见了涪江河的样子。 原来涪江河并不像山花大堰塘那样平静,涪江河的水活蹦乱跳,奔腾不止,哗哗啦啦,卷起白色的浪花,匆忙又义无反顾地滔滔南去,似乎从来就没有停息过。 它更像一曲苍劲悠扬的旋律,带着无尽的惬意柔情在引颈歌唱。 在丰乐场问马王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焦死人和翠翠被带到马家大门口的时候已近黄昏。 见着高门大户,焦死人有些胆怯,还是带他们来的人叫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朴实,像个仆人。 双方对视,都不认得,妇人问道:“你们是……?” 焦死人支吾着,翠翠道:“我是五女子。” 妇人哎呀一声,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才喊道:“老太太、小芸,蓝枝五妹来了。”完了双手去接焦死人的背篼:“快进来,快进来。” 听说五女子来了,小芸牵着双头娃从堂屋里冒出来,接着,窦海泉儿媳掺着瞎老婆婆也出来了。 翠翠见到双头娃,吓得直往后缩,连焦死人都怔住了。 这是个什么生物? 小芸忙道:“五妹别怕,这是你小侄女呢。” 瞎老婆婆道:“小芸,你怎么带她去见客呢?不知道的肯定吓坏了,你把她抱开。蚊子,把亲家公请到堂屋来。” 小芸和文氏对视一眼,赶紧抱双头娃退开,文氏笑得很不自在,鞠躬道:“亲家公,我们家老太太眼睛不相干,你别见怪,请屋里坐。” 又拉着翠翠道:“五妹儿,来,去见过老太太。” 焦死人这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木偶一样的陪着笑。 翠翠被文氏牵着,拿眼一扫院子,目光落到堂屋门口那个老太太脸上,边走边道:“我四姐姐呢?夏小姐呢?” 文氏乐呵呵地:“老太太,蓝枝五妹长得很乖巧,也很漂亮,和小芸一样高了。” 瞎老婆婆道:“我知道她姐妹都不差,来来来,给我牵过来,我要摸摸。” 翠翠见老太太脸向着自己,眼睛明明亮亮地睁着,却望向别处,一双手朝自己伸着像要摸什么,又偏偏够不着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又非常和善,便径直朝她走去,把头靠到她手里,叫了一声奶奶。 瞎老婆婆嘴里招呼亲家公坐,手从翠翠的头顶摸到她脸上,又摸肩膀和手臂。 焦死人这才鞠了一躬道:“老太太,你老人家好。” 瞎老婆婆道:“亲家公,让你见笑了,请坐。” 焦死人坐下,瞎老婆婆也跟着坐下,把翠翠捧在跟前道:“我瞎老婆子看不见,认人靠手摸,这姑娘长得不错,就是比她三姐瘦了很多。” 小芸过去道:“老太太,五妹可不瘦,长得很白净。” 瞎老婆婆道:“是吗?小芸,赶紧去把金婵和她四姐叫回来。蚊子,你去准备饭菜。” “好……吧。” 待二人都走了,翠翠再次问道:“奶奶,我姐姐姐夫呢?” 站瞎老婆婆身后的窦海泉儿媳连忙给她摆手,示意她别问。 翠翠看她神情很紧张,大是不解,看向焦死人,焦死人多少木讷的人,专门为这事来的,翠翠不问,他都要准备问了呢,为何不让问了呢? 不让问也得问啊! 只听瞎老婆婆道:“你姐姐姐夫去施南蓝家了。这些人啊,没法说,一去一年多了,口信都没有一个,一帮没良心的。” 身后的窦海泉儿媳道:“老太太,你就放心吧,马哥进山挖金去了,等他挖着了金子,也就和奶奶们回来了,李哥和张哥不是说了吗?” 瞎老婆婆气道:“是是是,挖金去了,想发财想疯了,家都不要了。” 翠翠哪懂这些机关,张口又要问,窦海泉儿媳又对她眨眼睛,抢着道:“才不会呢,金婵姐姐还说她昨晚梦见马哥抱着两个大胖小子回来了呢。” 瞎老婆婆哈哈笑:“孙媳妇,你听她鬼扯,她跟蝶儿学的呢,就会哄人。” 窦海泉儿媳道:“我姐姐才不会哄我呢!” 瞎老婆婆笑得更开心了:“她怎么不说是三个呢?一年多了,蝶儿怀着身子走的,她的只怕都会叫妈了,蓝群蓝枝的,怎么也该落地了吧?” 窦海泉儿媳道:“是呢是呢,小少爷还叫我婶子来着。” 她这话说得翠翠都笑了。 听她这样说,焦死人实在憋不住了:“她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你们不用瞒着老人家,也不用担心马爷,外面那些人乱说的话不可信。我今天领女儿来,是找赵大少爷的人打听过的,马爷去了云崖,他一点事没有。就是……就是奶奶们好像出事了,怕是性命不保。” 话落发现窦海泉儿媳急得跺脚,老太太呢,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了,唯独脑袋来回打转,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再也不见了刚刚的温和。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亲家公,你说什么?我……我……我的天呐!这是出了什么事!天杀的些,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一突变,把翠翠吓坏了,她这个爸怎么回事?不是说三姐姐只是出了一点事吗?怎么跟先前说的不一样呢? 什么叫性命不保? 一看老太太如此强烈的反应,翠翠呜一声哭起来。 窦海泉儿媳急了道:“老太太,没有要瞒着你,真……真的没什么事……” 瞎老婆婆大怒,拍大腿站起:“你还要瞒我?瞒得了吗?亲家公都知道了,你们瞒了我多久!是不是想要气死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气得发抖,翠翠哭得稀里哗啦,窦海泉儿媳不知怎么应对了,也哭了起来。 瞎老婆婆跺脚吼起来:“瞒我有用吗?把你老人婆给我喊出来!去!” 焦死人也吓住了,拉过翠翠,抱在怀里帮她抹泪,嘴里赶紧道:“老太太,你也别急,急也没用。我本来也搞不准她姐姐到底有事没事,以为你们应该知道,想来看个究竟,没想到你老人家什么都晓不得。她姐姐……嗐!” 瞎老婆婆猛然回头:“什么?你也搞不准?” 焦死人唉一声长叹道:“这话已经传了很久了,杨家的人传话到桃树园,说马爷在成都犯了抢案,被官府画影捉拿,下了大狱,最后官兵追到蓝家,说蓝家都是反贼,全部杀了。” 瞎老婆婆一下瘫了,仰坐在椅子上只喘气,不吸气。 翠翠就哭得更厉害了。 第223章 人人都有爱 要说这事儿,马家上下瞒老太太瞒了太久了,当初告诉夏金婵和四女子都是将她们骗到李事家去说的,她俩哭死哭活都在李事家。 这种事不可能给老太太知道,所以夏金婵和四女子哭完了还得回来强装笑脸,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只是,夏金婵再不敢跟老太太同床了,她生怕梦里哭醒。 但是,瞒到现在,不想瞒了,太累、太揪心,也不能瞒了、怕瞒不住了,因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太太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但她们不知如何启齿,更怕老太太知道后无法收场。 今天一早,张山李事又从施南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更加难让人接受的消息,马武跳崖殉情了…… 夏金婵直接晕死过去。 四女子就不是哭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傻了。 但是,李事又说了,他大哥没死,被白云师太救了,只是不死不活,能不能活过来很难说。 接着又说了一个好消息,蓝群蓝枝侥幸活着,蓝枝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夏金婵晕了又醒,醒了又晕,吓得张山李事窦海泉这些人手足无措,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是马武有个好歹,马家就完蛋了,不但马家要完蛋,太和十排也得跟着完蛋! 窦海泉腿瘸了,成了个半残废,父子俩一直住在许家大院帮着许三奎料理一些杂事,平时只让儿子隔三差五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蓝家姐妹出事多半因为猛虎堂,现在马武出事又因为蓝家姐妹,他窦海泉觉得没脸在这个家呆了。 让文氏婆媳和小芸之所以在家守着,就是怕左邻右舍过来乱嚼舌根子,可小芸来报,五女子父女来了,而且很可能知道了什么,秘密怕是守不住了,要大家做好准备。 窦海泉当机立断:“这事儿不能瞒了,走,都跟我回家!” 李事一看夏金婵和四女子:“她俩这个样儿,不能都回去,我和张山先回去,先报喜,大哥的事不能说。” 张山道:“嫂嫂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还有什么比嫂嫂没了更严重?干脆摊牌!” 李事怒道:“放屁!哥哥的事能摊开吗?” 张山怼道:“你才放屁!你剥笋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剥,不更要命吗?老太太扛不扛得住都只能扛一回,你想让她扛第二回第三回吗?” 窦海泉道:“现在只有拿蓝群蓝枝和小家伙来做赌注,希望老太太能看在她俩和小孙子的份上挺过去,你们俩的意见综合一下,先报喜,后报忧。走!都回去!” 另一边 小芸一走,文氏就一直躲在巷道里偷听,以至于焦死人进屋半天,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焦死人说马武一点事没有,文氏就猜他并不知道全部,索性就让他摊牌。 摊了牌了,老太太发怒了,活活厥过去了,焦死人麻爪了,大叫救命。 听见救命,文氏过去,一下跪下,说给听不见的人听:“老太太,不是存心要瞒你,是怕你受不了啊!结果,你老人家还是扛不住不是?” 瞎老婆婆好一会儿没反应,文氏赶紧起身掐住她人中,骂儿媳道:“愣着干什么?快拿湿帕子来!” 焦死人拉着呜呜大哭的翠翠一个劲跺脚:“都怪我!都怪我!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文氏安慰道:“亲家公莫急,这事不怪你,我们也不想瞒着老太太,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你不需要自责。告诉你一个今天早上刚带回来的消息,蓝群蓝枝都没事,蓝枝还给马兄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只有蝶儿小姐和蓝家其他人遭了难。” “什么?”焦死人二傻子一样:“她姐姐没事,小姐没了?这这这……” 翠翠听见自己姐姐没事,不哭了,想快点走,又觉得不妥,想做点什么,又帮不上忙,见堂屋桌子上有茶壶,忙去倒了半杯水过来递着。 窦海泉儿媳很快拧来湿帕子站一边,文氏斥道:“你怎么还没有五妹有眼色?快给老太太捂上,去拿勺子来!” 冷帕子捂上,喂几勺子开水下去,瞎老婆婆悠悠醒转,打一个嗝,开口就哭道:“我的蝶儿呀,你姐妹算是让那祸害给害死了哟,天老爷,你怎么不收那祸害,偏偏要收我媳妇,你瞎呀!” 完了痛哭流涕,手脚都在痉挛。 翠翠没见大人这么哭过,放了茶杯,拉着老太太的手:“奶奶莫哭,莫哭,莫哭。” 文氏道:“老太太,你不能这样说啊,姑爷有情有义,一切不都是为她姐妹报仇雪恨吗?” 瞎老婆婆眼泪唰唰的流,抓过帕子抹脸:“我老婆子宁肯没有他这个祸害,也不能没有蝶儿!不能没有蓝群蓝枝!” 文氏一把捂住她的嘴:“老太太,我求你别这样说,忘了告诉你,今天早上,张山李事从施南回来了,最真实的情况是,蝶儿和蓝氏族人全没了,蓝群蓝枝却侥幸活着,蓝枝还给你生了一个大胖孙子。” 老太太一下站起来,帕子都扔了:“你说什么?蝶儿没了,蓝群蓝枝还活着?张山李事回来了?马武呢?蓝群蓝枝呢?我孙子呢?快去给我弄回来!” 文氏张嘴欲说,听见一阵脚步声,扭头看见张山李事扶着窦海泉,小芸搀着夏金婵,四女子抱着双头娃进来了。 翠翠最先开口:“夏小姐,四姐姐快来。” 文氏道:“老太太,张山兄弟李事兄弟到了。” 瞎老婆婆哼一声,不管张山李事,开口叫道:“金婵,过来。” 夏金婵叫一声妈,过去抱着就哭,四女子放开双头娃,上去一手拉了翠翠,一手拉了焦死人退后。 张山李事上去双双跪倒,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瞎老婆婆一脚飞到:“窝囊废!一帮窝囊废!蓝枝呢?蓝群呢?我的蝶儿呢?蓝菊蓝春呢?!” 这下,把张山李事俩人的眼泪都勾出来了:“老娘,嫂嫂没了,蓝菊蓝春都没了……” 瞎老婆婆一人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有脸给老娘回来,马武呢?天杀的,他怎么不去死呢!” 李事哭道:“妈诶,你怎么能咒哥哥啊?蓝群还在、蓝枝嫂嫂还在,金婵嫂嫂还在,就算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了,你老人家还在,哥哥怎么能死呢?” “他在哪儿!” “在云崖,他病了,病的很重,走不了,蓝群在哪儿守着,蓝枝嫂嫂刚生了娃,也走不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恶事,害死这么多人?” 张山李事不知怎么说了。 窦海泉道:“老太太,你别太伤心,我们都只能想开点……” “想开点?怎么想开点?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你叫我怎么想开点?我问你他到底做了什么恶事!” “还……还是因为猛虎堂……” “这个畜牲最后还是杀了金婵她爸,对不对?” “这……这个肯定不会。” 夏金婵道:“妈,爷说过不会亲自杀他,就不会亲自动手,就算是爷亲手杀了他,那也是为我生母报仇雪恨,我绝不会怪爷,只会拍手称快。” “金婵呐,你啊,女婿弑丈人,大逆不道!杀人偿命,他还想活吗?官府怎么不宰了那祸害给他丈人陪葬,反而要害我的蝶儿?为什么?说得过去吗?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说完这句,感觉心慌气短,难受极了,努力想缓过一口气来,可就是很难做到。 众人尽皆不能言语。 焦死人道:“老太太,不要担心马爷,我听赵家的人说了,有赵子儒保马爷,他不会有事的。” 瞎老婆婆呜一声哽咽,指着众人斥道:“听见没有?一帮蠢才!要不是赵子儒,你们这帮人哪一个都活不成!包括我瞎老婆子!要不是亲家公来揭穿你们,你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说到这个,窦海泉心里雪亮,金沙劫案死人上千,他这条命,要不是赵子儒和李事,也就丢在龙华堂了,官府至今都没有继续追查金沙劫案的余孽,肯定是有原因的,赵子儒有没有这个魄力他不清楚,但除了赵子儒,谁又能阻止提督衙门呢? 想到此,不得不开口承认:“这倒是真的,我得感谢赵子儒。但要不是姑爷和李事兄弟,赵子儒恐怕也不会管我。” 瞎老婆婆又是一声哽咽:“气死我也!这个该死的孽畜,就算再恨沙虎,也不该害死这么多人啊,害死蝶儿不算,让蓝家那么多人陪葬!该死啊,我老婆子养儿不教,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放开,老婆子不活了!” 说完挣脱夏金婵想要去撞墙。 可墙离她远着呢,两只大腿被张山李事死死抱住,身边有夏金婵小芸,身后有四女子和翠翠父女,众人七手八脚把她裹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都公开了,老太太虽然气极,但并没有倒下。 窦海泉松了一口气,自责道:“老太太,要说死,我是最该死的一个,可当我要死的时候,姑爷不让,李事兄弟不让,就连赵子儒都不让,你老人家什么过错都没有,凭什么该死?老太太,再伤心你也要顶住啊,之所以想方设法都要瞒着你,就是怕你顶不住,你千万要理解这一窝晚辈的用心。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你顶不住,这家不就塌了吗?这事儿就这样先放下好不好?” 放下? 放得下吗? 瞎老婆婆此时满脑子都是蓝蝶儿的影子,自从来了蓝蝶儿,这个家天天都是欢笑,没有了蝶儿,蓝群过不好,蓝枝过不好,那个祸害更过不好! 他们过不好,谁都过不好! 这个家还能有欢笑吗? 窦海泉一家和焦死人父女都没有见过蓝蝶儿,那里会知道蓝蝶儿的好,所以他俩能劝人。 张山李事、刘四女子、夏金婵主仆这些人能劝吗? 感情决定感想,感想决定立场,誓如孝子哭丧,不是亲娘腹腔掉下的肉,没有刻骨铭心的情感,所谓的悲伤就天壤之别了。 所以瞎老婆婆此时的悲痛程度只有她自己知道。 窦海泉又道:“老太太,大家都知道蝶儿对你很好,我也知道你有多难过,但蝶儿好、蓝群蓝枝好、金婵好都是因为你好、因为姑爷好啊!一个家,老人婆不好,丈夫不好,媳妇又怎么能好呢?赵子儒这么帮姑爷,姑爷能是坏人吗?你说对不对?蝶儿没了是很痛心,但你还有蓝群蓝枝、还有金婵、还有四女子,今后还有很多孙儿孙女!你一定要看开些,千万不要悲伤过度伤了身体,这个家只有你好好的,硬硬朗朗的,才是我们的福气。” 夏金婵忙道:“妈,三叔说得对,你还有我们,等爷和蓝群姐姐、蓝枝姐姐回来,我和嫂嫂一定给他们大操大办一场,我们一定拜两个姐姐为上,好好孝敬你。” 这些话对瞎老婆婆来说,虽如隔靴挠痒,但也促进了她的化解和缓和,因为她也明白,这个时候她的确不能倒下。 焦死人跟翠翠都是不会做作的人,一听蓝枝没事,心里一下就敞亮了许多。 被窦海泉和夏金婵这么苦逼地一煽情,焦死人在一边大受感染,也变得会说了:“老太太,你见面就叫我亲家公,不嫌我穷、不嫌我赃、不嫌我丑,那我也叫你一声亲家母好不好?” 这下,全场的悲痛气氛都被他这一声亲家母给缓和了几分。 但众人都不好接话,这话得让老婆婆来接。 瞎老婆婆道:“亲家公,快别这么说,蓝枝五妹遇着你这样好心的人,我瞎老婆子很替蓝枝和四女子高兴,更替五女子高兴,什么穷啊赃啊丑的,赵家都对你这么好,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是五女子的爸爸,就等于是蓝枝、四女子的爸爸,我叫你亲家公没错。” “亲家母,没错,我们是亲家!亲家母,我请你保重。” 众人为之暗自一乐,不约而同的悲喜交加。 瞎老婆婆微微挤出一丝笑意,推开张山李事道:“亲家公,得亏你来戳穿他们,你能来,就证明你把我马家放在心上了的。你是不知道我那媳妇有多好啊,她在生时就说过要把你们接来马家,她希望蓝枝的姐姐妹妹都过好!亲家公,蓝枝有一片庄园,田地给别人种是种,给你们种也是种,今天来了就留下来,我请你们父女俩留下来,蓝枝有吃不完的粮食种不完的地,你们干嘛要受郑家的刮削和欺负呢?” 焦死人双手乱摇:“亲家母,要不得的,要不得的,现在郑学泰不敢欺负我了,见了我跟狗一样,印子钱给他都不敢要了,租子减半,斗也小了,他都被马爷吓破胆了。” 李事突然冒一句:“那也不行!得把他刮削你的全部讨回来!哥哥不在,我去!” 瞎老婆婆一听这话,又气得不行,破口大骂:“混账!你狗改不了吃屎是吧?张山,替我掌他的嘴!” 李事道:“老娘,凭什么呀,要不是赵家,要不是五妹和我们相认,亲家公就被他欺负死了!” “闭嘴!他是畜牲,你也要做畜牲吗?海泉,你是长辈,那个祸害不在,你帮我好好管教他们。” 窦海泉冲李事苦笑,应道:“好。” 瞎老婆婆道:“好了,我老婆子不蠢,知道蝶儿没了,你们这段时间哭也哭够了,痛也痛够了,都不要哭丧着脸,伤,伤在心里,痛,痛在心里,不要让蝶儿在那边看着不安。” 夏金婵道:“那好,天已经黑了,三婶,弟妹,张罗晚饭,张山兄弟,你去弄些酒菜回来,尽量丰盛些,小芸,拿银子。李事兄弟,把蝶儿姐姐的灵堂搬回来。三叔,你腿脚不便,就陪妈和郑叔说说话,嫂嫂,五妹,来,跟我来。” 众人道一声好,松开瞎老婆婆刚要散去,老太婆一个踉跄。 窦海泉连忙伸手扶着。 “没事没事,脚还有点软,扶我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夏金婵、四女子赶紧回身相搀。 看她婆媳三人进了卧房, 窦海泉请焦死人父女去横堂屋坐下,摆好茶碗倒好茶,开口说道:“郑哥,我呢,不是这家主人,不配叫你亲家公,叫你郑哥好不好?” 焦死人憨痴痴地道一声好,弯着腰表示鞠躬道:“我就跟着孩子们叫你三叔了。” “诶那可不行,你得叫海泉,或者窦兄弟,要不然金婵会瞪我的……” “我有瞪过你吗?” 随着话落,夏金婵和四女子双双进屋。 窦海泉想笑,但马家都在悲痛之中,他只能辩解:“瞪过,怎么没瞪过?从小到大你可没少瞪我。谁叫我不争气呢?跟你老子做过不少恶事,要不是姑爷,我都进不了这个家。” 夏金婵道:“别提我老子,能让爷动杀心的人,他是真该死,难道你就不该死?” 四女子听他俩又掐上了,拉了翠翠道:“三叔,别跟小姐斗嘴,你请喝茶,陪好我郑叔,拜托了哈。” 窦海泉拱手:“要得要得,不斗嘴不斗嘴,婵儿啊,你坐下。” 夏金婵捡下首落座:“郑叔,今天怠慢你了,真不好意思,侄女改日给你赔礼。” 焦死人道:“她姐姐,不要这样说嘛,谁家没有个什么事呢?” “郑叔,蝶儿姐姐命苦人好,可惜跟她相处的日子太短,想想都是恨。她这一没了,嫂嫂哭晕几回,蓝枝姐姐不知道有多伤心。今天真是菩萨保佑,老娘还算顶住了。” “她姐姐,你也要保重。” 窦海泉长叹一声:“唉呀,我也该死,真不敢留下来面见蓝群蓝枝,没脸啊!当初姑爷就不该救我,让我死在龙华堂的油锅里多干脆……” 夏金婵道:“好了,别翻你那些旧账了,现在说五妹的事。郑叔,我妈刚才的话你好好想想,别着急拒绝。现在这个家,蓝枝姐姐有田、嫂嫂有田,你无论如何都没必要再去种郑家的田,搬出来吧,让她三姐妹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多好。” 窦海泉道:“是啊郑哥,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五妹想啊,你留在山窝窝里,五妹不就一辈子也留在山窝窝里了吗?” “她三叔,她姐姐,这事儿我想了很久,不能啊,真的不能。你们也不要担心我女儿,我已经把她许给赵家做儿媳了,赵子儒的本家,关系很近。我们两家,大人娃娃都划得来。” 夏金婵道:“这个我知道,但你一家住在山坡梁子上,四周都是古坟,这怎么行嘛?许了人家就许了人家,将来嫁过去就行了。五妹还小,得为她将来多考虑考虑,女孩子多少还是要读一点书的,读书就能改命,千万不要让她目不识丁,老早就嫁人。最起码,百家姓、三字经,四书五经得通晓,基本的算术、杂学,得学一些,知书达礼嘛,不读书就不知礼,将来长大了,她才有能力兴家为人。” 焦死人哪听过这些,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夏金婵的话让他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就像吃了一把哑药。 翠翠去读书,他就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日子过得本来就吃力,那不是往后就会更吃力了吗? 不过在他的内心,金瓜来历不明,一直是他的暗痔,在尊严和自尊心面前,他是矛盾而又无可奈何的。有了翠翠之后,他面对了一些不一样的遭遇和思想,翠翠给他的,一直都是希望和鼓励,他也渐渐把她当成了终身的依靠,困苦的时候,女儿带动着他,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现在走出了困境,还要死死把女儿箍在手里吗? 好像不能,她有骨血亲人,爱她的人很多,她有活好她的权利,自己之所以把女儿许给赵家,不就是希望她好吗? 夏金婵、窦海泉都知道这话对于焦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见他低着头久久不能言语,窦海泉埋怨夏金婵道:“婵儿啊,你的要求是不是高了点?下药太猛了吧?你叫郑哥怎么回答你呢?” 夏金婵道:“所以我们都希望郑叔搬来太和镇嘛。郑叔,蓝枝姐姐的许家大院目前只有下人,没有主人经管,只要你们搬出来,五妹不但可以读书,郑叔你也再不用那么辛苦了。” 焦死人道:“她姐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倒是希望你们能留下女儿,你们一家这么仁义,我很放心。只是,我是不能来的。” 窦海泉道:“为什么?” “她三叔,说出来丢人啊,关键我还有个儿子。” 第224章 千变万化 窦海泉道:“郑哥,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一起带来!有什么关系呢?” 焦死人苦笑道:“关系大了哦,他那个妈名声不好,臭了很远,为这事我跟小矮子打了官司的。我也是看儿子可怜,不能撇下他不管,要不然,我就跟女儿来了。” 窦海泉不傻,眼珠子都掉地上了:“怎么个意思?郑哥你……是谁的还给他不就完了吗?” 焦死人直摇头。 夏金婵道:“三叔,你说那是什么话?你以为郑叔跟你一样?郑叔,你的人品世间少有,这是五妹不舍得离开你的主要原因,看来你对儿女是真好。赵家人眼不瞎,他们见证了你的好,所以处处帮着你。不过呢,金瓜护五妹,我是见识过的,你放心带他来,金瓜是无辜的嘛。” 焦死人摇头又摆手:“就算他无辜,他也不配呀!把他领马爷家来,怎么可能!我……我也是有脸的,反正把他养大。听我的话呢,他就还是我儿子,不听话我就撒手,然后跟女儿女婿过,再不管他了。” 窦海泉竖个大拇指:“好!郑哥,你这个做父亲的是这个!我理解你了。放心,有什么难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焦死人道:“谢谢啦,她三叔。她姐姐上一次留了很多银子给我,今后不会有多大难处了。只是,我一直有一个心结,刘六爷死这么多年了,他的尸骨一直留在那个荒坡上,太远了,我想把他移到东霞山,烧香上坟方便些。他是翠翠的生父,得葬在翠翠的眼面前,可我就怕那矮子不答应。” “哦……” 夏金婵道:“这事儿好办,移到龙泉寨来,跟他二女子挨着,烧香上坟让蓝枝姐姐和嫂嫂来做。” 焦死人道:“不,他跟我有缘,光绪二十八年在县城,他拉了我一把,然后又把女儿送到我面前,这就是我们的缘。她姐姐,你不知道,要不是这个女儿,我焦死人早死了。所以今后我死了,要跟六爷挨着,我俩要一起照看女儿。” 窦海泉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感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命呢?同时,他也倍感羞耻,经他之手那么多的小女孩,他怎么就没想过好心留一个在身边呢? 人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怎么现在这么扎心呢? 夏金婵道:“那看来我还得去一趟桃树园。” 窦海泉道:“不,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去呢?我去!我和李事兄弟张山兄弟一起去!” 夏金婵怒道:“我是去拜会赵家大奶奶,是去感恩,你去干什么?” “那……我们一起去,我也去感恩好不好,我这条命是赵子儒从龙宝堂的油锅里捞出来的,姑爷能活,官府没来追杀我,赵子儒又是一大恩,我哪能不去呢?” 看他二人为此起争执,焦死人尴尬地笑起来。 夏金婵少而老成地叹口气,继而气冲牛斗,转头冲门外喊道:“小芸,小芸,拿家法来……” 窦海泉赶紧作揖:“哎呀婵儿,别叫别叫,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还不成吗?” 焦死人乐了,窦海泉怎么如此惧怕夏小姐呢? 小芸闻声进屋:“小姐,有什么事吗?你吩咐。” 夏金婵道:“饭还没好吗?三叔饿了,想吃一顿饱的。” 窦海泉又作揖不迭:“婵儿啊,我是真想去拜会拜会龙大小姐,你做个好人呗?那个啥,小芸,你去看看,你婶婶是不是掉锅里头了。” 小芸瞄了瞄窦海泉:“三老爷,我明明听见小姐要的是家法,你等着。” 小芸出门,四女子进门:“郑叔,你看这是谁。” 焦死人一看,半天认出是他的翠翠,但他认不得这是什么衣裳,只咧嘴笑着。 窦海泉也乐了:“哪来的洋学生呀?” 只见翠翠头顶宫花,刘海齐眉,浓密而清亮,衬得一张脸蛋圆润娇憨,宛若玉盘。乳白色的洋花布衣裳,蓝色衣领,领口扎有紫色蝴蝶结,蓝色对门襟,镶嵌五颗亮锃锃的珍珠扣,开衩的袖口,同样是精致的蓝色镶边珍珠扣。 蓝色的长版裙扎着上衣襟口,白色的丝袜套着一双黑色高筒软靴。 夏金婵嘻嘻笑了道:“哎呀,我就知道这衣裳五妹穿着好看,过来过来,姐姐看看。” 焦死人笑道:“女儿,你怎么能要姐姐这么好的衣裳呢?” 翠翠躲躲闪闪道:“我是不要的,四姐姐非要我今晚穿一晚,走的时候再还给夏姐姐。” 夏金婵道:“怎么还要还呢?专门给你做的,不兴还。” 四女子道:“小姐,你会把她宠坏的。” 夏金婵只管招手:“五妹别听她的,过来过来。” 翠翠忸怩着过去给她看。 夏金婵把她拉近,头花上理理,领口上理理,上下一端详:“嗯!真不错,漂亮!别回去了,过几天姐姐教你读书,你就是学生妹了,好不好?” 翠翠大眼睛骨碌一转,扭过脸看看焦死人,又转过来道:“不,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桃姐姐还等着我呢,我们要去赵大少爷那里做工,一个月能挣十两银子呢。” 这话把夏金婵打哑了,一个小姑娘一月都能挣十两银子?赵子儒在做什么生意?什么生意这么挣钱? “不会吧?一个月能挣十两银子?”夏金婵不由自主地望向焦死人,又道:“郑叔,是一年挣十两吧?” 焦死人笑道:“就是。女儿,你听错了,赵大少爷那里很远很远,人家说了,是修河堤,而且是冬天。冬天河水打湿鞋,会很冷很冷,力汉石匠才能挣十两,你这么小,能做什么呢?就算赵大少爷照顾你姐俩,一年能挣十两就不错了。女儿,我们何苦跑那么远去麻烦人家呢?不能因为人家对我们好,就赖上人家对不对?” 翠翠辩驳道:“我是他孙媳妇,不算赖。” 焦死人笑了:“女儿,人家对你好,你就要想着回报,就算是孙媳妇,也不要认为就理所应当。这几年养蚕把你累坏了,爸爸想把你留在姐姐家读书,等你读好书,才好回报嘛。” “爸爸,读什么书啊?去给他洗衣做饭,帮忙干活,不就是报答吗?” 夏金婵道:“五妹,这可是不一样的。去洗衣做饭挣银子,不能算报答,赵大少爷是做大事的人,报答他不是洗衣做饭这么简单。要报答,你不能只报答赵爷,还得报答你爸爸,你只有读书长见识、长学问,才能报答更多人。知道吗?” 翠翠忸怩道:“怎么读书?到哪儿读呢?我读书,爸爸怎么办?” 焦死人道:“爸爸就在家种田啊?女儿,我知道你很想去挣银子,我也不是不让你去,是舍不得你去,你是女娃娃,还这么小,怎么能去吃那个苦呢?我不答应。你姐姐也不会答应的。” “爸爸,我不怕吃苦,我答应了桃姐姐明天中午就要跟她走的,不去不好。” “没事,你就在这里,爸爸去跟你桃姐姐说。只要是读书,桃姐姐也会喜欢的。” 四女子道:“妹妹,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姐要开学堂,我答应她让你读书的,怎么又变了?你看,小姐把衣裳都给你做好了,不能变!” 翠翠道:“我就没答应你好不好?” 焦死人道:“女儿,可是爸爸答应了你夏姐姐了。” 翠翠不知怎么办了,这家人怎么非要她读书呢?就连焦死人都变了。 简直不能理解! 她的内心,是很想跟桃子去的,父亲不让去,姐姐也不让去,不能跟焦死人这个父亲对着干,更不想跟四女子这个姐姐对着干,因为她的认知里,这两个人好像都是不幸的人,她不想冲撞不幸而又爱护她的人。 如此这般,翠翠被动地选择了留下,夏金婵于当晚饭后就教她数算盘珠子。 夏金婵要开学堂,刷新了窦海泉的认知。 这世道,读书真能改命吗?他窦海泉也读了不少书,可到最后为什么只能跟着沙虎这个白丁混街头? 这个世道充满变数,成都那么多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越读越迂腐,有几人改了命了? …… 翠翠没有按约定的时间赶回来,桃子想要去康定的美梦也随之破灭了。 为什么呢? 因为焦死人回去告知了夏金婵对翠翠的安排。 这让黑牛夫妇和赵家的奶奶们非常震撼,马武的这一房妻室比蓝蝶儿高明多了啊,不愧是从成都嫁过来的。 读书改命,亘古不变的人生大观,大清朝把它废除了,市井小民却并没有完全丢弃,夏金婵要翠翠读书,她龙大奶奶是不是也应该让赵家的后辈们都读上书呢? 于是,继余德清带队离去之后,赵家大院兴起了两股热潮,第一股,女人们收拾好簸箕蚕架,搭台子拿楄篼,赶制棉衣棉鞋。 第二股,赵家祠堂改学堂,原来的小学堂只有一个先生三个学生,全都搬到祠堂去,赵家凡是愿意让娃娃读书的,通通可以送来,没有多的课桌课椅,自带小板凳,没有书本,做一块大黑板,让先生把课文或汉字写在黑板上施教,没有多的纸笔墨砚,学生暂时用沙盘写字。 不养蚕了,繁琐的家务减去大半,除了播种收割,农闲时间一大把。小孩子读书,大孩子和男人经管庄稼,女人穿针引线不亦乐乎。 不用担心没零钱花,赵家现今有的是银子,做一套棉衣就能挣二百个铜板。 太和镇的防洪堤坝基本完成,但驮牛山的秘密工程却仍在继续,几百石匠轮班赶工,几千方的条石出山,给驮牛山留下了一个几千立方的秘密空间。 破双牛并角必须形破而神不破,何幺爸和他的几百工匠架桩起拱用了近二十天的功夫,封口回填又花费十个工日,才算圆满完成。 石匠离去木匠来,木器行上千只木架秘密运上山,货架组装好,一个绝密的粮仓成功了。 老太爷没有劳烦张三爷和杨小山组织脚夫运粮,而是动用赵家脚行所有力量,几乎把陈杨郑三家库房里的新谷子全部搬空了。 …… 赵尔丰再次回到甘孜寺的时候已是汉历重阳时节,赵子儒带他参观了昌台山的金坑。 赵尔丰一看他所谓的金坑,粗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子儒啊,你这是金坑吗?你这是人工湖啊!” 赵子儒一脸愁死人的表情冲他一摊手:“就是啊将军,你说的一座金山就是这个,你动手搬吧。” 赵尔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长脖子望着脚下湖水,水不深,也不浅,很清澈,映着蓝天白云。 再一看周遭,前面山脚,后面山脚,都是石头磊成的围子,所有工匠都在造房子。 赵尔丰问道:“你造那么多房子干啥?准备在这里安家吗?” 赵子儒道:“马上就大雪封山了,得为明年做准备啊?帐篷虽然方便,但它太热,潼川来的人住不惯那玩意儿,他们喜欢茅草房。” 赵尔丰对此漠不关心,他只关心金子,又窥视着湖水道:“有多深?挖着金子了吗?” 赵子儒一指四周抬木头扎帘子劳工道:“我几百人在这里忙了整整一个夏天,工人们几乎是裸体作业,有多深将军可以试试,跳下去也淹不死人,最多到你脖颈。至于金子嘛,我希望河床里的、磊在山脚下的那一道道石头墙都是金子!将军,你会点石成金,动手吧,我很想看到它们变成狗头金。” 赵尔丰气得翻白眼,伸出巴掌要抽他,赵子儒一偏脑袋避开,笑道:“将军,你真可以跳下去试一试,现在不是很冷,水这么清亮,下面有没有金沙一目了然。” 赵尔丰望着面前江河湖海一样的水面,跳下去淹死的心都有了:“赵子儒,王府把昌台山交给你,你就给他们开一条人工湖?你是要在这里拉船呢还是要养鱼啊?金子呢?你该不会说一粒金沙都没见到吧?” 赵子儒道:“将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昌台山挖地一尺就是一尺深的水?” “说过啊?要不要我让边军来挖?” “好!马上马上,我正愁手里没银子继续挖下去了呢!快点快点,趁天还没有下雪,你三千人一人挖一尺,一天就能挖下去三千尺,十天就是三万尺,说不一定就能挖通这条河。”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跳下去摸金子嘛。” “废话少说,想办法排水!” “哎呀将军,我这脑袋瓜子都想破了,在河里面想办法排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河底挖穿,把水漏掉,还有就是把这条河挖通,让水流走。这样的话,一年挖一段,十年挖十段,总有把河挖通的时候。” 赵尔丰哈哈大笑,竖个大拇指道:“真有你的,好!就这么干!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嘛。” 赵子儒道:“我没这功夫了,下雪之前,我的人得全部撤走,你接着来,挖出金子都归你,我不要了。” 赵尔丰很想揍他,又怕寡不敌众,只有叹气:“哎呀!说吧,憋的什么屁?” “什么屁都没憋啊将军,我想金子,把底裤都输在这里了,我死心了,地盘让给你!就这么简单而已。” 赵尔丰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赵子儒、看水、看山,看得眼睛花,看得脑仁儿疼。 “赵子儒,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光绪帝殡天了,老佛爷继他之后,也殡天了,现在的国号是宣统。” “什么?!” “什么什么?新帝爱新觉罗傅仪已经登基了。” 赵子儒波澜不惊,似乎感慨颇深:“荧惑守心,果然应验,天意啊!” “别给我说天意,生老病死,皇帝老子也必须经历。” “好,不说天意。那么新皇几岁了?” “你管他几岁,三岁两岁他也是皇上。” 赵子儒心肝五脏差点扭成一条麻绳,竖了一个大拇指:“好!好啊,爱新觉罗江山辈有人才出,任何时候都是这一套,牛!” “你想要哪一套?” “皇上带走了老佛爷,他很有一套,我祝爱新觉罗帝业千秋!” 赵尔丰面无表情:“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川路公司……查了,人家屁事没有。” “屁事没有?那好嘛,祝川汉铁路开工大吉!祝将军平步青云,鸡犬升天!” 赵尔丰不予理会,继续道:“说对了,总工程师詹天佑在湖北宜昌秭归亲自主持的开工典礼,鄂省财团集资空前踊跃,你说的洋行没有出现,筑路权稳稳当当的。” “呵呵!那敢情好嘛,天佑大清朝、天佑川汉铁路、天佑昌台山,我可以回家咯!” “佑什么昌台山?回什么家?金子呢?” “哎呀将军,洋行不是没出现吗?你还要金子干啥?修铁路要银子,不是要金子,人家洋行没出现,你要金子去砸谁呀?你也看见了,这里都是水,哪来的金子嘛!” “呀!你在这等着我呢?洋行没出现就不要金子了吗?金子不能修铁路啊?告诉你,乖乖的给我挖!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你要是还是一条人工湖,我把你脑袋削下来!哼!” 赵子儒手一摊:“那对不起,拿银子来,我没子弹了,挖不动了。” “不就换个国号吗?换个皇上怎么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用得着这副嘴脸吗?不见金子哪来银子?没子弹自己想辙!” “呀!将军,你不拿银子,明年到这里来,别说人工湖,连鬼都见不着一个!因为没银子明年开不了工!” “明年我会带着银票来,你准备要多少?” “带兵打仗,士兵饿了要吃饭,将军是不是让他们打完仗才许吃饭的?” “赵子儒!你是我的兵吗?你跟我是买卖!” “买卖能这样做吗?将军啊,金兑银,一对五,我赚你钱了吗?赚钱的是你!我几百人在这里白干几个月,不就因为你要金子吗?要不是因为你,我早滚蛋了。” “那就是说,我给你银子还不一定能见到金子?” “这要看运气咯,运气好,你名利双收,运气不好,你不能让我一个人赔啊?” “那好,你要多少银子?我让总督衙门马上筹备,送到你手里。” “十万两。” “太少,没意思。五十万两怎么样?” “太多,不敢赌。就十万两,明年这个时候给你两万两金沙。但要先说明,明年要是换一个人来,那就得六兑一!” 赵尔丰冲随从一挥手:“就五十万两!明年还是我来,我要十万两金沙,少一两当心脑袋!我们走!” 赵子儒哈哈笑:“将军,你把我吓跑了也是一两金沙都得不到!” 赵尔丰灰败极了,转身就走,走得比上一次还要灰败。 他走后不久,赵子儒大岔河的截流堤落下了闸门,三岔河的水下阀门打开,两日之内,人工湖里的水出奇地消失了一半。 阀门一关,几百人挑水浇灌三岔河,十余日的功夫,人工湖见底了。 赵子儒一声令下,三百人继续挑水,三百汉人五百臧工全都上山砍柴伐木。 又是十余日过去,三岔河的圆木堆积如山,灌木柴草漫山遍野,人工湖内全是草帘子,接着昌台山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高原的雪,一夜之间掩盖一切,冰冻随之而来,接连三天大雪铺盖,昌台河再也不是河了,它变成了洁白的玉毯。 这玉毯蜿蜒盘旋,高低起伏囊括了整个世界,这一刻,天空矮了,昌台山小了,世界小的可怜。 雪停风止,寒冷刺骨。 窑洞内、牛皮大帐内,滚烫的牛肉汤锅就着滚烫的青稞酒酥油茶,藏汉一家亲,吃得满嘴流油,浑身冒汗。 吃饱喝足,一声铜锣响,几百人皮裘棉衣裹得严严实实,开始清理过道上的积雪,清理金坑里的积雪。 赵子儒亲自指挥,几十条跳板一搭,掀开金坑里的柴草帘子,开挖了。 外围的流水被冻结,柴草帘子覆盖金坑,坑里的冻层并不深,挖起来虽然很吃力,但劳工们很快掌握了挖掘技巧,金锤钻坑从下往上撬,一块一块地撬。 前面的金锤碾过,后面挥舞金锄刨动,上土抬筐,开科打浑,蚂蚁搬家一样,场面热烈。 孔萨嘎玛专门负责茶水,嘎玛拉姆穿得笨笨熊一样,就在金坑上边唱歌跳舞,以壮士气。 金坑挖一层盖一层,一层一层,反复来去,三岔河天天都是欢声笑语。 大雪来了又停,停了又来,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金坑越来越深。 腊月,在内地就是最冷的一个月,在高原堪称是冰刀霜剑,此时在金坑里劳作,每天都要生几十个火堆。 偏偏这时候沙土带泥,颜色暗红,非常难挖,这种土层老金匠最熟悉,金沙层到了, 就像农人种庄稼一样,收割的时候来了。 挖出来的沙土块,银裹金,金裹银,白玉玛瑙一般,如不及时装筐很快又被冻住,更甚至,一筐土块从坑里抬出去就被冻成整块,休想把它从筐里倒出来。 于是,几百只筐都被金沙封住,进了特定的石头围子。 聪明的挖金人没了筐有他们取之不尽的智慧,赵子儒命人把挖出的金沙刨到木板上抬去围子,再想办法弄下来。没有那么多木板就把金沙打成饼,用手搬,用肩膀头扛。 金沙层不算厚,偌大的金坑归集拢来的金沙却填满了整整三座石头围子,花费了整整一个月。 老金匠说,金沙层不止一层,最大的收获搞不好还在下面。 赵子儒却摆摆手,下令收工过年。 第225章 惊天巨变 来年三月,冰雪消融,来自潼川的劳工每人分了百余两银子回家了。 孔萨嘎玛、霍尔金珠各挑选二十名亲信,和赵子儒一干人等开始溜金。 三座石头围子打开,肉眼可见的瓜子金显露了出来。 见到这种成果,众人劳动热情空前膨胀。 近百人忙了十来天,溜出的沙金、瓜子金、果子金超乎所有人想象。 这一次若按五五分成的话,赵子儒的财富可以买下成都大半条东大街,但是,他执意只拿两成,莫道是及税家子弟分一成,给龙十三兄弟分一成,剩下的六成全部归霍尔七部。 孔萨嘎玛和霍尔金珠私下里做了一个大概的计量,这次收获超出以往六七年所得。 这让霍尔金珠非常兴奋,他跟孔萨嘎玛商议道:“嘎玛,我建议从我们这里拿出五万两给赵尔丰,剩下的我们三家再来分,怎么样?” 孔萨嘎玛笑道:“大兄,稍安勿躁,成都的形势很复杂,赵尔丰去年能来,今年能来,明年还能不能来很难确定,昌台山的财富藏在昌台山才是财富,一旦暴露出去就不是财富了,而是祸乱的根由!水潭里本可以再出东西的,赵爷为什么不出了呢?金坑本可以再往下挖,从腊月末到三月末,还有整整三个月时间,赵爷为什么不让挖了呢?” 霍尔金珠道:“这个我肯定知道,赵爷不想太贪嘛。” “大兄错了,这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赵爷是想把更多的东西留给后人。用他的话说,世道好,钱财才有用武之地,世道不好,再多的钱财都买不来好。” “他怎么知道世道就一定会不好呢?” “大兄,大清朝被西洋人吃得死死的,洋人不滚蛋,这世道能好吗?赵尔丰这人,手段你见识过了,人品怎么样?一旦给他知道了昌台山的财富,他是不是得大兴土木?昌台山还保得住吗?财富到了他手里,他又能不能保住呢?” 霍尔金珠被问住了:“那,赵尔丰下次来,总得有人打发吧?赵爷就拿两成,如果让他去对付赵尔丰,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孔萨嘎玛道:“这个你就不要去争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赵爷好像知道了上次的事,所以他才不肯多要,这等于是把那个天大的人情还给了我们。至于赵尔丰嘛,他若真带着银票来,肯定得我们去对付,赵爷不是说了吗,十万两银子,两万两沙金,多的,一两都没有!听清楚,是沙金,最细沫的那种!这种东西,开工在浅水里就能弄出来,我们不用说也得给赵爷准备好。” “为什么拿细沫给他呢?” “他谎报军情,隐忧重重!先说是拿金子去砸洋行,后又说拿来修铁路,谎话不攻自破。川路公司一屁股烂账,他偏说屁事没有,筑路权危危可及,他偏说稳稳当当,再多的金子给他,不都是白瞎吗?” 霍尔金珠憨笑道:“他发飙怎么办呢?” 孔萨嘎玛柳眉倒竖:“爱咋滴咋滴!”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弄?开春了,是重挖金坑呢还是等入冬继续深挖老金坑?” “霍尔大兄,你怎么想的?大地回暖,水一来,原来的金坑不就坍塌了吗?当然是重新开挖。” “那好呢,等赵尔丰再来,看到的肯定是又一个人工湖!我们这些人,是专门给赵尔丰挖坑的。” 孔萨嘎玛咯咯笑:“谁叫他该来的时候来不了呢?” …… 如此,赵尔丰第三次来昌台山的时候金坑换地方了,他看到的还真是一个人工湖接着一个人工湖,昌台河的水好像全都集中到了一起,好一片汪洋大海。 不过,他这一次来再不是什么驻藏大臣了,而是调回川接任了提督。 赵子儒按照约定,给了他两万两沙金,还另外塞给他一袋子跑路费。 赵子儒说,提督大人,现在你是我的父母官,你要我怎么帮你挖金都可以,但请你一定要帮忙保住这条铁路,同时也要保重身体,因为你现在是川军顶梁柱,这条铁路今后的经营权能不能掌握在四川商人的手里,你有相当的发言权。 赵尔丰笑眯眯地问他,你都听说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赵子儒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说,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昌台山被人推翻过来,地裂山崩,天空就像玻璃屋一样坍塌了,吓得我屁滚尿流,想跑都没来得及,愣是被砸了个稀巴烂。 赵尔丰大笑不止,说他睡觉没盖好被子,把屁股露在了外面。 而赵子儒却没能笑出来,他是不信鬼神的,他对梦的解析是第六感预示,他对自己的第六感从来就不怀疑。 光绪十五年,他梦见自家房子塌了,结果大水一来,他的生意塌掉多半,差一点就没能爬起来。 光绪二十八年,梦见被蟒蛇挡道,旁边窜出一条狗,活活将蟒蛇咬死,他得救了,狗牙却掉了一地。 遇到孔萨嘎玛的前几天,梦见天女撒花,砸中了他脑袋。又梦见酷热引起天火,大火裹着驮牛山烧了三天三夜,连石头都烧得通红通红。 梦见天塌了,大山翻个个儿,这是什么征兆? 千古一梦! 千古奇梦! 偏偏就在一年,四国洋行在广东省府跟朝廷钦定的邮传大人盛宣怀签订了粤汉、川汉铁路专项贷款合同。 合同生效,巨额洋资注入,代表着控股易主,贷款合同不出三日就变相地成了路权转让合同。朝廷雷厉风行,一道圣旨,粤汉、川汉铁路所有权改为国有,筑路权归四国洋行! 此消息一经证实,广东湖南湖北三地财团迅速掀起了一场铁路风潮,保路同盟会遍地开花,会员四处传播盛宣怀以及清政府卖国求荣的种种劣行。 消息传到,成都晚报一条惊天新闻爆出,咨议局议长蒲殿俊,议员罗伦立即召开股东大会,呼吁全川哥老会结盟保路,以张澜为首的民主人士立刻响应。 一时间成都街头罢工罢市,聚众游行,万民声讨卖国贼。 新任总督王人文顺应民意,连续上书朝廷,强烈要求朝廷收回成命,朝廷盛怒之下将王人文革职。 赵尔丰接任总督,反戈一击,查出川路公司账上股银不翼而飞六百余万两,说某某买办经某某某某指使,擅自将股银挪用至上海某公司炒股,结果该公司不日便宣布破产倒闭,几百上千万两股银丢进了黄浦江。 爆炸性新闻再次轰动成都大街小巷,咨议局议长蒲殿俊、议员罗伦、张澜等立即被秘密逮捕。 成都各大商会、哥老会各大堂口迅速汇聚到茶馆,众说纷纭,怒不可遏。 蒲殿俊贪污挪用,你可以把他杀了以正典刑、可以抄他的家、灭他九族,但把筑路权卖给洋行算怎么回事?要让全川股民替蒲某人买单吗? 奴颜媚骨! 卖国求荣! 蒲殿俊狱中喊冤,血书鸡毛信,声称被洋行暗算,哭求全川哥老会拼死保路。 赵尔丰勃然大怒,立即派兵重重封锁。 然不知怎么的,鸡毛信被人刻成了模板,沿南河岸去双江口,一夜之间,各条河道成千上万的水电报漂流出去。 筑路权丢了,川路公司被查封,川人积累多年的股银就这样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谁他奶奶的服气? 龙老爷子第一个掀了桌子,成都不乱,龙门不乱,成都要乱,他龙门不怕乱! 赵老三得到这些消息,第一时间把洋行的银票全部兑现,贱卖了赵子儒在成都的所有生意,把仅得的三万两现银跟欧文换取了一批枪弹,然后把龙宝珠的老父老母强拉硬拽拽上滑杆,携带康石匠一家星夜赶往潼川。 到了赵家脚行,赶上天刚放亮,赵老三叫开门,安排好龙老爷子夫妇的早饭,只身闯进县衙。 跨进月亮门,见杨铁山两口正于院中梳洗,杨穂独自在一边晨读。 赵老三开口就道:“杨大人,川路公司出大事了,蒲大头被抓,铁路修筑权易手四国洋行,朝廷圣旨,铁路所有权改为国有,湖广三省乱套了、成都乱套了!” 杨铁山啊一声,好像还没睡醒一样,膛目结舌。 “杨大人别啊了,蒲大头狱中血书鸡毛信,声称被洋人暗算,呼吁全川哥老会结盟保路!各大商会、各大堂口,全都暴跳如雷,蠢蠢欲动,赵尔丰动用全城兵力,封锁了整个成都。所幸,我提前变卖了大少爷成都所有生意,侥幸跑脱!你这个票贩子,赶快想退路吧!时间紧迫,话不多说,信带到,我走了。” 这一席话,声声入耳,字字扎心,把杨铁山惊得魂飞魄散。 把赵子儒的生意都卖了,这是什么路数啊? 了不得!了不得!都他奶奶的疯了吗? 铁路所有权改为国有! 筑路权卖给四国洋行! 把川商财团和哥老会摆到哪里去? 两个月没去成都,是哪个王八蛋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看赵老三已经走出了月亮门,杨铁山疯了似的撵出去:“老三你等等!” 赵老三头也不回:“杨大人,各自打扫门前雪,保重吧,我要马上赶回桃树园,好多事呢!” “把柳枝和穗儿给我带去桃树园,再麻烦派个人把我老娘也接去,我要去成都问问他们哪根筋搭错了!” 赵老三立足回头,苦笑加愤怒:“问?问他大爷啊!连咨议局的人都疯了,你问谁去?要问,你得去京城问那个三岁小儿,问他会不会当皇帝!” 杨铁山语塞:“他……我……” 赵老三不耐烦了:“穗儿和嫂子要去桃树园,我乐意带,快点儿的,我在脚行等你们。” 走了赵老三,杨铁山一身毛毛汗,折回住所:“柳枝,快,收拾收拾,马上去桃树园。” 姚柳枝早把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杨铁山要做什么、要面临些什么,她非常明白。 她这一家过得非常简朴,没什么好收拾的,三下五除二打好两个包袱,牵了杨穂就走。 出门见杨铁山和黄福生、猪招官三人在大堂门口说话,遂站立一旁等待。 只听杨铁山道:“县衙的事就交给你俩了,周大人回来叫他加强县衙守卫,张三爷杨小山肯定是要来县衙找我询问的,你们替我稳住,叫他们稍安勿躁,等我去搞清楚了状况立马就会赶回来。” 那二人表情凝重,只点头,不说话,显然也被唬住了。 杨铁山也不和他俩多说,转身拉了她母女走出衙门。 姚柳枝道:“夫君,你真要去成都?” 杨铁山道:“不去不行,别怕,不至于会有多大的事,朝廷对此肯定是有妥善安排的。放心放心。” 姚柳枝道:“依我看,要去别一个人去,你现在应该跟股东们一条心,把杨小山和张三爷都带去,得让他们知道全部真相。” “都说了别怕,总督衙门再不济都是总督衙门,吃敬酒吃罚酒总得有个能说服人的说辞,成都再乱不还有龙门吗?我杨铁山癞子跟着月亮走,怕什么?” 姚柳枝好不忐忑,黯然无语。 杨穂道:“爸爸,你不去不行吗?” 杨铁山抚摸她的头:“穗儿别怕,去到桃树园好好跟虎子哥哥和雁翎妹妹读书,听见没?” “知道了。” 转眼脚行到了。 门口十几挑担子、几台滑杆已经等着了,杨铁山冲罗金狗和张月枝几个脚夫打个嗨手,进门见龙老爷子两口赫然坐在桌上吃早饭。 杨铁山这下吓拙了,龙门老舵把子都到这里了,成都会是个什么状况? 杨铁山老远拱手:“哎呀老舵爷老伯娘,您二老怎么到这里来了?大稀客,稀客呀!” 姚柳枝赶紧上去见礼。 龙老爷子打个嗨手,一指板凳:“小杨,看样子没吃早饭,来,大锅饭,老三买的花卷,这泡菜也不错,酸酸辣辣的,都坐下,老三,饭。” 杨铁山到这里就从没客气过,也不打算客气,坐下就动手:“老舵爷,您老人家突然驾临,有点吓人哦,龙门老舵爷都到这里了,您说吓人不吓人?” “我就不能来这里?我来这里就吓着你了?人老了,杵在那儿干啥?碍事!也怕血溅到我身上,早点儿跑呗!” 杨铁山苦笑:“老舵爷,您老这是打算要把成都掀翻吗?” “好好说话,大清早的,别让我捶你。吃饭!” 杨铁山嘿嘿道:“其实吧,我认为,朝廷做这个决定肯定又是被撺掇的,欺新皇年幼、欺朝中无人啊!” “别给我说这些,除了你,没人这么理解!朝中能无人吗?满朝都是鼠辈奸党!这是欺华夏无人!” 杨铁山赔笑:“的确有点欺负人,我得去看看,咨议局的人是不是死完了。” “你小子,通篇的意思就是我龙门要闹事对吧?告诉你,你娃想错了!我龙家家大业大,舍弃那几千几万两银子还舍不起吗?成都堂口那么多,我龙门算个啥?人心那么复杂,我龙门又算老几?买股票的有几个是空子小白?他们唱这一出,把人心都丧尽了!乱起来,哪个能控制?赵尔丰吗?他做了几天总督?以为成都是西藏吗?一帮黑了心肝的,把锡良弄走,换一个心狠手黑的来,为的就是唱这一出?赵尔丰算个屁!火一旦燃起来,漫山遍野,他摁得住一股,摁得住二股三股,摁得住十股百股千股万股吗?” 杨铁山道:“所以您老人家就跑了,不管了,让他们去闹。” “错!龙门不想闹,放着安安生生的日子不过,闹什么闹?但是,谁要制造混乱、谁要引火烧山,龙门没办法,就只能跟着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谁不知道?烧就烧呗,烧完去球!” 杨铁山呼呼喝完大海碗里的粥,一抹嘴,叹气:“哎呀,是呀,谁希望乱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子儒兄说得对呀,朝廷在对川汉铁路的问题上草率了,想当然了,后知后觉是必然的!现在看来,他的预测没错,朝廷后知后觉,醒悟了。锡总督好心办了坏事呀,丢下一个烂摊子跑了!朝廷想要洗牌重来,下药没轻没重,真是一招比一招拙劣啊。但若真心为铁路着想呢,他们好像又是对的,关键一条,银子!老人家,别太生气,我去看看,看有没有办法给股民退股。” “退股?你拿什么退?小杨,你怎么这么幼稚呢?这件事起因是什么?起因是朝廷没银子花了,没什么好卖的,一帮王八就把铁路卖了!赵尔丰一上来就盘查川路公司老底,这一查,呵呵!公司账上的银子少了一半!再一查,越查越黑呀!某些人把七百万两银子拿去上海炒股去了!炒股就炒股吧,把闲置的银子拿去赚一点利息是很正常的生意,结果一打听,他们投资的是一家外国公司,这家公司本身就他妈是一个空壳,人家已经宣布破产倒闭了!你自己野鸡闷头钻,怪得了谁?至于银子嘛,对不起,没见着!去他大爷的!银子呢?到哪里去找?等于全部丢进黄浦江!股银没了,赵尔丰想息事宁人,稳住四川,上书朝廷,用的就是你说的办法!可你也不想想,朝廷若有银子填坑退股的话,用得着卖底裤吗?国贼盛宣怀承认股民股份,退股者额度折半,以今后田赋厘金和盐税米捐做抵押!这是什么?空头支票!谁愿意把自己绑在朝廷这条船上?折半谁服气啊?蒲殿俊呢,大呼冤枉、大呼民族气节,说这是洋人设计陷害,是圈套!” 杨铁山肺都气炸了,一拍饭桌站起来:“这个狗日的!我日他先人!” 姚柳枝愣他一眼:“铁山!” 杨铁山方知失态,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关键的矛盾就在蒲某人身上,这王八该死!” 龙老爷子感觉跟他说话累,斜睨着他道:“该死?他那条狗命值几个钱?值一千万两银子吗?人家也有说辞的,说他本人不知道这回事,是洋人挖了一个天坑,他手下的人不知是坑,傻逼日吊地栽进去了。” “呵!鬼话!这样的说辞就想不死吗?越是这样越该死!” “你要是这样说就是小看他这一招了,要是他死了就能解决问题,那好,把川路公司那一帮子都杀了得了!可哥老会是什么?他一封血书写出去,说朝廷跟洋人串通一气,为夺取筑路权釜底抽薪,不择手段!这下,你信吗?你能不信吗?你若不信,你立场就有问题!西洋人想夺取筑路权都想疯了,成都没人不承认这个事实、没人不恨得牙痒痒,难道他说的有问题吗?没道理吗?那么,他还能死吗?哥老会能不帮他吗?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好一招移花接木!” “能这样看问题的不多。你认识罗伦吗?” “那个写《晚报》的?” “对呀!人家是袍泽,真正的与子同袍,能穿一条底裤的!那家伙!口号喊得震天响,纸片民族大义满天飞,民主人士、社会名流、学堂的学生,整天围着咨议局,声讨卖国贼、痛骂侵略者,官兵围成都,他们围总督府,好家伙,热闹得很咯!你能说蒲殿俊该死吗?你敢去说一个试试?” 杨铁山脑仁儿疼,把大海碗一推:“他大爷的!难怪伯娘说我去要挨打哟!搞不好就真的要挨打。那,宝堂大哥和华老爷子怎么看?成都总得要有明白人吧?要不然怎么收场?” “他们能怎么看?观望呗!要说明白人,赵尔丰就是一个明白人,可一说到民族大义上,他杀西洋人可是眼都不带眨一下的,他又能怎么滴呢?这个人,新官上任,杀伐果断可是出了名的,搞不好,他得顺应朝廷,血腥镇压,你就等着看吧。” 杨铁山一拍大腿站起:“我得去找赵尔丰,据说这个人为了金子在跟子儒兄纠缠不清,他敢血腥……哦,说到这个,想起一茬,上次子文送来两万五千两银子,说他大哥要在我这里买五百股大票,但他又说,暂时先放着,要再看看行情,现在行情再清楚不过了。老三,安排人挑银子!还买个屁呀!” 赵老三眼睛睁大,眼珠子在眶里来回画圈儿:“真的假的?挑银子?是现银吗?” 杨铁山笑了:“这么聪明的人怎么问这么无聊的问题,银票用得着挑吗?据说是你大哥派人从山里面弄回来的银子。” 赵老三打哈哈击掌:“二哥办事真绝啊!他要是放两万五千两银票在你那里,可就亏死了哟!” 杨铁山学他的样,也翻眼珠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赵老三又学他的样:“这么聪明的人,怎么问这么无聊的问题?现在洋行还能兑银子给你吗?” 杨铁山拍拍额头,指指他,转身前面领路。 …… 大少奶奶龙宝珠、老二华珍、老三田红柳、黑牛家的、黑子家的、赵二娃家的,等等等等一大帮子在梅树下做棉鞋,七大姑八大姨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场面十分愉悦。 旁边,孩子嬉闹,猫狗打架,丫鬟小菊端着鸡食瓦罐,左边小雁翎,右边小剑飞,嘻嘻哈哈,撒食逗鸡作乐,满院坝的公鸡母鸡围着仨人抢食游走。 一只公鸡突然伸长脖子喔喔喔叫起来。 一鸡领唱,所有公鸡搞竞争似的跟着起鸣。 小雁翎手舞足蹈,伸出藕节一般的胳臂指着公鸡喊道:“妈妈,它们说潼川射洪好喔!” 小家伙童音清澈,稚嫩天真,听得所有人都乐了,恰好那公鸡又是一个帅气十足的引颈高歌。 “喔喔喔喔喔喔!” 华珍噗嗤就喷了:“它还真是这么叫的呢!你们仔细听?” 众人大乐憨笑,龙宝珠笑呛了,转身抱起小雁翎,猛亲一口:“我咋就生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儿呢!” 猛听对门有人狂呼大叫:“大奶奶!来显客咯!” 第226章 妙手方青 一听来了显客,女人们都一齐转身望对门。 对面路上,一闪一闪三抬滑杆,后面好长一溜箩筐挑子,虽然隔很远,又有树木竹林遮挡,看不清来的到底是谁,但龙宝珠突然有了第六感应,是那种血浓于水的呼唤。 再一看,滑杆上两个老人,一个美妇,接着又一个声音飘来:“干妈!穗儿来啦!还有外公外婆!哥哥的外公外婆!” 龙宝珠啊呦一声,抱着小雁翎就跑,华珍田红柳赶紧跟上。 小雁翎叫开了:“外公外婆!我来啦!外公外婆!我来啦!” 学堂里猛然窜出一长路,黑虎飞虎黑豹黑驹,一帮家伙撒丫子狂奔,大呼大叫。 小菊见了这阵势,左手牵黑熊,右手抱剑飞,也上了。 来了至亲贵客,女人们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全部出去迎接。 黑虎飞虎黑豹三个小狼崽跑的最快,老远就张开双臂飞扑而去:“外婆!外公!” 龙老太太赶紧叫停滑杆,老两口双双那架势站好,等着被扑。 小孩子见着外公外婆是最亲的,滑杆落地,两老三少抱成一堆,这个亲一口,那个亲一口,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把老两口忙得不可开交。 这里还没亲够,后面的又来了,龙宝珠、华珍、田红柳,比小孩子还亲昵,差点把老太太的老腰给抱折了。 小雁翎四岁,小剑飞三岁,都乖巧得不得了,扑完老外婆又扑老外公,最后一人霸占一个,猴在怀里咿咿呀呀不走了。 龙宝珠三妯娌又跟姚柳枝抱成一堆,四个女人把杨穂挤在中间,捏的捏,掐的掐,咯吱的咯吱,把杨穂弄得嘻嘻哈哈,咯咯大笑。 龙远航夫妇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龙宝珠出嫁到如今整整十五年,桃树园人对于她的娘家人一直都是只闻其名,未蒙其面,今日一见,老两口真可谓是富贵闲人一对。 陈稀饭一帮子自惭形秽,尽皆鞠躬相迎,敬若神明。 黑虎飞虎长这么大见过外公外婆三次,小雁翎小剑飞却是一次都没见过,小孩子天生就对外公外婆有一种得天独厚的情感,尽管人类的亲情许多时候都需要相处培养,但两位母亲从来就没少在他们面前念叨灌输,所以老两口地位尊崇。 亲家双双莅临桃树园,赵老太爷闻讯赶回,两亲家见面,嘘寒问暖,彻夜长谈。 主要话题,成都乱象。 说到后来,龙老爷子打了一个呵欠,有些困顿了。 老太爷挽总道:“老哥哥,国家大事从来都是由不得咱们做百姓的,太平养身,祸乱养心,任他怎么乱,咱们做老人的都要宽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心宽则无虞嘛。活到这把年纪,我们拼也拼过了,成王败寇经历过了,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让年轻人折腾去吧。安心在这儿住下,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孙子也是你的孙子,今后我们哥俩就守着驮牛山,看青山不老,看绿水长流,相伴余生。” 龙远航道:“好,我的想法就是在桃树园养老,成都那地方,空气都是污浊的,日子过得乌烟瘴气,哪似这里,青山绿水,鸡鸣犬吠,连太阳都是温顺的,活脱脱的两个世界。” …… 马武感觉有一根带刺的钢针在鼓捣他脑海深处的禁锢,渐渐刺穿了层层封锁,把他的意识从某一个虚空里一点一点给拽了出来。 一睁眼,面前飘浮着一个幽灵,那幽灵是神非神,是鬼非鬼,头有箩筐大,脸若一口丧钟,鼻如一堆古坟,眉如两笼荒草,眼像两个黑洞,嘴巴就是一口月牙铡。 再一回头,身后一黑一白两班鬼魅。 他看见了刀山上的血殍、油锅里的骷髅、看见了穿心锥、看见了捣肝杵,看见了盘肠柱、看见了绞肉架、看见满地乱爬的野鬼亡魂尽皆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目眦欲裂,嗷嗷嚎叫。 又看见自己满身白绫,七窍流血,就瘫在阎罗殿上。 “那个混账元神归位了,我不想看到他,让他滚蛋。”幽灵道。 马王爷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等两个小鬼上前架起他要往外拖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质问幽灵:“慢着!等等!我想问问,你是谁?” 幽灵月牙铡一张一合:“我是谁你不知道吗?都到这里了,你问我是谁?” “我找判官,要跟他理论理论!” “判官?我就是判官兼阎王爷!如假包换!” “那我就搞不懂了,老子都到阎王殿了,你叫老子滚蛋?往哪儿滚?难道还有比你阎王殿更恐怖的地方?” “滚回去变狗,你还有一甲子度业未满!想要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拖出去!” “去你妈的度业!老子是来找我婆娘蓝蝶儿的,她在哪儿?!见不到蓝蝶儿,老子就是不滚!不把婆娘还给老子,老子就赖上你了,阴魂不散!” 阎王大怒:“在我的地盘上,你是第一个敢给我充老子的鬼。来啊!给我揍他!把他给我打傻!” 阎王一声令下,都不用小鬼们动手,满地乱爬的冤魂纷纷上前,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到了马王爷身上。 马王爷偏偏被阎王爷定住,动弹不得,任由鬼们围着撕咬暴打,被打成了一团败絮,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阎王爷解气了,冷嘲热讽道:“风流成性的东西,到死都离不开女人,连女鬼都不放过,你知道你造了多少孽吗?我要你从此以后再也想不起那个女鬼是谁!把他给我踹出去!” 旁边一黑一白两个影子上前,把他拖出殿堂,双双抬脚一踹。 马王爷飞了起来,感觉肉身撞破了千层坚壳,又被重重摔落。 接着金光刺眼,一股燥热袭来,啪一声响,感觉到真实的痛了。 猛一睁眼,阎罗殿不见了,面前一目了然,桌子板凳墙壁,旁边有一道门,门口阳光刺眼,赤条条,肉嘟嘟,粉雕玉琢,站着一个小屁娃娃。 马王爷眼睛一痛,脑门心陡生一万只毒虫撕咬啃噬脑髓,他嚎叫一声,就地一滚,睁大血红的双眼极端仇视地看向门口,小屁孩冲天虬,红头绳,眉心点朱砂,脖颈挂金玲,红肚兜上鲤鱼跃龙门,小鸡鸡,小屁屁,一双腿腿像两只粉嫩的猪蹄膀。 那一只金玲就像一把赤红的利剑,射出万道金光穿透他心肺,给予他的痛苦胜过绞肠痧。 更甚至,小屁孩眉心的朱砂就是一团滚滚烈焰,似乎顷刻之间就能将他烧成灰烬。。 他太痛苦了,抱着脑袋卷缩成一团,嗷嗷嚎叫,满地打滚。 小屁孩吓坏了,噔噔噔跑出门叫起来:“妈妈,妈妈,爸爸掉地上啦!舅母你们快来呀!快来呀!” 小屁孩跑了,马王爷疼痛消失,瞬间又恶寒袭体,冻的嗦嗦发抖,又觉肚肠好似水推磨,磨得好难受!脑子不受控制地想吃猪蹄膀。 他像一条饿得垂死的狗,艰难地爬起来蹭向门口,要急着去找骨头吃。 一阵惶遽的脚步声传来,又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喊道:“爷!你醒了吗?爷!爷!” 话声一落,光线一暗,门口出现一个娇俏少妇,少妇唇红贝齿,一双眼睛如浩淼秋波,凄楚迷离。 往上看,少妇发髻如堆云,斜挑的银簪上一只蓝色的蝴蝶坠摇摇晃晃,似在翩翩起舞,好不生动。 往下看,少妇轻纱掩体,体态婀娜,酥胸高耸,凝脂若雪,且沟壑隐隐,令人想入非非! 见到这个,马王爷恶寒饥饿通通不见,一股燥热由上而下,霎时间全身骚动,如烈火焚身,他呜嗷一声腾空窜起,将少妇仰面扑倒,咧开阴森的獠牙张嘴便咬。 少妇先是喜笑相迎,后来感觉不妙,急用掌心挡住他的狗嘴,惊呼出声:“二嫂救我!” 只听一声娇喝,一道姑飞身赶到,一根银针猛然插进马武脑门,活生生定住他吭哧上咬的下颌骨。 马武意欲食人的癫狂莫名其妙地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扭曲了的恐惧、痴呆、瘫软。 道姑一脚将他蹬开,拉起地上的少妇,那光屁股的小孩儿赶来,小脚丫踹,小巴掌打,啪啪啪净往马武脸上招呼:“我踢你!打你!打你!打你!” 铃铛好似摄魂玲,朱砂好似穿心箭,马武痛苦地闭上眼睛,卷缩一团。 只听道姑道:“蓝枝,跑这么快干啥?冒冒失失的,不是跟你说了吗?他醒来极有可能会发狂,你想情郎命都不要了?” 蓝枝呆着,打死她也不肯接受马武醒来就想咬断她脖子这一事实:“怎么会这样啊!” 道姑弯腰抱起小屁孩,斥责道:“逆子!他是你爸爸,他病了,你不知道吗?” 天子道:“舅母,他坏!咬人!哼!” 道姑打他屁股,瞪他道:“臭小子!跟你老子一个德性!” 天子嗤嗤笑,捉住道姑鼻子,嘟噜着舌尖:“噜噜噜噜噜!” 道姑打屁股:“切!小色鬼!” 蓝枝兀自看着地上惶恐不已:“唉呀,好不容易等到他醒,醒来就想咬死我,怎么办呀!” 话落泪流。 道姑放下小屁孩,嗔道:“唉呀啥呢唉呀?谁叫你那么心急的?我本想看他醒来第一反应是什么,全让你给搅了!跑得比兔子都快,我都在怀疑,这样一条死狗怎么就能让你姐妹几个如此不堪。” 蓝枝又哎呀:“你这舅嫂怎么当的?你该不会是故意整他的吧?你看!他多痛苦?故意的我可不依你!” 道姑扬起巴掌要打她:“你讨打啊你?快点的!弄床上去!” 蓝枝看看手上的牙印,十分胆怯,试探道:“爷,不要咬我,我扶你上床好吗?” “他咬你不正合你意吗?该怕的时候不怕,不该怕的时候啰哩啰嗦!” 蓝枝脸一红,抿嘴白眼瞪她,弯下腰去搀马武。 马武这下彻底醒了,反手一指小屁孩:“别动我!你叫他走开!” 蓝枝愕然,侧头望着道姑。 道姑也是一头雾:“是叫我走开吗?” 马武吼道:“把他的铃铛扔掉!朱砂拿掉!” 呀! 两个女人明白了,又糊涂了,这是为什么呢?铃铛碍你事了吗?朱砂又怎么了? 道姑好像顿悟了点儿什么,放下小屁孩:“天子,去,外面玩去,你爸爸怕看到红色,更怕你的铃铛。” 小屁孩哪里肯干,扭屁股甩胳臂:“我要看着妈妈!” 道姑无奈,只得拉他离开。 走了小屁孩,马武眼睛一睁一闭,再闭再睁,面前的人都是真实的,她不是影子,他闻到了她的体香,触及到了她的体温。 他极力忍耐全身熊熊燃烧的烈火,咬牙问道:“你是谁?” 蓝枝闻言,如被人浇了一瓢冷水,弯下腰去想抱他起来,又怕再被他咬,想拉他起来,又怕弄痛了他,手脚无措:“爷啊!我是蓝枝啊?你不认得我了吗?刚刚那孩子叫天子,他是你儿子!” “放屁!我儿子?老子什么时候生儿子了?” “你不能生,我都不能吗?是你和我的儿子!” “蓝枝又是谁?” 蓝枝跟他拧不清了,索性不管这一茬了:“爷啊,你总算活过来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躺了整整三年!儿子都三岁啦!” “多久?!” “三年!老娘和金婵在家眼睛都哭肿了,等你快点回去呢!唉呀,好不容易等你醒了,怎么偏偏连我都不认得了呢?” 马武不管她这些废话,脑子里掠过阎罗殿的画面,被阎王踹出了阎罗殿,这个女人又说他活过来了,那应该就是活过来了。可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死了三年,居然还能活过来! 活过来如此痛苦,还不如死了干脆! 那个道姑又进来了,个子高高 ,一身道袍藏不住的丰满挺拔,马武这一次看到她吞了一口口水,又感觉肚肠好似水推磨,甚至希望刚刚的癫狂再来一次。 道姑从某人的眼里看到一团邪火,听到了他咬牙的声响,忙退一边稽首号佛:“无量寿佛。蓝枝,他身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就是脑子坏掉了,不用担心弄痛了他,你从正面拉,拉不起来踹他一脚试试。” 这下,不用蓝枝拉,马武蹭就站起来了,他发觉这个道姑很凶、很可怕,随时都可以让他变回狗。 可站是站起来了,为了掩藏某处羞耻,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蓝枝伸手去扶,被道姑一把拽到一边:“他是七老八十还是三岁两岁?让他自己走过去!” 蓝枝哪里肯干,挣脱上前扶着马武挪至床边,摁他躺下,回头理了理鬓发,嘿嘿傻笑,又拉起她的手讨好道:“方清姐,爷这次没有咬我,你是怎么把他变过来的?” 方青师太一戳她的额头:“你看你那样!变过来他也是狗!过去问问他,看他认不认得你再说!” 蓝枝素知这位舅嫂受了方蓝的影响,她姐俩从来就看不上马武,争辩道:“二嫂,姐姐,大师!我们家爷还病着的嘛!你刚刚不也说他是病人吗?他怎么惹到你了,这么凶。” “怎么?这就心疼了?他三年没迈过一步,都忘了腿是干什么用的了,要他走几步你就心疼?我说过,他除了脑子不清楚,别的都痊愈了。走路不适应,需要锻炼,今天一百步,明天一千步,后天一万步,十天后就壮的如一条牛!” 蓝枝哪里肯信:“真的吗?那……他现在不认识我了,你得把他给我治好!” 方青师太道:“我没治吗?针灸三年等于替他排瘀梳理三年,我都快成他的佣人了,我没治吗?脑子里的瘀血很难清除,久不见成效我也急,今天死马当作活马医,刚刚下针很重,我是本着不活就死,不死就活的手法施针的,他没死过去就是万幸!而我还要看他能不能离开那根银针!刚刚我拔了针,出去蹲个坑回来,状况你见识过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而且,这三年除了喝牛奶,全靠丹药养着他,很有可能蛇灵芝和云丹过量。药物过量称之为毒,也就是说他中了丹毒,邪火很旺!” “邪火?邪火是什么火?怎么办啊那?” “怎么办怎么办,这一会的功夫你问了多少个怎么办?药物能治病,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所谓的火就是丹药的毒副作用,怎么祛除,我表示无能为力。” 蓝枝一愣一愣的。 “愣着干啥?他肯定很饿,需要滋补,赶紧去给他杀鸡,最好是李事昨天送来的那两只野山鸡,大补一回,看什么反应。” 蓝枝哦一声,回头看看马武:“爷,好好躺着,好好听听方青姐怎么说,你的病全靠白云师父的丹药和方青姐祖传的针灸,我去给你做饭了哈。” 走了蓝枝,马武实在憋不住了,原形毕露,望着方青师太道:“你是谁?” 方青冷冷地看他一眼,鄙视道:“我一直以为我那小姑子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没想到嫁了你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她死了,你要跟着去死,衬得你好像有多爱她似的对吧?要死你死彻底啊?不死不活连累我这么久,还好意思问我是谁,你连蓝枝都认不得了,还管我是谁?那么蓝群呢?蓝群是谁?还有,蓝蝶儿是谁?” 马武两眼邪火乱窜,不想再忍了,怒骂出口:“老子问你是谁?” 方青怒道:“再这么看着我,我一针扎死你!把手伸出来!” 马武使劲别过头,像个听话的儿子,乖乖的就把手伸给她。 方清师太一搭他狂乱的脉搏,眉头一皱:“我知道你的神智是清醒的,别装了,快说!为什么那样盯我?” 马武哪里还能说话,已经作势要扑她了。 方青师太牙一咬,突然伸手捻动银针往下一压。 那银针本就只剩半寸在外面,这一来,又下去一截。 马武一声惨叫,双手往上一抓,方青猛觉某高地被他侵犯,不由得勃然大怒,手上再一用力,马武厥了过去。 银针呢?全摁进去了,想拔出来都不能了。 要说这个方青,她可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她方氏多年以前靠祖传的医术享誉一方,祖父和父亲都有神医之称。 李蓝起义头一年,小同财蓝大顺突然袭击方氏医馆,美其名曰登门拜访,实则是全员绑架,包括当时还在母乳中的妹妹方蓝。 义军没有军医,她方氏又以针灸术和接骨处理红伤出名,故而方氏被蓝氏强拉硬拽拖下了水。 义军绵州惨败,万人大军被围困,蓝大顺率家将突围,与后方家眷营汇合后逃往陕西,清军沿途派兵追剿,蓝氏不得已转道夔州,方青父兄及全家皆在途中丧命,唯有她姐俩因为太小,被父亲裹在药物包袱里才侥幸活命。 此后,方氏姐妹同蓝氏姐妹成长至十岁,因方青自幼便跟父兄读书认字,学习医道,父兄阵亡,她自然就肩负方氏针灸医术传承的使命,而妹妹方蓝则被她送去了仙女山白云师太那里习武练剑。 少了童年的快乐,却又过早地懂得了人生的意义,为了钻研医术,便于采药,方青十四岁搬上云崖顶和守墓的老军卒夫妇隔梁而居。 因有常有蓝氏族人头疼脑热、刀伤摔伤什么的病痛上山寻医问药,以及妹妹方蓝隔三差五过来陪伴,倒也不显得孤独。 转眼七八年过去,方清凭祖父残留的一部针灸术和一本医书边学边用,加上天赋异禀,从而有了这一手祖传的医术。 妹妹方蓝从小就被白云师太收为关门弟子,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姐妹二人聚少离多,相互监督鼓励,现如今算是各有所成。 大山空寂,人迹罕见,故而识人不多。方青二十二岁嫁给蓝驹,还没来得及生养就守寡,守了一年,觉得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实在无趣,干脆效仿白云师太带发修行,继续钻研医术。 谁曾想蓝蝶儿姐妹突然回归,回来不到一年就给蓝氏招来灭顶之灾,这个祸害来云崖,被妹妹方蓝呵斥怒骂,撺掇他跳崖殉情。 更没想到,这祸害还真是个痴汉,说跳就跳。 方蓝为此被罚面壁三年,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成了专职医官加陪护。 为了治好这个祸害,这几年日子过得很辛苦。没想到,这祸害一醒来就侵犯她,要不是念他在病中,是不受控制的邪火所致,她非弄死他不可! 被马武触及底线,方青羞愤交加,弄晕他后仍然气不过,奋力甩他两巴掌,出屋而去。 然而这对于马武来说,纯粹就是无意间的冒犯,脑部瘀血就算放在现代医学,不开颅手术都是一个难以排解的医学难题,方青凭一根银子就能疏通马武的脑淤血,唤回他的神经意识,真可谓是妙手回春。 云丹和蛇灵芝虽然治好了他的肉体创伤,但丹毒作用也跟着出现了,方青若从此不管他,邪火邪风祛除不了,他同样还是一个病痛缠身的废人。 第227章 烈马羔羊 蓝枝只顾杀鸡煨汤,全然不知方青自觉被冒犯,已负气偷了她儿子下山去了。 云崖木楼群被毁,方青下山无处可去,只得往放牛林子找蓝群借宿去。 蓝群本已拜到白云师太门下,因为在马武跳崖殉情这件事上表现得不如人意,被老师太拒之门外,如今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只能在放牛林子牧马放牛。 在她的内心,马武爱蝶儿没有错,但千不该万不该,怎么都不该冷落她,因为她至始至终都认为,她为蝶儿付出了所有,蝶儿回报理所应当,马武也自当毫无顾忌地接纳一切。 可偏偏,他伤害了她,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姐妹二人都曾力劝马武不要为钱财去亡命,他又我行我素,不顾一切,致使她全家及蓝氏族人全都丧命,就算跳崖殉情,他也难以弥补! 这三年,白云师太及仙女山的每一个人都未曾涉足放牛林子,她们全都把她忘记了。 倒是蓝枝方青常常轮流前来探望陪伴,但劝人的话一句没有,马武是死是活,她不问,她们也绝口不提。 现在云崖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张山李事定时送来,二人每来云崖都要带一些瞎老婆婆和夏金婵四女子的问候,偶尔也会跟她说一些潼川家里的事、外面发生的事。 蓝群对瞎老婆婆的感情是比较浓厚的,对于夏金婵,她更多的还是嫉妒,几个女人同爱一个男人,彼此不嫉妒?那能是真的吗?蝶儿跟蓝枝她都嫉妒呢,她相信人性中的嫉妒是天生的,谁都避免不了。 三年如一日,一日如三年,寂寞的人度日如年,但若真等一年过去,又会觉得一年过得其实很快,三年过去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昨天早上,放牛林子来了一个她最意想不到的人,方蓝。 三年不见,方蓝好像不再是以前那个豆蔻初开的小妹妹了,论年纪,她比方青小三岁,方蓝比她小三岁,她今年二十有五,方蓝都应该是二十有二的老姑娘了。 她突然发现,这三年孤独而又枯燥的生活已让她容颜衰老,脑海里甚至闪现十年后、二十年后自己暮秋苍老的样子。 方蓝长剑在手,白衣飘飘,仿佛九天玄女凌空踏步,天外飞来一样。 二人见面,方蓝一派男儿做作,挽剑于手腕抱拳道:“小妹见过蓝群姐。” 蓝群问:“小妹什么时候出的关?” 方蓝道:“非是出关,小妹不懂事,被师父惩罚面壁思过,昨天才被放出来。对不起啊姐,这事儿连累你了。” 蓝群道:“小妹快别这样说,姐姐牧马放牛,逍遥自在,说什么连累。小妹是特意来找我呢还是有事?” 方蓝道:“仙女山来了两位客人,武昌过来的,师父叫我过来借两匹马给他们赶脚。” “那……小妹请随便挑吧。” 方蓝一看周遭的马群,略做浏览道:“不必挑,云崖的马虽不是什么龙媒飞黄,千里神驹,但它们继承了驰骋沙场的血统,姐姐随便指两匹给我牵走就行。” 蓝群莞尔:“那好吧,小妹看上了哪一匹,姐姐帮你套鞍。不过小妹,白云师父在武昌好像没有什么故交吧?白云庵在仙女山深处,不是故人来访,怕是找不到。” “姐姐,山中十余日,人间数十年,是不是故人不确定,但看样子,来人跟师父是认识的,一老一少,俩人俱是粗布长衫马口鞋,剃了一头短发。听他们的语气,好像外面乱起来了,有什么急事要赶去成都,需要帮手和代步的马匹。” 蓝群吃了一惊:“乱起来了?哪里乱起来了?成都还是武昌?” “小妹只隐隐听到一点点,好像是什么川汉铁路保路同盟会什么的。” “什么?川汉铁路……川汉铁路我知道,那就是成都乱起来了!可……不对呀小妹,潼川来的人前两天刚刚从这里离开,他们没说成都乱了呀?” “应该是成都乱了,因为来的那老头还提到了什么革命,说什么要借保路同盟会推倒大清王朝,要师父提供帮助。” 蓝群蹙眉琢磨:“那老头会是谁呢?他怎么知道仙女山,怎么认识白云师父?仙女山只有你师徒二人,白云师父能帮他什么呢?跟他一起出山吗?怎么可能呢?老头有没有通报他的姓名?” “姓名没通报,右手少了半截拇指,称师父为师姐。” 蓝群努力搜索记忆的末梢,白云当年堪称白莲圣女,一直是她蓝氏的右路军都统,跟她祖父一同突围出来的现今只存她一人,她是有一位师弟名唤周进的,但当年好像战死在来施南的路上了呀! 蓝群道:“小妹,你知道你师父的真实身份吗?” “姐姐知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是洪门弟子,我蓝氏能举顺天教义旗多半是因为她。小妹,我真羡慕你有一身好武艺,你很有可能从此饮马江湖,继承师父衣钵了。” “姐姐何以这样说?” “那,小妹知道《海底》吗?” “什么海底?” “自大清入关以来,洪门五祖就立誓反清复明,天地会,白莲教,义和团、顺天教、哥老会,都是洪门弟子,大家闹了几百年,都是为了推翻大清王朝,恢复汉室江山。白云师父为此奔波一生,你是她关门弟子,她老了,这个重任自然落到你肩上。小妹要知道,洪门之志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大清不灭,此志不渝,白云师父没跟你说吗?” 方蓝笑了,抱拳道:“看来姐姐并不是只知道儿女情长的人,是知晓天下大事的人。那我不瞒你了,师父的确交代我了,要我跟师叔出山,但我们再不是什么洪门弟子了,我们是革命同志军。师叔说,大清朝气若游丝,这个国家满目疮痍,国家要自强,民族要复兴,只有推翻封建统治!现今,中国革命已经拉开了帷幕,颠覆大清朝指日可待!姐姐,你……愿意跟我下山吗?” “啊?……” 蓝群沉默了,半天才说道:“小妹,这三年我在这儿想了很多,我这个人心眼儿的确太小,心里装不下大事,我也太笨,不能去拖你们后腿。这样吧,这里的马儿,小妹看上哪匹牵哪匹,想要多少都可以。另外,你们需要盘缠吗?” 方蓝道:“盘缠就不必了,我们可以自己去挣,我就想借几匹马。” “小妹休要骗我,我能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吗?”招手又道:“小妹你跟我来。” 二人顺林子来至一处山崖,蓝群手指上方:“小妹,半崖上有一个崖穴,洞里有一口铁皮箱,箱子里有一些元宝,我是备着给张山李事带回潼川赡养老娘的,他们前日离开带了一些走,剩下的,你若能带走,都拿去吧。” 方蓝抱拳道:“如此小妹谢谢了。” 言罢,放下手中长剑,看了看悬崖,后退三步,又急进数步纵身一跃,如一只灵猴飞身而上。 蓝群看她进入崖穴,又看她很快飞身而下,落地时一手两个金元宝。 蓝群笑道:“小妹怎么这么笨呢?你可以往下扔啊?” 没想到方蓝道:“这些东西是叔叔伯伯们用命换来的,有这些够了,钱财多了碍事。” 蓝群愕然:“小妹,你现在觉得不需要,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想回来拿可就难了哦。” 方蓝捡起长剑,捧着元宝:“就这样我都觉得无处安放,带那么多金元宝出门还是革命吗?姐姐别担心,等需要的时候我再回来找你。” 蓝群也不勉强。 二人回到茅屋前,蓝群套好三匹马,用干肉干粮打了一个包袱系于马背,把缰绳交给方蓝道:“小妹,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请你记住,云崖蓝氏是你的家,姐姐就在家里给你养马,需要什么回家来拿。” 方蓝十分感动,抱拳道:“姐姐,我记住了,告辞。” “就这样走了吗?不去见见方青姐?” “不用了,让她知道了,我指定走不了。哦对了,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师父说,这世上的男子,但凡肯为女子而舍身的,都是真男子。此类人虽算不上顶天立地,但也非常罕见,希望姐姐珍惜他。师父还说,人人都有七情六欲,人人都有致尊致爱,有爱方能生万物,因爱生怨等于自我摧残,有违天地自然。姐姐,师父的说法固然不全对,但有爱就要抓住,有爱才会快乐,一个人如果失去爱,做人就没味道了,干什么都会觉得没意义。” 蓝群听闻,除了沉默,无以为答。 怎么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错的呢?她有爱、而且很爱,但她爱他不着了,放弃了不行吗? 但其实,她这三年都在想这个问题,是真爱他不着吗?马武已经投怀送抱,整个过程她很清楚,她不是爱不着,而是不屑这样的爱了。 只听方蓝又道:“姐姐,其实在我看来,爱可以抓住,也可以不用去抓,谁说放手就不是爱呢?对吧?走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蓝群机械地噢一声:“小妹你慢走,路上小心些。” 方蓝挥手告别,有意无意地抚抚马头,摸摸马鬃,梳理着它的毛发,自顾自地和黄骠马交谈:“马儿,小妹要带你离开云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愿意吗?” 黄骠马被她弄得痒了,打个响鼻,右蹄接前蹄,走得不安分,但也还算老实。 方蓝边走边在它身上轻轻梳理,这里摸摸,那里抠抠,搞得黄骠马摇头摆尾。 蓝群远远喊道:“妹妹不必那样哄它,它不会撂你,上马吧。” 方蓝却不听她的,继续跟黄骠马说话:“马儿,你是马、我希望是烈马神驹、不是小绵羊,将来更不要是老绵羊,你生下来就该驰骋纵横,而不是一直在这里吃饱睡觉,你的目标应该是千里沙场、万里江湖!外面的世界很宽广,你知道吗?” 黄骠马不懂她的言论,感受不到她的温柔,蓝群却听得想哭。 这不是暗示她离开这里吗? 白云师太不接纳她,通篇的意思不是希望接受马武吗?方蓝现在又暗示她不要做绵羊,她师徒俩到底谁是对的? 她很想马上答应方蓝去做烈马神驹,但她知道沙场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方蓝那一身烈马神驹的本事,她害怕他们所谓的革命到头来跟她的祖辈父辈们一个结局。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并非烈马,她不想做徒劳的挣扎,就像她徒劳地爱马武,惹来一身伤,结果还是徒劳的。 她认为自己太弱小了,丢在大军之中不过就是一粒灰尘,根本就配不上烈马二字,与其去做一粒无用的灰尘,还不如在这里做一棵喂养烈马的小草。 方蓝走了,时隔不到一天,方青抱着天子又来了。 方青显得很颓废,天子却非常活跃,老远就伸着手叫唤:“大妈!抱!” 对于蓝枝这个儿子,蓝群打心眼里喜欢,天子叫她大妈,她还不得不答应,因为现今云崖所有人的认知里,她都和蓝枝一样都是马武的妻室。但是在她内心,马武是马武,天子是天子,她可以不接受马武,但不可以不接受天子。 蓝群抱过天子,给那小子亲了一口,问道:“怎么又是光屁股,你学会不穿裤子了吗?” 天子道:“不想穿。” 方青笑道:“龙生龙凤生凤呗,臭不要脸呗!” 蓝群拧他道:“你妈呢?也学会臭不要脸了?” 方青道:“这里穿那里脱,脱了不算,藏起来叫你找不到,偏偏蓝枝拿他没办法,挺好玩的。” 天子咯咯笑,也学样拧起蓝群的脸,又在她嘴巴上亲一口。 方青笑道:“看看,谁都敢亲,而且哪里不亲偏亲嘴,唯独不敢亲他蓝姨。” 天子道:“我亲了,蓝姨要杀我。” 蓝群问道:“那还想亲蓝姨吗?” “想!” 蓝群啐道:“呸!臭不要脸!亲不着了,蓝姨跑了,革命去了。” 天子立即抱紧她脖子,猴在怀里乱蹭:“大妈,找蓝姨找蓝姨!” 方青只以为蓝群诓小孩的,找补道:“你蓝姨是囚犯,哪能天天去找?再闹我就打你了!” 天子听见打,小巴掌啪啪啪打蓝群后肩:“打打打!我打爸爸!打打打!” 蓝群掰过他来,嗔道:“臭小子!你是打我呢还是在打你爸爸?欺负活死人算什么男子汉?” 天子道:“爸爸睡醒了,咬妈妈,我打打打!” “你爸爸睡醒了?”蓝群惊爆双眼,将信将疑,望向方青道:“二嫂,他真醒了?” 方青瞪天子,虎着脸道:“快嘴子,长舌妇!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子又伸出舌尖:“噜噜噜噜噜!” 方青懒得理他,问蓝群道:“你希望他醒还是不希望?” 蓝群道:“废什么话嘛你!” “不希望他醒呢今晚就让我在这儿陪你,希望他醒呢马上跟我上山。” 蓝群怒道:“你什么意思?” 方青道:“他中了丹毒,邪火到处窜,我又把他弄晕了,要是你今晚不上山去救他,他就永远醒不来了。” 蓝群更怒:“到底什么意思?!蓝枝不是在吗?为什么要针对我?” “你是我亲妹子呀!这三年的努力,你当我为了谁?父母没了,亲人没了,我现在是你长嫂,你要听我的。” “听你的是没错,但我救不了他,你是医官,再加蓝枝,你二人救不了他吗?” 方青怒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他中了丹毒!就是个药人!邪火到处窜!蓝枝镇不住!你要我怎么说才听得懂?” “你!……” “告诉你啊,过了今晚不救,他就脑死亡,神仙都救不活!不救等于谋杀!” 蓝群怒不可遏,脸都气白了:“好,你们都逼我,我……我找方蓝去!” 说完把天子往方青怀里一塞,气冲牛斗,转身去拉马,边走边说道:“我也告诉你,方蓝要我跟她去革命,她说我应该是一匹马,不应该是一只绵羊,不能守在这里吃草等死!” 天子见此,大哭不止。 方青吃惊不小,急道:“慢着!你说什么?方蓝真走了?背着师太偷跑了?” 蓝群道:“什么偷跑,师太叫她去的,告诉你,哥老会造反了!武昌人成都人全都反了,咱们的周副都统回来了,他们要革命!” 革命?什么革命?革什么命? 方青膛目结舌,眼见蓝群翻身上马,放了天子扑上去:“妹子,非是我要逼你,而是他今晚必须冲关,冲得过,邪火尽除,冲不过,脑出血脑死亡,必死无疑!现在云崖就你跟蓝枝能救他,少了你,他得死,蓝枝也难……” “你骗鬼去吧!让开!驾!” 蓝群双脚一踹镫,啪一声马鞭响,枣红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扬长而去。 方青瘫坐在地上。 她说的是实情,怎么会骗鬼呢?马武所有状态她都看在眼里,之所以把银针全部压进他的脑门,不是想要弄死他,而是要全力封住马武的中枢神经,以防邪火攻入最后一块领地,此邪毒一旦进入中枢,马武就会跟刚醒来时一样,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癫狂病人,癫狂到食人吸血都不为过。 她为什么会这样判断呢? 因为马武惧光怕红,证明邪毒已攻心,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让他全力发泄,以阴制阳。 除此之外,以她的医术,找不到任何其它破解之法。 为什么会在病人醒来的时候爆发呢?因为马武的脑淤血堵住了脑动脉流通,病人不苏醒,什么症状都会被假死亡隐藏,银针刺穴疏通了脑动脉,所有症状都从病人的反应里表现了出来。 她把此病形成的原因做了一个大致的分析,蛇灵芝和云丹一个滋阴,一个壮阳,马武跳崖伤及五脏六腑和多处骨折,所有肌理机能都几近死亡,阴阳之气严重失衡。白云师太为保住他最后一口气,舍了两件至宝,云丹药力强盛,蛇灵芝药力温和,日积月累,二者修复了马武身体各处的死亡细胞,杜绝了腐烂生疮,从而激活各项生理机能。但因为脑淤血难以及时疏通,病人醒不来,体内邪火被药效锁住,不能释放,阳盛导致阴衰,神经虚弱,出现幻觉,就好比平常人撞鬼中邪。 方青不敢肯定这种邪毒给马武造成的困扰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知道云丹详细的药物成分,只能从病人充满欲火的眼神里判断,让他尽情发泄,减缓丹毒攻势,才能保命。 当然,这是方青的独家诊断,她只懂医理不懂科学嘛,这也就是有些老中医为什么要把中医分为山、医、命、相、卜的重要原因。 走了蓝群这个至关重要的帮手,方青麻爪了,马武脑门大穴被银针压制,闭穴太久会导致脑死亡,要想活命必须及时拔针。 可拔了针会是一个什么惨烈的场景,方青已经见识过了,没了蓝群,她只能把一切希望押在蓝枝身上,他们是夫妻嘛。 方青没办法,只能抱了天子上山。 回到芝兰幽谷,老远听见蓝枝在着急呼叫:“爷!你怎么了嘛!怎么了嘛!……” 方青放开小屁孩,嘱咐道:“天子,就在这里玩,不许过来,听见没?” 天子哪里懂得发生了什么,舅母不许他过去,他大不了就不过去。 方青跨进茅屋,还没走到床边,蓝枝就扑上来呼救:“方青姐救命啊!救命啊!” 方青一把推开她,见马武脸色通红,直挺挺躺在那儿,伸手一搭他的脉搏,立即被他的体温吓得缩回了手。 “蓝枝,我现在必须替他拔针了,再不拔,他就会脑死亡。” “那你快拔呀!” “你去把门关上,别好门栓,不能让天儿进来。” 蓝枝依言而行。 方青又道:“拔针容易,拔针后会出现早上的状况,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扑上来咬你吗?” “哎呀二嫂,救人要紧,有你在我不怕。” 方青脸红心跳,无地自容,拉过她咬耳细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蓝枝听得跺脚,不停捶她。 “按我说的做!快点的!” 蓝枝好不忸怩。 方青哪里管她,伸手抠出针头微微往上一提,然后督促蓝枝道:“快点!你还想不想救他了?” 蓝枝钢牙一咬,宽衣解带,然后褪下马武一切包裹,依照方青教的坐了上去。 方青闭紧双眼,右手捻银针,左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蓝枝,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妨碍你,我得出去,他马上就会醒,你不能停,再累都不能,一定要尽全力让他多排出毒素,如感觉控制不住了,就把银针微微往下压一点,让他慢点苏醒。他醒来,你要使出浑身解数控制他一切感官意识,千万不能让他拔出这根银针,否则,他失控,你就有危险。记住了。” 不能停?说的什么呀?尽管她也很渴望,但也不能不停啊。蓝枝羞都羞死了,哪里还能言语,身体回应已经非常强烈了,她软得像一摊烂泥,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了,怎么还能控制马武呢? 第228章 放牛林子里的女主人 方青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一口气冲出几十丈,确定再也听不见一切风吹草动,才摁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坐下来。 屁股下面是山谷入口的一道缓坡,坡上山石如麟,一尘不染,石缝中兰草摇曳,馨香扑鼻沁人心脾。 方青拢拢云鬓,侧身靠于山石之上,手抚花间兰草,静看西边落日熔金,享受扑面而来的幽香晚风。 直到云顶的落日褪去残红,余晖散尽,日暮天青,月牙儿登顶仙女山。 听得山谷内蓝枝一声喊:“天儿,回屋了,天黑咯。” 又听小屁孩脆生生一声应答。 方青揉身坐起,看着小屁孩小棕熊一样咿咿呀呀跑走,那模样儿娇憨帅气,可爱极了。 这小子,从娘肚子里开始就没离开过方青的视线,他一出世,方青就彻底融入了他们这个家庭,所谓的修行也名存实亡了。 方青每天花费在马武和天子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几乎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也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只觉得在他们面前,她有她存在的价值。 但是,许多时候她都很落寞,蓝驹没了,枕边无人,蓝氏没了,身边无人,仅存的几个人除了她和白云师父都不属于这里,他们终究会离开。 然而他们离开,她又何去何从呢?难道一直在这云崖顶上一个人修行? 她知道她不经意间已经失去了一切,可能会是未来整个漫长的人生。 她无所谓孤独,无所谓老死,但她惧怕死得无声无息,因为每个人的人生后面都隐藏着很多美好,这些隐藏的美好就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就像一颗枯草用一粒种子成就了一片草原。 白云师父说,修行所为何来?参经悟道,从而洗髓重生,从而普渡众生,方可谓修而行之。关闭门墙,自我摧残,修而废行,实属离经叛道,自欺欺人,修的是孤独老死。 这些浅显的道理以前在复杂的医理面前就是一通白话,因为那时的云崖人丁兴旺,她的孤独是有价值的,她不需要考虑太多。 现在看来,她所谓的修行,不过就是因为伦理的束缚被迫地选择逃避、从而放弃了所有。 人生的真谛是什么? 是活着? 好像不是,应该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哪怕是一棵草,也得留下一粒种子。 三日之后,马王爷复活了,在方青的监督下、在蓝枝精心的喂养中,他能和人正常交谈了。 虽然,脑淤血未必能抹掉他所有的记忆,但阎王爷说了,他有可能永远都想不起蓝蝶儿是谁了。 云丹和蛇灵芝带给了他一个强健的体魄,比云崖任何一头公牛都要强壮。 蓝枝的面容一夜之后显得很憔悴,在方青面前更唠叨了:“方青姐,他好像还是不认得我,怎么办?” 方青道:“你干嘛非得急着要他认得你?只要他是天子的生父,你是天子的生母,你们就永远分割不了!” 蓝枝窘道:“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方青哈哈笑,解释道:“记忆恢复不会那么快,脑淤血可能会影响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认得你很正常。告诉你,我很想这个时候让蓝群跟他和好,可那祖宗很倔,居然跟我急眼跑了!” 蓝枝道:“大小姐可不是我,你总算遇上了一个硬茬,阿弥陀佛!” “你还阿弥陀佛呢,她走啦!人家不想看到你们了!追方蓝去了!革命去了!” “什么?革命?革什么命?”这下轮到蓝枝急眼了:“大小姐走了?她怎么能走呢?她凭什么走?” 方青不理会她的吃惊,白眼道:“走了就走了呗,她走了我带天子去放牛林子住,那里多清净啊,天天守着你们,隔应死了。” 蓝枝哪管膈应不膈应,拉着她不放:“那不行!你赔我大小姐!你得把她给我弄回来!他……他……你不能让他老这样啊,你得想办法救救我。” 方青怒道:“你说什么?莫名其妙!你想有人帮你分担,得要人家愿意!不要人心不足,在这里他就是你一个人的,这样不好吗?我帮你们够多了,不打算帮了!” 蓝枝撇嘴道:“那……那我们该怎么报答你呢?要不,等他彻底好了给你做徒弟去?” 方青鄙夷道:“他?还是算了吧,哀莫大于心死,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要不我给你做奴才,拜你做大小姐?反正云崖得有一个大小姐!她跑了,你替上!” 方青似乎没有听懂做大小姐的含义:“去你的吧,我怎么敢要你?要不,你儿子,怎么样?” 蓝枝惊悚,一看她的马天子,伸手要去抱,谁知方清快她一步抢在手里道:“告诉你,盘算很久了,就要他!” 小屁孩咯咯笑。 蓝枝哪舍得:“为什么呀?” “小妹走了,蓝群走了,我和白云师父现在就是两个孤人。白云师父说了,这小子是个练剑习武的好苗子,跟了你们,长大又是一个马王爷,白瞎了。” “哎呀二嫂,给了你们,我怎么办?” 方青一指马武:“我拼死给你救活他,为了什么?我的妈呀,天天要死要活的,一会儿要我救你,一会儿又问怎么办,你们在做什么不知道啊?走,天儿,咱们找蓝姨去,不跟她废话!” 话落抱了就走。 蓝枝被她怼得自己都笑了,追出去。 马天子直吵吵:“妈妈我要蓝姨,我要蓝姨……” “天儿,蓝姨早走了,舅母是坏人,她骗小孩子。” “妈妈我要蓝姨,我要蓝姨。” 方青道:“追什么追?追来有用吗?” 蓝枝道:“走那么急干什么?我早就知道你在打我儿子的主意,给你就给你了,有你和白云师父调教他,他长大就是一个侠客,我巴不得呢!但先说好,给你可以,满十六岁就还给我。” “废话真多!不还给你,留下来做祖宗啊?” “还有,真得把大小姐给我弄回来,她跑了,我怎么跟老娘交代?这是何必呢对不对?她肯定没走远!” “做梦去吧。” “好!你不管是吧?我自己去找!天儿,想妈妈了就哭,知道吗?使劲哭!” 马天子道:“不哭不哭。” “你个小屁孩!白眼狼!” “又废话。记得多跟他说话,特别以前的事、他最上心的人。” 蓝枝失落苦闷又焦虑:“唉呀,总想他快点好,好回去见老娘,这个样子可以回去了吗?” “行走没问题,我只能这么说。” “该不会连老娘都不认得了吧?” “想恢复到从前,可能还需要时间,你不妨试一试,看他是真认不得你还是假认不得你。不会这也要我教你吧?” 蓝枝:“……?你是叫我带他回家?” 方青不理她了,自顾自跟小屁孩说话:“天儿,想蓝姨还是想青姨?” “想蓝姨。” “蓝姨很凶,青姨不好吗?” “想蓝姨。” …… 看她二人消失在山坳林间,蓝枝转身回到茅屋,进门坐于床边,拉起马武的手:“爷,你当真认不得我是谁了?” 马武很安静,似乎她们刚刚所有的谈话都跟他无关,口气非常淡漠:“你是谁?” 蓝枝很气恼,但又无可奈何:“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天天跟你在一起,你会认不得我是谁?” “你是谁?” “记得老娘吗?记得金婵吗?” 马武的脑子又恢复了一片混沌,但只知道面前的人很熟悉,特别是她的味道。 “你是蓝蝶儿?不是,你不是蝶儿,蓝蝶儿是花香味,你是麦香味。” 蓝枝心花怒放,差点笑喷,捧着他的脸凝视:“什么花香味麦香味,我就是蓝蝶儿!夫郎,你闻闻,我身上都是芝兰花香!” 马武一脸怒气:“胡说八道,我说了,你是麦香味,蝶儿已经死了!” 蓝枝噗嗤就笑了,嗔道:“你真是狗鼻子呀?我身上都是芝兰花香,蓝蝶儿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你休想骗我,老子阎罗殿都找了,没找到她。” 蓝枝闻言,笑变成哭,在他胸膛擂一拳:“我就是你的蝶儿,我没有死,她们骗你的,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你的蝶儿?” 马武不说话了,使劲闻她的味道。 蓝枝学蓝蝶儿的样横眉怒目在他额头一戳:“认不得我是谁就不许动!” 又拧着他耳朵骂道:“说!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打胡乱说?故意气我是不是?” “不要骗我了,你是蓝群!蓝群,来,我说过要来云崖娶你的。 完了又亲又啃。 蓝枝疼得皱眉,但她不能抗拒,她也无力抗拒,他想起了蓝蝶儿,她就是蓝蝶儿,他想起了蓝群,她就是蓝群,她可以是任何角色,只要他能想起。 可是,为什么就想不起蓝枝呢?难道蓝枝一直就没有在他心里扎根过? 如此一连三天,她都是他口中的蓝群,第四天早起,他瘫在床上抱着她不松手,口中念念有词:“蓝蝶儿,王八蛋,你最终还是把老子甩了,你他妈的一儿半女都没给老子留下。你以为老子稀罕你吗?没有你,老子正好三妻四妾!你等着,老子明天就把蓝群蓝枝带回潼川,生一大堆,气死你!” 蓝枝眼泪唰就下来了,他终于提到蓝枝了,千呼万唤始出来,他还知道有一个蓝枝。 马武推她道:“蓝群,去,把蓝枝找回来,你做老大,蓝枝做老二,拜天地!” 蓝枝都快让他给气死了,这是什么屁话,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一本正经的张冠李戴! “爷,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你想是谁就是谁。” “我就是蓝枝。” “放屁!你是蓝枝谁是蓝群?” “蓝群走了,革命去了。爷,我听方青姐说成都乱了,成都人都造反了,方蓝小姐、蓝群小姐可能都去了成都。” 马武猛地坐起来,破口大骂:“余德清!你王八又造反了!蓝群是老子的女人,你敢动她,老子弄死你!” 骂完满床摸:“老子的刀呢?” 蓝枝哭笑不得,完了,蓝群不是在你身边吗?人家余德清碰得着吗?转眼又神经错乱了啊! 她宁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愿意他神经错乱。心里一痛,赶紧改口:“蓝群在放牛林子里,你骂人家余德清干什么?” 马武满脑子都是余德清了,骂她道:“起来!给老子做饭去!老子要吃肉!” 蓝枝赶紧起身穿衣:“好,我老子要吃肉,给我老子煮肉去。” 马武闻到肉香,马上忘了麦香,起来翻箱倒柜找他的绣春刀,他记得他有一把绣春刀,还记得有一把袖珍弩,翻遍屋里所有,最后在墙壁上找到了他的绣春刀,绣春刀连刀带鞘就挂在墙壁正中央。 绣春刀找到了,又开始找袖珍弩。 一瓦罐山菇炖山鸡、一瓦钵子金玉饭端上桌,蓝枝一看屋内,跺脚道:“你看你,比天儿都淘气,你爬床底下找什么呢?出来!” 马武钻出来,一头汗:“老子的弩呢?” 鲁?什么鲁? 蓝枝不知怎么回答,唉呀,真病得不轻。 好在,马武看见鸡就忘了弩,一瘸一瘸走到桌边,直接下手。 蓝枝看看他的憨样,笑道:“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炒野菜。” 马武猫拉狗扯,狼吞虎咽,噎着了就端起瓦罐嘴对嘴。 瓦罐烧制得很粗糙,像个大肚子的南瓜,山鸡很肥,煨得很烂,配有野生菇、豌豆,杏仁,和一些不知名的干菜。 眨眼的功夫,一罐子山鸡连汤带水全给他霍霍了,最后,才看见还有一钵子米饭。 蓝枝炒好一钵野菜端进来,一看,傻眼了。 瓦罐底朝天,瓦钵子比狗舔过都干净,马武则趴桌上呼呼大睡。 蓝枝忍了,吃了那钵子野菜,把他弄到床上,然后出门呆呆地坐着。 人言二人世界很浪漫,她现在就是二人世界,可她觉得一点都不浪漫,这里太荒凉了。 云崖现在总共四个人,加上仙女山的白云师太才五人,五个人分三个家,如果她和马武离开,这地方就只剩一个老尼姑,一个小尼姑,外加一个小屁孩。 老尼姑一个人可以过,小尼姑一个人也可以过,小屁孩可是她的宝贝疙瘩,他一个人怎么过哦。 一想到这个,蓝枝突然被孤独的恐惧感笼罩,此处方圆百里无人烟,云崖虽然有山有水、有田有地、有牛有马,没人哪行啊!她俩走了,把天儿留在这里?怎么可能! 就算白云师太神功盖世,就算方青是避世的神仙,也不能给她调教出一个有情有义的侠客来。 有了这个想法,突然担心回潼川瞎老婆婆问她要孙子,小姐没了,瞎老婆婆肯定怄死怄活,把孙子给她留在这儿,她还能活吗? 不行,这事儿应该跟马武商量一下,就算他是一个失心脑残的废物,只要是他的意见,她回去都有办法交代。 起身推开房门,前后脚刚进去身后的门砰一声被关上,耳边一股凉风,脑袋嗡一声如遭雷击,倒地前回身,看见马武从后面一把将她抱起:“嘿嘿,你是蓝蝶儿,你死了。老子这下找蓝群去了。” …… 放牛林子的牛马发现它们失去了那个胖嘟嘟白生生的美女主人,公的变得非常失落,母的变得非常乖巧,每到黄昏,它们都会自觉归拢到茅屋前,牛卧一坪,马站一排,牛犊马驹各归其位,等待新女主人像旧女主一样检阅它们。 可是,新女主让它们很失望,她根本就不屑于它们的忠诚,忽略了它们的情感。 它们也是感情动物,有血有肉,它们非常怀念过去的时光,旧女主每到黄昏都会站在茅屋前等它们回家,看它们列好队,都会一一抚摸它们,查点谁回来谁没回来。 然后,它们就眯起眼睛,要么打盹,要么回嚼一天收获的食物,安安心心地替女主人守夜。 然而新女主多了一个拖油瓶,每天抱着她的拖油瓶进进出出,亲亲我我,而且非常懒散,几乎就不经管它们,更别说亲近抚摸了。 天刚亮,放牛林子里的牛马都还没有起身,茅屋的门就开了,新女主方青打水,梳洗,生火做饭。 林子里的牛马看着主人做完这一切,起身进屋去了,它们才相继离去。 方青非常不习惯牛马畜牲都守在她的门口过夜,她害怕闻那牛尿的骚臭味儿,昨天费了半天的功夫才把牛马粪便弄走,一夜功夫又摆满了。 她习惯了门前的花香味儿,尿骚味儿让她很烦恼,她打算还是跟蓝枝换一个地方住。 盛好两碗米饭端进屋,摆上桌,见小屁孩仍旧大字形酣睡。她站在床前,静静地欣赏这个完美到让她爱死的小家伙,好一会儿才将他抱起,把嘴堵在他粉嘟嘟的脸蛋上,啵唧、啵唧、啵唧。 “起床啦!小懒猪!” 小屁孩嘻嘻哈哈地笑醒,抱着她的脖子不放,唔哇!啵唧!唔哇!啵唧! 方青放下他,打他屁股:“臭小子,小坏蛋!” 小屁孩亲完嘴就找麻烦:“青姨,我要尿尿。” 方青随手一抄,小屁孩被她夹在腋下扛出屋,离开屋门好远她才架起小屁孩柔若无骨的蹄膀,看他的小虫射出的弧线,方青非常惬意地聆听着这首动听的插曲。 完了提他回去,打水,洗手,洗脸,再原样扛回去放于床上,翻出开裆裤给他套上。 “天子,想妈妈不?” “想!” “知道我问的哪个妈妈吗?你就想。” “蓝枝妈妈。” “别想她了,想新妈妈。” “嘻嘻,哪个是我新妈妈呀?” “青姨啊,青姨就是你新妈妈。” “新妈妈,那我要新爸爸。” 方青腾地脸红了,打他屁股:“臭小子!说什么呢!你爸爸会吃人,你要他做什么?” 小屁孩揉屁股:“青姨,骗小孩。” 方青尝到想做妈妈的滋味了:“好,青姨就青姨,今天跟青姨去找师奶,咱们开始超扁卦!” “不超!” “为什么?不超青姨不要你了。” 小屁孩闭着眼睛叫闹:“不超不超不超!” “不超算了,吃饭!吃完饭找蓝枝去,我把你还给她,再不要你了,让你爸爸咬死你!” 小屁孩垂头翻眼撅嘴巴,很不情愿:“超扁卦是什么?” 方青单指抬起他的下巴道:“给我老实点,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惯着你了,想知道扁卦是什么就得去找师奶。走!吃饭!” 小屁孩又被她随手一抄放于板凳上,她拿筷子塞在他手中,又夹菜置于他米饭上:“吃!” 小屁孩横握筷子扒饭,大口咀嚼,不敢弄洒一粒米,嘴里嚼着,斜眼看大美女青姨优雅蠕动的嘴唇,他感觉青姨很想做妈妈。 一顿饭吃完,小屁孩愣是没有更改过扒饭咀嚼偷瞄的姿势。 方青替他擦嘴,一边收拾着碗筷:“天儿,你妈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听见没有?” 小屁孩才不管是谁儿子呢,妈多有人爱。 他跳地上站着,等方青起身拿碗一挪步,一把就抱住美女大腿:“妈妈。” 方青的心咚咚咚一阵狂跳,脸红到耳根,居然没敢答应。她一手拿碗,一手牵他出屋:“去,去把大妈的白马牵过来,一会儿我们找师奶去。” 小屁孩没有反对,他牵来白马,任新妈妈把他抱上马背,去了白云洞。 老师奶白发苍苍,见了他就把他的新妈妈赶走了。 老师奶给他耍剑,飞来飞去,银光闪闪,眼花缭乱,他看见漫天的树叶翻飞,一会儿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小屁孩很快爱上了这个,学着老师奶手舞足蹈,可任他怎么跳,也不能跟老师奶一样飞起来。 放牛林子里的牛马又回来了,它们比人都会看天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门,什么时候该回家。 方青很想赶走它们,可一看它们安静温和又固执的样子,又像极了她的守护神。 它们是活着的生物,它们有会传情的眼睛、能把友善温顺在它们脸上表现出来、能用体温传递它们的热情,带给整个放牛林子一片温暖。 方青看着它们,忽然感觉像看到了曾经鲜活的同伴,它们的脸和同伴的脸其实没区别,甚至可能更温和。有它们的守护,和同伴的守护也应该大抵相同,甚至可能更友善。 方青无条件接受了它们,一一从它们面前走过,可爱的,伸手摸摸,再可爱一些的,揽着抱抱。她偏爱马,因为马天生就是给她驾驽的,她和它们常常肌肤相接,自然不能同于牛。 但她又被牛们的健壮所折服,它们痴憨的表情、丰厚的皮肉,似乎也不是很讨厌。 方青习惯了一个人睡,也习惯了孤独,但不知怎么的,她最近喜欢上了抱着小屁孩睡,小屁孩的体温和肉感能让她找到了一个母亲的幸福,也激发了她的母爱,她觉得她非常需要这份激发。 她想到了蓝驹,这个男人在他记忆里很深,但陪伴她的时间却很短,甚至,她都还没来得及认真的品味,他就凭空消失了。 这三年,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这个人,不死不活的样子跟一具僵尸没什么区别,她触摸他的时候都只用两根手指尖,他的体温冷的时候像三月天的石头,热的时候又像掀开锅的馒头,除了冰凉滚烫,几乎没能让她感觉异样。 据说他很深情,但她觉得他的深情就是愚蠢,就像放牛林子里的牛马。她无法感知深情究竟什么概念,但她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愚蠢,愚蠢到为了一个人拔刀自刎、跳崖寻死,好像又很值得她怜悯。 她很想知道,假如她死了,蓝驹活着,蓝驹会为她拔刀自刎、跳崖寻死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因为蓝驹死了,她却好好的活着,她都没能为蓝驹殉情,蓝驹一直都很温和,缺乏的就是激情,肯定不具备那个人的蠢劲。 就在这天深夜,方青似梦非梦之间,她听到林子里的牛马一阵躁动,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了她的茅屋,接着一个粗重的声音响起。 “蓝群!我见到蝶儿了,她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 方青吓得不轻,感觉心跳在加速,翻身坐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乱让她无法做声,她知道谁来了,可不知怎么的,除了慌乱就是慌乱。 门被无声地推开,她看到一个黑影来到她的跟前,她感觉到了他的愚蠢,也嗅到了他的凶猛。 她很想吼出来,告诉他她不是蓝群,然后叫他滚蛋。 但是梦就是梦,梦里的情节是谁也无法抗拒的。 她终于知道云为什么会被太阳熔化了,因为云一直都是一个美丽的梦,梦里,天地万物皆非常渴望太阳光照,太阳造就了无数的梦,所以梦只属于日出日落。 第229章 归心似箭 马王爷在放牛林子里逗留了好几天,他好像找到了真正的蓝群,他认为,他所有的膨胀、所有的垦荒、所有的积压、所有的付出,都很圆满,他击毁了这个女人所有的高傲。 这几天,他仿佛记起了以前在她面前种种的不堪,可是最后,他认出了方青,吓得屁滚尿流,逃离了放牛林子。 相比于烧红熔化的云、相比于肆无忌惮的吟唱给她带来的愉悦,方青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失节行为伤伤心心大哭一场,她的哭泣吓坏了放牛林子里的牛马,几乎让整座放牛林子都为之颤抖。 但是,在她的人生观里,根本就不知世俗伦理那一套,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她没有那么虚伪,她是人,一个地地道道、活生生的女人,她有她的母性,丈夫可以没有,但孩子必须得有。 以后的几天,放牛林子里的夜晚归复于平静,方青褪去了她的道袍,找来蓝群的衣裳换上,把她一头的青丝放下来认真地梳洗了一番,然后任其披撒着。 做了一顿为时不算太晚的早饭填饱肚子,拿了背篓和药锄出门。 走出不过百步,看见一匹大黑马,马背上的人披头散发,风尘仆仆,跳下马背向她跑来。 “青姐,爷呢?爷回来没有?” 方青一怔,不知怎么回答,干脆装着什么都不知,反问道:“你……你怎么回事?怎么这副形容?” “青姐!爷跑啦!跑没影儿啦!你不知道吗?你怎么看的人?” 这话把方青噎得耳根子发烫,怎么个意思?她……为什么这样问?难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看蓝枝急迫欲哭的样子,方青不信都信了,但是她得好好组织一下语言认真回答。 “跑啦?跑哪去啦?什么时候?他跑了,你能怪我吗?你自己连男人都看不住,什么时候让我给你看男人了?我答应过你吗?” 蓝枝扔了马缰,犟起脖子,双手叉腰,想发飙,又忍住,白了她两眼道:“他现在还是我一个人的人吗?” 方青偷鸡贼一样,内心鼓声震天,回瞪她一眼,不想说话。 蓝群猛一低头,伸手把一头乱发从头顶撩过,指着自己后脑勺道:“你来看看我这一头乌包,还没散呢!怎么的,他圆房我挨打,我说什么了?我的个妈耶,这都几天了,还跟我装!” 方青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一扬手里的药锄:“你再说!” “好,我不说。可是姐姐,我不说行吗?我不说谁给你作证?你指望他主动回来找你吗?” 方青又一扬锄头:“你还说!” 蓝枝突然感觉身价高了,过去拿过她的锄头扔掉,又褪下她的背篓:“还挖什么药啊,走!带上天儿, 我们回潼川。” 方青落下两粒清泪,伸手一抹,捂住自己的脸蹲下去哭道:“你为什么不看住他?为什么现在才找来?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他把我打晕,等我醒过来正是深夜,找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蓝枝拉她起来,双手抱住:“青姐,这种事,咱们女人一直都是被动的,他要了你,你就是他的人了,他得负责任!你有必要这么苦自己吗?二哥死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年轻,跟了他吧?” 完了轻轻拿下她的手又道:“你我姐妹,啥也不说了,走,找他去!” 方青使劲拧她一把:“找什么找!他在这里溜达了好几天,我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阻止?为什么?” 蓝枝反诘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当我蠢吗?你不喜欢会从了他吗?他的命是你救的,你有多苦,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再说了,人家是来放牛林子里圆房的,我能阻止吗?你当他跟谁都可以圆房?我要是能阻止他,他还是马王爷吗?斗张三爷,斗得姓张的跪地求饶,斗县大老爷,县大老爷乌纱帽都丢了,斗猛虎堂,猛虎堂全军覆没!他是一般人吗?你可别看不上他,他的能为,大哥二哥赶不上趟。将错就错呗,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以身相许不应该吗?” 方青又掐她一把,蹬她一脚:“这下你满意了?” 蓝枝掩嘴而笑,看她的衣裳,伸手这里扯扯,那里拉拉:“哎呀,大小姐的衣裳穿在你身上,哪哪哪都不够用呀。姐,他……怎么样?” 方青羞死了道:“什么怎么样?不许乱说!就这样,挺好的。不许让白云师父知道,否则,我无脸见人。” “你什么意思啊?要做就堂堂正正,偷偷摸摸算怎么回事?不怕告诉你,我已经跟白云师父说啦!” 方青伸手就要打她。 蓝枝一把抓住,张嘴就咬。 方青哎哟一声挣脱,看着手腕上的牙印:“你是狗啊!” 蓝枝怒道:“我为了你,追他追了整整两天!回来是给你打的吗?” “说你蠢你就是蠢!你都追两天了,为什么又跑回来?他恢复了一些记忆,跑出去肯定又要惹祸,你为什么不找到他趁机回潼川安抚安抚家人?然后告诉他们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 蓝枝愣了一会儿:“你怕家里人不接受你?” “你说呢?我这样就跟你去算什么?我这么贱吗?” “贱?你认为这是贱?”蓝枝瞪大了眼睛。 “反……反正不……不光彩。” “姐,这事儿我问过白云师父了,你知道白云师父怎么说吗?” “什么!你……”方青气愤地捡起锄头高高举起:“信不信我打死你!……” 蓝枝一挺胸脯迎上去,挑衅道:“白云师父说,除了她之外,她不想看到云崖任何一个人做尼姑!她要你出去悬壶济世!” “那……那我们走了,她和天儿怎么办?” “你怎么比我还笨!肯定是跟我们一起走啦!” 方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做到地上,抱着双膝出神。 蓝枝见她动心了,挨她坐下:“潼川的老娘菩萨一样,大小姐这样硬的心肠都爱得不得了,我就不相信你不打算到跟前去尽孝!” “他有多少女人?” “上手的就四个,小姐没了就只你我和夏小姐。”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女人还不够多?” “你,是个意外嘛!我,也是小姐硬塞给他的。夏小姐是仇人的女儿,睡人家的目的是为了替我们报仇,结果发现夏小姐是我们的恩人,不得不娶。认真说来,他心甘情愿娶的只有小姐一个。” “蓝群到底怎么回事?他就没碰过?” “不说这个行不行?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碰过了,大小姐会这么恨他吗?” “哼!不还是碰了吗?可惜碰错了人!” “老说这样的废话有意思吗?他在病中,你也在病中吗?他神经了,你也神经了?这事儿到底怪谁?” “我……我就想要个孩子而已,就这么简单。你回潼川吧,我就留在这里守着天儿。” “嘿!说半天都白说啦?白云师父都想走了,天儿能留给你吗?你要守,自己生!” 嚷完起身拍拍屁股:“我走了,收拾东西去了,跟白云师父已经说好了,明天一早动身。” 方青哼一声道:“你们都走了也饿不死我!” 蓝枝气得转身就走。 走了十来步,又跑回来,俯身抱住她:“方青姐,我求求你了,跟我们走吧!好不好?这三年我们怎么过来的你不清楚吗?相依为命啊!我要走怎么能撇下你呢?你已经是爷的人了,要是让老娘知道我撇下了她的媳妇,她得打死我!” “你又不是他,你说了算吗?” 蓝枝扑通给她跪下了:“姐,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成了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爷的病还没有好,你不能撒手,他的家在潼川,我们的家都应该在潼川。” 方青痛批她道:“自作主张,起来!” 蓝枝唉一声长叹,站起来道:“姐,我懂你的心,你怎么就不能懂我呢?难道你要我回去把老娘叫来请你?你忍心吗姐?” “我……我……反正我觉得我没那么轻贱。” 蓝枝一戳她额头,笑道:“是,我姐很珍贵。那这样好不好,姐去了跟我,不跟他沾边!行了吧?放心,我在潼川有一片庄园,有佃户上百户,饿不着你!换句话说,爷一家子要过活还得靠我呢!云崖不缺银子,我们带一些回去,你可以开一家医馆治病救人,白云师父教天儿练剑,我们自成一家住南边,让他一家住北边,老死不相往来!” 方青噗嗤一声笑了:“白云师父真答应你了?你没骗我?” 蓝枝一把拽起她,拉了就走:“快点儿的吧!我的心早就飞到涪江河畔啦!” 方青挣脱她道:“慌什么?我得收拾收拾!” …… 一匹白马风驰电挚狂奔在绵州通往成都的官道上,马上之人一身灰色长袍,外套藏青色开衫马褂,腰刀挎于后背,左手持缰,右手一根树枝时时拍打马背,一头散乱的毛发像悬崖上一笼荒草被风撩起呼啦啦飘飞。 此人目光痴呆,脸上一块疤,额角一左一右两块疤,这三块疤掩盖了他的年纪,把他一张脸衬映得非常丑陋。 道路不宽,行人尽皆结队成行,仁字旗、义字旗、礼字智字信字旗,每一杆旗帜都书着同样的两行字,联盟自救,誓死保路! 马上之人一路疾驰一路观瞧,越往前,人越多,越往后,越喧腾,他不管别人要干什么,也忘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在躲避什么,好像又在寻找着什么,而且很急。 急促的马蹄声就是开道的锣鼓,行人都往道路两边退让,看白马一闪而过,又扭头躲避卷起的灰尘,骂不绝口。 白马旁若无人,只管往前闯。 到了成都南郊,远远看见各条道路上的人流归集一处,围成好大一个圆圈挡住去路,圆圈中央搭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有高台,一人手握扩音筒正在振臂疾呼! “国贼盛宣怀卖路卖国,丧心病狂,赵屠夫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出尔反尔,扣押我保路同盟领袖,杀我袍泽,血染总督衙门,妄想以血腥杀伐阻止我保路同志军扞卫路权……” 马上之人看在眼里,听在耳内,路被堵住,他被迫下马,牵马绕过人圈,想从田中央越过。 正走着,听得旁边一声喊:“马爷!是你吗?” 牵马之人披头散发,似若未闻,只管走自己的路。 人群中跳出一个灰色长衫的老头,一把将他拉住:“马武!你肯定是马武!” 牵马之人脖子不动,横着一对血红的眼珠愣人,发出要咬人一样的警告。 一看这神像,像极了三月天被蜜蜂蛰疯了的狗,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样,可把拉他的老者吓坏了。 这时,周围的人发觉了异样,陆续围上来一大帮子。 一人道:“哎呀!还真是他!” 又一人道:“马武!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不认得我们了?” “大哥,你看他那眼睛,是不是疯了?” 马武把老者一推:“走开!挡着老子干什么?” 老者吃了一憋,面上一红,想发作,又忍住了。 这人是马武没错呀,相貌、声音、做派……难道马王爷真的废了? 老者抱拳道:“马武!好好看看我是谁?老朽陈济堂呀!” 马武怒道:“陈济堂是谁?离老子远点!” 这下,围着他的人都愣住了,一少年抱拳道:“马王爷,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连我杨小山也不认识了吧?” 马武握刀的手又是一推:“走开!” 见他这样,围他的人更不让他走了,都相继抱拳报号:“马武!我是陈金堂!” “马武!我是陈瑞堂!” “我是陈响堂!” 张三爷一把拉开要继续上前报号的陈满堂,直盯着马武道:“你们看他这个样子,不是傻逼就是失心疯,还攀什么交情啊,别理他。” 杨小山哪里死心,太和镇陈杨两家被路股坑死了,杨铁山现在官也不做了,天天躲在龙门龟缩不出,人影子都见不到,他杨小山张三爷之流,在太和镇威风威风还行,到了成都,几乎连渣渣都算不上,川路公司的门儿都摸不着,还讨什么股银? 射商财团现在群龙无首,想要讨回股银,缺的就是马武这样一个横人,现在既然见到了,那他就是那一根救命的稻草,杨小山岂能放过。 “马王爷,你不是牛逼吗?带老子们讨回股银,老子拜你做龙头!” 众人唏嘘,直愣愣盯着杨小山,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武索性就站着,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杨小山围着他转圈:“马武,前两年听说你单枪匹马灭了猛虎堂,抢了康巴王府的金沙,别人都说你贪财亡命不知死活,我杨小山却不得不服你!丰乐场,你是开天辟地第一条好汉!后来,听说你被官府通缉,老子还以为你被人大卸八块,尸骨无存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见着你!牛!你是潼川府第一牛人!怎么?被人打残了?还是无脸见人装着不认识了?” 马武面无表情:“对不起,请让开,你认错人了。” 这一句话绅士极了,都会用请字了,谁能说他是失心疯?不是很正常吗? 张三爷表情复杂,死盯着马武,想说什么,愣是没敢开口。他自认为比不上杨小山,杨小山这一席话若让他来说,马王爷指定一刀把他劈成两半。 本就是陈家的罪人,已经被马武踩死了,靠杨铁山又活了过来,现在靠山杨铁山成了诈骗陈家的罪魁祸首,他张三爷的罪过就更大了,陈氏家族二十余万两银子打了水飘,找不回股银,陈济堂不废他,陈家的族人都会让他片瓦不存,满地找牙。 来成都前,他蹦哒得最高,扬言要砸了川路公司,抢也要抢回陈家的银子,可来这里几天了,愣是连城门都没进得去。 马武这个样子,眼睛发红,表情僵硬,已形同行尸走肉,随时都有可能暴起杀人。杨小山激将带诓哄,不外乎就是想利用他一把,可依他张三爷看来,这不纯粹是百搭吗? 杨小山仍旧拦住马武去路,手指高台之上演讲之人道:“马武,知道他说什么吗?翻开潼川商会的购股明细,你马家这些年被迫积攒的租股三十大股有多,算得上租股大户吧?你婆娘夏金婵为攒银子买股票不惜抛头露面,开学堂、摆地摊,连你瞎眼老娘都出动了!这些,你都不知道?你不打算讨回你家的银子?” 马武额上的伤疤动了动,顺他所指望过去,一炮口水吐出去:“喔呸!” 杨小山只以为是喷他,猝了一口气,差点气死过去。 陈家五虎、福成帮众尽皆笑起来。张三爷摇头道:“杨少,死心吧,他就是个神经病!” 众人无不失望,让开一条路。 杨小山抱刀而立,看着马武牵马离去,举右手单指一招。 梁金龙宋拐子双双上前:“少爷?” 杨小山看向陈济堂:“陈大爷,我总感觉那王八在跟我装,你看呢?” 陈济堂点头:“依他那打不死的狗德行,我也不相信他是真疯。” 杨小山道:“他能活到现在,你我就不得不服。我敢肯定,他有办法进城,我们要想进去,跟上他准没错。” 陈济堂道:“是一家派两人?还是你我去跟?” 杨小山摇头,对梁霸王道:“把郑姑爷手下的喷头皮渣叫过来。” 梁霸王应声而去。 陈济堂扭头对陈满堂道:“叫两个小辈过来,聪明点儿的。” 很快,陈满堂招来他的小儿子陈半斤和陈响堂的大儿子陈八两。 半斤八两、喷头皮渣站一堆,杨小山道:“跟上那个牵白马的,认识他吗?” 四人齐道:“烧成灰都认得!” 陈济堂道:“那就跟上去,他住哪里你们住哪里、他走哪里你们走哪里、他杀人,你们帮忙,不要怕,我们所有人都在你们后面。去!” 路上人多,骑不了马,马王爷再不走大路了,而是避开村庄专拣田间小路绕道往三家店去。 到了三家店,除了满大街乱窜的孩子,就是四处闲散的妇孺,偌大的露天茶棚一个喝茶的都没有,客栈更是大门紧闭。 马武也不奇怪,牵马径直上前敲客栈的门。 门被叫开,店小二双手把着门板,只把脑袋伸出门外,盯着马武细打量,慢观瞧,啊呦一声道:“你是马爷吧?” “还认得老子?那就好!把着门干什么?老子要住店!” 店小二赶紧放手,拱手作揖:“哎呀这么乱,马爷你这是……?马爷,当真不好意思,本店早就已经爆满,你要住店只能劳驾去别处。” 后面的半斤八两窜出去,张口就骂:“放什么屁?马爷要住店,你他妈敢推三阻四?鬼影子都没一个,哪来的爆满?信不信老子大耳刮子搧你!” 小二作揖不跌:“马爷饶命,本店的确已经爆满,客人都聚会去了,掌柜的也去了,都讨伐赵屠夫去了……” 皮渣拳头一抡:“老子捶死你狗日的!出来牵马!” 店小二吓出一头大汗,出门笑烂一张脸,作揖鞠躬牵了马:“马爷……客房真的住满了,而且住的都是大爷,我哪敢招惹他们啊!要不这样,我请马爷到我家去住,怎么样?不远,就在前面转角。” 马武刚要举步跟他去,半斤八两双双拦住小二去路:“慢忙!小爷也要住店!” 店小二一下就黑了脸:“你他妈谁呀!马爷身边什么时候有的你这几泡粪?你当老子怕你?你们他妈算什么东西?给马爷提鞋都不配!滚!” 喷头上去就一巴掌,这一巴掌出去啪一声响,店小二没打着,被马武反手一掌拍中后脑勺,拍了个眼冒金星。 半斤见马武帮店小二,连忙砸出一锭翘宝:“老子又不是不给钱!” 店小二看看马武,眼珠子滚两滚:“要住可以,你们只能住柴房,给马爷提屎捯尿。” 八两道:“你他妈废话真鸡巴多,只要有房子住,伺候马爷要你说吗?” “柴房也住?提屎捯尿也干?好!带马爷的房钱一并给了,不然,爬开!” “妈拉稀的,不就是银子吗?老子给你就是!”半斤又砸出一锭银子:“够了吧?” 店小二见马武没有反对,无话可说了,捡起两锭银子道:“马爷,我们走!” 五人随店小二顺街来至一家破旧的四合院,店小二道:“我家弟兄五个,就六间房,哥哥们都是混街头的,到我这里就只剩一间偏棚,马爷你将就住。”完了一指围墙边的柴房又道:“你们四个就住那里。” 半斤八两、喷头皮渣一看,还真是柴房,而且就是一个棚,除了一道围墙,其它三面无遮无拦,更甚至,里面卧着一条大黄狗,正盯着他四人龇牙。 半斤八两张嘴要骂娘,没想到马武道:“让他们正我屋里打地铺。” 第230章 半梦半醒之间 马武坐于床边,看着他四人搭好地铺,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跟着我?” 陈半斤赶紧上前作揖:“马爷,你在成都混得熟啊,跟着你,当然是想请你帮我们讨回股银了。” “放什么屁?讨什么股银?” “哎呀马爷!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吗?铁路被朝廷收回去了,筑路权卖给了西洋人,朝廷黑了所有人的股银,外面那么多人都是来讨股银的!杨铁山不是东西啊,当初吹得天花乱坠,害陈家二十万两银子买的股票全都作废了!” 马武闻言,哈哈大笑,鼓掌称快,幸灾乐祸道:“全都作废了?二十万两?你们陈家真他妈有钱!”完了瞪着一双要吃人的眼睛道:“那你们不找杨铁山去讨,跟着老子干什么?老子欠你们二十万两?!” 陈家两兄弟目瞪口呆,马王爷怎么回事啊?刚刚明明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病得很不轻,这会儿又神清气爽,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皮渣笑着重复道:“马爷,哪是你欠他们二十万两,是陈家买了二十万两银子的股票,股票黄了……也不是股票黄了,是铁路被朝廷卖了,卖给了西洋人,所有人买的股票都作废了,等于是川路公司欠他们陈家二十万两银子!” 马武竖起大拇指:“好啊,好!狗日的杨铁山,你干得真漂亮!老子先前不服你,现在不得不服你!” 四人难堪之极,这王八什么意思?看笑话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敢情他家没有买股票? 陈半斤道:“马爷,你们家也买了股票的,你不知道吗?” “放屁!老子从来就没买过一张股票!” “你是没买,可你家大奶奶买了,你这几年不在家,你家二奶奶年年都买!你想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敢跟官府对抗吗?” 陈八两接着道:“凡是收租的,家家户户都买,大家都买,你家不买行吗?刚才杨小山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家买了大股三十多股,相当两千两银子打了水飘。” 马武眼珠子直转圈,这才想起他家还有个夏金婵,又想起蓝枝还有一片庄园,他出门四年有余,搞不好两千两银子真没了。 “所以你们想让我带你们去讨要银子?” “对呀!”陈半斤道:“马爷,你家砸的银子虽然不多,但两千两可以造一座豪宅,凭什么给他骗去?再说了,讨股银的不止是我们,全省的股民都在讨,你刚刚看到的那些人只是一波,成都东西南北不知道有多少波呢!四道城门全让人给围了。马爷,你若不信可以到城墙边上去看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头,没有三十万也不少于二十万!而且,都把光绪爷的灵位供在路中央,天天咒骂盛宣怀的祖宗,把赵尔丰的七大姑八大姨都骂遍了,骂累了就往城墙上扔石头、放火统炮,隔三差五就跟守城的官兵干一仗,双方都有流血死人。” “那你们他妈怎么不去干仗?” “哎呀,别提了,咱们潼川来的没一个敢带头,一是怕死,二是怕官府算后账,三嘛,主要还是顾忌杨铁山。” “杨铁山?那王八早跑了吧?顾忌他干什么?你们他妈想多了!杨铁山就是一条狗!” “马爷,也不能这么说,杨铁山虽然骗了我们,但他不可能是故意的,这么多人都被骗了嘛。何况,他现在还是射洪的知县,我们估计,他也在城里跟那帮人纠缠。” “呵!呵呵!纠缠,纠缠个屁!他敢跟总督衙门对着干吗?纠缠有用至于干仗吗?你们他妈也不想想,肉吃进了狼嘴里想要它吐出来,可能吗?白日做梦!围住城门有什么用?没用的东西,二十万人一人一把斧头,都能把城门砸得稀巴烂!不就是一座城吗?外面闹不起来里面也闹不起来吗?砸开城门冲进去什么都有了!” “哪那么容易,守城的官兵手里都是炮火,靠近城门就吃枪子,谁敢上啊?城里头闹得倒是很凶,天天都在干仗,听说咨议局都在跟官府唱对台戏,死了不少人,也抓起来不少人,赵屠夫屁眼儿都是黑的!” “赵屠夫是谁?” “新任总督赵尔丰呀!” “赵二疯?什么时候换总督了?锡良呢?” “嗐!早就调走了,锡良调任后,王人文接任,王人文接任不到一年,盛洋奴就把铁路给卖了,王人文顺应民意,力主保路,奏折送到京城,被朝廷臭骂一顿,王人文不服,再次上奏,结果被贬了,之后,才换了这个赵屠夫。” “那之前的兵马司都统协统没换人吧?” “这个不清楚,但江桥门守城的协统好像姓林。” “姓林?林铮?” “马爷认识林铮?” 马武钢牙一咬,避而不答,岔开话题道:“天快黑了,去两个人弄酒弄菜,多弄点。” 四人面面相觑,陈半斤凑上去道:“马爷,你清醒了对吧?喝完酒是不是就要带我们冲进城去?” 马武拍床板:“废话少说!老子现在只想杀人!快去!” “好呢!”陈半斤脆生生应一声,打个响指安慰其它三人道:“马爷其实啥事儿没有,走!好酒好菜伺候着!” 四人出门,哪里不找就到三家店找店小二弄了七荤八素两坛酒。 酒菜一到,马王爷拿眼瞪着四人道:“你们谁他妈也不许动手,老子三天没吃饭了!” 然后一挽衣袖开吃开喝。 四人哭笑不得,都拿眼睛看着他猪食牛饮狗龇牙的怂样,不敢动筷子,更不敢问为什么。 几碗酒下肚,一桌子菜很快变成残汤剩水,马王爷倒头便睡。 四人看他不消一刻便酩酊大醉,只得自我安慰地摇头,表示不能跟不讲理的人计较,然后吃了他的残汤剩水,各自散去。 夜至三更,酒醒一半,马武隐约听见门外有人喊:“马王爷,打算睡到几时?你的仇人出城了。” 马武翻身起床,抓起绣春刀一步蹦出门,巷道里黑影一闪,仿佛听见自己的呼噜说道:“跟我来!” 这个黑影似曾相识,特别是那一股幽香和一闪而逝的轻灵。 不管是梦是醒,也不管是真是假,马武从柴房边解下自己的白马,一纵身骑上追出去。 黑影并未消失,而且她真真的就是一个窈窕女子,一头长发,蒙着黑巾,手里一把长剑,胯下是一匹黄骠马。 白马见着黄骠马就像见着情郎一样打个响鼻,嘚嘚嘚跑上前去。 黑影身形一动,黄骠马一声嘶鸣,前纵后蹬,猛然窜出。 马武双脚踹镫,绣春刀轻拍白马后臀,两匹马一前一后,不消片刻就出了三家店。 一出三家店,黑影马头朝西上了官道,不出十来丈,打路边一南一北又窜出两匹黄骠马,马上之人俱是黑衣黑巾。 一人道:“师妹,身后确是你要找的人?” 女子道:“放心吧,他的鼻子比狗都灵。” 马武听出了她的声音,踹镫夹马跟上去,喊道:“姑娘,你可是来自云崖?” 黑影道:“什么云崖,废话少说!你的仇人可是叫崔东平?” 马武道:“老子的仇人可多了,姓崔的只是一个!老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放心,错不了!一路的还有二十名捕快,百余官兵,据说是去三江口迎接总督办端方。” 马武道:“你们要带我去三江口?” “你去三江口找死吗?满洲狗带来了数万武昌军,姓崔的戕害了不少保路同志,他今晚必须死在半路上!” “保路同志?你们是革命党?” “哪里那么多废话,驾!” 四匹马沿官道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格外刺耳。 马武再次问道:“姑娘,你们到底什么人?我怎么听你的声音很熟。” “你的废话太多了,再叽叽歪歪就给我滚回去!” 马武不敢做声了,在云崖,他最怵两个人,一个是逼他跳崖的方蓝,另一个就是救活他的方青,方蓝手中的长剑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方青的银针能让他毫无抵抗地死过去,而前边黑衣女子的声音像极了击落他手中刀的白衣女子。 此时的马武脑子非常清醒,他清楚地记得蓝枝跟他说方蓝来了成都,是革命来的。 只是,方蓝怎么对他的行踪如此清楚呢?蓝群找她来了,她出现在这里,那么蓝群哪去了?那个一根筋可是一个江湖白丁,她要再出什么事,丢开逝者蓝蝶儿不说,怎么跟老娘和蓝枝交代? 此时想到蓝蝶儿,又想到他曾经的誓言,他觉得,这三年的死亡也算履行了他的承诺,蓝蝶儿在生不赞成他从一而终,她逝去,他自然要珍惜她爱惜的人,这不关乎承诺,而是他应尽的职责。 所以,他必须找到蓝群,就算不能做夫妻,他也必须让她活在他的眼面前。 功夫不大,他想了很多,直到他被叫停,随三人进了路边的林子才转回心思。 藏好马匹,三个黑衣人分散隐蔽于黑暗深处,马武靠近那黑衣女子道:“姑娘,不要嫌我啰嗦,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姓崔的,他可不是一般人,手下都是使刀好手,而且配有快枪,单凭我们四人手中刀剑怕是应付不了,得想好必胜的法子才能动手。” 黑衣女子冷冷斥道:“真是女人堆里出来的,比女人的事都多,离我远点!” 马武立刻在她面前矮了三分,不自主地就往一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隐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来的可不止二十人,搞不好来敌过百,而且,步伐整齐,急而不乱。 马武不免犯怵,他毫无准备,手里除了一把刀再无别的,一旦打起来就只能硬拼。 然而时不待他,来敌说到就到,影影绰绰一长路,能感觉到一股扑面的冷风和迷眼的灰尘。 而就在这当口,左前方一阵马蹄声响起,嘚吧嘚吧来得很急。 看眼前,敌队已经过去约摸三十人有多,所有人受马蹄声惊扰,略做停顿,大有向林中闪避的意味。 马武看准敌群中的花翎顶戴,认定此人便是崔东平,拔刀欲扑,突见右后方射出数道寒星,三线归一点,直击目标就是那花翎顶戴。 寒星未逝,接着又是三道寒芒,取其中路。 叮叮叮三声响,攻击目标一阵晃动,寒星飞落,寒芒消失,一声呵斥传来:“何方鼠辈!要造反吗?杀!” 马武挺刀直扑发话之人,只觉前方黑影连闪,后发先至,抢在了他的前面,剑光刀光霎时间搅在一起,当当当溅起一团火星。 敌群呼啦一下围上,马武竟就这一步之差被挡在了人圈外,这时已由不得他选择对象了,一口气憋在丹田,也不管什么招数,使出浑身解数劈撩削挡缠,专取敌人脖颈。 然对手的实力正如他预想的一样,捕快就是捕快,速度和力道都刷新了他的认知。尽管如此,抡圆手中的刀全力施为是唯一的出路,只有力量碾压对手才有可能不被动挨打,至于招数,那是单打独斗才能为之的,被实力强过自己的敌人围殴,只能拼蛮力和应变能力。 诡谲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让双方都非常忌惮,但马王爷什么都不能忌惮,今晚若杀不了崔东平,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 他奋力挥刀划圆,挡开劈过来四道雪亮刀光,身形一矮,急进一步,把整个头首亮给敌手,绣春刀当做扫堂腿旋转横扫。 这一招舍了脑袋,只求换敌腿脚的亡命打法给了他进身的机会,敌手挥刀劈他头颅,他倒地撩刀半划弧,挡开两柄利刃,再度划圆横扫,刀锋连续劈中敌人腿脚。 一招得逞,接着反撩刀护住后背,起身全力向前一撞,听得两声痛呼,两名捕快栽倒的同时,他已成功逃离围攻,钻进人墙之中。 穿梭于敌群,黑夜的掩护给了他做许多机会,弃了钢刀,双手一捞,两柄匣子枪到了手中,双枪在大腿两侧一擦,保险打开,顶着敌手的胸膛后背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惨叫声里,马王爷跳出围场,钻进路边灌木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狗一样窜行,并大呼造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这一巨变,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黑衣女子和黑衣人手中之剑杀人的效率高出马武不知多少,马武跳出去放枪,借马蹄声造势,他们自然得全力施为。 二人运全身之力于手臂,一对长剑气势如虹,死伤在他们剑下的捕快逐渐递增。 崔东平带了的这一百余人这一段时间被城里城外的保路同志军折腾得非常疲惫,朝廷收回路权,他们同样是受害者,要说反清情绪,谁又没有呢?但作为官差,又不得不履行职责,所以现在的他们,心理包袱是很重的。 今晚出城迎请援军本就是一件非常凶险的差事,几十万人围成都,什么秘密还能是秘密?消息泄露,被保路大军围攻劫杀是指定的。 意料中的贼人人数不多,身手却是他们平生仅见,打不过开枪吧,天这么黑,敌人就三四个,混在人堆里谁是谁都不知道,不等于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更让人忌惮的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时下什么人大半夜骑马来这么急?援军坐船来的,在三江口安营扎寨不走了,不去请,他们就不动,哪有这么积极主动?再说了,他们哪来的马? 摆明了来的是贼嘛! 统捕崔东平威震成都十余年,自认为刀法了得,在打落突袭而来的暗标之后,就被一个难缠的黑衣老者逼到一边,黑衣老者不做声,剑法狠厉刁钻,始终一个粘字决如影随形,锁死他的刀锋和咽喉要害,绝不给他腾出手拔枪的机会。 老头很老道,剑招很快,稍有不慎,剑锋就钻进他的封锁,缠头裹脑,招招致命,而每一次摆脱,都会带来一处两处的划伤。 这样的高手实乃崔东平平生第一次遇见,除了全力应对对方的剑招之外,几乎无力去思索任何问题。 另一边的黑衣女子和黑衣男子双剑合璧,似一对灵异妖孽,分如电光一闪而过,合则开山裂石,伤及一片。 此二人组成的防线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截断了崔东平和众捕快之间的一切联系,且阻击进攻两不误,每一次分后联合都会伤及一两个敌人。 听到枪响、听到惨叫、再听到龙门开山令,马蹄声几乎就到了崔东平面前。 一时间枪声四起,听一个声音破空传来:“要命的滚开!不要命的尽管挡道!” 又听一人道:“是哪条道上的好汉要踩堂子?出来报号!” 马武听出了这个声音,一声长啸,枪口对准散开的官兵捕快边打边叫:“天开黄道日!龙门大吉昌!英雄齐聚会,秉开忠义堂!奸贼崔东平杀我袍门手足,协同国贼盛宣怀卖我铁路,此番出城,是奉命迎接满洲狗端方,企图血洗成都!袍门一家亲,来者都是客,凡我袍泽,概当携手保路,诛贼于今夜!杀呀!” 崔东平一听,来者并非这几人同伙,厉喝一声:“四城统捕崔东平在此!来者何人?切不可听信贼子胡言乱语……” 他一分心说话,应敌动作相对迟缓,黑衣老者剑招一紧,唰唰唰突改粘字决 ,剑剑锁喉,招招夺命。 嗤的一声,锦破缎裂,崔东平胸前一凉,感觉一道利刃贴着胸骨划过,但同时,他的左手触及到了枪把,右手绣春刀一抡一划,左手已拔枪出套,倒地之前,枪栓打开,抬手一扣扳机。 枪响再寻黑衣老者,握枪的手腕一痛,剑光一晃,一物飞落在自己脸上,竟是自己握枪的左手! 马武突然跳出,双枪齐射,打光两夹子弹方喊道:“云崖高岗埋白骨,莫忘同财是弟兄,不诛此贼于今夜,无颜堂前拜关公!兄弟们杀呀!” 喊罢跳将出去,就地一个打滚,爬起来时,手上又多了一柄钢刀。 突听左前方一声喝骂:“混蛋!不作不死,你他妈又在作死!” 马武刚要回答,正前方砰的一声枪响,饮弹栽倒,栽倒后才说道:“你我也曾经是兄弟……” 来人不搭话,纵马冲上来俯身一捞,将马武提上马背长声道:“周统领,你还要为大清朝效死吗?难怪他要杀你,该醒悟啦!要命的躲开!不要命的过来!驾!” 接着,马蹄声狂乱。 残余的官兵捕快纷纷避让,几十匹马卷起一股尘土,一晃而过。 三个黑衣人见势,且战且走。 蓦又听一个及其痛苦的声音喊道:“赵子儒!我知道你也在,你也要回来造反吗?大清朝……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僵住了,刚刚还硝烟弥漫的战场瞬间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 “崔大人,伤得怎么样?还能起来吗?” 崔东平呕了一口血:“他们是小同财的余孽……报仇来的……剑,剑上有毒……我……恨呀……” “大人!……” “我知道你们……谁也无心再当差,都……都散了吧,他……他说得对,大……大清……没救了。我也再不是你们的……统捕了。李东……李东……” “大人,李东可……可能殉职了。” 崔东平再呕一口血,呕完血气若游丝:“三江口……别……别去了,麻……麻烦兄……兄弟们……把……把我们埋……埋了再……再走……” 众捕快无不落泪。 名噪十几年的总捕头就这样去了,去得如此悲观消极。 …… 四匹马沿来路疾驰赶往南郊,大白马没了主人咻咻不止,使得黑衣女子不得不停下来换坐骑。 骑上白马,黑衣女子道:“师叔,不能撇下那个人,他若有个好歹,将来我没法交代。” 黑衣人笑道:“师妹,你就不该多事带他来。” 黑衣女子道:“杀他的仇人,他当然得出力,这是我欠他的,就当还债。” “可惜你的心思白费了,他到底还是没能手刃仇人。” “就是,他就是一盘狗肉上不了席面。师叔,忙了一晚,姓崔的死没死都不知道呢!” 黑衣老者这才说道:“小蓝,这一点你放心,凡是今晚被你我刀剑所伤者,没有一个能活。至于那个人嘛,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遇着他曾经的兄弟了……” 黑衣女子道:“师叔你别忙,你刚刚说什么?被我们刀剑伤了的一个都不能活?什么意思?你真在我的剑上喂了毒?” 老者没说话,黑衣人道:“师妹,是我干的,姓崔的必须死!他不死,我们的同志在城里很难做事。” “那……那也不能……” 老者道:“杀这样的人,没那么多规矩,这是上级安排的,他太碍事了。” “算……算啦!那,他说的赵子儒是谁?” 老者道:“说到赵子儒,上级也有安排,这个人对龙门的影响很大,他的声誉甚至高过了龙门,上级要求放长线,钓大鱼,尽量把他拉进来。” 第231章 退兵 马武被余德清摁在马背上赶回三家店,税钢叫开客栈的门,余德清下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马武提溜到院里。 店小二一看,马王爷受伤了,这么多骑马的送他回来,一时间被马武的江湖人脉吓坏了:“哎呀!这不是马爷吗?你们……哎呀我的天呐!你……你们是谁?外面怎么这么多马?这……这这这,马爷这是怎么啦?这么多血!” 税勇道:“少废话!快去开房!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他埋你们家院里!” 店小二慌了,一声喊,掌柜的出来了。 余德清一拱手:“掌柜的,不好意思,这人中枪了,流血过多,已经晕了,麻烦弄一张床,给他治伤。” 掌柜的赶紧前边带路:“客房没有了,上我屋里吧,请!” 进了屋,余德清拔出牛角尖刀割开马武血淋淋的裤子,见他大腿上两个血洞,解下他的汗巾绑死伤口上方,将牛角尖刀在蜡烛外焰上烤了烤,眼都不眨就下刀剜弹头。 “掌柜的,把你的好酒抱一坛来。” 掌柜的没见过这样治枪伤的,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二话不说就出去。 抱来酒坛,两粒弹头已被剜出,马武腿上的两个洞变成了一个洞,只不过,这个洞被余德清的剔肉刀剜得大了些。 掌柜的抱拳鞠躬:“几位爷,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能救马爷的必是英雄好汉!请恕老朽眼拙,不知几位是哪家的大爷?” 余德清只管往马武血洞里倒酒:“大爷不敢当,都是跑烂滩的,这种事谁都有过。”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唉呀……这样行吗?没有好药恐怕不行。” “没事儿,我们有专门治红伤的药,他命贱,这里肉也厚,死不了。” 掌柜的不敢乱说话,只能巴结讨好:“那是那是,马爷什么人,吉人自有天相。诶,几位爷,看样子你们走了很远的路,这大半夜的……要不我给你们打地铺,将就对付到天亮,怎么样?” 余德清只顾给马武上药,旁边的税钢道:“不必,给他弄好我们就走。不过,这个人现在不宜动弹,得麻烦掌柜的给他弄一间隐秘点儿的房间,并帮忙照料一下。”说罢掏出两粒金子递过。 掌柜的哪见过出手就给金子的人,赶紧缩手,嘴里一个劲推托:“不敢不敢,这太多了,太多了。” 税钢硬塞给他道:“开店迎客,做的是营生,大家都是江湖人,你哥子我老弟,一条线上的,不嫌少就行。照管他几天饮食起居,我们会知会他的家人,过两天就有人来弄他走。” 掌柜的讪笑着拿了金子,拱手作了谢,说道:“马爷算是我这里的常客了,他的家人兄弟来成都都住我这里,他的几位夫人,我也认得。放心,他昨天就住进我伙计家里去了,很隐蔽,我会安排专人伺候他。” 他们说话间,余德清已经处理好了马武的伤口,一边擦手一边问道:“掌柜的,成都到底怎么回事?崔东平这样的人都能被人劫杀,很乱了吗?” 掌柜的吃了一惊,随即一看昏迷中的马武,回头唏嘘不已,竖起大拇指道:“姓崔的最近的作为的确该杀,马爷不愧是这个!” 余德清摆手道:“他这个怂样哪能杀崔东平,杀崔东平的另有其人,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躺着中枪。” 掌柜的扯嘴笑起来,摆手道:“姓崔的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马爷跟他仇深似海,杀他很正常。不光马爷想杀他,保路同志军哪个不想杀之而后快?” 余德清三人惊异万分,几乎齐声道:“保路同志军?” 掌柜的笑道:“我猜你们就不知道保路同志军是个啥名堂,现在每一个叫着嚷着要保路的都是保路同志军,包括我。” 掌柜的话匣子打开,稀里哗啦往外倒,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说了个通透明了。 税氏兄弟听完,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哥老会、同盟会围成都十余日,朝廷吓坏了,派端方领武昌军前来增援赵尔丰围剿,端方到了三江口,不明状况,不敢冒进,故而赵尔丰派崔东平前去接应,没想到崔东平半路遇上仇敌马武,以及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劫杀。 余德清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他们应该帮马武除掉崔东平,因为不论是他或赵子儒都应该是哥老会及同盟会这边的,赵尔丰这个小人骗了那么多金沙去,转眼就为了乌纱帽放弃了川汉铁路。 这王八蛋就该乱刀砍死! 就在这时,负责马队后卫的探子回来说,崔东平死了,死前大呼小叫,问赵子儒是不是也回来造反了。 余德清问道:“真的?你看到他死了?其余的人呢?” 探子道:“真真的,杀他的人刀剑上有毒,凡是受剑伤的死得很快,一个都没能活。他好像良心发现了,让所有捕快官差都散了,三江口也不要去了,我是亲眼见他们埋了死人才赶上来的。” 余德清哪里肯信:“良心发现?怎么可能!” 税钢笑道:“也不能说没有可能,人都是感情动物嘛,他要死了,没人能救他,不忍心手下人再死,这说得过去。” 余德清默然片刻,他想到了师父税狠人,税狠人不就是这样把他们推给赵子儒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想到师父税狠人,余德清迅速做出一个决定,问掌柜的道:“龙门呢?龙门什么反应?龙大爷有没有跟赵尔丰翻脸?” “哪个龙大爷?你是问龙老爷子吗?” “老爷子是老爷子,龙大爷是龙大爷。” 掌柜的道:“哦,龙家老大呀,龙门是顶级大户,那十几万两股银跟龙氏庞大的产业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大户人家当然不希望乱,城里几大家都不希望乱套,乱起来对他们没好处,所以他们只能观望。” 余德清摇头表示不信:“这跟龙爷脾气不符,至少不会这么安分。” “龙家做事独树一帜,据说瑞德公司被砸当日,洋鬼子恩特儿逃去了龙家,要求龙宝堂保护他,龙宝堂居然一口答应。” 余德清哦一声:“热斯儿克瑞德公司被砸了?恩特儿竟然要龙宝堂保护?龙宝堂居然一口答应了?” 掌柜的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龙家老大怕救的不是恩特儿,多半是奔着瑞德公司去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初砸瑞德公司的时候龙华两家都有人暗中参与,这些人只许砸房子,不许动机器,绞丝车间和库房被龙家人护得很紧。” 余德清呵呵直乐:“看来龙大爷不搞事的原因很多啊,好!洋人想霸占川汉铁路,我们就夺了他的瑞德公司!这才是公平买卖!” “啊?你们是龙门的人?”掌柜的目瞪口呆。 “呵!龙门和赵子儒能分家吗?” 掌柜的笑道:“那我明白了。” 税钢道:“能进城吗?赶趟子去!” 掌柜的双手乱摇:“哎呀,这个恐怕难,围的死死的。” 余德清眼珠子转一个圈,对税钢道:“大师兄,回桃树园交给你了,二师兄,跟我进城!” 税钢道:“你想干什么?” 余德清一拱手:“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件,帮赵尔丰退兵,第二件,帮赵爷捡破烂!成都乱,潼川不至于乱到哪里去嘛,把洋机器搬回潼川,首饰垭的人就能继续养蚕!” 税钢一愣一愣的。 税勇道:“我看这事儿能干。” 掌柜的乐了,难怪这帮人要救马武,他们是同乡嘛。 怎么想就怎么干,马队立即动身,税钢带队回潼川,余德清税勇两人直接打马去了江桥门。 到了江桥门,二人一看,城下全是简易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八百里连营似的,负责巡夜的络绎不绝,而城墙上呢,松油火把、气死风灯,九星连珠,照亮四周,灯影下人影晃动,洋枪洋炮就架在垛口,枪手炮手都露着半边脑袋。 再看城门楼子上,黑黢黢一排岗哨,似乎有轮班的校尉在睡觉。 二人翻身下马,迎着城下的巡夜过去,余德清老远一抱拳:“诶!哥老官,敢问贵龙码头?” 巡夜队过来俩人,上下一打量,一人道:“贵龙码头就免了,荣县同盟会。” 余德清哈哈一声笑:“同盟会?同盟会好!新名词!诶,哥老官,我问一下,你们这样围而不打……有用吗?” “围而不打?呵!兄弟好大口气,赵屠夫一十七镇新兵守城,你也看见了,全他妈是新家伙,怎么打?你打一个给我看看?” 余德清呵呵一笑:“也是哈,城头上都是洋枪洋炮,可见西洋人为了这条铁路花了不少本钱。可你们不打……围着他有什么意思?荣县同盟会是吧?要我说,你们还不如回荣县,把同盟会的大旗竖起来。” “你什么意思?好像来头不小啊,呵!” 税勇道:“什么来头不来头的?不知道造反是怎么回事吗?我教你,你们要造反总得要有自己的根基吧?山大王也得有一座山头吧?直接回去把荣县的衙门砸了,自封为王,然后一个县一个县挨着搞,这才叫造反!围着成都打又不能打,吃又吃不下,造的算是哪门子反?你们不知道朝廷已指派端方率武昌新军兵临三江口了么?你们再不走,被人家两军合围,哪还有命在?快去告诉你们的大哥,马上带队离开,越快越好!赵尔丰要守成都就让他守,看他能守出一朵什么花来!” 巡夜的二人怔住了,人家这是报信来的,而且他的策略很有道理啊! “敢问哥老官尊姓大名,你们怎知朝廷援军到了?” 余德清反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好不糊涂!这么多人围城怎么把四城统捕崔东平放出去了呢?要不是有人劫杀了崔东平、要不是崔东平无心再效命赵尔丰,你们此时已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跑不了啦!还不快去通报!” 巡夜的二人大惊,还未转身,听得不远处有人询问:“何方高人?” “绝对是高人!快去传令!快快快!容县的,撤!” 余德清税勇寻声望去,从右边帐篷走出三个人来,来人老远抱拳:“二位好汉,能否到蓬内一叙?” 余德清税勇听他一口北方话,抱拳还礼,余德清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叙话何须蓬内蓬外,能信我们就能交心,能交心哪里都可交朋友,当天说话对得起天地,何必要到蓬里去?想必这位大哥就是荣县同盟会舵把子了吧?” 来人呵呵笑:“兄弟真是个爽快人,同盟会可不兴舵把子这一套,五湖四海皆兄弟,我们称同志,在下姓吴,名唤玉章,我身边这两位分别是龙剑鸣同志、王天杰同志,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余德清道:“在下兄弟二人来自康定,在潼川赵子儒赵爷手下混饭吃。在下姓余,身边是我师兄,姓税。” “赵子儒?”吴玉章再次拱手:“可是龙门乘龙快婿赵子儒?” “正是。” “哎呀!幸会幸会,三生有幸!” 余德清笑道:“哥子出言字正腔圆,不像我川中人啊?” 吴玉章赶紧改说四川话:“该死该死,我兄弟三人也是哥老会世家子弟,皆因一直在外求学,习惯了官方语言,前不久刚刚回川,一时间忘情,还望二位兄弟见谅。” 余德清道:“原来如此。不过,吴兄的语言更江湖,必然是学富五车,通晓天下,志在四方了。” 吴玉章呵呵笑:“感谢感谢啊,感谢兄弟及时传信,要不然,同盟会所有成员性命堪忧。” 二人你来我往,说了许多客气的废话,最后吴玉章话题一转:“武昌军的到来太意外,同盟会也预测朝廷会派援兵,但想不到会是武昌军。不知兄弟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是哪路英雄劫杀了姓崔的。” 余德清道:“放心,我们是从打杀现场过来的,当时劫杀方声称崔东平是奉命迎接援军,企图血洗成都,我们不明状况,以前跟打杀双方都有些交往,故而我们谁也没帮。可后来我们的后卫带回来的消息证明劫杀方的说法是真实的,崔东平被昔日仇敌毒剑所伤,死在了现场,死前很悲观,已遣散了他手下的捕快官差。但端方率武昌军已经到了三江口,这是事实,援军目前对成都局势不清,所以未敢擅自前来。” 吴玉章等出了一身汗,他目前跟武昌的革命党还没有关系,根本不知道武昌即将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劫杀崔东平的是走在武昌军前头的革命党人周进、何瑾师徒及方蓝、马武四人。 当下,吴玉章再次催促手下人出去传播消息,一边又与余德清税勇说道:“素闻赵子儒乃川中第一大善人,一直奉行关二爷之仁义,吴某很想结识,不知他在何处?可有机缘?” 余德清道:“赵爷人在康定,家在潼川射洪,他可是朋友满天下的一方义士,吴同志若想交朋友,记住潼川射洪便是。” “那烦请余兄弟转告,就说荣县吴玉章、龙剑鸣、王天杰神交已久,他日必往潼川会晤。” 余德清拱手:“欢迎欢迎,欢迎三位来做客。” 旁边的龙剑鸣抱拳道:“余兄弟、税兄弟,你二位这是想进城么?” 余德清道:“不错,赵尔丰关得住城门关不住人心,我倒要进去问问他,问他说话是不是等于放屁。” “哎呀!兄弟识得赵尔丰?” “他没什么了不起,在赵爷面前,就是个十足的小人。” 龙剑鸣道:“兄弟要进城能否带上我?” 余德清翻身上马,抱拳道:“吴同志,你们任何一个都没必要跟我进去犯险,只管回荣县扯旗帜摆硬功夫,顺便告知左右堂口,只要群雄揭竿而起,占领各州各县,成都就是一座孤城!告辞。” 龙剑鸣还要相求,吴玉章一把拉住:“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人家更大度,我们只想自己这么干,人家却想的是所有人,吩咐下去,告诉同盟会所有成员,马上启程各回各县。” 余德清税勇一走,同盟会的重大决议迅速传递到四大城门,荣县吴玉章第一个率队离去。 到天色微明,成都城外几十万保路同志军尽数退去。 而此时,余德清税勇已成功买通迎晖门守城校尉尹昌衡,回龙家办完事,很顺利地来到了赵尔丰的总督衙门。 余德清谁的名字都不报,自称甘孜寺孔萨王府的信使,奉命面见总督大人,有急事。 接待他俩的玉琨是个旗人,他令手下立刻找来了赵尔丰。 见到赵尔丰,余德清礼也不行,稳坐在椅子上,开口第一句话就表功:“总督大人,赵爷遣我回来帮你退了二十万保路同志军,怎么谢我?” 赵尔丰大梦还没醒呢,揉着眼睛道:“你说什么?赵子儒回来了?” 余德清哼一声道:“大人,你答应赵爷的川汉铁路呢?两万两沙金给了你,你还没给银子呢,你们铁路都能卖,现在应该有钱了,是不是改兑现十万两银子了呢?” 这话当着玉琨的面毫不遮掩地说出来,让赵尔丰非常不爽,但来的是余德清,而且摆明了是有备而来! 赵尔丰赶紧赔笑,反倒给余德清税勇作了一个揖:“小余你别急,你刚刚说什么?你帮我退了二十万保路同志军?什么时候?你清早起来说梦话哦?” 余德清道:“大人,你这么大一座总督衙门,这么多的军队,你的信息怎么这么差劲啊?你到城墙上去看看,城外还有没有人!要不,你去把叛军都抓回来,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离开的?” 赵尔丰捋捋他的山羊胡,笑眯眯地看看余税二人,对玉琨道:“派个人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玉琨出去,赵尔丰挨余德清坐下,拍拍他的肩膀:“小余,逗我开心可以,不要拿军政大事来开玩笑。说吧,除了要银子,还有什么事。” 余德清想好好挖苦他一句,玉琨进来了,身后跟进一个军卒,那军卒上来就螓首道:“秉大人,不知为什么,城外愚民于天亮以前一批批离开,到现在已经全部走光了。” 赵尔丰不惊不乍,呵呵笑起来,起身双手背到屁股后面,迈开他的八字步一摇一摆走到窗前站定:“玉大人,崔统领回来没有?” 玉琨略一思索,拱手道:“大人的意思……是总督办的大军到了?同盟会闻风丧胆,跑啦?” 赵尔丰嗯嗯点头道:“应该是。要不然这帮乌合之众不会跑那么快。玉大人,准备准备,出城迎接武昌军。” 余德清噗嗤一声就笑了,起身拿屁股对着赵尔丰,向玉琨一拱手道:“我来告诉你们一个真实的消息,崔东平昨夜出城,半路被同盟会劫杀,他死在了去三江口的路上。同盟会不是跑了,而是他们所有人都死心了,要急着回去抢占山头,自封为王!” 赵尔丰怒道:“小余,你胡说什么?” 余德清道:“大人你不信?不信没关系,你只需要最多等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后就会印证我的话。” 赵尔丰勃然大怒,猛然转身:“放肆!来人!把他二人给我轰出去!” 税勇一撇嘴,处之泰然,余德清哈哈大笑,笑完冷哼一声道:“总督大人,赵将军,您可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啊,两万两金沙到了你手里,转眼就不认账了吗?不认账可不行,那是几百上千劳工两年的血汗!是给你保路用的!现在铁路没有了,你得把金沙还给我!你不相信是我帮你退了二十万保路同志军没关系,但你骗了孔萨王府两万两金沙让我很丢面子!对不起,还我金沙!” 赵尔丰怒不可遏,猛然抓起角柜上的青花瓷瓶砸的粉碎:“来人!都他妈死外面了吗?!” 来人就来人,门房外立马涌进来一群人,不多不少二十七人,龙门二十七少! 赵尔丰傻眼了,军卒傻眼了,刚刚进来的时候,门口都是近卫兵,怎么变成龙门的人了? 玉琨面无表情,退过一边。 赵尔丰怒道:“玉琨,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 玉琨道:“大人,你认为是我在算计你吗?你错了,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发觉不对,都府外面是龙门的人,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的呢!这……” 龙青云一步上前,手按刀柄:“总督大人,从川路公司召开股东大会那一天开始,龙门一直隐忍不发,是希望你们能重新把铁路夺回来,没想到啊,王总督为了铁路不要官,你是为了乌纱帽不要铁路啊!十三十一不回来、德清不回来,我们谁也不知道你骗了我赵姑爷两万两金沙!赵尔丰,你的所作所为,龙门天亮之前就已经散布到一十七镇新军大营去了,城上的守军这时可能都回家睡觉了,包括兵马司都统林铮!包括原清兵绿营宋坤等!赵尔丰,锡总督真是瞎了狗眼啊,他可能死也不相信他精心筹办的川汉铁路会丧在你手!” 龙十三笑道:“赵尔丰,我赵姑爷也瞎了眼啊,他这几年在甘孜不分冬夏,为了淘金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为了淘金沙冻得满身是疮疤、满手满脚的老茧皴口、整个人都脱了相啦!他这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你中饱私囊的吗?” “你!……” “你什么你?如果你是王人文,我们所有人都会尊敬你,但你是赵尔丰!你做的事没有一件值得人尊重!告诉你!金沙的事赵姑爷说了不算!余德清说了才算!他是孔萨嘎玛的丈夫!王府的主人!你今天要么给银子,要么把两万两金沙还给他!否则,龙门跟你血战到底!” 第232章 成都记忆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赵尔丰生平第一次感觉到颜面扫地和力不从心,整个人气得发抖。 可现在这间屋子里,整整二十九头要吃人的老虎,他和玉琨俩人俨然就是两只可怜的爬虫,老虎只需一跺脚,两只爬虫瞬间就会粉身碎骨! 这帮混蛋显然已经买通了所有兵卒,甚至全城的将官都有可能被策反。 怎么办? 怎么办都不能做缩头乌龟! “余德清,我有说过不还你银子吗?拿了你两万两金沙是不错,我有说过不给银子吗?小伙子,当初在甘孜寺,我看你人品还不错,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如此这般,赵子儒知道吗?顿珠多吉知道吗?” 税勇一声吼:“废什么话?拿银子!” 余德清呵呵笑道:“你问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笑死人了,我这个样子很恶吗?我余德清敬神敬鬼敬菩萨,就是不敬畜牲!你做一个王人文的样子出来,看看我又怎么对你?你哪怕不需做到王人文那般、哪怕你把川路公司仅存的股银退给股民,我余德清两万两金沙送给你!不够再送你两万两!可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尔丰无语了。 玉琨面上的表情也相当精彩,两万两金沙就是十几万两银子,金子呢?谁见着了?显然是被私用了嘛! 姓赵的一上来就查川路公司,却不知道检点自己,人家不找上门来,总督衙门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有这档子事。 赵尔丰这厮可恶! 现在外面的形势,京城、广州、湖南湖北都在闹革命党,四川这个地方就是哥老会的天下,一十七镇新军中就有不少袍哥,特别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这一批将官,几乎都是哥老会世家走出去的,这些年,革命党渗透进来不少,他们要是知道姓赵的这么贪,会怎么想?会怎么搞? 时局乱成现在这个样子,同盟会撤离,断然不会是怕了朝廷的援军,如果真是撤回地方去作乱,那就真比围在成都可怕一百倍!龙门这一招来这么狠,没有做好控制全城的准备,决不可能突然发难! 糟糕!今天这事儿大了!龙门这是要困住赵尔丰,抵制援军进城,然后跟周边州县遥相呼应,尽全川之力跟朝廷对抗! 玉琨有了这一想,冷汗一下打湿了衣裳。 只听赵尔丰道:“小余,你说的两万两金沙没了,我一粒金子都没有贪墨,一部分给了朝廷武装新军,另一部分借给了邮传部,他们拿去填补上海橡胶厂的窟窿去了。” 龙青云冷笑道:“你以为你说的有人信吗?新军将官我也认识几个,新军的武器是你给钱买的吗?笑话!上海橡胶厂就是个鬼!你骗谁呢!” 赵尔丰垂死挣扎道:“龙青云!不要欺人太甚!我赵尔丰没有根基就不会来这里做总督!成都一十七镇新军是我大哥赵尔撰带出来的,我武装的是我的旧部!你以为你龙家能控制一十七镇兵马?笑话!余德清,我还告诉你,康定兵马仍在我手里,你掐我的脖子有得好吗?灭你霍尔七部,我只需一挥手!” 余德清勃然大怒,蹭的站起来:“赵尔丰!我要对你说多少遍!金沙是给你保路的!不是给你胡搞的!没了铁路你就得把金沙还给我!你把老子逼急了,今天就得让你死在这里!” 税勇道:“姓赵的,你那帮边军旧部算个屁呀!你信不信霍尔七部只需一天就能给你灭掉!信不信?!你个老不死的,信不信老子现在不用刀不用枪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 话落一掌就将楠木桌子劈成两半! 赵尔丰吓坏了,他狠,狠在心黑,要说手上功夫,他连一个稍微猛一点的士卒都干不过,再说他也老了,别说税勇这开山一掌,就是一根指头恐怕也能戳死他。 玉琨看不下去了,四方一拱手,战战兢兢说道:“大人,看来今天你不给一个说法怕是不行,银子你借了,金沙你拿了,朝廷也是铁了心了,不可能把铁路还回来,退一步吧,不然,你我都得遭殃。” 赵尔丰道:“你什么意思?退什么步?金沙已经没了,我这一条老命也值不了两万两金子。” 玉琨道:“那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 赵尔丰道:“什么抵押?要抵押就是这座衙门,要不让他们把这座衙门拿去?”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来的不是别人,却是兵马司都统林铮。 林铮一进来,拱手就说道:“大人,你得罪了那么多人,这时候怎么还能得罪龙门呢?你这个时候必须调转矛头,洋人欺负我们,我们就不能欺负欺负洋人吗?他们霸占了我们的铁路,我们霸占他一个瑞德公司不为过吧?还有,成都城里那么多的洋资洋产,索性全给他冻结了!你写一道手喻,把瑞德公司抵押给赵子儒、再把其它洋产抵押给龙门,洋人什么时候把铁路还给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还他瑞德公司!这叫一致对外!” 赵尔丰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什么?你叫我去招惹洋人?” 林铮道:“招惹他又怎么了?他抢川汉铁路没招惹我们吗?” “这怎么行?洋行是洋行,瑞德是瑞德……” “什么话?那要这么说,西洋是西洋,大清是大清,西洋人他不在西洋呆着,跑大清来干什么?怕他干什么?要干仗,我林铮领兵马司第一个上!中国人就不能这么窝囊!” “这……” 玉琨道:“大人,我看可以依林将军的试一试,只是……小余,你敢要吗?龙少,你们敢要吗?” 余德清瞪了玉琨一眼:“老子怎么不敢要?你们若能把四国洋行那帮孙子和盛宣怀找来,老子连他命都敢要!他那破公司值几个钱?不要他们的狗命,还抵不够老子两万两金沙呢!” 这话说得赵尔丰也血往上涌、胆子一壮,是啊,这帮洋人真他妈不是东西,不收拾收拾他,他还以为中国人真的好欺负! “好!豁出去了!我赵尔丰也是有血性的!玉琨,准备纸墨,通电全城!没收瑞德公司所有资产,冻结英法美德在成都的所有产业,充公变卖!” 玉琨一拱手:“好!这就去。” 华仕飞手一招,华氏十二少立即跟上。 玉琨没走几步,回头道:“大人,我觉得做这件事少了一个很关键的人。” 赵尔丰道:“你觉得少了谁?” 玉琨却不说了,拿眼看余德清。 余德清直呼其名:“赵尔丰,你能这么干,我就还服你。但是,今天你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已做出的决定,所以,得要有我信得过的人做担保才行,我怕你出尔反尔。” 赵尔丰又沉默了,半天才说道:“这个你放心好了,我也很想收拾收拾这帮洋人,这样做等于都跟朝廷决裂了,你还觉得不可信吗?通电全城不是最好的担保吗?!” “那不行,必须由报社出面公证,你得把罗伦、蒲殿俊、张澜等全都放出来,你们共同去做这件事。” “什么?释放罗伦?那可是头号反叛!” 余德清冷笑道:“反叛?现在国家最大的反叛是盛宣怀!是端方!是你!把大清铁路兜底卖给敌国,你们才是头号反叛!赵尔丰,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把朝廷背负在肩上干什么?要跟你说多少遍?城外的同盟会是我帮你打发走的,人家退走不是怕了你和你所谓的援军,人家是要从周边州县开始下手,各个击破,不出三天,成都就是一座孤城!” 赵尔丰大惊:“什么?你!……” 龙十三道:“赵尔丰,不要以为死心塌地听盛宣怀的、听端方的,你就是大清的忠臣,盛宣怀、端方代表不了大清,听卖国贼的,你赵尔丰终将成为大清的罪人!我要是你,立即就跟大清一刀两断,联合保路同志军把端方老儿一口吃掉,然后率兵出川,横扫南北!不说做个开国皇帝,至少也是一代枭雄!” 赵尔丰抹了一把冷汗,他看明白了,这班家伙今天是要逼他造反,若不依他们的,他和玉琨都得躺在这儿,于是说道:“好!我就依了你们!马上释放罗伦蒲殿俊!” 话落亲自砚墨书写手喻,完了盖上大印交给林铮:“林将军,你去把罗伦他们带出来,带到这儿来!” 如此这般,罗伦、蒲殿俊、张澜、邓孝先等被释放,瑞德公司的所有设备和库存被余德清以一万两金沙的债务从赵尔丰手里收购了过来,龙门则是一个铜板也没出就接手了城内其他洋办商务。 搞定这件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到了第三天头上,有荣县县巡防营校尉来报,吴玉章、龙剑鸣、王天杰砸了荣县县衙,于九月二十五日宣布荣县独立。 赵尔丰大惊失色,这才信了余德清的话,一时间六神无主,他连忙跟玉琨商议要不要出兵平乱。 玉琨比他聪明,说道:“大人,现在成都城内的军、政、民,基本都被龙门控制,龙宝堂是不想冒头,所以你我现在名义上还是朝廷命官。大人啊,你我实则是被困在了成都啊!端方明明已经率兵来救,为什么迟迟不现身呢?我想,这中间肯定有很多变数,只不过,你我不知道而已。我建议,不但不能去平叛,反而还要主动联合蒲殿俊、罗伦、张澜三人,做好独立成都的准备,只有这样,才能稳住成都,一旦派兵出城,你我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 赵尔丰道:“哎呀玉大人,你可是旗人啊,怎么能有独立成都的想法呢?” 玉琨道:“因为,大人你根基未稳,先后制造了许多流血事件,等于是成都人的仇人,而不管是湖北新军还是成都新军,军中许多将官都来自于哥老会世家,革命党人无孔不入,谁敢保证新军中没有革命党?大人,你让儿子去打老子?你想想,你我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玉琨的这一番分析,等于是把赵尔丰的一切拔得一丝不挂,玉琨不说,他几乎都忘了这一茬了,现时的军队十之七八都是袍门子弟,特别是新军,即便是赵尔撰带出来的也一样。 只是他的想法还停留在固有的位置上,认为他是四川总督,四川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 玉琨是旗人,旗人对于袍哥都到了闻之色变的地步,而他是带领边军平定西藏的将领,能不知道袍门子弟在军中的战斗力吗? 完了,朝廷卖了铁路,等于卖了天下人,包括他赵尔丰!天下人要反天下,他赵尔丰只能是被大清遗弃的一条狗,屁都不是一个,想倒戈都不一定有人接纳他! 但要是听玉琨的,现在倒戈,他赵尔丰就是一个外人,成都若军政一独立,所有权利都会旁落到蒲殿俊等人手里,一旦手中无权,他就等于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坚守在四川总督这个位置上才能确保手中的权利不旁落,不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万万不能倒戈! 荣县先武昌起义之前拉开了革命序幕,史称辛亥首义。朝廷得知四川起义的消息,大为惊恐,急忙下旨督促端方率领湖北新军到四川平乱。 端方其实早就秘密起兵离开了武昌,之所以到了成都不敢露面,怕的还是武昌有难,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武昌的形势,武昌在大清版图上的战略位置不是成都能比的,那里聚集的南方革命势力远比成都的哥老会要恐怖十倍。成都闭塞,乱起来还可以控制,武昌则不同了,武昌一乱,全国势必烽烟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故而,赵尔丰盼星星盼月亮的武昌军中途转道去了资州,因为武昌军中的革命党人绝不容许端方进兵成都。 荣县刚一独立,武昌街头一声枪响,辛亥革命之武昌起义就爆发了,端方收到消息一切都晚了,因为现时的战争已不再是冷兵器时代,现时的通讯也不是八百里加急的马背上传递时代,革命军的无线电报把端方的快马甩了一千八百里! 恰在这时,文显谟、黄万里、程石溪在四川隆昌县宣告独立。 端方收到隆昌独立的消息在前,收到武昌失陷的消息在后,等他率兵要赶回武昌的时候,湖南,广州都已经宣布脱离大清独立了。 端方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被军中革命党人的真假消息骗得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得转回资州。 这时候他想赶往成都跟赵尔丰合兵一处,革命党人帮他分析,说赵尔丰已经有了独立成都的野心,叫他千万当心。 跟朝廷的一切联系中断,周围几乎一夜之间都跟大清割裂,端方成了一个孤人,只能听信革命党人的调遣,在资州固守观望。 此时,流落在成都的革命党人周进,何瑾,方蓝可不管赵尔丰和龙门怎么想,在湖北新军中,他们有内线同志把握经脉、在成都新军中,他们有可靠的中间力量稳住局势,小地方的独立好像对成都的影响不大,他们要做的是尽快将革命星火点燃全川! 周进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重庆这座城市,因为他早年在成都结识了一个叫张培爵的人,这个张培爵早在四年前就在成都策划起义,因为走漏了风声被崔东平画影捉拿,逃去了重庆。 周进、何瑾、方蓝三人星夜打马赶往重庆,在重庆中学找到了校长杨庶堪,以及学监张培爵。 这一次,有湖广诸多革命大军起义成功的范例垫底,五个人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推张培爵为领导,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策反新军与巡防营上面。 经过他们共同的努力,重庆巡防营统领李湛阳近千人终于站到了革命的这一边。 重庆革命党有了自己的武装,周进一封电报发到成都,成都新军第十七镇第六十三标协统夏之时率领六十二、六十三两标千余人在成都龙泉驿发动起义,随后带兵赶往重庆与周进、张培爵汇合。 重庆有了巡防营的支持,现在又增加了成都十七镇两个标营的新军力量,此外还有中学青年学生组成的敢死队,可以说革命的条件完全具备了。 几日后,张培爵召集重庆官绅代表和民主人士三百余人开会,正式宣布起义独立。 数千人的大军突然袭击,包围了山城府衙,满清重庆知府钮传善乖乖地交出印信,重庆蜀军政府宣告成立。 重庆的独立给了赵尔丰当头一棒,紧接着,更沉重地打击又来了。 处在资州湖北新军里面的革命党人知道重庆起义成功的消息后,便筹划了湖北新军资州起义,杀了端方和他的弟弟端锦,随后,起义军在革命党人陈镇藩的率领下返回湖北。 重庆独立了,湖北新军造反成功,资州人在成都街头逢人便说,我儿端方球嗝了,老子他们资洲也独立了,赵尔丰,你这个狗球日的玩意儿,有命也不长久了! 这下,赵尔丰彻底傻眼了,他感觉革命党远比余德清税勇和龙门都要可怕,因为,余德清税勇和龙门中间还有个赵子儒,赵子儒是不可能要他命的,若非如是,他恐怕早就被税勇一掌劈死了。 赵尔丰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一张底牌,那便是从西藏退出来的边军,钟颖被弹劾后,边军现由川滇边务大臣傅华封统率,那可是赵尔丰一手打造出来的子弟兵,是绝对靠得住的。 但问题是,边军旧部现在受顿珠多吉和赵子儒影响,多数将官连傅华封都使唤不动,再说,赵子儒的马帮在建昌道隘口一带如神一般的存在,正如税勇所说,霍尔七部要灭他的边军只需要一天时间。 赵子儒现在有钱有人有枪,龙门唯他马首是瞻,要不然,余德清税勇胆敢闯进总督衙门来裹挟于他赵尔丰吗? 赵尔丰没有办法,这时龙门及成都城内的官绅又纷纷督促他停战独立。在这种情况下,赵尔丰只好找龙宝堂商量。 然而,龙宝堂一句话,我龙门只保家不卫国!有事找蒲殿俊!找罗伦! 赵尔丰只好厚着脸皮找来差点被自己杀掉的保路同志会首领蒲殿俊,和他商议如何解决问题。 蒲殿俊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很快跟赵尔丰提出了要求:赵尔丰交出权力,四川宣布独立,成立大汉军政府;军政府由蒲殿俊为都督,四川新军统制朱庆澜为副都督;赵尔丰仍旧负责川藏事务,仍然暂居总督府。 这等于把他赵尔丰打回了原形,剥夺了他所有军政大权。 赵尔丰此时万分后悔出卖川汉铁路,更后悔当初接任总督时手段不够毒辣,忽略了龙门。 如果当初跟龙门搞好关系,以挪用股银之罪杀了蒲殿俊和罗伦,再以保路为由跟朝廷周旋一月两月,不就正好赶上现在这个时节吗? 可是,鬼知道大清朝他妈这么不济啊! 玉琨又跟他说,不要急,蒲殿俊这个人现在很穷,袍哥义气很重,心不够狠,城府不够深,做事不够干练,成不了大事。 赵尔丰一听,这话很有道理,他是熟读三国好几遍的人,祸乱才刚刚开始,他可不想做董卓这样的匹夫。 于是,赵尔丰非常融洽地答应了蒲殿俊,退居到川藏事物的老位置上。 就这样,四川宣布独立,大汉四川军政府宣告成立。 军政府成立后,蒲殿俊很快发现他这个都督除了一个空头衔之外什么都没有,首先,他的家产都被查抄一空,川路公司账上一个铜板都不剩,他没钱给一十七镇新军发饷,军队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其次,挪用股银六百余万两,一日为贼,终身是贼,政界也没有一个人尿他。 蒲殿俊就职一个月有余,军政处于瘫痪的状态,都督蒲殿俊缺乏魄力,办事不力,副都督朱庆澜对于赵尔丰下台不满,也基本撂挑子。 这样一来,包藏祸心的赵尔丰就有了可乘之机。 眼看过几日就是年关了,蒲殿俊和朱庆澜到成都东校场阅兵,有人乘机唆使士兵们讨要军饷。 蒲殿俊要士兵暂时忍耐些时日,他正在想办法筹集资金,士兵哪里信他,纷纷嚷着朝天放枪。蒲殿俊和朱庆澜见此情景双双逃走。 士兵们没有饷钱过年,闹了几日无人约束,涌入成都城内,开始到处抢掠。 那些整日游散在街头的摸哥扒手、帮会闲人、甚至蓄意闹事者见兵丁放抢,霎时间一呼百应,上万人涌入提督街打砸抢劫,一发不可收拾。 成都大乱,后称此次祸乱为腊月三十打启发。 这次兵变是不是赵尔丰在幕后策划的,史学界是很有争议的。不过,没有争议的是:第二天,赵尔丰以四川总督的名义在成都城内到处张贴告示,要“安定民心”,俨然大清的统治又在成都复辟了。 第233章 新人换旧人 成都城里的叛军没有搭理总督大人的安抚,大年三十抢来的东西不能吃,也没地方去换钱,没有钱,他们过不好这个年。 大年初三,东大街刀兵成阵,叛军的动机非常明显,不抢龙门,这事儿还不大,不抢了龙门他们发不了财。 而龙家的大客厅里很吵,年味很浓,摆了十来桌,桌上杯盘碗盏,觥筹交错,喝酒吃菜,你请我让,热闹非常。 主人多,来客也不少,一十七镇新军主要将官不敢说齐聚一堂,至少来了十之七八,赵子文、赵老三、余德清、税钢税勇、连恩特儿和他的梦中情人露易丝也赫然在座。 龙华两家的当家人,正牌的子孙几乎都在,龙宝堂、龙宝印、龙宝川、龙青云、华百祥、华东海、华西海、华南海、华仕飞,一人陪一桌。 龙门二十七少各自为政、各找各的伴,各说各的酒,将新军将官喝得尽皆面红耳赤。 最乱的一年,也是龙门过得最热闹的一年,成都不乱,龙门不乱,成都乱,龙门不怕乱,这是老爷子龙远航制定的龙华精神。 成都都乱成一锅粥了,龙门仍然没有乱,今天宴请四方也是龙宝堂举着龙华精神做出来的成绩。 龙门有人有枪、有钱有势,龙华精神之下的两家人心里很有底,没有必要掺合的就别掺合,没有祸及到院墙五尺、伤及到根本就没必要大惊小怪,团结江湖,与人为善才是首要。 今天在座的,大家都非常尽兴,也非常高兴,唯独伟大的热斯儿克瑞德曾经的主人恩特儿非常沮丧。 恩特儿差点死在赵尔丰的监狱里,今天能重新坐在龙华堂上过年,实属天大的恩赐。 但是,他的心情依然十分糟糕,几个月之前,瑞德公司被暴民砸了个稀巴烂,他和公司的部分管理人员被迫逃到龙门寻求保护。 大清朝乱成一锅粥,暴民不像大清朝廷一样畏惧并迁就他们,而是砸了他们的大使馆,只要是洋人,不管是干什么的,见着就砍杀,毫不手软。 这样没有章法、没有节制的打杀让他们束手无策,他们手中的武器只能对付小股怕死的人群,中国人一旦成群结队起来拼命,那是无法阻挡、也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强势如英法美德的大使们和他们的武装卫队也怕死,有枪也不行,中国人太多了,多到让他们开枪都来不及就被缴械了。 他们逃命去了,撇下如热思尔克瑞德各国可怜的商人们落水狗一样被人追得满街跑。 龙宝堂收留了他们,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并保证了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让恩特儿非常不安,夜不能寐,时刻处在忐忑之中,他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龙门的保护不可能是无偿的,终有一天,他们还是得横尸街头! 想什么来什么,一个月后的一个午后,野蛮的赵尔丰带兵闯进龙门将他们活捉了,把公司的设备当着废铁当街卖了,美其名曰,平民愤,化干戈,并把他们关进监狱保护了起来,说只有在监狱里才是最安全的! 恩特儿无奈的哭了,他和他的公司成员只能无条件选择相信。 在监狱里,苦苦撑了几个月,就在他们觉得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龙宝堂带着赵子文来了。 这一次,赵尔丰只允许龙宝堂领他一个人走,恩特儿哪能舍下他暗恋了许久的姑娘露易丝,哭求赵子文救救他的露易丝。 赵子文答应了他,但条件是要露易丝去潼川帮他工作一年。 恩特儿不肯答应,他恨透了成都,他只想带露易丝回他的英格兰,跟妻子离婚,然后向露易丝求婚。 但露易丝说她愿意跟赵子文走,并希望恩特儿不要再纠缠她。 露易丝变心了,恩特儿痛哭流涕,说亲爱的,请不要离开我,要不然我会死在回家的路上。 露易丝说,nonono!我讨厌回到那个地方,我讨厌侵略!讨厌你的纠缠,恩特儿,你死心吧! 恩特儿痛心极了,说他也讨厌战争、讨厌政治、讨厌该死的侵略。 露易丝没有被他的哭求打动,说她热爱丝绸,她必须要留在中国。 恩特儿好恨,他恨赵尔丰,也恨赵子儒,他们最后还是狼狈为奸,掠夺了他的热思尔克瑞德,然后把他送进监狱,又从监狱里把他弄出来,让他饱尝被掠夺、被坑害的痛苦。 他更恨露易丝,恨她背叛英格兰,想要把英格兰先进的绞丝纺绸技术传授给中国人。 恩特儿说,露易丝,你就是个蠢货,是他们算计了我们,你不知道吗?…… 龙宝堂没等恩特儿再开口,直接就把他打晕了,让人抬死狗一样将他抬回龙门,并给了他五千法币,要他过完中国的大年初三就离开成都,滚回英格兰! 恩特儿使劲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酒醉的他非常明白,在龙门,他可以骂赵尔丰,决不能骂赵子儒,但他的中文不是很老道,组织不了太多恶毒的语言,只能骂赵尔丰蠢货、该死、混蛋。 骂完赵尔丰,又把英伦皇家的祖宗说成是他孙子,是他的孙子们让他在成都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他哭骂某某某洋行、哭骂某某某领事、哭骂那些让他伟大的热斯尔克瑞德破产的蠢猪们! 他的哭诉叫骂烦透了龙家人,他就被人蒙上头、堵住了嘴,送去了船上。 这一天一起喝醉的可不止恩特儿一人,一十七镇新军大多将官都醉了,他们出门就遇见抢劫龙华行的叛军。 尹昌衡、周骏、宋学皋三人醉得乱了性,三人勃然大怒,立即去凤凰山召集三千大军杀进成都。 龙青云、华仕飞忍无可忍,亲率龙门外堂两千余人愤怒平叛。 一通血腥碾压,乱军很快被制服,带头的居然吓得躲进了总督府。 赵尔丰见势不妙,捉住带头的出来澄清。 尹昌衡、周骏、宋学皋根本不尿他,开枪毙了那叛军头子一众,拂袖而去。 事后没几天,新的军政府又组成了。 这一次,尹昌衡被推举为都督,原副都督朱庆澜跟赵尔丰乃一丘之貉,被新的军政府拒之门外,罗纶被推举为副都督。 新的军政府成立后,大家不能不追究一下兵变的责任。很快,罗伦就给出了一个结论:幕后的黑手就是赵尔丰! 在这个时候,又有人通风报信,称赵尔丰正与建昌道一带的傅华封秘密联系,要川西边军尽快进入成都。 在这样的情况下,尹昌衡等人立刻就做出决定:除掉这个赵屠夫! 正月十二,尹昌衡派兵冲进了总督府突然袭击,一举擒获了赵尔丰。随后,给他定了三宗罪。 第一宗,勾结卖国贼盛宣怀和端方卖国卖路。 第二宗,唆使营务处制造了成都血案,残酷镇压保路同盟会。 第三宗,争权夺利,制造叛乱,妄想复辟继续为恶。 完了将其拉到了明远楼斩首示众。 赵尔丰死前大骂尹昌衡祸国殃民,戕害护国将军,不得好死。 随着端方赵尔丰的覆灭和革命军的节节胜利,统治华夏几百年的大清王朝终结在了川人梦寐以求的这条铁路上,成都新人换旧人,就此翻开了走向中国新民主革命的第一页。 …… 与此同时,马王爷也赶上了一个新旧更替的时刻。 时光回到两个月之前的一个清晨,马王爷一觉醒来,眼都没睁就感觉到很饿,闭着眼睛叫道:“小二!小二!你他妈要饿死老子啊?饭呢?” 耳听得店小二一声笑,怪声怪气地回答道:“马爷,你睁开眼,看看都有谁来了。” 马武翻身坐起一睁眼,床前左中右站着夏金婵、蓝枝、方青,三人身后窦海泉、张山李事、赫然还有猪招官! 见到方青,马王爷忽略了所有人,做错事的儿子一样背过身去,避瘟神一样还原了他病怏怏的样子:“你……你怎么来了,我……我是不是又、又死了……” 众人闻言想笑,突听蓝枝叫道:“哎呀青姐!爷又神经了,快!快给他扎一针,快快快!” 马武闻言,心脏抽搐,这还是他马王爷的婆娘吗?狗日的,过了这阵,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突又听方青假咳一声道:“我不来,你离又死就不远了。 李事推开前面的人上前,一摸马武的额头:“大哥,你脑子很不正常诶,见面说什么死啊?当心新大嫂抽你。” 马武骂道:“滚开!我他妈本来就该死,有什么好奇怪的?”完了又一把拉住李事:“你胡扯什么?再说一遍?” 李事道:“说就说,新大嫂说了,找不到那个亡命徒就算了,只要找到他,老娘请他吃耳刮子!” 马武蹭就站了起来,但马上又一屁股坐下,捂着大腿痛得直皱眉。 夏金婵蓝枝见状双双上前,要查看是不是伤口裂了,马武趁机双手左右一抱,眼珠子往上一翻,嘴巴冲着窦海泉猪招官张山李事和店小二:“你、你你你,还有你,出去!滚!” 五人几声怪笑,齐刷刷退出。 走了这几个,马武左右啵啵亲两口,挑衅地看看方青,推二人出怀,指着方青道:“他们说的新大嫂是谁?是你吗?你要请我吃耳刮子?” 蓝枝眼珠子一转,回头从方青嗔怒的面容上扫过,起身掩嘴而笑,完了一戳他的额头道:“老娘说了,哄不好青姐就别回去见她!你还敢这样说话,等着吧,有你的好!”话落拉了夏金婵要走。 夏金婵哪能放过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一把揪住他耳朵一拧,锉齿道:“我叫你一出门几年不回家!” 马武痛得龇牙咧嘴,见方青生气也要走,赶紧一把拉住她的手。 这一拉,把方青定格在那里,进不是,退不是。这个男人,她从前是漠视的,阴差阳错,又鬼使神差,她把自己给了他。既然给了,他也要了,而且厚颜无耻霸占她好几天,那她就是他的老婆,他想赖都赖不掉。 “你打算就一直这样拉着吗?”方青冷冷地问。 马武道:“我想抱,怕你揍我。” “想抱就抱?凭什么?还不放手?” “过手了就不能放,放了就不是马王爷。嫁给我吧,我不能辜负对我好的人,特别是救命恩人。” “对你好的人?救命恩人?别这么客气,辜负我没什么,我也不想要你负什么责任,蓝枝叫我来是跟她过,又不是跟你过。” 马武一把就把她拽进怀里,死死摁住、紧紧搂住,嘴对嘴亲一口道:“我马王爷这辈子,做过的事从来都不赖账,虽然当时我不清醒,但我知道你是愿意的。现在我很清醒,非常严肃地告诉你,不要在我面前说假话!否则,你会成为第二个蓝群!” 方青大怒,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什么?第二个蓝群?你再说一遍?” 马武吃了一巴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抱着死不放手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要娶你,我要娶你!我要娶你!跟你生孩子!跟你生孩子!跟你生孩子!不要学蓝群!不要学蓝群!不要学蓝群!” 看他急赤白咧、竭斯底里的样子,方青整个人都软了,也不再挣扎了,斥道:“油嘴滑舌!登徒子!你是不是每娶一个女人之前,都是这么跟人家说的?” “没有,这种话我对蓝蝶儿都没说过!” “那你们是怎么回事?你都没说娶她,她就跟了你?”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需要女人了,她愿意嫁,我就愿意娶。我很穷,我们堂都没拜就直接洞房了。” “那是人家遭了难!要不然,你休想!” 马武哼一声:“蓝蝶儿可不像有的人,明明喜欢,非要装模作样地说不喜欢,还动手打人,粗暴!” “谁喜欢你了?打的就是你!要不是看蓝枝和天儿可怜,死一百回也没人救你,救活你是让你玩命的吗?说!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哼!” 这个哼字出口,顺从姿态暴露无遗。 马武见势,一把搂紧了道:“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我没看错。” “看把你得意的!是不是以为我比蓝蝶儿还要蠢?” “的确有点蠢,要是不蠢的话,我会那么容易就得手吗?而且……那个啥,是吧?” 方青举巴掌又要搧他:“你再说?” “不让说?那说什么?哎呀,都扣了环了,不让说话……是不是想……那个啥?” “你敢!你还没娶我呢!不把蓝群的事说清楚,不许动我!” “不许动你?早都那个啥了,现在说这话不是迟了吗?” “又想讨打是不是?” 马武噗嗤一笑:“哎呀我的妈吔……”完了长叹一口气改口道:“好,现在说蓝群。不过,要说这个人,得先说蝶儿。蓝蝶儿就是个疯子,你们云崖出疯子!娶了她没三天就要我娶蓝群蓝枝,不娶不行!你看看,疯不疯?我不愿意,天天跟我闹,说她的姐姐妹妹为了她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得同伺一夫!更甚至,串通我老娘,三番五次下套挖坑,硬要把她男人往坑里推!换作你,会不会这样搞?” 方青卷缩在人家怀里,还冷笑一声道:“看把你美的!” “能不美吗?老子又不是太监!” “怎么不敢娶呢?还让蓝群这么恨你!” “不知怎么的,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有情有义,就越喜欢她。你说说,我真心喜欢她一个有错吗?我当着兄弟姐妹的面跟她发誓,说我这辈子只娶她一个,绝不再娶任何人,这有错吗?” “口是心非,蓝群不比蝶儿差、蓝枝不比蝶儿丑,这天下的男人谁不希望三妻四妾?早就垂涎三尺了吧?” “唉呀,真是的!怎么能这样看待我马王爷呢?我马王爷就这么不济吗?告诉你,我是真不想,真的!” “还煮的呢!那为什么又娶了蓝枝?为什么又娶了夏金婵?” “我很希望蓝群蓝枝有她们各自专一的丈夫,不但这么想,而且实实在在这么做了,为了给她找姐夫妹夫、为了给她姐妹报仇雪恨,我认识了余德清和他的师兄几个,余德清找到我家里来,我当面锣,对面鼓,把蓝群许给了余德清、把蓝枝许给了税猛,可谁知……” “谁知她俩不愿意是吧?” 马武道:“这世上的女子我真看不懂,特别是蓝家三姐妹,简直一根筋!她俩不但不愿意,而且寻死觅活,以至于最后把蓝群伤得透透的,跟我仇敌一样。” “吹,接着吹,你就这么招人稀罕吗?你是潘安?” “什么潘安,有什么好吹的,后来我们之间为此发生了很多事,直到我去猛虎堂遇见了夏金婵。” “夏金婵是仇人的女儿,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你睡了人家才发觉是恩人,这个蓝枝跟我说过。” “我遇到的女子几乎都命苦,好像上天安排的一样,说别人你可以不信,就比如你自己。你说说,你苦还是不苦?” “我苦什么?只不过是怕孤独老死,就想要个孩子来防老而已。” “现在还这么想吗?你这样想,要我怎么办?立刻跟你生一个儿子来防老?” “还说呢,你个死不要脸的,你就没责任吗?谁让你不分青红皂白的?” “有责任,当然有责任!若不是因为责任,我马王爷就只能娶蓝蝶儿一个,哪怕她已不在了,哪怕夏金婵、哪怕蓝枝、哪怕你,我马王爷可以通通不认,睡了也不认!” “对于我,你可以不认,我说过,我是来跟蓝枝结伴过余生的。” 马武撇嘴道:“这话说的,我都替你脸红!知道吗?” 方青使劲揪他一把,不吱声了。 马武吃痛,唏嘘一声搂着她紧贴着自己,手上一点不安分:“没话说了吧?现在,老子失去蝶儿,又丢了蓝群,看明白咯!但凡喜欢的人,一旦弄丢了,到阎王殿都找不回来!所以,老子再不想失去任何一个!老天爷把你们推给我,不要才是傻逼!” “切!我说你就是个登徒子吧,还偏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手在干什么?把爪爪拿开!” 马武哪里管她,搂的更紧了,叹气道:“唉呀,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收集人性的过程,有爱的人,收集的都是爱!他们说世上满满的都是爱!有恨的人,收集的都是恨,他们说他们身边全都是敌人!市利的人收集的都是市利,他们终身都在为市利忙碌,以至于他们许多时候都没有人味儿!” “什么屁话,胡说八道。” “老子马王爷爱的太多,恨的也太多,从来就没有市利过,为了她们几个能过上好日子,老子就市利了那么一回!偏偏老天爷不长眼,不让老子如愿!你说,这是为什么?” 方青道:“你还真是个神棍!知道你有多贪吗?明明知道守好她们三个你一辈子都不会受穷,偏偏要去算计人家的金沙,你换来了什么?阎王殿都去过一回的人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知足!” 马武道:“好好好,知足,知足!抱着这么漂亮的婆娘,能不知足吗?不管了,老子受不了了,要好好做人!” 完了口手并用。 方青被他弄得快窒息了,捉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不要胡来,这是在客栈!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听到回家,马武不干了:“回家不急,给我一点时间,蝶儿的仇还没报完,不弄死仇人,我他妈对不起云崖的亡魂,更对不起老子这么多的美人!” 方青立刻推开他,怒目而视:“还想弄死谁?那么多话白说了吗?你敢不听我的?我可不是蓝蝶儿,更不是蓝群!她们由着你,我可不会由着你!冤冤相报,杀来杀去,你杀人,人杀你,有意思吗?谁嫁给你是愿意天天活在恐惧和担忧中的?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蝶儿弄丢了的吗?血的教训,转眼就忘了,信不信马上让你变回活死人!起来!走!” “什么?你要我连杀妻之仇都不报了?谁给你的权利?老子马王爷是怕老婆的人吗?哼!你也不访一访!” 方青二话不说,摁住他就是一顿暴打,完了一把拧住他的耳朵,生拉活扯把他提起来,大声叫喊:“都进来!把他给我弄走!” 马王爷不打老婆,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会被老婆打,明知道她这是下马威,可也愣是没敢还手。 还说什么,人家是救命恩人,他把救命恩人变成老婆,就该挨揍! 门外的人进来,谁也不说话,看样子没人可怜他。 最后蓝枝道:“爷,忘了告诉你,白云师父也跟我一路回潼川了,乖乖听青姐的话,跟我们回家,你现在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脚都瘸了呢!” 马武怒道:“你说什么?把老师太搬出来老子就怕了吗?你们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忘了蝶儿的好!你们但凡有点良心,就应该让我去杀了那个姓林的!” 夏金婵道:“爷,我们谁也没有忘了姐姐的好,姐姐的坟墓就埋在马家的祖坟山,姐姐的灵位就摆在马家的神龛上,姐姐没了不止你一个人伤心,妈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报仇的事,听青姐的,等伤好了再说好不好?” 窦海泉道:“姑爷,你不是已经杀了崔东平吗?那天晚上被你干掉好几十个,差不多了……” 马武抢过去骂道:“放屁!崔东平是方蓝杀的!” 方青道:“那不就得了吗?云崖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仇,可以说是天下人的仇!那么多的人都在革命,革命党杀了多少清兵?你的仇还没报完吗?清兵家属找谁报仇去?整天就知道报仇报仇,好像你就没有结仇一样!马王爷,再说一遍,蓝枝哭着嚷着求着白云师父和我把你救活,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来的!逼急了我,马上让你变回活死人,叫你一辈子都动弹不了!不信就试试!” 马武再不敢言语了,他是真怵方青,又敬又怕又爱,关键人家是救命恩人,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妹妹,人家愿意跟他,那是蓝蝶儿帮他修来的! 第234章 千金裘 面对如此强势的方青,马武实在找不到理由跟她硬刚,的确该回家了,死后重生,等于二世为人,别的可以不管,老娘必须得管。 店小二备好饭菜,张山背了马武出屋,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过,然后各自收拾行装。 院子里很冷,看不见霜,只有过堂风吹得房檐呜呜着响。 掌柜的和几个店小二牵出马来送行,马武见了这么多马,尽皆立于寒风中口吐白雾,望向方青和蓝枝道:“你俩把云崖的马弄了多少回来?” 蓝枝道:“不多,拣好的挑了十匹,都是儿马。” 马武随便要了一匹黑马,等张山李事窦海泉将他抬起来放于马鞍上坐好方对方青说道:“唉呀,可惜了我的白马,便宜小姨子方蓝了。” 方青不理他,八个人八匹马出院子,马王爷猪招官在前,方青夏金婵蓝枝随后,窦海泉张山李事后面压阵,嘚吧嘚吧回潼川。 时已深冬,正是蒲殿俊就任都督的这个时间段,全城都恢复了正常秩序,但是寒冷又给成都大地蒙上了一层霜。 三家店的老少对马王爷再熟不过,看他这娇妻美妾的阵势,都自惭形秽,装冷回避,不敢仰望。 马武这时候才问猪招官:“你不在衙门公干,跑成都来干什么?看笑话来的?” 猪招官笑道:“你看看你这人,我大老远的来看你,怎么成看笑话的了?你不知道这几年你的传闻很多吗?” “什么传闻?你娃无利不起早,有屁就放!” “什么?无利不起早?你把我拉进太和十排就当甩手掌柜,杨小山张三爷都说你疯了,我不得来看看你还有没有用?是真疯还是假疯?” 马武想踹他,无奈双脚套在马镫上,拿刀鞘拍过去骂道:“好你个王八蛋,我看你就是来讨打的!” 猪招官挨一下,叽咕道:“什么狗德性,见面就打。死皮赖脸跟来,本是有大事要跟你说的,无奈方大奶奶不让说,就连夏先生也不许我提,有什么办法?” “哪个夏先生?夏先生是谁?” “你的夫人夏金婵呀!你不知道她开学堂做了先生吗?你看看,你这男人怎么当的,还不如张山李事呢!现在太和镇谁不知道夏先生?” 马武又一刀鞘拍过去:“放的什么屁!再放一个试试?” 猪招官又挨一下,再不敢挨那么近了。 方青道:“你就该挨揍,论年纪,你都可以做他叔叔了,信口开河,没个正经,大奶奶是乱叫的吗?哥哥不在,做兄弟的帮嫂嫂跑跑腿不应该吗?这也能胡说八道?” 猪招官尴尬了,回头歉意地看看夏金婵和蓝枝,避重就轻道:“不让我叫大奶奶,那叫什么?这该怎么个论法呢?马疯子,你得拿个章程,要不然,谁分得清楚啊?” 夏金婵道:“招官大人,你要什么章程?青姐年长,自然为大,我最小,自然为小,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分个什么分?” 蓝枝赶紧解释道:“青姐,忘了跟你说,我跟金婵妹妹已经商量好了,你生来就是大姐,从哪里论都是大姐,关键一点,没有你就没有我们家爷。” 方青道:“你俩怎么回事?我姐妹三人谁大谁小,有必要跟他们论吗?要论也是先入为主,这是规矩,哪能连规矩都不要了。” 夏金婵道:“这可使不得!” 马武想笑,一看方青正瞪他,一本正经说道:“什么破规矩,嫁给我马王爷,谁也别做大,谁也别做小,年长的做姐,年幼的做妹,就这么定了!猪招官,说事儿!” 猪招官闻言,又望着方青道:“大奶奶,我是说呢?还是不说?” 方青道:“要你多什么嘴?没跟你说清楚吗?马王爷从此收山归隐,不问江湖!你说的太和十排不存在了!” 猪招官啧啧两声:“大奶奶,这我得说说你了,眼下什么时节?你要马爷收山归隐,解散太和十排,开什么玩笑!” 方青要怼他,身后的窦海泉道:“要我说,这事儿不能瞒姑爷。瞒着有用吗?一到县城,他什么看不明白?” 张山道:“就是,射洪要独立,要做大的人,凭什么是他张三爷?别的不说,他把赵子儒放在什么位置?” 马武明白点什么了:“什么玩意儿?射洪要独立?谁要闹独立?接着说。” 方青冷冷说道:“废什么话?又想掺合是不是?” 马武道:“哎呀,紧张个啥嘛!这么冷的天,权当听笑话,逗闷子了。猪招官,你不是有屁不敢放吗?我允许你说,说!” 猪招官道:“张山说得还不明白吗?我为什么找你来了?杨铁山最早听说铁路让人给卖了,立刻来了成都。张三爷、杨小山听说,带着福成永和一千多人跟了过来,在这边闹了十来天,结果和杨铁山一道灰溜溜地回去了。陈杨两家股银要不回来,杨铁山理亏呀,大老爷不做了,跑出去革命去了,临走第二次把衙门交给黄福生、周乾干、还有我打理。又特别交代说,大清朝完蛋了,这天下要大乱一场,县衙随时都有可能被砸,叫我们当避则避,不要硬撑。他前脚走,张三爷杨小山后脚就带来一大帮子要砸县衙,说他们是保路同志军,要革命,要成立射洪军政府,完了大旗一扯就开砸,噼里啪啦,稀里哗啦!脚行里的李德林、袁掌柜、何老五闻讯赶来阻拦,结果谁都没拦住,好好的县衙,硬是给砸得稀巴烂!” 马武竖个大拇指:“牛逼,牛逼呀!然后呢?你们就站着?看他们砸?周乾干呢?” 猪招官道:“全县多少人买股票?周乾干又能如何?保路同志军这块牌子多大呀!谁他妈惹得起?除了看着还能咋滴?大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子很结实,张三爷砸不烂,抬到大街上要放火烧,最后李德林上去说天冷了,他家缺一块挡风的门板。姓张的居然不给面子,说,天冷了就来烤火,老子砸不烂它还不能烧了它吗?李德林怒了,蹬他一脚,抢了那块牌子,骂他道,败家的玩意儿,你他妈楼房大瓦屋,也是大清朝留给你的,怎么不去砸德胜酒楼?” 马武大笑,末了道:“你看看,要不是李德林缺一块门板,大清朝就连一块牌子都剩不下!” 猪招官怒道:“你还笑?笑个屁!” 马武道:“老子不该笑吗?没有一把火把县衙给你烧了,人家张三爷都算积了大德了!”完了举直双手,抬头望天:“苍天啊大地啊!狗日的大清朝终于完蛋啦!砸得好!大同财小同财!蓝氏的亡灵们!你们可以瞑目啦!”喊完双手捶胸:“老子马王爷没有杀得你们人仰马翻,满地流血,实在是平生一大憾事啊!” 方青冷笑道:“发什么疯!大汉朝亡了还出了个三国呢!人仰马翻、满地流血的事在后面!” 马武竖个大拇指道:“看看,你不是明明白白的吗?就认定老子马王爷会去填坑吗?这个国度最大的悲哀就是都他妈想当皇帝!当不了皇帝也想当个将军;当不了将军也是想趁机捞一笔!老头死了,弟兄分家要打得头破血流;皇帝死了,皇子夺位刀光剑影,这是定律!就你看得清?老子马王爷看不清?张三爷这个王八现在在陈家连一条狗都不如,连他都想咸鱼翻身不是吗?砸了县衙止不了陈家的痒,陈济堂不饶过他,他只有豁出去!” 方青不吃他那一套,开口要怼他,李事抢过去道:“哥,被你说中了,姓张的很会抱大腿,撺掇杨小山砸县衙,力推杨小山做统帅,声称杀进潼川,就推杨小山做督府!” 马王爷狗窦大开,前仰后合:“好嘛好嘛,这俩王八都出息了!” 方青怒道:“笑什么笑?你是不是把银针给拔了?要不要我再来一根?” 猪招官道:“大奶奶,你是得好好给他治治,这就不是以前那个马王爷!” 马武忍俊不禁道:“老子就觉得好笑。” 窦海泉道:“我认为张三爷的做法很正常,乱成这个样子了,早下手有早下手的好处,乱世出英雄!虽然张三爷没法跟姑爷比,但他敢想就敢做,朱元璋还是个讨口的呢。” 夏金婵马上就冷了脸,回头敌视窦海泉以示警告。 窦海泉不敢乱说了,强笑道:“唉呀婵儿,三叔就是随便说说,而且说的是事实。” 夏金婵怒道:“什么三叔?我爹都没有,哪来的三叔?” 马武赶紧帮夏金婵:“就是,你凭什么自称三叔!我花一千两银子救个祖宗回来吗??告诉你,从今后你就是窦海泉!” 窦海泉尴尬了,猪招官捧腹大笑,张山李事拍手称快。 窦海泉急了,冲方青一拱手:“大奶奶,这你得管管,哪能连长辈都不认呢?” 方青道:“可以啊?想做长辈,那你得改口,叫我侄媳妇,你敢吗?” 窦海泉哭笑不得,叹气道:“唉呀,女大不中留,儿大不由娘啊,算了,我做哑巴。” 猪招官接着道:“别把话题扯远了,刚刚说到哪儿了?诶,大奶奶,听你们说你妹子也革命对不对?” 方青怒道:“你又想说什么?趁早打住!我妹子是我妹子,我男人是我男人,我妹子我管不着,还不能管好自己男人吗?” 夏金婵道:“就是,你们怎么不拿赵子儒来跟我们家爷比一比?连五妹儿都知道英雄都是死后挣来的虚名,你们打算让他流多少血?赵子儒有说过要做英雄吗?” 猪招官道:“话不能这样说……” 马武举手打断:“英雄都是死后挣来的虚名?谁说的?五妹儿是谁?” 李事道:“蓝枝嫂嫂的妹妹五女子啊?” 马武望向蓝枝:“你五妹找到了?” 蓝枝点头直嗯嗯:“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赵子儒家对面山焦死人家里,金婵妹妹找到的。” “什么?焦死人家里?跟郑学泰打官司那个?” 李事道:“可不就是他吗?” 马武看着猪招官,像偷吃鸡蛋被人撞见整个儿吞了下去似的。 猪招官道:“你看我干啥?我当初是帮了焦死人的哈!现在我要问的是,太和十排到底怎么办?要开山立堂,周乾干手下的一千多人都在等消息呢,只要马爷点一下头,我们全员扯旗子,唯你马首是瞻,立刻把县衙夺回来!” 马武一愣,拿眼一瞟方青,挠嘴角道:“哎呀,一千多人……” 方青厉声道:“你敢!” 马武赶紧赔笑:“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听婆娘的,从今以后好好做人!” 方青斜眼一瞪,让他自己体会。 马武打个哈哈,装着没看见:“可是猪招官,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马王爷不想做英雄,但也不能做狗熊!告诉周乾干,还有太和十排的弟兄,都……都给我老实呆着!张三爷杨小山要闹,让他们去闹,老子倒要看看,这俩王八到底能闹多大!驾!” 话落拍打马背,打头里先跑了。 猪招官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赶紧拍马去追。 他追,所有人打马加速,一时间马蹄声狂乱。 寒风里,马队出成都,过绵州,紧赶慢赶,到了潼川府都冻的嗦嗦发抖,马武勒住马缰,一看天色,时值正午。 再一看大街,一派萧瑟,除了过街的冷风,没有一点生气,街边走动的人,避寒的狗一样把双手对揣在破棉袄的袖筒里,走路脚肚子都打弯。 街边店铺本来就少,看店的掌柜伙计缩成一团。 马武搓搓冻得发木双手,举到嘴边吹几口热气,再一看方青蓝枝夏金婵冻红了的俏脸,拿眼一瞪窦海泉:“过来!” 窦海泉不明就里,夹马上前巴结道:“姑爷,肚子饿了吧?前面不远就是潼缘楼。” 马武劈脸骂道:“你他妈怎么给老子当的家?” 窦海泉一怔:“我什么时候当你家了?姑爷,怎么了嘛!” “现在几月?!” “冬……冬月,今天初十,西北风。” 马武举掌要打,手掌又在他耳边停住,指着夏金婵:“你他妈还知道冬月初十西北风啊!你看看你把她们给老子冻的,这三张脸,哪一张冻皴了,你都得小死一回!快去想办法!” 方青蓝枝夏金婵听得心里一暖,尽皆抿嘴颔首羞怯作态。 窦海泉作难了:“这……” 猪招官嘿嘿笑,鼓掌道:“哎呀我的天呐,真恶心!” 马武横他一眼,又瞪窦海泉,手指岔街口黄果树下的荣昌成衣铺:“站着干什么?” 李事笑着上前道:“还是我去吧,看我的!”完了走向蓝枝伸手:“地主婆,拿银子。” 蓝枝道:“你要干什么?” 李事道:“这才怪,没见哥哥发火了吗?冻坏了他的美人,我哥几个还混不混?” 蓝枝横他一眼,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金灿灿的翘宝递给他:“省着点花,今后有你受穷的!” 马武是有心要让他的女人们穿得体面一些回家的,之所以要窦海泉去荣昌,是因为他知道荣昌是卖什么的。 他看蓝枝拿出的金元宝比自己偷出来的小了一半,知道李事什么都买不回来,于是冲李事伸手道:“拿来!” “哥,你要干啥呀?” 马武蔑视着他:“不是小看你,你拿着这锭金子进去指定被杀猪!张山,窦海泉,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风口上干啥呀?带她们头里先去潼缘把饭菜安排好!”完了拉马掉头冲李事一挥手:“学着点!” 方青只以为这个祸害故意支开众人要借机开溜,举手示意蓝枝夏金婵都别动,她自己也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没想到李事一到黄果树下就下马栓马,马武则直接骑着马闯进了成衣铺。 张山见势,笑道:“忘了哥哥身上有伤,他下不来,我得去解释解释,要不然要打起来!” 张山跳下马背屁颠屁颠跑过去,进门就见两个凶神恶煞的伙计在发飙,李事在那儿鞠躬作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哥哥腿上有伤下不来,见谅见谅……” “混账!腿上有伤别进来嘛!……” 张山眼珠子一瞪,张嘴就骂:“吵什么吵!就骑马进来了!你能怎么滴!要不要老子把外面骑马的全都叫进来!” 俩伙计吓住了,怎么又进来一个?而且三人都别着刀,特别马上之人,一脸伤疤,样子好不凶恶。 张山接着骂:“不识抬举的东西!不进来怎么买衣裳?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一听要叫掌柜的出来,伙计不吱声了,因为每卖一件大氅,掌柜的都必须出来,人家是懂规矩的。 不用去叫,掌柜的很快闻讯出来了。 一看大堂里一匹马,就算是掌柜的,脸色也一下黑了。 马武这才抱拳呵呵一笑道:“掌柜的,你可不能发飙啊?” 掌柜的闻言,慢观瞧,细打量,拱手道:“客官,您这是……?” 马武笑道:“想进来买几件衣裳御寒,不是兄弟不懂规矩,实在是因为身上有伤,下不了马!”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他看马武样子不善,骑马佩刀闯进来,像极了行抢的,怎么开口又这么客气呢? “兄弟哪条道上的?我看你不像有钱人,一开口就要买几件,你确定?” 张山道:“少他妈看不起人!几件衣裳还买不起吗?” 掌柜的一拱手:“兄弟,这是哪儿的话呢?” 马武道:“掌柜的,别理他,他啥啥啥都不知道。”完了指指壁柜最上方那一件白色的裘皮道:“我想知道那一件什么价?” 掌柜的笑笑,拿起撑杆顶着衣架提醒道:“兄弟,这叫雪貂。” “我不管你是什么貂!” “兄弟,《史记,孟尝君列传》有一言,知道怎么说的吗?” 马武呵呵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这家店,你要没雪貂,我还不来呢!马某今天得了一位爱妻,觉得她配这件衣裳。掌柜的跟我说《史记,孟尝君列传》,那你看清楚,我坐下是一匹黑马,并非五花马,而掌柜的这件雪貂也并非千金裘,马某也并不好酒,掌柜的提那酒鬼干啥?” “哦呀!”掌柜的大笑,继而鼓掌:“好见识!” “不敢。” 掌柜的迅速取下雪貂双手奉上:“兄弟呀,其实我的意思是,这东西虽然很好,但摆在那里没人买得起,有价无市,不也滥贱了吗?兄弟看着给,就当交个朋友!” 李事赶紧上去接,马武制止道:“掌柜的别急,马某有难处。” 掌柜的呵呵笑道:“都说了,兄弟看着给,就当交个朋友!” “哎呀,掌柜的,不才的难处并非你所想,而是家有三位贤妻,不能厚此薄彼呀,可还有一样的?”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看看张山李事,红着脸问道:“兄弟两次提到马某,敢问可是太和十排马王爷?” 这下轮到马武张山李事吃惊了,李事笑道:“可不就是我哥哥马王爷吗?” 马武哈哈大笑,拱手道:“掌柜的也知道马某啊?” 掌柜的连连还礼道:“射洪有三杰,仁义君子赵子儒、清水衙门杨铁山、好打不平马王爷啊!潼川人谁不知道?” 马王爷红了脸:“哟!羞煞了,头一回听说这个,掌柜的,羞煞了羞煞了。” “不然不然,射洪三杰,赵子儒宠妻,终生不近女色,杨铁山嘛,太穷了,谈不上宠妻,马王爷嘛,呵呵!马王爷宠妻,舍死忘生啊!” “哎呀田掌柜,夫妻同命鸟,宠妻等同宠己嘛。来来来,再来两件。” 田掌柜作难了,讪笑道:“马爷,在你面前没有假话,雪貂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太难得了,成都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潼川府绝对只此一件。” 李事急了:“那怎么办?都说了不能厚此薄彼。” 马武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少放屁!天底下有绝对一样的东西吗?你和张山比一比,都是兄弟,你俩一样吗?” 田掌柜忙又取下两件灰貂来笑道:“别急别急。雪貂跟灰貂的差别就是一个色差的问题,灰貂于感观上虽然有一丁点儿掉价,但品质绝不掉价一分!” 张山道:“直接说,多少钱!一定金子够不够?” 田掌柜乐了,笑而不语。 马武则二话不说,从汗巾里左抠一锭,右抠一锭,前抠一锭,后抠一锭,前前后后八锭大元宝摆到柜台上后说道:“千金裘,这句话是没错的,我没有一千金,倾其所有!掌柜的,还差多少,说!” 张山李事目瞪口呆。 田掌柜笑道:“马爷,五十两的大金锭你拿出来八锭,四百两金子就为给爱妻买裘皮大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服你!要说呢,三件裘皮大氅你给一千两金,我都是亏的,但就冲你这宠妻的脾气,这三件衣裳你拿走!” “好,我欠你六百两,再来潼川,肯定给你补上。” “这倒不必。”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跟你交朋友。” 第235章 名声在外 马武哈哈笑:“那我记住掌柜的了,马某家住射洪太和西郊,随时恭候掌柜的莅临做客。不好意思,外面太冷,贱内还在寒风里冻着的,告辞!” 马武说走就拉马掉头,刚转身,门外嘚嘚嘚来了三匹马,方青蓝枝夏金婵偏着脑袋寻了来。 马武招招手:“来来来,买了三件毛皮大袄,很暖和,快来穿上试试。” 张山李事赶紧送上裘皮大氅,李事特地把雪貂给方青。 方青蓝枝哪见过这类衣裳,只感觉毛茸茸的,拿在手上软滑生温,非常舒适,想穿又觉得场合不对。 马武哪管她们作何反应,拉马过去亲自动手,一件一件给她三人穿上,然后挨个儿系上扣,又挨个儿欣赏观瞧:“嗯,真漂亮!” 方青白他一眼,问道:“多少钱?” “贵贱是我买的,问多少钱就不乖了,暖和吗?” “就这?一锭金子没了?” 马武把白绒绒的风帽拉起来罩住她的头,又把金色的系穗在她下颌系了一个蝴蝶结,当众就在人家嘴上亲一口道:“钱是身外之物,衣裳是身上之物,嫁给我,你们就是我的一切,比金子重要多了。” 方青纵然再想强势压制,也无法抵挡他这口花花在内心融化成一团暖流,然后甜透五脏六腑。 张山李事噗嗤就笑了,身后的窦海泉嘿嘿两声怪笑:“大奶奶,你这衣裳十锭金子都不够!” 方青闻言,马上脱掉衣服,一看,二闻,三摸,四拽,立刻变了脸,把雪貂往马武怀里一扔:“什么衣裳这么值钱?要败家是不是?” 马武的脸一下就黑透了,拉马拔刀要去杀窦海泉,窦海泉拔马就逃。 田掌柜在房门口看得真切,生怕方青嫌贵退货,赶紧提了一件豹纹的男氅出门,老远抱拳:“大奶奶,别听旁人瞎扯,马爷一锭金子买三件,奶奶若是嫌贵,我再送马爷一件如何?” 方青哪里肯信,非要退货。 夏金婵是个识货的,赶紧接过田掌柜递过来的衣裳,摸摸,看看,对方青道:“姐姐,这是裘皮,上等裘皮非常昂贵,爷一锭金子买四件,多半是次品。” 方青道:“那就是假货了?非退不可!” 田掌柜笑道:“大奶奶,马爷宠妻,名冠潼川,衣裳是真是假、是贵是贱无关紧要,他的这份情谊可是假不了。” 蓝枝赶紧上前:“青姐,这么冷的天,千金难买他的心。再说了,我给的钱,你肉痛什么呀?” 张山李事只管笑,笑得前仰后合。 马武把窦海泉撵出去老远,折回来道:“哎呀田掌柜,买三送一呀?不会都是假的吧?” 田掌柜呵呵笑道:“马爷,真真假假,你日后便知。” 马武闻言,表情滑稽,赶紧重新将雪貂穿到方青身上:“听到没有青青(亲亲),掌柜的这些崴货卖不出去,要清仓大甩卖,是真是假,日后才知。别闹,有事回家说。” 这混蛋说的都是什么呀! 方青又气又羞,偏偏发作不得,内心万朵桃花开,面上却恨不得掐死他,瞪着蓝枝夏金婵道:“你们就不知道管一管?” 夏金婵赶紧将豹纹大氅扔给马武:“还不快点穿上,油嘴滑舌!” 马王爷嘻嘻哈哈,穿上大氅,作别掌柜,一路上跟方青马并马,手拉手,谄媚讨好,径直往潼缘楼而去。 猪招官在一边看得眼馋死了,他奶奶的,马王爷狗日的妻妾成群,一个赛一个的漂亮,难怪宠婆娘宠到这个程度! 反观自己,穷酸潦倒,老婆一辈子粗布衣裳粗布褂,又丑又老,简直没得比。 转眼来至一条背街,街头横架一座牌楼连接两边,桁架正中精雕细琢三个字,潼川府。 街两边一色的商号店铺,川斗高则五丈、矮则三丈,牌子顺街一溜,各种地摊生意摆了一地。 出入于各家店铺的顾客不多,游离于地摊生意的却不少,滑杆脚夫箩筐挑子满街跑,货郎小贩到处窜,能在寒风里步行的体面人,要么昂首阔步,目不旁视,要么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街也不长,二十丈出头就是两棵高大的黄果树,树下赫然就是一道城墙,城墙上一个门洞,洞拱上石头雕刻三个字,东大门,洞门里进出来去,川流不息。 府城自然不同于县城,骑马的不稀奇,府台衙门的官差,靖川营的兵马,见天从东门进出的不知凡几,但马武等这群骑马的可就耀眼了,吸引了不少眼球仰望。 马队避开城门,黄果树下左拐,正前方侧面一座酒楼面向城墙,不看楼高楼矮,只看街边一南一北架起的两块牌子,不就是潼缘楼到了吗? 到了门口,早有几个小斯迎上来牵马:“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马武一看,酒楼门可罗雀,与街面上形成鲜明对比,反问道:“住什么店?潼缘楼是客栈吗?” “当然有客栈,不过这里是饭店。” 张山上前道:“有马料吗?” “这个……可以有。” 李事道:“不是可以有,而是必须把马伺候好。” 小斯道:“这个敬请放心,客栈备有丰富的草料和黄黑豆豆浆水,就在酒楼后院。” 张山道:“那好,要一个八人雅间,吃顿饭就走,前提是喂饱马,还要赶路。” “好呢!” 接着一溜串的声音往里传。 马武被张山李事窦海泉抬下马,由张山背着,前呼后拥进了大堂。 大堂内,又有一位背着门牌号的小斯引着去二楼。 到了楼梯口,马武突然内急,叫停领路的小斯道:“哪里可以方便?” 张山闻言站住,小斯忙回答:“小解的话,楼梯口耳门出去,顺墙根儿左拐十余步有专门的便器。大解就得顺墙走到底,去客栈的如厕。” 马武便拍张山肩膀:“那得麻烦兄弟背我去一趟客栈。”话落回头看向方青蓝枝夏金婵,他知道女人出门是非常麻烦的,必须得照应好了。 如此一来,一行八人都被小斯带去了客栈。 还未到地头,听见客栈内有人大声训斥:“都他妈说一万遍啦!客栈不是医馆,有病去医馆!让他呆在这里咳咳咳,咳咳咳,吵死啦!客栈还怎么做生意?!这都收留他多少天了?给他结账!完了弄出去!让他滚蛋!” “三爷,他喝汤药都没钱,怎么结账嘛?” “那你他妈还留着他?丢出去!” “这样不好吧?他好歹曾经是议员、是知县,江湖上认得他的人不少……” “万智斋都被人撵得狗一样逃命,知县算个屁!不提议员还罢了,一提起议员老子就来火!王八蛋些,骗老子买了多少股票?大清朝都完蛋了,他还是谁的知县?你妈一坨臭狗屎!还能指望谁能尊敬他不成?江湖人怎么了?谁他妈看不惯站出来,老子正愁他的房钱饭钱没人结呢!” 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沙哑病态到要死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喊道:“小二!请……请过来一下。” 马王爷坐在便桶上被那咳嗽声瘆得慌,正要骂是哪个老不死的痨病鬼要死死不下去,听见这一声喊,吓出一连串异响,接着所有淤塞一下子通泰了。 哎呀!怎么是他呀!这下老子有笑话看了。 又听一个声音道:“哎呀,杨大人,真不好意思,三爷发火了。” “我听见了。” “怎么办呀杨大人,你现在发着高烧,外面呜呜呜刮雪风,怕是要下雪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没……事儿,麻烦你叫台滑杆,把……我送去赵……赵家码头咳咳咳……。” “哎呀杨大人,我一天跑三趟,为的就是送你去赵家码头,可你哪知道啊!赵家停航了,码头上的人说,赵家一个月前就没一个人出现过!” 杨铁山咳嗽,咳嗽,咳嗽。 “哎呦!还当自己是县大老爷啊?任谁都可以使唤是不是?来来来,说服我再买一张股票,房钱饭钱一并给你免了,老子亲自把你背回太和镇!” 杨铁山用手使劲掐着自己痒痛难耐的咽喉,勉强挤出一句道:“苟三,做人不要太过……咳咳咳……” “过什么?过分是吧?到底谁过分?你一住一个月,吃饭睡觉给钱了吗?小二天天给你当孝子,你给钱了吗?哎呀!吐血了?可了不得,了不得!快快快,给老子弄出去!别脏了这间屋子!” 马王爷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慌忙拿草纸,一边破口大骂:“猪招官!你他妈聋了吗?张山李事窦海泉!拿一锭金子去砸死那个王八蛋!” 话落单脚跳出去,见所有人都等在门口,一个个义愤填膺,唯独方青不知发生了何事,质问他道:“你要拿金子砸死谁?你金子很多吗?” 张山下蹲要去背他,马王爷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大手一挥:“老子不要你背!去,拿金子砸烂那王八的嘴,一颗牙花子都别给他留!快去!” 众人噔噔噔赶过去,正碰上杨铁山被苟三一众三人丢死狗一样丢在了大街上,店小二不忍心看他躺在地上,要拉他起来坐着,忽听得耳后风响,被人一拉一推,杨铁山站起来了,他却被人一脚踩翻。 旁边的苟三只见街边突然窜出一个彪形大汉,上来一手提着杨铁山,一脚踩住店小二,指着另一个店小二怒斥:“说!哪个王八叫苟三!” 另一个店小二吓坏了,瞪大眼睛望着街上陆陆续续冒出四男三女,又望望步步后退的苟三,哪里还敢开口。 猪招官赶紧上前背起杨铁山:“大人啊,你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不是革命去了吗?怎么革到这里来了!” 杨铁山咳嗽咳嗽咳嗽…… 张山右手得空,看店小二的眼神所指,怒视苟三,把手伸向蓝枝:“嫂嫂,拿金子!” 蓝枝也非常气愤,也不去看方青的脸色了,掏出一锭大的道:“太不是东西了,杨大人这样的人都能被欺负成这样,别说赵子儒,姑奶奶我都不答应!拿去,也别打他,叫他把金子给老娘吃下去!” 苟三看见那么大一锭金子,第一次感觉到金子的可怕,他也是混码头的,见三个娘们一色的裘皮大氅,貌赛天仙,且脸青面黑,怕是脾气不小,来头也非一般的大。 见苟三要走,李事笑兮兮地上前勾住他的肩:“你就是苟三,还想走吗?” 苟三见势不妙,伸手逮住李事搭在他肩上的手腕,企图反掰脱困,没想到肋下软骨被李事右手指关节狠命一戳。 苟三当即瘫软在地,卷缩一团爬不起来了。 张山握着金元宝噔噔噔上前下蹲,左手掰过苟三的嘴,右手金元宝抡直了劈过去。 金元宝在苟三门牙一寸之处停下,方青抓住了张山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张山感觉手腕生疼,站起来龇牙咧嘴望着方青:“嫂嫂!你……你竟然会功夫!” 方青一把甩开他,瞪他道:“不会!不会就不能阻止你作恶吗?他做畜牲,你也不想做人吗?” “哎呀!嫂嫂!哥哥下了死命令,要叫他牙花花都找不到,你不帮我就算了,干嘛拉着我呀?” “混账!你这不叫行善,而是为恶!走开!” 这时,马王爷一蹦一蹦蹦到跟前,既不管苟三,也不管方青张山的争执,而是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到杨铁山背上,拉猪招官转过身,面对咳嗽不止的杨铁山道:“哎呀杂碎,你他妈也有今天呀?你个狗日的,骂老子的时候你口齿伶俐,换了别人你就这么不堪吗?猪招官,放他下来!让他跟老子对骂!” 杨铁山咳嗽,咳嗽:“马武,王八蛋!你……咳咳咳……” “哈哈!你王八蛋骂不出来了吧?这么窝囊,怎么不去死呢?亲亲!过来!给他扎一针,别让他咳嗽!” 方青瞪他一眼,走过去一戳他额头,推开他,然后一搭杨铁山手腕的脉搏,拔出银针,在杨铁山喉下探了探:“他都烧成肺痨了,怎么跟你骂?还不快找地方让他躺平?” 马武眼睛一瞪,怒视店小二,劈脸骂道:“你他妈聋了吗?快去开房!听不见吗?” 店小二慌忙前边带路,杨铁山咳嗽道:“马武,死也让我死外面……” “放屁!大清朝完了,你王八就想死吗?没那么容易!你死了姚柳枝怎么办?你那婆娘奶子大屁股翘,老子想了好多年!要不,你把她给我做四姨太?然后再去死?” “你!王八蛋!” 马武哈哈大笑:“看看,舍不得了吧?老子告诉你,你他妈今天就是变成了一条狗,老子也要那帮孙子给你磕头叫爷爷!” 潼缘客栈的大堂很快涌进不少人,店老板童家正以及堂口三班兄弟挤了一屋,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猪招官背着杨铁山进屋,后面一个瘸子绣春刀做拐杖,男男女女一大帮子鱼贯而入。 童家正是亲眼看见张山要用金元宝砸苟三那张破嘴的,这年头,能用金元宝砸人的,来头指定不小,不看别的,就看人家这裘皮大氅的装扮就不是他童家正能招惹的,更何况,杨铁山的来头他很清楚。 童家正看着拄着绣春刀进门的瘸子,指着旁边的狗皮大椅子一抱拳躬身站起道:“来的可是射洪三杰之浑水老戗马王爷?请坐。” 马武闻言,左脚单立,右手柱刀,眯着眼睛看向童家正:“谢座。莫怪瘸子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兄台高姓大名,贵龙码头!” 童家正再次抱拳道:“袍哥人家,都是拖家带口跑烂滩混饭吃的走卒,何谈一个贵字?在下潼川玉皇山童家正。” 马武大马金刀一立,双手捧刀一拱:“哦,原来是礼字大旗童大爷,久仰久仰!不好意思啊,瘸子刚刚没听清楚,烦请童大爷再说一遍,射洪什么什么之浑水老戗?” 童家正笑道:“射洪三杰之浑水老戗马王爷可是你?” 马武道:“不错,在下人称浑水老戗马王爷的便是。童爷别急,射洪三杰?哪三杰?我怎么不知道呢?童爷慢慢说。” 童家正呵呵笑道:“仁义君子赵子儒、清水衙门杨铁山、好打不平马王爷啊!” 马武眼珠子一翻,戏谑道:“哦呀,想不到还有这一说啊!看来这些年不知不觉已经臭名远播了。可惜呀,姓杨的这个杂碎不是东西,太他妈穷了,以至于排名第二都被忽略!老子本是要来潼缘楼喝酒吃饭的,这杂碎痨病鬼一样直咳嗽,烦死人啦!真他妈丢面子!”完了呵呵一笑,竖个大拇指又道:“你家的管事干得真漂亮!” 童家正脸上一黑,大手一挥:“来啊!把苟三拖去香堂,请祖师爷量刑!” 马武一摆手道:“哎!别!开什么香堂啊?要依袍门的规矩,苟三的罪过可就大了,大冷天的,外面冻死了,兄弟们免不了要受罪!我这一大家子,大老远从成都赶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又冷又饿!还等着吃饭呢!还有,姓杨的杂碎就快死了,刚好我那婆娘会两手医术,得赶紧给他治!再不治,那杂碎的亲家赵子儒的儿子可就没老丈人咯!要是让赵子儒知道他死在这里,老子马王爷背不起见死不救这口锅!” 童家正道:“那不能等,童辉你去,重新给杨大人开一间上房,莫要再耽误了治病。” 其手下一精壮汉子拱手出列,去到猪招官身侧一弯腰,左手掌一引道:“请随我来。” 走了病人和三位家眷,童家正再抱拳:“唉呀马爷,童某疏于管理,惯坏了手下兄弟,多有冒犯呀。” “童爷,袍哥人家,义字当先,江湖救急乃是常事,想必是童爷在台面上义举太多,手下个别人厌烦了。” “哪里哪里,杨大人带病住店我是知晓的,也告诫过苟三不许怠慢,前一段万智斋被赶走了,府衙闹独立,我呢,忙着跟同盟会接线,出去了些时日,谁曾想今天一回来就赶上这个。” “说起来,羊杂碎这人跟本人也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包括赵子儒也跟本人一个学堂念过书,十二岁开始,本人混街头,他二人年长八九年,自然看不惯,从此生疏了。此后这些年,赵子儒走江湖,羊杂碎走仕途,虽然跌跌撞撞,但人家混的是正途,我马王爷浑浑噩噩,就混了个浑水老戗的恶名。川汉铁路筹建,他二人巴心巴肝想要这条铁路,做了许多损害各路财神财富的勾当,但凭心而论,都未伤害贫民。铁路被卖,整个咨议局群起反清,羊杂碎处理县务,后知后觉没赶上,逃过一劫。据我所知,朝廷卖国卖路对他的打击是很大的,来潼川本是辞官后去投军革命的,没想到在你处一病不起。童爷,你家管事干得是真漂亮!” 话落抛出一锭金子又道:“对不起童爷,我在你家茅坑里把苟三的话听得很清楚,要用这锭金子找回那杂碎的尊严,你看够不够?” 童家正面上一黑,尊严?什么尊严?够不够?什么够不够?这话里面全他妈是刀啊!这锭金子是什么?这么大的金锭子是随便乱扔的吗?买一条人命都不需要这么多金子! 童家正赶紧捡起那锭金子塞还到马武手里:“马爷,不至于这么破费,苟三那张吃屎的嘴配不上你的金元宝。来人!请家法!” 童家正一声令下,玉皇山的兄弟一窝蜂,七手八脚把苟三提溜了过来,众口一词:“大哥!苟三带到!” 童家正冷冷地问道:“苟三,杨大人生病住进客栈,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苟三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童家正飞起一脚:“王八蛋!还想有下次?老子交代你的你都可以不听,还想有下次?哥老会的规矩章程是狗屁吗?来啊,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三刀六个洞,所有兄弟一人浇他一泡尿!赶出玉皇山,不!赶出哥老会!” 苟三大呼大叫:“不至于啊大哥!杨铁山就是大清朝的走狗!他骗我们买了那么多的股票,我就抱怨了他几句,是他自己要出去的……” 马王爷大怒,身体一旋,绣春刀在地上一划,握金锭子的手臂划一道光圈,砰的一声响,鲜血飞溅,苟三一声惨叫,鼻子下面那张说谎的嘴就变成了一个血窟窿。 这一突变把童家正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表面上视而不见,背后都快尿裤子了,太他妈快!太他妈狠了!二人相距起码一丈,人家只需一个转身就把苟三牙床都打掉了,这一招就算用来取他童家正的项上头都十拿九稳! 马王爷砸完人,一扫屋内所有惊惧的眼神,把带血的金元宝丢到苟三嗷嗷嚎叫的血窟窿上,啐了一口道:“你他妈好好承认自己的过错,老子也许还会看在童爷的态度上饶过你,日狗的王八,偏偏瞪着眼睛说瞎话混淆视听!你不是想钱吗?这锭金子送给你了,包你喝一辈子汤药都要不完!” 童家正对于马王爷的凶狠是有所耳闻的,所以才要将苟三三刀六洞以平马武怒气,没想到苟三一句假话换来了凄惨于三刀六洞数倍的下场,这下,不仅让所有人都见识了马王爷真正的凶狠,更让童家正生出了向学之心,以至于后来童家正随何光烈兵进射洪时残暴不仁。 第236章 古道柔情 杨铁山如此严重的风寒病,方青除了帮他止咳、帮他退烧之外,其他症状根本就束手无策,因为病人的呼吸道已严重发炎,而她的中医消炎药方疗效很慢很慢,杨铁山根本就等不起。 马王爷突然想起龙门的西洋医生约翰,建议杨铁山马上回成都治疗,杨铁山此时已经被伤风感冒折腾得没了脾气,只能是马武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青说,病人的病情一刻也不能耽误,再耽误真就成肺痨了,要去成都必须避免吹冷风,派专人护送,马上动身。 马武腿上有硬伤不便逞强,猪招官窦海泉自告奋勇,马武便用自己的裘皮大氅外加两床棉被将杨铁山捆成一个粽子,然后绑在自己的黑马背上。 临走的时候,马武塞给杨铁山两个元宝说道:“杂碎,老子只能帮你这么多了,那件裘皮你留着,冷了就穿,一个人在外千万不要再病倒。老子马王爷从来不做好事,今天做了一回好事,希望你记住,做人,该自私的时候要学会自私,不能他妈一味地成全别人,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得到。你他妈读那么多书,道理比谁都多,这些东西你不懂吗?这回出去混革命,干的就是操刀杀人的勾当,千万不要妇人之仁。杀人场上,你不弄死对手,对手一定弄死你!要革命,首先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好了,老子不跟你啰嗦,好好混,混不出一个将军就别回来!滚!” 杨铁山喉咙很痛,心里也很痛,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感觉自己眼泪八叉的,他这样的人,居然被这王八给弄哭了。 走了杨铁山,时进申时,马王爷不敢耽误,他丢了白马,现在又没了黑马,只能厚颜无耻地爬上方青的黄骠马,两人共乘一骑回射洪。 到了金华山,马武叫方青坐后面,他要坐前面。 方青在他腿上使劲掐一把:“狗东西,一路上在我身后做了多少怪?你又想干什么?大男人坐我前面算怎么回事?” 马武在她耳边道:“婆娘,老坐你后面,我前面热,后面冷啊!” 方青面红耳赤,身子前挪,双脚退出马镫。 马武双脚套镫,把方青举起来在怀里绕一个圈,方青就到了他身后。 马武一到方青怀里,马上又还原了病怏怏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痨病鬼。 夏金婵蓝枝二人见此,掩嘴而笑,蓝枝道:“爷,你干嘛呀?我怎么觉得你在青姐怀里比天儿都要乖呢?” “婆娘不要废话,马上到县衙了,你们不想我去当山大王就不要嬉皮笑脸,老子马王爷今天晚上要在县城临幸杨小山和张三爷。” 方青道:“你敢!” 马武道:“那怎么办?要不你们三个一起上,一捆三!” 三个女人一听,脸腾地红了,方青使劲拧他一把:“混蛋!说什么呢?” 张山李事哈哈大笑,李事道:“哥哥,县城可没客栈,要不要我去把上方寺那几个假道士赶走,今天晚上我们住上方寺?” 方青骂道:“滚你的吧!再胡说把你牙打掉!不许在县城停留,天还没黑,让马儿跑起来,天黑之前赶到家!” 方青的话马武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张山李事当然不敢抗命,二人头里打马开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县衙门口。 马武本是要停下来看看县城什么状况的,无奈驾驽权交给了方青,马行的速度太快,只感觉一阵寒风扑面,几乎连县衙门口有人没人都没看清就上了西山坪古道。 马武不免抱怨:“唉呀亲亲,你看你这人……我就想看看杨小山张三爷两个王八蛋霸着县衙都在干什么,你这么急干啥呀!” 方青放缓马速,劈脸骂道:“想做活死人是不是?” 马武再不敢批批了,嘴里叽叽歪歪,头手都在人家怀里揩油。 夏金婵道:“爷,他二人做不出个什么来,赵家脚行就在对门,每天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赵三爷、何五爷几百人在纱厂,赵子文几百盐工在白衣奄采卤晒盐,水路陆路两头被堵死,他能干什么?一个铜板的主意都不敢打。” 马武惊着了:“你说什么?采卤晒盐?在哪里?白衣奄?白衣奄有盐卤?” 夏金婵道:“早在成都血案之前赵家就开始晒盐了,现在我们吃的都是赵家的井盐,比官盐便宜多了。” “我的个天呐,他赵家敢贩私盐?谁给他的权利?” “你嚷嚷什么?人家有凿井官执,总督衙门的官印红亮亮的,谁能说什么?再说了,赵家有了井盐,所有人都不再为吃盐的事发愁了,有什么不好呢?” “好啊好啊,赵子儒这王八蛋不吭不阿地,这是准备开始发国难财了呀!陈享吉呢?马家沟的官盐是不是也乱套了?” 李事笑道:“哥诶,杨铁山知县都不做了,陈享吉还敢做通判吗?早跑了。杨小山张三爷占了县衙,黄福生周乾干只能退居二线,你当他二人是瓜逼吗?周乾干带领巡防营控制了马家沟,黄福生带县衙原班人马占了太和盐粮署,猪招官为什么来找你?” 马武一听,哈哈大笑,完了骂道:“胡吣什么呢?我又不想当山大王。” 张山道:“哥,周乾干黄福生怕玩不转才让猪招官去找你的,赵家兄弟自己的生意都忙不过来,看不上县衙那仨瓜俩枣,你不当山大王谁当?让杨小山张三爷来当吗?白云师父就住在慈云奄呢,借他两个胆也不敢呀!” 马武装着没听见,一个劲撩拨方青:“亲亲,别理他们,我俩回家开一家医馆,你开方治病,我抓药跑腿,金婵继续开她的学堂,蓝枝的庄园还不够大,咱们再买它几百亩,一家人有田有房,够吃够穿就行了。”完了小动作不断,悄悄道:“诶,放牛林子那几天……不会没动静吧?” 方青打开他的爪子,张嘴就咬:“再说我咬死你!” 马武马上举手讨饶:“可不能下口,要是天儿看他老子少了一只耳朵,你可没法交代。” 方青道:“什么屁话!再油汤挂面把你丢下去!” 蓝枝听他二人一路打情骂俏,走路都不老实,提醒道:“天还没黑呢,马上到首饰垭了,全是陡坡,当心马儿把你俩甩在山沟里过夜。” 方青道:“都是你俩惯的,也不知道平时怎么管教的,真是糟糕得很。” 夏金婵道:“我才想说呢,去一趟云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马武赶紧道:“哎呀哎呀,再说就要争风吃醋了,别说了别说了,到首饰垭了,我们要不要拐个弯儿去桃树园拜访拜访龙大奶奶?” 夏金婵道:“你怕不是要拜访龙大奶奶吧?姚柳枝在桃树园,看来你的花花心思真不少哈。” “有没有搞错,姚柳枝明明在水竹园,你扯她干啥呀。”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人家奶子大屁股翘,某人想好多年了都。去吧去吧,她真在桃树园。” “哈哈!真吃醋啦!” “吃醋不吃醋人家都在桃树园,要去吗?要去的话现在只需拐一个弯就能见到。” 蓝枝道:“哎呀,拐弯拐弯!我也想去看看她到底有多翘。” 马武道:“别扯了别扯了,再扯下去老子马王爷成什么人了?那不是故意气羊杂碎的吗?都说了从今以后好好做人,不许东拉西扯!” 夏金婵道:“那就约法三章,再不许到处乱跑!” “你这是什么话嘛,大家都在赚钱养家,我不也得想办法赚钱吗?不跑怎么赚钱?” 方青道:“那不行!你就得给我老实呆着!有蓝枝的庄园,金婵的学堂,和我方氏的医馆,马家就不会少了银子花!你自己刚刚说过什么?马上就忘记了吗?” “好好好,天天呆家里给你三人暖被窝行了吧?可老子怎么觉得这不可能呢?有那好事吗?谁允许我马王爷这样过日子?” 张山道:“哥,我发觉你这个人越来越王婆了,你不是还有太和十排的兄弟吗?跑腿的事交给我们,你尽管在家里暖被窝!” 马武叹气:“他妈拉稀的,说起太和十排的兄弟,老子马王爷就没脸回太和镇!蓝枝,丢在云崖的兄弟们……我该怎么跟他们爹妈老子交代呢?不行,不能回去……” 张山道:“放心吧,你在云崖养伤三年,我跟李事来回跑了好几趟,早就把兄弟们的事安排好啦!每家两锭金子,够不够?” 马武一听,马上开骂:“什么?!两……两锭金子?这……这得多少?你们他妈把云崖的金子都偷光了吧!” “有什么办法?这是蓝群嫂嫂的意思,谁敢不照办?” “蓝……放什么屁呢?蓝群就不是你嫂嫂,人家看不上了。” “是不是的也就这样了,这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要我说,蓝群还得找,找不回来,老娘不会放过你!” “找……谁去找?她那性子,跪下磕头都不行,还怎么找?” “你去当然是不行了,你去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不会跟你回来,人家都恨死你了!” “什么意思?我去不行?你去行?” “我去找,她至少不会躲着我。” 方青道:“你们都别操心了,有人去找了。” “谁?” “税钢。” “税钢?税钢哪里冒出来的?他……他来过我们家啦?” “怎么?他不能来我们家么?他不来我们家,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在三家店装死狗呢?” “你……亲亲啊,税钢有什么用?余德清都没用!你还不如让张山去找呢!” “张山就有用吗?他自己都没勇气!你问他,有没有勇气?” 张山道:“什么情况?嫂嫂,你办事怎么偷偷摸摸的?我怎么没勇气?以前她是嫂嫂,现在她又不是了,我怎么没勇气?分明是你看不上我,我生气了!” 方青道:“你跟税钢比?比得了吗?” 张山道:“什么世道嘛,哥哥,你说句话!” 马武道:“税钢见都没见过蓝群,他怎么找?他到哪去找呢?” “我指定的地方,他保证一准找到,而且,见面就能认识。” “你是能掐呢还是会算?除非她回云崖!” “除非她不回云崖!” “你不是说她革命去了吗?回云崖革什么命?” “找不到方蓝她革什么命?指定回云崖!” 若是回云崖,那还说什么。 谈到蓝群的问题,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碗口大的疙瘩解不开,特别是张山,后悔得不停搧自己耳光。 总之,马王爷知道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人家这样躲着他,他是最没权利再纠缠的一个。 隆冬的天黑得很快,出盘龙寺山嘴便是掌灯时节,余下的三五里大路催马一鞭就到了家门口。 刚下马站定,只见家门开处,两只灯笼一袭红光照亮一双丽影,左边的如灯下梨花怒放,羞涩娇俏:“大奶奶、小姐、二奶奶、哎呀姑爷回来了!” 右边的如雪后红萼,明艳清纯,张嘴第一个叫姐夫,第二才是大奶奶、先生,最后才是她的三姐姐。 马王爷感觉看不过来了,眼睛左右一扫,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二人中间蹦起一个小屁孩大叫:“妈妈、妈妈、妈妈!” 三声妈妈不分亲疏大小全都叫到,三个当妈的忽略了全部,唯独没能忽略这个,都伸手弯腰要去捧,小屁孩却径直扑向方青。 啵唧啵唧,小屁孩亲完这个亲那个,左右逢源,场面一度陷入哄抢。 马王爷直接被打入冷宫,很是不屑,目光从小芸晕红的面颊上扫过,落在翠翠脸上问道:“你是五妹儿?” “嗯!姐夫,快进屋吧。” 翠翠如今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长得比蓝枝漂亮,又读了几年书,书本让她变得静而矜持,大方得体,堪称马门的才女、太和镇一枝花。 这样靓丽的小姨子闪瞎了马王爷的眼,看向小芸时,小芸羞红脸,低下头,却要伸手来扶。 这是什么状况? 这丫头怎么这么别扭? 看看人家五妹儿,姐夫叫得脆生生的,毫无杂质! 而她?是不是也有想法了? 左右的张山李事赶紧闪过一边,马王爷马大哈,小芸要扶就让她扶着,拄着绣春刀跨进门。 进门见老娘立在正堂屋门口,左边文氏,右边文氏儿媳,身后四女子。 “妈,我回来了。” 马武一声喊,一瘸一瘸过去,到阶沿口拄着绣春刀借助阶梯单腿跪下,把身体重心全都施加给小芸。 听到这一声喊,瞎老婆婆整个人都是颤抖的:“王八蛋,你还知道回来呀!” 老太太这反应很正常,符合每个人的设想,所以没有人大惊小怪。 文氏支吾道:“老太太,别骂,姑爷腿上有伤,给您跪着的,快叫他起来……” 马武不敢抬头见人:“我该死,您老尽管骂。” 瞎老婆婆一抹眼泪:“呸!死不要脸的东西,小芸!拿家法来!” 文氏赶紧弯腰协同小芸将马武提起来藏在身后。赶上来的方青蓝枝夏金婵齐刷刷上前安抚老太太:“妈妈妈,别激动,别激动。” “妈,我替您收拾过他了,您这么大年纪了,别动怒。” “妈,打不得的,打不得哈,他满身是伤,已经够可怜了。” 瞎老婆婆哪舍得真打,哼一声就放过他了。然后挨个儿摸脸点名:“蓝枝。” “哎!” “青青。” “哎!” “金婵。” “哎!” 瞎老婆婆摸到翠翠时反复摸了两遍,始终感觉不对,问道:“这是五妹儿!我的蓝群呢?” 这下没人敢吱声了,这几年老太太老得很快,有点儿老还小了,许多时候,许多事,跟她说得清清楚楚,她转一个身就忘了。 方青笑道:“妈,不是说好了的吗?蓝群革命去了,不提她,好不好?” 瞎老婆婆哪里肯依,咬牙切齿伸手要去拿马武。 马王爷知道这一巴掌躲不过,推开前面的文氏婆媳,把脸递了过去。 瞎老婆婆摸实在了,逮稳了他的耳朵,甩手一巴掌,听到啪的一声响过才骂道:“王八蛋!你有什么本事?害死蝶儿,还把蓝群给老娘弄丢!找回来去!” 马武道:“找不回来了,你接着打。” 瞎老婆婆勃然大怒,蹬他一脚:“找不回来就去死!” 夏金婵见状,一把抱住老太太:“妈!都说了,他满身是伤啊!” 瞎老婆婆所有的苦闷伤痛一齐爆发,忍不住就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仿佛蓝蝶儿就死在昨日此时。 老太太这样,所有人都大受感染,无不为之潸然泪下。 张山李事收拾好马匹出来,见此情景,远远避开,也为他们的亡妻倍感心痛。 所有人都哭去了,翠翠悄然进屋,对着蓝蝶儿的牌位作了一个揖,点燃三柱红蜡,再将一十二柱香引燃,双手捧到马武跟前:“姐夫,上香吧。” 马武一抹眼泪,深深地看她一眼,顺她所指,望向神龛。 神灯烛光之下,祖宗牌位之旁,赫然立的就是蓝蝶儿之灵位。 马王爷呆了,蓝蝶儿上了祖宗牌位!由此可见,他曾经的最爱在老娘的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啊!失媳之痛!失妻之痛!母子同心啊! 马武接过这一把青香,落下两滴眼泪,同样是小芸搀扶上前,祖宗、亡父、亡妻,磕不了头,鞠躬作揖,面面俱到,完了忏悔道:“蝶儿,为夫对不起你!对不起云崖所有人!只有来生做牛做马!” 不得不说,这一插曲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连看不见的瞎老婆婆都止住了呜咽。 方青赶紧道:“妈,算了,逝者已矣。你儿子跳崖殉情,做了三年活死人,算是对得起蓝蝶儿了,不要怨他了好吗?” 瞎老婆婆长叹一口气,拉住方青对蓝枝夏金婵道:“蓝枝,金婵,把他给我弄进来。文氏,四女子,你们弄饭去。” 众人闻言,不相干的人通通去了厨房。 蓝枝夏金婵一左一右挽起马武随方青瞎老婆婆跨进卧室,瞎老婆婆拉方青坐于床边,她自己却张开双臂,瞪着一双看不见的老眼直视前方:“过来,老娘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疤!” 马武迟疑不前:“妈老子,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要干啥呀?我又不是三岁大两岁小,你要怎么看?” 瞎老婆婆怒道:“你到老死都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蓝枝夏金婵见状,把马武生拉硬拽塞进她怀里。 瞎老婆婆摸实了,一把搂住,老泪横流,梆梆梆在他背上擂三拳,又一把推开指着他鼻子骂:“老娘三十岁不到就被你老子撇下,生三个,只有你这么一个有用的,一碗汤一碗糠,好不容易拉扯大,你不务正业混街头,不玩命也就罢了,见天能看到你、能依靠到你,我老婆子心里也是有底的。说得好好的,带蝶儿蓝群蓝枝回娘家,见过丈人之后就给我带回来,可是为什么?你带出去三个就给我弄丢两个!说好是出去走马帮,结果你出去抢人!你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蝶儿会死吗?蓝家会遭殃吗?你一边杀恶人,一边自己做恶人,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你才是种祸的根由!你个臭不要脸的,要不是青青和白云师父心疼蓝群蓝枝,你坟头都长青苔了!” 这一长串说得马王爷眼泪长流,屁都放不出一个。 夏金婵不忍心了,委婉道:“妈诶,这些他懂,您老人家别说了。” “不说?不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不要脸!金婵呐,不要觉得在他面前你就矮了三分,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允许任何人矮三分,你们嫁他,他才是丈夫,不嫁他,他狗屁都不是!做女人,你们是他的,做媳妇,你们是我的!为什么要矮三分?谁敢让你们矮三分,老娘不让他活!” 马武想哭,又想笑,最大的反应就是,这老太婆又在做戏了:“好了,听见了,知道了,明白了,通篇的意思不就是你的媳妇不得了,了不得,打不得,骂不得,天王老子都摸不得吗?记住了。” “放屁!青青,给我抽他!” 方青笑道:“马王爷,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恩人。” 蓝枝噗嗤就笑了道:“爷,这时候你还敢胡扯?” 瞎老婆婆怒道:“你知道他在胡扯还笑?去给我撕他的嘴!” “那可不行,他还是知道疼老婆的,今天还给我们买了裘皮大氅呢!妈诶,不要那么紧张嘛,有青姐在,他敢不听话吗?” 方青怒道:“蓝枝,别净给我戴高帽子,你在一边做好人,忘了在云崖你怎么说的吗?告诉你,他今晚不做出保证来,我就要你兑现承诺。” “哎呀青姐,你要我兑现什么承诺?” “装什么装?不兑现是吧?那我去慈云奄,慈云奄容不下还可以回云崖!” 马武道:“你要什么保证?” 方青道:“要我跟你,可以,必须做到以下三条!一,不要想着再报什么仇,为什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二,不要想着当山大王,什么马家沟,什么盐粮署,那不是你的!第三,收起你那一套玩世不恭,好好给天儿做个样子!”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第一,不再报仇,第二,不当山大王!第三,好好做人!可是青青,现在是个什么世道?你想安安心心、本本份份做一个富贵闲人,可能吗?” 瞎老婆婆道:“谁让你富贵了?做一个闲人不行吗?说!害蝶儿的人杀了多少了?” 马武道:“不多,三十个往上,四十个往下。” 方青赶紧站起道:“妈诶,不能让他再去报仇了!” 瞎老婆婆推开马武,摁方青坐下:“媳妇莫急,我老婆子自然不想他再去拼命了,可是老娘我恨呀!每想起蝶儿,老娘我恨得牙痒痒!” 第237章 无声的抗拒有声的召唤 方青道:“你老人家这是何苦呢?” 瞎老婆婆道:“媳妇,这个祸害害的不只是蝶儿一个人,他害的是蓝氏所有人!把自己兄弟都给害了,他难道不可恨吗?” 方青乐了:“妈诶,原来别人不恨,就恨你儿子呀,那就算了,哪有妈恨儿子的,这就好办了。” 瞎老婆婆道:“老娘不想饶过他,你看怎么办?” 蓝枝道:“哎呀,妈!这件事不能怪爷一个人,大哥蓝骏和光洪顺都是有责任的,他们太大意了。” 夏金婵道:“不说这些了行不行?谁都不是神仙,马都有失前蹄之时。妈,青姐的意思,治他的这些伤花费了不少心思,能活过来简直就是捡回一条命,如果再去报仇、再去拼命,恐怕蝶儿姐姐在天之灵也是不会答应的。” 瞎老婆婆左看看右看看:“你们真这样想?”完了望向蓝枝:“蓝枝,你呢?” 蓝枝道:“妈,如果你还想我们家爷去报仇的话,那就算了吧,云崖的仇,让天儿长大了接着报,好吗?” “混账!我的孙子一滴血都不能流!马武,既然三个媳妇都不舍得你去报仇,那你得对天发誓!永远不许动刀杀人!” 马武道:“绕一大圈,几个女人一台戏,不就是撺掇老娘跟你们一条心吗?好!我等五年,如果五年之后大清朝彻底没戏了,所有清兵被革命党杀光了,我马王爷也就什么愿都了了。如若大清亡不了,我就势必也要去革命!” 这下,就不是瞎老婆婆动手了,而是方青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的命是我的!是白云师父的!你凭什么拿去拼?蓝群革命,是革她自己的命,方蓝革命,是革天下人的命!你革谁的命?革命是个什么东西你了解吗?你以为杀人抢地盘就是革命?” 马王爷又挨婆娘一巴掌,简直无语了,在方青面前,他是真的无话可说,因为他已经死了,是方青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的,他的命就是她的!而且,人家以身相许没有图他别的,图的还是他舍死忘生的这一片泛滥。 种田的珍惜粮食,治病救人的珍惜生命,嫁人的肯定都不希望担惊受怕甚至守寡,至于革命嘛,说得好听点是推翻满清恢复汉室,说难听一点不就是杀人越货抢地盘吗?难道还能说出其他什么花来? “青青,祸乱伊始,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谁都懂,你争我夺是避免不了的,这个时候做人,要么穷之而不堪,要么无法又无天!五年光阴可以改变许多人,也足够让你们认识许多东西,我马王爷绝不相信所谓的革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敢断言,如果这时候无所作为,将来你们一定会苦不堪言!” 方青怒道:“你以为是什么样子?” “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我在路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且刚刚也说了,你们想事不关己是不可能的!大清入关还有个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呢,不信走着瞧!” “你去了就能改变吗?李蓝起义打穿两个省,换作你能行吗?天下的能人如过江之鲫,你马王爷跳崖殉情的蠢事都干得出来,能称之为雄吗?” 蓝枝道:“就是。爷,我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白云师父说,一个人要成大事,必须心狠手黑,六亲不认。白云师父又说,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因为你是一个多情种子。白云师父还说,你可以是一位死士,但绝对做不了勇士。可我们嫁你,谁都希望你是一个好丈夫。” 夏金婵则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夫郎,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最好的活法,还是你当初跟我说的,你没忘记吧?” 马武道:“什么?” 夏金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连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都不要,只要前两句,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呀?” 马武一声长叹,伸长双臂揽过老娘和三位妻子道:“老娘一个儿子,你们一个丈夫,谁自私,谁顽固,都是无可厚非的,特别是青青,你最有权利限制我。好了,我马王爷发誓,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们!” 完了不肯放手,又道:“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青道:“什么条件?” 马武道:“这个嘛……这个现在不能说。” 方青道:“现在不说,过期作废。” “这就是说,现在说你一准答应?” “说!” “非要现在说吗?” 瞎老婆婆一下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劈脸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又要做什么怪?快点放手,你要臊死老娘吗?” 马武道:“哎呀!你也知道害臊啊?你嫌害臊,我还嫌你碍事呢!青青金婵蓝枝,我们走!” 方青不知道他母子二人闹的是什么,蓝枝夏金婵可把他那花花肠子看得透透的,二人挣脱他转身就跑了。 马王爷被三妻四妾所困,被迫放弃了轰轰烈烈的民族主义革命,今夜,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三个娘们。 得知他的条件后,方青怒视他片刻,骂道:“混蛋!你要作死啊!……” 马王爷不由分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方青没有办法,想到他体内丹毒仍未排尽,索性就拔了他头顶的银针,成全了他所谓的条件。 …… 接下来的日子,马王爷浑浑噩噩,比活死人强不到哪去,还真就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就在家里卧床暖被窝。 夏金婵是个大忙人,每天都是要泡在学堂的,方青开医馆全仗张山李事窦海泉跑腿置办东西。 蓝枝呢,忙着拾掇许家大院,该拆的拆,该修的修,一忙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天,马武一觉醒来,感觉意识清明,啥啥啥都不同了。一摸周遭,身边一个人没有,睁眼一瞧屋内,小芸背对他在大衣橱边叠衣裳。 “嘿!你怎么在屋里?” 小芸闻言回身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屋里?我是你的丫鬟啊老爷。” “老爷?怎么叫老爷?我是你家姑爷!” 小芸一愣,继而笑道:“叫什么姑爷啊老爷,你清醒了对不对?哎呀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爷你总算彻底好啦!” “什么话?好不好都是你家姑爷!” 小芸抿嘴一笑:“大奶奶说了,今后谁也不许叫姑爷,全都得叫你老爷。” “反了你们了!我就是你家姑爷!” 小芸又是哑然一笑,顺手从衣橱里拿出一套棉衣走过去:“老爷,起来,奴婢伺候你更衣。你可以起床啦!” 马武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过来了,撩被子一瞄里面。 还好,穿戴整齐。忙用被子压住胸口道:“你出去,我不要人伺候。” 小芸白他一眼:“你会不会当老爷?害什么羞啊,这一个来月,你沐浴更衣,洗脸洗脚都是我在管,还有什么……” “你说什么?谁这样安排的?大清朝都完蛋了,还来这套?把她们都给我叫进来!” “哎呀老爷,你不是生病受伤了吗?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今后我就是你的拐杖……” “少废话!叫她们进来!” “到哪里去叫?大奶奶跟张山李事在医馆忙得焦头烂额,二奶奶、老太太、带天儿拜会白云师父去了,告诉你啊,从今以后,天儿就正式给白云师父做弟子去了。还有,我家小姐和五妹儿每天都得去学堂,听说学堂今天要来一个新教员,是留洋回来的。” 一听留洋回来的,马武把什么都忽略了,着急问道:“留洋回来的?你……你家小姐办……办了个洋学堂?” 小芸抿嘴一笑:“你以为我家小姐办的什么学堂?三根小板凳?三张小桌子?办个私塾?做个私塾先生?” “啥?她不是私塾先生?那她是什么先生?” 小芸嗔道:“看来这一个月你真就是一个活死人呀,告诉你吧,小姐以前是私塾先生,去年起就不是了,杨大人给她举荐了一男一女两个先生,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姓许,女的姓石,现在小姐办的是县学,叫太和女子中学……” “县学?杨大人?哪个杨大人?杨铁山吗?” “除了他还有谁?小姐办学堂只收女学生,刚开始就五妹儿一个,后来马二嫂子把她的两个女儿也送来读书,马二嫂子带了头,武安河一带好多人家都把女儿送来了,再后来,城里头那些做生意的一起送来好几十个。杨大人知道后,亲自登门拜访。杨大人说,只要小姐愿意以公家的名义办学,县衙就愿意出面募捐修建学堂,聘请小姐做校长。” “结果你家小姐同意了?” “小姐没同意。” “没同意?那后来……不,那先前那么多学生都在哪里上课呢?” “家里呀?” “家里?那么多学生都在我家里上课?在哪间屋里?” “南面三间。” “什么?南面三间?她……她把我嫂嫂赶哪儿去了?” “嗐!老爷,你的问题真多!小姐办学堂能让你嫂嫂没房子住吗?小姐在太和门买了两个套间,楼上楼下六间房,楼上做住房,楼下做店铺,你嫂嫂现在做女掌柜啦!” 马武挠挠头:“哎呦!还真是恍若隔世啊。那……这个……” “哎呦啥呀哎呦,起床啦!你既然清醒了,我就解脱了,等你吃完饭,我收拾好,也要去读书。” “别忙,你还没说呢,你家小姐现在的学堂在哪里?” “马家祠堂。” “什么?!马家祠堂?那……那是老……祖宗呆的地方,怎么能做学堂?马家的人也答应?” “怎么不答应?不但答应,大家还筹钱修了五间大瓦房!当然了,出钱最多的是你,我家小姐要让你光宗耀祖!” 马武又挠头:“哎呀,我这婆娘真能干!” “你还不知道吧?告诉你,你现在是马氏族长,可威风啦!” “胡扯吧你!老族长还在!” “死啦!半月前就死啦!大家选族长,选来选去选了你!你生病,族里的事现在都是小姐在帮你搭理。” 马武哈哈大笑,竖个大拇指:“好!真好!那啥,小芸啊,你也要读书?你去吧,我不要你伺候。” 小芸把衣服往床上一丢:“不要我伺候?我是小姐的陪嫁丫头,你不要我伺候要谁伺候?” “我谁也不要伺候!我自己伺候我自己不行吗?” “那可不行!这是老太太吩咐的,你现在是族长老爷,大奶奶二奶奶都无权反对,小姐也是同意了的!” “又是老太太。我说小芸,你是笨呢还是蠢?” “不管是笨还是蠢,我就知道这个家谁都得听老太太的,你是族长老爷也不行。” 马武叹气:“唉呀,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老太太别有用心吗?不要什么都听老太太的,你也不小了,是不是该嫁人了?小芸,我告诉你……” 小芸道:“我没想过嫁人,我是伺候小姐的,我不信你敢把我嫁了!” 马武一听,拍床板:“嘿!我是族长!族长的话你也敢不听?书白读了吗?你家小姐还当先生呢,狗屁!你自己心里不明镜似的吗?我连蓝群都敢嫁,何况是你!”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蓝群,我又没说非要嫁给你,我是小姐的人,你对我没想法可以当我不存在,或者把我当成男的不就行了吗?” “胡说八道,几年不见,口齿伶俐!你是男的吗?能当你不存在吗?” “老爷,你想法真多!” “你不想听啊?不想听就出去,去读书去!” 没想到小芸道:“你把话说到这里了,那我就问你一句,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二十一,我也二十一了,我就该是你的,你要不要?” “嘿!你说什么呢?!” 小芸道:“不要没关系,那你自己去跟老太太说,就说你不需要人伺候,完了把我嫁出去,你让嫁谁我就嫁谁!” 马王爷倒吸一口凉气,刚要说话,门外传来几声喊:“女儿,女儿,翠翠,翠翠……家里有人吗?亲家母……” “这人谁啊?”马武问。 听人叫翠翠,小芸哎呀一声道:“像是五妹儿她爸爸来了!这老头儿跟二奶奶还没见过面呢,我得出去了。”走两步回头问道:“你要出去吗?” 马武道:“我当然得出去。” 小芸顺手递给他一副拐杖嘱咐道:“郑叔这人很老实,不怎么会说话,虽然很穷,但人品不错,见了面客气一点。” 马武套上衣服拄拐出门,见来人已经被小芸引进了院子,看他那样儿,四十来岁,黑不溜秋,瘦的跟猴似的,破棉袄破棉裤,打着赤脚,走路都低着头,不敢拿正眼看人。 因为蓝枝和五妹儿,马武也不拿大,冲他一拱手:“五妹儿她爸爸对吧?请坐。” 冷不丁一句话把焦死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马武拄着拐杖靠在门枋上,一时间非常惊慌。 小芸忙介绍:“郑叔,这是我们家爷,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请不要见怪。” 焦死人更慌乱了,赶紧弯腰作揖,嘴里想打招呼,就是叫不出声来,脚下想挪步,只觉得膝盖弯儿发软。 小芸赶紧扶着他:“郑叔,在他面前你是长辈,不必怕他,他很好的一个人。” 焦死人弱弱道:“见……见过马……马爷。” 马武问道:“你认得我?” 焦死人说不出话了,整个人都在哆嗦。 小芸道:“老爷,你那长相像雷神,谁不认得你?你看你把郑叔吓得,你就不能笑一下吗?” 马武乐了,果真就笑了道:“唉呀,我怎么就像雷神了?想当年,我马王爷也是一个笑眯眯的白面书生,现在不就是脸上多了几块疤吗?来来来,请坐请坐,一家人,莫要紧张。” 大冷天的,焦死人一头汗,被小芸引进横堂屋,摁坐在椅子上都不敢抬头。 马武捡他对面坐下,笑道:“说起来有点小尴尬,论年纪,我们俩差不了多少,少年叔侄当弟兄,我就叫你郑哥了。” 焦死人直管点头作揖:“好好好……” 小芸道:“郑叔,不能依了他!要这样论,二奶奶怎么称呼?五妹儿那里又怎么称呼?他胡扯呢,欺负人!” 马武笑道:“郑哥,别理她,她在这里净抬杠。小芸,去,把蓝枝和五妹儿叫回来,顺便把张山李事找来,中午整两坛酒,炒几个菜,我要和郑哥喝两杯。” 焦死人听见这个,不怎么紧张了,连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要不得,我来就是跟女儿商量个事儿,说完就回,家里还等着我回话呢。” 小芸道:“什么事这么急?” 焦死人道:“她姐姐,我遇着一桩好事呢,就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 马武道:“什么好事?给我那小姨子找到好人家了?” 焦死人讪笑道:“马爷,女儿的婚事几年前就谈好了,是另一桩。赵家丝绸厂明年要开业,现在招学徒,我想问问翠翠要不要去。” 小芸啊呀一声道:“郑叔,翠翠是女娃娃!” 焦死人笑道:“她姐姐,你不晓得了吧?丝绸厂只要女娃娃,男的想去,人家还不要呢!” “为什么?”小芸瞪大了眼。 焦死人道:“这我不晓得,反正杨大人家那位奶奶要去,可能是因为有男的不方便吧。” 马武一听乐了:“真的吗郑哥,姚柳枝也要去?” 焦死人道:“是真的,听说杨家大奶奶是去管事的,专门照管女孩子们的起居和上工出入。” 马武打个哈哈道:“真是稀了奇了,堂堂知县大奶奶竟然沦落到抛头露面去替人做工求活!唉呀,这世道变得好快!” 小芸眼珠子转了两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女人也是人,谁说女人就不能找事做的?我家小姐还做先生呢!得亏这位姚大奶奶,要不然,赵家丝绸厂就没女娃娃们什么事了!” 马武道:“你只知道抬杠,剥茧抽丝是细致活,非心灵手巧的女娃娃就做不了!姚柳枝去不去,丝绸厂都得是女工!你见过男人纺纱织布的吗?男人,要么骑马背刀,要么挑担子抬杠子,哪里能捻丝嘛!” 小芸立刻双眼放光,拉着焦死人的胳臂摇晃开了:“郑叔,让五妹儿带上我呗?你看我行不行?我也心灵手巧!” 焦死人乐了,看着马武一个劲摇头。 小芸秒懂了焦死人的意思,望向马武:“老爷,求您开恩。” 马武撇嘴道:“你不是要伺候你家小姐的吗?怎么?不想伺候了?” 小芸道:“你不是不稀罕我伺候的吗?” 马武道:“我是我,你家小姐是你家小姐,能混为一谈吗?” “这就怪了,你跟我家小姐还能分家不成?” 马武道:“别扯这个,你都多大了?能跟五妹比吗?五妹是赵家人,你是我马家的!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找个人嫁了算咯!” 小芸反问道:“我是你马家的吗?我既然是马家的,你把我往哪嫁?本丫鬟不嫁!” 马武理屈词穷,竖个大拇指:“你牛!你真牛!郑哥,你看嘛,都说我马王爷恶,恶不恶嘛?连她都敢跟我犟嘴!” 焦死人哪敢开口,只能憨笑。 小芸见马武脸色有变,立刻发嗲撒娇讨好:“哎呀,老爷,你就让我去嘛!” 马武道:“真要去?” “真要去。” “去了你的心就野了,恐怕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你怎么老想着嫁我?你把我嫁了,我还是马家的人吗?” 这下,马武无从说起了,蓝群就是血的教训,他还真不愿意在小芸身上重演。 “我懒得理你,你爱嫁不嫁,爱去哪去哪,只要你愿意,当一辈子老姑娘也没人管你。” 小芸道:“你不管我,我就阿弥陀佛!郑叔,走,跟我一起去找五妹。老爷,你不需要人伺候,就只能在家里等着了。” 焦死人没了主意,立刻就站了起来作揖:“马爷,那我去问问我女儿。” 马武道:“郑哥,女娃娃读书,图的就是认得几个字,五妹读书好几年了,应该够用了,你的想法是对的,女娃娃学会剥茧抽丝,纺绸织缎,就是一生求活的技能,比读书强了不知多少,五妹必须去。” 焦死人笑道:“我想我女儿也会愿意。” 马武道:“那你们去吧。” 小芸领着焦死人出了院子,在竹林巷道里七弯八拐,来至马氏祠堂之太和女子中学。 学堂里,新来的先生曹力成正在演讲:“孙中山倡议建立“兴中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宗旨,将民族问题和民生问题并举,主张“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中国同盟会成立,十六字革命宗旨被定为同盟会的政治纲领,并在《〈民报〉发刊词》中归纳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确立了完整的民族主义。 辛亥革命前,民族主义侧重于“民族革命”,即“推翻满清”。现今,满清封建统治已轰然崩塌,民族、民权两主义已具雏形,革命的成绩斐然!我们接下来的革命就是团结五族,强行清除一切残余的腐朽的思想和暴力打击残存的封建统治势力,同时 致力于民主、民权的维护和民生建设的全面展开!” 学堂掌声雷动。 曹力成又道:“你们都是女孩子,七八岁、十二三、十六七不等,你们能坐到这里来读书,就是一种革命理念!就证明你们不甘平庸!旧时的学堂只侧重于文字、文章、杂学、封建礼仪的教习,这很大程度上落后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教学模式,从根本上限制了我们对知识的认知,从而也限制了我们整个民族的进步!这是不全面的!是不科学的!我们的革命倡导推翻它,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课堂会效仿西方资本主义全方位的知识文化教学,会出现数学、物理学、语言学甚至化学、几何学、社会政治经济学!当然,要学好这些,就离不开老祖宗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学,因为文学是主导我们认识世界的先决条件,是老祖宗灌注给我们的灵魂!” 第238章 轴心轴 小芸和焦死人站在教室外面,听得见里面说什么,但听不懂人家什么意思,焦死人不敢靠近,小芸则大摇大摆敲门进屋,直接把翠翠拽出来拉了就走。 翠翠见到焦死人,父女俩在前面叽咕了一会儿,小芸才赶上去道:“五妹儿,我可跟你姐夫说了,你去丝绸厂得带上我。” 翠翠笑道:“那我不敢。” 小芸怒道:“为什么?你敢撇下我?真不够意思。” 翠翠道:“你都不知道我是去还是不去,怎么就不够意思了呢?” 小芸愣着她道:“怎么?好日子过惯了?舍不得离开了?” 翠翠做了一个眯眯眼瞪她,完了去挽着焦死人胳臂道:“不是我好日子过惯了,而是你根本过不了苦日子!再说了,你这事儿……我估计姐夫说了不算。” 小芸哼一声道:“他巴不得我离他远一点,只要他让我走,老太太那里都不是事!小姐嘛,我看她很作难,说不一定我走了,她反而清净了。” 翠翠偏着脑袋看她的眼睛道:“真的吗?小芸姐姐,怎么姐夫一回来你就急着要走呢?你就那么怕他吗?”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我看你是人小鬼大!一句话,带不带!” 翠翠嫣然一笑:“小芸姐姐,我敢把姐夫屋里的人往外引吗?老太太不得打死我啊?” 小芸上去就捶她:“你胡吣什么?郑叔!你看看你的好女儿!” 翠翠嘻嘻直乐,拉焦死人做挡箭牌。 焦死人笑道:“她姐姐,先回家吧,这种事,你得找马爷说,只有他说了才能算。” 小芸道:“郑叔,我错就错在是小姐的陪嫁丫鬟,老爷的为人……嗐!总之,我现在就是一个麻烦!是他们的大麻烦!我这个麻烦老太太为难,小姐为难,所有人都为难!与其让大家都为难,还不如我自己走出去!” 翠翠笑道:“小芸姐姐,你要去哪里呀?知不知道你的额头上刻了马王爷三个字,谁敢要呢?” “哼!我可是混混窝子里出来的,你当我是乡下丫头吗?你不带,我不会自己找到丝绸厂去吗?要是再没人要,大不了学蓝群小姐,革命去!” “哎呀!这可了不得!要是这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哟!” “你确实不带?” “不带!” “我还不求你了呢!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赵家丝绸厂不过是十多里路而已,又不是找不到!” 翠翠拉着焦死人站住,不走了:“爸爸,怎么办?看来我是真去不成了。” 焦死人道:“怎么了?” 翠翠道:“你看呀,遇上一个大麻烦,我这时候走,她这时候离开,想都不用想,老太太肯定以为是我拐走了她的小芸。” 焦死人很老实,果真站那儿不动了,神情非常尴尬。 小芸道:“郑叔,你咋这么老实呢?你这女儿读了几年书,现在鬼得就跟鬼一样!昨天晚上还跟她先生说,现在姐姐见到了,姐夫也见到了,要回桃树园了,她能不去吗?走吧走吧。” 完了又道:“反正,五妹儿我告诉你,你去不去我都得走!” 翠翠道:“好好好,你走你走,反正你去我就不去。” 焦死人笑道:“莫要怄你姐姐了好不好?到家了,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等你们。你俩进去好好说,马爷让走,你们就快点出来,不让走,出来给我说一声。” “到家门口了不进去?为什么呀郑叔?” “她姐姐,很急的。她桃姐姐说,年前只招五个,今天就得定下来。这五个,厂里的洋师傅要当面考试,考上了才有资格学她的技术,考不上,人家不会要。” 小芸急了:“哎呀!那……” 翠翠道:“怕了吧?” 小芸道:“会考什么呢?该不会跟考举人一样吧?” 翠翠笑道:“考举人?小芸姐,你读书了吗?我看考的不会是之乎者也,要考,肯定考眼力劲儿。” 小芸道:“意思是眼睛不好使就没希望?” 翠翠道:“意思就是笨了不行。” 小芸道:“你说谁笨呢?本丫鬟很笨吗?” 翠翠笑道:“丫鬟肯定不笨,笨也是小姐笨,有本事去找我姐夫说,你看他笨还是不笨。” “本丫鬟要走,他留不住!” “好了好了,丫鬟原来还可以这么横的。你要走,又这么横,谁拦得住?” 马武在屋里正闷得慌,听见她二人吵吵闹闹进院子。不知怎么的,他也突然觉得这个时候是小芸离开的最佳时机,这丫头看问题比蓝群还要尖锐,人家是正牌的黄花大姑娘,留在身边,就别说老娘,恐怕自己都有可能绷不住,只有让她出去,给她自由,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把二人叫进屋,拿足了姐夫的派头对翠翠道:“五妹,你爸爸要你去丝绸厂,你怎么想的?去还是不去?” 翠翠道:“姐夫,我很想去,可现在去不了了,只能不去了。” “为什么又不去了呢?” 翠翠一指小芸:“我怎么能把你屋里的人往外引呢?对不对?” 小芸道:“五小姐,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马武道:“什么我屋里的人,不许胡闹,她也是我妹子,她是自由的。她想跟你去,你就带她去嘛!不过,要走就不要犹豫,马上就走。现在不走,等老太太回来,你能走,有的人可就走不了咯!” 翠翠瞪大眼睛,看向小芸:“姐夫,你怎么想的?小芸姐姐可是先生的左手右手,她走了,先生怎么办?谁伺候?你吗?” 马武道:“废话少说!要走马上走!家里那么多人,伺候不了你家一个先生吗?” “现在就走啊?你这是拿扫帚赶人啊姐夫,马上过年了,怎么也得等小芸姐姐过完年吧?” 马武道:“要想在这里过年,干脆就别走了。再次提醒你俩啊,再磨磨蹭蹭老太太可就回来了。” 小芸闻言,二话不说,拉了翠翠就走。 二人简单地收拾了两套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袱出门,又听马武一声叫:“五妹,你来一下。” 翠翠又进屋:“姐夫,反悔了吧?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开口,她就得留下。” 马武一指茶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把这个带上。” “什么呀?” “少废话,叫你带上你就带上。” 翠翠拿起小盒子,一掂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说道:“姐夫,老太太要问起,你可不能往我身上赖哦?” 马武答非所问:“去赵家的工厂做事,你比小芸的人缘要好,我把她交给你了。” “哎呀,这么不放心啊?要我说,你还是留在身边为好,省得我家先生找麻烦!” “你懂什么,快点走!” 翠翠迟疑道:“那……那好吧,祝你好运姐夫,我们走了哈。哦,我爸爸说,欢迎你来桃树园做客。” 马武挥手:“快点走,快点走。” 翠翠出门,一脸幸灾乐祸,几乎是被小芸一路追杀着出门。 翠翠小芸走后不久,院门又是一阵响,接着有人叫喊:“家里有人吗?家里有没有人?马爷,我是陈济堂,你有没有在家?” 马武马上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是谁呀?家里没人,不要进来。” 外面的一阵笑:“马爷,在我老头子面前你就不要装了,我们可进来了啊。” 脚步声一响,前前后后进来七八个。 马武卷缩在椅子上,侧身向内,也不去看都来了谁,双手捂着裆部,跟被人阉割了没脸见人似的大叫:“小二!小二!谁他妈让他们进来的?快点给老子赶出去!” 众人噔噔噔倒退三步,大眼瞪小眼,怎么回事?他还以为自己在三家店? 这要是装的,那装得该有多奇葩?若不是装的,那病得该有多严重?半斤八两不是说马王爷屁事没有吗?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杨小山不免生气,上去就骂道:“马武,老子听说你回来了,马上就从县衙赶回来见你,你他妈还装疯?你个龟儿子,不装会死啊?老子把你当人才来找你,你端什么架子?你当你是谁?” 陈济堂道:“马爷,你怎么回事嘛!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颠三倒四呢?都指望你干大事呢!” 马武打摆子似的抖索:“你们他妈是谁啊?来这么多人,给老子滚!” 张三爷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唉呀,几年不见变成这副怂样了。怂,真他妈怂,都不敢见人了。转过来!看着我!输不起的王八,不就是死个婆娘吗?犯得上疯成这样?转过来!” 完了伸手去拉。 马武胳臂两拐,挣开他道:“张三爷,你个王八蛋,你还没死啊?老子病了,老子病了!滚开些,滚滚滚!滚开!” 张三爷硬把他转过来,拍拍他肩膀道:“你是病了,神经病,病得还不轻呢!你娃连爹妈老子都不认得了,偏偏还认得我张三爷,难得难得,真难得!想想你王八以前是怎么欺负老子的吧!你妈拉稀的,老子现在就想杀人,你跟老子装疯卖傻,不怕老子一刀剁了你吗?王八蛋,起来!今天你不杀了你三爷爷,你三爷爷肯定杀了你这三孙子!” 马武又推开他的手,两只血红的眼睛瞪着杨小山:“婆娘!你把仇人引到家里来干什么?把他给老子赶出去!” 什么玩意儿? 哪个是他婆娘? 杨小山举起巴掌要抽他,陈家兄弟纵是再郁闷,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杨小山道:“王八蛋,要装病,你他妈别装疯呀?疯子是你这样的吗?你怎么不说老子是你爹呢?神经病!这场骗局骗了所有人,成都城里那么多的达官贵人、豪门大户,哪个没被骗?你他妈为了发财害死自己婆娘,我他妈为了发财倾家荡产,犯得上装疯吗?谁不知道周乾干黄福生猪招官都是你的人?你他妈占了马家沟盐灶,又独占盐粮署,周乾干黄福生一个是巡防营统领,一个是八品主薄,打的都是你太和十排的旗号,你在这里给老子装疯?” 马武被他喷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抓住旁边的椅子站稳了,眼睛一糗,叽歪道:“婆娘,你说什么呀?昨天晚上你男人伺候你们三个,马上马下六个回合金枪不倒,没冷落你啊?” 噗嗤! 陈家几弟兄再次笑喷,捧腹大笑! 杨小山脸都青了,叉腰道:“我日你先人,你王八算是把你马家的德都丧尽了!看清楚!老子是谁?” 马武揉眼睛道:“老子连自己婆娘都不认得了吗?你是方青!……哦,不!你是蓝蝶儿!哎呀婆娘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重了?张三爷这王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怎么跟他站在一起?还不踢爆他!” 完了又指着陈满堂:“蓝群,站着干啥呀?”又指着陈济堂对陈金堂道:“蓝枝,你护着老娘!” 最后冲陈瑞堂陈响堂一挥手:“金婵,小芸,上啊!这王八想把老子马门一锅端了,看不明白吗?都给老子上!弄死他狗日的!” 话落一瘸一瘸过去扑张三爷。 张三爷只一推,马王爷就摔倒在地上。 张三爷哈哈大笑:“不疯嘛,挺正常,还记得这段桥!哈哈哈,老子就想你婆娘了,怎么滴?不服起来咬我呀!” 杨小山怒道:“马王爷!你他妈神经病!你是从成都回来的,不知道全川的哥老会都他妈在扯旗帜摆硬功夫吗?那时候老子就跟你说射洪这个小山头群龙无首,希望你出来扯旗子拉杆子,你他妈干就干,不干就给句痛快话,装什么疯?装什么逼?你个龟儿子,整天就记着你婆娘那点事,潼川都已经宣布独立啦!你还做春秋大梦呢!” 张三爷一把拉过杨小山:“杨少,他都疯成这样了,你还不死心?算了,走吧。” “走什么走?他把着县衙的命门不松手,打不得骂不得,不搞清楚怎么走?” 马王爷蹭就起来了,一拳盖向张三爷:“你他妈少跟她拉拉扯扯!” 张三爷挨一下,无关痛痒,反而笑死笑活:“哎呀杨少,笑死老子了,这王八真的废了,拳头比女人的都要肉,肯定是被人骟过了,还求他干什么呢?他把你当成他婆娘,碰你一下都要挨打!” 杨小山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劈脸骂道:“放什么屁呢!” 张三爷拽他道:“走走走,你不是喜欢夏金婵吗?告诉你杨少,我本来喜欢蓝蝶儿的,无奈蓝蝶儿被这王八给害死了,现在喜欢蓝枝。他都疯成这样了,指定没用了,走!我们就找蓝枝和夏金婵私会去,让他王八在这里装疯!” 这一招毒啊,无疑揭了他的逆鳞! 杨小山心领神会,立刻双眼放光,望着马武对张三爷道:“你龟儿子什么品位?蓝枝生过娃娃了,还有什么味道?他还有个小姨子,刚好十七八,要找找她去!” 马王爷嘴角直抽抽,内心突然有了弄死张三爷的念头,这王八丢在陈济堂和杨小山中间,俨然就是一颗耗子屎,不弄死他,这一锅汤都要坏!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夏金婵,什么蓝枝,什么小姨子,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你们他妈爱找谁找谁去。 陈济堂见状,拱手上前道:“马爷,全川哥老会都在开山立堂,招兵买马,趁机占山为王,我们来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三家联手成立保路同志军!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头把交椅你来坐,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可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实在让人看不懂啊?你到底什么意思呢?” 马武双手乱摇,直往后缩,一个劲抱怨:“完了,完了,马门完了,疯都疯完了。滚滚滚,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陈济堂叹一口气,想了又想:“其实啊……嗐!我还是不说了。” 陈济堂无话可说了,张三爷手一招:“走走走,跟一个废物废什么话呀,杨少,夏金婵归你了,老子还是找蓝枝去。” 二人挤眉弄眼往外走,张三爷边走边叽咕:“哎呀,老子真是悔呀,刘三女子就是永和的人,怎么轮也不该轮到他呀,你说老子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杨小山道:“其实,要说好看,他那小姨子才真的好看,你娃有眼不识金镶玉!” “杨少,你不懂啊?小姨子是别人家的,只有干他的女人,让他做活乌龟,他才知道肉痛。” “哈哈,你王八真够损的啊……” 他二人都出大门走远了,陈家兄弟才相继离开。 出门后,兄弟几个都很郁闷,谁也不说话,反正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兄弟几个不聪明,但也不傻,要说吆三喝四,肯定是不逊色的,打打小算盘也还行,在经营才略上面,那肯定是没法跟张三爷比的。 特别!现在世道变了,得防着有的人。 股票吸尽了陈家的骨髓,银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商会一瓦解,全镇一下濒临生存危机,许多生意就此停滞,德胜酒楼以前熙熙攘攘,现在鬼都不上门。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复活,别说是陈济堂,就连张三爷杨小山都是束手无策的。 陈家几乎成了一个空壳,要想找回损失,张三爷是靠不住的,他们也不敢把陈家的命运交到他手上,因为没了杨铁山,张三爷就是不受控制的。 任何朝代,任何时局,任何地方,包括地球运转都离不开一个轴心,一旦没有了轴心,一切都将失去平衡。 旧的政权坍塌,新的政权还没有被认可,所有人因为种种的不适都是慌乱的,都是迷茫的,就像三岁的娃娃突然父母双亡失去了依靠。 陈家四处无靠就把希望寄托到马王爷身上,不管马武是真疯还是假疯,但他的作风始终在仗义的天平上,太和镇除了赵子儒和杨铁山,大概就只有马王爷能克制这个张三爷了。 所以,他们都希望马王爷能够站出来稳住这个轴心,包括杨家,包括杨小山。 当然,在他们心里更好的人选是赵子儒,但赵子儒一直以来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他是不屑于虚名、也是不管纷争的。 张三爷杨小山雄心勃勃,见人吃豆腐牙齿快,以为砸了县衙,全县就会一呼百应,做梦也没想到会招来一堆白眼。 现在怎么弄呢?明说占着县衙,其实啥啥啥都没有,要成立军政府,还得掏银子买家伙,可银子从哪里来呢?别说没银子,就算有银子,家伙找谁去买呢?刀片子火统炮倒还有一些,但这些个玩意儿能唬谁呢?跟所谓的军政府也不匹配呀! 而周乾干黄福生掐住盐粮署,控制了全潼川吃盐的大事,等于是他俩把核桃仁吃了,留给陈杨两家一个核桃壳。 军政府要想控制全县就得把核桃仁抢回来,偏偏他俩是马王爷的人,打不得骂不得,要打要骂得先弄死马王爷。 马王爷不死不活,装疯卖傻,而且油盐不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仙都猜不透,要弄死他,张三爷杨小山好像长得还不够壮。 怎么办?政权没人认同,厘税粮捐根本无法摊派。没有收入,改变不了任何困境,占着县衙反而是骑虎难下。 张三爷更明白,现在不是以前了,三百巡防营兵勇没有几个服他的,一旦断了粮饷,都不用周乾干吱声,他一夜之间就可能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所以现在而今眼目下,他必须另找靠山,而且得是能克制陈家的大靠山。 陈家 陈家人在一起商量。 陈满堂道:“现在不是说张老三的问题,现在是说马王爷的问题,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若想一家独大,他就应该跟我们联手,只有这样,才能在人数上压倒赵家,我看,他是还在等什么才对。” 陈济堂道:“你们知道什么呀,难怪人家把我们比做一帮女人,而且是他家的女人!乱世当避啊,这是在保护你我!” “大哥,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叫你稍安勿躁,这是全国性的大乱,不是地方闹饥荒。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一个小县城几个虾兵蟹将算什么?你有枪杆子吗?压过赵家?别幼稚了,赵家身后是龙门!龙门都还没敢轻举妄动呢!” “那,意思还是因为赵家?” “就是啊,赵家都没动静,你在急什么?” “要等赵家有动静,那得到什么时候?” “谁说赵家没动静?成都的生意都卖光了,赵家的井盐你没吃过吗?还有,听说首饰垭又可以养蚕了,赵家要在县城开丝绸厂,这是干什么?不是动静吗?这叫退守!试想,赵家都在退守,张老三算什么?” “哎呀大哥,你看得懂这些,那为什么……?” 陈济堂举手打断陈满堂:“陈家败,是败在那个阶段,没有被改姓,还得归功于人家马王爷,面前是不是又是一个坑,真的很难说。大嫂,还是看看再说吧。” 杨家 杨小山跟张三爷也在商量。 张三爷道:“杨少,我张三爷是陈家的罪人啊。”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另外有勾兑?” “杨少,我想听你几句真心话,不知道你想不想说。” “屁话,那要看什么真心话。” “那好,我就问你,你从马武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个屁!那王八就是一个装,你能看见什么?” “不然,我看到了一个字,怕!” “怕?凭什么这么说?他会怕?怕谁?” “当然了,他不是怕你,更不是怕我。” “怕谁?” “杨少,上一次在成都遇着他,你不是派人跟着他了吗?回来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嗐!在老子们面前装疯,转过头他就不疯了,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骑马提刀出去杀人了。这王八,玩起命来还真不能小看,听说很多人死在他手里。” “错是不错,可你知道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当然是仇人了,难道是情人啊?” “他杀的是营务处四城统捕崔东平!” “他能杀了崔东平?你听谁说的?” “杨少,你的耳朵不怎么灵啊,这都不知道?他自然是杀不了崔东平,但若有革命党掺和可就不一样了。这王八也是运气好啊,赶上革命党也要除掉崔东平,要不然,死的怎么会是崔东平呢?” “就算杀了崔东平也没什么好怕的啊?现在就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最佳时机,他等于是帮革命党除掉了崔东平,有功无过,他怕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杨少,你我的女人都是小门小户正经人家出来的,头发长见识短,马武的几个女人想必你也知道了,蓝家三姐妹,反贼窝子里出来的,夏金婵,猛虎堂的大小姐,这几个,哪一个是没见识的?哪一个见少了血腥?哪一个不厌恶打打杀杀?不得不承认,这王八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蓝蝶儿的死让他伤心极了,也害怕极了,他怕祸及家人,殃及妻儿!” “接着说。” “这王八出了名的护女人,他那双死鱼眼你也看见了,女人必是他的底线,刚刚我们说找夏金婵找蓝枝,他那眼里全是杀机!所以我们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其他事完全可以放手干!” “你的意思是?没有他照样可以干?” “有现成的大靠山不靠,为什么反而要去靠他呢?” “靠谁?” “革命党!他跟革命党比起来,算个什么玩意儿!” 第239章 革命 杨小山一听张三爷要投靠革命党,心里不免膈应起来。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现在的革命党到处都是,大清的江山都给他们占去一半,等同于过去的官府,投靠他们不是跟当兵没什么区别吗? 乱世当兵,就算能混个协统、混一个将军,都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哪能跟帮会大佬、坐地大户相提并论呢? 再说了,这是乱世,哪能去了人家就给个官当呢?就算带去的人多,人家给一个官当,家里的产业怎么办?丢给谁? 当兵等于抛家舍业,他不是家有七兄八弟,而是只有他这一根独苗苗,他若去当兵,老娘指定吊死在他面前! 人与人的处境不同,想法就不同,张三爷现在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本以为能说动马王爷三家联手控制全县,但马王爷装疯卖傻,一家独大的意图很明显。 马武这几年仗着他的女人们发迹很快,关键这王八收揽了周乾干黄福生和猪招官,就等于把县衙原班人马都包圆了。 马家上去了,陈杨两家下去了,这是赤裸裸的现实,要他张三爷去舔马王爷的肥腚,怎么可能嘛。 搬不动马王爷,陈杨两家的逆势都扭转不了,陈家不算旧账就是好的,绝无可能让他继续呆在德胜酒楼。 更糟糕的是,大清朝灭亡了,府台大人、县大老爷都不复存在了,他这个巡防营管带还存在吗?手下的三百巡防营兵勇都不一定会跟他,就算跟他,他恐怕也养活不了! 所以,革命党就是他张三爷的救命稻草,抓住了这根稻草,他张三爷还有望复活,否则,就是过街老鼠无疑! 杨小山毫无余地地否决了张三爷的革命路线,因为他觉得他目前缺的只是银子,没有银子可以压缩经营,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去革命。 张三爷苦笑,然后很无奈,表示只能分道扬镳了。 其实在他的内心,顺应陈济堂杨小山说服马王爷扯旗子只是成就他人的下下之策,只有排除异己,自己做大才是他这辈子最想做的。 总督衙门不是垮台了吗?成都成立了新的军政府,打江山需要千军万马,旧政权他是管带,新政权就是机会,发挥得好何止是管带,将军都有可能! 所以,投靠革命党的话一出口,杨小山开口反对,张三爷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要革命,有手下三百巡防营兵勇就够了,多杨小山一个,反而左右挚肘,影响他自己的发挥。 从杨家回去,张三爷马上回家遣散了妻儿,并把迎春门的小二楼租赁给了左右的商铺,把收来的三百余两租金当做饷银分发给了江湖里等手下兵勇,然后鼓吹飞黄腾达的时刻就要到了,要大家做好准备。 之后又去到陈家,说明了自己的主张和杨小山的选择。 一听他弃家舍业要去投军,陈家人先是一愣,继而一片沉默,因为投军是去当兵打仗,等于是他张老三要脱离永和了。 好歹人家在陈家混了半辈子,现在都净身出户了,谁还能说什么呢?但说实话,陈家众人心里没有因此就觉得少了一个隐患,而是反而多了一层隐忧。因为他这一出去,只要不死命够硬,就有可能做大卷土重来。 如果他做大,陈家还高攀得起吗? 陈大奶奶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从来就没少经历江湖浪打,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一辈子三穷三富不到老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别的什么也不说,反而叫侍女拿出五十两现银来说道:“老三,陈家败了,这你知道。你要离开,我们谁也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强行把你栓在永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你在陈家前前后后也混了二十来年了,没有功劳有苦劳,照理说我应该多给你一点的,但你想必也知道这个家现在的状况。这已经是我压箱底的了,拿着吧,投军是一件苦差事,苦一点不怕,好生注意着点自身的安危。” 张三爷接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接了。表面上千恩万谢,内心却是一片咒骂,你妈拉稀的,老子做牛做马二十多年,你就给五十两分手费?你都留着也无妨,反正到时候说不一定都是老子的。 张三爷四十多了,混了半辈子江湖,没想到到头来混得家财散尽,人心散尽,成了地地道道的穷光蛋。 现在离开了陈家,孤家寡人一个,他不得不率领他的三百巡防营兵勇举旗起义反清了! 起义军刚出巡防营大门,迎面走来三匹马,前面周乾干,中间猪招官,最后面是疯子马王爷家的三老丈人窦海泉。 周乾干笑兮兮地看着他的中军大旗,竖个大拇指,呵呵笑道:“张三爷,你牛逼啊!” 张三爷横眉冷对:“周统领,都是你们逼的!” 周乾干摇摇头,反问道:“我逼你了吗?什么意思呀这是,因为股票吗?呵!好家伙!你这一竹竿打得有点宽了吧?还有谁?杨铁山吗?不对吧,我好像记得当初陈济堂要拿你开香堂,还是杨铁山救的你,这没错吧?我逼你买的股票吗?还是我逼你砸的县衙?你把话说成这样,那今天就得掰扯清楚,我怎么就逼你举旗帜造反了?” 张三爷一指自己的军旗,义正辞严:“造什么反?大清朝都垮台了还造什么反?你不认字吗?太和起义革命军!” 周乾干哈哈笑:“好好好,是革命,不是造反,那就是我逼着你革命了?” “你没逼?那你霸占马家沟盐灶是在干嘛?大清朝骗光了所有人,你独霸马家沟,让别人没法活,你说算不算逼呢?” 周乾干给他鼓掌,完了竖起大拇指道:“搞了半天你是要革我的命?啧啧,太和起义革命军,了不起!牛,真牛!哎呀,有名有姓,有板有眼,革命这两个字牛逼呀,大气!威武!比张三爷这个名字牛逼多了!诶,说起名字,我想问问,这么多年了,你他妈到底是谁呀?一直张三爷张三爷的,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叫个什么玩意儿,该不会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吧?” “废什么话!本人坐不改姓站不更名,爹妈老子取的名字就叫张三爷!” 猪招官窦海泉直接笑喷! 周乾干大拇指不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啊!” “怎么?这个名字不好吗?碍着你了?” “好,好得很!你龟儿子生来就是爷,难道不好吗?” “周统领,放在以前,你是统领,我是管带,更早以前,你是官爷,我是混混,我见你矮三分,你怎么奚落、怎么批刮、怎么踩踏都成。可是现在,大清朝完蛋啦!你问我是谁?我还想问问你是谁呢!我们还有上下尊卑之分吗?你就说,今天想怎么滴吧!” 周乾干劈脸骂道:“你龟儿子懂不懂风情?老子是劝你给自己起一个完整的名字!哪怕叫张小狗、张小猫都不要叫张三爷,否则,别说去革命,哪怕去拜山头都是挨揍的!难道要协统都统将军都叫你爷?” 张三爷哑口,这有关系吗? 周乾干摇头又道:“那你还是把巡防营的兵还给我吧,我怕他们跟了你连革命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没搞清楚就把小命玩丢了。江湖里!带兵归队!” 这两句话,前面软绵绵的,叫到江湖里时虎啸狮吼,震得胯下的枣红马都一阵躁动嘶鸣。 张三爷愤怒,这王八就是故意来找晦气的!今天好歹算是革命起事,跟他硬刚叫出师不利,总不会从他这里开始革命吧。 怎么办? 张三爷心里其实是很虚的,周乾干毕竟是全县巡防营统领,他毕竟是管带,而且现在脱离了永和,撇开了杨小山,真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家真要抢人夺权,他只能干瞪眼。 见了这阵势,江湖里和三班兵勇只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了,说实话,他们希望跟周乾干走,因为周乾干是马王爷的人,马王爷再怎么样都实实在在,而张三爷所谓的革命的确不怎么靠谱。 见自己的兵勇都看着他,张三爷平添三分豪横,冷笑道:“怎么?你要阻止我革命吗?我的兵是丁鸿臣给的,这个巡防营管带也是丁鸿臣封的,他好像没交代我归你管吧?我的兄弟们不傻,你忽悠不了他们,他们知道是革命军大还是马王爷大!再说了,在此之前我找过马王爷,不光是我,陈杨两家都希望跟他三家联手经营县衙,可你知道人家什么态度吗?你最好搞搞清楚!” 旁边的窦海泉笑道:“周大人,他说得不错,我家姑爷的确不想跟他联手。” 猪招官道:“就是,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不满大街都是吗?张三爷,砸县衙都没人干涉你,谁还在乎你带走几个兵?周大人的意思你不懂啊?有你这样穿着大清兵服去革命的吗?就你们这身行头,只怕还没走到成都城墙根就被革命军当成清军干掉啦!” 张三爷一听这话,再一看周乾干的神情,又添了三分底气:“谁说我要去成都?谁说我要穿着兵勇服去革命?” 周乾干眼珠子一瞪:“不穿就脱!马上脱!包括脚上的鞋!包括你们手里的刀!都是巡防营的,脱了这身皮,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张三爷大怒,想爆粗口、想叫周乾干记住今天,结果强行忍住,一声令下:“脱就脱!你不说,老子还不知道这身皮有多破败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兄弟们脱!革命军从此跟太和巡防营一刀两断!” 众兵勇被马王爷嫌弃也就算了,现在猪招官周乾干也嫌弃践踏,失望之余不免憎恨。还是张三爷说得对呀,都他妈是被逼的!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张三爷出去混,不蒸馒头争口气! 众兵勇只得回营脱掉外衣,感觉到冷了就找出破旧的棉衣棉裤再加一层。 没想到出门又被猪招官臭骂:“都他妈什么悟性?一个一个老嗨皮了,不知道反清要剃头的吗?还有,脚上的官靴怎么回事?脱不下来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三爷很有志气,带头去了鞋袜,拿刀割了辫子,把刀片子往地上一扔:“兄弟们!他说得对!要革命,就要有革命军人的样子,我向你们保证,今天赤手空拳从这里走出去,明天老子们一定荷枪实弹、一身戎装地走回来!” 这话提气啊,不就是打赤脚吗?有什么!众兵勇动作一致,速度一致,棉靴裹脚布,辫子刀片子瞬间扔了一地。 这下,起义大军出场的行装惊爆了太和镇所有人的眼球,这群爷作威作福多少年了?大清朝亡了,他们活该这样被赶出去! 看着这帮人消失,周乾干猪招官和太和镇所有居民一样,感觉放走了一群疯狗,甚至还感觉,这群疯狗回不来则罢,若回来,极有可能就是一群狼! 桃树园。 翠翠回到桃树园,赶上黑牛挥舞着他的打杵子,叫着嚷着追赶着要打死赵干精!赵干精呢,手持他的打鸟神弹追打着另一个人。 三个人一个追一个,从大院子追上堰塘堤坝,又从堰塘堤坝转回田埂上,把整个桃树园都掀翻了。 翠翠又惊又疑,看了半天没看懂,问焦死人道:“爸爸,他父子俩这是在干啥呀?干精追的那人是谁?” 焦死人很尴尬,苦着脸对小芸道:“她姐姐,让你见笑了。” 小芸无厘头,她不认得黑牛,也不认得那小屁孩是谁,更对翠翠一脸的沮丧表示不解。 焦死人这才对翠翠道:“可能又是来相亲的。” “相亲的?跟谁相亲呀?” “这大概已经是第四个了吧,”焦死人一边叹气一边一五一十说道开了。 原来,桃子退亲了,既退亲之后的三次相亲都被赵干精用他的无敌神弹给搅了。 至于为什么,就连黑牛陈稀饭都摸不着头脑,反正赵干精就看桃子的眼色,桃子不点头,赵干精就下逐客令,客人不走,他就直接动粗。 桃树园人都知道,桃子的第一门亲事是她大舅的儿子,老外婆保的媒,正儿八经的姑舅续亲。 这门亲事,桃子十三岁时就定下的,桃子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定亲,但黑牛夫妇的内心是很不情愿的,因为这关系真的太近了。 大奶奶龙宝珠说,回头亲很不好,建议退掉,并奉劝陈稀饭不要老早就给桃子定亲,要让桃子长大了,该定的时候再定。 但是陈稀饭没办法,她那老娘爱办那越俎代庖的事,她可以忤逆陈家任何人,唯独不好忤逆老娘。 故而这门亲定下几年,不上不下就僵持了几年。当然,这中间也有陈稀饭不看好又看好的地方,因为大舅子有几亩自家的田地,算得上是个小大户,她那外甥长得也不错,还读了不少书 。 桃子一天天长大,渐渐懂了,越大越反感这门亲事,陈家先后多次催婚都被她敌视着堵了回去。 陈稀饭这时候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知女莫若母,桃子的个性从小就烈,惹急了她,动刀抹脖子都说不准! 桃子不愿意的婚姻指定强求不来,但耽误男家这么多年之后再退亲好像说不过去,再者,依她老娘那泼妇的尿性,两家非翻脸干仗不可! 眼看桃子二十出头了赵家都没有嫁女的意思,大舅嫂自作主张,再次带儿子来下聘催嫁。 外甥长得的确还行,聘礼也不错,黑牛夫妇也打算认下了,毕竟女大不能留。 谁知这小子过门当天就在桃子面前人五人六,呼来喝去,说什么三纲五常规定的就是男尊女卑,桃子正眼都不看他,这是无礼,二十岁不嫁,是有违纲常。 这下,不但惹怒了桃子,更惹爆了赵干精,小家伙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踢得真是地方,他那大表哥当时就捂着软肋处趴地上牛不起来了。 二十多岁的表哥被十岁的表弟一脚干翻,做大舅妈的不愿意了,叽叽歪歪,满腹牢骚,说话难听死了。 黑牛陈稀饭要捶赵干精,桃子马上不依了,把一应彩礼搬出来砸了个稀巴烂,她要退亲! 桃子要退亲,赵干精更来劲了,姐姐只有一个,舅妈表哥算个什么东西,掏出他的弹弓来赶人,嗖嗖嗖,左右开弓! 大舅妈挨了俩石头,头上长两个乌苞,跳脚大骂,一骂赵干精是捡来的野种,二骂陈稀饭养而不教,伤风败俗,三骂黑牛纵子行凶,不是个东西,四骂赵氏家族恶意悔婚,缺少教养。 这下,就连瓜皮都不认亲了,提着扁担跟赵干精一起大打出手。 黑牛夫妇双双气得不行,索性就不管了。 没有了约束的兄弟二人,一个操扁担,一个操弹弓,将她母子二人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逃出了桃树园。 事过一天,陈氏全族抬着花轿上门兴师问罪,老外婆身先士卒,下令将桃子绑了抬走,赵干精不敢揍老外婆,提着菜刀把桃子护在身后,谁上前他抡刀劈谁。 赵二娃黑子岂能让陈家人来赵家大院撒野,一声吆喝,赵家围上来一大帮子,十几把火统炮朝天砰砰砰一阵排放,吓得陈家人抱头鼠窜。 桃子退了亲,陈稀饭说不出是喜还是忧,喜的是从此以后摆脱了这一家讨厌鬼,忧的是,女儿大了,这一闹,谁还敢上门提亲呢? 这事儿很快在首饰垭传开了,黑牛家女儿长得好,但很会挑人户,脾气也蛮大,算得上一匹烈马驹子。 谁家要想攀这门亲,得具备三个条件,一,家世不能差了,二,人品不能差了,三,关键一条,两个小舅子护栏,想结亲就必须降得住赵家人。 类似这样的传言和赵子儒这尊大神的关系,无疑就让桃子的婚姻被动了,撇开赵子儒不说,男权时代,稍有些家世的,谁又愿意娶一个姑奶奶回家呢? 但是,有亡国危机感和乱世压迫感的大家族们想法却是两样,赵子儒是一尊大神不错,他同时也是一尊大佛!抱牢这尊大佛就有望化解乱世带来的危机。 以新的眼光看新问题,赵家女退亲不完全是挑人户耍个性,更不是伤风败俗,人家这也是革命!革命党不是在宣扬人权吗?敢对捆绑婚姻说不的,难道不是革命? 什么叫抱大腿? 赵子儒的女儿不敢高攀,难道侄孙女也不敢高攀吗?谁家娶了他这侄孙女就等于抱了赵子儒大腿! 如此一来,太和镇的陈家,独座山的于家,洋溪镇的文家,甚至柳树沱的李四爷都托媒婆上门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 桃树园黑牛家女儿出名了! 非大家不配赵家女! 于是,便成了翠翠今日看到的这个局面。 小芸早就听说翠翠家在山坡梁子上,家里还有一个差点成为她丈夫的弟弟叫金瓜,现在见证了她的家了,也看到她弟弟了,说实话,小芸只有一种感受,说不出来的那种感受。 翠翠十八,金瓜也就十七了,他那模样灰不溜秋的,不说三寸丁,比五寸高不到哪里去,见了人贼眉鼠眼一糗,直接无视,就算翠翠叫他,他也不吭不啊,干脆避了开去。 焦死人见到小芸的窘迫,也无脸斥责金瓜的无礼了,憨痴痴一笑:“她姐姐,我这个家就这样子,莫要见笑哈。” 翠翠却是不屑于小芸什么感受,拿起扫帚来就扫地,一边扫一边道:“她看不惯也得看,我是有言在先的,她非要跟来,不怪我!” 小芸嗔道:“你说什么呢!乡下不都这样吗?我也没有嫌弃啊五小姐。” 翠翠毫不顾忌地扫起一股灰尘,挤兑她道:“左一个五小姐,右一个五小姐,意思你就是我丫鬟了?” “想我做你丫鬟,臭美!” “不做丫鬟想做什么?姐夫可是把你给我了,你来都来了,还赖得掉吗?” “哎呀!要乱说是吧?信不信我替你先生收拾你?” 翠翠扭腰指着自己鼻子道:“收拾我?劳驾你!一天不帮我把家里收拾干净,你一天别想离开!总不会想在我家过年吧?”完了把扫帚往她一扔:“还不动手?你以为是来做客的?” 小芸接了飞过来的扫帚,看看还挂在肩上的包裹,干脆把包裹背到背上,完了拿架势扫地。 却见焦死人挑着水桶从厨房出来笑道:“女儿,不兴跟姐姐开这种玩笑,姐姐是客。” 小芸拄着扫帚报不平:“郑叔,她读书读坏了,又奸又坏,都是她先生教成这样的。” 焦死人打个哈哈:“她姐姐,别扫了,走,跟我下山。” 翠翠正归拢院里散乱的农具,头也不回道:“爸爸,下山不忙,先归置归置。” “别把衣裳弄脏了,叫你回来不是要你归置的,还使唤你姐姐,真是调皮。别归置了,今天归置好了,明天又乱了。她姐姐,别听她的,放下放下。” 小芸道:“郑叔,下山去干什么呀?今天不把这院坝扫干净,她准不理我。” “还是先看看她桃姐姐去吧,那丫头委屈死了。女儿,赶快的,你桃姐姐保不准在哭呢!” 听说桃子在哭,问题就严重了。 翠翠赶紧放好粪桶扁担,抖抖身上的灰,叽咕道:“难怪要急着去丝绸厂呢,敢情是想快点逃啊!那……走吧丫鬟,愣着干嘛?” 小芸一撇嘴,丢了扫帚走着道:“也不晓得跟谁学的,油腔滑调!八成跟你姐夫。” 翠翠嘻嘻哈哈,挽着她道:“怎么老是念念不忘啊?” 小芸不做声,逮住她哪儿拧哪儿,把焦死人在后面看得合不拢嘴。 刚下山嘴,见干精气冲牛斗从柏树林子里钻出来,手里的弹弓好像还绷着石子。 见到这家伙,翠翠的脸一下红了,慌乱地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赵干精咋一看到翠翠,先是一愣,继而藏了弹弓,虎不拉几站路中央不走了。 焦死人笑问:“干精,你爸爸呢?没逮着你?” 赵干精指指身后山林道:“他逮不着我。”完了上去拉着翠翠道:“你还知道回来呀小姐?” 第240章 好女不愁嫁 翠翠一戳他额头:“就知道胡闹,姐姐是不是被你气哭了?” 干精眼睛眨眨,甩开她的手道:“还好意思说呢,我姐一直想找大爷爷去的,都怪你!说好的,头天去二天回,谁知道赵巧儿上灯台,一去永不来!” “我不回来她也可以去的嘛。” “你说去就去呀?少了你,她孤身一人,还能去吗?” “为什么呢?” 干精糗她一眼:“一回来还跟个大人似的,其实什么都不懂,切!” 翠翠道:“我不就是大人了吗?就你一直长不大!” “你就是大人了?比我高多少?” “高不高你都是小屁孩!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姐姐嫁了?” “老子的姐姐金花银花,为什么要嫁那样的渣渣?郑叔,你什么时候嫁她?我叫我妈准备聘礼!” 小芸听到这里,哇一声惊呼,继而鼓掌作乐。 翠翠举手拍打赵干精,反被赵干精捉住手腕:“你都十八了,还不嫁吗?” 翠翠挣脱不得,闹了个大红脸,把焦死人窘得哭笑不得。 小芸终于逮住翠翠的短了,哈哈大笑,给干精竖个大拇指道:“她回来就是出嫁的,你赶紧的吧!快快快!回去抬聘礼。” 干精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大美女,偏着脑袋问:“你是谁呀?我好像从来就没见过。” 翠翠敌视着小芸道:“她是我的丫鬟,死皮赖脸跟来的。好像有点二,你就叫她二丫头吧。” “丫鬟?跟来的?二丫头?”干精望向小芸,睁大眼睛往死里看人家:“我不信,莫不是金瓜屋里的吧?” 翠翠噗嗤就喷了,连道三声阿弥陀佛,报应不爽。 这下轮到小芸愤怒了,怒不可遏! 小孩子斗嘴,大人不便插嘴,焦死人在后面不敢笑,只能装着什么都没听见,偏偏吞口水被呛住,亢亢亢咳嗽不止。 听动静不对,兆头不对,干精咧嘴笑道:“其实吧,金瓜也就矮了点,瘦了点,黑了点,洗干洗净,也没啥毛病……嘿嘿……” 小芸怒道:“这小屁孩是谁家的?有没有人管?” 翠翠捂嘴道:“不晓得,捡来的,谁也管不了。” 焦死人赶紧道:“你们两个小家伙,不许洗涮姐姐!干精,叫小芸姐姐。” 干精一双贼眼只管望着小芸眨巴挑逗:“还是二丫头好听!” 焦死人嗔道:“干精,不要调皮哈,小芸姐姐要去你家做客的。” “干嘛去我家?” 翠翠道:“你蠢啊?当然是去看桃姐姐了。你还没说呢,你为什么要赶走去你家的客人?” 干精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拉了一根柏树,斜身四十五度,树根和脚跟做支点,左转个圆圈,右转个圆圈,然后蹭蹭蹭,猴一样就上了树杈。 那柏树不堪重负,弯下腰去成了弓型,干精借势一荡,嗖!斜飞三尺,落雁泊岸般下了数尺高的悬崖。 小芸吓得一声惊叫。 干精没人事似的落地一个侧翻,到路边又是一蹦、两蹦、三蹦,最后越过三尺宽的排洪道到了水田边上。 完了脱鞋卷裤腿,扭头望着翠翠道:“去家里等着,我给你们捉黄鳝!” 翠翠只感觉一阵眩晕,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才回过神来斥道:“干什么呀你?你以为你会飞呢!摔着了算谁的?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大冷天的,谁稀罕你捉黄鳝?” “去吧,我姐把自己关屋里生气呢!” 翠翠不再理他,寻路去到田埂上提了他的鞋怒道:“这么冷的天,黄鳝都躲在洞里,你到哪里去捉?快点上来!” “你别管了,反正我就能捉。” 小芸见他二人的亲密劲儿,羡慕死了,无奈她来自大成都,路边这道陡坎让她望而生畏,只得跟焦死人往赵家大院而去。 彼时正值午后,桃树园的人先是见证了赵干精追打文家三少的激烈场面,眨眼之间又见这小子大冬天跳到田里摸鱼去了,而且,田埂上还多出一个大姑娘来。 十八姑娘一朵花,翠翠长发披肩,身材高挑,蓝底白花的大袖夹袄,白绢围巾,藏青色镶棉半截丝裙套着藏青色的紧身棉裤,远远看去,亭亭玉立,宛若陌上橘华。 过年在即,明日就敬灶了,学堂早已休课,赵家大院的淘气包们全是放养状态,赵干精水田里摸鱼岂能没有赶热闹的,先是他的小妹橘子,后是黑子家的莽子,狗娃子家的大鹿二鹿,赵二娃家的萦纡,赵老四长孙摇金,接着,一窝蜂窜出一大群 ,黑驹为首,小菊断后,黑熊,雁翎,剑飞,连杨穗都跟班出来了。 翠翠见了这帮少爷小姐加太子太保,哪里还能站得住,慌忙绕道逃也似的跑了。 …… 陈稀饭气呼呼地坐院坝里发狠,准备了三根荆条在手边,只等黑牛捉赵干精回屋,她一定请那小孽畜吃一顿好的! 文家家世不菲,三少爷文质彬彬,谦卑有礼,桃子都没开口,那小孽畜就直接叫人家滚,不滚就开弓赶人。 太气人了,她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大儿媳小梁氏坐新房门口搓麻,时不时偷瞄老人婆一眼,晃眼看见焦死人领着小芸上了朝门,赶紧喊一声道:“妈,郑叔来了。” 话落丢了手里的麻,起身进屋找桃子去了。 陈稀饭回头一看,还没来得及开口,焦死人笑呵呵地先说道:“陈大姐,来客咯!” 陈稀饭见他领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来,先以为是翠翠,一看不像,起身道:“郑哥,你这是?……” 焦死人笑道:“我去把女儿带回来了,她跟干精在后面玩耍,这是夏先生她妹子,翠翠她姐姐,小芸姑娘。” 小芸忙鞠躬:“嬢嬢好。” 陈稀饭赶紧搬凳子:“哎呀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小芸刚坐下,翠翠后脚也到了,上院坝就叫桃姐姐。 陈稀饭听声回头,立马呆住,女大十八变,这丫头太好看了,还是曾经那个翠翠吗? 翠翠嫣然一笑,大大方方上去抱住:“嬢嬢,我回来了。” 现在的翠翠,给了陈稀饭一个受宠若惊的感觉,推她出怀,慢观瞧,细打量,怎么看都感觉这丫头压过了她的桃子。 “哎呀,一下就长这么高了,真漂亮!夏先生真会调教。” 焦死人一张脸笑烂:“可不是吗?别说你了,我都不敢认了。” 小芸道:“她呀,都被我家小姐惯坏了!刚来的时候吧,羞羞答答,躲躲闪闪,读几年书,一天变一个样!” 翠翠嘻嘻一笑:“小芸姐姐,你胡说什么呢,嬢嬢,别听她的,我桃姐姐呢?” 陈稀饭叹一口气,什么都不能说,只还原一副愁死人的表情道:“在屋里呢。” 翠翠想要安慰几句,还没开口,听见一声叫:“翠翠。” 翠翠一扭头,见桃子出现在厢房门口梳头编辫子,神情怏怏不乐,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叫了一声桃姐姐,翠翠扑上去一把抱住:“哎呀,好你个懒鬼,大白天竟然睡大觉!” 桃子道:“你个死女娃子,我还以为你荣华富贵过惯了,不舍得回来了呢!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翠翠心里一咯噔,笑了笑,转头看看父亲,意思似在问,爸爸,不是说桃姐姐等着跟我去丝绸厂的吗?她怎么好像啥啥啥都不知道啊? 焦死人讪笑着,这时候不得不说实话了:“桃女子,是我去叫回来的。她姐姐姐夫不是回来了吗?她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老呆在姐夫家算怎么回事嘛?” 这下,不单单是翠翠懵了,连小芸都站了起来:“郑叔,你……?” 焦死人笑呵呵地:“她姐姐,你请坐。” 小芸无语了,看着翠翠双眼直转圈儿。 焦死人嘿嘿一笑,转向陈稀饭道:“陈大姐,我是这么想的,干精现在还小……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让女儿去赵爷家做几年工,回头你说什么时候该给他俩完婚了,我再去叫她回来,你看好不好?” 陈稀饭噗嗤就笑了:“郑哥,你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意了?好好好,我知道你对他俩的事很上心,这我得谢谢你。反正,干精还小,你觉得怎么好,我们就怎么办!” 小芸翠翠一下明白焦死人的用心了,这个做爸爸的鬼着呢! 果然,桃子听说翠翠要去赵家做工,马上就询问道:“郑叔,你打算要翠翠去做什么呢?现在去山里好像不可能了。” 焦死人道:“桃女子,你是个好孩子,咱们还是有话直说的好,哄谁也不能哄你老娘不是?” 桃子一下就撅起了嘴。 陈稀饭怒道:“好啊你们,想哄我什么?” 焦死人笑道:“陈大姐,其实好像也不算哄你,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 桃子道:“翠翠不回来,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哼!” 陈稀饭双手叉腰,生气不语,要看他们耍什么鬼把戏。 焦死人笑道:“桃女子,从小你就没少帮过翠翠,郑叔是真希望你好,特别是你的婚姻!人不是说吗?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郑叔这辈子过得之所以窝囊,就是有两个人没遇好,一个是郑学泰,一个就是魏氏。郑学泰嘛,我没得选,这是祖宗安排给我的,我活该在他腋窝下过日子!但要是没有这个魏氏,我兴许就不是这样的命了。你妈你爸呢,其实也是为你好,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呢?你说是吗?” 桃子闻言就要哭了,幽怨地看看陈稀饭道:“妈,你听听嘛,听听郑叔怎么说的,哪像你们啊,牛不喝水强摁头。” 陈稀饭道:“你郑叔说得没错啊?我和你爸爸不都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吗?你退你表哥,我和你爸也没说什么呀?你两个弟弟揍他们,我和你爸也没拦着呀?可是我的女儿,你姐弟俩今天办的这是什么事?文家可是真正的好人家啊……” “好了你别说了!连弟弟都看得出我跟文家不相配,你怎么就看不出呢?你还是没听懂郑叔的话,你以为有钱人家就一定是好人家吗?你连门当户对都忘记啦!” “那你的意思还是穷人家好?” “富人不一定全都好,穷人不一定全都不好,我们家富不富?翠翠为什么愿意嫁?” 翠翠忙道:“姐姐,怎么这样跟嬢嬢说话?好女不愁嫁!我建议你冷静冷静,咱们先不说嫁不嫁的问题,好不好?” 桃子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妈我爸怕我年龄大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陈稀饭道:“你比翠翠大五岁,翠翠十八,你二十三!翠翠再等干精五年,也是二十三,你还不该嫁吗?” 桃子又急了:“你不是怕二十三岁就嫁不出去了吗?翠翠有没有害怕嫁不出去?千金难买我喜欢,翠翠有喜欢的,干精有喜欢的,你给我弄的这些人都是我讨厌的!你叫我怎么嫁?” 陈稀饭感觉三观底线都被突破了:“你个死女娃子,谁教你的这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桃子不等她说完,怼道:“大婆婆教的!二婆婆教的!三婆婆教的!她们都说,要嫁就嫁个喜欢的!” “你!信不信我打死你!你大婆婆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她怎么不跟我说呢?你凭什么跟婆婆们比?你大爷爷二爷爷这样的人,天底下有几个?你大婆婆二婆婆三婆婆这样的,天下又有几个?” 焦死人忙道:“陈大姐,这话还就是大奶奶说的,大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我和桃女子都在场。不过,大奶奶的原话是,男婚女嫁,贫穷富贵不关紧,要嫁就得嫁喜欢的,自己喜欢还不算,还得是双方都喜欢才行,其中一个勉强,都不是好姻缘。陈大姐,实话对你说吧,是大奶奶要我去叫女儿回来的,她说她想看看翠翠出门前跟出门后有什么不同。” 陈稀饭想不到焦死人也变成说客了,而且,出乎寻常的口齿伶俐!更甚至,这些说辞就好像是龙宝珠刻意让他传递给她的。 这个小老人婆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得远近亲疏都不分了?这种话能对焦死人说,为何就不能对她陈稀饭说? “陈大姐,你觉得我家女儿有没有变?是以前那个翠翠好还是现在这个翠翠好?” 陈稀饭回过神来:“郑哥,你说什么呀?你那意思是让桃子也出去读几年书?我的天呐,她都二十三岁啦!还读什么书?” 桃子道:“我要读书的话,赵家有现成的学堂,用得着出去读吗?我没能读书是错过了时候,我没有埋怨过谁!” 陈稀饭道:“那你怎么埋怨我呢?” 焦死人笑道:“陈大姐,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依我看,二十三岁的年纪只能算是小孩子刚长大,你我二十三那会儿不也是刚刚才懂事吗?杨家奶奶你该熟悉不过吧?她说,她二十五岁才嫁给杨大人,嫁人之后一直遵从嫁夫从夫那一套,把一家人的生计全都压到杨大人身上,所以她们家现今穷困潦倒。她说她现在算是知道了,一家人要想过活得好,女人不但要懂得持家之道,而且还必须学会赚钱养家的本事,关键时候才不会被饿死。大奶奶就跟她开玩笑说,不用学,给你一个机会。杨家奶奶问什么机会。大奶奶说,纱厂明年要招许多女工,缺一个经管女工们吃喝拉撒的女管事,问她要不要做。你猜,杨家奶奶怎么说?” 陈稀饭道:“还用猜吗?换做是我的话,肯定做,做一份工,赚一份钱,心安理得。可姚柳枝是什么人?那不是开玩笑吗?她那样的美人,抛头露面,不是给杨铁山脸上抹粉吗?她就啥都不做,不看杨铁山份上,凭杨穗将来赵家长媳的名份,赵家理所当然养她一辈子。” 焦死人摇头道:“陈大姐,你算错了,杨家奶奶一听这好事,马上就坐不住了,她是非要去,不让去都不行,她说她不想做废人!” “废人?她是废人?结果呢?” “嘿嘿,桃女子刚刚不是说了吗?千金难买我喜欢。人家非要做的事,大奶奶能不让她做吗?大奶奶不但同意她去,而且还要她培养五个信得过的帮忙管理新的丝绸厂。” 陈稀饭眼珠子转个圈,看看翠翠,看看小芸,回过味儿来了:“郑哥,闹了半天,你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套我?” 焦死人又是嘿嘿一笑:“我哪是在套你嘛,桃女子这样的姑娘你舍得把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吗?大奶奶最看好桃子,自家孙女,她放心不是?为这,她特意把我叫了去,点名要我家女儿一起去。没奈何,我只得去把女儿叫了回来。” “你这话,我怎么觉得不可信?桃子一天书都没读过,她能管什么事?” 焦死人一看翠翠:“女儿,你帮我说。” 陈稀饭看向翠翠:“你两爷子卖什么关子?有话就说!” 翠翠嫣然一笑,挽着桃子道:“嬢嬢,我这几年也没学会什么,就认得几个字、学会一个理,做人不能只为男婚女嫁这一件事,得要学会创造自己的价值。现在外面在闹革命,提倡我们女孩子读书识字,塑造女人的人生价值观。” “我不懂这个,就知道女孩子大了就得嫁人。” “还是那句话,好女不愁嫁,我跟桃姐姐、小芸姐姐一起去纱厂做工,挣钱的同时,可以学到很多,认识很多。学到的东西越多,创造的价值就越多,有了价值再嫁人,地位也就高了嘛。嬢嬢,这就是我们女孩子的民主主义革命。” 陈稀饭眼睛瞪了汤团大,复又望向焦死人:“好啊郑哥,敢情你们什么都勾兑好了,就瞒着我?” 焦死人笑,桃子道:“妈,你跟爸爸的苦心我知道,但你们也要会看问题嘛,难道你看不出来?来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娶不着媳妇的人家吗?很明显,人家冲的不是我,是冲着大爷爷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不嫁纨绔子弟!我的婚姻我自己安排,你就别管啦!这是大婆婆的原话,不服,你找她说理去。” 陈稀饭哭笑不得,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上了书的,什么时候轮到她自己安排了?退婚、驱赶上门提亲的,每一件都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偏偏,这一切原来是龙大奶奶在给她伸腰!现在,自己未来的儿媳居然说什么民主革命!这革命都是什么风气啊?怎么得了! 在陈稀饭的心里,女人,什么时候都应该是以嫁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为首要,摆个小摊,挣几个零碎铜板贴补家用就算了不得了,没嫁人之前就抛头露面要革命,是不是也太那个啥了? 就在她想答应又想断然拒绝的当口,黑牛叽叽咕咕哼着小调回来了。 这家伙,刚刚要捶赵干精的时候暴跳如雷,这会儿居然迈着八字步,走着龙摆尾,一脸的兴致盎然。 见到焦死人和两个女孩儿,黑牛先是打个哈哈,然后冲焦死人一拱手:“哎呀亲家,你还真把翠翠给我带回来了呀?” 众人都发懵,不知道他何以是这种状态。 焦死人反问道:“亲家,你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黑牛直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亲家,我什么都晓得了。两个小东西跟老子打埋伏,害老子干着急,瞎忙活。老婆子,站着干啥呀?翠翠回来了,你今天得做一顿好吃的,我今晚要跟亲家喝一台!” 陈稀饭虽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点什么,但是没得到准信她是不甘心的,她就站那儿不动弹。 她不动,黑牛就拿出气质来了:“嘿!你这个人才怪,亲家是来坐你冷板凳的吗?简直不懂礼数!” 陈稀饭道:“你个老东西,憋的什么屁呢!说清楚!” 黑牛出了名外焦里嫩的性格,连推带搡,手上却是连诓带哄地将陈稀饭推进厨房道:“老婆子,好事呢,晚些跟你说,快快滴,亲家不能怠慢了,要不然,马王爷不依你!” 陈稀饭蹬他一脚:“憋到屁门子上都不放的屁是什么屁呢?真不是个东西,滚!” 黑牛挨一脚,揉着屁股出屋,见翠翠小芸和桃子都不见了,就焦死人一人坐在院坝里抬头望天,忙上前赔上笑脸道:“郑哥,你看看,大奶奶这个人真是的,她有安排,早说呀,背地里下黑手,存心要我两口闹笑话,简直不地道。” 焦死人笑道:“你听说了什么?该不是桃女子的亲事有着落了吧?” 黑牛道:“天塌下来我都不管,我就管我女儿的终身大事。刚刚在坡上遇着三爸两口,那家伙,把我一通好训!” “那我知道啦,肯定大奶奶给桃女子做主了。” “哈哈,亲家,我这个女儿啊一直是我心头肉,她的亲事,我办得是浮躁了点,净闹笑话。” “闹什么笑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谁都一个样。” “哎呀,话是这么说,我家的这些小家伙可不吃这一套。” “能告诉我吗?是哪家的少爷?” “什么少爷,千万别提少爷。大爸身边的人,马队的。我见着人了,叫税勇,” “这我可认不得,该不是是余少爷的什么人吧?” “好像是他师兄。” “啊呀!这可了不得!” “嘿嘿,郑哥,你就别打趣了,我保证!将来我们家干精也不差!你看着吧,他姐夫肯定教他两手!” 焦死人一乐,憨痴痴地道:“要是干精也去耍刀弄棒,那指定就要上天入地了!” “嗐!这世道,一日三变,说不定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小鬼蛋蛋,匪就匪点,匪有匪的好处,只要在翠翠面前老老实实就行了,对不对?” “这我认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认同归认同,可也不能放任了他,要不然,就成祸害了哟!” 焦死人笑道:“你呀,也就样子做的凶,干精真站在跟前让你打,你能把他打成啥样子?” “少拿这个套我哈,养儿不教父之过,不光是我,还有你,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也是做老子的嘛。” 焦死人自知这话只能听,乐呵呵地岔开话题:“那我就承受了哈。诶,对了牛哥,翠翠我是领回来了,跟来一个大姑娘,你看怎么办?马爷家的妹子,金贵着呢,住我那狗窝一样的家去指定不行。” “跟桃子一屋住下不就得了吗?” “你要搞清楚哦?不是住一天两天,我估计要在你家过完年才会走。” “什么事嘛?也值得一说?离过年还有几天?人多过年热闹!” 第241章 刘三爷突临桃树园 一切的紧张气氛皆在黑牛嘿嘿的笑声中化解了,接下来是刺鼻的油锅香味儿弥漫整个赵家大院。 翠翠吃到了婆家的第一碗煎蛋面,鸡蛋葱花和浓厚的菜油清香冲击着她的味蕾,一个字,香!比她姐姐家油汪汪的臊子面还要香! 饭后,焦死人生拉硬拽请黑牛去首饰垭喝茶,走到半道塞给黑牛一锭银子道:“牛哥,马爷家的妹子来咱们家过年,我们可得给人家照管好了,人家照管翠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哦。” 黑牛看着手里的银子,质问道:“为这个就给一锭银子?什么意思?用得着这样吗?” 焦死人捂着他手里的银子笑道:“小芸是个好姑娘,夏先生的贴身丫鬟,让马爷给支走了,我估计,夏先生明天就得来桃树园。” “什么意思?我更不懂了。” 焦死人道:“你想啊,小姐嫁马爷,陪嫁丫头怎么办?偏偏马爷怕这个。” “你说什么呢死鱼?到底什么意思?人家的家事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焦死人嘿嘿笑,他是不相信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笨的人,偏偏黑牛就是这个笨蛋。 “我的意思是,请你哥子用这锭银子看看谁家有肥猪,买一头回来杀了过年,我报答不了夏先生,还报答不了小芸姑娘吗?” 黑牛哪能要了他的银子,塞还给他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乡下人粗茶淡饭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家里来了客,杀一只鸡招待客人叫量力而行、诚心待客,杀一头猪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你叫客人怎么过得去?” 焦死人又塞还给他道:“哎呀,你就拿着吧,明天家里肯定要来贵客!我那个家你是知道的,怎么能待客呢?翠翠小芸一回来,我就把她们领到你家,就是要你帮我应酬的。” 黑牛道:“帮你应酬可以,用不着买一头猪嘛。” 焦死人道:“这银子又不是我的,是女儿给我的,她的银子也是马爷给的,马爷知道我穷啊,他的意思就是要借我们的锅照顾好小芸这丫头。” 黑牛苦笑,扭他不过了,接了银子道:“你真要我买一头猪啊?到底还有谁要来?” “那可说不准,搞不好老太太、她三姐、夏先生都要来。那么大两个姑娘凭空不见了,老太太指定是要来找人的。” 黑牛一抛银锭子掂了掂,竖个大拇指笑道:“你呀,你知不知道一条猪都可以摆二十桌宴席了?” 焦死人笑道:“又不是一顿吃光一头猪,两个女孩儿还要在你家过年的嘛。” 黑牛便站住了道:“要这样的话,那还喝什么茶呀?二娃家就有一条现成的肥猪,买他家的不行吗?” “那好,就买他家的。” “若真有贵客来,光有猪肉还不够。走,我们回去,叫黑子上山打点野味,堰塘里有鱼,我俩去钓鱼。” 一听说钓鱼,焦死人便苦了一张脸,他哪会呀! 二人转回大院坝,见梅树下闹得很欢,龙宝珠、华珍、田红柳、姚柳枝、平时做鞋缝衣服的那一帮子全都在,桃子、翠翠、小芸不知啥时候也串门子来了。 两个大男人自然不便参与到女人堆里去,径直回家张罗去了。 翠翠终于见到梦中的赵家大奶奶了,从小听惯了她们的声音,脑子里总在设想她们的样子,今日一见,每一张笑脸都超出了她的设想。 在城里,她见识了许多好看的模样,但那些好看仅仅只是别人的模样,要说喜欢和敬爱、要说美丽漂亮,是没有人能赶得上龙大奶奶的,包括她自己的姐姐、先生、甚至新来的大奶奶方青。 第一眼看到龙宝珠美丽慈爱的面庞和充满柔情的眼睛时,翠翠多年积压在心的感激之情、爱慕尊崇之意井喷而出,未语先下跪,落地泪已流,叫一声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便一个头磕下去。 翠翠都跪下磕头了,小芸哪还有不跪之理,龙宝珠华珍见状赶紧伸手扶起。 众人都被这种见面的方式搞得莫名其妙,龙宝珠却从两女的表情之上分出了谁是翠翠。 逢年过节的,龙宝珠不想搞得凄凄艾艾眼泪汪汪的,一把拉过翠翠去搂在怀里,替她擦了泪花道:“不要哭嘛,现在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哭着不漂亮。” 她这样说,气氛一下就活跃了,翠翠受宠若惊,感觉遇上了亲娘,赖在人家怀里不走了。 姚柳枝在一边看不懂,田红柳笑道:“哎呀,才几年的小丫头,一下长成一个大美人儿了!” 姚柳枝道:“这两个姑娘长得都不错,谁是谁呀?分不清呢!” 桃子赶紧拽住小芸道:“这位是夏先生的妹妹,叫小芸,哭鼻子那个才是翠翠。” 华珍左看看右看看:“不会吧?我怎么感觉是反的呢?乡下丫头长得白净丰腴,成都来的小老乡反而长得娇俏玲珑。” 田红柳搞笑道:“噢!你认为你们城里来的就应该一肥二胖,我们乡下丫头就应该面黄肌瘦?什么霸道逻辑嘛!” 华珍笑道:“可不是吗?那丫头从小吃了很多苦,怎么着也不该长这样匀称才对。” 龙宝珠啐她道:“你就知道看这个,穷人家出去的娃不挑食,不该长得饱满些吗?” 华珍竖个大拇指道:“还是你厉害,敢情是看谁肉多你就喜欢谁!” 这下,连小芸都乐了:“我其实就是我家小姐的奴婢,五妹儿才是真正的妹子,我家小姐偏爱妹子、糟蹋奴婢,所以奴婢该当瘦些。” 翠翠道:“说这话当心先生打掉你门牙!” 众人哈哈大笑。 华珍拉过小芸道:“成都来的小老乡对吧?” 小芸嗯嗯点头。 华珍赞道:“哎呀,我只听说翠翠长得很白净,这姑娘这张脸干净得就像一块玉佩,比白净还要白净,我差一点就认错咯!我告诉你,其实大家都一样,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今后不许这样说知道吗?” 小芸道:“奶奶,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再亲也不能乱了章法。” 华珍道:“那你也只能在夏小姐那里才是,到了这里,你就是我俩的小老乡。” 小芸鞠躬道:“谢谢奶奶。嘿嘿……” “来桃树园,想必是通过了夏小姐的吧?” “没呢,小姐都不知道我跑了。” 翠翠道:“听说我要去丝绸厂做工,她就硬要跟来。” 小芸一本正经地反驳:“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杨家奶奶,不是我硬要跟来,而是我家姑爷嫌我碍事,拿扫帚扫地出门的。没办法,小女子走投无路,只能赖上五妹儿了,万望奶奶们念在老乡的份上,带我一并收留。” 田红柳哈哈笑道:“这姑娘说得好可怜啊!” 姚柳枝道:“不然,她是很伶俐。” 翠翠道:“的确挺可怜的,不过,她那嘴也确实很利。” 龙宝珠道:“伶俐就好,嘴利手利。姚大管事的,这老乡我认了,一并收下吧。” 姚柳枝道:“好呢!奴婢遵命!” 龙宝珠白她一眼道:“掌嘴!” 姚柳枝果然掌嘴笑道:“都是跟你学的油汤挂面!” 翠翠小芸要上去跟姚柳枝见礼,姚柳枝制止道:“真要去丝绸厂做事,今后我们就是工友,大家都彼此彼此,都是帮地主做工,客气就免了。” 龙宝珠哎呀一声道:“又踩着羊尾巴了,老二老三,给我捶她!” 姚柳枝道:“你怎么又要捶人?告诉你啊,我现在也有三个兵,不怕你!” “兵也是我的兵,捶你不用兵,我用两员大将!老二老三,还不动手?” 华珍田红柳还没动呢,姚柳枝先跑了。 姚柳枝跑开,黑驹黑熊一阵风似的跑来:“来客咯来客咯!” 众人都观望谁来了,客人没看着,却看见赵干精一腿的黑稀泥,手里提着一长串的黄鳝泥鳅,前面雁翎剑飞杨穗小菊,后面一长路跟班死党。 见着桃子和翠翠,干精手一挥:“姐姐,翠翠,走!回家,看我给你们杀黄鳝。” 小菊则道:“大奶奶,外面来了几匹马,两个女的,两个男的,跟我们打听您住哪儿呢!” 龙宝珠哦一声:“两个女的两个男的?在哪儿呢?” 小菊手一指:“您看,到了!” 翠翠一看,最先走进院坝的竟然是张山,接着是自己的三姐蓝枝,自己的先生夏金婵,后面跟着一个徒步而行的长衫老头。 小芸一看到张山,马上就躲到桃子身后。 翠翠却是嘻嘻一笑,迎上去道:“先生,姐姐,你们是来捉小芸姐姐的吧?” 谁知夏金婵下马就打个嗨手示意她噤声,连蓝枝张山都几乎是径直走向龙宝珠。 人未到礼先到,夏金婵老远就是一个万福:“马妇夏金婵见过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见过杨家大奶奶,奶奶们万福金安。” 翠翠赶紧上去挽住蓝枝,姐妹二人双双鞠躬,蓝枝道:“刘三女子拜见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拜见杨夫人,奶奶们万福金安。” 张山和长衫老者赶紧奉上七七八八一堆礼盒。 场面一度云山雾绕,龙宝珠华珍田红柳不明夏金婵来意,回了一个万福,满脸皆是不解之意。 姚柳枝道:“夏先生,刘家妹子,你们这是?” 夏金婵道:“冒昧前来打扰,实在唐突,杨夫人勿怪。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我家夫君多次承蒙赵爷搭救,今日特来拜谢。” 蓝枝携翠翠再次万福,又让翠翠跪下方才说道:“三位奶奶,你们的恩德……” 话未说完,龙宝珠一步上前制止道:“慢忙!她姐姐,你要干啥?翠翠已经给我们跪过了,怎好又跪?”拉起翠翠又道:“她如今是我赵家人,做什么都是我们应该的,何必搞生分了。” 蓝枝道:“大奶奶,你们对她恩同再造啊!再有,我们家爷混不吝,赵爷再三搭救,我也该一跪……” 龙宝珠打断道:“来做客,我受宠若惊,再言跪,我可就生气了!” 华珍则上前挽住夏金婵道:“夏小姐,男人们混江湖,难免不走窄路。遇上了,帮一把是常事,也是他们的规矩,没必要那么较真的。来来来,你我都是成都嫁过来的,幼时同吃南河水,如今共饮涪江水,缘份匪浅,快请屋里坐。” 夏金婵道:“华小姐,你这样说,我简直无地自容啊!我那一家……” “休提那些过往,夏小姐向善之心有目共睹。” 见她四人一对一没完没了,尽是客套感恩之言,田红柳姚柳枝在一边嘴都插不上,刘妈上去帮忙接待张山和那长衫老者。 一行十几人刚要进院,那长衫老者方上前对龙宝珠作揖道:“大奶奶,老朽粗俗草民不便打扰,就不进屋了,在此感谢老太爷、赵爷,及奶奶们这些年对我刘氏一双女儿的眷顾,大恩不言谢,老朽致死不忘!” 龙宝珠闻言回头,不免腹诽,我刘氏一双女儿?什么意思?这老头是刘家的人? 蓝枝忙解说道:“大奶奶,这是我刘家的伯伯,今日才找到我的。” 长衫老者补充道:“富谷寺刘秉章。” 闻听富谷寺刘秉章到了,除了蓝枝夏金婵和张山以外,余人尽皆望向老头。 翠翠几乎完全懵了,喊一声伯伯,上去拉住其衣袖道:“你都来半天了,怎么才开口啊!” 刘秉章一脸愧疚,自艾自怨:“伯伯没脸啊五女子……唉……这么多年了,我对不起你们。” 蓝枝道:“伯伯,不要再说这些。五女子,跟伯伯和张哥在外面稍等,我俩跟奶奶们说会儿话,一会儿出来寻你们。” 龙宝珠道:“这是为何?你伯伯大老远来了,怎好不让他进屋呢?” 刘秉章忙道:“大奶奶,今天真的多有不便,等赵爷回来、马爷腿脚好一点,定当重新登门向赵爷致谢。” 龙宝珠微笑道:“没有必要这么见外吧?” 刘秉章再次作揖道:“理当如此,大奶奶不必客气。” 桃子这时候上来邀请道:“那,请刘家伯伯到我家坐会儿吧,我爸爸在家,郑叔也在我家。” 刘秉章闻言,不好答应,也不好拒绝,望向张山,满脸皆是疑问。 张山道:“刘三爷,认不得了吧?这姑娘是五妹儿夫家的姐姐,她爸爸是你正经的亲家。” 刘三爷又看翠翠。 翠翠俏脸绯红,点头表示他说得不错。 刘三爷笑道:“哦,那好,那好,我一定去。” 龙宝珠浅笑施礼:“那就怠慢刘爷了。” 刘秉章一揖到膝,以示恭送。 待该进屋都进去了,刘秉章起身,面前除了张山和三个姑娘就剩一圈孩子。一转身,刚举步,晃眼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庞,定睛一看,脑海里突然冒出刘有地小时候的样子。 真是太像了! 翠翠见她这个伯伯看到赵干精有点发呆,只当他是对他手里那一串黄鳝好奇,遂对干精道:“干精,你缩手缩脚的做什么?这是我伯伯。” 赵干精好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伯伯不感兴趣,淡而无味地说道:“哦,我知道了。” 见他如此不晓世礼,桃子赔礼道:“刘伯伯,我这个弟弟一直就这么皮,你莫见笑哈。” 赵干精翻一个白眼:“我怎么了?给你丢人了吗?”完了举高手里的黄鳝对刘三爷道:“嘿!老头!看什么呢?不会连黄鳝都不认得吧?” 刘三爷闻言打了一个颤,这家伙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刘有地!身板像,声音像,举止像,眼神都像!要不是人家姑娘说他是她弟弟,他都怀疑是刘有地二世为人了。 可是,他居然叫他老头! 张山举手又要去捶赵干精:“臭小子,怎么说话的?五妹儿的伯伯不是你的伯伯吗?” 赵干精闻声止步,脑袋一歪,眼睛一鼓,双手一叉腰:“你又要揍我吗?来!别以为你是马王爷的人我就怕了你!姐姐!翠翠!走!回家!” 桃子一声怒斥:“赵干精!你讨打是不是?快点叫伯伯!” 赵干精怼道:“凭什么?翠翠的伯伯,我就一定要叫伯伯吗?” “哎呀你个小混账!”桃子举起巴掌就要去搧他:“张哥不敢揍你,我都不敢吗?你个没家教的混蛋!” 赵干精哼一声,转身把屁股撅起来两甩,回头冲刘秉章龇牙,又向桃子学舌:“张哥不敢揍你,我都不敢吗?你倒是来呀!你个没良心的!” 桃子咬牙追出去。 赵干精撒丫子开跑,手上的鳝鱼泥鳅接二连三往下掉,搞得那帮跟班的小屁孩嘻嘻哈哈满地乱抓。 惹得巷道里的住户们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小芸跟在后面掩嘴噤声,偷笑作乐。 翠翠哭笑不是,埋下头不敢看刘秉章的表情。 张山打趣道:“刘三爷,那就是你的侄女婿。怎么样?这小子扯不扯?” 刘三爷本来满脑子都在打鬼,闻言侧头,吃惊非常地看着翠翠,半天才问道:“五女子,他……真是你的夫家?” 伯伯等于生父,刘三爷这样问,翠翠却不能正面回答。 女孩子害羞嘛。 不好回答最好的回答方式就是学焦死人不回答。 翠翠不回答,张山又不得不替她回答:“刘三爷,你可别看不上这小子,那狗脾气随马哥,长大了,他两挑担有得一比。” 刘三爷讪笑,问翠翠道:“他多大了?” 翠翠弱弱道:“十一。” “什么?才十一?你哄我的吧,十一能长这么高?” “高不高的……反正才十一。” 刘三爷掐指一算,又是一惊:“那就是光绪二十八年生的了,你比他大了七岁啊女儿!几月的?知道吗?” 翠翠摇头:“谁知道啊?” 不容刘三爷再问,听得刺耳的猪叫声,黑牛家到了。 朝门口,瓜皮吭哧吭哧挖灶坑。 院坝里,两个半吊子屠户在跟一头猪撕扯,一个抓猪耳,一个捉猪脚,猪呢,轰轰叫唤,到处乱窜,搞得两个男人东倒西歪。 桃子追到院坝里才捉住赵干精,她是舍不得动她这个弟弟一根头发的,捉是捉住了,姐弟俩成了手牵手。 俩人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状况,眼睛里脑子里全是雾,他们家什么时候杀过猪啊! 陈稀饭眼睛落在猪身上,想帮忙,无从下手,不帮忙,那头猪太豪横,杀猪匠那身手又不咋地。 小梁氏则在一边手脚无措,还生怕那猪窜上来将她拱翻似的躲躲闪闪。 客人都进院坝了,主人居然没看见! 还是看热闹的泥娃娃们窜上来喊叫:“来客了!来客了!” 陈稀饭听声抬头,瞬间感觉无法应对,早听说赵家大院来了客,而且知道铁定要来自己家的,可怎么来的是两个男的?不是说老太太、夏先生和翠翠姐姐要来吗? 桃子这时反应过来,赶紧搬凳子:“妈!翠翠伯伯来了!” 陈稀饭反应好不迟钝,手脚僵硬不说,说话都打结:“啊?什么?刘家伯伯?坐……快来坐,请坐。” 刘三爷见杀猪的降伏不了一头猪,好笑之余反而从容了,冲陈稀饭打个嗨手,却乐呵呵地对杀猪匠道:“逮猪得逮它前脚,它的重心在上半身。” 两个屠户累坏了,闻言都笑去了,都笑喘了,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最后还是张山上去把猪撂翻,两个屠户才得逞。 刘三爷坐定,冲陈稀饭一拱手,问道:“大姐,赵大哥没在家?” 陈稀饭极难为情地搓着手:“她伯伯 ,不好意思,怠慢了哈。听说可能你们要来,他拉翠翠她爸爸钓鱼去了。” “翠翠她爸爸?” “对呀?哦,你不用误会,把翠翠养这么大的不是我们,是郑哥,郑哥这个人……嗐!先不说这个,你总会见面的。” “他俩在哪呢?要不这样,我看你这里也忙,干脆我找他们去。” 陈稀饭笑道:“这个……” 刘三爷起身道:“我说的是真的,五女子领我去就行。” 陈稀饭搓手道:“那好,你们男人在一块好说话。” 刘三爷说走就走,张山陪同,翠翠领路,小芸做跟班。 四个人一路说着话,很快找到堰塘湾那片水草地。 翠翠站得高看得远,从小就知道赵家人都喜欢在这儿钓鱼。 见到焦死人和黑牛,刘三爷说不尽的感激之言,黑牛干脆把钓鱼台让给了翠翠小芸和张山,他三人另寻了一块幽静的草地坐下。 腊月午后的阳光很暖和,三人晒着太阳,围绕刘有地一家说道开了。 刘三爷道:“我这个做伯伯的没脸见人啊,兄弟嫁女儿一去就是好多年没有音信,我还以为他跟四女子五女子一起在外面安家了呢,谁知道……嗐!” 焦死人是一个最不喜欢说话的人,这时见到刘三爷,话也多了起来,他不管刘三爷知道多少,只把自己知道的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 刘三爷听完,眼泪八叉的:“哎呀,世上还是好人多呀,三女子遇上蓝家小姐,五女子最幸运,第一个遇上郑老弟你,第二个遇上赵大哥一家、甚至还被龙大奶奶厚爱,相比之下,四女子的遭遇简直就让人无法接受。不过,最后落在马家,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郑老弟,赵大哥,谢谢啊,要不是遇上你们,五女子恐怕也难得活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嘛,翠翠能有今天,郑哥才是恩人哦。” “这个我晓得。” 焦死人道:“牛哥不要这么说嘛,要说恩人,赵家才是桃树园的定海神针,没有你们,我郑良鱼就是一条鱼,早被那小矮子给欺负死了。” 黑牛讪笑:“看你这话说得。” 刘三爷道:“理肯定是这么个理,刘有地七个女儿,除了落在赵家和马家的,就没有一个得着好。” 黑牛道:“三爷什么意思啊?其余几姊妹你都知道?” 刘三爷道:“我知道的只有大女子,这女子嫁得不远,就在太平镇,生孩子难产,死的时候才十八。” “哎呀!……”焦死人一声叹,继而无语伤感。 黑牛摇头表示惋惜,岔开话题道:“这样说来,翠翠那两个妹妹就石沉大海了。” 第242章 杜鹃啼血,祝酒宏愿 刘三爷抱怨道:“谁说不是呢?现在想起来,真是气不过!哪有嫁女儿就像甩包袱一样的嘛!” 二人一听这话,不好接茬了。 刘三爷又道:“孩子们嫁去了哪里,好歹给我通个气啊!犯不上跟我说,你跟孩子们通个气也行呀!现在搞得,他不在了,孩子们天各一方,生死由命!这都是办的什么事嘛!” 焦死人笑了笑:“他可能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刘三爷自知失言,叹气找补道:“哎呀,人活一辈子,许多事都无法预料,我也是马后炮,过后方知。谁晓得他会把命丢了嘛,五女子四女子是嫁在最后的,当时他父女三人还到我茶馆喝水来的,我也是糊涂,就没想起问一问。” 黑牛道:“你跟刘有地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三爷道:“嗐!要说关系,那纯粹就是江湖弟兄,虽然我俩一个姓,却不是一个宗族。” 黑牛道:“那这事儿怪不得你。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谓人走茶凉,换一个人,早把这一家子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还能顾及,还能来走这一遭,实属不易啊。” 刘三爷道:“赵大哥,你可别夸我了,一家子弄成这样,我真的很痛心。他要是现在还活着,我非骂得他狗血淋头不可!什么事嘛,儿子搞丢了就开始嫁女儿,偏偏,嫁女儿连命都丢了。他这一死,孩子们的线索全断了。七个女儿,得着好的就老三老四老五,老三老五是最幸运的,老四嘛,哎呀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刘有地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 黑牛道:“他还有个儿子吗?也没听翠翠说过呀?” “说起他这个儿子,真是一本烂账,要翻都不知从何说起。不过,他生前倒是跟我说过他医儿子的过程,他说他不甘心,他感觉这孩子一定还在人世间。” 黑牛道:“到底怎么回事?孩子有音信吗?” 刘三爷道:“话赶话赶到这里了,我就随口说说。线索嘛,有一点,就是不敢肯定。至于怎么回事,说起来话就长咯。” 焦死人道:“要真还在,就是好事,那可是刘家的根。” 刘三爷道:“什么刘家的根,就算还在,也是一件无头公案。谁家捡到了、谁家养大了,便是人家的根了,再没他任何事。反正摆闲条,我就给你们说说他那儿子怎么回事吧。光绪二十八年大饥荒,日子好像是七月二十四,那几天正是天旱到极致的时候,地里的苗苗几乎都死绝了。我估计他家断粮了,弄了几升米给送去,没想到赶上他儿子出世。我记得很清楚,听到娃娃落地哭闹,太阳刚红,算时辰应该是辰时末。四女子在院坝边叫得很欢,一口气嚷了五遍,说她妈生了个香炉脚脚。刘有地那个人,想儿子几乎都想疯了,有了香炉脚脚就是天大的喜事。他在要饿死人的关头添丁进口,指定是很难的,我尽最大的能力,送了他二两多一点碎银子,让他去县城赵大少爷那里买一担粮食回来给孩子他妈坐月子。” 焦死人抢话道:“是呢,那一天我碰上他来的,跟他撞了一头。” 刘三爷一摊手:“就是嘛。不知他怎么搞的,一去几天不回家!” 焦死人又道:“是这样的,那天街上很乱,打起来了,陈家杨家那些大爷不让买赵家的粮食,六爷被陈家的人摁着打,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 刘三爷接着道:“我后来也知道了,姓张的到富谷寺开香堂兴师问罪,把这事儿做绝了,刘有地吃了不少苦头。” 完了接着说道:“当时孩子病了,一家人没抓拿,四女子五女子跑到我家求助。偏偏,我和几个儿子到涪江河挑水去了,还是我那婆娘上坡去帮他请的牛神婆!神婆子神经归神经,手段还是有一些的,说是娃娃八字恶,犯了家神,要做法安神、驱煞打鬼。儿子就是全家人的命,汪氏没办法,只得依神婆的,把祖传的镯子都给了神婆做酬劳。可不知怎么的,神婆子法也做了、神也安了、鬼也打了,但她这一遭却失手了,孩子的毛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刘有地回家气得不行,带着孩子四处求医,天天赶夜路,又让娃娃遇上不少脏东西,越医治病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他死马当活马医,抱娃娃到县城找到秦先生。没想到,秦先生的诊断跟神婆的诊断如出一辙,他给开了三副中药,要刘有地必须赶在天黑前来首饰垭找何幺爸给孩子驱邪撵煞。刘有地紧赶慢赶,太阳落山的时候从高深沟进山湾,爬上一道坡,看到一片斜坡地,路过山脚下那一户人家时窜出一条大黑狗,那黑狗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不放。他盛怒之下把娃娃丢地上,捡块石头跟狗搏命!最后,黑狗被他打死,狗血喷了娃娃一脸。他说他看到狗血喷到孩子脸上冒了几股黑烟,孩子就活过来了。孩子有了转机,他就很想快点找到何幺爸。跑得急了,加上长期饿肚子,在要爬上横梁子垭口的当口一阵眩晕,他看到孩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到地上被他的脚跟一挡,停在悬崖边上,而他自己怎么也没站住,眼前一黑,顺坡往下滚,从垭口一直滚到底,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三爷说完,黑牛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番长篇故事,讲故事的讲得口泛白沫,焦死人听得津津有味,黑牛到最后却是肠子打结,凉气直灌后心。 这怎么跟他两口子当初捡到赵干精时的情景不谋而合啊?光绪二十八年、八月、黄昏,日子时辰都不错! 横梁子翻垭口,地点更没错! 孩子一脸狗血、三副中药、何幺爸……所有的,通通都没错! “后来呢?”黑牛忍不住问道。 “那么高摔下去没摔死是他的大造化!直到半夜过后才醒过来!万幸,没摔断骨头,还能动。爬起来漫山遍野找孩子,一寸一寸地摸,从山脚摸上垭口、从山头摸到山尾,摸到大天亮!看得见了,又从头至尾寻找,找到日上三竿都没找到!” 焦死人道:“莫不是给人捡走了吧?” 刘三爷道:“如果娃娃一起滚了崖,就应该找得到,找不到,指定就是被人捡走了,至于到了哪里,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下,黑牛心子滴血了,哪哪哪都对得上,这娃娃指定就是赵干精了。 如果是赵干精,那可就要了卿命了,其他啥啥啥都不说,他跟翠翠就是一母所生的亲姐弟!亲姐弟俩居然鬼使神差地有了婚约,这不糗大了吗? 得亏这个刘三爷来走这一遭、得亏他有这一番讲诉,要不然,他黑牛焦死人两个可就办了一桩丑事哦! 丑得羞死先人! 笑掉大牙! 这事儿怎么办?认还是不认? 认下丑事就掀开了! 一旦掀开,搞不好两个孩子一生都要活在阴影里!他们还怎么做人? 不认,好像又不太地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黑牛也是满脑子牢不可破的世俗观念,他是要脸的人。 当下主意打定,这事儿不能认,哪怕做一回小人,找借口悔婚也不能认,只要他两口不承认,神仙都没奈何!大不了就是让焦死人误会,关系变得疏远。 人在窘境,面部表情很多时候都会出卖内心,黑牛的尴尬,焦死人看见了,但他看不懂,刘三爷没看见,但他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恰在这时听得翠翠一声喊:“爸爸爸爸,有鱼了,好大一条!快来呀!” 焦死人听见,哈哈笑起来,也窜了出去。 他笑着跑了,黑牛也笑了,只是,他笑得很难看。 刘三爷见他窘迫,隐约感觉到了古怪,联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和赵干精酷似刘有地的特征,心里便有了许多想法。他不想做让人讨厌的人,但又不能没有话说,故而将话题转移到翠翠身上,问道:“赵大哥,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弟兄,我有一句话想单独对你说。” 黑牛看似镇定地说道:“说嘛,难道你还见外不成?” “那我可说了?” “说嘛。” 刘三爷道:“赵大哥的为人我做了些了解,在儿女婚姻上面,你是很谨慎的。郑老弟呢,有点儿老实,他待翠翠,我刘秉章五体投地!只是,翠翠比干精大了七岁,我建议你们两家不妨去给两个孩子算算命,合合八字。你看好不好?” 黑牛焉能听不出这话的苗头?细一想,人家这话来得这样委婉,摆明了是看出了端倪。 可是,找算命先生合八字是个什么意思?闹这么大个乌龙,还合什么八字? 再一想,面前豁然开朗,不觉就笑了道:“儿女婚姻当然要慎重,翠翠是比干精大了好几岁,不合八字哪成啊?三爷不说,我也得去给孩子算算,这是男婚女嫁必须要走的过程嘛。” 刘三爷竖个大拇指:“看看,赵大哥懂我的意思了!那就心照不宣哈?” “一定一定!” 刘三爷得寸进尺:“那,我举荐金华山老君崖那个睁眼瞎,他的签灵光,卦象也好。” “好。等过完年,我和郑哥送她三姐妹去丝绸厂,顺便去算一卦。”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刘三爷打个哈哈,二人东拉西扯,再不提这一桩。 另一边,夏金婵蓝枝交情攀得差不多了,起身告别龙宝珠华珍田红柳和姚柳枝,由刘妈带去了黑牛家。 到黑牛家做客,等于晚辈见长辈,有桃子在一边左一声先生,右一声姐姐地帮场子,蓝枝夏金婵拜会陈稀饭少了许多拘谨。 二人就着翠翠小芸的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说来得匆忙,不及备礼,留下两锭银子要陈稀饭置办一些年货,好好过一个年,完了起身要告辞。 陈稀饭怎么也不让她俩就这么走了,说明天就小年了,说什么也得吃一顿团圆饭再走。 蓝枝夏金婵推脱不过了,只得答应留下来。 杀了一头猪,翠翠小芸两条红嘴鲤鱼送到,黑子的野鸡野兔也送到了,加上赵干精的泥鳅黄鳝,这顿晚宴便要多丰富有多丰富。 于是,黑牛黑子被派出去请客,瓜皮赵干精被派出去买酒,葱葱蒜苗新鲜蔬菜交给弟媳赵李氏娘母几个。 桃子小梁氏翠翠小芸左右帮厨,蓝枝夏金婵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七个厨子八个客,连刘三爷焦死人和张山都不闲着。 煎炒烹炸,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凉的热的,荤的素的,日落黄昏前便备好几大桌。 赵老太爷、龙老爷子夫妇从驮牛山回来,听说黑牛请客,两个老头啥话不说,吩咐黑虎黑豹飞虎进屋搬酒。 田红柳见俩老头兴致都很高,吩咐赵老三去山上把税勇找来,她今天要三家对六面,替税勇下聘保媒。 余德清师兄弟秋冬交汇处出山,赶上这场乱局,一是回不去,二是也想留下来以防时局更乱殃及到赵家,故而这段时间一直往返于成都与潼川之间搬运瑞德公司的生产设备,而税勇则是被田红柳特意安排赵老三叫回来候着的。 田红柳先一步找到黑牛夫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然后六十两银子代表六礼,又言新女婿今天晚上就要来过门,问陈稀饭有没有别的要求。 黑牛一张脸笑得稀烂,大包大揽,再不许陈稀饭提任何要求。陈稀饭还能说什么,三奶奶保的媒,税家子弟她也是知道的。 安抚好老两口,田红柳把赵干精叫到跟前训道:“小猴子,警告你,你真正的姐夫今晚会来吃饭,他可是成都城马上马下杀了三进三出的好汉,在他面前,你给我老实点,要不然,我把皮给你剥下来绷鼓捶!” 赵干精可是从来不敢在龙宝珠华珍田红柳面前作妖的,闻言腮帮子一鼓,灰溜溜地退避三舍。 赵老三税勇一到,眼睛一扫,院坝里两桌娃娃客不分高低贵贱,已然全部入座,叽叽喳喳,都等着上菜呢! 刘妈小菊陪同飞虎黑驹黑熊雁翎杨穗剑飞,搭角一个橘子。 另一桌则是李云丽赵李氏陪同黑虎黑豹,草灯莽子大妹二妹,搭角一个赵干精。 赵干精一看来人冷峻魁伟,黑铁塔似的,偷摸着掏出弹弓,套上石子,弹弓藏在腋窝下突然开弓放弹。 尽管赵老三有过提醒,税勇还是挨了一石头,当下不动声色,待第二粒石子射到,突然侧身反手一抄,手指一弹,石子射回,正中赵干精手腕。 赵干精哎哟一声叫,弹弓都掉地上了。 税勇哈哈一笑,拱手道:“手法不错!可惜没力道。再来!这下不算。” 众人这才发现他郎舅两个干上了。 两桌的大人娃娃一下乱套了,以黑虎黑豹飞虎为首,都偎上去看热闹。 李云丽赵李氏本是一左一右预防赵干精作怪的,没想到这小子偷摸着下手,而且得逞了。更没想到的是,税勇能接住他的石子反弹他一下。 赵干精哪里服气呀,捡起弹弓,拿足了架势,套上一粒他特制的黄泥弹珠,哼一声道:“想做我姐夫,没那么容易!看打!” 话落弹珠到,这可不是刚才那颗石子,而是赵干精的大杀器!他的弹珠是用上好的糯黄泥搓圆晒干,又经炭火烧红磨制过的,弹珠的坚硬度非同一般,光洁度保证了准头和速度,用来打野鸡十拿九稳,打兔子,能将野兔头骨击穿。 “哎呀!没接住!”黑虎一声喊,哈哈笑了。 黑豹跟着起哄:“税大侠,不咋滴呀!” 飞虎嚷道:“再来再来!我还没看清呢!” 赵老三虎了脸镇压道:“造反了是吧?豹子,要不你来试试?” 黑豹道:“三叔,你这就不好玩了,税大侠要娶桃子,就该露一手。谁不知道赵干精是在他姐姐背上长大的,舍不得姐姐出嫁,不很正常吗?” 田红柳突然从屋里冒出来:“是哪个小子不服气啊?过来跟老娘走一招!” 这下,那帮小子全都趴窝了。 税勇闹了个大红脸,他是没想到那家伙说打就打,一点不讲究,弹珠来得太快,差一点都没能避开,哪里还能接住啊。 不过,心里对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大加赞赏,又竖一个大拇指道:“的确有一手,厉害厉害。” 税勇接镖的本事赵老三是见识过的,没能接住赵干精的弹珠,着实让他很意外,黑着脸对赵干精道:“臭小子,你姐夫承认你很厉害了,不许再闹了,再闹,他不收拾你,我收拾!” 赵干精虎不拉几,大马金刀一叉腰:“想娶我姐姐,没本事就是不行!” 田红柳道:“哎呀臭小子,你以为你姐夫就这点本事吗?要不他打镖,你来接?不然我来打弹弓,你接!” 税勇揉揉挨打那地儿,笑道:“那哪行啊,赵干精的大名如雷贯耳,果然名不虚传!好!我接受你的挑战,明天驮牛山碾子坪等你,我要好好跟你学学。” 赵干精要抵怼,桃子翠翠小芸小梁氏各端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桃子道:“赵干精,妈说了,你本事大得很,三婆婆说话都不顶用,等她手空了给你封印!” 赵干精道:“姐姐,什么是封印啊?” 桃子道:“没封印过是吧?我告诉你,大过年的脱了裤子打屁股就叫封印!” 这就叫封印? 还挂帅呢! 赵干精不得不收了家伙:“姐姐,你真没良心,这就答应了?” 桃子放下菜盘:“要不要我求求你?无理取闹!勇哥,别理他,请进屋。” 这一声勇哥,叫得税勇一愣,赵三爷说,奶奶们要把桃子许给他,他还不知道谁是桃子呢,这下可看见了。 这姑娘真不错! 赵干精好不灰败,瘪着嘴道:“真没良心,真没良心!” 众人哈哈大笑。 赵老三将税勇推进堂屋,税勇一看屋内众宾客,纵然是草莽英雄也略显局促,因为桌上除了赵家的奶奶们和龙老太太以外,大美女好几个,见了他都捂着嘴在偷笑呢。 再看另一桌,除了赵老太爷,龙老爷子,黑牛黑子哥俩外,居然还有三位认不得。 税勇一抱拳,正面一拱手:“两位老太爷,赵叔,多谢厚爱,打搅了。”完了又朝左边一拱手:“老夫人,奶奶们,错爱了,多谢多谢。” 田红柳道:“不用客气,特意请你来的,你客气个啥?快请坐。” 龙老爷子右手一个请式:“小伙子,差点过不了关啊。” 税勇作揖:“老爷子,高抬贵手!” 赵老太爷道:“你也别见怪,弟弟护姐姐,该当的,那家伙就是他姐姐惯坏的。” 税勇抱拳道:“老太爷,不地道啊,我怎么感觉您也在纵容啊?难怪我挨一石头。” 众人哈哈大笑。 待二人坐定,田红柳眼睛一溜众人,十分江湖地站起来拱手道:“今天来客不多,但都是至亲哈,开席之前给各位认得的不认得的都介绍一下,这位少年侠士姓税名勇,我赵家马队的二把手,是我大哥最为敬重的侠客之一!江湖人,马背上驰骋,刀尖上舔血,以至于荒废了终身大事。我大嫂说了,赵家马队的勇士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能打光棍!所以今天我代表大哥,代表三位老人,也代表我大嫂,要把黑牛家宝贝女儿桃子,许配给税勇为妻!还有不服气的没有?” 田红柳说话,大大咧咧,渣渣哇哇,声音破空而出,飙出去老远,惹得屋里屋外的众人尽皆笑出。 龙宝珠呸一声骂道:“田二棒槌!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给我闭嘴!” 众人又笑。 税勇尸山血海闯过来的,什么阵仗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种阵势,霎时间羞得面红耳赤,冲赵老太爷和黑牛打个嗨手:“错爱了,错爱了。” 说话间,桌上杯盘碗盏很快摆满,宾主全部落座,桃子翠翠一个斟酒一个倒茶。 酒满茶齐,老太爷举杯道:“过年了哈,三杯通大道!一祝来年风调雨顺,二祝各位财源广进,三祝全天下否极泰来,阖家团圆!” 众人举杯,或一饮而尽,或浅尝试之,皆无不称谢。 上桌三杯酒,这是老太爷逢席必行的道,男人喝三杯,女人喝三口,老人的祝酒,不喝不行啊! 蓝枝夏金婵小芸以前没少跟马武蓝蝶儿喝酒,不说深喑此道,规矩还是懂的,翠翠哪会喝酒啊,但她见机,喝一小口便赶紧斟酒去了。 桃子今天内心激动,不管能喝不能喝,一口便干了杯中酒,待要起身斟酒,被小芸摁住接替了她。 三杯酒下肚,待两个丫头把酒杯都满上了,大家动筷子了,龙老爷子拱手道:“亲家,你这祝词好啊,人活一辈子,盼的就是老天爷给脸,盼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没灾没病的。可是老弟,祸乱伊始,世事难料啊,我只希望这场动乱适可而止,最好就此打住,咱们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过了年就是新天地、新国朝,万般皆是新的。” 众人闻言,齐声道好,纷纷竖起大拇指,满堂都是欢笑。 赵老太爷起身,举杯笑道:“如此三新乃宏愿齐天也!新政党已展头露角,声势浩大,大清朝摧枯拉朽,不堪一击,已然坍塌了嘛。来来来,都为此愿喝三杯。” 敬酒可推,祝酒难辞,何况此乃人人祈盼的天下大事! 这三杯不分男女老幼,必须得喝,袍哥人家礼行天下,赵家人尤为如此。 堂上除了三位老人,余者都是晚辈,当然,晚辈的晚辈尤其杨穗剑飞橘子等可以以箸蘸偿受之。 好在今天用的都是两钱的耳杯,可谓好酒好菜,浅斟慢饮才是待客之道嘛。 黑牛陈稀饭热情非常,有人帮忙劝酒,他俩不停请菜,屋里屋外,笑声朗朗,觥着交错,好不热闹。 六杯酒下肚,黑牛接过翠翠手中的酒壶,陈稀饭接过小芸的茶壶,地主之谊不可少。 到了税勇,税勇捂杯站起道:“叔叔嬢嬢,这可不行,哪有您二老给我斟酒的礼法。” 黑牛摁他坐下,斟酒道:“必须的,你是晚辈也是客,今后就是我赵氏门人了,我祝你今后出入平安,顺顺利利。” 田红柳抢话道:“勇哥儿,丈人的祝酒,你该喝。说错话,又该喝三杯!” 税勇赶紧鞠躬作揖,赵老三笑道:“嫂嫂,你这是在讨勇哥的酒喝啊?” 田红柳嗔道:“废话少说,人是你领来的,你能少喝吗?” 赵老三道:“我肯定得喝,今天双喜临门,高朋满座,必须喝,嫂嫂等下不要以大欺小便是。” 田红柳道:“好说好说,黑牛,接着斟酒!” 突听外面小雁翎欢呼雀跃:“爸爸!爸爸!爸爸!” 接着是黑虎黑豹飞虎黑驹排山倒海的呼叫。 第24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听到赵子儒回来了,屋内的赵老三、桃子,蹭就出去了。 赵家人一窝蜂出去,外面一下吵翻了天。 两个老太爷冲刘三爷和张山打个嗨手,意思都是,请稍安勿躁。 龙老太太则请蓝枝夏金婵和小芸继续喝茶。 忽听院外赵老三的呼声压倒性的兴奋:“哎呀!我不是做梦吧?孔萨姑娘!你这么金贵的金凤凰怎么飞来桃树园了?老太爷!来贵客咯!” 一个曼妙的声音笑声清澈:“尊敬的三爷,扎西德勒!” 夏金婵闻言,立刻起身道:“两位老太爷,老太太,不要管我们,快请自便吧。” 这下,俩老头儿坐不住了,霍尔七部的女当家到了,不出迎简直不恭。 三位老人前后出屋,所有人相继跟出。蓝枝夏金婵一看外面的情景,觉得她们这帮人此时很不适合上前,便拦着刘三爷张山在阶沿上站成一排以示恭敬。 只见灯影里,赵子儒左手抱雁翎,右手抱剑飞,旁边两个高大的奇装女子,金裹银,银裹金,亮光闪闪,皆被众星捧月地一圈儿围着。 几年没回家了,孩子永远是最善于争宠的,叽叽喳喳,拉拉扯扯,围着赵子儒那叫一个亲热。 见到老人出来,赵子儒放下他的两个至宝,迎上前去,老太爷抱抱,老爷子抱抱,老岳母抱抱,再把娇妻龙宝珠抱抱,然后逐一介绍,谁谁谁是谁,谁谁谁是谁。 余德清赶紧一手牵妻子一手牵姨妹上去见礼,孔萨嘎玛,嘎玛拉姆齐齐盈盈下拜:“尊敬的龙伯伯,尊敬的赵伯伯,扎西德勒!尊敬的伯娘,万福金安!” 老太太上去一手一个拉着,一赞姑娘长得好,二赞姑娘品性好,三赞王府的服饰精致漂亮。龙老爷子拱手道:“姑娘辛苦了,欢迎你姐妹来做客。” 赵老太爷好不激动,嘴也变得愚钝了,拱手施礼道:“劳你姐妹二人费这么大的心,老头子汗颜,姑娘辛苦了,快快请坐。” 蓝枝夏金婵在一边憨笑,老太爷也有不会说话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不放手呢!人家哪有空坐啊? 老太太抱完大姑娘,又抱二姑娘,完了一个劲的夸奖:“真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千金,真漂亮!德清啊,你咋这么好的福气呢?” 一听德清二字,蓝枝心里咯噔一下,不免就想到余德清,这个德清该不会就是余德清吧?仔细一看那个德清,高大,白净,一表人才,且一脸春风得意,还真有些传说中的余德清的样子。 难怪她们家爷一心想要把蓝群嫁余德清,哎呀,天意弄人啊,人家现在居然是藏王府的东床娇客了。 想想蓝群,蓝枝不免替她惋惜,真真是红颜薄命啊! 只见那余德清哈哈哈笑,赶紧又引见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给那姐妹二人见礼。 姐妹二人欢天喜地,与三位奶奶抱作一堆,嘻嘻哈哈,没完没了,都笑去了。 又见赵子儒走到姚柳枝面前站下,拱手道:“哎呀弟妹,怠慢你母女了,我赔个不是哈。” 姚柳枝道:“你算了吧,你一家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我母女在一边恭喜都来不及,哪有被怠慢了呢?恭喜恭喜哈。” 赵子儒笑道:“你呀,跟谁学的呢?杨铁山吗?当心掉牙齿!一颗都不剩!” 姚柳枝赶紧捂嘴:“我好像没说错什么吧?” 赵子儒道:“应该没有,因为你也在场的嘛。”完了拉过杨穗又道:“穗儿,还没叫伯伯呢。” 杨穗弱弱道:“伯伯,我爸呢?” 这下,让赵子儒有点眼眶发酸,弯腰抚其头道:“想你爸爸了?乖点哈,好好就在伯伯家呆着,你爸好着呢!” “我爸在哪?”杨穗追问道。 “穗儿放心,知道吗?” “你见着他了?”姚柳枝问道。 赵子儒道:“当然见着了,陪了他两个月,够意思不?” 姚柳枝惊悚:“什么!陪他两个月?你……带着两个姑娘陪他两个月?我怎么感觉……?” 赵子儒嗔道:“有点酸了吧?梅子才开花呢!就想吃梅子?说是在潼川遇着点小状况,病倒了。” 姚柳枝一下变得一脸黯然,捂了嘴想噤声,偏偏还是问出口:“什么病?这么严重?你居然陪他两个月!为什么不带信给我?” 赵子儒戏谑道:“大惊小怪,他是我的谁?你不知道吗?当初病在潼川,让马王爷和他的奶奶们撞上了,施了援手,送去了龙家医馆。我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好啦!活蹦乱跳的。没话说了吧?” 姚柳枝闻言,扭头望向蓝枝夏金婵, 蓝枝见她看过来,拽拽夏金婵,二人皆捂嘴笑了。 姚柳枝悠乎之间,看见饭桌上的灯影都是重叠的,扭过头去对赵子儒道:“马王爷都出手了,到底什么病?是不是真的好了?说谎的话,才是要掉牙齿的,掉得一颗都不剩!” 赵子儒呵呵道:“不要这样嘛,他壮得跟牛一样,能有什么大病?只不过,大清朝倒塌了,思想病而已。要不然,小小风寒能打到他?马王爷是最恨大清朝的,什么思想病治不好?风寒病嘛,有约翰医生就不是事!现在活蹦乱跳的,不用担忧。” 杨穗扑上前,抱住赵子儒胳臂嘤嘤道:“伯伯,我要去找爸爸……” 姚柳枝斥道:“穗儿!像什么样子?” 赵子儒道:“不要这样多愁善感行不行?多大个人了。放心吧,在新的军政府给他挂了个名,完了陪他去了云南讲武堂,一切都会好的。” “什么?!陪他去了云南?”姚柳枝惊掉了下巴:“你……你!你让人家两个姑娘一同陪他去云南?怎么想的你?” “二姑娘贪玩嘛,有什么办法?” “哎呀我的天呐!你……你要让我们怎么才还得起这份恩情呢?” 赵子儒道:“谁让他生了穗儿这丫头呢?对不对亲家母?” 油汤挂面一句话,问得姚柳枝泪脸一红,居然笑了,撇嘴道:“那!那讲武堂是个什么地方?” “前几年,朝廷效仿西洋人创办的军校,现在叫陆军学院。” “花这么多功夫,费这么多心思送他去读书,为什么?” “读什么书啊?他读的书还少吗?都说了,以成都军政学员的名义去的,两三年后,出来至少是个参军。” 姚柳枝满怀惆怅,收回所有想要出口的问题,盈盈一拜:“如此,大恩不言谢哈。穗儿,快谢谢伯伯。” “谢我干什么呀?穗儿,咱爷俩不兴这一套,要谢得去谢人家马家的大奶奶去,马武不救他,他把命丢在潼川都有可能。” 姚柳枝道:“这个不必说,马家的两位奶奶刚好都在。” 赵子儒一愣,马家的两位奶奶刚好都在?什么状况? 杨穗道:“谢谢伯伯。” 赵子儒呵呵笑道:“丫头,跟伯伯还客气?去吧。” 杨穗道:“好。” 赵子儒顺她娘俩的去向看去,却见龙宝珠华珍田红柳跟孔萨嘎玛姐妹不知啥时候已经跟两个妇人在阶沿上拜上了。 回头见余德清跟老头老太太和赵老三税勇在一边汇报,刚想过去,听得身后一声喊:“赵爷,可认得我这个老头儿?” 赵子儒扭头一看,灯光昏暗,一时间还真辨认不出,一拱手对张山道:“这位张爷我倒是认识,马王爷的把兄弟,您二位跟郑哥站一起,能是外人吗?幸会幸会。” 焦死人见到赵子儒,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他只能憨笑。 张山作揖道:“赵爷,这位是富谷寺刘秉章刘三爷,郑哥家翠翠和我家嫂嫂蓝枝原来都姓刘,刘三爷的侄女儿呢。” 赵子儒:“这就巧了,一家人,一家人!翠翠不是许给干精了吗?敢情好,敢情好!刘三女子我是听说过的,马家少奶奶嘛。刘三爷,请屋里坐。” 刘三爷心里黯然,脸上雪亮:“那就高攀了哈赵爷。” “不要这样说嘛,论年纪,您老是长辈,论江湖,大家都是弟兄,开门是一家,关门也是一家嘛。” 刘三爷闻言哎呀一声感叹,笑道:“跟赵爷说话就是不一样,赵爷你仁义啊,首次见面就让我感觉好亲热。哥老会这么多的堂口,这么多的当家,能像你这样待人的不多,能像你这样做事的人少之又少。你不看别的,就看现在的堂口,自从有了保路同志会以后,新的堂口一下冒出来好多,他们这是都想做大爷啊。可是,能有几个是善意的呢?” 赵子儒道:“保路有功嘛。没有粤湘鄂大地的财团及哥老会、没有咱们四川的保路同志会,大清朝哪那么容易就倒塌了,眼下的革命军非常倚重哥老会,开山立堂的越多对革命越有利,只要革命党人有足够的魄力,中国革命就有望成功。但是,就目前而言,革命党人革命的目标好像还不大明确,旧朝的旧势力依旧很庞大,革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还是未知数。所以,现时哥老会助助阵可以,千万不能瞎起哄,越搅水越浑嘛,毕竟,改朝换代需要的是团结五族,统一发力,而不是争山头做老大。” 旁边的张山笑道:“难怪我们家大哥不愿意出头,看来他是看明白了的呀!” 赵子儒道:“他看明白了什么?” 张山道:“我哥说,真正的乱世还没来,真正的革命绝不会是这个样子,是个什么样子神仙都不知道,他说张三爷就是个小丑。” 赵子儒道:“张三爷很闹是吧?” 张山道:“嗐!不但把他自己的家业送给了川路公司,背地里把陈家的产业也一股脑儿赔上了,怕陈大爷收拾他,干脆一脚踢开永和,另找靠山单干去了。” “靠山?什么靠山?” “当然是革命党,他张三爷从前是大清朝的巡防营管带,大清朝没了,现在肯定得要是革命党的管带才行啊,要不然,他可什么都没了。” 赵子儒笑道:“想闹革命没有错,但要看怎么个闹法,大清朝摧枯拉朽,什么都没有了,连赵尔丰都退居三线了,你跟谁闹去呢?只能看新的政权怎么收拾人心,怎么做大自己,怎么把这个国家兴旺起来。成都城里的现状,很不乐观,要说罗轮嘛,多少还知道一点民族民生,多少知道一点商业利益和民族民生之间矛盾,文人跟蒲殿俊这样的商人比起来,区别非常明显,革命党连这种不同都区分不开,还怎么革命嘛?他们这不是在革命,而是在摘桃子,比谁手长,张三爷跟谁去革命呢?瞎胡闹嘛!” 张山道:“他就想找个靠山而已,知道革命是个屁啊!” 刘三爷道:“不然。这个时候肯定是谁都想做大,乱世是要来的,张三爷做得不错,革命总比陈家永和的大腿粗吧?” 赵子儒道:“做大是没错,但人人都想做大,谁又能做多大呢?这个问题是一门千古学科,人类学了几千年,做大的人有很多,但没人能有一直做大的手腕,所以许多时候都是做得大不如做得好,爬得高不如站得稳,锋芒毕露不如韬光养晦。革命党就一定能做大吗?且看着吧。” 这话说得刘三爷张山的兴致空前膨胀,都竖着耳朵听他继续,可赵子儒话锋一转,哎呀一声问道:“黑牛怎么回事?怎么不出来招呼客人呢?” 焦死人方才说道:“赵爷,再等等,全都在厨房忙着呢。” 说话间,姚柳枝推着夏金婵蓝枝翠翠小芸上前,五人齐刷刷给他施礼。 姚柳枝先开口道:“认识认识吧,这两位便是马王爷的正宫娘娘,这位,太和镇女子中学的创始人夏先生、夏金婵小姐,这位是刘三爷的侄女,蓝枝。” 赵子儒打个嗨手:“欢迎你们来做客。” 夏金婵道:“马妇夏金婵见过赵爷。” 蓝枝接着道:“刘三女子见过赵爷。” 翠翠道:“大爷爷,我是翠翠,这位是小芸姐姐。” 小芸鞠躬道:“见过赵爷。” 赵子儒逐一点头道:“眨眼之间,小丫头们都成大姑娘了,不错不错。二位马夫人,马爷好吗?” 蓝枝道:“谢谢赵爷搭救,他现在很好。” 夏金婵道:“我们家爷混不吝,给赵爷添了不少麻烦,赵爷以德报怨,几次三番施以援手,才让他屡屡脱险,此等恩情,我马氏一门全都记下了。” “不要这样说嘛,你们不也出手帮了我亲家吗?四川人竹根亲,串来串去一家人。其实我也没帮上马武什么忙,言什么谢嘛。翠翠,你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快请你三位姐姐屋里坐。” 众人都笑了,赵子儒说话了,所有人各归各位。 来了两位高贵的异族客人,主人加桌子加菜,大家继续开吃开喝。 老太爷开场白:“子儒啊,我们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大冬天的你们能赶回来,怎么做到的?今年山里没下雪吗?” 孔萨嘎玛姐妹二人捂嘴偷笑,赵子儒道:“爸爸,怎么可能不下雪呢?我以为刚刚德清已经跟你说了呢。” 余德清举手道:“赵爷,好生说话,我怎么能背着你说你的问题呢对不对?我刚刚是在跟两位老太爷汇报明年丝绸厂开工的事。” 赵子儒道:“德清啊,你看你把赵尔丰给吓得。你把瑞德公司抢了,那恩特儿指不定怎么骂我的呢!” 龙老爷子道:“该!我认为德清干得漂亮!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那个恩特儿。喝酒!” 不说就不说,喝酒就喝酒。 都干了杯中酒,龙老爷子一抹嘴:“子儒啊,继续你爸爸的问题。” 赵子儒道:“其实,既德清走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出山了,这得归功于华婷小姐和税猛的婚事。” 龙老爷子伸长了脖子抢话:“哎呀!这丫头终于想通了?回成都来完婚的?” 赵子儒道:“受拉姆姑娘开心果的影响,她现在性格大变,喜欢雪山、喜欢草场、更喜欢牧马了。喜欢了这些,整个人都通透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本来是要回成都完婚的,一出雅州府听说成都被围,好家伙,人家立马就改了主意,说讨厌杀来杀去的成都,要回二十三英店,要贡嘎雪山为她证婚。” 龙老爷子唏嘘道:“贡嘎雪山为她证婚?这是怎么个说法?二十三英店是个什么地方?税猛呢?任由她摆布吗?” 赵子儒道:“伯伯,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摆布?人家这叫妇唱夫随,两情相悦!” 孔萨嘎玛道:“龙家伯伯,二十三英店在贡嘎雪山的脚下,那是我们曾经剿灭马贼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草场,很美,气候潮湿,一年四季都可以仰望雪山。特别奇特的是,草甸中央有一条溪水,夏天咕咚咕咚冒泡,一到冬天,哪怕周遭冰天雪地,溪水都不会冻结。赵爷买下了那块地,在那里凿有窑洞,雇有人养马,以供马队换乘。后来,我爸在那里置了驿站,派人修建了一座简易的城堡,现已有牧民在此定居了呢!” 老爷子哦一声,问道:“那怎么的,你们没陪他们回去?” 赵子儒笑道:“人家都要大雪山证婚了,摆明了要两个人单独成婚,我们就不必瞎掺和了嘛。” 孔萨嘎玛笑道:“龙家伯伯,那片草甸在凹地里,有窑洞,有温泉,可以过冬,还有牧马人陪着他们,应该不算孤单。” 龙老太太埋怨道:“真是的,都到雅州府了又拐回去,婚姻大事哪能这样草率。” 龙老爷子道:“这倒没什么,她喜欢就好。” 老太爷不便说什么,给了赵子儒一个责怪的眼神。 赵子儒道:“我们是想留下她的,无奈华家小姐现在很独立,我想,华五爷肯定也没话说。他当初把女儿交给莫大师带 进山,就等于把女儿出嫁了,这个结果我认为已经很好了,没必要要求华婷做到尽善尽美吧?” 其实,知情人都知道华婷是在回避什么,甚至,赵老三在场,都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才对。 赵子儒道:“成都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别说华小姐,我都觉得回来得很尴尬。赵尔丰这个人,没法跟他见面了啊!嗐!真可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龙老爷子道:“你回避是对的,让革命党去对付他。来来来,喝酒吃菜,别让这种人扫了酒兴。” 赵子儒道:“伯伯,你就不问问我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老爷子道:“遇着了什么事?” 赵子儒呵呵笑,看看华珍田红柳道:“回来的路上在三江口遇着一对非常奇怪的人,男的竟然自称赵子文。” 众人闻言都一头雾水,不知他所谓何事。 田红柳道:“大哥,子文一直都在盐灶忙得焦头烂额的,他什么时候到三江口去了?” 赵子儒笑道:“都说了,是一对非常奇怪的人,此赵子文当然就非彼赵子文了。”完了看向蓝枝夏金婵又道:“这都不奇怪,毕竟天下重名者多了。不过,还有一位,两位马家少奶奶听了肯定会感兴趣。” 蓝枝夏金婵一听此言,又是一头雾,双双问道:“赵爷还遇着了谁?” 赵子儒笑道:“这天底下的事就这么奇妙,我们遇着这两个人的时候,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奇怪的是,男的一个六尺高的汉子被一个女子打得鼻青脸肿!” 众人吃惊好奇之色不予言表,蓝枝苦笑道:“赵爷,你该不会要说,那女子是我马家的什么人吧?” 赵子儒道:“本来,大家都是路人,江湖上打架斗殴的事多了去了,谁管谁是谁呀?但这俩人打架有趣得很,男的只负责挨打叫救命,不负责还手自保,女的呢,不依不饶,大打出手,把马武马王爷都搬出来了,你说,她会是马家的什么人呢?” 夏金婵大奇,笑道:“这会是谁呢?” 蓝枝道:“赵爷遇上的莫不是我们大小姐蓝群吧?两个月之前,我们家大小姐的确有可能在成都。” 赵子儒道:“你听我说完就什么都清楚了。当时吧,我一听马王爷的名号,不想劝架都得劝架了,护住那挨打的问怎么回事。那男的叫屈不已,说他有急事,只不过想买那姑娘的坐骑而已。那姑娘偏说他是好色之徒,欺她孤身一人,出言调戏。我问那男的,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非要买人家姑娘的坐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有意调戏人家是什么?那男的拍着胸脯说,我赵子文堂堂正正的革命党人,岂能做调戏良家女子的龌蹉勾当,只因我奉命追赶去渝城革命的革命同志,又因他们先走,都是骑马走的,我落在后面反而是步行,所以急了。” 蓝枝夏金婵闻言都伸长了脖子,这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蓝群追方蓝到成都,为的就是革命,这下遇着革命党了,还打起来了,不是很有趣吗? 赵子儒又道:“我遇着一个跟弟弟同名的,当然就想帮他了,又问姑娘,他真心要买你的马,多少钱我来出,你要卖吗?没想到姑娘一下红了脸,责怪那男的道,你既然是赵子文,为何不早说?卖什么卖,送给你便是!男的反诘道,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说了有什么用?谁稀罕你这么大方?姑娘道,潼川赵子文,赵子儒的弟弟,谁不知道?马武马王爷都敬三分,你说清楚了谁还揍你?那男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谁是赵子儒。一边的二姑娘憋不住了,问那姑娘,你认识赵子儒吗?那姑娘道,我在马家呆了近一年,怎会不认得赵子儒?” 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出。 蓝枝讪笑道:“真是的,真神就站在跟前,明明认不得,偏偏要吹牛。” 夏金婵道:“后来呢?赵爷怎么认出她来的?” 二姑娘嘎玛拉姆接过去道:“我就问她,你既然认得赵子儒,那你说说,站你面前的这位是谁?她闹了一个大红脸,完了骂那男的冒充赵子文,真不是东西。最后说,她叫蓝群,她也在找一个叫方蓝的革命党,又问那个赵子文认不认得方蓝。那男的说,他追的人不姓方,而是姓周,叫周进。这下你猜怎么着?” 蓝枝道:“怎么了?” 嘎玛拉姆道:“她竟然一下就哭了,说周进是她师叔!非要赵爷卖她一匹马,她要跟那赵子文一起去追。” 夏金婵笑道:“那就不必说了,后来的故事肯定更有趣了。只是赵爷,你还是没说这俩月干什么去了。” 第244章 把酒话桑麻 赵子儒道:“要不我怎么说四川人竹根亲呢?后来回龙门见着杨铁山才知道,马王爷为了他,差点把潼缘楼掀了,不但送马送金元宝,还送他裘皮呢!可见,哥老会那一套义气仁义,走到哪里都还是不曾丢的嘛。” 蓝枝道:“赵爷客气了,杨大人对我们家爷,从来都恩义有加,赵爷和德清又有救命之恩,人,哪有不思回报的。” 这时姚柳枝站起来,举杯喝干了杯中酒,呛了一下才又提起酒壶道:“今晚铁山不在场,只能是我替他敬酒三杯了……” 龙宝珠道:“得了吧你,林黛玉一样的病西施,不能喝酒就别逞强,要报答我们,也是穗儿她爸爸的事,你只管把自己照管好,今后把桃子翠翠和小芸姑娘给我照管好就行了,喝酒不是虐待你自己吗?坐下。” 姚柳枝倔强地提壶斟酒:“看你说得,就三杯酒而已,能把我怎么滴?来,大哥,第一杯敬你,请!” 赵子儒笑笑道:“今晚这么多的客人,要敬酒的话……三杯够吗?你敬了别人,别人能不敬你吗?要说小恩小惠,这些年你来我往,不都是相互的吗?计较这个没意思。今晚都想好好说说话,我们谁也别敬酒了,要敬就以茶代酒好不好?” 姚柳枝道:“那不行,你和孔萨姑娘姐俩不惜花两个月的功夫送铁山去云南,能是小恩小惠吗?这三杯酒无论如何你们都得喝!” 这话一出,众人唏嘘不已,都道这三杯酒该喝,不但赵子儒该喝、孔萨嘎玛姐妹该喝,就连赵老太爷龙老爷子夫妇和三位赵家奶奶们都该喝。 一圈儿喝下来,姚柳枝又敬蓝枝夏金婵以及张山刘三爷,接着又是黑牛一家,特别是税勇和桃子的祝酒。 只是,在面对余德清时,姚柳枝显得很尴尬,因为在余德清面前,她只能喝罚酒。 余德清税勇二人啥话不说,她喝几杯,他二人陪她喝几杯。 姚柳枝喝醉了,众人都很尴尬,她今天的心情大家都理解,人家要借酒一醉,还能说什么呢? 送走了姚柳枝,接下来的酒局就围绕三个话题,一是桃子跟税勇的婚事,二是,首饰垭继续养蚕和明年丝绸厂开工,三是,面对目前的时局,赵家和龙家该采取的态度问题。 在桃子的婚事这件事上,田红柳是最有发言权的,在她的带动下,大家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满满的都是祝福。 说到重新养蚕的事时,赵子儒举杯望向余德清,笑侃道:“德清啊,你把瑞德公司搬来潼川,罪过大了哟!来,你得喝一杯罚酒。” 余德清笑道:“我不怕,我是从赵尔丰手里买的,洋人要算账找赵尔丰去。罚酒嘛,不得喝!嘿嘿。” 赵子儒道:“你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好,我敬佩你的这种家国情怀,请!” 余德清道:“这还差不多,那行,我喝了。” 俩人都喝了,税勇上来斟酒,赵子儒道:“德清啊,那帮洋鬼子牛皮糖一样贴在大清的脖颈上,摁着脑袋吸血,不等于说川汉铁路不存在了,他们就放手了,不等于说洋行和领事馆被砸他们就怕了,他们现在只是暂时退避,卷土重来是必然的。小皇帝虽然退位了,但那多半是朝中满汉两派争斗的结果,当然了,汉派的成功得益于武昌起义和全国性的保路热潮,革命党未能彻底颠覆朝廷,洋人黏不上皇室贵胄,反过来黏实力派也是必然的,说不定黏上革命党都有可能。除非,革命党能够一鼓作气把紫禁城掀个底朝天!” “然后呢?” “华夏历朝历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每一次整合无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中国革命才刚刚开始,满满的都是未知,何为革命?革谁的命?为谁革命?我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吗?要问然后,就怕神仙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小皇帝退位了,我们只知道革命党武装起义了、只知道成都成立了大汉军政府。那么,成都有多大呢?武汉有多大呢?广州又有多大呢?老祖宗留给华夏的疆土何其广袤,就像桌上这一盘花生米,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分而食之,大家都饿了,难道还要跟谁客气不成?” 余德清笑道:“赵爷的意思,革命党动作太慢了,成不了气候?” 赵子儒道:“革命党的根基在南方,谁知道人家的动作有多快或者有多慢呢?但不管快慢,保路同志会打开了成都这个突破口,而且,武昌起义是成功的,资州起义也是成功的,革命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反而放弃了成都这个大后方回了武汉!这就让人看不懂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拿下成都呢?难道成都一十七镇新军中没有革命党?抑或,一十七镇新军全是革命党?他们无形之中已经占领了成都?” 余德清道:“他占领个屁啊,当时十七镇新军多半都是赵尔巽的人,要不然,同盟会怎么会打不进去呢?” 龙老爷子道:“可见,动作慢不可怕,怕就怕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不是德清一通搅和,赵尔丰不宰了罗伦蒲殿俊才怪,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大汉军政府。” 赵子儒道:“蒲殿俊这个人,恐怕坐不稳这个位置,他怎么可能是赵尔丰的对手。一十七镇新军离开赵尔丰,只怕连过年钱都没有。更何况,现在的副都督是朱庆澜。” 龙老爷子道:“你知道朱庆澜这个人?” 赵子儒道:“现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我一个都不熟,除了赵尔丰和蒲殿俊。但是,我不熟大哥二哥熟啊?还有龙门二十七位少爷呢!” 龙老爷子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龙宝珠抢话道:“爸,你知道你女婿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何必问这个。” 龙老爷子嗔道:“怎么?我女婿就不能有点野心?他可不是你那几个哥哥,男子汉大丈夫,治国齐家平天下,现在不是时候吗?” 龙宝珠笑道:“爸,你老人家的意思是,你女婿能做都督?” 余德清道:“有什么不能?赵爷不比蒲殿俊强?大奶奶,你也太不自信了吧?别说蒲殿俊这样的,就算奸狡如赵尔丰之类的要跟赵爷比高下,他都得两个三个。” 嘎玛拉姆鼓掌道:“对呀对呀!我姐夫说得对!赵爷之奸狡可比曹操!” 赵子儒正喝茶呢,闻言噗嗤一口喷出来。 众人哈哈大笑。 孔萨嘎玛拱手道:“我这个妹妹没大没小,刁蛮惯了,大奶奶不要见怪。” 嘎玛拉姆辩解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华婷小姐说的!” 龙宝珠望向赵子儒:“是吗?” 赵子儒摇手;“我从来都说不过她们两个,只能闭嘴,谁叫人家一个是长辈,一个是晚辈呢?我在中间,能怎么办呢?认了吧。” 众人憨笑,龙宝珠憨笑。 赵老太爷举杯跟龙老爷子碰杯:“老哥哥,喝酒吧,年轻人说话,咱们不插嘴。” 税勇也想说笑两句,一看桃子,发现自己的辈分突然之间已经不适合发言了。 余德清一本正经道:“看看,赵爷认下了!” 赵子儒道:“什么认下了?东想西想,吃饭不长,曹操能活到现在吗?早就作古啦!再说了,你把恩特儿的洋机器搬回潼川来是干什么的?还有,给你一个任务,光有机器可不行啊,技术呢?燃料呢?恶人做到底,你得把恩特儿给我找回来!” “什么?找恩特儿?为什么?他不够坏吗?他能例外?” “必须找啊,设备、燃料、技术,缺一不可!没有他,咱们还真玩不转那机器。还有,你们谁都不要认为我们从此就能摆脱洋人,说不一定我们今后要用的钱都会变成洋人的纸币!” 这下,连蓝枝夏金婵都惊呆了。 赵老三道:“为什么?谁还买洋人的账?他们还敢来成都?” 赵子儒道:“为什么不敢来?他来了你又如何?大清朝为什么作死?为什么作死也离不开洋人?” 赵老三无言以对。 赵子儒又道:“一个字,钱!朝廷因为没钱,所以作死,越没钱越作死,越作死越没钱,所以最后作死也要卖掉铁路。他是死也没想到啊,卖了铁路竟然能让他爱新觉罗祖祖辈辈经营了几百年的基业轰然坍塌!这可是改朝换代的大动乱,跟以往所有的动乱截然不同!旧朝垮台了,新的政权,包括新的势力要武装、要壮大,更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只有大肆的搜刮!这样的契机,那帮洋鬼子岂能放过?他们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大清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吗?因为他们有钱,所以就敢贴上来,贴不着朝廷,他们指定贴那些想要做大的、贴那些想要称王称霸的。” 余德清道:“那就是说,我们躺着也要中枪了?“ 赵子儒道:“历史上的每一场大的战乱都会殃及货币以及商业贸易,特别是粮食,作百姓的永远都是替罪羊,不躺着中枪行吗?成都城里市面上的法币早就流通了,因为锅庄钱庄的关系,才限制了他们的垄断性的流通。现如今,国家乱了,锅庄钱庄的真金白银迅速流失,这就给了法币美元乃至英镑表现的机会。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洋人会抛出大量的纸币冲击市场,我们以前流通的货币会很快贬值。也就是说,我们的金银将会变得一文不值,洋人的纸币反而会变得更为抢手,为了活下去,许多人都会被迫拿出自己的金银乃至铜板去兑换他们的纸币。” 这话说懵了所有人,包括来自大山深处的孔萨嘎玛姐妹俩。 这让所有人都无法接话,他们所经历的战乱,要么是死人,要么是缺衣少食,要么是举家流亡,还是第一次听说银子金子都有可能一文不值这种事。 两位老爷子算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了,不敢说饱读诗书,但对于改朝换代的理念还是有些认知的,真金白银这东西在他们的眼里,永远都是真金白银,改朝换代更是保命的根本,被纸币替代。简直闻所未闻。 龙老爷子道:“子儒啊,不要那么紧张,就算到了你说的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我们藏好自己的东西,不被刮地皮的刮去,就能挺过去。纸币嘛,可以去挣,拿真金白银去换,不可能。” 赵子儒道:“伯伯,我这只是根据洋人这些年的做派做出来的推测,不管这种事会不会发生,我们都必须尽快从根本入手,迎接灾难。挣钱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有能力的,挣钱自然不在话下,没能力的呢?他们到哪里去挣?不就深受其害了吗?战乱带给人类的永远都只能是灾难,吃苦受罪的永远都只能是穷人,穷人处于战乱之中,钱不是第一位,保命的根本是粮食。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一起去瞎胡闹,而是赶紧储备粮食,能储多少储多少。” 蓝枝夏金婵最关心的就是赵子儒对这场动乱的态度,她们家马武是一个不老实的主,瞪着眼在看着赵家的动静呢,赵子儒不动,他肯定是不敢动的,赵子儒若要出头主持射洪甚至潼川的大局,她们家那位爷肯定也不会老实。 夏金婵起身鞠躬道:“赵爷,既然未来有可能如此凶险,那我们这个小县城就该当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啊,要说能力,大家都看着你的,你也看见了,这时候你不站出来,就没人敢站出来。” 赵子儒摆摆手:“夏先生,谁站出来都比我站出来有用,为什么呢?因为我这个人处事作风谁都知道,哥老会嘛,开山立堂的根本就是信奉关公,仁义为本。如果我站出来,龙家怎么办?华家怎么办?成都可不是小地方,堂口码头多如牛毛,龙门的势力仅仅只局限于东南一角,还不足以呼风唤雨,我赵子儒在潼川也许可以一呼百应,但我是一个非常厌恶别人拿人命去争名夺利抢地盘的主,尤其现今总督衙门倒台,蒲大头复出,成都的名流盲流都一边倒地倾向罗伦蒲殿俊之流,我龙家华家赵家行事必须慎之又慎。平头百姓嘛,安心做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最重要。至于革命,成都成立了大汉军政府,他们肯定有一套治理地方的章程,凡事从取向看走向,军政府也好,革命党也罢,若能一心为民,造福一方,那就值得拥戴,得给足人家时间去筹谋修缮。” 赵子儒的这一番话,说明了厉害,最后一句言简意赅,表明了态度,且立场通透,令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方向,且不好再言。 此时已是亥时末,实在太晚了,酒差不多了,菜也霍霍得差不多了,酒意催眠,是时候该安歇了。 陈稀饭黑牛提壶,将三桌酒杯尽数斟满,赵老太爷一句话挽总,祝大家过一个好年。 话落至此,酒席散去,各自安顿各自的客人,等安顿好,已进子时。 回到自己的卧室,龙宝珠羞怯不语,张开自己的怀抱,俏脸绯红。 赵子儒嘿嘿一笑:“你猪啊?老夫老妻了,你爸爸给你起名宝珠,你还真是一头宝猪,几年没回家了,妞妞妮妮地干什么?” 龙宝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道:“说我猪,你才是猪呢!让我守了四年空房,今天晚上你得通通补上!” 有生以来,赵子儒首次听见龙宝珠说这样的话,也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触碰着爱妻酥软的胸膛,他紧紧搂着她,慢慢享受到她瘫软在他怀里,然后宽衣解带,夫妻二人龙吟虎啸,翻江倒海。 事后,二人相拥而卧,龙宝珠询问杨铁山到底怎么回事。 赵子儒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细说了他的处境,又说了他未来有可能的出路,吩咐龙宝珠好好安抚姚柳枝。 二人又就着这个话题谈到丑时末,赵子儒沉沉睡去。 龙宝珠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起床简略地做了一个梳洗,然后推开客房的门。 帐帷里的姚柳枝酒醒一半,听见门响,扭头一看,嗔道:“大半夜的,你干啥?怎么跑我房里来了?” 龙宝珠提壶倒了一杯水,递到床跟前笑道:“酒力不错嘛,我还以为……” “你以为会怎样?”姚柳枝拍拍疼痛的脑门儿,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喝完,一抹嘴强笑道:“以为我会拉稀摆带?你是来打扫的?可惜迟了点,刘妈跟云丽收拾完刚走不久。” 龙宝珠接过杯子放下,脚一抬,钻进她的被窝,摸摸她的脸道:“感觉怎么样?头还很疼是不?” 姚柳枝道:“去你的吧,还躺下了。今晚什么时候?回去!” 龙宝珠笑道:“什么时候?我就怕有的人伤春悲秋,所以过来陪陪。我夫妻什么时候都没有撇下过你俩,就算今晚我夫妻久别重逢,我也不能冷落了你。” 姚柳枝嗔道:“你得了吧,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跑来跟我瞎扯什么呀?快回去!” 龙宝珠推开她的手,不但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伸手揽住她,二人熊抱而卧。 姚柳枝笑道:“哎呀我的天呐,你丑不丑啊?抱完丈夫又来抱我,我可给不了你要的。” 龙宝珠道:“但是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你要不要?来吧,今晚你就把我当杨铁山。” 姚柳枝抡拳就捶她。 二人你捶我,我捶你。 完了,龙宝珠道:“诶,老实话问你,想不想去云南?” 姚柳枝怒道:“说什么呢?胡说八道!” 龙宝珠哎呀一声,掩嘴而笑:“这事儿我就不该问你,过完年,让子儒直接送你去就得了!” 姚柳枝道:“你就这么心疼我吗?” 龙宝珠道:“那当然,这世上除了杨铁山,还有谁能比我更心疼你的?”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呢?你能忍受四年空闺寂寞,我就不能忍吗?赶紧滴吧,趁人家今晚在家,多去陪陪。” “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愿意,指定把你送到他身边。” “你今晚是不是想讨打?” 龙宝珠哈哈笑:“不听我的,那你就熬着呗!我估计啊,起码得熬到你头发发白!” “那正好,我就赖在你家,等什么时候穗儿和虎子完婚了,我再去找他就是。” 龙宝珠戏谑道:“哎呀我的天呐,要做王宝钏吗?好好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今晚你怎么过?” 姚柳枝捏她一把:“去你的!” …… 黑牛家 蚊帐内,黑牛陈稀饭双双瞪着眼睛睡觉,黑牛老是翻来覆去,时不时哀声叹气。 陈稀饭不耐烦了,蹬他一脚骂道:“你干什么呀?天都快亮了,还让不让人睡?” “哎呀,老婆子,睡不着啊!毛里毛躁的。” “睡不着你安身点啊?唉唉唉的干什么?” “愁啊,老婆子,愁死人了,心痛!” 陈稀饭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掐他一把:“老东西!女婿是你自己看好的,你心痛什么?难道你自己挑的女婿也不称你的心?” 黑牛又长长地叹口气:“我哪是因为女儿啊,我是因为媳妇。” 陈稀饭更没好气了,翻身坐起来就收拾他:“媳妇又怎么了?两个媳妇不都是你选的吗?哪里又有毛病啦?” 黑牛挨了一巴掌,揉揉挨揍的部位,唏嘘道:“不要这么凶嘛。翠翠这丫头,换在以前,跟我们家干精还是蛮配的,可是现在呢?我发觉这丫头太晃眼了,我们家干精有点配不上。” “为什么?你这不是屁话吗?什么叫太晃眼了?十八九的大姑娘不都晃眼吗?你希望她长个乌鸡眼?长个蛤蟆嘴?还是希望她是个癞子?是个坨子?是个歪脖子?告诉你,媳妇不好看,老娘我还不要呢!” “哎妈呀,婆娘家家的,你那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孩子就在隔壁屋里,你能不能小点声?” 陈稀饭眼珠子一瞪,叉腰道:“说好的是你,说不好的也是你,孙公豹,沟子嘴,认下了还带反悔的吗?” “不是我反悔,关键翠翠现在成了马王爷的小姨子,马王爷这样的人,你想想?今后万一我们有点差错,他是好惹的吗?再说了,刘三爷对这门亲事好像也有看法,他要求给俩孩子算算命,毕竟,翠翠比干精大了七岁。” “什么意思?……想悔婚?” “不是想悔婚,算算命,合合八字,总是应该的吧?能合当然最好,命中不合……” “那不还是想悔婚吗?好啊你,敢情你们又商量好了?告诉你,翠翠这媳妇老娘我认定了!什么八字,合不合也就这样了。谁家的童养媳是合过八字的?别说刘三爷,就是马王爷来了我也这态度!” “不要吵,翠翠这丫头,我比你更看好她,可是,看好归看好,婚姻这个东西不能儿戏!合则万事大吉,合则你喜欢我喜欢。但若要是八字不合,就有可能家宅不宁,鸡飞狗跳,这里不顺、那里不顺,不是闹着玩的!” 陈稀饭又想揍他,想想他话里的意思,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只是,以前从没有提过合八字这档子事,刘三爷一来,怎么想到合八字了呢? 难道幺蛾子出自刘三爷? 见老婆子久不吱声,黑牛干脆也坐起来:老婆子,这事儿听我的,过了年送她三姐妹去丝绸厂,顺便去老君崖找那个曾眼瞎给算算,大媳妇不也是算过的吗?” 陈稀饭道:“嫁女儿结媳妇是得合八字,但我总感觉你有事瞒着老娘,想要故意把这门亲事整黄!是不是?” “哪有的事,没事找事,我又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我看你就是个神经病!好好的姻缘,你疑神疑鬼的干什么?说!到底因为什么?不说清楚,老娘明天就让他俩圆房!” 黑牛吃了一把火药,他就知道这事儿谁都能瞒,唯独陈稀饭不能瞒,于是把刘有地丢儿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陈稀饭听完他说的故事,感觉心肝打颤,甩手一巴掌把黑牛打翻,不解气还蹬他两脚,骂道:“臭不要脸的,翠翠金瓜本来好好的,你硬是把人家拆散,现在搞个这个,怎么收场?” 黑牛赶紧捂住她的嘴:“说什么呢?祖宗,焦死人能把翠翠嫁金瓜吗?想想都不可能!翠翠干精是不是亲姐弟,刘三爷都不敢肯定,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你我。悄悄的,借算命先生之手解除这桩婚姻是最好的办法,不然丢人丢大了!” “刘三爷不敢肯定?那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他埋怨刘有地嫁女儿就像甩包袱,然后话赶话说他还有个儿子,最后,说到儿子怎么怎么丢的,就……就跟我们捡到干精时的情况一模一样了。” 陈稀饭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伤伤心心地吐出来,然后侧身倒下去,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第245章 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赵老太爷龙老爷子夫妇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天不下雨,都是要悄悄爬到驮牛山上去忙活一天的,要么帮着翻晒粮食,要么帮着处理石渣,要想守住驮牛山的秘密,就必须清理干净建仓时所留下的乱石渣土,恢复原始植被覆盖。 因为这座粮仓的缘故,驮牛山半山腰东西南北所有登顶路径皆被何幺爸开科采石凿成了绝壁,东面山下是桃树园,山腰开垦了许多棉田,这里就只能自棉田断开,从碾子坪环山往上进行封禁,由赵二娃、黑牛、黑子等人护林禁猎。 粮仓近万担的储存量,负责翻晒粮食的管理员自然是少不了,而且,每年的新麦子新谷子出来,都要依靠何老五这帮人在夜间偷偷地把库房陈粮通过密道送去粮店,再把粮店的新麦子新谷子送回粮仓。 这帮脚夫该老的已经老了,跟船拉纤,挑担子穿山过涧跑码头需要年轻的壮劳力,上了年纪的,明里是被何老五遣散了,暗地里却成了收山归隐的护林队,也是负责秘密翻晒、经管粮食新陈更替的仓管。 驮牛山的秘密永远都只能是个秘密,除了粮仓的管理员和赵家特定人群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具备知情权,所以,驮牛山的隐秘性是把控得非常到位的。 首饰垭的养蚕业已经启动、丝绸厂的所有设备既然已经运回潼川,那就必须尽快完成设备安装和燃料储备,以及工人操作技能的培训。 操纵洋机器不是民间手工作坊,人才技术离不开要去挖瑞德公司的老班底,余德清在赵尔丰面前做了恶人、在恩特儿面前做了强盗,接下来恶人做到底、强盗做到底,剩下的还得由他继续操作。 只不过这一次,赵子儒打算派赵子文和赵老三一同前往,因为赵子儒做事从来都不能少了担当,恶人不能全让余德清一个人去做。 赵子儒自己涉嫌暴富,目前不适合去成都亮相,他第一要做的就是上驮牛山去看看,去盐灶看看,然后择日把赵氏门下的掌柜们召集拢来吃一顿团圆饭,规划好明年所有的经营策略。 对于眼前的乱象,赵子儒一到家就表明了态度,不管哥老会其它堂口要怎样怎样、革命党要如何如何,他赵家都一概不管,赵家只想做好自己的生意。 这个态度给蓝枝夏金婵打了一个定心锤,因为在她们心里,赵子儒在射洪本身就是一棵参天大树的存在,税家子弟的加入无形之中又让这棵大树遮天蔽日,又因为杨铁山和翠翠的关系,她马家就算已经傍上了这棵大树,她们相信,不管未来的革命也好,动乱也罢,只要有这棵大树在,她马家就会有所倚仗、马王爷所有不安分的想法也始终会被赵子儒的沉稳压制。 马武怂恿撺掇小芸来赵家的用心,夏金婵最先怎么也没想明白,所以急着赶来拜访龙宝珠,要一探究竟。 谁知歪打正着撞上赵子儒回归,目睹了余德清夫妇的风采,同时赢得赵家人好感,桃子和税勇的亲事更让她受到了启发。 看来,马武想要结交余德清这一条线的心思一直没变啊,小芸虽然很多地方比不上蓝群,但这丫头长得不丑,性格有可能比蓝群要好,万一被税家子弟中的谁看上了,岂不就进一步加深了他们两家的裙带关系? 夏金婵有了这一想,几次想要当着龙宝珠的面主动提出来,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回回都因为自卑而未能开口。 毕竟,余德清和蓝群就是例子,何况她夏金婵是恶人沙虎的女儿、小芸只不过是一个比她夏金婵更卑贱的丫头,而如今的税家子弟每一个都已经成了脱胎换骨的反清义士。 冲动和自卑让夏金婵非常矛盾,但有一点又让她感到欣慰,龙宝珠已经答应了留下小芸,只要小芸人在丝绸厂,假以时日,那就万般皆有可能。 然而,就在她们一行辞别赵家上下从大院坝出来的时候,刘三爷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少奶奶,翠翠小芸去丝绸厂的事可能有变。” 夏金婵一愣,问道:“怎么回事?龙大奶奶已经答应了呀!难道……赵爷不让?” 刘三爷摆摆手:“不是这样的,赵家是好人家,好到无可挑剔的人家,我是觉得,翠翠跟干精的亲事需要再考量考量。少奶奶先等等,我跟三女子先说说。” 夏金婵闻言,心里很不舒服,但她相信刘三爷说这话肯定是有原因的。 一路上,蓝枝和刘三爷远远落在后面走走停停、叽叽咕咕,谁也不知道他爷俩在叽咕什么。 夏金婵则死死拽住小芸硬刚,问为什么不做商量就擅自离开马家?” 小芸怕什么来什么,委屈死了,想辩驳又觉得理亏,逼急了方才说道:“小姐,你就让我跟五妹去吧。” 夏金婵怒道:“我说过不让你去吗?不让你去行吗?我是问你事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小芸道:“小姐,你让我怎么跟你商量啊?是老爷他……” 夏金婵更没好气了:“什么小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已经出嫁为人妇,不再是什么小姐了,你记不住吗?” “哦,是!少奶奶!” “老爷怎么了?吞吞吐吐,难道老爷还会欺负你不成?” “哎呀,你想哪去了?是老爷让我走的,他……他嫌我碍事!” 夏金婵瞪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胡说八道!老爷怎么会嫌你碍事呢?那么多人他都不嫌碍事,怎么到你这里就碍事了?” “这个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他!” 夏金婵戳她额头道:“你呀!鬼心思,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了?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呆不下去了,行了吧?” “看看,说漏嘴了吧?什么叫多余的人?什么又叫呆不下去了?分明就是你心思太重、秘密太多。” “我有什么秘密呀?!” “没秘密跑什么呀?” “哎呀,我不跟你说啦!” “你是我的人,不跟我说跟谁说?” “跟你说不清!” 夏金婵还要说,胃里突然一阵恶心,接着,好一通干呕。 小芸只当她是被气坏了,赶紧拍她背心:“少奶奶!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嘛!” 夏金婵只管作呕,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对不起,这也是我的秘密,不可奉告。” 前面的翠翠和张山闻声立马折回,翠翠小芸手足无措,张山则笑道:“小芸,这下你跑不掉啦!” 小芸哪里理他,翠翠一个劲追问夏金婵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夏金婵只以为会丢丑吐一地,结果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张山拱手作揖,尽是调侃:“恭喜嫂嫂,贺喜嫂嫂,嫂嫂大喜啊!” 小芸眦目道:“张哥,你胡吣什么呀?奶奶吐成这样,什么大喜?” 张山道:“你个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你家奶奶有喜啦!这都看不出来?” 小芸瞪大眼睛怔在那里,翠翠赶紧扶住夏金婵道:“真的呀先生?那……” 夏金婵俏脸绯红,摆摆手:“走吧,别听他胡说。” 张山幸灾乐祸地冲小芸挤挤眼:“我胡说?家里有现成的郎中,回去叫大奶奶把把脉,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这下,夏金婵喜上眉梢,翠翠也乐了,小芸却发起愁来,叽咕道:“哎呀,这也算秘密呀?欺负我不懂。” 夏金婵不理她,只和翠翠快步往山上走。 待上坡进了林子,小芸憋不住了,问道:“奶奶,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夏金婵明知故问道:“什么怎么办?” 张山道:“谁让你偷偷摸摸跑路的?你跟谁商量过了?五妹是赵家的人,她回赵家是应该的,你跟在后面跑算怎么回事嘛?” 小芸道:“我只想跟她去做工!” 张山反问:“做工?我看你是姓什么都忘记了!知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小芸一听这话,猛然面红耳赤,立马回击道:“我多大关你什么事?你想说什么?” 张山尴尬了,但还是说教道:“好好好,不关我的事。可是小芸,我还是得说说你,你都已经二十多了……就不说嫁人的事,单就奶奶有喜了这件事你就离不开!你走了,谁来伺候她?” 小芸怒道:“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扯!你问问五妹,看老爷是怎么赶我走的?他自己说的,家里那么多闲人,还伺候不了几个奶奶吗?” 张山横眉竖眼:“那么多闲人?我说小芸,你不了解我哥哥吗?你怎么听话的?他这个人说话,横着说你得竖着听!他为什么同意你走?你不懂吗?小芸,搞不好三位奶奶接二连三都会害喜,你说你……” 夏金婵举手打断道:“好了,不要说了,走有走的好处,留有留的弊病。我这个人跟别人不同,丫头这么大了,总该有独立的时候。” 张山闭嘴,小芸幽幽道:“反正,我是没办法,老爷嫌我碍事,我除了自谋生路以外,别无他法。” 张山切一声,再不能说下去了,小芸表达出来的是什么意思傻子都能看出来。也难怪,这么大的两个姑娘成天在跟前晃,马王爷指定是犯了蓝群式的老毛病! 夏金婵对此什么都不能说,拿手帕擦擦嘴角,看看张山,示意他不要瞎操心。 之后目光停留在翠翠脸上道:“昨天之前,我们都还是看好五妹这桩婚姻的,可是就在刚刚,从赵家出来的时候刘家伯伯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五妹跟干精的亲事可能需要好好考量一下。我听这话不对味,问他为什么。他说,赵家是好人家,好到无可挑剔,考量的原因不是赵家的原因,而是我们自己的原因。我就更不懂了,又问他为什么,他却没有回答我。这不,跟你姐姐在后面商量呢。” 翠翠莫名惊诧:“什么意思啊先生?怎么转移到我身上了?不是在说小芸姐姐的事吗?” 夏金婵强调道:“五妹,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今天之前,我们都是同意你跟小芸去丝绸厂的,但现在情况变了嘛!” 翠翠不是一个强势的人,一听她跟干精之间出现了问题,就整个人都懵了。 夏金婵又道:“我在想,假如,我是说假如,听清楚,假如。假如你伯伯和三姐觉得你跟干精的亲事不合适……再简单一点说,你伯伯和三姐想重新给你定一门更适合你的亲事,你觉得……你跟小芸还能去赵家做工吗?” 翠翠闻言,倒退三步,眼泪都要出来了:“为什么呀?” 夏金婵忙安抚道:“不要急嘛,我不是说了是假如的吗?五妹,说真的,你伯伯的话我是真不懂,我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说完一指身后对张山道:“张哥,你去催一催,告诉他俩,不要在这堰塘堤坝上叽咕逗留,有什么话到家再说!” 张山也懵了,看看翠翠,莫明其妙地转身走开。 走了张山,小芸慌得不得了,复又拉着夏金婵道:“奶奶,怎么回事呀!都跟赵家奶奶们说好了,人家也答应我们了,怎么说变就变了?而且……变得这样……诡异……” 一看翠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芸赶紧舍了夏金婵去拉着翠翠,又向夏金婵告饶道:“奶奶,我知错了,我不去了,我不去做工了,不要怪到五妹头上好不好?这不关她的事,是我死缠烂打要跟来的,如果因为我……是不是也太那个了?” 夏金婵怒道:“你说什么呢?人头猪脑。你长两只耳朵是干什么用的?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话到家再说!” 小芸被骂傻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翠翠赌气领头走了。 焦死人昨夜也喝了十来盅酒,因为心里满是憧憬,十分畅快,所以没醉。他算定刘三爷和蓝枝肯定会上他家来坐一坐的,故而回家后把房前屋后,屋里屋外都做了一次细致的规整,连夜做了一个大扫除。 金瓜现在跟翠翠就像仇敌一样,焦死人是不容许他留在家里见客的,吃过早饭就打发他下地除草去了。 收拾好锅碗,烧好茶水,出门见夏金婵翠翠小芸进了院坝,焦死人赶紧搭桌子:“她姐姐,快来坐。” 夏金婵小芸坐定,焦死人望着上山的路口问翠翠:“女儿,你伯伯和三姐呢?还有张爷呢?” 翠翠强忍内心的不快,机械道:“在后面,一会儿就到了。” 见翠翠面色不好看,焦死人哦一声:“女儿,我烧好了茶水,快给你姐姐上茶。” 夏金婵道:“郑叔,一家人不用客气。” 焦死人很是难为情地鞠躬笑道:“哎呀,她姐姐,你看……我这个家里就比不上牛哥家,我呀,连喝茶的茶杯都没有,只能用吃饭的碗……嘿嘿……真是怠慢得很。” 夏金婵道:“郑叔,不用这么讲究,我们都不是吃茶的人,更没有吃茶的习惯,你不用管我们。这样,我们等会儿要去上坟,你帮我们去买一些香蜡纸钱回来。” 焦死人道:“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要过年了嘛。” 夏金婵略有些小尴尬,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小芸似乎看出了夏金婵的用意,笑道:“郑叔,我和翠翠马上要去赵家上工了,临走前想给两位奶奶做一顿饭吃,烦请郑叔去帮我们买些酒菜回来,好不好?” 焦死人闻言尴尬,头大,他家连一个多的饭碗都没有,更别说其它了,这可怎么办? 不过,这种时候他不能说不。 刚说了一声好,听得身后一声喊:“郑哥。” 焦死人回头,见黑牛突然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张山蓝枝和刘三爷,黑牛正冲他招手。 焦死人转身过去,笑烂一张脸,躬身相请。 黑牛笑道:“郑哥,刘三爷和两位少奶奶还有张爷都不是外人,有翠翠和小芸在家陪客,你跟我去赶一趟首饰垭吧?” 焦死人道:“我正要去呢牛哥,你来了正好同路。”完了冲刘三爷一鞠躬:“三爷,她姐姐,张爷,那只好请你们先坐一坐,我去去就回。” 刘三爷道:“不用这么客气吧?都是一样的穷家小户,两位兄弟何必这样讲究?” 黑牛道:“请三爷别见笑,也请三爷别讲礼,三爷请。” 刘三爷拱手笑道:“不讲礼,不讲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蓝枝道:“赵叔郑叔只管去。” 见众人都坐了,焦死人提了一只背篼挎上肩,和黑牛拱手作揖地去了。 出得竹林,进了柏树林子,黑牛从袖筒里掏出一物塞进焦死人手中:“郑哥,这个你拿着。” 焦死人一看手里的银子,很不理解地询问道:“牛哥,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有银子。” 黑牛道:“我知道你有银子。但这个是给翠翠的。翠翠现在不仅是你的女儿,也可以说是我的女儿,她马上要去县城了,很多地方都要花银子。” 焦死人道:“她现在毕竟还在我家的嘛,要花银子我给,你要给,得等嫁去了你家再给!” 说完,硬要把银子还给黑牛。 黑牛挣脱,嗔道:“嘿!这才怪,你昨天给我银子我说什么了?我给你银子怎么就七个三八个四的?” “我不是请你帮我待客吗?我家里……” “我这银子也不是给你的!是给翠翠的!我是请你帮我给翠翠小芸置两套像样的被褥。还有,两个姑娘身上都很单薄,还得添两身衣裳!别给我抠抠搜搜的,得置办好的!” 焦死人愣了愣,继而笑道:“哎呦,这还不是你家的人呢,就嫌我寒碜你了?” “废话少说!” …… 东霞山顶 刘三爷拉着翠翠立于林间,望着远处的涪江河。 “五女子,知道伯伯为什么带你一个人来这里吗?” “我知道,伯伯是有话跟我说。” “那你猜一猜,伯伯会跟你说什么?” “我家先生已经跟我说了,伯伯是觉得我跟干精的婚事不合适。伯伯跟三姐都已经商量半天了。” “那你觉得呢?你跟干精合适不合适?” “伯伯是看我比干精大几岁吧?” “不是。” “那就是伯伯看不上干精。” “也不是。” “那就是伯伯看不上自己的侄女,认为侄女高攀了赵家。” 刘三爷呵呵笑,把另一只手搭在翠翠手背上,叹了一口气道:“女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五女子了,口齿很伶俐呀!伯伯深感欣慰。”继而更深更长地又叹一口气:“五女子,你把伯伯当亲伯伯不?” “伯伯一直都是亲伯伯,五女子从小就知道,伯伯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女儿,伯伯对不起你们啊,你们刚离开富谷寺的时候,也怪伯伯日子过得太难,忽略了你们。再加上,你爸爸当初嫁你姐俩嫁了个一去不回……唉,伯伯不配做伯伯啊。” “伯伯,都已经过去了……我从来就没有埋怨过伯伯。” 刘三爷眼泪刷就下来了。 翠翠又道:“刚开始的时候,金瓜她妈不待见我,我也想回来找伯伯,可……爸爸对我很好,金瓜对我也很好……后来,我认识了干精和桃姐姐,再后来,大奶奶就时常接济我们,再……再后来,我帮爸爸养蚕,小矮子欺负我们,赵家的叔叔伯伯们帮我们打官司,斗倒了小矮子,最后,四姐姐和先生找到了我,我们一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刘三爷泪眼朦胧,握紧双手道:“所以,女儿,赵家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嗯。可是,伯伯为何要干涉我跟干精的亲事?” 刘三爷抬手抹了自己的眼泪,也擦了翠翠滚落的泪珠:“女儿,你长大了,我得感谢你家先生教你读书识字、教会了你许多做人的道理。你懂得了道理,才会懂得伯伯的心啊。” “伯伯,我虽然读了一些书、虽然找到了姐姐姐夫、虽然不会再过穷日子了,但我不能忘了赵家,特别是干精和桃姐姐,更不会离开他们。” “伯伯当然知道,点滴之恩,涌泉相报嘛,特别是,你现在的爸爸。女儿,金瓜待你如何?我听说,他也是很维护你的呀。” “金瓜对我是很好,维护我也不错,我来桃树园本来也是爸爸收养的童养媳。可是,后来变了呀,金瓜他……好像跟那个小矮人……” 刘三爷赶紧道:“这个我知道,你四姐姐已经跟我说了,哎呀,女儿,你爸爸是个苦命的人啊。可是女儿,金瓜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是没有过错的。” “可是,我爸爸也是没有过错的,小矮子凭什么这么对他?伯伯,我恨死那个小矮子啦!” “当然,小矮子是可恨,你姐夫是不可能放过他的。你的婚事是得由你爸爸说了算,因为只有他!才有嫁你的权利。他不把你嫁给金瓜,是因为他看重你胜过了金瓜。干精的确比金瓜强盛不知多少倍,你爸爸的做法是没错的。” “那……伯伯这是为什么?” “女儿,你姐妹几个,大姐姐二姐姐都没了,老六老七音信全无,她们出门的时候太小,要想找到她们几乎不可能,就算现在站在我们面前、就算我们告诉她们我们是谁,恐怕她俩也想不起我们是谁了。但是,女儿,你还有个弟弟,你知道吗?” “什么?弟弟?伯伯你……我弟弟不是没了吗?你提这个干什么啊?” “不,现在看来,你弟弟还在这个人世间,而且,离你很近,极有可能就在你的眼面前。” 翠翠大惊失色:“啊?在我眼面前?他是谁?伯伯……为什么这么说?” 见翠翠很激动,刘三爷倒显得很冷静了。他放开翠翠的手,复又望向远处:“女儿,这些话,伯伯本来是对谁说都不能对你说的,但你三姐要我必须对你说,而且还得跟你说清楚……” 翠翠防贼似的防着刘三爷,认定他会说干精的坏话,而且,这坏话在他们看来很严重! “伯伯你倒是说呀!干精到底哪里不好?这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 刘三爷笑道:“怎么能是干精不好呢?女儿不要想岔了。你三姐说,五妹吃了不少苦、也读了不少书,是一个懂道理的人、也是一个外表柔弱而内心强大的人,该当对你说明实情。” 翠翠一听这话,强按内心的忐忑,定睛审视着刘三爷的背影道:“伯伯把话说得这样严重,那就是我弟弟跟干精有很大的关系了?” 刘三爷平静而又非常忐忑地背对着翠翠道:“是的。所以伯伯才不忍对你说。” 翠翠脑子三百六十度大回路,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颓然道:“伯伯为什么吞吞吐吐?为什么不直接跟侄女说明呀?” 刘三爷道:“女儿,你三姐相信你,但伯伯却是十分担心,所以不敢说呀!” 翠翠突然翻江倒海的一阵难过,脑海里全都是赵干精,哽咽道:“但……伯伯……又不得不说……对吗?” 刘三爷又是一声长叹。 见刘三爷默认,翠翠一屁股坐到地上,埋头哭道:“伯伯的意思是,干精他……有可能是我的弟……弟……” 刘三爷幽幽道:“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后来,我多了一个心眼,在你们钓鱼的时候,我故意把你娘家爸爸如何丢失你弟弟的经过跟你爸爸和赵家伯伯讲了一遍……你爸爸……他什么都没听出来,但你赵家伯伯却很慌乱。为了进一步证实我的猜测,我要求你赵家伯伯给你和干精算命合八字。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赵家伯伯间接承认了。” “承认他捡到了我的弟弟?那就是赵家伯伯什么都知道了?” “应该是,不然,他不会答应让你们合八字。女儿,合八字的意思……就是想借算命先生之口来解除这桩婚姻。你赵伯伯已经懂我的意思了。至于你爸爸,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太丢人了……那,为什么不让我爸爸知道?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认弟弟?” “女儿,你自己都说了,这事儿闹了一个大笑话,让外人知道了……不好。现在,整个过程只有你赵家伯伯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三姐知道,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干精。就算想要他认姐姐,也得等他大了再说。所以,借算命先生之口解除婚约是最好的,你赵家伯伯也是这个意思。” 翠翠哭不是,笑不是,内心一千个不甘、一万个不愿,可什么都敌不过干精是她弟弟这个事实,擦了眼泪站起来道:“我懂了。” 可刘三爷不放心啊,还不得不再次把刘有地丢儿子的事在翠翠面前从头至尾地讲诉了一遍。 第246章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赵老三套好一辆牛棚车,赵子儒、余德清、孔萨嘎玛姐俩相继爬上车。 牛车启动,吱吱扭扭向盐灶进发。 走上堰塘堤坝,赵子儒旧话重提道:“德清啊,我现阶段不适合去成都,恩特儿的事得抓紧去办,迟了恐怕有变。” 余德清有些愣神:“有变?赵爷,这件事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都不是很懂。有什么变?恩特儿现在被关在牢里,各国洋务领事跑的跑逃的逃,不用那么紧张吧?” 赵子儒道:“洋人的事可说不好,大清鼎盛的时候都拿他们没办法,何况是现在。这帮混蛋,就是打不死的蟑螂,小小的成都暴乱怎么可能吓倒他们呢?别看他们跑得快,搞不好跑得快回来得也快。” ”就算他们回来,也是人人喊打,赵爷你怕什么?” “德清,我跟你的想法恰恰是反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凡事都有它的两面性,洋人能够把我们国家搞乱,但他们同样可以帮我们稳定乱象,为什么呢?因为这帮混蛋想钱啊,我们的国家不乱,他们很难轻易吸血,只有制造混乱,他们才有机会呀!旧朝都斗不过他们,新朝就能斗过他们吗?你好好想想?” 余德清癔症半天,挠挠头道:“想不透彻,没读书啊赵爷,难道我真的错了?” “错肯定是错了,但现在看来,这个错误恰恰帮了很多人,特别帮了我!” “什么意思啊赵爷?哎呀我……我还以为给赵爷添了一个大麻烦呢!那……怎么办?瑞德公司都搬空了,赵爷真打算把恩特儿请到潼川来?” “必须得请啊,可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亡羊补牢?”余德清看向孔萨嘎玛。 孔萨嘎玛掩嘴而笑:“德清,听赵爷的指定没错。” 赵子儒道:“对,亡羊补牢,关键看怎么找补。为什么说你的错误帮了我的大忙呢?听我给你分析。大清垮台已成定局,现在我们手里的金沙和盐灶无疑就变成了两个烫手的山芋,加上瑞德公司就是三个山芋。为什么呢?因为赵尔丰成了千古罪人,大清垮,他必须跟着垮!他垮台了,我所有的倚仗也就都没啦。所以啊,以前的许多东西都变了,世道变,我们也得跟着变,要不然,随便一个山芋出差错都足可以让我们掉脑袋!金沙、井盐的开采已经坐实,只有瑞德公司还可以补救。你抓住了瑞德公司,歪打正着,瑞德公司成了我手里的底牌,打好这张底牌,就不是你抢了瑞德公司,而是救了瑞德公司!懂了没有?” “没有。瑞德公司现在已经是你的了,跟恩特儿还有什么关系?” “你不下手抢,我怎么能反过来做好人呢?这就是底牌啊!” “赵爷的意思要把瑞德还给恩特儿?” “德清啊,没有底牌,说不一定哪天就把脑袋玩丢了。不要以为我们真的就把洋人赶出国门了,旧朝也罢,新政也好,没有一个是能摆脱洋人的。抓住恩特儿,我们在洋行就有一席之地,抓住洋行,我们才能跟衙门周旋、才能跟即将出现的乱象周旋。” 余德清想了想,一脸苦逼:“那赵尔丰那边怎么弄?” “赵尔丰嘛,谁也救不了他了,出卖川汉铁路等于卖了祖宗,他还能活吗?朝廷垮了,川汉铁路没了,他再死了,金沙、井盐、以及瑞德公司都没了保护伞,还不得通通给他陪葬吗?” 嘎玛拉姆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吃惊不小:“不会吧,这么严重?” “二姑娘,没有川汉铁路,我凭什么开采金矿?凭什么开采井盐?此二者,都是国之命脉,我之所以敢染指,倚仗的就是川汉铁路。现在倚仗没有了,侵吞洋人产业就得罪加一等,我已经把脑袋伸在别人鬼头刀下了,还不严重吗?” 余德清不淡定了:“那……这……干脆起兵!反正已经这么乱了。” “这是下策。下下策!自古兵家,谁不是在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坑?我赵子儒不愿意做这样的人,也没有那野心。” 孔萨嘎玛也急了,显得非常局促。 “不急,我回来的时候悄悄见过大舅哥一次,想好了一条退路。龙门会联合各方力量,让该死的死,让该生的生,因为有的人已经成了成都人乃至国人的死敌,他们必须死。” “赵爷这话听不大懂啊?” “一十七镇新军就是新生的力量,培养新的政权是必须要做的,也只有培养新的、可靠的势力,才能让手中的这三个山芋不至于那么烫手,然后慢慢收缩,慢慢脱身。” 余德清抓耳挠腮:“我明白了,知道怎么对付恩特儿了。那,我明天就去成都吧。” “不急,这一次我打算让子文和老三跟你一起去。” …… 涪江河西岸,大山坡南尾峰下的官道东西两侧,新起了两座椭圆形的土围场。 东侧围场坐东向西,占地一亩有余,围墙高有丈二,墙头盖有双分水雨棚。 西侧围墙则是沿山脚一条石墙,内中耸起一高一矮两座草帘子包裹的井架。 一条大路南北纵向贯穿其中,两座牌楼一西一东,城门楼子的建造风格,皆由条石凿边清安而成,一幅巨大的桁架横跨大路连接东西,正中央一块牌子,红漆草书四个大字——赵氏盐灶。 打大路北边村庄出口处走来一辆套牛篷车,大清早的,官道上出工的行人不少,所有人的目光笑脸尽皆齐聚在缓缓而来的那辆牛蓬车上,要么举手过额,要么拱手曲腰,你一言我一语跟赶车的把式打招呼。 赶车的赵老三牛绳握于左手,双臂抱拳高高拱起,一路笑谈、一路还礼。 牛车走至桁架之下,早有东西两边的门卫出来挪开横在东大门入口的木马,然后拱手站立两边。 “三爷早。” “三爷好。” “好好好,辛苦了。” 随着门楼之上的辘轳声响起,笨重的闸式板门徐徐上升,赵老三放下打拱的双手,拉牛左拐,牛蓬车左摇右摆地进入东大门。 大闸门缓缓落下。 大门立柱两边的耳门打开,上工的盐工们各进各的门,各上各的岗位。 篷车进门丈许,靠向围墙边,最后在一堆杉树斑竹杆边上站定。 赵老三跳下车垣,篷车门帘开处,赵子儒、余德清、孔萨嘎玛姐俩相继下车。 围场里,入眼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地上就像下过一场小雪。 天气很冷,天空是蔚蓝的,朝霞霭霭,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飘散着淡淡的烟火味儿,上河风从围墙之上飘过,将烟囱和围子里的烟雾死死下压,满围场乱窜,衬映得面前的一切云雾中一般。 浓云滚动,轻纱缭绕,围场里南北两座金黄色的稻草房顶却是一览无余。 定睛看去,北边是一座木架草棚,有燎燎的火苗闪动,有咕嘟咕嘟的煮沸和搅动声,也有说话和脚步声,也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赵子儒隐约看到南边的草屋封闭得很严实,问道:“那边是库房吧?” 赵老三道:“是的。先去库房看看?” 赵子儒应一声,举步就走。 孔萨嘎玛姐俩今天一身汉装,女儿姿态多了几分,但两位姑娘明显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嘎玛拉姆一见满地雪白的盐霜,轻呼一声:“好多盐啊。” 余德清也对眼前的景象很是不解,问道:“就是啊三爷,这是个什么情况?” 赵老三呵呵笑,赵子儒道:“德清,这并非是盐,而是这里的土质含盐反射出来的表象,再加上,今天早上有霜。” 赵老三道:“也不完全是。井里每天要采出许多卤水,需要盐工挑到伙房熬煮,溅落卤水的情况肯定有,经太阳一晒,日复一日就形成了这种现象。还有,凿井打出来的藻泥基本上都含有大量的盐分,铺到路上不就都是盐了吗?” 余德清哦一声:“原来如此。” 赵老三道:“德清兄弟,这算不得什么,我们这里目前才开两口井,而且井不深,规模小得可怜。你是没到马家沟盐场去看过,整个围子里就跟终年不化的雪地一样。” 孔萨嘎玛道:“挺可惜的,应该收集起来。” 赵子儒道:“大姑娘说得对,我们不能跟马家沟比,出井的藻泥应该用清水过滤一遍。” 赵老三道:“起初是忽略了这个问题,后来二哥更正过来了。” 五人先后走进库房,屋内一览无余,鼓胀的麻袋或堆放整齐;或一袋袋、一溜溜立于地上,其间一个偌大的篾席围栏一圈儿围着一栏子成品盐,几个盐工正撅着屁股装袋打包。 见东家几人进来,盐工们停了手里的活挨个请安。 赵子儒见在场的是杜大头的邻居田家三兄弟,问老大田老憨道:“憨哥,你三兄弟专门负责库房吗?” 田老憨道:“库房才多少事啊大少爷,还得负责把出井的卤水挑到伙房,藻泥什么的,也归我们处理。” “那就很忙了。” “没多少事,很清闲,反正,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就辛苦哥几个了,吃不消就跟子文说,也不能太辛苦了。” 田老二道:“辛苦啥呀大少爷,跟码头上的兄弟们比起来,轻松多了。二少爷是看盐灶占了我家宅基地,故意照顾我们。” “这不算照顾,是必须的。噢对了,子文的安置,哥几个还满意吧?” 田老二笑烂了脸作揖:“满意满意,当然满意,二少爷办事没得说!” 田老幺道:“五间草房换九间大瓦房,我三弟兄一人二百两银子安家,老娘还得三百两养老呢!我三兄弟还能在盐灶做事,旁人眼红死了都。” 赵子儒道:“客气了哈,我们做得还不够。老兄弟们看重支持,我非常欣慰。兄弟,盐卤出在你们两家地面上,你们谁都不信就信我,我自然是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如果子文还有什么不到之处,可以提出来。” “大少爷这是什么话,已经很好了。我两家不傻,老杜家老田家就这点出息,能不知道好歹吗?除了你,我们能信谁?换了官府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这里凿井晒盐,搞不好我们就得成为真正的盐民,能有大少爷你给的好处多吗?指定不可能的嘛!” “就是,除了大少爷你,谁又能走通总督衙门这条路呢?换了官府来管控,我们就是偷吃八辈子卤水也绝不会透露半点口风。” 赵子儒拱拱手,报之以微笑:“那,杜老太爷怎么样?他老人家满意不?” 田老二道:”安逸死那老头子咯!天天嗨茶馆!大头是正主,盐水井是他打出来的,二少爷哪能亏了他呢?” 赵子儒道:“那就好。好好干啊兄弟们,一定帮我监管好。总督衙门这块牌子倒了,千万不要出现倒卖私盐或者卤水这种事,否则,盐井不保。” 田老憨自然能听懂这话有多厚重,拍胸脯保证道:”大少爷,盐灶要出了问题,最先倒霉的肯定是我和杜大头,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明白。放心,我三兄弟指定把仓库和卤水管得妥妥当当,任何人都休想钻营。” 田老二道:“大少爷尽管放心,现在太和盐粮署在黄福生手里,盐引没以前那么紧张了,盐价也便宜了不少,谁家想吃盐都不难,谁敢到这里来偷盐偷卤,老子非让他妻离子散。” 赵子儒对此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拱手作揖,表示感谢,然后告辞出门。 出门之后,赵老三问道:“大哥,库房里二百担有多,得想办法弄出去,不能库存太多。” 赵子儒望向余德清道:“德清,凿井采盐的初心是解决甘孜寺的吃盐问题,这玩意儿不能中转,想办法吧。” 余德清想了想道:“这个时候进山是不可能的,只能暂时存放在这里。” 赵老三道:“开玩笑,到明年四月盐灶得出多少盐?多了夜长梦多。” 余德清道:“能不能转移到脚行或者棉纺厂去?” 赵子儒摇头:“太敏感,不保险,任何中转行为都有可能被人扣上倒卖私盐的帽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嘎玛拉姆道:“赵爷,你不是赵尔丰特许的盐商吗?盐商囤盐还怕谁不成?” 赵老三道:“二姑娘,问题是赵尔丰倒台了,他的特许已经一文不值了。” “赵爷还有龙门,龙门跟一十七镇新军……” 赵子儒道:“以前赵尔丰是对我有所求,现在的新军,他们是对我无所求。花钱再去买一个赵尔丰好像不可能,对于我们来说也不划算。盐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权利和资本的象征,人心隔肚皮。” 孔萨嘎玛道:“赵爷,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在二郎山下也弄一个点来应急?不图现在,图以后也是好的。” 赵老三道:“孔萨妹子的意思……放弃这一批盐?” 孔萨嘎玛道:“正是。赵爷,急于求成的事不要做为好。处理掉这一批,到明年四月正好赶上第二批。” 余德清道:“没了保护伞,今后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多囤一担是一担。嘎玛,你的提议很好,但若放弃这一批,甘孜寺吃盐问题会多紧张一年!我建议现在就派人去二郎山,用银子砸!也要砸出一个窑洞来!” 赵子儒道:“办法是不错,但风险很大。二郎山就是二郎山,它不是射洪,也不是泸定,那是一个虎狼之地。那就双管齐下,去二郎山的事交给税勇去办,德清、老三、再加子文,你们去成都,想办法把恩特儿捞出来,把他赶出成都,然后我再让人搭救他。” 余德清呵呵笑起来,嘎玛拉姆道:“看看,我就说你是曹操吧。” 众人噗嗤作笑。 赵子儒道:“怪就怪你姐夫先做了强盗。” 余德清笑道:“那好吧,我是强盗。那么,我们去成都找谁做依靠呢?去求罗伦?还是蒲殿俊?总不至于反过来去求赵尔丰吧?” 赵子儒道:“不,你把赵尔丰已经得罪死了,想挽救,不可能!这个人太功利,人品太差,手段很黑,不能再用。蒲殿俊连川路公司的股银都敢挪用,他的坑填不满。罗伦嘛,办报的,舆论搞死人,他那里不好勾兑。” “那找谁?” “尹昌衡这个人怎么样?你不是说他是革命党吗?” 余德清难以置信:“他?太小了吧?没有背景啊!” “加上我舅佬官怎么样?不要小看革命党,要培养就得培养革命党,只有自己培养起来的势力才牢靠。革命党培养好了,冲击力很大,于国于民都有利,彻底搞垮赵尔丰,说不一定成都真就变天了。这叫支持革命。” 余德清点头,以手支颌道:“嗯……以龙爷的势力培养尹昌衡……应该能成。好!” 商量妥帖,走近伙房,巨大的灶台被水蒸气笼罩,三道灶坑内的火焰很旺,瓮子锅内散发出来的热气让人不想离开。 孔萨嘎玛姐俩看见火,烤火去了。 余德清赵老三在一边开始商量起作案细节来。 赵子儒跳上灶台,见三个盐工分别在三口加了围子的大铁锅里不停搅和,便一边和他们交谈一边帮忙打捞浮出锅面的盐霜。 聊了一会儿,出了一头汗,顶了一头雾水出来,之后在井口见到了赵子文和杜大头。 看到了最先的浅水井,参观了两口新起的卓筒井,了解到每天的出卤量、出盐量之后,赵子儒对杜大头道:“能挖出盐卤来,杜哥你功劳不小。今天找个人顶替你们手里的活,走,跟我喝酒去。” 杜大头闻言直摇头:“这可不行,二少爷昨晚在这儿熬了一个通宵,今天该我当班了,哪能去喝酒嘛。” “我请你也不喝?” “二少爷没少请我喝。大少爷,你们给我的,远远超出我想的,所以,盐灶跟我自家的没区别,该做事的时候怎么能去喝酒嘛。” 赵子儒拍拍他的肩,笑道:“你呀!我是想拜你为师,学点技术。” 杜大头只管套筒抽卤,笑道:“你哪能做这个。再说,这个不用学,一看就会,我哪能做东家的师父,不是找打吗?” “子文有事要去一趟成都,我得顶他几天,你不喝酒,留一手怎么办?” 杜大头哈哈笑:“那行,晚上喝,我请你。不过,你几年不回,一回来就干这个可不行。井口离不开自己人,我让儿子顶几天,你哪行啊,不知道多少事等着你呢!” …… 马家 瞎老婆婆坐在堂屋门口突然开始骂娘:“马武!天杀你的!你为什么就不能一直是个活死人!挨刀的,一醒来就把五妹给老娘赶走,赶走五妹还不算,还把小芸给老娘赶走,你是个什么东西啊?” 文氏噔噔噔从厨房跑出来,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央求道:“老太太,别骂老爷,五妹小芸都不是老爷赶走的。” 瞎老婆婆一巴掌打开她的手;“拿开!要你管?不是他赶走的是谁赶走的?王八蛋,明明知道青青和蓝枝都有喜了,还把丫头给我赶走,缺德冒烟,心肝都是黑的!” 文氏作揖道:“老太太我求求你了,五妹小芸走的时候老爷刚醒,他什么都不知道。” 瞎老婆婆把火笼子都扔了:“老娘的金蝉也有喜了!他总该知道了吧?去给老娘把两个丫头找回来!找不回来老娘跟他拼了!” “老太太,你老人家听我说,五妹是亲家公来接走的,五妹大了,该回赵家了。小芸也大了,该找人家了,老在老爷跟前晃,算怎么回事呀?是她自己非要走,不怪老爷。” “放什么屁呢!小芸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他一醒来就走,不怪他怪谁?金蝉有喜了,她能离开吗?找人家怎么了?找人家也该老娘给她做主!去把张山给我找来!老娘还不信了,我瞎老婆子不死,谁还敢当我的家!” 文氏犯难了,老太太脾气虽大,但人家大得有情有义。 马武坐不住了,一瘸一瘸从夏金婵房里出来,倚着门枋道:“妈老子,祖宗,不要那么大声行不行?五妹十七八了,人家要走你能留吗?你不能让人家姑娘陪你一辈子吧?金蝉是做先生的人,小芸能蠢到哪里去?” 瞎老婆婆闭上眼睛骂:“她蠢不蠢也是金蝉的陪嫁丫鬟!你凭什么给老娘赶走?” 马武道:“妈诶,我看你是喜欢小丫头上瘾了!你说你老婆婆家家的,死死拽住人家姑娘不放是什么道理?青青有喜了、金蝉有喜了,不是有她婶娘和小鱼吗?蓝枝有喜了,不是有许唐氏吗?这么多的人伺候不了你三个媳妇?你老人家喜欢小丫头,我找一个十二三的回来伺候你就是,姑娘大了,坚决不能留!” “你!……”瞎老婆婆被噎住了,缓过气又嘣出一句来:“王八蛋!你以为是养鸡养猪?养大了就杀了吃肉吗?” “那怎么办?留下来做媳妇?你数数,你几个媳妇了?你怎么不多生几个儿子呢?” 这下,戳断了瞎老婆婆脊梁骨,老太太蹭就站了起来,提起竹椅砸过去,吓得文氏赶紧一把从后面抱住她。 竹椅哗啦一声,在马武身前三尺四分五裂。 见老娘气得发抖,呼呼喘气,马武丝毫不惯着她:“以前我什么都依你,怕你气坏了,才有蓝群这种事发生!想找补都找补不回来!血的教训,你做老娘的怎么就不反思反思?告诉你啊,我现在是族长,我做了族长你不是很得意的吗?做族长是不是得有族长的样子?全族人都看着呢!” “王八蛋!张山李事都是光棍呢!他们也是老娘半个儿!老娘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说什么呢!小芸不是蓝春!更不是蓝菊!你那么稀罕你那三个媳妇,怎么不问问她们的意思?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小芸不稀罕张山李事,牛不喝水强摁头有意思吗?是喜欢吗?” 罢了。 罢了。 瞎老婆婆哑了。 马武嘀咕道:“惹毛了,开祠堂让大家来说理。” 第247章 拜访慈云庵 马王爷镇压了瞎老婆婆,他自己心里反而很不是滋味。 细细一想,老娘或许是对的,因为老娘对小芸的不舍实质上就是对赵家的排斥,这种排斥对于他马王爷时下的内心来说,是同一阵营。 乱世就在眼前,风声鹤唳,在所有人心里,赵子儒就是射洪的标杆,所有人都靠他撑场子的,然而他那事不关己的态度太让人失望了、让他马王爷切齿痛恨! 因为痛恨,他的思想波动很大,心情无法平静! 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赵子儒凭什么如此冷淡?他的仁义呢?冷淡的后面到底是什么?是彻底的独善其身?还是装模作样的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如果是前者,那么射洪无人,他马王爷就必须为了马家乃至马氏族人、为了太和十排撑起这个场子,避无可避! 如果是后者,那他赵子儒就太能装了,他马王爷在他面前就不能太弱小,因为在一个善于伪装的强者面前,表面强大实质弱小就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赵子文能在股票劫案后挖走余德清、赵子儒能在金沙劫案后劫走孔萨嘎玛、能把他逼上绝路又出手相救,都是因为他马王爷太过于弱小了,弱小到人家直接无视。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糖吃是最无耻的欺人手段! 再不能像以往那样仰视他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忽视也不能忘记的,他马王爷和赵子儒之间的隔阂很深很深,非常危险,说不一定哪一天就会因为新的隔阂擦枪走火。 之前错误地答应蓝枝夏金婵去桃树园认亲,他看重的就是翠翠跟赵家的这一层关系,是希望通过这层关系修复另一层关系,同时也希望小芸能得到一个妥善的安置。 谁知突然冒出一个刘三爷来,赵干精居然变成了蓝枝姐妹三人的亲弟弟。 亲弟弟的出现就让翠翠跟赵家的直属关系变成了裙带关系,他马家更是裙带之外的关系了,标杆倒了,倚仗没了,如果再继续修复什么就是跪舔,他马王爷宁可不要修复也绝不跪舔。 因此,孔萨嘎玛的到来无疑又揭开了曾经的伤疤,这伤疤是他马王爷难以直面的伤痛,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伤痛!让他跟赵子儒之间的隔阂又加深一层、鸿沟更加难以逾越了。 翠翠就不说了,人家本就不是马家的人,而小芸陪同金蝉嫁到马家,她就是马家的一员,离开马家就是背叛金蝉、投奔赵家就是背叛他马王爷! 事态变了,思维就得跟着变,所以小芸必须回归,不能跟赵家的任何人攀上任何关系。 照理说,他马王爷是一个极其不要脸的人,完全没必要在乎什么孔萨嘎玛的存在,应该忘了那段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孔萨嘎玛就联想到蓝蝶儿、就联想到云崖的满地死尸和蛆虫。 那是他这一生最为惨痛的失败,这失败恰恰是赵子儒带给她的!现在看来,这是血海深仇,无法弥补! 孔萨嘎玛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的就是他满脑子的羞耻伤心、甚至是嫉妒愤恨! 这能忘吗?忘了就是可怜虫! 他马王爷什么人?能可怜虫一样蜷缩在他们的脚下俯首称臣吗? 赵子儒没什么了不起,看似强大,实质见祸就躲,不见得就是真男人,何必要把他捧那么高呢?若不是跪舔异族蛮婆子,能有现在这样伪善高大吗? 要说人脉,他马王爷也不差,只要他愿意,福成、永和、周乾干、黄福生等等等等都可以是太和十排的! 赵子儒高大上又怎么样?这些人愿意向他靠拢吗?墙高不能攀,沟宽无人能逾越,清高自傲,最后只能是孤家寡人! 有了这一想,马王爷马上联想到方青,这个婆娘可不是蓝枝夏金婵,他马王爷要想做大必须得先征服他这个婆娘。 女人的话是不能听的,女人就是这世上最善变的物种,男人强,她们害怕生事端,男人弱,她们恨铁不成钢,典型的安于现状、胆小怕事。 未来充满不可预知的凶险,马王爷不能把未来的命运全押在女人那张嘴上,弱肉强食是人类社会几千年都没能改变的生存法则,他马王爷不能做孤家寡人,更不能做受制于女人的软蛋,要想活得风光,就得做强者!就得做法则的主宰! 马王爷围着床边转了几个圈,一拍脑门,有了,慈云庵里不是住着一个白云师太吗? 老太婆造了一辈子反,蓝大顺都是她撺掇的,这个时候她甘心碌碌无为吗? 马武马上叫文氏去请来了张山,见面没多的话:“张山,马上到桃树园把小芸给我扛回来,就说老娘不允许她背叛金蝉,必须回来!” 张山惊掉了下巴:“哥哥,小芸不是你赶走的吗?怎么是背叛?现在去扛回来?什么意思?” “放什么屁!老子什么时候赶她走了?她是看你跟李事就是两个废物,赌气走的。知道什么叫废物吗?” “什……什么意思啊?” “老子几年没回家,这么水水灵灵的一个丫头,活生生让你俩变成了老姑娘!难道说,你们两个王八蛋不是废物?” 张山被骂得莫名其妙,反驳道:“哥哥这样说可就不对了哈,太难听了。那可是嫂嫂的陪嫁丫鬟,跟蓝枝嫂嫂一样的地位,我兄弟俩一点歪心思都不敢有,什么废物不废物的?” “白痴!” “说什么啊哥,谁白痴?” “你不但白痴,而且还是个无能!” 张山被他的废物白痴加无能激怒了。 六尺高的大汉,什么叫无能啊? “哥,当初我想蓝群,你怎么不这样说?小芸虽然比不上蓝群,但人家好歹是个黄花大姑娘。告诉你啊,我失去蓝群后悔得不得了,可别拿小芸来勾引我。” “胆小鬼!” “”你真舍得?不怕先生跟你拼命?” “拼命?我呸!这么大个姑娘成天在面前晃,你竟然让她二十一岁都没能嫁出去,害得老子被老娘一通臭骂,你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哎呀哥哥……这是老娘的意思?你确定?” “滚!” 张山再不跟他多说,转身就滚。 刚滚没两步,听得一声喊:“先给老子叫抬滑竿来!老子要去见白云师太!” 张山想女人想得饥寒交迫,一听可以娶小芸了,霎时间满脑子都是小芸,哪里还要去管他马王爷意欲何为。 不消片刻,滑竿到了马家大门口,马武手一招,坐上滑竿一挥手:“走!去慈云庵。” 到了慈云庵,马王爷无视庙堂香火,吩咐脚夫直接把他抬去住持的禅房,点名要见白云师太。 白云师太进驻慈云庵,跟水浒里的赵员外举荐鲁智深去五台山的性质差不多,老太婆名曰师太,但她曾经是白莲教圣女,哪里会参经悟道啊,她除了能打打杀杀和一身好武艺之外,别的几乎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在禅房见到她呢? 主持老道婆亲自领路,沿山间小径直往密林深处而去,最后在一片苍松古柏之中看到一处庭院。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刷刷刷刷刀剑舞动发出的破空声从虚掩的庙门里穿出来。 老道婆像模像样地号了一声无量寿佛:“马施主,这里以前是药王庙,施主应该知道的,现今药王菩萨移驾去了圣殿,这里就荒废了。白云师太师徒就在里面,施主去吧。” 马武作了一个揖,叫两个脚夫在这里等候,一瘸一瘸走向庙门。 院门开处,只见一个灰衣老妪道袍飘飘,剑光霍霍,灵猴一般舞得正憨。在她的旁边,一个两尺余高的小道童手持小木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耍得有模有样。 马武靠着门枋静看片刻,见那一老一少舞完了,方才作揖鞠躬道:“马武拜见师太,师太一向安好?” 白云师太听闻,手中长剑挽一朵剑花隐于后臂,左手号佛,微一垂首道:“你怎么来了,过来说话吧。” 马武刚要回话,那小道童木剑冲他一指:“马王爷!不许你扰了师奶舞剑!” 马武哭笑不得,这小子才刚四岁就如此刁钻,真是该打。 白云师太嗯一声责备道:“天儿,不许无礼,他是你父亲!” 没想到小屁孩非但不给面子,反而口诛剑伐:“青妈妈说,他就是一个花花太岁,又不要脸又不要命!” 马武瞪他一眼不予理会,走至白云师太跟前抱拳单腿跪地:“多谢师太救命之恩,本该早来拜谢,无奈腿脚不争气,万望师太海涵。” 白云师太扶他站起:“腿脚不便就不要逞能,这样的大礼没必要。屋里说话去吧。” 进了禅房,马武见屋内陈设十分简单,拣饭桌边的椅子坐下。老师太斟上茶水,吩咐小徒弟出去练剑,尔后道:“青青呢?自我老太婆来到这里,她就一直没上过山,是不是把老太婆忘了?” 马武道:“她呀,就那孙二娘的霸道脾气,谁都要管一管,她怕的,恐怕就只有你老人家了,因为她怕你,所以不敢来。” 白云师太嗔道:“休要在我老人家面前戏言,我从未在她面前大声说过话,她何以要怕我?” “是你老人家的威名唬住了她。” “还要胡说?” 马武赶紧作揖讨好赔上笑:“先前忙,开店置办东西、采购药材,如今见天有病人上门求医,更走不开了。” “这妮子从小就不善言语,性格孤僻,跟方蓝差不多。蓝枝和你陪了她几年,加上天儿,应该有所改变了。蓝驹都没能改变她,她却愿意跟了你,可见你们缘分匪浅,好好珍惜吧。” “一定一定。” “她是一把治病的好手,祖传是医治红伤骨伤的,以针灸推拿见长,平常的疑难杂症恐难应对,有那么忙吗?” “多数时间都在研究医典,吃饭睡觉都在推病理,在我身上也花费了不少时间。疑难杂症嘛,倒没听她提起过。” “我看你走路都瘸了,她是怎么医治的?医者的丈夫成了瘸子,不应了木匠家里没凳子坐这句老话吗?” “这个怪不到她的医术上,一个部位被两颗子弹打中,帮我取弹的兄弟是个外老撬,挑断了某处神经,她见到已经迟了,没法补救。” “你这个娃也是不知自爱,昏死三年病未见好,怎么想到去报仇呢?这下落一个终身残疾,还能做什么呢?” “老人家敬请放宽心,这一点瘸对我来说不关紧,大仇未报,该做的都能做。不瞒你老人家说,今天来找你,是希望得到你老的支持啊。” “找我支持?支持什么?还想着报仇?” “报仇是一回事,祸乱伊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无所作为啊。青青的意思,是要我从此以后马放南山,不问江湖,收心归隐,走云崖的老路。她却不知,天下纷争,任何一个人想要偏安一隅都比登天还难,现在不作为届时必受其苦啊。” “蓝枝金蝉和你老娘跟我说过这事,她们跟青青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态度?实不相瞒,我老太婆这一生跟清庭打斗了几十年,立志清庭不倒誓不甘休,所经历的腥风血雨都可以着书立传了。出山之时也是希望你们有一番作为的,但是现在,你毕竟留下了残疾。这让我很失望啊。再有,但凡举旗起事者,手底下都得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兄弟,而你那些兄弟,都不具备冲锋陷阵的技能,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 “能征善战不都是培养出来的吗?不都是血里火里拼出来的吗?有你老人家帮我坐镇中军、有你老人家帮我操练阵营,何愁没有能征善战的兄弟!” “能征善战的兄弟固然重要,但现时已不同于往日了,这些年蓝氏隐匿于云崖,外面的战场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师弟周进有言,冷兵器时代已经过去了,现今的战场已经被洋枪洋炮彻底主宰,要成大事必须要有资本、要有枪有炮、要有强大的后盾,小打小闹争山头不如平平静静做个局外人、不如跟在大洪流之后混个出生。所以,我让方蓝跟他师叔去了,革命嘛,但愿如他之所言。” “老人家,财富需要积累的嘛,枪炮也可以从战场上获取,任何强大都是从弱小中长大的嘛。胜利许多时候都不一定全靠枪炮,智慧才应该是决胜的关键。” “不要想当然,白莲教顺天教都是例子,天下的能人多了,任何智慧都离不开枪炮。穷人起事,多半都是大老粗,穷人打的是什么?穷人打的是蛮力和血性,智慧嘛,它需要条件,没有条件就无法发挥。朝廷打的是什么?朝廷打的是国力和统治欲望!但你低估朝廷将军的智慧就大错特错了,试问哪一个将军是蠢才?就拿顺天教为例,许多时候集聚无数场胜仗的财富换来的枪炮弹药,一场硬仗下来,没了弹药的枪炮就连烧火棍都不如,下一场又得拿人命去填。而敌人的枪炮总是无穷无尽,他们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一支没有枪炮的队伍无疑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猎手想要灭掉你,只需在你精疲力竭的时候放枪就行了,而羔羊得具备什么样的智慧才能保命呢?” 马王爷好生无语,他感觉他说不过这个老太婆了。但是,他非常清楚,面前这个老太婆并不是危言耸听,白莲教遗留的圣姑,顺天教的领路人,她经历的鏖战何止一百两百场,能活到现在,她的智慧能差到哪里去? “老人家,现在是袍哥最兴盛的时候,到处都在开山立堂壮大自己,我说的要有所作为,不一定就是要攻城掠地驰骋疆场,咱们不妨就把现有的势力做大做强,保证一家老小有吃有穿,少受一些战火涂毒也做不到吗?” “以你马王爷现有的势力,做到这一点不难,毕竟革命军推倒大清,很多地方都依靠了哥老会嘛。但是,朝廷虽然垮台了,革命军依然还没有做大,要想建立新朝,他们还需要很多战争、需要很多资本,他们能容许遍地都是小山头吗?不说别人,就说顺天教,顺天教所到之处,哪一个富人财主山头老大是逃脱了的?穷人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再嗜血的军队都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屠杀。你要搞清楚,所谓的革命所指何意,为什么要革命?任何军队都一样,就算刮地皮也得拣土厚的地方刮不是?革命军举旗的口号是耕者有其田,住者有其屋,这针对的是谁?难道仅仅只是朝廷吗?好像应该是天下不平,贫富不均吧。” “那你老人家的意思还是无所作为为好?” “话不能这么说,做大自己不是不可以,关键还要看你怎么认识革命、怎么去迎合变通。人啊,都有欲望、都有膨胀之心,贪婪往往才是致命的。” 马王爷彻底无语了,这老太婆身经百战,大道理一筐一筐的,到头来怎么跟赵子儒的理念如出一辙? 见马武陷入沉思,白云师太又道:“我老太婆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推翻大清,光复汉室,现在大清倒了,我也就如愿了。至于革命军怎样如何打江山坐江山,我也有心无力不便参与了。马武,青青是经过战乱的,她要你低调做人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马武道:“我也是经过战乱的,这里就曾经是你们顺天教的战场,在那场战乱里,我是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我当了逃兵。正因为我知道战乱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不能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挨打的人啊?你老人家不是说了吗?大军过处,最先倒霉的就是富人财主。” 白云师太笑道:“你身有残疾,像方蓝那样去投军混出生的确不适合你,被迫挨打也不是你的性格,积蓄一些力量保护家人和亲戚朋友也无可厚非。” “就是嘛。所以我恳求老人家帮我说道说道,青青太执拗了。”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太过分、不妄自尊大、无所不为,青青自然不会掐你脖子。再说,不是还有我在的吗?” 马武像得到尚方宝剑似的,作揖称谢,告辞而去。 桃树园 曾经一心认定要嫁的人稀里糊涂地成了自己的骨血亲人,闹这么大一个笑话,让翠翠不知道是悲是喜,故而血浓于水的召唤都没能弥补她内心深处的失落。 太怀念小时候和桃子干精相处的日子了,这两天脑子里全是那种画面,抹都抹不去,甚至无数次把干精那张稚嫩的脸庞拿去跟记忆中生父那张老脸比较,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整个面部轮廓。 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别是眉目神韵! 两个人面部相似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刘三爷的那一番讲述,她很想当面去问一下桃子她爸爸,听听赵干精到底是怎么来的,她更希望得到一个彻底的否定。 但是,她又非常害怕得到肯定,如果被肯定,那还怎么见人呢? 所以她不能去问,也不敢去问,她是读过书的人,读书和没读书最大的差别是,文字塑造了灵魂的自尊,愚昧禁锢了该有的羞耻。 本来是要跟小芸在赵家过年的,现在关系转换,赵家的门槛只能望而却步,她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再去丝绸厂,因为自卑感突然增加了,赵家的门槛高了。 焦死人和小芸明显感觉到了翠翠的失落,焦死人是大而化之的,反正家里添了新的被褥,又买了许多年货,俩姑娘爱在哪住在哪住。 但小芸是敏锐的,她看得出翠翠的沉默寡言不是针对她,而是心里有事,因为她跟焦死人的交流都很少。 翠翠从进入马家那一天起没拿她当过外人,一起做事、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时候很多。 马家留下了蓝蝶儿欢喜打闹的魂,瞎老婆婆迷上了那种家庭气氛,要求她们所有人必须营造那种氛围,这对她们所有人的性格影响都很大。 所以在马家,彼此之间有什么话从来都不藏着掖着,都是要说出来的。 小芸忍不住就问:“五妹,你怎么了?” 翠翠不想说话。 小芸撇嘴道:“我看你这两天很不高兴,也不去找桃姐姐和干精玩耍了,到底怎么回事?嫌我妨碍了你?” “不要你管,你不懂。”翠翠生硬地回了一句。 “什么不懂,你当我看不出来?不要这样嘛,你看,你把你爸爸都搞得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嘛,再有三天就过年了,何必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翠翠没有搭话,而是顺手挽起一个背篓,拿了镰刀:“你要我说什么呢?说出来你就开心啦?走吧,帮我砍青去,我们家粪池里都是清水。” 小芸不能说不会,也挎上背篓拿了镰刀跟上去。 爬上山巅,翠翠只管弯腰砍青蒿,小芸不会就照葫芦画瓢,待都砍了大半背篓,感觉到吃力了,翠翠放下背篓,丢下镰刀,拣干净的茅草丛坐下,双手抱膝凝望远处。 “小云姐姐,坐下歇会吧。” 小芸就挨她坐下:“看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我小时候一有时间就会到这里看涪江河。” “涪江河?在城里还没看够吗?你都看见了什么?灰蒙蒙的一片,不什么都看不见吗?” “那一年大旱,所有的水塘都干了,我们家吃水要到几十里之外的涪江河里去挑,那时候我非常渴望见到涪江河,想要知道涪江河到底有多少水。可是,涪江河太远了。” “远吗?不是很近的嘛!”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的家在富谷寺,离这很远的。” 小芸无厘头,不知她何以要说这个。 “小云姐姐,离开马家好几天了,你就不想先生?” “想啊,想有什么办法,人家又不待见我。” “你是说我姐夫吧?” “说他干嘛呀?哼!” “小云姐姐,那是你还没有失去他,你在生他的气,没发现他的重要。” “重要?他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前几年姐夫一直不回家,难道你没想?” “你……你想说什么呀!” “小云姐姐,我现在知道小时候为什么那么渴望见到涪江河了,因为它离我太遥远,我无法触及,所以才会想。” 小芸糗她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想谁?” 翠翠站起身,嗤嗤一笑:“小云姐姐,我谁也没想,在想涪江河。现在好了,我看到涪江河了,知道它有多少水了,也就不怎么想它了。走吧。” 第248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小芸满腹狐疑,搞不懂翠翠到底是什么意思,等两人都砍满一背篓青蒿去垭口的路上小芸才问道:“五妹,从赵家回来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你伯伯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你跟干精的事?” 翠翠道:“你想知道啥?”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家先生不是说了吗?要重新考量你的亲事,瞒得了谁?” 翠翠哑了半天:“小云姐姐,你说……我们女孩子……为什么要嫁人?” 小芸道:“就是。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反正,嫁人就嫁人呗,不嫁人没依靠。” 翠翠道:“我在想,其实不嫁人也没什么,就比如我,从小就嫁给金瓜了,嫁了跟没嫁一样。后来金瓜不嫁了,又要我嫁干精,现在干精也不嫁了,你说有什么意思?” 小芸掩嘴而笑,末了道:“你真傻,嫁了跟没嫁能一样吗?读那么多书白读了。” “有什么不一样,先生嫁给我姐夫这么多年了,还不是一样?” 小芸啐道:“呸!这都不懂。嫁了人就得跟人家生孩子的,没嫁人就一直是个姑娘!不嫁人就是违背纲常,要遭人唾弃的。” 翠翠反啐她一口道:“呸!呸呸呸!生什么孩子?怎么生?先生不一直没生吗?我嫁金瓜那么多年,怎么没生呢?胡说八道!” 小芸嘻嘻哈哈笑起来,笑得死去活来。 翠翠感觉又说错话了,举起镰刀怒道:“再笑我把脑袋给你割下来!” 小芸强行忍住笑:“好好好,我不笑了。那我问你,天儿是怎么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也知道你家先生有喜了,喜从哪里来的?不是你姐夫生的吗?还有,你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你妈生的吗?你真是一头猪!” 翠翠要捶她,发现自家的粪坑到了,敌视小芸放下背篓,把青蒿全部倒出去才道:“难怪你想嫁人了,原来是想生娃娃呀?” 这下,轮到小芸反过来要收拾她了,俩姑娘在地边上扭作一团,一个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另一个道:“你想嫁我姐夫,你当我不知道?干脆你替我嫁给干精吧,反正我是嫁不了他了,你想生娃娃就给干精生一个。” 小芸一把揪住她的嘴:“哎呀你个死女娃子,我叫你胡说!” 翠翠被她连人带背篓摁在麦地里,背篓里的青蒿倒出来埋住了二人的头,翠翠力气大,弄开背篓,翻过身来把小芸摁住:“我胡说,你天天跟姐夫在一起,给他穿衣、给他洗脚,你什么没干过?投降!不投降我什么好话都给你抖出来!” 小芸被她摁得死死的,披一头青蒿争辩:“死女娃子,胡说什么呀!有本事放开重新来过,看我不替你姐夫好好教训你!” 翠翠不饶她:“还好好教训我?你个二皮脸,嫁谁不好,为什么要嫁我姐夫?说!你不说我可就要说了。” 小芸啐道:“呸!臭不要脸的,谁要嫁你那臭姐夫?嫁张三李四王麻子都不嫁他!” “哎呀!你要嫁张山?” “你才嫁张山呢!跟屁虫!” “不嫁我姐夫,也不嫁张山,你想嫁李事?” “呸!你才嫁李事呢!尖嘴猴腮。” “那你要嫁谁?” “本丫鬟不嫁!” “不行!要嫁就嫁给干精,他是我弟弟……” “哦呸!他那么小……什么?你弟弟?” 翠翠发觉失言了,不自主地就放开了小芸。 小芸翻身爬起,看翠翠一脸惊慌,指着她躲闪的双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翠翠装着啥事没有,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蒿草:“说什么?再小他也是一个男人,虎头虎脑的,长大了比姐夫好!” “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嫁?弟弟,他该不会真是你弟弟吧?” 翠翠敌视她不言语,完了弯腰去收拾青蒿。 小芸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似的:“哦,明白了。”一叉腰又道:“我就说嘛,刘三爷为什么鬼头鬼脑的,跟你说话都要背着我们到山上去说……” 翠翠道:“到山上去说怎么了?干精比我小七岁,做我弟弟不好吗?” “他那么好,做你弟弟?哄鬼呢!说!他是不是真是你弟弟!” “懒得理你。” “哎呀,不承认?该……该不是亲弟弟吧?” “有完没完!” “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不是亲弟弟,你为什么不嫁他?……哎呀,哈哈明白了,原来是你伯伯认出了你弟弟,所以鬼头鬼脑的。我的天呐,丑死了你,差点嫁给亲弟弟……” 翠翠见她没完没了,虎下脸来举起镰刀:“再说我劈了你!” 小芸吐舌头,拍胸口:“妈呀,吓死本丫鬟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翠翠举着镰刀不放:“说话不关后门,罚你再砍一背!” 小芸赶紧拾起背篓:“好好好,再砍一背就再砍一背。” “保证不许乱说了!特别不许在我爸爸面前乱说,更不许在金瓜面前胡扯,不然我跟你一刀两断!马上赶你滚出桃树园!” 小芸马上举高双手告饶:“只要不赶我滚出桃树园,我什么都答应你,谁乱说谁烂舌头!行了吧?” 翠翠依旧举着镰刀,指垭口左上方山梁:“走!” 小芸赶紧拾起镰刀打头里跑了,嘴里一个劲嘀咕:“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上了垭口,二人顺山梁砍青蒿,发现垭口另一边的麦地里很多鲜嫩的杂草,便将背篓放路边,跑麦地里帮人家除草去了。 干了不一会儿,小芸又管不住嘴了,问道:“五妹,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去不去赵家?” “我警告你,要是我爸爸和金瓜或者赵家奶奶们知道了,我就叫姐夫把你毒哑,然后把你嫁给李事!” 小芸跺脚道:“哎呀姑奶奶,你怎么这么黑呀?把我毒哑嫁给李事你就痛快了是不是?” 翠翠道:“只要你敢出卖我,嫁李事都是轻的。” “你那猪嘴里怎么都是李事呢?” “难道你想嫁张山啊?张哥好歹一表人才,想嫁他嘴巴闭紧一点!” “谁想嫁给我?”张山突然从地坎下冒出来,重复问道:“谁想嫁给我?” 两个丫头吓了一跳好的,细一看,果然是张山。 张山也被麦地里的两个丫头吓了一跳似的:“怎么是你们?五妹,你们在干啥?” 两个丫头都呆住了。 张山道:“在这里见到你俩正好,省得我去赵家卖口舌。” “卖什么口舌?你怎么又来了?”小芸问道。 张山道:“小芸,我听五妹说了,你想嫁给我对不对?刚好,哥哥叫我来领你回去。” 小芸怒道:“说什么呢!五妹故意损我的!你听不出来吗?谁要嫁给你?滚回去!” 张山眼珠子转两个圈,对翠翠嘿嘿笑道:“五妹,你是不会损她的,对不对?还有,哥哥后悔了,叫我来领小芸回去。” 翠翠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领她回去?回来的时候我可是问清楚了的,是姐夫求我带她出来的。” 小芸道:“五妹,别听他胡扯!我是不会回去的。” 张山道:“为什么不回去?小芸,老太太发火了,把哥哥骂得狗血淋头!三个嫂嫂没一个敢吭声,老太太要去撞墙!说你是马家的人,死都是马家的鬼!你不回,她就要一头撞死!” 小芸一听就火了,举起镰刀吼道:“少胡扯!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滚!” 翠翠道:“就是啊,要小云姐姐回去,我姐夫怎么不来?他该不会是想要小芸姐姐给他做妾吧?” 张山道:“你说什么呀!你姐夫三房妻了,他还要什么妾呀。” 翠翠道:“那要她回去干什么?说清楚,我不信是姐夫要你来的。” “你姐夫骂我是废物、是白痴、是无能!说他几年不回家,是我让小芸变成老姑娘的,他要我娶小芸为妻。” 小芸手里的镰刀嗖就出去了:“我跟你拼了!” 翠翠吓呆了。 张山看准飞来的镰刀,侧身让开,挠头道:“小芸,我以前也认为你是哥哥的人,不敢乱想,现在……哎呀这么跟你说吧,我其实昨天就来桃树园了,你们昨天晚上吃的臊子面对不对?五妹,你擀的面,小芸,你切的臊子,金瓜烧的锅,对不对?你们一人吃了一碗,锅里剩下的全都不见了对不对?” 翠翠啊一声:“原来是你偷吃了。” 小芸道:“呸!臭不要脸的!” 张山作揖:“小芸,实话对你说吧,我一直就喜欢你,想娶你为妻,可我不敢说,怕哥哥回来弄死我……” “呸!谁要你这个跟屁虫喜欢!我……我马上就回去跟他拜堂做妾,非叫他弄死你!哼!” 翠翠眼珠直转圈:“啊?……” 张山涎着脸道:“不要这样说嘛小芸,昨天晚上我在你们灶坑边睡了一夜都没打扰你们,你就不可怜可怜我?你不可怜我也应该看到我的真心啊,我不喜欢你能这样吗?哥哥叫我把你扛回去,我没动手来扛你吧?” 小芸叉腰道:“少来这套!翠翠,去叫干精来把他赶走!” 翠翠又啊一声:“小芸姐姐,我去叫干精了,他还不得把你扛走啊?” 小芸道:“他敢!她真敢把我扛走,你就叫干精和他姐夫,和他余哥,把赵爷赵三爷都叫到马家来救我!哼,我现在是赵家的人!” 张山吓得倒退三步,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成赵家的人了?” 翠翠捂嘴笑道:“这倒是可以。诶,张哥,你这是强抢民女啊!” 张山双手乱摇:“五妹,五妹妹,这个要不得,我是真心喜欢小芸,谁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全家都死光!” 翠翠啊一声,看向小芸道:“哎呀,发这么重的誓。” 小芸道:“五妹,别让他给骗了,反正我不喜欢他。” 翠翠道:“那你喜欢谁?人家在灶门口守了你一夜,又一路跟到现在,你还要怎样?” 小芸急了:“五妹,休要听他胡说!我不喜欢他,叫他滚!” 翠翠道:“这我可不敢,张哥也是哥呀!他喜欢你怎么不好了?难道你喜欢李哥?” 小芸面目恣睢,要杀人了:“五妹!你再乱说,我也要乱说了!信不信……” 翠翠赶紧制止她说下去,走向张山道:“张哥,你若真喜欢她,就去叫我姐夫来,三家六面说清楚。还有,小芸姐姐是先生的人,你通过先生了吗?老太太的性情你知道,要是她不愿意,可有你好受的。” 小芸不爱听了,哭丧着脸道:“五妹,不能这样跟他说话!你不帮我,我就把你的秘密全抖出来!” 翠翠麻爪了,一摊双手:“张哥,不好意思,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张山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五妹,你不帮我没什么,那你也不能帮她,你要知道,她是你家先生的陪嫁丫鬟,你先生有喜了,你三姐和大奶奶都有喜了,她不在家照顾她们怎么行呢?对不对?要是奶奶们都生了,你就多了三个侄儿,家里没人照管,你这个做小姨的说得过去吗?对不对?” “张哥,你要干啥?” “她不听我的,我就只有扛她回去,你叫赵家的人来也没用,我们家有白云师太!她可是顺天教的老神仙,余德清也得听她的。” 小芸闻言,拔腿就跑。 可是,她那一双小脚板哪里跑得过张山啊,没跑几步就被捉住了。 翠翠叫道:“成何体统!张哥,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啊?我说那么多白说了吗?快点放下她,不然我真去叫人了!” 张山多坏的人啊,当着翠翠的面改扛为抱,把小芸死死摁在怀里又搂又抱,又亲又啃,任凭小芸怎么挣扎厮打、怎么哭喊叫骂都无济于事。 翠翠见状,信了张山的话,这要是没有马王爷授意,张山敢这样吗?长十个脑袋也不敢! 现在怎么办?抱也抱了,搂也搂了,亲也亲了,啃也啃了,小芸不嫁他都不行了。 张山自认为活干完了,把哭声震天的小芸往肩上一扛,顶着一脸的血迹道:“五妹,你看她把我挠得,我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小芸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叫谁来都没用了,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回去吧,就跟你爸说,我把小芸领回去了。” 小芸又哭又闹、又踢又打,张开嘴巴拼命咬下去。 张山咬牙忍住,伸手在小芸屁股上使劲摸一把:“这下该死心了吧?你就是我的!你就是我的!咬死我,你也是我的!” 翠翠羞死了,怒不可遏,破口骂道:“姓张的!你太下流了!你等着,用不着赵家任何一个人!我要找马王爷说理去,非叫他弄死你不可!小云姐姐!别怕!我跟你一路!” 骂完,背篓镰刀都不要了,追张山去了。 张山哪能让她这样跟来呢?转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翠翠反而愣住了。 张山道:“走啊!愣着干啥?你要去,我欢迎!怎么样也得把背篓拿回去,让你爸爸知道你去了哪里吧?走!” 翠翠哼一声道:“我非叫我姐夫弄死你不可!” 张山道:“你弄死我小芸就守寡了,都这样了,她不嫁我成吗?” “你!……哼!畜牲!” 小芸在张山背上只管掐、只管挠、只管咬,可无论怎么咬怎么掐,张山都熟视无睹,好像咬的不是他一样。 马家 马王爷眼皮子直跳,跳了整整一下午,怎么揉都要跳,第六感告诉他,可能要出什么事。 想来想去,别的地方都没什么事,张山昨天下午出门到现在没回来,多半是他搞出了什么事。 掌灯的时候,方青夏金婵相继回家,马武见李事跟在后面,叫过他去一边问道:“可有见到张山?” 李事道:“我到哪里去见他,医馆里忙都忙死了。哥,给你说个事啊,大嫂缺一个女徒弟。你说我,怎么……怎么好天天跟在嫂嫂屁股后面转圈呢?对不对?” “怎么了?” “怎么了?还怎么了,哪有兄弟跟着嫂子转的嘛,人家笑话!” “女徒弟?到哪里去找女徒弟?叫你跟着你就跟着,哪儿那么多屁话!谁敢笑你老子把他舌头割掉!” “这不行啊哥,我哪是做这个的料嘛,笨手笨脚的,嫂嫂都快气死了!” 马武一巴掌:“你不让她生气不行吗?” 李事挨一巴掌,赌气道:“哥,今天有一个摔断了腿的,血淋淋的,嫂嫂给人开刀接骨的时候袖子掉下来了,要我给挽衣袖,你说,我挽不挽?你说!” 马武眼睛瞪了汤团大,举巴掌又要揍他。 李事不但不躲,反而一挺胸膛:“嫂嫂的衣袖我怎么好去挽呢?对不对?我不挽!” 马武收回巴掌,拂袖道:“你还知道哈,你要是敢挽,我他妈弄死你!” 李事道:“我不挽行吗?嫂嫂踢我一脚!骂我是废物!我能做废物吗?病人痛得嗷嗷叫呢!” “结果呢?” “我还是挽了,不挽嫂嫂要踢我呀,嘿嘿,嫂嫂的手真嫩……” 马武一脚就踢出去了。 李事捂着肚子大叫:“不挽嫂嫂踢我,挽了哥哥踢我,我不活啦!嫂嫂救命啊!” 这一下,全家人都听见了,瞎老婆婆第一个骂开了:“干什么?要杀人啊!” 方青立刻赶到:“你俩干什么?杀猪吗?” “嫂嫂救命,哥哥要弄死我……” 李事还要说,马武一脚把他蹬翻。 李事翻,他也翻,另一只脚是瘸的,没站住。 夏金婵赶出来,赶紧掺扶:“老爷,怎么玩到地上去了?” 方青道:“别掺他!不就是李事帮我挽了一下衣袖吗?大惊小怪!妹妹,谁也别管,挽一下衣袖还拿出来嚼舌根,活该!” 夏金婵哪能不管呢,谁不扶也得扶起自己男人不是,李事用得着管吗? 马武起身,拍打身上的泥灰:“王八蛋,嫂嫂的手也敢摸,滚!去把张山给老子找回来!找不回来,老子真弄死你。” 李事还没爬起,听得一人哭丧着回答:“不用找了,回来了。” 这一声太瘆人了,众人回头,院里进来俩人,前面一个是张山,后面竟然跟着翠翠,翠翠进门就哭喊一声:“姐夫!弄死这个畜牲!” 众人闻言,惊悚之情无以复加,再看张山,肩上扛着一个死人,再看死人的衣着,赫然就是小芸! 惊悚!惊悚!惊悚! 翠翠多少稳重的姑娘,她竟然哭着喊着要弄死这个畜牲! 哪个畜牲?张山吗? 夏金婵扑上去:“小芸怎么了?小芸!小芸!小芸……” 方青一把拉住翠翠:“五妹,怎么回事?你要弄死谁?哪个是畜牲?” 翠翠依旧哭喊:“张山个畜牲欺负小芸姐姐!小芸姐姐咬舌自尽啦!” 这一下犹如晴天霹雳,连马家屋梁上的老鼠都蹦出来了。 这还了得! 夏金婵眼冒金星,扑通倒地上去了。 马武麻爪了、方青麻爪了、文氏小鱼全出来了,瞎老婆婆也看得见路了,颤巍巍扑上来就给张山一巴掌:“畜牲!你!……你!你你你老娘打死你!” 张山呢,自从小芸软塌下来以后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也以为她咬舌自尽了,也不敢放下来查看,一路上都在后悔、都在打自己耳光、都在想自己怎么死! 受这样的屈辱她能不咬舌吗?除非她不贞不烈、除非她真的想嫁他,要不然非死不可! 文氏哪能看见夏金婵倒地,扑上去哭开了:“婵儿啊!婵儿……天呐!这是怎么回事啊!……” 文氏哭,翠翠小鱼同时扑上去哭开了,马家大院立刻鬼哭狼嚎。 马武惊魂出窍,方青作为医者,一探小芸脉搏,赶紧放手去扶住老娘,骂张山道:“你猪啊?!人死没死你都不知道?快把她弄床上去!她还没死!” 啊? 所有人又打一个颤,张山一下就活过来了,扛着活死人就往夏金婵屋里跑。 方青一声骂:“混蛋!你往哪里跑?送我屋里去!三婶五妹小鱼,别哭啦!快把妹妹弄床上去,别动了胎气!” 众人回过神来,张山掉头往堂屋跑,李事赶紧去背瞎老婆婆。 小芸既然是晕死,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夏金婵,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这可是个宝啊,肚子里有马家的种! 所有人都去抢救夏金婵去了,撇下马武一人站住当地惊魂未定,不知道该去看老婆还是该去看小芸。 磨蹭半天,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还是先要去看小芸。 一进屋,见小芸瘫在床上,张山跪在地上拉着小芸的手一边哭一边在打自己嘴巴。 马武蹦到床边,一探小芸鼻息,反手一巴掌拍在张山头上:“王八蛋!你把她怎么了?说!” 张山挨了重击,趴在地上哭道:“哥,我……我把她……把她……把她……” “你把她强……你把她睡了是不是?” “没……没有,跟睡了没没区别……” “王八蛋!老子只让你把她扛回来,没让你轻薄她!” “我……我…” “五妹爸爸知不知道?赵家人知不知道?” “郑叔知道,赵家不不知道……本来可以不让郑叔知道的,五妹非要跟来,我不想郑叔担心……” “她没吵吗?没闹吗?赵家会不知道吗?” 张山一五一十全招了。 马武又一巴掌:“王八蛋!你不轻薄她会死啊!还当着五妹的面轻薄她,今后五妹还敢踏进马家一步吗?你他妈就是一头蠢驴!滚!去把蓝枝给老子叫回来!” “哥,叫她干嘛呀,已经这样了……” “蠢猪!蓝枝不回来,谁去说服五妹?你不知道她跟金蝉的关系吗?小芸受辱,五妹能放过你吗?她指定叫赵家的人来弄死你!” 正说着,方青翠翠气冲牛斗就进来了,方青还没开口,翠翠骂开了:“姐夫!你为什么还不弄死这个畜牲!” 这种事,方青可不管,她忙着施救小芸去了。 马武赶紧讨好:“妹妹,姐夫一定弄死他!可是妹妹,把他弄死了小芸就守寡了呀?” “守什么寡?我就知道是你撺掇的!哼!我不想再看见你!” “别呀别呀,妹妹……” 翠翠哪里理他,一转身就要出门。 方青掐人中,捶打小芸胸口不可开交:“五妹别走,等小芸醒了看她怎么说。总不会小芸都没醒你就走吧?” 翠翠站住,张山窜出门,翠翠要去抓他,马武道:“五妹让他走,要是小芸醒来要他死,他跑到哪里都是死。” 翠翠没抓住,折身回来:“少骗人啦!你不怂恿他,他没那胆子!哼,原来你才是恶人!” “好好好,姐夫是恶人,姐夫是混蛋!” “呜!”小芸醒了,缓过气来第一句就是哭诉:“大奶奶,你让我死吧,你救我干啥呀,我不活了……你今天救活我,我明天还去死,你救不了……呜!呜呜呜!” 号啕大哭。 第249章 故技重施 方青累死了,怀胎快两个月了,浑身乏力。见小芸醒了,方才松了一口气道:“小芸,不要死呀活的,你死了你家小姐怎么办?她还不得哭坏吗?她肚子里有宝宝了,受不得惊吓。” 小芸一声哭喊:“小姐!我不活啦!” 方青赶紧捂住她的嘴:“小芸,你要懂事啊,你这么闹,叫你家小姐怎么想?大过年的,这不吉利!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就没有人敢强迫你做什么!” 马武道:“小芸,这件事怪我,都怪我,是我让张山去请你回来的,谁知道这个王八蛋这么不是人啊!我给你赔礼,原谅我吧。” 完了作揖鞠躬,不亦乐乎。 翠翠道:“姐夫,这样有意思吗?你若是不愿意小云姐姐离开马家,当初就不应该让她走。就算现在后悔了,也不应该来这一手!” 马武作揖:“五妹,你姑娘家家的,有些事姐夫也不好跟你说,去陪着你家先生好不好?” 翠翠要说话被方青制止,方青冷笑道:“马王爷,你还真是王爷啊,你比王爷都王爷!” “哎呀青青,你我夫妻怎么这么说啊。” “我说错了吗?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你难道不霸道?看上了哪个姑娘,不管别人同意不同意,先占为己有再说!” “我哪有啊青青,蝶儿、金蝉、蓝枝、你,不都是自愿的吗?” “别往我们身上扯!你想把小芸嫁张山对不对?” “是有那意思。你也听见了,老娘前两天骂得我狗血淋头,多难听啊,说小芸跟金蝉亲如姐妹,她就该是马家的人。” “你不敢娶了,就打算把她塞给张山?” “什么叫塞啊?小芸跟金蝉亲如姐妹,张山就是我兄弟,不穷吧?不丑吧?小芸嫁他不好吗?” “那你有没有问过小芸?有没有通过金蝉?小芸愿意吗?金蝉同意吗?” “我只是叫张山去把小芸扛回来,谁知道这王八这么不会来事啊,气死我了!” 方青一声冷笑:“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连五妹都知道,小芸要走,那不过是气话,你舍不得就应该挽留。你倒好,不但不挽留,反而还撺掇人家走。这是什么行为?难怪小芸会认为你是在赶她走,换我也一样!被你赶走,再被你抢回来,而且是这样被抢回来,换了你怎么想?” “胡说!金蝉小芸是我抬回来的,用轿子滑竿抬回来的!我怎么会赶她走呢?她不是想去赵家丝绸厂做工吗?我想的是,她这么大的姑娘了,成天在我身边穿衣啊,洗脚啊,干其他什么的就不说了。这哪是事啊?对不对?” “那人家走了干嘛又要去弄回来?人家不回来还用这种手段!你们还是人吗?你叫金蝉怎么想?最可恨的是!蓝枝金蝉已经去赵家说好了,龙大奶奶已经答应了,你出尔反尔算怎么回事?叫五妹怎么去说!” 翠翠道:“就是!你叫我怎么办?还有脸回去吗?太丢人了!” “五妹,你当姐夫傻吗?你出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三姐敢不跟我说?你的事一出,别说小芸了,你都没必要在桃树园再待下去了!你不觉得尴尬吗?还有,干脆叫你爸,来这里!” “别拿我说事,我爸爸才不会来呢!有什么好尴尬的?我大不了就在桃树园养蚕,帮爸爸种地!哪儿也不去!” “这不就对了吗?你都不好意思去赵家了,小芸能待下去吗?你们俩能去丝绸厂吗?我马王爷的小姨子没那么厚的脸皮!小芸,你说,你能待下去吗?” 小芸不哭了,被问住了。 翠翠急红了脸:“你!……反正我不来!” 马武道:“五妹,你跟你三姐才是至亲,跟你姐夫才是至亲!你弟弟嘛,没办法,是人家养大的……” “什么弟弟?别胡说!” “好好好,我不说!但是你应该想想你四姐姐、应该想想你二姐姐!” 说到四姐姐和二姐姐的遭遇,翠翠被噎住了。 马武又道:“你别把这个世道看得那么好,要不是你三姐鬼使神差进了我马家、要不是有我这个恶人罩着,你们家早让人欺负死了!不要以为赵家对你好,郑学泰就不敢收拾你爸,明里不敢,暗地里还不敢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郑学泰真要偷偷摸摸对你们家下了手,赵家又能怎么样呢?替你报仇雪恨?不可能的嘛!” 翠翠又被噎住了。 马武继续危言耸听:“要不是你家先生找到你、要不是你四姐姐认下你这个妹妹、要不是张三李四唬住郑学泰、要不是你家先生教你读书识字,你能有现在?” 翠翠听了这话,非常气愤! 这是什么话?邀功?还是要挟? 可是,在他例举的这些事实面前,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同时隐约觉得,这个姐夫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这是在跟她算账呀! 这一笔账,她五女子这一辈子是还不起的,要是有一天这个姐夫要索取,那她还不得跟小芸一样? 马武又道:“我想的是,自家姐妹就应该生活在一起!离得远了,有个什么事……我怎么够得着?真要乱起来,我自顾不暇,想管也够不着!” 翠翠道:“别说那么严重,我感谢先生教我读书识字、感谢姐姐姐夫认下我,但我现在长大了,姐夫可以不用管我了,我虽然跟赵家没有了关系,但我还有一个爸爸。” “说什么呢!不用管你了?现在什么时候?革命党在成都城里跟赵尔丰斗得死去活来,一旦斗垮赵尔丰,他们势必派兵统一全川,到时候乱兵一来,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顺天教还血洗过丰乐场呢!你爸爸?你爸爸能做什么?他能护得住你?指望赵子儒?顺天教之事赵子儒管了吗?” 方青听不下去了,横眉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治好了你就可以不用做活死人了?跟她俩说这些有意思吗?” “青青,赵子儒的态度你们也听见了,全县人都等着他出头呢!他什么意思?奶奶的,又要躲起来做缩头乌龟!这个世道乱兵强盗说来就来,没人抵挡怎么办?血洗丰乐场的例子不能重演!蓝枝爸爸怎么死的?她四姐她二姐遭遇了什么你知道吗?” 方青脸色骤变:“扯远了吧?扯到人家赵子儒身上去了,赵子儒不出头,你就膨胀了对不对?革命军是顺天教吗?顺天教有你说得那样糟糕吗?换一句话说,乱兵真的来了,方蓝是革命党,我和师太是顺天教,能把你怎么的?顺天教打的是义,革命党打的是公!能把你怎么的?” “你这话说的,革命军认得你顺天教是谁呀?方蓝又不是革命军首脑,难道兵临城下的时候你去跟乱军说你妹妹也是革命军?叫他们不要欺负你?谁认得谁呀!” 方青勃然大怒,一巴掌甩过去。 可是这一次,她的巴掌被马王爷牢牢抓住了,而且明显感觉手腕的骨头都要给他捏碎了。 “你!……” 马武甩开她的手道:“我的家人、我的姐妹,我有权利守护!我不能听你的。” “你的家人?你的姐妹?有你这样守护的吗?你们这样对小芸,是守护?告诉你,你这是占有!是膨胀!是野心!乱军真要来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种人!因为你的野心太大,人家害怕管制不住,只有灭了你!” “呵!灭了我?他凭什么灭了我?他革命,我也革命,他凭什么灭了我?你这是信不过自己男人!那么你告诉我,你信任谁?赵子儒吗?那好,你去叫赵子儒把队伍拉起来,把大旗竖起来!” “马王爷,你以为你是谁呀?闹了半天,你还真跟赵子儒较上劲了,赵子儒要做缩头乌龟吗?赵子儒不守护他的兄弟姐妹吗?他跟你说了?” 翠翠道:“谁说我大爷爷是缩头乌龟?顺天教怎么不敢去桃树园呢?” 马武立刻调转矛头:“五妹,到现在你还说他是你大爷爷?他到底是谁的大爷爷?跟你有关系吗?顺天教没去桃树园吗?你爸刘有地怎么死的?魏氏怎么死的?赵子儒管了没有?但凡他真心实意出头管一管,能有血洗丰乐场这回事吗?你养父能摊上印子钱吗?” 翠翠道:“管了顺天教,顺天教就杀不了恶人了!穷人就都饿死了!我爸爸不是税义军杀的!赵家如果没管郑学泰,我们一家早死啦!根本就没你什么事!” 马武马上找到了说服她的理由:“看看,你不是什么都不懂嘛!你还知道除了税义军之外还有个西路军!难道革命军就一定全都是仁义之师?难道就没有贪财好色之徒?难道就不会滥杀无辜?” 翠翠又被问住了。 方青道:“马王爷,我们可是有约法三章的!怎么,这才几天呀?你也太不把我姐妹三人当回事了吧?” 马武道:“青青,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害怕我再一次把命玩丢了,我知道你用心良苦。但是,我的话也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想把这个家的命运交给这个世道,要想保住这个家,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想做什么?举旗?起兵?称霸一方?你有多大本事?” “旗肯定是要举的,起兵嘛,那要看情况。我找过师太了,师太跟我的想法一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 方青忍不住了,站起身踱了几步,一声叹息道:“我原想着,你是一头受伤的蛮牛,没了犄角就会老老实实养伤。没想到你不是蛮牛,而是一头受伤的狼!你天生就是吃肉的,怎么会因为受伤就不吃肉了呢?好,很好,很好!那么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与狼为伍的,包括师太!我们吃了太多的苦、见了太多的血!经历了太多的生死!我们不想再见到杀戮了!你是狼、你要吃肉,我尽力了、拦不住你了!但是有一条,我们能从云崖出来,也一样可以回去!还有,蓝枝和蝶儿都是云崖的,我不想看到蓝枝跟蝶儿一样的下场,所以,我有权利把她带回去!” 马武呵呵笑起来,大手一挥道:“行啊,好!只要她们愿意跟你走,你都可以带走。那么,金蝉呢?你为什么不要金蝉?金蝉救过蝶儿的命,是云崖的恩人。” “你!……” “我帮你说完,我们都走了,你马王爷还保护谁呀?对不对?要我说,都不稀罕我保护才最好,这样我就可以放手干了,云崖的仇还没报呢!该死的人还有很多!走吧,都走!” 这下,翠翠的眼泪刷就下来了:“大奶奶!他……” 方青彻底被激怒了,啥也不说,一手拉起小芸,一手拉过翠翠,到门口抛下一句话:“告诉你,我的底线就在这里,你不管,我也就不顾了!再告诉你,我可不是小芸,出去了还能被你捉回来!” 马武心里一痛,一屁股坐到床上,奶奶的,这女人怎么这个样子啊?说翻脸就翻脸、说走就走,一点余地都不留,太他妈无情了,比蓝蝶儿差远了! 接着一声叹:“唉!人呐,娶老婆就不能惯着,要不然,就他奶奶的是窝囊废!窝囊废!” 方青拉着翠翠小芸连夏金蝉屋里也不去了,什么都不管了,直接黑灯瞎火去找蓝枝。 刚到半路,碰上一抬滑竿急匆匆过来,窦海泉张山打着灯笼跟在后面。 方青一声喊:“蓝枝,不要去了,往回走。” 窦海泉举灯笼一照:“大奶奶?小芸?五妹?你们……怎么往这儿来了?” 方青一指张山,没好气地反问:“怎么往这儿来了?他没跟你们说吗?” 张山见此,直往后缩。 窦海泉忙道:“说了说了。哎呀大奶奶,看来你为这事生气了。小芸这丫头不懂事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别生气。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了,走,回去,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蓝枝从滑竿上下来:“青姐,昏天黑地的,你怎么乱跑啊?明明知道我会过来,你跑出来干啥呀?五妹,你怎么不劝劝方青姐姐?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方青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别瞎吵吵!我知道还是你知道?要真是张山说的那样简单就好啦!五妹和小芸听得一清二楚,等下你问她俩!” 她这一吼,把蓝枝窦海泉吓了一跳,翠翠道:“三姐,姐夫不让我们去赵家了,他说我大爷爷是缩头乌龟,他要起兵造反,叫大奶奶、你和先生全都回云崖!” 蓝枝道:“什么?他真是这么说的?” 窦海泉道:“不会吧?叫奶奶们回云崖?怎么可能呢,起兵造反?从何说起呀?我不信!” 张山道:“五妹,你怎么乱说呀?哥哥不过是想开山立堂而已。” 方青喷道:“你知道个屁!逐客令都下了,还冤枉了他不成?蓝枝,别理他们,走,我们回去。” 蓝枝不知道该信谁了,进不是,退也不是,呜一声哭起来。 窦海泉火了,拉过小芸去就是一巴掌:“都是你闯的祸!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呀?!没人管制得了你了是吧?告诉你,老爷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张山这时候哪能让小芸挨打,拉过小芸来护住,作势要揍窦海泉:“混蛋!你打她干什么?老子说啦,这事儿怪我!不怪她!” 小芸被打蒙了,哭都没来得及,大叫一声:“我跟你拼了!”然后手脚并用,跟张山去拼命了。 窦海泉自讨没趣,灰溜溜的叽咕:“你们都牛,一个比一个牛!” 方青火急火燎的,见蓝枝自己先哭了,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蓝枝,你怎么这么脓包呢?五妹听得清清楚楚,人家赶我们走呢!你哭什么?你就说!要不要我们到你家去!不要的话,我马上去慈云庵,明天就回云崖!看师太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蓝枝只管哭,把翠翠在一边吓坏了,她没想到这事会闹这么大。 方青啥话不说了,转身就走。 窦海泉慌了,要上去阻拦方青:“大奶奶,别呀……” 方青一巴掌呼过去,打实了,一把推开,气愤而去:“他欺负的是谁?是金蝉的丫头小芸!” 窦海泉不敢拦了,冲蓝枝急道:“奶奶,我的祖宗!你快叫住她呀!闹到慈云庵去,真就无法收拾啦!” 蓝枝哭喊:“方青姐!你要我离开自己的丈夫,我能不哭吗?求求你了,回来!要走也不能这样走啊!” 翠翠听闻,赶紧追出去。 跑不多远,见方青站路边嘤嘤低哭,依偎上去道:“大奶奶,我觉得我三姐说得对,要走也不能走这么急。给他一个认错的机会,好不好?他要不认错,再走不迟。” 方青道:“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呀,这个男人心黑着呢,在他面前不能妥协,稍一妥协,他就吃定你了。蓝蝶儿就是太迁就他才害死云崖那么多人,若我再迁就他,毁了这个家不说,搞不好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你三姐太软弱了,就知道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翠翠道:“那怎么办?这些年我在这一带听说过他不少的风闻,都说他这个人好起来巴心巴肝,恶起来无法无天,他认定的事对错与否,都是一定要做的,要不然陈家杨家是不会惧怕他的。” “真的?” “是的。我桃姐姐的爸爸说,马王爷不好交往,我大爷爷都离他远远的。桃树园的郑学泰不怕赵家,就怕他。” “那,看来我是高估自己了……哎呀,真天真!以为他一定会听我的,我怎么这么蠢呢!” “不一定,大奶奶是他救命恩人。” “余德清、赵子儒都是他救命恩人。夫妻翻脸,就是死敌。” “那怎么办大奶奶?我三姐姐不能跟你比,还是去许家大院等等看,万一他回心转意呢?” 方青沉默良久,叹一口气:“软弱只会让他自鸣得意、只会让他看不起。看来他已经酝酿很久了,特地制造了这样一个机会来跟我摊牌。算了,现在没别的办法,他的话已经出口,我的话也已经出口,都收不回来了。走吧,找你三姐去。” 蓝枝见到方青回来,不敢哭了,什么也不敢问了,叫上翠翠小芸,打算四人徒步回许家大院。 窦海泉张山不敢跟,只把两盏灯笼交给翠翠。 看两盏灯笼走远,窦海泉一努嘴:“张爷,这两位可是宝贝疙瘩,摔着了,挨打挨骂的肯定不是我。你想娶我们家小芸,不打算送送?” 张山从来就没跟窦海泉客气过,嘴里也没好话:“就算娶了小芸,你也做不了长辈去!告诉你,今后不许你再动她一下!听见没?什么玩意儿嘛,咬得老子满身是伤,老子还没舍得打一下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了?滚你的吧!” 说着,走出去好几十步,也不知道后面的窦海泉听没听见。 蓝枝四人回到许家大院,许三奎开门,见少了窦海泉,多了方青和翠翠小芸,忙不迭地请安:“大奶奶好,少奶奶好,五小姐小芸姑娘好。少奶奶,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只怕还没走到地头吧?” 蓝枝道:“三奎叔,别问那么多。唐妈和小秋睡了吗?叫一下,都没吃饭呢。” 许三奎道;“现成的饭菜,少奶奶有事出去,都没敢动呢。” 听见声,许三奎还没喊,许唐氏,丫头小秋出来了。 见四人心情很不好,脸色很难看,下人婆子没敢多话,饭菜很快摆上。 吃饭的时候方青问道:“唐妈,上一次来没见到这丫头,新来的吧?” 许唐氏鞠躬道:“大奶奶,少奶奶身子金贵了,老婆子笨手笨脚的,少奶奶缺一个贴身的丫头。大奶奶放心,这丫头叫小秋,做事利索,也很勤快……” 方青道:“再找一个吧,不怕多,我要在这边住一段,搞不好金蝉也会过来。” 许唐氏略作迟疑,弱弱道:“好,我明天就张罗。” 饭后,简单的洗了洗,方青道:“唐妈,床铺就不用张罗了,今天晚上我们四人同塌。” 许唐氏不敢多问,只得照办。 一进卧室,见床前四只火盆,床上全是被子,方青又道:“蓝枝,你这小日子过得舒坦嘛,这么的火盆,也不怕把你烤成猪。” 蓝枝满脑子都是官司,哪有心思跟她开玩笑。 丫头小秋赶紧上前铺床:“大奶奶,这张床虽然大,但奴婢害怕挤着两位奶奶,还是让两位小姐去另一间屋子睡吧。” 方青道:“没事,哪有那么金贵,你去吧,不用管我们。” 天一亮,两抬滑竿把瞎老婆婆和夏金婵都抬来了,窦海泉文氏小鱼也跟了过来。 瞎老婆婆一声令下,把马二弄回去跟他过!三奎,赶紧置办年货!窦海泉,上山!把师太和我孙子接回来,过年啦! 窦海泉许三奎领命而去,瞎老婆婆望着新修的宅院:“蓝枝,春联贴了吗?灯笼挂了吗?哎呀,我瞎老婆子看不见,你这个家怎么样啊?” 蓝枝上前依偎着道:“妈,真要在这过年啊?老爷他……” 瞎老婆婆道:“别提那个畜牲!他爱怎么滴怎么滴!蓝枝金蝉,我告诉你们两个,青青做得对!他不是要赶我们娘母几个出门吗?我们走就是!让他一个人去过!” 方青不想瞒着老太太,也上前依偎着:“妈,你老人家不该把金蝉带出来,他是要赶我和蓝枝回云崖。” 瞎老婆婆愣了愣,一张老脸开始抽搐,眼泪下来了,接着脖子一犟:“回云崖就回云崖!过完年就回!趁现在身上还利索,赶紧回!把金蝉小芸都给我带走!一个都别给他留!我瞎老婆子给蓝枝看屋!” 蓝枝小孩子一样摇晃老婆婆胳臂道:“妈,这怎么行啊?青姐有医馆,金蝉妹妹有学堂,弄起来很不容易的,总不会不要了吧?” 瞎老婆婆呜一声,似哭非哭,似叹非叹:“什么医馆学堂,他要作死,什么都保不住。媳妇,你们都有了身孕,那可是我嫡亲的孙子,医馆学堂重要还是我孙子重要?大着个肚子怎么坐堂?放心吧,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怎么都不是,安心养胎生养去吧。” 方青一个脑回路,感觉掉进了某种圈套。 但看老婆婆一脸的老泪,又有点不信:“妈,看你老人家这精神头,该不是受了他的蛊惑……?” 瞎老婆婆傻不拉几的泪花乱颤:“青青啊,什么惑啊?你老娘听不懂啊。” 第250章 这是病,得治 瞎老婆婆不懂,方青可是什么都明白了,这前前后后,不过是那个祸害的激将法而已。 偏偏自己糊里糊涂地放狠话要回云崖,现在覆水难收,如果厚着脸皮不回云崖,自己指定被他看轻,如果赌气出走,他的奸计就得逞了。 关键,就算留下来,老师太跟他一个鼻孔出气,一老一少,两个杀人场上死过几回的老顽固勾连在一起,自己想拦恐怕也拦不住。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要我走,我就得带走白云师太,来一个釜底抽薪! 不管了,就这样干了,反正管不住、拉不回来,司马当做活马医。 方青主意打定,再三追问瞎老婆婆是不是真的舍得让她走,瞎老婆婆为了孙子的周全,斩钉截铁,连蓝枝夏金婵的主一并做了,你们都去云崖住一段时间吧。 云崖有田有地,有牛有马,不能把田地荒芜了,不能把牛马饿死了,你们得尽快走,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也不迟,而且,最好要多带一些人去。 得到这样的答复,方青百思不得其解,开始怀疑马武跟老太太的母子关系,因为世间只有敌对的婆媳,绝对没有永远敌对的母子,就算是后妈,也不可能这样对付儿子,何况马武非常孝顺,他们母子不应该如此敌对。 细看老太太表情,老太太白发苍苍,样子很严厉,语言很直白,不像激将法,也不像有什么隐藏的心机。 方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反常,只得安抚老太太道:“妈,还是再等等吧,五妹说得对,给他几天时间考虑。我不想做得这么决绝,愿意等他来认错。” 瞎老婆婆闻言,颇有意外之色,一声叹息道:“青青,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苟言笑,不像蝶儿。夫妻间,遇到不快千万不要硬对硬,男人是刚,女人是水,有时候一个撒娇会化解很多隔阂。都再思量思量也好,过几天就好了也说不一定。” 话落声称累了,要找地方躺会儿。 旁边的唐氏文氏赶紧上前将其搀扶而去。 走了老太太,方青愣了一会,自问,我不苟言笑?我硬对硬?蓝蝶儿很会撒娇吗?这老太太,才在想她为什么帮媳不帮子呢,原来是装的。 蓝枝见此,赶紧将她和夏金婵请进屋。 落座之后,方青问道:“金蝉妹妹,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过来了?” 夏金婵抱膝苦笑:“青姐,跟你一样,被赶出来了。这个男人喜怒无常啊,从未见过他这一面,我感觉好害怕!” “为什么赶你?你也怼他了?” “我哪敢怼他呀!他说他烦透女人了,要我们离他远点。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被老娘听见了,甩了他一巴掌,就把我领出来了。” 方青直皱眉。 蓝枝道:“不会吧?没招他没惹他,怎么会这样?要不,我回去试试?” 夏金婵道:“我劝你不要去试,他现在是看见谁就烦谁。实话对你说,我真没招惹他。昨晚我吓晕了,醒来特别难受,刚刚好一点,他跑到我床前指着我鼻子骂,骂我做作,装无辜、装可怜,等等等等。” 方青拍脑门,站起来转圈:“说说吧,你是有学问的人,怎么看?” 夏金婵道:“姐姐,你是不是骂他骂得过头了?” “是!他这么对小芸是其次,关键扭曲事实,借题发挥说了多少混账话我不例举,总之,天下要大乱了,他要做英雄,不许我拦着他。甚至,蓝蝶儿大仇未报,有很多人该死!我骂他占有,膨胀,野心,死性不改。” “这就对了。他呀,病根还在蝶儿姐姐身上,仇没报了啊,堵在心里的。刚醒来的时候可能脑子不是很灵光,所以答应小芸去桃树园。也怪我跟蓝枝姐从桃树园回来什么话都跟他说,他后悔了,可能好胜心起来了,也可能触及到了他的痛处,狂躁了。所以才有张山再去桃树园这档子事。” 方青哦一声:“赵家跟他有过节?” “岂止是过节,金沙劫案你知道呀,蝶儿姐姐的死、云崖的仇虽不是赵子儒所为,但跟赵子儒有很大的关系。但是,赵子儒救过他两次命,就连我三叔也是赵子儒出手救回来的。赵家跟我们家的恩怨情仇不是一般的深。” 方青唏嘘:“难怪骂赵子儒不作为当缩头乌龟呢,可是妹妹们,赵家在这地方势力很大,名声也不坏呀?” “姐姐,我们不说赵家的好坏,要说学问,妹妹在你面前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姐姐从小博览黄帝内经、博览本草纲目,一手方氏针灸术起死回生,姐姐看问题,肯定有姐姐的独到之处。姐姐你看,他这种状况会不会是一种病?” “病?什么病?脑淤血病根未断?” 方青陷入沉思,末了道:“要说病的话……我发觉老娘……好像也有。你们想啊,儿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婆婆如此向着媳妇排斥儿子的?这老太太……我搞不懂。” 蓝枝夏金婵都笑了,蓝枝道:“这你想错了青姐,老娘这个不是病,从前爷经常在外流浪,可以几年不回家。老娘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吃了很多苦,后来有了我们,给她带来了许多快乐,她老人家自然就比较看重媳妇了,恨儿子怨儿子从来都是恨在嘴上,疼在心里的,怎么会是病呢?” 方青道:“是吗?” 夏金婵笑道:“的确。因为姐姐你进门的时候爷一直病着,老娘没能发挥。” 方青唏嘘:“要说病呢,马王爷的问题就复杂了,他的脉象平稳呀,脸色也不错,精神也不差,哪儿病了?我这个做郎中的怎么看不出来呀?” 夏金婵道:“我见他哭过,对着蝶儿姐姐的灵位面无表情,泪流满面。好几次!” 夏金婵的话,方青不得不信,咋舌道:“唉呀,做了整整三年活死人,没想到现在都还如此情深,佩服佩服。” 夏金婵道:“我的想法是,忧思所致,思念成疾,太压抑了,总想报仇。这就是病,必须得治!” 方青男人一样起身踱步:“他那样也不像忧郁症啊?骂人的时候尖酸刻薄,打人的时候巴掌未收脚又到。你说压抑嘛……这我承认,的确对他苛刻了些。可……妹妹,你该不会是替他开脱吧?” 夏金婵笑道:“姐姐,丈夫只有一个,而且是我三个人的。学堂里的那个曹先生是留过洋的人,他的每一堂课,我和许先生石先生都必定要听,革命这回事我也听进去不少,不是什么坏事。姐姐想啊,连张三爷这样的都举旗子革命去了,我们家爷,文不说满腹经纶,武不说刀枪不入,至少比张三爷强吧?就不说针对谁,他也不可能不做一些准备啊。姐姐,他想要释放……你昨晚反应太大了,所以招致反弹。” 这话把方青说哑了,不自主地就看向蓝枝。 蓝枝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她的逻辑很简单:“青姐,金蝉妹妹说得对,凭我们家爷的本事,你没必要害怕什么。张三爷是我们家的死敌,谁都可以不防,不能不防他。” 方青心里有点凉,理了理思路:“你们就这么看好他?” 蓝枝道:“当然了,不看好怎么非要嫁他呢?” 方青愣她一眼:“张三爷这个人我不了解,赵子儒这个人我也不了解,现在我连自己男人都不了解了?” 夏金婵抿嘴一笑:“爷也是有弱点的,这个弱点是致命的,但也是他的优点。” 方青瞪大眼:“什么?致命的优点?在哪里?” 夏金婵道:“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听不得不同的声音、率性而为、不顾后果,特别一条,有仇必报,谁要是动他的女人,那就别活了。这种性格,在姐姐看来的确是欠收拾,但在别人眼里可就不一定了。” 方青默然无语。 夏金婵又道:“换句话说,他明明是一头牛,我们非要把他变成一头猪,他反抗呢?反抗不了,不反抗,憋得受不了,会不会就生病了呢?” 方青怒了:“他从死人变成活人,就得给我憋着!报仇冲谁去的?冲赵子儒!明知自己不对,还想恩将仇报!张三爷他还看不上眼呢!” 夏金婵笑道:“姐姐,妹妹是在分析问题。这是我们家爷的症结所在,所以我说这是病,得治!” 这下,俩人吵起来了,蓝枝只能当旁听者了,她刘氏姐妹跟赵家有莫大的关系,她不敢插言。 方青道:“妹妹,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分析问题,但是这种病怎么治?神仙都没法治!妹妹知道怕就对了。我治不了,你俩看,该怎么办?” 蓝枝没主意,望望夏金婵,表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金婵道:“照理说,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不应该离开他的,这时候甚至应该尽力帮助他,但是吧,他的做法,目的就是赶走我们,这一点,姐姐肯定是知道的。昨天这样对姐姐,今天这样对我,明天就有可能这样对蓝枝姐,反正,他不赶走我们是不会罢休的。我们若不走,跟他耗,长此以往,我们满身是伤不说,老娘该有多伤心啊?但若真走了呢?” 蓝枝不淡定了:“方青姐,别走别走,给他治,给他治,千万别让他去招惹赵子儒,他不是对手,他干不过!” 突见瞎老婆婆推门而入,颤巍巍而来:“治什么治?就该好好收拾收拾他!这个混账,一醒来就作妖,斗这个斗那个,斗得自己一身伤,还不知悔改,再不收拾他,他连自家人都要斗!” 方青赶紧扶老太太坐到自己旁边:“妈,你不要激动嘛。” 瞎老婆婆道:“青青呐,要我说还是一针扎晕他算了,让他做一辈子活死人!” “妈,他的脑淤血已经排通了,扎哪呀,他那不是病,是魔!扎死他,我成杀人犯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听金蝉的,我们都走,去云崖避祸,他的病,让别人给他治。” 蓝枝道:“不行!青姐,要走你带老娘和金蝉妹妹走,我……我在家里守着他!” 方青怒斥:“你守?他只会觉得你碍事!云崖惨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弄烂天不补,受害的全都是别人!” “那我也不走!” 瞎老婆婆道:“蓝枝,青青是对的,我老婆子也是那么想的。男人有时候就是不懂事的孩子,作为妻室,你不敢管教,但也不能由着他、更不能明知不对也要顺着他滚!你不去云崖,就不怕他惹出祸事来连累天儿和你肚子里的老二?” 蓝枝脖子一扭望着夏金婵:“妹妹,你走不走?” 夏金婵道:“我已经说过了,他恶起来的样子我很害怕,他若赶不走你不罢休,你能不走吗?与其留下来相互伤害,还不如早些避开。都放心,放心的走,如果他的对手是赵子儒,那么,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我相信赵子儒。” 蓝枝道:“那不就对了?总得留一个吧!他说了这里是我的家,我大不了呆在这里不过去,他赶我,我就去找五妹!难道我去了桃树园他还要赶我?” 方青没想到夏金婵能这么爽快跟她同一战线,更没想到瞎老婆婆依旧坚持去云崖,而跟她最亲近的蓝枝反而执意要留下,敌视她道:“蓝枝,你确定?” 蓝枝马上还原丫鬟的本色,畏首畏尾地支吾道:“方青姐,你知道的,我……我就是个丫鬟。” 瞎老婆婆一拍大腿:“我要跟你怎么说?我这屋里没丫鬟!他赶小芸出门,我老婆子不能容忍,赶青青出门、赶金蝉出门,我能容忍吗?你就当出去避难行不行?云崖是蝶儿的娘家,你就当替蝶儿再回一趟娘家,上上坟,扫扫墓,不行吗?” 蓝枝没说话,夏金婵笑了道:“蓝枝姐,你怕什么啊?难道他……真舍得我们离开?你也太没自信了吧?我敢打赌,我们走到半道,他就会来赔礼认错。” “金蝉妹妹,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走,我跟你们不一样,真不真假不假都…都不能拿这事来开玩笑,爷……爷会生气的。” 方青道:“那就没办法了,蓝枝,你留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病得有多重!”完了将老太太拉过一边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于是,白云师太师徒被接到许家大院过年,一家人欢天喜地吃完年饭,又吃完年夜饭,完了一圈儿围着,人手一个火篓子,秉烛聊天守夜度良宵。 瞎老婆婆手捧她的宝贝大孙子,左边小芸,右边翠翠,方青蓝枝夏金婵你一句我一句逗天子作乐。 小屁孩上蹿下跳惯了,一点不安生,瞎老婆婆吃不住他折腾,一放手,小屁孩就无法无天了,这个怀里蹭蹭,那个怀里蹭蹭,最后猴在翠翠身上不走了,左一声蓝姨,右一声蓝姨,闹得白云师太直皱眉。 老师太想的就是他蓝姨,一声呵斥:“天儿!小姨跟蓝姨都分不清了?成何体统,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娘呢?下去!” 天子闻言,再不敢娘泡了,窜到蓝枝怀里老实了。 白云师太问起马武为什么没来这边过年,方青答道:“师父,说起他,我这个挂名弟子就得跟你老人家说道说道了,当初我本是不想来这里的,无奈蓝枝死磨硬泡非要拉我一起来,说这里如何好如何好,也怪你老人家经不起诱惑,才让我着了她的道。” 蓝枝道:“诶!青姐,好生说话!什么叫着了我的道?我是想让师太她老人家来享天伦之乐的!要你来,还不是因为同是我们家爷的救命恩人,不能没良心不是?再者说了,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怎么过?和放牛林子里的牛马过到老吗?” 白云师太笑道:“就是,你这妮子扯到哪里去了,我问的是马武怎么不一起来这边过年。” 方青道:“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前因后果吗?你老人家真是,撺掇他什么不好,干嘛答应他开什么山立什么堂嘛,你这一开口不要紧,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找到油头了。这不,大过年的,要赶我们回云崖,这都是你的功劳啊师父。” 白云师太嗔道:“少拿这个来讨赏!开个山立个堂就要赶你回云崖?他舍得吗?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味了,找不自在。” 方青道:“师父,你让弟子说你什么好呢?唉……他当然舍不得,但有什么办法?他要撸起袖子干一场,我们三个当然就成拖油瓶了,除了赶我们回云崖,他还有第二条路吗?” 白云师太哪还有不明白的,马上就尴尬了:“大干一场?他要干多大?” 方青道:“干多大不知道,反正大过年的都没在家,他那帮兄弟都在四处串门子,据说,要合并永和、福成和县衙巡防营旧部,那可是几千上万人哪,你说,他还有空过年吗?” 白云师太倒吸一口凉气:“上万人?勾兑好了?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起兵呗,造反呗!” “造反?造什么反?大清朝不是完了吗?他造谁的反?” “大清朝完了不是还有革命军吗?先打成都,后打渝城,称雄四川!你可别小看他,一个人都能斗垮猛虎堂,一万人还不得打到西洋国去。” 白云师太笑了,看看四周一张张苦大愁深的脸:“你个死妮子,拿话剁我是不是?他找我说你限制他,你五阴六阳怨我怂恿他,至于吗?他有多大能耐?能这么不知轻重?” “你可以怂恿他,但你小看他可就错了。” “他有多大资本?哪有起兵造反这一说,夸大其词。” “有你撺掇他,没资本照样可以起兵造反,可以抢嘛,杀人放火他什么不会?” 白云师太呵呵笑:“那我放心了,我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你老人家干得好,干得漂亮!但是,你得对我姐妹三人负责。” “负什么责?我这么大年纪了,要教天子习武,你总不会要我给他去冲锋陷阵吧?” “你老人家千军万马都过来了,这时候可不能服老,你老人家是神仙!神仙妖怪不都是越老越厉害吗?” “放肆!你娃子找打!” 瞎老婆婆哈哈哈笑起来,从蓝枝怀里拉过天子来捧在怀里:“幺孙,师奶老不老?” “不老。” “师奶好不好?” “好。” “青妈妈好不好?” “青妈妈好。” “青妈妈欺负师奶呢!” “青妈妈打不过!” 白云师太哈哈笑:“徒儿,替师奶抽她!” “不,不敢,青妈妈要打人。” 方青道:“天儿,师奶是坏人,跟青妈妈回云崖。” “不。” “我们都回云崖,蓝姨在云崖,我们找她去,你要蓝姨还是要师奶?” 小屁孩一头就栽进蓝枝怀里:“妈妈我要蓝姨,妈妈我要蓝姨!” 白云师太笑道:“看看你这机关设计得,不就是要我回云崖吗?唉呀……回云崖就回云崖吧,我也想那妮子了,在不在的,闻闻味也好啊。” 方青道:“哦呀!为了闻闻方蓝的味就愿意回云崖?她就那么主贵吗?敢情我们三个比不上她一个?” 老师太老气横秋:“别贫了,我回云崖就没人撺掇那个谁了不是吗?你从小就喜欢清静、喜欢独居、不喜欢打打杀杀。你那点小心思能绕得过我?满洲人完了,本想出来看看热闹,没想到你这样讨厌我。算了算了,从哪来回哪去,省得被人厌恶。答应你了!跟你归山,你在哪我在哪,守着老地方。答应过你老子和方蓝的。” 方青道:“哦,你还记得呀?” 老师太答应走了,蓝枝不淡定了,老师太走,必是要带走她儿子的,这可是她的宝贝疙瘩。 怎么办呢?叫她离开自己丈夫,不可能! 思来想去,走就走吧,儿子是跟师太去学本事的,学好本事,将来也是她的依靠,有方青在,儿子不缺妈,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青金蝉俩人都有学问,她俩怎么想的实在让人理解不透,赌气也好,躲避也好,试探也好,反正丈夫只有一个,自己出生卑贱,不能跟她俩比。 方青呢,纯粹就是赌气,她要赌一赌自己在马武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同时也是想跟他较较劲,借此打压他的野心。 夏金婵又不同,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自从马武彻底清醒之后,她就看到了曾经的马王爷,她一直相信她嫁的不是一个自甘平庸的男人,男人要做大事,担忧女人孩子的安危是肯定的。这时候作为女人,主动回避,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丈夫最大的帮助,反正,肚子大了,除了养胎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干脆顺水推舟,顺了方青的意思。 同时,她也看出来了,就算蓝枝不走,马武也一定会赶她走的,所以她暗地里吩咐许唐氏一定要帮少奶奶准备好出行的东西。 转眼大年初二过了,方青没有等到马武过来道歉,除了张山时不时地过来纠缠小芸以外,马家那边连一只狗都没过来。 又过了两天,出行的下人婆子、马匹粮草全部收拾妥当,只等次日初六出发。 马王爷还是没有来。 翠翠看局势已定,辞别方青夏金婵和小芸要回桃树园,临走的时候蓝枝送她出门。 姐俩走出去好远,翠翠道:“三姐,我认为你应该听先生的,我隐约觉得先生的选择不会错。” 蓝枝道:“你知道什么,她们就是闹一闹,不会真走的,你姐夫也不会让她们走。” 翠翠道:“但愿吧。但是姐姐,两个月后你如果没走,就到桃树园来一趟,如果你走了,记得叫四姐姐来告诉我一声。” 蓝枝道:“你就不会来看看我吗?干嘛非得是我们去桃树园?” “姐姐,姐夫这个人其实很坏的,不确定你在家,我是不会来的。” 蓝枝掐她一下:“死女娃子,怎么能这么说姐夫呢!” 翠翠道:“反正,我从小芸姐姐这件事上看出来了,他就不是好人。” 蓝枝哑然失笑,但她不能说什么,马王爷什么人,她能不知道吗? “好了,你走吧,清明节的时候我和你四姐都会来给爸爸上坟,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走没走了。” 第五卷完 第251章 规整嘉陵道 第六卷,刮地三尺 卷首语 翠翠饿极了,感觉身下的地在漂移,山间的树在旋转,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她想喝一口水,吃一点东西,哪怕一滴露水一棵枯草也行,只要能给她一点能量,他就能爬起来。 可是,她就差那么丁点儿翻身爬起来的能量。 她望着林隙间的太阳,看着阳光,听着嗡嗡嗡的耳鸣,她好像听到了桃树园孩子们的童谣。 那是冬天的早晨,也是冬天的黄昏,太阳好像一直都是那样温暖地挂在天上,跟着动听的童谣照亮着驮牛山。 第251章,规整嘉陵道 太和十排、永和、福成三大堂口的大小当家,十排幺满黑压压一大片,把曾经张三爷的巡防营操场挤得满满当当。 外围看热闹看稀奇的居民、闲人、商贩、大人小人更是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水泄不通。 大门两边的两架竹梯之上,宋拐子陈金堂一左一右邦邦邦邦敲那块牌子,巡防营三个大字被敲得稀巴烂,木屑木渣尽数掉落。 二人下来,喽喽们挪开竹梯,陈响堂挥动锄头开始在墙根下挖坑,不一会儿一杆红绸黑线刺字的镶边大旗竖了起来。 太和永福守卫营 天气死阴死阴的,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风,一点不给力,红绸旗面不小,字体刺绣非常饱满,那旗耷拉着,连字都看不完整。 马武陈济堂杨小山在人圈最中间品字形站着,六只眼睛仰视着,脖子都望断了,那旗就是没法飘起来。 马武前行十余步,旗杆下站定面向众人,一挥手笑笑道:“太和永福守卫营,可能是这个名字不够响亮,还不能呼风唤雨,让这杆大旗还不能飘起来!不过没事,我们就把气氛搞起来!把阵仗搞大一点!它就飘了!来呀!把炮仗抬出来!把香案摆起来!” 场上呼哨声四起,鼓掌如雷。 簸箕大的大礼炮抬了出来,一盘,两盘,三盘! 旗杆前立刻摆上了香案,以往供奉关公的猪头变成了牛头,马王爷手一挥:“来啊!陈大爷杨少爷!上位上香!” 陈济堂、杨小山拱手出列,早有一班喽喽端来水盆给他三人净手。 净手罢,三人步入香案之前,马武居中点蜡,左右二人点香上香,三根大红蜡烛燃起来了,三捆青香点燃了,三人三鞠躬礼毕后退半步。 马武拱手道:“兄弟们!今天我们共举大旗,举旗跟开山立堂不一样,规矩我们不懂,所以不能乱说话!但是呢,今天这个大日子我们不能不说话!我们的口号是!牛头祭旗!大吉大利!兄弟同心!共护太和!牛!牛!牛!” 场下的喽喽呼啸开了:“牛头祭旗!大吉大利!兄弟同心!共护太和!牛牛牛!……” 待呼声过了,马武又道:“兄弟们,香就在案上,请在场的兄弟各取一根香,对着我们的大旗三鞠躬,高呼我们的口号!” 完了拔出一根香掉头就走。 呼呼啦啦一阵人头晃动,案上三捆青香被抢一空,所有持香者列队成行,抱香鞠躬呐喊:“牛头祭旗!大吉大利!兄弟同心!共护太和!牛牛牛!牛头祭旗!大吉大利!兄弟同心!共护太和!牛牛牛!……” 九躬大礼三呼毕,所有人还香入案,马武一声喊:“放炮!” 三根青香触上三盘礼炮的火焾子,噼里啪啦一阵昏天黑地的巨响,旗杆上的大旗果真飘起来了。 众人山呼海啸:“飘起来了!飘起来了!……” 马武弹一个响指:“可不就飘起来了吗?” 完了哈哈一声笑,重新走回香案拱手道:“兄弟们!今天我们三家合并在一起不为别的,为的是团结一心,守护太和镇!外面不是都在闹独立吗?赵子儒要当缩头乌龟,他有钱,他有势,他牛逼,他要独善其身,我们不能跟他比!全县栽桑养蚕,开荒种棉花是杨铁山提倡的,肉不能让他赵子儒一个人吃了,我们得喝一口汤!我们地盘上的蚕茧棉花是我们的佃户种出来的,他赵子儒想要,得从我们手里买!他不要也没关系,我们卖成都去!他最好别跟我们作对,要不然,他那盐灶开不下去!当然,我们合并一处,并不是想要成心跟他赵子儒作对,别人独立,我们也独立!别人要革命,我们也可以革命嘛!革命军来,我们是同志,谁他妈要是来抢地盘,老子们揍他狗日的!太和镇,老子们说了算!我们刀片子有,火统炮有,从小做到大,今后枪杆子也会有!兄弟们,先说好啊,我马王爷出头,那就不是开玩笑的,跟老子干,就得舍死忘生往前冲!谁敢给老子三心二意,老子要他妻离子散!尸渣都找不到!我的话完了,下面请陈大爷杨少爷也上来说两句。” 马王爷下台,陈济堂杨小山上去,陈济堂还没开口,张山喘着粗气从人堆里钻出来,见面就道:“哥,嫂嫂走了。” “都走了吗?” “哥,你这么赶,她能不走吗?不走也得走啊。就是吧,老娘和蓝枝嫂嫂说什么也不肯走。” “什么?蓝枝不走?你是干什么吃的?绑她走啊!” “绑她走?哥哥,她肚子里有崽崽……” 马武又是一巴掌:“混蛋!你不会小心点啊?废物!” 张山又被骂成是废物,牙一咬:“那,老娘呢?也绑?” “算了,老娘岁数大了,不走就不走。滚!” 张山还没开滚,又被一声呵斥叫住:“小芸的事搞定没有?” 张山挠挠头:“搞定了,就是……就是还没弄上床。” 马武又一巴掌:“废物!跟去云崖,圆了房就给老子滚回来!” 张山那个美呀,作揖鞠躬:“哥,你就是我老子!得令!” 张山滚了,李事钻出来,很不服气的样子:“哥哥,你偏心!” 马武呵呵笑,双手使劲一抹脸,把十个指头伸到嘴边吹了吹:“艾玛,不打霜不下雪的,今天咋这么冷哪?都过年了呢。你刚刚说什么?” 李事重复道:“你偏心!” 马武按住他后脑勺一拨:“不长眼的废物!二癞子家那三女子长大了!你他妈瞎呀!” 李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站住了回头问道:“什么?哥哥要我跟光洪顺做挑担!” 马武骂道:“你俩本来就是挑担!一对废物。” 张山滚回许家大院,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蓝枝绑到了马背上,东西都是准备好了的,许唐氏、丫头小秋小玉加张山,两匹马,五个人,追赶方青夏金婵而去。 剧情回到赵尔丰上断头台之后的元宵过。 赵尔丰一死,尹昌衡马上将一十七镇新军整编为三个师,将兵权牢牢地抓在手中,控制了整个成都城。 这时候龙宝堂建议他赶紧将收缴来的银子铸造成银元,发行新的货币,稳定全城经贸秩序。 尹昌衡也大气,马上任命龙宝堂为财务部长,立即着手办理此要务,而他自己则召集他的三位师长开会,下令改革旧制度的军费粮饷和民间赋税征收条例,加大力度征收,以备军需所用、下令改革成都军武学堂,培养新的革命军事干将、下令废府改道,整肃民俗民风,号令全民剪辫子、又以同盟会支部负责人的名义命令各州各县的同盟会成员放弃独立,效命成都革命同盟军政府。 号令一出,不过十日,各同盟会成员纷纷到成都报到,尹昌衡论功行赏,于革命有功之士不是封为道台就是任命为县知事。 别人差不多都来了,唯独潼川府没人来报到,尹昌衡问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是,赵子儒没有加入同盟会,也没有革命的意思,潼川山头很多,赵子儒不动就没人敢动,恐怕很复杂。 尹昌衡不以为意,第二日见到龙宝堂问道:“赵大少爷怎么回事?他在潼川那么大势力,怎么不愿加入同盟会?” 龙宝堂哪有不明白的,笑道:“潼川的军务,你就别指望他了,总之一句话,他只做生意,不问政事。” 尹昌衡纳闷,问道:“不想做官?为什么?手中有了权利不更利于经商吗?” “他若要想做官的话,前朝就是一个府台了。” “这就怪了,余德清不是他手下兄弟吗?赵二少爷的表现也很积极呀?他不做可以给二少爷做嘛!” 龙宝堂直摆手:“别说二少爷了,就连我们家老爷子在他面前都言听计从。算了,督军大人,潼川的事你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有我那妹夫和老爷子在,龙家华家赵家就没有一个敢做官的,我这个财务部长,你也得尽快找人接盘,我做不长的。” 尹昌衡无语,说实话,他是非常忌惮龙家的,龙赵两家财大势大,赵子儒若革命,他尹昌衡根本不可能坐到总督这个位置上。 如此,赵子儒活动范围的原潼川府废府改道更名嘉陵道,原雅州府更名建昌道。 尹昌衡特别委任得力干将唐绍仪为嘉陵道道台,射洪县知事由跟随他多年的同乡李得钊担任,令三个师长各派一个营组成一个团,由唐绍仪暂代团长全权指挥,前往接管原潼川府衙,各县衙及马家沟盐场。 同时派出周骏、张澜、罗伦等全权代表成都军政前往渝城谋求成、渝两军政府之合并,以求统一全川。 唐绍仪帅军入潼川,沿途荷枪实弹,军姿整齐,同盟军之潼川独立军政童家正一干人等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开城迎接。 唐绍仪接管府衙之后,换了招牌,招贤纳士,就地取材,收编精减了原独立军政,组织了新的道台衙门机构,整合了六个营,分发枪支,委任了六个中校、一十八个上尉。 将原三台潼川两个县合并为三台县,他自己道台县知事一并做了,射洪、蓬溪并为射洪县,李大钊为知事,遂宁为一县,知事待定。 之后留下两个营驻守道台衙门,四个营随他本人和李大钊前往规整射洪遂宁二县。 临行之前,原独立军上校告诉他:“大人,射洪可比不得潼川,要规整,不动枪恐怕不行哦。” 唐绍仪问道:“为什么要动枪?你叫童家正对吧?” 童家正道:“对,我叫童家正,现在是你的三营中校营长。” 唐绍仪道:“哦,你可是大爷,自封的上校变成了中校,军衔低了,没意见吧?” 童家正有意见也只能说没意见,唐绍仪还是个上校呢,他做中校不亏。 见他没意见,唐绍仪空头许诺道:“这个军衔是暂时的,各单位编制超员数据你很清楚,只要有机会,做上校不是不可能,好好干吧。” “是!” “那你说说,规整射洪为什么要动枪?” 童家正道:“大人可知射洪三杰?” “哦?”唐绍仪听到新名词,颇有兴致地坐下:“射洪三杰?说说看。” “宣统年间,甚至更早的时候,射洪三杰就誉满潼川,仁义君子赵子儒、清水衙门杨铁山、浑水老戗马王爷,赵子儒嘛,这个人的底细大人肯定是一清二楚。” “这个我当然知道,龙宝堂的门客嘛,怎能不知道。这个人不争名不夺利,做事很低调,是出了名的仁义君子。那么杨铁山呢?” “这个人倒没有多出彩的地方,现在落魄了,去了哪儿不知道,倒是这个马王爷有点出风头。” “马王爷?这个名字很特别,继续说。” “道上有一句谚语,马王爷三只眼,老子不敢哪个敢,说的就是他。” 唐绍仪呵呵笑:“马王爷三只眼,老子不敢哪个敢?豪横!牛气冲天!很有意思!我很喜欢江湖人,你继续说。” 什么叫豪横?什么叫江湖人?这就喜欢了?童家正感觉腊月严冬被人泼了一盆水,很担忧自己的烂药变成春药,但想好的剧情一时间难以篡改,索性就渲染剧情:“保路运动刚开始的时候,这个人到我的潼缘楼闹过一回。当时杨铁山病了,在我客栈睡了一个月,吃的喝的全部赊欠,连吃汤药的钱都是客栈垫付。我一个伙计怕他死在客栈,把他弄了出去。没想到马王爷突然出现,扔一锭十两的金元宝给我,要买我那伙计的命。我恨他霸道,但惧怕他野蛮,不敢要他的金子,叫手下兄弟按帮规处置我那伙计。马王爷不依,隔三丈开外眨个眼睛的时间就用那金元宝要了我那伙计的命!” 唐绍仪没听到出彩的地方,但很怀疑他的说辞:“三丈开外?眨个眼睛?怎么弄死的?砸死的?” “对!砸死的,而且只一下,鼻子嘴巴下巴砸得稀巴烂,当时没死,三个时辰不到就不治身亡。” 唐绍仪点头:“有点符合情理了。用金元宝砸死一个人,厉害厉害,难怪叫马王爷。但为什么砸死他呢?就因为不让杨铁山住店吗?” “嗐!我那伙计太不是东西了,他该死!那么冷的天,怎么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客栈嘛,一个月的房钱饭钱药钱都贴进去了,在乎多贴一点吗?何况他是杨铁山,有名的清官!马王爷恨的就是这个。” 唐绍仪翻白眼道:“这只能说明马王爷讲义气,打抱不平。你不是要钱吗?人家给你一锭金子,没有错啊?” 童家正感觉讲了一段七侠五义,听众不该是唐绍仪,润笔道:“对呀大人,他是挺讲义气的。但是大人,我那伙计当时是跪在地上脸朝下的,隔那么远,人家只一晃,真就眨一下眼的功夫,他就到了面前,而且是砸烂了我那伙计的嘴!而且他还是个瘸子,手里有刀不用,用金元宝!大人想想,这得是什么能耐?这得多狠的心肠?吓死人啊!” 唐绍仪盯着他好一会:“没吹牛?” “吹什么牛啊大人,亲眼所见,吓得我三天没睡着觉!这个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一点没问题。” 唐绍仪眼睛一糗,侧身站直了,扯扯军装下襟,假咳一声道:“你给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让我别去招惹他?” “哪里哪里。大人您有所不知啊,现在哥老会到处都在抢山头壮大自己,马王爷这么厉害的人,他能不想办法做大吗?这个人,我可是要关注的,万一哪一天他嫌地盘不够大跑到潼川来……他举的可不是革命军的大旗,我得防着他破坏同盟啊!所以,在射洪那个地方我是有眼线的。” “他举的什么旗?” “太和永福守卫营。大人想想,何谓守卫?” “守卫营?他守卫什么?多少人?” “守卫盐场啊?他霸占了马家沟盐场!大人,千万小看他不得!明说是一个营,但他用的是旧朝的编制,大过标营好几倍!收罗了射洪县衙原来的巡防营、永和公口、福成公口、再加他的太和十排,总人数近万了。” 唐绍仪鼻子不是鼻子,下巴不是下巴:“什么?近万了?狗东西,还举的是守卫营的旗,他想干什么?自立为王?” “可不是嘛!举旗祭旗那一天马王爷当众说的,太和镇他说了算、马家沟他说了算,哪个敢去动他的盐场,他揍哪个!” “果有此事?” “当然!”童家正举手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五马分尸!” “呵!他是马家沟人?” “他是太和镇人,家有良田数百亩,妻室三房,全是美娇娘,强取豪夺!盐场可是官家的盐场啊大人,四川有一半的人吃的就是马家沟的盐!” 唐绍仪坐不住了,感觉屁股下有根刺:“这么说来,你对射洪很熟了?” “当然熟了,我手下有几百兄弟都是射洪人,其中就有原来太和镇的巡防营管带!” “那还说什么,把这管带给我叫来!” 很快,张三爷被叫到了房里。见到唐绍仪,张三爷抱拳鞠躬不敢抬头:“见过道台大人、见过上校大人。” 唐绍仪一指两边的椅子:“随便坐。” 张三爷哪敢随便坐,依旧弯着腰把抱拳变成了拱手:“大人,我不敢。” 唐绍仪也不跟他客气:“那我问你,你原来是射洪太和镇的巡防营管带对吗?” “对,手下有三百兄弟,都带过来了。” “嗯,很好,你叫什么?” “叫……张老三。” “说大名。” “禀告大人,不才就叫张老三,因为排行老三,我老子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张三爷,在大人面前我不敢用这个名字。” 唐绍仪笑道:“你老子倒很会起名字的嘛,你生来就是爷。” “不敢。” “看你相貌是个有福之人,那你说说,为什么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来了?怎么不跟马王爷混?” “禀大人,都是股票害的呀!我本来还真是永和公口的当家三爷,闹顺天教的时候,我率永和帮众上千人跟反贼对抗,靖川营提督丁大人见我杀敌有功,给封了个管带。川汉铁路伊始,赵子儒杨铁山又让我担任财团副会长,所以我是竭尽所能买股票、卖股票,我卖的股票无数,买的股票五千股有多,当然,这是竭尽整个陈氏家族和我个人所有的家底。川汉铁路一出事,所有股票打水漂,所有人都成了穷光蛋!陈家哪能容我,抄了我的家,我和我的三百兄弟被人当街扒了一个干干净净,赶出了永和、赶出了太和镇!我和兄弟们衣衫不整,打着赤脚,本来想到成都投奔革命军的,半道遇上童爷,童爷见我们那副模样,大义施援手,童爷告诉我,他也举旗革命了,而且他跟成都的革命军是同盟军,所以,我就在童爷手下做了个中校。” 唐绍仪听完微微一笑:“你的来头也不小嘛,现在是个什么官?” “上……上尉。” “再说说吧,为什么不跟马王爷干,永和不要你,你完全可以跟着马王爷嘛。” “大人别说了,不才……不才跟马王爷天生就是对头,一直斗啊,他那么小人,我哪斗得过啊,要不是杨铁山救我一回,我早就被他给弄死了。” “马王爷很厉害吗?” “的确厉害,偷摸扒窃吃黑钱,心机深不可测,尤其善使迷药、打飞针、拳脚也相当厉害,成都猛虎堂都给他用奸计灭了,杨铁山之前的上一任知县大人都被他赶下了台。这个人呀,包打翻天印,心黑手毒,野心很大,什么都敢干、什么人都敢斗,狂妄得不得了,现在手下有一千多巡防营官兵、三千多永和帮众、三千多福成帮众,再加他自己的太和十排一千余众。” “也就是说,一万人差不多了?” “对!这么多的人,要收编他,给一个上校不一定干。” 唐绍仪哼一声:“给一个上校都不一定干?哪有那么多的上校?马王爷三只眼,老子不敢哪个敢,赵子儒呢?怎么就没人治他呢?” “他那种人,毒得很,谁惹得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把毒药撒到你水缸里,全家都得死!赵子儒这样的,哪敢招惹他呀!” “这么厉害?” “关键他会制毒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人就是一个祸患!我一个上尉连长也不敢给他!既然敢举守卫营的旗,我就得收拾了他,你敢不敢打头阵。” “啊?这……”张三爷大汗都下来了。 “不敢?” “这这这……大人,不是不敢,童爷是知道马王爷这号人的,要灭他……恐怕……恐怕得拿枪跟他干……得把你的人全用上。” “他有枪?还是有炮?有多少?” “这个……枪肯定有,火统。炮嘛,肯定没有,关键他身边人多呀!” 唐绍仪又哼一声:“人多很厉害吗?没有枪就是乌合之众!” 童家正插一句道:“谁跟谁拼人多呀?江湖上黑虎掏心这一招不能用吗?大人,这件事交给我们俩,只要干掉马王爷,其他的,都是瓜,绝不会给革命军带来多大损失。” 唐绍仪站起身,面目冷峻:“好!我把能打枪的兵全给你们,你们自己的人也可以带去,但前提是,我得先见到你说的那一面旗!然后再定马王爷生死!” “是!”童家正请命成功,鞠躬转身要走。 张三爷却在一边直愣愣盯着唐绍仪腰间的匣子枪垂涎三尺:“大……大人,我还没有枪呢……” 唐绍仪顺他目光看过来,摸摸自己的佩枪,防贼一样:“你会用?” 张三爷一双眼就像狗看到主人手中的骨头,讪笑道:“手统没少用,长统经常用,准头好着呢,可那玩意儿只能放一枪。” 唐绍仪肉痛地解下枪套,推过去:“拿去,这是我所有的家当,总共四夹八十发子弹,省着点,用完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