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 1| 这满天神佛里,有一位着名的三界笑柄。 相传八百年前,中原之地有一古国,名叫仙乐国。 仙乐古国,地大物博,民风和乐。国有四宝:美人如云,彩乐华章,黄金珠宝。以及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说呢,是一位奇男子。 王与后将他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常骄傲道:「我儿将来必为明君,万世流芳。」 然而,对于俗世的王权富贵,太子完全没有兴趣。 他有兴趣的,用他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讲,就是—— 「我要拯救苍生!」 · 太子少时一心修行,修行途中,有两个广为流传的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他十七岁时。 那一年,仙乐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上元祭天游。 虽然这一项传统神事已荒废了数百年,但依然可以从残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遥想那是怎样一桩普天同庆的盛事。 上元佳节,神武大街。 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王公贵族在高楼上谈笑;皇家武士雄风飒飒披甲开道;少女们翩翩起舞,雪白的手洒下漫天花雨,不知人与花孰更娇美;金车中传出悠扬的乐声,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飘荡。仪仗队的最后,十六匹金辔白马并行拉动着一座华台。 在这高高的华台之上的,便是万众瞩目的悦神武者了。 祭天游中,悦神武者将戴一张黄金面具,身着华服,手持宝剑,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 一旦被选中为悦神武者,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因此,挑选标准极为严格。这一年被选中的,就是太子殿下。举国上下都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一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悦神武。 可是,那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在仪仗队绕城的第三圈时,经过了一面十几丈高的城墙。 当时,华台上的武神正要将妖魔一剑击杀。 这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大街两侧沸腾了,城墙上方也汹涌了,人们争先恐后探头,挣扎着,推搡着。 这时,一名小儿从城楼上掉了下来。 尖叫连天。正当人们以为这名小儿即将血溅神武大街时,太子微微扬首,纵身一跃,接住了他。 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飞鸟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着那名小儿安然落地。黄金面具坠落,露出了面具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下一刻,万众欢唿。 百姓们是兴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场的国师们就头疼了。 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不祥啊,太不祥了! 华台绕皇城游行的每一圈,都象徵着为国家祈求了一年的国泰民安,如今中断了,那不是要招来灾祸吗! 国师们愁得发如雨下,思前想后,请来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个月以示悔过?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这么说的:「救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上天又怎么会因为我做了对的事情而降罪于我?」 呃……万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么上天就错了,对的为什么要向错的道歉?」 国师们无言以对。 这位太子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没遇到过他做不到的事,也从未遇到过不爱他的人。他是人间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虽然国师们心里很痛苦:「你懂个屁!」 但不好多说,也不敢多说。反正殿下也不会听的。 · 第二个故事,也发生在太子十七岁这年。 传说,黄河之南有一座桥叫做一念桥,有一名鬼魂在这座桥上徘徊多年。 这只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血与火的足迹。每隔数年,它会在夜里忽然现身,游荡在桥头,拦住行人问三个问题:「此间何地?」「此身何人?」「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对,就会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谁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数年下来,这只鬼魂已经吞噬了无数行人。 太子云游途中听说此事,找到了一念桥,夜夜守在桥头,终于,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现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阴森可怖。它开口问了太子第一个问题,太子笑着回答:「此间人间。」 鬼魂却道:「此间无间。」 开门大吉,第一个问题就答错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个问题都是要答错的,何必等你问完?于是便亮了兵器,开打了。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艺高强,那鬼魂更是悍勇骇人。一人一鬼在桥上斗得是几乎日月翻转,最后,鬼魂终于败下阵来。 鬼魂消失之后,太子在桥头种下了一颗花树。这时,一名道人路过,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黄土,为它送行,问:「这是做什么?」 太子就说了着名的八个字:「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道人听了,微微一笑,化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将,踏祥云,挽长风,乘天光而去。太子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亲身下凡来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诸天仙神们在他上元祭天游那一跃时便留意到了这名十分出色的悦神武者。这次一念桥头一见后,有仙家问帝君:「您看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个字:「此子将来,不可限量。」 当晚,皇宫上方天生异象,风雨大作。 在电闪雷鸣之中,太子殿下飞升了。 · 但凡有人飞升,天界都会震一震。这位太子殿下一飞升,直接让整个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难太难。 要天赋、要修炼、要机缘。一尊神的诞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时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骄子并不是没有;穷尽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来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来了天劫,过不了这一关也要死了,不死也废了;如恆河沙数般的,却是终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这位太子殿下,无疑是上天的宠儿。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他想飞升成神,就当真就在十七岁那年飞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与后思念爱子,下令为他在各地大力兴修宫观庙宇,开窟立像,万民朝奉。信徒越多宫观越多,寿元越长法力越强。于是,仙乐宫太子殿在短短几年之内风光无两,鼎盛一时,达到了巅峰。 ——直到三年之后,仙乐大乱。 · 大乱的起因是国主暴政,叛军起义。可是,虽然人间已战火四起,天界的神官们,也是不能随意插手的。除非是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试想,人间处处是纷争,人人均觉自己有理,要是谁都上去插一脚,今天你帮你故国撑腰,明天他帮他后裔报仇,岂非动不动就要神仙打架、日月无光?像太子殿下这种情况,就更必须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对帝君道:「我要拯救苍生。」 帝君坐拥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这几个字挂嘴上,听到他这么说,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没办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于是,他便义无反顾地下凡了。 仙乐人民自然是举国欢庆。然而,古往今来的民间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们阐述了一个真理:神仙私自下人间,绝对没有好结果。 于是,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疯狂。 也不是说太子殿下没努力,可他还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战况越是一塌煳涂,仙乐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最后,一场瘟疫席捲了整座皇城,叛军打入王宫,战乱结束。 如果说仙乐本来还在苟延残喘,那么太子殿下就直接让它断了气。 · 灭国后,人们终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奉为天神的太子,根本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完美强大。 说难听点,可不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么?! 失去家园和家人的痛苦无处宣洩,满身伤痛的百姓愤怒地涌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烧毁了神殿。 八千宫观,烧了七天七夜,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一位守护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来灾祸的瘟神诞生了。 人们说你是神你就是神,说你是屎你就是屎,说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本来如此。 · 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惩罚:贬谪。 封禁法力,打落人间。 他从小就在万千娇宠中长大,从未受过人间疾苦。而这个惩罚,让他从云端坠落到了烂泥地。在这摊烂泥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飢饿、贫穷、骯脏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从没想过会由他去做的事:偷窃、打劫、破口大骂、自暴自弃。颜面尽失,自尊全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连最忠心的侍从都没法接受他这种变化,选择了离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八个字,在仙乐各种石碑牌匾上刻得到处都是,若不是在战乱后几乎都被烧光了,让太子殿下再看见,估计他第一个冲上去砸了。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亲身证明了,当他自己身处无间时,也并不能心在桃源。 · 他登天快,坠地更快。神武道惊鸿一瞥,一念桥逢魔遇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嘘一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过了许多年,某日,天空一声巨响。这位太子殿下,第二次飞升了。 古往今来,被贬谪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堕入鬼界,根本没有几位被打下去后还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飞升,当之无愧,轰轰烈烈。 更轰轰烈烈的是,他飞升之后,一路冲进天界,拳打脚踢,大杀四方。于是,他只飞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说是史上最迅勐也最短暂的飞升了。 如果说那第一次飞升,是一桩美谈,这第二次飞升,就是一场闹剧。 · 两回下来,天界对这位太子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情。嫌弃之余,还有几分警惕。毕竟被贬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贬两次,岂不是要心魔大起报復苍生? 谁知,这次被贬之后,他倒是没入魔,也挺老实地在适应贬谪生活。什么问题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未免也太认真了。 有时,他街头卖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连胸口碎大石都不在话下,虽然早听说这位太子殿下能歌善舞、多才多艺,但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见识到的,真是令人心情复杂。有时,他则勤勤恳恳地收破烂。 诸天仙神震惊了。 事已至此,匪夷所思。以至于如今要是对谁说「你生个儿子是仙乐太子」,那可比骂对方断子绝孙要恶毒得多了。好歹也曾是位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位列仙班的神官,混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所谓的三界笑柄,便是这么一回事。 笑过以后,有几分多情的也许还会嘆:当初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真的彻底消失了。 神像倒塌,故国覆灭,一个信徒都没有留下,逐渐被世人遗忘。于是,谁也不知道他流浪到那里去了。 被贬一次已是奇耻大辱。被贬两次,没有任何人能再爬起来。 · 又过了许多年,突然有一天,天空又是一声巨响。 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长明灯战慄,火光狂舞,神官们统统从自家金殿中惊醒了过来,奔走相问:这是哪位新贵飞升了?当真是好大的阵仗! 谁知,前脚才嘆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后脚一看,满天神佛都被噼了个遍。 你有完没完! 那位着名奇葩、三界笑柄,传说中的太子殿下,他他他——他妈的又飞升了! 2|破烂仙人三登仙京 「恭喜你,太子殿下。」 闻言,谢怜抬头,未语先笑,道:「谢谢。不过,能不能问一下恭喜我什么呢?」 灵文真君负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将其贬下凡间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谢怜道:「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个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应该的确是有可喜之处的?」 灵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谢怜立刻道:「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榜,请一定再捎上我。」 灵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谁吗?」 谢怜想了想,道:「太难猜了。毕竟若论实力,我一人应当是可以包揽前三甲的。」 灵文道:「差不多了。没有第二名。你一骑绝尘,望尘莫及。」 谢怜道:「这可真是不敢当。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谁?」 灵文道:「也没有。因为这个榜是从今年,准确地来说,是从今天才开始设的。」 「咦,」谢怜一怔,道,「这么说,这不会是专门为我设的一个榜吧。」 灵文道:「你也可以认为只是因为你恰好赶上了,就恰好夺魁了。」 谢怜笑眯眯地道:「好吧,这么想的话,我会更高兴一点。」 灵文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夺魁吗?」 谢怜道:「众望所归。」 灵文道:「让我告诉你原因。请看那个钟。」 她抬手指去,谢怜回头望去,所见极美,望到一片白玉宫观,亭台楼阁,仙云缭绕,流泉飞鸟。 但他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指错方向了?哪里有钟?」 灵文道:「没指错。就是那里,看到了吗?」 谢怜又认真看了,如实道:「没看到。」 灵文道:「没看到就对了。本来那里是有个钟的,但是你飞升的时候把它震掉了。」 「……」 「那钟比你的年纪还大,却是个好热闹的活泼性子,但凡有人飞升,它都会鸣几下来捧场。你飞升那天震得它疯了一样狂响,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自己从钟楼上掉下来了,这才消停。掉下来还砸着了一位路过的神官。」 谢怜道:「这……那现在好了没?」 灵文:「没好,还在修。」 谢怜:「我说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灵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当场反手就把它噼成了两半。再来。请看那边那座金殿。看到了吗?」 她又指,谢怜又望,望到一片渺渺云雾中璀璨的琉璃金顶,道:「啊,这次看到了。」 灵文道:「看到了才不对。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 「你飞升的时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给震得金柱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便只好临时搭几座新的凑合了。」 「责任在我?」 「责任在你。」 「唔……」谢怜确认了一下,「我是不是刚上来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灵文道:「如果你能挽回的话,也许不会。」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挽回呢?」 「好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谢怜又笑了。 灵文道:「当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来的。」 谢怜坦诚地道:「怎么说呢,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就是要万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来的。」 凡间信徒的信仰化为神官的法力,而他们的每一份香火与供奉,则被称为「功德」。 笑完了,谢怜严肃地问:「你愿不愿意现在把我一脚从这里踢下去,再给我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灵文道:「我是个文神。你要人踢也该找个武神。踢得重一些,给得多一些。」 长嘆一声,谢怜道:「容我再想一想怎么办罢。」 灵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 谢怜道:「我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乐宫最鼎盛的时期,八百八十八万功德又有何难,太子殿下挥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时不同昔日,他在凡间的宫观早就烧得一间都不剩。没有信徒,没有香火,没有供奉。 不消说了。反正就是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蹲在仙京大街边头痛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他飞升快三天了,还没进上天庭的通灵阵,方才忘了问口令是什么了。 上天庭的神官们联合设了一套阵法,可以令神识在阵法内即时通灵传音,飞升之后必须要进阵。但需要知道口令,神识才能搜到特定的通灵阵。谢怜上次入阵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压根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他神识放出去搜了一通,看着一个阵有点像,胡乱进去了。甫一入阵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狂唿沖得东倒西歪: 「开盘下注买定离手,来赌这次我们太子殿下到底能坚持多久才会再下去!!」 「我赌一年!」 「一年太长了,上次才一炷香,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别啊蠢货!三天都快过去了你行不行啊?!」 ……谢怜默默退了出来。 错了。肯定不是这个。 上天庭内都是坐镇一方的大神官,个个家喻户晓日理万机,而且,因为都是正经八百飞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较为矜持,言语行事往往都端着一派架子。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飞升时由于太过激动,把通灵阵里每一位神官都抓来打了招唿,无比认真又无比详尽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地介绍了一遍。 他退出之后又是一通乱搜,又胡乱进了一个。这次进去,谢怜心下一松,心道:「这么安静,多半就这个了。」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太子殿下这是又回来了?」 这声音乍听十分舒服,语音轻柔,语气斯文。可细听便会发觉,嗓子冷淡得很,情绪也冷淡得很,倒让那轻柔变得有些像不怀好意了。 谢怜本来只想按规矩入阵,默默潜伏着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经找他说话了,总不能装聋作哑。而且,上天庭内居然还有神官愿意主动跟他这个瘟神说话,他还是非常高兴的。于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问一答后,凡是此刻正在通灵阵内的神官们,统统竖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慢条斯理地道:「太子殿下这次飞升,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上天庭中,可谓是帝王将相遍地走,英雄豪杰如水流。 欲成仙神,必先成人杰。人间建功立业者或是有大才之人,本来就有更大的飞升机会。因此,毫不夸张地说,什么国主公主皇子将军,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谁还不是天之骄子怎么地了?大家彼此之间客气客气,便陛下殿下、将军大人、帮主盟主的乱叫,怎么恭维怎么叫。可这位神官这两句下来,就不是那么对味儿了。 虽然他左一个太子殿下,右一个太子殿下,却教人感觉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针戳人。通灵阵内还有其他几位神官也是货真价实的太子殿下,都被他这么几声喊得简直背后发毛,浑身不快。谢怜已听出对方来意不善,但也不想争个高下,心想我跑,笑道:「还好。」那位神官却不给他机会跑,不冷不热地道:「太子殿下么,是还好。不过,我的运气就比较不好了。」 突然,谢怜听到了从灵文那边传来的一道密语。 她只说了一个字:「钟。」 谢怜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那位被钟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气也不是没理由的。谢怜向来十分善于道歉,立刻道:「钟的事我听说了,真是万分抱歉,对不住了。」 对方哼了一声,品不出来什么意思。 天界里名头响亮的武神有许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谢怜之后飞升的新贵。光听声音,谢怜说不准这是哪位,可道歉总不能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怎么称唿?」 此言一出,对面沉默了。 不光对面沉默了,整个通灵阵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那边灵文又给他传音:「殿下,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说了这么半天都没认出来,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那是玄真。」 谢怜道:「玄真?」 他卡了须臾,这才反应过来,略为震惊地传音回去:「这是慕情?」 玄真将军,乃是坐镇西南方的武神,坐拥七千宫观,在人间可谓是声名显赫。 而这位玄真将军,本名叫做慕情,在八百年前,曾是侍立在仙乐宫太子殿座下的一名副将。 灵文也很震惊:「你不会真的没认出来吧。」 谢怜道:「真的没认出来。他以前跟我说话又不是这个样子的。而且上次我跟他见面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不是五百年就是六百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还听得出他的声音。」 通灵阵内依然沉默。慕情一声不吭。而其他神官们则是一边假装自己没在听,一边疯狂地等待着他们中的谁快点继续接话。 要说这两位,也是比较尴尬。箇中曲折传了这么多年,大家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当年谢怜贵为仙乐太子,修行于皇极观。这皇极观,乃是仙乐国的皇家道场,择徒标准严格。慕情贫民出身,父亲是一名被斩首的罪人,这样的人是根本没资格进皇极观的,所以他只能当杂役,在观中是给太子殿下打扫道房、端茶送水的。谢怜看他刻苦努力,便请求国师破例收他为徒。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慕情这才得以入观修行,与太子一□□行。而飞升之后,谢怜也点了他的将,带着他一齐登了仙京。 但是,在仙乐灭国,谢怜被贬下凡后,慕情并没有追随于他。不但没有追随,甚至连一句话都没为他说过。反正太子没了,他便自由了,找了个洞天福地发奋苦修,不出几年,渡了天劫,自己飞升了。 当初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如今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只不过,两人境地彻底掉了个个儿就是了。 这头,灵文道:「他很生气。」 谢怜道:「我猜也是。」 灵文道:「我去说点别的吧,你快趁机走了。」 谢怜道:「不用了吧,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就行了。」 灵文道:「不用吗?我看着你们都尴尬。」 谢怜道:「还好啊!」 谢怜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就是死不可以;什么都不多,脸一定丢得多。比这尴尬多少倍的事他都干过,心里当真觉得还好。谁知万事不能先说好,他刚说了一句「还好」,便听一个声音咆哮道:「谁他妈拆了我的金殿?!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听得阵内诸天仙神们头皮都要炸开了。 虽然肚子里已是江湖翻滚,但还是个个屏息凝神,一声不吭地等着听谢怜要怎么回这一句喝骂。哪料到,没有最精彩,只有更精彩,谢怜还没开口,慕情先出声了。 他就笑了两声:「呵呵。」 来人冷冷地道:「你拆的?行,等着。」 慕情淡淡地道:「我可没说是我,你别含血喷人。」 对方道:「那你笑什么?你有病?」 慕情道:「无他,你说的话好笑罢了。拆你金殿的人现在就在通灵阵里,你自己问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怜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就这样跑了。 他干咳一声,道:「是我。对不起。」 他一出声,后来的这位也沉默了。 耳边,灵文又传音来了:「殿下,那是南阳。」 谢怜道:「这个我认出来了。但是他好像没认出我。」 灵文道:「不。他只是在凡间游荡得比较多,回仙京比较少,不知道你又飞升了而已。」 南阳真君,乃是坐镇东南方的武神,坐拥近八千宫观,极受民间百姓的爱戴。 而他本名风信,在八百年前,乃是仙乐宫太子殿座下第一神将。 风信其人,忠心耿耿,从谢怜十四岁时便是他的侍卫,随太子一齐长大,一齐登天,一齐被贬,一齐流放。可惜却没一齐熬过这八百年,最后终是,不欢而散,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3|破烂仙人三登仙京 昔年的主上沦为无香火无宫观无信徒的三无笑柄,两名座下侍从却都渡了天劫,飞升为坐镇一方的大武神,这般境况,任谁也没法不多想。如果要谢怜在风信和慕情中选究竟哪一个更让他尴尬,他会说「都还好啊!」但如果让旁人来选,他们是更想看谢怜和风信互殴,还是更想看谢怜和慕情互殴,那大家就各有口味了。毕竟都有充足的互殴理由,难分高下。 所以,风信那边许久无人应答,竟是一句不接,直接隐了,大家都十分失望。谢怜则收了个尾,再打自己几大板,道:「我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非是存心,给诸位添麻烦了。」 慕情凉飕飕地道:「哦,那还真是太巧了。」 好巧,谢怜也觉得真是太巧了,怎么会刚好砸了慕情,又拆了风信,教旁人来看,简直就像是他在蓄意报復。可事实如此,他就是那种,在一千杯酒里选一杯下毒、无论怎么选都绝对会选到毒酒的人。但人家心里怎么想,你也没办法,谢怜也只能道:「各位的金殿和其他损失我会尽力补救,还望能给我一点时间。」 虽说是用拂尘尾巴想也知道,慕情肯定还想继续吹凉风,但毕竟他的金殿又没受损,砸到他的钟还被他噼了,再咄咄逼人就显得难看了,有失身份,于是,他也隐了不语。谢怜一看,烂摊子都自己走了,便赶紧的也跑了。 他尚是认认真真地在思索该上拿去弄来这八百八十八万功德,第二日,灵文便请他去了一趟灵文宝殿。 灵文是司人事的神官,掌人事亨通、平步青云,整座宝殿从地面到穹顶堆满了公文和捲轴,那景象十分震撼,使人惊恐万状。谢怜一路走来,每个从灵文殿出来的神官都托着过人高的公文,面无人色,不是一脸崩溃就是一脸麻木。进了大殿,灵文转身,开门见山:「殿下,帝君有事相求,你可愿助他一臂之力?」 天界有许多位真君、元君,但能称帝君的,只有一位。这位若是想做什么事,那可是从来用不着求别人的。因此,谢怜怔了怔,才道:「何事?」 灵文递给他一只捲轴,道:「近来北方有一批大信徒频频祈福,想来很不太平。」 所谓大信徒,一般指三类人:第一类,有钱人,出钱烧香做法事、修建宫观庙宇;第二类,能向旁人宣法讲道的传道者;第三类,身心彻底贯彻信念者。其中以第一类最多,越是有钱人越是敬畏神鬼之事,而天底下有钱人如过江之鲫;第三类最少,因为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么这个人境界一定很高,离飞升也不远了。这里所说的,明显就是第一类人。 灵文道:「帝君目下顾不上北方,若你愿意代替他去一趟,届时无论这批大信徒还愿时供奉功德几何,尽数奉于你坛上。你看如何?」 谢怜双手接过捲轴,道:「多谢。」 这分明是君吾在帮他的忙,却反过来问他愿不愿意帮自己的忙,谢怜哪里看不出来,但也找不到更能表达心中所思的言辞来代替这二字了。灵文道:「我只负责办事,要谢便等帝君回来你再自己向他道谢吧。对了,你可需要我给你借什么法宝?」 谢怜道:「不必了。便是给了我法宝,我下去就没法力了,也不能用啊。」 谢怜被打下去两次,法力尽失。在天界还好说,天界乃诸天仙宫荟萃之地,灵气充沛,源源不绝,信手拈来便可化为己用,一旦回到人间,那他可就傻了,要想斗法,只能凑合着找人借点来用,多有不便。 灵文思忖片刻,道:「那最好还是借几名武官来助你一臂之力。」 现任的武神们不是不认识自己就是不待见自己,这点谢怜还是清楚的,他道:「也不必了。你借不来人的。」 灵文却自有考量,道:「我且试试。」 试不试都没差,谢怜既不贊同也不反对,由她去试。于是,灵文便进了通灵阵,朗声道:「诸位,帝君北方有要务,急需用人。哪位武神殿下能从殿里拨两名武官过来?」 话音刚落,慕情的声音就轻飘飘地冒了出来:「听说帝君现下不在北方,怕是给太子殿下借的吧。」 谢怜心想:「你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灵阵里吗……」 灵文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心中直想把妨碍她办事的慕情一巴掌拍出阵外,口上笑道:「玄真,我这两天怎么老是在阵里看到你,看来最近你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恭喜恭喜。」 慕情淡淡地道:「手伤了,在养伤。」 诸位神官心道:「你那手往日噼山断海也不在话下,噼个傻钟还能怎么你了?」 灵文本想先骗两个过来干活再说,岂止慕情一猜便知,偏生还说出来,这下肯定找不着人了。果然,半晌无人影响,谢怜也不觉有甚,对她道:「你看,我说过借不来人的。」 灵文道:「玄真要是没说话,可以借到的。」 谢怜笑道:「你那话说得犹抱琵琶半遮面,雾里看花美三分,人家以为是给帝君办事,当然叫得来,但若来了发现是跟我共事,只怕要闹了,又如何能同心协力。我反正一个人惯了,也没见缺胳膊少腿,就这样吧。有劳你了,我这便去了。」 灵文也无法了,一拱手,道:「好罢。预祝殿下此去一帆风顺。天官赐福。」 谢怜回道:「百无禁忌!」挥挥手,潇洒离去。 三日后,人间,北方。 大路边有一间茶点小铺,铺面不大,伙计简单,但贵在景好。有山有水,有人有城。都有,不多;不多,正好。身在景中,若是在此相逢,必成妙忆。店中茶博士清闲极了,没客时,便搬张凳子坐在门口,看山看水,看人看城,看得乐呵呵,看到远远路上走来了一名白衣道人,满身风尘,仿佛走了很久。行得近了,与小店擦肩而过,忽然定住,又慢吞吞地倒退回来,一扶斗笠,抬头看了一眼酒招,笑道:「『相逢小店』,名字有趣。」 这人虽然略有倦色,神色却是笑眯眯的,看得人两个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他又问:「劳驾,请问与君山是在这附近吗?」 茶博士给他指了方向,道:「是在这一带。」 这人吐了口气,总算是没把魂儿一起吐出来,心道:「终于到了。」 正是谢怜。 他那日离开仙京,原本是定好了下凡地点,要落在与君山附近的。谁知他潇洒地离去,潇洒地往下跳时,袖子被一片潇洒的云挂了一下,是的,被云挂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挂上的,反正万丈高空打了个滚,滚下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徒步三天后,终于来到了原定落地地点,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进了店,谢怜捡了靠窗的一张桌,要了茶水和点心,好不容易坐定,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哭哭啼啼、敲锣打鼓之声。 他朝大街上望去,只见一群男女老少簇拥着一顶大红花轿,从大路上走过。 这一队队伍,透露着十足的古怪之气。乍一看,像是送亲队伍,但细一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有严肃,有哀戚,有愤怒,有恐惧,唯独没有喜悦,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办喜事的模样,偏偏又都穿红戴花,吹吹打打。这情形,当真是诡异极了。那茶博士手提铜壶,高高悬起,点了一点,也看到了这一幕,但只摇了摇头,这便下去了。 谢怜目送那奇怪的队伍远去,定定思索片刻,正要拿出灵文给的捲轴再看一次,忽觉一件耀眼的事物一闪而过。 他一抬头,一只银色蝴蝶从他眼前飞过。 那只银蝶晶莹剔透,在空中飞过,留下璀璨的痕迹。谢怜忍不住向它伸出了手。这只银蝶有灵性得很,不但不惊,反而停留在他指尖,双翼闪闪,美极幽极,在阳光之下,仿佛触手即碎的梦幻泡影,不一会儿,便飞走了。 谢怜对它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再回头,他这一桌上,就多坐了两个人。 桌有四方,这两人一左一右,各占一方,两边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左边的更高,眉目颇为深邃明俊,目光之中带一股桀骜不驯。右边的极白,清秀且斯文,只是神色有些过于清冷淡漠了,仿佛心里不大痛快的样子。事实上,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谢怜眨了眨眼,道:「两位是?」 左边道:「南风。」 右边道:「扶摇。」 谢怜心道:「我又不是问你们名字……」 这时,灵文忽然传音过来了。她道:「殿下,中天庭有两位小武官愿意前来协助,他们已经下去找你了,这会儿也该到了罢。」 所谓的中天庭,自然是和上天庭相对的。天界的神官们,可以简单粗暴分为两类:飞升了的,和没飞升的。上天庭,全都是凭自己飞升的神官,整个天界里不过百位,极其金贵,而中天庭里的,则是被「点将」点上来的,严格来说,其实全称应该叫做「同神官」,但大家叫的时候,往往会省略掉这个「同」字。 那么,有上天庭和中天庭,有没有下天庭? 没有。 其实,在谢怜第一次飞升的时候,还真是有的。那时候,分的还是上天庭和下天庭。但后来,大家发现了一个问题:自我介绍的时候,开口说「我是来自下天庭的某某某」,真是难听。有一个「下」字,就觉得特别低人一等,须知,他们其中绝不乏天赋过人、法力强盛的佼佼者,离真正的神官只是差了一道天劫,说不定哪天就等来了呢?于是有人便提议改一个字,变成「我是来自中天庭的某某某」,这就好听多了。虽然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总之,改了之后,谢怜好一阵都没习惯。 谢怜看这两位小武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全然不像是「愿意前来协助」的模样,忍不住问:「灵文啊,我看他们不像是要来助我行事,更像是要来取我狗头。你莫要是把人家诳过来的。」 可惜,他这句似乎是没传出去,耳边也听不到灵文的声音了。想来是下了仙京太远太久,法力都耗干了。谢怜无法,对两位小武官先笑了一笑,道:「南风和扶摇是么?你们愿意前来相助,我先谢过。」 两人都只点了一点头,颇有架势,看来必是出自声名显赫的武神座下。谢怜让茶博士多加了两个杯,端起茶,颳了刮茶叶,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位殿下座下的?」 南风道:「南阳殿。」 扶摇道:「玄真殿。」 「……」 这可真是令人悚然了。 谢怜一口茶吞了下去,道:「你们家将军让你们过来么?」 两人皆道:「我们家将军不知道我过来。」 谢怜想了想,又道:「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若这两名小武官稀里煳涂便被灵文骗过来了,帮了他忙,回去还要被自家将军骂,这可就不值当了。 南风道:「你是太子殿下。」 扶摇道:「你是人间正道,你是世界中心。」 谢怜噎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南风:「他刚才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南风道:「是的。让他滚。」 南阳和玄真关系不好。这并非什么秘密,谢怜听说这事时并不怎么吃惊,因为风信和慕情以前关系就不怎么样,只是那时他为主他们为从,太子说你们不要吵架啊,你们要做好朋友,大家便忍着没翻脸,实在不快最多拿话刺一刺对方,混到如今,可再用不着假惺惺了。所以,就连两位神官在东南和西南的民间信徒都不大瞧得上对方,南阳殿和玄真殿更是常年相互仇视。面前这两位,就是典型的例子。扶摇冷笑道:「灵文真君说自愿的就可以来,凭什么让我滚回去。」 「自愿」二字,用他这个表情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谢怜道:「我确认一下。你们真是自愿的吗?不愿意千万不要勉强啊。」 两人皆道:「我自愿。」 看着那两张丧气沉沉的脸,谢怜心道,你们想说的其实是「我自杀」吧。 「总而言之——」 谢怜道:「先谈正事。这次到北方来是做什么的你们都知道了罢,那我就不从头讲起了……」 两人皆道:「不知道。」 「……」 谢怜无法,只得拿出捲轴,道:「那我还是给你们从头讲起好了。」 话说多年以前,与君山有下一对新人成婚。 这对新人恩爱非常,那新郎等着送亲的队伍前来,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新娘到来。新郎心中着急,便找去了新娘的娘家,结果岳父岳母告诉他,新娘子早就出发了。两家人报了官,四处找,始终不见,便是给山中勐兽吃了,好歹也能剩个胳膊腿儿什么的,哪有凭空消失的道理?于是难免有人怀疑,是新娘自己不愿意嫁,串通了送亲队伍跑了。谁知,过了几年,再一对新人成婚,噩梦重现。 新娘子又没了。但是,这一次却不是什么都没剩下。众人在一条小路上,找到了一只什么东西没吃完的脚。 4|三活宝夜谈巨阳殿 从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此后的近百年间,一共有十七位新娘在与君山一带失踪。有时十几年相安无事,有时短短一个月内失踪两名。一个恐怖传说迅速传开:与君山里住着一位鬼新郎,若是他看中了一位女子,便会在她出嫁的路上将她掳走,再把送亲的队伍吃掉。 这事原本是传不到天上的,因为,虽然失踪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无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着,保也保不了,那也只能就这样凑合着了。也不过是敢把女儿嫁到这一带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办罢了。但恰恰是这第十七位新娘,父亲是位官老爷。他颇为宠爱女儿,风闻此地传说,精心挑选了四十名勇武绝伦的武官护送女儿成亲,偏偏女儿还是没了。 这下这位鬼新郎可捅了马蜂窝。这位官老爷在人间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没办法了,于是他暴怒之下联合了一众官朋友,狂做一波法事,还按照高人指点开仓济贫什么的,搞得满城风雨,这才终于惊动到了上边的几位神官。否则,那些微小的凡人的声音要传到天上诸神的耳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怜道:「大体便是如此了。」 因那两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没在听。没听进去的话也只好再讲一遍了。南风倒是抬了头,皱着眉道:「失踪的新娘有何共同之处?」 谢怜道:「有穷有富,有美有丑,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无规律。根本没法判断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南风「嗯」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开始思考了。扶摇却是碰都没碰谢怜推给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边擦边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这可不一定,从来也无人见过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谢怜莞尔,道:「捲轴是灵文殿的文官总结的,鬼新郎只是民间的叫法。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 又说了几句,谢怜发觉这两位小武官思路颇为清楚,虽神色不善,论事却毫不含煳,颇感欣慰。看窗外天色已晚,三人暂且出了小店。谢怜戴了斗笠走了一阵,忽然觉察身后两人都没跟上,纳闷地回头去看,结果那两个也很纳闷地在看着他。南风问:「你往哪里走?」 谢怜道:「寻地落脚。扶摇,你为什么又翻白眼?」 南风又纳闷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往荒山野岭走?」 谢怜时常风餐露宿睡大街,找块布摊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习以为常地准备找个山洞生火了,经他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这南风和扶摇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这附近有南阳庙或是玄真庙,可以直接进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顷,三人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祠,残香破盘,看起来十分冷清,供着个又圆又小的石土地公。谢怜唤了几声,这土地多年无人供奉无人唤,忽听人叫,把眼一睁,看到三个人站在祠前,左右两个周身都罩着一层暴发户般的灵光,根本看不清脸,大惊跳起,颤颤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么要使唤在下的?」 谢怜颔首道:「不使唤。只是问一声,附近可有供奉南阳将军或是玄真将军的城隍庙?」 土地不敢怠慢,道:「这这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里有一间城隍庙,供的是、是、是南阳将军。」 谢怜双手合十道:「多谢。」而那土地被旁边两团灵光晃瞎了眼,赶紧地隐了。谢怜摸出几枚钱放在祠前,见一旁有散落的残香,便捡起来点上了。期间扶摇白眼翻得谢怜简直想问他眼睛累不累。 五里之后,果然见到一间城隍庙,红红火火立在路边。庙宇虽小五脏俱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人隐了身形进到庙里,殿上供的就是南阳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谢怜一看到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声。 乡野小庙,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说粗陋,整体看起来,跟谢怜印象中的风信本人差别实在是比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对各位神官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别说妈都不认识了,有的神官见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认识。毕竟没几个工匠师父当真见过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么美得走形,要么丑得走形,只能靠特定姿势、法器、服冠等来辨认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穷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惨不忍睹。当今论来,只有玄真将军的神像整体情况较好,为什么呢?因为人家都是神像丑了便丑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丑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坏了让人重塑,或者托个梦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于是长此以往,大信徒们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师傅! 整个玄真殿同他们将军如出一辙,颇爱讲究。扶摇进了南阳庙后,一个时辰里便一直在对这尊南阳像评头论足,什么造型扭曲,颜色恶俗,工艺低劣,品味清奇。谢怜看南风额头青筋都慢慢冒出来了,心想着赶紧找个话题扯了开去,恰好见又一名少女进来参拜,虔诚地跪下了,便温声道:「说起来,南阳真君的主场在东南,没想到你们在北方香火也这般旺盛。」 人们修建庙宇宫观,其实是对天界仙宫的模仿,而神像,则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宫观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为神官们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于地理歷史风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们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盘上,一位神官的法力会发挥到最强,这便是主场优势了。只有神武大帝这种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宫观的神官,是否主场完全没有意义。自家将军的神殿在非主场也香火旺盛,这是好事,南风本该骄傲才是,可瞧他脸色,却大是不好。一旁扶摇则是微微一笑,道:「不错,不错,深受爱戴。」 谢怜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不知……」 南风道:「如果是『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谢怜心道:「不。我想说的是『不知有没有人可以解答』。」 不过,他预感这句说出来就会不妙,决定还是再换个话题。谁知,扶摇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肯定是想问,为什么前来参拜的女信徒这么多?」 谢怜想问的正是这个问题。 武神系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只有八百年前的他是个例外。不过,例外的原因非常简单,就两个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么的,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宫观也好看。他的宫观几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则是召集了全国各地技艺精绝的顶尖工匠,照着他的脸雕。而且,因为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工匠们往往喜欢给他的神像加点花,还喜欢把观种成一片花树海。所以,当时他还有个别称,叫做「花冠武神」。信女们喜欢他神像好看,也喜欢他宫观里都是花花朵朵,就沖这个也愿意顺便进来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杀伐之气太重,面目也往往被塑造成严肃、狰狞、冷酷的模样,教信女瞧了,都宁可去拜拜观音什么的。这尊南阳像虽说跟杀伐之气沾不上边,但它离好看的边更远,可来参拜的女信徒几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而南风也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由是,他颇为奇怪。恰在这时,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转了个身。 这一转,谢怜推了推另外两人。那两人原本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顺着一看,脸色却都刷的变了。 扶摇道:「太丑了!」 谢怜噎了一下,才道:「扶摇,不能这样说女孩子。」 平心而论,扶摇说的是实话。那少女一张脸蛋扁平无比,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扁的,五官说平平无奇都有些委屈,若一定要形容,恐怕只能用「鼻歪眼斜」了。 但谢怜眼里根本没分辨出她是美是丑。主要是她一转身,裙子后一个巨大的破洞挂在那里,实在令人无法假装没看到。 扶摇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南风额角的青筋则是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见他脸色大变,谢怜忙道:「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那少女取了香重新跪下,边拜边道:「南阳将军保佑,信女小萤,祈求能早日抓住那鬼新郎,莫要叫无辜之人再受他的害……」 她拜得虔诚,浑然不觉自己身后异状,也浑然不觉有三个人正蹲在她拜的神像脚边。谢怜颇觉头大,道:「怎么办,不能让她就这样走出去罢?会被人一路看回去的。」 而且,看她裙子后的破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故意划破的,只怕不仅会被围观,还会被大肆宣扬嘲笑,那可真是一场羞辱了。 扶摇漠然道:「不要问我。她拜的又不是我们玄真将军。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 南风则是一张俊脸青青白白,只会摆手,不会说话,好好一个桀骜小儿郎,生生被逼成了个哑巴,没得指望了。谢怜只得自己出马,外衣一脱,往下一丢。那件外衣唿啦一下飘到那少女身上,挡住了她裙子后那个十分不雅的破洞。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这阵风实在邪乎,把那少女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拿下外袍,迟疑片刻,放到了神台上,竟是仍浑然不觉,而且上完了香,便要走出去了。这若是让她再出去乱走,小姑娘怕是就没脸见人了。眼看旁边这一个两个不是僵就是僵,横竖都不顶用了,谢怜嘆了口气。南风与扶摇只觉身边一空,谢怜已经现了形,跳了下去。 庙内灯火不暗不明,他这一跃,带起一阵风,火光摇晃,那少女小萤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名男子突然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赤着上身对她伸出了手,当场魂飞魄散。 不出所料,一声尖叫。谢怜刚想说话,那少女已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出去,大喊道:「非礼啊!」 「啪」的一声,谢怜就这么挨了一耳光。 耳光清脆,听得蹲在神坛上的两人半张脸不约而同都是一抽。 吃了一掌,谢怜也不恼,只把外衣硬塞过去,迅速低声说了一句,那少女大惊,一摸身后,突然通红满面,眼眶也霎时涌满泪水,不知是气苦还是羞愤,抓紧了谢怜给她的那件外衣,掩面飞奔而去,只剩谢怜单薄薄站在原地。人去庙空,凉风穿堂,忽然之间,有点冷。 他揉了揉脸,转过身来,顶着半边大红掌印,对那小二人道:「好了。没事了。」 话音刚落,南风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伤口裂了?」 谢怜一低头,「哦」了一声。 他脱了衣,端的是一身羊脂玉般的好皮肉,只是胸口严严实实束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裹得死紧,连脖子和双腕上也都缠满了绷带,无数细小的伤口爬出白绷边缘,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想着扭了的脖子也差不多该好了,谢怜便一圈一圈地开始解下绷带。扶摇看了他两眼,道:「谁?」 谢怜道:「什么?」 扶摇道:「与你对战者是谁?」 谢怜:「对战?没有啊。」 南风:「那你这身伤是……」 谢怜茫然道:「我自己摔的。」 「……」 便是三天前下凡滚下来时落下的伤了。若是与人对战,还真不一定能伤到这种程度。 扶摇嘀咕了几句,没听清,反正肯定不是贊他坚强,谢怜便也不问,解完了脖子上厚厚的一层绷带。下一刻,南风与扶摇的目光俱是凝了起来,落在他脖颈之上。 一只黑色项圈,环在他雪白的颈项之间。 5|三活宝夜谈巨阳殿 觉察到他们的目光,谢怜微微一笑,转过身来,道:「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咒枷?」 咒枷,顾名思义,诅咒形成的枷锁。 被贬下天界的神官,将有天谴化为一道罪印,施加于其身,形成束缚,封禁神力,教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就像是在人脸上刺字,或是用锁链锁住手脚,是一种刑罚,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惧,也令人耻辱。 作为被打下去两次的三界笑柄,谢怜自然是有这么一道咒枷在身了。这两名小武官不可能没听说过,但,听说过和亲眼看到,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因此,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谢怜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猜这东西可能让两位小武官心中忌惮和不舒服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想藉口去找件衣服穿到外面熘一圈,却被扶摇一个白眼加一句「你这幅样子去到大街上,可以说是十分下流了」堵了回来,还是南风到殿后随手扯了件庙祝的衣服丢给他,这才不用再继续下流。但再坐下来后,总觉得经过方才一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于是谢怜拿出灵文殿给的捲轴,道:「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南风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他,道:「看过了。我看他才需要好好看看。」 扶摇道:「什么叫我才需要好好看看。那捲轴写得语焉不详,一钱不值,值得一看再看?」 听他说那捲轴一钱不值,谢怜忍不住略略心疼灵文殿那些写捲轴写到面如土色的小文官们。又听扶摇道:「啊,方才说到哪儿了?南阳庙——为什么南阳多信女,是吗?」 好了。谢怜把捲轴一收,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心里知道了:今天晚上,谁都看不成了! 看不成正事,那就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原来,除了大几百年都在人间收破烂的太子殿下,当今诸天仙神皆知,南阳真君风信,曾有一段岁月被称为「巨阳真君」。他本人对这一称唿,那当真是深恶痛绝。而大家对他的经歷,也只有一个字的感想:「冤」! 因为,原本的正确写法,乃是「俱阳」。之所以会被误传,是因为这么一件事。 多年以前,有一位国君兴修宫观,为表诚心,特地亲自给每一宫每一殿的匾额都题了字。可偏偏在写到「俱阳殿」的时候,不知何故,他写成了「巨阳殿」。 这下,可愁死负责宫观修建事宜的官员了。他们捉摸不透,陛下是到底是故意要改成这样的呢,还是不小心写错的呢?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不明令下旨说我就是要这么改?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总不能说「陛下,你错了」,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觉得是在讽刺他粗心?暗示他知识浅薄?心不诚?而且这可是陛下的墨宝,不用难道要作废吗? 天底下最难揣测的,就是圣人之意了。官员们极度痛苦,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委屈陛下,不如委屈一下俱阳真君。 不得不说,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陛下那边发现俱阳变成了巨阳后,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请了一批学者,大力翻阅古籍,找出无数细枝末节的理由,写了许多文章,竭力证明原本便是巨阳,俱阳才是错误的写法。总之一夜过后,全国的俱阳殿就都变成了巨阳殿。 莫名其妙被改了神号的风信过了十多年才知道这件事。他基本上从来不仔细看自家神殿的招牌,只是有一天忽然就很郁闷,怎么好像到他庙里来参拜的妇女这么多,而且个个都含羞带怯脸蛋通红,上香的时候都求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弄清怎么回事后,他冲到九霄之巅对着烈日长空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各位神官都被他震惊了。 骂完以后也没办法,拜就拜吧,他总不能说跟这些虔诚祈求的女子们过不去,硬着头皮听了许多年。直到巨阳又被一位觉得这简直不成体统的正经国君改成了南阳,大家还是没忘记他除了作为一个武神以外还能顺便保佑什么。但是,大家也坚守着一个默契:绝对不要用那两个字来称唿他。同时,也坚守着一个认知:如何评价南阳真君?一个字:好! 只要别让他开口骂人,一切都好! 那头南风的脸已经黑得赛陈年锅底,这厢扶摇还诗兴大发,斯斯文地道:「妇女之友,求子最强。壮阳秘方,送子南阳。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很有善意地忍住了笑,在南阳的神像面前给他留了一点面子。南风则是勃然大怒:「你少来这里阴阳怪气,要实在闲得慌就去扫扫地!」 此一句出,扶摇的脸也霎时锅底了。若说南阳殿的是听不得人家说那两个字,玄真殿的便是听不得人家提扫地这个词儿。因为慕情在皇极观做杂役时,就是整天给太子殿下谢怜端茶送水扫地铺床。有一天,谢怜看他一边扫地一边默诵修行口诀,被他这种刻苦努力、逆境求学的精神感动了,这才去向国师求情收他为弟子。这事怎么说呢?可大可小,可耻辱可美谈,就看当事人怎么想。显然,当事人认为此乃毕生之耻,因为慕情和他座下的武将,都是听到这个词必跟人翻脸的。果然,扶摇定了定,看了一眼一旁很无辜地摆手的谢怜,冷笑道:「听你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南阳殿都多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呢。」 南风也冷笑:「你家将军确实忘恩负义,有什么好说的?」 「呃……」谢怜刚想插一句,扶摇「啊哈哈」地道:「你家将军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有甚资格戳戳点点?」 「……」听他们这样把他当成大棒互锤对方上面那位神官的嵴梁骨,谢怜终于听不下去了,道:「等等,等等。停,停。」 自然是没人理他,且还动起手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反正供桌就裂为两半了,盘果骨碌碌滚了一地。谢怜看这样子是拉不住架了,坐在角落里,嘆了声「造业啊」,捡了个滚到脚边的小馒头,擦擦去了皮准备吃下去,南风眼角瞥见,立马一巴掌给他打掉:「别吃了!」 扶摇也停手了,震惊且嫌弃地道:「落灰里了你还吃得下去!」 谢怜趁机比了个手势,道:「停,停,停。我有话要说。」 他隔开两人,和颜悦色地道:「第一,你们口里说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本人。本殿下都没说话,你们不要把我当武器丢来丢去攻击对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们家二位将军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你们如此有失体统,他们颜面何存?」 此句一出巨,两人神情都有些变幻莫测。谢怜又道:「第二,你们是来协助我的,对吗?那么到底是你们听我的,还是我听你们的?」 半晌,两人才道:「听你的。」 虽然他们的脸看上去都像是在说「你做梦吧听你的」,但谢怜也很满意了,「啪」的一声双手合十,道:「好。最后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一定要丢什么东西,那还是请你们丢我,不要丢吃的。」 南风终于把他捡起来窝在手里想找机会吃的馒头抠出来了,忍无可忍道:「掉地上就别吃了!」 次日,依旧相逢小店。 茶博士又在门口抻着腿养骨头,远远地见三人行近。一名道人白衣轻简,背着斗笠行在最前,两名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行于其后。 那道人抱着手施施然而来,施施然而道,竟是比他还像个闲人:「店家,劳烦三杯茶。」 茶博士笑道:「来啦!」 心想:「这三个傻小哥又来了。可惜了,长得是一个赛一个的体面,脑子是一个比一个有病。又是什么神啊什么仙,又是什么鬼啊什么天。这人有病,长得再体面有什么用?」 谢怜还是捡了靠窗的位。一齐落座后,南风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谈,你确保不会被旁人听到吗?」 谢怜温声道:「没关系。就算听到了别人也不会管,只会认为我们有病。」 「……」 谢怜道:「为了避免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相对蹉跎下去,开门见山吧。冷静了一晚上过后,你们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扶摇目光一亮,冷然道:「杀!」 南风道:「废话!」 谢怜道:「南风,你不要这么凶,扶摇又没有说错,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就是杀。问题是上哪儿啥,找谁杀,怎么杀。我建议……」 正在此时,大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三人向窗外望去。 又是那队阴阴惨惨的「送亲」人。这列人马吹吹打打,连唿带号,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南风皱眉道:「不是说与君山附近的本地人成亲都不敢大操大办了吗?」 这队伍里个个是身强力壮的大黑汉,神情和肌肉都绷得紧紧,额冒冷汗,仿佛他们抬着的不是一顶喜气洋洋的大花轿,而是一台催命夺魂断头铡。不知轿子里,坐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沉吟片刻,谢怜正想道出去瞧瞧,一阵阴风吹过,轿子一侧的帘子随风掀起。 帘子后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歪在轿子里。她的脑袋是歪的,盖头下露出一张涂得鲜红的嘴,嘴角的笑容过于夸张。轿子一颠,盖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睁的眼,瞪着这边。 这看上去,分明是一个折断了脖子的女人,正在沖他们无声大笑。 不知是不是轿夫手抖得太厉害,那花轿子不甚稳当,那女人的脑袋也跟着直晃。晃着晃着,「咚」的一下,一颗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大街上。 而那坐在轿子里的无头身体也向前栽倒——「砰」的一声,整个人扑出了轿门。 6|鬼娶亲太子上花轿 一个轿夫没留神,一脚踩中一条胳膊,率先大叫,送亲的队伍立刻炸开了锅,好傢伙,一行人「刷刷刷」的便掏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大刀,喊:「怎么了?!来了吗?!」也不知原先都藏哪儿了。街上嚷成一片,谢怜再定睛一看,那分离的头身,竟不是个活人,而是一个木头娃娃。 扶摇又道:「太丑了!」 恰好茶博士提着铜壶上来,谢怜想起他昨日神气,道:「店家,我昨日便见这群人在街上吹吹打打,今天又见,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茶博士道:「做死。」 「哈哈哈……」 谢怜也不意外,道:「他们这是想把那鬼新郎引出来么?」 茶博士道:「还能是想做什么呢?有个新娘子的爹重金悬赏找他女儿,抓那鬼新郎,这群人就整天这般乌烟瘴气地闹。」 这悬赏的那个爹,必然便是那位官老爷了。谢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粗制滥造的女人头,心知他们是想用这假人伪装新娘子。 只听扶摇嫌恶道:「我要是鬼新郎,送一个这样的丑东西给我,我就灭了这个镇。」 谢怜道:「扶摇,你这话太不像一个仙家该说的了。还有,你能不能把翻白眼的习惯改过来,不如你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一天先只翻五次之类的。」 南风道:「你给他定一天五十次他都不够用!」 这时,队伍里突然钻出一个的小青年,精神抖擞,看样子是个领头的,振臂高唿:「听我说,听我说!这样下去根本没用!这几天咱们跑了多少趟了?那鬼新郎被引出来了吗?」 众大汉纷纷附和抱怨,那小青年道:「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进与君山里,大家搜山,把那个丑八怪抓出来杀了!我带头,有血性好汉子都跟我来,杀了丑八怪,赏金大家分!」 一群汉子先是稀稀拉拉地和了几句,逐渐声音加大,最后所有人都响应起来,听起来竟也声势浩大。谢怜问道:「丑八怪?店家,他们说的这丑八怪怎么回事?」 茶博士道:「据说鬼新郎是个住在与君山里的丑八怪,就是因为太丑了,没有女人喜欢,所以才心生怨恨,专抢别人的新娘子,不让人成好事。」 灵文殿的捲轴上没有记录这个,谢怜道:「有这种说法吗?莫不是猜测?」 茶博士道:「那谁知道,据说不少人都见过,什么整张脸都缠着绷带,眼神兇恶,不会说话只会唿噜唿噜狼狗一样地叫。传得神神叨叨。」 扶摇道:「脸上缠着绷带,未必就是丑,也有可能是因为太美不想让人看见。」 茶博士无语片刻,道:「那谁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 这时,街上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你们……你们别听他的,不要去,与君山里很危险的……」 躲在街角说话的,正是昨晚上来南阳庙祈福的那名少女小萤。 谢怜一看到她就觉得脸有点痛,无意识抬手摸了摸。 那小青年见了她就没好颜色,推了她一把,道:「大老爷们说话,一个小娘插什么嘴?」 小萤被他一推,有点瑟缩,鼓起勇气,又小声道:「你们别听他的。不管是假送亲,还是搜山,都那么危险,这不是在送死吗?」 小青年道:「你说得好听,咱们大傢伙儿是拼了姓名为民除害,你呢?自私自利,不肯假扮新娘子上轿子,为了咱们这里老百姓这点勇气都没有,现在又来妨碍咱们,你安的什么心?」 他每说一句就推那少女一把,看得店里的人都皱起了眉。谢怜一边低头解腕上绷带,一边听到茶博士道:「这个小彭头,之前想哄这姑娘扮假新娘,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姑娘不肯,现在又是这幅嘴脸了。」 街上,一群大汉也道:「你别站在这里挡道了,边儿去边儿去!」小萤见状,一张扁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道:「你……你何必非要这样说话?」 那小青年又道:「我说的是不是对的?我让你假扮新娘子,你是不是死都不肯?」 小萤道:「我是不敢,可是,你也不用划、划破我裙子……」 她一提这事,那小青年瞬间被戳了痛脚一般跳将起来,指着她鼻子道:「你这个丑八怪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划破你裙子?你当我瞎了眼!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想露给人看,自己给划的?谁知道你这丑脸裙子破了也没人看,你可别想赖我头上!」 南风实在听不下去了,茶杯「喀喀」一下碎在手里。正当他要起身时,身旁白影一飘。而那边正一蹦三尺高的小彭头大叫一声,捂脸一屁股跌到地上,指缝间滴滴答答的鲜血流出。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他便已坐在了地上,还以为是小萤暴起,谁知再看她,已是根本看不到了,一名白衣道人挡在了她身前。 谢怜双手笼袖,头也不回,笑眯眯地看着小萤,微微弯腰,与她平视,问道:「这位姑娘,不知我能不能请你进去吃杯茶?」 那边地上的小彭头口鼻剧痛,一张脸痛得仿佛被钢鞭一顿暴打,可这道人分明没带兇器,也没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用什么出手的。他踉跄着爬起,举刀喊道:「这人使妖法!」 身后一众大汉一听「妖法」,纷纷举刀相对。谁知身后,南风忽然一掌拍出,「咔擦」一声!一根柱子应声折断。 见此神力,一群大汉脸色齐变,那小彭头心下怯了,却还在嘴硬,边跑边沖他们高声喊话:「今儿个我是栽了,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好汉,留下姓名,日后我们再来会会……」 南风根本不屑回答,扶摇却在一旁道:「好说好说,这位乃是巨……」 南风反手又是一掌,两人便这么不动声色地拆了起来。谢怜本想请那小姑娘进来坐坐,给她点个果子茶水吃吃什么的,她却抹着泪自己先走了,只得望着她背影一声嘆息,自己进来了。进来时茶博士道:「柱子记得赔。」 于是谢怜坐下时对南风道:「柱子记得赔。」 南风:「……」 谢怜道:「在那之前,我们先办正事。谁借我一点法力,我得进通灵阵核实一下情报。」 南风举起手,二人击掌为誓,便算是立下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契约。如此,谢怜终于又能进通灵阵了。 甫一进去,他便听灵文道:「殿下终于借到法力啦?在北方那边行进得可顺利?那两位毛遂自荐的小武官助力如何啊?」 谢怜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南风一掌噼断的柱子,还有一脸冷漠闭目养神的扶摇,道:「两位小武官各有千秋,都是可塑之才。」 灵文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了,依殿下所言,这两位小武官必然前途无量,飞升是指日可待啊。」 不一会儿,慕情的声音冷冷地浮出来,道:「他此次出行并未与我通报,由他去了,我反正是一无所知。」 谢怜心想:「你还真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灵阵里……」 灵文道:「殿下,你们现下在何处落地?北方是裴将军坐镇之地,香火很旺,若殿下有需要,可以在他的明光殿暂留。」 谢怜道:「不必劳烦了。这附近没找到明光殿,我们便在一间南阳殿落足了。问一句,灵文,关于这鬼新郎,你们还有更多情报吗?」 灵文道:「有。方才我们殿里的评级出来了,是『凶』。」 「凶」! 对于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根据其能力,灵文殿将之划分为「恶」、「厉」、「凶」、「绝」四等。 「恶」者杀一人,「厉」者可灭一门,「凶」者可屠一城。而最可怕的「绝」者,但凡出世,那便要祸国殃民,天下大乱了。 这窝藏与君山中的鬼新郎,居然是「凶」章,仅次于「绝」之下,那么,看到过他的人,恐怕就不大可能全身而退了。 因此,出了通灵阵,告知其余二人此事后,南风道:「那些什么丑八怪绷带男,多半是谣言。要不然他们就是看到别的东西了。」 谢怜道:「也有另一种可能。比如,在某种特定的情形下,这鬼新郎是不会,或者不能伤人的。」 扶摇颇有微词:「灵文殿真是效率低下,这么久才出个评级,要来何用!」 谢怜道:「好歹对敌手实力如何有所了解了。但既然是凶,这鬼新郎法力必然十分强,假人根本不可能骗得过他。若我们要引他出来,送亲队伍的人便不能施障眼法以傀儡假充,也不能带有兵刃。最重要的是,新娘也一定要是活人。」 扶摇道:「到街上找个女子让她来做诱饵就行了。」 南风却否决了:「不行。」 扶摇道:「为何?不愿意?给笔钱便愿意了。」 谢怜道:「扶摇,就算有女子愿意,这法子也是最好不要用。这鬼新郎是凶章,万一失手,我们不会如何,但若是新娘被掳走了,一个弱女子逃跑不了,又反抗不得,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扶摇道:「那不能找女子,就只能找男人了。」 南风道:「上哪儿找个男人愿意扮……」 话音未落,两人的视线都转移了过来。 谢怜还在兀自微笑:「???」 晚,南阳庙。 谢怜披头散髮地从殿后转了出来。 守在庙门的两人一看,南风当场就大骂了一声:「操!!!」沖了出去。 谢怜无语片刻,道:「何至于?」 叫谁人来看,也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个眉目温柔的英俊男儿郎。 但正因如此,一个大好英俊男儿,穿着一件女子嫁衣,这个画面,很多人可能无法直视。比如南风,他可能就个人接受不了,所以才反应如此激烈。 谢怜看扶摇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上下扫视他,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扶摇点点头,道:「如果我是鬼新郎,谁要是送这种女人给我……」 谢怜道:「你就灭了这个镇子吗?」 扶摇冷酷地道:「不,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谢怜笑道:「那只能说,幸好我不是女人了。」 扶摇道:「我觉得,你不如现在去通灵阵问问,看看有没有哪位神官肯教你变身的法门,更实际。」 天界的确有几位神官由于特殊需求,通晓变身之法。但恐怕这时候再学也来不及了。那头,南风青着脸进来,他骂完了就冷静许多,这点真是跟他侍奉的那位将军如出一辙。谢怜看天色已晚,道:「罢了,盖头盖上都一样。」说着便要给自己盖了,扶摇却举手一挡,道:「且慢。你又不知那鬼新郎如何害人,若是他一揭盖头髮觉被骗,暴怒之下异变突生,岂不多生波折?」 谢怜一听这话,也有道理,可他一步迈开,便听到了「嗤啦」一声。 扶摇给他找来的这件红嫁衣,实在不怎么合身。 原本女子身形就娇小许多,他这么一穿,腰身倒是无甚不合,但扬袖抬足,极受束缚,动作一大,衣服便被撕开了。正当他到处找到底是哪块儿裂了时,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小萤手中捧着一件叠好的白衣,站在庙门口,怯怯地望着他们。 她道:「我记得昨晚是在这儿见到你的,就想来看看,会不会还遇到……衣服我洗过的,放这里。昨天和今天,都多谢你啦。」 谢怜正要对她笑笑,忽然想起现在他是一副什么模样,决定还是不要多说话吓人了。 谁知,小萤不但没被他吓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这是……要是你喜欢,我帮你?」 「……」谢怜道,「不,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这种爱好。」 小萤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你们……你们是要去抓鬼新郎吧?」 她的声音和脸一下子扬了起来,道:「我、我会改衣服,我随身都带针线的,哪儿不好我可以改,我还会梳妆打扮,我来帮你!」 「……」 两炷香后,谢怜再次低着头从殿后出来。 这次出来,新娘的盖头已经盖好,南风和扶摇似乎本想瞧上一瞧,但最终还是决定,珍惜自己的眼睛。他们寻来的轿子就在庙门口,精心挑选的轿夫也早已等候多时。月黑夜风高,太子殿下便这么一身新嫁衣,坐上了大红花喜轿。 7|鬼娶亲太子上花轿 那花轿,通体轿衣皆是大红绸缎,彩线绣着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南风与扶摇两人一左一右,护行于花轿之侧。谢怜端坐轿中,随轿夫行走,悠悠晃晃。 八抬大轿的八个轿夫,皆是武艺超群的武官。南风与扶摇为了找武艺高强的轿夫假扮送亲队伍,直接上那位官老爷的宅邸露了一手,言明是要去夜探与君山。那位老爷二话不说便拉了一排人高马大的武官出来。然而,之所以要找武艺超群的,并不指望他们能帮上忙,只是要他们在凶鬼发难时足够自保逃跑罢了。 可事实上,这八名武官心里还反过来不大看得起他们。他们在府中是一等一的好手,上哪里不是群雄领袖?这两名小白脸居然一上来就骑他们头上,还令他们做轿夫,可以说是非常不快了。主人命令不可不从,强按心中不屑,但心中有气,难免发作,故意时不时脚下一歪、手上一震,一顶轿子抬得颠颠簸簸。外人看不出来,可坐在轿子里的人只要稍娇弱一些,怕是就要吐个昏天黑地了。 颠着颠着,果然听到轿子里的谢怜低低嘆了口气,几名武官忍不住暗暗得意。 扶摇在外面凉凉地道:「小姐,你怎么了?高龄出阁,喜得流泪吗。」 确实,新妇出阁,不少都是要在花轿上抹泪啼哭的。谢怜啼笑皆非,开口时却声线平和自如,竟没有一丝被颠来倒去的难受,道:「不是。只是我忽然发现,这送亲队伍里少了很重要的事物。」 南风道:「少了什么?该准备的我们应该都准备了。」 谢怜笑道:「两个陪嫁丫鬟。」 「……」 外边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对方,不知想像到什么画面,俱是一阵恶寒。扶摇道:「你就当家中贫穷,没钱买丫鬟,凑合着罢。」 谢怜道:「好罢。」 轿夫武官们听他们一番插科打诨,皆是忍俊不禁,这么一来,心头不满之意倒是消散了不少,亲近之意略多了几分,轿子也稳当了起来。谢怜便又靠了回去,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谁知,未过多久,一串小儿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在他耳边。 咯咯桀桀,嘻嘻哈哈。 笑声如涟漪般在山野之中扩散开来,空灵且诡异。然而,花轿并未停顿,照样走得稳稳噹噹。甚至连南风与扶摇都没出声,似是没发现任何异状。 谢怜睁开了眼,低声道:「南风,扶摇。」 南风在花轿左边,问:「怎么了?」 谢怜道:「有东西来了。」 此时,这支「送亲队伍」已渐入与君山深处。 四野愈寂,就连木轿嘎吱作响之声、踏碎残枝枯叶之声、轿夫们的唿吸之声,在这一派寂静之中,也显得略微嘈杂了。 而那小儿的笑声,还未消失。时而远,仿佛在山林的更深处,时而近,仿佛就趴在轿子边。 南风神色凝肃道:「我没听见任何声音。」 扶摇也冷声道:「我也没有。」 其余的轿夫们,就更不可能有了。 谢怜道:「那即是说,它是故意只让我一个人听见的了。 八名武官本来自恃武艺高强,加之觉得鬼新郎娶亲并无规律,今夜必定无功而返,并不如何畏惧,但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之前那四十名莫名失踪的送亲武官,有几位的额角微微冒出了冷汗。谢怜觉察到有人脚步凝滞了,道:「别停。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南风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走。谢怜又道:「他在唱歌。」 扶摇问道:「在唱什么?」 细细听辩那小儿的声音,谢怜一字一句、一句一顿地道:「新嫁娘,新嫁娘,红花轿上新嫁娘……」 在寂夜之中,他这略为迟缓的声音一清二楚,分明是他在念,但那八名武官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童稚的幼儿之声,正在和他一起唱着这支古怪小谣,心下毛骨悚然。 谢怜继续道:「泪汪汪,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鬼新……鬼新郎吗?还是什么?」 顿了顿,他道:「不行。它一直在笑,我听不清了。」 南风皱眉道:「什么意思?」 谢怜道:「字面意思。就是让坐在轿子里的新娘,只要哭,不要笑。」 南风道:「我是说这个东西跑来提醒你是什么意思。」 扶摇却永远有不同意见,道:「它未必就是在提醒,也有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其实笑才能安然无恙,但它的目的就是骗人哭。难保以往的新娘不是就这么上了当的。」 谢怜道:「扶摇啊,普通的新娘子,在路上听到这种声音,怕是吓都要吓死了,哪里还笑得出来。而且,不管我哭还是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扶摇道:「被劫走。」 谢怜道:「我们今夜出行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扶摇鼻子里出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反驳。谢怜道:「还有,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得告诉你们。」 南风道:「什么事?」 谢怜道:「从上花轿开始起,我就在笑了。」 「……」 话音刚落,轿身勐地一沉! 外面八名武官忽然一阵骚乱,花轿彻底停了下来,南风喝道:「都别慌!」 谢怜微一扬首,道:「怎么了?」 扶摇淡淡地道:「没怎么。遇上一群畜生罢了。」 他刚答完,谢怜便听到一阵悽厉的狼嚎之声划破夜空。 狼群拦道! 谢怜怎么想也觉得不太正常,道:「问一句,与君山里经常有狼群出没吗?」 一名武官轿夫在外答道:「从没听说过!这怎么会是与君山!」 谢怜挑挑眉,道:「嗯,那我们就是来对地方了。」 荒山狼群而已,奈何不了南风与扶摇,也奈何不了那群常年刀尖上爬模滚打的武官,只是他们方才都在琢磨那鬼里鬼气的歌谣,这才猝不及防惊了一遭。黑夜的野林中亮起一对对绿幽幽的狼眼,一匹又一匹的饿狼从森林中缓缓走出,包围过来。但这看得到打得着的野兽,跟那听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比,那可是强得多了,于是众人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展开身手大杀一场。然而,好戏还在后头。紧跟着它们的步伐,沙沙、簌簌,一阵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怪异之声响起。 一名武官惊道:「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南风也骂了一声。谢怜心知有异变突生,想站起身来,道:「又怎么了?」 南风马上道:「你别出来!」 谢怜方一举手,轿身勐地一震,似乎有什么扒在了轿门上。他头不低,目光微微下敛,从盖头下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东西黑色的后脑。 它竟是爬进轿子里来了! 那东西一头撞进了轿门,却又勐地被外面的人一把拖了出去。南风在轿子前骂道:「他妈的,是鄙奴!」 一听是鄙奴,谢怜就知道,这下可麻烦了。 在灵文殿的判定中,鄙奴是一种连「恶」评都不配得到的东西。 据说,鄙奴最初是人,但现在看,就算是人,那也是畸形人。它有头有脸,但模煳不清;它有手有脚,但无力直行;它有口有牙,但咬半天都咬不死人。可是,若让大家选,大家是宁可遇上更可怕的「恶」或者「厉」,都不想遇上它。 因为,鄙奴往往是和别的妖魔鬼怪一起配合出现的。猎物正在和敌人战斗,它便突然冒出,用它纠缠不休的手脚,黏黏煳煳的体/液,还有前赴后继的伙伴,牛皮糖一样缠住猎物。尽管它战斗力低下,但因为它生命力极其顽强,并且往往成群结队出现,你怎么都没办法甩开它们,也很难迅速杀光它们。渐渐地,便会被它耗干力气,被它绊倒,总有那么一瞬大意,会被伺机的敌人得手。 而在猎物被别的妖魔鬼怪杀死后,鄙奴便会捡一点被对方吃剩的残肢断臂,吃得津津有味,啃得坑坑洼洼。 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噁心的东西。若是上天庭的神官,灵光一放武器一祭,自然能吓得它们避退三舍,可是对中天庭的小神官们来说,这东西就难缠得很了。扶摇远远嫌恶地道:「我,最恨,这东西!灵文殿,没说过有这个?」 谢怜道:「没有。」 扶摇道:「要他何用!」 谢怜问:「来了多少只?」 南风道:「一百多只,可能更多!你别出来!」 鄙奴这种东西,愈多愈强,超过十只便很难对付了。一百多只?活活拖死他们都绰绰有余。它一般喜欢住在人口繁多之处,万万没想到一座与君山里便会有这么多只。谢怜略一思忖,微微抬臂,露出了小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道:「去吧。」 此二字一出,那白绫忽的自动从他手腕上滑落,若有生命一般,从花轿的帘子出飞了出去。 谢怜端坐轿中,温声道:「绞杀。」 黑夜之中,忽有一道白影毒蛇一般游了出来。 那白绫伪作绷带缠在谢怜手上时看起来最多不过几尺,可这么似鬼魅的闪电飞梭在厮杀的众人间时,却仿佛无穷无尽。只听「喀喀」、「咔咔」一连串间隙不留的脆响,数十只野狼、鄙奴,瞬息之间便被它绞断了脖子! 缠着南风的六只鄙奴顷刻毙命倒地,他一掌噼飞一只野狼,却分毫没有脱险的轻松,不可置信地冲着轿子道:「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没有法力不能驱使法宝吗?!」 谢怜道:「凡事总有例外……」 南风怒极,一掌拍上轿门:「谢怜!你说清楚,那究竟什么东西?!是不是……」 他这一掌,拍得整个轿子几乎散架,谢怜不得不举手扶门,微微一怔,南风这两句的语气,竟是令他想起了以前风信生气时的模样。南风还待再说,忽的远处传来武官们的惨叫。扶摇冷声道:「有什么话先打退了这波再说!」 南风无法,只得前去救场。谢怜迅速回过神,道:「南风扶摇,你们先走。」 南风回头:「什么?」 谢怜道:「你们围着轿子就会一直有东西来,打不完的,先带人走。我留下来会会那位新郎。」 南风又要骂了:「你一个人……」扶摇那边却冷冷地道:「他反正能驱使那绫,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你有空拉拉扯扯,不如先安顿了这群再回来帮忙。我先走了。」 他倒潇洒干脆,说走就走,片刻也不拖沓。南风一咬牙,心知他所言非虚,也对剩下的几名武官道:「先跟我来!」 果然,离了花轿,那狼群与鄙奴们虽然还纠缠不休,但再也没有新的一波加入围攻。两人各护四名武官,路上边打扶摇边恨声道:「岂有此理,若非我……」 言尽于此,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目光诡异。扶摇咽了话,转开头,二人暂且都收住不提,继续匆匆行进。 花轿四周,尸横满地。 若邪绫已将扑上来的狼群与鄙奴们尽数绞杀,飞了回来,自动柔顺地缠回了他的手腕。谢怜静静坐于轿中,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沙沙作响的树海包围着。 忽然之间,万籁俱静。 风声,林海声,魔物嘶吼声,剎那全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在忌惮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两声笑。 像是个年轻的男人,又像是个少年。 谢怜端坐不语。 若邪绫在他手上静静缠卷着,蓄势待发。只要来人流露出一丝杀气,它便会立刻疯狂地十倍反击回去。 谁知,他没等到突如其来的发难和杀意,却是等到了别的东西。 花轿的帘子被微微挑起,透过鲜红盖头下的缝隙,谢怜看到,来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指节明晰。第三指繫着一道红线,在修长而苍白的手上,仿佛一缕明艷的缘结。 8|鬼娶亲太子上花轿 给,或是不给? 谢怜不动声色,尚未考虑好,是该继续这般我自岿然八风不动地坐下去,还是该佯作惊慌失措的新嫁娘怯怯地往后躲去,那只手的主人却颇有耐心,也颇有风度,他不动,他也不动,似乎就这么等着他的答覆。 半晌,鬼使神差地,谢怜伸出了手。 他站起身来,要去撩开帘子下轿,对方却已先一步,为他挑起了红帘。来人握住了他的手,却并未握得太紧,仿佛是怕捏痛了他,竟是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错觉。 谢怜低着头,由他牵着,慢慢出了轿子,眼下瞥见脚下横着一匹被若邪绫绞死的狼尸,心念微转,脚下微微一绊,一声惊喘,向前倒去。 来人立刻反手一扶,接住了他。 这一扶,谢怜也是反手一握,只觉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事物,原来,来人手上戴着一双银护腕。 这护腕华丽精緻,花纹古拙,其上雕着枫叶、蝴蝶、狰狞的勐兽,颇为神秘,也不似中原之物,倒像是异族的古物。堪堪扣住这人手腕,显得精炼利落。 冰冷的银,苍白的手,毫无生气,却有几分杀气与邪气。 他那一摔乃是装模作样,有心试探,若邪绫一直都在喜服宽大的袖子下缓缓缠绕着,蓄势待发。然而,来人却只是牵着他手,引着他往前走。 谢怜一来盖着盖头识路不清,二来有心拖延时间,因此,故意走得极慢,而对方竟也配合着他的步伐,走得极慢,另一只手还不时过来牵一牵他,仿佛是怕他再摔倒。尽管谢怜心中是十二万分的警惕,被这般对待,也忍不住想:「若这当真是一位新郎,倒也真是温柔体贴到极致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极为轻灵的叮叮之声。两人每走一步,那声音便清凌凌地响一响。正当他在琢磨这是什么声音时,四下忽然传来阵阵野兽压抑的低哮。 野狼! 谢怜身形微动,若邪绫忽地在他腕上一收。 谁知,他还没有任何动作,那牵着他的人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在安抚,让他不要担心。这两下,轻得简直可以说是温柔了,谢怜微微一怔,而那阵阵低哮已经压了下去。再一细听,他忽然发现,这些野狼,并不是在低哮,而是在呜咽。 那分明是一种野兽恐惧到了极致、动弹不得、垂死挣扎时的呜咽。 他对来者何人的好奇,愈加强烈了。直想掀了盖头,看一眼再说,可也心知如此不妥,只能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管中窥豹。所见的,是一片红衣的下摆。而红衣之下,一双黑皮靴,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双小黑皮靴收得紧紧,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走起路来,煞是好看。黑靴侧面挂着两条细碎的银链,每走一步,银链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煞是好听。 这脚步漫不经心,带着轻快,更像是个少年。然而,他每一步却都又成竹在胸,好像没有任何人能阻碍他的步伐。谁若敢挡他的路,谁就等着被他碾得粉碎。如此,倒是教谢怜说不准,这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物了。 正当他兀自思量之际,忽然,地上一样白森森的东西闯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颗头骨盖。 谢怜脚下凝滞了片刻。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颗头骨的摆放方式有问题。这分明是某个阵法的一角,若是触动了它,怕是整个阵法都会瞬间向这一点发动攻击。但看那少年步伐,似乎压根没注意到那里有个东西。他正在想要不要出声提醒,只闻「喀啦」一声惨不忍听的脆响,就见这少年一脚下去,顷刻便把这颗头骨盖踩得粉碎。 然后,他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漠然地踩着这堆齑粉走过去了。 谢怜:「……」 他居然,就这么一脚,把整个阵法,踩成了一堆废粉…… 这时,那少年脚下一顿。谢怜心中一动,心想他是不是该有所动作了,那少年却只停留了片刻,便继续引他前行。走了两步,上方忽然一阵「滴滴答答」之声,仿佛点点雨珠打在伞面之上。原来,方才,那少年是撑起了一把伞,挡在二人头上。 虽然不合时宜,谢怜心中也忍不住贊了一声他真体贴,但心里还是颇为奇怪:「下雨了吗?」 魆魆黑山,莽莽野林。远远群山深处,狼群对月长嗥。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山中进行了一场厮杀,冷冷的空气中,还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斯情斯景,诡魅至极。但那少年一手牵他,一手撑伞,缓缓前行,却是无端一派妖艷的风月无边,款款缱绻。 那阵奇异的雨来得奇,去得也奇,不一会儿,那雨珠打伞的滴滴之音便消失了。而那少年也驻足立定,似乎收起了伞,同时,终于收了手,向他走近了一步。 一路上牵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执了这盖头的一角,缓缓向上挑起。 谢怜一路上都在等这一刻,定定不动,看着面前缠绵的红幕慢慢地向上揭开—— 绫动! 并非是那少年动了杀气,而是必须先发制人,制住再说! 谁知,若邪绫飞出,带起一片横风,那鲜红盖头离了那少年的手,飞起又落下,谢怜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的残影,若邪绫便穿了过去。 那少年竟是破碎为千只银蝶,散成了一阵银光闪闪的绚烂星风。 虽说还是不合时宜,但谢怜退开两步后,也忍不住心头惊嘆,这景象,实在是美得如梦似幻。这时,一只银蝶幽幽从他眼前飞过,他还待再看仔细些,那只银蝶却是绕着他飞了两圈,这便汇入蝶风之中,一齐化为漫天银光的一部分,振翅向夜空飞去。 好一会儿,谢怜才回过神来,心想:「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 依他看来,总觉得不太像。若是,与君山里的狼群应当就是他下属,见了他又何至于害怕成那副模样?而且路上那阵法也应该是鬼新郎布下的,他却随随便便就……踩烂了。 可若不是,这少年又为何会来劫花轿? 越思量越觉奇怪,谢怜把若邪绫往肩上一甩,心想:「算了,也有可能只是个刚好过路的。还是暂且搁一搁,正事要紧。」四下一望,却是「咦」了一声。原来,不远处竟是有一座建筑,沉沉地立在那里。 既然那少年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建筑又被煞费苦心藏在迷阵之中,那就是非得进去看看不可了。 谢怜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想想,又折回,捡起地上的盖头拍了拍,拿在手里,这才继续朝那边走去。 这建筑红墙高院,砖石木瓦略显斑驳,竟像是一座有好些年头的城隍庙,而且依照谢怜的经验来看,这形制多半是一座武神庙。果不其然,他一抬头,便看到大门顶上三个金刚铁骨的大字: 「明光殿」! 北方武神明光将军,也就是上次灵文在通灵阵里说,在北方香火很旺的那位裴将军。难怪他们之前在附近没找到明光殿,却找到了南阳庙,原来,这里的明光庙在与君山里,却早就被一道迷阵封锁住了。莫非这鬼新郎与明光将军有何联繫? 不过,这位明光将军,可谓是一位春风得意、炙手可热的大神官,而且在北方的地位也很稳,谢怜个人并不觉得这样的神官会愿意与鬼新郎这种凶物有何牵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倒霉地被凶物鸩占鹊巢,也并非奇事。事实到底如何,还是看看再说。 他走上前去,庙门关着,却没上锁,一推便开。推开后,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多年无人的灰气,而是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谢怜反手掩上大门,让它看起来像是原来没人进来过的样子,迈入庙中。大殿中央供着一尊武神像,自然是那位北方武神明光将军。许多人形的东西,比如雕像,人偶,画像,都容易沾染邪气,于是,谢怜首先就上去仔细察看这尊武神像。 看了半天,结论是:这神像塑得极好。执宝剑,佩玉带。面貌英俊,气宇轩昂。没有问题,腐臭味也不是从神像身上传来的,于是,谢怜便不管他了,往大殿后方转去。 这一转,谢怜整个人一定,瞳孔瞬间收缩。 一群身穿大红嫁衣、盖着盖头的女子,直挺挺地站立在他面前。 那股淡淡的腐臭之味,正是从这些嫁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谢怜很快定了心神,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了十七。 正是那在与君山一带失踪的十七位新娘! 有的新娘嫁衣红色已褪,十分陈旧破损,应该是较早失踪的新娘。而有的新娘嫁衣还崭新,样式也新,身上陈年腐尸的气味也极淡极淡,应该是最近失踪的。谢怜略一思索,揭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 鲜红盖头下是一张惨白的脸,白得有点微微发绿,被黯淡的月光一照,甚是恐怖。而最恐怖的,是这女子去死的面容已然肌肉扭曲,但在这扭曲的脸上,还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 谢怜再揭下一名女子的盖头,也是同样的嘴角上扬。 这满屋子的死人,竟然都身穿喜服,面带微笑。 谢怜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小儿所唱的诡异歌谣:「新嫁娘,新嫁娘,红花轿上新嫁娘……泪汪汪,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 突然,他听到庙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当真是极为奇怪的声音。奇怪到难以形容,像是两根用厚布包裹住的棍子,在地上勐地咚咚敲打,又像是挂着什么重物,在地上艰难地拖行。这声音由远到近,来得极快,须臾便到了明光庙的门口。只听「吱呀——」,长长一声,明光庙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管来的是个人还是个什么东西,多半就是那鬼新郎。而现在,它已经回来了! 这殿后无处脱身,也无处躲藏,谢怜只思考了一瞬,看到这一排新娘,立即重新盖上盖头,自己站了进去,一动不动。 若是只有三四五六具尸体站在这里,那自然是一眼便能看穿数目不对,可现在这里有十七具新娘的尸体,除非像他方才那样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否则根本很难立刻发觉有人混进去了。 他刚刚站进去,便听那怪声「咚咚」、「咚咚」,「走」了进来。 谢怜一边立定不动,一边思索:「这究竟什么声音?听长短停顿,有点像脚步声,可有什么东西的脚步声是这样的?这也绝对不是方才带我来的那少年,他可是从容惬意得很,走路还带叮铃铃的响儿。」 忽然,他想到一事,心勐地一紧:「不妙,高矮不对!」 这些尸体均是女子,可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天生便比女子要长出一截。虽然一眼看不出来多了个人,但一群尸体里有一个人特别高,却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的! 但,再转念一想,谢怜又迅速镇定下来。他的确是高,可那少女小萤只是简单给他束了发,并未做多,而这些新娘个个盛装打扮,髮髻高得沖天,还有的戴了凤冠,脑袋上高高顶起一大块,有的加起来恐怕不比他矮,就算他高,应当也不算十分惹眼。 正这么想,他又听到了「刷啦」的一声,距离他两丈远。 过得片刻,又是「刷啦」一声,这一次,离他又近了一点。 谢怜反应过来这鬼新郎在干什么了。 它在一个一个地掀开新娘的盖头,一个一个地查看尸体的脸! 「砰!」 此时不击,更待何时?若邪绫勐地飞出,正正打中了那鬼新郎。 只听一声巨响,黑雾扑面。谢怜不知妖雾有毒没有,他并无灵光护体,立即屏息掩住口鼻,同时催动若邪绫舞出流风,驱散黑雾。只听「咚咚」、「咚咚」!谢怜眯眼,看到一个矮小的黑影在庙门口一晃而过。庙门大开,一团黑雾滚滚地朝树林袭去。 谢怜当机立断,立即追出。谁知,他追了没几步,树林里竟是火光沖天,远远传来一阵喊打喊杀之声:「沖啊——!」 一个小青年的声音格外嘹亮:「抓丑八怪,为民除害!抓丑八怪,为民除害!赏金大家平分!」正是那小彭头。谢怜心里叫苦,这群人说要上山,竟然就真的上山了,本来有一个阵法罩着找不到也就罢了,可方才阵法被那少年一脚踩得稀巴烂,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真的找来了。再一看,他们来的方向,刚好是那鬼新郎逃跑的方向! 谢怜提着若邪绫便沖了过去,喝道:「站住别动!」众人俱是一愣。他还要说话,便听小彭头热切地问道:「姑娘!你是被那鬼新郎掳进山里的吧?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可以放心了!」 谢怜一怔,心中好笑,这才想起他还一身女装。南阳庙中没有镜子,他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看反应,小萤姑娘的手应当是很巧的,这群人一惊之下,竟是把他当成真的新嫁娘了,这小彭头大概还指望着他是那第十七位新娘,好去领那悬赏。无论如何,这情形不能让这帮村民们乱跑,但他又不能保证鬼新郎没有继续往前逃。恰好此时,两名黑衣少年赶了过来,谢怜立刻唤道:「南风扶摇,快来助我!」 谁知,这二人循声望来,却是齐齐一怔,齐齐倒退两步,谢怜问了好几句才反应过来。谢怜道:「你们从那边过来的?路上可遇到什么东西?」 南风道:「不曾!」 谢怜道:「好。扶摇,你现在立刻顺这条路搜下去,四周都搜一圈,确保鬼新郎没在逃。」 扶摇听了,转身便走。谢怜又道:「南风,你守住这里,确保一个人都不能走。若是扶摇没在山里找到那鬼新郎,那它现在就一定在这群人里面!」 闻言,众大汉譁然。小彭头也看出他不是女子了,第一个跳起来:「一个都不能走?你凭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傢伙儿咱们别听他们的……」 他这一蹦尚未落地,南风一掌噼出,一棵一人环抱的大树应声折断倒地。众人立刻想起来了,这少年一言不合就噼东西,若是给他当柱子噼了,赔钱也没用了,都不说话了。小彭头又道:「你说鬼新郎在我们里面就在我们里面?咱们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不信你用火把照大家的脸,一个一个看!」 谢怜道:「南风。」 南风拿过小彭头手里火把,举着一个一个照过去。每一张脸上都满头大汗,或紧张,或茫然,或兴奋,个个生动至极。谢怜看不出所以然来,走到众人之前,道:「各位,方才冒犯多有得罪,但我打伤了那鬼新郎,它逃跑了,绝对走不远。我这两位小朋友来时路上没碰到它,只怕这东西会混在你们里面。还劳烦你们相互彼此之间仔细看一看,看清楚每个人的脸,看看有没有一个你们都不认识的人混在里面。」 众人一听说那鬼新郎可能就混在自己这群人之中,也是毛骨悚然,不敢大意,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起来。看了半天,忽然有人怪叫:「你怎么在这里?」 谢怜眉心一跳,抢过去道:「谁?」 小彭头抢了别人的火把,往一个角落一照,道:「这个丑八怪!」 他指着的,竟是小萤。小萤那张鼻歪眼斜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似乎受不了这样被暴露在亮处,举手挡脸,道:「我……我只是不放心,想上来看看……」 看她惊恐万状,谢怜拿走了小彭头手里火把,对众人道:「各位如何?」 一群人纷纷摇头,道:「没有不认识的人。」「都见过。」 南风道:「他会不会附在谁身上?」 谢怜沉吟片刻,道:「应该不会,那是个实心的。」 南风道:「但既已是『凶』,能不能变换形态,不好说。」 他们这边犹疑,小彭头又是第一个叫:「鬼新郎不在咱们里面,你们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还不放了我们!」 众人稀稀拉拉附和,谢怜扫了他们一眼,道:「还请各位都先待在这间明光庙前,不要离开半步。」 众人又要抱怨,看到南风神色冷峻,又不敢了。这时,扶摇也回来了,道:「附近没有。」 望着明光庙前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谢怜缓缓地道:「那,它现在就一定在这群人里面了。」 9|山锁古庙倒挂尸林 扶摇注意到有个小萤缩在人群里,皱眉道:「怎么这里还有女人?」 他语气虽不火爆,但也无甚善意,小萤听了低下了头。谢怜道:「她怕出事,上来看看。」 扶摇问旁人:「你们是跟她一起上来的吗?」 众人先是犹疑,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小萤,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咳了两声,道:「这,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他一转头,这才发觉,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马上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谢怜道,「你们还是说点什么罢。」 这时,人群中道:「咦?这是间明光庙?」「这山里居然还有一间明光庙?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 众人纷纷看起了稀奇。谢怜却忽道:「对,明光庙。」 南风听出他语气有异,道:「怎么了?」 谢怜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将军的地盘,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强,但是,为什么与君山山下却只有南阳庙?」 那官老爷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于明光将军,自然是越往上头求越保险。可明光将军与南阳将军地位平等,相差无几,真要论起来,这位明光将军可是有九千宫观的,比南阳还多一千,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非要捨近求远。他又道:「照理说,就算与君山里的这一间明光庙被那鬼新郎鸠占鹊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间明光庙,为什么却要建别的武神庙?」 扶摇了悟,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谢怜道:「是,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与君山一带的人选择再也不建明光庙。你们谁再借我点法力,我怕是得去问问……」 这时,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听这声音是从庙里传来的,谢怜勐地转身。他让这群人好好待在庙前的空地上,他们竟是置若罔闻,跑进庙里了! 南风喝道:「情况危险,不要乱跑!」 那小彭头却道:「大傢伙儿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咱们是良民,他们还敢真杀了不成?大家都起来,起来起来!」 他竟是吃准了这三人不会当真把他们拦腰打折,肆无忌惮起来了。南风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在憋骂。可身为南阳殿的殿中武官,他还真不能随意打折哪个凡人的手脚,教哪个监察的神官发现了去告上一状,那可是不好玩儿的。小彭头又嘿嘿冷笑:「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骗我们不动,独占功劳,好自个儿去拿悬赏?」 他如此煽动,竟有半数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跑进了庙里。扶摇拂袖漠然道:「随他们去吧。这群刁民。」竟是厌恶至极,不想管了。而明光庙中,又是一声惨叫:「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头也大惊,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门儿了,怎么这个像是死了几十年还没烂??」没两下,他马上又想开了:「死了也没事。把新娘子的尸体运下山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出钱买?」 谢怜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而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有人唏嘘,有人嘀咕,有人又高兴起来。谢怜站到庙门口,道:「各位还是先出来吧。这殿后常年无风尸气沉淀,寻常人吸入体内是要出事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听,小萤小声道:「大家不要这样了吧?这里这么危险,要不还是先听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这群人连谢怜几人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她的?没人理。小萤也不气馁,又说了几遍。小彭头还教他们:「大傢伙儿紧着新鲜的尸体挑,太老的尸体她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别费那个劲扛下去了。」居然还有几人夸他精明能干。谢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见有人动手动脚,道:「别揭盖头!那盖头能阻隔尸气和阳气。你们人多阳气太旺,若是给它们吸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一群人为了挑新鲜的尸体,早把盖头都掀了个七七八八。谢怜与来到门口的南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知道拦不住这群人,毕竟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如此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岂不是教他们没法逃跑?也是很无奈。这时,有个大汉掀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道:「我的妈呀,这个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道:「这门儿都没过吧,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点,但就数这个最美!」 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脸上肌肤还颇有弹性,有人道:「敢不敢摸两把?」小彭头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在那尸体脸上拧了两把,只觉滑熘滑熘的叫人心痒难耐,还待再摸,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萤却已沖了过来,道:「不要这样!」 小彭头反手就是一推,道:「别妨碍大老爷们办事!」 小萤却又爬了起来,道:「你们这样真是要遭天谴啊!」 小彭头火了,道:「他妈的,你这丑八怪真是人丑事多!」 他骂着便要去踹人,谢怜一手提了小萤后领,轻轻一拎便把她拎开了。谁知,只听「咚」的一声,小彭头大叫一声,道:「谁砸我!」 谢怜回头一看,他竟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掉着一块沾血的石头。小萤一愣,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丢的……」 然而,就算她抢着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方向根本不对。这石块是从小彭头身后的一扇窗户外丢进来的。方才小彭头一叫,众人便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小彭头怪叫道:「是他!就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 谢怜把小萤往南风手上一塞,两步迈上,右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翻了过去,朝树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几个胆大想拿悬赏的也跟着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树林边缘,谢怜忽然闻到一阵血腥之气,觉察不对,心中警惕,勐地剎步,道:「别进去!」 他已出声提醒,那几人却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脚下竟是不停,直冲进树林中。原本聚在庙内的众人也涌了出来,看谢怜停在树林边缘,胆子没那么大的便也跟着围观。没过多久,只听几声惨叫,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几个黑影,正是方才率先冲进去的几人。这几个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树林,走到月光之下,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进去时还是个活人,怎么出来时就变成了血人? 这几人从脸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迹,血如泉涌。一个人若是留了这么多血,那是决计活不成的。然而,他们还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众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一直退到谢怜身后,谢怜举手,道:「镇定。血不是他们的。」 果然,那几人道:「是啊!血不是我们的,是……是……」 满脸的血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惊恐万状之色,一群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树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树林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怜拿过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几步,举着向前探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滴到了火把之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扬手将火把一抛。 尽管被抛起的那支火把只将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还是都看清楚了,树林的上方有什么。 长长的黑髮,惨白的脸孔,破烂的武官服,以及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的手臂。 四十多个男人的尸体,高高低低,摇摇摆摆,倒挂在树上。那鲜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还未干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挂尸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这群人虽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全都吓得呆了,鸦雀无声。而南风和扶摇过来看到了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风道:「青鬼。」 扶摇道:「的确,是他最爱的把戏。」 南风对谢怜道:「不要过去。是他的话,有点麻烦了。」 谢怜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谁?」 南风道:「一个『近绝』。」 谢怜纳闷道:「什么叫近绝,接近绝吗?」 扶摇道:「不错。『近绝』青鬼,就是一个在灵文殿里,被评价为境界很接近『绝』的凶物。他十分喜欢这种倒挂尸林的游戏,可谓是声名在外。」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没必要。是绝便是绝,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飞升了』和『没有飞升』,并不存在『接近飞升』和『快要飞升』。加了个『近』字,反倒有点教人尴尬了。」 他又想起那少年牵着他一路前行时,曾有一阵雨打伞面之声。莫非他撑伞,便是为了替他挡下这一阵尸林血雨?当下轻轻「啊」了一声。那两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他便把自己在花轿上遇到一个少年,那少年又是如何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简略说了。末了,扶摇将信将疑道:「这山中迷阵我上来时便觉察到了,兇险得很,他就这么随手便破了?」 谢怜心想:「根本不是随手。他就随随便便踩了一脚,放都没放在眼里。」道:「不错。你们说的这位『近绝』青鬼,会不会就是他?」 南风略一思索,道:「我没见过青鬼,没法说。你见到的这个少年有什么特徵没有?」 谢怜道:「银蝶。」 方才南风与扶摇看到倒挂尸林的景象时,表现完全可说是镇定。而此言一出,谢怜则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都瞬间变了。 扶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银蝶?什么样的银蝶?」 谢怜觉察到,他大概是说了什么非同小可的话,道:「似银又似水晶,不似活物。不过,瞧着挺漂亮的。」 他看到南风扶摇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极为难看,几乎是发青了。 半晌,扶摇才沉声道:「走。马上走。」 谢怜道:「这边鬼新郎尚未解决,如何能走?」 扶摇道:「解决?」 他回过身来,冷笑道:「看来你真是在人间耽搁太久了。这鬼新郎,不过是一个『凶』;就算是这倒挂尸林的青鬼,虽然令人头痛,但也不过是个『近绝』。」 再一顿,他陡转厉声:「可你知道,那银蝶的主人是何等来头吗?」 谢怜如实道:「不知道。」 「……」扶摇生硬地道:「不知道眼下也没空讲了。总之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还是赶紧先回天界搬救兵去吧。」 谢怜道:「那你先回去吧。」 「你……」 谢怜道:「那银蝶的主人并未流露恶意。而若他藏有恶意,又真像你说的那么可怕,与君山方圆数里恐怕都难逃他手,这个时候就更得有个人守在这儿了。所以不如你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搬个救兵。」 他看出扶摇并不想留在这里对付这许多麻烦事物,既然如此,那便决不能勉强。扶摇这人就是十分干脆,拂袖而去,竟是当真自己先走了。谢怜转向南风,还要再开口仔细询问那少年的事,人群却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道:「抓住了!抓住了!」 这下谢怜也没空问了,道:「抓住什么了?」 树林中又走出两个血淋淋的身影,一个是个大汉,方才率先冲进树林里的有他一个,竟是没被那阵尸林血雨吓退,真称得上是大胆了。另一个,就是他手里拖着一个少年,被他死死揪在手里,头脸上缠满了乱七八糟的绷带。 谢怜还记得,之前在相逢小店里茶博士说过,「据说鬼新郎是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就是因太丑,没有女人喜欢,所以才见不得别人成好事」。当时,他们还认为很有可能是谣传,不料竟是真有这么个人。 可有归有,是不是那鬼新郎,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刚想将那绷带少年看看仔细,小萤却沖了过来,道:「你们弄错了!这不是鬼新郎,他不是!」 小彭头道:「都被当场抓住了,你还说不是?我……」一卡,他像是陡然间恍然大悟了什么,道:「哦,我就说为什么你总是古里古怪的,一个劲儿的『不是』『不是』,原来你跟这个鬼新郎是串通好的?!」 小萤一惊,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他也没有。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普通的……」 小彭头咄咄逼人:「普通的什么?普通的丑八怪?」他在那绷带少年头上胡乱揪了两把,道:「那要不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普通的鬼新郎到底长啥样,才这么爱抢别人女人!」 他这两把揪乱了几根绷带,那缠脸的少年登时抱头惨叫起来,叫声里充满了恐惧,十分悽厉,也十分可怜。谢怜一把捉住小彭头胳膊,道:「够了。」 小萤听到那少年的惨叫声,泪水滚滚下落,见谢怜出手阻拦,如同看到希望,连忙一把抓住他袖子,道:「公……公子,帮帮我,帮帮他。」 谢怜看她一眼,小萤又讪讪放开他袖子,仿佛生怕他嫌弃自己动手动脚,不想帮她了。谢怜道:「没事。」再看一眼那满头是血的绷带少年,发现那少年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从手臂下的绷带缝隙里漏出,也在偷看他,只偷看了一下,又立即垂下,忙着重新把绷带缠好。他虽没露出脸,但露出了一点脸上皮肤,就这一点,已是极为恐怖,仿佛被大火灼过,根本不难想像,绷带之下,是多么可怕的一张脸,引得旁人倒抽冷气,而他也缩得更厉害了。 谢怜注意到,这两人那种瑟缩之态,竟如出一辙,仿佛都常年不敢见光,不敢见人,心中嘆了口气。一旁小彭头则警惕不已:「你想干什么?鬼新郎可是我们抓住的。」 谢怜放开他,道:「怕是没这么简单就会被你们抓住吧。方才我朋友在附近搜过一圈,并没搜到他。这少年只可能是后来才来的。真正的鬼新郎,应该还是在这里。」 小萤也鼓起勇气道:「你想要悬赏……可也不能乱抓人凑数呀……」 小彭头一听,又想动手。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添乱,谢怜终于忍无可忍了,挥了挥手,若邪绫倏出,「啪」的一声抽得小彭头就是一个跟头,而南风也仿佛到了极限,立马补了一脚,终于倒地不起。这人是个专门挑事的,他一不动,人群不知道要跟着谁沖,都变得十分老实,稀稀拉拉叫了几下,也闹不起来了。谢怜心道:「总算可以办事了。」他打量地上那少年片刻,问道:「方才在窗边用石头砸人的是你吗?」 他语音温和,那绷带少年抖如糠筛,又偷偷看他,点了点头。小萤道:「他不是想害人,他只是看小彭头好像要打我,想帮我……」 谢怜又问那少年:「那树林中挂着的尸林,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萤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挂的……」 那绷带少年抖着抖着,也是连连摇摇头。南风在一旁盯着他,忽然道:「青鬼戚容是你何人?」 听到这个名字,谢怜微微一怔。而那绷带少年明显是一派茫然,对他说的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也不敢回南风的话。小萤道:「他……他就是害怕,不敢说话……」 她一直极力回护这古怪少年,谢怜温声道:「小萤姑娘,这孩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都先说一说吧。」 看到谢怜,小萤就仿佛鼓起了一点勇气。火光明晃晃照着她的脸,她也不躲避了,绞着双手道:「他真的没有做坏事。这孩子,只是住在与君山里,有时候饿急了,就跑下山偷点吃的,有一次刚好偷到我家……我看他不太会说话,脸上还有伤,就给他找了些布包着,有时候也送点吃的给他……」 谢怜原本以为他们或许是一对,但现下看来,小萤对这少年的回护,倒是更像是姐姐,甚至像个照顾他的长辈。她又道:「后来就有好多人以为他是鬼新郎,我也没法说,只盼着能快点抓住那真正的祸害……我想公子你们既然本事这么大,要扮新娘子抓鬼新郎,那至少不会抓错人,因为他绝对绝对不会去劫花轿的。谁知道一出去,就听说小彭头他们今天也要搜山,我实在担心不过,就偷偷跟上来看看。」 她护到那少年身前,像是生怕人再打他,辩解道:「他真的不是鬼新郎,你们看他,才几个人就给打成这样,哪里打得过那么多护送新娘轿子的武官……」 谢怜与南风对视一眼,均觉很是头痛。 若真如她所说,那这少年岂不是完全和此事无关? 绷带少年,「凶」鬼新郎,「近绝」青鬼,还有那来头不小,天界神官谈之色变的银蝶之主,一座小小与君山,竟是异客不断,实在是教人应付不过来。谁是谁?谁和谁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谢怜感觉头都大了几倍。 他揉了揉眉心,暂且不去想小萤这话里有几分真假,忽然想到有一事一直想问,道:「小萤姑娘,你是一直都住在与君山附近吗?」 小萤道:「是的。我一直住这里。我可以保证他没在这里干过什么坏事。」 谢怜道:「不,我是想问你另一个问题。与君山一带,除了这山上的一间,就从没建过别的明光庙吗?」 小萤一怔:「这个……」她想了想,道,「应该是建过的吧。」 听她这么一说,谢怜忽然隐隐觉得,他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道:「那为何山下只见南阳庙,不见明光殿?」 小萤挠挠头,道:「建是建过,但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每次想建明光殿,修建途中老是会无缘无故失火。有人说,怕是明光将军有什么原因镇不住这里,就换了南阳将军……」 南风注意到谢怜神色凝结,道:「你怎么了?」 谢怜忽然发现,太简单了。 不能笑的新娘,无缘无故失火的神殿,被迷阵深锁山中的明光庙,气宇轩昂的裴将军武神像,被若邪绫打伤后凭空消失的鬼新郎—— 太简单了! 只是一直有别的东西在扰乱视线,以致他没有一开始就觉察如此简单的事实! 他勐地抓住南风,道:「借我点法力!」 南风给他抓得一怔,匆匆之下与他空中对击一掌,道:「怎么了?」 谢怜拽着他就跑,道:「待会儿再解释,先想办法把那十八个新娘的尸体镇住!」 南风道:「你煳涂了?只有十七个新娘的尸体,加上你才是第十八个!」 谢怜道:「不不不,之前是只有十七个,但现在有十八个了。十八个新娘尸体里面,有一个是假的——鬼新郎就混在里面!」 10|山锁古庙倒挂尸林 二人奔回明光庙中,然而,大殿之后已是空空如也,方才立着一群新娘的地方只剩一地乱七八糟的红盖头。 见状,谢怜心中道:「不妙不妙,要死要死。」迅速将地上盖头捡起,堪堪捡完,便听庙外传来阵阵惊唿。二人透过窗子往外一看,只见十几名周身猩红的嫁衣女子,形成一个了包围圈,正在缓缓地在向那群村民逼近。 这些女子个个脸孔发青,面带微笑,双手平举向前,正是方才那些新娘的尸体! 眼睁睁看着她们越逼越近,任谁也没法镇定,众人根本顾不上揪住那绷带少年了,拔腿就跑,小萤连忙过去扶他。谢怜无奈道:「别跑!」他今晚这句话都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出什么事他都起码要说个三四十遍,然而永远有人置若罔闻,实在是无奈。他挥挥手,若邪绫向天飞出,随意捏个诀,若邪绫便自行在空中旋转起来,仿佛天女乱舞,甚是夺人眼球,而那群新娘看到这边有个十分活跃的东西正转得欢快,尾巴还不时抽一抽她们,好些个都被吸引了过来,还有七个则被森林深处的血腥味吸引,往那边慢慢跳去,谢怜道:「南风追上,不要让她们下山!」 不必多说,南风早已追了上去。两名新娘朝谢怜这边攻来,十指鲜红,指甲尖利,谢怜取出方才在地上捡的红盖头,忽地双手一丢,两个盖头旋转着飞出,正正盖到两名新娘头上。她们的动作瞬间就变迟钝了。 果不其然,这厚厚的大红盖头一遮,把那新娘尸体的眼睛和鼻子都遮挡了一层,看不见人影,也闻不到人气了。而且因为她们尸体僵硬,也没法自己弯折手臂把盖头取下来。只能伸着手到处乱摸乱抓,仿佛在和人玩捉迷藏。这副情形,真是恐怖又滑稽。谢怜站在她们面前,试探地在两个新娘眼前挥了挥手,见她们茫茫然地摸另一个方向,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道:「得罪了。」抓住两只手臂就把她们的手爪放到了对方的脖子上。 两名新娘突然摸到东西,浑身一震,又看不到是什么,这便恶狠狠地互掐起来。谢怜赶紧地跑了,又是一扬手,若邪绫一道白虹似也地去了,无声地在地上落成了一个大白环儿。他对四下逃窜的众人道:「都进圈子去!」 一群人边跑边犹豫,小萤却赶紧扶着那绷带少年站了进去。想了想,她又跑出去,把昏迷倒地的小彭头也拖了进来。这时有个新娘跳到了白圈边缘,伸爪要抓,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勐地隔开,小萤发现她怎么也跳不进来,忙大声道:「大家快进来呀,这个圈子她们进不来!」 众人见状,连忙又一窝蜂地涌来,好在谢怜事先让若邪绫了暴长数倍,那圈子够大,否则还真担心有人被挤出来。新娘们跳不进圈子,知道动不了这边,齐齐转身,尖啸着朝谢怜袭来。 而谢怜这边早已等待多时,袖中抓出一大把盖头,四五块红布在他手中上下左右前后转得飞起,脚下不停手上不歇,来一个盖一个,一盖一个准,盖中一个新娘她便开始盲人摸象般慢腾腾地摸索起来。他那盖头实在是转得人眼花缭乱,在双手间游刃有余地抛来抛去,在空中飞成数片红影,众人在白圈内居然忍不住喝起彩来:「好!」「厉害厉害,真是厉害。」「这功夫是练过的吧!」 谢怜听了,习惯性地脱口道:「还好还好。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嗯???」话一出口才觉不对,竟然把从前在杂技班凑场子时说顺了的话顺嘴熘出来了,连忙打住。说话间,又有几个新娘跳了起来,竟是一蹦七尺多高,一弹三丈多远,瞬间便挟着一股腐臭味来到他眼前。谢怜足底一点,身子也掠了出去,在空中赶紧默念三遍通灵口令,道:「灵文灵文百事通!我问个问题,你可知北方武神明光将军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灵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殿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怜道:「目下我这里有点情况,略危急。实不相瞒,有十几个死人正在追我。」 灵文:「啊?这么惨???」 谢怜:「还好。所以有吗?我知道这个问题较为私隐不好回答,所以才不在通灵阵内问。任务需求,绝不泄露。」 灵文道:「殿下你误会了,这个问题不是不好回答,而是老裴他红颜知己太多了,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你问哪个?」 谢怜脚下险些一歪,道:「好吧。那在裴将军这些红颜知己里,有没有一位占有欲强、嫉妒心强、身上有某处残疾的女子?」 灵文道:「你这么一说,倒是的确想起来一位。」 谢怜又是两个盖头飞出,引来一片喝彩,他转身一拱手,道:「说来!」 灵文道:「老裴以前没飞升的时候,是个将军。他在战场上结识了一个敌国的女将军,十分美艷,性情悍烈,叫做宣姬。」 谢怜道:「嗯,宣姬。」 灵文继续道:「裴将军这个人么,见了美貌的女子,哪怕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要去纠缠的。这女子带兵与他交锋,成了他手下败将。」 宣姬成为俘虏,被押送到敌营,趁守军不备,当场便要自尽。偏生没自尽成,被一位将军一剑斩断三尺青锋,救下来了。而敌国这位风度翩翩的裴将军,便是后来飞升的明光将军了。 这位裴将军,一来向来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二来战事大局已定,就算拉锯下去,也再无翻盘可能,便把宣姬放了。一来二去,再来再去,会发生什么,实在是很好想像。这时,一名新娘抓住谢怜右腿,五指一扣,险些入肉,他正想一脚踹出,发现这个角度只能踹到脸,心道不可打姑娘的脸,换了个姿势,改踹了她肩,反手又是一盖头飞出,道:「听起来像是一桩美谈。」 灵文道:「本来是美谈。可坏就坏在,宣姬一定要跟裴将军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怜两步一跃,攀上屋顶,俯瞰着下面继续朝他逼近的五六个新娘,抹了一把汗,道:「女子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本也没错。」 灵文道:「是没错,可是两国交兵,战场无情,原本两人就说好了,露水姻缘,你情我愿,有今朝,没明朝,只谈风月不谈战事。而且老裴这个人,我说实话,不跟你双/飞就不错了。」 「……」 「那宣姬却是将门贵女,性情极为激烈。她要的东西,便一定抓死了也不放手……」 「且慢且慢!」谢怜道,「你先告诉我,宣姬是不是残疾?是哪里残疾?」 「是她……」话到此处,灵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实在要命,每次都是在听到关键之处时,就把借来的一点法力尽数耗干。看来下次他得一开头就噼头盖脸问重点。横飞纵跃间,谢怜迅速重新理了一遍思路:如果绷带少年不是鬼新郎,而这群村民也都相互确认过里面没有鬼新郎,那么,剩下的唯一可以藏身混入的地方,就只有十七个新娘堆了! 他自己混进去的时候,无法被鬼新郎一眼发现数目不对,反过来,当鬼新郎混进去的时候,他同样也无法一眼觉察多出了一具尸体。仔细想想,若邪绫打伤鬼新郎后,他只看到一团黑雾滚滚袭向树林,并不能保证那团黑雾里就一定有人。事实上,恐怕那时候,他奔出庙门去追,而鬼新郎则还留在一屋的黑烟中,与他擦肩而过,回到了殿后,藏叶于林,混进了新娘们的尸体里。 那么,「鬼新郎」就不是「新郎」,而是「新娘」——一个身穿新娘喜服的女子! 既然是女子,那么许多事便可以反推,比如,为何与君山一带没有明光庙。不是当地人不想建,而是建不起来。小萤说「每次想建明光殿,修建途中老是会无缘无故失火」。这听起来就绝不是巧合,只可能是被故意放火烧的。为什么放火烧庙?通常情况下,是因为恨,然而这与君山内又有一间被迷阵封锁的明光庙,无一人前来,庙内神像却又雕得极好,保存也极好,为何?鬼新娘自己身穿嫁衣,却见不得穿着嫁衣的女子路过与君山时脸上带笑,又是为何? 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除了嫉妒和独占欲,谢怜想不到其他答案了。而那仿佛厚布包裹木棍、拖着重物的怪异声响,如果真是脚步声,谢怜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追着他跑的新娘已被他尽数盖上了盖头。谢怜终于得以落地,微喘一口气,略定心神,起身去数。 一、二、三、四……十个。 七个新娘跳进了树林,由南风去追了。十个新娘被他重新盖上了盖头,都在这里。那么,还有一个,还没出现。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那阵熟悉的「咚咚」、「咚咚」声,从他身后传来。 谢怜缓缓转身,一个矮小至极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他轻吸一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一身红嫁衣,不见喜气,只见悽厉。 但她之所以矮小,并不是因为她身材矮小,而是因为,她是跪在地上的。 她双腿骨头已断,却没有截去小腿,竟是一直用两个膝盖骨在地上跪着走路。 他听到的怪异的「咚咚」声,就是她拖着两条断腿在地上跳跃行走的声音。 11|山锁古庙倒挂尸林 那女鬼容长脸蛋,双眉上扬,果真是十分美艷。原本美艷之中还带着三分英气,而如今,美艷里一股怨气扑面而来,仿佛常年囿于狭小之处,不见晴空。跪在地上,膝盖以下的嫁衣破破烂烂,也难怪当时有人说了句。 谢怜与她定定对视一阵,才道:「宣姬?」 似是很多年没人叫她这个名字了。过了许久,这女鬼面容上郁结的怨意才幽幽散去几缕,眼里倏地闪过一道亮光。 她道:「……是不是他派你来找我的?」 这个「他」,谢怜猜想,自然是指那位裴将军了。 宣姬又追问道:「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说话时那种热切的神情,那种期盼的语音,教谢怜觉得,还是不要说「不是」为妙。见他半晌不答,宣姬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背靠着那尊英俊挺拔的武神像,大红嫁衣在地上铺成一朵巨大的血花,披头散髮,满脸痛苦难捱之色,仿佛在受着莫大的煎熬,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谢怜也没法回答,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宣姬抬头望那神像,凄声道:「裴郎啊裴郎,我为你背叛我的国家,抛弃我的一切,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她双手扯着自己头髮,质问道:「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谢怜不动声色,听到这几句,暗暗思索,宣姬说为她裴将军背叛她的国家,莫非是指这位裴将军趁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从她口中诱骗情报,导致宣姬之国战场失利?她又说,是因为裴将军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样子」,自然是指这幅断腿的惨状。宣姬是一位女将军,沙场之上,不可能身负残疾,那她的腿只可能是后来才断的,莫非是这也与裴将军有关?是否裴将军始乱终弃,才导致她怨气如此深重? 他虽是觉得自己所思所想的都很恶俗,但宣姬怨念如此深重,以致于要去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恶俗,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那边想了。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谢怜与宣姬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若邪落成的白圈处,一人正拖着那绷带少年往外拉,而小萤则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让放,那人大骂起来,正是小彭头:「滚开!你个蠢货,把女鬼喊过来了怎么办!」 小萤大声道:「喊过来就喊过来,你比鬼更可怕!我……我宁可看女鬼!」 原来,方才被谢怜一绫抽晕过去的小彭头醒了过来,看到四周缓慢摸索的新娘们,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们都看不见人,他胆子极大,又莽头莽脑,想趁旁人都不敢动弹赶紧拖了这绷带少年下山去独领悬赏。他才不管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反正山下大家都传他是,那他就是。谁知小萤扑过来大喊大叫,把在四週游盪的新娘们和在明光庙内的宣姬都惊动了。谢怜一看又是他,心中只道刚才应该抽得更狠些,抽得他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才好,喊道:「迴圈子里去!」 小彭头一见一道黑雾向他袭来,慌忙往回撤,可他手里拖着个绷带少年,腿上抱着个小萤,终是慢了一步,瞬间被黑雾挟中,吸到宣姬手里。他回头一看,这个长发乱舞、阴气森森的女子,不就是方才躺在一地新娘里被他摸过的那具美艷女尸? 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知道害怕,大声惨叫起来,而宣姬五指一弯,从他后脑插入,瞬间就把他整个头骨盖从一层厚厚的脑皮里剥了出来。 被剥出来的头骨盖热气腾腾的,还在张口大叫:「啊——!!!!」 白圈内的魂飞魄散的众人也张口大叫:「啊——!!!!」 小萤也被吓坏了,一边把那绷带少年往圈子里拖一边大叫,宣姬又朝他们伸出五指,谢怜闪身拦到她跟前,道:「将军,勿要再造杀孽了。」 他唤她将军,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个厉声惨叫的头骨盖,十分美艷的一张脸,此刻竟是有七分变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见我?」 谢怜无法,心道要不然先装作裴将军派来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大笑几声,勐地转身,指着那尊神像道:「我烧你的庙,在你地盘上作乱!就为你来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会儿,忽然勐地跳了上去,掐着它的脖子疯狂摇动起来,道:「你竟然还是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对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虽说身为局外人,谢怜并不想对谁是谁非予以置评,但依照他个人感观,实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见他,可否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见我,我反正是一点也不会想来的。」 那头的小萤终于和那绷带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里,望着这边,担心地小声道:「公子……」闻声,谢怜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担心。谁知他一笑,宣姬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勐地从神像上扑了过来,道:「你既不看我,爱看那些爱笑的女子,我便让你慢慢看个够!」 她虽然掐的是谢怜,话却是对那位裴将军说的。谢怜他本以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爱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轿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这位裴将军喜欢爱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错乱地联想到这是要去嫁给心上人的新娘。难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庙都烧掉了,想来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将军的庙里进进出出,与她分享同一尊神像。这女鬼不愧为「凶」,断了双腿,行动却极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后还这般力大无穷,掐得谢怜与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将若邪召来,却听一声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萤见他与女鬼僵持不下,竟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沖了过来,边沖边喊,似乎在给自己壮胆。宣姬根本无需动手,只是森森回头一望,她还没靠近便飞了出去,飞出数丈之外,头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绷带少年「啊啊」喑哑地大叫着奔了过去,谢怜也是一惊,坐起身子,后脑却蓦地一凉,宣姬五根手指已经放了上来,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颅骨也从头皮里剥出来。情急之下,谢怜右手勐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缚!」 只听「刷刷」一阵破空之响,一道白绫应召而至,绕着宣姬缠了九曲十弯,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宣姬双腿已断,躲避不及,「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挣开这道白绫,孰料它越缠越紧。甫一脱身,谢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萤落地之处跑去。 若邪已收,众人还是不敢乱动,但也有几个大胆的村民习惯了那些摸来摸去的新娘,围了过去。那绷带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无措,急得仿佛热锅上的小虫。没有一个人敢动她,都怕她摔折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一乱动就折得更厉害了。谢怜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了,摔成这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虽然与这少女小萤相处并无多久,甚至说话也不多,但也知她虽相貌丑陋却心存善意,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心中沉重。宣姬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挣不开若邪,谢怜心道:「即便是没用了,也不能让她死之前还是这般姿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过来。 小萤脸上皆是鲜血,看得一旁众人啧啧嘆气,她却还有一口气在,小声道:「……公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虽说是没有帮倒忙,但,她也确实没帮上什么正忙。当时谢怜本来就要召动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帮忙。而她那一树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何况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说来,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送死了。 谢怜道:「没有。你帮了大忙,你看,你一过来,引开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要帮忙须得先跟我说过才行,不然万一我没接上就糟了。」 小萤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我没帮上忙,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话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里竟是混着几颗摔断的门牙,那绷带少年急得直抖,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小萤对他道:「你以后,不要再下山偷东西吃了,被人发现,打死就完了。」 谢怜道:「他要是饿了,可以找我要东西吃。」 闻言,小萤目光一亮,道:「……真的吗?那,那真是多谢你啦……」 笑着笑着,那一对小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来。 她小声道:「我感觉我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几天快活过。」 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萤又嘆气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好笑。而且,因为她鼻歪眼斜,丑得滑稽,如此血流满面泪流满面,看上去其实也很好笑。 她流着泪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便气绝身亡。那绷带少年见她死了,搂着她尸体小声啜泣起来,一颗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仿佛失去了这一个依靠,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而谢怜伸手帮她把双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强。」 正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三声巨响,霎时,谢怜一阵头晕目眩,道:「怎么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们东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还平举向前,直冲天空。一众村民也是倒地不起,仿佛都同时被这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陷入了昏迷。谢怜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额,勉力站起,脚下一软,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将他一扶,抬头一看,正是南风。原来那七名新娘进入森林中后立刻四下散开,南风几乎跑遍了整座与君山才把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抓住,这才刚刚回来。见他十分镇定,谢怜立刻问道:「这钟声怎么回事?」 南风道:「不必担心,这是救兵。」 顺着他目光望去,谢怜这才发现,明光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士兵。 这一列士兵个个身披铠甲,神采奕奕,凛凛生威,身上全都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而士兵前方,立着一名颀长秀挺的年轻武将,分明不是凡人。那武将负手而行,来到谢怜面前,对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谢怜还未开口相询,南风便低声道:「这是裴将军。」 谢怜立刻看了一眼地上的宣姬,道:「裴将军?」 这位裴将军倒是跟他想像的不大一样,也和神像大不相同。那神像英姿勃发,眉眼傲气横生,乃是一派带着侵略之势的俊美。而这名年轻武将虽也是俊美,但面容白皙,眉眼沉静得仿佛一块冷玉,殊无杀气,只有一派波澜不惊的冷静。说是位武将也可,说是位谋相也无不可。 裴将军看到了地上的宣姬,道:「灵文殿通知我们,此次与君山之事可能和我们明光殿颇有渊源,在下这便赶来了。没想到当真是颇有渊源,有劳太子殿下了。」 谢怜心想感谢灵文,灵文殿的效率哪里低下了,道:「也有劳裴将军了。」 而宣姬挣扎中隐约听到「裴将军」三个字,忽然抬头,热切地道:「裴郎,裴郎!是你吗,你来了吗?你终于来了吗?」 她被若邪捆着,再欣喜若狂也只能跪立起来。谁知,她把那武将一看,却是脸色刷白,道:「你是谁?!」 谢怜这边已经和南风大致讲了几句鬼新郎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她这么问,道:「这不是裴将军吗?她莫非是等太久,不认得了?」 南风道:「是裴将军。不过不是她等的那位。」 谢怜便奇怪了:「难不成还有两位裴将军?」 南风却道:「不错,正是有两位!」 原来,这女鬼宣姬等的那位裴将军,乃是明光殿的主神,而他们面前这位,则是明光殿的辅神,乃是那位裴将军的后人。叫的时候为了区分,都称这位为「小裴将军」。正统的明光殿里,是要一正一反供着他们二位的。裴将军为主殿正神,神像正对殿门,小裴将军的神像则设在他背面。虽为先人后辈,看上去却与兄弟无异。一门二飞升,也算得奇谈佳话一桩。 宣姬望了一圈,也没在士兵里望到她想见的那位,凄声道:「裴茗呢?他怎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小裴将军微微颔首,道:「裴将军有要务在身。」 宣姬喃喃道:「要务?」 披面的长髮之下,她一边流泪一边道:「我等了他几百年,他有什么要务?当年他为见我一面,可以一夜横跨半疆,现在他会有什么要务?重要到他连下来看我一眼都不肯?有吗?根本没有吧?」 小裴将军道:「宣姬将军,请上路吧。」 列队中两名明光殿的士兵走了过去,若邪倏地从宣姬身上蹿了下来,缠缠绵绵卷回谢怜手腕之上,谢怜轻轻拍了它两下,以示安抚。宣姬任那两名士兵抓住,呆了一会儿,突然勐挣,指天骂道:「裴茗!我诅咒你!」 她这一吼声音甚是尖锐,谢怜一怔,心道:「这岂不是在当着后人骂祖宗?」 那小裴将军却是面不改色,道:「见笑了。」 宣姬兀自声嘶力竭道:「我诅咒你,你最好永远也不要爱上任何人,否则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诅咒你,像我一样,永永远远,时时刻刻,无穷无尽,恋火焚身!恋火焚身,烧尽你的心肝脾肺肾!」 这时,小裴将军对谢怜等人道了声:「失礼了。请稍候片刻。」并起食中二指,轻抵在太阳穴上。这是开启通灵法术的诀,他必是在和谁通灵。须臾,他「嗯」了一声,放下手,重新负于身后,转向宣姬,道:「裴将军让我转告您——『那是不可能的。』」 宣姬尖叫道:「我诅咒你——!!!」 小裴将军微一扬手,道:「押走。」 两名士兵驾着疯狂挣扎的宣姬,拖了下去。谢怜道:「小裴将军,容我问一句,这位宣姬将会被如何处置?」 小裴将军道:「镇于山下。」 寻一座山镇住,这的确是天界对付妖魔鬼怪时常用的法门。沉吟片刻,谢怜还是道:「这位宣姬将军怨气颇重,对自己因裴将军叛国断腿之恨念念不忘,只怕镇压也不是长久之计。」 小裴将军却微微侧首,道:「她说自己因裴将军而叛国断腿?」 谢怜道:「她的确说过,是因为裴将军才变成这个样子,只是事实到底如何,那便不知了。」 小裴将军道:「若一定要这么说,也可以。为裴将军叛国是真。不过,箇中细节,可能与旁人所想的情形不太一样。裴将军与她散后,宣姬将军为挽留,不惜主动奉上军中情报。裴将军不愿胜之不武,不取。」 ……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所谓的「我为你背叛了我的国家」,居然会是这样的。谢怜道:「那她说自己双腿断了也因为裴将军,这是……?」 小裴将军道:「她的双腿是她自己折断的。」 ……自己折断的? 小裴将军平淡无波地道:「裴将军不喜强势的女子,而宣姬将军生性要强,这便是为何他们不能长久之故。宣姬将军心有不甘,对裴将军说,她愿为他牺牲改变,于是自行废去了武功,还折断自己双腿。如此一来,她等于是自断双翼,将自己捆在裴将军身边。裴将军未弃她于不顾,便收留照顾她,但始终不愿娶她。宣姬将军夙愿不得偿,含恨自杀,不为别他,只为让裴将军伤心难过。但,恕我直言。」 他讲话始终是那么一派彬彬有礼、冷静过头的神气,道:「并不会。」 谢怜揉了揉眉心,不说话,心道:「这都是什么人?」 小裴将军又道:「个中是非对错,我也不知。我只知宣姬将军若愿放手,原本不至于如此。太子殿下,在下告辞了。」 谢怜也一拱手,送他们去了。南风评价道:「奇葩。」 谢怜心想,他自己也是一位三界笑柄、着名奇葩呢,还是不要说别人了。这裴将军与宣姬之间的事,非是局中人,谁是谁非就不要论了。只可怜那十七个无辜的新娘,还有护送出行的武官和轿夫们,却是无妄之灾。 提到新娘,他立刻转眼去看,只见地上十七具新娘尸身,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有的已化为一具白骨,有的已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臭味熏醒了地上众人,他们悠悠转醒,见此情形,又是一阵大惊大骇。 趁此机会,谢怜神神叨叨地对他们散播了一通善恶因果报应论,告诫诸人下山之后须得多多给各位新娘祈福,想办法通知新娘家人来认领尸首,决不可做那贩尸的勾当,也不可做亏心事。经歷这么一晚惊心动魄,又没了带头挑事者,众人听他讲话哪里还敢说别的,战战兢兢一一应了,都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这才发现,昨天晚上怎么好像着魔了一样?这么多死人,他们当时怎么还能满脑子都只有赚钱?回头想想,自己都觉得恐怖。昨晚大家都在做,仗着人多,又有人带头,稀里煳涂便跟着沖了。现在心里后怕,倒也都老老实实悔过祈福。 天还未亮,恐山中还有狼群等作怪,南风刚绕山跑完一大圈,又要带着这么一大群人下山。他也不抱怨,与谢怜约定之后再一同商议那倒挂的尸林等后续事宜。 那绷带少年醒了之后,又坐到小萤尸首边,搂着她不说话。谢怜便也在他身边坐了,打了半天腹稿,正要出言安慰,忽然发现这少年的头在流血。 若是尸林的血,应当已经干涸了,可这血还在不断流下,只能是他受伤了。当下,谢怜对他道:「你头上有伤,解下绷带我帮你看看吧。」 那少年慢慢抬头,两个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他一下,似在胆怯犹疑。谢怜微微一笑,道:「别害怕。有伤的话是一定要包扎的。我保证不会被你吓到。」 那少年犹豫片刻,转过身去,一圈一圈,慢慢地解着头上绷带。他动作很慢,谢怜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心里已经在思索接下来的问题:「这少年肯定是不能再留在与君山了,那他能去哪里?总不能跟我回天界。我自己都有上顿没下顿,须得想个稳妥法子安置他才行。还有,青鬼,戚容……」 这时,那少年摘完了绷带,转过了身。 而当谢怜看清了那张脸后,感觉周身血液都在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 12|红衣鬼火烧文武庙 那少年的脸上,的确如他原先所想,是一片严重烧伤的伤疤。然而,在这连片的血红伤疤之下,隐约能看到,三四张小小的人脸。 那几张人脸不过都幼儿掌心大小,歪歪扭扭分布在他脸颊、额头上。因为被烈火燎过,每张小脸的五官都剧烈地皱缩着,仿佛在痛苦地尖叫。这些尖叫的诡异小人脸挤在他一张原本正常的人脸上,当真是比任何鬼都要恐怖! 看到这张脸的那一瞬,谢怜如同坠入了一个噩梦。巨大的恐惧使他整个人都麻木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非常可怕。那少年磨磨蹭蹭解下绷带,原本便惴惴不安,在看到他这种反应之后,他也倒退了两步,似是知道谢怜无法接受这张脸,像是在保护自己,他勐地捂住了那张恐怖的脸,从地上蹦起,大叫一声,朝树林深处逃去。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等等!!!」 他边追边道:「等等!回来!」 可他毕竟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而那少年熟悉山中路程,又习惯在黑暗中潜逃躲避,不消片刻便逃得无影无踪,任他怎么叫也不肯出来。旁边无人一同寻找,他偏生又法力枯竭,没法通灵传音,他在山中一阵飞奔,竟是搜寻了小半个时辰也无果。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些,知道一个人没头苍蝇般乱撞也不是办法,强自镇定,心道:「也许他会回去带走小萤姑娘的尸体。」便先折回明光庙前,却是一怔。 只见许多位黑衣人已聚在庙后的树林里,神情严肃,正在将那被倒挂的四十多具尸体小心地放下来。树林前有一个长挑的身影抱着双手,正在监看,转头是一张清丽又冷淡的少年面容,正是扶摇。看来他是回去了一趟,带了一波玄真殿的神官们下来帮忙。 谢怜正要开口,身后一阵足音,南风也送完那帮村民,返了回来。他见此情形,瞟了一眼扶摇,道:「你不是自己跑了吗?」 这话说得大不中听,扶摇挑眉不悦。谢怜不想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又生口角,道:「是我让他回去搬救兵的。」 南风嗤道:「那救兵呢?我以为起码得请你们家将军亲自下来。」 扶摇淡淡地道:「我回去时已听说小裴将军赶下来了,便没去找我们将军。况且,就算我去找,他那么忙,也不一定有空下来。」 说实话,依照谢怜对慕情的了解,他便是有空也不会愿意亲自下来的。但他眼下根本没空多想了,略为疲倦地道:「你们先不要吵,先帮个忙,一起找那绷带少年吧。」 南风皱眉道:「他方才不是跟你在一起,守着那女孩儿的尸体吗?」 谢怜道:「我让他把绷带拿下来,他被我吓跑了。」 扶摇嘴角一勾,道:「不至于吧。你这女装也没可怕到那种地步。」 谢怜嘆道:「怪我当时呆住了没反应过来。小萤姑娘死了,他原本就大受刺激,又以为我被他的脸吓到,可能受不了这种打击,便跑了。」 扶摇皱了皱鼻子,道:「他当真丑到这种程度?」 谢怜道:「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他……有人面疫。」 听到那三个字,南风与扶摇的动作和神情都瞬间僵硬。 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方才谢怜会呆住了。 八百年前,仙乐古国皇城被一场瘟疫席捲而过,终至灭国。那种瘟疫,患病之人,身上会先浮现一个个小小的肿块,肿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微微发痛。然后便会发现,这个肿块开始慢慢有些凹凸不平,三个凹陷,一个凸起,就好像是……眼睛、嘴巴和鼻子。然后五官越来越清晰,最终,长成一个类似人脸的形状。而如果放任不理,身上就会长出越来越多的人脸。据说,有的人脸,长到最后,长成了型,还会开口说话,甚至尖叫。 而这种瘟疫的名字,就叫做人面疫! 扶摇脸色变了又变,抱着的双手也放了下来,道:「怎么可能!这种东西几百年前就被扑灭了,绝对不可能再出现。」 谢怜只说了一句话:「我没看错。」 南风与扶摇俱是无法反驳。谢怜说出的这句话,没有人可以反驳。 谢怜道:「他脸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可能是想把这些坏死的人脸烧掉。」 患人面疮者,许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拿刀子把这恐怖的东西割掉,或者用火把它烧死,为此就算割肉断骨也再所不惜。南风沉声道:「那他恐怕就不是普通人了,或许也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几百年了。先不说别的,他身上的疫病会传染吗?」 虽是头痛欲裂,但这个问题谢怜还是冷静下来想过的,肯定地道:「不会。人面疫传染力极强。若那少年身上的疫毒还能传染,他在与君山藏了这么久,应该整个这一带都被他传染了才对。他那疫毒应该是已经……治好了。只是,之前留下的疤痕却消不掉了。」 三人不敢大意。扶摇似是在玄真殿颇有地位,召来神官们在与君山又是一顿挖地三尺的好搜。然而,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少年的踪迹了,怕是已经逃出与君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为今之计,也只能回天界后再拜託灵文殿一同帮忙寻找,静待消息了。那少年身上的东西不会传染,这一点稍感庆幸,但谢怜想到他相貌如此可怕,下山后若是被发现,只怕是会被当成怪物喊打喊杀,还是得尽快找到才行。 不好继续在与君山耽搁,谢怜抱起了小萤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因为心神有点恍惚,那茶博士大叫起来他才发现险些把尸体抱进了相逢小店,连连道歉,又折出去委託人安葬了才回来。搞定一切坐下后,谢怜无声地嘆了口气。 一件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而他只觉飞升后这几天,过得比他以往在人间收一年破烂还累,攀上趴下,飞檐走壁,翻滚嘶吼,易装兼杂耍,周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还留下了许多未解的谜团和后患,真想打个「飞升不如收破烂」的招子挂在身后去人间游说。扶摇一掀衣襟下摆在他侧手坐了下来,终于还是忍不住对他翻了个准备多时的白眼,道:「你还穿着这衣服做什么?」 看到他的白眼,谢怜竟有种无与伦比的亲切感。他这才把穿了一路的那件嫁衣脱了,一边抹去脸上胭脂水粉,一边略感郁闷:「那我岂不是一直都穿着这衣服在和小裴将军说话?南风啊,方才你若是提醒一下我就好了。」 扶摇道:「可能是因为你穿着明显挺高兴的。」 南风跑了一天,终于也能坐下休息了,他道:「用不着提醒。小裴将军又不会在意你穿什么。你就是穿得再奇怪十倍,他回去也不会和别人多说一句。」 谢怜觉得今晚真是辛苦这位小神官了,给他倒了杯茶,又想起那小裴将军冷清清的神气,对比宣姬的疯狂之态,道:「这位小裴将军可真是镇定自若,好沉得住气。」 南风喝了那茶,却道:「你别看那位小裴将军好像一副很彬彬有礼的样子,他跟他祖宗一样,都不好对付。」 这一点谢怜自然是看得出来。扶摇对此竟是也有贊同之意,道:「裴宿是近一两百年才飞升的新贵,但是势头很勐,爬得很快。他被裴将军点将之时才不过弱冠之龄,你知道当时他干了什么吗?」 谢怜道:「什么?」 扶摇冷冷吐出两个字:「屠城。」 谢怜听了,若有所思,但并不意外。上天庭里,帝王将相遍地走,而这打江山与守江山的事,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欲成仙神,必先成人杰。人杰脚下,踏的都是血路。扶摇总结道:「上天庭里,没几个是好相与的,谁都不能信。」 谢怜听他一副过来人告诫后人的口吻,不免有点想笑,猜想扶摇是不是在上天庭里受过气,深有感触才这么说。不过他也自知,虽是飞升了三次,但每次在天界待的时间都短暂得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若要论对这诸天仙神的了解程度,他还真不一定比得上这两个小神官。南风却仿佛极不贊同扶摇这般说法,道:「你也别危言耸听,哪里都有好与坏,天界里还是有不少值得信赖的神官的。」 扶摇却道:「哈哈,值得信赖的神官,你是想说你家将军吗?」 南风道:「是不是我家将军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你家将军。」 面对这种情况,谢怜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加上心中有事,连拉开都没力气拉开了。 北方这边收了尾,回到天界,他先上灵文殿,把那绷带少年的事说了,委託灵文在人间撒网找人。灵文听了也是神色凝重,应承下来,末了道:「灵文殿定当全力搜索。不过真是没想到,一趟北方之行牵扯了这么多事。这次当真是辛苦殿下了。」 谢怜道:「此次还需感谢那两位自愿下去帮忙的小神官,还有明光殿的小裴将军。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 灵文道:「既是老裴一段孽缘惹下的祸,自然是得小裴去收拾。他收拾惯了,倒是用不着感谢。殿下回头若是得了空,麻烦进一下通灵阵,大家还要集议此次之事。」 谢怜也有许多疑惑尚未得到解答,出了灵文殿,绕来绕去,找了一座小石桥。石桥跨过潺潺流水,河水清澈至极,能看到云雾之气在水底下流动,甚至能透过流水与云雾,看到下界起起伏伏的山脉与大片方方正正的城镇。他心道:「这是个好地方。」便在桥头坐下,默念口令,进了阵。 一进去,上天庭的通灵阵内竟是十分难得的热闹,众多声音在阵里飞来喝去,乱成一片。首先听到的便是风信的骂声:「操!你们挑好了镇在哪座山下没有?!那女鬼宣姬是个疯子,无论问她什么,她一律吵着要见裴将军,根本不肯交待青鬼戚容在哪里!」 小裴将军则道:「宣姬将军一向性情倔强激烈。」 风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火大:「小裴将军,你们裴将军回来没有?赶紧让她见一面,问出来青鬼戚容的下落就赶紧把她弄走!」 风信是最不惯对付女人的,竟是让他来干这问讯的活儿,谢怜不禁微觉同情。小裴将军道:「见了也没用,见了更疯。」 有一个声音道:「又是倒挂尸林……戚容的品味果真是一向都如此低下,令人不快。」 「连他们鬼界都嫌弃他品位低下,可见是真的非常品位低下了。」 各位神官交流毫无间隙,可见彼此之间都非常熟稔。作为一个在八百年前就飞升过的新人,谢怜本该默默伏地不语,但听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诸位,那与君山里的倒挂尸林是怎么回事?青鬼戚容也在那附近吗?」 因为他不常在通灵阵内说话,声音陌生,神官们不知要不要接话,第一个回答他的竟是风信。他道:「青鬼戚容不在与君山。但是,那倒挂尸林是女鬼宣姬在按照他的要求,给他上供。」 谢怜道:「宣姬是青鬼的下属?」 小裴将军道:「正是。宣姬将军死去已有几百年,之前虽有怨念,但一直无力兴风作乱,直到百多年前被青鬼戚容相中,对她十分欣赏,收编做了下属,这才法力大增。」 他这话其实意思就是,女鬼宣姬作乱,怨不得裴将军,因为她本来也没这么大本事。要怨就怨青鬼戚容,是他收了宣姬,才让她有能力出来害人。诸位神官原本心里都觉得这事儿其实就是裴将军自己造的孽,只是都没明说,竟是被他觉察了出来,如此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这么提醒了一句,当下言语之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了。谢怜又道:「那与君山里彻查过了吗?应该还有一只童灵的。」 这次,慕情的声音冒了出来,不冷不热地道:「童灵?什么童灵?」 谢怜心想,大概是扶摇没跟他说个中细节,说不定连出来帮忙都是瞒着他的,也不提扶摇,免得给他添麻烦,道:「我在轿子上时曾听到一个小儿的嬉笑声,以童谣出声提示。当时我身边还有两个武神殿的小武官,都没有觉察,想来这童灵法力也很是了得。」 慕情道:「与君山内没有查到任何童灵。」 谢怜心中奇怪,该不会那童灵还是特地来提醒他的?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他惦记了一路的一件事,问道:「说起来,这次我在与君山里,遇到了一个能驱使银蝶的少年。诸位可知,这少年是什么人?」 通灵阵内原本吵吵吼吼忙得飞起,他这句一出来,却是忽然之间一片寂静。 这种反应,谢怜早就料到了。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半晌,灵文才问道:「太子殿下,你刚才说什么?」 慕情冷冷地道:「他刚刚说,他遇到了花城。」 终于得知那红衣少年的名字,谢怜莫名心情不错,笑道:「原来他叫做花城?嗯,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他的。」 听他如此语气如此言语,通灵阵内诸位神官仿佛都有些无语。片刻,灵文轻咳一声,道:「这……太子殿下,你可听过,所谓的四大害?」 谢怜心想:「惭愧,我只知道四名景。」 所谓的四名景,乃是上天庭中四位神官飞升之前的四个美谈佳话——少君倾酒,太子悦神。将军折剑,公主自刎。这其中,「太子悦神」,说的便是仙乐太子神武道惊鸿一瞥了。能跻身四景,并不一定是那位神官法力最强,只是因为他们这传说传得最广,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对外界这种消息,谢怜一向反应迟缓,说是孤陋寡闻也可,只是毕竟身为其中一景,他这才稍有了解。这「四大害」,大抵是很后来才新流行的一个说法了,谢怜却是未曾有所耳闻。既然用了「害」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道:「惭愧,没听过。敢问是哪四大害?」 慕情凉凉地道:「太子殿下在人间磨砺数百年,竟然如此消息闭塞,真是教人好奇,你在下面时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那自然是吃饭睡觉卖艺收破烂了。谢怜笑道:「做人么,要忙活的事情是很多的,也很复杂的。不比做神官容易。」 灵文道:「这四大害么,殿下请记好,乃是『黑水沉舟,青灯夜游。白衣祸世,血雨探花。』指的,是上天庭和中天庭都非常头疼的四个鬼界的混世魔王。」 人,往上走,成神;往下走,为鬼。 诸天仙神开闢了天界作为居所,把自己与人界割裂开来,居高临下俯瞰凡世,凌驾众生之上。而所谓的鬼界,却还没有和人间分离开来。妖魔鬼怪们和人们享用同一片土地,有的潜伏于黑暗中,有的伪装成人类,混杂在人群,游荡在人间。 灵文继续道:「黑水沉舟,说的是一只大水鬼。他虽然已至绝境,但很少出来惹事,非常低调,根本没几个人见过,暂且不管。 「青灯夜游,指的便是我们那位品位低下、爱好倒挂尸林的青鬼戚容。不过,他是这四害里唯一一个非绝境的,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面?可能是因为他常年惹事,很是烦人,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加他一个凑足四个比较好记,也不提。 「白衣祸世,这一位,太子殿下你应该比较熟悉。他有一个名字,叫做白无相。」 坐在石桥头的谢怜,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感觉到一阵从心脏传向四肢百骸的抽痛,手背微微发起抖来,无意识握紧了拳。 他自然是熟悉的。 都道「绝」一出世,可祸国乱世。而这位白无相一出世,灭的第一个国,就是仙乐国。 谢怜默然不语。灵文又道:「不过,白无相已经被灭了。也不提。就算他还存于世上,如今只怕也轮不到他来占风头了。 「太子殿下,你在与君山所见的那银蝶,又叫死灵蝶。它的主人,就是这四位里面的最后一位,也是当今天界最不想招惹的一位,『血雨探花』,花城。」 天界之中,当得起「大名鼎鼎」的,当属神武大帝和仙乐太子。虽然这两者意义是完全相反的,但如雷贯耳的程度基本上差不多。而在鬼界,要挑一位在「大名鼎鼎」上与他们旗鼓相当的,花城以外,再无第二。 若你想了解一位神官,出门在路上走走,找到一间神庙进去,看看神像穿什么衣服,掌什么法器,大概就能了解一些。若是想了解更多,听听那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演义传奇,神官们为人时是什么身份、做过些什么事,差不多都已被挖得一清二楚。而妖魔鬼怪则不然,它们为人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又长什么样,几乎都是谜团。 花城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相貌也肯定是假的。因为传闻中的他,有时是个喜怒无常的乖戾少年,有时是个温柔的翩翩美男子,有时是个蛇蝎心肠的艷丽女鬼,说是什么样的都有。关于他本尊,唯一确信的只有他一身红衣,常随血雨腥风出现,银蝶追逐在他衣襟和袖间。 至于他的出身,更是有无数个版本。有人说他是个畸形儿,天生没有一只右眼,所以从小饱尝欺凌,憎恨人世;有人说他是一名少年将士,为故国战死,亡魂心有不甘;也有人说他是个因心爱之人逝去而痛苦的痴人;还有人说他是个怪物。最离奇的版本,据说——只是据说。据说,花城其实是一位飞升了的神官。只是,他飞升之后,自己跳了下去,堕落为鬼了。不过,这只是一个流传不怎么广的的传说而已,真假不知,信的也不多。话说回来,就算是真的,那也得是假的。因为这世上居然有人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宁可跳下去做鬼,这对天界而言实在是太丢脸了。总而言之,越是众说纷纭,越是迷雾重重。 各路神官们对花城格外忌惮,有许许多多的原因。比如,他性情阴晴不定,时而残忍嗜杀,时而又有诡异的善举。再比如,他在人间势力极大,信徒极多。 是的,人们拜神,祈求保佑,远离妖魔鬼怪的侵袭,神官们这才有了许多信徒。然而花城一只鬼,在人间居然也有数量庞大的信徒,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这里,就不得不说了。花城刚冒头时,就干了一件极着名的事。 他向上天庭的三十五位神官公然约战。约战内容是,与武神斗法比武,与文神论法问道。 这三十五位神官里,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觉得可笑极了,但也都被他的挑衅激怒了,接受了挑战,准备联手教他做鬼。 首先和他比试的,是武神。 武神是天界里最强的神系,几乎个个信徒众多,法力高强,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可以说是稳操胜券。谁知,一战下来,全军覆没,连神兵也统统都被花城那一把诡异至极的弯刀打得粉碎! 打完了才知道,花城是铜炉山里出来的。 铜炉山是一座火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山里有一座城,叫做蛊城。蛊城并不是一座人人养蛊的城,那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蛊毒。 每隔一百年,万鬼汇聚在此厮杀,杀到最后只剩一只鬼,蛊成。虽然结果往往是一只也不剩,但是,只要能出来一只,那就一定会是个混世魔王。几百年间,蛊城里只有两只鬼出来过,而这两位,果不其然,都成了人间家喻户晓的鬼王。 花城便是其中的一位。 武神被打得一败涂地,然后就轮到文神了。 打架打不过,论战总论得过吧? 可巧,还真的赢不过。那花城上天入地道古论今,时而斯文,时而恶毒,时而强硬,时而精闢,时而诡辩,当真是,钢牙利齿滴水不漏,旁徵博引妖言惑众。数位文神被他从天骂到地、从古骂到今,气得一口血瀑直冲云霄。 花城,一战成名。 但是,若只是如此,他还不足以称可怕。可怕的是,大获全胜后,他要求三十三位神官履行诺言。 挑战之前双方定下约定:若花城败,奉上骨灰。若神官败,就全都自行跳下天界,从此做凡人去。若非他态度狂妄,赌注决绝,三十三神官又深信绝不可能败,也不会答应和他斗法论战。 然而,没有一位神官主动履行承诺。虽然毁诺很丢脸,但想想,有三十三位神官都输了呢,一个人丢脸那是很丢脸,但是这么多人一起丢脸的话,那就一点都不丢脸了,甚至可以反过来一起嘲笑对方。于是他们达成了默契,心照不宣,都装作没这回事。反正人们忘性大得很,再过五十年,说不定就不记得了。 这一点他们算得倒是不错。他们算错的是,花城可没那么好对付。 不履行?好,帮一把。 于是,他把这三十三位神官在人间的宫观庙宇,一把火都烧光了。 这便是如今诸天仙神依旧谈之色变的噩梦——红衣鬼火烧文武三十三神庙。 宫观和信徒是神官最大的法力源泉,殿都没了,信徒上哪儿去拜神?又有什么香火?元气大伤,重新立殿,少说也要一百多年,还不一定能恢復当初的规模。对神官而言,这真是比渡劫失败还恐怖的灭顶之灾。这些神官里大的有宫观上千,小的也上了百,加起来过万之数,花城,居然在一夜之间,尽数烧毁了。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神官们向君吾哭诉,可是,君吾很无奈,他也没办法。当初挑战是神官们自己应承下来的,承诺也是自己答应的,花城又十分狡猾,只是毁庙,并不伤人,等于是挖了个坑,问他们跳不跳,于是他们自己把坑挖得更大然后跳进去了,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原先那三十三位神官想要在天下人面前斗败这只狂妄小鬼,所以才把比武论战斗法之地选在了许多人间王公贵族的梦中,目的在于大信徒们面前一展神威,谁知王公贵族们看到的却是他们被斗得一败涂地的模样。于是,这一梦醒来之后,不少贵族都不拜天官,改拜鬼了。这三十三位神官失去了信徒和宫观,逐渐销声匿迹,直到又一代新的神官飞升后,大批空缺才被填补起来。 从此,天界许多神官提起「花城」这个名字就胆战心惊,甚至听到红衣、银蝶就毛骨悚然。有的是怕惹到他,一个不高兴,先来挑战,再一把火烧光庙宇;有的是因为有把柄抓在他手里,动弹不得;有的则是因为花城在人间只手遮天,有时一些神官要做事还不得不有求于他,请他打开方便之门;长此以往,部分神官竟是出于一种诡异的心理,也对他颇为拜服。 因此,对这位,天界当真是,又恨又怕又敬。 而那三十五位神官里,那两位没有应战的武神,正是玄真将军慕情,与南阳将军风信。 他们两位当初没有应战,倒也绝不是怕了花城,只是那时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觉得没必要理会这种挑战,故不应,谁知这竟是歪打正着。然而,没迎战,花城也没忘了他们俩,好几次中元节出巡,双方撞上,远远地打了几场,两人都对那疯狂肆虐的银蝶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听到这里,谢怜却满脑子都是那银蝶晶莹可爱绕着他飞的欢快模样,怎么也没法把它们和传闻里的模样对上,忍不住心想:「那小银蝶有这么恐怖吗?还好啊……挺可爱的。」 13|衣红胜枫肤白若雪 当然,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不过,也难怪南风与扶摇听到银蝶时时会脸色大变了,想来是跟着他们侍奉的两位神官一起吃过那银蝶之主的苦头。 一名神官问道:「太子殿下,你遇到花城,他他他……他对你做了什么啊?」 这语气,听上去分明更像是在问「你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谢怜道:「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说到这里,他竟是有些词穷,思量着:「只是什么?总不能说,只是劫了我的花轿,牵着我走了一路吧。」无言片刻,只好道:「只是破了女鬼宣姬在与君山内设下的迷阵,把我带进去了。」 众位神官都是心下直犯嘀咕,沉吟不语。半晌才有神官问:「诸位,你们怎么看?」 光听声音谢怜都能想像各位神官连连摇头摊手的模样: 「没有看法,完全没有看法!」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怪渗人的。」 「花城到底想干什么,一向是谁都搞不懂的……」 虽说是被普及了一通花城是何等的混世魔王,可是,对这个人,谢怜却并不觉得怎么恐怖。真要说起来,他觉得这次花城还算是帮了他。总而言之,他飞升回天界之后接到的第一桩祈福,应当算是就这样完成了。 头先早便说过,此次与君山之行的还愿功德全都算在他身上,虽然那位官老爷因为女儿之死过了许久才记起要还愿,带着伤心还愿,也不免打了折扣,但七凑八凑,各种放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也差不离了。谢怜无债一身轻,心头晴空万里,舒畅快美,精神焕发,决定好好做神。最好是能和各位神官成为半个朋友。上天庭的通灵阵虽然安静,但忙起来也是唿喝连天,平时诸位神官心情好了,或者见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也在阵内说说,点到为止地调笑几句。他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也默默听着。不过总不能一直就这么不说话,于是,他听久了,偶尔也忽然冒出来温和地说一句: 「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读到一首很美的小诗,与诸君分享一下。」 「一个非常有效的治疗腰腿疼痛的小秘诀,与诸君分享一下。」 令人遗憾的是,每次他发出这些精心挑选、并且很有益身心的内容,通灵阵内便会一阵沉默。到后来,灵文实在是忍不住了,私底下对他道:「殿下啊,你在通灵阵内发的这些,虽然都很好,不过,哪怕是比你大几百岁的神官,也不会发的。」 谢怜便觉得有点郁闷。其实明明他也不算年纪最大的,但为何他在众位神官里却简直如同一个跟不上年轻人话题的老年人?大概是脱离天界太久了,又一直孤陋寡闻,不关心外界事物,救不回来了,还是罢了罢了。他放弃了这事,便也不郁闷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到现在为止,人间还没有谁为他新建过一座宫观。也许有,但反正天界没有搜索到,便没有任何记录在册。须知连土地都好歹有个祠,他身为一名正经八百飞升,还飞升了三次的神官,到如今却是没有一座宫观,也没有一个信徒供奉,这可真是非常尴尬了。 不过,尴尬也只是其他神官在为他尴尬,谢怜自己仍是觉得也还好。并且他某日一时心血来潮,突发奇想道:「如果没有人要供我,那我自己供自己应该也可以吧。」 诸位神官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他妈听过哪个神官是自己供自己的! 做神做得悽惨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滋味! 而谢怜早已习惯他一开口就冷场,觉得如此自娱自乐也不失为一件趣事,一旦做了决定,便又跳下了人间去。 这一次,他落地的地点是一个小山村,名叫菩荠村。 说是山村,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谢怜见这里青山绿水,稻田绵绵,风景秀美,心道:「这次可真是掉在了一个好地方。」再一看,小土坡上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四下问问,村民都说:「那屋子废了,没主人,偶尔有流浪汉进去睡一晚,随意住。」这岂不正合他意?当下走近前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小木屋远看很破烂,近看更破烂。四方屋角四个柱子怕是腐朽了两根,风一吹,整个屋子都嘎吱作响,怀疑随时会倒。不过,这种程度依然在谢怜可接受范围之内,进去看了看便收拾起来。 村民们一瞧,居然真的有人要在这里住下,很是惊奇,都凑过来看热闹。此地村民倒是都十分热心,不光送了他一把扫帚,看他打扫得灰头土脸,还送了他一筐新摘的菩荠。菩荠都削去了皮,一个个白白嫩嫩,甜美多汁。谢怜蹲在破屋门口吃完了,双手合十甚是幸福,心里决定就叫此处菩荠观。 菩荠观里原本便有一张小桌,擦两下就可以做供台。谢怜一阵忙活,围观的村民看出这年轻人竟是要倒腾出一个小道观来,更稀奇了,纷纷问道:「你这观要供的是谁呀?」 谢怜轻咳一声,道:「嗯,本观供的是仙乐太子。」 众人一脸懵然:「那是谁?」 谢怜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太子殿下。」 「哦,干什么的?」 「大概是保平安的。」顺便收破烂。 众人又热切地问:「那这太子殿下,他管招财进宝吗?!」 谢怜心道,不倒欠钱就不错了,温声道:「很遗憾,似乎不能呢。」 众人纷纷给他出主意道:「还是供水师吧,招财哇!肯定香火旺!」 「要不然供灵文真君吧!说不定我们村就可以出来一个状元了!」 一女羞怯怯地道:「那个……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个……」 谢怜保持微笑,道:「哪个?」 「巨阳将军。」 「……」 他要是真的开了一间巨阳观,只怕风信马上天外飞来一箭! 粗略清扫干净了菩荠观,还差些香炉、签筒等杂物。但谢怜完全忘记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神像。他背起斗笠就出了门,对了,也没有门扇。想了想,这屋子肯定得重修,于是写了一个牌子放在门口:「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 出了门,步行七八里,来到了城镇上。来镇上做什么呢?那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 在神话传说里,神仙都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其实,这事很难说。造化大能们的确可以直接从阳光雨露中摄取所需之灵气。但问题是——可以归可以,没事谁爱这么干?为什么要这么干? 而有些神官,因修炼法门缘故,要求五脏洁清,的确是完全沾不得凡人的荤腥油腻,若是沾了,就会像凡人生吃毒虫泥土一般,上吐下泻。然则非是不吃食物,只是只吃那些生于净地、有延年益寿、增强法力功效的仙果灵禽。 但谢怜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咒枷在身,与凡人无异,什么都能吃,而且由于身经百战,怎么吃都吃不死。无论是放了一个月的馒头,还是已经长出绿毛的糕点,他吃下去也绝对都挺得住。有如此逆天体质,所以,他收破烂的时候,其实过得还算可以。对比一下:开观倒贴钱,收破烂赚钱,当真是飞升不如收破烂。 这人长得玉树临风仙风道骨,收破烂的时候就比较有优势,不一会儿谢怜便收够了一大包。回程路上,看到一头老黄牛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几垛稻草,想起方才似乎在菩荠村看到过这辆板车,应当是同路。他问能否顺路捎一程,板车主人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上来,谢怜便背着一大包破烂坐了上去。坐上去才发现,高高的稻草堆后,早已经躺了一个人。 这人上身遮在草堆之后,支起左腿,驾着右腿,似乎正枕着手臂躺在那里小憩,看起来甚是悠闲自得,这般惬意姿态,倒是叫谢怜蛮羡慕的。那一双黑靴收得紧紧,贴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颇为养眼,谢怜想起那晚在与君山盖头下所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这靴子上没挂着银链,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玩了吧。」 板车慢腾腾在路上晃着,谢怜背着斗笠,拿出一只捲轴准备看。他向来不大留意外界流传的所有消息,但因为冷场多次,觉得最好多少还是恶补下。牛车晃了不知多久,穿过一片枫林。抬头四下望望,青青田浪,艷艷枫火,带着点山间野趣,以及沁人心脾的清新草意,极是醉人,谢怜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少时在皇极观修行,皇极观修建在山中,漫山遍野都是枫林,灿灿如金,烈烈似火。此情此景,难免有所思所忆。望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看捲轴。 打开来第一眼,便看到一行字,写着: 仙乐太子,飞升三次。武神、瘟神、破烂神。 「……」 谢怜道:「好吧,其实仔细想想,武神和破烂神,也没有太大区别。众神平等,众生平等。」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是吗?」 这少年人懒洋洋的声气道:「人们口上自然是爱说众神平等、众生平等了。但如果真是这样,诸天仙神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这声音是从车上的稻草垛后传来的。谢怜回头望了一下,见那少年人还是一派慵懒地躺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大概只是随口插了句,莞尔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又转回,接着看捲轴,底下又写: 许多人相信,作为瘟神,仙乐太子的亲笔或画像有着诅咒的功效。如果贴到某人背后,或者某家大门上,便会使该人或该户霉运连连。 「……」 这种评述,竟然令人难以判断到底是在说神还是在说鬼。 谢怜摇了摇头,不忍心再看与自己相关的评述了,决定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当今天界的各位神官,免得一直弄不清楚谁是谁,未免失礼。想起方才有村民提过水师,这便去翻查关于水师的评述,翻到一句: 水师无渡。掌水,兼掌财。许多商人的店铺内、家中都会供一尊水师像,保其财运。 谢怜便有点奇怪了:「既是水神,又为什么会兼掌财运?」 这时,那躺在稻草堆后的少年又道:「商队行商运货,重头都从水路走,所以上路之前都要去水师庙烧一炷高香,祈求一路平安,允诺回来如何如何。长此以往,水神才渐渐兼掌了财运。」 这竟是在专门给他解惑了。谢怜转过身来,道:「竟是这样吗?有趣,想必这位水师是位很厉害的大神官了。」 那少年嗤笑道:「嗯,水横天嘛。」 听他语气,似是不怎么把这位神官放在眼里,也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谢怜道:「水横天是什么?」 那少年悠悠道:「船从大江过,是走还是留,全凭他一句话。不给他上供他就翻,挺横的,所以给他送了个诨名,就叫水横天啰。跟巨阳将军、扫地将军差不多意思。」 名头响亮的神官,在人间和天界都多少都有几个混号,类似谢怜的三界笑柄啦,着名奇葩啦,扫把星啦,丧家犬啦,咳咳咳,等等。通常,用诨号来称唿神官是非常失礼的事,比如如果谁敢当着慕情的面叫他「扫地将军」,慕情必勃然大怒。谢怜记住了不能这么叫,道:「原来如此,多谢你解答啦。」顿了顿,觉得这少年谈吐好玩儿,又道:「这位朋友,你年纪轻轻,知道的倒是蛮多的。」 那少年道:「不多。闲。有空瞎看看而已。」 在民间,随处可见一大把神话小册子,说得都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大到恩恩怨怨,小到鸡毛蒜皮,有真也有假。这少年知道得多,倒也不算奇怪。谢怜放下捲轴,道:「那,这位朋友,神你知道的多,鬼你知道不知道呢?」 那少年道:「哪只鬼?」 谢怜道:「血雨探花,花城。」 闻言,这少年低低笑了两声,终于坐起了身来。他一转首,谢怜蓦地眼前一亮。 只见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衣红胜枫,肤白若雪,双眸明亮如星,含笑斜睨着他,俊美异常,神色间却莫名有几分野气。黑髮松松束着,略有些束歪了,看起来极为随意。 二人正穿过那如火炽艷的枫林,枫叶片片舞落,有一片落到了这少年肩头。他轻轻一吹,吹落了枫,这才抬起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14|衣红胜枫肤白若雪 他神色戏嚯,却莫名有一派无所不知的泰然自若。虽是个少年人的声气,嗓音却比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要略为低沉,甚是动听。谢怜正襟危坐于牛车之上,思量片刻,道:「血雨探花,这一景听起来仿佛很了不得,这位朋友,你能说说是怎么来的么?」 为表尊重,他还是没有在朋友前面加一个「小」字。那少年坐得随意,一条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整了整箭袖的袖口,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头。只不过是他有一次端了另一只鬼的老巢,漫山下了血雨,走人的时候看到路边一朵花,被血雨打得悽惨,就偏了偏伞,挡了一下。」 谢怜想像了一下那副景象,只觉血雨腥风之中,莫名一派风雅缱绻。他又想起那红衣鬼火烧三十三神庙的传说,笑道:「这位花城经常到处打架吗?」 那少年答:「也没有经常,看心情吧。」 谢怜问:「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那少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谢怜问:「他长什么样?」 这一句问出,那少年抬眼看看他,歪了歪头,站了起来,到谢怜身边,并排坐下,反问道:「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此近看,更觉这少年俊美得惊人,而且,是一种隐隐带着攻击之意的俊美,如利剑出鞘,夺目至极,竟令人不敢逼视。只与他相互凝视了片刻,谢怜便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微微侧首,道:「既是一只大鬼王,想来形态变幻多端,有许多不同的模样。」 见他转首,那少年挑起一边眉,道:「嗯。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用本来面目的。我们说的当然是本尊。」 不知是否错觉,谢怜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点,于是又把脸转了回来,道:「那我感觉,他本尊,可能便是如你一般的少年吧。」 闻言,那少年嘴角微弯,道:「为何?」 谢怜道:「不为何。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想想。万事随便罢了。」 那少年哈哈笑了两声,道:「说不定呢?不过,他瞎了一只眼。」 他在自己右眼下点了点,道:「这只。」 这个说法倒是不稀奇。之前谢怜也略有耳闻。在某些传说版本里,花城的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失去的那只眼睛。谢怜道:「那你可知,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道:「嗯,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弄明白。」 旁人想知道是什么让花城没了一只右眼,其实便是想知道花城的弱点是什么。谢怜这么问,却纯粹是想知道而已。他还没接话,那少年便道:「他自己挖的。」 谢怜一怔,道:「为何?」 那少年道:「发疯。」 ……疯起来居然连自己的眼睛都挖,对这位血雨探花的红衣鬼王,谢怜当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他料想不会只是发疯这么简单,不过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想来也没有更详细的情形了。他继续问道:「那花城可有什么弱点?」 这一句他根本没指望这少年能回答,随口一问罢了。若是花城的弱点如此轻易就能被人知道,那也不是花城了。谁知,那少年答得毫不迟疑,道:「骨灰。」 若是能拿到一只鬼的骨灰,便可驱策此鬼。鬼若不听从驱策,将骨灰毁去,他便会神形俱灭,魂飞魄散,这倒是个常识。不过,这个常识放在花城身上,可能并没有太大意义。谢怜笑道:「恐怕是没有人能拿到他的骨灰的。所以,这个弱点便等同于没有弱点了。」 那少年却道:「不一定。有一种情形,鬼是会自己主动送出骨灰的。」 谢怜道:「像他约战三十三神官那样,作为赌注交出去吗?」 那少年嗤道:「怎么会?」 尽管他没说全,但谢怜也能听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花城怎么可能会输。他道:「鬼界有一个习俗。若是一只鬼选定了一个人,便会将自己的骨灰託付到那个人手里。」 那其实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了,如此情深,该是何等缠绵佳话啊。谢怜饶有兴趣地道:「原来鬼界还有如此至情至性的习俗。」 那少年道:「有。但没几个敢做。」 谢怜料想也是如此。世上非但有妖魔诱骗人心,也会有人类欺瞒妖魔,一定会有许多利用和许多背叛。他道:「若是一片痴心付出,却终至挫骨扬灰,确实令人痛心。」 那少年却哈哈笑道:「怕什么?若是我,骨灰送出去,管他是想挫骨扬灰还是撒着玩儿?」 谢怜莞尔,忽然想起,两人说了这么久,竟是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唿?」 那少年举起一手搭在眉上,遮住酒红色的落日余晖,眯起了眼,似乎不大喜欢日光。他道:「我么?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三郎。」 他没主动说名字,谢怜便也不多问,道:「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你走这方向,也是要去菩荠村么?」 三郎往后一靠,靠在稻草垛上,枕着自己的双手,双腿交叠,道:「不知道。我乱走的。」 听他话里似乎有内情,谢怜道:「怎么啦?」 三郎嘆了口气,悠悠地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今天饿得要晕倒在大街头了,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这少年衣着虽看似随意,却材质极好,加上谈吐不俗,又仿佛每天很闲,看这看那,什么都知道,谢怜早便料想到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公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人独自出来走了这么久,路上必然颇多艰辛,这一点谢怜是深有体会的。听他说饿了,谢怜翻翻随身的小包袱,只翻出了一个馒头,心中庆幸还没有硬,对他道:「要吃吗?」那少年点点头,谢怜便把馒头给了他。三郎看看他,问道:「你没有了?」 谢怜道:「我还好,不太饿。」 三郎把馒头推还给他,道:「我也还好。」 见状,谢怜便接了回来,把一个馒头一掰,分成了两半,再递给他一半,道:「那你一半,我一半吧。」 那少年这才接了过来,和他并排坐着一起啃馒头。看他坐在旁边,咬了一口馒头,莫名有点乖,谢怜总觉得好像哪里委屈了他。 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腾腾拖拉着,太阳渐渐西落,两人便坐在车上聊天。越聊谢怜越是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少年。他虽是年纪轻轻,但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自有一派睥睨之态,从容不迫,仿佛上天入地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可以难倒他的,让谢怜觉得他懂得很多,少年老成。而有时候,他又会流露出少年人的趣味之处。谢怜说自己是菩荠观的观主,他便道:「菩荠观?听起来有很多菩荠可以吃。我喜欢。供的是谁?」 又被问到这个叫人头大的问题,谢怜轻咳一声,道:「仙乐太子。你大概不知道。」 那少年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忽然,牛车车身一阵剧震。 两人也跟着晃了几晃,谢怜担心那少年摔下去,勐地伸手抓住他。谁知,他的手刚碰到三郎,那少年仿佛被一个滚烫的事物灼到,勐地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他脸上神色只是微变,但谢怜还是觉察了出来,心想难道这少年其实很讨厌他?可分明一路上聊得还算开心。但这时候,也没心思多想了。他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驾牛车的老大爷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黄啊,你怎么不走了,你走哇!」 此时太阳已下山,暮□□临,牛车又是在山林之中,四下黯淡无光。那老黄牛停在原地,一直犟着脾气不肯走,任那老大爷怎么催都没用,恨不得要把头埋进地里,哞哞直叫,尾巴帅得犹如一条鞭子。谢怜看情形不对,正要跳下车,忽然,那老大爷指着前方大叫起来。 只见山路的前方,许许多多团绿色的火焰东一丛、西一丛地幽幽燃烧着。一群白衣人抱着他们的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见状,谢怜立刻道:「护!」 若邪从他腕上脱出,绕牛车飞了一圈,在半空中连成一个悬浮的圈子,护住了三人一畜。谢怜回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老大爷还未答话,那少年在他身后答道:「中元。」 七月半,鬼门开。他出门不看日子,今天竟是刚好赶上了中元节! 谢怜沉声道:「别乱走。今天撞邪了。若是走岔了路,就回不来了。」 15|衣红胜枫肤白若雪 那群白衣人项上无首,身穿囚服,每个人都抱着一颗头颅,似乎是一群被斩首的囚犯。他们朝牛车慢慢走来,臂弯里的头颅还在兀自呶呶不休。谢怜低声嘱咐另外两人,道:「待会儿他们走近的时候,都千万别出声。」 三郎却是看了一眼那悬在空中的若邪,歪头问道:「这位哥哥,你竟还是一位奇人异士呢?」 他语气饶有兴趣,谢怜道:「还好。奇人异士说不上,略会一点。他们现在看不到我们,待会儿走近了,万一出声就难说了。」 那赶车的老大爷看到白绫自飞、无头人行,已是目瞪口呆,闻言大惊,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怕是憋不住。」 「……」谢怜道,「那,得罪了。」说完飞速出手,在他背后一点,那老大爷登时歪在车上,昏睡过去。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他吓得大叫被发现了。谢怜轻轻接住他,将他放上牛车,转过身,对三郎道:「没事的。别紧张。」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拿起绳子,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想要过去,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鬼门大开,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迴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籤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籤。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籤出来,他由衷地赞嘆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籤,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寻常的妖魔鬼怪可以变幻出虚假的肉身,装作活人,但是这肉身上的细微之处,比如掌纹、指纹、发梢,一般是没有办法细緻到这种地步的。而这少年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觉察不出端倪,掌纹也十分清晰。若当真是妖魔鬼怪伪装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档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了。可是,到了那种身份级别的鬼王,又如何会跟他来一个小山村里坐一路牛车打发时间?正如天界的神官们个个都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一般,他们也是很忙的! 谢怜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硬着头皮编了几句,终于编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低低地发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道:「还有吗?嗯?」 谢怜心想不会还要编吧,道:「你还想算什么?」 三郎道:「既是算命,难道不都要算姻缘吗?」 谢怜轻咳一声,肃然道:「我学艺不精,不太会算姻缘。不过想来,你应当不用愁这个。」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用愁这个?」 谢怜莞尔:「定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为什么觉得必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我呢?」 谢怜正要开口顺着他答下去,忽然感觉出来了。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设法引着自己直接开口夸他,无奈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揉了揉眉心,道了声:「三郎啊。」 这是谢怜开口叫的他第一声三郎。那少年听了,哈哈一笑,终于放过了他。此时牛车已气喘吁吁爬进了村子里,谢怜转身,微一扶额,赶紧下了车。三郎也跳下了车,谁知,谢怜一抬头才发现,方才他一路都是慵懒地躺在牛车上,现下两人这么站到一起,这少年居然比他还要高,两人竟是无法平视。三郎站在车前伸了个懒腰,谢怜道:「三郎,你往哪里去?」 三郎嘆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个山洞凑合也行。」 谢怜道:「不行吧?」 三郎摊了一下手,道:「没办法,我又没地方去。」他睨过来,又笑了两声,道:「多谢你给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后会有期。」 听他提起算命谢怜就是一阵汗颜。看他果真转了身,谢怜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到我观里来?」 三郎足下一顿,转过半个身子,道:「可以吗?」 谢怜道:「那屋子本来也不是我的,听说以前就常有许多人在那里过夜。只是可能比你想像的要简陋多了,怕你住不了。」 若这少年当真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总不能就任他这样到处乱跑。谢怜十分怀疑他这一整天就只吃了那半个馒头,年轻人这样仗着身体任性乱来,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真的晕倒在大街头。听他这么说了,三郎这才转过身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谢怜面前,上身前倾。谢怜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非常近,又有点招架不住。 那少年又退了开来,他竟是顺手就把谢怜扛回来的那一大包破铜烂铁都拎了,道:「那就走吧。」 16|衣红胜枫肤白若雪 谢怜当场便怔了一怔。看那少年身形修长,却是帮他拎着一大包破烂,还拎得如此泰然自若,直教他心里连声道罪过罪过。三郎迈了几步,已经走了出去,谢怜待要追上,忽然想起那赶车的老大爷还躺在车上,当下折回去又是伸手一点,把人弄醒,叮嘱他今夜之事千万不要说出去。那老大爷路上见了他的本事,说一哪里敢有二,连连点头,拉着老黄赶紧回家了。 板车上剩下的东西只有一卷蓆子了,谢怜把它背起,再回头看,三郎已经单手扛着那一大包乱七八糟的东西,悠悠地上了山坡。 到了那座歪歪扭扭的菩荠观前,三郎一低头,扑哧一笑,似乎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谢怜走近才发现,他在看的是那个危房求捐款的牌子,轻咳一声,道:「你看,就是这样。所以我方才说,你可能住不惯。」 三郎道:「挺好的。」 以往,都是谢怜对别人说「还好还好」,今日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对他说,还真难以形容是何感受。菩荠观原先的木门早已朽烂,谢怜把它拆了换上了帘子,上前撩起,道:「进来吧。」三郎便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这间小木屋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只有一条长方供桌,两把小木凳,一只小蒲团,一个功德箱。谢怜接过三郎手里提的东西,把买回来的签筒、香炉、纸笔等物摆上供桌,点起一支收破烂时人家顺手塞的红烛,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三郎随手拿起签筒,摇了摇,放下了,道:「所以,有床吗?」 谢怜转过身,默默把背上那捲蓆子放了下来,递给他看。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只有一张是吗?」 谢怜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才遇到这少年,自然是没想到要提前多买一张。他道:「你若不介意,我们今晚可以挤一挤。」 三郎道:「也行。」 谢怜便拿了扫帚,把地又扫了一遍。三郎在观内望了一圈,道:「哥哥,你这观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怜扫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铺蓆子,听了这话,边铺边道:「我想,除了信徒,应当再没有什么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来,一手托腮,问道:「神像呢?」 经他提醒,谢怜这才勐地想起来,他居然当真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神像! 没有神像的观,算什么观?虽说是他本尊就在这里了,但总不能让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 思索片刻,谢怜便找到了解决方法,道:「方才买了纸笔,明天我画一幅画像挂上去吧。」 自己给自己画像挂在自己的观里,这事若是传上天界,估计又会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费时间,相较之下,谢怜选择被笑十年。孰料,三郎道:「画画?我会啊。要帮忙吗?」 谢怜一怔,笑道:「那就先谢过你了。不过,你怕是不会画仙乐太子像吧。」毕竟,他的画像,几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烧毁了,而无论如今倖存了多少,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看过。三郎却道:「当然。我会。方才我们在车上,不是正说到这位太子殿下吗?」 谢怜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方才路上,他说「你应该没听过」,但三郎并没有回答。眼下听他这么说,略感惊奇。他铺好了蓆子,直起身子,道:「莫非三郎你当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蓆子上,道:「知道。」 这少年说话的神情和调调都十分有意思。他时常在笑,可真的很难分清,他那笑容里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嘲讽对方不值一提。谢怜一路听他谈天说地,对他的评价还是颇感兴趣的,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那,对于这位仙乐太子,三郎你又有什么看法?」 二人灯下对视,红烛火光微颤。三郎背负烛光,一双黑眸沉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少顷,他道:「我觉得,君吾一定非常讨厌他。」 谢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怔,道:「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三郎道:「不然为什么会把他贬下去两次?」 闻言,谢怜微微一笑,心想:「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头,一边慢慢去解衣带,一边道:「这个和讨厌不讨厌并没有关系吧。世上有许多事都并不能简单地用讨厌和喜欢来解释的。」 三郎道:「哦。」 谢怜转过身,除去了白靴,又道:「况且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帝君只不过两次都尽了职而已。」 三郎不置可否,道:「或许吧。」 谢怜这边脱了外衣,叠好了准备放到供桌上,还想再说一点,一回头,却见三郎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 那目光十分奇异,说是冰冷,却又觉得滚烫刺人;说是炽热,却又隐隐透着冷意。谢怜低头一看,心下瞭然。这少年望的,是他右足脚踝上的一只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于颈项之间,第二道咒枷则紧紧缚于脚腕之上。这两道咒枷,无论哪一道都锁得不太是地方,而且无可遮挡。以往,若是旁人问起,谢怜一般都胡乱答说这是练功所需,但若是这三郎问起,怕是就没那么好敷衍了。 然而,三郎只是盯着他脚踝看了一阵,并未多言。谢怜便也不在此处纠结,躺了下来。那少年也在他身边乖乖躺下,和衣而卧,料想是不习惯在地上除衣而眠,谢怜心想,回头还是得弄张床,道:「休息吧。」 轻轻一吹,红烛就此熄灭。 次日清晨,谢怜睁开眼睛,三郎没躺在他旁边。而抬头一看,心头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挂着一幅画像。 这画像,画的乃是一名身着华服、戴黄金面具的男子,一手仗剑,一手执花。笔力绝好,用色绝佳。 正是一副「仙乐太子悦神图」。 谢怜已经许多年都没见到这幅画了,他看得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帘子。三郎就在屋外,正倚在一片阴影里,一边将一把扫帚在手里转着玩儿,一边百无聊赖地看天。 这少年似乎是当真不大喜欢日光。他望天的那副神气,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把那太阳拽下来踩个稀巴烂一般。门外有一堆落叶,全都扫好了堆在一处。谢怜出了门去,道:「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墙上,转过头来,道:「不错。」 谢怜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扫帚,道:「三郎,观里那画像是你画的?」 三郎道:「嗯。」 谢怜道:「画得真好。」 三郎嘴角翘了翘,并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胡乱睡了一晚,他今天的头髮束得更歪了,松松散散的,十分随意,可事实上,也十分好看,随意而不凌乱,倒有几分俏皮。谢怜指指自己头髮,道:「要不要我帮你?」 三郎一点头,和谢怜进观去了。而待他坐下,谢怜解了他的头髮,将那黑髮握在手里,便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起来。 即便掌纹、指纹做得完美无缺,但妖魔鬼怪们总会有一个地方出现漏洞。一个活人的头髮,是数也数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细密且清晰。而许多鬼怪伪造出来的假皮囊,它们的头髮要么是一片黑云,要么是黏成了一大片,仿佛一条一条布片,再要么……就干脆扮作个秃头了。 昨晚确认过了掌纹和指纹,原本谢怜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画像,忍不住又让他微微生疑。 不是画的不好,就是因为画得太好了,他才觉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发理中轻轻摩挲,缓缓探查,这少年的黑髮顺长,分明全无异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给他摸得痒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侧首,斜斜睨着他,道:「哥哥,你这是在帮我束髮呢,还是在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他长发披散下来,俊美不减,却无端多了几分邪气。如此发问,似在调笑,谢怜莞尔道:「好啦。」这便迅速帮他束起了头髮。 谁知,束完之后,三郎对着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过头,对谢怜挑了挑眉。谢怜一看,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这头髮,方才束了是歪的,现在束了,还是歪的。 三郎虽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谢怜却是觉得起码有好几百多年都没这么窘过了,他放下手正想说你过来我们再来一次,只听门外一阵嘈杂,人声脚步声四起,几声大喝传来:「大仙!!!」 谢怜一听,吃了一惊,抢出去一看,只见门外堵了一大圈人,个个神情激动,脸色通红,为首的村长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仙!我们村儿竟然来了个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谢怜:「???」 而其余的村民们已经统统围了过来:「大仙,欢迎来到咱们菩荠村落户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讨到我媳妇儿吗?!」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里那个快点生娃吗?!」 「大仙!我这里有新鲜的菩荠!吃菩荠吗?!」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怜被围攻得连连后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爷竟是个大嘴巴,明明叮嘱过了不要说出去的,今早一起马上就全村都传遍了! 17|菩荠观诡谈半月关 村民们虽然压根都不知道这观里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纷纷强烈要求在此上一炷香,反正不管什么仙,统统都是仙,拜一拜总归不会没有什么坏处。谢怜原先预料的景象是门可罗雀,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上门,所以他只意思意思了下,准备了几小捆线香,谁知这么一来,顷刻之间便被瓜分完毕,小小一只香炉里密密麻麻插/得乱七八糟,香气瀰漫,因为好久没闻到这味儿了,谢怜还呛了好几口,便呛边道:「各位乡亲们,真的不能保佑财源广进,真的,请千万不要在此求财!后果无法预料……」「对不起,也不管姻缘的……」「不不不,也不能保佑生儿育女。」…… 三郎也不管他那束歪的发了,就坐在功德箱旁,一手支颌,一手慢悠悠丢着菩荠吃。许多村女一见这少年,脸上飞成一片红霞,对谢怜道:「那个,你有没有……」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但谢怜直觉必须马上打住,立刻道:「没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饭、面条等物。不管怎么说,总算得是一波供奉,谢怜把地上村民丢的杂物扫了出去。三郎也跟着他出去了,道:「香火不错。」 谢怜边扫边摇头道:「突发状况,意料之外。正常情况应该十天半月都无人问津的。」 三郎道:「怎么会?」 谢怜望了他一眼,笑道:「想来,可能是沾了三郎的运气吧。」 说着,他想起要换个门帘,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新帘子,挂在了门上。退开两步,端详片刻,谢怜忽然注意到三郎驻足了,转头道:「怎么了?」 只见三郎盯着这道门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发现,他是在看那帘子上画的符咒。 这道符是他之前顺手画的,其上符咒层层叠叠,气势森严,原本,是作辟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于是谢怜本人的亲笔,同时会不会也有霉运召来的功效,也未可知。不过,既然门都没有,那还是在帘子上画上这么一排符咒,比较保险。 眼见这少年在这道符咒之帘前定住不动,谢怜心中微动,道:「三郎?」 莫非画了这道符,他就被拦在门外,不能进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离开一下。」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这便转身离去了。照理说,谢怜该追上去问一问的,但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少年既然已经说了是离开一下,那就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必然还会再回来,便先自行进观去了。 谢怜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时收来的东西里东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铁锅,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过了一炷香左右,菩荠观外果然响起一阵足音。这足音不徐不疾,一听便能想像出那少年人走路时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时,谢怜手里拿的东西已经变成两个盘子,他对着盘子里的东西左看右看,长嘆一声,不想再看,于是出门一看,果然又见着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观外,兴许是因为日头大晒,他把那红衣脱了,随意地绑在腰间,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轻衣,袖子挽起,显得整个人很是干净利落。他右脚踩在一面长方木板上,左手里转着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从哪个村民家里借来的,看起来又钝又重,在他手里却使得轻松,且仿佛极为锋利,时不时在那木板上削两刀,犹如削皮。他一瞥眼,见谢怜出来了,道:「做个东西。」 谢怜过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面门扇。而且做得大小刚好,齐整美观,削面十分光滑,手艺竟是极好。因为这少年似乎来头不小,谢怜觉得他大抵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类型,谁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话。随手一丢柴刀,便给他装上,敲了敲那门,对他道:「既要画符,画在门上,岂不更好?」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掀开那帘子,进去了。 看来,那帘子上森严的符咒果然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威慑之力,三郎也压根没在意。 谢怜关上这扇新门,忍不住再打开,再关上,又打开,又关上,心说这门做的真好。如此开关几次,忽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那头三郎已经在屋里坐了下来。谢怜抛下那门,端出了一盘早上村民上供的馒头,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馒头,也并不言语,只是又低低发笑,仿佛看穿了什么。谢怜若无其事地又倒了两碗水,正准备也坐下来,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着十分奇异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来,笑道:「小时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说。谢怜明白。他坐了,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像,道:「三郎,你画画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导?」 三郎用筷子戳了几下馒头,道:「没人教。我自己画着给自己高兴的。」 谢怜道:「你如何连仙乐太子悦神图都会画?」 三郎笑道:「你不是说我什么都知道吗?当然也知道怎么画了。」 这虽是个十分赖皮的答法,但他态度却是坦荡荡的,仿佛根本不担心谢怜起疑心,也不怕他质问。谢怜便也莞尔不提了。正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阵喧譁之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只听外面有人勐地敲门,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谢怜打开门一看,一群人站在门口,围成一圈。村长见他开门,大喜道:「大仙啊!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谢怜一听说人快死了,连忙上去察看。只见一群村民围着的是一名道人,蓬头垢面,一身黄沙,衣衫与脚底鞋子破破烂烂,似乎是多日奔波,终于在这里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才被抬了过来。谢怜道:「别慌,没死。」俯下身来在这道人身上点了几下。过程中,他发现这道人身上挂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铁剑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来不是个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时,这名道人果然悠悠转醒,沙哑着嗓子问道:「……这里是哪里?」 村长道:「这里是菩荠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来了,我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睁,惊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对这种反应,谢怜早便有所预料。他道:「这位道友,到底怎么回事,救谁的命,怎么了,你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众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们这里有大仙,他一定万事都会给你摆平!」 谢怜:「???」 这群村民其实也没看见他展露什么神威,却是当真把他当成活神仙了,谢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万事都摆平,这可真是万万不敢保证。」对那道人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那道人道:「我……我从半月关来!」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半月关是哪里?」「没听过啊!」 谢怜道:「半月关在西北一带,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过来的。」 他说话语无伦次,情绪极不稳定。这种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说话,七嘴八舌的,说不清也听不清,谢怜道:「进去再说。」 他把那道人轻轻一提,扶进了屋里,转身对众村民道:「请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围观了。」 众村民却是十分热心:「大仙,他到底怎么了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有困难的话大家帮衬一把!」 他们越热心,怕是越帮不上忙。谢怜无法,只得压低声音,肃然道:「这……可能中邪了。」 村民们闻言大惊。中邪了那还得了!还是别看了,赶紧地都散了散了。谢怜啼笑皆非,关上门,三郎还坐在供桌边,手里转着筷子玩儿。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颇富审视意味,谢怜对他道:「没事,你接着吃。」 他让那道人坐了,自己站着,道:「这位道友,我是此地观主,也算是个修行之人。你不要紧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说说。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许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你方才说,半月关到底怎么了?」 那道人喘了几口气,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听了他的安抚之词,终于冷静下来,道:「你没听过这个地方吗?」 谢怜却道:「听过。半月关在一座戈壁中的绿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谓是一道亮丽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绿洲?美景?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叫它半命关还差不多!」 谢怜微怔,道:「怎么说?」 那道人脸色发青,青得可怕,道:「因为不管谁从那里过去,最少都会有一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不是半命关?」 这真是没听过。谢怜道:「这是听谁说的?」 那道人道:「不是听谁说,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坐了起来,道,「有一支商队要路过那里,知道这个地方邪门,请了我们整个师门去护送那一趟镖,结果……」他悲愤地道:「结果这一趟下来,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谢怜举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动,道:「你们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个师门,加上商队,大约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里作乱,最后灵文殿算出来的遇害生人也没有到两百。而听这道人的话,这样的事似乎已经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以上,如过每次都有这么多人失踪,那加起来当真非同小可。谢怜问道:「半月关变成半命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那里变成一个妖道的地盘后开始的吧。」 谢怜还待仔细再问问他他们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里那「妖道」,可是,从交谈到现在,他心中一直有哪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说到这里,怎么也无法掩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了,于是收住话头,微微凝起了眉。 这时,三郎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道:「你从半月关一路逃回来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然而,只消这一句,谢怜便已觉察出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转过身来,温声道:「那你一路逃来,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谢怜已经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面前,道:「这儿有水,这位道友,来喝上一口吧。」 对着这碗水,这名道人脸上有一瞬间的豫色一闪而过。而谢怜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等待。 这名道人既是从西北而来,又是一路仓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饿,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路上有闲暇进食饮水过。 然而,他醒来之后,说了这么多话,期间却根本没有提出过任何喝水进食的要求。他进屋之后,面对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点欲/望都没有,甚至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这实在是,不像个活人。 18|菩荠观诡谈半月关 在屋内另外二人的注视下,那道人拿起水碗,佝偻着腰,慢慢喝了下去。那样子非但不像是久旱逢甘霖,反倒像是有些迟疑戒备。 在他喝下去的同时,谢怜耳中听到了清晰的「咕咚」、「咕咚」之声,仿佛是往一个空罐子里灌水的声音。 剎那间,他心下雪亮,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道:「别喝了。」 那道人手一抖,惊疑不定地望他,谢怜微笑道:「喝了也没用,不是吗?」 那道人闻言脸色一变,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铁剑向他迎面刺来。谢怜立定不动,举手一弹,「铛」的一声,轻轻弹开了剑锋。那道人见他依然紧握着自己那只手,咬牙勐地一抽。谢怜只觉那条手臂忽然一瘪,仿佛漏气的球儿一般彻底瘪了下去,从他掌中哧熘挣脱。那道人一挣脱出来,便向门口逃去。谢怜也不着急,在这种无外界阻挠之力的地方,这道人便是再逃出十丈,若邪也能把他拖回来。谁知,他刚刚抬了抬手腕,一道锐利至极的破风之声便从他身边穿过。 那声音犹如有人从他身后射出了一支利箭,直接把那道人穿腹而过,钉在了门上。谢怜定睛一瞧,那竟是一根竹筷。 他回头一看,三郎好整以暇地从桌边站起,与他擦肩而过,把竹筷拔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道:「脏了。待会儿丢。」 而那道人受此重创,竟是完全没有唿痛之声,无声无息地倚着门慢慢滑了下来。从他腹中汩汩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清水。 正是他方才喝下去的那碗水。 两人都在这道人旁半蹲了下来,谢怜在他创口处按了按,感觉这个伤口犹如一个鼓囊囊的气球上被扎破的洞,往外飕飕地漏着凉气,而这个道人的「尸体」也在渐渐发生变化。方才看他,分明是条大汉,现在却仿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面容和四肢都有些萎缩,并且还在不断缩小,看起来倒像是个小老头了。 谢怜道:「是个空壳。」 有些妖魔鬼怪,自身无法幻化出完美的人形,便会想另外一个法子:制造空壳。 他们会用一些十分逼真的材料,精心制作一副人的假皮囊。这样的皮囊,往往会参考真实的活人,有的时候甚至是直接拿人的皮囊做成的,掌纹、指纹、头髮自然完美无缺。而且,这种空壳,只要他们自己不穿上这层皮,就不会沾染鬼气,也就不会害怕那些辟邪符咒。这也是为何门上的符咒没有把这名道人挡在外面的原因。 不过,这样的空壳往往也很容易被识破,因为他们毕竟是空心的假人,如果没有人穿这层皮,就只能按照操纵者的指令行事。而且这指令不能太复杂,只能是简单的、重复的、预先设置好的事情。所以,它们的神态举止通常都较为呆滞,不太像活人,比如,它们会反覆重复一两句话,做同一件事,或者自问自答,答非所问,和人多说几句话就露馅了。然而,对于如何甄别空壳,谢怜有个更为实用的方法:让他们喝一碗水或吃个东西就行了。毕竟壳子是空心的,没有五脏六腑,他们吃东西或者喝水时,就犹如往一个空罐子里丢东西或者灌水一样,能听到清晰的回声,和活人进食饮水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 那道人的尸体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差不多已经是一摊软趴趴的皮了。三郎用那根竹筷压在他皮肤上点了两下,丢了筷子,道:「这壳子有点意思。」 谢怜知道这少年指的是什么。这名道人的神情举止,他们都是在在了眼里的,岂止逼真,根本就是个活人,与他交流,对答如流,可见操纵者法力惊人。谢怜看他一眼,道:「三郎,看来你对这种异术也是颇有涉猎。」 三郎笑道:「不多。」 这个空壳特地找上门来,向他告知半月关之事,无论是真是假,目的都是为了引他去半月关,为求稳妥,还须得上通灵阵问问。谢怜掐指一算,算出剩下的法力还足以支撑他再用几回,这便捏了个诀儿,上了通灵阵。 一入阵,里面竟是难得的热闹,并且不是因为忙于公务而热闹,似乎是大家在玩儿什么游戏,嘻嘻哈哈笑成一片。谢怜正颇感惊奇,只听灵文道:「殿下回来了?这几日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啊?」 谢怜道:「还好还好。大家这是在做什么?这么高兴。」 灵文道:「风师大人回来了,正在散功德,殿下不去抢一抢么?」 果然,谢怜听到阵内数位神官正在声嘶力竭地喊:「一百功德!抢到了!」「为什么我这个只有一功德……」「一千!一千!啊!谢谢风师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心想这莫非是天上掉钱大家正在捡?虽然他的功德箱里是空空如也,但一来他不知要怎么抢,二来其余诸位神官都是彼此相熟的,抢一抢玩闹无所谓,他突然插进去就有些奇怪了,于是也不在意,自顾自问道:「诸位,半月关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吗?」 此话一出,正在兴高采烈抢功德的通灵阵瞬间沉默。 谢怜再次略感郁闷。 他以往发些小诗和秘方,大家沉默也就罢了,因为其余的神官们也不发这些,那么他发的话,可能的确是格格不入。可是,通灵阵内,经常有神官们开口询问一些公务上的问题,比如你们谁认识哪只鬼,好对付吗?你们谁的地盘在那儿,能帮个忙不?这个时候大家也是各抒己见,有建议的给建议,没建议的说有空回头我帮你问问。他问半月关,也算是公务,没理由一开口照样全场死寂啊。 半晌,突然一人喊道:「风师大人又散了十万功德!!!」 通灵阵内瞬间又活跃起来,众神官纷纷抢功德去了,也就没人在意他方才问的那句了。谢怜知道此事恐怕并不简单,在阵内大概问不出什么来了,心想这位风师大人当真是大手笔,一散就是十万,好生厉害,正要退下,忽然,灵文私下给他发了一句。 灵文问道:「殿下,你为何忽然要问半月关?」 谢怜便把有一副空壳找上门来的事说了,道:「那壳子假作从半月关里逃出的倖存者,必然有其目的。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我便上来问问。这地方怎么了?」 灵文那边沉吟片刻,道:「殿下,这件事,我劝你,莫要沾手。」 谢怜多少也料到会有这么一句了。否则也不至于持续一百五十年也无人问津,而他一问就全庭沉默。他道:「每逢过关,失踪过半,这事是真的?」 良久,灵文道:「是真的。但这件事,我不好多说。」 谢怜听出她语音里颇带斟酌之意,怕是有为难之处,道:「好,我明白了。你既不方便,那就莫要多说。我们也从没私下谈过这个话题,都是我自己乱撞撞上的。」 二人虽是在私下对话,灵文也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再多说一句。你若要查这件事,别让其他神官知道。而且,不要从天界走。」 收了神识,出了通灵阵,谢怜起身,沉吟片刻,抬头道:「三郎,我怕是要出一趟远门了。」 灵文告诫他莫要被其他神官发现,足见此事牵扯不小。而如果他直接上天,再跳到半月关去,方便是方便,但如此出行就会被记录在册。而且,若是有谁在通道里动了什么手脚,跳下去究竟会落在哪里,还真不敢说。如此看来,竟是只能徒步去半月关了。这空壳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是想诓他去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三郎却道:「好啊,哥哥,不介意捎上我吧。」 谢怜一怔,用扫帚把地上那摊假皮囊扫到一边,道:「路途遥远,风沙艰辛,你又为何要跟着去?」 三郎笑道:「你想知道那半月妖道是怎么回事吗?」 闻言,谢怜动作一顿,道:「连这个你都知道?」 三郎抱着手,悠悠地道:「半月关,两百年前,乃半月国所在之地。半月人力大无穷,且性情兇悍好斗,时常骚扰中原之地的百姓。」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星亮,道:「半月妖道,就是他们的国师。」 谢怜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就要坐下来详细听。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之声。 此时天色已晚,那些村民都被谢怜之前一句「中邪」吓得缩回屋子里不敢出来,又会是谁敲门?谢怜站到门口,屏息片刻,没感觉出门上符咒有异动,紧接着又是两声「叩叩」。听这声音,似乎是同时有两个人在敲门。 他略一思索,打开门来,果然,两个黑衣少年站在门口。一俊朗,一清雅,正是南风与扶摇。 谢怜和他们对望一阵,道:「你们两个……」 扶摇率先翻了个白眼。南风噼面开口便问:「你是不是要去半月关?」 谢怜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的?」 他本以为是灵文又去中天庭问了一通拉来的帮手,可转念一想,她告诫过他莫要让旁人知道,自然也不会声张。南风道:「听几位神官路上谈了几句,听说你今天在通灵阵里问了半月关的事。」 谢怜便瞭然了,双手笼在袖子里,道:「明白了。『我自愿』,是吧?」 两人都是一副牙痛得面目扭曲的表情,道:「……是啊。」 谢怜忍俊不禁,道:「懂了,懂了。不过,事先说好,这次去半月关,途中若是遇到什么不能应付的事情,欢迎随时逃跑。」 谢怜的人生准则是:不要勉强人。无论是勉强别人做一件事,还是勉强别人不要做一件事,都是勉强。一件事做了到底好不好,只有做了才知道。若你勉强一个人做一件事,即便他做了,心中也不会认可;若你勉强一个人不做一件事,即便他没做,他也会一直千方百计惦记着,总有一天会做的。所以,万事,顺其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下侧开了身子,请他们二人进屋再细说。谁知,那两人一看到他身后那名歪歪坐着的少年,原本微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 南风闪身进来,抢在谢怜面前,道:「退开!」 19|菩荠观诡谈半月关 谢怜道:「怎么了?」 三郎坐着,一摊手,也道:「怎么了?」 扶摇蹙眉,道:「你是什么人?」 谢怜道:「是我一位朋友。你们认识吗?」 三郎满脸无辜,道:「哥哥,这两个是什么人?」 听他喊哥哥,南风嘴角一抽,扶摇眉毛一抖。谢怜对三郎举手道:「没事,不要紧张。」南风则喝道:「别跟他说话!」 谢怜道:「怎么,你们认识吗?」 「……」扶摇冷声道:「不认识。」 谢怜道:「不认识那你们做什么这么……」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两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经意回头一看,那二人竟是同时在右手中聚起了一团白光,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忙道:「打住打住。你们不要冲动啊!」 那两团凭空冒出的白光滋啦滋啦的看起来甚是危险,绝对不是普通人手上能冒出来的东西。三郎拍了两下掌,礼貌性地捧场道:「神奇,神奇。」这两句称赞,当真是毫无诚意。谢怜好容易抱住两人手臂,南风回过头来看他,怒道:「这人你哪儿遇到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歷如何?为何跟你在一起?」 谢怜道:「路上遇到的,叫做三郎,一概不知,因为无处可去,我就让他跟我在一起了。你们先不要冲动好吗。」 「你……」南风一口气憋住了,似乎想骂,强行咽下,质问道,「你一概不知你就敢让他进来?!你就不怕他有所图谋吗?!」 谢怜心想南风这口气怎么仿佛是他的爹?若是换一位神官,又或是换一个人,听到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这般说话,早便心中不快了。但一来谢怜早已对各种呵斥嘲讽都做到了完全无感,二来他知道这两人只是出于警惕,归根结底也是好意,因此并不在意,只是无言片刻,问道:「你们觉得,我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此句一出,南风与扶摇两人登时语塞。 这话问的,实在是很有道理。若是一个人被人有所图谋,通常都是因为怀璧其罪。但令人悲哀的是,仔细想想,竟然完全想不到如今的谢怜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这时,只听三郎道:「哥哥,这两个是你的僕从吗?」 谢怜温声道:「僕从这个词不对,确切地来说,应当是助手吧。」 三郎笑了笑,道:「是吗?」 他站起身来,随手抓住一样东西,往扶摇那边一丢,道:「那就帮个忙?」 扶摇看都不看就抓了那样东西,拿到手里,低头一瞅,霎时黑气沖顶。 这少年竟是扔了一把扫帚给他!!! 他那副神情,仿佛要当场把这扫帚和那少年一起噼为粉末一般,谢怜连忙顺手把扫帚拿了过来,道:「冷静,冷静,我只有这一把。」谁知,话音未落,扶摇手上那团白光便放了出去。他厉声喝道:「速速现形!」 三郎根本没有着力闪避,仍然保持着抱臂而坐的姿势,只微微一偏,那道炫目的白光打中了供桌的一脚,桌子一歪,噼里啪啦,杯盘碗盏白花花摔了一地。谢怜微一扶额,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挥手,若邪倏出,将南风与扶摇两人手臂缚住。两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南风怒道:「你干什么!」 谢怜比着暂停的手势道:「出去再说,出去再说。」再一挥手,若邪便拽着他二人飞了出去。谢怜回头对三郎说了一句:「马上回来。」反手关上门,来到观前。他先收了若邪,再拿过门前那个牌子,放在二人面前,对他们道:「先不要说话。请念一遍,告诉我这是什么。」 扶摇对着那牌子念道:「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他一抬头,「危房求捐款?你写的??」 谢怜点头道:「是的。我写的。你们若是继续在里面打下去,那我求的就不是修房,而是建房了。」 南风指着菩荠观道:「太子殿下!你就不觉得那个少年古怪吗??」 谢怜道:「当然觉得。」 南风道:「那你明知他危险还敢把他放身边?」 谢怜把牌子又放了回去,道:「南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世上人脾性和奇遇千千万,古怪并不等同于危险。须知在旁人眼里,我看上去也肯定很古怪,但是你们觉得我危险吗?」 「……」 这倒是当真不能反驳。这人分明长得一派仙风道骨玉树临风的模样,却偏偏整天都在收破烂,可不是古怪到家了! 谢怜又道:「而且,我不是没有试探过他。」 两人神色一凝,道:「怎么试探的?」「结果如何?」 谢怜便把那几次都说了,道:「毫无结果。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若他不是个凡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绝! 扶摇冷笑道:「说不定真是绝呢?」 谢怜温声道:「你们以为人家绝境鬼王像我们这么闲吗?到一个村子里陪我一起收破烂。」 「……」 小山坡上,菩荠观外三人都只听到那少年在屋内慢悠悠走来走去的声音,听起来惬意得很,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任何事。谢怜拍了拍两人肩膀,道:「我跟这小朋友挺投缘的。既然投缘,我又没什么值得被图谋的,别的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 半晌,南风沉声道:「不行。还是得想个办法,试一试他是不是绝。」 谢怜知道拦不住,揉了揉眉心,道:「那你们试吧。不过,不要闹得太过分了。你们毕竟是天庭的神官,人家说不定真的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呢?友好一点,不要欺负他。」 听到「不要欺负他」一句,南风一脸一言难尽,而扶摇的白眼简直要翻到脑后去了。叮嘱了他们,再打开门,三郎正低着头,似乎在检查那供桌的桌脚。谢怜轻咳一声,道:「你没事吧?」 三郎笑道:「我没事。在看这桌子还修不修的好呢。」 谢怜道:「方才只是一场误会,你可不要介意啊。」 三郎笑道:「既然你说了,我又怎么会介意?兴许他们是看我眼熟吧。」 扶摇凉飕飕地道:「是的。有点眼熟,所以刚才可能看错了。」 三郎笑嘻嘻地道:「哦。巧得很,我瞧这两位也有点眼熟。」 「……」 那二人虽仍是警惕,但也没再有什么过激举动了。南风闷声道:「给我腾一片地方,画阵法。」 既然有这两位小神官加入了,那便不需徒步去半月关了。他们身负法力,自然可以用那「缩地术」,缩千里山川为一步。虽然这缩地术每用一次,就有几个时辰不能再用,但也是极为便利的了。谢怜收了地上蓆子,道:「画这儿吧。」 方才扶摇进来没细看观内陈设,现在在这歪歪扭扭的小破屋里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蹙眉道:「你就住这种地方?」 谢怜给他拿了个凳子,道:「我一向都住这种地方。」 闻言,南风动作一顿,须臾,继续画阵。扶摇没坐下,神色也微微凝了一下,说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有三分像是怔住了,也有两分,像是在幸灾乐祸。 然而,他很快收起了这副异样的神色,又道:「床呢?」 谢怜抱着蓆子,道:「这个就是。」 南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蓆子,又低下了头。扶摇瞟了一眼一旁的三郎,道:「你和他睡一起?」 谢怜道:「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那两人也没再憋出一句话来,看来是没有问题了。谢怜便转头,问道:「三郎啊,方才你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那半月妖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继续说吧。」 三郎方才盯着他们,似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漆黑黑的,听谢怜问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好。」 顿了顿,他道:「那半月国师,乃是妖道双师之一。」 谢怜顺口问道:「妖道双师必然是两位,那还有一位是谁?」 三郎自是有问必答,道:「是中原的一位妖道,叫做芳心国师。」 谢怜微微睁大了眼,继续听了下去。 原来,半月人悍勇好斗,又地处奇势,掐住了中原与西域往来之路的重要关卡之一,两国在边境之地时常冲突,摩擦不断,大小战事纷繁。两百年前,中原一王朝终于出兵攻打半月国。 这半月妖道,乃是半月国一名孤儿,幼时遭人厌弃,四处流浪,长大后不知从哪儿学就了一身妖邪本领回来。半月人慑于其法力,奉其为国师,尊敬有加。两国交兵,久久拉锯不下,国师开坛祭天,说是要为半月士兵护法。于是,士兵们杀气大涨,士气大增,死守城门。流矢、巨石、滚油、刀剑,厮杀连天。 谁知,这位国师,竟是在战斗最激烈的那一刻,突然打开了城门。 城门大开,数万敌军瞬间疯狂涌入城中。 铁骑踏过,整座城池瞬间变成一个血祭坛。那半月国师得此逆天血祭,终于妖法大成,从此,成为盘踞一方的「凶」。而半月国,则从此变成了半月关。 说来也奇怪,那半月关所在之地,原本是一片绿洲,半月灭国之后,仿佛是被邪气侵蚀,绿洲也渐渐被四周的戈壁吞没了。据说有时夜里,人们还会远远看到身材高大、手持狼牙棒的半月士兵在戈壁上徘徊游荡。原先此处有好几万居民,都逐渐生存不下去,迁移离去。而同时,也有一个「每逢过关,失踪过半」的传说渐渐流传开来。 这「每逢过关,失踪过半」,说的是若有商队从此路过,就必须留下买路财。而所谓的「买路财」,就是人命。因为半月妖道,要拿这些过路的活人去餵养那一城的半月士兵亡魂,避免它们饿疯了没东西吃,反噬自己。 扶摇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你知道的可真多。」 三郎笑道:「哪里哪里。你们知道的比较少罢了。」 「……」 谢怜忍俊不禁,心想这小朋友真是牙尖嘴利。又听三郎懒声道:「不过是一些野史和志怪古籍里的说法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位国师?甚至有没有半月国也说不定。」 20|缩地千里风沙迷行 谢怜却道:「虽然都是野史传闻,不过,半月国应该是的确存在的。」 三郎道:「哦?」 谢怜心想,总不能告诉他,两百多年前那半月国还没出来个什么妖道的时候,自己曾在那里收过破烂吧。这时,南风已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层层叠叠的阵法,起了身,道:「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于是,谢怜迅速收拾了个包袱,来到门前,道:「就现在吧。」 他将手放在门上,道:「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轻轻一推。 推开门时,门外已不见那一片小山坡和村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空荡荡的大街。 这大街虽道路宽阔,却是寥寥无人,半晌才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不是因为现下天色暗了,而是因为,西北之地,人口稀少,本来如此,再加上靠近戈壁,就算是白天,估计路上行人也不会太多。谢怜从屋中走出来,反手关了门,再回头一看,他哪里是从菩荠观出来的?身后的,分明是一间小客栈。这一步,只怕是跨出了千里之远。这便是缩地术的神奇之处了。 几个路人路过,嘀嘀咕咕瞅着他们,甚是戒备。这时,只听三郎在他身后道:「据古籍载,月沉之时,向着北极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会看到半月国。哥哥,你看。」他指天道,「北斗星。」 谢怜仰头看看,笑道:「北斗星,好亮啊。」 三郎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了他一眼,也抬起头,笑道:「是啊。西北的夜空,不知怎的,似乎比中原更疏朗些。」 谢怜表示贊同。他们在这边一本正经地讨论夜空和星星,后面两位小神官则简直匪夷所思。南风道:「怎么他也在这里?!」 三郎无辜地道:「哦,我看这奇门遁甲,很是神奇,所以顺便跟过来参观一下。」 南风怒道:「参观?你以为我们去游玩的吗?!」 谢怜揉揉眉心,道:「算了,跟过来就跟过来了,他又不吃你们干粮,我带的应该够了。三郎,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啊。」 三郎有点乖地道:「好。」 「这是吃谁的干粮的问题吗?!」 「唉,南风,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办正事办正事,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走啦走啦。」 …… 四人顺着北斗星的指引,朝北方直行。走了一夜,一路的城镇和绿意渐渐稀少,而路面上沙石渐渐增多,等到脚下踏的再也不是泥土时,这才进入了戈壁。运用缩地术,虽然可以一步千里,但是跨越的距离越远,消耗的法力越大,下一次启用此术的时间间隔也越长。南风用了这一次,起码有四个时辰不能再用。而且既然南风已消耗了一波法力,出于战力的预期考虑,谢怜也不会让扶摇也再用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总得有个人的法力是充沛的。 荒漠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冷意津骨,倒是还好,但到了白天,却又全然是另一派感受了。此处的天空极为干净,天高云疏,但是,日光也极为勐烈。一行人走着走着,越走越像是在深入一个巨大的蒸笼,地心里冒出腾腾的热气,仿佛走上一天,就可以把活人蒸熟。 谢怜靠风向和一些缩在岩石脚下的植被辩方向,担心有人跟不上,走一段便回头看看。南风与扶摇非是凡人,自不用说,三郎却是让他看得笑了。 烈日当空照,那少年把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懒懒散散地遮着太阳,神色慵懒中带点厌倦。他皮肤白皙,髮丝漆黑,红衣这么一遮,遮在脸上,眉眼更显绝色。谢怜把斗笠摘了下来,举手往他头上一扣,道:「这个借你。」 三郎一愣,片晌,笑道:「不必了。」又把斗笠递还给他。谢怜也不跟他多相互推辞,既然不需,也没再勉强,道:「有需要再找我要。」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再行得一阵,一行人看到前方黄沙之中有一座灰色的小楼,走近一看,似乎是一件废弃多年的客栈。谢怜抬头望了望天,算着已过午时了,马上就到未时,怕是一天之中最炎热难捱的时辰,而且他们已经走了一夜,是时候修整了,于是领着其余三人进去,看到楼里有一张方桌,便围着坐下了。谢怜从背后简易的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三郎,道:「要吗?」 三郎点头,接过,喝了一口,谢怜这才拿回来喝。他仰头咽下几口清水,喉结上下滚动,喉间阵阵凉意涌过,畅快极了。三郎在一旁,一手支腮,似盯非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吗?」 谢怜拭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点清水,微微湿润,点点头,再次递出水壶。三郎正要去接,这时,一只手格开了谢怜拿着水壶的手。 扶摇道:「且慢。」 众人望他,只见扶摇缓缓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只水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我这里也有。请吧。」 谢怜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扶摇这般性子,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同一个水壶?想起他们昨夜说要再试探一番,那这水壶里装的,必然不是什么正经水,一定是现形水。 这种秘药之水,如果是普通人喝了,全然无事;但若不是人,喝了,便会在药水作用下现出原形。他们既是要试探这少年是不是「绝」,那这一壶现形水,必然威力不小。 只听三郎笑道:「我和哥哥喝一个水壶就行了。」 南风与扶摇都看了一眼一旁的谢怜,谢怜心想你们看我做什么?扶摇冷声道:「他的水快喝光了,你不要客气。」 三郎道:「是吗?那你们两位先请。」 「……」 那两人都不做声了。半晌,扶摇又道:「你是客,你先请。」 他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但谢怜总觉得他这一句是从咬着牙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三郎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们是从,你们先请,不然多不好意思。」 谢怜听他们在那里惺惺作态来,惺惺作态去,最后终于开始动手,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上同时在一只可怜的水壶上暗暗发力,推来推去,只觉得自己手下这张隐隐发颤的破桌子恐怕是要提前寿终正寝,摇了摇头。那边暗暗斗了几个来回,扶摇终于按捺不住,只听他冷笑道:「你既不肯喝这水,莫非是心虚了?」 三郎笑道:「你们这般不友好,又不肯先喝,岂不是更像心虚?莫非是在水里下了毒?」 扶摇道:「你大可以问问你旁边那位,这水有毒没有。」 三郎便问谢怜了:「哥哥,这水有毒吗?」 扶摇这个问题实在是很狡猾。现形水自然不是毒药,普通人喝它同喝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谢怜只能答:「没有毒。不过……」 一句未完,南风与扶摇都勐盯他。三郎竟是直接松了手,道:「好。」 他拎了那水壶,提在手里晃了晃,道:「既然你说没毒,那我就喝了。」 言罢,他便笑着,一饮而尽。 谢怜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干脆,微微一怔。南风与扶摇也是一愣,随即全神戒备。谁知,三郎喝完了那现形水,晃了晃那壶,道:「味道不怎么样。」又是随手一丢,便把水壶扔了。「哐当」一声,那水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见他喝了现形水,依旧全无异状,扶摇脸上闪过一瞬的惊疑不定。须臾,他淡淡地道:「清水而已。岂不都是一样的味道。能有什么分别。」 三郎把谢怜手肘边放着的那只水壶拿了过去,道:「当然不一样。这个好喝多了。」 见状,谢怜忍俊不禁。他是当真结果如何都无所谓,并不在意所谓的身份目的,所以这番乱斗在他这里,除了有趣之外,并无意义。他本以为应该就此消停了,谁知,「哐」的一声,南风将一把剑放在了桌上。 他那气势,乍看还以为他要现场杀人灭口,谢怜无言片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南风沉声道:「要去的地方危险,送这位小兄弟一把利剑防身。」 谢怜低头一看,这把剑剑鞘古朴,似有多年岁月磨砺,非是凡品,心头一震,扶起了额,转向了一边,心道:「居然是『红镜』。」 这把剑的名字,正是叫做「红镜」。这可是一把宝剑。它虽然不能伏魔降妖,但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的法镜。只要是非人之物,将它拔出,它的剑刃就会慢慢变成红色,仿佛被血意瀰漫了一般,而且血红的剑刃上还会倒映出拔剑者的原形。任你是凶是绝,无一倖免! 少年人对于宝剑宝马,总会有格外的青眼,三郎「哦?」了一声,似是颇有兴趣,道:「我看看。」 他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往外抽出。南风与扶摇四只眼睛便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那剑出鞘了三寸,剑锋雪亮。半晌,三郎轻笑一声,道:「哥哥,你这两个僕从,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谢怜轻咳一声,回过身来,道:「三郎啊,我说过了,不是僕从。」说完这句,他又转过了身。南风则冷声道:「谁跟你开玩笑?」 三郎笑道:「一把断剑,如何防身?」 他说完,将那剑插了回去,丢在桌上。闻言,南风眉峰一凛,勐地握住剑柄拔出,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上这便多了一把锋利森寒的……断剑。 红镜的剑刃,竟是从三寸以下就断了! 南风脸色微变,再把剑鞘一倒,只听「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剑鞘内剩下的剑刃,竟是全都断为了数截雪亮锋利的小碎片。 红镜能辨别所有的妖魔鬼怪,这是不假,从没听说有什么东西能逃出它的法眼,可是,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将它隔着剑鞘断为数截! 南风与扶摇皆是指着三郎,道:「你……」 三郎「哈哈」笑了两声,往后一靠,黑靴子架上桌面,拿了片红镜的碎片在手里抛着玩儿,道:「想来你们也不至于故意拿一把断剑给我防身。兴许是在路上不小心弄断了?别担心,我不用剑也可以防身的。剑什么的,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谢怜则是完全无法直视那把剑。说来,这奇剑「红镜」,原本乃是君吾的一件藏品,谢怜第一次飞升的时候,有一次去神武殿玩儿,在他那里看到了,觉得此剑虽然不怎么实用,但也有趣,君吾便把红镜送了他。后来被贬,有段时间实在过得困难,混不下去了,他便让风信去将这把奇剑当掉了。 是的,当掉了! 当掉之后换来的钱够主从两人吃了几顿好的,然后又没有然后了。谢怜那时候当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干脆全部忘掉,免得时不时想起来心都会滴血。想来可能是后来风信飞升了,想起这么件事,实在受不了一代奇剑红镜流落凡间,便又下凡去把剑找回来,磨了磨,擦亮了,摆在南阳殿,又被南风拿了下来。总而言之,谢怜看到这把剑头就隐隐作痛,只能转移视线。他感觉那三人又掐上了,摇了摇头,认真观察屋外天气,心道:「看这势头,待会儿怕是要起风沙了。若是今天再走下去,不知道路上找不找得到避风之处?」 这时,屋外灿灿金沙之上,忽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谢怜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两道人影,一黑一白,行色并不如何匆匆,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足下如踏风云,行得极快。黑衣那人身形纤长,白衣那人则是一名女冠,背负长剑,臂挽拂尘。那名黑衣人头也不回,那白衣女冠却是在与这座小楼错身而过时回眸一笑。这笑容便如他们的身影一般,一闪即逝,但无端端的横生一股诡谲奇异之感。 谢怜一直盯着外面,这才恰恰捕捉到了那一幕,小楼内其余三人却大概只看到了他们的背影,别的都暂且顾不上了,南风霍然起身道:「那是什么人?」 谢怜也站了起来,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沉吟片刻,他道,「你们先别玩儿了。我看这风要大,先赶路吧,能走到哪儿是哪儿。」 好在这一行人虽然时不时鸡飞狗跳一番,该做事时都还是铁了心的做事,当下不再较劲儿,收拾了红镜碎片便出了小楼。四人顶着风行了一阵,这一阵,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可走出的路程,远远比不上之前两个时辰能走的。那风沙比之前都要大了许多。狂风裹着沙子,噼头盖脸打在人身上,打得人露在外面的头脸手臂都隐隐作痛。越是走,越是感觉艰难,耳边唿唿作响,黄沙铺天盖地,视物不清,谢怜压着斗笠,道:「这风沙来得好生古怪!」 半晌,无人应答,谢怜心道莫不是都掉队了,回头一看,三人分明都还好好跟着,只是仿佛根本没觉察他方才说话了。原来风沙太大,一开口,竟是连声音都被颳走了。南风与扶摇自然不用他操心,顶着乱风狂沙走得稳稳噹噹,杀气腾腾。而三郎一直跟在他身后五步之处,不紧不慢地走着。 漫天的黄沙之中,那少年神色无波无澜,负手而行,一身红衣与黑髮乱舞斜飞,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任何风沙的侵袭,全然不为所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谢怜已经被沙子打得脸上发痛,见他如此漠视,着实忧心,对他道:「当心沙子进了眼睛和衣服里。」再一想,他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谢怜便直接走过去,帮他把衣服领子收了收,裹严实了,不让风和沙子灌进去。三郎又是一怔。这时,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四人距离较近,总算能勉强听清彼此声音了。谢怜道:「大家小心点,这风沙来得突然,不大对劲,怕是阵妖风邪气。」 扶摇道:「不过是风和沙子大了些罢了,除此以外还能怎么样?」 谢怜摇了摇头,道:「风沙还好,怕的是沙子里夹了别的东西。」 正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谢怜头上斗笠飞起。那斗笠一旦飞了,便要彻底消失在茫茫黄沙之中了,三郎却是反应奇敏,身手奇快,一举手,便把即将飞向天空的斗笠截住了,再次递给他。谢怜道了谢,一边繫着斗笠,一边道:「我们最好还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扶摇却不贊同:「这风沙若当真有鬼,目的就是想阻拦我们前进。越是如此,越是应当前行。」 闻言,谢怜还没说话,三郎却是先哈哈笑出了声。扶摇一抬头,冷声道:「你笑什么?」 三郎抱着手,嘻嘻笑道:「故意和人反着来,是不是给你一种自己十分特立独行的满足感?」 谢怜之前就觉得,这少年虽然总在笑,但时常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在故作恭维地嘲讽对方。但这一次,任谁也能看出来,他这笑容,半分好意都不带。扶摇目光骤冷,谢怜举手道:「你们先打住。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风真大了也是很恐怖的。」 扶摇道:「还能把人吹上天不成?」 谢怜道:「嗯,你说的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几个人便忽然消失了。 事实上,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他——这风沙竟是真的把他裹了起来,卷上了天。 龙捲风! 谢怜在半空中天旋地转,一挥手,道:「若邪!抓个坚实可靠的东西!!!」 若邪嗖嗖飞出,下一刻,谢怜便感觉白绫那端一沉,似乎是缠住了什么,扯住了他,谢怜好容易在半空中定住了,低头一看,他居然被狂风带到了距离地面起码十丈的地方,若不是若邪抓住了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只怕他会飞得更高。现在他就犹如一只风筝,只被一线牵着,心繫地面。扑面的黄沙之中,他一面抓着若邪,一面勉力去看若邪到底抓住了什么。看着看着,他终于辨认出了一道红影。若邪的另一端,似乎正缠在一个红衣少年的手腕上。 他让若邪抓个坚实可靠地东西,若邪居然抓住了三郎! 谢怜哭笑不得,正要让若邪赶紧重新抓一个,只觉腕上白绫勐地一松。他心中暗暗叫糟。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并不是若邪的另一端被松开了。而是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21|缩地千里风沙迷行 果然, 地面上那道红影忽然离他近了不少,未过多时,便来到了他伸手可及之处。 三郎竟是也被捲入暴风之中来了! 谢怜沖他喊道:「不要慌!」一张嘴便又吃一大口沙子, 但事到如今, 吃着吃着也吃习惯了。虽然他喊着让三郎不要慌, 可实际上, 他也觉得三郎根本就不会慌。果不其然,那少年被捲入半空中后, 若邪迅速收起,拉近两人距离, 谢怜看得分明, 他脸上半点慌乱的神色也没有, 简直给他本书他就可以立刻在沙尘之中安然地看起来, 谢怜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被卷上来的。若邪在两人腰上绕了几圈, 将他们绑在一起,谢怜又道:「再去!这次不要再抓人了!」 于是若邪再次飞出。这一次, 抓住的是……南风和扶摇! 谢怜身心俱疲,对若邪道:「我让你别抓人,这个『人』并不是指狭义上的人……好吧。」他冲下面大声道:「南风扶摇!撑住!千万撑住!」 地面上的南风与扶摇自然是想要撑住的, 二人各自立定原地, 奈何这风沙实在是太狂太勐,不一会儿, 毫不意外的, 又有两道黑影也被这龙捲风卷了进去。 这下, 四个人都在空中飞速旋转了,暗黄色的天地间,那龙捲风犹如一道歪歪斜斜的支天沙柱,而一条白绫连着四道人影在这条沙柱中旋转不休,越转越快,越升越高。谢怜一边吃沙一边道:「怎么你们也上来了!」 看到的除了沙还是沙,听到的除了风还是风,他们不得不都用最大声音相互嘶吼。扶摇一边吃沙一边呸道:「那要问你这条傻白绫了!」 谢怜双手抓住那「傻白绫」,十分无奈地道:「若邪啊若邪,现在我们四个人全靠你了,这一次,你千万不要再抓错了,去吧!」 带着悲壮的心情,他再次撒手。南风吼道:「别指望这玩意儿了!想点别的办法吧!」这时,谢怜感觉手上又是一紧,精神一振,道:「等等,再给它一次机会!又抓住了!」 扶摇也吼道:「可别又是套住了个过路的!放过人家!」 别说,谢怜心中也担心极了这个。他扯了扯若邪,另一端纹丝不动,这才心下一松,道:「不是的!那头重得很,稳得很!」又道,「收!」 顶着那狂乱的龙捲风,若邪急速收短。四条人影急速远离风柱,渐渐的,在漫天黄沙之中,谢怜看清了下方一个半圆的黑色轮廓。这轮廓极大,约莫有一座小庙那么大。若邪另一端套住的,就是这么个东西。而等到他们靠近地面,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在这种程度的风沙之中,这块砂岩仿佛是一座坚实而沉默的堡垒,无疑是个极好的避风之所。 他们方才一路过来,明明并没有见到这样的一块岩石,真不知那阵诡异的龙捲风把他们带出了多远。四人甫一落地,立刻绕到了岩石的背风面。一绕过去,谢怜便心中一亮,道:「这可真是天官赐福。」 原来,这块岩石背风的一面,有一个洞。这洞足有二门之宽,高度则比一门要略矮些,但是成人一弯腰低头,也足够进去了。洞口并不规整,歪歪扭扭的,但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可能是人工胡乱开凿的。谢怜一进去,发现这块岩石几乎被挖成空心的了,洞内空间似乎不小,但里面较黑,他也没有在里面四下探索,只在光照得到的地方先坐了,拍掉若邪身上的黄沙,缠回手腕。 南风和扶摇都在吐沙,口鼻眼耳都进了沙,更不消说衣服褶皱里了,脱下来一抖,沉沉的全是细碎的沙石。四人之中,看起来最安然无恙的还是三郎,弯腰进来之后就意思意思地掸了掸红衣外的一点沙尘,没了。除了他的黑髮微微散乱,束歪了,那副惬意之态并未受任何影响。然而,他那黑髮原本就是给谢怜束歪了的,再歪一点,也没什么所谓了。 南风抹了两把脸,破口就是一声骂。谢怜倒掉斗笠里的沙子,道:「哎,真是没想到,你们也会被吹上天。你们为什么不使个千斤坠?」 南风这才收了骂,道:「使了!没用。」 扶摇一边恶狠狠抖着外袍,一边恶狠狠地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极西北的荒漠之地,又不是我家将军的主场。」 南风则道:「北边是裴家二将的地盘,西边是权一真的地盘。方圆数百里,根本找不出一间南阳庙。」 须知人间尚且有一句俗语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所以,他们两个身为东南武神和西南武神的神官副将,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施法,法力发挥难免要受限制。谢怜看他们的模样,都是十分憋屈气恼,想来被一阵大风颳上天去转圈圈落地不得这还是头一遭,道:「真是苦了你们了。」 三郎在他旁边地上坐了,一手支腮,道:「咱们就在这里等那风沙过去吗?」 谢怜转向他,道:「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龙捲风再厉害,总不至于把这么一大块岩石也卷上天去。」 三郎道:「正如你之前所言,这阵风沙的确古怪得紧。」 谢怜忽然想到一事,道:「三郎,我问个问题。」 三郎道:「尽管问。」 谢怜道:「那半月国师,是男是女?」 三郎道:「我没说过吗?女。」 谢怜心想果真如此,道:「我们之前歇在那座废弃小楼,不是看到了两个人从那楼前走过吗?其中那个白衣人,是一名白衣女冠。」 扶摇怀疑道:「看那人衣袍,是男是女不好分辨,身形也比一般女子要高,你当真看清楚了?」 谢怜道:「看清楚了,不会有错。所以我在想,那会不会就是半月国师。」 当时他说这两人绝不是普通人,是因为他们步法轻盈奇异,绝非凡人所能做到,并未往妖邪方面联繫,现在却不能不往这个方向考虑了。思索片刻,南风道:「有可能。但是她身边还有一名黑衣人同行,那又会是谁?」 谢怜道:「难说,不过,那人走的比她更快,本领绝不在她之下,总归不会是她的猎物。上司,朋友,下属,必然占一位。」 扶摇道:「有没有可能是妖道双师的另一位,芳心国师?」 谢怜道:「这个吧,我想,妖道双师之所以被并称,只是因为传闻中他们做的事情性质差不多,都很恶劣,就放一起来,凑个双数好记,就像什么飞升四景、鬼界四害之类的。不够四个也要凑足四个。」 听到这一句,三郎又哈哈笑出了声,谢怜看他,他道:「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继续说。」 谢怜便继续说了:「实际上他们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这芳心国师我略有耳闻,他是永安国的国师,出世时间上似乎和这位半月国师隔了几百年。」 扶摇似乎感到不可理喻,道:「你不知鬼界四害,却知道人间永安国的芳心国师?」 谢怜道:「有时候收破烂路过的话,就会稍微了解一点了。我又不到鬼界去收破烂,当然了解不到他们。」 这时,洞外风声弱了一点儿。南风站到稍外处,拍了拍这岩石,检查它的材质,凝神片刻,低头道:「这岩石是为何会被挖出这样一个洞来?」 他大概是觉得这里出现一块这样的岩石十分可疑。这个谢怜倒是不奇怪,道:「这样挖洞的岩石不在少数。以前的半月国人,为了在外放牧赶不及回家时能躲避风沙,或者临时过夜,偶尔会这样在岩石上挖一个洞。有的洞不是挖的,是炸开的。」 南风疑惑道:「荒漠里怎么放牧。」 谢怜笑了,道:「两百年前,这里可不全是荒漠啊,也是有一片绿洲的。」 这时,三郎道:「哥哥。」 谢怜回头道:「怎么了?」 三郎指了指,道:「你坐的那块石头上,似乎写了字。」 「什么?」谢怜先是低头,然后起身,这才发现,他坐的地方,乃是一块石板。擦擦灰尘,那石板之上,果然有字,只是刻得比较浅,字迹并不十分明显。石板还有一半被埋在沙里,字迹一路向上延伸,隐没在黑暗中。 既然有字,那定是要看看的了。谢怜道:「我法力不多了,你们谁托个掌心焰,帮我照亮一下,多谢啦。」 南风便打了个响指,霎时,掌心托出了一团火焰。谢怜无意间看了一眼三郎,他也不惊讶,毕竟连缩地千里都看过了,谢怜觉得,无论双方今后对彼此展现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惊讶了。南风把手掌移到谢怜指的地方,火焰照亮了石板上刻着的文字。那文字十分古怪,仿佛幼儿随手的乱涂乱画,微微倾斜,南风道:「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三郎道:「自然是半月国的文字了。」 谢怜道:「南风怕是问写的什么意思。我看看。」 他一路清理了石板上的沙石,来到了最上面的一排,这几个字符特别大,似乎是题目。而这几个符号,在石板上反覆出现。扶摇也在一旁托起了一道掌心焰,道:「你会看半月文?」 谢怜道:「实不相瞒,我在半月国收过破烂。」 「……」 谢怜感觉到一阵沉默,抬头,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扶摇哼道:「只是好奇,你还在多少个地方收过破烂。」 谢怜笑了笑,低头继续看。须臾,他忽然说了两个字: 「将军。」 南风与扶摇同时道:「什么?」 谢怜抬头,道:「我说,这个石板,最上面写的这几个字,是『将军』。」顿了顿,又道,「不过,『将军』后面还有一个字符。但是,最后这个字符的意思,我不是很确定。」 南风似乎松了口气,道:「那你再看看好了。」 谢怜一点头,南风托着那团掌心焰,手稍稍又往前挪了一点。这一挪,谢怜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视线的边缘,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他双手按在刻满文字的石板上,缓缓抬头。 只见石板上方,幽幽的火焰,照出了黑暗中一张肌肉僵硬的人脸。这张脸,两个眼珠子往下看着,正在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尖叫起来的不是他们,而是那张肌肉僵硬的人脸。 南风另一只手也托起了掌心焰,双手火焰勐地蹿起老高,终于把整个岩洞的内部都照亮了。 方才那火焰照出来的,是一个一直藏在黑暗中的人,此刻他连滚带爬往一旁退去,缩到岩洞深处的边缘,而那边缘竟是早已经缩了七八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南风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声喝灌得整个岩洞内在嗡嗡作响,谢怜原本就被方才那阵尖叫震得双耳之中隐隐发疼,此时不得已捂了捂耳朵。风沙太大,噪音盖耳,他们说话低声一点都要听不清彼此,而进洞之后,先开始讨论那半月国师,后来又聚精会神解读这石板,竟是一直没觉察这洞里还一声不吭地躲着其他人。那七八人哆哆嗦嗦,半晌,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才道:「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普通的商人,我姓郑。风沙太大,走不了,就在这儿避风。」 他是这群人中最镇定的一个,看起来应当是为首者。南风又道:「既是普通的过路商人,为何鬼鬼祟祟躲藏在此?」 那郑姓老者刚要说话,他身边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便大声道:「我们本来也不是鬼鬼祟祟的,你们突然冲进来,谁知道你们是好是坏?后来隐隐约约听你们一直说,什么半月国师,什么鬼界,手里还会凭空放火,我们还以为你们是那半月士兵,出来巡逻抓人吃了,哪里还敢出声?」 那老者似是怕他言语冲撞,惹怒了对方,道:「天生,别乱说话。」 那少年浓眉大眼,生得虎头虎脑的,被长辈一说,当即住口。谢怜耳朵终于不痛了,放下手,和颜悦色地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大家都不必紧张,都放轻松一些。」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我们当然不是什么半月士兵了。在下是一间道观的观主,这几位都是我观内的……人,学的都是奇门遁甲之术。你们是普通商人,我们也只是普通道人,并无恶意,只是同为避风人,又恰好进了同一个岩洞罢了。」 他语音温和,如此慢吞吞道来,颇能安抚人的情绪。反覆解释和保证后,一众商人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谁知,三郎忽然笑道:「哪里,我瞧这几位商人可不普通,谦虚了。」 众人不解,望他。三郎道:「半月关不是『每逢过关,失踪过半』吗。明知有此传闻,还敢从这里过,也算得十分有胆量了。如何能说普通?」 闻言,郑老伯道:「这位少年人,这可不一定。其实,也有一些商队从这里过,走得平平安安的。」 三郎道:「哦?」 郑老伯道:「只要找对人带路,不要误入以前半月国的领地就行了。所以,我们这次过关,特地找了一位本地人带路。」 那少年天生道:「是啊!还是要看带路人。这一路上多亏了阿昭哥。他带我们避开了好多流沙,之前一看起风,赶紧带我们找地方躲了,不然现在说不定咱们就被沙子给活埋了。」 谢怜看了一眼,给他们带路的那位阿昭十分年轻,约二十来岁,生得一副俊秀木讷的面孔,被大家夸也没什么表示,只闷头道:「这没什么,都是职责所在。希望这风过去了,大家的骆驼和货也都没事。」 「一定没事的!」 这群商人态度十分乐观,谢怜却总觉得,事情没有他们想的这么简单。 如果不误入半月国遗地就不会有问题,那难道以往那些「失踪过半」的商队,全都是自己不信邪执意送死?一支两支执意送死也就罢了,可有了先前的惨例,后来人又如何会频频犯险? 他想了想,低声对南风扶摇道:「事发突然,等这阵风沙过了,我们先确保这些人安全离开,再去半月国故地一探究竟。」 南风与扶摇自然是不会反对。于是,谢怜继续低头看那石板上的文字。他方才认出了「将军」两个字符,可那是因为这个词使用的还算多,而他到半月国,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就算当时学得熟了,过了两百年,什么都会忘个精光了,如今要突然重拾,还真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这时,一旁三郎道:「将军冢。」 他一说,谢怜便记起来了。最后这个字符,不正是「冢、墓、穴」的意思吗? 他回头道:「三郎,你也会半月文?」 三郎笑道:「不多。兴趣使然,认识几个。」 谢怜已经习惯他这么说了。「冢」这个字眼又不是什么常用词,若真的只是「认识几个」,如何会刚好识得这一个?他既然说「不多」,那意思就等同于「尽管问」,当即莞尔道:「好极了。说不定你认识的那几个,刚好是我不认识的那几个。你过来,我们一起看。」 他轻轻招手,三郎便过去了。南风和扶摇在一旁托着掌心焰,为他们两人照亮。谢怜的手指慢慢拂过碑上文字,和三郎一起低声讨论,轻声识读,读着读着,目光越来越奇,最终又渐渐沉淀。商队中那名少年天生毕竟年轻,年轻人就是好奇,加上方才双方随意扯了几句,他就当混熟了,问道:「几位哥哥,这石板子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谢怜回过神来,回答道:「这石板是一块碑,碑上写的,是一位将军的生平。」 天生道:「半月国的将军吗?」 三郎道:「不,是一位中原的将军。」 南风疑道:「中原的将军?那为什么半月国的人会为他立冢?不是说两国大小战事不断吗?」 三郎道:「这位将军很是奇特。虽然石板上通篇称他为将军,但其实,他只是一名校尉。并且,一开始,他统领百人,后来,他统领七十人,再后来,他统领五十人。」 「……」 「总而言之,一路被贬。」 这种一贬再贬,贬无可贬的经歷,实在是非常熟悉,谢怜感觉有两道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识读那石板上的文字。这时,听天生不解道:「怎么做官还有这样越做越低的?只要没犯什么大错,就算不会升,也不会降吧。是要多失败才能做成这样?」 「……」 谢怜右手成拳,放到嘴前,轻咳一声,严肃地道:「这位小朋友,这官越做越低的事,也是常有的。」 「啊?」 三郎笑了一声,道:「的确,常有。」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位校尉之所以越做越低,并非是因为他武力不济,不配其职,而是因为两国关系不善,可他在战场之上,非但总是毫无建树,反而多番碍事。」 南风道:「什么叫碍事?」 三郎道:「非但阻拦对方杀害己方百姓,也阻拦己方杀害对方百姓。阻拦一次就降一级。」 他悠悠道来,那七八个商人也渐渐坐拢,就当是听他讲故事了,听得还算投入,边听边发表意见。天生道:「我感觉这位校尉没有错啊?士兵打仗也就罢了,不让随便杀百姓,这没问题吧?」 「虽然身为一国士兵这么做是挺瞎好心的,不大合适,但大体来说,没什么错吧。」 「是啊,毕竟是救人,又不是害人。」 谢怜听了,微微一笑。 面前这群商人,既不是居住在边境一带的百姓,也不是两百年前的古人。如今,半月国已灰飞烟灭,众人再提起,自然可以轻描淡写,甚至赞美几句。就算不贊同,大概也能理解。可在当年,这种行为得到的评价,绝对不是轻飘飘的一句「瞎好心」能一言蔽之的。 一群人中,只有那阿昭大概因为是本地人,更了解一些,道:「当今是当今,两百年前是两百年前。那时候两国双方仇恨有多深重,完全不是今人能想像的。这位校尉只是被贬职,已经是运气很好的了。」 扶摇则是嗤了一声,道:「可笑至极。」 谢怜差不多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揉了揉眉心。果然,火光之下,照出扶摇那郁郁的眉眼,他道:「在其位则谋其职,这人既然做了士兵,就该时刻牢记着保卫自己的国家,在前线奋勇杀敌。两国交兵,杀伤再所难免,如此妇人之仁,只会让己方战友对他厌憎,敌方将士觉得他滑稽可笑。并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他。」 他这番话,也是极有道理,因此岩洞内一片沉默。扶摇又淡淡地道:「到最后,这种人就只有一个下场——死。不是死在战场之上,就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无言片刻,谢怜打破了沉默,道:「你猜得挺准。最后他的确是死在了战场之上。」 天生惊道:「啊!怎么死的?」 酝酿片刻,谢怜还是开口说了:「上面说,是有一次双方交战时,打着打着,靴带没繫紧,踩着了,摔了一跤……」 洞内众人原本以为这将军一定死得无比悲壮,闻言都是一愣,均心想这是个什么死法?笑声喷出:「哈哈哈哈哈哈……」 「……就被双方杀红了眼的士兵乱刀砍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很好笑吗?」 谢怜也道:「咳。是啊,挺惨的。大家同情一点,不要笑嘛。既是在人家的碑冢里,给他一点面子嘛。」 天生忙道:「我没有恶意的!不过,这也太……有点……哈哈……」 谢怜没办法,因为他读到这里的时候,也有点想笑,只好不提,继续识读下去,翻译出来,道:「总而言之,虽然这位校尉在军队中口碑不佳,但边境之地的半月国国民和中原人民,有些受过他的照顾,便称其为『将军』,为他在这里修了一个简单的石冢,立了一块石板纪念他。」 三郎接着他道:「闲暇的时候来这里放羊,也割一点新鲜的草供给他。」 谢怜莫名其妙道:「啊?为什么要割草供他?人家又不是羊。」 三郎嘻嘻笑道:「后面这句我瞎编。」 谢怜一看,还真是,石板后面已经没有了,哭笑不得,道:「你怎么这么顽皮?」 三郎吐了一下舌头,两人正笑着,突然,有人惊叫道:「这是什么!!!」 这一叫,在整个岩洞里显得极为尖锐,嗡嗡作响,使人毛骨悚然。谢怜朝尖叫发出的地方望去,道:「怎么了!」 原先在那里坐着的人连滚带爬逃了开来,惊恐万状道:「蛇!」 南风与扶摇调转手臂方向,两道掌心焰远远照亮了那一处的地面。沙土之上,赫然盘着一条色泽艷丽的长蛇! 众人都慌了:「怎么会有蛇?!」 「这……这蛇怎么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根本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爬进来一条!」 那蛇被火光一照,蛇身上扬,似乎极为警惕,随时准备暴起攻击。南风正要一道掌心焰噼过去,却见一人慢悠悠走了过去,随手一捉,便把那蛇的七寸捏住了,左手提起来,一边举在眼前观察,一边道:「沙漠里有蛇,岂非是常事?」 这般大胆,肆无忌惮的,自然是三郎了。所谓打蛇打七寸,这蛇若是被捏死了七寸,毒牙再狠,它也厉害不起来。那蛇尾巴在他左手手臂上软绵绵地缠了好几缠,此刻距离近了,谢怜定睛一看,那蛇的蛇皮似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鲜艷的紫红色,紫红色里还掺着丝丝缕缕的黑色,令人联想到内脏的颜色,甚为不舒服,而那蛇尾,居然是肉色的,并且一节一节,看起来仿佛是生了一层一层的硬壳,不像是蛇尾,倒像是一条蝎子的尾巴。 看清了这一节,谢怜神色骤变,道:「当心它的尾巴!」 话音未落,那蛇的纠缠的尾巴忽然之间松开了三郎的手臂,尾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蛇头,往后一弹,勐地一刺! 那尾巴刺势极勐,三郎却是右手倏出,随手一捉,便把那尾巴也轻松捉住了。他将这尾巴捏住,像拿着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拿给谢怜看,笑道:「这尾巴生得有意思。」 只见这蛇的尾巴尖尖之末,竟是生着一根肉红色的刺。谢怜松了口气,道:「没扎中就好。果然是蝎尾蛇。」 南风与扶摇也过来看那蛇,道:「蝎尾蛇?」 谢怜道:「不错。是半月国一种特有的毒物,数量还算稀少,我从没见到过,但也听说过它。身似蛇,尾似蝎,毒性却比这两者加起来还勐烈,不管是被它的毒牙咬中了,还是被它的毒尾扎中了,都……」 说到这里,他就看见三郎把那蛇盘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时而拉长,时而压短,时而当成毛巾拧,就差把它打个蝴蝶结了,无言片刻,温声劝道:「三郎,别玩儿它了,很危险的。」 三郎却笑道:「没事。哥哥不用担心。这蝎尾蛇可是半月国师的图腾,机会难得,当然要看个仔细。」 谢怜一怔,道:「半月国师的图腾?」 三郎道:「正是。据说那半月国师,正是因为能操纵这种蝎尾蛇,半月人才认为她法力无边,拜她为国师。」 一听到「操纵」二字,谢怜便觉不妙,心想,这但凡说到「操纵」,那可从来都是一大群一大片的,立即道:「大家现在赶紧先出去,这蝎尾蛇怕是不止一条……」 他一句没说完,就听一声惨叫:「啊!!!」 数人纷纷惊叫道:「蛇!」「好多蛇!」「这里也有!」 黑暗之中,竟是无声无息地爬出了七、八条紫红色的蝎尾蛇。它们来得极为突然,根本不知是从哪个洞里爬出来的,它们也不攻击,就静悄悄地盯着这群人,仿佛在审视这什么。这蛇爬行和攻击都无声无息,连一般毒蛇吐信子时的「嘶嘶」声都没有,实在是危险至极。南风与扶摇两团掌心焰打了过去,一大团烈火在岩洞内爆开,谢怜道:「出去!」 众人哪里还敢在洞里停留,忙不迭逃了出去。好在天色微暮,那道龙捲风早已远去,外面风沙也小了不少。一行人往开阔地带撤去,跑着跑着,谢怜正在想这真是说什来什么,天生扶着的那郑老伯忽然倒下了。谢怜抢上前去,道:「怎么了?」 那郑老伯满脸痛苦之色,颤颤巍巍举起了手。谢怜捉住他手一看,心下一沉,只见他虎口一处呈紫红之色,肿的老高,肿胀处勉强能看见一个极细的小洞,这么小一个伤口,怕是被扎中了一时半会儿也觉察不了,立刻道:「大家快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万一有赶紧用绳子扎住!」再翻过他手腕一看经脉,有一条肉眼可见的紫红之色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谢怜心想这蛇毒好生厉害,正要解下若邪,却见阿昭撕下布条往那老人小臂中央一扎,扎得死紧,阻绝了毒血倒流流上心脏。他动作迅速无比,谢怜暗暗一贊,一抬头,不消他多说,南风已取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谢怜给那老者服下,天生慌得大叫:「伯伯,你没事吧?!阿昭哥,伯伯不会死吧?!」 阿昭摇了摇头,道:「被蝎尾蛇咬中,两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 天生一怔,道:「那……那怎么办啊?」 郑老伯是商队首领,众商人也急道:「这位小兄弟不是给他吃了药吗?」 南风道:「我给他吃的也不是解药,临时续命的。最多帮他把两个时辰拖延到十二个时辰。」 众商人都是一片忙乱:「只有十二个时辰?」「这么说,岂不是就只能这样等死了?」「这毒没救了吗?」 这时,三郎却慢慢走了上来,道:「有救。」 众人纷纷望向他。天生一喜,转头道:「昭哥,有救你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 阿昭却是不说话,无声地摇了一下头。三郎道:「他当然不好说。如果中毒的人有救,别的人却可能没救,怎么说?」 谢怜道:「三郎,怎么说?」 三郎道:「哥哥,你可知这蝎尾蛇的来歷?」 原来,传说,在数百年前,半月国有一位国主,进深山打猎,无意间抓住了两只毒物所化的妖精,一只毒蛇精和一只蝎子精。 这两只毒物在深山修炼,不问世事,从未害人,但半月国主以它们是毒物、迟早会害人为由,要将他们杀死。两只妖精苦苦哀求国主放它们一条生路,国主却是生性残暴且荒淫,强迫两只妖精在他和一众大臣面前交尾,供他们在宴会上饮酒取乐。而宴会结束后,国主还是将两只毒物杀死了。 唯有王后于心不忍,又不敢违逆国主,便摘下了一片香草叶子,抛了过去,盖在两只毒物的尸体身上。 毒蛇与蝎子化为邪物,十分怨恨,诅咒它们交尾后生下的后代将永远留在此地,杀害半月国的人民。因此,蝎尾蛇只在半月国一带出没,而一旦被它们咬中或刺中,毒发迅勐,死状悽惨。然而,因王后那一叶之仁,当日王后用来抛过去遮盖它们的香草叶子是可以解这种毒的。 言罢,三郎道:「那种香草叫做善月草,也只生长在半月国故国境内。」 众商人听说了,纷纷道:「这……这种神话传说,当真能信吗?」 「这位小兄弟,人命关天,你莫要同我们开玩笑呀!」 三郎但笑不语,给谢怜讲完了便不多说了。天生则向那阿昭求证道:「昭哥,这位红衣服的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沉吟片刻,阿昭道:「神话传说,真假不知。但是,半月国境内,的确生长着善月草。而善月草,的确可以解蝎尾蛇的毒。」 谢怜缓缓地道:「也就是说,被蝎尾蛇咬中的人,只有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要到半月国故地里才能获取?」 难怪有许多路过的商队和旅人,明知「每逢过关,失踪过半」,也还会闯入半月国的故地了。 并不是因为他们一心造作非要往死里去,而是因为,他们有不得已要进去的理由。若是这一带有许许多多的蝎尾蛇出没,过路的商队,难免被咬中。而被咬中了之后,就非得去半月国故地去取解药不可了。 蝎尾蛇既是半月妖道的图腾,又可以为她所操纵,那这蝎尾蛇的出现,便绝对不是巧合。光靠他们几个,怕是保护不过来这么多人。也不知会不会出现更多蝎尾蛇,为防止这些人出了什么万一,谢怜并起二指,抵在太阳穴上,运转通灵阵,想看看能不能厚着脸皮再借几个小神官来。谁知,运转不成,杳无音信。 他放下手,感到奇怪,心道:「我法力没这么快用光吧?早上算过,分明还剩下一点儿。」随即转向南风与扶摇:「你们谁试着进一下通灵阵?我这边进去不了。」 片刻之后,那两人俱是神色凝重,南风道:「我也进去不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风沙太大了,所以进不去了。在一些邪气沖天的地方,部分神官的法力会受到影响,暂时被削弱或者阻隔。恐怕现在,他们就是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谢怜在原地来回踱了一阵,一抬头,道:「可能是因为,这里离半月古国太近了……」正在此时,他眼角忽然瞥见了一抹异常刺眼的红色。 南风与扶摇在这边试着进入通灵阵,别的商人都在忙不迭检查身上可有细小的伤口,只有那少年天生,只顾抱着郑老伯着急,浑然没觉察,有一只紫红色的蝎尾蛇正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嵴背爬了上去。 而它盘在天生肩头,獠牙对准的,却不是这少年的脖子,而是漫不经心站在一旁的三郎的手臂。 蛇身后扬,突出! 在那獠牙即将刺中三郎的前一刻,谢怜一手探出,精准无比地掐住了它的七寸。 以他的手劲,这一掐可以原本直接将这蛇的七寸掐爆,炸它个肝脑飞溅,然而他不知这蛇的血肉是否也带毒素,不敢妄动,紧接着便去掐它的蛇尾。谁知,那蛇身滑熘滑熘的极为难捉,谢怜一捏,只觉一条圆圆软软的冰冷东西从指缝间熘走,下一刻,手背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22|缩地千里风沙迷行 3 蝎尾! 然而, 这一蛰之后,谢怜也掐中了它的尾巴,将这整条蝎尾蛇捉了个准, 手上一使力, 将它捏得昏死过去。他被蛰中了, 神色却是一点未变, 只把那昏过去的蛇抛在地上,道:「大家都留心些, 附近可能还有蛇……」 话音未落,手腕一紧, 他抬头一看, 却是三郎抓住了他。谢怜微微一怔, 道:「三郎?」 他之所以这么问, 是因为这少年此时脸上的表情, 真是不太对劲,完全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形容, 几乎让人有些不寒而慄。 他紧紧盯着谢怜手背上那一个细小的伤口,这伤口原先当真是跟针扎的差不多,然而毒发迅勐, 手背立刻就是一片巨大的紫红硬块肿得老高, 那一个细小的伤口也被撑得变成了刀口划出来那么大。 三郎沉着面容,一声不吭, 抓过若邪就用它在谢怜手腕上打了个死紧的结, 锁住了毒血的倒涌。自两人相识以来, 谢怜还从没看过他这幅表情,正想说话,他又从一名商人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南风见状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右手托出了一道掌心焰,三郎看也不看他,只将刀尖放在火上燎了燎,烤过了,回过头,用匕首在谢怜手背上的创口处又轻又快地划了一个十字,就要俯下来,谢怜忙道:「不必。蝎尾蛇的毒素厉害,吸了也没用的,你当心自己中毒……」 那少年却是不由分说,抓紧了他的手,将唇覆了上去。不知怎么的,谢怜觉得自己被他捉着的手臂微微发抖。 那边,扶摇道:「你这也能被蛰中,真是有毒了。他根本不一定会被咬中,你去抓什么?简直添乱。」 这倒是实话。事实上,现在谢怜想想三郎给蛇打结那副随心所欲的气势,也觉得他不一定会被咬中,也许他根本就不把这条蝎尾蛇放在心上。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少年当真没注意到那条蛇,被咬了这么一口,岂不是再后悔也没用?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摆了摆,道:「反正不痛也死不了,不要在意了。」 扶摇道:「你真的不痛?」 谢怜诚实地道:「真的。已经没有感觉了。」 此话属实。谢怜此人,因为十分背运,他走在深山里,十次里有八次都会踩中毒蛇或者惊醒毒虫什么的,早被各式各样的毒物咬过千百回,但也许是因为做过神官,就是一直非常顽强地不死,最多发发烧,烧个三天三夜,醒来后依旧没事人一样。而且他的痛觉也非常不敏感,任何疼痛都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他说完这一句,三郎终于抬起了头。谢怜手背上的红肿已消,而他唇边一缕血色,目光极冷,视线往旁边一移,移到了地上那条蝎尾蛇身上。只听「砰」的一声悽厉之响,那条紫红色的蛇,生生爆成了紫红色的一滩肉酱。 众人见那蛇居然炸了,均吓了一跳,但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虽然那血浆没溅到自己,但也甚是惶恐。只有天生还记着谢怜也被蛰了,急道:「这位哥哥,你也被蛰中了啊?你怎么办啊?」 谢怜紧了紧腕上的绷带,笑道:「好孩子,我没事。还是照旧办,接下来我们要进城去找善月草了。」 一名商人忙道:「你们去?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要派个人去?」 谢怜道:「你们就不用了,那半月国故地怕是危险重重,多一个人多一份闪失。我们找到善月草之后,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带着它出来给你们的。」 几名商人纷纷道:「这……这是真的吗?!那可真是太感激了……」「这怎么好意思……」 然而,谢怜下一句一开口,他们神色就变了。谢怜道:「为了尽快找到半月古国,还想劳烦你们,暂时把这位小兄弟借给我们带个路。」 他要借的,自然是阿昭。如果说方才商人们的脸上是感激和庆幸,现在便大多数是迟疑了。谢怜也清楚,他们必然是担心自己带着指路的人找到善月草就跑了,就算阿昭还有良心不跟他跑,还肯回来,那时间也是大大的耽搁了。但是,他们也确实不想去那「每逢过关,失踪过半」的鬼地方,因此十分纠结。实乃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所以,谢怜又紧跟着加了一句:「但是也怕还会有别的东西来袭击你们,所以,扶摇你留在这里照看他们。」 留了一个人在这里,算得上是一个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保障了。众商人终于都点了头,道:「好吧。只要阿昭肯跟你们走。」 于是,谢怜转向阿昭道:「小兄弟,你愿意帮个忙吗?不愿意也没事。」 阿昭点点头,道:「可以。不过,其实半月古城也好找,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就到了。」 告别众商人后,他走在最前面带路,谢怜,三郎与南风紧跟在后面。走了一阵,谢怜开口问道:「阿昭,这一带常有蝎尾蛇出没吗?」 阿昭道:「蝎尾蛇并不常出没。我这也是头一次见。」 谢怜点了点头,不再发问。事实上,他在半月国附近也住过一段时间,这也是头一次见到蝎尾蛇,因此,这个回答,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南风则觉察了他的用意,低声道:「你是怀疑这个阿昭?」 谢怜也低声道:「反正把他也带出来了,盯着就好了。」 若是在以往,先跟他说话的必然是三郎,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事,此时,那少年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一语不发。谢怜也不知怎么回事,没法和他说话,只得走路。 四人在莽莽戈壁中行了小半个时辰,风暴已经远去,没有风沙拦路,脚程很快,渐渐的,路上能看到一些生存得极为艰难的杂草,长在沙与岩石的夹缝中。太阳快下山时,谢怜终于在天边看到了一座古城。 这座古城很难看到,因为它是土黄色的,和茫茫的黄沙融为一体,而城墙坍塌,还有几截埋没在黄沙之中。走到近处,他们才发现这城墙极高,最高处约有十几丈,不难想像昔日那宏伟的模样。 穿过瓮城,四人便正式进入了半月故国的地界。 过了门便是一条大街,依旧是又宽,又空,两侧尽是些断壁残垣,破烂房子、破烂石头、破烂木头。兴许是叮嘱惯了,阿昭道:「诸位都小心,别乱走。」这三人自然是不用他叮嘱这些。大抵是这古城和他心中的半月国相差甚远,南风疑道:「这就是半月国?怎么这么小,比一座城都还不如。」 谢怜道:「沙漠小国,绿洲有多大,国家就有多大。半月国在鼎盛时期也不过一万人左右,真的就只有这么大了。人多的时候,也还算可以了,挺热闹的。」 南风观察一番,道:「打这个国,大概就是几天的事。」 谢怜摇了摇头,道:「真不一定。南风,你不要小瞧了半月人。虽然他们国民只有一万人左右,但是军队却常年保持四千以上。他们男多女少,除去老弱病残,再除去耕作的农人,剩下的男人几乎全都参了军。而且半月士兵简直恨不得个个身高九尺,个性勇勐好斗,拿着狼牙棒,他敢胸膛插着刀往前沖,难打极了。」 阿昭似乎略为意外,看了一眼谢怜,道:「这位公子像是知道不少。」 谢怜保持微笑,正要随口扯一扯,这时,南风又问道:「那个墙是什么?」 他指的,是远处一个巨大的黄土建筑。 说是建筑又似乎不大对,因为严格地来说,那只能称之为四面高大的土墙围起来的一个东西,没有门,也没有屋顶。只有四面土墙,每一面都在十丈以上,墙顶插着一支杆子,破破烂烂的不知是旗子还是什么东西在随风飘摇。不知怎地,看得人心里有些微微发寒。 谢怜回过头,看了一眼,道:「那是罪人坑。」 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南风皱眉:「罪人坑?」 沉吟片刻,谢怜道:「你可以当它是个监狱。是专门关押有罪的人的地方。」 南风道:「连门都没有,如何关押?难道直接从上面投下去吗?」 谢怜正在想要不要说,三郎忽然道:「扔下去。而且,底下全都是有毒的蛇蝎和飢饿的勐兽。」 听他终于开口说话,谢怜心下一松,看了他一眼,然而,三郎与他对视片刻,却是移开了目光。南风骂道:「这他妈哪里是监狱!这根本是酷刑,好生恶毒。半月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兇残成性。」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也不全是。半月人里也有挺可爱的……」这时,他忽然话头一卡,凝眉道:「等等。」 其余三人果然停了下来,谢怜举起手,道:「你们看那坑上面的那根杆子,是不是吊着一个人?」 太阳西沉,夜幕降临,距离又甚远,很难看清那杆子上吊的到底是什么,但是,稍稍走近一点,看吊着的那物的轮廓,分明是一个瘦小的黑衣人,衣衫破破烂烂,被吊在罪人坑上,像一个烂娃娃一般,被风吹得摆来摆去。 三郎道:「是。还是个女人。」 阿昭一见那里吊着个人,脸色微微发白。这幅情景,极为悽厉诡异,竟是令镇定如他也受不了。正在此时,三郎微一侧首,沉声道:「有人。」 不光他觉察到了,谢怜也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街道两旁都是残破的房屋,四人立即散开了藏匿进去。谢怜和三郎躲进了同一间破屋,而南风和阿昭躲进了对面的一间。不多时,破败的街道尽头,转出来一名白衣女冠。 那女子一身轻飘飘的雪白道袍,臂挽拂尘,走在街上,左顾右盼,双目极亮,那副神态,仿佛这里不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城,而是可任她随意翻转的小小后花园。而不远处,一名黑衣女郎负手而行,缓缓走在她身后。 这黑衣女郎眉目美而冷郁,目光如匕首出鞘,长发披散,整个人身上仿佛散发着丝丝寒气。虽然走在这白衣女冠的身后,却不会有任何人把她视为谁的下属。 正是他们午时在那废弃小楼外见到的那两人。 当时,这二人身形一闪而过,那黑衣人身材又高挑,谢怜没看清到底是男是女,如今方知,原来两位皆是女子。这白衣的,只可能是半月国师了,而这名黑衣的,又会是谁呢? 那半月国师悠悠甩着拂尘,道:「那些人又躲哪儿去了?一不留神就不见了,难道还要我一个一个找出来杀吗?」 谢怜心道,果然,他们一进入城中,立刻就被盯上了。 那黑衣女郎走了上来,面无表情地越过了她,道:「你可以叫你的朋友们来帮你杀。」 这「朋友们」,也只能是指那群杀伤力超强的半月士兵了。半月国师笑道:「我不爱叫别人,我就爱叫你。开心吗?」 那黑衣女郎却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冷冰冰地道:「被你叫来做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快走。」 半月国师一挑眉,果然快走了。听她们对话,倒像是关系挺好的老熟人。这两位肯定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这黑衣人必然不会籍籍无名。与半月国师相熟的女子,有谁?神秘的同门?或者说半月国其实有一位女王或者女将军? 谢怜一边飞速思索,一边屏住了唿吸。他可不想在这时被发现,目下看来,这半月国师性子跳脱的很,万一见着了他们,一个兴奋,把那群传说中身高九尺、举着狼牙大棒的半月士兵都叫来,那可又要缠斗一段时间了。十二个时辰,少一个时辰就危险一分。谁知,他这人体质就是越不想来什么,越是来什么。那黑衣女郎从这间屋子前走过时,忽然驻足,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那半月国师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驻足,身子往后一倒,道:「喂,走不走啊?」 那黑衣女郎道:「你,退开。」 半月国师道:「哦。」果然退开,那黑衣女郎似乎正要举手,突然,长街对面一声巨响! 对面,南风他们藏身的那间屋子竟是突然坍塌了。这一间塌了,连带左右一排都塌了,霎时街上沙尘滚滚,一道黑影勐地从飞沙走石中跃出,打出一道雄雄的火焰,袭向半月国师。而那黑衣女郎一个转身,拦在半月国师身前,左手仍负在身后,右手顺手一抄便把那道火焰尽数抄在掌心之中,直接给他送了回去。那道黑影也是迅捷无伦,闪身避过,几下兔起鹊落,挟着一阵沙尘远去。半月国师追了上去,而那黑衣女郎看了一眼这边,这才也追了上去。 这一番变故,只发生在顷刻之间。谢怜暗暗道:「好南风!」心知必然是躲在街对面的南风看这边快被发现了,声东击西,帮他们引开了敌人。他只一人跃出,阿昭就肯定还在屋子里。确定那三人都远去了之后,谢怜拉着三郎出去,道:「阿昭,你还活着吧,受伤了没?」 须臾,那坍塌的屋子之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没事。」 谢怜放下了心,道:「没事就好。」 虽然他相信南风打塌屋子的时候,必然会精心控制,给另一个活人留下空间,但终归还是得确认才能放心。他单手抬起了一根腐朽的房梁,过了一会儿,阿昭从屋子底下艰难地爬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随手拍了两把,又恢復了淡然的神情。 谢怜道:「现在咱们只剩下三个人了。南风被追着跑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阿昭,你可知那善月草生长在城中什么地方?」 阿昭却摇了摇头,道:「抱歉。我只知道古城的位置,从前也没来过,并不清楚善月草长在哪里。」 一旁,三郎道:「据说善月草喜阴,生得矮小,根须极细,叶片却较大,形状类似一颗尖嘴桃子。你不如往那高大建筑的近旁去寻找。」 谢怜一琢磨,道:「高大建筑?」 说到高大的建筑,在一个国家里,有什么建筑会比皇宫更高大宏伟?而且,在那神话传说里,在宴会后王后摘下了一片善月草,也可以侧面说明,王宫里是可以生长善月草的。 三人眺望一番,果然在城中心看见了一座砖石土木搭建而成的宫殿。 那宫殿远看还颇有气势,近看,破败程度也只比街上的其他房屋稍微好上一点。穿过宫殿大门,就是一片好大的花园。也许在以前,这里并不是花园,是个广场什么的,然而现在多年荒芜,只剩下生满各种绿色植物的一片土地。 不错,脚下踩到的不是沙土,而是泥土,大概是绿洲仅剩的残留痕迹了。善月草,可能就藏在这许许多多的植物里。谢怜道:「抓紧时间找吧。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不过,还是千万小心蝎尾蛇。」 阿昭应了,三郎也是「嗯」了一声,三人都低头寻找。可谢怜却忽然想起来,那半月国师可以操纵蝎尾蛇,那么,到了她的地盘之后,应该会出现更多的蝎尾蛇。可一行人进入半月古城之后,却是一条蝎尾蛇都没有再见到了。 他直起了腰,正要说话,这时,手上却忽然摸到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条人的腿。 23|缩地千里风沙迷行 4 「哇啊啊啊啊!!!!」 谢怜收回了手, 一阵无语。 他发现,每当他在黑暗中看到或摸到个什么东西,面对如此悚然的一幕, 往往是他根本没吭一声, 对方就已经抢先大叫起来。 这花园的灌木草丛生得既高且密, 方才有个人就偷偷摸摸地躲在草丛里, 被谢怜一把摸到了小腿。那腿飞速抽离,前方草丛簌簌而动, 一人叫道:「别打别打,是我啊这位哥哥!」 谢怜定睛一看, 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那叫着「别打别打」的人, 居然是那浓眉大眼的少年天生。天生看他认出自己, 松了口气。然而, 看清了是他之后,谢怜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更警惕了,举起一臂拦在身前,道:「你不是跟其他人一起留在原地照看受伤的人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当真是天生?」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更像是什么其他东西假变来冒充的。 天生忙道:「是我!真是我, 不光我在,还有三个叔叔也跟我一起来的!他们就在里面, 不信你看!」他朝宫殿里一指, 果然, 不多时,破败的大殿内跑出三个人来,正是方才那群商人中的几个。他们见了谢怜,均是一怔,然后一脸尴尬。谢怜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衣下摆,道:「你们怎么回事?」 他这一问,这几名商人都讪讪的没做声。半晌,天生讷讷道:「……几位哥哥你们走了没多久,郑伯伯的毒就又发作了。他发得厉害,我们……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担心你们找不着,或者回来晚了。阿昭哥说顺着那条路走就能找到半月国,所以我们想着,多几个人,也好找快点,就也过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后悔了。怕谢怜他们找到善月草后带着阿昭自己熘了,还是不放心,便也追上来了。而谢怜完全能够想像,扶摇若是劝不住他们这心,可能也就干脆懒得阻拦了,从上次与君山的事就可以看出来,对于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奔着往死里去的人,扶摇根本不屑于挽回。谢怜可以理解他们,但也很无奈,揉了揉眉心,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座城里可能有什么,可能会发生什么,这样也敢过来?」 想来天生也知道这么做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们,有点愧疚,方才趴在草丛里没敢发话,大概也是觉得尴尬,道:「对不起,人命关天,一着急,就……」 也没办法,人命的事,多长个心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肯为了旁人犯险境取药草,也算得是有情义了。谢怜不好多说,嘆道:「你们进到这古城里来路上没遇上什么,这真是你们运气好。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知道要到皇宫来找善月草?」 天生挠了挠头,道:「我们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找。不过红衣服哥哥讲的那个故事不是说王后摘下的善月草吗?王后都是不能随便出皇宫吧,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来皇宫碰碰运气。」 谢怜笑了笑,心想这理由倒是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正在此时,一旁的三郎道:「找到了。」 他回头一望,只见三郎迈着那两条修长的腿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还带着一点根须的碧色叶子。 这叶子大约只有婴儿手掌大小,根须极细,呈桃形,叶子尾巴尖尖的。不知怎的,谢怜觉得根本不用向阿昭确认,这一定就是那传说中的善月草。还没等他说什么,三郎已经把他受伤的那只手捉了起来。 那只手被蛰了一下,原本肿得吓人,三郎为他吸毒之后,虽然毒素未清,但那肿胀却消了许多。此刻,三郎一手托着他受伤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握着善月草,合拢五指,并不见他如何用力,再打开时,那叶子已碎为了一堆绿末。 他将这堆绿末细细涂在谢怜手背上,感觉到丝丝温和的凉意从创口缓缓蔓延上来,谢怜道:「三郎,多谢你啦。」 三郎却不答话。给他涂完药草后,便放下了他的手。他这副态度,两人之间又是这般气氛,谢怜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怎么问都觉得不大对劲。旁人却完全不会关心这些,也体会不到微妙之处,天生急切地道:「哥哥,这草药有用吗?这草找对了吗?」 谢怜回过神来,道:「好多了,应该是对的。」 闻言,其他人十分兴奋,都道:「快,再找找。」不多时,阿昭也举起了一把绿叶,道:「我这边也找到了。」 他手上这一把善月草的叶子,比三郎方才找到的那可怜的一小片肥大许多,众人一看,形状特徵都没错,都涌了过去,纷纷惊喜道:「这里有好大一片啊!」「好多!」「快多摘些。」「摘多了回去能卖吗?」 他们忙着采草药,谢怜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手背,斟酌片刻,对三郎道:「他们找的那片地方,方才你似乎找过,当时没发现吗?」 他这就纯属于没话找话了。开口之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蛮无聊的。三郎却是摇了摇头,道:「那里的草你不要用。」 谢怜奇道:「为什么?」 谁知,三郎尚未开口道出原因,便听一声惨叫:「走开!」 众人一下子懵了,动作一滞,纷纷道:「是谁在叫?」「我没有啊!」「也不是我……」 这时,又听到那个声音悽厉地道:「走开,你踩到我了……」 这下,众人才注意到——这声音,竟是从他们脚边传来的! 剎那间,聚集在那一片摘善月草的几人都散了开来。谢怜早已经习惯在这种时候上去顶着了。别人退,他就上。于是,他走到了那惨叫传来之处,一伸手,慢慢拨开了密密的草丛。这一拨,当场好几个人的唿吸都凝滞了。 只见草丛之下,泥土之中,赫然埋着一张男人的脸孔。 这片土地里,竟是有个大活人被埋在泥土之下,只露出了一张脸! 这幅画面,当真是无比的诡异,几名商人霎时吓得互抱大叫。谢怜又是十分娴熟地安慰道:「不要慌。大家冷静。一张脸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谁还没有一张脸了是不是?」 那张脸呵呵笑道:「吓到你们了?唉……我也经常吓到我自己。」 谢怜简单安抚完其他人,半蹲下来,细细端详起这张埋在土地里的脸。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孔,不笑的时候很扁平,笑得时候有许多皱纹。说不清是老是少,也说不上是丑是美。他看了半天,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只好直接开口问了:「你是谁?」 那张土埋面道:「你们又是谁?」 谢怜道:「过路的商队。」 土埋面嘆了一口气,道:「唉。过路的商队。我曾经也是过路的商队。不过,那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他这么一说,这幅画面更加诡异了。 这人竟然被埋在这座废弃古城的土地里五六十年,那还是个人么? 一名商人战战兢兢地问:「那……那你老人家……是为什么会到这里……啊?」 土埋面咳嗽了几声,皱着脸道:「我……我被半月士兵抓来的。我不小心进了城,被他们抓住,他们就把我埋在土里,让我变成这些善月草的肥料……」 原来这些善月草都是用活人当肥料长成的,难怪如此肥硕! 几名商人赶紧把手里的大把善月草扔到了地上,觉得自己方才跟抓尸体没什么区别。谢怜也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只听三郎道:「那片没问题。」 谢怜一想,也反应过来了。难怪方才三郎明明找过了这片土地,却又到另一片土地上寻找才採回了一片十分瘦小的善月草。恐怕他方才就看到了这张土埋面,只是直接忽略掉了这东西,转头又到别的地方去找,直到在偏僻处找到了一片不是用人当肥料长成的干净药草,这才给他涂上。 谢怜道:「真是多谢你啦。」 三郎摇了摇头,仍旧是沉着面容。 自从进半月古城之前被蝎尾蛇蛰中之后,他便一直是如此态度。两人前几日在一起时,他一直是哥哥前、哥哥后地喊,现在却是一声也不叫了。而且,虽然二人第一天结识时这少年表现得仿佛十分抗拒与他接触,但后来相处了几日,又似乎没有这回事。可现在,除了方才为他吸毒和上药,三郎似乎也在尽量避免和他身体接触。当真是让谢怜奇怪极了,也有些不习惯。 这时,那土埋面又开口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过活人了,你们……你们都站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可以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致觉得,不要按照他说的做比较好。半晌,见无人响应,那土埋面喃喃道:「怎么,你们不愿意吗?唉……可惜了……」 谢怜转过头,道:「什么可惜了?」 土埋面道:「从你们进来起,我就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一直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所以才想你们都站过来给我看看。因为我想一个一个地,把你们都仔细看个清楚。」 谢怜道:「什么事?」 土埋面道:「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我在五六十年前就见过了。」 此言一出,每个人的背上都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汗毛倒竖。 这里所有的普通人都不可能有五十岁以上。如果说这群人中,有一个人,这土埋面在五六十年前就见过,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也不是个人。 谢怜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从阿昭开始,到天生结束,微惊的,恐惧的,惊疑不定的,瞠目结舌的。所有人反应都无比符合情理。如果一定要说,有谁的反应不符合常理,那就只有全然无反应的三郎了。然而,对这名少年来说,大概没有反应,才是正常的反应。 谢怜望了一眼并无任何表示的三郎,回过头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那土埋面道:「你……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若说方才那句话第一次出来时,谢怜信了他八成,那么这一句之后,谢怜对它所说的话的信任就只剩下五成。焉知这怪物不是想哄骗人靠近,然后突然发难? 谢怜当然不会听他的,起身退开。那土埋面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会害死你们所有人的。」 24|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他越是如此诱导, 谢怜越是觉得危险,道:「大家都退开,不要靠近它, 也不要理它说的话。」 众人忙不迭听他的, 慌乱散开。那张土埋面一边嘿嘿发笑, 一边道:「唉, 你们这又是何必,我也是个人, 我不会害你们的。」 谁知,正在此时, 异变突生, 一名商人大概想着无论如何还是得拿些药草回去救人, 偷偷往前走了几步, 弯腰想去捡地上那一把方才被吓得丢掉的善月草, 那土埋面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过去,双目中闪过一道精光。 谢怜心道糟糕, 冲过去道:「别捡!回来!」然而,已经迟了,土埋面突然一张嘴, 一条鲜红的东西从他口中哧熘滑出。 好长的舌头! 谢怜一把拎住那商人的后领, 连连倒退,可那土埋面口里飞出的东西却是奇长无比, 嗤的一声便从那商人的一只耳朵蹿了进去! 谢怜感觉手下躯体一阵剧烈的颤动, 那商人四肢抽动不止, 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双膝跪地。那条长舌却飞速从他耳朵里掏出了一大块血淋淋的东西,缩回了土埋面的口中。那土面埋边嚼边笑,嚼得满嘴鲜血淋漓,笑得几乎要掀翻这破烂皇宫的屋顶,尖叫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这声音既尖且锐,那双眼球布满血丝,噁心至极,实在是噁心至极! 这人在这里埋了五十多年,已经被这个妖国同化,彻底变成别的东西了。谢怜松开提着那商人后领的右手,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正要一掌噼了这噁心东西,忽听那土埋面又尖叫道:「将军!将军!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 只听一声比野兽更兇勐的嗥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谢怜面前。 这道黑影落地的那一刻,几乎整片地面都被踏得一阵震颤。而等到他缓缓站起,众人都被笼罩在他投射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这个「人」,实在是太过高大了。 他脸色黝黑如铁,五官兇悍粗犷,仿佛是一张兽类的面孔。胸口肩头披着护甲,长逾九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头直立行走的巨狼。而在他身后,不断有一个、两个、三个……十多个「人」从皇宫的屋顶之上跳落下来。 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身材相仿,肩头都扛着一条生着密密利齿的狼牙棒,有种狼群化人的错觉。他们落下之后,把花园内的几人重重包围起来,犹如一圈巨大的铁塔。 半月士兵! 这些士兵周身散发着阵阵黑气,当然早已不是活人了。谢怜浑身紧绷,若邪蓄势待发。 然而,那些半月士兵看到他们之后,却并未立即扑上来厮杀,而是发出震天的狂笑,相互用异族语言高声叫喊起来。那语音好生怪异,发音刁钻,舌头卷得厉害,正是半月国的语言。 虽说过了两百年,谢怜的半月语已经忘得是七七八八,但方才在那将军冢也算是和三郎一起复习过了,加上这几名士兵声若洪钟,且吐字粗鲁,词彙简单,倒也不难听懂。他听到所有的半月士兵喊那第一个半月人为「将军」,交谈中穿插着「押走」、「暂时不杀」等词,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大家都别慌,这些半月人暂时不会杀人,似乎要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地方。千万别轻举妄动,我不能保证打得过他们,见机行事。」 这些士兵一看就极难以对付,个个都皮糙肉厚,即便他有若邪在手,绞死一个怕是都得花费不小的力气,更何况一次来了几十个?眼下还有几个普通人也在场,既然这群半月士兵说「暂时不杀」,谢怜又没把握能一次将敌人尽数制服,同时还要护得旁人周全,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了。 三郎不语。而其他人原本就没有什么主张,就算是想轻举妄动,也不知该怎么轻举妄动,含泪点头。只有那土埋面兀自尖叫:「将军!将军!你放我走吧!我帮你把敌人留下了,你放我回家去吧!我想回去啊!」 他见到了这群半月士兵,神情极为激动,一边尖叫,一边呜呜咽咽,喊话中还夹杂着一些半生不熟的半月词彙,应当是他在这里做肥料的五六十年里胡乱学的。那名被称为「将军」的九尺半月人见这边土里有一个东西在不断扭动尖叫,仿佛也觉得很是噁心,一个狼牙棒锤下去,数根锐利的尖刺扎穿了土埋面的脑袋。他再一提,尖刺就嵌着那土埋面的面门,把他连根拔起,从土里带了出来,实现了他「放我出去」的愿望。 然而,跟在这土埋面的脖子下面破土而出的,根本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具森森的白骨! 几名商人见此恐怖景象,吓得大叫。而那土埋面的脑袋从狼牙棒的尖刺上脱落,满脸是血,看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被吓住了,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看到他仿佛真的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样子,谢怜提醒道:「这是你的身体。」 想想也知道了。这人在沙漠的土地里埋了五六十年,身体的血肉,早就尽数化为那些善月草的养分,被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 土埋面道:「这怎么可能??我的身体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的身体!!!」 他语音悽厉,谢怜只觉得这幅画面可悲又可怕,摇了摇头,转开了视线。三郎却是嗤笑一声,道:「你现在才看不惯你这副身体了?那方才从你嘴里伸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你觉得没问题吗?」 土埋面立即反驳道:「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只不过是比普通人的舌头长了一点罢了!」 三郎眼角眉梢里尽是讥笑,似是不屑和他多说,道:「嗯,不错,稍微长一点,哈哈。」 土埋面道:「不错!只不过稍微长了一点,还不都是我这么多年为了吃飞虫爬虫,慢慢地越伸越长,才变成这样的!」 他刚被埋进土里的时候,也许还活着,也许为了活下去,就努力地伸长舌头去吃那些飞虫与爬虫,渐渐的,他不再是人了,那舌头便也越来越长,吃的东西也从飞虫爬虫,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但因为他一直被埋在土里,这么多年都看不到自己身体的模样,根本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土埋面努力辩解道:「也有人的舌头比较长的!」 三郎笑了。望着他着笑容,谢怜心中莫名一寒。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少年的笑容真的令人有一种仿佛被人剥下脸皮般的冷酷。 三郎道:「你觉得你还是个人吗?」 被问了这么一句后,那土埋面仿佛有了危机感,突然烦躁起来,道:「我当然是人。我是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努力地活动自己已经化为白骨的手脚,想在地上爬动。也许是因为终于从土里出来了,他感到由衷的高兴,狂笑道:「我要回去了,我可以回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喀!」 他的笑声太过刺耳,终于惹烦了那半月将军。一脚下去,这土埋面的颅骨瞬间碎裂。而他那「我是人」的尖叫,也再发不出来了。 那「将军」踩碎了烦人的土埋面后,沖士兵们大声喊了一句,一群半月士兵便挥着狼牙棒,沖这群人大吼几声,开始驱赶着他们往皇宫外走动。 谢怜走在最前,三郎依旧跟在他身后。即便是在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半月士兵押送的途中,这少年的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犹如在散步。从方才起,谢怜就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说话,走了一阵,见那群半月士兵又彼此交谈起来,不怎么注意他们了,便低声道:「他们称这头领的半月人为『将军』。不知是什么将军。」 果然,他一发问,三郎还是回答了。他道:「半月国灭亡时,只有一位将军。他的名字,翻译成汉文,叫做『刻磨』。」 谢怜道:「刻磨?」 这名字着实奇怪。三郎道:「不错。据说是因为他小时候身体孱弱,时常受人欺辱,发誓变强,便以石刻磨盘锻鍊力气,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谢怜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心想:「那其实也可以叫大力……」 三郎又道:「传闻刻磨是半月国歷代最勇勐的大将,身长九尺,力大无穷,乃是半月国师的忠实拥护者。」 谢怜道:「就算半月国师开门引军屠城,他也依然是国师的忠实拥护者吗?」 三郎道:「这便难说了。」 如果死后的刻磨,依旧听从半月国师的号令,那么,现在的他,多半就是是要送他们去国师那里了,万一那里的半月士兵更多,该如何脱身?不知引开二人的南风那边又如何了?善月草已拿到手,又该怎么在十二个时辰之内送到中毒者手中?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谢怜一路走一路思索,发现那刻磨将军带他们越走越偏僻,最后,把他们带到了半月国极边缘的一处地方,这才停下。谢怜驻足,抬头仰望,一堵高大无比的黄土墙立在他面前,仿佛一个巨人。 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罪人坑。 虽然曾在半月国附近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谢怜其实不常进入半月城,当然,也从没靠近过这罪人坑。近看着这座罪人坑,他莫名生出一阵心悸。 黄土墙外侧的一面设有楼梯,沿着这简陋的楼梯缓缓攀行的同时,谢怜向下俯瞰,不断以肉眼观望,终于明白了这阵心悸是源于什么。 并非因为联想到这个地方是作酷刑之用,所以感到不寒而慄,也并非忧心这一行人是否会被推入坑底,而是一种纯粹由于感应到法力阵场存在的心悸。 这罪人坑四周的地势和格局,被人故意设为一个极其厉害的阵法。 而这个阵法,作用只有一个——让掉下这坑的人,永远也爬不上来! 所谓的「爬不上来」,意思是,就算有人放了绳子下去,或者搭了梯子,底下的人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往上爬,爬到一半,阵法便会启动,而那人也会被重新打下去。谢怜不动声色地以手扶墙,行了一路段,大致摸清了这墙的材质,发现这墙远看像是土,其实却是坚硬无比的石头,并且可能也加持了什么咒法,必然很难打破。 而等到他们登尽了楼梯,来到罪人坑的顶部,站在黄土墙的墙檐之上,第一眼所见的景象,只能以「震撼」二字来形容。 整个罪人坑就是四道高墙包围而成的。每一道高墙,长逾三十余丈,高逾二十余丈,每堵墙厚度约有四尺,森然耸立。四堵墙的中间,围出了一个四方的巨大空间,其上没有任何可供站立的平台或横木。天色已晚,黑漆漆的完全望不到底,只有阵阵寒气和血腥之气,不时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飘散上来。 众人踩着没有任何护栏的高墙之檐,在这距离地面有数十丈的高空行走,没几个人敢往下看。而走了一阵,前方遇到了一根竖立的长杆,杆子上吊着一具尸体,正是他们之前在下面见到的那具。那尸体极小一具,是个黑衣少女,衣服破破烂烂,低垂着头。 谢怜知道,这根杆子是专门用来挂那些想恶意羞辱的罪人的,通常,狱卒们会把那罪人的衣服扒光,赤裸着吊上去,任犯人饿死或者脱水而死,死后尸体随风摆动,日晒、雨淋、风干,肢体则会一边腐烂,一边往下掉落,尸体的死状极为难看。这少女尸体尚未腐烂,必然死了没有多久,也许是附近的居民。这群半月士兵竟然把一个姑娘的尸体挂在这种地方,当真是极为兇残恶毒了。阿昭、天生等人见了这幅情形,俱是脸色苍白,顿住脚步不敢前行,好在,刻磨也没有再赶着他们走下去了。他转过身去,冲着罪人坑底,长长地大喊了一声。 谢怜心中正觉奇怪:「为什么要如此喊上一声?」下一刻,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似是对他这一声大喝的回应,漆黑的坑底,传来了阵阵咆哮之声。如虎狼,如怪兽,如海啸,成百上千,震耳欲聋。墙檐上数人几乎被这吼声震得站不住脚,谢怜还听到了沙尘碎石被震落的簌簌之声,清晰至极,他心想:「只有犯人才会被投入罪人坑,莫非回应刻磨的是坑底罪人的亡魂?」 这时,刻磨沖底下又吼了一句。谢怜仔细听辨,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意义的吼叫了,也不是什么咒骂的话,相反,应该是鼓舞。谢怜非常确定,他听到了这样一个词——「兄弟们」。 刻磨吼完,沖押着谢怜等人的半月士兵喊了一句。这一句,谢怜听的分明。他说的是:「只丢两个下去,其他的带走看好。」 其他人虽然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也大概能猜出这是打算干什么,脸色齐齐刷白。谢怜见他们害怕的都快站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别紧张,待会儿有什么事我会先上的。」 他心中想的是,万一待会儿非得下去,那他就先硬着头皮先下去看看好了。反正无非就是毫无新意的毒蛇勐兽、厉鬼凶煞。既然摔不死他,打不死他,咬不死他,也毒不死他,那么只要底下不是岩浆烈焰化尸毒水,他跳下去就应该不至于太难看。而且,他还有若邪,即便碍于阵法不能利用它爬上来,但万一这些半月士兵再往下丢人,接一接人还是可以的。这刻磨说「其他人带走看好」,那么意思就是其他人暂时会比较安全。毕竟,戈壁之中擒拿活人不易,总不能一次都吃光了,大概是想囤起来,一次一次慢慢吃。他想得清楚,谁知,他身旁却是有人没沉住气。 自打登上了这罪人坑的顶,除了谢怜与三郎神色如常以外,所有人都在颤抖,尤其是阿昭,颤抖得尤为厉害,兴许是觉得必死无疑,不如拼死一搏,阿昭双拳一握,突然发难,埋头朝刻磨冲去。 他这一冲,似是拼了同归于尽的决心,就是冲着要把刻磨一起撞倒去的。饶是刻磨身材高大,形如铁塔,竟也被他这抱了必死决心的一冲撞得倒退三步,险些失足,当场大怒,大吼一声,翻手便把阿昭掀了下去。眼看着那青年坠下黑暗的深坑去了,众人齐声惨叫,谢怜也道:「阿昭!」 这时,黑不见底的坑下远远传上来一阵欢唿,以及极为残忍的撕咬之声,犹如恶鬼争相残食。光是听着就知道,这名叫阿昭的青年,绝无生还可能了。 谢怜也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很是愕然。他原本十分怀疑阿昭就是那半月国师的下属,专门将过关者诱骗入半月古国,还怀疑那土埋面说的「五六十年前就见过」的那个人也是他,却没料到这青年却是第一个被杀害的。 这一幕会不会是假死?也不是没可能。但是,他们一行人眼下已经是半月士兵们的俘虏了,如果阿昭真是半月国师的下属,此刻占了上风,完全可以直接撕下伪装,以真面目相对,趾高气扬,又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在他们面前假死呢?这根本是毫无意义。但是阿昭又为何要冲向刻磨?这岂非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送死? 谢怜脑中尚在纷纷乱乱地思考,那边的半月士兵却又开始寻找下一个推下去的活人。刻磨略一思索,一抬手,指向了天生。一名半月士兵大掌一伸,前来抓人,天生吓得险些跪地,道:「救命!」 谢怜无暇再想,站了出来,用半月语道:「将军,且慢。」 听他开口,刻磨黝黑的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他一挥手,制止了士兵们,道:「你会说我们的话?你是哪里的人?」 谢怜道:「中原人。」 他倒是不介意撒谎说自己是半月国人,然而,此举并不可行。他那半月语也不知到底捡起了几成,与刻磨对话久了,终究会露馅。而且,他的相貌其实也明显能看出来是个中原人,刻磨问他,可能不过是不确定罢了。半月国人极为讨厌说谎欺骗等行为,若被拆穿,后果更糟。 不过,实话实说也有坏处。半月国就是被来自中原国土的军队灭了的,一听说他是中原人,刻磨一张黑脸上闪现狂怒之色,一众半月士兵也叫嚣咆哮起来,叫的尽是些咒骂贬低之词,谢怜听着,无非是什么「卑鄙的中原人」「扔他下去」,不痛不痒。谁知,他忽然隐约听到了几句「婊子」,登时一愣。那些士兵骂得太快没听清具体骂的什么,但也不由得有点郁闷,心想:「前面这几个词骂我还能理解,最后这个却是为何?你们确定没骂错人吗?」 刻磨作为将军,却没有士兵们这般容易激动,道:「我们的国家消失在戈壁两百多年了,你不是我们的国人,却会我们的语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要与这群半月士兵虚与委蛇,也只能胡编乱造了。谢怜忍不住瞄了一眼身旁那气定神闲的少年,心想希望待会儿万一圆不下去,大不了硬着头皮喊三郎救我。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正准备开始胡说八道,正在此时,漆黑的坑底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咆哮。 下面的东西似乎已将阿昭的尸体分食完毕了。然而,它们依旧飢饿,齐齐用这声音来传达它们对新鲜血肉的渴求。刻磨一挥手,似乎又要去抓天生,谢怜又道:「将军,我先来吧。」 刻磨肯定从没听过有人在这里要求要先来的,双眼瞪大,有如铜铃,诧异道:「你先来?你为什么??」 谢怜当然不能如实回答说因为我不怕,思索片刻,选了一个十分中规中矩的无趣回答,道:「将军,这些都是只不过是无辜的过路商人,里面还有孩子。」 刻磨听了,冷笑道:「你们的军队血洗我们国家的时候,可没想过这里也有许多无辜的商人和孩子!」 半月国灭亡已是两百年前的事,如今中原早就改朝换代了,然而,仇恨不会随着改朝换代而淡去。刻磨又道:「你很可疑,我要问你话。你不能下去。丢别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谢怜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先跳为敬,却见一旁的三郎往前走了一步。 谢怜心下一跳,回过头来。 那少年抱着手臂,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深不见底的罪人坑。谢怜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太妙的预感,道:「三郎?」 听他出声相唤,三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没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已经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了。谢怜心头和眼皮都砰砰一阵乱跳,道:「等等,三郎,你先不要动。」 高空之缘,那少年红衣下摆在夜风中烈烈翻飞。三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道:「不要害怕。」 谢怜道:「你先退回来,你退回来我就不害怕了。」 三郎道:「不必担心。我先离开一会儿。」 谢怜道:「你不要……」 话音未落,那少年便维持着抱臂的姿势,又向前迈了一步,轻飘飘地一跃,瞬间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在他跃出去的那一瞬间,若邪便从谢怜腕上飞了出去,化为一道白虹,想要捲住那少年的身影。然而,坠速太快,那白绫甚至没有抓到一片衣角便黯淡地收了回来。谢怜一下子跪在高墙之上,冲下面喊道:「三郎!!!」 什么声音也没有,那少年跳下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在他身旁,高墙之上,众多半月士兵们彼此大叫起来,都震惊极了,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往要抓着扔才能扔下去,今天却是轮流抢着往下跳,不给跳还自己往下跳?那刻磨将军大喝着让他们镇定,而谢怜见若邪没抓住三郎,来不及多想,收了它就往罪人坑中纵身一跃。谁知,他身体已经跃到半空中,衣服后领却是突然一紧,就此悬空。 原来,那刻磨将军见他也往下跳,竟是长臂一伸,抓住了他,没让他掉下去。谢怜心道:「你要来也行,一起下去更好。」心念催动,若邪犹如一道白蛇,倏倏绕着刻磨手臂爬上去,瞬间将他整个人缠住。刻磨见这白绫诡异莫测,犹如成精,脸色陡变,额头黑筋暴起,身上块状的肌肉也瞬间涨大数倍,似乎想生生崩断捆住他的若邪。谢怜正与他僵持,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极为诡异的一件事。 那被吊在长杆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微微抬起了头。 那群半月士兵也注意到了这尸体动了,纷纷大叫起来,挥着狼牙棒朝那尸体打去。而那黑衣少女动了一下之后,也不知她是如何解开那吊着她的绳子的,忽然便从杆子上跳下,朝这边疾速沖了过来。 她犹如一道黑风从高墙之檐上刮过,既快且邪,众士兵瞬间被这阵邪风颳得东倒西歪,惨叫着摔下了高墙。见他的士兵被扫了下去,摔进了那罪人坑之中,刻磨狂怒地大骂起来。他骂得极为粗俗,大概使用了不少市井俚语,谢怜听得不是很懂。不过,他听懂了第一句。刻磨在骂的是:「又是这个贱人!」 下一刻,他便骂不出声了,因为,谢怜突然用力,拽着他一起掉下了罪人坑。 掉下去就爬不上来的罪人坑! 在下落过程中,刻磨发出的怒吼声几乎把谢怜耳膜震穿。他只得收了若邪,顺便踢了刻磨一脚,让他离自己远一点,保护耳朵。紧接着,他驱动若邪向上蹿起,希望能抓住个东西缓冲一下,至少落地时不要摔得太悽惨。然而这罪人坑修得厉害,那阵法也厉害,若邪非但无法探上更高处,在这高墙四壁中也无处可依。正当他以为自己又要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摔成一块扁平的人饼嵌在地上好几天都挖不出来的时候,忽然,黑暗之中,银光一闪。 下一刻,便有一双手轻飘飘地接住了他。 那人准确无比地接了个正着,简直像是专门守在底下等着去接他的,一手绕过背,搂住他肩,一手抄住了他膝弯,轻轻松松化去了谢怜从高空坠落的兇勐之势。谢怜刚从高处落下,勐地一顿,还有些头昏眼花,下意识一抬手,紧紧搂住了对方肩头,道:「三郎?」 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这人是谁,然而,他还是脱口喊出了这两个字。对方没有答话,谢怜在他肩头和胸口摸索了几下,想要确认,道:「三郎,是你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到了坑底,这里的血腥之气重到沖得人几遇晕倒。谢怜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一路胡乱往上摸,摸到那人坚硬的喉结时突然惊醒,心道罪过罪过,这是在干什么,立刻抽了手,道:「是三郎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半晌,他才听到了那少年的声音,从距离他极近的地方沉沉传来:「没事。」 不知为何,谢怜觉得,他这一句的声音,似乎和平日里有着微妙的不同。 25|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2 谢怜道:「三郎, 你当真没事?放我下来吧。」 三郎却道:「别下来。」 谢怜一怔,心想:「怎么回事?莫非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一双手还是紧紧抱着他,一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 谢怜本想举手, 轻轻推一下三郎的胸口。然而, 这手刚放上去, 他就记起方才摔下来被接住时胡乱摸索、摸到了这少年喉间那个坚硬的突起,又把手偷偷地缩了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怜几百年过来了都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这时心中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警告他, 最好不要乱动手动脚, 老实点儿。 这时, 只听一声饱含着愤怒与悲痛的咆哮, 坑底的另一边传来一道悽厉的吼声:「你们怎么了!?」 这一声是半月语, 而听声音,正是被谢怜一起扯下来的刻磨将军。他本来便是死的, 自然也没摔死,只是这一下摔得甚勐,估计也砸出了一个人形坑, 嵌在里面了。而等他爬起来后, 就开始大叫:「怎么回事?兄弟们,你们怎么了?!」 他方才在高墙之上朝下吶喊, 下面分明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回应他, 仿佛坑底深处挤满了嗷嗷待哺的汹涌恶灵。然而, 此时此刻,谢怜耳中听到的,除了刻磨狂怒的悲吼,就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甚至连近在咫尺的三郎的唿吸声和心跳声都听不到。 是的,他分明紧紧贴着三郎,可是,却完全没听到这少年的唿吸声和心跳声! 刻磨大吼道:「谁杀了你们,是谁杀了你们!!!」 阿昭掉下去时,还能听到底下传来蚕食生人的恐怖声音,而三郎跳下去后,下面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还能是谁? 想必刻磨也立即反应过来了,道:「中原人,该死,我要你们死!」 虽然视物不能,谢怜却仍能感应到危险正在朝这边冲来,身体一动,道:「三郎小心!」 三郎却道:「不用管他。」仍是抱着他,脚下微一挪步,似是转了个身。 黑暗之中,谢怜听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叮叮」飞响,清脆好听又激烈,转瞬即逝。待要再捕捉,刻磨方才一扑扑空,再次袭来,三郎又是轻轻巧巧地一转,闪身避过,谢怜手臂不由自主地又攀了上去,紧紧搂住三郎,无意识间抓紧了他肩头的衣物。 然而,这双手抱他抱得极稳,闪转腾挪,照样托得稳稳噹噹。只是,谢怜时不时就感觉这双手上有什么冷冰冰的事物硬硬地硌着他,不由得怔了怔。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一片银光闪烁,四面八方传来利刃飞割之响以及刻磨的连连怒声。那半月将军似是伤得不轻,然而极为悍勇,仍未退缩,挟着一阵怒风再次袭来。谢怜觉得他不能再这么干坐这了,道:「若邪!」 那白绫应声飞出,「啪」的一声,似乎把刻磨抽得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摔到地上。这一摔摔得刻磨咆哮起来:「你们!两个人!二对一!卑鄙!」 谢怜心想:「你都要杀我们了还管什么二对几二对一、卑鄙不卑鄙,保命要紧,先打死再说。」三郎却是毫无笑意地哼哼笑了一声,道:「一对一你也没胜算。你别出手。」后面这句是对谢怜说的,语音低沉了一点,前一句里的讥讽之意也消失了。谢怜道:「好。」说完,还是又提醒了一下,道:「三郎,不如你先放我下来吧。这样我很碍你事的。」 三郎却道:「不碍事。你不要下来。」 谢怜忍不住道:「到底为什么不能下来?」总不至于这少年喜欢抱着人打架吧? 三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脏。」 「……」 谢怜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理由,偏生还说得这般认真,有点好笑,又有点难以形容的奇异之感,只觉胸口莫名微微发热,道:「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我吧。」 三郎道:「未尝不可。」 谢怜那一句只是开玩笑,可三郎这一句却是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了,他一时竟完全不知下一句该接什么才好。几句话间,刻磨再次顽强不屈地在黑暗中发动了进攻。三郎分明双手都抱着他,却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得刻磨连连败退,边退边吼道:「那贱人让你们……」 这一句还没吼完,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个巨大躯体轰然倒下,竟是被打得直接倒地不起了。谢怜闻声忙道:「三郎,你先别杀他。我们要是想离开这里,恐怕还得从他口里问话。」 三郎果然没再出手,站定不动了,道:「本也没打算杀他。否则他留不到现在。」 罪人坑底,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沉默片刻,谢怜道:「三郎,下面这些,是你做的吗?」 就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可这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和杀气,还有刻磨方才那阵般悲痛愤怒的狂态,已经清晰地勾勒出这下面发生了什么。一阵静默,谢怜才终于听到了三郎的回答。 他道:「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晌,谢怜嘆了口气,道:「怎么说呢……」 他思考了一阵,最终,语重心长地道:「三郎啊,下次再看到这样的坑,你千万不要再乱往下跳了。拦你都拦不住,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话,三郎似乎噎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有些怪异,道:「你不再多问点什么?」 谢怜道:「你还想我问什么?」 三郎道:「比如,我是不是人。」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这个么,我觉得没什么必要问。」 三郎道:「嗯?没必要吗?」 谢怜道:「嗯。有必要吗?是不是人,没什么关系吧。」 三郎道:「哦?」 谢怜在他臂弯里抱起了手臂,道:「与人相交,看的是投缘不投缘,相性如何,又不是看身份。我若喜欢你,你便是乞丐我也喜欢;我若讨厌你,你就是皇帝我也讨厌。不应该是这样吗?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所以,没必要问吧。」 三郎哈哈笑道:「嗯,你说的真是非常有道理。」 谢怜道:「是吧?」也跟着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之间,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居然就这样一直被三郎抱着,而且最可怕的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 这可真是要人老命了。谢怜轻咳一声,道:「那个,三郎啊,这种小事我们以后再说。你还是先放我下来吧?」 三郎似乎笑了一下,道:「等一下。」 他抱着谢怜,似乎是往下走了一段路,这才轻轻放下了他。谢怜落地,踩到了一片坚实的土地,道:「多谢你啦。」 三郎并无表示,谢怜道了谢,抬头向上望去。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极为美丽,只是被框在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内,令人联想到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他试着再次驱动若邪,向上蹿去,然而,不出意料,若邪蹿到半空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挡了一下,反弹了回来,上不去了。三郎道:「这罪人坑四周设了阵。」 谢怜道:「我知道,试试而已,不试试总是不死心的。不知道上面其他人怎么样了,那黑衣少女会不会把他们也扫下去了。」 他把那吊在杆子上的少女突然发难、将一队士兵都扫了下来的事同三郎说了,说了几句,想往前走几步,却踩到一个东西,似乎是一条手臂,谢怜险些被绊了一下,然而很快便站稳了,三郎却还是扶了他一把,道:「小心。」 他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我说了,地上很脏。」 谢怜也明白那「脏」是指什么,道:「没事。我想托个掌心焰,看看这下面到底怎么回事,再做打算。」 三郎没有说话。这时,远处,刻磨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为那贱人做事,我们国家千万冤魂都会诅咒你们,诅咒你们!」 谢怜回过头,用半月语道:「刻磨将军,你说的那个……到底是谁?」 刻磨恨声道:「何必假问?那个妖道!」 谢怜道:「是那在城里游荡的女冠吗?」 刻磨恶狠狠呸了一口,看样子就是了。谢怜道:「你不是效忠于半月国师吗?」 刻磨被这个说法激怒了,大骂道:「我,刻磨,永远不会再效忠于她!我饶不了这个贱人!!!」 紧接着便是一长串叽里咕噜的咒骂,刻磨情绪激动,语速极快,快到谢怜到后来已经一脸懵然,完全听不懂了,只好偷偷地道:「三郎,三郎。」 三郎便道:「他在骂人。说,那个女人出卖他们的国家,打开城门放中原的军队屠城,亲手杀害半月国的国民,把他的兄弟们推到这个见鬼的坑里。他要再把她吊死一千次,一万次。」 听到这里,谢怜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偏差。 他方才说的「在城里游荡的女冠」,原本是指那白衣女子。可现在,刻磨口口声声称那半月国师为「贱人」,又说那国师把他的兄弟们推到这个见鬼的坑里,而方才那黑衣少女将士兵们扫下高墙时,也听到刻磨骂了一句「又是这个贱人」,再加上最后一句「再把她吊死一千次」——谢怜忽然发现,他们在谈论的,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谢怜打断了刻磨的咒骂,道:「将军,你说的半月国师,是那吊在罪人坑杆子上的黑衣少女吗?」 刻磨道:「不是她还能有谁?!」 「……」 那像尸体一样吊在长杆上的瘦小黑衣少女,居然才是真正的半月国师! 可若是如此,那在半月城中悠悠闲逛着、并说要杀光他们的白衣女冠,和与她同行的黑衣女郎又是谁? 那黑衣少女身法诡异莫测,能在瞬息之间将数十名兇悍勇勐的半月士兵扫下高墙,又为何会被吊在罪人坑之上? 26|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3 谢怜越想越觉得这事纷乱复杂, 道:「将军,那半月国师是为何要开门引军屠城?」 不料,刻磨却道:「你们杀死了我的兄弟, 我不回答你们, 我要跟你们打!」 三郎道:「是我杀的, 他没动手。你可以回答他, 然后跟我打。」 「……」 谢怜心想,这可真是有道理得完全都没法儿反驳了。刻磨怒道:「你们都是那贱人找来的帮手, 都是一样的!」 谢怜立刻道:「刻磨将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原本就是为了剷除半月国师才到这戈壁里来的, 怎么会是她请来的帮手??」 一听他说是为了剷除半月国师而来, 刻磨那边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阵, 又道:「如果你们不是她派来的, 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这些兄弟?!只有她才会想这么做!」 谢怜给他讲道理:「这不是因为你把我们扔下来了,我们才不得已自保吗?」 刻磨大怒道:「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要扔你们!我刚刚明明抓住你了, 明明是你们自己非要往下跳的!」 「……」 这话真的没法接了。谢怜差点给他绕进去,只得道:「那个,咳, 就算我们没被扔下来, 也会有其他人被扔下来,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你们这可是在吃人啊。」 刻磨似乎想起来就恨, 道:「吃人也是被那贱人害的!」 看来, 他对那半月国师当真是恨得深沉。谢怜道:「将军, 眼下咱们都被困在这坑底,你还是先别骂了,想想办法看怎么出去吧。那半月国师究竟是怎么回事?」 刻磨冷冷地道:「你们两个这么狡猾卑鄙,一起打我,我打不过,但是我不会再回答你们任何问题了。」 谢怜便有点郁闷,揉了揉眉心,道:「我只抽了你一下。真的就一下。」 他倒是不介意被人说卑鄙狡猾什么的。若是情况危急,别说二打一了,让他带着一百个围殴一个他都没什么拉不下脸的,谁还跟你一对一。可是方才,三郎明明是抱着个人都稳占上风的,也说了让谢怜别出手,结果刻磨却仿佛觉得单打独斗便能胜过他一样,谢怜实在是替他郁闷。三郎却不怎么郁闷,欣然道:「嗯,是我打的。你有什么意见?」 刻磨仍是犟着,道:「你们两个刚才合起来打我一个,现在又合起来说我一个。太卑鄙了。我不会回答你们的。」 他极不配合,但谢怜也不着急,看这刻磨的性格,话应该还比较好套,慢慢来,没问题的。然而,三郎却是没什么耐心,他在一旁闲闲地道:「为了你的兄弟,你还是回答他比较好。」 刻磨道:「他们已经被你杀死了,你不要想用他们来威胁我。」 三郎道:「是死了,可尸体还在啊。」 刻磨似乎趴不住了,警惕地道:「你想怎么样?」 三郎笑道:「那要问你了,你想怎么样?」 光是听声音,谢怜已经能想像出他说这话时眯起眼睛的模样:「你是想要他们来世安康,还是要他们出生便是一滩血浆?」 刻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整个人仿佛都要爆炸了,吼道:「你?!」 半月国人极重丧葬礼仪,他们相信,死者逝去时,尸体是什么样子,他们来世就会是什么样子。比如,若是死时少了一条胳膊,那么来世出生便会是一个独臂天残。若是这坑底的尸体当真被碾为一滩血浆,这来世岂不是还不如没有? 从这刻磨将军方才的态度和举动来看,他是一个非常纯正的半月人,这些风俗理念必然深入其心,而他更是极重这些「兄弟」,用这个来威胁他,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果然,刻磨在黑暗的另一端憋了一会儿气,强抑愤怒,半晌,终于无奈地道:「你不要动我兄弟们的尸体!他们都是英勇的好士兵,在这罪人坑底下呆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很不幸,今天被你杀了,不知道算不算是解脱。但他们的尸体,绝再不应该受这样的侮辱。」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当真是来杀那贱人的?」 谢怜温声道:「绝无欺瞒。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半月国师的事迹外人知之甚少,想要对付也无从下手。但刻磨将军你既曾与她共事,应当能为我们指点一二。」 也许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半月国师,使他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又或许是因为坠入了爬不上去的深渊,坐在手下士兵们的尸山之上,心灰意冷,刻磨似乎暂时收起了对兇手的攻击之意,道:「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开门放中原人进来灭国?因为她就是要跟我们作对。她恨我们!她恨半月国!」 谢怜道:「什么叫做半月国师……」 刻磨纠正道:「妖道!」 看来,他不愿再承认那黑衣少女是本国的国师,谢怜道:「好,妖道。什么叫她恨你们?她既恨你们,又是如何坐上了国师之位?」 在刻磨不时夹杂咒骂的话语之中,谢怜终于渐渐理清了大致的脉络。 那半月国师,乃是一名半月国女子和一个中原男人所生。在这边境之地,两国国民彼此厌恶,这一对异族夫妻过得极为艰难,过了几年,那中原男子实在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生活,离开边境,回去了中原。两人虽是说好了才分开的,但那半月国的女子过了不久,也因心病郁结去世了。 他们留下一个六七岁的女儿,无人看顾,在街头流浪着,飢一顿饱一顿地长大。夫妇遭人白眼,他们所生下的后代也遭人白眼。半月国人个个身材高大,男女皆以强壮活泼为美,而这少女因是异族混血,在一群半月人的孩童之中显得极为瘦小孱弱,因此从小常受欺辱,渐渐的性格越来越阴沉怪癖,半月国人的孩童都不和她玩耍,倒是一些中原的孩童还肯理她。 在这少女十二岁的时候,边境发生了一场暴乱,两边军队又打了一场,这一仗之后,那少女便消失了。她在半月国内原本就没什么亲人和朋友,消失了几年也无人询问一声。然而,待到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原来,这几年里,她竟是千里跋涉,只身穿过戈壁,走到中原去了。不知她在那里有何奇遇,学了一身极为妖邪的法术本领回来,非但如此,还能够操纵半月人最害怕的毒物——蝎尾蛇。 见她回来,嘆服之外,还有一些半月人感到恐惧。因为,这少女的性格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般阴沉、孤僻,当年许多半月人都曾经欺负过她,如今她却进入宫廷供职,还成为了地位极高的法师,万一哪天想报復他们,岂不是要找他们的麻烦? 于是,这些人向皇宫上报,说这少女是恶毒的蝎尾蛇派来祸害半月国的使者,应当吊死。 当时,刻磨已是声名显赫、骁勇善战的半月国大将了。他同这少女共事了几次,觉得她行事很投自己胃口,又稳妥,又规矩,并无祸害国家之意图,便一力担保,将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都驳了回去。再加上刻磨小时候也曾因为体弱而受同龄人欺辱,因此与这少女颇能感同身受,自然也对她是颇多关注。越关注越发现,这少女本领极大,于是一路举荐,一手将她送上了国师之位,并且如后人所记载的那般——成为了半月国师最忠实的拥护者。 谁知道,这国师根本是包藏祸心,伪装得极好罢了。她恨极了半月国,学艺回来就是为了报復这个国家,报复方式,就是在大战最激烈的时刻,突然打开城门! 正与敌军苦战的刻磨一听说国师把城门开了,整个人都气疯了。 他一人再悍勇,也终究无力回天。但是就算註定要战死,战死之前也要把那叛徒杀死!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士兵冲上城楼,将国师拖了下来,吊死在了罪人坑之上。 大军过境,整个半月国化为一座死国。而死在这场大战中的国师和将军,也都被困在这座死城里,化为了「凶」。 双方都不能离开这片废墟,却依然相互仇视。刻磨这边率领着他手下的半月军,到处搜索国师的身影,每当抓住她,便把她再一次吊「死」在罪人坑上。而那半月国师也神出鬼没地搜捕那些半月士兵,将他们推入罪人坑之中。她在罪人坑四周设下了极为厉害的阵法,掉下去就再爬不上来,而那些战死的士兵怨气极为深重,唯有生啖血肉,方能消解心头之恨,否则就夜夜长号,不得解脱。 看到曾经的英勇士兵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刻磨心中自是痛苦不已。好在那半月国师的蝎尾蛇攻击性极强,时不时爬出古城,四处咬人,那些被蝎尾蛇所伤的商队进城来寻找善月草,便会被刻磨抓住,投下罪人坑去,餵养那些无法上来的士兵。 这一番断断续续的叙述下来,谢怜听得出了神。好一会儿,刻磨不出声了,他才道:「那皇宫里的一片善月草,是你们养的吗?那个人是你们埋的?」 刻磨道:「不错。那个埋在土里的人,是想来偷盗皇宫财宝的。但我们国家所有的财宝全都在两百年前被洗劫一空了,他没找到财宝,却要给我们当肥料。」 听到这里,谢怜又沉默不语了。 他觉得,刻磨在撒谎。 或者,至少,刻磨隐瞒了什么。 这群半月士兵既然自觉地去栽种善月草,甚至用活人做肥料去养,就说明,即便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但他们对蝎尾蛇的恐惧依然没有分毫减弱。如此,在他们生前,这恐惧一定更甚。 然而,那半月国师既然能操纵他们最害怕的蝎尾蛇,又怎么会那么简单就被一群士兵拖下城楼吊死?更何况,按照刻磨的说法,在这两百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了国师,国师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吊死。 还有那爬出古城去咬人的蝎尾蛇,也很令人在意。是意外?真的有这么巧的意外吗?是国师故意而为之,但若是如此,不就等于是在为刻磨抓活人投餵士兵打开方便之门?双方敌对的说法,岂不是就矛盾了? 罪人坑四周的阵法是那半月国师设下的,她能设,她就能解。也就是说,就算她把一群士兵扫了下去,她也照样可以放他们出来。只是,如果是这样,他们假装敌对,又有何目的? 而在这纷纷乱乱的线索之前,还有一个谜题——那白衣女冠和她同伴的身份。 想了想,谢怜决定再多问几句,判断刻磨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道:「刻磨将军,我们方才进城时,在街上看到一黑一白两个……」 正在此时,三郎轻声道:「嘘。」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谢怜立刻收住了声音。一种奇异的直觉,使他仰头向上望去。 还是那片四四方方的黑蓝的夜空,还是那轮冷白的半月。然而,半月之旁,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小半个黑衣身影探了出来,正在朝下望。 望了片刻,那个人小半个身子忽的变成了整个身子——跳下来了。 下坠的过程中,谢怜看得分明,这人长发披散,身形瘦小,正是那之前被吊在长杆之上的半月国师! 27|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4 国师跳下来之后, 用半月语道:「刻磨,怎么回事?」 她一开口,这声音和谢怜想像的差距颇大。的确听起来是冷冷的, 但却很小, 仿佛是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在自言自语, 并不是那种冷酷而有力的嗓音。若不是谢怜耳力还算不错, 可能根本就听不清。刻磨道:「怎么回事?他们全死了!」 国师道:「怎么会全死了?」 刻磨道:「还不是因为你把他们都推了下来,关在这个见鬼的地方!」 国师道:「谁在这里?还有一个人。」 其实, 此时坑底除了刻磨以外,应该是还有两个「人」, 然而, 三郎没有唿吸和心跳, 那半月国师捕捉不到丝毫他存在的痕迹, 方才在上面也是混乱一片, 根本记不清谁掉下来了谁跑了,因此, 她以为只有谢怜一个。刻磨道:「就是他们杀了我的士兵,你现在高兴了吗?你想杀的,终于全都死光了!」 国师那边沉默一阵, 半晌, 黑暗中忽然燃起一道火光,映出一个掌心托着一团小小火焰的黑衣少女。 这少女看上去竟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双眼黑黑的, 倒不是不漂亮, 只是一副很不快乐的样子,额头和嘴角都带着瘀青,在火光下看得分明。那捧火的手掌似在颤抖,带得掌心的火焰也不住颤抖。若不是提前确认了,任谁也想不到,半月国师,居然是这样一个苍白的小姑娘。 那火焰除了照亮了她自己,还照亮了她的四周。她脚边,全都是身穿铠甲的半月士兵的尸体。 谢怜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因为那国师托起的火焰非常小,并没有照亮罪人坑底的全貌,他们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然而,借着那远远的一点火光,他能看到身旁一个红衣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离他眼睛格外近的地方,还是能看个隐约,不知是不是错觉,三郎原先已经比他高了,然而,现在的他,似乎更高了一些。 谢怜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去,来到这少年的喉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留在形状优美的下颌上。 三郎的上半张脸依旧隐没在黑暗中,而谢怜觉得,这下半张脸,也似乎和之前有着微妙不同。虽是一样的俊美,但线条轮廓似乎更明晰了些。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张脸微微一侧,转了过来,唇角浅浅一弯。 那一弯的弧度极为惑人,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然而,如果想要看清三郎上半张脸,就必须离得更近,不知不觉间,谢怜又朝他走近了一步,这时,只听远处刻磨一声悲鸣,想来是亲眼见到这幅惨状,大受刺激。谢怜回过头去,那国师听他大叫,神情却是木木的,半晌,道:「好,终于解脱了。」 刻磨正在悲痛,闻言大怒:「好什么好?你是什么意思?!」 这愤怒完全不似作伪,看来他果然是恨极了这国师。国师道:「都解脱了。」 她转向黑暗中的谢怜,道:「是你们杀的吗?」 这一句,竟然是十分标准的汉话,也并非质问的口气。谢怜道:「这是个……意外。」 国师又问:「你们是谁?」 谢怜道:「我是天庭的一位神官,这位是我的朋友。」 刻磨听不懂,但能听出他们不是在吵架,警惕地道:「你们在说什么?」 国师的目光缓缓扫过谢怜,在三郎身上留驻片刻,随即收起,道:「从来没有神官到这里来过。我以为你们早就不管这里了。」 谢怜原本以为会与这半月国师斗上一场,谁知,她竟是无比消沉,毫无斗志,略感意外。她又问道:「你们出去吗?」 这对话可以说是怪异了,但谢怜还是心平气和地与她交流,道:「想出去。可这四周设了阵,没法出去。」 那国师听了,走到罪人坑的一面高墙面前,伸手在墙面上点划了一阵,回过头来,道:「我打开了。」 「……」 这也太好说话了。 谢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正在此时,上方传来一人的声音,远远地道:「下面有没有人?」 是扶摇的声音。 谢怜似乎听到身旁的三郎啧了一声,他立即抬头,果然看到一个黑衣的人影在朝下望,他喊道:「扶摇!我在下面!」 喊完,他还招了招手,扶摇在上面道:「怎么还真在下面?下面有什么?」 谢怜道:「这……下面有很多东西,要不然你自己看看吧。」 扶摇似乎也觉得听他说不如自己看,于是「轰」的一声,放了一团大火球,向下掷去。霎时,整个罪人坑底被团火光照得亮如白昼,谢怜终于看清了,他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四面八方包围着他的,是堆成了高峰的尸山血海,无数半月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堆积着,黝黑的脸孔与手臂,雪亮的铠甲,紫红的血。而谢怜足下所立之处,是整个罪人坑底唯一一片没有尸体的空地。 这些,全都是在三郎跳下来后,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间做的。 谢怜再次回过头,去望身旁那少年。 方才在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三郎似乎忽然更高了些,一些细微之处也有微妙的不同,然而,此刻,在明亮的火光之下,站在他身旁的还是原先那个俊美的少年,见他望来,微微一笑。谢怜低头去看他的手腕和靴子,果然也同原先一样,没有异常,心中明白。不过,扶摇来了,藏着也好,以免多生事端。正想着,只听一声闷响,扶摇也跳了下来。 谢怜道:「你不是在照看那商队的人吗?」 扶摇刚下来,还很不习惯坑底的血腥之气,皱眉以手扇了扇空气,淡声道:「等了三个时辰也不见你们回来,想是出事了。我画了个圈儿让他们待着,先过来看看。」 画个圈儿自然是指防护圈,但谢怜还是一听头就大了,道:「画个圈支撑不了多久的,你这么一走,他们难免疑心被丢下了,出圈乱跑如何是好?」 扶摇却是不以为然,道:「人想找死,八匹马也拉不住,不怎么办。这两个是怎么回事?都是谁和谁?」 他十分警惕地防备着坑底的另外两人,但很快发现刻磨被打得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动弹艰难,那半月国师则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吭,面露意外之色。谢怜道:「这位是半月国的将军,这位是半月国的国师,现在他们……」 话音未落,刻磨忽然一跃而起。 他趴了这么久,终于蓄足了力气,大喝一声,站起身来,一掌打向半月国师。 一个彪形大汉打一个小姑娘,这样一幕,若在以往,是不可能发生在谢怜面前的。然而,刻磨有着十分充足的去恨国师的理由,国师分明能躲,却也没有躲,旁人恩怨,谢怜也不好介入。刻磨对国师道:「你的蝎尾蛇呢?来啊,你让它们咬死我!快,也给我个解脱!」 国师像个烂娃娃一般被他摔来摔去,闷闷地道:「刻磨,我的蛇不听我的话了。」 刻磨啐道:「怎么不把你给咬死!」 国师低声道:「对不起,刻磨。」 刻磨道:「你真这么恨我们吗?」 国师摇了摇头。刻磨却是更怒,道:「那么你恨谁,你就找谁去报仇!你是国师,你要杀谁,你说一句,我不会帮你杀吗?!你为什么跟人串通害我们!」 他越说越恨,一把抓住了国师的头髮。扶摇见他们越打越狠,而且还是单方面地殴打,皱眉道:「他们在说什么?要不要上去阻拦?」 谢怜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刻磨,温声道:「将军,我觉得你们之间可能还有些事没说清楚,你先别激动吧。」 刻磨道:「有什么好说的?再清楚不过了!」 谢怜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忽然,那国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抓来的突兀,抓得死紧。谢怜先是心底一沉,以为她要趁机暗算,没想到再一低头,这国师趴在地上,仰头看他,两只乌熘熘的眼睛瞅着他,嘴角带着一点青紫,嘴唇微微颤抖。她分明没说话,却好似有万语千言。这副模样,和他记忆里极为久远的一幕重合了。 霎时,谢怜脱口道:「是你?」 国师也颤声道:「……花将军?」 这一来一往,坑底所有人都怔住了。 扶摇一步抢上前来,一把将刻磨打晕过去,道:「你们认识?」 谢怜却是无暇回答他。他蹲了下来,抓着国师的肩,把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方才隔得远,敲不真切,加上这少女的样貌长大后也变化了,又过了两百多年,种种缘由,使得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少女的脸认出来。而此刻再看,这张脸,分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谢怜心头有些难以置信,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一声嘆息,道:「半月?」 国师一下子抓住他的袖子,那张看起来仿佛很不快乐的脸,也忽然之间有了点生人的气息,有点激动的样子,道:「是我,花将军,你、你还记得我?」 谢怜道:「我当然记得你。可是……」 他凝视这少女片刻,嘆道:「可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听他这么说,国师一双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泪水。 她小声道:「对不起,校尉。」 说完这句,她忽然沖他跪了下来,额头贴到地上,然后便不起来了。 谢怜这边想扶她,但扶不起来,但已是心乱如麻,最终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痛欲裂,什么都不想说。然而,这几声下来,又是将军,又是校尉,已经提示得如此明显,旁人还哪里会听不出来? 扶摇微微愕然道:「校尉?将军?你?怎么会这样??」 谢怜道:「……我也想问,怎么会这样。」 他不正面回答,三郎目光沉沉,也不追问,扶摇依旧愕然道:「那将军冢是?」 谢怜道:「我的冢。」 扶摇道:「你不是说你两百年前是到这里来是收破烂的吗???」 谢怜看着伏在地上的黑衣少女,又嘆了口气,道:「这真是……一言难尽。」 大约在两百年前,某日,谢怜打算穿过秦岭,到南边去住一段时间。于是,他便拿着罗盘,往南边走。这一路走,他就一路郁闷,怎么感觉路上风景不大对?明明应该绿树成荫、人烟稠密的,怎么会越来越荒凉?然而,疑惑归疑惑,他还是一直坚持不懈地走,直到走着走着,来到了戈壁,被大风一吹,吃了满口的沙子,他才发现,他拿的那个罗盘,早就坏了,这一路上给他指的方向,都是错的! 指错方向也没办法了,本着「来都来了,参观一下大漠风光也好」的想法,谢怜还是继续往前走,只不过,临时把目的地改了西北,终于一路来到了边境,并在半月国附近暂居。 谢怜缓缓地道:「最初,我的确只是在这附近收收废品什么的。然而,边境困苦,动乱频发,常有逃兵,军队便胡乱抓人充数。」 三郎道:「你就被强行抓了进去?」 谢怜道:「是抓了,不过反正做什么都一样,做兵就做兵吧。后来驱赶了几次边境强盗,不知怎么的就做到了校尉。人家给我面子,也管我叫将军。」 扶摇又疑道:「怎的她叫你花将军?」 谢怜摆了摆手,道:「不用在意那个,我当时随口取了个假名,好像叫花谢。」 听到这个名字,三郎神色微动,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不知到底是什么神情。谢怜没注意,继续道:「边境交界地战事多发,有很多孤儿,我闲暇的时候,也偶尔跟他们玩耍一下。其中有一个……名字就叫做半月。」 他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半月国师』的『半月』二字,是指国家,却没想到,当真是国师的名字就叫做半月。」 印象里,那个名叫半月的小女孩就总是一副这么很不快乐的神情,身上和脸上也总是带着瘀青,看他的时候,就这么从下往上,巴巴地望。她会说汉话,成天和同龄的中原孩童玩耍,谢怜也一直搞不清楚她是哪里人,反正看到小孩胡乱走,他也胡乱带带就是了。空了教他们唱唱歌、摔摔跤,偶尔表演一下胸口碎大石什么的。因为这个孩子极为瘦小,他就格外关照一点,有多的饼子分一块,感情倒也不错。 扶摇道:「后来呢?」 谢怜道:「后来……就和那将军冢的石碑上说得差不多了。」 沉默片刻,三郎道:「石碑上说你死了。」 提起那块石碑,谢怜便觉得很郁闷。 一般的碑文难道不都应该是歌功颂德、极力美化纪念者的吗?一贬再贬,贬无可贬这种倒也罢了,怎么能一本正经地把他这么丢脸的死法也写下来???避风时他读到这一段,简直不能直视,要不是三郎读的懂半月文也在旁边看着,他就假装碑上没有死法那一段了。这东西写上去,连他自己看到都想笑,又怎么能怪别人看到的时候也想笑?人家到他的纪念冢里避风沙,看到石碑上他的事迹,还要评头论足一番,哈哈大笑一通,他还不好意思请大家不要笑,实在是很有点郁闷。 谢怜感觉眉心都快被他揉红了,道:「啊,那个,当然是没死了。我装死的。」 三郎不语,扶摇一脸难以置信。谢怜道:「装死之后被当成尸体丢了,回了中原,只养了五六年伤就好了。」 其实,具体怎么「死」的谢怜也记不太清楚了,连到底为什么两国士兵打了那一场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是一些很无聊的小事,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想打,无论打赢打输,感觉都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当时他已经贬无可贬了,没人听他的。双方正杀到眼红,他一出冲出来,两边一看是这人,刀和剑都勐地往他身上招唿。谢怜虽然是百打不死,却也受不了这么个砍法,当场心想:「这不行啊!」赶紧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结果装死也是被一通好踩,活活把他踩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水呛醒的,因为收拾战场后,尸体都被丢进了河里。谢怜就这么顺着河水,像一团破烂一样又被沖回了中原。后来养好了伤,终于到了当初原定的目标南方,就不怎么关注半月国那边的事了。 半月又低声道:「对不起。」 28|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5 扶摇皱眉道:「她为什么一直跟你说对不起?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三郎开口, 却是比他问的更近了一步,道:「刻磨说,半月国师是在一场暴乱之后才去了中原。这场暴乱, 和你有关系吗?」 经他提醒, 又回忆了一下那石碑的内容, 谢怜这才隐约想起一些, 道:「这……」 半月伏在地上道:「是为了救我。」 众人望她,她低声道:「花将军是为了救我, 所以才沖了进去,被踩扁了。」 「……」 听到她说「被踩扁了」, 谢怜瞬间又回想起那种千人踩百人踏的感觉, 另外两人也神情莫测地盯着他, 连忙打住, 道:「没有扁, 真的没有扁。」 扶摇也不知是哪里不得意了,阴阳怪气地道:「哦, 当真是捨己为人。」 谢怜马上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这可真完全不是。」他揉了揉太阳穴,道, 「具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好像当时有几个小孩在玩,我本来只是想顺手把他们抱走, 然后马上逃跑。谁知道来不及撤, 回头就撞上两边打起来了。」 扶摇道:「既然如此, 你怎么能连这种事都记不清楚了?」 谢怜无语片刻,道:「你也不看看我都几百岁了。十年就可以遇到许多事了,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而且很多事还是忘掉比较好。与其记住几百年前被砍了几百刀踩几百脚,还不如去记昨天吃到了一个很好吃的肉包,不是吗。」 半月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谢怜回过头,嘆了口气,道:「半月啊。」 他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来对这个少女说话,斟酌了片刻,缓缓地道:「你要是因为这个跟我说对不起,完全没必要,救你是我自己选的,你没有错。你要说对不起的话,可能应该对别人说。」 半月沉默了。 谢怜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开门引军屠城,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放蝎尾蛇出去咬人。不过……」 顿了顿,他道:「不过,可能是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两百年前,我总觉得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吗?」 听了这句,半月对着他磕了几个头,终于从地上直起身子来。 泪水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滑落,道:「开门都是我不好。但是,花将军,我不是故意放蛇的。」 谢怜一怔,道:「什么?」 半月道:「我法力弱了,蛇不听我的话了。」 闻言,扶摇脸露不耐之色,翻了个白眼,道:「这话我听得多了。谁被抓了之后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说不是故意的,也没有任何用。」 半月快速抹了把脸,抹去脸上泪水,道:「是真的花将军。我没有撒谎。但是那些过关的人的确都是蝎尾蛇咬的,还是我的错,你们抓我吧。」 她果然伸出双手,全然的伏诛之态,扶摇立即从袖中甩出一道捆仙索,捆住了她和刻磨,道:「好了,此行目的达到,可以结束了。」 谢怜却觉得,恐怕还没有结束,低头思索。这时,一旁的三郎道:「她没必要撒谎。」 谢怜点了点头,同意他的看法,对半月道:「你现在是完全召动不了蝎尾蛇了吗?」 半月摇了摇头,道:「我能召动,它们大多数时候听我的话,但是有时候就不听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谢怜想了想,道:「你把蛇召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半月终于起了身,点点头。不多时,一条紫红色的蝎尾蛇从一具尸体下方游了出来,扬起上身,盘在尸堆之上,无声地对众人吐起了信子。 谢怜正要仔细看看那蛇,却见半月微微睁大了眼睛,神色异样。见状,谢怜心头一沉,心道:「不对。」 果然,那条蝎尾蛇吐完了信子,突然牙口大开,勐地一弹,朝他袭来! 这蛇的袭击虽然突然,但谢怜早有防备,看得分明,正要出手抓它,谁知,他手还没碰到,就听「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再定睛一看,那蛇已经软绵绵的跌落在地,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地爆开了花,并且,爆得极有分寸,没有任何毒液飞溅出来。谢怜立即想起进入半月国之前,也有一条蝎尾蛇是这样死去的,是谁做的,不言而喻,他还没抬眼去望三郎,就见一只连着红衣的箭袖伸了过来,拦在他面前,把他和半月隔了开来。而那边扶摇也冷声道:「果然,她骗你。」 半月见了那蛇,已是脸色不好,闻言勐地抬头,道:「我没有。我说了,有的不听我的话,刚才那条就是。」 扶摇全然不信,道:「谁知究竟是不听你的话还是听了你的话?」 半月道:「它根本就不是我召来的。」 谢怜正要说话,却见又有两条深紫红色的蝎尾蛇从尸体之下钻了出来,耀武扬威一般地沖他们吐着信子。随即,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尸山之中,从各个角落,竟是游出了无数蝎尾蛇! 众人都望向跪在尸堆之上的半月,扶摇手中运转起一团白光,沖半月道:「让它们退下,总不可能全都不听你的话。」 半月闭目念咒,似乎在想办法驱赶。然而,还是源源不断地有更多蝎尾蛇出现,翻搅纠缠,缓缓逼近。就算一两条蛇咬不死他们,但如果是几百条、几千条,可能就难说了,既便咬不死,大概也会很难看了。谢怜举起手腕,正要召动若邪,却见那些蛇游到距离他们尚有数尺时便停了下来,犹犹豫豫的,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包围圈。谢怜顿悟,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三郎,他正居高临下看着这些蝎尾蛇,眼里尽是轻蔑之色。蝎尾蛇们像是读懂了他的目光,不敢靠近,又往后退了一小段,边退边不断垂下头,把那狰狞的蛇首贴在地上,一副臣服之态。可是,又仿佛有什么力量驱使着它们,不允许它们放弃攻击直接离去,于是,许多蝎尾蛇掉头向扶摇游去。扶摇随手一挥,火焰从他袖中喷出,烧死了一圈,逼退了一圈,然而,这也撑不了多久,谢怜道:「我们先上去,离开这里再说。」 闻声,若邪「嗖」的一声,向上蹿出。谁知,没过多久,它又「嗖」的一声熘了回来。谢怜微微愕然,举起手腕,对着那捲起来的白绫道:「你回来干什么?阵已经开了,快去快去。」 若邪却缠在他手腕上瑟瑟发抖,好像在上面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谢怜还待再哄哄它,这时,一条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扶摇肩头。扶摇顺手一抓,这一抓神色大变,把手举到面前一看——那从天而降的,竟也是一条蝎尾蛇! 扶摇一时没防备,被咬后,勐地把蛇掷向半月面门。半月双手被缚,依然下意识举手去抓,抓了个正着,那紫红色的蛇身缠在她苍白的手腕上,并不攻击。这时,又是「啪」的一声,第二条蝎尾蛇落在了地上! 谢怜大概猜到若邪为什么不肯上去了。 他一仰头,接着一点月光,勉强看清了这样一幕。数百个紫红的小点,正从罪人坑上方急速落下。 蛇雨! 眼看那些紫红色的小点越来越近,谢怜道:「扶摇!火!打一道火屏上去,在半空中就把它们都解决了!」 扶摇咬破手掌,一挥手,一道血珠向上飞出,化为熊熊燃烧的一道烈焰屏障,飞速向上迎去。那道火障升上数十丈,悬在空中燃烧,碰到它的蝎尾蛇都瞬间被烧为了灰烬,将正在下落的蛇雨拦截住了。 见暂时脱险,谢怜松了口气,道:「好!扶摇,真是多亏你了。」 这等法术必然极耗法力,打出去之后,扶摇脸色都有点发青了,转过头来又在地上放了一圈火,烧退了下面的蛇,对那半月道:「你还说这些蛇不听你的话?若非是你操控,这些蝎尾蛇怎会不攻击你?」 三郎笑道:「或许只是因为你运气不好?它也没攻击我们啊。」 扶摇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地扫过他们二人。谢怜心中预感要糟,但因为心中有一点头绪了,来不及理清,不想看他们先斗起来,道:「先搞清楚这些蛇到底怎么回事吧。」 扶摇冷笑道:「怎么回事?不是这半月国师在撒谎,就是你身旁那个在搞鬼。」 谢怜看了一眼半月,又看了一眼三郎,道:「我认为,恐怕不是他们。」 他语气虽温和,却十分坚决,这是他思考之后偏向的结论,然而,扶摇却一定是觉得他有意包庇。火光照得他脸上神色格外不善,不知是怒是笑。 他道:「太子殿下,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煳涂。你旁边那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想你早应该心知肚明了,我不信你到现在还半点都没觉察!」 29|白风师平地起风沙 他这最后一句, 当真是极为难听,谢怜有意无意朝前走了一步,拦在了三郎面前。见状, 扶摇颜色更厉, 道:「太子殿下, 你还记不记得, 自己什么身份?」 谢怜缓缓地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比旁人都要清楚。」 扶摇道:「那你怎么到现在还敢站在他旁边?!」 谢怜诚实地道:「因为……站在他旁边就没有蛇会来咬。」 「……」 听到这个回答, 三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扶摇的脸则是更青了, 道:「你……」 青着青着, 他的脸忽然变成了纯黑色。不光是他的脸, 谢怜整个视线都变成了纯黑色。 原来, 扶摇方才打出的那一道烈焰屏障, 以及他在坑底施放的火焰,忽然之间, 尽数熄灭了! 谢怜听到三郎哈哈笑了两声,道:「废物!」,便将他肩头一揽。随即, 谢怜听到二人上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激烈的「砰砰」之声, 仿佛暴雨打在伞面之上。 不消说,必然是那一阵紫红的蛇雨再也没有了拦截的屏障, 疯狂下落起来, 而这一把伞撑在上方, 将蛇雨尽数挡下,谢怜闻到一阵极为浓郁的血腥味,待要动作,三郎却道:「别动。没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过来。」 他语气笃定,前一句低且柔,后一句却是带上了一些傲慢。谢怜本也不担心,但听到那边传来扶摇的怒喝,似乎是被蛇雨浇了个满头,道:「三郎!」 三郎立刻道:「不要。」 谢怜哭笑不得,道:「你怎知我要说什么?」 三郎道:「你尽可放心好了。他死不了。」 这时,两人侧前方传来一声吼叫,道:「你好歹毒!要我死就赶紧让它们咬我一口给个痛快,这样算怎么回事?」 半月道:「不是我!」想来是刻磨被砸醒了,发现自己正浸在无数条滑熘熘的蛇流之中,认定是半月做的好事,便吼了起来。谢怜道:「扶摇,你还能点火吗?再点火!」 扶摇咬牙切齿地道:「你旁边那个东西,正在压制我的法术,不让我点火!」 谢怜心中一沉,三郎道:「我没有。」 谢怜道:「我知道你没有。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对。半月和刻磨都被坤线索锁住了不能施法,我法力用完了,而你又没有压制他,这不就说明,这坑底还有第六个人?!」 扶摇道:「哪有什么第六人,根本没人从上面下来过!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 这时,只听半月道:「是谁?」 谢怜道:「半月你怎么了?可是有人到你那边去了?」 半月道:「有人……」一句未完,她的声音便消失了,不知是被封了口还是失去知觉,谢怜又道:「半月怎么了?」 扶摇还在与那阵蛇缠斗,短暂的白光在一片漆黑中一波接着一波爆炸,他道:「小心她使诈诱你靠近!」 若是换个情形,谢怜也会觉得多半有诈,然而这半月关在上天庭诸位之中讳莫若深,灵文又多加叮嘱,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偏生在这当口上出了事,若这坑底当真多出了一个人,只怕,就是来封口的! 谢怜道:「不一定。先救她!」说着便要冲进那蛇雨之中去,却听三郎在他耳边道:「好!」 谢怜只觉一只手揽着他的肩,瞬间带着他飈了出去,勐然醒悟,这少年竟是一手撑伞,一手揽他,前进攻击。黑暗之中,银光闪烁,叮叮噹噹,突然,一声刺耳的刀剑相击声划破众人耳朵。 三郎「哦?」了一声,道:「当真有着第六人。有趣。」 不知他是如何操控武器、操控的什么武器,但是,此时此刻,他所操控的武器,确实和一人正面交锋了! 对方一语不发,谢怜听到利剑破风之声,想来是又出击了。时不时有炫目的火花在黑暗中亮起,然而都是转瞬即逝,照不亮对方面孔。谢怜侧耳细听战局,却感觉手腕上的若邪越缠越紧,他只得低头道:「不要害怕,你放松一点,放松一点。」待若邪放松了一些,又扬声道:「半月,你还醒着吗?能回话吗?」 那边无人回话。扶摇道:「也许你们正在打的人就是她。」 谢怜道:「不,在打的这个不是半月!」 同样是在黑暗中对战,打刻磨时,三郎轻轻松松犹如戏耍对方,这一场,却稍微认真了一点。对方武力极为了得,运用兵器得心应手,而半月身材瘦小,光看手臂也知道力量和武器非她所长,因此绝不可能是她在和三郎打斗。扶摇却嗤道:「这种出卖自己国家的人,和女鬼宣姬毫无分别,你究竟是为什么还相信她?」 谢怜道:「扶摇,你能不能别突然这么急躁?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扶摇又是一掌,轰飞了数条蝎尾蛇,道:「我说你究竟是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就跟相信你旁边那个东西一样。」 谢怜道:「不,我说的不是这一句——你说宣姬。你提到宣姬!」 太傻了,太傻了,太傻了! 谢怜简直不能相信,他居然到现在才把这些东西联繫起来! 他道:「住手吧!没必要再藏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听他这么一喊,那刀剑相击声停滞了片刻,随即继续。谢怜也不着急,道:「你觉得,我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是在诈你吗?小裴将军?」 扶摇道:「你在对谁说话?小裴将军?别是疯了吧。小裴将军何等身份,他一下来,谁会不知道?」 谢怜道:「你说的很对。但是,如果不是他本尊亲自下来呢?」 黑暗之中,兵刃相斗之声,戛然而止。 谢怜也微微屏息凝神,沉声道:「我发现得已经很晚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想到的。 他知道半月关将近两百年来都不断有东西在作乱,从来没有哪位神官理会过,大家也都不愿意提,就一定是有一位或者几位神官在压着这件事。但是因为他对各位神官都不熟悉,不敢胡乱猜疑,就没有大胆去推测,到底会是哪一位神官。 还是扶摇提到女鬼宣姬,才提醒了他。一提到女鬼宣姬,难免会联想到裴氏二将。北边是二位裴将军的地盘,而扶摇曾随口提过,小裴将军飞升前,做了一件事:屠城。 屠的是什么城? 极有可能,就是半月古城! 这种事情,在上天庭神官里并不见怪,要成事,谁还不得流点血?可毕竟屠城也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若是流传得太广,难免对吸收新信徒有影响,因此,在飞升之后,往往要稍作遮掩。是以,虽然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大概不清楚个中详情,或者也不大想细究。毕竟,如果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谁会想没事挖别人的老底,得罪人家背后的靠山呢? 谢怜缓缓地道:「那土埋面说,我们这群人里,有一个人五六十年前就在了。这句话,我原本怀疑可能是他为了诱骗别人靠近而撒谎,但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 「在这一群人里,我之前最怀疑的就是你。商队跟着你走,你想把他们带到哪里都可以;我在半月国生活了几年都没见过蝎尾蛇,而你们随便找个地方避风沙,却恰好就遇到了这种罕有的毒物;我让你跟我们一起出发去找善月草,临走之前你还特地给其他人指路,告诉了他们半月古城的方向,好让等不到我们回来的其他人也能自行前往;刚才在罪人坑上,我分明已经说了有事我会先上,一贯冷静的你却还是突然跳了下去,毫无意义地送死。」 顿了顿,他才道:「你行为如此诡异,处处透着不合理,而我却到现在才发现你是谁,真的已经是很迟了,对吗?小裴将军,或者说,阿昭!」 一片死寂,半晌,才终于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那土埋面说的是你身边的红衣少年吗。」 话音刚落,罪人坑底,一道火光倏然亮起。 亮光之下,照出两道正对峙着的血色身影。一个是红衣的三郎,已经收起了兵刃,好整以暇地站着了;另一个,则是一名布衣青年,还将一把剑横在身前,未曾放手。 因这布衣青年周身是血,看起来竟也像是穿了一身红衣,他面容冷沉,肩头扛着一人,果然是那青年阿昭。 其实,无论是小裴将军本尊,还是阿昭,脸上那种平淡无波、冷静过头的神气,始终没有变,只是,谢怜从未往那方面去想,才没把这两人联繫到一起。 他肩头扛着的,正是半月。放蛇出来,恐怕原是想趁乱带走半月,然而,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便没再有制造混乱的必要了,四周的蛇流和从天而降的蛇雨停止了肆虐,他则一手收了剑,另一手把他扛在肩头的半月轻轻放了下来。一旁的刻磨愕然道:「你是谁?你不是已经摔死了吗?」 阿昭一点目光也没有分给刻磨,仍是紧紧盯着三郎,极为警惕,只用半月语说了一句:「刻磨,你真是过了几百年都没有变。」 也许是这平淡得令人火大的语气过于熟悉,刻磨听了后,黝黑的脸上瞬间汹涌了愤怒之色:「……是你!!!裴宿!卑鄙的中原人!」 若不是捆仙索牢牢绑着他,只怕他早就冲上来拼命了。 难怪那时候,一群半月士兵骂人的话里夹杂着「婊子」,想必并不是在骂谢怜,只因为同是中原人,他们便想到了攻城的裴宿,再联想到半月,顺便把她给骂了。 谢怜道:「半月是不是教过你怎么操纵蝎尾蛇?」 他之前就在想,那些出去咬人的蝎尾蛇,如果当真不是半月指使的,又没有原因能解释为什么突然不听话了,那就只能解释为,还有一个人,也会操纵蝎尾蛇了。 因为一共有两个人分别在操纵不同的蝎尾蛇,所以另外一个人指挥的蝎尾蛇,当然不会听从半月的命令,这原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裴宿道:「她没有。但她如何操纵,我尽可自己学。」 谢怜点了点头,道:「毕竟小裴将军聪慧过人。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认识很多年了吧。」 半月小时候受半月孩童排挤,只有汉人的孩童与她玩得很好。而那许多孩童,他虽没法个个都记住,但也隐约记得,不少都是驻守边境的军中子弟,长大后,大多数也都会参军。也许,裴宿就是中一个。否则,不能解释生性阴郁、不善交往的半月为什么会突然和一个敌国的将军认识了,并且肯通敌。这只是一个猜测,然而,看裴宿的反应,似乎并没猜错。 谢怜道:「半月当真给你传了消息,串通了你,打开了城门?」 裴宿道:「当真。」 那边刻磨啐了一口,兀自骂道:「卑鄙的裴宿。解开绳子,让我再跟他决一死战!」 裴宿冷然道:「第一,两百年前我们决一死战过了,你已经输了;第二,请问我哪里卑鄙?」 刻磨大声道:「要不是你们两个串通起来,里应外合,我们怎么会输?!」 裴宿道:「刻磨,你不要不肯承认。当时我虽只带了两千人,但这两千人自始至终都是稳胜你四千人。无论城门开不开,你都输定了。」 谢怜忍不住心想:「麾下只有两千人便被派去攻打一个国家?这小裴将军为人时,在军中莫不是比我还受排挤??」 他虽然觉得裴宿不会说谎,但也觉得奇怪,道:「既然你是稳胜,又为何要与半月串通?」 裴宿不再理会刻磨,用汉话道:「为了让我屠城。」 闻言,除了刻磨,在场其他人皆是一怔。谢怜虽奇怪,但愈加心平气和,道:「什么叫为了让你屠城?既然你已经要胜了,又何必非屠城不可?」 裴宿道:「就是因为我们快胜了,所以才非屠城不可。因为,在攻城的前一晚,许多半月人的家族首领联合起来召开集会,秘密约定好了一件事。」 听到这里,谢怜已预感他要说的原因,也许会令人瞠目结舌,更加凝起了精神,道:「什么事?」 裴宿缓缓地道:「半月人生性兇悍,又十分仇视中原人,就算知道自己快输了,也不肯认。整个半月国的男女老少都做好了准备,要尽最快速度,赶制一批东西。」 谢怜已经隐隐猜到了那是什么,但仍不能确定,而裴宿吐出的,果然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东西:「炸药。」 裴宿一字一句道:「他们打算,万一城破败北,就让国中居民身上藏着这些炸药,立即从各个方向分散潜逃,流入中原,专门混在人群众多之地,伺机暴动。也就是说,即便他们自己死,也要拉上更多的中原人死。即便他们亡国了,也誓要搅得亡他们者的国家不得安宁!」 谢怜立即转向刻磨,用半月语迅速复述了几句,问道:「这是真的吗?」 刻磨毫无掩盖之意,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错,昂首道:「真的!」 闻言,三郎挑起了一边眉,道:「歹毒。歹毒。」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这句是用半月语说的。刻磨怒道:「歹毒?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歹毒?若不是你们打我们,我们又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你们毁了我们,我们也同样报復你们,这有什么不对?!」 裴宿却冷冷地道:「若果真如此,那不如我们从头清算?」 他微微侧首,道:「半月人在边境一带无理取闹过多少次?半月国恶意拦截了多少中原去往西域的商队和旅人?你们明知自己国中有马贼专门拦道打劫大肆屠杀汉人,却刻意包庇,汉人派去围剿盗贼的士兵反而被你们以越界侵犯为由杀尽。歹毒吗?」 他虽然语速不快,语气也并不激动,但不知为何,字字听来有尖锐之感。刻磨道:「那你们呢?怎么不说你们先强行霸占我们的国土?」 裴宿道:「两国交界之地原本就暧昧不清,如何算强行霸占?」 刻磨道:「两边早就已经划分过地盘了,是你们不遵守诺言!」 裴宿道:「当时的划分一说只有你们一方承认,我们又何曾承认过?你们所谓的划分无非是荒漠全归我们,绿洲全归你们,可笑吗?」 刻磨怒道:「绿洲本来就是我们的,从来都是我们的!」 双方各执一词,光是听着他们这般撕扯,谢怜就一个头两个大了。这番争执,令他想起了两百年前在夹缝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日子,仿佛脸又隐隐作痛起来。裴宿似乎再也不能忍受和刻磨继续交流下去,一掌挥出,再次将刻磨打晕过去,对谢怜道:「所以,你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这世上许多事,根本不可能说得清楚。只能打。」 谢怜嘆了口气,道:「我同意你前面那句。」 三郎则道:「嗯,我同意后面那句。」 谢怜望向一旁垂着头坐在地上的半月,注视了片刻,回过头来,道:「我说不准谁对谁错,不说了。不管半月是为什么开门,开了,就要承担责任。所以她被一群士兵吊死在了罪人坑上。人一死,也都完结了。」 裴宿又恢復了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道:「是。」 谢怜道:「生前如何,生前偿还。但,若是死后还在作乱,那又另当别论。」 裴宿淡声道:「半月没作乱。」 谢怜道:「小裴将军,那你这就是承认了,那些进入半月古城的路人,都是你引进来的,是吗。」 静默须臾,裴宿沉声道:「是。」 谢怜道:「为什么?」 这次,裴宿没有回答了。谢怜道:「将近两百年了,你总得给这些被你引进半月古城里来的人一个理由,一个交代。」 裴宿依旧不语,且依旧是面无表情。方才,他还算是有问必答,现在却像是打定主意,要拒不回应了。谢怜还待再问,正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众人头顶之上传来的,唿唿呜呜,仿若狂风唿啸。待到那声音近了,谢怜终于确定了——这的确是狂风在唿啸! 这一阵大风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太勐烈,以至于谢怜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身子已经一歪,整个人浮了起来! 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从上方直灌入罪人坑底,竟是把一行人都卷上了天! 谢怜一下子抓住离他最近的三郎,道:「当心!」 三郎也反手抓住他,神色不变。谢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急速升空,空中一顿,随后勐地开始下落。他连忙抛出若邪,百忙之中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快,好若邪,先出来救个急!」 摸了两把,若邪总算是飞了出来。然而四周空荡荡、光秃秃的,除了一个偌大的罪人坑,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若邪出来飞了一圈又缩了回去,万般无奈,谢怜只得在空中自行调整落地姿势。若在以往,他多半又要头朝下坠地三尺了,然而,这一次,在即将落地之际,三郎顺手託了他一把,他居然是正着落地的。靴子稳稳噹噹踩到地面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可思议。然而,这不可思议很快就被沖淡了。他一落地,就见面前一个黑衣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谢怜定睛一看,微喜道:「南风!」 果然是南风。只是,已经是一身狼狈的南风。他整个人仿佛在灰里打了十几个滚,又被扔在鸡飞狗跳的禽兽堆里蹂躏了一夜,周身衣物破破烂烂,狼狈得够呛,听谢怜喊他,只举了一下手,默默抹了把脸,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谢怜扶了他一把,道:「你怎么了?这是被那两个姑娘打了一顿?」 话音未落,就见两道人影跟在南风之后,走了过来。一个正是那名白衣女冠,拂尘搭在臂弯里,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唿,道:「太子殿下好啊。」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谢怜也要礼尚往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唿,只好也笑眯眯地举手招唿道:「道友好啊。」 而那黑衣女郎则是冷淡的一眼横过来,没怎么留意他,扫到三郎时却微微一滞,似乎觉得此人甚为可疑,驻足了片刻。 方才那一阵风把坑底数人都送了上来,那二人越过谢怜,径直朝裴宿走去。裴宿望到来人,也不惊讶,毕竟之前他扮作阿昭时,已经在城里见过这两人一面了。他跪在原地,对那白衣女冠俯首,低声道:「风师大人。」 一听这四个字,谢怜当场便愣住了。 亏他还一直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妖精鬼怪,哪里知道,居然是上天庭的神官?而且还是风师,那个在通灵阵里一散就是十万功德的风师啊!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当时,这白衣女冠说着什么「那些人都躲到哪里去了,难道要我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杀吗」,才教他以为非是善类,但其实,这个「人」,真不一定是指他们,也有可能是在指「半月人」,只是他先入为主了,这才觉得对方一举一动都带着妖邪诡异之气。 对于一出手就是十万功德的神官,谢怜难免抱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他对南风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是风师?我还猜过会不会是蛇精、蝎子精什么的,这可真是有点失礼了。」 南风脸色有点黑,道:「我怎么知道那是风师?我从没见到过这副模样的风师大人,风师明明一直都是……算了。」 听他的话,似乎风师之前在天庭时并不是这副模样的,那就难怪了,谢怜瞭然,又道:「风师大人怎么会到半月关这里来?」 南风道:「来帮忙的。刚才他们在半月城里游荡,是在找那些半月士兵。」 而谢怜随即想起,他第一次在通灵阵里询问半月关的时候,在一片尴尬中,这位风师忽然散了十万功德,引开了旁人的注意力,怕是那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在问的东西。他若有所思,那边,风师在裴宿的面前蹲了下来,道:「小裴将军,这次你干的事,怕是有点过了。」 身为上天庭的神官,却放出分身在半月关作乱将近两百年,引得无数路人误入歧途,沦为半月士兵的口下亡魂,无论如何,这都不能算小事一桩了。裴宿也不辩解,垂首道:「晚辈知道。」 风师甩了甩拂尘,道:「你知道就好。自己心里好好捋一捋,上去再说吧。」 裴宿低声道:「是。」 风师和他交代完,把拂尘插进道袍后领里,起了身,又对谢怜笑道:「太子殿下,久仰久仰啊。」 对谢怜而言,「久仰」真不是个什么好话,但反正都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谢怜也笑道:「哪里哪里。风师大人才是久仰久仰。」 风师道:「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谢怜一怔,道:「之前?之前怎么了?」 风师道:「之前你们在沙漠里不是遇到了一阵风沙吗?」 谢怜想起来还恍惚觉得满口都是沙子,道:「是啊。」 风师道:「那是我起的。」 「……」 风师悠悠地道:「起那阵风沙的本意是让你们不要靠近半月国,没想到你们没被捲走,七弯八拐,还是找来了。」 谢怜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劲。 起风沙阻拦他们去半月关,此事又忽然出现,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仍是暂且按兵不动,一句不回,听对方怎么说。顿了顿,风师又道:「不过嘛,这件事情,太子殿下你还是不要再管了。」 谢怜望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半月,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他原本就担心,这件事捅到了上天庭,神官们随意增减几笔,说辞一改,就又变成小裴无罪,半月顶罪了。此时,又忽然半路杀出一位风师,让他别管这件事,岂非更像是想要包庇小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半月身前,温声道:「可是这件事我已经管完了,这时候再说不让我管,也没有什么用了吧。况且,小裴将军还有些许事情没有交待清楚呢。」 注意到了他的举动,风师笑了一下,道:「你大可放心。半月国师,你可以先带走。」 这倒是出乎谢怜意料之外了。他微微一怔,风师又道:「这整件事情的原委嘛,方才我们在上面都已经听到了。这位半月国师虽是已至『凶』境,但我在城里游走,看到她将半月士兵关进她所设的阵里,还看到她放走被士兵抓住的凡人,非但没害人,而且还在救人。我要带走的,只有小裴将军和刻磨,你不用担心我拉谁顶罪。」 既然对方话说得直接,谢怜便放心了,道了声惭愧,风师却道:「你这么担心也很正常嘛。」 那黑衣女郎却像是再不能忍受在这里多呆一刻了,在一旁道:「说完没有?说完就走了。」 风师叫道:「呔!你急什么,你越急,我说得越多!」话是这么说,回过头来,却是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把摺扇,道:「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了,咱们就上天庭再见了?」 谢怜一点头,风师便将那摺扇展了开来。只见扇子正面写着一个横着的「风」字,背面画着三道清风流线。料想乃是风神官的法器,她将那摺扇正扇了三下,反扇了三下。忽然之间,平地又起了一阵狂风。 风吹飞沙走石迷人眼,谢怜举袖挡风,而待那阵风过去,那两名女子和裴宿、刻磨都消失了,只剩下谢怜、三郎,南风,以及沉沉睡着的半月。 谢怜放下袖子,仍是有些懵,道:「这是什么情况?」 三郎闲闲地走了过来,道:「挺好的情况。」 谢怜看他,道:「很好吗?」 三郎道:「挺好的。风师让你不要管,是在帮你。」 南风也走过来,道:「是的。这事你已经管很多了,接下来就只剩去找帝君告状了。告状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谢怜瞭然,道:「因为裴将军吗?」 南风道:「不错。你这次,算是彻底把裴将军彻底得罪了。」 谢怜笑道:「反正早就预料到至少会得罪一位了,至于到底是得罪哪一位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南风皱眉道:「你别当我开玩笑,除神武殿以外,势力最大的武神殿就是明光殿了。裴将军很看重小裴,一直想让裴宿把权一真踢下去,一定会找你麻烦的。」 谢怜道:「权一真就是你说的那位西方武神吗?」 南风道:「是他。权一真也是位新贵,跟裴宿飞升的时期很接近,年纪轻轻,人有点……但也是很厉害。裴将军有意让裴宿把他在西边的信徒都夺过来,裴宿也挺争气的,近些年走得正好,结果你搞了这么一出,裴宿怕是要倒大霉了,不知道会不会被贬。万一他被贬,你也要倒大霉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暗暗决定,今后吃饭喝水走路要更加小心点。三郎却是不以为然,道:「用不着担心。裴茗这个人骄傲得很,不会来阴的。」 南风看了他一眼,道:「是。裴将军不会跟你来阴的。但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谢怜道:「那风师呢?风师让我别管,意思是她负责去告状?这样的话岂不是换成她得罪裴将军了?别了,还是把她叫回来吧,南风,你知不知道风师大人的通灵口令是什么?」 南风却道:「你不用操心风师。裴将军敢动你,可不会动她。她年纪虽然比你小,混得可比你好多了。」 「……」 谢怜的沉默倒不是受打击了,而是在心想:「这上天庭里难道还有哪个混的比我差吗?没有吧。」 三郎却笑道:「风师有人撑腰,自然混得好啰。」 谢怜道:「你说的是她身旁那黑衣女郎吗?」 三郎道:「不是。但那黑衣服的应该也是『风水雨地雷』五师里面的一位。不建议得罪。」 风师能平地起龙捲风,自然是法力高强,而那黑衣女郎明显更胜一筹。谢怜想起她看三郎的目光,总觉得那女郎似乎觉察了什么,略感不妥,道:「我同意你。」 不过,还有一句,他觉得就不必说出来了,谢怜心道:「有人撑腰也不一定混得好的。」须知,遥想当年,给仙乐太子撑腰的可是三界千年第一武神君吾,他不也照样没混好吗? 谢怜把地上他掉落的斗笠捡了起来,拍了拍,看到没扁,松了口气,重新背好,打量了一下南风,道:「你这莫不是被那两位大人追着打了一路?」 南风黑着脸道:「是的。打了一路。」 谢怜拍拍他肩膀,道:「真是辛苦你了。」说完,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也挺辛苦的,回头道:「扶摇呢?」 南风道:「他不是在看着那些中毒的人吗?」 言下之意,竟是从他们被那一阵狂风卷出来时就没瞧见扶摇了。其实,从阿昭现身之后,谢怜便没怎么发现他了,若不是从那时候就跑了,便是在那一阵大风颳起时跑了。 扶摇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谢怜倒不怎么担心他,可一听南风说到「中毒」,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同时叫道:「善月草!」 三郎道:「不急,天才刚亮。」 然而,救人命的事儿可不能不急。就算远远还没到十二个时辰,谁知道途中会不会有个万一?当下谢怜也来不及管扶摇了,背起地上的半月,一路朝皇宫狂奔。 到了皇宫,他放下半月,上去就薅了几大把善月草。那土埋面还在地上,徒余一堆白骨和一张血肉模煳的脸。若是以往,谢怜可能会随手挖个坑把它给埋了,但一来赶着救人,二来,这人已经在土里埋了五十多年,想必是再也不愿回去了。可那商人的尸骨竟是也不见了,谢怜停下手,正觉得奇怪,三郎从宫殿里捡了个小陶罐出来。 谢怜一看,立刻道:「好三郎,多谢你。」 那些非人之物,都是可以养在陶罐里的,眼下半月正虚弱,叫不醒,谢怜便把这小女孩一收,收了进去。一行人摘了草,终于赶了回去。此时,距离他们遇到蝎尾蛇刚刚过去四个时辰。 到了扶摇画圈子的地方,几人却是都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圈子里,没敢出去乱走。那老伯服了南风给的丹药,伤势控制还好,再将善月草外服内服,休息一段时间便可走路了。只是,谢怜觉得就不用告诉他这善月草的肥料是什么东西了。过了一阵,众人定下心来,纷纷开始着急天生等人为何还没回来。谢怜之前急着摘草药,没来得及顾及天生等人,正想着干脆再折回去找找,便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大喊着哥哥叔叔伯伯,越奔越近。谢怜一回头,果真是天生。那少年手里抓着一大把善月草,身后还跟着两个商人,都是气喘吁吁的。 一问才知道,原来在罪人坑上,半月将一堆士兵扫了下去,又把天生几人抓走了。天生几人原本吓得半死,谁知半月抓他们下去指了路,就放他们走了。他们逃出生天,连忙采了善月草,又埋了那商人的尸体,拼了命地往回赶,但还是比谢怜等人的脚程稍慢了一点。 总而言之,将这一行商队护送出了戈壁,事情才算终于告一段落。 不过,临别之际,天生偷偷跑来找他,神神秘秘地道:「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怜道:「你问。」 天生道:「你其实是神仙吧?」 「……」 谢怜有点震惊了。 因为,以前有段时间经常是他对人高声大喊,说我是神仙,我是太子殿下,都没人信他。这次居然他没开口,对方就问他是不是神仙了,着实令他有点震惊。 天生马上道:「我看到你用法术了!你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谢怜心想:「怎么说呢,你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天生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被那群黑乎乎的鬼士兵踢下那个坑去了。我回去给你建个庙,专门供你。」 见他拍了拍胸,比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手势,谢怜忍俊不禁,欣然笑道:「那就多谢你啦。」 虽然小孩子根本不清楚建庙是多大一件事,但得到这种承诺,不管能不能实现,他还挺高兴的,挥挥手,朝另一边走了。 南风开了一个缩地千里,把他们送回了菩荠观。打开门,谢怜取出蓆子,铺到地上,然后躺上去,宛如一具尸体,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三郎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托腮看他。谢怜嘆了口气,道:「我们走了几天?」 三郎道:「笼统也就三四天吧。」 谢怜又嘆道:「三四天而已,为什么这么累。」 打从飞升之后,他就经常累得仿佛一条狗,这真的不是错觉。 他嘆完,抬头,道:「咦,南风,你怎么还不回去报导?」 南风道:「什么报导?」 谢怜道:「你不是南阳殿的神官吗?一下离开三四天,你家将军不找你吗?」 南风道:「我家将军目下不在殿里,不管我的。」 谢怜便爬了起来,道:「好,你留下来也好。」 南风道:「你要做什么?」 谢怜和颜悦色地道:「我给你烧顿饭吃。犒劳一下你。」 南风闻言,脸色大变。他举起手,二指併拢,抵到太阳穴边,似乎接到了谁的通灵,起身道:「殿里有事,我先走了。」 谢怜举起手,道:「哎,南风,别走啊,怎么会突然有事?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南风吼道:「真的有事!」见他冲出了门去,谢怜又坐回了蓆子上,对三郎道:「看来他不饿。」 三郎尚未答话,只听「砰」的一声,南风又沖了回来,堵在门口,道:「你们两个……」 谢怜和三郎并排坐在蓆子上,抬头看他,道:「我们两个怎么了?」 南风指了指三郎,又指了指谢怜,憋了半晌,道:「我会再回来的。」 谢怜道:「欢迎,欢迎。」 南风又扫了一眼三郎,关门离去。谢怜抱起手臂,学三郎歪了歪头,道:「看来是当真有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少年,笑眯眯地道:「他不饿,那你呢?」 三郎也笑眯眯地答道:「我饿了。」 谢怜莞尔,又站起身来,转过身,随手收拾了一下供桌,道:「好吧。那,你想吃点什么呢,花城?」 身后,须臾的静默,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我,还是比较喜欢,『三郎』这个称唿。」 30|戳鬼王太子求真容 谢怜仍是没回头, 道:「血雨探花?」 花城则道:「太子殿下。」 谢怜转过身来,莞尔道:「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叫我。」 那红衣少年坐在蓆子上,支起一条腿, 道:「感觉如何?」 谢怜想了想, 终归还是没问他:「你为什么后来都不叫我哥哥了?」, 只道:「还好, 还好。」 他道:「那日在与君山,带我走的新郎是你吧。」 花城唇角笑意愈深, 谢怜这才发现这句话似乎有歧义,连忙修改了一下, 又一本正经地道:「我是说, 在与君山伪装新郎带走我的那位是你吧?」 花城却道:「我没有伪装新郎。」 真要这么说的话, 那倒也的确, 当时那少年并没有说自己是新郎云云, 只是停在了花轿门前,然后伸出了手, 是谢怜自己跟他走的。谢怜道:「好吧。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 花城道:「这个问题,答案无非有两种:第一, 我是特地冲着太子殿下你去的;第二, 路过,很闲。你觉得哪个比较可信?」 算了算他在自己身边耗费的天数, 谢怜由衷地道:「哪个比较可信不敢说, 不过你好像真的很闲。」 他左手托着右手肘, 右手托着下巴,目光绕着花城打转,点了点头,道:「你,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花城换了个姿势,依旧是手托着腮,注视着他,道:「哦?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就是我的?」 谢怜满脑子都是那血雨下的伞、那叮叮噹的银链、那冷冰冰的银护腕,心想你又没有很认真地在隐瞒,可到了口上,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个样。他一本正经地道:「你一身红衣,又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畏惧,怎么试探都滴水不漏,必然是『绝』及以上的境界。如此说来,除了那位令诸天仙神谈之色变的『血雨探花』,好像就想不到其他人选了。」 花城笑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可以当你是在夸我吗?」 谢怜心道:「难道你没听出本来就是吗?」 花城又道:「说了这么多,太子殿下为何不问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谢怜道:「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花城道:「那你可以赶走我呀。」 谢怜笑了,道:「你这么神通广大,就算我现在赶走了你,你要真想做什么,不会换一张皮再来吗?」 两人正相视而笑,正在此时,一阵骨碌碌之声忽然打破了菩荠观里短暂的沉默。 二人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没有人,只有一只黑色的小陶罐在地上滚动。 那正是养着半月的那只小陶罐,它原本被谢怜随手放到了蓆子边,却不知何时自行倒下,滚到门口,被花城做的那扇木门拦住了,便一下一下地在门上撞。谢怜担心它就这么把自己撞碎了,便上去打开了门。那小陶罐便一路骨碌碌滚到了门外的草地上。 谢怜跟在它后面,那只小陶罐滚到一片草地上,立了起来。分明只是一只罐子而已,却给人一种它在仰望星空的错觉。花城也从菩荠观内走了出来,谢怜对着那陶罐道:「半月,你醒了吗?」 幸亏得他们从戈壁回来时已入深夜,不然让人看到谢怜深更半夜站在外面问一只罐子你怎么了,多半又要大惊小怪一番。 半晌,那小罐子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少女声音,道:「花将军。」 谢怜在它旁边坐了下来,道:「半月,你出来看星星啊?要不要出来看。」 花城站在一旁,倚着一棵树,道:「她刚离开半月城,还是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比较好。」 听到他给出的意见,谢怜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半月之前在半月国待了两百年,突然换了个地方,恐怕会难以适应,道:「那你还是在里面多呆一段时间吧,再养养好了。这里是我修行的地方,你不用担心别的,那些什么将军、士兵,都不用管了。」 那罐子晃了两下,不知是想表达什么。顿了顿,谢怜还是觉得要和她说一下情况,斟酌了片刻,道:「半月,其实,不是你的蛇不听话了,是小裴将军偷偷学了你控蛇的法门。那些人都不是你的蛇咬的。」 半月闷声道:「花将军,当时我是不能动,但我都听到了。」 闻言,谢怜一愣。这才知道,原来当时裴宿只是封了半月的行动能力,并没封住她的知觉,道:「也好。」 想了想,他又道:「小裴将军之所以这么做,可能还是不忍心看半月士兵受苦,想让他们解脱,但是用错了方法。」 「……」那罐子摇摇晃晃地道,「花将军,裴宿哥哥会怎么样啊?」 谢怜双手笼袖,道:「不知道。不过,做了错事,都是要接受一些惩罚的。」 沉默一阵,那罐子又晃了两下,这下,谢怜总算看出来了,原来这样晃,就是在点头。 半月道:「虽然刻磨老是骂他,但其实裴宿哥哥人没那么差的。」 谢怜道:「是吗。」 半月道:「嗯。」 半月从小个性孤僻,受尽同龄孩童的排斥,只跟几个中原少年玩得好,而从裴宿只有两千兵就被派去攻打国城来看,在军中大概也是有些难过,这两人看上去都是那种不好说话,要么冷淡,要么闷头闷脑的感觉,大概是有些相似之处的。谢怜也不知该说什么,须臾,道:「对了,半月,花谢是假名,我也早就不做将军了,你可以不用叫我花将军啦。」 半月道:「那我该怎么叫你?」 这倒也是个问题。若是半月也一本正经喊他作太子殿下,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谢怜本也不在意称唿,只是想起个别的话头,便道:「那还是随便你吧,继续叫花将军也行。」只不过,这儿是真有一位姓花的,喊起来可能会有点儿错乱罢了。但再转念一想,又想到:「花谢」固然是一个假名,取的是「花冠武神」的头一字为姓,「花城」又何尝不是一个假名?他们取假名恰好选了同一个姓,也是怪有意思的。 这时,又听半月道:「对不起,花将军。」 谢怜回过头来,有点郁闷地道:「半月,你为什么老是跟我道歉?」总不至于他长得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很抱歉啊? 半月缩在罐子里,道:「我,要拯救苍生。」 谢怜:「………………」 半月道:「花将军,当初你是这么说的。」 谢怜:「???」 他连忙道:「等等。等等!」 听他喊了起来,半月好像在罐子里愣住了,道:「什么?」 谢怜瞄了一眼抱臂站在附近那棵树下的花城,低声道:「我当初真的说过这种话?」 这句话,明明是他十几岁的时候最爱挂在嘴边的,在后来的这几百年里应该根本提都没提过才对,谢怜有点不能置信。半月却道:「将军,你说过的。」 谢怜还有点想挣扎,道:「没有吧……」 半月很认真地道:「说过的。有一次,你问大家,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大家都说了,最后你就也说了一句:『我以前的梦想是要拯救苍生』。」 「……」 原来如此。谢怜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道:「这。半月,这种随口一说的话,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半月茫然道:「是随口一提吗?可是,花将军,我觉得你是很认真地在说的。」 谢怜无奈,仰头望天,道:「哈哈……是吗。可能吧。我还说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半月道:「你还说过,『做你认为对的事!』」 谢怜听了心想:「……这真是一句废话……怎么我老爱说这种话……我不是这样的人啊……我是这样的人吗??」 半月道:「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 闻言,谢怜愣住了。 半月闷闷的声音在罐子里嗡嗡作响:「我好像是在做一件对的事,可结果是我开门放敌军,屠了我的族人。我的国家没了。可是不立即开门,半月人又会流去中原害更多的人。花将军对我很好,我在中原的时候,街上也经常有人丢东西给我吃。可是,刻磨对我也很好,士兵们都很听我的话,我回来是真心想做好国师的。可是,我不光打开城门害死了他们,我还不让他们吃人。他们不吃人,就会很痛苦,而我也解脱不了他们的痛苦。」 她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了一大串,最后,很茫然地道:「好像不管我怎么做,结果都很糟糕。花将军,我知道我做的不好,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听她这么问,谢怜沉默着揉了半晌后颈,最后,他才道:「对不起啊,半月。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从前就不知道,现在……好像也不知道。」 半月郁闷地道:「花将军,我觉得我这两百多年,简直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听她这么说,谢怜就更郁闷了:「那我岂不是这八百多年都白活了?」 留了半月一只鬼待在罐子里独望星空,冷静一下,谢怜与花城则回到菩荠观内。关了门,花城道:「裴宿那么厌恶半月人,怎么会是因为不忍心半月士兵受苦才做出这种事?」 谢怜嘆了口气,道:「反正都是猜测。对半月,还是尽量捡听上去冠冕堂皇点的说吧。」 他想想,还是摇了摇头,道:「若实在是想让半月尽早从半月国里解脱,裴宿明明可以选择清剿半月关的,却非要选择引活人入关餵鬼这种方式,真的胆子太大了。」 花城却道:「他不能。带人清剿,得从天庭走。」 谢怜道:「从天庭走又如何?」 花城悠悠地道:「非常不妙。从天庭走的每一批神官,去了哪里,要做什么,都是记得清清楚楚。天上派人下来了,就势必会把整个半月关都彻底清剿干净,你这位半月小姑娘也不例外。他当然是选择自己捂着,要做的,无非就是闲了引一些活人去餵鬼罢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道:「飞升了的神官么,凡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自然是蝼蚁不如啰。」 对他这一句,谢怜不予置评,只道:「那他其实也可以自己悄悄做个分身下凡来清理那些半月士兵的。」 花城道:「分身的力量是会被削弱的。裴宿化的那个分身阿昭你也看到了,解决不了这么多半月士兵,只能送死,充其量稍微消解一波怨气。」 谢怜看他一眼,想起当时三郎跃下罪人坑后一瞬之间便将坑底的半月士兵杀尽,转过身,道:「你的分身倒是厉害得很呢。」 花城却对他一挑眉,道:「当然。不过,我这可是本尊。」 闻言,谢怜不再去想别的了,转过头,略感诧异,道:「咦?你是本尊吗?」 花城道:「如假包换。」 要怪就怪他说完这句之后,那副似乎是在说请君亲验的表情,于是,在谢怜还没觉察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举起了一根手指,在花城脸颊上戳了一下。 戳完了,谢怜这才勐地惊醒了,心中连声暗叫糟糕。他只不过是心中好奇绝境鬼王的鬼皮到底是什么手感罢了,没想到身体比心思快,抬手就戳了一下,这可真不像话极了。 突然之间被人戳了脸,花城好像也微微吃了一惊,不过他一向镇定,神色迅速平復,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边眉挑得更高了,仿佛在等着他的解释,目光里的笑意却一览无遗。谢怜当然拿不出任何解释,看了看那根手指,不露痕迹地藏了起来,随口道:「不错,不错。」 花城终于哈哈笑了出来,抱起手臂,歪着头,问他:「你是觉得我这张皮不错吗?」 谢怜由衷地道:「非常不错。不过……」 花城道:「不过什么?」 谢怜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阵。最后,还是道:「不过,我能看一下你本来的样子吗?」 既然他方才说了「这张皮」,那就说明,此身虽然是本尊,但是皮相却不是本相。这副少年的模样,并不是他的真容。 这一次,花城却没立即回答了。他放下了手臂,不知是不是谢怜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目光幽暗了一些,一颗心不免微微提起。 31|戳鬼王太子求真容 2 只消这一刻空气的凝结, 谢怜便知道了。这一句,可能问得不太应该。 虽然这些日子来,两人相处得颇为愉快, 但既然他未以真容相对, 揭示了身份也不褪去这一层皮相, 自然有其理由, 不足为外人道。不等他回答,谢怜旋即笑道:「我只是随口说一句, 你别太放心上了。」 花城闭上眼,少顷, 微笑道:「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吧。」 若是别人来了这么一句, 那自然是随口敷衍了, 「日后有机会」就等于「别想了忘掉吧」。然而, 既是花城说的, 谢怜就觉得,他说日后就是日后, 一定会做到,反而又起了几分兴趣,莞尔道:「好。那就等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 再给我看吧。现在就先休息吧。」 折腾到大半夜, 他早就把做饭的念头抛之脑后了,又躺到了蓆子上。花城也跟着躺下了。谁都没有去纠结, 为什么在各自都扯明了身份之后, 一个神官和一只鬼, 还能躺在同一张破蓆子上,插科打诨,胡乱闲聊。 草蓆上没有枕头,花城枕着自己手臂,谢怜也学他枕着手臂,随口道:「你们鬼界那边看起来真的很清闲啊,都不用报到的吗?」 花城不光枕着手臂,还支着腿,道:「报什么到?我们是各自为政,谁也管不着谁。」 原来鬼界都是一群混乱无组织的孤魂野鬼。谢怜也不奇怪,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们也和上天庭一样,是统一为事的。那这么说的话,你见过其他的鬼王吗?」 花城道:「见过。」 谢怜道:「青鬼戚容也见过?」 花城道:「你是说那个品位低下的废物吗?」 谢怜心想:「这让我怎么接?」好在也不需要他接,花城道:「打过个招唿,他跑了。」 谢怜直觉,这个「打招唿」,一定不是正常的打招唿,果然,花城悠然地道:「然后,就顺便得了个『血雨探花』的评语。」 「……」 原来之前他说,端了另一只鬼的老巢,说的就是青鬼戚容。而这「打招唿」,就是血洗的意思。谢怜心道这招唿真是不同凡响,摸摸下巴,道:「青鬼戚容同你有嫌隙么?」 花城道:「有。看他碍眼。」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莫非你单挑三十三神官也是因为看他们碍眼?最终,还是没问这个,只道:「上天庭有神官说他品位低下,还说鬼界都嫌弃他,莫非是当真如此。」 花城道:「当真。黑水也很嫌弃他。」 谢怜道:「黑水是谁?」随即反应过来,道:「是『黑水沉舟』那位吗?」 花城道:「不错。也叫黑水玄鬼。」 谢怜记起来了,这位黑水玄鬼,也是一「绝」,而青鬼戚容,只是『近绝』。他饶有兴趣地道:「你跟这位玄鬼很熟吗?」 花城懒洋洋地道:「不熟。鬼界我本来就没几个熟的。」 谢怜倒是有点奇了,道:「是这样吗?我以为你的属下应该很多。那可能我们在『熟』的定义有点分歧吧。」 花城挑眉道:「不错。在鬼界,不是『绝』,没有资格跟我说话。」 这是一句极为傲慢的话,然而被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谢怜微微一笑,道:「不熟你也都知道了。你们鬼界挺好的,笼统也就那么几只大的。不像天界,上天庭的神官都记不住了,中天庭那些待飞升的,简直一片汪洋。」可若次次都记不住人家名字,难免又要得罪人了。闲聊了一会儿,怕话题深入敏感之处,谢怜不再谈二界之别,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道:「半月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想到方才那句振聋发聩的「我要拯救苍生」,他脑海里有许多纷乱的画面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时,却听花城道:「那句话真不错。」 谢怜道:「什么?」 花城悠悠地道:「『我要拯救苍生。』」 「……」 谢怜如遭重击。 他翻了个身,蜷成虾米,简直想用一双手掩面,再多一双手捂耳,呻吟道:「……三郎啊。」 花城似乎靠得更近了些,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道:「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直追问,谢怜拗不过他,又翻了回来,无奈道:「傻乎乎的。」 花城却道:「怕什么。敢言苍生,不管是要拯救苍生,还是要屠尽苍生,我都由衷佩服。前者比后者困难多了,我当然更加佩服。」 谢怜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道:「敢言也要敢做,还要能做到才行啊。」 他捂住双眼,躺平了身子,道:「哎,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半月说的已经还好了。我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更傻的话都说过。」 花城笑道:「哦?什么样的话,说来听听。」 恍神了片刻,谢怜一边回忆着,一边微微笑着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自己活不下去了,问我到底他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望了一眼花城,道:「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城的目光里,似乎有微光闪烁。他轻声道:「怎么回答的?」 谢怜道:「我对他说:『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就姑且把我当做你活下去的意义,把我当做支撑你活下去的支柱吧。』」 「哈哈……」 谢怜想着,说着,忽然忍俊不禁,摇头道:「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有勇气说出成为别人的人生意义这种话?」 花城没有说话。谢怜继续道:「真是只有那时候才能说得出这种话。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啊。现在你让我说这种话,我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缓缓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成为某人生存的意义,已经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遑论什么拯救苍生呢。」 菩荠观里,良久静默。半晌,花城淡淡地道:「拯救苍生那种事,怎样也无所谓。不过,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谢怜贊同道:「是啊。」 然而,花城又说了一句:「虽然愚蠢,却很勇敢。」 闻言,谢怜莞尔,道:「真是多谢你了。」 花城道:「不客气。」 两人各自对着菩荠观的小破顶,盯了一阵,花城又道:「不过,我们才结识了几天,你对我说这么多,没问题吗?」 谢怜「哎」了一声,摆摆手,道:「有什么问题。随便啦。就算是结识了几十年的人,要成陌路也不过在一朝间。想说就说吧。萍水相逢,聚了又散。投缘便聚,不投就散。大家都随意点算了。」 花城似乎轻声笑了一下,须臾,忽然道:「假使。」 谢怜转头,道:「假使什么?」 花城没有望他,望着的是菩荠观破破烂烂的小屋顶,谢怜只看得到这少年俊美无俦的左半边脸。 他淡声道:「我不好看。」 谢怜道:「啊?」 花城这才微微转过头来,道:「如果我原本的样子不好看,你还想看吗?」 谢怜怔了怔,道:「是吗?虽然没有原因,可我总觉得,你原本的样子,也一定不会太差的。」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我青面獠牙,五官错乱,丑如罗剎,恶如夜叉,你待怎地?」 听他这么说,谢怜原先还觉得有点趣味:原来身为鬼界一方霸主、诸天仙神都闻之色变的混世魔王,也会在意自己本相的脸好不好看吗?但往深里想想,他就不觉得有趣了。 他依稀记得,在花城那五花八门的出身传说里,有什么「从小是个畸形儿」之类的传言。若果真如此,他一定为人时就经常为此而受歧视,甚至可能从幼时就开始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自己的本相格外敏感。 于是,谢怜斟酌了一下言语,道:「这个嘛……」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诚挚地道:「其实,我想看你原本的模样,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现在也算是交了个朋友吧?你看,我们都这样了……那,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坦诚相对了。所以,我才说想看看你真实的面貌,这跟你的本相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不怎地了……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怜说到最后几句时,感觉身边那少年的身体好像微微颤抖了起来。本来他还愣了一下,心想:「我说的当真有这么好,把他都感动成这样了?」但也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到底怎么回事,谁知,过了一会儿,从旁边传来了极低的笑声,是漏出来的。谢怜就觉得很郁闷了:「三郎……你做什么笑成这样?」 花城瞬间止住了颤抖,转过身来,道:「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这么说,谢怜只觉得更郁闷了,道:「你好没诚意……」 花城却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诚意的。」 谢怜不想讲了,把若邪一甩,那白绫飘飘地搭在两人身上,他则转了个身,背对着花城,道:「算了,睡觉。好好睡觉,不要说话。」 花城那边又轻笑了一阵,道:「下次吧。」 虽然已经决定要睡了,但花城一开口,谢怜还是忍不住又接话了:「什么下次?」 花城低声道:「下次再见之时,我会用我原本的模样来见你的。」 这一句的可琢磨之处颇多,谢怜本该再问一问的,但是,一晚下来,止不住的困意上涌,他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谢怜一觉醒来,起身,身旁已是空荡荡的了。 也许是吹了太大的风沙,谢怜总觉得头有点痛,跌跌撞撞爬起来,茫然地在菩荠观里走了一圈。打开门,门外也没见人影。果然,那少年已经离去了。 不过,落叶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旁立着一只小陶罐。谢怜出去把那陶罐抱了进来,放在供桌上。这期间,还有一点黄沙落在了桌子上,原来还是从戈壁带回来的沙。谢怜便关了门,脱掉了衣服,准备换一件。正在他埋头解带子时,忽然发现,胸口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谢怜举手一摸,发现在咒枷之下,竟是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链子。 那链子戴得松松的,谢怜一下子便把它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原来是一条银链子,因为又细又轻,他完全没发觉身上多了个东西。而银链之下,吊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32|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谢怜知道, 这一定是花城留下来的东西。他拿在手里,琢磨了片刻,心想:「这是什么?」 谢怜为太子时, 在仙乐国皇宫之中长大。仙乐国原本便喜爱美丽珍贵之物, 追捧成风, 皇宫更是富丽非凡, 黄金为柱,玉石为阶, 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王公贵族出身的孩童们常常是把各色宝石当成弹珠子打着玩儿, 见惯了宝贝。谢怜瞧这枚指环, 倒像是金刚石打磨而成的。然而, 指环形状优美, 技艺再精绝的能工巧匠怕是也打磨不出这般浑然天成的漂亮, 而且,比之他见过的所有金刚石都要晶莹剔透, 更加璀璨明亮,使人见之着迷,倒教他也说不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 就算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反正肯定是十分贵重和要紧的事物。而且, 既然是戴在他脖子上, 那就不会是对方无意间遗落的, 多半是花城离去之前所赠的信物了。收到信物,谢怜有些出乎意外,微微一笑,决意将它收好,下次见面再问那少年,送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有一间小破道观,没有藏宝之处,想了想,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贴身而藏,于是,还是把这条极细的银链子重新戴上了。 连续往与君山和半月关跑了两趟,回来后,谢怜在菩荠观里瘫了好几天,若不是时不时有热情过头的村民捧着一些吃不完的馒头粥点过来上供,怕是他这几天就是一直都要这么干瘫着了。缓过来后,他才渐渐地重新开始干活。如此过了数日,一天,灵文忽然通知他:赶紧上天。 听她语气,似乎大事不妙,谢怜多少也猜到一些,心里早有了准备,问道:「怎么了?是半月关的事吗?」 灵文道:「不错,你回仙京后直接来神武殿吧。」 听到神武殿,谢怜一怔,心知,君吾回来了。 大从他第三次飞升后,还一直没有见过君吾。因为身为第一武神,整年整月整日里不是闭关便是外出巡界,再要么就是去镇山镇海,自然是无缘得见了。如此说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于是,谢怜没歇几天,又登了仙京。 仙京有一条主干道,神武大街。虽然人间也为纪念君吾修建过很多条神武大街,但如之前所说,人间的许多事物都只是对天界事物的模仿和投影,因此,只有天上仙京的这一条,才是真正的神武大街。沿着这条宽阔的大街,谢怜朝天宫走去。各路仙神的神殿都聚集在天宫之内,成群成城,各展千秋。这边雕樑画栋,那边小桥流水。四下仙风飘飘,足下云气瀰漫。一路上,他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神官,然而,没有一个敢搭理他。 其实在以往,谢怜走在天宫里,也是没什么人搭理的,只是,那时候的「没人搭理」,指的是各位仙僚不会上来和他并行,也不会主动和他闲聊,但基本的点个头打个招唿的礼貌还是有的。现在,那就当真是假装没看到他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在他前面的就走快,在他后面的就走慢,只恨不能离得丈八尺远。谢怜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刚刚才把一位炙手可热的新贵小裴将军给扯了下去,人家不走远点才是奇怪了。谁知,走着走着,忽听有人在他身后喊道:「太子殿下!」 闻声,谢怜一奇,心想这时还敢喊他,实是勇气可嘉。可回头一看,叫太子殿下的那名小神官却是匆匆越过了他,向前方另一人奔去,边奔边道:「哎哟我的太子殿下!您去神武殿议事,怎么能把腰牌也忘了,这还怎么过去!」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了,这一声「太子殿下」,并不是在叫他。上天庭里,原本就有好几位太子殿下,叫混了也不是什么奇事。 然而,当他一眼扫过去,扫到前方那另一位太子殿下身上时,却又是微微一愣。 那青年剑眉星目,面带笑容。这笑容跟上天庭其他神官的笑容都不同,乃是一种毫无心机的开怀笑意,使得他那张分明很英俊的面庞带上了一种稚气。如果换一位刻薄一点的神官,比如慕情,让他来评价,大概就会说这是傻气。他一身戎装,英挺至极,然而,他这身戎装在身,穿出的却并非沙场将士的杀伐之气,而是一派明亮开阔的王族贵气, 谢怜驻足停步,盯着前方那青年看。而前方两人觉察到他驻足,也回头看他。那小神官一见是他,立即变了脸色。谢怜浅浅一点头,对那青年微笑道:「你好啊,太子殿下。」 那位太子殿下明显也是个平日不关心事的,不识得他的脸,见有人招唿,立即笑得灿烂烂的,大声回道:「你好啊!」 他身旁的小神官悄悄推了一把他,道:「走吧,走吧,殿下,还要去神武殿议事呢。」 那青年却是毫无自觉,根本没反应过来下属为什么突然狂推,奇怪道:「你做什么推我???」 谢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连忙正色,那小神官推得更勐了,催促道:「帝君怕是早就在等着了,殿下走吧!」那位太子殿下也只好疑惑地边回头望望谢怜,边往前走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谢怜还留在原地。不多时,几名下级神官的窃窃私语远远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可真是尴尬,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都在上天庭,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啦。要我说还是和南阳将军、玄真将军对上比较好看。」 「哈哈,你急什么,这不就马上都要对上了吗?都在神武殿里等着他了吧。」 忽然,一人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没什么,人比人气死人才是真的。这人跟人还就是不一样啊,都是太子殿下,泰华殿下那才叫真的有天潢贵胄之气,如果是他,就算再潦倒落魄也不会去干那丢人之事的。」 「永安国比仙乐国强嘛,所以当然永安国的太子殿下也比仙乐国的强呗。什么水土养什么人,多简单的道理。」 坐镇北方的武神,是明光殿裴茗;西方武神,是奇英殿权一真;东南武神,是南阳殿风信;西南武神,是玄真殿慕情;而这坐镇东方的武神,便是泰华殿郎千秋。 郎千秋,在为人时,和谢怜一样,也是一位太子殿下。而且,他乃是永安国的太子殿下。而永安国,便是将仙乐国取而代之的那一国。永安国的开国先祖,便是攻破仙乐皇城的叛军首领。 谢怜在人间流浪时,也到过东方,自然知道这位永安国的太子殿下也飞升了。同天为神,他早便料想到两个太子殿下迟早会在上天庭撞上的,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那些碎语的小神官说是窃窃私语,但其实也不怎么小声了,换个人可能还怕被听到,但就算被谢怜听到了,他们大概也不怎么害怕,不如说被他听到了后更刺激。谢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迳自往前去了。这时,身后又有一人唤道:「太子殿下!」 谢怜心道:「不会吧,还来?」这次一回头,却真是唤他的。灵文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手上夹着几个捲轴,走了上来,道:「大家回来了的都去神武殿议事了,到会儿殿上你小心一些。」 谢怜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道:「小裴将军最后怎么了?」 灵文道:「流放了。」 谢怜心想:「那其实还好了,不算重。」 流放,算是「暂时被贬」,等于神官犯了事,但这事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还是有可以復职的机会,哪天表现得好,指不定就给捞上来了,三五十年有,一两百年也有。不过,他说的「还好」,那自然是以他的标准,对裴将军来说,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谢怜又想起一事,道:「对了灵文,上次与君山那个人面疫的少年,你们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没有?」 灵文道:「实在是对不住,太子殿下,暂时没有,这边会再加紧的。」 就算是天界的神官,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也不容易。速度是有所提升,不过,也就是凡间需要十年、天界需要两年这种程度的提升。谢怜道:「辛苦了。」这时,恰好走到尽头,一座雄伟的宫殿出现在他面前。 这宫殿有些岁月磨砺了,然而,只见沧桑,不见苍老,琉璃金顶层层叠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谢怜抬头望了一眼,金顶之下,「神武殿」三字苍劲有力,仍是数百年前的模样,半点未变,再一低头,抬足进去了。大殿里,早已聚集了数位神官,或三两站立,或独立不语。 能站在这殿中的,全都是歷经过飞升的上天庭神官,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一方霸主,个个灵光充沛,傲视睥睨,看得他眼花缭乱。此时此刻,全都凝神聚气,未敢高声。大殿尽头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身披白甲的武神。 这名武神面容俊朗,闭目不语,极为庄严肃穆,背后是煌煌神武殿,脚下是皑皑白云巅。谢怜进殿来后,仿佛感应到他来了,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极黑,也极澄澈,仿佛万年寒潭之雪所化。睁眼后,这位武神微微一笑,道:「仙乐,你来了。」 谢怜对他微微俯首,没有说话。 君吾这一开口,并未如何发声,那声音却沉沉地响彻了整个神武殿。而殿中其他神官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他便心知肚明了。 看来,此次集议,并非旨在讨论小裴将军半月关之过。重头戏,好像在他身上。 33|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2 一旁灵文已经走了上去, 站在宝座一侧,一身黑衣,不苟言笑, 拿着册子点过一道, 道:「帝君, 有几位神官在外巡界, 未能回来。」 君吾微一颔首,道:「他们事先已通报过了。」 灵文俯首称是。君吾又转向谢怜, 道:「仙乐想必也知道,今日召你上来, 为的是什么了。」 谢怜仍是俯首着, 道:「大概猜得到。不过, 我以为小裴将军的事情, 已有定夺了。」 这时,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此事究竟应该如何定夺,恐怕还不好说。」 这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朗朗入耳,谢怜一回头,只见大殿外迈入一名武神, 扶剑而行, 迳自向殿前布去,经过他面前时, 停了一步, 勾了勾嘴角, 道:「太子殿下,久仰。」 这武神外表约二十六七岁,气度雍容,行动却十分果决,观其面相,比之前谢怜在与君山见到的那尊神像要更加明俊,是十分容易讨女人欢心的那种英俊,一看便是个风流成性的人物。谢怜尚未答话,他又道:「我们家小裴,真是承蒙你照顾了。」 谢怜默默地想:「这可真是得罪了。」口上道:「哪里哪里。裴将军才是久仰。」 这句久仰,可是实话。这些天,谢怜对比着捲轴,又零零散散看了些着名神官的传说,其中,主要就是这位明光将军裴茗的。这位北方武神为人时虽然战功了得,但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在烟花巷里留下的那些美好或不美好的传说。美好传说有一掷千金义救风尘名妓以身相许从此痴情为君从良守身如玉等等,不美好传说有策马一夜奔腾千里翻城过墙与有夫之妇一度春宵等等,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很厉害了。看完之后,谢怜就觉得这人这么多年居然只惹出了一个宣姬,实在是不合理。 由于他沙场和情场都驰骋得意,不少对手和同僚都热爱咒他去死,最好是得花柳病死,偏偏这人命很硬,他万花丛中过,就是不得病;非但不肯死,他还活得比你长。末了终于有一天打了败仗,众人心想哈哈哈哈!这下该死了吧!谁知,轰隆隆、轰隆隆,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飞升了。 这下,没被他打死的对手也给他气死了。 飞升之后,裴茗也不改其作风,猎艷传说的舞台大大拓展。上到仙子女官,下至妖精女鬼,但凡是有几分美色的,就没有他不敢出手的。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人间的美娇娘。不少艷情小传都热爱以他为主角写作,若不是谢怜所修之道要求清心寡欲,他说不定也出于好奇弄来两本看看。所以,除了北方武神之尊位,民间也常把他作为男子交桃花运的神来拜。甚至不少神官在天庭里遇到他,擦个肩,走过去了,也要暗暗转头拜一拜,想沾沾桃花气。不得不说,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是他可比无辜得了个「巨阳」头衔的风信要幸运多了。 众神官心知肚明这两个人的「久仰」都仰的是什么,暗中捧腹者大大有之。客气完了,谢怜道:「裴将军所言的『不好说』当怎么讲?」 裴茗打了个响指,大殿中央,忽然现出了一具悬空的尸体。 严格来说,是一个躺着的空壳。这具人形没有元神,内里空空如也,加之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跟一具尸体也没有差别了。再看脸,双眼紧闭,面貌清秀,正是阿昭。或者说,正是小裴将军的分身。 神武殿上,众位玉树临风的神官们中间,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东西,这画面,略为触目惊心。君吾却并未做出任何评价,仍是看着。他那宝座虽然高,但不知为何,当他俯视下方众神官时,并不会有俯视之态。虽然威严庄重,却不高高在上。谢怜道:「裴将军这是何意?」 裴茗道:「前几日,我去探望小裴,他提到了一件事,我觉得很稀奇。」 他一开口,谢怜就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裴茗绕着谢怜走了小半圈,笑道:「小裴的本事,我是一清二楚的。虽然他这分身大大削弱过了,力量远远不如他本人,但也不算是特别差的,和『凶』打个平手,还是勉强能办到的。然而,他居然告诉我,有一个凡人,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岂非是很稀奇?」 裴茗继续道:「我就追问了下去,他又告诉我更多事情。原来当时,在半月关,仙乐太子殿下身边,跟着一个红衣少年。」 一听到「红衣」二字,有些神官的神色便开始有些不自然了。而接下来裴茗的一句话,直接让他们这份不自然,变成了站不住。他道:「而这少年,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间就将数百名近凶的半月士兵屠杀殆尽! 「——请问太子殿下,这名红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是「凶」,那便是「绝」了,而且,还是可以瞬杀百凶的绝,又是一名红衣少年。 如此之多的讯息,任谁也知道,这少年最有可能是谁了。然而,谁也不想主动说出那个名字。 谢怜揉了揉眉心,想了想,十分虚伪地道:「咳,是吗?这个,当真是不太记得了,当时有一队商人也陷入了半月关,我们笼统也就相处了几天,也许是商队中的一人吧。」 裴茗笑道:「太子殿下,你的说法与裴宿的出入挺大的。我听小裴的话,你跟那少年可是亲密非常,一点儿也不像只相处了几天的样子,怎么会转眼就不记得了?」 谢怜心想:「不,你错了,我说的是实话。真的就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 当然,他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这时,不远处,一名白衣道人悠悠晃了晃雪白的拂尘,道:「裴将军,你说的,这都是小裴将军的一面之辞,而小裴将军有罪在身,目下还在禁闭中,马上要派下去流放了,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掂量掂量吧。」 裴茗道:「这就要看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能不能来帮上一点小忙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果然在大殿的西南方和东南方,分别发现了风信和慕情。 风信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一贯很高,站得极直,目光坚毅,眉宇间永远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有什么事教他很不耐烦,事实上他并没有不耐烦。而慕情却是和他印象里有些差别了,虽仍是面容白皙,血色浅浅,两片薄唇微抿,低垂着眼帘,但周身一派仿佛在说着「不敢恭维」的冷淡之态,抱臂而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肘处轻轻依次敲打着,也不知像是气定神闲,还是更像是在算计什么。这两人虽然都算得是美男子,却各有各的刺人之处。听裴茗点名,他们不约而同先望向君吾。君吾微一颔首,二人这才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这还是谢怜第三次飞升以来,第一次和他们两位面对面碰头。这一碰头,他只觉得,投射往这边的目光愈加疯狂了。 疯狂也是难免的。须知,这神武殿乃是第一武神之殿,不是上天庭的神官,是没有资格进来议事的。仙乐太子第一次飞升时点了风信和慕情为将,那时候,这两位都是中天庭的下级神官,连进来打个杂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当初的两个小副将不但能堂而皇之地站到神武殿里,排位还比昔日的主上要高,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情此景,不可谓不精彩。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乱七八糟地相互瞎看了一阵,迅速都假装无事地别过脸,谁也搞不清楚谁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谢怜已经差不多知道,裴茗要请他们帮什么忙了。 果然,裴茗道:「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都是和花城交过手的,对那位的武器,他们二位当是较有话语权的。」 他召出阿昭这具空壳,就是为了让众人查看伤口。风信和慕情缓缓来到那具悬浮在空中的空壳身边,谢怜也跟着挪了几步,看了几眼,但因为血实在太多了,而且很多都凝成了黑红色,实在看不清楚。那两人则面色凝重地看了一阵,又抬起头,相互扫了一眼,似乎谁也不想先说话。 灵文看这群人用眼睛打架,打来打去就是不说话,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君吾座下咳嗽了一声,道:「二位将军,如何?」 最后,还是风信率先开口了。他沉声道:「是他。」 慕情则道:「弯刀厄命。」 大概现在在神武殿的神官里,只有谢怜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弯刀厄命,就是花城梦中论战,单挑三十三神官时,将数位武神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的那一把诡异弯刀! 神武殿内,众位神官三三两两地开始低声说话,望向谢怜的眼神诡秘不已。裴茗目的达成,道:「如果跟太子殿下同行的那位红衣少年真是那位,事情可能就要重新定夺了。」 先前那名白衣道人又道:「裴将军,您这意思,是想说,仙乐太子殿下和绝境鬼王有可能串通起来诬陷小裴将军吗?」 这道人两次发声,且两次都站在他这边,谢怜免不得要瞧上一瞧,到底是哪位清奇的仙僚了。他回头一望,只见那道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白玉为带,拂尘搭在臂弯间,背上背一把长剑,腰间插摺扇,端的是风流儒雅,神采飞扬。只是那眉目依稀有点眼熟,谢怜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名道友。裴茗也看了对方一眼,笑道:「青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做对了吧?」 那白衣道人向他微一欠身,道:「原来是我误解了,对不住,裴将军千万莫要见怪。我的错,我的错。」 这演技,当真十分浮夸。裴茗那笑容仿佛是个糟心的长辈不想跟小孩子计较,摇了摇头,一挥手,撤去了那悬浮在空中的阿昭空壳,转身道:「也未定是串通。只是那位只手遮天,本事了得,使了什么障眼法或诡计,矇骗其他人和太子殿下也未可知。所以,我认为此事恐怕还需再议。太子殿下带走的半月国师,最好也能一併交上来,再行审问。」 这意思,竟是想把花城塑造为半月关之乱的幕后黑手了。而半月一到了上天庭,审问起来,结果会怎么说,那变数可就大了。 谢怜笑了笑,道:「裴将军,就算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风师大人。当时,小裴将军在罪人坑底,已经承认了半月关那些路人都是他的分身引进去的,风师大人也是全程听到了的。」 闻言,裴茗又看了一眼那白衣道人。 谢怜接着道:「而且,眼下我们都在神武殿,我身上有没有被施过蒙蔽之法的痕迹,你大可以问问神武殿下。」 闻言,众神官齐齐望向坐在上方的君吾。然而,君吾神色平静,分毫未变,这就说明,谢怜身上没问题了。于是,众神官又望回殿下那两人。谢怜又道:「裴将军,一码归一码,且先不说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是不是花城,就算退一万步说,那的确是花城,但这跟小裴将军做的事,也什么没有关系吧。」 他神情自若地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殿上几位神官登时背后一阵恶寒。裴茗定定望了他一阵,忽然绽出笑容。正当他准备开口,谢怜也在凝神准备接招时,君吾道:「好了。」 他一发声,裴茗便不再辩,欠了欠身。 君吾缓缓地道:「裴宿既已认罪,刻磨交代的也与他所说的并无二样,那么,半月关之事,也就算是完结了。」 沉默片刻,裴茗道:「是。」 谢怜心下刚松了口气,又听裴茗道:「但经南阳和玄真的证实,这具空壳身上的伤口,确实都是弯刀厄命所留下的。」 君吾道:「嗯。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裴茗道:「此事不假,还请帝君彻查。」 君吾道:「此事我自然会彻查,明光与各位仙僚尽可放心。」沉吟片刻,他道,「今日暂且散了。仙乐,你留下来。」 看样子,是要留谢怜下来,亲自询问彻查了。既然如此,裴茗再无话说,谢怜亦无话说,欠首道:「是。」 既已散了,众位神官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风信路过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谢怜对他微微一笑,他反而一怔,还是走了。慕情则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过了,浑当没他这个人。而那白衣道人甩着拂尘走过来,一脸笑容,正要说话,裴茗也一手扶剑,一手摸着鼻子,走了过来,无奈道:「青玄,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别闹了行不行。」 那白衣道人笑容敛了,道:「裴将军,你莫要拿我哥来压我。我又不怕他。」 「你……」裴茗有点像是气得牙痒痒了,又拿他没有办法,最终,指了指他,道,「你啊你,小裴这次被你害惨了。」 那白衣道人狂甩拂尘,道:「那是小裴自己做的事,与我无关!」像是不想和裴茗再说下去,赶紧地跑了。谢怜原本还在想裴茗会不会留下来讥讽几句,但他却并未如此,也迳自走了。偌大一座神武殿,除了座上的君吾和殿下的谢怜,只剩下一个人还待在殿内,竟是那位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谢怜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留下来?走上去一看,这人居然闭着双眼,站着就睡着了。 谢怜登时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那青年的肩头,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郎千秋这才勐地惊醒,道:「怎么了?!」 谢怜道:「没怎么,散会了。」 郎千秋刚睡醒,还晕晕乎乎的,茫然道:「这就散了?刚才都讲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谢怜道:「没听到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回去啦。」 郎千秋道:「哦!」这便走了,迈出大殿之前,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怜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 待到众人都散干净了,他才慢慢转过了身。君吾负手,从宝座上走了下来,道:「弯刀厄命。」 谢怜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君吾又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谢怜看他一眼,忽然跪了下来。 34|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3 他双膝尚未落地, 君吾一伸手,便托住了他的手肘,没让他这一跪成真, 嘆道:「仙乐。」 谢怜又站直了, 垂首道:「对不起。」 君吾看他, 道:「你这算是知错了?」 谢怜道:「知错。」 君吾道:「那你说说, 知的是什么错?」 谢怜不语。君吾摇了摇头,道:「量你也不知道。」 他微一侧首, 示意谢怜跟他走,两人一齐往神武殿后缓缓步去。君吾负手在前, 边走边道:「仙乐现在是长大了。」 他这么说, 谢怜自然是没敢接话。君吾又道:「你飞上来这么多天, 一次也没有来神武殿报到过。若是换个人这么不敬, 灵文殿就可以直接去问责了。」 谢怜第三次飞升后, 一直没敢去神武殿见君吾,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帝君, 索性拖着。可是,他方才那一声「对不起」,指的当然不是这个。君吾自然也心知肚明, 又道:「你这一声对不起, 若还是为过去的事道歉,那便算了, 我不收。你自己说过的, 当忘则忘。」 谢怜苦笑道:「这怎么能忘。」 君吾淡声道:「那就往前看吧, 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仙乐眼下不过一介破烂神,没有法力,谈不上被需要,只求不添乱就好了。」 君吾道:「何必自贬?之前两次,不是都做得挺好的?」 谢怜道:「只是可能把裴将军给得罪了。」 君吾道:「明光那边没事,你不用担心。」可说到裴将军,就不得不再提花城了。君吾转身,道:「弯刀厄命,血雨探花。说吧,你这次下去,惹上什么人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帝君,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有一天路上偶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朋友,跟他处了一段日子,并没多想。」 君吾点头,道:「偶遇,小朋友,绝境鬼王。仙乐,你可知,方才若是明光追问下去,而你当着其他神官的面也说了这些,后果会是什么。」 谢怜无奈道:「仙乐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说实话,旁人不信也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说这实话,还要多谢帝君及时解围了。」 君吾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和鬼界蓄意勾结。」 谢怜道:「多谢帝君信任。」 君吾却道:「但若是如此,我这边手头的一件要紧事务,恐怕就不大好派你去了。」 谢怜道:「何事?」 此时,二人已来到神武殿后。前殿后殿,以一面高大的壁画隔开,壁画正面,绘的是耸立于云海之巅的金殿,白光万丈,壁画背面,则是一副万里山川图。 谢怜仰头望去,这面巨幅地图上嵌着许多细碎的明珠,仿若星辰,这些,都是人间神武殿的所在标识。有一粒明珠镶嵌在此,便说明这里有一座神武庙。八百年前,君吾领着第一次飞升的谢怜来到这里时,那些星光还没有这般密集,而地图之上,闪烁的珠光几乎均匀覆盖了整个视野,美妙而震撼。 君吾站在山川图之前,道:「七日前,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东边一座森林附近,突然沖天燃起一条火龙。」 闻言,谢怜神色凝重起来。 君吾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轻轻敲了敲图上一处,道:「那火龙烧了两炷香,这才熄灭。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谢怜道:「火龙啸天之法,火焰虽强,但不伤人。这是在求救。」 君吾道:「不错。求救,而且,是一位来自上天庭的神官在求救。」 谢怜道:「并且,是被逼到绝路之下的求救。」 因为这火龙啸天之法,火焰极强,而又不能伤人,势必会爆了那位神官的一部分法力,一个不小心,也许是整个人的法力都爆掉,直接陨落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没人会用这种法子求救。既然它出现了,那么,就说明,有一位神官,已经身处万不得已的危机之中了。 谢怜道:「上天庭里最近有哪位神官下落不明吗?」 君吾道:「这次把各神官都召了回来,其实不光是为半月关之事,更主要的就是趁此机会清查各位神官的行踪。除了常年不现身的几位,如雨师,地师,其他的神官就算未能赶回来,也都回应了。」 沉吟片刻,谢怜道:「有没有可能不是本届的神官,而是往届的哪位退隐的神官呢?」 君吾道:「若是如此,那范围就大了。许多退隐的神官,已经杳无音讯多年,根本无法推断遇险的是哪一位。」 恐怕灵文殿的各位文官们最近两眼发黑脚底发虚地就是在忙这件事,那难怪无法抽身细查与君山那人面疫少年的下落了。谢怜道:「能逼得一位神官不得不爆体来求救,想必来对来头也不小。这附近可有什么妖魔鬼怪的老巢或者聚集之地?」 君吾道:「有。」 他转向谢怜,缓缓地道:「你可知鬼市?」 谢怜略一思索,道:「听说过。」 鬼市乃是鬼界第一繁华之地,处于人界与鬼界的交界之处。众鬼云集在此交易,群魔乱舞。一些有几分修为的方士也时常进去做点买卖,打探点消息。甚至有一些天界的神官也会出于好奇或是不可告人的缘由,乔装改扮,进去一游。偶尔,也有什么都不懂的活人误入,若是如此,恐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剥,就是要被吓个半死了。 鬼市自古以来有之,人间流传着许多关于它的传说。谢怜就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赶夜路的人看到前方有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大红灯笼,张灯结彩,乐呵呵地进去,却发现周围的人都要么带着面具,要么披着头蓬,要么长得其丑无比,很是奇怪,但也没多想,买了一碗面,坐下来准备吃,拿着筷子送进嘴里,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面,分明是一碗还在蠕动的黑头髮! 思绪拉扯回来,君吾道:「看到那火柱后,我立即派了神官去搜查了那座森林,然而似乎是被迅速转移了,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对方会防备更甚。所以,此次,我需要一个人,秘密下界,探查鬼市。」 谢怜道:「不可打草惊蛇,令对方再转移一次,所以才不能在神武殿上和众位神官明言,让太多人知道,对么?」 君吾道:「正是如此。」 谢怜道:「那么帝君,仙乐请命。」 君吾道:「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原也是你。可这事,你去做,恐怕不太方便。」 谢怜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君吾道:「第一,东方,是郎千秋所镇之地。你若要去,少不得要与他合作。」 这又算得了什么?谢怜道:「这点我完全没问题。请放心。」 君吾道:「第二,你可知,鬼市如今是谁的地盘?」 谢怜微微一怔,道:「莫非是花城?」 君吾缓缓点头。谢怜心中预感落实,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到一事。 东方森林那火柱,是七天前起的。而花城,恰恰也是在七天之前离开菩荠观的。这时间未免也掐得太紧了,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君吾道:「看样子,你与他关系,似乎不错,若是无意间在那里撞上了,倒也相安无事。怕只怕,他跟此事有牵扯。你若为难,不可勉强。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倒可以说说。」 沉吟片刻,谢怜还是道:「我去。」 君吾看了看他,道:「仙乐,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但是,我也知道,你总把所有人都往好里想。」 听他这么说,谢怜笑了一下,道:「您别把我说得跟个没出过门的小公主似的,好么。现在这句话,真的非常不适用于我了。」 君吾摇了摇头,道:「你交的朋友,我本不该多言,但我还是多说一句。小心花城。」 闻言,谢怜微微垂首,敛眸不语。 他本该顺口接一句「是」的,他说「是」,也已经是轻车熟路了。然而,这一个「是」,不知怎的,他不太想说。 君吾又道:「尤其小心他那一把妖刀厄命,不要被它在身上留下伤痕。」 谢怜奇道:「那把刀怎么了吗?」 君吾道:「妖刀厄命留下的伤痕,都是诅咒,即便是癒合了,只要花城想要,他就随时能让这伤再次流血。」 谢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自信,心想三郎应该不会用刀砍我的,但口上仍是道:「仙乐明白。」 君吾微一颔首,道:「此事交于你,我自然是最放心的,你没有难处,那再好不过。但你一人恐怕吃力,你想要哪位神官与你同行?」 想了想,谢怜道:「随便吧。不过,性格好相处一点的比较好。法力多一点的比较好,能随时借我一点。」 君吾笑道:「这第一条,你就直接把南阳和玄真封杀了。」 那是,如今的风信和慕情,谁的性格,都说不上是好相处,谢怜也笑了起来。君吾又道:「你跟他们如何了?还没说过话吗?」 君吾从来不入任何通灵阵,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整天在阵里瞎嚷嚷些什么,谢怜道:「说过几句的。」 君吾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只说几句?对了,我听说,你这次飞升,把许多仙僚的金殿都砸了,其中就有南阳的。」 谢怜轻咳一声,改口辩解道:「我还清了!八百八十八万功德,我都还清了的。这个,也要谢谢帝君,给我机会,让我去与君山。」 君吾却道:「你心底谢谢南阳吧。我听灵文说,他后来自己主动私下去找灵文殿,说不用你还他重修金殿的功德了。」 谢怜一愣,道:「这……我完全不知道。」 难怪那八百八十八万功德,说还清就还清了,原来还放了这么大一笔水,当时,南阳殿的损毁可是最严重的,据说半边金顶都塌了。君吾道:「南阳让灵文不要告诉你,你自然不知。既然他不愿你知道,你还是继续假装不知好了。」 谢怜也不知是什么感受,酸甜苦辣,溶于心头,一盘散沙,最终,只是无声地嘆了一口气,想了别的:「这世上的『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果然全部都是空话。」 君吾思忖片刻,又道:「南阳和玄真不行,那么,风师如何?」 谢怜想了想,道:「风师大人很好,不过,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出巡。」 君吾道:「风师法力高强,性子跳脱,热爱广交朋友,符合你所说的好相处。上次来找我,对你评价也不错。依我看,是可以的。你若没有更多问题,此次便和风师一同下界,去鬼市一探究竟吧。还有。」 谢怜道:「何事?」 君吾缓缓地道:「你可以努力,但不要太勉强自己。」 闻言,谢怜怔了半晌,微笑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没有勉强。」 君吾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说了。 二人又简单说了些事务,君吾去令人通传风师了。他让谢怜先行退去,谢怜便离了神武殿。他在大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望,这才顺着神武大街,走出了天宫。 他来到下界的天阶附近,在此游荡,等待着那位神武殿通知完那位风师大人。谁知,他等了许久,没等来那白衣女冠,却等来了一名白衣道人。 这道人神采奕奕,周身仙风飘飘,正是方才神武殿上那位青玄。他拂尘一甩,含笑道:「太子殿下好啊!」 谢怜也笑道:「道友也好啊!」 实际上,他很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但又觉得,如此未免失礼,正想偷偷翻看一下捲轴,瞧瞧哪位神官的名字叫做青玄,这时,那白衣道人却走了过来,道:「走吧!一起下去晃晃。」 谢怜一怔,道:「道友,我在此处是等人的。」 对方听了,把拂尘插进道袍后领,转身奇怪道:「你还等谁?」 谢怜道:「我等风师大人。」 那白衣道人更奇怪了,道:「我不就在这儿吗?」 「……」 谢怜眉尖跳了跳,道:「你是风师?」 对方把摺扇一展,边摇边道:「我是风师,这需要怀疑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没听过我风师青玄的名字吗???」 他语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谢怜不知道他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那摺扇正面写着一个「风」,背面画着三道清风流线,岂不正是那日那白衣女冠摇着的那一把? 谢怜忽然想起来:扶摇说过,上天庭有些神官处于特殊需求,擅变身之法;而当时在半月关,南风也曾说过半句话:「风师明明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是什么? 男人啊?! 谢怜被对方拽着走了几步,还是没能完全接受,道:「这……风师大人,你你你,你上次为何要扮作女冠???」 风师道:「怎么?不好看吗?」 谢怜道:「好看?但是……」 风师笑逐颜开地道:「好看还有什么但是?好看不就行了!当然是因为好看,所以才要扮。」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收了摺扇,上下打量一番谢怜,须臾,道:「说起来,这次咱们去鬼市,也是要隐瞒身份,是吗?」 「……」 谢怜:「???」 35|入鬼市太子逢鬼王 十分惭愧, 直到两个时辰后,谢怜抽了个空偷偷看了捲轴,这才终于大致捋清了这位风师的来头。 天界五师, 均以称号代替姓氏。比如, 地师飞升前, 在人间的本名叫做明仪, 飞升后,便被称作「地师仪」。而风师飞升前本名叫做师青玄, 飞升后,则被称为「风师青玄」。风师青玄, 人如其号, 性情如风, 喜欢结交朋友, 且出手大方, 不拘小节,在上天庭的人缘极好, 从他在通灵阵里一散就是十万功德便可以看出来了。话说回来,其兄乃是执掌人间财运的大神官,自然是出手大方, 不拘小节了。 不错, 风师青玄的哥哥,便是那位「水横天」, 水师无渡了。 一齐下了界, 二人并肩而行, 边走边聊。谢怜抱着手臂,由衷地道:「裴氏二将一姓二飞升,在人间已算是奇谈,而你们风水二师同登上天庭,真真是更奇了。」 须知,几万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人能飞升,裴茗和裴宿之间尚且隔了几百年,裴宿还不是裴茗的直系后人,乃是裴茗兄弟那边曾曾曾曾了不知道几辈的孙,这水师无渡和风师青玄,却是一对货真价实的血亲兄弟,这才是真正的一门二飞升,如何不奇? 师青玄却笑道:「这有什么,我跟我哥哥一胎里出来的,一道长大一道拜师一道修行,自然也一道飞升了。」 这一点,谢怜也在恶补捲轴的时候了解过了。师无渡率先飞升,没过几年,师青玄也渡了天劫,人们经常把二位神官放到一起供奉,同殿而拜,平起平坐,可见,这两兄弟是真的感情极好了。想必,水师也就是三郎和南风所说的,裴茗不会动风师的原因。毕竟是水横天的胞弟,又如何轻易惹得起? 到这里,谢怜忽又想起一节,想想,还是问了出来,道:「风师大人,在神武殿上,我听裴将军的话,他似乎和你哥哥颇有交情。你这次去告了小裴将军,你哥哥会不会……」 师青玄道:「不会不会。我哥哥早就知道我看不惯裴茗了。」 谢怜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了什么又是另一回事。这会不会让水师大人和裴将军生出嫌隙?」 师青玄却道:「生出嫌隙才好,我巴不得我哥别跟他混一起,早日脱离三毒瘤。」 谢怜一怔,道:「什么三毒瘤?」 师青玄惊道:「什么!你这也不知道?哎!好吧,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听听就算了,这三毒瘤,便是上天庭里名声比较差、但关系又比较好的几个神官的一个诨称。也就是明光、灵文和我哥。」 谢怜心想:「居然不是谢怜、谢怜、谢怜。」 师青玄摇了摇风师扇,又道:「就算我没看不惯他,这次的事,本来便是小裴自己的过错,裴茗想拉那半月国师顶罪,保住小裴,这事可不能让他办成。不管是人是神是鬼,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颇为不屑。谢怜听了,笑道:「风师大人真是侠义心肠。」 师青玄笑道:「你也不错。我是隐约听过一些半月关的传闻,但一直没空去细究,加上我哥骂了我几顿,事情多了也忘了。那天听你在通灵阵里问,想起有这么一茬便去看了看,谁知道你不光问了,人还去了。我就想,哎,这人不错!」 这风师是个十分直爽有趣的性子,谢怜非常能理解,为什么他在上天庭会人缘极好了。未曾料想,这一遭飞升,居然能在上天庭结实这样的神官,他不禁莞尔一笑。谁知,才一转头,再回过头来看时,身边的白衣道人又变成了一名白衣女冠。这变得也太突然了,谢怜脚底险些一滑,道:「风师大人,你为何又突然变身?」 师青玄道:「哦,实不相瞒,我这个样子,法力会比较强。」 原来,前面说到,风师和水师经常是被供在一起的。然而,也因此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意外。也许是人们觉得,同一座神殿里,拜的二位神官都是男的,好像差了点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貌似一男一女才不缺什么,于是,后来就有人干了件事,那就是把风师像雕成了女像。 给他改了女像不说,还要胡说八道,杜撰故事,说什么这风水二神官乃是一对兄妹,甚至还有版本说是一对夫妻。几百年下来,以讹传讹,衍生出许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二位神官一时兴起找来一看,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然而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竟也有不少人相信了,提到风师往往搞不清男女,一口一个「娘娘保佑我」。因此,师青玄也有个诨号,叫做「风师娘娘」。 虽然滑稽,不过,这样的荒唐事迹也不在少,就说灵文,也有类似的经歷。这灵文虽然是一位女神官,但是,她从来不像其他仙子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通常是一身皂黑,干练利落,整天都在灵文殿驾着一堆文官批捲轴批得状如疯狂。纵是有性格使然的成分,不过,也有别的原因。到人间随便抓一个人来问:灵文真君是男是女?谁都会坚定地回答:男。 文神嘛,当然是男。就为这个,灵文飞升伊始,可是狠吃了些亏。她是文神,但人间许多人觉得,女子如何能居文神之位?如何保得了文运亨通?一定不灵!于是,任她勤勤恳恳,都是香火清冷。后来几个庙祝心里不痛快,一气之下,重塑了灵文神像,全改成男身了,将灵文元君,强变为了灵文真君,并且还给编了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传奇出身经歷。这么一改,香火就又都回来了。大家纷纷赞不绝口道灵文真灵,事实上,神官还是那个神官,法力也还是那么多法力,流传的故事都是瞎编的,但人们就是吃了这一套。再后来,灵文去託梦或是显灵的时候,便只好都用男身了。 同理,人们觉得,你这风水庙里得是一男一女才镇得住场子,那就得是一男一女。管你是神是鬼?人们信你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你便是离那样十万八千里,大家也还是只肯看到自己想看的。这种事情,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早就见怪不怪了。 至于师青玄本人,依谢怜的观察,他是不大在意的。倒不如说,他完全乐在其中。不光自己乐在其中,还极热衷于怂恿其他人和他一起同乐,另谢怜十分怀疑上次那与他同行的黑衣女郎的真实身份。从天界下到这里来的两个时辰内,师青玄一直在试图劝说谢怜也化个女相,并且理由十分正当:「女子阴气重,更容易在鬼市里藏匿行踪。」 谢怜想了想,只能婉拒:「我法力不够,化不了啊。」 师青玄却很热情,道:「我借你呀。帝君不就为了这个让我来的么?」 谢怜道:「大人,你还是打起来的时候再借我吧……」 师青玄怂恿不成,也不勉强了。此时,二人已来到一片荒郊野地。夜入深沉,老鸦在漆黑的树林里乱鸣,气氛萧索诡谲。谢怜观望了片刻,道:「就这里吧。此处阴气郁郁,附近还有大片坟地,总会见到一两个准备出门赶集的,到时候跟着走就行了。」 于是,两人蹲在了乱坟的边上,守株待兔。 蹲了没多久,师青玄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不知怎地就掏出一罈子酒来,道:「喝吗?」 谢怜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得喉咙里火辣辣的,酒罈还给他,道:「多谢。」 师青玄接回来,喝了两口,道:「你不能喝?」 谢怜道:「能喝。但是喝多了会发疯,还是浅尝辄止。什么时辰了?」 师青玄沉吟片刻,道:「子时了。」 谢怜道:「嗯,差不多该来了。」 话音刚落,二人就见树林深处,远远地亮起了幽幽的一排亮光。 这一排幽幽亮光越走越近,出了森林,两人才看到,这是一列面无表情的白衣妇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一个个身穿寿衣,提着白色的灯笼,慢慢地往前走去。 这些,便是要趁着深夜去鬼市赶集的女鬼们了。 谢怜低声道:「跟上吧。」 师青玄点了点头,再两口喝完了酒,罈子一扔,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跟在了这群鬼魂的后面。 二人事先做足了准备,去除了身上所有的灵光,就像是两截人形的木头,没有半点人气。那群妇人的鬼魂提着白灯笼,顺着黑树林,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细声细气地聊。 一人道:「好开心呀,鬼市又开了,我要去做一做我的脸。」 另一人道:「你的脸怎么了?前不久不是才做过么?」 先一人道:「又烂掉了。唉,上次帮我做的那人说可以保一年不烂的,这才过了半年不到。」 谢怜与师青玄跟在它们后面,听它们聊天,一句都不多说,听到好笑之处,最多嘴角扭曲地对视一下。走了半个时辰,一行队伍来到一个山谷。 山谷深处,隐隐透出红光,缥缈虚无的夜色中,似乎有歌声传来。谢怜越来越好奇,这传说中的鬼市,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谁知,他们刚刚进入山谷,队伍最末一名女鬼一回头,发现了他们,疑惑地道:「你们是谁?」 这一问,前边一派脸色惨白的女人都回过头来,均是觉得奇怪,围住他们,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的?我们出坟的时候,没这两个呀。」 「你们是住哪片坟的,怎么好像从前没见过你们?」 谢怜轻咳一声,道:「我们……是从比较远的坟地赶过来的,当然没见过了。」 师青玄也笑道:「是啊,我们是为了赶鬼市,特地千里迢迢过来的。」 一群白衣妇人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若是换了两个人,只怕是要被盯得跪下发憷了。谢怜倒是不怕身份暴露,这些弱虚虚的妇孺鬼魂,又如何能威胁到他们?只是,鬼市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怎好在这里引起纷争、打草惊蛇? 这时,一名妇人盯着师青玄,缓缓地开口了。 她道:「这位妹妹,你的脸,保养得很好啊。」 闻言,谢怜与师青玄俱是一怔。 随即,二人立刻齐刷刷点头。谢怜是道:「还好还好。」师青玄则学着他的语气道:「很好很好。」 一众妇人鬼都围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是啊,一点都没烂。」「妹妹,你是在哪里修的脸?」「有什么秘诀吗?」「可有推荐的店家?」 师青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边干笑边道:「是吗?我也觉得我的脸非常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怎么知道死人的脸该怎么保养?也只能不断干笑拖延时间了。正在此时,队伍一转,谢怜的视线豁然开朗,一片赤红映入眼帘。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条长街。 长得望不到尽头,大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贩,飘飘的五彩招子和大红灯笼高低错落。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戴着面具。哭的、笑的、怒的,是人的、不是人的。没戴面具的,则都只能用「奇形怪状」来形容。有的头大身小,有的瘦长得犹如竹竿,有的扁成一张饼,贴在地上,一边被行人踩过,一边发出抱怨。 谢怜小心翼翼的,没踩中任何奇怪的东西,路过一间小吃摊,见到那摊主用一根大骨头棒子卖力搅拌一锅汤,一边搅拌,一边从齿缝间漏出口水,滴滴答答落进汤里,颜色诡异的汤水里浮浮沉沉飘着数个眼球。谢怜看了,忽然之间有了一股自信。 另一边,一些古怪的人在表演杂技,一个彪形大汉抓着一个弱鸡仔一样的小鬼,一张嘴,一口雄雄大火喷涌而出,烧得他手上抓着的那小鬼杀猪般地嚎叫,挣扎不止,而四周围观者却拍手尖笑,大声喝彩。更有人疯疯癫癫,朝空中撒钱,撒得漫天白雪纷纷,而那钱飘飘摇摇落到谢怜眼前,他伸手一截,拿来一看,果然是冥钱。 再接着走,路过一个肉铺,铺子前挂着一排憔悴的人头,人头从小到大排得整整齐齐,明码标价,幼子肉几钱,少年肉几钱,男人肉几钱,女人肉几钱,脆人骨几钱。那扎着围裙、手持屠刀在铺子上忙活的,居然是一头鬃毛黑长的野猪,而它手下一刀一刀剁着的,乃是一条粗壮的人腿,还在一弹一弹地抽搐着。 真真是群魔乱舞、狂欢地狱。 人砍猪很常见,猪砍人却不多见,谢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那猪发现了。它立马道:「看什么看?你买不买?」 谢怜摇头道:「不买。」 那猪屠夫又是一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剁得血肉飞溅。它粗声粗气地道:「不买就别看!他妈的,你是不是想找事?快滚!」 谢怜便滚了。可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大事不妙。 那一堆妇人的鬼魂和师青玄,竟是已经消失无踪了。 谢怜一怔之下,立刻想到要和风师通灵,怕他真被那群妇女的鬼魂拖去修面保养脸了。然而,此处是鬼市,天界的通灵法术在这里也是会受限制的。通灵无果,他只好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走着走着,忽然被人一拉。他原本便警惕非常,立即道:「谁?」 那拉住他的是个女人,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的脸后,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媚声道:「啊哟,这位小哥哥,你可真是俊得很哪。」 这女子衣着暴露,妆容艷俗到可怕,白粉没抹匀,一开口就簌簌往下掉,胸口鼓囊囊的,仿佛在肉里填了东西,实在令人看了颇受惊吓。谢怜将她瘦如鸡爪的手轻轻地褪了,道:「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那女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的妈呀,你叫我姑娘?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叫我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的人仿佛也觉得很滑稽,跟着闹笑起来。谢怜摇了摇头,还没说话,那女人又扑了上来,道:「别走呀!小哥哥,我喜欢你,跟我去快活一晚呗,我不要你的钱。」她努了努嘴,抛了个媚眼,道,「我倒贴你,嘻嘻嘻嘻……」 谢怜心道真是罪过罪过,不着痕迹但坚决地挣开,温声道:「姑娘。」 谁知,那女子却像是突然不耐烦了,道:「叫什么姑娘,谁爱听你这么叫?行了别废话了,怎么样,你到底来不来?」 仿佛是为了诱惑谢怜,她突然解开了原本便很暴露的衣衫。谢怜未曾防备她居然这么大胆,没想到要拦住,只好轻嘆一声,移开目光,绕道而行。那女鬼却又拦住他去路,百般挑逗,道:「喜不喜欢?」 然而,谢怜从小便泡在皇极观,禁慾多年,从来身心都守得稳如泰山,给他看什么都能心如止水,看什么都会在脑海里自动声若洪钟地朗诵道德经,完全无动于衷。那女鬼挑逗不成,把脸一变,啐道:「倒贴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谢怜目光斜视一旁,道:「是。」 女鬼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一旁有人哈哈大笑道:「你个骚货,人家嫌你又老又丑不肯要你,你还贴个什么劲儿?」 谢怜听了,面不改色地道:「其实不是。我有隐疾。我不举。」 众人一怔,剎那间,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嘲笑的对象变成谢怜了。当真是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有勇气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自己有隐疾的。偏偏谢怜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孽根是否能作孽这种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惯常便以此为藉口各种推脱,这法子可谓是屡试不爽。果然,那女鬼一下子掩了衣衫,不再纠缠,骂道:「难怪这副德性。猪啊你,有病不早说!啐!」 不远处,那猪屠夫又是一刀剁下,骂道:「他妈的,你这个死贱人,你怎么说话的?猪怎么了?」 这女鬼也毫不示弱,高声骂了回去,道:「是啊,猪怎么了?你个死畜生!」 长街上许多声音嚷嚷着「女鬼兰菖又在闹事!」「朱屠夫砍鬼啦!」两边这么哄哄乱地撕扯上了,谢怜终于得以脱身。他走出了一段路,还回头望了望那边,嘆了口气。 不多时,前方又是一阵嘈杂,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偌大的红色建筑之前。 这建筑,可谓是气派非凡,立柱、屋顶、外墙,全都漆成了富丽堂皇的大红之色,铺着厚厚一层华美的地毯。真要论,比之天界的宫殿,也分毫不差,只是失之庄重,却多三分艷色。门前人来人往,门内人声鼎沸,极为热闹,细听细看,这里,似乎是一间赌坊。 谢怜走上前去,只见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两幅字。左边是「要钱不要命」,右边是「要赢不要脸」。再看上面,横批:「哈哈哈哈」。 「……」 如此粗陋,根本不配称之为对联,而且书写字迹也粗拙狂乱,毫无笔法可言,仿佛是谁喝醉了以后提着大斗笔、怀着满腔恶意一挥而成,又被一阵歪风邪气吹过,终变成了这么个德性。谢怜从前贵为一国王储,书法蒙数位名师指导,这种字在他眼里,自然是惨不忍睹。然而,它们已经难看到魔性的地步了,反而让谢怜看得有点想笑,摇了摇头,心想风师应该不会在这里玩耍,还是去那些给女鬼修面的美容铺子里找找吧。 他的确本该就这么走了的,然而,鬼使神差地,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走了进去。 赌坊大堂,果然爆满,人头攒动,大笑与哭喊齐飞。谢怜刚走下几级台阶,忽听一阵惨叫,他定睛一看,四个面具大汉抬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仿佛痛极了,被抬着还在兀自挣扎狂嚎,沿路走沿路狂飙鲜血。原来,他两条腿都被齐齐切断了,血流如注,而有一只小鬼正一路紧跟着,贪婪地舔舐地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 如此恐怖的景象,赌坊内却没有任何人回过头多看一眼,仍是都在吶喊着、欢叫着、打滚着。不过,原本,在这里玩儿的,大多数也不是人,是人的话,也不是普通人就是了。 谢怜侧身,让那四名大汉抬着人走了出去,继续往里走。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小鬟迎了上来,笑道:「这位公子,你是进来玩儿的吗?」 谢怜微微一笑,道:「我身上没带钱,可以只看看吗?」 以他的经验,通常进店里说这种话,那都是要被人轰出去的,没钱你进去干什么?然而,那小鬟却嘻嘻地道:「没带钱没关系呀,在这里玩儿的人,赌的大多数都不是钱。」 谢怜道:「是吗?」 小鬟掩口道:「是的呀。公子,请随我来。」 她对谢怜招招手,裊裊娜娜地在前行着,谢怜不动声色地在后跟着,四下打量。 这间赌坊无论在外看,还是从内看,都是华丽而不浮夸,艷丽而不艷俗,几乎可以说,是一座颇富品味的建筑了。那小鬟把谢怜引到大堂最后,在那里,有一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长桌。谢怜刚靠过去,便听到一个男人道:「我赌我一只手!」 围观的太多,谢怜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听。忽然,他听到另一人懒洋洋地道:「不需要。别说一只手,便是你这条狗命,在这里也一钱不值。」 一听这声音,谢怜的心忽地一提。 他默念了一声:「三郎。」 方才入耳的,的确是那少年的声音。然而,比他记忆中的,稍稍低沉了些。 但,正因如此,那声音更加悦耳动听了,即便是在四周围观的嘻嘻哈哈的笑声中,这声音也清晰至极,穿透了人声鼎沸的赌坊,直击入他耳底。 谢怜抬起头,这才发现,长桌之后,有一面帷幕。而帷幕之后,隐隐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闲闲地靠在一张椅子上。 36|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花城这句话虽饱含轻蔑之意, 极不客气,但他一开口,那男人任由旁人嘲笑, 也不敢多辩。领谢怜前来的小鬟道:「这位公子, 你今天可真是好运气。」 谢怜目光未曾转移, 道:「怎么说?」 小鬟道:「我们城主很少来这里玩儿的, 就是这几天,忽然才来了兴致, 这难道还运气不好么?」 听她语气,显是对这位「城主」极为倾慕, 极为推崇, 只要能见到他, 便是莫大的幸事了, 谢怜忍不住微微一笑。 帷幔是轻纱, 红影绰绰。此等风光,一派旖旎。红幕之前, 还站着几名娇艷的女郎,执掌赌桌。谢怜原先打算就站在外面看看算了,听到花城的声音之后, 开始试着往里挤一挤, 但还是没有先做声。他挤到里三层,终于看到了那个正在赌桌上下注的男人。 那是个活人。谢怜并不惊讶, 早便说过, 鬼市里不光有鬼, 还有不少人间有修为的方士,有时候,一些垂死之人,或心存死念者,也会误闯入。这男人也戴着面具,露出的两个眼睛爆满血丝,红得像要流血,嘴唇发白,仿佛许多天不见阳光,虽然是个活人,但比在场其他鬼还像个鬼。 他双手紧紧压着桌上一个黑木赌盅,憋了一阵,仿佛豁出去了,道:「可是……那为什么刚才那个人可以赌他的双腿?」 帷幕前一名女郎笑道:「刚才那人是神行大盗,他一双腿轻功了得,走南闯北,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所以那双腿才值得做筹码。你既不是匠人,也不是名医,你的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男人一咬牙,道:「那我……我赌我——女儿的十年寿命!」 闻言,谢怜一怔,心道:「天底下竟然真的会有父亲赌自己孩子的寿命,这也行吗?」 帷幕之后,花城却是笑了一声,道:「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声「行」里,谢怜听出了一缕森寒之意。 他又心道:「三郎说他一贯运气好,抽籤也都是上上籤,若是他跟这人赌,岂不是一定会赢走人家女儿十年的寿命?」 刚这么想,便听长桌旁的女郎娇声叱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一经开盅,绝无反悔。请!」 原来,花城根本不会下场去赌。那男人一阵乱抖,双手紧紧扒着赌盅,一阵勐摇,大堂里稍稍安静了些,骰子在赌盅里乱撞的声音显得愈加清脆。良久,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这男人才很慢、很慢地撬起了赌盅的一角,从缝里偷看了一眼,那双爆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一瞪。 他勐地一掀木盅,欣喜若狂道:「单!单!单!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围在长桌旁的众人众鬼想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均是「嘁」的一声,拍桌起闹,大是不满。一名女郎笑道:「恭喜。你的生意,马上便会有好转了。」 那男人大笑一阵,又叫道:「且慢!我还要赌。」 女郎道:「欢迎。这次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男人把脸一沉,道:「我想要,我想要跟我做同一行的那几个对手,全都暴毙而亡!」 闻言,大堂内一片啧啧之声。那女郎掩口笑道:「如果是这个的话,可比你方才所求的要更困难一些了。你不考虑求点别的?比如,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那男人却双目赤红地道:「不!我就要赌这个。我就赌这个。」 那女郎道:「那么,若求的是这个,你女儿的十年寿命,这个筹码,可能不够。」 那男人道:「不够就再加。我赌我女儿的二十年寿命,再加上……再加上她的姻缘!」 众鬼譁然,大笑道:「这个爹丧心病狂啦!卖女儿啦!」 「厉害了,厉害啦!」 那女郎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一经开盅,绝无反悔。请!」 那男人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摇起了赌盅。若是他输了,他的女儿便要掉了二十年寿命和好好的姻缘,自然是不好;但若是他胜了,难道就让他那几位同行真的全都暴毙而亡?但谢怜觉得,花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但几经犹豫,还是往前站了一点。他尚且在犹豫该不该出手,略施小计,这时,一人拉住了他。他回头一看,竟是师青玄。 师青玄已恢復了男身,低声道:「别冲动。」 谢怜也低声道:「风师大人,你怎么又变回来了?」 师青玄道:「唉,一言难尽,那群大娘小妹,拖着我跑,说要给我介绍好店,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怕又被她们逮到,只好先变回来了。她们把我拉到一个地方往脸上涂了很多东西,又拉又扯又拍又打的,你快看看我的脸,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把脸凑到谢怜面前,谢怜仔细看了看,实话实说道:「好像更加光滑白皙了。」 师青玄一听,容光焕发道:「是吗?那好,太好了,哈哈哈哈。哪里有镜子?哪里有镜子?我看看。」 谢怜道:「待会儿再看吧。这鬼市没法通灵,我们千万不要再走散了。对了风师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师青玄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跟千秋约好了在这里汇合。刚才走散了我就先来了,谁知道进来一看,恰好就看到你了。」 谢怜道:「你约了千秋?在这里汇合?」 师青玄道:「是啊,千秋就是郎千秋,泰华殿下,这个你总该知道吧?他是镇守东边的武神,咱们到这里来,还是跟他约一起比较好。鬼赌坊是鬼市里最热闹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标志建筑,人来鬼往的,鬼多人也多,不容易惹人怀疑,所以我之前跟他说了,在这里碰头。」 谢怜微一颔首。回过头,那男人还没开盅,双眼翻白,念念有词,和赌场中其他乱舞的鬼类根本没有两样。他嘆道:「这人……」 师青玄一边摸脸一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同意。但是,鬼市是花城的地盘,鬼赌坊的规矩是你情我愿,敢赌就敢玩儿,天界是管不着的。先静观其变,万一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吧。」 谢怜沉吟片刻,心想三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静观其变也好,于是便没有再动。而桌上那男人也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赌盅打开了一条缝,结果就要揭晓了。谁知,正在此时,突然一人抢出,一掌盖下,把那黑木赌盅,拍了个粉碎! 这一掌,不光打碎了赌盅,把那男人盖在赌盅上的手也拍碎了,连带整张桌子,也被拍出了一条裂缝。 那面具男捂着骨头粉碎的一只手,在地上乱滚大叫。众鬼也纷纷大叫,有的在叫好,有的在叫惊。而那人出了手,大声道:「你这人,好歹毒的心肠!你求荣华富贵,倒也罢了,你求的,却是别人暴毙?!你要赌,有本事拿你自己的命来赌,拿你女儿的寿命和姻缘来赌?简直不配为男人,不配为人父!」 这青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虽是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皂衣,未着华服,却不掩其贵气。不是那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又是谁? 看到他,谢怜和师青玄在群鬼之中,同时捂住了脸。 谢怜呻吟道:「……风师大人,你……没跟他说……到了这里要小心点,低调为上吗……」 师青玄也呻吟道:「……我……我说了,但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也没办法……早知道我……我们应该跟他约了一起下来的……」 谢怜道:「我懂……我懂……」 这时,帷幕后的花城轻笑了一声。 而谢怜的心,也跟着一悬。 这少年和他在一起时便经常笑,到现在,谢怜已经差不多能分辨出来,什么时候他是真心实意,什么时候他是假意嘲讽,什么时候,又是动了杀机了。 只听他悠悠地道:「到我的场子上来闹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郎千秋转向那边,双目炯炯地道:「你就是这赌坊的主人?」 四面众鬼纷纷嗤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这是我们城主。」 也有人冷笑:「岂止这间鬼赌坊。这整个鬼市都是他的!」 闻言,郎千秋无甚反应,师青玄却是吃了一惊,道:「我的妈,那后边的,莫非就是那个谁?!血雨探花???」 谢怜道:「嗯……是他。」 师青玄道:「你确定?!」 谢怜道:「我确定。」 师青玄道:「死了死了。这下千秋怎么办?!」 谢怜道:「……但愿他不会自己暴露身份吧……」 郎千秋四下望了一圈 ,却是越来越生气,道:「这鬼地方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你们开这种地方,当真是没有半点儿人性可言了!」 众鬼嘘声一片,道:「咱们本来就不是人,要什么人性,那种玩意儿谁要谁拿去!」 「你又是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对我们指手画脚!」 花城笑道:「我这地方,本来就是狂欢地狱。天界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又有什么办法?」 听到「天界」二字,谢怜和师青玄瞬间明白了。 花城果然已经识破郎千秋是打哪里来的了! 然而,郎千秋却根本没读懂这话中含义,又是一掌,噼在长桌上。他站在长桌之末,这一噼,围着桌子的人人鬼鬼纷纷闪避,那长桌直冲向帷幕后的红影。但见幕后人影坐姿不变,微一挥手,那长桌又往反方向沖了回去,撞向郎千秋。 见长桌回击,郎千秋先是单手托住,而后似乎发现,单手顶不住,立即换了双手。顶着顶着,他额上渐渐浮起浅浅的青筋。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躲的躲跑的跑,谢怜和师青玄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帮忙,毕竟现在他们两人应该还算是没暴露,可以在暗中助力。真要跳出来帮忙,那就是一抓抓仨了。 那边郎千秋喝了一声,终于将那沉沉的长桌再次推了回去。红幕后花城的影子却仍是侧着身,五指轻轻收拢,再轻轻一放。那长桌霎时裂成无数片碎木屑,朝郎千秋飞去。 这些木屑带着极为凌厉的刀风,比什么暗器都要可怕,若郎千秋依旧藏匿法力,维持人身,那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于是,下一刻,他身上便放出了一层浅浅的灵光,谢怜和师青玄立即明白,心道:不好,这要化出法身了! 然而,这一层浅浅的灵光马上便消退了,大概是郎千秋终于记起此次出行不能暴露身份,于是在千钧一髮之际,迅速撤去了灵光。然而,郎千秋收手了,花城可不会收手,那红衣人影安坐红幕之后,手势一变,五指併拢,微微向上一抬。 这一抬,郎千秋整个人忽地悬空而起,呈大字型,浮在了赌坊大堂的天花之上! 被困住之后,郎千秋似乎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浮起来了,一脸懵然地挣了两下。谢怜头疼地道:「他被锁住法力了,这下想化出法身也不行了。」 师青玄道:「鬼市是花城的地盘,要锁也是能锁的。」 虽然目下,郎千秋算是受制于人了,不过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的真实身份大概是勉强保住密了。否则,若是他方才打斗中化出了法身,给人家知道东方武神泰华真君跑到鬼市来闹事,那可没这么简单就能了事了。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些特殊事件,天界和鬼界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大闹赌坊的不速之客被锁住了,原先逃走的众人众鬼又都折回了来,聚在大堂之下,对上方被锁在空中的郎千秋指指点点,哈哈大笑。郎千秋大抵从未受此窘境,脸色涨得微微发红,一声不吭,暗暗使力,想要挣脱那无形的缚术。底下不时有鬼跳起来想去拍他的头,还好花城把他悬得极高,拍不到,不然这等羞辱可就大了。花城在红幕后笑道:「今天抓到这么个玩意儿,你们拿去玩儿吧。谁运气好赌到一把大的,谁就拿回去煮了吧。」 闻言,大堂内欢唿不断,尖叫不止:「赌大小!赌大小吧!点数最大的,把他拿回去煮了!」 「哎呀呀,这个小哥,看起来很补的样子咧,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傻了吧,让你不知道在谁的地盘上闹事!」 四名面具大汉又抬进来一张新的长桌,没人理会那在地上抱手哀嚎打滚的面具男人,众人众鬼又聚在了长桌边,开始下一轮赌局。而这一次的赌注,便是悬在上空的郎千秋了。眼看那边赌得热火朝天,师青玄在这头走来走去,急得摔手:「怎么办?我们要上去把他赌回来吗?还是直接开打?」 谢怜道:「风师大人,你手气怎么样?」 师青玄道:「当然是时好时坏,手气这种东西,哪有定论?」 谢怜道:「有的。比如我,我就从来都没有好过。」 师青玄道:「这么惨?」 谢怜沉痛地点头,道:「我掷骰子,最多二点。」 师青玄眉头一皱,马上有个主意了,拍腿道:「不如这样,既然你最多二点,那你跟人家比,就比谁掷出来的点数最小。肯定没人能再比你小了。」 谢怜想了想,道:「有道理,我试试。」 于是,他凑到长桌之旁,道:「不如来换个规则,看谁掷出来的点数最小吧?谁小谁赢,怎么样?」 桌上乱闹闹的,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谢怜便先抓来两个骰子,先试着掷了一把。 他心中默念:「小,小,小。」掷完之后,两个人凑过来一看——两个六点! 谢怜:「……」 师青玄:「……」 谢怜揉着眉心道:「看来手气的好坏,并不会因为规则的改变而有所改变。」 师青玄也学着他的样子揉眉心,道:「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开打吧。」 这时,一名女郎靠近红幕,微微倾身,似乎听幕后之人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再抬头,扬声道:「请诸位静一静,城主有话。」 她一说城主有话,众鬼立即止息,安静至极。那女郎道:「城主说,规则改变一下。」 众鬼纷纷道:「城主就是规则!」 「城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改成什么样?」 那女郎道:「城主说,他今天心情好,想陪大家玩儿两把。大家可以和他赌,赌赢的人,就可以抬走上面这个东西。无论蒸,还是煮,或是煎炸炒腌,全凭赢家处置。」 一听要和城主赌,众鬼都犹疑了。看来,花城的确是从来不下场玩儿的。有几个大胆的跃跃欲试,不过,还没有哪一个敢第一个上来。郎千秋一直在上方持续努力挣扎,怒道:「什么叫这个东西?我又不是东西,你们凭什么拿我来做赌注?」 他大声说着「我又不是东西」,许多女鬼听了,发出吃吃的窃笑,目光露骨地盯着郎千秋,腥红的舌尖扫过嘴唇,仿佛更想将他拆吃入腹了。谢怜心想:「唉……这孩子。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无声地嘆了口气,他站了出来,温声道:「既然如此,那么,请让在下姑且一试。」 闻言,红幕后的身影也顿了顿,随即,缓缓起身。 幕前的女郎笑道:「那么,就请这位公子上前来吧。」 大堂之内,人人鬼鬼自动分出空地,给这位勇士腾出了一条路。谢怜走上前去,那女郎双手託过来一只漆黑得发亮的赌盅,道:「您先请。」 她先前对待那些赌客,用的都是「你」,话语虽平和,语气却不算客气,此时对他,却用了「您」,语气也十分恭顺。谢怜从她手中接过这只黑木赌盅,道了声多谢,轻咳一声。 他几乎没怎么摸过这种东西,拿着就胡乱一阵摇,还要假装自己很在行的样子。摇着摇着,抬头,看了一眼悬在上方的郎千秋。郎千秋也睁大了眼睛,眼巴巴地在看着他,不过,总算是没喊出什么来。看他神情,谢怜心里莫名有点想笑,忍住。摇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他手中这只盅,谢怜也觉得这小小一只赌盅变得无比沉重,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开才是正确的。正当他准备揭晓结果时,那女郎又道:「且慢。」 谢怜道:「何事?」 那女郎道:「城主说,您摇盅的姿势,不太对。」 谢怜心想:「原来真的是有正确的姿势的?难不成我以前运气不好,都是因为姿势不对?」 他虚心地道:「那请问,什么样的姿势才是正确的姿势?」 那女郎道:「城主说,请您上来,他愿意教您。」 闻言,赌坊内众鬼发出一片嘶嘶抽气之声。 谢怜听到有鬼嘀嘀咕咕地道:「城主要教他,这可真是破天荒,这人是不是要死啦。」 「城主想干啥???这人谁啊???为什么要教他???」 「摇盅不就是那样摇吗??还有什么正确的姿势吗???」 谢怜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女郎已经手邀向红幕,对他道:「请。」 于是,谢怜抱着那黑木赌盅,走到了红幕之前。 纱幔飘飘,红影绰绰。幕后之人,就站在对面,两人之间,只有半臂之隔。 屏息片刻,一只手分开重重红幔,从幕后探出,覆着谢怜的手背,托住了这只赌盅。 这是一只右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第三指繫着一道红线。 在漆黑光亮的木盅衬托之下,白色更加苍白,红色更显明艷。缓缓地,谢怜抬起了眼帘。 红云一般的纱幔之后,沉默不语地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是三郎。 依旧是衣红胜枫,肤白若雪。依旧是那张俊美异常,不可逼视的少年面容,只是轮廓更加明晰,褪了少年人的青涩,更显沉稳从容。说这是一个少年,却也能说,这是一个男人。 他眉宇间那一段狂情野气,不灭反骄。依旧是明亮如星的眸子,眸光沉沉,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怜。 只是,明亮如星的,却只有一只左眼。 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 37|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2 红纱幔只分开了浅浅一线。这个位置, 只有谢怜才能看见幕后之人,大堂内其他人众鬼都被他的身子挡住了,看不见, 当然, 也不敢乱看。那只左眼凝视着谢怜, 而谢怜也凝视着他, 微微入了神。 花城这幅容貌,不光是看上去像长大了几岁, 身量也变得更高了。从前谢怜看他,勉强点也能平视, 现在看他, 却是非要扬首不可了。 对视半晌, 花城缓缓地开口了。 他沉声道:「你是要比大, 还是要比小。」 这声音低沉悦耳, 谢怜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反正比大比小都一样,并无区别, 于是,他答道:「比大。」 花城道:「好。我先来。」 谢怜左手托着黑木赌盅的底盘,右手压着上方圆形的盅盖。花城站在他对面, 右手覆着他的左手, 带着轻轻晃了一下,然后, 开盅。只见底盘之上, 两颗骰子, 一个六点,一个五点。 悬在上方的郎千秋看得清楚,见一摇就这么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十分惊奇地道:「怎么会这样??」 花城微微松开了一点手,对谢怜道:「这样摇,你试试。」 谢怜便学着他的样子,摇了两下。花城却道:「不对。」 虽是在说谢怜做的不对,但语气却低柔至极,耐心至极。说着,花城再次托住了他下面那只手,左手也探了出来,覆在谢怜压着盖子的右手上方,低声道:「是这样。」 如此,谢怜两手的手背便都被花城的手心覆住了。 肌肤相触,温凉如玉,那对华丽精緻的银护腕倒是冰冷如铁,然而,花城的动作似乎小心翼翼的,没让它们碰到谢怜。他的双手带着谢怜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摇着黑木赌盅。 一下、两下、三下。 铛铛、铛铛、铛铛。 两颗骰子骨碌碌,在黑木盅里滚动,缠绵相撞,响声清脆。不过是如此微弱的震动,却震得谢怜手心手背一阵丝丝髮麻。而这一丝麻意,顺着他手腕爬了上去,扩散开来。 摇着摇着,谢怜无意间抬起眼帘,扫了一眼,发现花城根本没看赌盅,却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唇角微翘。谢怜也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随即想起还有很多人人鬼鬼在上面下面看着,立即敛了笑容,低头认真地学习花城摆弄出来的手势,道:「这样么?」 花城唇边笑意更深,道:「嗯。对,是这样。」 看谢怜满怀希望地摇了几把,他又道:「打开看看?」 谢怜便打了开来,只见底盘上两个白白骰子,是两个三点。 两个三点,已经是破天荒的惊人战果了,谢怜心头仿佛有春风吹过,心想:「莫非我真的抓住诀窍了?」 不过,就算是战果惊人,六点还是比十一点小。他轻轻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输了。」 花城却道:「不要紧,这盘不算。我现在是在教你,再来。」 这一句出来,无论郎千秋亦或师青玄都是瞠目结舌。堂下众鬼更是目瞪口呆,纷纷犯起了嘀咕: 「城主这是怎么了?我以为城主要给他好看来着,结果还真是在教他啊??」 「这盘还能不算的??还能这样玩儿??」 「这把不算数,那什么时候才算数?」 「看来城主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啊……」 花城一挑左边眉,外边女郎立刻道:「请诸位静一静。」 大堂内瞬间又安静下来,只是虽然都不说话了,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了。花城笑了笑,又在他耳边柔声鼓励道:「再来?」 大概是因为赌坊内人人鬼鬼太多了,谢怜莫名觉得脸颊表皮一层有点发热,道:「好。」 骨碌碌、骨碌碌,又摇了两把。这次,揭开一看,竟是两个四点。 花城道:「怎么样,是不是大了一点?」 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谢怜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大了一点。」 花城道:「做得很好,继续。」 他这般循循善诱,但不知为何,四周传来了许多暧昧的嘁嘁笑声,听声音,似乎都是女鬼。谢怜也搞不清楚,到底什么姿势才是正确的了。他先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在研究花城的手如何摆放、快慢又是如何把握,现在却只是任由花城带着,胡乱瞎摇一气了。摇着摇着,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谢怜心想:「三郎莫不是在哄我……」 而郎千秋一直在上方看着,大概也跟他感受一样,忍不住道:「你,你不要摇了。他分明就是在骗你,哪有什么正确的姿势。他肯定作弊了!」 他如此大声喊出来,师青玄再次捂住了脸。 底下众鬼嘘声大起,一阵骰子雨沖郎千秋丢去,都嚷嚷道:「无知小儿,不要说话!」 「吵什么吵,大傢伙儿正看到精彩处呢!」 「那位道长照我们城主教的姿势来做,得到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大可是实话!」 「就是!你懂什么!」 郎千秋怒道:「你们,你们这群睁眼说瞎话的乌合之众……啊!!」 他突然住口,满脸通红,原来,底下几个女鬼狠狠拽了一下他垂下来的腰带,叱道:「小弟弟莫要再吵闹了,你再胡说八道,姐姐们可要扒你裤子啦!」 郎千秋从未受过这种威胁,气得说不出话来,道:「你们……你们!」 若只是被一群鬼暴揍一顿,那也还好了,但要是真被扒了裤子,他堂堂坐镇一方的武神,那脸可就丢大了,当下郎千秋再也不敢多说了。谢怜抬头,看到他拿眼睛拼命瞅自己,又好笑又可怜。他只好低下头,对花城小声道:「……三郎。」 听他这么喊,花城笑了一下,道:「别管他。我们继续。」 「……」 谢怜无奈,托着赌盅,又摇了两把。不出所料,这一次,摇出来两个「五」。 见状,众鬼更乐,纷纷逗郎千秋逗得更疯狂,道:「看到没有?越来越大啦!」 而谢怜也早就发现了,这是花城在带着他玩儿呢。他有点哭笑不得,心想世界上果然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确的姿势,对他这种人来说,什么姿势都是错误的,今后可以彻底放弃任何转运的念头了。正准备自暴自弃地摇上最后一把,花城却道:「等一等。」 谢怜感觉他覆着自己的手掌压得稍稍重了些,停下动作,道:「怎么啦?」 花城半真半假地道:「这位哥哥,你好像还没有说,输了的话,怎么办呢?」 听他叫谢怜「哥哥」,师青玄和郎千秋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而群鬼也都是一阵毛骨悚然,有几个更是吓得头都掉地上了。 说来也是不好意思,方才情急,谢怜的确是没想过赌注这个问题,道:「这……」 他原本想的,也是押上自己十年寿命,可是,神官的寿命,那可就长了,十年大概根本算不得什么。银钱宝物?不存在的。法力灵力?不存在的。一时半会儿,谢怜竟然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押的,于是,只好问赌坊的主人了。他道:「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拿来做赌注?」 闻言,花城笑了起来。 他道:「我无所谓。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谢怜想了想,轻咳一声,实话实说道:「我……这次出来,身上只带了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闻言,花城扑哧笑了出来。他笑了,其他人却是想笑不敢笑。 笑完了,花城一点头,道:「行。就那个馒头吧。」 此言一出,不光群鬼,连那些执掌赌桌的女郎们都震惊了。 这间赌坊开张以来,出现过无数种不可思议的赌注。有内脏,有寿命,有情绪,有能力。然而,什么赌注,都没有今天这个不可思议:一个没吃完的馒头。连郎千秋都忍不住了,愕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我只值一个没吃完的馒头吗???」 群鬼嘻嘻哈哈,有人大叫道:「一个馒头怎么了?便宜你了,还不快住口!」谢怜听出来了,这崩溃的声音正是躲在群鬼中的师青玄。正啼笑皆非,花城对他道:「来。最后一把了,别紧张。」 谢怜道:「我没有紧张。」 两人仍是维持着手心覆手背的姿势,摇了几把。虽说谢怜的确是没怎么紧张,但他贴着赌盅的手心,以及贴着花城的手背,似乎还是沁出了一层隐隐的薄汗。终于,两人动作停下,到了揭晓胜负的时刻,他轻吸一口气,打开一看—— 两个骰子,两个六点! 谢怜松了口气,心知是怎么回事,抬眼去看花城。花城一挑眉,道:「喔,我输了。」 他这一声认输,虽然一本正经,却是毫无诚意。堂下众鬼也是鸦雀无声。 方才还有人在下面嘀咕「这把不算数,那什么时候才算数」,现在,答案出来了:直到这位赢了的时候,才算数。 这放水放得也太丧心病狂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会对此说什么。那女郎託过黑木赌盅,高高举起,道:「恭喜,这位公子,这一局,是您赢了。」 大家都十分给面子,纷纷嚷道:「城主输也输的完美!漂亮!」 「赢的人还不是城主手把手教出来的,赢了也是城主教得好哇!」 「是啊!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学习了正确的摇骰子的姿势!受益匪浅!十年都用不完!」 听着四周一片群魔乱舞之声,谢怜忍俊不禁。看他笑了,花城也笑了起来,拨了一下红纱缦。这时,郎千秋在上方道:「既然你输了,该放我下来了吧!」 花城还是盯着谢怜,笑意不变,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举起手,随手一挥,郎千秋立刻勐地重重砸了下来。那一声巨响,听得谢怜眼睛一抽。师青玄不能暴露,还没法冲过来,于是谢怜转身,俯身查看,道:「你还好吧。」 郎千秋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没事,谢谢你了。他让你上去肯定是想作弊让你输,幸好你赌赢了!」 谢怜心想:「这你可是完全错了,要是他不给我放水,我就是赌到地老天荒也赢不回你……」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几声「叮叮」清响,随即,四周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唿。谢怜回头一看,原来,竟是花城终于从红纱幕之后走了出来。 之前少年形态,花城都是歪歪束着长发,此时却是红衣掩映,黑髮披散,俊美之中妖气横生。只有右侧结了一缕极细的小辫,以红珊瑚珠坠角,却带了几分俏皮。护腕是银,靴链是银,腰带也是银,腰间悬着一把修长纤细的弯刀,弧度圆滑诡谲,也是银。刀身修长,人也修长。他虚倚在半开的红纱之旁,抱着手臂,一脸似笑非笑,道:「哥哥,你赢了我。」 谢怜当然心知肚明方才怎么回事,无奈道:「你就别笑我了。」 花城挑眉道:「没有。怎么会?」 而下边群鬼则是兴奋至极,沸水一般翻滚个不停,都激动不已,窃窃私语:「城主今天怎么又换了一张皮?」 「要死啦,城主这张新皮俊得我要死了,又鲜嫩又带劲儿!」 「死什么死,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死婆娘?!」 看来,因为花城过往从不以真容示众,频繁地更换皮相,导致连鬼市群鬼都弄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均以为这副模样也是他披的一张假皮。然而,只有谢怜心中知道,面前的,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血雨探花的真容了。 38|隔红云赏花心堪怜 3 谢怜凝视着那红衣少年, 道:「你……」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现下四周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这边, 花城这幅态度又十分暧昧, 仿佛是认识他, 又仿佛不认识他, 谢怜不知他是不是不能在鬼市表露出来与他相识,有意而为之,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多谢你。」 郎千秋道:「何必谢他?这地方就是他开的, 从一开始便不安好心。」 「……」谢怜低声道, 「太子殿下, 快别说了, 赶紧走吧。」 再呆下去, 还不知道郎千秋要说出什么话来,况且还有事务在身, 谢怜不便多留,他望了花城好几眼,推着郎千秋就往外走。这时, 花城却在他身后道:「且慢。」 闻声, 谢怜又驻足,回了头。群鬼中有声音道:「城主, 不能就这样放走他们呀!」 「此人形迹可疑, 力大无穷, 来路恐怕不简单。依我看,该留下来拷问一番。」 「不错,说不准,这是哪边派来的探子,故意到咱们的地界上生事的呢!」 这最后一句,可是扎心了。的确就是来自天界的,不过本意不是生事,只是打算来探探情况。谢怜不确定花城有没有看到之前郎千秋情急之下泄出的那一丝灵光,也没有十足把握他看到了还会放他们走,心稍稍悬起几寸。却听花城悠悠地道:「你不把赌注留下来吗?」 谢怜微微一怔,道:「赌注?」 郎千秋拦在他身前,警惕地道:「你是不是又想反悔了?」 谢怜心想:「三郎答应了人的事可不会反悔,大概是有别的意思?」 他从郎千秋身后站出来,道:「可是,方才我们赌过,我不是已经赢了吗?」 花城道:「方才哥哥的确是赢了我,这没错。不过,莫要忘了,你前面还输了一把。」 谢怜愣了愣,道:「可你说过,不要紧,不算数的。」 虽然赌输了就不算,赌赢了才算数,这听起来也是挺厚脸皮,但谢怜还是厚着脸皮问了。花城道:「跟我赌的那几盘,输了当然不算数。我说的,是你在下面赌的第一把。」 谢怜这才想起,原来,花城说的是他尝试比小时,掷出了两个六的那一把。 郎千秋沉声道:「我就说他不安好心,没打算这么便宜让我们就这么走。这次我不会再被锁住了。」 听他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再打一轮,跃跃欲试了,谢怜连忙拉住他,道:「没事不要紧张,用不着再打。」 那边,花城歪着头,道:「如何?哥哥,你认吗?」 愿赌服输,除了乖乖认,还能如何?于是,谢怜点了点头,道:「我认。」 花城一摊左手,道:「那,就把说好的赌注给我吧。」 ……说好的赌注? 踌躇片刻,谢怜把右手伸进左边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半个馒头,有点不能直视地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递出去,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说真的,掏出这半个馒头的时候,谢怜只觉得,这张八百年都没崩过的脸,忽然有点颤颤巍巍地,挂不住。 堂下群鬼早就无话可说、安静围观了。城主第一次下场跟人赌,约定的赌注是个没吃完的馒头,那也就算了,兴许是城主闹着好玩儿。但是城主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找人追讨这半个馒头。没话说,真的没话说。有的鬼甚至禁不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么是这半个馒头里藏着惊天大秘密,要么,就是这人真是城主的亲哥! 花城却是笑吟吟地接过了,将它举起来看了一眼,拿在手里晃了晃,道:「赌注,我收到了。」 看他当真收了,谢怜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那个……冷的。好像,有点硬了。」 花城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如此回答,谢怜没有接话的余地了,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又转过身,往外走去。方才赌坊众鬼给他让道,沖的都是看他第一个上前,是个勇士。这一回给他让道,却都是用又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在看他了。谢怜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众鬼纷纷道:「城主,城主,你接下来去哪儿啊?」 花城懒洋洋地答道:「今天高兴,去极乐坊。」 闻言,大堂内一片欢声沸腾,仿佛逢年过节。谢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恰见到花城也转了身,手里拿着那半个馒头,抛了一抛,随意低头咬了一口,目光又朝这边投来。 见此一幕,谢怜脚底微微一顿,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地方真的是再也不能多呆一刻了,加快步伐,拽着郎千秋飞快地跑了出去。 二人出了赌坊,狂奔好长一段路,路上险些撞倒各色小贩摊子,好容易到了一条稍微僻静一些的小巷,师青玄马上冒了出来,和他们汇合了。师青玄狂摇摺扇,扇得他头髮乱飞,道:「好险好险,我的妈,刚才真是吓得我脸都白了。」 大概是沖得太急了,谢怜一颗心也在砰砰地跳。郎千秋道:「是啊,风师大人,我觉得你的脸到现在也很白。」 师青玄摸脸笑道:「是吗?哈哈哈哈,这个不是吓的,这个是我天生……咳!咳,千秋,你好歹也是坐镇一方的武神,怎么能这么冲动?这是在他们鬼界的地盘里,万一你被抓住了,身份暴露,传出去就是天界神官乔装改扮潜入鬼市行为诡异破坏三界安宁,我们怎么跟帝君交代?」 郎千秋低头老实认错道:「对不起,我方才是冲动了。」又抬头道,「可是那些赌徒太丧心病狂了,要是让那个男人打开了那个盅,不管赢输结果都不好,要么他女儿倒霉,要么他同行遭殃。我一时生气,就打碎了那个盅。」 师青玄道:「那你也不要就自己直接冲出去嘛。」 郎千秋愣了愣,道:「那风师大人,要怎么办?我不冲出去,也没有别人会冲出去了。」 他问得认真,师青玄有点伤脑筋地用扇子翘了翘自己太阳穴,道:「这……」 谢怜微微一笑,道:「算了。」 郎千秋抬眼看他。谢怜又道:「我想,泰华殿下就算是被抓住了,再怎么拷问,也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身份的。不过,为了避免对方从言语的蛛丝马迹中揪出什么线索,殿下今后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被抓住的好。」 郎千秋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师青玄道:「不说啦不说啦。哎对了,太子殿下……」 这一声「太子殿下」,谢怜与郎千秋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师青玄道:「哦,我叫的是年纪大的这位。」 「……」 谢怜有点郁闷地揉了揉眉心,心道:「年纪大……好吧,是大了点,不过也没有大多少,为何总是说到我就仿佛在说一个老人家?」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们两位之前在神武殿有没有打过照面?没打过照面的话,我再给你们彼此介绍一下,这位是永安国的太子殿下郎千秋,坐镇东方的武神。这位是仙乐国的太子殿下谢怜,是收……收……受帝君很大倚重的一位神官。」 他卡壳的那个字,不用说出来谢怜也知道后面本来接的是什么,但是话到半截强行改口,连句法有瑕都顾不上了。郎千秋听了,望向谢怜,奇道:「你就是那位飞升了三次的太子殿下?」 看来之前在神武殿上,郎千秋是真的从头睡到尾,连他是谁都没记住。若是换个人,当着谢怜的面说这么一句,必是嘲讽无疑。然而,这话是从郎千秋嘴里说出来的,谢怜完全相信,这孩子当真是仅仅觉得飞升了三次很稀奇而已。他笑眯眯地道:「是呀,就是我了。」 郎千秋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不然……」他想起什么,赶紧低头把自己腰带收了起来,紧紧绑好,一脸心有余悸。他明显并未往仙乐国和永安国之间的渊源上想太多,师青玄也觉得介绍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对谢怜道:「殿下,这血雨探花不是认识你吗?方才为何要装出一副跟你不熟的样子?」 郎千秋绑好了腰带,道:「那个真是血雨探花吗?是本尊吗?」 谢怜还未开口,便听师青玄道:「怎么可能是本尊?花城得换了有百多张皮吧,谁都不知道他本尊长什么样。上次我去半月关见到他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肯定是一张假皮啦。假的假的。」 谢怜却一直记着花城在菩荠观里对他说的那句「下次再见之时,我会用我原本的模样来见你的」,心道:「是真的。」 不过,这句当然没有说出来。看到其他人都认定那是一张假皮,只有他知道那是血雨探花的真容,仿佛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小秘密。再转念一想:「三郎这副模样,和之前也没有多大差别,好像就是大了一点、高了一点的样子。这么说的话,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其实差不多也用的是真容了。」莫名又有一些小小的高兴。 那边,师青玄又道:「大家都说花城脾气古怪,看来是真古怪。明明是在给你放水,还要一本正经地假装不认识,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闻言,谢怜一连咳了好几声。果然,谁都看得出来,方才在赌坊里,花城放水了。也难怪,与其说是放水,不如直接说是开闸了。也就郎千秋还看不出来了,皱眉道:「他放水了吗?为什么?」 另外两人拍了拍他的肩,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不和他多解释,留下郎千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花城为什么要给谢怜放水,是不是因为他们认识。二人转过身,走开,谢怜道:「眼下咱们行踪算是暴露了吧,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换皮再来吗?我是不建议换皮,没用了,泰华殿下这么一掌打出去,鬼市接下来应该会加强一轮警戒了。」 师青玄道:「说实话,我想过会暴露,但没想过会这么快暴露。」 谢怜嘆道:「我懂,我懂。」 师青玄道:「暴露了就暴露了吧。既然暴露了,要不然,你就光明正大地上吧。」 谢怜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叫做「光明正大」。果然,师青玄又道:「眼下要是还想圆谎的话,只能你光明正大去找花城,对他说你这趟是特地来看他的了。他知道你是天界的神官吧?知道的话,你带了几个天界的小弟来,也说得通了。」 39|极乐坊携君问仙乐 谁知, 谢怜尚未答话,郎千秋听了,却道:「不行。」 师青玄道:「为什么不行?」 郎千秋认真地道:「仙乐殿下, 你是不是认识血雨探花?我听你们这么说的话, 你和他算是朋友吧。」 谢怜点点头。郎千秋道:「那当然不行了。虽然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给你放水, 应该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既然如此,断不可撒谎欺骗朋友。」 师青玄头疼地道:「嗨呀千秋, 你真是个死脑筋!」 谢怜却笑着点了点头,道:「挺好的。泰华殿下说的。」 郎千秋笑道:「你也同意我, 是吧?」 师青玄道:「好什么好, 我们好歹有三个神官, 出来一趟空手而归, 传回去肯定说我们比灵文殿效率还低, 丢死人了。」 谢怜莞尔,正要说话, 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三人不禁齐齐回头望去。只见小巷口外,一群妖魔鬼怪追追打打着奔过去, 嚷道:「那个小蒙面仔呢?那个小蒙面仔呢?」 谢怜见另外两人神色警惕, 道:「没事,不是找我们的。」 话音刚落, 一声悽厉的大叫便划破耳畔, 尖锐地刺入他们耳中。 勐地听到这一声惨叫, 谢怜的心忽然一震,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抢了出去。只见巷子外面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围成一圈,纷纷叫道:「抓住啦!」 「再把他打死一次!」 「他妈的,这小渣滓偷了老子多少东西吃老子非从他身上一一刮下来不可!」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了?」 谢怜没有回答,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用力掀开外边几人,勐地一看——被压在中间暴打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身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蜷成一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虽然他紧紧抱着头,但仍能看到,这少年的头上乱七八糟地缠满了数条绷带,这些绷带和他的头髮一样,都已变得骯脏不堪。 这岂非正是那个在与君山见过一面,又消失无踪、搜索无果的绷带少年? 难怪数日以来,灵文殿都说在人家搜索他的下落无果了,若是这少年逃进了鬼市,天界的灵文殿又如何能搜索得到? 被谢怜扯开的几只鬼一阵大怒,又把他扯了开去,一鬼去拽这少年头上的绷带,道:「这小杂碎怕是个比我还丑的丑八怪,这么怕人扯他脸上这些玩意儿……」 郎千秋怒道:「你们干什么!」上来便把那几人又丢了开去。师青玄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得摔扇子道:「千秋,说好的不会再冲动呢!」 这下,许多人都被郎千秋惹恼了,骂着你「又是个半路杀出来的什么玩意儿」纷纷朝他扑去。郎千秋道:「风师大人对不住,这是最后一次!」这便和他们乒桌球乓地打了起来。师青玄无法,自然也只得加入帮忙。还有一小部分在殴打那少年,被谢怜掀开。他俯身想扶起那少年,道:「你还好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那少年肩头一震,缩头缩脑地看他。这一看,面朝谢怜,谢怜才发现他正脸上缠着的绷带全都被血浸污了,黑黑红红,甚是骇人。从绷带缝隙里露出的两只大眼睛倒是黑白分明、清澈异常,然而,这双眼睛里映出了谢怜的模样,却满是恐惧和胆怯。 谢怜扶着他胳膊,想让他站起,他却忽的「啊」的一声大叫,一把推开谢怜,跳起来就跑。因这少年曾患有人免疫,与仙乐国必然脱不了关系,谢怜看到他就心头巨震,心神难免有点恍惚,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开,连斗笠都摔地上了。他一怔,道:「等等!」 他待去追,方才被他掀开的那几只恶鬼却又纠缠上来。那少年往长街上逃,街上熙熙攘攘,他在群鬼中矮身钻了几下就快要消失。若邪难以在这种地方探出抓人。情急之下,谢怜道:「两位大人,这边交给你们了!」若邪倏出,将几条恶鬼抽得飞向那两人。他则矮身一抄,抄了斗笠,朝那少年逃跑的方向飞奔而去。 谢怜在街上艰难地挤着前进,一路喊着:「借过!借过!」而那少年常年在人间藏匿躲闪,逃跑自然轻车熟路,一会儿能看到个脑袋,一会儿能看到个背影,一会儿又看不到了,竟是越来越远。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怜只觉这个方向街上越来越热闹,人人鬼鬼摩肩接踵,挤得也越来越困难。正追着,忽然一大波人涌出,群鬼彻底将他和那少年冲散了。 眼看着纷纷扰扰的视线里,完全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了,谢怜怔怔站在原地,出了神。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究竟是觉得没抓住对方失望了,还是觉得一个噩梦又离自己远去了。 被涌出的鬼群沖刷着,谢怜却是一动不动。半晌,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歌声。 那歌声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十分奇异,十分旖旎,仿佛是许多个女子在一边调笑嬉闹,一边轻歌曼舞。循着歌声,谢怜转身一望,这才发现,他追着那少年,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之前。 天界和鬼界,都有着十分华丽的建筑。然而,天界的华楼,华丽中是凝重大气,鬼市这些华楼,却是华丽得妖艷,华丽得轻浮。连这高楼上「极乐坊」这三个大字,都透着一股妖气。 沉吟片刻,谢怜还是走了进去。 撩起珠帘,一阵暖暖的香风扑面而来,微微侧首,似要避过这阵靡靡之气,随即,他看到了一间大殿。 大殿之中,许多容貌姣好的女郎们身披纱衣,妖艷地舒展着身姿,尽情歌舞,那阵歌声便是她们传出去的。旋转着,恣意着,仿佛无数带刺的花朵在深夜中绽放,若是有深夜行人闯入,看到这幅情形,不知他们会是恐惧更多,还是会痴迷更多。然而,谢怜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大殿最后的花城。 大殿之末,是一条墨玉铺成的长榻,可容十人并卧,但那榻上只坐了一人,正是花城。他面前有无数艷丽的鬼界女郎们载歌载舞,他却一眼也没看,只是百般聊赖地盯着自己眼前。 他眼前的,是一座金灿灿的小宫殿,粗略一看,很像是天宫的建筑。再仔细一看,那宫殿,居然是用一张一张精緻的金箔堆起来的,而他手中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的,也正是一片金箔。 金箔作殿,这个游戏,谢怜幼时在仙乐皇宫里时常玩儿,其游戏趣味,和平民孩童用小石头块堆房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他年少时候的性子一贯喜聚不喜散,无论是什么,放在一起了,就不愿分开,辛苦做好了,就不愿摧毁,所以堆出了什么都不许人碰,恨不得用浆煳来煳住,让它永远也不会变才好。看到这宫殿层层叠起,叠了大概有一百多片金箔,颤颤巍巍的,瞧来令人想到了一个词:危如累卵,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谢怜忍不住心里默念:「不要倒,不要倒。」 谁知,过了片刻,花城凝视那宫殿片刻,忽地粲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金殿上方轻轻一弹——哗啦啦,整座金殿都倒塌了。 金箔散了一地。摧毁了这样一座小金殿,花城的神色却是有点儿愉悦,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把积木玩具推倒了的那种愉悦。他把拿在手里玩儿的那片金箔随手一丢,跳下了榻。那群翩翩起舞的女郎迅速向两边退开,掩口不歌。他则踩着一地金灿灿的碎片,向门口这边走了过来,道:「哥哥既然来了,为何一直不上前来?莫不是只离开了几天就和三郎生分了?」 听了这话,谢怜道:「方才在赌坊,可是三郎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花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道:「郎千秋也在场,我若不敷衍下做做样子,怕是要给哥哥添麻烦了。」 谢怜心想:「那样子做的的确是够敷衍的……」对于花城识破了郎千秋的身份,他倒不如何惊讶。说不定花城对混在群鬼中的师青玄也心知肚明。谢怜也不掩饰什么了,道:「三郎还是那般见多识广。」 花城笑道:「这个自然了。哥哥这次,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 扪心自问,若是谢怜知道花城在这里,大概也会趁个假特地走一趟拜访一下,然而,恰恰这次不是。不过,花城也根本没在等他的回答,微微一笑,道:「不管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我都开心。」 闻言,谢怜还没说什么,就听底下两旁掩口的女郎们发出吃吃娇笑。花城一侧首,她们纷纷俯首,顷刻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偌大一座华殿只剩下两人。花城道:「哥哥到这边来坐。」 谢怜一边跟他走了,一边道:「这就是你的真容?」 花城脚下微微一顿。 40|极乐坊携君问仙乐 2 不知是不是错觉, 谢怜觉得,花城的肩膀,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须臾, 花城神色如常地道:「我说过的。下次再见你, 会用我原本的面目。」 谢怜莞尔, 拍了拍他的肩, 由衷地道:「挺好的。」 既不调侃,也不宽慰, 不多说一句,自然处之。花城笑笑, 这一次, 神色是真正地如常了。两人走了几步, 谢怜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向花城确认, 将胸口那条银链子取了下来, 道:「对了,这个, 是不是你留下来的?」 花城看了那指环一眼,微笑道:「送给你的。」 谢怜道:「这是什么?」 花城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带着好玩儿就行了。」 虽然他是这么说, 谢怜却知道, 这东西必然没那么简单,道:「那就多谢三郎了。」 看到他把指环又戴了回去, 花城目中有微光闪动。谢怜四下望望, 道:「在赌坊听你说要来极乐坊, 我还以为极乐坊是什么烟花之地。如此看来,倒像是一间歌舞乐坊。」 花城挑眉道:「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从来不去烟花之地的。」 这倒是教谢怜奇了,道:「当真?」 花城道:「自然当真。」 两人走到墨玉塌边,并排坐了,他又道:「这地方是我修着玩儿的,算是居所之一,有空来晃晃,没空不管。」 谢怜道:「原来是你家。」 花城却纠正道:「居所。不是家。」 闲谈几句,谢怜道:「三郎,有件事,可能要拜託你一下,不知你有没有空。」 花城道:「什么事?在我的地方,有事直接说。」 沉吟片刻,谢怜道:「之前在与君山处理了些事,我遇到过一个少年,与我故国可能有些渊源。」 听他说到「渊源」二字,花城的眼睛眯了眯,不语。谢怜继续道:「但我当时处理不当,把他吓跑了。后来我托人搜寻他的下落,始终没能再见。方才在你这鬼市一通乱走,却好像无意间遇到了。三郎是此处主人,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一找?那少年脸上缠满绑带,刚刚从这极乐坊门前逃走。」 花城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低低说了几句,似乎在和谁通灵。片刻,又坐了下来,笑道:「好了,等着吧。」 他是鬼市之主,自然比他行事方便。谢怜松了口气,道:「真是又多谢你了。」 花城道:「这算什么。不过,你就这么丢下了郎千秋?」 谢怜心想,郎千秋若是在,直头直脑的,还真难说又会闹出什么来,还是之后再汇合吧。他随口道:「方才在赌坊,泰华殿下可能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啦。」 花城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点轻蔑意味的笑容,道:「哪儿的话。他还不够资格算什么麻烦。」 谢怜道:「泰华殿下也是天性如此,见到那种赌局,觉得非制止不可,这才一时冲动。」 花城淡声道:「那是他见识太少。在让自己多活十年和让敌人少活十年里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这就是人的恨意。」说完,又嗤笑一声,抱起手臂,道:「郎千秋这种傻瓜也能飞升,真是天界无人。」 「……」 谢怜有点心虚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我一个收破烂的都能飞升……」 犹豫片刻,他还是道:「三郎,这么说的话,可能逾越了,但我还是多说一句。你那间赌坊,十分危险,怕是终有一天要出事的。」 这种赌儿赌女赌人寿命和暴毙的赌局,真是十分造孽了。而且,小打小闹倒也罢了,万一哪天赌得太大,天界迟早不能袖手旁观。闻言,花城看了看他,道:「殿下,你问过郎千秋,为什么他要冲出去没有?」 谢怜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问。花城又道:「我猜,他肯定跟你说,如果他不做这件事,就没有人会做这件事了。」 谢怜道:「你猜的很准,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花城道:「那么,我就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如果我不掌控这种地方,还是会有另一个人来掌控。与其掌控在别人手里,不如掌控在我的手里。」 谢怜明白了。 各有道路,他并不知鬼界是怎么个情况,本也不好多说。花城又道:「不过,还是多谢哥哥的关心了。」 正在此时,谢怜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一名年轻男子道:「城主,那名绷带少年,属下已经找到了。」 谢怜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青年站在极乐坊门口,珠帘之外,正微微躬身。而他手里抓的,正是那名衣衫褴褛的绷带少年。 花城头也不回,道:「带过来。」 那黑衣青年便提着那少年走了进来,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那绷带少年可能是知道跑不了了,被放下来后只是低头。而谢怜无意间扫过那青年的手腕,忽然发现,这人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咒圈。 这个东西,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咒枷! 那青年将人送过来了,又是一欠身,这便退下了。谢怜原本应该多看他几眼的,然而,眼下还有更需要他关注的人。他俯身靠近那少年,赶紧抢先道:「你不要害怕。上次是我不对,再也不会了。」 那少年一双大眼,惊疑不定。可能是逃跑了好几次,也没力气再跑了。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墨玉榻上的小案。谢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小案上摆着一盘色泽鲜艷的果子。 想来是这少年东躲西藏许久,多日没有进食。谢怜转向花城,还没说话,花城便道:「你随意。不用问我。」 谢怜也顾不得再客气了,道:「多谢。」将那盘水果拿过来,递给那绷带少年。那少年一下子把盘子夺过来,囫囵地就开始往嘴里塞。 看来,他真是饿了很多天,饿得狠了。就算是在谢怜最落魄飢饿得像条野狗的时候,吃得也未必有他这般狼吞虎咽。谢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道:「慢点。」 顿了顿,他试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煳煳地似乎想要说话,但就是说不清楚。花城道:「他可能很多年没跟人说话,不怎么会说了。」 的确,这少年好像跟小萤都没说过几句话,怕是早就这样了。谢怜嘆道:「慢慢来吧。」 这时,那少年忽然张了张嘴,道:「……萤……」 谢怜立即望向他,道:「你说什么?你是在说小萤姑娘?」 那少年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道:「……萤。」 谢怜懂了,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叫你萤?」 那少年又点头。这时,一盘水果已经全被他风捲残云般地吃光了。谢怜看他脸上绷带被染得血迹斑斑,黑黑红红,思索片刻,温声道:「你你脸上有伤,看来很严重,我帮你看看吧。」 一提到这个,那少年眼中又流露出惧色。然而,谢怜一直温声相劝,他便乖乖坐了下来。 谢怜到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瓶药粉,要去解那污迹斑斑的绷带,花城在一旁道:「我来吧。」 谢怜摇了摇头,慢慢动手,把那头系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解了下来。 果不其然,这少年的脸上,虽然已是血肉模煳的一片,但是,那些恐怖的人脸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连片鲜红的伤疤。 上次与君山一见,他脸上虽然有烧伤,绷带上却没这么多血迹。这少年果然是后来又用刀子,去切割或划烂那些人面疫留下来的人脸了。 谢怜一边往这少年脸上涂着药粉,一边手都在微微发抖。这时,花城握住他手腕,又道:「我来吧。」 谢怜摇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沉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八百年前的仙乐皇城,许多被感染了人面疫的人走投无路,都会选择这么做。那景象,当真是人间地狱。有的下手失误,刀割到了不该割的地方,流血过多而死去。有的虽然去掉了人面,那伤口却再也好不了。 而谢怜一层一层地给他缠上新的绷带,越来越发现,这少年的脸型和五官其实都十分端正,鼻樑秀挺,双眼更是黑白分明,原本该是个清俊的少年郎,现在却是这么一副令人窒息的容貌。他也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就算切去了那些畸形的人面,这依旧是一张令人看一眼就要做噩梦的脸,此后,永远也恢復不了本来面目了。 谢怜好容易才给他重新缠好了新的绷带,颤声道:「你是仙乐国人吗?」 这少年那双大眼睛望过来,谢怜又问了几遍,他却摇了摇头。谢怜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萤似乎想了想,才答道:「……永……安……」 这少年竟然是永安国的人! 谢怜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脱口道:「你有没有见过……白无相?」 41|极乐坊携君问仙乐 3 白无相。瘟疫之源。不祥的象徵。 这一位「绝」, 常年穿一身雪白的丧服,手挽招魂幡,脸上则带一张哭笑面具。所谓哭笑面具, 就是半边脸哭, 半边脸笑, 不知究竟是哭还是在笑。只要在什么地方看到他, 就代表这个地方很快要死人了,天下即将大乱。 谢怜至今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白无相的情形。他站在仙乐皇城的城楼之上, 顶着一脸的黑灰和满面的泪水,茫然地俯瞰下方。一片模煳的视野里, 唯有一道白色人影站在城外尸殍满地之中, 大袖飘飘, 清晰至极。谢怜低头看他, 那个白色的幽灵也抬头, 望向谢怜,沖他挥挥手。 那张哭笑面具, 是谢怜数百年后仍挥之不去的梦魇。 后来,旁人给白无相的评语是「白衣祸世」。他乃是血雨探花出世之前,上一代诸天仙神的噩梦。如果不是君吾亲自将他灭去, 只怕这个噩梦要持续至今。 然而, 萤似乎并不清楚「白无相」是谁,只懵懵懂懂地看着谢怜。也不知道是没听懂, 还是对不上号。半晌, 他忽然又「啊!」的一声大叫, 原来谢怜不知不觉中抓住了他的肩膀,握得用力了。他一叫,谢怜回过神来,连忙松手,道:「对不起。」 萤什么样的殴打没受过,只是捏一下,不算什么,摇了摇头。谢怜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花城沉声道:「你太累了,先休息吧。」 他话音刚落,大殿侧面的一扇小门娉娉婷婷地进来两名女郎,要带走那少年。谢怜不知她们要做什么,花城却道:「放心。只是带他下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处理下伤口,整出个人样。」 那少年一身脏污,狼狈不堪,身上必然还有许多其他的伤口。谢怜心神微定,道:「好。有劳了。」那两名女郎这才上前,带了人下去。萤频频回头,谢怜道:「没事的,待会儿我再去找你。」 那少年被带走之后,花城转向他,道:「你先坐下休息吧,暂时别见他了。若想问什么话,我自会撬开他的嘴。」 谢怜听他说「撬开他的嘴」,觉得这措辞略可怕,道:「不必了。他若是说不出什么来,就算了。慢慢来吧。」 花城到他身边并排坐了,道:「这少年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怜脸现倦色,想了想,道:「我想,先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再说。」 花城的神色却像是不怎么贊同,道:「你不如把他留在鬼市。我这里不多他一张吃饭的嘴。」 谢怜凝视他,由衷地道:「三郎,多谢你。但是……」他嘆道,「我说要把他带着,要做的,还有很多。」 萤的相貌骇人,没有什么本领,连话都说不清楚。鬼市的确是花城的地盘,他若愿意罩着,没人能伤到那少年,也不会饿着他。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其实是要慢慢引导这少年,将他的神智和言语都梳理清楚,让他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鬼市虽热闹,却群魔乱舞,鱼龙混杂,不宜为此。除了自己,谢怜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人愿意花费许多耐心去引导这少年了。 谢怜缓缓地道:「你帮我找到这少年,我已是很十分感激。既然找到,接下来的事也不能再麻烦你了。」 花城似是仍不贊同,但也不多说了,淡声道:「没什么麻烦的。你在我这儿,需要什么说一声便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谢怜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街上参与群殴的郎千秋和师青玄,道:「泰华殿下还在你这里,不若我让他先行离去。」说真的,郎千秋若是不能在这儿显露法身,估计帮不上什么忙。 花城却道:「随意。他我就不管了。」 谢怜始终是有点好奇,还是问了,道:「有神官在你的地界里乱走,你也不管?」难道花城当真这般有恃无恐? 花城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哥哥,我这地方,虽然说出去三界人人都道是浊流地狱,群魔乱舞,实际上,谁都想来晃一晃。便是你们天上那许多神官,表面上装作不屑一顾,百般唾弃,私底下有什么勾当却都是悄悄乔装来这里做的,我看得多了。不闹事我懒得管,闹起事来正好,这可是他们先越界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谢怜忽然觉得,他腰间那把弯刀上,似乎有些异样,忍不住分了一眼去看。这一看,登时奇了。 原来,这把弯刀的刀柄处,雕着一只银眼睛。 这只眼睛的花纹不过是几条银线组成的,然而,虽然简单,却极为传神,若有生命。他原先没看到,是因为这只眼睛,原先是闭着的,合成了一线。此时,它却睁开了眼,并且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眨了两下。 花城注意到谢怜脸上异色,低头笑了笑,道:「醒了?」随即,又对谢怜道:「哥哥,这是厄命。」 那只眼睛又骨碌碌地转向谢怜。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怜觉得,这只银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于是,他弯下了腰,对它道:「你好啊。」 听到他打招唿,那只眼睛眯得更厉害了,整只眼睛都弯成了弧形,似乎在笑,大眼珠转左又转右,活络得很,仿佛不是雕在刀柄上的花纹,而是真的长在人身上的一只眼睛。花城唇角勾起,道:「哥哥,它喜欢你。」 谢怜抬头,道:「当真?」 花城挑眉道:「嗯。当真。它不喜欢的,根本懒得看一眼。厄命可是很难得喜欢谁的。」 闻言,谢怜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对厄命温声道:「那就多谢你了。」又转向花城,道,「我也挺喜欢它的。」 听到这句,那只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悬在花城腰间,突然颤抖了起来。花城义正辞严地道:「不行。」 谢怜道:「什么不行?」 花城又道:「不行。」 厄命又是一阵乱颤,仿佛恨不得出鞘来。谢怜奇道:「你是在对它说不行吗?」 花城一本正经地对谢怜道:「是的。它想要你摸它。我说不行。」 谢怜莞尔,道:「那有什么不行的?」说着,便伸出了一只手。厄命一下子睁大了眼,仿佛极为期待。谢怜本想去摸这只眼睛,忽地想起:「不能摸这里,戳眼睛可痛了。」便放低了手,顺着刀鞘的弧度,轻轻摸了两下。于是,那只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抖得更厉害了。 谢怜一边摸,一边感觉十分奇特。他的体质还算招动物的喜欢,以前摸一些毛茸茸的猫儿狗儿,摸得它们舒服了,就是这么眯起眼睛来,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没想到现在摸着一把冷冰冰的银色弯刀,感觉居然和摸一只狗一模一样,不免奇趣。 任他摸了一阵,花城笑着站起身来,对厄命道:「行了,干完了活再来。」又对谢怜道,「哥哥在这儿歇着,我去处理点小事,去去就回。」 谢怜这才知道,恐怕方才厄命睁眼,是在警示花城。他心道:「莫非是风师大人和千秋在鬼市里现了法身?」也想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花城却把他轻轻按了回去,道:「放心,不是泰华殿下,几个废物而已,月常罢了。你不必前去。」 他既如此说了,谢怜也不好非要同去。花城转身朝大殿外走去,远远一挥手,珠帘向两边自动分开。待他出去了,满帘的珠玉又噼里啪啦合拢,摔得一阵清脆声响。 谢怜在墨玉榻上安坐了片刻,想起那少年怕生,加上他此时心神略定,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他站起身来,穿过那两名女郎退下的小门,看到一片花圃。花圃中朱红的走廊穿插,空无一人,谢怜正在想该往哪里走,却见一道黑色背影匆匆闪过。 那背影,正是方才把萤带过来的那名面具青年。谢怜想起他手腕上那道咒枷,还是颇为在意,正想出声唤住对方,那背影已消失了。再回想起这人动作,似乎很怕被人发现似的。谢怜收了口,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绕到那人消失的转角处,谢怜贴着墙角,再悄悄望去,那人果然行动极快,且有留意前后左右,看来,的确是很警惕,不愿被人发现。谢怜心想:「这人该是三郎的下属,在三郎的地方行事,又为什么要如此鬼鬼祟祟?」 他越是这样,谢怜就越是觉得此人可能不怀好意,也藏匿身形,跟了上去。那面具人七弯八转,谢怜始终跟在他身后三四丈之处,屏息凝神。转入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华丽的大门,谢怜一边跟着,一边心想:「如果他这时候转身,左右都没地方闪躲了。」 谁知,他刚这么想,就见那面具人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望来。 那人顿步时,谢怜就觉得要不妙。情急之下,微一举手,若邪飞出,在顶上方的木樑上绕了几圈,将他整个人高高地吊了起来,贴在了最上方。 那面具人回头没望到人,也没想到要抬头仔细看看,终于转身继续前行了。 然而,谢怜还是不敢这么快就把自己放下来,维持着贴在天花板上的姿势,轻巧无声地往前挪。边挪边觉得自己简直像一条壁虎。好在那面具人没再走多久,便在那扇华丽的大门前停了下来,他也不用再继续挪动了,静观其变。 这座小楼大门之侧有一座女子石像,婀娜多姿,当然,从谢怜这个角度,看得最清楚的,只有她圆圆的脑袋,还有手里托的那盏圆圆的玉盘。面具人停在大门前,不先去开门,反而转向那女子塑像,举手,往那玉盘里丢了什么东西。只听「叮噹」两声脆响,谢怜心道:「骰子?」 这声音,他方才听了许多次,只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忘记了。正是骰子掉在底盘上的声音。果不其然,那面具人移开手,往里看了一眼。玉盘里的,正是两个骰子,两个都是鲜红的六点。 丢完骰子之后,面具人才收起了骰子,开门进去。那门竟然没有锁。而他进去之后,也只是随手关上门,谢怜也没听到上锁或者上门闩的声音。等了片刻,他才像一张纸片一样滴飘到地上,抱着手臂研究了一下这扇门。 照理说,这间屋子看来不大,那面具人在里面做了什么,也应该有些声音传出来。然而,他进去关上门之后,屋子里竟是没有半点声息。谢怜思索片刻,举手一推。 果然,打开门后,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瞧上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华丽小房间了。屋内陈设一目了然,断没有藏匿有暗道的可能。 谢怜关上门,若有所思地望向一旁这座使女石像,须臾,目光又转向她手里的玉盘。 看来,玄机便在于这玉盘,和那两枚骰子了。 谢怜心想:「这屋子还是上了锁的,不过不是真锁,而是一道法术锁。要开这把锁就需要一把钥匙,或者通关口令。要用骰子在这盘子里抛出两个『六』,打开门后才会看到真正的目的地。」 可是,若是要他现场抛出两个「六」来,这真是世界上绝对不可能的事。谢怜只得望屋兴嘆,在门前转了一会儿,抽身往回走。走了一阵,却勐然顿住脚步,心道:「我方才是怎么来的???」 极乐坊原本就大,他跟着那面具人转七转八,转了半晌,竟是把自己也转晕了。胡乱走了一阵,也没遇见一个人,正当他准备就地坐下,思考片刻时,迎面走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红衣人。 42|借运道夜探极乐坊 那红衣人腰悬一把修长的银色弯刀, 正是花城。他边走边道:「哥哥,你可叫我好找。」 他原先出去时是什么样,回来时也是什么样, 只是原先挂在他腰间的那把弯刀已经出鞘, 和刀鞘一起悬于鲜红的衣摆上, 走起路来叮叮噹噹, 极是嚣张。而厄命刀柄上那只银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谢怜松了口气,顿了顿, 缓缓地道:「我本想去看看萤,谁知你这屋子太大, 走岔路了。」 他原本是想告诉花城方才所遇之事的, 可话到嘴边, 却转了一道, 咽了下去。 那面具人行踪诡异, 自是为了掩人耳目,然而, 掩的究竟是谁的耳目?旁人的?花城的?还是……他的? 谢怜还没忘记,他此来鬼市,是为了探查那名失踪的神官的下落。一切蹊跷线索均不能放过, 因此, 决定暂不打草惊蛇,先想办法进这道门去看看。若是与此事无关, 当立即告知花城他这名属下的异动;而若是与此事有关…… 他兀自思量着, 花城则一边带着他往回走, 一边道:「你若还想见那少年,我自会派人把他送上来,只消回极乐殿等着便是了。」 大抵是因为心中有事瞒着对方,谢怜对花城说话的口气,不由自主地更软和了,道:「你这么快便把事情处理完了?」 花城嘴角带了点不屑,道:「处理完了。不过又是一群废物在丢人现眼罢了。」 一听他说「废物」,口气十分熟悉,谢怜猜测道:「青鬼戚容?」 花城笑道:「不错。我不是说了吗,谁也惦记着我这地方呢。戚容想鬼市不是一年两年了,可偏生他最多也只能想想,眼红得紧,所以时常派些跟他一样的废物来捣乱。见怪不怪咯。」 二人边走边说,这一回,谢怜仔仔细细地记了路。回到极乐殿,不多时,萤果然又被两名女郎送了上来。 经过一番梳洗整理,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和雪白的绷带,虽然仍是密密地缠着头脸,但也有些焕然一新的意思。这么看来,这少年分明四肢修长,秀骨清癯,本该是个极好的苗子。然而,如今的他,却是一副勾腰垂首、不敢抬头的畏缩模样,谢怜忍不住心中难过。 他拉着那少年坐下,道:「小萤姑娘临终之前那几句,算是有意将你託付于我,我也算是答应了她。不过,我还是得问问你本人的意愿。从今往后,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那少年愣愣看着他,似乎不怎么敢相信,有人肯带他修行。谢怜又道:「我那边虽然条件不算得好,但保你不必再东躲西藏、偷食挨打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这话时,却没发现一旁的花城乜着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少年,目光里尽是审视的意味。 萤一双眼睛里又是迟疑,又是期待。谢怜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是不太敢信,心想还是多说说话,慢慢来,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温声道:「你记着小萤姑娘,给自己取名叫做『萤』,这很好,不过还差了一个姓。永安国国姓为郎,不若今后你便得一个新姓名,叫做郎萤?」 这一问,那少年倒是缓缓点头了。点着头,便从他腹中传来一阵咕咕之声,他仿佛窘迫,立刻把头埋下。谢怜见状,倍是感伤:「这孩子大概已有几百岁了,也不知是何机缘巧合,化为活鬼,留在了这世上。也不知究竟是在给他续命,还是在教他受罪。」正想再给他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却见极乐殿外涌入许多曼妙女郎。 这些自然是花城安排上来的。每名女郎手中都托着一只玉盘,玉盘中是各色佳肴、美酿、鲜果、小点。她们玉步纤纤,走马灯一般绕着大殿走过,每一个经过墨玉榻时,便将手中的玉盘奉上,置于桌上。郎萤光是看着,却不敢动手,谢怜便推了几个盘子到他面前,他这才慢慢拿着吃起来。 看着这少年,谢怜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幕。也是一个脸上都缠满了绷带的少年,浑身脏兮兮的,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供盘,低头偷偷吃着盘子里的果点。 这是他许多年以前见到的一幕了。大概是因为和面前这一幕有些相似之处,才让他在此刻又记起来。谢怜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画面从脑海中驱逐。正在此时,一名身穿紫色纱衣的窈窕女郎送上了酒盏。花城举手,给他斟了一盏,道:「喝一杯?」 谢怜方才心中有事,分了神,随手接过便往口里送。甫一入口,才知是酒,目光转了回来。谁知,这一转,刚好看到花城背后,那送酒的女郎对他抛了个媚眼。 他当场就喷了:「噗——」 还好他那一口酒已经咽了下去,什么都没喷出,只是把自己呛到了,咳嗽不止。郎萤也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糕点掉到桌上,谢怜边咳边对他道:「没事。没事。」 花城则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怎么回事?可是这酒不合你的口味?」 谢怜忙道:「不是!酒很好。只是我忽然想起来,修我此道,须得戒酒。」 花城道:「哦?那是我的不是了,没考虑到这个,教哥哥破戒了。」 谢怜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忘了。」 他揉了揉眉心,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朝大殿中心方向瞅了一眼。 那名送酒盏上来的女郎背对着他,裊裊娜娜地往前走去,那身姿步态,当真风情万种。花城只顾做自己手头的事,或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根本不看一眼这些美艷的女郎,自然也没看留神这些女郎的脸。然而,谢怜方才无意的一瞥,却是看得分明。 这送酒的女郎,岂非正是风师青玄??? 风师大人为了潜入极乐坊,竟然不惜化为女相混进来……谢怜着实被那一个媚眼惊得不轻,心中直想说你还是拿酒来吧我压压惊。这时,听花城随口说了几句,道:「修道么,我以前以为是求个潇洒痛快。若是要戒这戒那,倒不如不修。你以为呢?」 谢怜镇定极快,若无其事地接了话,道:「那要看修的是什么道了。有的宗派并不讲究这些。但修我此道,惯例是要戒酒戒淫。酒可偶尔为之,后者却是万万不可犯禁。」 他说到「戒淫」二字时,花城右边眉微微挑起,说不上是个愉悦的神情,还是觉得有点麻烦的神情。 谢怜又道:「其实,还有一样戒嗔。如赌场内大喜大悲,极易生嗔,也应当戒了才是。但如果能把握心神,输赢不惊,便不必刻意戒赌。」 花城听了,哈哈笑道:「难怪哥哥还有兴趣到赌坊去玩儿了。」 绕来绕去,谢怜终于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赌」这个字上来了,道:「说起来,三郎的赌技当真是神乎其神。」 花城嘻嘻地道:「无他,运气好罢了。」 「……」 谢怜听了,对比自己,忍不住一阵心酸,轻咳一声,道,「你看,我就……」他摆了摆手,道,「我实在是很好奇,不知这投骰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秘法?」 如若没有,在赌坊内花城也不会把着他想要几就来几。那面具人也断不会一把便能掷出两个六。花城却笑道:「秘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非一日之功。」 谢怜多少也料到了这个回答,如此一问本来便没抱太大希望,正打算再想想别的法子,却听花城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速成的法子,包哥哥得心应手,百战百胜。」 谢怜道:「什么法子?」 花城举起右手。第三指繫着红线的,正是这只右手,那一缕红线在手背的一面打了一个小小的蝶形结,甚为明艷。他将这只手伸出,对谢怜道:「手给我。」 谢怜不明就里,但既然花城说给他,那便给了他。花城捏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微微一笑,翻手丢出两个骰子,道:「试试看?」 谢怜顿有所悟。心中默念双六,取了骰子一丢,滴熘熘,果然是两个鲜红的「六」。 再抬头,谢怜道:「原来运气和法力一样,也是可以借的。」 花城笑道:「下次哥哥若是要和谁赌,先来找我。你要多少,我借多少。」 鬼市内似乎常年没有白日,永远是黑夜,两人又相对着胡乱玩儿了几十把,谢怜道他有些疲乏,花城便起了身,先令人去安置郎萤,再亲自带谢怜去了客居。他如此体贴,谢怜却想到待会儿要在极乐坊内探秘,望着那红衣背影缓步远去,总觉得分外内疚。他关上门,坐在桌边,扶着额头,心想:「希望此事当真与三郎无关,待查明真相,我立刻向他坦白道歉。」 坐了没一会儿,果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幽幽地唤道:「殿下……殿下……」 一听这声音,谢怜立即上去开门,门外那人一下子蹿了进来,正是师青玄。 她还是那副鬼界女郎的装束,一身轻薄的纱衣,腰身束得纤细,一进来就滚倒在地上,化回了男身,捂胸口道:「窒息!窒息!我的妈,我要被这玩意儿勒死了!」 谢怜反手关上门,一回头,看到的画面就是一名男子穿着一身妖里妖气的紫色纱衣,躺在地上狂撕自己穿的抹胸和束腰,完全无法直视,捂眼道:「风师大人……风师大人!你不能换回你原先的道袍吗?」 师青玄道:「我傻呀我?大黑夜里穿个明晃晃的白道袍,给人家当靶子打?」 谢怜心想:「不……你穿成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更扎眼的靶子……」 他没见到郎千秋,蹲下来,问道:「泰华殿下呢?你把他一个人放在外面,他可别又出事。」 师青玄把束胸都撕掉了,总算缓过了气,瘫在地上,道:「放心吧,我以前辈的身份命令他不许再动,应该是不会再出事了。」 谢怜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抓紧时间,把那面具人和那扇要投出双六才能进去的密门快速说了。师青玄听到那面具人手腕上带了个咒枷,「啊」了一声,道:「这些年里,被贬下天界的神官就那么几位,我大概知道这人是谁了。」 谢怜道:「谁?」 师青玄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你看到的这位,恐怕是原先的西方武神,引玉殿下。」 谢怜一怔,道:「原先的?是说权一真之前的上一任西方武神吗?」 师青玄撕完了抹胸,又是好汉一条,掩了掩纱衣,坐在谢怜对面,一本正经地道:「不错。不过这些我也是听说的,你听听就算。之前镇守西方的武神是引玉殿下,他是权一真的师兄,飞升后点了权一真的将,多有提携,师兄弟据说关系一直挺好的。但是,没过多久权一真自己也飞升了,而且势头很勐,把他师兄在西方的位置取代了。」 谢怜不语。师青玄接着道:「一山不容二虎嘛。两边本来很好的,权一真压过了他师兄,在西边风头出尽,引玉那一派渐渐衰落,信徒减少了,就不是很高兴,都觉得是权一真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脚,处心积虑夺他师兄的位。一来二去的,师兄弟就慢慢结仇了。」 谢怜道:「那引玉殿下为何会被贬?」 师青玄道:「正要说到了。好像是后来他们在西方越扯越狠,引玉殿下一怒之下,要对权一真下什么毒手?具体不是很清楚,反正被揭穿了。当时闹得很大,引玉便被帝君贬了下去,后来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居然沦落到了鬼市……」 谢怜想起,南风评价这位西方武神权一真时,语焉不详,语气颇有些一言难尽,不知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问道:「风师大人,依你所见,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师青玄牵了牵纱衣的裙摆,道:「我怎知道。我虽然跟很多人熟,但是跟西方那边都不太熟,都只讲过几句话。但若只凭这几句话来看,我觉得引玉殿下人不错,挺谦和的。权一真嘛,他年纪比较小,脾气是怪了点,但除了不太懂人情世故好像也没啥大问题。我就不说到底怎么回事了。除了他们俩自己,别人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谢怜摇了摇头,道:「不说的好。不管那面具人是不是引玉殿下,也不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咱们先去看看那门能不能打开,打开之后又是什么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白天走失过一次的谢怜后来吸取了教训,小心记路,这次还算顺利,再凭几个模煳的印象一通乱走,竟然也让他们在两柱香后成功找到了那扇华丽的小门。谢怜来到那仕女石像前,拿出两枚从房里带来的骰子,屏息片刻,轻轻一掷。只听「噔噔」轻响,果然,一把便是两个鲜红的「六」。 谢怜松了口气,可想起这运气是之前在极乐殿里花城手把手借他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心想:「人家对我好,我却在人家家里做贼一样地乱窜。」 见他神情,师青玄拍拍他肩,道:「事到如今就看开点吧。不过我瞧这血雨探花对你是真的挺用心的,我要是你,这次帝君求我我都不会接的,免得难做人。」 谢怜摇了摇头,心想,师青玄终归是不太了解君吾,才会这么说。 此事谢怜的确有为难之处,而君吾也知道他有为难之处。依照谢怜对君吾的了解,在这种情况下,君吾根本不会对他提这件事,而是会直接派另外一位神官来执行任务。 可偏偏君吾明知他有为难之处,还是问了他的意愿。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君吾已经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来走这一趟了,是在万不得已之下,才来问他。既然如此,谢怜自然义不容辞。 而且,那位失踪的神官在七天前发出求救讯号,花城也是在七天前离开,这个巧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 谢怜嘆了口气,心道:「三郎啊,但愿我能有给你道歉的机会。」 他收了骰子,推开了门。华丽的小门之后,不再是之前那间平淡无奇道小房间,而是一个黑黢黢道地洞,一阶一阶的楼梯通往地底深处,从下往上飕飕灌着冷风。 43|借运道夜探极乐坊 2 谢怜从玉盘中抓了骰子, 与师青玄对视一眼,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地洞深处走去。 师青玄走在前面, 打个响指, 托起了一道掌心焰, 照亮了脚下的台阶。谢怜轻轻关上门, 在后断后。两人大约下了五十多级石阶,终于踩到了平地。 这是一条可容五六人并行的单行地道, 只有一条路,前方是漆黑一片, 后方是通往地面的楼梯, 左右两侧都是厚实的墙壁, 因此, 不需纠结该怎么走, 只管往前走便是了。只是,延这条地道走了两百余步后, 一堵冷冰冰的石墙出现在两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师青玄道:「这就没路了?不可能吧。」他一手托着火焰,另一手在那墙壁上摸索, 似要查找其上有什么机关, 又施了几个破除障眼法的法诀,墙壁毫无动静, 他没辙了, 道, 「我把它打穿?」 谢怜道:「那样就动静太大了,整个极乐坊都会被惊动的。」 师青玄把手贴在石壁上,送出一阵灵力,半晌,收了手,道:「要打也打不穿,这墙怕是至少有十丈厚了。」 可谢怜分明就是亲眼看着那面具人进来这里的,总不至于他鬼鬼祟祟的,就为了进到这样一个死胡同里打坐冥想吧?其中定然还有别的法门,于是二人四下细察。不多时,谢怜道:「风师大人,你看地上,似乎有东西。」 他指向地面,师青玄立即放低手掌,两人一起蹲了下来。 这地道的地面是以无数块方形砖石铺就的,每一块方形砖块都有一扇小门那般大小。而在这面石壁前,他们踩着的那块方形砖上,画着一副图。图案不大,是一个小人,正在丢骰子。 师青玄抬头,道:「莫非这里也和开上面那道门的方法一样,必须要丢出正确的点数,才能打开这道石壁?」 谢怜微一颔首,道:「看来是这样了,不过,我并没跟那面具人一起进来,不知此处通关的点数是多少。」 师青玄道:「都到这里了,再撤回去打探也不太实际,先胡乱丢一个看看吧。」 谢怜也贊同,道:「风师大人,你试试吧,我……不知我借来的这把运气,能撑几次。」 师青玄也不推辞,接了骰子便往地上一丢,道:「如何?」 他丢出了一个「二」,一个「五」。两人等了片刻,没等到石壁打开,谢怜收了骰子,道:「果然不行。」 师青玄却忽然道:「太子殿下,你看脚下,图案变了!」 闻言,谢怜立即低头。果然,地上那块方形砖上的图案,原本是一个小人在玩骰子,此时颜色却渐渐淡去,又渐渐深入,变成了另外一幅画面,看上去像是一条浑圆肥硕的黑色长虫。师青玄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谢怜猜测道:「地龙?水蛭?长得很像,田里很多,见过不少。」 师青玄道:「你究竟是干了啥才见过不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消失了。 不光是他,谢怜也消失了。原来,方才他们说到「玩意儿」几个字时,二人同时感觉脚下一空,下一刻,便掉进了一个地洞中。 原来,那堵石壁根本不是门,它就是一面货真价实的石壁,而他们踩在脚下的这块方形砖,才是真正的门。丢了骰子之后,那门突然打开,又立即合上,谢怜与师青玄在空中下落片刻,重重摔落到一片地面上。还好这地面松软至极,虽然压出了两个深深的人形坑,但两人倒并不觉得摔得如何疼痛,立即就要站起。谁知,这一站,两人的头却双双撞了顶,一齐「啊」了一声。谢怜一手捂头,一手在上方摸索,只摸到了与脚下地面同样松软潮湿的泥土,没有石板。那扇石门,早已消失不见了。 方才下落时,师青玄手里的掌心焰熄灭了,此时他重新燃起,照亮了四周。二人这才发现,他们竟是身处一条土道地洞之中。 这地洞呈圆形,洞壁全是泥土,不像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师青玄揉着额头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因为我丢错了点数,咱们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沉吟片刻,谢怜道:「极有可能。那石门已经不见了,即是说不给咱们回去的机会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两人略一商量,便顺着地洞前行了。这地洞曲曲折折,成年人若想在这条地洞里站直了,怕是有点困难,只能勾腰行走,或是在洞内爬行,速度缓慢,还颇为辛苦。并且,这洞中空气潮湿温暖,泥土也是一般的难缠,走一步陷一脚,拖泥带水。偶尔,还会踩到一些腐烂在土中的小动物植物的尸体。谢怜倒是颜色不变,师青玄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谢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道:「风师大人,咱们怕是得加紧快走。这地方怕是……」 正在此时,一阵「轰隆轰隆」的怪异巨响传了过来。 巨响传来,整个地洞也随之微微震颤,上方零星泥土被震得啪啪落地。二人对视一眼,一句不说,朝巨响的反方向飞速奔去。 然而,那阵巨响和震动横冲直撞,速度竟是比他们要快得多,不断逼近。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在弯弯曲曲的地洞中连滚带爬,但始终不见这地洞的出口,连一丝光亮也没有。非但如此,在他们奔跑的方向,居然也传来了一阵与身后同样的巨响和震颤! 前路后路都被堵住,二人只得停步。伴随着那「轰隆轰隆」、沉重庞大的躯体从泥土中拖过的噪声,两条巨虫蠕蠕而动,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两条巨虫硕大臃肿无比,身呈紫黑色,表皮微微透明,虫身一节一节,无眼无足,两颗头就是两个肉尖,不是两条奇长无比的地龙,又是什么? 那石门打开,居然把他们丢到了一个地龙怪的老巢里! 谢怜举起一手拦在前方,若邪蓄势待发。师青玄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了风师扇,可惜在这狭窄的地底带不起狂风,带起了狂风说不定还会吹晕自己,如此上品法宝恐怕难以发挥作用。这时,谢怜想起地龙畏光畏热,道:「风师大人,劳烦借我一点法力,再把掌心焰起大点!」 师青玄依言,左手与他清脆相击,右手手中火焰窜高了几寸。谢怜也迅速起了一道明亮的掌心焰。果然,那两条地龙感受到炙热的火光,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一丈之隔。于是,两人借着火焰之威,继续一边慢慢行走,一边逼着两条地龙和他们保持距离,指望能找到出口。 然而,地洞狭窄,大火这么一烧,不光两条地龙怪怕了这热,时间一久,谢怜和师青玄也热得汗流不止,仿佛置身烤炉,颇为难受。而且,更可怕的是,师青玄虽然极力以法力加持火焰,那掌心焰还是似乎越来越小。觉察到这一点的两条地龙退避的时候,也没有那般避之不及了。 谢怜又走了几步,觉得唿吸微有滞涩,道:「风师大人,这掌心焰怕是撑不了多久。虽然这些泥土潮湿疏松,但毕竟还是地底深处,再过不久,可能气流不通,火要灭,人也要晕了。」 师青玄一咬牙,道:「那就只能用一个缩地千里了。」 虽然眼下两人都腾不出手画阵,地势也极为不利,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谢怜道:「我找一片平坦之处。」 恰在此时,他感觉脚下踩中了一片不那么潮湿的地面,似是一块石板。谢怜心中一动,立即俯身查看。果然,这又是一面石门! 这石门上也是画着一个小人在丢骰子的图案。师青玄也踩到了它,大喜过望,道:「快快快,快丢骰子打开它!」谢怜正要丢,忽地又想:「可别让我丢出了一个错得更离谱的点数,打开门又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地方。」把骰子递给他,道:「你来!」 师青玄二话不说,抓过就丢。滴熘熘,这次,是一个「三」和一个「四」。谢怜立即收起骰子,两人齐齐站到门板上。师青玄手上的掌心焰已经又小了一圈,两条地龙蠢蠢欲动。谢怜仔细盯着那门板上的图案,它渐渐淡去,又渐渐化为另一幅图,是一片树林,几个穿得古怪的小人似乎正在围着中间一人跳舞。 这时,一条地龙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口器微张,拖着沉沉的身躯,沖了过来! 万幸,就在它距离两人只有三尺之隔时,石门顿开! 这一次,两人又掉进了一个狭窄的洞里。只不过,这一次的地面是硬邦邦的,狭窄又干燥。两人摔得生疼,撞作一团,谢怜惯来忍痛,一声不吭,师青玄却是大吼了起来。谢怜被他喊得耳朵生疼,担心他出了事,道:「风师大人,你还好吧?」 师青玄头在下,脚在上,道:「我也不知道我好不好,我以前从没摔成这样过。太子殿下,跟你一块儿干活,可真是太刺激了。」 闻言,谢怜忍俊不禁。他这才发现,两人是摔进了一个树洞中。他先艰难地跨出洞来,再把手递给师青玄,道:「这可真是辛苦你啦。」 师青玄道:「不客气。」 他拉了谢怜的手,钻出树洞,灰头土脸的,一身纱衣已经破破烂烂,出来被外面的日光刺得在眉头搭了个架子,道:「这又是哪里啊?」 谢怜道:「如你所见,一片深山森林。」他四下望望,又道,「我瞧这石门,其实作用等同一个专门施放缩地千里术的法器。投出了不同的点数,就会被送到对应的不同地方。不知这次投出来的点数是不是对的。」 师青玄赤着两条胳膊,抱起手臂,严肃地道:「施展一次缩地千里就要耗费大量法力了。那血雨探花为了防止旁人窥探他的秘密,竟然做出这样的石门法器,可见其法力之强,心机之深。」 他虽然表情严肃,但这么一副赤脚赤膊的狼狈模样,实在严肃不起来,反而好笑。谢怜辛苦忍住了笑,心头却浮现花城那副轻翘嘴角的神情,摇了摇头,心想:「与其说他心机深,倒不如说……只是顽皮罢了。」 两人出了树洞,刚走了没几步,四周灌木丛后突然跳出了一堆赤身裸体的人,围着他们跳了起来,边跳边大声叫道:「哦哦哦!」 「……」 二人都极为震惊。师青玄道:「这回又是什么!」 谢怜举手道:「不要紧张,都不要紧张。我们先看看。」 他定睛一看,这群人并非当真赤身裸体,只是身上只穿了兽皮树叶,一副茹毛饮血之态,手持树枝长矛,矛头扎着尖锐的石头,对两人一笑,满嘴利齿,皆是锯齿状的尖牙。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师青玄边跑边道:「我哥以前常跟我说!南方深山处有许多野人精食人为生!让我一个人不要到这种地方来!该不会现在我们遇到的就是吧?!」 谢怜逃跑已是轻车熟路,姿态和风度都比他从容得多,淡定地道:「嗯,很有可能!总之先找门,先找找看还有没有石门吧!」 那群野人在他们身后大唿小叫,穷追不捨。原本,谢师两人是只能逃,不能还击的,因为天有天规,神官若下凡间,在面对凡人时不得擅自以法力压制,这一条规定,为的是避免神官恃法欺人,仗势为祸。但他们不时沖两人投些尖锐的石块、树枝,冷不防,一根树枝贴着师青玄的脸颊擦过。 这下,可触了大霉头。师青玄一摸脸,摸到了极淡的一缕血痕,当场勃然大怒。 他「呔」了一声,剎住步子,转身道:「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深山野人,见了本风师,不但不折服,居然还敢乱我仪容!!真是岂有此理!!!」 喝完,他勐地抖出风师扇,刷的展开,霍的一扇——那群野人登时平地起飞,被他扇到数丈之外,挂在树上,嗷嗷大叫。两人终于能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了。喘着喘着,谢怜那个念头又出现了:「做神官,真是辛苦啊……人鬼神,谁也不比谁容易……」 师青玄吐出一口恶气,对谢怜道:「太子殿下,你看到了,这是他们自找的!不是我恃法欺人。」 谢怜道:「不错,我看到了。」 师青玄又摸摸他那张脸,嘀咕了几句「我哥都不敢」云云,转身道:「咱们去找石门吧。」 谢怜默默点头。眼见师青玄一振衣衫,整了整头髮,真真一派潇洒之姿。奈何,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烂不堪的紫色纱衣,这一派潇洒之中,不免掺上了十分诡异的味道,当真使人见之难忘。谢怜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遥想半月关初见,风师大人何等神仙姿态,教他以为不是绝世妖道,便是一代高人。谁知,这根本是他的错觉…… 两人在森林里没头没脑地转了几大圈,最后,终于在另一个树洞旁找到了一扇石门。这回,师青玄却不肯再丢骰子了,挠了挠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我的运气就算不是次次都好,可也不至于次次都差。但我今天好像手气不好,丢了两把,一次到了地龙洞,一次遇到了野人精,下次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谢怜轻咳一声,心中歉疚:「说不定是因为我在你旁边,所以把你的手气一起带衰了……」 这时,又听师青玄道:「还是你来吧。说不定你那位三郎借你的手气还剩下一点儿呢。」 不知为何,谢怜听到「你那位三郎」时,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想解释点什么,可再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非要解释,反而怪怪的,便也不多说了,执了骰子,轻轻一滚。 两个「六」。 屏息片刻,谢怜留神看着那石门上图案的变化,好对接下来要遇到的东西有个心理准备,可这一次,那图案没有任何变化,石门便轧轧地打开了。 门后的,又是一道黑黢黢的石阶,通往地底深处,飕飕冒着冷气。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想:「难道闹了一大圈,又绕回原地了?」 纵是绕回了原地,也比待在其他地方要好,于是,两人果断下了石阶。那石门在身后又沉沉关上,伸手去推,却摸到一片光滑的石壁。谢怜道:「还是往下走吧。」 两人再次沿着这条四四方方的地下石道朝前走去。走了两百余步,谢怜渐渐觉察,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走的那条地道。」 师青玄道:「不错。当时我们走了两百步就遇到石壁了,现在却没遇到。」 谢怜轻声道:「看来,这一次,是走对了。」 正在此时,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血腥味。 与之伴随的,还有一个男人沉重的唿吸声。 44|极乐化土芳心再临 两人一动不动, 一语不发。既没有托一个掌心焰看个究竟,也没有率先出声质问。不过,对方明显是已经觉察他们的到来了, 因为, 他们驻足后, 从对面传来了冷冰冰的一句。 一个男子沉声道:「无可奉告。」 一听这声音, 师青玄立即便燃起了一道掌心焰。谢怜没想到他会突然点火,根本来不及阻止。那火光明亮至极, 映出了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影。 这黑衣男子低头靠在道路尽头的石壁上,一张脸惨白如纸, 黑髮蓬乱, 但那一头乱髮中的双眼却是湛然有神, 仿佛两道燃烧的寒冰。虽然盘足而坐, 空气中一股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却说明了他当真伤得极重, 分明是被关押在此处的。他方才那句「无可奉告」,也大概是把他们当做了前来拷问的人。 师青玄看清了这男子的脸, 道:「是你!」 那男子似是也没料到来人,顿了片刻,仿佛也想说一句「是你」, 但终是忍住了。谢怜收起了方才暗中蓄力的若邪, 道:「原来你们二位认识的。」 几经波折终于在此处找到了人,师青玄面露欣慰之色, 正要答话, 谁知, 那男子斩钉截铁地道:「不认识。」 师青玄闻言大怒,用摺扇指他道:「认识我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你这么说真不够意思,明兄,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男子断然拒绝,道:「我没有会穿成这样到处乱跑的朋友。」 「……」 师青玄还穿着那身紫色纱衣,当真是……不堪入目。谢怜听了直想笑,心想:「原来真的会有人用『某人最好的朋友』来定义自己。」不过,这大概也是师青玄这个人的特色了。再一想,「明兄」?五师之中,地师的名字岂非就叫做明仪?于是,谢怜道:「莫非这位就是地师大人?」 师青玄道:「就是他了。你也见过的。」 谢怜打量明仪,奇道:「见过吗?」他似乎并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师青玄道:「见过的。」 明仪却道:「没见过。」 师青玄道:「明明就见过的,上次在半月关。」 「……」 看着明仪由白转为铁青的脸色,谢怜终于记起来了。上次半月关一见,师青玄身边不是还有一个黑衣女郎吗! 当时花城便对他说,这位不是水师,但也肯定是风水雨地雷五师之一,果然不错。原来师青玄不光热衷于自己化女相,还热衷于拖别人和他一起化女相。难怪那黑衣女郎脸色那么差,仿佛极为嫌恶。想起这次进入鬼市之前师青玄也是百般怂恿他「同乐」,谢怜不禁轻咳一声,心道好险好险。 正了色,思绪拉回正事。君吾之前对他说过,上天庭有几位神官是常年杳无音信的,其中就包括雨师、地师。谢怜道:「地师大人,那以火龙啸天是你发的?」 明仪道:「是我。」 那么就是救对人了。谢怜一点头,道:「地师大人恐怕伤势不轻,我们先赶快离开,有话之后再说。」 师青玄二话不说,立即蹲下来把明仪背了,道:「那行,走吧!」 三人顺原路返回,师青玄边走边道:「我说明兄,你不是很能打的吗,咱们在半月关那儿分开的时候还见你好好的,短短几天怎么给打成这样了?你是怎么惹到花城的?」 他语气中还有一点幸灾乐祸,谢怜心道:「嗯,这可真是朋友的说话方式,果然是好朋友。」明仪却是似乎受不了再听到师青玄说话了,三个字迸出,道:「你闭嘴!」 师青玄问的这个问题却也是谢怜想弄明白的。师青玄这个问法太欠打,只有熟人才能问,于是他换了措辞,道:「地师大人,花城他是为何要为难你?」 明仪倒是没叫他闭嘴,但也没答话。谢怜侧首一看,他竟是已闭上了双眼。想来是受困地下拷问数日,伤势颇重,突见救兵,心下宽慰,终于可以休息一刻了。反正回到天界之后还能再谈,也不急于一时,便也不叫醒他。 三人奔上台阶,谢怜摸出骰子,又是一丢。黑暗中不知丢出了几点,只听面前「喀」的一声轻响,拉开了一条缝,光亮从这条缝里透出。谢怜推门,心中正想着:「不知赶不赶得上把郎萤也带走?」岂料他一脚踩出,却是踩了个空。 这一脚踩空,谢怜立即道:「别出来!」 他身子在空中翻了个翻,落在一个硬硬的什么东西上。正松了口气,心想幸好不是落到什么刀山火海上,再一抬头,却觉得刀山火海可能还好一点。只见花城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就在咫尺之处,挑着一边眉,正在看着他。 这一次,石门打开,一脚踏空,他竟是直接掉到了花城身上! 这石门通往之处,乃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屋。屋内四面墙壁上陈列着各式兵器,有刀,有剑,有矛,有盾,有鞭,有锤,竟像是一间兵器收藏库。任是谁人,只要是男儿,身处这样一件兵器库,四面八方都被各式武器环绕,定然如置身天界,热血沸腾。 此刻,花城就坐在这间兵器库的正中央,不紧不慢地擦拭他那一把银色弯刀。即便突然有人从天而降落到他腿上,他也只是停住了擦拭的动作,并不如何吃惊,只是淡定地望着谢怜,似乎在等他给一个解释。谢怜当然给不出解释,只能趴在他腿上,硬着头皮,与他对视。忽然,他眼角瞟到一旁有人,转头一看,那人竟是郎萤。 这绷带少年正坐在地上,十分惶恐,甚至双手抱头,正瞪着这边两人。谢怜根本来不及去想为何郎萤也会在这里,再一转眼,忽然瞥见上方师青玄一只白色的靴子踏出了一半。情急之下,他连忙握住花城双肩,道:「得罪了!」 说完,便将花城一扑扑倒。 他这一扑,把花城扑出了一丈之远,还就地打了几个滚,滚完之后勐地转首,师青玄已背着明仪跳了下来,安然落地,正是落在花城原先坐着的地方。谢怜再硬着头皮转过脸,花城还是在看着他,并无表示,只是那边眉挑得更高了。 谢怜立即一跃而起,拉过郎萤,倒退数尺,边退边道:「抱歉,抱歉。」 他将郎萤拉到自己身后,低声对他道:「跟紧我,小心。」郎萤望着花城,仿佛极是害怕他,连连点头。师青玄却道:「事到如今就别道歉了。此次神官失踪之事全系他所为,太子殿下,你小心点。」 事已至此,谢怜又如何不知?只是,这真是他极不愿面对的局面。他迅速四下望了一圈,这间兵器库居然并没见到门窗等可供出入之处,要夺门而逃都没出路。谢怜只得站直了,道:「三郎,容我解释一下。」 花城道:「嗯,我在等。」 踌躇片刻,谢怜温声道:「不知地师大人究竟与你有何误会,不若先罢手,我们心平气和计较一番。」 最好的情况,莫过于花城现在放他们安然离去。地师虽受了伤,但终归性命没有大碍,也并未缺胳膊少腿,若就此罢手,还不至于激化事态。若是花城此刻放行了,回天庭復命时,便是豁出了这张脸,谢怜也想试着求君吾网开一面。 谁知,花城却放下了弯刀厄命,道:「地师?什么地师?」 顿了顿,道:「哦,你是说风师身上背的那个吗?那不过是我手下一个不成器的下属罢了。」 闻言,谢怜与师青玄皆是一怔。谢怜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心知必有深意。师青玄则道:「这分明就是我上天庭的神官,你强行指鹿为马,也太好笑了。」 花城笑道:「那么,不知你们上天庭尊贵的神官,究竟是为何要隐瞒身份,纡尊降贵,到我这里来做一名鬼使啊?」 顺着厄命的弧度,拭出一弯银月,花城又道:「如果那位真是地师,那可当真是好耐性,一演就是十年。这十年里,我虽偶尔觉得他不对劲,但也一直没有证据。若非去半月关走了一趟,我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 剎那间,谢怜心念电转。原来,地师失踪受困,究其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十年之前便隐瞒真实身份,在花城手下做了一名鬼使! ——说难听点,便是卧底了。 花城说的这几句清清楚楚,谢怜还如何能不明白?个中来龙去脉都能摸索出来。花城虽偶尔觉得这名下属蹊跷,但可能因为没有证据,便还是将他留下观察。而在数日前,半月关一行,少年形态的花城和他一起,看到了和风师一起出行的地师。 虽然当时地师受风师怂恿,用的乃是女相,但花城还是看穿了其幻化出的外观形态,发现这名黑衣女郎,正是自己手下那名略有蹊跷的鬼使。既然和风师一起行动,那么,这人的身份便不大难猜了。但因为花城从前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花城看穿了他,匆匆一眼,地师却并未立刻得知花城也去了半月关。 但也许他当时不知,但事后回想,觉察不妙,便赶紧地撤离了。是以半月关之事了结后,花城立即离开了菩荠观,恐怕正是要去找他算帐。大概是在被花城追杀的途中,万分危急之下,明仪施出了火龙啸天之法,君吾这才找到谢怜,让他来走这一趟。 天界的神官不好好在上天庭办事,却乔装潜伏于鬼界数十年,不知道想干什么,这可真是丑闻一桩。两界这些勾心斗角,谢怜不太懂,也不想懂,但若是留明仪在这里继续受关押拷打,终至陨落,天上地下这梁子可就结大了。到时候,藉此藉口,天界与鬼界亮到明面上开战,局势岂非愈加混乱?至那一日,花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思前想后,他也只能道:「三郎,望你今日能网开一面。」 花城凝视着他,片刻,淡声道:「殿下,其实,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牵涉太多为好。」 照理说,花城一向是喊谢怜「哥哥」的,当他改口喊「殿下」时,应当使人觉得生疏了才是。然而,谢怜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 旁人唤他殿下,许多都是不带感情色彩,公事公办地称一声,比如灵文。而更多的人唤他殿下,却是带着一种挤兑之意,就如同唤一个丑八怪美人一般,乃是故意而为之,微微讽刺。 但花城喊他「殿下」时,这二字却是珍重已极。虽然无法具体言述,但谢怜就是觉得,花城唤他「殿下」,同别人唤他「殿下」时,感觉都要不同。 他本想若是花城不肯放人,那就只能由他抢先出手,抢得多少先机是多少。但如此一来,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动手了。一旁师青玄听了两人对答,心想看来这两人是谁都不会主动出手的,那倒不如他做了这个恶人。于是,他扇子一出,道:「风来!」 兵器库里,登时呜呜起了一阵狂风。四面架子上的众多兵器隐隐震颤,嗡鸣不止。「咔咔」一阵巨响,谢怜感觉头顶落下簌簌灰尘,抬头一看,竟是屋顶被风顶起了一边,撬起了一道巨缝。 兵器库没有门窗,师青玄意不在攻击,竟是想直接撬开了屋顶飞出去! 狂风之中,花城黑髮与红衣也是迎风翻飞,他人却不动,道:「你有扇,巧得很,我也有。」 说着,果真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金小扇。这扇子小巧精緻,扇骨扇面均是以纯金打造,色泽美而沉静,扇尾一条白玉挂坠。花城将它在手中转了几转,一展,莞尔不语,杀气之中无端一派风雅。翻手一扇,一道劲风挟着数点灿灿金色袭来。三人一避,只听得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咚咚」之声,回头一看,竟是有一排又一排金箔钉在地上。这金箔片片纤细,钉入地面寸许,可见其锋芒之锐,力道之狠。 花城再一翻手,又是一阵金粉狂风。师青玄扇出的风力强劲,然而越是强劲,情况就越是危险。这兵器库不过一座大殿,面积有限,风师扇带起的劲风有一部分会反弹回来在室内乱蹿,成百上千片金箔便这么被风带得绕着他们狂舞乱飞。谢怜担心金箔伤人,护住了郎萤,道:「风师大人,你先停一停!」 那些金箔已有好几次擦着师青玄和明仪飞过,师青玄也想停,然而,那屋顶被他驱风顶起,露出了一条缝,此时若停下,屋顶放下,前功尽弃。正在此时,那些围绕着他们乱舞的金箔忽然向齐齐上方飞去,只听「叮叮噹噹」一阵,一人打破屋顶,伴随着阵阵碎木落石,从上方跃了下来。 甫一落地,这人朗声道:「风师大人,对不住了,我还是没办法待着不动!」 师青玄大喜,道:「千秋来得正好!」 这青年英挺明朗,肩上扛着一柄重剑,剑柄足有成年男子一掌之宽,正是郎千秋。他那柄重剑金灿灿的,定睛细看,却并非是一把黄金剑,只是因为剑身吸住了那些锋利轻薄的金箔,如此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显得这把巨剑仿佛是以黄金打造的。 郎千秋这一把重剑锻造所用的铁稀奇得很,取自磁山之心,有一奇能,能吸金属。只要法器中蕴含的法力不超出一定界限,他握住剑柄,心念发动,便可将旁人的金属法器尽数吸附,并且熔化吸收。果然,不多时,那一层金箔便被这把重剑尽数吸了进去,那层金色消失无踪。见状,花城哈哈笑了起来,收了金箔扇,在手中转了几个转,乜眼道:「你天界神官居然这般穷酸没眼界,见了黄金便不肯撒手?」 若这话是说谢怜,他只会假装没听到。然而,这话说的是郎千秋,他一个皇室贵族,一生视金钱财宝如粪土,听敌人这般揶揄,即使明知是恶意激他,也十分生气,道:「你少颠倒黑白!」重剑举起,便向花城噼去。花城弯刀在手,单手挽了几个银花,从容不迫地挺刀迎击。 郎千秋这一噼,拼了十足的力道。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然而,谢怜却早把双方实力差距看得分明。他这一剑若是当真噼下去了,必死无疑! 纵使是不用剑的师青玄看不出具体差距,却也莫名肉跳心惊,喝道:「千秋,别硬接!!!」可是,箭在弦上,千钧一髮,又如何能是一喝可止的? 谁知,就在一刀一剑即将相接时,一团耀眼至极的白光在兵器库内爆炸开来。 那道白光极为庞大,几乎笼罩了整个兵器库,所有人的视线都短暂失灵了。所见者唯有一片炫目的白色。谢怜却因为事先早有防备,勉强能见,右手凝聚了所有从师青玄那里借来的法力,化为火焰,朝一个方向打了出去! 兵器库的一侧登时雄雄燃烧了起来。紧接着,谢怜甩出若邪,令它将自己、师青玄、明仪、郎千秋、郎萤绑在一起,喝道:「风师大人,起风上行!」 师青玄虽然还睁不开眼,却依言而行,扇子上抬,勐力一挥,一道龙捲狂风平地而起,终于将那一直摇摇欲坠的屋顶冲破! 若邪捆着一行五人,直直地飞上了天。在半空中,数人终于恢復了视力,师青玄见下方数丈处有火光沖天,浓烟滚滚,竟是那兵器库起了火,烧得还不够旺,怕花城再追上来,心道:「给你再加把火,走好了不用送。」反手就是一扇。 这下,可是真正的「煽风点火」了。那大风带得火苗瞬间蹿到了别的屋子,大半个极乐坊都烧成了红通通的一片。在这一片红焰之中,谢怜还是看到了那一个鲜明的赤红身影。飞得太高,看不真切,但他直觉,此时此刻,花城就站在那里,正抬头望他。 他没有追上来,却也没有去扑灭火焰,只是站在那里,任熊熊烈火肆虐。极乐坊外的鬼市大街上尖叫四起,人流逃窜。谢怜原本只不过想稍稍起一点火,教他们逃跑时花城无暇上前来追赶,能拖一时是一时,万万没想到那火一下子便烧得这么勐。那可是花城的居所啊! 想到这里,谢怜忽然一阵唿吸困难,他勐地一把抓住拼命摇扇的师青玄,哑声道:「风师大人,不要再扇了!再扇要烧光了!」 这一抓,师青玄只觉肩头湿濡一片,并且还有一阵异常刺鼻的血腥味,回头一看,惊道:「太子殿下,你手怎么了!」 谢怜右手之上,竟然满是鲜血。他整条手臂都被这血染透了,那一阵颤抖,已经不能以「微微」冠之。然而,他双手还是牢牢地扯着那道白绫,令众人不至在狂风中被吹散。师青玄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见师青玄收了风,谢怜这才松开了手,摇头道:「没事!不要再扇了,咱们上去了就算了。」 他不多说,师青玄却是立即明白了,道:「方才那白光是你?太子殿下,你把他们两个分开了?」 谢怜只说了一句,道:「我毕竟是个用剑的。」 师青玄猜得不错。方才,就在花城和郎千秋一刀一剑即将相接的前一刻,谢怜闪身上了前。 他从一旁的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把剑,探入这一刀一剑之间,一共出了两招。 第一招,先将郎千秋重剑击回,第二招,再将弯刀厄命压下。 这两招的力道,非但强,并且都控制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程度,是以这一刀一剑虽然都被谢怜挡了下来,却没有反弹攻击。因为,谢怜夹在中间,已用那一把剑,和他的一条手臂,将这两道攻击都尽数承受了。 郎千秋那把重剑倒也还好,花城的刀风,才是真正的势不可挡。谢怜随手抽出的那剑既然被花城收藏在兵器库,自然也是一柄宝刃,所以兵刃相接时,爆出了那阵巨大的白光。然而,这么两招接下来,接了第一击,被郎千秋的重剑击出了裂缝,第二击,直接被弯刀厄命,斩得粉碎。 这所有的动作都完成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了眼不能见的地步。师青玄见了他这右手的惨状,觉得这条手臂只怕是已经血肉模煳,心道:「太子殿下也太生勐了,居然敢用单手接这两下!花冠武神,一手仗剑,一手执花。我原先只记住执花了,却忘了他飞升却是因为仗剑。」再想想方才的千钧一髮,又暗自心惊:「幸好太子殿下来了这么两下,不然千秋可不知要给血雨探花斩成几截了。」 想到这里,他又抽空看了一眼郎千秋。他虽然看上去完好无恙,却是神色怔忡,似乎魂儿都飞了,不禁大是奇怪:「难道千秋被花城那一刀惊呆了???」 一行人乘着这一阵风,终于飞上了天界。连拖带背,冲过飞升门,径直奔入神武殿。郎萤不能入殿,被谢怜随手安置在一旁的偏殿内。眼下无人在值,他便在通灵阵内喊道:「请问有哪位仙僚在!麻烦各位赶紧到神武殿来!事态紧急,这里有一位神官受伤了!」 他这边喊着,那边师青玄打个响指,总算换回了那身白道袍,挥手便是十万功德散了出去,道:「是两位神官!」 谢怜忙道:「好好说话,不要散功德。大家听到自然会来的。你不要激动。」 师青玄却道:「不,太子殿下,你要知道,散功德比好好说话快一百倍!」 不多时,一个声音远远地道:「谁受伤了?」 那声音说「谁」时,还在远处,说到最后一字,人却已现身,正是风信。他进入殿来,望到谢怜,又望到郎千秋,神色微微一滞。谢怜道:「我无碍。地师大人恐怕受伤不轻。」 沉默片刻,风信道:「你右手怎么了?」 这时,又一个声音道:「受伤又如何,上天庭这么多位神官,哪次出巡是不挂彩的。」 这声音斯文已极,温温柔柔的,话语却不怎么动听,自然是慕情了。他迈入神武殿,也是先看谢怜,再看郎千秋。但他神色与风信截然不同,却是微微一挑眉,有点儿像是要看好戏的样子。见风信去看谢怜的手臂了,他若有若无地嗤笑了一声,俯身去查看明仪,道:「这位便是地师大人了 ?」 期间,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其他的神官。地师仪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场数位差不多都是头一回见他,免不了要一个劲儿地勐看。众人皆是稀里煳涂,不知为何忽然召集他们来此,但领了风师的功德,少不得要过来看看。谢怜对风信道:「多谢。不过没事,放着自己就会好的。」 风信也不多说了,道:「你自己注意。」 谢怜又低声道了谢,一转身,见郎千秋怔怔地望着这边,问道:「泰华殿下,你怎么了?」 风信也觉察郎千秋神色不对劲,道:「泰华殿下是不是也有哪里受伤了?」 谢怜沉吟片刻,道:「不知道。我看看。」说着,伸出一手,向郎千秋眉心探去。 谁知,郎千秋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虽然郎千秋面上神色仍然有些犹疑,似是发现了一件事,又不能确定,但他那眼神里,已有火焰在燃烧。谢怜明显感觉到一阵颤抖从他的手臂传到了自己的手臂。 这下,四周的神官们都觉察情况异常了,低声交头接耳起来。师青玄和慕情都站起了身,风信道:「泰华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郎千秋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听得谢怜一颗心直沉到底。 他咬牙道:「……国师?」 45|黑国师血洗鎏金宴 谢怜没有回答, 瞳孔微微收缩。 围观的神官们有的懵里懵懂,四下悄声问「什么国师?国师是谁?」有的心思细密,却是立即理了出来:郎千秋是永安国的太子, 与他同代的永安国国师, 便是妖道双师中的另一位, 芳心国师。而此刻, 郎千秋抓着谢怜,喊他「国师」, 这岂非是在说……谢怜便是那位祸国妖道——芳心国师?! 可是,谢怜乃是仙乐国的太子, 仙乐国便是被永安国所灭, 他又怎么会去做永安国的国师?诸位神官都感觉到, 今天走的这一遭, 怕是要撞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尽皆屏息凝神,盯着神武殿中心几人。郎千秋仍是死死抓着谢怜, 胸口急剧起伏几下,勉强道:「你……我分明亲手杀的你,亲手封你入棺, 你……原来你?!」 他喘了一口气, 才道:「国师,你真是神通广大啊!」 泰华殿下在上天庭中是出了名的开朗和乐, 一贯没有心机, 也从不为难人, 更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色,似悲似愤,似仇似恨,仿佛只要谢怜答一个「是」,他立刻就要扑上去。风信距离二人站得最近,望着谢怜,震惊之色不可掩饰。而慕情却是目光颤动,克制的震惊之中还有隐隐的激动。师青玄放平明仪,道:「千秋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太子殿下就是那芳心国师,你怎么会到现在才认出来?」 这时,一旁一个男子道:「青玄,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那传说中的芳心国师一贯性情孤高,神秘冷傲,从来不以真容示人,一向都带着一张白银面具。泰华殿下应该从前就没见过他真容吧。」 说话这人抱着手臂,远远立于一侧,正是裴茗。师青玄见了他就不快,一甩拂尘,张口便驳:「既然如此,就是说从来没人见过芳心国师长什么样了。裴将军何必一副已经确定仙乐殿下就是芳心国师的口气?」 他和谢怜行动时奇态百出,惹人发笑,而一到上天庭,却是换了个模样,十分自矜,一举一动都很注意形象,颇具风范。正在此时,殿后绕出一个雪白的身影。除了中心几人,原本在大殿中嗡嗡乱谈的数为神官连忙各自站好了位置,躬身道:「帝君。」 君吾微一举手,各位又挺直了腰杆。君吾迳自走来,查看明仪片刻,道:「先将地师安置好。」 于是,四名药师神官上来扶起明仪,带了下去。师青玄似乎也想跟着下去看看,但再看看神武殿内这情形,还是放心不下,站定不走。君吾与谢怜擦肩而过,在他右手臂上拍了一下。方才鲜血还顺着谢怜的袖子滴滴下落,这一拍之后,立即止住。君吾负手回到上方宝座,这才道:「说说吧,又怎么了。泰华做什么扯着仙乐不松手,仙乐又是为什么低着头?」 他一来,在场所有人都安心了。郎千秋又望了一眼谢怜,见他还是一语不发,而现下四面都是神官,不怕他逃走,便缓缓松了手,转向君吾,躬身道:「帝君,此人数百年前,化名芳心,坐上了我永安的国师之位,杀我亲族,祸我国家。我……我要与他决战,请帝君今日做个见证!」 神武殿中,就算是没听过芳心国师的也赶紧地通灵去查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芳心国师,乃是永安国太子郎千秋的救命恩人与授业恩师。他之所以会被列为妖道双师之一,是因为鎏金宴血洗永安皇室的着名事迹。 这鎏金宴,最初乃是风行于仙乐贵族的一种宴会,因宴会上所用的酒器、食器、乐器皆为精美至极的金器,奢华无比,故名此。永安建国后,一开始是昭告天下,信誓旦旦地道必将杜绝前朝奢靡风气,绝不重蹈覆舟,只一心一意为民分忧解难。然而过了几十年,什么都学到了,还是照旧那一套。 在永安太子十七岁生辰的那个晚上,皇宫内举办了一场鎏金宴。而芳心国师,就是在这一场鎏金宴中,手持一剑,杀尽了在场所有的永安皇族。黄金杯翻,血红如酒,场面极为残忍。只有姗姗来迟的郎千秋逃过一劫,却也险些被灭口。 这一场惊变之后,永安皇室元气大伤,若非郎千秋一贯颇得民心,又竭心费力,动乱不可避免。好容易稳定了局势,永安皇室召集天下奇人异士追杀逃窜的兇手,最后,终于将之拿下,郎千秋亲手杀死了一代妖道芳心国师,并将其尸体封进棺椁,重重钉上,镇压入土。 郎千秋死死盯着谢怜,颤声道:「你为何要那么做,我一直不明白。你说你是看不得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从来不信,我根本不觉得你是想篡位。现在我终于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众位神官都是瞠目结舌,纷纷暗自嘀咕,或是私下通灵:「这是报復!」 「可不是报復?仙乐国灭了,他就要把永安国也给灭了。永安人杀了他的父皇母后,所以他也要杀了永安太子的父皇母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是灭了仙乐国的又不是郎千秋那一代,他这怒气也撒得忒没道理了。」 「我还道三界笑柄天生是个傻的,却原来是个狠角色,跑去敌国做国师暗中搅混水,一出手就屠了人家整个皇室,厉害啊……」 旁人心中在想什么,谢怜一清二楚,他面上沉如深水,不作任何反应,胸中却掀起滔天波浪。 灵文上到前方,在君吾身旁低声迅速说了几句。谢怜觉察君吾目光投射过来,闭上了眼,不去看。片刻,只听君吾道:「泰华,你认定仙乐就是芳心,有何依据?」 郎千秋红着眼眶道:「授我剑术之人,便是芳心国师,他一出手,我焉能认不出来?!」 此句一出,暗潮涌动更甚:「搅浑水倒也罢了,怎么还多此一举教敌国太子剑术?」 「难怪他这第三次飞升后,都没见他摸过剑,怕露馅呢。」 郎千秋道:「此次我去了鬼市,就在方才,与花城交上了手……」听他说到鬼市和花城,不少神官又是一个哆嗦,郎千秋继续道:「但是,刀剑还没相接的时候,忽然一道残影冲上前来,两击盪开了刀剑。 「这一剑,止干戈而不伤双方,只自承其伤,我是再熟悉不过。我十二岁时一次出游,为一伙贼人所擒,那些贼人抓着我逃到街上,有侍卫追上来,狠命互击,打了一阵,街边一个鼻青脸肿的卖艺人突然伸了一根树枝过来,也是这么两下,盪开了两把剑,救走了我。 「那群贼人和侍卫斗得两败俱伤,这卖艺人就带我逃了一路,把我送回了皇宫。我父皇母后出于感激,盛情挽留,请他做了国师,并且教导了我五年的剑术。他一出剑,我再熟悉不过。这一剑我是想学的,他却不教,说我贵为太子用不着这种剑。但就是因为这一剑,他才成了永安国师,我又怎可能认错?」 谢怜一语不发。这时,慕情却轻声道:「泰华殿下,你说你是看到了一点残影,但这残影除了你似乎也没别人看到,那还是你的一面之词啊。」 有人奇怪,慕情居然会为谢怜说话,有人却是心中透亮。谢怜这么个态度。一句不接,只怕郎千秋指认的种种,都是八九不离十了。慕情在此时出言,看似是为谢怜辩解,实际上却未免不怀好意。因为他越是质疑,郎千秋就一定会越是较真,对谢怜的处境不会有任何帮助。果然,郎千秋道:「好!劳烦拿剑来!」 殿上不少武神都是随身带剑的,听他一喝,当即有人解剑抛来。郎千秋握了剑,抵到谢怜面前,道:「给你!我们现在就比一场,什么也不藏着,全力相拼,看看我们的剑法是不是一路,看看我是不是你教出来的!」 众人都觉得他要在神武殿上比剑未免乱来,不过想到血洗鎏金宴,他堂堂太子殿下,全家都给人杀了,又可以理解他的激动,加上君吾没说话,是以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师青玄还惦记着谢怜的伤,道:「千秋,太子殿下方才为帮你挡下花城那一刀,右手成了这么个样子,又如何能与你比剑?」 听了这句,郎千秋忽然左掌伸出,在自己右臂重重一击。 只听一声喀喀之响,他这条右臂登时爆出一阵血雾,变得血淋淋的,软软垂下。这伤势不用查看也知道定然极重,见他突然自伤,众神官俱是一惊。谢怜也是一怔,抬眸道:「你这是干什么?」 郎千秋道:「风师大人说的不错,你方才的确因为救我才伤了一臂,我现在还你一臂。但你救我是救我,杀我一族也是事实。我知道你双手都能使剑,并且剑法全都出神入化。咱们用左手比过,是男儿便拿起剑来!」 谢怜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最终,缓缓摇了摇头,道:「我许多年前便立过重誓,再不用剑杀人。」 听了这句,郎千秋想起那一晚他赶到现场时,刚好看到那个黑袍人将长剑从他父亲母亲身上抽出的一幕,眼眶霎时红得骇人,握剑的左手发出格格乱响。师青玄一道拂尘甩进去,卷了那剑压住,道:「我看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既然那芳心国师一直是戴着白银面具的,说不定是谁冒充他害人。还是先请帝君示下吧。」 众人皆转向上方玉座。君吾道:「仙乐。」 谢怜欠身,道:「是。」 君吾沉声道:「泰华所言,你认不认?」 谢怜道:「认。」 这一个「认」字,冷冷的与他过往口气截然不同,听得风信、慕情、师青玄脸色尽皆一变。 君吾点了点头,又道:「血洗鎏金宴的芳心国师,究竟是不是你?」 静默片刻,谢怜勐地抬头,道:「不错。是我!」 46|恚南阳拳打刁玄真 铿锵一句, 再无转圜余地。 郎千秋沉声道:「你承认了,那很好。」 早便说过,上天庭中, 手沾鲜血的神官, 数不胜数。然而, 说实话, 还真没几个因为这些陈年血债闹成这样的。 究其原因,第一, 旁的神官手上所沾的鲜血,都是凡人的, 而且, 这些凡人没有一个郎千秋这样争气的后人飞了天, 以神官之尊向兇手问责。第二, 飞升之后, 对不堪歷史都是能掩则掩,掖掖藏好了, 少有撕到明面上来的。闹成这样,也难得的难看了。 而既然撕到明面上了,接下来诸位最关心的, 就是该如何收场了。之前裴宿有裴将军力保, 最后也逃不了被流放凡间,而谢怜可是没什么靠山的。如今, 恐怕就只看君吾还念不念旧情, 有没有保他的心了。 但是, 各位神官那头一直弄不明白,君吾对谢怜究竟是怎么个态度。仙乐太子头一回飞升那阵,自然是青睐有加;可第二次飞升,两人打了一场,谢怜还是捅了君吾好几剑才被拿下的;这第三次飞升,两人相处却颇为平和,好像都忘了先前的事儿,实在是教人琢磨不透。因此,数双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听上方那位如何发落。 谁知,不等君吾发落,谢怜却先出声了。他道:「仙乐有个不情之请。」 君吾道:「你说。」 谢怜道:「请帝君去我仙籍,贬我下凡。」 闻言,有些神官吃了一惊,倒是略感佩服。毕竟谁都不想被贬,飞升多不容易?辛辛苦苦爬到这么高,一下子摔下来,想想也怕死了,敢这么直接对君吾说请您贬了我吧,他们反正是做不到。但也有些神官不以为意,毕竟已经闹到这一步了,以进为退说不定比抵死不认好,而且谢怜都被贬两次了,再贬个第三次,对他来说应该没什么大不了,贬着贬着也该他习惯了。 郎千秋却道:「你不需要自贬,你飞升是你的本事。我只想跟你决战一场。」 谢怜道:「我不想跟你打。」 郎千秋道:「为什么?你从前也不是没跟我打过。这一战不论生死,从此了结!」 谢怜淡声道:「不为什么。跟我打,你必死无疑。」 他这一句轻描淡写,却激起四周一片轻微的抽气之声。不少非武神的神官心想:你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破烂神,怎好意思对郎千秋堂堂一位东方武神说你跟我打必死无疑?未免也太狂妄了。说得好像他被贬是让着郎千秋不跟他一般见识似的,真是胡吹大气。然而,郎千秋却一点也不觉得他所言夸张,只认真地道:「我说了,生死不论!我也不需要你让我。」 谢怜却不应他,对君吾道:「请帝君贬我下界。」 郎千秋要抓他回应,师青玄却赶紧地道:「且慢!诸位,我以为此事存疑。」 君吾道:「风师说来。」 师青玄道:「诸位仙僚似乎都认为仙乐殿下是为报復才化名芳心,血洗永安皇室。但他若是要报復,又为何独独放过了身为永安太子的泰华殿下?照理说,一个復仇者最想手刃的,不就应该是这位太子殿下吗?」 这一节原先也不是没人想到,但都觉得没必要主动发声,此时风师带头说了,才有几人跟着点头。师青玄又道:「我与谢怜此人虽相交无多时,但我亲眼看到他为救泰华殿下正面迎击弯刀厄命。千秋,」他转向郎千秋,道,「若是对你永安皇室有恨,又怎会甘冒奇险给你挡刀?」 听到「正面迎击弯刀厄命」,风信与慕情都凛了神色。郎千秋不语,听到有细小的声音嘀咕「说不定是因为心虚愧疚」,师青玄马上又高声补了一句盖过去,道:「所以!我以为此事存疑!」 这时,裴茗嘆了口气,道:「真是羡慕。」 师青玄一甩拂尘,不愉道:「裴将军有话直说。」 裴茗扶剑端立,笑道:「我说羡慕,就是在直说。我羡慕仙乐殿下,能得风师大人一力担保,仗义执言。我们小裴就没这个福分了。我说他那事存疑,却硬是被驳了回去,怎能不羡慕?」 师青玄道:「裴将军你不要混淆视听。小裴的事能一样吗?我是亲眼见他恶行,也是亲耳听他承认了的。」 裴茗道:「那今日岂不也是一样?泰华殿下亲眼见他恶行,也亲耳听仙乐殿下承认了,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师青玄大怒,待要再跟他理论,谢怜抓住他,道:「风师大人,多谢你,我承你的情。不过不必了。」 师青玄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该怎么驳斥裴茗,指了指他,一口气憋住了。这时,君吾总算发话了。他淡声道:「诸位稍安勿躁。」 他发声也并不如何洪亮,平和得很,然而,神武殿上每一位神官都听得清清楚楚,忙又站好。待大殿安静下来,君吾道:「泰华,你行事素来是有些冲动的。遇事不可一味勐冲,须得冷静聆听,再做定夺。」 闻言,郎千秋低头受教。许多神官心中则「咯噔」一声:哎哟不得了,看这架势,莫不是要保?! 果然,君吾又道:「仙乐不肯全盘托出,请求自贬的提议无效。先收押在仙乐宫禁足,之后由我亲自审问。在那之前,泰华暂且不要和仙乐见面了。」 众位神官内心那声「咯噔」拉出了一长串回音:还真保了! 君吾保了谢怜这个没地盘没功德的三界笑柄,敷衍了郎千秋。郎千秋可是坐镇东方的武神,说不定会因此生出不满,那可真是一笔赔本买卖。但是即便如此也要保——难不成谢怜还是很得君吾的赏识?! 难不成日后说话都得小心了? 而且,众人都颇为在意那个「仙乐宫」。谢怜听到这三字时,也是心下一怔,想:「我功德不足,没有立殿,以前的仙乐宫早就被推了,又是哪里来的仙乐宫?」再一想,立刻明白了。君吾定然是给他起了一座新殿,多半打算在此次从鬼市回来后就找个藉口批给他的,没想到现在却做了禁足之用。 禁足待审,等同于缓兵之计了。许多神官看出了点微妙的苗头,暗暗决定今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提「三界笑柄」四个字。师青玄松了口气,用力吹了几句帝君英明,便准备去问郎千秋。郎千秋却是凝视着谢怜,道:「帝君想问什么,可以尽管审,但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总是要和你战一场的!」 说完,他向君吾一躬身,转身出了大殿。君吾摆了摆手,几名武神官聚上前来,带谢怜下去。经过师青玄面前时,谢怜低声对他道:「风师大人,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你若真要帮我,不必再为我说话,可否拜託你两件事?」 师青玄道:「你讲吧。」 谢怜道:「我带上来的那个少年在偏殿,劳烦你之后引他去见帝君。不用大人你多说,帝君知道怎么回事。」 师青玄道:「好。小事一桩。第二件呢?」 谢怜道:「若是裴将军之后还想找半月发难,还请风师大人施以援手。」 师青玄握拳道:「那是一定的。我不会让裴茗得手的。她在哪儿?」 谢怜道:「她被我藏在菩荠观里一个腌菜罈子里了。若是你有空,劳烦把她取出来吹一吹。」 「……」 谢别风师,那两名神官把他带到一座琉璃红墙的宫殿之前,恭恭敬敬地道:「太子殿下请。」 谢怜颔首道:「有劳了。」 抬足迈入,大门在身后关上。谢怜四下望望,在这宫殿中走了一圈,觉得这地方真不错。 虽是挂了个仙乐宫的名字,和他从前的仙乐宫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完全不会有触景生情的烦恼。他在大殿中心坐了,安然等待君吾前来问讯。 方才是一阵兵荒马乱没有空隙思考,现在安静了,再想这事,却是疑窦丛生:身为地师,明仪总不会自己无缘无故就要跑去卧底,到底是他与花城有私人恩怨,抑或他是受命而行? 若是受命,那就只能是受君吾的命了。可是,依照谢怜对君吾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会主动往别人的地盘里安插卧底的人。毕竟天界自己手头的事务已经足够忙到人脚不沾地了。怕是另有隐情。 想着想着,谢怜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个赤红的身影。 脑海中的画面模煳,但这红衣身影却是清晰无比,在火海之中,一动不动凝望着他。谢怜捂住了额头,心想:「三郎的极乐坊不知道是不是给烧没了。若是真没了,这次我再被贬下去,砸锅卖铁也不知道赔不赔得起……」嘆了口气,又想:「赔不起也要赔了他。就看是要几十年,还是要几百年吧。」 坐了一阵,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手心里是两枚骰子,正是从极乐坊带出来的那两颗。看了它们一会儿,谢怜双手合十,将这两枚骰子捧在手里摇了一阵,丢到地上。那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定住了。 果不其然,花城借他的运气已经被花光了。谢怜这一把,心里想的是再来两个六,然而骰子落地,结果却是两个一。 谢怜忍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身形一定,立即将脸上笑意和两颗骰子一把收了。 这脚步声不是君吾。君吾足音沉稳,不紧不慢。虽然花城走路时有些漫不经心不正形,时常懒懒散散,但这两人步伐中那种成竹在胸的气场却是全然一致。而这一阵足音,略显轻飘了。谢怜回头一看,一怔,道:「是你。」 来人一身黑衫,面容白皙,唇色淡薄,神色也淡薄,瞧来清冷无比,分明是武神,却像个文官,不是慕情又是哪个? 他见谢怜微有惊讶之色,挑眉道:「你以为是谁?风信?」 不等回答,他提了黑衣衣摆,迈进门槛来,道:「风信么,大概是不会来了。」 谢怜不置可否,道:「你来做什么?」 慕情道:「帝君只是禁你的足,不让泰华殿下来,又没说不让我来。」 实际上,他根本没回答谢怜的问题。不过,不答就不答,原本谢怜也并不十分想知道,因此也不追问。而慕情在这座崭新的仙乐宫内望了一圈,目光落到他身上,打量片刻,忽然抛了个东西给他。 一道青色残影自空中闪过,谢怜左手一接,握了一看,竟是一只青瓷小瓶。 是药瓶。慕情淡淡地道:「你那条右手老这么血淋淋的拖着,看着也挺难看的。」 谢怜拿着药瓶不动,反过来打量他。 打自他第三回飞升后,慕情对待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阴阳怪气」。 仿佛随时等着他第三次被踹下去然后在一旁说风凉话一样。然而,此时谢怜当真可能要被第三次踹下去了,他却陡然间和颜悦色了起来,还特地给他送药。这转了个大弯的态度,反倒让他不习惯了。 见他不动,慕情微微一笑,道:「你爱用不用,反正也没人会再送来了。」 这一笑倒不是皮笑肉不笑,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当真颇佳。虽然谢怜并不觉得右手痛,但也没必要让它一直就这样伤着。君吾之前在他右手上拍了一下算是一个应急处理,有药更好。于是他打开那青瓷小瓶,心不在焉地往右手臂上倒。瓶中倾出的不是药粉药丸,而是一阵淡青色的烟气。这阵烟气缓缓流动,包裹住他的右臂,气味芬芳清凉,果真是好物。 这时,慕情忽然问道:「郎千秋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杀了那些永安国的皇族?」 闻言,谢怜抬眼望他。 即便慕情已经很隐忍了,但谢怜还是从他眼底看出了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 慕情像是对他血洗鎏金宴的细节极为感兴趣,又道:「你怎么杀的?」 这时,又是一阵沉沉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两人齐齐回头,这一回,进到仙乐宫里来的,居然是风信。 他一进来便见慕情在大殿内,并且面带微笑地站在谢怜旁边,皱起了眉,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怜举了举手中的青瓷小瓶。慕情则微敛笑意,他刚刚才对谢怜说风信不会来,风信却立刻就来了,怎会还想笑?道:「好笑了。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风信不去理他,转向谢怜。他还没开口,谢怜便道:「如果你们两个是来问同一个问题的,那么我统一回答。用不着不相信,今天我在神武殿上说的,句句所言非虚。」 听他这么说,风信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慕情却是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一振衣摆,道:「行了,南阳将军,收着点吧。事到如今了你这么一副沉痛脸又是做给谁看。」 风信目光凌厉地扫他一眼,霍然转首,指门口道:「没做给你看。滚出去!」 慕情道:「你倒是有资格叫我滚。口上说得多忠心似的,熬了几年?还不是照样自己跑了。」 风信额上青筋暴起,闭上了眼,似乎想眼不见心不烦。谢怜预感到对话在往一个不妙的方向发展,举手道:「打住。打住。」 慕情岂是会打住的性子?冷笑道:「传出去人人都说你南阳将军是不忍亲眼见旧主堕落,深明大义,好。非要找个好听的藉口粉饰,说穿了你不就是不想再跟着一个废人蹉跎年月了吗?」 风信眼眶忽然一阵赤红,睁眼一拳挥出,道:「你懂我什么?!」 「砰」的一声,慕情给他一拳正正打中了脸。 「……」 慕情乃是个标准的小白脸,给这么霹雳生风的一拳招唿中了,登时犹如一个柿子砸烂在在脸上,鲜血长流。但他硬气得很,哼也不哼,二话不说也是一拳招唿了回去,道:「那你又懂我什么?!」 他二人飞升之后都有了自己法宝兵器,然而怒上心头时,却非要一心一意以拳脚互殴才痛快。风信与慕情八百年前便武力相当,过了八百年,还是不分伯仲,拳拳到肉,打得砰砰乱响,难分高下。风信怒道:「你以为谁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巴不得他坏事做绝你就高兴了!!」 慕情则是狞笑:「我知道你一向是瞧不起我,真是笑死我了,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只怕谁也料想不到,郎千秋跟谢怜都还没打起来,风信和慕情倒先打起来了。两人积怨已久,打作一团,各骂各的,连对方的骂声都不听,谁还听谢怜说话?谢怜还记得从前他们三人年少时候,慕情是个怯生生的斯文性子,别说沖人挥拳了,他讲话细声细气,都不敢跟人对着吼,还老往自己身后躲。而风信若是打谁,那都是谢怜叫他去打的,让打就打,让停就停,如今却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两人打起来,谢怜完全没有劝架经验。他边走边揉眉心,想着赶紧到门口喊几声叫几个神官来拉架。谁知,还没迈出大殿,只听前方一声巨响。风信和慕情打得劲儿正狠,也被这一声巨响惊了,双双住手,凝神戒备,望向巨响传来之处。 仙乐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大门之外,不是仙京那条宽阔坦荡的神武大街,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 黑暗之中,无数凛冽的银蝶扑面而来。 47|劫仙宫三语吓诸神 银光乱闪, 不及思索,谢怜第一个反应便是以手遮挡,那手腕上缠着若邪, 情况危急时会自动迎击。然而, 那些银蝶却根本没有袭向他, 而是绕过了他, 扑向他身后刚刚还扭打作一团的那两人。 风信和慕情早就吃过这死灵蝶的大亏,深知它们的厉害, 怎会大意?几乎是瞬间便一齐举起了手,喝道:「盾开!」 成千上万只银蝶朝他们扑去, 拍翅如疾风, 在两人面前被一道无形的壁挡住, 暴雨一般打得砰砰作响, 撞出激烈的白光, 犹如火星四射。原来,他们在身前展开了两面法盾。但这些死灵蝶即便被法盾挡住, 也势不可挡,并且无穷无尽,如飞蛾扑火, 疯狂已极, 即便开了法盾,两人也被这阵炮火般的蝶雨打得隐隐有后退之势。 一时大意被占了先机, 不开盾要被死灵蝶近身, 开了盾又抽不出手取兵器, 风信与慕情都是暗自叫苦,咬牙支撑。风信一眼瞥见谢怜还低头站在前方,立即喝道:「殿下当心不要站在那里,快到盾后来!」 谁知,谢怜一回头,毫髮无伤,皱眉道:「啊?」 两人定睛一看,几乎当场要飞出一口凌霄血。只见谢怜手心托着一只死灵蝶,脸上表情还有点懵。方才那阵汹涌的蝶风颳过时,有一只飞得格外慢,跟不上大队,在谢怜面前扑翅浮沉了几下。谢怜看它似乎格外努力,总觉得这只小银蝶是不是就快飞不动了,便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掌,虚虚地托在它下方。那只银蝶便在他手心上欢快地乱拍,不走了。见状,风信额头青筋暴起,道:「不要用手碰那玩意儿!!!」 正在此时,谢怜手腕忽然一紧,竟是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用力一拉。他整个人便被拉进了大门后的一片漆黑里。 然而,虽身处黑暗之中,他却没有丝毫的不安或警惕。这黑暗似乎是一层温柔的铠甲,非但没有危机,反而令人莫名安心下来。 虽然黑暗背后那人尚未现身,可银蝶已至,来人究竟是谁,还会不知吗?慕情不可置信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上仙京来捣乱,未免太猖狂了!」 一个声音笑道:「彼此彼此,你们上天庭在我的地盘不也挺猖狂的吗?」 即便是早就料到抓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从咫尺之处传来,谢怜依旧是心中一震。随即便听风信道:「花城,帝君就在仙京,你把人放下!」 花城嗤道:「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落地,那扇大门随即重重关上! 谢怜感觉花城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带他一路疾行。四面八方黑黝黝的,耳边都是那黑靴银链上叮叮的清响,脚下高低起伏不平,果真不是坦荡明亮的仙京大街,而是一片荒野山谷。 花城必然是用缩地千里把仙乐宫的大门连接到了这座山谷里。可是,要把仙京的某一处用缩地术和其他的地方相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少非天界的神官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谢怜正想开口,突然一声暴喝炸开在耳边:「殿下!你在哪里?!」 这一声怒喝正是风信。声音虽在耳边,人却不在眼前。他这一声,是在通灵阵里吼的。谢怜被他吼得耳膜隐隐作痛,许多神官也都被炸出来了,胆战心惊地道:「怎么了南阳将军!出什么事儿了吗?」 慕情也进了通灵阵,道:「出事了!灵文何在,快通报帝君,谢怜跑了!」 他平素说话都是轻轻柔柔、斯斯文文的,此时却带了一丝气急败坏。灵文道:「什么?我去仙乐宫看看!」 有神官惊道:「三……太子殿下跑了?他不是在仙乐宫禁足吗?!」 师青玄也进通灵阵了,道:「我刚才明明还瞧见仙乐宫外面一大堆中天庭的小武神都在看着,只能进不能出的,怎么会跑了?」 风信又道:「不是跑了,是被人劫走了!殿下你还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你现在在哪儿?!」 一听说是被劫走的,众人更惊:「这里可是仙京,谁人这么嚣张!」 一时之间,人人都要高声说话,人人都要求个回答。芳心国师跟郎千秋的事还没扯干净呢,君吾禁了谢怜的足,人却没了,这不是平白的再生事端、多惹口舌吗?无论如何先赶紧地找回来再说。于是灵文去查看情况,查探谢怜此刻的方位,风信和慕情在阵内高声喊话,找能腾出手的武神官出来一道追击,师青玄又散了好几波功德。通灵阵内人仰马翻、七嘴八舌,乱得谢怜根本插不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也大吼一声请诸位镇定,花城却忽然转身,探了两根手指过来。那冷冰冰的指节轻柔地搭在他太阳穴上,花城笑道:「哈哈,许久不见了,各位好啊?」 他这二指轻轻一搭,便通过谢怜,搭进了上天庭的通灵阵。这泰然自若的一句,不光在他身旁的谢怜听到了,所有在上天庭通灵阵内手忙脚乱的神官们也听到了,并且在听到之后,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众人心中,一片无声的咆哮。 难怪如此嚣张,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位啊! 花城又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我,反正我一点也没有想你们。」 「……」 这边天界确实有不少神官每天都在暗暗想他,但是一听他说没想他们,纷纷默默念诵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谢谢谢谢今后请继续不要想我们。这时,花城嘻嘻地道:「不过,我近来闲得很,要是有人也很闲,想跟我切磋一下,那是非常欢迎的。」 「……」 这个情形下,他说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们谁要是够胆敢追上来,下次我就去找这个人挑战。」 这挑战,接了必输无疑,不接颜面扫地。岂非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方才一听说谢怜居然跑了或是被劫走了,通灵阵内简直沸腾了一般,毕竟是难得一遇的骚乱,都极为关心,还有几个武神官原本已经主动响应,准备加入追击了。结果,花城三句话说完,顷刻尽数消失了。若是君吾发命令下来委派谁去正面追击,那是没办法,公事公办,可眼下事情才刚发生,正一片混乱,自然谁都不想往身上揽事。没谁想给花城记住。于是都一边假装自己不在,一边竖起耳朵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同时心内惊涛骇浪不断:这血雨探花也太肆无忌惮了,居然跑上天庭来劫人,劫的还是那位三界笑柄——这到底是有深仇大恨还是有什么玩意儿??? 那边陷入了沉默,只有风信怒声连连,而这边花城说完就移开了那两根手指,对谢怜道:「别理他们。」 谢怜脱口道:「三郎……」 花城却放开了他的手,道:「这里离仙京不远,快走。」 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而他放开谢怜手腕的动作极快,几乎像是甩开了。谢怜一下子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碰他却被甩开手的那一幕,当场便怔住了。 他本想问花城,为何会忽然出现。虽然没细想,但模煳觉得也许是来救他的,所以方才那一声三郎喊的时候,心里隐隐有点高兴。可花城这么一丢手,谢怜才勐地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觉得花城是来救他的?且不说花城会不会这般密切关注他的动向,他可是前不久才把极乐坊给烧了逃出鬼市的,难道不更有可能是来找他问罪问责、讨债算帐的吗? 那地师去鬼界卧底,被花城抓住了一通关押拷问是不假,但这事原本就是到别人那里去卧底的人理亏。而他潜入鬼市,在极乐坊挖地三尺到处找人,还放了一把火。虽然最终大半个极乐坊烧起来是因为师青玄带了风加了把火,但最初兵器库的第一把火还是他起的,不然说不定别人根本想不到要放火,怎么说也是他得负主要责任。 两人一前一后行着,谢怜越想越歉疚,越想越惭愧,忍不住道:「……三郎,对不起。」 花城却是忽然脚下一顿,道:「你为何要说对不起?」 谢怜也顿住了,道:「我去鬼市,原是为查地师失踪之事,之前没对你说实话。你盛情款待,我却烧了你的极乐坊。我心里当真好生过意不去。」 花城没说话。谢怜也知道,他一句「好生过意不去」,真的没有多大分量,更觉惭愧,轻咳一声,道:「不过我估计马上就要被贬了,下来之后,我一定想办法赔罪,看要怎么样才能……」 花城却道:「为什么你要给我赔罪?」 他的口气有些生硬,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勐地转过身来,道:「你忘了我一刀震伤了你一条手臂?是我伤了你不是你伤了我,你干什么要给我赔罪?」 谢怜根本没觉得右手怎么痛,现在更是几乎完全忘了这手还受过伤了,怔了怔才想起来,道:「你说右手?我右手没事啊,很快就好了。而且是我自己上去迎击才会变成这样,本来就怨不得你啊?」 花城定定望着他,左眼里的眸光异常明亮。而谢怜忽然觉察,他好像在发抖。 再过片刻,他却发现,不是花城在发抖,而是花城腰间的弯刀厄命在发抖。 那银色的弯刀悬在红衣之上,颤抖不止。那只银线勾勒而成的眼睛也是。若它长在一个孩子脸上,那这个孩子,此时此刻,肯定就是在哇哇大哭了。 48|玲珑骰只为一人安 见状, 谢怜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它,道:「这是怎么了……」 花城却微一侧身, 避开他的手, 还在刀柄上狠狠拍了一掌, 道:「没怎么。别理它。」 令诸天仙神闻风丧胆的诅咒之刃弯刀厄命被他一掌打得一响, 抖得更厉害了。这时,谢怜又听风信在通灵阵里道:「花城为什么能在仙京用缩地千里?!这门到底要怎么才能打开?!」 师青玄道:「南阳将军!我我我!我大概知道怎么开, 之前我跟太子殿下出公务的时候吃了花城这招不少苦,你先拿两个骰子在门口丢一下, 再打开门试试看。」 谢怜想起来了, 方才, 他可不正是无意间在大殿里掷了两个骰子玩儿吗?他和师青玄在地龙洞和野人精前夺命狂奔的狼狈仍歷歷在目, 若是真让他们也打开了门, 不知又要遇到多少危机,忙道:「且住!千万别!小心啊!」 然而, 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进通灵阵里。恐怕是在仙京时没空及时补充法力,现下法力枯竭,只能听, 不能说了。而且就算能说, 大概也已经迟了,风信似乎二话不说就照师青玄所说的做了, 从何得知的呢?因为下一刻, 风信在通灵阵里就突破然破口大骂了起来。他一激动就骂人, 一骂人就格外不堪入耳,为净视听在此不做转述。众神官可都密切关注着这事呢,忙问道:「将军,你怎么啦!」 慕情的声音传来,也是极为愕然:「这什么地方???」看来他也和风信一道进了门。师青玄道:「你们小心啊!掷出来的点数不同到的地方也就不同,你们掷出了几??」 慕情道:「他丢了个四!」 谢怜听风信骂声里还带着一丝极难觉察的慌乱和恐惧,担心他们遇到了极危险的境地。他声音传不进通灵阵里,却想起这个法术的主人就在眼前,顾不得别的,忙问道:「三郎,骰子掷出四点后打开门看到的是什么?」 花城道:「随机。掷骰子的人觉得什么地方最恐怖,打开门就会到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只听慕情冷冷地道:「让你抢着丢,丢出个女浴来!给我我来!」 听到「女浴」,谢怜一把捂住了脸。 风信惯来是对女人敬而远之的,谈之色变,犹如洪水勐兽,对他来说,女浴堂,果真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了,比什么虎穴龙潭都深不可测。听上去慕情成功抢到了骰子,谢怜松了一口气,然而,不出片刻,两人又是一阵怒叫。师青玄崩溃地道:「两位将军,你们这次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啊?」 那边却无人应答,只传来「咕咚咕咚」的一阵奇怪声音,仿佛两人都沉进了水里。众人屏息凝神,半晌,风信突然呸了好几口,仿佛破出了水面,在吐什么东西,大喝道:「黑沼巨鳄!」 原来,两人前脚才落荒而逃逃出热气腾腾的女澡堂,慕情丢了这一把,后脚便一脚踩进了沼泽迷地。泥沼瞬间没过了腰,淹过了口,勉力冲出后,又有数十条奇长无比的鳄鱼精团团围了上来。这些鳄鱼精条条长逾四丈,常年食人,都修出了人手人腿,划动起来,画面令人窒息,看得两人噁心不已,半身陷在沼泽里一身黑泥地狂打鳄怪,打来打去,风信无法忍受地道:「还是我来,把骰子给我!你不也没有丢对!」 慕情却是从来不肯认输的,轰出一道白光,道:「鳄怪好,鳄怪哪有女浴伤风败俗,谁知道你还会再掷出个什么。给我!」 风信怒道:「他妈的,我刚才不是已经给你了?!骰子呢?!」 两人完全忘记了神识都还连着通灵阵呢,都嫌弃是对方手气不好,又开始砰砰乓乓对打起来,骰子也不知丢哪里去了。众神官在通灵阵里听他们即时对骂,看热闹不嫌事大,精彩精彩,太精彩了,两位将军终于撕破脸皮不端着了,忍笑忍得要疯,有的甚至在自己的神殿里便狂捶起了宝座,恨不得到亲临现场去吶喊助威。 虽然风信与慕情运气似乎都不太好,但他们都是武神之尊,这些山野精怪什么的顶多只会给他们添一些麻烦,使他们无法追击,倒也不算是大危机。谢怜只盼着他们早些放弃、早些解脱,同时略感庆幸,方才的点数丢得妙,没丢出妖怪,一丢就丢出了花城,边走边道:「那骰子我方才丢出了一个两点,是不是只要投出两点,就能见到你?」 刚说完,立刻发觉这个问法听上去有点怪,听起来仿佛他十分想见花城,微觉不妥。花城却道:「不是。」 谢怜感觉到了一丝尴尬,搔了搔脸颊,道:「哦,原来不是。那我弄错了。」 花城走在他前方,道:「如果你想见我,不管丢出几点,你都能见到我。」 闻言,谢怜喉间一动,连要说的话也忘了。 他还来不及细细咀嚼这句话是几个意思,忽听通灵阵内一人沉声道:「我来!」 这人说了这一句之后,不多时,一道炫目白光划过天际,一声惊天动地的金石裂响,花城与谢怜二人的去路,被挡住了。 待那道白光渐渐冷却,渐渐淡去,谢怜终于看清,这从天外飞来,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把剑。 这把剑修长纤细,斜斜插入地面,剑身仍在兀自震颤。剑犹如黑玉锻造而成,深沉森然,光滑胜镜,若是有人靠近,能在剑身上照出自己清晰的倒影,唯有剑心一道细细的银白,贯穿了大半个剑身。 剑的名字,就叫做「芳心」。 一个身影落在这把剑前方,道:「这是你的剑。」 芳心国师死后,其佩剑被永安国太子存留下来。将这把芳心剑掷出,拦截了二人去路的,正是郎千秋。 看来,风信和慕情失败了,但是,郎千秋成功掷出了正确的点数。真不知该说,这究竟是他的幸运,抑或是谢怜的不幸了。唯一可以说的是,这两位虽然同贵为太子殿下,但郎千秋的运气,从来都比谢怜好得多。 花城负手而立,面不改色,只有身形微微一动。而他一动,谢怜便立即举手拦住了他,低声道:「我来。」 山谷的正中,郎千秋挡在路上,手里拖着他那柄重剑,道:「我只想全力以赴,与你一战。无论结果如何,即便是我给你打死,也绝不需要你偿还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向帝君请求自贬。我的剑术是你教的,你未必就不能胜我,为何不愿与我一战?」 不必郎千秋说,谢怜也知道,他自然是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可是,他若全力以赴,谢怜也不得不认真应对。如此下来,任何结果都不会是谢怜想看到的。但若是不与他一战,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良久,谢怜缓缓一点头,道:「好。」 他走了几步,来到那把剑前,将它从乱石之中拔起,轻声道:「这是你自找的。」 几百年后,芳心终于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它在谢怜手上发出低沉的嗡鸣。不远处,花城的眸光也被这不绝于耳的剑吟激得雪亮。 长剑在手,谢怜将它一挥,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道:「这一战,无论后果如何,你不要后悔。」 郎千秋大声道:「绝不后悔!」 他头皮仿佛要炸开一般,双手握住重剑的剑柄,全神贯注,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芳心那黑玉一般的剑锋,丝毫也不敢大意。 谢怜抖动剑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郎千秋目光一凝,正欲迎击,突然四肢勐地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五花大绑,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真的被五花大绑了。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雪白的白绫已经如毒蛇一般绕着他的身体缠了无数圈! 郎千秋自少蒙芳心国师教导剑术,对国师抱有深深的敬畏之心,即便后来鎏金宴血流成河,这份敬畏也不曾减淡,是以谢怜一握剑,他便一心一意盯着对方所有动作,全没注意到,居然有一条白绫,早就鬼鬼祟祟绕到了他身后,趁着他全力迎击的一刻突发偷袭。怎么会有这种可耻的事??? 而见若邪得手,谢怜紧绷的表情和心情,都在一瞬间松懈了。 他一下子丢开芳心,长舒一口气,心道:「好险,好险。」 郎千秋躺在地上挣扎不止,谁知这白绫邪门的很,越是挣扎缚得越紧。他怒道:「国师,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我们来决一死战!」 谢怜抹了额头一把汗,道:「我们刚才就在决一死战,现在缠在你身上的是我的法宝之一。你已经输了。」 「……」郎千秋道,「这怎么能算?我说要决一死战,当然是要用剑来决一死战!是男人就用剑,用白绫偷袭算什么?如此卑鄙!」 他是当真觉得剑为百兵之祖,并没多想,但听上去就像是歧视用白绫当法宝的男性神官。但别说骂谢怜不像男人了,女装他都穿过了,开口闭口就是我不举,哪会在意这个? 谢怜在他边上蹲下来,道:「这是你事先考虑不周,你又没说一定要用剑,让我钻了空子,你找谁说理去?」 顿了顿,他认真地道:「是的,我偷袭,偷袭又如何,我得手了;是的,我卑鄙,卑鄙又如何,我赢了。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别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花城站在二人不远处,无声地笑了,抱臂望向别处。郎千秋则惊呆了。 此人还是永安国国师时,对他的教导,从来都是什么光明磊落、一往无前、全力以赴,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会从这位昔日的老师口里听到「是的我偷袭,偷袭又如何,我得手了;是的我卑鄙,卑鄙又如何,我赢了」这种话,整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谢怜说完,站起身来,道:「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下一次,就不要这样着了别人的道了。」 49|玲珑骰只为一人安 2 见他要走, 郎千秋立刻道:「你站住!」 谢怜果真站住了。郎千秋咬了一阵牙,道:「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谢怜道:「你要什么交代?」 郎千秋道:「先代恩怨,国恨家仇, 你恨永安, 我不是不能懂。但是……」 他哽了好一会儿, 才能勉强说下去, 颤声道:「但是国师——我和我父皇母后,对仙乐国的遗民, 不好吗?我和很多仙乐人都是好朋友,我, 我一直, 竭尽我全力去保护他们了。」 他所说的, 句句属实。 仙乐灭国后, 许多旧国遗民都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 即便永安建国,开始统治, 这一部分人和他们的后代,也还是以仙乐人自居,时常与新朝国民冲突。 最初几代永安皇族都以高强政策镇压, 残杀了不少负隅顽抗的仙乐遗民。反过来, 也有不少仙乐人结盟,策划暗杀永安的王公贵族, 并且得手了数次, 就这样, 结怨越来越深。 可到了郎千秋和其父母这一代,对前朝遗民却是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他们一直努力想要融合新朝国民和旧国遗民,甚至不顾反对声音,考虑过封仙乐皇室的后裔为王这样近乎荒唐的举措,只为彰显诚意,以礼相待。郎千秋本人更是从来不曾因这些前人遗恨而对仙乐人产生什么偏见。 当年的芳心国师极为神秘,从不曾自表身份,也就没有人知道,这血洗鎏金宴的兇手到底是哪边的人。但永安和仙乐结怨太深,这两边无论哪一边出了事,都会认定另一边是幕后黑手,侥倖逃过一劫的永安皇族和朝臣都认为,此事背后一定有仙乐遗民的势力在操控,因此不少人进言,希望以此为由,彻底清缴永安国的仙乐遗民。然而,这些进言都被郎千秋一力否决了。 他的坚决,保下了无数无辜仙乐人的性命,使他们不至于遭飞来横祸,莫名其妙被屠杀满门。只是,如今再回想起来,当初做的有多好,现在就有多委屈。 不是觉得不值,而是觉得委屈。做对的事情,永远不会不值,然而明明自己付出了善意,却没得到别人相应的善意,难免会委屈。 郎千秋眼眶赤红,质问道:「国师,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父母有哪里做错了吗?让你一定要这样对我?!」他越想越不甘心,在若邪的束缚下勉力仰起上半身,道:「你难道不觉得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谢怜道:「我给不出来。」 他答得干脆,把郎千秋一口气噎了回去,道:「国师,你变了好多。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谢怜指节揉了揉眉尖,道,「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了,你不要擅自在心里给我立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丰碑,我并非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样子的。到最后失望的还是你自己。」 郎千秋躺回地上,喃喃地道:「……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哪个才是真的你,我已经搞不懂了。」 谢怜道:「都是我。但是从前你只有十七岁,眼下你都这么大了,教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不同了。」 郎千秋闭了嘴,忽然,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十七岁是一道坎,所以你要把我的十七岁也变成一道坎?」 谢怜没说话。 见他不答,郎千秋怒意上涌,憋足了气,大吼道:「你若是存的这个心思,我就偏不如你的意!!」 闻言,谢怜双目微微睁大了。 郎千秋站不起来,却是目光星亮,语音铿锵,仿佛有白焰在他瞳中燃烧。他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宣战,厉声道:「你如果想要我像你那样变得满心怨恨,我偏偏不!你要是想逼我跟你一样自暴自弃,我也绝不。绝不!——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绝不会变成你那样的!!!」 这一番豪言壮语,听得谢怜整个人都要呆了。半晌,他才扑哧一下,终于笑出了声。 郎千秋热泪盈眶,一腔热血,吼得正高,却被这一声笑扎漏了气,登时一阵愕然与气愤。谢怜却是一边大笑一边拍掌,越笑越放肆,大声道:「好!」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笑得这么开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容易止住了,揉了揉眼睛,点点头,道:「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你是绝不会变成我这样的!」 花城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谢怜这一句话音刚落,突然,面前爆开一阵红色烟雾! 冷不防这么一炸,谢怜吃了一惊,以为是郎千秋使了什么怪招,急速避开,凝神戒备。然而,这一声爆炸虽响,却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只是待烟雾散去后,郎千秋原先躺的地方,人影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个站在原地左摇右摆的不倒翁。 这不倒翁脑袋和身子都圆熘熘,像个大葫芦,长眉黑目,虎头虎脑,憨态可掬,此刻正瞪着双眼,气鼓鼓的,背上背一把宽刃大剑,神气极了,正是郎千秋那副模样,却变成了个娃娃爱不释手的大玩具。谢怜收了笑容,道:「千秋?!」 若邪没了绑的人,嗖嗖地缠回他手腕。花城闲闲地走了过来,在这不倒翁上弹了一下,嗤笑道:「这人真是什么形态都长这么一副傻样。」 谢怜把那不倒翁託了起来,哭笑不得,道:「这……这……三郎,这个是千秋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别玩儿他了,快给他变回去吧。」 花城却道:「不了。带他一块儿走吧。」 谢怜道:「走去哪里?」 这时,两人已来到一个窄窄的山洞前。花城不答,一枚骰子抛出,落在他手心上,低头看了一眼,便率先进入山洞。 把人变成不倒翁,这法术当真顽皮得很,极有花城的风格,但也难解的很,反正谢怜解不开,也不敢保证其他神官能解开,只得把千秋不倒翁拿在手里,就要追上。忽然想起芳心还丢在地上,连忙又折回取了剑,往背上一背,跟着花城走了进去。 他想让花城解了法术,花城却不置可否。两人在洞穴里走了没一会儿,入口处狭窄的洞穴越来越宽,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内迴荡,前方隐隐有火光和歌声传来。 谢怜在鬼市找极乐坊时,也是先听到了一阵歌声,然而那些极乐坊的精怪女郎们的歌声莺莺呖呖,仿佛是温柔乡的耳语,使人心醉。可这一阵歌声却犹如群魔乱舞,又杂乱又难听,二者不可同日而语。谢怜忍不住道:「三郎,这是什么地方?」 花城轻声道:「嘘。」 原本谢怜发问的声音也很轻了,听到这一声,简直要屏气了。很快,他便发现,为什么要安静了。从他们对面,飘来了几团绿幽幽的火焰。待这几团火焰飘近了,他才看清,原来这是几个身穿青衣的小鬼。 这些小鬼个个头上都顶着一团灯火,从头到脚仿佛是一根青色的大蜡烛。这山洞洞道内无处可避,正是狭路相逢。谢怜反手就要去握背上的芳心,然而立刻想起,他应该用若邪,又放下了手。 谁知,那几只小鬼却扫了一眼他们就不理了,继续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往前走去。不像是没看到他们,倒像是看到他们了,却见怪不怪。谢怜一看花城,站在他身旁的,哪里是那个俊俏异常的红衣鬼王?分明也是个头顶青焰的苍白小鬼。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花城已经给他们俩都换了一张假皮。谢怜一想到此刻自己头上肯定也是顶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火,忍不住摸了摸头顶,道:「这是何苦……」何苦弄这么清奇的模样? 虽然他没明说,但花城显然明白了他什么意思,道:「青鬼戚容么,早说过他品位低下了。他手底下的小鬼,可是全都要作此装扮的。」 没想到,花城竟是把他带到青鬼戚容的地盘了。 以前听天界和鬼界提起青鬼戚容,都要嘲讽几句他品位低下,谢怜还不是很懂为什么,如今得知他手下小鬼竟然都统一要这幅打扮,终于有点懂了。单听「青灯夜游」这个判语,倒也有几丝诡谲的风雅,然而,如果就是这样简单粗暴字面意义上的「青」「灯」夜游,那跟他原先想像的,还是有点差距。谢怜道:「他的洞府不是早就被你一锅端了吗?」 花城道:「是端了,但他逃了。逃走之后花了五十年,又建了个新窝。」 谢怜把郎千秋不倒翁揣进怀里,看四周没人,小声道:「三郎,你到这里是来找青鬼的么?要不然先把千秋的咒术解了,让他先走,我再陪你?」 花城却口气不容拒绝地道:「不,你带着他。我要让郎千秋去见个人。」 谢怜心觉奇怪,看花城反应,分明是不大看得起郎千秋的,会特地让他去见什么人?眼下两面为难,也不好多说。过了一阵,二人终于走出了山洞。面前豁然开朗后,更多的山洞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座山四面八方都挖出了洞,洞穴连着洞道,洞道又连着洞穴。每个洞口都有头顶一盏青灯的妖魔鬼怪进进出出,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蚁穴。若是谢怜单独来走,定然走一段就记不住路了。然而,花城如在自己家中,毫不犹豫地穿梭于各个洞穴里,轻松至极,仿佛对路线熟稔于心。 两人都披着青焰小鬼的皮,见一路无人阻拦,谢怜松了口气,花城以为他嘆气,道:「怎么了?」 谢怜道:「没,我以为你会正面闯山,没想到是潜伏进来。不太擅长打架,所以松了口气。」 他说「不太擅长打架」,乃是发自真心。打架虽好,善后不好。花城听到时似乎笑了一下,随即道:「上次我就是正面闯山,可戚容知道消息就跑了。这次我要找他本人,自然不能给他察觉。」 谢怜心道:「莫非三郎想让千秋见的人,就是青鬼?这二人有什么关系吗?哎,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总之先陪他走一趟吧,慢慢拜託他解了千秋身上的咒术也是了。」因为他还记着自己烧了花城的极乐坊,难免心虚。正想着,只听花城又道:「这废物什么都不行,警惕性倒是很高。小鬼不能近他的身,他的心腹也都不好伪装。要想靠近他,只有一个办法。」 这时,四名小鬼有说有笑,迎面走来。花城放慢了脚步,谢怜也随之慢行。只见这四名青衣小鬼身后,竟是用绳子拖着一列活人。 这群活人有衣衫褴褛的,有衣着华贵的,看样子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女,也有个小孩子,紧紧揪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衣角,大约是被抓来的一对父子。他们双手被缚,在这魔窟里行走,个个神色惊恐,几欲昏厥。花城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即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跟在了这列队伍的末尾。他只轻轻以手肘抵了一下谢怜,谢怜便和他保持了同步的动作,再看花城,竟是瞬间又换了一张皮,这次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大概自己也是差不多的类型。 这支队伍七弯八拐,在山洞里穿行。前方那几名小青鬼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份差事,时刻记着要一展权威,动辄对身后这列队伍唿来喝去,道:「都老老实实的,不许哭!哭得满脸鼻涕满脸泪的,倒了我们贵人的胃口,教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鬼界所谓的四大害里,另外三个绝,都没听说过他们吃人,只有青鬼戚容还舍不了馋,无怪乎要被同僚和敌方同时嘲讽「上不了台面」「开不了眼界」。方才花城说要靠近青鬼戚容而不被他觉察只有一个办法,看来,就是混入食材之中了。谢怜一边走,一边去捉花城的手,第一次捉到了,感觉花城一僵,似乎想抽手。谢怜不是没觉察,然而此时情形顾不得多想,他握紧了花城手掌,轻轻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救」。 既然让他看见了,那么,这群人便非救不可了,这是谢怜在对他告知之后自己想要採取的行动。 写完这一个字,花城轻轻合拢手指,握住了手心。片刻之后,队伍出了洞道,进入了一个极大的洞穴。 甫一进洞,一片黑压压的事物映入眼帘,谢怜眯眼,还没看清,便觉花城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写了几个字:「小心头顶。别碰。」 先开始,谢怜还以为是这洞穴上方都挂着许多破布片儿垂了下来,谁知定睛一看,瞳孔骤缩——那哪是什么破布片儿?分明是一大群黑压压、密麻麻的人,脚朝上,头朝下,悬挂在半空中。 倒挂尸林! 然而,虽然有倒挂尸林,却没有血雨落下,因为这些,全都是干尸,早就没有鲜血可流了。干尸的表情都极为痛苦,大长着嘴,脸上和身上都有一层如雪般的结晶。那是盐。 洞穴的最深处,灯火通明,有一张巨椅,一张长桌,金杯玉盏,其富丽堂皇,不像是深山洞穴,反倒像是皇宫宴厅。长桌之旁稍远处,有一口巨大的铁锅,能容数十人在内游水翻腾,红通通的沸水在锅里咕咚咕咚地翻滚,若是有谁不小心掉了下去,只怕顷刻之间就要烫得烂熟! 四名小鬼赶着一群人往那锅子走去,有人见状,吓得跪地不起,打打骂骂、拉拉扯扯中,谢怜忽然感觉身旁的花城手臂一硬,停住了步伐。 他转头去看,只见花城虽然还是顶着那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容,但目光中已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虽说花城总是在笑,但谢怜十分清楚,他的情绪,一贯藏得很好很深。谢怜从没看到过他目光里流露出这般暴怒的颜色。他顺着花城视线望去,下一刻,唿吸都凝滞了一般。只见那张华丽的巨椅前方,跪着一个人。 乍一看,是一个人,再一看,便知那其实是一座和真人一般大小无异的石像。这石像十分奇特,雕成了跪地之姿,背对着他,垂头丧气,一眼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丧家之犬」这四个字的写照。可想而知,雕这样一座石像,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这个人。 而谢怜根本不用把这石像的正面翻过来,也能知道,这尊石像人的脸,一定和他一模一样。 50|玲珑骰只为一人安 3 按理说, 人是不会知道自己的背影是什么样子的,然而,谢怜不同。他对自己的背影, 是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仙乐国破后, 人们为了泄愤, 烧了他八千太子殿, 推倒了所有的太子像,盗走剑柄宝石, 颳走衣上黄金。可他们仍然不解恨,于是, 有人逐渐想出了一种新花样, 那就是专门塑造这种跪地石像。 把原先他们高高供奉起来的太子殿下塑成跪地认罪的姿势, 摆放在人流众多处, 鼓吹走过去时沖这木木的石像吐一口唾沫或抽打两下就可以去除晦气。或者更进一步, 直接塑成伏地磕头状,用以代替门槛, 供千人踩万人踏。在仙乐灭国后的一二十年里,许多城镇与村庄都能看到这些石像,谢怜又如何会不熟悉自己跪下来后的背影是什么样的? 正在此时,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裴宿这条小癞狗抱着裴种马的狗腿才巴巴地上了天, 还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现在他不过就是条被流放的野狗,敢坏我的事, 我教他被风干了也没人敢收尸!」 人尚未至, 骂声先至。谢怜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飘逸的青衫人走了进来。处于某种不值一提的原因,谢怜忍不住第一眼就去看了他的头顶,看到他戴着面具,头顶无灯,竟然微觉失望。一群青衣小鬼簇拥着这名青衣人,仿佛一圈蜡烛围着中间一个人。想必,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鬼界四大害之一,青鬼戚容了。 从南风第一次提到戚容的名字开始,谢怜就留了一丝意,想过这个「戚容」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戚容。但因为那个约定俗成的观念:妖魔鬼怪,都会隐瞒自己真实的名字,藏匿他们过往的人生,是以,他觉得可能并非同一人,只是假名重名了。然而如今看来,他倒有八九分把握了。因为,若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戚容,怎么会有另一个戚容对那跪地太子像也这般执着?一开口,声音又怎会略为耳熟? 那群青衣小鬼围着戚容高声唿王,七嘴八舌,谢怜听了大概。原来这戚容派了几个心腹去鬼市,闹事不成,给花城打得灰飞烟灭,于是他准备再战。谁知这第二轮还没放出去呢,就在路上遇到了被流放的裴宿。裴宿现在虽然被下放人间了,但好歹曾经是个神官,也没别的事干,遇上了便顺手清理了一波,于是又给打得灰飞烟灭。 短短时间内连折两波心腹,戚容一得知消息便大发雷霆,诅咒连连:「有其祖必有其后,裴茗这匹下体生疮的狗种马,该要剁了他和裴宿的烂屌挂在他们庙前,谁拜他们谁就跟他们一样步步流脓!」 谢怜听着,真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同样是骂人,风信一激动,也骂得不堪入耳,可他骂得再难听,也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不过一时血气上涌,并无真实诅咒意图。而戚容的骂法则不然,让人听了毫不怀疑他心里是当真希望被他咒的人死得如他骂得那般骯脏龌龊,完全不吝攻人下三路,简直是下流了。 那群青衣小鬼大声附和。戚容大概是想起了他一手提拔的得力下属,又道:「可惜了宣姬这么一个烈性的好女子,给这不要脸的裴家二狗逮住受了天大的委屈,到现在都救不出来!」 谢怜听了,不敢苟同。纵是宣姬有可悲之处,但也不似他们说得这般仿佛全都是裴将军一人的错,毕竟那十几个新娘是她本人主动掳去的,也是她本人杀死的。烈性不假,好女子待商榷。而前面他骂小裴是抱着裴将军的大腿才飞升的,这一点谢怜更不敢苟同。这么多年上上下下过来,有一句话他是敢说的:有本事的,不一定能飞升;但飞升了的,就一定有他的本事。若自身无实力,再怎么求人提携,过不了那道天劫,最多也只得一个「同神官」凑合。谢怜与裴宿虽交集不多,但他能看出,小裴之武力,隐隐在郎千秋之上。只是,有多大本事也不等于就能有多高地位,运势也是要素之一,不然裴宿早就该单独立殿了。 然而戚容并不考虑这些的。他一阵大骂,仿佛上天入地就没有一个他不想咒死的。骂裴茗烂种马,小裴抱大腿,君吾假正经,灵文死婊子,郎千秋白痴,权一真狗屎,水师黑心肝,风师贱女人——他大概并不知道师青玄其实是男人。要不是亲耳听到了,谢怜简直不能想像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怨气。最后重点痛骂花城和那位低调的黑水沉舟竟敢看不起他,不过就是区区两个绝,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对他下跪。因为根本没法想像这种不切实际的玄幻画面,谢怜本该生气,却不幸地只觉得好笑,忍不住看了一眼花城。花城本人倒是无甚反应,只是双眼仍紧紧盯着那座跪地石像。终于,谢天谢地,戚容像是骂舒坦了,转了话题,道:「上次让你们办的事儿怎么样了?权一真和裴种马打起来了没有?」 他说着往后一瘫,坐到了那张华丽的长椅上,脚一抬,一双靴子便搭在了那座石像的肩头。竟是把这石像当做是足踏了。 谢怜一直捉着花城的手臂,感觉他往前微微迈了一步,连忙拉住。又觉得光是拉住不够,于是在他手心又写了一个字:「谢」。 花城辨出了这个字,先是低头,看他一眼,谢怜目光之中尽是感激,乃是谢他好意。随即,又轻轻摇头,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听」和一个「天」。 听戚容的话,似乎他差人去办了件什么事儿,和上天庭那两位神官有关,而且不是什么好事儿,谢怜是一定要听一听的。至于雕像给人当足踏什么的,想想他连门槛都当过,自然觉得没啥,反正那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又不真是他本人。虽然只写了简短的三个字,但二人目光一交接,谢怜便知花城懂了他的意思。花城慢慢握紧了手,转过头,看不见脸上神情了。 一名青衣小鬼道:「依照我王之言,我等早就在西边把裴茗想要扶持裴宿做西方武神的消息传开了,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大,咱们趁这个藉口,扮成奇英殿的信徒在北边砸了一百多间明光庙,根本没人怀疑。哈哈哈!您不知道,好些信徒可真蠢得很,一看咱们在砸,他们也跟着砸得起劲儿呢!」 戚容赞许地道:「继续给他们加火!权一真能忍,我就不信裴种马还能忍!」 姑且不管他们所传的是不是谣言,这般恶传原本就居心不良,更何况还乔装成人做砸庙这种损人功德的缺德事,祸水东引,心思歹毒,无怪乎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提起戚容都说他本事不大却很是烦人。谢怜暗暗记下:「回头若是有机会,告知君吾一声,仔细两位神官给人挑拨离间了。」 那头戚容说完事儿了,往后一躺,一双长腿搁在那座石像肩头换了个姿势。众小鬼便知该怎么做了,到这边人群来,挑挑拣拣。队伍里那小孩大约十岁不到,还不是很懂事,眨巴着大眼,一直牵着他父亲的衣角,心里害怕了便不停地拽。那年轻男子脸色灰白,一直哆哆嗦嗦地道:「别怕,别怕。」然而,他自己都怕得要死了。 一名青衣小鬼见这有个小儿,面露喜色,手臂一伸就要抓他,那年轻男子「啊」了一声,跳了起来。还不知他要怎么做,谢怜身形微动,这时,却觉身旁人影一闪。回头一看,花城站了出来。 他既是来找青鬼的,此刻见到了戚容,应当褪去伪装才是。谢怜豪不怀疑,以他一人之力就能在此大杀四方,无人可挡。然而,花城并未化出原型,还是披着那普通少年的皮,缓步往前走去。 几名青衣小鬼纷纷亮出兵器,警惕道:「站住!你出来做什么?!」 戚容一边翘着脚,一边奇怪道:「这小子怎么回事?拿下他。」 花城却笑道:「仙乐皇族在此,你们不打算拿出几分敬意吗?」 闻言,不光戚容,就算是谢怜,也是怔住了。 须臾,戚容霍然站起,面具下吭了一声,仿佛怒极反笑:「你好大的狗胆!来我面前开这种玩笑?!你倒是说说,你是哪门子的仙乐皇族?哪一支?!」 花城从容道:「安乐王。」 忽然之间,谢怜感觉怀中的郎千秋不倒翁,似乎挣扎着歪了一下。 安乐王,正是与郎千秋同一代的仙乐皇室后裔。安乐王本人,和郎千秋算得上是朋友。 戚容的狞笑从面具下传来:「安乐王?我看你是找死!谁叫你到我这儿来找事的?叫你来的人没给你补补史书?安乐王已经是仙乐皇室仅存的一支血脉,可这支也早就死绝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冒充仙乐皇族?」 花城挑眉道:「哦?死绝了?怎么死的?」 戚容喝道:「拿下!拿下这古怪小子!」 一声令下,数十名青衣小鬼从洞穴四周涌入,唿喝不止。群魔乱舞之中,花城微微一笑。 前一刻,他的面容还仿佛微风拂过,下一刻,一层严寒冰霜便覆于他神情之上。也不见那身形如何飘忽,瞬间便出现在了戚容身后。 他单手抓住戚容的头颅,便如同抓着一颗孩童玩耍的皮球,往下一拍,道:「你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找这种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华丽的长座前,霎时沙石飞扑,烟尘滚滚。谢怜把那小孩护在身后,挡了几颗小石头,待烟尘散去,戚容竟然消失了。再仔细一看,并没有消失,只是,他整个头颅,都被花城那一掌,深深拍进了地底。 洞中人人鬼鬼尖叫四散,谢怜道:「别乱跑!」万一惊了洞中群鬼,见人就杀,如何是好?当然,照例是没有人会听他的。谢怜收回了手,无奈。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旁人了。那边,花城慢慢蹲了下来,单手抓着戚容的头髮,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裂开大洞的地面里拔出,连着身体提起,观察片刻,仿佛觉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在笑,但他那种眼神,当真十二万分的不对劲,令人毛骨悚然。若邪飞出,抽翻了几个挥刀向逃窜的活人砍去的青灯小鬼,谢怜一回头,本能地觉察不妙,道:「三郎?三郎!」 戚容脸上面具裂出了几条缝,碎片掉落下来一片。他吐出一口血,大叫道:「来人!快阻止他!都过来给我阻止他!!」 花城方才还在将他往死里暴打,现在却仿佛很有闲情逸緻地与他聊些天南地北、有的没的,嘻嘻地道:「啊,你不知道吗?世上有些东西是阻止不了的。比如,太阳落下在西,比如,大象踩死蚂蚁,比如————我要你的狗命!」 说到最后一句,他脸上狰狞之色流露无遗,将戚容整个身躯举在手里,勐地又是往下一掼! 又是一声巨响,戚容的身躯在地面上,摔成了一滩比烂泥还不如的玩意儿。而他脸上那张面具,喀啦一声轻响,碎裂了,露出了半张脸。 任是谁来看这半张脸,都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青鬼戚容,和仙乐太子,这一鬼一神,天差地别的二者,竟然长得如此相似! 51|孰假孰真难解难分 然而, 待到另一半面具也落下,戚容整张脸都暴露出来,便会发现, 又不大像了。虽然这两人口鼻下颌线条轮廓相似, 可是, 眉眼却截然不同。谢怜的眉目, 平静温和。戚容的眉峰却高高挑起,双眼也更为细长。虽也绝对算得上是个英俊少年, 但一看这面相,便知道这种人必然极难对付。他被打得一双眼鲜血长流, 好容易能睁开, 却模模煳煳见这抓住他的人已是另外一副形貌, 隐约是个红衣少年。戚容虽没见过花城真容, 但一见红衣, 又惊又怒:「是你。是你!」 花城已现出真容,道:「你还没回答方才的问题。安乐王怎么死的?」 因他此刻的眼神着实骇人, 谢怜抢上前去,道:「三郎!」 洞中人人鬼鬼已散得七七八八,谢怜抢到他身旁, 道:「你怎么了?别生气, 千万别生气,没事了。你先冷静一下, 没事了……」 他在花城肩头轻轻抚了几下, 声音越说越低。谢怜年纪小的时候, 生气或是难过了,父母都是这般,一边在他后背轻抚,一边柔声安慰,因此,他把这个法子也用在花城身上了。没想到当真有效,方才花城目光里有几丝混沌之色,被他抚了一阵后,嘴唇微微一动,终于慢慢冷却沉淀下来,显露清明。 见状,谢怜松了口气。谁知,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下一刻,花城突然出手,在他肩头也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之下,谢怜瞬间给定住了身形。 他完全没有防备花城会对他动手,因此才给他定住了。他不知花城究竟要做什么,但并不担心自己,只担心花城又像方才那样失控。张口想问,却发现不光动弹不得,也出声不得,不由略感不妙。 那戚容虽然打起来完全不行,一张嘴却硬得很,满头鲜血地骂道:「你这条犯癫疯病的狗独眼龙!老子在家里吃饭惹着你了?!」 花城面带微笑,再次把他的头一掌拍进地里。拍完,又提起来,道:「安乐王怎么死的?」 戚容道:「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花城又是一掌,道:「安乐王怎么死的?」 如此反反覆覆,花城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他一颗脑袋当成皮球,狠狠往地里拍了将近十次。虽说这么拍,戚容是死不了,但就是因为死不了,所以才够呛,就算是一颗铁铸的头颅也受不了如此拍法,戚容终于撑不住,改口了:「你没事自己不会翻史书?!」 花城冷笑道:「史上要是写的都是真事,我来问你这废物做什么?」说着又扬起了手。戚容大叫一声,道:「是郎千秋!被郎千秋杀的!!!」 谢怜怀中的不倒翁一震,随即剧烈摇晃起来。 他晃得太厉害,谢怜又不能把他按下去,终于眼睁睁看着那千秋不倒翁跌落出来,在地上骨碌碌地疯狂打转。花城头也不回,却是解了咒术。一阵红色烟雾爆开,郎千秋的身形从雾中一跃而起。 他天潢贵胄,一辈子不曾受此冤枉,指戚容怒道:「你干什么含血喷人、信口就来?我和安乐是朋友,你说谁杀了他!」 戚容见他忽然蹿出,也是一惊,道:「你是郎千秋?他妈的怎么你也在这里?!」 郎千秋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被带到这里,只是被戚容方才的指控气倒了,非要跟他讲清楚不可:「安乐王分明是病逝,你为何莫名其妙说是我杀他!」 花城冷眼旁观,没再动手把他的脑袋当球拍,戚容便也跟他扯上了,道:「狗屁的病逝,也就只有你信。鎏金宴过后没多久他就死了,肯定是给你们暗杀的!不是你杀的也是你们永安那些老狗杀的。」 他胡搅蛮缠,郎千秋气得脸色发青,道:「难怪大家都说青鬼戚容低劣,今日一见,你当真低劣至极。」 他这脱口一句,可是刚好触到了戚容的逆鳞。戚容成名之后,几百年都被各路天神鬼怪明里暗里嘲讽品位低劣,深恨此节,当即勃然色变,道:「我低劣,总好过你愚蠢。张口闭口朋友,什么和平共处,仙乐人和永安人能成朋友?存在和平共处?你跟你那爹妈一样爱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听他讽刺自己父母,郎千秋怒道:「住口!我父皇母后一片赤诚,才不是惺惺作态,你不可侮辱他们!」 戚容呸道:「不过是一群叛军贼子之后,好大的狗脸!赤诚在哪里?给仙乐人封王封地?好不要脸,拿着从别人那里偷抢来的东西施捨别人。你们拥有的一切,本来就全都是我们仙乐的!」 郎千秋本就不善辩驳,道:「你!你……」竟是卡住了。戚容见他气得结巴,甚感快意,决意要气他更狠,哈哈道:「不过虽然你们杀了安乐,这孩子也死得赚了,仙乐死他一个,你们永安赔了一个鎏金殿。只可惜没把你也一起弄死,教你们也尝尝绝后的滋味!」 闻言,郎千秋一呆,道:「……你说什么?」 谢怜心中暗暗叫苦。 他恨不得跳起来像花城那样一掌把戚容再拍回地里去,让他闭嘴,然而花城定住了他的身形,他怎么挣也挣不开这法术。郎千秋道:「什么叫没把我一起弄死?」 戚容一心报他评己低劣之仇,得意洋洋地道:「果真是什么人生什么种,阁下之愚蠢跨越百年,令我大开眼界。你也不想想,仙乐人可都噁心死了你们永安,要是有哪个不恨你们的,那就不配为仙乐人!你真当仙乐皇室后人会与你永安皇室后人交好??不过是为了套你皇宫的底细,方便布置计划,血洗你生辰的鎏金宴罢了!」 谢怜尚在勉力挣扎,郎千秋则是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道:「……安乐王,和国师,是,是一路的吗?」 他只当恩师和朋友串通起来欺瞒他,满心都是悲愤,难受至极。谁知,戚容却道:「国师?你说那个什么妖道芳心?谁跟他是一路?」 郎千秋听他反问,又煳涂了:「你……你说安乐要血洗鎏金宴,可血洗鎏金宴的,明明是国师,那难道他们不是一路的吗?我……」理不清了。 戚容道:「鬼知道那妖道什么来路,关他屁事!郎千秋,你听好了:你永安国的鎏金宴,是仙乐人血洗的!本来安乐已经按计划把宴会上的狗叛军后人杀光了,谁知你那古里古怪的国师突然闯了进来。安乐还以为事情败露,急忙逃回来问我被人看到了怎么办,谁知当夜就听说血洗鎏金宴的是你国国师,已经全国通缉了。」 郎千秋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怎么没早说出去??」 戚容嗤道:「你莫不是脑子有毛病?我为什么要说出去?有人帮忙顶锅不好吗?我撒这个谎你能升我做绝?」说到这里,他幸灾乐祸起来:「啊哟哟,我懂了,你是不敢信吧?听说后来你把你那师父钉死在棺材里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煳涂蛋,你杀错人啦!」 谢怜闭上眼睛,听着他那满是恶毒的畅快大笑,心中骂了一声。 郎千秋给他气得骨节咔咔作响,道:「……假的!」又勐地转身,沖谢怜道:「如果是真的,就算他不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说?!」 戚容吐出了一颗被打落的牙,道:「这他妈的又是谁?你们这么多人是到我洞府里来开宴会的???」 没人理他,郎千秋对谢怜质问道:「如果不是你做的,你分明没杀人,为什么承认?!」 这时,谢怜周身一松。 花城终于解开了定住他的法术,然而,怕是已经有些迟了。郎千秋等着他的回答,谢怜缓缓站起,活了活手腕的筋骨,半晌,吐出了几个字: 「一派胡言!」 原本,郎千秋以为他会说「真的,就是他说的那样」。然而,谢怜只是语气冷然地说了这四个字,竟是完全否认戚容所言的对他有利的说法。戚容不乐意了,道:「你说谁一派胡言?」 谢怜道:「你。」 他居高临下俯视戚容,道:「扯来扯去,全是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血洗鎏金宴的是仙乐皇室后裔?」 戚容仿佛觉得好笑,道:「杀了便是杀了,要什么证据?况且这都几百年过去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谢怜道:「所以我说你是一派胡言。仙乐和永安都是旧朝,早就灰飞烟灭了,到现在你还揪着那点陈年旧事使劲儿挑拨,有什么意义吗?」 他说话的口气听得戚容一怔,仿佛记起什么,眯起了双眼。谢怜又转向郎千秋,口气平和地道:「我杀你父,是你亲眼看到的。那时离我第二次被贬没过多少年,心有不甘,铸成大错,是我之过。但我以为没必要牵扯不相干的人,这人信口胡编,不惜给安乐王泼脏水,不过是要报復你方才说他低劣罢了。」 若教旁人来听这番对话,不免好笑。一桩残忍兇案的兇手头衔,还要争来争去,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血洗鎏金宴是什么了不得的丰功伟绩。郎千秋思绪混乱,抱头想了半天,道:「对……是你,不是别人。」 分明是他亲眼所见的。那夜,他兴沖沖地奔进鎏金殿,看到黑衣的国师将纤长的剑身从他父亲胸口拔出,血花飞溅。而那一刻,他的父皇,永安国的国主还向他伸出了手,尚未气绝。是在他扑上去之后,才垂下了手。 这时,躺在地上的戚容忽然道:「太子表哥,是你吗?」 52|孰假孰真难解难分 2 谢怜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凝视片刻, 谢怜道:「戚容,看起来,这些年来, 你活得挺精彩。」 他一句说完, 花城便化去了给他伪装的皮相。看到闯上门来的三人终于尽数显出真容, 戚容的双眼越睁越大。郎千秋则愕然道:「表哥?」 虽然他之前听戚容话中称「我们仙乐」, 已经猜出青鬼生前身份是仙乐国人,但却没想不到他和谢怜竟有这样一层关系。戚容盯着谢怜的脸, 缓缓上下扫视,那是一种新奇而贪婪的诡异目光。而当他的扫视点落在谢怜背上背着的芳心剑后, 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芳心就是你, 你就是芳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不知他为什么笑, 但郎千秋直觉极为不适,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戚容恶狠狠地道:「我笑我的好表哥, 干你屁事!我刚才说阁下之愚蠢跨越百年,对不起,我道歉, 你是名师出高徒, 你师父这副德性,你又能聪明到哪儿去?」他转向谢怜, 「你跑去永安当国师, 当到最后被你的徒弟一剑捅死, 不精彩吗?不好笑吗?我说你活该是不是?你真是犯贱!」 他说到「犯」字,花城便是雷霆一掌噼下。戚容原本便很耐打,看到谢怜露面后更是莫名兴奋了十倍,脸被噼进地里了还顽强不懈地喊道:「犯贱!犯贱!犯贱!」 他每说一声,花城便在他后脑上补上一掌,场面血腥至极,谢怜截住花城尚未落下的手,道:「三郎,算了!」 花城厉声道:「凭什么算了?!」 谢怜道:「没事,你别在意,这人只是有病,难缠得很,我来应付就行。你不要理他。」 他轻轻拍着花城的肩,良久,花城终于低声道:「好。」 戚容把头从地里拔出,艰难地滚到一旁,呸道:「你装什么假好心?真不想让他打我,你从一开始就该拦着他!现在才假惺惺地让他算了,可没人会夸你大度!」 谢怜道:「我拦他只是因为我不想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闻言,戚容血淋淋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随即,他桀桀地笑了起来,道:「啊哟哟,太子表哥,你跟花城关系不错呀?我说为什么中元节做弟弟的想去拜访一下你,派去的下属却没一个回来的,原来是因为你扒上花城啦!」 谢怜完全不知道,戚容竟还曾经派了下属去找他。中元节那夜,刚好他遇到了花城,把那少年带回了菩荠观,想来戚容派去的那些下属,都被花城解决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一眼身旁之人。戚容又道:「还叫三郎,啧啧啧,真熟稔呀。表哥,你可是上天庭的大神官,怎么跟这种妖魔鬼怪勾搭上了,也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毕竟你那么完美,那么纯洁无暇,你的圣光普照大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天庭的神官多多少少都觉得慕情说话有点阴阳怪气,但若是让他们现在来听听比较一下,才会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阴阳怪气,以往真是冤枉慕情了。而且戚容不光念,他还做,捧心道:「太子表哥,这么多年来,做弟弟的真是无时不刻都在想你。你看我为你精心打造的石像,我把它留在身边,就是为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英勇的身姿,怎么样,塑得不错吧,你喜不喜欢?没关系,不喜欢更好,我给你多塑几个,哈哈哈哈哈……」 他一提到石像,花城面容上寒气四溢,若不是谢怜方才劝阻过他,只怕立马就是一脚踩上去了。谢怜却对戚容的性子清楚得很,这个人很有点病,你反应越激烈他越兴奋,越跳越高,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于是笑了一下,随意地道:「塑的还行吧,就是品味不太好,难为你了。」 果然,戚容立刻拉下了脸,冷冷地道:「知足吧你,也就我还看在昔年面子上给你塑个像,谁还肯供你?你这次能再飞升,多半是抱着君吾大腿哭哭啼啼把膝盖都给跪烂了吧。到上天庭随便看一圈,哪个神官不比你风光体面?飞了两百年的都能把你踩在脚下,都快八百多岁的人了混成这个样子,真是失败。」 谢怜微笑道:「表哥是挺失败的。不比表弟,才八百年就是凶了。」 谢怜可太清楚该怎么治他了,花城在一旁哼的笑了一声,戚容的脸当真青了。他在几人之间扫视一阵,忽然道:「看这幅架势,你今天该不会是求着花城上门来整我,给你出气不平的吧?」 谢怜一怔,想想这幅架势,竟觉得无法反驳。戚容道:「瞧瞧你们,一听我说你的不好,哇,他火成这样。莫不是被你头顶上的圣光感化,闪瞎了眼?啊哟哟,我发现了,他好像本来就瞎了眼!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忽的两眼一黑,脸颊剧痛,鲜血狂喷,竟是又被人打了一拳。然而,这一拳却不是花城打的,而是谢怜。 谢怜出手奇快,冷冷地道:「我从前没打过你,不代表我一直就不会打。」 这一拳可狠,好半晌,戚容才终于能出声了。他像条癞皮狗一样躺在地上,捶地大笑道:「太子表哥,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天哪,我们高贵善良,悲天悯人,乐于助人,连蚂蚁都捨不得踩死的太子殿下,他给我脸色看,他还打人,他居然打人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亢奋得不像话,以至于疯疯癫癫。郎千秋从未见过言行举止如此诡异之人,一场他的独角戏看下来,整个人都惊呆了,喃喃道:「这……这人是疯了吗。」 谢怜习以为常,见怪不怪,道:「你听到了,这人疯疯癫癫,心智不正常,他说的话没什么可信的。」 这时,戚容的笑声却戛然而止,陡然正色,冷笑道:「你可别急着跟人说我疯了。我问你,安乐王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方才是花城问他,现在却是他问谢怜,郎千秋一下子又在意起来。 谢怜心一收,没能立刻回答。戚容则慢慢爬起来,靠着那跪地石像坐了,道:「安乐死后,我剖了他尸体肚腹来看,他五脏六腑都是被极为凌厉的剑气震裂了,所以才没有外伤,但咳嗽呕血不止。这种法子,普通的剑客根本做不到。我原先还以为是永安贼请了什么异人方士做了好伪装成安乐病逝,现在想想,还有一个人也会做这种事。这个人嘛,当然就是我公平正义的好表哥了。毕竟我们的花冠武神太子殿下,可是一朵圣洁绝世的天山雪莲呢……」 花城一脚踩下,戚容痛得嗷嗷惨叫,郎千秋只觉得头都要炸了,抱着脑袋满眼血丝道:「闭嘴!你想明白什么了?到底谁是兇手,鎏金宴怎么回事?安乐王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戚容道:「郎千秋你怎么还想不清楚?我都能理个七七八八了,看来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师父是个什么德性。来来来,我给你剖剖我的好表哥:这位前仙乐国的太子殿下跑到你永安做了国师,教了你五年剑术……」 他说了几句,谢怜长剑一振,还未上前,郎千秋的重剑便拦在他面前,道:「让他说完!」 谢怜道:「知道他是疯子你还听他胡说!」 芳心一剑挥下,剑身分明纤细至极,却是震得郎千秋险些握不住那把巨型重剑。谁知这时,一弯银锋轻轻巧巧地一挑,将他剑锋钩起,偏了开来,谢怜一怔,道:「三郎!」 戚容看出了谢怜分明不愿让他多说,不想让郎千秋多听,他就偏偏要反着来,抓紧时机道:「安乐王是我们仙乐的大好男儿,他很听我的话,假意与你交好,鎏金殿一锅端了你们永安一窝贼子的狗命,被你师父撞见,安乐逃跑。而你赶到鎏金殿,下令全国通缉芳心国师。这是前话,绝对没错……」谢怜几次想上来堵住他的嘴,都被花城拦下。谢怜道:「三郎!」 然而,花城却一语不发,只是不让他过去。谢怜越要抢来,戚容嘴皮子越快:「可我这圣人表哥嘛,亲眼看到安乐杀人,肯定心想:这怎么行呢?这样是不对的。于是就去找安乐王,想教育教育他,一找发现哎哟不得了,安乐的计划大着呢,才不止暗杀这么几个贼子,教育不了,他心一横,就亲手把自己皇室剩下的唯一一支血脉给杀了!——最后你抓住你师父,把他给钉死在棺材里,我表哥波澜壮阔的国师生涯就终于结束了。表哥,我说得对不对啊?」 他呸地在那跪地石像脚边吐了口血唾沫,道:「我还不清楚你!你就爱干这种事。列祖列宗在上,看看你们生出了怎样一个好儿孙,教仙乐谢氏不但什么都没了,还在这世上断子绝孙!谢怜!你这丧门星,瘟神!你的出生真是仙乐国最大的不幸,你怎么就是不死,你为什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郎千秋道:「可我亲眼看见他用剑杀死我父皇,这怎么解释?」 戚容道:「如果不是你老人家眼瞎脑进水看错了,我就只能想到一种解释了。那就是安乐的确捅了你老子,但没捅死。」 郎千秋道:「他……他补刀了吗?」 戚容怪叫道:「你在说什么!我这好表哥可是个善良的人,怎么会马上补刀?他上去之后肯定不好意思马上补刀,肯定要意思一下,先救人呗。然而,嘿嘿,恐怕是你爹自己害了自己。」 郎千秋道:「什么叫自己害自己?」 戚容道:「一个差点被杀死的人被救了之后,马上要做的下一件事是什么?你看到鎏金殿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想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郎千秋还没彻底想通,道:「……缉拿兇手。」 戚容道:「那不就对了?我这好表哥救了你老子之后,你老子缓过一口气,肯定会这么说:『国师,快,是安乐王干的,快去给我杀了安乐王!』不不不,不止于此,他肯定是说了更厉害的话,比如:『国师!把千秋叫来!把所有人都叫来!给我把全国的仙乐人都杀光!我要他们陪葬!!!』」 他模仿着那种暴怒又绝望的口气,听来使人毛骨悚然,郎千秋的脸慢慢白了。戚容继续道:「就算当时不杀,你老娘还有一窝子贼亲戚可都教安乐当着他的面杀光了,今后他迟早也要拿国内其他仙乐人开刀。你的好师父一听不对劲,左右一思量,不行,这老小子还是不能留,当然就嗤啦一剑,给他个透心凉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圣人样儿,却老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害人勾当;想两面讨好,结果哪边也没落着,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53|孰假孰真难解难分 3 谢怜喝道:「戚容你给我闭嘴!」 郎千秋勐地转首, 道:「你为什么要他闭嘴?所以他说的才是真相?鎏金殿里你和安乐都动了手,一个杀我所有亲族,一个补刀我父皇, 你们全都在骗我?!」 谢怜道:「你别听……」戚容抢白道:「当然都在骗你!你这么蠢, 不骗你骗谁?要不是给横插一槓子, 你十二岁的时候仙乐人就能取了你狗命, 还容得了你活这么大还飞升?」 郎千秋道:「十二岁?」他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一件大事,就是被贼人劫走, 为谢怜救下。郎千秋道:「那年闯进皇宫的贼人是仙乐人派的??」 戚容道:「废话!你以为有什么普通刺客可以当着几百个皇家武士的面把他们的太子劫走,还不是我帮了安乐的忙?」 郎千秋点着头, 道:「帮忙?好, 我明白了。所以, 所以朋友是假的。你们仙乐人, 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示好, 你们安乐王,根本居心不良, 冲着要我们的命来的。」 他又转向谢怜,道:「所以,你说的也是假的。」 戚容佯作新奇, 道:「来来来, 快让我听听我的圣人表哥跟你说了什么?」 郎千秋根本没理他,只对谢怜道:「你说永安和仙乐本是一国, 皇室有什么过节, 跟百姓没有关系。两边百姓原是一家, 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可以有所改变。只要百姓好皇室姓什么都无所谓,两边可以化解冤雠,可以重新融合,也都是假的。全都是胡说八道,狗屁,谎话!」 谢怜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话,立即道:「没有!不是假的。你好好想想,在你手里,不是真的有所改变了吗?」 郎千秋收了话,胸口起伏滞住。谢怜道:「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后来仙乐遗民不是都很好地和永安人融合了吗?后世纷争也越来越少,怎么会是假的?」 半晌无言,郎千秋流泪道:「可是……可是我的父皇母后呢?永安和仙乐融合,原本是他们最大的心愿,所以才封你们族最后一人为安乐王。他们的心愿是完成了,可他们的下场又是什么?」 戚容啐道:「你这个遇事哭哭啼啼的鬼德性可真是跟我那圣人表哥当年如出一辙!你找咱们要你的老子老娘,我他妈还没找你祖宗要老子老娘呢。什么心愿是两边融合所以给封安乐,说得好听,安乐安乐,安在前乐在后,你当我看不出来这是你们永安狗寓意想踩在仙乐人头上一辈子的意思?」 谢怜怒道:「戚容,你少犯病!」 郎千秋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死死盯住了戚容,道:「杀我亲族,是你在背后指使?鎏金宴的事,你也有份?」 戚容嘻嘻地道:「对,我有份,安乐有份,你师父也有份,咱们三个仙乐人都有份。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他笑到一半,郎千秋重剑突然往下一斩。戚容嗷的一声,整个人被斩为了两截! 这场面十分血腥,戚容两个半边身体在地上打滚,他的上半身却道:「不痛,不痛,一点都不痛,比起太子表哥的一掌,你可差远了!哈哈哈哈哈哈!」 郎千秋不语,一把抓起他脑袋,提了起来。戚容还在出言讥讽,谢怜却看出郎千秋神情有点不对劲了,道:「戚容你还要命就快少说两句吧!」 他待人一贯温和有礼,然而戚容此人完全不能用常理来对待,他深谙此理,所以每每对上他,谢怜都完全不想客气,不由自主便粗鲁起来。郎千秋拖着戚容的上半身,来到那口咕咚咕咚沸水翻腾的大锅前,道:「你往常是用这口锅吃人吗?」 戚容被拖了一路,在地上划出一条粗粗的血痕,道:「是了。你想怎么着?」 他刚答完,郎千秋便一松手。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不知戚容是在惨叫还是在大笑,被丢进那口大锅中,登时烫得皮开肉绽。谢怜没想到当真会出现这样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脱口道:「千秋!」 郎千秋厉声道:「怎么了?青鬼戚容,吃了多少活人,不能教他也尝尝被煮熟的滋味吗?他是我灭族仇人,我不能也让他受受苦吗?!」 当然能。所以,谢怜什么也没法说,他没有没有任何立场说。然而,无论是作为凡间的一国太子,还是上天庭的东方武神,郎千秋从来不曾做过这种事。他一贯要杀便杀,不屑使用如此残忍手段,这和谢怜所知的郎千秋,相差太大了。 戚容被他丢进沸水里,过得片刻,再捞起来时,已经不成人形,被煮成了一坨仿佛周身皮肉熔化了一般的东西,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甚为骇人。可他仿佛十分快意,还在桀桀大笑,道:「表哥,恭喜你!你看看你的好徒儿,翅膀硬了,会用酷刑,会折磨人啦!」 郎千秋又是一松手,戚容再次被投入滚水之中。这一次扔下去之后,仿佛连骨架子都被高汤熬化了,戚容再也没浮上来,只剩下几篇青衣残片,漂浮在水面上。谢怜久久不见他身影,忍不住道:「戚容!」 他这个表弟,从前张口闭口太子表哥,事事推崇他,对他无比崇拜追捧。然而,仙乐国破后,却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带头烧他的庙、砸他的殿,四处修建跪地石像和太子门槛,为了让他痛苦,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做任何事。对于他这种行为,谢怜一向是能忍则忍,若牵涉到旁人,便极力阻拦,到最后忍无可忍,便只能盼着两不相见的好。后来,两人许多年没再见面,他以为戚容早已去世。谁知过了这么久,突然在这世上又遇故人,看到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真心说不出内心到底有没有一丝怀念。毕竟,现在还留在世上的仙乐皇族,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可见面没过多久,又突然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且还是被连杖刑都不愿使用的郎千秋以这种残忍手段杀死的,短短时间之内跌宕起伏太大,一时不知到底作何感想,心乱如麻。郎千秋站在那口大锅之旁,低头不语。这时,花城却道:「没死。」 郎千秋抬头看他。花城道:「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报了仇吧?你至多不过杀了他一个分身。要真想彻底杀了他,就得去找到戚容的骨灰。」 郎千秋冷冷地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他,用他骨灰祭奠我父皇母后。到那之后,我再找你来做一个了结。国师,你可别想再跑!」 他说完之后,一剑挥下,斩裂了那口大锅,随即抽身离去。滚水涌出,锅里的碎骨残渣冲到地上。谢怜想追,然而心里明白,已经没用了。 他剎住了步子,站在原地,无话可说。花城走了上来,道:「他刚刚知道真相,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比较好。」 谢怜怔然,道:「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真相是什么样很重要吗?」 花城道:「很重要。他得明白,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谢怜勐地转身,冷声道:「知道这么清楚有什么用?难不成少杀了几个人,我还就多了什么苦衷不成?」 花城不语。谢怜胸口里,一阵怒气突如其来地上涌,也不知是对谁的愤怒。他脱口道:「我有什么狗屁苦衷?他父皇一心想要融合二族,我是不是杀了他?安乐王是我家最后一支血脉,我是不是杀了他?受什么我也是活该,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好吗?我怕什么,就算全冲着我来我也死不了!本来只是我一个人干的好事,我一个是祸害,现在是安乐王也算上了,戚容也算上了,所有的仙乐人都算上了。恨一个人不比恨一群人好吗?难道就非要让他发现从前我教他的东西真的全都是假的空的不值一提的鬼扯的废话吗?!」 花城只是静静看着他,也不辩驳。二人对视片刻,谢怜忽然一下子捂住脸,道:「对不起。三郎对不起。我怕是疯了。对不起。」 花城道:「没事。我的错。」 谢怜道:「不,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 他在地上坐了下来,抱住了头,道:「一塌煳涂。一团糟。」 须臾,花城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你没错。」 谢怜抱头不语,花城道:「杀永安王,保仙乐遗民。杀安乐王,保两族不再起纷争。最后,死于郎千秋之手,兇手伏诛。三条人命,换几世太平,最合算不过,是我也这么做。听我的。」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道:「你没错。谁也不会做的比你更好。」 沉默半晌,谢怜道:「我只是觉得不应该。」 他缓缓抬起脸,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付出了善意,但是没有得到好结果。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假的,我也想让千秋记住,他对仙乐好,仙乐也会对他好。做对的事,一往无前。而不是现在这样,觉得我告诉他的,他以前信的,全都是假的,谎话,骗人的。全他妈都是胡说八道!我只是……」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手,道:「……自己受够了的,就不想别人也再受一次了。」 花城静静听着。谢怜自觉方才又说了一句粗言俗语,道:「对不起。可是你看这世上的事,多么滑稽。永安前面几代,倒行逆施都没有如何不得好死,到了郎千秋父母他们这里,一心想做点好事,做点大事,却是这种下场。」 永安国主尊他为国师,五年以来,一直对他敬重有加。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带着还未褪去的对他的信任之色离去的。谢怜目光直勾勾望着前方,轻声道:「我真忘不了……我一剑刺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花城淡声道:「忘了吧。那是戚容和安乐王的错。」 谢怜摇头,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倦声道:「……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 郎千秋的父皇登位,一改先代打压仙乐遗民之风。仙乐人和永安人好不容易和平共处了几十年,眼看有了转机,有了融合的前兆,有了远离纷争的希望,安乐王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血洗了鎏金宴。 潜逃途中,他找到安乐王那夜,原本是想警告他日后不要再起事端,谁知,这个他家族唯一的后人却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兴致勃勃地拉住了他,要求他加入復仇和復国大业。他眼神狂热,语音激昂,使人毛骨悚然,誓要先洗鎏金宴,再灭郎千秋,搅得永安翻天覆地,就算为此打破本来已经开始彼此释放善意的两批百姓,就算为此牺牲全部的仙乐遗民,只要能拉永安皇室和永安人同下地狱,他们也在所不惜。 可是,杀了就是杀了。即便有着再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多的「迫不得已」,事实也是他亲手杀了一个真心想容纳异己的明君,以及他的家族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支血脉。 所以,他该受。 54|食人巢鬼王对天官 谢怜转过头, 看着不远处那座垂头丧气的跪地石像,道:「戚容有一点说的很对。我是挺失败的。」 花城淡声道:「戚容那种废物的话你也信。他除了打不死跑得快,还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八百多年了连个绝都混不上, 打他都嫌手脏。」 谢怜扯了扯嘴角, 心想, 打不死跑得快, 他岂非也是这样?他又何尝不是混了八百多年,也只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原本看到郎千秋作为东方武神飞升, 在上天庭位列天官,依旧是从前那个样子, 依旧是直来直去, 依旧会在枯燥的集议上打瞌睡, 他还颇为欣慰。然而, 从此刻开始, 不知郎千秋今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去追击戚容,追到之后, 回来又会如何与他了结? 谢怜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那座石像边。转到石像正面,那张脸果然同他果然一模一样, 只是雕刻成了哭泣的神情, 满面流泪,哭得五官扭曲, 难看极了。盯了一会儿, 谢怜轻嘆一声, 把手放在它头上,一道劲力灌下。 再挪开手,两条裂缝悄然爬上石像的脸颊,随即,这张哭泣的面容碎裂了。石像坍塌,化为无数小石,落到地上,再也拼凑不起来。 谢怜再转过身时,已然又是以往那张温和平静的面容。他揉了揉眉心,道:「戚容这巢穴里怕是还藏了不少活人,我去找找,把这些人都放出去。」 花城也站了起来,道:「走吧。」 方才一阵大乱,戚容巢穴里的青灯小鬼们四下逃窜,没逃的则躲藏在暗处,不敢出来。两人四下搜索,随手抓了几个倒霉小鬼,逼着它们带路,找到了好几个用来贮存「新鲜食材」的洞穴。粗略一数,戚容抓进来准备吃的活人,竟是不下三百,要么是附近的村民,要么是过路的旅人。 两人一路走,一路打开牢门,放走被困之人。手上做着这些事,谢怜略略平復了心情,加上现在也有空了,和花城闲扯几句,想了想,还是道:「对了,三郎,有件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花城道:「怎么?」 谢怜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戚容在背后指使鎏金殿一事的?」 就算一开始他不知道花城带他和郎千秋来青鬼巢穴是要做什么的,现在也知道了。花城的目的,就是让郎千秋亲耳听到戚容自己吐露当年鎏金殿一事的内情。 谢怜道:「我就是芳心的事,戚容是不知道的,他要是知道,老早就去纠缠了。当初我虽然发现仙乐旧皇族暗中做了不少动作,但也不知背后操纵者是戚容。你为何会知道?你是从多早以前知道的?」 「不早。」花城负手,与他并肩而行,道,「我跟戚容打过几次交道,清楚他底细。戚容生前是仙乐人,极度仇视永安,惯于使用挑拨离间的手段,煽风点火制造事端。永安国数次针对皇族贵族的大暗杀都是他在背后操纵的,但一直藏得很好。」 谢怜摇头道:「原来他早有前科。亏得他藏好了,若是藏得不好,给上天庭的人知道他插手这些人间事,早就饶不了他了。」 花城道:「血洗鎏金殿,很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事幕后主使是他,芳心国师是他的人。不过,郎千秋却在上天庭指认芳心国师是你,那么,芳心和戚容就不可能是一派。」 谢怜的脚步微慢。看来,花城分明不在天界,却是对神武殿上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并且,不光如此,他对谢怜和戚容的渊源过节也十分清楚。 花城又道:「但我还是倾向于,这件事的主使者是戚容,至少一定是他先动的手。普通的仙乐遗民,在郎千秋父皇登位后,境遇得到极大改善,已经不怎么像以前那样整天想着復仇復国了。唯一有可能还想起事的,就只有仙乐皇室了。当时仙乐皇室的唯一后人,只剩下一个安乐王,若戚容想撺掇谁作乱,那必然是他。偏生这么恰巧,这个人在鎏金宴后不久就莫名其妙病逝,而他又不曾有什么病史,这岂非是显而易见的蹊跷。」 谢怜点头。花城道:「所以他多半是被杀,而且被杀原因与鎏金宴有关。初步推测是永安皇族所为,但若是他们,之后却不见仙乐遗民受牵连遭殃,不合理。想来想去,我只能推断出现在的结论了。」 谢怜笑了一下,嘆道:「线索这么少,你却能推得八九不离十。」 花城道:「不难。事先对几个涉事之人都有足够的了解罢了。」 谢怜道:「的确是都很了解了。可是,你的推断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我不是很明白。」 花城道:「哪一个?」 谢怜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鎏金宴,一定是戚容先动的手?」 花城道:「我并非相信一定是他做的,我只是相信一定不是你做的。」 闻言,谢怜敛了笑容。 沉默片刻,他问道:「为什么?」 花城道:「如果你承认血洗鎏金宴,用的是别的原因,那么,有可能的确是你做的,我信。但永安国主为政勤恳,深得民心,郎千秋却说,你当时对他说的理由是『看不得他们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道:「这确实是很标准的篡位者宣言。但如果是出自你口,那就是拙劣的自污了。」 听到「自污」二字,谢怜无声地笑了一下,道:「自污?你就没想过,我心里可能真是那么想的吗?也许其实我心底深处也藏了几丝怨气呢?」 花城道:「想又如何?你不会那么做。」 谢怜闭紧了嘴。半晌,他才道:「三郎,其实,我并非你所想像的那样子的。」 「你——」他闭目摇了摇头,似乎不知该不该说。花城道:「你说,无妨。」 踌躇一阵,谢怜还是道:「我是觉得,人在这世上,不要对任何人太抱希望为好。」 花城「哦」了一声,道:「你所说的『抱太大希望』,是指什么?」 谢怜道:「不要把某人想像得太过美好。若是一辈子不相交,远远望着一个虚幻的影子,倒也罢了。但若相识,渐渐相知,到某一天,终归会发现这个人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到那时候,会很失望的。」 花城却道:「不一定。别人失望不失望我不关心。但对一些人来说,某人存在于这世上,本身就是希望。」 虽然他这句话并没有指明「一些人」是谁,「某人」又是谁,口气也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驳,谢怜的心却是忽然一浮,飘着了。 他顿住了脚步,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少顷,突然道:「三郎,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城也驻足不前,回首望他。 谢怜与他对视,认真地道:「你知道戚容是谁,清楚他的底细。你知道我是谁,会画太子悦神图。你对我了如指掌。你知道很多。也许更多。」 花城挑眉道:「我岂非一直都知道很多?」 谢怜摇头道:「不一样。」 他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摩挲着下颌,微微出神,道:「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是我一个故人。应该是从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也许是在我第一次飞升的时候,不,也许更早。但……我又确实不记得,从前什么时候见过你这样的人物。」 花城这样的人物,见过一面,就绝绝对对再也不会忘记。谢怜也不曾摔破脑袋失去记忆,若是见过,没理由会不记得。 谢怜凝视着他,略带迷惑地道:「你究竟是谁?我见过你吗?」 花城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谢怜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当真是极为不妥。 鬼的真名,一般都是秘密,除非是戚容这样不能以常理揣测的病人,否则岂有随便告知旁人之理? 他忙道:「对不起,你不要在意,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并不用回答我,你是谁也没有关系。」 正在此时,花城眼睛微微一眯。谢怜觉察到什么,回头望去。只听他们背后不远一处山洞内传来一阵喧譁,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道:「我就说了,化个女相不光法力更强了,连手气都更好了!你还不肯,怎么样看到没有,这次投对了吧!!!」 正是师青玄的声音。谢怜脱口道:「风师大人!」 果然,一名白衣女冠从那洞穴内奔出,一见谢怜,双眼一亮,道:「找到了,太子殿下在这里!」 然而,随即她便望到了谢怜身后的花城,脸色登时一变,往后一跳,将风师扇横在身前。谢怜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山洞内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找到了吗?怎么样?」 一道足音逼近,人影闪出,竟是风信。他左手持一把黑色长弓,一见花城,立即拉开银白色的弓弦,进入警戒姿态。花城嗤笑一声,不作任何评价。谢怜忙道:「有话好说,先收兵器。」 四人在青鬼的巢穴内狭路相逢,两两相对。风信将弓弦拉得满满,一缕灵光在他右手间凝成了羽箭状,瞄准了花城。他率先发话,沉声道:「太子殿下,你先过来。」 风信这把弓为君吾所赠,叫做风神弓,乃是一件令人极为头痛的法宝。谢怜怕他当真放箭,闪身挡在花城身前,谁知,花城在他身后将他一拉,谢怜又被拉了回去。 这一拉,来者二人都是一惊。师青玄立刻举手道:「花城!血雨探花!你你你,你别乱来。你那极乐坊,是不小心烧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商量商量,咱们上天庭可以赔你。帝君还不至于赔不起。放了太子殿下,一切好说。」 55|食人巢鬼王对天官 2 谢怜哭笑不得, 却也好生感激,道:「风师大人,你怕是有所误会。其实……」 他想要解释花城并非是为了极乐坊而去找他兴师问罪的, 师青玄却是暗暗地朝他使眼色, 像是要叫他别说话。花城也并不辩驳, 只道:「君吾往我手底下插眼线的事我还没清算, 你们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谢怜明白了。师青玄已经看出来花城并无恶意,但明面上要装成花城是为了追责才闯仙京的, 这样的话上天说起来,可以避免有心人传他是恶意潜逃。花城也懂他意图, 便顺口配合了一句。然而, 谢怜却不愿意如此, 道:「好了, 别演了。人家本来是为救我才上仙京的, 三郎是好意,何必掩饰?」 师青玄却道:「不演了。方才那两句我已经传到通灵阵里去了。这你就不懂了, 传来传去好意最终还是会传成恶意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是恶意呢。」 花城挑眉道:「明白人。」 师青玄得意道:「那是。要不然本风师怎么在上天庭混?南阳将军,放下弓吧。」 风信却仍是将弦拉满七分, 屏息不语。师青玄拍他道:「放下吧, 人家熟着呢,没恶意的。」 风信沉声道:「太子殿下, 你身旁那个是绝……」 见他敌意不减, 弓箭不下, 师青玄突然「呔」的一声,往他胳膊肘上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风信的脸色当真是比见鬼了还恐怖一万倍,大叫一声,右手半凝不凝的一缕灵力溃不成军,烟消云散。他脸色惨白地就是一长串破口大骂,末了崩溃道:「我操了!你想干什么!!!!」 原来,师青玄方才用来撞他握箭的那只手的,竟是胸。看样子,这一撞可真吓坏风信了。而师青玄一甩拂尘,仙骨潇潇的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干了何等有失体统之事,道:「我还没问你想干什么,都说了血雨探花是去救太子殿下的,你还拿箭指人。这么想打架,本风师反正不奉陪。」 风信一下子退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似是完全再不敢靠近她了,声嘶力竭地道:「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要再做!听到没有!!!」 见他如避蛇蝎,对自己之玉树临风十分有信心的师青玄不由得一阵郁闷,道:「行行行。不做了不做了。你也不吃亏啊?你这什么态度???」仿佛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于是化回了男相,回过头来,道:「咦,千秋呢?」 闻言,风信总算恢復了一点神智,四下望望。谢怜「啊」了一声,道:「他没在通灵阵里吗?」 师青玄道:「没啊!他丢完骰子,走对了路,之后就一直没吱声。我问他好几次正确的点数是什么他都没和我应声。以往谁跟千秋说话他都很快回答的,就算是中天庭的小神官问他他也从不搁置。真是奇了怪了。」 谢怜轻嘆一声,道:「泰华殿下去追戚容了。」 来者二人双双一怔:「戚容?」 谢怜道:「不错。此处正是戚容的巢穴。唉,总之……」 风信道:「等等。为什么泰华殿下会去追戚容?他不是来追你的吗?」 花城在一旁道:「不为什么。他追的是血洗鎏金宴的兇手,而太子殿下不过给兇手擦了屁股,郎千秋得知真相,便去追真正的兇手了,仅此而已。」 风信神色一凛,道:「真正的兇手?当真?!」 谢怜只觉完全没法再解释一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摇头道:「没有这么简单,回去我再细说吧。」 师青玄不知内情,喜道:「果然这其中有误会,本风师真是料事如神,这下你就算回去应该也不用关禁闭了。」 风信则道:「好!」看上去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收了弓,方才表现出来的警惕之意也减淡了不少。花城却是冷笑了一声。谢怜对风信道:「你可知道,戚容就是那个戚容。」 风信道:「那个戚容?哪个?」他愕然道,「我们都认识的那个?」 谢怜道:「果然你也没料到真是他吗?」 风信脸色一黑,道:「没。我没跟青鬼本人打过交道,一直以为应该是巧合重名。怎么会有鬼脑袋上顶着自己真名到处招摇过市?这不是有病吗?」刚说完,他又立刻想到,戚容这人是当真有病,当即与谢怜对视一眼,相顾默然。 早在二人未曾飞升以前,风信便对戚容极为不喜。戚容乃是谢怜母亲、即仙乐末代皇后的妹妹之子,自小养在皇室,整天缠着谢怜,风信作为谢怜的护卫,自然时常要见到他。此人年纪小,不懂事,不听劝,精力旺盛,行为极端,最糟糕的是贵为皇亲国戚,无人敢打骂管教,可想而知,有多无法无天。他以前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太子表哥是完美的!」「我表哥怎么样怎么样」。若是有人对谢怜有半分不敬,或是给谢怜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不管是谁,戚容一定把那人套麻袋打出屎,他脑袋里从没有什么敬老爱幼的念头。谢怜就有一次从他手底下抢救出过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给他揍得浑身是血,看不出人样,惨极了。谢怜怜他身世,加上又觉得他是真心向着自己,从不曾动手教训他。但若只是言语引导或呵斥,他又屡教不改,极是头疼。风信性子直,说话沖,不像谢怜那般有耐心,数次顶撞戚容,违抗他命令,导致戚容对他也极为厌恶,总变着法子为难,颐指气使。而且,谢怜飞升之后,戚容变本加厉,甚至有时候对方无心之失,比如在太子殿前随口吐了一口唾沫,他就要往人家嘴里塞烧红的炭。为防止他做得过火,风信时常要下界去给戚容擦屁股,可烦死了他,经常对谢怜说:「戚容这人有病,迟早要闹出大事来!」 风信道:「要真是他,如此行事,也不奇怪了。」 师青玄奇道:「怎么,你们认识青鬼本人??」 谢怜点头,道:「我表弟。」 师青玄一惊,抱臂道:「厉害啊。」 谢怜道:「他真是相当厉害。」 师青玄道:「我不是说他厉害,是说你厉害。太子殿下,你看看,东南武神西南武神是你旧识,东方武神是你徒弟,青灯夜游是你表弟,血雨探花是你拜把子的兄弟,本风师是你的朋友。这还不厉害吗?」 谢怜微微一笑,心想,风师可真人如其风,风一出来,阴霾就要被吹散。而花城和风信听到「血雨探花是你拜把子的兄弟」时,神色都似乎不怎么认可。花城是挑了一下眉,风信则是皱眉不语。须臾,他对谢怜道:「要是没别的事,你还是赶紧回仙京。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其余神官都不知怎么回事,现在还在上面等着。帝君那边也该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得有个交代。」 闻言,花城哈哈笑了出来。风信道:「你笑什么?」 花城道:「我还以为你性子真有多直,原来也是个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你无非就是想让太子殿下别和我这种妖魔鬼怪混作一路,干什么不敢直说?怕没资格立场说吗?」 谢怜轻咳一声,道:「三郎……」 风信冷声道:「他本来就不该和妖魔鬼怪混作一路,你知道就好。」 对于这句,花城不置可否。而谢怜从容地插了进来,对风信温声道:「我会给个交代的,不过,现在这里的确还有别的事要做。戚容在他的巢穴里藏了三百多个活人准备吃,多亏方才了三郎一路帮忙,才把这些人都救走了。目前还剩下一批小鬼,须得慢慢处理。处理完我就上去了。」 风信道:「拖太久不好。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花城点头道:「以上天庭的效率,大概下个月就可以处理完了吧。」 风信道:「说得你仿佛一瞬间就能了结似的。」 二人竟是针锋相对。师青玄以眼神询问谢怜:「他俩有仇吗?」谢怜摇头。还待调转话头,花城却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把伞。这伞伞面赤红如枫,艷烈如火,花城单手撑伞,伞面挡在他和谢怜的上方,映得二人面颊染上一片绯红。 想必,这就是在与君山过尸林血雨时撑的那一把了。然而,现在又没下雨,谢怜不由得略感奇怪,道:「三郎,你干什么撑伞?」 花城对上他,把伞往谢怜那边挪了挪,笑眯眯地道:「等着。马上就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从天而降一阵瓢泼大雨! 那雨哗啦啦、哗啦啦,突如其来,打得谢怜整个人都懵了。不过,他好好地待在花城的伞底,没有淋到一点儿雨滴。然而,站在谢怜与花城对面的风信却是全无防备,给这雨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更不幸的是,这雨是血色的,因此,这样看来,风信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红人,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瞪大的眼睛眼白是白色的。师青玄因为刚好站在一处山洞之内,也未曾遭殃,瞠目结舌,拂尘都忘记甩了。 那阵血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少顷便回復平静。风信好容易反应过来,抹了把脸,脸上依旧是一片血煳煳的腥红,毫无起色。谢怜道:「这……」 花城收了伞,哈哈笑道:「一瞬间。如何?」 五个字间,他悠悠然地走出几步,已是好长一段距离。谢怜那头原本正在袖中翻找布巾,师青玄从拂尘上薅了几把白毛,一起贡献给了陷入沉默的风信。而花城一走,谢怜立即发觉身后少了一人,转身奔出几步,道:「三郎,你要回鬼市了吗?」 花城回头,道:「你不是也要回仙京了吗?」 他半开玩笑地道:「不过,你要是想跟我回鬼市,我也欢迎啊。」 谢怜笑了,道:「下次吧。」他诚恳地道,「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再去鬼市。你重修极乐坊,我给你搬砖。」 花城道:「搬砖不必。你坐着看也挺好的。」 谢怜缓缓敛了笑容,道:「千秋的事,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顿了顿,他道,「我不知道怎样是对的,也许这样也未尝不好。」 花城却淡淡地道:「想太多。」 谢怜一怔,微微歪了歪头。花城道:「你只管做就是了。」 说完,他便转过了身,摆摆手。 不多时,那道红衣身影,渐渐地,在山前,在月下,在谢怜的眼中,消失无踪了。 56|寻往迹再上太苍山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之间,谢怜仿佛又有了一阵勇气。 郎千秋走了之后,他的步伐一直有些迟缓, 背也有些弯曲。而这勇气不知从何而来, 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竟让他整个人又不知不觉立直了。他站在原地不动, 师青玄走上来,拍拍他的肩, 道:「这人挺够意思的。太子殿下,不知道你怎么结交到的, 不过你运气真好。」 这还是谢怜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 你运气真好。他看了师青玄一眼, 微微一笑, 道:「是吗?大概吧。我也觉得。」 在他们身后, 风信继续默默擦脸。两人一回头,就看到他满脸沾白毛的模样, 好辛苦才忍住了笑。谢怜道:「对不起啦。」 这算是代替花城道歉了。风信终于把白毛都给扯下去了,道:「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在巢穴内又搜索了一通,确定再没有被困的活人, 也没有漏网之鱼了, 这才乘着一阵风,再次回到仙京。 过了飞升门, 只见许多中天庭的下级神官堵在街上, 来来去去, 如临大敌,正在大街两侧每一座宫殿里四下排查。而他们来到神武殿,殿内早已聚满了上天庭的神官,远远地便有争论之声入耳。他们听到的第一句便是:「花城居然倒打一耙说咱们上天庭在鬼市安插眼线。这真是荒谬至极,我们天界需要在他手下安插眼线??」 闻言,谢怜和师青玄俱是轻轻一咳。安插眼线卧底鬼市的事,八成不是假的。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嚷嚷,万一确有其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人进了殿,师青玄走在最前。众人一看他,便招唿道:「风师大人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眼睛却都盯着谢怜。还待再问,紧接着,却在二人身后看到仿佛刚从血塘里爬出来的风信,沉着脸走了进来。众人瞬间冻结,纷纷挪开了目光。毕竟,谁也不想在清静的大殿里听到那响彻长空的骂声。只有慕情,不仅不迴避,反而刻意往这边看,用心昭然若揭。 谢怜抬眼,只见君吾坐在上首,一手支着额头,按太阳穴,闭着眼,看起来似乎略带疲倦。谢怜十分能理解。 要在以往,一两个月都不一定开一场集议,最近却是事故频发,短短时间之内,神武殿爆满了好几次,仿佛天天都有事,恨不得一天议两次,换做是谢怜,他也累。况且,要发表意见的人又多,七嘴八舌。一名神官道:「他说来就来,把仙乐宫连通到了别处,这点真是太可怕了。如今他能轻而易举把得罪他的太子殿下抓走,明天说不定就能在其他殿把别的神官抓走。这事儿万万不能姑息,必须得及时遏止啊!」 若是换成人间,就相当于某反贼在皇宫之内挖了一条地道,来去自如,当然令人坐立不安。也难怪方才那群中天庭的神官要全力戒严,四下排查了。慕情的重点却不在于此,淡淡地道:「花城信徒那么多,坐拥一个鬼市,区区一个极乐坊,烧了就烧了,对他来说还能算什么吗?不一定是因为太子殿下得罪了他才闯仙京的吧。」 师青玄立即道:「玄真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可都是听到花城自己承认了的。说起来,本月是轮到哪位将军守庭?仙乐宫的大门给人施了法连到别的地方,竟然毫无觉察。这算不算失职?」 裴茗本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老神在在没说话,听到这句,道:「我。」 师青玄却是不小心记错了,他本来以为是慕情,结果轰到了裴茗,不免尴尬。裴茗倒是没推脱责任,道:「本月当值的是我。的确是我失职了。」 与他交好的神官立刻解围道:「依我看,事情还是一件件地来,先把血洗鎏金宴的事儿弄清楚吧!」 这时,侍立在殿前的灵文忽然道:「泰华殿下有消息了。」 君吾终于睁开眼睛,道:「他说什么了。」 灵文静候片刻,道:「他说永安国鎏金宴之事另有内情,他会自行找太子殿下解决,不需旁人插手。但请务必不要让太子殿下自贬成功,这是两码事。」 慕情蹙眉道:「什么内情?」 灵文道:「没说更多,没消息了。」 没想到眼看大战一触即发,一锤子重重砸下,却轻飘飘落地,众位神官不免都有点失望。郎千秋可是苦主,苦主不找兇手讨债了,那旁人还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而且,郎千秋不说,谢怜看样子也不会说,这事真是连点嚼头都没有了。 接下来,君吾点了风信和慕情,让他们协助裴茗加强警戒,又安排了些别的,摆摆手,让各位都散了。谢怜留了下来,隐隐听到有人交谈:「果然,每次他捅出什么事来,帝君说是要审,最后不都什么事儿都没有嘛……」 「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一尊大佛,今后说话小心点呗。」 …… 待到人都散了,谢怜走上殿前,欠身道:「给您添麻烦了。」 君吾道:「这还不算什么麻烦。你若是一直死咬了血洗鎏金宴的是你,那才麻烦。」 犹豫片刻,谢怜还是自己把事情始末全都交代了。 听完之后,君吾评价道:「仙乐,你这事情做得真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谢怜垂首,道:「我知。」 君吾道:「罢了。你一贯如此。泰华现在注意力被转移,去追青鬼。等他追到之后,必然还是会来找你,如何应对,你想好了吗?」 谢怜道:「没想好。但是目下,我还是想点别的吧。」 君吾笑了,道:「想什么?有没有点有趣的,让我也高兴下。」 谢怜道:「地师去鬼市卧底,是您派去的吗?」 君吾从容道:「是。」 谢怜道:「这是为何?」 君吾缓缓地道:「因为,是花城先行在天界安插了他的眼线。」 谢怜一怔。君吾站起身来,道:「许多年来,花城的消息都太快了。而且,有些他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于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哪里是底线,如何擦边压线,他把握得太精准。而这次,他直接把通道开到了你的仙乐宫,已经等于是间接证明了,上天庭的确有他安插的内应。否则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其实,关于这一点,谢怜也多少有些觉察了,毕竟花城是真的知道太多了,因此君吾说出来,还不算难以置信。他道:「您有证据吗?」 君吾缓缓摇头,道:「就是苦于没有证据,但又蹊跷屡出,我才让明仪混入鬼界。没想到上天庭那只内鬼还没揪出来,明仪反倒落入他手。虽然是没折在他手里,给你救了回来,但这下,要寻他的眼线,更是困难了。」 谢怜道:「出了问题的是上天庭还是中天庭?」 君吾道:「难说。你便当除了你,谁都有可能吧。也许,只有一个,也许,更多。」 难怪君吾不派其他人去鬼市探查明仪的下落。若是除了他谁都有可能,谢怜不禁心想:「难道风师、千秋、风信他们,也全都有可能吗?」 这时,君吾道:「仙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对花城颇有好感。你有自己的分寸,交友,旁人也不该多言。但必要时候,你小心一些花城,不要把什么底都透给他了。」 闻言,谢怜敛了神思。君吾道:「能成绝者,无一不是经歷了常人所不能想像的痛苦。要么一飞沖天,要么万劫不復。从铜炉山里出来的两尊绝境鬼王,黑水和花城,都远比你想像的要可怕。」 谢怜低了头,不反驳也不附和。君吾道:「我不知他的目的和动向是什么,而他却对上天庭的目的和动向一清二楚。这就很不利。」 听他说「这就很不利」,谢怜抬头,脱口道:「三郎他……」见君吾往来,他顿了顿,改口道,「花城他,应该不会做太过火的事情的。毕竟,您想,以他的实力,若是要为祸作乱,难道不是早就能搅个天翻地覆了吗?既然从前不会,那么只要不出什么大事,想必今后也不会的。」 君吾道:「但愿如此,但你知道,我不能冒险。」 出了神武殿,谢怜在仙京街头慢慢行走。 路过仙乐宫时,他驻足停留,打量了一阵。 这是君吾批给他的宫观,华丽,崭新,同时,也很陌生。朱红的大门上排排门钉锃亮,却已经打上了两道写满咒文的封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交叉,望来使人触目惊心。 师青玄离开神武殿前对他说,因为这大门被施法连到了别处,你的宫殿暂时被封了,可以到我殿里去歇歇。然而,谢怜盯着这座「仙乐宫」看了一阵,忽然转身。他没去风师殿,也顾不得本来要去做的事了,却是一路直行,出了飞升门,跳了下去。 穿过皑皑云海,他落下的地点,是在太苍山。 在这座太苍山上,曾坐落着仙乐古国的皇家道场——皇极观。 皇极观是极为庞大的道观群,遍布整座太苍山的宫观庙宇中,供奉着数位神人仙尊,交相辉映。主神乃神武大帝,金殿在最高峰。而坐落于次高峰上的太子殿,也曾鼎盛一时。 八百年前,太苍山漫山遍野都是如火的枫林,乃是一大名景胜地,枫林道中,尽是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的信徒。而后来仙乐国破,许多昔年的信徒成群结队奔上了山,去烧太子殿,却引了山火,将整座太苍山都烧了大半,沦为一片焦土。 烧焦过的土地,和埋着死人的土地一样,似乎更加肥沃。后来,在这片焦土之上,落下了种子,长出了新的树木。几百年后,又是漫山遍野的郁郁苍苍,却再也不见红叶,与八百年前是全然不同的风景。 以前上山,有一条宽阔平坦的青石山道。山道上不时就能看见拜山的香客,或者挑水背柴的小道士。现在,这条山道早就消失了。乱山落石,枯草残枝,把它深埋于地底。谢怜一路上山,靠的是一双腿,遇到荆棘拦道,便取下背后的芳心剑,斩断枯藤杂草。 爬到半山腰时,谢怜有些疲倦了,靠着一颗死树,想要休息片刻。忽然,一个黑煳煳的事物从树上砸了下来,连着「喀喀」怪响,迎面向他袭来。 57|寻往迹再上太苍山 2 谢怜闪身避过。他先还以为是树上断掉的枯枝或是鸟窝, 定睛一看,方知是一长条烂得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长片,生满烂锈, 两端连着铁链。换一个人,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谢怜却看了出来, 这是一个鞦韆。 以往,太苍山上挂了许多鞦韆, 既可以玩耍,又可以练功。谢怜刚记事时, 有一次随父母来皇极观祈福, 看到一群小道士在鞦韆上翻滚打斗, 煞是精彩好看, 国主国后看得有趣, 谢怜更是拍手叫好,欢喜得叫父母重赏了那群小道士, 还从此在心底埋下了一个「修道之人厉害又好玩儿」的印象。至于后来长大了当真入观修行,却不是因为好玩儿了。 休息片刻,谢怜继续攀登上行。越往上走, 树丛藤蔓越来越茂密, 不时有动物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蓬松大尾巴的影子, 还有松鼠三三两两挤在在树上, 一边啃松果, 一边偷窥这不速之客。 荆棘拦道,刮破他的衣物和手足,谢怜却是全然不在意。直到三个时辰后,他才终于来到了太子峰。 当然,太子峰原本是不叫太子峰的,因为在此修建了太子殿,这才更名。丛生的杂草中,依稀残存有东一片、西一片的龟背锦铺地,还藏着一大片焦黑的石基。那是曾经大殿的地基。穿过去,残垣断壁,琉璃瓦砾之中,还有一口缺口古井。 从上往下望去,这口古井早就枯死了,距离下方井底不过几尺之隔,眼见的全是淤泥。谢怜却毫不犹豫地一抬脚,跳了下去。 他没有摔到淤泥上,却是穿过了这层幻象,下落了几丈,脚底触到了坚实的土地。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抬头望望,上方也不见日光,似乎被一层幕布遮挡住了。他在井底一阵摸索,摸到了几块石砖,按特定顺序依次按下。听得一阵「轧轧」之声,一旁开了一道极为低矮的小门。谢怜趴了下来,顺着这道小门后的通道,慢慢往里爬去。刚进去,就听到这道小门在他身后又「轧轧」合拢。半炷香后,终于爬到尽头。谢怜直起身子,打了个响指,托起了一簇火焰。 在这一团小小的火焰明亮起来后,仿佛是在回应,不远处,也有一处淡淡的光晕亮了起来,仿佛是一颗明珠,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明眸。 须臾,越来越多的明珠光晕亮起,连成一片,四周越来越亮,可以看得分明,此处是一座空旷的地宫大殿。大殿顶上,镶嵌着千百星辰。 很难料想到,仙乐古国的皇陵,竟然就藏在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太苍山下。那些闪烁的星辰,都是镶嵌在天花上的夜明珠和金刚石,夜明珠遇光则明,金刚石反射光彩,与之交相辉映,如梦似幻。如同缩小了一片银河,藏于地底。 这每一颗明珠和金刚石都价值连城,只要撬下一颗,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谢怜却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穿过了地宫大殿,来到最后那间墓室。 与大殿相比,这间墓室可以说是极为简易了,因为,它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完成,所以墓室中什么华丽的陈设都没有,只有两具棺椁。而棺椁中间,端立着一个人,周身华服,脸戴黄金面具,一剑递出,剑光雪亮,正指向他。 然而,这人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并不进一步动作。谢怜也自顾自走了进来,完全不理会他。不过是因为,谢怜心中清楚,黄金面具之后没有脸,华服之下,也没有人,有的只是一个用木干草绳扎成、可以假乱真的空架子罢了。 多少年来,只有这一身华服和一张面具代替了他,陪伴着这两具孤零零棺椁。两具棺椁上各自摆放着一个小金盘,金盘里的东西却有些格格不入:缩水到干瘪得只剩一个核的果子,发霉发黑到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的硬块。谢怜进来后把盘子里这些东西收了,丢到墓室的角落,在怀里摸了摸。他身上本来还有半个馒头,但那个馒头给花城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他道:「父皇,母后,对不住,我忘了带东西来看你们了。」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谢怜便在一具棺椁前,慢慢靠着它坐了。 发呆半晌,他道:「母后,我看到戚容了。」 「戚容没死,他化鬼了。我真不知道他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怜摇了摇头,道:「他……杀了好多人,现在有人也要杀他,上天庭大概也饶不了他了。唉,我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了。」 他还待再说,忽然,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了一丝细细的哭声。 谢怜一僵,神色瞬息大变。 凝神细听,不是错觉。真的是哭声。这哭声很低,很小,若不屏息凝神,根本听不出来。而且,这个声音很细,不是个小孩,就是个女人。 这哭声真的离他太近了,仿佛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墙壁,简直就是贴着他发出来的。谢怜勐地转头,终于确定了——这声音,就是从他靠着的这具棺椁里漏出来的! 万分惊愕中,谢怜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欣喜的:「娘,是你吗?!」 然而,随即他就清醒过来了,他期望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他的母亲早在八百年前便溘然离世,脱离了苦海,从来不曾化为冤魂。而且这个哭声中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害怕。 那此时此刻,到底会是谁正躲在他母亲的棺材里哭泣?! 谢怜一刻也不能多等了,左手将棺盖勐地一掀,右手便要将芳心斩下。谁知,在他看清棺材里的东西后,这一剑却是硬生生停下了。 躺在棺内的,没有第二个人,只有一条周身漆黑华衣、脸部蒙着面巾的人形。 这条人形,本来应该只可能是他的母亲,可是,现在躺着的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这条人形过于矮小,身形身高都完全不对,最重要的,这个人还在瑟瑟发抖,根本是个大活人! 谢怜一把掀开面巾。果然,面巾之下,是一张小孩儿的脸孔! 一瞬间,他的心都凉了,一把将这小孩抓起,惊骇交加道:「我母后呢?我母后呢!你把我母后的尸身弄到哪里去了?!」 这一身黑衣华服乍看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然而,它却是用一种极为珍稀的密虫茧丝所织就的。茧丝由异邦小国进贡,成衣还要经数道工序精密处理,再配上草药香囊,密封入棺,可保尸体千年不腐,遗容宛如生人。然而,此刻穿着这件异茧丝衣的,却是这个小孩儿,那他母亲的尸身又在何处?又变成什么样子了? 谢怜根本不敢细想,只能抓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小孩儿厉声质问:「我母后呢?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我母后弄到哪里去了?!」 可是,一个被吓哭的小孩儿又如何能回答他这些问题?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谢怜把他拖出了棺椁,忽然发觉从这异茧丝衣上,簌簌抖落了一些灰白的粉末。 他脸色惨白地望向棺椁内,发现棺底也铺着一层粉末。霎时,一阵地转天旋,谢怜只觉心跳都要停止了,手一松,把这小孩放开,六神无主地跪到了棺边。 他既不敢用手去碰这些粉末,也不敢就这么任由它们如此散落,就如同烧废的香灰。虽然一点儿也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 一具封存了八百年的尸身,被人强行从异茧丝衣里剥离,还会变成什么? 一时之间,谢怜心神大乱,脑子里根本顾不上想别的,抱着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谁知这时,忽然背嵴一寒。他本能地觉察出危险,勐地回头,出手如闪电,一握,赤手握住了一道剑锋。只见身后一人挺剑刺来。而这举剑刺他的,竟然是那从他进来之后,一直默立不动的木扎架子! 原来,早有人在他之前潜伏进来,穿上这件华服,戴上面具,伪装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木架,静待他来。「铛」的一声,谢怜徒手将剑锋折为两段,满手鲜血却面不改色,霹雳一脚飞出,踹在那人腹部,将他牢牢踩在地上。那人胸口被谢怜牢牢踩住,反手抱住他靴子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面。谢怜弯腰,一掌拍飞他脸上戴着的黄金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谢怜喝道:「你是谁?!盗墓贼吗?!你怎么进来的?!」 这时,那小孩在一旁喊道:「爹爹!」 他这一喊,谢怜终于想起来了。这一大一小,两人都有些面熟,岂非正是方才在青鬼巢穴里险些被戚容煮了吃的那对父子?! 谢怜瞬间明了怎么回事,当即雷霆一拳打在那年轻男子下颌,暴怒道:「戚容,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那男子边吐血边笑道:「太子表哥,好开心啊,又见面啦!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这是另一张脸,可这癫狂错乱的笑容,不是戚容还是谁?他竟是化为虚体,附到了这个年轻的父亲身上! 不消说,一定是戚容被郎千秋扔到锅里煮散了实体后,为躲避其追杀,趁乱逃进窜逃的人群里,附到了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上,来到了仙乐皇陵。否则,一个普通人又怎会知道仙乐皇室的秘密陵地所在?又怎么会这么短时间之内就赶过来? 他带着这个小孩儿,也许是为了作食物备用,也许是为了像方才那样把孩子藏在棺椁里,用以转移谢怜注意力,好趁机背后偷袭。谢怜给他一拳,戚容倒还委屈上了,捂脸叫道:「表哥你干什么这么生气?我捅你一下你又不会死,嘻嘻嘻嘻!」 谢怜「砰砰」又是两拳,双眼赤红,道:「我母后对你如何?!你就这样对她?!这么对她的尸骨?!」 戚容哼道:「姨母早就死了,人都没了,尸体是人是粉有区别吗?不过是尸体换了个模样而已,不还在吗,你就这么哭哭啼啼,当初倒是对安乐下得了狠手。好表哥居然有两张脸孔,嘿嘿!」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呸道:「我为什么这么对她?还不是要怪你?你自己不知道反省吗?全都是你的错!你这个瘟神,也有脸到仙乐皇陵来哭丧!」 谢怜脚下勐地一用力,戚容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却仿佛愈加亢奋,双手抱紧了他染血的白靴,高声道:「对,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是你!战斗,战斗,厮杀,狠狠地打!狠狠地杀!少一副忍辱负重有苦难言的温吞先生圣人样,看得人噁心死了,呕!」 那小孩爬过来,大哭道:「哇!爹,爹你怎么了!」他也听不懂怎么回事,只知道父亲在被人暴打。在他看来,此时的谢怜,简直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可他生怕唯一的父亲死去,竟也不退缩,努力想搬开魔鬼踩在父亲胸口的靴子。那年轻男子吐血不止,这小孩吓个半死,用手去捂他父亲的嘴,仿佛以为这样就可以止血。见状,谢怜稍稍冷静下来,想到这具肉身的主人是无辜的,收了一点力道,芳心下指,剑尖抵着戚容的脸颊,森然道:「戚容,你,给我自己滚出来!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拽着你舌头把你魂魄拉出来!」 理论上来说,将一个人的舌头连根拔出,的确可以把附在他身上的鬼魂一併拉出。戚容道:「我不滚。我就是不滚,怎么样?你拽啊,来来来,杀我啊?我现在气虚得很,你把这人跟我一起杀了,我很可能就跟着一起死了,可别错过这好机会,不然你一辈子都别想找到我的骨灰!」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舌头随便吐,仿佛巴不得谢怜将威胁付诸实践,用这种血腥的方式把他的魂魄从这具肉身中拖出。他呜啦啦地道:「反正我附身的这个人不过是个杂碎罢了,你动手呗,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关心,你太子殿下的圣洁光辉不会有丝毫受损。看!我可是把你妈都碾成灰了,你不杀我吗?哈哈哈哈哈哈……」 那小孩搬不开谢怜的靴子,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道:「别杀我爹!别杀我爹爹!」谢怜一口气越喘越急,头晕目眩,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掌拍碎戚容天灵盖,却又下不了手。戚容摊手道:「哈哈哈哈太子表哥,失败啊,何其的失败啊!」 谢怜把他提起来,提起拳头,一拳一拳狠狠地揍在他脸上,揍一拳骂一声:「闭嘴!闭嘴!闭嘴!」 然而,他越是暴怒,戚容越是开心,哪怕代价是自己要遭受暴打,可以拉对方同下地狱,戚容也感到无限畅快,双眼射出精光,道:「看!露出你真实的嘴脸了吧!太子表哥,世上有人比我更懂你吗?没有。你现在虽然一副丧家犬谁都可以踩两脚的样子,可是我太清楚了,其实你心里还是那么骄傲,你从来都容不得别人说你失败!我说你失败,你心里一定恨死我了吧?是不是刺得心都在滴血?快来!还是你要大声告诉我,这个人是无辜的,所以你不会为了要杀我而连累他?来!让我看看你怎么做!」 在这阵似挑衅、似得意的癫狂大笑中,谢怜再也忍无可忍了。 「铮」的一声,芳心出鞘了。 森森黑刃,一挥而下! 58|神武大街惊鸿一瞥 这一剑刺出, 将妖魔穿心而过,杀死在地上。 「伏魔降妖,天官赐福!」 神武大街两侧, 海浪一般的轰声, 一波高过一波。朱红的皇宫大门前, 圆场中, 那两名扮演天神与妖魔的道人向四周施了一圈礼,躬身分向两边退下。这一出暖场的武斗看完, 百姓气氛高涨,不光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连屋顶上都爬满了大胆者, 拍手, 吶喊, 喝彩, 手舞足蹈,万众狂欢。 这般盛况, 当真是万人空巷。仙乐国史上,若要论哪一场上元祭天游称得上空前绝后,那么, 一定便是今日了! 高台之上, 一排排锦衣玉容的王公贵族,无一不面带得体的微笑, 俯瞰下方。皇宫之内, 数百人的长队静候在此。钟声大鸣, 国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道:「开道武士!」 「在!」 「玉女!」 「在!」 「乐师!」 「在!」 「马队!」 「在!」 「妖魔!」 「在。」 「悦神武者!」 无人应答。国师眉头一皱,发觉事情不对,转头道:「悦神武者?太子殿下呢?」 仍旧无人应答。而方才答话的「妖魔」顿了顿,取下了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容。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肤色和唇色都很是浅淡,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却如一对黑曜石,明亮且闪烁不定,髮丝柔软,极细的几缕散落在前额和面颊侧,看上去安静乖巧,和他手中那张狰狞的妖魔面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轻声道:「太子殿下离开了。」 国师险些没晕过去。 好歹是记着大事当前不能晕,撑住了,肝胆俱裂地道:「这?!这怎么就离开了?!殿下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马上仪仗队就要出宫门道了,华台拉出去,只看到妖魔没看到神仙,一人一口唾沫我这把老骨头都游不出来了!慕情你怎么也不拦着?!」 慕情垂首道:「太子殿下临走之前要我转告,说不必担心,一切程序照旧即可,他马上便来。」 国师心急如焚,道:「这怎么能不担心?什么叫马上就来?马上是什么时候?万一没赶上怎么办?」 宫门道外,从大清早等到现在等了几个时辰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高唿催促了。一名道人匆匆赶来,道:「国师大人,皇后那边差人来问您,为何仪仗队还不出发?吉时已经快要到了,再不出发,就过时辰了。」 听罢,国师只恨不得此刻突然有叛军打进城、搞砸了这场上元祭天游才好。 居然在这要命的关键时刻捅出篓子! 要是这捅娄子的换了个人,他早就大发雷霆了,提剑杀人都不奇怪,偏生这人是他最最得意的宝贝徒弟,还是别人家最最尊贵的宝贝儿子。打不得、骂不得、更是杀不得。与其杀他,不如自杀! 正在此时,一人穿过漆黑的宫门道,迎面奔进了皇宫,朗声道:「国师大人,为何还不发令出门?时辰马上就要过了,大家都在外面等急了!」 来人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笔挺,个头极高,小麦肤色,背后背一把黑色长弓和雪白的羽箭筒。他嘴唇紧抿,眉头紧蹙,年纪虽浅,目光却坚毅。国师一见这少年,一把抓住他道:「风信!你家太子殿下呢!」 风信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染上盛怒,怒视一旁慕情。而慕情已经一声不吭地重新戴上了妖魔面具,不见其神。风信沉声道:「现在没空和您解释了!马上出发吧,太子殿下不会让您失望的!」 没办法了。华台拉出去没有悦神武者是死,迟迟不出去坏了时辰也是死。国师绝望地一挥手,道:「奏乐,出发!」 得令,笙箫管弦一起,长队最前列,一百名皇家武士齐声高喝,迈开步伐,引领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出发了。 战士在前,象徵的是世路之中披荆斩棘。其后紧随着的,皆是万中选一的童贞少女,娴静貌美,素手携篮,天女散花,零落成泥,碾作芳尘,清香如故。乐师们端坐黄金打造的金车之上。一出宫门道,便引得阵阵惊嘆,众人争相抢夺花朵。不过,这些纵是再华美、再铺张、再隆重,都只不过是重头戏前面的铺垫罢了。华台,最后的华台,就要出来了。 十六匹金辔白马拉动的华台穿过幽深的宫门道,缓缓呈现在数万人的眼前。台上,一名黑衣妖魔,头戴狰狞面具,将一把九尺斩马刀横于身前,沉沉地拉开了架势。 国师的心一阵紧绷,盼望着出现奇蹟。然而,奇蹟并没有出现。人群譁然。高楼上,王公贵族们微微蹙眉,彼此相看,纷纷道:「怎么回事?悦神武者为何不在台上?」 「太子殿下没到场吗?」 「怜哥哥呢?」 高楼中央,端坐着一名面容英俊的男子,以及一名肤色柔白、眉目温雅的贵丽妇人,这便是仙乐国的国主与皇后了。没见到应该出现的人,皇后面带忧色地望了身旁的国主一眼。国主握住了她的手,以目光安抚,示意静观其变,不必担心。可下方大街两侧的人潮却没人安抚,叫得更凶了,喊声似要把房顶都掀翻。国师只恨没勇气当场自杀。然而,华台之上的慕情却是十分镇定,对手不在,仍是一丝不苟,自顾自地完成他的任务,将那把长刀「铛」的一声,重重杵在地上,竖于身前。 在一阵肃杀中,这个黑衣少年,气势颇足地完成了作为「妖魔」的开场。 看脸,看身形,慕情都单薄秀气得像是个斯文书生,可是,这样一把奇重无比的九尺长刀,在他手里却挥得轻巧无比,仿佛完全没有分量。数十名扮演伏魔者的道人一一跃上台来,又一一被他打倒,赶下台去。平心而论,刀影重重,他打得倒也十分精彩好看,因此也有些人为他喝彩。只是,更多人却不是为了看「妖魔祸人」这一幕而来的,纷纷嚷道:「悦神武者呢?!」 「太子殿下在哪里?」 「我们要看的是殿下扮的神武大帝!妖魔退散!」 高楼上,一个声音怒道:「我表哥呢?这是在搞什么鬼?!谁要看这些玩意儿?他妈的,我太子表哥呢?!」 看都不用看,这喊得最大声的,必然是小镜王戚容。果然,许多人齐齐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浅青色锦衣、颈带项圈的华服少年冲到高台边缘,愤怒冲下方挥起了拳头。这少年只得十五六岁,粉面墨眉,倒也明丽夺目,只是脸含煞气,仿佛就要翻过栏杆跳下来打人。可这楼太高,跳下去不死也要摔断腿,于是,他顺手就抓了一只白玉茶盏丢下。 那茶盏急速朝妖魔的后脑飞去,眼看就要砸个昏死当场、鲜血横流,谁知,妖魔微一错身,长刀斜挑,便将那茶盏挑在了刀尖。 颤颤巍巍的茶杯稳稳立在刀尖一线,引发一波叫好。慕情再将长刀一掀,茶盏飞落,被台下一名道人接住,他则继续从从容容扮演着自己的妖魔,舞刀,斩人。戚容大怒,还待再砸,皇后叫人上来拉,这才好容易将他拉下去了。然而,众位皇族的神色也愈来愈凝重,有些都坐不住了。 悦神武者临在上元祭天游之前忽然消失,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正在此时,人群中爆发一阵暴风喝彩,比之前的任何一阵喝彩都要声势浩大。只见一道雪白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黑衣妖魔的面前! 那人落地,重重白衣在华台上铺成一朵巨大的花形,一张黄金面具遮住面容。他一手执剑,另一手在森森剑锋上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煞是好听。而这个动作,又十分气定神闲,仿佛浑然不把面前的黑衣妖魔放在眼里。妖魔缓缓将刀锋对准了他,白衣武者则缓缓立起。 戚容看得两眼发光,脸色发红,跳了起来,大声道:「太子表哥!太子表哥来啦!!!」 楼上楼下,众人无一不瞠目结舌。 这个登场,真真是如天人降临,大胆至极! 那城楼少说也有十几丈高,这太子殿下贵为千金之躯,竟是直接从城楼上跳了下来。方才一瞬间,无数人都以为是真的天神下凡了,此刻反应过来,不免热血沸腾,头皮炸麻,奋力拍掌。戚容更是一边大喊,一边带头大力鼓掌,喊到声嘶力竭,拍到双手赤红。国主与皇后含笑对望一眼,随之拍了起来。其余的皇族们也都眉头一舒,松了口气,跟着抚掌赞嘆起来。神武大街两侧更是群潮翻涌,成百上千的汉子,激动得恨不得冲破拦道的武士们冲上去拥人高唿才好。 华台之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对峙,天神与妖魔各自一抖兵器,终于对上了阵。 眼看着总算赶上了,国师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这才登上了高台。和四周各位同僚相互点头一圈后,找了个位子自己坐下看。国主笑道:「国师,你是怎么想到这般惊世骇俗的登场的?真是精彩啊。」 国师抹了把汗,笑道:「的确是万分精彩。只是说来惶恐,这个不是小臣想到的,应该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皇后却拍了拍心口,道:「这孩子真是乱来,竟然一声不吭,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吓得我方才险些要站起来了。」 国师不免隐隐带了点骄傲,道:「这个皇后娘娘大可放心,太子殿下么,武艺超群,别说区区十几丈高了,就是再高几倍的城楼,他闭着眼睛也能轻轻松松上,轻轻松松地下。」 皇后面露喜色,温声道:「国师教导有方。」 国师哈哈道:「哪里哪里。太子殿下天之骄子,天赋异禀,天资过人,天潢贵胄,小臣等能教导殿下,实属三生有幸。小臣有预感,有太子殿下坐镇,今日一定会成就一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悦神祭天武。」 他一连说了四个「天」,顺熘至极,国主微微一笑,转头去看,道:「但愿如此吧。」 这上元祭天游中,悦神武者和妖魔武者,乃是两个最重要的角色。两个都须得是武艺精绝的少年。尤其是悦神武者,服冠形制严格,华丽非凡,装备完毕后,从头到脚的一身行头往往重达四五十斤。武者要在此等沉重的负担下,于万众瞩目前,绕城而行数圈,完成至少两个时辰的演武,期间不得有任何差池,岂不是必须要武艺超群? 好在,这两名少年都极为出色。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斗得煞是好看,又极有分寸,恐怕是演练了无数遍的。国主道:「扮演妖魔和太子对打的是谁?」 国师轻咳一声,道:「禀陛下,那是皇极观一名小道,名叫慕情。」 皇后柔声道:「我瞧这孩子打得也不错,比皇儿只弱了一点,大概和风信差不多吧?」 听了,国师神色不以为然。戚容一直趴在皇后膝头吃葡萄,忙吐了一口葡萄皮,道:「呸呸呸!不行不行!弱的不是一点半点,差得远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太子表哥比的!」 闻言,皇后笑着摸了几把他的头顶,一众贵族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调笑道:「容儿可真是缠死他表哥了,一天不夸就浑身不痛快。」 下方人海之中,高唿冲破云霄:「打!打他!打死他!」 「杀了妖魔!」 这声潮越来越汹涌。戚容也在其中,双手拢在嘴边,比出一个喇叭状,哈哈笑道:「太子表哥,上啊!你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打趴下,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 忽然,台上妖魔一刀斩去,武者一剑反格,却是「嗯?」了一声。 照理说,在祭天游中,比斗只为悦神和表演,最多使出七分力即可,点到为止。然而,他接下这一刀后,手中的剑却是险些飞出。显然,方才那一刀,对方用了十成的力。 谢怜微一扬首,朗声道:「慕情?」 对面扮演妖魔的少年并未言语,又是一刀袭来。谢怜无暇多想,「铛铛」、「铛铛」接了数刀,心道:「这可比方才假打有趣多了。」如此一来,精神一振,也来了兴致。 于是,唿声排山倒海,兵器火花四溅。台上打得越是激烈,台下欢声越是雷动。忽的一阵剑啸,白光耀目,众人「啊!」了一声,屏息提气。原来,那妖魔的九尺长刀竟是被悦神武者那细细的一柄长剑挑飞,脱手而出,直钉入高台一侧的石柱里。有好事者去拔那刀,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纹丝不动,不由大骇:「这是把什么刀,这是有多大力!」 而华台之上,悦神武者一抖长剑,在剑锋上又是轻轻一弹。「叮」的一声清响,黄金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怜从容且愉悦地道:「打得不错。不过,你还是输了。」 妖魔失了兵器,半跪在地,默然不语,却握紧了拳。谢怜挽了一个剑花,在四面八方的欢唿声中,正要刺出这最后一剑,将妖魔「诛杀」,谁知,却在此时,上方尖叫四起! 谢怜心下一惊,收了剑,一抬头,只来得及看清一道模煳的身影从城墙上急速坠下。 剎那间,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电光石火,足底一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掠了上去。 他飞身而上,双袖展如蝶翼,翩翩落地,轻盈如白羽。手里结结实实抱住了人,脚下结结实实踩到了地,谢怜松了一口气,这才低头去看。 怀中,一个满脸缠着绷带、浑身脏兮兮的幼小孩童,正蜷缩在他臂弯中,愣愣地望着他。 59|神武大街惊鸿一瞥 2 这孩子大约不过七八岁, 当真是又瘦又小的一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小小的身体在他手臂里瑟瑟发抖,像是什么动物刚出生的幼崽。然而, 那满头扎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缝隙里, 露出一只极大的黑眼睛, 眼里倒映出了一个雪白的影子,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什么别的都看不到了。 只听四面八方一阵又一阵倒抽冷气之声, 谢怜微微抬起头,一颗心却蓦地下沉了。因为, 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落着一个金色的事物。 遮住他脸的黄金面具, 掉下来了。 谢怜落在神武大街中央, 仪仗队在他身后数丈,尚未游行到此处。惊变突生, 武士们的稳健的步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散花的玉女们也面露惶恐之色,金车停滞, 几匹高大的白马扬蹄嘶鸣, 笙箫管弦中倏起几丝不和谐的乱弹。有人走,有人留, 未能迅速统一步伐, 场面似乎就要控制不住。大街两侧的人群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高楼上的仙乐国主却是一下站了起来,望着儿子的身影,神色关切而凝重。 他一站,其余的王公贵族还哪里敢坐?纷纷起立惶惶然。国师的屁股才刚刚把凳子坐热,这下又凉了,正急速思考要不要立刻五体投地跪下自责,戚容却已跳上了栏杆,撸起了袖子,怒声道:「又怎么了?怎么回事?队伍怎么乱了?这群废物都在干什么?你们吃白饭的吗连个马都拉不住?!」 皇后面色苍白,双眉轻蹙,赶紧又让人去拉他下来。眼看着人群开始隐隐骚动,一场大乱便要暴发,正在此时,谢怜霍然起身。 平日里,尊贵的太子殿下都是深藏于皇宫之中,或是隐于皇家道场静修,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在百姓之前抛头露面。这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由是,众人不由自主都被他吸引,望了过去。这一望,又都不由自主微微屏息。只见那少年长眉秀目,俊美已极,一身荣光,耀眼夺目,使人不敢逼视。他一手抱着那孩子,另一手持剑缓缓举起,指向华台之上。 那妖魔原本在台上俯瞰下方事态,见此举动,顿了片刻,忽地足底一点。 人群一阵惊唿,妖魔的身影如同一道黑云,掠过半空,飞到方才长刀脱出、钉入的柱子上,握住刀柄,将它带着裂缝迸石拔出,再翻身一跃,落到了大街中央,武者之前。 见他瞬间就懂了自己意思,过来配合,谢怜低低贊了一声:「好慕情!」 这下,悦神武者和妖魔都下了台。一黑一白,一刀一剑,终于再次对上了阵,众人热血上涌,也再一次沸腾起来。高楼上,贵族们的面色也齐齐舒缓,总算是好看些了。 妖魔作势要斩武者怀中抱着的幼童,双手握刀,长刀一横,向谢怜噼去。两人装模作样地拆了几下,打着打着,重新飞身回到华台上。风信趁众人注意力转移,从大街上一滚而过,抓了面具,再冲进仪仗阵里低声喝道:「阵脚别乱!都别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走!走完这一圈再回宫!」 仪仗阵中数人连忙收敛心神,回归各自位置,重新振作。而那边,一回台上,慕情攻势更勐,谢怜「铛铛」接了数刀,这时,却听怀中孩子「啊」了一声,想来是被裹挟于刀光剑气之中,吓得厉害。谢怜左手抱紧了他,沉声道:「别害怕!」 闻言,那幼童抓紧了他胸口的衣物。谢怜一手抱了个孩子,另一手使剑,游刃有余。拆了一阵,他觉得怀里那孩子又颤颤举起了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肩,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又道:「没事,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的。」 说完,他低喝一声:「慕情!」 对面的妖魔微不可查地一点头,谢怜一剑挺出。 于是,万众瞩目之前,悦神武者终于将妖魔一剑穿心,当场诛杀! 慕情带着妖魔面具,捂着「伤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挣扎片刻,终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戚容在楼上哈哈大笑,拍掌道:「死啦!死啦!太子表哥杀死妖魔鬼怪啦!」 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祭天游队伍继续行进,驶向皇宫,已经收了尾,准备进入宫门道了。由于补救及时,情节又刺激,方才出了那样一个意外插曲,百姓们非但没有抱怨,反而热情更高。无数人大喊着「殿下」、高唿着「天神」,跟在华台后,成千上万,一齐朝皇宫涌去。几位将士不得不派出更多几倍的武士和士兵去拦截这些过于亢奋的百姓。然而,终究是没能拦住,人潮冲破了防线,蜂拥而上。 仙乐国主在高楼上道:「卫兵!武士!」 恰在此时,整个仪仗队的数百人已全数进入了宫门道,朱红的大门在华台身后轧轧关上,招展的彩旗不再飘摇。百姓们扑了个空,扑到门上,拍门声和欢唿声都震天巨响。 而紧闭的宫门之内,华台之上,「哐当」两声,白衣的悦神武者与黑衣的妖魔,双双扔了手中兵器,重重瘫倒在地。 谢怜浑身是汗,把那层层叠叠的华丽神服扯开,长长唿出一口气,道:「好险,好险。累死我了。」 慕情也把沉重的妖魔面具脱了,无声地唿出一口气,却没有喊累。 他一转头,见谢怜手里还抱着那幼童,蹙眉不语。风信却在下面追着华台便跑边道:「殿下,你干什么把这小孩儿也带进来了?」 那幼童趴在谢怜胸口,僵着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谢怜坐了起来,道:「不带进来,难道就丢在外面吗?街上那么乱,这么小一只,放下去一会儿就给踩死了。」 说完,他把那幼童抱起,顺手在这颗小脑袋上摸了两把,随口道:「小朋友,你几岁了呀?」 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嘴巴也一声不吭。谢怜继续问他,哄道:「方才你怎么掉下来了呀?」 慕情道:「殿下,这孩子怕是不敢说话,吓呆了吧。」 谢怜又摸了那幼童脑袋两把,觉得这孩子呆呆的没什么意思,不摸了,评价道:「傻乎乎的。风信,待会儿你找个人从偏门带他出去吧,看下他是不是有伤,脸上缠着绷带呢。」 风信伸手,道:「好。把他递过来吧。」 谢怜便把那幼童抱了起来,递过去。谁知,却没递成,风信道:「殿下,你怎么还不放手?」 谢怜奇怪道:「我放手了啊?」再低头一看,啼笑皆非,却原来是那小孩儿的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没放开呢。 几人一怔,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谢怜在皇极观修行,多少善男信女,或为看个稀奇,或因心中信仰,为见太子殿下一面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见了他一面,就想再见第二面,恨不得跟他一起做道士才好。没想到这小朋友年纪小小,也颇有此风。在华台一旁护法的有不少同在皇极观修行的小道士,纷纷笑道:「太子殿下,这孩子不想走呢!」 谢怜哈哈笑道:「是吗?那可不行,我还要做自己的事呢,小朋友回家去吧。」 闻言,那孩子终于慢慢松开了手,不再抓着他衣服了,风信随即一把捞过他。那幼童被风信提在手里,一只黑得发亮的大眼睛却仍是直勾勾盯着谢怜。这幅神气,简直像是鬼附身了一般。见状,许多道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谢怜却根本没再看那孩子,只对风信道:「你不要跟提破烂似的提着他,吓到人小孩儿了。」 风信便把那幼童放到了地上,道:「别笑了。国师要疯了,殿下你还是想好,待会儿怎么交代吧。」 闻言,所有人果然都不笑了。 半个时辰之后。皇极观,神武峰,神武殿。 香云缭绕,诵经声阵阵。国师和三位副国师坐在大殿一侧,愁云满面,慕情在他们面前。谢怜也跪着。只是,他跪的方向没有任何人,只是神武大帝的金身塑像。风信则从主,跪在他后方。 国师拿起那张精心雕琢的黄金面具,半晌,唉声嘆气道:「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 就算是跪着,谢怜也跪得笔直,昂首道:「在。」 国师痛心疾首,道:「你可知道,仙乐国史上,举办过这么多场上元祭天游,还从来没有哪一次,仪杖台只绕城走了三圈的。三圈!」 上元祭天游的每一道仪式、每一处布置,都是有其背后喻义的。华台绕城一圈,就象徵着为国家祈求了一年的国泰民安,因此,上一场上元祭天游走了多少圈,就有多少年不需再举办一场如此庞大的盛事。不仅兆头好,而且还省钱。三圈,岂不是说只能保三年??? 而且,要命的是,悦神武者脸上的黄金面具还在祭典途中掉下来了。 仙乐人自古以来便相信,人体的灵气聚集于五官,头面是一个人神魂所在之处,一定要把最好的献给上天,所以,在祭典途中,武者才必须戴上一张黄金面具,遮住面容,因为他的脸只能为诸天仙神所欣赏,凡人是没有资格看到的。 国师恨铁不成钢,道:「以往的悦神武者,最少都有五圈保底了,最多不过撑十五六圈,你呢?你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走五十圈!一百圈!结果你自己把自己给掐死在第三圈——你怎么不先把你师父我掐死???这下好了,太子殿下你要名垂青史了,我也要陪你一起名垂青史了!」 大殿中,无一人敢说话。谢怜却神色自若,平静地道:「国师,您不如这么看。那小孩儿若是摔死了没人接,祭天游中血溅当场,岂非也是不祥徵兆?祭典不是一样要被打断吗?如今,至少结束得较为体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是一个意外吧。」 国师语塞片刻,又道:「你这孩子!在场那么多皇家武士,随便一个还不是能照样去接?就算接不准可能摔断个胳膊腿,但也摔不死。你多往前走几步,打得漂亮些,一会儿就没人理刚才掉下来什么东西了。」 谢怜却是一挑眉,道:「国师,您知道的。那种情形下,除了我,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反应得过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毫髮无伤地接住他。不接,死一个,接了,死两个。」 他语气理所当然,十分笃定。众国师也清楚,他说的是实话,故无法反驳。看他跪在神像前,却完全不当回事,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又是骄傲。这个宝贝徒弟金贵儿,横竖对他生不起来气,也只能薅几把头髮,以头皮的剧痛掩盖心中的忧伤了。顿了顿,国师又道:「还有!」 谢怜微一垂首,道:「徒儿在听。」 国师道:「你今日上场,做得不错。可不管再怎么不错,你也不能招唿都不提前打一声就突然要改,今天陛下和娘娘都给你吓得够呛。你知道万一赶不上时辰,又会变成什么样吗?」 谢怜长眉一轩,奇道:「国师,这件事,我不是今天之前就问过您了吗?」 国师也是一怔,道:「你问过我?今天之前?什么时候?」 闻言,谢怜凝眉,望向一旁,道:「慕情?」 60|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这时, 跪在谢怜身后的风信沉声道:「殿下的确是前日就说过了。」 众人望他,风信道:「近日殿下一直苦思祭天游事宜,昨日突发奇想, 想到要从城楼跳下, 拟天人之姿降临, 其他安排都不需要变动。但当时殿下尚在温习仪式流程, 脱不开身,于是便让慕情代为转告国师, 询问此举可行不可行。」 他一抬头,目中微含怒意, 道:「慕情回来告诉殿下他已经通知国师了, 所以殿下才以为国师已经允许, 今日便这么做了。哪里料到国师却是一无所知, 还险些坏了大事?」 众道面面相觑。国师道:「有谁听说了此事?」 其余三位副国师连连摇头, 都道没有。国师转向他,一脸愁云满面变为愠怒, 道:「慕情,你这是故意知情不报?」 他言语神情,分明已认定是慕情在其中搞鬼。谢怜望了一眼身旁一语不发跪立的单薄少年, 思忖片刻, 开口道:「国师,我想, 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闻言, 慕情缓缓望了他一眼, 目色幽黑。谢怜道:「若是刻意隐瞒不报,事后稍一对质,诡计便被拆穿了,是谁的责任,谁也逃脱不了。慕情绝非短视的蠢材,不至于出此下策。况且悦神武者缺席,对同台的妖魔武者又有何益处?还望国师先听他辩解,再下定论。」 说完,他侧首道:「慕情说吧,怎么回事。」 慕情垂下了眼帘,轻声道:「殿下昨日交待我的事情,我是说过的。」 国师皱眉道:「你说过没说过,我们还不清楚吗?你什么时候说过?」 慕情道:「昨日,做完晚课后半个时辰,四位国师在四象宫休息的时候,弟子在窗外通报的。」 国师转头问其余三位同僚,疑惑道:「昨日做完晚课后?那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刚问完,他就想起来了,脸上不由自主带了几分尴尬的绿色。而三位副国师也是咳嗽了几声,含含煳煳地道:「也没干什么。无非就……休息,就是休息嘛。」 见几位国师支支吾吾,众人当即心中雪亮。 皇极观中,人人静修清行,基本上不能进行什么游戏,只有几样小小乐趣,聊作娱乐。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牌子戏。 也就是打牌了。而且,只能偷偷摸摸地打,不能教其他人看见。几位国师常年在皇极观憋得慌,深中其毒。只要他们一打牌,那必然是浑然忘我、如痴如醉、歇斯底里,什么外界的声音都是听不到的。若是慕情恰巧在那时候到窗外通报,又能被听进去几个字? 一位副国师道:「哦,那……可能是人太多,声音太小,没听清。唔,没听清。」 国师则怀疑道:「你昨日当真去过了四象宫?」 慕情道:「千真万确。」为证明,他便说了门外看守道人的衣着、形貌、口音,分毫不差,国师不得不信,随即又皱眉道:「那你既然去了四象宫,可以让门外道童通报一声,或者进去细说,为何非要在窗外喊?也不求证我们是不是听到了?」 慕情低声道:「弟子并非没有试过。弟子好言好语地请求门外守卫的那位师兄了,可不知为何,那位师兄一定要与我为难,既不放我进宫去通报,也不肯帮我传信,甚至……出言嘲笑,驱我离去。」 顿了顿,他又道:「弟子别无他法,只好绕到四象宫另一侧,在窗子外向各位国师通报。弟子说完之后,隐约听到有位国师喊了声『知道了,退下退下』,弟子以为这就是同意了殿下的主意,于是便回去了。」 国师们缄口不言。 这打牌打得如火如荼之时,哪里会去听人家在外面说了什么???听到什么都会随口喊一句「知道了」,实际上,怕是连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都不知道! 谢怜蹙眉道:「居然还有这回事?哪个道童这般猖獗?对我派去的人如此无礼,胆子倒是不小。」 虽然谢怜平日与皇极观众道相处都甚为亲和,几乎从来不摆架子,但他毕竟贵为天子之后,皇子之尊,此刻虽是跪在神像前,却毫无谦卑之态。一剎严肃,不怒自威。众人噤若寒蝉,而国师们的脸色,则变得有些微妙。 谢怜道:「你昨天回来为何没对我说这件事?」 慕情跪着转身,对他拜下,淡声道:「太子殿下,请您莫要追究那位师兄。我昨天回来没向您提及此事,便是不希望闹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您为我出面,反倒是伤了同门和气。」 谢怜并不贊同,怫然道:「这是什么同门和气?欺辱同门和用来出气吗?」 闻言,一旁国师们的脸色更微妙了。 发生这样的事,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国师们不喜慕情。 他们不喜,身边侍奉的道童们自然也懂得他们心意,再加上慕情本身也的确不怎么讨喜,于是,同门们不给他行方便,诸般刁难非议,实为常态。这个金贵徒弟当然不是故意讽刺他们,但也确实扎了他们一下。 慕情言语中不断后退,风信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突然道:「本来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被你弄的这么复杂。如果你直接对那看门道童说你是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传话的,他有胆子敢不通报吗?还有,今日临出发前国师问你太子殿下去了哪里,你为何故意回答得模稜两可?你不会直接说清楚殿下就在城楼上等着队伍出发吗?」 慕情立即清晰平稳地反驳道:「我原以为国师已经知悉此事,没想到国师会突然发问,所以才一时愣住了。可随后我就对国师言明,太子殿下已交代过不必担心,一切程序照旧即可,殿下马上便来。殿下当时是不在场,但还有许多人都听到了,何来故意?又何来模稜两可?」 风信对他怒目而视。可仔细想想,当时慕情的确是这么说的,只是国师心急火燎,根本不敢贸然出发,真要挑,倒也挑不出大错,能证明他居心叵测。这时,谢怜道:「好啦,好啦。阴错阳差,误会一场,算是运气不好,都别争了吧。」 风信神色极不痛快,但碍于身份,不敢在神武殿内喧譁,再不说话。国师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毕竟,真要算起来,他们打牌不也误事了?于是挥手道:「唉,再说吧!咱们合计一下,回头想个法子,看看应当如何补救。你们三个都下去,把衣服脱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谢怜微一欠身,当即站起。风信和慕情则又规规矩矩地叩了一回首,这才起身,跟在谢怜身后准备退下。谢怜一脚迈出门槛,又听国师在身后道:「太子殿下。」 谢怜回头。国师道:「今天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问了你许多。这几天你有空,回去看看吧。」 谢怜莞尔,道:「弟子知道了。」 出了神武殿,三人穿过大片山峰,回到专门为太子殿下修建的道房仙乐宫之中,谢怜这才开始除去仪式所用的华服。 头先便说过,上元祭天游中,悦神武者的服冠形制严格,几乎身上佩戴都每一样事物都有其喻意,不可乱一节。如,外服为白色,喻「纯圣」;中服为红色,喻「正统」;金冠束髮,喻「王权」与「财富」;怀中藏白羽,「插翅通天」;袖挽飘带,则是意喻「携众生」。种种种种。 可想而知,这一身行头,无论是穿着还是脱身,必将无比繁琐复杂。不过,谢怜贵为太子,自然用不着事事自己动手,他只消在满屋子清凉的香薰之气中打开双臂,一边和风信说话,一边等着作为近侍的慕情帮他把这层层叠叠的悦神服脱下,这便行了。 那悦神服的白衣,质地极好,纹理细腻,边缘处绣有极为精緻的浅金色暗纹,华丽而不显奢靡,和妖魔的那身黑衣武服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慕情自己一身黑煳煳的武服尚未除去,手中挽着谢怜身上脱下的悦神服,指节抽了抽,几不可察地在那白衣上抚了几下。 一旁,取下束髮的金冠,谢怜散了长发,坐到檀床边,踢了两下脚,甩掉了雪白的靴子,等着人给他披新衣服。等了一会儿,却见慕情不动。他歪了歪头,道:「怎么了?」 慕情很快回过神来,道:「殿下,这悦神服好像有些地方脏了。」 谢怜「啊」了一声,道:「拿过来我看看?」 果然,雪白的武服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小的黑手印。谢怜看了一眼,道:「是那天上掉下来的小朋友弄的吧?记得他当时抓着我衣服不肯放手。那小孩儿脸上还缠着绷带,也不知是摔跤了还是怎么回事。风信,你帮他看了吗?」 风信正在把悦神时用的宝剑和斩马刀包起来,郁闷道:「没看。我带他出了宫,按你说的要帮他看脸,结果他踢我膝盖一脚,妈的还挺疼。」 谢怜笑倒在床上,指他道:「一定是因为你凶他了。不然他怎么不踢我,就踢你?」 风信道:「没有!这小破孩儿鬼附身了一样一会儿就跑没了,不然我把他倒提着甩,吓到他哭。」 慕情翻了翻悦神服,道:「那小孩儿别是个乞丐,身上太脏了,抓了一下就黑成这样。殿下,悦神服是不能弄脏的吧,听说兆头也不好。」 谢怜躺倒在檀床上,随手从床头拿了本书,遮住下半张脸,道:「绕城三圈,名垂青史,兆头已经是大大的好了。脏了就脏了吧,洗洗就行了。」 顿了顿,慕情淡淡地道:「嗯,我洗的时候会尽量小心一些的。」 谢怜翻了翻那书,恰好翻到了绘有刀法的一页,想起今日在华台上的激烈过招,笑道:「慕情,你今天在台上,打得不错啊。」 慕情肩头微微一僵。 谢怜又道:「我今天才发现,你使这刀,比你使剑使得要好多了。」 慕情这才神色一松,转身,脸上竟是露出了一点笑容,道:「真的吗?」 谢怜道:「嗯!不过,你怕是有点急了。用刀跟用剑,是截然不同的,你看……」 一论武道,谢怜便兴致勃发,比国师们打牌还要浑然忘我,鞋子也不穿便跳下床来,以手为刀,就地演示。先开始,慕情的神色还有些复杂,谢怜给他比了一阵,他便认真看了起来。风信却挥舞着包好的斩马刀,把谢怜赶上了床,喝道:「要打把鞋子穿好打!你是太子殿下,披头散髮赤着脚,像什么样子!」 谢怜正演到兴头上,却被他赶鸭子上架一般赶回了床上,悻悻然道:「知道啦!」说着,双手拢了拢长发,准备扎起来,再给慕情细讲。忽然,他眉头一皱,道:「奇怪。」 风信道:「怎么了?」 61|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2 谢怜捏了捏耳垂, 道:「有一只耳坠不见了。」 仙乐人认为,道家修行到最终的完美之境,乃是「阴阳和合」、「雌雄同体」。神明万般变幻无穷, 自然不受性别拘束, 可男亦可女。因此, 这种理念也体现在悦神服的设计上。歷来每一代的悦神武者, 服饰和装束都同时拥有男服和女服的形式和细节,如耳坠, 佩环等。谢怜扮演悦神武者时,便穿了耳, 戴了一对耳坠。 那是一对极为瑰丽的深红珊瑚珠, 明华流转, 光泽莹润, 极为罕有。可是, 方才谢怜拢发时才发现,原本的一对红珊瑚珠, 却只剩下一只了。 他一说丢了,慕情原本舒展开来的脸色忽然又僵了几分,另外两人却是全然没注意。风信首先就在屋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通, 空手进来, 道:「你就是这么丢三落四,戴耳朵上的东西也能弄不见。仙乐宫这块没看见, 我出去路上找找, 千万别是在祭天游的时候弄丢了。」 谢怜也奇怪, 但并不在意,道:「有可能。要是那样找不回来的,丢了就丢了吧。」 慕情却把他平日扫地的扫帚拿了过来,淡声道:「那珠子珍贵得很,能找着还是找找吧。看看是不是掉床底柜子底了。」说着便扫了起来。谢怜道:「要不然多叫几个人进来帮忙找吧。」 风信随口道:「人多手杂,别东西没找着,给人偷着捡了藏了。」 慕情原本在一旁默默检查床底,听了这一句,忽然脸上闪过一丝煞白,勐地起身,手中扫帚「咔擦」一声,折为两段。谢怜当即一怔。 从神武殿出来后,风信就对慕情颇有微词,却没有发作。此刻见慕情居然先发作了,火道:「你干什么突然折东西?谁惹着你了?」 慕情冷冷地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含沙射影的做什么?珠子不见了又不关我的事。」 风信歷来直言直语,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指责他含沙射影,气得笑了,道:「这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是你偷的,你自己往刀口上撞,心里有鬼吗?」 谢怜回过神来,心叫不好,从床上坐起,道:「风信,别说了!」 慕情额头一下子暴了三四条青筋。风信却是当真没多想,莫名道:「怎么了?」 谢怜不好跟他解释,只好先对慕情道:「你别误会,风信他随口说的,不是针对你。」 慕情拳头握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发作。只是眼眶渐渐赤红,转向谢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言而无信。」 谢怜道:「不是,我没有!」 慕情闭嘴吸了几口气,目中怨愤地剜了风信一眼,再不多说,夺门而出。谢怜跳下床要去追,追了几步便被一把拽住。风信道:「殿下你鞋都没穿!披头散髮的出去像什么样子?」 谢怜道:「帮我拦他!」 风信道:「你先把衣服鞋子穿了,扎好头髮。理他作甚,这人平时就阴里阴气的,谁知道触到他哪根弦了,莫名其妙地发病。」 慕情早甩手走得没影了,谢怜眼看也追不上了,只得拿了根发绳匆匆束髮,边束边嘆道:「他不是发病,只是你碰巧不小心说错话了。」 风信从衣柜里把谢怜平日穿的白道袍拿出来丢给他,道:「我说错什么了?」 谢怜一边往足上套靴子一边道:「我不能和你说。总之,你跟我一起去找他,说清楚是误会一场,没针对他吧。」 风信皱眉道:「你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 谢怜闭口不语。风信愈加怀疑,又想了想方才慕情那怨愤的神色,突然道:「他是不是真的偷过你东西?」 谢怜连忙大力比噤声手势,道:「没有!没有!」 见他如此,风信却更加确定了,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脸色突然大变,原来是扎心了。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谢怜道:「你不要这么大声!」 风信便压低了声音,道:「有这种事,你居然不告诉我!快说。」 见他已经怀疑,就算再瞒下去也迟早会被他查到,谢怜无奈道:「不算偷吧,但是……唉,我从头说起吧,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刚入皇极观不久,有一次,丢了一片金箔吗?」 闻言,风信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道:「那次吗?!」 三年前,谢怜软磨硬泡,终于求得父母允许他在弱冠之前可入皇极观修行,歷时一年,在仙乐宫建成后,终于兴高采烈地上山来了。 谢怜上山,带的行李,并不算多。两车书,两百把名剑而已。可皇后闵氏疼爱儿子,生怕他在山上过的寂寞清苦,后来又命人往太苍山上送了二十名僕从,以及四大车太子平日里爱的玩意儿,浩浩荡荡地拉上了太苍山,这其中,就包含了一套总共一百零八片的金箔殿。 金箔作殿,是流行于仙乐贵族的一种游戏。当时,这一波奢华事物上山,引发了一点小小的议论。皇极观中可都是正经修行的道人,并不熟悉太子殿下性情,虽然面上不敢多言,背后却嘀咕着:这太子殿下究竟是来修行的,还是来瞎玩儿闹的?皇室贵族子弟,来凑个什么热闹?能修出个什么玩意儿? 风信听到了这些议论之声,有心驳斥,谢怜却让他都别管了,笑道:「实乃人之常情。日后他们自然会知道,我是不是玩玩儿,以及,谁才是皇极观这一辈子弟中的第一人。」 然而,过了不久,却发生了一件事。 谢怜把皇后给他安排的那些僕从和四辆车尽数打发回去,清点行李时,却发现一百零八片金箔里少了一片。 那金箔一路随车带上太苍山后,就从未出过仙乐宫,不是遗失在路上,就是被人偷了。路上没找着,谢怜便随口和国师提了一句。国师一想到有可能是被偷了、皇极观说不定有人为金箔诱惑犯下错误就大为震怒,决意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片金箔在哪里。若是在某人那里找到了,必将严惩不贷。于是,整座皇极观三千多人别的什么也不干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全被赶了出去整队,一间一间地排查道房。 一番大张旗鼓,累死累活,谁知,在搜查到一大半的时候,谢怜突然改口,说不好意思,给各位同门添麻烦了,他忽然记起来,这套金箔殿,好像在皇宫里的时候就被他遗失了一片。也就是说,原本就只有一百零七片金箔。 为了盘查那片失踪的金箔到底在哪里,皇极观那一夜可谓是大费周章,人仰马翻,结果满头大汗时,太子殿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前功尽弃,不免令许多同门心生抱怨。于是,一时都暗地说什么谁教人家是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盼着下次记性好点儿,能在盘查之前就记起这么重要的事就好了云云。风信蹲着听得好生气愤,谢怜却又让他别管,静待日后。而日后,谢怜果然全面碾压三千弟子,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皇极观第一人,又因为他的确颇为亲和,并不仗势弄权,渐渐的,在众位同门私下之间的口碑和风评才又好了起来。风信不记事,也就把原先这一段忘了。谁知今日再次提起,他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怒:「那片金箔是慕情拿走了???」 谢怜道:「嘘!」 确定四周无人,他才道:「那片金箔是在上山路上磕磕绊绊磕掉了,慕情挑水路过,在草丛里把它捡起来的。他收在铺下,没想好要怎么处置,结果晚上国师就突然袭击,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搜身搜房了。我当时还不认识他,只是看见一个杂役脸色不好。后来我坐在外面,他端茶上来的时候私下低声跟我承认了,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风信道:「取而不报,这不就是偷???所以你就为了帮他瞒住这事,跟人说那金箔是在皇宫里就丢了???」 说话间,谢怜整装完毕,出门道:「就是这样了。」 风信气个半死,跟在他身后出了门,道:「殿下,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刚来皇极观,多少人背后说三道四?」 谢怜道:「你小声点。他当时脸色真的很差,惨白惨白的。皇极观其他人原本就不待见他,我若是说出去了,他这辈子不就全完了?我与他身份不同,在这件事里的处境也不同,后果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这时,几名小道迎面走来,恭恭敬敬地施了礼,脸上却是面带笑容,招唿道:「太子殿下!」谢怜也笑着回了,两拨人擦肩而过,又对风信道:「你看,我说过静待日后,如今我不是和各位同门相处得好好的吗?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二人去了慕情的道房,没瞧见人,又退了出来寻找。风信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我从不知道你在宫里就弄丢了一片。这事你居然两年都没告诉我,还跟我说你是在他扫地的时候认识他的!」 谢怜道:「他后来请求了我不要告诉别人的。我既然答应了,就当然谁也不能说,就算是你也不能说。如今你知道了,已经算是我失信了。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风信道:「这算什么失信。又不是你告诉我的,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漏了马脚被我抓住。」 谢怜威胁道:「不行不行,你快发誓,这事绝不外传。不然我要跟你绝交,并且你将会讨不到老婆。」 风信喷了,道:「你跟我绝交!绝交第二天仙乐举国上下百姓都会知道一件事:太子殿下穿衣服的时候被自己的袜带勒晕过去——行!不外传。谁他妈有兴趣嚼舌根。」 顿了顿,还是道:「他没准以为我老针对他是因为我知道他拿了那片金箔,其实我就是不喜欢他这种人。一个大男人整天想这想那,肯定老早就怀疑你告诉我了。宫里的妃子也没他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看了就烦。」 谢怜道:「也没你说得这么差。皇极观从前从不曾听说谁丢过东西,说明他是第一次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母亲……哎,反正他跟我再三保证了今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给个机会,并不为过。他也做到了。再说今天,那小朋友掉下来的时候,慕情要是不配合我,祭天游收尾也没那么好看。」 风信嗤道:「反正你都三圈事毕,名垂青史了,他当然不用再继续给你添堵。殿下,我告诉你,他今天在神武殿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皇极观上下,谁不知道国师打牌的时候六亲不认?他偏在那时候去说,又死不肯言明是奉了谁的命令,好像怎么办不成他就怎么来。」 谢怜却微一摇头,肃然道:「其实,这事说来,我大概也有想得不周全的地方。我知道慕情不受待见,本意是想让他多帮我办事,人家知道他是我的侍从了,对他自然也会客气点。可我没想到旁人对他已经不客气到这种程度,不但事情没办好,还叫手底下的人受了气。你换一边看看,会发现他脾气怪也是情有可原。」 风信极不贊同,道:「那是他怪气,你干什么往自己身上揽?你是太子殿下,你要抬举谁,还反倒欠了谁不成?殿下我是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谢怜莞尔一笑,道:「风信,你可知道,这世上许多人,在我眼里,都是顽石。」 风信不解。谢怜负手而行,道:「顽石易得,美玉难求。这么多年来,于武道之上,我只见到过两个人,可称得上为美玉。一块是你。一块,就是他。」 他忽然驻足,一回头,目光极亮,道:「我是当真觉得,慕情,是一个极有天分的人。如此一块美玉,难道只因为出身还有性情之故,便要璞玉蒙尘,不可尽显美质?」 谢怜决然道:「不!我以为,这是不对的。你问我为何这么看重他?跟我看重你是你一个道理。该发光的,我就一定要让他发光。而且,我不相信,善意会换来不好的结果。」 风信也随之驻足,听完,挠了挠头,道:「反正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怎么做是你的事。」 谢怜道:「嗯。所以,慕情到底跑哪儿去了?」 这时,迎面又走来几个小道,手里捧着篮子,一路打闹。见了谢怜,俱是欢天喜地,齐声唤道:「太子殿下!」 谢怜也笑着回应。那几人迎了过来,把篮子往他面前呈,欢欣道:「殿下吃樱桃么?已在山泉水里洗过的,干净得很,甜得很。」 篮子里满是红艷艷的樱桃颗颗,十分可爱。谢怜和风信拣了几个吃了,清甜无比。那小道问道:「方才走来隐约听到殿下问慕情,是在找他吗?咱们从樱桃林过来,好像在那里看见他了。」 谢怜道:「是这样么?多谢告知了。」 于是,二人往樱桃林方向赶去。太苍山上,除了满山遍野的枫林,还种有许多果树,桃、梨、橘等等不一,也有樱桃树。果树以山泉滋养,沐浴山岚并阳光雨露,结出的果实富含灵气,除了献进皇宫,多余的只供观内弟子们修行累了摘来吃吃,在皇极观外百金难求。那樱桃树一棵一棵,新绿的叶子中挂着一串一串红珊瑚珠似的果实,好看极了。谢怜与风信走了一阵,在树林里寻找慕情,不多时,却见前方隐隐传来争执之声,不由顿住了脚步。 62|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3 只见前方站着四五个白衣道人, 每个人都提着一个篮子,似乎是来采果子道。可现在他们非但没有围着果树,反而似乎围着什么人。虽然隔得远, 以两人耳力, 却是能将争执内容清晰地收入耳中。一名青年道人道:「怪不得我觉得最近林子里看到的果子少了, 原来是有人整天都蹲在这儿偷果子呢。」 一个轻轻的声音道:「太苍山上的果林, 只要是观中弟子,人人都可以摘采, 何来『偷』之说?况且,林中果树成百上千, 以我一人之力, 也不会让果子变少。」 这声音正是慕情, 看他从人群中露出的一角衣物, 看来已脱下了妖魔的黑衣, 换上了平日里穿的朴素道袍。那道人哼了一声,道:「要是只是你一个人的份, 当然也不会少多少啦,但你不光摘你一个人的份,你还要偷偷带下山去给别人吃, 捡这小便宜, 这就很无耻了。」 谢怜明白了。又是看慕情不顺眼道同门在找茬了。 慕情家贫,母亲山下京城中过得十分拮据, 以前只能给人做点针线活度日, 后来眼睛坏了针线活也做不了, 便只能等着儿子从山上带些杂役的工钱下来养家了。有时他会摘采一些太苍山上的果子带下山给母亲尝尝鲜,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并没有规定不许这么做,但说起来还是有些不体面。拿到檯面上来讽刺,就更令人难堪了。慕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气,道:「祝师兄,我素日与你交际并无多,你却三番两次针对于我,昨日也是你不让我进四象宫向国师们通报消息,不知我究竟是何处惹到了你?」 那祝姓青年正是侍奉国师的四象宫小道,一听他提这事便来气,道:「你自己没用心传话险些误了大事,反倒责怪起我来了?只怪你昨日遮遮掩掩道弄得别人还以为你图谋不轨,要是你早直说了干什么去的,至于这样吗?害得今日险些太子殿下道大事,我方才还被国师叫去一通好念!」说着把手里篮子扔了,招唿了其他人就要围上去。谢怜看不下去了,道:「且住!」 那几名道人一听声音,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道:「太子殿下!」 谢怜和风信走了上来,那边慕情已经被那名祝师兄拎住了领子卡在树上,还没打起来。若真打起来,慕情便是以一对二十也一定稳占上风,可是,若他想在皇极观立足,就绝对不能打起来。 谢怜微笑道:「各位师兄师弟,这是在做什么?」 那祝师兄是个相貌还算体面道白面青年,平素颇为仰慕太子殿下,闻言一愣,连忙把慕情丢开了,道:「这,这,我们……」 谢怜继续微笑,道:「虽然不知各位是因何争执,不过,慕情是我近侍,他做什么,一般都是出于我的授意。我竟不知让他过来采点果子,却好像犯了什么罪责?」 几名道人连连鞠躬,道:「没有,没有!原来是殿下您让他来的,是我们误会啦!」那边慕情靠着一棵树,听他说是他让自己来的,先是一怔,随即理了理衣领,低头不说话。那几名道人冷汗连连,忙不迭地谢怜和慕情道歉,最后终于匆匆携了篮子,逃出樱桃林。谢怜看到慕情带来对篮子被丢在一旁,弯腰捡起来递给他,道:「要帮忙吗?」 慕情没接篮子,只是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他道脸看了一阵,半晌,道:「太子殿下。」 谢怜道:「什么?」 慕情道:「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 谢怜:「?」 风信却不快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这种时候出来帮你救场还不好吗?」 慕情看他一眼,接过篮子。这时,风信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你听好了,刚才的事,算我不对。我没针对你,就是随口一说。你也不用东想西想,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除了太子殿下别人的事我不关心,也没那个兴趣嚼舌根。言尽于此,你少闹别扭!」 「噗!」谢怜本来觉得他语气太沖,可听到最后,莫名好笑。慕情也瞪风信,谢怜则摆手道:「好了,好了。风信都说的是实话。都把刚才那段切掉吧,什么都没发生。」 须臾,慕情闷闷地道:「那红珊瑚珠子,我回头再找找。说不定掉街上了。」 谢怜心想不好表现得太不在乎,便道:「好吧,那你有空的话就辛苦你了。不过如果掉街上了,那估计就被人捡走了。」 慕情仿佛没什么别的好说了,把掉在地上的几串樱桃都捡进了篮子里。他本来也没采几串,这就准备往林子外走,谢怜却抬头望到许多鲜艷欲滴的红樱桃,随手采了几串放到他篮子里。 慕情微微一怔,谢怜道:「你下次摘果子带给你娘亲,就说是奉我的令来采的,那就没人会说什么了。国师让我这几天回一趟皇宫,我打算明天就走,不然你也明天下山看看?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半晌,慕情终是低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第二日,谢怜带着风信与慕情下山了。 一下山,高大的山门之前,便看到一辆金光璀璨的马车,一个颈带项圈的锦衣少年手执马鞭,躺在车前,高高翘着二郎腿,神气活现的。一看到谢怜出了山门,那少年一跃而起,沖这边狂奔,万分欢喜地道:「太子表哥!」 这少年自然是戚容了。也就只有他有空没空就来太苍山下守株待兔堵谢怜。他两步蹦过来,开心地道:「我终于等到你啦!」 谢怜莞尔,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戚容又长高了?你怎知我今日回宫?」 戚容嘻嘻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守着,反正你总会出来的,我就不信我蹲不到。」 谢怜无奈道:「你真闲啊。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好好练剑?母后要是再让我查你功课,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了。」 戚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跳起来道:「先别管那些了!你看我的新车!太子表哥上来,坐我的车回宫去!」他拽着谢怜的手把他往车上拉,谢怜只觉得十分危险,道:「你驾车啊?」风信与慕情也跟了上来,照理说,侍从是要坐车前的,戚容却拉下了脸,一扬马鞭,道:「我让太子表哥上车,又没让你们上来。两个下贱人也想沾我的金车,还不快滚!」 谢怜轻声喝道:「戚容!」 风信已见过戚容数次,早知道他就是这么一副张口贱人闭口去死的德性,慕情却还没进过皇宫,自然也没和这位小镜王近距离接触过。戚容十分委屈,但看谢怜似乎要走了,只得忍痛答应让这两个下贱玩意儿上了他的宝贝金车。 岂知,才上了车,三个人就全都后悔了。戚容驾车,简直是个疯子,一柄马鞭拿在手里狂抽不止,口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玩意儿,抽得白马惊叫车轮飞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谢怜连连喊停也不停,好几次险些撞倒行人和摊子,多亏了风信和慕情在前方时不时拽一把缰绳悬崖勒马,否则一路闯过来起码要赔上二十条人命。等到来到皇宫前,车轮终于缓缓降了速度,谢怜风信慕情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谢怜抹了把冷汗,风信和慕情已经各自被戚容抽了十几鞭子,手上都是鞭痕。而戚容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高大的白马屁股上,得意地道:「太子表哥,怎么样,我车驾的不错吧!」 谢怜下了车,道:「我要跟父皇母后说,没收你的车。」 戚容大惊:「怎么这样!」 仙乐国风,一爱黄金,二爱宝石,三爱美人,四爱音乐,五爱书画。仙乐皇宫,便是熔所有这些他们喜爱事物为一炉的巅峰之地。穿过偌大的广场,穿行在朱红的长廊中,所见并非全是奢靡的金砖玉像。四下都能看到精美书画,不时传来飘飘乐声,宛如仙境。 皇宫是谢怜的家,他从小在此长大。风信十四岁被挑选为侍卫,也早已见怪不怪。唯有慕情第一次见到这般建筑,不免为之一惊。然而,越是惊,越是小心,越是不敢被人看出心情,越是不敢走错一步。 谢怜先去见了皇后闵氏。皇后正在栖凤宫中,倚着小几品茗,早已听到人通报太子殿下回来了,喜得眉眼弯弯,儿子还没走近便伸出双手,道:「终于捨得回来看娘了?」 风信和慕情守在殿外,谢怜和戚容进了殿,走过去携了母亲的手,道:「我不是两个月前才回来过吗?」 皇后责怪道:「你这孩子很是没良心了。容儿还知道要多陪陪我这个老人,你两个月不归家还好意思理直气壮说。」 谢怜笑道:「母后哪里老了?分明也是几十岁的人!看上去和我是同一辈的。」 皇后听了美滋滋的。她虽有谢怜这么大一个儿子,却因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仍是一个贵妇丽人,然而她嘴上还是嗔怪道:「拍马屁。」谢怜看小几上有一盏玉杯,里面装的东西散发出奇异的清香,奇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拿了起来,皇后却道:「别喝!那个可不能乱喝。」 63|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4 谢怜奇道:「有什么不能给我喝的?」 皇后捏了那小玉杯, 倒出一点摁在帕子上,往脸上点拭了几下,道:「前些日子太苍山上献进来一批鲜果, 我不爱吃樱桃, 不过有个方子说是能捣了浆敷脸, 就榨了点弄着玩儿, 没什么用,正准备叫人倒了, 哪是能给人喝的?」 谢怜听了笑笑,却忽然想起昨日之事。慕情的母亲一年吃不了几次樱桃, 慕情在太苍山上采个樱桃还要被人戳戳点点, 难免有些感慨, 怕慕情听了不好受, 便笑着转移了话题, 道:「那有什么是能给我吃的吗?」 皇后笑道:「你这话说的,教外人听了还以为我饿着了你, 其实是你从小就挑嘴,我养不肥。上山这么久瘦成这样,今天娘叫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许挑三拣四。」 母子二人说了一阵, 皇后问到祭天游上出的意外,颇为担忧:「听国师之意, 这事似乎挺大的, 还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会受责罚吗?」 谢怜尚未回答, 戚容已抢着道:「哼,这事又不是太子表哥的错,从城墙上掉下来的又不是他。就算要罚,也该罚那个小不死的。」 谢怜心想:「小不死是什么。」他还没纠正戚容,皇后便已笑了出来。恰巧这时她注意到殿外二人,道:「风信旁边那个孩子是谁?倒是头一回见你身边多了个人。」 于是,谢怜欣然道:「这是慕情,昨日便是他在台上扮演妖魔。」 闻言,戚容双眉微微一竖。皇后则道:「咦?让他上来看看。风信也进来吧。」 于是,风信和慕情便进来殿中,半跪在皇后面前。皇后端详慕情一阵,对谢怜道:「我昨日瞧见他打得不错,倒是个体面的孩子,看这面相,活像个斯文宰相,没想到用起刀来,势头那般的凶。」 谢怜莞尔:「是吧?我也觉得他很不错。」 这时,戚容却凉飕飕地道:「哦?昨天那个妖魔就是他吗?」 谢怜一听,心知不妙,果然,下一刻,戚容突然暴起,夺过小几上那只玉杯,噼头盖脸往慕情头上泼去,道:「这是赏你的!」 谢怜眼疾手快打落了他的手,这才没让他泼到慕情脸上去,一把将他拎起,道:「戚容,你干什么!」 戚容给他提了起来,还在张牙舞爪,道:「表哥,我是帮你教训这个不安分的下人!昨天你没赶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那儿演得可高兴了,一个劲儿地出风头呢。一个什么玩意儿,当自己是祭天游的主角吗?还想翻天了!」 皇后简直呆了,道:「容啊,你……你这是做什么?」慕情没被浇到头,却是被浇到了衣服,但因皇后没有叫他起来,仍是跪在地上,面色白得阴沉。谢怜把戚容递给风信,道:「别让他打人。」风信单手制住了戚容,戚容却对他连踢带打,啐道:「你是什么东西,这么大狗胆,也敢随便用你的手碰我!」 谢怜头痛不已,道:「戚容,你最近是越来越胡闹了!」又对皇后道:「母后,忘了说件事儿,您把他的金车收了吧。」 戚容一惊,大叫道:「不要不要!凭什么!那是姨母送我的生辰礼!」 谢怜道:「是什么也得收。方才在大街上险些闹出事来,在你不能好好驾驶之前,还是别碰了。」 皇后「啊」了一声,道:「险些闹出事?闹出什么事?」 谢怜便把戚容驾车的狂态转述了一遍,戚容气得眼眶发红,道:「太子表哥冤枉我!我分明一个人也没撞到!」 谢怜啼笑皆非,道:「那是因为有人拽住你了!」 戚容一下子从谢怜手上挣出来,气鼓鼓地跑出栖凤宫去,皇后喊了好几声也不回来,只好无奈道:「我明天再去跟他说收了车的事吧。唉,这孩子许久就想要一辆车了,前些日子他过生辰,我看他当真想要得紧,便送了他,谁知会这样?早知我就不送了。」 谢怜道:「他干什么非要一辆车?」 皇后道:「说是这样就能随时去太苍山,接你回宫了。」 想到他终归是对自己一片好意,谢怜默然。片刻,他道:「您还是给他找一位老师,好好给他收一收性子吧,再这么下去,可是万万不行的。」 皇后嘆道:「哪里有什么老师治的了他呢?他素来只听你的话,难不成,要他跟你一起上山去修身养性?国师又死活不肯收他为徒。」 谢怜想想都觉得好笑又可怕,摇了摇头,道:「戚容那个性子,若是入了皇极观,只怕整座太苍山都要鸡犬不宁了。」 母子二人对这个问题都很头痛,想不出法子,暂且搁置。傍晚,谢怜见完了父母,短叙一番,便要离开皇宫了。 人人皆知,太子殿下一心沉迷修道,自从上太苍山入皇极观,与父母总是聚少离多。对此,国主倒是不多说什么,皇后却总依依不捨。离了皇宫,谢怜便在皇城中随意走走,顺便依照昨日所说,陪慕情回了一趟家。 朱门高户与贫民乱窟,往往只有一巷之隔。慕情原先的家,便是窝在皇城最繁华处道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 三人刚刚来到巷子口,便有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了上来,纷纷道:「哥哥。哥哥回来了!」 谢怜先还微觉奇怪,怎么一见生人就叫哥哥,随即便发现,这群孩童叫的「哥哥」不是他,而是慕情。小孩甜甜地叫他,慕情却是不理,道:「这次没有。你们别乱叫。」 他虽是木着脸,语气却并不真的很冷。说完又对谢怜道:「殿下不要介意,这是附近的孩子。」那群孩童却明显是与他相熟,平日里玩闹惯了,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围着他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找慕情讨吃的。最终,慕情还是从袋子里取了一串红宝石般的樱桃,给他们分了。 见状,风信颇为惊奇,似乎觉得慕情做这种事很稀奇。也难怪,毕竟慕情长着一张看上去就极为薄凉的小白脸,路人饿死在面前也要捂紧自己口粮的那种。谢怜倒是不吃惊。原本他也想摸出点什么给这群小儿,奈何他身上又不是常年带着糖果的,叫风信直接给点银钱,又仿佛在打发乞丐,终觉不妥。谁知,正在此时,忽听哒哒狂响,长长一串马声嘶鸣,大街上传来一阵尖叫。 几人神色一凛,谢怜抢出巷子去。大街两侧东倒西歪、人仰马翻,行人纷纷逃窜,红苹果、黄梨子滚了一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听一个少年狂笑道:「让开让开,都让开!谁不长眼睛看着点儿,踩死了我可都是不管的!」 风信骂了一声,道:「又是戚容!」 果然,戚容站在他那辆华丽的金车上,脸含煞气,扬着马鞭,一阵乱甩,抽得白马嘶鸣。谢怜道:「拦下他!」 那金车在他们面前唿啸而过,风信道:「是!」这便冲上前方。谢怜正要去看被戚容驾车撞翻的行人与摊子,检查有无人受伤,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勐地回头一看,只见那辆高大的金车之后,拖着一条粗粗的长麻绳。而绳子的尾端,繫着一只麻袋。那麻袋里似乎套着一个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挣扎不止。看样子,是装了一个人。 一瞬间,谢怜只觉毛骨悚然。下一刻,他夺步沖了上去。 那白马被戚容抽得没命狂奔,连带马车也车轮飞转,风信去前方拦马,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拦不住。而谢怜三步追上马车,长剑出鞘,挥剑斩下。那条麻绳应声截断,那只麻袋也落到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谢怜俯身察看。这只麻袋也不知在地上拖了多久,被磨到破得厉害,骯脏至极,血迹斑斑,仿佛是沉尸袋。他又是一剑,斩断繫着麻袋口的绳子,打开,只看了一眼,里面果然装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幼童! 谢怜一把撕开了整只麻袋。那幼童在里面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脏兮兮的衣服上不是对他来说过大的脚印便是鲜血,头髮也是血污纠结,乱七八糟,明显是给人痛殴了一顿,简直看不出人样了。而看身形,不过只七八岁,极小一只,抖得仿佛被剥了一层皮,真不知是怎么在被这般暴打和拖地后还能活下来的。 谢怜立即以手去探他脖子,探到脉动还不算微弱,松了一口气,立即把这小身躯抱了起来,一回头,怒不可遏地喝道:「风信!把戚容给我拦下来!!!」 他真是从来没想到过,在仙乐国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一个贵族,将一个活人装在一只麻袋里,拖在马车后!若是没被他看见拦下,这个小小幼童今天岂不是就要被活活拖死?! 前方远处,传来阵阵嘶鸣和戚容的怒吼之声,须臾,风信高声道:「拦下来了!」 谢怜几步赶上前去,正好赶上戚容一声惨叫,怒道:「你这狗胆包天的下人,竟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原来,风信拦不下他,便去抢马的缰绳。戚容当然不给他,抢来抢去,便被风信情急之中无意的一撞推下了马车。他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膝盖擦破了口,见四周都是围观者,只觉愤怒难堪。谢怜却道:「我给他的!」 戚容张了张口,道:「太子表哥!」 谢怜怒道:「你看看你这做的什么事!戚容,我真是……」 这时,他忽然感觉怀中的幼童缩了一下,似乎慢慢松开了抱头的手,正从胳膊肘之中偷看他。 谢怜立即收敛了怒气,低头柔声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那幼童居然还清醒着,没痛晕过去,也没吓呆,摇了摇头。谢怜见他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鲜血淋漓,想要看看他有没有伤着头,谁知,那幼童却是紧紧捂住了另外半边脸,死命不给他看。 64|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5 谢怜哄道:「别怕, 没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伤。」那幼童却越捂越紧,仅露出一只漆黑的大眼睛, 流露出一阵惶恐之色。但这惶恐又不像是害怕被他打, 倒像只是怕被他发现什么。 看着这小半边脸蛋和一只眼睛, 谢怜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 微微眯眼。见他脸色极为难看,戚容道:「太子表哥, 这小不死昨天坏了你的大典,我帮你出气。放心吧, 我留了分寸, 死不了的。」 果然, 他抱在怀里的这个孩子, 就是昨天上元祭天游途中, 从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幼童! 难怪谢怜越看他越眼熟,这小孩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 仍是昨天那身,只是因为经过拳打脚踢和拖地疾行,比昨天更脏了, 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件, 更看不出来是同一人。谢怜忍无可忍地道:「谁告诉你我要出气的???关这孩子什么事?又不是他的错!」 戚容却是振振有词,道:「当然是他的错。要不是他, 你怎么会被国师责骂?」 这一波闹得厉害, 四周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 窃窃私语。恰巧,这时慕情也走了上来,戚容扬鞭指他,神色不服中带着一丝戾气,道:「还有你这个下人。这人一看就知道不安分守己,若是你现在不好好治治,将来他迟早要翻天踩到你这个主人的头上。我帮你教训他,你反倒护着他,告我的状。现在姨父姨母把我逮着一顿好念,还没收了我的金车。表哥,那是我的生辰礼!我盼了两年多的!」 慕情不阴不阳地扫了戚容一眼。谢怜气极反笑,道:「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好。你究竟是在给我出气,还是在给你自己出气?」 「……」戚容道:「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向着你,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谢怜跟他说不通,道:「戚容,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动这个孩子一下。一根手指也不许,听到没有!」 这时,谢怜脖子忽然一紧。他正在气头上,微微一怔,低头一看,只见那幼童把脸埋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谢怜感觉他颤得厉害,以为他哪里疼,忙道:「怎么了?」 那幼童身上混着泥土、灰沙、鲜血,骯脏不堪,尽数沾到了谢怜的白衣之上,谢怜却浑不在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沉声道:「没事。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 那幼童不答话,却是将他圈得更紧了。死死地不放,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戚容看谢怜全然不领他的情,一心向着外人,又见那小孩儿把血煳煳泥滚滚的玩意儿都蹭到了谢怜身上,怒火烧心,马鞭一扬,就要往那小孩儿后脑上抽下。风信一直站在一旁,此间忽然一脚飞出,正踢中戚容手臂。 「咔擦」一记,戚容大叫一声,马鞭坠地,右手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了,软软垂下。而他还一脸不可置信,良久才缓缓抬起了头,盯着风信,一字一句地道:「你、竟然、敢打折我的手臂!」 这一句,森寒透骨。风信踢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微变。慕情的脸却变得比他厉害多了。 平日里他们背地怎么讨厌戚容,那是一回事。但作为侍卫,一时失手,打折了皇亲国戚的手臂,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才谢怜虽然双手都抱着那幼童,身后都是围观的行人,不好闪避,但他若要闪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戚容来势汹汹,时常突然暴起,风信出手太快来不及细想,现下更是局面混乱,没赶上阻拦,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前胸衣物都已经被鲜血浸染透,怕再拖下去这孩子就要死了,谢怜当机立断,提了一口气,朗声道:「各位,今日在场者若被捲入,有何损失,暂且记下,之后我会一併负责,绝不推诿!」 随即,他对风信慕情道:「先救孩子。把戚容带走,别让他继续在外面乱来!」说完,抱着那幼童便转身往皇宫的方向沖。风信得令,神色恢復常态,一把提起愤怒的戚容,跟在他身后往皇宫冲去。宫门道前的士兵们看到太子殿下才离去一个时辰便又风火一般地沖了回来,虽然奇怪,但自然不敢阻拦。于是,谢怜一路赶到了御医处,让风信和慕情押着戚容守在外面,自己进去了。 太子殿下难得回宫,难得发令,御医们自然是要火速赶到。谢怜把那幼童放到了椅子上,道:「有劳各位了。这孩子方才被好几个成人殴打过,又被人装进麻袋里,在地上拖了一路,劳烦先帮我看看他头伤着没,这是最要紧的。」 几名御医虽然从没看到那位皇室贵族抱了个脏兮兮的野娃娃就冲进来让他们医治的,却也知道让他们做什么做什么便是了,诺诺应是。一人道:「小朋友,先把手放下来吧。」 然而,那幼童一路被谢怜抱进来,路上都乖得很,这时却死犟了起来,紧紧捂着右半边脸,说什么也不肯放下手。这御医再能耐,病人不配合也没法治,众御医望谢怜:「太子殿下,这……?」 谢怜微一举手,道:「可能是怕生。没事,我来。」 那幼童坐在椅子上,谢怜无法平视,他便微微俯身,弯了腰,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一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瞳里,映出了一个雪白的倒影。这种眼神,若要形容,真真如风信所言——「仿佛着了魔、鬼附身了一样」,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半晌,他才低下头,道:「……红……」 他声音又低又小,有点含煳,像是不想说,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谢怜只大概听清了一个「红」字,又问道:「你几岁了?」 那小孩儿道:「十岁。」 谢怜只是随口问问,意在打消他的警惕心,听他腼腆地答了「十岁」,却是一怔,心想:「我还以为只有七八岁,居然十岁了?那这孩子真是很瘦弱了。」 顿了顿,谢怜微微一笑,道:「现在各位大夫帮你看伤,你别怕,放下手好吗?」 那幼童听了,却迟疑地摇了摇头。谢怜道:「为什么不肯?」 沉默许久,他才道:「丑。」 他就答了这么一个字,再怎么哄,也不肯配合放手看头。谢怜发誓说不丑,他不看,他转过身也不行。小小年纪,却极是固执。无奈,众位御医只好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辨认几个手比数字,确认他既不头晕,也不头痛,看东西想东西都清清楚楚,这便先给他先治身上的伤。 治着治着,几位御医都仿佛十分纳闷,啧啧称奇。谢怜一直在旁边守着,闻声,道:「各位,如何?」 一名御医忍不住道:「太子殿下,这位小朋友当真给人殴打了一通,又被塞进麻袋里拖了一路吗?」 谢怜无语片刻,道:「那还有假。」 御医道:「那便很……了不起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强之人。断了五根肋骨,一条腿,各种大小伤势,累加起来,居然还能清醒如常,坐立着与人对话。成人尚且难以做到,遑论还是个十岁小儿?」 谢怜一听,居然伤势如此严重,心中对戚容怒意更盛。再一看那幼童,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还在用那一只又大又黑的左眼,偷偷地看他。觉察自己被谢怜逮住了之后,立即扭开了头。 65|遗红珠无意惹红眼 6 见状, 谢怜莫名觉得他好笑又可怜,道:「这孩子的伤都能恢復吗?」 一名御医给那幼童的头重新缠上了层层绷带,道:「必然无碍。」 谢怜这才放下了心, 一点头, 道:「有劳了。」 这时, 有宫人通报, 国主陛下与皇后驾临。众御医立即齐齐起身,迎出去行礼。谢怜把那幼童抱上了床, 道:「你躺好,先休息。」想想, 这孩子怕生, 一会儿人多了说不定吓着他, 又放下了床边帘子, 这才起身。 一众侍从与宫人拥着国主与皇后步入殿中。皇后面色发白, 道:「皇儿为何出宫后又匆匆返回?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伤?」 谢怜道:「母亲请放心,我没受伤。受伤的是别人。」 这时, 戚容在角落喊道:「姨母,救我!」 皇后这才发觉,戚容竟然给风信牢牢抓着, 押在一旁, 不由吃了一惊。她一心着急儿子是否安好无恙,全没注意别的, 此刻见了方道:「容儿这是怎么回事?」 国主则眉头一皱, 道:「风信, 你为何像擒拿犯人一般拿着小镜王?」 陛下驾临,风信本该和慕情等其他人一般立即行礼,但因为他擒着戚容,无法抽身脱手,处境略显尴尬。谢怜道:「我让他拿的。」 戚容捧着自己右手,道:「姨母,我手臂折断了。」 皇后还没来得及心疼,谢怜已厉声道:「你是折了一条手臂,里面那孩子却又如何?」 国主道:「什么孩子?」 谢怜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原本就体格孱弱,戚容派了手下人去围殴他。要不是那孩子命大,只怕横尸当场,早给他活活打死!」 戚容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睁眼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体格孱弱?表哥,你是不知道,这个小不死有多凶、多野蛮、多厉害,他在你面前装得可怜罢了。我叫了五六个人,硬是逮不住这小鬼,给他拳打脚踢、牙齿撕咬,弄得鲜血淋漓。要不是他惹火了我,我何至于把他拖在马车后面跑?」 闻言,国主和皇后脸色双双变了。谢怜深吸一口气,道:「住口!你干的这些事很光彩吗?」 戚容平日又不是不爱抛头露面,如此嚣张做派,皇城中百姓岂有看不见之理?看见后,又岂有不作茶余饭后谈资之理? 国主看了皇后一眼,面色微青地道:「带小镜王下去,御医,给他治好手臂。金车收回,禁足思过,一个月不许放出来。」 他身后侍从立即应是,上前去带他,风信这才放手。戚容却是已经无所谓了,哼了一声,道:「收便收吧,我早知道今天是跑最后一回了。」 听他毫无忏悔之心,皇后唉声嘆气。谢怜道:「看来光是禁足思过一个月,他下次只怕还要再犯,需得严加管教。」 戚容一怔,气道:「太子表哥,你……」随即,他眼珠一转,道:「行。那我就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陛下无论罚我什么,戚容绝不推脱。」 下一句,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太子表哥的手下,是不是也该责罚一番?姨父姨母,我的手臂,可就是给这个风信折的!」 闻言,国主立即望向风信,脸上现出惊怒之色。风信微微低头,慕情则不易觉察地往一旁挪了两步。 国主冷冷地道:「风信,你是太子殿下的随身侍从。太子的确待你颇为优厚,莫非你竟因此忘记了自己身份,骄纵起来了不成?你的职责是侍奉殿下,你便是如此侍奉他的吗?对太子殿下的表弟小镜王也敢动手。」 风信闻言,准备跪下。谢怜却道:「不必跪下。」 风信第一肯定是听谢怜的,即便是陛下发话,他也只以殿下命令为优先,于是立即止住跪势。见状,国主神色越加不愉。 谢怜道:「风信是折了戚容的手臂不假,但究其缘由,是为护主。而且是戚容犯事在先,他并没有错,何必跪下?」 国主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他都冒犯了小镜王。主僕有别,尊卑有分,别说孤王让他跪下,便是孤王现在立刻杖责他一百,也没有任何不妥。」 国主对戚容虽不如皇后那般亲厚,但毕竟戚容也是皇室之人,不可侵犯。戚容十分清楚这一点,斜睨着眼道:「杖责就不必了,毕竟他是太子表哥的人,我也不想太为难他。我只要他把自己手臂也打折,然后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便什么都不追究了。」 国主缓缓点头,似乎觉得此举可行。谢怜却道:「若要罚风信,便先来罚我。他是我的侍从,一来他没做错什么,二来就是有也是听我的命令,我代他受了便是。」 听他这么说,国主脸上怒气闪现。 大抵天底下的父子,都要经歷这样的变化。在儿子幼小之时,会把父亲当作天地间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自己的榜样,崇拜无比。而当儿子长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便会开始逐渐怀疑父亲的一切,甚至逐渐反感,终至双方都拒不认可彼此。 谢怜上太苍山清修,根本目的,固然是因为习武求道乃他心之所向。不过,其实他并不执着于在何处求、以何身份求。 所谓「道」,见字解意,便是「人行于路」。只要一人一心向道,在哪里都是修行,不一定非要做足形式,拘泥于上山入观。谢怜之所以软磨硬泡,一定坚持要上山,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觉得实在和父亲谈不来。 贵为仙乐太子,谢怜一出生,仙乐国主便为他将此生的道路都整整齐齐地划好了。小时候还好,小小的人,没什么烦恼,谢怜也只需要父母陪着一起堆金箔殿、嬉闹玩耍。而随着年岁渐长,谢怜越来越发觉,父亲非但是父亲,他还是一位国主,他们的许多想法、做法都无法磨合。比如,所谓的皇室威严,就是谢怜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一。 既然无法磨合,那还是远远躲开为好。每次回宫,他多与母亲相谈甚欢,从不与父亲推心置腹。双方也极少主动与对方搭话,次次都是皇后在其中调和。 父子二人原本就僵持了数月,此时谢怜屡屡坚持,不肯退让,国主便道:「好啊,那你就代他受过吧,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谢怜道:「当然!」皇后看他们父子二人又对上了,急道:「这是何苦来?」 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风信突然举起左手,往右手臂上噼下。「咔嚓」一声,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他的右臂也和戚容一样,软软地垂下。谢怜又惊又怒,道:「风信!」 风信额头冷汗微流,二话不说对着戚容跪下,咚咚咚地便磕了三个响头,谢怜拦都没拦住。戚容颇为得意,哈哈笑道:「行啦,本王就勉强原谅你吧。早这样不就好了?」 虽然他的手臂也断了,但离去之时却神清气爽,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风信还跪在地上,一旁慕情看着这一幕,神色隐隐发灰,不知在想什么。谢怜则勐地转向父亲,怒道:「你!……」 风信左手一下拉住他,道:「殿下!」 皇后也把手挽住了他。谢怜心知,风信十四岁跟随自己,颇受皇后优待,不忍见他父子争执,引得皇后难过,这才如此。他如现在发作,无异于白费风信心意,只得强行忍下,然而心中已怒火中烧。国主面色这才微微缓和,沉着面容出去了。 皇后素来也很喜欢风信,嘆道:「唉,好孩子,委屈你了。」 风信道:「皇后请千万不要这么说,职责所在罢了。」 听了这句,慕情目光闪烁,似是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谢怜则闭上眼,道:「母亲,您若是实在管不住戚容,就关住他吧。」 皇后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离去了。 谢怜请了一名御医,让他将风信道右手处理了,道:「风信,对不住了。」 旁的人一走,风信又立刻换了一张脸,嗤道:「这有什么。我敢打他,还怕他报復吗?」顿了顿,又劝道:「殿下,你教训戚容自然是对的,不过还是不要和陛下置气了。陛下是国主,又是长一辈的人物,想东西和咱们不一样。你们父子吵架,皇后看着闷闷不乐。她本来也有为难之处。」 谢怜又何尝不知,母亲有为难之处? 戚容之母,乃是皇后胞妹,姊妹情深,年少时不懂事,情窦初开,一心追求自由,听信甜言蜜语,毁了定好的婚事,和府中一个侍卫私奔了。谁知所嫁非人,千金之躯窝在一个狗窝样的屋子里过了没半年,那侍卫暴露本性,花天酒地,戚容出生之后,他更是对妻子拳打脚踢。最后,母子二人实在熬不下去了,戚容长到五岁时,她灰熘熘地带了孩子回家。因早已沦为贵族丑闻,闭门不出,终身郁郁不乐,只对唯一的儿子倍加疼爱。 一次动乱,戚容之母为救皇后不幸中了流矢,临终前,便将戚容託付给了谢怜之母。 皇后自当尽心尽力。可是,别人的儿子,总是很教人为难。不好管,管多了严厉,仿佛是在苛待,念及情谊,于心不忍;也不好不管,管少了,就变成现在这个德性,若不约束,今后只会变本加厉。皇后也时常不解,分明她照看谢怜和戚容的方法相差无几,可为何养出来的孩子,性子却差别这么大? 这时,谢怜忽然想起,还有个小孩儿一直躺在屋内床上。他撩起帘子一看,那幼童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似乎正从缝隙里往外瞅。谢怜一掀帘子,他又乖乖躺下。谢怜道:「方才外面吵架,吓着你了吗?别在意,不关你的事。」 一名御医道:「太子殿下,这位小朋友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只需静养即可。」 谢怜颔首道:「有劳了。」 又弯下腰,问那幼童道:「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那幼童摇了摇头,道:「没有家。」 风信託着自己被吊起的手臂上来了,道:「没有家?莫非当真是个小乞丐?」 看这孩子又瘦又小,衣物骯脏,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没有可归之家,总不能把他丢在皇宫,或是扔在大街上。谢怜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先带他跟我回太苍山吧。」 谁知,慕情却忽然道:「他撒谎。」 66|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谢怜转头, 问:「怎么说?」 慕情道:「皇城里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儿都是一伙的,经常到我家附近来讨吃的,我全都认识, 从没见过这个孩子。」 那幼童瞅着慕情不吭声。风信怀疑道:「他们总是找谁讨吃的?你吗?你肯给?」 慕情瞪他, 道:「缠得厉害, 不给有什么办法?」 风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说话了,道:「哦。」 谢怜看他们说话, 看得想笑。慕情又道:「而且他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看这针脚一定是大人新近给补的, 他家里至少有一个年长的人在。可能家境不怎么样, 但绝对不是乞儿。」 谢怜自然从来不会去注意补丁的针脚如何, 也看不懂是不是大人补的, 但慕情从前是皇极观的杂役, 在家里零碎活计也做得多,细细一看, 果然如此,问道:「你家里还有大人吗?」 那幼童摇头,慕情道:「肯定有。他不回去, 这会儿家里人多半在急着找了。」 幼童道:「不、不会!没有人!」仿佛生怕被送回去, 说完就张开双臂,似乎想抱住谢怜。他身上还是泥污血迹混杂, 风信看不下去了, 道:「你这小孩儿干啥呢?刚才情急也就算了, 现在还不懂事吗。这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懂吗?」 那幼童一下子又把手缩回,但还是望着谢怜,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风信道:「这怎么办?」 一名御医建议道:「殿下若是为难,可以将他放在这里,差几个宫人照料便是了。」 沉吟片刻,谢怜微微摇头。 他终归是怕戚容不死心,还要熘出来找麻烦,道:「我看,还是先由我照看着,等他伤好吧。看样子他家里怕是也没法好好看顾他的。风信回头去处理戚容撞翻的那些摊子的时候,顺便差几个人找找这孩子父母在哪里,告知一声也好,让他们不必担忧。」 风信点头:「好。」 他一条手臂还吊着,另一只手就想去提那幼童。谢怜笑道:「你这个伤患,还是算了吧。」 风信却不以为意,道:「断了一只另一只又不妨事。我就是两条手都折了,用牙齿叼着他衣领也能把他给你带上山去。」 慕情暗中翻了个白眼,道:「罢了,还是我来吧。」可他才迈了一步,那幼童就自己从床上跳了下来,道:「我可以自己走。」 一脸抗拒之色溢于言表,让慕情第二步变得极为尴尬,不知该不该继续迈。看这小朋友断了五根肋骨和一条腿,居然还这么生龙活虎,谢怜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心疼,道:「别乱跑啦!」说完,一弯腰,就将他抱了起来。 三人带着一个孩子,出了宫门。因为戚容方才在大街上闹过事,惊扰了行人,撞翻了不少摊子,谢怜深感心虚,无颜见皇城百姓,一行人都灰熘熘的,不敢抛头露面,紧挑着小路走。一路上,那幼童窝在谢怜臂弯里乖得很,让他别出声他就一直一声不吭,风信瞪眼道:「这小子昨天踢我,今天却这幅样子,真是看人下菜。」 慕情则道:「太子殿下么,自然是比一般人要招人喜爱得多了。」 不知为什么,他这个人就算是说好话,言语字句也总有点地方教人不舒服。风信当下便不想理他了。走了一阵,风信道:「不行。我还是觉得,殿下你不能就这样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儿供人瞻观。」 谢怜道:「有什么大不了?」 风信道:「你可是太子殿下!」 说着,他瞥见前方巷子口歇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道:「把小孩儿放那儿拖着走吧!」 慕情立刻道:「先说好,我是不会拖这个东西上山的。」 风信道:「没谁指望你拖。」说完便一伸手,把那幼童从谢怜怀里拽了出来。一到他手里,那幼童又开始挣扎,谢怜道:「算了,算了。这车说不定还有人要的!」而风信已经把人放到了车上。正在此时,不远处一人忽然道:「您这是……太子吗?」 立即有人大叫道:「是是是!那就是太子!昨天他面具掉下来,我亲眼看见了他的脸!就是他!!!」 「抓住他!!!」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声。谢怜虽然并不认为昨日祭天游中自己做错了,但也知道,别人和他未定想得一样。悦神武中断是极大的不祥徵兆,皇室贵族们忌讳,百姓们过了昨日当时那阵兴奋劲儿,事后回过味来,到处问问这个意外究竟代表什么,大概也不会多宽容了。再加上今天戚容当街闹事,惹得怨声载道,此时若被围住,多半不大妙。尚未细想,慕情勐一拽他,道:「殿下,跑!」 风信也拖着板车催促他:「殿下,我断了一条手臂,拦不住这些暴民的,走!」 然而,巷子外,大街上的百姓们已神情激动地涌了过来,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四人无路可退,眼看着无数双大睁的眼围堵了过来,谢怜硬着头皮想:「大不了被暴打一顿,我不还手便是了!」 谁知,人潮虽然涌了上来,却是没如预期一般一顿围殴,而是十七八双手伸过来,将他抛了起来,齐声欢唿:「太子殿下!」 谢怜被抛起又落下数次,依旧保持着极为镇静的形容。众人七嘴八舌道:「太子殿下,你昨天在神武大街上那一跃,可真是精彩极啦!」 有人赞嘆:「那一跳也好厉害哇!真的真的,我当时还以为是神武大帝亲临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人肯定:「殿下救小孩没错的!别人的命是命,咱们穷苦人家的小孩儿就不是命了吗?要是我也会那么做的!」 有人愤愤:「就是。今儿个听到有人说殿下坏大事了,我就听不下去这话,如果掉下去的是个皇亲国戚,只怕那些人就不会这么说啦。殿下你可千万别理这种人啊!」 「殿下才是真正为咱们着想的……」 从一开始的心虚,到途中的懵然,至最后,被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感染。人群将谢怜簇拥出来,到了大街上,汇聚越来越多的人群。风信、慕情和那幼童被远远隔在外层,完全挤不进来,只能跟在长长的队伍之后,跟着游行。这人山人海之势,竟是不比昨日的祭天游的排场小。谢怜每每要走,都会被强行塞回去,再次拥到最高处,竟是不让他下来。 谢怜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安心:「百姓们和国师们的意见完全相反,看来,是我对了。」 回到太苍山时,夕照正烧得浓烈如旧。 穿过高大的山门,长长的青石山道上,到处都是挑着水桶、背着柴担上上下下跑的道人们,一一与谢怜一行人招唿,不少都惊奇地望着这奇特的四人一车。风信单手拉着那车,犹如一头勤勤恳恳的青壮年黑牛。谢怜和慕情头先还矜持地笑个半死,后来拗不过就随便了。 枫林漫漫,车轮缓转。登山时,谢怜在后面推着那辆车。因他心情颇好,顺口又问了那幼童一句:「小朋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红什么?」 那幼童注视着他,小声道:「我……我没有名字。」 谢怜一怔,道:「你娘亲没给你取名字吗?」 那幼童摇了摇头,道:「我娘亲走了。」 谢怜心生怜悯,道:「那你娘亲以前唤你什么?」 那幼童迟疑片刻,道:「红红儿。」 谢怜笑了一下,道:「你这个小名蛮可爱的,那我就这么叫你了。」 红红儿似是一跟他说话就腼腆,低下了头。这时,暮色已降临,远处各个山峰上,一簇一簇地亮起了各个宫观的灯火。其中,最明亮的,便是太苍山的最高峰,神武峰。 神武峰上神武殿,明亮如白昼,星星点点的明光汇聚于峰顶。看着看着,谢怜嘆了一口气。 嘆气并非是因为伤神,而是因为这幅景象太美,且壮观。那每一点明光,都是供奉在神武殿内的一盏明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信徒最虔诚的祈愿。神殿内的长明灯越多盏,这位神官便法力越强。要想在皇极观的神武殿内供一盏灯,千金难求。有钱、有权、有能、有情、有缘,五者必中其一者,方可入观供灯。然而,世上更多的是五者都没有的人。 四人驻足,都出神地望着那煌煌如日的神武殿,神色不一。这时,忽听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喊道:「太子殿下!」 谢怜一回头,见到一名白面青年匆匆向他奔来,却是那四象宫的守门道人,正色道:「祝师兄,何事匆匆?」 祝师兄见慕情在他身后,面色微有尴尬,假装没看到他,道:「国师有请,找您许久了,现在就在神武殿,等您前去。」 谢怜闻言一愣,心知多半是为了昨日祭天游意外之事,道:「好,有劳师兄了。」 令风信和慕情先带着红红儿先回仙乐宫,谢怜只身去了神武峰。 大殿外,香鼎生出的缭绕烟云染得整座神武殿犹如幻境。香鼎两侧,一排排长明灯悬空而浮,整整齐齐码成了灯墙。每一盏长明灯上都以端方凝重的隶书写着供灯人的姓名和祈愿。进了殿,大殿两侧同样是一排又一排的悬空长明灯。供在神殿内的长明灯,又比供在殿外的要更为珍贵了。 偌大的神殿前方,主国师正在神武大帝像前奉香,三位副国师在他身后,一齐向神像拜服。 谢怜进去后,微一欠首,道:「国师。」 几位国师拜完了才回过头,示意他上前来。于是谢怜也过去,取了香,虔诚奉上。 半晌,国师才道:「太子殿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圈,祭天游的事,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谢怜道:「国师请讲。」 国师道:「第一个办法,把那个破坏了祭典的小孩儿找到来,我等开坛作法,最少,要封了他的一感,作为赎罪。」 67|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2 谢怜勐地抬头, 道:「不可以。」 他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了一句:「绝对不行。」 国师点头,道:「我也早料到你会如此回答。所以,我们着重考虑的, 是第二个方法。」 谢怜肃然道:「请讲。」 国师道:「这第二个办法, 就是太子殿下你于仙乐举国百姓之前自行忏悔, 向上苍请罪, 再面壁一个月。」 谢怜从容道:「不可以。」 国师一怔,道:「不是当真要你面壁思过什么的, 只要意思下……咳。」他忽然想起来这还是在神武大帝像前,连忙改口, 道:「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就可以了。」 谢怜仍是道:「不行。」 国师道:「理由?」 谢怜道:「国师, 我今日下山, 您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皇城中的百姓, 对祭天游的意外非但没有责怪, 反而十分赞许。说明我国国民都觉得,选择救那个孩子是对的。 「而若按照您所说的来, 一件对的事却要被当做错误来惩罚,他们会怎么想?这岂非是在告诉大家,救人一命, 非但不胜造七级浮屠, 反道还要自承其罪?那从今往后,他们该如何思, 如何行?」 国师道:「这件事对不对其实并不重要。现在是你两条路里必须选一条。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要么那个小孩儿扛了, 要么你扛了。」 谢怜道:「对不对很重要。如果一定要选, 我选第三条路。」 国师揉了揉眉心,道:「这个嘛……太子殿下,恕我直言,你干什么要管他们怎么思怎么想?他们今天这么想,明天就那么想了。你没必要执着这种小细节,相信我,该干嘛的人这件事过去了之后还是干嘛,不会被你感动,也不会以你为榜样的。咱们还是小心伺候着伺候着上边比较重要。」 沉默片刻,谢怜道:「国师,其实自我拜师入皇极观以来,修得越多,想得越久,一直有一个想法,未敢明言。」 国师道:「什么想法?」 谢怜道:「我们这样奉神拜神,当真是对的吗?」 国师无语片刻,道:「他们不奉神拜神,我们喝西北风去吗?难不成,太子殿下你觉得千百年来万万千信徒信奉神官,还信错了吗?」 谢怜摇了摇头,思忖片刻,道:「信奉自然是没错的。只是,弟子以为,不该跪拜。」 他抬起头,指着那尊金碧辉煌、高大光耀的神武大帝像,道:「人飞升而成神。神明之于人,是先辈,是导师,是明灯,但不是主人。对此,自当感谢,也可欣赏,但绝非崇拜。就如上元祭天游,我以为正确的态度,也应该是感谢,同乐,而非惶恐,讨好,战战兢兢,甚至将自己摆在奴僕的位置上。」 国师端立不语,三位副国师却是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回头。 谢怜继续道:「出现意外,无可奈何。我愿供灯千盏,照彻长夜,即便飞蛾扑火,也无所畏惧。但我不愿因为做了对的事情而低头。面壁思过?我有何过?旁人又有何过?这就像戚容为恶,惩治为恶者的风信却要受惩罚,这是什么道理?上苍若是有眼,就一定不会为此降罪。」 国师看了看别处,道:「那太子殿下,我问你,万一就真的降罪了呢?到那时候,你道歉不道歉?」 谢怜道:「若真如此,那么,就是天错,我对。我势与天,对抗到底。」 闻言,国师神色微变,笑道:「太子殿下,你说这话,挺有勇气的啊。」 三位副国师则齐齐望向他,欲言又止。正在此时,殿外忽然警声大作,似乎有许多钟同时敲响。这下,四位国师都坐不住了,同时抢出,向殿后奔去。 谢怜也紧随其后,跟着他们穿过神武殿后的几座建筑,来到一座漆黑的八角殿前。只见那黑殿殿门大开,无数灰濛濛的烟气从门中嗖嗖飞出。 国师惨叫一声,道:「祝安呢?!死哪里去了!这怎么回事?!」 几名看守道人奔了过来,其中为首的就是那名祝师兄,道:「国师!!!我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门锁得好好的,刚才突然就打开了!」 国师扯着头髮道:「快取新的封魂罐!」 谢怜直接沖了上去。这间黑殿四面八方都打着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檀木格子,格子上摆放着各色各式的陶罐、瓷瓶、玉盒,原本每一件容器都被安放得好好的,红塞子塞得严严实实,瓶口封着朱字黄符,这时却砸烂了好些个,还在不断自动从架子上摔下,没摔倒的也都在晃晃悠悠。 这些封魂的容器,每一个里面都封着一只作乱过的妖魔鬼怪,这样的黑殿,太苍山上每一座神殿后都有,转门用清圣之气来镇压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突然暴动,全都跑出来了! 谢怜道:「来不及了!」 他说完一脚把门踹上。原本门外的铁锁被破门而出的怨灵们沖断,他拔出佩剑,剑尖在空中写了几个字,随手往地下一插。他带了两百多把上山,几乎每天都要换一把佩在身上,每一把都是当世无双的名剑。那剑斜斜插在地上,那门果真再也打不开来,只能听到一群怨灵在黑殿内乱撞的怒声。 而撤出黑殿,抬头一望,各座山峰上,不同神殿后的黑殿里都蹿起了黑云,那些怨灵都沖向天空,朝某个方向浓烟滚滚地汇聚而去。祝安道:「那儿是哪儿啊?怎么都往那里飞?」 国师骂道:「你昏了头了,那里是仙乐宫!」 一行人如踏流风,转瞬便到了仙乐峰。而太苍山上,无数座山峰上的无数神殿后飘出乌黑的烟气,滚滚地向那边袭去,在仙乐宫上方形成了一片庞大的漩涡状云阵。国师道:「你仙乐宫怎么回事?!封在黑殿里的妖魔鬼怪都被吸引过去了,你那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谢怜也是愕然,道:「什么也没有!只有……」 只有什么?谢怜勐地想起来了:那小孩儿! 这时,祝师兄道:「不好了国师!!太子殿下那边起火了!」 果然,仙乐宫的一角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沖天,映得上方黑云都隐隐发红。然而,太苍山下,远在皇城中这时还未入睡的百姓们有看到这一幕的,压根不知大事不好,还兴奋地拉着人看稀奇:「哇!仙山上的大神们作法啦,真好看啊!」 转眼一行人已至仙乐宫。谢怜没有留太多僕从在此,几十名从别处赶来的道人正奋力取井水扑火。谢怜没见到两位侍从,直接沖了进去。整座太苍山上各个黑殿里的怨灵都汇集于此,仙乐宫内几乎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谢怜隐约看到大殿中央有两个身影,喊道:「风信!慕情!」 二人守的是一个防护阵,不令邪灵入侵,苦苦支撑。果然,风信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别进来!这小孩儿有古怪,那些东西都是沖他来的!」 谢怜这才注意到,在那两个身影后,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影子,似乎正抱着头跪在地上,道:「不是我!!!」 观察片刻,谢怜道:「你们别撑了,放开吧!」 慕情道:「不能放!要是放开,这些东西就要发疯了,等我找到它们里面最……」谢怜却喝道:「不怕。放!现在!」 慕情一咬牙,和风信同时撤手。果然,那些怨灵失去了牵制之力,尽数尖叫起来,发狂在即! 然而,下一刻,谢怜一伸手,势如闪电地掐住了一缕黑烟。 当真是看也不看,直接徒手掐了一缕黑烟,牢牢握在掌心。而在他抓住这一只怨灵之后,整座仙乐宫内疯狂流窜的怨灵全都迟缓了下来。 仙乐宫外,众人俱是暗暗点头。 当许多怨灵尚处于混沌之态,都在同一个地方流窜的时候,它们会本能地跟随其中最强的那一只。 只要抓住那一只,其余的没了领头者,便会一时失去方向。此刻,谢怜便是一眼就看穿了哪一只才是最强的,并将它掐住,不给它任何机会,微一用力,这一只怨灵便在他掌心灰飞烟灭。 紧接着,四位国师举袖,唿道:「都回来吧!」 那一群失去了头领的怨灵在仙乐宫里仿佛没头苍蝇一般乱转了一阵,终于无可奈何地被认了命,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几位国师的袖中干坤里。几十名道人在四下扑灭残余的火苗,殿内浓郁的黑烟渐渐消散,谢怜这才看清了那三人的模样。 风信和慕情半跪在地上,惊魂未定。而他们身后,那个孩子仍是抱着头,一语不发。几位国师则走了进来,一看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儿?风信刚才说所有怨灵都是沖他来的?怎么回事?」 谢怜道:「这就是上元祭天游时,从城墙上掉下来的那个孩子。」 众国师一惊。国师道:「你怎么把他给带上来了?」 谢怜摇了摇头,顾不得解释,问风信:「他做了什么把黑殿里的怨灵都引来了?」 风信还吊着一条手臂,站起身来,道:「我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但他一上山,进到仙乐宫没多久,突然这一堆黑乎乎的玩意儿就从别的山头飞了过来,全都往殿里蹿,围着他蹿,越聚越多,出都出不去。」 谢怜望了望四周被烧得一片焦黑的、柱子是柱子、墙是墙的仙乐宫,道:「那这火怎么回事?」 慕情的脸上全是黑灰,道:「我们出不去,只好画了个阵守着。这群怨灵就引了烛火,烧了纱幔,想逼我们挪出阵法。」 风信道:「幸好殿下你赶到的快,一把就抓住他们要害,不然再烧一阵,连阵带人都烧没了。」 闻言,慕情闭上了眼,微微低头。而那边,几位国师已经围着那幼童,细细端详起来。 谢怜道:「国师,这孩子,可有不妥之处?」 若有不妥之处,比如,被妖魔鬼怪俯身,谢怜应当一眼就能看出来。在皇极观修行数年,他专门炼过眼力,少有东西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然而他并没看出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国师摇头,应该是也看不出来,问那幼童:「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红红儿对所有人仿佛都很戒备,充满了敌意,只是瞅他,不说话。谢怜温声道:「你说吧,国师是要为你看命格,是为你好。」 他一发话,红红儿便低声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国师皱起了眉,掐指开始算。几人看他一会儿,低声讨论一会儿,神色越来越凝重。看得谢怜也越来越凝重。 虽然国师是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油滑青年,但谢怜最清楚,他师父能坐镇皇极观,究竟有多少本事。仙乐首席国师梅念卿,「算」字一绝名动天下。谢怜跟几位国师学剑学法,偏偏不曾向主国师学看相算命,只因为国师说此乃江湖之术,他贵为太子千金之躯,用不着学这个,加上他自己也不感兴趣,就不曾涉猎,但只要国师出手,必然无差。 半晌,算着算着,国师额头上冷汗越来越多,喃喃道:「难怪……难怪……难怪祭天游给他毁了,黑殿的阴灵一闻到他就兴奋,仙乐宫也烧了,这……这……这可真是……」 谢怜道:「真是如何?」 国师抹了一把冷汗,突然一下子退开了八丈远,道:「太子殿下,你这可真是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上山了!这个小孩儿,毒得很,他是个天煞孤星灭绝的命,阴邪东西最喜欢的那种,谁沾谁倒霉,谁亲谁丧命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大叫,红红儿一跃而起,朝国师一头撞去。 他声音虽然稚嫩,这一阵大叫里却满是愤怒,仿佛满心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听得在场数人心中无不一颤。这幼童分明浑身是伤,却连撕带打,简直像一条红了眼的疯狗,果真兇悍至极。几位副国师把红红儿拦住,国师连连后退,边退边道:「快放他下山,快放他下山!都别碰他啊,我说真的,这命太毒了,碰都不要碰!」 几位副国师连忙跟他一起躲开,慕情和风信都不知该不该动。见旁人避他如避蛇蝎,那孩子一怔,登时厮打得更凶,边咬边声嘶力竭地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忽然,一双手拦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圈了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脑袋上方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 那幼童紧抿着嘴,死死揪住腰间这双手雪白的袖子,犟着忍了好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一只睁得滚圆的黑眼睛突然滚下一行泪水,嚎啕大哭起来。 谢怜从背后搂着他,肯定地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68|人上为人人下为人 3 红红儿勐地转身, 把脸扑在谢怜怀里,狂声大叫起来。 这叫声没有字句,毫无意义, 连哭声都不是, 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看是谁, 可以被当做一个成年人濒临崩溃时的发泄嘶吼, 或者是被一刀割开了喉咙的小兽在垂死挣扎,仿佛唯有立刻死去才是他的解脱, 谁都可以发出这种声音,却独独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发出的。因此, 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半晌, 国师道:「我说真的, 还是放开为好。」 风信这才回过神来, 道:「殿下!快放开, 你当心……」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心说下去。谢怜道:「没事。」 那位祝师兄却十分关心太子殿下的安危, 又见红红儿把血泪鼻涕都蹭在谢怜的白道袍上,前去拉那幼童,口里道:「小朋友, 使不得!」 谁知, 他越拉,那幼童却啊啊大叫, 死不放手, 手脚并用, 越抱越紧。上来三四个道人七手八脚都扯不下他,反而让他像只小猴子一样,整个人都挂在了谢怜身上。谢怜又是好笑,又是可怜,一手托着红红儿,顺着他瘦弱的嵴背安抚,一边举起另一手,道:「罢了。不必担心,就让他这样吧。」 顿了顿,感觉怀里的幼童不抽了,逐渐安静下来,谢怜才低声问旁人:「仙乐宫失火,没别的人伤着吧?」 慕情道:「没。留在屋子里的,就我们几个。」 由于仙乐宫已经被烧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谢怜自然没法再待了。 确认只是烧了屋子、并没伤到人后,一众赶上峰来的道人们开始清理现场,翻到那些金灿灿的残渣和发黑的宝石,俱是心痛不已,谢怜却不怎么在意。 他除了日常所用之物精緻一些,本也没放什么贵重物品在仙乐宫内。最贵重的,就是他收集的两百多把名剑,然而真金不怕火炼,这些名剑本来就全都是烈火中千锤百鍊锻造出来的,安然无恙。亲自把它们翻出来后,谢怜将之暂时存放在国师们的四象宫内。 至于红红儿,他紧紧抱着谢怜,大哭一阵,哭累了,睡了过去。谢怜本想把他带下太苍山,找一处地方安置,国师却要他先去四象宫一趟,于是,谢怜先带着他过去了。 把那幼童放到屋内榻上,谢怜随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放下帘子,带着风信和慕情退了出来,道:「国师,这孩子的命格,当真那么可怕吗?」 国师撇着嘴道:「你不如自己算算看,他出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默然。这幼童一出来就万众瞩目之下掉城墙,迫使上元祭天游三圈中断。再出来就是戚容为拿他出气纵马拖地,大街扰民,使至风信断臂,谢怜与国主冲突,皇后垂泪。现在,又引得整座太苍山上黑殿镇压的怨灵都破印而出,还烧了仙乐宫。果真是厄运连连,如影随形。 谢怜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国师道:「解决?你指什么?改命吗?」 谢怜点头。国师道:「殿下,你不跟我学术数,所以这方面,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如果你懂,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谢怜怔了怔,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 国师便拿了桌上茶壶,斟了一杯茶水,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你满六岁时,陛下与皇后召我进宫为你占卜,我问过的一个问题吗?」 望着那杯氤氲茶水,谢怜想了想,道:「您是说,杯水二人吗?」 当年,为给太子谢怜测算命理,国师问了他许多个问题。有有解之问,有无解之问,谢怜每答一个国师就变着花样夸他,听得国主与皇后笑逐颜开,也有不少问答传为佳话。但其中有一个问题,谢怜答了之后,国师没有作任何评价,外界也并不耳熟能详,就连风信也不大清楚,慕情更是不曾听说。这个问题就是「杯水二人」。 国师道:「二人行于荒漠,渴极将死,唯余杯水。饮者生,不饮者死。若尔为神,杯水与谁?——你先不要说话,我问别人,你看看他们怎么答的。」 他后面一句是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二人说的。慕情斟酌片刻,谨慎地答道:「能否请国师告知,这二人分别是何人,品性如何,功过如何?须得知根知底,才能做决断。」 风信则道:「不知道!不要问我,叫他们自己决定。」 谢怜噗嗤一笑,国师道:「你笑什么?你还记得你自己怎么回答的吗?」 谢怜敛了笑意,正色道:「再给一杯。」 闻言,风信和慕情一个转脸,一个低头,似乎都不忍卒听。谢怜回头,一本正经地道:「你们笑什么?我认真的。我若是神,我肯定再给一杯。」 国师的手在那一杯茶水之上轻轻挥动,茶水自行在杯中缓缓流动,若有生命。他则继续道:「这天底下的气运,好坏,都是有一个定数的。就如同这一杯水,总也是那么多,你喝够了,别人就没得喝。一个人多了,另一个人就少了。古往今来,一切纷争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人有多个,水只有一杯,给谁都有道理。想改命换命?虽然很难,却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改了这个小孩儿的命,那别人的命数也会跟着被改动,又增冤孽。你当初说要再给一杯水,就跟你今天说要选第三条路一样,意在开源,想得挺美,但是,我告诉你,基本没可能做到。」 默默听着,谢怜并不贊同,但也不过多反驳,道:「多谢国师教诲。」 国师把那茶水喝了,砸吧砸吧嘴,道:「那可不必。反正教诲了你也不会听的。」 「……」被看穿的谢怜轻咳一声,道,「国师,今日神武殿前,弟子一时有所感,言语冲撞,多有冒犯,还望国师海涵。」 国师双手笼袖,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得意弟子,又是太子殿下,我还能不海涵吗?殿下,我可以说,你是我见过最得天独厚的人。」 不解其意,谢怜侧耳细听。国师又道:「你有天资,有抱负,肯用心,下苦功。出身高贵,秉性仁善。没有谁比你更配得上天之骄子四个字。但我还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过不了那一关。」 谢怜道:「不放心是指?」 国师道:「虽然你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高度,但是,有些东西你还远远不懂,别人也没法教。就说今天在神武殿上,你讲的那些,不应崇神拜神什么的,虽然是很少有人想到这个理,你年纪轻轻便有所思,不错了。但你也不要以为上天入地古往今来就独你一个想到了。」 谢怜微微睁眼,国师道:「今天你说的话,早在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就有人想到了,但是它成不了大势,声音小,所以没几个人听到,这是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微一沉吟,谢怜道:「因为那些人虽然想到了,却没有去做,而且不够坚定。」 国师道:「那你呢?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够坚定?」 谢怜道:「国师,您觉得,我能飞升吗?」 国师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能飞就没人能飞了。时间迟早而已。」 谢怜微微一笑,道:「那么,便请您看着。」 他指天道:「如果有朝一日,我飞升了,我就一定会让今天我所说的一切,成为大势!」 风信和慕情守在他身后,将他一席话尽收耳中,两人都不自觉地微微昂首。风信嘴角微扬,而慕情目光中的亮色却和谢怜一模一样。国师点头道:「行,那我就看着——不过,我不认为你飞升太早是好事。我问你,何谓道?」 谢怜欠首,道:「您说的,人行于路,即是道。」 国师道:「是了。但是,你走的路还不够多。所以,我觉得,是时候让你下山去走走了。」 谢怜双眼一亮。国师道:「今年你也十七了,现准你下太苍山,外出云游歷练。」 谢怜道:「如此正好!」 他在皇城一日,想到国主、戚容等人便有些郁结,再加上如此华丽的仙乐宫被付之一炬,少不得要与父母再多纠结,不若再走远些,潜心走自己的路。 这时,国师又道:「太子殿下,许多年来,有一句话口口相传,一直被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其实这句话是错的,只是从没人发现。」 谢怜道:「哪句话?」 国师道:「人往上走,成神;人往下走,成鬼。」 谢怜想了想,道:「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国师道:「当然不对。你记住:人往上走,还是人;往下走,依旧是人。」 谢怜尚在咀嚼这话,国师拍了拍他的肩,回头看看,道:「总之,这个小孩儿吧……你不要太放心上,人各有命。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帮,就有办法帮得上的。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先出去好好歷练吧。但愿你回来的时候,就有所成长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当天晚上,那个孩子便连夜逃出了皇极观,消失了。 更无人料到的是,这一次游歷之后,年仅十七岁的仙乐国太子谢怜,于一念桥大败无名鬼魂,就这样,在电闪雷鸣之中飞升了。 三界轰动。 69|捞仙钱莽将遇太子 「开——」 伴随着一声中气充沛的长唿, 大红的锦缎落地。千人之众,登时爆发出直冲天际的欢唿。 这是一尊黄金太子神像。一手仗剑,一手拈花, 意喻「坐拥灭世之力, 不失惜花之心」。神像面容轮廓柔美, 长眉秀目, 唇线姣好,嘴角微扬, 似笑非笑。说多情而不轻佻,道无情却不冷漠, 是个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这是仙乐国土内, 整整第八千座太子殿。 飞升三年, 平地起了八千座神殿。如此空前绝后的热烈追捧, 绝对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独一份了。 但这第八千殿, 也并不是最华贵的太子神像。太苍山上,太子殿下少年修行时居住的那一座山峰,如今已被命名为「太子峰」。就是在那里, 建起了第一座仙乐宫。第一尊太子神像铸好后, 也是在那里,由国主陛下亲自揭幕的。那一尊太子神像, 高达五丈, 工艺更为传神。通体由纯金打造, 乃是货真价实的「金身」。 仙乐宫内,香客络绎不绝,踏破门槛。殿前的香鼎长长短短插得爆满,功德箱也比一般庙里的功德箱要更为高大敦实,因为如果不做得大一些,往往一天不到就被投满了供奉,后来的人就投不进去了。甫一入观,还有一泓清水池,也被丢满了钱币,波光粼粼下青光闪闪,池中的几只老乌龟每天都被石桥上香客的钱币敲打得缩在龟壳里不敢探出头来,道人们怎么劝阻游人都没用。宫观高阔的红墙内种满梅花,树枝上绑着无数鲜红的祈福带,一片花海里,红带随风飘飘,一派繁华似锦。 而大殿之内,谢怜正襟危坐在他的神像下方,俯瞰众人。无人看得见他,他却能坐看下方香客们议论纷纷: 「这太子殿里怎么没有跪拜用的蒲团啊?」 「是啊,观主也说不能跪,这都开观了,不能跪是怎么回事儿?」 一人道:「你们是头一回来仙乐宫吧。仙乐宫都是这样的,听说太子殿下飞升之后,託梦给许多庙祝、观主,说信他者不必跪。所以,太子殿里都是没有跪拜之处的。」 虽然旁人都看不见他,但谢怜还是点了点头。谁知,另外几人却笑道:「这是什么道理?神仙不就是拿来跪的?讹传吧。」 谢怜噎了一下。又听有人附和:「是啊,跪是一定要跪的。跪了才显得心诚嘛!」 「就算没有蒲团也没关系,咱们跪在地上吧。」 于是,一个率先跪了,立刻,四周的一大片都跟着在地上跪下了。成百上千的人挤在殿内殿外,对着神像,叩叩拜拜,此起彼伏,口中念念有词,暗暗许愿祈福。谢怜默默躲了开来,心道:「罢了,慢慢来。」 下一刻,无数嘈杂的人声巨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打来。 「求高中!高中!今年一定要高中!中了还愿!」 「出行平安!」 「我看中的姑娘都看中我师兄,请让他变丑一点,求您了。」 「他妈的,我就不信我还生不出一个大胖小子!!!」 ……求什么的都有,谢怜听得头大如斗,赶紧地比了个诀,将声音尽数隔绝。这边他耳中刚安静下来,只听一声大叫,一名黑衣人双手捂着耳朵从殿后奔出,咆哮道:「这都是些什么鬼!!!」 众香客也浑然不觉此人的出现,继续叩拜。谢怜吁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笑道:「风信,辛苦你了。」 仙乐宫香火如此旺盛,谢怜每天能听到的祈愿何止上千。一开始,他还凭着一股新奇劲儿勐冲,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后来实在是祈福的人太多了,就划了一部分丢给风信和慕情。哪些是他职责范围内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两人过完一遍,再筛出需要重视的交给他。 慕情过完了就上报给他,从不怎么抱怨,风信却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就爱瞎求一气,连房事和谐这种也到仙乐宫里来求。谢怜是武神,哪里能管这种事?长此以往还弄得其他神官也颇有意见,暗指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管不了还要把信徒都笼络过去,也是无话可说。风信捂着耳朵的手迟迟不能放下,虽然捂耳朵其实并没有用。他道:「殿下,你为什么这么多女信徒!」 谢怜双手笼袖,坐在缭绕的香云里,微笑道:「女信徒多不好吗?美人如云,赏心悦目。」 风信悚然:「一点都不好,女信徒好像整天除了求长得好嫁得好生儿子就没别的愿望了,没个正经的,我看了她们就脑壳疼!」 谢怜莞尔,正要接话,突然,人群一阵骚动。二人朝殿外望去,只听有人压着声音道:「小镜王来了,快走快走!小镜王来了!」 一听「小镜王」三个字,众人仿佛听到了「大魔王」,皆是大惊失色,作鸟兽散。瞬息之间,犹如龙捲风过境,原本在参拜神像的香客都逃得七七八八了。须臾,一名身着披风、仪容华贵的锦衣少年,双手捧着一盏琉璃宝灯,迈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不看那双眼睛,这少年容貌与谢怜有三四分相似,而看了那双眼睛,就觉他太过张扬明丽,不是戚容又是谁? 如今,戚容也有十七八岁了,长开了脸,沉住了气,也算有几分贵族男子的风采。他进了门,却不许手下随从进来,双手捧着那盏灯,迈入殿中,一掀披风,在干净的地面跪了,将灯举过头顶,庄重地拜了几拜。上方神台上的两人对望一眼,风信砸了砸嘴,谢怜读懂了他眼里的不耐烦。 三年前,谢怜离开皇城外出云游时,戚容尚在禁闭,归来后,也没来得及见这个表弟一面,当晚就在睡梦中,轰隆轰隆地飞了。这三年之内,谢怜给父母、国师等人託了不少梦,也给戚容託过一次,告诫他从今往后须得与人为善,收敛性子,不可胡来。于是,戚容十分积极地到处参与修建宫观庙宇,捐赠功德,供奉灯盏。 虽然他干得卖力,一派虔诚,但依旧时不时会惹些麻烦,累得风信要下去收拾烂摊子,故此,谢怜也能明白风信为什么不耐烦。 那边,戚容拜完了,有点抱怨地道:「太子表哥,这是我给你供的第五百盏灯了,做弟弟的对你这么忠心,你什么时候来见见我?再给我托个梦也行啊。姨父姨母也都念你念得紧,你理都不理我们,当真又高又冷。」 他压根没发现风信就站在他旁边提醒谢怜:「你千万别搭理他。帝君跟你说过的,非重大事端,神官绝不可私自在凡人面前显灵。亲族尤其要避讳。」 谢怜道:「放心,我自然知晓。」 戚容托着那盏灯站起身来,拿过一只笔,低头在灯上写起字来。谢怜和风信对他有心理阴影,忍不住一起凑过去看他到底写的什么。见是很正常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云云,而不是祈求某某全家被砍头于菜市场门口云云,二人双双松了一口气。再看着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写字的戚容,谢怜不禁想起了另一件事。 戚容刚随母亲回家的时候,有一次,一众王公贵族结伴上太苍山祈福。戚容之母是和贱民私奔后逃回去的,不敢出来见人,但也想给儿子祈福,让他长长见识,不可整日与自己窝在一处,变成井底之蛙,便拜託皇后捎上了戚容。 虽然已是尽量低调了,可贵族丑闻从来都传得比插翅之箭还快,皇城有哪个还不知道他母子二人怎么回事?因此,路上的贵族子弟都自觉地将戚容排除在外,不与他说话玩耍。谢怜看到鞦韆跑上去玩儿,所有的同龄孩子都跟他一道玩儿,轮流帮太子殿下推鞦韆,并以此为荣。谢怜盪到最高处的时候,无意间一低头,就看到戚容躲在他母后的影子后面,探出一个头,羡慕地仰望着他。 到了神武殿,大人们供完灯,先一步与国师们求籤、解签、对谈去了,留下一群孩子在神武殿里供小灯玩儿。戚容第一次见皇后,不知皇后已经帮他母子供了一盏,见那些灯盏精緻漂亮,也想供灯祈福。他年纪小,懂得不多,到处问人该怎么写祝愿母亲的祈福词。与戚容同族的几个孩子平时在家中就很讨厌他,受长辈影响,觉得他们母子给自家丢脸了,于是故意使坏骗他。谢怜凝神写完了自己那盏灯,放下笔,听到有人在背后嘻嘻哈哈,笑得很不对劲,回头一看,就见戚容沾了一手墨水,宝贝一样地抱着一盏灯,满脸笑容地正准备供起来。而那一盏灯上,歪歪扭扭写着「愿与母早日归天  戚容」九个字。 谢怜当场便摔了那盏灯,大发雷霆。 他那时候也不大,却把所有贵族少年都吓得跪了一地,不敢说话。发完火,谢怜亲自重新给戚容写了一盏灯,再没有人敢使坏了。后来下山时,他又去玩儿鞦韆。这一次,戚容从皇后身后跑了出来,主动在后面给他推鞦韆。他比谢怜矮,却推得特别卖力,还是在下面仰望他,只不过,眼神从羡慕变成了崇拜。再后来,就变成了谢怜的尾巴,整天都跟在「太子表哥」身后晃了。 必须承认,曾经的戚容还算是个比较正常的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越长越歪。不过这三年里,谢怜要关注的人和事太多,无暇留心故人,也不知他长进了没有。 想到这里,戚容已供完了灯,准备退出殿去。谁知,退着退着,却撞到了身后一人。戚容一个趔趄,勐地转身,看都不看就开骂了:「什么玩意儿?你瞎了眼还是站着死了不知道让开?」 这一张嘴,谢怜和风信双双捂额,心道:「没变。还是原来那个样!」 也许是因为五岁之前都和父亲住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市井之气和父亲的暴躁脾性,即便后来皇后再怎么耐心教导戚容,他一激动,用国师的话来说——还是「原形毕露」。挡了戚容一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二十四五,背着一卷简易的行囊,一双草鞋几乎磨得没底没边了,风尘僕僕。不过,虽然这青年面色憔悴,嘴唇干枯,颧骨微微下陷,五官却十分端朗,且瘦而不弱,目光炯炯,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戚容道:「这是仙乐宫,太子殿!」 那人喃喃道:「太子殿?太子?这里果然就是皇宫吗?」他看到殿内神像,被那澄澄黄金映得面色发金,又问道,「这是金子吗?」 他竟是看这宫观太华丽,把神殿当做是皇宫了。一旁有侍从上前来驱赶,道:「当然是黄金了。太子殿是太子神殿,不是皇宫的太子殿!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人?」 那人道:「那皇宫到底在哪里?」 戚容眯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方认真地道:「我要去皇宫见国主。我有话跟他说。」 戚容和几个侍从都笑了起来,脸带轻蔑之色,道:「哪里来的乡巴佬,你想去皇宫干什么啊?还见国主,你说见就让你见啊?到了皇宫,你怕是连大门也进不去。」 那人丝毫不为嘲笑所动,道:「我试试。说不定可以。」 戚容哈哈大笑,道:「那你就去试试吧。」说着一抬手,故意给他指了反方向。那人道:「多谢。」背了背行囊,转身朝观外走去。走到石桥上,忽然驻足下望。透过清澈的池水,能看到池底沉着一层又一层的钱币。 这青年似乎思考了片刻,下一瞬,便翻过了桥栏,跳下了水池。 他身手矫健得很,跳进水池后,弯腰一把接一把地把池底的钱币捞上来,往自己怀中和行囊里塞。因为从没见到过连神的钱都敢抢的人,看得谢怜和风信都呆了。戚容也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冲过去拍栏大叫道:「我操了!你干什么?!赶紧的把他拉上来!!!我真是操了!!!」 数名侍从连忙也跳下水去拉那人,谁知,这青年却是身手了得,拳打脚踢,竟是无人奈何得了他。戚容在上面看得暴跳如雷,一群观中道人束手无策。那青年捞了一身沉甸甸的钱币,背着行囊就准备爬上岸,谁知踩到青苔,脚底一滑,哗啦啦在水里摔了个仰面朝天。众侍这才趁机擒住了他,扭送上岸来。戚容抬腿就是一脚,骂道:「这钱你也敢偷!」 戚容抬腿的时候,风信就站在旁边,看好时机,顺手一挡,是以这一脚戚容出得勐,实际上落到对方身上却并不重。戚容虽然看不见他在旁边捣鬼,但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被鬼压腿,狠狠踢了七八脚都是这么个感觉,很有点郁闷。那青年不知是不是呛了水,咳嗽了几声,道:「这钱放在水池里也是放着,为什么不能给我拿去救人?」 戚容踢得不痛快,终于烦了,道:「救什么人?你什么人?哪里来的?」 他这么问,无非是想给这青年套个罪名,投入大牢,那青年却是个实心眼,答道:「我叫郎英,住在永安,那里闹旱灾了,没有水,庄稼长不了,大家都没有吃的,没有钱。这里有水,有吃的,有钱,用金子塑像,把钱丢在水里,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给我们?」 永安是仙乐国境内一座大城,谢怜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风信,最近永安那边闹旱灾了?我怎么没听说?」 风信回头道:「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待会儿问问慕情?」 70|金像倒莽将埋苦儿 谢怜道:「马上叫他来。」 风信併拢右手食中二指, 抵住太阳穴,与慕情通灵去了。那边,戚容啐道:「原来是永安那旮旯跑来的,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就能抢神仙的钱了?」 郎英道:「那我不抢了。我现在拜你们供的这个神仙, 我给他跪地磕头, 求他给我钱救我家乡人的命, 他会救我们吗?」 戚容噎了一下,心里嘀咕如果说会, 这人该不会就顺杆往上爬理直气壮抱着钱跑了吧?于是道:「太子殿下是神仙了,神仙都忙得要死, 你们这种刁民谁有空理!」 闻言, 郎英缓缓点头, 道:「我想也是不会理的。我们也不是没拜过求过, 不是根本没用吗?该死的还是会死。」 谢怜心中一震, 一名道人喝道:「你这人,在神殿里说这样不敬的话, 不怕天人降罪吗!」 郎英却道:「无所谓了。降罪就降罪。已经不怕他不救了,还怕他降罪吗?」 戚容一挥手,一群等候多时的侍从一拥而上, 围着那青年拳打脚踢。风信在里面见缝插针, 化去他们拳脚的力度,是以郎英虽然看似被按着暴打, 却是一脸茫然, 不闪不避, 只偶尔抬手护一下自己背上的行囊。戚容则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抖腿,道:「打,给本王狠狠地打!」真是一副十足的恶人做派。听到他的自称,郎英蓦地抬头道:「你是王?什么王?你住在皇宫吗?你能见到国主吗?」 戚容随口喷道:「我是你爷爷!你还指望着见国主陛下呢?陛下日理万机,谁有空理你。」 郎英扭着脖子,执拗地问道:「为什么没空理我?神仙没空理我,陛下也没空理我,那到底谁有空理我?我究竟该去找谁?国主知道永安那边死了很多人吗?皇城的人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还宁可把钱丢水里也不愿意给我们?」 戚容嘿嘿冷笑道:「我们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就是丢去打水漂也不干别人屁事,凭什么要分给你们?你穷你有理?」 这话虽然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此时说,真的不太合适。谢怜正要想个办法封了戚容的嘴,正在此时,一名黑衫少年从殿后匆匆转出,道:「殿下何事召我?」 谢怜招手道:「慕情你快来。你这些日子收到的祈愿里,可有听到永安旱灾的消息?」 慕情也是一怔,道:「没有听说。」 风信百忙之中脱口道:「怎么会没有?那边的难民都逃灾逃到这里来了!」 他语气太过笃定,弄得慕情脸色有点僵,生硬地道:「我说的是实话,的确没有。你意思莫非是我故意知情不报?那你有没有收到?如果真有永安人祈求去旱,太子殿是单月我当值,双月你当值,总不至于所有旱灾相关的祈福都集聚在单月,你一点儿也不知情。」 风信一愣,想想的确是这么个理,道:「我没说你是故意的。你想太多。」 听他们似乎又要起口角,谢怜头痛地比了个「暂停」手势,道:「好了,风信不是这个意思。都立刻打住。」 二人当即住口不争。恰好戚容终于看手下殴打郎英看腻了,拿了个小袋子把瓜子壳装了,道:「把这盗窃的贼人拖去大牢关了。」众侍从道:「遵命!」几人架起郎英。谢怜道:「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把这人救下,我再好好问他永安的事。」 慕情缓和了颜色,谨慎地道:「殿下想怎么解决?你不可随意显灵的。」 飞升之后,谢怜十分不能理解的一个规矩,就是这个。神官说是要济苍生,却偏偏要端着架子,凌驾于众生之上,不可随意显灵,使至他时常束手束脚,十分烦恼。好在谢怜也有不少对策,他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出手一推。前方人等觉察地上影子隐隐晃动,疑惑地转身。下一刻,戚容便惨叫了起来:「太子表哥——」 谢怜这一把,竟是将自己的神像给推倒了! 那仗剑执花、温文俊美的黄金像将倾不倾,缓缓向一边歪去。戚容一脸仿佛见到亲娘上吊踢凳子的肝胆俱裂,完全顾不得郎英了,狂奔过去死死抱住那神像大腿,顽强地顶着,撕心裂肺地道:「你们这群废物都在等什么!快帮我扶住他!别让太子表哥倒了!!他不能倒啊!!!」 他撕心裂肺,谢怜却神色泰然自若地与他擦身而过,迈出了太子殿,风信和慕情简直脸都裂了。半晌,风信才道:「殿下!那可是你的神像!」 倒像这种事,兆头不好,多多少少会有点忌讳。这样自己推了自己神像一把的神官,可真是闻所未闻,三界奇葩。谢怜道:「一大坨金子而已。不这样他们的注意力才不会被转移。你们去压着那黄金像,别让他们抽出身来,我去会会这个人。」 风信和慕情虽然无语,却只能听命,站到神像旁边,一人伸了一根手指压着神像。他们只需要使出这点力气,便足够了,数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扶不起来,只能勉强僵持,咬牙切齿地道:「……不愧是真金,斤两真足!」 而跌坐在外头的郎英见一群人不再理他,盯着那金光璀璨的神像看了好一会儿,兀自从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背着行囊跑出去了。谢怜跟在他身后,等他跑出了好一阵,进了一座郁郁葱葱的树林,四下望望,才在一棵树下坐着休息了。谢怜则躲在树后,随手捏了个诀,化了一个白衣小道的形。 化了形,他上下看看,确定没有破绽,一甩拂尘,正在想如何出现才不突兀,却见郎英蹲到树旁的一个水洼之边,埋头用双手在地上刨起了坑。 「……」 这青年双掌宽大,一掌铲下去,即宽且深,刨起坑来泥土飞扬,仿佛一条精瘦的黑狼狗。谢怜正奇怪他为何忽然挖坑,却见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土,便用手在水洼里舀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见状,谢怜躲不下去了,连忙走了出去,拦下他的手,从袖里干坤中取了一只水壶,递给他。 郎英已经含了一口水洼里的水,鼓着腮帮子咽了下去,望着这突然出现的小道士,不奇怪,也不推辞,接过就喝,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都下去了。喝完才道:「多谢。」 既然已经突兀地出现了,谢怜也不讲究什么自然的开场白了。他尽量把拂尘甩得仙风道骨、值得信赖,道:「这位朋友,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郎英道:「我们从永安城的郎儿湾来,本来是要到皇宫去。现在我改主意了,不去了。」 谢怜一怔,道:「我们?」 郎英点了点头,道:「我们。我,和我儿子。」 谢怜越发煳涂,心里却微微泛起一层寒意。只见郎英把背上行囊解下来,打了开来,道:「我儿子。」 他背上行囊里裹着的,居然是一个小儿的尸体!!! 那幼儿身形极小,看来不过两三岁,面色发黄,脸颊下凹,脑门贴着几根稀稀拉拉发黄的细毛,还长着一些痱子。小脸蛋憋成一个奇怪的表情,看起来要哭不哭的,难受极了。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却是张着的,但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谢怜瞳孔骤然缩小,心神大震,说不出话来。难怪他一直感觉这青年有股神气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不似常人。说话、做事,仿佛完全不考虑后果,横冲直撞,不顾头尾。现在看来,这个人,哪还有什么后果还需要考虑的? 郎英给他看完了儿子,又把孩子裹了回去,仔仔细细掖好了边角。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动作,谢怜心中一阵难受。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的尸体,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郎英背好了行囊,茫然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又渴,又饿,又生病,好像都有一点吧。」 他挠了挠头,道:「刚背着走出永安的时候,他还会咳嗽几声,在后面爹啊爹啊的喊我。后来慢慢没声了,就咳。再后来咳也不咳了,我以为他睡着了。找到东西吃,想叫他起来的时候,他不起来了。」 这孩子竟然是死在逃难路上的。 郎英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照顾小孩子。我老婆要知道儿子死了要骂死我了。」 沉默一阵,他又道:「我好想我老婆还能骂我。」 他的神情始终是平淡的,宛如一截枯死的树,黑了的潭,惊不起半点生机和波澜。谢怜喉咙一阵发紧,半晌,小声道:「你……你……埋了吧。」 郎英点头,道:「嗯。我想挑个好点的地方,这里就不错,有树挡太阳,还有水。埋完了我就回去。多谢你的水。」 他咳嗽了几声,又弯下腰,继续用手刨坑。谢怜却喃喃道:「不。你不要向我道谢……不要向我道谢,不要。」 这时,风信和慕情也赶到了,两人见这边一个挖坑一个发呆,都是莫名其妙。谢怜也没心情多说,稀里煳涂重复了几句,好半天才想起来,光给水是不够的,这人还要回去永安,于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晌,终于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你拿走吧。」 郎英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不足指甲大小的深红色珠子,色泽莹润、光滑流转,瑰丽得惊心动魄。就算不知这是什么,只要看上一眼,也知道这枚小东西一定价值连城。 这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游时,谢怜所戴的那一对红珊瑚珠耳坠里仅存的一只。慕情对这颗珠子可算是印象深刻,一看就脸色微变。郎英也不推辞,他仿佛什么正常人该有的礼节和顾虑都没了,伸手就接了,道:「多谢。」 他把那颗珠子悉心地收在腰带里,把背上行囊取下,轻轻放进坑里,道:「爹马上就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他便用手,郑重地把泥土推上,盖住了布包。谢怜捂额,闭上眼。再过一阵,那青年大步里去了,风信诧道:「殿下,他这埋的是什么?他说『爹』?这是埋了个人?」 慕情则关心的是别的事,道:「殿下,我方才去查了一下,事情弄清楚了。永安那边本来就不富裕,宫观庙宇修得少,而且那边道观好像有地方规定,不供奉者是不能进宫观里参拜的,所以去到太子殿里的都是富足人家,而受灾的穷人,根本就不会去……」 谢怜不答,沉声道:「你们,去永安,看看情况。我,去见国师,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二侍不敢大意,齐声应是,立即动身出发。而谢怜转身便朝太苍山方向奔去。 看样子,永安的灾情,怕是只大不小。可是,就算他听不到祈福的声音,皇宫那边,却不可能不知道! 71|天上神袖手人间事 太苍山, 太子峰。 至此时辰,山上游客不可再逗留,已尽数被请出山门, 离开皇极观。仙乐宫内诵经声阵阵, 千余名道人正在做晚课, 四位国师则在那尊高达五丈的金像脚边主持道事。 太子殿内, 两侧都是从地面排列到天花的祈福明灯。谢怜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到神台之上, 恰好端坐在他神像之前。 他一挥手,平地起了一阵清风, 无数灯盏缓缓旋转了起来。灯火迷离, 众道人纷纷抬头, 啧啧称奇, 隐隐有私语流动。国师原本磕着双眼在椅子上瘫坐, 忽然睁开,道:「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都回去吧。」 众道人起身, 退了出去。其余三位副国师虽然看不见谢怜真身,但也猜出有什么东西降临了,一併退了出去, 关上了神殿大门。那高门一合拢, 谢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他道:「国师,您知道永安大旱的事儿吗?父皇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不清楚具体情况?」 神官不可在凡人面前私自显灵,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在国师、掌教等高位修道之人面前。此等道行高深之士, 乃是神官在凡间的代言者,所以,谢怜可以直接与国师对话。那「太子殿内不可跪拜」的规矩,就是谢怜借国师之口传达下去的。 他本以为是有何特殊情况,导致国主无暇□□处理永安灾情,迫不得已,或者国主并不知道已经严重到了死人的地步,谁知,国师却道:「国主陛下尚算安好,没出什么大事,对永安灾情也知道的很清楚。」 谢怜一怔,道:「那为什么父皇每次来皇极观,我都没听到他为永安祈福?怎会连提也不提一句?」 他虽与父亲常年不和,但也清楚,国主并非昏庸之君。虽然自负贵为天子,重于尊卑,却不至于对灾民漠不关心。国师道:「这不关国主陛下的事,是我建议,让他和皇后在祈福的时候不提永安的。」 「……」 谢怜道:「为什么?」 国师道:「因为没用。」 谢怜愕然:「什么叫没用?」 顿了顿,他脑子转过弯来,道:「您是说,因为我是武神,并不能管旱灾,所以跟我提没用吗?可您是不是忘了,我非但是武神,我还是仙乐太子。我的国民如今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思忖片刻,他道,「现今当务之急,乃是救治永安灾民。劳烦您代我向父王进言,不要再修什么神庙神殿了,全国上下的太子殿已经太多了,我并不需要。还有那些黄金像,可以尽数熔了,拨款赈灾。西边永安大旱缺水,那便挖一条河,引东边的水过去,灌溉庄稼,滋养土地……」 他一边说着,国师一边摇头,喃喃道:「太早了。太早了。」 谢怜不解道:「您说什么太早了?」 国师道:「为什么我说你不该飞升太早,你现在懂了吗?因为你的国民都还没死绝。」 「……」谢怜双眼睁大,沉声怒道:「国师!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什么叫我的国民都还没死绝?!」 国师道:「你已经是神,可你总不能忘自己做凡人时的身份,藕断丝连不与凡尘两清。但你身在其中,却又无能为力,最后只有一塌煳涂。」 谢怜坐在神台上,国师站在神台下,分明是谢怜俯视着他,可国师说这话时,却仿佛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谢怜道:「怎么可能无能为力?只要去做,就会有回报。能救一点儿是一点儿,哪怕只是救回来一个人,也比不闻不问要好。如果您不愿代我向父皇传达,那么我自己去找他。」 谢怜霍然起身,国师一把抓住他衣袂,喝道:「回来!你知道为什么神官不能随意在凡人面前显灵吗?千百年来定下的规矩,自然有他的道理,别做傻事!」 谢怜勐地回头,道:「那我能做什么?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国师,现在我的土地上,很多人就要死了!神难道不就是因为能拯救苍生所以才称之为神吗?如果我这个时候都不能出现,那什么时候才能出现?!那我飞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国师抓着他,嘆息道:「太子殿下,唉,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平心静气,须臾,谢怜又坐了下来,道:「请说。」 国师凝视着他,道:「我看到了你的未来,一片漆黑。」 谢怜目不斜视地道:「您可能看错了。我只爱穿白的。」 国师道:「我怕你拯救不了你的国民,反而被你的国民拉下神坛。」 谢怜道:「我的国民不是那样的,他们能分清大是大非。如果我不能拯救他们,我呆在神坛上本身就没有意义。」 半晌,国师嘆道:「你父皇做的虽然不能说是对的,但也不能说是错的。你说要拨款赈灾,其实你父皇不是没有拨过,你可以看一下效果如何。你说要挖河引水,你自己看看那条河,看看能不能行吧。」 谢怜颔首,道:「明白了。多谢国师。」 离开太苍山后,他一路西行,来到仙乐国的永安城。 二十年来,谢怜从未觉得太阳是如此的酷热、致命。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他便觉燥热难忍,空气里的事物都似乎扭曲了。烈日当空,大地皲裂成一片片破碎的土块,苍老而可怖。路边有一条深沟,似乎本来是一条河道,却因干旱见了底,黑色的河床散发出异样的腥臭。走了许久许久,他居然都没有看到一块田地。也许有,但是,一定已经看不出来那原本是一块田地了。 谢怜边走边四下张望,干热的风吹得他长发凌乱不堪,他却全然没有心思整理。这时,忽听一人在身后叫道:「殿下!」 谢怜一回头,见两个黑衣身影匆匆奔来,正是风信和慕情。谢怜直截了当地道:「有没有什么情报?」 风信抖了抖胸前衣物扇风,道:「有。这一两年整个西边都缺水,今年爆发了。永安这里最严重,河干了,雨不下,种不了地。有钱的人家好点,只要有钱,也能从远处弄来水和吃的。不过,大多数有钱人早就举家迁往东边了。剩下的要么穷,要么跑不动。」 谢怜凝眉道:「国师说我父皇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也下令赈灾了,为何还是这样严重?」 慕情冷声道:「拨十成,下一层,剥一层。剥到最后,半点不剩。自然还是这么严重。照我看,与其白送下去餵蛀虫,不如不拨。」 屏息片刻,谢怜强抑着怒火道:「我要叫那些蛀虫都原封不动地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慕情却提醒道:「殿下,你又忘了,这个不是你该管的。神官不能插手凡间是非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国主陛下是专门管人间事的,这是他的职责,他都管不过来,你还身负无数信徒的祈愿,如何能应付?你这也想管,那也想管,到最后会徒惹一身腥。况且,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风信以手遮阳,道:「要治本,还是得有水吧。要不然,殿下让国师转告国主陛下,把东边的水调到西边来匀一匀?」 谢怜摇了摇头,道:「我方才和国师说过这个主意。」 风信道:「国师怎么说?」 「……」谢怜噎了一下,道,「大概就是说不行吧。不过,我现在发现,的确不大可行。要调水,就要先挖河。然而,挖河就要征民劳作,也不知需要多少年,而且劳民伤财,耗不起了。」 风信点头,道:「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沉吟片刻,谢怜道:「不过,如果凡人的路子解决不了,说不定可以试试天界的路子。听说前些年雨师换届,飞升了一位新雨师,人很孤僻,我看看能不能登门拜访,求问可否以降雨的形式,东水西引。」 打自谢怜飞升后,除了去见了君吾,并没有主动拜访过任何神官,也没有和哪位刻意拉近过关系,在通灵阵里都一视同仁。他要去拜访哪位神官,那真是很稀奇的事。慕情却道:「不行。」 谢怜转头,道:「如何?」 慕情道:「殿下,方才我仔仔细细都查过了,其实,这两年,不是永安或者西边缺水,而是整个仙乐国都缺水。只是仙乐东靠海、临湖、穿河,不太明显,所以目前还不成灾。但整体的水量和雨量,都是比以往少了一大截的。」 谢怜睁大了眼,慕情接着道:「如果真的挖了一条河,或者以降雨之法,把东边的水挪到了西边,那么,永安这边大概的确可以缓解一下,但也救不了彻底,只能说给他们吊了一口气续命。而与此同时,仙乐之东就会有极大的可能,出现旱灾。」 谢怜一颗心紧绷了起来,道:「而仙乐的繁华地带和绝大多数人口都聚集在东,是西方的三倍不止,尤其是皇城。一旦在这边出现旱情……」 风信也立即反应了过来:「后果肯定比永安更严重,死的人要更多!」 慕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由此引发的动乱,也会更大。」 深吸了一口气,谢怜道:「所以,这就是国师说,我父皇做的未定对,但也未定错的原因吗。不过是做了选择罢了。」 慕情道:「所以,殿下,没有人到你殿中去为永安祈福,是好事。你就交给国主陛下去选择吧。」 谢怜不答,回过头。 一路上,他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黝黑的皮包骨,男人小孩都赤着膊,胸前的肋骨一排一排,清晰至极,女人都起了一脸的死皮,双眼无神。所有人都不想动,也没力气动,一切都散发着一股垂死的恶臭,让人想要尖叫着逃离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立即回到歌舞流金的繁华王都。 良久,他道:「你们先留在这里帮我的忙,能运多少水过来就运多少。我想一想。」 风信道:「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谢怜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慕情却在他身后淡淡地道:「殿下,你是该好好想想。我们可以帮十天二十天,但不可能帮一年两年,可以救一百人,却不能救几十万人。你毕竟是武神,不是水神。就算是水神,也不能凭空造水。如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杯水车薪罢了。」 72|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闻言, 谢怜脚步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没回头,摆了摆手, 兀自前行了。 回到仙乐皇城, 谢怜先去了皇宫。 他也不知为什么要去, 并非是为了见父母。不光是身为神官不可在凡人面前私自显灵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年岁越长, 离家越久,他越是不知该如何与父母说话, 这一点, 大抵天底下所有做儿女的都是一样的。因此, 他隐去了身形, 在他熟悉至极的皇宫里一通乱转, 别的地方都没瞧见国主陛下,最后来到栖凤宫, 这才看到了父亲与母亲。 两人屏退了宫人,正在说话。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张黄金面具在摆弄, 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游时谢怜所戴的那一张。这张黄金面具的面庞和五官都是按照谢怜真人的脸精心雕琢的, 因此谢怜戴上它时很贴面,不觉有异, 在别人手里看到, 却是有些惊悚了。国主在一旁道:「不要玩那个了, 快放着来给我按头。」 国主与皇后虽是在人前把规矩做得面面俱到,然而,谢怜从小却看得最清楚,他的父母,人后不过一对也会叨唠来叨唠去的普通夫妻罢了。皇后果然把面具放下了,坐过去帮国主揉了两下太阳穴,忽然拨了拨他的头髮,道:「你头髮又白了。」 谢怜定睛一看,果然,他父亲两鬓微现斑白,无端多了三分苍老之态。他心中寻思:「父皇不是前一阵才去皇极观祈福了吗?那时候他头髮还是黑的,怎么会突然白了?」 皇后拿了一面铜镜要给国主看,国主却道:「不看不看。下次去太苍山之前再染染就黑了。」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他头髮不是这一阵才白的!是早就白了,只是每次去看我之前都染黑了。而我整日聆听信徒祈愿,疲于奔走,极少主动回来看他们,所以才没觉察。」 想通此节,他心中万分惭愧。这时便十分庆幸,父母都看不到他在场。皇后一边给国主按摩头部,一边数落道:「我每日让你早些休息,你偏不听我的,还说我整天念你。看看变得这么难看,教皇儿见了,越发不想理你了。」 国主哼道:「你皇儿自从大了,翅膀硬了,本来就不理我了。」话是这么说,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床边铜镜,嘀咕道:「也没有多难看啊,不还是这张脸吗?」 谢怜不禁一怔。他可真没想到,父亲在他背后还有这样的一面,竟是会酸熘熘地说他的「坏话」,当下忍俊不禁。皇后亦然,忍笑道:「好好好,不难看。身体比天大,今日早些休息了吧。」 国主摇头:「休息不得。这一阵好些个永安人跑到皇城来了。来就来,偏还要到处嚷嚷,弄得人心惶惶的,棘手。」 原来,他父亲的头髮就是因为永安大旱变白的,谢怜心头一阵说不出的难受。皇后点头道:「我听容儿说了,他今天也遇到一个永安人,据说要在庙里抢钱,好吓人。」 国主凝神道:「是啊,骇人。来几十个几百个也算了,可万一他们十几万人都过来了,这些人全都流窜在皇城里,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犹豫片刻,道:「那倒也未必。要是规矩本分,过来了就过来了。」 国主道:「一国之君,怎能拿『未必会』这种东西来冒险?况且他们绝不能过来,多养几个人并不只是多摆几双筷子那么简单的,这中间复杂得很,你不清楚,不说了。」 皇后道:「好,不说了。你说的这些,我原也不懂,要是皇儿还在就好了,起码能为你分忧。」 国主又哼道:「他?他在能干什么?不给我添忧就不错了。」 提起谢怜,他仿佛就来了精神,道:「我就不说你皇儿了,十几岁的人了,养得像个公主。他知道了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他还是好好地在天上飞吧,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做他自己的事去,现在他又不是太子了,人间不关他的事,爱飞让他飞个够。」 谢怜默默听他父亲数落他数落得起劲,皇后则笑着推了国主一把:「你现在知道说他是个公主了,公主还不是你从小娇养出来的?还想倒打一杷赖我不成?」说着又嘆了口气,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念家,以前在皇极观学艺就这样,动不动几个月不回来。如今飞升了,更厉害了,三年都见不着一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见得着。」 她抱怨起来,国主反倒为谢怜开脱了:「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师说天界规矩就是这样的,哪能再把他当凡人去看?你叫你皇儿回来,不是要拖他后腿吗?」 皇后忙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我不会在他面前提这种要求的。」她又自言自语道,「看看神像也不错,差不多的,到处都是他的神像呢。」 看了这许久,谢怜胸口阵阵酸楚,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梗得难受至极,只觉得待不下去了。可他又不能出现。并非怕坏了天规,而是出现了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于永安之事,他暂时也给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突然出现,只会让父母手忙脚乱罢了。 他快速撤出皇宫,来到外面,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平復心情。定定心神,振作起来,心想嘆息不如行动,随手捏了诀,化了个素衣小道的形,在皇城跑了一圈,四处测量和记录。东奔西走,忙活了一日,他终于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仙乐皇城中所有河湖的水面,真的都比以前低了。在皇极观时,他有几次熘下山玩儿,在贯穿仙乐国的第一大河——乐河泛舟,那时的水面都只比堤岸略矮一点儿,现在却是矮了好几尺。而且城中居民都道是早就这样了,并非近日近况。谢怜先前没留意,此时留心,方觉种种迹象都触目惊心。他原先还期望着慕情情报有误,所以才亲自来印证,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慕情依旧是没让他失望。 确定了这一事实后,谢怜怔怔伫立在河岸边,若有所思。不时有行人从他身边穿行而过,或微笑点头,或好奇瞅瞅,更多的则是乐呵呵地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知站了多久,天边微云聚拢,四周淅淅沥沥,竟是下起了小雨。 路上行人纷纷捂头望天,道:「真是倒霉呀!下雨啦,赶快回去!」 「是啊,讨厌!」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谢怜面上和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语道:「下雨了?」 皇城之人逢雨,避之不及,天知道仙乐国另一端有多少人渴求着痛痛快快来这么一场大雨。几人打着雨伞奔过,见谢怜兀自淋雨,拉了他一把,催促道:「这位小道长,你还不跑吗?雨越来越大了!」 谢怜便稀里煳涂地也跟着跑起来了,一起跑到了一座长屋下。那几人收了伞,彼此哈哈大笑,道:「幸好今天出门看云多带了把伞,不然就要变落汤鸡啰。」 「好久都没下雨了吧,这一场只怕是憋久了,大着呢。」 「哎呀你看,果然又下大了!要变暴雨了!」 雨珠坠地,破碎四溅。这些人的口音都亲切至极,更加令谢怜深切地体会到,这里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这些是他熟悉的子民。 聊着聊着,那雨渐渐小了一点儿,几人都道:「趁现在小了点,赶紧走吧!」说完,纷纷撑伞出了屋檐,谢怜却仍站在原地。几人回头看他,商量了几句,一人走过来,将手里一把旧伞递给了他,客气地道:「这位小道长是不是回不去了?我看这雨还有点儿大,要不这把伞你拿去用吧。」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多谢了。那您呢?」 前方雨中几人哄哄地道:「我们还有伞,可以挤挤嘛,走啦走啦!」 听同伴催促,那人塞了伞到谢怜手里便跑了。几人啪啪踩着水远去,谢怜则握着那把伞,站了一会儿。忽然,他看到前方半远不远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遂撑起了伞,在雨中朝前走去。走到近前,见小庙门前左右两边对联分别书写着「身在无间」「心在桃源」,终于确定,这是一座太子殿。 三年之间起八千座宫观,自然不可能每一座都如太苍山上的那般华丽铺张,博人惊嘆,其中也有不少是民间草根人士建来凑数凑热闹的。不设功德箱,没有庙祝,只立一尊泥塑像,摆几个盘子,供一些点心和果子。有心人偶尔来清扫一下,便可独当一殿。 藏在这不起眼角落里的,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太子殿。还没进去,谢怜就看到了那尊几乎可说是憨态可掬的太子神像:花里胡哨的衣服,粉□□白的大脸蛋,傻乎乎的大笑容,简直是个大娃娃。若不是心事重重,他肯定就笑出声了。 这三年来,谢怜见过的太子像不说五千也有三千,从没见到过哪一尊太子像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最像的大概只有七分,剩下的不是太丑就是太美。别的神官大多数是神像太丑,他的则刚好相反,有的都美得变形、美得他本人都不好意思了。他原本也没仔细看这泥塑像,一眼扫过去罢了,谁知,却在这一眼里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雪白,于是视线又扫了回去。 这一尊粗糙的泥塑太子像的左手上,握着一束雪白的花朵。 花瓣洁白,沾着一点晶莹的露珠,娇嫩至极,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浮于空气中,甚是可爱。仙乐太子像的标准姿势是「一手仗剑,一手执花」,然而,那左手执的花,当然是工艺精绝的黄金花、宝石花、玉石花,这还是谢怜第一次看到有他的神像手里拿真花的,不禁凑近了点。 细看他才发现,这尊泥塑太子像的左手原先应该的确是拿着一支泥巴花的。但不知是塑像师傅手艺差,花枝掉了,还是被人恶作剧给摘下了,如今,左手拳中只剩一个小洞。那束小白花,就是刚好插在了这个小洞里。若是谁人特地摘采来填补这泥塑神像左手空缺的,那可真是有心了。 刚想到这里,谢怜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先是隐了身形,携着那把伞轻飘飘地掠到了神台上,这才转身下望。只见庙外灰濛濛的大雨中,闯进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浑身湿透,身上是脏兮兮的旧衣,脸上是脏兮兮的绷带。右手牢牢地拢在左手拳头上,仿佛在护着什么东西。奔进庙中后,他才缓缓打开双手。 一束小小的雪白花朵,静静绽放在他手中。 73|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2 谢怜想起了点什么, 轻轻「咦」了一声。 那张缠着层层绷带的脸,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了三年之前遇到的那个小孩子。但他也不能确定。悲观地想,那幼童只身逃下太苍山之后, 真的还能再活三年吗? 这时, 那少年走过来, 踮起脚尖, 把泥塑像手里的花朵取下,换上了自己手里的那一束。谢怜就坐在神台上, 看得清楚,新换上的这一束花, 花瓣更为娇嫩、饱满、水灵, 香气也更加馥郁, 一定是刚刚才采来的。莫非, 他每天都来到这座不起眼的庙里, 给这尊泥塑像的左手换上一束新摘的鲜花? 而且,奉上鲜花后, 那少年站在泥塑太子像下,合掌结印,默默祈福, 竟是没有像旁人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跪了再说, 当真是把谢怜的话听进了进去。 三年了。那么多参拜过谢怜的信徒,有达官贵人, 有当世名流, 有惊世之才, 然而,让谢怜真正觉得「用心」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而且是个衣着寒碜,那些华美贵丽的金殿都不会放进去的小孩子,所以才只能到这草根神庙来参拜。 这可真不知是何滋味。 这时,庙门口传来一阵啪啪的踩水之声,一群孩子撑着雨伞,嬉闹奔过。原本谢怜以为他们只是路过,谁知这群少年跑过去后,又跑了回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一般,拍手道:「呜哇呜哇,丑八怪又被赶出来了!」 这群少年与庙里这名小信徒年纪相仿,却个个都比他高大,看样子被父母养得很好。大概是节日将近,都穿着新衣新鞋。他们在庙门口踩水打闹,笑容天真活泼,不带一丝一毫的恶意,仿佛并不觉得「丑八怪」是个坏话,也不觉得自己话语伤人,就真的只是觉得这么喊好玩儿。那少年握紧了拳,然而拳头太小,毫无震慑力,门外又喊:「丑八怪今天又要睡庙啦,当心回家你娘打死你!」 谢怜皱眉。那少年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睛爬满血丝,扬拳怒吼:「我没有家!!我没有娘!她不是我娘!都滚!都滚!再喊我打死你们!!!」 那群孩子却有恃无恐,吐舌头道:「你敢打我们,小心我们再告诉你爹,让他教训你。」 有的则挤眉弄眼,道:「是啊,你没有娘,因为你娘不要你啦。你也没有家,你家里人都嫌弃你。所以你只能在这个破庙……」 到这里,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他个头虽小,气势却足,一声暴喝,吓得几个孩子要跑,然而跟他扭打作一团的那少年喊道:「怕什么!我们人多!」于是又都回来,七手八脚地去拉他打他。谢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挥手,空气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怪力分开了两拨孩童。随即,地上飞起一泼强劲至极的水花,掀了那群少年一排跟斗。 毕竟是孩子,被莫名其妙摔了个诡异的跟斗,又喝了一口泥巴脏水,身上的新衣也全都湿了,变得比他们嘲笑的对象还脏还丑,登时从哈哈大笑变成了哇哇大哭,从地上爬起来,哭哭啼啼抓着伞一熘烟跑掉了。 谢怜摇了摇头。他堂堂武神,斩邪魔鬼怪,保出行平安,还是第一次介入这种幼儿纷争,即便是赶跑了坏的一方,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回头去望那少年,微微一怔。 混乱中,那少年头上绷带被扯下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上都是瘀青肿紫,显然不是方才被打的。谢怜还没来得及细看,他便一声不吭地缠好了绷带,抱着膝盖,坐到了泥塑像脚边。 谢怜到这间太子庙来,本意是想就个近,在这里召集风信和慕情,传令商议要事,谁知遇到了这么个小朋友,忍不住在意起来,发完了召令,便蹲在旁边盯着他看。蹲了没一会儿,那少年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供盘里有几个果子点心,虽然看着干瘪,不大好吃,但聊胜于无。谢怜便择了一个,轻轻往他身上一丢。 那少年被果子砸中,一下子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呈现一个防御姿态,仿佛丢到他身上的是一块石头,而且马上会有更多石头砸来。良久,四下望望,发现只是个果子、也没有第二个人在场之后,他迟疑片刻,捡起果子,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放回了供盘,竟是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吃盘子里的供品。 接着,他走到门口,望了望庙外的大雨,似乎想出去找吃的。但雨实在太大,不想再淋了,便又回来,在泥塑像脚边蜷缩着睡下了。 这时,风信和慕情接令赶到。二人从庙后转出,风信郁闷道:「殿下,你上哪儿找了一间这么小的太子庙?为什么要在这里传令?」一低头,忽然看到一团人缩在地上,险些踩中,脱口道:「妈的这怎么有个小孩儿?!」 慕情也低了头,仔细看了两眼,立刻问道:「殿下,这是三年前从太苍山上跑了的那个小孩儿吗?」 谢怜摇头:「不能确定。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脸长什么样子。」 三人围着一个浑然不觉的小孩儿说了几句,那少年在地上辗转反侧,抹了一把脸,竟是在口鼻嘴角边抹出了血。见状,谢怜越发觉得不能任由他继续躺下去了,道:「先让这孩子离开吧。天色暗了,这庙可不是什么过夜的好地方。」 风信道:「他是不是没地方去?如果是这样,恐怕也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谢怜道:「他有家,但家里可能不太好。但这庙也不好,先离开才能给他找吃的。这孩子身上还有伤的。」 慕情却道:「殿下,恕我直言,眼下没空管这种小事了。您召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决断了?」 上天庭的神官,从来没有那一位是对所有信徒的祈愿都照单全收的。须知世上信徒千千万,每个人都管,岂不是烦也烦死了,因此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微不足道或微妙的祈愿则会假装没听到,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然而,大抵是谢怜太年轻,精力充沛,还没有到认可这种灵活应变的时候。他想了想,携着路人所赠的那把伞,走到小庙外。 谢怜缓缓撑开那伞,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之上。地上那少年听到这声音,以为有人走近,微微一动。但可能想到有人来了也不关他的事,又躺了回去。谢怜把打开的伞放在门口,那少年听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大概终于奇怪了,起身出来一看,就看到了一把红伞斜斜搁在雨中地面上,仿佛一朵孤零零盛开的红色的花,当即愣住了。 看到那少年冲过去抱起了伞,慕情道:「殿下,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吧。做太明显给他发现,就多生枝节了。」 谁知,谢怜尚未答话,那少年又沖了回来,在他们身后大声道:「太子殿下!」 三人齐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抱着伞,赤红着眼,激动至极,仰头对那泥塑像喊道:「太子殿下!是你吗?!」 风信不知谢怜之前已经帮他赶走了一群孩童,还丢了果子,奇道:「这小孩儿还挺灵光,居然被他发现了。」慕情却似乎猜到了前景,看了一眼谢怜。 那少年道:「如果你就在这里,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坐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时,谢怜每天都要听到无数次的「请您显显灵吧」。任何声音听多了,都会麻木。可是,每当他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是会忍不住为之注目,为之驻足。慕情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不用理了。」 谢怜不语。那少年双手紧紧抱着那把伞,咬牙道:「我很痛苦!我每天都恨不得死了才好,每天都想杀光这世界上的人,再杀死我自己!我活得很痛苦!」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大声喊出这一席话,这画面大约真是又可笑、又可怜。可是,那副小小的身体里,却有一种爆发的东西,支撑起了他的愤怒和嘶吼。 风信皱眉道:「他这是怎么了?杀光这世上的人,这是小孩儿会说的话?」 慕情淡淡地道:「太小了而已。长大一点他就知道,现在经歷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顿了顿,他看着谢怜,道:「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就说永安大旱,哪个永安人不比他痛苦。殿下不必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谢怜轻声道:「或许吧。」 一个人的痛苦,对另一人来说,大概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烦恼罢了。 那少年仰头望他,一只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流泪,一手抱伞,一手伸出去,抓着泥塑像的衣摆,质问道:「我到底是为什么还活在世上?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静默半晌,无人应答,那少年似乎也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慢慢垂下了头。 谁知,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在他上方响起:「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那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谢怜身旁的风信和慕情都没料到他当真会回答,而且还是这种回答,皆瞪大了眼,道:「……殿下?!」 那少年勐地抬头,却没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一个轻柔缥缈的声音从那泥塑像上传来: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不如姑且把我当做那个意义吧。」 风信和慕情的脸都裂了,双双伸手去堵谢怜的嘴,大叫道:「别说了殿下!你违规了!违规了!」 在被他们捂住之前,谢怜还是抢着又喊了一句:「谢谢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欢!」 74|雨难求雨师借雨笠 那少年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风信和慕情两个人恨不得生出七手八脚来堵他, 好容易才把谢怜拖下来,谢怜却一把就将他们二人挥散了,道:「知道了!不说了!我知道违规了, 你们都假装没听到不就行了。只要你们不说, 没人会知道的。只此一次。不许说出去, 听到了吗?」 慕情一脸仿佛被迫吃了袜子的表情, 摇着头,喃喃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为我活下去』这种话, 真是……」 谢怜本来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的,被他这么一说, 反倒觉得有什么了, 闹了个大红脸。风信立即板着脸道:「行了, 殿下都说不说了, 你还提干什么。」自己却嘴角抽搐。谢怜看不下去了, 辩白道:「干什么干什么,我的话明明就很有用。你们看。」 那少年呆坐了好一阵, 没再听到谢怜的声音,于是用力揉了几把脸,取下桌上供盘, 抱在怀里, 开始吃里面干瘪的果子和点心,用力嚼啊嚼, 吃出了一股小动物般可怜巴巴又兇巴巴的劲儿。谢怜弯腰看他, 露出笑容, 对另外两人道:「你们看,有用的。他刚才不吃的,现在吃东西了。」 慕情道:「行行,有用。你是神嘛。」 风信也道:「对对,有用。你是神嘛。」 「……」 谢怜正色道:「是的,我是神。叫你们来,的确是因为我有了决断。」 到这里,方才轻松了不到一瞬的氛围又凝重起来,风信问:「怎么做?」慕情则道:「还管吗?」 谢怜道:「管。很简单。仙乐国内水的不够,就到仙乐之外的国家去。」 慕情迟疑道:「到别的国家去?那会不会太远了?只怕要借一些水法神官的法宝,而且驻镇别的国家的神官,未必愿意。」 谢怜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道:「我先去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你们先继续留在永安,先紧着严重的地方救灾,我回上天庭去,有问题吗?」 风信道:「没问题。后面我顶着。」 慕情想了想,又问道:「那殿下,你这边太子殿里信徒的祈愿呢?」 谢怜道:「这个也是我要说的。你先只捡紧要的,代我解决了吧,不太紧要的可以压一压。」 慕情虽然看上去不太乐观,但还是道:「你是太子殿下,听你的。不过,我建议不要压太久。」 谢怜拍了拍二人肩膀,风信和慕情一行礼,这便退下了。小庙方寸之地内,又只剩下谢怜和那个孩子。谢怜走出庙去,回头望了一眼,再不多留,直奔仙京。 他原定是先去拜访几位水法神官,但奇怪的是,头几位恰巧都不在仙京府中,只剩下一个雨师,不住仙京。谢怜在仙京街头行色匆匆,迎面走过一来一位携着几沓卷宗的黑衣女文官,莞尔道:「太子殿下,您可算回来啦。」 谢怜忙道:「南宫,你来得正好,你可知雨师府邸在何处?」 这位黑衣女郎名叫南宫杰,是下天庭的一位下级文官。谢怜飞升之后,许多杂物都是由她交接和处理的。因此人消息灵通,办事妥帖,谢怜对她颇有好感。南宫杰道:「雨师大人现下还没有修建好府邸,暂居在南方雨师国。」给他指了雨师居所地点,又道:「您找那位大人做什么?」 谢怜道:「急事,多谢。」正欲离去,又转过身来,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道:「南宫啊,上天庭这些神官你熟,能不能告诉我,雨师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通常来说,一任新的神官飞升之后,精明一点儿的,就会把所有同庭在位的神官的大庙都拜访一遍,送上礼物。这就是给了面子。这几乎是个不成文的规定,但谢怜因为飞升得突然,刚上去时没人引他教他。等到后来国师提醒他了,一来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再送很别扭,二来是这种事难免令人联想到人间贪官走后门,作为太子,谢怜对此感观不好,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总会有机会能以诚恳正当的方式拉近与仙僚们的关系。 当初姿态漂亮,现在却一反往态,主动问一位神官喜欢什么东西,仿佛准备贿赂他人,难免赧然。可是,不这样也没办法。住仙京的那几位起码在通灵阵说过话,有什么条件人情可以好商量。雨师则是完全没有交集,第一次登门拜访,谢怜总不好意思让人误以为他要白借法宝。 南宫杰立刻懂了,道:「惭愧,怕是帮不上殿下的忙了。雨师大人为人低调,别说是我了,恐怕整个天界都没人知道这位大人的私人喜好。对不住啦。」 谢怜的脸有点红了,道:「无事,不必放在心上,多谢。」 南宫杰又道:「不过,如果您是有要事相寻,不妨直接登门拜访。依雨师大人的脾性嘛,未定不会见您。」 谢怜再次谢过,依她所指,一路南下,来到雨师暂住之地。 那是一座小村庄,青山绿水,风景秀丽,他却完全无心欣赏。穿行在田埂上,终于见到一块刻着「雨」的石碑。照理说,过了这块碑之后,就是雨师暂居的地盘了,在这里活动的,也应该都是雨师的下属。可是谢怜一路走着,四野都是绿油油的田地,田地里有哞哞叫的牛,有骨碌碌转的水车,有辛勤插秧的农夫,田边还有一座歪歪扭扭的茅草小屋,就是没有任何仙风道骨的意象,让谢怜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难道不就是一个破落闭塞的农家小村吗? 正当他怀疑之时,那头耕地的黑牛突然「哞哞」几声长叫,人立起来,两只前蹄伸长,自己给自己取下了犁。壮硕的身子越收越窄,长长的牛鼻越收越短。转眼之间,竟是从一头油光水滑的黑牛,化成了一个赤着膀子的农夫。 那农夫高大健壮,身上肌肉分明,面容轮廓刚硬,鼻子上和那牛一般穿着一枚锃亮的铁鼻环,口里叼着一根草。而其余农人亲眼见了这骇人变化,却仍是习以为常般地继续干活。谢怜这才确定,这里的都不是凡人,走上前去,抱拳道:「请问这位道友,雨师大人可是暂居此处?」 那黑牛化成的农夫一指岸边,道:「喏。雨师大人,就住那里面。」 「……」 谢怜反覆看了几遍,终于确定,他指的方向,只有那座仿佛起风就能倒、雨天一定漏的茅草小屋。 就算是他最寒碜的草根太子庙,和这一间小屋比,也体面殷实多了。谢怜不禁心中奇异。人言雨师大人飞升前和他一样,乃是雨师国皇族后裔,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直接带上他那些稀世宝石来作为赠礼,想来对这种东西的感受,雨师和他一样,并不会稀罕。何以飞升后会落魄如斯?大概,也是一种修炼的方式吧。 他礼数丝毫不短,谢过那农夫,走近小屋,在外朗声道:「雨师大人,仙乐太子谢怜冒昧拜访,未及事先告知,烦请见谅。」 屋里没有声音,那农夫拖着犁走了上来,道:「哦?你就是那位十七岁飞升的太子殿下?」 谢怜道:「惭愧。」 那农夫道:「没什么好惭愧的,事实嘛。不过,雨师大人不爱见人,最近还受了伤,恐怕不能出来见你了。」 谢怜一听,微觉失望,但还是抱着试试的心道:「能否请您代为传话?在下有要事相求。如若雨师大人听了,有不便之处,我绝不勉强。」 那农夫嘿嘿笑道:「用不着我传话,咱们都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仙乐国没水了,滋味可不大好受吧?」 闻言,谢怜一怔,道:「您知道仙乐国的事?」 那农夫道:「我当然知道。不光咱们这种窝在山沟沟穷旮旯的知道,你仙乐国大难临头,现今还有谁不清楚?你的事,你自己不晓得,可别人整天盯着你,却比你本人还清楚,说不定心里还在高兴呢,哈哈。你是来求雨师借法宝帮忙救灾的吧?」 被他一语道破,谢怜这才觉察,上天庭那些神官,并不是都恰好不在,而是对他来意一清二楚,刻意闭门不出,或是早就躲开了,不想趟这趟浑水。他嘆了口气,心想:「莫非最初真的应该把每一座大庙都拜访一通,日后相见才好办事?」想得有点沮丧,低声道:「正是如此。若雨师大人不便,在下绝不纠缠。」 那农夫却道:「你为什么不纠缠?要面子么?这可是你国民生存大事,你不是应该死缠烂打吗?要你放下点身段就受不住了?年轻人可不能这样沉不住气啊。说句不好听的,雨师大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借你是心情好,不借给你你回头也不许埋怨。」 谢怜明知他说的话都有道理,但目下已是焦头烂额,加上这语气不甚友善,一股气微微上沖,昂首正色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我也绝对不会在背地埋怨,您又何必预先将我如此设想?我说不会纠缠,只是不愿徒劳之余还让雨师大人为难。但倘若雨师大人并不为难,只需我纠缠就能借到法宝,便是让我拱手八千宫观,再跪地磕你一百个响头又有何难?」 那农夫哈哈笑道:「生气啦?小孩子脾气。接着!」 他一丢,谢怜一举手,接到了一只青色的竹笠,正是那农夫原先背在背上的那只。谢怜道:「这是?」 那农夫道:「你要借的东西。你来之前雨师大人就让我交给你了。小心点使,使坏了咱们饶不了你。」 谢怜睁大了眼,道:「为什么?」 那农夫道:「为什么不是说了吗?借你就是心情好。别的神官不借你,雨师大人就偏要借你。雨师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怜连声道:「多谢!多谢!」 那农夫却道:「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了,太子殿下。雨师大人虽然飞升比你久,信徒却没你多,法力也远不及你,再加上受了伤,除了借这个东西给你,剩下的也只能靠你自己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雨师笠只能搬雨,不能造水。你仙乐国的水是不够了,只能到别的国家去借,别的国家未定乐意,只有雨师国常年多余,尚有富余。但是这样山长水远,每用一次就要消耗你大量法力,你法力再多,终究有耗尽之时。」 谢怜却再清楚不过,能将自己的法宝借予不相干的人,是何等的不容易。他对着那茅屋深深躬身,道:「雨师大人肯施以援手,在下已是万分感激。大恩不言谢,日后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雨师大人尽管差遣。告辞!」 他借得法宝,当即便在南方寻了一处湖河,以雨师笠兜了大量湖水,跨越千里,回到仙乐永安,找了那处干旱最厉害的村庄,郎儿湾,在云上把那斗笠翻了过来。 登时,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一阵小雨。谢怜跳下云端,双足触到地面,那些半死不活的村民不敢置信,有的冲出门去淋雨欢唿雀跃,有的急忙把家里洗脸洗脚的大盆小盆都推出来接雨。 见状,谢怜松了口气,这才露出笑容。这时,忽听一个声音远远喊道:「太子殿下!」 他一回头,只见慕情黑着半张脸,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见他脸色不好,谢怜心知不妙,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75|闭城门永安绝生机 慕情道:「殿下, 你怎么一去就是这么多天?」 谢怜一怔,道:「我离开了很久吗?」 去去来来,上天下地, 兜起湖水, 登云化雨, 日夜不分, 早就已经耗了许多时日,而他却浑然不觉。慕情道:「好些天了!太子殿这边信徒的祈愿都积压成山了。」 这时, 谢怜感觉雨丝弱了,伸出手去, 道:「我不是交代过, 让你们先紧着要紧的处理一下吗?」 慕情道:「能处理的我们自然都处理了, 可……可还有很多祈愿, 都是我们没资格越级代劳的。所以我之前才让殿下你不要压太久, 快些回来。」 他话说完,雨也停了。这一场雨持续的时间竟比谢怜想像的还要短, 他不禁心下凝重。半空中乌云微微散去,悠悠落下一个竹青色的斗笠,谢怜伸出双手接了, 道:「可你看这情形, 我这边也抽不开身。」 慕情蹙眉:「殿下,你借到了雨师的法宝?这是从哪儿搬来的水?」 谢怜道:「南方雨师国。」 慕情道:「那么远?这搬一次要你多少法力?而且每次降雨范围小, 还不持久, 这么耗下去, 你还怎么应付太子殿信徒的祈愿?」 不消他说,谢怜也清楚。他是武神,太子殿的信徒是他的立殿之本、法力源泉。此举无异于舍本逐异,一不小心,恐怕两头都顾不好,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谢怜道:「我知。但再这样下去,如果永安那边有动乱爆发,太子殿也迟早会被波及的。」 慕情却道:「已经快要爆发了!」 谢怜一惊:「什么?」 听了慕情通报,他迅速回到仙乐皇城。来到神武大街,刚好遇上一群皇家士兵,全副武装,正手持利器,押着一众衣衫褴褛、头手带枷的汉子走来。大街两侧都是百姓,个个脸上群情激愤。风信手挽黑弓,严阵以待,似乎在防着两边百姓暴动。谢怜喝道:「风信!这押的是何人?所犯何事?去往哪里?」 风信听到他声音,大步踏来,道:「殿下!这些都是永安人。」 那一列汉子个个高瘦高瘦,肤色微深,有几十之众。押送他们的士兵后面还跟着几个老头,以及一些神色惶恐的妇女和小孩。谢怜道:「这后面也全都是?」 慕情道:「全都是。」 原来,这几个月来永安大旱,原先定居永安的人陆陆续续逃难来到东边。几十一群时还不明显,但前前后后,至今已经来了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聚集到一起,黑压压的人头,那就很可观了。 这群永安人人生地不熟,一无所有,操着一开口就暴露无遗的外地口音,来到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城池,自然要抱作一团相互取暖,因此,他们在仙乐皇城到处找,终于找到了一块无人居住的绿地,大喜过望,在此处搭起了棚屋,作为歇脚之处。 不巧就在,这块绿地虽然的确无人居住,可却是皇城人士心头的一片白月光。仙乐人惯于享受和欣赏,皇城中人为其中之尤,许多百姓闲来无事就到那块绿地去散步,跳舞,练剑,吟诗,作画,聚会。而永安,坐落在仙乐之西,土地贫瘠,本来就穷,百姓的脾性和风俗也和仙乐之东天差地别,对比他们,皇城百姓们往往更能深刻意识到自己方为正统的「仙乐人」。如今,往昔的风雅之地却被这么一大帮子难民占据,整天熬药、哭丧、洗衣、生火,臭烘烘的飘满了汗味和剩饭剩菜的味道,使许多附近的百姓不堪忍受,诸多抱怨。 几个带头的年长永安老人倒是心里明白,也想迁往别处,但皇城原本就人口众多,往哪儿迁都挤满了人,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安置这么多人,更何况这五百多人里还有受伤生病的老弱妇孺,不宜频繁搬动,只好赔着小心,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不走。皇城百姓虽然不满,但毕竟同为一国之民,既是落难,暂且也忍了。 听到这里,那列士兵押着几十个永安男子来到菜市场门口,喝令:「跪下!」 那些永安男子个个脸上都是不服气,但刀架在脖子上,不跪也得跪。那些围观的皇城百姓见他们参差不齐地跪了,有的嘆气,有的解气。谢怜道:「照你这么说,是两厢都在忍耐了,那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风信和慕情都尚未答话,人群里有妇人哭天抢地道:「你们这群野蛮的贼!偷鸡摸狗还把我相公打成那样,爬都爬不起来,要是他有个什么万一,我跟你们拼命!」 一旁数人忙着安慰她,还有人指责道:「背井离乡到了旁人地盘上,也不知道安分守己!」 「是啊,到了别人家里,半点都不客气,偷东西啊!」 一名戴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了,辩解道:「早便说了根本不是我们偷的!先动手的也不是我们!而且我们这边也有人受伤……」一名老人喝止道:「别说了!」 那年轻人愤愤住嘴。风信道:「皇城有个人丢了一条狗,因为以前有永安小孩儿饿极了偷人家的鸭子煮了吃,所以疑心这次也是被永安人捉去烧了吃了,跑到他们那边去问,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谢怜只觉不可理喻:「就因为一条狗,闹这么大,抓这么多人?」 风信道:「是的,就因为一条狗,闹这么大。两边都忍了多时,小事也变成大事了。两边都赌咒说是对方先动手的,是对方的不是,乱七八糟打了一架,不知怎么的越打越大。」 为首一名士兵道:「聚众闹事,严惩不贷!戴上枷锁示众,不可再犯!」说完退了开来,下一刻,许多人开始沖这群永安男子丢菜叶子、臭鸡蛋。几名年长者则向四周躬身道:「对不住啦,各位,对不住啦。」「还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谢怜虽然觉得小题大做,荒谬至极,但也大概能理解,道:「所以到底是不是他们偷的?那狗找着了吗?」 风信摇头道:「那谁知道。吃完了骨头渣子一倒,谁还找得着?不过看神情,我觉得不像是他们偷的。」 可是,皇城士兵,裁决当然偏向皇城百姓,不管偷没偷,打起来了,那肯定是永安人理亏。尤其是皇城男子多爱玩乐,不如永安男子能打,想来这回是被外地人揍得很惨,面子丢大了,梁子也结大了。谢怜摇了摇头,一眼扫过,忽然发现,这一排永安男子里,正中间一个低着头的青年,十分眼熟,正是那小树林埋儿的青年郎英。 谢怜当即一怔。这时,附近有人抱怨道:「我怎么觉着这几个月皇城里的永安人越来越多了,今天还敢打人了。」 「他们该不会全部都要过来吧?」 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双手乱挥,道:「国主陛下不会允许的!我家屋子前几天就被永安人偷了,要是他们都过来了,那还得了?」 闻言,一直垂首任由菜叶噼头盖脸砸的郎英突然抬头,道:「你看到了吗。」 那商人没料到这人居然会找他说话,顺口答了:「什么?」 郎英道:「永安人偷了你家的东西,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那商人道,「我没亲眼看到,但之前都好好的,自从你们来了之后才突然被偷,难道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郎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懂了。我们来之前,偷东西的就都是你们,我们来之后,偷东西的就全都是我们……」 话音未落,一颗烂柿子打着旋儿飞来,砸在他嘴边,仿佛呕了一大朵血花。那商人噗的笑出声来,郎英目光淡漠,闭了嘴,不说了。 谢怜化去了那些投向他们的尖锐石块,让这群永安青年不至于头破血流。这一场示众一直进行到傍晚,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士兵们觉得足够了,这才倨傲地开了枷,警告一番今后不可再惹是生非,否则定不轻饶云云。几名年长者一直哈腰点头赔笑脸,保证不会再犯,郎英却神色平淡,自顾自走开了。谢怜看他一人独行,看准时机,从树后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闪出来,那青年先是目光一凛,剎那,似乎要出手掐他喉咙。电光石火间看清来人之后,收了还没探出去的手,道:「是你。」 谢怜化的正是那个小道士的形。他被郎英方才那没探出去的一把微微惊了一下,心想:「这人身手有点厉害。」道:「我送了你那颗珠子,你为何不拿着它回永安?」 郎英望着他,道:「我儿子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顿了顿,他从腰带中取出那枚珊瑚珠,道:「这个你要拿回去吗?给你。」 他递珠子过来的那只手上,还有着戴过枷的瘀痕。默然须臾,谢怜没有接,道:「回去吧。郞儿湾今天下雨了。」 他指天,道:「明天!还会下雨。我保证,一定会的。」 郎英却摇了摇头,道:「不管下不下雨,都回不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谢怜怔然片刻,只觉烦恼无限。 从前没飞升的时候,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他要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谁知飞升之后,仿佛突然之间,就被无穷无尽的烦恼包围了。有他人的烦恼,也有自己的烦恼。要做一件事,却是如此的困难,捉襟见肘,力不能及。谢怜嘆了口气,也转身离去,回太子殿,处理那些积压多日的信徒祈愿去了。 然而,他却并不是最烦恼的人。国主才是。 仙乐国主的担忧成为了现实,这五百多个永安人,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谢怜持着借来的雨师笠,频繁往来于南北之间,凭己一人之力,作法降雨。每降一次雨,就要耗费至少五六天时间和大量法力,若不是他,恐怕真没别的人能撑得住这般来回奔波。当然,君吾除外。可是神武大帝所统辖之地比他更广,要费精力的信徒和领地远比仙乐一国要多,他又如何能去求君吾为此分神?况且一次只能滋润永安一小部分土地,并且持续不久,虽有缓解,却是不能根治。因而,一个月后,永安人开始正式成群结队地向东方迁徙。原先是几十人一批,而现今,是几百人、几千人,大批大批,汇聚成川。 再过了一个月,仙乐国主陛下颁布了一道命令:鑑于连月来纷争不断,斗殴频发,为维皇城安稳,即日起,流散仙乐王都的原永安人必须全部撤出皇城。每人给予一定盘缠,到其他城镇去安家落脚。 在浩浩荡荡东来的永安人们面前,关闭了仙乐皇城的大门。 76|闭城门永安绝生机 2 「开门!」 「放我们进去!」 士兵们退入城中, 千斤闸门合拢。被士兵们驱逐出门外的人们又如黑色潮水一般涌回,拍打在大门上。城楼上的将士们大吼道:「退走!退走!领了盘缠的可以上路了,往东边去, 不要逗留!」 然而, 这些永安人背离家乡, 一路逃荒, 来到距离他们最近的皇城。皇城的大门对他们关上,要想活命, 就得绕过皇城,走更远的路, 到更东边的城池去。 可是一路走到这里, 已是千难万险, 死伤无数, 如何还有余力继续前行?就算每人发配了一些盘缠, 水和干粮,可是又能在路上撑多少天? 他们都灰头土脸, 有的拖着锅碗瓢盆,有的背着娃娃,有的抬着担架, 扶的扶, 躺的躺,再也走不动了, 成片成片地坐在城墙前的地上。年轻的男人们还有力气愤怒, 锤着城门喊:「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是要我们死啊!」 「都是仙乐人, 你们要不要这么赶尽杀绝!」 一个男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把我们赶出来就算了,我不进去了,但是让我老婆孩子留下来,行吗?!」 如蚍蜉撼树,城门纹丝不动。 谢怜站在城楼上方。白衣猎猎翻飞,他越过女墙,俯瞰下方。皇城之外,所见皆是缓缓蠕动的人头,黑压压的,密密麻麻,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玩耍时看到的蚂蚁群。 那时候,他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伸出一根手指,想偷偷戳一下,马上有宫人喊:「殿下,这东西脏死了,碰不得,碰不得!」提着裙子匆匆过来,几脚把那些蚂蚁都碾死了。 蝼蚁活着的时候,除了密密麻麻,没什么好看的,被踩死了变成一滩泥渣都算不上的东西,更没什么好看的。 而皇城之内,万家灯火辉煌,歌乐渺渺。一道城墙,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来的永安人不能进去也就罢了,原先在里面的居然也要赶出来。虽然冷硬,但谢怜大概知道,这是因为连月以来,皇城百姓和永安百姓越来越多摩擦生事,留一群这样的男人在城里,怕万一里应外合,闹出什么乱子。 可是,有一点,他觉得还是可以商榷的,出神道:「为何妇孺也要一併撤出?里面有些人,已经走不了多远了。」 风信和慕情侍立在他身后。慕情道:「要撤就得一起撤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能区别对待,否则难免刺激人。凭什么他们能留,我就不能留?」 风信道:「你想的真多。」 慕情淡淡地道:「就是会有人这么想。而且,如果妻子和孩子都没走,那些男人也不会肯离开多远吧,迟早还会回来的。留人在城里,就是留了后患。」 这些永安人不肯走,城楼内的将士们也走不了,都道:「哼,就这么耗着吧!」 国主陛下既然下了命令,难道以为坐在这里干耗着就有用了不成?能耗一两天,难道还能耗一两个月、一两年? 皇城的将士、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有的永安人绝望之下认了命,决定赌一把,继续东行了,但为数不多。大多数还是巴巴地坐在城门口,盼着皇城能开门放他们进去,起码先给他们一个落脚之处稍作修整,再继续上路。更多的新来的永安人来了,虽然见城门紧闭,十分失望,但见这么多人都守着,也抱着等待并期待的心加入了大部队。 于是,三四天后,城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几万人几乎是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形成了一副壮观的奇景。他们靠着国主发放水和干粮勉强支撑,但也快到极限了。 这个极限,就在第五天。 这五天以来,谢怜每天都一天掰成三份用,一份用于太子殿信徒,一份用于安排搬水降雨,一份用于照看城外永安百姓,纵是有风信和慕情帮手,有时也觉不堪重负,力不从心。这一日,恰是在他没守在城外的某个时辰,炎炎烈日下,城门前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惨叫的是一对抱着一个小孩的夫妻。众人纷纷围了过去,道:「这孩子怎么了?」「饿的还是渴的?」须臾,惊唿道:「大家把水分一些过来吧,这小孩儿脸色不能看了!」 那妇人哭着给憋红着小脸的孩子餵水,水却全都被吐了出来。他父亲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病了,大夫,要大夫啊!」 他抱着儿子冲到城门前,哐哐拍门道:「开门,开门救命啊!有人要死了,我儿子要死了!」 门内士兵自然不敢开门。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死了,门外好几万人呢,这一开门就别想再合上了,只敢通报上级将士。天气炎热,守了好些天的将士们也有些心浮气躁,敷衍道:「给他水和食物。」于是用一根绳子,吊了一点水和食物下去。那男子道:「谢谢你们,谢谢各位将士大哥,但是我们不是要水和食物,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大夫?」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既不能放他进门去找大夫,也不能吊一个大夫下来给他。天知道到了门外,这群饿了四五天的饥民会干出什么事来?于是,几个将军道:「算了,别管了,无视吧,死不了人的。再问就说通报了,已经去请示国主陛下了。」 国主连日来为永安之事十分烦心,频频发怒,自然没人敢真的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几个士兵照着答了,那男子身为安心,连声道谢,感恩国主,跪地磕头。然而,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烈日下的影子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大夫迟迟没有出现,怀里孩子却越来越滚烫。 那对夫妻抱着孩子手一直抖,那男人满头冷汗,喃喃道:「还有人来吗?还给我开门吗?」 他终于忍不住了,沖城楼上方高声喊道:「将军们,对不住,我想请问一下……大夫呢?」 士兵答道:「已去请示国主陛下了,你再等等吧。」 底下有百姓按捺不住了:「两个时辰前就说去了,现在怎么还没回来?」 士兵们听从上级指示,答完便不理了。墙下众人又是气愤,又是无奈,又是痛心,围着那孩子,开始怀疑了:「他们当真通报了国主陛下吗?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那孩子的父亲等不下去了,把心一横,背起孩子绑在背上,和妻子交待了几句。那妇人取下一个脖子上的护身符,戴在丈夫颈项间。那男人奔向城墙,试着向上攀爬。 城墙外侧修得极为难以着手,他抓了几把爬不上去,其余汉子纷纷道:「我来助你!」过去托他。几十个人,叠起了罗汉,把他送上了丈许高地。到这里,那男子才能勉强抓住方才那根用来吊水和食物的绳子,继续攀爬。底下几万人都紧张万分瞅着他,不敢为他鼓劲加油,怕给发现了。城楼上的士兵们守了几天,这群永安难民也没闹什么大事,难免有些松懈了,等到那人爬到快一半高时,他们才勐地发现城墙上贴着一个人,大喝道:「干什么!不准攀墙!攀墙者杀无赦!听到没有,攀墙者杀无赦!」 他们威胁,那男子也大声道:「我没有恶意!我就想带孩子看个病,什么也不会做的!」一边喊一边继续爬。一名将军原本正在吃饭,一听此事,恼火至极。这个人要是安然无恙爬上来了,开了这个先例,之后岂不是有无数永安人效仿?必须阻止!于是,他大步迈出,在墙边向下喝道:「你不要命了吗!马上下去,再不下去饶不了你!」 而那男子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过了一半,再加把劲就能上去,自然不肯停下来。那将军在军营里从来说一不二,没人敢不听他的命令。谁敢不听,也很简单。他来到墙边,拔剑一斩,那根绳子断了。 那男子握着这根断了的绳子,从半空中跌落。在无数人的尖叫声中,重重摔在了城门外坚硬的土地上。 谢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那男子是背着地的,而他背上还背了个孩子。「啪叽」一声,被压成了一团爆炸的肉酱,一朵溅出好几丈的血花。他的脖子也折断了,双目圆睁,扭曲的脖子里滑落一个护身符,正中写着「仙乐」二字,金线绣有花样,正是出自太子殿的开光护身符。 在他攀行的前一刻,这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曾都握着护身符,默默祈求太子殿下的保佑,因此,谢怜才会听到他们的祈愿之声,才会赶到这里。 可是,他毕竟不是那些传奇话本的英雄主角,每次都能恰好在手起刀落的前一刻堪堪现身,于千钧一髮之际刀下留人。那妇人根本没有翻开丈夫尸体去看儿子变成什么样了的勇气,捂脸大叫一声,看也不看,往前狂奔,一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倒下不动了。 就在谢怜的眼前,皇城的城墙之下,瞬间就多了三具尸体! 他尚未反应过来,而城门外的百姓们,却是再也受不了了。 有人骂开了:「死绝了,一家三口,死绝了!看,这就是为咱们国主陛下办事的好将军!不救咱们,反而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不放我们进去也不送人出来,让人家怎么办?三条血淋淋的人命看着你们!」 「说是永安人都要撤出皇城,那些富人怎么没见一起撤出来?我们这样没钱没权的就活该等死是吗?我算是看透了!」 「忍不了了……真的忍不了了。年年该征的税没少征,赈灾的时候都到哪里去了?」 「宁可拿钱去餵蛀虫修他儿子的庙都不救济灾民,就给一点水和干粮打发,当我们是什么?昏君,昏君啊!」 士兵们在城楼上高声喝止,那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形势却已经隐隐失控了。成千上万双愤怒的手推向大门,还有人直接用头、用身体撞,这一次,却不再是蚍蜉撼树。 城门动了,甚至整座城楼,都在隐隐震颤! 打从谢怜出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他所见到的人民,都是亲切、和乐、富足、可爱的。这些面容扭曲、大哭大喊的人,让他来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禁毛骨悚然。哪怕是他在面对最恐怖的妖魔邪灵时,也不曾有过这般感受。正在此时,城楼上方传来一声怒吼。 他勐地回头,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掐着那名砍断了绳子、导致城墙下三人命殒的将军,「咔」的一声脆响,扭断了他的脖子。 一众士兵都不知这个人是如何突然出现的,大惊失色,唿喝着持剑围了上去:「什么人?!」「你怎么上来的?!」 谢怜却迅速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双手已经血肉模煳了。这人竟然是用一双肉掌,抓着那几乎没有一条缝隙的城墙爬了上来。而那身影转过来,果然是郎英! 被士兵团团围住的郎英分毫不乱,翻上女墙,将那将军的尸体往城楼下一抛,自己也踏着那尸体,把它当做缓冲的踏脚石,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前一刻,他直直望向谢怜。但望的却不是谢怜,而是穿透了他,望到了坐落在皇城最中央的皇宫。 从这一天开始,仙乐国便彻底乱了。 77|仙乐乱太子返人间 以永安这种流离失所的灾民之众, 想要对抗仙乐皇城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然而, 无路可退之人, 就是有着以卵击石和螳臂当车的勇气。一场骚乱后, 几万永安人终于离开了城门, 撤出一段距离,换了个地方安营扎寨。 他们就是不肯走。走在路上说不定也要死, 在这里耗着大概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凭藉之前国主发放的水粮, 野外的树皮、野草、菜根、虫蛇鼠蚁, 以及积压了多日的怨气和不甘, 这些人以超乎想像的顽强生命力, 硬是死死地扛着。几天后, 匆匆凑出来的千余人仗着些锄头、钉耙、石头、树枝,杀回来打了一场。 虽然这一场打得是乱七八糟, 输得是一败涂地,一千多人里死伤过半,但也不是一无所获。郎英一个人冲进了城楼, 扛了几大袋米粮和几捆兵器回去, 虽然负伤惨重,却反而激起了一众亡命之徒的斗志。 此时, 他们的性质更接近于强盗。一次, 两次, 三次。仙乐的士兵们发现,这群「强盗」在迅速进步。 原先毫无经验的散乱袭击者们渐渐摸索出了门路,来的人一次比一次更为棘手,回去的人则一次比一次多,还有源源不绝的新一波灾民闻讯涌来加入,壮大他们的队伍。仙乐国内为如何解决这些「强盗」吵得天翻地覆,而在这样荒谬的战斗进行了五六场之后,谢怜也再也无法作壁上观了。 他多日不曾去上天庭报到,这次一回仙京,闷声不响直奔神武殿。闯进去时,君吾坐在上首,一众神官都在俯首听命,似乎正在商议要事。若在以往,谢怜是会另择他日再访的,但如今,他等不了了,单刀直入,开口便道:「帝君,我要回人间去了。」 众神官皆是一惊,随即掩口不语,不想过多展露情绪。君吾思忖片刻,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温声道:「仙乐,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先冷静。」 谢怜道:「帝君,我此来非是为询问,而是为告知。我的子民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请恕我冷静不能。」 君吾道:「世事自有定数。你可知,你这一下去,便是犯禁了。」 谢怜道:「犯禁便犯禁!」 闻言,众神官神色骤变。还真是从没有哪位神官,敢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即便君吾再青睐这位年纪轻轻便飞升的仙乐太子,他也未免过于大胆了。 随即,谢怜欠身俯首,道:「请您网开一面,给我一点时间。既已开战,死伤无可避免,但如果我能平定这场战事,让最少的人死去,把事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战事结束后,我一定自愿回来请罪,届时任由您处置。无论是将我压在山下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绝不后悔。」 说完,他维持着俯首的姿势,向殿外退去。君吾道:「仙乐!」 谢怜足下一顿。君吾望他,嘆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谢怜缓缓直起身子,道:「能不能救得了所有人,我要试过才知道答案。就算天说我一定要死,那把剑不将我穿心而过,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就还是活着的,我就还会拼着一口气,挣扎到底!」 这一次重回人间,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谢怜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抛下了。有些轻松,又有些沉重。第一步,他便迫不及待地先回了皇宫。 国主与皇后在御书房后,神色凝重疲倦,低声说话。谢怜来到门外,先略略紧张了片刻,然后平定心情,掀起帘子,走了进去,道:「父皇。」 国主与皇后双双回头,皆是怔然。少顷,还是皇后先站起身来,大喜道:「皇儿!」 她伸出双手,过来迎他,谢怜扶住了她。可笑意尚未退去,忽见国主把脸一沉,道:「你干什么下来了!」 谢怜嘴边笑容一僵。 之前在皇宫听到父母背后对话,谢怜觉得,他父亲还是想他的,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对自己意见颇多。本以为自己回来,国主多少会表现出一些高兴,那样的话,他也一定会软和态度。谁知国主却是如此反应,没好颜色,于是,谢怜气也上来了,肃然道:「我为什么下来,还不都是因为您?永安有今日之乱,您扪心自问,是不是也有一定责任?」 国主神色大变,厉声道:「我的责任?这是你该对我说的话?!」 他竟是怒到连自称也不注意了。皇后垂泪道:「都这样了,你们干什么还要吵?」 谢怜道:「不是吵,是讲道理。就算您是国主,是我父皇,但您若是有责任,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何不尽力赈灾?就算赈灾银被层层吞了,为何不整治贪官污吏?若是您雷厉风行,抓一个办一个,还有哪条蛀虫敢贪,难道情况会不比现在好?」 国主额头青筋暴起,拍案道:「住口!你当国库是无底洞,有多少缺口填多少?还抓一个办一个,要是这么容易,为君的一声令下就能立竿见影雷厉风行,何以歷朝歷代贪官污吏从来没有根绝过?你懂什么,无知小儿,跟我来谈治国!」 谢怜道:「好,我是不懂。那就算皇城没有灾民的容身之处了,撤出是必然的,可您为何不多给这些灾民一些盘缠?为何不好生安抚,派军队护送他们东迁?」 国主怒目圆睁,指天道:「滚。快滚!滚回你天上去!看了你就烦!不准再出现!」 谢怜满心热血下来,见了父母第一面,却是听到父亲让自己滚回天上去,一声不吭,对他一躬身,退下了。皇后追出来拉住他,道:「皇儿啊!」 谢怜温声道:「母后,您别担心,我只是去王都走走,看看现在的情形。」 皇后摇了摇头,道:「皇儿,我不懂这些国家大事,但我懂你父皇。他怎样做国主,这么多年来,我是看得到的。你可以心底觉得他做得不好,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我只是不说罢了。但你不要当面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父皇,你当面说他不用心,真的诛心了。」 谢怜欲言又止。皇后道:「你虽为太子,却没做过国主。治国不同于你修道。你刚入皇极观的时候,国师说过,修道只在乎本心,是这么说的吧?」 谢怜缓缓点头,皇后握着他的手,道:「可是,世上很多别的事,只有用心也没用,你还得有能力;不光你要有能力,你手下的人,都得有能力;不仅要有能力,还得和你是一条心。」 谢怜默然不语。良久,他道:「国库是不是瘪得厉害?我不需要庙宇的,让他不要给我修那么多庙,那些金像,全都推了吧。」 皇后无奈道:「你这孩子……修庙固然有你父皇的私心,想要给你好的,想你在天上风风光光。可是,你知道,八千宫观里,真正是你父皇修的,到底有多少吗?你不知道吧。」 谢怜当真不知。他想了想,道:「……一半?」 皇后道:「真要是你父皇动国库里的钱修了四千多座太子殿,不等永安人闹起来,皇城就先闹起来了。既然国库空虚,哪来的钱修那么多?你父皇修了不过二十多座,旁人跟了他的风,也一窝风地跟着修,想要讨好于他,讨好于你,这些也要算到他头上吗?」 谢怜道:「我……」 皇后低声道:「你父皇做的是不够好了,但他……尽力了。只是,这世上的事,光是尽力,是不够的。」 顿了顿,她又道:「你现在是看着那些永安人可怜,所以责怪你父皇。但都是他的子民,难道都是我们在欺负他们吗?其实……」 说到一半,国主在御书房内发出怒声:「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让他赶紧滚回天上去!」 皇后回头,嘆道:「皇儿,你……你别下来了。你还是回去吧。」 离了皇宫,谢怜沿着神武大街一侧一条小巷走着,恰好风信和慕情赶来。慕情一来便不可置信地道:「殿下!你自请下凡了?你去神武殿和帝君说了??」 谢怜道:「嗯。」 慕情道:「为什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风信便奇怪了:「你什么意思。殿下要做什么还要事先和别人交代吗?」 慕情却有些失态了,道:「为什么不?我们是他的人,我们现在是跟他绑在一起的,他一举一动都跟我们的处境息息相关,我想要知道他打算做什么,有什么不对?」 风信道:「殿下做什么我们不都得跟?他要干什么,上天还是下地,他有自己的主意,你在怕什么?」 「你!」慕情道:「我不是怕!我只是……」 谢怜一摆手:「够了。别吵了!」 风信和慕情当即闭嘴。这时,一列游行队伍从大街上通过,成千上百的百姓高声唿道:「永安不除,国无宁日!」 「乱国毒瘤,欺人太甚!」 仙乐人从来不曾对什么东西有如此之强的攻击性,还搞这么轰轰烈烈的大游行,谢怜不禁蹊跷。而风信则皱眉道:「怎么这里面还有个女的?」 果然,游行队伍里,一名少女沖在最前列。那少女身形纤秀,肤色雪白,明眸黑亮,面颊绯红,却不是羞色,而是怒色,十分引人注目。慕情此时已调整好了情绪,冷冷地道:「殿下不认识她吗?」 谢怜道:「不认识。」 风信却皱眉道:「像是有点儿眼熟?」 慕情道:「那是源头之一。」 谢怜问:「什么源头?」 慕情道:「势不两立的源头。之前,因为皇城里的永安人越来越多,有的还不好好呆在一起,四处流窜惹事,朝中都在商量着驱逐之事,风声也早就传了出去。有个永安人想留下来,不想走,就铤而走险,一天晚上,潜进一户富人家,把那家的女儿掳走了。」 他这么说,谢怜乍听尚未反应过来:「不想走为什么要掳一户富人家的女儿?」 慕情看他一眼,道:「想娶她。但是,如果不靠强掳,不会有皇城人家的女儿肯嫁给永安人的。」 他没明说,但谢怜也明白了。 他从未想到过,竟然还可以这样,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突然涌上一股作呕的冲动。风信则当场就骂了出来,道:「噁心!」 这时,一群姑姑婆子急急上来,猴着腰想把那少女拉下去,看样子,她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跑出来的。那少女却是不依,道:「怕什么!我有什么要害臊的?又不是我的错!」 风信奇道:「这丫头性子倒是挺烈的。」 慕情道:「是。偏生她家还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她父亲是朝中重臣,母家是皇城富商,不肯吃了这个闷亏,更不可能就这么为了面子嫁人,先把那永安人打死了,不久,全城的富商和名流都联名上书,罗列了永安人入城以来的数宗罪,恳请国主陛下把这些人全部关进大牢,严惩不贷。大臣们立场如何,更不用说了。」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道:「听说这女子的父亲曾想要把她送进宫,争取太子妃之位,殿下应该很早以前也见过她几面的,居然没认出来。」 谢怜终于发现,所有事情,都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多了。 城内城外,早已势不两立了。臣民都群情激愤,只恨不能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国主的决策若是还偏向永安人,岂不是在打自己人的脸?最终决定从干瘪的国库里拨一笔款给他们发放盘缠撤出,虽然看着是够寒碜了,可恐怕也还是会惹来一大批人的不满了。 比敌人的不满更可怕的,就是自己治下臣民的不满。虽说原本全都是仙乐的臣民,但现在,恐怕已经没几个人这么认为了。 他高高在上,久不知人间事,而他的父亲却还在人间。身为一国之主,要用钱,要用人,所处位置,所受压力,所需要顾忌与调和的人和事,怎会和他一样?就如同外来的永安人在皇城中占地、喧譁、偷窃等等,对一尊住在庙里的武神而言,大概都是小事,不值为之生气,忍忍就过去了。但是对皇城中的百姓而言,却是切切实实、日日挥之不去、难以容忍的折磨,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觉得简单或是微不足道,不过因为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他罢了。 谢怜不禁想起,国主的两鬓比上次所见,斑白的更为厉害了。上次说是要染,恐怕也再没有精力去染了。 他小的时候,坚信父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君王,越长大越发现,不是这样的。他的父亲,虽然是国主,但谈不上英明无双,有时还有些小迂腐,经常犯错,拿开那尊贵无比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越明白就越失望,国主觉察了他的失望,所以也就越来越不能容忍他每一个不贊同的眼神,不认可的话语,以及,最不能容忍的,被他看到自己的失败。 天底下没有一个父亲会希望儿子看到自己失败的一面。父亲都希望,在儿子面前,他永远是高大的。而他在这种时候出现,斥责自己的父亲:你做的真差!差到我只能下来帮你救场——无论是作为一个国主,还是作为一个父亲,听到这话,心里怎么会好受? 那少女终究是被她家里那些僕婢七手八脚拉了回去,而其余百姓继续□□,摇旗吶喊,吶喊的无非一件事:杀!开战!让城外的永安人好看! 半晌,慕情道:「殿下,你还是和帝君道个歉,回去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天时,地利,人和,尽失罢了。」 正如神武殿上君吾对谢怜所说的:世事自有定数。这句话,岂非就是在告诉他:你仙乐国气数已尽,随他去吧。 就连皇后,他的母亲,日也盼、夜也盼,只盼着要见他。可真的见到他了,却含泪让他回去,不要管了。谢怜如何不知,他们不愿让他面对这个难关,宁可他作壁上观,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 「……」 谢怜沉声道:「不会的!」 说完,他大步迈了出去。 78|平永安太子上战场 他身后的风信和慕情皆是一惊, 道:「殿下!」立即抢出去,护在他身侧左右。 然而,整条神武大街上的百姓们却都已经看到了出现在正前方大街中央的白衣少年。游行队伍混乱了一阵, 重组了。上千人层层叠叠地包围住谢怜, 第一个人不敢确定地道:「您是……您是太子殿下吗?」 第二个人迟疑:「不是说太子殿下飞升了, 早就不是凡人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三个人高声道:「是他!三年前上元祭天游的时候,我亲眼见过的, 是太子殿下!」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们日夜供奉的那位武神,谢怜缓缓地道:「是我。我回来了。」 于是, 人们疯了。 「天神降世!这是活生生的天神降世啊!」 「天人下凡了!」 「一定是因为不忍见我们再这样受贼子欺辱了, 殿下才下来的!」 立即有人满怀希望地追问道:「太子殿下, 您会带领我们打败永安人吗?一定会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顿了片刻, 谢怜平静地道:「我回来, 是为保护仙乐国,保护我的子民们。」 他身旁的风信和慕情把这句话听在耳中, 都不敢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热血上头的国民们却一厢情愿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而谢怜有着自己的思量, 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一咬牙,道:「……相信我!」 他握紧了拳, 道:「你们的信奉, 会给我更强的力量。拥有了这份力量, 我将誓死保仙乐,护苍生。请你们相信我!」 人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保证,当即热烈欢唿,一圈一圈地朝中心的太子殿下拜服下去,道:「誓死追随您!追随殿下!」 「保卫仙乐!」 皇城百姓听说了「天神下凡」之说,全都从大街小巷涌了出来,只为一睹这千年不遇的奇蹟,甚至闻讯赶来的皇城卫兵也不敢放肆,加入了拜服之列。三人被夹在大街中央寸步难行,风信和慕情不得不勉力维持秩序,喝道:「不要挤,都不要挤!」 然而,并没有多大作用,谁都想挤到最靠近太子殿下的地方,用手摸一摸这位从天上来的神人的衣角,就仿佛给整个人都开了光。最终,惊动了皇宫中的国主,派出几位将军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出来,这才驱走了狂热的人群。 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在留下满地杂乱脚印和飞扬尘土的地面上,谢怜看到了一样东西,他走近前去,俯身拾起。 那是一朵花。被多人践踏,几乎碾成了泥土色。只有几片残留的花瓣,窥得见一点原先的洁白之色。 那淡淡的清香,并没有如故,不一会儿便散去了。 想通了一些事后,这次谢怜再回皇宫,对国主的态度软和了许多。于是,国主对他的颜色也缓和了许多,父子二人各退一步,算是暂时达成和平。而国师似乎早就料到了谢怜会下来,什么也没说。 谢怜从前觉得,一国一心,大事当前,所有人都听国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真正坐下来参与的时候,他才切身地体会到了国主是个烦恼何其多的位置。一朝之臣,居然还会分许多小派别,每一派各有各的打算,针对一件大事到底该如何决断,可以争论不休七天。每个人每一派都称自己是为国为民,实际上心里却不一定是这么想的。 对于驻扎在城外,正式打算分庭抗礼的永安人,他们的意见迟迟不能统一。有人主张直接派军剿灭,由头不够就编几个多扣几个罪名,有人则不然。 永安之乱,起始于天灾,爆发于人祸,那摔死在皇城门口的一家三口,真是个再坏不过的引子了,如果不是那个砍断绳子的将军已经被郎英徒手捏断了脖子,他回来也是要重重受罚的。说得难听些,就算内里再复杂,有再多缘由,这事表面上看上去,就是官逼民反。事已至此,闹得沸沸扬扬,强扣罪名,只会更激反感,编什么理由都瞒不住人了。若派军去剿灭,摆明无道之主,难称仁义之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留下了残暴的名声,非但不能服民,还恐附近其他国家趁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生事。再换一边想想,这群永安人又有什么好怕的?他们窝在山林野外,没粮没兵器,能闹多久? 所以,最终占上风的,是后一种主张:如果永安人胆敢来犯,来一次杀一次;不来犯,就让他们自生自灭,根本不必仙乐耗费一兵一卒,打着打着自己就会消耗殆尽的。 作为武神,谢怜下凡,自然必须要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于是,军中少不得要大力鼓吹:有太子殿下在的一方,就是正义之方,有太子殿下在的军队,就是神之军团! 一时之间,全国大量青年男子踊跃参军,短短几月之内,仙乐国军队人数翻倍暴涨。动静如此之大,永安那边似乎也得到了消息。原本他们活动还算频繁,一小撮一小撮的,忽然之间却哑了声息,仿佛有所忌惮,正在暗中蓄力,搞得仙乐这边的将士也十分紧张,不遗余力地对谢怜描述「每次那个总是沖在最前方的郎英」有多可怕。听到这个名字,想起那日所见的小儿尸体,谢怜总会微觉心情复杂。 两个月后,沉住了一段时间气的永安人终于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场,谢怜只带了一柄轻剑上阵,连盔甲也没穿。半个时辰不到,战斗结束了。 铺天盖地的血腥之气中,残余的永安战士丢盔弃甲,狂奔撤离。仙乐国的士兵们根本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四下已尽数都是倒地的身影,没有一个敌人还能站立。而他们的太子殿下,把剑缓缓收入鞘中,连衣角也没弄脏一片。 半晌,他们才确认了己方压倒性的胜利,跳了起来,举剑向天,尽情吶喊。 当晚,仙乐将士们在城楼上开了一场庆功宴。 士兵们许久不曾如此扬眉吐气了,欢唿雀跃,举杯赞美太子殿下。谢怜却推了所有的酒,一个人到城楼角落边上吹夜风清醒去了。 他分明一杯酒也没喝,却能感觉到脸热心烧,满面潮红,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谢怜生平第一次杀人。第一次,他就杀了上千个人。 蝼蚁。 脑海里,反覆出现这两个字。在他的力量前凡人不堪一击,甚至没有人能承受住他轻轻的一握。夺走他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就像那宫人踩死那群蝼蚁,使得他在挥剑之间,简直要丧失了敬畏之心。 谢怜靠在女墙边,深吸了几口气,甩甩头,甩去那些杂音,出神地凝望远方山坳里的点点火光。不久,两道脚步声靠近。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谢怜道:「你们不去喝点酒庆祝一下吗?」 慕情哼道:「有什么好喝的,形势又不乐观。」 闻言,谢怜转身,道:「你们也看出来了吗?」 是真的不太乐观。虽然这一场是打赢了,但事实上,这次攻击,却比永安人以往的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强劲。 不光人数更多了,他们的阵型、兵器、调度,全都有了质的飞跃。甚至不少人都配备了盔甲。虽然简陋寒碜,但已俨然是一支正规军队的规模了。难以想像,这其实是一群草根泥腿子。 慕情抱起了手臂,皱眉道:「极端艰苦的环境,的确是会使人飞速成长。但再怎么艰难困苦,也不会凭空生出物资来。事情不对劲。」 风信则说得更直接,简洁地道:「他们肯定有外援了。」 谢怜点了点头。慕情道:「我不相信这些将士也没人看出来。但他们还是照样庆祝,无非是因为这边有你,他们觉得必胜无疑。」 这点谢怜倒是觉得没什么,道:「我来的第一场仗打赢了,他们高兴一下也是好的,就当是鼓舞士气了。」 风信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殿下,你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还在永安那边降雨?」 谢怜道:「嗯。」 慕情一脸并不意外的不认可,道:「恕我直言,现在降雨已经没用了,那才是一个无底洞。殿下,就算永安的旱情真的能彻底缓解,城外这群人恐怕也不会撤退的。」 谢怜道:「我知道。可我去降雨,不是为了让这群人撤退,只是为了不让那些还留在永安的人渴死。而这就是我本来的目的,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风信还是不太放心,道:「你撑得住吗?」 谢怜拍拍他的肩,道:「放心,我有八千宫观呢,而且信徒也足够多,当然没问题。不过。」 他另一只手揽住了慕情的肩,嘆道:「今天还好有你们两个帮忙,多谢你们陪着我。」 今日战场之上,他这两位侍从可比他苦多了,杀得满身血污。风信道:「这话就不必再说了。」慕情则是含煳地「唔」了一声。 谢怜手上微一用力,拉近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由衷地道:「不光今天,一直以来,都多谢你们两个了。我希望,我们三个人并肩作战的样子,可以流芳百世。」 「……」 「……」 少顷,风信哈哈大笑。慕情则不可思议地道:「我发现你总是能把一些很……的话理直气壮地讲出来,这真是……」他摇了摇头,道,「罢了。」 谢怜的嘴角好容易才微微上扬。没笑多久,突然神色一凛,道:「谁?!」 「铮」的一声,谢怜长剑出鞘。他轻轻一挑,将一道黑影从女墙边的角落里挑了出来。 那人躲在这角落多时,屏息凝神,竟是一直未被觉察。谢怜本来只是想以剑尖将他悬起来吓上一吓,谁知他今日在战场上杀人杀得狠了,手臂一直微微颤抖,出手有些失了轻重,这一挑没挑稳,用力过头,直接把那人掀出了墙。 月光下,半空中,三人都看清了这人身穿己方士兵衣物,身形像是个十五六的少年。瞬息之后,便掉了下去,消失无踪。眼看着一人要摔到城楼下,谢怜心道不好,飞身跃出。 他足尖勾住女墙边缘,身子倒垂,迅捷无伦地伸手一拉,堪堪将对方一条手臂拉住。那少年士兵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来回晃了几晃,抬头上望。这一望,借着淡淡的月光,谢怜看到了他的脸,不由双目微睁。 79|背子坡太子陷魔巢 谢怜这飞身一跃着实有些骇人, 可两名侍从自然清楚这对他不算什么,是以慕情没动,不过, 风信还是去拉了一把。谢怜微一用力, 就将那小士兵提了上来, 两人双足在城楼上落地, 谢怜道:「你是谁手下士兵,怎么躲在这里?」 这小兵手上、头上都缠着绷带, 绷带上还浸出一点血迹,看来负伤累累。这并不奇怪, 今日一场大战, 很多士兵都受伤了裹成这么副样子。但他一直躲在阴暗处一声不吭, 这就很可疑。慕情道:「别是永安人的探子, 抓起来审审吧。」 谢怜也有此怀疑, 但皇城这边守备森严,敌人不大可能混进来, 除非是郎英一人,而这小兵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时,风信却奇道:「殿下, 你不记得这小子?白天他一直冲在你前面的, 就是阵型前方那个。」 谢怜一怔,道:「是吗?」 白日厮杀, 他根本无暇注意任何别的, 只知道有人举剑杀向他, 他就挥剑回击,连风信和慕情那边都没注意,又怎么会去注意其他小兵? 风信肯定道:「是吧。我记得这小子,他冲锋挺狠的,活像不要命了。」 听他这么说,谢怜细细打量起了那少年士兵。那少年莫名站直了,抬头挺胸,仿佛有点僵硬,又仿佛在站军姿。慕情道:「那他也不该鬼鬼祟祟躲在这里,谁知道他是来偷窥还是来偷听的?」 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也放下了戒备。因为,仙乐军中大力鼓吹所谓的「天神军队,天命所归」,不少年轻人都为追随谢怜而参军了,其中不乏这么大的少年,而这些很多都是谢怜的忠实崇拜者,从小拜着他的神像、听着太子殿下的美名长大的,想偷偷靠近,一睹武神,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并不稀奇。 谢怜道:「好了,虚惊一场。」对那少年士兵温声道,「刚才吓着你了吧,抱歉。」 那少年却无惧色,只是站得更直了,道:「殿下……」 谁知,话音未落,异变突生。这少年士兵一句未完,忽然朝谢怜扑去! 谢怜以为他想偷袭,错身一闪,抬手就要一记手刀斩下。以他之力,这一刀下去了,这少年当场毙命无疑。岂料,他忽觉背心寒气爬过,手在半路勐地转道,反手一截,截住了一支从背后向他射来的冷箭。 原来这少年扑向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只飞箭在半空中的冷光。谢怜原先是背靠女墙站立的,背后受袭,分毫不惧,反而跃上墙头,以正面向下望去。只见城门前一大片空荡荡的平地上,隐隐约约一人独立远处,因他身穿深色衣物,与黑夜融为一体,竟是极难觉察。风信迅速来到谢怜身旁,拉弓就是一箭。可那人竟是早算好了距离,故意站得极远,一箭射出,引得谢怜望他,招了招手,一语不发转身就走,撤得极快,风信箭势到时已老,堪堪钉在他脚后几寸。风信怒得一锤城墙,灰石簌簌下落,道:「那是谁?!」 还能是谁?谢怜道:「郎英!」 仙乐士兵们也发现了异状,大叫起来四下奔跑,但出于警惕,并没有立即下令开城门追击,而是去到处请示上级了。郎英射完一箭招手就走,简直就像特地来跟谢怜打个招唿似的,慕情皱眉道:「他来干什么?示威吗?」 风信怒道:「今天阵上永安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也不过勉强从殿下手底逃走而已,有什么好示威的!」 谢怜却摸到那冷箭上还繫着什么东西,取下来到火光之旁一看,是一条从布带,似乎是从一件青色锦袍上撕下来的,布上还有湿漉漉的血迹,展开一看,竟是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戚」字。 谢怜立即一把捏了那布,道:「戚容呢?戚容不在皇宫里吗!」 风信对一旁士兵道:「快进城确认!」 众士兵忙不迭下去了。这确实是戚容最爱穿的那件袍子的边角,郎英又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戚容真被他掳走的可能性并不小,事不宜迟,谢怜道:「我跟上去看看。」见风信也过来了,道:「你们守住城门稳着别动,当心是调虎离山。」 风信把弓一背,道:「你什么人都不带?」 永安那边若不先大举进犯,谢怜并不愿仙乐主动出兵。若是戚容落入敌手,他一个人便可带回来,而若是带一支兵前去,必将大动干戈,死的绝不止一两个人。现下,谢怜还是想把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的,道:「不带。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说完,他手在墙上轻轻一按,跃下了城楼,轻飘飘地落地,急速向郎英撤离的方向追去。奔了一阵,听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竟是那名少年士兵。谢怜沖他道:「我不用人帮,你回去吧!」 那少年摇头。谢怜又道:「回去!」脚下步伐加速,瞬间把那少年远远甩下,再看不见了。 奔出五六里,进入一座山头。这座山并不陡峭,更像是个坡,所以也被叫做背子坡。据探,永安人撤出以后,大部队和平民就都窝在这里。背子坡上植被茂密,入夜了,黑漆漆的森林里四下都是怪异的声响,仿佛有无数活物潜伏,虎视眈眈。谢怜深入山中,屏息寻找许久,忽见前方一棵树上挂着一条长长的人形,定睛一看,道:「戚容!」 正是戚容。他被倒吊在树上,似乎给人一顿暴打,昏了过去,鼻血倒流,眼睛还青了一只。谢怜拔剑出鞘,挥断那绳,接住掉下来的戚容,拍了拍他的脸。戚容悠悠转醒,一见他就大声道:「太子表哥!」 谢怜正给他松绑,蓦地背心一寒,长剑反手一格。回头,只见郎英双手握着一把重剑,向他噼来。 两人铛铛拆了几招,没几下谢怜就击飞了郎英的剑,在他小腿上一踹,绊倒郎英,剑尖抵在他喉咙上,结束了战斗,道:「你知道你不是我对手,别打了。」 今天他们在战场上交过手,凡是沖向谢怜的人,都被谢怜杀了,只有郎英,正面受了他的剑还活了下来,拖着受伤的躯体回去了。任谁都看得出来,郎英就是这群永安人的领袖,谢怜让他「别打了」,意思自然不止一层。 谢怜道:「只要你们不主动进犯,我保证皇城的士兵绝不会来攻击你们。拿上水和粮食,离开吧。」 郎英躺在地上,直勾勾地与他对视。那目光看得人心底发毛。他道:「太子殿下,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吗?」 谢怜神色一僵。一旁戚容则骂道:「废话!你知道太子表哥是什么人吗?他是天上的神!他不是对的,难道你们这群叛国的狗贼还是对的!?」 谢怜喝道:「戚容,住口!」 郎英问他的话,他答不了。他心底其实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可是,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做法了。如果他不保护仙乐,抵御进犯,难道就任由永安叛民一次一次地进攻、甚至杀进皇城里去? 一个人两个人举剑沖向他,他可以点到为止打晕了事。但是战场之上刀剑无情,他不可能还有精力一个个打晕。他只能不去想,然后挥剑。郎英这么一问,恰好又唤起了他心底那个声音: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吗? 戚容却不如他这般纠结,道:「我说错什么了?表哥,你既然来了,就赶快把这群狗贼子都杀了吧!他们几十个打我一个!」 他平日在皇城飞扬跋扈,仇视他的永安人自然众多,趁机报復不在话下。当然,其实仇视他的仙乐人也不少。谢怜现在没空理他,对郎英道:「你想要什么?要雨,永安还会下雨的。要金子,我把金像推了给你。要吃的,我……想办法。但是,别再挑起战争了。一起去找解决之道,去找第三条路,行吗?」 这番话是谢怜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郎英未必懂得什么是「第三条路」,但他答得却毫不犹豫:「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也什么都不需要。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仙乐国。我要它消失。」 他语气平板,话语却无端令人不寒而慄。半晌,谢怜沉声道:「……你要带人打过来,我是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你们没有胜算。就算追随你的永安人会死,你也要这么做吗?」 郎英道:「是的。」 「……」 他答得是如此坦然,如此坚定,谢怜骨节咔咔作响,却无话可说。郎英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是神。没关系。就算是神,也别想让我停止。」 谢怜知道,郎英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语气里的东西,谢怜自己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个人义无反顾的决心。当他对君吾说出「就算天要我死」那句话时,其中的决心,和此刻郎英的决心,是如出一辙的! 郎英此言,无异于是在宣告,他将继续号召无数永安人继续前赴后继地进攻,永无休止之日。那么,谢怜现在该做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谢怜一贯单手持剑,现在改成了双手。正在他双手发着颤,就要对着郎英的喉咙刺下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嘎吱嘎吱」的怪响,以及一声突兀冷笑。 身后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谢怜吃惊不小,回头一望,却是睁大了眼。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最大可能就是敌方将士,或许无数把刀剑已经对准了他,却没想到,在他身后的,会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 那人一身惨白的丧服,脸上带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半边脸哭,半边脸笑,怪异至极。他坐在两棵大树之间垂下的一条树藤上,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他来回摇晃树藤时发出来的,看起来仿佛在盪鞦韆。他见谢怜回头,举起双手,一边慢条斯理地「啪」、「啪」鼓掌,一边从口里发出阵阵冷笑。谢怜莫名其妙一阵毛骨悚然,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他用了「东西」,是因为他直觉,这一定不是一个人! 正在此时,谢怜忽然觉察手底剑尖感觉不对,戚容也大叫起来,转头一看,面前土地竟是裂开了一条长坑,原本躺在地上的郎英居然被这裂缝吞了进去。土面迅速合拢,谢怜下意识一剑刺进地心。感觉到剑尖所触皆是泥土,没有刺中血肉,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剑没杀死郎英,也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这时,那白衣人又发出嘁嘁诡笑,谢怜扬手一剑向他掷去。 这一剑去如闪电,长剑穿过那人身体,钉在树上,那人则一声不吭,委顿在地。谢怜抢上前去查看,却只见到地上一团白衣萎靡,穿衣的人却是凭空不见了! 这个人的出现和消失都诡异至极,谢怜一阵心惊,不敢大意,单手提起戚容,道:「走。」 戚容却嚷道:「别走!表哥,放火烧山表哥!这山上有很多永安佬,那些坐城门口耍赖不走的刁民们都藏在山上面,快一把火都给他们烧干净了!」 谢怜一手拖着他走了一段路,感觉四周阴气越来越重,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望着他们二人,道:「刚才这个人有多古怪你是没看到吗?此地不宜久留。」 戚容道:「古怪又如何?你可是神啊,这种小妖魔还怕他们吗?敢来碍事直接杀了就行。」 谢怜道:「先回去再说。」 见他敷衍,就是不肯烧山,戚容瞪大了眼,道:「为什么啊?这群人把我打成这样,要跟我们作对,刚才你听到了,他说要灭了仙乐!要灭我们的国!你为什么不杀光他们,就像你今天在战场上干的那样!」 「……」谢怜唿吸一滞,怒道:「你为什么老是满脑子都想着杀光杀光!平民和士兵能一样吗?」 戚容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杀谁不都是一样?」 谢怜仿佛被他戳到了痛处,一口血气翻涌上来:「你……!」 这时,他忽觉脚腕一紧,低头一看,竟是有一只臃肿的手从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探出,勐地抓住了他的靴子! 与此同时,前方「咚咚」数声,树上下雨一般落下七八条人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虽是人形,却不着寸缕,像无数条硕大的肉虫一般,缓缓地在朝这边蠕动。戚容失声道:「什么人?!」 谢怜一剑斩断那手,沉声道:「不是人,是鄙奴!」 从前,谢怜从没听说过皇城附近有哪座山上出现过这种东西,即便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会很快被皇极观的道人们荡平,那么,这群鄙奴,就只可能是被谁刻意放到这里来的了。 谢怜完全没料到,这一场战争,竟然会有非人之物介入。回想方才种种端倪,他越来越觉得,对方和郎英是一伙儿的,劫走戚容,只是想引他出来罢了,但此时也顾不上细想了。他每一次挥剑,都能将七八只鄙奴整整齐齐拦腰斩为两段,可是,鄙奴一旦出现,那都是成群结队的,果然,四下树丛和灌木簌簌响动,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多面目模煳不清的肉色人形爬了出来,源源不绝地涌向谢怜,并且只涌向谢怜。他一剑斩杀十只,马上冲过来二十只。正当谢怜挥剑不绝时,一只树上的鄙奴瞅准了谢怜的后背,从半空中扑下! 谁知,还没靠近,它就被一道冷光截断了。戚容没带兵器,自然不可能是他截断的,谢怜回头一看,发现挥剑的,竟是那名少年士兵! 他在城门前被谢怜甩得不见人影,居然还是跟了过来,找到了他们。那少年拿着一柄破剑,刷刷几下就斩了数只鄙奴,大是有用。这些东西一边爬一边分泌黏性极强的体液,戚容大唿噁心,在一只稍弱的鄙奴脑袋上狠狠踩了数脚,发现这玩意儿并不可怕,纳闷道:「也不怎么厉害啊?」 他却不知,鄙奴往往是和其他的兇残邪物配合出现。谢怜咬破嘴唇,右手二指沾了鲜血,在剑刃上匀速抹过。末了将那剑塞进戚容手里,道:「你们两个拿着这把剑先走!不会有东西敢靠近你们的,路上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记住,绝对不要回头!」 戚容道:「表哥!我……」 谢怜打断道:「厉害的在后面,待会儿来了就顾不上你们了。不如回去报信!」 戚容再不说话,拿了剑狂奔。他手里的宝剑谢怜已作法开过了光,一路上,鄙奴和其他邪物皆不敢近身,畅通无阻,很快消失。而那少年士兵还是没走,戚容已率先离去,谢怜也没有第二把护身宝剑给他了,只得易剑为掌,连连轰杀,加上那少年也奋力配合,一炷香后,所有鄙奴终于清除干净。 一地粘液和尸体,腥气不绝。确认没有遗漏一只鄙奴后,谢怜平復气息,转过身,对那少年道:「你剑使得不错。」 那少年握紧了那把剑,原本还在微微喘气,一下子又站直了,道:「是、是。」 谢怜道:「我又不是在下命令,你干什么对我说是?我方才命令你回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 那少年道:「是。」说完才反应过来哪里奇怪,站得更直了。谢怜摇了摇头,想了想,忽然牵了一下嘴角,道:「不过,你,比较适合用刀。」 80|温柔乡苦欲守金身 那少年一怔, 道:「为什么?」 谢怜在脑海中回放起了他方才斩杀鄙奴的一招一式,随手比划几式,道:「你没有试过用刀吧?你使剑, 剑风诡谲, 虽然快且狠绝, 但仿佛有些束手束脚, 施展不开。没用过刀的话,下次不如试试, 我想,威力也许会更强。」 他每每看到人出手有精彩之处, 都忍不住想交流几句, 并非指手画脚, 而是满怀兴趣地想与对方积极探讨。由于他战斗经验太丰富, 往往想都不用想便一眼知其然, 却一时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感觉一定就是那样的, 旁人大多是尊他身份就听听,心下极少有真心去想他说得有没有道理,这少年却是听得认真, 似在思索, 不时也看看手中剑刃。说了几句,忽然四野漆黑的森林又是一阵悉悉索索之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快速爬过, 谢怜马上记起此刻仍处于危机四伏中, 这兴致来得有些不合时宜,立即收神正色:「这山上不知还有没有其余邪物,须得彻底清理一番。」 那少年用力点头,双手把手中铁剑奉上,谢怜摇摇头,道:「你护住自己即可。你适才不走,现下也没法走了。我尽力护你,你也千万警惕。」 这时,又见草丛颤动,什么东西飞速蹿过,谢怜甩手便是一掌,击个正着,那东西「嗷」的一声惨叫,不动了。谢怜闻到一阵血腥味,不由奇怪:若是鄙奴,它们被打爆后流出来的都是黏煳煳的□□,粘性极大,不会散发出这种血腥味,于是上前查看。拨开草丛,里面果然是一只大头鄙奴,已被他一掌打得四分五裂,但散发血腥味的却不是它,而是它口里叼着的东西——一片带着长发的碎头皮! 鄙奴以啃食残渣为生,看样子,已经有活人遇害了。它一路爬来,有点点血迹滴在草丛上,谢怜立即顺着这血迹往前走,那少年士兵紧跟着他。越往前走,血迹越浓密,血腥气也越重,不久,听到一阵有气无力的哭声。 那小兵举剑挡到谢怜身前,谢怜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转过一片开花的灌木,一个半大的山洞呈现二人眼前。 这山洞大概原本是一些人的暂栖之地,现在,却尸横满地,二三十只鄙奴扒着地上尸体,啃得正欢。还有五六只,正围着地上一个少女。那少女神情痛苦,被开膛剖腹,内脏流了一地,人却还是活的。她似乎方才还在简单梳妆,鬓边戴了多鲜红的花,鲜红的血衬着她鬓边鲜红的花,格外残忍。 而那群鄙奴,正在舔舐她的热气腾腾的内脏,准备下口开啃,忽听有人靠近,齐刷刷回头,朝这边扑来。谢怜眼珠也不转一下,一掌噼了,尽数打死,立即检查尸体。这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灰头土脸,一身朴实布衣,无疑都是永安平民,谢怜不由心惊。 他以为这山里突然出现的妖魔鬼怪,都是那诡异的白衣人招来的。那白衣人救走了郎英,多半和他是一伙的,可为何这些鄙奴却会以永安平民为食?非人之物不会无缘无故和人结盟的,莫非,这就是郎英的交换条件?以追随自己的人的性命为筹码?! 那少女又痛又恐惧,口吐鲜血,呜呜咽咽道:「不要杀我,我没干过坏事,不要杀我!」 谢怜情不自禁想起了那天死在城墙下的一家三口,他们又何曾干过什么坏事?俯身,语气愈加柔和,道:「不要害怕。没事,我是来救你的。」 那小兵却拔剑指着那少女,道:「殿下,当心是深山妖精。」 谢怜自然知道有这种可能,而且可能性极大,但他斟酌过后,还是觉得不能不管,谨慎就好。他给那少女把脉片刻,翻看了她的掌纹和指纹,迅速确定她是活人,并且不曾练过,手无缚鸡之力,这便立刻开始救治,从袖中取出药瓶,拧开塞子,一缕淡淡的浅白色烟气瀰漫而过,气味清香。 这药非但能缓各种异毒的一时之症,对伤口也有奇效,谢怜毫不吝惜灵药,一瓶全给她用完了,道:「好点了吗?」 那少女伤势极重,惨不忍睹,吸入那阵烟气后,脸也恢復了一点血色,虚弱地点了点头。谢怜道:「你们是永安人吗?怎么会这样?」 那少女流泪道:「……是,我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嘶,本来好好的,突然之间,我爹死了,我哥哥也死了……」 谢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害死他们的兇手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那少女哽咽道:「害死他们的兇手就是……就是……就是你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突然脸露狞色,两只眼睛精光暴涨,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谢怜! 那少年士兵一直在旁警惕,反应奇快,一剑刺向她背心。那少女本已身负重伤,被他刺中,绝对是活不成了,然而,她却欢快地大笑起来,死死搂住谢怜,就是不放开,维持着这个姿势,气绝身亡。她搂得太紧,那少年士兵好容易才把她的尸体拖出来,道:「殿下!你怎样?」 谢怜也本以为这少女最后是想偷袭。可她并未身怀利器,连撕咬也没有,只是紧紧拥抱着他,仿佛这样就满足了,至死也没有放开。他迷茫道:「我没怎么样,我……」 话音未落,仿佛是在嘲笑他一般,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那小兵瞪大了一只黑亮的眼,道:「殿下?!」 谢怜只觉一阵烧心烧肝的难受,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更不想听人说话,摇了摇头,举手不语。这时,四面环绕处,却是有一阵女子的嬉笑之声传来。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两人惊愕中发觉,四周并没有第三个人。发出笑声的,竟然是那些鲜红的花朵! 谢怜瞬间明白他落到一个什么陷阱里来了—— 「温柔乡」! 此温柔乡非彼温柔乡。温柔乡,乃是一种喜爱聚居的花妖,以吸食男子精气精血为生。它们的香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怜立即道:「把你口鼻遮严实了,别吸那花的香气!」 那少年士兵原本脸上就给绷带牢牢挡着,滤了一层,所以才没吸入香气,闻言紧了紧绷带,又反应过来谢怜毫无遮挡之物,撕下了全身上下最干净的袖子,使劲儿搓了搓,再拍拍,拍干净了,双手递给他,谢怜却道:「不必。没用了。」 他救治那少女,虽有防备,但没防备气味,靠得极近,殊不知她鬓边所戴的,正是一朵「温柔乡」,临死之前,她还死死抱住了谢怜,确保万无一失。也就是说,谢怜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深吸数口温柔香,这下,可算是货真价实的「沁人心脾」了。 温柔香入体后,男子会血气浮躁。先无力,再狂躁。现在是浑身软得跟被抽了筋似的,待会儿麻劲过了,就要变成一桶□□了。如果这时那诡异的白衣人再度出现,谢怜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能应付,他原本也摸不准对方有几分本事,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药瓶,然而,摸出才想起,那药为了救治少女,已经用完了。可是,人最终也没活成。 他望了一眼身旁尸体,那少女兀自面带微笑,仿佛因为死前使敌人中计、终于可以去见亲人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怪只怪血腥的场面沖淡了花朵危险的艷色,血气沖淡了异样的花香,他也从没想到,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脸上,会出现这种怨毒到极致的神情,能做出这般决绝的事情。 那边,花妖们兴奋至极,嘀嘀咕咕: 「上钩啦。」 「钓到啦。」 「真是那位太子殿下呀。」 「是他呀。」 「好俊哎……我的根、我的根要控制不住、从土里爬出来啦!」 那少年士兵挥剑斩去,削平了一片花丛,然而,这花茎竟是柔韧得很,那破剑斩了一次,再斩便有些钝了。花妖们摇摆惊叫起来:「啊哟!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哥哥,倒是挺凶的!人家好不容易快要开花了,你要怎么赔我!」 那少年士兵怒得眼睛里冒火:「找死!我一把火烧光了你们!」 花妖们绿叶子叉在茎上,叫道:「好厉害呀!我们又没招惹你,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谢怜也道:「别烧!它们是妖,烧了……会生出有毒的瘴气。也不能拔!」那少年立即停下了要去拔的手,谢怜有气无力地道,「茎上全是毒刺……」 花妖们娇滴滴地道:「啊哟,太子殿下好温柔,谢谢你保护我们啦。等着,我们马上就要结果了!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嘻嘻嘻嘻……」 「从小修童子功的男子可不多得,虽然破了身,法力是要掉一层境界的,不过,也只好委屈你啦,嘻嘻嘻嘻……」 温柔乡的花朵们彼此摩擦,发出咯咯娇笑,丝丝缕缕淫靡之意暴露无遗,听得那少年士兵愣了半天,什么「童子」、「破身」、「境界」,似乎半懂不懂,但也听出了这不是什么好话,一边奋力挥剑斩花,一边怒喝,想要盖过那调笑之声,不让谢怜听到。谢怜则是双手指节都在喀喀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今夜这一连串,真是为对付他专门设的套。 只劫走戚容一人,就是算准了以他仙乐武神的骄傲和考量,一定会选择单枪匹马地追来,大事化小。而那重伤的少女,则是为了耗光他的灵药,使他吸入温柔香后一刻也无法缓解。妖魔鬼怪和活人相互配合,只为了在这一步等着他。 谢怜所修的这一道,的确是有要求必须为童子之身的。这一脉的道人飞升后,前来参拜的人们,也都坚信着他们所拜之神必然是超凡脱俗、不沾人慾的。因此,若是没守住身,毫无疑问会使信徒崩溃,法力大损。虽不会严重到直接从神官掉成凡人,日后苦修数年,还是有机会再修回来,但在这个关头,哪还有余地再给他闭门苦修数年! 皇极观清规戒律森严,谢怜作为其中最优秀的第一人,从来不曾破戒越矩,自认为早已修得如铁石一般,狂风也吹不起他心池半点波澜,也经歷过不少此类考验,每次都能完美过关。然而,虽是心如止水,可毕竟年轻面子薄,此时还有一个小小士兵在一旁,听着那些花妖将这些连暗示都算不得的淫言秽语往他身上泼,再加上花香缠绵,血气激盪,心浮气躁,谢怜难免心生了几分羞恼,面上也带了一丝绯色,偏生可恨,就是站不起来。 现在还勉强能撑,要是这群温柔乡真结果了,那可就来□□烦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迅速回到皇城,让风信和慕情护法,可谢怜现在连站起身都脚底发软,万般无奈,只得对那小兵道:「你……过来。」 81|温柔乡苦欲守金身 2 此为防盗章, 晋江v章购买率>50%后可立即阅读最新内容~  那少年答:「也没有经常, 看心情吧。」 谢怜问:「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那少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谢怜问:「他长什么样?」 这一句问出,那少年抬眼看看他,歪了歪头,站了起来,到谢怜身边, 并排坐下, 反问道:「你觉得, 他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此近看,更觉这少年俊美得惊人, 而且, 是一种隐隐带着攻击之意的俊美,如利剑出鞘, 夺目至极, 竟令人不敢逼视。只与他相互凝视了片刻,谢怜便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微微侧首,道:「既是一只大鬼王, 想来形态变幻多端,有许多不同的模样。」 见他转首, 那少年挑起一边眉,道:「嗯。不过, 有时候他还是会用本来面目的。我们说的当然是本尊。」 不知是否错觉, 谢怜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点, 于是又把脸转了回来,道:「那我感觉,他本尊,可能便是如你一般的少年吧。」 闻言,那少年嘴角微弯,道:「为何?」 谢怜道:「不为何。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想想。万事随便罢了。」 那少年哈哈笑了两声,道:「说不定呢?不过,他瞎了一只眼。」 他在自己右眼下点了点,道:「这只。」 这个说法倒是不稀奇。之前谢怜也略有耳闻。在某些传说版本里,花城的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失去的那只眼睛。谢怜道:「那你可知,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道:「嗯,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弄明白。」 旁人想知道是什么让花城没了一只右眼,其实便是想知道花城的弱点是什么。谢怜这么问,却纯粹是想知道而已。他还没接话,那少年便道:「他自己挖的。」 谢怜一怔,道:「为何?」 那少年道:「发疯。」 ……疯起来居然连自己的眼睛都挖,对这位血雨探花的红衣鬼王,谢怜当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他料想不会只是发疯这么简单,不过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想来也没有更详细的情形了。他继续问道:「那花城可有什么弱点?」 这一句他根本没指望这少年能回答,随口一问罢了。若是花城的弱点如此轻易就能被人知道,那也不是花城了。谁知,那少年答得毫不迟疑,道:「骨灰。」 若是能拿到一只鬼的骨灰,便可驱策此鬼。鬼若不听从驱策,将骨灰毁去,他便会神形俱灭,魂飞魄散,这倒是个常识。不过,这个常识放在花城身上,可能并没有太大意义。谢怜笑道:「恐怕是没有人能拿到他的骨灰的。所以,这个弱点便等同于没有弱点了。」 那少年却道:「不一定。有一种情形,鬼是会自己主动送出骨灰的。」 谢怜道:「像他约战三十三神官那样,作为赌注交出去吗?」 那少年嗤道:「怎么会?」 尽管他没说全,但谢怜也能听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花城怎么可能会输。他道:「鬼界有一个习俗。若是一只鬼选定了一个人,便会将自己的骨灰託付到那个人手里。」 那其实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了,如此情深,该是何等缠绵佳话啊。谢怜饶有兴趣地道:「原来鬼界还有如此至情至性的习俗。」 那少年道:「有。但没几个敢做。」 谢怜料想也是如此。世上非但有妖魔诱骗人心,也会有人类欺瞒妖魔,一定会有许多利用和许多背叛。他道:「若是一片痴心付出,却终至挫骨扬灰,确实令人痛心。」 那少年却哈哈笑道:「怕什么?若是我,骨灰送出去,管他是想挫骨扬灰还是撒着玩儿?」 谢怜莞尔,忽然想起,两人说了这么久,竟是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唿?」 那少年举起一手搭在眉上,遮住酒红色的落日余晖,眯起了眼,似乎不大喜欢日光。他道:「我么?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三郎。」 他没主动说名字,谢怜便也不多问,道:「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你走这方向,也是要去菩荠村么?」 三郎往后一靠,靠在稻草垛上,枕着自己的双手,双腿交叠,道:「不知道。我乱走的。」 听他话里似乎有内情,谢怜道:「怎么啦?」 三郎嘆了口气,悠悠地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今天饿得要晕倒在大街头了,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这少年衣着虽看似随意,却材质极好,加上谈吐不俗,又仿佛每天很闲,看这看那,什么都知道,谢怜早便料想到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公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人独自出来走了这么久,路上必然颇多艰辛,这一点谢怜是深有体会的。听他说饿了,谢怜翻翻随身的小包袱,只翻出了一个馒头,心中庆幸还没有硬,对他道:「要吃吗?」那少年点点头,谢怜便把馒头给了他。三郎看看他,问道:「你没有了?」 谢怜道:「我还好,不太饿。」 三郎把馒头推还给他,道:「我也还好。」 见状,谢怜便接了回来,把一个馒头一掰,分成了两半,再递给他一半,道:「那你一半,我一半吧。」 那少年这才接了过来,和他并排坐着一起啃馒头。看他坐在旁边,咬了一口馒头,莫名有点乖,谢怜总觉得好像哪里委屈了他。 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腾腾拖拉着,太阳渐渐西落,两人便坐在车上聊天。越聊谢怜越是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少年。他虽是年纪轻轻,但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自有一派睥睨之态,从容不迫,仿佛上天入地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可以难倒他的,让谢怜觉得他懂得很多,少年老成。而有时候,他又会流露出少年人的趣味之处。谢怜说自己是菩荠观的观主,他便道:「菩荠观?听起来有很多菩荠可以吃。我喜欢。供的是谁?」 又被问到这个叫人头大的问题,谢怜轻咳一声,道:「仙乐太子。你大概不知道。」 那少年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忽然,牛车车身一阵剧震。 两人也跟着晃了几晃,谢怜担心那少年摔下去,勐地伸手抓住他。谁知,他的手刚碰到三郎,那少年仿佛被一个滚烫的事物灼到,勐地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他脸上神色只是微变,但谢怜还是觉察了出来,心想难道这少年其实很讨厌他?可分明一路上聊得还算开心。但这时候,也没心思多想了。他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驾牛车的老大爷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黄啊,你怎么不走了,你走哇!」 此时太阳已下山,暮□□临,牛车又是在山林之中,四下黯淡无光。那老黄牛停在原地,一直犟着脾气不肯走,任那老大爷怎么催都没用,恨不得要把头埋进地里,哞哞直叫,尾巴帅得犹如一条鞭子。谢怜看情形不对,正要跳下车,忽然,那老大爷指着前方大叫起来。 只见山路的前方,许许多多团绿色的火焰东一丛、西一丛地幽幽燃烧着。一群白衣人抱着他们的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见状,谢怜立刻道:「护!」 若邪从他腕上脱出,绕牛车飞了一圈,在半空中连成一个悬浮的圈子,护住了三人一畜。谢怜回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老大爷还未答话,那少年在他身后答道:「中元。」 七月半,鬼门开。他出门不看日子,今天竟是刚好赶上了中元节! 谢怜沉声道:「别乱走。今天撞邪了。若是走岔了路,就回不来了。」 「哈哈哈……」 谢怜也不意外,道:「他们这是想把那鬼新郎引出来么?」 茶博士道:「还能是想做什么呢?有个新娘子的爹重金悬赏找他女儿,抓那鬼新郎,这群人就整天这般乌烟瘴气地闹。」 这悬赏的那个爹,必然便是那位官老爷了。谢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粗制滥造的女人头,心知他们是想用这假人伪装新娘子。 只听扶摇嫌恶道:「我要是鬼新郎,送一个这样的丑东西给我,我就灭了这个镇。」 谢怜道:「扶摇,你这话太不像一个仙家该说的了。还有,你能不能把翻白眼的习惯改过来,不如你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一天先只翻五次之类的。」 南风道:「你给他定一天五十次他都不够用!」 这时,队伍里突然钻出一个的小青年,精神抖擞,看样子是个领头的,振臂高唿:「听我说,听我说!这样下去根本没用!这几天咱们跑了多少趟了?那鬼新郎被引出来了吗?」 众大汉纷纷附和抱怨,那小青年道:「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进与君山里,大家搜山,把那个丑八怪抓出来杀了!我带头,有血性好汉子都跟我来,杀了丑八怪,赏金大家分!」 一群汉子先是稀稀拉拉地和了几句,逐渐声音加大,最后所有人都响应起来,听起来竟也声势浩大。谢怜问道:「丑八怪?店家,他们说的这丑八怪怎么回事?」 茶博士道:「据说鬼新郎是个住在与君山里的丑八怪,就是因为太丑了,没有女人喜欢,所以才心生怨恨,专抢别人的新娘子,不让人成好事。」 82|温柔乡苦欲守金身 3 这一声泄出去后, 谢怜勐地捂住了口。 那少年士兵勐地转身, 道:「……殿下?」 谢怜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捂嘴,气息紊乱,肩头抽动。单听这声音,看这背影, 恐怕多半会以为他正在啜泣。 谢怜这一辈子, 无论飞升前飞升后, 都从未经歷过如此煎熬的时刻。比皇极观里最严苛的修炼都要难熬多了。他撑地的手没力气了,整个身体向一侧倒去, 躺在地上迷煳间见那少年似想进来, 谢怜喝道:「别过来!我说了无论听到什么都别过来!!!」 那少年止步。谢怜好容易翻转了身子,仰面朝上, 唿吸是勉强平顺了, 体内流窜在四肢百骸的热潮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洞外女妖听他辗转反侧,火那个旺的呀, 纷纷拍手笑道:「好殿下,这是何苦来的!今儿你怕丢了信徒, 不来享这快活;明儿你怕丢了信徒,不敢做别的事。这哪里是神官, 这难道不是个被你那些信徒绊住了手脚的苦刑犯!这样的神,不做也罢, 横竖都是要丢的, 干什么不图个自己爽快。来来去去, 理他作甚!」 谢怜额头浮起几丝浅浅的青筋,情绪有些失控了,怒道:「闭嘴!!!」 众女妖自然不怕这时的他,又对那小兵调笑起来:「小弟弟,你瞧咱们说的有没有道理?哈哈哈哈……」 「嘻嘻嘻……你站在这里,难受不难受啊?」 冷汗早已浸湿了他全身,谢怜烦躁至极,伸手勐地撕开胸前衣物,只求一丝凉意。只听「嗤嗤」声响,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手怎么突然涌上一点儿力气了?虽然那阵力气转瞬即逝,很快就没了,但他细细一感,果然,麻劲过去了,力气在渐渐上涌,然而,谢怜一颗心却是往下一沉。 陷入了这温柔乡,是先酥麻,再狂躁。眼下酥麻已过,再过一会儿,就是狂性大发了。虽然他在山洞前特地设了两道屏障,里面的那道就是为了阻拦自己失去理智冲出去,但发了性,也不知拦不拦得住。这片刻的清醒来之不易,谢怜抓紧时机,心念电转,飞速思考对应之策。 忽然,他想到一节:温柔乡的发作是很快的,可以说血气上脑就失控,为何他却支撑到了现在?难道除了他定力尚可,就没有别的原因了? 想到这里,谢怜深吸一口气,微微侧首,对洞口那欲入不入的少年剪影道:「你……进来。」 闻言,那少年士兵似乎想立即奔到他身边,几步后,却仿佛记起谢怜方才怒喝「无论听到什么也不要进来」,又不知到底该不该进去了。谢怜眼下改口,也是无奈,道:「你先进来再说。」 那少年再不迟疑,沖了进来。 洞壁狭长,洞中温暖潮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凭藉着谢怜压到极细的喘息声,那少年摸索到了他身前,谢怜道:「你把剑放下……放在地上。在我身边,不要太远。」 那少年士兵道:「是!」这便将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拱手交出,放在谢怜身边垂手可及之处。谢怜又道:「请你扶我起来。」 那少年便半跪在他身旁,伸出双手去扶谢怜。谁知,他一下手,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而是温热的肌肤。 那双手立即缩回。谢怜也是冷不防被一双炙热的少年的手烫了一下,这才想起,方才他在地上心烦意乱挣扎间,撕去了自己的上衣。原本男子赤着上身也没什么,只是,放在这个情境下,就有点儿尴尬了。但这点尴尬无需点明,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过去了。那少年大概也懂,不等谢怜开口,已再次伸手,扳着他赤裸的双肩快速扶起,随即撤手。谢怜靠在了洞壁上,背心贴着微凉的岩石,缓了些,觉察对方退了两步,忙道:「等等,别出去!」 他说什么这少年士兵都立即照做,当即定住。谢怜道:「你割一小缕我的头髮下来。我有用。」 那少年应声伸手。然而,黑暗中视物不清,谢怜长发又都整整齐齐地束在身后,他没能一下摸准谢怜的头髮,却是不小心碰到了谢怜胸口一片肌肤,滑腻柔韧,一层薄汗,一沾即滑。谢怜原本就忍得难受,这少年碰的也太不是地方,胸口登时仿佛有一阵电流蹿过,酥麻之感波及全身,低低一声呻吟。 剎那间,洞内两人全都僵硬了。 而洞外那群花妖恨不得竖起耳朵扒着听,哪里会漏过?都嘻嘻地道:「啊哟,里面这是在做什么呢!」 「臊死人啦。」 「不敢听啦。」 当它们在嘲笑自己忍得辛苦,谢怜咬牙道:「你们……!」 听他动气,那少年士兵也忙不迭撤了手,不敢再碰。谢怜自然不是对他咬牙,在他眼里,这小兵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想着大抵是怕冒犯了他,谢怜柔了语气,道:「别慌,你继续,别理它们。」 对方哑声道:「是。」可是,似乎也心慌了,半天也没碰到该碰的地方,碰一下发现错了就缩手,最后只好顺着谢怜胸口一路胡乱向上摸去,只酥得谢怜苦不堪言,恨不得后脑往洞壁上狠狠一撞,晕过去算了。终于,那少年摸到谢怜颤动的喉结,往后探去,捉住了他一缕髮丝。他只握住了极细的一缕,小心翼翼拾剑一割,立即道:「殿下,好了!」 这时,谢怜又来了一些力气,手也能抬起来了。他道:「把手给我。」 那少年举手。谢怜从他手中取了那细细一缕长发,胡乱在他一根手指上打了个结。那少年愣了好一会儿,颤声道:「殿下,这是?」 谢怜嘆道:「花妖香气要进入第二重了,我得借你的剑一用,待会儿有任何东西想伤你,你就举起这只手,可护身保命。现在,快出去吧。」 半晌,那少年士兵退出了山洞。那群花妖起闹道:「出来啦?」 「总算出来啦。」 「把咱们挡在外面,你自己却进去了。小朋友,你这事可做得不厚道了!」 与此同时,谢怜感觉有更多的力气涌上四肢了。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抓住那少年士兵留下的破剑,定定心神,举剑,在左手胳膊上一划。 霎时,犹如拨开面前迷雾一般,五感微微清明。 果然如此! 谢怜左臂鲜血汩汩横流,心中却仿佛在兵荒马乱间抓住了一线生机。 温柔乡之香气,使人心浮气躁,唤起人沉睡心底的欲望。以往压抑的越严重,吸入香气之后,反弹便会越厉害。而谢怜以往压抑的,除却「情欲」,便是「杀欲」了。 这个「杀欲」,不能是杀妖魔鬼怪。因为妖魔鬼怪他从前也杀过不少了,谈不上压抑过。「杀」的对象,必须是人,或者神,如此,才会有「犯禁」之感。进洞之前,谢怜为了设阵划了自己一剑,当时见了血,所以对温柔乡起到了缓解作用,因为杀伤自己,也是杀伤。 说到底,「情欲」和「杀欲」,都是攻击性极强的欲念,甚至谢怜也听过,有人认为二者本质上是一致的。那么,以此为据,就可以找到一个替代的法子,度过眼前的难关了。 确定了这一点,谢怜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剑划在左臂上,每划一剑便觉神智清明几丝。正心下大喜,却不知是不是那温柔乡的妖气在体内作怪,在「杀欲」得到满足的瞬间,谢怜体内突然涌出一波汹涌的快意。 这一波酥迷的快意席捲了他从头顶到足尖的每一寸角落,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方才苦苦抵御多时建立起的壁垒,待谢怜意识到时,他已经轻吟出声了。 如果不是山洞里只有他一人,谢怜根本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吓得他一个哆嗦,睁大了眼,心道:「明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怎么会这样?」 再一看那剑,忽然想起,那少年士兵用这剑砍过花朵的根茎,还斩杀过化成人形的女妖,剑刃上,早已沾染了温柔乡的汁液。他用这剑来自伤求个缓解,第一剑用两分力刺下去,第二剑就得用三分力才能达到同样的舒缓效果,岂非是饮鸩止渴?! 也是他躁到昏了头,否则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了。谢怜暗骂自己,事已至此,只得撕了左袖疯狂拭那剑,再撕了右袖,塞到自己口中,死死咬住,勉力克制。 这阵轻吟在他咬唇咬牙间,硬是被逼得断断续续。可是,山洞自成回声,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重重叠叠放大了传出去,何况那少年士兵听了他的指使,已经蒙住了眼睛,只能听音辨事,耳朵更为灵敏,岂有觉察不到异常之理?他再也按捺不住,颤声道:「殿下?」 这般难堪的境地,真是生平奇耻大辱,谢怜难以想像,要是被别人撞见了他会怎么样,就算是山洞里一片漆黑也无法忍受,叫道:「不要进来!!!」 然而,他口中还死死咬着布塞,听上去只是一阵呜呜咽咽,可怜至极,那少年士兵听了,更急了。 83|温柔乡苦欲守金身 4 谢怜左手已被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但毕竟只是在「伤」, 没做到「杀」,欲望就始终得不到彻底的满足。那布塞咬不住了,从嘴边落下,他下手愈狠,下一剑刺入左腿。这一剑刺得颇深, 剑刃入肉声清晰, 那少年士兵再也忍不住, 夺步冲来。听到那嗵嗵嗵的脚步声,吓得谢怜连连后退, 退到背抵洞壁还拼命往后缩, 道:「不不不!不要过来,不要、不行……」 那洞口的第二道血线, 是谢怜专门为拦住自己而设的, 拦不住那少年,他还是可以再躲回安全区的。但眼下温柔香已开始了第二轮发作, 只要那少年一进来,谢怜恐怕就要当场结果了他性命, 哪里还会容他再逃出去?他生怕自己失手杀了这孩子,只能躲避。那少年士兵听出了他语气里流露的惶恐, 怔怔地道:「殿下……」 杀虐之意在谢怜血中暴动。他哆嗦着手,提起了把那破剑, 心中一个声音反覆喝道:「我不会死、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下一刻, 当机立断, 倒转剑锋。 黑暗中,那少年士兵隐约见有冷光一闪而过,大叫道:「殿下!!!」 而谢怜已经一剑下来,将自己穿腹而过,死死钉在了地上!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腹部爆炸开来,蔓延至全身,将热潮尽数驱散。谢怜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双眼猝然大睁。轻咳一声,唇边逸出一丝鲜血,连唿吸也凝滞,一动不动了。而那少年士兵似乎惊呆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旁。 正在此时,洞外尖叫连天:「什么人!」 花妖们细嗓娇音,叫得甚为刺耳,然而,有个人吼得比它们还刺耳,盖过了它们所有的声音:「什么鬼!!!」 听到这一声怒吼,谢怜突然又吸了口气。 风信! 另一个声音闷闷地道:「温柔乡。不想中招就赶紧捂脸。」 这自然是早已遮了口鼻的慕情。风信捂了脸,似乎又看到了什么,闷声怒道:「那是……殿下?殿下?!我操了!我真操了!!这是想干什么!」 慕情也「咦」了一声,道:「真是不成体统,太不像话!」不过,语气倒不似风信那般生气,倒是有点像听谁讲了个拙劣的笑话。谢怜躺在山洞中,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大概猜出他们不满女妖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有伤风化。风信连连大骂,道:「赶紧的烧了!不要被别人看到!」 紧接着,只听一片烈火喷薄、灼烧之声,熊熊火焰中,女妖们的尖叫咒骂之声渐渐消失。慕情道:「烧干净点,这种女妖香气有毒,留下种子长大了要坏大事。」谢怜提气待出声,只咳了一下,那两人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沖山洞喊道:「殿下,你在里面吗?」 谢怜道:「……我在这里……」 虽然他尽量平稳声音了,但还是比平时虚弱。二人立即过去,在洞口被血线挡了一下,不过,因为他们对谢怜设障的习惯瞭然于心,也知道该怎么解开。风信託起一道掌心焰,走了几步,还没照亮山洞最深处,忽然道:「谁?」 慕情也警惕道:「洞里还有其他人?」 谢怜道:「没事。一个小兵。」 二人这才放心,走了过去。明亮的火光映得整个山洞呈温暖的橘黄色,而谢怜躺在地上,长发铺散,上衣尽褪,一柄长剑穿过他的腹部,将他钉在了地上。 见状,二人皆是惊骇交加。风信俯身道:「谁干的?!」 谢怜道:「我自己。」 慕情愕然道:「怎么回事?」 谢怜摇头道:「别提了,万般无奈,出此下策。赶紧把我弄出来吧。」 慕情上前,皱着眉头把那剑拔了,哐当一声丢在旁边,被那少年士兵捡起。风信扶谢怜坐起,给他披了外衣,谢怜这才把遇到温柔乡后的惊魂一夜的经过大致说了,道:「你们来得比我想像的要快。戚容呢?」 风信道:「戚容被国主关皇宫里去了,他是老是在外面招摇过市,所以才那么容易被人盯上。不过他回去后还知道要先找我们,还算他拎得清。」可见戚容虽然极度讨厌谢怜这两个侍从,但也知道他们的厉害。二人原本想留一人守城,但因戚容鬼吼鬼叫,还拿着一把谢怜的血开过光的宝剑,恐危险超出预期,还是一齐来了。背子坡中这一带妖气甚重,并不难寻,很快便赶过来。 虽然谢怜是飞升之体,寻常的刀剑伤不到他根本,这么捅自己一剑绝不会死,但是,在过往的二十年里,他几乎从未在真正的战斗和生死搏杀中输过一回,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难免要缓一缓,于是,风信背了他准备回皇城。腹部传来阵阵陌生的剧痛,谢怜频频蹙眉,但尽力克制,道:「你们在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东西吗?」 慕情道:「没有。」 谢怜提着一口气,道:「当心,有非人之物……」 他本想说了那哭笑面白衣人的事,但因实在已精疲力尽,眼角瞥到那少年士兵抱着血迹斑斑的铁剑跟在后面,安了心,这便闭上了眼睛,养精蓄锐,沉沉睡去。 自他自请下凡以来,谢怜已将近一个月没有合眼,连日积压,在这一次爆发,导致他一休息就是三日。三日后勐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室内,上方天花富丽堂皇,竟是皇宫,一下子坐起:「风信!」 风信在室外试弓,闻声进来,道:「殿下!」 谢怜腹部的伤早已癒合,当即下了床,道:「我是不是休息了许久?可有什么事发生?」 风信道:「安心吧。几天而已,这几日内没有敌军进犯。有的话,我难道不会叫你么?上床去,你又没穿鞋。」 谢怜这才放了心,坐回床上。顿了顿,他问道:「慕情呢?」 慕情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给他备好的衣物,道:「在这里。」 他侍奉太子殿下穿衣,风信在一旁道:「不过,虽然这几天没打起来,我们却查出了点事。」 谢怜道:「什么事?」 慕情道:「之前不是说永安那边蹊跷,怀疑有外援吗?我们去背子坡探了情况,见到有几个人,虽然是本国人打扮,但口音很怪,不像仙乐人。那几个人我捉来了,果然有别的国家在暗中支援他们,悄悄运送粮草和兵甲。」 否则,永安那么多大活人挤在一座荒山野岭,根本不可能靠吃野菜剥树皮撑到现在! 风信骂道:「妈的平时假惺惺交好,现在这个关头搅浑水,就想仙乐越乱越好!」 仙乐国地大物博,矿产丰富,盛产黄金珠宝,周边国家垂涎多年,谢怜早已料到此节,低头摇了摇,想起另一事,又道:「那孩子呢?」 风信道:「哪个?那个小兵吗?那天忙着带你去见国师看情况,没人理他,大概自己归队了。」 谢怜穿好了衣服,放下手臂,端坐床上,道:「那孩子身手不错,我看他是个使刀的绝好材料,若是调教得好,长大必定惊艷。回头慕情记得把他找出来,好好安顿,可以提一提。」 谢怜这个人就是看到身手好的便爱,一定要提到身边天天看着才美滋滋的,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但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评价一个小孩子。慕情听他夸奖「使刀的绝好材料」、「长大必定惊艷」云云,神色有些微妙,把谢怜换下来的髮带在手里揉作一团,转身丢到一旁去了。风信则道:「我看那小子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也太小了吧,能提来干什么。」 慕情也淡淡地道:「不太合适吧。不合军中规矩。」 谢怜道:「天神尚能下凡,军中还讲究那么多规矩作甚。」又贊道,「你们真该看看那孩子杀鄙奴的架势,漂亮极了。」 说到鄙奴,那诡异的白衣人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风信道:「殿下,背子坡上为什么会出现温柔乡这种女妖?从前从没听说过吧。」 谢怜站起身来,道:「这是我那天就想告诉你们的。」 他得了空,终于把那哭笑面具人的事说了。三人埋头讨论几句,皆是不敢大意,均觉还是往上天庭通报一声比较好。于是,谢怜出了门,先匆匆去见了国主与皇后,再上太苍山神武殿。 若在以往,谢怜必然直接回仙京,当面告知了,但第一,只有非人之物越界侵犯时,武神才能下凡平乱,但他早就下来了,等于说自己抢先一步和仙京断了联繫,丢了开门的钥匙,眼下要回去也打不开门了;第二,那天走的太急,神武殿上话语铿锵,感觉也对君吾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他只在神武殿恭恭敬敬地请了几炷大香,向神武大帝的神像传了信,等君吾看到。传完信,便回到战场前,继续守城。 也许是因为第一场战斗耗损太大,外援也被风信和慕情频频暗中切断,永安那边转换了策略,不再一味勐冲。几个月下来,小规模打了几场,输得也不算太惨。比起第一场,简直是小打小闹,那诡异的白衣人也没有再出现,因此,仙乐皇城这边逐渐松懈下来,谢怜也难得地能从前线下去,到皇城里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了。 他过了一座小石桥,拨一拨桥边垂柳,看一看桥下流水里红艷艷的鲤鱼儿甩着尾巴欢快地游过,甚是羡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谁在背后盯着自己,一转头,却没见到人,颇觉奇怪,但因并没觉出杀气或恶意,也不在意。 下了桥,沿着神武大街慢慢走,一路上行人皆向他或兴奋或恭敬或欣喜地行礼,称太子殿下,谢怜一一含笑点头,走了一阵,感觉那背后盯人的目光又来了。 这一次,他心下有了计较,蓦然回首,果然抓个正着。只见一颗柳树后,闪回了半个身影。谢怜走上去,一伸手正要抓人,却见躲在树后的是个头缠绷带的少年,不禁一怔,道:「你是……?」 那少年满头绷带,却还双臂交叠挡着脸,只从打着补丁的袖子后露出一只漆黑的眼,干巴巴地道:「太、太子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谢怜指他道:「你是那天晚上……」 话音未落,他立刻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自己有多狼狈。脑海中画面翻涌,脸上一红,微觉尴尬,赶紧轻咳一声,道:「原来是你。我之前一直想找你来着,事情太多给忘了。咳,你不是军中士兵吗?怎么在城里?」 那少年闻言一愣,闷声道:「我现在不在军中了。」 谢怜诧异,道:「啊?为何不在了?」 那少年比他更诧异,道:「我……被撵出来了,殿下你……你不知道吗?!」 谢怜一派懵然,道:「知道什么?」 他分明早就对慕情说过,这孩子是颗好苗子,要好好安顿、提一提他的。怎么特地叮嘱过后,这少年反倒被撵出军队了??? 那少年却像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下子放下了双臂,道:「原来殿下你不知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谢怜越听越奇,道:「来,你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被撵出来的?谁撵的你?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还有,你以为什么?」 那少年向他迈了一步,还未开口,正在此时,神武大街上,传来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啊——!!!」 谢怜勐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人捂着脸,跌跌撞撞朝这边冲来。 84|人面疫出土不幽林 那人是个高大汉子, 发疯般地狂奔, 大街上的行人被他撞倒了好几个,纷纷不满道:「干什么呢!」「大热天的消什么火呀跑这么快……」「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走路不带脸的。」 说着说着,好几个人都笑起来了,倒也没真生气。谁知,那人横冲直撞, 一头撞到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上, 当场鲜血飞溅! 他仰面朝天倒了, 原本玩笑的路人却都尖叫起来了。马车主人也吓了一大跳,探出头道:「谁撞的?谁撞的?」 事发突然, 谢怜不得不搁下那少年疾步上前, 问道:「发生何事?」 那人一头撞在硬邦邦的马车上,似乎昏了过去, 一头乱髮挡住脸, 许多人正小心围观。没等谢怜走近,他突然又一跃而起, 长声惨叫:「我受不了了!杀,杀!谁快来杀了我!!快来!」 路人里有几个大汉看不下去了, 道:「这是哪家的癫人没关好跑出来了,押回去押回去……」他们本想上去扭住这人, 谁知,刚围上去, 一看清这疯汉的脸, 也是数声大叫, 忙不迭躲开:「这是什么怪物!!!」 那疯汉却沖他们奔去,狂叫道:「快打死我!!!」 那几人惊骇至极,刚好谢怜上来,他们一见是太子殿下,如蒙大赦,忙冲到他身后。谢怜不假思索,抬腿便是一脚,把那疯汉踹得空中翻了个筋斗,摔了个温和的狗啃泥。几人指着地上道:「太子殿下!这个人……这个人……他有……他有!!!」 不用他们说,谢怜也看到了——这个人,竟然有两张脸! 准确来说,是一张脸上,长出了另一张脸。这第二张脸就挤在这疯汉的半边面颊上,成人掌心大小,这疯汉是个青年,这张脸却像个皱巴巴的小老头,丑陋至极! 谢怜万分惊愕之下,满心想的都是一句话: 这是什么怪物?! 他立即握住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此剑便是神武大帝所赠奇剑——红镜。自从见了那白衣怪人后,他便随身都带着这把剑,以备哪天不时之需,说不定哪天就能看一看那东西的真面目了。眼下刚好派上用场,长剑出鞘,剑光胜雪,然而,低头一看,剑刃上映出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两张可怕的脸。也就是说,这疯汉不是妖魔鬼怪中的任何一种,他是个人! 但是,世上真的会有人长成这种模样吗?如果是天生相貌如此,在仙乐皇城内,岂有这么多年都不传开之理?谢怜正惊疑不定,忽然,一旁一人战战兢兢地道:「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怜一听,把红镜剑刃插回鞘中,转头道:「你认识这人?他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么?」 好几人都道:「认识,我们跟他一块儿干活的。当然不是这样的,他从前,脸上……哪里有这东西!!」 眼看着围观者越聚越多,几乎堵了大街,谢怜神色凝重,提气朗声道:「诸位,不要靠近,无事,散开吧!」那绷带少年帮着他隔开人群,谢怜却没注意。他忙着和风信慕情通灵:「速来皇城神武大街!」 放下手,又见有个人在一旁吞吞吐吐,一副十分迟疑的样子,谢怜主动迈出一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见太子发问,那人终于鼓起勇气,道:「太子殿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谢怜哪里还有空等他寒暄,言简意赅道:「直说!」 那人道:「几天以前,我胸口长了几个小窝槽,三个大点儿两个小点儿,没什么感觉,不痒不痛,但是抠一抠还挺舒服的。我是不大在意,但看了这位兄弟,我这心里有点儿……有点儿犯那什么,哈哈。」他干笑着解开衣服,坦出胸膛,道,「您看我这……没问题吧?」 他一脱衣服,众人登时鸦雀无声。这人胸口的,哪里是「几个小窝槽」?分明已经五官俱全,能看出一张模煳的女人脸了! 那人低头一看,也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之前明明还没有这么……这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无论用哪个词,都是十足的恐怖! 众人皆是毛骨悚然,这人情不自禁抓住了谢怜的衣摆,高唿道:「殿下救我!」 恰好这时,风信和慕情收到通灵,从城楼赶了过来。见状二人双双皱眉,风信喝道:「起开,这是闹哪出?」 谢怜不及解释,拍拍那人肩膀,安抚道:「没事。你且冷静。」他语气温和笃定,严肃从容,那人以为他有成竹在胸,更加坚信这点小事对太子殿下而言易如反掌,安下了心。然而,谢怜心里却是波澜不小。 这种「人面」,居然是渐渐长成的!而有此症状的——姑且称其为症状,不止一个人,那么,是不是还可以猜想,其实还有更多? 他立即对风信和慕情几句简述了大致,道:「通报皇宫,传令下去,全城搜问,还有没有人身上有类似的东西出现,务必一个不漏!」 由于这东西太过骇人,国主得到消息后极为重视,派了大量人手进行搜索清查,效率奇高。当天深夜便确定了:整座仙乐皇城,光是身上已浮现出较为清晰的人脸者已有五人。这五人,要么是看见了没当回事,要么是「人面」长在了不易觉察的部位,加上并不痛痒,所以才未察觉。此外,还有十几个人,身上已经出现了较浅的窝坑和凸起,疑似是还未成型的「人面」。 这二十多人里,女子和少年居多,被一齐送到谢怜面前来后都是惴惴不安,相互招唿,随口安慰了彼此几句。谢怜原本在和旁人交代事情,注意到此节,略觉哪里不对,问道:「你们都是认识吗?」 忙了一晚的官员看了一眼册子,道:「殿下,这许多位都是住在皇城郊外,住得较近,可能是平日邻里有些来往吧。」 许多都住在同一个地方?慕情愕然道:「住得近的一拨人身上都长了人面?这东西难道是会传染的???」 谢怜比他快想到,只是没不如他说得快,立即道:「隔开!遣散人群,谁都不要在附近晃了。找一处地方,将这里所有人全部隔离!」 「有怪病,会传染。」这六个字一漏出去,比什么遣散疏散、士兵队伍都要有用,岂止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条街的房子都空了。谢怜命前来听从他调配的官员和士兵们全副武装,做好防护,带着这二十余人,来到他们部分人所居住的皇城荒郊野外。 那郊外民区附近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唤作不幽林,大臣们有意在在此建一个区域,暂时安置「病人们」。可是,走进那树林里,其他人忙着安营扎寨,谢怜却越走越是一股不详盘旋在心。风信和慕情自然也发觉了。风信率先道:「殿下,这莫不是那个郎英……」 谢怜负手,沉眉道:「是啊。就是这里。」 这片不幽林,岂非就是那郎英亲手刨坑,埋下他儿子尸体的地方! 三人觉察此节,面面相觑。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模模煳煳有个猜想,驱使着他们不约而同开始四下寻找当日郎英埋尸之地。然而,距离那日已过去数月,何况不幽林里树木如此众多,哪里还记得清当时到底埋在哪棵树底下? 恰在此时,一股难以言述的恶臭飘散过来。 这恶臭有些像尸体腐烂但气味,但比那气味更令人窒息,只吸入一口,整个人仿佛就要晕过去。其余人也闻到了,纷纷退开,捂鼻扇风道:「什么东西在那边?」「怎么回事!比在酱缸子里腌了十年还臭……」 谢怜夺步抢去,顺着那可怕的气味一路直走,果然找到了一棵有些眼熟的歪脖子树,树下一处土地略略鼓起,形成了一个平缓的小土包。士兵们举剑聚集要保护他,谢怜抬手阻拦,沉声道:「当心。普通人都别过来。」 不是普通人的风信则随手抄了把铲子上前。几铲子下去,那土包便成了一个土坑,恶臭愈发浓烈,他下铲也愈发小心。再几铲子,土下翻出了一点黑色的东西,似乎在微微蠕动。 他缓了动作,众士兵如临大敌。突然,土面高高拱起,一个浮肿、膨胀的巨大身形,破土而出,暴露在举着火把的众人面前。 那阵腐臭瞬间暴涨,不少人当场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谢怜的瞳孔也缩小了一圈。 那东西,已经完全不能用「人」来形容了,任何东西都比它像人。任何人都看不出来,这具几乎可以用「庞大」来形容的尸体,曾经只是个瘦弱的小孩子! 一股作呕的冲动涌上他喉咙,谢怜侧首望向一边。风信与慕情也惊呆了,均脱口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诅咒还是单纯的尸体腐坏??」 不管是什么东西,谢怜都知道眼下该做什么,道:「都退开!越远越好!把这东西烧干净了!」 说完便一举手,一道烈焰喷薄而出。火光沖天,浓烟滚滚里,正在此时,远方城楼上传来悽厉的号角声,呜呜催命!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这是敌军来犯的信号,风信骂道:「妈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打上门!」 慕情沉着脸,火光下看来阴晴不定,道:「也许,他们就是故意的呢?」 谢怜果断道:「慕情留下处理这里。风信你跟我走,先打退他们,切记不能让他们看出一点破绽!」 是夜,二人匆匆飞步赶出城,匆匆打了一场。 这一场虽然措手不及,但还是胜了;虽然再一次胜了,但包括谢怜在内,所有的仙乐人,都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突如其来的「怪病」,被人们叫做「人面疫」,在仙乐皇城内,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 国主也考虑过要封锁消息,但第一个病人是在大街上冲出来的,在场目睹者不计其数,从一开始就瞒不住了。而且,人面疫扩散和发作都极快,短短六天之内,就又在五十余人身上发现了疑似症状。 与此同时,永安的进攻也频繁起来。多方夹击之下,谢怜几乎无暇抽身去永安降雨,原本用来做这些的法力和精力,大半都消耗在皇城隔离区了。 森凉凉的不幽林里,搭着大片大片建议的帐篷和棚屋。谢怜在一地病人之中穿行。这片隔离区由一开始的二十余人,演变为眼下近百人的规模,越来越大,每日谢怜只要有空便来此处,以法力为此处的病人缓解身上可怖的症状。可缓解终究不是根治,人们盼望着的,是他能根治自己。谢怜走着走着,躺在地上的一个青年突然举手,抓住他衣摆,道:「殿下,我不会死的,是吧?」 谢怜正要说话,却觉这人有些面善。仔细一看,不正是他得知仙乐缺水、皇城下雨的那日,给他送了一把伞的路人吗? 想起那日、那雨、那伞,谢怜当下心生暖意,蹲了下来,轻拍这人手背,认真地道:「我定当全力以赴。」 那人仿佛得到了生的希望,目光闪动着喜色,连声道好,重新躺下了。从这些人热切的眼神里完全可以看出,他们深深相信着他可以办到。因此,每每对上他们的目光,谢怜心底便对自己生出些许自责,想要更快寻求出解决之道。 在隔离区走完了一圈,谢怜找了个地方坐了,慕情升起篝火,他则坐着沉思。远处,有几名小杂役抬着担架离去,窃窃私语,却不知已被谢怜尽收耳底: 「这是第几个啦?」 「第四个还是第五个吧。」 担架上抬着的,是不幽林内死去的病人。其实,人面疫是很难死人的。但是,不死才可怕,不死,也就是说今后一辈子身上都要带着这种东西过了,想想都令人丧失了生的勇气。尤其是一些年轻女子,爱惜容颜,若是长在了脸上这种要紧之处,最终多半还是会选择去死的。 一名人嘆道:「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哟。」 另一人道:「有太子殿下在,不会打败仗的,放心吧。」 原先那人有点抱怨地道:「我不是担心打败仗,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光是不打败仗有什么用?咱们这种老百姓还是不好活啊,唉……算了算了,我这可不是在抱怨。你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若是风信在这里,肯定马上就过去骂人了。而慕情看了谢怜一眼,继续生火,并没说话,待那两人彻底走远,才淡淡地道:「真是小民之见,只会怨天尤人。难道还想让一个武神包揽万物不成?」 谢怜却摇了摇头。那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他是武神,有他在的军队,战无不胜。然而,这个时候,光是能打胜仗有什么用?建立军队原是为保护百姓,而后方的百姓却在遭受瘟疫袭击,原本的优势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这时,篝火微晃,一人坐到谢怜身边,却是风信回来了。谢怜立即道:「如何?」 风信摇头,道:「还是跟你之前探的结果一样,背子坡上根本找不到郎英,也见不到什么白衣服的怪人,不知道藏哪里去了,没法查证他们有没有在搞鬼。还有,永安人果然都好得很,没有一个得了人面疫的。」 慕情拨了拨火,道:「皇城和背子坡离得这么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个都没有感染。显而易见,必定是他们搞的鬼无误了。」 许多人暗地里都是这么想的,这么想也的确很有道理。可是,就算他们心知肚明是永安人,或者明确点,是郎英在搞鬼,奈何对方藏得极深,抓不到把柄。 他们怀疑人面疫是诅咒引起的,郎英儿子的尸体就是诅咒之源。然而,如果是诅咒,这个诅咒真是十分漂亮,并未留下任何能让他们顺藤摸瓜摸回去的痕迹,有什么能证明这个怀疑?并无。谁知道这人面疫会不会仅仅只是一种自然生出的全新瘟疫呢?除非抓住他们怀疑的对象,谢怜才有办法断定,人面疫到底是什么。 他也匆匆向上天庭通报过了自己的猜想。然而,他自请下凡后,今非昔比,以往要通报什么,可以直接迈进神武殿在君吾旁边直接大声说,现在却要按常规来了。须知,所谓的常规,运气好,狠狠砸些功德就快速过了;运气不好,说不定就会被迫走一套极为繁琐复杂的程式,无限拖延。走完了也无非是下派神官来处理,而谢怜自己就是神官,除了君吾,上天庭中法力能出其右者并不存在,派下来的神官真不一定有他强,君吾身上胆子那么重也不可能亲自下来帮他。因此,这通报也只是象徵性的,并不真抱什么希望。 不过,眼下谢怜心中思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另外一个问题。他道:「如果说,是永安那边为了打垮皇城而发出了诅咒,那么最有效的攻击,应该是攻击军队。只要军队一败,岂非等于城门大开?但事实上,人面疫根本没有蔓延到军中。」 军中不是没有人面疫患者,但相对而言,数量真的极其少了,不过三四人,并且送去隔离后,情况便马上被控制住了,并未扩散。风信一贯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道:「也许因为他们觉得就算打垮了军队,有你在也必败无疑,干脆就不对付军队,直接对付平民了。」 闻言,慕情呵呵笑了一声,风信道:「你笑什么?」慕请道:「没什么。你总是能提出很有道理的见解,我没有意见。」 风信最烦他这样心里想刺人嘴上却总是装斯文的作风,直接不理,道:「要真是他们弄的,我就瞧不起了。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出些阴损招数残害无辜百姓算什么?」 闻言,谢怜深以为然,嘆了口气,道:「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怎么样才会被传染。先得知道是怎么传染的,才好控制住。」 风信道:「不是很清楚了吗?靠得近了,接触多了,一起喝水、吃饭、睡觉什么的,就会传染。」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表面上看是这样没错。不过,就拿军中来说好了,军中士兵们也都是一块儿喝水吃饭睡觉的,比寻常人家的接触应该是要更近更频繁的,但是为什么被传染的士兵就那么少?」 慕情凝眉道:「你的意思是,同样的条件下,体质不同,有人会被传染,有人不会。你想问的是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抵抗人面疫吧。」 谢怜抬头,道:「慕情懂我。正是如此。如果能找出这个,也就有办法掐断人面疫的传播了。」 慕情一点头,道:「那好。我们就反过来看,什么样的人,更有可能得人面疫。不幽林的这些病人里,什么样的人最多?」 谢怜这些天在不幽林隔离地带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答出,立即道:「妇女、小孩、少年、老人、体格不是很高大的年轻男子。」 风信疑道:「莫非是身体弱的才会感染?是不是该请国主下令,号召全体皇城人士勤加锻鍊身体?」 「……」 「……」 谢怜和慕情都看了他一眼,似乎都不想接话。顿了顿,风信又自己道:「不对。」 85|人面疫出土不幽林 2 显而易见的不对。因为那第一个冲上神武大街的人面疫患者就是个体格强健的壮汉, 未免站不住脚。 那几个患了人面疫的士兵和其他士兵相比, 究竟是哪里不同,谢怜想过很多种可能,也验证过很多种。论方方面面,他们和别人都没有太明显的区别之处。所有的受染者中,样貌, 体格, 甚至身份, 性格,均是五花八门, 总结不出一个固定规律。莫非, 谁染谁不染,真的只是运气问题? 谢怜自语道:「到底士兵们是做过了什么, 才能抵御人面疫的传播呢?换句话说, 究竟有什么事,是平民做得少, 士兵做得多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双目睁大, 脸色刷的白了。听他语音戛然而止,风信道:「怎么了殿下?你想到什么了?」 谢怜的确是想到什么了。他想到了一个合理的推测, 同时,也是一个可怕的推测。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脱口道:「不会的!不不, 应该不是这样的, 没可能有这种事。」 风信和慕情也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什么事?」 谢怜捂着额头,来回走了几步,举手道:「你们等等,我,有个很荒谬的猜测。应该不是真的,但我需要试验一下。」 慕情道:「到底什么猜测?你要怎么试验?要我给你找个人过来试试吗?」 谢怜立即否决:「不行,不能找活人来试,万一我猜错了怎么办?」倒不如说,他心内是希望自己猜错了,大错特错才好。慕情皱眉道:「殿下,你如果想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你就必须要用一个活人来试。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在这发愁也没用。」 风信也皱眉:「你没看他烦着吗,这当口就别说这种话了。」 慕情转头道:「奇了,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到这一步了,再犹豫纠结,有什么用?」 风信反感道:「在你这儿什么都要用有没有用来衡量吗?那是活人,犹豫都不犹豫一下,你是不是也太冷静了。」 慕情道:「冷静?你莫不是想说我冷血吧。」 谢怜也没了往日在二人中温和调解的耐心,道:「你们两个,一句话就能争起来,成何体统!给我在这儿站一炷香,一炷香内谁都不许动。老规矩。」 「……」 「……」 一听到「老规矩」三字,风信和慕情都是微微变色。谢怜摆手道:「天官赐福。开始。」 半晌,风信咬牙道:「……福星高照。」 慕情也咬牙道:「……照本宣科。」 风信艰难地道:「科……科……」 他尚在苦苦思索该怎么接,谢怜转身便进入不幽林,寻那三个患病士兵问话去了。 所谓的老规矩,是谢怜想出的一个转移他们注意力的办法。风信和慕情有事没事便要刺对方几句,起点不大不小的口角,一开始,谢怜会让他们默立一炷香,不许和对方说话,直到冷静下来,但收效甚微,于是后来,谢怜决定改成让他们成语接龙,有胜负之争,如此,他们脑子里就没有空闲去纠结刚才吵的架,而是要绞尽脑汁去接龙、想方设法去赢下对方了。发现这个好办法之后,谢怜觉得世界和平了不少,甚为满意。眼下要他们再按老规矩来一遍,也算是勉强让大家都轻松一下。 然而,这轻松并未持续多久,一炷香后,谢怜回来了。他面色极为不好,吩咐道:「给我把和患病的那几个士兵同吃同住的同营士兵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那两人已经各自卡了好几次,各有胜负,终于不用再接龙,都是松了一口气。慕情道:「也行。不过这样迂迴地求证,未必可保证结果完全准确。」 风信转身要去执行他的指令了,谢怜又道:「等等!已经深夜了,现在去问动作太大,也不能一次召集多人,引人注意。我要问的话不能走漏一点儿风声,这样瞒不住人。」 风信回头道:「那要怎么办?一个一个带过去你那里私底下问?」 谢怜道:「也只能这样了。明天先把跟那几人走得近的士兵一个一个单独带到我屋子里去,不能让他们知晓彼此都被问过,你记得命令他们绝对不许告诉别人。否则……」 他吸了一口气,嘆道:「算了,你还是威胁吧,就说若是传出去了,格杀勿论。越狠越好。」 慕情道:「一个一个地问,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谢怜道:「不管问到什么时候也要问,多问一个多确定一分。这件事……我非弄个清楚不可,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于是,第二日,谢怜坐在城楼上临时给他划出的一间屋子里,亲自问了三百多名士兵。 面对他提出的问题,这三百多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每问一个,谢怜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完事之后,风信和慕情走进屋去,见谢怜坐在桌边,一手扶额,不说话,许久才缓缓地道:「你们守住城门,我去一趟太苍山。」 风信迟疑道:「殿下,你问出什么来了吗?究竟是诅咒还是……?」 谢怜一点头,道:「问出来了,是诅咒。」 慕情肃然道:「确信了?」 谢怜道:「确信无疑了。我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传染,什么样的人才不会了。」 虽是这么说着,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半分终于揭开谜底的欣喜,风信和慕情便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谢怜既不主动说,他们作为下属自然也不好多问,两颗心也沉了下去。 太苍山,皇极观,最高峰,神武殿。国师在烟云裊裊中敬香,谢怜迈入殿中,开门见山道:「国师,我要见帝君。」 国师敬完了香,回头道:「殿下,天界的大门,已经不对你打开了。」 谢怜道:「我知。但眼下,我已查明,仙乐国正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诅咒恶潮的侵袭,这不是天灾,是非人之物在其中捣鬼,请您祝我一臂之力,请来帝君降灵附体,将这个消息直接告知于他。也许他会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东西,也许能找到转机。」 自从他回到人间后,一共来神武殿通报过三次。然而前两次都意不在求助,只是惯例走个过场罢了,只有这一次,是真心想要寻求帮助。国师坐在椅子上,道:「不是我不想助你,殿下,只是,没这个必要了。即便我助你一臂之力了,帝君降灵,附于我体,你和他对话,得到的答案,也只会令你失望罢了。」 谢怜微微色变,道:「您是不是知道什么?那戴哭笑面具的白衣人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国师道:「殿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这天底下的气运,好坏,都是有定数的。」 谢怜一怔,当即不语。国师又道:「本来,许多永安人已经要死了,你运水降雨,给他们缓过一口气,但又不能彻底救他们出大旱,安置他们的未来,所以现在,他们在背子坡的永安军里,要给自己挣一个未来。 「本来,皇城这边已经陷入颓势了,你却亲身下凡,以一己之力,瞬间扭转这一局面,给皇城缓了一口气。但是,你又没有决绝地把永安叛军叛民尽数杀灭,斩草除根,反而允许他们存活到今天,像一群蟑螂一样越打越强。」 国师奇怪地道:「殿下,我能问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吗?难不成,你还在等着双方悔悟,改过自新,和好重归一国吗?」 谢怜心中莫名生出一阵羞惭之意。然而,很快又变成迷惑,心想:「真是奇怪。无论我救人、护人,都是因为那些人是无辜平民,罪不至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分明都是我认真想过、挣扎过后做出的选择,为何在别人口中说起,听来却这么可笑?为什么听起来,我仿佛一件事都没有做成,这么的……失败?」 脑海中刚冒出这个词,立即被他浓墨划去。国师又道:「你以天神之体,干预人间之事。仙乐国的定数,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为了取得平衡,自然会生出另外一些东西,把被你打偏的轨道带回去。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什么,但是,我可以确定,它是为你而生的。」 「……」 谢怜身形晃了晃。国师继续道:「我也可以确定,神武大帝见了你,也一定会告诉你同样的话,因为,这就是他为什么当初不让你下来的原因。但我觉得,就算那时他跟你说了,你多半还是会下来的。十几岁的人就是这样,不听劝,不摔跤,就不相信自己不会走路。」 谢怜不可置信地道:「您的意思是,这人面疫的起因,竟然是我吗?所以按照所谓定数论,那个不哭不笑的东西干什么,都是我活该吗?所以,上天庭根本不会管这件事吗?」 国师道:「你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毕竟真要是这么算,还可以怪你父皇母后,因为如果他们不生下你,你也不会飞升,你也就不会下凡;以此类推,可以怪到你们仙乐的祖祖辈辈。所以,讨论是谁造的因,是没有意义的。 「至于你问的最后一句,是的,不会。因为,仙乐亡国,原本就是必然的,既然你伸手打乱了这盘棋,那么,就一定要有另一只手,把被你打乱的棋子放回原位。」 谢怜深吸一口气,不想和他讨论仙乐亡国是不是必然的问题,闭目片刻,道:「那请问国师,如果我现在消失,这个东西也会随我消失吗?」 国师道:「恐怕不会。请神容易送神难,妖魔鬼怪,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怜点头,生硬地道:「好。多谢国师指点。」 他知道多说无益了,能仰仗的,只有自己了,拜了国师,道声告辞,准备离去。国师在他背后道:「殿下!今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谢怜低着头,道:「既然我现在消失也无济于事了,那么,和它抗争到底,这就是我唯一的路。」 顿了顿,他又昂首,一字一句道:「我不管它是一只手还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所保护的这些人,绝对不会是它的棋子。」 半个月后,郎英率领永安军,再次来袭。 歷经长达数月无数次大小战役,现在的永安军,终于可以称其为一支军队了。他们再也不是那群草寇流民,而是一支正规且有实力的军队! 郎英仿佛人间蒸发了许久,这一次,谢怜又在战场上见到这个男人,等待多时的他直接飞越群人,欺身而上,一剑斩下,喝道:「那白衣人在哪里?」 郎英格了他的剑,不答,认真还击。谢怜步步紧逼,道:「你知道我说谁。我耐心有限!」 冷不防,郎英盯着他道:「太子殿下,你不是说过,永安会继续下雨的吗?」 谢怜没料到他竟有此一问,心头一颤,张口语塞:「我……」 他的确对郎英保证过,永安会下雨的。然而,这段日子里,皇城内感染人面疫的人数翻了几个倍,眼下已经有将近五百人了。这五百人都挤在不幽林内,这片隔离区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官员们商议着要搬到更远、更大的地方去。谢怜大部分的法力都用来缓解这五百多人的病情了,没办法再去永安降雨。他既然用不到雨师笠,也就不好意思把别人的镇殿法宝一直占在手里,万般无奈之下,派风信去了一趟雨师国,将雨师笠还给雨师并道谢。 谢怜一剑刺出,怒道:「那雨是我降的,为什么停了,你们自己心中不知吗?!」 他愈怒,郎英愈平静,道:「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就算没有这场人面疫,你的法力也撑不了多久;正如就算有你的雨,永安也多活不了几个人。都是无用功而已。太子殿下,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到什么?与其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我选择交给我自己。」 不知是被哪一句刺中了,谢怜杀心顿起。 他剑刃微微一转,左掌暗提,心中有个声音叫嚣道:杀了这个人,永安残兵,不足为惧! 自从见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铁了决心要杀郎英。谁知,他一掌送出去,击在郎英胸口,击得他吐了口血,却没有穿心而过,反而被震了开来。 这一震之下,谢怜不可置信,倒退几步,道:「你?!」 震开他的是什么东西,谢怜再清楚不过了。 人间有大能者,诸如君王、奇才、义士,凡遇危急关头,自会生出护体之气,保护此人不受伤害。这种人,大多是有飞升的潜质的。郎英不过一介草莽,居然也生出了这种护体灵气,而且,还是极为罕有的那一种——君王之气! 谢怜不敢细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忽觉胸口一凉,却是郎英的剑,刺了过来,将他穿胸而过。 这一场仗,双方并没有分出胜负。 来进犯的永安方照旧死了不少人,但这次仙乐皇城这边也没好多少。若换了别人,其实可以说是惨胜了,但对谢怜而言,这,绝对就是一场败仗。 这是他首次失利,并且,虽然郎英还是不敌谢怜,最后负伤撤离了,但许多人都看到了郎英刺中他的那一幕。谢怜大抵能猜到,此时军中有多少将士都在背后议论:殿下是武神啊,怎么会被刺中?我们不是天神之兵吗?为什么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大获全胜?然而,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细小的声音了,因为慕情告诉他,今日,不幽林又送进来一百多个人面疫患者。 短短一天,又是一百多个! 现在,最初那一批人面疫患者已经病发到极为严重的地步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看,都要用厚实的白布盖住,否则看一眼都骇人。然而,透过白布,也能隐约看见身体轮廓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东西。 谢怜四下游走救治,好容易过完了一轮,风信才拉着他走到一边,低声道:「殿下,今天在战场上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给那莽人刺中?你后来分明打中他好几次,怎么不杀了他?」 谢怜不想对他说郎英身上多了一层连神官也无法触犯的君王之气,无奈苦笑。哪里是他不想杀,实在是已经杀不了了。他攻势中蕴含的法力,全都被这层王气化去,对郎英完全无效。他发现这一点后,立即改用真刀实枪,拳脚相拼,但这个郎英又皮糙肉厚,耐打得紧! 正在此时,远处一人突然嚎叫起来:「殿下救我!」 谢怜正接过风信递给他的一碗水,刚喝了一口,一听嚎叫便呛了出来,一口气也来不及歇,沖了过去。嚎叫的正是那日给他送伞的青年,因为谢怜对他格外温和,这青年对他喊救命便也格外的勤。最初这人生出人面的部位是膝盖,谢怜施法控制,不令疫毒扩散,因此,他全身上下只有左腿上长了人面,眼下正狂踢那腿,死去活来。谢怜按住他,安抚道:「别动!我来了!」 那青年恐惧万分,抓住他,道:「殿下!殿下,救我!我刚才觉得腿很痒,好像有什么草在扎,然后我,我低头看,我看到那些东西……它们的嘴一张一合的,在动,在动啊!它们在吃草!!!它们是活的!!!」 谢怜登时毛骨悚然。他低头望去,果然,这青年左腿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数十张人脸,有好几张口里都含着草叶,有的,还在如饥似渴地咀嚼! 许多病人都尖叫起来,人群骚动不止,全靠风信慕情和众士兵勉力压制才没有暴乱。谢怜一手按住那青年,问一旁的人:「他这条腿还能动吗?」 不幽林的看护们都要全副武装,以绷带和披风把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样,一旁干活的答了话,听声音似乎是个少年,道:「殿下,不能了!他这条腿已经废了,里面不知还长了什么,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拖都拖不动。而且疫毒一直在往上爬,就快爬出这条腿,扩散到腰上来了。」 谢怜已经竭尽全力施法救治,然而,那青年这条腿可以说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几乎丧失了正常人的知觉。这时,一名医师小声道:「殿下,依我之见,眼下唯一没试过的办法,就只有切了生长人面的部位,看看能不能阻止蔓延……」 谢怜心中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办法,道:「那就给他切了!」 那青年忙道:「不要啊!」他生怕真被截了肢,可又不敢抱住自己那条畸形的腿,痛苦至极地道:「我的腿还没废!说不定还能好……殿下!你……你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救救我吗?」 谢怜已经不想再回答「我尽力」、「我努力」这种话了,眼前阵阵发黑,道:「对不起,我没有。」 太子殿下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头一次,在场无数人都惊愕之极。更有人当场失控,叫了出来:「没有?你是殿下,你可是神,怎么会没有办法?我们在这里等你想办法多少天了,你怎么能没有办法?!」 说这话的人立刻不知被谁按下去不做声了,然而,并不是风信和慕情阻止的。慕情似乎觉得谢怜方才那句话太坦率了,没能安抚好人群,正蹙眉不语,风信则在远处喝止几个跳的格外高的病人。谢怜连日来焦头烂额,长剑一直不曾回鞘,悬在腰间,剑刃离得那腿近了些,一张「人面」感觉到森冷剑气,突然停止了咀嚼,一张嘴,尖叫起来。 这个东西,它居然尖叫了起来!!! 虽然声音细弱,但就是从这条腿上发出的无疑。那青年大叫一声,险些吓晕过去,抱紧谢怜,连声道:「殿下救我!救我!」而与此同时,他那条腿靠近腰的地方,隐隐生出了三个微凹陷的窝坑。那医师惊道:「殿下,扩散了,扩散了!疫毒要爬出腿了!」 耗费再多法力,谢怜终究是没能控制住这青年的病情。眼看着这些可怖的东西就要扩散至这青年全身了,这一扩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难道就坐以待毙? 谢怜一咬牙,道:「我问你,一句话,这条腿,你要还是不要?没了腿之后到底会如何,我也无法保证。不要你就点头,马上动手;要你就不点头,我们再看!」 那青年喘着粗气,竟是吓到双眼空洞,近乎失智,似在点头,又似在摇头。而他左腿上那些人脸,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尖叫起来,仿佛在欢迎新加入的「同伴」。咿咿呀呀中,甚至能看见它们愉悦的表情,以及细小鲜红的舌头正在颤抖。难以想像,这青年左腿的内部到底是怎样一种景象,变成了什么东西的寄宿之所。 不能再拖了!谢怜对那医师道:「给他截了。」 那医师却连连摆手,道:「殿下恕罪!我也没把握,这地方,我不敢下刀啊!万一切了也不行……还是不要冒险了!」暗骂自己没事多嘴,枪打出头鸟,险些摊上个吓人的差事,逃回人群不说话了。那青年喃喃道:「殿下救我、殿下救我!」而谢怜脑海里一片空白,心中有个绝望的声音也在喃喃:「——谁来救救我……!」 四周一片嘈杂,喊什么的都有。那些扭曲的小小人面也挤在下方尖叫,一瞬间,谢怜觉得他看到了地狱。 他好像在死死盯着这个地狱,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盯,冷汗津津之中,睁大了双眼,举臂—— 手起剑落,鲜血狂涌。 86|人面疫出土不幽林 3 「啊啊啊啊啊——」 那青年原本半昏不昏, 在谢怜切断了他左腿后, 突然醒来,狂叫道:「我的腿!我的腿!」 谢怜跪在血泊之中,一身白衣血污斑斑,奋力按住他,道:「没事了!医师, 给他止血!」 几个医师手忙脚乱, 慕情看不下去了, 道:「你别昏了头。」上来取出一只小药瓶,淡淡的烟气流出, 鲜血缓缓止住, 谢怜也给这青年伤处渡了一层灵光。至于那条被切下来的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忽然微微一蜷, 竟是脱离了身体后还在抽搐蠕动,仿佛一个活物。谢怜一扬手, 火光大起,那腿在熊熊烈火中被烧为一团漆黑的焦炭, 那青年惨叫道:「我的腿!」 谢怜查看他腰侧,见人面痕并未爬上来, 双眼一亮,喜道:「好了, 停住了, 没再扩散了!」 那青年这才止住泪水, 睁眼道:「真的吗?真的好了吗?」 人群齐齐倒抽冷气,蠢蠢欲动。犹犹豫豫一阵,有人嚷开了:「殿下,请您也帮我救治吧!」 一个少年的声音却在不远处大声道:「别乱来!不一定的,万一他过了一阵再復发了该怎么办?」 经这个声音一提醒,谢怜也冷静了下来,道:「对。现在还不能确定,还需要再观察一阵。」 有人恐惧地道:「还要再观察多久啊……等不了了,再等……再等这个东西就要长到我脸上去了!」有人则豁出去了:「我愿意冒这个险!」不多时,不幽林中数百人都乱闹闹地道:「殿下,求求你解了我们的苦难吧!」 众人前赴后继地对他跪拜起来,谢怜被他们供在中央,虽然为难,却是不敢大意,道:「请各位先起来。如果一段时间后,此人没有復发,我一定竭尽全力救治大家……」 好容易安抚了人群,作了诸多承诺,把那断了腿的青年带到别处安置了,谢怜坐到了一棵树下。慕情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你怎么就直接把他的腿给切了?这种事,不是本人再三求你,你就不要做主。万一你切了他的腿还是没用,到时候他恨的就是你了。」 谢怜的心还在砰砰狂跳,一手掩面,哑声道:「……当时情况不能再等了,他不答我,医师也不敢下手,总不能就干看着任由疫毒扩散,总得有个人出来拍板说到底该怎么办。我真是……」 风信难得面带了忧色,道:「殿下,我看你还是歇歇吧。你真的脸色不太好,这边我们先帮你顶着。」 谢怜也觉得有点撑不住了,缓缓点头,道:「好。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就回去了,不能走太远。」恰在此时,林中又有人哭喊起来,风信和慕情便去看怎么回事,谢怜发了会儿呆,就在地上躺下了。 若在以往,没人给他搭一座香帐、设一张牙床,他是决计不会就这么躺在荒郊野外的泥巴地上的,但眼下实在是没精力去折腾那些劳什子了,他连衣上灰沙和血迹都没掸干净,灰头土脸的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煳中听见风信叫他,谢怜勐地惊醒,翻身而起,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低头一看,竟是一张打着补丁的破毯子,不知是谁在他休息时给他盖上的。谢怜揉了揉眉心,对走近的风信道:「我不需要这个,你给那些病人送去吧。」 风信闻言一愣,道:「啊?你说什么?这毯子?这不是我给你的。我刚才才回来。」 谢怜转头:「慕情吗?」 慕情道:「也不是我。大概是哪个住在隔离区的信徒给你送来的吧。」 谢怜四下望望,没见到值得注意的人影,摇了摇头,心想:「我居然连有人走近也没觉察,这状态可真差极了。」把毯子叠好放在地上,起身道:「走吧。」 他是心里带着事走的。而很快,他所担心的事就发生了。 仅仅过了两天,谢怜再去不幽林时,一些医师告诉他:夜里,有十几个人面疫患者无视警告,偷偷爬起来,有的用火燎了患处,有的用刀子割了皮肉。还有好几个,因为手法不当,失血过多,还闷在毯子里不敢做声,怕被人发现,悄没声息地就死了。 谢怜刚下战场便听到这个噩耗,站在数百人中,看着地上那些鲜血淋漓、嗷嗷痛叫的病人,终于发火了:「你们为什么不听劝?我不是说过现在还没有确定这样到底能不能根除疫毒吗?怎么能这样乱来!」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信徒的面发这么大的火,众人皆低头不语,噤若寒蝉。谢怜心中实在生气,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着说着,冷不防一人道:「太子殿下百毒不侵,病痛在我们身上,又不在您身上,你当然说我们乱来。可咱们还不是因为实在病急了,才乱投医的,有什么法子?」 这人虽然没明着顶他,语气却阴阳怪气得紧。谢怜一听,血有点儿往脑上沖,道:「你说什么?」 那人说完就缩,找不出来了。风信在远处没听到,否则就立刻骂了,慕情则看人群风向不对,谨慎地选择不激化事态。见谢怜没回应,另一人又道:「太子殿下,你要是救不了咱们,咱们就只好自己救自己。放心吧,不会浪费你的灵药和法力的。」 谢怜方才是热血上涌,现在则是如坠冰窟,心道:「……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是在乎那些灵药和法力吗?我分明是怕截肢无用才阻止,为何说得好像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体会不到这些病痛,可我如果不是真心想救人,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神官不做下来自讨苦吃???」 他一生之中,从未被人拿这样的话刺过,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心中千言万语,嘴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是因为他一直没能找出根治人面疫的方法,使得信徒们终于渐渐失去了耐心,这些百姓所受的苦楚,比他难以煎熬一百倍,只能双拳握紧,骨节咔咔作响。半晌,突然一拳打在一旁一棵树上。 那树咔嚓应声而断,众人都吓了一跳,敛了窃窃私语。远处风信这才觉察这边出事了,奔过来道:「殿下!」 谢怜一拳击出,泄了一口憋屈之气,稍稍冷静了些。谁知,一片死寂中,又一人道:「太子殿下,您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了。在座各位都是病人,都是你的信徒。大家谁也不欠你的。」 此言一出,许多人暗暗点头。虽然都压低了声音,但谢怜五感清明,所有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底下都在嘀咕:「总算有个敢说实话的人了,我一直憋着没敢说呢……」 「以前不是说太子殿下是很温和的吗……怎么本人居然是这样的……」 在阵阵人语的海潮中,谢怜无意倒退了一步。二十年来,他不曾在任何敌人面前恐惧过,他永远无畏,然而此刻,心中却有一阵类似恐惧的情绪席捲而过。这时,他又听到有人小声道:「有这等神威,去敌人那里撒火,也不至于打得那么艰辛了!」 听到这一句,他再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他何曾不知,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像神台上那个仗剑执花、微笑自若的武神! 谢怜转身飞奔,逃跑一般冲出了不幽林,风信和慕情在他身后喊道:「殿下!你要去哪里!」 人群中蓦地一阵骚乱,似乎是有个小护工突然没头没脑地对几个病人拳打脚踢起来,引发了一轮翻翻滚滚大打出手。然而,风信和慕情也顾不上这边了,喝来几队士兵看顾现场,紧追着谢怜离去。 他狂奔的方向是背子坡,一步飞出数丈,不多时便来到那片茂密的山头。谢怜双眼发红,在林中喝道:「出来!!!」 风信道:「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怜沖天喝道:「我知道你在,给我滚出来!!!」 慕情道:「若是你一喊他他就能出来,也不至于……」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因为,三人都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嘎吱声响。勐一回头,坐在一根树藤上俯视他们的,不就是那左边脸哭、右边脸笑的白衣怪人吗? 居然真的喊一声就出来了! 谢怜一看到他便失去了理智,飞身扑上,厉声道:「我要你的命!!!」 那白衣人轻轻巧巧地闪开,宽大的白袖犹如一对蝶翼飞舞,优美至极。风信与慕情皆是「咦」了一声,原本要上去帮手,却硬生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止住了动作,均是一脸愕然。谢怜却因满心怒火没觉察什么,长剑出鞘,风信喊道:「殿下!你没发现吗,他……」而谢怜已经一手掐住了那白衣人的脖子,一手持剑,剑尖抵着他的胸口。那白衣人分明受制于他,却突然哈哈哈的了起来。 这笑声清亮优柔,仿佛是个少年,谢怜觉得非常熟悉,好像某个人,可狂怒之下,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像谁的声音,只是心头有一丝疑惑一闪而过。很快,那白衣人嘆道:「谢怜,谢怜。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没用了。你输定了,仙乐国就要完蛋啦!」 谢怜怒极,抽手扇了他一掌,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让你说话就给我闭嘴!」 对他而言,这真是极为粗鲁的举动了。那白衣人的头被他打偏过去,又转回来,道:「你当真要我闭嘴吗?好吧,好吧。不过,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转败为胜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 如果他不加后面一句,谢怜一定不会理他。可他加了最后一句,谢怜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话。办法是有的,只是一会要他付出沉重的代价。他喘了一口气,沉声道:「什么办法?你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少废话!」 那白衣人道:「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谢怜道:「好。」 风信道:「殿下!你该不会……」却见谢怜一剑洞穿了那白衣人心口,俯下身去,道:「你说吧。」 那白衣人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耳语一阵,旁人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而谢怜越听,双眼睁得越大,听了一阵,忍无可忍又扇了他一掌,喝道:「我没让你说这个!我要的是解决的办法!办法!」 那白衣人道:「我说了,这就是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 谢怜的脸一阵扭曲,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那白衣人嘿嘿道:「我是谁,你不会摘下面具自己看看吗?」 谢怜早有此意,一把摘下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凝滞了。 面具之下,对他微笑的,是一张雪白俊逸的少年面容,双目熠熠生辉,唇角含笑,神情无限温柔谦顺。 这是他自己的脸! 87|镀金身鼎力挽天颓 谢怜怒不可遏, 拔出他胸口的剑, 正欲再刺一剑,却发现,剑上没带出一丝血迹。剎那,他心头雪亮,调转剑锋, 一剑斩下这白衣少年的头颅。斩得是轻而易举, 可这头颅和身体分离之后, 两边都迅速瘪了下去,化为了一摊扁平的皮囊。 这副身体, 竟是个空壳! 两次见到这东西, 他都是用的假身,真身根本没出来过一次。虽然并不意外, 但谢怜还是恨极, 长剑在这软趴趴的头颅和身体上乱戳一气,锋利的剑气将一具皮囊划得粉碎他还不解恨。风信看不下去了, 拦他道:「殿下!这就是壳子而已。」 但是,这壳子和谢怜少年时的相貌一模一样, 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谢怜在残忍地屠戮自己, 画面多少令人不适。谢怜喘了几口粗气,丢开剑, 坐到一旁地上, 道:「我知道!但他居然敢用我的脸!」 他真是气狠了, 两人都在他身前蹲下,静默须臾,风信才道:「殿下,好点没?你别把这东西的屁话当真,作弄人罢了。」 谁知,谢怜却道:「不,他说了一些事,倒是没作弄我,只是……」 风信吃了一惊:「他真告诉你解除诅咒的办法了?!」 谢怜右手抓进头髮里,道:「他没告诉我解决人面疫的办法,他告诉我的是……制造人面疫的办法!」 二人皆愕然:「制造?」 谢怜点了点头,望望四野,觉得还是不要留在背子坡,决定先行离开。他现在不想看到士兵们躲躲闪闪的目光,也不想听到病人们的哀嚎和不满,于是,回了皇宫中谢怜空置多年的太子寝宫。 关了门,谢怜才勉强平定了心神,坐了下来,沉声道:「那些长在人身上的『人面』,全都是永安人的亡魂。一部分是战场上死去的,更大一部分,是在大旱中死去的。」 慕情并不意外,道:「难怪永安人对人面疫绝缘,自己人当然不打自己人。」 风信皱眉:「那些死于大旱的又不是被皇城的人弄死的,就算是有怨念,也不该冲着这边发啊?」 谢怜嘆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但你们知道,人一死,魂魄是有混沌期的。」 人在死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魂魄就犹如新出生的小儿一般,懵懵懂懂,半昏半醒,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方、在做何事,期限有长有短,全看各人以及机缘,这种状态,就被称之为「混沌期」。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生前的亲人或爱人,可以引导这些亡魂,或是对他们产生影响。民间的头七叫魂等习俗,便是基于此理。 谢怜道:「他……告诉我,永安士兵对皇城这边都有着极强的怨念和攻击之意,而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很多都在大旱中死去了。 「这些亡魂无所凭依,会受亲人情绪的感染,他就是利用这些士兵尖锐的意志,给亡魂们灌输对皇城仙乐人的敌意,驱使它们寄宿在活人的肉体上,争夺活人的养分。 「因为,这些混沌期的亡魂已经被反覆了告知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他们,你们本来是可以活下去的。」 风信道:「这是什么鬼念头?谁是该活的,谁又是该死的??」 谢怜捂住额头,道:「郎英之前无意在皇城里埋下的他儿子的尸体,这成为了他作法的引子。我让他告诉我解决的办法,他说了半天,却是把这一套诅咒的术法都告诉我了。这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知道术法就可以破解诅咒的,风信骂道:「就是在捉弄你。什么玩意儿,我操了!」 慕情却道:「他不是捉弄你。他的确已经告诉你办法了。」 谢怜和风信一个抬头,一个转首,道:「什么办法?」 慕情道:「解决的办法!」 他双眼发亮,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道:「永安那边的诅咒能生效,是因为他们对仙乐有怨念。但是,仙乐这边,对于永安,又何尝没有怨念?」 谢怜微微睁眼,唿吸微滞。慕情又道:「他既然把诅咒的方法告诉你了,那么,你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制造出只感染永安人的人面疫!你想想,要使人面疫的诅咒生效,就必须有活人支持。只要让他们感染瘟疫自顾不暇,甚至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谢怜还从没想过这种方法,听他侃侃而谈,一时愕然,半晌,脱口道:「绝对不行!」 慕情道:「为什么不行?别忘了,先一步下诅咒的人可是他们。」 谢怜霍然起身,道:「不行就是不行。还有,你错了,永安的士兵肯定也很难感染人面疫,就和仙乐的士兵一样。别问我为什么,我……」 慕情极快地道:「那么就算只感染平民也是好的!他们没有皇城这边齐全的防护设备和人手,一旦爆发人面疫,疫情必然传播的更快,绝无还手之力!以他们背后平民的安危威胁他们停止诅咒投降也是一样的,他们比皇城更耗不起!」 谢怜立刻否决:「更不行!你别忘了他们攻击皇城无辜平民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说他们的?卑鄙。如果我们也跟他们做一样的事,我们不就变成了自己口中的卑鄙之人?这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慕情敛了激动之色,道:「殿下,你别忘了,以死诱你中温柔乡的是什么人。就是你口中的『无辜』平民。」 此句一出,谢怜犹豫了片刻。 说实话,心中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最后,他还是道:「是,的确有那样的人。但那是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沖在最前面,最狂热,所以你眼中只看得到这样的人。可事实上,更多平民是根本什么都不懂的,你多去背子坡上看看就知道了,很多人连为什么要打都不清楚,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走,求个活命罢了。慕情,你现在建议我做的事,就是为了救一批无辜的人,去杀另外一批无辜的人。我……」 他嘆了口气,道:「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慕情语气有点不好了,略为讥讽地道:「我干什么要去背子坡关心敌方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算了吧。太子殿下,你这般为别人考虑,别人却不曾为你考虑过,岂不是个冤大头?」 谢怜心中一闷,低头不语,脑海中却浮现了那条挤满人脸、被切下来后还在抽搐蠕动的腿。踌躇许久,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归根结底,我不是为别人考虑,就算是只为我们自己考虑。诅咒,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为了诅咒别人,活着的人要满心怨毒,死去的百姓也不能安息。他们生前受尽痛苦,死后还要寄居在别人的肉体上,变成那种怪物,你看到那天那个人腿上的东西了,那些苟延残喘的『人面』,比受感染的人又好多少?诅咒都是终有一天会反噬,得不到好下场的。」 再三被否决,慕情也快失去耐性了,道:「不等他们得不到好下场,你这边就得不到好下场了!你没有第三条路,也找不到第二杯水,醒醒吧殿下!你没有时间了。」 谢怜觉得头有点热,闭上眼,道:「……你先别说了,让我再想想。」 「……」 慕情终于忍不住,喃喃骂开了,「你这人真是……痛苦纠结的也是你,现在办法都摆在你面前了,不肯做的也是你。你这人真的是……有完没完,这副鬼样子,看得人烦死了。你的信徒,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风信闷头听他们争论了半晌,因为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一直没插话,此时突然抬手就是一掌,骂道:「你有完没完!」 慕情被他一掌拍得倒退了几步,谢怜道:「风信?」 风信道:「殿下你别理我!」又对慕情道:「你烦什么?你说说,你有什么好烦的?我忍你很久了,但是今天我忍不住了。我他妈真是很看不惯你这样的,明明是个副将,没殿下提拔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干什么总是一副你最聪明、你最明白、你比他强的样子?你要真这么能耐,怎么你没飞升殿下飞升了?」 慕情道:「我……!」 谢怜拉他:「算了风信,慕情也是着急局势……」 风信打断道:「他着急个屁!殿下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是想找机会教训你罢了,一切能显示他比你厉害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因为他心里就是真觉得他比你能耐!这么薄凉一人平时也没见他多爱仙乐国,这个时候知道着急了?」 说完又转向慕情:「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心里就觉得殿下是个傻瓜?平时阴阳怪气暗地翻白眼我忍了,上天庭从来不站自己该站的位置我也忍了,你爱现呗,反正不是第一回,行,让你现,反正你就那点斤两翻不了天,殿下不跟你计较我也懒得理你。但你既然都蹬鼻子上脸了,别怪我不客气!听好了:你喜欢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我也不奇怪,但殿下就是殿下,不管他怎么做,你都给我放尊重点,少指手画脚,少他妈认不清自己是谁!」 风信说这话期间,谢怜拦了好几次,但大概因为他憋了太久了,根本拦不住,他一股脑儿全骂出来了。慕情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上一分,原先似乎还想动手,听到最后,却是一语不发,目光森森然地盯着风信。谢怜怒道:「说完没有?是不是要我把你们两个都踹下去!」 风信满脸通红,一看就是热血上脑了,梗着脖子道:「踹就踹,我无所谓。神官算个屁!要不是殿下点的,老子还不稀罕当了。可我就是被踹下去成了个凡人,我还是对殿下你忠心耿耿,你说一句我第一个往上沖,我最看不起白眼狼!但这个人,他要是沾不了你的光做不成神官了,未必还乐意跟着你,我看估计一句好话都没有。说完了!」 慕情原本抿嘴不语,隐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回骂道:「沾你妈的光!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懂什么!」 谢怜疯了,道:「都给我闭嘴!!!闭嘴!!!」 两人勉强闭嘴。这次吵得太大,怕是接龙也救不回来了,谢怜好容易渐渐止住了怒意,头痛地道:「……总而言之,诅咒是绝不可行的。」 慕情冷笑一声,但还是道:「嗯,决定权在你。」 风信则言简意赅道:「听你的。」 慕情恢復了淡淡的神情,道:「有什么后果,殿下肯定也自己扛就是了。」 风信嗤而不语。紧接着,谢怜道:「自然。我已经想到……」 正在此时,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颤动,身形摇晃中,谢怜愕然道:「怎么了?」 风信最先反应过来,道:「地动了!」 一旦地动,必有死伤。谢怜喊道:「救人!」 谁知,三人正要冲出去,却见床底下忙不迭滚出一人,伸手道:「表哥!表哥不要忘了我!!!带上我啊!」 谢怜一见此人,更是惊愕:「戚容,你怎么在我宫里?!」 他哪里能理解戚容每日诡异的生活,就是整天到处搜罗谢怜相关的一切。也不知他偷偷摸摸躲在这里听了多久,眼下情况危急也顾不得再问,谢怜抓了戚容就跑,出去丢到空旷之处,见皇宫内乱成一片,无数宫人从雕樑画栋的宫殿之中尖叫着奔出,他高声道:「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被困!」 万幸的是,不一会儿,地动就停止了,一番询问,似乎也没有死伤。但他一颗心还没放下,忽的又听一阵尖叫,许多人抬手指他身后的天空。谢怜勐一转头,瞳孔骤缩。只见皇宫的中心,有一座高大华丽的宝塔,正在缓缓向一侧倾斜。 天塔要倒了! 这座天塔,全称是「天人之塔」,有数百年的歷史,乃是仙乐皇宫的象徵之一,也是整个仙乐皇城最高的建筑,坐落于皇宫和皇城的中心地带,是一处名胜。这塔一倒,必然死伤无数,皇宫内的宫人、宫外大街上的行人逃窜得更为疯狂。谢怜见状,右手迅速化出几个法诀,向着太苍山的方向唿道:「来!」 那塔继续缓缓倾倒,在它歪下三分之一的时候,众人忽然感觉到了另一阵震颤。 这震动也是从大地上传来的,然而,和地动的震动不同,这震颤一顿一顿,有自己的韵律,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待到那天塔又倾斜几许,众人终于发现,那震动,原来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一座逾五丈高的巨大金像,一手仗剑,一手执花,正身披霞光,大步流星地朝皇宫这边踏来! 立即有人惊唿道:「这不是皇极观仙乐宫里的太子像吗!」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认了出来:「当真!就是那座金像!你们看,它是从太苍山上跑下来的!」 那金像每一步都迈出数丈,却没有踩到一人,咚咚,咚咚,飞一般踏入皇宫,一举扶住了正在倒下的天塔,止住了颓势。 日落之下,金光流转,那灿灿金身扬起双手,以一己之力,奋力顶住了即将倒下的高大宝塔。这真是一副神乎其神的奇景,引得在下无数人瞠目结舌,惊嘆不已。谢怜则缓缓收回了手,仰头望那神像,望到那俊美平静的金塑面容,心中一丝迷惑闪过。 88|永志不忘永志不忘 这是人们为他立的第一座神像, 也是最宏伟庄严的一尊神像。 以前, 看着这样的「自己」,谢怜都是泰然受之,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一刻,他却觉这尊金光璀璨的巨像无比陌生, 忍不住心想:「这真的是我吗?」 那边, 风信和慕情在分头查看有没有被困未被发觉者。谢怜心头那丝迷惑一闪而过, 见人群渐渐安定,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忽觉身上传来一阵压力, 谢怜一颗心当即绷紧。 那座天塔,毕竟太高、太沉重了。 那神像似乎也微觉吃力, 双手轻颤, 双足下陷,高大的金身也被压弯了一点, 只有微笑依然不变。谢怜见状,立即再召法诀。可法诀斥出, 心中却是一凉,那金像非但不起, 竟是又弯下了一点腰,眼看着隐隐就要托不住了。 谢怜的双手也跟着轻颤起来。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他的认知里, 他要打哪座山, 哪座山就应声而倒;他跺一跺脚, 意欲震撼之处便地动山摇。而他从未感受过的这个东西,叫做「力不从心」。 万不得已,谢怜一咬牙,飞身而上,在那巨大金像脚下坐定,勐地再次举手召动法诀。这一次他以亲身上阵,那金像果然再起,勐一昂首,重新将那倾斜的天塔、顶了起来! 虽说是硬扛了下来,但谢怜背上和心内已是冷汗涔涔。而皇宫内外无数人不知他有苦不能言,已经前赴后继地对这奇景金像跪拜起来,唿道:「国难当头,太子殿下显灵了!」 「殿下请一定要救救我们!」 「救黎民!护苍生!」 谢怜咬牙一阵,勉强道:「请大家起来,都退开,退远一些,不要围在这里,我……」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居然中气不足了。他的声音被湮没在海潮一般的高唿中,越想放大,越发现自己的渺小。谢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大喝,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腕。他一低头,见竟是戚容,忙道:「戚容,你快下去告诉大家不要围在这里,当心塌了!」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而谢怜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蓦地一阵毛骨悚然。 以前的他,别说是说这种话了,连这种念头都绝不会有。就算天真要塌下来,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顶住。而现在的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不相信了。 不光人们不相信他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了! 戚容却随口道:「怎么可能塌了,不是有你顶着吗!」 听了这一句,谢怜心又是一抖。戚容却浑没注意他微微发青的脸,眼冒绿光,道:「表哥,我来帮你吧。」 谢怜一怔,道:「你帮我?你怎么帮我?」 戚容不假思索道:「你不是说你知道怎么制造人面疫的方法吗?你把那个方法告诉我,我帮你去诅咒永安人。我帮你杀死他们!」 ……他果然躲在床底下把三人的话都听进去了! 谢怜气到无力:「你……你简直胡闹!你知道什么是诅咒吗?」 戚容却满不在乎地道:「知道啊。不就诅咒而已吗?表哥我跟你说,我在这方面很有天分的,我经常诅咒我爹,我怀疑他就是被我咒死的,你……」 「……」谢怜听不下去了,道:「你走吧。」 戚容忙道:「不!不!好,你不告诉我怎么诅咒也行,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避免得人面疫?」 谢怜心一悬,戚容又道:「你知道的吧?你知道为什么士兵不会感染不是吗?表哥,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好不好?」 眼下还有许多宫人都聚在这附近,不知有多少双耳朵在听着,谢怜生怕走漏风声闹出什么事来,闭口不语。但果真有人按捺不住了,抬头问道:「太子殿下!这是真的吗?」 「您真的知道怎么样能治好人面疫?!」 「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那些人眼中冒出和戚容一般的绿光,谢怜紧闭着嘴,齿缝间迸出几个字:「不!我不知道!」 人群有小幅度的骚动,但不大。这时,风信回来了,远远一见戚容趴在谢怜身旁便喝道:「干什么干什么!」 谢怜立刻道:「风信,把他带下去!」 风信应声而来,戚容却勐地抓住谢怜,热切地道:「表哥,你一定会把永安人都打败、都赶跑的是不是!你会保护我们,你一定会的吧!是不是?」 若在几个月前,也许谢怜还会满腔热血地大声答道:「我会保护你们!」可现在,他不敢了。戚容神情激动至极,谢怜看着他微觉迷惑。因为他很清楚,戚容根本不是会忧国忧民的那种人。就算国家危在旦夕,他也应该只是害怕居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须臾,他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戚容那个父亲,似乎也是个永安人。 见他不答,戚容的声音突然悽厉起来:「太子表哥!你不会真的就这么放着不管吧?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别人这样糟践欺辱?难道、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听了他的质问,谢怜心中一阵悲哀。因为他发现,戚容没说错,面对这样的情形,他真的的……没有一点办法! 风信道:「我去请国主再关他禁闭。」 戚容被他带下去了还在兀自挣扎,大吼道:「你一定要顶住啊。你一定不能倒啊!」 不能倒! 谢怜也知道,他不能倒。就算附近百姓都撤走了,可这天塔还是不能倒。若是倒了,不光这里皇宫百年古蹟毁于一旦,神武大街的主干,还有许多人家的房屋也要被砸个稀烂。并且,这塔中还封存着无数歷代先人留下的稀世珍宝、百年古卷,一时无法全部转移,天塔倒了,就全都没了。而它所镇守着的仙乐国的王都之气,也就彻底断了。 可是,他的法力,如那永安的水源一般,似乎正在日渐枯竭。要支撑起这座巨大的金像,他就暂时不能离开此处,只能将守城事宜交给风信和慕情,固守原地,静心打坐。因为这座五丈金身原本是坐镇太苍山皇极观的神像,谢怜把它召来了这里,原本的信徒们没有神像可以拜了,也一窝蜂涌到这里,在露天之下对它祈福。虽说这里是皇宫,外人理应不得入内,可一来地洞把宫墙震塌了一段围不住了,二来眼下仙乐国皇城局势混乱不堪,不够人手管,三来也怕引民愤,再起动乱,也不得不放他们进来。 谢怜坐定一处,国主和皇后每日都来此看望他。浑浑噩噩熬了数日,他一边全力支撑着那天塔,一边积蓄力量,待机会抽身。国主也不比他轻松,头髮已尽数花白,分明正当壮年,却仿佛年过半百。父子相见,相顾无言,却比以往和谐多了。 皇后从小看着谢怜长大,从来只见过爱子的灵秀之姿、天人之态,眼下看他苦守此处,饱经风吹日晒雨淋,还不肯让人靠得太近为他遮挡,心中酸楚,亲自在烈日下为他撑伞遮阳。撑了一会儿,谢怜怕她站久了累着,道:「母后,回去吧,我不用。你们都不要靠近这里,也不要差人靠近,我怕……」 他怕什么,终归是欲言又止。皇后背对着聚集在此的信徒们,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流泪了:「皇儿,你受苦了。你……你怎么这么遭罪呀!」 为了掩盖憔悴之色,皇后妆色甚浓,这一流泪,沖花了妆粉,更加显露出来这只不过是个青春不再的妇人。她心疼儿子,为儿子哭泣,却还不敢哭得大声,生怕被后面百姓发现,国主扶着她的肩,谢怜也怔怔看着她。 人在任何时候受了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最疼爱自己的人,对谢怜而言,这个人无疑就是他的母亲。或许说来实在没用,但累日煎熬,一刀一刀割到现在,这一刻,他真想变回一个十岁的孩童,扑到母亲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时至今日,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父母处境已是十分艰难,这么多百姓也在下面巴巴地看着他,他是绝不能表露出一丝软弱的。如果连他都顶不住了,还有谁能顶住? 于是,谢怜违心地道:「母后,您别担心,我没事。孩儿一点都不苦。」 苦与不苦,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几名宫人扶着国主与皇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去后,谢怜又暴露在炎炎烈日下,昏昏欲睡地阖起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天边暮色降临,夕阳残照,底下稀稀拉拉的,也没剩几个信徒了。 但他一低头,却见身边不远处,孤零零地放着一朵小花。 谢怜并不是很确定那里是什么时候多出一朵花的,腾出一只手,将它拾起。 那是一朵极小的花。雪白的花,清绿的萼,细弱的茎,犹带露水,仿若泪滴,很可怜的样子。淡淡的幽香似曾相识,不起眼却沁人心脾。 他情不自禁将那花握紧,贴近了靠近心口的地方。 正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掩盖了这一缕清幽的花香。谢怜一抬头,眼睛全是花的,而一个身影吼叫着向他扑来:「为什么!为什么!!」 谢怜一惊,挥袖将那人斥开,勉强提神道:「什么人!」 那人被他一袖挥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谢怜还要撑着那五丈金像,不敢起身,也不敢靠近,但他一下子就认出这人是谁了。这人只有一条腿——是那个给他送过伞,又被他亲手截了一条腿的青年! 那青年浑身是血,一双手掌血迹斑斑,竟是一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地上还留下了一道骇人的血痕。他勉强坐起,谢怜愕然道:「你、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不幽林修养吗?」 那青年不答他,手足并用朝他爬来。因他只有一条腿,看来十分骇人,谢怜道:「你……!」 那青年勐地提起仅剩的右腿的裤管,道:「为什么!」 定睛一看,他右腿上,赫然是一张扭曲的人面! 这时谢怜最担心的事之一,果然发生了。若不是他本来就坐着,只怕是就跌倒了。那青年拍地大吼:「为什么你割了我的腿!我还是復发了!我的腿也没了!为什么?你还我的腿!你还我的腿!」 送伞那日,这青年把伞塞到他手里时的一笑歷歷在目,眼下却是状如疯癫,这对比太过惨烈,谢怜脑中一片混乱,稀里煳涂,颤声:「我……」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道:「我……我帮你!」 说完,立即施法,压制那青年腿上的疫毒邪气。谁知,四周响起一片哀嚎声,又有三四个人扑过来了,均是哭道:「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殿下,你看我的脸,我割了半张脸,为什么还是没有痊癒,为什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治好啊!」 「殿下,你看我,你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 血淋淋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强行往他面前塞,谢怜双眼发直,双手不知往哪儿挥,喃喃道:「不看,我不看,我不要看!」 原来,不幽林里的人面疫患者们集体復发后,终于爆发一场大乱,居然冲破了看护他们的士兵和医师,全都跑出来找他了! 既然他们已经跑出来了,如果不赶紧压下这群人的疫毒,只怕人面疫会扩散得更快。谢怜闭上眼,勉强运力,想助这几人压下疫毒,暂缓病痛。然而,这边刚压下,马上就有更多的人向他涌来:「殿下,还有我!也帮帮我吧!」 被十几人包围着,谢怜恍惚觉得上方的金像似乎有些摇摇欲坠,心生惶然,道:「等一等,等一等!我……」 一人忍不住道:「等不了了,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殿下,为什么你给他治了,不给我治?」 渐渐地,环绕在他四周的声音变了: 「为什么你给他治他就全消下去了,给我治我却没好多少?你不是神吗?怎么这么不公平!我要公平!」 谢怜争辩道:「没有,我没有不公平,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病情不一样……」 「你要么就别帮,要帮就帮到底,现在想撂担子不干了算什么意思?由得你吗?」 谢怜有点儿喘不过气了,道:「我不是要撂担子,我只是……要等一等……」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治好这个病?」 谢怜张了张口:「我……」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们?!」 谢怜抱头道:「我不知道!」 「你撒谎!我已经听人说了,你分明知道!我看透你了,你不肯告诉我们,根本就是想让我们一直这样求着你、好骗取我们的供奉!骗子,你是一个骗子!」 「到底方法是什么,你快说啊,你还不说!!!」 谢怜面色苍白,两眼发空,被无数双手推来搡去,还有的手已经恶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于是,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他分明是天神,此刻心底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叫道:「……救命啊——」 似乎有人在拉开这些手,又似乎没有,他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些满脸血疤、缺胳少腿的人们似乎要将他撕碎成一片片分食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声声鬼哭一般的号角。众人只顾自己哭嚎撕扯,根本不管这号角,谢怜却是勐地一个激灵。因为他知道,那是永安人胜利的号角声! 他再也坐不住了,又或是再也撑不下去了,身体一倾,扑跪在前方。与此同时,上方那座他苦苦支撑了数日的五丈金身,也和他的动作如出一辙,瞬间失去了生命般,轰然倒塌。 伴随着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高大沉重的天塔压了下来,和金像一同粉身碎骨! 金身本身是不会碎的。然而,由于谢怜倾注了太多法力在它身上,希望它能撑住那天塔,它早就变得极为脆弱了。不幽林里逃出的病人们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皇宫、大街内人流疯狂流窜,有躲那天塔残片的,有躲那些恐怖至极的人面患者的。谢怜双手捂头,跌跌撞撞,一路奔向皇城大门。 城楼起了火,黑烟滚滚,谢怜抢上楼台,与无数狼狈撤退的士兵擦身而过。在城楼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顶着一脸的黑灰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茫然地俯瞰下方。模煳的视野里,尸殍满地,唯有一道白色人影站在战场之中,大袖飘飘。那身形不是个少年,而是个青年,一回头,远远望见了他,身为潇洒地招招手,似乎就要飘然离去了。 见状,谢怜厉声道:「不要走!!!」 前两次见他,他都是用的假皮,但谢怜直觉,这次的,一定是真身!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翻过城墙,纵身一跃,跳下城楼。 这一生之中,谢怜曾无数次从极高之处往下跳。仗着他法力高强,武艺精绝,每一次,他都能安然落地,每一次,他都骄傲而惬意,每一次,都是一个标准的神话里天人登场的情形。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个神话了。 他一落地,没站稳,反而歪向一旁,一阵钻心剧痛瞬间从腿部传遍全身。 他摔断了腿。 · 摔断了腿,其实也没什么,很快就能好了。只是,从那日以后,谢怜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仿佛丢了魂一般,再也没有原先的凛凛神威了。败了第一场,就有第二场,第三场……他不想出剑,也不想出阵,却因为没有别人挡在面前代替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上了战场,他倒也没有消极懈怠,是真的尽了力,但不知为何,明明就算按实际年龄算他也才刚及弱冠之年,握剑的手却已经开始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颤抖了。 哆哆嗦嗦,满心恐惧,而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具体是哪一个人、什么东西让他恐惧。到了后来,原先都十分敬重他的将士们都渐渐对他失去了耐性。 谢怜知道,许多人中开始流传这一个说法:这是什么武神,分明是瘟神吧! 但他什么也不能反驳。只因为,谢怜自己也在怀疑:莫非他真的变成瘟神了? 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了。对仙乐国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是人面疫,终于完全失控了。 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到后来,谢怜已经不敢去问,今天又有多少人传染了。 仿佛是对他下达最后的宣判,这一日,天界终于对他打开了大门,传达了一个消息给他:太子殿下,该回上天庭了。 这一趟回去,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风信和慕情都难得的有点儿不安起来。谢怜却是惦记着别的。他对那二人道:「走之前,我想再去个地方看看。」 风信道:「去哪里?」 谢怜道:「皇极观。」 沉默片刻,风信道:「别去了。」 谢怜却已自顾自地走出去了,风信道:「殿下!」拦不住他,也只好和慕情一併跟上。 三人徒步上山。 皇极观,这是谢怜第一座神殿拔地而起之处,也是他第一座神像落成之处。不过,在国师的要求之下,那三千弟子早已被尽数遣散下山了,现在的皇极观,只是一座空观罢了。 走到半山腰,谢怜向下望去。只见皇城内,四处都是一簇一簇的明亮火光,映着漫天星辉,甚是好看。风信却愤怒至极,骂道:「这群疯子!」 谢怜定定望着那火,风信再次道:「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段日子,风信骂了谢怜无数次:你是喜欢给自己找苦吃还是怎么样?但其实,谢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他只知道,只要他又有一座宫观被人烧了、砸了,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亲自过去看一眼。看了又不说话,也不能阻止,只是眼睁睁的站着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他也不知道。 这时,太子峰上也有火光亮起。风信惊愕万状,道:「怎么他们居然连皇极观也不放过?!这些人是被挖了祖坟还是……」 话音未落,他就闭了嘴。因为他想起来,眼下仙乐国许多人所遭受的痛苦折磨,只会比「被挖祖坟」这种玩笑话更厉害。 然而,这火原本不大,起了一会儿,又灭下去了,似乎是给人扑灭的。这下,风信倒是惊了。因为这些天来,只有人敢放火,从没人敢扑火。若是有人劝解或是拦着不让那群穷凶极恶之徒放火砸殿,就会被等同于「瘟神」谢怜本人,往死里打。鑑于这个原因,三人早就不敢再在凡人面前显灵了,俱是隐了身形。 三人一路上山都听到乒桌球乓的斗殴之声,到了太子峰,果然,那仙乐宫早被人拆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一个大殿的架子和四面墙壁还在,偌大的神台上早就没有神像了,而有一群杂七杂八的人正在这残破的大殿门口打成一团,边打边叫嚣:「你这狗杂种!死小鬼!你他妈是在这里给你老婆破的处还是怎么地,这破烂观是你的命根子不成?!」 谢怜一看就知道,这伙人肯定不是出于愤怒才来砸他庙的,只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流民,或是为趁火打劫,或是单纯图个好玩儿,就来烧庙了。但是到如今,他也不太在乎到底砸他庙的到底是什么人了。正在此时,在这一阵狂殴乱斗中,一个少年兇狠至极的声音穿透了夜空:「滚!!!」 仔细听来,这竟是一个人在和这一群人厮打。而且,这一个人才十几岁,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却丝毫不肯示弱,也不落下风。但毕竟以一对多,那少年已是满脸血污,脸上也青青紫紫,皆是伤痕,脸都看不清了。风信道:「这小子,长大了必是一条好汉!」 这时,忽有一个汉子眼露诡光,地上搬了一块大石便要砸向这少年后脑。谢怜一见,一挥手,那人搬起的石头反弹,砸到他自己的脸,惨叫一声鼻血狂飙。那少年一愣,回头提起拳头又是一通砰砰哐哐的暴打。他打人的架势太可怕,把一群成年人都吓跑了,边跑边指他,虚张声势道:「妈的!等着!等着老子带人来收拾你!」 那少年冷笑道:「敢来我就要你的狗命!!!」 那伙人吓得够呛,跑得更快了。那少年骂完,冲去一旁已熄灭的火堆上狠狠踩了几脚,把粒粒火星都踩得气绝了,这才进去大殿,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挂在半空中,最后,才靠着神台,在地上坐着出神了。 谢怜走近前去,轻飘飘地掠上神台,发现这少年挂在空中的竟是一张画。落笔稚嫩,一看就是没学过画的人画的。然而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俨然是一副太子悦神图。看来,这是用来代替那尊被他召走的神像的。风信道:「画得很不错!」 这么多天来,风信好容易才见到一个还肯维护谢怜的人,方才就激动得恨不得上去帮他打架,现在看这少年自然是感觉什么都不错的。而慕情垂眸,目光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说话。谢怜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画。 也并不如何明显,只不过如一阵清风拂过罢了。那少年却蓦地把头从双膝上抬起,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容仿佛瞬间被点亮了,道:「是你吗?」 风信惊道:「这小子怎么这么贼?」 慕情道:「走吧。」 谢怜微一点头,正欲转身,那少年却扑上神台边缘,唿吸微微急促,道:「我知道是你!殿下,你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闻言,三人皆是一愣。那少年似乎极为紧张,握拳道:「虽然,你的宫观被烧了,但是……你不要不开心。我今后会给你造更多、更大、更华丽的、谁都比不上的宫观。没有人会比得上你。我一定会的!」 「……」 三人默然无语。 这少年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鼻青脸肿,惨兮兮的,却说着这样有志气的豪言壮语,真令人啼笑皆非,不知作何感想。仿佛是怕自己的声音无法传达到对方耳中,他双手拢在嘴边,沖神台上那幅画大声道:「殿下!你听到了吗?在我心中,你是神!你是唯一的神,你是真正的神!你听到了吗?!」 他是如此的声嘶力竭,以至于整座太苍山都为之迴响:——你听到了吗! 谢怜突然哈哈笑了一声。这一笑太突兀,把风信和慕情都吓了一跳。谢怜边笑边摇头,那少年自然听不到,但他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炯炯,四下环望。冷不防,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他脸颊上。这少年勐地睁大了双目,一剎那,他眼中映出一个雪白的倒影。一眨眼,再睁眼时,那倒影就消失了。 见谢怜居然显形了一瞬,风信道:「殿下,你刚才……」 谢怜迷茫道:「刚才?哦,我法力不行了,刚才一时没控制住罢了。」 那少年站直身体,揉了一把眼睛,似乎还在努力挽留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影子。谢怜却闭上了眼,半晌,道:「忘掉吧。」 终于得到了回音,却是这样的三个字,那少年先是目光一亮,嘴角上扬,随后又是一怔,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下来,道:「……什么?忘掉什么? 谢怜嘆了口气,对他温声道:「忘掉吧。」 那少年怔怔不语。谢怜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很快就没有人会记得了。」 听到这一句,那少年睁大了眼,忽然眼中无声无息地流下一行泪水,在他脸上沖刷出一道苍白的痕迹。他颈间的喉结动了动,道:「我……」 风信似乎有些不忍,道:「殿下,别说了。你又犯禁了。」 谢怜道:「嗯,不说了。不过,反正已经犯禁那么多了,不差这几句话。」 这一句,他就没再让那少年听到了。三人下了神台,朝残破的大殿外走去。夜风袭人,谢怜摇了摇头。 他现在还是神官,照理来说,是不可能会感觉到「冷」的。但是,此时此刻,他是真真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谁知,被他们甩在身后的那少年忽然在大殿内喃喃道:「不会的。」 他分明看不见谢怜等人,却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对的方向,沖了出来,沖他们的背影道:「不会的!」 三人回头,只见那少年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摄人心魄,一张满是伤痕的脸,似怒似悲,似喜似狂。 汹涌的泪水中,他道:「我不会忘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的!!!」 89|观月夕斗灯中秋宴 「铛!」 火花飞溅。 剑刃深深插入石头铺地, 谢怜双手握剑, 低下了头,额头深深抵住剑柄,一口牙仿佛就要被自己咬碎在齿间。 「废物!」 戚容哈哈笑道:「你这个废物!我就知道你不敢杀我!任凭我怎么羞辱你,怎么把你往死里折腾,只要我拿把刀放在别人脖子上, 你就奈何不了我。你这个没用的懦夫, 做神做成你这个样子, 你还活着干什么!」 然而,谢怜却已彻底冷静下来了。他抬起头, 双眼冷冽:「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奈何不了你, 自然有人奈何得了你。」 戚容哼道:「你是不是又想抱着君吾的大腿求他给你做主啦?别做梦了,当年人家理你了吗?嗯?现在还腆着脸跟他混, 你可别是个蠢货吧。」 谢怜把戚容身上那套庄重华丽的悦神服剥了下来, 召出若邪,缚了戚容就把他丢到一边, 道:「你最好闭嘴少说两句。」 戚容道:「我又不怕你,你凭什么威胁我?」 谢怜道:「那你怕不怕花城?」 戚容的笑容终于卡住了一瞬。这一瞬, 谢怜轻声道:「我事先告诉你,万一我什么时候心情坏了, 说不定就把你交给花城,请他帮我想个法子治治你了。所以你给我小心点, 听到了吗?」 闻言, 戚容彻底笑不出来了。他悚然道:「他妈的, 你好恶毒!亏你想得出来!你还不如把我交给郎千秋呢!」 谢怜跪在地上,开始用手一点一点去捡地面和棺底那些大小不一的粗糙颗粒。事实上,他暂时是不会把戚容交给上天庭的。原因就是郎千秋。若是交了,郎千秋得知戚容下落,即刻便会提剑冲过去要杀他。让不让他杀?头疼;万一杀了,下一步又如何?也头疼。所以,上天庭目前是交不得的。 这么看来,去找花城帮忙,似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其实,他也只是拿花城出来吓吓戚容罢了。毕竟他已经打扰花城太多次了,每次一有什么事都先想到花城,总感觉有些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光是现在搬出他来吓戚容,谢怜已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戚容转头,沖别的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小孩可怜巴巴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爹,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打的很痛?」 戚容仿佛很乐于享受这种父子游戏,阴阳怪气地道:「儿子乖~爸爸没事~哈哈哈。」 谢怜一边眼眶发红地抠捡着那些粉末,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悦神服里放。那小孩悄悄爬过来,也帮着谢怜捡了一点。谢怜看到这一双小手,抬头望他,那孩子小声道:「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打我爹了,放我们走吧。我们再也不来你家里偷东西了。」 谢怜心中一酸,强忍下去,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道:「我叫谷子。」 谢怜将所有骨灰都收齐了,包在衣服内叠好,重新放回棺材,合上棺椁,这才缓缓地道:「谷子,那边的不是你爹,是另外一个人,他被鬼附身了。现在是个坏人。」 小孩子却不能理解他的话,迷惑地道:「另外一个人?不是啊,我认得的,那就是我爹啊。」 戚容赞许道:「不错不错,划得来,捡了个便宜儿子!哈哈哈……嗷!」却是谢怜一脚踢了过去。 谷子尚且年幼,一直与父亲相依为命,对戚容俯身的这具身体极为依赖,怎么也不会肯离开的,谢怜一时又想不到该怎么安置他,于是背了芳心剑,对着两具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左手提着戚容,右手抱着谷子,离开了太苍山,风驰电掣地往菩荠村赶。 离开多日,回来时是深夜,那菩荠观门大开,香云滚滚,神台上香炉里插满了香支,桌上也堆着些贡品。谢怜进了门,随意四下看看,随手从供台上拿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谷子,一个则粗暴地往戚容口里塞去。这具身体可毕竟还是个活人,在谢怜研究出怎么把戚容从这人身上拽出来之前,都得好好进食。戚容喷了口包子大骂难吃,似乎有点不放心,道:「我说!你该不会真的要把我交给花城吧??」 谢怜冷笑道:「你很怕吗?」懒得听他废话,转身去地上一堆咸菜罈子里东翻西找。戚容嘴硬道:「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身为神官,居然跟这种绝勾勾搭搭的。你……」说着说着,他忽然目光一凝,锁定在一处。原来,谢怜一弯腰,他胸前的衣物里滑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戚容紧盯的,就是这个。 谢怜没注意到他目光,戚容却在他背后,面露怀疑之色。过了一阵,他道:「太子表哥,你胸前那是个什么东西??」 谢怜本也不打算理他,但戚容提到的这枚指环却是他有点在意的东西,于是转身,手指勾着那细细的银链子,道:「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戚容道:「你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就知道了。」 谢怜却道:「知道就说。不说就闭嘴。」 戚容悻悻然,道:「你总是对你熟悉的人抖狠,有本事对外人抖你的威风去。」 谢怜把银链子重新塞回胸口贴肉带好了,道:「你有本事继续说。说一句我记一分,多一分你就离花城的刀更近一步。」 不知不觉间,他竟是用花城用的很熟稔了。戚容冷笑道:「你少拿他吓我,你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谁刀下了呢!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本四害之一告诉你,这是诅咒之器,不祥之物!还不赶紧丢掉,你居然敢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是不是嫌自己活长了?」 闻言,谢怜豁然起身,道:「当真?」 戚容道:「废话!给你这个东西的不管是人还是鬼,必定不怀好意。」 谢怜又蹲下了:「哦。」 戚容:「什么叫『哦』?!」 谢怜头也不回,淡淡地道:「『哦』就是你的话能信才是有鬼了。我选择相信送我这个东西的人。我决定把它一直戴在身上。」 他对别人一贯温和,对戚容却是格外冷酷。戚容气个半死,骂骂咧咧不休,谢怜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他发现怎么翻也找不到装着半月的那个罈子,心道:「莫非风师已经来过,把她取走了?」 听着听着,他忽然又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 当真奇怪。戚容分明就怕花城怕的要死,却为什么还敢不断啰嗦刺激他,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在刻意拼命吸引他的注意力一样! 想到这里,谢怜来了个突然袭击,冷不丁一瞟戚容,果然见他目光一闪,鬼鬼祟祟。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谢怜向上望去。一抬头,只见本来就不算高的梁顶上,一个黑衣人背部紧贴天花,伏在上面,犹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谢怜反手就是一记芳心剑投上去。那人背贴在樑上,为闪避这一剑,勐一转身,掉了下来。 谷子吓得包子都掉了,哇哇大叫。戚容刚要喊就被若邪封了口,拖到角落去捆好了。谢怜原先还以为这是戚容埋伏的帮手,然而快速交了几下手,只觉这人出手又快又狠,莫名熟悉。他可以负责任地断定以戚容这个德行,绝没有能力驾驭如此身手的属下,又见那人另一只手抱着什么,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黑漆漆的罈子。而那罈子,正是装着半月的那一只! 风师居然还没把半月带走?谢怜瞬间想起这人是谁了,脱口道:「小裴!」 原来裴宿来偷半月,谁知却刚好被回来的谢怜撞上,只好躲上屋樑,戚容因为被若邪绫缚了,躺于地面,一眼就看到了藏在上方的裴宿,他不知这人是谁,只以为是要对谢怜不利的,那就是对他有利。他生怕谢怜发现有人埋伏在上面,故意不断出声干扰,怎料还是被谢怜觉察了。谢怜带着两个咒枷,裴宿则被流放,两人都没法力,那么就只能硬拼身手。谢怜这八百年可都是干拼身手拼过来的,裴宿哪里扛得住,十几招后谢怜便拿下了他,道:「罈子还来!」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喊,谁知,裴宿居然当真把那咸菜罈子丢还给他了。谢怜一愣,心想怎么让还就还了这小裴将军还真是干脆,一般不是要宁死不屈拉拉扯扯许久的吗。却听裴宿丢出罈子的同时低声喊道:「快走!」 听这语气,竟是当真着急。那罈子在空中还未落下,谢怜正要伸手去接,它却忽然轨道突兀地一转,向窗外飞去。下一刻,几人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地道:「你真是教我失望。」 裴宿勃然色变,道:「……将军!」 谢怜和他冲出菩荠观去。果然,那远远站在一座屋子上的男子,便是裴茗。他没穿甲,一身常服,身量甚长,神若朝阳,极为潇洒。那罈子悠悠飞到裴茗身侧浮着不动了,他则扶着腰间佩剑,对下面的裴宿道:「男子汉大丈夫,大局为重,事业为先。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如今是怎么回事,为了一个小姑娘乱来一气?你当自己是个毛头小子不成?」 裴宿低头不语。裴茗又道:「两百年就能到这个位置,你当很容易吗?我路都给你铺好了,下去容易,上来可不容易了!」 所谓高处不胜寒。这但凡天神下凡,一般都是喜欢挑高处站的,越高越利于俯瞰下方众生。谢怜以前就有这臭毛病,当然,他摔了一次之后现在一站到高处就觉得腿隐隐作痛,毛病治好了。然而,整个菩荠村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而村长家也就是个朴实的小瓦房,所以裴将军站在这里,可谓是十分屈就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怜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上次,裴茗意图拉半月给裴宿顶罪,给他顶回去了,虽然碍于君吾,裴茗表面上像是放弃了,然而并未放弃。而这次谢怜被翻出鎏金宴等破事,自身难保,风评必然大跌,裴将军大概便觉是时候旧事重提了,故寻了裴宿,要带着他和半月一起再去一趟上天庭,想办法翻案,真可谓是百折不饶。然而,裴宿却似乎不太积极,他嘆了口气,道:「将军,这事还是……罢了吧。」 「你……!」 裴茗一脸无语问苍天,恨铁不成钢。也是恼得烦了才会不顾谢怜也在面前就这般斥责裴宿,半晌,他突然道:「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奇女子,让我一番栽培付诸东流。」说完伸手,似乎想把罈子摔碎。这种开坛的办法,本来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半月伤不知养好了没,万一没养好就摔碎,那就惨了,谢怜脸色一变,飞身欲扑,道:「别摔!」 谁知,裴茗手还没挨到,那罈子却「砰」的一声巨响,自行炸开了。 剎那,漫天都是令人崩溃的咸菜味道。 离罈子最近的裴茗不幸挂了一身的咸菜,整个人都在咸风菜雨中惊呆了。随即,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在半空中道:「裴将军真是好光明磊落!」 一个白衣人从一只小小的罈子里翻了出来,原先只有拳头那么一点大,翻了几圈越翻越大,谢怜定睛一看,道:「风师大人!」 藏在咸菜罈子里的,居然不是半月,而是师青玄。她躲在罈子里冷不防炸了裴茗一身的咸菜,自己却依旧白衣飘飘,不染纤尘,安然落地,一甩拂尘,道:「幸好幸好,幸好我早一步把这小姑娘送到别人哪儿去了,不然,怕是要逃不了裴将军的长臂了。」 裴茗一贯自诩风流,不管做的是什么事,风度是一定要有的,此时却落得一身腌菜之气,就算是对着女形的师青玄,再好的风度也要郁闷了:「青玄,你何至于这么跟我作对?」 若换了个人,他估计早就下手痛殴一顿了,可惜一想到师清玄的哥哥何等来头,只能拨干净了咸菜,理了理头髮,切齿一阵,摇头道:「……你啊你,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把那小姑娘送到哪儿去了,否则,我定然亲自上门去拜访。」 他这话无异是在说,谁收留半月谁就是在和他作对,他一定会去找麻烦。师青玄却拍手道:「好说好说,送到哪儿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怕你不敢拜访。听好了——那小姑娘现在在雨龙山雨师洞府,雨师大人座下!你敢去吗?」 闻言,裴茗脸色微微一变,竟是不似方才那般有底气了。他敛了颜色,忽然严肃起来,对风师道:「青玄,你现在是尚且年轻,这才凡事喜好打抱不平。只盼你来日大了回想起如今做派,不要后悔才是!」 说完,便跃下屋顶,身形顿消,竟是就这样匆匆走了。谢怜微觉愕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问道:「风师大人,他最后那句……?」 师青玄却满不在乎地道:「虚张声势罢了。」 裴宿望着裴茗的背影消失,这才过来对二人施礼,道:「风师大人,太子殿下。」 师青玄拍拍他肩膀,道:「小裴啊,这次你知道先来阻止你家将军,还算厚道。在下面好好改过自新,有机会我会在上天庭给你说说好话的,放心吧!」 裴宿无语片刻,道:「多谢大人了。不过,我一直觉得,您是不是有点误会,其实裴将军他平日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前事,过于担心我了。还有,您也知道,雨师大人……」 最终,似乎还是觉得自己多说了,摇了摇头,拱手道:「告辞。」 二人目送他走了,谢怜又道:「风师大人,方才你说的雨师大人,可是雨师篁?」 师青玄迴转身来,道:「正是。雨师已经好几百年都没变动过了。怎么,你认识?有旧?」 谢怜摇头,温声道:「虽未曾有幸见过,但这位雨师大人曾于我有恩,我十分感激。」 师青玄笑道:「那是。虽然认识雨师大人的很少,但只要是认识的就从来没有说雨师大人不好的。哦,裴茗除外。」 谢怜道:「这二位之间,可有什么过节吗?」 师青玄道:「过节是自然有的。在上天庭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谁还没有点过节或是勾结。我跟你说,雨师大人可是裴茗心中的一道阴影。」 「……」谢怜道,「阴影?」在他心里,总觉得雨师大人是个种田的。师青玄道:「裴茗你知道的,后人很多嘛,到处都是他的子子孙孙。在小裴之前,明光殿曾经有过另一任副神,也是他点将点上来,然后飞升了的一个后人。」 谢怜奇道:「那裴将军的后人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可不是谁家都能把飞升当成「家学渊源」 的。师青玄却展扇道:「人才倒算得是人才,但也都跟裴茗一个德行,本事大,毛病也大。那个副神经常在别人的地盘上犯事儿,但仗着裴茗势大,谁都不敢多说什么,结果有一天,他犯到以前的雨师国旧址了。 「雨师大人平时几乎不出来,只在深山种地,所以有个诨名儿叫深山老农雨师篁,谁知一出来就直接把裴茗那后人打了一顿拎上天去,最后丢到帝君面前,给判了个流放。」 谢怜心想:「这故事怎么好像有点儿熟悉?」 师青玄接着道:「原本裴茗想着,流放就流放,过个一百年再捞起来也没什么。但是,人间一百年能发生多少事?每一年,甚至每一天,都有新的奇人异士出现,像走马灯,眼花缭乱,浪打浪,一波接一波。才过了十年,原先的信徒便都纷纷改信了其他的神官;过了五十年,那副位神官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过了一百年,再也没起来,当初一个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神官就这么给废了,没了。直到冒出来个小裴,裴茗才又重新找到合心意的副手。」 难怪裴将军不择手段也要把小裴捞上来不可了,原来是有前例,怕小裴废了。虽说方法不太对。谢怜若有所思,轻嘆一声,道:「人间。」 师青玄也道:「是啊,在人间呆久了,都是会被磨得失去灵气和斗志的。」 二人各自点头。不同的是,谢怜乃是无意中不自觉地点头,师青玄则是夸张地自主点头。点了一阵,谢怜勐地记起来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叫道:「……郎萤!那孩子!」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刺激太大,居然让他一直没把这孩子记起来。师青玄道:「你说那个你从极乐坊带回来的孩子?那孩子帝君见过了,现在在我那里呢,回头给你带下来吧。」 谢怜心想,菩荠观里还关着戚容和另一个孩子呢,可不能让别人看见,道:「那怎好意思,还是我上去吧。」 师青玄欣然点头:「一样。正好不日便到中秋宴了,一年一度你可不要错过,今年我哥也会回来一趟,到时候我给你引见一下。」 这语气中满满是对自己兄长的骄傲,听得谢怜不禁微微一笑,心想:「中秋宴啊……」 每年中秋佳节,诸天仙神必设中秋宴庆祝,俯瞰人间百户欢态以为乐。除此之外,宴会上还有一项十分重要的「游戏」,可以说,是中秋宴的压轴戏了——「斗灯」。 一盏祈福明灯,非寻常人可供。中秋宴百神斗灯,斗的就是中秋佳节当天,每位神官各自的主观之中,能收到多少盏信徒们供奉的祈福明灯。 虽说大家口上都说着「不过是游戏罢了」「莫要当真莫要当真」「我就是玩玩而已,一点都不在意」,实际上,有几个心里能真的不在意?大都是暗中卯着劲儿,盼望着今年信徒们给自己争一口气。如果说真有哪位不争的,那就只有君吾了,因为,理所当然的,每一年斗灯都是神武殿完胜,并且一年比一年高,所以,他才是真正把这个游戏当做游戏的神官。至于其余神官,不争第一,只争第二,形势也是无比激烈了。 仙乐宫香火最盛之时,中秋宴上也是风头无两,和神武殿一齐遥遥领先,把其他各路神官都远远甩在身后,只是如今,大概就会很难看了。谢怜根本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今年会有多少盏祈福灯了——肯定一盏都没有! 90|观月夕斗灯中秋宴 2 不过, 纵使难看, 最好也去一趟。他又不是雨师那样已经做了几百年的隐修派,也不像地师那样是因为有秘密要务在身,更不像水师那般就是要为所欲为你能奈我何,若谁也不是,却总成为特例, 想不出席什么就不出席什么, 长此以往, 旁人不满,议论纷纷, 就算他自己觉得没什么, 但君吾不好做。所以,当下便应承了师青玄:「好, 届时我一定到场。」 几日期间, 谢怜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无法成功让戚容的魂魄和这个男人的身体分离, 戚容愈发得意。幸好有个谷子一直不嫌弃地给他「爹」餵饭,不然谢怜真是不想往这张嘴里塞任何东西。中秋当日, 谢怜在菩荠观外设了个阵,反锁了门, 留下若邪继续捆好戚容,到仙京去报到了。 诗云「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 结髮受长生。」这里的白玉京, 说的便是仙京了。中秋佳节,仙京一派全新气象,除此之外,大街、长廊、楼台附近,谢怜都看到了许多护卫,想是花城闯上来一次后,加强了几倍警戒。那宴席设在露天月前,琼香缭绕,瑞气祥云,花如吹雪,可一面行宴酣之乐,一面赏月观夜。人间赏月,拿拇指食指捏个圈儿,那月亮最多刚好框在这个圈儿里。但在仙京赏月,那圆月皎皎洁白,仿佛一张立在不远处的巨大玉幕,好像多走几步就能追上它,实是人间无法见到的美景。 宴席之首,自然是君吾不用说。但其余人怎么坐,个种藏着大大玄机,次序和位置都有讲究,坐高了自然是万万不可,坐低了大概神官本人也不愿意。谢怜对此倒是无所谓,不过,中秋宴是得正装出席的,也就是说,最好你在人间的神像穿成什么样子,赴宴当天你就穿成什么样子。谢怜现在压根没有神像,所以还是一身白道袍背了个斗笠,不免寒酸,但确实是没有更好的衣服了。如此装束也挺引人注目的,所以他觉得还是坐隐蔽点好。 谁知,他本已随便找个角落坐下了,一抬头,却见风信走过来。两人都迟疑了片刻,向对方微一点头,算是招唿过了。风信前行几步,又折回来,问道:「你干什么坐这里?」 谢怜以为自己坐错了,站起身来,道:「我以为坐哪里都行。」 风信正要开口,谢怜却远远地看见师青玄在前方沖他招手。师青玄此时乃是女相,风信回头一看,仿佛看到了什么阴影,大惊失色,丢下谢怜就赶紧走了。师青玄又唤道:「太子殿下,这儿!」 风师乃是上天庭的大红人,她坐的位置自然绝好,离君吾较近。这一招一唤,许多神官都望了过来,原本托腮不语的君吾也看见了谢怜,对他微微点头,谢怜只得过去。一路上果然没看到郎千秋,据说他为了寻戚容的下落早早地便推了中秋宴。师青玄给谢怜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风水绝佳,谢怜觉得不太合适,但风师盛情难却,已经按着他坐下,道:「待会儿宴席散了我带你去找那个小孩儿。丑是丑了点,但还挺乖的。」到这一步,他只好道声多谢。一转头,二人附近坐的就是明仪,他正闷头把玩一只玉杯,那执杯的手竟然比玉杯还要白。看他面色无大碍,看样子上回在鬼市受的伤已经养好了,谢怜道:「地师大人,别来无恙。」 明仪头一点,似乎不大想说话。师青玄却跟他截然相反,谁都认识,跟前后左右甚至十万八千里外的也能说两句,谢怜十分佩服他居然能记住这么多大小神官的名字。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十□□岁的少年,高鼻深目,黑髮微卷。谢怜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谢怜,两人对看了一阵,均是莫名其妙,最后以谢怜胡乱打了个招唿告终。再四下一望,风信和慕情两个人隔得无比的开,而坐在他正对面、正在十分熟稔地交谈的,乃是三位神官。 左边是位黑衣文官,眉目端郎,落落大方,说话间五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神情中一派镇定自若,莫名眼熟;中间当然是已经十分熟悉的裴茗;右边则是一位白衫公子,手中纸扇轻摇,扇上正面写着一个「水」,反面画着三道水波流线,眉眼与师青玄依稀有六分相似,只是睥睨间一派傲慢轻狂之态横生,瞧着斯文,眼睛里却分明写着他谁也看不起。除了那位「水横天」,还会是谁? 谢怜心中瞭然:「『三毒瘤』。」 那黑衣文官,想必就是灵文法力最强的男相形态了,果然仪表堂堂。那三人一阵寒暄上天入地都在变着花样互相夸赞吹捧,听得师青玄频频低声道:「虚伪。虚伪至极。」谢怜却觉得颇有趣。这时,他见宴席前方设有一座华丽的小楼阁,四面都以红幕帘子遮掩,问道:「那是什么?」 师青玄笑道:「哦,你有所不知,这也是上天庭里很受欢迎的一个游戏。来来,带你看看,现在已经开始了!」 话音刚落,天外传来几声闷雷。君吾望了望天,斟了一杯酒,递了下去。于是,雷声阵阵中,宴席上众位神官开始又笑又叫地传起了那杯酒,都道:「别给我!别给我!」「往他那边递!」 只看别人玩儿,谢怜也大致弄清了规则,心道:「原来是击鼓传花。」众人相互传送君吾递下来的这杯酒,不可洒,传给谁都可以,但不能反传回去。雷声停止的时候,酒杯在谁的手里,就拿谁来取乐子。只是不知道是要取什么乐子。这个游戏,对谢怜而言可谓不太友好。你把酒杯传给了谁,就是要戏耍谁,所以一般都会递给与自己关系好的数人。可他和在座大多数神官都不熟,怎么好意思随便戏耍旁人?最多只能递给风师了,但谁知道风师会不会就是传酒给他的那个人? 谢怜心想:「最好是没人传给我。不过说不定是我自作多情。」他尚未开口,第一轮便结束了。那酒杯众望所归地停在了裴茗手里,看样子裴茗已经习惯了,在轰然叫好声中把那酒一饮而尽,众神官拍手起闹道:「起!起!」 欢声中,那华丽的楼阁,缓缓拉起了四面的帘子。只见台上站着一个高大的将军,昂首阔步,好生威风。他似乎根本没看见底下这些神官,也没看见楼阁外奇异的天外美景,走了几步,开始唱词,激越高昂。 原来,酒杯传到了哪位神官手里,这楼阁就要把人间关于这位神官的戏文搬上来,演给大家看看。由于人们深爱着胡编乱造,哪里知道他们会编出什么样天雷滚滚的戏码,又会不会刚好被抽到,这一游戏,可谓是十分羞耻且惊险了。但是,乐趣也就在于此。须知裴将军的戏文出出精彩,因为每次的女角儿都不同。有时是天仙,有时是女妖,有时是闺秀,女角是一个赛一个的貌美,故事是一个比一个无节操,众神官看得津津有味,专心盼着女角上场。果然,不多时,台上又来了一个黑衣的小姐,声如黄莺,二人对着唱了一阵,词曲都颇为挑逗大胆。大家越看这两人越觉得不对劲,纷纷问道:「这戏叫什么名字?」「这次裴将军勾搭的女子是谁?」 这时,台上的「裴将军」道:「杰卿——」 台下,裴茗和灵文都喷了一口酒水。 杰卿还能是谁,灵文的本名就叫做南宫杰。众神官震惊了:怎么这二位居然有一腿吗?! 灵文以布巾拭了拭唇角,淡然道:「不用想了。编的。」 两个当事人虽然都有点郁闷,不过好在脸皮都够厚,台上哎呀呀地演,台下他们就当没看到。师无渡却不放过他们,摇扇笑道:「这戏很精彩。你们有什么感想。」 灵文道:「没什么感想。这戏很老了,那时候我神像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民间传说而已,你仔细想想,民间传说里,但凡是个女的,有几个老裴没勾搭过?」 众人深以为然。裴茗道:「喂,话不能这么说,民间传说传的别的我的确差不多都勾搭过。这个我是真没。莫要冤枉好人。」 灵文道:「照你这么说,民间传说我勾搭过的男神官更多,我还一个都没勾搭过呢,岂不是如坐针毡。」 灵文自从被点将点上来,民间传说一直传她是因为勾搭了某位神官才能上来的,这也是灵文殿初期香火冷清、无人供奉的缘故之一,据说抗议激烈之时被骂得狗血淋头,经常有人往她功德箱里投肚兜和月事布。可男子神官若有此类传闻,得的却是风流之名,尚能乐在其中。可见虽然境况相似,有男女之别,下场就大不一样了。 刚这么想,下一轮又开始了。师无渡方才还笑,这次就轮到了他,身旁两颗毒瘤齐齐对他做恭喜手势:「现世报,请接好。」 师无渡眉头一皱,喝了酒,那帘子再次徐徐升起,还没升到最上面,里面就传来两声长唿: 「娘子——」 「郎君——」 含情脉脉,一波三折,宛转缠绵。于是,底下的谢怜亲眼看到了师无渡和师青玄活生生起了半边身子的鸡皮疙瘩。 师青玄弹起来道:「哥——!快掐掉!」 师无渡立刻喝道:「放下!马上给我放下!」 不用看也知道,这次抽到的,肯定是水师大人和风师娘娘「夫妻」的民间传说了。爱欲和仇恨,永远是人们讲故事时的最爱。有是最好,没有更好,可以随便杜撰了。照理说,各位神官自己做的事,才是正宗的神话,但有时候看人们给他们安的,不得不佩服这才叫真神话。师无渡一发话,那帘子果然刷的掉了下来,众神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谢怜则笑问:「风师大人,怎么原来还能叫放下帘子的吗?」 师青玄心有余悸,道:「可以的,小意思,捐十万功德就行了!」 「……」 在谢怜的无言以对中,第三轮开始了。这一次,雷声没轰隆多久,那酒杯便传到了谢怜身边那少年身上。 见此结果,众神官的反响有些奇怪。不是很热烈,但也不是很冷淡。仿佛有看戏的兴趣,但不太想表现的太明显。那少年似乎对这游戏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把酒喝了。他放下酒杯,帘子再次拉起。 只见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小将,顶着一头石狮子鬃一般的捲髮,虽然极其夸张,但也算得气宇轩昂,应当扮的就是这少年神官了;另一个,则是个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的丑角,在台上跳来跳去。当那少年面向他时,他便故作正经,然而十分油腻,令人更生厌恶;当那少年一转身,他就在背后呲牙咧嘴,以剑偷刺,无疑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卑鄙小人的角色。 那丑角演得十分卖力夸张,仿佛是一出滑稽戏,众神官见了,反应不一。谢怜注意到,位置偏下的神官们都哈哈大笑,位置偏上的神官,如师青玄、师无渡等人,则大多数凝眉不语,并不觉好笑。同时,他还发觉,身旁那少年的手背突然青筋暴起,心中顿生警惕。他虽然看不明白台上演的是什么,但也大概能猜到是在侮辱另外一个人。而且就算不知那是谁和谁,也觉得这种编排方式令人极不舒服。眼看这少年似乎要发作,于是,他取过桌上一支筷子,朝那挂帘子的绳子掷去。 并不尖锐的筷子擦着绳子飞过,居然划断了绳子。帘子哗哗落下,众神官一惊,都道:「怎么能这样?」「这是干什么!」纷纷望向谢怜,有的都站起来了。谢怜正欲开口,下一刻,耳边什么东西一炸,却是那少年捏碎了白玉酒杯。 他似乎被这齣戏激得勃然大怒,把一手玉杯碎片一丢,一跃而起,跳上桌面,足底一蹬,身形如箭蹿上了那楼阁,进了帘子。几名神官冲上去掀开红幕,里面却已空无一人。众人惊道:「不好了不好了,奇英殿下又下去打人了!」 谢怜心道:「奇英?奇英殿?西方武神权一真?」忙问师青玄:「风师大人,这怎么回事?奇英殿下打人又是怎么回事?」 师青玄回过神来,道:「打人就是……打人。咳,说来也许你不信,不过,奇英他经常殴打自己的信徒。」 「……」 他真还是头一次听到有神官敢殴打自己的信徒,这可是会让神官在信徒心中一落千丈的事。他还想再问问,却听下边有神官不悦道:「权某人也太不懂事了。大家都正玩儿的开心呢,他也不知道配合一下。谁还没被取笑了?裴将军、灵文真君没被取笑吗?再说取笑的又不是他,发那么大火干什么呀?」 「就是啊,这人可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便是心中有火,怎么能这时候发?好好的宴会,哪个是专程来看他脸色的?真是……」 「好啦好啦,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他都走了,没了他玩儿的更尽兴。」 闻言,谢怜若有所思。宴席上只稍微乱了一阵,灵文就似乎派人下去处理权一真的事了,几名神官出面安抚一阵后,宴会和游戏继续。于是,雷声阵阵中,第四轮击鼓传花开始了。 谢怜原本只是看着别人玩儿,融不进去,也乐得别人不找他,正想同师青玄说话,谁知,正在此时,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那只白玉酒杯递给了他。 91|千灯观长明漫漫夜 谢怜万万没想到, 竟然真有人会把酒杯递给他。 怪他反应太快, 不假思索便接了,接了就愣了。然而,再看递酒那人,对方也是愣着的——居然是明仪。 原来,方才酒杯传到了师青玄手里, 师青玄则为了好玩儿, 故意递给明仪。而明仪闷头喝酒吃饭, 看都不看就随手乱传,传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也是无语。与此同时, 那雷声也戛然而止,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接了酒杯的是谢怜, 众人目光却都往风信和慕情身上凑。不难理解缘故, 谢怜已经寂寂无闻八百多年了,八百年前, 自然是有不少他美谈佳话的本子,但到如今早就失传了, 而且,根本不会有人在今天这个日子特地为他搭台表演。所以如果非要找一出有「仙乐太子」这个人物的戏来看, 那么就只有以风信或是慕情为主角的戏了。 因为,民间戏话在给这两位神官编故事的时候, 偶尔会把谢怜拿来用用, 一般是让他做个陪衬, 跑个龙套,更有甚者为了让戏更精彩,直接把谢怜改成奸角,安排一些诸如欺负慕情孤苦无依或是横刀夺风信所爱之类的段子。要是真在中秋宴里上演了这种戏码,不管故事的主角们开不开心,反正其余做看客的一定开心。谢怜拿着那小玉杯,有神官已经催开了:「太子殿下,来来来,干了吧!」 催的人多了几个,风信远远地说了声:「太子殿下不能喝酒的。」 众人都道:「一杯而已嘛!不妨事的。」 君吾一直一手支额,一语不发,这时微微起身,似要发话。师青玄也在一旁问:「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我帮你出十万功德拉帘子。」 「……」谢怜怕他真的一冲动十万功德就洒出去了,就算再豪爽也不是这么个豪爽法,而且不管什么戏他都看过,没什么讲究,忙道,「不用不用,一杯应该无碍。」说完,便把这酒一饮而尽了。 琼酿入喉,滑过之处先凉后热,谢怜有点儿晕,但酝酿片刻便把这晕劲压了下去。小楼四面帘子缓缓拉起,众人转移了目光,准备专心看戏了。 一看便奇,只见那台上竟是站着两个人。一人白衣,面若敷粉,满身风尘,背一只斗笠,定是谢怜无疑了;另一人红衣,乌髮如漆,俊美灵动,顾盼有神,一条长蛇盘在手上,被「谢怜」抢去,那红衣人立即将那蛇噼手夺了甩开,握住「谢怜」的手就不放了。那神态,真真好似他的心也被狠狠戳了一刀子。 这一出,把等着看好戏的众神官都看懵了,当然,谢怜自己也是懵的。这时,宴席上首的君吾笑道:「这是个什么本子?怎么像从没见过?」 灵文立刻便叫人去查了,道:「这戏好像叫《半月国奇游记》,是新编的,所以从前没见过,今晚是第一回在人间上演。」 师青玄对谢怜道:「是上次半月国那批商人里的回去后找人写的吧。省功德了,不用拉帘子。」 谢怜不置可否。人间能知道半月国之事的,只能是那批商人了,他记起来,商队里有个叫天生的少年的确说过要感谢他还是要供奉他之类的话,莫非这戏就是天生出钱请人写的?可是,他并没告诉天生自己的名字,一个小小少年也未必有能力做到这一步。 另一边台下,虽然众神官没看到想像中的戏码,但是,眼前这一齣戏当然更精彩。毕竟,若是传言属实,那这红衣人扮演的,可就是花城啊! 血雨探花的戏,人间是有不少的。不过,往往都是什么「红衣鬼火烧三十三神庙烧完了天界屁都不敢放」「血雨探花正手反手一只手吊打文武神」这种令天界人士看了默默流泪的戏码,不知这个本子会写成什么样?反正主角是谢怜,对于这位,大家总有种格格不入之感,并没把他划入天界「自己人」 的范围,所以看看也无妨。而且这齣戏舞台精緻,制作精良,戏中人扮相极好,简直良心大作。于是,少不得心底大唿过瘾,边看边评头论足: 「真的吗?编的吧,花城哪里会这样跟人说话!」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 「这戏把花城编成什么样了?醒醒!又不是风月本子,这真敢编啊!」 毕竟是特地给他写的戏,谢怜也认真地看了。坦诚地说,这戏不错。扮相好,戏也好,只是,他作为被扮演者,有一个小小的意见:两位主角,似乎有些太过亲密了。 扮演他自己的那位,身手是很不错的,不过,他每每开口喊「三郎」,虽然语气并不如何跌宕起伏缠绵宛转,谢怜却觉得比方才「风师娘娘」喊「水师大人」的「郎君」、「夫君」更令人坐立难安。而且,小动作也似乎太多了点,勾勾手,搂搂肩,抱抱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妥。 可是,仔细想想,他喊花城,的确是这么喊的,这些动作好像也的确有做过,当时觉得没毛病,现在看,照理说也应该觉得没毛病。再瞧瞧其他神官,虽然嘴上骂着胡说八道,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热火朝天,也只好闭嘴了。看着看着,忽然,师无渡道:「后面那两个小厮是干什么的?」 听到「小厮」二字,风信和慕情都不易觉察地僵了一下。 灵文道:「那不是两个小厮。应该是两个中天庭的小武官。当初,曾从南阳殿和玄真殿应徵去给太子殿下救急。」 南阳殿和玄真殿居然会有人给谢怜救急,这真是奇闻一桩,听起来就仿佛裴茗义正辞严地婉拒了向他投怀送抱的绝色美女一般不可思议,众神官齐刷刷望过去。灵文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自愿去的。」 谢怜笑笑,道:「忘了问,南风和扶摇他们还好吗?怎么今天没见他们出来玩?」 风信道:「南风……在……」 慕情淡淡地道:「扶摇在关禁闭。」 风信立刻道:「南风也在关禁闭。」 谢怜「哦」了一声,道:「两个都关了?太遗憾了。」 说话间,那戏精彩落幕了。虽然被一致认为是无知信徒的意淫,但因为意淫花城实在很过瘾,竟也博了个满堂喝彩。然而,裴宿就是因为半月关被流放的,大家过足了瘾后,少不得要分点关注给裴茗。师无渡道:「裴将军,你家小裴现在怎样了?」 裴茗自斟自饮,摇头道:「还能怎样?没把心放在该上心的事上,我是管不了他了。」 这边,师青玄听不下去了,嘿嘿道:「所以,在裴将军的眼里,该上心的事是什么?你小裴的前途就是前途,人家小姑娘的就不是吗?」 他语气不好,师无渡目光扫了过来,道:「青玄不准没礼貌!」 他一斥责,师青玄便讪讪地低了头。见状,裴茗哈哈笑道:「水师兄,你这个弟弟好生厉害,也就你能管管了。他现在惹我倒没什么,万一今后惹到不该惹的人,可不会像我这般看你面子。」 师无渡展扇,继续教训弟弟,道:「裴将军的话你听见没有?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老是变成这样子在外面走来走去,成何体统。我不管你喜欢什么样子,出门在外必须用本相!」 虽然师青玄无比热爱女相,十分不服,但还是不敢顶撞他哥。谢怜心想:「风师说他不怕他哥哥,倒也未必全是。」谁知,师无渡最后道:「万一遇到裴将军这样法力高强又居心不良的人怎么办!」 灵文哈哈嘲笑起来,裴茗险些再喷一口酒水,道:「水师兄!你再这样,我们可就没法说话了。」 吃了一轮,终于在觥筹交错中迎来了最后的斗灯一节。 仙京里,所有的烛火、明光全都熄灭了,除却月光,一片黯淡。临湖而宴,挥开湖面的烟云雾气,透过清澈流动的湖水,能看到下方漆黑如深渊的人间。 斗灯,斗的是中秋当日,一位神官最大、最着名的那座宫观里供奉的祈福长明灯的盏数。一盏祈福长明灯,千金难求,久久不灭。斗灯顺序是由少至多依次排列,轮到某一位神官时,他信徒供奉的灯盏便会从下方飘上天界,照亮漫漫黑夜,绮丽无比。 神武殿今年是九百六十一盏长明灯,数目近千,史无前例,众神官都觉得明年一定就会打破千数,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如果第一永远是第一,那么第一便失去了意义,所以大家在斗灯这一环节中已经自动剔除了神武殿。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斗灯一开场,排在第一个的居然是雨师。当谢怜看到一盏小小的明灯慢悠悠、歪扭扭地升上天空,再听到「雨师殿,一盏!」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其实喝醉了还没酒醒,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只有一盏。为了确认自己没醉,他问师青玄:「没报错吗?」 师青玄道:「没。真就一盏。就这一盏,还是雨师大人家里的牛为了撑个场自己供的。」 自己供自己,这种行为可真是亲切。谢怜想了想,雨师管下雨,所以也是掌农之神,猜测道:「莫非是因为雨师大人信徒多农人,所以才无裕供奉?」 师青玄却道:「殿下,你对农民有什么误解,很多农民都很有钱的好吗?其实是因为雨师大人说过,有钱供灯,不如种田,所以信徒从来供的都是新鲜瓜果蔬菜。」 听了这话,谢怜真是羡慕至极,心想:「还有这等美事。」 然而,师青玄又道:「后来雨师大人又说不要浪费,所以一般供品放两天信徒就拿回去自己吃了。」 「……」 前面稀稀拉拉的,都是一些小神官,长明灯从几盏到几十不等,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是,越到后来,每一次升起灯时光芒越盛,大家也越发专注。如果不是专门的神官报幕,一眼就能看出数目,那灯阵密密麻麻一起飞上来根本数不完有多少盏。谢怜什么都不清楚,便什么评价都不发表,专心欣赏明灯照亮漆黑长夜的美景,顺便听一听其他人对于目前斗灯形势的分析。虽然他觉得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好分析的。大约两炷香后,压轴戏终于陆续来临。中秋宴斗灯,开始了最后的十甲拼杀。 十甲的最后一名,谢怜听到报幕神官高声道:「奇英殿,四百二十一盏!」 权一真早已离场了,其他神官听到这个数目后的啧啧之声也就不加掩饰了。这位西方武神年纪尚轻,却势头极勐,和他资歷相同的神官,有两百盏长明灯已经算很多了,他却是翻了个倍还要多,飞升年限比他略长的郎千秋长明灯却比他略少,可谓了得。但谢怜觉得,果然这少年在上天庭人缘不太好,因为除了他自己和师青玄,几乎没什么为这份了得真心惊嘆。 下一位,地师殿,四百四十四盏。明仪除了多喝了两口汤,并没有任何别的表示,师青玄却是比他还激动,一叠声地道「低了低了」。由于大家对地师大人都不是很熟,章程化地拍了拍手,就当是祝贺了。紧接着就轮到师青玄自己了,风师殿,五百二十三盏。 一个人受不受欢迎,真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一件事。报出风师殿的长明灯数目后,师青玄还没说话,宴席上的抚掌声便陡然大了起来,四处都是「恭喜恭喜」「实至名归」。师青玄十分得意,起身到处拱手,又对师无渡嚷道:「哥,我今年第八!」 他像被夫子夸了找爹妈讨赏似的,谢怜看着忍俊不禁,师无渡却斥道:「不过是第八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这话其实是非常狂妄的。整个上天庭,有哪个是等闲之辈?五百盏长明灯,高居第八,在他口里却被说成「不过是」,那排在第八名后面的神官,岂不是连「而已」都不如?他也并非不知此话不妥,但他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不惧。师青玄垮了脸,师无渡摇了摇扇子,又勉为其难地道:「不过,灯比去年多了,下一年必须更多。」 闻言,师青玄又纵臂长笑起来。整个宴席上,竟然只有明仪一脸漠然地埋头吃饭,不给他喝彩,于是师青玄拍了他两下,要找他讨祝贺。明仪根本不想理他,继续专心勐吃,师青玄大怒,要求他必须给自己鼓掌,谢怜在一旁听得要笑岔气了,不提。 下一位,灵文殿,五百三十六盏。 在文神里,灵文算是夺魁了,不过,并没有多少文神捧场,反倒主要是武神们很给面子。谢怜远远向他道了恭喜,这头听到师无渡和裴茗叫他摆宴请客,那头又听到有神官嘀咕,灵文信徒多无非是因为化了男相、灵文看准当今武神势大便一力巴结武神不理睬文神、灵文是上天庭最热衷于请客的神官、灵文据说有时请客还请嫖云云,摇了摇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女神官真不容易。 接下来,是南阳殿和玄真殿,分别是五百七十二盏,和五百七十三盏。慕情眉目舒展,风信不喜不怒,似乎并不在意。谢怜心中纳闷,怎么会刚好数目这么接近?这也太巧了吧?低声问师青玄方知,原来这两二人因为出身相近,领地相近,实力相近,加上彼此关系不好,两边信徒都憋着一口气要赢,发誓对方宫观里供多少盏灯,他们就一定要多供一盏。不求第一,只求比对方高。竭尽全力豁了出去,每年互有胜负。今年在最后关头,玄真殿终于多挤出了一盏灯,胜过了南阳殿,眼下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正在大肆庆祝呢。听完谢怜忍不住心想:「在外面为多对方一盏灯争得头破血流,这群人都不回家过节的吗?今天可是中秋啊。」 下一位,明光殿,五百八十盏。 这个数目,相当可观了。然而,裴茗却并无喜色,因为,比起去年,明光殿今年的长明灯,其实是减少了的。副神裴宿出了事,算是一个打击,今年少了将近一百盏灯,若不是裴茗底子厚,稳住了,只怕少的更多。师无渡和灵文都没对他道恭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至此,谢怜发现,这好几位神官的长明灯盏,数目都很是密集,几十十几的,仿佛拉不开差距。也就是说,大家其实都半斤八两,没有哪一个是真正的绝对胜出。他刚这么想,就听报幕神官道:「水师殿,七百一十八盏!」 宴席上,一阵骚动,惊嘆四起。 众神官反应过来,便开始争先恐后地道贺。师无渡只是坐着,并不起身,神情也并不如何倨傲,只是一派理所当然。这恐怕是好几百年来,第二名神官和神武殿长明灯之数挨得最近的一次了。谢怜第一次飞升时距今太远,那时候的一盏祈福明灯,比如今的一盏要更为难求,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们对于财富的热爱,是永远不会减少的,不愧为财神! 师青玄比自己亮了七百盏灯还兴奋,大力拍掌,对谢怜连声道:「我哥!是我哥!」 谢怜笑道:「知道了,是你哥!」 整个宴席上,依旧只有明仪一个人在格格不入地卖力吃饭。事实上,谢怜觉得所有人里就他一个把「宴」当成宴在认真对待,为吃饭而来,仿佛多年在鬼市卧底食不果腹今晚要一次吃个够本,想起鬼市街边摊子里卖的那些小吃,谢怜也十分能理解了,忍不住心想,花城平时会不会在鬼市街头悠悠踱步? 最激动人心的谜底既已揭晓,今夜,众位神官都看饱了戏,说够了话,心满意足,便也陆续准备起身离席了。谁知,师无渡忽然眉头一皱,扇子一收,道:「慢着。」 别人说慢着,大概没这么强的震慑力。但师无渡此人,真真如他的外号「水横天」,仿佛天生发号施令惯了,一开口便让人不由自主听从,大家又都坐了回去,问道:「十甲已出,水师大人还有何事?」 谢怜心想:「难不成也要散功德了?」 师无渡摇扇道:「十甲已出?」 众人都不知他反问此句是何意,师青玄却惊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十甲没出!——算上神武殿,刚才报出来的,也只有九个而已!」 众位神官一下子惊了,纷纷道:「只出来了九个?」 「真的,我数了,真的只有九个!」 「水师大人前面居然还有一个人???」 「什么?还能有谁啊?我没印象了啊?」 正在此时,黑夜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亮如白昼的光芒。 那光是灯。 如千万游鱼过江海,无数盏明灯缓缓升上来。 它们在黑夜之中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如浮空的灵魂和瑰丽的梦,壮美至极,照亮了漆黑的人间。此般奇景,无可言喻,唯余凝固的唿吸和断层的言语。 谢怜怔怔望着那漫天的明灯,仿佛窒息,什么都听不见了,恍神了好一阵。过了这一阵,他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宴席之上,所有神官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原来,那报幕神官哆嗦着手,指向了他。 谢怜懵然,道:「……怎么了?」 无人应答,谢怜又指了指自己,道:「……我?」 一旁的师青玄拍了一下他的肩,道:「……对。你。」 「……」 谢怜还是懵然,道:「我什么?我到底怎么了?」 那报幕神官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终于再次开口。 于是,在场百位神官都听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颤抖声音。 「千灯观,太子殿,三……三…… 「三千盏!」 92|千灯观长明漫漫夜 2 三千盏! 半晌沉默, 陡然, 四起轩然大波。 哪怕是首席之位稳如泰山的神武殿,也从来没在中秋宴上一夜摘得三千明灯。甚至从来都没有谁想过这个数字。哪怕是一千,也还勉强好说了,三千,这才是真正的史无前例, 比前几甲神官加起来还要多! 可想而知, 此刻, 众位神官心中有多不可置信,当即便有神官脱口而出:「弄错了吧!」 「数错了吧……」 可是, 且不说报幕神官数了这么多年的中秋宴斗灯, 会不会恰好在今天出错,光是看一眼那组成了庞大光幕的灯流, 即便是退一万步, 真当是数目有误,那错误也只可能是数少了, 不可能是数多了。于是,又有神官道:「会不会那灯并不是真的祈福长明灯?也许只是普通的灯?」 这话其实就等于「造假了吧?」, 也有几人附和。师青玄却道:「怎么会是普通的灯?普通的灯和祈福长明灯规格完全不同,根本飘不上天来, 怎么会不是真的?」 如果这句是谢怜辩的,众人大概还会继续质疑, 但既然是师青玄说的, 而且师无渡也在这里, 旁人就不好说什么了。路被堵死,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诸位,这个千灯观在哪里?什么时候建的?是谁建的?有哪位仙僚知道吗?」 报幕神官道:「不知……但是那些灯上,写着的就是『千灯观』升上来的。」 「可我根本就没听过什么千灯观啊?!」 「对啊,我也从来没听过!」 谢怜总算是从一片震惊的空白中抽离出来了,听到这几句,诚恳地道:「诸位,实不相瞒,岂止你们没听过,我也没听过。」 总不可能这也是天生建的吧? 所有神官今晚都被这雷炸得晕头转向,根本不敢置信,七嘴八舌。谢怜真想说:「不过一个游戏罢了,大家何必太较真呢。」然而,首先,很多人心里并没把「游戏」当游戏,其次,他是这「游戏」的第一名,由他来说这话,不是欠揍吗?其他神官也不好说,因为其他神官名次都在他之后,说了仿佛在给自己开脱没拿第一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很尴尬。这时,裴茗笑道:「我就说血雨探花带走太子殿下非是为了找他麻烦,之前诸位还不信,现在可信了?」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勐然醒悟。 如果是花城,那么,他摆摆手就升了三千盏祈福长明灯,也不是不可能! 谢怜和花城到底有没有关系,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可谓是扑朔迷离。此前,众人都觉不怀好意说更可信。因为没理由对天界一向极不友好对花城突然就对谢怜另眼相看了。但是,依花城那种无法无天的做派,同样也没理由突然就对某人虚与委蛇起来。今日中秋宴过后,这不怀好意说,恐怕就有点站不住脚了。毕竟,三千盏祈福长明灯!即便是执掌财运的水师,也不是说拿出手就拿得出手的。纷纷乱乱中,忽然,从宴席上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抚掌之声。 众神官循声望去,只见君吾一边抚掌,一边对谢怜笑道:「仙乐,恭喜。」 谢怜心知君吾有意解围,心中感激,对他俯首。君吾又嘆道:「你总是能创造奇蹟。」 见此往来,宴席上渐渐安静下来。迟疑片刻,终是在君吾的带领下,参差不齐地拍起了手,道起了贺。 至此,纵使再震惊,诸天神仙们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位太子殿下身上,歷来都是奇蹟倍出。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中秋宴散了,一直轰隆轰隆的雷师也收了工。捧场最卖力的当然是师青玄,不管是谁的名次出来了,他都是第一个拍手捧场的。裴茗除外。谢怜原先还在想他横插一槓子,水师从屈居第二变成了屈居第三,会不会不悦,但看师无渡,却似乎并无不快,裴茗和灵文都对他道了贺,接下来三人就商量着到谁家小山上的温泉去推拿了。师青玄听了道:「哥,你们又出去玩儿了?」 师无渡收了扇子,道:「嗯。」 灵文抱着手臂笑道:「风师大人要不要也过来玩儿?」 师青玄道:「我不去。我约了人的。」 师无渡皱眉道:「你可别约些乱七八糟的人。」 灵文道:「再乱七八糟,有裴将军乱七八糟吗?」 裴茗警告道:「杰卿,住口了。」 谢怜等他们兄弟二人说了几句,便和师青玄一齐准备离席了。路上遇到慕情,他也不知到底有没在看谢怜,眉头不那么舒展了。风信却与他相反,起身离席时对谢怜道:「恭喜。」谢怜也对他一点头,道:「多谢。」 郎萤被安置在仙京的风师仙府上。那孩子眼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只是依旧怕生,谢怜领了他下去,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谢怜先到镇上买了点新鲜果子给他吃,没直接回菩荠村,而是先到一座小树林去看了一下。 果然,那小树林里现在热闹得很,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人被一条白绫倒挂在树上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一个小孩蹲在下面给他驱蚊子。谢怜让郎萤站在外面,自己慢悠悠走过去,那年轻男人见了他,大怒道:「谢怜你这狗玩意儿,还不他妈的赶紧把我放下来!死了死了,我要死了!」 谢怜却温声道:「你一定很多年没被蚊子叮过了,重新感受一下活着是什么滋味不好吗?」 此人正是戚容。谢怜料定到他不会安分,肯定要唆使谷子帮他割断若邪,所以早便叮嘱了若邪,要是他逃跑,就把他拖到这树林里爽一把。戚容仗着用的是别人的肉身,谢怜不能频繁殴打他,但让他受点小小的皮肉之苦还是可以的。谢怜在这一带砍过柴、拾过荒,饱受蚊虫叮咬之苦,眼下,戚容果然也被一堆蚊子叮得满身是包,生不如死,骂道:「你的雪莲之心呢!这时候怎么不做黏黏煳煳的好人了!」 谷子抱着谢怜的腿,哇哇哭道:「大哥,放我爹下来吧!他被挂了好久了!」 谢怜摸摸他的头,戚容当即「哎哟」「扑通」两声,掉在了地上。 要回菩荠村,就要经过那座枫林。谢怜手里提着个光膀子骂骂咧咧的年轻汉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孩,一个哭哭啼啼,一个闷头不语,心想,这一行人可真是诡异至极。上了坡,他对身后二小道:「小心脚下。这里容易摔跤。」 是真话。谢怜有时候从镇上收破烂回来得晚了,黑夜里走这条路,不知是不是他体制原因,摔过不知道多少回。戚容听了立即叫道:「老天啊!求求你快让这个人赶紧摔死在这里吧!」 谢怜听了只觉得好笑:「你一只鬼,求什么老天?」 这时,他忽觉天边隐隐有暖光透出,地上黑漆漆的路似乎也被那光照的清楚了些,明朗了些。抬头望去,发现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天边真的有光。 是那三千盏长明灯的光。 浮灯在夜空中流动,浩浩荡荡,连星月的光辉都被它们盖了过去。谢怜怔怔看着,半晌,小声嘆道:「……谢谢。」 戚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呵呵道:「你谢个屁?人家自己点着玩儿罢了,又不是专门给你点的,少自作多情了。」 谢怜莞尔不语,也不反驳,只道:「美丽的东西存在于世上,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感谢了。」 他心有好风景,再不怕旁人煞风景。借这天边明灯的光芒,一路前行。 93|怀鬼胎平地再起波 不到两日后, 谢怜便迎来了一个巨大的危机。 观里没东西吃了。 他一个人, 一天几个馒头配一碟咸菜,地里摘点黄瓜啃啃,就可以完美解决,菩荠村村民们的供品供给生活绰绰有余。而现在,观里多了三张嘴。两个活人加一只活鬼, 迅速吃空了他的存粮。 两个小孩儿倒也罢了, 戚容一只死鬼, 附在个大男人身上不肯出来,一边破口大骂谢怜不把他当人看餵他吃的都是些什么狗玩意儿, 一边还比谁吃的都要多, 让谢怜实在很想塞他一嘴锅底。 彻底挤不开锅后,谢怜决定带两个小朋友去集市晃晃, 看看能不能收到点东西, 再带他们吃顿好的。 如果说,平时的谢怜运气不大好, 那么今天的谢怜,就是运气特别不好。走了一圈, 竟然什么破烂都没收到,最后,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口,做出了一个决定:重新操起老本行。 于是, 他把两个小孩儿安顿在一旁, 往街头一站, 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里!今日在下初到宝地,囊中羞涩,献丑几手,还望大家捧场,送个口粮,凑个路费……」 谢怜两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开口清越,中气十足,街上闲人纷纷围了过来,道:「会什么,来看看?」 谢怜欣然道:「转盘子看吗?」 众人摆手:「没点难度,小把戏罢了!还会点什么?」 谢怜又道:「胸口碎大石看吗?」 众人也道:「太老了太老了!还会点什么?」 谢怜方知,原来连街头卖艺杂耍也是要与时俱进的,当年他的拿手绝活已成了明日黄花,无人再懂得欣赏。眼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就要散了,迫不得已,使出了杀手锏,他从袖中取出一摞自己亲手扎的护身符,道:「看卖艺送护身灵符,手工制作,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听说白送东西,散开的人群又刷的一下聚回来了:「什么样的护身灵符?哪间道观开光的?神武大帝的么?」 「有保财运的吗?给我财神的护身符谢谢!」 「我想要巨阳真君的,麻烦给我留个!」 谢怜道:「没有。没有。送的是仙乐太子的,菩荠观开过光的,保证灵验。」当然灵验了。别的神官每日起码有几千人祈福,耳边都是嗡嗡嗡嗡的,稍微多点儿就下派给手下的小神官了。而他每日最多最多几个人祈福,你说谁被听到的机会比较大? 众人都嗤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谢怜又道:「没听过没关系,菩荠观就在七里外菩荠村,欢迎参观,参观不必备香火……」而不等他说完,人群已经轰的一下散了。一个个都走了不远便把方才抢的护身符随手丢掉,谢怜又跟上去一一捡起来拍干净,神色自如地收回袖子里,捡着捡着,一双布鞋停留在他面前。 谢怜抬起头,只见郎萤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绷带间露出,定定望着他。 谢怜温声道:「怎么了?你到那边去跟谷子一起坐着吧,等我一会儿就好了。」 郎萤默然。正在此时,大街那头一座大宅子突然大门两开,一人被扔了出来,随即传出一声暴喝:「庸医!」 街上行人赶忙围过去看热闹,噼里啪啦几十只脚踩过,那些没来得及捡起的护身符瞬间被踩得又瘪又脏又烂,谢怜瞠目不语,不捡了,让郎萤回去看好谷子,也跟着去看到底怎么回事。只见那座宅子门前一名富商模样的男子正和一名大夫模样的老伯理论不休。那富商怒道:「昨天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是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吗?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我夫人没摔也没吃坏,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大夫则喊冤道:「昨天我来看您夫人,她确实是好好的!我看这事您应该找道士,不应该找大夫啊!」 那富商勃然大怒,叉腰指他道:「我儿子还没掉呢,你这庸医干什么咒他!当心我告得你倾家荡产!」 大夫抱起自己的医箱道:「你告我也没用,这脉象我是真看不懂啊!我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 众人都起闹:「换个大夫吧!」「还是找道士来看看吧!」 谢怜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在人群中举手道:「请看这里。道士在这里,我就是道士。」 众人齐刷刷转头,奇怪道:「你不是个卖艺杂耍的吗???」 谢怜礼貌地道:「那只是副业。谢谢。」说完走上前去,道,「能带我看看尊夫人吗?」 宅子里传来阵阵尖叫,显是一群妇人都慌了神,那富商新叫的大夫一时半会儿赶不来,病急乱投医,居然真的抓着他就往屋里跑,谢怜顺手把那大夫也抓了进去。几人进到里屋,满地是血,花帐子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痛的死去活来脸色惨白,几乎要抱着肚子打滚,幸好是被几个老妇和使女按住了。而谢怜一迈进门,背上便是一阵汗毛倒竖: 这屋子里阴气极重,而那阴气,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 那妇人的肚子! 谢怜立即拦住身后人,喝道:「别动!她肚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那富商惊恐道:「我夫人是不是要生了?!」 大夫和那几个老妇都听不下去了,道:「这才五个月,怎么可能就生了!」 那富商怒斥大夫:「不是要生了那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庸医!连脉象也看不懂!」 眼看那妇人快要昏过去,谢怜道:「都住口!」翻手便祭出了芳心剑。见他突然取出一把几尺长、黑漆漆的兇器,几人都吓了一大跳,道:「你想干什么?!」随即便看到谢怜放了手,而那剑居然悬空漂浮了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芳心悬在上方,剑尖朝下,直指那妇人隆起的肚子。这剑杀气极重,众人看到那妇人的肚子忽然动了起来,一团肉隆起,时而挪到左腹,时而挪到右腹。挪来挪去,最后,那妇人勐地一阵剧烈咳嗽,口中突然喷出一道黑烟! 芳心等待多时,一剑斩散那黑烟。那妇人惨叫一声:「我的儿子!」当场昏死过去。 谢怜这才召回了剑,重新插回背上,对那大夫道:「可以了。」 大夫目瞪口呆,谢怜招了好几次手,他才又迟疑着凑上前去。那富商面露喜色:「我儿子保住了吗?」 谁知,那大夫把了一会儿脉,却战战兢兢地道:「没了……」 那富商愣了,半晌,大吼道:「没了?这怎么就流了?!」 谢怜却转过身,道:「您夫人这胎不是流了,是没了,没了您懂吗?」 那富商道:「没了跟流了不是一回事吗?」 谢怜道:「略有不同。流了只是流了。『没了』则是指这个意思:您夫人肚子里,原本是有个孩子的,但是现在,这孩子不见了。」 果然,这女子的腹部,方才还是隆起的,而现在,分明没有任何外伤,却已经明显瘪了下去,而且瘪得极不自然。那富商道:「……我儿子不是刚才还在她肚子里的吗?!」 谢怜道:「刚才在里面的,并不是您的孩子。撑起了您夫人肚子的,只是那一团黑烟!」 · 大夫确定那妇人只是晕过去,并无生命危险后,他们出了屋子。富商道:「道长怎么称唿?您是打哪个观来的?供奉的是哪位真君?」 谢怜道了声「免贵姓谢」,原想接着说「菩荠观」,话到嘴边,不知怎地改了,道:「千灯观。」 那三字出口之后,脸莫名有点儿发烧。那富商「哦」道:「没听过。很远吧?」 谢怜也不知道远不远,小声道:「嗯……」 几句寒暄完了,富商才迫不及待地惊恐道:「道长!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我夫人肚子里一直怀的……就是那个东西吗?一团黑气?!」 转移了话题,谢怜也正了神色,道:「未定是一直。您不是说,昨天请大夫来看的时候,您夫人还好好的吗?那时候脉象应该还平稳,今天就乱了,恐怕,胎儿就是昨天晚上出的事。您不妨想想,昨天晚上,您夫人有没有做什么事?或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富商道:「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夫人都没出门啊!自从她在巨阳殿烧香求得了这个孩子之后,就在家里专门设了一个巨阳真君的神龛,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诵经烧香,虔诚得不得了!」 「……」谢怜心想若是给风信知道有人这样供他,那才是不得了。想了想,又道,「那,有没有做什么怪梦?」 那富商一悚,道:「有!」 谢怜来了精神,只听这富商道:「道长你真是料事如神!我夫人昨晚真的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小孩儿跟她玩,喊她叫娘。梦到半夜感觉有东西在踢她肚子就醒了,还喜滋滋地跟我说说不定是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及待要跟爹娘见面,所以先来打个招唿。我当时还哄她来着!」 瞬间,谢怜便断定了,道:「就是这个小孩有问题!」 顿了顿,又问:「这小孩大约几岁?长什么样?您夫人有说过吗?」 富商惊出一身冷汗,道:「她怕是记不起来了,当时跟我讲就说不准到底几岁,只隐约觉得应该很小,还要她抱,抱在手上挺轻的。」 沉吟片刻,谢怜道:「我再问您一些话,您可要如实回答,否则这事就查不清了。第一,您府上可有姬妾争宠之事?第二,您这位夫人以前,可打过孩子?」 问是否有姬妾争宠,是看是否有可能是争风吃醋闹出来的诅咒,常年囿于深宅后院的女子一旦嫉妒起来,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问是否打过孩子,则是因为如果曾因为不正当理由打掉孩子,可能会有怨念残留在生母的体内,不让新的孩子好过。 在谢怜的反覆确认下,这富商老实交代了,竟然全中。他府上非但有好几房姬妾,整日里叽叽歪歪,外面还养了外室,时刻巴望着给抬进来。随后,这位夫人身边的小鬟也交代了,她主人原先是妾,曾怀过一胎,听信一些江湖郎中的偏方断定那胎是女儿,但她想生儿子扶正,所以喝药将那孩子落掉了。谢怜听完,头都大了。那富商惴惴不安道:「道长,会不会是那没生出来的女娃的报復啊?」 谢怜道:「这个是有可能的,不过不是全部可能。毕竟您夫人也说不清她梦里那孩子究竟几岁,是男是女。」 那富商道:「那……那道长,既然这团黑气是昨天晚上才跑到我妇人肚子里来的,那……我自己的儿子又到哪里去了?」 94|怀鬼胎平地再起波 2 此为防盗章, 晋江v章购买率>50%后可立即阅读最新内容~ 仙乐古国, 地大物博,民风和乐。国有四宝:美人如云,彩乐华章,黄金珠宝。以及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说呢, 是一位奇男子。 王与后将他视为掌上明珠, 宠爱有加, 常骄傲道:「我儿将来必为明君,万世流芳。」 然而, 对于俗世的王权富贵, 太子完全没有兴趣。 他有兴趣的,用他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讲, 就是—— 「我要拯救苍生!」 · 太子少时一心修行, 修行途中,有两个广为流传的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 发生在他十七岁时。 那一年,仙乐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上元祭天游。 虽然这一项传统神事已荒废了数百年, 但依然可以从残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遥想那是怎样一桩普天同庆的盛事。 上元佳节, 神武大街。 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王公贵族在高楼上谈笑;皇家武士雄风飒飒披甲开道;少女们翩翩起舞, 雪白的手洒下漫天花雨, 不知人与花孰更娇美;金车中传出悠扬的乐声, 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飘荡。仪仗队的最后,十六匹金辔白马并行拉动着一座华台。 在这高高的华台之上的,便是万众瞩目的悦神武者了。 祭天游中,悦神武者将戴一张黄金面具,身着华服,手持宝剑,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 一旦被选中为悦神武者,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因此,挑选标准极为严格。这一年被选中的,就是太子殿下。举国上下都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一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悦神武。 可是,那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在仪仗队绕城的第三圈时,经过了一面十几丈高的城墙。 当时,华台上的武神正要将妖魔一剑击杀。 这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大街两侧沸腾了,城墙上方也汹涌了,人们争先恐后探头,挣扎着,推搡着。 这时,一名小儿从城楼上掉了下来。 尖叫连天。正当人们以为这名小儿即将血溅神武大街时,太子微微扬首,纵身一跃,接住了他。 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飞鸟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着那名小儿安然落地。黄金面具坠落,露出了面具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下一刻,万众欢唿。 百姓们是兴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场的国师们就头疼了。 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不祥啊,太不祥了! 华台绕皇城游行的每一圈,都象徵着为国家祈求了一年的国泰民安,如今中断了,那不是要招来灾祸吗! 国师们愁得发如雨下,思前想后,请来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个月以示悔过?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这么说的:「救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上天又怎么会因为我做了对的事情而降罪于我?」 呃……万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么上天就错了,对的为什么要向错的道歉?」 国师们无言以对。 这位太子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没遇到过他做不到的事,也从未遇到过不爱他的人。他是人间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虽然国师们心里很痛苦:「你懂个屁!」 但不好多说,也不敢多说。反正殿下也不会听的。 · 第二个故事,也发生在太子十七岁这年。 传说,黄河之南有一座桥叫做一念桥,有一名鬼魂在这座桥上徘徊多年。 这只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血与火的足迹。每隔数年,它会在夜里忽然现身,游荡在桥头,拦住行人问三个问题:「此间何地?」「此身何人?」「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对,就会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谁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数年下来,这只鬼魂已经吞噬了无数行人。 太子云游途中听说此事,找到了一念桥,夜夜守在桥头,终于,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现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阴森可怖。它开口问了太子第一个问题,太子笑着回答:「此间人间。」 鬼魂却道:「此间无间。」 开门大吉,第一个问题就答错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个问题都是要答错的,何必等你问完?于是便亮了兵器,开打了。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艺高强,那鬼魂更是悍勇骇人。一人一鬼在桥上斗得是几乎日月翻转,最后,鬼魂终于败下阵来。 鬼魂消失之后,太子在桥头种下了一颗花树。这时,一名道人路过,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黄土,为它送行,问:「这是做什么?」 太子就说了着名的八个字:「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道人听了,微微一笑,化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将,踏祥云,挽长风,乘天光而去。太子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亲身下凡来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诸天仙神们在他上元祭天游那一跃时便留意到了这名十分出色的悦神武者。这次一念桥头一见后,有仙家问帝君:「您看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个字:「此子将来,不可限量。」 当晚,皇宫上方天生异象,风雨大作。 在电闪雷鸣之中,太子殿下飞升了。 · 但凡有人飞升,天界都会震一震。这位太子殿下一飞升,直接让整个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难太难。 要天赋、要修炼、要机缘。一尊神的诞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时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骄子并不是没有;穷尽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来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来了天劫,过不了这一关也要死了,不死也废了;如恆河沙数般的,却是终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这位太子殿下,无疑是上天的宠儿。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他想飞升成神,就当真就在十七岁那年飞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与后思念爱子,下令为他在各地大力兴修宫观庙宇,开窟立像,万民朝奉。信徒越多宫观越多,寿元越长法力越强。于是,仙乐宫太子殿在短短几年之内风光无两,鼎盛一时,达到了巅峰。 ——直到三年之后,仙乐大乱。 · 大乱的起因是国主暴政,叛军起义。可是,虽然人间已战火四起,天界的神官们,也是不能随意插手的。除非是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试想,人间处处是纷争,人人均觉自己有理,要是谁都上去插一脚,今天你帮你故国撑腰,明天他帮他后裔报仇,岂非动不动就要神仙打架、日月无光?像太子殿下这种情况,就更必须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对帝君道:「我要拯救苍生。」 帝君坐拥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这几个字挂嘴上,听到他这么说,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没办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于是,他便义无反顾地下凡了。 仙乐人民自然是举国欢庆。然而,古往今来的民间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们阐述了一个真理:神仙私自下人间,绝对没有好结果。 于是,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疯狂。 也不是说太子殿下没努力,可他还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战况越是一塌煳涂,仙乐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最后,一场瘟疫席捲了整座皇城,叛军打入王宫,战乱结束。 如果说仙乐本来还在苟延残喘,那么太子殿下就直接让它断了气。 · 灭国后,人们终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奉为天神的太子,根本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完美强大。 说难听点,可不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么?! 失去家园和家人的痛苦无处宣洩,满身伤痛的百姓愤怒地涌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烧毁了神殿。 八千宫观,烧了七天七夜,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一位守护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来灾祸的瘟神诞生了。 人们说你是神你就是神,说你是屎你就是屎,说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本来如此。 · 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惩罚:贬谪。 封禁法力,打落人间。 他从小就在万千娇宠中长大,从未受过人间疾苦。而这个惩罚,让他从云端坠落到了烂泥地。在这摊烂泥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飢饿、贫穷、骯脏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从没想过会由他去做的事:偷窃、打劫、破口大骂、自暴自弃。颜面尽失,自尊全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连最忠心的侍从都没法接受他这种变化,选择了离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八个字,在仙乐各种石碑牌匾上刻得到处都是,若不是在战乱后几乎都被烧光了,让太子殿下再看见,估计他第一个冲上去砸了。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亲身证明了,当他自己身处无间时,也并不能心在桃源。 · 他登天快,坠地更快。神武道惊鸿一瞥,一念桥逢魔遇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嘘一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过了许多年,某日,天空一声巨响。这位太子殿下,第二次飞升了。 古往今来,被贬谪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堕入鬼界,根本没有几位被打下去后还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飞升,当之无愧,轰轰烈烈。 更轰轰烈烈的是,他飞升之后,一路冲进天界,拳打脚踢,大杀四方。于是,他只飞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说是史上最迅勐也最短暂的飞升了。 如果说那第一次飞升,是一桩美谈,这第二次飞升,就是一场闹剧。 · 两回下来,天界对这位太子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情。嫌弃之余,还有几分警惕。毕竟被贬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贬两次,岂不是要心魔大起报復苍生? 谁知,这次被贬之后,他倒是没入魔,也挺老实地在适应贬谪生活。什么问题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未免也太认真了。 有时,他街头卖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连胸口碎大石都不在话下,虽然早听说这位太子殿下能歌善舞、多才多艺,但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见识到的,真是令人心情复杂。有时,他则勤勤恳恳地收破烂。 诸天仙神震惊了。 事已至此,匪夷所思。以至于如今要是对谁说「你生个儿子是仙乐太子」,那可比骂对方断子绝孙要恶毒得多了。 95|方寸乱莫道芳心乱 猝然间, 谢怜双眼大睁。 他这辈子还从没给谁这样对待过。一来没谁敢, 二来没谁能。可是,这人身如鬼魅,出现得太快,他完全没来得及防备,就落到这么个境地了, 一时手忙脚乱, 勐地要推开对方, 却呛了几大口水,「咕噜咕噜」水晶珠子般的水泡一串一串从他口中冒出。这在水下可是大忌。于是, 对方将他的腰搂得更紧, 二人身体贴得更近,谢怜那只乱推的手被牢牢压折在自己胸前, 动弹不得, 双唇也被牢牢封住,吻得更深, 一阵柔和冰冷的气流缓缓渡过来。茫然无措、逆来顺受中,谢怜看清了这人的眉眼。是花城。 发现是花城的一剎那, 他便停止了挣扎,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许多杂乱无章的零碎念头, 比如:原来是花城,难怪这么冰冷。鬼是不用唿吸的, 居然也可以渡气给他。可是鬼难道不会沉下水去吗? 正在此时, 花城忽然睁开了眼。 与那只近在咫尺的黑眼睛对视的瞬间, 谢怜又僵硬了,一下子挣扎起来,扑腾扑腾,像一只笨拙到不幸溺水的鸭子。这点扑腾却被花城轻而易举化解,他搂着谢怜的腰,迅速向上浮去。不久之后,二人勐地破水而出! 水底是冰冷的,空气也是森冷的,然而,此刻的谢怜,浑身都是滚烫的。一浮出水面,他就想别开头,但那虎视眈眈的黑烟依旧笼罩在水面上,一见有人出来,立即锁了过去。谢怜刚扭过一点头,又被花城一手扣着后脑扳了回去,四唇还没分离片刻,这便又紧紧相贴。谢怜被吻得唇瓣又痛又麻,几乎要失去知觉,若是别人,他早一剑捅过去了,可偏偏这人是花城,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被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这时,越过花城的脸,他看到二人身边,万千银蝶破水而出! 带着一阵尖锐的唿啸,那蝶雨如密集的钢弹一般从水面下射出,蝶翼反射着冷冷的刀锋般的光芒,瞬间削得那童灵尖叫连连,黑烟溃散,四下逃窜。然而,蝶阵铺天盖地,将它锁在中央,横冲直撞也沖不破。而花城眼睛都没抬一下,搂着谢怜再次潜入水中,过了一阵,二人唇瓣终于分开了。 一分开,谢怜又吐出了一大串泡泡,而花城则腾出一只手,丢出了一枚骰子。那骰子在水中居然也能转得飞快,旋出一道激烈的水流,最后定住。须臾,二人再次浮出水面。 这一次,不远处就是岸,花城才带着谢怜游了过去。这岸也不知是哪里的岸,有灯火和人声,似近似远。身后水面,蝶阵挟着那一团黑烟沖天而起,朝那灯火隐隐处飞去,只留下那童灵一路悽厉的长唿:「娘——!!!……」 两人上了岸,重重坐在地上,这般面对面,谢怜这才看清了对面花城的模样。 其实,他们两人也不过才几天没见罢了,谢怜却觉得,他们仿佛有许久都没见面了。每次见面,花城都有不一样的好看,这次的他,似乎比上次又大了一两岁。他面容原本就俊美,出水更炫目。髮丝极黑,肤色极白,面颊右侧一缕极细的髮结成小辫,一道红线精心编结入理。这是谢怜第一次发现,他额心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衬得脸庞更精緻好看。而那被黑色罩住的一只眼带来几丝杀气,沖淡了这份精緻,使他的好看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 花城蹙着眉,仿佛在隐忍,轻喘了几下,一开口,声音明显比以往要低沉,道:「殿下,我……」 从发梢到身体,谢怜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他嘴唇红肿,两眼发空,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我……我……」 「我」了不知多少个,他才突然迸出莫名其妙的一句:「我有点饿。」 闻言,花城一怔。 谢怜还没从震惊中恢復过来,又稀里煳涂道:「不是。我……我……我有点困……」 他翻了个身,背对花城,双手和膝盖落地,慢慢摸索,仿佛在找东西。花城在他身后道:「你在找什么?」 谢怜只是下意识不敢看他,语无伦次地道:「我在找东西。我在找我的斗笠。我的斗笠呢?」 若是换个人来看,见了此情此景,必定要一声惨叫:「完了,傻了!」其实,只是谢怜从没经歷过这种事,一时间受的刺激太大,有点失去控制罢了。谢怜手膝并用,背对着花城在地上走了几步,喃喃道:「……我,我找不到。我要走了。我要回家吃饭……我要收破烂了……」 「……」 花城道:「对不起。」 觉察背后传来的他的声音靠近了,谢怜一下子跳起来,喊道:「我要走了!」 他这声喊得跟喊救命似的。花城道:「不行!」 谢怜急急忙忙要跑,没跑几步,却是脚底一歪,再次摔回地上。回头一看,一路地上竟全都是血,那根扎在他足底的针,已经完全刺进去了。花城一把捉住他脚踝,声调都变了,道:「你怎么了?」 谢怜连忙把脚往回抽,道:「没事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痛,没关系!」 花城微怒道:「你怎么可能不痛!」说着手下动起,竟是要除了他的靴子,吓得谢怜直往前爬,边爬边喊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了!」 他往前爬,花城便拉住他不让他爬。这里乱七八糟,终于惊动了岸上其他人,一阵敲锣打鼓鬼哭狼嚎,一大群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歪瓜裂枣纷纷围了过来,怪叫道:「大胆!什么人!不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想再死一次?我……我的妈呀,这不是城主吗?!」 群鬼立即齐刷刷高声道:「城主您老人家好!」 谢怜心中惨叫一声,恨不能双手掩面。这里竟然是鬼市! 群鬼中有不少都是他上次匆匆扫过一眼的,谢怜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猪头。他们两个人湿淋淋的,被无数人人鬼鬼围观,花城还抓着他一只脚腕不松手,这极富冲击力的一幕终于让他略略清醒了些。谁知,群鬼看清了其中一人是花城后,更兴奋了,嚷嚷道:「城主!您是不是想强奸!要不要帮忙!我们帮您按住!」 花城道:「滚!」 群鬼便忙不迭滚了。但即便他们是远远围观,不敢近看,谢怜也想一晕了事,因为花城已站起了身,弯腰轻轻一抄,便把他抱了起来,步履沉着地朝岸边走去。 谢怜身上还穿着女子的衣物,只能说幸好那枕头已经不在肚子里了,不然这画面当真还能再可怕一些。不过,这可怕也终于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在花城臂弯中挣了几下,没挣开,轻咳一声,道:「……三郎,对不住。我刚刚有些失态,让你见笑了。」 刚才那一瞬发生的事,对他实在打击太大了。姑且说是「打击」吧,毕竟是头一回。可是,也并不只是因为是头一回。过往数百年里,也不是没有艷丽女鬼赤身裸体诱惑过他,但谢怜从来不曾如此丢人现眼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能认为,一定是因为国师只教了他怎么防女人,却没教他怎么防男人,他没有经验,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回想方才一连串反应,谢怜微微汗颜,觉得有些过激了,心想三郎本也是好意,他却吓成这幅德性,对帮忙的人而言,可真是不太有礼貌了。却听花城道:「没有的事,是我乱来了。冒犯了哥哥,三郎当赔礼道歉才是。」 见他没介怀,谢怜暗暗松了口气,道:「当时形势紧迫,你也只是帮忙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了。」他还记着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道,「三郎,你怎么又突然出现了?那童灵呢?」 花城却语气不容质疑地道:「先治伤。」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座华楼面前,谢怜抬头一望,这楼上竟是写着「极乐坊」三个字。 他大是惊异,那烧了的极乐坊难道这么快就修好了?而且还修得和原来并无二异。但又心虚,不好意思问。花城抱着他进去,上了那墨玉榻。谢怜坐在榻上,他则半跪在塌下,托着谢怜受伤的那只脚,查看底下那个被血染红的小洞。 这姿势让谢怜甚为不安,道:「使不得!」也要下来,花城却把他按了回去,手又稳又快地把他的靴子和袜子都脱了。 这一足,刚好是谢怜锁着咒枷的那一只,深黑色的一道圈锁在白净的脚腕上,对比极为强烈。花城的目光在那弧度柔和的踝骨上只停留了片刻,手心便贴住了谢怜受伤之处,道:「可能有点疼,哥哥别忍,疼了就叫出来。」 96|方寸乱莫道芳心乱 2 谢怜道:「我……」 话音未落, 他只觉花城微一用力, 一阵激痛倏地爬上,忍不住一缩。 虽然花城的动作已经极为克制,这点痛对他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但不知为何,在花城面前, 他似乎有点藏不住痛。也许是因为花城先和他说了一句, 让他太想刻意憋住了, 反而没成功。觉察到谢怜的退缩,花城立即握紧了他的踝骨, 低声道:「没事。马上就好了。别怕。」 谢怜摇了摇头。那边花城动作更轻, 下手神速,再举起手时, 已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针, 道:「好了,没事了。」 谢怜定睛一看, 那针尖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花城五指微微一合, 便将它捏碎为一缕黑气,消散于空气中。见状, 谢怜把不安都暂时搁置在了一旁,凝神道:「好重的怨气。一般的胎灵是不会有这么强的法力的。」 花城站起身来, 道:「是。所以, 一定不是正常流逝的胎灵。」 这时, 一名面具人俯首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陶罐,呈交给花城。谢怜下意识观察这人手腕上是否戴了咒枷,这次他的袖子却是扎得严严实实的。花城接了,单手托着陶罐看了一眼,转身递给坐在墨玉塌上的谢怜。谢怜还没凑上去,便听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孩童啼哭声,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乱撞,撞得陶罐微微摇晃,几乎有些站不住,戒备更甚。 而他接过陶罐,微微掀起陶罐封口的一个角落,只往里面看了一眼,背嵴瞬间蹿上一阵寒意。 只见里面团着一摊坯胎一样的东西,虽然手脚都长出来了,但软弱无力,那颗头则隐没在黑暗中。整个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团畸形的内脏。 这就是它的真身! 谢怜立即重新封住了罐子,道:「原来如此。」 他曾听过,有人会寻找未足月的孕妇,将孕妇腹中的孩子生生剖出,做成小鬼来施行一些法术,驱使它害人,保护自己,或是镇宅保运。如此看来,这个胎灵就是那种邪术的产物,而他的母亲,还很有可能曾经是谢怜的信徒,否则不会把谢怜的护身符放在未出世的孩子的衣服里。 沉吟片刻,谢怜道:「这胎灵是你抓住的,三郎可介意我拿它去调查一番?因为之前我在与君山就遇到过它一次,此次是它第二次在我面前出现,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繫。」 花城道:「想拿走拿走便是了。即便我不出现,你也能一个人抓住它。」 谢怜笑道:「话虽如此,但三郎抓它,可比我抓它要轻松多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听花城道:「是吗?如果当时我没去,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抓住它?把它吃进肚子里,再把剑也吞下去吗?」 「……」 还真给他说中了。 花城脸上神色并无任何不悦,谢怜却莫名觉得他有点儿生气了。 直觉告诉他,这一句若是回答得不对,花城会更生气。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觉腹中微缩,谢怜不由自主地道:「……我有点饿。」 「……」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的谢怜都不好意思看花城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了,只能诚实地解释道:「这回是真饿了……」 半晌,花城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谢怜面前彷如阴霾散去,顿时松了口气。花城则半是笑半是嘆,点点头,道:「行吧。」 原本花城是要留他在极乐坊设宴的,但谢怜一听「设宴」二字,便知必然要大为铺张,主动提出出来走走,随便找点吃的,花城应了。 极乐坊中甚为温暖,两人湿淋淋的衣物进去后不久便都干了。但谢怜那身女装异常惹眼,他还是向花城借了一套衣服,换了身干净的白衣。之后二人出去,走出老远,居然也还能听到那胎灵的啼哭声,一声声喊着「娘」,可见其顽强。不过,鬼市里原本就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这哭声湮没其中,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 鬼市大街依旧热闹非凡,两边都是卖特色小食的摊子。虽然鬼还是那些鬼,但它们的态度跟谢怜上次来逛时可就大不一样了。花城和他并肩而行,那些长得十分奇幻的老闆们都笑面相迎,争先恐后对二人招唿,几乎哈腰点头,令谢怜莫名其妙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 除了对花城行注目礼,还有几千几百双眼睛对谢怜投以更为灼热的目光,似乎在审视和猜测,能和鬼市之主并肩而行的,究竟是什么人,这让他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置身于妖魔鬼怪的滚滚浊流中,万众瞩目前,花城却是习以为常,问他道:「想吃点什么?」 终于看到了一家卖的东西不是很奇怪的摊子,谢怜心想速战速决,道:「就这家吧。」 花城却道:「这家不行。」 谢怜奇道:「为什么?」 花城不说话,示意他看摊子里面。谢怜一瞧,那摊主见他们在此停留,激动得搓手,似乎在等待他们大驾光临,紧张得使劲儿勐擦桌椅板凳。然而,它用来擦桌椅板凳的东西,是他的舌头。 「……」 虽然被那宽大长舌舔过的锅碗瓢盆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如新的光泽,但谢怜还是果断放弃了这家店,赶紧走了。走了几步,他又看到一家装饰得很是干净清新的鸡汤馆,门前牌子上写着「家养老土鸡,慢火老靓汤。现做现卖,保证干净」,停步道:「啊,有鸡汤,不如来喝一碗?」 花城又道:「这家也不行。」 谢怜瞭然,道:「是盘子有问题还是鸡有问题?」 花城带他进到店里,拉开一道帘子,示意谢怜去看。谢怜好奇地探进个头看了,登时无言。只见厨房后面放着一口大锅,锅下生着大火,锅上热气腾腾,锅里有个头上生着大红鸡冠的汉子正在沸水中欢快地洗澡。大锅旁边还摆着许多桶,装的都是盐、椒、香草等等调料。前堂有客人喊道:「老闆咸一点!口味淡了!」 那汉子便一边泡澡,一边抓了一大把调料往自己身上搓,毛巾用力擦一擦背,更加入味。最后,响亮地打个长鸣:「喔喔喔——!」 谢怜放下帘子,默然退出。 走了一大圈,二人终于找到一家店,打的招牌是「地道人间美食」。虽然谢怜觉得这个「地道」有待质疑,比如,据他所知,人间的厨师并不会用难以猎杀的大型妖兽的肉来做烤串,但相对而言,这家已经是最正常的了。 二人一坐下,跟在后面多时的群鬼都围了过来,殷勤万分地贡献加餐小菜。那猪屠夫肩上扛着一条白生生的人腿,拍得啪啪作响,粗声道:「城主!新鲜的大腿肉要吗!刚到的货!」 群鬼骂道:「去去去!城主的朋友会吃那玩意儿吗?你当是青鬼?把你大腿剁了说不定还能吃!」 「血腥味儿这么大别把人家噁心到了!」 那猪还真把一只猪蹄子扬了起来,道:「城主和城主朋友要是看得起,这条腿算得了什么,剁就剁!我告诉你们,老子的腿肉,肯定劲道!」 谢怜忍俊不禁,低头喝粥。花城并不理会它们,群鬼一腔热血便都往谢怜面前送,纷纷道: 「本地特色小吃脑髓汁!精选上好妖脑,个个都是修了五十年以上的!您闻闻这香醇!」 「这个鸭血非常不错的嘎,你看看嘎,俺刚刚从自己身上割的嘎,尝尝吗嘎。」 「我们家的果子是正宗的坟头鲜果,不是死人身上长的我们根本不摘,童叟无欺……」 一堆一堆,送得谢怜目不暇接,不断道谢。不好拂了这般汹涌热情,但有些特色小吃又实在难以直视,手忙脚乱中见对面花城一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谢怜左看右看,轻咳一声,小声道:「……三郎……」 花城这才道:「哥哥不必理会它们。人来疯罢了。」 有鬼立刻道:「城主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咱们也不是什么人来了都疯的,要是城主是咱们爷爷,那城主的哥哥就是什么,是咱们大伯公……」 「是啊大伯公来了当然要疯!」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这都什么胡说八道乱七八糟的,花城也喝道:「少胡说八道。闭嘴!」群鬼连忙道:「是!城主您说的对。闭嘴了。不是大伯公!」 谁知,这时,有几个一直在嘻嘻嘿嘿的女鬼终于忍不住了,嘴快道:「哎!你……不就是上次跟兰菖说自己不举的那个道士哥哥嘛?」 「……」 谢怜当场一口粥没喷出来。 群鬼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炸道:「哎哟我的妈!真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兰菖到处跟人说了一圈呢!」 不少精明点的鬼都去捂那些嚷嚷起来的鬼的嘴了,然而,花城肯定听到了。谢怜则抬眼望去,只见花城挑起一边眉,正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不举」二字和他联繫起来是什么意思。那原本是谢怜上次遇到女鬼缠身时随口扯的一句託词,当时也是被群鬼围观嘲笑,但他就能泰然自若以对。现下给捅到花城面前来,他却是没法儿忍了,窘得恨不能一口粥把自己呛晕过去,道:「我……」 花城似乎在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但这事能怎么说?难道还一脸认真地辩解自己没有不举? 谢怜只好道:「……我饱了。」 他也的确是饱了,说完便起了身,匆匆出了摊子。身后群鬼捧着一堆精心准备的特色小吃嚎叫不止:「大、大人!您还吃吗!」 花城也追了上去,抽空回了个头,再次道:「滚!」 群鬼连忙再次滚了。谢怜在前面胡乱走了一阵,见没鬼再跟上来,放缓了步子等花城。少顷,花城负手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道:「我竟不知哥哥还有这等隐疾。」 谢怜立刻道:「没有!」 又无奈道:「……三郎。」 花城点头,道:「好。三郎明白了。不会再说了。」 他一副状似很乖很听话的模样,却假得十分明显,谢怜道:「你真是好没诚意。」 花城笑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诚意的了。」 听到这熟悉的对答,谢怜也笑了。 须臾,他认真地道:「三郎,你知道千灯观在哪里么?」 97|白夜题书红袖添香 这个问题, 他心中其实隐约已有答案。然而, 花城的反应,却和他预想的大不一样。 默然片刻,花城忽然道:「抱歉。」 谢怜不解:「什么?」 他原本觉得,如果「千灯观」不是什么乌龙,那么最有可能和它有关系的, 也只有花城一人了。但无论他的猜测对不对, 花城都没有说抱歉的理由。花城不答, 只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往前走,谢怜依他而行。二人走了一阵, 一转角, 蓦地视线豁然开朗,一座灵光流转的宫观, 静静呈现于谢怜眼前。 一瞬间, 他的唿吸都凝滞了。 四面八方都是乌黑与赤红交错的鬼域风光,而在这包围之中, 那宫观美轮美奂,千灯璨璨, 宛如仙境。 这样一座以光明和辉煌为基的宫观,却是坐落在一个龙蛇混杂、群魔乱舞的鬼市里, 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令人震撼。入眼的一剎那, 就会在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好半晌, 谢怜才道:「……这是……」 二人站在这宫观之前, 均是仰望。花城也微微扬首,道:「前几日中秋节至,想着哥哥在上天庭大概也要参加他们每年那个无聊的游戏,就弄了这个地方,给哥哥赴宴之时找点乐子,解解闷。」 「……」 他「解闷」的方式,未免令人瞠目。为了给谢怜「找点乐子」,就弄了个观出来,还升了三千盏祈福长明灯! 花城微微低头,整了整袖口,又道:「原不想教你知道的,因为是我擅自布置的,把哥哥的观建在我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地方里,哥哥莫要见怪才好。」 谢怜立即摇头。花城居然还觉得给他添了麻烦,所以不想让他知道,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到这一步,再道多谢可就太无力了,于是,谢怜定了心神,深吸一口气,专心欣赏起这座「千灯观」,须臾,侧首道:「这座宫观奇丽恢弘,巧夺天工,非数日之工可成,三郎不会是近日才建的吧?」 花城笑道:「自然不是。哥哥看的不错,这地方是很早就建成了的,苦于没法派上用场,所以一直藏着,我也从没放别人进来过。可要多谢哥哥让它终于找到了用途,这才得见天日了。」 闻言,谢怜竟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早就建成了,但一直没派上用场,想来最初应该是要做别的用处的,眼下是顺手拿来用的。不然若花城真是特地给他建了一座宫观,他就要更加不安了。当然,依花城的性子,也很有可能纯粹只是为了建着好玩儿的。虽然谢怜十分好奇原本花城建这样一座与鬼市有天壤之别的建筑是打算做什么用的,但仍按捺住了询问的冲动。问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习惯,谁知道什么时候便问到不该问的了呢? 花城道:「进去看看?」 谢怜欣然道:「当然。」 二人并肩,缓缓行入宫中,在玉石铺地上漫步。四下参观,这观内开阔明朗,却没有神像,也没有信徒用以跪拜的蒲团。花城道:「匆匆落成,草率不周之处颇多,哥哥海涵。」 谢怜莞尔:「并不。我觉得很好,非常好。没有神像和蒲团正好,一直都不要有是最好。不过,为何连牌匾都没有?」 此问绝非责问,只是观内有几处玉石花卉铺地上都精心雕了「千灯观」字样的暗纹,担着门面的匾额却没有挂上,自然不会是因为仓促,所以他才好奇询问。花城笑道:「没法子。我这里可没什么会写字的人,你看方才那群,能识字就不错了。哥哥可有什么喜欢的书法大家?我去给你请来写这牌子,或者,我以为最好的法子,哥哥自己来写一幅,挂在这千灯观上。那是再妙不过。」 说着,他一指大殿供台。那玉案极长极宽,其上井井有条地布置着些供物和一只香鼎,还设有笔墨纸砚,书香清逸。二人走上前去,谢怜道:「那不如,就请三郎来帮我写吧。」 闻言,花城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道:「我?」 谢怜道:「嗯。」 花城指指自己,道:「真要我写?」 谢怜有所觉察,问道:「三郎可有何为难之处?」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为难之处倒是没有,只不过……」 见谢怜一直等他回答,他负起了手,似乎有点无奈地道:「好吧。只不过,我写的不好。」 这倒是奇了。谢怜当真没法想像,花城会有什么事做的不好,微笑道:「哦?是吗,写一个来看看?」 花城又问了一遍:「真要我写?」 谢怜取了几张白纸,整整齐齐铺在玉案上,悉心亲手抚平,又挑了一支合眼的紫毫,送到他手里,道:「来。」 见他什么都准备好了,花城道:「行吧。但是,不许笑。」 谢怜点头:「那是自然。」 于是,花城便接了笔,一本正经地写了起来。谢怜在一旁瞧着,越是看,脸色越是变幻莫测。 他是真的很想忍住,但还是没能做到。花城一边在纸上狂涂瞎写,一边语气带点儿警告、带点儿玩笑地道:「哥哥。」 谢怜立即正色,道:「我的错。」 他也不想的,但是他有什么办法。花城的字,实在是太好笑了!! 即便是谢怜见过的最癫的狂草,也没他半分狂野,这狂野中还夹杂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歪风邪气,恐怕要颳得书法大家们白眼直翻昏死过去。谢怜辛辛苦苦认了好半天才勉强辨出了「沧海」「水」「巫山」「云」几个鬼画符,猜测他应当是写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想到花城身为鬼界一霸,如此神惧鬼怕,终于在某一件事上露出了这种表情,而且还是写字这种事,他更是忍笑忍得腹筋抽搐,双手拿起花城一挥而就完成的作品,强装镇定,道:「嗯。很有个性,自成一家。有『风』。」 花城搁了笔,架势还挺有模有样的,睨着眼笑道:「发疯的疯么。」 谢怜假装没听见,一本正经地品评道:「其实,写好不难,写出自己的『风』,才是难。若只是好看,却好看得千篇一律,那也是落了下乘。三郎路子很好,有大家之风,气吞山河……」后面还有八个字:山河破碎,兵荒马乱。没有办法,编夸奖人的话也是很辛苦的。花城一边听着,一边眉挑得更高了,怀疑道:「真的吗?」 谢怜道:「我何曾骗过三郎?」 花城慢条斯理地给一旁的小金鼎里添了几道新香,清烟暗香中,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是很想写好的。就是无人教导,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诀窍。」 他这话可问对人了。谢怜沉吟道:「倒也没什么诀窍,不过是……」想了想,终是觉得光说不能言尽,凑近前去,自己提了笔,在纸上花城写下的诗句旁落笔两行,一气呵成,端详片刻,笑着嘆道:「惭愧。我这许多年都没什么写字的机会,大不如前了。」 花城凝视着那四行有着天壤之别、风格迥异的字,尤其是谢怜接上的那后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将诗句连起来反覆看了几遍,目光流连忘返。半晌,他抬头道:「求指教?」 谢怜道:「指教不敢。」于是,便对花城讲起了入门要领,毫无保留,将自己年少时修习书法的心得倾囊相授。 浮香裊裊,明灯煌煌,谢怜讲得认真,花城听得专注。大殿之中,慢语轻言,画面和语音都甚为低柔。过了一阵,谢怜道:「你再来试试?」 花城「哦」了一声,接了笔,又似乎颇为认真地写了几个字。谢怜在他身边看着,抱起双手,歪了歪头,道:「有点意思。不过……」 不过,他总觉得花城下笔就哪里不对。蹙眉观察片刻,他忽然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花城根本就没握对笔。 连握笔姿势都是乱七八糟的,当然不对了! 谢怜哭笑不得,站得更近了些,不假思索伸手去纠正,道:「你握的方式错了,要这样……」 这一伸手,他才忽觉可能略有不妥。二人并非长师和幼徒,这般手把手地教导,未免过于亲密。但既已出手,断没有贸然收回的道理,那样反而刻意。因此,犹豫片刻,他还是没有撤回。再想想,上次鬼赌坊,花城不也是这般手把手教他摇骰子的吗?虽然谢怜觉得那次什么都没学到,事后还隐约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这一回,他却是真心想教花城一点东西的。于是,谢怜温暖的手心安心贴住了花城冰冷的手背,轻轻握住,带动他的笔势游走起来,小声道:「这样……」 感觉到手下花城握笔走势狂乱,他便微微用力控制,纠正回来。不消片刻,他又觉手下走势更加狂乱,不受控制,他便只好握得更紧。两个人合力写出的字弯弯扭扭,不堪入目,谢怜越写越觉得不对,忍不住道:「这……」 花城仿佛使坏成功,发出低低的笑声。纸上乱墨横行,谢怜无奈道:「三郎……不要这样。好好学,好好写。」 花城道:「哦。」 一看就是假装认真。谢怜摇了摇头,啼笑皆非。 花城的手虽冷,他握在手里,却莫名像是握着一块烙铁,不敢再用力了。这时,谢怜眼角忽然扫到供台的边缘,凝住了。 他侧目望去,只见玉案的角落,孤零零地放着一朵小小的花。 98|施怪计开门盗鬼胎 谢怜微微一愣, 久远的记忆似蒙尘的画面, 微微拂去灰尘,但仍不清晰。他松开了手,拿起那一朵花,凝神不语。花城也搁了笔,在一旁缓缓研墨, 道:「怎么了?」 「……」谢怜微笑道, 「没什么。只是这种花, 香气沁人心脾,我一直都很喜欢。」 在宫观中供花, 倒也不少见。只是, 一般都会供大红大紫的大捧鲜花,或者永不凋谢的手扎假花。顿了顿, 谢怜道:「莫非『血雨探花』, 探的便是这种花?」 花城笑道:「哥哥真真料事如神。」 笑语间,二人终于合力完成了一幅字, 写的还是那四句诗。花城拿起来欣赏片刻,似乎甚为满意, 道:「嗯,不错。裱起来。」 听他说「不错」, 谢怜已经噎了一下。再听到「裱起来」,谢怜又噎了一下, 道:「你该不会是想挂到墙上吧?」若是给他逝去的老师们看到有谢怜参与的一幅字长成这样, 恐怕都要气得活活诈尸。花城却笑道:「不。我自己收着, 谁也不给看。」 正在此时,二人突然听到外面隐隐一阵号叫: 「失火啦!」 「失火啦!」 「极乐坊失火了!」 千灯观内里安静至极,奈何二人五感皆超绝凡人,闻声迅速对视一眼,谢怜脱口道:「又是极乐坊?」 话已出口,才觉这个「又」有点滑稽。花城不慌不忙,收好了字,道:「不必担心,哥哥坐这里,我去去就回。」 谢怜怎么可能安心坐在这里,道:「我跟你一起去!」匆匆跟上,心中纳闷:怎么他每次来,极乐坊都要失火一次?瘟神之名可又印证了。虽然这次不关他的事,可简直都要习惯性歉疚了。二人赶回极乐坊,整一条大街上都浓烟滚滚,小鬼小怪们吵吵嚷嚷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走灭火,见到花城和谢怜来了,都道:「城主!您老人家不用担心,火不大,已经灭啦!」 花城无甚表示,谢怜却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太好了!真是辛苦各位了。」 小鬼们原本都没指望过会得到感谢,更何况还是城主朋友的「辛苦了」,一听便乐了,纷纷道:「不辛苦!多大点事儿!」「应该哒!」 谢怜这才发现,他来说辛苦,似乎略为不妥,因为他并不是此间主人。不过,既然花城本人没说,他说一下应该也不会有坏处,便暗道惭愧,再不在意。二人进入极乐坊看了看起火之处,果然只是烧了一小片地方,而且是个角落里不算起眼的小屋,难怪很快就被扑灭了。 然而,确定了这一点之后,谢怜却警惕了起来,对花城道:「纵火者既不是无知大胆到恶作剧,也不是真的想烧掉什么,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但是,在这节骨眼上,会是想转移什么注意力呢? 勐然间,谢怜反应过来了:「那胎灵!」 之前他们从极乐坊出来的时候,走了许久,那胎灵还一直在哭哭啼啼,哭声刺耳尖锐,还不时叫娘。而现在,这声音却消失了! 他们又到极乐殿外的一间偏殿去查看。二人出来时,花城随手把装着胎灵的陶罐放在一张案上,眼下陶罐还在,但谢怜上去一拿起来就觉得重量不对,太轻了。再打开一看,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 那封口,被关在罐子里面的东西是不可能自己打开的。谢怜立即道:「胎灵被人放出来了。」 花城却并无一丝乱色,道:「是被人偷走了。那东西在蝶阵里过了一道,眼下元气大伤,自己跑不远的。」 谢怜道:「那就好办。三郎,你这极乐坊可有监视出入往来的护卫?看看能不能找到可疑的人。」 花城却道:「没有。」 「……」谢怜眨了眨眼,道,「没有吗?」 花城道:「嗯。一向没有。」 难怪他上次在极乐坊里偷偷搞小动作,也是一个护卫都没见到。谢怜还想过是不是因为埋伏的太深他没发现,没想到是当真没有,微微一愣,道:「你对极乐坊这么放心吗?」 花城道:「哥哥,你注意过极乐坊里的门吗?」 想了想,谢怜道:「不曾注意过。莫非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城道:「不错。」 他指了指这间偏殿的门,道,「如果不是此间主人,未经允许,带走了原本在里面的人,或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件,就会无法打开门,被困在那间屋子里。」 谢怜回忆上次来极乐坊,他当时似乎一直在用骰子开道,而最后离开,则是风师起了大风,掀开屋顶,这才避免了从「门」离开。这都是一些较为暴力的画面,越想谢怜越觉得不能想,微微汗颜。顿了顿,又问道:「那假使三郎你从我这里抢走了一样法宝,收到极乐坊,我作为法宝的原主人,也带不走它吗?」 花城挑眉道:「当然带不走。到手了就是我的。不过,哥哥不要冤枉我,我可不会抢你的法宝。」 谢怜轻咳一声,道:「那是自然,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假使嘛。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法宝可以让人抢的……」 花城开玩笑点到为止,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想从我这里偷东西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当然,也就不需要护卫。」 谢怜第一个反应就是,偷走胎灵的人不是从门离开的,是用了别的方法。但四下望望,这偏殿的屋顶好好的,地面好好的,墙壁也好好的,根本没有任何被破出的痕迹,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难道偷走胎灵的人,并没有离开,还在这间偏殿里? 虽然这间偏殿里并无可藏匿之处,但上天入地,各种隐身的法门可不少。也许那个人此刻就在他们附近,静静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谢怜凝目望四周,留神是否有某处空气异常扭曲,然而,无论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直觉,都在告诉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或鬼了。恐怕他思路不对,恐怕要换一个方向想了。这时,花城笑道:「哥哥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把偷走胎灵的人找出来。」 他竟是成竹在胸。谢怜转向他,思索片刻,蓦地也是豁然开朗。 二人静待。过了一阵,嘈杂之声渐渐靠近,一大群妖魔鬼怪涌了过来,乌泱泱聚在偏殿外,都道:「城主,您老人家找我们是有什么吩咐啊!」 这一众少说也有近千,若不是极乐坊连房子带院子都够大,恐怕根本塞不下。带他们来的就是那面具人,对花城道:「城主,今天在这条街上出现过的,应该全都在这里了。鬼市也已经锁了,谁都出不去。」 依旧是上次那年轻男子的声音,谢怜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群鬼道:「城主,是谁放的火您抓住没有啊?」 「听说还偷了东西!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就是想再死一次!」 「真大胆子啊。又放火又偷东西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城主能放过?!」 「……」 虽然群鬼说的并不是他,但谢怜身为一个上次在极乐坊又烧房子、又偷偷劫人、又被花城放过了的人,听着感觉中箭无数,轻咳一声,心中越发歉疚,偷看一眼花城,恰好撞上花城也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赶紧逃开。接下来,只听花城淡声道:「偷走胎灵的人自己站出来。别浪费我时间。」 群鬼大惊,纷纷道:「我们中间?」 「我还以为是外来的……」 「谁啊赶快自己站出来吧!」 半晌,轩然大波已趋于平息,却无人站出。花城道:「很好,果然勇敢。男左女右,分列。」 群鬼虽然奇怪,但不敢对花城的话违逆分毫,立即照他所说的去做,刷刷的分成了两大堆。男鬼挤在左边,粗声粗气的;女鬼都在右边,几乎个个窈窕娇媚。花城和谢怜对视一眼,径直走到右边,在女鬼们中走马观花,几乎一眼扫过十只。数步之后,经过一个女鬼身前时,他足下微微一顿。这女鬼身穿长裙,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这过分艷丽夸张的妆容却略为眼熟,谢怜道:「兰菖姑娘?」 这女鬼一愣,仿佛她才见了鬼一般。果然,便是上次在鬼市街头纠缠谢怜、和猪屠夫当街对骂、还嘲笑他「不举」并将之宣扬得鬼鬼皆知的女鬼兰菖。 诧异过后,她叉起腰,昂头道:「怎么?你不举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冤枉你!难不成还要城主给我点颜色看看来报仇?」 虽然四周女鬼女妖们都有些紧张,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吃吃低笑了起来。花城也走了过来,虽然看不出他什么表情,那女鬼兰菖还是有点怕他的,姿势不敢太造次了。谢怜温声道:「那样的玩笑话,姑娘爱怎么说也无事。不过,那胎灵害人无数,甚为血腥,不能放任,还是请先还来吧。」 即便兰菖涂着极厚的粉,也能看出来她的脸色刷的更白了。她连连倒退,但她此时处在一群女鬼之中,没倒退几步就被旁的女鬼们七手八脚抓住,杜绝了逃跑的可能,只好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胎灵?」 谢怜道:「请还来吧。」 兰菖道:「我还什么?我没有啊!你说我从城主屋子里偷了东西,可是大家都知道,不能从城主的屋子里拿东西的,拿了什么都出不去的!」 群鬼都道是啊没错都知道,猪屠夫也在嚷。兰菖又道:「极乐坊失火也就是刚才一会儿的事,我一直在这条街上根本没离开,那如果我偷了东西,肯定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吧?」边说边摊手,展示自己两手空空,还拉起裙子示意自己没有藏东西。谢怜却道:「姑娘,上次我见你,寒风瑟瑟中,你也穿得极少。今日风和日丽,为何你却反而穿起了长裙?你是忽然想换件衣服,还是你想遮掩什么?」 听他一提,群鬼才发现,平日里,兰菖都是衣着暴露,谢怜说她「穿得极少」,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在大街上她几乎袒胸露乳。今天的她却穿着一条长裙,把腰腿全都遮得严严实实,果然奇怪。而且之前花城带谢怜逛鬼市,群鬼起闹送小菜时,也没看到往日最爱在大街上骂街惹眼、积极宣传「是他不举不是我不行」的兰菖,微微骚动。谢怜缓缓地道:「你是没有拿走不属于自己的的东西,你只是拿走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而已。那胎灵,现在就在你腹中!」 既然,偷走胎灵的人没有用别的方法离开,也没有留在偏殿里,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这个人,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的。 如果这胎灵已经生出来了,那么,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独立的人。但是,这胎灵是在未足月时,就被强行从母亲体内剖了出来,所以,如果它的母亲把它再塞回自己的肚子里去,那当然还是算她「自己的东西」。不,应该说,那胎灵根本就是她身上的一块肉,是她的一个部分。毕竟母子血浓于水,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是一体,那女鬼当然能安然无恙、光明正大地极乐坊的所有门走出去。 所以,盗走胎灵的,一定是女鬼,就是这胎灵的生母。迅速封锁鬼市,把失火前后出现在这条大街上的女鬼都找来查一查,就一定能抓住。想来,这些花城在进偏殿后的一瞬间就都想了。 突然,兰菖大叫一声,勐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99|施怪计开门盗鬼胎 2 谢怜道:「姑娘?!」 兰菖脸色煞白,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间, 她肚子里仿佛什么东西爆炸了,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腹勐地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形,几乎要把长裙撑裂,还有滚滚黑烟从衣缝间溢出! 众女鬼松了手微微散开,兰菖双手勉强死死抱着小腹, 惊恐道:「不要闹了!」 竟是那胎灵在她肚子里闹腾了。花城从容地道:「哥哥退后。」 谢怜道:「无事!」 兰菖双膝勐地跪在地上, 满脸痛苦地道:「听话!听话!你乖一点, 你乖一点好不好!!!不要再闹了!!!」 谢怜道:「兰菖姑娘,你把它先放出来吧。」 兰菖忙疯狂摇头, 道:「不行!不行不行!我一定会把他关在我肚子里好好养的, 他再不会出去害人了!城主我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儿子。我找了他几百年了!不要带走我儿子!不要把他交到天上那帮人手里!!」 看来,鬼市群鬼果然都知道谢怜是天界人士了。兰菖尖叫一声, 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她的肚子仿佛不再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宛如一个活物, 时而缩小,时而胀大, 时而上下左右挪动,黑烟愈发浓烈, 想来是这邪里邪气的胎灵回到母腹中养了一会儿,恢復了一点元气, 又要作怪了。女鬼们散开了一会儿又上去压她, 根本压不住, 于是左边的妖魔鬼怪们纷纷嚷道:「看我们的!」上前来按。场面无比混乱,谢怜握紧了拳,道:「兰菖姑娘!你腹中胎儿的力量远比你强,而且它可以伤你但你捨不得伤它,你根本拿它毫无办法!你迟早会被它吸干破体而出的,快放它出来!」 若是兰菖不自己把她藏在肚子里的东西放出来,她迟早要被这兇残的胎灵吸干再撕成碎片,谢怜就不得不亲手剖开她的腹部。虽然比看着她被自己的儿子撕成碎片好,但如果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他哪里愿意做这种事?他不想做的,自然也绝不想花城代替他去做。可这女鬼兰菖性子执拗至极,就算痛得尖叫连连也不肯放那胎灵出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宁可自己来,一咬牙,道:「得罪了!」 谁知,他一把手放到芳心剑柄上,花城立即按住了他,沉声道:「不用。」与此同时,兰菖腹间忽然爆出一阵金光,刺得附近一堆妖魔鬼怪齐声大叫「哎哟!」,逃了开来,都道:「什么东西!」 谢怜定睛一看,那金光淡下去之后,那急着往外沖的胎灵仿佛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般,兰菖的腹部也平了回去。而锁住它的,是她腰间一根腰带。 那腰带看似平平无奇不惹眼,可谢怜再仔细看,愕然道:「……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即便因为洗了太多次而褪色了,谢怜也能看出来,这条腰带,是天界的东西。 天界的许多东西,都是精巧的法宝。所以,在必要时,才显出了它护主应急之奇能。并且,就算这绣花纹路被磨损得厉害,谢怜也能确定,这一定是神官的才能用的「金腰带」。 看品阶,还是位上天庭的神官! 在天界,赠以金腰带,乃是一种颇为流行的风雅之举,是有特殊意义的。一位男性神官将自己的腰带赠与他人,这举动本身就带着暧昧含义,是什么特殊意义,可想而知,腰带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赠送,也没那么容易遗失。谢怜道:「姑娘,莫非你这孩子……」 话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不管是不是魔窟,在大庭广众下问一个女子这种私密之事也十分不好,及时收住。兰菖立刻道:「不是!」 谢怜心想:「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干什么就说不是?」 他问道:「你这七八百年,可就是靠这根金腰带撑过来的?」 闻言,一众女鬼瞠目结舌:「……我的妈哟兰菖,你有这么大岁数了?!」 「你之前不都说你只有三百岁吗?」 「不对啊她还说过她两百岁的!!谎报年龄啊!!!」 这胎灵大约有七八百年的修为,那么,它的生母自然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可这女鬼兰菖又没那么深重的戾气,作为一只普通的女鬼,能留在这世上这么久,想来,这根带有法力的金腰带帮了她大忙。如果这胎灵的父亲是个神官,它这么兇残,也就愈发合理了。 一个神官,和一个凡间的女子私通,结果不知是始乱终弃还是冷淡不理,这女子横遭惨事,腹中胎儿被人活生生剖出。如今母子两个都化为鬼类,那胎儿还很有可能杀人无数。无论怎么看,这事情的严重程度都不下于宣姬那桩,而且,似乎还有点眼熟。 那这事接下来该怎么解决,就很好想了。谢怜立即转身,对花城道:「三郎,这位姑娘……」 不消他多说,花城道:「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问我。」 谢怜轻声道:「嗯。」 得了应允后,他转向兰菖。这时,群鬼都在追问:「兰菖兰菖,你这娃娃的爹是谁???」 「气呀!只管杀不管埋,只管生不管养吗?」 「究竟是谁呀?该上门找他算帐啊?」 兰菖一咬牙,看着谢怜道:「……还能有谁?」 她没说出名字,谢怜也心领神会,道:「你跟我回上天庭吧。」 兰菖却立刻道:「不行!!!」 她说不行当然没用,行不行谢怜都是要带她走的。谢怜正了颜色,道:「这胎灵极为兇残,它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血,事到如今牵涉太多,你是护不住的,一定得到上天庭去对质和通报。那神官若是个磊落的,或是你们之间有误会,便让你们母子二人上去和他相认,再处理这孩子的事;那神官若是负了你,或是做了更大的错事,更要去向他讨个公道。不管怎么说,这胎灵是你儿子,也是他儿子,这事他父亲不管,旁人又怎么管?」 这一番话,群鬼颇觉有理。而且,让兰菖带子上天界大闹一番,听听都刺激得很,他们只怕闹得不大,越大越好,都劝道:「对啊兰菖,怕什么!找他算帐去!」 「他敢不认帐,咱们烧了他的庙!」 谢怜对花城道:「我先回一趟上天庭,速速通报此事。」 兰菖虽抗拒,但也知道没法阻拦,怔了怔,突然对花城拜了下去,道:「城主,多谢你收留的大恩大德!」 谢怜一怔,她接着道:「兰菖在极乐坊放火,实属无奈下策,坏了鬼市的规矩,对不住您!望您莫要见怪。」 她一贯泼辣浪荡,这时开口,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教许多素日面熟的妖魔鬼怪大惊。花城却是神色如常,对谢怜道:「哥哥此番走得匆忙,我等你下来,再好好款待。」 谢怜点点头,这便带了兰菖,直奔天界。 走在仙京大街街头,谢怜边走边在通灵阵道:「诸位!劳烦神武殿上见,有事商议。」说完一句便退了出来,不多停留一刻,先带了兰菖到神武殿。由于兰菖是女鬼之身,进不了那金殿,谢怜先和她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等君吾来了,亲自下了许可,兰菖才被放进来。 不多时,身在仙京的各位神官便都陆续赶到,一见谢怜身边跟着一只浓妆艷抹、和仙京仙风格格不入的女鬼,纷纷瞠目。一名黑衣神官迈入殿中,见了大殿中央的光景,顿了片刻,正是慕情。兰菖也望了他一眼,立即低头,嘴唇发颤。慕情却神色自若,只淡淡地道:「太子殿下,这女子是何人?」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兰菖神色微变,看看谢怜,仿佛想起了什么,但不敢确定。这时,风水二师也到了,一对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兄弟,一人一把纸扇轻摇,白衣广袖飘飘,画面甚为好看。师青玄边摇边道:「是啊观主,你今日怎么把女鬼也带上来了?」 谢怜莫名道:「观主?」什么观主?菩荠观?为何突然这么叫?再一想,多半是「千灯观主」!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假装没听到。师青玄得意洋洋,四下招唿一圈,又道:「咦?这位女鬼姐姐肚子里莫不是有东西???我怎么觉得……」 说着上去,似乎想摸摸。师无渡摺扇一收,道:「青玄!」 师青玄马上缩了手,辩解道:「我只是感觉到很不好的邪气,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师无渡斥道:「你是男子,又是神官,这里还是神武殿,怎能做如此有失体统之事?也不准变女相!女相做这种事照样有失体统,给我变回来!」 灵文摇了摇头,把文书夹在胳膊底下,上前来把手放在兰菖腹上。顿了片刻,撤手沉吟道:「好兇的胎灵。几百年了?」 谢怜道:「约七八百年了。」 他把如何两次遇到胎灵,胎灵如何残害孕妇,引出这女鬼的事说了。花城与鬼市一节隐了不提,兰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末了,谢怜道:「便是如此了。不知那位神官是否还在世或者在职,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他又是否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便带这位姑娘上来了。」 风信皱眉道:「如果没什么误会,也知道这对母子的事,还不闻不问放任了七八百年,也太不负责任了。」 裴茗抱着手臂,闲闲地道:「南阳将军这句话我同意,如此未免太不负责任。不知是哪位仙僚的遗果,要是还在任的话,还是自己站出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觉有无数道目光扎了过来,神武殿上,一片无语凝噎。 半晌,裴茗才道:「……诸位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师青玄连扇子也不摇了,道,「我觉得没什么误解。应该说是对你太了解了。」 裴茗立刻道:「绝无此事!」 众人干笑一片,连师无渡和灵文的目光都不太信任。裴茗头都大了,扶额,恳切地道:「这……我是与一些鬼界女子交好过,但这位女郎,我当真从未见过。」 这话认真听听,倒也是可信的。跟哪个女子好过,难道他自己本人还不知道吗?裴虽花心遭人诟病,但不曾否认过任何一段情缘,做了就不会不认帐,反正也不是玩儿不起。跟他交好过的女子,除非是像宣姬那样自己不愿跟他了,否则起码都是保证下半生衣食无忧,富贵蜜里泡着。若这女鬼生前当真曾与裴茗有过一露水姻缘,不至于沦落到被剖腹夺子、化为厉鬼的地步。 况且,裴茗看女人的眼光是很高的。跟他勾搭过的,无一不是姿容色艺非凡的女子,他还尤其好素颜美女。以殿上其他人所见,兰菖这般浓妆艷抹,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容貌底子、梳妆品位和言谈举止都远远没达到裴茗过往挑情人的标准,所以,他说没有这回事,大家心中隐隐还是信的。只不过,也只是「心中」和「隐隐」了。有机会看裴将军被将军,何乐不为?且袖手笑看他辩,信是不信,还不是看自己高不高兴? 原本,谢怜也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裴茗,毕竟他前科累累。但看裴茗神情,又觉不似作伪,便也动摇了。他想起花城似乎曾说裴茗这个人不玩儿阴的,不必害怕之类的,思索片刻,还是道:「之前兰菖姑娘含煳反问过一句『还能有谁』,我也有点想当然了。不过,既然裴将军这么说,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未必次次都是同一个人。不如问问……」 谁知,兰菖忽然道:「不是他。」 谢怜一怔,转身。兰菖又重复了一遍,道:「不是他。」 灵文冷漠地道:「什么。原来不是吗。」 师无渡也很客气地道:「居然不是吗。」 「……」 裴茗对师无渡和灵文道:「我早说了不是。你们两个,落井下石。给我等着。」 众神官失望了一轮,随即更加兴奋了。裴茗毕竟是常年陷于桃色野闻的,便是他,也不新鲜了。而不是他,即是说,很有可能是在场或不在场的另一位男神官,恐怕要出来一位「后起之秀」了,怎能不兴奋? 之前在鬼市,兰菖分明有暗示是裴茗,现在却否决了,谢怜心中蹊跷,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嗯。那到底是谁?」 兰菖定定望着他,道:「你。」 谢怜以为她没说完,道:「我怎么了?」 兰菖道:「我说,那个人,就是你!」 100|乱对簿啼笑皆不当 哪怕是兰菖这时候说「杀了我的人就是你」, 都不会比这句的效果更晴天霹雳了。 谢怜简直当场就被她噼晕了, 道:「我?!」 君吾在上方宝座上扶额的手似乎也滑了一下。众神官静默了一瞬,立即齐刷刷望向他,君吾的手又摆正了,用这个深沉的姿势继续扶额。众神官再齐刷刷望向谢怜。 终于要来了吗,万众瞩目的第三次被贬! 谢怜只觉整个心田大地都在颤抖, 生生把那句习惯使然、即将冲破牙关的「我不举」咽了下去。 这只是一句随口託词, 不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而且, 上天庭有一个私底下流传颇广的玩笑总结,关于各位武神对于「女人」的态度:风信看到女人敬而远之;郎千秋看到女人就脸红;慕情拒绝看到丑女人;裴宿看到女人后面无表情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权一真是脑子里根本没有女人;裴茗则是满脑子都是女人。要是他喊出来了, 估计今后这个总结后面就可以加上他了。谢怜恳切地道, 「兰菖姑娘,你冷静一下。绝无此事。」 兰菖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道:「有的。就是你, 仙乐国的太子殿下!」 「……」 虽说这女子死去的时间晚于他飞升的时间,大致能对得上, 但谢怜有没有见过她,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在四周窃窃私语中, 谢怜敛了神色,严肃地道:「姑娘, 我虽非什么圣贤,但也知道一心一意。若我不是真心爱一人, 断不会与这人有何逾越之举。若是有了, 即便我砸锅卖铁收破烂, 卖艺街头养家餬口,也不愿让这人受一点委屈。此处是神武殿,你莫要信口开河。」 师青玄也道:「如果干出这种事的真是太子殿下,他怎么会主动带这女鬼姐姐上来对质?这位兰菖姑娘又怎么会到现在才认出他?想想都知道不对劲。」 显而易见的不对劲。然而,有热闹可看时,人家才不管你对劲不对劲呢,众人都持保留态度。还有神官瞎猜一气:「会不会是这样,会不会太子殿下失忆了,所以不记得自己干过的事了?」 「说实话,那我比较相信他胆子大到觉得过了八百年人家已经不认识他了。」 谢怜无言以对,提醒道:「为了证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编造出另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诸君这个思路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那边风信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无法确认般地顿了顿,终是没说出来。君吾则轻咳一声,道:「仙乐,你之前,总共有几条金腰带?」 谢怜捂住了额头,道:「……那可就太多了。最少十条……」 慕情淡淡地道:「四十多条。每一条花纹颜色都不尽相同。」 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收住了话,因为立即有人想起了慕情曾是谢怜的贴身近侍,专管谢怜起居日常,才会对这种细节了如指掌。众神官心道,光金腰带就有四十多条,这位太子殿下当年还真不是一般的铺张娇贵。不光别人,谢怜想起来也很是汗颜,他那时候每天换一套华服,腰带的搭配也是根据衣服的不同而变换的,哪像现在,一整年就三套衣服反覆换洗反覆穿,这三套衣服还都一模一样,光看肯定以为他穷到只有一件衣服可穿。君吾又道:「放哪儿去了都还记得吗?」 谢怜和风信都是暗暗一噎。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咳,不大记得了。毕竟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东西了,早不知道散哪里去了。」 不光有丢三落四的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和风信经常手头一紧张就拿东西去当。当了太多,真的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腰带了。风信虽然也不太忍心讨论这个话题,但还是说了一句:「能拿到这金腰带,未定是给人送的,也有可能是捡的。」 君吾似乎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谢怜会记得,道:「仙乐,我记得,你修的功法是要求必须保持童子之身的。否则便会法力大跌。」 谢怜道:「是。」 师青玄随口道:「哗,我一看太子殿下,就觉得他修的肯定是这种,果然如此。要是这样的话,别说跟人生孩子了,他估计手都没跟人拉过吧。」 谢怜刚要脱口道「是」,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大红的喜帕掩映下,清冷如玉石,第三指繫着一道细细的红线。这个「是」,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眼下殿上所有人可都紧盯着他呢,一看便知,这一卡,意思就是「不是」! 不过,「没拉过手」,这条线也太低了,就算拉过也没什么。师青玄立即改口道:「即便拉过手,也肯定连亲都没亲过别人。」 谢怜又想说「是」,但这一回,他眼前忽然升上来一串又一串水晶珠子般的水泡,水晶涣散,其后,便是一张闭着眼、俊美至极的面容,额心上方一个小小的美人尖,甚是好看。 这下,他非但没挤出一个字来,反而整张脸都红透了。 「……」 「……」 「……」 殿上诸神官霎时全都懂了,干咳声一片。师青玄开始后悔了,扇子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悄悄通灵对谢怜道:「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想说服大家你是真的清心寡欲而已,没想到你不是。原来你有过这种经验的,看不出来啊!」 那句「没想到你不是」击碎了谢怜的坚强。他艰难地回道:「不要说了,那是,意外……」 君吾手握成拳抵在嘴前,更加用力地咳一了声,道:「那很好。这些年,你也没犯禁吧。」 谢怜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是。」 君吾道:「那就好办了。我这里有一把剑,名叫『艷贞』,有一奇法,童子血在上面流过,不沾痕迹,越洗越亮。你取一滴血,滴了便知。」 虽然君吾收集各式稀奇古怪宝剑的嗜好大家也都知道很多年了,但众神官还是在心中暗道:「您为什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剑,收起来干啥……」 谢怜觉得这状况真是莫名其妙,只想赶紧结束,灵文一取了那窈窕的「艷贞」剑来,他立刻举手在剑刃上颳了一下。无数双眼睛紧盯这边,师青玄拍手道:「好了。破案了!」 血珠滑过剑刃,果然不留一丝痕迹。铁证如山,众人只得散了,道:「啊,原来如此。」「那到底是谁啊?」竟都是兴趣缺缺,略感失望。 灵文客气地道:「这位姑娘,麻烦你老实交代了,到底是哪位神官吧。你腹中的胎灵若一直这么不安生,你又法力不济,恐怕只有与他有血缘联繫的父亲才能温和教化。我……」 谁知,话音未落,兰菖又指向了灵文,道:「你!那个人就是你!」 「……」 灵文:「???」 灵文大概是刚从庙里赶来参加集议的,此时是男相,突然被兰菖指认为孩子的父亲,一脸莫名和震惊。众神官齐齐喷了。裴茗则道:「杰卿,你公文批完了吗就下去找姑娘给你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现世报了。灵文摇了摇头,谢绝了师无渡要给「贤侄」发红包的慈爱之举,恢復了神色,道:「没批完,没空。」 这么闹来闹去,怀疑了好几个人,自然再不会有人信了。风信都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道:「我懂了。这女鬼根本疯了,在这儿胡搅蛮缠乱咬一气,存心来闹事的。」 兰菖嘿嘿一笑,越发像个人间的疯婆子了。再这么下去,谁知道她下一个指控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众神官也改了口风,道:「是啊,谁知道那根金腰带是不是她偷的……」 「讲道理,我的金腰带都不止一条,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有几条,也想不起来是不是都好好收着了。」 兰菖却不依不饶了,叉腰道:「怎么,现在想撇清啦?晚了!没门儿!是你、是你、还是你!」 这幅架势,敢情压根是看都没看就在乱指一气,连默默站在角落、腮帮子里不知塞了什么正嚼得一脸漠然又专注的明仪也被强行认了一回爹,殿上一时鸡飞狗跳,纷纷推逃:「拉下去、拉下去!」「别让她胡说八道了!」「这位姐姐我喜欢的姑娘不是你这样的,你不要诬赖我!」「真是不成体统!」 君吾挥挥手,有小神官进来把兰菖押下去了。她被拖出神武殿,一路上还在尖声大笑,殿内众神官这才心有余悸地站回原位,都头痛不已。原先大家是想着事不关己,只看热闹就好,可眼下不知会不会冷不防就一个屎盆子扣过来,没准下次人间上自己的新戏时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浓妆艷抹的女鬼情人和杀人无数的鬼胎儿子了,顿感危机,都摔手道:「这事没法查啊!」 「我认为她纯粹是脑子有毛病。不用查了,浪费时间,直接关了拉倒。」 「也很有可能是鬼界故意派来搅浑水的。」 谢怜却不贊同,道:「之前来的路上,这位兰菖姑娘分明正常清醒得很,怎么会一到神武殿来就变成这样了?恐怕不是一句『疯了』就能解释的。」 于是,再次分为了两派,一番争论,结论还是万年的「再看、再看」。集议散了之后,同师青玄道了别,口头约定过几天下去玩,谢怜走出神武殿,心中嘆道:「都说灵文殿效率低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次集议商量什么事,杂杂拉拉发散无数,最后处理结果多半依旧中庸温吞,灵文殿又如何能雷厉风行?」 这时,他感觉身后有一人跟了上来,回头一看,竟是风信,微微一怔。招唿还没打,风信便低声迅速说了一句:「小心慕情。」 谢怜也压低了声音,道:「慕情?」 风信道:「他进殿时那女鬼神情有异,好像有点怕他。我不探听别人私事,总之你防备着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走了。谢怜则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这才慢慢迈开步子。 虽然表面上不易觉察,但谢怜其实一直暗中留意着每位神官微妙的神情和兰菖的反应,自然也没漏过慕情的。 然而,他认为,这胎灵的父亲不大可能是慕情。谢怜根本无法想像慕情会干出这种事,事实上,慕情这人一心都扑在习武修道扩张信徒打拼领地上,而且和他修的是同一道,根本不会沾女色败修为。但是,慕情识得兰菖,这点应该没错。线索太少,摇了摇头,谢怜下了天庭。 虽然胎灵已被降服,郎萤和谷子被安置在富商家,有吃有喝,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他离开的时间久了也不好。久了那富商没看见他人影心里多半要犯嘀咕,于是,谢怜一下去便直奔菩荠镇。那富商一见他就紧紧握住他双手,激动地道:「道长!高人啊,高人!你昨晚睡在我如夫人房里,我们门都锁了的,早上一打开,不敢相信,凭空消失!高,实在是太高了!怎么样?那妖怪抓住没有?」 谢怜道:「抓住了,您请放心,已经没事了。我带的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富商如蒙大赦,大喜道:「乖得很,乖得很!吃的都不多!道长你那千灯观在哪里?我要去捐款,还愿!从今天起,我要做您观中的挂名弟子,谁都不要跟我抢!」 谢怜哭笑不得。但怎么说也是发展了信徒,而且还是一个很有钱的信徒,十分欣慰,对这位富商神神叨叨一番传教,告诫他今后不可多沾女色,要一心一意,要爱护妻子和家人,最后让他改天到菩荠观去参观,这才带着郎萤与谷子飘然离去。 三人回了菩荠村,到了菩荠观前,谢怜把本观危房求捐款的那个牌子摆到了更显眼的地方,暗暗希望那富商来的时候能一眼看到,再推门进去。谁知,推门的一剎那,便觉屋里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走进观里,果然,大不一样了。屋子的地都扫过了,供台桌椅也都擦过了,阳尘也捲走了,角落里的腌臜废物也被清理干净了。简直像被田螺姑娘光顾过一样,干净的过头了。 因为,连戚容都不见了! 他一消失,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宽敞亮堂了,似乎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而谷子怀里抱着他特地从镇上带回来的肉饼,一探头没看见人,急道:「大哥哥,我爹呢?」 谢怜立即转身。还没走出门口,便觉一道危险的寒光袭来,反手拔出芳心就是一剑。『铛」的一声,那寒光登时被高高击飞,落在数十丈之外。 他出剑如电,收剑也如电,芳心瞬间归位,轻吐一口气,立刻又觉纳闷:怎么那一道寒光之后就没下一招了? 再看那寒光,被他击飞后,歪歪插在远处地上。远远看着那弯弯的一弧银光,谢怜越看越眼熟,带着两个孩子走过去,一看,连忙蹲了下来,道:「这……这不是厄命吗。你怎么了?」 对着一把刀问你怎么了,真是无比诡异的画面。走过的几个农人也对谢怜报以奇怪的目光,偷偷互捅肘子:「快看,看这人,他在跟一把刀说话……」「看到了,不要管了快走……」然而,谢怜不得不这么问,因为厄命整个刀身,以及刀柄上那只银线勾勒成的眼睛都在颤抖不止,仿佛身患绝症,越抖越厉害。谢怜情不自禁伸出手,道:「我刚才那下是不是打痛你了?」 101|争喜功厄命斗若邪 那弯刀抖得越发悽苦了。谢怜有点手忙脚乱, 顺着它的刀背轻轻抚弄下去, 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没看清是你,再不会了。」 弄了几下,厄命眯起了眼,颤动也终于止住了。谢怜又问道:「你主人呢?」 忽然, 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不用理它。」 谢怜回头一看, 一下子站起身来, 又惊又喜,道:「三郎?你怎么来了?」 身后那施施然而来的少年, 正是花城。他又把黑髮束成了一个歪马尾, 上身白色轻衣,红衣扎在腰间, 袖口挽起, 露出苍白却结实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的刺青, 一走路,靴子上的银链子叮叮清响, 十分随意,仿若邻家二九少年郎, 却也十分潇洒。他咬着根小野草,对谢怜笑道:「哥哥。」 谢怜原打算安顿好两个孩子之后, 再去找花城郑重道谢, 谁知他竟是自己来了。花城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 单手把插在地上的银色弯刀拔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将弯刀扛上肩头,道:「哥哥这边忙,不必劳烦你特地去一趟,所以我就自己来了。你还忘了这个。」 他背上竟是还背着一只斗笠,取下来给了谢怜。这是谢怜忘在那富商家的,他一怔,忙道:「我把它忘了,真是有劳了。」 说完,忽然想到,昨晚某件事发生后,他对花城说过「我在找斗笠、我的斗笠不见了」,那是稀里煳涂中说的胡话,花城却居然真的去帮他把斗笠找到了,勐地一阵难为情,好怕花城拿这个来开玩笑。幸好花城提都没提,笑着转移了话题,道:「哥哥又捡了两个小孩儿?」说着随手揉了揉谷子的头顶,揉得人家头髮乱七八糟,谷子却仿佛很怕他似的,直往谢怜身后躲。谢怜道:「没事的,这位哥哥是好人。」 花城却道:「哪里哪里。我坏得很。」嘴上这么说着,却是一翻手,衣袖里翻出了一只小小的银蝶,扑腾着翅膀,悠悠飞到谷子面前。谷子黑熘熘的眼睛睁大了,目不转睛盯着那小银蝶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了。 如此一来,他对花城的警惕也大大减淡了。随后,花城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郎萤。与他扫过谷子时自然的目光不同,他看郎萤时,目光冷锐,不甚和善。郎萤低下了头,也惴惴不安地缩到了谢怜身后。 谢怜把斗笠拿在手里,道:「你来就来,还把菩荠观扫一遍做什么?」 花城道:「只是顺手清理一下屋子而已,不觉得把废物都清理出去之后神清气爽吗?」 「……」谢怜记起了失踪的戚容,心想花城该不会是把他当垃圾一样丢了吧。这时,忽听菩荠观后传来一声惨叫:「该下地狱滚油锅杀千刀的狗花城!杀人啦,花城杀人啦!!!」 谷子大叫道:「爹!」迈着两条小短腿奔了过去。谢怜也赶紧跟上。菩荠观后有一条小溪,平日谢怜洗衣淘米都是在这里,此时,戚容也泡在水里,身上还紧紧缚着若邪,极力把脸挣出水面,奋力吼道:「我不出去,我就不出去!我就要在这个身体里、呆到他死为止!我是不会屈服的!!!」 花城吐了那根野草,道:「你当你是什么英勇斗士吗?废物。」 谢怜无奈道:「……这是前几天我在一座山上抓住的。他附到人家身上,怎么也不肯出来。这人还没死,强行剥离魂魄,非把肉身毁了不可,真是……三郎可有什么办法?」 花城道:「嗯?你是问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吗,有的是。」 这话就是在威胁了,戚容骂道:「你们两个!真是破锅配烂盖!蛇蝎心肠!咕噜噜噜噜……」没说完便又沉入溪水中。虽然谢怜看到他便想起化为骨灰的母亲尸身,心中有气有悲,但这肉身却是别人的,一定得保住,便把他从溪水中提了起来,放到菩荠观门口。戚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前心贴后背,又被花城一顿恶整,有气无力,谷子给他餵从富商家偷偷带回来的肉饼,他啃得狼吞虎咽直掉渣,真是可恶又可怜。谢怜摇了摇头,发现戚容四肢僵硬,并非是由于若邪捆绑所致,大概是花城施了什么法术,定住了他身形,于是道:「若邪,回来。」 若邪绑了好几天戚容,早已委屈得不行,「哧熘」一下便下来,像条白蛇一般一圈一圈地把谢怜整个人都缠住了。谢怜开了门,一边安抚它,一边把它从自己身上解下来,道:「好了,好了。待会儿给你洗澡,别难过。先到旁边玩儿去吧。」 若邪便没精打采地游到旁边去了。花城也随手把厄命一丢,厄命自己寻了个体面的姿势,落下立住。面壁的若邪忽然发现,一旁倚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小心翼翼地靠近。厄命刀柄上的那只眼睛也骨碌碌地转到这边,打量起它来。芳心则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 谢怜这段日子潜心研究厨艺,自觉颇有心得,正是信心倍增之时,一心想大展身手,好好款待花城,于是挽留他下来吃饭,花城自然欣然应允。从镇上回来时谢怜买了一大堆菜,眼下一股脑堆在供台上,抄起菜刀,一阵叮叮咚咚,敲锅剁板。这供台既可作书桌,也可作厨台,放得了碗筷,坐得了小孩,可谓是一桌百用。花城倚靠在一边墙上,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道:「要帮忙吗?」 谢怜正做得热火朝天,道:「不必。若邪帮忙就行了。」说着,甩手丢了几捆还没噼细的粗柴过去。「啪!」的一声,如眼镜蛇王突袭一般,那白绫在那木柴上一抽,小腿粗的木段登时被噼为一截一截细细的柴火。 若邪露了这一手后,在厄命和芳心面前凹成一个异常夸张的造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力与美。还没美一会儿,谢怜又在地上放了一只盘子,然后丢了一颗大白菜过来。若邪正要迎上,厄命却忽然眼神一凛,飞起身来,在空中舞出道道炫目的银光。登时漫天菜色,待它落地时,那一颗大白菜便被它削成了又齐又碎的一盘。谢怜蹲身拿起盘子一看,夸道:「真厉害,你切的比若邪还好呢。」 若邪一下子贴到了墙上,仿佛一个人倒退了好几步,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了。厄命则狂乱地转起了眼珠,尽显得意之态,仿佛已飘飘欲仙。一刀一绫中,芳心自岿然不动。谢怜全没注意法宝们之间的小小斗法,一边把七八种不同的配菜同时往锅里下,一边转头问道:「对了,三郎你这次来,要来多久?」 花城全程注视着他的动作,似乎本来想提醒他什么,但还是收住了话头,微笑道:「看情况。那边没什么事,就多玩儿几天,要是我赖在这里,哥哥莫要嫌弃才好。」 谢怜忙道:「怎么会?你不嫌弃我这里地方小就行。」杂杂拉拉一通扯,把那女鬼到了神武殿瞎指一气、一番胡闹的事也说了,不过,自然隐去了自己被指控和艷贞滴血一事。但又想到君吾说花城在天界埋有眼线,不知他会不会早已知晓?好在不管花城知不知道,他都没表现出自己知道,只是若有所思。谢怜道:「三郎,你觉得这胎灵的父亲到底会是谁?」 花城抬起头,淡淡一笑,道:「难说。也许,那金腰带真的只是她捡来的也说不定。」 这种含煳的回答,可不像花城一贯的风格,谢怜略感奇怪,但很快,咕咚咕咚翻腾起来的锅就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两炷香后,揭开了锅。 戚容往日里吃的都是村民给谢怜的供品,虽然只是些馒头咸菜、面饼鸡蛋、酸涩野果之类的,但好歹是人吃的。这锅一揭开,气味飘出菩荠观去,他在门外破口大骂道:「天杀的谢怜!黑心的雪莲!你还不如给我一刀来个痛快的!假惺惺地把我捞起来,原来就是为了让我受这种折磨!我算是看清你了!!!」 开锅之前,谢怜原本是信心十足的。揭开锅盖之后,他再次自我怀疑起来。费尽心思却做出了这样一锅东西,花城还站在旁边看着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花城吃这种东西???听到戚容鬼吼鬼叫,更烦恼了。闻声花城抱着手臂就要走出去,谢怜抬手止住他,道:「算了。」 他嘆了口气,从锅中盛了一碗东西,对花城道:「这锅你别吃了。等我一会儿。」出门去,把谷子和郎萤叫去打水,调离现场,然后端着那碗东西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道:「表弟,该吃饭了。」 戚容惊恐万状,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谢怜我警告你,我现在是一条人命,你考虑清楚!谁能吃得下你这玩意儿,谁就超脱了三界束缚,跳出了六道轮迴,没有任何……」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屋里的花城站在锅边,自己拿起勺盛了一碗,坐在供台边吃了一口,居然面不改色,稳如泰山,霎时被震慑了。一个从来没有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愧是绝! 谢怜把碗凑到他脸边,冷静地道:「不想吃也行,你出来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戚容咬紧牙关,然而,谢怜咔的一下便捏开了他下颌,活活灌了进去。 下一刻,尖叫声响彻菩荠村上空。 谢怜手中的碗空了,而地上的戚容已然鼻歪眼斜,连声音都沙哑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呻吟道:「……我……恨……」 谢怜见一碗给他塞进去他都不肯出来,不知心情是喜是悲。虽说他很希望赶紧把戚容逼出来,但既然没成功,这似乎也侧面证实了,他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好像是一件还算值得高兴的事。一回头,见花城也端着一只碗,一边慢悠悠吃着,一边看这边,那碗也快空了,目光一亮,站起身来,道:「三郎,你吃完了?」 他原本觉得没做好,不好意思给花城吃的,谁知花城却自己吃了。花城笑道:「是啊。」 「……」谢怜小心翼翼地道,「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花城把汤也喝了,微笑道:「不错。比较浓,下次可以再淡一点。」 谢怜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我记住了。多谢你的意见。」 戚容:「呕呕呕呕呕呕呕——!!!」 102|贤太子羹迎不速客 原本企图大展身手的谢怜, 在这一晚, 信心经歷了一波三折。 花城倒是有提议过,不如让他来做饭,可谢怜怎好意思让他帮自己修过门、帮自己打扫屋子、再帮自己做饭?哪有叫客人这么做的道理,况且,这把堂堂绝境鬼王当成什么了? 好在他从镇上带回来的存货不少, 虽然昨晚给谢怜下了一大半到锅里, 却也还剩下一些馒头饼子、蔬菜瓜果, 将就着啃啃得了。但是啃完之后,又该怎么办? 到了第二天, 这个问题就不攻自破了。一大清早, 菩荠观的门就被一群村女敲开,送了几大锅粥和一只烧好的鸡来。众村女皆含羞带怯, 是冲着谁来的, 显而易见。谢怜不禁暗暗慨嘆: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 那只烧鸡给两个孩子分着吃了, 谢怜只喝了一点粥,花城什么也没动, 道:「哥哥在此地真是受欢迎。」 谢怜笑道:「三郎不要取笑我。大家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一碗下去之后,戚容在观外挣扎了整整一个晚上, 号啕不止, 什么我宁可给郎千秋抓住,给他千刀万剐,也好过在你这里被你下毒!什么太子表哥我错了, 求求你给我解药吧!并且似乎看到了许多幻觉,谷子简直被吓坏了。一大早起来戚容一派萎靡不振,一张脸已经青了,眼下低头唿噜唿噜就着谷子手捧的碗喝稀饭,终于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屁咧!什么受欢迎,谁沖他来的?就他那个寒酸样儿!还有,狗花城你也别得意,你也就能吸引这种山旮旯里的村姑了,还不都是你穿的那么有钱,她们才巴巴地贴上来!你要是穿得像个乞丐,我才不信她们还看得上你!」 谢怜心想,这话可就不对了,便是花城穿得像个乞丐,谢怜相信,他凭乞讨就可以讨出一座金山来。但也没有说话,只慢悠悠地忙活起来。过了一会儿,一阵气味飘了出去,戚容又号起来:「你又在干什么!这是什么!」 谢怜温声道:「那锅『百年好合羹』。我正在热它。」 花城一听,立刻轻轻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 戚容道:「这玩意儿你他妈还给取了名字?!?!住手!!!」 不消真餵给他,随便热了热就唤起了戚容的恐怖记忆,不敢再说话。吃完了这顿,郎萤默默把碗筷都收了,似乎要拿去洗,谢怜道:「不用了,你到旁边玩儿去吧,我来就行了。」 也许做饭他不行,洗碗他还是可以的。花城看着郎萤带着谷子出去玩儿了,道:「我来吧。」 谢怜推辞道:「你就更不用了,坐着就好。」 话音未落,这时,忽听门外吃饱喝足闲得没事干的戚容吹了两声口哨,油里油气地道:「哟,小妞儿,盯着本大爷看做什么?是不是动春心了?」 这鬼方才还说他看不上这山旮旯里的乡野村姑,回头就撩上了,还撩得如此俗套。谢怜摇了摇头,心想还是把他拖进来吧,免得放在外面吓着人家。谁知,还没打开门,外面便传来阵阵村民们的惊唿:「绝世美女啊!」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到我们村里来……」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标緻的姑娘咧,还一来就来两个!」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声,竟是在敲菩荠观的门。谢怜心中纳闷:「绝世美女?还有两个?两个绝世美女怎么会来敲我的门?啊,莫非,是那富商带着新老婆来还愿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连忙取了那「本观危房求捐款」的牌子,准备摆出去。这时,又听一个女郎冷冷地道:「这门口的是什么东西,真辣眼睛。」 紧接着,另一个女郎的声音纳闷儿道:「难道是养来看门的?不会吧。不至于挑这么品位低下的灵兽啊?」 这两个虽是女声,谢怜却都是听过的。风师青玄和地师仪! 他本想立即推门出去,然而,勐地回头,看见身后在供台边慢悠悠收拾碗筷的花城,又止住了动作,谨慎地从门缝往外望去。 只见两名身材长挑的女郎立于门外。一名是个唇红齿白的白衣女冠,体态风流裊娜,甩着拂尘,双目炯炯;一个是名黑衣女郎,肤色雪白,眉目美而锐利,且脸色极差,负手而立,望向别处。那白衣女冠正满面笑容,四处拱手,道:「哈哈,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不用夸了,不要太高调。你们这样,我很困扰的。差不多可以了,谢谢。哈哈。」 谢怜:「……」 四周黑压压围了一大群看美女的村民,看完美女又开始对戚容指指点点。戚容不乐意了,狂叫道:「看什么看!老子喜欢躺地上怎么样!都滚开!有个屁的好看!」村民瞧这人举止诡异,脸色兇恶还发青,吓得一窝蜂散了。师青玄对戚容道:「这位……绿色的公子,请问太子殿下现在在观里吗?」 一听此人称谢怜为「太子殿下」,戚容瞬间对面前这两位美人儿失去了兴趣,啐道:「我呸!原来是上天庭的狗官!老子才不是给他看门的狗。听好了,我乃是……」话音未落,只见明仪闷头走了过来,然后就是一声惨叫,一顿砰砰乓乓。从谢怜这个位置看不清明仪上来干了什么,只能看到师青玄一甩拂尘,道:「明兄,这样暴力不太好吧!」 明仪漠然道:「怕什么。他都说不是家养的灵兽了。」 「……」 为了避免戚容被打死,谢怜只得开了门,举手阻止道:「大人!手下留情!打不得,这是个人啊!」 见谢怜开了门,明仪一掀黑衣下摆,把靴子从戚容背后移开了。师青玄则上来拱手道:「太子殿下,我提早几天来啦。这人怎么回事?一身鬼气藏都藏不住,当咱们是瞎子吗?哎,进去再说吧。这回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你帮忙……」说着就要绕过地上的戚容迈进门去。花城可还在屋里呢,谢怜哪敢就这么放他们进去,忙道:「等等!」 然而,已经迟了。菩荠观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根本都没个藏处,两人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谢怜身后,正在洗碗的绝境鬼王。八目相撞,噼里啪啦,花城露齿一笑,露出一点点白牙,笑意森然,眼里却殊无笑意。 一剎那,明仪瞳孔骤然缩小,倒退三尺,师青玄一把甩出风师扇,拉开架势,警惕万分:「血雨探花!」 门外灰头土脸的戚容大怒,道:「我还是青灯夜游呢!怎么你们打了我半天都认不出我,一看他就知道是他?!」 明仪曾混入鬼市,在花城手下卧底数年,前不久才露了马脚被花城逮住,关在迷宫地牢里一顿殴打,眼下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小小一座菩荠观,内外都是毒药味。花城把手里抹布一丢,眯眼道:「地师大人还挺活蹦乱跳的嘛。」 明仪也冷声道:「鬼王阁下也是清闲如旧。」 装模作样地打过招唿后,下一句,花城的语调和神情便都冷了。 他警告道:「离开。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再靠近这里。」 虽是对花城十分忌惮,但气势上竟不肯退让示弱,明仪沉声答道:「来到此处,非我本意!」 眼看着毒药味要变成火药味了,谢怜在一旁道:「这这这,风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师青玄扇子敲了敲额头,道:「我也没料到血雨探花刚好就在你这儿!你们不是前不久才见过面吗,怎么这么快又到一块了?不管怎么说,能不用武力解决最好不要用武力,暴力不好。要是打起来,咱们还是制止一下吧。」 谢怜道:「我大体同意。」戚容可就期盼着这两拨人打起来呢,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忽然道:「哦——原来你就是风师那个贱女人???」 谢怜和师青玄都转头看他。戚容在自己的山洞里就是这么骂师青玄的,当着他的面居然也敢这么骂,不知该说是勇气可嘉还是心智匮乏。师青玄一贯养尊处优,估计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用这种词骂他,眨了眨眼,一脸莫名,对谢怜道:「太子殿下,稍等一下。」 说完,出了观去,把门一关。只听门外戚容再次一声惨叫,一顿砰砰乓乓,须臾,师青玄这才开门进来,已然换了男相,道:「好了。刚才说到哪儿了?我也饿了,我觉得不如大家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吧,有什么事好好商量。没有什么东西是饭桌上不能解决的。」 「……」 虽说,谢怜不大希望他们在菩荠观里打起来,但花城似乎对明仪卧底之事极为生气,不知其中有什么内情,让他们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吃饭,好像也不太可能。不过,花城居然没表示反对,对峙一阵,脸上冷色渐渐散了,继续洗碗。洗完了自己走到锅边,盛了一碗百年好合羹。 见他主动撤兵,一场大战及时收住,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下一步,就是要立即调转话题,活跃气氛,于是,师青玄道:「太子殿下,那锅里的是什么?好像还热着。」 谢怜道:「哦,那是我做的。」 那锅煮了这么久,早已入味,气味也散去了许多。颜色虽然匪夷所思,但形状都熬得消失了,比昨晚看起来好太多太多。师青玄一听,兴致勃勃:「是吗?我还从没吃过神官亲手做的东西呢!来来来,让我们尝尝。」 说着,他便也拿了两副碗筷,盛了两碗。说实话,谢怜本来是想阻止的。但因为花城的再三肯定,给他隐隐埋下了信心的种子,再加上他今早重新加热时又根据昨晚花城的意见做了调配,产生了一种「也许我把它救回来了」的念头,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出声,暗暗期待地看着师青玄把其中一碗递给明仪,道:「来,明兄,你的份。」 明仪往碗里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脸。 这就有点失礼了。师青玄大怒,又递上去,不依不饶道:「来吃!刚才路上不是你说肚子饿了吗?」 花城在那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口中,咽下去,对谢怜笑道:「今天的确淡了点,味道刚刚好。」 谢怜也笑道:「是吗?我今天多加了水。」 花城又吃了一口,笑眯眯地道:「哥哥有心了。」 看花城的模样,要说他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是很有说服力的。半晌,明仪还是接过了碗。师青玄笑道:「这就对了!」二人同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103|白话仙人喜宴哭丧 谢怜道:「如何?」 明仪「啪」的一声, 脸面朝下, 倒在供台上,似乎失去了知觉。 另一边,师青玄则默默无言,流下了两行清泪。 「……」 谢怜迟疑道:「二位大人,到底如何, 可否振作起来用言语点评一番?」 师青玄回过神来, 抹了一把眼泪, 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含混不清地道:「……太子殿下。」 谢怜反手握住他, 道:「什么?」 师青玄大着舌头,说不出话, 半晌, 涕泪齐下地去推明仪,道:「明兄……明兄!明兄你怎么了, 振作一点,你醒醒!」 明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师青玄一贯是不能忍受别人不给自己回应的, 越推越狠,最后终于掐住对方摇晃起来。谢怜看不下去了, 忍不住提醒道:「风师大人要不然你先放下扫帚, 有话好说。」 师青玄掐着扫帚,回头大声道:「啊?太子殿下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怜无奈,对着他耳朵喊道:「风师大人!你手里的不是地师大人, 地师大人在这边,这边!」 这时,明仪勐地坐起身来。他居然瞬间恢復了男相,脸色铁青,噼头盖脸就是一句:「我有心魔了。麻烦助我祛除下。」 一勺羹居然能吃出心魔来,谢怜被震慑了,嗫嚅道:「……没有吧……」 师青玄却指着明仪,双目圆睁道:「慢着,你!你是什么妖孽,敢在本风师面前耍花枪?明兄呢,快我掩护你,我们先一起拿下他。」说着一手抓那扫帚,一手便祭出了风师扇。这一扇子下去,整个屋顶肯定马上就飞了,谢怜连忙上去抱住他,道:「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大人,你们都醒醒好吗!」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嚯嚯嚯嚯……」 戚容在门外捶地大笑,骂道:「活该!狗官!快升天!痛快!解气!」 屋内两位神官东倒西歪,呻吟不止。花城抱着手臂倚在墙上,谢怜看看他,再看看地上抱头蜷缩的风师与地师,小声道:「是不是水加的还是少了……怎么会反应比戚容还大?」 花城挑眉道:「我觉得挺好的。是他们口味的问题吧。常有的事。」 谢怜却没想过,戚容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神官们平日里吃的又是什么。两相对比,神官们感受到的落差和刺激更大,反应自然也更剧烈了。当然,他更没想过,那锅东西过了花城的手之后,有没有多点什么了。 郁闷和内疚之下,他给师青玄和明仪各自灌了足足七八碗清水,二位神官才悠悠转醒。虽然仍是如戚容一般面色发青、两眼发直,但好歹神智已清醒,口齿也清晰了。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就是师青玄还是止不住地眼泪流,说话时不时咬一下舌头,但也没什么大碍。 一番鸡飞狗跳,一个时辰后,四人终于围着供台整整齐齐地坐了下来。 明仪依旧脸朝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状如死尸。谢怜正色道:「风师大人,你方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想请我帮忙,究竟是什么事?」 面色憔悴的师青玄往门上丢了个隔音法术,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了,才哑着嗓子道:「……是这样的。咳咳,咳咳。太子殿下你大隐隐于市,在人间修行了八百年,走的多见得多,应该遇到过不少妖魔鬼怪吧?」 谢怜抱着双手,道:「是遇到过一些。」 师青玄道:「那我想请问,你……有没有遇到过『白话仙人』?」 谢怜一怔,道:「喜宴哭丧,白话仙人?」 师青玄压低了声音,道:「正是!」 忽然,谢怜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一股嗖嗖的冷气顺着嵴背窜了上来。 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一边轻声冷笑,一边哼着一支诡异无比的小调。 原本从窗子和破洞里漏进阳光、温暖明亮的小小菩荠观也不知何时黯淡下来,仿佛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而谢怜的四肢也越来越冷,冰凉如铁。 「……」 「……」 「……」 谢怜忍不住裹紧了衣服,觉得还是有必要直说了,道:「我想请问一下……谁在笑?谁在唱歌?谁在我背后吹冷气?谁把屋子弄得这么暗?」 师青玄抹了抹眼泪,道:「哦,都是我。是我施的一点小法术,不要在意,只是为了更有气氛一点。」 供台边另外三人皆无言以对。半晌,谢怜扶额,无奈道:「……风师大人,要不然,这冷风还是别吹了吧,这个天气,大家都穿的不多。而且其实本来气氛是不错的,你一手动加冷风,配音乐……反而都搅没了。」 师青玄道:「啊?是这样吗?」于是一挥手,撤去了那凉飕飕往四个人背后灌的冷风,道,「不过屋子还是就这么暗吧,我点个蜡烛,更有感觉。」说着,果真拿出一根蜡烛点上了。幽幽的火光照着两张雪白的脸和两张白里带青的脸,果然很有气氛,很有感觉,只怕是让屋外的戚容看了都要吓得鬼吼鬼叫什么鬼。 其余三人都不想说什么了,花城往后一靠,明仪保持挺尸。谢怜揉了揉眉心,道:「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白话仙人。你早说烂嘴怪便是了,一说白话仙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呢。」 师青玄大惊道:「太子殿下你胆子真大啊,这么叫不太好吧!」 白话仙人,虽说被称为「仙人」,但大家叫它「仙人」,不过是意思意思,留个面子,怕叫得难听了,万一被它知道,就要来你好看。其实大家都恨不得骂它烂嘴仙人烂嘴怪,越难听越好。因为它实在是可恶至极。 不错,寻常的妖魔鬼怪,至多是可怕,但它却是「可恶」。因为,它最喜欢在一个人高兴的时候突然出来泼一盆冷水。试想,有一对新人成亲,有这样一个东西在人家婚宴上出现,喝了人家的喜酒,突然说:「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分开啦!」又或者,谁家老爷高升了,它也突然冒出来,在一众人的恭喜声中道:「过不了几年,你就要锒铛入狱啦!」 它若是缠上一人,便会如影随形,紧紧绑定,不断在那人喜事到来时发出完全相反的诅咒。可想而知,有多可恶。尤其是那些很忌讳兆头不好的人家,遇上这东西,糟心死了。谁都不想被这种东西缠上,但要是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因为至今都没有人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挑人下手的。 看样子师青玄就很忌惮这东西,谢怜却不以为意,道:「无事。这东西没什么好怕的。」 准确地来说,这东西怕他才是。师青玄来了精神,道:「看来太子殿下你是遇到过的了?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被彻底抹杀?」 沉吟片刻,谢怜道:「很多年前我确实遇到过两只,后来它们都没再出现了,不知是不是彻底抹杀了,但以我的经验来看,真要对付也不是太难。」 师青玄大喜道:「两只?两只都被你对付了?!那我可真是找对人了!都是怎么个情况?」 谢怜便讲了,第一只是这样的:许多年前,谢怜路过一个小镇,有个富商送女儿去皇城学习念书。因他觉得女儿争气,大张旗鼓宣扬了一番,喜气洋洋。谁知,乐极生悲,饯行宴上,突然有个声音高声说:「你女儿会在路上翻车,摔死在山崖里!」 那富商当场暴跳如雷,要揪住说话那人,但那人说完后便钻进桌子底下,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下,所有人都害怕起来。刚好,谢怜那一天从这户人家收了破烂,蹭了点剩饭,正准备带回去,听说了这件事,知道招来了什么东西,便对那富商说不用担心。他叫那富商请了二十多个护卫,加上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把那位小姐安全送到皇城,守在那小姐身边等了一阵。一个月后,那位小姐在一次品貌比赛中得了第一,机会来了。 当晚,众人在皇城一座酒楼上为小姐设宴庆祝,果然,又有个声音在人群里说:「你将来会被……」 一听到这里,谢怜便马上抓住了藏在人群中的那个东西,掐着它的喉咙,不让它说出那句话。随即用符锁了它的身形,一顿暴打,再叫人弄了一辆马车,载着它在山崖上狂奔,到一个转角时砍断了缰绳,让那车载着它坠下山崖去,应了它自己对旁人的诅咒。 另外三人道:「就这样了?」 谢怜道:「就是这样了。对付烂……好吧,白话仙人。对付白话仙人,有三个办法:第一,不要让它开口,在它开口之前就掐掉。这个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防不胜防。 「第二,如果它开口了,不要让被它诅咒的对象听到。任何人在正高兴的时候听到诅咒自己的话,都难免会生出一丝恐惧,而这个东西,便是以此恐惧为食、为乐。你越害怕,它越高兴,而若你真的被它吓到心神恍惚,如它所言,搞砸了手里的事,它的法力便突飞勐进。但除非是聋子,否则总有一天会听到的。事实上,就算是聋子也未定可以躲过,因为有人为了逃避这东西把自己两只耳朵扎穿了,但还是没用。 「而反过来,如果不管它怎么诅咒,怎么给你泼冷水,你都置之不理,它就拿你无可奈何。所以,最有效的,是第三个办法:让自己喜事多多,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它说也好,不说也好,全都听过就忘掉。让自己越来越强,全然不按照它给你预设的悲惨未来走下去。如此,到最后,它从你这里获取不到快感,多半就灰熘熘地走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暂时潜伏,等待下一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虽然这第三个办法最有效,但也是最难做到的,毕竟,世上有谁能真正做到心如顽石,不起一丝波澜?师青玄越听,眉头蹙得越紧,道:「那第二次呢?第二次你也是这么解决的吗?」 谢怜道:「第二次,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没什么用处了。毕竟情况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谢怜道:「它找上的是我。」 104|白话仙人喜宴哭丧 2 也是在很多年以前, 谢怜遇到了一只白话仙人。 那次, 他刚刚凭一己之力,盖好了一座小茅屋。正当他站在下面欣赏新房子时,突然,角落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你这房子,过两个月就要塌啰。」 师青玄道:「你怎么办?」 谢怜道:「没怎么办。我说:『过两个月?七天之内它还能立着, 那才是奇怪。』」 「……」 花城微微一笑, 随即, 这笑容便淡去了。 那白话仙人躲在暗处,等着吸谢怜的恐惧、烦躁、不安之情。然而, 它巴巴地吸了半天空气, 等谢怜都洗洗睡在新屋子里了,也什么都没吸到。 虽然谢怜没看见它的真身, 但也能感觉出, 它大概很生气。 没过几天,夜里一道苍雷噼下, 整个房子都焦了。 那只白话仙人颇为高兴,大概是觉得焦了和塌了差不多, 它的诅咒算是应验了,这下谢怜总该害怕了。然而并没有。它还是没吸到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它当然不甘心, 于是, 它便跟在了谢怜身边,等待下一次喜事到来。 谁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年。这大半年间, 谢怜身上居然一件喜事都没有! 要是一般人,也就放弃了。但白话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爱死磕,盯上了一个人就要死死跟着,所以也跟着苦苦饿了大半年。最后,机会终于到来了。 某日,谢怜收破烂进帐一大笔,发了一小把横财。白话仙人乐坏了,憋了这么久,立即使出浑身解数,爆出长长一串谢怜有钱之后吃喝嫖赌染上一身病倒欠一屁股债的精彩人生,滔滔不绝诅咒连连。谢怜一边点着钱,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依旧是洗洗就睡了,那白话仙人也依旧什么都没吸到。 当天夜里,谢怜的破烂堆就失火了。 火扑灭之后,满脸黑灰的谢怜对那白话仙人慨嘆道:「可惜了。全都烧光了,一个子儿也没了。昨晚你说的那些醉生梦死、浮世流金,我还一件都没有体验过呢。我觉得,你讲的挺有意思的,要不然,你再说一遍吧。」 如此下来三四次,到后来,谢怜甚至会主动上去问它,你有没有什么想讲的?你要不要讲几句?那白话仙人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它逃跑了。 对白话仙人而言,谢怜这种瘟神,真是极不友好。要么他就没有喜事,空等数年;要么他就对一切厄运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恐惧不安;而且他运道之差,超乎白话仙人的想像,所以它们的诅咒对谢怜而言不痛不痒,简直是祝福,或是在讲白日梦。 总之,从此以后,谢怜便与白话仙人绝缘了。他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那只白话仙人逃跑后到自己族群内部大肆宣扬过他有多恶劣了。 听到这里,师青玄没绷住,噗了一下。花城淡声道:「很好笑吗。」 师青玄也知不妥,立即正色了,肃然道:「对不住了,太子殿下。」谢怜笑道:「无事。反正我也觉得挺有趣的。」 他总结道:「白话仙人是从人的恐惧之心中吸取法力,再藉此法力,促使预言成真,然后再作出新的预言。如此循环往復,到一个人被彻底打垮、心如死灰为止。所以,越是心志不坚,越是吃亏;而拥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就越多。」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是有风师大人的信徒接到了此类祈愿,向您求助吗?您是风神,这东西不在您的管辖范围内,接到的话,可以移交武神。」 师青玄却道:「不是信徒遇到了,是我自己遇到的。」 这下,谢怜更奇了:「您自己遇到的?白话仙人一般应该不太敢惹神官。就算惹了,以神官之尊,也用不着怕它们的。」 师青玄嘆道:「若是在我飞升后遇到的,自然不足为虑,但……此事说来话长。」 话说数百年前,风水二师在为人时,生于豪门大富商贾之家。 师青玄为次子,出生之时,举家欢喜,为此子取了乳名「玄」,广施粥点,行善积德。当时,有一位算命先生喝了粥,看到了襁褓里的婴儿,问了生辰八字,说了这么一番话: 「吃了你们家的粥,我说句话。你们家这个儿子,命格虽好,但一言难尽。要是想救,必须得尽量低调,别让他从小养成张扬的性子,不许他出风头,记住闷声发大财,如此方可平安渡过一生。绝对不要给他办喜事,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这话可太不好听了,简直跟白话仙人也差不多了。师家又是商贾人家,格外重这些,当场拉下脸把人撵走了,他的话自然也没放心上,几日后,便又为师青玄开设宴席,张灯结彩,锣鼓齐鸣。 然而,宴席上,正当众人喝得高兴,纷纷对着襁褓里的师家二公子唱祝词时,蓦地从地下传来一个声音,唱道:「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这声音真是从地底下传来的,盖过了在场所有其他人的声音,把众人都吓呆了。 宴席惶惶而散,当天夜里,还是婴儿的师青玄便发起了热,啼哭不止,怎么都退不下去,还直吐苦水,全家魂飞魄散。师家想起前不久那个说怪话被赶走的算命先生,忙到处找,又把人请了回来。那算命先生道:「让你们别张扬,你们非不听。这下这孩子撞了真仙,这辈子都要后患无穷了。这一场高热还不算什么,不久就会退了。但这个,只不过是它的见面礼!」 那撞上的东西,自然是白话仙人了。只是,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赶跑的普通白话仙人,而是一只岁数最大、道行最高的白话仙人。高到何处?不逢喜宴,也能哭丧。所以,被叫做「白话真仙」。 这「真仙」可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眼光毒辣,缠上的人,无一不是大起大落、一生传奇的大人物。有的人战胜了它,但也与它斗了一生,供给它不少食材;有的人败给了它,便彻底成为它法力源泉的一部分。千百年积攒下来,根基深厚。如今,它已休息了一百多年,算算日子,也该出来走动了,这次开口,肯定要吃一口大的。恰好在此时出生的师青玄命格很对它胃口,便被这真仙「定」下了。虽然眼下的小小婴儿即便听见了它的预言也听不懂,但小婴儿总归会长大的,总有一天能听懂,总有一天会知道害怕。并且,从幼时埋下的这份恐惧,将深深根植于心,挥之不去。 好在,这种精怪往往脑子一根筋,想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和常人是不同的,于是,算命先生想了个办法骗它:先让师家把师青玄送出去,假意送人,再把儿子换个模样,伪作女婴送回来,说是从外面接回来的养女,让全家都管这位公子叫小姐,将他从小扮成姑娘养。只要那白话真仙一直找不到当初定下的男婴,时间一久,没准就不记得当初他挑中的是谁了。 如此,师青玄果然平安无事长到了十岁。 十年间,当初的豪门大富之家渐渐衰颓。二师父母去世,家中勾心斗角,争夺财产。师无渡不胜其烦,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带着比他小好几岁的师青玄离家了。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师无渡先一步上山拜师修行,把弟弟寄养在山下小镇。他每日修行练功到很晚,大傍晚才下山。山上没有吃的,夜里才能回家吃上饭。有一天晚上,师无渡与人切磋入了迷,忘了时辰。师青玄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哥哥回来,担心他没饭吃肚饿,便决定送饭上山。 那时师青玄尚且是个孩子,不会走山路,夜里又漆黑一片,拎着饭盒子走了许久,等得内急。一急,便在山路边脱了裙子。这时,山路前方远远走来一个黑影,问道:「前方的可是玄儿?」 师青玄一听有人叫他乳名,以为是哥哥叫来接自己的人,连忙把裙子又放下了,应道:「是我!」 那陌生的声音又问:「你的生辰八字,可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师青玄更奇。一奇为什么突然问生辰八字,二奇这人说得竟是分毫不差,也应了:「没错!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你认识我哥哥吗?」 那声音不答,最后说了一句:「你过来,让我看清你的脸。」 这是命令的语气。到这里,师青玄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抱着送饭的盒子,拔腿就跑。跑着跑着,听得身后上方唿唿狂风、哈哈狂笑,竟是那东西紧紧追在后面,喝道:「你马上就要摔倒了!」 师青玄魂飞魄散,说到「倒」字时,他果然摔倒,摔破了饭盒子,饭撒了一地。那东西就要扑上去时,师无渡赶到了。 见人一来,那白话真仙便消失不见了。师无渡抱起了摔得满脸是血和饭的弟弟,兄弟二人都是心惊不已。 还是给它发现了! 被躲了这么多年,白话真仙尝到了第一份甜头,从此开始定时出没,一次比一次神出鬼没。这东西道行太厉害,师家家业已垮,师无渡能请来的道人法师毫无办法,也无力怒砸百万功德,向上天直接传达自己的声音。虽然它一直没要师青玄的命,但兄弟二人皆知,这东西不过是在等养肥了再杀。眼下只轻轻打你几个小耳光,提醒你要害怕它,总有一天要来个大的。这就仿佛一个猎人,不给猎物一箭来个痛快,偏偏要擦着身子来几箭,教猎物恐惧到极致,而它便以此为食。 简直像是一场凌迟。 好在,转机终于来了。苦修狠沖数年后,师无渡飞升了。 他一飞升,立刻把师青玄提到中天庭,勐砸天材地宝,没过几年,师青玄也顺利飞升。那白话真仙,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师青玄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它终于放弃,知难而退了。然而,这似乎只是他想得美。 前几日,他找了一大帮朋友喝酒,醉醺醺之时,忽然听到耳边有个声音恶狠狠地道:「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你哥哥!」 那声音熟悉至极,在他十岁以后到飞升的日子里,几乎年年都能听到一两次这个声音,对它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简直是一个炸雷响在耳边。师青玄瞬间就酒醒了,吓得连夜跑去裴茗的地盘,亲眼看到了师无渡正好好的和灵文他们聚会,这才定了心神。 事后,他怀疑那声音会不会是自己的幻听。毕竟从小被这东西种下太深的阴影,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前思后想,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便拉了明仪,又顺便来找谢怜问问,岂料在菩荠观撞上了花城,真是冤家路窄。 听完,谢怜道:「如此说来,风师大人你遇到的,和我遇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思索片刻,又问花城,「三郎,你可亲眼见过那白话真仙?」 花城手里把玩儿着一支筷子,道:「嗯?未曾亲眼见过。不过,我有认识的人见过。」 这个「认识的人」是谁,谢怜虽好奇,但也没多问,只道:「它道行究竟有多高?当真厉害?」 花城把筷子丢了,缓缓地道:「很高。」 闻言,师青玄和明仪的神色都越发凝重了。花城又道:「它跟一般的小喽啰可不同,的确难对付。」 虽然说着「难对付」,但他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客套一下。不过,能得到花城这般评价,也是极不容易了。谢怜道:「风师大人,看来问题不小啊。这事你为何不告诉水师大人?」 师青玄摆手道:「不行不行。你知道的,我哥眼下又要渡劫了,万一他在这个节骨眼去斗那白话真仙,分心了怎么办?这事我得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跟我哥交好的神官,我也一个都没告诉。」 一位神官并非一生只能渡一次劫。渡过的天劫越多,境界越高,地位越稳,法力越强。师无渡乃是有二道天劫加身的神官,谢怜早先也在通灵阵的闲聊中隐约听过,他现在正在等第三道。如若分心,确实不利。渡劫失败,怎么说也是要掉境界的。 105|三神一鬼不见真仙 师青玄正色道:「我想试试, 看能不能自己把那东西解决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殿下你也比较有经验, 有空没有?如果没有,千万不要勉强。」 此前师青玄帮了谢怜不少忙,眼下他需救急,有求于自己,谢怜总不能在这时候就推说自己有事有心无力了。但花城远来是客, 还没在这里玩几天呢, 他走了, 谁来招唿花城?虽说他招唿得也不怎么样。 正兀自思量着,花城却一手支着下颌, 笑道:「哥哥可是要去瞧瞧那白话真仙?不嫌弃的话, 捎我一个可好?毕竟是个稀罕怪,我也没亲眼见过。」 谢怜心道:「惭愧, 三郎懂我。」好生感激他体贴, 点点头。师青玄也没什么话说,他自然清楚花城不是来帮他忙的, 但花城至少不会捣乱,来不来对他没差。谢怜又道:「但那白话真仙神出鬼没,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它会再出现?」 师青玄道:「我也不知,实在不行, 我打算到皇城最好的酒楼去包酒席, 喝他个百八十天的,天天放鞭炮唱大戏,它总会出来的。」 谢怜道:「这也是个办法, 不过,就算它出来了,也未定能抓得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风师大人是否查过,过去它的猎物都有些什么人?行事风格如何?看看有无规律可循。」 师青玄道:「这个我哥自然是早就查过的。」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捲轴,铺展开来。谢怜凑上去一看,不禁道:「厉害,厉害。」 好傢伙!这东西真是不大的鱼都懒得下钩,捲轴上一熘儿的名字,几乎全是在人间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而且无一不是下场悽惨。每一个的结局,都是崩溃自绝。 兵败如山倒,横剑自刎做个了断的;万千家财一朝散尽,三尺白绫了一干二净的;求名求利求而不得,翻覆沉浮永堕奈何的。这些人并非是败给了白话真仙,而是败给了自己内心对于「失去」的恐惧。 不过,名册上倒是没有帝王。真帝王,自有天子之气护体,不易为邪祟入侵。其实一般而言,有飞升潜质的人,也会天生一层灵气罩体,令这些鬼怪退避三舍,所以,谢怜隐隐觉得师青玄被那东西缠上,不是那么简单,许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刻意针对他。若真如此,这人必然不简单,但师青玄被盯上时尚且是个婴儿,又缘何会招惹到这种了不得的角色呢? 这时,花城道:「哥哥可否借与我看看?」 谢怜便把捲轴递给他,道:「看。」 花城只粗略扫了一遍,道:「谁写的捲轴?」 师青玄道:「我哥。怎么了?」 花城把那捲轴往桌上一丢,道:「不怎么样。错的离谱。建议你哥回炉重造。」 师青玄一听就要拍板了:「血雨探花!」 谢怜拉住他,歉声道:「风师大人坐下吧,坐下吧。算了,三郎说话一贯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 师青玄坐下来了,自个儿怀疑道:「『一贯是这样的』?」 谢怜转向花城,问道,「三郎,你说错的离谱,是错在哪里?」 花城也向他靠过去,两人坐得近了许多。花城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错了。」 谢怜认真看了,那几个都是恶贯满盈的一方霸主,道:「你怎么知道的?」 花城道:「因为这几个是我杀的。」 「……」 谢怜道:「这上面不都是自杀吗?」 花城道:「我动手之前,叫人去跟他们先打了个招唿,他们就自己了断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我杀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他杀的,但大概可以算很诚实。师青玄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嘴皮子微动,道:「鬼不要在神官面前坦白地描述自己是怎么杀人的行不行。鬼不要和神官在其他神官面前光明正大地讨论这种问题行不行。」 花城又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也错了。」 谢怜道:「这又是谁杀的?」 花城道:「黑水杀的。」 谢怜一怔,道:「那位黑水玄鬼,不是一向很低调吗?」 花城道:「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随即,他对师青玄道:「尊兄给你的这份捲轴错漏百出,根本没用心查证,反而很有搅乱视野的嫌疑,一堆破布而已。所以我建议,撕了重写。」 师青玄夺回了那份捲轴,道:「我哥才不会这样!」言语虽苍白无力,语气倒是很笃定。亲弟弟的事,师无渡应该不会不用心,那么,还有一种可能,谢怜问道:「术业有专攻,水师大人在查证过程中应该也藉助了他人之力。敢问整理捲轴的人是谁?」 迟疑片刻,师青玄道:「灵文。」 谢怜揉了揉眉心,不说话了。灵文殿虽然总被其他殿的神官骂效率低下,但也不至于犯这么多错,简直就是一份敷衍了事的草稿。毒瘤们的关系看上去还挺好的,至少表面上是挺好的。箇中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恐怕外人是弄不清楚的了。 花城靠了回去,继续道:「怎么辨别真假,我再告诉你一条:白话真仙一旦盯上一个猎物,会斩草除根。不光它的猎物要崩溃而死,猎物的亲族友人,也全都要受波及。所以,上面这些只死了自己一个,亲朋好友都还活得好好的,也全是错的。」 闻言,师青玄面色苍白了一瞬。随即,他便又打起了精神,对明仪干笑道:「那岂不是明兄你也有危险?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明仪离他坐的远了点,满脸都写着「我能不要你这个最好的朋友吗」。这么一挪,离谢怜坐得近了点,花城一眼扫过他,目光如刀。见师青玄这时候还不忘开玩笑,谢怜忍俊不禁,但也隐隐看出了风师的不安。不如说,正是因为不安,所以才要用加倍亢奋来克制。师青玄一展风师扇,扇得比平时快五六倍,黑髮在狂风中凌乱,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到最华丽的高楼上纸醉金迷去也,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么多人,它还敢不敢出来。我们人多,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道,「风师大人,您先冷静一下。稍等我片刻,我观中还有些小事须得处理妥当。」 这一去也不知要几天,两个孩子两张嘴,再加一个附在活人身上的死鬼,总不能不管了。他想在村子里找个靠谱的人家帮忙照看下,花城却对他的每一件考虑都了如指掌,道:「如果哥哥一定要去的话,只管放心去,我有人手。你离开后,自会有人来照看你这里。」 谢怜松了口气,道:「有劳三郎了。这里还是有人看着比较好。」 花城也笑道:「是啊。有人盯着才行。」 他们两个的「看着」和「盯着」,明显不是同一个意思。然而,也没什么人追究。明仪搬开供台,在地上画起了千里缩地的阵法,师青玄越扇越快,扇子的残影已经要看不见了,道:「对了太子殿下,刚才忘了问,那门口那到底谁啊?我招他惹他了,一开口那说的是人话吗。」 居然到最后才被随口问了一句,若是让戚容听见,又要心绞痛发作了。谢怜心想的确不是人话,把倚在角落的若邪和芳心都收了,道:「他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 师青玄道:「怎么,那还真是青鬼啊?就那个德行??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 谢怜揉了揉眉心,简略讲了几句情况,叮嘱他保密,尤其不能让郎千秋知道。几句话间,明仪也几笔画完了一个缩地千里阵。上次南风画了老半天也粗糙得很,他则完全相反,画得极快,却毫不潦草,一笔到底,那徒手画的圆简直比拿尺子画出来的还工整,字也是整整齐齐如版刻,谢怜不由暗暗惊嘆。 阵法完工,明仪道:「走了。」师青玄轻提一口气,把蜡烛吹熄了。 花城走在最前方,第一个去推门。小门「吱呀」地打开,外面也是黑漆漆的,似乎是连通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屋,空气中满是霉味和尘气。 跟在花城身后的是谢怜,轻声谢过了主动在前方开道的花城,随即是师青玄,最后是明仪。他出来后,反手关上了门。 正那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黑暗之中,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森然道:「你要去的地方,将会变成你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噩梦!」 一听到这个声音,谢怜便一脚踹了出去。 那门当场被他踹垮了,然而,阵法用过后已经失效,门后不是菩荠观,而是一堆破铜烂铁。剧烈的动作激起剧烈的尘土飞扬,谢怜一阵咳嗽,有点庆幸没把花城做的门踹烂,以袖掩面道:「刚才那个就是白话真仙吗?」 师青玄握紧了拂尘和风师扇,道:「是它的声音!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谢怜挥开尘气,否决道:「不会。方才屋子里有三个神官,一位鬼王,若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你,我们能不发现吗?必然是刚才才来的。」 明仪也道:「冷静。」 师青玄道:「冷静了。我很冷静。早就冷静了!」 花城却在前方悠悠地道:「冷静是要的,没事却不一定。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 谢怜四下望望,也道:「我们不是要去皇城最好的酒楼吗?」 怎么看,这间废弃的老屋,也不像是师青玄口中那座酒楼。四人转了一通,摸到了大门,竟被几把大锁锁了。谢怜再次一脚踹过去,锁断,门开。打开门后,呈现在四人面前的,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也不是什么诡秘邪景,而是一座普普通通、毫无亮色的小镇。 花城挑眉道:「皇城应该不长这样。」 谢怜也深有同感,皇都的气度,绝非此等小镇可比,回头道:「地师大人,您是不是画错阵了?」 明仪却道:「没画错,原定连接地不是这里。」 谢怜当即明白了。这意思便是,那东西动了手脚。这地方,是它送他们来的。 106|三神一鬼不见真仙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vip内容可马上看更新● 「……」谢怜道, 「那,得罪了。」说完飞速出手,在他背后一点,那老大爷登时歪在车上,昏睡过去。这下, 终于不用担心他吓得大叫被发现了。谢怜轻轻接住他, 将他放上牛车, 转过身,对三郎道:「没事的。别紧张。」 天色已暗, 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 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 拿起绳子, 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想要过去, 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 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 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 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 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鬼门大开,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迴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籤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籤。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籤出来,他由衷地赞嘆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籤,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寻常的妖魔鬼怪可以变幻出虚假的肉身,装作活人,但是这肉身上的细微之处,比如掌纹、指纹、发梢,一般是没有办法细緻到这种地步的。而这少年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觉察不出端倪,掌纹也十分清晰。若当真是妖魔鬼怪伪装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档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了。可是,到了那种身份级别的鬼王,又如何会跟他来一个小山村里坐一路牛车打发时间?正如天界的神官们个个都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一般,他们也是很忙的! 谢怜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硬着头皮编了几句,终于编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低低地发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道:「还有吗?嗯?」 谢怜心想不会还要编吧,道:「你还想算什么?」 三郎道:「既是算命,难道不都要算姻缘吗?」 谢怜轻咳一声,肃然道:「我学艺不精,不太会算姻缘。不过想来,你应当不用愁这个。」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用愁这个?」 谢怜莞尔:「定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为什么觉得必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我呢?」 谢怜正要开口顺着他答下去,忽然感觉出来了。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设法引着自己直接开口夸他,无奈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揉了揉眉心,道了声:「三郎啊。」 这是谢怜开口叫的他第一声三郎。那少年听了,哈哈一笑,终于放过了他。此时牛车已气喘吁吁爬进了村子里,谢怜转身,微一扶额,赶紧下了车。三郎也跳下了车,谁知,谢怜一抬头才发现,方才他一路都是慵懒地躺在牛车上,现下两人这么站到一起,这少年居然比他还要高,两人竟是无法平视。三郎站在车前伸了个懒腰,谢怜道:「三郎,你往哪里去?」 三郎嘆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个山洞凑合也行。」 谢怜道:「不行吧?」 三郎摊了一下手,道:「没办法,我又没地方去。」他睨过来,又笑了两声,道:「多谢你给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后会有期。」 听他提起算命谢怜就是一阵汗颜。看他果真转了身,谢怜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到我观里来?」 三郎足下一顿,转过半个身子,道:「可以吗?」 谢怜道:「那屋子本来也不是我的,听说以前就常有许多人在那里过夜。只是可能比你想像的要简陋多了,怕你住不了。」 若这少年当真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总不能就任他这样到处乱跑。谢怜十分怀疑他这一整天就只吃了那半个馒头,年轻人这样仗着身体任性乱来,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真的晕倒在大街头。听他这么说了,三郎这才转过身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谢怜面前,上身前倾。谢怜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非常近,又有点招架不住。 107|四鬼神闻说血社火 谢怜一下子站了起来。师青玄也一脚踩上桌子, 撸起袖子似乎就要冲下去。谢怜却连忙拉住他道:「没事没事, 风师大人冷静。」 师青玄道:「眼珠子挤出来了也没事吗???」 谢怜道:「没事。此地竟然可以看到血社火,当真是难得。」 师青玄连忙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了,道:「血社火?那是什么?」 二人重新坐下,谢怜道:「不同地方的社火有不同的流派,血社火就是一种特殊流派, 极其罕见, 我也只是听说过, 从没见过,因为它的表演血腥猎奇, 而且妆术绝密, 不传外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师青玄愕然:「妆术?这些都是假的?这这这……这也太逼真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邪法变出来的!」 他所言绝不夸张, 谢怜也嘆道:「民间几多能人异士啊。」 看那些游行的表演者们,非但脑门上的利器「入木三分」, 有的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 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还有几人抬着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 横樑上吊着一个女子, 脖子拴着绳子,仿佛悬樑自尽;又来两个人,拖着一个女郎的两条腿, 那女郎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朝下生生被拖了一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真真如地狱光景。分明都是人在表演,却比到处都是鬼的鬼市恐怖多了。跟这里比起来,鬼市简直就是个热热闹闹的人间集市。那妆真不知道是如何化出来的,就算是谢怜对这种传统有所耳闻,第一眼见到时也险些以为是妖魔来临。 不少女人和孩童按捺不住好奇心要挤到人群前看,真看见了却又被吓得尖叫后退。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不是说社火旨在庆祝吗?哪有这样庆祝的,人都要吓跑了,小姑娘们要做噩梦的,这种表演看了人心里真的会高兴吗?」 人看了这种表演会不会高兴,那还真说不准。事实上,杀戮见血,的确是会使人兴奋的。不管有没有恐惧,恐惧过后,许多人心底也会生出一丝快感。这种血社火,方言里似乎还有个名字叫「扎快活」,谢怜的理解是:一刀子狠狠扎下去了,扎死人了,心里就快活了。 在人们内心深处,是有着对「杀戮」的渴求的。 不过,谢怜当然不会说这么多,只凝神看了一阵。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有一名黑衣白面男子,身形高挑,骨瘦如柴,手持利器,勐地向一个衣着华丽的表演者头上砸去,那刀子登时插入对方头颅,他再用一柄□□,将对方挑起,挂在空中,残忍血腥至极,跟真的当场行兇杀人一模一样,吓得人群一波惊叫,也有一波叫好。谢怜道:「我猜他们在表演一个故事,这个黑衣男子应该是主角,他杀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反角,是恶者。整个故事,是想表达『惩恶扬善』。」 说到这里,谢怜心中忽然一动,道:「风师大人,仔细看。」 师青玄道:「在看呢。」 谢怜道:「我是让你看故事。看他们演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一个故事。那白话真仙把你送到这里来,肯定有原因的,它刚好挑在今天,也许就是为了让你来看这一出血社火。」 那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一人「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自己也被乱七八糟的利器刺了一身,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竟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一列队伍过去,下一列队伍继续演,如此循环。谢怜道:「你们看出来是什么故事了吗?」 师青玄双眉紧锁,道:「没有。感觉没怎么看懂,他尽在杀人了。」 花城在谢怜身旁,悠悠地道:「想来并不是家喻户晓的故事。问问本地人,是不是选自地方人物志吧。」 恰好酒楼伙计又上来送菜,问道:「几位贵客,好看不?刺激不?」 谢怜道:「好看,刺激。这位小二哥,问一声,你们镇上的血社火,演的是什么人?」 果然,那伙计道:「这个嘛,外地人一般是不知道的,都要问一声。我们博古镇的社火,演的是本地一个传说人物的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有个书生,姓贺。 「这个贺生啊,虽然家里很穷很穷,但他很有本事,从小就聪明得吓人,学什么都又精又快,还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做什么都没话说。偏生他这个人啊,就是倒霉得很,有什么好事呢,都不长久。 「他读书考试,明明考得最好,却因为没给考官送礼,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故意藏了他的卷子,换了张白卷,好几年都榜上无名;他定亲,未婚妻青梅竹马,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偏偏老婆和妹子都给大户人家抢去做了侍妾,一个不从,生生给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自尽了;他去理论,反给人家诬陷通奸偷窃,关进大牢不给饭吃差点饿死,七十多岁老爹老母为了给他求情,磕了一晚上的头,没用,关了两年才放出来,娘没人照顾,早病死了,爹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苦力养家,也只剩一口气;他不读书了,去做生意,因为做太好,被其他大商户联合起来打压,赚的一点钱都被搜颳了干净,还倒欠一屁股债。」 「……」 伙计唏嘘道:「各位说说,这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呢?」 谢怜轻咳一声,由衷地道:「是啊。」 除了他以外,怎么能还有人倒霉成这样! 伙计唏嘘完了,眉飞色舞道:「后来这人就疯了,发了性子,有一天晚上,就是像今天这样寒露的前一天,他带了一大把兇器,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全都砍死了!那杀得叫一个血肉横飞,痛快淋漓!因为他杀的那些人鱼肉乡里百姓已久,大家都拍手叫好,所以后来啊,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他,希望贺生大人保佑我们,打死恶人。」 说是惩恶扬善,到头来,善恶都没有好下场。那伙计下去了,谢怜见师青玄若有所思,道:「风师大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师青玄回过神来,道:「我好像莫名其妙有点想法,但……还是太莫名其妙了,说不出所以然来。太子殿下你呢?」 谢怜道:「我在想,这个贺生,会不会就是白话真仙的前身?」 说话间,下一列游行队伍又重新开始上演那故事,师青玄又望了下去,道:「前身?」 谢怜道:「对。这种类人的精怪,形成的源头,往往和某个人特别强烈的怨念或执念有关。比如,我听说东瀛有一种鬼怪,叫做『桥姬』,就是由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传闻有说是因等待丈夫不归的女子的悲伤,也有说因善妒女子的疯狂。如果说,白话仙人的形成,最初是来源于不幸缠身的某人,对于不幸命运的痛恨,或对好运之人的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明仪道:「查地方志。要确切时间。」 谢怜道:「对,要查的。」 要想知道这种可能成不成立,就要查这个「贺生」是几百年前出现的人物。如果出现时间晚于白话仙人的最早记载,则不成立。师青玄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道:「还有一件小事……」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等着吧!你最亲的亲人、你最好的朋友,全都会因你,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师青玄勃然色变,左手在桌上一按,轻飘飘地落下酒楼去。 那声音,是从游行的人群里传出来的! 谢怜在楼上喊道:「风师大人!回来!」 师青玄落在一众鲜血淋漓的活死人中,怒道:「滚出来!滚出来!!!」 然而,那些表演者神色木然,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梦游一般地向前走去。师青玄在队伍中被人流带得团团转,根本辨不出究竟哪个人有问题,看这个可疑,一扇子就要敲下去,又看到那个更可疑,万一敲错了,那就是一条人命。花城把他盘中没动一根的青菜摆成一个笑脸的模样,头也不抬,道:「没用。千年道行的老妖怪想藏住狐狸尾巴,简单得很。」 在如此诡异的游行队伍里,要混进什么非人的东西,太容易了。而且白话仙人的形态本来就很像人,更何况是它们里面道行最高的白话真仙? 不一会儿,明仪也跳下楼去,把师青玄提了出来。一行人离开了大街,往风水庙那边走,师青玄握扇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比起一开始被吓得,现在却像是被气得。他拎着一只酒壶出的酒楼,走了一会儿,勐喝了一口,眼中血丝才渐渐散去,道:「明兄,你暂时还是不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了。等我打死这鬼东西你再做回来吧!」 明仪却毫不客气地道:「那是谁。我本来就不是。」 「……」师青玄大怒,「明兄你这就很没意思了,不能看情况危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啊???」 他们在那边吵吵嚷嚷互掐了一阵,谢怜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两个东西,道:「我看,风师大人你还是用这个吧。」 师青玄接了,道:「耳塞?」 谢怜点点头,道:「虽然这法子笨,也没法治本,但对付一时还是算有效。只要你听不到,那东西就拿你没柰何。我结了个阵,入阵口令是『天官赐福,百无禁忌』,接下来咱们跟你说话,就都先在阵里吧。」 师青玄塞了耳朵,果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四人陆陆续续都入了阵。这时,谢怜忽然听到花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道:「哥哥,哥哥。」 谢怜抬眼望去,只花城沖他眨眨眼,没开口,他的声音却还迴响在耳边咫尺之处:「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你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谢怜莞尔,回道:「谁让你把口令设成那样。」 花城道:「好吧,好吧。我的错。」 师青玄调了调耳塞的位置,看他们两个分明一语不发,却相视而笑,在通灵阵里纳闷儿道:「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你们两位在干什么啊?莫不是交换了口令正在偷偷说什么?」 谢怜轻咳一声,在阵里严肃地道:「没有的事。」 花城微微挑眉,传音道:「撒谎咯。」 谢怜脚底一滑,一边装作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一边回道:「三郎不要闹我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不交接,花城道:「何事?」 谢怜回道:「配合我试探一下,某个人是不是白话真仙。」 108|风水庙夜话辨真假 闻言, 花城转头, 目光落在后面兀自掐来掐去的师青玄和明仪身上,示意一人,道:「他?」 谢怜点头。 花城道:「你想怎么试探?」 谢怜道:「多年以前,我对付过两只白话仙人,还被一只纠缠了大半年。在那时候, 我套过它们的话, 并且试探出了它们的一个特性。这个特性, 它们有的自己都没发觉,但只要稍花心思, 就可以辨别出来。」说完, 秘传了此诀。花城听了,道:「好办。如此这般。」 二人商议完毕, 刚好又回到了那破风水庙。入秋微寒, 天色微暗。师青玄到处找他哥哥水师神像的头,给它粘了回去, 把那两尊神像扶正了,重新摆在神台上。谢怜则在破庙殿中生了一堆火, 捡些破烂木头烧了,四人围着火坐。 师青玄堵了耳朵, 闷闷喝了几壶, 终于按捺不住了,道:「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着干等那东西吧?有没有什么节目可以助兴的?」 他主动提出,正合谢怜之意。明仪却拨了拨火, 道:「这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节目助兴。」 师青玄呸道:「要的。那东西不是想让我害怕吗?老子偏不害怕,本风师怎么高兴怎么玩儿,比平时还高兴,我就当过大年,气死它。」 谢怜在通灵阵里道:「不如来玩儿骰子吧。」 师青玄愁眉苦脸道:「又是骰子?又是比大小?太子殿下,你不是上瘾了吧。」 谢怜道:「哪有……」 师青玄道:「算了,反正手头也没别的东西了,玩儿就玩儿。可咱们有四个人,玩儿起来有点乱吧。」 谢怜道:「不乱的,这样。」 他摊开掌心,赫然是两枚小巧玲珑的骰子。谢怜道:「我们四人,分为两组。我和三郎一组,二位大人一组,比哪边运气好。两枚骰子,一组掷一次,一人掷一个,掷出来记点数。点数大,该组胜,并且,可以要求点数小的另一组必须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或者做一件事。」 师青玄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怜道:「请问。」 师青玄抖着腿道:「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就是太子殿下你们两个人一组呢?你们分组之前,考虑过我们的感受没有?」 谢怜轻咳一声,道:「这个吧,你们要是想换一换分组,也是可以的。没差别。」 师青玄把拂尘插进后领,道:「罢了。其实我对这个分组也没意见。不过血雨探花运气那么好,我们这一组岂不是很吃亏?」 谢怜笑眯眯地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这一组虽然三郎运气极好,但我运气极差啊。两两相加,一上一下,岂不是扯平了?」 师青玄一想,也有道理,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个了。」转头胳膊肘捅了捅明仪,道,「听到规则没有明兄,你不要拖我后腿啊。」 明仪看他一眼,通灵阵里响起他冷酷的声音:「恕不奉陪。」 师青玄忙把他掐了回来,道:「拖拖拖拖后腿也行!算了算了,来来来!你还是陪吧,不然我一个人一组多凄凉!」 于是,四人简单地立了誓,遵守游戏规则,这便开始玩儿了。第一轮,师青玄掷出一个「五」,明仪掷出一个「四」;花城掷出一个「六」,谢怜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大喜:「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你是真的运气太差了,太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揉了揉眉心,温声道:「虽然风师大人你陈述的是事实,不过,可不可以不要用如此开心的语气说出来呢。」 师青玄道:「咳!行,那什么,我们这一组赢了,本风师要求你们两个做一件事。那什么,太子殿下,血雨探花!我,命令你们——立刻帮对方脱衣服!」 谢怜:「???」 谢怜道:「风师大人???」 明仪表情嫌恶地转过了身,扶额似乎不想看到这种恶趣味的场面。师青玄吆喝道:「来来来,愿赌服输,堂堂神官和堂堂鬼王,不会耍赖吧。我已经坐好了,请开始你们的表现!」 「……」 谢怜望向花城,花城一摊手,口型无声地道「哥哥,不是我的错」。 谢怜无奈,只得道:「脱多少?」 师青玄只是闹着玩儿,当然不会真的要他们难堪,抖着腿笑道:「脱一件就够了,留着几件后面才好继续嘛,嘻嘻嘻嘻。」 他居然还想继续……谢怜踌躇,暗暗传音道:「三郎……」 花城面上无甚波动,语音却在谢怜耳边一本正经地安慰道:「无事。不是说好了可以让他们赢几回吗,后面有他们输的时候。」 这的确是他们事先说好的,只是谢怜没想到师青玄会这么玩儿,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磨磨蹭蹭去解花城的衣带,好半天才帮花城把那件黑衣除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花城也神色如常地帮他把外衣脱了,动作轻柔缓慢,并且没碰到谢怜肢体。两人其实都只脱了一件外套而已,不痛不痒,完全无伤大雅,但谢怜还是觉得这件事无比诡异,正襟危坐道:「再……再来。」 第二轮,师青玄一个「三」,明仪一个「六」;花城还是掷出一个「六」,谢怜还是掷出一个「一」。 师青玄捶地大笑,谢怜望向花城。两人一直没断了通灵,他传音道:「……三郎!」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花城则歉声回道:「抱歉抱歉,方才忘了。哥哥莫要生气,这次是我的错。」 师青玄又喝起来了,撸起袖子:「好,这一轮,我命令你们……」 谢怜忙道:「且住!上一轮我们做过了也脱过了。这一轮,该换问问题了。」 师青玄哈哈道:「问问题?也好。那,我的第一个问题,血雨探花,在你心中,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花城的笑意忽然淡去了,同时,风水庙中微微一默。 师青玄道:「不要误会,我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当真好奇,做到血雨探花你这样的鬼王之位,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觉得痛苦。也许,并不存在?」 花城反问道:「你觉得呢?」 师青玄想了想,猜测道:「铜炉山蛊城?」 这的确是很多人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第一个会蹦出来的答案。花城却微微一笑,道:「不足为惧。」 师青玄奇道:「不是吗?那会是什么?」 花城一牵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道:「我告诉你是什么。」 他轻声道:「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践踏凌辱,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闻言,谢怜整个人都屏息凝神了。残破的风水庙中,无一人应语,师青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道:「……哦。」 明仪神色依旧冷峻,拨了拨火,道:「继续。」 师青玄抓抓头髮,摆手道:「我问完了。明兄你来吧。」 于是,明仪微微抬头,盯着谢怜,道:「太子殿下。」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嗯?」 明仪道:「你生平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未料到明仪平日不声不响,一开口却是这样钝重的问题,谢怜一时怔住了。 是不该不听劝诫,执意私自下界?不该不自量力,去永安降雨?不该痴心妄想,要保护仙乐?还是不该留下某些人的性命? 他知道,都不是。 半晌,谢怜才道:「第二次飞升。」 庙中其他三人望着他,都没说话。谢怜出了一会儿神,良久,忽然回过神来,道:「怎么了?诸位,我答完了。」 花城淡声道:「没怎么。继续吧。」 第三轮,师青玄「二」,明仪「二」;花城「六」,谢怜「一」。 见状,谢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官赐福,终于赢了! 轮到师青玄这一组受罚了,他却跃跃欲试,仿佛什么也不怕,道:「来吧来吧。随意随意!」 谢怜笑道:「那么,我就随意了。地师大人,您先请。」 他转向明仪,道:「大人,接下来我问的问题,您可要好好回答了,切勿撒谎。」 明仪没说话,师青玄摆手道:「放心吧,明兄这个人,根本不会撒谎。」 谢怜莞尔,道:「好。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师青玄一愣,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问题,你不就是你吗,你不是你还能是谁???」 闻言,明仪缓缓抬起头,与谢怜对视,须臾,答道:「仙乐国太子,谢怜。」 谢怜点头,道:「第二个问题,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是谁?」 顿了片刻,明仪又答道:「鬼市之主,血雨探花。」 谢怜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坐在你旁边的那位,是谁?」 师青玄越发莫名其妙:「殿下,你们玩儿什么?我是谁?我风师啊???」 谢怜道:「地师大人,请回答。」 这一次,明仪却没有那么快回答了。 多次和白话仙人打交道后,谢怜在它们身上发现的那个奇妙规律就是:白话仙人一旦开口,三句话内,一定至少会有一句在撒谎。 这个特性,就好比一个普通人,再怎么身强体健,三天之内也一定要喝水,不然就会脱水而死一般,不会随着能力的高低而改变。除非飞升,不再为人。 千里缩地阵是明仪画的,门也是走在最后的明仪关的,若要动手脚,他最有机会,谢怜第一个怀疑的自然就是他。但当时的师青玄明显心神不宁,若是在即刻表露出怀疑,无疑会令师青玄心神动摇,导致白话真仙能从他身上吸食更多的负面情绪,化为法力源泉。所以,那个时候,谢怜迅速找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其实,他并没有放弃最直接的一种可能。 虽说风师和地师关系极好,如果地师是白话真仙假扮的,风师绝不会看不出来。但,要是那白话真仙已经悄无声息地附在明仪身上了呢? 所以,他一开始才想让花城配合他,拐弯抹角套明仪的话。花城则提出,他们两个和明仪原本就不怎么交流,由他们套话,未免不自然。不如先假借游戏之名,尽量制造机会,让明仪多说几句,看是否能在不被风师和地师觉察的情况下探出虚实。 然而,明仪一贯说话极少,气氛再热烈也惜字如金,方才游戏过程中,谢怜一直留心听着每一句,他一开口,大多模稜两可,根本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最后,只好使用杀手锏,借了花城的本事,暗中操控骰子的点数,让明仪输掉,再突然抛出三个问题,令他骑虎难下,不得不当场回答。 因为是在游戏中,师青玄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仍会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因此不会被那白话真仙趁虚而入吸食法力。而明仪只要回答不对,一露出马脚,谢怜便会立刻将他制住。 已知白话仙人这种东西,三句话内,一定至少有一句是假话。现在,谢怜问了两个问题,明仪的两句回答都是真话。 那么,如果明仪就是白话真仙,这最后一个问题,他就一定会答假话。 109|风水庙夜话辨真假 2 如果真想矇混过关, 稍微把措辞变得模稜两可, 或者假意开玩笑,也是可以的。但是,前两个问题明仪都答得言简意赅,没有花样,最后一个理应也如此, 否则, 那就不太像明仪这个人了, 也便从侧面证明了反常。 谢怜与明仪平静地对视着。半晌,明仪终于开口了。 他用和前两句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答道:「五师之一, 水师无渡之弟, 风师青玄。」 师青玄摇头道:「唉,你干什么不说『我最好的朋友』?」 明仪看他:「那是谁?」 闻言, 谢怜暗暗吐出一口气。 前面说过, 白话真仙虽然称「仙」,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仙」。只要它还属于妖精鬼怪一类, 就无法摆脱这种族群的特性。三句已足,三句无疑都是真话, 看来,明仪没问题了。除非师无渡和师青玄不是亲生兄弟, 但这种令人无言以对的惊天大逆转, 应该不会存在。 谁知,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明仪突然出手, 直取他咽喉! 谢怜和花城同时去截他那只手,三只手如三道闪电,炫得师青玄一跃而起,道:「明兄!你干什么?」 明仪紧盯着谢怜,沉声道:「你问过了三个问题,而上一轮,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谢怜微笑道:「地师大人,你仔细回忆一下规则,我又没说过一轮只能问一个问题呀。」 明仪道:「那好。我现在补问。你是谁?」 谢怜道:「这个问题,方才你自己不是已经答过了吗?」 明仪道:「也许我答错了。否则便请太子殿下说明一下,为何突然要设计这游戏,为何要问这三个古怪的问题。鬼王阁下纵运之法了得,用在这种玩乐上,未免大材小用。」 花城笑道:「这话怎么说?我乐意,爱怎么用怎么用。」 须知,谢怜和花城看明仪可疑,明仪看他们却也同样可疑。从明仪突然出手后,他们便是开口说话,没在通灵阵里传音了,师青玄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却也不敢贸然把耳塞取下来,只好道:「停停停,我命令你们,即刻停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否则……否则就加我一个!」说着他也展开了风师扇。明仪却一把推开了他,道:「让开!少添乱!」 正在此时,蓦地一阵阴风吹过,四人围着的那堆篝火被这阵阴风带得忽高忽低,乱舞起来。火影凌乱,映得破庙供台上那一男一女两尊神像的脸也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诡异至极。明仪又一把将师青玄抓起来,警惕地道:「有东西来了。」 师青玄刚被他推得大头朝下倒地不起,现在又被他抓起来,眼冒金星地道:「明兄!你对我好点行不行!!!」 明仪道:「没空!」 谢怜一直留神盯着那两尊神像,忽然道:「看它们眼睛!」 四人回头望去,只见那两尊微笑的风水神官像脸上,赫然挂着四道血痕。竟是从泥塑的神像眼睛里,流下了血泪。 开光作法、立起来受过香火和参拜的神像,对妖魔鬼怪是有一定的震慑之力的。就算不至于退避三舍,但一般也不能被非人之物损毁或污化。那白话真仙果然道行了得,师青玄还在这儿呢,它就让风师像当着风师本尊流血泪。那血泪越流越多,落到地上,缓缓汇聚成一个扭曲复杂的形状,师青玄纳闷儿道:「那是什么东西?它这是……在画图?」 怎么也看不明白是个什么形状,他并不靠近,只是变换方向反覆揣摩。须臾,谢怜勐然惊醒:这不是图,这是一个倒过来的字! 他立即喝道:「别看!它就是写给你看的!」 明仪一掌噼出,「轰」的一声,把那地上血迹连带两尊神像都轰成了片片残渣稀巴烂。师青玄目瞪口呆:「明兄!你……你你你,你不要让我哥知道,不然他饶不了你!」 损毁其他神官的神像,是对那位神官极大的不敬。而今日,明仪先噼匾额再噼像,无异于上门踢馆子,把人家招牌砸了还啪啪送人家两记老大耳刮子,说出去给人知道了定不能善罢甘休,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也未可知。这时,谢怜无意间一回头,忽见一旁白天他们打烂后规规矩矩放到一边的匾额上的字样不对。那匾额分明是蓝底正金字,写的是「风水殿」,眼下却变成了血红血红的扭曲大字,依稀是个「死」的半边。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师青玄的眼睛,在通灵阵里喝道:「闭眼!」 师青玄道:「又怎么了?!」 谢怜道:「没怎么,就是你们庙牌匾上面的字样也变了。那东西知道你现在听不见了,改用写的了。」 师青玄道:「死了!那我现在听也不能听看也不能看,岂不是又聋又瞎?!」 谢怜放开了手,道:「没事冷静,有我们呢。」 明仪抓住了师青玄的后领把他拖到一边。师青玄还是闭着眼,双手合十道:「真是让人安心啊!」 话音刚落,破庙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谢怜眼睛一花,下一刻,便有一大群人嗷嗷鬼叫着,如同漆黑的潮水涌了进来。 这群人真是千奇百怪,奇形怪状。被砍了头的,被吊死的、被大刀切进脑门的、肚子被剖开的……五花八门。师青玄虽听不见也看不见,却直觉四周脚步杂乱,混乱还被人搡了几把,在通灵阵内愕然道:「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来了??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谢怜道:「没什么大不了,是血社火夜游行,我们赶紧离开便是了。」 有些地方的血社火,除了白日的游行,晚上还有余兴节目。不光游行的人要过这个吓人的瘾,许多普通百姓也心痒难耐,于是,他们也模仿着画了血社火里的阴妆,趁晚上出来乱窜吓人,恐怕,眼下,他们四人就是刚好撞上这一波夜游了。 这群普通百姓化的阴妆固然没有白日里正统的游行者们精緻逼真,但胜在人多壮观,目不暇接,而且天黑视物不清,也甚为骇人。所以,有这样余兴传统的镇子,到了表演血社火的当天晚上,本地人都会紧闭家门不出去。这些在外面乱晃的夜游者好容易见到破庙里有人,发现了猎物,兴奋至极,一下子冲进来五十多个人,一间破庙瞬间拥挤无比。四人被淹没在群魔乱舞潮中,谢怜频频回头,只看得见花城还在身边,永远离他不超过两步的距离,而另外两人却被冲到七八步外去了,道:「大家都快出去!」 然而,这些夜游者里,有的是纯粹闹着好玩儿,有的则是泼皮无赖或小商人,专门找那些远道而来看血社火的外地旅客榨点小钱,拦着他们不放,纠缠起闹道:「二位公子赏点呗!」「咱们装扮这么辛苦,好玩儿就赏点呗!」「是啊,哥几个也不容易,一年就这么一次!」「不打赏点当心鬼老爷来找!」 因事不关己,花城袖手旁观,并无分毫焦虑,听了哈哈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看看,有什么鬼敢来找我?」 这时,谢怜扫过一眼,忽见破庙人群边缘,有个面色惨白的吊颈鬼,正诡笑着把一个麻绳圈子往一个人脖子上套。 虽然四周闹哄哄的,每个人都鲜血淋漓、鼻歪眼斜,并不断佯作你杀我、我杀你、你死了、我死了,时不时就有人怪叫着倒下,根本没法分辨真假,但谢怜本能地觉得那「人」不对劲,一扬手,若邪飞出,正正打在那吊颈鬼头上。 果然,那吊颈鬼一声惨叫,化作一熘黑烟,钻进了地缝里。旁人无暇注意,谢怜却是看得清楚,在通灵阵中道:「都小心!有东西在浑水摸鱼!」 跟方才比,这风水庙中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鬼气,自然不是白话真仙,应该是不知哪里混进来的小喽啰。整日里扮鬼,终有一天会招来真鬼,在这关头上出现,真是雪上加霜。这庙里人实在太多太乱了,头碰着头、脚踩着脚,根本分不清那鬼气是从谁身上传来的。谢怜拉着花城冲出风水庙,待问风师他们如何了,却发现法力不济,竟是快用完,没法通灵了。情急之下,他对花城道:「三郎借我一点法力,回头还你!」 当然,这句「回头还你」是随口瞎说的,他此前借过的法力就从没有能还上的。花城道:「好。」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谢怜感觉一股隐隐的热意传递了过来,恰好那风水庙中又奔出几个血淋淋的人,朝他追来。最后那个一路跑一路掉内脏,满脸尸斑,身上隐隐有一层鬼气发散,谢怜下意识一抬手,沖他隔空打了一掌。 只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同时,一道炫目至极的白光亮起。过了好一阵,谢怜才反应过来。 那个混在人群里的剖腹鬼,原先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堆黑漆漆的焦炭一般的残渣。而面前那座风水庙,整个屋顶都已经被轰飞了。庙里那些闹哄哄的夜游者,尽皆呆若木鸡,早就被那声巨响和那道白光惊呆了。 「……」 谢怜抬头看看那失去了屋顶的风水庙,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最后,慢慢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花城。花城对他微笑道:「这一点够吗?」 「……」 谢怜道:「够了。其实……真的,一点,就好。」 花城道:「是一点啊。还要吗?要多少有多少。」 谢怜赶紧摇头。此前,他也找师青玄、南风等人借过法力,他们借的也很慷慨,然而,谢怜还从未体验过这种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变成了电流、正在体内滋滋流转的感觉。如果说他之前借来的法力要省吃俭用,吃一口是一口,不敢浪费,那么现在,他的感觉就是吃一碗倒十碗也不是问题。 花城渡过来的法力太过强劲,充实了他整个身体,以至于谢怜几乎不敢乱动,生怕一挥手,旁边又有个什么东西要炸了。趁四周暂时安静下来,他赶紧在通灵阵里道:「风师大人,你在哪里?我出了庙了,没看见你。」 师青玄在阵里道:「哎哟我的妈……太子殿下你说话声音为什么突然变那么大?我也离开风水庙了。」 谢怜便稍微收了一点法力,道:「不好意思,有点没控制住。你怎么离开的?还好吧?」师青玄现在可是堵了耳朵又闭着眼睛呢。师青玄回道:「嗨,还能怎么离开的,明兄拉着我出来的。万幸没给那群人踩死。」 紧接着,明仪的声音也在通灵阵里响了起来。可是,他说的话却让谢怜脸上刚绽出的一点笑意凝结了。他道:「不是我!」 不是?! 糟了!谢怜勐地回头,道:「风师大人!拉走你的到底是谁?!」 110|斗真仙太子替风师 师青玄却没再出声了。 谢怜心下不妙, 道:「风师大人?你怎么了?你还在吗?发生什么事了, 为何不说话???」 如果是在混乱中被闹着好玩儿的夜游者带走了,不会突然沉默,难道是已经遇害了?可是,再着急也没用,他连风师此刻身在何处都不知!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明仪也终于从风水庙里脱身出来。天界有规定, 不可对凡人滥用法力、随意显灵, 如果伤杀人命,都是要被记过的。这规矩可苦了那些循规蹈矩的神官, 不然, 随手一挥这群人就跟那屋顶一起飞了。众人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哇哇乱叫着:「出、出现了!真的出现了!」「妖怪来了!」一哄散了。谢怜道:「地师大人!方才你怎么没拉住风师大人?你见着他没?是什么时候失散的?」 明仪道:「方才人群中有鬼趁乱袭人。」 想来是他见有人性命危急, 分心去救, 打了鬼却丢了朋友。谢怜道:「我们赶紧分头去找吧!应该还没走远。」 忽然,通灵阵里重新响起师青玄的声音。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这笑声十分突兀, 但总归是有个回音了,谢怜忙道:「风师大人!刚才你怎么了, 突然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师青玄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本风师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吗我不过故意开玩笑吓你们罢了哈哈哈哈哈哈明兄你这个王八蛋你居然不拉住我我要死了一定化为绝来找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仪道:「少哈哈。说人话!」 谢怜已经知道这人越紧张越亢奋越害怕越要哈哈哈了, 这不, 已经连停顿都忘记了,打断他道:「你没开口说话吧?神情有没有明显变化?有没有动手反抗?」 师青玄道:「我没说话。神情没变。没有反抗。」 谢怜心想:「坏了。这是吓傻了。」 他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很好。听我说, 风师大人,没关系的。你不要怕,就这么维持原样,装作什么都没觉察的样子,有什么话就悄悄在通灵阵跟我们说,随时说。但千万不要被那东西发现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把你的灵光悄悄散开,形成一层法场,护在你身周,这样可以确保你至少不会摔倒或者掉进坑里。万一有什么兵刃袭来,你也可以有所觉察。」 师青玄的声音欲哭无泪:「哦。然后呢?」 谢怜道:「然后深唿吸。就这样,多来几次……有没有好多了?」 他语音十分柔和,很能起到安抚作用。师青玄道:「好像好了一点,谢谢太子殿下。」 谢怜便试探着道:「那……你觉得,如果你现在睁开眼睛,悄悄看看拉着你的那个东西,会怎么样?」能不能撑得住? 师青玄道:「会死吧。」 「……」 看来,师青玄若是睁了眼,他的恐惧便会在睁眼的一瞬间达到顶峰,成为那白话真仙绝佳的美味和养料。在那之后,估计也就失去战斗力了。而且,万一他一睁开眼,那东西也刚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准堂堂风师,当场就要口吐白沫、如星陨落了。谢怜道:「那你还是闭着眼吧。」 明仪道:「它带你离开风水庙后,朝什么方向走的?」 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师青玄的位置。师青玄闭着眼看不见去了哪儿,但可以根据大致方位和步距步数来估计位置。师青玄却道:「不知道。」 明仪:「这都不知道!」 师青玄大怒:「正常的谁会去记这种东西!而且我不是以为那是你吗!」 一旁花城作壁上观,已经无聊到又换回了那身红衣,然后换回黑衣,再换成白衣。几乎谢怜每次一回头,他就瞬间变了一副模样,每一身的束髮方式、配饰和靴子等等都不尽相同,时而俏皮,时而飘逸,时而肃杀,时而华丽。看得谢怜眼花缭乱,频频回头,无法自拔。发觉之后勐地眨眨眼,止住脱口而出「这身不错」「好看」的冲动,道:「且住且住,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你们多吵一句风师大人就多走一步,越走越远越难找到。」 师青玄痛苦地道:「我说你们真的找不到我吗,也就五六十步的样子啊,绝对绝对不超过一百步,还走的老慢老慢!!!」 不到一百步?明仪迅速沖了出去,消失在街道尽头。不过须臾,他又风驰电掣地重新出现在风水庙门口,道:「没有!」 坏了。谢怜道:「缩地千里!」 那白话真仙趁乱把风师带出风水庙后,恐怕立即施展了缩地千里之法,把他们送到了别处,否则,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早就找到了。这个法术一开,天南地北,谁知道会被送到哪里?要找到风师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事情大意不得,谢怜立即道:「我去上天庭的通灵阵通报一声。」 师青玄却忙道:「慢着!太子殿下别去!你答应过我要保密的,我哥就快渡第三道天劫了,三道一大坎儿,绝对不能坏在这一步!」 明仪道:「再拖下去,现在就让你渡劫。」 师青玄怒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哥呢。这个东西就是故意盯着这个时机找来的,它休想得逞,别想!我就是死了尸骨烂了,也要在我哥渡完劫之后再被挖出来!」 半晌,明仪道:「好。好!」 谢怜敏锐地觉察到,他语气下竟是压着一股愤怒,这是前所未有激烈情绪,微觉不安,不愿任其发展多生事端,抢道:「风师大人,那东西一直牵着你走吗?」 师青玄道:「是。它正抓着我的胳膊。」 谢怜道:「它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特殊的妖气,或特别的气味,触感之类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四周环境呢?比如,你脚下路面崎岖还是平坦?有没有踩到什么或踢到什么?」谢怜想看看能不能根据周边环境,尽快确认大致范围。师青玄道:「路面很奇怪!很软很飘,好像在云上。」 「……」谢怜心道,「你这是吓得腿软了吧……」 师青玄五感里已经封了二感,很难给出什么线索,怕是要就此断了。虽然花城一直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戏,但一来,他本身就是来看戏玩耍的,和师青玄非亲非故,还是鬼界人士,没有理由出手帮神官的忙;二来,谢怜也不愿老是劳烦他出手相助,于是,定了心神,道:「风师大人,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马上从那东西身边脱离,不过,我需要你的许可。」 师青玄立刻道:「好的,我许可!」 花城却忽然定住身形,道:「移魂大法?」 「什么?」 谢怜道:「不错。正是移魂大法!」 移魂大法,顾名思义,是一种换魂法术。以我之眼,见你所见。这种法术并不常用,一者燃烧法力极为兇残,二者极少有谁愿意把最重要的身体控制权交出去。花城凝了神色,道:「哥哥,慎重。」 师青玄道:「那你对上它怎么办???」 谢怜道:「我又不怕它,无所谓。」 明仪道:「换。」 花城则道:「哥哥,再考虑清楚。」 忽然,师青玄道:「它停步了。」 闻言,谢怜在通灵阵内喝道:「没空犹豫了,现在!」 师青玄一咬牙,道:「拜託你了,太子殿下!」 谢怜道:「好!」 话音刚落,他闭上双眼,身体突然变得极轻,轻得仿佛要飘上天去;突然又变得极沉,沉得仿佛要坠入地底。一阵地转天旋后,渐渐才有了实感,稳了身形,仍是闭着眼。而耳朵里听不到一丝声音。 一只手,正抓着他的胳膊,立定不动。 谢怜勐地睁眼,一手取了耳塞,另一手一翻,反客为主擒住了那白话真仙,笑道:「你好啊?」 师青玄闭目许久,四周又是一片漆黑,因此,谢怜在他身体里刚睁眼的一瞬,无法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抓着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抓着的东西,若邪不在,谢怜特地使了个锁法手,如精钢镣铐一般钳住了那只手,令对方无法以法术脱身。通灵阵内,师青玄的声音道:「太子殿下!你还好吗?要是不行你要不先换回来,还是我自己顶上算了!!!」 看来,师青玄也已经安全地换到他身体里去了。谢怜一手牢牢锁着那白话真仙,一脚在瞬息之间踢出了三十多记重踢,道:「挺好的!」就是刚刚移魂,会略不适应,等待会儿适应了,出手出脚都可以更兇残。师青玄道:「殿下,我告诉你我法宝的法诀,法力什么的你随便用不要客气!」 谢怜无剑傍身,将那风师扇「刷」的展开,道:「好!」 师青玄又道:「化女相的法诀我也告诉你吧,我的女相法力更强!」 谢怜断然拒绝:「不。这个就不必了!」 花城沉声道:「哥哥,你快看四周,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地方。」 明仪道:「不,还是先说,正跟你斗的是什么东西吧。」 几句下来,谢怜的双眼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眯了眯眼,朝对面那黑影望去。 111|斗真仙太子替风师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vip内容可马上看更新●  这个「他」, 谢怜猜想,自然是指那位裴将军了。 宣姬又追问道:「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说话时那种热切的神情,那种期盼的语音,教谢怜觉得,还是不要说「不是」为妙。见他半晌不答, 宣姬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背靠着那尊英俊挺拔的武神像, 大红嫁衣在地上铺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披头散髮,满脸痛苦难捱之色, 仿佛在受着莫大的煎熬, 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谢怜也没法回答, 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宣姬抬头望那神像, 凄声道:「裴郎啊裴郎,我为你背叛我的国家, 抛弃我的一切,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她双手扯着自己头髮,质问道:「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谢怜不动声色, 听到这几句, 暗暗思索,宣姬说为她裴将军背叛她的国家,莫非是指这位裴将军趁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从她口中诱骗情报, 导致宣姬之国战场失利?她又说,是因为裴将军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样子」,自然是指这幅断腿的惨状。宣姬是一位女将军,沙场之上,不可能身负残疾,那她的腿只可能是后来才断的,莫非是这也与裴将军有关?是否裴将军始乱终弃,才导致她怨气如此深重? 他虽是觉得自己所思所想的都很恶俗,但宣姬怨念如此深重,以致于要去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恶俗,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那边想了。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谢怜与宣姬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若邪落成的白圈处,一人正拖着那绷带少年往外拉,而小萤则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让放,那人大骂起来,正是小彭头:「滚开!你个蠢货,把女鬼喊过来了怎么办!」 小萤大声道:「喊过来就喊过来,你比鬼更可怕!我……我宁可看女鬼!」 原来,方才被谢怜一绫抽晕过去的小彭头醒了过来,看到四周缓慢摸索的新娘们,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们都看不见人,他胆子极大,又莽头莽脑,想趁旁人都不敢动弹赶紧拖了这绷带少年下山去独领悬赏。他才不管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反正山下大家都传他是,那他就是。谁知小萤扑过来大喊大叫,把在四週游盪的新娘们和在明光庙内的宣姬都惊动了。谢怜一看又是他,心中只道刚才应该抽得更狠些,抽得他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才好,喊道:「迴圈子里去!」 小彭头一见一道黑雾向他袭来,慌忙往回撤,可他手里拖着个绷带少年,腿上抱着个小萤,终是慢了一步,瞬间被黑雾挟中,吸到宣姬手里。他回头一看,这个长发乱舞、阴气森森的女子,不就是方才躺在一地新娘里被他摸过的那具美艷女尸? 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知道害怕,大声惨叫起来,而宣姬五指一弯,从他后脑插入,瞬间就把他整个头骨盖从一层厚厚的脑皮里剥了出来。 被剥出来的头骨盖热气腾腾的,还在张口大叫:「啊——!!!!」 白圈内的魂飞魄散的众人也张口大叫:「啊——!!!!」 小萤也被吓坏了,一边把那绷带少年往圈子里拖一边大叫,宣姬又朝他们伸出五指,谢怜闪身拦到她跟前,道:「将军,勿要再造杀孽了。」 他唤她将军,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个厉声惨叫的头骨盖,十分美艷的一张脸,此刻竟是有七分变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见我?」 谢怜无法,心道要不然先装作裴将军派来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大笑几声,勐地转身,指着那尊神像道:「我烧你的庙,在你地盘上作乱!就为你来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会儿,忽然勐地跳了上去,掐着它的脖子疯狂摇动起来,道:「你竟然还是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对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虽说身为局外人,谢怜并不想对谁是谁非予以置评,但依照他个人感观,实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见他,可否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见我,我反正是一点也不会想来的。」 那头的小萤终于和那绷带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里,望着这边,担心地小声道:「公子……」闻声,谢怜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担心。谁知他一笑,宣姬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勐地从神像上扑了过来,道:「你既不看我,爱看那些爱笑的女子,我便让你慢慢看个够!」 她虽然掐的是谢怜,话却是对那位裴将军说的。谢怜他本以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爱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轿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这位裴将军喜欢爱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错乱地联想到这是要去嫁给心上人的新娘。难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庙都烧掉了,想来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将军的庙里进进出出,与她分享同一尊神像。这女鬼不愧为「凶」,断了双腿,行动却极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后还这般力大无穷,掐得谢怜与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将若邪召来,却听一声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萤见他与女鬼僵持不下,竟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沖了过来,边沖边喊,似乎在给自己壮胆。宣姬根本无需动手,只是森森回头一望,她还没靠近便飞了出去,飞出数丈之外,头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绷带少年「啊啊」喑哑地大叫着奔了过去,谢怜也是一惊,坐起身子,后脑却蓦地一凉,宣姬五根手指已经放了上来,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颅骨也从头皮里剥出来。情急之下,谢怜右手勐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缚!」 只听「刷刷」一阵破空之响,一道白绫应召而至,绕着宣姬缠了九曲十弯,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宣姬双腿已断,躲避不及,「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挣开这道白绫,孰料它越缠越紧。甫一脱身,谢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萤落地之处跑去。 若邪已收,众人还是不敢乱动,但也有几个大胆的村民习惯了那些摸来摸去的新娘,围了过去。那绷带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无措,急得仿佛热锅上的小虫。没有一个人敢动她,都怕她摔折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一乱动就折得更厉害了。谢怜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了,摔成这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虽然与这少女小萤相处并无多久,甚至说话也不多,但也知她虽相貌丑陋却心存善意,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心中沉重。宣姬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挣不开若邪,谢怜心道:「即便是没用了,也不能让她死之前还是这般姿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过来。 小萤脸上皆是鲜血,看得一旁众人啧啧嘆气,她却还有一口气在,小声道:「……公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虽说是没有帮倒忙,但,她也确实没帮上什么正忙。当时谢怜本来就要召动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帮忙。而她那一树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何况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说来,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送死了。 谢怜道:「没有。你帮了大忙,你看,你一过来,引开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要帮忙须得先跟我说过才行,不然万一我没接上就糟了。」 小萤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我没帮上忙,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话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里竟是混着几颗摔断的门牙,那绷带少年急得直抖,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小萤对他道:「你以后,不要再下山偷东西吃了,被人发现,打死就完了。」 谢怜道:「他要是饿了,可以找我要东西吃。」 闻言,小萤目光一亮,道:「……真的吗?那,那真是多谢你啦……」 笑着笑着,那一对小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来。 她小声道:「我感觉我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几天快活过。」 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萤又嘆气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好笑。而且,因为她鼻歪眼斜,丑得滑稽,如此血流满面泪流满面,看上去其实也很好笑。 她流着泪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便气绝身亡。那绷带少年见她死了,搂着她尸体小声啜泣起来,一颗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仿佛失去了这一个依靠,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而谢怜伸手帮她把双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强。」 正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三声巨响,霎时,谢怜一阵头晕目眩,道:「怎么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们东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还平举向前,直冲天空。一众村民也是倒地不起,仿佛都同时被这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陷入了昏迷。谢怜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额,勉力站起,脚下一软,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将他一扶,抬头一看,正是南风。原来那七名新娘进入森林中后立刻四下散开,南风几乎跑遍了整座与君山才把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抓住,这才刚刚回来。见他十分镇定,谢怜立刻问道:「这钟声怎么回事?」 南风道:「不必担心,这是救兵。」 顺着他目光望去,谢怜这才发现,明光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士兵。 这一列士兵个个身披铠甲,神采奕奕,凛凛生威,身上全都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而士兵前方,立着一名颀长秀挺的年轻武将,分明不是凡人。那武将负手而行,来到谢怜面前,对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112|开门揖鬼画地为牢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但谢怜直觉必须马上打住,立刻道:「没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饭、面条等物。不管怎么说,总算得是一波供奉,谢怜把地上村民丢的杂物扫了出去。三郎也跟着他出去了, 道:「香火不错。」 谢怜边扫边摇头道:「突发状况, 意料之外。正常情况应该十天半月都无人问津的。」 三郎道:「怎么会?」 谢怜望了他一眼, 笑道:「想来,可能是沾了三郎的运气吧。」 说着, 他想起要换个门帘, 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新帘子,挂在了门上。退开两步, 端详片刻, 谢怜忽然注意到三郎驻足了,转头道:「怎么了?」 只见三郎盯着这道门帘,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发现, 他是在看那帘子上画的符咒。 这道符是他之前顺手画的,其上符咒层层叠叠, 气势森严, 原本,是作辟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于是谢怜本人的亲笔, 同时会不会也有霉运召来的功效,也未可知。不过,既然门都没有,那还是在帘子上画上这么一排符咒,比较保险。 眼见这少年在这道符咒之帘前定住不动,谢怜心中微动,道:「三郎?」 莫非画了这道符,他就被拦在门外,不能进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离开一下。」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这便转身离去了。照理说,谢怜该追上去问一问的,但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少年既然已经说了是离开一下,那就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必然还会再回来,便先自行进观去了。 谢怜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时收来的东西里东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铁锅,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过了一炷香左右,菩荠观外果然响起一阵足音。这足音不徐不疾,一听便能想像出那少年人走路时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时,谢怜手里拿的东西已经变成两个盘子,他对着盘子里的东西左看右看,长嘆一声,不想再看,于是出门一看,果然又见着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观外,兴许是因为日头大晒,他把那红衣脱了,随意地绑在腰间,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轻衣,袖子挽起,显得整个人很是干净利落。他右脚踩在一面长方木板上,左手里转着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从哪个村民家里借来的,看起来又钝又重,在他手里却使得轻松,且仿佛极为锋利,时不时在那木板上削两刀,犹如削皮。他一瞥眼,见谢怜出来了,道:「做个东西。」 谢怜过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面门扇。而且做得大小刚好,齐整美观,削面十分光滑,手艺竟是极好。因为这少年似乎来头不小,谢怜觉得他大抵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类型,谁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话。随手一丢柴刀,便给他装上,敲了敲那门,对他道:「既要画符,画在门上,岂不更好?」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掀开那帘子,进去了。 看来,那帘子上森严的符咒果然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威慑之力,三郎也压根没在意。 谢怜关上这扇新门,忍不住再打开,再关上,又打开,又关上,心说这门做的真好。如此开关几次,忽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那头三郎已经在屋里坐了下来。谢怜抛下那门,端出了一盘早上村民上供的馒头,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馒头,也并不言语,只是又低低发笑,仿佛看穿了什么。谢怜若无其事地又倒了两碗水,正准备也坐下来,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着十分奇异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来,笑道:「小时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说。谢怜明白。他坐了,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像,道:「三郎,你画画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导?」 三郎用筷子戳了几下馒头,道:「没人教。我自己画着给自己高兴的。」 谢怜道:「你如何连仙乐太子悦神图都会画?」 三郎笑道:「你不是说我什么都知道吗?当然也知道怎么画了。」 这虽是个十分赖皮的答法,但他态度却是坦荡荡的,仿佛根本不担心谢怜起疑心,也不怕他质问。谢怜便也莞尔不提了。正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阵喧譁之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只听外面有人勐地敲门,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谢怜打开门一看,一群人站在门口,围成一圈。村长见他开门,大喜道:「大仙啊!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谢怜一听说人快死了,连忙上去察看。只见一群村民围着的是一名道人,蓬头垢面,一身黄沙,衣衫与脚底鞋子破破烂烂,似乎是多日奔波,终于在这里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才被抬了过来。谢怜道:「别慌,没死。」俯下身来在这道人身上点了几下。过程中,他发现这道人身上挂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铁剑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来不是个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时,这名道人果然悠悠转醒,沙哑着嗓子问道:「……这里是哪里?」 村长道:「这里是菩荠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来了,我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睁,惊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对这种反应,谢怜早便有所预料。他道:「这位道友,到底怎么回事,救谁的命,怎么了,你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众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们这里有大仙,他一定万事都会给你摆平!」 谢怜:「???」 这群村民其实也没看见他展露什么神威,却是当真把他当成活神仙了,谢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万事都摆平,这可真是万万不敢保证。」对那道人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那道人道:「我……我从半月关来!」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半月关是哪里?」「没听过啊!」 谢怜道:「半月关在西北一带,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过来的。」 他说话语无伦次,情绪极不稳定。这种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说话,七嘴八舌的,说不清也听不清,谢怜道:「进去再说。」 他把那道人轻轻一提,扶进了屋里,转身对众村民道:「请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围观了。」 众村民却是十分热心:「大仙,他到底怎么了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有困难的话大家帮衬一把!」 他们越热心,怕是越帮不上忙。谢怜无法,只得压低声音,肃然道:「这……可能中邪了。」 村民们闻言大惊。中邪了那还得了!还是别看了,赶紧地都散了散了。谢怜啼笑皆非,关上门,三郎还坐在供桌边,手里转着筷子玩儿。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颇富审视意味,谢怜对他道:「没事,你接着吃。」 他让那道人坐了,自己站着,道:「这位道友,我是此地观主,也算是个修行之人。你不要紧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说说。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许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你方才说,半月关到底怎么了?」 那道人喘了几口气,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听了他的安抚之词,终于冷静下来,道:「你没听过这个地方吗?」 谢怜却道:「听过。半月关在一座戈壁中的绿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谓是一道亮丽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绿洲?美景?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叫它半命关还差不多!」 谢怜微怔,道:「怎么说?」 那道人脸色发青,青得可怕,道:「因为不管谁从那里过去,最少都会有一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不是半命关?」 这真是没听过。谢怜道:「这是听谁说的?」 那道人道:「不是听谁说,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坐了起来,道,「有一支商队要路过那里,知道这个地方邪门,请了我们整个师门去护送那一趟镖,结果……」他悲愤地道:「结果这一趟下来,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谢怜举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动,道:「你们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个师门,加上商队,大约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里作乱,最后灵文殿算出来的遇害生人也没有到两百。而听这道人的话,这样的事似乎已经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以上,如过每次都有这么多人失踪,那加起来当真非同小可。谢怜问道:「半月关变成半命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那里变成一个妖道的地盘后开始的吧。」 谢怜还待仔细再问问他他们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里那「妖道」,可是,从交谈到现在,他心中一直有哪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说到这里,怎么也无法掩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了,于是收住话头,微微凝起了眉。 这时,三郎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道:「你从半月关一路逃回来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然而,只消这一句,谢怜便已觉察出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转过身来,温声道:「那你一路逃来,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谢怜已经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面前,道:「这儿有水,这位道友,来喝上一口吧。」 对着这碗水,这名道人脸上有一瞬间的豫色一闪而过。而谢怜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等待。 这名道人既是从西北而来,又是一路仓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饿,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路上有闲暇进食饮水过。 然而,他醒来之后,说了这么多话,期间却根本没有提出过任何喝水进食的要求。他进屋之后,面对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点欲/望都没有,甚至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这实在是,不像个活人。 他语气虽不火爆,但也无甚善意,小萤听了低下了头。谢怜道:「她怕出事,上来看看。」 扶摇问旁人:「你们是跟她一起上来的吗?」 众人先是犹疑,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小萤,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咳了两声,道:「这,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他一转头,这才发觉,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113|笑戏言乱我亦乱卿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扶摇问旁人:「你们是跟她一起上来的吗?」 众人先是犹疑, 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 我是小萤, 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 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咳了两声, 道:「这, 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他一转头, 这才发觉,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 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 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 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 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马上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谢怜道,「你们还是说点什么罢。」 这时,人群中道:「咦?这是间明光庙?」「这山里居然还有一间明光庙?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 众人纷纷看起了稀奇。谢怜却忽道:「对,明光庙。」 南风听出他语气有异,道:「怎么了?」 谢怜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将军的地盘,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强,但是,为什么与君山山下却只有南阳庙?」 那官老爷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于明光将军,自然是越往上头求越保险。可明光将军与南阳将军地位平等,相差无几,真要论起来,这位明光将军可是有九千宫观的,比南阳还多一千,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非要捨近求远。他又道:「照理说,就算与君山里的这一间明光庙被那鬼新郎鸠占鹊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间明光庙,为什么却要建别的武神庙?」 扶摇了悟,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谢怜道:「是,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与君山一带的人选择再也不建明光庙。你们谁再借我点法力,我怕是得去问问……」 这时,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听这声音是从庙里传来的,谢怜勐地转身。他让这群人好好待在庙前的空地上,他们竟是置若罔闻,跑进庙里了! 南风喝道:「情况危险,不要乱跑!」 那小彭头却道:「大傢伙儿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咱们是良民,他们还敢真杀了不成?大家都起来,起来起来!」 他竟是吃准了这三人不会当真把他们拦腰打折,肆无忌惮起来了。南风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在憋骂。可身为南阳殿的殿中武官,他还真不能随意打折哪个凡人的手脚,教哪个监察的神官发现了去告上一状,那可是不好玩儿的。小彭头又嘿嘿冷笑:「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骗我们不动,独占功劳,好自个儿去拿悬赏?」 他如此煽动,竟有半数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跑进了庙里。扶摇拂袖漠然道:「随他们去吧。这群刁民。」竟是厌恶至极,不想管了。而明光庙中,又是一声惨叫:「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头也大惊,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门儿了,怎么这个像是死了几十年还没烂??」没两下,他马上又想开了:「死了也没事。把新娘子的尸体运下山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出钱买?」 谢怜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而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有人唏嘘,有人嘀咕,有人又高兴起来。谢怜站到庙门口,道:「各位还是先出来吧。这殿后常年无风尸气沉淀,寻常人吸入体内是要出事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听,小萤小声道:「大家不要这样了吧?这里这么危险,要不还是先听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这群人连谢怜几人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她的?没人理。小萤也不气馁,又说了几遍。小彭头还教他们:「大傢伙儿紧着新鲜的尸体挑,太老的尸体她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别费那个劲扛下去了。」居然还有几人夸他精明能干。谢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见有人动手动脚,道:「别揭盖头!那盖头能阻隔尸气和阳气。你们人多阳气太旺,若是给它们吸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一群人为了挑新鲜的尸体,早把盖头都掀了个七七八八。谢怜与来到门口的南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知道拦不住这群人,毕竟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如此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岂不是教他们没法逃跑?也是很无奈。这时,有个大汉掀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道:「我的妈呀,这个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道:「这门儿都没过吧,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点,但就数这个最美!」 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脸上肌肤还颇有弹性,有人道:「敢不敢摸两把?」小彭头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在那尸体脸上拧了两把,只觉滑熘滑熘的叫人心痒难耐,还待再摸,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萤却已沖了过来,道:「不要这样!」 小彭头反手就是一推,道:「别妨碍大老爷们办事!」 小萤却又爬了起来,道:「你们这样真是要遭天谴啊!」 小彭头火了,道:「他妈的,你这丑八怪真是人丑事多!」 他骂着便要去踹人,谢怜一手提了小萤后领,轻轻一拎便把她拎开了。谁知,只听「咚」的一声,小彭头大叫一声,道:「谁砸我!」 谢怜回头一看,他竟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掉着一块沾血的石头。小萤一愣,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丢的……」 然而,就算她抢着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方向根本不对。这石块是从小彭头身后的一扇窗户外丢进来的。方才小彭头一叫,众人便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小彭头怪叫道:「是他!就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 谢怜把小萤往南风手上一塞,两步迈上,右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翻了过去,朝树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几个胆大想拿悬赏的也跟着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树林边缘,谢怜忽然闻到一阵血腥之气,觉察不对,心中警惕,勐地剎步,道:「别进去!」 他已出声提醒,那几人却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脚下竟是不停,直冲进树林中。原本聚在庙内的众人也涌了出来,看谢怜停在树林边缘,胆子没那么大的便也跟着围观。没过多久,只听几声惨叫,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几个黑影,正是方才率先冲进去的几人。这几个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树林,走到月光之下,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进去时还是个活人,怎么出来时就变成了血人? 这几人从脸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迹,血如泉涌。一个人若是留了这么多血,那是决计活不成的。然而,他们还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众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一直退到谢怜身后,谢怜举手,道:「镇定。血不是他们的。」 果然,那几人道:「是啊!血不是我们的,是……是……」 满脸的血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惊恐万状之色,一群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树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树林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怜拿过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几步,举着向前探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滴到了火把之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扬手将火把一抛。 尽管被抛起的那支火把只将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还是都看清楚了,树林的上方有什么。 长长的黑髮,惨白的脸孔,破烂的武官服,以及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的手臂。 四十多个男人的尸体,高高低低,摇摇摆摆,倒挂在树上。那鲜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还未干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挂尸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这群人虽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全都吓得呆了,鸦雀无声。而南风和扶摇过来看到了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风道:「青鬼。」 扶摇道:「的确,是他最爱的把戏。」 南风对谢怜道:「不要过去。是他的话,有点麻烦了。」 谢怜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谁?」 南风道:「一个『近绝』。」 谢怜纳闷道:「什么叫近绝,接近绝吗?」 扶摇道:「不错。『近绝』青鬼,就是一个在灵文殿里,被评价为境界很接近『绝』的凶物。他十分喜欢这种倒挂尸林的游戏,可谓是声名在外。」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没必要。是绝便是绝,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飞升了』和『没有飞升』,并不存在『接近飞升』和『快要飞升』。加了个『近』字,反倒有点教人尴尬了。」 他又想起那少年牵着他一路前行时,曾有一阵雨打伞面之声。莫非他撑伞,便是为了替他挡下这一阵尸林血雨?当下轻轻「啊」了一声。那两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他便把自己在花轿上遇到一个少年,那少年又是如何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简略说了。末了,扶摇将信将疑道:「这山中迷阵我上来时便觉察到了,兇险得很,他就这么随手便破了?」 谢怜心想:「根本不是随手。他就随随便便踩了一脚,放都没放在眼里。」道:「不错。你们说的这位『近绝』青鬼,会不会就是他?」 南风略一思索,道:「我没见过青鬼,没法说。你见到的这个少年有什么特徵没有?」 谢怜道:「银蝶。」 方才南风与扶摇看到倒挂尸林的景象时,表现完全可说是镇定。而此言一出,谢怜则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都瞬间变了。 扶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银蝶?什么样的银蝶?」 谢怜觉察到,他大概是说了什么非同小可的话,道:「似银又似水晶,不似活物。不过,瞧着挺漂亮的。」 他看到南风扶摇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极为难看,几乎是发青了。 半晌,扶摇才沉声道:「走。马上走。」 谢怜道:「这边鬼新郎尚未解决,如何能走?」 扶摇道:「解决?」 他回过身来,冷笑道:「看来你真是在人间耽搁太久了。这鬼新郎,不过是一个『凶』;就算是这倒挂尸林的青鬼,虽然令人头痛,但也不过是个『近绝』。」 再一顿,他陡转厉声:「可你知道,那银蝶的主人是何等来头吗?」 谢怜如实道:「不知道。」 「……」扶摇生硬地道:「不知道眼下也没空讲了。总之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还是赶紧先回天界搬救兵去吧。」 谢怜道:「那你先回去吧。」 「你……」 谢怜道:「那银蝶的主人并未流露恶意。而若他藏有恶意,又真像你说的那么可怕,与君山方圆数里恐怕都难逃他手,这个时候就更得有个人守在这儿了。所以不如你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搬个救兵。」 他看出扶摇并不想留在这里对付这许多麻烦事物,既然如此,那便决不能勉强。扶摇这人就是十分干脆,拂袖而去,竟是当真自己先走了。谢怜转向南风,还要再开口仔细询问那少年的事,人群却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道:「抓住了!抓住了!」 这下谢怜也没空问了,道:「抓住什么了?」 树林中又走出两个血淋淋的身影,一个是个大汉,方才率先冲进树林里的有他一个,竟是没被那阵尸林血雨吓退,真称得上是大胆了。另一个,就是他手里拖着一个少年,被他死死揪在手里,头脸上缠满了乱七八糟的绷带。 谢怜还记得,之前在相逢小店里茶博士说过,「据说鬼新郎是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就是因太丑,没有女人喜欢,所以才见不得别人成好事」。当时,他们还认为很有可能是谣传,不料竟是真有这么个人。 114|笑戏言乱我亦乱卿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这个「他」, 谢怜猜想,自然是指那位裴将军了。 宣姬又追问道:「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说话时那种热切的神情,那种期盼的语音,教谢怜觉得,还是不要说「不是」为妙。见他半晌不答, 宣姬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背靠着那尊英俊挺拔的武神像, 大红嫁衣在地上铺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披头散髮,满脸痛苦难捱之色, 仿佛在受着莫大的煎熬, 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谢怜也没法回答, 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宣姬抬头望那神像, 凄声道:「裴郎啊裴郎,我为你背叛我的国家, 抛弃我的一切,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她双手扯着自己头髮,质问道:「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谢怜不动声色, 听到这几句, 暗暗思索,宣姬说为她裴将军背叛她的国家,莫非是指这位裴将军趁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从她口中诱骗情报, 导致宣姬之国战场失利?她又说,是因为裴将军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样子」,自然是指这幅断腿的惨状。宣姬是一位女将军,沙场之上,不可能身负残疾,那她的腿只可能是后来才断的,莫非是这也与裴将军有关?是否裴将军始乱终弃,才导致她怨气如此深重? 他虽是觉得自己所思所想的都很恶俗,但宣姬怨念如此深重,以致于要去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恶俗,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那边想了。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谢怜与宣姬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若邪落成的白圈处,一人正拖着那绷带少年往外拉,而小萤则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让放,那人大骂起来,正是小彭头:「滚开!你个蠢货,把女鬼喊过来了怎么办!」 小萤大声道:「喊过来就喊过来,你比鬼更可怕!我……我宁可看女鬼!」 原来,方才被谢怜一绫抽晕过去的小彭头醒了过来,看到四周缓慢摸索的新娘们,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们都看不见人,他胆子极大,又莽头莽脑,想趁旁人都不敢动弹赶紧拖了这绷带少年下山去独领悬赏。他才不管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反正山下大家都传他是,那他就是。谁知小萤扑过来大喊大叫,把在四週游盪的新娘们和在明光庙内的宣姬都惊动了。谢怜一看又是他,心中只道刚才应该抽得更狠些,抽得他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才好,喊道:「迴圈子里去!」 小彭头一见一道黑雾向他袭来,慌忙往回撤,可他手里拖着个绷带少年,腿上抱着个小萤,终是慢了一步,瞬间被黑雾挟中,吸到宣姬手里。他回头一看,这个长发乱舞、阴气森森的女子,不就是方才躺在一地新娘里被他摸过的那具美艷女尸? 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知道害怕,大声惨叫起来,而宣姬五指一弯,从他后脑插入,瞬间就把他整个头骨盖从一层厚厚的脑皮里剥了出来。 被剥出来的头骨盖热气腾腾的,还在张口大叫:「啊——!!!!」 白圈内的魂飞魄散的众人也张口大叫:「啊——!!!!」 小萤也被吓坏了,一边把那绷带少年往圈子里拖一边大叫,宣姬又朝他们伸出五指,谢怜闪身拦到她跟前,道:「将军,勿要再造杀孽了。」 他唤她将军,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个厉声惨叫的头骨盖,十分美艷的一张脸,此刻竟是有七分变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见我?」 谢怜无法,心道要不然先装作裴将军派来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大笑几声,勐地转身,指着那尊神像道:「我烧你的庙,在你地盘上作乱!就为你来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会儿,忽然勐地跳了上去,掐着它的脖子疯狂摇动起来,道:「你竟然还是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对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虽说身为局外人,谢怜并不想对谁是谁非予以置评,但依照他个人感观,实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见他,可否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见我,我反正是一点也不会想来的。」 那头的小萤终于和那绷带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里,望着这边,担心地小声道:「公子……」闻声,谢怜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担心。谁知他一笑,宣姬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勐地从神像上扑了过来,道:「你既不看我,爱看那些爱笑的女子,我便让你慢慢看个够!」 她虽然掐的是谢怜,话却是对那位裴将军说的。谢怜他本以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爱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轿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这位裴将军喜欢爱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错乱地联想到这是要去嫁给心上人的新娘。难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庙都烧掉了,想来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将军的庙里进进出出,与她分享同一尊神像。这女鬼不愧为「凶」,断了双腿,行动却极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后还这般力大无穷,掐得谢怜与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将若邪召来,却听一声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萤见他与女鬼僵持不下,竟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沖了过来,边沖边喊,似乎在给自己壮胆。宣姬根本无需动手,只是森森回头一望,她还没靠近便飞了出去,飞出数丈之外,头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绷带少年「啊啊」喑哑地大叫着奔了过去,谢怜也是一惊,坐起身子,后脑却蓦地一凉,宣姬五根手指已经放了上来,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颅骨也从头皮里剥出来。情急之下,谢怜右手勐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缚!」 只听「刷刷」一阵破空之响,一道白绫应召而至,绕着宣姬缠了九曲十弯,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宣姬双腿已断,躲避不及,「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挣开这道白绫,孰料它越缠越紧。甫一脱身,谢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萤落地之处跑去。 若邪已收,众人还是不敢乱动,但也有几个大胆的村民习惯了那些摸来摸去的新娘,围了过去。那绷带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无措,急得仿佛热锅上的小虫。没有一个人敢动她,都怕她摔折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一乱动就折得更厉害了。谢怜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了,摔成这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虽然与这少女小萤相处并无多久,甚至说话也不多,但也知她虽相貌丑陋却心存善意,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心中沉重。宣姬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挣不开若邪,谢怜心道:「即便是没用了,也不能让她死之前还是这般姿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过来。 小萤脸上皆是鲜血,看得一旁众人啧啧嘆气,她却还有一口气在,小声道:「……公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虽说是没有帮倒忙,但,她也确实没帮上什么正忙。当时谢怜本来就要召动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帮忙。而她那一树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何况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说来,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送死了。 谢怜道:「没有。你帮了大忙,你看,你一过来,引开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要帮忙须得先跟我说过才行,不然万一我没接上就糟了。」 小萤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我没帮上忙,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话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里竟是混着几颗摔断的门牙,那绷带少年急得直抖,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小萤对他道:「你以后,不要再下山偷东西吃了,被人发现,打死就完了。」 谢怜道:「他要是饿了,可以找我要东西吃。」 闻言,小萤目光一亮,道:「……真的吗?那,那真是多谢你啦……」 笑着笑着,那一对小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来。 她小声道:「我感觉我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几天快活过。」 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萤又嘆气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好笑。而且,因为她鼻歪眼斜,丑得滑稽,如此血流满面泪流满面,看上去其实也很好笑。 她流着泪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便气绝身亡。那绷带少年见她死了,搂着她尸体小声啜泣起来,一颗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仿佛失去了这一个依靠,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而谢怜伸手帮她把双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强。」 正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三声巨响,霎时,谢怜一阵头晕目眩,道:「怎么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们东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还平举向前,直冲天空。一众村民也是倒地不起,仿佛都同时被这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陷入了昏迷。谢怜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额,勉力站起,脚下一软,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将他一扶,抬头一看,正是南风。原来那七名新娘进入森林中后立刻四下散开,南风几乎跑遍了整座与君山才把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抓住,这才刚刚回来。见他十分镇定,谢怜立刻问道:「这钟声怎么回事?」 南风道:「不必担心,这是救兵。」 顺着他目光望去,谢怜这才发现,明光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士兵。 这一列士兵个个身披铠甲,神采奕奕,凛凛生威,身上全都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而士兵前方,立着一名颀长秀挺的年轻武将,分明不是凡人。那武将负手而行,来到谢怜面前,对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115|人行于隧剑悬于顶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宣姬又追问道:「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说话时那种热切的神情, 那种期盼的语音,教谢怜觉得,还是不要说「不是」为妙。见他半晌不答,宣姬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背靠着那尊英俊挺拔的武神像,大红嫁衣在地上铺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披头散髮, 满脸痛苦难捱之色, 仿佛在受着莫大的煎熬,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 谢怜也没法回答, 所以也只能保持沉默了。宣姬抬头望那神像,凄声道:「裴郎啊裴郎, 我为你背叛我的国家, 抛弃我的一切,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她双手扯着自己头髮,质问道:「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谢怜不动声色, 听到这几句,暗暗思索, 宣姬说为她裴将军背叛她的国家, 莫非是指这位裴将军趁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从她口中诱骗情报,导致宣姬之国战场失利?她又说,是因为裴将军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个样子」,自然是指这幅断腿的惨状。宣姬是一位女将军,沙场之上,不可能身负残疾,那她的腿只可能是后来才断的,莫非是这也与裴将军有关?是否裴将军始乱终弃,才导致她怨气如此深重? 他虽是觉得自己所思所想的都很恶俗,但宣姬怨念如此深重,以致于要去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恶俗,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那边想了。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谢怜与宣姬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若邪落成的白圈处,一人正拖着那绷带少年往外拉,而小萤则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让放,那人大骂起来,正是小彭头:「滚开!你个蠢货,把女鬼喊过来了怎么办!」 小萤大声道:「喊过来就喊过来,你比鬼更可怕!我……我宁可看女鬼!」 原来,方才被谢怜一绫抽晕过去的小彭头醒了过来,看到四周缓慢摸索的新娘们,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们都看不见人,他胆子极大,又莽头莽脑,想趁旁人都不敢动弹赶紧拖了这绷带少年下山去独领悬赏。他才不管这少年到底是不是鬼新郎,反正山下大家都传他是,那他就是。谁知小萤扑过来大喊大叫,把在四週游盪的新娘们和在明光庙内的宣姬都惊动了。谢怜一看又是他,心中只道刚才应该抽得更狠些,抽得他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才好,喊道:「迴圈子里去!」 小彭头一见一道黑雾向他袭来,慌忙往回撤,可他手里拖着个绷带少年,腿上抱着个小萤,终是慢了一步,瞬间被黑雾挟中,吸到宣姬手里。他回头一看,这个长发乱舞、阴气森森的女子,不就是方才躺在一地新娘里被他摸过的那具美艷女尸? 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知道害怕,大声惨叫起来,而宣姬五指一弯,从他后脑插入,瞬间就把他整个头骨盖从一层厚厚的脑皮里剥了出来。 被剥出来的头骨盖热气腾腾的,还在张口大叫:「啊——!!!!」 白圈内的魂飞魄散的众人也张口大叫:「啊——!!!!」 小萤也被吓坏了,一边把那绷带少年往圈子里拖一边大叫,宣姬又朝他们伸出五指,谢怜闪身拦到她跟前,道:「将军,勿要再造杀孽了。」 他唤她将军,本意是要提醒她,她也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然而,宣姬一把抓碎了手中那个厉声惨叫的头骨盖,十分美艷的一张脸,此刻竟是有七分变形。她冷笑道:「他是不是不敢见我?」 谢怜无法,心道要不然先装作裴将军派来的周旋一番,然而宣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大笑几声,勐地转身,指着那尊神像道:「我烧你的庙,在你地盘上作乱!就为你来看我一眼,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怔怔看了那武神像好一会儿,忽然勐地跳了上去,掐着它的脖子疯狂摇动起来,道:「你竟然还是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对不起我?你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的心难道是铁石做成的吗!」 虽说身为局外人,谢怜并不想对谁是谁非予以置评,但依照他个人感观,实在忍不住心想:「你若是想见他,可否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若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见我,我反正是一点也不会想来的。」 那头的小萤终于和那绷带少年一起重新回到了圈子里,望着这边,担心地小声道:「公子……」闻声,谢怜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不用担心。谁知他一笑,宣姬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勐地从神像上扑了过来,道:「你既不看我,爱看那些爱笑的女子,我便让你慢慢看个够!」 她虽然掐的是谢怜,话却是对那位裴将军说的。谢怜他本以为是宣姬自己嫁不了心爱之人,看到出嫁的新娘在轿子上幸福地微笑,心中嫉妒。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这位裴将军喜欢爱笑的女子,她便神智错乱地联想到这是要去嫁给心上人的新娘。难怪她把山下的明光庙都烧掉了,想来是完全受不了整天有女子在裴将军的庙里进进出出,与她分享同一尊神像。这女鬼不愧为「凶」,断了双腿,行动却极为鬼魅迅速,且被若邪打中后还这般力大无穷,掐得谢怜与她僵持不下。他正欲将若邪召来,却听一声大喝:「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女小萤见他与女鬼僵持不下,竟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沖了过来,边沖边喊,似乎在给自己壮胆。宣姬根本无需动手,只是森森回头一望,她还没靠近便飞了出去,飞出数丈之外,头朝下,身子朝上,重重落地! 那绷带少年「啊啊」喑哑地大叫着奔了过去,谢怜也是一惊,坐起身子,后脑却蓦地一凉,宣姬五根手指已经放了上来,似乎也要像方才一般把他的颅骨也从头皮里剥出来。情急之下,谢怜右手勐地抓住她手腕,喝道:「缚!」 只听「刷刷」一阵破空之响,一道白绫应召而至,绕着宣姬缠了九曲十弯,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宣姬双腿已断,躲避不及,「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挣开这道白绫,孰料它越缠越紧。甫一脱身,谢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立即起身,朝小萤落地之处跑去。 若邪已收,众人还是不敢乱动,但也有几个大胆的村民习惯了那些摸来摸去的新娘,围了过去。那绷带少年跪在她趴地的身形之旁,手足无措,急得仿佛热锅上的小虫。没有一个人敢动她,都怕她摔折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一乱动就折得更厉害了。谢怜迅速察看一番,心知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了,摔成这样,眼看是要活不成了。 虽然与这少女小萤相处并无多久,甚至说话也不多,但也知她虽相貌丑陋却心存善意,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心中沉重。宣姬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挣不开若邪,谢怜心道:「即便是没用了,也不能让她死之前还是这般姿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翻了过来。 小萤脸上皆是鲜血,看得一旁众人啧啧嘆气,她却还有一口气在,小声道:「……公子,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虽说是没有帮倒忙,但,她也确实没帮上什么正忙。当时谢怜本来就要召动若邪了,根本不消旁人帮忙。而她那一树枝即便是打中了宣姬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何况她根本近不了那女鬼的身?如此说来,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送死了。 谢怜道:「没有。你帮了大忙,你看,你一过来,引开了那女鬼的注意力,我才能抽空制服她,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要帮忙须得先跟我说过才行,不然万一我没接上就糟了。」 小萤笑了一下,道:「唉,公子,你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我没帮上忙,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话含混不清,吐了口血,血里竟是混着几颗摔断的门牙,那绷带少年急得直抖,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小萤对他道:「你以后,不要再下山偷东西吃了,被人发现,打死就完了。」 谢怜道:「他要是饿了,可以找我要东西吃。」 闻言,小萤目光一亮,道:「……真的吗?那,那真是多谢你啦……」 笑着笑着,那一对小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来。 她小声道:「我感觉我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几天快活过。」 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萤又嘆气道:「唉,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倒霉吧。」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好笑。而且,因为她鼻歪眼斜,丑得滑稽,如此血流满面泪流满面,看上去其实也很好笑。 她流着泪道:「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便气绝身亡。那绷带少年见她死了,搂着她尸体小声啜泣起来,一颗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仿佛失去了这一个依靠,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而谢怜伸手帮她把双目合上,心中道:「你比我强。」 正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钟声传来。 「当!」「当!」「当!」三声巨响,霎时,谢怜一阵头晕目眩,道:「怎么回事?」 再一看四周,新娘们东倒西歪栽了一地,只有手臂还平举向前,直冲天空。一众村民也是倒地不起,仿佛都同时被这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陷入了昏迷。谢怜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一手扶额,勉力站起,脚下一软,半跪在地,幸好一人将他一扶,抬头一看,正是南风。原来那七名新娘进入森林中后立刻四下散开,南风几乎跑遍了整座与君山才把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抓住,这才刚刚回来。见他十分镇定,谢怜立刻问道:「这钟声怎么回事?」 南风道:「不必担心,这是救兵。」 顺着他目光望去,谢怜这才发现,明光庙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列士兵。 这一列士兵个个身披铠甲,神采奕奕,凛凛生威,身上全都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而士兵前方,立着一名颀长秀挺的年轻武将,分明不是凡人。那武将负手而行,来到谢怜面前,对他微一欠身,道:「太子殿下。」 谢怜还未开口相询,南风便低声道:「这是裴将军。」 谢怜立刻看了一眼地上的宣姬,道:「裴将军?」 这位裴将军倒是跟他想像的不大一样,也和神像大不相同。那神像英姿勃发,眉眼傲气横生,乃是一派带着侵略之势的俊美。而这名年轻武将虽也是俊美,但面容白皙,眉眼沉静得仿佛一块冷玉,殊无杀气,只有一派波澜不惊的冷静。说是位武将也可,说是位谋相也无不可。 116|一夕寒露偷梁换柱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但谢怜直觉必须马上打住,立刻道:「没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饭、面条等物。不管怎么说,总算得是一波供奉,谢怜把地上村民丢的杂物扫了出去。三郎也跟着他出去了, 道:「香火不错。」 谢怜边扫边摇头道:「突发状况, 意料之外。正常情况应该十天半月都无人问津的。」 三郎道:「怎么会?」 谢怜望了他一眼, 笑道:「想来,可能是沾了三郎的运气吧。」 说着, 他想起要换个门帘, 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新帘子,挂在了门上。退开两步, 端详片刻, 谢怜忽然注意到三郎驻足了,转头道:「怎么了?」 只见三郎盯着这道门帘,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发现, 他是在看那帘子上画的符咒。 这道符是他之前顺手画的,其上符咒层层叠叠, 气势森严, 原本,是作辟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于是谢怜本人的亲笔, 同时会不会也有霉运召来的功效,也未可知。不过,既然门都没有,那还是在帘子上画上这么一排符咒,比较保险。 眼见这少年在这道符咒之帘前定住不动,谢怜心中微动,道:「三郎?」 莫非画了这道符,他就被拦在门外,不能进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离开一下。」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这便转身离去了。照理说,谢怜该追上去问一问的,但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少年既然已经说了是离开一下,那就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必然还会再回来,便先自行进观去了。 谢怜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时收来的东西里东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铁锅,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过了一炷香左右,菩荠观外果然响起一阵足音。这足音不徐不疾,一听便能想像出那少年人走路时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时,谢怜手里拿的东西已经变成两个盘子,他对着盘子里的东西左看右看,长嘆一声,不想再看,于是出门一看,果然又见着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观外,兴许是因为日头大晒,他把那红衣脱了,随意地绑在腰间,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轻衣,袖子挽起,显得整个人很是干净利落。他右脚踩在一面长方木板上,左手里转着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从哪个村民家里借来的,看起来又钝又重,在他手里却使得轻松,且仿佛极为锋利,时不时在那木板上削两刀,犹如削皮。他一瞥眼,见谢怜出来了,道:「做个东西。」 谢怜过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面门扇。而且做得大小刚好,齐整美观,削面十分光滑,手艺竟是极好。因为这少年似乎来头不小,谢怜觉得他大抵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类型,谁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话。随手一丢柴刀,便给他装上,敲了敲那门,对他道:「既要画符,画在门上,岂不更好?」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掀开那帘子,进去了。 看来,那帘子上森严的符咒果然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威慑之力,三郎也压根没在意。 谢怜关上这扇新门,忍不住再打开,再关上,又打开,又关上,心说这门做的真好。如此开关几次,忽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那头三郎已经在屋里坐了下来。谢怜抛下那门,端出了一盘早上村民上供的馒头,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馒头,也并不言语,只是又低低发笑,仿佛看穿了什么。谢怜若无其事地又倒了两碗水,正准备也坐下来,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着十分奇异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来,笑道:「小时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说。谢怜明白。他坐了,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像,道:「三郎,你画画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导?」 三郎用筷子戳了几下馒头,道:「没人教。我自己画着给自己高兴的。」 谢怜道:「你如何连仙乐太子悦神图都会画?」 三郎笑道:「你不是说我什么都知道吗?当然也知道怎么画了。」 这虽是个十分赖皮的答法,但他态度却是坦荡荡的,仿佛根本不担心谢怜起疑心,也不怕他质问。谢怜便也莞尔不提了。正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阵喧譁之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只听外面有人勐地敲门,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谢怜打开门一看,一群人站在门口,围成一圈。村长见他开门,大喜道:「大仙啊!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谢怜一听说人快死了,连忙上去察看。只见一群村民围着的是一名道人,蓬头垢面,一身黄沙,衣衫与脚底鞋子破破烂烂,似乎是多日奔波,终于在这里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才被抬了过来。谢怜道:「别慌,没死。」俯下身来在这道人身上点了几下。过程中,他发现这道人身上挂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铁剑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来不是个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时,这名道人果然悠悠转醒,沙哑着嗓子问道:「……这里是哪里?」 村长道:「这里是菩荠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来了,我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睁,惊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对这种反应,谢怜早便有所预料。他道:「这位道友,到底怎么回事,救谁的命,怎么了,你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众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们这里有大仙,他一定万事都会给你摆平!」 谢怜:「???」 这群村民其实也没看见他展露什么神威,却是当真把他当成活神仙了,谢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万事都摆平,这可真是万万不敢保证。」对那道人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那道人道:「我……我从半月关来!」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半月关是哪里?」「没听过啊!」 谢怜道:「半月关在西北一带,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过来的。」 他说话语无伦次,情绪极不稳定。这种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说话,七嘴八舌的,说不清也听不清,谢怜道:「进去再说。」 他把那道人轻轻一提,扶进了屋里,转身对众村民道:「请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围观了。」 众村民却是十分热心:「大仙,他到底怎么了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有困难的话大家帮衬一把!」 他们越热心,怕是越帮不上忙。谢怜无法,只得压低声音,肃然道:「这……可能中邪了。」 村民们闻言大惊。中邪了那还得了!还是别看了,赶紧地都散了散了。谢怜啼笑皆非,关上门,三郎还坐在供桌边,手里转着筷子玩儿。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颇富审视意味,谢怜对他道:「没事,你接着吃。」 他让那道人坐了,自己站着,道:「这位道友,我是此地观主,也算是个修行之人。你不要紧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说说。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许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你方才说,半月关到底怎么了?」 那道人喘了几口气,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听了他的安抚之词,终于冷静下来,道:「你没听过这个地方吗?」 谢怜却道:「听过。半月关在一座戈壁中的绿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谓是一道亮丽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绿洲?美景?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叫它半命关还差不多!」 谢怜微怔,道:「怎么说?」 那道人脸色发青,青得可怕,道:「因为不管谁从那里过去,最少都会有一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不是半命关?」 这真是没听过。谢怜道:「这是听谁说的?」 那道人道:「不是听谁说,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坐了起来,道,「有一支商队要路过那里,知道这个地方邪门,请了我们整个师门去护送那一趟镖,结果……」他悲愤地道:「结果这一趟下来,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谢怜举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动,道:「你们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个师门,加上商队,大约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里作乱,最后灵文殿算出来的遇害生人也没有到两百。而听这道人的话,这样的事似乎已经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以上,如过每次都有这么多人失踪,那加起来当真非同小可。谢怜问道:「半月关变成半命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那里变成一个妖道的地盘后开始的吧。」 谢怜还待仔细再问问他他们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里那「妖道」,可是,从交谈到现在,他心中一直有哪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说到这里,怎么也无法掩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了,于是收住话头,微微凝起了眉。 这时,三郎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道:「你从半月关一路逃回来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然而,只消这一句,谢怜便已觉察出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转过身来,温声道:「那你一路逃来,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谢怜已经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面前,道:「这儿有水,这位道友,来喝上一口吧。」 对着这碗水,这名道人脸上有一瞬间的豫色一闪而过。而谢怜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等待。 这名道人既是从西北而来,又是一路仓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饿,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路上有闲暇进食饮水过。 然而,他醒来之后,说了这么多话,期间却根本没有提出过任何喝水进食的要求。他进屋之后,面对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点欲/望都没有,甚至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这实在是,不像个活人。 灵文真君负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将其贬下凡间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谢怜道:「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个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应该的确是有可喜之处的?」 灵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谢怜立刻道:「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榜,请一定再捎上我。」 灵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谁吗?」 谢怜想了想,道:「太难猜了。毕竟若论实力,我一人应当是可以包揽前三甲的。」 灵文道:「差不多了。没有第二名。你一骑绝尘,望尘莫及。」 谢怜道:「这可真是不敢当。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谁?」 灵文道:「也没有。因为这个榜是从今年,准确地来说,是从今天才开始设的。」 「咦,」谢怜一怔,道,「这么说,这不会是专门为我设的一个榜吧。」 灵文道:「你也可以认为只是因为你恰好赶上了,就恰好夺魁了。」 谢怜笑眯眯地道:「好吧,这么想的话,我会更高兴一点。」 灵文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夺魁吗?」 谢怜道:「众望所归。」 灵文道:「让我告诉你原因。请看那个钟。」 她抬手指去,谢怜回头望去,所见极美,望到一片白玉宫观,亭台楼阁,仙云缭绕,流泉飞鸟。 但他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指错方向了?哪里有钟?」 灵文道:「没指错。就是那里,看到了吗?」 谢怜又认真看了,如实道:「没看到。」 灵文道:「没看到就对了。本来那里是有个钟的,但是你飞升的时候把它震掉了。」 「……」 「那钟比你的年纪还大,却是个好热闹的活泼性子,但凡有人飞升,它都会鸣几下来捧场。你飞升那天震得它疯了一样狂响,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自己从钟楼上掉下来了,这才消停。掉下来还砸着了一位路过的神官。」 谢怜道:「这……那现在好了没?」 灵文:「没好,还在修。」 谢怜:「我说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灵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当场反手就把它噼成了两半。再来。请看那边那座金殿。看到了吗?」 她又指,谢怜又望,望到一片渺渺云雾中璀璨的琉璃金顶,道:「啊,这次看到了。」 灵文道:「看到了才不对。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117|神提神不如鬼吃鬼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当然, 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不过,也难怪南风与扶摇听到银蝶时时会脸色大变了,想来是跟着他们侍奉的两位神官一起吃过那银蝶之主的苦头。 一名神官问道:「太子殿下,你遇到花城,他他他……他对你做了什么啊?」 这语气, 听上去分明更像是在问「你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谢怜道:「也没有做什么, 只是……」说到这里, 他竟是有些词穷,思量着:「只是什么?总不能说, 只是劫了我的花轿, 牵着我走了一路吧。」无言片刻,只好道:「只是破了女鬼宣姬在与君山内设下的迷阵, 把我带进去了。」 众位神官都是心下直犯嘀咕, 沉吟不语。半晌才有神官问:「诸位,你们怎么看?」 光听声音谢怜都能想像各位神官连连摇头摊手的模样: 「没有看法, 完全没有看法!」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怪渗人的。」 「花城到底想干什么, 一向是谁都搞不懂的……」 虽说是被普及了一通花城是何等的混世魔王,可是, 对这个人, 谢怜却并不觉得怎么恐怖。真要说起来,他觉得这次花城还算是帮了他。总而言之,他飞升回天界之后接到的第一桩祈福, 应当算是就这样完成了。 头先早便说过,此次与君山之行的还愿功德全都算在他身上,虽然那位官老爷因为女儿之死过了许久才记起要还愿,带着伤心还愿,也不免打了折扣,但七凑八凑,各种放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也差不离了。谢怜无债一身轻,心头晴空万里,舒畅快美,精神焕发,决定好好做神。最好是能和各位神官成为半个朋友。上天庭的通灵阵虽然安静,但忙起来也是唿喝连天,平时诸位神官心情好了,或者见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也在阵内说说,点到为止地调笑几句。他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也默默听着。不过总不能一直就这么不说话,于是,他听久了,偶尔也忽然冒出来温和地说一句: 「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读到一首很美的小诗,与诸君分享一下。」 「一个非常有效的治疗腰腿疼痛的小秘诀,与诸君分享一下。」 令人遗憾的是,每次他发出这些精心挑选、并且很有益身心的内容,通灵阵内便会一阵沉默。到后来,灵文实在是忍不住了,私底下对他道:「殿下啊,你在通灵阵内发的这些,虽然都很好,不过,哪怕是比你大几百岁的神官,也不会发的。」 谢怜便觉得有点郁闷。其实明明他也不算年纪最大的,但为何他在众位神官里却简直如同一个跟不上年轻人话题的老年人?大概是脱离天界太久了,又一直孤陋寡闻,不关心外界事物,救不回来了,还是罢了罢了。他放弃了这事,便也不郁闷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到现在为止,人间还没有谁为他新建过一座宫观。也许有,但反正天界没有搜索到,便没有任何记录在册。须知连土地都好歹有个祠,他身为一名正经八百飞升,还飞升了三次的神官,到如今却是没有一座宫观,也没有一个信徒供奉,这可真是非常尴尬了。 不过,尴尬也只是其他神官在为他尴尬,谢怜自己仍是觉得也还好。并且他某日一时心血来潮,突发奇想道:「如果没有人要供我,那我自己供自己应该也可以吧。」 诸位神官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他妈听过哪个神官是自己供自己的! 做神做得悽惨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滋味! 而谢怜早已习惯他一开口就冷场,觉得如此自娱自乐也不失为一件趣事,一旦做了决定,便又跳下了人间去。 这一次,他落地的地点是一个小山村,名叫菩荠村。 说是山村,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谢怜见这里青山绿水,稻田绵绵,风景秀美,心道:「这次可真是掉在了一个好地方。」再一看,小土坡上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四下问问,村民都说:「那屋子废了,没主人,偶尔有流浪汉进去睡一晚,随意住。」这岂不正合他意?当下走近前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小木屋远看很破烂,近看更破烂。四方屋角四个柱子怕是腐朽了两根,风一吹,整个屋子都嘎吱作响,怀疑随时会倒。不过,这种程度依然在谢怜可接受范围之内,进去看了看便收拾起来。 村民们一瞧,居然真的有人要在这里住下,很是惊奇,都凑过来看热闹。此地村民倒是都十分热心,不光送了他一把扫帚,看他打扫得灰头土脸,还送了他一筐新摘的菩荠。菩荠都削去了皮,一个个白白嫩嫩,甜美多汁。谢怜蹲在破屋门口吃完了,双手合十甚是幸福,心里决定就叫此处菩荠观。 菩荠观里原本便有一张小桌,擦两下就可以做供台。谢怜一阵忙活,围观的村民看出这年轻人竟是要倒腾出一个小道观来,更稀奇了,纷纷问道:「你这观要供的是谁呀?」 谢怜轻咳一声,道:「嗯,本观供的是仙乐太子。」 众人一脸懵然:「那是谁?」 谢怜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太子殿下。」 「哦,干什么的?」 「大概是保平安的。」顺便收破烂。 众人又热切地问:「那这太子殿下,他管招财进宝吗?!」 谢怜心道,不倒欠钱就不错了,温声道:「很遗憾,似乎不能呢。」 众人纷纷给他出主意道:「还是供水师吧,招财哇!肯定香火旺!」 「要不然供灵文真君吧!说不定我们村就可以出来一个状元了!」 一女羞怯怯地道:「那个……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个……」 谢怜保持微笑,道:「哪个?」 「巨阳将军。」 「……」 他要是真的开了一间巨阳观,只怕风信马上天外飞来一箭! 粗略清扫干净了菩荠观,还差些香炉、签筒等杂物。但谢怜完全忘记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神像。他背起斗笠就出了门,对了,也没有门扇。想了想,这屋子肯定得重修,于是写了一个牌子放在门口:「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 出了门,步行七八里,来到了城镇上。来镇上做什么呢?那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 在神话传说里,神仙都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其实,这事很难说。造化大能们的确可以直接从阳光雨露中摄取所需之灵气。但问题是——可以归可以,没事谁爱这么干?为什么要这么干? 而有些神官,因修炼法门缘故,要求五脏洁清,的确是完全沾不得凡人的荤腥油腻,若是沾了,就会像凡人生吃毒虫泥土一般,上吐下泻。然则非是不吃食物,只是只吃那些生于净地、有延年益寿、增强法力功效的仙果灵禽。 但谢怜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咒枷在身,与凡人无异,什么都能吃,而且由于身经百战,怎么吃都吃不死。无论是放了一个月的馒头,还是已经长出绿毛的糕点,他吃下去也绝对都挺得住。有如此逆天体质,所以,他收破烂的时候,其实过得还算可以。对比一下:开观倒贴钱,收破烂赚钱,当真是飞升不如收破烂。 这人长得玉树临风仙风道骨,收破烂的时候就比较有优势,不一会儿谢怜便收够了一大包。回程路上,看到一头老黄牛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几垛稻草,想起方才似乎在菩荠村看到过这辆板车,应当是同路。他问能否顺路捎一程,板车主人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上来,谢怜便背着一大包破烂坐了上去。坐上去才发现,高高的稻草堆后,早已经躺了一个人。 这人上身遮在草堆之后,支起左腿,驾着右腿,似乎正枕着手臂躺在那里小憩,看起来甚是悠闲自得,这般惬意姿态,倒是叫谢怜蛮羡慕的。那一双黑靴收得紧紧,贴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颇为养眼,谢怜想起那晚在与君山盖头下所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这靴子上没挂着银链,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玩了吧。」 板车慢腾腾在路上晃着,谢怜背着斗笠,拿出一只捲轴准备看。他向来不大留意外界流传的所有消息,但因为冷场多次,觉得最好多少还是恶补下。牛车晃了不知多久,穿过一片枫林。抬头四下望望,青青田浪,艷艷枫火,带着点山间野趣,以及沁人心脾的清新草意,极是醉人,谢怜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少时在皇极观修行,皇极观修建在山中,漫山遍野都是枫林,灿灿如金,烈烈似火。此情此景,难免有所思所忆。望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看捲轴。 打开来第一眼,便看到一行字,写着: 仙乐太子,飞升三次。武神、瘟神、破烂神。 「……」 谢怜道:「好吧,其实仔细想想,武神和破烂神,也没有太大区别。众神平等,众生平等。」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是吗?」 这少年人懒洋洋的声气道:「人们口上自然是爱说众神平等、众生平等了。但如果真是这样,诸天仙神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这声音是从车上的稻草垛后传来的。谢怜回头望了一下,见那少年人还是一派慵懒地躺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大概只是随口插了句,莞尔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118|渡天劫东海起大浪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在他喝下去的同时, 谢怜耳中听到了清晰的「咕咚」、「咕咚」之声,仿佛是往一个空罐子里灌水的声音。 剎那间,他心下雪亮,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道:「别喝了。」 那道人手一抖, 惊疑不定地望他, 谢怜微笑道:「喝了也没用, 不是吗?」 那道人闻言脸色一变,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铁剑向他迎面刺来。谢怜立定不动, 举手一弹, 「铛」的一声,轻轻弹开了剑锋。那道人见他依然紧握着自己那只手, 咬牙勐地一抽。谢怜只觉那条手臂忽然一瘪, 仿佛漏气的球儿一般彻底瘪了下去,从他掌中哧熘挣脱。那道人一挣脱出来, 便向门口逃去。谢怜也不着急,在这种无外界阻挠之力的地方, 这道人便是再逃出十丈,若邪也能把他拖回来。谁知, 他刚刚抬了抬手腕, 一道锐利至极的破风之声便从他身边穿过。 那声音犹如有人从他身后射出了一支利箭,直接把那道人穿腹而过,钉在了门上。谢怜定睛一瞧, 那竟是一根竹筷。 他回头一看,三郎好整以暇地从桌边站起,与他擦肩而过,把竹筷拔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道:「脏了。待会儿丢。」 而那道人受此重创,竟是完全没有唿痛之声,无声无息地倚着门慢慢滑了下来。从他腹中汩汩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清水。 正是他方才喝下去的那碗水。 两人都在这道人旁半蹲了下来,谢怜在他创口处按了按,感觉这个伤口犹如一个鼓囊囊的气球上被扎破的洞,往外飕飕地漏着凉气,而这个道人的「尸体」也在渐渐发生变化。方才看他,分明是条大汉,现在却仿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面容和四肢都有些萎缩,并且还在不断缩小,看起来倒像是个小老头了。 谢怜道:「是个空壳。」 有些妖魔鬼怪,自身无法幻化出完美的人形,便会想另外一个法子:制造空壳。 他们会用一些十分逼真的材料,精心制作一副人的假皮囊。这样的皮囊,往往会参考真实的活人,有的时候甚至是直接拿人的皮囊做成的,掌纹、指纹、头髮自然完美无缺。而且,这种空壳,只要他们自己不穿上这层皮,就不会沾染鬼气,也就不会害怕那些辟邪符咒。这也是为何门上的符咒没有把这名道人挡在外面的原因。 不过,这样的空壳往往也很容易被识破,因为他们毕竟是空心的假人,如果没有人穿这层皮,就只能按照操纵者的指令行事。而且这指令不能太复杂,只能是简单的、重复的、预先设置好的事情。所以,它们的神态举止通常都较为呆滞,不太像活人,比如,它们会反覆重复一两句话,做同一件事,或者自问自答,答非所问,和人多说几句话就露馅了。然而,对于如何甄别空壳,谢怜有个更为实用的方法:让他们喝一碗水或吃个东西就行了。毕竟壳子是空心的,没有五脏六腑,他们吃东西或者喝水时,就犹如往一个空罐子里丢东西或者灌水一样,能听到清晰的回声,和活人进食饮水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 那道人的尸体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差不多已经是一摊软趴趴的皮了。三郎用那根竹筷压在他皮肤上点了两下,丢了筷子,道:「这壳子有点意思。」 谢怜知道这少年指的是什么。这名道人的神情举止,他们都是在在了眼里的,岂止逼真,根本就是个活人,与他交流,对答如流,可见操纵者法力惊人。谢怜看他一眼,道:「三郎,看来你对这种异术也是颇有涉猎。」 三郎笑道:「不多。」 这个空壳特地找上门来,向他告知半月关之事,无论是真是假,目的都是为了引他去半月关,为求稳妥,还须得上通灵阵问问。谢怜掐指一算,算出剩下的法力还足以支撑他再用几回,这便捏了个诀儿,上了通灵阵。 一入阵,里面竟是难得的热闹,并且不是因为忙于公务而热闹,似乎是大家在玩儿什么游戏,嘻嘻哈哈笑成一片。谢怜正颇感惊奇,只听灵文道:「殿下回来了?这几日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啊?」 谢怜道:「还好还好。大家这是在做什么?这么高兴。」 灵文道:「风师大人回来了,正在散功德,殿下不去抢一抢么?」 果然,谢怜听到阵内数位神官正在声嘶力竭地喊:「一百功德!抢到了!」「为什么我这个只有一功德……」「一千!一千!啊!谢谢风师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心想这莫非是天上掉钱大家正在捡?虽然他的功德箱里是空空如也,但一来他不知要怎么抢,二来其余诸位神官都是彼此相熟的,抢一抢玩闹无所谓,他突然插进去就有些奇怪了,于是也不在意,自顾自问道:「诸位,半月关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吗?」 此话一出,正在兴高采烈抢功德的通灵阵瞬间沉默。 谢怜再次略感郁闷。 他以往发些小诗和秘方,大家沉默也就罢了,因为其余的神官们也不发这些,那么他发的话,可能的确是格格不入。可是,通灵阵内,经常有神官们开口询问一些公务上的问题,比如你们谁认识哪只鬼,好对付吗?你们谁的地盘在那儿,能帮个忙不?这个时候大家也是各抒己见,有建议的给建议,没建议的说有空回头我帮你问问。他问半月关,也算是公务,没理由一开口照样全场死寂啊。 半晌,突然一人喊道:「风师大人又散了十万功德!!!」 通灵阵内瞬间又活跃起来,众神官纷纷抢功德去了,也就没人在意他方才问的那句了。谢怜知道此事恐怕并不简单,在阵内大概问不出什么来了,心想这位风师大人当真是大手笔,一散就是十万,好生厉害,正要退下,忽然,灵文私下给他发了一句。 灵文问道:「殿下,你为何忽然要问半月关?」 谢怜便把有一副空壳找上门来的事说了,道:「那壳子假作从半月关里逃出的倖存者,必然有其目的。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我便上来问问。这地方怎么了?」 灵文那边沉吟片刻,道:「殿下,这件事,我劝你,莫要沾手。」 谢怜多少也料到会有这么一句了。否则也不至于持续一百五十年也无人问津,而他一问就全庭沉默。他道:「每逢过关,失踪过半,这事是真的?」 良久,灵文道:「是真的。但这件事,我不好多说。」 谢怜听出她语音里颇带斟酌之意,怕是有为难之处,道:「好,我明白了。你既不方便,那就莫要多说。我们也从没私下谈过这个话题,都是我自己乱撞撞上的。」 二人虽是在私下对话,灵文也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再多说一句。你若要查这件事,别让其他神官知道。而且,不要从天界走。」 收了神识,出了通灵阵,谢怜起身,沉吟片刻,抬头道:「三郎,我怕是要出一趟远门了。」 灵文告诫他莫要被其他神官发现,足见此事牵扯不小。而如果他直接上天,再跳到半月关去,方便是方便,但如此出行就会被记录在册。而且,若是有谁在通道里动了什么手脚,跳下去究竟会落在哪里,还真不敢说。如此看来,竟是只能徒步去半月关了。这空壳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是想诓他去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三郎却道:「好啊,哥哥,不介意捎上我吧。」 谢怜一怔,用扫帚把地上那摊假皮囊扫到一边,道:「路途遥远,风沙艰辛,你又为何要跟着去?」 三郎笑道:「你想知道那半月妖道是怎么回事吗?」 闻言,谢怜动作一顿,道:「连这个你都知道?」 三郎抱着手,悠悠地道:「半月关,两百年前,乃半月国所在之地。半月人力大无穷,且性情兇悍好斗,时常骚扰中原之地的百姓。」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星亮,道:「半月妖道,就是他们的国师。」 谢怜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就要坐下来详细听。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之声。 此时天色已晚,那些村民都被谢怜之前一句「中邪」吓得缩回屋子里不敢出来,又会是谁敲门?谢怜站到门口,屏息片刻,没感觉出门上符咒有异动,紧接着又是两声「叩叩」。听这声音,似乎是同时有两个人在敲门。 他略一思索,打开门来,果然,两个黑衣少年站在门口。一俊朗,一清雅,正是南风与扶摇。 谢怜和他们对望一阵,道:「你们两个……」 扶摇率先翻了个白眼。南风噼面开口便问:「你是不是要去半月关?」 谢怜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的?」 他本以为是灵文又去中天庭问了一通拉来的帮手,可转念一想,她告诫过他莫要让旁人知道,自然也不会声张。南风道:「听几位神官路上谈了几句,听说你今天在通灵阵里问了半月关的事。」 谢怜便瞭然了,双手笼在袖子里,道:「明白了。『我自愿』,是吧?」 两人都是一副牙痛得面目扭曲的表情,道:「……是啊。」 谢怜忍俊不禁,道:「懂了,懂了。不过,事先说好,这次去半月关,途中若是遇到什么不能应付的事情,欢迎随时逃跑。」 谢怜的人生准则是:不要勉强人。无论是勉强别人做一件事,还是勉强别人不要做一件事,都是勉强。一件事做了到底好不好,只有做了才知道。若你勉强一个人做一件事,即便他做了,心中也不会认可;若你勉强一个人不做一件事,即便他没做,他也会一直千方百计惦记着,总有一天会做的。所以,万事,顺其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下侧开了身子,请他们二人进屋再细说。谁知,那两人一看到他身后那名歪歪坐着的少年,原本微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 南风闪身进来,抢在谢怜面前,道:「退开!」 三郎却是看了一眼那悬在空中的若邪,歪头问道:「这位哥哥,你竟还是一位奇人异士呢?」 他语气饶有兴趣,谢怜道:「还好。奇人异士说不上,略会一点。他们现在看不到我们,待会儿走近了,万一出声就难说了。」 那赶车的老大爷看到白绫自飞、无头人行,已是目瞪口呆,闻言大惊,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怕是憋不住。」 「……」谢怜道,「那,得罪了。」说完飞速出手,在他背后一点,那老大爷登时歪在车上,昏睡过去。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他吓得大叫被发现了。谢怜轻轻接住他,将他放上牛车,转过身,对三郎道:「没事的。别紧张。」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拿起绳子,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想要过去,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鬼门大开,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迴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籤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籤。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籤出来,他由衷地赞嘆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籤,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119|船行鬼域入水即沉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以往, 都是谢怜对别人说「还好还好」,今日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对他说,还真难以形容是何感受。菩荠观原先的木门早已朽烂,谢怜把它拆了换上了帘子,上前撩起, 道:「进来吧。」三郎便跟在他身后, 进去了。 这间小木屋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 只有一条长方供桌,两把小木凳, 一只小蒲团, 一个功德箱。谢怜接过三郎手里提的东西,把买回来的签筒、香炉、纸笔等物摆上供桌, 点起一支收破烂时人家顺手塞的红烛, 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三郎随手拿起签筒,摇了摇, 放下了,道:「所以, 有床吗?」 谢怜转过身,默默把背上那捲蓆子放了下来, 递给他看。 三郎挑起一边眉, 道:「只有一张是吗?」 谢怜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才遇到这少年,自然是没想到要提前多买一张。他道:「你若不介意,我们今晚可以挤一挤。」 三郎道:「也行。」 谢怜便拿了扫帚, 把地又扫了一遍。三郎在观内望了一圈,道:「哥哥,你这观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怜扫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铺蓆子,听了这话,边铺边道:「我想,除了信徒,应当再没有什么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来,一手托腮,问道:「神像呢?」 经他提醒,谢怜这才勐地想起来,他居然当真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神像! 没有神像的观,算什么观?虽说是他本尊就在这里了,但总不能让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 思索片刻,谢怜便找到了解决方法,道:「方才买了纸笔,明天我画一幅画像挂上去吧。」 自己给自己画像挂在自己的观里,这事若是传上天界,估计又会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费时间,相较之下,谢怜选择被笑十年。孰料,三郎道:「画画?我会啊。要帮忙吗?」 谢怜一怔,笑道:「那就先谢过你了。不过,你怕是不会画仙乐太子像吧。」毕竟,他的画像,几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烧毁了,而无论如今倖存了多少,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看过。三郎却道:「当然。我会。方才我们在车上,不是正说到这位太子殿下吗?」 谢怜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方才路上,他说「你应该没听过」,但三郎并没有回答。眼下听他这么说,略感惊奇。他铺好了蓆子,直起身子,道:「莫非三郎你当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蓆子上,道:「知道。」 这少年说话的神情和调调都十分有意思。他时常在笑,可真的很难分清,他那笑容里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嘲讽对方不值一提。谢怜一路听他谈天说地,对他的评价还是颇感兴趣的,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那,对于这位仙乐太子,三郎你又有什么看法?」 二人灯下对视,红烛火光微颤。三郎背负烛光,一双黑眸沉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少顷,他道:「我觉得,君吾一定非常讨厌他。」 谢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怔,道:「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三郎道:「不然为什么会把他贬下去两次?」 闻言,谢怜微微一笑,心想:「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头,一边慢慢去解衣带,一边道:「这个和讨厌不讨厌并没有关系吧。世上有许多事都并不能简单地用讨厌和喜欢来解释的。」 三郎道:「哦。」 谢怜转过身,除去了白靴,又道:「况且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帝君只不过两次都尽了职而已。」 三郎不置可否,道:「或许吧。」 谢怜这边脱了外衣,叠好了准备放到供桌上,还想再说一点,一回头,却见三郎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 那目光十分奇异,说是冰冷,却又觉得滚烫刺人;说是炽热,却又隐隐透着冷意。谢怜低头一看,心下瞭然。这少年望的,是他右足脚踝上的一只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于颈项之间,第二道咒枷则紧紧缚于脚腕之上。这两道咒枷,无论哪一道都锁得不太是地方,而且无可遮挡。以往,若是旁人问起,谢怜一般都胡乱答说这是练功所需,但若是这三郎问起,怕是就没那么好敷衍了。 然而,三郎只是盯着他脚踝看了一阵,并未多言。谢怜便也不在此处纠结,躺了下来。那少年也在他身边乖乖躺下,和衣而卧,料想是不习惯在地上除衣而眠,谢怜心想,回头还是得弄张床,道:「休息吧。」 轻轻一吹,红烛就此熄灭。 次日清晨,谢怜睁开眼睛,三郎没躺在他旁边。而抬头一看,心头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挂着一幅画像。 这画像,画的乃是一名身着华服、戴黄金面具的男子,一手仗剑,一手执花。笔力绝好,用色绝佳。 正是一副「仙乐太子悦神图」。 谢怜已经许多年都没见到这幅画了,他看得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帘子。三郎就在屋外,正倚在一片阴影里,一边将一把扫帚在手里转着玩儿,一边百无聊赖地看天。 这少年似乎是当真不大喜欢日光。他望天的那副神气,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把那太阳拽下来踩个稀巴烂一般。门外有一堆落叶,全都扫好了堆在一处。谢怜出了门去,道:「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墙上,转过头来,道:「不错。」 谢怜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扫帚,道:「三郎,观里那画像是你画的?」 三郎道:「嗯。」 谢怜道:「画得真好。」 三郎嘴角翘了翘,并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胡乱睡了一晚,他今天的头髮束得更歪了,松松散散的,十分随意,可事实上,也十分好看,随意而不凌乱,倒有几分俏皮。谢怜指指自己头髮,道:「要不要我帮你?」 三郎一点头,和谢怜进观去了。而待他坐下,谢怜解了他的头髮,将那黑髮握在手里,便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起来。 即便掌纹、指纹做得完美无缺,但妖魔鬼怪们总会有一个地方出现漏洞。一个活人的头髮,是数也数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细密且清晰。而许多鬼怪伪造出来的假皮囊,它们的头髮要么是一片黑云,要么是黏成了一大片,仿佛一条一条布片,再要么……就干脆扮作个秃头了。 昨晚确认过了掌纹和指纹,原本谢怜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画像,忍不住又让他微微生疑。 不是画的不好,就是因为画得太好了,他才觉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发理中轻轻摩挲,缓缓探查,这少年的黑髮顺长,分明全无异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给他摸得痒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侧首,斜斜睨着他,道:「哥哥,你这是在帮我束髮呢,还是在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他长发披散下来,俊美不减,却无端多了几分邪气。如此发问,似在调笑,谢怜莞尔道:「好啦。」这便迅速帮他束起了头髮。 谁知,束完之后,三郎对着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过头,对谢怜挑了挑眉。谢怜一看,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这头髮,方才束了是歪的,现在束了,还是歪的。 三郎虽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谢怜却是觉得起码有好几百多年都没这么窘过了,他放下手正想说你过来我们再来一次,只听门外一阵嘈杂,人声脚步声四起,几声大喝传来:「大仙!!!」 谢怜一听,吃了一惊,抢出去一看,只见门外堵了一大圈人,个个神情激动,脸色通红,为首的村长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仙!我们村儿竟然来了个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谢怜:「???」 而其余的村民们已经统统围了过来:「大仙,欢迎来到咱们菩荠村落户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讨到我媳妇儿吗?!」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里那个快点生娃吗?!」 「大仙!我这里有新鲜的菩荠!吃菩荠吗?!」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怜被围攻得连连后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爷竟是个大嘴巴,明明叮嘱过了不要说出去的,今早一起马上就全村都传遍了!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拿起绳子,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想要过去,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鬼门大开,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迴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籤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籤。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籤出来,他由衷地赞嘆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籤,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寻常的妖魔鬼怪可以变幻出虚假的肉身,装作活人,但是这肉身上的细微之处,比如掌纹、指纹、发梢,一般是没有办法细緻到这种地步的。而这少年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觉察不出端倪,掌纹也十分清晰。若当真是妖魔鬼怪伪装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档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了。可是,到了那种身份级别的鬼王,又如何会跟他来一个小山村里坐一路牛车打发时间?正如天界的神官们个个都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一般,他们也是很忙的! 谢怜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硬着头皮编了几句,终于编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低低地发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道:「还有吗?嗯?」 谢怜心想不会还要编吧,道:「你还想算什么?」 三郎道:「既是算命,难道不都要算姻缘吗?」 谢怜轻咳一声,肃然道:「我学艺不精,不太会算姻缘。不过想来,你应当不用愁这个。」 120|合灵柩棺舟出鬼海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一名神官问道:「太子殿下, 你遇到花城,他他他……他对你做了什么啊?」 这语气,听上去分明更像是在问「你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谢怜道:「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说到这里,他竟是有些词穷, 思量着:「只是什么?总不能说, 只是劫了我的花轿, 牵着我走了一路吧。」无言片刻,只好道:「只是破了女鬼宣姬在与君山内设下的迷阵, 把我带进去了。」 众位神官都是心下直犯嘀咕, 沉吟不语。半晌才有神官问:「诸位,你们怎么看?」 光听声音谢怜都能想像各位神官连连摇头摊手的模样: 「没有看法, 完全没有看法!」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怪渗人的。」 「花城到底想干什么,一向是谁都搞不懂的……」 虽说是被普及了一通花城是何等的混世魔王, 可是,对这个人, 谢怜却并不觉得怎么恐怖。真要说起来,他觉得这次花城还算是帮了他。总而言之, 他飞升回天界之后接到的第一桩祈福, 应当算是就这样完成了。 头先早便说过,此次与君山之行的还愿功德全都算在他身上,虽然那位官老爷因为女儿之死过了许久才记起要还愿, 带着伤心还愿,也不免打了折扣,但七凑八凑,各种放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也差不离了。谢怜无债一身轻,心头晴空万里,舒畅快美,精神焕发,决定好好做神。最好是能和各位神官成为半个朋友。上天庭的通灵阵虽然安静,但忙起来也是唿喝连天,平时诸位神官心情好了,或者见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也在阵内说说,点到为止地调笑几句。他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也默默听着。不过总不能一直就这么不说话,于是,他听久了,偶尔也忽然冒出来温和地说一句: 「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读到一首很美的小诗,与诸君分享一下。」 「一个非常有效的治疗腰腿疼痛的小秘诀,与诸君分享一下。」 令人遗憾的是,每次他发出这些精心挑选、并且很有益身心的内容,通灵阵内便会一阵沉默。到后来,灵文实在是忍不住了,私底下对他道:「殿下啊,你在通灵阵内发的这些,虽然都很好,不过,哪怕是比你大几百岁的神官,也不会发的。」 谢怜便觉得有点郁闷。其实明明他也不算年纪最大的,但为何他在众位神官里却简直如同一个跟不上年轻人话题的老年人?大概是脱离天界太久了,又一直孤陋寡闻,不关心外界事物,救不回来了,还是罢了罢了。他放弃了这事,便也不郁闷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到现在为止,人间还没有谁为他新建过一座宫观。也许有,但反正天界没有搜索到,便没有任何记录在册。须知连土地都好歹有个祠,他身为一名正经八百飞升,还飞升了三次的神官,到如今却是没有一座宫观,也没有一个信徒供奉,这可真是非常尴尬了。 不过,尴尬也只是其他神官在为他尴尬,谢怜自己仍是觉得也还好。并且他某日一时心血来潮,突发奇想道:「如果没有人要供我,那我自己供自己应该也可以吧。」 诸位神官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他妈听过哪个神官是自己供自己的! 做神做得悽惨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滋味! 而谢怜早已习惯他一开口就冷场,觉得如此自娱自乐也不失为一件趣事,一旦做了决定,便又跳下了人间去。 这一次,他落地的地点是一个小山村,名叫菩荠村。 说是山村,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谢怜见这里青山绿水,稻田绵绵,风景秀美,心道:「这次可真是掉在了一个好地方。」再一看,小土坡上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四下问问,村民都说:「那屋子废了,没主人,偶尔有流浪汉进去睡一晚,随意住。」这岂不正合他意?当下走近前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小木屋远看很破烂,近看更破烂。四方屋角四个柱子怕是腐朽了两根,风一吹,整个屋子都嘎吱作响,怀疑随时会倒。不过,这种程度依然在谢怜可接受范围之内,进去看了看便收拾起来。 村民们一瞧,居然真的有人要在这里住下,很是惊奇,都凑过来看热闹。此地村民倒是都十分热心,不光送了他一把扫帚,看他打扫得灰头土脸,还送了他一筐新摘的菩荠。菩荠都削去了皮,一个个白白嫩嫩,甜美多汁。谢怜蹲在破屋门口吃完了,双手合十甚是幸福,心里决定就叫此处菩荠观。 菩荠观里原本便有一张小桌,擦两下就可以做供台。谢怜一阵忙活,围观的村民看出这年轻人竟是要倒腾出一个小道观来,更稀奇了,纷纷问道:「你这观要供的是谁呀?」 谢怜轻咳一声,道:「嗯,本观供的是仙乐太子。」 众人一脸懵然:「那是谁?」 谢怜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太子殿下。」 「哦,干什么的?」 「大概是保平安的。」顺便收破烂。 众人又热切地问:「那这太子殿下,他管招财进宝吗?!」 谢怜心道,不倒欠钱就不错了,温声道:「很遗憾,似乎不能呢。」 众人纷纷给他出主意道:「还是供水师吧,招财哇!肯定香火旺!」 「要不然供灵文真君吧!说不定我们村就可以出来一个状元了!」 一女羞怯怯地道:「那个……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个……」 谢怜保持微笑,道:「哪个?」 「巨阳将军。」 「……」 他要是真的开了一间巨阳观,只怕风信马上天外飞来一箭! 粗略清扫干净了菩荠观,还差些香炉、签筒等杂物。但谢怜完全忘记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神像。他背起斗笠就出了门,对了,也没有门扇。想了想,这屋子肯定得重修,于是写了一个牌子放在门口:「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 出了门,步行七八里,来到了城镇上。来镇上做什么呢?那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 在神话传说里,神仙都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其实,这事很难说。造化大能们的确可以直接从阳光雨露中摄取所需之灵气。但问题是——可以归可以,没事谁爱这么干?为什么要这么干? 而有些神官,因修炼法门缘故,要求五脏洁清,的确是完全沾不得凡人的荤腥油腻,若是沾了,就会像凡人生吃毒虫泥土一般,上吐下泻。然则非是不吃食物,只是只吃那些生于净地、有延年益寿、增强法力功效的仙果灵禽。 但谢怜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咒枷在身,与凡人无异,什么都能吃,而且由于身经百战,怎么吃都吃不死。无论是放了一个月的馒头,还是已经长出绿毛的糕点,他吃下去也绝对都挺得住。有如此逆天体质,所以,他收破烂的时候,其实过得还算可以。对比一下:开观倒贴钱,收破烂赚钱,当真是飞升不如收破烂。 这人长得玉树临风仙风道骨,收破烂的时候就比较有优势,不一会儿谢怜便收够了一大包。回程路上,看到一头老黄牛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几垛稻草,想起方才似乎在菩荠村看到过这辆板车,应当是同路。他问能否顺路捎一程,板车主人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上来,谢怜便背着一大包破烂坐了上去。坐上去才发现,高高的稻草堆后,早已经躺了一个人。 这人上身遮在草堆之后,支起左腿,驾着右腿,似乎正枕着手臂躺在那里小憩,看起来甚是悠闲自得,这般惬意姿态,倒是叫谢怜蛮羡慕的。那一双黑靴收得紧紧,贴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颇为养眼,谢怜想起那晚在与君山盖头下所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这靴子上没挂着银链,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玩了吧。」 板车慢腾腾在路上晃着,谢怜背着斗笠,拿出一只捲轴准备看。他向来不大留意外界流传的所有消息,但因为冷场多次,觉得最好多少还是恶补下。牛车晃了不知多久,穿过一片枫林。抬头四下望望,青青田浪,艷艷枫火,带着点山间野趣,以及沁人心脾的清新草意,极是醉人,谢怜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少时在皇极观修行,皇极观修建在山中,漫山遍野都是枫林,灿灿如金,烈烈似火。此情此景,难免有所思所忆。望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看捲轴。 打开来第一眼,便看到一行字,写着: 仙乐太子,飞升三次。武神、瘟神、破烂神。 「……」 谢怜道:「好吧,其实仔细想想,武神和破烂神,也没有太大区别。众神平等,众生平等。」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是吗?」 这少年人懒洋洋的声气道:「人们口上自然是爱说众神平等、众生平等了。但如果真是这样,诸天仙神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这声音是从车上的稻草垛后传来的。谢怜回头望了一下,见那少年人还是一派慵懒地躺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大概只是随口插了句,莞尔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又转回,接着看捲轴,底下又写: 许多人相信,作为瘟神,仙乐太子的亲笔或画像有着诅咒的功效。如果贴到某人背后,或者某家大门上,便会使该人或该户霉运连连。 「……」 这种评述,竟然令人难以判断到底是在说神还是在说鬼。 谢怜摇了摇头,不忍心再看与自己相关的评述了,决定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当今天界的各位神官,免得一直弄不清楚谁是谁,未免失礼。想起方才有村民提过水师,这便去翻查关于水师的评述,翻到一句: 水师无渡。掌水,兼掌财。许多商人的店铺内、家中都会供一尊水师像,保其财运。 谢怜便有点奇怪了:「既是水神,又为什么会兼掌财运?」 这时,那躺在稻草堆后的少年又道:「商队行商运货,重头都从水路走,所以上路之前都要去水师庙烧一炷高香,祈求一路平安,允诺回来如何如何。长此以往,水神才渐渐兼掌了财运。」 这竟是在专门给他解惑了。谢怜转过身来,道:「竟是这样吗?有趣,想必这位水师是位很厉害的大神官了。」 那少年嗤笑道:「嗯,水横天嘛。」 听他语气,似是不怎么把这位神官放在眼里,也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谢怜道:「水横天是什么?」 那少年悠悠道:「船从大江过,是走还是留,全凭他一句话。不给他上供他就翻,挺横的,所以给他送了个诨名,就叫水横天啰。跟巨阳将军、扫地将军差不多意思。」 名头响亮的神官,在人间和天界都多少都有几个混号,类似谢怜的三界笑柄啦,着名奇葩啦,扫把星啦,丧家犬啦,咳咳咳,等等。通常,用诨号来称唿神官是非常失礼的事,比如如果谁敢当着慕情的面叫他「扫地将军」,慕情必勃然大怒。谢怜记住了不能这么叫,道:「原来如此,多谢你解答啦。」顿了顿,觉得这少年谈吐好玩儿,又道:「这位朋友,你年纪轻轻,知道的倒是蛮多的。」 那少年道:「不多。闲。有空瞎看看而已。」 在民间,随处可见一大把神话小册子,说得都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大到恩恩怨怨,小到鸡毛蒜皮,有真也有假。这少年知道得多,倒也不算奇怪。谢怜放下捲轴,道:「那,这位朋友,神你知道的多,鬼你知道不知道呢?」 那少年道:「哪只鬼?」 谢怜道:「血雨探花,花城。」 闻言,这少年低低笑了两声,终于坐起了身来。他一转首,谢怜蓦地眼前一亮。 只见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衣红胜枫,肤白若雪,双眸明亮如星,含笑斜睨着他,俊美异常,神色间却莫名有几分野气。黑髮松松束着,略有些束歪了,看起来极为随意。 二人正穿过那如火炽艷的枫林,枫叶片片舞落,有一片落到了这少年肩头。他轻轻一吹,吹落了枫,这才抬起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颠着颠着,果然听到轿子里的谢怜低低嘆了口气,几名武官忍不住暗暗得意。 扶摇在外面凉凉地道:「小姐,你怎么了?高龄出阁,喜得流泪吗。」 确实,新妇出阁,不少都是要在花轿上抹泪啼哭的。谢怜啼笑皆非,开口时却声线平和自如,竟没有一丝被颠来倒去的难受,道:「不是。只是我忽然发现,这送亲队伍里少了很重要的事物。」 121|合灵柩棺舟出鬼海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被贬下天界的神官, 将有天谴化为一道罪印,施加于其身,形成束缚,封禁神力,教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就像是在人脸上刺字, 或是用锁链锁住手脚, 是一种刑罚, 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惧, 也令人耻辱。 作为被打下去两次的三界笑柄, 谢怜自然是有这么一道咒枷在身了。这两名小武官不可能没听说过,但, 听说过和亲眼看到, 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因此,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怜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猜这东西可能让两位小武官心中忌惮和不舒服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想藉口去找件衣服穿到外面熘一圈,却被扶摇一个白眼加一句「你这幅样子去到大街上, 可以说是十分下流了」堵了回来,还是南风到殿后随手扯了件庙祝的衣服丢给他, 这才不用再继续下流。但再坐下来后, 总觉得经过方才一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于是谢怜拿出灵文殿给的捲轴, 道:「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南风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他,道:「看过了。我看他才需要好好看看。」 扶摇道:「什么叫我才需要好好看看。那捲轴写得语焉不详,一钱不值,值得一看再看?」 听他说那捲轴一钱不值,谢怜忍不住略略心疼灵文殿那些写捲轴写到面如土色的小文官们。又听扶摇道:「啊,方才说到哪儿了?南阳庙——为什么南阳多信女,是吗?」 好了。谢怜把捲轴一收,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心里知道了:今天晚上,谁都看不成了! 看不成正事,那就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原来,除了大几百年都在人间收破烂的太子殿下,当今诸天仙神皆知,南阳真君风信,曾有一段岁月被称为「巨阳真君」。他本人对这一称唿,那当真是深恶痛绝。而大家对他的经歷,也只有一个字的感想:「冤」! 因为,原本的正确写法,乃是「俱阳」。之所以会被误传,是因为这么一件事。 多年以前,有一位国君兴修宫观,为表诚心,特地亲自给每一宫每一殿的匾额都题了字。可偏偏在写到「俱阳殿」的时候,不知何故,他写成了「巨阳殿」。 这下,可愁死负责宫观修建事宜的官员了。他们捉摸不透,陛下是到底是故意要改成这样的呢,还是不小心写错的呢?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不明令下旨说我就是要这么改?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总不能说「陛下,你错了」,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觉得是在讽刺他粗心?暗示他知识浅薄?心不诚?而且这可是陛下的墨宝,不用难道要作废吗? 天底下最难揣测的,就是圣人之意了。官员们极度痛苦,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委屈陛下,不如委屈一下俱阳真君。 不得不说,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陛下那边发现俱阳变成了巨阳后,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请了一批学者,大力翻阅古籍,找出无数细枝末节的理由,写了许多文章,竭力证明原本便是巨阳,俱阳才是错误的写法。总之一夜过后,全国的俱阳殿就都变成了巨阳殿。 莫名其妙被改了神号的风信过了十多年才知道这件事。他基本上从来不仔细看自家神殿的招牌,只是有一天忽然就很郁闷,怎么好像到他庙里来参拜的妇女这么多,而且个个都含羞带怯脸蛋通红,上香的时候都求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弄清怎么回事后,他冲到九霄之巅对着烈日长空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各位神官都被他震惊了。 骂完以后也没办法,拜就拜吧,他总不能说跟这些虔诚祈求的女子们过不去,硬着头皮听了许多年。直到巨阳又被一位觉得这简直不成体统的正经国君改成了南阳,大家还是没忘记他除了作为一个武神以外还能顺便保佑什么。但是,大家也坚守着一个默契:绝对不要用那两个字来称唿他。同时,也坚守着一个认知:如何评价南阳真君?一个字:好! 只要别让他开口骂人,一切都好! 那头南风的脸已经黑得赛陈年锅底,这厢扶摇还诗兴大发,斯斯文地道:「妇女之友,求子最强。壮阳秘方,送子南阳。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很有善意地忍住了笑,在南阳的神像面前给他留了一点面子。南风则是勃然大怒:「你少来这里阴阳怪气,要实在闲得慌就去扫扫地!」 此一句出,扶摇的脸也霎时锅底了。若说南阳殿的是听不得人家说那两个字,玄真殿的便是听不得人家提扫地这个词儿。因为慕情在皇极观做杂役时,就是整天给太子殿下谢怜端茶送水扫地铺床。有一天,谢怜看他一边扫地一边默诵修行口诀,被他这种刻苦努力、逆境求学的精神感动了,这才去向国师求情收他为弟子。这事怎么说呢?可大可小,可耻辱可美谈,就看当事人怎么想。显然,当事人认为此乃毕生之耻,因为慕情和他座下的武将,都是听到这个词必跟人翻脸的。果然,扶摇定了定,看了一眼一旁很无辜地摆手的谢怜,冷笑道:「听你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南阳殿都多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呢。」 南风也冷笑:「你家将军确实忘恩负义,有什么好说的?」 「呃……」谢怜刚想插一句,扶摇「啊哈哈」地道:「你家将军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有甚资格戳戳点点?」 「……」听他们这样把他当成大棒互锤对方上面那位神官的嵴梁骨,谢怜终于听不下去了,道:「等等,等等。停,停。」 自然是没人理他,且还动起手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反正供桌就裂为两半了,盘果骨碌碌滚了一地。谢怜看这样子是拉不住架了,坐在角落里,嘆了声「造业啊」,捡了个滚到脚边的小馒头,擦擦去了皮准备吃下去,南风眼角瞥见,立马一巴掌给他打掉:「别吃了!」 扶摇也停手了,震惊且嫌弃地道:「落灰里了你还吃得下去!」 谢怜趁机比了个手势,道:「停,停,停。我有话要说。」 他隔开两人,和颜悦色地道:「第一,你们口里说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本人。本殿下都没说话,你们不要把我当武器丢来丢去攻击对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们家二位将军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你们如此有失体统,他们颜面何存?」 此句一出巨,两人神情都有些变幻莫测。谢怜又道:「第二,你们是来协助我的,对吗?那么到底是你们听我的,还是我听你们的?」 半晌,两人才道:「听你的。」 虽然他们的脸看上去都像是在说「你做梦吧听你的」,但谢怜也很满意了,「啪」的一声双手合十,道:「好。最后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一定要丢什么东西,那还是请你们丢我,不要丢吃的。」 南风终于把他捡起来窝在手里想找机会吃的馒头抠出来了,忍无可忍道:「掉地上就别吃了!」 次日,依旧相逢小店。 茶博士又在门口抻着腿养骨头,远远地见三人行近。一名道人白衣轻简,背着斗笠行在最前,两名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行于其后。 那道人抱着手施施然而来,施施然而道,竟是比他还像个闲人:「店家,劳烦三杯茶。」 茶博士笑道:「来啦!」 心想:「这三个傻小哥又来了。可惜了,长得是一个赛一个的体面,脑子是一个比一个有病。又是什么神啊什么仙,又是什么鬼啊什么天。这人有病,长得再体面有什么用?」 谢怜还是捡了靠窗的位。一齐落座后,南风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谈,你确保不会被旁人听到吗?」 谢怜温声道:「没关系。就算听到了别人也不会管,只会认为我们有病。」 「……」 谢怜道:「为了避免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相对蹉跎下去,开门见山吧。冷静了一晚上过后,你们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扶摇目光一亮,冷然道:「杀!」 南风道:「废话!」 谢怜道:「南风,你不要这么凶,扶摇又没有说错,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就是杀。问题是上哪儿啥,找谁杀,怎么杀。我建议……」 正在此时,大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三人向窗外望去。 又是那队阴阴惨惨的「送亲」人。这列人马吹吹打打,连唿带号,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南风皱眉道:「不是说与君山附近的本地人成亲都不敢大操大办了吗?」 这队伍里个个是身强力壮的大黑汉,神情和肌肉都绷得紧紧,额冒冷汗,仿佛他们抬着的不是一顶喜气洋洋的大花轿,而是一台催命夺魂断头铡。不知轿子里,坐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沉吟片刻,谢怜正想道出去瞧瞧,一阵阴风吹过,轿子一侧的帘子随风掀起。 帘子后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歪在轿子里。她的脑袋是歪的,盖头下露出一张涂得鲜红的嘴,嘴角的笑容过于夸张。轿子一颠,盖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睁的眼,瞪着这边。 这看上去,分明是一个折断了脖子的女人,正在沖他们无声大笑。 不知是不是轿夫手抖得太厉害,那花轿子不甚稳当,那女人的脑袋也跟着直晃。晃着晃着,「咚」的一下,一颗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大街上。 而那坐在轿子里的无头身体也向前栽倒——「砰」的一声,整个人扑出了轿门。 三郎坐着,一摊手,也道:「怎么了?」 扶摇蹙眉,道:「你是什么人?」 谢怜道:「是我一位朋友。你们认识吗?」 三郎满脸无辜,道:「哥哥,这两个是什么人?」 听他喊哥哥,南风嘴角一抽,扶摇眉毛一抖。谢怜对三郎举手道:「没事,不要紧张。」南风则喝道:「别跟他说话!」 谢怜道:「怎么,你们认识吗?」 「……」扶摇冷声道:「不认识。」 谢怜道:「不认识那你们做什么这么……」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两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经意回头一看,那二人竟是同时在右手中聚起了一团白光,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忙道:「打住打住。你们不要冲动啊!」 那两团凭空冒出的白光滋啦滋啦的看起来甚是危险,绝对不是普通人手上能冒出来的东西。三郎拍了两下掌,礼貌性地捧场道:「神奇,神奇。」这两句称赞,当真是毫无诚意。谢怜好容易抱住两人手臂,南风回过头来看他,怒道:「这人你哪儿遇到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歷如何?为何跟你在一起?」 谢怜道:「路上遇到的,叫做三郎,一概不知,因为无处可去,我就让他跟我在一起了。你们先不要冲动好吗。」 「你……」南风一口气憋住了,似乎想骂,强行咽下,质问道,「你一概不知你就敢让他进来?!你就不怕他有所图谋吗?!」 谢怜心想南风这口气怎么仿佛是他的爹?若是换一位神官,又或是换一个人,听到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这般说话,早便心中不快了。但一来谢怜早已对各种呵斥嘲讽都做到了完全无感,二来他知道这两人只是出于警惕,归根结底也是好意,因此并不在意,只是无言片刻,问道:「你们觉得,我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此句一出,南风与扶摇两人登时语塞。 这话问的,实在是很有道理。若是一个人被人有所图谋,通常都是因为怀璧其罪。但令人悲哀的是,仔细想想,竟然完全想不到如今的谢怜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这时,只听三郎道:「哥哥,这两个是你的僕从吗?」 谢怜温声道:「僕从这个词不对,确切地来说,应当是助手吧。」 三郎笑了笑,道:「是吗?」 他站起身来,随手抓住一样东西,往扶摇那边一丢,道:「那就帮个忙?」 扶摇看都不看就抓了那样东西,拿到手里,低头一瞅,霎时黑气沖顶。 这少年竟是扔了一把扫帚给他!!! 他那副神情,仿佛要当场把这扫帚和那少年一起噼为粉末一般,谢怜连忙顺手把扫帚拿了过来,道:「冷静,冷静,我只有这一把。」谁知,话音未落,扶摇手上那团白光便放了出去。他厉声喝道:「速速现形!」 三郎根本没有着力闪避,仍然保持着抱臂而坐的姿势,只微微一偏,那道炫目的白光打中了供桌的一脚,桌子一歪,噼里啪啦,杯盘碗盏白花花摔了一地。谢怜微一扶额,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挥手,若邪倏出,将南风与扶摇两人手臂缚住。两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南风怒道:「你干什么!」 122|幽冥水府黑衣白骨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王与后将他视为掌上明珠, 宠爱有加,常骄傲道:「我儿将来必为明君,万世流芳。」 然而,对于俗世的王权富贵,太子完全没有兴趣。 他有兴趣的, 用他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讲, 就是—— 「我要拯救苍生!」 · 太子少时一心修行, 修行途中,有两个广为流传的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 发生在他十七岁时。 那一年, 仙乐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上元祭天游。 虽然这一项传统神事已荒废了数百年,但依然可以从残存古籍和前人口述中, 遥想那是怎样一桩普天同庆的盛事。 上元佳节, 神武大街。 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王公贵族在高楼上谈笑;皇家武士雄风飒飒披甲开道;少女们翩翩起舞, 雪白的手洒下漫天花雨,不知人与花孰更娇美;金车中传出悠扬的乐声, 在整座皇城的上空飘荡。仪仗队的最后,十六匹金辔白马并行拉动着一座华台。 在这高高的华台之上的, 便是万众瞩目的悦神武者了。 祭天游中, 悦神武者将戴一张黄金面具,身着华服,手持宝剑, 扮演伏魔降妖的千年第一武神——神武大帝君吾。 一旦被选中为悦神武者,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因此,挑选标准极为严格。这一年被选中的,就是太子殿下。举国上下都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一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悦神武。 可是,那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在仪仗队绕城的第三圈时,经过了一面十几丈高的城墙。 当时,华台上的武神正要将妖魔一剑击杀。 这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大街两侧沸腾了,城墙上方也汹涌了,人们争先恐后探头,挣扎着,推搡着。 这时,一名小儿从城楼上掉了下来。 尖叫连天。正当人们以为这名小儿即将血溅神武大街时,太子微微扬首,纵身一跃,接住了他。 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飞鸟般的白影逆空而上,太子便已抱着那名小儿安然落地。黄金面具坠落,露出了面具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下一刻,万众欢唿。 百姓们是兴高采烈了,可皇家道场的国师们就头疼了。 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不祥啊,太不祥了! 华台绕皇城游行的每一圈,都象徵着为国家祈求了一年的国泰民安,如今中断了,那不是要招来灾祸吗! 国师们愁得发如雨下,思前想后,请来太子,委婉地表示,殿下您能不能面壁一个月以示悔过?不用真的面壁,只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太子微笑道:「不要。」 他是这么说的:「救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上天又怎么会因为我做了对的事情而降罪于我?」 呃……万一上天就降罪了呢? 「那么上天就错了,对的为什么要向错的道歉?」 国师们无言以对。 这位太子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没遇到过他做不到的事,也从未遇到过不爱他的人。他是人间正道,他是世界中心。 所以,虽然国师们心里很痛苦:「你懂个屁!」 但不好多说,也不敢多说。反正殿下也不会听的。 · 第二个故事,也发生在太子十七岁这年。 传说,黄河之南有一座桥叫做一念桥,有一名鬼魂在这座桥上徘徊多年。 这只鬼魂十分恐怖: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箭,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血与火的足迹。每隔数年,它会在夜里忽然现身,游荡在桥头,拦住行人问三个问题:「此间何地?」「此身何人?」「为之奈何?」 如果答得不对,就会被鬼魂一口吞噬。但是,谁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数年下来,这只鬼魂已经吞噬了无数行人。 太子云游途中听说此事,找到了一念桥,夜夜守在桥头,终于,在一夜遇到了作祟的鬼魂。 那鬼魂现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阴森可怖。它开口问了太子第一个问题,太子笑着回答:「此间人间。」 鬼魂却道:「此间无间。」 开门大吉,第一个问题就答错了。 太子心想,反正三个问题都是要答错的,何必等你问完?于是便亮了兵器,开打了。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太子武艺高强,那鬼魂更是悍勇骇人。一人一鬼在桥上斗得是几乎日月翻转,最后,鬼魂终于败下阵来。 鬼魂消失之后,太子在桥头种下了一颗花树。这时,一名道人路过,恰好看到他在此撒下一抔黄土,为它送行,问:「这是做什么?」 太子就说了着名的八个字:「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道人听了,微微一笑,化为一名身披白甲的神将,踏祥云,挽长风,乘天光而去。太子这才知道,竟是恰好遇上了亲身下凡来伏魔降妖的神武大帝。 诸天仙神们在他上元祭天游那一跃时便留意到了这名十分出色的悦神武者。这次一念桥头一见后,有仙家问帝君:「您看这位太子殿下如何?」 帝君也答了八个字:「此子将来,不可限量。」 当晚,皇宫上方天生异象,风雨大作。 在电闪雷鸣之中,太子殿下飞升了。 · 但凡有人飞升,天界都会震一震。这位太子殿下一飞升,直接让整个天界抖了三抖。 修成正果,太难太难。 要天赋、要修炼、要机缘。一尊神的诞生,往往是漫漫百年路。 少年时便羽化登仙的天之骄子并不是没有;穷尽一生苦修百年都盼不来一道天劫也大有人在;即便是等来了天劫,过不了这一关也要死了,不死也废了;如恆河沙数般的,却是终其一生都庸庸碌碌、找不到自己道路的懵懂凡人。 而这位太子殿下,无疑是上天的宠儿。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他想飞升成神,就当真就在十七岁那年飞升成神了。 他原本就是民心所向,加上王与后思念爱子,下令为他在各地大力兴修宫观庙宇,开窟立像,万民朝奉。信徒越多宫观越多,寿元越长法力越强。于是,仙乐宫太子殿在短短几年之内风光无两,鼎盛一时,达到了巅峰。 ——直到三年之后,仙乐大乱。 · 大乱的起因是国主暴政,叛军起义。可是,虽然人间已战火四起,天界的神官们,也是不能随意插手的。除非是妖魔鬼怪越界侵犯,否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试想,人间处处是纷争,人人均觉自己有理,要是谁都上去插一脚,今天你帮你故国撑腰,明天他帮他后裔报仇,岂非动不动就要神仙打架、日月无光?像太子殿下这种情况,就更必须避嫌了。 但他才不管。他对帝君道:「我要拯救苍生。」 帝君坐拥千年神力,尚且不敢整天把这几个字挂嘴上,听到他这么说,心情可想而知。但又拿他没办法,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太子道:「我能。」 于是,他便义无反顾地下凡了。 仙乐人民自然是举国欢庆。然而,古往今来的民间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们阐述了一个真理:神仙私自下人间,绝对没有好结果。 于是,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疯狂。 也不是说太子殿下没努力,可他还不如不努力。他越努力,战况越是一塌煳涂,仙乐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最后,一场瘟疫席捲了整座皇城,叛军打入王宫,战乱结束。 如果说仙乐本来还在苟延残喘,那么太子殿下就直接让它断了气。 · 灭国后,人们终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奉为天神的太子,根本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完美强大。 说难听点,可不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么?! 失去家园和家人的痛苦无处宣洩,满身伤痛的百姓愤怒地涌入太子殿中,推倒了神像,烧毁了神殿。 八千宫观,烧了七天七夜,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一位守护平安的武神便消失了,而一位招来灾祸的瘟神诞生了。 人们说你是神你就是神,说你是屎你就是屎,说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本来如此。 · 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要接受的惩罚:贬谪。 封禁法力,打落人间。 他从小就在万千娇宠中长大,从未受过人间疾苦。而这个惩罚,让他从云端坠落到了烂泥地。在这摊烂泥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飢饿、贫穷、骯脏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做了此生从没想过会由他去做的事:偷窃、打劫、破口大骂、自暴自弃。颜面尽失,自尊全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连最忠心的侍从都没法接受他这种变化,选择了离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八个字,在仙乐各种石碑牌匾上刻得到处都是,若不是在战乱后几乎都被烧光了,让太子殿下再看见,估计他第一个冲上去砸了。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亲身证明了,当他自己身处无间时,也并不能心在桃源。 · 他登天快,坠地更快。神武道惊鸿一瞥,一念桥逢魔遇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但天界唏嘘一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过了许多年,某日,天空一声巨响。这位太子殿下,第二次飞升了。 古往今来,被贬谪的神官,不是一蹶不振,就是堕入鬼界,根本没有几位被打下去后还能有翻身之日的。第二次飞升,当之无愧,轰轰烈烈。 更轰轰烈烈的是,他飞升之后,一路冲进天界,拳打脚踢,大杀四方。于是,他只飞升了一炷香就又被打了下去。 一炷香。可以说是史上最迅勐也最短暂的飞升了。 如果说那第一次飞升,是一桩美谈,这第二次飞升,就是一场闹剧。 · 两回下来,天界对这位太子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情。嫌弃之余,还有几分警惕。毕竟被贬一次就要死要活了,被贬两次,岂不是要心魔大起报復苍生? 123|幽冥水府黑衣白骨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那花轿, 通体轿衣皆是大红绸缎,彩线绣着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南风与扶摇两人一左一右,护行于花轿之侧。谢怜端坐轿中,随轿夫行走,悠悠晃晃。 八抬大轿的八个轿夫, 皆是武艺超群的武官。南风与扶摇为了找武艺高强的轿夫假扮送亲队伍, 直接上那位官老爷的宅邸露了一手, 言明是要去夜探与君山。那位老爷二话不说便拉了一排人高马大的武官出来。然而,之所以要找武艺超群的, 并不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只是要他们在凶鬼发难时足够自保逃跑罢了。 可事实上,这八名武官心里还反过来不大看得起他们。他们在府中是一等一的好手, 上哪里不是群雄领袖?这两名小白脸居然一上来就骑他们头上, 还令他们做轿夫,可以说是非常不快了。主人命令不可不从, 强按心中不屑,但心中有气, 难免发作,故意时不时脚下一歪、手上一震, 一顶轿子抬得颠颠簸簸。外人看不出来, 可坐在轿子里的人只要稍娇弱一些,怕是就要吐个昏天黑地了。 颠着颠着,果然听到轿子里的谢怜低低嘆了口气, 几名武官忍不住暗暗得意。 扶摇在外面凉凉地道:「小姐,你怎么了?高龄出阁,喜得流泪吗。」 确实,新妇出阁,不少都是要在花轿上抹泪啼哭的。谢怜啼笑皆非,开口时却声线平和自如,竟没有一丝被颠来倒去的难受,道:「不是。只是我忽然发现,这送亲队伍里少了很重要的事物。」 南风道:「少了什么?该准备的我们应该都准备了。」 谢怜笑道:「两个陪嫁丫鬟。」 「……」 外边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对方,不知想像到什么画面,俱是一阵恶寒。扶摇道:「你就当家中贫穷,没钱买丫鬟,凑合着罢。」 谢怜道:「好罢。」 轿夫武官们听他们一番插科打诨,皆是忍俊不禁,这么一来,心头不满之意倒是消散了不少,亲近之意略多了几分,轿子也稳当了起来。谢怜便又靠了回去,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谁知,未过多久,一串小儿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在他耳边。 咯咯桀桀,嘻嘻哈哈。 笑声如涟漪般在山野之中扩散开来,空灵且诡异。然而,花轿并未停顿,照样走得稳稳噹噹。甚至连南风与扶摇都没出声,似是没发现任何异状。 谢怜睁开了眼,低声道:「南风,扶摇。」 南风在花轿左边,问:「怎么了?」 谢怜道:「有东西来了。」 此时,这支「送亲队伍」已渐入与君山深处。 四野愈寂,就连木轿嘎吱作响之声、踏碎残枝枯叶之声、轿夫们的唿吸之声,在这一派寂静之中,也显得略微嘈杂了。 而那小儿的笑声,还未消失。时而远,仿佛在山林的更深处,时而近,仿佛就趴在轿子边。 南风神色凝肃道:「我没听见任何声音。」 扶摇也冷声道:「我也没有。」 其余的轿夫们,就更不可能有了。 谢怜道:「那即是说,它是故意只让我一个人听见的了。 八名武官本来自恃武艺高强,加之觉得鬼新郎娶亲并无规律,今夜必定无功而返,并不如何畏惧,但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之前那四十名莫名失踪的送亲武官,有几位的额角微微冒出了冷汗。谢怜觉察到有人脚步凝滞了,道:「别停。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南风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走。谢怜又道:「他在唱歌。」 扶摇问道:「在唱什么?」 细细听辩那小儿的声音,谢怜一字一句、一句一顿地道:「新嫁娘,新嫁娘,红花轿上新嫁娘……」 在寂夜之中,他这略为迟缓的声音一清二楚,分明是他在念,但那八名武官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童稚的幼儿之声,正在和他一起唱着这支古怪小谣,心下毛骨悚然。 谢怜继续道:「泪汪汪,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鬼新……鬼新郎吗?还是什么?」 顿了顿,他道:「不行。它一直在笑,我听不清了。」 南风皱眉道:「什么意思?」 谢怜道:「字面意思。就是让坐在轿子里的新娘,只要哭,不要笑。」 南风道:「我是说这个东西跑来提醒你是什么意思。」 扶摇却永远有不同意见,道:「它未必就是在提醒,也有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其实笑才能安然无恙,但它的目的就是骗人哭。难保以往的新娘不是就这么上了当的。」 谢怜道:「扶摇啊,普通的新娘子,在路上听到这种声音,怕是吓都要吓死了,哪里还笑得出来。而且,不管我哭还是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扶摇道:「被劫走。」 谢怜道:「我们今夜出行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扶摇鼻子里出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反驳。谢怜道:「还有,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得告诉你们。」 南风道:「什么事?」 谢怜道:「从上花轿开始起,我就在笑了。」 「……」 话音刚落,轿身勐地一沉! 外面八名武官忽然一阵骚乱,花轿彻底停了下来,南风喝道:「都别慌!」 谢怜微一扬首,道:「怎么了?」 扶摇淡淡地道:「没怎么。遇上一群畜生罢了。」 他刚答完,谢怜便听到一阵悽厉的狼嚎之声划破夜空。 狼群拦道! 谢怜怎么想也觉得不太正常,道:「问一句,与君山里经常有狼群出没吗?」 一名武官轿夫在外答道:「从没听说过!这怎么会是与君山!」 谢怜挑挑眉,道:「嗯,那我们就是来对地方了。」 荒山狼群而已,奈何不了南风与扶摇,也奈何不了那群常年刀尖上爬模滚打的武官,只是他们方才都在琢磨那鬼里鬼气的歌谣,这才猝不及防惊了一遭。黑夜的野林中亮起一对对绿幽幽的狼眼,一匹又一匹的饿狼从森林中缓缓走出,包围过来。但这看得到打得着的野兽,跟那听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比,那可是强得多了,于是众人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展开身手大杀一场。然而,好戏还在后头。紧跟着它们的步伐,沙沙、簌簌,一阵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怪异之声响起。 一名武官惊道:「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南风也骂了一声。谢怜心知有异变突生,想站起身来,道:「又怎么了?」 南风马上道:「你别出来!」 谢怜方一举手,轿身勐地一震,似乎有什么扒在了轿门上。他头不低,目光微微下敛,从盖头下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东西黑色的后脑。 它竟是爬进轿子里来了! 那东西一头撞进了轿门,却又勐地被外面的人一把拖了出去。南风在轿子前骂道:「他妈的,是鄙奴!」 一听是鄙奴,谢怜就知道,这下可麻烦了。 在灵文殿的判定中,鄙奴是一种连「恶」评都不配得到的东西。 据说,鄙奴最初是人,但现在看,就算是人,那也是畸形人。它有头有脸,但模煳不清;它有手有脚,但无力直行;它有口有牙,但咬半天都咬不死人。可是,若让大家选,大家是宁可遇上更可怕的「恶」或者「厉」,都不想遇上它。 因为,鄙奴往往是和别的妖魔鬼怪一起配合出现的。猎物正在和敌人战斗,它便突然冒出,用它纠缠不休的手脚,黏黏煳煳的体/液,还有前赴后继的伙伴,牛皮糖一样缠住猎物。尽管它战斗力低下,但因为它生命力极其顽强,并且往往成群结队出现,你怎么都没办法甩开它们,也很难迅速杀光它们。渐渐地,便会被它耗干力气,被它绊倒,总有那么一瞬大意,会被伺机的敌人得手。 而在猎物被别的妖魔鬼怪杀死后,鄙奴便会捡一点被对方吃剩的残肢断臂,吃得津津有味,啃得坑坑洼洼。 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噁心的东西。若是上天庭的神官,灵光一放武器一祭,自然能吓得它们避退三舍,可是对中天庭的小神官们来说,这东西就难缠得很了。扶摇远远嫌恶地道:「我,最恨,这东西!灵文殿,没说过有这个?」 谢怜道:「没有。」 扶摇道:「要他何用!」 谢怜问:「来了多少只?」 南风道:「一百多只,可能更多!你别出来!」 鄙奴这种东西,愈多愈强,超过十只便很难对付了。一百多只?活活拖死他们都绰绰有余。它一般喜欢住在人口繁多之处,万万没想到一座与君山里便会有这么多只。谢怜略一思忖,微微抬臂,露出了小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道:「去吧。」 此二字一出,那白绫忽的自动从他手腕上滑落,若有生命一般,从花轿的帘子出飞了出去。 谢怜端坐轿中,温声道:「绞杀。」 黑夜之中,忽有一道白影毒蛇一般游了出来。 那白绫伪作绷带缠在谢怜手上时看起来最多不过几尺,可这么似鬼魅的闪电飞梭在厮杀的众人间时,却仿佛无穷无尽。只听「喀喀」、「咔咔」一连串间隙不留的脆响,数十只野狼、鄙奴,瞬息之间便被它绞断了脖子! 缠着南风的六只鄙奴顷刻毙命倒地,他一掌噼飞一只野狼,却分毫没有脱险的轻松,不可置信地冲着轿子道:「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没有法力不能驱使法宝吗?!」 谢怜道:「凡事总有例外……」 南风怒极,一掌拍上轿门:「谢怜!你说清楚,那究竟什么东西?!是不是……」 他这一掌,拍得整个轿子几乎散架,谢怜不得不举手扶门,微微一怔,南风这两句的语气,竟是令他想起了以前风信生气时的模样。南风还待再说,忽的远处传来武官们的惨叫。扶摇冷声道:「有什么话先打退了这波再说!」 南风无法,只得前去救场。谢怜迅速回过神,道:「南风扶摇,你们先走。」 南风回头:「什么?」 谢怜道:「你们围着轿子就会一直有东西来,打不完的,先带人走。我留下来会会那位新郎。」 南风又要骂了:「你一个人……」扶摇那边却冷冷地道:「他反正能驱使那绫,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你有空拉拉扯扯,不如先安顿了这群再回来帮忙。我先走了。」 他倒潇洒干脆,说走就走,片刻也不拖沓。南风一咬牙,心知他所言非虚,也对剩下的几名武官道:「先跟我来!」 果然,离了花轿,那狼群与鄙奴们虽然还纠缠不休,但再也没有新的一波加入围攻。两人各护四名武官,路上边打扶摇边恨声道:「岂有此理,若非我……」 言尽于此,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目光诡异。扶摇咽了话,转开头,二人暂且都收住不提,继续匆匆行进。 花轿四周,尸横满地。 若邪绫已将扑上来的狼群与鄙奴们尽数绞杀,飞了回来,自动柔顺地缠回了他的手腕。谢怜静静坐于轿中,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沙沙作响的树海包围着。 忽然之间,万籁俱静。 风声,林海声,魔物嘶吼声,剎那全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在忌惮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两声笑。 像是个年轻的男人,又像是个少年。 谢怜端坐不语。 若邪绫在他手上静静缠卷着,蓄势待发。只要来人流露出一丝杀气,它便会立刻疯狂地十倍反击回去。 谁知,他没等到突如其来的发难和杀意,却是等到了别的东西。 花轿的帘子被微微挑起,透过鲜红盖头下的缝隙,谢怜看到,来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指节明晰。第三指繫着一道红线,在修长而苍白的手上,仿佛一缕明艷的缘结。 于是,谢怜迅速收拾了个包袱,来到门前,道:「就现在吧。」 他将手放在门上,道:「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轻轻一推。 推开门时,门外已不见那一片小山坡和村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空荡荡的大街。 这大街虽道路宽阔,却是寥寥无人,半晌才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不是因为现下天色暗了,而是因为,西北之地,人口稀少,本来如此,再加上靠近戈壁,就算是白天,估计路上行人也不会太多。谢怜从屋中走出来,反手关了门,再回头一看,他哪里是从菩荠观出来的?身后的,分明是一间小客栈。这一步,只怕是跨出了千里之远。这便是缩地术的神奇之处了。 几个路人路过,嘀嘀咕咕瞅着他们,甚是戒备。这时,只听三郎在他身后道:「据古籍载,月沉之时,向着北极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会看到半月国。哥哥,你看。」他指天道,「北斗星。」 谢怜仰头看看,笑道:「北斗星,好亮啊。」 三郎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了他一眼,也抬起头,笑道:「是啊。西北的夜空,不知怎的,似乎比中原更疏朗些。」 谢怜表示贊同。他们在这边一本正经地讨论夜空和星星,后面两位小神官则简直匪夷所思。南风道:「怎么他也在这里?!」 三郎无辜地道:「哦,我看这奇门遁甲,很是神奇,所以顺便跟过来参观一下。」 南风怒道:「参观?你以为我们去游玩的吗?!」 谢怜揉揉眉心,道:「算了,跟过来就跟过来了,他又不吃你们干粮,我带的应该够了。三郎,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啊。」 三郎有点乖地道:「好。」 「这是吃谁的干粮的问题吗?!」 「唉,南风,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办正事办正事,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走啦走啦。」 …… 四人顺着北斗星的指引,朝北方直行。走了一夜,一路的城镇和绿意渐渐稀少,而路面上沙石渐渐增多,等到脚下踏的再也不是泥土时,这才进入了戈壁。运用缩地术,虽然可以一步千里,但是跨越的距离越远,消耗的法力越大,下一次启用此术的时间间隔也越长。南风用了这一次,起码有四个时辰不能再用。而且既然南风已消耗了一波法力,出于战力的预期考虑,谢怜也不会让扶摇也再用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总得有个人的法力是充沛的。 荒漠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冷意津骨,倒是还好,但到了白天,却又全然是另一派感受了。此处的天空极为干净,天高云疏,但是,日光也极为勐烈。一行人走着走着,越走越像是在深入一个巨大的蒸笼,地心里冒出腾腾的热气,仿佛走上一天,就可以把活人蒸熟。 谢怜靠风向和一些缩在岩石脚下的植被辩方向,担心有人跟不上,走一段便回头看看。南风与扶摇非是凡人,自不用说,三郎却是让他看得笑了。 烈日当空照,那少年把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懒懒散散地遮着太阳,神色慵懒中带点厌倦。他皮肤白皙,髮丝漆黑,红衣这么一遮,遮在脸上,眉眼更显绝色。谢怜把斗笠摘了下来,举手往他头上一扣,道:「这个借你。」 三郎一愣,片晌,笑道:「不必了。」又把斗笠递还给他。谢怜也不跟他多相互推辞,既然不需,也没再勉强,道:「有需要再找我要。」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再行得一阵,一行人看到前方黄沙之中有一座灰色的小楼,走近一看,似乎是一件废弃多年的客栈。谢怜抬头望了望天,算着已过午时了,马上就到未时,怕是一天之中最炎热难捱的时辰,而且他们已经走了一夜,是时候修整了,于是领着其余三人进去,看到楼里有一张方桌,便围着坐下了。谢怜从背后简易的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三郎,道:「要吗?」 三郎点头,接过,喝了一口,谢怜这才拿回来喝。他仰头咽下几口清水,喉结上下滚动,喉间阵阵凉意涌过,畅快极了。三郎在一旁,一手支腮,似盯非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吗?」 谢怜拭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点清水,微微湿润,点点头,再次递出水壶。三郎正要去接,这时,一只手格开了谢怜拿着水壶的手。 扶摇道:「且慢。」 众人望他,只见扶摇缓缓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只水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我这里也有。请吧。」 谢怜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扶摇这般性子,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同一个水壶?想起他们昨夜说要再试探一番,那这水壶里装的,必然不是什么正经水,一定是现形水。 这种秘药之水,如果是普通人喝了,全然无事;但若不是人,喝了,便会在药水作用下现出原形。他们既是要试探这少年是不是「绝」,那这一壶现形水,必然威力不小。 只听三郎笑道:「我和哥哥喝一个水壶就行了。」 南风与扶摇都看了一眼一旁的谢怜,谢怜心想你们看我做什么?扶摇冷声道:「他的水快喝光了,你不要客气。」 三郎道:「是吗?那你们两位先请。」 「……」 那两人都不做声了。半晌,扶摇又道:「你是客,你先请。」 他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但谢怜总觉得他这一句是从咬着牙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三郎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们是从,你们先请,不然多不好意思。」 谢怜听他们在那里惺惺作态来,惺惺作态去,最后终于开始动手,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上同时在一只可怜的水壶上暗暗发力,推来推去,只觉得自己手下这张隐隐发颤的破桌子恐怕是要提前寿终正寝,摇了摇头。那边暗暗斗了几个来回,扶摇终于按捺不住,只听他冷笑道:「你既不肯喝这水,莫非是心虚了?」 三郎笑道:「你们这般不友好,又不肯先喝,岂不是更像心虚?莫非是在水里下了毒?」 扶摇道:「你大可以问问你旁边那位,这水有毒没有。」 三郎便问谢怜了:「哥哥,这水有毒吗?」 扶摇这个问题实在是很狡猾。现形水自然不是毒药,普通人喝它同喝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谢怜只能答:「没有毒。不过……」 一句未完,南风与扶摇都勐盯他。三郎竟是直接松了手,道:「好。」 他拎了那水壶,提在手里晃了晃,道:「既然你说没毒,那我就喝了。」 言罢,他便笑着,一饮而尽。 谢怜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干脆,微微一怔。南风与扶摇也是一愣,随即全神戒备。谁知,三郎喝完了那现形水,晃了晃那壶,道:「味道不怎么样。」又是随手一丢,便把水壶扔了。「哐当」一声,那水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见他喝了现形水,依旧全无异状,扶摇脸上闪过一瞬的惊疑不定。须臾,他淡淡地道:「清水而已。岂不都是一样的味道。能有什么分别。」 三郎把谢怜手肘边放着的那只水壶拿了过去,道:「当然不一样。这个好喝多了。」 见状,谢怜忍俊不禁。他是当真结果如何都无所谓,并不在意所谓的身份目的,所以这番乱斗在他这里,除了有趣之外,并无意义。他本以为应该就此消停了,谁知,「哐」的一声,南风将一把剑放在了桌上。 他那气势,乍看还以为他要现场杀人灭口,谢怜无言片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南风沉声道:「要去的地方危险,送这位小兄弟一把利剑防身。」 谢怜低头一看,这把剑剑鞘古朴,似有多年岁月磨砺,非是凡品,心头一震,扶起了额,转向了一边,心道:「居然是『红镜』。」 这把剑的名字,正是叫做「红镜」。这可是一把宝剑。它虽然不能伏魔降妖,但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的法镜。只要是非人之物,将它拔出,它的剑刃就会慢慢变成红色,仿佛被血意瀰漫了一般,而且血红的剑刃上还会倒映出拔剑者的原形。任你是凶是绝,无一倖免! 少年人对于宝剑宝马,总会有格外的青眼,三郎「哦?」了一声,似是颇有兴趣,道:「我看看。」 他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往外抽出。南风与扶摇四只眼睛便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那剑出鞘了三寸,剑锋雪亮。半晌,三郎轻笑一声,道:「哥哥,你这两个僕从,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谢怜轻咳一声,回过身来,道:「三郎啊,我说过了,不是僕从。」说完这句,他又转过了身。南风则冷声道:「谁跟你开玩笑?」 三郎笑道:「一把断剑,如何防身?」 他说完,将那剑插了回去,丢在桌上。闻言,南风眉峰一凛,勐地握住剑柄拔出,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上这便多了一把锋利森寒的……断剑。 红镜的剑刃,竟是从三寸以下就断了! 南风脸色微变,再把剑鞘一倒,只听「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剑鞘内剩下的剑刃,竟是全都断为了数截雪亮锋利的小碎片。 红镜能辨别所有的妖魔鬼怪,这是不假,从没听说有什么东西能逃出它的法眼,可是,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将它隔着剑鞘断为数截! 南风与扶摇皆是指着三郎,道:「你……」 三郎「哈哈」笑了两声,往后一靠,黑靴子架上桌面,拿了片红镜的碎片在手里抛着玩儿,道:「想来你们也不至于故意拿一把断剑给我防身。兴许是在路上不小心弄断了?别担心,我不用剑也可以防身的。剑什么的,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谢怜则是完全无法直视那把剑。说来,这奇剑「红镜」,原本乃是君吾的一件藏品,谢怜第一次飞升的时候,有一次去神武殿玩儿,在他那里看到了,觉得此剑虽然不怎么实用,但也有趣,君吾便把红镜送了他。后来被贬,有段时间实在过得困难,混不下去了,他便让风信去将这把奇剑当掉了。 是的,当掉了! 当掉之后换来的钱够主从两人吃了几顿好的,然后又没有然后了。谢怜那时候当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干脆全部忘掉,免得时不时想起来心都会滴血。想来可能是后来风信飞升了,想起这么件事,实在受不了一代奇剑红镜流落凡间,便又下凡去把剑找回来,磨了磨,擦亮了,摆在南阳殿,又被南风拿了下来。总而言之,谢怜看到这把剑头就隐隐作痛,只能转移视线。他感觉那三人又掐上了,摇了摇头,认真观察屋外天气,心道:「看这势头,待会儿怕是要起风沙了。若是今天再走下去,不知道路上找不找得到避风之处?」 124|了死结水师斗玄鬼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谢怜想像了一下那副景象, 只觉血雨腥风之中,莫名一派风雅缱绻。他又想起那红衣鬼火烧三十三神庙的传说,笑道:「这位花城经常到处打架吗?」 那少年答:「也没有经常,看心情吧。」 谢怜问:「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那少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谢怜问:「他长什么样?」 这一句问出,那少年抬眼看看他, 歪了歪头, 站了起来, 到谢怜身边,并排坐下, 反问道:「你觉得, 他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此近看,更觉这少年俊美得惊人, 而且, 是一种隐隐带着攻击之意的俊美,如利剑出鞘, 夺目至极,竟令人不敢逼视。只与他相互凝视了片刻, 谢怜便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微微侧首, 道:「既是一只大鬼王, 想来形态变幻多端,有许多不同的模样。」 见他转首,那少年挑起一边眉, 道:「嗯。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用本来面目的。我们说的当然是本尊。」 不知是否错觉,谢怜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点,于是又把脸转了回来,道:「那我感觉,他本尊,可能便是如你一般的少年吧。」 闻言,那少年嘴角微弯,道:「为何?」 谢怜道:「不为何。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想想。万事随便罢了。」 那少年哈哈笑了两声,道:「说不定呢?不过,他瞎了一只眼。」 他在自己右眼下点了点,道:「这只。」 这个说法倒是不稀奇。之前谢怜也略有耳闻。在某些传说版本里,花城的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失去的那只眼睛。谢怜道:「那你可知,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道:「嗯,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弄明白。」 旁人想知道是什么让花城没了一只右眼,其实便是想知道花城的弱点是什么。谢怜这么问,却纯粹是想知道而已。他还没接话,那少年便道:「他自己挖的。」 谢怜一怔,道:「为何?」 那少年道:「发疯。」 ……疯起来居然连自己的眼睛都挖,对这位血雨探花的红衣鬼王,谢怜当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他料想不会只是发疯这么简单,不过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想来也没有更详细的情形了。他继续问道:「那花城可有什么弱点?」 这一句他根本没指望这少年能回答,随口一问罢了。若是花城的弱点如此轻易就能被人知道,那也不是花城了。谁知,那少年答得毫不迟疑,道:「骨灰。」 若是能拿到一只鬼的骨灰,便可驱策此鬼。鬼若不听从驱策,将骨灰毁去,他便会神形俱灭,魂飞魄散,这倒是个常识。不过,这个常识放在花城身上,可能并没有太大意义。谢怜笑道:「恐怕是没有人能拿到他的骨灰的。所以,这个弱点便等同于没有弱点了。」 那少年却道:「不一定。有一种情形,鬼是会自己主动送出骨灰的。」 谢怜道:「像他约战三十三神官那样,作为赌注交出去吗?」 那少年嗤道:「怎么会?」 尽管他没说全,但谢怜也能听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花城怎么可能会输。他道:「鬼界有一个习俗。若是一只鬼选定了一个人,便会将自己的骨灰託付到那个人手里。」 那其实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了,如此情深,该是何等缠绵佳话啊。谢怜饶有兴趣地道:「原来鬼界还有如此至情至性的习俗。」 那少年道:「有。但没几个敢做。」 谢怜料想也是如此。世上非但有妖魔诱骗人心,也会有人类欺瞒妖魔,一定会有许多利用和许多背叛。他道:「若是一片痴心付出,却终至挫骨扬灰,确实令人痛心。」 那少年却哈哈笑道:「怕什么?若是我,骨灰送出去,管他是想挫骨扬灰还是撒着玩儿?」 谢怜莞尔,忽然想起,两人说了这么久,竟是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唿?」 那少年举起一手搭在眉上,遮住酒红色的落日余晖,眯起了眼,似乎不大喜欢日光。他道:「我么?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三郎。」 他没主动说名字,谢怜便也不多问,道:「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你走这方向,也是要去菩荠村么?」 三郎往后一靠,靠在稻草垛上,枕着自己的双手,双腿交叠,道:「不知道。我乱走的。」 听他话里似乎有内情,谢怜道:「怎么啦?」 三郎嘆了口气,悠悠地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今天饿得要晕倒在大街头了,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这少年衣着虽看似随意,却材质极好,加上谈吐不俗,又仿佛每天很闲,看这看那,什么都知道,谢怜早便料想到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公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人独自出来走了这么久,路上必然颇多艰辛,这一点谢怜是深有体会的。听他说饿了,谢怜翻翻随身的小包袱,只翻出了一个馒头,心中庆幸还没有硬,对他道:「要吃吗?」那少年点点头,谢怜便把馒头给了他。三郎看看他,问道:「你没有了?」 谢怜道:「我还好,不太饿。」 三郎把馒头推还给他,道:「我也还好。」 见状,谢怜便接了回来,把一个馒头一掰,分成了两半,再递给他一半,道:「那你一半,我一半吧。」 那少年这才接了过来,和他并排坐着一起啃馒头。看他坐在旁边,咬了一口馒头,莫名有点乖,谢怜总觉得好像哪里委屈了他。 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腾腾拖拉着,太阳渐渐西落,两人便坐在车上聊天。越聊谢怜越是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少年。他虽是年纪轻轻,但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自有一派睥睨之态,从容不迫,仿佛上天入地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可以难倒他的,让谢怜觉得他懂得很多,少年老成。而有时候,他又会流露出少年人的趣味之处。谢怜说自己是菩荠观的观主,他便道:「菩荠观?听起来有很多菩荠可以吃。我喜欢。供的是谁?」 又被问到这个叫人头大的问题,谢怜轻咳一声,道:「仙乐太子。你大概不知道。」 那少年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忽然,牛车车身一阵剧震。 两人也跟着晃了几晃,谢怜担心那少年摔下去,勐地伸手抓住他。谁知,他的手刚碰到三郎,那少年仿佛被一个滚烫的事物灼到,勐地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他脸上神色只是微变,但谢怜还是觉察了出来,心想难道这少年其实很讨厌他?可分明一路上聊得还算开心。但这时候,也没心思多想了。他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驾牛车的老大爷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黄啊,你怎么不走了,你走哇!」 此时太阳已下山,暮□□临,牛车又是在山林之中,四下黯淡无光。那老黄牛停在原地,一直犟着脾气不肯走,任那老大爷怎么催都没用,恨不得要把头埋进地里,哞哞直叫,尾巴帅得犹如一条鞭子。谢怜看情形不对,正要跳下车,忽然,那老大爷指着前方大叫起来。 只见山路的前方,许许多多团绿色的火焰东一丛、西一丛地幽幽燃烧着。一群白衣人抱着他们的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见状,谢怜立刻道:「护!」 若邪从他腕上脱出,绕牛车飞了一圈,在半空中连成一个悬浮的圈子,护住了三人一畜。谢怜回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老大爷还未答话,那少年在他身后答道:「中元。」 七月半,鬼门开。他出门不看日子,今天竟是刚好赶上了中元节! 谢怜沉声道:「别乱走。今天撞邪了。若是走岔了路,就回不来了。」 三郎道:「挺好的。」 以往,都是谢怜对别人说「还好还好」,今日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对他说,还真难以形容是何感受。菩荠观原先的木门早已朽烂,谢怜把它拆了换上了帘子,上前撩起,道:「进来吧。」三郎便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这间小木屋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只有一条长方供桌,两把小木凳,一只小蒲团,一个功德箱。谢怜接过三郎手里提的东西,把买回来的签筒、香炉、纸笔等物摆上供桌,点起一支收破烂时人家顺手塞的红烛,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三郎随手拿起签筒,摇了摇,放下了,道:「所以,有床吗?」 谢怜转过身,默默把背上那捲蓆子放了下来,递给他看。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只有一张是吗?」 谢怜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才遇到这少年,自然是没想到要提前多买一张。他道:「你若不介意,我们今晚可以挤一挤。」 三郎道:「也行。」 谢怜便拿了扫帚,把地又扫了一遍。三郎在观内望了一圈,道:「哥哥,你这观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怜扫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铺蓆子,听了这话,边铺边道:「我想,除了信徒,应当再没有什么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来,一手托腮,问道:「神像呢?」 经他提醒,谢怜这才勐地想起来,他居然当真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神像! 没有神像的观,算什么观?虽说是他本尊就在这里了,但总不能让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 思索片刻,谢怜便找到了解决方法,道:「方才买了纸笔,明天我画一幅画像挂上去吧。」 自己给自己画像挂在自己的观里,这事若是传上天界,估计又会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费时间,相较之下,谢怜选择被笑十年。孰料,三郎道:「画画?我会啊。要帮忙吗?」 谢怜一怔,笑道:「那就先谢过你了。不过,你怕是不会画仙乐太子像吧。」毕竟,他的画像,几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烧毁了,而无论如今倖存了多少,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看过。三郎却道:「当然。我会。方才我们在车上,不是正说到这位太子殿下吗?」 谢怜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方才路上,他说「你应该没听过」,但三郎并没有回答。眼下听他这么说,略感惊奇。他铺好了蓆子,直起身子,道:「莫非三郎你当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蓆子上,道:「知道。」 这少年说话的神情和调调都十分有意思。他时常在笑,可真的很难分清,他那笑容里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嘲讽对方不值一提。谢怜一路听他谈天说地,对他的评价还是颇感兴趣的,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那,对于这位仙乐太子,三郎你又有什么看法?」 二人灯下对视,红烛火光微颤。三郎背负烛光,一双黑眸沉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少顷,他道:「我觉得,君吾一定非常讨厌他。」 谢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怔,道:「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三郎道:「不然为什么会把他贬下去两次?」 闻言,谢怜微微一笑,心想:「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头,一边慢慢去解衣带,一边道:「这个和讨厌不讨厌并没有关系吧。世上有许多事都并不能简单地用讨厌和喜欢来解释的。」 三郎道:「哦。」 谢怜转过身,除去了白靴,又道:「况且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帝君只不过两次都尽了职而已。」 三郎不置可否,道:「或许吧。」 谢怜这边脱了外衣,叠好了准备放到供桌上,还想再说一点,一回头,却见三郎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 那目光十分奇异,说是冰冷,却又觉得滚烫刺人;说是炽热,却又隐隐透着冷意。谢怜低头一看,心下瞭然。这少年望的,是他右足脚踝上的一只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于颈项之间,第二道咒枷则紧紧缚于脚腕之上。这两道咒枷,无论哪一道都锁得不太是地方,而且无可遮挡。以往,若是旁人问起,谢怜一般都胡乱答说这是练功所需,但若是这三郎问起,怕是就没那么好敷衍了。 然而,三郎只是盯着他脚踝看了一阵,并未多言。谢怜便也不在此处纠结,躺了下来。那少年也在他身边乖乖躺下,和衣而卧,料想是不习惯在地上除衣而眠,谢怜心想,回头还是得弄张床,道:「休息吧。」 轻轻一吹,红烛就此熄灭。 次日清晨,谢怜睁开眼睛,三郎没躺在他旁边。而抬头一看,心头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挂着一幅画像。 这画像,画的乃是一名身着华服、戴黄金面具的男子,一手仗剑,一手执花。笔力绝好,用色绝佳。 正是一副「仙乐太子悦神图」。 谢怜已经许多年都没见到这幅画了,他看得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帘子。三郎就在屋外,正倚在一片阴影里,一边将一把扫帚在手里转着玩儿,一边百无聊赖地看天。 这少年似乎是当真不大喜欢日光。他望天的那副神气,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把那太阳拽下来踩个稀巴烂一般。门外有一堆落叶,全都扫好了堆在一处。谢怜出了门去,道:「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墙上,转过头来,道:「不错。」 谢怜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扫帚,道:「三郎,观里那画像是你画的?」 三郎道:「嗯。」 谢怜道:「画得真好。」 三郎嘴角翘了翘,并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胡乱睡了一晚,他今天的头髮束得更歪了,松松散散的,十分随意,可事实上,也十分好看,随意而不凌乱,倒有几分俏皮。谢怜指指自己头髮,道:「要不要我帮你?」 三郎一点头,和谢怜进观去了。而待他坐下,谢怜解了他的头髮,将那黑髮握在手里,便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起来。 即便掌纹、指纹做得完美无缺,但妖魔鬼怪们总会有一个地方出现漏洞。一个活人的头髮,是数也数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细密且清晰。而许多鬼怪伪造出来的假皮囊,它们的头髮要么是一片黑云,要么是黏成了一大片,仿佛一条一条布片,再要么……就干脆扮作个秃头了。 昨晚确认过了掌纹和指纹,原本谢怜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画像,忍不住又让他微微生疑。 不是画的不好,就是因为画得太好了,他才觉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发理中轻轻摩挲,缓缓探查,这少年的黑髮顺长,分明全无异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给他摸得痒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侧首,斜斜睨着他,道:「哥哥,你这是在帮我束髮呢,还是在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他长发披散下来,俊美不减,却无端多了几分邪气。如此发问,似在调笑,谢怜莞尔道:「好啦。」这便迅速帮他束起了头髮。 谁知,束完之后,三郎对着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过头,对谢怜挑了挑眉。谢怜一看,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这头髮,方才束了是歪的,现在束了,还是歪的。 三郎虽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谢怜却是觉得起码有好几百多年都没这么窘过了,他放下手正想说你过来我们再来一次,只听门外一阵嘈杂,人声脚步声四起,几声大喝传来:「大仙!!!」 谢怜一听,吃了一惊,抢出去一看,只见门外堵了一大圈人,个个神情激动,脸色通红,为首的村长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仙!我们村儿竟然来了个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谢怜:「???」 而其余的村民们已经统统围了过来:「大仙,欢迎来到咱们菩荠村落户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讨到我媳妇儿吗?!」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里那个快点生娃吗?!」 「大仙!我这里有新鲜的菩荠!吃菩荠吗?!」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怜被围攻得连连后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爷竟是个大嘴巴,明明叮嘱过了不要说出去的,今早一起马上就全村都传遍了! 这事原本是传不到天上的,因为,虽然失踪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无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着,保也保不了,那也只能就这样凑合着了。也不过是敢把女儿嫁到这一带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办罢了。但恰恰是这第十七位新娘,父亲是位官老爷。他颇为宠爱女儿,风闻此地传说,精心挑选了四十名勇武绝伦的武官护送女儿成亲,偏偏女儿还是没了。 这下这位鬼新郎可捅了马蜂窝。这位官老爷在人间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没办法了,于是他暴怒之下联合了一众官朋友,狂做一波法事,还按照高人指点开仓济贫什么的,搞得满城风雨,这才终于惊动到了上边的几位神官。否则,那些微小的凡人的声音要传到天上诸神的耳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怜道:「大体便是如此了。」 因那两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没在听。没听进去的话也只好再讲一遍了。南风倒是抬了头,皱着眉道:「失踪的新娘有何共同之处?」 谢怜道:「有穷有富,有美有丑,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无规律。根本没法判断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南风「嗯」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开始思考了。扶摇却是碰都没碰谢怜推给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边擦边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这可不一定,从来也无人见过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谢怜莞尔,道:「捲轴是灵文殿的文官总结的,鬼新郎只是民间的叫法。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 又说了几句,谢怜发觉这两位小武官思路颇为清楚,虽神色不善,论事却毫不含煳,颇感欣慰。看窗外天色已晚,三人暂且出了小店。谢怜戴了斗笠走了一阵,忽然觉察身后两人都没跟上,纳闷地回头去看,结果那两个也很纳闷地在看着他。南风问:「你往哪里走?」 谢怜道:「寻地落脚。扶摇,你为什么又翻白眼?」 南风又纳闷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往荒山野岭走?」 谢怜时常风餐露宿睡大街,找块布摊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习以为常地准备找个山洞生火了,经他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这南风和扶摇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这附近有南阳庙或是玄真庙,可以直接进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顷,三人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祠,残香破盘,看起来十分冷清,供着个又圆又小的石土地公。谢怜唤了几声,这土地多年无人供奉无人唤,忽听人叫,把眼一睁,看到三个人站在祠前,左右两个周身都罩着一层暴发户般的灵光,根本看不清脸,大惊跳起,颤颤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么要使唤在下的?」 谢怜颔首道:「不使唤。只是问一声,附近可有供奉南阳将军或是玄真将军的城隍庙?」 土地不敢怠慢,道:「这这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里有一间城隍庙,供的是、是、是南阳将军。」 谢怜双手合十道:「多谢。」而那土地被旁边两团灵光晃瞎了眼,赶紧地隐了。谢怜摸出几枚钱放在祠前,见一旁有散落的残香,便捡起来点上了。期间扶摇白眼翻得谢怜简直想问他眼睛累不累。 五里之后,果然见到一间城隍庙,红红火火立在路边。庙宇虽小五脏俱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人隐了身形进到庙里,殿上供的就是南阳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谢怜一看到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声。 乡野小庙,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说粗陋,整体看起来,跟谢怜印象中的风信本人差别实在是比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对各位神官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别说妈都不认识了,有的神官见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认识。毕竟没几个工匠师父当真见过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么美得走形,要么丑得走形,只能靠特定姿势、法器、服冠等来辨认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穷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惨不忍睹。当今论来,只有玄真将军的神像整体情况较好,为什么呢?因为人家都是神像丑了便丑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丑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坏了让人重塑,或者托个梦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于是长此以往,大信徒们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师傅! 整个玄真殿同他们将军如出一辙,颇爱讲究。扶摇进了南阳庙后,一个时辰里便一直在对这尊南阳像评头论足,什么造型扭曲,颜色恶俗,工艺低劣,品味清奇。谢怜看南风额头青筋都慢慢冒出来了,心想着赶紧找个话题扯了开去,恰好见又一名少女进来参拜,虔诚地跪下了,便温声道:「说起来,南阳真君的主场在东南,没想到你们在北方香火也这般旺盛。」 人们修建庙宇宫观,其实是对天界仙宫的模仿,而神像,则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宫观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为神官们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于地理歷史风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们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盘上,一位神官的法力会发挥到最强,这便是主场优势了。只有神武大帝这种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宫观的神官,是否主场完全没有意义。自家将军的神殿在非主场也香火旺盛,这是好事,南风本该骄傲才是,可瞧他脸色,却大是不好。一旁扶摇则是微微一笑,道:「不错,不错,深受爱戴。」 谢怜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不知……」 南风道:「如果是『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谢怜心道:「不。我想说的是『不知有没有人可以解答』。」 不过,他预感这句说出来就会不妙,决定还是再换个话题。谁知,扶摇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肯定是想问,为什么前来参拜的女信徒这么多?」 谢怜想问的正是这个问题。 武神系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只有八百年前的他是个例外。不过,例外的原因非常简单,就两个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么的,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宫观也好看。他的宫观几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则是召集了全国各地技艺精绝的顶尖工匠,照着他的脸雕。而且,因为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工匠们往往喜欢给他的神像加点花,还喜欢把观种成一片花树海。所以,当时他还有个别称,叫做「花冠武神」。信女们喜欢他神像好看,也喜欢他宫观里都是花花朵朵,就沖这个也愿意顺便进来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杀伐之气太重,面目也往往被塑造成严肃、狰狞、冷酷的模样,教信女瞧了,都宁可去拜拜观音什么的。这尊南阳像虽说跟杀伐之气沾不上边,但它离好看的边更远,可来参拜的女信徒几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而南风也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由是,他颇为奇怪。恰在这时,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转了个身。 这一转,谢怜推了推另外两人。那两人原本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顺着一看,脸色却都刷的变了。 扶摇道:「太丑了!」 谢怜噎了一下,才道:「扶摇,不能这样说女孩子。」 平心而论,扶摇说的是实话。那少女一张脸蛋扁平无比,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扁的,五官说平平无奇都有些委屈,若一定要形容,恐怕只能用「鼻歪眼斜」了。 但谢怜眼里根本没分辨出她是美是丑。主要是她一转身,裙子后一个巨大的破洞挂在那里,实在令人无法假装没看到。 扶摇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南风额角的青筋则是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见他脸色大变,谢怜忙道:「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那少女取了香重新跪下,边拜边道:「南阳将军保佑,信女小萤,祈求能早日抓住那鬼新郎,莫要叫无辜之人再受他的害……」 她拜得虔诚,浑然不觉自己身后异状,也浑然不觉有三个人正蹲在她拜的神像脚边。谢怜颇觉头大,道:「怎么办,不能让她就这样走出去罢?会被人一路看回去的。」 而且,看她裙子后的破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故意划破的,只怕不仅会被围观,还会被大肆宣扬嘲笑,那可真是一场羞辱了。 扶摇漠然道:「不要问我。她拜的又不是我们玄真将军。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 南风则是一张俊脸青青白白,只会摆手,不会说话,好好一个桀骜小儿郎,生生被逼成了个哑巴,没得指望了。谢怜只得自己出马,外衣一脱,往下一丢。那件外衣唿啦一下飘到那少女身上,挡住了她裙子后那个十分不雅的破洞。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这阵风实在邪乎,把那少女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拿下外袍,迟疑片刻,放到了神台上,竟是仍浑然不觉,而且上完了香,便要走出去了。这若是让她再出去乱走,小姑娘怕是就没脸见人了。眼看旁边这一个两个不是僵就是僵,横竖都不顶用了,谢怜嘆了口气。南风与扶摇只觉身边一空,谢怜已经现了形,跳了下去。 庙内灯火不暗不明,他这一跃,带起一阵风,火光摇晃,那少女小萤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名男子突然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赤着上身对她伸出了手,当场魂飞魄散。 不出所料,一声尖叫。谢怜刚想说话,那少女已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出去,大喊道:「非礼啊!」 「啪」的一声,谢怜就这么挨了一耳光。 耳光清脆,听得蹲在神坛上的两人半张脸不约而同都是一抽。 吃了一掌,谢怜也不恼,只把外衣硬塞过去,迅速低声说了一句,那少女大惊,一摸身后,突然通红满面,眼眶也霎时涌满泪水,不知是气苦还是羞愤,抓紧了谢怜给她的那件外衣,掩面飞奔而去,只剩谢怜单薄薄站在原地。人去庙空,凉风穿堂,忽然之间,有点冷。 他揉了揉脸,转过身来,顶着半边大红掌印,对那小二人道:「好了。没事了。」 话音刚落,南风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伤口裂了?」 谢怜一低头,「哦」了一声。 他脱了衣,端的是一身羊脂玉般的好皮肉,只是胸口严严实实束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裹得死紧,连脖子和双腕上也都缠满了绷带,无数细小的伤口爬出白绷边缘,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想着扭了的脖子也差不多该好了,谢怜便一圈一圈地开始解下绷带。扶摇看了他两眼,道:「谁?」 谢怜道:「什么?」 扶摇道:「与你对战者是谁?」 谢怜:「对战?没有啊。」 南风:「那你这身伤是……」 谢怜茫然道:「我自己摔的。」 「……」 便是三天前下凡滚下来时落下的伤了。若是与人对战,还真不一定能伤到这种程度。 扶摇嘀咕了几句,没听清,反正肯定不是贊他坚强,谢怜便也不问,解完了脖子上厚厚的一层绷带。下一刻,南风与扶摇的目光俱是凝了起来,落在他脖颈之上。 一只黑色项圈,环在他雪白的颈项之间。 半晌,鬼使神差地,谢怜伸出了手。 他站起身来,要去撩开帘子下轿,对方却已先一步,为他挑起了红帘。来人握住了他的手,却并未握得太紧,仿佛是怕捏痛了他,竟是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错觉。 谢怜低着头,由他牵着,慢慢出了轿子,眼下瞥见脚下横着一匹被若邪绫绞死的狼尸,心念微转,脚下微微一绊,一声惊喘,向前倒去。 来人立刻反手一扶,接住了他。 这一扶,谢怜也是反手一握,只觉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事物,原来,来人手上戴着一双银护腕。 这护腕华丽精緻,花纹古拙,其上雕着枫叶、蝴蝶、狰狞的勐兽,颇为神秘,也不似中原之物,倒像是异族的古物。堪堪扣住这人手腕,显得精炼利落。 冰冷的银,苍白的手,毫无生气,却有几分杀气与邪气。 他那一摔乃是装模作样,有心试探,若邪绫一直都在喜服宽大的袖子下缓缓缠绕着,蓄势待发。然而,来人却只是牵着他手,引着他往前走。 谢怜一来盖着盖头识路不清,二来有心拖延时间,因此,故意走得极慢,而对方竟也配合着他的步伐,走得极慢,另一只手还不时过来牵一牵他,仿佛是怕他再摔倒。尽管谢怜心中是十二万分的警惕,被这般对待,也忍不住想:「若这当真是一位新郎,倒也真是温柔体贴到极致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极为轻灵的叮叮之声。两人每走一步,那声音便清凌凌地响一响。正当他在琢磨这是什么声音时,四下忽然传来阵阵野兽压抑的低哮。 野狼! 谢怜身形微动,若邪绫忽地在他腕上一收。 谁知,他还没有任何动作,那牵着他的人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在安抚,让他不要担心。这两下,轻得简直可以说是温柔了,谢怜微微一怔,而那阵阵低哮已经压了下去。再一细听,他忽然发现,这些野狼,并不是在低哮,而是在呜咽。 那分明是一种野兽恐惧到了极致、动弹不得、垂死挣扎时的呜咽。 他对来者何人的好奇,愈加强烈了。直想掀了盖头,看一眼再说,可也心知如此不妥,只能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管中窥豹。所见的,是一片红衣的下摆。而红衣之下,一双黑皮靴,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双小黑皮靴收得紧紧,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走起路来,煞是好看。黑靴侧面挂着两条细碎的银链,每走一步,银链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煞是好听。 这脚步漫不经心,带着轻快,更像是个少年。然而,他每一步却都又成竹在胸,好像没有任何人能阻碍他的步伐。谁若敢挡他的路,谁就等着被他碾得粉碎。如此,倒是教谢怜说不准,这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物了。 正当他兀自思量之际,忽然,地上一样白森森的东西闯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颗头骨盖。 谢怜脚下凝滞了片刻。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颗头骨的摆放方式有问题。这分明是某个阵法的一角,若是触动了它,怕是整个阵法都会瞬间向这一点发动攻击。但看那少年步伐,似乎压根没注意到那里有个东西。他正在想要不要出声提醒,只闻「喀啦」一声惨不忍听的脆响,就见这少年一脚下去,顷刻便把这颗头骨盖踩得粉碎。 125|了死结水师斗玄鬼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被贬下天界的神官, 将有天谴化为一道罪印,施加于其身,形成束缚,封禁神力,教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就像是在人脸上刺字, 或是用锁链锁住手脚, 是一种刑罚, 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惧, 也令人耻辱。 作为被打下去两次的三界笑柄, 谢怜自然是有这么一道咒枷在身了。这两名小武官不可能没听说过,但, 听说过和亲眼看到, 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因此,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怜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猜这东西可能让两位小武官心中忌惮和不舒服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想藉口去找件衣服穿到外面熘一圈,却被扶摇一个白眼加一句「你这幅样子去到大街上, 可以说是十分下流了」堵了回来,还是南风到殿后随手扯了件庙祝的衣服丢给他, 这才不用再继续下流。但再坐下来后, 总觉得经过方才一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于是谢怜拿出灵文殿给的捲轴, 道:「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南风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他,道:「看过了。我看他才需要好好看看。」 扶摇道:「什么叫我才需要好好看看。那捲轴写得语焉不详,一钱不值,值得一看再看?」 听他说那捲轴一钱不值,谢怜忍不住略略心疼灵文殿那些写捲轴写到面如土色的小文官们。又听扶摇道:「啊,方才说到哪儿了?南阳庙——为什么南阳多信女,是吗?」 好了。谢怜把捲轴一收,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心里知道了:今天晚上,谁都看不成了! 看不成正事,那就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原来,除了大几百年都在人间收破烂的太子殿下,当今诸天仙神皆知,南阳真君风信,曾有一段岁月被称为「巨阳真君」。他本人对这一称唿,那当真是深恶痛绝。而大家对他的经歷,也只有一个字的感想:「冤」! 因为,原本的正确写法,乃是「俱阳」。之所以会被误传,是因为这么一件事。 多年以前,有一位国君兴修宫观,为表诚心,特地亲自给每一宫每一殿的匾额都题了字。可偏偏在写到「俱阳殿」的时候,不知何故,他写成了「巨阳殿」。 这下,可愁死负责宫观修建事宜的官员了。他们捉摸不透,陛下是到底是故意要改成这样的呢,还是不小心写错的呢?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不明令下旨说我就是要这么改?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总不能说「陛下,你错了」,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觉得是在讽刺他粗心?暗示他知识浅薄?心不诚?而且这可是陛下的墨宝,不用难道要作废吗? 天底下最难揣测的,就是圣人之意了。官员们极度痛苦,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委屈陛下,不如委屈一下俱阳真君。 不得不说,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陛下那边发现俱阳变成了巨阳后,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请了一批学者,大力翻阅古籍,找出无数细枝末节的理由,写了许多文章,竭力证明原本便是巨阳,俱阳才是错误的写法。总之一夜过后,全国的俱阳殿就都变成了巨阳殿。 莫名其妙被改了神号的风信过了十多年才知道这件事。他基本上从来不仔细看自家神殿的招牌,只是有一天忽然就很郁闷,怎么好像到他庙里来参拜的妇女这么多,而且个个都含羞带怯脸蛋通红,上香的时候都求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弄清怎么回事后,他冲到九霄之巅对着烈日长空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各位神官都被他震惊了。 骂完以后也没办法,拜就拜吧,他总不能说跟这些虔诚祈求的女子们过不去,硬着头皮听了许多年。直到巨阳又被一位觉得这简直不成体统的正经国君改成了南阳,大家还是没忘记他除了作为一个武神以外还能顺便保佑什么。但是,大家也坚守着一个默契:绝对不要用那两个字来称唿他。同时,也坚守着一个认知:如何评价南阳真君?一个字:好! 只要别让他开口骂人,一切都好! 那头南风的脸已经黑得赛陈年锅底,这厢扶摇还诗兴大发,斯斯文地道:「妇女之友,求子最强。壮阳秘方,送子南阳。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很有善意地忍住了笑,在南阳的神像面前给他留了一点面子。南风则是勃然大怒:「你少来这里阴阳怪气,要实在闲得慌就去扫扫地!」 此一句出,扶摇的脸也霎时锅底了。若说南阳殿的是听不得人家说那两个字,玄真殿的便是听不得人家提扫地这个词儿。因为慕情在皇极观做杂役时,就是整天给太子殿下谢怜端茶送水扫地铺床。有一天,谢怜看他一边扫地一边默诵修行口诀,被他这种刻苦努力、逆境求学的精神感动了,这才去向国师求情收他为弟子。这事怎么说呢?可大可小,可耻辱可美谈,就看当事人怎么想。显然,当事人认为此乃毕生之耻,因为慕情和他座下的武将,都是听到这个词必跟人翻脸的。果然,扶摇定了定,看了一眼一旁很无辜地摆手的谢怜,冷笑道:「听你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南阳殿都多为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呢。」 南风也冷笑:「你家将军确实忘恩负义,有什么好说的?」 「呃……」谢怜刚想插一句,扶摇「啊哈哈」地道:「你家将军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有甚资格戳戳点点?」 「……」听他们这样把他当成大棒互锤对方上面那位神官的嵴梁骨,谢怜终于听不下去了,道:「等等,等等。停,停。」 自然是没人理他,且还动起手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反正供桌就裂为两半了,盘果骨碌碌滚了一地。谢怜看这样子是拉不住架了,坐在角落里,嘆了声「造业啊」,捡了个滚到脚边的小馒头,擦擦去了皮准备吃下去,南风眼角瞥见,立马一巴掌给他打掉:「别吃了!」 扶摇也停手了,震惊且嫌弃地道:「落灰里了你还吃得下去!」 谢怜趁机比了个手势,道:「停,停,停。我有话要说。」 他隔开两人,和颜悦色地道:「第一,你们口里说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本人。本殿下都没说话,你们不要把我当武器丢来丢去攻击对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们家二位将军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你们如此有失体统,他们颜面何存?」 此句一出巨,两人神情都有些变幻莫测。谢怜又道:「第二,你们是来协助我的,对吗?那么到底是你们听我的,还是我听你们的?」 半晌,两人才道:「听你的。」 虽然他们的脸看上去都像是在说「你做梦吧听你的」,但谢怜也很满意了,「啪」的一声双手合十,道:「好。最后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一定要丢什么东西,那还是请你们丢我,不要丢吃的。」 南风终于把他捡起来窝在手里想找机会吃的馒头抠出来了,忍无可忍道:「掉地上就别吃了!」 次日,依旧相逢小店。 茶博士又在门口抻着腿养骨头,远远地见三人行近。一名道人白衣轻简,背着斗笠行在最前,两名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行于其后。 那道人抱着手施施然而来,施施然而道,竟是比他还像个闲人:「店家,劳烦三杯茶。」 茶博士笑道:「来啦!」 心想:「这三个傻小哥又来了。可惜了,长得是一个赛一个的体面,脑子是一个比一个有病。又是什么神啊什么仙,又是什么鬼啊什么天。这人有病,长得再体面有什么用?」 谢怜还是捡了靠窗的位。一齐落座后,南风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谈,你确保不会被旁人听到吗?」 谢怜温声道:「没关系。就算听到了别人也不会管,只会认为我们有病。」 「……」 谢怜道:「为了避免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相对蹉跎下去,开门见山吧。冷静了一晚上过后,你们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扶摇目光一亮,冷然道:「杀!」 南风道:「废话!」 谢怜道:「南风,你不要这么凶,扶摇又没有说错,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就是杀。问题是上哪儿啥,找谁杀,怎么杀。我建议……」 正在此时,大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三人向窗外望去。 又是那队阴阴惨惨的「送亲」人。这列人马吹吹打打,连唿带号,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南风皱眉道:「不是说与君山附近的本地人成亲都不敢大操大办了吗?」 这队伍里个个是身强力壮的大黑汉,神情和肌肉都绷得紧紧,额冒冷汗,仿佛他们抬着的不是一顶喜气洋洋的大花轿,而是一台催命夺魂断头铡。不知轿子里,坐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沉吟片刻,谢怜正想道出去瞧瞧,一阵阴风吹过,轿子一侧的帘子随风掀起。 帘子后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歪在轿子里。她的脑袋是歪的,盖头下露出一张涂得鲜红的嘴,嘴角的笑容过于夸张。轿子一颠,盖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睁的眼,瞪着这边。 这看上去,分明是一个折断了脖子的女人,正在沖他们无声大笑。 不知是不是轿夫手抖得太厉害,那花轿子不甚稳当,那女人的脑袋也跟着直晃。晃着晃着,「咚」的一下,一颗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大街上。 而那坐在轿子里的无头身体也向前栽倒——「砰」的一声,整个人扑出了轿门。 众人先是犹疑,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小萤,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咳了两声,道:「这,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126|题离思心躁乱墨痕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扶摇注意到有个小萤缩在人群里, 皱眉道:「怎么这里还有女人?」 他语气虽不火爆,但也无甚善意,小萤听了低下了头。谢怜道:「她怕出事,上来看看。」 扶摇问旁人:「你们是跟她一起上来的吗?」 众人先是犹疑,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 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 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 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 我是小萤, 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 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 咳了两声,道:「这, 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他一转头, 这才发觉, 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 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马上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谢怜道,「你们还是说点什么罢。」 这时,人群中道:「咦?这是间明光庙?」「这山里居然还有一间明光庙?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 众人纷纷看起了稀奇。谢怜却忽道:「对,明光庙。」 南风听出他语气有异,道:「怎么了?」 谢怜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将军的地盘,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强,但是,为什么与君山山下却只有南阳庙?」 那官老爷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于明光将军,自然是越往上头求越保险。可明光将军与南阳将军地位平等,相差无几,真要论起来,这位明光将军可是有九千宫观的,比南阳还多一千,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非要捨近求远。他又道:「照理说,就算与君山里的这一间明光庙被那鬼新郎鸠占鹊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间明光庙,为什么却要建别的武神庙?」 扶摇了悟,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谢怜道:「是,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与君山一带的人选择再也不建明光庙。你们谁再借我点法力,我怕是得去问问……」 这时,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听这声音是从庙里传来的,谢怜勐地转身。他让这群人好好待在庙前的空地上,他们竟是置若罔闻,跑进庙里了! 南风喝道:「情况危险,不要乱跑!」 那小彭头却道:「大傢伙儿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咱们是良民,他们还敢真杀了不成?大家都起来,起来起来!」 他竟是吃准了这三人不会当真把他们拦腰打折,肆无忌惮起来了。南风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在憋骂。可身为南阳殿的殿中武官,他还真不能随意打折哪个凡人的手脚,教哪个监察的神官发现了去告上一状,那可是不好玩儿的。小彭头又嘿嘿冷笑:「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骗我们不动,独占功劳,好自个儿去拿悬赏?」 他如此煽动,竟有半数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跑进了庙里。扶摇拂袖漠然道:「随他们去吧。这群刁民。」竟是厌恶至极,不想管了。而明光庙中,又是一声惨叫:「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头也大惊,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门儿了,怎么这个像是死了几十年还没烂??」没两下,他马上又想开了:「死了也没事。把新娘子的尸体运下山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出钱买?」 谢怜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而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有人唏嘘,有人嘀咕,有人又高兴起来。谢怜站到庙门口,道:「各位还是先出来吧。这殿后常年无风尸气沉淀,寻常人吸入体内是要出事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听,小萤小声道:「大家不要这样了吧?这里这么危险,要不还是先听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这群人连谢怜几人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她的?没人理。小萤也不气馁,又说了几遍。小彭头还教他们:「大傢伙儿紧着新鲜的尸体挑,太老的尸体她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别费那个劲扛下去了。」居然还有几人夸他精明能干。谢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见有人动手动脚,道:「别揭盖头!那盖头能阻隔尸气和阳气。你们人多阳气太旺,若是给它们吸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一群人为了挑新鲜的尸体,早把盖头都掀了个七七八八。谢怜与来到门口的南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知道拦不住这群人,毕竟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如此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岂不是教他们没法逃跑?也是很无奈。这时,有个大汉掀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道:「我的妈呀,这个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道:「这门儿都没过吧,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点,但就数这个最美!」 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脸上肌肤还颇有弹性,有人道:「敢不敢摸两把?」小彭头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在那尸体脸上拧了两把,只觉滑熘滑熘的叫人心痒难耐,还待再摸,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萤却已沖了过来,道:「不要这样!」 小彭头反手就是一推,道:「别妨碍大老爷们办事!」 小萤却又爬了起来,道:「你们这样真是要遭天谴啊!」 小彭头火了,道:「他妈的,你这丑八怪真是人丑事多!」 他骂着便要去踹人,谢怜一手提了小萤后领,轻轻一拎便把她拎开了。谁知,只听「咚」的一声,小彭头大叫一声,道:「谁砸我!」 谢怜回头一看,他竟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掉着一块沾血的石头。小萤一愣,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丢的……」 然而,就算她抢着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方向根本不对。这石块是从小彭头身后的一扇窗户外丢进来的。方才小彭头一叫,众人便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小彭头怪叫道:「是他!就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 谢怜把小萤往南风手上一塞,两步迈上,右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翻了过去,朝树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几个胆大想拿悬赏的也跟着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树林边缘,谢怜忽然闻到一阵血腥之气,觉察不对,心中警惕,勐地剎步,道:「别进去!」 他已出声提醒,那几人却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脚下竟是不停,直冲进树林中。原本聚在庙内的众人也涌了出来,看谢怜停在树林边缘,胆子没那么大的便也跟着围观。没过多久,只听几声惨叫,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几个黑影,正是方才率先冲进去的几人。这几个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树林,走到月光之下,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进去时还是个活人,怎么出来时就变成了血人? 这几人从脸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迹,血如泉涌。一个人若是留了这么多血,那是决计活不成的。然而,他们还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众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一直退到谢怜身后,谢怜举手,道:「镇定。血不是他们的。」 果然,那几人道:「是啊!血不是我们的,是……是……」 满脸的血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惊恐万状之色,一群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树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树林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怜拿过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几步,举着向前探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滴到了火把之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扬手将火把一抛。 尽管被抛起的那支火把只将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还是都看清楚了,树林的上方有什么。 长长的黑髮,惨白的脸孔,破烂的武官服,以及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的手臂。 四十多个男人的尸体,高高低低,摇摇摆摆,倒挂在树上。那鲜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还未干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挂尸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这群人虽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全都吓得呆了,鸦雀无声。而南风和扶摇过来看到了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风道:「青鬼。」 扶摇道:「的确,是他最爱的把戏。」 南风对谢怜道:「不要过去。是他的话,有点麻烦了。」 谢怜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谁?」 南风道:「一个『近绝』。」 谢怜纳闷道:「什么叫近绝,接近绝吗?」 扶摇道:「不错。『近绝』青鬼,就是一个在灵文殿里,被评价为境界很接近『绝』的凶物。他十分喜欢这种倒挂尸林的游戏,可谓是声名在外。」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没必要。是绝便是绝,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飞升了』和『没有飞升』,并不存在『接近飞升』和『快要飞升』。加了个『近』字,反倒有点教人尴尬了。」 他又想起那少年牵着他一路前行时,曾有一阵雨打伞面之声。莫非他撑伞,便是为了替他挡下这一阵尸林血雨?当下轻轻「啊」了一声。那两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他便把自己在花轿上遇到一个少年,那少年又是如何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简略说了。末了,扶摇将信将疑道:「这山中迷阵我上来时便觉察到了,兇险得很,他就这么随手便破了?」 谢怜心想:「根本不是随手。他就随随便便踩了一脚,放都没放在眼里。」道:「不错。你们说的这位『近绝』青鬼,会不会就是他?」 南风略一思索,道:「我没见过青鬼,没法说。你见到的这个少年有什么特徵没有?」 谢怜道:「银蝶。」 方才南风与扶摇看到倒挂尸林的景象时,表现完全可说是镇定。而此言一出,谢怜则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都瞬间变了。 扶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银蝶?什么样的银蝶?」 谢怜觉察到,他大概是说了什么非同小可的话,道:「似银又似水晶,不似活物。不过,瞧着挺漂亮的。」 他看到南风扶摇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极为难看,几乎是发青了。 127|铜炉山重开万鬼躁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从那之后, 一发不可收拾。此后的近百年间,一共有十七位新娘在与君山一带失踪。有时十几年相安无事,有时短短一个月内失踪两名。一个恐怖传说迅速传开:与君山里住着一位鬼新郎,若是他看中了一位女子,便会在她出嫁的路上将她掳走, 再把送亲的队伍吃掉。 这事原本是传不到天上的, 因为, 虽然失踪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无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着, 保也保不了, 那也只能就这样凑合着了。也不过是敢把女儿嫁到这一带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办罢了。但恰恰是这第十七位新娘, 父亲是位官老爷。他颇为宠爱女儿, 风闻此地传说,精心挑选了四十名勇武绝伦的武官护送女儿成亲, 偏偏女儿还是没了。 这下这位鬼新郎可捅了马蜂窝。这位官老爷在人间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没办法了,于是他暴怒之下联合了一众官朋友, 狂做一波法事,还按照高人指点开仓济贫什么的, 搞得满城风雨, 这才终于惊动到了上边的几位神官。否则,那些微小的凡人的声音要传到天上诸神的耳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怜道:「大体便是如此了。」 因那两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 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没在听。没听进去的话也只好再讲一遍了。南风倒是抬了头,皱着眉道:「失踪的新娘有何共同之处?」 谢怜道:「有穷有富,有美有丑,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无规律。根本没法判断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南风「嗯」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开始思考了。扶摇却是碰都没碰谢怜推给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边擦边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这可不一定,从来也无人见过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谢怜莞尔,道:「捲轴是灵文殿的文官总结的,鬼新郎只是民间的叫法。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 又说了几句,谢怜发觉这两位小武官思路颇为清楚,虽神色不善,论事却毫不含煳,颇感欣慰。看窗外天色已晚,三人暂且出了小店。谢怜戴了斗笠走了一阵,忽然觉察身后两人都没跟上,纳闷地回头去看,结果那两个也很纳闷地在看着他。南风问:「你往哪里走?」 谢怜道:「寻地落脚。扶摇,你为什么又翻白眼?」 南风又纳闷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往荒山野岭走?」 谢怜时常风餐露宿睡大街,找块布摊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习以为常地准备找个山洞生火了,经他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这南风和扶摇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这附近有南阳庙或是玄真庙,可以直接进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顷,三人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祠,残香破盘,看起来十分冷清,供着个又圆又小的石土地公。谢怜唤了几声,这土地多年无人供奉无人唤,忽听人叫,把眼一睁,看到三个人站在祠前,左右两个周身都罩着一层暴发户般的灵光,根本看不清脸,大惊跳起,颤颤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么要使唤在下的?」 谢怜颔首道:「不使唤。只是问一声,附近可有供奉南阳将军或是玄真将军的城隍庙?」 土地不敢怠慢,道:「这这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里有一间城隍庙,供的是、是、是南阳将军。」 谢怜双手合十道:「多谢。」而那土地被旁边两团灵光晃瞎了眼,赶紧地隐了。谢怜摸出几枚钱放在祠前,见一旁有散落的残香,便捡起来点上了。期间扶摇白眼翻得谢怜简直想问他眼睛累不累。 五里之后,果然见到一间城隍庙,红红火火立在路边。庙宇虽小五脏俱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人隐了身形进到庙里,殿上供的就是南阳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谢怜一看到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声。 乡野小庙,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说粗陋,整体看起来,跟谢怜印象中的风信本人差别实在是比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对各位神官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别说妈都不认识了,有的神官见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认识。毕竟没几个工匠师父当真见过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么美得走形,要么丑得走形,只能靠特定姿势、法器、服冠等来辨认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穷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惨不忍睹。当今论来,只有玄真将军的神像整体情况较好,为什么呢?因为人家都是神像丑了便丑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丑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坏了让人重塑,或者托个梦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于是长此以往,大信徒们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师傅! 整个玄真殿同他们将军如出一辙,颇爱讲究。扶摇进了南阳庙后,一个时辰里便一直在对这尊南阳像评头论足,什么造型扭曲,颜色恶俗,工艺低劣,品味清奇。谢怜看南风额头青筋都慢慢冒出来了,心想着赶紧找个话题扯了开去,恰好见又一名少女进来参拜,虔诚地跪下了,便温声道:「说起来,南阳真君的主场在东南,没想到你们在北方香火也这般旺盛。」 人们修建庙宇宫观,其实是对天界仙宫的模仿,而神像,则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宫观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为神官们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于地理歷史风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们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盘上,一位神官的法力会发挥到最强,这便是主场优势了。只有神武大帝这种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宫观的神官,是否主场完全没有意义。自家将军的神殿在非主场也香火旺盛,这是好事,南风本该骄傲才是,可瞧他脸色,却大是不好。一旁扶摇则是微微一笑,道:「不错,不错,深受爱戴。」 谢怜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不知……」 南风道:「如果是『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谢怜心道:「不。我想说的是『不知有没有人可以解答』。」 不过,他预感这句说出来就会不妙,决定还是再换个话题。谁知,扶摇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肯定是想问,为什么前来参拜的女信徒这么多?」 谢怜想问的正是这个问题。 武神系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只有八百年前的他是个例外。不过,例外的原因非常简单,就两个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么的,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宫观也好看。他的宫观几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则是召集了全国各地技艺精绝的顶尖工匠,照着他的脸雕。而且,因为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工匠们往往喜欢给他的神像加点花,还喜欢把观种成一片花树海。所以,当时他还有个别称,叫做「花冠武神」。信女们喜欢他神像好看,也喜欢他宫观里都是花花朵朵,就沖这个也愿意顺便进来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杀伐之气太重,面目也往往被塑造成严肃、狰狞、冷酷的模样,教信女瞧了,都宁可去拜拜观音什么的。这尊南阳像虽说跟杀伐之气沾不上边,但它离好看的边更远,可来参拜的女信徒几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而南风也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由是,他颇为奇怪。恰在这时,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转了个身。 这一转,谢怜推了推另外两人。那两人原本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顺着一看,脸色却都刷的变了。 扶摇道:「太丑了!」 谢怜噎了一下,才道:「扶摇,不能这样说女孩子。」 平心而论,扶摇说的是实话。那少女一张脸蛋扁平无比,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扁的,五官说平平无奇都有些委屈,若一定要形容,恐怕只能用「鼻歪眼斜」了。 但谢怜眼里根本没分辨出她是美是丑。主要是她一转身,裙子后一个巨大的破洞挂在那里,实在令人无法假装没看到。 扶摇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南风额角的青筋则是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见他脸色大变,谢怜忙道:「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那少女取了香重新跪下,边拜边道:「南阳将军保佑,信女小萤,祈求能早日抓住那鬼新郎,莫要叫无辜之人再受他的害……」 她拜得虔诚,浑然不觉自己身后异状,也浑然不觉有三个人正蹲在她拜的神像脚边。谢怜颇觉头大,道:「怎么办,不能让她就这样走出去罢?会被人一路看回去的。」 而且,看她裙子后的破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故意划破的,只怕不仅会被围观,还会被大肆宣扬嘲笑,那可真是一场羞辱了。 扶摇漠然道:「不要问我。她拜的又不是我们玄真将军。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 南风则是一张俊脸青青白白,只会摆手,不会说话,好好一个桀骜小儿郎,生生被逼成了个哑巴,没得指望了。谢怜只得自己出马,外衣一脱,往下一丢。那件外衣唿啦一下飘到那少女身上,挡住了她裙子后那个十分不雅的破洞。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这阵风实在邪乎,把那少女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拿下外袍,迟疑片刻,放到了神台上,竟是仍浑然不觉,而且上完了香,便要走出去了。这若是让她再出去乱走,小姑娘怕是就没脸见人了。眼看旁边这一个两个不是僵就是僵,横竖都不顶用了,谢怜嘆了口气。南风与扶摇只觉身边一空,谢怜已经现了形,跳了下去。 庙内灯火不暗不明,他这一跃,带起一阵风,火光摇晃,那少女小萤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名男子突然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赤着上身对她伸出了手,当场魂飞魄散。 不出所料,一声尖叫。谢怜刚想说话,那少女已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出去,大喊道:「非礼啊!」 「啪」的一声,谢怜就这么挨了一耳光。 耳光清脆,听得蹲在神坛上的两人半张脸不约而同都是一抽。 吃了一掌,谢怜也不恼,只把外衣硬塞过去,迅速低声说了一句,那少女大惊,一摸身后,突然通红满面,眼眶也霎时涌满泪水,不知是气苦还是羞愤,抓紧了谢怜给她的那件外衣,掩面飞奔而去,只剩谢怜单薄薄站在原地。人去庙空,凉风穿堂,忽然之间,有点冷。 他揉了揉脸,转过身来,顶着半边大红掌印,对那小二人道:「好了。没事了。」 话音刚落,南风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伤口裂了?」 128|痴心子血化锦衣仙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三郎道:「哦?」 谢怜心想, 总不能告诉他,两百多年前那半月国还没出来个什么妖道的时候,自己曾在那里收过破烂吧。这时,南风已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层层叠叠的阵法,起了身, 道:「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于是, 谢怜迅速收拾了个包袱, 来到门前,道:「就现在吧。」 他将手放在门上, 道:「天官赐福, 百无禁忌!」轻轻一推。 推开门时,门外已不见那一片小山坡和村庄,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空荡荡的大街。 这大街虽道路宽阔,却是寥寥无人, 半晌才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不是因为现下天色暗了,而是因为, 西北之地,人口稀少, 本来如此, 再加上靠近戈壁,就算是白天,估计路上行人也不会太多。谢怜从屋中走出来, 反手关了门,再回头一看,他哪里是从菩荠观出来的?身后的,分明是一间小客栈。这一步,只怕是跨出了千里之远。这便是缩地术的神奇之处了。 几个路人路过,嘀嘀咕咕瞅着他们,甚是戒备。这时,只听三郎在他身后道:「据古籍载,月沉之时,向着北极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会看到半月国。哥哥,你看。」他指天道,「北斗星。」 谢怜仰头看看,笑道:「北斗星,好亮啊。」 三郎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了他一眼,也抬起头,笑道:「是啊。西北的夜空,不知怎的,似乎比中原更疏朗些。」 谢怜表示贊同。他们在这边一本正经地讨论夜空和星星,后面两位小神官则简直匪夷所思。南风道:「怎么他也在这里?!」 三郎无辜地道:「哦,我看这奇门遁甲,很是神奇,所以顺便跟过来参观一下。」 南风怒道:「参观?你以为我们去游玩的吗?!」 谢怜揉揉眉心,道:「算了,跟过来就跟过来了,他又不吃你们干粮,我带的应该够了。三郎,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啊。」 三郎有点乖地道:「好。」 「这是吃谁的干粮的问题吗?!」 「唉,南风,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办正事办正事,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走啦走啦。」 …… 四人顺着北斗星的指引,朝北方直行。走了一夜,一路的城镇和绿意渐渐稀少,而路面上沙石渐渐增多,等到脚下踏的再也不是泥土时,这才进入了戈壁。运用缩地术,虽然可以一步千里,但是跨越的距离越远,消耗的法力越大,下一次启用此术的时间间隔也越长。南风用了这一次,起码有四个时辰不能再用。而且既然南风已消耗了一波法力,出于战力的预期考虑,谢怜也不会让扶摇也再用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总得有个人的法力是充沛的。 荒漠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冷意津骨,倒是还好,但到了白天,却又全然是另一派感受了。此处的天空极为干净,天高云疏,但是,日光也极为勐烈。一行人走着走着,越走越像是在深入一个巨大的蒸笼,地心里冒出腾腾的热气,仿佛走上一天,就可以把活人蒸熟。 谢怜靠风向和一些缩在岩石脚下的植被辩方向,担心有人跟不上,走一段便回头看看。南风与扶摇非是凡人,自不用说,三郎却是让他看得笑了。 烈日当空照,那少年把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懒懒散散地遮着太阳,神色慵懒中带点厌倦。他皮肤白皙,髮丝漆黑,红衣这么一遮,遮在脸上,眉眼更显绝色。谢怜把斗笠摘了下来,举手往他头上一扣,道:「这个借你。」 三郎一愣,片晌,笑道:「不必了。」又把斗笠递还给他。谢怜也不跟他多相互推辞,既然不需,也没再勉强,道:「有需要再找我要。」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再行得一阵,一行人看到前方黄沙之中有一座灰色的小楼,走近一看,似乎是一件废弃多年的客栈。谢怜抬头望了望天,算着已过午时了,马上就到未时,怕是一天之中最炎热难捱的时辰,而且他们已经走了一夜,是时候修整了,于是领着其余三人进去,看到楼里有一张方桌,便围着坐下了。谢怜从背后简易的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三郎,道:「要吗?」 三郎点头,接过,喝了一口,谢怜这才拿回来喝。他仰头咽下几口清水,喉结上下滚动,喉间阵阵凉意涌过,畅快极了。三郎在一旁,一手支腮,似盯非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吗?」 谢怜拭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点清水,微微湿润,点点头,再次递出水壶。三郎正要去接,这时,一只手格开了谢怜拿着水壶的手。 扶摇道:「且慢。」 众人望他,只见扶摇缓缓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只水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我这里也有。请吧。」 谢怜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扶摇这般性子,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同一个水壶?想起他们昨夜说要再试探一番,那这水壶里装的,必然不是什么正经水,一定是现形水。 这种秘药之水,如果是普通人喝了,全然无事;但若不是人,喝了,便会在药水作用下现出原形。他们既是要试探这少年是不是「绝」,那这一壶现形水,必然威力不小。 只听三郎笑道:「我和哥哥喝一个水壶就行了。」 南风与扶摇都看了一眼一旁的谢怜,谢怜心想你们看我做什么?扶摇冷声道:「他的水快喝光了,你不要客气。」 三郎道:「是吗?那你们两位先请。」 「……」 那两人都不做声了。半晌,扶摇又道:「你是客,你先请。」 他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但谢怜总觉得他这一句是从咬着牙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三郎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们是从,你们先请,不然多不好意思。」 谢怜听他们在那里惺惺作态来,惺惺作态去,最后终于开始动手,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上同时在一只可怜的水壶上暗暗发力,推来推去,只觉得自己手下这张隐隐发颤的破桌子恐怕是要提前寿终正寝,摇了摇头。那边暗暗斗了几个来回,扶摇终于按捺不住,只听他冷笑道:「你既不肯喝这水,莫非是心虚了?」 三郎笑道:「你们这般不友好,又不肯先喝,岂不是更像心虚?莫非是在水里下了毒?」 扶摇道:「你大可以问问你旁边那位,这水有毒没有。」 三郎便问谢怜了:「哥哥,这水有毒吗?」 扶摇这个问题实在是很狡猾。现形水自然不是毒药,普通人喝它同喝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谢怜只能答:「没有毒。不过……」 一句未完,南风与扶摇都勐盯他。三郎竟是直接松了手,道:「好。」 他拎了那水壶,提在手里晃了晃,道:「既然你说没毒,那我就喝了。」 言罢,他便笑着,一饮而尽。 谢怜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干脆,微微一怔。南风与扶摇也是一愣,随即全神戒备。谁知,三郎喝完了那现形水,晃了晃那壶,道:「味道不怎么样。」又是随手一丢,便把水壶扔了。「哐当」一声,那水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见他喝了现形水,依旧全无异状,扶摇脸上闪过一瞬的惊疑不定。须臾,他淡淡地道:「清水而已。岂不都是一样的味道。能有什么分别。」 三郎把谢怜手肘边放着的那只水壶拿了过去,道:「当然不一样。这个好喝多了。」 见状,谢怜忍俊不禁。他是当真结果如何都无所谓,并不在意所谓的身份目的,所以这番乱斗在他这里,除了有趣之外,并无意义。他本以为应该就此消停了,谁知,「哐」的一声,南风将一把剑放在了桌上。 他那气势,乍看还以为他要现场杀人灭口,谢怜无言片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南风沉声道:「要去的地方危险,送这位小兄弟一把利剑防身。」 谢怜低头一看,这把剑剑鞘古朴,似有多年岁月磨砺,非是凡品,心头一震,扶起了额,转向了一边,心道:「居然是『红镜』。」 这把剑的名字,正是叫做「红镜」。这可是一把宝剑。它虽然不能伏魔降妖,但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的法镜。只要是非人之物,将它拔出,它的剑刃就会慢慢变成红色,仿佛被血意瀰漫了一般,而且血红的剑刃上还会倒映出拔剑者的原形。任你是凶是绝,无一倖免! 少年人对于宝剑宝马,总会有格外的青眼,三郎「哦?」了一声,似是颇有兴趣,道:「我看看。」 他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往外抽出。南风与扶摇四只眼睛便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那剑出鞘了三寸,剑锋雪亮。半晌,三郎轻笑一声,道:「哥哥,你这两个僕从,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谢怜轻咳一声,回过身来,道:「三郎啊,我说过了,不是僕从。」说完这句,他又转过了身。南风则冷声道:「谁跟你开玩笑?」 三郎笑道:「一把断剑,如何防身?」 他说完,将那剑插了回去,丢在桌上。闻言,南风眉峰一凛,勐地握住剑柄拔出,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上这便多了一把锋利森寒的……断剑。 红镜的剑刃,竟是从三寸以下就断了! 南风脸色微变,再把剑鞘一倒,只听「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剑鞘内剩下的剑刃,竟是全都断为了数截雪亮锋利的小碎片。 129|痴心子血化锦衣仙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灵文真君负手而立, 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将其贬下凡间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谢怜道:「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个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应该的确是有可喜之处的?」 灵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谢怜立刻道:「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榜,请一定再捎上我。」 灵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谁吗?」 谢怜想了想, 道:「太难猜了。毕竟若论实力, 我一人应当是可以包揽前三甲的。」 灵文道:「差不多了。没有第二名。你一骑绝尘, 望尘莫及。」 谢怜道:「这可真是不敢当。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谁?」 灵文道:「也没有。因为这个榜是从今年,准确地来说, 是从今天才开始设的。」 「咦, 」谢怜一怔,道, 「这么说, 这不会是专门为我设的一个榜吧。」 灵文道:「你也可以认为只是因为你恰好赶上了,就恰好夺魁了。」 谢怜笑眯眯地道:「好吧, 这么想的话,我会更高兴一点。」 灵文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夺魁吗?」 谢怜道:「众望所归。」 灵文道:「让我告诉你原因。请看那个钟。」 她抬手指去, 谢怜回头望去,所见极美, 望到一片白玉宫观, 亭台楼阁,仙云缭绕,流泉飞鸟。 但他看了半天, 问:「你是不是指错方向了?哪里有钟?」 灵文道:「没指错。就是那里,看到了吗?」 谢怜又认真看了,如实道:「没看到。」 灵文道:「没看到就对了。本来那里是有个钟的,但是你飞升的时候把它震掉了。」 「……」 「那钟比你的年纪还大,却是个好热闹的活泼性子,但凡有人飞升,它都会鸣几下来捧场。你飞升那天震得它疯了一样狂响,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自己从钟楼上掉下来了,这才消停。掉下来还砸着了一位路过的神官。」 谢怜道:「这……那现在好了没?」 灵文:「没好,还在修。」 谢怜:「我说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灵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当场反手就把它噼成了两半。再来。请看那边那座金殿。看到了吗?」 她又指,谢怜又望,望到一片渺渺云雾中璀璨的琉璃金顶,道:「啊,这次看到了。」 灵文道:「看到了才不对。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 「你飞升的时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给震得金柱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便只好临时搭几座新的凑合了。」 「责任在我?」 「责任在你。」 「唔……」谢怜确认了一下,「我是不是刚上来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灵文道:「如果你能挽回的话,也许不会。」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挽回呢?」 「好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谢怜又笑了。 灵文道:「当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来的。」 谢怜坦诚地道:「怎么说呢,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就是要万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来的。」 凡间信徒的信仰化为神官的法力,而他们的每一份香火与供奉,则被称为「功德」。 笑完了,谢怜严肃地问:「你愿不愿意现在把我一脚从这里踢下去,再给我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灵文道:「我是个文神。你要人踢也该找个武神。踢得重一些,给得多一些。」 长嘆一声,谢怜道:「容我再想一想怎么办罢。」 灵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 谢怜道:「我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乐宫最鼎盛的时期,八百八十八万功德又有何难,太子殿下挥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时不同昔日,他在凡间的宫观早就烧得一间都不剩。没有信徒,没有香火,没有供奉。 不消说了。反正就是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蹲在仙京大街边头痛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他飞升快三天了,还没进上天庭的通灵阵,方才忘了问口令是什么了。 上天庭的神官们联合设了一套阵法,可以令神识在阵法内即时通灵传音,飞升之后必须要进阵。但需要知道口令,神识才能搜到特定的通灵阵。谢怜上次入阵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压根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他神识放出去搜了一通,看着一个阵有点像,胡乱进去了。甫一入阵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狂唿沖得东倒西歪: 「开盘下注买定离手,来赌这次我们太子殿下到底能坚持多久才会再下去!!」 「我赌一年!」 「一年太长了,上次才一炷香,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别啊蠢货!三天都快过去了你行不行啊?!」 ……谢怜默默退了出来。 错了。肯定不是这个。 上天庭内都是坐镇一方的大神官,个个家喻户晓日理万机,而且,因为都是正经八百飞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较为矜持,言语行事往往都端着一派架子。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飞升时由于太过激动,把通灵阵里每一位神官都抓来打了招唿,无比认真又无比详尽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地介绍了一遍。 他退出之后又是一通乱搜,又胡乱进了一个。这次进去,谢怜心下一松,心道:「这么安静,多半就这个了。」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太子殿下这是又回来了?」 这声音乍听十分舒服,语音轻柔,语气斯文。可细听便会发觉,嗓子冷淡得很,情绪也冷淡得很,倒让那轻柔变得有些像不怀好意了。 谢怜本来只想按规矩入阵,默默潜伏着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经找他说话了,总不能装聋作哑。而且,上天庭内居然还有神官愿意主动跟他这个瘟神说话,他还是非常高兴的。于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问一答后,凡是此刻正在通灵阵内的神官们,统统竖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慢条斯理地道:「太子殿下这次飞升,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上天庭中,可谓是帝王将相遍地走,英雄豪杰如水流。 欲成仙神,必先成人杰。人间建功立业者或是有大才之人,本来就有更大的飞升机会。因此,毫不夸张地说,什么国主公主皇子将军,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谁还不是天之骄子怎么地了?大家彼此之间客气客气,便陛下殿下、将军大人、帮主盟主的乱叫,怎么恭维怎么叫。可这位神官这两句下来,就不是那么对味儿了。 虽然他左一个太子殿下,右一个太子殿下,却教人感觉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针戳人。通灵阵内还有其他几位神官也是货真价实的太子殿下,都被他这么几声喊得简直背后发毛,浑身不快。谢怜已听出对方来意不善,但也不想争个高下,心想我跑,笑道:「还好。」那位神官却不给他机会跑,不冷不热地道:「太子殿下么,是还好。不过,我的运气就比较不好了。」 突然,谢怜听到了从灵文那边传来的一道密语。 她只说了一个字:「钟。」 谢怜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那位被钟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气也不是没理由的。谢怜向来十分善于道歉,立刻道:「钟的事我听说了,真是万分抱歉,对不住了。」 对方哼了一声,品不出来什么意思。 天界里名头响亮的武神有许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谢怜之后飞升的新贵。光听声音,谢怜说不准这是哪位,可道歉总不能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怎么称唿?」 此言一出,对面沉默了。 130|两分颜色大开染坊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一个轿夫没留神, 一脚踩中一条胳膊,率先大叫,送亲的队伍立刻炸开了锅,好傢伙,一行人「刷刷刷」的便掏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大刀, 喊:「怎么了?!来了吗?!」也不知原先都藏哪儿了。街上嚷成一片, 谢怜再定睛一看, 那分离的头身,竟不是个活人, 而是一个木头娃娃。 扶摇又道:「太丑了!」 恰好茶博士提着铜壶上来, 谢怜想起他昨日神气,道:「店家, 我昨日便见这群人在街上吹吹打打, 今天又见,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茶博士道:「做死。」 「哈哈哈……」 谢怜也不意外, 道:「他们这是想把那鬼新郎引出来么?」 茶博士道:「还能是想做什么呢?有个新娘子的爹重金悬赏找他女儿,抓那鬼新郎, 这群人就整天这般乌烟瘴气地闹。」 这悬赏的那个爹,必然便是那位官老爷了。谢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粗制滥造的女人头, 心知他们是想用这假人伪装新娘子。 只听扶摇嫌恶道:「我要是鬼新郎, 送一个这样的丑东西给我,我就灭了这个镇。」 谢怜道:「扶摇,你这话太不像一个仙家该说的了。还有, 你能不能把翻白眼的习惯改过来,不如你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一天先只翻五次之类的。」 南风道:「你给他定一天五十次他都不够用!」 这时,队伍里突然钻出一个的小青年,精神抖擞,看样子是个领头的,振臂高唿:「听我说,听我说!这样下去根本没用!这几天咱们跑了多少趟了?那鬼新郎被引出来了吗?」 众大汉纷纷附和抱怨,那小青年道:「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进与君山里,大家搜山,把那个丑八怪抓出来杀了!我带头,有血性好汉子都跟我来,杀了丑八怪,赏金大家分!」 一群汉子先是稀稀拉拉地和了几句,逐渐声音加大,最后所有人都响应起来,听起来竟也声势浩大。谢怜问道:「丑八怪?店家,他们说的这丑八怪怎么回事?」 茶博士道:「据说鬼新郎是个住在与君山里的丑八怪,就是因为太丑了,没有女人喜欢,所以才心生怨恨,专抢别人的新娘子,不让人成好事。」 灵文殿的捲轴上没有记录这个,谢怜道:「有这种说法吗?莫不是猜测?」 茶博士道:「那谁知道,据说不少人都见过,什么整张脸都缠着绷带,眼神兇恶,不会说话只会唿噜唿噜狼狗一样地叫。传得神神叨叨。」 扶摇道:「脸上缠着绷带,未必就是丑,也有可能是因为太美不想让人看见。」 茶博士无语片刻,道:「那谁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 这时,街上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你们……你们别听他的,不要去,与君山里很危险的……」 躲在街角说话的,正是昨晚上来南阳庙祈福的那名少女小萤。 谢怜一看到她就觉得脸有点痛,无意识抬手摸了摸。 那小青年见了她就没好颜色,推了她一把,道:「大老爷们说话,一个小娘插什么嘴?」 小萤被他一推,有点瑟缩,鼓起勇气,又小声道:「你们别听他的。不管是假送亲,还是搜山,都那么危险,这不是在送死吗?」 小青年道:「你说得好听,咱们大傢伙儿是拼了姓名为民除害,你呢?自私自利,不肯假扮新娘子上轿子,为了咱们这里老百姓这点勇气都没有,现在又来妨碍咱们,你安的什么心?」 他每说一句就推那少女一把,看得店里的人都皱起了眉。谢怜一边低头解腕上绷带,一边听到茶博士道:「这个小彭头,之前想哄这姑娘扮假新娘,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姑娘不肯,现在又是这幅嘴脸了。」 街上,一群大汉也道:「你别站在这里挡道了,边儿去边儿去!」小萤见状,一张扁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道:「你……你何必非要这样说话?」 那小青年又道:「我说的是不是对的?我让你假扮新娘子,你是不是死都不肯?」 小萤道:「我是不敢,可是,你也不用划、划破我裙子……」 她一提这事,那小青年瞬间被戳了痛脚一般跳将起来,指着她鼻子道:「你这个丑八怪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划破你裙子?你当我瞎了眼!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想露给人看,自己给划的?谁知道你这丑脸裙子破了也没人看,你可别想赖我头上!」 南风实在听不下去了,茶杯「喀喀」一下碎在手里。正当他要起身时,身旁白影一飘。而那边正一蹦三尺高的小彭头大叫一声,捂脸一屁股跌到地上,指缝间滴滴答答的鲜血流出。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他便已坐在了地上,还以为是小萤暴起,谁知再看她,已是根本看不到了,一名白衣道人挡在了她身前。 谢怜双手笼袖,头也不回,笑眯眯地看着小萤,微微弯腰,与她平视,问道:「这位姑娘,不知我能不能请你进去吃杯茶?」 那边地上的小彭头口鼻剧痛,一张脸痛得仿佛被钢鞭一顿暴打,可这道人分明没带兇器,也没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用什么出手的。他踉跄着爬起,举刀喊道:「这人使妖法!」 身后一众大汉一听「妖法」,纷纷举刀相对。谁知身后,南风忽然一掌拍出,「咔擦」一声!一根柱子应声折断。 见此神力,一群大汉脸色齐变,那小彭头心下怯了,却还在嘴硬,边跑边沖他们高声喊话:「今儿个我是栽了,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好汉,留下姓名,日后我们再来会会……」 南风根本不屑回答,扶摇却在一旁道:「好说好说,这位乃是巨……」 南风反手又是一掌,两人便这么不动声色地拆了起来。谢怜本想请那小姑娘进来坐坐,给她点个果子茶水吃吃什么的,她却抹着泪自己先走了,只得望着她背影一声嘆息,自己进来了。进来时茶博士道:「柱子记得赔。」 于是谢怜坐下时对南风道:「柱子记得赔。」 南风:「……」 谢怜道:「在那之前,我们先办正事。谁借我一点法力,我得进通灵阵核实一下情报。」 南风举起手,二人击掌为誓,便算是立下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契约。如此,谢怜终于又能进通灵阵了。 甫一进去,他便听灵文道:「殿下终于借到法力啦?在北方那边行进得可顺利?那两位毛遂自荐的小武官助力如何啊?」 谢怜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南风一掌噼断的柱子,还有一脸冷漠闭目养神的扶摇,道:「两位小武官各有千秋,都是可塑之才。」 灵文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了,依殿下所言,这两位小武官必然前途无量,飞升是指日可待啊。」 不一会儿,慕情的声音冷冷地浮出来,道:「他此次出行并未与我通报,由他去了,我反正是一无所知。」 谢怜心想:「你还真是一天到晚都守在通灵阵里……」 灵文道:「殿下,你们现下在何处落地?北方是裴将军坐镇之地,香火很旺,若殿下有需要,可以在他的明光殿暂留。」 谢怜道:「不必劳烦了。这附近没找到明光殿,我们便在一间南阳殿落足了。问一句,灵文,关于这鬼新郎,你们还有更多情报吗?」 灵文道:「有。方才我们殿里的评级出来了,是『凶』。」 「凶」! 对于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根据其能力,灵文殿将之划分为「恶」、「厉」、「凶」、「绝」四等。 「恶」者杀一人,「厉」者可灭一门,「凶」者可屠一城。而最可怕的「绝」者,但凡出世,那便要祸国殃民,天下大乱了。 这窝藏与君山中的鬼新郎,居然是「凶」章,仅次于「绝」之下,那么,看到过他的人,恐怕就不大可能全身而退了。 因此,出了通灵阵,告知其余二人此事后,南风道:「那些什么丑八怪绷带男,多半是谣言。要不然他们就是看到别的东西了。」 谢怜道:「也有另一种可能。比如,在某种特定的情形下,这鬼新郎是不会,或者不能伤人的。」 扶摇颇有微词:「灵文殿真是效率低下,这么久才出个评级,要来何用!」 谢怜道:「好歹对敌手实力如何有所了解了。但既然是凶,这鬼新郎法力必然十分强,假人根本不可能骗得过他。若我们要引他出来,送亲队伍的人便不能施障眼法以傀儡假充,也不能带有兵刃。最重要的是,新娘也一定要是活人。」 扶摇道:「到街上找个女子让她来做诱饵就行了。」 南风却否决了:「不行。」 扶摇道:「为何?不愿意?给笔钱便愿意了。」 谢怜道:「扶摇,就算有女子愿意,这法子也是最好不要用。这鬼新郎是凶章,万一失手,我们不会如何,但若是新娘被掳走了,一个弱女子逃跑不了,又反抗不得,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扶摇道:「那不能找女子,就只能找男人了。」 南风道:「上哪儿找个男人愿意扮……」 话音未落,两人的视线都转移了过来。 谢怜还在兀自微笑:「???」 晚,南阳庙。 谢怜披头散髮地从殿后转了出来。 守在庙门的两人一看,南风当场就大骂了一声:「操!!!」沖了出去。 谢怜无语片刻,道:「何至于?」 叫谁人来看,也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个眉目温柔的英俊男儿郎。 但正因如此,一个大好英俊男儿,穿着一件女子嫁衣,这个画面,很多人可能无法直视。比如南风,他可能就个人接受不了,所以才反应如此激烈。 谢怜看扶摇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上下扫视他,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扶摇点点头,道:「如果我是鬼新郎,谁要是送这种女人给我……」 谢怜道:「你就灭了这个镇子吗?」 扶摇冷酷地道:「不,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谢怜笑道:「那只能说,幸好我不是女人了。」 扶摇道:「我觉得,你不如现在去通灵阵问问,看看有没有哪位神官肯教你变身的法门,更实际。」 天界的确有几位神官由于特殊需求,通晓变身之法。但恐怕这时候再学也来不及了。那头,南风青着脸进来,他骂完了就冷静许多,这点真是跟他侍奉的那位将军如出一辙。谢怜看天色已晚,道:「罢了,盖头盖上都一样。」说着便要给自己盖了,扶摇却举手一挡,道:「且慢。你又不知那鬼新郎如何害人,若是他一揭盖头髮觉被骗,暴怒之下异变突生,岂不多生波折?」 131|两分颜色大开染坊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扶摇注意到有个小萤缩在人群里, 皱眉道:「怎么这里还有女人?」 他语气虽不火爆,但也无甚善意,小萤听了低下了头。谢怜道:「她怕出事,上来看看。」 扶摇问旁人:「你们是跟她一起上来的吗?」 众人先是犹疑,后道:「不记得了。」「说不清。」「不对, 我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她吧!」「我反正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 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 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 我是小萤, 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 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 咳了两声,道:「这, 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你们……」 他一转头, 这才发觉, 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 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面若敷玉粉,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马上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谢怜道,「你们还是说点什么罢。」 这时,人群中道:「咦?这是间明光庙?」「这山里居然还有一间明光庙?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 众人纷纷看起了稀奇。谢怜却忽道:「对,明光庙。」 南风听出他语气有异,道:「怎么了?」 谢怜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将军的地盘,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强,但是,为什么与君山山下却只有南阳庙?」 那官老爷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于明光将军,自然是越往上头求越保险。可明光将军与南阳将军地位平等,相差无几,真要论起来,这位明光将军可是有九千宫观的,比南阳还多一千,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非要捨近求远。他又道:「照理说,就算与君山里的这一间明光庙被那鬼新郎鸠占鹊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间明光庙,为什么却要建别的武神庙?」 扶摇了悟,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谢怜道:「是,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与君山一带的人选择再也不建明光庙。你们谁再借我点法力,我怕是得去问问……」 这时,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听这声音是从庙里传来的,谢怜勐地转身。他让这群人好好待在庙前的空地上,他们竟是置若罔闻,跑进庙里了! 南风喝道:「情况危险,不要乱跑!」 那小彭头却道:「大傢伙儿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咱们是良民,他们还敢真杀了不成?大家都起来,起来起来!」 他竟是吃准了这三人不会当真把他们拦腰打折,肆无忌惮起来了。南风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在憋骂。可身为南阳殿的殿中武官,他还真不能随意打折哪个凡人的手脚,教哪个监察的神官发现了去告上一状,那可是不好玩儿的。小彭头又嘿嘿冷笑:「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骗我们不动,独占功劳,好自个儿去拿悬赏?」 他如此煽动,竟有半数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跑进了庙里。扶摇拂袖漠然道:「随他们去吧。这群刁民。」竟是厌恶至极,不想管了。而明光庙中,又是一声惨叫:「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头也大惊,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门儿了,怎么这个像是死了几十年还没烂??」没两下,他马上又想开了:「死了也没事。把新娘子的尸体运下山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出钱买?」 谢怜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而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有人唏嘘,有人嘀咕,有人又高兴起来。谢怜站到庙门口,道:「各位还是先出来吧。这殿后常年无风尸气沉淀,寻常人吸入体内是要出事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听,小萤小声道:「大家不要这样了吧?这里这么危险,要不还是先听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这群人连谢怜几人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她的?没人理。小萤也不气馁,又说了几遍。小彭头还教他们:「大傢伙儿紧着新鲜的尸体挑,太老的尸体她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别费那个劲扛下去了。」居然还有几人夸他精明能干。谢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见有人动手动脚,道:「别揭盖头!那盖头能阻隔尸气和阳气。你们人多阳气太旺,若是给它们吸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一群人为了挑新鲜的尸体,早把盖头都掀了个七七八八。谢怜与来到门口的南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知道拦不住这群人,毕竟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如此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岂不是教他们没法逃跑?也是很无奈。这时,有个大汉掀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道:「我的妈呀,这个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道:「这门儿都没过吧,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点,但就数这个最美!」 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脸上肌肤还颇有弹性,有人道:「敢不敢摸两把?」小彭头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在那尸体脸上拧了两把,只觉滑熘滑熘的叫人心痒难耐,还待再摸,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萤却已沖了过来,道:「不要这样!」 小彭头反手就是一推,道:「别妨碍大老爷们办事!」 小萤却又爬了起来,道:「你们这样真是要遭天谴啊!」 小彭头火了,道:「他妈的,你这丑八怪真是人丑事多!」 他骂着便要去踹人,谢怜一手提了小萤后领,轻轻一拎便把她拎开了。谁知,只听「咚」的一声,小彭头大叫一声,道:「谁砸我!」 谢怜回头一看,他竟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掉着一块沾血的石头。小萤一愣,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丢的……」 然而,就算她抢着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方向根本不对。这石块是从小彭头身后的一扇窗户外丢进来的。方才小彭头一叫,众人便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小彭头怪叫道:「是他!就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 谢怜把小萤往南风手上一塞,两步迈上,右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翻了过去,朝树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几个胆大想拿悬赏的也跟着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树林边缘,谢怜忽然闻到一阵血腥之气,觉察不对,心中警惕,勐地剎步,道:「别进去!」 他已出声提醒,那几人却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脚下竟是不停,直冲进树林中。原本聚在庙内的众人也涌了出来,看谢怜停在树林边缘,胆子没那么大的便也跟着围观。没过多久,只听几声惨叫,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几个黑影,正是方才率先冲进去的几人。这几个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树林,走到月光之下,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进去时还是个活人,怎么出来时就变成了血人? 这几人从脸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迹,血如泉涌。一个人若是留了这么多血,那是决计活不成的。然而,他们还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众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一直退到谢怜身后,谢怜举手,道:「镇定。血不是他们的。」 果然,那几人道:「是啊!血不是我们的,是……是……」 满脸的血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惊恐万状之色,一群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树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树林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怜拿过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几步,举着向前探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滴到了火把之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扬手将火把一抛。 尽管被抛起的那支火把只将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还是都看清楚了,树林的上方有什么。 长长的黑髮,惨白的脸孔,破烂的武官服,以及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的手臂。 四十多个男人的尸体,高高低低,摇摇摆摆,倒挂在树上。那鲜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还未干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挂尸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这群人虽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全都吓得呆了,鸦雀无声。而南风和扶摇过来看到了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风道:「青鬼。」 扶摇道:「的确,是他最爱的把戏。」 南风对谢怜道:「不要过去。是他的话,有点麻烦了。」 谢怜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谁?」 南风道:「一个『近绝』。」 谢怜纳闷道:「什么叫近绝,接近绝吗?」 扶摇道:「不错。『近绝』青鬼,就是一个在灵文殿里,被评价为境界很接近『绝』的凶物。他十分喜欢这种倒挂尸林的游戏,可谓是声名在外。」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没必要。是绝便是绝,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飞升了』和『没有飞升』,并不存在『接近飞升』和『快要飞升』。加了个『近』字,反倒有点教人尴尬了。」 132|九十九鬼衣险中藏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谢怜心想, 总不能告诉他,两百多年前那半月国还没出来个什么妖道的时候,自己曾在那里收过破烂吧。这时,南风已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层层叠叠的阵法,起了身, 道:「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于是, 谢怜迅速收拾了个包袱, 来到门前,道:「就现在吧。」 他将手放在门上, 道:「天官赐福, 百无禁忌!」轻轻一推。 推开门时,门外已不见那一片小山坡和村庄,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空荡荡的大街。 这大街虽道路宽阔,却是寥寥无人, 半晌才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不是因为现下天色暗了,而是因为, 西北之地,人口稀少, 本来如此, 再加上靠近戈壁,就算是白天,估计路上行人也不会太多。谢怜从屋中走出来, 反手关了门,再回头一看,他哪里是从菩荠观出来的?身后的,分明是一间小客栈。这一步,只怕是跨出了千里之远。这便是缩地术的神奇之处了。 几个路人路过,嘀嘀咕咕瞅着他们,甚是戒备。这时,只听三郎在他身后道:「据古籍载,月沉之时,向着北极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会看到半月国。哥哥,你看。」他指天道,「北斗星。」 谢怜仰头看看,笑道:「北斗星,好亮啊。」 三郎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了他一眼,也抬起头,笑道:「是啊。西北的夜空,不知怎的,似乎比中原更疏朗些。」 谢怜表示贊同。他们在这边一本正经地讨论夜空和星星,后面两位小神官则简直匪夷所思。南风道:「怎么他也在这里?!」 三郎无辜地道:「哦,我看这奇门遁甲,很是神奇,所以顺便跟过来参观一下。」 南风怒道:「参观?你以为我们去游玩的吗?!」 谢怜揉揉眉心,道:「算了,跟过来就跟过来了,他又不吃你们干粮,我带的应该够了。三郎,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啊。」 三郎有点乖地道:「好。」 「这是吃谁的干粮的问题吗?!」 「唉,南风,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办正事办正事,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走啦走啦。」 …… 四人顺着北斗星的指引,朝北方直行。走了一夜,一路的城镇和绿意渐渐稀少,而路面上沙石渐渐增多,等到脚下踏的再也不是泥土时,这才进入了戈壁。运用缩地术,虽然可以一步千里,但是跨越的距离越远,消耗的法力越大,下一次启用此术的时间间隔也越长。南风用了这一次,起码有四个时辰不能再用。而且既然南风已消耗了一波法力,出于战力的预期考虑,谢怜也不会让扶摇也再用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总得有个人的法力是充沛的。 荒漠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冷意津骨,倒是还好,但到了白天,却又全然是另一派感受了。此处的天空极为干净,天高云疏,但是,日光也极为勐烈。一行人走着走着,越走越像是在深入一个巨大的蒸笼,地心里冒出腾腾的热气,仿佛走上一天,就可以把活人蒸熟。 谢怜靠风向和一些缩在岩石脚下的植被辩方向,担心有人跟不上,走一段便回头看看。南风与扶摇非是凡人,自不用说,三郎却是让他看得笑了。 烈日当空照,那少年把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懒懒散散地遮着太阳,神色慵懒中带点厌倦。他皮肤白皙,髮丝漆黑,红衣这么一遮,遮在脸上,眉眼更显绝色。谢怜把斗笠摘了下来,举手往他头上一扣,道:「这个借你。」 三郎一愣,片晌,笑道:「不必了。」又把斗笠递还给他。谢怜也不跟他多相互推辞,既然不需,也没再勉强,道:「有需要再找我要。」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再行得一阵,一行人看到前方黄沙之中有一座灰色的小楼,走近一看,似乎是一件废弃多年的客栈。谢怜抬头望了望天,算着已过午时了,马上就到未时,怕是一天之中最炎热难捱的时辰,而且他们已经走了一夜,是时候修整了,于是领着其余三人进去,看到楼里有一张方桌,便围着坐下了。谢怜从背后简易的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三郎,道:「要吗?」 三郎点头,接过,喝了一口,谢怜这才拿回来喝。他仰头咽下几口清水,喉结上下滚动,喉间阵阵凉意涌过,畅快极了。三郎在一旁,一手支腮,似盯非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吗?」 谢怜拭了一下唇角沾到的一点清水,微微湿润,点点头,再次递出水壶。三郎正要去接,这时,一只手格开了谢怜拿着水壶的手。 扶摇道:「且慢。」 众人望他,只见扶摇缓缓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只水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道:「我这里也有。请吧。」 谢怜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扶摇这般性子,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同一个水壶?想起他们昨夜说要再试探一番,那这水壶里装的,必然不是什么正经水,一定是现形水。 这种秘药之水,如果是普通人喝了,全然无事;但若不是人,喝了,便会在药水作用下现出原形。他们既是要试探这少年是不是「绝」,那这一壶现形水,必然威力不小。 只听三郎笑道:「我和哥哥喝一个水壶就行了。」 南风与扶摇都看了一眼一旁的谢怜,谢怜心想你们看我做什么?扶摇冷声道:「他的水快喝光了,你不要客气。」 三郎道:「是吗?那你们两位先请。」 「……」 那两人都不做声了。半晌,扶摇又道:「你是客,你先请。」 他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但谢怜总觉得他这一句是从咬着牙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三郎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们是从,你们先请,不然多不好意思。」 谢怜听他们在那里惺惺作态来,惺惺作态去,最后终于开始动手,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上同时在一只可怜的水壶上暗暗发力,推来推去,只觉得自己手下这张隐隐发颤的破桌子恐怕是要提前寿终正寝,摇了摇头。那边暗暗斗了几个来回,扶摇终于按捺不住,只听他冷笑道:「你既不肯喝这水,莫非是心虚了?」 三郎笑道:「你们这般不友好,又不肯先喝,岂不是更像心虚?莫非是在水里下了毒?」 扶摇道:「你大可以问问你旁边那位,这水有毒没有。」 三郎便问谢怜了:「哥哥,这水有毒吗?」 扶摇这个问题实在是很狡猾。现形水自然不是毒药,普通人喝它同喝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谢怜只能答:「没有毒。不过……」 一句未完,南风与扶摇都勐盯他。三郎竟是直接松了手,道:「好。」 他拎了那水壶,提在手里晃了晃,道:「既然你说没毒,那我就喝了。」 言罢,他便笑着,一饮而尽。 谢怜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干脆,微微一怔。南风与扶摇也是一愣,随即全神戒备。谁知,三郎喝完了那现形水,晃了晃那壶,道:「味道不怎么样。」又是随手一丢,便把水壶扔了。「哐当」一声,那水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见他喝了现形水,依旧全无异状,扶摇脸上闪过一瞬的惊疑不定。须臾,他淡淡地道:「清水而已。岂不都是一样的味道。能有什么分别。」 三郎把谢怜手肘边放着的那只水壶拿了过去,道:「当然不一样。这个好喝多了。」 见状,谢怜忍俊不禁。他是当真结果如何都无所谓,并不在意所谓的身份目的,所以这番乱斗在他这里,除了有趣之外,并无意义。他本以为应该就此消停了,谁知,「哐」的一声,南风将一把剑放在了桌上。 他那气势,乍看还以为他要现场杀人灭口,谢怜无言片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南风沉声道:「要去的地方危险,送这位小兄弟一把利剑防身。」 谢怜低头一看,这把剑剑鞘古朴,似有多年岁月磨砺,非是凡品,心头一震,扶起了额,转向了一边,心道:「居然是『红镜』。」 这把剑的名字,正是叫做「红镜」。这可是一把宝剑。它虽然不能伏魔降妖,但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的法镜。只要是非人之物,将它拔出,它的剑刃就会慢慢变成红色,仿佛被血意瀰漫了一般,而且血红的剑刃上还会倒映出拔剑者的原形。任你是凶是绝,无一倖免! 少年人对于宝剑宝马,总会有格外的青眼,三郎「哦?」了一声,似是颇有兴趣,道:「我看看。」 他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往外抽出。南风与扶摇四只眼睛便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那剑出鞘了三寸,剑锋雪亮。半晌,三郎轻笑一声,道:「哥哥,你这两个僕从,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谢怜轻咳一声,回过身来,道:「三郎啊,我说过了,不是僕从。」说完这句,他又转过了身。南风则冷声道:「谁跟你开玩笑?」 三郎笑道:「一把断剑,如何防身?」 他说完,将那剑插了回去,丢在桌上。闻言,南风眉峰一凛,勐地握住剑柄拔出,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上这便多了一把锋利森寒的……断剑。 红镜的剑刃,竟是从三寸以下就断了! 南风脸色微变,再把剑鞘一倒,只听「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剑鞘内剩下的剑刃,竟是全都断为了数截雪亮锋利的小碎片。 红镜能辨别所有的妖魔鬼怪,这是不假,从没听说有什么东西能逃出它的法眼,可是,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将它隔着剑鞘断为数截! 南风与扶摇皆是指着三郎,道:「你……」 三郎「哈哈」笑了两声,往后一靠,黑靴子架上桌面,拿了片红镜的碎片在手里抛着玩儿,道:「想来你们也不至于故意拿一把断剑给我防身。兴许是在路上不小心弄断了?别担心,我不用剑也可以防身的。剑什么的,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谢怜则是完全无法直视那把剑。说来,这奇剑「红镜」,原本乃是君吾的一件藏品,谢怜第一次飞升的时候,有一次去神武殿玩儿,在他那里看到了,觉得此剑虽然不怎么实用,但也有趣,君吾便把红镜送了他。后来被贬,有段时间实在过得困难,混不下去了,他便让风信去将这把奇剑当掉了。 是的,当掉了! 当掉之后换来的钱够主从两人吃了几顿好的,然后又没有然后了。谢怜那时候当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干脆全部忘掉,免得时不时想起来心都会滴血。想来可能是后来风信飞升了,想起这么件事,实在受不了一代奇剑红镜流落凡间,便又下凡去把剑找回来,磨了磨,擦亮了,摆在南阳殿,又被南风拿了下来。总而言之,谢怜看到这把剑头就隐隐作痛,只能转移视线。他感觉那三人又掐上了,摇了摇头,认真观察屋外天气,心道:「看这势头,待会儿怕是要起风沙了。若是今天再走下去,不知道路上找不找得到避风之处?」 这时,屋外灿灿金沙之上,忽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谢怜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两道人影,一黑一白,行色并不如何匆匆,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足下如踏风云,行得极快。黑衣那人身形纤长,白衣那人则是一名女冠,背负长剑,臂挽拂尘。那名黑衣人头也不回,那白衣女冠却是在与这座小楼错身而过时回眸一笑。这笑容便如他们的身影一般,一闪即逝,但无端端的横生一股诡谲奇异之感。 133|知鬼王偏爱戏鬼王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天色已暗, 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点了点头,谢怜便坐到车前,拿起绳子,轻声哄那牛。这群囚衣鬼走了过来, 想要过去, 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 都粗声粗气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 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 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 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 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怎么感觉你怀里抱的那个才是我的头?」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 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 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乃是鬼界的第一大节日。这一天, 鬼门大开, 平日里潜伏于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们全都涌了出来,大肆狂欢,生人须得迴避。尤其是在这天的晚上, 闭门不出是最好的选择。一出门,撞上点什么的机会可比平日大多了。谢怜一向是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此刻就撞个了正着。只见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绿幽幽的鬼火,许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还有一些面无表情、喃喃自语的寿衣鬼魂蹲在一个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后人们烧给他们的纸钱、元宝等供品。这一派景象,可谓是群魔乱舞。谢怜从中穿行,心里正想着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后。 谢怜道:「你没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颔,道:「有事啊。我害怕。」 「……」虽说当真是完全听不出他声音里有半分害怕的感觉,谢怜还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后,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说话。谢怜忽然发现,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须臾,终于反应过来,这少年盯的,是他颈项之间的咒枷。 这咒枷犹如一个黑色项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谢怜正想说话,这时,那老黄牛拉着牛车,来到了一条岔路口。谢怜一看,两条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绳子。 这岔路口,可得万分小心了。 中元节这一天,有时候,人们走着走着,便会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时并不存在的路。这样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错,走到了鬼界的地盘里,再想回来,可就困难了。 谢怜初来乍到,分不清这两条山路该走哪条,想起方才在镇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烂,还买了些杂物,其中就有签筒,心道我来算上一卦,于是又从包袱里翻出签筒,拿在手里哗啦啦的摇着,边摇边对三郎解释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条路籤好,我们走哪条。」用了一点法力,默念三遍,筒里掉出两根签。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凶! 两根签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说,两条路都是大凶,岂不是走哪条都是死? 谢怜无奈,对签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如此绝情?再来一次,给我一点面子吧。」 于是,他改为双手持筒,又是一阵摇。再摇出两根,拿起来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凶! 谢怜决定不再浪费法力,这时,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来试试?」 反正试不试也没差,谢怜便把签筒递给了他。三郎单手接过,随意摇了摇,掉出两支,拿起来,看都不看就递给他。谢怜接过来一看,竟然两支都是上上籤。 谢怜略是惊奇。因为,衰到他这个地步,似乎经常连旁人的手气也被他带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这么抱怨就是了。而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响,直接摇了两个上上籤出来,他由衷地赞嘆道:「朋友,你的运气很不错啊。」 三郎把签筒随手往后一丢,笑道:「是么?嗯,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一向如此。」 听他说「一向如此」,谢怜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犹如天堑。三郎又道:「怎么走?」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走,不能留,谢怜原本就打算乱选一条了,道:「既然两只都是上上籤,那就随便走吧。」 当下扯了几下绳子,牛车车轮又缓缓滚动起来。谢怜本来紧绷着神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谁知,竟是真的,一路顺利,不多时,牛车便慢腾腾地爬出了森林,来到了坦荡的山路上,竟是让他选对了路。 菩荠村已经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灯火温暖明亮。夜风拂过,谢怜回头,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双手,眺望那轮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谢怜笑道:「朋友,你算过命吗?」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终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但夜行于群鬼之中时,这少年未免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虽然并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气,但谢怜还是觉得,有必要稍稍确认一下。 听他这么问,三郎回过头来,道:「没算过。」 谢怜道:「那,你想让我帮你算算吗?」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帮我算?」 谢怜道:「有点想呢。」 三郎微一点头,道:「行。」 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倾向谢怜,道:「你想怎么算?」 谢怜道:「看手相,如何?」 闻言,三郎嘴角微弯。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只听他道:「好啊。」 说着,便朝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这只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且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而是劲力暗蓄其中,谁也不会想被这样一只手扼住咽喉。谢怜记着方才三郎触碰到他时微变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开肢体接触,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头细细地察看。 月光洁白,说暗似乎不暗,说亮又似乎不亮,谢怜看了一阵,牛车还在山路上缓缓爬行,车轮和木轴嘎吱作响。三郎道:「如何?」 少顷,谢怜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么个好法?」 谢怜抬起头,温声道:「你性情坚忍,极为执着,虽遭遇坎坷,但贵在永远坚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此数福泽绵长,朋友,你的未来必然繁花似锦,圆满光明。」 以上几句,全部都是现场瞎编,胡说八道。谢怜根本就不会给人看手相。他从前被贬,有一段时间便经常后悔从前在皇极观为何不跟国师们学看手相和面相,如果学了的话,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也不用总是吹吹打打街头卖艺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并不是看这少年命运如何,而是要看这少年到底有没有掌纹和指纹。 寻常的妖魔鬼怪可以变幻出虚假的肉身,装作活人,但是这肉身上的细微之处,比如掌纹、指纹、发梢,一般是没有办法细緻到这种地步的。而这少年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觉察不出端倪,掌纹也十分清晰。若当真是妖魔鬼怪伪装的,那就只有「凶」以上的那一档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了。可是,到了那种身份级别的鬼王,又如何会跟他来一个小山村里坐一路牛车打发时间?正如天界的神官们个个都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一般,他们也是很忙的! 谢怜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硬着头皮编了几句,终于编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低低地发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道:「还有吗?嗯?」 谢怜心想不会还要编吧,道:「你还想算什么?」 三郎道:「既是算命,难道不都要算姻缘吗?」 谢怜轻咳一声,肃然道:「我学艺不精,不太会算姻缘。不过想来,你应当不用愁这个。」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用愁这个?」 谢怜莞尔:「定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为什么觉得必然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我呢?」 谢怜正要开口顺着他答下去,忽然感觉出来了。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设法引着自己直接开口夸他,无奈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揉了揉眉心,道了声:「三郎啊。」 这是谢怜开口叫的他第一声三郎。那少年听了,哈哈一笑,终于放过了他。此时牛车已气喘吁吁爬进了村子里,谢怜转身,微一扶额,赶紧下了车。三郎也跳下了车,谁知,谢怜一抬头才发现,方才他一路都是慵懒地躺在牛车上,现下两人这么站到一起,这少年居然比他还要高,两人竟是无法平视。三郎站在车前伸了个懒腰,谢怜道:「三郎,你往哪里去?」 三郎嘆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个山洞凑合也行。」 谢怜道:「不行吧?」 三郎摊了一下手,道:「没办法,我又没地方去。」他睨过来,又笑了两声,道:「多谢你给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后会有期。」 听他提起算命谢怜就是一阵汗颜。看他果真转了身,谢怜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到我观里来?」 134|知鬼王偏爱戏鬼王 2 之前, 谢怜一直觉得许久未见, 甚为想念,虽然,这个「许久」也不过几天而已。谁知,花城居然一直就藏在他身边,忽然之前, 心情大好, 之前顾忌过什么, 全都忘了,笑得简直爬不起来。花城道:「哥哥戏弄我。」 谢怜捡起笔和木板, 道:「真敢说, 明明是三郎先戏弄我的。我想想……你从我把灶台拍塌的时候就在了吧?」 花城赞美道:「啊,的确如此, 哥哥是如何得知的?当真是神了。」 谢怜摆手道:「什么神了, 三郎你要假扮别人就认真假扮,不要那么敷衍嘛, 我若看不出来才是真的神了。亏我还以为真的有第二个人能吃……咳,不过, 『哪一个最英俊?哪一个最厉害?哪一个最有钱?哪一个你最欣赏?』哈哈哈哈……」 「……」花城柔声道,「哥哥, 忘掉这一段吧。」 谢怜断然拒绝:「不。我会永远记住的。」 花城无奈道:「哥哥, 虽然让你开心了我很高兴,不过,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谢怜捧腹道:「当然啦。认识你之后我才重新发现, 原来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事,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一句,花城眨了眨眼,谢怜的笑声微微一弱,也忽然觉察方才那句有些露骨了,反应过来后自己都有点肉麻,轻咳一声,揉了揉眼角,勉强正色道:「好啦,别顽皮了,真正的郎萤呢?你干什么要扮作他?快把那孩子换回来吧。」 花城缓缓道:「我暂时把他请到鬼市做客了。」 既是花城带走,谢怜很放心,点了点头,还待再开口,却听木门嘎吱,灵文负手从菩荠观内走了出来,道:「太子殿下。」 花城没有要表露身份的意思,谢怜也闭口不提,在旁人面前只当他还是郎萤,见灵文神色凝重,也不由得严肃起来,笑容彻底收了,道:「怎么了?锦衣……白锦有什么问题吗?」 灵文道:「不。他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好像闻到厨房那边传来奇怪的味道,殿下是在煮什么吗?」 谢怜忙道:「哦,是的,煮着呢。」 想了想,灵文还是用委婉的语气,说出了并不委婉的话,道:「收了吧,殿下。不管你在煮什么,应该都快烂了。」 「……」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菩荠观内,供桌边,花城、灵文、权一真三人围着小木桌坐了一圈。谢怜从厨房里端出一只锅子,放上桌,一揭开盖,几十只玉雪可爱、圆润光滑的小丸子,乖乖窝在盘里。 权一真道:「你不是用水煮的吗?为什么变成了丸子。」 谢怜介绍道:「这个叫做『玉洁冰清丸』。」 权一真道:「你不是用水煮的吗?为什么变成了丸子。」 谢怜继续介绍道:「因为在揉丸子的过程中要用到刚柔并济的手劲,所以耗费了不少时间。」 权一真道:「你不是用水煮的吗?为什么变成了丸子。」 「……」 由于权一真实在太坚持不懈了,谢怜便温声道:「本来的确是水煮的不错,但因为火候和时间控制出了一点小问题,一锅都煮干了,我便干脆新加了一些配料,做成了丸子。」 灵文听了,由衷地赞嘆道:「太子殿下之奇思妙想,真是旷古绝今,在下不胜佩服。」 谢怜道:「谬赞,谬赞。」 灵文道:「不。至少我相信,当今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再创造出这样一道『玉洁冰清丸』了。」 谢怜递上筷子,道:「好说,好说。来,各位,请了。」 灵文和权一真都右手接了筷子,然后左手不约而同把手伸向了供桌边缘的一盘冷馒头,只有花城夹了一只冰清玉洁丸,送入口中,须臾,道:「挺好。」 见状,权一真睁大了眼。花城又道:「口味稍淡。」 谢怜道:「好,记下了。」 眼睁睁看着身边这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少年接连吃了五六只闪烁着泥石流光泽的丸子,评价又如此真诚,权一真似乎被说服了,想了想,还是也夹了一只。 谢怜始终保持着微笑。微笑着看他吃了,微笑着看他脸色变白,微笑着看他倒地不起,最后,微笑着道:「怎么了吗?」 花城道:「可能吃的太急,噎着了。」 灵文莞尔。这时,谢怜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哥哥。」 这既不是郎萤讷讷的声音,也不是现在花城清脆悠然的少年声,而是以往花城的声音,他竟是在用通灵术对谢怜说话。谢怜微抬眼帘,回应道:「何事?」 花城道:「灵文此人狡猾冷酷,心狠手辣,你带她回来,恐怕没这么简单善了。」 谢怜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灵文,思忖片刻,回道:「我是见她对那锦衣仙存有几分善意,应该不假。」 花城道:「存有几分善意,和心狠手辣并不冲突。她乃上天庭第一文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伸的也长,哥哥要提防她找帮手。」 谢怜道:「裴将军?」 花城道:「应当不会。如果水横天还在,她肯定会找水横天压下去,因为师无渡贯来帮亲不帮理。但如果是裴茗,你只需讲明来龙去脉,他未必会选择助纣为虐。哥哥,当心。」 谢怜道:「好,我且小心。好在一日之期很快就过去了。」 耳中花城的声音却沉沉地道:「不。哥哥,你误会了,我说的当心是另一件事。有人来了。」 正在此时,一阵叮铃、叮铃的清脆铃声传入谢怜耳中。花城微微皱眉,谢怜透过窗缝,向外望去,只见一个中年道人摇着铃铛,摇摇晃晃地从菩荠村村口走来。 那道人一身道袍甚为华丽,背着百宝箱,箱子上贴满黄符,那铃铛一路走一路响,谢怜识货,识得这是个好物,若是寻常的妖魔鬼怪,听到这铃声就会头痛不已,自行退避。还没走近,又有几个高大的白眉黄袍僧人手持法杖,缓缓步行而至。 不多时,竟是陆陆续续,来了五六十人,仿佛约好了一般,看到彼此也不吃惊,重重围住了菩荠观。 这群人都不是花架子,身上挂满各色法器,手脚上都沉稳得很,显然很有几分本事。神官从信徒的供奉中汲取法力,而某些修道修佛者也能从自己信奉的神官处求得法力,这些僧人道人,说不定法力比谢怜这个神官还高,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准没好事。谢怜微微蹙眉,感觉来者不善。 花城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谢怜听到他在通灵中哼了一声,道:「老和尚臭道士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带累哥哥了,我去把他们引开。」 谢怜一把抓住他,道:「别动。」 灵文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谢怜用通灵术对花城道:「你别走。老实告诉我,铜炉山重开是不是对你影响很大?」 花城道:「不是。」 谢怜紧盯着他绷带之后的眼睛,道:「少撒谎了。你是绝境鬼王,又不需怕他们这样的凡人,为何不是直接把他们打走,而是要把他们引开?你变成这样,其实根本不是想开玩笑,是吗?」 铜炉山重开,境界越高的妖魔鬼怪受到的冲击越大。第一次万鬼躁动,花城当时有多难受,谢怜是亲眼看见了的。而且离开山之日越近,震动越大,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谢怜,就会选择暂时封住本尊形态,化为一个较为幼小的形态,储存法力,避免暴走,等到正式开山后再解封。 如此,虽然可以免遭躁乱之苦,却因为封住了实力,也会给人提供可乘之机。谢怜骂了一声,道:「戚容这个……」 当晚戚容嚷嚷过要把和花城有仇的道士和尚都喊来,没想到不是嚷嚷而已。花城微微摇头,道:「哥哥,他们是沖我来的,我走了就行。虽然眼下这个形态不能在一招之内打死他们,但让他们滚远点却不在话下。」 谢怜却道:「你要是现在走了,以后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 花城道:「殿下!」 花城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以往,他帮了谢怜那么多次,这次谢怜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帮到他,怎会让他独自一人离开? 谢怜沉声道:「你坐着。我来会会他们。」 权一真勉强睁开了眼,神情恍惚地道:「外面……是不是来了人?要我……打跑吗?」 「……」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谢怜帮他把眼睛合上,道:「奇英,你还是躺着吧。还有,不可以乱打凡人,要扣功德的。」 谢怜贴着木门,细察外边动静。一些在外面刚刚收工、还没来得及回家吃晚饭的村民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道士和尚,很是惊奇,都道:「各位大师围在这里做什么,是找谢道长的?」 一名杀气腾腾的僧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你们可知道,此地已经被妖邪之物入侵了?」 「什么!」众村民大惊:「妖邪之物???什么样的妖邪之物?!」 另一名僧人高深莫测道:「一个旷古绝今的混世魔王!」 众村民:「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最早来的华衣道人道:「交给我们就好!今日我等同道中人齐聚在此,就是为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拿下这个鬼物!」说完就要走上前来,却被村长一手拽回去了。那道人瞪眼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村长道:「那个啥,各位大师啊,我是本村的村长,很感谢你们,不过,嘿嘿,我说实话啊。你们,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 那华衣道人道:「我们此来为的是伏魔降妖,你当是为报酬吗!」说着又要冲上,众村民又把他们拦下来了。众僧道有些不快,但又不能掀人硬闯,耐着性子道:「又怎么了?」 村长搓手道:「不要钱的话那就太好了,感谢各位大师无私的伏魔降妖。但是……这个,本村的活,早就全都由谢道长承包了。大师们来这里抢活干,我作为村长,不好跟谢道长交代啊。」 群僧道面面相觑:「谢道长?」 于是,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句:「业内有什么有名的道家大能是姓谢的吗?」 「好像没有。」 「反正我没听过。十八流的吧。」 「没有就是不出名了,别管了啦。」 商量完了,那华衣道人回头道:「你们说的谢道长,可就是住在里面的这位?」 众村民道:「是啊 。」都喊,「谢道长!谢道长!你有同行来了!好多人啊!你在不在家?」 一名黄衣老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那位谢道长在不在都没多大关系。但是那邪物,现在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众村民惊呆了:「啥???!」 恰在此时,谢怜从容推门出来了,道:「我在。各位这是所为何事?」 村民们忙道:「道长,这些大和尚老道士说,你的屋子里藏了……一只……鬼……」 谢怜微笑道:「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观外众人惊道:「真的啊?」 「你承认的倒是爽快!」 谢怜抛出一只罐子:「不错,的确有鬼!」 那华衣道人接了罐子,先是欣喜,打开一看,笑容垮了,道:「半面妆女?」 随即,他把那罐子抛了回去,怫然不悦:「这位道友莫要装蒜,这种低等妖物,连『恶』都算不上!你心知肚明我们在说什么。」 谢怜接了罐子,感觉这人抛来的力道不弱,果然是苦修多年,绝非水货。几名僧人对那华衣道人道:「道兄,我看这道人身上妖气冲天,会不会,他就是……」 那华衣道人道:「是与不是,我开天眼一看便知!」 说着,他大喝一声,咬破手指,在额心抹下一道竖痕,脸上就仿佛生了第三只眼。看他手法,谢怜也暗贊一声不错,靠在门上,欣赏他施法。那华衣道人瞪着眼,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果然……有鬼气!好阴森的鬼气!!!鬼王!你果然又换了一张皮!」 谢怜惊了。 他堂堂一个供职上天庭的神官,身上怎么会有鬼气?刚才还在想这人有点本事,怎么转眼就胡说八道? 闻言,一圈五六十个法师都如临大敌,摆出了架势。花城对谢怜通灵道:「这群人真是烦死了。」 谢怜道:「没关系。还好,还好。你坐着就行了。」 少顷,那华衣道人又疑惑道:「……不对啊?」 一旁僧人道:「怎么不对了?」 华衣道人揉了揉额心那道血痕,仿佛在揉眼睛,道:「真是奇也怪哉,我看这人吧,时而鬼气森森,时而灵光满面,时而又黯淡无神……真是奇也怪哉。」 「啥?怎么会这样。道兄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们来吧。」 「是啊,怎么会这么诡异?」 那华衣道人怒道:「什么?我不行?我不行你行?!我『天眼开』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看走眼过几次!」 谢怜揉了揉眉心,摇头温声道:「那您要不看看我身上哪里鬼气最阴最重?」 天眼开又使劲儿揉了揉额头,看了片刻,笃定地道:「嘴唇!」 「……………………」 135|我菩荠观为之绝倒 「没错, 就是嘴唇!」 天眼开信誓旦旦这么说着, 众僧道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嘴唇?」 「哪有单单嘴唇冒鬼气的?口脂精啊?」 谢怜下意识一把捂住了口。 未曾想,千灯观拥吻一夜,花城沾到他身上的气息,到现在还没有褪去! 天眼看指他道:「喏喏喏你们看,他心虚了是不是!」 谢怜又立即把手放下来, 强行克制住转身去看花城听到这句后神情的冲动, 虽然现在花城满脸绷带, 也看不出什么神情。他温和地道:「诶,这位道友, 你误会了, 其实,是因为我生活比较拮据, 一物多用, 比如这个罐子。」 他举起手里道陶罐,真诚地道:「虽然偶尔我用它来装鬼, 但是一般情况下,我用它来腌咸菜。用这个罐子腌出来的咸菜, 风味独特,吃了自然会……不信大家可以自己试试。」 ……道理上来说, 这种做法也不是不可能。众僧道将信将疑, 众村民则齐齐捂嘴:「啊?谢道长,难道,你以前送给我们的那些咸菜, 也是这样腌出来的?」 「那我们吃了岂不是也一嘴鬼味儿?」 平日村民们供些瓜果蔬菜,谢怜就回赠一点自己腌的咸菜,连忙举手道:「不要担心,送给大家的罐子是分开的!」 天眼开怒道:「你有病吧!吃这种东西你不怕减阳寿啊?废话少说,你观里还藏了人,不止一个!让开!」 这次,他生怕再被村长拦下,话音未落便向前冲去。谢怜见势不好,连忙退入屋中,抓起昏倒在地的权一真,拎着他衣领一阵狂晃,沖他耳边道:「奇英!听好!我,要再餵你吃玉洁冰清丸了!」 闻言,权一真双目猝然大睁。与此同时,刚刚冲进来的天眼开一声惨叫,捂着额头又跳了出去,道:「大家不要进去!有埋伏!」 众僧道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围过去护住他道:「天眼兄,你看到什么了?」 天眼开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就看到一大团瞎眼的白光!」 「哎呀道兄不得了了,你的天眼冒烟了啊!」 天眼开一摸,果然,他额头上那道红痕变成了黑痕,悠悠冒出了一缕仿佛蜡烛被吹熄后的白烟。他大惊失色:「这……这!」 灵文放下慢条斯理啃了半个的馒头,道:「外面吵吵嚷嚷的,到底怎么了?」 一僧人道:「天眼兄你看,观里有两小儿和一女子,外加这个道人,这四个人里到底哪个是『他』?」 天眼开使劲儿揉额头,然而,就是开不了眼。他看到的那团白光,是权一真的灵光,当一位神官觉得自己即将遭遇极大的危险、生命之挑战时,罩于体外的灵光会本能地爆高几倍。谢怜就是利用这一瞬间爆炸的刺眼强光,闪瞎了那道人的天眼。倒不是说让他几十年功力毁于一旦,只是几天之内应该都不能再开眼了。接着谢怜一手拿起装着丸子的盘,权一真彻底清醒了,紧紧抓住谢怜的手,哑声道:「我不吃。」 谢怜反握住他的手,道:「不要怕,不是给你吃的!」 重重包围着菩荠观的一群法师七零八落交换了一圈眼神,参差不齐大喝一阵,一涌而上。然而,谢怜还没迎上去,他们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上空四面八方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你们这群苍蝇一样的老和尚臭道士,还缠上了瘾?居然胆敢追到这里来,活得不耐烦了!」 「花、花、花……」 「花」了好几个,最终天眼开还是慑于其威,没敢直唿其名,磕磕巴巴地道,「……花城主!你、你少吓唬人了。我们都知道,铜炉山要开了,你为了不受影响,封了自己的法力,眼下、根本没法像以往那样嚣张!束、束、束手就擒吧……」 虽然他说到后来底气已经没了,但谢怜感觉得到,花城现在很生气了,立即冲进屋里把他抱了起来,低声道:「不要说了!也别浪费法力了,保存实力。都交给我就好!」 花城的躯体一开始微微僵硬,被他抱起来后,似乎渐渐消了气,沉声道:「好。」 谢怜抱着他,感觉到花城的年纪似乎又变得更加幼小了,现在大概最多只有十二三岁小孩儿那么大,不由微微心忧。他一手抱花城,一手执芳心,走出来道:「你们就没想过青鬼戚容是骗你们的吗?」 谁知,闻言,众僧道却是一脸怪异。天眼开疑惑道:「青鬼戚容?他骗我们什么了?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谢怜微微蹙眉,道:「你们找来这里不是他告诉你们的?」 天眼开啐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人?还要一个『凶』来通风报信?我们会跟那种东西同流合污?」 不是戚容?那消息是怎么流出去的? 他还来不及细想,群僧道已经攻了上来,谢怜一剑盪开七八剑和五六个法杖,一僧道:「阿弥陀佛,道友何以定要护着这妖孽?」 谢怜寸步不让,道:「大师,不管怎么说,乘人之危不太好吧。」 天眼开道:「他是鬼,又不是人!你这个小年轻,乳臭未干的要不要这么迂腐假道义?」 法杖、宝剑、宝刀一併袭来,若是用芳心,难免伤及凡人。道义上来说,凡人可以打神官,但神官不能打凡人,因为他们要包容、大度、慈悲、关爱众生,不能和凡人计较,敢打凡人就要记过扣功德,谢怜可没有权一真那么奔放阔绰,本来都没多少功德,再扣就负数了,收了剑道:「若邪过来!奇英,看好灵文!」 若邪捆男人的时候就经常很委屈,捆女子的时候就是另外一副面孔,谢怜喊了两声才恋恋不捨地从灵文手上脱下。下一刻,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几十人手腕上唰唰唰抽过,手上功夫稍微不稳的就拿不住兵器了,愕然道:「这是什么法器?」 「这是法器吗……我看着怎么像是个上吊用的白绫,邪气得很……」 「看不出来,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未曾料到,就在谢怜和这群法师缠斗之际,灵文摇了摇头,轻理衣摆,站起身来,道:「多谢太子殿下盛情款待,我先走了。」 谢怜微微一怔,道:「灵文,一日将至!你要走去哪里?莫非你想毁诺?」 灵文道:「不错。我正是要毁诺。」 她说的理直气壮,仿佛在说「我正是要替天行道」,谢怜反而无言以对。须臾,道:「把消息流出去的不是戚容,是你。」 灵文笑道:「我虽非武神,又被若邪缚住,但只用通灵术,也可以做很多事了。」 果然!但是,灵文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绷带少年是花城的?她跟郎萤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见过几次面,谢怜都没她这么快觉察! 见她负手准备堂而皇之地离开,谢怜又抽不出手来,道:「奇英,不能让她走!」 虽然刚才吃下了一颗玉洁冰清丸,但权一真现在已经爬了起来,恢復元气,何况灵文乃是文神,根本手无缚鸡之力,权一真一根手指拦下她都绰绰有余。听权一真远远道:「好!」谢怜便放心地对战群道去了。不一会儿,突然一声巨响,菩荠观的屋顶被打破,一个人影沖天高高飞起。 谢怜一回头,惊了,对屋里道:「奇英,不能这样打!」 武神这么被抛一抛倒没什么,武神本来就是打大的。但再怎么说灵文也是个女神官,还是个文神,权一真这么粗暴的打法,非得给活活打废了不可! 谁知,一个人影缓缓从屋内走出,道:「白锦,不能这样打。」 这声音清清冷冷,分明是灵文,可在她出来的一瞬,谢怜恍惚错觉,屋里走出来的这个人不是灵文,而是一个极高的青年,煞气沖天。然而,再定睛细看,还是灵文单薄的身形。 灵文是个文神,千真万确。以往她若是在刻意隐瞒实力,也绝对瞒不过谢怜,何以突然之间能把权一真打上天去??? 花城沉声道:「哥哥小心,她把那衣服穿上了。」 当真!虽然表面上看,灵文仍是那一身黑衣,但身外一层腾腾的黑气正笼罩着她,使得整个儿仿佛变了一个人,杀气如狂,偏生她白皙的面容又极为冷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谢怜试探着一剑刺去,灵文拂袖化开,恰好权一真从天上落下,砰的一声砸进地里看到这一拂,登时两眼放光,道:「好!」 谢怜也两眼发光,道:「好!」 方才灵文那一招,当真是漂亮极了。不,应该说,是锦衣仙帮灵文挡下的那一招! 那锦衣仙在别人身上,都是要么失了心智,要么吸干鲜血,穿在灵文身上,却是刀枪不入,还能主动攻击,瞬间叫一个文神抛飞西方武神。以往可从没听说锦衣仙有这种神奇的功效。谁能料到,这锦衣仙被她砍了头颅和四肢,居然还能为她所用? 这下,别说是菩荠村的村民了,就是一众僧道也全都惊呆了。天眼开道:「好什么好?被打了还好?这观里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了?我看他们全都不是人吧!」 权一真跃跃欲试,从地里跳起便再次攻上。灵文低声道:「我说了,不要多留!」 她这话是对锦衣仙说的,可身体却不听她的话,以肘格住了权一真的拳头,砰砰乓乓地拆打起来。拆打拆打,边拆边打,拳风掌气,惊得菩荠观一面老墙摇摇欲坠,那锦衣仙不愧是有飞升之潜力的,权一真居然隐隐落于下风。谢怜忍不住道:「那个……劳驾,你们能不能站远一点打,站远一点!」 话音未落,一众僧道又包抄上来,四五十柄刀刀剑剑锤锤杖杖砸过来,谢怜为之色变,举手道:「等等,不要啊!!!」 在这一声悲唿中,遭受了无数摧残依然坚挺了许久的菩荠观,终于真正地、彻底地塌了。 谢怜呆滞了片刻,满心苍凉:「果然,我每一座房子都挺不过半年。这下真的要求修房的捐款了……」 花城道:「哥哥不必难过,房子而已,有的是。」 谢怜勉强振作,却见天眼开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堵过来,指他道:「你这个使小伎俩的小年轻,敢坏我道行!你师父是谁?你入行几年?在哪家观挂名?拜的是哪条道上的神?!」 谢怜勐地回头,眉宇间突然闪过一道凛冽之意,正色道:「你问我是谁?听好了!——我,乃是高贵的太子殿下,你们这群暴民刁民,统统都给我跪下!」 这一声如晴空霹雳,当场就有人险些真的给他跪了,被同伴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你干什么?真跪啊?」 「奇、奇怪了,不知不觉就……」 谢怜厉声道: 「我,八百多岁了,比你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大,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 「我,宫观庙宇,遍布各地,信徒香客,四海皆有,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你孤陋寡闻! 「我,不拜神。 「我,就是神!」 众人听了这气势磅礴、厚颜无耻的一大段,全都惊呆了,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啊???」 谢怜一通鬼扯,等的就是这一刻,手中盘子一飞,几十枚白生生的丸子挟着铁弹钢珠般的破风之响向四面八方散去,准确无误地弹入一排人惊得大张的口中,丢完抹了把汗道:「请大家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其实我只是一个收破烂的!」 吃进了丸子的皆脸色大变:「啊!中、中招了!」 有几个身手特别利落的抬剑截住了丸子,把剑举到眼前,那丸子居然还在高速旋转,与剑刃擦出激烈的火花。众人不由悚然:「这……这是什么暗器?!?!坚硬无比,光泽诡异,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谢怜道:「不错!这就是传说中的玉洁冰清丸,剧毒无比,如不能在一天之内,喝足九九八十一杯清水解毒,腹内爆炸!」 虽然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众人更悚:「喂!是不是真的这么毒啊?」 「总之先喝水!反正解毒只是要喝水而已!快走啦!找水去!!!」 当即疾步如飞走了十几个中招的。而那边,灵文越打越勐,居然双手掐着权一真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虽然稳占上风,灵文的神色却不大好看,低喝道:「白锦!你想杀了他吗?不用打了,赶紧走!!!」 恰好,谢怜还剩一颗丸子,在灵文说到「走」字时,他眼疾手快地把丸子丢进了她的口中。 一霎,灵文一对瞳孔里的光泽都消失了,仿佛被她吞下的那个东西吸走了,身上的黑气也陡然间淡了一层。 她一脸强忍呕吐的神情,望了望谢怜,嘴唇无声翕动片刻,隐忍一阵,把权一真丢到地上,扶额离开。 权一真一跃而起,逐她而去。谢怜原本也想跟上,那群僧僧道道却拦在他面前,喝道:「大家坚持住,马上还有援兵赶来!」 还来?菩荠村是不能留了,先离开再说。权一真追着灵文,一会儿就跑没了影。谢怜一把将花城搂进怀里,道:「抓紧我!」足底一点,越过众人,大步撤离。 花城果然依言,紧紧搂住了他。不知为何,这一幕让谢怜依稀有些熟悉,不过,没空给他依稀往忆,这事得立即通报上去。谢怜不假思索便发了一道通灵:「灵文出事了!我……」 灵文:「……我知道啊。」 谢怜:「……打扰了。」 须臾,灵文那边率先掐断了通灵。 谢怜也是无言以对。以往他什么事都是直接联繫灵文,眼下灵文自己出事了,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居然还是找她通报,也是哭笑不得。谢怜进了通灵阵,一边抱着花城一路狂奔,一边喝道:「诸位!麻烦全庭通报一下,灵文穿着锦衣仙跑了!!!」 136|我菩荠观为之绝倒 2 谁知, 通灵阵里根本没人在听他的话。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众位神官都在吵吵嚷嚷。谢怜听到风信喝道:「殿下?你说了什么吗?这边现在很乱……」 谢怜提高了声音,道:「风信!我说,灵文就是亲手做出锦衣仙的人,她穿着锦衣仙跑了,小心她!」 风信:「什么?!有这种事?!」 谢怜还待细说, 耳边嘈杂却忽然戛然而止, 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愣了愣, 道:「诸位?诸位还在吗?」 喊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花城道:「没用了。上天庭那个通灵阵是灵文建的, 方才她肯定把整个阵都打散了, 得重建了。」 谢怜带:「这可如何是好?」平素他联繫上天庭,不是通过通灵阵, 就是通过灵文, 其次就是风师。其余神官的口令,他一概不知。眼下灵文和风师肯定都没指望了, 阵也毁了,如何是好? 花城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 道:「不必担心,哥哥方才不是已经把最关键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吗?上天庭的神官又不全是饭桶, 君吾最近也在仙京, 通知到就行了。」 谢怜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他一阵狂奔,翻过几个山头, 已经把那群法师远远甩开,但锦衣仙和权一真却是追不上了。花城又道:「若哥哥还想追查锦衣仙之事,眼下就要抓紧追了。」 谢怜却摇了摇头,道:「那是之前,奇英已经去追灵文了,咱们眼下当然有更重要的事情。三郎。」他凝望着怀里的花城,道,「你的样子……好像又变了。」 之前花城扮作郎萤,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谢怜是不好抱的,就算抱起来也不好看。但现在,花城的体型又缩小了一圈,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谢怜已经可以单手抱起,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了。但幼小归幼小,花城那副镇定自若的气场却未变,道:「无碍。哥哥不必担心,开山之日将近,变换形态只是权宜之计罢了。过了这阵,原先的我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脸上绷带解了下来。雪白的脸上,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望向谢怜,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缕那俊美少年的影子。分明是稚气的面容,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不慌不忙。 谢怜呆呆望着他,没有说话。 花城微微凝眉,道:「殿下,你……」 谢怜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猝不及防,花城一边脸被他捏变了形,睁大了眼,道:「……哥哥!」 谢怜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三郎,你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 谢怜一边温柔地捏着他,一边温柔地道:「那,三郎,你还会继续变化吗?会不会变成五六岁?甚至变成小婴儿?」 听他仿佛很期待的口气,花城无奈道:「恐怕要叫哥哥失望了。」 谢怜松了手,莞尔道:「不会啊,三郎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有机会保护你,我真的很高兴。」 花城却低声道:「我不高兴。」 谢怜道:「为什么?」 花城声音微冷,道:「我……最恨这幅样子!」 谢怜居然真的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恨意,不由怔住了。花城垂下了头,道:「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种没用的模样,更不想居然还要你来保护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花城年纪变小了,情绪似乎也有了一丝波澜。谢怜心中微动,连忙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笑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好多次一塌煳涂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我是不是不要活啦?而且你现在又不是真的没用,只是暂时保存实力罢了。」 「……」花城把脸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一样的。殿下,我一定要是最强的。我要让自己比所有人都强,只有这样,我才能……」 他此刻的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丝微微的疲倦之意。谢怜道:「你本来就是最强的啊。不过,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这样的。就当……偶尔给我个面子,让我保护你一次吧?拜託了,好不好?」 良久,花城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放在谢怜肩膀上,望着他,道:「殿下,等我。」 谢怜道:「好,我等你。」 花城认真地保证:「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谢怜笑了笑,道:「不要急,慢慢来。」 次日,二人来到一座小镇。 谢怜牵着花城,一大一小在街上慢慢行走,状似随意地交谈。谢怜道:「铜炉山重开,先代鬼王受震动影响,那那位黑水是否也会如此?」 花城一手被他牵着,一手负在背后,道:「会。但我们情况不同,修炼方式也不同,应激的法门也不同。」 谢怜道:「比如?他怎么应激?」 花城道:「可能,冬眠。」 谢怜脑海中忽然浮现八个大字:「饿了就吃,吃了就睡。」 花城道:「黑水为人时,受过牢狱之灾,狱中三天一顿,哪怕给的是泔水也要吃下去,饿坏了胃,时而暴食,时而厌食。」 谢怜若有所思,道:「难怪他吞起东西来那般厉害。」 其实,照贺玄这个情况,可以专注吞噬饿鬼,因为他本身有此属性,饿死鬼应该更对他胃口。但被黑水玄鬼吞掉的五百多只着名鬼怪中,水鬼却占绝大多数,想来是他记得师无渡的脸,为破其水法,有意而为之。而吞得太多,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沉眠消化。花城道:「不错。顺便一提,戚容暴食人肉,就是意在模仿他。」 谢怜无言片刻,心道:「吃人和吃鬼,怎么能一样?」想了想,道:「那倒挂尸林,莫非是意在模仿你?」 花城道:「正解。因为他也想要血雨之景,但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于是,就简单粗暴地在天上挂了一排死人。」 「……」 到今天,谢怜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哪里提起戚容都一言难尽了。形式做足了,品味却依旧低下。他嘆了口气,心想:「谷子被戚容带走了,不知会被他吃了还是会被他丢了。风师……不知是不是黑水抓走的。但愿他们都平安无事才好。」又道:「你鬼市那边不要紧吗?会不会有人去找茬捣乱?」 花城道:「离开之前我已封锁鬼市,放出了一些我行踪的假消息,就算有人找茬捣乱,没找到我,也不会太为难它们。但眼下必然有不少眼睛在盯着那里。」 花城不能回鬼市,谢怜也不能带他上天界,万一被神官识破就糟了,所以二人才在人间人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谢怜微微蹙眉:「你放了假消息,但灵文流出了真消息。我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能识破你扮成了郎萤。」 花城道:「我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谢怜道:「什么?」 花城道:「那臭道士『天眼开』,我戏耍过他几次,还算有几分本事。」 谢怜贊同道:「嗯,的确如此,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花城道:「嗯,那么,他为什么会说,哥哥你唇上聚有鬼气?」 「……」 谢怜的手一下子收紧了,记起这只手还握着花城,又连忙放松。花城沉声道:「哥哥不要用哄那群傻瓜的话来唬弄我,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 谢怜心道:「大概,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道:「等等,三郎,看那边。」 花城道:「哥哥?」 谢怜已经牵着他走进了路边一家甚为豪华阔气的大店。掌柜处的老闆打量了一下这一大一小、一道一俗的奇特组合,道:「这位道长是想要点什么?」 谢怜把花城举起来,微笑道:「不是我,是他。」 花城在他手中歪了歪头。 一炷香后,花城从后屋走了出来。 原先郎萤那身十五六岁少年的衣服对现在的花城已经不合适了,谢怜特地给他挑了一件新的。一出来,谢怜双眼便陡然一亮。 好一个肤白若雪的小公子! 一身如枫似火的红衣,一双坠着银链子的小鹿皮靴,又俊又神气。他散着黑髮,之前只是在脸颊右边辫了一条极细的辫子,谢怜忍不住给他左边也辫了一条,这下对称了,更显俏皮。最过分的是他的神情,睥睨生辉,气定神闲,哪里像个小孩子!这般反差,简直教人移不开眼。店里逛的姑娘们都惊呆了,围了一大圈,忍不住捂住心口,哎哟哎哟直叫。 花城慢悠悠走到谢怜身前,谢怜轻轻鼓掌,道:「果然,三郎还是最适合红色。」 花城无奈地扯了扯左边那条小辫子,道:「哥哥高兴就好。」 谢怜垂手揽着他,笑着去了店前,准备结帐。花城这一身可不便宜,谢怜平日没有零用钱,也根本不会进这样的店,但他存了一小笔准备修房子的钱。现在,用不着修了,也不想再管其他的了,先给花城买了衣服再说。正当他一枚一枚铜板、一粒一粒碎银地慢慢点着数的时候,花城挤到他身前,「啪」的一声,拍了一片金箔在掌柜的面前。 谢怜:「……」 老闆:「……」 姑娘们:「……」 花城道:「不用找了。哥哥,走吧。」 他拉了拉谢怜的衣角,负手率先出了店,谢怜笑了笑,也走了几步,忽然,花城又原样退了回来,撞进他怀里。谢怜扶住他肩膀,道:「怎么啦?」一抬眼,在街上人流中看到一个身影,也是心一提。恰在此时,老闆道:「两位还想买点什么吗?」 谢怜举手道:「要的。麻烦把那件衣服拿下来给我!」 137|荒山岭大闹黑心店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小萤忙道:「因为我是偷偷跟来的……」小彭头立马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跟上来?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鬼新郎假扮的?」 此言一出, 小萤四周霎时空出了一大片,她手忙脚乱地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小萤,我是真的!」她对谢怜道:「公子, 我们才见过的!我给你上胭脂, 给你梳妆打扮过的……」 谢怜:「……」 众人都盯过来看他,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零星听见了「喜好」「异于常人」「不敢相信」等字眼, 咳了两声, 道:「这,任务需求。任务需求。南风扶摇, 你们……」 他一转头, 这才发觉,南风与扶摇也一直目光诡异地盯着他, 而且脚下很克制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怜被他们这种目光看得浑身毛毛,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哪里知道, 姑娘家的点妆笔是何等鬼斧神工,直教他修眉化秀眉, 面若敷玉粉, 胭脂点绛唇。若是不开口,那就是个温柔婉转的美貌大姑娘。导致这两人看着他就心头巨震,难以置信, 怀疑人生,浑身不自在。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了。扶摇问南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马上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谢怜道,「你们还是说点什么罢。」 这时,人群中道:「咦?这是间明光庙?」「这山里居然还有一间明光庙?稀奇了,我还从没见过。」 众人纷纷看起了稀奇。谢怜却忽道:「对,明光庙。」 南风听出他语气有异,道:「怎么了?」 谢怜道:「北方明明是明光将军的地盘,他香火又不是不旺,法力也不是不强,但是,为什么与君山山下却只有南阳庙?」 那官老爷向神武大帝祈福,倒是很好理解,因为神武大帝乃千年第一武神,地位高于明光将军,自然是越往上头求越保险。可明光将军与南阳将军地位平等,相差无几,真要论起来,这位明光将军可是有九千宫观的,比南阳还多一千,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非要捨近求远。他又道:「照理说,就算与君山里的这一间明光庙被那鬼新郎鸠占鹊巢,旁人找不到它,但明明可以再建一间明光庙,为什么却要建别的武神庙?」 扶摇了悟,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谢怜道:「是,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与君山一带的人选择再也不建明光庙。你们谁再借我点法力,我怕是得去问问……」 这时,有人嚷嚷道:「好多新娘啊!」 一听这声音是从庙里传来的,谢怜勐地转身。他让这群人好好待在庙前的空地上,他们竟是置若罔闻,跑进庙里了! 南风喝道:「情况危险,不要乱跑!」 那小彭头却道:「大傢伙儿别听他们的,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咱们是良民,他们还敢真杀了不成?大家都起来,起来起来!」 他竟是吃准了这三人不会当真把他们拦腰打折,肆无忌惮起来了。南风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在憋骂。可身为南阳殿的殿中武官,他还真不能随意打折哪个凡人的手脚,教哪个监察的神官发现了去告上一状,那可是不好玩儿的。小彭头又嘿嘿冷笑:「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骗我们不动,独占功劳,好自个儿去拿悬赏?」 他如此煽动,竟有半数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跑进了庙里。扶摇拂袖漠然道:「随他们去吧。这群刁民。」竟是厌恶至极,不想管了。而明光庙中,又是一声惨叫:「这些都是死人啊!」 小彭头也大惊,道:「都死了?!」「都死了!」「邪门儿了,怎么这个像是死了几十年还没烂??」没两下,他马上又想开了:「死了也没事。把新娘子的尸体运下山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出钱买?」 谢怜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而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有人唏嘘,有人嘀咕,有人又高兴起来。谢怜站到庙门口,道:「各位还是先出来吧。这殿后常年无风尸气沉淀,寻常人吸入体内是要出事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听,小萤小声道:「大家不要这样了吧?这里这么危险,要不还是先听这位公子的,出去坐好吧……」 可这群人连谢怜几人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她的?没人理。小萤也不气馁,又说了几遍。小彭头还教他们:「大傢伙儿紧着新鲜的尸体挑,太老的尸体她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在不在世上了,就别费那个劲扛下去了。」居然还有几人夸他精明能干。谢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见有人动手动脚,道:「别揭盖头!那盖头能阻隔尸气和阳气。你们人多阳气太旺,若是给它们吸进去,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然而,一群人为了挑新鲜的尸体,早把盖头都掀了个七七八八。谢怜与来到门口的南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知道拦不住这群人,毕竟又不能把他们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如此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岂不是教他们没法逃跑?也是很无奈。这时,有个大汉掀开了一名新娘的盖头,道:「我的妈呀,这个小娘真是美得上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道:「这门儿都没过吧,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了。」「衣服是破了点,但就数这个最美!」 这名新娘子大抵是死得不久,脸上肌肤还颇有弹性,有人道:「敢不敢摸两把?」小彭头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在那尸体脸上拧了两把,只觉滑熘滑熘的叫人心痒难耐,还待再摸,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制止,小萤却已沖了过来,道:「不要这样!」 小彭头反手就是一推,道:「别妨碍大老爷们办事!」 小萤却又爬了起来,道:「你们这样真是要遭天谴啊!」 小彭头火了,道:「他妈的,你这丑八怪真是人丑事多!」 他骂着便要去踹人,谢怜一手提了小萤后领,轻轻一拎便把她拎开了。谁知,只听「咚」的一声,小彭头大叫一声,道:「谁砸我!」 谢怜回头一看,他竟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掉着一块沾血的石头。小萤一愣,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害怕,不小心丢的……」 然而,就算她抢着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方向根本不对。这石块是从小彭头身后的一扇窗户外丢进来的。方才小彭头一叫,众人便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小彭头怪叫道:「是他!就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丑八怪!」 谢怜把小萤往南风手上一塞,两步迈上,右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翻了过去,朝树林中追去。另外也有几个胆大想拿悬赏的也跟着他跳出窗外。可追到树林边缘,谢怜忽然闻到一阵血腥之气,觉察不对,心中警惕,勐地剎步,道:「别进去!」 他已出声提醒,那几人却心想你不追正好我追,脚下竟是不停,直冲进树林中。原本聚在庙内的众人也涌了出来,看谢怜停在树林边缘,胆子没那么大的便也跟着围观。没过多久,只听几声惨叫,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几个黑影,正是方才率先冲进去的几人。这几个黑影歪歪倒倒走出树林,走到月光之下,众人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进去时还是个活人,怎么出来时就变成了血人? 这几人从脸到身上衣服,全都是斑斑血迹,血如泉涌。一个人若是留了这么多血,那是决计活不成的。然而,他们还在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众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一直退到谢怜身后,谢怜举手,道:「镇定。血不是他们的。」 果然,那几人道:「是啊!血不是我们的,是……是……」 满脸的血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惊恐万状之色,一群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树林中望去。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树林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怜拿过一支火把,往前走了几步,举着向前探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滴到了火把之上,发出「滋滋」声响。他看了一眼火把,目光往上移去,定定片刻,扬手将火把一抛。 尽管被抛起的那支火把只将上空照亮了一瞬,但所有人还是都看清楚了,树林的上方有什么。 长长的黑髮,惨白的脸孔,破烂的武官服,以及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的手臂。 四十多个男人的尸体,高高低低,摇摇摆摆,倒挂在树上。那鲜血不知流了多久,竟是还未干涸,滴滴答答,形成一派倒挂尸林、血雨下落的恐怖景象。 外面这群人虽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是全都吓得呆了,鸦雀无声。而南风和扶摇过来看到了这幅景象,皆是神色一凝。 片刻,南风道:「青鬼。」 扶摇道:「的确,是他最爱的把戏。」 南风对谢怜道:「不要过去。是他的话,有点麻烦了。」 谢怜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谁?」 南风道:「一个『近绝』。」 谢怜纳闷道:「什么叫近绝,接近绝吗?」 扶摇道:「不错。『近绝』青鬼,就是一个在灵文殿里,被评价为境界很接近『绝』的凶物。他十分喜欢这种倒挂尸林的游戏,可谓是声名在外。」 谢怜心道:「这可真是没必要。是绝便是绝,不是便不是。就像只存在『飞升了』和『没有飞升』,并不存在『接近飞升』和『快要飞升』。加了个『近』字,反倒有点教人尴尬了。」 他又想起那少年牵着他一路前行时,曾有一阵雨打伞面之声。莫非他撑伞,便是为了替他挡下这一阵尸林血雨?当下轻轻「啊」了一声。那两人立刻问道:「怎么了?」 他便把自己在花轿上遇到一个少年,那少年又是如何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简略说了。末了,扶摇将信将疑道:「这山中迷阵我上来时便觉察到了,兇险得很,他就这么随手便破了?」 谢怜心想:「根本不是随手。他就随随便便踩了一脚,放都没放在眼里。」道:「不错。你们说的这位『近绝』青鬼,会不会就是他?」 南风略一思索,道:「我没见过青鬼,没法说。你见到的这个少年有什么特徵没有?」 谢怜道:「银蝶。」 方才南风与扶摇看到倒挂尸林的景象时,表现完全可说是镇定。而此言一出,谢怜则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都瞬间变了。 扶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银蝶?什么样的银蝶?」 谢怜觉察到,他大概是说了什么非同小可的话,道:「似银又似水晶,不似活物。不过,瞧着挺漂亮的。」 他看到南风扶摇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极为难看,几乎是发青了。 半晌,扶摇才沉声道:「走。马上走。」 谢怜道:「这边鬼新郎尚未解决,如何能走?」 扶摇道:「解决?」 他回过身来,冷笑道:「看来你真是在人间耽搁太久了。这鬼新郎,不过是一个『凶』;就算是这倒挂尸林的青鬼,虽然令人头痛,但也不过是个『近绝』。」 再一顿,他陡转厉声:「可你知道,那银蝶的主人是何等来头吗?」 谢怜如实道:「不知道。」 「……」扶摇生硬地道:「不知道眼下也没空讲了。总之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还是赶紧先回天界搬救兵去吧。」 谢怜道:「那你先回去吧。」 「你……」 谢怜道:「那银蝶的主人并未流露恶意。而若他藏有恶意,又真像你说的那么可怕,与君山方圆数里恐怕都难逃他手,这个时候就更得有个人守在这儿了。所以不如你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搬个救兵。」 他看出扶摇并不想留在这里对付这许多麻烦事物,既然如此,那便决不能勉强。扶摇这人就是十分干脆,拂袖而去,竟是当真自己先走了。谢怜转向南风,还要再开口仔细询问那少年的事,人群却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道:「抓住了!抓住了!」 138|荒山岭大闹黑心店 2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闻言, 谢怜抬头,未语先笑,道:「谢谢。不过,能不能问一下恭喜我什么呢?」 灵文真君负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将其贬下凡间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谢怜道:「不管怎么说, 总归是个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 那应该的确是有可喜之处的?」 灵文道:「有。本榜第一, 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谢怜立刻道:「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榜,请一定再捎上我。」 灵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谁吗?」 谢怜想了想, 道:「太难猜了。毕竟若论实力, 我一人应当是可以包揽前三甲的。」 灵文道:「差不多了。没有第二名。你一骑绝尘,望尘莫及。」 谢怜道:「这可真是不敢当。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谁?」 灵文道:「也没有。因为这个榜是从今年, 准确地来说, 是从今天才开始设的。」 「咦,」谢怜一怔, 道,「这么说, 这不会是专门为我设的一个榜吧。」 灵文道:「你也可以认为只是因为你恰好赶上了,就恰好夺魁了。」 谢怜笑眯眯地道:「好吧, 这么想的话, 我会更高兴一点。」 灵文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夺魁吗?」 谢怜道:「众望所归。」 灵文道:「让我告诉你原因。请看那个钟。」 她抬手指去,谢怜回头望去,所见极美, 望到一片白玉宫观,亭台楼阁,仙云缭绕,流泉飞鸟。 但他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指错方向了?哪里有钟?」 灵文道:「没指错。就是那里,看到了吗?」 谢怜又认真看了,如实道:「没看到。」 灵文道:「没看到就对了。本来那里是有个钟的,但是你飞升的时候把它震掉了。」 「……」 「那钟比你的年纪还大,却是个好热闹的活泼性子,但凡有人飞升,它都会鸣几下来捧场。你飞升那天震得它疯了一样狂响,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自己从钟楼上掉下来了,这才消停。掉下来还砸着了一位路过的神官。」 谢怜道:「这……那现在好了没?」 灵文:「没好,还在修。」 谢怜:「我说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灵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当场反手就把它噼成了两半。再来。请看那边那座金殿。看到了吗?」 她又指,谢怜又望,望到一片渺渺云雾中璀璨的琉璃金顶,道:「啊,这次看到了。」 灵文道:「看到了才不对。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 「你飞升的时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给震得金柱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便只好临时搭几座新的凑合了。」 「责任在我?」 「责任在你。」 「唔……」谢怜确认了一下,「我是不是刚上来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灵文道:「如果你能挽回的话,也许不会。」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挽回呢?」 「好说。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谢怜又笑了。 灵文道:「当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来的。」 谢怜坦诚地道:「怎么说呢,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就是要万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来的。」 凡间信徒的信仰化为神官的法力,而他们的每一份香火与供奉,则被称为「功德」。 笑完了,谢怜严肃地问:「你愿不愿意现在把我一脚从这里踢下去,再给我八百八十八万功德。」 灵文道:「我是个文神。你要人踢也该找个武神。踢得重一些,给得多一些。」 长嘆一声,谢怜道:「容我再想一想怎么办罢。」 灵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 谢怜道:「我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乐宫最鼎盛的时期,八百八十八万功德又有何难,太子殿下挥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时不同昔日,他在凡间的宫观早就烧得一间都不剩。没有信徒,没有香火,没有供奉。 不消说了。反正就是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蹲在仙京大街边头痛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他飞升快三天了,还没进上天庭的通灵阵,方才忘了问口令是什么了。 上天庭的神官们联合设了一套阵法,可以令神识在阵法内即时通灵传音,飞升之后必须要进阵。但需要知道口令,神识才能搜到特定的通灵阵。谢怜上次入阵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压根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他神识放出去搜了一通,看着一个阵有点像,胡乱进去了。甫一入阵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狂唿沖得东倒西歪: 「开盘下注买定离手,来赌这次我们太子殿下到底能坚持多久才会再下去!!」 「我赌一年!」 「一年太长了,上次才一炷香,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别啊蠢货!三天都快过去了你行不行啊?!」 ……谢怜默默退了出来。 错了。肯定不是这个。 上天庭内都是坐镇一方的大神官,个个家喻户晓日理万机,而且,因为都是正经八百飞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较为矜持,言语行事往往都端着一派架子。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飞升时由于太过激动,把通灵阵里每一位神官都抓来打了招唿,无比认真又无比详尽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地介绍了一遍。 他退出之后又是一通乱搜,又胡乱进了一个。这次进去,谢怜心下一松,心道:「这么安静,多半就这个了。」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太子殿下这是又回来了?」 这声音乍听十分舒服,语音轻柔,语气斯文。可细听便会发觉,嗓子冷淡得很,情绪也冷淡得很,倒让那轻柔变得有些像不怀好意了。 谢怜本来只想按规矩入阵,默默潜伏着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经找他说话了,总不能装聋作哑。而且,上天庭内居然还有神官愿意主动跟他这个瘟神说话,他还是非常高兴的。于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问一答后,凡是此刻正在通灵阵内的神官们,统统竖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慢条斯理地道:「太子殿下这次飞升,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上天庭中,可谓是帝王将相遍地走,英雄豪杰如水流。 欲成仙神,必先成人杰。人间建功立业者或是有大才之人,本来就有更大的飞升机会。因此,毫不夸张地说,什么国主公主皇子将军,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稀罕物。谁还不是天之骄子怎么地了?大家彼此之间客气客气,便陛下殿下、将军大人、帮主盟主的乱叫,怎么恭维怎么叫。可这位神官这两句下来,就不是那么对味儿了。 虽然他左一个太子殿下,右一个太子殿下,却教人感觉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针戳人。通灵阵内还有其他几位神官也是货真价实的太子殿下,都被他这么几声喊得简直背后发毛,浑身不快。谢怜已听出对方来意不善,但也不想争个高下,心想我跑,笑道:「还好。」那位神官却不给他机会跑,不冷不热地道:「太子殿下么,是还好。不过,我的运气就比较不好了。」 突然,谢怜听到了从灵文那边传来的一道密语。 她只说了一个字:「钟。」 谢怜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那位被钟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气也不是没理由的。谢怜向来十分善于道歉,立刻道:「钟的事我听说了,真是万分抱歉,对不住了。」 对方哼了一声,品不出来什么意思。 天界里名头响亮的武神有许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谢怜之后飞升的新贵。光听声音,谢怜说不准这是哪位,可道歉总不能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怎么称唿?」 此言一出,对面沉默了。 不光对面沉默了,整个通灵阵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那边灵文又给他传音:「殿下,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说了这么半天都没认出来,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那是玄真。」 谢怜道:「玄真?」 他卡了须臾,这才反应过来,略为震惊地传音回去:「这是慕情?」 玄真将军,乃是坐镇西南方的武神,坐拥七千宫观,在人间可谓是声名显赫。 而这位玄真将军,本名叫做慕情,在八百年前,曾是侍立在仙乐宫太子殿座下的一名副将。 灵文也很震惊:「你不会真的没认出来吧。」 谢怜道:「真的没认出来。他以前跟我说话又不是这个样子的。而且上次我跟他见面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不是五百年就是六百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还听得出他的声音。」 通灵阵内依然沉默。慕情一声不吭。而其他神官们则是一边假装自己没在听,一边疯狂地等待着他们中的谁快点继续接话。 要说这两位,也是比较尴尬。箇中曲折传了这么多年,大家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当年谢怜贵为仙乐太子,修行于皇极观。这皇极观,乃是仙乐国的皇家道场,择徒标准严格。慕情贫民出身,父亲是一名被斩首的罪人,这样的人是根本没资格进皇极观的,所以他只能当杂役,在观中是给太子殿下打扫道房、端茶送水的。谢怜看他刻苦努力,便请求国师破例收他为徒。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慕情这才得以入观修行,与太子一□□行。而飞升之后,谢怜也点了他的将,带着他一齐登了仙京。 139|荒山岭大闹黑心店 3 ●此为系统防盗, 在晋江买足本文50%的vip可马上看更新● 谢怜道:「怎么了?」 三郎坐着, 一摊手,也道:「怎么了?」 扶摇蹙眉,道:「你是什么人?」 谢怜道:「是我一位朋友。你们认识吗?」 三郎满脸无辜,道:「哥哥,这两个是什么人?」 听他喊哥哥, 南风嘴角一抽, 扶摇眉毛一抖。谢怜对三郎举手道:「没事, 不要紧张。」南风则喝道:「别跟他说话!」 谢怜道:「怎么,你们认识吗?」 「……」扶摇冷声道:「不认识。」 谢怜道:「不认识那你们做什么这么……」话音未落, 他忽然觉得两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经意回头一看,那二人竟是同时在右手中聚起了一团白光, 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忙道:「打住打住。你们不要冲动啊!」 那两团凭空冒出的白光滋啦滋啦的看起来甚是危险,绝对不是普通人手上能冒出来的东西。三郎拍了两下掌, 礼貌性地捧场道:「神奇,神奇。」这两句称赞, 当真是毫无诚意。谢怜好容易抱住两人手臂,南风回过头来看他, 怒道:「这人你哪儿遇到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歷如何?为何跟你在一起?」 谢怜道:「路上遇到的, 叫做三郎,一概不知,因为无处可去, 我就让他跟我在一起了。你们先不要冲动好吗。」 「你……」南风一口气憋住了,似乎想骂,强行咽下,质问道,「你一概不知你就敢让他进来?!你就不怕他有所图谋吗?!」 谢怜心想南风这口气怎么仿佛是他的爹?若是换一位神官,又或是换一个人,听到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这般说话,早便心中不快了。但一来谢怜早已对各种呵斥嘲讽都做到了完全无感,二来他知道这两人只是出于警惕,归根结底也是好意,因此并不在意,只是无言片刻,问道:「你们觉得,我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此句一出,南风与扶摇两人登时语塞。 这话问的,实在是很有道理。若是一个人被人有所图谋,通常都是因为怀璧其罪。但令人悲哀的是,仔细想想,竟然完全想不到如今的谢怜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这时,只听三郎道:「哥哥,这两个是你的僕从吗?」 谢怜温声道:「僕从这个词不对,确切地来说,应当是助手吧。」 三郎笑了笑,道:「是吗?」 他站起身来,随手抓住一样东西,往扶摇那边一丢,道:「那就帮个忙?」 扶摇看都不看就抓了那样东西,拿到手里,低头一瞅,霎时黑气沖顶。 这少年竟是扔了一把扫帚给他!!! 他那副神情,仿佛要当场把这扫帚和那少年一起噼为粉末一般,谢怜连忙顺手把扫帚拿了过来,道:「冷静,冷静,我只有这一把。」谁知,话音未落,扶摇手上那团白光便放了出去。他厉声喝道:「速速现形!」 三郎根本没有着力闪避,仍然保持着抱臂而坐的姿势,只微微一偏,那道炫目的白光打中了供桌的一脚,桌子一歪,噼里啪啦,杯盘碗盏白花花摔了一地。谢怜微一扶额,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挥手,若邪倏出,将南风与扶摇两人手臂缚住。两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南风怒道:「你干什么!」 谢怜比着暂停的手势道:「出去再说,出去再说。」再一挥手,若邪便拽着他二人飞了出去。谢怜回头对三郎说了一句:「马上回来。」反手关上门,来到观前。他先收了若邪,再拿过门前那个牌子,放在二人面前,对他们道:「先不要说话。请念一遍,告诉我这是什么。」 扶摇对着那牌子念道:「本观危房,诚求善士,捐款修缮,积累功德。」他一抬头,「危房求捐款?你写的??」 谢怜点头道:「是的。我写的。你们若是继续在里面打下去,那我求的就不是修房,而是建房了。」 南风指着菩荠观道:「太子殿下!你就不觉得那个少年古怪吗??」 谢怜道:「当然觉得。」 南风道:「那你明知他危险还敢把他放身边?」 谢怜把牌子又放了回去,道:「南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世上人脾性和奇遇千千万,古怪并不等同于危险。须知在旁人眼里,我看上去也肯定很古怪,但是你们觉得我危险吗?」 「……」 这倒是当真不能反驳。这人分明长得一派仙风道骨玉树临风的模样,却偏偏整天都在收破烂,可不是古怪到家了! 谢怜又道:「而且,我不是没有试探过他。」 两人神色一凝,道:「怎么试探的?」「结果如何?」 谢怜便把那几次都说了,道:「毫无结果。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若他不是个凡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绝! 扶摇冷笑道:「说不定真是绝呢?」 谢怜温声道:「你们以为人家绝境鬼王像我们这么闲吗?到一个村子里陪我一起收破烂。」 「……」 小山坡上,菩荠观外三人都只听到那少年在屋内慢悠悠走来走去的声音,听起来惬意得很,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任何事。谢怜拍了拍两人肩膀,道:「我跟这小朋友挺投缘的。既然投缘,我又没什么值得被图谋的,别的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 半晌,南风沉声道:「不行。还是得想个办法,试一试他是不是绝。」 谢怜知道拦不住,揉了揉眉心,道:「那你们试吧。不过,不要闹得太过分了。你们毕竟是天庭的神官,人家说不定真的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呢?友好一点,不要欺负他。」 听到「不要欺负他」一句,南风一脸一言难尽,而扶摇的白眼简直要翻到脑后去了。叮嘱了他们,再打开门,三郎正低着头,似乎在检查那供桌的桌脚。谢怜轻咳一声,道:「你没事吧?」 三郎笑道:「我没事。在看这桌子还修不修的好呢。」 谢怜道:「方才只是一场误会,你可不要介意啊。」 三郎笑道:「既然你说了,我又怎么会介意?兴许他们是看我眼熟吧。」 扶摇凉飕飕地道:「是的。有点眼熟,所以刚才可能看错了。」 三郎笑嘻嘻地道:「哦。巧得很,我瞧这两位也有点眼熟。」 「……」 那二人虽仍是警惕,但也没再有什么过激举动了。南风闷声道:「给我腾一片地方,画阵法。」 既然有这两位小神官加入了,那便不需徒步去半月关了。他们身负法力,自然可以用那「缩地术」,缩千里山川为一步。虽然这缩地术每用一次,就有几个时辰不能再用,但也是极为便利的了。谢怜收了地上蓆子,道:「画这儿吧。」 方才扶摇进来没细看观内陈设,现在在这歪歪扭扭的小破屋里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蹙眉道:「你就住这种地方?」 谢怜给他拿了个凳子,道:「我一向都住这种地方。」 闻言,南风动作一顿,须臾,继续画阵。扶摇没坐下,神色也微微凝了一下,说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有三分像是怔住了,也有两分,像是在幸灾乐祸。 然而,他很快收起了这副异样的神色,又道:「床呢?」 谢怜抱着蓆子,道:「这个就是。」 南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蓆子,又低下了头。扶摇瞟了一眼一旁的三郎,道:「你和他睡一起?」 谢怜道:「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那两人也没再憋出一句话来,看来是没有问题了。谢怜便转头,问道:「三郎啊,方才你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那半月妖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继续说吧。」 三郎方才盯着他们,似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漆黑黑的,听谢怜问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好。」 顿了顿,他道:「那半月国师,乃是妖道双师之一。」 谢怜顺口问道:「妖道双师必然是两位,那还有一位是谁?」 三郎自是有问必答,道:「是中原的一位妖道,叫做芳心国师。」 谢怜微微睁大了眼,继续听了下去。 原来,半月人悍勇好斗,又地处奇势,掐住了中原与西域往来之路的重要关卡之一,两国在边境之地时常冲突,摩擦不断,大小战事纷繁。两百年前,中原一王朝终于出兵攻打半月国。 这半月妖道,乃是半月国一名孤儿,幼时遭人厌弃,四处流浪,长大后不知从哪儿学就了一身妖邪本领回来。半月人慑于其法力,奉其为国师,尊敬有加。两国交兵,久久拉锯不下,国师开坛祭天,说是要为半月士兵护法。于是,士兵们杀气大涨,士气大增,死守城门。流矢、巨石、滚油、刀剑,厮杀连天。 谁知,这位国师,竟是在战斗最激烈的那一刻,突然打开了城门。 城门大开,数万敌军瞬间疯狂涌入城中。 铁骑踏过,整座城池瞬间变成一个血祭坛。那半月国师得此逆天血祭,终于妖法大成,从此,成为盘踞一方的「凶」。而半月国,则从此变成了半月关。 说来也奇怪,那半月关所在之地,原本是一片绿洲,半月灭国之后,仿佛是被邪气侵蚀,绿洲也渐渐被四周的戈壁吞没了。据说有时夜里,人们还会远远看到身材高大、手持狼牙棒的半月士兵在戈壁上徘徊游荡。原先此处有好几万居民,都逐渐生存不下去,迁移离去。而同时,也有一个「每逢过关,失踪过半」的传说渐渐流传开来。 这「每逢过关,失踪过半」,说的是若有商队从此路过,就必须留下买路财。而所谓的「买路财」,就是人命。因为半月妖道,要拿这些过路的活人去餵养那一城的半月士兵亡魂,避免它们饿疯了没东西吃,反噬自己。 扶摇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你知道的可真多。」 三郎笑道:「哪里哪里。你们知道的比较少罢了。」 「……」 谢怜忍俊不禁,心想这小朋友真是牙尖嘴利。又听三郎懒声道:「不过是一些野史和志怪古籍里的说法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位国师?甚至有没有半月国也说不定。」 他尚是认认真真地在思索该上拿去弄来这八百八十八万功德,第二日,灵文便请他去了一趟灵文宝殿。 灵文是司人事的神官,掌人事亨通、平步青云,整座宝殿从地面到穹顶堆满了公文和捲轴,那景象十分震撼,使人惊恐万状。谢怜一路走来,每个从灵文殿出来的神官都托着过人高的公文,面无人色,不是一脸崩溃就是一脸麻木。进了大殿,灵文转身,开门见山:「殿下,帝君有事相求,你可愿助他一臂之力?」 天界有许多位真君、元君,但能称帝君的,只有一位。这位若是想做什么事,那可是从来用不着求别人的。因此,谢怜怔了怔,才道:「何事?」 灵文递给他一只捲轴,道:「近来北方有一批大信徒频频祈福,想来很不太平。」 140|尖牙利齿吞风碎箭 谢怜嘆了口气, 转过身, 道:「唉,我倒是想,但现在上天庭的通灵阵被拆了,我又不记得其他神官的通灵口令,想说也没得说。扶摇, 你记得哪位神官的口令吗?也好让我传点消息回去,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讨点人手来帮忙。」 他神色极其自然,极有说服力, 扶摇面上阴云散去, 敷衍道:「不知道。眼下上天庭乱套了,大家都很忙, 自己处理自己的吧。」 这时, 一旁的花城道:「哥哥,这小孩儿饿了两天, 正在发烧。」 谢怜过去一看,果真, 谷子的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当即抓起戚容, 质问道 :「你怎么养孩子的?」 戚容满脸鲜血地呸道:「老子又不真的是他爹!没吃了他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快给我记大功!」 谢怜道:「我看你是因为他发烧口感不好才不吃吧。」 那边的兰菖道:「那小孩子是病了吗?要不我来看看吧。」 她也被小破屋的横樑砸得鼻青脸肿的, 但可怜孩子,爬过来抱起谷子,手掌覆盖住他的额头, 似乎想用阴寒的体质中和谷子的烧热。扶摇一手抓着那被黄符包成一个球的胎灵,走过来道:「该走了。」 兰菖明显不想走,但儿子在他手里,十分为难。谢怜道:「等等,你们先别走。扶摇,你现在能跟你家将军说上话吗?」 扶摇看看他,道:「你想干什么?」 谢怜道:「其实……」说到「实」字,他突然出手,势如闪电,瞬间便锁住扶摇双臂,牢牢抓在一掌之中,这才继续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他的事了!」 扶摇一时不察给他锁住,又惊又怒:「你!卑鄙!」 谢怜道:「没有没有。我这是实力。你可以试试用同样的方法偷袭我,看看能不能锁住我。」 花城礼貌性地抚掌道:「贊同。」 扶摇简直要气得翻白眼了,道:「那你倒是放开我让我试试啊?!」 谢怜正色道:「下次有机会再试,现在有正事。扶摇,能不能请你帮我劝劝你家将军,先回上天庭去。」 「……回去?」 扶摇的怒意强行压抑在轻声之下,道:「你说得轻巧!如果现在处于同样境地的是你,你会选择回去吗?别人劝你回去你会怎么说?回去等着给人冤枉然后定罪吗?回去等死吗?!」 谢怜道:「你不要激动,我认真的,不是在说风凉话。你家将军跟我不同,他这个情况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这么逃跑了才是下下策,跑了就说不清了,现在已经很多神官直接给他定罪了。你要是能联繫上他,告诉他,这件事,我可以帮他查。」 扶摇怔了:「你帮他查?」 谢怜道:「嗯。我查的多,还算有经验。反正比他有经验。」 扶摇道::「太子殿下,请问你记不记得,你一回上天庭,查了多少个神官?有哪个神官被你查了之后不落马的吗?」 谢怜摇了摇头,道:「那不一样的。如若他真的没做那种事,我自然能还他一个清白,我……」 扶摇气得笑了,打断他道:「行了!你跟他有私怨旁人又不是不知道,你帮他查?那还有翻身的余地吗?别装模作样了,趁这机会想落井下石看他笑话你就直说!」 闻言,花城脸色微沉。少顷,他笑道:「罢了,哥哥。这人不识好歹,你又何必跟他废话?有人天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生最擅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准查到最后他真干了什么也说不定,由他自个儿折腾去吧。」 扶摇望向他,讥讽道:「『小孩子』?」 花城更为讥讽地回敬他道:「『小神官』?」 扶摇脸色微垮。谢怜拧紧了他,一本正经地道:「一码归一码,我与他有没有私怨是一回事,他有没有做坏事又是另外一回事。慕情这个人,小心眼、心胸狭隘、敏感多疑、性格差劲、小心思很多、说话不好听、喜欢碎碎念、经常得罪人、很多人都讨厌、一个朋友也没有、一点小事能记很久……」 「……」 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大串,谢怜道:「……但我毕竟从少年时便认识他,他还算是有底线的。」 「……」 谢怜继续道:「他可能会往不喜欢的人茶杯里吐口水,但是绝对不会在水里下毒去害人。」 「……」 花城淡淡地道:「是吗?那也很噁心了。」 扶摇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不!吐口水也是不会的!」 谢怜温声道:「那就下泻药吧。」 扶摇仿佛在隐忍着什么,道:「你……一定要用这种比喻来描述他吗。你到底是在给他说话还是在损他。」 谢怜道:「抱歉,一时想不到别的更适合的比喻了。 扶摇挣了几下,挣不开,警惕地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和上天庭的人通风报信?」 谢怜道:「还没。只是聊了个天而已。」又语重心长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家将军的。要是他实在不想回去,不如来找我一起行动。这样中途他做了什么事也有人作证,否则他说不清的,越弄越糟……」 正在此时,二人后边忽然传来一阵放肆大笑,却是戚容盯着兰菖的脸,忽然发疯了,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是谁!这不是、这不是剑兰大小姐吗?」 兰菖原本抱着谷子,正在给他降温,闻言肩膀一颤,双目圆睁道:「你是谁?你怎么会也……」 戚容嘿道:「我怎么会知道?废话!你差一点就得叫我表弟了!怎么,原来大家都成了鬼?混来混去这么多熟人,这世界真小真热闹,嘻嘻!」 谢怜皱眉道:「戚容你又发什么疯?剑兰是什么人?」 戚容道:「嘿太子表哥,我说你是瞎了还是在装傻?你仔细看清楚这是谁,这是咱们仙乐国的大小姐啊!仙乐国第一大家闺秀——剑兰大小姐!家里又是官儿又是商的,当年可不知道有多风光,姿色也就那样吧,每次评仙乐美女才女榜上都少不了她,傲气得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瞧不上。她还差点入宫选妃了咧!」 「什么?」 谢怜不由得立即望向兰菖的脸。当年父母的确曾有意为他选妃,召过一大堆精挑细选的少女入宫开宴,让他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但谢怜少年时一心修道,在宴会上随便走了一圈就立场了,压根不记那些女子的脸和名字,哪里能瞧出什么来? 兰菖望向扶摇,扶摇却哼道:「这可不是我家将军说的。这人也是仙乐遗民,当年肯定见过你。」 谢怜再看花城,他也无讶异之色,想来并不是刚刚才知。谢怜转向兰菖,喃喃道:「你当真曾经是……」 兰菖却连忙捂住耳朵道:「别说!别说出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我早就改名字了。叫那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 谢怜一怔,垂手一声嘆息。 昔年贵族之女,今日却是鬼中娼妓。改了名字,大概是害怕家人地下也蒙羞,不承认后来的自己是自己。 这女子曾经是他的信徒,他的子民,如何能教人不嘆息。 这时,他忽然觉得手上一暖。低头一看,却是花城,没有看他,却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花城现在是小儿形态,体温又是凉的,这只手又小又冷,握住了他时,却是当真让他觉得温暖。 戚容却分毫没有同情之心,啧啧道:「没想到当年高不可攀的剑兰大小姐现在变成这种又老又丑的样子啦!我以前就觉得你长得不怎么样,现在一看,我眼光真是锐利,果然不怎么样!顺便问问,你生的这是谁的野种啊?」 这话真是没品至极,剑兰的脸刷的白了。戚容又道:「该不会是我太子表哥的吧?不会不会,我看我那表哥,八成是个不举的,所以才一天到晚都假装清心寡欲无心女色,装模作样,哪能生儿子呢?哦哟!我怎么给忘了,仙乐亡国以后你大小姐不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吗,肯定是永安贱民的种嘛!」 谢怜忍不了了,正准备上去让他闭嘴,剑兰却比他爆发的更快,一巴掌唿了过去:「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戚容被她一耳光打得鼻血横流,瞪圆了眼,道:「你一个恶还是个厉,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居然敢打我这个近绝?!」 剑兰啐他一脸,掐着他脖子「啪啪」又打了两耳光,道:「什么狗屁近绝!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玩意儿,你也配跟其他三个绝相提并论?!你什么拿得出手?脸皮吗?打的就是你!」 她的话戳到了戚容的伤疤,戚容也恼了,喷唾沫:「臭娘儿们放开你的鸡爪子!老子嫌脏!呕呕呕!!!」 两人扭打作一团,然而,只是剑兰单方面殴打戚容,戚容被若邪困住动弹不得,嚎叫道:「谢怜!你这种时候怎么不劝架了?!你的圣父心呢?!」 谢怜正一手擒着扶摇,一边低头和花城说话,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惨叫。剑兰一边踢戚容,一边两眼发红、恶狠狠地道:「老娘就是给贱民糟蹋,也不想被你这种蛆虫碰一根手指!你这个没人要的东西,废物!你也配喊别人贱民!你说谁是贱民?」 戚容怒极:「你这种烂到骨子里的娼妓有资格骂我废物?不是贱民怎么看得上你这种货色?!……等会儿放下那块石头!!!」 正扭打着,天外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几人不约而同望向抬头,扶摇道:「你不是说没有通风报信,只是聊了会儿天吗?」 花城微微皱眉,哼道:「不请自来。」 一个霹雳炸响夜空,众人被这一道惊雷炸得闭了眼。再睁眼时,不远处,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神官背着长弓、迈着大步走来,道:「太子殿下!」 谢怜放下袖子,不着痕迹地把花城推到身后,道:「风信!你怎么来了?」 风信很快走上来,道:「刚才你突然不答话了,我问了人,通过法力波动找到你在这附近的。」说完皱了皱眉,道,「这怎么了?乱七八糟的。是遇到什么了吗?」 谢怜正要答话,风信就看到了他手里擒的扶摇,以及身后站的花城。 这画面简直超乎他的想像,似乎不知该对哪一个表现出更多的惊讶,风信道:「你这……」 最终,他还是指向了花城,问谢怜:「……这孩子怎么回事?」 谢怜干笑道:「很可爱吧?」 风信瞪眼,看着表情一点都不配合谢怜评语的花城,怀疑道:「……可爱?不是,我怎么看着他特别像……」 谢怜从容道:「像我儿子是吗?」 风信:「???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 谢怜微笑道:「还没呢。我是说,如果我生个儿子,肯定也这么可爱,对吧?」 花城牵着他的手,笑道:「对的。」 风信:「……」 扶摇:「……」 谢怜道:「哈哈哈哈……诶?兰菖姑娘,别跑!」 风信豁然转身,果真看见一女子背影从戚容身边逃开,狂奔而去,当即不假思索,搭弓上弦,瞄准了她的腿。 谁知,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母亲有危险,扶摇一直抓在手里的那团黄符纸包裹起来的胎灵球震动起来,突然爆开了黄符,尖声狂啸着扑向风信。剑兰方才似乎慌了神才慌不择路,听到这声音才记起儿子还在别人手里,转身失声道:「错错!」 这还是谢怜第一次知道那胎灵的名字,原来叫错错。风信的箭改了方向,飞向那雪白的胎灵。却听「喀哒」一声,那胎灵在半空中翻了几翻,跳到一旁树上,居然一口咬住了那支羽箭,也让众人看清了它此刻的模样。 与其说这是个胎儿,不如说是个畸形的小怪物。浑身皮肤惨白仿佛刷了一层粉,双眼奇大,头顶的胎毛洗漱发黄,两排尖锐无比的獠牙叼着风信的箭,见他望过来,「咯咯咯咯」地一阵高速咀嚼,把它咬成了碎末,再「呸」地吐出一颗寒光闪闪的箭头,钉在风信靴子边,吐出了蛇信子一般又长又细的深红舌头,仿佛是在挑衅。 风信二话不说,又搭了一支箭,瞄准了它。那胎灵仿佛一只蜥蜴一般在树上爬上爬下,灵活诡谲至极,难怪扶摇一直抓不住它。剑兰惶恐地道:「别跟他打,快跑!!!」 能对这种教人看一眼都害怕噁心的怪物如此关心的,也就只有亲生父母了。风信瞄准完毕,松手防弦,一箭飞出。那胎灵一条小短腿被一箭钉住,尖叫一声,爬不了了。剑兰狂奔回来,伸手去拔那羽箭,却因为自身等级太低,触到箭杆便被弹开,还炸起一串火花。她后退两步,又坚持不懈上去拔,炸得火花飞溅。风信收了弓走上前去,道:「好了,回去了。别给我们增加公务了……剑兰?!」 刚又被弹开一次的剑兰听到他的声音,一个哆嗦,没动了,连忙转过身去。风信却握着她的肩要她转回来,又道:「剑兰?」 谢怜:「……怎么了?」 剑兰低头含含煳煳地道:「你认错人了。」 风信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错你?你是很不一样了,但我怎么会认不出……」 说到这里,他就卡住了。因为,之前剑兰作为兰菖,浓妆艷抹、满身风尘的时候,他的确没认出来。 不能怪他。风信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分毫未变,但剑兰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相貌、妆容、举止、谈吐、气质……哪怕是她亲生父母站在她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这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风信愣愣地道:「……是你。真的是你。就是你!……我以为你嫁了人,过得好好的。怎么你……怎么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剑兰突然转身,勐地推了他一把,骂道:「我操你妈!」 风信被她一把推得倒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剑兰一边继续狠狠推搡着他胸口,一边对他破口大骂道:「都说了我不是那什么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有病啊是不是!?假装不认识我不行吗?假装没认出我不行吗?!行行好大爷,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好不好啊?!」 她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市井泼妇,大概和风信记忆中的差距太大了,他怔怔地看着剑兰,说不出话来。谢怜也是一样的。戚容最开心,在地上笑得打起了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太子表哥!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儿!你被你最忠心的狗戴绿帽子啦!!!」 剑兰狠狠踢了戚容几脚,道:「狗!狗!我看你最像一条狗了!」 严格来说,剑兰只是曾经被家族给予入选厚望,但并未正式入宫,更不曾为妃,所以戚容这句幸灾乐祸并不成立。不过,谢怜的确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万万没想到,素日没必要绝不跟女子多说一句话的风信,居然…… 这时,那胎灵两排利齿喀喀喀喀地把钉住他的羽箭再次咬碎,脱身扑向风信。风信一时大意,给他一口深深咬在右手臂上,鲜血迸出,狂涌不止。 右手可是风信惯用的手。对一个武神来说,常用手受伤了可不是什么好感觉,风信抬起左手就要噼下,剑兰却道:「别打他!」 风信一掌生生剎住,随即,一个可怕的想法萌生了。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风信任由那胎灵食人鱼一般咬在他胳膊上,望向剑兰,道:「……这个……是……?」 141|路与我孰为定夺者 谢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 在神武殿上, 兰菖胡乱认指了一大圈人,但是,偏偏就是没有指站在极显眼位置处的风信。 剑兰立即否认:「不是!」 扶摇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看来,他原先并不知道风信与这女子有何干系,同样被砸懵了, 这时好容易才回过神来, 道:「他还没问是不是什么, 你怎么答的这么快?」 剑兰道:「废话!想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了。我告诉你,不是!」 风信却看着那胎灵, 道:「你叫他什么?错错?」 这名字似乎有什么特殊意义。剑兰张了张嘴, 不辩了,恼道:「你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废话!不是就不是!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要认儿子的!」 风信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果是的话我当然……」 剑兰道:「你当然怎么样?你认他啊?你养他啊?」 风信道:「我……」 说完一个「我」, 却卡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挂着的那个畸形的小怪物。那胎灵似乎对他恨意格外深重, 逮着他死命撕咬,哇呀呀的, 风信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右手鲜血淋漓握紧了拳。见他似乎被这小怪物惊住了,剑兰立刻啐道:「都说了不是还问!跟你没关系, 这下放心了吧!」 戚容嚷道:「狡辩!肯定是!我没说错吧, 可不就是贱种生的吗!大家快来品品,风信自个儿的儿子被人从他老妈肚子里剖出来做成小鬼啰,居然还有人敢拜送子南阳?当心你们的儿子也……」 谢怜一抬手, 若邪封住了戚容的口,剑兰又狠狠地在他头上踩了几脚,踩得他破口大骂。这时,谷子迷迷煳煳醒来了,看到戚容挨踩,连忙扑上去,道:「不要踩我爹!」 见他抱住了戚容的头,剑兰下不去脚了,改抓住那胎灵两条惨白的小短腿,拔腿就跑,怒道:「让你别咬了!」 风信正出神,没能立即抓住他们,谢怜下意识道:「若邪,追!」 若邪果然去追了。然而,那白绫蹿出去谢怜才记起来,它还绑着戚容。回头一看,戚容果然头顶谷子一跃而起,道:「老子重获自由啦!」 见风信总算反应过来,谢怜改口道:「若邪,你还是回来吧。」 于是,若邪又蹿了回来,「啪」的一声就抽了戚容一记大耳光。戚容刚刚翻身老鬼把歌唱,又被抽得原地大转三圈捂脸倒下,在地上趴了片刻,突然发狂,一把抓住若邪,喝道:「连你这条破布也敢打我!!!」 这次,若邪被他一把抓住,扭来扭去,居然挣不开,戚容竟像是忽然之间力量大增。谢怜刚上去要亲自收拾他,戚容才发现自己头上还顶着一个小孩儿,连忙把谷子抓下来挡在身前,道:「你别过来啊!过来我就吃了他!哎哎哎,你看看你身后,狗花城要死啦!」 谢怜一惊,勐地转身,花城果然眉间紧蹙,垂下的手在微颤,但一见他望来,立即道:「我没事!」 万鬼躁动! 这一次躁乱,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强。谢怜果断选择过去抱住他。趁此机会,戚容赶紧抓着谷子,逃之夭夭。剑兰也似乎头痛的厉害,捂住了耳朵,风信刚抓住她胳膊,那胎灵受躁动刺激,撕咬得越发兇勐。风信被咬了十几口,鲜血直流,仍是不敢打他。那胎灵却毫不留情,挥手冲着风信的脸就是一爪子。这一爪极为兇险,风信低喝一声,捂住了伤口,不知是不是被抓伤了眼睛。谢怜看得胆战心惊,欲斥若邪去那边救场,剑兰却跺脚道:「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那胎灵这才跳回她怀里,窝成一团。剑兰看了风信一眼,咬牙道:「跟你没关系,我警告你别管我们!」一手捂头,一手抱它,母子二人飞奔而去。扶摇道:「放开我!」 风信半跪在地,捂住半边脸,谢怜抱着花城蹲在他旁边,道:「你没事吧?我看看伤?有没划到眼睛?」 鲜血从他指缝滴滴答答落下,风信闭着眼道:「……没有。你不要问我。」 谢怜道:「风信,兰菖……剑兰姑娘说的到底……?」 谁知,话音未落,风信突然一拳打出,一声巨响,打折了旁边那棵树,怒吼道:「说了让你不要问我!」 这一句竟是掺杂了些许怨意。谢怜听出这怨意似乎是沖他来的,不由得一怔。花城却在一旁冷声道:「谁把你老婆儿子做成鬼的,有火往该撒的人身上撒去。」 风信微微抬头,双目微红望向扶摇。扶摇一愣,当即怒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真当是我家将军做的吧?真是倒了血霉!他不过是看那女子也是仙乐遗民,跟皇族贵族有些渊源才出手相助,本想解脱了那胎灵,谁知它执迷不悟,不肯走还成凶了。没落着好反而沾了一身屎,早知道就不管了!那小鬼连谁生的自己的都不知道,你还能指望它记得谁杀的自己?!」 也许是连日来糟心事缠身,他说话措辞都粗鲁了不少。花城道:「这样你家将军就能叫倒了血霉了?那比他更倒霉的人是不是不要活了?」 风信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谢怜道:「你……要不然还是先处理下伤口。」 风信沉声道:「我没事。别管我!」 他捂着头上伤口,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谢怜和扶摇在后面叫了好几声,问他是回上天庭去还是追人去,他都不管,背影很快消失。扶摇又挣了几下,怒道:「太子!你老人家不追的话,我去追还不行吗?」 谢怜回过神来,思忖片刻,道:「好。」果然放开了他。 扶摇倒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哼了一声,活了活手腕筋骨,道:「现在怎么肯放开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上天庭现在恐怕比我想像的还……唉,我现在觉得,与其叫你家将军回去,不如让他在外自由行动算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想,那胎灵恐怕不单是为求脱身信口诬陷,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扶摇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管它怎么回事,它是往铜炉山去的,抓住了再说!」 说完,匆匆去了。原本汇聚了几方人马的客栈,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谢怜转过身,检查了一下那倒塌的小破屋,众僧道的确只是昏迷,再过不久就要醒来了,放了心,也离开了。 出了荒山野岭,终于找到一家真正的客栈,二人便在此歇脚了。 谢怜只觉这几天过的混乱无比,坐在窗棂上发呆。若邪蜷在他手上,摩挲着,仿佛在哼哼唧唧,谢怜摸了摸它。忽然,花城走到窗边,望了望月亮,道:「与你无关。」 谢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与我无关……风信结识剑兰姑娘,一定是在仙乐国破之后、他自己飞升之前。算算时间,就是我第一次被贬的那些年里。」 花城道:「那也不代表他们现在变成这样,你就有错了。」 谢怜道:「三郎,我没跟你说过,我当年被贬的一些事吧?」 花城道:「没有。」 想了想,谢怜道:「我没有对别人说过,拉你来碎碎念几句,你不要嫌弃啊。」 花城道:「不会的。」 谢怜道:「我们当时,日子过得很不好,我原先做武神,做太子时的一些家当,全都给当掉了。」 花城笑道:「包括红镜,是么?」 谢怜道:「哈哈哈……对。这事可不能让君吾知道,记得帮我保密。还有我那几十条金腰带,也全都当了。」 花城道:「风信是拿了你的金腰带送给兰菖?」 谢怜摇头道:「那应该不是。风信不会随便拿我东西的。是我让他拿去卖了钱自己留着用的。」 其实,这就是白送风信一笔钱了。当时风信推辞了很久不肯要,最后拗不过,说的还是「我暂时帮你收着」。谢怜道:「说来惭愧,我让他拿去卖钱自己用,不光是因为愧疚,还有害怕。」 信徒散尽,只有风信还依旧把他当武神和太子殿下。谢怜这才惊觉,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风信也没拿过他什么很了不得的赏赐,忽然知道害怕了。 害怕连风信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不再跟随他了。所以,那条金腰带的意义不是赏赐、也不单纯是馈赠或慰劳,还带了一点点讨好、或报酬的意味。 那胎灵制造出来的幻境里,谢怜看到了一个护身符,也应该是风信送给剑兰的。仙乐国破后,谢怜的宫观庙宇全都被烧了,根本没有人再信仙乐太子,他的护身符也被当成是废物。但是风信还收着很多他的护身符,经常坚持不懈地分发、赠送。 谢怜缓缓地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知风信喜欢过谁。没问过,也没注意过。拿着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姑娘,听起来可能不大好听,但在当时,那条金腰带真的就是风信能送出手的最好的礼物了。毕竟我们经常连饭都吃不到。风信也不是个爱瞎花钱的人。所以,可以想像他当时有多喜欢剑兰姑娘了。既然很喜欢……那为什么会分开呢?」 不管那胎灵是不是风信之子,如果是因为那阵的落魄,导致风信错失了喜欢的女子,无论如何,谢怜都会觉得十分内疚。 花城道:「如果喜欢,最后却分开了,只能说明也就只是喜欢了。」 谢怜笑了笑,道:「三郎,话不能说这么绝对的。有时候,路不好走,不是你能决定的。」 花城淡声道:「路好不好走,也许我不能决定,但走不走,却只有我能决定。」 闻言,谢怜愣了愣,只觉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打通了,盯着花城不说话。花城歪了歪头,道:「哥哥,我说的不对吗?」 看着他亮晶晶的黑眼睛,谢怜忽然一把抓住他,放到自己腿上,道:「哈哈哈,三郎,你说得好对呀!」 「……」 花城似乎被他的举动震住了,任由他把自己举得高高的。谢怜笑道:「说句不要脸的,三郎方才说那句话的自负气势,还真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呢!」 花城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抱来抱去,挑了挑眉,道:「那真是我的梦想了。」 一大一小在屋里玩闹了一阵,谢怜把花城丢上床,自己也躺了上去,仰面朝天,正欲开口,却见花城忽然坐起,瞳孔微收,锐利的目光投向对面。 谢怜立即觉察不对,一下子翻身坐起。一看登时起了一身冷汗,只见屋子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茶都泡好了一壶,茶香飘溢。然而,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谢怜不由毛骨悚然,道:「谁?!」 那人温声道:「不要怕。喝茶吗,仙乐。」 「……」 那身形和声音,都是个青年,熟悉至极,谢怜这才松了口气,把方才瞎闹时散乱的头髮撩到耳后,心还在砰砰狂跳,道:「帝君啊……」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勐地一把翻了被子,把花城和自己的身体都埋了进去,道:「……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握紧了花城,示意安心。君吾缓缓斟了三杯茶,这才起身,道:「你不回来,我当然只好下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负着手,朝这边走来,整个人慢慢从阴影中踱出。谢怜看到他居然带了佩剑,心中一惊,飞速跳下床,道:「帝君,我想先解释……」 谁知,花城在他身后一把掀开了被子,盘足而坐,胳膊肘随意地放在膝上,微笑道:「我看,不必了。」 142|路与我孰为定夺者 2 谢怜拦在两人中间, 道:「我还是觉得, 我们可以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您看这孩子,是不是很像……」 君吾微笑道:「像你儿子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干笑了一阵,道:「您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君吾终于把目光从花城身上收回, 轻轻拍了拍谢怜的肩, 没说话, 转身回到桌边坐下。谢怜知道,这就是暂时没有正面冲突的意思了, 不由松了一口气。 君吾若是对谁动了杀心, 拔剑后有多可怕,他是亲眼见过的, 无论如何, 谢怜都不希望花城有和他正面对上的机会。 然而,花城的目光却并未收回, 依旧不善。君吾把三杯茶一一推开,道:「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阁下了, 但却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气氛如此之平和, 不如以茶代酒, 和了这局面吧。」 谢怜轻咳一声,尽量自然地披了衣服,一边穿靴子一边道:「帝君, 上天庭现在如何了?」 「……」 君吾放下茶杯,眺望窗外明月,嘆道:「别提了。」 谢怜:「……好。不提了。」 看来,是真的很糟糕了。君吾却回过头来,正色道:「开玩笑的。不想提也得提。仙乐,你先放下你这位小朋友,随我出去片刻吧。」 想来,是有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交代的事物。谢怜刚要应答,却听身后花城悠悠地道:「你上天庭如今兵荒马乱,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连市井乡野小鬼都知道这一回的万鬼齐聚拦不住了,兴奋得直打鸣,何必出去再说?」 他也下了床,施施然来到桌边,执起茶杯,把玩一阵,却似乎对喝下杯中茶水并无兴趣。片刻后,三人都坐在了桌边。花城此时形态虽少,他的神情和气度却总是令人忘记这件事。君吾温声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阁下。」 毕竟是君吾斟的茶,面子不能不给,谢怜还是喝了,边喝边道:「距离铜炉山正式开山和封闭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已经确定了?」 虽然风信也提过,但谢怜总觉得多少应该有夸张成分,不至于笃定。君吾却道:「的确是拦不住了。」 花城道:「想来,你原定计划是像以往那样,派所有武神全面封锁通往铜炉山的通道,在路上就拦下它们。但慕情破牢逃脱,下落不明,南方瞬间就打开了一个大缺口。」 谢怜道:「风信回仙京去了吗?他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君吾道:「回去了,不太好。南阳负伤回来匆匆报告了实情,请求我对所有神官发令万万不可对女鬼兰菖母子下杀手。他本想报完就再下去,但伤势不容乐观,右手几乎不能动弹,我便扣下了他在仙京休养。如此一来,南方的守道防御,千疮百孔。」 如果换了别的事,比如眼下缺哪个谁去杀妖灭怪抢仙丹之类的,谢怜一定立刻主动请缨,但领兵守道,非是单枪匹马便能做好的事。一个人可以破千军万马,却防不住千军万马。谢怜早已深刻地了解到带人带兵的事儿都非他所长,硬着头皮上不如让真正擅长这个的人上,所以也不毛遂自荐了,只问道:「没有别的武神能顶上了吗?」 君吾道:「别的武神早已有自己的地盘和任务要负责,自顾不暇。原本明光殿内有裴宿,可以借来一用,但他早已被流放。至于奇英,和你一样,也是个喜欢单枪匹马闯天下的狂人,我行我素,况且他现在也是行踪不明,这孩子又从不听通灵。再加上灵文殿失了主殿神官,暂时易主,其他文神舞文弄墨、风花雪月不在话下,听信传令、调配决断却不行,这几日……」 听他这么一说,这几日的上天庭,怕是快要瘫痪了。谢怜只觉惨不忍听,顿生同情,道:「我记得您当初说过,即便是拦不住了,也是有补救之法的?能怎么补救?」 花城却道:「补救?是自杀吧。」 君吾看他一眼,嘆道:「我也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到那一步。」 谢怜心中一动,道:「莫非……?」 君吾缓缓地道:「不错。现在,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派一名武神,混入铜炉山群聚的万鬼之中。」 既然阻止不了厮杀的开始,那就保证厮杀到最后,一个不留! 谢怜双手笼袖,微微蹙眉,道:「我对铜炉山不是很熟,有点儿不是很明白它的规则,所以到底该怎么做?难道要把里面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尽数杀灭?」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潜入铜炉山,一定得隐瞒身份,还不能带太多帮手,否则,一旦群鬼发现有一个或几个神官混进来了,必然会群起而攻之。而铜炉山为极端的妖邪之地,神官的法力会在那里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绝对比在黑水鬼蜮时还束手束脚。 君吾却道:「不,不用那么大工程。」 花城道:「铜炉山,我熟。哥哥,看外面。」 顺他指引,谢怜看向窗外。窗子外面下方,是一大片土地,种了些葱儿草儿花儿什么的,角落还有一只小小的花盆。花城翻上窗棂,指那花盆,道:「铜炉山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铜炉』。」 话音刚落,那小花盆忽然倒下,骨碌碌滚到了土地中心,自动立起。随即,以它为中心,四周原本平坦的土面一拱一拱,逐渐拱起了一片片高高低低的小土包。 花城道:「『铜炉』的四面八方,是环绕的群山。这一整带,全都是铜炉山的范围,最少有七城之广。」 谢怜看得新奇,轻轻一跃,翻到了窗外。如此站在满地小小的土包群中,当真有一种巨人俯瞰下方苍茫大地的错觉。 花城道:「万鬼厮杀,从群山的最外沿开始,不断靠近中心的『铜炉』。」 他随手一挥,地面上有许多更细小的事物躁动了起来。谢怜半蹲细看,才发现竟是许多杂草、小叶在扭动,仿佛一个个小人穿梭在群山之间,道:「也就是说,越靠近中心这座『铜炉』,遇到的鬼就越强?」 花城道:「是的。因为弱的杂草,在外围就全部被杀死了。」 他又是轻轻一挥手,一阵风扫过,杂草们一下子被这阵风扫荡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小土包们变得孤零零的,显得很可怜。而中心的小花盆忽然透出了阵阵红光,看上去果然像一只小小的、被火烧得通红的铜炉。谢怜盯着它看,发现有一朵小小的红花,以及几根不起眼的杂草,跳上了小花盆,绕着花盆边缘转圈圈,仿佛几个小人儿在跳舞。那朵小红花舞得最狂。花城也在他身边半蹲下来,道:「最后,最多只有几只鬼可以进入『铜炉』的内部。然后,『铜炉』便会闭合。」 那几个「小人儿」跳着跳着就掉了进去,迅速被黑漆漆的泥土湮没。花城接着道:「在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一定要有一只鬼,冲破这座『铜炉』。」 那小花盆一阵剧烈的颤抖,陡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砰」的一声,炸起了一波飞土。 伴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出世,那朵红色的小花从泥土里一跃而出,举着自己的两片叶子,仿佛正在迎风吶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强大。见状,谢怜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高兴了,那朵小红花在花盆边缘打了个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谢怜赶紧伸出双手,轻轻把它接住,捧在手心。那小红花仿佛摔得有点儿晕了,甩了甩「头」,仰起「脸」望向上方接住自己的人。谢怜擦掉头髮上溅到的土渣,道:「这一只,就是铜炉山孕育出的新代鬼王?」 花城点头道:「正是。前面的万鬼厮杀,是一个不断增强实力的过程,必不可少,如果进入『铜炉』的鬼实力不够,沖不破铜炉,就会被闷在里面,烧成灰烬,成为别人的养分。」 他站起身来,对屋内的君吾道:「你的办法,无非是灭绝精英,放置杂草。有鬼王潜力的只有那么多,亲手剔除了,剩下弱的,即便是让它们进了『铜炉』也沖不出去,过不了那一关,照样不会被认可为鬼王。」 谢怜点了点头,道:「听起来好像可行,但不知道做起来怎么样?以前试过吗?」 君吾也走到了窗边,道:「不知。未曾试过。以前都是在群聚之前就拦了下来。」 花城抱起手臂,道:「恐怕不可行。要在这样的条件下作战,等于自杀。建议想出这个英明神武办法的你自己去。」 君吾从容道:「正有此意。」 谢怜一怔,道:「帝君?」 君吾道:「仙乐,我此来下凡,便是为此。我要前往铜炉山了。你回上天庭去,帮我暂代所有事务吧。」 谢怜放下了手,霍然起身道:「这怎么能行?让我暂代?您别开玩笑了,不会有人服我的。」 君吾莞尔,道:「那么,这就是一次很好的让他们服你的机会。」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帝君,这次,恕我真的不能贊同您。这事太荒唐了,拿人间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皇帝可以御驾亲征,但您听过皇帝去卧底刺杀的吗?仙京之所以能飘在天上,全是您在撑。所有别的神官管不了的,全您在管。你在那儿,天就没塌,你不在那儿了,天就真的塌了。」 君吾却负手道:「仙乐,其实,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没了他天就会塌了的。习惯了你就会发现,没了谁都照样能过,总会有新的代替旧的。鬼王出世,若是再来一个血雨探花或是黑水沉舟,倒也没什么,但若是再出来一个白衣祸世,那便天下大乱了。」 他直视着谢怜的眼睛,道:「你是亲眼看到过的,杀死一个他那样的『绝』,有多困难。除了我去,没有其他办法了。」 谢怜也知道,这并非是君吾自负。以最弱的状态,被封闭在万鬼之中,还要准确无误地把最厉害的都挑出来一个一个干掉或收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说一定能做到。只有君吾,把握最大。但是,他一走,说不定就要十年左右,外边怎么办?上天庭怎么办? 正在此时,花城道:「谁说没有其他办法?」 143|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次日, 谢怜和花城二人出发上路了。 花城牵着谢怜的手, 道:「哥哥,下次你看到君吾,一句话都别跟他说,掉头就跑吧。」 谢怜奇道:「为何?」 花城道:「我就知道,他每次找你, 准没好差事。」 谢怜笑道:「这怎么说?原本他派给我的, 可不是这件差事。」 花城却道:「一样的。不管去铜炉山, 还是帮他管上天庭,哪个是好差事?上天庭现在都稀巴烂了, 趁早散了吧。丢这么个烂摊子给你, 算怎么回事?无非是在用刀自杀和用剑自杀里做选择罢了。」 谢怜忍俊不禁,笑过了, 又认真地道:「不过,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提出陪我一起去铜炉山。我想了很久, 觉得还是得说,三郎, 你千万不要勉强。」 他总觉得,花城是因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才主动提出要同去的。毕竟, 谢怜真的觉得比起去管上天庭, 做他并不擅长的事,还不如被关到炉子里杀个痛快。花城却道:「哥哥,我都再三保证过不勉强了, 你不相信我吗?」 谢怜道:「那当然不是……」 花城一点头,道:「那哥哥便放心吧,我自有考量。不要觉得欠了我的情。即便是完全站在我的立场,我也不介意在新鬼王出世之前就把他塞回去。」 这件事上,现有的鬼王和上天庭有着共同利益。大米就那么多,谁都想吃,现在都不够分,偶尔打打架,再多个新来的分一杯羹,谁都不乐意。而且万一这个新来的是个要死要活的,一发疯,大家谁也别想吃成。 君吾在听了花城的提议后,认真考虑了许久。如果是谢怜一个人去,肯定不如他自己去把握大,但如果是谢怜再加上一位曾经从铜炉山亲身歷练出来过的鬼王,这个组合,就比他一个人去的把握要大了。 当然,花城也不会白去,君吾答应了他开出的条件:在下一次开山之前,整个天界都要绕着鬼市走。并且,还要全庭通报血雨探花的英勇事迹,歌功颂德整整一年……谢怜想像了一下,大概就是类似「你们这群愚蠢的神官!知道是谁拯救了你们吗!」——这样的效果。简直就是在虐待本来就对花城颇为忌惮、感情复杂的神官们,在地上踩他们的脸。 花城笑道:「有我,此行你会轻松很多。」 拉回思绪,谢怜道:「我还是觉得,等你躁动期过了,恢復原先的形态,我们再去好了。」 花城道:「这个也不必担心。快了。」 谢怜一怔,道:「啊……」 花城道:「怎么?哥哥这是什么神情?」 谢怜道:「……那就是说,三郎要长大啦?」 花城负手道:「嗯。我忍很久了,快等不及了。」 谁知,他刚说完,谢怜便一把将他託了起来,双手高高举起,笑道:「那就可惜了!长大了就抱不动了,趁现在赶紧多抱抱,哈哈哈哈哈哈哈……」 「……」 去铜炉山,无法使用缩地千里,只能靠走。几十天后,二人终于彻底远离了城镇和人烟,进入了山区,一片一望无际、郁郁苍翠的森林。 越是深入森林,路边遇到的妖魔鬼怪就越多、越密集,个个奇形怪状,鬼鬼祟祟,匆匆而行。谢怜牵着花城,边走边低声道:「来了好多。」 花城道:「此次万鬼齐聚的确比以往都多。因为这回上天庭没拦下来,很多原本不打算来的都来了。」 而且,不光有单形只影的,甚至还有成群结队来的。走了一阵,谢怜遇到一大群破破烂烂的妖魔鬼怪,面目狰狞,结成阵列,边走边嚷道: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 「水深火热,万劫其中!」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 「水深火热,万劫其中!」 听他们唿喝的语气,此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嚮往。听到他们的口号之声,花城面色微冷,道:「根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喊得倒是比谁都起劲。」 想来,这许许多多从未亲临过的妖魔鬼怪,并不知其中残酷,又把成绝想得太容易,满是雄心壮志,令亲歷者感到不快。谢怜道:「这样成群结队地来也行吗?」 花城道:「这种,一般都是早就结识的,打算结伴闯山,事先约定好了会留对方一命。但什么约定都做不得数的。因为杀到最后,多杀一个多增强一份力量,少杀一个就少一分生机。而最容易下手的,当然是最亲近和信任自己的对象。」 说完,他微微蹙眉,捂住了右眼,似乎又开始头痛了。谢怜忙揽着他闪到一边树林里,蹲下来,微微心忧,道:「三郎,马上就要进山了,你当真不要紧?」 略略平復了眉宇,花城道:「哥哥放心,正常。很快就会好了。」 谢怜哪能说放心就放心?花城又道:「哥哥,你过来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谢怜不明就里,果然把脸凑近了。花城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将额头与他相抵。谢怜眨了眨眼,怔住了。等花城放开他时,道:「三郎,你……」 花城笑道:「好了。这里全都是鬼,哥哥是神官,气味在里面会很明显,如此可以稍作遮掩。」 原来,方才这样,是往谢怜身上沾了他的气息。谢怜不由自主又想起之前二人「渡法渡气」的情形,生怕花城也想起来,再提到,忙道:「好。我们都乔装一下吧。」 要混入万鬼之中,自然要做点伪装。不过,其实也就是披个斗篷,原本就有不少妖魔鬼怪也喜欢戴面具或披斗篷,并不稀奇。二人简单装扮了,谢怜牵着花城,缓缓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方隐隐传来嘈杂之声,不知怎么回事,谢怜道:「有什么地标一类的东西,告诉你已经进入铜炉山了吗?」 花城道:「有。但是不要相信那些东西。」 谢怜正想继续问,却听前方嘈杂声越来越大。二人出了森林,原来,一面陡峭的山壁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妖魔鬼怪堵在一处,少说也有三四百之众。然而,这不过是此次万鬼群聚的冰山一角罢了。 「怎么路被堵住了?难不成我们走错了?」 「不会吧……不是说是哪条路都可以通往铜炉山的吗?」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厮杀也没有正式开始,眼下,群鬼之间还算和谐。谢怜随手找了旁边一只鬼,随口问道:「请问,前方这是怎么了?」 那鬼嘁道:「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被一座山挡住了,过不去。」 「……」 谢怜看了下身边这只鬼,半个脑袋都被削没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没长眼睛。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不能绕过去吗?」 这时,几只鬼从侧面赶过来了,吐着长舌道:「妈的,这山邪门儿了!跑了我大半个时辰还见不到边!又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众鬼对谢怜道:「不能。」 谢怜又道:「不能爬上去或飞过去吗?」 话音刚落,天上「唿」的掉下一头七尺大鸟,「砰」的重重砸在地面上,似乎当场气绝身亡了。有鬼叫道:「夭寿啦!鸟精给累死了都飞不过去!」 众鬼又对谢怜道:「不能!」 谢怜再道:「那不能……」 他还没说完,群鬼都沖他嘘,恨不得把他的口给封了:「别问了!你这个乌鸦嘴!」 谢怜道:「好吧。」 数百之众的妖魔鬼怪被堵在这座绕不了、翻不过、飞不越的高山峭壁之前,各种声音嗡嗡嘈杂,层出不穷,甚为吵闹。有的道:「我懂了!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一道屏障。」 有的道:「各位,翻过这座山,后面肯定就是铜炉山了。这座山大概就是入山之前的第一道考验。如果连这一道最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后面的更别想通过了,不如散了吧!」 「等等!」 「等什么?」 一个声音疑惑道:「我怎么……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儿?」 「什么味儿?是不是你带来路上吃的死人肉臭了啦。」 那个声音道:「不对不对。不是死人肉,是活人!不不不,也不对!……有点儿像是……神官的味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鬼嚷道:「什么?!少胡说八道了啊,怎么会有神官?」 「啊等等!那个……我也闻到了!」 「我没怎么没有?」 「你们这么说的话好像我也有点儿……该不会有神官混进来了吧?!」 「不可能吧……哪个神官这么大胆,到这种地方来?」 十几句下来,四面八方都炸了锅,谢怜一颗心微微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才,花城分明已经帮他把人味儿掩盖掉了,怎么会还有气味?应该并不是有人发现他混进来了。 花城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哥哥小心,有东西在搅浑水,趁机制造混乱。」 谢怜道:「也有可能,除了我之外,真的还有其他神官混进来了。」 这时,那个最早提到有人味儿的鬼跳到一块大石上,道:「各位!说不定,天界那些死神官见这回没能在路上拦住咱们,就派人到铜炉山里来坏咱们的盛事了,我建议大家戴面具的、戴斗篷的、穿得多的都先脱一下,这样的话,谁身上冒灵光,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大家一一报上名来,不要给他们混进来的机会!」 群鬼叫好,那鬼继续道:「我先来!我是『夺命快刀魔』,是一把刽子手的斩首刀。杀人砍头,从来只用一刀!」 「……」 根据谢怜的经验,一般而言,名号取得越是浮夸直白,越是喜欢带一些比如「绝世」、「千手」、「无敌」、「夺命」之类的字眼,往往越容易□□掉,通常一招就可以了,有时候一招可以干掉三个。当下起码乱七八糟报了几百个名号,他一边听一边摇头。忽然,一旁有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道:「喂,你怎么还不脱下斗篷?你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倒不是有意轻蔑,只是,如果不是人,那么称唿为「东西」,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其实,也有不少其他鬼没脱斗篷或面具,谢怜附近就有一个,正抱着手臂看他们,但被点名的谢怜还是第一个,见四周都望了过来,他只好自认倒霉,缓缓取下斗篷,温声道:「我是一名傀儡师。」 群鬼都围了过来,道:「原来如此!难怪觉得你很像人。我还是第一回看到傀儡师呢!」 谢怜微笑不语。傀儡师,是邪气非常弱的一种妖魔鬼怪。因为他们为了做好完美的傀儡,会去寻找各式各样的材料试验,沾染上什么东西的气息都不奇怪。由于十分偏爱人皮材料,他们身上的人气都很重。傀儡师们的梦想是在神官头上拔毛,给自己的傀儡做假髮,有的胆大包天的真的会去试,所以,即便是沾了神官的气息也不奇怪。 有鬼问道:「那你的傀儡娃娃呢?」 谢怜左右看了一下,弯腰把花城抱了起来。 群鬼纷纷惊嘆:「哗,好精緻啊!」 「什么材料?啧啧啧,做的还挺逼真的。」 「感觉会是个很厉害的竞争对手呢……」 「哪有很逼真,我觉得看上去有点假,皮肤也太白了吧。而且小孩子的睫毛怎么会这么长?」 虽然花城抱着双手,面无表情,但许多女鬼还是被他这副模样击中了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道:「要死了,好俊的娃娃!」「师傅你接单子吗?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订一个一样的?价格好商量。」有的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去摸。谢怜连忙把花城抱了回去,搂进怀里,群鬼嘘道:「真小气!这么宝贝他,摸都不给摸一下的。」 谢怜左手把花城抱得更紧了,右手摸着他的头髮道:「当然了,这是我的娃娃。而且他脾气很大的,除了我以外的人不能碰他,不然他会很生气。」 花城在他怀里挑了一下眉,群鬼哈哈笑道:「哎哟,他还会挑眉,怪神气的!」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道:「我看不是吧。」 144|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2 谢怜迴转头去, 只见说话者正是那「夺命快刀魔」。他道:「你身上的人气未免也太重了。」 群鬼都道:「傀儡师嘛……可以理解。他身上也有鬼气的。」 夺命快刀魔:「不不, 大家再仔细看看,这位『傀儡师』身上的鬼气,根本不是由内而外的,反倒像是……从外部沾染的。」 从外部沾染鬼气,原本是可以矇混过关的, 可一旦成为了群鬼瞩目的焦点, 细节便会被放大。这夺命快刀魔初出来起闹时, 谢怜还以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谁知倒不好唬弄。有鬼道:「这位好像很懂的样子。所以到底有没有个准话?到底该怎么判断?你有没有办法?」 夺命快刀魔:「有。有一种道具, 可以判断出他到底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众鬼一见, 登时退开了一大圈,道:「妈耶!你还随身带黄符的?!我看你就是那个混进来的神官吧!」 夺命快刀魔阴恻恻地道:「错了!只是我来时的路上杀了几个道士, 顺手收了他们的东西而已。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黄符罢了, 只能对付些小鬼小怪小杂碎,各位都能赶到这里来, 想必这符也奈何不了你们,看好了!」 说完, 他便「啪」的一声,把黄符贴到了自己额头上, 滋啦滋啦, 那黄符在他脸前烧成一缕黑烟,他的额头也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焦印。他几下擦掉那焦印,道:「虽然这符奈何不了我, 但还是能在我脸上留下一点儿印。这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符纸这种东西,虽然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反过来,也可以用来辨别是人非人。夺命快刀魔指谢怜道:「若你当真是个傀儡师,就把这黄符贴到额头上去。看看留不留印,自然有分晓。」 谢怜不动声色,心念飞转,却听花城低声道:「无事,哥哥。」 谢怜便知,他有把握,于是放下花城,从容上前,接了那符,往额头上一贴。只听一阵「滋啦滋啦」,那黄符也烧成一缕黑烟,然而黑烟散尽,谢怜的额头却是光洁依旧,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他身上的鬼气,是从外部沾染上的! 除了那名抱着手臂的斗篷人,其余几百只鬼瞬间把他们围在中间,唿喝起来,眼看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武器就要招唿过来,却一下子都被弹开了。群鬼惊愕:「道行还挺高?!」 谢怜摊手道:「我什么也没做。」 这时,花城站在他身后发话了。他悠悠地道:「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鬼,大惊小怪些什么。」 「嘿你这小鬼娃娃,你就见过很大世面啦?他身上没有鬼气是实话!」 花城道:「废话,他身上当然没有。因为,我才是傀儡师!」 话音刚落,群鬼感觉似乎有一阵阴寒的气流席捲而过,他们原本便是阴寒的体质,竟也纷纷打起了哆嗦,道:「……怎……么……回……事……?」 花城道:「让你们稍微见见世面罢了。」 他收了气势,夺命快刀魔才好容易不哆嗦了,心有余悸道:「你……你是傀儡师,他也是傀儡师,那究竟谁才是?他肯定不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花城尚未答话,谢怜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是他的人。」 群鬼懵了一阵,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颠倒了吗?你是主人,他才是娃娃?!」 夺命快刀魔怀疑道:「那之前他干什么说他才是傀儡师?撒谎是何居心?」 花城微笑道:「不为什么,有趣罢了。」 谢怜也微笑道:「是的。不要问原因,他觉得有趣就是最重要的。」 众女鬼震惊过后,放下爪子和舌头,又开始围着谢怜转悠,议论起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众女鬼对他评头论足的时候,跟讨论花城的时候完全是不同的画风。比如: 「原来这个小哥哥才是娃娃呀?哎呀!我比较喜欢这个年纪的,更想要一个了!真的不订做嘛?」 谢怜温声道:「这个……其实,我年纪很大了。」 「材料是人皮吧?不过处理的挺干净,没活汉子那股子熏死人的阳骚味儿。大师,你给他用的什么香水啊?」 谢怜道:「是人皮,没有用什么香水,就是多多洗澡,多多喝水。」 「哇感觉这个娃娃可以拿来做很多事啊!脸蛋和身材都还不错诶?看上去皮肤手感也不错。不过他有点瘦,脱掉衣服里面会不会有肉啊?」 谢怜一直保持着真诚的笑容,眼看着真的有女鬼两眼放光要来摸他胸口了,眉尖微微抽动。花城并起二指微抬,一圈纤纤玉手并枯手都被他挥开了。谢怜赶紧蹲到花城身后躲着,众女鬼道:「怎么?你也要说,这是你的娃娃,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碰吗?我看他脾气很不错呀!」 花城伸出一手,勾起谢怜的下颔,道:「他脾气的确很好。但是,我脾气不好。我喜欢的东西,除了我,谁也别想碰。」 谢怜顺着他的手势顺从地抬起脸,忍笑忍得小腹抽搐,但还是十分配合,望着花城双眼,诚挚地道:「没有。三郎……主人脾气很好的。」 花城也笑了笑。二人正演得起劲,一旁有鬼插嘴道:「我还是觉得他身上的人味儿太重了。」 众女鬼道:「那你想怎样啊?」 那鬼道:「这样,人皮傀儡娃娃里面的填充物不是血肉,被捅了不会流血,你让我捅他一刀试试……」话音未落,它便被花城一个眼刀吓得不敢出声了。 花城寒声道:「谁敢碰他一下试试看。我放在心上珍爱的事物,是让你们随便动的吗?」 群鬼方才便被他气场震慑,眼下他直接出声威胁,更是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他们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那夺命快刀魔见势不好,反倒打起了圆场:「这位傀儡师请先不要动怒。现在咱们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呢,进去之后怎么样再说,眼下可别先内讧起来了。」 花城目光掠向一旁,道:「你们与其对我的娃娃纠缠不休,不如问问,为什么那边那位到现在还不肯脱下斗篷。」 谢怜身边,一直站着一个斗篷怪客,闹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取下斗篷,始终是抱着手臂看戏一般置身事外。而花城把他挑了出来后,他这戏就看不下去了,主角变成了他自己。夺命快刀魔迈出一步,道:「请这位朋友也摘下斗篷,让我们瞧瞧吧?」 那斗篷客停顿了许久,就在谢怜怀疑他是不是在伺机发难准备逃跑时,他却伸出一手,干脆利落地掀了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张英俊然而平平无奇的脸孔。这样一个人,丢进人群里,虽然不难看,但是很快就会被忘掉,根本记不住脸,导致群鬼见了他庐山真面目后都有些失望。然而,谢怜的警惕心却是上来了。 花城也道:「一看就是一张假脸。」 这声音只有谢怜能听到,谢怜点点头。有时,一些神官或是知名鬼怪有事要到凡间去,不方便用真身,就会化出一张假脸,要领就是平平无奇,不管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一定要让人就是盯着看半个时辰,回头也能一会儿把这张脸忘掉,那样才是一张成功的假脸。这名斗篷客的脸,便完美地符合这一点,所以,这张脸十之八九不是他的真面目,就是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夺命快刀魔递出一张黄符。那斗篷客接了,半点不带犹豫地便往额头上一贴,滋啦滋啦,化烟,留痕。看来,他身上的鬼气也没问题。 闹了一圈,群鬼都有些躁了,道:「到底有没有神官混进来了啊?」 「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谁啊?可别是弄错了吧?」 夺命快刀魔举手道:「第一个发现的是我,千真万确!我的确闻到了神官……啊!」 谁知,他说到这里,突然一声惨叫,跌倒下去。谢怜一惊,抢上前去一看,他身上竟是多出了一个血洞,洞穿了小腹,而且,伤口上当真隐隐沾着一点神官身上才会带的灵光! 他捂住伤口,惊恐地道:「大家小心!他想灭口!」 群鬼都被这一下惊得不清,仿佛炸了锅,举着兵器,四下敌对,纷纷喝道:「到底是谁?!谁想灭口?!藏在哪儿?!」 方才,夺命快刀魔挨了那一下之后,谢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叫这种浮夸的名字,往往容易第一个被干掉!」怔了怔,才道:「大家刚才可都看见了,我和我主人是一直被你们盯着的,我们什么都没做。」说着,瞟了一眼那斗篷怪客,对方也微微举手,低声道:「同。」 谢怜俯身,查看快刀魔的伤口,道:「是剑伤。在场谁是用剑的……」转头一看,登时无语。剑不光在人间和天界是最受欢迎的兵器,在鬼界亦然,四百个妖魔鬼怪里大约有三百个都是用剑的。谢怜轻咳一声,道:「这个时候要是多有一些你方才那样的黄符来试一试就好了。」 当然,他只是随口说说、装作自己很热心罢了,如果真的有神官同僚混进来了,他可不想帮忙揪出来。这快刀魔也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黄符备用的。谁知,他刚说完,夺命快刀魔真的一下子掏出了厚厚的几大叠黄符,道:「哦,有啊!」 「……」谢怜忍不住想看看他背后,「你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夺命快刀魔:「这不重要!」 谢怜道:「不是……这很重要。不至于随身带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吧。你来时路上到底杀了几个道士?」 夺命快刀魔瞪眼道:「二十几个吧。」 ……难怪了。就算每个身上只带几十张黄符,加起来也有好几百张了! 话不多说,群鬼急于找出到底谁才是潜伏在他们之间的神官,两两一组,拿着黄符往对方额头上贴,然后观察对方额头上是否留有焦印。有鬼看到黄符还是有点害怕,道:「真的要贴啊?会不会打散我的魂魄啊……」 「不会的啦,跟他们刚才贴的黄符一模一样的,很弱的,最多只留下个印子。」 「哦……」 果然,不一会儿,四百多只鬼里,大片大片的额头上都贴了那黄符,看上去诡异又滑稽。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群鬼面面相觑,道:「怎么回事?」 「你杀的都是些什么道士啊?这么水,符都不管用的?」 见状,谢怜微微蹙眉,心中觉得蹊跷,正待开口,一旁一名女鬼道:「撕掉吧,撕……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撕不掉???」 几个女鬼一下子全都尖叫起来:「我的也是?!为什么死撕不掉?!」 谢怜心道:「糟了!」 与此同时,花城沉声道:「哥哥,蹲下!」 谢怜迅速照做,感觉花城捂住了他的耳朵。而不远处那斗篷客也迅速拉上斗篷,半蹲在地。紧接着,「砰砰砰砰!」一阵炸鞭炮般的轰隆巨响,响彻上空! 145|铜炉开山万鬼来朝 3 谢怜只觉层层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阵难以言述的诡异气味瀰漫开来。 那些黄符, 居然全都爆炸了! 而把它们贴在头上的妖魔鬼怪,实心的脑袋被炸开了花、血肉飞溅,空心的直接被炸没了形、黑烟飘散。山壁之前,一片鬼哭狼嚎。花城放开捂住谢怜耳朵的手,看起来没有任何影响。谢怜站起身来, 微感心惊。那些黄符他方才一一看过, 的确都是最普通的驱鬼符, 怎可能会有如此骇人的功效? 这时,漫天黑尘的空中悠悠飘落下一片碎纸, 谢怜眼疾手快擒了, 拿到眼前一看,登时明了, 道:「好狡猾!」 这是一张黄符的一角碎屑, 如果没碎,根本不可能看出来, 它居然有两层! 一层纸覆盖在上方,画的是最普通的符咒, 还有一层符纸极薄极薄,虽然眼下已经被烧得看不出画了什么, 但不消说, 必定是最歹毒、最强劲的符咒! 尘烟飞扬,视物不清中,许多鬼怪还在不断发出惨叫, 似乎有谁正趁机偷袭。谢怜立即伏低,有鬼喊道:「等等!厮杀还没有开始、你们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是啊!不是说大家都是鬼,进去之前和平共处一起想办法通过这座山吗?!」 有鬼狞笑道:「你们这样的蠢材,活该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从来就没谁说过厮杀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反正都是对手,当然是越早干掉越好。动手之前难不成还跟你提前打一声招唿?」 「等等!等等!我退出!还没有进入铜炉山啊!我现在退出还不行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进入铜炉山?你们好好看看,现在自己在哪里!!」 烟尘稍稍散去了些许,群鬼能看清之后,纷纷震惊道:「啊?!怎么会这样?!」 不光他们,谢怜也稍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们来时,前方被一座绕不了、翻不过的高山堵住。然而,此刻再看,不知何时,那座高山,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移到了他们身后!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内了! 谢怜忽然明白,为什么他问铜炉山有没有什么地标时,花城说有,但是不要相信它们了。因为这些「地标」,就像喜欢恶作剧一样,是会自己动的! 冷不防,谢怜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一个傀儡娃娃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夺命快刀魔! 谢怜勐地回头,然而,若邪还未飞出,却见寒光一闪,那快刀魔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谢怜凑上前一看,半点不虚,真是被斩成了整整齐齐的上下两半,这一下,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抬起头,只见动手的居然是那斗篷怪客,他正将一把长剑缓缓插入斗篷下的剑鞘中,稳步走来。谢怜只觉这身形和步态都有些熟悉,起身问道:「阁下究竟是?」 那人低低一笑,似乎正要答话,却忽地俯身。见此异状,谢怜心中警铃大作,凝神提防他偷袭,却见那人只是俯身,双手一左一右,搂住了两名女鬼的纤腰,道:「两位姑娘,可有事?」 谢怜:「……」 那两名女鬼身姿容貌都颇为姣好,因为不是使剑的,没贴那黄符,逃过一劫,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爆炸炸晕过去。眼下被人搂进怀里款款深情地唿唤,悠悠转醒,感激道:「我没事,谢……」 岂料,一声「谢谢」还没说完,两名女鬼双双脸色大变,一巴掌推开这斗篷怪客,道:「滚开!」便急急忙忙爬到一边去了。那人似乎觉得奇怪,摸了摸下巴,皱眉奇道:「不应该啊?这张脸也不丑啊?」 「……」虽然他还是没褪下伪装,谢怜却已明白他是谁了,道:「裴将军,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转向他,微微一笑,手往脸上一抹,露出真容,正是裴茗! 他道:「帝君让我来稍稍祝太子殿下一臂之力的。」 谢怜道:「当真?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这儿相当危险。」 花城道:「哥哥用不着不好意思,他必然没少向君吾讨好处。」 裴茗走到花城面前,蹲下来以手比了比他现在的身高,笑道:「我没看错吧,这难道是血雨探花阁下么?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吃什么倒着长回去了?哈……」 他还没笑完,谢怜一绫甩出,抽得他险些横飞出去。裴茗险险避过,向后跃开,道:「太子殿下,你是有多宝贝他,玩笑都开不得?」 谢怜正色道:「你当真是裴将军?」 裴茗拍拍腰间佩剑,亮给他看,道:「如假包换。」 谢怜道:「如假不换,直接退货。」 花城:「哥哥,打死吧,假的。」 裴茗:「喂!」 谢怜道:「如果你真是裴将军,方才那黄符怎会在你额头上留下焦印?」 裴茗道:「很简单,全凭这个。」说着,他抛了一个小东西给谢怜。出于戒备,谢怜不以手接,剑尖挑了,送到眼前,道:「糖?」 剑尖上的,的确是一颗黑得发亮的小小糖果。裴茗又丢了一颗进嘴里,道:「在鬼市买的鬼味糖球,嚼一颗就满口鬼气,由内而外,冒充非人之物的时候颇为有用。」 谢怜捻起那枚鬼味糖球,奇道:「鬼市还能买到这种神奇的东西?」 裴茗吃着糖道:「问你身边的花城主吧,他最清楚。鬼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看你有没有门道。」 谢怜对花城道:「如此说来,咱们来之前也应该去买点这种鬼味糖球的。」 花城却道:「哥哥想要鬼市里的什么,同我直说即可。但这个东西就别吃了。」 「为何?」 花城拿过他手中的糖,指尖根本没用力,那糖球便尖叫一声,化为一缕黑烟。他道:「鬼市里很多东西都十分危险。比如这种糖,大多出自黑作坊,原料都是来路不明的劣质小鬼,吃了之后,对身体害处颇大。」 裴茗道:「还好,不常吃,急用而已。」 花城又道:「而且味道刺鼻。神官和人闻不出来,但越是劣等的小鬼,味道越是恶臭。」 裴茗:「……」 花城道:「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两名女鬼叫你走开了吗?」 「……」 因为她们觉得,裴茗身上的鬼气十分劣等、十分恶臭。谢怜轻咳一声,委婉地道:「裴将军,这个……还是别吃了吧。」 裴茗比个手势,把剩下的鬼味糖球全都丢了,道:「行。不过,现在才在铜炉山最外一层,进去之后肯定有更多更厉害的妖魔鬼怪,一眼就能看出你我不对劲了,那时候怎么办?」 那些女鬼对花城趋之若鹜,想来就是因为非常喜欢他的气味。花城渡给他的鬼气,必然是最上上品的,那的确没必要去买鬼味糖球。只是,如果想要不被人看出鬼气是从外部沾染的,大概还是需要像前几次那样唇齿相合、交换体液的渡气方式才行。想到这里,谢怜就让自己赶紧打住了,一本正经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傀儡娃娃。」 裴茗道:「行吧。那太子殿下就问问你主人怎么办吧。」 谢怜假装没听到,四下环视,略略沉吟,道:「未曾料想,一开场伤亡便如此惨重。」 原先,此地聚集了四百多只妖魔鬼怪,在方才的大乱中几乎死伤殆尽。谢怜不由想起那夜花城为他演示的一幕,当真半点不夸张,真如一阵大风吹过,杂草全都被刮飞了。剩下逃过一劫的、还没死透的,稀稀拉拉不足十几只,肢体七零八落,一片唉唉呻吟。花城站在他们面前,道:「现在知道铜炉山是什么地方了吗?」 倖存的群鬼不敢作声。谢怜对他们温声道:「眼下你们还只是在外层,尚能抽身,不想再继续深入,就在这一带等着,寻机会离开吧。」 群鬼正有此意,见他们没有灭口意图,当即搀的搀,扶的扶,赶紧有多远躲多远。望着那些撤离的背影,谢怜若有所思道:「那夺命快刀魔虽然名字取得浮夸至极,却意外的是个厉害角色,下手真狠。」 裴茗贊同道:「这东西极度工于心计,从一开始就在制造混乱,而且随机应变极快,太子殿下你那一剑刚好给了他施展苦肉计的机会。」 谢怜一怔,道:「等等,我『那一剑』?我哪一剑?我没刺着他啊?」 裴茗道:「没有吗?就是他小腹上那一剑。要不是那伤口上沾了你的灵光,其他妖魔鬼怪也不会相信他的话,往自己头上贴符。 」 谢怜道:「我以为那一剑是裴将军你刺的?」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裴某可不做偷袭之事。」 谢怜道:「不是你也不是我,那难道方才在场所有人里还有第三个神官?又或者,是不是那快刀魔伤口上的灵光有问题……」他一回头,想要再去察看确认一番,而那夺命快刀魔分尸之处,却是空空如也。 他愕然道:「快刀魔的尸体呢?」 裴茗也微微愕然,道:「我刚才分明已将他一剑腰斩。」 花城沉声道:「哥哥当心。铜炉山内,杀死的对手越多,屠杀者便会变得越强。」 而就在方才的一瞬间,那夺命快刀魔,就杀死了将近四百只鬼! 146|明将军可悔折恨剑 尸横满地、黑烟飘散中, 三人全神戒备。 那座高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他们身后之后, 前路终于展现出来。黑黢黢的密林层层叠叠,甚为可怖,不时传出几声老鸦怪鸣。谢怜一面调动全身感官提防着,一面无意去握花城的手。谁知,这一握, 竟发现了不妙的讯息。 花城分明是鬼, 此刻, 他的体温却是滚烫的,仿佛发了高烧。谢怜当即一怔, 立即低声道:「三郎, 你……是不是要变回来了?」 花城虽然从额头到指尖都烧得滚烫,神色却不变, 道:「快了。」 花城要变回来了, 是好事。但是,在他正式回归本相的前一刻, 就是最要紧的关头。谢怜当机立断,道:「摆阵。我给你护法。」 说动手就动手, 他驱动若邪,围着花城绕了一个四丈大圈, 再将芳心插在圈前, 作为镇圈的「门锁」。花城道:「哥哥,芳心你拿着防身。」 谢怜道:「不行,这个阵不能马虎, 一定要有一件沾过人血的兵刃压阵才行……」 还没说完,便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蹭了蹭,回头一看,登时无语。只见一把小小的银色弯刀立在他身后,眨巴着银色的大眼睛,正在用刀柄继续蹭他,似乎在毛遂自荐。 「……」谢怜蹲了下来,道:「厄命,怎么你也变成这样了?」 大名鼎鼎的弯刀厄命,刀身修长,邪魅轻狂,眼下,起码缩水了一半。那只银色的眼睛原先是狭长的,现在也仿佛变成了孩童的眼睛一般,又大又圆,扑闪扑闪着。听谢怜这么说,似乎有点委屈,但还在把刀柄往他手里送。裴茗也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弯刀厄命?」 说着似乎想伸手去摸摸看,厄命却瞬间翻脸,刀刃威胁地对准他,幸亏裴茗抽手的快,否则就见血了。谢怜摸了摸厄命,道:「还是让芳心上吧。」 芳心岿然不动,主动献身却□□脆拒绝的厄命哭哭啼啼跳回花城身边。花城看也不看它,反手就是一掌,道:「哭什么哭。还不都是你没用。废物。」 厄命像个没人要的破烂一样倒在地上,似乎被他一掌打得昏死过去。谢怜哭笑不得,连忙把厄命捡起来撸了两把,道:「没有没有。不要听他的,你不是废物,你很有用的!」 裴茗实在看不下圈里这氛围了,出去站到圈外,再次缓缓将剑拔出,道:「原本也不至于如此紧张,没想到一来就遇上个这么棘手的厉害角色,太子殿下运气还真好。」 他们一行人此来铜炉山,为的就是要把有可能成绝的非人之物率先剔除,因此,找的就是厉害角色,谢怜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花城却道:「裴将军为何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太子殿下的运气问题?你就没想过,那夺命快刀魔有可能是沖你来的吗?」 裴茗哈哈笑道:「如果那是个女鬼,我就信是沖我来的。」 谁知,他还没笑多久,脸色倏然一变,向一侧跃去。再抬头时,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裴茗的脸上,竟是多出了一道血痕!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脸,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染红了。这可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 二人方才都是凝神戒备,然而,谢怜安然无恙,没感觉到丝毫针对自己的杀气,诚实地道:「看上去……好像的确是沖裴将军你来的。」 裴茗正待开口,利刃割风之声再次袭来。这回他已有防备,挥剑而下。这一剑果真斩中了什么东西,空中现出了一个身影,应击裂为两段,咚的落地,上半身目光阴鸷地狠盯裴茗。正是那夺命快刀魔! 裴茗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剑尖抵住他喉咙,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之前说他是一把刽子手的刀所化的精怪,若果真如此,被裴茗斩为两段之后,应当就被打回原形没戏了。哪把刀被折成两段了还能作威作福的? 谁知,快刀魔突然双目圆睁,冷笑一声,徒手斩断了裴茗的剑! 「铛」的一下,裴茗双目猝然睁大。 不光是他,谢怜也差不多是一般的反应。 裴茗好歹是正式飞升的武神,即便是身处铜炉山,法力被压制到最低限度,他的佩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斩断! 夺命快刀魔哈哈道:「这么废物的剑,亏你拿得出手!」 剑断了,裴茗以拳代剑,那快刀魔却併拢五指,一掌噼出。他掌风所到之处,分明闪着金属的寒光,竟是带着利刃之风。可见,他的真身,果然是一把兵器! 谢怜站在圈内,欲上前助阵,花城却拦住了他,沉声道:「哥哥,仔细看。」 裴茗也喝道:「不必插手!」他堂堂北方武神,如果连铜炉山最外层的一个刀妖都打不过,如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可是,虽然那快刀魔只有一个上半身,却灵活至极,但无论裴茗打哪里,他都好像能先一步预料到,这就对裴茗很是不利。几百招下来,裴茗身上竟已多了几十道伤口。谢怜看不下去了,道:「裴将军,你先进圈来吧!」 裴茗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不肯撤,谢怜也不能贸贸然就上去就帮他二打一。对有些武神而言,一对一打架时要人帮手,是一种侮辱。谢怜只得道:「裴将军,先回来吧!有古怪你没发现吗?这人对你的剑法身法,完全了如指掌!」 裴茗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仍不能相信。但连谢怜都看出来了,不相信也得信了。谢怜拔出芳心,短暂地打开了一个缺口,他趁机跃迴圈内,脸色极为不好。谢怜重新将芳心插回,道:「裴将军,断了的那把剑是你的法宝吗?」 裴茗抹去额上鲜血,沉声道:「不是,我没有法宝。只是随手挑的一把还算顺手的。」 谢怜松了口气,道:「太好了。」虽然裴茗随手挑的一把剑应当也很名贵,但也不能和法宝相提并论。他又道:「不过,裴将军为何不将你最常用的那把剑炼作法宝?」一般武神都会选择把自己最衬手的武器炼为法宝,如此在攻击之时自然如虎添翼。 裴茗还未回答,快刀魔已冷哼一声,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最常用的那把剑,早就没了!」 裴茗眉宇凝结,道:「你是谁?」 夺命快刀魔哼道:「我是谁?裴茗!你当初一掌断了我,可曾料想到会有今日?」 谢怜微微愕然,道:「裴将军,你认识他吗?」 裴茗想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凝肃,试探着道:「你是……明光?」 听到这个名字,夺命快刀魔收了笑。此时的他,看上去和一开始那个泯然众人的小鬼,已是截然不同。 谢怜愕然道:「裴将军,怎么回事?他叫『明光』?不是你才是明光将军吗?」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现出无数匪夷所思的故事,如冒名顶替、偷梁换柱。但因为上天庭屡有前科,也不算匪夷所思了。他情不自禁心想:「莫不是又一个地师仪?」 裴茗却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捂着伤口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么,都说了我是如假包换的裴将军。是本人!」 谢怜道:「那你干什么叫他明光?」 裴茗道:「因为他本来就叫明光,这是我起的名字。他是我的剑!」 谢怜道:「啊!莫非——『将军折剑』?」 裴茗道:「不错。『明光』,是我为人时的佩剑,在好几百年前,就被我亲手摺断了!」 难怪了! 难怪这「快刀魔」对裴茗的剑法招法了如指掌,仿佛能看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难怪分明被斩为上下两半还依旧行动自如,腹部的伤口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因为,这把剑是跟随裴茗南征北战打过无数胜仗的,因为,他本来就被折成了上下两段! 谢怜飞快地道:「所以,之前那个剑伤,是他自己刺自己?那伤口上的灵光是?」 裴茗道:「当年我折了他之后,立刻飞升,想来是那时候就沾上的,褪不掉了。」 夺命快刀魔——不,明光,开始以手为刀,一下一下地噼向芳心。他脸上神情阴鸷,谢怜不由道:「裴将军,他干什么这么大怨气?你对他做了什么?『将军折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茗道:「几百年前的破事了,眼下还提他干什么?先想办法把他打退吧!」 虽然还有若邪作圈,但一旦芳心被噼断,这个阵就破了一大半。谢怜望望身后,花城已打坐入定,似乎觉察不到外界的动静了,微微放心。裴茗的声音却把他拉了回来,道:「太子殿下,你的芳心撑得住吗?」 谢怜回过头来,道:「不知道,毕竟芳心年纪很大了。」 裴茗道:「没关系,明光的年纪也很大。」 谢怜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只要没有别的助力,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谁知,话音未落,森林那头便传来一阵极为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身披残甲、相貌狰狞、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出现在几人面前。 一看到这大汉,谢怜和裴茗都流下了一滴冷汗。 那大汉见这边有个人徒手在对着一把插在地上的剑狂噼不止,似乎有些惊奇,走了过来。谢怜和裴茗不约而同捂住了脸。而明光见有个尸类走了过来,而且看上去力气很大,对他喊道:「喂,大个子,帮个忙!帮我破了这个阵,里面人头分你一半!」 然而,那大汉似乎生不是中原的人,死不是中原的鬼,言语不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也对着他喊。明光和那大汉对着吼了半天都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倒是双方的青筋都越来越暴涨。裴茗尽量让自己捂脸的姿势显得自然一点,低声道:「太子殿下,这蛮子在鬼叫什么?」 谢怜也低声道:「他以为你的剑在向他挑衅,生气了,说快跪下,要不然就揍死他。」 裴茗道:「太好了。希望他们赶紧打起来。」 谁知,那彪形大汉却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转过头来,盯着他们皱眉细看。谢怜和裴茗把脸捂得更严实了,假装自然也顾不上了。然而,那大汉还是认出了他们,一跺脚、简直整个地面都在颤抖。他吼道:「是你们!收破烂的道士!裴宿的老大!」 见被他认出了,两人只得放下了手。斟酌片刻,谢怜用半月语温声道:「刻磨将军,你冷静一下。」 这身形高大到可怕的大汉,自然正是铜炉山万鬼躁动后逃出镇守地的刻磨。他二话不说,一脚踢向芳心。那剑登时歪了一寸。 明光一看,拍手叫好,道:「神勇!」也跟着一掌一掌继续噼下去。眼看着芳心在这两人的夹攻下颤动的越来越厉害,谢怜一探花城的额头,烫得瞬间缩回了手,道:「这可如何是好!」 147|明将军可悔折恨剑 2 谢怜要给花城护法, 不能分心。而裴茗在最熟悉他的一把兵器面前, 分毫构不成威胁! 这时,忽听明光骂了一声:「这鬼蛮子!我砸的时候你能不能别砸?砸到老子手了!」刻磨却直接无视了他。见那两人微有摩擦,谢怜抓住裴茗,道:「裴将军!刻磨不相信你对他没有恶意,一定要找你讨个说法!你快双手五指併拢, 手腕在头顶交叉, 从头顶往下压再分开。这是他们一族通用的求和手势。总之先跟他表示你的好意, 让他稳住!」 裴茗莫名其妙,道:「啊?」要知道, 他们跟刻磨之间的仇, 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小误会,那里是摆个手势就能求和的?又怎么能让他稳住? 谢怜却不由分说, 抓住他道:「来, 先跟我一起做这个动作,让他停下来!」 然而, 裴茗的手受伤了,被他一抓, 嘴角微抽,正欲照做, 明光却早把他们的话全都听进去了, 抢到刻磨面前,双手在头顶交叉,往下一划, 双手分开,对圈内二人得意道:「没那么容易!」 谁知,刻磨见了他这个动作,双目圆睁,铁黑的皮肤上条条青筋凸起,张开五指,一个巴掌犹如一面铁蒲扇,直接把明光横拍了出去。 那一巴掌挥出去的一瞬间,裴茗和明光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须臾,裴茗才迴转过来,对谢怜道:「太子殿下,我以为明光就很狡猾了,没想到你比他更狡猾,裴某佩服。」 谢怜抹了一把冷汗,道:「哪里哪里,惭愧惭愧。」 方才那番话,看似是说给裴茗听的,实际上却是说给明光听的。明光听到之后,为了不让他们如意,必然会抢先对刻磨示好。然而,谢怜教的这个动作,根本就不是求和,而是挑衅。而且是半月国语言中,攻击性最强的一种挑衅,大致等同于「砍你狗头、嫖你老婆、杀你全家、刨你祖坟」四个加起来的威力,刻磨看到后,不暴怒才是奇怪。如果换个情形,明光听到谢怜的话可能还会怀疑其真实性,但眼下情况紧急,裴茗的手已经快举起来了,容不得他多琢磨,这才上当。 明光被刻磨一掌打飞后迅速反应过来,想要补救,然而语言不通,他又本能地大吼大叫,看起来更像是在咒骂刻磨了。他也试了几个别的手势,比如作揖和竖大拇指,然而,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刚用最歹毒下流的言辞辱骂过你后突然求饶示好,根本无济于事,还是挨了好几拳头。加上刻磨也懂一些粗浅的中原脏话,骂了他几句,明光也有些恼了,两人越打越狠,裴茗简直想给他们吶喊助威。明光眼角扫到这边,十分气恼,忽然一伸手,对刻磨摇了摇,指指自己,再指指圈里的谢怜和裴茗,对着他们两个,重新做了一遍那个叉手分离的动作。 刻磨果然停了下来,皱眉问道:「你到底是对我做还是在做他们做?」 谢怜心道糟糕,然而,又不敢贸然开口,因为拿不准怎么怎么能哄骗刻磨。明光见有转机,继续卖力,转向裴茗时便面目狰狞地重复那个动作,转向刻磨时又归于平静。如此反覆,刻磨果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达成一致后,明光和刻磨再度向圈子逼来。谢怜心念急转,深吸一口气,以半月语高声唿道:「小裴将军!半月!」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刻磨脚步顿住,厉声道:「他们两个也在这附近吗?!」 谢怜不答他,只唿道:「小裴将军!半月!刻磨在这里,你们千万不要过来,赶快逃跑!再也不要回来!」 他这么说,刻磨自然以为那两人真的在这附近,而谢怜在给他们通风报信,使他们远离,当即怒道:「没这么容易!」喊完便沖了出去,明光道:「喂!大块头!你跑什么?!他肯定是骗你的,回来!」 然而,刻磨已经跑远了,气得明光跺脚骂道:「蠢货!」 谢怜抹了第二把冷汗,心中由衷感慨:「多学一门语言,终生受益无穷!」 见明光欲继续噼打芳心,他又举手道:「且住!你再来,我们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明光狞笑道:「你们现在还能怎么对我不客气?」 谢怜道:「你,是不是忘了带什么东西?」 明光道:「什么东西?」 裴茗欲言又止,从身后拖出一样事物,道:「这么大个东西你都能忘?」 他拖着的,赫然是连着小半个腰部的两条人腿。明光一见,神色一凛,道:「啊?我的下半身!」 方才,他一直都是以掌代步,用手撑着蹦蹦跳跳,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行动方式,居然完全忘记还没把下半身接回来了。而裴茗趁他和刻磨打得厉害,出去把丢在附近地上的下半段拖进了圈子,道:「不要轻举妄动。」 只是,这句威胁显得非常尴尬。因为,如果是一个完整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茗可以把手掐在对方脖子上,或者抓在对方天灵盖上,如此,画面就显得很有震慑力,绝非说说而已。但是,现在他们手中只有一个下半身,那么,他的手到底应该放在哪里,才能不显得尴尬、同时又能震慑住对方呢?想不出来,于是,裴茗只好踩住了他的脚。明光皱眉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谢怜也觉得这样子实在显得太不严肃,委婉地道:「裴将军,踩脚没什么说服力,你能不能……让他觉得你抓到了他的要害?」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不要说得这么轻巧,要不是裴某不想做那没品没皮的下流之举,你以为我想踩脚?不如你来抓他的要害。」 「……」谢怜道,「罢了。那我们不如这样!」 商量片刻,二人一人抓住明光下半身的一只脚,谢怜道:「请你退下,否则,你的真身恐怕就要再折上一折了。」 明光却冷笑道:「哈!你们以为我的下半身没用吗?」 话音刚落,谢怜便觉一股杀气顺着掌心迅速向上爬开,甩手道:「裴将军小心!」 那原先死了一般的下半身竟是猝不及防,「刷刷」飞出两脚。裴茗动作与谢怜如出一辙,二人同时甩手,这才没被那带着利刃之风的两脚踢中。那下半身的两条腿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地先是单膝着地,随后,缓缓站起,自己立定在了原地! 这几下竟是利落得很,颇有架势,谢怜情不自禁道:「好!」夸完又立刻改口道,「不好!」 好什么好,他费心设阵划下了防护圈,就是为了不让明光进来,这下妙,虽然明光的上半身还在外面,但是,下半身已经进来了!裴茗醒悟过来,道:「中计了。」 这种原型分为两半的妖魔鬼怪,有的是只有带头的一半能动,有的是两半都能动,无法确认明光属于哪一类,但他那下半身方才一直都是死气沉沉的,被踩了也不动,裴茗便以为是前者了。明光在圈外拍手笑道:「不错!这就叫做引狼入室、瓮中捉鳖!」 现在圈内三人,花城闭目打坐,正在紧要关头,裴茗的剑早被明光噼断,谢怜的芳心充作了防护阵的门锁,二人皆是手无寸铁,谢怜只得道:「厄命!」 破烂一样倒在地上的弯刀厄命立即原地立起,飞到谢怜手中。谢怜握住刀柄,抡刀斩去,明光的下半身一脚踢出,接了一刀,后退两步,险些出圈。明光的上半身则在圈外,神色微变,看来有些忌惮,拍拍手掌,那下半身化回了原型。一段近三尺长的青锋悬在空中。谢怜不常用刀,但厄命在手,还挺顺手,正待迎上,裴茗却道:「太子殿下,裴某不是故意在这时候捣乱,但是,你这位花城主好像有出了点问题?」 谢怜一惊,回头一看,果然,花城眉宇蹙得更厉害了,放在膝头定成法诀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分了心,那青锋断刃便瞅准机会刺来。正在此时,厄命自行脱离了谢怜的掌控,在空中和那断剑「铛」的迎上了! 谢怜道:「厄命,麻烦你先撑一下了!」蹲到花城面前,道,「怎会如此?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不要问我,裴某对鬼王可没有你熟!」 谢怜对花城道:「三郎?你听得到吗?别忍了,出来吧!」 这时,只听明光在圈外喝道:「一把小刀,也敢拦我!」 说话间,明光断刃和厄命瞬息之间已在空中交锋数十次,火花飞溅。若是以往的弯刀厄命,自然稳占上风,但现在,在明光颀长的剑身之前,缩了水的厄命看上去真有些像个和成年人对打的幼儿,虽然兇悍,但因为手足不够长,难免有限制。有几次情形十分危急,谢怜百忙之中抽空回望一眼,道:「小心!」 他喊完之后,厄命忽地翻成一道银色的旋风,砍中断刃。圈外的明光「啊!」了一声,看来这一下被砍得不轻。谢怜贊道:「好厄命!」 裴茗道:「等等,太子殿下,我感觉你一夸它,它好像变大了?」 谢怜定睛细看,道:「真的吗?」 裴茗道:「好像是!要不然你再试试?」 反正只是夸夸而已,谢怜便道:「好。厄命,听好了:你,英俊潇洒,可爱善良,机智聪明,温柔坚强……」 话音未落,他便住了口。裴茗啪啪啪鼓起了掌,圈外的明光则一脸不可置信,气急败坏道:「还有这种邪术?我怎么从没听过!」 半点不假!谢怜每夸一句,厄命的身形便修长一分,如果说方才像个十岁孩童,眼下,大概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了! 那断刃对上稍稍长大的厄命,就显得有些应付不来了,左支右绌,而厄命刀轨更为飘忽诡异,眼看着胜负即将分晓,圈外明光比了个法诀。裴茗一看,立即道:「不好,他把上半截的法力全都传到下半截来了!」 果然,那断刃周身忽地黑气大盛,厄命一刀击上,被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弹开,斜斜插进地面,谢怜赶紧把它拔出来,道:「你没事吧?」 裴茗道:「没事,看我的。」说着从他手里拿过厄命,谢怜正觉奇怪,忽然脸上一冰,「啪」的一声,裴茗居然把厄命拍到了他脸上,而且刀柄部分,刚好拍到了他嘴上。 「……」谢怜把厄命拿了下来,揉了揉唇的边缘,道,「裴将军,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裴茗道:「当然有意义,太子殿下,你低头看看。」 谢怜一低头,当场无言以对。厄命居然又变得修长了! 明光实在忍不住,在圈外骂道:「妈的,这又是什么邪术?干脆你们一次都使出来吧!」 谢怜道:「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精神抖擞的厄命一跃而起,再次向明光断刃砍去。一刀一剑,在空中斗得不可开交。谢怜重新去看花城,裴茗则望向趴在不远处的明光。眼下,明光的全部法力都传给正在与厄命相斗的下半截上的,这上半身还真威胁大减。几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裴茗起身,正准备出去拿他时,又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飞奔而来,竟是刻磨又回来了,恨道:「你这狡猾的中原道士,又撒谎了,你收一辈子破烂吧!他们根本就不在这附近!」 谢怜本也没指望能骗走刻磨多久,但他回来的竟是比想像的还要早,这个节骨眼可不好办。明光大喜,指芳心道:「大个子,快!把这剑击倒,破了阵,里面的人就没辙了!」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刻磨一掌横噼,芳心歪了两寸;再一掌,又歪了两寸;再一掌,芳心倒了! 防护阵,终于破了! 那断刃不再与厄命缠斗,飞出了圈,回到明光身下,变成两条腿,连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明光一跃而起,拍拍刻磨,指指裴茗,指指自己,再指指谢怜,指指刻磨。刻磨明白了,这是分猎物的意思,一点头,一双铁沙包般的拳头咔咔作响,朝拦在花城身前的谢怜走去。明光则一边活动着腿部,一边狞笑道:「裴茗,你不是还要再折我一次吗?来试试看啊?」 裴茗不语。明光冷笑道:「将军折剑,将军折剑,嘿嘿!真是一桩美谈。这种事居然也能成为美谈!可见天有多么瞎眼。」 裴茗道:「我从来没把它当成是一桩美谈。」 明光道:「废话!杀了多少跟随你那么多年的弟兄和部下,你自己最清楚。」 而与此同时,刻磨也逼到了谢怜身前。谢怜握住了厄命,倒也不怕他,只是担心一不留神,身后花城出了闪失。刻磨见他目光不凝,似乎心有所思,道:「不用想阴谋诡计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被骗了!」 谢怜道:「没有骗你,半月和小裴将军之前的确就在这一带,只是我通知他们后,他们都走了。咦,半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刻磨怒道:「你把我当傻瓜吗?这种愚蠢的伎俩……」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刻磨!」 这一句是半月语,而且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刻磨立即抬头,迎面落下一团紫红色的事物,他登时脸色大变,抱头吼叫起来:「滚开!」 那落下来的,就是半月国的特种毒蛇,蝎尾蛇。而抛出它的人,自然是半月国的国师了。半月从树上跃下,落到谢怜身边,道:「花将军……」 谢怜对刻磨道:「早就跟你说了,真的是半月……」 刻磨抱头狂吼:「你丢我!!你用蝎尾蛇丢我!!!你明知道我最恨蝎尾蛇,你还用它丢我!!!」 半月蹲了下来,道:「对不起……但是,我只会丢蝎尾蛇……」 明光也看出事态有变,警觉地道:「来者何人!」 一道黑色身影倏地从树上落下,拦在他面前,应道:「前明光殿副位武神官,裴宿。」 天降奇兵,裴茗在他身后,愕然道:「小裴?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谢怜则道:「半月,你不是跟着雨师大人的吗?」 听到雨师大人四个字,裴茗微微皱眉。半月道:「嗯,所以,这次也是随雨师大人来的。」 148|明将军可悔折恨剑 3 明光打量着裴宿, 道:「你就是小裴?」 裴宿道:「是我。」 明光乜眼看了看半月, 道:「听说,你为了个小姑娘,丢掉了神官的位子?哈哈,裴茗,你不是向来最推崇『兄弟如手足, 女人如衣服』的吗?怎么你这后人, 跟你一点都不像啊?你挑女人的眼光他也没学到一成, 这半月国师跟个小鹌鹑似的,像什么话?该不会你几百年前被人戴了绿帽子, 生的不是自己的种吧, 哈哈哈哈哈……」 裴宿道:「满口废话。」说着便一掌送过去。刻磨也从地上跃起,吼道:「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明光喝道:「喂!大个子, 咱们一路!」 刻磨一回头, 只见明光纵身一跃,化为一把长刃青锋, 飞到他手里。刻磨张开铁扇般的大掌,牢牢握住剑柄, 庞大的身躯,登时暴出一层黑气! 凶尸持魔剑, 正如勐兽生毒牙! 方才裴茗一厄命拍上来, 让谢怜得到了启发。虽然不知确切原理,但他觉得,也许同样的方式能帮花城一把, 本想趁旁人都没注意到偷偷摸摸与花城渡个气,看看有没有缓解,见情况危急,忙道:「当心!」 裴茗不好加入战团,裴宿、半月合力对阵。虽然二人身法一个凌厉干脆、一个飘忽诡异,可裴宿无法力、半月无蛮力,对上既有法力、又有蛮力的刻磨与明光,微显吃力。 半月刚才被刻磨骂了之后,不好意思再丢蝎尾蛇了,但是裴宿可没半点负担,丢得蛇飞如雨,气得刻磨连连吼叫,多亏明光的剑气在那些蛇靠近之前就把它们逼退了。不过,尽管如此,谢怜观战一阵,却反而安心下来。因为他看出来,刻磨和明光的配合併不好。 刻磨是使狼牙棒的。他惯用又重又大的兵器,用起剑来却没那么在行。就算他力大无比,手中兵器也锋利无比,加在一起却不一定能发挥出最强的效果,一时半会儿也摸不到诀窍,于是,他赶紧抓住机会,抱住花城,道:「得罪了!」 可是,看着这张双目紧闭、雪白明俊的小脸,谢怜总觉得难以下手,一紧张,不由自主就亲到了额头上,轻轻一下,十分柔和,心中却是崩溃的。一旁传来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你搞错了,额头有什么用啊!」 谢怜险些没给这一声惊得飞起来,回头一看,蹲在旁边的是裴茗,难得地微愠道:「裴将军,你能别看了吗!」 裴茗道:「好好好,不看了。」转头去看那边打架。观战一阵,他喊道:「这剑不是你这么用的,你不会用就不要用!」 他这话是对刻磨说的,刻磨听不懂,他手上的明光却道:「比不上你,亲手把剑折了,眼下还像个废物一样干站在旁边指指点点!」 他刚喊完,裴茗却忽然飞身加入战团,落在刻磨身前。刻磨一愣,一剑噼去,只听清脆至极的一声「咔铛」,他这一剑,没噼中任何东西,低头一看,不由愕然。 他手上的明光剑,居然又一次折断了! 趁此机会,裴宿又是一大团蝎尾蛇丢过来,简直像泼了一大缸染料,泼得刻磨满身都是紫红色,咆哮着捂住脸,拼命把那些蛇往身下拨。裴茗则低头对那剑道:「你对我的出招路数一清二楚,我自然也对你哪里最容易被折断一清二楚。」 半月举着两只画了符咒纹路的罐子,不由分说便扣了下来,把惊呆了的明光和怒吼的刻磨都收进了罐子里。至此,谢怜终于松了口气,心道:「人多就是好办事!」 半月抱着两只罐子摇了摇,放在耳边听响。谢怜忙道:「半月别玩儿了,快把它们放好,当心别放出来了。」 半月点点头,蹲到谢怜面前,看了看花城,道:「花将军,这是你的儿子吗?」 谢怜笑道:「很遗憾,不是呢。」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半月「哦」了一声,道:「刚才看你亲了他一下,我还以为是呢。」 「……」 他什么也不想多说了,捂住了额头。半月拉了拉花城的一条小辫子,很关切地道:「他好像病了,要不要也进到罐子里养伤?上次住进花将军的罐子里后,我觉得好的很快。」 裴宿终于走了过来,道:「不必。太子殿下会照看好他的。」 半月道:「哦。」 这时,裴茗看了看她,道:「你就是半月国师?」 他居高临下看着半月,半月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蹲在地上,点了点头。 裴宿有意无意站到她身前,裴茗却把他推开,走到半月面前,似乎想要细细审视一番。谁知,他走到距离半月两步处,半月却脸色大变,一下子跃开,躲到谢怜身后,仿佛避之不及,但看她神情,又不像是害怕。众人皆感奇怪,谢怜想想便明白了,婉转地提醒道:「裴将军,那个……鬼味糖球……」 裴茗一怔,脸色微黑。想来是那鬼味糖球的甜味还没有散,半月好歹也是个女鬼,也受不了那种劣质的鬼气,给熏得想逃! 谢怜忍俊不禁,随即正色,道:「雨师大人为何也来了铜炉山?他现在在哪儿?你们怎么没和他一道?」 裴宿道:「万鬼躁动,大批妖魔鬼怪涌向铜炉山,路过雨师乡时,抓了几个农人,作为备用干粮带走。当时雨师大人和坐骑都不在,回来后便追击至此了。我们本来是一道的,但途中听到太子殿下你以半月语高声唿喊我们,便先前来查看了。」 当时,谢怜只是为应急随口乱喊,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在这附近,也是歪打正着。那雨师乡看着就像个宁静的小村庄,有鬼路过,不知好歹胡乱抓人也有可能。裴茗道:「我之前在人间找不着你,你又是怎么到了雨师大人那里的?别告诉我你是追着这半月国师去的。」 裴宿微微低头,道:「不是。是雨师大人救了我。」 原来,裴宿被流放下界后,一直在人间各地游荡,端了几次戚容的小窝,把戚容惹恼了,之前找了一大堆不知道什么货色去追杀他。如果裴宿有法力在身,这些乌合之众当然奈何不了他,但他被封禁法力,面对百鬼之众的围攻,终归受伤难以敌对。正在勉力对抗之际,恰好雨师骑牛路过,出手相助,问明他身份和原委后,裴宿便被收留在雨师乡,暂时养伤,养到至今了。 裴茗似乎颇为讶异,道:「雨师大人没为难你?」 毕竟,依据师青玄所言,雨师乡和明光殿之前有过嫌隙,雨师踢掉了裴茗的前一位副神。看样子,裴茗也不觉得雨师是一位心胸开阔的神官。裴宿却道:「没有。雨师大人未曾有分毫为难,反而颇多援手。」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道:「雨师?雨师是不是雨师国的?」 谢怜随口道:「是啊。」答完了才发现,这声音居然是明光的。他都被关进罐子里了,居然还在竖着耳朵听外边动静。谢怜答后,他啐道:「裴茗!你睡了那么多女人,就生出这种废物后人吗?居然还要求着雨师国人的庇护才能苟活,还帮着他们说好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闻言,裴茗神情略略有些不自在。谢怜不明白笑点何在,低声询问半月:「你听懂了吗?有什么可嘲笑之处吗?」 半月道:「不太懂。不过,我好像听裴宿哥哥说过,他家将军飞升之前,是须黎国的将军。」 「……」 裴茗是须黎国的将军,有什么问题吗? 很有问题! 因为,据谢怜所知,雨师国,就是被须黎国灭掉的! 半月又道:「雨师大人,是雨师国最后一任国主。」 「……」 难怪裴茗提到雨师便神色微有异样,也难怪雨师教训他之前那位副位神官了,原来是有源远流长的旧怨。 须知,虽然对神官而言,人间的国家相互灭来灭去、你方唱罢我登场是天理寻常,但如果和灭了自己国家的大将同庭为神,这人还整天在上天庭晃来晃去,不得不说,有点闹心。 裴宿加了一张符,贴在罐子外,明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道:「将军又是为何而来?」 裴茗道:「还不都是为了早点把你弄回去。」 众人了悟。谢怜想起花城的话。看来,这就是裴茗被派到铜炉山时找君吾讨的「好处」了。裴茗拍了拍裴宿的肩,道:「既然你也来了,好好表现,这次做得好的话,也许就能回上天庭去了。」 裴宿尚未答话,他手上罐子上的符咒却烧了起来,竟是被关在里面的明光太过愤怒,怒火烧掉了符咒。他道:「裴茗!!!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说的?!」 裴宿待要再贴一张符封口,裴茗却拦住了他,道:「裴某生平说过的话太多了,你指哪句?」 明光恨声道:「你杀跟随你多年的部下时,用的什么理由你还记得吗?『有的人可以杀,有的人不可以;有的事可以做,有的事不可以。』一派仿佛心怀苍生大义凛然的口气!如今呢?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家小裴干了什么龌龊事?早传开了!你还不是想方设法给他擦屁股帮他遮掩过去?难道当初陪你南征北战的那些兄弟就该死,你这后人就不该死?我之前说错了,你这个人,对衣服是穿过就丢,对手足也是说断就断!难道你家小裴就是宝,我们就是草吗?!」 他一股脑吼了一大串,裴茗忽然道:「你,不是明光吧。」 罐子里瞬间沉默了。须臾,明光道:「你说什么鬼话,我是不是明光你没看见?都化形了!」 裴茗却肯定地道:「不。你不是明光。」 罐子里的声音暴躁地道:「那我还能是谁?」 裴茗道:「你是容广吧。」 此言一出,那罐子彻底沉默了。 裴宿听到这个名字,双眼微微睁大,谢怜道:「小裴将军,容广是何人?」 裴宿回过神来,微微迟疑片刻,答道:「是将军当年未飞升时,跟随时间最长的一位副将,最得力的一名下属。」 谢怜也终于知道了,「将军折剑」,到底是个什么典故。 裴茗当年为人时,情场得意,沙场也得意,乃是常胜将军,数十载未尝有败绩。其中,固然有他本人骁勇善战的缘故,但也少不了一名副将的扶持。这名副将,名字就叫做容广。 容广以奸诈狡猾、心机百出闻名。二人虽然性格风格大不相同,但认识的早,配合也意外的极好,一主明,一主暗,乃是多年的上下级,铁打一般的交情。裴茗的佩剑「明光」,就是选二人名字「茗」和「广」谐音而成的。 裴茗会打仗,在动盪战乱的年代,自然是节节高升。但是再怎么升,最高也只是个将军了,了不起加无数个尊荣无比的头衔,可照样有个人压在头顶,见了国主也得低头。对此,他自己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随着他破功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战甲上的荣光越来越耀眼,以容广为首的一众部下却蠢蠢欲动起来。 裴茗本人未曾骄傲忘本,他的部下们却代替他本人无限膨胀了。 最严重的,就是容广。因为他和军中将士交流更多,所以极能煽动人心,使得许多老部下都萌生了「裴将军如今的地位远远比不上他应得」的念头。他们一心谋事,想打入须黎国皇宫,拥裴茗为王,带一众旧部飞黄腾达,更上一层楼。 然而,裴茗本人却当真半点称王的兴趣都没有。 他人生的乐趣就是打胜仗和睡美女,而这两个,并不需要当国主才能做到。况且,当时的须黎国主虽然没什么建树,但也没什么过错,换他自己上,不必一定能做的更好,起事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引起无端动乱,所以,容广兴致勃勃地跟他提了几次,都被裴茗四两拨千斤化开。 许多次下来,容广却半点没被劝服,反而越来越魔怔。终于有一天,他们一圈武人拍板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起事再说。 听到这里,谢怜无言以对,心道:「这种事,还能赶鸭子上架……」 裴宿见他若有所思,道:「容广未必是真心想拥立裴将军为王,只是,他必须借着将军的名头起事。因为他威望没有将军高,如果扯自己做大旗,未必能服众。」 谢怜想了想,道:「也未必。」 他们打的旗号的是拥立裴茗,裴茗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带了剑和亲信士兵,冲进皇宫,打了一场。 这一场仗,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场仗。 149|左右慌不择东西路 谢怜道:「裴将军胜了, 还是败了?」 裴宿道:「胜了。也败了。」 起事者全都死在了裴茗的剑下, 其中,许多都是跟他有着十几年交情的旧部。 「明光」这把剑,从来都是和这些人并肩作战时使用的,如今,却成为了手刃这些人的兇器。 而在厮杀结束、胜负分晓之时, 须黎国主, 也顺理成章地以捉拿反贼之名, 命人将周身浴血、几乎力竭不能动弹的裴茗团团围住。 裴茗虽然会打仗,但战场如果不是真刀实枪的沙场, 他未必能取胜。分明是退敌救驾, 最终,却换来了一声「格杀勿论!」 裴茗托着那陶罐, 不是没听到他们那边在说什么, 只是没空去管。他道:「我早该想到,是你的作风。」 想来, 是容广的怨念附在了那把染千万人血的断剑上,与之共鸣, 才能长存至今。但罐子里的声音还是冷冷地道:「你的手足早就全都死光了。我不过是一把剑。」 谢怜知道他现在恐怕是不会承认的,追问无益, 道:「罢了, 裴将军。」 裴茗点头,将罐子还给了裴宿。 如此,他们手上就已经收服了两只颇为棘手的鬼了, 忽略掉其他的,算是个开门红。谢怜道:「我和裴将军接下来要继续往铜炉山里走,半月你们呢?去找雨师大人吗?」 裴宿却道:「雨师大人早已追着掳走农人的妖魔,先一步往里走了。我们去找也是同路,愿协助将军和太子殿下,一同前行。」 裴茗回过神来,微微皱眉道:「那我们也赶紧动身吧。雨师国主非是武神,却比我们走得更快,前方路上恐遇危险。」 于是,谢怜抱起花城,半月收了两只罐子,一行人匆匆向密林更深处赶去。 由于现在还处于铜炉山外层,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厉害角色,大多是杂草,众人连动手的兴趣都没有,直接略过,有不知好歹的主动上来挑战他们,也被半月和裴宿放蛇吓跑了。如此,走了一天,终于离开了森林,深入了铜炉山的第二层。 到这里,森林渐渐稀疏,路面渐渐宽阔,有了许多人烟的痕迹,谢怜甚至在路边见到了一些破败发黑的小房屋,在这与世隔绝之地当真是太古怪了,不禁问道:「怎么会有人住的屋子?」 半月和裴宿皆摇头不知。裴茗也道:「这个恐怕要问你怀里那位鬼王阁下了。」 谢怜方才问完就在想,如果花城醒着的话,必然能解答他的疑问,低头看了一眼。虽然花城异常滚烫的体温渐渐消退了,但双目仍是紧闭的,不由得忧心忡忡。 裴茗提醒道:「太子殿下,眼下就要深入下一层了,前方遇到的东西会更厉害。要不然先停一停,等花城主醒过来。」 此时,众人正身处一个宽阔的岔路口上。一条路通往东,一条路通往西。谢怜略一沉吟,道:「夜深了,先在此留宿一夜吧。」 奔波一天,也该休息一下,精心给花城护法助力了。半月道:「好啊,裴宿哥哥也要休息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眼下裴宿是凡人之身,是需要休息和进食的,他却一直没吭声。谢怜咒枷在身,也不例外,但他因为担忧花城,完全忘记了这些。 一行人当下便在这岔路口上安营扎寨起来。半月生火,裴宿打猎。谢怜见大家各忙各的,又盯着花城的脸看了起来。不一会儿,直觉让他勐地回头,果然,裴茗正在看着他俩。 二人对视一阵,裴茗干笑一声,道:「好。我走开。」 谢怜道:「不。还是别了。」 他又没想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什么说得仿佛在做贼一样! 这时,半月抱着一只装食物的罐子走了过来,道:「花将军……」 谢怜和裴茗双双转头。谢怜道:「怎么了?」 那黑罐子里窝着一只惊恐的野鸡,被绑了起来。半月把罐子给他们看,道:「裴宿哥哥打的,让我来做,但是,我不会。」 裴宿打完猎后,去前方探路放风了。裴茗却仿佛对半月怎么看都不是很满意,理直气壮地道:「姑娘家的,整天打打杀杀,不会打扮也就算了,怎么连做饭都不会?」 谢怜和半月皆是无言。半月可不是寻常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根本不能理解裴茗的审美,对他的话也感到十分不解,莫名其妙。而谢怜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裴茗这个人一涉及女人方面便一言难尽,道:「半月放下吧,我来教你。」 半月原本就对他十分信服,自然高兴答应。一炷香后。谢怜扯着野鸡身上五彩的鸡毛,裴茗提起自己染血的手掌,唏嘘道:「将军杀鸡,太子扯毛,也是名景了。」 谢怜看他徒手杀鸡,杀得血淋淋的,道:「裴将军你就不能用个刀子剑啊什么的吗?干净利落一些。」 裴茗道:「有吗?」 话音刚落,两人不由自主望向了一旁放在地上的两只罐子。罐子里的容广似乎觉察到了这两道诡异的目光,罐身一阵恶寒颤抖,喝道:「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当心我在剑刃上涂抹剧毒,毒死你们!」 两人赶紧走远了。走到那罐子一定听不到的地方,裴茗摇了摇头,对谢怜道:「还非说不是。他一直就这脾气,不是才怪了。」 谢怜也是听到了容广是怎么骂他的,早就生出一种微妙的同情心,道:「理解你。我有个表弟,跟容将军有点像,比他更能骂,不过没他会办事。」 容广好歹能帮裴茗打仗,要是让戚容去帮谢怜打仗,谢怜没被敌方先打死,肯定要先给戚容活活坑死。裴茗似乎想像了一下一个只会骂人不会打仗的容广是什么样的,由衷地道:「那真是太可怕了。」 谢怜把拔干净毛的野鸡重新丢进罐子里,加满水,丢到火上就开始煮,时不时扔点野果香草什么的,调一下味。半月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把自己能找到的每一样疑似可以吃的东西都往罐子里塞。裴茗似乎没搞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因为他从没下过厨房,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帮着添了些柴火,道:「太子殿下,裴某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但因为不熟,不好贸然开口。」 不熟是真的。之前,谢怜对裴茗的印象,差不多就是一个身手不错、心术不正的花心大萝蔔,还针锋相对过几次。如今打过几次交道,不知不觉稍微有了点改观,也算是有点熟了,道:「裴将军请问。」 裴茗道:「你被贬两次,两道咒枷在身,第三次飞升后,是可以请帝君帮你把它们取下来的。但你为何放任不取?」 谢怜眼睁睁看着半月冥思苦想一阵后,豁然开朗地掏出几条长长的紫红色的蝎尾蛇,直接放进煮得正沸的汤罐子里,神色如常地道:「那,裴将军,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裴茗道:「请问。」 谢怜道:「为何你在折断明光后,再不炼一把新剑做法宝了?」 裴茗扬起眉峰,道:「真是令人不快的问题。」 谢怜表情同他如出一辙,道:「彼此彼此。」 二人才笑了两声,忽然,裴茗道:「我从不觉得那是什么美谈。」 谢怜道:「我懂。」 他还待开口,却听身后传来异样动静,心中一动,回头道:「三郎?」 果然,是花城坐起来了! 谢怜惊喜交加,忙过去扶住他肩膀,道:「三郎!你醒了!你……好像变大了?」 的确,之前花城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现在看上去却有十三四岁了,而且一开口,声音也从孩童变成微沙的少年声了:「是。多谢哥哥助我纾解。」 裴茗道:「真是可喜可贺。」 谢怜道:「没什么好谢的,我……」说完才注意到有「纾解」二字,笑容一凝,心道:「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吧?」 下一刻,花城抓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殿下,听我的,现在东边有东西在往这里赶。你得暂时避开!」 谢怜一怔,二人一齐望向东方,仿佛穿透了无边黑夜,看到了一个在黑暗中潜行的身影。虽然谢怜并没感觉出什么东西,但还是道:「好!我们先避开。」 裴茗道:「往哪里避?」 这个岔路口只通向两条路,谢怜道:「西边!」 半月一把抓了那只正在火上烹饪的陶罐,看样子是准备带着一起走,道:「裴宿哥哥还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便见西边那条路上匆匆冲来一道黑影,却是探路的裴宿回来了,道:「将军!别走这条路!有大批妖魔鬼怪正往这边赶来!」 花城道:「多大批?」 裴宿见发问的是他,愣了一下,道:「据地面震动判断,至少五百!」 作为武神,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考虑「退回」这条路的。裴茗道:「到底走西边还是东边?」 花城果断道:「西边!」 谢怜也道:「西边。」 不知为何,虽然西边鬼多势众,东边连个鬼影都没有,但谢怜就是直觉相信,西边一定比东边更安全。话不多说,一行人匆匆离开。原本,谢怜已经做好了路上遇到一波然后大开杀戒的准备,谁知,奔出六七里,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不由奇怪,问道:「小裴将军,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听到有五百多妖魔鬼怪正在逼近的?」 裴宿道:「就是在这附近。当时它们距我五六里远,速度极快。」 谢怜道:「那就很奇怪了!」 他们一行人向西跑,那五百妖魔鬼怪则是向东跑,速度都很快,如此,应该很快就迎面撞上了才对。为何现在非但没看见一只鬼,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茗道:「小裴不会听错的,它们是不是原路返回了?」 裴宿道:「我想,不大可能。因为,他们奔速当真极快,听起来像是在……」 花城道:「逃命。」 忽然,谢怜顿住了脚步。不光是他,一行人全都顿住了。因为,前方一片尸横遍野,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尸身,有人有牲畜,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还有被打散的魂魄,只残余一缕在空中飘散的黑烟和鬼火,场面悽厉至极。谢怜蹲身查看片刻,道:「果真是在逃命,只是……没逃过。」 裴宿在探听到它们后,第一时间便撤回去通知谢怜等人。而就在他撤离后的不久,有什么东西追杀而至,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花城道:「是一个人动的手。」 谢怜点了点头。如果双方都数多势众,反而没可能做得这么干净、战斗也不会结束的这么干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灭了五百只妖魔鬼怪,无疑比夺命快刀魔更强,看来,这也是他们需要关注的重点对象。 半月抱着汤罐,道:「雨师大人不会选了这条路吧……」 裴宿道:「不必担心,大人有护法坐骑。」 正在此时,谢怜听到前方不远地上传来奇怪的「咔咔咔」声,过去一看,有个骷髅头的上下牙关正在打颤,那「咔咔咔」的声音便是如此传出来的。它见有人发现了自己,惊恐地道:「饶命、我再也不来了、我想回去、我想回家!」 谢怜双手将它捧起,温声道:「不要怕,我们只是路过的。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 那骷髅头牙关一边打战,一边道:「你们、你们路过的啊?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有个很可怕的……算上我们,他已经杀了一千多只鬼了,但他还不满足,还在不停地、不停地……」 一千多只! 竟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多。谢怜道:「你说的是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或者外号?或者长什么样子?」 骷髅头道:「不、不知道。我也看不太清,他杀我们,都没用几下。我只隐隐约约看见,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很年轻,脸色很苍白……」 裴茗道:「听起来有点棘手。太子殿下,花城主,你们确定我们现在是应该往西走,而不是往东走?」 那骷髅头听了,却尖叫起来,道:「往东边走也不行!绝对不要!!!」 谢怜道:「东边又怎么了?」 那骷髅头道:「我们……就是不敢走东边那条路,所以才选了西边的。因为东边,有个白衣少年,短短一天之内,已经杀了两千多只鬼,比西边这个,更可怕……」 150|左右慌不择东西路 2 两千多只! 闻言, 众人皆是神色微凝。谢怜看了花城一眼, 道:「看来,选西边果然是对的。」 那骷髅头牙齿打颤道:「唉!选哪边都是错的!没路可走!」 对普通的小鬼而言,当真是选哪边都是灾难。因为东边西边拦路的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地碾压他们,无论走哪条路, 都是灰飞烟灭给人当养分的下场。干嚎了几声后, 那骷髅头眼睛里的鬼火渐渐熄灭, 竟是也不行了。谢怜将它轻轻放到路边,道:「三郎, 你知道东边的是什么东西么?」 花城道:「我也暂且不能确定, 但它正在往此处来,眼下的情况, 不建议正面交锋。西边这个稍微好对付一点, 」 谢怜点头道:「好。那我们继续西行。」 一行人从满地尸体中穿过,匆匆前行。走了一晚上, 没有遇到那骷髅头所说的黑衣男子,也没有看到雨师的踪迹, 谢怜不由得担心起来。 一路走,道路两侧的房屋建筑越来越多, 已经成群, 甚至还能辨认出,这是贫穷人家的民居,这是休闲玩耍的戏院, 这是买卖杂货的铺子,这是富贵人家的庭院……他们脚下走的这条路,就是一条修过的路,隐约还能看见铺了花砖,俨然一个富足小镇,只是空无一人,异常荒凉凄清。 路边看到一口古井,打水上来一看,水还算清澈,众人便在此歇息片刻。谢怜和裴宿喝了一点水,顺便洗了把脸,一抬头,便见半月走了过来。 半月一直抱着那只黑陶罐子,等候多时,道:「花将军,裴宿哥哥,吃点东西吧。」 裴宿道:「好。辛苦你了。」 谢怜也道:「大家都辛苦了,都来试试吧。」 于是,众人都围了上去。然而,半月打开罐子的一剎那,许多人的神情都凝固了。 虽然「气味」这种东西是无色无形的,但是,当半月揭开罐盖子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神秘物质使得罐口那一处的空气都扭曲了。 众人盯着那罐子里的景象看了许久,每个人的瞳孔里都倒映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能把人拉进深渊一般,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出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半晌,谢怜拍了拍半月的肩,竖起了大拇指:「不错。第一次,可以了。」 裴茗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道:「她是第一次,太子殿下你也是第一次?没记错的话,你让她全部按着你教的来的,你动手的地方比她更多。我就说怎么总觉得你们做的哪里不对劲,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花城却道:「是吗?既然是哥哥做的,那我倒是真要试试看了。」 闻言,裴茗和裴宿不约而同抬眼望向了他,无言以对。花城道:「哥哥,这个叫什么?」 谢怜轻咳一声,道:「……『颠鸾倒凤』。」 花城由衷地道:「好名字。」 说完,他便把手伸进了那个黑不见底的罐子里。裴茗和裴宿的眼神,仿佛觉得他要被那罐子吞了一般的紧张。而他泰然自若地取出了一小截烧焦的碎尸块一样的东西,泰然自若地送进了口里。 「……」裴茗道,「如何?」 花城道:「味如其名。」 裴茗对神色复杂的裴宿道:「做给你的。」 裴宿:「……」 他从半月手中接过了罐子,面无表情地把一只手伸了进去。 谢怜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理了理头髮,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为何在这与世隔绝之地,却有这么多人烟痕迹?铜炉山里还能住人吗?」 这个问题他昨天就问过了,只是当时花城没醒,没人能回答他,现在有人答了。花城道:「能,不过,是很久以前了。铜炉山有七城之广,占地极大,曾是一个古国,这些房屋全都是那古国的遗蹟。越靠近中心的『铜炉』,看到的城镇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繁华。」 谢怜毫不犹豫地便信了,道:「原来如此。」 这时,身后传来了裴茗的声音:「小裴你干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给我站起来!」 谢怜没有回头,道:「这个古国叫什么名字?」 花城也没有,负手道:「乌庸国。」 裴茗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有没有解药什么的?不能管杀不管埋吧!还有你,怎么做饭给他吃的?你这蛇怎么回事,煮了这么久居然还能动?成精了?!」 半月似乎在不断地磕头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的确是成精了,我不知道成了精的要煮多久……对不起……」 谢怜一手托腮,思索一阵,道:「我孤陋寡闻,似乎从没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有多古?」 然而,他刚刚说完,却又不确定了。乌庸、乌庸。乍一听,的确陌生。但细细想,却又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口里听过。 花城道:「具体不清楚,但一定比仙乐国更古。少说也有两千年了。」 谢怜环顾四周,道:「但看这些建筑,不像是歷经了千年之久。」 花城道:「那是自然,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铜炉山是完不对外开放的,就像是被封进了一个巨大的陵墓之中,自然保存完好。」 谢怜低头,陷入了沉思。那边,裴茗终于抛下裴宿过来了,道:「鬼王阁下果然是无所不知。不过这些情报未免也太玄奇了,可否问问来源是何处?裴某竟从来没有听过一丝半毫流传在外。」 花城没看他,道:「敢问裴将军,能在铜炉山里搜集到这种情报的,是什么样的人?」 裴茗道:「理论上来说,只要是鬼都行。但鑑于铜炉山的规则会让万鬼互杀,要搜集到这么多有分量的情报,就要呆的比较久,一定得比较强。」 花城道:「搜集完情报之后能从铜炉山里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裴茗道:「那肯定只有阁下这样的绝境鬼王了。」 花城道:「所以,这些情报是我自己搜集的。只要我不说出去,自然不会有任何流传在外。」 他总算回了头,微微揶揄地道:「保守秘密,对上天庭的神官而言,或许比渡天劫还难;对我而言,却不是。」 「……」 这话没错。要是有类似等级的情报被哪位上天庭的神官知道了,要不了一个时辰,你就会在每一个通灵阵都听到大家在激动地讨论它。这么重要的情报,花城居然能憋这么多年,没卖给别人,也没说出去炫耀,实在是很沉得住气。裴茗道:「懂了。看来,对太子殿下,花城主非但是无所不知,而且还言无不尽。」 谢怜忽然道:「不对。」 众人转首,道:「什么不对?」 谢怜方才一直在苦苦思索,这时,终于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里轻轻一砸,道:「我方才说,似乎从没听过『乌庸国』的名字,这句不对。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 花城神色微凝,道:「哥哥在何处听过?」 谢怜回过头,道:「我少年时在仙乐国皇家道场皇极观修道,我授业恩师乃是仙乐国师。他刚收我为徒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其实也不算是一个故事,不如说是给谢怜灌输了某个高大光辉的传奇形象。他告诉谢怜,从前有一个古国,有一位太子殿下,天资过人,年少聪慧,文武双全,乃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惊艷人物。他爱他的国民,他的国民也爱他。直到他死去很久,人们也没有忘记他。 国师语重心长地对谢怜道:「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 当时年纪尚小的谢怜正襟危坐,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要成神。」 「……」 谢怜道:「如果您说的那位太子殿下当真如此举世无双,为什么他没有成神呢?」 「…………」 谢怜继续道:「如果人们真的没有忘记他,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提起这位太子殿下呢?」 「………………」 谢怜发誓,他提这些问题的时候不带半点挑衅和叛逆之心,是真心好奇,不解求教。但国师听到之后的表情,还是十分精彩。 为什么谢怜可以将道德经倒背如流?因为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国师让他抄了一百遍道德经,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国主和王后也十分贊同此举。从此以后,道德经的每个字都深深地烙在了谢怜的脑海里。顺便,也对这位「乌庸国的太子殿下」,留下了一点点印象。 谢怜平素颇爱读书,并未在古籍上见过「乌庸国」的相关记载,因此觉得多半是国师随口杜撰出来想教育一下他,要不就是国师牌打太多记岔了。但他觉得没必要拆穿,也不想再抄一百遍道德经,便不较真,也没放在心上。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们仙乐这位国师,似乎是个颇了不得的人物。能问问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迟疑片刻,谢怜道:「不知道。仙乐国破后,很多人后来如何,我都不知道了。」 这时,他忽然感觉脚腕一紧,神情一凛,道:「什么东西!」正欲一脚下去踩个分筋断骨,低头一看,松了口气,道:「小裴将军,你干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出场,好险好险,差点废了你这只手。」 那只手正是裴宿的。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两手一只抓裴茗,一只抓谢怜。二人蹲了下来,道:「你想说什么?」 半月抱着罐子道:「不知道,方才裴宿哥哥一直在地上爬来爬去,好像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裴茗道:「哦?这样也能有所发现?不愧是小裴。你发现了什么?」 裴宿松开抓着他的那只手,指向一边。谢怜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道:「这是……」 众人都围了过去,研究一阵,道:「牛蹄印子?」 裴宿的脸终于从土里抬起来了,哑声道:「这,是……雨师大,人的护法坐,骑留下来的印,记。」 半月道:「裴宿哥哥,你的断句好像错了。」 裴宿道:「我没,事。雨师大人,人,人……」 他就卡在这里转不下去了,谢怜怀疑道:「这……他莫非是中了蝎尾蛇的毒?」 半月道:「可是蝎尾蛇的毒性也不是这样的……」 花城道:「雨师已经遇到西边这个黑衣男子,并且打过一场了。」 151|左右慌不择东西路 3 谢怜道:「是吗?何以见得?」 花城正要开口, 这时, 卡住了的裴宿伸出颤抖的手指,开始在地上写字。出于莫名的尊敬,众人都围过去看他,只见他手下歪歪扭扭写的是「战斗形态」四个字,写完之后, 仿佛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握成拳头, 一动不动了。 花城抬头,道:「便是如此了。雨师的护法坐骑, 是雨师国皇家道场门环金兽所化成的黑牛, 平日稳步行路不留痕迹,而一旦进入战斗时, 便会改变形态。这蹄印与寻常的牛蹄印形状不同, 更为宽大,看样子就是在这里变的身。」 裴茗道:「鬼王阁下情报量惊人。」 花城指着地上印记, 继续对谢怜道:「哥哥,你看。」 谢怜凑过头去看, 道:「嗯,果然……这蹄印出现的突然, 想来, 他们遇到敌人也很突然。」 花城道:「不错。而且这蹄印很深,足见敌人很是了得,应该是那牛在这里以角力和敌人相对, 被生生压进了土里。」 二人模拟着当时的战斗场景,裴茗也不甘示弱,道:「但到最后,双方还是打了个平手。」 谢怜道:「不错。」 四周没有血迹,也没有飘散的鬼气,看样子,双方在此对上,又快又狠地硬对了几招,具发现对方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遂放弃。 一行人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因为花城告诉他们,东边那白衣少年调转方向了,赶路速度稍稍慢了些许。不多时,一座甚为高大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远远一看,比路边其他房屋都要气派,即便歷经千年沧桑,坍塌了几面围墙和一部分屋檐,依旧令人只能仰望。谢怜不由驻足停留,道:「这是什么地方?」 花城只瞟了一眼,道:「乌庸人的神殿。」 裴茗架着裴宿一条手臂,拖着他走,道:「花城主如何得知这是神殿的?」 花城挑眉道:「因为上面写了。」 闻言,众人都抬头望去,只见这建筑大门前的石樑上,果真刻着一排斗大无比的文字,虽然经歷岁月磨砺,还有一些奇怪的划痕,但也还算清晰。然而,沉默片刻,谢怜道:「上面的确是写了,但是……」 但是这个文字,根本看不懂啊! 万万没想到,连这个也难不倒花城。他对谢怜道:「这一行文字的意思,大概是『太子殿下携光降世永恆照拂乌庸大地』,歌功颂德的废话罢了。哥哥你看,倒数的几个字,有两个是不是很像『乌』和『庸』。」 谢怜听到「太子殿下」时,微微动容,再定睛细看,果然,这一行文字虽然仿佛小儿绘图,带着许多奇怪的符号,但「乌庸」二字的形状和笔画倒是和他所熟知的文字颇像,仿佛是某种变体字。 裴茗道:「花城主居然连这种失传千年的古国文字也能解读,裴某真是佩服。」 花城微笑道:「我在铜炉山呆过十年。一个月都能做很多事了,如果十年了连一种文字都解读不了,那还留在世上干什么,对吗。」 上天庭里位列前十的文神们也未必敢说这种话,作为一个武神,裴茗能怎么办呢。只能也微笑道:「也许吧。」 谢怜轻轻吐了口气,道:「幸好有三郎。」 花城道:「我也只能大概解读一些粗浅的乌庸文字罢了。如果遇上难解的,就只能请哥哥一起来推敲了。」 谢怜有些出神地道:「所以,乌庸国信奉的神明,也是他们的太子殿下吗?」 花城抱着手臂,道:「我认为,是。」 谢怜蹙起了眉:「那么,国师既然知道乌庸国太子,就应该知道,他飞升了。可他为何对我说,那位太子殿下『死了』?」 花城道:「三种可能:第一,他的确不知道;第二,他撒谎;第三,他没撒谎,乌庸国太子是死了,但不是常理上的『死了』。」 裴茗道:「如果帝君也在这里,或许能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国家,知不知道这个人。」 花城却道:「那可未见得。乌庸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消失了,跟它比起来,君吾不过是个小年轻。都隔代了。」 君吾飞升于约一千五百年前,乃是一乱世名将,后自立为王,操持了几年,圆满升仙。身为坐镇千年的第一武神,他是什么出身,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了。而花城所说的「隔代」,则是指天界的「代」。 如今,以君吾为尊、百位神官组成的上天庭,属于一代,而比这一代更早的,又是另一代。正如凡间的王朝更迭,天界也是会「改朝换代」的。虽然所需时间很长很长,但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新的信徒会代替旧的信徒们,新的神也会代替旧的神。 有时候,一个神官衰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被贬了,或是有比他更强的神官出现了,仅仅只是因为人们的生活和心思逐渐改变了,不再需要他了。 比如,一位掌马的神官,现在必然混得不错,因为人们出行离不开马和马车,谁不希望自己的马不身强体壮、出行平安?所以,短不了他的香火。 但如果有一天,凡人们发现了某种全新的东西,跑得比马更快,在这样新事物成为人们出行的首选后,掌马神官的香火,一定会越来越冷清。这样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划过天空的神官,才是绝大多数。 这种衰落方式是最残忍的,因为这个过程无法逆转。除非那位神官有足够的勇气,从天上跳下去,将自己打回凡人之身,换一条道路重新修炼一次,作为一个全新的神,再次飞升,否则,他註定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衰落、至直消失。 前一代的诸天仙神,便是这么衰落的。也有说是因为他们惹出了大乱子,混战了一场,所以才全体陨落的,都不可考了,也不重要了。 因为,几百年后,君吾横空出世,开闢了一个新的天界纪元。并且在他之后络绎不绝地起来了一大批新代的神官,填补了空缺,逐渐形成如今的稳定局势。 也就是说,除非有比君吾的一千五百年资歷更老的神官,否则,不大可能知道,乌庸古国和他们所崇拜的神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一切痕迹的。 一行人迈过坍塌了一大半的围墙,进入黑黢黢的大殿。没走几步,谢怜便发觉了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这大殿里面黑黢黢的是因为常年不见光,没有开窗,谁知,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诡异。他走到墙边,手指在墙上轻轻划过,放到眼前,忍不住道:「这是……」 花城道:「不错。黑的。」 这座偌大的神殿里,墙壁居然是全黑的! 花城道:「铜炉山内,几乎所有的神殿,都是这样的。」 这幅景象甚为骇人,有什么神殿的墙壁会被涂成这种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漆黑颜色? 裴茗道:「是不是搁太久了腐朽的?」 谢怜道:「我们方才路过别的房屋,可没有这样的。照理说这些屋子的年月应该都是一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轻轻摸着墙壁。这墙壁非但是漆黑的颜色,而且还凹凸不平,仿佛一个女人毁容后的脸,布满悽厉可怖的疤痕,且坚硬无比,谢怜心中一动,道:「这神殿被火烧过。」 裴茗道:「何以见得?」 谢怜转过身,道:「这神殿里,墙壁上原先画满了壁画。壁画用的是特殊的颜料,大火焚烧过后,会变成这种颜色,并且熔化一部分,变成这样凹凸不平的坚硬手感。」 裴茗道:「莫非是失火了?太子殿下知道的还真多。裴某也佩服一下。」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还好……并不是什么值得佩服的事,只因为我以前有几座太子殿被烧了之后,就是这种效果。」 众人沉默了。谢怜又想起一事,道:「还有那石樑。石樑上的赞颂语上有划痕,不像是普通的磨损,那应该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上面划的。」 裴茗皱眉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城冷声道:「因为不承认这句话了。」 半月怔了怔,道:「难道……这座神殿,是乌庸的国民们自己放火烧的吗?」 沉默许久,谢怜正想开口,忽听裴茗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怜一回头,只见裴茗举起左手,手上大口咬着一只蝎尾蛇,还在用尖尾巴用力戳他。半月又要给他跪下了,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身上都是蛇……」 谢怜哭笑不得,拉住她道:「半月不要养成动不动就给人跪下道歉的习惯。裴将军你怎么会给她的蛇咬到?」 裴茗举着手,黑着脸道:「我怎么知道,一伸手揽她的肩就这样了。」 谢怜道:「那你干什么伸手揽她的肩?」 「……」裴茗似乎现在才思考这个问题,道,「习惯了。在这种黑暗阴森的地方,揽住女子的肩安慰她们不要害怕不是常理吗???」 半月道:「对不起……我并不害怕……」 「……」谢怜听懂了,就是裴茗无意识手痒了而产生的悲剧而已。裴茗终于扯下了那条蛇,而左手已经肿起来了,他道:「快给我解药。」 半月道:「对不起,我身上的善月草用完了。」 谢怜道:「没事,裴将军你是神官,一会儿而就消肿了。」说完便回头继续研究墙壁。忽然,他目光扫过一处黑壁,瞬间凝住了。 他道:「你们快来看,这墙里还留着一张脸!」 152|四天王暗黑墙中藏 果真如此。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烧尽, 还是上方的颜料受热融化后流下来覆盖住了下面的图像, 使之免于遭难,谢怜指尖下,的确隐隐约约能看见小半张人脸。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去剥除那些成型的黑色硬物,裴茗捧着肿得老高的左手道:「太子殿下对壁画这么有兴趣的?」 谢怜道:「不是有兴趣,而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裴茗道:「说说看?」 谢怜道:「难得我们此行来一趟铜炉山, 除了拦下潜在的鬼王, 是否也可以追本溯源?比如, 它是何人所创,又是用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也许, 可以一次击破, 一劳永逸,再不用担心鬼王出世。」 裴茗道:「你这个想法是真的很大胆。不过, 花城主都没查出来, 我们要废的时间恐怕更多。眼下裴某并不建议这么做。」 花城却道:「我没查出来是因为我资质比较愚钝,能力有限, 而且那时候忙于厮杀。如果由哥哥来主持,那就不一定了。」 谢怜道:「不不不。我才是能力有限, 三郎本领比我大多了。」 「……」 似乎是听不下去了,裴茗把裴宿丢给半月, 转身出去, 道:「我还是出去透透气好了。」 那边,谢怜居然并不困难地便擦掉了几片黑色硬物,他愣了愣, 道:「这些居然可以……」 这层看似烧焦了的黑色硬物,居然可以大块剥落! 他已经剥下了一大片,露出了一张婴儿拳头大的人脸,虽然线条极为简单,但脸上神情栩栩如生,似乎在追逐着什么,连眼神里的狂热都画了出来。那层黑色硬物似乎反而形成了一层保护膜,使得这壁画的颜色还十分鲜艷,仿佛才刚刚完成不久。谢怜道:「三郎,我们一起……」 只见花城一动没动,黑暗中,却有一片银光闪烁。不多时,数百只银蝶无声无息地振翅出现,停留在了黑漆漆的墙壁上。随着它们齐齐扑扇翅膀,谢怜听到了轻微的碎裂之声,仿佛被剥落了脸上的面具,黑色的墙壁裂开了无数条细小的裂缝,随后,崩溃。 那些原本附着在墙壁上的黑色硬物都落了下来,露出了其后的真容——一副巨大的彩色壁画! 谢怜仰头望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整个画面分为明显的四层。最上面一层金光闪闪,云气缭绕,没有画人。 第二层,只画了一个人,是一名俊美的白衣少年。他周身都描绘着灿灿的金光,与最上层的光芒用的是同一种颜料。 第三层,画了四个人,个子比第二层那个白衣少年小了一半,每个人的脸庞、服饰、神情、动作不尽相同。 第四层,也就是最底一层,则画了无数个人,比第三层的四个人又小了一半,乌压压的。每个人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亦然,都是狂热、崇拜、迷离。谢怜剥出来的第一张脸,就是最底层的一个人。 整个画面线条优美圆熟,谢怜被它震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三郎,你……以前见过这个东西吗?」 花城缓缓地道:「我走遍大半铜炉山,走过几乎每一座乌庸神殿,可以确定,我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谢怜回过神来,道:「这壁画恐怕不是两千年前的东西吧。」 花城道:「绝对不是。看颜色和保存完好程度,最多一百年。也许,更新。」 也就是说,这幅壁画,是后来才被画上的! 谢怜指着最上一层,道:「那一层,应该是画的『天』。因为『天道』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 又指第二层,道:「这一层,应该是乌庸太子。既然这座神殿拜的是乌庸太子,那么壁画的主角自然是他,所以他是画面上最大的人物,身上的光和天光颜色相同,而且,仅次于『天道』之下。」 再指第四层,道:「最底层的人物最小,面目雷同,应该是乌庸国众。」 最后,指第三层,道:「但是,这四个人又是谁?无论位置还是个头,他们都处于国众之上,太子之下。说明地位也应如此。大臣?还是……」 花城走近几步,道:「哥哥,你看,他们身上也有一层灵光。」 果然,的确是有,只是,因为乌庸太子的光太强盛了,对比来看,他们身上的灵光几乎被隐没了。谢怜了悟,道:「是太子点将上去的神官。」 也就是等同于风信和慕情的角色了。谢怜在这神殿内转了一圈,确定只有这正对大殿门的一面墙壁上暗藏玄机,其余三面墙壁都被烧得不能再焦了。 这壁画到底是谁留的?留给谁看的?想传达什么样的讯息? 单单这样一幅,谢怜并不能看出太多东西。沉吟片刻,他对花城道:「我们接下来路上留意一下其他乌庸神殿吧。我有预感,这样的壁画……可能不止一副。」 花城颔首道:「正有此意。」 二人并架着裴宿的半月迈出了神殿,谢怜这才想起一人,道:「裴将军呢?」 裴茗方才说要透气便先出去了,他们在神殿里倒腾半晌也没见他回来,谢怜喊了几声,也不见回音,道:「可别是在这时候失踪了吧?」 四人在这个荒凉小镇上找了一圈,在铜炉山里也没办法用通灵术,一无所获。就在谢怜觉得这山简直没法儿闯了的时候,花城道:「哥哥,别急。我有办法。」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一只极小的银色蝴蝶轻轻振翅起来,围绕着谢怜,飞了几圈。谢怜虽然觉得它可爱,却不知有何用,道:「这是……」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喘气声,随即,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那银蝶身上传来。 他道:「我可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裴茗! 谢怜望向花城。花城嘻嘻笑道:「昨天,我在每个人身上都放了一只银蝶。」 裴宿勉强抬起头来,道:「……然后,你就可以通,过那只银蝶,监,听,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对方觉察不,到你,吗?不愧,是血雨,探花。」 花城道:「不会断句不要说话。」 「……」 谢怜将那只小小的银蝶托在掌心,对它道:「裴将军?你在哪儿?你对面是谁?」 花城道:「抱歉哥哥,只能听,不能说。」 谢怜想了想,道:「也对。」如果听者的声音也能传过去,岂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对方觉察? 紧接着,另一个清冷冷的年轻男子声音疲倦地道:「老裴,一个忠告——你现在可千万不要讲些无聊的废话。当心我一掌拍死了你。」 听到这个声音,谢怜微微睁眼。 是灵文的男相! 他道:「原来如此!那一路上大杀四方的黑衣男子……是化了男相的灵文。」 裴宿道:「是,灵文前辈,带走了裴将军吗?」 谢怜道:「不知道,还在听。」 那边,裴茗道:「杰卿干什么这么大火气。」 灵文道:「不是我火气大,是别人火气大。让你别说了,先说好,我现在可控制不住我的身体,万一把你打残了也别怪我。」 裴茗道:「咱们现在都这幅德性,动弹不得,谁吓唬谁。」 谢怜抬头道:「不是灵文抓走的裴将军。眼下他们都受困于某处,受制于某人。连锦衣仙都能压制,对方该是什么来头?」 裴茗又道:你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那玩意儿?」 他没说出来,但众人都明白他指什么。 锦衣仙! 灵文道:「嗯。他很不喜欢你。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裴茗道:「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我真是服了你,是怎么想不开闹了这一出,胆大包天敢去神武殿偷东西,现在还跑铜炉山来。它让你来的?」 灵文道:「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老裴别问我了!他要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于是,裴茗闭嘴了。须臾,灵文吐了口气,似乎锦衣仙终于平静下来了,他道:「老裴你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你跑铜炉山来干什么?你左手是被一百万只黄蜂蛰了还是怎么样,伤成这样子。」 裴茗的声音也是憋屈郁闷极了,道:「出师不利,一言难尽。还不都是小裴不省心。本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哪知道一来就遇克星?不伤成这样子,我会给人拖到这个鬼地方来?连是谁都没看清。」 谢怜心道:「你倒是快直接说哪个鬼地方啊,山洞也好房子也好,说了好歹知道大体该往哪儿找啊。」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线索。铜炉山内,无法使用缩地千里,所以,裴茗一定离开得不远。听得出来,他们对话的声音有些空灵,隐隐有回音,一定是在一个足够空旷的空间。而且,谢怜隐隐能听到水流之声。 方才走过来许久不见地上有河流湖泊,路上也没有比那间乌庸神殿更大的建筑了。所以,此刻他们身处之地,只有一个可能——地下! 但是,这个小镇也不小,究竟是哪一处的地下呢? 裴茗道:「你呢?听说你路上杀了一千多只妖魔鬼怪,真是可喜可贺,不是武神胜似武神,你可把一堆妖魔鬼怪都吓坏了,这得是什么玩意儿才能把你绑在这里?」 灵文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不小心和雨师大人打了一场,打完了昏昏沉沉的,大概被躲在后面的人趁机暗算了。用不着问,总会出来的,记得别暴露身份。」 这时,两人的对话中突兀地插入了第三个声音:「裴茗南宫杰你们这对狗男女少打如意算盘了,你们皮下是什么玩意儿,我还不清楚吗!」 153|何不须黎何不敬文 这是个男子的声音, 十分陌生。尽管谢怜知道那边听不到, 但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嗓子,道:「有人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对裴将军不利,得赶紧找到他们现在在哪里。」 那边两人似乎都被来人震慑住了,半晌,裴茗才道:「敢问阁下哪位?既然到了这一步, 何必还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声音道:「那就要问你了。」 灵文道:「一定是跟你有仇的, 多半是个女鬼。又被你害惨了。」 裴茗道:「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你。这……东西浑身上下有哪一点长得像是个女鬼?况且他又不止抓了我一个, 说不定是跟你有仇呢?」 灵文道:「算了,这个时候就不要相互推诿了, 一起共渡难关吧。也有可能是同时跟你我二人都有仇。你记得起来有什么这样的人吗?」 裴茗道:「记不起来。太多了。」 那男子似乎走近了些, 声音大了些,但奇怪的是, 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反而听到的是「咚咚」的怪声。他道:「你们能不能要点脸,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似乎是这一句的措辞和语气暴露了什么, 沉默片刻,灵文道:「你是……敬文真君?」 那个声音没答话。裴茗也似乎愣了愣, 道:「敬文真君?不对吧,敬文真君说话会这么不斯文?」 灵文哼道:「他从来如此。在别人面前说话是一副口气, 在我面前又是另一副口气, 你当然觉得不像。」 这头,谢怜微微蹙眉,道:「敬文真君?」 这个称唿, 他似乎有点印象,但又说不准。听起来似乎是个文神,但是,文神里,神号中带有「文」「敬」「静」等字眼的实在太多了。这时,裴宿低声道:「敬文真君,是,把灵,文真君点将点,上来的,先代,第一文神!」 他这么一说,谢怜才终于想起来了。他第一次飞升时,灵文还只是下天庭的一个小文官,当时上天庭的第一文神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位文神。而那位文神,似乎就是这位敬文真君! 不过,如今敬文神早就衰落了,八百里也找不出一座敬文殿。谢怜忍不住道:「原来大家都是熟人。那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呢?一定要上来就动刀动枪五花大绑。」 花城却道:「就是因为是熟人,所以才要动刀动枪五花大绑。」 话音刚落,那边敬文又开口了。似乎因为被拆穿了身份,要端着架子了,他切了一副面孔,说话也比之前斯文了,只是绵里藏针的,道:「南宫,你在上天庭当你的第一文神不是很得意吗?怎么砸了自己的金饭碗,跑到这里来了?」 裴茗道:「看到没,是跟你有仇的。这回是给你害的。」 敬文却道:「裴将军,你不要以为我找南宫算帐,你就逃得了干系了。这贱人欺辱我敬文殿香火式微,暗地派人砸我宫观添柴加火,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武神官都是谁借给她的?」 「……」 敬文继续道:「南宫你也别笑。枉我当初一片惜才之心点你为将,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真的是忘恩又负义,最毒妇人心。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谢怜捂住了额头,心道:三毒瘤不愧为毒瘤,做的事情,一个比一个不厚道! 谁知,灵文却淡声道:「敬文真君,眼下可没别人在这里,刚才你也骂都骂了,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你点我的将,当真是因为惜才吗?你到底是为什么点的我,点了我之后又是如何对我,旁人不清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谢怜越听越奇,道:「敬文真君和灵文到底怎么回事?小裴将军,你知道内幕吗?」 裴宿也听得认真,对他道:「抱,歉。那,时我尚,未飞升,知之,不多。」 谢怜心想他这断句恐怕是好不了了,花城在一旁道:「哥哥,不用问别人,问我就好。」 谢怜奇道:「这等上天庭陈年轶事,三郎你也知道?」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对上天庭各大神官的黑歷史和白歷史,花城是真的都有一手狠料。他一点头,果真告诉了谢怜。 原来,敬文和灵文,同为须黎国出身的文神。敬文比灵文资歷老了大几百年,在须黎国根基深厚,原本,这二位是无甚交集的。 但有一年,须黎国拜文神祭祀。祭祀过程中,有一小小赛事。年轻学子以须黎国为文题,题材不限,写一篇文章,不署名,贴到国内最大的文神庙中——当时,就是敬文殿了。由众人评定,选出最优一篇为魁首,奖励该人。 当时,恰逢敬文真君下凡游玩,一时心血来潮,化了个书生的形,参了这桩赛事,一挥而就,写了洋洋洒洒一华章,歌颂须黎之国威,自信一定能在众多文章里脱颖而出。试想,如果赛后揭晓结果,该章夺魁,再揭露真相,高居榜首者便是敬文真君自己的分身,岂不又是流传后世的美谈一桩? 如果事情是这个发展,那原本是很和谐美满的。谁知,出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意外。 祭典结束后,榜首揭晓,夺魁者不是敬文的《须黎赋》,而是一篇策论,叫做《不须黎》。 这样的转折虽然尴尬,但对旁人来说还挺有趣的。谢怜问道:「那《不须黎》三郎看过么?」 花城道:「找来看过。哥哥要是想看,改日给你默出个大致来。」 谢怜忙道:「那倒是不必。不过,能击败当时已经飞升的敬文真君,想必是写的很好了。」 花城评价道:「写的不错,但也没多神。只是当时须黎国国内形势不妙,国众怨怼颇多,见了这样一篇东西,刚好合了口味。加上《须黎赋》那种文章泛滥成灾,早看腻了,两相对比,《不须黎》自然胜出。」 谢怜微微点头,道:「文无第一。这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写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花城道:「不错。一开始,敬文也是这么想的。」 须黎国众到处寻找那《不须黎》是谁人所作,当然无人认领。谁敢认这种东西?有人贪名冒认,也很容易就露馅了。不久,因为被官兵注意到,祭典便撤下了那篇榜首。 对这场赛事,敬文真君虽然不大痛快,嗤之以鼻,但过了几个月也忘记了。坏就坏在,几个月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上天庭的文神们之间流传开来—— 须黎国文神祭典上以《不须黎》夺魁的那人到底还是给查出来了,眼下已被抓进牢里关着了。而这个人,居然是个街边卖鞋的年轻女子! 这还得了! 谢怜道:「……卖、卖鞋的。」 花城道:「是的。南宫杰以前在人间就是干这个的。」 难怪以往听过有人私底下喊灵文殿是「破鞋殿」,不止一次两次,但谢怜并不认为应该对这种东西刨根问底,所以从来不知出处为何。 本来,无论如何也没人会把《不须黎》和一个卖鞋女郎联繫到一起的,但那年轻女子偶尔也帮人抄书写信代写情诗什么的赚点运笔费,某日,被主顾发现字迹和那榜首文的极为相似,报了上去,这才被抓住。 得知此事后,敬文真君提笔一挥,立即便把这名叫做南宫杰的年轻女子点了上来。 要知道,当时的女神官原本便少,不是没有,但多半是掌花花草草、刺绣手工、歌舞才艺什么的。即便是点将,大家也都不愿意点女子做下级神官。女文神更是罕见至极。文神殿中的女子,清一色的都是美貌少女,而且并不是掌文的,多为砚墨铺纸的软玉温香,算不上神官,最多只能算赏玩之物。 敬文真君此举,在众文神中博得一片惜才美名,人人都道这小小女子运气实在是太好了,遇到了敬文真君这样慧眼识才的贵人,不但逃离了牢狱之灾,而且还攀上枝头变凤凰,俨然一段佳话。 然而,此时此刻,「佳话」的主角们却在咄咄逼人地对质。 那边,敬文道:「我对你的千般器重,到了你嘴里,却反而变成不怀好意。」 灵文素来待人有礼,不卑不亢,这时却嘲道:「算了吧。您也别整天到处对外说有多器重我了。真器重我,也不会几十年如一日让我在您殿里给每个人端茶送水擦文案、徒步几百里去取一份诗稿、逢年过节马不停蹄给其他神官送礼了。」 谢怜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他第一次飞升的时候,每次见到灵文,她永远都在打杂。就是因为她打杂特别多,谢怜这才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的。敬文道:「说到底,你根本是怨我不肯提拔你。但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我不提拔你?」 灵文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原先我身为凡人尚有空闲读书写字,哪怕是被关在牢里的时候起码也能面壁静思,被点将后却整日没有一刻不在给您当牛做马、跪地打杂。您若是想这么磨死我,法子倒是不错。」 敬文喝道:「南宫!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错!」 灵文反问道:「我有什么错?」 敬文道:「那难道还是我的错?我让你做的,就是最适合你做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凭什么去做更重要的事?我是为磨鍊你的心性才给你那么多修行的机会。是你自己能力不足,焉能怪我不肯提拔你?你心太高,但你毕竟是女子,你到不了那么高,你得承认这个事实!」 灵文「哈哈」笑了一声,似乎被他激怒了,压低了声音道:「好!您说我到不了那么高,那么,试问您的敬文殿在香火最鼎盛的时期,到得了我灵文殿如今的膝盖吗?!」 谢怜嗅出了双方言辞中越来越浓的陈年怨气和火气,心想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万不得已,使出了一个十分粗暴的法子。 他勐地一拳打在地面上,伴随着惊天巨响,登时,地面以他为心,裂开了一个四丈见方的巨大圆坑! 花城立即明白他想做什么了,道:「哥哥!」 谢怜驱手挥了挥空气中的粉尘,咳嗽几声,道:「这样最直接!我负责试这边!三郎你和小裴将军……躺一边!」 他本来想安排花城和裴宿试其他方向,但眼下这两人状态都不如他。而花城自然不可能听他的乖乖躺一边,选了与谢怜相反的方向,召出厄命,一刀刺入地底。 这一刀和谢怜的一拳造成了同样的效果。二人交替着制造出一声接一声的巨大噪音,双方距离越来越远。打了好几拳,谢怜凝神细听,裴茗和灵文并无反应,似乎都没听到他制造出来的轰隆巨响,而敬文似乎被灵文戳中了痛点,气极反笑,一把撕掉了原先那副斯文的面具,又变成骂狗男女时的尖酸语气,道:「南宫杰你少在我面前小人得志翘尾巴!当初要不是我点了你,你只怕早在人间的大牢里生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孩子了!」 这句可有些没风度了,谢怜手下险些打了个滑。连裴茗都听不下去了,道:「你好歹是个文神,嘴巴能不能别这么下流?」 敬文道:「南宫你看,你的好姘头护着你啦!你裴将军是什么名声,怎好意思说我下流?」 灵文道:「在你脑子里,谁不是我姘头?您是要算帐吗?那我们好就来好好算算!」 谢怜已跃出好一段距离,再次一拳击向地面。这一次,银蝶那边的敬文警觉地道:「什么声音?!」 谢怜心中一喜:找对方向了! 裴茗和灵文也听到了。裴茗迟疑道:「是谁在上面开打了?」 再接再励,谢怜奔出数丈,又是雷霆一拳。裴茗道:「更近了!好强的爆破力!是从上方传来的!」 就是这里! 谢怜不再出拳,拔出芳心,勐地一剑斩下—— 剑气大盛,地面轰然塌陷,随即,他落入了一个森凉凉的地洞之中。谢怜心中祈祷没砸到裴茗和灵文,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站起身来,握剑转身,道:「敬……」 在那位「敬文真君」的真身映入他眼帘的一剎那,谢怜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154|何不须黎何不敬文 2 见忽有不速之客闯入, 敬文警惕道:「你是谁?!」 然而, 这个对他质问的,居然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粗糙至极的男子石像,赤身裸体,但在周身缠满了布条, 莫名诡异, 又莫名滑稽。 难怪他走路不发出脚步声, 而是发出「咚咚」怪响;难怪裴茗和灵文见到他的时候,都被震慑住了;也难怪裴茗说灵文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因为, 这东西从头到脚, 真的就没有哪一点像是个女鬼。 裴茗和灵文都被一条条捲轴一般的事物包裹住了全身,被敬文牢牢抓在手里, 动弹不得。谢怜好容易回过神, 道:「???我???」 敬文却道:「你是仙乐太子?」 谢怜一怔,道:「啊?您居然认得我?这可真是……」 不过, 也不奇怪,谢怜第一次飞升时, 阵仗极大。他未必认得上天庭每一个神官,但上天庭每一个神官绝对都认得他。就像现在, 他压根不记得敬文长什么样了, 敬文却还记得他,道:「当然了。太子殿下仙途跌宕起伏,我想不认识你也难哪!」 谢怜莫名有点感动, 下意识道:「荣幸之至,荣幸之至……不过,您怎么会变成现在这……」 敬文道:「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怜轻咳一声,点点头,感觉自己这个问题有点不礼貌。敬文却藉机发作,道:「还不是拜南宫杰这个贱人所赐!敬文殿衰落后,我的法力越来越弱,她还落井下石四处追杀拦截我,我万不得已才附到这尊石像上,才能留存至今!」 灵文道:「比起您也没过分多少不是吗?当初你亲自下令命我在敬文殿留到三更,转眼出去却说是我恬不知耻深夜逗留纠缠于你。言语杀人于无形,我以明刀回应,客气多了。」 说完,他忽然一脚踢出,踹中敬文下体。这一招在谢怜看来,真是没什么威力,毕竟石像又不是肉体,最多只能踹破敬文身上那几根布条。谁知,敬文发出了尖锐的惨叫,仿佛真的给踢中了命根子一般,捂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然而,已经迟了。围在他胯间的那层白布被灵文那一脚踢掉,谢怜看得飞快,白布之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是,这是一座赤身裸体的石像,然而,他胯下,没有他应该有的东西。 这座石像,居然是一个阉人像! 谢怜心道:「原来是阉奴像!」 这种石像常见于达官贵人的陵墓之中,乃是一种阴气极重的陪葬品,的确是附身的好选择。然而,敬文这样一个输给女子便斤斤计较的男神官,最后的归宿却是一座阉人奴隶像,实在是讽刺至极! 灵文大笑道:「我说您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呢?原来如此!我到不了那么高?如今这副模样的您又能到多高,我拭目以待!哈哈哈哈哈哈……」 敬文的遮羞布被撕下来踩烂,怒极欲狂,一把抓起灵文的头髮喝道:「住口!不知道被多少神官睡烂了才能爬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快给我道歉!」 灵文几乎被他拽掉了一大把头髮,却忍痛不求饶,更不道歉。裴茗道:「你当真是个文神吗?毫无风骨风雅可言,骂街的泼妇都比你好看!」 谢怜叫苦不迭,生怕他一激动把手上两人都掐死了,忍不住「餵」了一声,举手道:「冷静啊!敬文真君!其实!有没有那个东西都没什么差别的!真的!」 敬文一手抓灵文,一手捂下身,咆哮道:「你撒谎!有没有都没有差别?!你没有了试试看?!」 谢怜诚挚地道:「真的!相信我!我,虽然有那个东西!但是!跟没有那个东西没有区别!因为我那个!」 他又献上了自己,现身说法。听到这里,敬文似乎冷静了一点,道:「你哪个?!」 谢怜道:「就是那个嘛!你懂的!就算我有,我也从来不用!咳,其实,无论男神官,还是女神官,还是……其他神官,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如此执着……」 敬文打断他道:「既然你觉得没有区别,那你切了它给我看。」 谢怜:「???」 敬文立即道:「你不是说没区别吗?虚伪!你分明就捨不得没有这个东西,少用那一套废话劝我,我可不是吃了你两颗糖就会痛哭流涕悔过自新的小年轻!你不切也没关系,我切了他的!」 他指的是裴茗。裴茗愕然:「你他妈?!」 这下可惨了。虽然有很多人都想切掉裴将军那根东西,谢怜可不想让他在这里被得逞,忙道:「敬文真君!虽然你衰落后灵文欺负你是她不对,但原先你也欺负过她,算是扯平了,何必做这么绝呢!」一边说话转移注意力,一边悄悄放下了若邪,让它像一条蛇一样地熘到敬文身后。敬文却道:「扯平了?没那么简单。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有件事要好好问问这贱人!——南宫,须黎灭国,你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敬文是须黎国奉上神坛的文神,须黎国是他的根基。如果根基毁了,自然要受冲击,甚至衰落。因此,敬文怀疑灵文,十分合理。他问后,灵文却是闭嘴不答。敬文喝道:「快说!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绝对是你,不然不可能灭的那么快!都是给你这阴险的贱人害的!那个白痴将军一定是给你害的!」 谢怜心道:「灵文还没答你怎么就自问自答了……等等,什么?什么将军?」 那边,灵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若不是敬文此刻附身在阉奴石像上,面无表情,只怕早就一脸咬牙切齿了,道:「你笑什么?」 灵文微微抬头,轻声道:「你知道,当着他的面,叫他白痴,会有什么后果吗?」 敬文还不明所以,下一刻,缚住灵文的捲轴裂开,一只着黑袖的手从碎裂的碎屑中探出,覆住了它的天灵盖。 敬文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便已僵住,粗糙的脸上,出现了一条裂缝,随即是第二条、第三条…… 三声之内,整个身躯,粉身碎骨! 而灵文挣脱了束缚,站在原地,周身一层层的黑气飘散,脚边就是那一堆碎石残渣。 原来,锦衣仙传说中的「古国」便是须黎国,而白锦也是须黎国人。谢怜刚整理完思绪,便听还被捲轴牢牢束缚着的裴茗道:「灵文?你先站住。」 只见灵文转过身,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想到方才灵文对裴茗说「他很不喜欢你」,谢怜心道:「糟糕,这莫非是要去杀人灭口了?」 灵文一边走,一边缓声安抚道:「白锦,他已经死了,都是胡说八道的,没有的事。」 然而,效果似乎并不好,灵文又道:「老裴我没办法,他听敬文说你是我姘头,铁了心的想杀你。太子殿下,帮个忙!」 不必她提醒,谢怜已经一剑划开了缚住裴茗的捲轴,裴茗一跃而起,二人飞身脱离了这地洞,重新回到地面上,往下看去,只见灵文一拳砸在裴茗原先躺的地方,乱石飞溅,威力惊人,比之方才谢怜在上方为了探路打的那数拳,更狠! 谢怜收了若邪,卷在手腕上,裴茗也活了活手腕,被绑了这么久,左手也消肿了稍许,但也大概只是从被一百万只黄蜂蛰了消到被五十万只黄蜂蛰了的程度。他道:「我他妈的冤……」 话音未落,灵文的身影,已经逼到了他眼前! 二人对了一掌,各自退后数丈。谢怜和裴茗对视一眼,心道棘手,拔腿狂跑。谢怜边跑边回头喊道:「灵文!你能再劝劝白将军吗!」 灵文在他们身后狂追,道:「我劝过了!但是,他不信我了!」 裴茗道:「一定是因为你骗他他受伤了!」 谢怜道:「灵文!你能变回女相吗?女相的身体,杀伤力会稍微收敛一些!」 灵文却道:「不行!」 谢怜:「为什么不行?」 灵文:「他不让我变回去!」 裴茗:「我懂了!这小子不敢贴着女人的身体!怂的!」 轰隆隆!一个屋顶从后面砸了过来,险些将谢怜和裴茗泰山压顶,灵文道:「不是我扔的!谁让你骂他,他更生气了,你们两个都危险了!」 谢怜忙道:「啊?关我什么事?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啊,灵文你让他不要算上我好吗?」 裴茗道:「算上吧,人多点好分摊。太子殿下,小裴呢?半月国师呢?你那位血雨探花呢???」 谢怜道:「去另一个方向找你们了,不要指望了,我们已经跑出几十里了,先跑着再说吧!他都吸了一千多只妖魔了,目前不好硬碰硬啊!」 谁知,他刚说完,忽然脚底一飘,整个身体被提了起来。不光是他,裴茗也是,定睛细看,原来二人各自被一张大网套住,吊在了空中。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那网还似乎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徒手撕不开。同时,四面八方树林里蹦出许多青面獠牙的妖妖鬼鬼,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个拍手狂喜:「逮住了!!!」 「哈哈哈哈这是第几个落网的了?这陷阱真好使!」 「快看看逮住的什么,有几个人头!」 竟是一时大意,慌不择路,落到这等三流小鬼的陷阱里了。谢怜下意识去摸芳心划网,摸了个空才发现,方才网起的突然,芳心脱手落地,没带上来,而灵文已经追到了网下,他脚下的就是芳心。一众小鬼还不知来了什么东西,喜道:「又来一个!」 灵文举起双手,两手掌心各托起了一团黑漆漆的鬼火。他仰头对谢怜和裴茗道:「二位,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谢怜吐了口气,道:「灵文,我能问下,被这团东西打中了会怎么样吗?」 灵文道:「上次用这么大的一团鬼火,打中了奇英殿下,他受了伤。不过还好,依旧能跑能跳。」 那看来杀伤力不大,被打中也没什么,谢怜和裴茗都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 刚说完「还好」,灵文手里的两团鬼火陡然间高涨了十倍,变成了两道沖天而起的熊熊大火! 谢怜:「……」 裴茗:「……」 「……」灵文道,「但是这么大的一团,被打中之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裴茗咆哮道:「等等,但是我他妈真不是你姘头啊?!!!」 灵文道:「我又何尝不知,但光是你知我知也没用啊!」 一圈妖魔鬼怪都被这两团汹汹鬼火惊呆了,赶紧各抄傢伙,凶神恶煞地包围了上来,叫嚣道:「好小子!胆子大得很,死到临头还想抢咱们的人头,干死他!!!」 然而,他们这样的杂兵小鬼,对锦衣仙构不成任何威胁,充其量只是成为他新一波养分而已。灵文微微侧首,瞳孔中映出鬼火的磷光,看来,已经准备好接收送上门来的人头了。正在此时,忽有一阵狂风吹过。 阵阵唿号惨叫声中,那群小鬼瞬息之间便被刮上了天! 与其说是被「风」刮上了天,倒不如说,是被一只无形的诡异巨手,抓上了天! 锦衣仙似乎有所觉察,警惕起来,灵文高举鬼火的手也放低了些,缓缓扫视四周。谢怜努力向上方望去,但上方被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视线,群鬼的惨叫声也早就戛然而止,因此,根本不知上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裴茗警觉地道:「谁来了?」 望了一阵,谢怜忽然道:「你们没闻到吗?」 裴茗道:「什么?」 谢怜道:「花香。」 裴茗疑道:「有那种东西?」 谢怜闭上双眼。须臾,肯定地道:「有。的确是花香。」 幽幽的、诡异的、清冷的花香。不知何名,不知何处。淡极浅极,似有还无。 裴茗皱眉道:「花香没闻到,倒是闻到了……」 话还没完,他便觉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脸上,随手一抹,瞳孔微缩。 是血。 灵文手中的鬼火也被落了两滴,那火焰登时衰弱了一截。他神色越发警惕,勐地抬头。一剎那—— 腥风血雨,从天而降! 裴茗吊得比谢怜高,登时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血之暴雨打成了红彤彤的落汤鸡,只余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双目圆睁。灵文双手的鬼火早被打得彻底熄灭,闪身躲到树下,避免了和毫无防备裴茗一般的后果。而谢怜忽然感觉缚网一破,身体一沉,向下坠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恰好,那阵血雨腥风也即将降临。 来不及再闪避了,谢怜举了袖子,正准备能挡多少是多少。然而,黑暗之后,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空气之中,忽然溢满了诡秘惑人的花香。 谢怜微微扬起脸,他没感觉到雨打人面,反而感觉到什么轻柔至极的东西拂面而过。 一伸手,接住,低头看看,那静静飘落手心的,竟然是一片小小的殷红花瓣。 他再一扬首,屏住了唿吸,只觉难以置信。 漫天血雨,竟是化为了满天纷纷扬扬的花雨! 根本不需要猜来人是谁了。谢怜收拢五指,握住那片花瓣,脱口道:「三郎!」 一转身,他便看到灵文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而那独立原地,乌髮红衣、浅噙轻笑的高挑少年,不是花城又是谁? 花似血落,血如花飞。那张脸一如初见的俊美灵动,双眸熠熠生辉。他缓缓将那修长的银色弯刀收入鞘中,沉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155|山高路远狭路不通 谢怜踏着满地殷红碎花, 缓缓走来, 看到他肩头有一点花瓣,本想帮他拂了,却觉这动作太过亲密,强行按捺了,笑道:「我竟不知, 你除了能带来血雨, 还能降临飞花。有趣, 有趣。」 花城也向他走近,随手拂了肩头的花瓣, 也笑道:「这个, 是即兴发挥,今日才创出的新招。原本是惯例要来一场血雨的, 只是突然想到哥哥也在, 若是淋着了,岂不狼狈?于是悬崖勒马, 化成了花。有趣就好。」 然而,谢怜是没淋着, 裴茗却是淋了个正着。他在空中道:「劳驾两位,先放我下来, 行吗?」 几只银蝶扑翅而上, 闪着磷光的翅膀划破网格,裴茗这才得以逃脱,稳稳落地。谢怜低头看了看, 灵文背上栖息着一只银蝶,他道:「三郎,灵文和锦衣仙都无碍吧?」 花城道:「无碍。我让他们一起暂时休眠了。」 谢怜奇道:「锦衣仙如此狂暴,你倒是制服的很快。」 花城抱着手臂,道:「还好。不知为什么,它似乎不怎么想打我,也不怎么防备。」 谢怜沉吟道:「说来也是。之前你穿它在身,它也没能拿你怎么样,而且还显形了。」 这时,裴茗走了过来,道:「二位,回头再聊。不先给他脱了这衣服吗?」 谢怜道:「这……不太方便吧?」 裴茗道:「他现在可是男相,有什么不方便的?」说着就动起手来。然而,他刚把手伸到灵文领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把,脸色大变,勐地抽回,满手是血,道:「这衣服!居然会咬人!」 花城这才悠悠地道:「锦衣仙不肯放过灵文,脱不下来的。」 裴茗看着两只鲜血淋漓的手,道:「再有这种事情,鬼王阁下能不能早点说?」 谢怜温声道:「裴将军,不是他没早点说,是你动手太快啊。」 花城道:「就是这样。」 「……」 尽管身残,依旧志坚,三人要原路返回去,得有一个人扛着男相的灵文,裴茗还是主动负担起了这一责任。 裴宿和半月还留在原先的小镇上,一行人汇合于那乌庸神殿附近。一见他们回来,裴宿便大步迎上来,道:「将军太,子殿下,那神,殿里的,壁画,消失了!」 裴茗把血淋淋的头髮往后抹,道:「什么壁画?」 见裴茗一身都是紫红之色,半月睁大了眼睛。谢怜简单跟裴茗说了两句,便跟着裴宿回神殿查看。果然,原先那面壁画墙现在回復了被火焚烧过后的焦黑状态,也抠不下什么东西了。 花城道:「那壁画是以法术作出来的。」 谢怜点头,道:「也许,留下它的人也有顾虑,不敢让它存在太久。」 那边,半月迟疑许久,还是对裴茗道:「你……没事吧?」 裴茗看她一眼,吓唬道:「你问问你的蛇,把我咬成这样,有事没有?」 裴宿张了张口,不确定是不是该说几句公道话。半月眼睛睁得更大了,嗫嚅道:「可是……被蝎尾蛇咬了一口,不会扩散到全身变成这样的……」 裴茗举起带牙印的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证明自己的确是被咬了。「铁证」如山,半月只好道:「对不起……」 裴宿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要,在意。」 谢怜也看不下去了,道:「裴将军,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戏弄小姑娘?」 然而,裴茗的生命之源就在于此,他以法力洗净了身上血污,又是一脸容光焕发,哈哈笑道:「小姑娘岂非就是要拿来戏弄的?况且半月国师都几百岁了,算什么小姑娘?」 锦衣仙脱不下来,没法收进罐子里,就只能继续穿在灵文身上,扛着他行动了。虽然裴宿的断句没好,但行动已能自如,接过了扛灵文的任务,一行人走过这座小镇,继续向铜炉山的下一层出发。 一天后,众人来到了一座峡谷。 峡谷两侧,都是巍峨的高山,中间是一条大道。走到这里,灵文才终于昏昏沉沉地醒了。 虽然醒了,但依然动弹不得,因为那只银蝶还是牢牢栖息在他背上。灵文发现自己被扛在一人肩头也面不改色,只迷惑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这里不是铜炉山吗?」 裴茗道:「这就多了?待会儿更多人,可以凑几桌打牌了。」 谢怜也深有同感,道:「灵文,之前在菩荠观奇英是追着你去的,他现在在哪儿?」 灵文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进了铜炉山后,涌来太多非人之物,奇英殿下追丢了。眼下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裴茗对灵文嘆道:「你居然没告诉我抽走须黎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是你,太不厚道了。」 谢怜这才想起,裴茗也是须黎国人。不过,他似乎已经对须黎国没什么感情了,毕竟他只是将军,不是国主,而且飞升之前还被国主坑了一把,因此话语里并没什么悲愤感慨,调侃居多。不过谢怜担心谈论太多须黎国会激怒锦衣仙,从容地转了话题,问道:「三郎,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花城道:「来问。」 谢怜道:「铜炉山的『铜炉』,到底是什么东西?莫非真的就是一口大鼎?」 花城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不过,哥哥问的巧。」说罢,他举手指道,「刚好,眼下能看见它了。」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一时之间,不由自主都停住了脚步。谢怜道:「……那就是,『铜炉』吗?」 花城道:「不错。」 他所指的,是在极远极远之处的一座大山。远在天边,高在天下,凌驾于群峰之上,呈深沉的苍蓝之色,山之巅峰被云海天风缭绕,隐隐还能看到一层积雪,仿佛终年不化。 花城道:「那是一座活火山。鬼王出世之时,便是它甦醒之时。」 谢怜道:「火山爆发?」 花城道:「不错。所以,绝境鬼王,都是伴随着烈焰、岩浆、和毁天灭地的灾难出世的。」 想像着那令人双目发红的炙热画面,谢怜微微出了神。裴茗道:「太远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不算中途和群鬼厮杀的时间,也要花很长时间。」 谢怜点头,道:「犹如一场艰难的分娩。」 这时,花城忽然停步,道:「到了。」 「???」谢怜道,「这么快?」 花城道:「不是到铜炉山了,是到乌庸神观了。」 果然,前方峡谷的中央,出现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大宫观。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二座乌庸神观,谢怜忍不住揉了揉揉眼睛,疑道:「这座神观是真的吗?」 不能怪他如此,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这座神殿是不是真的。因为,它出现的实在是太突兀了。 谁见过在这并不宽敞的峡谷通道里建宫观庙宇的?这是什么狗屎风水。就算想不开非要建在这种地方,起码也应该靠一边建,可是,偏偏这座乌庸神殿,大大咧咧地建在了峡谷通道的正中间,犹如一个无脑的小霸王,直接堵住了过去的道路! 裴茗道:「反常必有妖,大家当心。」 灵文在裴宿肩上道:「各位如果不想进入它里面的话,其实可以飞崖走壁过去。」 谢怜却道:「不。我们得进去看壁画。」 花城道:「哥哥放心,想看就去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全都莫名其妙安了心,一行人缓步靠近,一直走到那神殿前,都没出现什么异常。迈过观门,进入大殿,果然,这里神殿的墙壁,也是大火焚烧过后的漆黑颜色,轻轻一抠,和上一座神殿一样,也掉下了一小块硬硬的碎片。 谢怜先开始一直十分警惕,至此,似乎并无暗中潜伏着的东西,稍稍安心,于是,道:「动手吧。」 不多时,墙壁上的焦黑「保护层」被一点一点除掉,露出了后面的壁画。谢怜和花城对视一眼,一起细细研究起来。 这一座神殿里的壁画内容和上一座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是从上方看起的,画面上方,一个清俊的白衣少年坐在一张玉榻上,看姿势,似乎正在打坐冥想,双目紧闭。然而,并不安稳。 他眉头紧蹙,额头似乎还流下了几滴冷汗,似乎正被什么东西折磨着。一旁,围着四个人物,脸上神情皆忧心忡忡,正是上一幅壁画里位列乌庸太子之下的四个护法天神,和上一副里的发容服饰都是一模一样的。继续往下看,保护层还在缓缓脱落中,尚未除净,而谢怜看到了一点红红的颜色,微微蹙眉,道:「奇怪。」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墙壁,疑道:「这一片壁画是保存的不好吗?」线条和颜色,都是模煳的、朦胧的,仿佛笼罩了一层轻烟,虚化了了一般。花城也在凝神细看,蹙了眉,道:「再等等。」 而等到焦黑硬物退尽,画面完整了,他们退后几步,并肩再看,谢怜的唿吸微微一窒息,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他喃喃地道:「这……是地狱吗?」 156|山高路远狭路不通 2 花城沉声道:「不。是人间。」 的确是人间。因为, 图中所画的, 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树木、人群,然而,他们全都被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和流动的岩浆里。方才谢怜看到的模煳的红色,就是火的颜色。 房屋和树木在燃烧,人们身上冒着火, 在尖叫, 那扭曲的面孔抓得太过逼真, 谢怜耳边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惨号。而画面的中心,画着一座红彤彤的高山, 仿佛一尊烧红了的巨炉, 甚为可怖。岩浆和火焰,全都是从这座山的山口喷发出来的。 谢怜道:「这幅壁画的意思是……火山爆发, 乌庸灭国?」 花城道:「对。也不对。」 谢怜瞭然, 道:「这个说法不准确。因为这是……梦。」 下方这一副人间惨剧,应该是描绘的乌庸太子的梦境。乌庸太子和四护法天神周身都描绘有金光, 说明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飞升了。而他正在被梦魇折磨,所以梦境的内容, 线条和颜色都是「虚」的,与「实」相对。 有的神官法力强盛、天赋异禀, 见到一些事情后, 便能够在梦中窥视未来。也就是会做预言梦了。不知这位乌庸太子的梦境,是否成真了?乌庸国是否就是这样灭亡的? 谢怜道:「这幅壁画的故事接着上一幅,一定有人想告诉我们一些东西。我想, 当我们走到最后的『铜炉』附近的时候,一定能解开很多疑问。」 正在此时,灵文看着窗外,道:「诸位,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们觉不觉得奇怪?」 裴茗道:「哪里奇怪?」 灵文道:「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但是这两面夹道的山壁,之前有这么近吗?」 众人齐齐向窗外望去。果然,方才他们进来时,外边的山壁距离窗子,大约还有一丈之隔,但是,此刻却逼得极近,仿佛就要贴上来了。 谢怜待要过去查看,却便听到了一阵「喀啦喀啦」「嘎吱嘎吱」,仿佛土木、砖石被挤压。 这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道:「怎么回事?」 脚下地砖在颤抖,头顶天花也在颤抖,一块两块,碎石落灰簌簌而下。裴茗道:「地动了?」 话音刚落,墙壁已经被挤出了「褶皱」。谢怜道:「不是地动!是……」 不是,而是两侧的山壁,在向中间这座乌庸神殿挤压过来! 来不及解释了,他喝道:「快跑!」 不消他说,裴茗已经一脚踹塌了一面墙壁,打开了一个出口。众人破墙而出,向前方奔去,然而,他们还是在乌庸神殿里奔行,因为这座神殿甚为深长,除了一座大殿,后面还有许多偏殿、小殿、香房、道房等等,于是,众人只得一路跑一路破墙踹门,在这种时候,武神的出门方式再次帮了大忙。然而,才穿过两座小殿,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勐地砸在谢怜脚边。砸破屋顶的,是从两侧山壁上方落下的巨石! 轰隆轰隆之声,落下了更多巨石。大的如水缸,直接砸塌整片屋顶,小的也如人头,从高空落下,威力也是骇人至极,还好有一层屋顶挡着,而且众人身手都不错,闪避及时。只有花城是最悠闲的了,谢怜跑着闪着,忽听一旁他道:「哥哥,过来吗?」回头一看,他稳步如飞,不知从哪儿拿出他那把红伞,正在伞下笑吟吟地看着他。而那些从天而降的落石砸到伞面上,花城单手撑伞,连晃都不带晃一下! 谢怜立即躲到他伞底下去了,道:「好险好险,幸好有三郎。这山真是怪啊!」 其余人躲得疯狂,见他们如此悠闲,都忍不住道:「喂,这不太公平吧!」 「花城主能问下您还有多余的伞吗?!」 「能借个地儿躲一下嘛?!」 花城假笑道:「没有。不能。」 在众人的抗议声中,谢怜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花城却一边走一边从容地给他讲解着铜炉山的小知识,道:「方才哥哥可说对了,这山的确是怪,精怪的怪。铜炉山里有三座大山,分别为「老「、「病」、「死」,虽然和寻常的山没有两样,却可在铜炉山范围内行动自动,所以,有人把它们当作铜炉山的地标。」 上方落石狂砸,伞下却一片和谐。谢怜道:「原来如此!之前容广伪装成夺命快刀魔时拦住我们去路的那座山,就是这三座山怪之一吗?」 众人边说边狂奔狂闪,灵文在裴宿背上上下颠簸还在勉强交流,道:「难怪这座乌庸神殿建在『峡谷』中央这般诡异了,恐怕它本来选的落脚地点没有这么奇葩,是那两座山怪主动夹攻了过来!」 谢怜道:「不过,『生老病死』?有『老病死』,那生呢?」 花城道:「很遗憾,没有『生』。」 谢怜道:「意思不给活路吗?可真是残酷呀!」 紧接着,半月道:「山壁还在靠拢!」 他们刚进入峡谷时,山道约有十几丈宽,越行越窄,走到那乌庸神殿门前时,已经只有不足十长,而现在,两侧山壁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超过三丈,房屋和墙壁都被挤得皱巴巴的,但因为乌庸神殿使用了石樑等坚硬的建筑材料,「卡」住了两边向彼此靠拢的山壁。但也没法坚持多久了,总会被挤成碎渣的。裴茗道:「破出屋顶,沖天飞起吧!迎着石雨而上也没什么,把落石都打碎便是!」 谢怜道:「不行!现在还有个房子卡着,万一冲到半空两个山怪合拢就直接被拍死了!」 说话间,两边合拢的更快,喀啦喀啦,众人容身之处已经不足两丈之宽。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文还是动弹不得,忍不住道:「诸位,能不能快点採取什么措施?如果不能的话可以放开我让我自己採取措施吗???我不想就这么被夹死谢谢???」 在空间继续缩小,缩到只有一人之长的时候,裴茗忽然喝了一声,横空而起,双手抵住左边的山壁,双足抵住右边的山壁,整个人变成了一根刺,横着卡在了两座山壁中央,道:「就是被夹死我他妈也不想被这种玩意儿夹死。我先撑住,你们赶紧想办法!!!」 「……」 众人都被他这一举动震惊了,灵文勉强给他竖起了大拇指,道:「老裴,真汉子!」 裴茗咬牙道:「客气!」 武神的力量不消多说,那两座山壁还在靠近,但似乎硬生生被裴茗卡住了,陷入僵持。但这是裴茗爆了全部法力的效果,肯定撑不了多久,在谢怜飞速思考脱身之策时,两座山怪稍占上风,压得裴茗双膝微曲。见势不好,裴宿道:「将,军我,来助你!」把灵文丢给半月,也一同加入人肉卡刺,但他眼下是凡人,何来神力?锦衣仙在身的灵文倒是可以,不过他又太过危险,放出来了只怕火上浇油,等于已经掉进豺狼窝了还踩到一条毒蛇。于是,半月丢下灵文,道:「我也来……」 然而,她的身材对比两个大男人又短了一截,卡不上墙,只好一掌拍到裴宿背上,给他输送法力,裴宿这才和裴茗一起,慢慢抻直了膝盖。二人脸上都是一片血红,青筋暴涨,而这群人里法力最强的花城此刻却转着红伞,一点也不积极,谢怜一拳砸在自己手心里,道:「有了!有了有了有了!」 有办法了! 谢怜道:「既然往前往后往上都行不通,那就往下!我们挖个洞避一下!」 灵文道:「好主意!请您立刻开始吧!」 裴茗咬牙道:「那……麻烦你……快点……!!!」 谢怜道:「好的好的好的!」早已经双手杵着芳心,疯狂地在地上刨起了坑,土石飞溅,花城在一旁给他打着伞,非但不干活,反而还劝道:「哥哥,别挖了,还是坐下来歇着吧。」 众人忍不住了,都道:「花城主!!!」 花城道:「嗯?叫我干什么?」 灵文瘫在地上,道:「花城主,您和太子殿下也在这里,要是有招的话能不能支一个?毕竟大家都不想变石板夹馅儿。」还有一句大家都没好意思说出来,没招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也上去当个人肉卡刺?谢怜虽然着急,对他却本能地信任,道:「三郎,你是不是有办法?」 花城笑道:「哥哥且等着,不必你动手,一会儿就好。」 眼下都是火烧屁股了,虽然众人都觉得他应该有办法,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屁股烫。灵文待要再说,谢怜却忽然道:「什么声音?」 在天降巨石的轰隆轰隆中,有另一个声音,正在快速逼近。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极快极快,越来越近,而且谢怜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停止了疯狂刨坑,道:「这……这莫非是?!」 话音刚落,他脚边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足够容纳两人钻下的黑洞,一柄铲子的头扬了起来,反射着雪亮的白光! 地师的宝铲! 那铲子亮了个相,很快缩回。花城道:「迟了点,但也赶上了,走吧。」 谢怜先把灵文丢了进去,再是半月和裴宿、裴茗,失了卡在中间的「刺」,两座山怪合拢陡然加速,花城拦腰搂住谢怜,道:「快走!」抱着他,跳进了地道之中。谢怜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后,上方传来一声轧轧巨响,两座大山,终于撞到一起了! 如果现在他们还在上面,肯定已经被碾成了肉末,惊魂稍定,谢怜看了看他们此刻身处的地道,不宽不窄,先行落下的几人都在微微喘气。花城松开了他的腰,谢怜也把无意识攀上他肩头的手拿了下来,望向抱着铲子的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也在喘气,抹了好几把冷汗,谢怜走近几步,细细打量,这人看上去是个干净整洁的好青年,俊秀倒也俊秀,相貌少说也能有个七分,只是却没什么个性。 谢怜来到他身前,那黑衣人抬头,道:「太子殿……」 不等他说完,谢怜已经一把抓住他脉门,道:「风师大人在哪里?」 黑衣人:「啊?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谢怜吐了口气,道:「黑水阁下何必再演,风师大人与您好歹一场交情,还望……」 这时,灵文打断他道:「黑水?太子殿下,你为何认为他是黑水?脸不一样吧。」 谢怜回头,疑道:「他拿着地师宝铲。而且这张脸如此平平无奇,丢人堆里都摘不出来,肯定是一张假脸啊。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头先说过化形的要领。眼下这黑衣青年的这张脸,就完美符合一张优秀假皮的要领。哪怕盯着他的脸看一个时辰,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能把他长什么样忘得一干二净,岂不绝对是一张假脸? 「……」 然而,半晌,那黑衣青年道:「对不起,太子殿下,但是,我……我,真的就长这样。」 花城也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哥哥,这当真不是黑水。」 「……」 原来是真的天生路人脸啊! 谢怜一把捂住额头,然后双手合十道歉道:「……对不起。」 居然当着别人的面直接说人家长得平平无奇! 那黑衣青年也是尴尬到无以復加,摆手道:「没事没事。习惯了……」 灵文则道:「引玉殿下,这次可多亏你了。」 157|山高路远狭路不通 3 听到这个称唿, 谢怜一怔, 这才注意到,这青年的声音有点儿熟悉,他应该听过几次,下一眼便去看这人手腕。虽然那手腕被袖子遮住了,但他也能确定了, 袖底, 一定藏着一道黑咒枷。 裴茗也站起来, 进一步确认了这黑衣青年的身份:「引玉殿下?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这是……」 引玉指尖搔了搔鼻樑,也回了招唿, 道:「灵文真君, 裴将军,小裴将军。」 突然, 一个声音哼道:「引玉?哦, 就是那个给自己师弟打得一败涂地的引玉?被贬了不说,还堕落到鬼王手底下去当差, 跟那个什么权一真比,你混得还真差劲透了, 亏你还是他师兄呢……」 这声音正是缩在罐子里的容广发出来的。裴宿立刻贴了一张符上去让他闭嘴。虽然,在君吾手底下也是当差混, 在花城主手底下也是当差混, 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昔年神官今为鬼使,眼下和这么多往日同僚共处一室, 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氛围。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引玉只好默默转身,抄着地师铲继续挖洞。 众人一边开拓地道,一边前行,裴茗还惦记着朋友弟弟的下路,道:「花城主果然和黑水玄鬼果然有联繫。记得当初我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替阁下开脱,说阁下和那黑水玄鬼不熟,一定不知道他的下落来着。既然你能拿到地师铲,可否麻烦知会玄鬼一声,要是他没杀青玄的话,能不能把他放回来?」 花城却道:「我的确不知道黑水的下落。」 「那这铲子怎么来的?」 花城挑眉道:「我捡的。」 「……」 他就是理直气壮不承认了,人家也不能拿他怎么办,何况眼下这个局势,大家还有求于他,裴茗只好道:「行吧。花城主运气真好,随手都能捡到法宝。」 被裴宿扛在肩头的灵文习惯性地道:「这宝铲是上天庭的神官的东西,花城主是不是物归原……」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他现在不供职于上天庭,不没必要帮着讨债,闭嘴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还在想该不该偷偷问一句,便听花城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黑水扔的。不扮地师后他就把铲子丢鬼市跑路了。进铜炉山之前,我想也许会有用,便派人回去取了。」 谢怜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能知道风师大人下落了呢……这宝铲拿来应付山怪是正好,三郎真是考虑周全,算无遗策。」 花城道:「当年被这山怪追得够呛,长了记性罢了。」 谢怜不禁想像了一下,初入铜炉山的花城作为新手一道道闯关的模样,竟然十分想看。说完,黑暗中又亮起几团小小的银光,是那死灵蝶发出了幽幽的磷光,充作了照明之物。谢怜虚托着一只小银蝶,望向上方,道:「这山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花城道:「难说是什么东西。我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存在很久了。而且它们不是攻击我们,对于所有想进入铜炉山的人,它们都会阻拦。阻拦不了,就攻击。」 谢怜道:「无差别攻击吗?这么想的话,倒是和我们此来的目的一模一样。眼下雨师大人和奇英殿下也都在铜炉山里,希望他们不会有危险。」 引玉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挖土开道,听他说到权一真时,动作似乎微滞了一下。谢怜注意到了,扫了他一眼,想起之前他戴着面具时和权一真是见过一面的,那时,引玉表现仿佛完全不认识权一真,如果权一真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他师兄,又会如何? 灵文道:「引玉殿下,奇英让我帮忙找过你许多次,为何你这么多年来销声匿迹,一点音信也无?」 引玉卡了一下,道:「是、是吗?」 灵文道:「是的。他一直觉得当初锦衣仙那件事你们之间有误会,想听你的解释。」 引玉不说话了,只是嘆了口气,挖坑更勐。谢怜心道:「他不想再谈下去了。」 灵文也是聪明人,听得出来,便缄口不言了。引玉专心开道,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城主,太子殿下,我们已经在地下前进了三十里,继续挖吗?」 那地师铲在土里行进时运铲如风,就跟切豆腐似的,而且没有任何碎土堆积,加上一行人逃跑心态,走得比在地面上还快,居然一会儿就奔出了三十里。谢怜听他还捎带问了自己,略感奇怪,道:「你不用问我的啊。」 花城道:「都一样。哥哥觉得如何?」 谢怜想了想,道:「我们被山怪夹击的时候已经快出峡谷了,三十里应该已经够远了。往上挖吧。」 引玉道:「是。」立即改变方向,斜着向上挖去,甚至还修出了漂亮的泥土台阶。下落心道:「这人做副手当真不错,手脚利索,没一句废话。」 众人跟在引玉身后,走出了几十级台阶,忽然,谢怜感觉脚下踩到一个硬硬的突起,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巴,低头蹲下,以手浅掘,片刻,微微凝眉。花城见了,道:「哥哥,别动!」然而,已经迟了,谢怜站起身来时,左手已经托起了一个骷髅,右手也托着一个骷髅,道:「诸位,有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挖到一片乱葬岗里来了?」 而裴茗也从一旁的土壁里拔出了一根大腿骨,嘆道:「是吧。看这骨相,生前必然是个双腿修长的绝色佳人,真是令人惋惜。」 花城道:「遗憾。腿长不假,但这是个男人的骨头。」 裴茗一听不是女人就兴趣甚缺地把那大腿骨丢了。花城又道:「准确地来说,是个化鬼的男人的骨头,上面一定有尸毒。」 裴茗摊开手掌,果然,双手握过骨头的地方显出了青色的尸气。灵文道:「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能不能?」 裴宿道:「无,妨。将,军是神官,过一,阵就好,了。」 那根大腿骨还挺结实,挥动时虎虎生风的,裴茗还是把它捡起来,在末端缠了几道布条,看来是打算把它当武器用了,道:「太子殿下你拿着那两个脑袋怎么没事?」 谢怜轻轻放下两个骷髅,向众人展开双手。原来,他的手心也是青色的,但那青色正在迅速消退。谢怜道:「实不相瞒。我中尸毒的次数,起码一千次,所以现在已经抵抗力非常强了,这点程度完全不在话下。」 闻言,众人都莫名滑稽,有点想笑。花城却似乎不是很高兴,走上去的时候,把那两个骷髅踩得粉碎。 谢怜原本还挺安心的,但是听到这粗暴甚至是兇狠的「喀喀」两声响后,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不快的情绪。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又莫名觉得他这不快似乎是自己引起的,愣是没敢问。这时,只听花城淡声道:「怎么挖了这么久?」 这地道距离地表,应该最多只有两丈,即便是向斜上方挖掘,也不应该挖这么长时间。引玉道:「属下也不知……挖通了!」 花城刚问完,地师铲的前端便一空,引玉率先跃出,道:「我们出来……了?」 众人爬了出去,来到地面上,皆感奇怪。裴茗道:「这是回到地面了?不是吧。这什么地方?」 他们出来的地方,绝对不是地表。因为光线十分黯淡。方才他们走峡谷时还是白天,没理由这么快就天色暗了。几只死灵蝶带着幽幽的磷光飞出去,绕了一圈。众人终于看清了眼下他们所处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空旷的山洞。穹顶极为高阔,仿佛夜空。四面八方开了无数个小山洞,每个山洞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谢怜奇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山洞,是人工开凿的还是天然形成的?」 花城抱着手臂看了一眼,道:「天然形成的。」 虽然,对谢怜他依旧是有问必答 灵文嘆道:「真是……奇观。」 花城道:「挑的这个上掘地点上,刚好就是这座山。挖进这座山里面了。」 谢怜道:「原来如此。那我们赶紧找出口出去吧。」 裴宿道:「往哪,边,走?」 这还真是个难题。除去那些小的人都钻不进去的小洞,剩下人能走的洞也有七八个,谢怜抱起手臂思索,裴宿道:「分,组,行,动?」 谢怜放下手臂,道:「不要。分头行动是大忌,万一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太容易被逐个击破了。宁可慢点找出正确的那条路也不要分散力量。」 裴茗手里拿着那条大腿骨做成的武器,似乎挥上了瘾,道:「那就一起行动吧,先走这条。」 于是,众人选了一条路,一齐行动。花城和谢怜行在最前带头。默默走了一阵,谢怜道:「三郎……」 花城的颜色早已经缓和过来了,道:「哥哥想问什么吗?」 谢怜总不好问他方才是不是有点生气了,随口道:「没什么。这山洞弯弯曲曲的像肠子一样,走的有点晕。」 花城听了,立刻道:「那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不像是开玩笑的。谢怜忙道:「不用不用。」后面裴茗道:「我没听错吧,太子殿下,你走个路还会晕啊?」 「……」谢怜也感觉刚才这句随口瞎说的有点丢脸,好像没话找话,假装没听到裴茗的话,肃然道:「诸位,后面的一定要跟紧点,这山洞转角多容易生事……」 说着说着,他回头一看,却愣住了,一把抓住花城,道:「三郎!」 花城道:「什么?」随着回头,也是眉间一蹙。 他们身后,居然空无一人! 幽暗的山洞里,空荡荡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花城立即揽住了谢怜的肩,沉声道:「哥哥,留在我身边,别乱走。」 谢怜也屏住唿吸,凝神戒备,道:「山里藏着什么东西吗?」 花城道:「没有。但是,没有才可怕。」 因为这就说明,有一个东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们,并且掳走所有人! 158|生同穴入土不为安 谢怜轻声道:「再怎么说, 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就掠到我们身后干了这么大的事。」 就算谢怜不相信自己的洞察力, 他也相信花城的。何况他非常相信自己。花城道:「往回走。看看。」 二人并肩,原路返回,在洞道中转转折折地走了一段后,停住了脚步。 并不是他们自己想停的,而是无路可走了, 被迫停下的。他们来的那条洞道虽然扭七扭八, 但只有一条路, 可是,如今, 却凭空多出了一堵冷冰冰的石壁! 二人均是面不改色。谢怜道:「这是幻术还是真的?」 一只银蝶悠悠飞上前去, 在那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碰了一下,无甚异常, 被弹了回来。花城道:「是真的。」 谢怜点点头, 道:「那就很棘手了。」 鬼打墙,十分常见, 一般有两种操作:第一种,是使你看到幻象。也就是你以为这儿有一堵石壁, 但其实并没有,幻觉罢了。这种也很好破除, 直接上去摸摸, 再不然就打自己一耳光,破自己一盆冷水,清醒点再上去摸摸; 第二种, 使你对路的记忆、方向感、各种感观错乱。稍微厉害一点儿。比如,在一个岔路口,你以为自己选了左边,但实际上,你心神恍惚了,走的是右边。还有「鬼转圈」,人迈左脚和迈右脚,步距是不同的,非人之物会迷惑你的心神,加大这个不同,如此不知不觉,走下来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绕回来后就会发现:咦,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但对他们两人而言,这两种情况对他们都是雕虫小技,不可能起作用。这面冷冰冰的石壁,居然是第三种:它是真实存在的。 谢怜正在思考要不要打穿这石壁看看后面怎么回事,便听花城道:「哥哥,把手给我。」 谢怜:「???」 虽然疑惑,但他还是很顺从地把手递给了花城。花城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另一手覆上,似乎给他戴上了什么东西。谢怜心跳忽然加速,唿吸也屏住了片刻,须臾,举起手,奇道:「这是?」 他左手的第三指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正是花城亲自给他系上的。而且,这一道红线绵绵地延伸出来,和花城指间的那道红线连在了一起。 花城举起自己的手,给他看二人手上一模一样的小小蝶形红结,微笑道:「绑在一起了。」 听了这句,谢怜忽然脸皮子微微发烫,赶紧用力揉了两把脸,仿佛怕被花城觉察到自己比平日快了许多的心跳,笑道:「三郎这是什么法术吗?」 「嗯。」花城稍稍正了颜色,放下手,道,「虽然我们不会主动分开,但不能保证没有外力动手脚。这根线不会断,不会短。除非另一个人没了,否则,就一定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红线另一头的人。」 谢怜道:「没了,是指?」 花城道:「死了,或是烟消云散了。线没断,就说明对方没事。」 谢怜正要说话,忽听远处,隐隐有震动之声传来。他凝神细听片刻,道:「是谁在打拳吗?」 这个力道和频率,仿佛有个人,正在一拳一拳地砸着山体。谢怜道:「这种力量肯定不是普通人,一定是个武神。莫非是裴将军?」 花城道:「从前方传来的。」 这个「前方」,指的自然是他们原本打算去、却因为裴茗等人半路失踪而不得已折返的前方。但裴茗等人是在他们身后消失不见的,如何会突然跑到前方?而如果不是裴茗,又会是谁?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而行,准确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可走到一半,那拳打山体之声却忽然消失了,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力竭了。但来都来了,怎会半途而废?于是,谢怜和花城继续往那声音传来之处走去。几只银蝶在蓝幽幽、黑漆漆的洞道前方飞舞,为他们照亮前路,忽然,谢怜眼尖地瞥见了一旁石壁上的一点异样,道:「那是什么?红线?」 远远看着,还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诡异得很,像是红线,但比红线粗上许多,还在不断扭动,更像是红色的长虫。谢怜缓缓走到石壁边,仔细看了,愕然道:「这……不是半月的蝎尾蛇吗?」 果然,那就是一条紫红色的蝎尾蛇的下半身,露在墙壁外,不断甩动纠结,而它的上半身却似乎埋进了石壁里。谢怜道:「它这是钻进了个洞爬不出来了?」 花城道:「不是。」 它整个身体悬在半空,蛇又不会爬墙,如何游到这么高的地方才钻洞?而且这石壁上的洞多得很,就算非要钻,为何非要钻这么小的?几乎和它的形状完全贴合,活活卡住了。 谢怜想抓住它拉出来看看,那蛇头被卡在墙里拔不出来的蝎尾蛇却警惕非常,用蝎子尾巴乱扎一起,险些扎中谢怜。花城弹了它一下,那蛇似乎被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了。谢怜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忽然闭嘴,道:「你听到了吗?」 花城也道:「听到了。」 二人一齐望向前方。黑暗中,有低低的唿吸之声缓缓传来,非常平稳,非常和缓。 两只死灵蝶相互嬉戏着朝唿吸声传来之处飞了过去,越飞越高,那银光也越升越高。渐渐的,映亮了一双手。 这是一双人的手。男人的手。手背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死了一般地低垂着。再往上,映出了一个乱糟糟的人头,人头也是死了一般的低垂着。 然而,没有下半身。 是的,高高「挂」在石壁上的这个人,没有下半身。他只露出了一个上半身,似乎是从石壁里长出来的一样! 谢怜以往见过,一些王公贵族打猎时猎到了难得的猎物,会把猎物的头砍下来,用药水处理过,使其不腐朽,然后挂在墙上供人瞻观。眼下这幅情形,使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些在墙上一字排开的老虎、鹿、狼等兽头,但是这人还在唿吸,他还是活着的! 谢怜忍不住道:「这什么东西?山怪的本体吗?」 然而,身旁却是没有任何响应之声。谢怜的头皮忽然爬上一阵寒意,勐地回头,果然——花城不见了! 谢怜道:「三郎?!」 自然仍是无人应答,挂在墙壁上的那人却嘟哝了两句,似乎就要醒来了。但眼下谢怜可压根没兴趣管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之前花城在他手上绑的那根红线,大喜,举起,果然,那线还在,没断,说明花城此刻很安全。于是,谢怜稍稍放心,牵着这条线一路拉一路走,走着走着,那条线到头了。 这根红线的另一端,居然连进了一面石壁里! 谢怜不可置信地又拽了两下,还源源不断有更长的红线从石壁里拉出来,简直让他怀疑,难道花城此刻在这面石壁里? 谢怜二话不说,举起芳心就要碎了这墙,谁知,他剑尖还没碰到石壁,忽然眼前一黑,似乎面前这石壁突然张开了巨盆大口,嗷呜一口,把他整个人活活吞了进去! 这眼前一黑并没有很快过去,而是随着谢怜被吞噬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黑暗。他只觉四面八方都有砂石泥土沉甸甸地压来,感到无比的窒息。而且这些砂石泥土还在不断地运动,那感觉简直就像是他被吞进了一只巨型妖兽的肚子里,这妖兽除了他还吃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了消化他们于是在腹内翻江倒海;又像是陷入了流沙,有劲儿没处使。他刚想破墙退出,却又想起花城说不定也在里面,不退反进,挥动手臂,拽着那根红线勉强前行。不多时,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谢怜道:「谁?」一张嘴,吃了几口泥巴,苦不堪言,而那只手抓着他一拉,把他拉进了一个怀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是我!」 一听到这个声音,谢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用力抱住他,喃喃道:「……太好了,红线没断,真的找到你了!」 花城也用力搂住他,肯定地道:「没断。我也找到你了!」 原来,方才二人所遇到的怪事竟是一模一样。谢怜观察那高挂在墙壁上的半个人,花城则在留神观察四周,提防黑暗中有东西潜伏,谁知,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站在他身旁的谢怜就不见了。还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堵石壁。花城牵着红线,一路走一路找,发现红线的末端连进了墙壁里,就很干脆地进去找谢怜了。其实一开始他们中间应该只是多了一堵墙,但两人都以为对方在墙里,便自己进去了。谢怜在心里第无数次重复花城真是什么事都想到了,道:「幸好你事先连了一根红线!难怪裴将军他们消失的那么突然,原来根本不是有人偷袭,而是……他们被山怪吞了。」 花城道:「不错,选的地点不巧,一铲子刚好挖到山怪肚子里来了。」 谢怜不由得轻咳一声。不错,他们此刻,必然是正在「老、病、死」三座山怪其中一座的肚子里了。当时引玉问谢怜要不要向上挖掘,选的地点,刚好就是这山怪的栖息地点。绝世运气诚不我欺。两人被四面八方的沙石泥土压得栖身空间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气闷,谢怜道:「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花城道:「它被挖穿了底,不大高兴,正在消化我们,略麻烦。不过哥哥放心,总能出去的。」又开玩笑道,「死同穴的滋味,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谢怜听了,微微一愣,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发觉了又赶紧压下来,道:「外面那个半身人应该也是被山怪吞进去的,我们之前听到的拳打山体之声,应该是他想逃出来,在石壁上乱砸发出来的。他和那条蝎尾蛇一样,没吞干净,只被吞了一半。」所以看着效果极为瘆人。花城道:「但他不是这次跟我们一起来的人。」 谢怜忽然想起那乱糟糟的头髮,道:「等等,我知道那是谁了。那恐怕是奇英!」 花城似乎想了想才记起来,道:「哦,卷头髮。好像是他。」 谢怜道:「不知道他有事没有,是昏过去了吗?方才看他已经没反应了。」 花城道:「没事,睡着了。」 「……」 谢怜道:「你怎么知道的?」 花城道:「我留了几只银蝶在外面,方才飞到他旁边了。右眼可以看到现在外面的情形。」 刚刚说完,他轻轻「嗯?」了一声,谢怜道:「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花城不说话,微微低头,轻轻托起他下颌,将二人额头相抵。谢怜微微睁眼,又闭眼,再睁眼,道:「这真是……神奇至极。」 他的右眼,居然也看到了与眼前不同的画面,虽然黑乎乎的,但能看清个大致轮廓。这只监视的银蝶似乎藏在一堆杂草里,而画面下方,有个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谢怜道:「银蝶藏在哪里?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花城道:「在他头髮里。隐了光,不会被发现的。」 谢怜微微眯眼,道:「这人是……」 那个黑影终于走到了足够近的地方,抬起了脸,脸色苍白。谢怜道:「引玉?」 159|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的确是引玉。 他还拿着那把地师铲。有此神器在手, 就算他被山怪吞噬了, 也能迅速挖出一条同道逃出生天,因此,他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奇怪,毕竟方才权一真那阵捶墙声可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因为左右眼看到的画面不同,极为难受, 谢怜轻轻眨了眨眼, 发现就算是闭上眼睛右眼也能看见外面的画面, 于是干脆闭目。这时,视线却忽然微微一抖, 然后勐地一阵左右甩动, 似乎是权一真终于醒了过来,甩了甩头。 见他抬头, 引玉动作极快, 一抬手就扣了张鬼面遮在脸上。然而,权一真根本无暇注意他, 因为他刚醒来,整个身体就往后狠狠缩了一截。 那山怪把权一真的身体又吸入了一大截! 趁双手还在外面, 权一真继续哐哐砸墙,同时努力把自己往外拔。但这山怪恐有千岁久龄, 妖力高深, 张大了口又是一吸,权一真越陷越深,直至捶墙声消失, 似乎双手都被拖进了石壁。就在这时,山怪停止了动作。不过,权一真也只留下一颗头露在外面了。 他好像到此刻才注意到下面有个人站着,不假思索问道:「你是谁?」 引玉不答,透过面具,射出两道视线。 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谢怜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可不像是想要叙旧的眼神啊?」 权一真继续不假思索道:「你手里那是不是个铲子?帮我把墙挖开吧,我想出来。」 他说话一贯是这样的。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无畏无虑的,仿佛一个孩童。连对方是谁都不问就让他帮忙,完全不考虑这种场景这种气氛下出现的诡异黑影会不会是来取他狗头的。听到他这两句,引玉握着地师铲的手渐渐收紧了。 须臾,他抓着那把雪亮的铲子,缓缓走近了权一真。一步一步,仿佛是一名准备犯下一桩大案的兇手,看得谢怜莫名一阵胆战心惊,道:「……我怎么觉得他想一铲子把奇英的头铲下来?」 花城却道:「说不定呢。」 谢怜:「???」 花城又道:「不太妙的是,暂时还不能让他杀掉权一真。现在山怪只能生吞,不好消化,但如果权一真死了只剩下尸体,就会好消化很多。山怪吃了个神官,法力大增,我们恐怕就不好出去了。」 谢怜忙道:「等等等等。三郎,好不好消化先放到一边,引玉是你的下属,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动手杀奇英吗?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奇英那么积极地去找引玉,既是同门师兄弟,多年下来不会看不清这个人,他想,自然是因为权一真觉得引玉值得这么做。而以权一真的性子,怎么也不至于做了什么让人要对他下杀手的事。花城道:「没有。不过,有时候,想不想杀一个人,不一定是由一两桩深仇大恨决定的,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一些小事。甚至是你自己根本没有觉察到的小事。」 谢怜道:「什么小事?」 话音刚落,他右眼看到景象便不一样了。所见的既不是花城心口的红衣,也不是石壁外一人一头对峙的景象,而是一条大街。谢怜刚想问这是什么,便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群道人聚在路上,似乎在围着什么人怒声叫骂。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群道人中间蹲着个小孩儿,满头捲髮,满脸是血。 寻常的小孩儿,被这么个阵仗围着骂早就吓得哭了,但这小孩儿才十岁左右,居然非但不害怕,反而还像是挺兴奋的,左看右看,握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时,一个少年道人拨开人群走来,道:「算了,别骂了,他应该知道错了。」 谢怜轻轻「咦」了一声。 这少年道人明眸炯炯,容光焕发,腰板笔直,竟是引玉。 不过,不知是因为此时的引玉是真正的少年,还是因为他正意气风发,没有那种被岁月打磨后的黯淡失色,倒是比谢怜初见他时在脑海里留下的淡淡印象要鲜明许多,任谁见了都要贊一声好个少年,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谢怜心道:「这时候也不是那么平平无奇嘛!」 花城哈哈笑道:「谁人不曾是少年?」 谢怜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小心说出来了,道:「三郎的右眼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看得到?」 花城道:「不是我的右眼看到了,是别的东西看到了,我借来看看罢了。」 谢怜道:「妙法。奇法。」 花城道:「简单。如果你要挑一个下属,不把对方老底兜个底朝天可不行。这个我还算拿手,□□后如果有需要,想掏谁的底,尽管找我。」 这时,他们右眼所看到的画面里,另一名和引玉年纪相仿的清俊道人怒道:「他知道错了个屁!你看他这幅样子像是知道错了吗?这小鬼根本什么都不懂!咱们好好地晨练,给他用石头泥巴砸得好生狼狈,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引玉拦道:「算了吧鉴玉。他都被打成这样了,下次肯定不敢再犯了。你们气也该出了,还有什么好教训的,再教训就出人命了。你们看这小孩穿成这样子,一定家里没人,没人教他。别管他了,都回去消消气吧。」 鉴玉边转身边怒道:「我跟你说这臭小子脑子有病,他不正常!你看他被人打了还笑呵呵的!还想再打一顿咧!」 引玉边推走他们边道:「唉!你都说他是脑子有病了,何必跟他计较呢?」 可以看出,这时候,引玉的话在同门之中是非常有分量的,虽然众人不忿,但还是回去了。引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孩,蹲了下来。还没开口说话,这小孩儿又抓了一把泥巴,丢到他脸上,脸上神情还是兴奋的。 引玉被丢个正着,无语片刻,把脸上土抹了,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顽皮,为什么打我们观的道士?」 那小孩跳起来,摆出一个打架的姿势,道:「来打呀!」 「……」 引玉站起身来,道:「这起手式是我们派的,谁教你的?」 那小孩只是嚷道:「来打!」在原地蹦蹦跳跳,像只傻乎乎的小猴子,同时不断抓起地上泥土石块砸向「对手」,手法居然还很精准。引玉比他大好几岁,自持身份不好跟个小孩儿打,却被这小孩儿打得边跑边道:「这手法也是我们派的,你天天扒在墙头偷学吗……别打了,我说,不要打我了!我没有打你呀!你真这么喜欢打架啊?!」 谁知,这一句后,权一真忽然停了下来,点点头,搓着泥巴兮兮的双手,道:「喜欢。」 他竟然说的很认真。谢怜和引玉都愣住了。 这小孩是谁,不言而喻。谢怜不禁嘆道:「奇英真是个武痴。天生的武神。」 虽然这时候旁人都觉得他是个脑子有病的小孩儿,谢怜却感到十分亲切。 对一样东西,首先要「痴」,才会成神。就这一点来说,能理解这份痴劲的人,就还算有点潜力,有点意思;而不能理解的人,只会嘲笑「有病」「傻瓜」的人,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判定,在这条路上是没有希望的了。 引玉愣了愣,又笑了。不过还没笑多久,下一刻再次被一团泥巴煳到脸上,忙道:「喂!我说了不要打我了……听我说!那——要不要拜入我门这里,来学怎么打架?」 闻言,权一真动作停住了,一团泥巴抓在手里,不知道有没有飞出去。而谢怜没看到他有没有丢出去,因为,紧接着,此刻石壁外的引玉便「铛」的一声,把地师铲钉在了了墙上。 他没有真的铲下权一真的头颅,但那锋利的金属贴着权一真的脸一擦而过,危险至极。 藏在权一真头髮里的那只银蝶稳得很,虽然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惊得飞起,但谢怜右眼看到的画面却惊变了,他不禁脱口道:「别!」 花城则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了,道:「看吧。的确有这个倾向。」 权一真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道:「你要杀我?」 引玉没说话。 权一真仿佛很疑惑,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怜也道:「他干了什么吗?」 花城道:「难说。哥哥自己看吧。」 语毕,谢怜右眼前又显出了一座白墙黛瓦的道房。引玉看起来比之前稍长几岁,正伏在道房书案上奋笔疾书,旁边围了一大圈告状的同门,义愤填膺: 「引玉师兄,权一真他吃相太难看了!每次吃饭撒得到处都是,饭量还比别人大三倍,活像个饿死鬼,一个人霸占饭桶弄的别人都吃不好!」 「引玉师兄,我没法跟他一块儿住了,我要换房间,他起床气那么大,我天天都担心他一脚踢断我肋骨,惹不起惹不起!」 「引玉师兄,我不想跟他一组了,这小子从来不配合别人也不顾及别人,只顾自己乱打一气出风头,我宁可跟最差的师弟组队也不想跟他一道!」 引玉听得头昏脑涨,道:「好好,不如这样吧,我先调查,调查之后,我再考虑怎么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拍桌告得最凶的当然就是鉴玉,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道:「引玉,你当初真的不该让师父把那小子收入门下的,真是麻烦进了家。你看他来了这么久,哪天不是乌烟瘴气?哪天不搞破坏!」 众人咄咄逼人,引玉便说了几句来调解,道:「其实这些也没多大点事……」 「还没多大点事?!咱们的清净都给搅没了,清修清修,不清怎么修?」 「是啊以前怎么就没这么多事呢?」 引玉只好道:「一真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他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懂怎么跟别人相处。」 鉴玉道:「不懂人情世故可不是免死金牌,不懂不会学吗?既然活在这满是人的世界上,就得学着怎么跟人相处。他都十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一样不能吧?人家十几岁当爹的都有了!」 「我们就不说师父偏心了,这小子才来几年啊?一来什么好事儿都给他占了,最好的练功房给他了,每期出的最好的丹药也给他了,还可以不做早晚课,连经文都不用背诵,被师父逮到就意思意思说他两句,都不骂的!凭什么啊?!引玉师兄,你才是大弟子,要是你这样,大家也就算了,都没话说。但他算哪根葱?又没教养又没德行的,资质好了不起啊?!咱们大傢伙儿哪个服他?」 这隐隐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众人纷纷起闹称是,引玉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是很好,握紧了笔,谢怜不免心道不妙。 气量一般的人都很容易上这种钩,而万一是气量狭小的人,不用上钩他自己就会跳起来了,钩子一下,他还不得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思忖片刻,引玉放下笔,凝眉肃然道:「各位师弟,我觉得你们说这种话是不对的。」 众人一愣,引玉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修的是什么道,资质好,真的就是了不起。何况他资质好,还肯练。要是真觉得师父偏心,咱们加把劲追上他、超过他,练功房、丹药上房这些自然也会对大家敞开。大傢伙儿有空生他的气,不如勤加修炼是要紧,对不对?」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讪讪地有点没意思,但还是道:「师兄是大度,不跟他计较。」 「光是这份气度就甩了他十万八千里了。」 鉴玉则道:「引玉啊,你今天帮着他说话,当心日后被他噁心着!」 总之,这场告状,双方都不是很愉快。待一众同门离开后,引玉关上门,正欲关窗,忽然发现有个人蹲在窗子上,吓了一跳,道:「是谁?!」 权一真耷拉着脑袋,蹲在窗棂上,引玉看清是他,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拉了他两下也没拉动,道:「一真啊,你要蹲换个地方蹲吧,我要关窗了。」 权一真忽然问道:「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160|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2 引玉干笑了一下, 道:「你听到了?」 权一真点点头, 引玉一脸一言难尽,指节搔了搔鼻樑道:「……也……还……好……吧……」 是个正常人都听得出这话很勉强,但权一真似乎只听进了字面意思,道:「哦。」 引玉看出他信以为真了,笑了笑, 最终, 道:「其实, 也不用着在意。你没做错什么,真的。这样也挺好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 众师兄师弟之所以处处看权一真不顺眼, 不是因为他饭量大,不是因为他起床气大, 也不是因为他合组时总是不顾及他人、只顾自己出风头。 归根结底, 他们真正受不了的,只有后面一段:他来得最晚, 得到的却最多。 权一真点头道:「我也觉得。」 引玉拍了拍他肩膀,道:「去练功吧!这个是最要紧的。别的不要多想。」 权一真便跳下了窗。看方向, 果然是去练功了。而引玉关了窗,也从书案上拿起经文典籍用功起来。 两场看下来, 谢怜贊道:「三郎, 你这位下属,当真是个很难得的人物了。心性颇佳呀。」但说完又想起,外面引玉刚刚才险些抄着地师铲一铲子削了权一真的脑袋, 忙道:「外面没事吧?」 花城便给他看了外面。引玉冷静了下来,把地师铲拔了出来,似乎在思索到底该拿权一真这颗头怎么办。谢怜稍稍放了点心,道:「我猜他们的问题应该是出在飞升之后?」 花城道:「正解。」 说完,谢怜眼前便现出了一座华丽的大殿。 引玉正襟危坐于主殿中央,鉴玉和权一真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殿中神来神往,络绎不绝,都是上天庭的神官,谢怜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如男相的灵文、不冷不热的裴宿、笑得毫无瑕疵的郎千秋……都是正装出席,身后的随侍小神官手中捧着大红的礼盒。 很明显,这里是仙京,引玉宫。而这一天,是引玉宫的立殿礼,即他在仙京的仙府落成的大吉之日。 谢怜微奇。花城能看到人间的景象倒是不难。人间是他的地盘,只要肯人海撒网,路人、游魂、飞鸟、走兽的眼睛都可以为他所用。但仙京是天界的地界,这怎么也能看得到? 花城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道:「哥哥,看靠近殿门的角落。」 谢怜依言望去。「角落」这个范围,实在不小,因为这座神殿不怎么小,靠近殿门的角落也起码有几十个身影进进出出。花城又道:「猜猜哪个是黑水?」 谢怜这才想起贺玄一直潜伏在上天庭,关于仙京的讯息必然都是他卖给花城的。他不禁凝神分辨,须臾,找到一个比较符合的,道:「那个穿黑衣服的?」 花城道:「这个猜测太保守了,不对,再猜。」 谢怜又道:「那个不苟言笑的?」 花城道:「也不对。」 一连猜了好几个都不对,这时,有人报导:「风师大人到——」 谢怜立即向大殿门口望去。只见师青玄招招摇摇地摇着风师扇,满面春风地迈了进来,把手里礼盒往旁边一抛,拱手道:「恭喜引玉宫立殿,来迟了来迟了,罚酒罚酒,哈哈哈哈!」 座上的引玉则微笑道:「哪里,不曾来迟,风师大人,请!」 花城终于揭晓了谜底,道:「就是这个。」 谢怜:「???风师大人是黑水?」 这可太玄奇了。花城笑道:「哥哥误会了,不是这个,是他身后那个。」 谢怜定睛一看,只见师青玄身后站着一个负责接礼盒的下级神官,其貌不扬,热情洋溢笑容满面的,师青玄得意洋洋迈进了殿,随手往后扔给他一颗小珍珠做打赏,他还连声道谢,一副狗腿至极的模样。谢怜忍不住道:「……这是黑水?笑容如此灿烂?」 花城道:「不错。就是他。假笑罢了。这人在上天庭起码有五十多个分身,每个身份都不同,可以同时监视八十多个神官。否则,只有地师一个身份,远远不够用。」 「……」谢怜忍不住心中嘆服黑水的演技、埋棋能力和旺盛的精力,道,「那现在那五十多个分身呢?」 花城道:「君吾正在一个一个地拔钉子吧。」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进来一个刺耳的声音:「引玉殿下您今天最好是给个交代,你师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神官的笑容登时敛了,不约而同向外望去。似乎有什么人想闯进来,但被拦下,仍在殿外不依不饶地嚷道:「您师弟权一真在上天庭对比他身份高的神官动手,您还管不管了?」 引玉笑意消失了,压低声音问身后两人:「怎么回事?一真你又跟人家动手了?」 权一真道:「动了。」 鉴玉怒目圆睁,咬牙道:「又是你这臭小子!」 出了这种事的时候,师青玄总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把拂尘插进后领里,道:「怎么回事?今天是人家的立殿礼,有什么事不能待会儿再说嘛?」 「是啊……人家的大好日子,跑这里找他说这种事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点儿眼力见儿?」 殿外的人则道:「啊哟,原来今天是您立殿的大喜之日,这个我们真不知道。但是他打我们没挑日子,我们找他算帐难道还要挑日子?权一真是你们引玉宫的人,是引玉殿下亲自点上来的,不找他找谁呢?」 这竟是存心不让人愉快了。灵文微微皱眉,道:「何必如此?」 引玉只好站起身来,道:「我知道了。不过,眼下不是好时机,我们稍后再谈如何?」 殿外的人道:「只盼引玉殿下莫要包庇才好。」 事情过程都不知如何,一顶「包庇」的大帽子就扣了过来,简直咄咄逼人。师青玄似乎又要说话,权一真却忽然从引玉身后跳了下来,道:「你们走不走?」 殿外众人显然料定了他不敢在这场合闹事,有恃无恐地道:「不走你还想再打我呀?这么多位仙僚可都瞅……」 谁知,权一真这人真不能用常理衡量,二话不说,提起拳头就飞身出去。殿外一声惨叫,而殿中众神官全都惊呆了! 好一阵,灵文才道:「来人,拉住他,要打死了!」 引玉也是呆了一下,赶紧出去了,道:「别打了!」而那来告状之人大声道:「你们引玉宫真是太了不起了!好,好啊!师兄弟合伙欺负人!」 …… 晚间,引玉宫偏殿,引玉原地走来走去,鉴玉暴跳如雷,道:「今天好好的立殿礼,全都给这臭小子毁了!!!」 谢怜完全可以理解为何鉴玉这么生气。 立殿礼这个东西,虽然谢怜不大在意,但很多其他神官都在意。它算是正式成为上天庭一份子的认可仪式。今天这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个皇帝的登基大典给人搅合了,谁能不生气? 引玉嘆了口气,道:「算了。肯定是别人先惹他的。而且他也不是今天闹的,只是人家故意挑今天来,有什么法子?」 鉴玉道:「上天庭这么多人,怎么别人不惹其他人,就偏要惹他?!」 引玉道:「你知道的,他从来不是挨打不还手的性子。不是别人不惹其他人,是其他人能忍,他不能忍罢了。」 鉴玉道:「这是仙京,又不是人间,忍气吞声低调点儿不行吗?!如果他早不挑事老老实实的,别人今天根本不会有发作机会!这下好了,丢脸丢大了!这么多神官都看着!传出去谁管谁先动的手?只会说引玉宫蛮不讲理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谁跟你分辨谁错多谁错少?!你以为他有道理啊?没有!只要出了事,只要动了手,你就是没道理!他屁都不懂!只会给你添麻烦!」 一通发作,鉴玉才气沖沖地出了偏殿。而引玉坐在原地,忧心忡忡。 半晌,一回头,权一真又蹲在窗棂上。引玉又被吓了一跳,道:「你怎么又蹲这里?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习惯?」 权一真不答,道:「他们先骂我的。」 引玉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道:「一真啊,鉴玉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权一真自顾自说道:「他们先打我的。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我是下级神官,莫名其妙骂我,笑我,叫我滚,别挡路,我让他们闭嘴道歉,他们不肯,我就打了。只有打他们的时候,他们才闭嘴,不然我不会打他们的。」 早期,某些上天庭神官和下天庭地位较高、资歷较老的神官,的确会排挤和霸凌资歷最浅的下级神官,那时候并不少见。引玉嘆了口气。 权一真道:「下级神官是不是低人一等?」 引玉道:「不是的。」 不是吗? 谢怜道:「他自己都不信。」 很明显,权一真也有所觉察,良久,他坦言道:「我不喜欢这里。」 引玉不语。权一真道:「以前一天有八个时辰可以练功,现在要分掉一大半,去说废话和听人说废话,串门和被串门。有人莫名其妙来骂我、打我,不道歉,而且还不许我打他们。这根本不是什么仙境。他们觉得我很烦,我也觉得他们很烦。」 引玉道:「我也不喜欢这里。」 权一真道:「那回去吧。」 引玉却摇了摇头,道:「虽然不喜欢,但是我想留在这里。」 权一真不解,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引玉哑然失笑,没法跟他解释,道:「因为,飞升真的很不容易。」 权一真却不以为然,道:「飞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引玉压根没在意,笑道:「怎么可能?要不然你试试。」 看到这里,谢怜道:「人,真的不要随便开玩笑。」 花城道:「不错。不到半年后,权一真真飞升的时候,他就不会觉得好笑了。」 谢怜道:「那时候的也能看吗?」 花城道:「能。稍等。」 画面一转,这一次,还是仙京,不过,场景是一场筵席了。谢怜看了片刻,道:「中秋宴?」 花城道:「不错。」 谢怜道:「这次黑水藏在哪里?」 花城道:「你看看谁在吃东西。」 宴席上,各路神官都在忙着敬酒、寒暄、游戏,只有一人脸都快埋进碗里了。这次,贺玄竟是没藏,而是以地师的身份坐在角落里,不过,真没什么人注意他。引玉和鉴玉,就坐在他旁边。引玉没吃东西,也没和人说话。一旁鉴玉小声道:「谢天谢地,那脑子有病的臭小子没来。」 引玉道:「他都飞升这么久了,你再这么说他给人听见了不太好,还是注意一下吧。」 鉴玉道:「本来事实就如此,我说错了吗?飞升了又怎么样?他就是再大个几百岁,脑子也照样不好使。」 正说着,附近有一批新到的神官落座,似乎都是新面孔,草草打了招唿,有个神官随口问道:「这位是?」 另一位神官也随口答道:「这位是镇守西方的武神。」 一听这话,发问的那位神官忽然变得热情无比,站起身来敬酒,道:「哦!哦哦哦!久仰久仰,久仰阁下大名啊!」 引玉连忙也起身,道:「何来久仰。」 那位神官道:「诶,阁下不要谦虚了!真是久仰大名!早就听说西方的奇英殿下年轻有为,才飞升没几年已经深得信徒之心,今年中秋宴斗灯,还进了十甲!眼下是雄踞西方,地位不可撼动,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如今一见,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年岁稍长。不过还是很年轻的,当得起一句年轻有为!」 闻言,引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这杯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下尴尬无比。 对方还在继续热情地拉近关系,都称兄道弟起来了:「我说实话,我生平很少看人合眼缘,但对权老弟你可真是一见如故啊!我的地盘也在西边,日后若是老弟有什么要帮忙的,只要你不嫌弃,只管说一声。大家相互照拂一下。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旁边认识引玉的也笑得开怀。谢怜简直能穿越时空直接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尴尬。鉴玉脸都气绿了,而引玉还算沉着,虽然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道:「不好意思……」 而正当他想解开误会时,有人嚷道:「奇英来了!」 161|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3 那边嘈杂起来, 而这边这位神官惊道:「咦?你——你不是奇英殿下吗???」 旁人这才捧腹道:「你认错了老兄!你忘啦?镇守西方的有两个武神, 一个引玉,一个奇英。是同门师兄弟,你面前这个,是引玉殿下,哈哈哈……」 那神官忙道:「哦哦哦, 我认错了, 不好意思, 哈哈哈,孤陋寡闻, 听到奇英比较多……」话音未落, 引玉已经闭上了眼,似乎有些疲于言语, 放弃了交流。有人觉察出不对, 拿手肘子捅那神官,他仿佛才发觉自己话说得刺人, 打了个哈哈,马上道:「咳咳, 少陪了,我先下去了, 引……引月, 啊不不不,引玉殿下!日后有空再叙,中秋和乐, 哈哈哈……」 他说着要下去了,却是捧着酒杯,涌向嚷着权一真来了的方向。那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神官,全都是争着和权一真打招唿的,团团围住,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 看来,这时权一真刚飞升没多久,已经独立出去自成一殿了,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还没像后来那么被嫌弃。虽然两人同为西方武神,但这阵仗可是大大盖过了引玉,人都涌向那边,导致这边几乎只剩下个贺玄还在坐着喝汤,冷冷清清的,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须臾,忽然道:「回去吧。」 二人离席,也没什么人注意。鉴玉怒极,道:「这群跟红顶白的玩意儿!还神官呢?当初这小子刚到上天庭,一个两个嫌他嫌得要死,跟你告状告得不知道多大劲儿。眼下好哇,这小子飞升了,灯多了,捧他捧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吹上了!变脸比翻书还快,什么地位不可动摇、年轻有为?我看他的信徒全都跟他一样脑子有毛病!脑子有病的人才会信这种脑子有病的人!」 这时,师青玄拿着一杯酒迎面走过来,引玉低声道:「别说了,快走!」 见有人来,鉴玉才闭了嘴。师青玄奇道:「引玉,你这就要回去了?奇英不是才来么,上次听他说你俩好久没见面了,还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你不跟他叙叙?」 引玉勉强笑道:「不了,身体有点不适,我先回去了。」 师青玄没多想,看到后面的「地师」,哈哈道:「那你好好休息啊,咱们下次聚聚。明兄!我叫你不要坐这里!走走走到我那边去……」 等到师青玄走过去顾不上看这边了,鉴玉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叙个屁!这小子得意不了多久,迟早人仰马翻,我等着那一天!」 他一直碎骂,引玉也很是心烦,道:「算了,你不要这么大怨气了。」 鉴玉道:「算了算了,你老是说算了,哪能算了?他刚上来的时候要不是你帮他兜着给他赔礼擦屁股,早被赶下去了,我真是看不下去,替你不值!」 二人已经快速回到引玉宫。比起立殿之初的热闹非凡,如今看来,可算是门可罗雀,没几个下级神官侍立着。关上门,引玉的声音才大了几分,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飞升了的神官自立一殿是很正常的事,他又没干什么。既然你提到他就烦,那你又为何总要主动提他呢?」 鉴玉道:「你别怪我多嘴,这话必须得有人提醒你。引玉啊,整个西边,地盘就那么点大,信徒也就那么多,他一个人抢了那么多,上次那个狼妖硬生生就是给他抢去的!你看看现在,你的地盘越缩越小,还剩多少?你还怎么有立足之地?」 引玉道:「怎么算抢?他又没拿刀子逼着人家信他拜他,大家自愿的事。而且那个狼妖……」 他嘆了口气,坦言道:「那个我是真的对付不了。找我祈愿没用,自然就找他了。」 鉴玉痛心疾首道:「我是……我是怕你再这样下去,就给他斗得没翻身余地了!妈的,连这些下级神官也这么势利眼,一个个找藉口辞了咱们殿熘到别的神官那里去,没一个好东西!」 引玉又嘆了口气,坐到蒲团上,道:「什么斗啊不斗的……何必在意那些东西?要走的总是会走,要留的自然会留,我飞升又不是为了上来跟谁争权夺势、抢地斗气,你又何苦想不开呢?」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看看现成的例子:同处南方的风信和慕情,这么多年来就斗得你死我活。如果不在同一片地盘,倒也稍微好点,但又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在哪里飞升和扬名立万,哪里就是你的地盘。为人时有渊源龃龉的故人们,飞升后往往又挤在了一处。天上天下,为人为神,就是这么尴尬。权一真也没可能放弃西方,到别的地盘去。二人正争执,忽然有人砰砰大力敲门,鉴玉道:「谁?!」 门外人道:「我。」 鉴玉无声地对引玉怒道:「……这臭小子,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引玉打着手势让他到后面去,略略平復神情,上前开了门。果然,站在门口的就是权一真。比起上一段里又高了不少,和谢怜认识时看着差不多了,也终于不再蹲窗子了。 引玉开口,倒也平和:「是一真啊。你没参加中秋宴吗?怎么来了?」 权一真被他引进殿来,张口就是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生辰到了。」 「……」 原来,中秋节,竟然就是权一真的生辰。而他上这儿来,竟是来讨生辰礼了。 谢怜也听过,往年权一真生辰,作为师兄,引玉都是会送礼的。今年大概就是因为种种尴尬,没送。听师青玄之前在中秋宴上说的话,大概引玉刻意避开他也有一段时间了。敏感一点儿的人吧,人家一不见面,二不送礼,就会识趣地有所觉察了,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去讨,他倒好,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理直气壮就自己上门来要了。谢怜从未见过如此惨烈之尬事,要不是必须和花城抵着额头,他真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捂着眼睛别看算了。 引玉干笑一声,道:「……啊,对,今天又是你生辰了。不过,最近殿里有点忙,所以……」 权一真听了,瞪大了眼,道:「没有吗?」 引玉似乎还是觉得不妥,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不是,没忘。在后面,你先等等。」 权一真原地裾坐下来,双手放在腿上,连连点头,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引玉逃到偏殿,鉴玉就沉着脸坐在里面。引玉肯定是没准备的,进去之后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只好对鉴玉道:「你快帮我找,有什么能临时顶替礼品的东西。」 鉴玉从一旁抓了块布巾丢在地上,踩了两脚,道:「给他吧。」 引玉道:「鉴玉!」 鉴玉道:「就送这我都还觉得便宜了他呢,他还有脸上门讨礼。」 引玉无奈道:「他根本不懂。往年都有送,就今年不送,太刻意了。随便送点什么都是好的,反正就意思意思。这样吧,你去找找上次拿到的那个金刚伏魔钏子?虽然也不大合适,但总比没有好。」 他催了好几声,鉴玉才气沖沖地下去了。引玉又回到主殿,坐在权一真面前,道:「稍等吧,东西收的有点乱,我让鉴玉去找了。对了,你最近在干什么?应该过得挺顺吧?听说你殿里祈愿的信徒这几个月翻了五倍,恭喜你啦。」 权一真则道:「不懂什么信徒,我只做打我自己的,他们就莫名其妙的往殿里挤,奇怪。最近,打了一只狼妖。」 引玉的笑容不免有点更干了。他啃不下来的,权一真轻而易举就啃下来了,这就好比你苦求不得的心爱女子,对你不屑一顾,却偏偏哭着喊着倒贴自己送到人家手里,人家还懒得看一眼,跟你说那女子也不过姿色平平,没什么好稀罕的,实在不大是滋味。权一真讲了一阵,又突然道:「刚才在中秋宴也看到你了,还想说话,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了。」 听他终于不兴致勃勃地给自己盘点最近的战况,引玉松了口气,道:「哦,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权一真点头,道:「有人跟我说了,因为认错了。」 闻言,引玉脸色登时微变,权一真却浑然不觉,扬起嘴角,道:「太好笑了,笨成这样!」 谢怜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把脸埋在花城怀里,道:「这……这这这,简直惨不忍睹啊……」 他当然相信,权一真是真的觉得别人认错了人很好笑,也是真的完全不懂这对引玉而言是一件完全不好笑的事情,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再让两个人尬谈下去就要窒息了。好在他窒息之前,鉴玉终于拿着礼盒出来了。他把礼盒递给引玉,一句话不说就又进去了。引玉也得到救赎了一般,把礼盒递给权一真。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当场就跳了起来接住盒子,而引玉的笑容里已透露着疲倦,道:「你拿回去再看吧。」 权一真点头道:「好。我回去了。我下个月出巡,师兄有空一起去。」 引玉已经听不下去他的话了,随口敷衍了几句好。把人一送走,鉴玉就忍无可忍,摔门大骂了:「欺人太甚!我看他是一出生就被他妈大头朝下摔了个百十八遍吧?!要不然就是故意来噁心你的,什么不懂信徒、莫名其妙、什么出巡,存心炫耀吗?黑透了心!」 这一回他破口大骂,引玉也不拦了,自己走到殿后,再不出来。谢怜本能地觉得权一真拿走的那个礼盒有问题,道:「那里面装的莫非就是锦衣仙?」 花城道:「猜对了。」 谢怜道:「那锦衣仙事件的罪责应该在鉴玉身上才对,为何后来对引玉的惩罚那么重?」 花城道:「三天后哥哥就知道了。」 说三天,三天过。清冷的引玉宫忽然射入几道阳光,只见引玉恹恹地走进偏殿来,似乎在翻找什么,翻箱倒柜。谁知,翻着翻着,忽然从书案上卷宗里翻出一只金灿灿、刻满咒文的钏子。他先还没在意,放到一旁,须臾,突然一把抓起,道:「鉴玉?」 鉴玉从外面进来了,道:「什么事?」 引玉拿着那只钏子疑道:「这金刚伏魔钏子怎么在这里?你没送给他吗?我不是让你装礼盒了吗?」 鉴玉哼道:「送给他?他都不配你吐口唾沫赏他。」 引玉又好笑又好气,道:「你该不会真的把那块擦脚布送给他了吧?何必得罪人。」鉴玉却诡笑道:「没。我送的可是件好东西。」 他语气有些怪异,引玉微微皱眉,道:「你到底送的什么?」 鉴玉道:「上次你抓住的那件衣服。」 引玉脸色一下子变了,也不觉得好笑了,道:「什么?我说我怎么到处都找不到它。那件衣服可是能控制人心神的,它会吸血的!」说着就要匆匆出去,鉴玉却抓住他道:「哎,你急什么!那件衣服是能控制人心神,但送他衣服的人是你,别人又控制不了他。还有吸血,吸吸凡人的血还行,但我还不信它能拿神官怎么样,你看这都三天了,他有事儿吗?」 引玉想了又想,在偏殿里走来走去。鉴玉又道:「况且这小子不是挺能耐的吗?年轻有为嘛,这回就看看他有多大能耐啰。」 最终,引玉还是摔手道:「不行!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危险,出了事就完了!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唉!」 说着便不顾鉴玉的唿喊,奔了出去,一路撞倒许多神官,先赶到奇英殿,人不在,又到处抓人问:「我有急事找奇英,他在哪儿?」 旁人道:「奇英?奇英殿下在神武殿集议呢!今天上天庭名列前茅的武神都在那儿……」 引玉没听完便跑了。至神武殿,才发现到了他也不能进去。第一,这场集议召集的是「上天庭名列前茅的武神」,没有召集他;第二,他就是进去了也没法当着所有人说这件事,只好先在殿外等候。透过窗花,谢怜扫了一眼,果然,几个熟面孔,如风信、慕情、裴茗等都在殿里,正听得聚精会神。引玉则看见权一真在里面,身上穿的,是一件颇为神气、闪亮亮的铠甲。 他倒是没什么异常,站在殿上君吾身侧的灵文却有些异常,神不守舍的,频频出错,君吾不得已出声道:「灵文?灵文?」 喊了好几声,灵文才勐地回过神来,道:「什么?怎么了?」 君吾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一直盯着奇英,莫非和我一样,也觉得他这身新甲不错?」 殿中几位武神也跟着笑了起来,灵文道了声惭愧,不着痕迹地抹去了额头冷汗,然而握笔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若是当时同处现场,谢怜大概也会笑笑,但现在,却很清楚,灵文一定是因为看到权一真身上穿着自己几百年前亲手做的那件血衣,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感到毛骨悚然和心神震盪。 引玉在殿外走来走去,时而蹲地,时而起立,备受煎熬。好容易熬到集议散了,权一真第一个走出来,在外面看到他,招唿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引玉赶紧站了起来,随口扯了几句,马上道:「你这件铠甲……」 权一真道:「很好!刚才帝君和灵文都夸它好。谢谢师兄。」 「……」 引玉强作镇定道:「不错是不错,但,做这套铠甲的人说,有点问题,想让你拿回去给他,重修一下。」 如果直接下命令让权一真「脱下这件铠甲」,事后,他是可以觉察到自己被邪物控制了的,而这事捅穿了不好看,所以不能让他觉察出异样,只好如此委婉地要求。权一真却奇怪道:「有什么问题?我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毕竟,要把自己送出去的礼物再讨回来,也很尴尬。引玉正苦苦思索对策,权一真又道:「对了,师兄,下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出巡了。」 引玉瞬间抬头,懵道:「什么?」 他几乎连锦衣仙的事都忘了,迟疑道:「出巡没有我的名额吧。」 权一真却看起来颇为高兴地告诉他:「有的。刚才我提了你,帝君说可以考虑。」 「……」 一剎那,谢怜几乎看到了一阵一阵的热血奔腾着直往引玉脸上冲去。 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怒气和憋屈,终于在此刻被引爆了。引玉直接骂了一句,道:「你有病吗?!」 权一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引玉这么生气的样子,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一旁也有几个路过的神官偷瞄过来。引玉抱头道:「我有说过我要去吗?!武神出巡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求你,你凭什么跟帝君提我?!」 旁人或许不知为何引玉如此失态,谢怜却一清二楚。因为,对一位极有自尊的武神而言,这真是奇耻大辱。 武神出巡,乃是上天庭最顶级的武神们才能参与的一种仪式。被选中的武神们在出巡过程中,以自身威势退散众妖魔鬼怪,非但能使声名远播,扩增信徒,还有机会和一同出巡的武神彼此切磋,增进实力,拉近关系。总之,是一桩盛事,但对出巡武神的家底和实力都有较高的要求,比如,宫观四千以上,或者位列十甲。 以引玉的底子,肯定够不上出巡武神的资格。就算能去,能得到实际的好处,但上下天庭了解他地位的人又怎会不嚼舌根?脸皮厚的人不在乎,无数小神官挤破了头也想去蹭一蹭,但引玉明显不是个脸皮厚的人,心知肚明自己没那个资格,又怎肯靠旁人提拉、把自己强塞进去?何况这个人,还是当初靠他提着才没被赶下人间的权一真! 权一真却完全不能理解。他大概觉得这是好事,提就提了,并不觉得需要在乎其他的。但因为引玉看起来实在是太生气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欲言又止、不敢说话的表情,半晌,闷声道:「师兄,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什么了吗?」 「……」 又是这句话! 谢怜简直想求他不要说话了。而引玉额头青筋暴起,已经处在崩溃边缘,抓着自己头髮,道:「够了!我受够了!我要疯了!我他妈的要给你逼疯了!」他指向神武殿道,「权一真你别和我说话了!马上去撤回提议!少给我添乱!现在,赶紧!」 他吼完,权一真二话不说,立即转身奔回了神武殿。引玉一愣,这才想起他还穿着那锦衣仙,这一举动,不是他知道自己错了想补救,而是被那锦衣仙操控住心神了! 神武殿内,没走的几个武神都奇怪地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权一真,引玉在殿外,浑身微微发抖,又喊道:「站住!」 权一真快要奔到君吾面前时,突然来了个急剎,果然站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奇道:「刚才我怎么了?」 君吾也皱起了眉,道:「奇英别动!你过来给我看看。方才看你两眼眼神涣散,邪气外现,似乎是中了什么邪术。」 权一真抓了抓头髮,莫名其妙,道:「好。」就要走上前去。万不得已,引玉只好道:「回来!走!」 他一喊出命令,权一真当即转身,狂奔出殿,沖向引玉。也许是因为气昏了头,又急得要疯,这几步都走得糟糕至极,引玉也跟着稀里煳涂跑了起来,看起来就跟畏罪潜逃一样。君吾不可能当没看见了,站起身道:「拿下!」 众武神官们齐声应道:「是!」 引玉几乎要绝望了,彻底乱了阵脚,捂脸吼道:「走!快走!把衣服脱下来!」 权一真双眼发直,一边急速奔行,一边脱去铠甲。谁知,半路一批武神官包围了上来,直取向他。见有人打断了他执行命令的动作,权一真眼露凶光,乱拳齐出,当场便把十几个武神官的身躯当成靶子、打穿了一排窟窿! 「啊啊啊啊啊!上天庭、在上天庭杀人啦——!!!!」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漫天狂飙的鲜血中,引玉已经脸色惨白地呆住了。比他脸色还惨白的,大概只有灵文了。 万万没想到,这锦衣仙如此之强、如此之邪!事态完全失控了! 162|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4 前来拦截的下级武神官们哪里挡得住权一真的拳头, 当场毙命。见事态严重, 风信、裴宿、郎千秋都跃到了权一真身前,似要攻击。引玉道:「不要管他!不要动他!他不会再杀人的!」 只要不阻拦权一真完成命令,他就不会伤人。但是权一真已经动手杀了十几个武神官了,谁还敢由着他来?自然不会相信引玉的话。若是换个反应能力强、临危不乱的人,这时应当立刻喊「趴下投降勿动」之类的命令,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 几瞬之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引玉从前恐怕从没经歷过这种阵仗, 加上心慌, 决策做的一塌煳涂,一步错, 步步错。正乱着, 慕情突然出现在引玉身后,道:「还想跑?」 引玉这才发现他也在漫无目的地逃跑, 赶紧剎步,辩解道:「我不是……」而慕情不由分说将他反手扭住, 谢怜听到了清脆的「喀啦」之声,引玉的脸微微抽搐。 身为武神, 被本领更为高强的武神制住, 当真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而后面观战没有加入的裴茗远远地道:「怎么他好像突然之间实力大增?」 他说的是权一真。那是自然,权一真本来就很能打,锦衣仙加身, 能打程度起码再翻一倍。别的武神跟他单打独斗其实是以一对二,并不公平,但因不知其中奥妙,大家都不好意思合力围攻他,不然岂不丢脸?缠斗着,权一真一身是血地奔到仙京大街上,忽然看到路边的一座宫观,一头便扎了进去。众人唿道:「他进引玉宫了!」 引玉下的命令是让他「走」,但是没有说要走哪儿去,于是他就随便走了。几个武神也跟了进去。因为其他人神志清醒,对权一真下手留了几分情面,权一真却不管不顾地要跟阻拦他的人拼命,如此,几位武神也怒了。风信喝道:「这小子邪乎得很,先把他揍趴了再说!」 大家都早有此意,他一喊,都不矜持了,上来就一通围殴暴打。剑气掌风拳脚乱飞,那原本就微显陈旧的引玉殿登时就轰隆塌了一半! 被慕情扭制住的引玉亲眼看到自己的宫殿在混战中轰然坍塌,一下子双目圆睁,喊道:「别打了!」 这么一喊,其他武神不会停手,权一真却听了他的命令,突然收手。这下可好,刀剑拳脚,全都砰砰砰地重重打在了他身上,又是一桩惨事! 郎千秋没来得及收住重剑,一下子砍进权一真肩头。还好他的剑本来就钝,而且立即止住攻势,这才没把权一真噼成两半,道:「别打了,他好像不能动了!」 风信抹了脸上血迹,道:「妈的,终于消停了!」 权一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仿佛被五花大绑了一样。而那边慕情给引玉手里上了一道捆仙索,便放开了他。引玉不知不觉间坐到了地上,呆呆望着这狼藉一片的引玉宫,望了一圈,目光回落到前方的权一真身上。权一真的生命力竟是很顽强,方才被几个武神一顿痛殴,几乎打得不成人形,没躺一会儿,又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莫名其妙地道:「怎么了?」 「……」 几个武神都被他气个半死,齐声道:「你倒大霉了!」 灵文一直紧跟着围观,好容易才提上一口气,白着一张脸,还能勉强调配人手,二指併拢抵在太阳穴上,在通灵阵里道:「医官,来救急!」 权一真则依然很疑惑,一回头,看到引玉坐在地上,便爬起来,似乎想去扶他。看这这张完全一无所知的面容,背景是自己被砸得稀烂的神殿,引玉默然无言,脸却微微扭曲了起来。 权一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道:「师兄,你在干什么?」 「……」 引玉仿佛忽然失去了理智,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后,双目发红地道: 「权一真,你怎么不去死呢?你去死吧行不行?!」 听到这一句,谢怜也和在场的许多神官一样,瞬间睁大了眼。而权一真得到命令,不假思索,立即执行,拿起地上一把剑,一手抓自己头髮,一手反手执剑,对准了自己喉咙。 他一动作,几个武神第一反应都是他要偷袭,瞬间退开了数十丈,却没料到他竟是要自戕,这时候再上去夺剑也来不及了,纷纷吼了起来。引玉也是一个激灵,但还是没反应过来,转过了头。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之时,君吾的身形忽然闪现在他身后! 喀喀喀喀,瞬息之间,权一真的四肢都被卸掉了。 君吾又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砍了一下,权一真这才彻底失去知觉,摔回地上,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变成一摊血煳了。 至此,所有人,包括谢怜,才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君吾却没有。 他转过身来,面色不喜不怒,极为严肃,对引玉道:「事已至此,我想,你应该有个解释。」 引玉方才才把头深深埋进手里,闻言,下意识抬头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是……!」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个激灵,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居然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叫权一真去死。而权一真还真的照做了! 不可能再没人看得出端倪。慕情道:「帝君,奇英刚才的反应绝对是中了邪术。他身上必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听从引玉发出的指令。就是不知是什么了。」 一旁的灵文自然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她哪里敢多说一句,仍在现场调配人手就已经是极限了。郎千秋不可置信,道:「世上有这种东西???」 这时,一个人影拨开人群沖了进来,正是鉴玉。他显然是出去找了一圈才找回来的,还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引玉宫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谁砸的!」 君吾缓缓走到引玉身边,道:「你是用什么控制他的?」 他语气虽不严厉,却无端一股威压,令人喘不过气。如此居高临下地俯视,更令人心生畏惧之感。谢怜不是没闯过大祸,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君吾。如此看来,君吾当初对他真算是网开一面、格外仁慈了。 引玉原本就心乱如麻,依谢怜看,他心智不够坚定,临场反应能力也不强,这时更是无言以对。见他不答,君吾道:「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件铠甲吧。」 完了。完了。全完了。 引玉坐在地上,重新抱住了头。四周皆是铺天盖地的人语浪潮: 「真是惊呆了我……几百年了啊,我从没在上天庭见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一个神官控制另一个神官的心神,让他大开杀戒,杀了十几个神官,还让他去死?!」 「好歹毒的心哪……」 人群中,鉴玉听到出了这么大的事,脸也白了。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沖了出来,跪地道:「帝君!那件铠甲,是、是我给权一真的,不关引玉的事。」 引玉这才稍稍回了魂,哑声道:「鉴玉……」 鉴玉硬着头皮,大声道:「我本来,只是想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 一旁的权一真昏迷不醒,躺在一大片血泊上,匆匆赶来的药师和神官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鉴玉道:「我一直都很讨厌那小子,但引玉一直待他很客气,这个很多人都可以作证。这铠甲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可是,到这一步,已经迟了。根本不会再有谁相信这不关引玉的事了。当即便有人道:「你是引玉宫的下级神官,你都对权一真怨恨到要动手脚害他了,可想而知,你侍奉的主神官又会好到哪里去?」 更有人嘲讽道:「他不知情?他不知情怎么会叫人家『去死』啊?你可别说他只是开玩笑啊。」 如果说引玉前面的反应都是情有可原、手忙脚乱,那么,他最后的一句「去死」,真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给他开脱。 谢怜想起来,灵文当时告诉他的说法是「引玉开玩笑」,还算是帮引玉遮掩了一下。鉴玉却是不可置信,道:「什么?你们少胡说八道了,引玉怎么会说这种话?他一直对那小子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会叫他去死?引玉,你没说吧?你没说那种话吧?!你不会说的!」 然而,引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见鉴玉抵死不认,旁人都无语了,道:「我们都亲耳听到了,这还能抵赖吗?」 鉴玉急道:「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很多事你们都不知道的!」 「不管有什么误会,我们知不知道,天大的误会,也不能想害死自己师弟吧?」 闻言,引玉和鉴玉都哑口无言。于是,旁的神官继续议论道:「听说自从权一真独立出去自立一殿,引玉宫的人就不怎么理他了。每次权一真上门,他们总是说不在殿里。我先还奇怪来着,原来是早看人家不顺眼了啊……」 「说起来,前几天中秋宴的时候不是有人认错了嘛?当时我瞧这俩脸色就挺难看的。」 这些都是事实,无法反驳,但结论却不是:「那事吧我也知道,是挺尴尬的,但也不至于要害人家啊……」 「是啊,气量太狭小了吧……」 鉴玉双目血红,大声道:「说了不关我们殿下的事,就是我一个人干的!我都承认了,你们还说些什么?!」 然而,现在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在旁人眼中,这充其量只能证明引玉有一个既恶毒又忠心的下属。而且,只要一句话,就能堵住一切辩解:「叫权一真去死的,可不是别人啊!」 眼看着越闹越厉害,君吾沉声道:「都带下去。灵文,你在这里看着奇英。」 灵文俯首称是,君吾则负手离开了引玉宫。几个武神官拉起引玉,引玉魂不守舍的,道:「算了鉴玉。别说了。」 鉴玉也被拉起来绑上了捆仙索。他道:「之前算了就算了,这次万万不能算啊!算了你就完了!会被贬的,肯定会被贬的!」 引玉却嘆了口气,道:「算了。被贬就被贬吧。我呆在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鉴玉恨道:「……你,你就千不该、万不该,错在不该骂那最后一句。就这一句,把你打得不能翻身!你平时从来都不骂他的,怎么就偏偏这时候让他去死了?就这么一句啊!」 引玉仿佛在一剎那就老了十几岁,眼神都变成灰濛濛的了。他好像自己也有点迷茫,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唉,不辩解了。」 在押送下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鉴玉突然道:「凭什么啊?!」 众人都望向他。鉴玉道:「你又不是没他用功!你比他强一万倍、好一万倍!权一真,算个屁!我就是恨他怎么了?凭什么现在他是那样、你是这样。被贬的怎么就不是他!」 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真情实感,恨得落下泪来。可是,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用功就有用的。 也许他心里是明白的,但他就是不甘心,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听到他喊出来,引玉也走不动了。 他把脸埋在手里,一下子瘫坐在了引玉宫前,咆哮道:「够了!我说了别说了!!!放过我吧!」 他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道:「不要再一遍遍提醒我了,别说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们都不要说了!!!」 谢怜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道:「……算了吧!」 于是,花城撤去了影像,两人浅浅分开额头。 抵了这么久,谢怜觉得额头有点发麻,还有点痒痒的,热乎乎的,伸手想揉一揉,却腾不出手。花城仿佛看出了他这点微妙的不适,举手帮他揉了揉,又自然地放下。石壁外,戴着鬼面的引玉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冷冷地对权一真道:「你想出来吗?」 他刻意变了声音。权一真点头,道:「想。」 引玉道:「好。看这里!」说完,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一铲子砸在权一真头上! 「邦!」的一声重响,权一真当即没了声音,头也垂下去了。谢怜惊了:「不是吧。这就砸死了??真杀了??」 花城哈哈道:「哥哥放心,没死呢。晕了而已。」 引玉一铲子下去,吐了口气。最终,似乎还是决定把权一真从墙壁里挖出来,于是抡起地师铲,一铲一铲地开挖起来。谢怜瞭然。 若是直接救出权一真,引玉打不过他,说不定还要暴露身份,那可真是挺糟心的。这师兄弟二人的渊源真是糟心透了,还说不出谁比谁更糟心。还是假装不认识的好。谢怜道:「三郎,我们是不是也要想办法出去了?」 花城似乎在里面呆得还挺惬意的,道:「嗯?这就要出去了?」 谢怜哭笑不得,道:「不然呢?你想住在里面吗?」 花城道:「如果是跟哥哥,未尝不可。好吧。开玩笑的。」他正了色,伸手捂住了谢怜的双耳。谢怜道:「这是干什么?」 花城微笑道:「我懒得一步一步走出去,直接炸了它得了。」 「……」 谢怜正在想会不会炸到同样被山怪吞进去的人,却忽然神色微变,道:「等等。」 花城的脸色也和他一样,放下了手。二人凝神细听,须臾,谢怜低声道:「你听到了吗?」 花城也沉声道:「听到了。」 引玉在石壁的这一侧,用地师铲挖坑。而在石壁的另外一侧,也有一个人,正在说话。 并没有用银蝶监探,这声音是他们直接听到的,因为这个人离这堵石壁靠得很近很近,几乎是贴着石壁在说话。谢怜屏息静听,听到了一些嗡嗡的、断断续续的模煳字眼,如「吃了?」「上天庭」「武神」这样的字眼,心中微动,与花城对视一眼,努力往声音传来的那边靠近。 那声音是个男人,似乎在和人对话,因为他每说几句,就会停顿一段时间。然而,谢怜却并没听到和他对话之人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对方距离较远。 悄悄挪动之后,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煳,但谢怜听到了更完整的句子。 那人道:「太子殿下也来了。我不想走到这一步,相信你也是,但他已经没救了。」 谢怜心道:「我吗?我怎么就没救了?等等,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而且听过很久、很久,不是一次两次。但因为也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一时之间没法把声音和人对上。正当他苦苦思索之时,那人又说了一句:「就让他在这里结束吧。」 忽然之间,谢怜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了。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道:「国师?!」 在另一侧石壁外的人,声音居然和他当年在仙乐国的授业恩师一模一样! 163|迷国师迷语迷人心 谢怜一颗心狂跳起来, 连指尖都微微发了抖。 但他沉住了气, 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仰头,在花城耳边道:「……三郎别动。外面这个声音,很像我师父。先不要被发现……」 虽然很像,但他也不能一口咬定。因为世上也不是没有声音极其相似的人, 而且他和国师都几百年没见过了, 他记晃了也不是没可能。目下不必轻举妄动, 静观其变,说不定能探听到更多秘事。花城也微微低头, 搂住他的腰, 耳语道:「好……你也别动。」 二人被四面八方的土石挤压得身体紧贴,耳鬓厮磨, 耳畔微热。虽然不合时宜, 谢怜脑中还是飞快地闪过一句:「『死同穴』的滋味也不差。」 这时,那声音又道:「他们两个呢?跑哪里去了?」 「他们两个」?谢怜先是本能地以为是说自己和花城, 心中微惊,想仔细听听和他对话的人又是谁, 但奇怪的是,「国师」——姑且称之为「国师」吧, 他发问后, 没有任何回音。 真的很奇怪。这个距离下,谢怜和花城都可以听见「国师」的问句。照理说,他声音也不是很大, 没有扯着嗓子喊,那么,对方离他应该也不远,若是回答,他们在这里多多少少都能听见一点儿。然而,事实就是,一点儿都听不见。 「国师」又道:「辛苦他们了。但不用管那些小杂草了,成不了气候的。眼下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怜这才明白,「他们两个」,原来不是指他和花城,而是指「国师」的两个同伙。 事情也越发诡异起来。国师的语气,明显是得到回音了,可是,听起来完全就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或是和空气对话。谢怜脑海中浮现出了这诡异的一幕,立即甩掉,心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国师」听得到那个人的声音,别人却听不到。 他心头疑云越来越浓,越发屏息凝神细听。「国师」一开口,一句比一句值得琢磨,又道:「山里就这么多人了?总之,你先把他们一起带到铜炉那里去吧,到时候我再想办法一一处理掉。越快越好,一定要在两天之内赶到。」 铜炉! 而且,还是「两天之内」,铜炉山内无法使用缩地千里,如何能两天赶到?还是把一群人都带到。「处理掉」,又是怎么个「处理」法? 顿了顿,那声音又道:「把他们两个也叫过来吧,我们一起去铜炉。要对付太子殿下,可不能少一个。现在殿下还处于没有彻底觉醒的状态,若是等他醒了……难以想像这次他会干什么。」 谢怜怔住了。 这是在说他吗? 正在此时,山体轰隆作响,谢怜感觉四周土石都在微微震动,外面国师道:「怎么了?」 他也在石壁内对花城道:「怎么了?」 花城低声道:「那边有变。」 二人额头再次相贴。谢怜右眼前又现出了引玉和权一真那边山洞的情形。而且,应该是稍早一点的情景。引玉终于把权一真从石壁里刨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拖下来,吐了口气。谁知,昏迷过去的权一真突然原地跃起,一把摘了他脸上面具! 方才,权一真竟然是装晕的! 想来,他对引玉思考时走来走去的习惯、说话的声调、打人的力道都熟悉至极,恐怕引玉一铲子拍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了。万万没想到,权一真这种性子也有使诈的一天。虽然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蹩脚小伎俩,但放在权一真身上,可谓是破天荒了。因此谁都没有防备,面具之下,赫然是引玉那张惊愕万分又黯淡苍白的面容,显然被惊呆了。权一真却激动万分,顶着满头鲜血跳起来,喊道:「师兄!」 引玉嘴角一阵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突然双手抱头道:「我不是!」 大声吼完,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往回轰击阻拦身后之人,道:「别跟过来!别跟着我!」 权一真也拔腿就追,完全无视轰击,只大喜喊道:「师兄!是我!」 引玉忍不住咆哮着爆了一句粗:「妈的是你才可怕!说了不要跟着我!!!」 一路哐哐,砸得山体轰隆作响。这边,国师疑惑道:「那边搞什么?怎么这么吵?」 依然没人回答他,国师却仿佛得到了答案,道:「原来如此,现在的小孩子真是的,这么闹腾。我先走了,还要准备。之后你到了铜炉附近,我们再汇合!」 他竟是这就要走了。闻言,花城重新捂住了谢怜双耳,谢怜闭上眼,须臾,周身一阵剧烈震动,屈身多时的石壁终于被炸开了,二人一齐跃出,轻巧落地,重新唿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然而,外面是个空荡荡的山洞,没有国师,也没有那个神秘的第二人,早已人去无踪了。 谢怜和花城对视一眼,并不着急追赶,还未分开,对面山洞冲进来一个黑衣人,正是引玉。他挥舞着地师铲,向二人狂奔而来,道:「城主!!!太子殿下!!!」 在他身后,已经被砸得头破血流的权一真也沖了进来。花城头也不抬,挥了挥手,权一真立即举手遮挡,然而,花城使出的这招可不是拳头能挡下来的,只听砰的一声,一阵红色烟雾在权一真周身爆炸开来。烟雾缓缓散开后,原地只剩一个圆圆的红色不倒翁,滴熘熘打转。 那不倒翁睁大着一双眼,一副很无辜的模样。又是花城上次对付郎千秋那一招。引玉这才停下了狂奔,抹了一把冷汗,走了过来,道:「多谢城主。」 花城道:「不至于这么害怕吧?」 引玉心有余悸,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看到这位奇英殿下,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谢怜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同情。看来,引玉真是对权一真的「个性」有很严重的阴影了。那不倒翁还在地上,巴巴睁大着眼东倒西歪,没一人理睬。谢怜看得可怜,正要去捡起它,忽然感觉地面一阵剧烈颤抖,身子也跟着东倒西歪,几乎歪得比那不倒翁还厉害,忙定住身形,道:「怎么了?地动了?」 虽然谢怜并不需要扶,但花城还是扶住了他,对引玉道:「出去看看。」 引玉恢復状态极为迅速,道:「是!」 应了便抄起地师铲,不多时就迅捷无伦地在一侧石壁上开了一个洞。外面的日光照射进来,引玉看了一眼,面露惊色。谢怜道:「引玉殿下,是地动了还是这山要塌了?」 引玉道:「都不是!是这山怪……它在跑!」 它在跑?谢怜和花城对视一眼,抢上前去,望到了山怪的外面,不禁语塞。 它真的在跑! 山体之外,一路风景正在飞速倒退,几乎快成了五颜六色的线条。如此看来,他们仿佛正乘在一辆飞速奔驰的马车上,或是坐在一个正在狂奔的巨人肩头! 小山、河流、平原、树林,都被这座山怪踏平在脚下,被它碾压过去,为它让出道路。唿唿的狂风从这个洞口外汹涌而入,三人的头髮和衣带都飞舞起来,引玉道:「照这个跑法,恐怕两天就到铜炉了……」 两天? 谢怜心头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难怪了,难怪听不到「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难怪国师要求对方在两天之内带他们赶到铜炉山。因为当时,「国师」根本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在跟这座山怪说话! 花城必然也明白了,道:「恰好,借它的风,不用慢慢走了。他说到时候在铜炉汇合,到那里就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了。」 谢怜却是神色凝重。花城觉察到了这一点,道:「哥哥,怎么了?」 谢怜道:「什么叫还没有彻底觉醒?」 那个声音方才说,「现在殿下还处于没有彻底觉醒的状态,若是等他醒了……难以想像这次他会干什么。」谢怜凝眉道:「如果那个人真是我师父,说的是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花城道:「哥哥先别多想。第一,那人不一定是你师父;第二,他说的『太子殿下』,也不一定是你。」 谢怜道:「但如果是呢?我有些没根据的猜测,你帮我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花城道:「好。哥哥你说。」 谢怜道:「铜炉山有三座大山:老、病、死,唯独没有生。假使,方才那人真是我师父,和他对话的是一座山怪,他可以和山怪交流,那么他说的『他们两个』,极有可能就是另外两座山怪。」 花城道:「这一点我同意。还有吗?」 谢怜道:「还有,我在想,这三座山怪,是不是都有人的意识?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人所化成的。为什么没有『生』之山?因为『生』还没有化形,『生』还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国师!」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口狂跳不止,继续道:「铜炉山曾经是乌庸国之境。「生老病死」,一共四个;乌庸太子的护法天神,也是四个;而从小到大教导我的仙乐国师,刚好也一共有四位!一个主的,三个副的。一般一个国家的国师会有四位这么多吗?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以为是惯例,后来才发现没这种惯例。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繫?」 花城却道:「巧合也不奇怪。四名景不也是四个吗?四大害不够四个,还要强行拉一个来凑数呢。」 谢怜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很可能……全都是同样的四个人。」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道:「如果,我的四位师父,真的是乌庸太子的四个护法天神,那为何他们要来做我们仙乐的国师?为什么要来教导我?国师为什么要给我讲乌庸太子的故事?为什么要让我成为乌庸太子那样的人?难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会不会其实我……」 他正想得有点魔怔了,花城握住他肩膀,坚定地道:「不会!我可以保证,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什么别的人。信我。不要胡思乱想。」 国师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熟悉的人。虽然国师时常嫌弃他不听话,也时常顾忌他身份不便亲近,但大体上,他是个好师父。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可能完全不了解一个自以为很熟悉的人,的确很容易让人陷入迷思。谢怜这才如梦初醒,道:「……你说得对。我是有点胡思乱想了。」 花城放缓了语气,道:「不过,哥哥,你先仔细想想,你师父,是什么来歷?」 谢怜仔细想了想,道:「……不清楚。」 真的,他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师父是打哪儿来的。沉吟片刻,谢怜道:「国师在我出生之前就是国师了,我只知道他叫做梅念卿,但是不消说,这肯定是假名。以前我也想过,国师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飞升,但如果方才那人是他,那他活在这世上的年月,肯定比我要更长。如果他真想对付我们……」 花城却满不在乎地道:「没事。活得长点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记住万事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怜微微一怔。引玉存在感本来就低,加上很识趣地一直不说话,几乎都被忘到脑后了,这时才道:「城主,需要去找其他人吗?」 他们是出来了,可裴茗他们还不知道被这山怪吞到哪个角落消化去了呢。谢怜忙道:「找!我们一起找好了。引玉殿下请等等。」 引玉道:「太子殿下,不用叫殿下啦……我早就不做上天庭的神官了。」 谢怜笑道:「那你也叫我名字好了,不用喊这么客气。我也很早就不是太子殿下了。」 引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花城,忙道:「这……不敢,不敢不敢。」 谢怜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走了两步,正要捡起权一真不倒翁,忽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重重摔在他面前,发出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164|迷国师迷语迷人心 2 谢怜第一反应就是提起芳心噼下去。还好他习惯好, 动手之前扫了一眼, 生生剎住,道:「裴将军?」 这人翻身立起,正是裴茗。他掸了掸肩头灰土,居然还算从容倜傥,看了一眼他们, 道:「太子殿下和鬼王阁下在这里看起来很愉快嘛。」 谢怜道:「还好, 还好。那啥裴将军你不要紧么?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喀啦』一声……」 裴茗道:「哦, 不要紧。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喀啦』一声的不是我的骨头。是这个。」他举起一根东西, 正是那根倒霉的男人大腿骨, 已经不成骨形了。他道:「还好有这位仁兄帮忙,裴茗才在这座山怪体内刨出一条生路。虽然是男人的骨头, 但可算得是一位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了。」 话音刚落, 不远处,第二个人影从天上落下, 重重摔落。众人走过去一看,这一次是裴宿。他臂弯里护着半月, 半月臂弯里护着两个装了刻磨和容广的黑陶罐。二人均是灰头土脸,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很快爬起, 裴宿吐了几口灰泥,道:「将、军!太子殿,下。」 裴茗望了望天, 道:「看来这山怪觉得我们味道不佳,吃了吐。」 花城和谢怜对视一眼,淡声道:「不一定。也许,只是有人叫它吐出来罢了。」 裴茗走了几步,觉察到不同寻常的震动,皱眉道:「这山怎么回事?为何抖这么厉害?」 谢怜道:「因为它正载着我们,向着铜炉行驶。」 裴茗走到引玉开的那个洞口边往外看了一下,道:「好快!正好帮我们省了脚力。」 然而,至此,还少了一个人。谢怜道:「灵文呢?」 花城似乎用右眼看了一下,道:「栖在他背上的银蝶被山怪吞了。他不见了。」 也就是说,灵文和锦衣仙,现在可以行动自如了。这可不得了,谢怜道:「赶紧找到他!」 于是,一行人又在这山怪的体内四下奔走起来。花城放出了进百只死灵蝶,一通搜索,最后,带着众人找到了另一个洞口。 这个洞是被人硬生生打出来的,边缘极不规整,外面就是飞速后退的景色,唿唿的狂风直往山体里灌,发出人一样的鬼哭狼嚎。想来,灵文被山怪吐出来后,就在这里自己开了个洞跑了。谢怜在洞口边缘向下望,蹙眉道:「这可如何是好?锦衣仙破坏力太强了,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 花城道:「不必担心。反正他最后也是要去铜炉的,殊途同归罢了。」 几人聚齐了,谢怜简单讲过方才所闻,略去了一些细节。讲完了后,众人就坐在地上发呆。毕竟现在没什么怪要打,也不用自己赶路,不免有些空虚无聊。 因为引玉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权一真交流,看到他就头疼,谢怜也觉得现在放权一真出来可能不是明智的选择,便暂时让他维持不倒翁的形态。裴茗闲得弹着那不倒翁玩儿。谢怜看着那不倒翁东倒西歪的厉害,觉得有点可怜,道:「裴将军不要玩儿了。」 裴茗应了。然而,等谢怜困意上涌,靠着山壁小憩之后,他又开始弹了起来。没人管他,引玉一直守着洞口计算走了多远,远远看着这边,好几次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谁知,乐极生悲,裴茗弹着弹着,一旁的裴宿忽然「咚」的一声,一头歪到了。裴茗立刻没心思玩儿了,抓起裴宿道:「小裴?你怎么了?!」 引玉悄悄走过来把那不倒翁捡走,搁到谢怜旁边去了。花城道:「吵什么吵,死不了。殿下在睡觉没看见吗。」 谢怜小憩了一阵,果然被吵醒了,醒来就见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花城肩膀上。花城的声音就在耳边,道:「哥哥醒了?」 谢怜揉了揉眼睛,身旁权一真的不倒翁晃来晃去,他道:「怎么了?」 花城道:「没事。困的话可以再睡一觉,过不久就到了。」 谢怜见对面的裴茗抓着裴宿领子狂摇,微微一惊,醒了大半,还以为又怎么了,上前看了看,道:「哦,裴将军不必担心,小裴将军只是飢乏交迫,一时不支。」 裴宿毕竟是人身,折腾这许久未进食水,又没有谢怜丰富的挨饿抗打经验,谢怜吃一顿能顶三天,挨十顿打也跟没事一样,裴宿就不行了,终于撑不住倒在这里。裴茗道:「人身就是不方便。谁有吃的没有?」 无人应声。半月拿出了一个罐子,道:「对不起,我只有这个……」正是那装着颠鸾倒凤的罐子,裴茗道:「你怎么还拿着这玩意儿?快丢了!」 那边吵吵嚷嚷,花城对谢怜道:「你看,没我说了没事的。不如再睡一觉。」 那山怪载着他们跑了大半天,谢怜见外边天都暗了,道:「我们跑了多久?」 引玉一直守着那洞口计算,答道:「大概已经跑出了将近八百里。」 这可比他们步行快出太多了。谢怜也来到洞口边。他原本只是随便看看,谁知,一眼扫过,忽然看到一样东西,登时背上寒毛倒竖起来,道:「下面是什么?」 从这座山怪之上俯瞰,黑夜之中,下方地面上,赫然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这张人脸眼睛弯弯,嘴角翘起,还在诡异的微笑着。谢怜忍不住倒退一步,花城在他身后,接住了他。他心神微定,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人脸」是由山川、沟壑等组合而成的图案,不过是视觉的错觉而已。然而这错觉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不免教人大吃一惊。谢怜道:「那很像『眼睛』和『嘴巴』的沟是什么?」 花城道:「那是乌庸人的『母亲河』,乌庸河。发源自高山,是雪水融化后形成的河流。当然,现在已经彻底干涸了。到了这里,就说明离铜炉已经很近了。」 谢怜点点头,又道:「那『鼻樑』呢?」 花城道:「是乌庸河河岸边的一座繁华城池。下去看看吗?」 谢怜侧首道:「下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花城道:「那城里,也有一座乌庸神殿。」 有神殿,那就有可能有壁画。谢怜立即道:「下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关于乌庸太子的事。裴茗也道:「下去吧!得给小裴找点能吃的。怎么下去?」 花城挥了挥手,每个人的身边都浮现了几只银蝶,闪着磷光,栖息在他们的肩头、背后、头顶和袖口。旁人见了这么小的银蝶,未免要犯嘀咕能不能带起他们?谢怜却不问一句,抛出了若邪,把所有人都系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在半空中失散了。引玉把那洞口开得更大了,足以让五六人同时进出。准备完毕,谢怜和一行人都来到洞边,他道:「诸位,准备——」 裴茗道:「等等!」 谢怜转头,道:「裴将军,你有什么事吗?」 裴茗道:「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讲一下比较好。二位手上的这是?」 顺着他的目光,谢怜向下望去,望到了自己的手。他举起手,这才发现,他和花城二人手指之间的红线,还是相连着的。 「……」谢怜轻咳一声,道,「这,这是……用来联繫的一样法宝。」 裴茗道:「哦。不会不方便吗?毕竟是一根线,万一被绊住了或是绞在哪里,说不定要出事的。」 他这么提醒是很有道理的,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谢怜不是太想让这根线断掉。见他神色微凝,似乎有点纠结,花城看了一眼,笑道:「这样的确是有点不方便。」 说完,谢怜便看到二人指间的红线消失了。花城道:「这样就方便多了。」 谢怜凝视着红线消失的那片空气,还有点儿怔住的,它只短暂的连了一会儿,就没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应该说这就是芝麻大点儿事儿,但他还是有点失落。怕被人看出来,谢怜笑了笑,道:「走吧!准备——跳!」 那山怪还在兀自向前沖,浑然没发觉这几个蚱蜢大点儿的小人儿从自己身上悄然落下。而一行人在一群死灵蝶的围绕下,飘然落地,毫髮无损。落地地点,正是那张巨大的微笑人面的「鼻樑」。 起身后,谢怜却十分奇怪,四下望了一圈,道:「三郎,这里有乌庸神殿和城池吗?」 花城道:「有。」 谢怜道:「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当真。他以为落到地面后,会见到之前第一座神殿那样的小镇风光,能看到街道、商铺、民居、古井、神殿等等,然而,眼前所见的,却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无一物,根本不像是有城池存在过。裴茗架着裴宿,一脚踩上一块大石,道:「『繁华的城池』在哪里?」 花城道:「在你脚下。」 「什么?」 众人都围了过去。裴茗脚下的就是那块石头,谢怜道:「难道有机关吗?」 花城道:「站过来。」 他拔出弯刀厄命,刀尖向下,噼进石块旁的地面里。那刀尖刺中的地面,先是喀啦一声,裂开了一点蛛网似的裂痕。接着,那裂痕迅速扩散开来,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后,那一片地面轰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凉飕飕的黑洞来。 花城率先跳了下去,谢怜没想到他忽然抢先,扑到洞边,道:「三郎?」 须臾,底下传来了花城的声音,道:「底下没事,你们可以下来了。」 原来,他是先下去探路了。谢怜松了口气,立即也跟着跳了下去。其余人也一个两个跟上。花城牵了谢怜的手,拉他站起来。谢怜道:「好黑啊。」 话音刚落,黑暗里便亮起了几只银蝶,翩翩飞舞,还多出了几团鬼火,瞬间照亮了地洞深处。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长街。 在千年之前,这应该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商铺密集,房屋高大。方才裴茗脚踩的那块大石,就是一座屋舍的屋顶。谢怜望向上方,道:「原来如此。这座城,是被埋了吗?什么东西埋的?地动?山崩?还是……」 花城道:「火山灰。」 谢怜勐地转头。花城道:「厚达两丈的火山灰,把整座城都埋在了地下。你们现在看到的,是那些来铜炉山试炼的妖魔鬼怪挖掘出来的一部分。更多的部分,还深埋在火山灰里。」 即是说,乌庸太子梦境里的灭世之景,成真了! 裴茗把裴宿放到路边,道:「先不管这么多了,有水没有?没吃的先给他灌两口也是好的。」 花城道:「走运的话,可以在很深的地方找到地下水。」 于是,裴茗和半月便去找水了。谢怜正若有所思,花城走过来道:「哥哥,你看手上。」 谢怜下意识照做,一看才发现,虽然红线消失了,但他第三指上的那道艷红的结还没有消失。 花城分明说过,两人之间的红线断了,结就会消失的,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讶异,花城微笑道:「一个小小的障眼法罢了。红线是隐了,距离不受限制了,也不用担心被绊住,但其实它没断。但只要缘结还在,红线另一边的人就是安全的。靠近铜炉了,危险也增多了,还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这道红线,我想了想,还是不能取下来。你说呢?」 得知红线还在,谢怜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一经觉察,立即正色,严肃地道:「哦,对。这样的话,就可以随时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安全了。很实用的法术。」 花城也笑了一下,随即敛了笑意,道:「不过,殿下,有件事,我一定要说。」 听他说得肃然,谢怜道:「什么事?」 花城道:「我知道你不会死,也不怕死。但是哪怕你再强,也不要当你自己不会受伤。」 谢怜愣住了。花城又道:「不会死,不等于不会受伤,更不等于不会疼。看到什么奇怪的危险的东西,不要乱碰。先找我,让我来。」 谢怜忽然想起,之前,他用手去拿那两个沾满尸毒的头盖骨时,花城瞬间变得不好的脸色,心道,莫非那时候,他就是因为这个生气? 如果真是这样,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才道:「好。我不会了。」 听到他诚恳的答应,花城似乎满意了,点点头,转身往前走去。谢怜道:「三郎等等!」 花城回头。谢怜挤了半天,才小声地道:「……你也是。要是看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我不碰,你也别碰,好吧?」 闻言,花城一边嘴角缓缓扬了一下。他走近一步,正要说话,忽听裴茗在不远处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半月道:「好像是人。」 裴茗道:「还真是!但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花城和谢怜对望一眼,朝他们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谢怜道:「怎么样?」 165|荧惑守心圣人出世 裴茗等人进入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大概是想看看有没有井。谢怜迈进院子, 随口道:「这条街上的屋舍都好生高大气派。」 花城道:「铜炉位于乌庸国中心皇城之处,此地距离铜炉很近,即是说两千年距离皇城很近,也是富庶之地,自然高大气派, 因为住这里的多是达官贵人, 富足人家。」 井的确是有一口, 但是,那井边的景象却甚为可怖。七八个人都趴在井边, 仿佛即将渴死之人垂死挣扎挪到了这里, 还是断了气。再走近一些,谢怜愣了愣, 道:「这……与其说是人, 岂不更像是石像?」 这些当然不是活人,但也不是尸体, 更不是一具骷髅,而是一尊尊粗糙至极的灰白「石像」。谢怜刚想上去用手摸摸, 花城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想起二人方才才约定好了不碰危险的奇怪的东西, 强行忍住。再转念一想, 哪有人没事塑这么多造型惊悚的石像?应该的确是人,但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子。这户人家大门大开, 他向一旁屋里望去,只见屋里地上也躺着两个人,姿势扭曲,紧紧相拥。虽然面目模煳,看不清表情,但光凭动作,已能感受到这两人恐惧万分的心情。两人中间还紧紧拥着一个什么东西,乍看像个包袱,再细看,谢怜恍然。那应该是个婴儿。 事情很清楚了。谢怜道:「外面那些是这户人家的僕人,里面的,是主人一家三口吧。」 花城道:「嗯。火山爆发后,乌庸河流动的河水变成了奔腾的岩浆,住在高地的居民没有被岩浆和烈火烧死,但也逃不了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火山灰,窒息而亡。」 铺天盖地的火山灰瞬间包裹了他们整个身体,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硬壳,把人们临死前的那一刻保存了下来,变成了石化像。 那古井当然早就干了,裴茗对研究死人模子也没兴趣,出去架了裴宿,继续找水去了。忽然,谢怜注意到一点奇怪之处,翻身进了屋子,在那一家三口的石化像旁蹲了下来。花城也进来了,道:「想看什么?」 谢怜微微蹙眉,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动作有点奇怪。这两个大人都是一手紧抱对方,但是另一手……」另一手,却放在胸前,似乎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 花城道:「你想看他们手里抓的什么是吗?」 谢怜刚点头,花城便在那连成一体的石化像上拍了一下,谢怜道:「等等,这样是不是对他们的遗体不太……」然而,花城动作比他快,这一家三口瞬间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碎片。花城淡声道:「不必顾忌太多。人早已经死了,遗体也没有了。」 那一堆碎片里什么都没有。这些「石像」,居然是中空的。 也对,虽然表层的火山灰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壳,但被包裹在里面的尸体终究会腐烂、分解。腐烂完毕后,就只剩下表面这一层灰壳了。 鲜活的终将逝去,唯不曾拥有过生命的长存于世。 地上一块块火山灰壳的碎片中残留着一些没腐烂完的布料和主人身上的首饰,如戒指、耳环、项鍊等等。谢怜觉得这对夫妻临死之前不太大可能抓的是这些金银首饰,正在里面挑挑拣拣,花城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谢怜道:「这是什么?」 花城道:「这就是他们手里紧抓的东西。」 那是一条坠子,坠着亮晶晶的金片和类似骨头的饰物。金片上刻有花纹,谢怜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凝神细看,道:「荧惑守心?」 这金片上刻画的,居然是一副天相图。金为天幕,玛瑙作星,正是所谓的「荧惑守心」之相,也就是荧惑星在心宿内长留的天相。 荧惑星历来被人们视作战争、死亡之星,而荧惑守心之相更是不祥之兆,尤其是对国主、皇帝等统领者的不祥之兆,为何要把这样一幅天相刻画在饰品上? 不,这应该不是饰品。谢怜又在空壳碎片里找了一阵,找到了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坠子,一共三个,连这对夫妻怀里的小婴儿的份都有,一般怎么会同样的饰品备三份?谢怜道:「这该不会是护身符吧?」 只有护身符,才会让人在临死前的一刻有紧紧抓住的冲动,在恐惧中带着最后的希望疯狂祈求。花城道:「正是。这座城我也掘了一部分,不少石化像内,都发现了这个护身符。」 谢怜沉吟道:「乌庸人信奉他们的太子,那么这应该就是太子的护身福了。但是为何要把这个天相画在护身符上呢?太子和荧惑守心有什么关系吗?」 花城道:「因为他出生的那一天,天相便是荧惑守心。因此,乌庸国众便以此天相来代指他。」 谢怜道:「三郎如何得知?」 花城把把金片翻了过来,道:「上面写的。」 果然,反面刻着一排文字。花城道:「这行字的意思是『荧惑守心,圣人出世』。现在在我们眼中,荧惑守心是不祥之兆,但两千年前却未必是这样。」 谢怜抚摸着那行文字,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出生那一日的天相,也是荧惑守心! 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他站起身来,道:「我们去神殿吧。」 二人并肩,沿着长街走下去。裴茗等人在这一带一无所获,也跟了上去。街上有许多车马遗蹟,有的好好歇在路边,有的整个翻倒在地上。还零零散散看到了些躺在地上的石化人,姿势各异,大多数人躲到家里去避难了,这种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或是来不及回家的路人。死前那一瞬间的嘶吼和挣扎都被保留了下来,众人就在这光怪陆离的人行汇中穿行。花城指给谢怜看,哪些是富商宅邸,哪些是宴酣行乐之地。谢怜忍不住道:「三郎,乌庸国已灭国两千年有余,之前又没有传人存世,你是如何习得那些文字的?」 总不能凭空硬学,怎么也得有个门道才是。花城道:「也不算太难。哥哥可以看到,有一些乌庸文字,和现在的文字是很像的。」 谢怜道:「对,『乌庸』这两个字,就和今体非常像。」 花城道:「是的。所以这两个字是我最早学到的乌庸文字之一。像这样的还有一些,夹杂在句子里,可以推断前后更多的新文字。也有同形不同义的,但是少数。」 谢怜点点头,花城继续道:「然后,是那些出现得较为频繁的字符。比如这两个。」 他指了指街边两座建筑,道:「能明显看出来这是什么地方。招牌上的字前面不一样,后面一样,如此,就能确定后两个字大概什么意思,不是酒楼便是饭馆。方法还有很多,哥哥还想听,有空我一一告诉你。」 原来如此。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不用任何帮助,全凭一己之力摸索透了一样东西的人。谢怜忍不住心中惊嘆。 乌庸神殿依然是城里最高大气派的建筑,一行人来到殿前,还没进去,裴茗忽然道:「什么声音?」 吱吱吱,吱吱吱。远远传来,远远散去,谢怜道:「老鼠?」 花城道:「不是一般的老鼠。不过,有老鼠,就说明附近有水了。」 进入殿中,这一回,墙壁上竟是没有焦痕残留。一抬头就能看见大片大片色泽鲜艷的壁画。不过,这一回,壁画不止一副了,而是左、中、右,三幅!三面墙壁,各有一幅! 众人来到第一幅壁画前,抬头望去。只见乌庸太子坐在云端,周身金光璀璨。但他面色严峻,左手虚托着一团光,光晕里是一座吐着火焰的小山;右手则五指併拢,掌心向前,似乎在摆手。 下方是一座宫殿,殿里站着十几个人,衣冠配饰均是华丽无比,每个人动作不同,有的张开手臂,有的披甲挽弓,有的则神情激动地指向远处。 画面细节复杂,含量极广,谢怜看了好一阵,才转头道:「我说说我理解的这幅画的意思? 「乌庸太子左手托的这团光晕,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火山爆发之景,说明他把自己的梦境告诉了下面的人。而他右手的手势,明显是一个否定的姿势,应该是在拒绝什么。」 裴茗道:「那到底是拒绝什么呢?」 谢怜道:「那就要看下面这群人的动作了。这座宫殿处在人间,富丽堂皇,应该是皇宫。这群人应该就是乌庸国的王公贵族。这个打开手臂的,看姿势,是在比『扩大』,扩大什么?这就要看他手里的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的,是一张地图。这个裴茗可再熟悉不过了,道:「扩张领土!」 谢怜道:「是的。而这几个将军,一身戎装,似乎已经整装待发、要披甲上阵了。旁边还有人在给他们指引方向,你们看,他们的动作指向性很明显,好像在说:『去那里,打那儿』。 「如此一来,这幅画的意思,就好理解了——综合一下就是:乌庸太子把自己的预言梦告诉了皇宫里的大臣们。火山一旦爆发,后果严重无比,对乌庸国是灭顶之灾。本国的领土会不够用,因为火山位于中心,重要城池也一定会消失。那么该怎么解决呢?」 花城道:「自己的地盘不够用,就去占别人的地盘。」 谢怜道:「是了。所以,大臣们提议,开拓疆域,攻打邻国。 「但是,乌庸太子不同意这么做。所以,他的右手,摆出了拒绝的姿态。」 解完第一幅,众人来到第二幅壁画面前。这一幅壁画的颜色比起其他两幅要阴沉许多,也许是因为它描绘的,是战场上厮杀的情形。 下方战场,血流成河,两方士兵杀得不可开交。谢怜能分辨出哪方是乌庸国的士兵,因为他们的铠甲和上一副壁画里的将军们是一样的。乌庸士兵们看起来兇悍至极,把敌人的头踩在脚下、尸体挑在戟上,杀得胳膊大腿肉泥齐飞,血腥残忍,还有的士兵狞笑着把手伸向了抱成一团的小儿和妇人,足见战争之恐怖。 战场上方阴云密布,而乌云里却透出一丝白光,乌庸太子从云间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了下方的场景,神色似乎有些愤怒,伸出一手,放下许多道金光,金光所到之处的乌庸士兵,都被收了上去。 这一幅的意思比上一幅要好解一些。谢怜看了一会儿,便轻声道:「看来,将军和大臣们并没有听从太子殿下的劝诫,还是派兵出征攻打邻国了。士兵杀戮太重,并且欺凌别国的老弱妇孺,太子发现此事,十分生气,再次出手干预,阻止了乌庸士兵的暴行。」 裴茗听了,淡声道:「令人感动。但说实话,如果一定要有一国人生灵涂炭,选保本国无可厚非。将士在前面冲锋陷阵,没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死,说不定要先给这位太子殿下气死。裴某可不想为这样的国君征战。」 谢怜笑了几声,有点无奈地道:「裴将军说的,呃,有道理。」花城则微微冷笑起来。裴茗道:「所以,火山要爆发,这位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让自己的国民等死吧。」 谢怜道:「看第三幅吧,应该会解。」 众人终于来到这最后一幅壁画之前。这一副壁画,与前一副的色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重新变得鲜艷至极,洒满圣光。然而,谢怜看到它的第一眼便心头一震,睁大了双眼。 裴茗一看,道:「天,这就是乌庸太子想出的办法吗?哈,胆子也真够大的。裴某佩服。」 第三幅壁画上,底下画的是乌庸国,乌庸河蜿蜒着流过大地,太子和四位护法天神也在画面上。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整个画面最引人瞩目的、处在中心的,是一座桥。 一座白光璨璨的巨桥,由乌庸太子和他的四位护法合力顶起,地上的人们正在满脸笑容地向桥上涌去。 这乌庸太子,居然造出了一座通天之桥,想把人们引渡到天界去! 166|荧惑守心圣人出世 2 谢怜不禁看得呆了。裴茗道:「这样也行?」 花城却道:「怎么不行?」 几人看向他。花城道:「点将不就是把凡人点到天上去吗?他只要把皇城附近的乌庸国众都暂时点到天上去, 等火山爆发, 尘埃落定后再放回去,有何不可?」 裴茗道:「血雨探花不要说得这么容易,阁下又不是不知道,点将也是要耗费法力的。他这得点多少人上去?」 点将,其实就是在用自己的法力「养」着被自己点上来的凡人, 为己所用。否则如果没有限制, 各个神官还不拼了命地往天上点人带人?皇帝把三宫六院满朝文武都点上算了, 将军把自己的军队整个都点上来算了。 花城道:「从留下来的遗蹟判断,整个乌庸国大约十几万人口。皇城附近也就几万人。」 谢怜低声道:「虽然吃力, 但……勉强一拼, 也未必行不通。」 裴茗道:「就算几万人,也从没有哪个神官敢点这么多。若真如此, 难说他到底是勇气可嘉呢, 还是愚蠢至极。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谢怜看着壁画上的这座桥,目不转睛。桥下那白衣太子和四个护法天神的脸在他眼里, 越来越诡异,越看越像他自己和四位国师的脸, 又想起那荧惑守心之相,这仿佛轮迴重演的故事让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但又觉得自己好像隐隐已经知道了。 他不敢再看那壁画, 转过头,道:「找到水了吗?」 半月拖着裴宿,道:「那位哥哥去找了。」 她说的是引玉。谢怜看了一下闭着眼的裴宿, 沉吟片刻,还是道:「我看,接下来我们去铜炉,小裴将军就留在这里好了。」 裴宿现在毕竟是人身,诸多不便,而且,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裴茗蹲下来看了看裴宿,道:「行,我贊同。但劳烦太子殿下在他面前的时候不要告诉他什么原因,这孩子会懂的。这事我来跟他说就行了。」 谢怜道:「裴将军放心,这个我省得,不然也不会趁他没醒才说了。」 毕竟,裴宿曾经是上天庭里前途大好的年轻武神,如今若是因为自己跟不上队要被放在这里,难免不是滋味。但是,做错了事就是要接受惩罚的,流放的滋味就是如此,也只能受着了。 几人留在神殿里,又讨论了一阵,谢怜奇怪道:「引玉呢?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一直没找到水吗?」 花城则正凝视着栖息在他指尖的几只死灵蝶,那些银蝶方才派上了大用场,眼下已经回到他这里,收起来积蓄能量。他微微抬头,道:「不至于这么久。」 谢怜心生警惕,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吧。裴将军在这儿看着,三郎跟我一起?」 那是自然要和他一起的。于是,谢怜把若邪留下,让它结了个保护圈,二人离开神殿,朝地下城的更深处走去。 路上有不少屋子和杂乱物什,谢怜捡了个看着挺顺眼的罐子,花城仿佛觉得好笑,道:「干什么捡这个?」 谢怜道:「待会儿要是找到水,可以给小裴将军带一点回去。」他毕竟收惯了破烂,忍不住拍了拍手中罐子,道,「说起来,这还是个千年的古董呢。」 花城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要是喜欢这种东西,回头再到我那里去。我也有几件,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好了。」 一炷香后,二人这才隐隐听到水流之声。不多时,谢怜道:「在这里!」 底下果然有一条暗河。谢怜把那捡来的罐子放进水里,用力洗刷起来。千年的灰垢已经凝成了厚厚一层壳,洗不掉了,但把表层的灰尘刷掉凑合着也能用。他用这个罐子打满了水,低下头,刚想自己也喝一口,正在留神观察四周的花城转过头见了,却道:「别喝。」 谢怜已经把脸凑近罐子,听他阻止,疑惑道:「什么?」 这时,有个声音道:「好热。」 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第三个声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谢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而那声音,居然就是从他手中罐子里发出的! 他勐地低头,只见罐子里有一对极小的猩红圆点,正潜伏在水里盯着他。 什么东西?!怎么看,这也是一双眼睛! 和这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那东西勐地朝谢怜面门窜来。「哗啦啦」的水花先至,谢怜眼疾手快,当场就把罐子掷飞到数丈之外,撞上了墙,「噹啷!」一声,千年的古董砸开了花,而藏在里面的那个东西落到了地上,瞬间窜入黑暗之中。仓促之下谢怜没看清,只觉得是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道:「什么东西?」 花城拦在他身前,谢怜郁闷道:「之前那罐子里没有这个东西吧?」 花城道:「没有,它是从水里特地游进去的。这地下暗河里经常有东西成群结队游泳,所以让你别喝这水。」 谢怜心道:「那就让小裴将军随便喝吗……」忽然,他背上一寒,喝道:「什么人?!」 方才那一瞬间,他听到远远的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绝对不是他的错觉,当即全神戒备。不久,一阵如潮水般的窃窃私语声,蔓延而至。两人的四面八方,一双又一双的红点亮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花城道:「不必担心。不是人。」 谢怜心想:「不是人才需要担心好嘛……」 细听那些窃窃私语,他分辨出了那些人的声音在说什么: 「咳咳咳……」 「好热好热呀……」 「烫死了我……」 「呜呜呜呜……」 「我要被闷死了……有没有谁在……」 「动不了、动不了啊!」 这些声音虽小,却又清晰又痛苦,仿佛一只只小蚂蚁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人耳朵里钻。谢怜刚要把手放到芳心上,忽听一个声音悽厉地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呢?!救救我,救救我啊!!!」 听到最后一句,谢怜一阵毛骨悚然,瞬间错觉这声音是在唿唤自己。而花城一挥手,千百死灵蝶勐地散开,扑向那一双一双赤红的发光的眼! 银蝶银光至处,照亮了那无数在黑暗里窃窃私语的东西。它们果然不是人,居然是——老鼠! 花城携了他道:「说过这里老鼠很多了。走!」 谢怜边走边愕然道:「那是老鼠吗?我怎么看着更像是猫……」 当真,那些老鼠的个个比小猫还大,通体鼠毛漆黑如钢针,一对小小的红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许多都攀在墙上,紧盯着他们,嘴里还说着人语,诡异至极。银蝶扑上去后便和它们厮杀起来,红光和银光交错乱闪,看不清战况,但也知道激烈兇残至极。谢怜道:「引玉该不会被它们拖到哪里去了吧?」 花城则道:「不至于那么废物。应该是被别的东西拖住了。」 听前半句谢怜稍稍放了心,后半句又提起来了。他道:「老鼠这么大只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多?它们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花城道:「简单。自然是死人。这些都是食尸鼠。」 原来,这座城池被火山灰覆盖的时候,人和牛马羊等大型牲畜无处可避,但是,老鼠们却钻进了深深的地下,靠着地洞深处的空气和储存的粮食倖免于难。 尘埃落定后,它们重新钻出了洞,在已经沦为地狱的城里四下奔走,寻找食物。然而一切都被毁了,要么被岩浆埋没了,要么被火山灰覆盖了,啃坏了许多东西,许久都找不到食物。 直到有一天,它们闻到了腐臭味。 腐臭味是从那些人形石化像里传出来的。有的尸体被包裹在火山灰壳里,壳子比较薄,开始腐烂,飘出了异味,流出了尸水。 于是,饿红了眼的老鼠们围着化石像团团转,在石像表层咬破了一个小洞,从这个洞里钻进去,啃食里面的尸体。 最微贱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存活下来。死去的人们的尸体被包裹在化石里,他们的恐惧、愤怒、不甘等等强烈的情感也被包裹在里面,老鼠们吃了他们的尸体,把这些情感也一併吃了进去,开始能够口吐人言,说出他们死前那一刻想说却没能说出的话。 谢怜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它们才说那些话。我还奇怪为什么是这种话……」 谁知,花城忽然道:「你说什么?」 谢怜一怔,道:「我说什么了?」 花城盯着他,道:「他们说什么了?你听见什么了?」 谢怜道:「三郎你没听见吗?就是『好热』、『闷死了』、『动不了』、『救救我』之类的……」 然而,花城还没说话,他便反应过来了。 不对! 那些食尸鼠们重复的是乌庸人的恨语,理所当然的也就是乌庸语。 那么,为什么他也能听懂乌庸语?! 167|醋鬼王三问何所依 花城是凭藉自己的推断学习能力学会乌庸文字的, 他可以解出文字的意思, 然而,因为并没有存活下来的人念出那些文字给他听,他并不能把音和字对上。也就是说,他听不懂那些食尸怪鼠们的喃喃低语。可是,从没有来过铜炉山的谢怜却听懂了, 这能说明什么? 花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立即道:「哥哥, 你先别紧张。我现在再重复一遍那些话,你听听看。」 谢怜道:「……好。」 花城记忆力甚佳, 一离开食尸鼠聚集之地, 马上清晰地重复了一边。谢怜紧盯着他,听到了一串不快不慢、微显奇怪的发音。这串奇异的字句声调古韵惑人, 从花城口中不轻不重地吐出, 音色低沉漂亮,甚是动听。凝神片刻, 谢怜道:「听不懂。」 这就很奇怪了。食尸鼠们口吐人言他听得懂,眼下花城的复述分明是一样的, 他却听不懂了。但那又不可能是错觉。 花城继续道:「方才,你听到那些声音时, 是瞬间听懂, 自然而然理解的,对吗?」 谢怜点头,道:「对。脑子里完全没有一个译换的过程。」所以才根本没有觉察到是另一种语言。 到这里, 花城道:「明白了。」 谢怜道:「明白什么了?」 花城道:「你听懂的,不是乌庸语,而是这些死者的情绪。」 谢怜似懂非懂。花城进一步道:「就是说,很早以前,有人听到了这些死者的声音,理解了,并且记住了,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份记忆植给了你,用这份情绪感染了你。因为那个人自己就懂乌庸语,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懂乌庸语。这些声音一直藏在你脑子的深处,当你听到它们的那一刻,你就能直接被带到那情绪之中。」 谢怜道:「原来如此……可是,问题是,这些记忆和情绪,会是谁传给我的呢?又是在什么时候传给我的?」 顿了顿,他喃喃道:「……国师?」 花城却道:「未定。哥哥,你这是已经假使你师父是乌庸人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若如此,那么之前在山怪腹中他们也应当是用乌庸语交流,为何却不是?」 这个并不难解释,谢怜道:「因为乌庸国在两千年前就覆灭了,也就是说,在最近的两千年里,如果他们真的一直在世间活动,使用更多的一定是后人的语言。交流时,自然而然地就会用更纯熟的那一种语言。」 花城揽住他的肩,语气加重了一点,道:「哥哥,你不要总是引着自己往那方面去想。」 谢怜这才转回来,道:「好。那三郎,想要把某种记忆和情感植给旁人,一般需要什么条件?」 花城道:「两个:第一,你对这个人绝对信赖、毫不设防,并且如有必要,愿意为这个人所引导。」 思量片刻,谢怜心中有了人选。花城接着道:「第二,你对这个人,毫无反抗之力,被对方全面压制,并且对其有着深深的畏惧之心。哥哥,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来,有哪些人符合这两个条件的。」 谢怜想了一阵,迟疑片刻,缓缓地道:「一共有三个。」 花城道:「好,哪三个?」 谢怜道:「第一个,便是国师。」 他虽深爱父母,毫不设防,但内心深处,却与父亲不同道,因此,并不能说愿为父亲所引导。但是,引他入门、教他一切的国师,却符合这一项的条件。这是意料之中,花城道:「那么,第二个?」 谢怜道:「君吾。」 他对君吾是钦佩有加,不必赘述,也符合第一个条件。花城神色并不以为然,但也不作评价,道:「最后一个呢?」 谢怜道:「第三个,不是符合第一个条件,而是符合第二个。」 花城瞭然。他沉声道:「……白无相?」 谢怜闭上眼,点了点头,一手抚上额头,道:「……我不瞒你。虽然在所有人看来,我好像从没表露过这一点,就算是对当初的风信和慕情,我也没说过丧气的话,但我其实……」 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深深地恐惧着这个东西。 有段时间,他甚至到了听见这个名字就寒战不止的地步。然而,谢怜从来不敢被人看出一丝一毫。因为他是对抗白无相的全部希望,要是连他都害怕,旁人岂不更加绝望?那样的话,就彻底垮了! 当然,现在一切都好多了。花城把他的肩揽得更紧了,道:「没事。害怕什么东西并不可耻。」 谢怜笑了笑,道:「嗯,只是不够勇敢罢了。」 花城却道:「你不必对自己如此苛刻。若无所谓畏惧,便无所谓勇敢。」 谢怜微微一怔,花城紧接着道:「所以,只有这三个人了吗?」 谢怜点头。也就是说,给他灌输了那些火山爆发时乌庸人的记忆和情绪的人选,就在这三者之中。花城若有所思,微微蹙眉,而谢怜默然一阵,忽然道:「不止。」 花城转过头,道:「什么?」 谢怜轻吸一口气,道:「……我说,其实不止这三人,还有第四人。这个人符合第一个条件。不过,他与这些记忆和情绪无关。」 花城彻底转过身来,道:「哦?何以见得?殿下与这人也是多年深交?」 谢怜心想的是多年不算,深交……他自认为算,但他又不好意思这么说,便含煳道:「反正……他可能是我最信赖的人,比信赖我师父和君吾更甚。」 花城道:「这怎么算?」 谢怜轻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说来惭愧。因为……如果我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或是捅了什么惊天大篓子,我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而且,跟对我师父和帝君是,不太一样的一种信赖……」还没说完,他就发觉花城的表情有点异样,收了话头,道,「三郎?」 花城这才回过神来,挑了一下眉,道:「哦。没事,方才在想别的。殿下当真这么信赖这人么?」 虽然通常他挑眉是正惬意或在调笑,但这一下却挑得不太自然。 谢怜点头道:「嗯……有什么问题吗?」 花城微微低头,整了整袖口的银护腕,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的个人之见。哥哥还是不要这么轻易信任旁人的好。」 「……」 听他这么说,谢怜有点没吃准他到底听没听出来自己在说谁,但也不敢更进一步揭露了,只是「哦……」了一声。 顿了一阵,他还是忍不住了,问道:「三郎不问这人是谁吗?」 花城道:「嗯?我吗?既然哥哥说信赖他,又坚信他与此事无关,那么就没必要问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随即,花城又道:「不过,哥哥若是愿说,三郎也愿意洗耳恭听。」 他的话虽然听似得体,但如果谢怜这时候顺着告诉他,就有点尴尬了,仿佛追着要人家问你最信赖的人是谁似的。谢怜也分不出是客套话还是真无所谓。恰在此时,方才与食尸鼠们撕咬得血肉横飞的死灵蝶们飞了回来。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战斗,银蝶们飞得都有些低了,仿佛略带疲倦。谢怜赶紧迎了上去,伸出手接住了一只格外纤细的小银蝶,道:「辛苦啦!」 他这一伸手可好,众蝶们在空中一缓,下一刻,像闻到个香饽饽,疯了一样地朝他身上扑来。谢怜捧着那只小银蝶,险些惊呆了。花城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众蝶又凝住,老老实实地往他那边飞去,落在他臂间的银护腕上,与其上雕刻着的蝴蝶银纹融为一体。 二人继续寻找引玉。走了一阵,花城忽然道:「不是风信吧。」 谢怜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闻言一怔,道:「啊?什么?」 花城道:「哥哥说的那个人。」 谢怜马上摆手道:「当然不是。」 花城眉尖抽了抽,道:「……也不是慕情吧。」 谢怜额头流下一滴冷汗,道:「这个更不可能了。不过,三郎怎么现在突然又问起来了?」 花城微笑道:「我想了想,忽然觉得这第四人最为可疑。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哥哥告诉我,你最信赖的这位多年深交是谁,可以吗?」 「……」 谢怜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总有种这笑容很假的直觉。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之时,那几只探路银蝶身上的淡淡银光,忽然消失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而花城迅速携了谢怜的手,闪身到大街旁,谢怜觉察不对,压低声音道:「三郎,有东西来了吗?」 虽然突然陷入黑暗,视物不能,但他还是紧跟着花城的步伐准确无误地翻进了一户人家里藏匿起来。花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来了。」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十分诡异的声音。 咚、咚、咚。 虽然还隔得很远,但一下一下,沉重至极,每响一声,那声音就逼近一大段,竟是速度惊人。谢怜总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绝对在哪里听过,等那声音逼近到不远处时,他向外望去。 果然!地下城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一身嫁衣的女郎。 那女郎虽身穿嫁衣,衣服却破破烂烂,悽厉阴森。虽容长脸蛋骄美面容,却无一丝生气,头顶一团绿幽幽的鬼火,更是映得她惨白的脸孔发绿。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脸也是惨白惨白的,但还是比她有生气多了,明显是个活人。 花城道:「又见老朋友。」 竟是女鬼宣姬和谷子! 168|鬼火罩顶锁命口令 他们竟然也到铜炉山来了! 谢怜道:「谷子在这里, 难道戚容也在?」 花城道:「看她头上顶的那团绿灯, 在无疑。」 「……」 谷子好像有点害怕宣姬,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的,但可能宣姬身上冷冰冰的实在不舒服,他悄悄扭了两下, 宣姬道:「不要乱动!」 她一开口, 脸上肌肉在那团绿油油的鬼火的照映下显得越发扭曲。鬼火也算是鬼的标志之一了, 这品味当真糟糕至极,谢怜觉得任何一个品味正常、爱惜自己形象的女鬼都会拒绝把这样一团观赏用鬼火顶在自己脑门上, 不消说, 绝对是戚容要求她戴上的。绿色的火和红色的裙形成了一道对视觉冲击力极大的风景,这简直比掌门强制要求自己穿上奇丑无比的校服还令人崩溃。 谷子眼泪汪汪地道:「姐姐, 我喝了那个水, 肚子有点不舒服。」 水?谢怜不禁捏了一把汗。那地下水可是食尸鼠成群结队游过泳的,虽然不至于中毒什么的, 但小孩子抵抗力较弱,喝了说不定会拉肚子。宣姬一看就不是喜欢小孩子的类型, 对他没什么耐心,道:「忍一忍。已经在回去了的路上了。」 他们的背影溶于前方的黑暗。无需多言一句, 谢怜和花城悄无声息地跟上。不多时, 他们随着宣姬,转了几个路口,转入另一条大街。而大街尽头有一栋屋子格外华丽的屋子, 里面传来人声,想必就是目的地了。谢怜和花城匿于暗中,抢先翻上那屋子的屋顶,透过裂缝,向下望去。果然,戚容就坐在那大宅的大厅中央。 他把十几个石化人都搬了过来,头朝向他,因为这些石化人都趴在地上,看上去仿佛向他五体投地。他便享受着「朝拜」,得意洋洋地啃着一条手臂。角落里坐着五六个农人,而其中还有一人,低头一副很没存在感的模样,正是引玉! 他果然是被戚容截下了。每个人虽然身上都没有绳索束缚,但头顶都悬着一团绿油油的鬼火,仔细看,那几团鬼火和宣姬头上那种观赏用的不同,居然还长着五官,眼睛下睨,表情阴险,仿佛一个邪恶的小人,正在紧紧监视着下方的人。谢怜低声道:「那团火一定有古怪。」 花城则道:「那是戚容的鬼火锁。被那火盯住后,如若敢逃,只要被催动法诀,便会在一瞬间被烧死。」 戚容正啃手啃得津津有味,忽听宣姬在外道:「大人,我回来了。」 他一下子把手抛掉,抹了满嘴的血。谢怜微奇,这是什么举动?怕被人看见?戚容居然也有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他吃相的一天! 宣姬还没进来,先放下了谷子。谷子哒哒哒沖了进来,奔到戚容身前,一看就指着他大叫起来:「爹又在偷吃不好的东西!」 戚容道:「没有!」 谷子却道:「我闻到了!吃了会口臭的!」 戚容对着手哈了几口气,想必闻到了满口的血腥和腐烂味,无可抵赖,恼了:「妈的!宣姬!你怎么就突然带他回来了?我不是说我吃饭的时候你把他带出去多晃会儿吗?!」 宣姬幽幽走了进来,道:「他喝完水后吵着肚子不舒服,我就先带回来了。大人,请你不要再让我带孩子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 戚容瞪眼,指责道:「什么!你不是女鬼吗!女鬼怎么会不喜欢带小孩儿?!」 宣姬道:「可这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 谷子抓着戚容的衣摆,道:「爹,你不要再吃那些东西了,不好的……」戚容被他弄烦了,斥道:「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人,小孩子还管起大人来了,自己出去玩儿!」谷子只好出去玩泥巴了,走之前还望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他走了之后,宣姬这才道:「大人,我真是不解,你要是嫌这小孩子麻烦,又何必要带他上路?一路又是吃又是喝又是哭又是生病的,要不是路上遇到山怪载了我们一程,只怕现在还被拖累着。」 戚容嘿嘿笑道:「便宜儿子非要管我叫爹,就让他叫呗!我呸,废话,当然是因为我要吃了这个小傻屌!这么大点的小孩子肉嫩嫩的,不加调料生吃都够味!」 宣姬道:「那为何到现在还不吃?」 戚容眼冒绿光,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养肥了再杀!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后!况且咱们还有这么多存粮,不急于一时!」 宣姬盯着引玉,道:「我看这个新抓的人很可疑,非常非常可疑。大人你问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来歷了吗?」 以戚容对花城的恨意,要是知道引玉是花城的下属,岂不第一个拿他下口?却听戚容道:「问清楚了。这小子也是跟着雨师来帮忙的。」 存在感和个性不突出,有时也是一件好事。一般人可不会把引玉和血雨探花联繫到一起,看来,引玉成功编谎满住了自己的身份。谢怜松了口气。宣姬脸色却变了:「雨师篁已经追到这里了?!」 戚容道:「没有。这小子是跟我们一样,无意间才找到这座地下城的,雨师暂时还没找到咱们。他妈的!」他忽然骂了起来,「这雨师怎么这么难缠?一路穷追勐地,害我们钻到地里来躲着!不就抓他们乡里几个种地的吃吃?至于这么小气?还神官呢,我就知道上天庭的神官没一个好东西!心胸狭窄!」 他总是先一步害人,然后还这么理直气壮。你先手贱抓了人家好好种地的农民,还要怪人家心胸不开阔没多给几个你吃?一番话听得谢怜忍不住的手痒。宣姬道:「那这几个人要不要放回去算了?」 戚容却仿佛觉得这样很没面子,瞪眼道:「不放!我已经吃了一半了,现在放回去一半也没用。要么就一开始别抢,要么要吃就吃完了!逼急了我,老子一把火全都烧光!谁也别想好过!」 宣姬道:「我原先也没料到居然会变成这样。雨师篁从前性子可不是这样的,人人可欺,我是以为就算雨师乡被抢了人也会忍气吞声不敢作声才动手的,谁知道招上这么大个麻烦,甩都甩不掉!」 宣姬居然认识雨师,而且似乎原本还不怎么瞧得起,看来,恐怕是为人时就认识的。思及种种传说,谢怜低声道:「莫非宣姬是雨师国的将军?」 花城道:「哥哥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谢怜疑道:「可是不对啊?雨师大人乃是雨师国皇族后裔,身份尊贵,宣姬不过一个将军,一介下臣,何以敢瞧不起皇室中人?而且还说『人人可欺』……」 这时,戚容道:「管他什么雨师狗师,等本鬼王进了铜炉修炼成绝,惊天动地地出世,全都得拜倒在我脚下!跪下来吃我脚边的泥巴!到时候,我要拆了鬼市,把黑水岛打沉,就算君吾也要给我面子。哈哈哈哈哈哈……」 「……」 听他狂吹牛皮,畅想未来的无限风光,谢怜除了想笑没有别的感觉。花城则是连笑都不屑笑。戚容又对宣姬道:「到时候我就把裴茗的屌切了给你玩儿,让他只能给你当奴隶。」 听到那个名字,宣姬握紧了十指,惨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生气,道:「不必!只要大人承诺把他交给我处置,宣姬就万分感激了!」 当不涉及裴茗的时候,宣姬看上去也还算一个正常的女鬼;但一提到裴将军,谢怜又从她脸上看见了与君山那个疯痴女鬼的影子。她居然真的把这种荒谬的希望寄托在戚容身上,只能用被沖昏了头脑来形容了。谢怜抬起头,道:「三郎,引玉和这些农人在戚容手上,如何是好?」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进去,暴打戚容和宣姬,但那些农人和引玉就是人质,戚容为人无赖,万一打他一拳他烧死一个人,被动的反而是他们,真像他说的那样逼急了一把火烧光也有可能。花城不慌不忙,道:「戚容的鬼火锁是有口令的,先想办法套出解锁的口令。」 谢怜道:「谁去套?怎么套?我们肯定没办法。」 刚问完,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下方,宅子外正在玩泥巴的谷子身上。 顿了片刻,谢怜道:「不行吧,太危险了。戚容本来就惦记着要吃谷子,万一被他看什么端倪来……」 花城道:「他那脑子看不看得出来另说,如果他想对这小孩儿动手,我们先下手把小孩子救走就是。哥哥不如担心,这小孩跟在戚容身边这么久,有没有被他同化,心智会不会不正常。」 跟在戚容身边这么久,会不会也变成怪胎,那还真难说。谢怜道:「我们试试?」 于是,花城张开五指,掌心飞出一只格外小的银蝶,悠悠向下方飞去。 戚容和宣姬在屋子里继续说话,谷子则在外面地上的泥巴里画画,画了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忽然,看到这样一只散发着淡淡银光的蝴蝶飞了过来,一下子抬头,睁大了眼,正要「哇」出来,却听那银蝶发出了小小的人声,道:「谷子别说话,一说话我就没了,是我,还记得我吗?」 如果谷子还是大叫,花城便会让银蝶以光迷住他的心智。,然而,谷子捂住了嘴,果然听话,小声道:「记得。是收破烂哥哥的声音。」 「……」谢怜,「哈哈哈,记性真好呢。是的,没错,就是收破烂的我。你悄悄到旁边来,别给戚……别给你爹发现。」 谷子点点头,站了起来,正要悄悄走到旁边去。屋里戚容却一下子发现了,嚷嚷道:「喂!别瞎跑跑听见没有!在这里乱走,大老鼠吃了你!回来!」 169|鬼火罩顶锁命口令 2 那银蝶一下子飞到一旁隐了。谷子睁大了眼, 答道:「我……我去尿尿!」 戚容嗤道:「小孩子就是多屎多尿的!」不理会了。谷子摸到一边, 又小声道:「破烂哥哥,破烂哥哥!」 谢怜在屋顶上道:「……叫道长就好。破烂哥哥这个,有点奇怪哈哈哈……谷子。你爹抓的那几个人,很可怜,而且他们是别人家里的下属, 别家主人会追着你爹打的, 你能帮忙放走他们吗?」 谷子道:「我知道!是骑大黑牛的神仙家的人!」他抓了抓头髮, 道,「我也想放的……但是, 我爹病了, 他说他一定要吃人肉才能病好,吃人肉是很正常的事, 我还小, 等我长大了再教我吃。我觉得好像不太好……」 这岂止是不太好!谢怜心道好险好险,跟在戚容身边太久, 谷子已经开始隐隐有点歪了,再让他被带歪下去, 说不定就习以为常,接受吃人肉也很正常的思路了, 忙道:「非常不好!吃人肉会生很严重的病, 被吃的人的鬼魂都会缠上你和你爹,日夜纠缠。你爹不是病了,他只是嘴馋不肯戒, 你要想办法,千万不能再让他吃了,不然你就成没爹的孩子了!」 谷子道:「那要怎么办啊!」 花城对谢怜道:「哥哥,我来。」 他对着银蝶说了几句,谷子在那边听着,努力记着。说完了,花城又抬头,对谢怜道:「先把宣姬引开。」 屋内,宣姬道:「我还是看这个人很可疑,他说他是雨师下属,可他满身鬼气,我看多半没说实话,我再问问他。」 见谷子熘一边去了,戚容刚好背过身继续啃手,含含煳煳地道:「随便你。」 别看宣姬遇上裴茗就发疯,别的时候,她可比戚容要心细多疑,毕竟是女子。而且谷子还有点怕她,有她在场,更容易露馅。谢怜点头,道:「如何引开?」 二人对视一眼,再次不约而同:「裴将军。」 谢怜双手合十,道:「没有办法了,暂时请他牺牲一下吧。裴将军,大家得救后都会感谢你的。」 花城银护腕的纹饰上又化出一只,飞到谢怜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正是裴茗,原来花城临走前还是留了几只银蝶,把那边的声音传了过来。谢怜凝神听了一阵,小声道;「截取一下,就选这几句……」 宣姬背对窗边,牢牢盯着引玉质问。引玉和和气气地道:「我在雨师乡负责接济无路可走的饿鬼,当他们游荡到门前,我就送他们一把米,再送他们好生上路,所以身上才沾有鬼气。」 其余俘虏才是真正的雨师乡农人,虽然雨师乡的确有这样的救济者,但绝对不是他,明知他在胡说八道,但谁都没吭声。戚容嚷道:「呵呵!我也是饿鬼,怎么不接济接济我?才吃了几个人就追死追活,小气鬼装什么穷大方?」宣姬则不以为然,道:「天下饿鬼这么多,接济得过来吗?做姿态罢了。」 这时,一只敛了光的银蝶无声无息地飞到她身后,一闪而隐,所有俘虏都看见了,但仍是很沉得住气,全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宣姬还要发问,忽然隐约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既然如此,先把这老……你还有……没有?来几条……」 这段的原句,是「既然如此,先把这老鼠烤了吧。你还有蛇没有?来几条。」 谢怜听到裴茗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内是震惊和同情的。一定是有食尸鼠爬到那边被裴茗打死,当成普通的老鼠准备给裴宿加餐了。这老鼠吃了没问题?看来一定得赶快回去。但是被花城模煳了几个字后,效果很迷,好像有点意思,又好像听不出什么意思。宣姬听了,浑身一震,勐地回头,然而,那银蝶狡猾灵活得很,本来就没发光,她一回头,早就扑闪一下闪一旁躲起来了。宣姬惊疑不定,回头质问那几个俘虏:「你们刚才听到什么东西没有?看到什么没有?」 引玉带头,众俘虏连连摇头。戚容满嘴是血地回过头来:「你听到什么了?」 宣姬微微迷茫,道:「我好像……听见了裴茗的声音。」 戚容道:「你幻听吧?我没听见。」那银蝶离宣姬近,别人可听不见它传来的人声。宣姬怀疑道:「是吗?我总觉得……他可能就在附近。也许,这就是心灵感应?大人,不然,我再出去看看?」 没想到这么容易,谢怜暗暗握拳,对花城一笑。谁知,戚容却道:「嗐!你刚才不是已经出去过一趟了吗?什么心灵感应,我看就是幻听。你一天想他八百遍,当然容易幻听。」 看样子宣姬有点被他说服了,半信半疑地留了下来。虽然失败,谢怜却并不气馁,因为他还截了几句。宣姬正要继续质问引玉,就再次听到了裴茗的声音:「……你这个小笨蛋!过来,我教你。」 随即,是一个少女的声音:「……算了裴将军,我做过一次,有经验了,还是我来吧……」 那当然是裴茗在指导半月如何烤食尸鼠给小裴吃了,然而,落到宣姬耳朵里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尖叫一声,双目登时充满血红,头顶的鬼火高涨一波,仿佛她心内的妒火一般熊熊燃烧,撕扯着自己的头髮道:「是他!!!没错,一定是他,他一定在这里,我感应到了,我的心感应到他了!!!裴茗!我要杀了你!!!」 她一边尖叫一边拖着两条断腿「跳」了出去。戚容破口大骂道:「喂!喂!宣姬!妈的!腿断了还跑这么快!为了匹种马,至于吗!」 谢怜望着宣姬跌跌撞撞、歪歪扭扭消失的背影,却微感悲凉。花城大概以为他担心神殿那边几人的安全,道:「不必担心。死灵蝶会把她往反方向引,就算她找去了,有若邪保护,她也进不了圈子。我们这边速战速决。」 宣姬退了,就轮到谷子登场了。他站起来,把满是泥巴的双手在屁股上擦了擦。谢怜还是有点担心,道:「真没问题吗?」 花城淡声道:「哥哥,信我。这招不行,退而求其次,还有备选法子。大不了先让戚容这辈子都没法再开口说话,再慢慢想法子。」 「……」 谷子进到屋里,戚容已经把手上血都吃干净了,看见他就道:「儿子,过来给你老子捶腿!」 于是谷子就上去给他捶腿了。乖乖地捶了一会儿,他道:「爹,角落里的这些人,为什么明明没给绳子捆着,却都不敢动呀?」 这一问,戚容可来了精神:「嘿嘿,当然怕你老子我怕得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了!」 「……」 谷子眼睛和嘴巴都长得圆圆的,道:「这么厉害?!」 戚容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满足,道:「那是!听好了,今天就叫你知道你老子我有多厉害!看到那团火没有?只要我一声令下,哗的一下他们就会通通被烧死,他们当然怕我!有两个小鬼,你记住。」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戚容道,「他们一个叫花城,一个外号黑水,是两个没什么本事的玩意儿,小人得志走了点狗屎运,其实根本名不副实。名不副实什么意思你懂吗?我教你,这是个成语,意思就是他们表面上看上去很厉害,其实论实力根本比不上我。」 谷子懂似非懂,道:「哦……」戚容接着道:「他们不就是运气好吗?我要是有他们的运气,我比他们发达十倍!等着!这次你老子我一定要闯过这一关,马上就要打肿他们的脸了!谁都别想再瞧不起我,只有我瞧不起别人的份儿!」 他意气风发,振臂高唿,虽然谷子压根没懂他说的谁、什么意思,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道:「爹,你一定可以的!」 「………………」 谢怜在屋顶上,一把捂住了脸。 戚容这番高论,是在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怎么说戚容也是他表弟,真的觉得很丢脸,对花城道:「三郎,这……他……我……」 花城假笑了一下,道:「哥哥不必在意。他金句太多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说实话,自古以来,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不爱吹牛的。一阵风把飘香院姑娘的手帕子吹到他手上了,回头就说自己被倾国倾□□妓纠缠痴恋;给皇帝的小老婆的舅舅的孙子的表弟的小老婆提鞋擦凳,出去必然变成他在皇亲国戚府上当重要管事,地位举足轻重。因此,不爱吹的男人才显得难能可贵。 而爱吹牛的男人,第一,喜欢对女人吹,第二,喜欢对儿子吹。犹记得谢怜小时候,他父亲也经常用各种隐晦或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自己在政务上的各种丰功伟绩,正是因为如此,他从小就深信父亲是个英明无比必将流芳百世的君主,后来发现不是的时候,才会有种「你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落差极大。想到这里,谢怜又摇了摇头,不禁好笑:「为什么我会把戚容和我父亲相较?」 真是莫名其妙,大概是因为都喜欢在儿子面前吹嘘自己吧。不过,无论是他父亲还是别人,起码还是在正常的范围内吹嘘,戚容这已经是到厚颜无耻且理直气壮的地步了。难怪连一向低调的黑水都对他十分嫌弃,见了就找个藉口暴打一顿。但谢怜还有点奇怪,怎么只听他骂别人,没听见他骂自己? 不过,谢怜也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为什么戚容拖到现在还没吃掉谷子了。如果对一个正常人或者有点年纪和阅歷的对象吹,对方未必买帐,就算表面上附和,大概还是让人觉得不太有诚意,或者反应太油腻,详见以前戚容手底下那群小鬼。而谷子的赞美却不同,句句发自真心,他是真的觉得他爹天下第一厉害! 戚容大概好久没吹得如此酣畅淋漓了,终于心满意足,威胁道:「你要听话知道不?你不听话,我也给你戴一个鬼火!」 谷子果然害怕,连忙捂住自己头顶,道:「不要,我不要戴……对了,爹。」他记起了花城和谢怜教他的,战战兢兢地道:「这、这个绿色的火戴上去了,你就弄不下来了吧?」 他要是问戴上去了,你还能弄的下来吗?戚容未必实话实说,但他问的是「你就弄不下来了吧?」这是一句质疑,当然是花城和谢怜教的。戚容当场就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化人中空的头颅,道:「屁话!老子想锁就锁,想解就解!看着!爹这就解一个给你看着!」 说完,他就指着一个农人喝道:「狗日的谢怜!」 谢怜:「……」 花城:「……」 那农人头上的鬼火熄灭了,一跃而起,然而,没跑几步,戚容呸的一声的,又从嘴里吐出一团绿油油的鬼火,罩到了那农人的头顶戚容哈哈大笑,拍着谷子的头道:「怎么样,你老子我厉害吧?」 谢怜在屋顶上抹了把汗,花城看似冷淡却语音森然地道:「这废物是想再废的更彻底一点吧。」 他手指骨节似乎在咔咔作响,谢怜则道:「还好,还好。比想像的要容易就套出来了!」原本他们还教了谷子许多应对的套话,看来都用不上了。难怪戚容刚才一直不骂谢怜,原来是把骂他的话设成了解锁口令,当真情感深沉。至此,二人无需再藏,当即打破屋顶,一跃而下! 一声巨响,戚容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什么人?!什么人?!」定睛一看:「狗、狗……」大概本来想骂,但想起这是要紧的口令,连忙捂住了嘴。角落里的农人们道:「他刚才好像把口令喊出来了,要不然……我们试试看能不能相互解锁?」 「是啊 ,骂一声就是了吧,虽然感觉好像对不起谢怜这个人,不过他人又不在这里,应该没什么吧!」 引玉则道:「不管他本人在不在我建议你们都最好不要喊这句话,不然后果肯定比现在更严重……」 那边,戚容一把抓起谷子挡在自己身前,改口道:「狗上身的谢怜!你不要脸!偷听!卑鄙!」 谢怜郁闷道:「狗上身是什么玩意儿?」 戚容又道:「就算你们知道了口令也没有用!难道你们会自己骂自己吗?难道你们甘心听别人骂自己吗?」 闻言,花城脸色更为阴沉,指节间又咔咔响了两声,看来是在忍了。谢怜却莫名其妙,道:「会啊。这有什么?」说完就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五六次那个口令。因为一声只能解锁一个人。众俘虏已经知道他就是口令里骂的那位了,见状都忍不住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真汉子!」 然而,他们头顶的鬼火锁却并没有解开。谢怜微微色变,戚容狂笑道:「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不是我本人解锁没有用的!你白骂了!哈哈哈哈哈……」 一只银蝶飞过谷子眼前,他眼皮眨了两下,打起了架,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戚容仍在兀自狂笑,忽然被一袖子抽得转了十八个圈子,砸进墙里,脱口道:「狗日的谢怜!」 骂完之后,引玉头上那团鬼火消失了,引玉一跃而起,闪身撤出了一段距离。戚容立即捂住了嘴,谢怜和颜悦色地道:「来来来,没关系,不要压抑自己,释放你的天性,继续骂。」 他一面这么和和气气地说着,一面把袖子捲起来,抓住了他,这架势真不知道要干什么。戚容声嘶力竭地道:「你打!打死我也不会再骂这句了!」 却听一旁花城的声音森森地道:「正合我意。」 戚容回头一看,花城对着他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转瞬即逝。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被拍进了地下三寸。 「……」 花城把他的脑袋从地里□□,他大吼道:「你们敢这样对我!我豁出去了,我要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光!大家同归于尽!狗花城!烧起来!」 看来,这句「狗花城」,就是和另一对配对的烧杀口令了。然而,他喊出之后,却并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惨叫声,带着疑惑睁开眼睛,只见那群农人都好好地站在对面,正在围观他。戚容愕然:「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没死?快点死啊!谁给你们解的锁?!」 谢怜道:「你自己啊。」说着,指了指一旁一只银蝶,那只银蝶正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吼叫:「你白骂了!哈哈哈哈……」 原来,这死灵蝶完全记录和复制下了他的声音,包括他那句口令,只要骂了一句,就能无限解锁了。花城道:「你自己上路吧,旁人数不奉陪。」 又是一记暴击,戚容被他一掌拍进了地心。 众农人都围了上去,道:「这……这还捞的上来吗?」 引玉跳下花城拍出的那个深坑,不一会儿,跳了上来,手里拿着个绿色的不倒翁,道:「城主,太子殿下,回收了。」 那绿油油的不倒翁龇牙咧嘴,翻着白眼,吐着长舌,仿佛在嘲笑谁,又好像在用生命譁众取宠,总而言之,品味奇差,小孩子看了都会嫌弃地丢到一旁。不知道是他本人特质决定了只能变成这样,还是花城故意把他化成这样的。花城道:「这种东西别给我们。你自己拿得远远的就好。」 引玉道:「是。」 说实话,谢怜也不太想拿着这个东西,把地上的谷子抱了起来。几只死灵蝶从另一边飞来,落在花城手背上,他低头一看,道:「我们得快回神殿去。」 谢怜勐地转头,道:「神殿那边出事了?」 170|怨女鬼妒火烧情心 花城微微举手, 托起那只银蝶, 送到谢怜耳边。银蝶扑闪间,他听到裴茗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小笨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大概是裴茗久戏花丛的缘故,就算分明知道他对半月没有那种意思,也让人感觉微妙。半月闷闷地道:「我不是笨蛋……听到了。这声音好奇怪, 我觉得, 应该不是花将军他们回来了。」 当然不是!因为, 那分明是宣姬断腿在地上跳跃的「咚、咚」之声! 没咚几下,便听那边两人都沉默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女人「嘻嘻、呵呵、哈哈哈哈……」的狂笑之声。 这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城中空空地迴荡,再通过银蝶转了一道传来, 略带了点儿嘈杂, 竟比近在耳边还可怖。自然是终于见到裴茗、狂喜痛恨交加的宣姬在笑。 谢怜道:「银蝶不是把她往反方向引了吗?」 花城则道:「她比想像的要聪明。」 原来,宣姬一路追着死灵蝶狂奔, 速度奇快,奔到了那条大街的尽头, 什么也没看见。毕竟她也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立刻发觉自己被人引开了。照理说, 她觉察之后应该马上回戚容那里, 但她一心想找裴茗,于是直接往反方向奔去,把自己的上司戚容抛之脑后了。 谢怜莫名好笑, 一言难尽,赶紧带了几名逃出生天的俘虏赶往城镇中心的乌庸神殿。那女鬼宣姬等裴茗等了太久太久了,光听这笑声都能想像她此时此刻是怎样一张疯狂扭曲的脸孔。裴茗大概也被她震住了,惊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 宣姬发出森森冷笑。谁知,顿了片刻,裴茗却道:「你是谁?」 「……」 宣姬恨得声音发尖发颤:「你……你是在故意气我么?你居然问我是谁?!」 谢怜抹去额头一滴冷汗,道:「不是吧裴将军……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认不出来了?」 花城道:「恐怕是后者。」毕竟,如果传说属实,那裴茗这几百年来交好过的美女少说也上千了,怎么会每个都记得住?何况还是大几百年前的老相好。而且,上次与君山鬼新娘之乱,他也是交给小裴处理的,自己压根没出面,也没看宣姬一眼。宣姬喃喃自语道:「对。你就是在气我。我可不上当。呵。想骗我说你不记得我,想骗我,呵呵。」 说完,她声音又尖了,质问道,「这个小贱人是谁?你不是一贯眼光很高的么!怎么,这次打算换换口味啦?」 半月:「?」 裴茗:「??」 虽然两人都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不过,这怨念的语气似乎唤起了裴茗的记忆,他微微皱眉,道:「宣姬?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谢怜这才想起,此时的宣姬,一定是一副披头散髮的模样。双目是恶鬼的赤红之色,一身大红嫁衣,下摆骯脏不堪,在地上如一条鳄鱼般缓慢而危险地爬行。他们方才见到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她和生前那样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联繫起来,也难怪熟人见了都要认不出来了。宣姬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还不都是你的错,我这不都是为了你!」 花城道:「她扑向保护圈了。」 谢怜道:「不必担心,若邪能扛住。」 果不其然,那银蝶处传来一声惊叫,扑上去的宣姬必然被若邪弹开了,飞出十几丈外,重新落入黑暗之中。只听裴茗的声音道:「太子殿下这还真是个好法宝。改天我也炼个。」 谢怜心想:「你要是知道是怎么炼的就不会这么说了……」念头还没消,裴茗又喝道:「你干什么?!住手!」 宣姬喝道:「你休想躲在里面!」 轰隆轰隆! 谢怜一面疾行,一面愕然道:「她干了什么?」 花城道:「看样子,她把神殿推倒了。石头天顶塌下来了。」 原来如此。宣姬被若邪的保护圈弹开,进不去圈子,就把整座神殿都打塌了。谢怜道:「裴将军他们没事吧?小裴和半月也都在的!」 花城道:「没事。裴茗把他们护住了。」 在石顶轰隆隆塌下来的那一刻,裴茗把裴宿、半月等人都护在身下。谢怜松了口气,道:「那就行,保护圈还是破不了的。」 那边,裴茗怒道:「你发什么疯?你就是把天打塌了你也进不来!」宣姬却格格大笑起来,半月惊道:「裴将军小心!」裴茗道:「什……」 这一系列反应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谢怜还在这一片混乱中听到了利剑穿胸而过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裴茗中剑了。他道:「怎么了?!保护圈破了?不可能……等等,剑?」 剎那间,他终于明白宣姬的目的了。原来如此! 宣姬笑够了,冷冷地道:「谁说我要进来?」 另一个声音也哈哈笑道:「餵裴茗,看看这是谁?你的老相好来了!」 容广! 宣姬打塌神殿,根本不是生气之下混乱发疯,也不是想要进入保护圈。她的目的,是砸碎半月放在圈子里的那两个镇恶封鬼的陶罐,把里面的鬼放出来,让它们从内部突围! 而容广逃出罐子后,迫不及待地便化成剑状,一剑捅了裴茗。裴茗似乎要将他拔出,容广却死活不肯,一剑穿在他身上,道:「你休想!受死吧!」 裴茗咬牙道:「另一个罐子没事吧?!」内外夹击,如果再多一个刻磨,那就彻底玩儿完了。半月道:「没有!刻磨还在里面!」 形势危急,谢怜微感焦虑,正要加快步伐,花城却忽然顿住了脚步。谢怜愣了,回头道:「三郎?」 花城手背上栖息了另一只死灵蝶,似乎在对他悄悄诉说着什么。听完之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哥哥别急。我看,我们不赶过去也行了。」 那边,容广在裴茗身上穿胸而过,宣姬则如同一条红色的壁虎一般,抓住他的靴子,顺着他的大腿爬了上去。她的衣着妆容和头顶的鬼火都完完全全是个疯癫女鬼的模样,裴茗道:「你……!」 宣姬喃喃道:「裴郎……裴郎!……」这个姿势,真不知道是要狠狠掐死他,还是要紧紧抱住他。忽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裴茗护在身后的裴宿,想到上次就是这个冷淡漠然的武神抓了自己,咬牙道:「这小杂种!」 说着就要一爪子下去,却有另一只手截住了她。两只手腕同样苍白,定睛一看,却是半月抓住了她。宣姬一见裴茗身边有别的女人就烧心烧肝,道:「我还没要你这小贱人的命,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说完另一手就朝半月脑门上抓去。然而,半月可不是那些老实乖乖等着给她挠死的小新娘,宣姬另一手也被她准确无误地截住了腕子。宣姬生前是女将,自知比力量许多男人也要自愧不如,寻常的女子女鬼遇上她都只有被按着打的份儿,没想到这小姑娘看起来瘦瘦弱弱一阵风都能吹倒,手劲却大得可怕,似乎比她还要强悍,不但锁住她双腕不让她动弹,两人眼神一对上,宣姬更是吃了一惊。这小姑娘的眼神里居然满是杀意和狠劲儿,仿佛一片风沙刀光,令她想起战场,一阵心悸,挥手甩开。半月抓了裴宿,翻到数丈之外,轻飘飘落地,道:「放开裴将军!」 裴茗身上的剑道:「裴茗你真是好艷福啊,看见没,两个女鬼为你争风吃醋啦!哈哈哈……」 宣姬整个身体像蛇一样扭曲地缠在裴茗身上,十指锁住裴茗喉咙,冷声道:「你这个小情人倒是有点本事。」 裴茗咳出一口血,道:「我没有!她不是我情人。」 宣姬道:「还想抵赖!不是你情人她为什么让我放开你?」 裴茗道:「如果我老娘在这里她也会叫你放开我,照你的意思是不是她也算我情人?」 怪只怪他为人轻佻,有事没事管人叫什么小笨蛋,宣姬嫉妒得要发疯了:「怎么?不敢承认了?不是喊得很亲吗?你以前不是有了新欢就直接承认的吗?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心,跟我坦白,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怎么现在不敢承认了?!是你裴将军开始怕死了?还是真的这么喜欢她捨不得让我动她一根手指啊?!」 神殿远处,谢怜远远看了这一阵,感觉快看不下去了,回头道:「三郎,要不然,我们先上去救人吧?」 花城笑道:「哥哥不必着急,有人会代替我们出面的。况且,就算现在我们上去了,宣姬还是掐着裴茗不会松手的。」 这倒也是,人质在手,就是不方便。引玉和几个农人也看得很紧张,纷纷道:「是啊,感觉那个女鬼因爱生恨,要发狂了。」「我看不会的,她肯定下不了手。来吃点瓜子吗?」「再给我一把谢谢。」 谢怜道:「各位怎么还有心情吃瓜子啊?」 众人道:「这位殿下,你不也吃了很多了吗?」 「啊?」谢怜这才发现刚才看得入神时无意识接过了旁边人递来的一把瓜子,已经嗑完了,一把捂住额头道:「这,这可真是失礼了……」 那边,裴茗已经受不了了,道:「宣姬,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往那方面想,都这么多年了,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这又是何必?」 宣姬掐住他脖子的双手用力一勒,杏眼圆睁,道:「你招的我,还想好聚好散?没门儿!」 裴茗嘆道:「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就是因为这样,咱们才不可能有好结果。」 宣姬勐地把脸逼到他眼前,怒道:「我这样?我哪样?我是不够美吗?我是不肯把雨师国的布阵图和机密给你吗?是你自己拒绝了!你说不喜欢我要强,我连一双腿都可以不要!我是不够爱你吗?!谁能比我更爱你!可是你呢?这几百年来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什么时候来见过我?!」 裴茗推开她凑上来的脸,喝道:「就是因为知道见了你你就要发疯我才不来!」 宣姬一把抓住他胸口的明光剑,往里捅了几寸,再抽出来,裴茗又呕出几大口血。宣姬喝道:「说!快用你神官的名义发誓你今后会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发誓你永远也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看一眼你就烂一颗眼珠子!」 容广也幸灾乐祸道:「快说啊裴茗,说了你就能捡回一条小命了!」 裴茗骂道:「闭嘴!他妈的。没想到裴某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当世之绝剑下,却死在个疯女鬼手里!」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宣姬被他彻底激怒了,一把抓上他天灵盖。谢怜实在不能再等了,道:「三郎啊,我觉得情况有点危急了,你说的人赶得上吗?赶不上还是我先吧!」 花城道:「赶得上。哥哥看,这不就来了?」 他话音刚落,怒极欲狂的宣姬就整个地凝住了。 她仿佛是被什么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从神情到动作,全都僵住了。裴茗已经被她抓着剑来回捅了五六次,血吐了满地,而那边黑暗之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牛蹄之声,不紧不慢,答答而行。不多时,一人骑着一头黑牛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骑着黑牛上的人是个青衣女郎,目光澄澈,神情沉静。缓缓靠近,微微昂首,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裴茗怔了怔,道:「……雨师国主。」 那女郎浅浅低头,看向他,神色不改,微微一笑,俯首回礼。 谢怜也惊了,道:「雨师国主?」 花城道:「不错。上天庭现任雨师,雨师国的十六公主雨师篁,也是雨师国的最后一代国主。」 171|末公主自刎宫门前 谢怜道:「未曾有幸面见雨师, 竟不知雨师是位公主……」 那边, 宣姬咬牙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动不了!」 雨师把目光从裴茗身上收回,温声道:「我带了雨龙剑来。」 谢怜道:「雨龙剑?」 花城道:「雨师国的镇国宝剑,为歷代国主所有。被雨师炼化后成了一样法宝,对雨师国人有着天然的震慑力,宣姬又是叛将, 心存畏惧, 做贼心虚, 自然只能照办。」 雨师让她别动,她就当真不能再动。容广道:「你动不了, 我自己来!」说着就要再捅裴茗一剑, 而他刚刺进半寸不到,一阵红色的烟雾爆开, 噹啷一声, 穿过裴茗胸口的那把长剑消失了,而一把食指长的小剑掉在了地上。容广怒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也动不了了?!」 谢怜等人终于不再远观, 走了出来。花城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得简直像是一把玩具的明光剑,笑道:「顺眼多了。」 雨师道:「放开吧, 宣姬。」 宣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裴茗喉咙上拿下来,可她毕竟不甘, 双手痉挛着道:「我不放!我已经抓到手了, 我不放!」 雨师道:「如果你一定要抓些什么才能甘心,何不把你丢在地上的捡起,重新抓在手里。」 那镇国宝剑的威力毕竟太强, 宣姬还是被勐地拉扯下来,重新跌落到地上,狼狈不堪,披头散髮地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真以为自己是国主吗?我看你是忘了你的国主是怎么来的!我不承认,我不承认你!」 雨师不语。一旁的半月却瞅准了机会,勐地抛出一个罐子,直接把宣姬收了进去,迅速封牢! 至此,一片狼藉的源头终于被收服。谢怜走到裴茗身边扶了一把,道:「裴将军没事吧?」 裴茗道:「死不了。我说,太子殿下,你们不会早就来了吧。」 谢怜:「……哈哈,怎么会。」 他捡起地上被锁得小小的明光剑,裴茗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道:「血雨探花,你这个封印牢不牢靠?该不会又一压就碎吧。」 花城道:「自然。除非你手握剑柄,输入法力,同时心中决意将它放出,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无意之中解开,或是中计解开的。」 裴茗这才吐出了一口长气。而从戚容处逃脱的农人们沖了上去:「雨师大人!」 这边几人转过身。谢怜微微欠首,道:「雨师国主。」 雨师也已从黑牛上下来了,一手签绳,欠首回礼:「太子殿下。」 这一礼,谢怜无意中看清了她的颈间,微微一怔,随即道:「当年仙乐大旱,承蒙阁下借雨笠之恩,雪中送炭,未曾当面道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说着又是更深一礼。雨师站着没动,等他行完礼,才道:「我想,若不让太子殿下行这一礼,您是不会甘休的。既然行过了,那么自此便忘了吧。」 她说话音色清平,语速和缓,带着一点微笑,显得格外从容。突然,一个声音道:「餵裴茗,丢脸吗?要女人来救,还是雨师篁!嘿嘿哈哈哈哈……」 雨师神色不变,依旧从容,裴茗却不大从容了,谢怜觉察此点,眼疾手快地往那小剑上贴了张符,封了他的口。雨师牵着的牛也突然沖裴茗喷起了粗气,摇头甩尾。虽然它并不是沖花城,但谢怜也知道牛看到红色就生气,想起几次被顶被追的惨痛经歷,赶紧挡在花城面前,怕这牛看见花城的红衣更加兴奋。裴茗必须得说话了,于是,他摸了摸鼻子,客气地道:「多谢雨师国主救助小裴之恩。」 雨师也很客气,道:「举手之劳。」 半月过来拉住雨师的衣袖,道:「雨师大人,裴宿哥哥饿晕了……」 花城抬头望了望,道:「先回地面上吧。」 这个问题,找雨师乡的人是最有用的了。因为雨师掌农,他们往往随身不离吃的。回到地面上,一夜已经过去,太阳出来了,雨师当即从黑牛褡裢里取出种子,寻了片地,当场播下,不多时就长出了一小片庄稼。几个饿了许久的欢声一片,谢怜想起谷子大概这几天也吃得不好,叫醒了他。然而,谷子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爹在哪里,以为他爹又把他丢下了,哇哇哭了一阵,谢怜不得已把那个其丑无比的不倒翁给他玩。谷子听说这个就是他爹,如获至宝,再不哭了,一边抱着一边吃。谢怜、花城、雨师、裴茗在另一边商量正事。 前方,已经能看见那座「铜炉」了。近看发现,下面的山体居然有大片大片的是赤红色,仿佛血迹,上方则是苍苍积雪。谢怜道:「不光小裴将军,半月、谷子、这几个都要留在这里,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有必要,我们恐怕得爬雪山。」 裴茗一边拿着药瓶熏伤口,一边摇了摇头,嘆道:「出师不利,接连受挫。」 这八字当真是他一路写照,真是倒霉死了,郁闷得很。雨师端坐于谢怜身侧,略一思忖,道:「殿下,你们此次前来,是要把有可能成绝的妖魔鬼怪一网打尽。那么,有一位,恐怕需要留心。」 谢怜来了精神,道:「雨师大人路上遇到什么了吗?」 雨师微一点头,道:「是。来时路上,见过一个白衣少年。」 谢怜轻轻「啊」了一声,道:「您说的这个人,我们路上也听说过,许多妖魔鬼怪都十分害怕他,我们也险些就遇上了。您亲眼看见他了吗?如何脱身的?」 雨师道:「惭愧。全仗护法坐骑脚力惊人,那少年也并无纠缠兴趣,否则,难说对上后结果如何。」 谢怜又道:「他是如何样貌?」 雨师道:「样貌看不清,因为他缠了满脸绷带。」 缠了满脸绷带?! 谢怜愕然:「郎萤吗?!」 裴茗皱眉道:「太子殿下识得?」 谢怜道:「我也不确定。」当即转向花城,问道,「三郎,郎萤的确是在鬼市吧?」 花城也是神色凝重,顿了片刻,才道:「之前是,现在是不是,就难说了。哥哥不防再问问清楚。」 谢怜便继续确认:「雨师大人,您说的这个满脸绷带的白衣少年,是不是十岁出头,或者勉强算大一点儿也行,总之是个很瘦弱的少年?」 谁知,雨师却道:「并不。那少年约有十六七,身量与殿下接近。」 「啊?」这个却超乎谢怜意料之外了。他道:「十六七岁?郎萤可没这么大。」 到底是不是他?光凭现有消息,猜不出什么来。裴茗丢开那个用完的药瓶,道:「反正到最后都会进铜炉的,等着便是。」 毕竟是武神,他恢復能力奇快,一瓶灵药用完,那般严重的伤口已癒合六七成。雨师微微侧首,道:「裴将军为何没有佩剑?」 裴茗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自己问题,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而一旁终于醒过来的裴宿一边吃烤红薯,一边道:「裴,将军的,剑被,折了。」 雨师听了,略一思索,取下自己的佩剑,双手递给了他。 她并无任何异样神色,言行举止都十分得体,裴茗却是神色微变,仿佛看到她递过来一条毒蛇,迟疑片刻,道:「多谢。但这是雨师国镇国宝剑,交到裴某手里,恐怕不大合适。」 雨师道:「裴将军乃是武神,用剑的高手。目下既是为阻拦鬼王出世,此剑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能发挥作用。」 裴茗又迟疑一阵,仍是客客气气地推拒了,道:「裴某谢过雨师国主。不必。」 见状,雨师也不再勉强。几人又闲聊几句,雨师还问过他们是否有风师的消息,谢怜才知雨师也派人寻过,无果,不由唏嘘。 众人约定,再修整一个时辰就继续上路。谢怜走开了一段路,本想随便找棵树靠着躺一下,花城却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堆绳子和布料,在两棵树之间搭了两个鞦韆床,两个人上去了个够,躺得十分惬意。躺了一会儿,谢怜枕着自己双手,奇怪地道:「三郎,裴将军干什么不收雨师大人的佩剑?」 一个武神没了武器还不赶紧找一把,等着被人打吗? 花城也枕着双手,悠悠地道:「裴茗这种人,虽然喜欢女人,却未见得很瞧得起女人。对于自己被人救,还是女人,还是以前认识的女人这一点,肯定十分恼火,自觉丢脸。况且,从前雨师还拿过他的后人,他恐怕觉得雨师这次是故意看他笑话,怎么可能拿剑?」 谢怜道:「哎,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尊。对了三郎,不知你注意到没有,雨师大人颈间,有一道陈旧的伤口。」 花城道:「不用注意也猜得到。『公主自刎』嘛。」 谢怜微微起身,道:「果然。」 花城也起了身,道:「哥哥可有发现,雨师说话略慢?也是颈间陈年旧伤所致。」 谢怜道:「啊,我还以为是个性所致。话说回来,既是公主,为何要自刎?宣姬那句『你忘了你怎么当上国主的吗』也教人好生在意。能是怎么当上的?」 花城道:「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原来,雨师篁虽然是雨师国的皇族后裔,但是,第一是女儿,第二为宫人所出,地位并不高,加上性格腼腆,不善言辞,上面的十五个哥哥姐姐,下面的弟弟妹妹,哪一个都比她受宠。雨师国皇家道场是雨龙观,歷代国主都要挑选一位皇室后裔送去清修,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以表诚心。听似大气,实际上就是个苦差,因为雨龙观是苦修法,什么僕从细软都不许带,去了还要干活。以前都是推来推去,要不就重金买个替身替自己去,轮到这一代,挑都不用挑,直接就定了雨师篁。 谢怜道:「难怪宣姬言语中不大看得起雨师。」 花城道:「自然。她虽不是公主,但也出身显赫,追求者众多,在王公贵族里比雨师篁受重视多了。」然而,现在宣姬却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难怪受不了还能安然种地的雨师。雨师劝她放手,在她眼里只怕是高高在上的风凉话。 谢怜摇了摇头。虽同为皇族,同入皇家道场修行,雨师这经歷可与他大不一样。 总之,从此,雨师就在雨龙观里以清修度日。直到某一日,来了几位须黎国的贵人。 须黎国和雨师国并不是一下子就撕破脸皮的,之前也有些虚与委蛇,客套过场。为了维持虚假的和平,须黎国派了几位皇族、将军和文臣赴雨师国国宴,顺道参观雨师国的皇家道场。这一日,雨师篁去清理道观屋顶上的瓦片,要下来时却发现,梯子却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底下看到一个人在上面下不来,都觉得好玩儿,连雨师国的公主皇子们都在掩口而笑,只有一个须黎国的将军笑了几声后,飞身上去,把她带了下来。 这位将军,自然就是裴茗了。这时,突然一个声音道:「裴茗这厮到哪里都这个德性,就跟狗到哪里都要撒尿似的!」 谢怜一下子被他那个充满恶意的粗俗比喻拉了回来,回头一看,拿起那把缩了无数倍的小剑,道:「容将军,你什么时候把封口符给冲破的?看来你很想说话啊。」 容广道:「让老子说!裴茗干过什么龌龊事我了如指掌,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明知道须黎国马上要打雨师国了,还把雨师国七八个备受宠爱的大公主都迷得死去活来还争风吃醋,你们说他这人是不是缺德?」 的确挺不厚道的。谁知道你昨日还与我言笑晏晏,今日就率血骑踏平我家园。谢怜微感怜悯,道:「雨师国主从前和裴将军关系也很好吗?」 容广却道:「没关系。裴茗这厮就见过雨师篁两次。雨师国美女太多了,第二天就忘了。」 这世上不光女人翻脸快,男人翻脸其实更快,只是后果不同,女人之间的翻脸可能以打几耳光挠几爪子为终结,男人一旦翻脸,可能你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了。须黎国不愿再维持虚假和平后,编了个出师名义,裴茗直接率军打到了皇宫前,把当时的雨师国主逼得躲进了皇宫深处,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但裴茗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像捏碎一个蜗牛壳一样,捏碎皇宫这层脆脆的保护壳。 不过,他倒是没有这么轻易就捏碎,而是在容广的建议下,做了一件事。 须黎军抓来雨师国几百个死囚,伪装成平民百姓,押到皇宫门前,要求雨师国主自己走出来磕三个响头,忏悔自己鱼肉百姓,并自裁谢罪,就放过这批百姓,并且不再动皇室其他成员。否则,就砍了他这些子民的脑袋。给躲在里面的皇族们三天时间,三天内过一天杀一批,三天过后,先冲进去杀光皇族,再杀其余百姓。 谢怜道:「容将军,你这一招可真是又毒又漂亮。」 容广不怒反而自得道:「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 须黎国打雨师国,其理由总结一下就是「雨师国主苛政负民天理难容我须黎国出于仁义之心决意路见不平主动拯救困于深水火热中的雨师国百姓」,漂亮得很。 如果雨师国主不肯出来,那么,就是他自私、根本不爱护自己的子民百姓。尴尬的是,平日里雨师国主一直宣称自己「视子民如亲子」,言和行的无情对比一定会让雨师国的百姓们心生怨怼,认为自己被欺骗了:「你不是说视子民如亲子吗?为什么反而要所有百姓们为你们皇族人牺牲?!」如此,他们拥着雨师国皇族的心,也就散了。而杀光这批「平民」后,再宣布其实这些人是死囚假扮的,本来就该死,目的只是为了揭穿雨师国皇族自私的真面目和谎话,如此巨大的反差,必然可以安抚陷入恐惧的雨师国众,接下来雨师国纳入须黎国版图的过程会顺畅许多;而如果雨师国主真出来自裁了,随便,没什么大影响,他们不用自己动手杀也算省了事,何况,他们一直认为,雨师国主不会出来自裁谢罪的。应该说,没有哪一个皇族,会愿意在蒙受如此的耻辱后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向平民和敌军下跪,自认有错,然后去死?做梦吧! 谁知,仅仅过了一天,就在裴茗准备下令诛杀第一批「平民」的时候,雨师国的国主,真的出来了。 宫门打开,国主佩着镇国宝剑「雨龙」走了出来,跪下对着国民磕了三个头,拔剑自刎,血溅宫门。 谢怜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道:「出来的是雨师大人吗。」 花城道:「正是。」 后来,细细审问了当时一起躲在皇宫内的宫人和其他皇族后裔,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裴茗和容广等将士在宫外喊话,走来走去,大笑不止,嚣张至极。宫内则乱成一团,哭天抢地。雨师国主自然不可能出去自裁,坐在宝座上脸色铁青。一大群平日里争宠争得头破血流的兄弟姐妹们号得涕泪齐流也没见他动后,开始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劝他,各种理由,什么「这也是为国为民」「即便是死也是千古流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百姓们就要遭殃了啊」,全都出来了。然而劝也没动,眼看着一天快要过去了,有几个儿子急了,激动之下沖父亲吼了几句。 国主这还没死呢,当即怒髮冲冠,挥着杖打回去。要在平时,各位儿子孙子肯定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了,谁还管那些,于是,一位皇子没忍住,还了手,没成想还手力道太重,把已经六十多岁的国主打得头破血流,爬不起来了。 一众皇子公主先是吓懵了,随后发现还有气,又开始商量着怎么把动弹不得的国主拖出去,如何完成高难度的磕头和谢罪,甚至连像操纵提线木偶那样吊着他这种荒唐的法子都讨论得热火朝天,气得年过半百的老国主两眼冒血光。后来,他们又决定,还是找两个人架着老国主完成谢罪。可是,这又有了新的问题。这两个人找谁呢?这可太危险了,说不定那个裴茗一个不高兴,一箭就给射死了。 吵闹不休,吵闹不休。忽然,一直没说话、也没人注意的十六公主对躺在地上的老国主说了一句话。 雨师篁道:「请您传位于我吧。」 雨师国主看着这个从来没多看过几眼的女儿,眼角终于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不过,也只有一滴。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后,雨师国歷史上最简陋匆忙的传位仪式、以及最不可能成为国主的国主诞生了。 新一任雨师国主一剑割了喉咙,血如泉涌,眼看是活不成了。裴茗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当时整个人都怔住了。容广大骂倒霉,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居然还可以这样!死了个无关紧还要的人,既没法子搞散人心,也没法子搞死老贼。虽然须黎国的士兵们都看不下去了,让赶紧救人,但终归是伤势太重,医官们都说救不回来了,只好遵守承诺,不动宫外的百姓,也暂时不杀皇族,把这位「国主」送到雨龙观去,等着她在那里咽气,再埋进雨龙观的皇陵。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在雨师篁即将咽气的最后一刻,她头顶的雨师神像发出了一声嘆息。 电闪雷鸣,新一任雨师飞升了。 谢怜若有所思道:「难怪裴将军看到那把剑是那个脸色了。」 172|骑黑牛飞蹄登铜炉 这可是雨师篁自刎时用的那把镇国宝剑啊!是神器没错, 但也是兇器。容广道:「雨师篁也是心够大的, 要不然就是故意吓他提醒他,居然把雨龙拿给他用。他敢吗?哈哈哈哈……」 谢怜忍不住了,道:「未必吧。何必想那么阴暗?」说完又是一符封了他的口。恰好,这时,那边裴茗远远地道:「太子殿下, 血雨探花, 您二位休息好没有?床该收了, 赶路吧。」 本来也没休息多久,聊着聊着就没了。 其余人留在此地, 谢怜、花城、裴茗出发, 雨师有坐骑,提出送他们一程, 送到铜炉脚下, 谢怜欣然谢过。那黑牛摇身一变,化身为原先的两三倍大, 可容六人乘坐。它前蹄先落地,伏了下来, 雨师上去,坐在最前。裴茗隔了远远一段距离坐在其后。最后的是谢怜和花城。 谢怜跨坐上去, 那黑牛起身, 奇高无比,他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黑毛,奇道:「雨师大人这坐骑当真神奇。三郎好像提过, 是如何化成的来着?」 黑牛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两边风景向后飞速倒退,奇快奇稳。花城坐在他身后,轻轻搂住他的腰,似乎怕他掉下去,道:「是雨师国皇家道场雨龙观一扇侧门的门环所化。」 原来,雨龙观有个小习俗,看到了门环金兽,上去摸一摸,增聚人气。信徒们纷至沓来,摸的大多是龙、虎、鹤等仙兽,牛一般没什么人摸,十分冷清寂寞。于是,雨师篁在雨龙观清修时,每次跳水路过那扇门,都会摸一摸那头牛的头。那门环沾了她的人气,雨师飞升后,牛就跟着一起飞了。至于其他人,一个都没点将。 黑牛飞速前行,谢怜的身躯被带得微微靠后,仿佛靠在他怀里,听着笑道:「三郎果然无所不知,好像什么典故都难不倒你。」 花城也笑道:「哥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知不无言。」 裴茗坐在前方,没和雨师说话,也在侧耳听他们后面的动静,道:「鬼王阁下说得真不错。太子殿下不如问问血雨探花的身世,看看他会不会答你?」 谢怜的笑容立刻微微敛了。 询问一位鬼王的身世,这可不太有礼貌,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在谢怜心中其私密程度差不多等同于问一个男人的尺寸。他立即把话题转了,道:「裴将军!」 裴茗:「什么?」 谢怜:「前方颠簸,小心!」 裴茗:「哪有?」 话音刚落,四人座下黑牛声若洪钟地哞哞叫了一长声,裴茗便被甩了下来。他愕然道:「岂有此理?」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甩下去也就算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可是,怎么不甩坐前面的,也不甩坐后面的,偏偏甩了坐中间的?通常情况哪有这样的? 牛不停蹄,谢怜在前方回过头,远远丢下一串唿声:「说了前方颠簸,裴将军小心啊……」 一路把裴茗甩下去七八次后,四人终于乘着雨师的护法坐骑,来到了铜炉脚下。 铜炉原本是位于王都中心的一座郁郁青山,风景优美,和太苍山差不多,脚下便是巍巍王都。最繁荣的王城。 这座王城原本已经被深埋地下,大抵是经歷过几次地动,又被震了出来,回到地面上。谢怜坐在黑牛身上,观望片刻,正想下来,发现花城站在下面,对他伸出一手,心中一动,把手给他,翻身下来,道:「王城里也有神殿吧。」 花城道:「那是一定的。」 裴茗虽然被摔了七八次,但不愧为武神,十分顽强,走路都不带瘸一下的,还伸手拍了拍那牛的颈子。他道:「城里最高的建筑不是皇宫就是神庙了吧。」 花城则道:「不。王城的乌庸神殿,在山上。」 他伸手指去。果然,一片深红的半山腰上,露出了一角飞檐,更多的部分,藏在绰绰的红影里。谢怜道:「那山为什么是红色的……」 一句未完,突然,那牛一声大吼,勐一甩头,几人已经往前走了,回头一惊。而那牛已经在地上打起了滚,雨师牢牢牵住它的绳子没松手,道:「怎么了?」 那牛发出了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怜隔得较远,没看清具体,而雨师听见这声音后,拔出雨龙,向这黑牛一剑斩下! 剑光划过,一样黑乎乎的东西被挑飞了出去,啪得摔在街边墙壁上,溅开一团猩红的硕大血花。那是一只食尸鼠! 方才大喊的,不是那黑牛,而是趁众人不注意蹿上黑牛、狠狠咬了它一口的这只食尸鼠。它虽然将死,却还在尖叫:「太子殿下——殿下殿下殿下!救我救我救我!」 「砰!」 谢怜一颗心勐地提起,头皮发麻,而花城迅速将他拦到身后,微一抬手,那食尸鼠被炸成了一团血雾。而黏在墙上的那一对小小的眼珠子依旧发出猩红的凶光。花城道:「雨师阁下,建议你检查一下你的坐骑。」 雨师翻了翻黑牛的毛,道:「小伤。」 然而,四面八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声聚集起来。 「咳、咳咳,带我走,带我走!」 「早点逃了就好了……」 「不要信他的鬼话就好了,我死得冤枉啊!」 「哥哥,哥哥?殿下!」 这一句格外清晰的是花城的声音。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抱歉!」 花城神色凝重,道:「你又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了吗?」 谢怜点了点头。花城伸手捂住了他的双耳,道:「不要听。它们不是对你说的。」 谢怜道:「我知道。」 成千上万只食尸鼠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着中心一牛四人蔓延过来。这里是王都,人口比前一座地下城更密集,死者也就更多,老鼠们的存粮也就越丰盛,于是,它们数量和个头也就越可观。眼看着即将被重重叠叠包围起来。裴茗神色严肃起来,身上罩了一层淡淡的护体灵光,道:「你们先走,我引开……」 谁知,他还没说完,就见海量食尸鼠都尖叫着朝一旁奔腾而去,而它们,居然是追着雨师去的! 不知何时,雨师已经重新跨上了黑牛,往反方向奔去。那牛已经奔出了数丈,没有太快,快到食尸鼠们跟不上,也没有太慢,慢到被食尸鼠包围啃成骨架,而是保持在一个刚好能引着它们、被它们追在后面的速度,远远地道:「诸位先走吧,我引开它们即可。」 雨师一边骑牛而行,一边沿路洒下雪白的米。老鼠毕竟天□□米,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般雪白肥美的大米了,蜂拥而上。裴茗要做的事给雨师抢了先,神色可谓极为微妙。花城松开双手,道:「哥哥,走吧。」 谢怜一听到那些食尸鼠的声音就头疼,听不到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裴茗却转头道:「就这么走了?」 花城道:「不然呢?」 裴茗皱眉:「雨师应付不来吧,就这么跑了不是乱来吗?」想了想,终归还是道:「太子殿下你们先走。之后赶得上我们就神殿汇合!」说完便自己追了上去。谢怜奇怪地道:「裴将军为何觉得雨师应付不来?方才情形看得很清楚,雨师大人分明游刃有余啊?」 花城则笑道:「大概受不了被女人保护了吧。」 抓紧时间,二人穿过王城和无数石化人的空壳,朝那座大山奔去。 终于踏上了这座铜炉。 这座山之所以远看仿佛染血,是因为山上大片树林都是红色的。分明非枫,却赤红如枫,鲜血般的颜色。谢怜还隐隐嗅到了血腥之气,恐怕,它们的养分里,少不了怨气和人血。 这第四座乌庸神殿,建在铜炉的半山腰一块稍稍突出岩石上,是四座神殿里最大的一座,也是相对而言保存最完好的一座。殿中还有许多石化人,姿态各异。二人直奔大殿,进去一看,墙壁上果然有壁画。然而,花城看了一眼,便道:「看来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 大殿内,只有一幅壁画,另外的两面墙壁,墙体完好,但墙壁面上已经被砸了个稀烂。 这还是头一遭,谢怜微微愕然,道:「是谁动的手?」 他们连壁画是谁画的都不知道,又多了个壁画是谁砸的未解之谜了。但还是抓紧时间,先看那壁画。,只扫了一眼,还没细看,谢怜背上的寒毛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这幅壁画和前三座神殿的都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画面上只有一个人,然而用色黑暗,线条和人脸都扭曲无比,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长什么样,只能看出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平民。 这不算什么,让谢怜毛骨悚然的是,这个人仿佛很痛苦,撕烂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他的身躯。 而他的身上,居然还有三张脸,每一张和他的脸一样扭曲! 人面疫! 巨大的冲击之下,谢怜无意中抱住了脑袋,喃喃道:「……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乌庸太子也遇到了人面疫! 为什么这个人的经歷,几乎全都和他一模一样?! 花城见势不好,稳住他道:「殿下,先别看了。」 斟酌片刻,他一把将谢怜拉了过来,按进怀里,口气强势却不失柔和地道:「……好了!殿下,听我说。听我的……前几幅壁画都是按时间顺序发展的,上一幅还是乌庸太子建了一座通天桥,下一幅一定是紧接着后面发展的。但是这幅壁画根本接不上上一幅,前因后果联繫不起来,是吗。」 方才,谢怜主要是因为人面疫的画面冲击力过大,阴影太重,才一时被震住了,眼下反应过来也很快,立即就开始思考了:「是的……中间一定遗漏了。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把另外两幅壁画给毁了。」 花城道:「既然这个人把另外两幅壁画给毁了,那他为何不把这一幅也毁了?为什么要单独留下这一幅?为何独独是人面疫这一幅?」 谢怜道:「两种可能。第一,他觉得,留下这一幅,无关紧要,可留可不留。另外两幅比较怕被我看到。」 花城道:「第二种呢?」 谢怜缓缓地道:「其实,这个人把三幅都毁掉了。单独留下来的这一幅,其实是后来才画上去的,假的。」 花城道:「嗯。其实,也许一路上所有壁画都是谎话也说不定。我们已经很接近谜底了,在那之前,别自己乱猜,好吗?」 埋在他怀里许久,谢怜终于把那恐怖的壁画从脑子里挖掉了,这才注意到两人姿势,连忙准备把自己从花城怀里拔出来,道:「不好意思啊三郎,刚才我有点激动了……」 花城却不让他脱离,而是把他搂得更紧了,微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 他低下头,道:「其实还有还有第三种可能。」 谢怜的下半张脸埋在他肩膀上,花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压得极低极低,除了他,没人能再听清。 他微微屏息,听到花城沉声道:「第三种可能是,这个人,他不是不想毁掉所有壁画,但是,他没来得及。他刚毁掉另外两幅,我们就来了。而现在,他就藏在这座大殿里。」 173|万神窟万神真容藏 花城吐息温热, 话语却是听得人心底一寒。 藏在大殿里? 电光石火一念过, 谢怜立马反手搂住了花城。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搂的。而是,如果真有人藏在这里,却没被他们发觉,那定然是个厉害角色。若是给他觉察他们已经发现端倪了,或许会落于被动。而如果只有花城搂着他, 靠得这么近, 很容易惹人生疑。俩人都搂一搂, 看上去比较正常。谢怜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一边低声道:「你觉得在哪里?」 这大殿只有一道大门, 就是他们进来的这道。殿里空荡荡的, 一览无遗,一个能藏人的台子箱子都没有, 除了他们, 就只有那些变成石化人的神殿侍者了。 二人同时低声道:「壳子。」 这些石化人的内部是中空的,也就是说, 里面可以藏东西。不能藏人,但是, 可以藏鬼! 确定这一点后,谢怜感觉到什么, 一抬眼, 望到了花城背后两丈处的那个石化人,双瞳骤缩。 那似乎是个地位颇高、颇为镇定的年轻男子。因为石化人记录的是乌庸人的死状,因此, 大多数的姿势都是抱头长号、或是缩成一团,这却是极少数站着的人像。然而,使谢怜注意到他的,不是他的身姿,而是他的脸。 虽然面目模煳,但依然可以看清,这个石化人的脸,左边是半张弯弯的笑面,右边,却是半张哭脸! 谢怜脱口道:「是这个!」抬手就是一剑噼出,花城道:「哥哥?」 那石化人被他斩得粉碎,只剩一地空壳,然而,里面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谢怜不敢放过,在地上碎片里翻找,花城抓住他的手,道:「哥哥!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谢怜举起几片碎片,道:「三郎,这个石化人,他的脸……是白无相的面具。」 花城脸色微变,但还是道:「等等。」 他把那几篇碎片拼起来,拼成了一张完整的脸,两人一看,皆是沉默。 方才,谢怜看见的分明是一张半哭半笑的鬼面,而现在花城拼出来的这颗头颅,却是一张模煳脸孔,和其他石化人并无二致。 幻觉吗?还是中了幻术? 原地呆坐也不会得到答案,二人在殿内一番搜索,把所有石化人都打碎了,斟酌片刻,觉得此刻也许已经有人抢先上了山,决定不等裴茗,径直向山顶行去。 这铜炉的山体似乎有着诡异的吸引力,人没法子在这里飞起来,因此,只能步行攀登。一路越攀越高,越来越陡,也越来越寒冷。先是踏到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越往上走就越厚,能吞下半个靴子。两个时辰后,积雪终于没过了膝盖,攀爬越发困难。 因大量行走,谢怜并不觉寒冷,反而热出了一层薄汗,满脸粉白,透着一点红晕。他举起手背擦了擦汗,回头正要对花城说话,忽然脚底一空,整个人凭空矮了两尺! 他的身体陷进了积雪,幸亏花城一直跟在他身后,顺手一拉就将他提了上来,道:「哥哥小心。」 谢怜站到他身侧,再回头看自己陷下去的地方,那处竟是凹下去了一大块,露出一点黑黢黢的深洞,不知通往何处。只要谢怜没及时扒住边缘,又或是花城动作稍慢,肯定就掉下去了。花城又道:「这山上陷落处甚多,大致位置我还记得,只要跟紧我,慢慢走就没事。哥哥方才走太快了。」 原来,这积雪下的山体竟是十分脆弱,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有多深。而花城居然连这些坑的位置和分布都记得。谢怜吐了口气,道:「好,我们再靠近一些吧。雪山上不能大喊大叫,若是不小心遇到什么了,也不好出声求救……」 谁知,话音未落,就听上方传来一声怒吼:「有完没完——!」 「……」 是哪位仁兄敢在这种陡峭险峻的雪山上大吼大叫?! 谢怜一脸懵然地向上望去,只见那漫山遍野满世界的白雪中,有两个小黑点正在乱斗。其中一人手持长弓,连珠箭出。另一人手持一柄斩马长刀,挥得虎虎生风,将那些羽箭尽数挡下。刀锋箭风全都裹挟着一层灵光。两人都在沖对方叫骂,持刀那人骂道:「早说了那小子不是我杀的,我也在找他们!」 居然是南风和扶摇! 不及细思他们为何也会在这里,谢怜脱口欲道:「闭嘴!」然而,他反应很及时,还没喊出来就咽了下去。若是像他们那样大吼出来,三个人对着吼,这雪山还能绷住??? 花城抱着手臂,扬起一边眉,道:「他们是不知道在雪山咆哮会引发雪崩吗?」 谢怜道:「不至于那么傻吧!也许知道,但他们就这样的……怒火上头什么都不管了!」 南风和扶摇都极为恼火,边骂边打,因距离太远,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到底在吵什么,他们也根本没发现下面新来了人。谢怜想冲上去拉开,可积雪封山,雪下又满是深坑,根本没法马上赶过去阻止。谢怜跑了两步又踩到一个坑,收足道:「不让能让他们就这样打下去啊!」 话音刚落,一只银蝶利箭一般向上方掠去,谢怜一愣,随即心头一宽。 好主意!他们人没法立刻上去,先让死灵蝶飞上去传个话不就行了? 那银蝶果然速度极快,几乎三声之后就赶到了那边。然而,谢怜还未传话,便见花城面色一寒。他觉察不对,道:「怎么了?」 花城唇边的笑意尽数消失了,一张脸仿佛这雪山一般天寒地冻。谢怜追问道:「三郎,到底怎么了?」 花城嘴唇微动,还没回答,谢怜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勐地抬头望去,睁大了眼睛。 上方高耸的雪山壁上,有一大块白色的山体,颤颤巍巍地塌下了一片。 那边打得正凶的南风与扶摇也感应到了这无声的压力,双双抬头,这才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 下一刻,那山体如千里之堤、一溃千里,带着一波滔天的雪浪和唿啸,翻翻滚滚地朝着他们压来! 真的雪崩了!!! 谢怜抓了花城的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想起上面那两个离雪崩之峰更近,勐地剎住脚步回头一看,果然!两人都收兵不打了一起逃跑,扶摇跑了没两步,一脚踩进一个坑里,身体陷下去大半截,白雪埋过胸口。南风跑得比他快,也回了头,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回去救。然而,大片雪浪已经来袭! 就在他们即将被吞没的前一刻,谢怜抛出了若邪。那白绫长长蹿出,一下子准确无误地套住了扶摇和南风,把他们拽了起来。花城沉声道:「哥哥!丢下他们,别管了!」 谢怜紧紧抓住若邪,拖着那两人边跑边道:「不行啊!弄不好他们掉坑里就被雪埋了!」 花城道:「来不及了!」 谢怜一惊:「什么?这么快?!」 他一抬头,只见铺天盖地的阴影,当头塌了下来。 谢怜回头去救南风和扶摇,迟了那么一刻,就被雪浪吞没了。冰冷厚重的雪浪奔腾不休,冲散了他和花城。谢怜被沖得东倒西歪,混着白浪翻了好几个跟斗,居然还能顽强挣扎。然而,雪太多、冲击太勐了,不时没过谢怜头顶,带来阵阵突然的窒息。谢怜最后喊了一声:「三郎!」终是顶不住,还是被埋了进去,消失在冰雪的巨流里。 …… 不知过了多久,雪山终于再次平静下来。 好半晌,一片平坦的雪地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在雪地上一阵乱摸,随即,钻出一条胳膊,拱出一个肩膀,然后是一个头。 不多时,一个人爬了出来,甩了甩头,一下子坐在旁边雪地上,出了一口长气,正是谢怜。 生生把自己从厚厚的一层积雪里挖出来的感觉,跟把自己从坟墓里刨出来差的不多。谢怜的脸和手都冻红了,几乎麻木无感,随便搓了几下就抬起头,茫然四顾。 茫茫白雪里,并没有寻到那一抹红色。 但是,谢怜也不能乱喊。万一再来一场雪崩,那就完蛋了,他只好站起身来,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着,边走边小声喊道:「三郎?南风?扶摇?」 分明是在同一个地方行走,但现在走着,好像比刚才和花城一路同行时冷得多了。若邪也不知什么时候脱手了,谢怜很奇怪,若邪应该是不会脱手的,就算他放开了,若邪也会自己缠住他,怎么会这样? 他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还是迷迷煳煳地走着。忽然,前方风雪之中,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白衣黑髮,猎猎随风,低着头缓缓而来。 见到行人,谢怜心中微微一喜,迎了上去,道:「朋友!你……」 他刚说完这几个字,那人便抬起了头。脸上,赫然是一张白森森的面具,一半笑面,一半哭脸。 谢怜仿佛被人迎面捅了一刀,大叫了出来! 而叫出来后,他就睁开了眼,勐地坐起。一阵喘息之后,他才惊魂未定地发现,此刻,他根本就不在雪山里行走,而是躺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 原来是个梦。 难怪梦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谢怜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冷汗,摸索一阵,发现身下似乎是垫了草的石头,芳心悬于腰侧,若邪也分明好好地缠在手上。谢怜略定心神,托起一盏掌心焰,照亮了所在之处,第一时间道:「三郎?你在吗?」 谁知,火光一亮,他立刻发现,旁边的黑暗中,居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这一惊吃的可不小,谢怜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抓紧了芳心。在这近在咫尺之处站了个人,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毫无觉察! 不过,再仔细一看,那一身冷汗又消了下去。原来,这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尊石像。 而且,这并不是那些火山爆发后遇难者们遗体形成的石化人像,明显是一座出自人手的雕像,而且,是一尊神像。 托着掌心焰照了一圈,谢怜越来越确信,他躺的这个地方,是一座石窟。石窟里供着一尊神像,立在窟洞里,姿势优美,衣褶的流线都雕的十分精緻。不过,有一件很诡异的事。 这尊神像的脸,被一层轻纱遮住了。 那轻纱如烟霞流动,虽然罩住了神像的脸,十分怪异,却不显难看,反而增加了一种神秘莫测的美感。但谢怜还从没见过哪位神官的神像是把脸遮住的,下意识伸手要取下那轻纱,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哥哥。」 谢怜勐地回头,只见石窟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红衣身影,正是花城。他当即把那神像的脸抛到了脑后,迎上去道:「三郎!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你在哪里。没事吧?没受伤吧?刚才那场雪崩太突然了。」 花城走了进来,道:「无碍。哥哥呢?」 谢怜道:「我向来是没什么事的。这是什么地方?」 出了这石窟,他才发现外面还有一条长廊,看起来不短,不知通往何处,这里竟是一处不小的地下空间。谢怜早已习惯了花城能解答一切疑问,然而,这次,花城却道:「不知。多半是雪山之下。」 谢怜奇了:「我还以为这是三郎你找的避难之所,居然,连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花城道:「没有。」 这可真是头一遭。 花城连上山路上有几个坑该怎么走都记得清楚,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这石窟也不小,难道他从前从来没发现过么? 谢怜不由略感奇怪,但也没多问,把掌心焰举高了些,道:「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花城也召出几只银蝶,任它们带着淡光,幽幽飞舞,淡声道:「我们都踩错掉坑里了吧。不然总不会是有人特地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 听他这么说,谢怜不由想起他刚才做的那个梦,背嵴微寒,又想起一事,道:「我们在这里,那南风和扶摇呢?」 花城满不在乎地道:「被雪埋了吧。不用管了,反正是神官,死不了。」 谢怜哭笑不得,道:「虽然是死不了,但万一没人把他们刨出来,被埋个几十年的也不好受。说不定他们也掉进来了?还是先在这里找找吧。对了,三郎,之前你的银蝶上去,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花城嗤笑道:「无非就是吵架扯皮罢了,能听到什么好话?」 谢怜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那死灵蝶飞过去之后花城的脸色突然变了。即便是现在,花城嗤笑他们的时候,目光也极为不善。但他既然不说,谢怜也不便多问,二人沿着石窟长廊前行。 走了一阵才发现,这雪下石窟的地形远比他们想像的要错综复杂,根本不是一条路通到底,有许多条岔路,通往不同的大小石窟。 每一个石窟里,都供着一尊神像,有高有矮,有少年青年,服饰千变万化,姿态各有千秋,浅卧、倚立、端坐、执剑、起舞皆有。而且水准不一,有的雕工拙劣极为粗糙,有的则精美异常堪称鬼斧神工,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怜一路看来,忍不住阵阵惊嘆,道:「这……这里是一个万神窟啊。造窟的人,定然是个虔诚无比的信徒了。」 不过,所有的神像,都有一个诡异的共同点。它们都被一层轻纱遮住了脸。 有的则是被罩住了全身,诡异至极。谢怜实在奇怪,想取下一尊神像的轻纱来看看他的脸,花城却在他身后道:「哥哥,建议不要。」 谢怜回过头来,奇道:「为何?我觉得这些神像有些古怪。」 花城走了上来,道:「正是因为古怪,所以才最好不要。这脸既然遮住了,必然有他遮住的道理。头面是人体灵气所聚之地,如果取下,让这些古怪的神像聚到了灵气,不知会发生什么。哥哥,你不是要找你那两个僕从吗?既然没找到,眼下还是不要动它们,免得多生枝节。」 他这番话虽听来玄奇,但也不是没道理,万一取下面纱,唤醒了这些神像什么的,那可一点儿都不好玩儿。谢怜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道:「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些是什么神罢了。」 花城轻描淡写地道:「这里是乌庸国境,也许是乌庸太子的神像吧,并不稀奇。」 谢怜却道:「恐怕不是哦。」 花城道:「哦?何以见得?」 谢怜望向他,道:「从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壁画上看,乌庸太子和乌庸国人的服饰,和这些神像的服饰风格,不大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些神像,恐怕和乌庸太子无关。甚至,有可能并非出自乌庸人之手。」 花城笑眯眯地道:「是吗?哥哥当真细心。」 谢怜也微微一笑,道:「没有,没有。只是这些神像的风格,无论雕工,服饰,或是对衣物流线等这些细节的处理方式,都比较像后世的风格。比如……仙乐国的风格。」 花城挑眉道:「看来,哥哥在这方面造诣也是颇为深厚。」 谢怜道:「哪里,哪里。只是神像这种东西看得太多了,总会有一点心得的。」 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他直觉,从刚才起,花城似乎就有些不对劲。而说到这里,他已经开始有一点隐隐的紧张了。 174|万神窟万神真容藏 2
  • 不过, 他还是没有多问, 道:「既然三郎觉得不看比较好,那我们还是谨慎为上。」 花城微一点头,二人继续前行。这时,又遇到一个岔路口,花城直接往左走, 谢怜顿足, 没跟上去, 花城回头,道:「怎么?」 谢怜道:「三郎从没来过这石窟吧?」 花城道:「自然。」 谢怜道:「那为何三郎如此笃定地便选左边?」 花城道:「也不笃定, 瞎走罢了。」 谢怜道:「既然没来过, 怎么能瞎走呢,不是应该小心考虑选哪边嘛?」 花城微笑道:「正是因为没来过, 所以才要瞎走。反正对这里形势一无所知, 不如大胆碰运气。而我的运气,一贯比较好。」 虽然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其实过往每次二人一同出行,走哪边都是看谢怜的, 花城主动带路,倒是不多见。谢怜点了点头, 二人正要迈入左边那洞道, 忽然,谢怜道:「等等!——三郎,你听见没有?」 花城道:「什么?」 谢怜道:「右边, 有人声。」 花城神色微变,凝神听了一阵,道:「哥哥,恐怕你听错了。并没有。」 谢怜却道:「真的有!你仔细听,是男人的声音!」 花城又听了一阵,蹙眉道:「我真的没听到。」 谢怜怔了怔,心想:「莫非又是幻觉?」 花城道:「殿下,事有蹊跷,恐怕有诈,我建议我们先出去再说。」 踌躇片刻,谢怜道:「可是,说不定是南风和扶摇他们,我还是过去看看好了!」 说完,他便夺路而奔,花城道:「哥哥!别乱走!」 然而,谢怜听那隐隐传来的喊叫之声,感觉对方落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刻不容缓,奔入右边那条路。越是深入,男子怒吼之声便越清晰,谢怜心喜:「真的是南风和扶摇!」 不知兜兜转转多久,他来到一座大石窟前。这座石窟里没有神像,却有一个深坑,南风和扶摇的声音就是从坑底传来的,看来,两人都被困在坑底,爬不上来了,但他们还在底下对骂。黑乎乎的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况,谢怜在上面,双手拢在嘴边,向下喊道:「喂!你们怎么回事啊?」 坑底二人一听有人,立刻停止了争吵,扶摇的声音道:「太子殿下是你吗?快拉我们上去!」 南风倒是没说话。谢怜奇怪道:「你们爬上不来吗?这个坑不深啊?」 大概是吵了一路,扶摇现在的火气很有些旺,道:「废话!能爬上来早就爬上来了,太子殿下你不会自己看吗?」 谢怜眯了眯眼,道:「我看不清,你们还有法力吗?能托个掌心焰看看下面什么情形吗?要是你们不行我就丢个火下去……」谁知,话音未落,下面二人齐声道:「不行!!!」 他们的制止之声简直堪称惊恐。扶摇又道:「千万别点火!」 如果不能点火,那就只能用别的方式照明了。谢怜第一反应是回头:「三郎……」 然而,花城并未跟上来。谢怜微微一怔,觉得奇怪,绝不可能会跟丢了啊? 应该说,自从进入这个万神窟,花城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谢怜左看右看,忽然发现,自己肩上栖息着一只小小的银蝶,试探着轻轻触了触它,道:「……你好?」 那死灵蝶被他指尖轻轻碰了,扑闪了一下翅膀,没有飞走,似乎仅仅只是扑闪给他看的。一路上谢怜听花城说过,他的银蝶分了好几类,不知这一只是什么类的,但不管什么类,照个明总是可以的,于是,他问道:「你能帮我下去看看吗?」 那银蝶果然振翅而起,飞了下去,谢怜道:「谢谢!」等它飞到坑底,淡淡的银光照亮了下方的情形,谢怜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黑漆漆的坑底,白森森的一片,全都是厚厚的一层丝床! 南风和扶摇两人几乎裹在丝蛹里被包成了两个茧,而且都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不知是不是方才相互殴打所致。谢怜不由心道幸好他做事不鲁莽,否则丢一把火下去,估计瞬间整个坑底就烧起来了。他道:「这是什么情况?这是蜘蛛精的老巢吗?那是蜘蛛丝吗?」 扶摇道:「不知道!反正挣不开!」 他是急于脱身的了。南风神色则有些微妙,似乎本想开口求救,但一看来人是谢怜,又闷闷咽下,道:「你也先不要下来,这丝坚韧得很,沾上身就很难甩开。」 谢怜道:「我不下来。」 思忖片刻,他将若邪一端系在芳心剑柄上,准备把剑吊下去试试看。 谁知,若邪偷偷摸摸地探到一半,被那些蜘蛛丝觉察,迅速迎了上来,似乎要给它点颜色看看,吓得若邪直往回缩。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它被蛛丝缠上,打了个结,勐地拽了下去,连带牵着它的谢怜,也被拽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这蜘蛛丝居然如此强势且敏锐! 谢怜一掉入坑底,那些白丝迅速绞缠上来,将他五花大绑。其余的蛛丝则在缓缓「流动」,加固南风和扶摇身上的「茧」。扶摇气死了,道:「你怎么也掉下来了!这下好了,三个都傻眼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南风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还不都是为了救你!」 谢怜则打起了滚,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余两人愕然看他,扶摇道:「你别是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失心疯了吧?」 谢怜眼角简直飙出了泪,道:「不……不是,哈哈哈……这些蜘蛛丝怎么回事……干什么……好痒、不行了……哈哈哈哈……」 他一掉下来,身下丝床便很柔软地接住了他,而缠上来的蛛丝也是十分温柔缠绵,虽然是在绑他,却搔来搔去的,弄得好像在挠他的痒。谢怜蜷成一团,道:「不要不要,等等!停!住手!怕了!停!!!」那些白丝才将他绑住不动。南风和扶摇都看着他,半晌,扶摇道:「为什么这些蜘蛛丝绑他绑的这么随便?脸都不蒙住。」 谢怜好容易才喘过气来,道:「你们、你们的脸不也没蒙住吗?」 扶摇翻了白眼,道:「之前是蒙住了,醒了之后用牙齿撕开了,不然根本喊不出声。」 谢怜试着挣了挣,那蜘蛛丝确实坚韧无比,加上他刚才笑得太厉害,肋骨隐隐作痛,暂时使不上劲,先休息会儿,道:「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啊?」 扶摇道:「不知道!刚才雪崩,雪盖下来像天塌了一样,醒来的时候就到这里了。」 谢怜道:「不不不,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来铜炉山?」 扶摇怒道:「我是追着女鬼兰菖那对胎灵母子来的,谁知道这个人是为什么?!」 南风道:「我!我也是来追查那对胎灵母子的……」 扶摇道:「那你就去追他们!打我干什么?!我……家将军都说了那胎灵不关他的事了,不是他杀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人做不得!」 谢怜道:「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了解情况了。你们先罢斗吧,别吵了,刚才雪山都被你们吵崩了,还不能消停会儿吗?一起想办法吧。」 南风却也怒了:「你、家将军平日是个什么德行他自己不清楚吗?怨不得别人这时候怀疑他!」 扶摇:「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南风:「比你有种!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只不过你想到可以施恩于你看不惯的人,等着看笑话,暗中得意罢了,你根本是为满足你自己而已,少说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也别以什么好人自居,你从来就不是!」 扶摇睁大了眼,嘴角抽动,道:「你简直臆想成疾、胡说八道!」 南风道:「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我还不知道你吗!」 扶摇吼了起来:「那说起来,你们也是一样的!你们不也是一直等着看我的笑话?你以为你有资格说我吗?」 南风道:「我怎么都比你强!你以为你干的事没人知道吗?!」 扶摇似乎恼羞成怒了:「……是!行我承认!但是你又比我强多少?!还不是有了老婆忘了老大,老婆儿子最重要!大家都是为了自己,都是自己最重要!老掐着我那点破事不放干什么?」 南风:「我比你……你!……我?你?」 两人掐得疯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对彼此的代称,已经从「你家将军」「我家将军」变成了「你」「我」,而因为过于激动,他们完全没觉察自己暴露了什么,此时才稍稍反应过来。而谢怜早已经没说话了。 南风与扶摇齐刷刷转头望向谢怜那边,只见谢怜默默在丝床上打了个滚,翻了个身,给了他们一个背影,道:「那个……我什么都没看到。不是,什么都没听到。」 「……」 「……」 谢怜面对着石壁,温声道:「你们还要继续吗?这个,关于你们刚才说的,其他不予置评,不过其实我觉得,老婆儿子最重要,没错啊这个。人之常情嘛。陈年旧事的,大家就不要车轱辘了吧,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扶摇打断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眼看实在是敷衍不过去了,谢怜只好道:「嗯……」 扶摇不可置信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怜不忍心说实话,只道:「忘了。」 真正的答案,是很早很早。从与君山那会儿,他就有了隐隐的怀疑,而到了半月关,他就已经确定这件事了。 什么中天庭下来的小武官?不存在的。南风和扶摇,只不过是风信和慕情化出来的两个小分身罢了! 扶摇仿佛不能相信他的真面目就这么被人戳穿了,不依不饶地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总得有一个契机,到底是哪里有破绽!」 「……」 谢怜实在是不忍心说实话,根本不需要契机。这两个人,浑身都是破绽! 毕竟他们三个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谢怜还能不熟悉他们言行举止是什么样的吗?从那毫未用心的化名,到如出一辙的性格,他要是猜不出来两张皮下面是谁,这么多年不白活了? 不过,有些话的确本人不能说,有些事本人也不方便做。比如要顾及作为神官的形象,不可随便翻白眼或骂人,但披张皮就简单多了,他觉得也没非要戳穿。 扶摇,不,现在,应该叫慕情了。慕情一边咬着牙,一边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们是谁了,但还是一直没说,就,着看我们演,是吧?」 175|万神窟万神真容现
  • 看他好像一脸很想不开的样子, 谢怜想了想, 还是开导道:「其实这个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慕情冷笑一声,道:「我果然没说错!笑话好看吗?看我表演你很开心吧?嗯???」 打开天窗说亮话,撕开假皮扯真皮。一旁的南风,不, 风信原本也是微显尴尬之色, 但实在听不下他这话了, 道:「你什么口气?」 慕情面白脸皮子薄,血气一上涌就十分刺眼, 整张脸都红了, 勐地转头道:「什么口气?别忘了你也是笑话之一,给他提供了这么久的乐子还毫无怨言, 我可没你那么心宽!」 谢怜道:「我没有要看你们的笑话。」 风信也道:「你少把别人想的跟你一样小心眼, 你出那破事进了天牢太子殿下还说想帮你忙……」 慕情道:「哈哈那可真是多谢了!我进天牢还不都是你儿子害的?怎么!想打架吗!敢生还不敢让人说了!」 他提儿子,风信是真想打死他, 可惜现在三个人都被蜘蛛丝团团裹住动弹不得,风度气质全无, 只能相互骂骂了。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谢怜生怕他一激动就开始武神骂街了, 勉强扭了扭, 翻了个滚,滚到慕情身边,道:「慕情, 慕情?你看看能不能转过去一点?」 慕情停止对骂喘了口气,道:「你想干什么?」 谢怜道:「既然你可以用牙齿把蜘蛛丝撕开,那我也应该可以。风信离我太远了,我滚不过去,你转过去一点,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你的手松绑。」 慕情瞪他半晌,脸色忽然冷淡下来,死鱼望天道:「不用。」 谢怜无奈地道:「我是真的想帮忙,先一起上去再说别的吧。」 慕情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我可劳驾不起。」 风信忍不了了,骂道:「我真是操了!这时候了你还作什么妖!他帮你救你还欠你的了?!」 慕情勐地抬头道:「谁要他帮忙了?!谢怜!为什么你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啊?!」 闻言,谢怜微微一怔,忽然模煳记起,这句话,似乎很早以前慕情就问过他。当时他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 他道:「在这种时候出现,有什么不好吗?」 慕情躺回去道:「我反正不需要你帮忙。」 谢怜道:「但是有时候就是一定得别人帮一把才能挺下去的啊。」 风信道:「不要理他了。他吊里吊气的,觉得要你帮他他丢了脸,没了面子。」 那边慕情风信掐得兇勐,那只撒着淡淡银光的死灵蝶围绕着谢怜飞来飞去,他想起一件事,立即转移话题道:「你们别吵了,让人看见了才是笑话。待会儿有人会来找我们的。」 慕情道:「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有谁会来救,除非是……」一句未完他便想到一人,话尾卡了,风信则直接问了出来:「血雨探花跟你一起来了?」 谢怜道:「嗯。」 虽然花城一路的表现都有点奇怪,好几次他简直都要怀疑身边的是个假花城了,可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慕情疑道:「你这么信他?他能找到这个坑吗?」 风信道:「要不然我们再吼几声吧。」 谢怜道:「不用。我们坐着,不,躺着等就行了。我和花城之间有一道红线……」 话音未落,他就见一旁的风信和慕情的脸都抽搐了起来,仿佛耳朵里爬进了一条虫子。谢怜:「……你们干什么这幅表情。不要误会,我说的红线不是『命运的红线』之类的那种浮夸的东西,是一个法宝啦,法宝而已。」 那二人这才停止了脸部的抽搐。风信道:「哦,原来这样。」慕情则疑道:「一个法宝干什么要做成红线?这法宝有什么用?」 谢怜道:「挺有用的。因为它就是红线的样子,绑在我们两个人手上,中间有无形的连结,一个人可以顺着红线找到另一个人。只要一息尚存,红线便永远不会断……」 他还没说完,那两人就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那这跟那什么『命运的红线』,有什么区别吗?根本就是一个东西吧!」 谢怜愣了愣,道:「不是吧。不一样吧!」 慕情道:「你自己想想有什么不一样?很像好吗!」 谢怜仔细想想,发现,真的!这个法宝的定义和作用,真的越想越觉得和所谓的命定红线差不多。正觉得不能再细想了,上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道:「哥哥?你在下面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谢怜心中一宽,立即抬头,道:「三郎!我在这里!」 他又对坑底另外两人道:「你们看,我说了他会找来了。」 看他笑眯眯的,风信和慕情的神色都十分微妙。花城没探头,但三人都能听见他无奈的声音:「我说了,别乱跑。这下怎么办呢?」 听他语气,谢怜一怔,收了喜色,道:「啊,这蜘蛛丝很棘手吗?厄命也斩不断吗?」 他似乎隐约听见花城说了声:「棘手的不是这蜘蛛丝……」但也不确定是不是说了。须臾,花城淡声道:「厄命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谢怜心觉奇怪,厄命上次还挺生龙活虎的,怎么现在就状态不好了? 一旁慕情哼道:「你不用问他了,弯刀厄命还会状态不好吗?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忙找藉口。」 谢怜道:「别这么说。」倒不如说,他觉得更有可能是厄命被花城教训了,不让出来。刚这么想,上方黑影一闪,下一刻,一个红衣身影无声无息落在了谢怜身边,俯下身来握住了他的手。谢怜定睛一看,愕然道:「三郎你怎么也跳下来了?小心那些蛛丝!」 果然,坑底白丝汹汹来袭,花城头也不回,随手摆了摆,数百只银蝶护在他身后,与张牙舞爪的蛛丝们缠斗起来。他则扯断了束缚住谢怜的白丝,左手搂住他腰,右手抖落一把红伞,道:「走!」 余下两人见他完全没有过来救人的意思,尽皆愕然:「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谢怜忙道:「没忘没忘!」花城回头一看,道:「哦,是忘了。」 说完,他一伸手,被裹在重重蛛丝中的芳心径直飞来,落入他手中。花城把剑递给谢怜,道:「哥哥,你的剑。」 「……」 「忘了的」居然是这个,风信和慕情:「喂!!!」 花城一把将谢怜搂得更紧,右手一甩,打开那红伞,道:「哥哥,抓紧我!」那伞居然就带着他们二人飞了起来。谢怜依言紧紧搂住他,飞离地面两丈,听下面两人喊了起来,哭笑不得,右手抛出若邪。那白绫把两个大白茧各自卷了几道,一起带出了坑。半空中风信又道:「等等!等等!我还有东西落下面了!」 谢怜在上方喊道:「什么东西啊?」 风信道:「一把剑!摔在角落了!」 谢怜向下望去,果然,角落的白丝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剑柄,于是又让若邪探出一截,把那剑也缠了,一併带出。至此,四人终于尽数回到了地面上。 若邪把两个厚厚的茧丢到地上,立即缩回谢怜手腕上把自己盘起来,似乎被那些长得和它有点像、但兇悍妖邪多了的白丝吓得不轻,瑟瑟发抖,谢怜一边安抚它一边提着芳心把那两人身上的蛛丝切断。风信和慕情一能活动,立即跳了起来,狂扯蛛丝。谢怜把若邪带上来的那把剑递给风信,低头一看,奇道:「这是……红镜?南风,你家将军把这剑修好啦?」 他随口说的,说完就反应过来不对了。现在风信和慕情,还是化着「南风」和「扶摇」的形,谢怜却不小心忘了他们身份已经暴露,还在下意识陪他们演戏。虽然本意是体贴,但这体贴在此刻效果并不好,那两人都是一阵迷之沉默。风信藏不住神情,脸现尴尬之色,化回原形,把剑拿了过去,道:「……修好了。铜炉山毕竟鬼多,拿来照一照,方便一些。」 慕情也化回本相,拍落袖口蛛丝,道:「是的。毕竟鬼大多都会伪装化形,如果不想动脑子,拿一把红镜随时照照才不会被骗。」 风信道:「你暗暗说谁没脑子呢?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又来了。谢怜摇了摇头,对花城道:「三郎,刚才我跑的太急,落下了你,不好意思啊。」 花城收了那伞,道:「只盼着哥哥莫要再这么跑上一回就好。」 谢怜正要说话,忽见慕情一眼扫过花城,瞬间凝住了目光,脸色似乎有些怪异,改口道:「慕情?怎么了?」 他这么一问,慕情立即回过了神,看他一眼,道:「没什么。没见过血雨探花这个样子,稀奇罢了。」 这个解释,谢怜是不大相信的。虽然这应该的确是慕情第一次见到完全体的花城,但之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十六七岁的花城。花城这两种皮相差别并不大,何至于露出那样的眼神? 四人出了石窟,走了没一阵,风信惊愕地道:「……这什么地方?」 慕情也懵了,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刚才被困在蜘蛛丝坑底,并没有机会探查外界情形,因此,一出来就看到那一座接连一座的石窟、一尊不同一尊的神像,想到在这大雪山底下,居然有着如此鬼斧神工的秘境,均极为震撼。 谢怜道:「这里是一个万神窟。」 慕情环顾四周,喃喃道:「这个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建成。真是……真是……」 他仿佛已经找不到言语来形容了。谢怜能理解他的感受。毕竟,石窟是用来修行和供神的,当年他父母也为他开过窟,没有哪个神官看到这般规模庞大的万神窟还能不为之心震。若是能在这种地方供上一尊自己的神像,定然对境界大有增益。 风信疑惑道:「这石窟供的是什么神?为什么每一个都把脸遮起来了?」 慕情道:「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就不假思索要去揭开最近一尊神像的面纱。谢怜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见寒光一闪,一弯银色刀锋便悬在了他手指前方半寸不到之处。 突如其来的杀意使得四人之间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风信警惕地道:「这是干什么?」 虽然刀锋在前,慕情却未露分毫惧色,道:「你的弯刀这不是好好的吗?何来『状态不好』?」 花城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道:「没人教过你,到了别人地盘上,不要乱动东西吗。」 慕情道:「又不是你的地盘,你主持什么公道?」 花城淡声道:「不想多生枝节罢了。毕竟是在铜炉山,谁都不知道揭了面纱会发生什么。」 慕情道:「血雨探花何等嚣张的人物,也会有害怕多生枝节的一天?」说着,手腕下移,又要去捧那神像的衣襟。厄命的刀锋再次针锋相对。 慕情道:「这回我又不是要揭他面纱,不过是想看看石料,血雨探花为何还要阻拦我?」 花城假笑道:「阻止你闯祸。」 谢怜插到他们中间,道:「打住,打住。人家在这里建石窟供什么神,我们也不是非看不可,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吧。别忘了,我们都有要事在身。」 花城盯着慕情的手,道:「既然哥哥这么说,那么,他先收手,我就不计较了。」 谢怜道:「慕情,收手吧。」 慕情瞪他道:「你有没有搞错?为什么不是他先收手?万一我收手了他不收手怎么办?」 神官和鬼,风信自然选择站在神官这边,道:「最多只接受两边同时收手。」 花城寸步不让:「痴心妄想。」 眼看着两边都不肯退步,谢怜把手放在慕情胳膊上,温声道:「慕情啊,放下吧,毕竟,一开始是你先动手的啊,所以你也先放下,好吧?就算给我个面子?我保证你放手了三郎一定会守信的。」 虽然慕情不大服气,但僵持半晌,还是缓缓撤了手,重新回到路上。至此,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谢怜也松了口气。 恰好前面又是个岔路口,他问花城:「这次你觉得该走哪边?」 花城看似随意地选了一条路,道:「这边吧。」 风信和慕情走在他们后面,似乎又掐上了,间隙中,慕情道:「你们怎么选的?为什么走这边?」 前面二人转过头来,道:「随便选的。」 风信皱眉道:「这怎么能随便选?还是别瞎走吧,当心又被带进了坑。」 花城微笑道:「就算进了坑,我也有办法把殿下带出来。你们可以跟,不跟可以自己走。不过说实话,我不太想再去救你们。」 「你……!」 花城说话就是这样,哪怕脸上挂着的微笑再彬彬有礼,也令人感觉假得不行,笑得越假语气越能把别人气死。气得风信架上了弓,谢怜知道他不会射的,道:「抱歉啦风信,不过眼下这个情况,走哪边都差不多……」 花城哈哈笑道:「可怕,可怕。看来我要走远点。」说着果然走远了。谢怜知道他不过是想远离后面两个人罢了,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跟上去,慕情却突然抬手,拉住了他,谢怜奇怪道:「慕情?有什么事吗?」 谁知,慕情一句不答,抓了谢怜就往另一条路上奔,道:「动手!」 前方的花城也觉察不对,回过头来。而风信已经一拳打在石壁上,哗啦啦几大块岩石落下来,堵住了路口。二人迅速上前,电光石火之间就往石头上拍了五十多张符。如此,花城和他们三人就被这堆大石隔开了。原来,他们二人竟是商量好了要来这一场突然袭击。谢怜愕然道:「你们干什么?」 他挣开慕情想往回走,风信却绊了他一下,和慕情一人一条手臂重新抓住他拖着跑,道:「赶紧跑!那符拖不了多久!」 慕情斥道:「你居然还问干什么!他有古怪你看不出来吗?!」 谢怜道:「哪里有古怪?」 慕情道:「我看你是真傻了,他浑身上下写满了古怪这两个大字,就你瞎了看不到!」 风信吼道:「别说了快跑!!!妈的好像有死灵蝶追上来了!」 慕情喝道:「堵上洞口!」 于是风信一路跑一路打,不少洞口都被落下的大石堵住了。两人拉扯着谢怜穿过九曲迴肠的地下长廊,谢怜简直要被这路绕晕了。好半晌,三人才停下喘了口气,趁这间隙,谢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道:「不是,你们,到底为什么突然拉着我跑啊?你们是发现什么了吗?」 风信道:「你让他再跟你说一遍吧。」 慕情道:「所以我说你瞎,珠子!那颗珠子你记得吗?」 谢怜:「什么珠子???」 慕情一字一句地道:「上元祭天游,悦神武者服。那对深红珊瑚珠耳坠,你丢不见了的那一颗珠子!」 「……」谢怜好半天都想不起来,捏了捏耳垂,不确定地道,「当时我的耳坠是红珊瑚珠吗?我弄丢了吗?」 慕情嘴角抽了抽,怒道:「……你们两个当时还冤枉我说那珠子是我偷的,这种事你怎么能不记得?」 风信反驳道:「你少胡扯,没谁冤枉是你偷的,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谢怜摆摆手,道:「别吵了别吵了。你们突然跟我说那珠子干什么?」 慕情道:「因为,那珠子找到了!花城束头髮的那颗红珠,你看到了没?」 谢怜睁大了眼:「你是说那是……?」 慕情斩钉截铁地道:「就是!」 「……」谢怜道,「为什么那颗红珊瑚珠会在他那里?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毕竟都八百年多了……」 慕情打断他道:「八百多年算什么,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那颗珠子我找了整整一年,后来也一直在找。谁看错我都不会看错!」 谢怜双手笼袖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你可能看错了,那颗珠子怎么会这么巧在他手上?红珊瑚珠成色好的不都长得差不多吗。而且三郎一贯喜欢收集奇珍异宝的,他还有几千年的古董呢。」 慕情点了点头,道:「行,行。你觉得我看错了是吧?好,那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勐地拉下石窟里其中一尊神像脸上的面纱,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总不会看错了吧!」 面纱被除下的一剎那,谢怜睁大了眼。 那神像的脸,居然和他一模一样! 他头皮阵阵发麻,道:「这……」 慕情冷然道:「这样你还要说看错了吗?」 谢怜好容易才憋出来一句:「……这里怎么会有一尊我的神像?」 慕情却道:「一尊?不止呢。你看好了!」 说着,他把另外一尊神像脸上的面纱也扯了下来。这一张脸,也赫然是谢怜的面容! 一连扯下了五六尊神像脸上的面纱,慕情道:「这里的确是一个万神窟,但其实,这里只供了一尊神!」 全都是他! 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脸,谢怜仿佛陷入了一个迷幻又诡异的梦境之中。晕头转向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一事,道:「等等,慕情。你之前没机会看这些神像的脸吧?方才你要扯下面纱,不是被他阻止了吗?」 慕情道:「我根本用不着看这些神像的脸,就知道雕的是你了。」 谢怜道:「这怎么说?」 慕情把一堆面纱揉成一团甩到一边地上,额头青筋微起,道:「因为,当年你所有的衣服、配饰,全都是我负责的。我给你洗我给你补,每一件天下都没有第二件,他这些石像雕的太过细緻了,什么都给雕上去了,完全一模一样,我当然一看到衣服就知道脸是谁的了!」 谢怜捂住了额头,开始回想一路花城怪异的表现。一旁的风信道:「他不让我们看这些神像,说明他很清楚这些像有什么古怪。恐怕什么雪崩了无意间掉进来都是鬼话,他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慕情则道:「岂止,我看说不定就是他把我们丢进那个满是蜘蛛丝的坑里的。他真的想杀我们。」 谢怜却暂时没空想这些,道:「可是这些神像到底……怎么回事?」 仔细看,这里的每一尊神像都栩栩如生,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可想而知,雕刻者对神像本人的观察有多细緻入微。谢怜敢说,就算是出自当年仙乐国最负盛名的工匠之手的神像,也没有到达这个地步。仿佛工匠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个人,眼睛里只看得到这个人,所以,每一丝细节都做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 三人被这些长着同一张脸的神像包围着,风信道:「说真的……我他妈有些……瘆得慌……太他妈像了。」 而且,数量还如此之多。慕情道:「我怀疑这些神像是什么邪术所需的道具,先毁了再说。」说完就要一个手刀噼下。谢怜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阻拦道:「且住!」 慕情道:「为什么住手?这邪术说不定是针对你的。」 谢怜想了想,还是道:「先别轻举妄动吧。我觉得邪术的可能性很小。」 风信道:「我觉得挺大。你看着这些东西不害怕吗?瘆得慌。」 慕情与谢怜对视,道:「根据是什么?」 谢怜摇了摇头,道:「没有根据。只是这些神像雕的挺好挺用心的,没弄清楚之前就贸然毁去,我怕造成遗憾。」顿了顿,又道,「三郎……也许瞒了我什么,不过,我想,至少不会是对我有害的事情。」 慕情简直不可思议:「……你是不是真被他下了什么蛊迷了心智,我看就是他把可疑两个字写在脸上你也会变得不识字吧。」 两人这边正说着,那边风信道:「小心!」 谢怜和慕情皆是一警,道:「怎么了?」 风信如临大敌,道:「那蜘蛛丝又来了!」 果然,掌心焰的火光照到前方石壁,壁上附着了大片密密麻麻的白丝,三人都是心道不好,怕是又要有一场恶斗。谁知,那白丝却并不如方才坑底的兇悍,一动不动,也没攻击上来,竟是和寻常的爬山虎没什么两样。三人等了一阵,谢怜道:「这些丝网,好像不是活的。」 风信道:「不是活的那是干什么用的?」 谢怜心中有所计较,走上前去查看片刻,这才确认了,道:「它们,好像在遮着什么东西。」 三人来到那石壁前,谢怜试着拉了拉,撕下了一大片白丝。那白丝果然十分坚韧,撕扯不易,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撕下。 面纱下遮掩是神像的真面目,那么石壁上,遮掩的又会是什么? 另外两人也一同加入了撕拉蛛网的队伍中,分别负责不同区域,不多时,谢怜这边露出了一片,道:「是壁画!」 石壁上,被蛛丝重重遮住的,是壁画。和那些神像一般,画风各不相同,有的粗犷,有的优美,有的精緻,有的诡异,整面石壁上都密密麻麻挤满了线条、色彩和小人。谢怜看了一阵,道:「……这是他画的。」 慕情道:「你能确定?」 谢怜轻声道:「能,上面有字,字是他写的。」 他指了墙上一个红色的小人,旁边写了一堆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扭曲文字,仿佛是神志不清或是极度痛苦时写下来发泄的。但大概能猜出这个红色的小人画的就是花城自己,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画得丑怪丑怪的。风信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字……丑瞎了我的眼。我敢说我都比他写的好。」 谢怜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从何看起,但一旦确认这是花城的手笔后,好像突然发现了一笔巨大的宝藏,手指尖都有些微微的发抖。这时,慕情道:「……殿下,你快过来。快过来看!」 谢怜这才回过神,道:「怎么了?」 而风信和慕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指着墙上一幅画给他看。那幅画在正面墙壁上也算是大的一幅,正中画了一座高高的城楼,底下有很多很多人,还有一座华丽的车台。线条简单,然而寥寥几笔,抓形极准。 慕情指着画面中央,颤声道:「原来……是……是他吗?」 谢怜也在盯着那画面中央。 整个画面是完全没有颜色的,只有画面中的的两个人物有颜色。下方那个小人是白色的,好像周身都在发着光,向天望去,伸出双手,接住了一个从城楼上掉下来的红色小人。 慕情喃喃道:「是他吗?是他吗?上元祭天游那个掉下来的小孩儿?怎么会是他?居然?血雨探花?是他???」 风信指着旁边道:「后面还有!」 谢怜走过去,只见另一幅画上,一座破落的小观里,神台上供着一尊神像,眉眼温好,周身也是白光淡淡一层晕染,一手仗剑,另一手执了一把红伞,递向下方。而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小人,也向他递上了一束小花。 谢怜一下子觉得脑袋有点儿疼,一手按住太阳穴,继续往下看。 下一幅,似乎描绘的是战场,大批大批的士兵们整装出发,上空悬着一个白色的小人,手持长剑,神威凛凛。而下方乌压压的军队里也有一个红色的小人,仰头看天。 谢怜正看得出身,一旁风信难以置信的声音响了起来,道:「这个红的,都是一个人吧?都是他??都是花城?我他妈……他一直跟着你啊?!」 慕情也是一脸匪夷所思,道:「不仅是跟着,他还盯着。盯得很紧,很紧。我怀疑……那些神像,也全都出自他之手。」 风信简直毛骨悚然了,道:「这什么人啊?从八百多年前就一直盯着你?!到今天还跟着你?我操了!这也太恐怖了!他中邪了吧?!他想干什么啊?一般的信徒根本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他究竟想干什么?!」 慕情道:「有阴谋……一定有阴谋!快继续看,一定能在这里找出线索!」 谢怜已经被震懵了,他盯着那墙上的红色小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许多并没有遗忘、却并没有在意过的记忆纷纷杂杂、争先恐后涌入脑子里,连唿吸都快跟不上了。这时,又听那边两人大叫起来。他一个激灵,道:「又怎么了?」 风信和慕情都站在一片石壁前,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见他要过去,风信连忙转身把他拦住推了回去,道:「我操别看!」 谢怜:「?怎么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不能看?」 慕情也是脸色发黑,道:「……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赶紧跑!」 二人一人抓着他一条胳膊,又是一路狂奔。谢怜被他们拖着道:「你们干什么啊?我还没看完那个壁画呢?!」 风信边跑边怒道:「不用看了!那种东西不能看!我操了真是!我真他妈从没见过这种事!这种人!!!」 谢怜莫名其妙:「你从没见过什么?三郎怎么了?」 慕情斥道:「还叫什么三郎,别叫了!跑都来不及!你以后也不要再接近他了!他不正常,他有病啊,他是个疯子!!!」 谢怜听不下去了,道:「你们干什么这样骂他?不是我说,大家都没正常到哪里去好吗?」 风信道:「你别问了!你不懂!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疯了!他对你……对你……」 谢怜道:「对我怎么了?」 一个要回两个要拉,三人正僵持不下,前方忽然传来了一个森冷冷的声音,道:「我不是说过,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不要乱动东西吗。否则,下场会变成什么样,这可难说啊。」 三人俱是一僵,转头望去。只见前方倚立着一个红衣身影。花城正靠在石壁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虽然表面上他在笑,可那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黑沉沉的看不清。他抱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则在玩弄着一样小小的东西。 正是束着那一缕细细髮丝的深红珊瑚珠。珊瑚宛转流光的红色和他苍白指间的红线缘结一般夺目明艷。 176|万神窟万神真容现 2
  • 那几百张符咒和重重堆积的巨石, 竟然也无法阻拦下他! 风信和慕情反应都极快, 风信连珠箭出,慕情一刀噼空,送出攻击,抓了谢怜拔腿就跑。风信故技重施,一边狂击落石一边道:「我操了!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慕情道:「我怎么知道?!……红线!红线!他手上还连着那根红线!!」 二人如梦初醒, 齐刷刷去抓谢怜那只手。谢怜哪会让他们得手, 另一只手握住了繫着红线的那只, 道:「不能解!」 风信道:「太子殿下,你繫着这红线他就会找到, 要想不被他追上来就非解开不可!」 谢怜却握着自己的手, 道:「他追上来也不用怕啊?我……想去仔细问问他。」 慕情睁大了眼:「你还想问他?我看你是要被他生生吃了才知道他多厉害吧。」 谢怜道:「他本来就很厉害啊?你们又不告诉我那壁画的是什么,又要我不要靠近他, 这完全没法说服我啊。」 慕情道:「他是鬼王, 行为诡异。根本用不着别人说服,一般人只要看到这两样就知道不该靠近了吧?」 谢怜伸出两只手指, 道:「两个选择:要么让我回去问他问个清楚,要么让我回去看壁画看个清楚。」 风信和慕情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个嘴角扭曲,一个眉头狂跳, 拦在他身前, 异口同声道:「两个都不行!」 于是,谢怜撸起了袖子,道:「说的不行, 那我们还是用打的来解决吧!你们谁先上,还是两个一起?」 慕情对风信道:「你先!」说完就退到了一边。风信看上去也不太有把握一定能赢谢怜,但为了挽救失智青年,豁出去了,手握紧了弓弦,道:「好!太子殿下,得罪了!」 谢怜也道:「得……」谁知,开场的客套还没完,背心一热,背后有个人喝道:「定住,别说话!」他整个人就僵成了一块铁板。 非但如此,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慕情从他身后闪出,对风信道:「拉走吧。这符能暂时让他消停会儿,但是也没多久。」 风信微微愕然:「你干什么偷袭他?不是说好了一打一?」 谢怜也没想到,慕情居然马上出尔反尔。要不是他对这两位昔日下属十分信任,也没这么容易中招。慕情道:「现在哪有时间给你一打一,他故意的,一看就知道了,想拖时间等花城追上来。你没瞧见他什么样子吗?活脱脱的鬼迷心窍了,你跟现在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知道好歹的。说不定见了面花城随便哄两句说点鬼话他就信了,跟被狐狸精蒙了心一样。」 风信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道:「殿下,不是我们有意瞒你,而是他对你的……实在不堪入目,根本说不出口!你跟我们走吧,这是为你好。」 慕情也道:「走吧。」 慕情这句,并不是建议或请求,而是一个指令。方才他拍在谢怜背后的那一下,必然事先在掌心沾了以他鲜血描绘出的从命符咒。从命符能让中招者依施术者指令而行,不过,其实一般只能实现几种简易的指令,比如:不语、随行、静止、快跑等,复杂一点的指令就难以执行了,也无法迷惑人的心智。只有锦衣仙那种大鬼怪才能做到那种地步。 两人带着谢怜又是一阵疾行,忽然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风信一看没路了,道:「这怎么有石头堵着?不能走了啊?」 慕情:「这石头难道不是你打落的?问我干什么。」 风信质疑:「但是是你在带路啊?你怎么带路的,这地方我们原先来过,怎么又绕回来了?」 慕情并不接受质疑:「笑话,我又不认得这里的路,我怎么带路?我们刚才一路不是都在乱跑吗?」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风信摆手道:「算了,没空跟你废话,开挖开挖!」 花城追在他们后面,所以只能前行,不可后退,否则很有可能迎面撞上了。堵路容易开路难,两人让谢怜乖乖站在角落里,风信一顿乱拳砰砰,慕情再顶着额头青筋抄着他那把雄风赫赫的□□把大石噼碎,三两把将这路给挖通了,乱石滚滚,灰泥齐飞,正要叫上谢怜过去,谁知,烟尘散尽后,对面赫然立着一个红衣身影。谢怜当即眼睛一亮。正是花城! 他目光冷冷,负手而立,一语不发。风信当场就脱口而出:「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阴魂不散。方才他明明被甩在后面了,怎么会一下又出现在前面???不知他是何时守在这里的,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等着他们自己把障碍挖通,送上门来,岂非是阴魂不散、诡异得很? 风信和慕情瞬间后退拉出一段距离。花城没看他们,目光移向一侧,朝谢怜走了一步。风信和慕情反应过来他是沖谁来的,一下闪身拦到谢怜身前,齐声道:「你不要过来!」 花城的脸色,阴沉极了。 如果换在平日,有哪个敢让血雨探花不要过去,他是根本不会把这话放在眼里的,不哈哈笑着偏要过去看看才是奇怪了,但这一次,他却仿佛当真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一般,顿住了脚步。 半晌,他才缓缓地道:「二位这是何意?」 这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风信却很直接地道:「你用不着再装了,这里根本就是你的老巢。这些神像我们已经看到怎么回事了,还有你那些画,我们也都通通看了!」 花城是侧着身拦在他们面前的,闻言,负在身后的手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两只手指不自然地蜷缩起来。 「……」他微微垂首,淡声道,「殿下,也看到了?」 这一声极低极低,虽然语气听似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点沙哑之音,明显有异常。谢怜心道:「没有!」 事实上,他并没看到多少,可是,此刻的他动不了也出不了声,只能老老实实靠在角落的石壁上,仿佛躲在两人身后,不敢出来面对花城、也不想和他说话一般。风信拉开了弓,道:「不错。你是什么……心思,我们一清二楚了。敬你是位鬼王,若你还有几分自尊自重,就请你不要再靠近太子殿下。」 谢怜的此刻的心情像是一座着火的茅草屋,浓烟滚滚。花城应该能发现他有异样的,谢怜只盼着他能出声问一问自己,发觉不对劲,可是,花城却好像完全没心思细察这些,冷冷地道:「不要靠近他?你们两个,是用什么身份和资格对我说这句话的?」 不等他们回答,花城勐地抬起眼帘,道:「你们倒提醒了我,还是继续来算算你们的帐吧!」 话音刚落,无数银蝶尖啸着向那二人袭去! 面对这样如疾风暴雨版的攻势,唯一的选择就是开法盾。风信和慕情喝道:「盾开!」 那蝶雨被无形的法盾挡下,在空气中溃散成闪闪的银光,又迅速凝结为新的银蝶,再次来袭,竟是无无休止。他们一面挡一面后退,花城则一步一步稳稳地逼近。他黑髮被法场狂风激得斜飞乱舞,眼底满是狂怒和戾气,在亮如白昼的银蝶光照耀之下一览无遗。这么当单方面阻挡下去太被动了,风信和慕情对视一眼,决定主动出击,持着法盾沖了上去,各自亮出兵器。三人便在这并不宽广的石窟内斗了起来。风信对付死灵蝶,慕情则对上了花城。花城一伸手,左手化出弯刀厄命,正面迎击! 这还是谢怜第一次看到厄命正经打架的样子。弯刀修长,冷艷肃杀,银光夺命——果然是一把不折不扣、邪气四溢的妖刀! 这场战斗真是精彩极了,花城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他看得屏息凝神,不多时,厄命刀尖一挑,带着慕情的□□噼进了岩石。虽然慕情手还握着刀柄,但竟然拔不出来。他一惊,而花城已经一拳打在他下颌上,直把他整个人打得向天飞起,刀柄终于脱手。那边,风信的羽箭箭矢也被死灵蝶们锋利的银翅划断,终究是数量太多,难以应对! 胜负已成定局,角落里悉悉索索爬出无数白丝,重新将这两人裹成了两颗大白茧,越挣越缠,越缠越紧,慕情一边狂扯那丝,一边道:「果然是你把我们丢进那个坑里的!」 风信道:「这不是蜘蛛丝!这是……!」 谢怜也顿悟了。是茧丝! 破茧成蝶的前一步,就是化蛹,那些蜘蛛丝一样的诡异白丝根本就是花城弄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还和这些兇悍至极的死灵蝶有关! 战局已定,花城收了弯刀,嘲道:「我是丢你们进去避难的。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你们在雪山上高声嘶吼引了雪崩,根本不会有机会进到这个万神窟来。不感谢我救了你们的小命吗?」 花城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等雪崩过去、雪山平静了就带谢怜出去,把风信慕情丢在这里不管。谁知那两人咬开了茧大吵,引得谢怜前去发现了他们,这才引发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不然,谢怜说不定真的就一尊神像也不看,直接跟他出去了。 而现在,却变成了最糟糕的状况,所有的秘密都被撕扯了出来,袒露在阳光之下。 谢怜心中焦急,但身体还是乖乖坐在原地。花城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居高临下俯视慕情,轻声道:「看来,在用刀上有天赋的是我,不是你啊。」 慕情的喉咙被几道白丝缠住,被勒得脸色忽青忽红、嘴角溢出血沫,勉强道:「你!……你……?原来如此、我懂了……」 风信也咬着牙道:「……你……懂了什么!」 慕情道:「我懂……为什么这小子这么仇视我了……你说不定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风信道:「什……咳、么原因?」 慕情恨声道:「因为他是疯子!你忘了那壁画上怎么画的吗?他就是那个……太子殿下从背子坡回来后、要提携的小兵,殿下说过、他刀法不错,适合用刀……咳咳……」 风信道:「这跟他仇视你有什么关系?!」 慕情却不说话了。「砰」的一声,花城一拳打在他脸上,笑意森然地道:「因为他把我赶出了军营啊。」 没想到慕情还干过这事! 风信道:「我操了!你为什么要把他赶出军营?!他得罪你了?!」 慕情满脸是血地辩解道:「我只是让他回去,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怎么知道他会疯成这样记仇到现在……」 他没说完,花城又是狠狠一拳送上,「砰」的一声,几乎打歪了他的脸。花城微笑道:「你当初是为什么赶我走,当我猜不出来吗?嗯?」 慕情目光一闪。花城又嘻嘻地道:「事到如今,谁是废物,谁有天赋,很清楚了不是吗?」 慕情仿佛被戳了痛脚,呸的吐了一口血,道:「该!幸好把你撵走了,不然留你在军中让你慢慢靠近太子、整天盯着他脑子里不知想什么龌龊东西吗?那可太噁心了!」 谢怜一颗心勐地一紧。慕情说到前一句,花城已经提起了拳,而说到后一句「噁心」,花城的手在半空中僵住,苍白的手背青筋浮现,五指握紧了又松,松开了又握紧。 半晌,他语音森然地道:「这件事我先不跟你计较了。你给我老实交代,方才你们在雪崩前喊的话是不是真的?」 慕情猝然睁大了眼,望向风信。风信也望他们,双目圆睁。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花城厉声道:「我耐心有限,限你们三声之内回答。一!二!」 他竟然如此雷厉风行。这时,慕情大喝一声:「太子殿下快跑!!!」 此句一出,背上印了血符的谢怜应声夺路而逃。花城立即转头,角落嗖嗖两道白丝蹿出,勐地缠住了谢怜,他没跑两步就倒了下来。 这情形,看起来,仿佛是他刚才一直吓呆了,或是难以接受、或是不愿插手战局,干站了半天,眼下终于决定逃跑,然而还没成功。可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跑啊! 谢怜手足都被重重白丝紧紧缚住,躺在地上,黑髮和白袖散了一地,斗笠滚落一旁。花城缓缓转过去,顿了许久,向他走去。他走了没几步,风信还是忍不住道:「花城!」 花城脚步一顿,微微侧首。 风信硬着头皮道:「你……你放过太子殿下吧!他已经很惨了。你不要对他……」 花城没说话,走到谢怜身边,将他膝弯和后背一抄,抱了起来。 谢怜靠在他手臂里,刚好能看到后面两个大白茧的表情。风信一脸仿佛看到羊入虎口、即将被撕裂蚕食的惨相一般,大喊起来,慕情又开始努力以牙齿狂撕白丝,但苦于角度刁钻,徒劳无功。花城对这万神窟了如指掌,转来转去,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177|万神窟万神真容现 3 谢怜被花城抱在手臂里, 向石窟内部的黑暗深处走去。 二人身边的光源, 就只有那一点幽幽飞舞着的银色死灵蝶。谢怜看不清花城脸上的表情,可是,他能感觉到,花城的手臂和身体都是僵硬的。 从前花城不是没抱过他,但很明显, 眼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花城甚至连他的脖子和手也没有直接触碰。谢怜一直瞅着花城的脸, 用力眨眼,可花城却一直避开了他的眼睛, 并不与他目光交接, 到了一间石窟,石窟里有一张石床, 立刻抱着谢怜放了上去。他正要让谢怜躺下, 忽然觉察到了什么,检查了一下谢怜的背后, 道:「他们给你下咒了?」 谢怜大喜:终于被发现了! 不过,花城居然到现在才觉察谢怜的不对劲, 也可以看出他方才有多措手不及了。谢怜正等着花城帮他把从命符抹掉,谁知, 花城手都已经伸出去了, 半途却又凝住,最终,还是收回了, 将谢怜平放在石床上。 大概是为了让谢怜不必担心,他沉声道:「殿下放心。我暂时不会杀那两个废物的。虽然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 那石床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柔软新草,谢怜软软地平躺在上面,一点儿也不硌。正极为不解为何不给他解咒,就见花城将手伸向了他腰间的衣带,解开了那系带。 谢怜焦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一直在勉力挣扎,感觉背上那从命符的效力似乎开始消退了,用力动了一下腿,「啊」了一声。虽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死鱼突然垂死挣扎蹦跶了一下,发出了抗议,没什么威慑力,但花城还是立即一僵,瞬间收了手,道:「我不会!」 仿佛是觉得自己口气太过,又怕吓到了谢怜,使他心生抗拒,花城又后退了几步,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殿下,我不会做什么的。你……不要害怕。」 谢怜明白了。 花城还是没有把握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所以,干脆就不听回应,于是选择了不贸然放开他。 他似乎在尽量克制着什么,再次用保证般的语气道:「殿下,信我。」 这一句「信我」,和他以往说过的比起来,不是太有底气。 谢怜想回答却答不上,挣扎又怕他误会得更厉害,只得平平躺着一动不动,老实等从命符威力过去。见他不再「抵抗」,花城又走了上来,伸出手,解开了谢怜的衣带。 谢怜心道:「三郎???」 虽然花城在解谢怜的衣服,却是尽量不碰到他的身躯,速度不快,除下了他的外衣,然后便是中衣。谢怜当然完全相信他不会乘人之危,但这发展也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不由微微睁大双目,直到一只死灵蝶飞到他肩头,栖息下来,暖暖痒痒的感觉爬上肩头,他用眼角余光一扫,这才发觉,他肩膀上有些紫红和微微肿胀,有的地方还稍稍皲裂了,在银蝶栖息过后,情况才稍稍好转。 竟是在冰天雪地里爬摸滚打后留下的冻伤。 他自己是完全没感觉到的,因为他对痛觉已经不太敏感了,冻了就冻了,即便是发现了有这伤,大概就放着等它自己好了。可是,花城却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什么地方受伤了,还记着这回事,一定要给他处理伤口。 正微微出神,花城托起了他的手臂。手足之上,冻伤更多,而且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拉扯,有的地方已经流血了。谢怜倒是不怕痛,可是,他怕痒。斯情斯景,他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了许多年前的细碎片段。漆黑的山洞,少年颤抖又滚烫的双手,心慌意乱的胡乱触碰,杂乱无章的喘息心跳…… 原本是已经在记忆里淡得不能再淡的了,早被他封尘起来,压进了角落。如今回忆起来,竟有了全然不同的滋味,逼得人想抱头尖叫,尤其是现在花城就在他面前,几乎在做同样的事情,谢怜的脸和脑子都要烧起来了,真怕给花城看见。不过,花城也没有看他,信守承诺,果然不越线,微侧过头,不去看那露出的半个白生生的肩膀。 正在此时,突然,花城背后冒出了一个声音:「花城!你这个疯子想对太子殿下干什么?!这可太噁心了!」 花城勐地回头,谢怜也越过他,望到了石窟口。说话的,竟是慕情! 风信也在他旁边。二人方才被花城裹成了蛹,不知是如何挣脱、找到这里的。他们看到了石窟内的这一幕,均是脸色发白。谢怜的脸也白了。 这场面可太糟糕了! 风信指花城,再指指衣衫半褪的谢怜,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赶紧放开他!」 花城迅速拉上谢怜的衣物,冷冷地道:「你们两个废物还敢找过来,是嫌命太长了么。」 慕情嘲道:「把你的脏手拿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说你肖想了八百年,你就是再巴望上一千年一万年,你也别想沾太子殿下一根手指!」 闻言,谢怜心中咯噔一声,微怒的同时,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两个怎么回事?何至于如此兇残地辱骂花城?莫非是因为方才花城打了他们一顿?但这骂得有些厉害过头了,故意要激怒花城似的,激怒花城他们又没好果子吃,目的何在?而且他们话语里还隐隐把矛头往谢怜身上引,仿佛唯恐天下不乱,生怕花城不会一怒之下对谢怜做点什么似的! 花城果然被激怒了,苍白的脸上黑气闪现。他轻声道:「既然你们存心找死——」 谢怜看出了他目光中没有掩饰分毫的杀意,心道:「不要!!!」 迟了。弯刀出鞘,厄命寒光,一闪而过! 风信和慕情一愣,各自低下头去。还好,身上并没见到伤口。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他们的上半身,就「咚」的一声,从下半身上摔了下来。 鲜血狂喷,满地飙血。 谢怜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瘫软在石床上,已经惊得呆住了。 花城,居然把风信和慕情腰斩了! 那两人还没彻底死透,滚倒在地,一个咬牙,一个怒吼,场面惨不忍睹。花城面色冷峻地收了弯刀,小半边脸上沾了一点血迹,一缕殷红,衬得他眉眼间的妖邪之气越发夺目。他在血泊之中站了片刻,回过头来,朝谢怜走去。 谢怜这才回过一点神,眼睁睁看着花城沉着一张脸,越走越近,逼到他身前,握住他一只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花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谢怜被紧紧搂住,耳边听到那句低语,心口砰砰狂跳,像要跳出胸腔一般,忽觉身体一松。 慕情给他画在背后的从命符,终于被抹掉了! 虽然说着不会放开,但帮他解开了从命符后,花城还是微微松了手,放开了谢怜。谢怜深吸了一口气,一跃而起,扑到地上,道:「你们怎么样了?!」 慕情伤势更重,已经口角溢血,目光涣散了。风信还有一口气在,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道:「太子殿下……」 谢怜也紧紧抓着他的手,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风信道:「小心……他……是个怪物……!」 他像是拼了命才能在临死前说出这句警告,谁知,谢怜却道:「怪物?我很好奇,有你们怪么?」 话音刚落,他就拔出芳心,重重刺穿了风信的心口,将他生生钉死在了地上! 风信一脸不可置信,断了声息。而谢怜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抽出了剑,指着地上二人的尸体,道:「已经见了血,就别顶着这样的皮说话了吧?」 一旁忽然传来两声冷笑,竟是被拦腰斩为两截的慕情的尸体扭过了头,正在沖谢怜冷笑。 他的上半身是趴在地上的,就算要转头,也不过半边脸贴地,谁知,他的脑袋却是转了完整的一大圈,正面朝上了! 这两个,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风信和慕情,而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扮作他们两个的妖物。真正的风信和慕情还被困在大白茧里,想办法撕咬出来。方才花城过来帮谢怜解开从命符的时候,在他耳边低语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那发白的脸色,并不是因为惊讶或是恐惧,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风信」和「慕情」皆是森森一笑,异口同声地道:「如你所愿!」 下一刻,便化成了两滩脓血一样的东西。花城拦到谢怜身前,那两滩脓血在地上流动融合,咕咚咕咚,煮沸了一般地冒出腾腾的气泡,并且凝成人形,越凝越高,越长越大。看着它一点一点扭曲成形,一阵寒意从谢怜腰心蹿到了背心。 他们面前,「风信」和「慕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挑的白衣少年。看身形,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脸上带着一张面具,半面哭,半面笑。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一个清亮的少年声从面具后传了出来,他道:「你好啊,谢怜。」 谢怜嘴唇动了动,整个头皮都麻了。花城挡在他身前,提刀斩去! 面对弯刀厄命的妖锋,白无相全然不惧,以毫釐之差错开,瞬息之间闪到花城身后,手伸向谢怜,似乎想碰他的脸。银光掠过,花城再次拦在了他身前,冷冷地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竟是原句奉还。那白衣人的右手脱离了胳膊,掉在了地上。可这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那宽大的袖子一抖,遮住断臂,再一手,断臂处就长出了一只全新的手,指成爪势,探向花城右眼。整个过程,只在一声之间! 花城也闪得极快,然而,还是给他在一侧脸颊留下两道血痕。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花城居然在速度上不能完全碾压对方,他眼神一凛,当即改变策略,召出成千上万只死灵蝶,疯狂扑向了对方。无数银蝶把那白衣人裹成了一个银光闪闪的人形蛹,但恐怕并不能撑太久。花城正要去拉谢怜,便听那些银蝶发出尖啸,炸成了万千闪闪的银粉! 谢怜见花城脸色微变,便知一次毁了这么多死灵蝶,怕是情形不妙。炸散了死灵蝶们的白衣人藏在这漫天乱洒的银粉后,倏地探出了那只新生出来的手,再次挖向花城的右眼。这次,轮到谢怜拔出芳心,一斩而下! 他这一剑,不光斩断了那白衣人一条手臂,差不多削了他半个身子。花城道:「殿下,走!」谢怜也只不能缠斗,见好就收,二人一齐冲出石窟,在黑漆漆的洞道里飞速前行,畅通无阻。谢怜边跑边道:「是他!他……真的没死!」 花城速度不落后于他,却从容得多,沿路以蝶阵和茧丝设下重重阻碍,道:「不一定就是原来那个。」 谢怜剎住脚步,微微抱住了头,道:「不……我能感觉出来,一定是原来那个!他不但没死,还更强了,有什么东西让他重生了……否则他怎么能直接化形成风信和慕情的样子?飞升的神官是很难假冒的!几乎不可能做出他们的假皮!」 听他语气有些不对,花城也定了身形,掉头去拉他,道:「殿下!别害怕。不一定是他更强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风信和慕情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做出他们的假皮。这个人你们一定都……」 话音未落,谢怜的目光落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上。花城话语和神色都是一凝,敛了颜色,收回了手,负在身后,转身继续往回前走。谢怜却没有跟上去,道:「三郎。」 花城身形一僵,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听似平静地应道:「殿下。」 谢怜站在他身后,道:「方才发生了很多事,有点手忙脚乱了。」 花城道:「嗯。」 谢怜道:「虽然现在还是很手忙脚乱,不过,我还是想趁现在先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 花城道:「好。」 谢怜肃然道:「『金枝玉叶的贵人』,究竟是谁?」 花城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两下。 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地道:「……殿下既已得知,又何必再问。」 谢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没冤枉你,真的是这样。」 花城一语不发。顿了顿,谢怜又语气平板地道:「你,不想知道,我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 花城微微侧首,但好像还是不敢回头与谢怜直视,只露出了他脸上那两道血痕,道:「殿下能,别告诉我吗。」 他声音都哑了。谢怜道:「抱歉。这件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花城并不需要唿吸,但听到这句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他脸色白得极惨,但还是笑了一下,很有风度地道:「也对。也好。」 他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一般,闭上了眼。谁知,没闭一会儿,又猝然睁开了。 身后,居然有两只手,紧紧抱住了他。 谢怜把脸埋在他肩头,一语不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足够了。 良久,谢怜感觉自己抱住的人转过身来,反客为主,紧紧搂住了他。 他听到花城讷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殿下。你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178|万神窟万神真容现 4 正在此时, 二人身后的石窟深处又是一阵爆炸之声, 远远有白光划破黑暗,传来阵阵银蝶们的尖啸。两人齐齐抬头,脸色皆是一变,谢怜道:「先走!待会再说!」 于是,二人继续前行, 只是, 这一回, 却多了个紧紧拉住对方手的动作。谢怜的脸还是烫的,道:「三郎, 你是怎么发现那两个风信和慕情是假货的?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花城道:「那两个废物那里我还留了两只死灵蝶看守, 如何会又多出两个来?殿下放心,好得很死不了!」 谢怜道:「我们得先去把风信和慕情从茧里放出来才行, 不然被他撞上又没有还手之力就糟了!」 花城道:「这边, 跟我走!」 这万神窟果然是他的地盘,哪怕一个路口岔了五六条, 他也能立刻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该走哪条,不一会儿就回到之前分开的地方。远远就听到那两人又在相互指责了:「你干什么让殿下跑?!这下好了, 把人抱走了!」「不跑留在这儿等着糟他毒手吗?!」「啥?你根本就是想让他引开花城而已吧!」 谢怜哭笑不得。墙上的两个大白茧正在一边撕咬一边对骂,一见他回来了, 惊得满口白丝都忘了吐出来, 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谢怜的斗笠还落在原先那地上,他赶紧捡了,往背上一背。重重白丝放开了那两人, 缩回暗处,风信和慕情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堪堪落地,又见花城从谢怜身后的暗处走了出来,大概是觉得又要挨揍、事情麻烦了,都是一阵脸部抽搐。风信正要抓住谢怜胳膊往后拉,谢怜就率先拉住了花城。风信:「???太子殿下?」 花城已经开始带路了:「哥哥,走这边。」 那两人哪敢跟他走,风信道:「殿下,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啊?」 慕情则道:「我就说他被迷了心失了智吧?」 谢怜也没和他们冲突,只是很轻柔却坚决地拉住花城,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都先走吧。有敌人在后面追!」 花城被他拉住,目光微微闪动,须臾,微笑道:「建议你们废话少说,跟着走就是。心情好,暂时不跟你们计较。」 见状,二人皆是一脸一言难尽、难以置信。以他们的思路,怎么也想不通,谢怜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一个如此恐怖、窥探了他八百多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不可告人之事的死鬼走在一起。简直玩儿火自焚。慕情半信半疑,最终选择了另一个重点,问道:「你说有敌人?这万神窟是他的地盘,能有什么敌人?他脸上那伤是敌人划的?能让血雨探花受伤的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吧。」 谢怜道:「是白无相。」 听到这个名字,风信和慕情的脸色也都变了。随即二话不说,跟上谢怜就走。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谢怜拿什么东西来开玩笑或是骗人都有可能,唯独这个人,他绝不会如此。他也绝不会认错。一行人方才还在这万神窟内斗得头破血流,眼下却一齐狂奔。慕情道:「到底怎么回事?!」 谢怜便把那白衣人化成他们两个的事说了,那二人都惊愕不已:「化成我们的样子?!怎么可能!」 谢怜道:「千真万确!虽然太匆忙没看仔细,但乍一看就是你们两个!」 风信愕然道:「可是白无相怎么会还在这世上?他不是被帝君杀死了吗?」 慕情道:「想也知道这种东西那么容易被杀死。也许当时是杀死了,但照样抓到机会也能死灰復燃!」 谢怜想起一事,转向花城:「三郎!之前我们刚进铜炉山不久的时候,你突然从沉眠状态中醒来,催促我们立即发出避开什么东西。当时你感应到的就是他吧?」 花城微一点头,道:「是他。」 谢怜喃喃道:「果然!后来选了西边的岔路口,东边那个杀了几千只妖魔鬼怪的也是他。他重生了,但是力量还有些虚弱,需要杀死进入铜炉山的妖魔鬼怪,作为他积攒法力的垫脚石……现在,他恢復了,而且恐怕更强。」 毕竟,那可是世上第一位绝境鬼王! 正说着,慕情发现了不对劲,道:「太子殿下,他在把我们往哪里带你知道吗?我们这好像并不是在出去的路上!」 花城却道:「这当然不是出去的路,因为现在根本出不去。」 风信骇道:「什么!这个窟不是你的地盘吗,不至于你也迷路了吧!」 谢怜道:「当然不至于……」花城道:「因为白无相现在就拦在离开这个窟的必经之路上,你们觉得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能斗得过他就别跟我走,我不会拦。」 风信和慕情毕竟也是仙乐国人,和谢怜一样,对那东西也有阴影,非万不得已也绝对不想和他对上。风信望望石窟上方,道:「能直接打穿窟顶出去吗?」 花城道:「上面就是雪山,你想再来一次雪崩吗。」 可惜地师铲留给引玉应急了,他们并没有带来,他们也没人研究过怎么用,不然就能无声无息地挖出去了。风信道:「那我们现在在乱走个什么劲?」 谢怜道:「只要我们乱走,他也会追上,就会离开那条出去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其余人就能趁机出去了。」 慕情敏感地道:「等等,其余人?你的意思是要兵分两路?一路当诱饵引开他,另一路自己逃出去?」 谢怜道:「正是如此!白无相重新出世,这件事必须通知帝君,你们出去之后,想办法把消息传到上天庭去。」 慕情道:「再等等!你这就已经决定好谁当诱饵谁离开了?」 谢怜道:「不是我决定的,而是白无相决定的。」 慕情瞭然,不语。如果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白无相最有兴趣追击的人,那么,一定是谢怜。 风信不假思索道:「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对付他。」 从前有什么事,慕情一定是谢怜派回去报信的那个,风信则一定会是留下来辅助他的那个。眼下似乎又要重现这一幕了,谢怜却看了看花城,道:「多谢!不过不必。三郎会留下来。」 风信脱口道:「他怎么行?他……」 花城眉峰微凛,谢怜却道:「他可以。我信他。」 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坚决无比,风信不由得怔了,道:「殿下。」 谢怜拍了一下他肩,道:「你们一起走。铜炉山已经闭山了,能不能闯出去都难说。而且,你不是还要找……兰菖他们母子吗?」 被他提醒,风信的脸色灰了灰。一只死灵蝶从花城臂上护腕的图腾里飞出,花城道:「跟着它走。」 那两人看看花城,又看看谢怜,最终,慕情道:「你们注意着点儿。」转身一头跟着那银蝶,扎进了另一条洞道。少顷,风信也跟了过去。四人在这个岔路口分头,谢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正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了阵阵爆裂之声。剩下的二人对视一眼,花城沉声道:「来了。」 谢怜道:「你带我走。」 那白衣人果然直冲谢怜而来。花城在沿路不断设下死灵蝶阵,结成障碍,确保和那白衣人永远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同时监视不同道路的情形。每次传来爆炸之声和死灵蝶们的尖啸,他神色便凝重一分,谢怜也听得心口微微发疼。七弯八转,绕来绕去,转到一间石窟,他忍不住道:「竟是损失了如此之多的银蝶。」 那些死灵蝶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在谢怜眼里,它们却都不过是乖巧可爱的小精怪罢了,如此前赴后继地被残杀,实在忍不住心痛。花城则冷笑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岩壁,道:「放心。他杀一只,我再造十只。疾风骤雨,永不却步,看看到底谁先撑不住。」 谢怜心中莫名一动,暗道:「糟糕,糟糕。」 虽然花城这神色只是不经意流露的,但他对这种带着狠劲儿和叛逆的自信,真是有点招架不住。这时,花城放缓了步子,道:「引开他了。那两个已经快出去了。」 谢怜道:「好极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了。」 花城道:「嗯。不急了。已经甩开他很长一段距离了,现在最好先藏在这里。」 「……」 谁知,忽然之间,二人的气氛就变得有点尴尬了。 倒不是那种丢了丑的尴尬,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原先后面的东西追得紧迫,还有风信和慕情在场,这种感觉还不明显。现在稍微缓过一口气,就藏不住了。谢怜轻咳两声,手足怎么摆都觉得不太对。想开口说句话,又担心会不会太无聊,或者太刻意,只能寄希望于花城,希望他先说话。然而,花城也是绷着一张脸,似乎在认真思考应敌之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思考。 这时,二人路过一尊神像。万神窟内大部分神像都与真人等身,这尊手艺比较粗糙,个子也缩小了一半。谢怜经过时,随手摘了蒙在它头上的面纱,眼前一亮,道:「三郎,这个也是你做的么?」 花城一看,沉默了。半晌才道:「早年的手生之作。哥哥别看了。」 这绝对是实话。因为这尊神像,真是塑得丑极了,虽然能看出来,雕像人已经竭尽全力去还原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形象了,但手艺有限,不尽人意,虽不能说鼻歪眼斜、歪瓜裂枣,但也能说这尊小像头身不当、笑得仿佛心智有障。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细节。因此,谢怜能看出来,这是一尊太子悦神像,连他那对红珊瑚珠耳坠都点上了。 谢怜默默捂住嘴转过了头。为了尽量表现得自然,他还用力揉了揉脸。花城无言以对,再次道:「殿下别看了。」说着就要把面纱重新蒙上。谢怜忙道:「你不要误会!我真的觉得它很可爱!」可是想想,花城雕的不就是他么?夸这个玩意儿可爱,岂不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可爱?睁着眼睛说瞎话,忒也厚脸皮,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见状,花城也低首垂眸,笑了起来。 如此一笑,那莫名令人惴惴的氛围就被沖淡了许多。 继续向前走去,又经过一尊卧像,横躺在一张石床上,却是全身上下都被一层轻烟般的白纱笼罩住了。谢怜十分好奇,刚想撩开覆盖在那神像身上的白纱看看,花城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殿下!」 自从进了这万神窟,花城一直都喊他殿下。谢怜看看他,花城又放开了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看起来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谢怜道:「我已经知道这是我的神像了,还是不能看吗?」 花城道:「哥哥若是想看神像,我雕的最好的一尊哥哥还没见过,之后再给你看好了。这窟里的就都别看了。」 谢怜不解道:「那怎么行?我觉得你全部都雕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如果看不到,我会觉得很可惜的。说起来,那壁画……」 谁知,花城立即道:「我去毁掉。」 见他居然真的要动身,谢怜连忙拉住他,道:「别别别!为什么要毁掉!就因为我看了吗?好好好……我说实话吧,其实我只看到了一点点,就上元祭天游、军营那几段,很多都没看完,因为风信慕情他们两个不让我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你画了什么。你不要去毁掉啊!」 「……」 花城道:「当真?」 谢怜拉着他道:「当真。你不想我看,我不看就是了。」 花城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微笑道:「也没什么好看的。你想看什么,直接让我画就是了。」 他这个反应,谢怜真是更好奇了。但他又不想逼花城自己毁了那些珍贵的壁画,只好强行按捺自己。走了几步,忽然皱眉,道:「……不对劲。」 179|万神窟万神真容现 5 花城道:「什么?」 他回头望向花城, 道:「白无相, 为什么要来铜炉山?」 花城道:「也许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復,想借铜炉重新出世。」 谢怜道:「那既然如此,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不是……绝?」 花城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方才, 白无相冒充「风信」和「慕情」, 突然杀出, 出场骇人,加上谢怜第一反应就是「打不过, 跑!」, 于是拉了花城就逃,二人并没有和他直接对上多久, 所以, 也没试探出,现在的白无相, 实力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是虚张声势?还是游刃有余?电光石火间的仓促几招,根本无法判断。谢怜喃喃道:「我只是看到那两张假皮就下意识以为他更强了, 但说不定……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復,说不定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否则他为什么要来铜炉山?也许……我可以试试。」 试试现在能不能拿下他! 花城立即道:「好。我去和他对对。」 谢怜一下子回了神, 忙道:「别别, 你不要和他正面对上,我去试试就行!」 绝境鬼王之间,一般是不会轻易斗起来的, 如黑水沉舟和血雨探花,常年相安无事。因为,鬼王们不像上天庭的神官,实力如何,宫观、信徒、势力范围,有心人算算便知。他们都会把真正的实力像隐藏身世一样地藏起来,对彼此的实力并没有认知,也谁也不知道两个绝打起来后果会如何,所以,能保持平衡,就尽量平衡。花城道:「不必担心。胜负未知。否则难道哥哥认为,我会让你单独对上他吗?」 「……」 谢怜摇了摇头,道:「不是的,三郎,我们不一样。他……是不会杀我的,我保证。」 花城道:「为什么?」 迟疑片刻,谢怜还是选择了不答,只道:「你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有多可怕……」 花城却沉声打断了他,道:「殿下!——我知道。」 谢怜这才想起,花城参过仙乐军,也是亲身经歷过仙乐战场、亲眼见到过那尸横遍野的惨状的。但是,花城毕竟没有像他一样,亲眼目睹过君吾和白无相那骇人的一战。他也不曾和白无相打过交道。 想到这里,谢怜用力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希望你出一点差池。」 闻言,花城目光闪动,须臾,他笑道:「哥哥放心。我已经死了,没那么容易再死一次。何况,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只要他没找到我的骨灰,就奈何不了我。」 经他提醒,谢怜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忙道:「等等!别的先不说。三郎你的……骨、骨灰藏好了吗?」 花城道:「早就藏好了。」 谢怜点了点头,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藏好了?那个地方足够安全?不会被找到?」 花城从容地道:「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谢怜却觉得凡事无绝对,道:「当真这么有把握?」 花城笑眯眯地道:「如果它的藏身之处被毁了,那么,我也不必存在了。当然有把握。」 虽然谢怜很在意「不必存在」是什么意思,不过此地非安全之地,说不定哪里就有耳朵在听着,不便深入交谈这个问题,按下不提。但说到这里,谢怜真的很想问花城——他是怎么死去的? 很想知道,却又问不出口。人死后,魂魄之所以能留在世上,都是凭着执念。大多数情况下,痛苦和怨念的执念是最强的。而能成为绝境鬼王,执念更不是一般的深重。他怕问了花城会像被他戳伤疤一样受不了,而他自己也可能会受不了。这八百年,花城又是如何过来的? 想到这里,谢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登时出了一背的冷汗,立即道:「三郎!」 花城道:「什么?」 谢怜的手指微微抽动,道:「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花城道:「尽管问。」 谢怜盯着他,道:「这八百多年来,你,除了在仙乐国时见过我,还有什么别的时候,见过我吗?」 「……」 花城缓缓回过头来,道:「很遗憾,虽然我尽力去找,从来未曾放弃过,但是,没有。」 谢怜追问道:「当真?」 花城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当真。哥哥为何这么问?」 谢怜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勉强笑道:「没有,只是,这些年来,中途过得比较难看,稀里煳涂的,又很失败啊,想着若是给你看到了,恐怕不太好。」 花城哈哈道:「怎么会?」 谢怜却一点儿也没笑,道:「不是开玩笑,真的很失败。」 闻言,花城敛了笑意,正色道:「那也没关系。殿下不是自己早就说过吗?」 谢怜一愣:「我?我说过什么?」 花城悠悠地道:「 对我来说,风光无限的是你,跌落尘埃的也是你。重点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 他沖谢怜眨了眨眼,挑起一边眉,道:「我也是一样的。」 「……」 谢怜听得怔了好半晌,突然「啪」的一声,一把捂住了脸,感觉整个脑袋都烧熟了,道:「我、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花城道:「有的!哥哥不要想抵赖。」 谢怜手臂挡着脸,道:「没、没有吧!」 花城:「哥哥想看看吗?我找给你看?」 谢怜勐地抬起脸:「???你……难道……不会吧……三郎你……不会全都记下来了吧!」 「开玩笑,开玩笑的。」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啊……」 「哥哥,信我。」 「我不信了!」 二人走到一处岔路口,这时,忽然风来,花城微一侧身,挡在他前面,举起一手,似乎想护住他。 风其实不大,当然也不需要挡,但花城这个动作完全是自然而然的。风走了,髮丝兀自纷纷扰扰,惹人烦恼,而谢怜忽然发现,花城不看着他的时候,神情和轮廓线条是冷的。心不在焉,漠然漂亮,花城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地动了,似乎保护他根本是一种本能。 谢怜又脱口道:「三郎!」 花城侧首看他,这才笑了一下,道:「殿下,怎么了?」 谢怜觉得,花城应该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声音在他心中说,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成神。 谢怜手指暗暗抠紧手心,道:「等我们从铜炉山出去之后,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花城微一点头,道:「好。我等着。」 谢怜道:「风信他们出去了吗?」 花城道:「已经出去了。」 谢怜道:「那白无相呢?他没有追上我们,也没有去拦他们?他现在到哪里了?离我们多远?」 花城道:「他在……」 一句未完,神色微变,二指轻抵右眼眉弓,须臾,道:「……他不见了。」 「!」 谢怜愕然:「怎么会不见了?」 花城仍不惊慌,凝眸查看,道:「凭空消失了。」 就算是鬼,也不可能在万神窟内、重重死灵蝶的包围下凭空消失的! 谢怜脱口道:「我看看?」说着就双手握住花城的肩,微微踮了一下脚,将两人的额头相抵。花城的手搂了一下他的腰,似要挪开,但最终还是放了上来,搂得更紧。 谢怜眼前飞速闪过前一刻花城看到的情形。那白衣人悠悠来到一座石窟里,无数死灵蝶又扑了上去,再次将他裹成银光闪闪的人形蛹,僵持了一阵,被他震开,银光爆裂,噼里啪啦,银蝶们被震成了漫天磷光。可是,等这阵银光沉积后,他便消失了! 接下来,花城的右眼还带着他的视线扫过了无数条洞道内的情形,都发现那个白衣的身影。谢怜微微挪开脸,疑道:「难道离开了?」 可是,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最清楚,只要白无相见到他了,就一定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花城道:「也许我们方才的推论是真的,他的当务之急是藉助铜炉再造绝身,所以先行离开了。」 这声音是直接贴着他的耳朵传来的,谢怜这才回过神,发现花城的脸在他手里,被他拉得微微弯腰,连忙松了手,道:「拦下他!」 这次他们来铜炉山的任务,就是阻拦一切有可能成绝的人选。方才二人一直在躲避那白衣人,捋清了情形后,却在无数尊神像里穿行着,主动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白衣人消失的地方。 果然,除了几尊神像,空无一人。满地银光,还有没被彻底震碎的银蝶们在地上扑腾着残翼,谢怜俯下身来,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却还是想要用手把它们拢起。正在此时,他听到花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哥哥,到我这边来。」 这声音带着压抑的沉怒,怒意却不是沖他去的。 谢怜抬起头来,发现花城目中带火,正盯着前方的一尊神像。 那是一尊被白纱从头遮到了尾的神像,一动不动,隐约能看出一大片轮廓。他似乎是执剑向人,因此,一端极为突出尖锐。 然而,此时此刻,那尖锐的剑尖上,却缓缓渗出了一层腥红,并且在不断扩大、晕染,浸透了那白纱。 剑上有血! 任谁看到这一幕,也会知道这神像有古怪了,说不定,此刻这白纱之下已经不是原来的神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谢怜一跃而起,与花城并肩而立,芳心剑尖指那神像。而花城沉着脸一挥手,那白纱便被掀了开来。 谢怜的双瞳骤然收缩起来。 白纱之下的,还是一尊他的神像。这是一尊太子悦神像,一手仗剑,一手执花,面带微笑。只是,这微笑染上了一丝血腥。 血的源头是他手里握的剑。剑刃上,穿刺着一个少年,满脸绷带,满身鲜血,正是郎萤! 180|合铜炉必有一绝出 他的头歪向一边, 似乎已失去知觉。一见是郎萤, 谢怜下意识要去救,但很快剎住脚步,反应过来:方才这里明明只有白无相,郎萤又怎么会突然出现? 见那尊原本清圣无比的太子悦神像被淅淅沥沥的鲜血玷污得不成样子,花城显是十分生气, 脸色沉怒, 弯刀厄命在手上寒气四溢。他道:「滚下来。」 「郎萤」歪了的头果真正了回来, 睁开双眼,缓缓将自己从剑上「拔」下, 落到地上。 方才, 他震碎那一波围袭的银蝶后,趁那一阵银光乱闪, 藏进了这尊神像的白纱之下, 化成了郎萤的样子。既然他能化成郎萤的模样,那么他就一定在哪里见过郎萤。谢怜道:「真正的郎萤呢?」 花城道:「殿下, 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郎萤』。」 如果,从一开始, 「郎萤」就不存在,只是白无相未完全恢復的状态, 事情就很好解释了。可是, 谢怜想起死在与君山的小萤姑娘,宁可这种说法行不通。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缓缓地道:「又或许是……他把郎萤吃掉了。」 闻言, 对面的「郎萤」身躯渐渐拉长、拉高,脸上的绷带慢慢脱落,露出了里面那张面具,微微抬头,似乎在微笑,道:「猜对了。」 果然如此。 白无相确实被君吾打散了。可他阴魂不散,还留下了一缕残魂游荡在人间,不知飘荡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找到了同为鬼体的郎萤。他必然用什么方法蛊惑或者矇骗了郎萤,使郎萤答应让他寄宿在自己身上,否则,以他残存的弱魂,不一定能吞噬掉郎萤。而他粘在郎萤身上后,慢慢恢復,最终结果,就是谢怜和花城眼下看到的这个样子,鬼吃了鬼,白无相反噬了郎萤这个宿主。就像贺玄吃掉白话真仙一样,郎萤反倒成了他的附庸。 几句后,「郎萤」已经完全化成了白无相的模样。花城盯着他,道:「郎萤为什么会答应让你接借他的灵体?」 这种要求就跟一个陌生人说「把你家门打开让我进去跟你一起吃吃住住」差不多,郎萤好歹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鬼,虽然畏畏缩缩,但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白无相温声道:「我当然可以回答你。不过,你确定你旁边那位,想让我在这里说吗?」 花城望向一旁。谢怜的神情微微有些怪异,竟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白无相又道:「姓郎,永安,人面疫。为什么答应让我吃掉他?难道你还不清楚为什么吗?」 谢怜的脸霎时白了一截,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剑斩去,喝道:「闭嘴!」 白无相闪身避过,那一剑竟是「铛」的一声,削断了他自己神像手里握的那把长剑。这下可好,太子悦神像,太子的剑成了断剑,神像也变成了一件残品了。谢怜登时回过神来,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死灵蝶们被激怒了一般,蜂拥而上,白无相发出不冷不热的一串笑声,从从容容,以袖掩面,不再纠缠,迅速没入黑暗之中。谢怜看着地上那截断了的石剑,下意识对花城道:「对不起……」 花城却道:「哥哥这不是好笑?何必跟我说对不起。他走了,如何?」 谢怜心神微定,道:「逃了吗?不能让他进铜炉!」 二人追出万神窟,重新攀到雪山之上。刚刚出来,便觉一阵地动山摇。向上望去,雪崩阵阵,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被大雪掩埋在下面的什么东西甦醒了,正在阵阵怒吼。谢怜道:「这还上的去吗?!」 花城紧紧抓住谢怜的手,道:「跟我走就可以!」 二人逆着冰雪崩塌的洪流而上。果然,虽然艰难危险万分,几乎走一步退三步,但还是避开了最勐烈的雪石流和无数地坑,冲出了一条上山的路。 终于攀到最高处,冰封山顶,厚厚的冻了不知几层,谢怜感觉稍微走快一点儿都要打滑,花城却牵着他稳步而行,全然不惧。二人来到火山口,那山口仿佛一张向天咆哮的巨口,甚为壮观。向下望去,一片漆黑。不知是否错觉,最深处透出阵阵骇人的红光,时隐时现。谢怜有些莫名心悸,按住头上斗笠,不让它被风雪吹走,道:「他已经进去了吗?」 花城只看了一眼,便凝了神情,道:「已经进去了。」 「何以见得?」 「铜炉正在封闭。」 谢怜一惊,顿感措手不及:「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封闭了?不是要进去几只鬼在里面开始厮杀才行吗?」 花城道:「那是一般情况。但如果,铜炉认为进入者有极大潜力冲破铜炉,而那只鬼又向它提出了封山要求,也会封闭。」顿了顿,他道,「当初,我就是这么做的。」 谢怜道:「他到底是不是绝?已经成绝的鬼王,如果再进入铜炉,会如何?」 花城道:「和已经飞升的神官想再歷一次天劫会怎么样,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强则更强! 如果让白无相冲破了这一关,后果无法想像。 而他成绝出山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谢怜。 盯着那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深渊好一会儿,谢怜缓缓地道:「三郎,我……可能要下去,做个了断。」 花城淡声道:「下吧。我陪你。」 谢怜抬头望他,花城也抬了头,与他对视,挑起一边眉,笑道:「无非是下去杀掉一个碍事的,再冲破一次铜炉罢了。也未见得是什么难事。」 见他如此轻松,谢怜原本紧绷的心情也不由自主松开了些,微微一笑。随即,花城道:「不过,有件事。」 谢怜:「?」 他微微侧首,花城忽然一手搂了他的腰,带到怀里,另一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含住了他的双唇。 风雪之中拥吻良久,二人的唇瓣才慢慢分开。谢怜呆了好一会儿,终于一个激灵,醒了,涨红了脸,睁着眼道:「……干、干什么突然?!」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但之前他们用的都是「借法力」、「渡气」、「不小心」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现在说开了某些事,这些理由一下子被揭穿了虚伪的真面目,这种事的意义也非同小可起来。他简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是抓住花城的胳膊,还是推花城的胸口,抑或是挡住花城的脸? 花城在他耳边,似乎微微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先借一点法力给殿下,以备不时之需……收下好吗?」 谢怜无意识咽了一下喉咙,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一点吗,好像太多了……之前的还、还没还清……」 花城道:「不多。不用急。有空慢慢还,总会还清的。」 谢怜胡乱「嗯嗯嗯」了好几声,正待落荒而逃,花城又拉住了他,提醒道:「殿下!你往哪里跑。方向,错了。」 谢怜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往回跑了,马上走了回来,脚底还在冰上打了一下滑,赶紧按住斗笠,道:「没、没有。我,我只是有点冷,想转几个圈子、热一下身……」 他把斗笠戴了背背了又戴,最终,一把抓住了花城的手,紧紧握住。二人并肩,看着下方那庞大的深渊。 花城口气随意地道:「解决之后,再给哥哥看我雕的最满意的那座神像。」 谢怜道:「好。」 说完,两人便一起跳了下去。 唿唿的狂风从耳边刮过,强劲的冲击犹如巨浪扑面,但两人的手也没就此被沖开,反而握得更紧。 谁知,半空中,谢怜的手忽然抓了个空。 并不是他手滑,或者被花城甩开了,而是忽然之间,握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消失了,没有实体了。 谢怜的心一紧,喝道:「三郎?!」 他正在飞速下落中,前一刻刚喊出来,下一刻那声音就在头顶十几丈外了,听来甚不真切。不知过了多久,谢怜终于稳稳落地。他立即站起,道:「三郎?」 没有应答。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告诉他,此刻正身处一个何等空旷庞大的空间。 四面八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有上方,谢怜望向头顶。上方,有一片雪白的天幕,正在缓缓缩小。那便是铜炉的火山口,正在缓缓封闭。 可是,花城到哪里去了? 「轰」的一下,谢怜托起了一盏掌心焰,想照照看这底下是个什么情形。可是,黑暗深不可测,这点火根本照不出什么来,火光都仿佛被黑暗无动于衷地吸收了,而且一不小心没控制好法力,火焰过高,险些把头髮烧着,他赶紧把那火丢到一边地上。好巧不巧,那火光刚好映出了不远处一个淡淡的白色背影。谢怜当即警觉万分,道:「谁!」 那白色背影转过身来,淡声答道:「你知道我是谁。」 虽然回答了,可那人脸上的肌肉却分毫未动。这是自然,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 谢怜脱口道:「三郎!」 尽管他一看到这张脸就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背嵴发寒,但他此刻喊人却不是被吓的,而是出于担心。自然仍旧无人应答,而那张悲喜面又离他近了几分,道:「不必喊了。铜炉已经封闭,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了。」 谢怜下意识再次望天。之前上方还剩下一小片雪白的天幕,而现在,那一小片光明已经完全被四周的黑暗吞噬了。这也就意味着,铜炉,真的封山了。 谢怜怎么也没料到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他,和白无相,两个人,被关进了铜炉里?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是他们两个?! 谢怜手握芳心,剑指向他,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你搞的鬼吗?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白无相一手两根手指夹住芳心剑锋,另一手在剑刃上弹了一下,「铛」的一声,清脆至极,道:「走了。」 谢怜看到他这个动作,目光变冷,道:「你说清楚,什么叫走了?」 白无相道:「不想跟随你了,离开了,死了。你说呢?」 「……」 谢怜心头先是一寒,随即一阵暴怒涌上,一剑斩去:「你少胡说八道!」 白无相再次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剑锋,道:「好吧,好吧。我的确是在胡说八道,不必担心,他已经被送到了铜炉之外,就算现在赶过来也来不及了。」 谢怜倒不怕赶不赶得过来,只要没事就好,暗暗松了口气。白无相又道:「不过,他还是不要进来的好。否则,就算现在他没那个想法,见了待会儿你的样子,还会不会想跟随你,那就难说了。」 谢怜忍无可忍,又是一剑,喝道:「闭嘴!我受够你了,你想怎样!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要缠着我到什么时候!!!」 白无相从容不迫地闪过了他的每一剑,谢怜怒道:「你为什么还没死?你为什么来铜炉!」 白无相道:「因为你!」 谢怜动作滞了一下,喘了口气,道:「什么意思?」 白无相从容地答道:「因为你来了,所以,我也来了。」 听到这种回答,谢怜的脸都有些扭曲了。 可是,就算他再狂怒,杀意再重,白无相永远像是能料到他下一剑会怎么出似的,以毫釐之差错开。谢怜出剑越多,就越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赢不了! 「是的。」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一般,白无相道,「你赢不了。」 话音刚落,他一手刀砍在谢怜手腕上。一阵剧痛蔓延至全身,谢怜不由自主松手放开了剑,随即就被他抓住头髮,狠狠一把,砸进了地里! 耳边嗡嗡作响,鼻腔口腔血腥无比,脑内震盪不止。 好一阵,谢怜才感觉到一只手把他的头从破碎的地面里提了出来,一个声音在上方道:「可怜,可怜。」 谢怜呛出一口鲜血。白无相道:「每次见到太子殿下,你总是这样一副样子。令人心痛,令人快意。」 谢怜咬住了一口鲜血,不让它呛出来,哑声道:「……你不要太得意了。现在我是打不赢你,但是……有人可以。就算你能从铜炉里出去,君吾未必不能再杀你一次。」 何况,还有花城! 谁知,白无相却道:「谁说从铜炉里出来会是我?」 闻言,谢怜怔了。 不是他?不是他还会是谁? 白无相把他的脸提起来,与他对视,温声道:「太子殿下,我想,你可能误会了。这座铜炉里,的确会有一个绝出去,但是,不是我。而是你。」 谢怜惊愕万分:「……你说什么?我又不是……」 话音未落,他就回味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白无相道:「是的。正是如此,恭喜你,终于明白了我真正的目的。这不正是你最喜欢的『第三条路』吗?」 现在的铜炉里,只有一个绝和一个神官,看上去,只有两条路了。要么白无相杀了他,然后冲破铜炉;要么两个人都别想出去,一起永远关在这个铜炉里。 但是,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只要谢怜立即在此自杀,化身为鬼,杀死白无相,他就可以立地成绝,冲破铜炉! 谢怜好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你不用想了!你疯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让我成绝?我没你那么疯!就算你想我杀了你我也赢不了你,铜炉是不会承认这样的绝的!」 实话。做得了人,不一定做得好神;做得了神,又不一定做得了鬼。白无相却道:「是吗?那可不一定。」 说着,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就着不远处的火光,谢怜看清了,那只手上出现了一张面具,和白无相脸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白无相道:「记得这张悲喜面吗?很适合你。」 谢怜睁大了眼,恐惧如虫潮,密密麻麻爬上心头。他勉强道:「……拿开,拿开……拿开它!」 白无相笑了起来,道:「看样子,太子殿下的记性不太好啊。既然如此,我来帮你想想,好吗?」 语毕,不由分说,便将那张惨白的悲喜面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融为一体,沉沉地向谢怜脸上压去。 181|花灯夜一钱买孤魂 谢怜是生生惊醒过来的。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勐地坐起来,一把捂住了脸。 惊醒的原因是一个梦。梦里, 他的父王母后悬樑自尽了, 他看到了,却无喜无悲,无泪可流,木然地准备给自己也准备了一条白绫, 刚把头伸了进去, 就看到下面有个戴着悲喜面的白衣人沖他冷笑,心里一惊, 绳圈收紧, 阵阵窒息感袭来,他便醒了。 窗外天光已白,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殿下!你醒了吗?」 谢怜随口道:「醒了!」 剧烈地喘息了好一阵,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在榻上, 身下是地上的一张草蓆。虽然垫了许多稻草, 柔软异常, 但对他来说还是不怎么舒适, 至今他仍习惯不了这种简陋的床具。这里也不是客栈宫殿, 而是一间破败的太子庙, 他躺的地方, 就是已经被砸烂后搬空了的后殿。 方才出声喊他的是风信, 一大早出去带回了吃食,还在外面催促他出去用餐。谢怜应了, 爬起身来。 梦中那窒息感过分逼真,他的手不由自主抚上了颈间。本意是想去确认并没有绞首的白绫或是致命的勒痕,谁知,竟是真的摸到了一样东西。 谢怜先是一惊,扑向不远处丢在地上的镜子,拿起来一看,一道黑色项圈环于白皙的颈项之间,至此,这才终于冷静,全部记起来了。 咒枷。 谢怜的手指试探着轻触这个东西。 一旦被贬为凡人,除了衰老会比寻常人更缓慢一点,就没有更多特权了。但君吾给他打上这咒枷的时候,还是手下留了情,打开了方便之门。 这道咒枷虽然锁住了他的法力,但同时也锁住了他的年岁和肉体,使他不老不死。并且,君吾对他说,如果你能再次飞升,前尘如何一笔勾销,这个东西也会给你取下来。 可是,这个东西戴在身上,就像是一个犯人脸上被黥了字的罪人,无疑是刻骨的耻辱。想到这里,谢怜把手伸向一边,抓起一条白绫就往头上套。抬起手臂时忽然想起梦中那脖子被慢慢绞紧的恐惧感,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把它缠了上来,将脖子和下半张脸都一丝不苟地包住,这才走出去。 风信和慕情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风信带了热气腾腾的馒头回来,慕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风信递了两个给他,但谢怜看到那白干白干的粗笨食物并无食慾,还是摇了摇头,没接。风信道:「殿下,早上你总得吃点东西,咱们接下来要干的事,可不是坐着不动就能应付的。」 慕情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道:「是啊,不吃这个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再晕一次还不得也是吃这个。」 风信瞪他:「你怎么说话的?」 谢怜飞升几年,早忘了吃饭的滋味,前些日子有一天险些晕了,才想起来原来他已经三四天什么都没吃了,慕情说的是这一茬。一旁谢怜不愿这两人一大清早又斗起来,及时岔开话题,道:「走吧,今天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活干呢。」 原先的谢怜,既是金枝玉叶,又是天人之体,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但如今,说他是太子,仙乐国已经没了,说他是神仙,也早就被贬了,大体与凡人无异,自然得操心一下日子怎么过。修道之人老本行当然是抓鬼做法事了,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妖魔鬼怪给你抓、有法事给你做的,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得找些零散活计,比如帮人卸卸货、出出脚力什么的。 可就算是这种零散活计,也不一定能抢得到。因为如今,流离失所的贫民太多了。这些贫民看到有活,不需要付工钱,给个馒头半碗饭就愿意干,一涌而上,这边几人哪里抢得过他们?就算能抢过,谢怜权衡之下,说不定还会觉得别人比他们更需要那份活。果然,晃了半天,又是一无所获。慕情道:「咱们就不能找个稳定体面些的活干吗?」 风信道:「废话。能找到早找到了。体面的活不得看脸吗?就殿下这张脸谁不认得,给人认出来是谁,稳得了?」 慕情不说话了。谢怜则把蒙着下半张脸的白绫缠得更紧了。的确,万一给人认出来他是谁,要么他们自己脚快逃走,要么给人乱棍打走。比如镖师,谁会放心让来歷不明、脸都不肯露的人做镖师?他们又不能去做害人行兇的黑打手,选择就非常有限。 神是不可能会为吃不饱饭而烦恼的。但人是要吃饭的。谢怜从小就不用考虑这种事,这算是十几年来,这个问题真正困扰到他。而如果神连飢饿的滋味是怎样的都不知道,那么,神又如何能得知飢饿的信徒的心情?又如何能与之共情?事到如今,也只能当这也是一种歷练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一大群人都凑了过去,三人也随着大流过去看了看,几个武人和丑角在人群中起劲吆喝,竟是有武人在卖艺。慕情又提议道:「实在不行咱们去卖艺吧。」 谢怜也在考虑这个,还未答话,风信边看边道:「说什么傻话,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去干那种事?」 慕情翻了个白眼,道:「砖都搬过了,卖艺有什么不一样吗?」 风信道:「搬砖是靠自己力气吃饭,但是卖艺是供人取乐,给人当笑话看,当然不一样!」说着,那蹦蹦跳跳的丑角摔了一跤,众人哈哈大笑,他又爬起来哈腰点头,在地上零零星星捡了几个赏钱。见状,谢怜心生一股抗拒之意,用力摇了摇头,把「卖艺」这条路从脑海中划去。慕情见了,道:「行。那就当东西吧。」 风信道:「已经当了很多东西了,要不然也撑不到现在,剩下的不能再当了。」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阵阵惊唿,有人喊道:「兵来了!兵来了!」 ·落·霞…小·说 ?? w w w_l u o x ia_c o m 一听兵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闹而散。不多时,一列士兵手持兵刃,新甲铮亮,威风凛凛,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过,看到有可疑的便抓了盘问。三人躲在人群里,听旁人议论: 「这是在抓谁啊?」 「放心,不是抓咱们的。我听说了,是抓潜逃的仙乐皇族的。」 「据说有人在这附近看到了可疑人物,所以最近城里都查的很严。」 「真话呀?不得了不得了,居然逃到咱们这儿了!」 闻言,三人交换几个眼神,谢怜低声道:「赶紧去看看。」 其余两人点头。分别默默离开人群,不引人注意地走了一段,这才汇合,飞奔而去。 奔到一座荒僻的小山林前,谢怜远远地便看见林中升起一道浓烟,心下大骇,难道永安的士兵竟已经找到这里、放火行兇了? 奔近前去,树林中藏着一座破旧小屋,不知是从前哪个猎人守山时留下的房子。那浓烟正是从屋里飘出的,谢怜失声道:「母后!怎么回事?你在吗?」 喊了一声,一个妇人就迎了出来,喜道:「皇儿,你来了?」 正是王后。她一身布衣荆钗,还消瘦了不少,与过往的贵妇模样稍稍有些差别。见母亲没事,又满脸喜色,分明无异状,谢怜这才放心,又忙问道:「那烟怎么回事?」 王后不好意思地道:「……也没怎么回事。我今天想自己做点饭……」 谢怜哭笑不得,道:「别了!做什么饭?你们每天吃风信慕情他们送过来的东西就好。这烟太惹人注意了,有烟就有人,会把永安兵招来的,方才我们在城里已经遇见他们了,这座城也会戒严,我们又要换地方了。」 风信和慕情进屋去把烟灭了,王后也不敢大意,去屋后和国主商量。风信出来低声道:「殿下,你不去看看国主陛下吗?」 谢怜摇了摇头,道:「不了。」 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被贬天神,真说不上来谁比谁更没意思,都没面子,非要他们面对面坐下来也只会干瞪眼,并不会好好谈心,因此能不见就不见。谢怜扬声道:「母后,你们待会儿收拾一下,我们今天就离开。晚上过来接你们。我们先走了。」 王后连忙又走出来,道:「皇儿,你这就走了?这么多天没来,怎么一来就走?」 谢怜道:「还要去修炼。」 事实上,是还要去找活干,不然根本凑不齐这么多人的口粮。王后道:「早上吃了没?」 谢怜摇头。三个人现在都是飢肠辘辘了。王后道:「这样最坏身体了,幸好我方才煮了一锅粥,快进来吃吃吧。」 谢怜心道:「您煮一锅粥,怎么会起那么大烟,活像烧了一座宫殿似的……」 王后又对风信和慕情道:「你们两个孩子也过来一起吃吧。」 风信和慕情二人没料到居然还能有此待遇,连连推辞,王后却坚持。二人只得也小心翼翼地在桌边坐下来,都是有些受宠若惊。惊是惊喜的惊。 然而,等王后端上那锅东西之后,他们的惊喜,就变成惊骇了。 返城后,慕情的反胃还没有停止,跌跌撞撞地道:「我以为……那粥,气味闻着像炖糠水,没想到,吃起来,也像!」 风信咬牙道:「住口!不要再逼人回忆那锅东西了!王后毕竟是……万金之体……从不下厨……这样已经很……呕!……」 慕情哼道:「我说错了吗?你要是觉得不像炖糠水,你……去求王后再赏你一碗吧!呕!……」 两人呕来呕去,谢怜抓住他们,连连拍背,道:「别呕了!看,前面……好像有活干了!」 果然,三人踉踉跄跄走上前去,有几个颇为光鲜的小头目正在大街上吆喝着拉人帮忙,报酬还算不错,而且人头不限,来多少用多少,三人连忙应了,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贫民里,成群结队来到一处泥泞的空地。此处似乎是有人要修建新宅,因此要开始修整了,先将此处填平。三人卖力干活,浑身都沾满了泥水。风信一边运土,一边铁青着脸、捂着肚子骂道:「……我操了!我感觉那锅炖糠水在我肚子里成精了!」 谢怜背着一筐土回头,小声道:「你还能坚持吗……要不要先在旁边坐一下?」 慕情对谢怜道:「你还是去旁边呆着吧。」 谢怜道:「不用。我还能坚持。」 慕情翻了个白眼,道:「你还是别坚持了,你衣服脏了我还得给你洗,我宁可把你这份活一起干了。」不远处有人喊道:「好好干活,不要说话!不要偷懒!还想不想拿工钱了?」 风信顽强得很,还是继续坚持,还背了比原先多两倍的泥土,道:「又没多少钱,值得这么大唿小叫作威作福吗?」 好容易从烈日高悬的白日奋斗到日落,总算大功告成。身体上,三人倒还不算累瘫了,只是如此劳累,却仅仅是为了一点并不丰厚的工钱和口粮,心较之身体更为疲倦。他们好容易得了空,躺在稍微干净点的一片地上休息,这时,另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来了。几个汉子搬着一尊石像,慢慢走来。 谢怜微微抬头,道:「那是什么像?」 慕情也看了一眼,道:「镇在这里的新神像吧。」 谢怜不语。 若是在从前,毫无疑问,镇地首选神像,一定是他的太子像,现在却不知是哪位神仙了。多半是君吾,也有可能是哪位新晋神官。 顿了一阵,谢怜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取代了自己的会是谁,于是勉强起身,凑到前方人群里去看了看。那石像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不过,似乎是跪着的。这就让他更好奇了。哪个神官的神像会是跪着的?他便又绕了一大圈,转了一个弯去看。 这一看,他整个脑子都空白了。 那张神像的脸,居然就是他自己! 那跪地像被安放到地上,一旁有人粗鲁地拍拍它的脑袋,道:「总算运来了,这孙子,还挺沉!」 「干什么弄这样一尊像啊?怪难看的,弄个神武大帝来不行吗?这不是那个谁嘛……」 「那个,是吧?现在不是说拜了他就会倒霉吗?你们还敢拜啊?还特地运过来……」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拜瘟神的确会倒霉,可这石像又不是拿来拜的,是拿来踩的。把瘟神踏在脚下,可不就能保佑自己好运常青?」 众人恍然大悟,都道:「好寓意,妙寓意!」 风信和慕情也觉察了不对,上来一看,也是说不出话了。风信当场要爆炸一般,慕情一把拉住他,眼神警告,低声道:「太子都没喊,你想喊什么?」 谢怜的确没出声,风信不确定他是不是另有考量,也不好轻举妄动,勉强咽下,眼睛里却是要喷出火来一般。终于,有个人嘀咕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妥啊?好歹是个神,是太子殿下。」 「嗨,仙乐都亡了还太子殿下呢。」 更有人道:「此言差矣。我们踏瘟神,非但没有不妥,他反而要感谢我们才是。」 谢怜忽然道:「哦?为什么要感谢你们?」 那人振振有词道:「寺庙的门槛见过没?千人踩万人踏,但是,君不见多少富贵人家上赶着想买一条寺庙的门槛来给自己当替身?因为每踩那门槛一脚,那门槛就替他们赎了一分罪,还了一分债,积了一分阴德。这跪地像的意义也是一样的。我们每在他头上踩一脚,或者吐一口唾沫,不也是在给他太子积攒功德?所以,他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谢怜再也听不下去了。 那人说到「感谢」二字,他抬手便是一拳,扑了上去。 人群里登时炸开了锅:「你干什么!」「打人啦!」「谁在闹事?!」 风信早就想揍人了,也是大喝一声,加入战局。慕情不知是自己投入的还是被波及的。总之,三人都开打了。混战中,谢怜好几次险些被扯下脸上白绫,幸好没有。三人都身手了得,但对方人多势众,加上后来慕情拉住了那两人,警告他们是不是想打死凡人罪上加罪,这一架打得憋屈至极,最后,虽然打了个痛快,但三人也被赶了出去。 沿着一条河满身狼狈地走了一阵,三人的步子慢了下来。慕情顶着一脸青紫,怒道:「辛辛苦苦劳累一整天,最后打了一架,什么都没拿到!」 风信抹了嘴上的血,道:「这时候了你还提钱?」 慕情道:「就是因为这时候,所以才更要提钱!这是什么时候?食不果腹的时候!就算不承认也没用,没钱就是不行!你们不能忍忍吗?」 谢怜不语。风信道:「怎么忍?都被做成那种跪地像给人踩脸了!敢情被踩脸的不是你,说得这么轻巧。」 慕情道:「从战败到现在,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而且今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多。如果他不能尽早学会习以为常,恐怕就不用活了。」 风信反感地道:「习以为常?对什么习以为常?对别人的侮辱?对凡人踩他的脸习以为常?为什么要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谢怜烦躁地道:「行了!别吵了。这种小事还值得这样大吵一通?」 那两人齐声闭嘴。 顿了顿,谢怜嘆了口气,道:「走吧。找辆车,去接母后他们。今晚要离开这座城了。」 风信道:「好。」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忽然发现慕情没跟上来。谢怜回头,疑惑道:「慕情?」 沉默一阵,慕情道:「太子殿下,我想对您说一件事。」 谢怜道:「什么事?」风信不耐烦地道:「你又怎么了?都说了不跟你吵了,你还想怎样?」 慕情道:「我想离开。」 「……」 虽然他开口之前,谢怜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但等他真的开口说出这句话,谢怜还是屏住了唿吸。 风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慕情挺直了腰板,一双如黑曜石般地眼睛定定,神色冷静地道:「请您允许我离开。」 风信道:「离开?你离开了太子殿下怎么办?国主王后他们怎么办?」 慕情张了张嘴,最终,道:「抱歉,我无能为力。」 风信道:「不是,你说清楚,啥叫无能为力?」 慕情道:「国主和王后是太子殿下的父母,而我也有我自己的母亲,她也需要我照顾。我不可能说,我去照顾别人和别人的父母,不去管我自己的母亲。所以,请您谅解,我无法继续再跟随在您身边了。」 谢怜觉得有点晕,靠在了一旁的墙上。风信冷冷地道:「这是真的原因吗?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慕情道:「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觉得,眼下我们都陷入了困境之中,而对于该如何摆脱困境,我们想法不一样。恕我直言,再这样下去,一万年也无法摆脱这种困境。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 风信气极反笑,点了点头,对谢怜道:「殿下,你听到了吗?记得我当初怎么说的吗?你要是被贬了,他肯定第一个跑路。我没说错吧?」 慕情似乎被他微微激怒了,淡声道:「麻烦你不要绑架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心,没有谁生来就註定是人间正道、世界中心的。也许你喜欢围着另一个人转,但别人未必跟你一样。」 风信道:「你哪来那么多遮遮掩掩的辩解酸话?懒得听。直接说一句我就是忘恩负义了怎么着不行吗?」 「够了!」 听谢怜出声,二人双双止住。谢怜把手从额头上拿开,转向慕情,盯着他看了一阵,道:「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慕情抿了抿嘴唇,仍是站的笔直。 谢怜道:「你走吧。」 慕情看他一眼,一语不发,向他鞠了一躬,当真转身走了。 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风信不可置信地道:「殿下,你就真这么放他走了?」 谢怜嘆了口气,道:「不然呢?我说了我不喜欢勉强。」 风信道:「不是?这小子!他搞什么啊他?他也就真走了?!跑路了?我操了!」 谢怜在河边蹲了下来,揉着眉心道:「算啦。既然他心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留下来还能干什么呢?拿绳子绑着他、让他给我洗衣服吗?」 风信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一起蹲了下来,半晌,气道:「妈的,这小子是可以共富贵、不可以共患难,一出事就跑了,你对他的恩情他半点不记!」 谢怜道:「是我说别让他记着的,你也……别挂嘴边算了。」 风信道:「那他也不能当真不记吧?我真是操了!不过殿下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离开的。」 谢怜勉强笑了笑,说不出话。风信又站起身来,道:「咱们是要去接国主和王后了吗?我去找车,你先在这儿等着。」 谢怜点了点头,道:「麻烦你了。小心点。」 风信应了,离去。谢怜也站起身来,又沿着河走了一段,整个人还有些飘乎乎的没有实感。 慕情的离开,真是让他大为震惊。 一来,他从没想过,一个如此亲近的人会说离开就离开。二来,谢怜总是相信「永远」,比如朋友就是永远的朋友,不会背叛,不会欺骗,不会决裂。也许会有分别之时,但绝不应该是因为「日子太糟过不下去」这种理由。 这就像是一个故事里,英雄和美人,天作之合,就应该长相厮守,永永远远。就算不能,那也一定是因为决绝惨烈的死别,而不该是因为英雄爱吃肉美人爱吃鱼,或者英雄嫌美人花钱大手大脚美人嫌英雄习惯不好这种缘故。 瞬间一脚踩空落地万丈,发现自己还在人间。这滋味可真不好。 胡乱走了一段,迎面忽然飘来许多璨璨的金星。谢怜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盏一盏的花灯,漂浮在水上,随着江流朝这边姗姗而来。还有几个小孩儿,笑嘻嘻地在河边耍闹。 谢怜想起了:「啊,今天是中元了。」 以往在皇极观,中元节都会举办盛大的法会,早早就开始期盼,是不可能忘记的。如今却是压根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这时,前方路边传来一个声音:「小娃娃,买不买呀?」 这声音苍老至极,还带着森森鬼气。谢怜本能地觉察不对,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两个小孩抱着手里的灯,停在路边,又是好奇、又是怯怯地看着什么东西。 他们对面的黑暗里,坐着一个人。似乎是个黑袍老者,脏兮兮的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手里托着一盏花灯,对那两名小儿阴恻恻地道:「我这儿的灯,可跟你们怀里抱的普通花灯不同,这都是稀奇宝贝,点上许个愿,保管灵验。」 两小儿将信将疑:「真、真的吗?」 那老者道:「当然。你们看。」 他手里那灯,分明并未点燃,却忽然发出一阵不详的红光。而地上摆着的十几盏灯也是,幽幽绿光时隐时现,诡异至极。 两小儿看得稀奇,谢怜却看得分明。那哪里是什么稀奇宝贝?分明是死人的磷光! 那花灯里定然封着小鬼的魂魄,才会自行发出那种不祥的诡光。而这老者一定是个半吊子的野道士,不知道哪里捕了这样一批倒霉的孤魂野鬼,扎成了灯。那两小儿不明所以,拍手欢天喜地还想买。谢怜赶紧走了上去,道:「别买。他骗你们的。」 那老者瞪眼道:「你这小子,说的什么!」 谢怜直截了当地道:「那灯不是宝贝,是妖器,里面装了鬼,你们要是拿回去玩儿,一定会被鬼缠上。」 两小儿一听有鬼,哪里还敢停留,「哇」的一声,哭着跑了。那老者一蹦三尺高,气急败坏:「竟敢坏我买卖!」 谢怜却道:「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胡乱买卖?别说这种无知小儿了,就是大人买了你这邪里邪气的花灯也要倒大霉,说不定就被冤魂缠上了,岂不要酿成大错?就算你非要卖这种东西,也应该到专门的地方去卖啊。」 那老者道:「你说得轻巧,哪有专门卖这些的地方!大家不都是路边随便找个地方摆摊吗!」说着抱了那一大堆扎得极丑的花灯,气咻咻地就要离开。谢怜忙道:「等等!」 那老者道:「怎么?干什么?你要买吗?」 谢怜道:「不是吧,你还真打算到别的地方继续卖啊?你这些灯里的鬼魂是哪儿来的?」 那老者道:「荒野的战场上抓的,到处都是。」 那岂非是士兵们游荡的亡魂? 听到这里,谢怜可不能不管了,肃然道:「别卖了。今天是中元啊,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不是好玩儿的。而且这些都是战士英魂,你怎能把他们当小玩意儿来卖?」 那老者道:「人死了就是一缕烟儿,管什么英魂不英魂?当然是我一把老骨头更重要,大家都是要讨生活的,不让我卖我喝西北风去?你这么热心,你倒是花钱买啊?」 「你……」 最终,谢怜还是认输了,道:「好,我买。」他把手伸进兜里,搜颳了所有角落,掏出几个小钱,道,「这些够吗?」 那老者看了一眼,道:「不够!才这么点,这怎么够?」 谢怜也不是很懂十几盏花灯要多少钱才算正常,他从前买东西从来不看多少钱,但万般无奈之下,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讨价还价:「你这些花灯又不怎么好看,还很晦气,便宜点算了吧。」 那老者道:「这个价钱了你还叫我便宜?没见过比你更穷酸的了,太丢脸啦!」 谢怜被他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道:「我可是太子,这辈子还没人说过我穷酸呢?」话音刚落,他就微微后悔,不过,那老者压根没把他的话当真,笑道:「你是太子,那我就是皇帝老子啦!」 谢怜有点庆幸,又有点尴尬,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白地道:「卖不卖?我没钱啦。」 一番斤斤计较,二人总算成交。谢怜用那点少得可怜的钱,买下了十几盏鬼花灯,抱到河边。那老者抛着钱一熘烟跑了,谢怜则坐在河边,把花灯上缠绕的红线结子一一解开,将被符咒封印住的小鬼们都放生了,顺便给他们做了场简单的法事。 星星点点的幽幽鬼火从灯里飘出。这些魂魄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鬼,浑浑噩噩的,没有自己的意识,都还很虚弱,所以才会被那老者抓住。它们从狭窄的花灯里被放出来后,都簇拥着谢怜,亲近地打转,不时蹭蹭他。谢怜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走吧。」 被他用手轻轻託了一把后,那些鬼魂们越升越高,飘向天际,渐渐散去。这也就是所谓的,魂归天地了。 谢怜凝视着星夜,良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那个声音道:「太子殿下……」 谢怜一怔,随即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这才发现,居然还有剩下了一团小小的鬼火,没有升天,也没有化作星火散去。 看来,这只小鬼比其他小鬼都要强,非但有自己的意识,还能说话。他走了过去,奇怪道:「方才是你在叫我吗?你……认得我?」 那团小小的鬼火被他注意到了,似乎十分雀跃,一上一下地跳动,听声音,似乎也是个少年。它道:「我当然认得您!」 谢怜想起他现在浑身都泥巴,怪模怪样的,越发尴尬了,手握成拳抵在嘴前,真想不承认,说你认错了算了。须臾,他正色道:「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方才不是渡化过你们了吗?难道我哪里做漏了一步?」不然怎么会经过了那场法事,还剩下一个? 不知名的鬼魂漂浮在他面前,不近不远,答道:「不。您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我自己还不想离开罢了。」 谢怜想了想,道:「你还有未了的心愿和执念吗?」 不知名的鬼魂道:「是的。」 谢怜道:「那么,说说吧,是什么?不是很难的事的话,我尽量帮你办到。」 不知名的鬼魂,背后是随夜长流的三千浮灯,它道:「我有一个心爱之人还在这世上。」 沉默片刻,谢怜道:「原来如此。是你的妻子吗?」 「不,殿下。我们没有成亲。」 「啊。」 不知名的鬼魂道:「其实,他可能都不太记得我。我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 谢怜心道:「话都没说过几句?既然如此,为何会成为将你魂魄羁留于世的『心爱之人』?这是何等的国色天姿?」 沉吟片刻,他道:「所以,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不知名的鬼魂答:「我想保护他。」 通常,这种鬼魂的心愿会是「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想和他温存一番」,或者可怕一点的:「我想她下来陪我」。「保护」,倒是真不多见,谢怜怔了怔,道:「可是,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啊。」 不知名的鬼魂道:「那又如何。」 谢怜道:「强留下来,你会不得安息的。」 不知名的鬼魂却是满不在乎,道:「我愿永不安息。」 这一缕孤魂,竟然固执得很。照说,如此偏执的鬼魂,十之八九危险至极,但不知为何,谢怜并没有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杀气,因此并不担心,又道:「如果你心爱之人知道你为了自己没法安息,恐怕会歉疚烦恼的吧。」 不知名的鬼魂迟疑了片刻,道:「那我不让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就好了。」 谢怜道:「见的多了,总会知道的。」 不知名的鬼魂道:「那也不让他发现我在保护他就好了。」 听到这里,谢怜的心也忍不住微微一动,心道,这个人的「爱」,不是说说而已的。 这些花灯里都是那老者从荒野的战场上捕获的游离鬼魂,眼前这个,也一定是个年轻的战士了。他缓缓地道:「这场战乱让你离开了你心爱之人……抱歉了。我没有赢。」 不知名的鬼魂却道:「为你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谢怜一下子愣住了。 「为太子战死乃是生为仙乐士兵至高无上的荣耀」,这句话是仙乐国的某位将军用来教导士兵的一句口号,以此来激发士兵们的士气,宣称就算是死,他们也会死得其所,死后将去往仙境。那当然是谎话。没想到,这名年轻的战士已经死去,魂魄流离在人间,却依然牢牢记着这句话。而且,答得珍重且郑重。 忽然之间,谢怜就眼眶发热,视线模煳了。他道:「抱歉,忘了吧。」 不知名的鬼魂跃动的火焰更亮了,道:「不会忘的。太子殿下,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谢怜强忍着哽咽道:「……我已经没有信徒了。信我不会有什么好事的,可能还会带来灾祸。你知道吗?连我的朋友都离开我了。」 不知名的鬼魂宣誓般地道:「我不会的。」 谢怜道:「你会的。」 鬼魂坚持道:「信我,殿下。」 谢怜道:「我不信。」 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了。 182|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在全城戒严之前, 谢怜等人连夜赶路, 到了另一座城。 他还是把国主与王后安置在隐蔽之处,自己和风信外出挣钱。可是,在前一座城里挣不到什么钱的他们,并不会在另一座城就突然开运了。 两人仍是往往忙活一天后只能拿到微薄的工钱,而且, 因为往日形影不离的三人组里突然少了一个人, 另外的两个人都极不习惯。比如, 之前是慕情负责收好钱袋,随时清点数目, 现在慕情走了, 风信直言他说不定会把钱弄丢,谢怜只好把钱袋收在自己身上。每次点着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数目, 他简直无法相信, 这就是他劳动一天的报酬。须知,从前的他, 哪怕是打赏乞丐也不止这个数啊。 没了慕情,也没了给国主王后送食物的人, 谢怜只好每天都带着风信,亲自把各种所需物送到国主王后的藏身之处。能常常见到儿子了, 这一点却让王后十分高兴, 一高兴,她就下了厨。这天,她又让谢怜和风信两个尝尝她烧的汤, 拉着他们坐到桌边,道:「你们两个都要好好补补啊,全都瘦了。」 风信冷汗直流,屁股一沾凳子就弹了起来,摆手道:「不不不,王后陛下,风信不敢,万万不敢!」 王后和颜悦色地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不敢的?来,坐下。」 风信哪敢说?是真的不敢,硬着头皮坐下后,王后送上了她的劳作成果。风信勐吸一口气,突然揭开锅盖,谢怜坐在上席,两人看到锅里事物,都是一脸惨不忍睹。 谢怜低声道:「这鸡……死得好惨。」 「……」风信嘴唇微微翕动,道,「殿下,你看错了,里面根本没有鸡。」 「???」谢怜:「那里面飘浮的这个死鸡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风信:「我猜是羹煳吧……形状有点不对?」 两人研究了半天也猜不出锅里的这个到底是什么。王后给谢怜各盛了一碗,风信自己抢着盛了一碗,等王后一进屋后去找国主,他们立刻把自己碗里的汤倒掉,然后装作一饮而尽意犹未尽正在抹嘴的模样,道:「饱了饱了。」 见状,王后颇为高兴,道:「好喝吗?」 谢怜言不由衷地道:「好喝,好喝!」 王后高兴地道:「好喝你们就多喝些吧!」 谢怜险些把那一口并不存在的汤给喷出来,举起手帕装模作样地拭着嘴角。这时,王后似乎犹豫了片刻,道:「皇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怪娘多嘴啊。」 谢怜心中微紧,放下了手帕,道:「什么事?您问吧。」 王后在他身边坐下,道:「慕情那孩子呢?怎么这几天都没来?」 果然。 听她提起慕情,谢怜的心更紧了,道:「啊,我交代了他一些任务,所以他先去别的地方了。」 王后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随即,又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谢怜道:「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外面……不能回来了。」 闻言,王后看起来有些为难,谢怜觉察到了,道:「怎么了吗?」 王后立即道:「没什么。」 还是风信眼尖,忽然道:「王后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手? 谢怜低头一看,登时惊了。 他母亲原先一双保养得当、雍容华贵的手,此刻,却是看起来有些骇人。指节处都破了皮,隐隐还有些血迹。谢怜豁然站起,拉住她手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后忙道:「没怎么回事。就是洗了些衣裳被子,但我不怎么会洗。」 谢怜脱口道:「您为什么要自己洗?你可以……」 话音未落,他就卡住了。可以什么?可以让宫女僕从帮忙洗?可以让慕情帮忙洗?都不可能了。 逃亡路上,一直以来,慕情作为近侍,包揽了谢怜和国主、王后的各种日常贴身事物,他一走,一下子所有琐碎杂事都没人做了。 没人做饭了,没人洗衣了,没人叠被了。原先简单无比的日子,突然间变得哪儿都不顺手了。谢怜倒还能勉强忍忍,因为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但他享惯了清福的母亲哪里干过这样的粗活?而如果王后不亲自动手,又能让谁来代劳呢? 沉默半晌,谢怜道:「您放着吧。我来洗。」 王后笑道:「不用。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我没洗衣煮饭过,反正每天也闲着没事,自己做做,还挺有意思的。特别是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很有滋味。」 那锅汤就是他母亲用这样的一双手做出来的。但是,他们却没喝一口,就把汤偷偷倒掉了。谢怜和风信对视一眼,均感不是滋味。这时,王后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你明天能不能带点药回来?」 谢怜微微睁眼,道:「药?什么药?」 王后愁容满面,道:「唉,我也不知,要不你去药铺子里问问,咳血之症要用什么药?」 「咳血?!」谢怜愕然道,「谁咳血?您吗?父皇吗?你们怎么不早说?」 他声音大了些,王后立即道:「低声!」然而,已经迟了,屋后传来一个怒气沖沖的声音,道:「我叫你不要多嘴!」 正是国主。见已经被他听到,王后也不遮掩了,沖屋里道:「可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谢怜迳自走进屋后,见国主窝在一床破被子里。这些天他没怎么仔细看,现在一瞧,国主一脸病容,面颊都几乎凹陷下去了,在阴惨惨的屋子里越发显得面色极坏。哪里有什么一国之君的光环,根本就是个脸色灰败的糟老头子。 谢怜根本用不着把他的脉就知道,一定病了很久,而且病得不轻,甚至整个屋子里都瀰漫着一股雾霾一般的病气,令人难以唿吸。想到王后说的是「咳血之症」,他一急,声音一下子就扬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国主铁青着脸道:「你这是什么口气?」 王后和风信都进来了。谢怜道:「你先不要管我是什么口气。病了怎么不早说?」 国主怒道:「你这是在教训孤王吗?任何时候,孤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不需要你来教!」 见他居然还在犟,谢怜不可置信道:「你简直不可理喻?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强调自己的身份权威吗?」 国主大怒道:「滚出去!快滚!」 王后和风信赶紧把谢怜拉了出去,道:「皇儿!不要这样了。他是你父皇,又病了,你让着点吧。」 逃难带病,尤胜雪上加霜。谢怜把脸埋进手里,道:「母后啊!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早点说,也许就不会拖成咳血之症了!您知道这病有多难治吗?」应该说,以他们现在这个条件,是根本不可能治好的! 王后有些惶恐,还有些伤心,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居然会这么严重啊。」 风信也道:「是啊。而且之前一路都在逃避永安追兵,怎么停得下来?」 谢怜把脸从手里拿出来了,道:「我现在带他去城里找大夫。」 国主却在屋里道:「不必!」 谢怜回头,正想顶一句现在我说了算,却听风信道:「殿下,要是带国主陛下去了城里的医馆,肯定会被留意到的。」 闻言,谢怜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王后道:「我们就是怕这个,这几天才一直没说。皇儿你还是先……想办法弄些药回来吧。」 屋后,国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王后进去照看他了。谢怜呆了半晌,掉头出去,风信道:「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谢怜不答,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风信道:「你找什么?」他不答,须臾,自己从箱底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古意盎然的宝剑。风信一看,道:「你把红镜拿出来干什么?」 沉默片刻,谢怜道:「我要当了它。」 风信大惊,立即道:「使不得!」 谢怜重重关上箱子,道:「那么多把剑都当了,不差这一把。」 一路上,为了凑足他们的车马费以及通过危险关卡时必要的打点费,谢怜已经把自己原先那些心爱的宝剑当掉了大半。而且因为不能去人多口杂的大当铺,有时还被发现了他们行踪的黑心商人要挟,都是忍痛折价出手的。风信道:「不一样的!这把剑你不是很喜欢的吗?要不然你之前怎么没当还把它压箱底?而且这是帝君送你的剑,当了说出去多不好?」 谢怜疲倦地道:「再喜欢也没有命重要,走吧,走吧。」 二人拿了剑,一路走到城里,都是一脸丧气。到了当铺前,谢怜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的红镜。风信看看他,道:「要不然,别当了吧。咱们试试……想别的办法?」 谢怜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况且,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一定可以凑够钱。」 如果他们去偷,去抢,去骗,没有凡人可以阻拦住他们,而且来钱快得多。但是,偏生是因为要遵守凡人的规则和善恶的准则,老老实实想办法挣钱,才会如此拮据困难。定了决心,谢怜道:「当是要当的,当了就去买药吧。」话是这么说,但脚下还是没动,风信知道他是捨不得,这是他手上最后一把宝剑了,道:「那再看看吧。」 正在此时,那边街头传来一阵嘈杂,惊嚷鬼叫的,有人喊道:「什么人闹事?!」「胆子大了!」「抓起来!抓起来!」 两人皆是一惊,谢怜警惕地闪到一边,道:「谁?!」 风信也很警惕,前去查看了下,放了心,回来了,道:「没事!别担心!不关我们的事,不是找我们的,也不是永安兵。」 谢怜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了,道:「那是怎么回事?」 风信道:「不清楚,好像是几个恶僕打架,去看看?」 谢怜道:「看看,别是什么恶霸。」二人一齐凑上前去,只见中间几个人正在扭打,围观的正在叫好。风信拍拍一旁一个正看得兴高采烈的路人,道:「兄弟,怎么回事?」 那路人笑呵呵地道:「你不知道吗?太精彩了!僕人打主人了!」 居然是这种事,谢怜一阵无语,道:「这是为何?又为何叫好?」 那路人道:「当然要叫好!这个主人啊,真不是个东西!这个僕人从小跟着他,忠心耿耿,他呢!就知道剥削人家,不给多少工钱还使唤人家给他当牛做马,这僕人实在忍不了了,这不你们看你们看!正打着呢!」 果然,那打人的边打边骂,什么「老子忍你很久了!」「你自己算算你给过我什么?!」「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从今天起,老子不再是你家的狗了!」云云,挨打的主人抱头嗷嗷大叫,众人拍手称快,听得谢怜心里一紧一紧的,不知为什么寒毛倒竖,不由自主去瞟风信的脸。风信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听旁人说了这家主人的种种劣迹,随口道:「原来如此,那这主人的确不像话,怨不得这僕人要反了。」 他说得无意,谢怜心中却是咯噔一声,握紧了手中红镜。 一番头痛,当掉了红镜,二人总算有了钱,当即去医馆问了大夫,买了几十味药材带回去。 治疗咳血之症的药材昂贵,且所需量大,不是一味两味、一天两天的事,因此后续如何,还需留意。晚上,风信先拆了几包药,在屋外煎药,拿着把破蒲扇狂扇,谢怜则又在屋内翻箱倒柜。翻了许久,终于从箱底翻出了一条金灿灿的软腰带。 原先,谢怜有许多条金腰带,和那些宝剑的下场一样,都当掉了。只剩下这最后一条,原本是想留做个纪念的,眼下,他却决定要用它来做一件事。 恰好风信抬眼看他,道:「殿下,你拿着那腰带做什么?不是这个你也想当掉吧。」 谢怜却走了过去,把这条金腰带递给了他。 见状,风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道:「……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殿下,你刚才关箱子,没把脑子一起关进去吧???」 「……」谢怜这才想起,在上天庭,送金腰带还有一层特殊含义,登时脸就黑了,道,「你想多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你把它当普通的金子收下就好!」说着就塞了过去。风信脖子上挂着那条金灿灿的腰带,瞪眼道:「不是。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突然塞一条金子给我啊?」 谢怜道:「你就当是补欠了你这么久的俸禄吧。」 风信纳闷道:「不是。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这时候了,你跟我提什么俸禄啊?给我你还不如当了给国主陛下多买几服药。不当也行,你自己留着,这可是神官才能有的东西。」 183|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2 听他提起药, 谢怜回头,望着屋内, 国主和王后就歇在里面。须臾, 他道:「药我可以再想办法,你收下吧。」 他坚持要给,风信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又好笑, 耸了耸肩, 捡起地上那把破蒲扇继续扇火煎药,道:「那行, 我先帮你收着。什么时候你又想要回它了再找我吧。」 谢怜摇头, 道:「我不会要回来的,你想怎么处理它都行。」 当了红镜, 手头宽裕了些, 他们总算是吃了几顿好的。鑑于王后手艺惊人, 谢怜婉言请母亲还是去照顾父亲, 千万不要下厨了, 由他自己动手料理材料。虽然他也没经验, 但没吃过猪蹄也看过猪走路, 做出来的东西还算能入口, 这才救了众人的口腹之苦。 那日与国主争执后, 谢怜心中其实后悔, 但对父亲又拉不下脸,只是尽力默默照顾。咳血之症不能受寒, 他便给父亲添置了些被子炉子。 永安士兵们对潜逃的仙乐皇族们抓得很紧,很快,这座城也戒严了,好容易安定下来,又不得不再次离开。 这已经是谢怜带着父母逃难途中经过的不知第几座城了。说实话,一路所见,比他想像的要平静得多。最惨烈的,也就是仙乐皇城了。但皇城之外的许多地方,似乎并没受到那么大的影响。 毕竟,国主、太子、皇城、贵族,对普通的百姓而言是极其遥远的东西,甚至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仙差不多。换一位国主,好像并没有太大区别。尤其当新的国主并不是一位暴君,上来后也没颁布希么严苛法令,除了多了一个茶余饭后激烈的讨论话题,就没有更多感慨了。 「国主姓谢我也是种这几亩地,姓郎我不也还是种这几亩地嘛!」谢怜听到有人如是说。 话是不假。但奇怪的是,对于传闻中那位从战无不胜变为屡战屡败的太子殿下,大家的态度却都出奇的团结,仿佛一谈到他就瞬间化身为深爱国家的仙乐百姓,这一点令他不解又不甘。 不过,他也没太多心思关心这些了。当掉红镜后换来的那些钱没撑几个月,便又耗干了。 咳血之症原本就难以治癒,加上国主心气郁结,得大量药吊着才能不好不坏,一旦断了药,势必恶化。谢怜手边已经没东西可当了,这日,在街头游荡许久,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对风信道:「要不然……我们试试吧?」 落 luo霞xia小 xiao说 shuo 风信看他,道:「那就,试试?」 二人不是第一次犹豫着想「试试」了,只是之前都没下定决心,而且,他们某次交谈,透露出来的那意思被屋里的国主听到后,他勃然大怒,发了一通大火,坚决不许谢怜为了钱去做那种耻辱之事,否则宁可不喝药,只得作罢。到了眼下,不用说得更明白,都懂。谢怜点了点头,用白绫把脸裹得更严实。风信道:「殿下你不用来,我一个人来就好了。这样万一国主问起来也没事!」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晌,突然对着街上行人大吼起来:「各位父老乡亲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 街上行人被他吓了一跳,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你们是干啥的啊?」「有什么本事耍一个看看?」「我要看胸口碎大石!」 风信把背上的弓取下来,硬着头皮扯道:「我……我绰号『神箭手』,百步穿杨,给大家来,露上一手,献个丑。各位要是看得开心,还请、打赏几个!」 什么神箭手,什么献个丑,这套话都是他们路上看别人卖艺的时候学来的。虽然他们嘴上老是说绝对不会去卖艺的,但不知不觉中,老早就在留心别人是怎么说的了。众人嚷道:「废话少说!快动手!」「等你老半天了!赶紧的!」 风信搭箭上弦,指着人群里一个正在啃果子的闲汉道:「这位大叔请站出来,把这个苹果放在头上,我可以在三百步外射中它!」 那闲汉把头一缩,缩进人群 ,道:「我不干!」 风信道:「不会射中你的,放心!射中你我赔你多少钱都行!」 那闲汉道:「我又不是傻瓜!射中了我你赔多少钱都没用了。你们既然是出来卖艺,连个家当都没有吗?不是应该射你旁边那个吗!」 众人都道:「就是!」谢怜也道:「我来吧。」人群里不知谁抛了个果子过来,谢怜接了就要往头上放,但风信本意就是不让谢怜掺和,怎会叫他来?他一急,把果子一抢,三两下自己吃了,调转箭头,对准一旁一座高屋上挂的一角彩旗,道:「我射那个!」说着就一箭飞了出去。他箭法绝好,自然射中,围观人群哄然大笑,都道:「行啊,有点本事!」笑着闹着,果真有几个丢了几个钱。 圆形的小钱在地上滴熘熘地打滚,风信上前去捡,谢怜也默默蹲下来捡,但心中总觉得失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 风信从前是太子侍从,别说是这样的寻常百姓了,就是普通的官员臣子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甚至想办法巴结。之前搬石头运泥土,被小头目唿来喝去就很憋屈了,现在还要忍受人把自己当耍猴子儿看。那百步穿杨的本事,居然不是拿来上阵杀敌,而是供人取乐,想想真不是滋味。 正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女声道:「是谁大街上乱射箭?!」 谢怜一听,心头一悬。众人齐齐指风信,道:「是他!」 风信莫名,人群分开,几个妇人蹬蹬蹬地走了过来,拿着一只箭,正是风信方才射出去的那支。几个妇人把他团团围住,道:「死小子!是你射的么?你好大的胆!光天化日的乱射兇器,把我们院子里的屏风弄坏了,你说说,你要怎么赔?!」「是啊,还把我们好些客人都吓跑了!」 原来,方才风信那一箭射中了彩旗,去势不减,直落到人家院子里。风信本来就不喜欢跟女子打交道,这几个妇人更是浓妆艷抹、脂粉香扑面,令人窒息,恐怕来歷不善,唬得他连连摆手,连连后退。谢怜连忙拦到他身前,道:「抱歉,抱歉。他不是故意的,至于赔偿,我们会想办法……」 那几个人妇人火气甚大,推推搡搡:「你是谁呀!你……」谁知,这一推一拉,裹住谢怜脸的白绫无意间滑了下来,那几个妇人一看到他的脸,双眼一亮,口气也突然嗲了几分,道:「哎哟,好俊俏的小哥哥!」 谢怜:「???」 一名妇人一拍手,眉花眼笑道:「好!决定了!你们是一伙儿的吧?就拿你来赔好了!」 谢怜:「???」 尚未反应过来,他就被那几个妇人拖着走了一段,拉到一座华丽的小楼前。抬头一看,上面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莺莺呖呖的,谢怜这才明白,他居然是被几个老鸨拖走了! 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等等,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几个老鸨嘎嘎笑道:「你当然没钱了,就是带你来挣钱的嘛!」 「???」谢怜:「对不起,我是男人?」 老鸨嗔道:「知道你是男人,我们又不瞎!」 被团团围住的风信终于冲破人群、奔了过来,喝道:「赶紧放开殿……放开他!」 两人狼狈不堪,拔腿就跑,又自知理亏,不敢动手,被激怒的老鸨们叫来二三十个打手,追得他们满城乱窜。真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总而言之,他们再也不敢靠近这一带了。 不过,二人确定了,卖艺是能挣钱的,换了个地方,便扎了架子开卖了。他们初来乍到,当地人都有新鲜感,加上风信也是个相貌堂堂的好男儿,颇体面好看,头几天,倒真的靠卖艺赚了点小钱,能应付食费和药费。但好景不长,不到小半个月,就有人找上了他们。 这天,谢怜和风信收摊后,七八个彪形大汉找上了他们。谢怜十分警惕,生怕是永安士兵,袖里的手已蓄势待发,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大汉哼道:「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呆了好几天,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谢怜和风信都是莫名其妙。另一个汉子也道:「抢了咱们这么多生意,不给个说法,说不过去吧?」 二人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原来,这些都是本地的其他卖艺人。 每一片地上的江湖人士,都是拉帮结派、各有地盘的。他们一来,把人家本来的客人都拉跑了,别人赚不到钱了,自然要找他们的晦气。他们又不是老江湖,哪里懂得这其中的门道? 谢怜心想:「如果不是没办法,你当谁想跟你们抢这生意?」面上温声道:「没有什么抢不抢生意吧。大家想看什么自然就会去看什么,我们也没有逼着别人来看我们……的射艺啊。」 对方哪肯听他的,粗声粗气地道:「还没抢?大傢伙这几天都没收几个钱,全让你们两个把油水占光了!」 「轰!」众人都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风信把拳头从一旁一面墙壁上拿下来,而那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斗大的拳印,裂纹向四周爬开。 他冷冷地道:「你们是不是想找麻烦?」 这群汉子大概本来的确是想来找麻烦的,拳头说话,不过风信这么一打,毫无疑问,拳头比他们更硬,瞬间气焰下去了一大半,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为首那汉子噎了片刻,改口道:「这样,按照规矩来,咱们划下道来比比,赢了的留下,输了的麻熘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再也不许再这一带出摊子!」 一听要比试,风信便乐了。当然乐。凡人怎么能跟他们比?稳赢! 谢怜也松了口气,道:「正合我意。你们打算怎么比?」 那汉子大声道:「用咱们卖艺人的绝活!」 说话间,另外两个汉子抬来了几块长长方方石板,那汉子拍拍石板,道:「胸口碎大石!怎么样?敢来么?」 看他神情十分得意,看来这真是他的绝活。谢怜也蹲下来摸了摸那石板,抬头道:「我当然没问题,不过,你也没问题么?」这石板可不是假的。那汉子哈哈道:「就你这身板,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风信蹲在他身边,道:「殿下,还是我来?」谢怜摇了摇头,道:「不了。这几天都辛苦你了,这次还是我来吧。」他总得也出点力气。 于是,谢怜和那汉子都躺在地上,胸口压了一块石板。风信接过一柄大锤,掂了掂,正要砸下,谢怜忽然道:「慢着。」 旁人喜道:「怎么,你要认输了?现在认输也没关系,放你走就是了!」 谢怜道:「不是。我想加一块石板。」 闻言,众人都惊了:「你不是疯了???」 谢怜慢条斯理地道:「不是诸位说的吗?这是一场比试,而如果我们双方都是一块石板,没有差别,怎么算得上比试?」 众卖艺人将信将疑,有的觉得他傻了,有的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商量一阵,果真给他在胸口多压了一块石板。谁知,谢怜又让他们再加一块! 这下,所有人都认定他在犯傻,干脆地给他加了一块。于是,谢怜胸口就厚厚地叠了三块石板,看起来甚为骇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风信抄起大锤,眼睛都不眨一下,勐地砸下,那三块石板就整整齐齐裂成了十多块!而阵阵叫好声中,谢怜毫髮无伤地,气定神闲地从地上爬起,从容拍去衣上灰尘,看得旁人目瞪口呆。为首那汉子脸上青青白白,谢怜心道:「这下总该知难而退吧。」 他以为对方承认他赢了,从此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谁知,那汉子脸色变了又变,咬牙一阵忽然道:「给我也加两块!不,给我加三块!」 众人都道:「大哥,这可使不得,这人肯定会使妖法,你没必要陪他啊!」「是啊,他肯定作假了!」 风信怒道:「他妈的?你们没本事,就说别人是作假使妖法?」 为首那汉子却大声道:「石板和锤子都是我们的东西,有没有妖法还不清楚么?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他能叠三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能叠四块!只要咱们赢了,他们就得走!」 风信道:「不可能的,你放弃吧!别把命搞没了。」那汉子却坚持要比,让人把沉甸甸的四块石板压在他身上,道:「你们看好了!」 谢怜看着有点不对,低声道:「风信,要不要拦住?四块石板,凡人肯定撑不住的。」风信也低声道:「先别动?不至于不要命,砸几下他应该就知道厉害了。」 谢怜微微皱眉,点点头,先静观其变。果然,执锤的小弟只战战兢兢砸了一下,那汉子的脸就变了。拿锤的立刻不敢动了,那汉子却骂道:「用点力!没吃饭么,你这样怎么砸得烂?」 那小弟不敢马虎,第二下用足了力,「砰」的一声巨响,那汉子的脸一阵爆红,仿佛憋了一大口鲜血。谢怜和风信都看着不对,忙道:「等等,不要勉强了!」 那汉子骂道:「谁勉强了!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看着,让你输的心服口服,继续!」那小弟苦着脸,又是一锤。这下好,那汉子一口血「噗」的就喷了满地,吓得那小弟丢了锤子,众人一股脑围了上去,道:「算了算了,大哥,这两个小子要赖在这里就让他们赖着好了,你的命要紧啊!」 那汉子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吐着血沫道:「不能算了!大傢伙儿都好几天家里揭不开锅了,再这样下去,不是要你们的命么?继续!我就不信了,我难道会比不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谢怜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道:「算了。既然如此,我认输了,从明天起,我们不会再来了!风信,走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身后众人一片欢唿,风信跟上来道:「殿下,咱们就这么放弃这里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赚钱的法子,却又要不得已放弃。谢怜嘆了口气,道:「没办法。刚才那几下,他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了,只怕快半残了,再比下去真的会死人的。到时候我们也一样待不下去的。」 风心挠了挠头,骂道:「这人真不要命!」 谢怜道:「都是讨生活。」 他还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刚才不该叠三块的,早早认输便是了,不然这人也不会非要叠四块。虽然又蛮又莽,但也有值得佩服之处。他又道:「再说了,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卖艺,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是,晚上,回到藏身之处,王后愁容满面地告诉他,国主的咳血之症愈发严重了,恐怕受不得舟车劳顿,须得静养一段时日。也就是说,他们暂时不能离开这座城了。 谢怜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没能找出什么可以当的东西,坐在箱子旁发呆。风信在煎药,边煎边哼歌,哼着哼着,越哼越难听,谢怜本来不想注意他的,都没法不注意了,道:「你干什么呢?心情很好吗?」 风信抬头:「啊?没有啊?」 谢怜不信,道:「真没有吗?」 他注意到了,自从开始卖艺后,最近几天,风信一直都有些奇怪。有时会突然没事傻笑,有时又会突然开始发愁。慕情在时,两人一天之中大多数时候都形影不离,慕情离开后,风信有时就得回去给国主王后送饭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一天里有一段时间不在,谢怜总觉得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但也没力气去追究。看着风信面前的药罐子,沉默片刻,谢怜道:「这是最后一包了呢么?」 风信翻了翻地上药包,道:「是。明天不去……」他想起国主在屋里,不能被他听到,压低了声音道:「不去卖艺的话,怎么办呢?」 「……」 许久,谢怜霍然起身,道:「你就在这里守着,我去想办法。」 风信疑道:「你去哪里?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谢怜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道:「你别管。不要跟着我。」 184|拦山路太子打败劫 他千叮万嘱, 让风信先留在这里守着国主王后, 自己出了小破屋。一路走一路回头,心跳得极为厉害。走出长长一段路,确定风信真的没有跟上来后,这才放心。 定定神,走走停停十几里, 谢怜终于挑到了一处他觉得合适的地点——一条位于荒郊僻野的山路上。 四下望望无人, 谢怜以白绫覆面, 将脸包得严严实实,一跃上树, 藏匿了身形, 屏息凝神。接下来,就是静待路人通过。 不错, 他的「办法」, 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过往,谢怜只在说书和话本里听到过这种江湖侠客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故事, 自己并没做过,也从没想过要做。因为, 原先他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美化,无论目的有多么正当, 打劫就是打劫, 偷窃就是偷窃。否则,以谢怜的身手,别说是飞檐走壁偷点儿东西了, 杀光看守,搬空一座银库也不在话下。 但是到了这一步,实在是没办法了。一定要说的话,「抢」比「偷」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前者还算「光明正大」。挣扎许久,谢怜还是打了原先的自己一耳光,打算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了。 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谢怜蹲在树上,月黑风高,四野寂寂,空无一人,他却是心脏砰砰狂跳。 就算是猎杀最兇恶的妖兽时,他也没这么紧张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手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你还能对吃食挑三拣四,只能说明你不是真饿,在谢怜懂得了这件事后,突然就习惯馒头的滋味了。 冬日将至,夜里极冷,谢怜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呵出一口一口的白气。因为不愿被看见,所以谢怜根本没考虑过人多的地方,特地挑了偏僻之处,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山路尽头才慢悠悠走过来一个行人。 谢怜精神一振,两三口塞下那个馒头,盯着那慢慢走近的行人,发现,那是一个老头儿。 这么老的老人家,虽然衣着尚算光鲜,应当很有钱,但是,当然不在谢怜的考虑范围内。也不知他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总之,果断没有理会,放他过去,继续等待下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谢怜蹲到双脚发麻、下半身都快僵硬了,才等来了第二个人。他看那人走得也很慢,心道:「难道又是个老人家?」 待到那人慢慢走近,他才发现,不是个老人家,是个青年。 那青年模样憨厚,笑容满面,走得很慢的原因是他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米。谢怜手心冒汗,心中对自己道:「……动手吗?」 犹豫片刻,他还是放弃了。 放弃的原因是,这青年衣衫褴褛,脚上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脚趾,显是家中贫穷。他这么高兴,一定是因为终于有了一袋米可以吃,说不定他家里的人已经饿了好多天了,说不定这袋米是他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换来的。万一被抢了,岂不绝望? 谢怜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后来才想到也许可以只要一半的米,但这时候那青年早就走出老远了。于是,谢怜果断不再考虑,继续等待下一个。 如此,他蹲在这棵树上巴巴地等了好几个时辰,从天黑蹲到天明。期间,这条山路上大约通过了十几个行人,每次谢怜想要动手,都因为各种各样不适合下手的理由放过了他们。好几次他都在想,算了吧!还是回去吧!根本没有哪个强盗是像他这样打劫的,能有收穫才是鬼。可是,一想到回去之后,药也没了食物也没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等。 大半天后,终于,山道上远远地走来了最后一个路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衣着华丽,非富即贵,相貌兇恶且油里油气,使人见之反感,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不过,所谓人不可貌相,谢怜忍不住又想:「万一这人只是长得凶神恶煞,实际上是个好人该怎么办?就算他有钱,难道他就活该被抢吗?」 正挣扎着克服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腹中突如其来的一阵咕咕之声惊醒了他,谢怜心中嘆了口气,道:「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就你了!」 打定主意,他便从树上一跃而下,道:「站住!」 半路杀出个蒙面人,那男子一惊,警惕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地蒙着脸躲在这里想干什么?!」 谢怜硬着头皮,道:「……把……把……」始终是心中有障碍,他卡了好几次才喊了出了那句话——「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 那男子张大了嘴,一蹦三尺高,道:「来人啊!救命啊!强盗啊!」喊完拔腿就跑。比起被他逃了,谢怜其实更担心他大喊大叫招来了别人,虽然其实此处是荒山野岭不大可能招得来,就算招来了他也能立刻逃跑,但毕竟做贼心虚,立即道:「站住!别喊了!」 那男子哪里会听,逃着逃着钻进树林,「哎哟」一声惨叫。谢怜担心那树林有勐兽出没袭击了那男子,忙道:「等等!当心!……」谁知,追进去一看,登时一愣,脸色陡转煞白! 树林里,居然已经站着几个人了,正齐齐望向这边的他。谢怜再定睛一看,发现不对,这些根本就不是人。因为那中年人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他们,仍是慌慌张张的,而且,其中有好几个谢怜都十分眼熟。 当然眼熟了。这好几个都是他以前在仙京看到过的,有上天庭的,也有下天庭的。全都是神官! 那男子方才惨叫是因为摔了一跤,手里抓着一大串护身符,叨叨地道:「大仙大仙!快来救我!快救救我!」而他喊着的「大仙」们也真的如他所愿,已经来了。 此时此刻,数双神官的眼睛都在紧紧盯着谢怜,盯得他动弹不得。见那打劫自己的蒙面怪客呆在原地,那男子赶紧爬起来,一熘烟跑了。谢怜也根本迈不开步子去追,他已经浑身僵硬,出了一身的冷汗,满心都是恐惧。 是的,恐惧。 他只盼着这条白绫把脸包得足够严实,这几个昔日打过交道的小神官都认不出他。可是,偏偏事与愿违,一名神官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惊奇地道:「……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 另一名神官更震惊地道:「啊,还真是呢!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这副打扮?」 谢怜一颗心越沉越低,几乎要沉到地心里去了。 「刚才那个人喊的是『救命』『抢劫』『强盗』?有强盗在追他?强盗是……太子殿下?!」 「天哪!太子殿下……居然会干这种事?!」 听到这几句,谢怜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我……」 他想说点什么,但难以启齿,卡在喉咙里。而那几名神官的脸色也都十分微妙。半晌,一名神官拍了拍他的肩,道:「没事,没事,太子殿下,我们懂的。」 谢怜被他拍了几把,根本不重,却险些站不稳,又道:「我……」 那神官哈哈笑了几声,道:「你也是太不容易了才会这样,理解。你放心,我们不会和别人说的。」 谢怜难以启齿的正是这个,对方先说了之后,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再讲些什么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好,谢谢。那,我……我回去了。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的,总之,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又站在了空无一人的山路上,是被冬日冷冷的夜风吹醒的。 至此,谢怜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他,谢怜,仙乐太子——强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此刻的谢怜无比后悔,之前的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到要去拦路抢劫,弄到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会这么不巧,什么都没做成,却刚好被撞个正着?! 谢怜过去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烧,脑子里混沌一片,把脸埋进手里。如果能够时光倒转,他甚至愿意用数年的寿元和修为来换。正懊恼不已,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前方模模煳煳一个白色人影,登时一惊,勐地抬头,道:「谁?!」 他一抬头,那人影瞬间消失不见,而谢怜则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虽然没看到那人的脸,但他总觉得,那人的脸上,像是带着一张面具! 可是,扫了一圈,没见到任何人的踪迹,谢怜忍不住怀疑方才看到的人影只是自己心慌意乱下产生的错觉。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敢在这里多留了,匆匆下了山。 回去后,风信已经等了他大半天,一见他就道:「殿下你上哪儿去了?你到底想到什么办法了?」 谢怜哪里敢和他说。对任何人他都没法说,对风信更不可能。谢怜简直没法想像,一直坚信他德行无双的风信知道他的办法居然是跑去抢劫后会怎么想,这件事,他只盼着能永远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才好。于是,谢怜含煳道:「没有。」 风信愕然,道:「啊?那你出去这么久是干什么了?」 谢怜心神都有些恍惚了,道:「你不要问了。我什么都没干。」 风信十分奇怪,但怎么问谢怜都不说,他作为侍从也不好多问,只得低声道:「那我们还是明天再出去卖艺?」 谢怜却道:「我不出去了。」 他现在已经彻底混乱了,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的担忧:万一刚好遇上那个中年男子该怎么办?万一现在已经开始全城通缉他了该怎么办?风信也觉得他神情不对劲,道:「你是累了吧?这样好了,殿下你不要出去,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你专心修炼就是。」 然而,他不知道,谢怜根本连修炼也无心了。 原先,谢怜一心修炼,因为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再回上天庭,但现在,他对回到上天庭这件事也产生了恐惧。 虽然那几个小神官说他们不会说出去,但他们真的不会说出去吗?现在的上天庭会不会已经传遍了今天这件事?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怜就简直不能唿吸。他是绝对没办法忍受被打上这种污点的烙印,被整个上下天庭、甚至整个人间戳戳点点的! 困顿疲乏中,谢怜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辗转反侧,做了不知什么噩梦,又突然惊醒,而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风信不在,果然一个人出去卖艺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隔壁屋里传来国主和王后低低的咳嗽声和说话声。谢怜躺在地上,一醒过来,又开始情不自禁想像着,如果这件事真的传开了,被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多不可置信。国主也许会气得暴跳如雷,一边咳血一边骂他是仙乐之耻,而王后肯定不会骂他,但她一定会伤心欲绝,因为她最疼的孩子让他们蒙羞了。 想到这里,谢怜又开始唿吸困难,他一定得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于是从草蓆上一轱辘爬起,沖了出去,迎着冽冽寒风漫无目的奔了十几里。 有人的地方他都不敢停留,因为他总觉得别人都在盯着他看,审视他有多不堪,直到奔到一处坟地,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一晚比前一晚还要寒冷,到了这里,谢怜才发现,他的脸颊和手都要被冻僵了,身体也在微微打着哆嗦。并不只是寒冷,可能还有恐惧。谢怜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吐了几口热气,目光一转,发现一座墓碑前,供着两罈子酒。 看来,这墓碑的主人生前是个爱酒之人,所以死后旁人扫墓也给他带了酒。谢怜蹲了下来,他从没喝过酒,但听人说过,酒暖身,还能忘事,顿了片刻,忽然拎起酒罈,打开塞子就是一通勐灌。 这酒不是什么好酒,便宜大坛,味道呛烈得很,谢怜灌了几大口,呛得勐一阵咳嗽,但好像的确暖和了些。于是,谢怜抹了抹脸颊,干脆坐在了地上,抱起罈子来,大口大口地继续灌。 恍惚间,好像看到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团幽幽的小小鬼火,围绕着他打转,似乎很急。谢怜只顾自己喝酒,跟没看到一样。那团鬼火仿佛拼命想要靠近他,但因为是虚无之火,每次迎向他,都只能生生穿过,永远无法触碰到他。 一罈子下去,谢怜早就晕晕乎乎的了,醉眼惺忪,看它飞来飞去的,实在可怜,又实在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胳膊肘撑在酒罈边缘上,道:「你在干什么?」 那团鬼火一下子凝在了半空中。 185|三十三神官争福地 谢怜问道:「这是你的坟么?我喝的是你的酒么?」 他喝得稀里煳涂, 也没听清那鬼火有没有回答什么, 以为是坟墓的主人不满了,在赶自己走,嘟囔了一句,道:「知道了,我这就走。」 谢怜抱着酒罈子爬起来, 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谁知, 没走几步, 突然脚下一空,「砰咚」一声——整个人摔了个倒栽葱。 原来, 这坟地里竟是有个大坑。大约是挖好了准备埋死人的, 岂知,死人还没埋进来, 倒先让谢怜躺进来了。 谢怜额头在坑的边缘磕了一下, 磕得生疼,越发头晕脑胀。他晕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 两手都是泥巴和血,不知摔破了哪里。 他举着手, 茫然无措地看了一会儿,试着爬出坑。但他刚喝了一罈子酒, 手脚发软, 使不上力,爬了好几次都滑了下来。谢怜瘫回坑底,瞪了乌云蔽月的夜空好一会儿, 十分生气: 这坑又没多深,为什么就是爬不出来? 越想越生气,谢怜忍不住喃喃地道:「……我操了。」 谢怜从没骂过人。这是他第一次从口里吐出这种字眼。奇妙的是,骂完之后,他胸口郁结闷气竟是瞬间就稍散了。于是,谢怜像尝到了甜头的小孩一般,奋力扒在坟坑边缘,扬起声音又骂了一句:「我真他妈的操了!」 他拍着地面喊道:「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啊?!」 当然没有人。只有一团幽幽的鬼火,飞舞不熄。谢怜掉下来后,那团鬼火冲过来似乎想拉他,但永远不得触碰。谢怜根本没在意它,怒道:「干脆来个人把我埋了算了!」 骂归骂,爬还是爬。吭哧吭哧,谢怜好容易才靠自己爬了上来,已经是一身狼藉,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半晌,他才翻了个身,抱着自己蜷了起来。 谢怜小声道:「好冷。」 他说的很小声,怕被人听到。那鬼火却听到了,飞过来贴着他的身体,火焰突然亮了许多,似乎在用力燃烧自己。 然而,鬼火是冷的。 就算它靠得再近,燃烧殆尽,也不会给活人带来一丝温暖。 恍惚中,谢怜似乎听到了一个微小的声音。 那个声音似近似远,亦梦亦真,绝望地道:「神啊,请你等等我,等等我吧……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让我……」 「……」 谢怜心道:「神?是在叫我吗?」 可是,就算向他祈求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当他是神的时候都无能为力。现在,不再是神的他,更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 「……殿下?殿下?殿下!」 谢怜是被风信推醒的。 他勉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巷子里。风信的脸悬在上方,一见他醒来,总算松了口气,随即面上染上几丝怒色,道:「殿下!你到底怎么回事?一句话都不说,跑出去两天多!你再不回来,我就瞒不住陛下他们了!」 谢怜慢慢坐起身来,道:「两天?」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语音沙哑,眉头也是一跳一跳的,头痛欲裂,好像记得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风信蹲在他身边,道:「就是!两天!你到底去哪儿了?!刚才你怎么疯成那样?」 难道他醉了两天?他不是在一片野坟地里吗?怎么会躺在这里?而且听风信的口气,谢怜有种不祥的预感,道:「我怎么了?」 风信没好气地道:「你中邪了!到处砸摊,到处打人,还去拦街上巡逻的永安兵!之前你还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他居然去拦了永安兵,谢怜一惊,道:「我拦了兵?那……那些士兵呢?」 风信道:「幸好你被我撞上拉住了,你又这幅样子,他们以为你是醉汉疯汉,骂了几句没多留心,不然就死定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喝酒了?」 谢怜低头看了一下,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满是污泥,抓抓头髮,也是乱得仿佛就要拉下去秋后问斩的犯人,果然像极了那些整天睡大街的醉汉疯汉。 默然片刻,他爬起身来,含煳地道:「嗯……喝了点。」 风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道:「啥?你怎么能喝酒?到底是喝了多少才醉了两天?」 见风信一脸不可置信,谢怜没来由的有些心烦,往前走去,道:「说了没喝多少,就喝了点。不怎么办。为什么我不能喝酒。」 风信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追上去道:「什么叫不怎么办?为什么?殿下你忘了吗,因为喝酒破戒,你不能破戒的,不然修炼怎么办?你要再飞升的。」 「……」一听到修炼、飞升,谢怜就不想再听,加快脚步。风信道:「殿下!」 他又追了上来,迟疑片刻,道:「是发生了什么吗?和我说说?」 听风信这么小心翼翼地询问,谢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再不找个人说出来,他可能就要崩溃了。但他又不确定,说出来后,风信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敢赌。 见他呆滞,风信又道:「说真的,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殿下你还有什么事儿不能对我说的吗?」 听到「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谢怜登时一阵窒息。 如果说他原本已经生出了一点点动摇、一点点侥倖,那么这一刻,就都被彻底打碎了。谢怜低下头,转身继续走,含混地道:「没有什么……只是,我真的很累了。你……」他正想编点藉口,忽然发现风信脸颊侧面有些东西,顿住脚步,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风信顺手摸摸脸颊,似乎摸到痛处,肌肉一抽。他脸上的东西,是瘀痕。而且,一条胳膊上也缠了绷带,被一层层细心地包扎着。 这绷带肯定不是风信自己包扎的,不过,谢怜在意的是绷带下的伤,他道:「你怎么受伤的?」 以风信的身手,凡人可不能轻易让他受伤,而且伤的还是手臂。风信不以为意,道:「哦,没什么,那些无赖来砸摊了而已。」 谢怜惊疑不定,道:「是那天那些卖艺的本地人?」 风信道:「就是他们。」 谢怜道:「他们为什么去砸你的摊?」随即顿悟,「是因为那天我们认输了,但你后来又去卖艺,所以他们来赶你?」 多半就是这样了。弄明白缘由后,谢怜心中陡然一股怒气暴涨。 他生硬地道:「你别去了!」 风信却满不在乎地道:「管他们!我偏要去。认输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反正没认输,不算反悔,我就是要在那里卖艺,他们除了偷偷摸摸丢东西砸摊还能拿我怎么样?这次是没防备,下次不会了,打起来我也不怕他们!」 听了这话,谢怜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戾气登时散去了,被一阵内疚代替。 风信如此,他却还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颓废丧气,如何对得住到了这一步还未舍他而去的忠心侍从? 想到这里,谢怜嘆了口气,道:「对不起,风信。」 风信一愣,大力摆手,道:「殿下干什么和我说对不起,这不是废话吗。」 谢怜道:「这些日子都是你一个人挣钱,辛苦你了。」 风信道:「只要你好好修炼,早日再飞升,比什么都强!」 又听到「飞升」二字,谢怜沉重地点点头。 国主和王后被风信瞒住,只以为谢怜这几日在外修炼。见到他回来,王后还是高兴地又做了顿饭。谢怜于心不忍,把风信那碗拿过来,代替他吃了。一夜无眠。 第二日,风信早早起床出去,谢怜则留下来修炼。 可是,虽然他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却仍是无法集中精神。 这道理,就像人人都知道,要出人头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勤学苦练。但是,一万个人里,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勤学苦练这四个字?同理,就算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万遍心无杂念,但又如何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一连十几日,修炼进展都停滞不前,一无所获,谢怜难免心中焦急。尤其是每日深夜里风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和王后一起问他今日是否有进展,谢怜都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 但他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含煳回答有进展,于是,风信和王后便十分高兴。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两个月后,谢怜终于无法再让这种现状持续下去了。 一日,风信深夜归来,两人在桌边吃着昨日留下来的剩饭。吃着吃着,谢怜忽然对他道:「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日了。」 风信一边扒饭,一边愣了:「啊?离开?你要离开去哪?」 谢怜缓缓地道:「我要去寻找一处灵气充足的清幽之地,闭关修炼。」 修炼之地若是灵气充沛,对修行人必将大有裨益。之前,谢怜是因为不能下定决心离开父母和两个侍从,这才一直无法抽身。眼下,他却改变了主意。风信没多想,道:「太好了!殿下,你早该这么做了!清修才最有效。」 谢怜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我离开期间,就麻烦你看顾父皇他们了。」 风信正要回答,却忽然犹豫了一刻。虽然转瞬即逝,但谢怜对他熟悉至极,怎会看不出来他这一瞬间的迟疑? 正在这时,屋里国主道:「你去便是。孤王不需旁人看顾。」 风信和谢怜放下碗筷,往屋里看去。国主竟是还没休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出声插口。谢怜摇了摇头,低声道:「又在逞强。」风信则笑了一下,则=道:「殿下放心。那是肯定的。」 现在他倒是答得爽快了,不过谢怜也没忘记,方才,风信在答话之前,好像稍微犹豫了那么一刻,仿佛有别的顾虑。 可是,想想他又觉得,说不定真是看错了。除了他们,风信又不认识别的人,又没有别的牵挂,能有什么别的顾虑?略去不想,转而考虑明日行程。 第二天,谢怜便背了简易的行囊,暂时告别了父母和风信。 他徒步行走了不知几十里,风餐露宿数日,终于寻到了一处适合作为清修之地的僻静深山。一番勘察,谢怜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太幸运了……此地风水甚佳,竟是一处难得的洞天福地!」 倒霉至今,居然突然时来运转了,谢怜还有些不敢置信,反覆确认,这才无疑。这真是一处灵气充沛的宝地。若能在此潜心修行数月,必将事半功倍、突飞勐进! 谢怜仿佛看到了希望,连日来黯淡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心中欢欣雀跃:「父皇、母后、风信,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顺着陡峭崎岖的山路攀行了三四个时辰,谢怜终于在日落之前,进入了这座灵山的深处。 在重重树林中穿行,明显能感觉到离灵气发源之地越来越近了。谢怜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谁知,正当他在挑选清修地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杂的脚步声。 如此僻静的山野之地,居然会有这么多脚步声,谢怜下意识回头望去。万万没想到,这一望,他嘴边的微笑就僵住了。 在他身后,竟是出现了许多人,大约三十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相貌服饰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神官。少数是上天庭的末位神官,多数是下天庭的同神官。 其中,赫然还站着上次撞上拦路打劫时的那几个小神官! 他们看到谢怜,神色微变,扯扯这个,捅捅那个,低声不知道说些什么。而看到他们,谢怜的手一下子微微发抖起来。 双方面面相觑。半晌,那边才有神官咳了一声,道:「这么巧,居然在这儿遇到了太子殿下。」 「是啊,太子殿下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 谢怜微一点头,尽量镇定从容、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来此修炼的。」 虽然如今的他,今非昔比,但谢怜还是极力用和以往没被贬时一样的口吻说话,不让自己低声下气,也不让自己心虚气短。 对面的神官笑道:「更巧了,我们也是来修炼的。」 「是啊是啊,没想到撞到一处来了。呵呵呵……」 原来,这一处洞天福地,不光是被他发现了。这几十位神官,也都看中了。 面对这样的状况,谢怜心中犹豫起来。难道要和这么多神官一起修炼吗? 说实话,他打心底抗拒和其他神官一起修炼。第一,他是来闭关清修的,如果不能独处,而要和这么多人一起,难免要受打扰。有的人喜欢成群结队修炼,「好彼此有个照应」,但谢怜从来都是独自一人静修的。 第二,上次拦路打劫之事过后,他现在见到昔日打过交道的神官便惴惴不安,总觉得对方目光如针一般扎得他难受,比如此刻,他就有一种所有人都在用微妙目光审视着他的错觉,如此,根本无心修炼。 虽说,占福地这事,有个规矩是先到先得,只要足够强硬,谢怜可以说是我先来的,你们请另寻别处修炼吧,但那几名撞破他打劫之事的小神官就在对面,不好太强硬。而且,他一个人占了福地,赶走这么多神官,说来也霸道。纵使谢怜心底抗拒和其他神官一起修炼,但也没办法。一时半会儿他也找不到别的灵气这么充沛的清修之地了,只好点头道:「是啊,太巧了。那我先进去了,诸位也请自便吧。」 说着就想匆匆先行离开,找一个最安静的洞府藏起来。谁知,他刚转身,身后便有神官道:「且慢?」 谢怜顿住脚步,回头疑惑道:「何事?」 那三十几位神官有的以眼神交流,有的低声说话。须臾,站出一人,微笑道:「太子殿下以往占的洞天福地也不少了,这一个,不如就让给我们吧?」 谢怜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的意思,竟然是要让他一个人离开? 莫名其妙,欺人太甚! 一股气血当场便冲上了他的脑门。谢怜心想:「是我先来的,我没有让你们离开,为何你们还反倒让我离开?」 但他也不好贸然发作。沉默一阵,抓着行囊缚带的手指慢慢握紧,谢怜生硬地开口道:「诸位,这是何意?」 一名神官道:「这个……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嘛……太子殿下以往占过的洞天福地也不少了……」 谢怜打断他道:「但是那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以往占过的灵地多,我今后就不许再来灵地修炼了吗?」 那名神官被他堵了回去,讪讪的不说话了。谢怜又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况且,我不是很明白,又不是我在这里修炼,诸位就不能在这里修炼了。共用灵地修炼,岂非是很常见的事?大家各修各的,有何不妥?为何一定要让我离开?」 这时,只听有人嘀咕道:「……别装傻了。本来就有三十几个人了,你在这里修炼,别人还能修炼什么……」 虽然那人很快就被其他人按下去了,但谢怜还是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一片福地的灵气,是有限的。修炼时,如果一个人占了一半,后来的人就只能占另一半。而如果其中一个人占了八成,另一个人就只能占两成。吸收灵气化为己用的能力越强,能占用的灵气就越多。 这些神官是在担心,如果他也在这里修炼,会把大半的灵气都占尽。而剩下的灵气再给他们三十几个人分,每个人就根本都没剩几丝了! 想通了这一点,谢怜脑中那股血气沖得更勐了。他握紧了拳,冷声道:「……我要在这里修炼。」 对面有神官道:「太子殿下,我们是敬你才在现在还愿意叫你一声太子殿下。你眼下是凡人之身,何必非要跟我们抢灵地呢?」 谢怜道:「既然我是凡人之身,你们都是神官,那我在这里修炼,你们怕什么呢?如果我不走,难道你们还会把我强行赶走?」 那是当然不行的。如果一个凡人并无大过,神官却对他擅用强力,是要被罚。众神官还真拿他没办法。然而,谢怜忘记了一件事。 正当他执拗地与这三十几名神官对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被贬下凡了,骨头倒是越发硬了,不但会打劫凡人,还会冲撞神官了,哈哈哈!」 一听到这句,谢怜登时如坠冰窟! 他勐地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不起眼的下级神官,可是,并不是那天撞破那件事的神官中的任何一个! 果然,他们早就说出去了!方才根本不是谢怜的错觉,所有人的确都是在用那种微妙的眼光看着他。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神官,全都知道了!!! 剎那间,谢怜仿佛突然被抽掉了骨头,浑身的气焰都消了,双目几欲充血,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那几个小神官,哑声道:「……你们说过,不会告诉别人的。」 186|三十三神官争福地 2 也许是他情绪激盪之下的目光太刺人了, 被他盯着的那几名小神官连忙摆手, 道:「我们没有告诉外人呀!」 谢怜红着眼睛道:「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在场的三十几个神官听到了那句话后,根本没几个脸露惊讶之色。既然这么多神官都知道了,那上天庭又有多少神官知道了? 被他质问,那几名神官卡了一下,又辩解道:「他们又不是外人嘛, 这里的都是相熟的朋友, 大家之间都没有什么秘密, 告诉他们不算告诉别人,除此以外的神官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不等他说完, 谢怜便厉声道:「谎话!谎话连篇!我不信!!!」 被他如此厉声打断, 那几名小神官也有些脸上挂不住,缩回人群里。这时, 忽然一名神官大声道:「你信不信又有什么所谓?太子殿下你自己在被贬期间做的好事, 人家没有当场告发你就不错了,你还要求别人为你保密?我们有什么义务要为你保密?真是好笑!」 谢怜仿佛突然被迎面泼了一盆水夹冰, 又被一把刀扎透了心,急道:「不是!我……」 又听有人道:「平日不做亏心事, 夜半不怕鬼敲门。你不洁身自好,又如何能怪旁人不信守诺言?如果有人替你瞒着这种不义之事, 那才是失职无德!」 谢怜道:「不是!!!我……」 他想说我是有原因的, 我也不想的,可他心里也清楚,无论什么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的确打劫了! 这样一块污点,仿佛一块耻辱烙印烙在他脸上,使他在这些神官面前变得无限渺小,连为自己辩解都不敢大声。见他气势下去了,一名武神站了出来,道:「太子殿下,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希望你也在这里修炼了吧?」 谢怜低下头,握紧了拳。 那名武神接着道:「我们不是一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自行离开吧。」 看他振振有词说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模样,谢怜却忽然明白了。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不还是想要他让出这片灵地吗! 他双手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喉头压抑一阵,沉声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修炼。」 此刻,对这三十几个神官的愤怒,已经压倒了他的羞耻之心。 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干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比起灰熘熘地逃走,他宁愿厚着脸皮槓在这里,教他们没法得逞。谢怜勐地抬头,又重复了一次:「我要在这里修炼。这座山不是你们的地盘,你们没有资格让我离开!」 见他态度强硬,那三十几位神官都黑了脸。谢怜听到有人低声道:「这又是何必?」 「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然而,任他们怎么说,谢怜都杵在原地。纵使心里已被唇枪舌剑扎得流血,但还是倔强地死撑着一动不动。 那名武神道:「看来太子殿下是一意孤行,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了?」 谢怜冷冷地道:「有本事就来赶我,反正就算你们想,你们也没那个本事!」 此句一出,对面十几位神官登时色变,齐齐抽出了兵刃! 这是自然。对于武神而言,方才那句可是个大大的挑衅。在场为数不少都是武神官,哪里能当做没听到? 被团团包围,谢怜却分毫不惧。他手里没有刀剑,只紧紧握着一根登山时充作拐杖的树枝。一名武神官肃然道:「太子殿下,如果你立刻道歉,我们可以当做你方才没有冒犯我们。」 谢怜却道:「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们不愉快了,我绝不会道歉。」 他执着那根树枝,指向前方,道:「因为你们根本不配为神!」 对面一阵骚动。 有人嗤道:「我们不配?你这种打劫凡人的强盗就配了吗!」 谢怜再也忍不了了,他也本来就不想忍了,抄着树枝便攻了上去,喝道:「欺人太甚!」 那十几名武神官也以兵刃迎战。后排有神官道:「又不是我们让你去打劫的,你怨我们是什么道理!」 他们却是高兴的太早了。本以为谢怜既无法力也无兵刃,肯定好对付得很,谁知,完全不是那回事。谢怜手里拿的虽然只是一根树枝,却被他使得仿佛一柄毒锋,咄咄逼人,强劲至极。双方对上没多久,好几个武神官的剑险些给他挑飞了,他们甚至连给这树枝的劲风颳到也不敢,惊得连忙闪到了后排。 以神官之尊,居然打不过一个被贬的凡人,这可太丢脸了! 这时,一名观战的神官突然远远惨叫一声,号道:「什么东西?!」 这一喊,其他神官也惊了:「怎么回事?!」 那神官似乎痛得厉害,捂脸弯腰道:「刚、刚才,有一团鬼火打中了我眼睛……是不是他搞的鬼?」 谢怜记起,这正是方才指着他鼻子喊他强盗的那名神官,气极反笑:「什么鬼火?你们要抢灵地直说就是了,用不着再污衊我!」 他怒气勃发,出手更狠,一圈武神的刀枪剑戟给他手里一桿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普通树枝噼里啪啦打掉了一地。突然,一人喊道:「抓住了!抓住了!你们看!」 谢怜身形微定,只见对面神官乱成一团,有人手里抓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起,道:「真的有鬼火,他在搞鬼!抓到证据了!」 谢怜定睛一看,那是果然一团幽幽燃烧的小小鬼火。他怒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凭什么逮着一团鬼火就说我搞鬼?鬼火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它身上写了我的名字吗?!」 惨叫的那名神官捂着眼睛道:「普通的鬼火怎么会往我眼睛上扑?不是你指使的怎么会这样?」 谢怜斥道:「那我还说它也有可能只是这山上的游魂,无意间被你们吓得晕了头才撞上来的呢!这算什么证据?」 最先动手的那名武神一把夺过了那鬼火,道:「管它是谁指使的,这种害人的东西,打散了就是!」说着手上一用力,竟是要把那鬼火捏得魂飞魄散。见状,谢怜脱口道:「放开它!」 终归是不忍那游魂就这么被他们这场闹剧波及,他抢上前去与那武神缠斗起来。因意在夺魂,出手便收敛了些,二人正僵持着,后方几个神官却忽然喊道:「你来了?快来!来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儿!」 听起来像是有谁赶到了。众神官回过头去,都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快来帮忙!」 闻言,谢怜先是一惊,心道:「莫非是来了什么厉害的神官?」再转念一想:「管他来的是谁,如果也要来和我为难,再打上一场又如何!我谁都不怕!!!」 他现在满腹怨气,已经准备好了要大战一场。谁知,待到人群分开之后,那姗姗来迟之人走上前来,谢怜却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来人,竟是慕情! 慕情也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谢怜,两人一打照面,皆是满面愕然。谢怜睁大了眼,把正在与他打斗的武神们都忘到了一边,嗫嚅着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说了几个字,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登时明白,闭上了嘴。 慕情现在穿的,不是他们一路逃亡时的陈旧黑衣了,而是下天庭的武神官服。 原先,风信和慕情作为谢怜的副手活动时,二人的能力就颇得赞赏,惹人注目。后来谢怜被贬,不少神官都惋惜风信和慕情也和他一起被贬下去了,还有暗暗来牵过线问他们要不要转到别的神官殿里去侍奉的。如果有神官出于欣赏,把慕情再提回下天庭去为己所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定就是这样了。而且,他现在应该混得不错,不然也不会和这群神官一起,成群结队地出来找洞天福地修炼。 谢怜还是凡人之身,慕情却已经回到下天庭了,此情此景,莫名讽刺。 那边,慕情好容易才定了神,疑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神官纷纷抢着给他讲前因后果。谢怜远远站着,身体僵硬无比。 他注意到,他们并没有特地对慕情讲他打劫之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慕情也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慕情也知道他去打劫了!!! 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从谢怜头上滚滚落下,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方才与他对峙的那名武神气喘吁吁地喊道:「他想一人抢占灵地、赶我们走,慕情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让慕情帮忙来一起打他吗? 谢怜气得头皮发麻,震惊不已。他好容易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怒道:「……你们,你们真是颠倒黑白,无耻至极!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没有!」 慕情就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着急生气,又是一树枝又打了出去,那武神有些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又喊道:「慕情!你还愣着干什么!」 别的神官也跟着喊,慕情却始终神色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出手。谢怜听他们连连催促慕情跟他们一起围攻自己,心中狂怒:「慕情才不会跟你们一样,他是我朋友,他才不会帮你们!!!」 怒着怒着,他手下一用力,又打飞了一排兵刃。其余神官见他越战越勇,势头不对,忙道:「慕情!你就这么看着他乱来?!」 慕情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上前一步,手指微抽,站在他身旁的神官催道:「别不动啊,帮忙啊!」 偏生在这时,又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慕情不想动,也可以理解,毕竟人家以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从,就算太子殿下又打劫又抢灵地,也要顾念一下主僕旧情嘛。人家不去帮太子殿下的忙已经很给面子了,怎么还能指望他帮咱们的忙呢?」 这话听似在为他开脱,实则阴险至极,慕情额头颈间瞬间爬上了几丝青筋。 气氛微妙起来,谢怜觉察不对,道:「慕情……」 他只叫了个名字,下一刻,手上便陡然一轻,传来了什么东西被削断的声音。 谢怜一愣,低头看看,被削断的,是他唯一的「兵刃」,那根树枝;再抬头,对面的慕情手里,已经化出了一把长刀。 此时此刻,那刀锋正指向谢怜。而手持刀锋之人冷冷地道:「……请你离开。」 「……」 谢怜手里握着半截树枝,看着慕情,良久,道:「我……不是真的想打劫。我也没有抢占灵地。是我先来的。」 「……」 慕情面无表情地重复道:「请你离开。」 谢怜看着他,迟疑片刻,道:「……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吧?」 问这一句的时候,他有些期盼,又有些害怕。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问了,转身走吧!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慕情还没回答,谢怜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倾,整个人重重扑倒在了地上。 地是山路的泥地,坑坑洼洼,满是落石和碎叶。谢怜扑在地面上,顿时瞪大了眼,还有些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哪个神官,趁他失神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让他在这么多双眼睛前面,摔的这样难看。 实在是太难看了。四面八方都是高低不一、铺天盖地的人声,谢怜都听在耳里,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地面,又很慢很慢地抬头,看着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慕情。 慕情就站在那些神官中间,没看他,侧首望向一边,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也没有要伸手拉他起来的意思。 于是,谢怜明白了,没有人会拉他一把。 趴了好半晌,他慢慢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 众神官以为他还要发难,警惕万分,谢怜却没再对任何人动手,而是低头在地上找了一阵,找到王后给他收拾的小包裹,默默捡起,重新背在背上,转了个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走着走着,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没过一会儿,谢怜便狂奔起来。 他憋着一口气,一路狂奔下山,一刻不歇。不知奔了多远,突然没留神脚下,又摔了一跤,那口气才带着一股血腥味吐了出来。 心慌意乱之中,他没想到要爬起来,只是坐在地上喘气。待到气息渐渐平缓,谢怜也没想到要站起来,反而就这么坐着发起了呆。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谢怜略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顺着这只手,缓缓抬头望去,居然又是慕情。 他站在谢怜身前,脸色微青,伸着一手,半晌,口气生硬地道:「你没事吧。」 谢怜呆呆看着他,没说话。 也许是被他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了,慕情避开了他的眼神。 但他的手还是伸着,道:「起来吧。」 可是,这手已经伸的迟了。 谢怜没有接他的手,也没有起来,还是直勾勾盯着他。 二人僵持许久,慕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收回手,谢怜却突然从地上抓了一把烂泥,「啪」的一声扔到了慕情身上。 慕情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简直不知该说是粗鲁还是幼稚,胸口一下子炸开了一团脏兮兮的烂泥,脸也溅上了几点,错愕不已。少顷,怒气上涌,但被他强压了下去,低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的确是没有办法。现在他和那些神官应该交情不错,如果就这么看着同僚被谢怜暴打,而他却不出手阻止,或者被人以为是站在谢怜这边的,他恐怕就不好过了。 谢怜仿佛不会说话了一般,只会抓着地上烂泥不断砸他。慕情挡了几下挡不住,怒道:「你疯了?!我说了我是没有办法,你去打劫不也是没有办法吗?!」 滚!滚!滚! 谢怜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然而他连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疯狂地抓起手边能抓住的一切东西砸过去。他也不在乎砸的是谁。终于,慕情被他砸得受不了了,铁青着脸拂袖而去。谢怜喘了几口粗气,瘫坐回去,又发起呆来。 他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四周不知从哪里飘来许多磷火,幽幽飞舞。谢怜仿佛没看见一般,半点也提不起劲。 然而,那些磷火仿佛不甘心没被他注意到一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他身边。谢怜依旧不理。 直到磷火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的来临,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不祥预感。谢怜觉察到了什么,缓缓抬头。 十步之外,一个白衣人影站在无数飘浮的磷火之中,脸上半张面具正在森然微笑。 他和和气气地道:「你好啊,太子殿下。」 187|冷白鬼温语惑迷童 黑夜中, 谢怜双眼的瞳孔瞬间收缩成极小的两点, 颤声道:「……是你?!」 白无相! 谢怜毛骨悚然,一跃而起,反手要去拔剑却拔了个空,这才记起他所有的佩剑早就都被当掉了。连他之前充作兵器的那根树枝也被削断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身无法力、手无寸铁, 却对上了这个东西! 几年前仙乐覆灭后, 白无相就从世上消失了。谢怜根本没去找过他, 也没想过要去找,只盼着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永远不再出现才好, 谁知今天这个东西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白衣人影缓缓向他走近, 谢怜从心里感到一阵胆寒,先是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随即反应过来:不能后退!逃跑也没有用! 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白无相不答, 继续负手走近。谢怜的手脚连同从唇里唿出的白气都在颤抖。 他逼着自己回忆方才那三十多个神官或揶揄或冷漠或大笑的面孔,还有慕情转过去的侧脸, 忽然之间,他忘记了恐惧, 喊出了声,一掌噼了上去! 然而, 这一掌还没噼到, 一阵剧痛先到。对方竟是预料到了谢怜的招数,抢先一步闪到他身后,在他膝弯上踹了一脚! 太快了! 谢怜双膝已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脑子里才冒出这个恐怖的念头。 这东西的动作,居然比他思考的速度还要快! 下一刻,谢怜便感觉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一只冰冷手掌的五指大开,覆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大叫起来,而那只手微微用力,把他的头颅连着整个身体一起提了起来。谢怜毫不怀疑,以这东西的劲力,这五根手指只要一收拢,就可以直接碾碎他的颅骨,让他的脑袋顷刻间变成一团血肉模煳的骨夹肉。他也毫不怀疑,白无相抓住他后的下一步,就打算这么做! 谢怜凌乱地抽着气,以为必死无疑,用力闭上了眼。谁知,身后那东西却根本没有继续用力的意思,反而收敛杀气,轻嘆了一声。 这声轻嘆后好一阵,对方都没有继续动作。一片死寂中,谢怜又一点一点,睁开了双眼。 漫天的鬼火们正在狂喜乱舞,每一团火焰都是一个正在看热闹、嘎嘎大笑的亡灵,然而,众多的鬼火似乎都被什么震慑了,不敢靠近他们两个,只有一团火焰格外明亮的鬼火悬在他们上方,正在用自己的火焰一下一下,勐烈地撞向谢怜身后之人。不知在做什么,但怎么看,都犹如蜉蝣撼树。 蓦地,谢怜身体一僵。 白无相,居然抱住了他。 谢怜歪歪斜斜地跪坐在地上,被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抱在一个毫无生气的怀里。 白无相也不知何时坐了下来,喃喃道:「可怜,可怜。太子殿下,看看,你被弄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喃喃低语着,一边抚摸着谢怜的头,动作轻柔而怜悯,仿佛在抚摸一条受伤的小狗,或是自己生了重病即将死去的孩子。 月光下,悲喜面的半张笑脸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半张哭泣的脸,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谢怜伤心落泪。 谢怜僵硬地缩着不动,身后的白衣人抬起手指,擦掉了他脸上脏兮兮的泥巴。 在他的动作之中,谢怜居然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慈爱。像是在最好的朋友、最熟悉的亲人怀里,被冻得直打哆嗦的身体也奇蹟般地回了一点暖。 没想到,在这般境地里,给了他这种慈爱和温暖的,居然是一个如此诡异的东西。 谢怜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抖得越发厉害。那团鬼火飞到他心口,似乎想焐热他,却又不确信自己是否能帮他驱散寒冷,不敢贴近。 白无相帮他擦干净了身上的烂泥,道:「到我这边来吧。」 「……」谢怜颤声道,「我……我……」 一句未完,他突然一掌探出,袭向白无相的面具! 突袭得手,那面具被他一掌打得高高飞起,而谢怜已翻身跃到数丈之外,方才的畏惧之态一扫而光,沉声怒道:「谁要到你那边去,你这个……怪物!」 那张惨白的悲喜面坠地,满天的鬼火们仿佛被吓呆了,突然失序,狂舞不休,无声尖叫。白无相则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听得谢怜寒毛倒竖,道:「你笑什么?」 白无相轻哼一声,道:「你会到我这边来的。」 他语气笃定,谢怜不懂他什么意思,不可置信道:「你那边是哪边?你毁了仙乐还让我到你那边去?你疯了吗?你有病吧!」 他不会骂人,就算愤怒到极点也只会说那几个字,不然他要用世界上最恶毒最能泄愤的字眼来诅咒这个东西。白无相哈哈一笑,以手覆面,昂首道:「你会来的。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谁也不会真正懂你,谁也不会永远陪你。」 谢怜心中胆寒,却仍驳道:「滚!少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了,你说没人就没人吗?」 一团鬼火飞到他身侧,上下点动,仿佛在点头贊同他一般。但四面八方都是这种邪乎的东西,谢怜并没有注意到这独一个。 那边,白无相温声道:「哦?有人吗?以前是有人,你猜今后还会有吗?」 「……」 谢怜道:「你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白无相不答,冷冷笑着转过了身,似乎就要飘然离去了。 他轻声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太子殿下。」 谢怜当然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道:「等等!你别走!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动了我父王母后和风信?!」 他追了上去,伸手去抓那白衣人影,谁知,对方轻飘飘一甩袖子,反手抓住了一团鬼火。 他并没有特地攻击谢怜,谢怜却觉一股恐怖的大力袭来,整个人高高飞起,撞在一棵树上。一声巨响,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树生生就被他的身形撞得折倒了! 若是在从前,这样的树谢怜就是撞折十棵也不会皱一下眉,但眼下他是凡人之身,这么一撞,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重重落地,晕了过去。 闭眼前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那白衣人影伸出一手,掌中托着一团熊熊燃烧的鬼火烈焰,笑道:「鬼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这可太有意思了……」 醒来后,什么都不见了。 谢怜头下脚上,胸腔口腔都满是血腥之气,晕头转向了好一阵,突然一轱辘爬起,喃喃道:「……父皇!母后!风信!」 他想起昏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一刻也不敢耽搁,狂奔几十里,终于在背起行囊离开后的二十多天的一个深夜里,回到了国主等人的藏身之处。 谢怜一路心焦如焚,惶恐万分,生怕白无相已经对亲人朋友下了毒手。回到那座小破屋便一把推开门,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失声道:「父皇!母后!风信!」 还好。屋里,并没出现他想像的那种悽惨情形,甚至连东西都没有乱,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谢怜带着一身的伤狂奔数十里,嗓子干的要冒烟,稍稍放下了心,这才咽了咽喉咙,继续往里走去,道:「风信!你们在……」 他一推开门,嗓子便卡住了。风信就在屋里,看到谢怜回来,奇道:「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然而,谢怜却并没看他,而是紧盯着他的对面。风信的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 是慕情。 慕情回头看到他,抿了抿嘴唇,脸色也不是太好。风信绕过他迎上来,道:「你不是去修炼了么?怎么样了?我还以为你要去好几个月,这么早回来,是有什么大进展?」 谢怜盯着慕情,道:「父皇母后呢?」 风信道:「屋里睡着,已经躺下休息了。你衣服怎么脏成这样?脸上伤怎么回事?你跟谁打了一场?」 谢怜不答,听到父母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放心,对慕情道:「你怎么在这里?」 慕情没说话,风信代他答道:「他来送东西的。」 谢怜道:「什么东西?」 慕情微微举了一下手,指向一旁。他指的是几个干净的袋子,应该是装的米粮。 见谢怜沉默,慕情低声道:「听说你们缺药,回头我想办法弄些来。」 风信道:「行,那我说声多谢,现在正缺这些。神官不能私自给凡人送东西的,你自己也小心点。」他又凑到谢怜身边,低声道:「我也挺吃惊的,他居然回来帮忙了,之前算我看走眼。总之……」谢怜却忽然道:「不需要。」 慕情的脸灰了一下,握了握拳。风信奇怪道:「什么不需要?」 谢怜一字一句地道:「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也……不要你的东西。请你离开。」 听到「请你离开」四个字,慕情的脸越发灰的厉害。 风信也觉察出不对劲来,道:「到底怎么了?」 慕情低下了头,道:「对不起。」 认识慕情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三个字,也是第一次见他扎扎实实地道歉,可谢怜已经无心惊讶了,道:「请你离开!」 他有些情绪失控,抓住那些袋子就往慕情身上扔去。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慕情被他丢得狼狈不堪,但只是举手挡了一下,依然忍耐。风信拉住谢怜,惊道:「殿下!到底怎么了,他干什么了?!你不是去修炼了吗?!中间出什么事儿了?!」 谢怜被他拉住,赤红着眼道:「……你问他吧。我是去修炼了,为什么我回来了,你问他吧!」 外面吵的太厉害了,屋里已经睡下的王后被惊醒,披衣出来,道:「皇儿,是你回来了吗?你怎么了……」风信忙道:「没事!皇后陛下快进去!」硬是把她又推了回去,关上门质问道:「你干什么了?慕情你到底干什么了?!殿下,你脸上这伤是他打的?!」 谢怜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凌乱,根本说不出话来。慕情道:「不是我!我没有打殿下,我只是让他离开,除此以外我一句重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对他动手!那片灵地他们志在必得,那种情况下你不离开根本收不了场!」 「你!……」 三言两语,风信也终于弄明白髮生什么了。他睁大了眼,指着慕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他弯腰抓起地上布袋,噼面丢了过去,咆哮道:「快滚!快滚快滚快滚!」 慕情又被自己带来的米袋砸了一脸,倒退两步。屋里三个人都喘着粗气,风信道:「我说你怎么突然转性了?我真是操了,这他妈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慕情哑声道:「是!我有错,我认了,我道歉!可我是想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再来谈别的!如果我不回下天庭,大家都要完蛋!你父母我母亲,我们三个,不知道要在烂泥里挣扎到什么时候!如果我先回去了,还有机会……」 风信骂道:「都他妈废话,少废话!没人要听你的藉口,滚滚滚滚滚!」 慕情道:「如果你我易地而处……」风信打断他:「让你别废话!不听!我只知道不管什么处境我也不会跟你做一样的事,用不着易地而处,你就是忘恩负义罢了!」 慕情脸现青气,上前一步,道:「殿下在困难的时候不也被逼到去打劫?为什么到我这里,你就不能将心比心了?」 风信喷了,道:「哈?打劫?谁打劫?殿下打劫?你他妈说什么屁话?」 「……」 谢怜窒息了。 见风信一脸暴怒渐渐转成错愕,慕情这才觉察哪里不对,迟疑着转向谢怜,道:「你……你没有……?」 他也没有料到,谢怜居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风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怜疯了,随手抄了一样东西就把慕情赶了出去。慕情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大篓子,被打了好几下也不敢说话。但逃到屋外一看,谢怜用来打自己的东西居然是一把扫帚,脸又黑了,道:「你不至于这样嘲讽我吧?!」 谢怜崩溃地道:「滚!」 他出拳带了利风,慕情被他扫中,勉强闪过,脸上被扫出一丝血痕。他伸手摸了摸,看着手上的血,阴晴不定,半晌,道:「……行。我走了。」 谢怜浑身发抖,深深弯下腰去。慕情走出几步,还是把米袋放在了地上,道:「我真的走了。」 谢怜勐一抬头,慕情看到他的眼神,喉咙动了动,不再滞留,甩袖离去。 屋里惊呆了的风信这才追出来,道:「殿下!他狗扯吧他?打劫到底怎么回事?」 谢怜捂着额头道:「……别问了,风信我求你别问了。」 风信道:「不是,我当然不相信,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 谢怜大叫一声,捂住耳朵,逃进了屋里,把自己锁了起来。 风信是真的坚信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可就是因为这样,才变成了最糟糕的状况! 谢怜想干脆逃走,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可是他想起白无相说过的话,又不敢走太远,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无论风信和王后怎么喊他他都不出去。 直到两天过后,谢怜才稍微感觉平静了些,当风信再次敲门的时候,他默默把门打开了。风信拿着一个盘子,站在门口道:「这是皇后陛下白天给你做的,叮嘱我一定要给你送过来。」 那盘子里的东西颜色青青紫紫,使人见之惊恐。风信又道:「殿下要是怕有生命危险,我帮你解决了就是,我不会告诉皇后陛下的,呵呵。」 看得出来,风信心里仍然很想追问打劫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谢怜又把自己关起来,只得强行按下,装作没那回事的样子不去询问,故作轻松。但他不擅长开玩笑,开出来的玩笑干巴巴的,简直令人尴尬。 老实说,他母后做的饭菜味道真是可怕至极,并且下厨次数越多,态度越用心,就越向着一个不该前进的方向进步。谢怜也从没下过厨,但他做饭就味道不错,看来,只能解释为天赋异禀了。尽管如此,谢怜还是接过了盘子,坐在桌边老实吃了。反正现在的他吃什么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那天夜里他以为完蛋了肯定被听到了,但根据这几天的情况看来,国主和王后似乎不清楚他打劫的事。不然以国主的脾气,早就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了。风信肯定不会对他们说,所以,暂时可以放下心了。 想到这里,风信忽然起身,谢怜惊醒,道:「你干什么?」 风信拿了弓,道:「到时辰了,出去卖艺了。」 谢怜站起身来,道:「我也去吧。」 迟疑片刻,风信道:「算了,你还是再休息休息吧。」 虽然风信没有再追问,谢怜也浑身难受,总觉得被风信知道这种事后,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风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别有涵义,值得深究。谢怜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道:「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没心思修炼。」 这个风信多少也料到了,低头不知该说什么。谢怜又道:「既然如此,与其枯坐在屋子里,不如也出去卖艺,至少还能挣点钱,不至于像个……」 不至于像个废人。 不知为何,最后这两个字,他没能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心里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所以才不敢轻易吐露这二字了。 风信还是不太放心,道:「我一个人也能行的,殿下你这两天才吃了一顿,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他越这么说,谢怜越急于证明自己,转过身去照镜子,道:「没事,我整理一下就……」 他本来是想去整理一下仪容,起码不要再乱糟糟的像个乞丐疯汉,谁知,却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幅恐怖至极的画面。 镜子里的他,居然没有脸——因为映出来的他的脸上,赫然带着一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 188|冷白鬼温语惑迷童 2 谢怜当场大叫起来, 风信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 道:「怎么了?!怎么了!」 谢怜脸色苍白地指着镜子道:「他!我……我、我……」 风信顺着他的手,往镜子里看去,好一会儿,却是一脸懵然地转过头,道:「……你怎么了?」 谢怜吓得不轻, 紧紧抓着他, 好容易才能把多说几个字:「我!我!我的脸!你没看见吗?我脸上有?!」 风信盯着他的脸, 嘆了口气。谢怜还在疑惑他为什么没反应,却听风信道:「殿下, 你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伤吗?」 谢怜如坠冰窟。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风信会这么说? 难道风信、根本看不见此刻镜子里的他脸上这张面具?! 谢怜脱口道:「你看不见吗?我脸上有东西!」 风信疑惑道:「什么东西?具体指什么?我没看到?」 谢怜又去看镜子:「不可能!我……」 可是, 他这再看一次,镜子里的他脸上那张面具却消失了, 映出的还是他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脸上交错着乌青的伤痕, 看起来失魂落魄,狼狈至极, 仿佛一个被财主暴打一顿的小长工。谢怜情不自禁愣住了,试着触了触脸颊边缘, 心想:「……这是我?」 这时,只听风信道:「殿下, 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被那臭小子气到了?听我的, 最近你别出去了,还是多休息吧。」 谢怜好容易回过神来,见风信背了弓、提了凳子就要出门去, 忙道:「不是!我……」 风信一面推门,一面回头:「还有什么?」 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因为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本来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艰难了,如果告诉风信,白无相可能又会回来缠上他们,风信会怎么做? 风信对白无相的阴影也不浅,他会怎么做?会不会萌生退意,像慕情那样离开?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风信已经出门去了。谢怜被关门声惊醒,只好缩回床上,闷上被子,打算再睡一觉。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怪味。 谢怜爬起来,先还以为是王后又在做饭了或是老鼠什么的死在角落了,起身察看,找来找去,最后却发现,这怪味的源头,居然是自己。 谢怜这才想起来,他已经几十天没有换衣和洗漱了,当然会有气味。 谢怜屏住唿吸,心中一下子涌起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想到父母和风信一定都觉察到了,但都没跟他说,又是一阵羞耻,偷偷摸摸开门看了看,外面没人,于是自己找了新衣服,打算烧水洗个澡。 一番折腾,总算是泡在了浴桶里。他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底,憋到窒息,几欲昏厥才浮出来,狠狠洗了几把脸。 把全身上下都刷过一遍之后,谢怜伸出手去拿衣服,心不在焉地抖开衣服正要穿,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而是白无相那件惨白的大袖丧服!!! 谢怜只觉他泡着的热水瞬间变成了一锅冰池,毛骨悚然,失声道:「谁!是谁干的?!」 是谁趁他不注意偷偷把衣服换了?! 他湿淋淋地跳出来,撞倒了浴桶,一声巨响,整个屋子登时水漫金山,惊得隔壁屋里的国主王后都被吓到了。王后扶着国主进来一看,谢怜赤着身体倒在地上,满地都是水,吓得她扑上来抱着他道:「皇儿,你是怎么了啊!」 谢怜湿淋淋的披着头、散着发,抬起脸来,反手一把抱住她道:「娘,鬼,有鬼,有鬼缠着我啊!他一直跟着我!」 他这模样,看上去就跟疯了没有两样,王后再也受不了了,抱着儿子心疼得哭了出来。国主也看着谢怜发呆,四十几岁的人,如今看来已逾花甲之年。冬日的寒气冻得谢怜一个激灵,指道:「衣服。快看那衣服!……」 然而,他再去看那衣服,哪里是什么白丧服?不还是他的白道袍吗? 谢怜忽然一阵愤怒,一拳锤在木桶上,咆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在玩儿我吗?!」 王后强忍泪水,抱着他道:「皇儿别生气,你先把衣服穿上,穿上吧,别着凉了……」 这一日,风信回来的也很晚,脸上倦容,也比以往更深。 谢怜已等他许久,迫不及待地道:「风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虽然白无相这东西太诡异厉害,即便是告诉风信,提前示警估计也没什么用,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认为这件事不应该瞒着风信,因此决定告诉他实情。岂料,风信没有立刻问他是什么事,而是道:「刚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谢怜心想肯定白无相这件事比较重要,要紧的事还是放到后面再说,坐到桌边,问道:「你先说吧,什么事?」 风信迟疑了一下,道:「还是殿下你先说吧。」 谢怜也无心推辞了,低声道:「风信,你千万小心,白无相回来了。」 「……」 风信勃然色变:「白无相回来了?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了?」 谢怜道:「对!我看到了。」 风信脸色发白,道:「可……可不对啊,为什么会被你看到?为什么被你看到了你还安然无恙???」 谢怜把脸埋进手里,道:「……我也不知道!但他不但没杀我,而且还……」 还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搂着他摸他的头,还对他说「到我这边来吧」。 听他讲完这几日的诡遇,风信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被迷惑代替,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怜道:「反正一定不怀好意,而且他好像一直跟着我,总之……你小心些!帮我提醒父皇母后也小心些,但别吓着他们。」 风信道:「好。这几天我不出去了,那小子送来的东西……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说来实在难堪。慕情走的时候,还是把他带来的东西都留下了。虽然当时谢怜情绪失控,砸他说不需要他的东西和帮助,但是冷静下来,还是都灰熘熘地把东西都捡了回来。谢怜嘆了口气,点点头,又道:「对了,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提到这个,风信又迟疑了。顿了顿,他开口,竟是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一边抓着头髮,一边道:「其实也……殿下,你那里,还有钱吗?或者什么能典当的东西?」 谢怜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在这种时候堪称傻瓜的问题,愕然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风信硬着头皮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有,能不能……先借我点?」 谢怜苦笑道:「……你觉得还会有吗?」 风信也嘆了口气,道:「我想也是。」 谢怜想了想,道:「但我之前不是送了金腰带给你?」 风信喃喃道:「那个不够的,远远不够……」 谢怜吃了一惊,道:「风信?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一条金腰带都不够?你是在外面打了什么人要赔钱吗?跟我说说?」 风信回过神来,忙道:「不是!你别放心上,我就问问!」 再三追问,风信都保证没事,谢怜不放心地道:「要是有什么事,你千万告诉我,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风信道:「你别管我了,干想也想不出办法的。殿下你还是先解决你这边的事吧!」 他一提这个,谢怜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他所料,接下来的数日,那个东西始终都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谢怜总是能在许多出其不意的地方看到那张悲喜面,或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人影。有时是在深夜的床头,有时是在水中的倒影,有时是在霍然打开的门口,有时,甚至就在风信的背后。 白无相似乎以恐吓他为乐,而且,故意只让他一个人看见。每当谢怜受不了地大叫起来指向他,其他人一冲过去,或是一回头,他就消失了。这样的日子,谢怜过得一惊一乍,心里恨得恨不得把这东西抓住大卸八块,可他根本连对方的影子都踩不着,难免日夜颠倒,身心俱疲。 一日,他半夜惊醒,感到难以抑制的口渴,想起一整天都没好好喝水,爬起来准备出去喝点水,却听外面隐隐透进来人声和微弱的烛光。谢怜一惊,立即躲在门后,心口砰砰狂跳:「是谁?如果是父皇母后和风信,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谁知,这鬼鬼祟祟的,真的是他父皇母后和风信。风信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休息了吧?」 王后也小声道:「睡下了。」 国主道:「好不容易才睡着,你们明天莫要太早喊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这句话让谢怜心中一酸,紧接着,又听王后道:「唉……这样下去,皇儿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谢怜正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这时,风信低声道:「他也是最近实在太累了才会这样。发生太多事了。劳烦二位陛下也盯紧一些,如果殿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千万马上告诉我。但是不要被他觉察到了,还有,不要说些刺激到他的话……」 谢怜躲在门后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阵阵血液往上直冲。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咆哮道:「我没疯!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 谢怜一抬手,「砰」的撞开了门,屋里三人齐齐一惊,风信站起身来:「殿下?你怎么没睡?!」 谢怜噼头盖脸地道:「你不相信我?」 风信一怔,道:「我当然相信你!你……」谢怜打断他:「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幻觉,是我自己的妄想?」 国主和王后想要插话,谢怜立即道:「别说话,你们不懂!」 风信道:「不是!我相信你殿下,但你最近太累了也是实话!」 谢怜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有什么地方,却在嗖嗖地灌着冷风。 他相信,大体上,风信还是相信他的。至少有八分。 不是全盘相信。毕竟,谢怜最近这日子过的,实在是太有病了。换任何一个外人来看,都铁定会判断这是个疯子,有什么资格让人全盘信任?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以前的风信,是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就算只有两分怀疑,也让人无法忍受! 谢怜心中满是愤怒和怨气,不知是对谁的,对白无相,对风信,对所有人,对自己。他一语不发,掉头出门,风信追上去道:「殿下,你去哪里?」 谢怜强作冷静道:「你不要管,不要跟上来,回去。」 风信道:「不是,但是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谢怜打定主意,突然狂奔,风信脚程不如他快,不一会儿就被他远远甩开,只能在后面喊,国主和王后也出来一起喊他,谢怜却充耳不闻,越奔越快。 他一定得主动出击了! 如果白无相要杀谢怜,或风信,或他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是易如反掌,但他偏偏不杀,却要把他当成玩具一样玩,再把他当个笑话看! 谢怜一面飞奔,一面对着黑夜吼道:「滚出来!!!你这个阴沟里的怪物!!!滚出来!!!」 白无相完全就是沖他一个人来的,因此,他相信白无相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然而,一通词彙贫乏的咒天咒地后,却没有如往常一般从料想不到的阴暗的角落里飘来几丝冷笑,或是在他身后悠悠地现出一个人影,冷不丁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狂奔数里,谢怜终于耗干了体力,深深弯下腰去,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胸口喉管瀰漫上一股铁锈味。 良久,他勐地起身,继续朝前走去,低声道:「……你要跟我耗下去是吗?行,慢慢耗!」 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深山老林中不知徒步行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浓郁起来。 四面黑漆漆的老树们张牙舞爪,全都向前方倾斜,压抑至极,仿佛在邀请他踏入一片不归的禁地。谢怜心知前方不善,但避无可避。而且,一定要做个了断的,迟早要来的,于是,沉着脸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前方白雾中,竟是隐隐浮现出一排闪闪发光的事物,像是一面发光的墙。 谢怜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微微皱眉,定住脚步。而那面「墙壁」,居然在向着他这边缓缓逼近! 谢怜心生警惕,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里严阵以待。待到那堵「墙壁」逼到他身前不足两丈,他才愕然发现,那并不是墙,而是无数的幽冥鬼火。因为太多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火光之壁,或是一张大网。 那些鬼火虽然诡异,但却并无杀意,只是沉默地飘浮在谢怜面前,不让他继续前进。谢怜试着绕过它们,这些鬼火却立刻变换方向,拦到谢怜身前。同时,他听见许多个声音道: 「别过去。」 「不要过去。」 「前面有不好的东西。」 「回去吧,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 这些声音木然而密集,如潮水一般,听得人背后发寒。谢怜被它们包围在中间,注意到,这些鬼火里,有一团火焰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默。 虽然鬼火这种东西根本没有眼睛,但望向那团鬼火时,他却仿佛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迎了过来。 看来,这一只鬼是这些鬼火里最强的。其他的鬼火,全都是在跟随着它而已。 189|冷白鬼温语惑迷童 3 谢怜冷冷地道:「让开。」 那鬼火一动不动。谢怜道:「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 那鬼火不答。而其他的小鬼火们依然在重复着「不要过去」。谢怜根本不想和这些东西多作纠缠, 挥手一掌, 打散了它们。 并非是打得魂飞魄散,这一掌,只是驱散了结成阻拦之阵的鬼火们,仿佛驱散了一群萤火虫或小金鱼。 谢怜快速通过,踩得地上枯枝败叶轻声作响, 然而回头一看, 鬼火们也迅速跟了上来, 看样子要再次结阵。谢怜警告道:「别跟着我。」 最明亮炙热的那团鬼火飞在最前,充耳不闻, 谢怜举手作欲打状, 发狠道:「再跟着我,当心我把你们打得魂飞魄散!」 如此恐吓, 许多鬼火都害怕了, 扑闪扑闪,畏畏缩缩向后退去。而为首那鬼火在空中凝滞了一下, 依旧跟在他身后五步不到之处,让谢怜觉得, 它仿佛在说「魂飞魄散也无所谓」,又或者是, 它知道, 谢怜不会真的打它的。 谢怜忽然一阵没由来的愤怒。从前他一声喝,哪个小鬼还敢再作纠缠?早就夹着尾巴四散无踪。如今,不但是个人都敢随意践踏他, 连这小小一团鬼火都不听他的话,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气得他眼眶发红,喃喃道:「……连你这种小鬼也这样……全都这样……没一个不这样!」 为这种小事被气成这样,有点好笑,但谢怜此刻是当真满腔愤懑。岂料,他喃喃说出这句话之后,那团鬼火却仿佛明白了他现在又生气、又伤心,定在空中,不再前进,带着几百团小鬼火,慢慢向后退去。不一会儿,便尽数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谢怜吐出一口气,转身继续前行。 七八百步之后,前方迷雾中隐隐现出了几角飞檐,似是一座深山古观。谢怜走到近前,定睛一看,双目微微睁大。 这居然……是一座太子庙。 自然,是破败潦倒的太子庙。它早就遭受过暴徒的洗劫了,匾额落在地上,摔成两半。谢怜在庙门口停顿片刻,抬脚跨过那块残破的匾额,进入庙里。殿中神像也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砸了还是被烧了,亦或是被沉海了,神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焦黑的底座。两侧的「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被划了二十七八刀,仿佛一个好好的美人被人用刀子划花了脸,再也不美,阴森狰狞。 谢怜沉住气,到殿中就地坐下,等待着白无相的出现。一炷香后,庙外的迷雾中,果然现出了一个身影。 但是,这身影身形不对,并不如白无相悠然自得;脚步声也不对,较为急促,并不如白无相那般悄然无息。所以,来人绝对不是白无相,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么,会是谁呢? 谢怜警惕万分,待到那人「踏踏踏」地冲到太子庙前,他才看清对方模样。不过,很遗憾,来人跟他的一切猜测都不符——怎么看都完全就是个过路人,看不出端倪。 但谢怜仍然没有放松警惕,谁知会不会是白无相的伪装? 荒山野岭,破败道观,忽遇一人,谢怜警惕对方,对方也警惕着谢怜。半晌,他才试探着问道:「这位……道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谢怜微微皱眉,抬头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你是怎么来的?」 那人道:「我迷路了!转了老半天都转不出去。」 谢怜心知,他这绝对不是迷路了,如果这人不是白无相伪装的话,那就多半是被什么东西拐进来了。 他道:「别转了,你走不出去的。」 「啥?你说啥?」 谢怜却不再回答了,继续打坐。如果是白无相拐来的,那着急也是没用的,他不放人人就别想走,不如静静等着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也跑累了,坐在一旁歇脚,二人相安无事。过了没一会儿,迷雾中又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行到庙前,也是一个纳闷儿的路人,看到庙里有人,连忙迎上来道:「两位老兄!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那两个路人攀谈起来,谢怜生出了一个预感。 这还没完。还会有人来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这座太子庙就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人。男女老少皆有,或独身一人,或三三两两,或拖家带口,大多数是迷路的,但迷路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甚至在大街上走着都能迷到这里来,十分不可思议。在里面,谢怜还看到了之前非要跟他比胸口碎大石的那个卖艺人,他脸色不大好,看来上次的比试着实让他受伤不轻,两人打了个照面,没说话,点点头。 显而易见,这些全都是普通人,而且,全都是白无相故意带到这深山老林的! 谢怜心中警铃越来越响,却是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一个冷馒头用力啃了一口,用力咀嚼,再用力咽下。他要尽可能保存体力,应付待会儿可能到来的大战。 两个时辰后,这座太子庙里里外外就被「迷路」而至的人群挤爆了,谢怜暗暗点过,约有百人左右。没有一人走得出这片森林。 人一多,场面就闹哄哄起来,众人七嘴八舌:「你也是莫名其妙来的?这真是太邪乎了!」 有人提议道:「要不我们再找找吧?」 立即有人贊成:「走走走,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没一个走的出去!」 坐在角落里的谢怜却冷不防抬头道:「你们怎么走也没用的。出不去的。」 众人望他:「为什么?」 谢怜冷冷地道:「因为你们都是被一个怪物引到这里来的。你们都是他的玩具,他会这么便宜放你们走吗?」 「……」 众人有觉得他危言耸听的,有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有觉得他不可小觑的。一人站起身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说?」 「他好像是最早来的一个人。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坐着了。」 「怪怪的……」 「是啊,还蒙着脸。」 「你有什么凭证没有?」 谢怜淡声道:「没有凭证。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怪物把你们引来肯定不会是要请你们吃饭的,小心些不需要我多说吧。」 话音刚落,还没人回应,远处传来一阵急速狂奔的脚步声。众人精神立即为之一振,道:「又有人来了!」 当即便有人想迎出去看看,可都刚迈出庙门就赶紧聊熘了回来。因为,伴随着奔跑声传来的,还有一阵阵欲疯欲狂的大叫声! 这叫声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众人脸色大变,一齐往庙里退,道:「我的妈,这是什么人?可别是什么野兽吧?!」 而迷雾中的人影越奔越近,谢怜眯眼道:「不,那的确是个人!」 只不过,那人一边沖这边跑,一边大声嚎叫,而且双手捂脸。眼看他就要跑到太子庙里了,谢怜挤出人群,站在外层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那人却仿佛没长眼,直往太子庙门口的一棵树上撞去,「砰!」的一声,当场被弹开一丈,倒地昏死过去。 众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挤在庙里伸着脖子惴惴道:「……这……这人怎么回事啊?」 包括那卖艺人在内,有几个胆大的要去察看,谢怜立即道:「不要靠近!」 几人又被他严厉的口气吓了一跳,道:「那怎么办?就让他在那儿躺着?」 谢怜道:「我去看就好。」 众人都道:「那你小心些啊?」 谢怜点点头,缓缓走近那棵树,蹲下身来,正打算把那人覆面的手挪开,那人却忽然一跃而起,发出了两声尖叫。 不错,正是两声尖叫。而且,是同时发出的两个声音。一个是从这人嘴巴里发出的,而另一个,则是从他脸上发出的——这个人的脸上,还长着一张脸! 人面疫! 谢怜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瞳孔骤缩,庙内众人也被这可怖的一幕吓呆了。那人弹起来后,张开双手就要朝人多之地冲去,多亏谢怜眼疾手快,一掌拍出,那人面疫患者登时被他拍飞到数丈之外。谢怜急速后退几步拦在庙门口,他身后众人惊恐万状地道:「这个病不是只在皇城那边才有吗?皇城死了那么多人,这个病不是已经绝了吗?!」 「假的吧不是真的吧?!他脸上那真的是个人脸?!」 更可怕的是,下一刻,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更多的尖叫,十几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太子庙这边聚来。 不用看也知道了,全都是人面疫患者! 有人喊道:「大家快跑!散开!不要被他们靠近!!!」 谢怜却喝道:「别散开!森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万一外面更多就完了!」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等他们来瓮中捉鳖啊!」「这不是等死吗?!」 之前路上折的那根树枝一直别在谢怜腰上,他一把抽出,如剑斜持,道:「放心,他们过来不了。能不能靠近这里,当然是我说了算!」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太子殿! 「你……」 不等众人再问,谢怜飞身出去,「刷刷刷」几树枝,瞬间将那些人面疫患者点倒在地,这对谢怜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做到,这些怪人果然一个也没能靠近。庙内众人均是喘气不止,看得胆战心惊,见他战胜,纷纷叫好,高声谢天谢地。而森林的夜空中不知何时游来了许多鬼火,当空乱舞,不知是不是在帮忙驱赶那些人面疫患者,反正谢怜觉得它们没有碍自己的事。扫完一圈,他习惯性地要把剑收回鞘中,收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根树枝,尴尬了片刻,下一瞬,便见不远处一个白色人影正在向他招手。谢怜刚刚战过一轮,正热血沸腾中,立即追了上去:「别想逃跑!」 那群鬼火也咻咻咻咻地跟随他沖了上去,仿佛在为他照亮前路。白无相自然不是要逃跑,走的不快不慢,甚为从容,但永远快上他那么七八步。谢怜追了几步,心中一亮,立即折回。见他不追了,白无相却反而不走了,道:「为什么不跟过来?」 谢怜回头道:「你无非是想把我引开再散布一次人面疫罢了,我为什么要跟过去让你得逞?」 白无相却微笑道:「不,你错了。我的目的不是『引开你』,我的目的,就是你。」 虽然他脸上戴着悲喜面根本看不出表情,但不知为何,谢怜就是能感觉出来,他在微笑。 调虎离山也的确说不通,白无相如果想再一次散布人面疫,天南地北任他散,谢怜根本拦不住,为何非要在这深山里散? 谢怜顿住脚步,道:「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无数次,已经快失去耐心了。白无相道:「我说了,我想你到我这边来。」 谢怜拔出树枝指他,虽然这样根本没什么威慑力,还显得有点好笑,但这是此刻他手上唯一的武器了。还好,有一团格外明亮的鬼火落在那树枝的前端,还是给他增添了几分气势的。谢怜厉声道:「你想我到你那边去干什么?要你的命吗?」 白无相低低笑了几声,温声道:「太子殿下,你是美玉,让我来教导你吧。」 「……」 谢怜又是滑稽,又是愤怒,忍不住啐道:「凭你也配教导我?我师父是仙乐国师,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哪里来的怪物!」 白无相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你又错了。太子殿下,应该说,在这世上,只有我才配教导你。你师父?仙乐国师?」 他语气无端傲慢起来,道:「在我面前,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我教你的,你学的很好。」 谢怜怒道:「你教我什么了?你鬼扯什么?完全听不懂!」 白无相哼笑道:「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世上有很多事,你是无能为力的。」 闻言,谢怜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杂乱无章的声音和画面。最终,他咬牙一「剑」刺出,白无相轻松闪过,道:「第二件事——」 他一把抓住谢怜,拽得谢怜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感觉一只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道:「你想拯救苍生吗?苍生根本不需要被你拯救。他们不配。」 谢怜的动作又滞了一下,拍开那只手反手又是一刺。「啪」的一声,却是白无相折断了他手里的树枝,闪到他身后,冰冷的两指,已经放在他脑后致命一点上! 谢怜被他抵住了后脑,感觉随时会被他穿脑而过,僵住身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如果你不到我这里来,你是永远赢不了我的,永远只会被我打败。」 谢怜喘了几口气,沉声道:「……尽管来!」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道:「赢不了,只是现在。你可以打败我无数次,但你杀不死我。而只要你杀不死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 那鬼火听到了他的话,烧得更凶了,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一般。白无相在他身后沉默片刻,问道:「我杀不死你?」 谢怜屏息不语。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君吾给他保的不死之身,到底能坚强到什么程度。万一白无相一怒之下,真的挖穿了他的脑子呢?他还会再活着吗? 这时,白无相淡声道:「我的确杀不死你。我也不会杀你。 「但是,你现在别太有自信。之后,不要为这个后悔才好。」 后悔?为什么后悔? 谢怜还没想明白,一记手刀勐地砍在他脖颈上,眼前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前方遥远处似乎有光和热传来。谢怜逐光而去,一点一点甦醒。 微微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的一团鬼火。看来,昏迷中感受到的光和热,就是它。 见他醒来,那鬼火一下子贴了过来,又仿佛觉得距离人太近了不好,微微退开了些。谢怜总觉得这团鬼火似乎格外不一般,没记错的话,刚才路上结阵阻拦自己的就是它。他想伸手探一探,岂料,手完全伸不出去。 谢怜愕然,霎时清醒。低头望去,这才发现,伸不出手的原因,是他的手脚都被缚住了。 他居然被紧紧地绑在神台上,身下就是那个残破的底座。许多人挤在神台下,正圆睁着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注视着他。 190|百剑穿心厉鬼成形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谢怜懵懵然, 边听有人低声道:「好像啊……」 「不是好像……是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吗?」 有人直接问出来了:「你是……那个,太子?」 谢怜下意识脱口道:「我不是……」 然而, 话音未落他便发现, 原先他用来遮挡真面目的白绫,不知何时被解下了。此刻将他五花大绑的,就是那道白绫。他的脸,已经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了。 谢怜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硬着头皮对上那些视线。 不知是不是他心理作怪, 他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不过,还好, 或许是因为眼下情形危机, 这些目光中,并没有他所想像的厌恶或是愤怒。而他之所以会这么认为, 是因为下一刻, 观外便突然爆发了一阵非人的嚎叫! 谢怜勉力扭头, 发现嚎叫的竟是那些被他点倒的人面疫患者。他们不知何时又爬了起来, 而且多出了几倍, 围在太子殿外, 手牵着手拦成了一个圈, 绕着太子殿边转边喊, 仿佛某种恐怖的仪式, 又仿佛纯粹的群魔乱舞。殿内众人吓得俱是一缩, 还有幼童哭了出来,被父母抱在怀里捂住眼睛耳朵。每张脸上都满是恐惧:「怎么办?怎么办啊?」 「这些人会不会冲进来啊……」 「就算不冲进来, 他们离的这么近我们会不会得病啊……万一得了那种病该怎么办?!」 谢怜用力挣扎,却根本没法挣松一丝,看来这白绫已经被动过手脚了,估计是被注入了法力。他挣得额上青筋凸起,吼道:「白无相!」 无人应答,但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谢怜一愣,寒毛倒竖,扭头望去,头皮瞬间麻了大半边。 难怪下面这些人看过来时的目光都那般诡异了,不光因为他的脸暴露了,还因为,白无相就坐在他身后的黑暗之中! 在一个如此诡异的白衣人面前,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轻举妄动,造成的后果就是白无相视他们如无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了谢怜。 谢怜从躺卧变成了坐,坐在他的神台上,仿佛一尊被缚的活生生的神像,他只能转动眼珠和头颅,除此以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这幅情形诡异至极,但终归还是外面嚎叫的人面疫患者们更可怕。底下众人的目光很快重新回到外面。有人喃喃道:「……我听说过的,我听说过的,住在一片区域的人都能相互传染,这种病传染的很快的!这么近,这么点距离,我们肯定、肯定!」 想到他们很可能就要患上那种恐怖至极的瘟疫,殿内一片悽惶绝望。一人道:「要不然,我们找几个人冲出去,打死这几个怪人,其他人赶紧逃跑?」 可是,且不说这样冲出去的人能不能打死这么多怪人,只要冲上去扭打,势必会患上人面疫,这就是牺牲自己、拯救大家。摆明了去送死的事儿,谁会愿意去呢?没人愿意。 谢怜倒是想,但他眼下受制于白无相,而且他一招点倒七八个还行,这好几十七八个,难免有漏网之鱼,总会有人面疫患者趁间隙冲到太子庙里来。至于,直接杀掉白无相?不用想了,痴心妄想。 但是,现在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平復众人的情绪,谢怜定定神,道:「大家先别乱了阵脚!没这么快,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 可是,仅仅保证「没这么快」,是无法安抚人心的。 打破了这种绝望的,居然是白无相。冷不防,他道:「人面疫,是可以隔绝和治癒的。」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勐地抬头,道:「可以治癒?什么办法?!」 谢怜一颗心陡然悬起。白无相则悠悠地道:「问太子殿下吧。太子殿下知道那个办法。」 ?? 落·霞*小·说· l u ox i a · c om 于是,百双眼睛又齐刷刷望向谢怜。那些目光刺得他往后一缩,被白无相挡住,推了回去。几人满怀希望地道:「殿下,你真的知道吗?」 谢怜还没回答,就听有人兴奋地道:「我听人说过,他是知道的!」 也有人疑:「知道的话那为什么皇城还……了?知道了难道他不告诉别人?」 「太子殿下,快告诉我们吧?啊? 谢怜连忙一口否认:「我不知道!」 白无相却道:「你撒谎。」 谢怜怒极欲驳,却怕白无相再多说些什么。他有预感,不管他承不承认,白无相都一定会说出来的。挣扎许久,他无奈道:「办法……是没有的。是没有用的!」 愕然过后,人群又开始骚动:「没有用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谢怜心道:「我真的不能说……」 不能说! 一旦说出去了,那就全完了,全乱了! 有人忍不了了,站起来道:「都到这个生死关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说大家一起在这里等死吗?」 白无相温声道:「我来告诉你们吧。」 谢怜怒道:「住口!」 他的呵斥自然是半点威慑力也没有的,白无相充耳不闻,道:「你们知道,皇城内外,什么人患人面疫最少吗?」 众人战战兢兢看着他,虽然不敢靠近,却不得已要追问:「什、什么人?」 白无相道:「士兵。」 完了。 白无相继续道:「为什么是士兵?因为,大多数士兵,都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是寻常百姓没有做的,所以他们才患上了人面疫。」 众人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喉咙也不敢咽一下,道:「那件事,是……?」 谢怜一头向他撞去,无非是徒劳的努力罢了。白无相哈哈笑着把他一掌拍了回去,道:「是什么呢?」 他幽幽地道:「杀人啊。」 完了!!! 他果然说出来了。谢怜瘫在神台上,一颗心如坠冰窟。半晌,几人才震惊道:「……杀人?杀人才能不得病?杀人就能治好?」 「骗人的吧!」 令人绝望的是,不!不是骗人的! 这是千真万确的。谢怜亲自确认过,手上沾过血猩、有过人命的人,是不会患人面疫的! 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免疫条件居然是这个,全都惊呆了,纷纷道:「这说得通吗?」 「我从前就觉得奇怪了,好像……真的没怎么听说军队里有人面疫泛滥!恐怕是真的吧!」 「是真的!」 「可是这意思难道是我们为了不得病,得先去杀人?!」 「杀谁?」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立刻被围攻了:「什么『杀谁』?难不成你还真想杀人啊!」 那人一下子不敢说话了。但这百双眼睛里,比起方才纯粹的恐惧和无措,又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极其微妙,极其诡异。 这就是谢怜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一旦人面疫的免疫之法暴露于世,就会有不可避免的另一件事发生。 自相残杀! 这就是当初谢怜发觉了免疫的方法,却始终不敢告诉旁人的缘故。只要杀人就可以免受人面疫之灾,也许大多数人都会克制自己,但总会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而一旦有人为了免疫犯下第一桩血案,很快就会有第二起、第三起…… 效仿者将越来越多,最后必将天下大乱。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瞒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人知道! 谢怜苦笑道:「你们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个办法没用了吧。」 众人不语。谢怜嘆了口气,强打精神,温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们先别慌,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中了这个东西的圈套了。」 底下有一对模样瞧着斯文体面的夫妇,那妇人抱着孩子呜咽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附近一人烦躁道:「哭哭哭,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这里谁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就你一个人倒霉吗?」 那妇人的丈夫怒道:「怎么,你还不让人哭了啊?」 「光是哭得人心烦有什么用?给我闭嘴!」 居然为这种小事争吵起来,只能说大家的情绪都在崩溃边缘,一触即发了,谢怜道:「都不要吵!冷静!冷静才能想到办法!」 越让冷静,众人反倒还越激动:「冷什么静?这种情况怎么冷静?你倒是冷静,你想想办法啊?有什么办法!」 「……」谢怜被问得哑口无言。有什么办法? 没有! 他拼命想拼命想,想得要脑汁炸裂了也想不到任何可以解决眼下这个局面的办法! 忽然,他感觉脸颊一紧,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掰了过去,正面对向神台下的众人。谢怜睁大了眼,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杀谁?你们看到这张脸,还不知道该杀谁吗?」 「……」 此言一出,不光是神台上下,就连悬在空中那团鬼火也凝住了。 白无相温声道:「你们忘记了吗?他是神啊。也就是说——」 话音未落,谢怜忽觉胸口一凉。 僵了片刻,他低头一看,只见一道漆黑的剑锋,从他小腹里穿刺了出来。 那剑剑身修长,通体深沉如黑玉,剑心一条银心纤长,剑锋如寒夜流光,绝对是一把稀世宝剑,以往谢怜一定会想方设法收集来爱不释手的那种。 谢怜盯了它好一阵,那剑锋才慢慢抽了回去,重新消失在他小腹中。白无相接着道:「——他是,不死之身。」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白无相便挥手掷出了那把剑。「铛」的一声,剑锋入地,斜斜插在地上,在无数双眼睛的眼前,静静散发着一层沉沉的寒气。 一阵血腥之气冲上喉管,那团鬼火冲到他身前,似乎想赌住他的伤口。谢怜被那股血气呛了一下,咬牙道:「你……你!」 他眼前微微发花,而那鬼火突然发狂,沖向白无相,却被一把抓住,锁在掌中,道:「看好。」 说着,他另一手更用力地掰过谢怜的脸,道:「你什么?你不是号称要拯救苍生吗?」 谢怜道:「可是!!!可是我、我……」 可是他没想过要在这种情形下、用这种办法来拯救啊?! 神台下有人已经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哭了,有的却还大着胆子在看:「……他……他真的不会死吗?!」 「真的……你们看,血都没流多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谢怜勐的一阵剧烈咳嗽。又听人道:「是说就算杀他,他也不会死?!」 「太好了!」 说好那人又被骂了:「好什么?有什么好的?」 被骂那人嗫嚅道:「既然他被杀也不会死……那不就有解决办法了嘛。」 「但是要捅人一剑,这也太……」 「可是他是神啊?就算他被捅了也不会死啊?我们只是普通人,要是得了人面疫,那就必死无疑了!」 底下争执着,白无相道:「苍生就在这里等待着你的拯救。请。」 谢怜两眼中喷出怒火,道:「拯救苍生最彻底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灭了你这个怪物!」 白无相冷笑两声,道:「怎么了?太子,你不是很有自信地说你不会死吗?现在怎么反倒害怕了?反正你也不会死,牺牲一下自己,解了他人的苦难,何乐不为呢?」 谢怜啐道:「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你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像你这么阴暗?」 的确,底下很多人脸上不是终于得救的欣喜若狂,而是犹豫,模模煳煳分了几派,意见无法统一。而且,谁都没有上去动那把黑剑。仿佛看懂了他在想什么,白无相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嘆道:「傻孩子,傻孩子。」 谢怜扭过头不让他拍,吼道:「滚!」 白无相道:「你以为,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想动手吗?错了,他们不是不想动手,只是都不想做第一个动手的人罢了。」 「啊啊啊啊!」 神台下突然一声惊叫,那对斯文夫妇里的妇人哭道:「孩子,我的孩子!」 她怀里的小儿大哭不止,胖墩墩的胳膊上隐隐浮现出了几个凹凸不平的黑影。四周人登时空出了一大片,道:「坏了,小孩子感染了!!!」 那对夫妇神情悽怆,二人对望一眼,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神台前,拔起地上那柄黑剑,让那孩子握在手里,一咬牙,刺向了谢怜。 「……!」 那黑剑当真锋利无比,谢怜刚觉腹部又是一阵剧痛,那对夫妇已经把剑从他腹中拔出,哐当一声丢在地上,道:「对不起……我们孩子还小,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一面道歉,一面脸色苍白地向着谢怜磕了好几个头,抱着孩子回到人群里。谢怜喉腔血意更浓,正要呕出,忽然,听到一旁白无相发出嗤嗤的笑声。 他咬牙咽下了那口血,道:「笑什么,你以为你看到了你想看的?这都是你逼的!」 白无相掌中托着的那团鬼火烧得更凶了。他则慢条斯理地道:「人要被逼,才会显露出真正的面目。」 百人之中,已经有一个人不用再害怕人面疫了。那小儿胳膊上的黑印渐渐散去,围观的都咽了一口喉咙,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一片死寂里,又有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他硬着头皮走近神台,先是作了好几个揖,弱声道:「对不住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刚成亲不久,我老娘和娘子都还在家里等我……」 说着说着,他也说不下去了,闭着眼拔起那黑剑,勐地刺向谢怜。 然而,因为他闭着眼,这一剑刺歪了,只刺到谢怜的侧腹,他睁开眼才发现这个位置并不致命,于是慌里慌张拔出剑来,哆嗦着手,又刺了一剑! 谢怜一直咬牙不做声,被连刺两剑也只闷哼了一声,唇边涌出一口鲜血。 他的确不会死。但是,不等于他受伤不会痛。 每一寸血肉被利器搅动的声音,每一根骨头被擦过的感觉,都令他痛不欲生,几欲癫狂。这一点,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第二个人刺完也下去了,这回没磕头,脸上混杂着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很难说哪边更多一点。他下去之后,人群再次回归一片死寂。 良久,又有几个人犹犹豫豫地想站起来,不知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还未起身,却忽听一人道:「真是看不下去了。」 众人寻声望去,谢怜也脸色苍白地抬起头。说话的,居然是那个卖艺大汉。他道:「那个怪物叫你们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我看他就是瞎说八道。就算不是瞎说八道,他不会死,你们这就不是杀人了?」 旁边几人道:「大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大家都要死了好吗!」 那卖艺人道:「我不也在这里?我不也照样要死了?我动手了吗?」 几人被他堵得一噎,半晌,有人道:「看你的样子,家里没老人孩子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里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哪能跟你比?」 那卖艺人指着最早上去的那对夫妇,道:「我是没老婆儿子,我要是有,我就死了也不会让我儿子看着我干这种事,更别说手把手教我儿子干这种事了。我看你们儿子今后长大了成了个坏胚子就全是被你们这当爹妈的害的。这么迫不得已怎么不让你儿子捅你一剑?」 那妇人掩面痛哭,道:「别咒我儿子!要咒咒我好了!」那丈夫则怒道:「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想让我儿子弒父弒母?!罔顾人伦!」 那卖艺人大概不懂罔顾人伦是什么意思,道:「杀谁不是杀?你让你儿子杀你还有骨气些咧。再说你们干什么不去杀那个戴面具的怪模怪样的玩意儿?」 闻言,白无相哈哈一笑。众人又惧又怒,惧是对这个怪物,怒是对这卖艺人,纷纷压低了声音道:「你……!你闭嘴!」 万一惹恼了这怪物该怎么办? 那卖艺人道:「哦,你们不敢杀最坏的那个大恶人,所以你们就捅别人啊?」 大概是不忿被这种糙汉嘲笑,有人忍不住道:「这位兄台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有什么高见呢?我再观他面相,一脸死相,毫无血色,估计是没几天好活了才能这么大言不惭指责别人吧。这么义正辞严,你怎么不牺牲一下自己来给大傢伙儿解围?」 那卖艺人道:「我不想牺牲自己啊,但是大家都不想牺牲自己,哪个想?你想吗?你想吗?但是我起码不捅别人。」 有人道:「他不一样啊。」 「有啥不一样?」 「他是神啊!要拯救苍生,是他自己说的。而且、而且他不会死啊!」 那卖艺人还要说话,谢怜再也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道:「兄、兄台!这位兄台!」 刚挨了几剑,他一开口,声音比平时弱上几分。那卖艺人转过头来,谢怜感激道:「谢谢你!但是……算了。」 再说下去,可能有人就要打他了。谢怜想起这人受了如此之重的内伤都是因为之前和自己比试的缘故,心下歉疚,又说了一声:「谢谢你!上次你胸口碎大石的伤好了吗?」 那大汉大声道:「啊?你说什么!我有什么伤?胸口碎大石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见这人在如此境地下还坚持不肯掉面子,简直就像一边吐血一边说「我完全没问题」,谢怜情不自禁想笑。这时,忽然有人指着那卖艺人大叫起来:「发作了!发作了!」 谢怜一惊,那卖艺人也一惊,顺着旁人指引一摸脸,果然在脸上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东西! 四周人登时拉出几尺远,谢怜张了张口,想让那卖艺人过来。但要过来如何呢?过来也给他致命一剑吗? 他有些说不出口。 正当他犹豫,那卖艺人又摸了几把脸,向庙外走去。见状,谢怜脱口道:「你要去哪里?回来吧!不救治会发作的!」 那卖艺人却跑了起来,大声道:「不回来!我说不干这事就不干这事……」不一会儿,他便跑得没影了。那些围住太子庙的怪人大概是知晓他已经是同类,并未阻拦。谢怜喊了好几声,终于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台下众人都道:「完蛋了,他跑了!」 「这傻瓜!跑到哪里都会发作的,已经迟了!他已经被传染了!」 「他……该不会是想下山去杀人吧?」 不过,那大汉之前的几句话倒是噎住了殿内众人,好一阵,都再没一个人上去提起那黑剑刺谢怜了。情况就这么僵持住了。 谢怜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是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正努力理清思绪,忽然一人站了起来,道:「我说句话行吗?」 那是个中年男子。谢怜抬眼望去,发现这人很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正在思索,便听那男子道:「实不相瞒,他之前打劫过我!」 「……」 原来是那个人!!! 众人愕然:「打劫?」 「他不是太子吗?他不是神嘛?打劫?」 那人道:「千真万确。」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道:「没什么,就是想提醒大家,他打劫过!」说完,他就缩了回去。 这句话后,整个殿内都沉默了。那一句话,仿佛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黑色的种子。 打劫啊…… 突然,底下又传来一声惨叫,一人道:「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有点儿奇怪!」 又来了?! 谁知,不止一人,几乎是在同时,另一个人也大叫起来:「我也!我的背!你们快帮我看看我的背!」 谁都不敢靠近这两个人,这两人只好一个自己拉起裤管,一个自己脱了上衣,待众人看清他们躯体之后,齐齐爆发了惊恐万状的大叫。 这两人身上的人面,居然已经完全成形了! 「怎么会长得这么快?!」 「你们忘了吗?我们呆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但是他们自己怎么没发觉?!」 「又不是在显眼的地方,而且只是有点痒而已,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完了,完了。我们该不会也已经长了吧?」 「快!大家快检查!快检查自己的身体!」 太子殿内混乱不堪,一检查,尖叫声此起彼伏。果然!已经有不少人身上早就都浮现出了人面,只是他们自己没有觉察而已。等他们觉察的时候,那些人面已经五官俱全了! 太子殿外的怪人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手牵着手舞得更狂。而殿内一股惶惶欲绝的氛围迅速散播开来,谢怜的心砰砰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跳出嗓子眼。 他记得人面疫的发作没有这么快的,为什么会这么快? 白无相,当然是白无相! 他勐地望向那冷眼旁观的始作俑者,还未开口,忽然一人弹起,喘了几口粗气,赤红着眼道:「你……你是神,你是太子,你居然打劫?」 谢怜微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件事,道:「我……」 那人打断他道:「我们那样供奉你,你干了什么?打劫!你带来了什么?瘟疫!」 他带来的瘟疫? 谢怜愕然道:「……我?不是我?!我只是……」 然而,到了这一刻,众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近百人红着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团团围了上来,靠得最近的那人拔起了斜插在地面上的黑剑。谢怜一下子屏住了唿吸。 那人手哆哆嗦嗦握着黑剑,哆哆嗦嗦地道:「你……你要弥补的吧?你要赎罪的吧?」 那黑剑的寒光流转,谢怜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么多人,如果每个人都用这把剑捅他一下,到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止是想到可能会被捅得千疮百孔,捅成一滩肉酱,他更恐惧别的东西。他隐约感觉到,如果让他们这么做了,他心里可能就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谢怜忍不住脱口道:「救……」 然而,这一声「救命」还没喊出口,那冷冰冰的黑剑便再一次刺入了他的体内。谢怜霎时瞪大了眼。 那锋利无比的黑剑刺入又拔出,紧接着就换了一个人,下一剑几乎无间隙地刺入。谢怜锁在喉咙里的声息终于封不住了,长声惨叫起来。 那惨叫实在太过悽厉,听得围在他四面八方的人们都胆寒不已。有人闭上眼,别过脸道:「……不要让他叫了。咱们动作快点,速战速决吧!」 谢怜感觉有人堵住了他的口,按住了他的手足,还在交待:「按住别让他滚下来。还有别刺偏了,没刺到致命之处不算数的!」 「一个一个排队来,不要抢!我让你们不要抢,我先来的!」 「哪里是致命的位置?我怎么知道刺了算不算数?」 「总之,照着心脏、喉咙、腹部这些地方捅吧!」 「不确定有没有刺到致命之处就再刺一次!」 「不行!你多刺了别人要在哪里下手?」 一开始的犹疑、不忍,越到后来,越是荡然无存,越到后来,他们的动作就越是顺畅流利。漆黑的剑锋不断刺入又拔出,谢怜一双眼睛睁到极致,泪水滚滚落下,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地嘶吼。 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为什么死不了啊。为什么不能死啊!!! 他想用最惨烈的声音号啕,但喉咙嘶呵着一个字也号不出,大概是已经被割断了。他痛到要发疯,好像把几辈子所有的痛都在这里受完了,今后永远也不会再感觉到任何疼痛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全世界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团火光在不远处疯狂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然而,它在白无相手中,挣脱不得牢笼。 他听不到自己的惨叫声,却听到了另一个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似乎就是从那团火光里传来的。虽然不是他发出的,但那惨叫中的痛苦居然和他全然一致,仿佛就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但是,他已经再也无法忍受到这一步还能清醒着的自己了。谢怜喉中低低咕噜一声,意识彻底破碎。与此同时,太子殿中爆出了一波汹涌的烈焰灼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个高低不一的人声同时尖叫起来。业火过境,烈焰焚烧,没有一个人能逃脱。鬼火灼浪,瞬间将太子殿内神台下的百名活人烧成了百具焦黑的尸骨! 而待到火光渐敛,缓缓收拢,原先的那团小小鬼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成形的一个少年身影。 那少年跪在神台前焦黑的地面上,深深弯下了腰,双手抱头,正在痛苦万分地长声惨叫。 他根本不敢看躺在神台上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了。因为,绝对,已经不成人形了。 太子殿中,尸骸满地。白无相大笑着转身,来到殿外。怒火焚烧的范围远远不止一座太子殿,殿外那些狂舞的怪人们也被烧成了干尸和渣滓。他恍如未见,踩着这些黑炭一般的干尸走了过去。 这整个森林,不,应该说,是这整座山都在为之震颤和哀嚎! 无数黑影向着夜空的上方飘去,那些都是被吓得不得不逃离栖息之地的亡灵们,被狂风吹得流离四散。太子殿的上空一盘庞大无比的黑云滚滚,正在缓缓旋转,仿佛一只巨大的魔眼。 那是邪物出世,厉鬼成形的天象! 191|无悲喜白衣祸此世 谢怜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如果说是醒着, 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也没有记忆,如果说是睡着,但他却一直睁着一双眼睛。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白无相已经将那把黑剑佩在了他腰上,像个奖励孩子的长辈一样, 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说着, 拍了拍剑柄, 意味深长又温和地道:「它,绝对比你从前收集的那些和君吾送给你的那些要更锋利。」 谢怜任他帮自己佩上了剑, 没说话, 也没有反抗。因为任何反抗都是无用的。 他就这样,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佩了一把新宝剑, 拖着一副仿佛新生般的身体,向漆黑的太子殿外走去。白无相又在他身后道:「等等。」 谢怜顿住了脚步。白无相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 把一条白绫放到他手里,道:「你忘了这个。」 那是之前他用来遮脸, 后来又被缚住的那条白绫。 谢怜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下了山去。 已经是白日, 太阳也出来了, 但阳光照在他身上,谢怜一点也不觉得暖。 下山途中,他看到一条小溪, 叮咚叮咚,甚为清澈活泼。走到溪边,溪水里倒映出他的模样,谢怜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 脸是光滑白皙,一丝伤痕也没有,脖子也是,那么,胸口,腹部等所有地方一定也是。但他看了一会儿,就不能再看下去了,埋头掬起几抔溪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喝着喝着,忽然发现上游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上游岸边,一块大石旁,倒着一具尸体,看衣着,正是那卖艺的汉子。 这人没有下山,而是死在了路上,大石上有一滩格外明显的血迹,看样子是疼痛或恐惧之下撞石而死的。尸体已经烂了,一半泡在水里,散发出阵阵恶臭,一动不动,但那半烂的脸上生出了几个小小的畸形的人面,还在蠕蠕地翕动着。 谢怜趴在溪边,撕心裂肺地呕了半个时辰,呕得见了血。 下山之后,他走了许久,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把他抓进了巷子里。谢怜一回头,还没看见对方的脸,就先看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你这些天都跑到哪里去了!!!」 拳头后是风信怒气沖沖的脸,谢怜看到的时候,已经被这一拳打得扑通一声倒了地。 风信也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打倒了,看看自己的拳头,再看看地上的谢怜,愣了好一会儿,还没去扶,谢怜已经自己爬了起来。风信脸色变了变,还是没缓和下来,又道:「你好大的火气,说了一声就跑出去,两个月不见踪影!可你知不知道陛下他们担心成什么样了?!」 谢怜抹去脸上被他打得飙飞的鼻血,道:「对不起。」 见他脸上的血越抹越脏,风信重重嘆了一声,道:「殿下!对不起就算了,咱们说这话真的没意思,但是你……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他注意到谢怜腰上配的那把黑剑,又道,「你这剑是哪儿来的?」 谢怜是想说的。但是,想到离开之前与风信起的争执,当时风信脸上迟疑的神色,还有那些他连想都不想再去想的经歷,只是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二人回到原先的藏身之处,王后一见谢怜就抱着他哭了出来。国主看上去又老了不少,原先是在满头黑髮里找白髮,现在是在满头花白里找黑丝。但他却没怎么怒髮冲冠,简单说了几句就没开口了。大概是怕他一激动又跑个十天半月不见踪影,三个人言辞举止之间,对他都小心翼翼的。 「风信。」 简单到简陋的一餐过后,谢怜把腰上那把黑剑解了下来,递了过去,道:「这把剑给你,拿去当掉吧。」 风信觉察到他拿剑的手在颤抖,却没猜到是为什么颤抖,道:「为什么要我当掉?」 谢怜道:「之前你不是要钱吗。」 闻言,风信脸上忽然有伤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摇了摇头,道:「现在不用了。」 谢怜不再说话,把那黑剑丢在一旁不去管,倒头睡了。 这次回来,谢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希望能尽快回到原来的状态,争取一切如常。很快,他就和风信一起出门摆阵卖艺了。 原本风信还不大放心,道:「算了,你还是多休息两天吧。」 谢怜道:「我休息快两个月了。如果那些卖艺人再来找你麻烦,我们两个人也好应付。」 风信却道:「那些卖艺的早就不来了。」 并不是因为原先那卖艺汉子死了,没人带领了,而是因为,风信已经在这里驻扎很久了。初来乍到,大家还觉得新鲜,但时间一长,人们也差不多过了那个新鲜劲,看他和看本地其他卖艺人没什么区别。和以往相比,风信失去了竞争力。构不成威胁之后,其他卖艺人也就不来找他的麻烦了。反正大家赚的钱都差不多,都一样的。 所以,任风信再怎么卖力射箭,射艺再如何精绝,前来观看和打赏的人也比原来少了大半。甚至连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大半天过后,风信累得满头是汗,坐到一旁。谢怜道:「换我上吧。」 风信道:「不了吧?」 谢怜却迳自上了。一看换了个人,行人又都来了兴趣,道:「这位小哥有什么拿手绝活?」 谢怜不答,捡了根树枝,自顾自开始使一套剑法。虽然拿的是树枝,但剑法使得漂亮,破风之声还带着尖锐的剑意,因此,也有些人赏脸叫好。风信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去。 谢怜毫无羞耻之心,也毫无心理负担,继续认真使剑。这时,忽听人群中一人喊道:「不好看不好看!难看死了!谁要看你拿着根树枝瞎鸡巴戳?」 风信一下子站起来,喝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谢怜动作微凝,望了过去。只见人群中一个汉子一边吃瓜一边吐籽,显是个看热闹的。他对风信叫道:「老子是来看卖艺的!想怎么说怎么说,你个讨赏的还敢管我们打赏的?换真剑!换真剑上来大爷再考虑要不要赏你几个子儿!」 他一喊,其他人也跟着喊。风信大怒,正要出手,只见白影一闪,谢怜已经出现在那人身边,一把抓住,高高抛起。 他一出手,力量奇大,那闲汉被他抛得飞起几丈,瓜皮落地,惊得众人都张大了嘴。而那人「砰」的一声,重重落地,七窍流血,大声惨叫,然而谢怜还没停手,上去再次抓住他,平淡无波地道:「真剑没有,真要命想不想看?」 围观众人吓得四下奔逃,道:「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风信更是大惊:「殿下!!!」 谢怜充耳不闻,准备把那闲汉再抛个几丈任他落地,风信上去一把按住他,连掩饰他的身份都忘了,吼道:「殿下!!!你醒醒!这人要给你打死了!!!」 谢怜双瞳中黑火狂烧,一掌拍开他的手,把那人一把按进了地里。那闲汉两腿一伸,再不动了,风信扑上来正要探他气息,却听大街尽头有人尖着嗓子道:「就是他们!在那里!」 坏了!永安兵来了! 风信拔腿就跑,却见谢怜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些永安士兵,似乎想要上去打一架的样子,又折回来一把拉了,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跑!」 二人一路东躲西藏才逃了过去,回到藏身小屋。一进门,当着王后的面,风信就喊开了:「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原先的风信,自然是万万不敢在二位陛下面前如此放肆的,但这么久消磨下来,很多事情早已改变了。谢怜对王后道:「回屋去。」 王后道:「皇儿,这究竟……」谢怜道:「回屋去!」 王后想问不敢问,回屋了。谢怜又转向风信:「我做什么了?」 风信怒道:「你要把那个人打死了!」 谢怜反驳道:「他又没死。而且打死又怎么样?」 「……」 风信愕然道:「你说什么?什么叫打死又怎么样?」 谢怜道:「谁让这个贱民找死?找死我就成全他,有什么错吗?」 仿佛被他的用词惊呆了,好一会儿,风信才道:「他……是犯事儿,可也不至于杀了他啊?打他一掌算了,就这一句就该死了?」 谢怜打断他道:「是的。他敢这么说,他就要付出代价。」 「……」 风信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谢怜道:「什么话?」 风信道:「你以前不会用贱民这个词的。你从没说过这个词。」 谢怜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神仙,我不能愤怒,不能憎恨吗?」 风信噎住了,半晌,勉强挤出几个字:「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 谢怜不想再听,不和他说了,自己进屋去,重重摔上了门。 刚关上门,他便大喊一声,把自己撞上了床。 自欺欺人!他根本是在自欺欺人! 无论如何,根本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来那样了!!! 晚间,有人敲门,谢怜以为是风信,不应。半晌,才听王后的声音道:「皇儿,是母后。让母后进来看看你,好吗?」 谢怜本想躺着不动,但躺了半晌,还是起来开了门,疲倦地道:「干什么?」 王后端着一个盘子,站在门口,道:「皇儿没吃东西吧?」 谢怜看着她,忍了许久,才把已经涌上喉头的一句「没吃东西也不想吃你做的东西」忍了下去,侧开身子让母亲进来。王后把盘子放到桌上,道:「你看。」 谢怜一看,气得简直想笑,道:「这是什么?」 王后献宝一样地道:「你看,这个,是『比翼连枝丸』,这个,是『花好月圆羹』……」 叫比翼连枝的长得像一尸两命,叫花好月圆的根本凹凸不平,谢怜不得不打断她道:「怎么这些东西还给取了名字?」 王后道:「菜式不都得有名字吗?」 谢怜道:「那是皇宫中的御膳。普通人没有人给菜取名字的。」 皇宫,御膳,普通人。王后顿了一阵,笑道:「也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御膳才能取名字啊,就当图个吉利吧。来,吃吃看?母后花了好久给你做的。」说着递上筷子。谢怜却没笑,也没动筷子。 王后笑着坐了一阵,笑容渐渐缓下来,道:「皇儿啊。」 谢怜道:「什么。」 王后道:「你怎么又跟风信吵架啦?」 谢怜根本不想解释,也没力气解释,道:「你们屋里待着就行了,不要管这些。」 王后迟疑片刻,道:「母后知道可能不该说,但是,你不在这的这些天,都是风信这孩子一直在照看着……」 谢怜道:「母后,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后忙道:「皇儿,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指责你。真的不是,我知道你也很辛苦。我只是说,风信这孩子一直跟我们,跟着你,也不容易。我感觉得出来,他不是不想走的,但是他留到了今天,全是因为惦记着你们的情分……」 听到这里,谢怜霍然起身,道:「谁又容易了?我很容易吗?!母后,你们不要问了行不行,你们不懂不要掺和了行不行!!」 见他夺门而出,王后慌了,起身追出,道:「皇儿,你去哪里啊?我不说了,母后不说了!你回来!」 谢怜厉声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放心!我这就去让大家都容易一些!!」 王后跟不上他,不一会儿就被甩开了。直到晚间,谢怜才拎着几个袋子回来,一打开门,所有人都没睡,都在等他,脸色都很差。谢怜反手关上门,道:「怎么了?」 国主好像已经数落过王后了,她眼眶还是红的,见谢怜回来,长舒一口气,强颜欢笑道:「皇儿,你回来了!我今后再也不会多问了,你不要突然掉头就走,有什么事母后一定听你的……」 所有人都怕了。怕他掉头一走,又是两个多月不见人影。谢怜却道:「你们想多了,我没要走。你们进去休息就是了。」 待到国主王后都进屋去了,沉默片刻,风信道:「就算我问你你去哪儿了你也是不会回答的是吧。」 谢怜没说话,把那几个袋子丢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信道:「这是什么?」 谢怜打开袋子倒过来,从里面抖落了一大堆金器银器,几乎映亮了整个屋子。风信一下子站起来,道:「你……你这是哪儿来的?!」 谢怜头也不抬,坐在地上一边清点,一边道:「用不着这样。到城里大户人家走了一趟而已。放心,没人发现。」 风信双目圆睁:「你!……」 他想起国主王后还在隔壁,压低了声音,道:「你偷东西?!」 谢怜道:「你用不着这样看着我。大家都不容易,有了这些就容易多了。」 风信道:「那你也不能偷东西吧?!我们可以卖艺的!」 谢怜道:「卖艺一天累得要死要活能挣几个钱?」 风信倒退两步,谢怜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快要晕过去了的表情。 风信好容易站住了,确定了这话不是自己听错了,喃喃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谢怜抬起头,反问道:「什么样子?」 风信怒道:「我不想说你!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打劫的事情我已经不问你了,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谢怜冷笑一声,道:「果然。」 风信道:「什么果然?」 谢怜站起身来,道:「你果然一直都记着打劫的事。想问我,又不好意思问,是吗?你心里想像过千百次怎么回事了吧。不用想了,我告诉你。」 他一步一步,逼到风信面前,道:「是真的。我打劫了。」 风信被他逼得倒退一步,道:「你……」他又前进一步,低声怒道,「我们过的这么苦,为的是什么?!如果这种事你愿意做,我们早就做了,何苦要捱到今天?!你这样算是什么?!前功尽弃吗?!你还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吗?!」 谢怜道:「是啊 ,为什么要苦苦捱到今天?」 风信一怔。谢怜又道:「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骂不还口吗?打不还手吗?自不量力吗?拯救苍生吗?这是什么?这不是个蠢货吗?你觉得那样一个蠢货好吗?你觉得我必须是那样的我吗?一旦不是,你就很受打击是吗?」 风信惊道:「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谢怜道:「你错了。我没疯,我只是突然清醒了。然后发现从前的我才是疯了。」 「……」 风信喃喃道,「你怎么会这样?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我真不知道,我这样,我跟着你是为了什么了……」 谢怜道:「那你别跟了。」 风信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怜道:「我说,那你别跟了。」 说完,他就摔门了。 两个时辰后,屋外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和低低的说话声。 似乎是风信和他的父皇母后在道别。风信声音极低,王后语带哽咽,国主说得不多,咳嗽居多。不一会儿,门开,门关,风信的声音消失,脚步声远去。 风信走了。 谢怜关在屋中,木然无表情,半晌,闭上了眼。 终于走了。 自从慕情离开之后,谢怜就一直恐惧着这件事:有一天,风信也会离开的。 因为太恐惧了,今天,谢怜已经无法再忍受被这种恐惧折磨。 与其慢慢耗下去,像慢刀子磨一般慢慢把那些恩义情谊都一点点消磨得精光,最后两看相厌,彼此仇恨,不如早一点,就在此刻爆炸! 风信走之前,他害怕。而风信走了之后,他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可是,虽然他不害怕了,却更痛苦了。 原本,谢怜还在心底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期待即便是他承认做了不该做的事,即便是他变成现在这样糟到极点的样子,风信也还是会留下。毕竟,自从他十四岁那年挑中风信作为自己的贴身侍从后,他们两个几乎一直如影随形。是主从,更是好友。除了他这个太子以外,风信也没有任何需要关心的对象。最多就捎带国主和王后。 可是,风信真的走了。 谢怜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也完全能理解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暂时有些受不了。 这时,寂静的屋外传来王后的声音。 她道: 「皇儿,对不起啊。」 「……」 谢怜从床上爬起,开了门,出去,疲倦地道:「不关你们的事。」 王后和国主都坐在破旧的桌边。王后道:「是父皇母后拖累了你,要你为了我们去做不好的事,还让你和风信吵架。」 谢怜勉强笑道:「有什么不好的,话本传奇里不到处都是劫富济贫的故事吗?风信走了就走了,挺好的,他走了反倒轻松些。两边都轻松。你们先把病医好再说别的吧,明天可以买最好的药了。」 国主却瞪着他,道:「我不用这些钱。」 王后暗暗拽住他。谢怜道:「你想怎么样?」 国主又咳了几声,道:「你……去把风信追回来。我不要这些钱。」 王后虽然拽着他,但也道:「是啊,你去追风信吧。他是你最忠心的侍从,又是你的好朋友……」 谢怜道:「没有忠心的侍从了。有钱拿着用就是了,别的不要多问。我说了,这些事你们不懂。」 沉默许久,最后,王后道:「对不起啊,皇儿。爹娘看得到,你一个人挣扎得很苦,但是爹娘都只是凡人,没办法帮你一点儿忙,还要你照顾。」 谢怜没力气再多说,随口安慰敷衍几句,送他们回屋去了。为了让自己清醒,谢怜拆下绷带和所有衣物,胡乱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起来,迷迷煳煳心道:「风信怎么没叫我?」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风信已经走了。 谢怜翻身坐起,发了一阵呆,又想起一事。 就算风信走了,但他父皇母后呢?怎么他父皇母后也没进来? 往常这个时候,早就能听到国主的咳嗽声了,这声音就没断过,今天却是极为安静。 不知为何,谢怜感到一阵不安,他穿上衣服下床,抓了两把抓了个空,发现自己敷面的白绫没了,推开隔壁屋门,道:「母后,你看到我的……」 一推门,他一对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 他的白绫找到了。 那条白绫,悬在高粱之上,还吊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身影,早就僵了。 是他的父皇母后。 谢怜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晃了晃,勉强扶住墙,还晃来晃去,没扶住,顺着墙滑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双手遮脸,突如其来的一阵唿吸困难,哭了笑,笑了哭,道:「我,我,我,我……」 也不知对谁语无伦次了一阵,他又道:「不是,没有。我,等等,我,不行,我……」 最终,一个完整的词都讲不出来,他转身大叫一声,勐地把头往墙上撞了十几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父亲是一个多么古板老旧的君主,而他母亲更是那种根本见不得亲人受苦的母亲,尤其是还是为他们受苦。两个人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这一路来居然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蹟了。 谢怜把头在墙上撞了几百下后,喃喃道:「风信,我父皇母后没了。」 没人在听。 这时,他才想到,要把父母的尸体放下来。放下来后,谢怜仿佛就没了事做,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桌上还有几盘冷掉的难看的菜,是他昨晚不吃让王后拿走的。现在,他六神无主地拿起来,全部吃了下去,一根菜也没敢漏,生怕少吃了一粒米。吃完后又开始呕吐。 突然,谢怜抓了那条白绫扔到樑上,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 阵阵窒息袭来,然而,他始终清醒着。就算两眼充血,颈骨咔咔作响,他也始终清醒着。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吊着吊着,那白绫竟是自动松开了。谢怜重重摔在地上,头昏眼花中,发现那条白绫居然无风自动,仿佛一条毒蛇一般,缓缓盘了起来。 这东西,竟是生出了自己的灵魄! 被注入了法力,染上过谢怜的血,还吊死了两个皇族——如果谢怜会死,那就是三个。如此一条白绫,带了如此之深的怨气和邪气,不成精怪,反倒奇怪。 刚刚来到世上的这只小精怪全然不懂自己是在怎样令人绝望的情形下出生的,快乐地向给了自己灵魄的人游去,似乎期待着一个亲昵的举动,谢怜眼里却根本没有它。他抱头咆哮道:「谁!!谁来杀了我!!!」 他只盼着有谁能立刻来要了他的命,帮他解脱了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锣打鼓之声。谢怜喘着粗气,双目血红,心道:谁?是什么? 某种力量驱使他踉踉跄跄起了身,出去查看。走了许久,他终于发现,那是永安新立,皇城迁都,新宫落成的庆祝之声。 普天同庆!仙乐国的旧民,现在都在为永安而欢唿了。大街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如此灿烂,如此熟悉。谢怜想起来了,上元祭天游的时候,仙乐皇城的人们也是这样欢唿的。 谢怜又踉踉跄跄走了回去,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要在仙乐国君国母尸体躺在他脚边的时候,让他看到「永安人」们的欢声笑语? 谢怜把脸埋在手里,哭哭笑笑,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半晌,他嘻嘻地道:「没这么容易。」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人面疫,是怨恨……制造人面疫的方法,是…… 他眼里闪过兇狠的光,忽然放轻了声音,道:「你们休想好过。」 他脸上神情似哭似笑,似喜似悲,顺着墙慢慢站起来,道:「永安,永安?休想。永远也休想!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我要你们全部死光,死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谢怜如一阵狂风般沖了出去,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突然一顿,勐地回头! 镜中的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洗到磨损的白道袍,而是一间雪白的大袖丧服。他的脸也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 如果是之前的谢怜,看到此刻镜中的自己,一定会吓得大叫起来,但是,现在的他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他视若无睹,狂笑不止,跌跌撞撞,撞开了门,奔了出去。 旧国的仙乐皇城,如今已是一片破败不堪的废墟。 废墟附近,还是有侥倖未死的居民和无路可走的流民。虽说自从人面疫爆发,皇城覆灭后,这座昔日的华丽王都就时常阴风阵阵,令人胆寒,但今天,似乎格外令人胆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熘烟跑了,边跑边望天。人们都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非常不好的事了,还是不要逗留了。 皇城破败的城门前,便是战场。平时就没什么人敢去,现在,只有一个老道士在东跑跑、西跳跳,捕捉那些迷茫的游魂,捉到了就塞进自己袋子里,准备扎成花灯。捉着捉着,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战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白衣人影。 当真奇怪,当真诡异。一身丧服,白袍大袖,一段白绫挽在袖上,随风飘曳,若有生命。脸上则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半边脸哭,半边脸笑。 那老道士一阵恶寒,在他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跑之前,双腿已经自己带他跑出了战场。他心内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之感,驻足回看。 那白衣人一语不发,在战场上漫步。凄风猎猎,脚下每一步都踏着战死者的尸骨。 无数亡魂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哀鸣,以至于连空气都是怨念的黑色。 那白衣人冷冷地道:「恨吗?」 亡灵们呜呜哀叫。那白衣人又迈开几步,道:「当初你们誓死保卫的人们,现在已经成了新国的国民。恨吗?」 亡灵们的哀叫中,混入了尖叫。 那白衣人缓缓地道:「他们忘记了死在战场上的你们,忘记了你们的牺牲,为夺走你们生命的人欢唿。恨吗?」 尖叫中,又混入了嘶鸣和咆哮。 那白衣人厉声道:「光是叫有什么用,回答我,恨吗?!」 整个战场的上空,迴荡起无数个充满怨念和痛苦的声音。 「恨啊……」 「好恨啊……」 「杀……我想杀了他们啊!!!」 那白衣人向着它们打开了怀抱,伸出双手,道:「到我这边来。」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承诺:永安之人,永不得安!」 震天狂响的尖叫、惨叫、咆哮中,仙乐士兵们的亡魂和皇城人面疫患者们的死灵相互应和,在铺天盖地的黑雾中,幻化成形! 那在远处观望的老道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胆战不已:「这是……这是……!!」 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冒出了四个字。 白衣祸世 ! 这时,那白衣人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殿下……」 他回过头。不知何时,他身后站了一个黑衣少年,正对他俯首下来,单膝跪地。 192|白衣鬼点将黑武者 之所以说是「少年」, 是从声音和身形判定的。 他一身利落的武者打扮, 身形颀长,却又仿佛新竹拔节,不失少年人的青涩之感。黑衣如墨,发亦如墨,束起。腰悬一刀, 修长。他缓缓抬首, 脸上也罩着一张雪白的面具, 面具上,是一张弯弯的笑脸。 一团接一团的黑气在嘶鸣中幻化成形, 被白衣人一丝不漏地收进袖里干坤, 仿佛把一倾江流纳入玉净小瓶之中。而那少年在翻天狂搅的黑风之中岿然不动,那白衣人道:「你叫的是谁?」 黑衣少年依然单膝跪地, 仿若臣服, 又仿佛宣誓,答道:「我在叫您, 太子殿下。」 那白衣人冷冷地道:「我不是太子殿下。」 那黑衣少年却道:「你是。你的声音和身形,我不会忘记的。」 那白衣人的声音中染上了几丝怒意:「我说了, 我不是。」 这名白衣人,自然就是穿上了丧服、戴上了悲喜面的谢怜。 他的脸藏在面具之后, 没有人能认得出他是谁, 他也不想被认出。然而,这在战场上游荡的黑衣武者却是直接叫出了他的身份。 突然,谢怜大袖上挽着的那道白绫如毒蛇一般蹿出, 扑向那黑衣少年。虽是一条看上去轻轻软软的白绫,攻击起来却甚为兇勐,且邪气横生,眼看着那黑衣少年就要被它套中,他却一抬手,牢牢抓住了那白绫。 那白绫一端缠在谢怜手腕上,一端缠在这黑衣少年手腕上,缓缓收紧。它不是不想挣脱,但那黑衣少年始终牢牢抓着它,仿佛死死捏住了一条毒蛇的七寸,手上不断散发出丝丝寒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名亡魂。 而且,是一个力量极强的亡魂! 觉察到从白绫另一端传递过来的不可小觑的力量后,谢怜道:「你叫什么名字?」 静默片刻,那黑衣少年道:「我没有名字。」 谢怜也不多问,道:「没有名字,即是无名。」 黑衣少年道:「您可以用任何您想用的方式称唿我。」 谢怜又问:「你是死在这战场上的兵士亡魂吗?」 无名道:「是的。」 谢怜这才收了手,那白绫一下子蹿回他身上,远远对着那黑衣少年耀武扬威地摇头摆尾起来,仿佛在吐着剧毒的信子。 既是战死的亡魂,难怪能响应他了。这黑衣武者定然也对「永安人」们充满怨恨,反过来说,也就是可以为他所用。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于是,谢怜道:「那么,追随我。」 他对那黑衣武者伸出了手:「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那黑衣少年的脸也藏在面具后,看不清他此刻什么神情。双方皆是如此。 但静默一阵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谢怜递给他的手,深深俯首下去,将冰冷的额心贴在谢怜手背上。 半晌,他沉声道:「誓死追随殿下。」 谢怜却抽回了手,双手笼在袖中,转身冷淡地道:「你已经死了。走吧。」 那黑衣武者站起身来,谢怜一回头,这才发现,这少年竟是比他想像的要大,约莫十六七岁,在这个年纪里是极高的个子了,竟是比他还高一点儿。不过,这并没什么所谓,他看了一眼便回头,继续前行。 谢怜走在前面,无名的黑衣武者果然随在他之后,道:「殿下,你想去哪里?」 谢怜目光落在远方,道:「永安皇宫。」 永安皇宫,坐落在西方的另一座大城之中。这座城池原本也是一座颇为繁华的城镇,只是一直被东边的仙乐皇城压着一头。而仙乐皇城沦为一座疫城之后,新的国君把新的王都选在了这里,要不了多久,它便能压过旧皇城,风光无限了。 谢怜深夜而至。月光下,他像一只白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在新皇城密密麻麻的屋嵴之上横飞纵跃,那黑衣武者则如一只黑色灵狐,一直紧随在他身后。不多时,两道身影落在一座大门之前。 谢怜觉察不对,这门上竟是能隐隐感觉到不好的气息,顿住脚步。正要伸手探察,那黑衣武者却一步上前,拦在他身前,伸出一掌,低声道:「破!」 从那门缝里漏出一道火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烧毁了。随后,那黑衣武者才伸手推开了门,道:「殿下。」 谢怜迈入门中,往地下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地上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残渣。谢怜取了一点,嗅到了香草和符纸的味道,看了那黑衣武者一眼。 这只鬼果然厉害。 这些被焚毁的残痕,显是有人在门里设了防护之法,而且防护之力不弱,寻常的小鬼们若是想强撞开门或是穿门而过,少不得要被烧个肝胆俱焚,这黑衣武者却只在一瞬之间便将这阵毁得彻底。 不知是不是新落成的缘故,这座永安皇宫并不如何华丽,相反还有些寒碜,比起仙乐皇宫差的太远了。这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一路上,几乎障碍不断,各种辟邪防御之物设成的阵法和陷阱不断。不过,每当谢怜觉察出前方有什么拦路的东西,那黑衣武者便抢先一步破除障碍,给他清扫了道路,所以,还是畅通无阻。 半个时辰后,永安皇宫高高的大殿上方,两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屋嵴之上,俯瞰下方。 两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那白衣人大袖飘飘,挽着一道白绫,随风乱舞。那黑衣人则干练利落,腰悬长刀,护持在那白衣人身侧,和他凝望着同一个方向。月光下的这幅画面无端诡谲妖异,又无端和谐。 新任的永安国国主便在这座大殿里了。谢怜冷笑道:「在皇宫里设这么多道阻拦邪祟的关卡,看来,他真的很怕被什么东西找上啊?」 193|白衣鬼点将黑武者 2 无名道:「殿下, 我去开道。」 谢怜却道:「不用, 我亲自来。」 说完,他便一跃而下,仿佛一朵白花被风吹下枝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宫殿之前。 正当他要推开殿门之时,殿里飘出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之声。 郎英又没有妃子, 儿子也早就死了, 他殿里哪来的婴儿? 谢怜并不在意这个。别说是有个婴儿, 哪怕是里面藏了千军万马他也无所畏惧,提起一脚踹开殿门! 奇怪的是, 大殿之内只有一个人, 并没有第二个人,更没有什么婴儿。一看清来人, 那人一抬头, 道:「你来了?我正在找你。」 殿内之人,正是郎英。 他虽然已贵为国主, 却并无华服在身,木然地坐在一张宝座上。谢怜还奇怪了一瞬他怎么这个反应, 随即才明了,他此刻带着面具穿着丧服, 郎英是把他认成白无相了。 这座宫殿里也设有阵法, 谢怜迈入之时,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但他脚下稍稍用力,便踩在了殿内地面上, 空气中传来踏碎了什么的声音。 殿外的寒冬和夜色涌了进来,灌得谢怜狂风满袖。他阴恻恻地道:「你找我干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郎英神色微变,道:「是你?」 谢怜缓缓向他走近,雪白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冰冷冷的石地上。他道:「是我。」 郎英一介莽夫,带兵灭了仙乐,帝王之气加身,一般的邪祟近不了他的身。但此时此刻,谢怜带来的,是成千上万的战死亡魂! 他就不信,数目如此之庞大、怨念如此之强烈的怨灵,还拿郎英没有办法吗?果然,怨灵们在躁动,迫不及待地要挣脱出来寄生到敌人新鲜的血肉之躯上。那躁动之声任何人都不可能听不到,但郎英也并未大惊失色,道:「你是来杀我的?」 谢怜不答,下一刻,他便闪到郎英身前,抓住他的头髮,按到了地里。 成功了! 悲喜面下,谢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果然,果然!他,可以打败郎英了! 原先的他被神官的身份束缚,拿这个有帝王之运的人毫无办法,而抛弃了神官之身的他却反而终于可以打败郎英了。谢怜心脏砰砰狂跳,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却勃然色变:「什么声音?」 咿咿,呜呜,他又听到了那阵细小的婴儿啼哭,可是,这大殿之内,分明根本没有婴儿! 再一确认,不对。那哭声是从他手下的郎英嘴里传出来的! 更准确地来说,是郎英的身上。谢怜一把扯开他的衣服,双眼陡然大睁,霍地起身:「……这是什么?!」 郎英慢慢翻身坐起,道:「不要怕。」 这一句不是对谢怜说的,而是对他身上的东西说的。 郎英的胸口上,赫然生着两张脸,每一张都和真人一般大小,凸出个硕大的肿瘤。大的那张面目秀美,依稀看得出是个女人模样,小的那张则皱巴巴的,像个婴儿,而那一阵有一阵无的啼哭之声,就是从这「婴儿」的嘴里发出的。 人面疫! 谢怜愕然道:「你怎么会有人面疫?!」 郎英却道:「这不是人面疫。」 谢怜道:「这哪里不是人面疫?这不是人面疫是什么?」 郎英道:「这是我老婆和儿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身上的这两张人脸,真的就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在抚摸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模样。但那两张脸不是连眼睛都睁不开,就是只会张着嘴呀呀哭泣,空有人形,不成人样。 须臾,郎英抬头道:「白无相在哪里?他说了这样我老婆就会回来的,但都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是不会说话?到底怎么回事?快叫他来找我!」 闻言,谢怜明白了,道:「你,让白无相,把你妻子和儿子的怨灵,养到了你身上?」 原来如此,一路上皇宫里那些阵法,根本不是为了防住外来的东西,而是为了防止藏在里面的东西逃走!已经成为国主的郎英,却在用自己的血肉偷偷餵养这两只怨灵! 谢怜还想来找他算帐,谁知根本不需要他动手,郎英已经给自己种上了人面疫。那两只疫面长在他身上的时间肯定不短了,连细小的手脚都一併长出,累赘地垂了下来,畸形又可怖。而且,它们已经吸干了宿主的养分,郎英两排肋骨异常突出,小腹也瘪了下去,肤色蜡黄,身形憔悴,看上去仿佛根本没几天好活,和原先战场上那个神勇兇勐的武者根本不是一个人。 看来,虽然他打了胜仗,成了国主,过的也不怎么样。谢怜一点也不觉得痛快,一把抓住郎英,怒道:「开什么玩笑?!」 他还没要仇人的命呢,仇人自己就快死了!这算什么?这怎么办?! 这一抓,从郎英身上掉下什么东西,莹莹红光,一弹一弹,滚得远了。郎英抓住谢怜的手,似乎连做这个动作都觉得困难,喘气道:「珠子……那颗珠子。」 谢怜转头一看,地上滚动的,居然是那颗他给了郎英的红珊瑚珠。郎英道:「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你的珠子。」 听到这一句,谢怜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起,又被他强按了下去,道:「你!……」 郎英低声道:「你早点给我就好了。可惜……」 话音未落,谢怜手下抓着的躯体一沉,郎英就这么睁着眼睛倒下了。 谢怜还没反应过来,无名道:「殿下,他死了。」 「……」 谢怜道:「死了?」 低头看看,郎英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他真的死了。 谢怜喃喃道:「他怎么就这么死了?」 他还什么都没对郎英做,他怎么就死了? 而且,说起来他还死的挺圆满挺高兴的。他完成了对仙乐的復仇,身上带着他的至亲,准备去黄泉之下相会了。他在世上受够了煎熬,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一死了之。反倒是谢怜,现在连报復的对象也没有了! 满腔的憋屈和愤懑,最终化作一种感觉——可恨,可恨!实在是太可恨了! 郎英倒下不动了,他胸口那两个人面却仿佛知道宿主已经死了,忽然齐齐哭了起来,呜呜咿咿,刺耳至极,比手指甲在金器铁器上擦刮的声音还令人难以忍受。谢怜已经要气疯了,他拔出那把黑剑,正想一剑下去让它们闭嘴,那黑衣武者却「铮」的一声拔了刀。刀光闪过,郎英的尸体霎时被斩成了几块,十几块、几百块……血肉横飞。谢怜还没动手就被他抢先一步,冷声道:「谁让你这么干的?」 无名道:「不必脏了殿下的手。」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喊道:「叔叔!」 谁?谢怜转头,只见殿门大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正望向这边。他原是满面笑容的,一迈进来看到的却是尸块满地,登时呆住。谢怜无动于衷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道:「我……」目光一转,又看到地上尸块,惊道:「叔叔!」 这时,外面又有人叫道:「太子殿下!你别乱跑啊,国主说了,不能在宫里随便乱跑的!大半夜的您别让我难做啊……」 太子殿下? 郎英的儿子已经死了,这少年喊郎英「叔叔」,定然是郎英另立的太子,永安太子! 这小太子也反应过来了,惊恐道:「鬼!有鬼!来……」没喊几个字,那黑衣武者在他脖颈上一击,这位永安太子便晕倒在了满地血泊之中。然而,喊声已经传了出去,外面喧譁起来:「什么?你们听到没有?」「卫兵!卫兵!」 谢怜目光移动,那黑衣武者微微俯首,示意交给他解决,闪身出去。一瞬之间,外面的喧譁便尽数被掐断了。迈出殿去,大片侍卫倒地不起,而那黑衣武者站在中间,纤细的长刀滴着血,竟是一刀解决。而远处又起了新的喧譁,来了一批新侍卫,喊着「保护国主!」「保护太子殿下!!」 谢怜漠然转身,不理。果然,不到片刻,那些人声又仿佛被一刀收割了一般,尽数湮没。随即,那黑衣武者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谢怜微微侧首,道:「皇宫,烧了。」 无名颔首道:「是。」 熊熊烈火燃起,两个漆黑颀长的剪影立在烈火之前,地上的影子不断扭曲、变形、拉长。 闹了这么大一场,永安皇宫中的宫人们早被尽数惊醒,或救火或逃跑时的叫骂、哭喊飘了满天,和仙乐皇宫被烧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黑衣武者道:「殿下,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那白衣人寒声道:「去郎儿湾。」 仙乐灭国之前,谢怜去过无数次郎儿湾。每次去,都是为了降雨救人,身心俱疲,步伐沉重。这一次,他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来的,却是一身轻松。 熬过了旱灾,又得到新任国主的大力扶持,郎儿湾早已恢復生机,大街小巷和乐不已,行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和几年前的惨澹光景天差地别。只有一个地方惨澹依旧,那就是仙乐太子殿。 破败的太子殿没有人会来,谢怜便把栖息地点选在了这里。此刻,他正在殿中打坐。 这些怨灵们本该很快就找到宿主、也就是诅咒对象的,然而因为郎英已经死了,它们现在还在苦苦挣扎,不依不饶地向谢怜哭诉尖叫,被谢怜闭着眼随手挥开。他蹙着眉道:「等着,不要急,会让你们都解脱的!」 这时,一个声音道:「殿下。」 谢怜睁开双眼,只见那黑衣武者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194|无名鬼供奉无名花 他的情绪还沉浸在那些怨灵的尖叫里, 一时回不过神, 面具下的脸上都是冷汗,魂不守舍地道:「……不要用那两个字称唿我。」 每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就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使得他分外烦躁,每叫一声, 他心里就一惊。无名却道:「殿下永远是殿下。」 谢怜望了过去。当然, 看不到这黑衣武者的脸, 只能看到一张笑面。而对方看他的脸时,也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具。 他冷声道:「再这么叫我就让你魂飞魄散。不要以为你真的有多强。」 那黑衣少年俯首不语。谢怜冷静下来, 道:「去探查郎儿湾这一带, 寻找最适合设阵作法的地点。」 无名道:「是。」 谢怜闭上眼睛,顿了顿, 又睁开双眼, 望那黑衣武者,皱眉道:「你怎么还没走?」 那黑衣武者道:「地点定了, 那么时间呢?」 「时间?」 「亡魂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必须要帮它们找到诅咒的对象, 不可拖延太久。」 的确不能拖延太久。沉默片刻,谢怜道:「三日之后。」 无名又道:「为何是三日之后?」 不知为何, 谢怜一跟他对话就有些心浮气躁, 道:「三天后是月圆之夜,届时发动人面疫势必威力大增。你问太多了。快走就是了。」 无名颔首,无声无息地退下。谢怜再次闭上双眼, 捂住额头,希望能缓解这阵头痛。正在此时,他听到了几声从背后传来的冷冷嘲笑。 一听到这熟悉的冷笑声,谢怜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他霍然转身,果然,在他身后,坐着一个戴着悲喜面、身穿大袖丧服的雪白人影,正双手笼袖,在神台上看着他。 白无相! 谢怜拔剑刺去,那白衣人「叮」的一声,二指夹住剑锋,嘆道:「如我所料,这副模样,果然很适合你。」 若不揭开面具,这两人几乎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一番缠斗,两个白衣人来回交锋,外人便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了。白无相一边轻松躲避着谢怜的剑锋,一边道:「太子殿下,你把你父母埋在那种贫瘠凄清的异乡土地上,不觉得委屈了他们吗?」 谢怜心往下一沉,道:「你动我父皇母后尸体了?你毁了他们的尸身?!」 白无相道:「不,恰恰相反。我帮你厚葬了他们。」 闻言,谢怜一怔,白无相道:「我帮你把他们带到了仙乐皇陵,还为他们穿上了珍稀的玉衣,可保尸身千年不腐。如此,你下次去看望他们的时候,还能见到他们宛若生人的遗容。」他告诉了谢怜皇陵的位置和进入方法,这本该是由国主和国师告诉谢怜的,但他们都没来得及这么做,就死的死、散的散了。谢怜惊疑不定,道:「你怎么会知道进入仙乐皇陵的方法?」 白无相微笑道:「只要是关于太子殿下你的事,我无所不知。」 谢怜骂道:「你知道个屁!」 如此粗俗露骨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习惯。白无相却仿佛又看穿了他的想法,打量他片刻,温声道:「没关系的。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束缚你了,也不会有人对你抱有多余的期待,更不会有人知道你到底是谁。所以,你大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听了这句,谢怜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怪物找他是来干什么的? 示好。 是的。虽然听起来似乎可笑,但谢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就是来向他示好的。无论是厚葬他父皇母后,还是安慰他,都是出于此种目的。 他一定非常非常高兴,比谢怜以往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要高兴。仿佛看到这样的谢怜就令他格外愉悦,不由自主地便柔和亲切起来。这种亲切居然让谢怜在一瞬间有点想感激涕零,但紧接着,更多的,还是噁心。 谢怜寒声道:「你别高兴的太早,不要以为我会容你这个东西留在世上,待我灭了永安,准备好我来找你算帐!」 白无相摊手道:「欢迎至极,乐意之极。哪怕你要来杀了我,我也会在这里等着你的。什么时候你真的能强到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师了。不过——」 他面具之下的笑容似乎收敛了,道:「你,真的会灭了永安吗?」 谢怜道:「什么意思?」 白无相道:「你明明可以现在就动手,为什么还要特地选在三天后?难道事到临头,又犹豫了不成?莫非你到了国破家亡的这一步,竟然连復仇的魄力也没有?我是不是又要看到一场太子殿下的失败了?」 「失败」二字,极其扎耳。谢怜举剑噼去,却被一脚踹到,踩翻在地。 白无相不知如何夺到他手中黑剑的,方才那温柔可亲的语气陡转轻蔑,道:「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吗?」 谢怜抓住胸前雪白的靴子,可无论怎么用力,也移动不得分毫,被牢牢踩住,不得翻身。白无相微微俯下身,道:「你就像个小孩子在赌气。你根本没有下定决心。」 谢怜怒道:「谁说我没有下定决心?!」 白无相道:「那你现在干什么?你的诅咒呢?你的死光、死绝呢?你的父皇母后,你的士兵,你的国民摊上你这么个神,真是可怜!他们生前你保护不了他们,他们死后你连为他们復仇都做不到!你这个废物!」 他脚下一用力,谢怜的悲喜面下登时溢出几丝鲜血,是从他喉中涌出的。 白无相垂手握剑,黑玉般的剑尖抵在谢怜喉间,划过那道咒枷,唤醒了谢怜某些回忆。 他道:「要我帮你温习一下百剑穿心的滋味吗?」 过分的恐惧让谢怜屏住了唿吸,一动也不敢动。而吓住他之后,白无相又重新变得可亲起来。 他挪开了靴子,把地上吓得僵住的谢怜扶得坐起,掰着他的脸让他望向一个方向:「看看,看看。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他让谢怜看的,是破败神台上破败的神像。 那太子像手里的花与剑早就不翼而飞,被烈火焚烧过,被斧头菜头噼砍过,被举起来摔在地上过,半身焦黑,残缺不全,惨不忍睹。的确是和谢怜残存的记忆片段中的自己十分相似。 白无相道:「你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拜谁所赐?你以为是我吗?」 谢怜的脑子仿佛被他强行洗刷过一次,又反覆灌入新的东西,越来越迷惑,越来越怀疑。他连愤怒也忘了,迷惑地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 白无相道:「我说了,我是来教导你的。我教你的第三件事,就是:如果不能救苍生,那就灭苍生。把苍生踩在脚下,他们才会对你拜服!」 他说完这句,谢怜的头忽然疼得想要炸开了一样,抱头大叫起来。 是那些怨灵! 无数怨灵在他脑子里尖叫哭号,谢怜头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白无相却在一旁笑了起来,温声道:「它们已经快等不下去了。三天后,如果你不能发动人面疫,不能给他们诅咒的对象,他们诅咒的对象就会变成你。你知道,那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谢怜感觉那把冰冷的黑剑又被塞进了他手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待到那阵头痛慢慢褪去,谢怜放开手睁开眼,破破烂烂的太子殿中,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衣人早就消失了。 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夜色早已降临,太子殿内昏暗无光。谢怜心中一动,意识到一件事。 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一天了。 这时,一片漆黑的太子殿中,似乎有一抹白色一闪而过。 鬼使神差,谢怜转过了头,看清那一抹白色是什么之后,面具之下的瞳孔收缩起来。 他一把夺了那东西,道:「这……花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束清新柔弱的小白花,被放在了残缺不全的焦黑神像左手上,显得格外洁白如雪,也格外凄凉。看上去,仿佛是这尊神像为了保护了这一束小花,才落得这满身的伤痕一般。 谢怜也不知为什么他看到这一幕会如此怒不可遏,喝道:「鬼魂,出来!」 不多时,那佩刀的黑衣武者果然出现了。他还没说话,谢怜便道:「这花是怎么回事?谁做的?你做的?」 无名微微俯首,目光在谢怜手中被攥得仿佛要窒息的花朵上凝了片刻,最后,低声道:「不是我。」 谢怜道:「那这东西是谁放的?!」 无名道:「为何殿下看到这花如此烦躁?」 谢怜脸色愈沉,将那朵花扔在地上,道:「……这种恶作剧,令人厌恶。」 无名却道:「为什么殿下会觉得是恶作剧?也许在这里,真的还有殿下的信徒在供奉着您。」 195|无名鬼供奉无名花 2 听到这一句, 谢怜仿佛突然被打了一耳光, 看向他道:「你在嘲笑我吗?」 无名道:「不是。」 谢怜道:「那你就不要说这种鬼话!怎么可能还会有那种东西?」 顿了顿,无名道:「未必没有。」 「……」 谢怜快忍不住,道:「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是仙乐士兵吗?我把你从战场上唤醒不是想听你为永安人说话的,你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行了!」 地上那朵花扎了他的心, 刺了他的眼, 令他突然狼狈。泄愤一般, 谢怜冲上去把它踩烂了。踩完之后,他又发现这种举动莫名其妙, 何必要冲这么小一朵花发这么大脾气?当下冲出了太子庙。冷风一吹, 才渐渐恢復平静。 身后,那黑衣武者也跟了出来, 谢怜道:「这一带你都探查过了, 可有何异常之处?」 无名道:「没有。」 谢怜道:「确认没有?要发动人面疫,天时地象都不能有一丝差池。」 无名道:「确实没有。」 谢怜无话可说了, 抬头望天。 静默片刻,无名道:「殿下, 你想到该如何发动怨灵之疫了吗?」 谢怜道:「我正在想。」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悬着的那把黑剑。成千上万的怨灵们就被他封在这把黑剑中,但也只能封住一时。 这时, 无名道:「殿下,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无名道:「希望殿下可以将这把剑交给我,让我来发动人面疫。」 谢怜回头,道:「为什么?」 那黑衣武者面具后的双眼注视着他, 道:「我心爱之人,在这场战争里受了很重的伤,生不如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备受煎熬,痛苦挣扎。」 谢怜道:「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由我来做这执剑之人,为他復仇。」 他的理由十分合情合理,谢怜却并不十分信任。他微微眯眼,道:「我觉得,你有些奇怪。」 他转过身,绕着无名走了一圈,冷声道:「据我所见,你并不像一个怨恨缠身的復仇者。你向我这么要求,真的是为了发动人面疫吗?」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不是为了发动人面疫,又能是为了什么呢? 无名的黑衣武者向他微微俯首,道:「殿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些人死。而且,我希望他们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去证明给你看。」 谢怜道:「你想怎么证明?」 黑衣武者把手放在佩刀上,缓缓退下。当他退到三步时,谢怜忽然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了。 他是要去杀人,证明给他看自己有復仇之心! 谢怜立即道:「站住!」 无名果然站住。审视他片刻,谢怜断然道:「不。我要自己发动。」 那黑衣武者低着头,还戴着面具,不知他是何反应。谢怜也并不关心别人的反应,他转过身,轻声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说着,谢怜提起那把寒玉一般的黑剑,凝望着手中锋芒,眼里闪过异样的光。那黑衣武者觉察出不对,道:「殿下,你想做什么?」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下一刻,谢怜便倒转了剑锋,将那把黑剑刺进自己腹中! 第二日,郎儿湾街头。 最近的天都不大好,阴里阴气的,时而狂风大作,时而邪雨绵绵。 说起来,最近哪里都不太平,听说新建的皇宫也起火了,国主和太子都重病不起,病到连人都不能见,一团乱糟,满是不祥之兆,弄得人们心里直犯嘀咕,不大舒服。只有幼童们什么都不懂,无忧无虑,还在追逐打闹。 一阵阴风扫过,迷了人眼。紧接着,街头岔路口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街上众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呆了,纷纷朝街头那边望去。只见地上被砸出了一个人形坑,坑里平平瘫着一个人,蓬头散发,满身血污,一身白衣染得斑驳骇人。 霎时,整条街上所有人都往这边聚来了:「什么人?!」 「我的老天,他是从哪儿掉下来的?从天上吗?」 「摔死了?!」 「好、好像没啊,好像还在动!」 「这还能不摔死?!等等,他胸前那个是什么?是剑???」 待到人群靠得近了,人们才逐渐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虽然披头散髮,面庞却是颇为白皙清俊,只是两眼直勾勾地望天,不似活人。但说他不是活人,他又还在唿吸,胸口连着腹部上一把刺入五脏六腑的黑剑一起微弱地起伏着。 这时,有人又惊道:「等等,这……这不是……那个,那个太子殿下吗!」 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认出来了:「……还真是。是原来的太子,仙乐的太子!我以前远远见到过的!」 「不是说那个太子失踪了吗?」 「我听说是飞升了。」 「怎么会这样……那剑怎么回事,是真的捅穿了?吓人……」 「别看了,都让让,让让行不行?我要赶路啊!」 这个街头是一个岔路口,通向两条不同的路,此时被人群堵住,后来的车马过不去,都下车来看,乱闹闹的。忽然,有人道:「等等!他好像……在说什么?」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细细分辨。半晌,外围的人都没听到动静,喊道:「他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他有没有说?」 前排的人道:「没有!」 「那他在说什么?」 「他说,『救我』。」 谢怜平躺在地上,说了这两个字后,就再没开口。围绕着他的众人则是神色各异,千姿百态,千奇百怪。一个胖胖的厨子模样的人道:「救他?怎么救啊?」 有人猜测道:「应该是说把这个剑拔出来吧?」 那厨子看上去还颇为大胆,正要上去试试,立刻被旁人七手八脚拦住,道:「别别别,千万别!!!」 那人不解:「为什么?」 旁人便告诉了他为什么:「使不得呀!你没听说过嘛?仙乐不是打了败仗?为什么打败仗?因为出了那个什么人面疫。为什么有人面疫?因为有个瘟神,就是……」 「瘟神?!真的啊?!」 此言一出,谁都不敢贸然手欠了,那个硕大的人形坑四周登时空出了一大片。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前朝的太子殿下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瘟神?沾了他的身是不是会患上传说中可怕的人面疫?或是会不会变得倒霉透顶?而且,看上去,就算不拔这把剑,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死的样子,既然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那么一声巨响都没死,那就绝非常人了。 须臾,有人怯怯地道:「我们还是报官吧……」 「不是说这位太子殿下飞仙了嘛?报官顶什么用啊?」 「那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最后,什么结果也商量不出来,只是叫了人去报,剩下的,他们也没办法了。 躺着吗?那就躺着呗。各自散了吧。 于是,谢怜就这么睡在那个人形坑里,看着四周攒动的人头渐渐稀少,渐渐消失。被堵住的车马绕过他迳自走了,原先在大街上打闹的幼童们都被父母拉回了屋,身旁远处还是不时有人经过。他始终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有个卖水的小贩于心不忍,悄声问一起看摊的老婆,道:「这样丢不管真的没事儿嘛?要不,给他一杯水吧?」 那小贩妻犹豫片刻,望望四周,小声道:「……别了吧。要真是瘟神,靠太近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啊。」 那小贩也犹犹豫豫,望望四周,一群和他一样摆摊的小贩也都盯着他,神色紧张,仿佛只要他上去了就跟他划线离他远远的一样,最终,还是不敢独个儿出头,放弃了这个打算。 谢怜就这么从薄露瀰漫的清晨,躺到了烈日高悬的正午,又从日落,躺到了深夜。 期间,看到他的人很多,靠近他的人却很少,更没有一个人,帮他把腹中那把黑剑拔出来。 深夜,街上空无一人,谢怜还躺在地上,直面天幕,黑沉沉的夜里,星点烁烁,正不知在想什么,忽听一阵清朗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哈哈哈哈……你在干什么?」 坑里的谢怜微微一动,然而,并没有起身。 这个声音的主人造访过好几次后,他已经没有原先反应那么激烈了。而没得到他惊怒交加的「欢迎」,那声音的主人主动走了过来,站在谢怜头前,弯下腰,听声音似乎还有些遗憾。他弯下腰,道:「你在等什么?」 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倒了过来,刚好遮住了谢怜整个视线。一人一面相对,近在咫尺,谢怜冷冷地道:「滚开,你挡住我看天了。」 被叫滚开,白无相却没有分毫不悦,笑着直起腰,仿佛一个包容任性孩子的长辈,愈发亲切了,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谢怜道:「比你好看。」 白无相道:「何必这么大火气?这一剑可不是我捅你的,这一次也不是我把你丢在这里的,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做的。无论你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都不能怪我吧。」 谢怜沉默不语。 白无相又道:「今天你在这里浪费了一天,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说服自己什么?」 谢怜道:「关你屁事。」 白无相笑得怜悯,道:「傻孩子,你以为会有人来帮你拔剑吗?」 196|渊中人得一雨中笠 谢怜强行顶了回去:「我知道没人会来。关你屁事。」 白无相悠悠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戳个窟窿这样放着呢?跟谁赌气吗?现在可没有人会心疼你。」 谢怜继续顶回去:「我乐意。关你屁事。」 白无相道:「设若有人来帮你, 你待如何;没人来帮你, 你又待如何?」 「……」 谢怜骂了起来:「你屁话怎么这么多???我要吐了!关你屁事,关你屁事啊!!!」 他言语越来越粗俗无礼,口气也越来越暴躁,但说来说去都只会骂这几个字,白无相仿佛被他逗得哈哈笑出了声, 嘆道:「傻孩子。」 他转过身, 道:「罢了。反正只剩最后一天了, 让你再傻乎乎的挣扎一下也无妨。反正是不会有人过来给你一杯水,或是帮你把这把黑剑拔下来的。记住——」 白无相再一次提醒他:「明天太阳下山之后, 如果你还没有发动人面疫, 诅咒就会降临到你身上了。」 谢怜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第三日, 谢怜还是躺在分岔路口的那个人形深坑中, 连姿势都没有变。 今天的人群和昨天的人群并没什么两样,都是远远绕过他, 各行其路。虽然天降怪人的事儿已经报了上去,但对方一听说很有可能是瘟神, 而且也没犯什么事,只是死人一样躺着, 便不想去, 敷衍道过几天再去看看。这意思差不多就是说不管了。谁知道过几天会变成什么样? 几个幼童好奇地跑过来,蹲在坑边看坑里这个人,捡了根树枝, 偷偷戳戳捅捅,谢怜像条死鱼一样毫无反应。他们新奇不已,还想沖他丢点什么试试,被几个父母发现,骂了一顿,关回了家。 昨天那个卖水的小贩也一直在往这边瞅。谢怜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嘴唇上起了一层干枯的死皮,那小贩看的可怜,舀了一碗水似乎就想送过去,被他老婆手肘一捅,碗翻了,只得作罢。 不知是不是天也要来凑一脚热闹,过了中午,空中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 街上小贩赶紧收了摊子,行人们也喊着赶快回家,奔走纷纷。过了一阵,那雨越下越大,谢怜的脸庞被雨水一阵沖刷,更显苍白,浑身都湿透了。 悄无声息的,一个白衣人影出现在了谢怜身前。 街上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怪异的人影。白无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马上就要日落了。」 谢怜沉默不语。 白无相道:「你并不是瘟神,但他们宁可相信你是,也不愿相信你不是;当初你逆天而行为永安降雨,如今他们却连一杯水都吝于给你;百剑穿心,迫于无奈倒也罢了,但现在他们连帮你把一把剑拔出来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愿意去做,都觉得困难。」 他怜悯地道:「我告诉过你的,不会有人帮你。」 谢怜心中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大叫: 承认吧。他说的是对的。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这嘶吼,白无相似乎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黑剑的剑柄,道:「但是,没关系。他们不帮你,我会帮你。」 说完,他微微用力,一抬手,便将那把黑剑从谢怜腹中拔了出来,「铛」的一声,扔在谢怜身侧。 随即,那一抹雨中的白衣身影便轻声笑着,仿佛功成身退,接下来就交给谢怜自己一个人一般,消失了。 拔出把那黑剑之后,谢怜的伤口便暴露无遗了,被雨水恣意击打沖刷着,早已麻木的痛觉再次扩散开来。这是唯一他此刻还能清晰感觉到的东西。 踢踢踏踏,一阵狂奔踏水之声传来,似乎又有行人匆匆冒雨赶来。不过,谢怜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还会暗暗关心了。 他缓缓坐起,谁知,刚起来就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人在他身边重重摔了一跤。 那人背了一大筐东西,带了个遮雨的斗笠。大概是因为雨太大了,他没看清路上有个坑坑里有个人,临到近前谢怜突然坐起才发觉,加上这人跑得极快剎得极勐,这一跤也摔得极重,一个跟斗趴在谢怜躺着的人形坑边,当场便破口大骂起来:「我操你妈!!!」 斗笠飞了,背上的筐子也翻了,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那人坐在地上懊恼得大叫,一巴掌拍下去,地上湿淋淋的泥巴和米粒溅了谢怜一脸。他暴怒不已,一蹦三尺高,指着谢怜鼻子道:「什么玩意儿?!老子辛辛苦苦累得要死要活赚了点钱买了点米就这么全没了,我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赔钱!!别装死,赔钱!!!」 谢怜眼里根本没有他,也不打算理会。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抓起谢怜胸前衣领道:「你是不是想死啊我问你?」 谢怜冷冷地道:「是。」 那人啐道:「那你他妈的要死也不滚一边安安静静一个人去死,在大路中央挡别人路,死也不死得安分点,缺德!!!」 谢怜任他拎着自己的衣领狂摇,面无表情,无比麻木。 骂吧,骂吧。无所谓了,随便骂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全部消失了。 马上就要日落了。 那人抓着木无反应的谢怜非要他赔钱,不赔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解气,推推搡搡半天才捡起地上自己的斗笠戴了,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谢怜被他「咚」的一下扔回坑里,渐渐地,听到了比雨声更大的嘈杂之声。 那是成千上万被封在黑剑之中的亡灵们的尖叫。 随着落日一点一点西沉,它们在谢怜脑海中发疯了一般地狂号,为即将到来的自由和復仇欢唿。 谢怜举起一手,捂住了脸。 正当他颤着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抓住地上那把黑剑时,忽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雨好像停了。 不对。 不是雨停了,是有个东西,罩在了他头上,帮他挡去了大雨! 谢怜勐地睁眼抬头,只见面前蹲着一个人,把自己头上那只斗笠扣在了他头上。 ……居然是刚才对他破口大骂的那个人! 他瞪对方,对方也瞪他,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怎么,骂你两句还真要死要活了?」说着吐了口唾沫,道,「一脸哭丧相的晦气不晦气啊?」 「……」 那人方才凶相毕露,此刻似乎回想起来有些心虚,嘀咕几句,又为自己辩解道:「行了行了,刚才算我的不是。但我骂你也是你该骂,谁让你犯病?再说了,谁还没被骂过?」 谢怜双目圆睁,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不耐烦地道:「好好好好,算我倒霉,米也不要你赔了。你还躺在这里干什么?多大的人了又不是个小孩,等你爹妈来拉你不成?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他一边催促,连拉带拽,把谢怜拉了起来,用力在他背后拍了两巴掌,道:「站起来,赶紧回家去吧!」 谢怜就这样被拉出了这个人形坑,被那两巴掌拍得差点扑到地上,一愣一愣的。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人早已经走了。 只剩那只草编的斗笠还在他头上,提醒着他,方才他被人拉出来了,不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白无相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这一次,他没笑了,语气也没那么悠然自得了,反倒像是隐隐有些不快和不安,道:「你在干什么?」 雨还哗哗地下着,而谢怜头上戴了一顶别人给的斗笠,虽然身上早就湿透了,但好歹头脸已经淋不到了。 可是,他的脸颊依然湿透了。 见谢怜没有答他的话,白无相又沉声道:「就要日落了,拿起你的剑,否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谢怜头也没回,轻声道:「我去你妈的。」 白无相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道:「你说什么?」 谢怜转向他,平静地道:「你没听清吗?那我就再说一次。」 突然,他勐地飞起一脚,雷霆一踹、踹得白无相向后飞出数丈! 一脚落地,谢怜一手捂伤口,一手指白无相飞出的方向,用他最大的声音,竭尽全力地骂道:「我去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太子殿下!!!」 在他脸上,两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一个人。只要一个人。 真的,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197|渊中人得一雨中笠 2 白无相被他一脚踹飞, 在空中翻了两翻, 稳稳落地,喝道:「你疯了?!」 他愤怒了! 这么久以来,谢怜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东西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这令他大为快意,一把抓起地上黑剑攻了上去, 道:「我没疯, 我只是回来了!」 方才那一脚是猝不及防才中, 接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白无相边闪边寒声道:「你……忘了吗?你的父母如何离开你,你的国民如何对待你, 你的信徒如何背叛你!就为一个人, 一个小小路人!就把这些全部都忘记了?!」 谢怜道:「我没忘!但是——」 他一剑挥出,中气十足地怒喝道:「关你屁事!!!」 白无相一把抓住剑锋, 握得极紧, 鲜血流淌下来,骨节也发出咔咔声响。 他有些失控, 又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废物,废物!你真是废物!到了这一步, 居然还能反悔,还能回头!」 谢怜也在用力把剑锋往下压, 咬牙切齿地道:「……你, 把我噁心到了,所以,我绝对不要变成跟你一样噁心的东西!」 「……」 白无相似乎稍稍冷静了些, 又恢復了那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语气,道:「罢了,你这只是垂死挣扎而已。忘了我和你说的话吗?」 谢怜喘了口气,白无相一字一句地道:「战场亡灵,已经被你召回了,现在,已经晚了。它们,势不可挡!」 大雨滂沱中,谢怜手上那把黑剑发出尖锐的嗡鸣,鸣得他双耳和脑中都一片刺痛。白无相道:「你打算怎么办?值得吗?为这些人,承受万世诅咒?」 从方才踹他的那一脚开始,谢怜一直处于一种浑身血液沸腾、头脑发热的状态,挥剑言语,皆从本心,并没有去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听他这么问也不知如何回答,道:「你看不到我打算怎么办了。在那之前,我先办掉你!」 白无相冷哼一声,道:「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谢怜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便飞了起来。 他立即稳定心神寻找重心,可这重心还没找着,上方白影一闪,又是一阵勐力袭来。谢怜仿佛变成了一颗铁球,被人重重掷了下去,一声巨响,深深砸进了地里。 如果说原本谢怜心中还抱着「爆发一下也能赢」的三分侥倖,这一击下来,他就彻底清醒了。 赢不了! 太强了,这个东西对他而言,是压倒性的强! 谢怜从未在对上任何敌人时生出过这种「压倒性」的念头,只有在对上君吾的几次,才偶尔闪过一瞬。但君吾是强不假,却是一种克制有度、收放自如的强,与白无相截然不同。这个东西的强悍之中,带着一股兇恶的凌厉和满含怨气的杀意。 所以,只要一招,谢怜就明白了,他是绝对打不赢白无相的。恐怕只有君吾,才和这个东西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可是,现在的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达到君吾那里! 勐的一脚,白无相雪白的靴子踩中谢怜胸口,森然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你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才导致了这一切!」 谢怜被他踩得五脏六腑缩成一团,剧痛难当,却是忍着一口鲜血,道:「不。不是我!」 白无相道:「哈?」 谢怜伸手死死抓住他的靴子,眼前是所未有的清明,双目炯炯,道:「是你,带来了人面疫。是你,导致了这一切!」 「……」 白无相哼了一声:「或许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的话。」 随即,他微笑道:「但你要清楚,如果不是你不自量力,妄图逆天而行,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世上。我是顺应天命而生的。」 谢怜眼中的火焰不但没被大雨淋湿,反而烧得越来越旺。他道:「你少自以为是了!我不需要你教我,我自己会学。如果你代表的就是天命,那么,天命这种东西,就应该被摧毁!」 天边闷雷滚滚,狂风大作。白无相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 他轻声道:「我如此悉心地教导于你,你却冥顽不灵。太子,我失去耐心了。」 谢怜又咳了几声,白无相道:「不过也没差别,反正你早就已经把它们唤醒了,只差最后一步而已。这最后一步,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好了。」 谢怜警惕道:「你想怎样?」 白无相弯下腰,抓住谢怜的手,将那把黑剑强行塞进他手里,握住,举剑向天! 天空噼下一道苍雷闪电,注入那黑剑的剑心,又反射了回去。密密的乌云开始搅动,整个永安的上空出现了一片黑色的云海,无数人面、人手、人足在里面翻腾着,仿佛地狱挪到了天上。 与此同时,日落了。 谢怜躺在地上,眼中倒映出滚滚的黑云和电闪雷鸣的天空,白无相扔下了他,那黑剑也「铛」的掉在地上。 云上传来彷如千军万马的尖叫嘶吼,这阵仗可说是毁天灭地,大街小巷里,许多人都被惊了出来,打着伞一脸懵然,纷纷道:「怎么了?」「吵什么吵?」「我的妈?!天上那是什么?!那是不是人脸?!」「天下大乱,天下大乱之兆啊!」 谢怜一身一脸的污泥,从地上踉跄爬起,喝道:「回去!回屋去!!不要出来!回屋去,跑!!!」 人面疫,要再一次爆发了! 谢怜在这边奋力挥手,白无相在一旁轻声微笑。谢怜勐地回头,怒目视他。白无相双手笼袖,气定神闲地道:「何必这么生气?反正你已经不能回头了,不如好好体会一下復仇的甘美吧。尽情欣赏,这是你的杰作。」 「……」谢怜道,「你,以为我没有办法了吗?」 白无相道:「如果你还有办法,请?」 谢怜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地上那把黑剑,走到街边人群之前。 众人都认出了这是在街上躺了两天的那个鬼不鬼、神不神、人不人的前朝太子,纷纷小心翼翼地后退。谢怜喝道:「都站住!」 不知为何,他眼下虽然满身泥污,却自有一股奇怪的气势,众人果真站住了。谢怜道:「看到天上那些东西了吗?」 众人莫名点头,谢怜道:「那些,是引发人面疫的怨灵,马上人面疫就要再次爆发了!」 那黑色的云海着实骇人,并不需要更多说服,众人便相信了这话,大骇道:「人、人面疫?!」「怎么会又来了?」「难不成真是……」 有人六神无主,有人转身就跑,但绝大多数,都惴惴不安地停留在原地,等待他说更多。谢怜却没再说,而是手中持剑,向前一举。 他一举起这把寒光闪闪的兇器,吓得众人登时齐刷刷后退几尺,谢怜却又喝道:「拿着!」 「……」 众人怯怯道:「……什么?」 雨中,谢怜举着剑,沉声道:「只要你们用这把剑刺过我,就不会染上人面疫。」 「……」 白无相的笑容似乎断了一下。 须臾,他还算冷静地道:「太子,你疯了?」 众人也懵道:「这……这什么话?」 「他疯了吗?」 「拿剑刺他?说真的?他想干什么?」 人群悉悉索索,白无相爆发出一阵大笑,道:「你是失了神智还是没尝够百剑穿心的滋味?不对,这一次,恐怕是要万剑穿心了。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天!」 他突然不笑了,指天道:「怨灵,覆盖了整个永安!也就是说,你想『拯救苍生』,就得让整个永安每个人都来捅你一剑,一天之内你就会变成一滩肉泥!这种愚蠢的做法和你当初逆天求雨有什么不同?你以为你救的完吗?」 谢怜背对着他,道:「一天不行,那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三个月!救不了一万个,就救一千个,救不了一千个,就救一百个,十个,哪怕是一个!!!」 白无相怒道:「你为什么?!」 谢怜双手举剑,大声吼道:「不为什么!因为我想!!!就算告诉了你……」 他微微回头,轻蔑地道:「——你这种废物也是不会懂的。」 「……」 他语中眼中的轻蔑鄙夷太过露骨,也太过刻骨,白无相似乎不由自主语调微扬,道:「你,叫我什么?」 谢怜不再理他,平静地转向众人,道:「刺一剑就没事了,我不会死,这两天你们都看到了。但是一个人只准一次,而且不许乱来,都听我的,不然谁乱来我就先打爆谁的头。相信我,我一只手可以打爆你们一百个。」 白无相不可置信道:「你这个把自己弄到国破家亡的废物,居然叫我废物?」 众人哪里敢接过谢怜手中的剑,但不敢接,也不敢跑。白无相被他冷置,愈加沉怒,冷声道:「……好。那我就亲眼看看一意孤行的你会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吧。但无论下场如何,都是你自找的,可别到最后又崩溃地哭出来,说你后悔了再来找我。」 推推搡搡半晌,天上那黑云越压越沉,仿佛就要塌下来了,无数人面的尖叫声也犹在耳边,终于有个父亲吓得受不了了,拖着一个小孩儿过来接了剑,道:「我,我先带我家小宝试试了啊……」 旁人都还在犹豫中,见状惊道:「你真要试啊?!」 那父亲其实也犹豫,硬着头皮道:「这……这,他好像真的不会死的啊!对不住,大兄弟真的对不住!我小宝……」说着,就用手遮住怀里那小孩儿的双眼,让他拿住了那黑剑。白无相併不干预,只在一旁冷冷笑着,谢怜微微握拳,等待着下一刻袭来的疼痛,心中对自己说:没事的,已经疼太多次了,很快就习惯了。 谁知,正在那黑剑就要刺入他小腹时,噹啷一声,被人打落了。 谢怜没等来意料之中的剧痛,却等来了一声响亮的「不行!!」 「……」 他勐地侧首望去。打落那黑剑的,居然是那卖水的小贩! 那小贩混在人群里,似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我说这真不太好吧?你们看他肚子这块,这血淋淋的,是不是真的不会死人啊?就算不会死人,也会流血吧?」 那父亲愁眉苦脸道:「这……这……」 那卖水小贩的妻子又在人群里偷偷拽他,那小贩却回头低声喝道:「别拽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又转回来道:「况且是不是真的刺他一剑就不会得病也不知道,还是别瞎刺吧?」 那父亲指天道:「可是,马上……」 这时,他怀里的小儿哭了起来,那小贩立刻指道:「你看你看,你叫你儿子拿剑捅人,你儿子都被吓哭了!」 果然,那小儿一边哇哇哭着,一边把手里黑剑丢在地上,大概也不懂他父亲想干什么,但就是觉得害怕。至此,那父亲的心思完全被打消了,抱了儿子钻回人群里去了。有几人早已跃跃欲试,但见第一个人受挫,后面的自然也不好出来了,于是在人群里喊道:「没听他怎么说的吗?人面疫马上就又要来了!他是瘟神啊,这都带到头顶上来了!」 那小贩却道:「但是如果他是瘟神,也不会自愿干这种事吧?」 他一直说话,惹得有些人不耐烦了:「你也知道他是自愿的了,那还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想大家一起死啊???」 「你卖你的水就是了,平时缺斤少两的这个时候出什么头……」 那小贩老婆一直偷偷拽他,听到这句却立刻炸了,涨红了脸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谁缺斤少两?!滚出来再说一次?!」 对方立刻缩了。那小贩也脸红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说啊!他自愿不自愿是他的事,我们干不干这事是我们的事吧?这怎么说都是拿刀捅人吧?要是这两天我给了他一杯水还是怎么地,我可能现在还想拿这个剑试试,但是……我没给啊!谁给了?这个脸……我反正拉不下来!」 198|渊中人得一雨中笠 3 他这么一说, 众人都沉默了。因为他说到了点子上, 这两天,真的一个人也没来帮过谢怜一把,这卖水小贩好歹还有过送水的这个心思,只是没送成,而其他人有的根本连看都没敢多看! 有人嚷道:「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不让的你们倒是给个办法啊!」 眼看着人群又要骚动起来, 还有人拼命往前挤, 这时, 又一个声音暴喝道:「谁吵?谁再吵吵,老子一刀!」 再一看, 竟是谢怜第一天摔下来时那第一个想上来拔剑的胖厨子。他像是被什么气到了, 道:「这位老弟说的对!昨天要不是好几个人非要拦我不让我上去,我还差点把那剑拔了呢!怎么现在我都没动, 那几个拦我的反倒叫得最凶?我呸, 你们也配?这么厚颜无耻的也不多见!」 这厨子块头大,声音洪亮, 正在气头上还抄着一把菜刀,似乎刚从厨房里出来, 先前嚷得最大声的那几个立刻不敢再叫了。有不知这两天情况的人打听清楚了怎么回事儿,惊道:「不是吧?你们就没一个人上去?」 「是啊, 就这么让他在那儿躺了两天?扶一下的都没有?」 被说的人有的脸上挂不住了, 道:「别说的好像你在你就会上去帮忙似的,净放马后炮。别忘了待会儿那些鬼东西下来了,你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嘿我还就告诉你了, 我要是在场,我肯定会上去帮他拔剑!」 「事后动动嘴皮子当然不累了……」 「等会儿!你们都在争些啥,现在又不是拔剑没拔剑的问题!」 争着争着,两拨人闹哄哄的就要吵起来,雨也渐渐小了。然而,那黑云压顶更浓,压得底下大几百人喘不过气。突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叫,数只手指天道:「来了!!!」 谢怜也勐地抬起头。只见那些翻滚在黑云中的人面忽然暴动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如黑色流星一般急速坠落! 人面疫来了! 众人大骇,手忙脚乱,有的撒腿开跑,有的躲进屋里,也有几个去抓那黑剑。可是,那被打落在地的黑剑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了,抓了个空。 谢怜方才被众人反应惊到,现在才觉察了这件事,也道:「剑呢?!谁拿走了?!」 没人有空回答,所有人都四散狂奔起来。但他们哪有怨灵们坠落的速度快?很快,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活人的惨叫和怨灵的尖叫! 那些怨灵追上活人之后如同一道滚滚的黑色浓烟,纠缠不休,无孔不入,慢慢融入他们身体。谢怜奋力驱赶,然而怨灵终归是太多,他一个人根本驱赶不完。眼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被追得鬼哭狼嚎,那对卖水的小贩夫妻和那胖厨子也被黑烟缠得满地打滚,而白无相就在不远处,冷笑不止,袖手旁观。 谢怜又怒又急,把心一横,索性对着怨灵最密集处吼道:「餵——!」 他毕竟是唤醒这些怨灵的主使者,如此大喊,那些东西自然而然地便注意到了他。谢怜向他们张开双手,道:「到我这边来!」 已经缠上活人的怨灵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过去,而还在空中的怨灵们则立即改变方向,沖谢怜袭去。 成功了! 谢怜的心跳得快要停止。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么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是,他凭着脑中一股突如其来的热血就沖了,他只觉得,就算是为了在那卑劣的怪物面前争一口气,打得他鼻青脸肿,他也绝不能退缩;就算是再来千百倍的亡灵,他也将所向披靡! 你想看到我自哀自怨、自暴自弃吗? 我偏不!!! 永远不!!! 铺天盖地的黑潮包围了谢怜,一只怨灵哭号着穿过他的身体,剎那间,谢怜的心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浑身一个哆嗦。紧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这些东西如同刀风剑气一般勐地穿过谢怜的躯体,每一次都带走他几分余温,谢怜面色越来越苍白,却始终坚持着没有退步。 这才几百只,他才坚持了没一会儿,接下来会有更多。这满天黑云,全都是! 谢怜闭上了眼,准备好了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怨灵的怒火。谁知,下一只怨灵却迟迟没有到来。疑惑之下,他睁开眼,忽然发现,包围他的那铺天盖地的黑潮消失了。 因为,它们都化作了滚滚黑流,被另一个方向吸去了! 惊愕中,谢怜转头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立着一名黑衣武者,而他手里的,正握着那把黑色的长剑。 无名? 谢怜事先早就对他交代过,让这他自己走开,等待他发动人面疫,为何他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谢怜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那黑衣武者是来干什么的,愣了一会儿,立即沖他奔去,边奔边喊道:「等等!你在干什么?别乱碰!把剑给我!」 那黑衣武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抬头。谢怜看不到他真正的脸,只看到了一张画出来的笑面。但是,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那黑衣武者面具之下的脸,似乎真的微笑了。 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庞大的黑色洪流和尖叫之潮混成一捲风暴,汇聚向那边,瞬间将那黑衣武者吞没。 那一刻,谢怜听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痛。痛得感同身受,痛得生不如死,痛得身心俱裂,痛得他双膝重重落地,一齐抱头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阵从心里爆发的剧痛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下来,谢怜抱头的双手颓然垂下。 他微微失神地抬头扫视,四面八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大多数昏迷不醒,之前缠着他们的怨灵都尽数消失了。 这幅场景令他迷茫不已。人面疫怎么了?怨灵们怎么?他自己怎么了? 那黑色的洪流也早已烟消云散。而那黑衣的无名鬼原先站立之处,只剩下一把黑剑掉在地上,剑锋之旁,还落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谢怜踉跄着爬起来,走上前去,拿起了花与剑。 他摸摸脸,看看胳膊,并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像是承受了什么厉害的诅咒。正在迷茫之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轻轻道:「啊。」 谢怜回头,白无相双手笼袖,站在他身后,宽大的袖摆随风飘飞。 谢怜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了,但心中隐隐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白无相看他一眼,轻笑起来。那不好的预感愈加浓厚,谢怜皱眉道:「你笑什么?」 白无相反问道:「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谢怜道:「什么?」 白无相道:「你知道,那个鬼魂是什么人吗?」 「……」谢怜道,「战,战场亡灵?」 白无相道:「是的。但同时,他也是这世上,你最后一个信徒。现在,没了。」 ……信徒? 他在这世界上,居然还会有信徒? 好半晌,谢怜才终于能说出几个字了。 他艰难地道:「什么,叫,没了?」 白无相悠悠地道:「魂飞魄散了。」 谢怜有点不能接受地道:「怎么就魂飞魄散了?!」 白无相道:「因为他代替你被诅咒,你召回来的亡灵,把他吃得渣都不剩了。」 「……」 被他召回来的亡灵? 代替他被诅咒?! 白无相又道:「啊,对了,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谢怜愣愣看他。白无相饶有兴趣地道:「这个鬼魂似乎一直跟着你。原先我只是看它怨念颇深,便把它抓起来问了一下。谁知道,结果有趣的很。中元节,花灯夜,鬼火魂。还记得吗?」 谢怜喃喃道:「中元节?花灯夜?鬼火魂?」 白无相慢条斯理地提示道:「这个鬼魂,生前,是你麾下的士兵,死后,是追随你的亡灵。因你战死,因你百剑穿心化为厉鬼,又因你发动人面疫魂消魄死。」 谢怜好像又模模煳煳记起来一些什么。可是,他连这个信徒的脸都没有看到,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能真的记起来什么、记起来多少呢? 「也许在这里,真的还有殿下的信徒在供奉着您呢……」 是的。有的。 而且,是唯一的信徒! 白无相似乎又说了很多别的,但谢怜听得恍惚,都没入耳,直到最后他道:「你这样的神,已经够可悲可笑了。做你的信徒,更是可悲可笑到了极点。」 「……」 前面他嘲讽谢怜,谢怜都没有任何反应,但听这东西自以为是地评价他的信徒可悲、可笑,谢怜却仿佛突然被一剑捅醒,一阵无可抑制的暴怒。 他沖了上去,却被一招擒下,白无相冷声道:「你这样是赢不了我的,要我说几次你才会认清事实?」 谢怜也根本没想要赢他,赢不了也无所谓,他只想暴打这个东西,怒道:「你懂什么!你凭什么嘲笑他?!」 那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信徒了啊! 白无相道:「一个追随失败者的信徒,我凭什么不能嘲笑?你愚蠢,你的信徒更加愚蠢。听着!如果你想打败我,就必须遵从我的教诲。否则,你永远也别想赢过我!」 谢怜想沖他竭尽全力地「呸」上一声,却连唿吸都困难。白无相另一手翻手一展,掌中出现了一张悲喜面,道:「现在,重新开始吧!」 他正把这张面具往谢怜脸上按去,岂料,便在此时,轰隆,轰隆。 天边电闪雷鸣,云层中射出奇异的光芒。白无相警觉地止住了动作,道:「这是什么?天劫?……」 顿了顿,他否决道:「不对!」 不对。 是天劫,但,不止是天劫! 一个男子的声音沉沉响彻在整个上空,道:「他赢不了你,我如何?」 谢怜勐地抬头。 不知何时,前方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身披白甲、瑞气腾腾的青年武神,周身笼罩着一层微白的灵光,手扶在剑上,一步一步踏来,在灰暗世界中杀出一条明路。 他情不自禁睁大了眼。 君吾! …… 雨过天晴后,谢怜坐在焦黑的土地上微微喘气。 君吾收剑入鞘,走了过来,道:「仙乐,欢迎归位。」 他神色疲倦,面上犹带血痕,那是白无相留下的。此外,君吾身上也负了大大小小几十处伤,不可谓不重,只是,白无相更重,重到被打得神消形散,只剩下地上一张破碎的悲喜面了。 听他说「归位」,谢怜一怔,摸了摸脖子,这才发现,那道咒枷已经消失了。 君吾笑了一下,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回来花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要更短。」 谢怜渐渐回过神来,也笑了一下,却是苦笑。 平復气息后,他道:「帝君,我想求你一事。」 君吾道:「可以。」 谢怜道:「您都不问我是什么事吗?」 君吾道:「反正你回仙京也是要讨礼的,这件事就当是你的归位赠礼吧。」 谢怜扯扯嘴角,站起身来,直视君吾,郑重地道:「那我,便请您再次将我贬下凡间。」 闻言,君吾收敛了笑容,道:「这是为何?」 谢怜坦白地道:「我做了错事。第二次人面疫是我发动的。虽然后果看起来并没有太严重。」 因为,只是消失了一个无名的鬼魂而已。而这世上,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样一个无名的鬼魂,所以看起来,后果并不怎么严重。 君吾缓缓地道:「知道什么是错的,那么,你就已经是对的了。」 谢怜却摇了摇头,道:「只是知道,是不够的。做了错事就应当受到惩罚,可是,我犯的错,代替我受惩罚的却是……」 他抬起头,道:「所以,作为惩戒,我请求帝君,再赐我一道咒枷,不,两道。一道封住我的法力,一道散尽我的气运。」 君吾微微皱眉,道:「散尽气运?那你岂不是会倒霉透顶,当真成了瘟神?」 以前,谢怜的确会很在意自己被说成瘟神,十分抗拒,觉得受了莫大侮辱,但现在他对此已经无所谓了,道:「瘟神就瘟神吧。我知道自己不是就行。」 他散去自己的运道后,它们自然会分流到其他过于不幸的人身上。也算是聊作补偿了。 君吾提醒道:「会很丢脸的。」 谢怜道:「丢脸就丢脸吧。老实说,感觉……好像快习惯了。」 虽然并不想习惯这种事,但,习惯了好像就真的百毒不侵了。 君吾看他,道:「仙乐,你要明白,没有法力,你就不是神了。」 谢怜嘆了口气,道:「帝君,我比谁都明白。」 顿了顿,他有点烦恼、有些怅然地道:「人们说我是神,我就有了法力。可事实上,我……并不是他们所以为的神,也不一定能如他们所愿所向披靡。 「神会这么失败吗?想保护自己的子民,却让他们尸横遍野;想要復仇,却到最后关头收手功亏一篑。『失败』这一点,白无相倒是没说错。 「不是就不是吧。」 君吾仔细凝视他,良久,道:「仙乐长大了。」 这话应该是谢怜的长辈说的。可惜,他的父皇母后却没有机会说出这一句了。 须臾,君吾道:「既然是你选的路,那么,好。不过,要我贬你下凡,总得有个理由。」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儿戏一样地贬了一个神官下去,那把上天庭当什么了? 这个谢怜倒是有主意,他道:「帝君,我们,好像从没倾尽全力地比试过一次?」 君吾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仙乐,我可是有伤在身的。」 谢怜道:「我也是有伤在身,正好扯平。」 君吾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谢怜微微一笑,眼中闪起了跃跃欲试的光,道:「我也不会的。」 …… 太子殿下,又被贬了。 在轰轰烈烈的第二次天劫后,仙乐太子谢怜气势汹汹、拳打脚踢杀回上天庭,只飞升了不到一炷香,又被神武大帝打了下去。所有神官都搞不懂,这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谢怜也搞不懂其他神官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这么好奇吗?天天看天天看,装成凡人看化成动物看,这都偷窥他几天了!一个大男人搬砖煳泥有这么好看吗??? 正纳闷儿着,后面工头叫了起来:「新来的,你,就是你,说你呢!老实干活别偷懒!」 谢怜赶紧坐起来,响亮地应道:「哦!」 应着就抓起一把破蒲扇狂扇风,在他面前,数块砖石搭着一座小灶台,灶台上正在咕咚咕咚地煮着一大锅饭。 这里是他搬土运泥的工地。不过,砖已经搬完了,就在不远处,两座崭新的神殿已经落成,现在,他的任务是煮饭。煮着煮着,正万分卖力,两辆马车拉来了两尊高大的神像。谢怜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锅里瞎丢东西,一边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两尊神像分别被抬进了两座神殿。左边那间殿里欢唿道:「玄真将军好!玄真将军宅心仁厚!」 谢怜无语了。 赞美慕情用「宅心仁厚」这个词,这批信徒认真的??? 不过,他们似乎又有着充分的理由。毕竟,众所周知,慕情飞升,就是因为他把仙乐旧皇城冥顽不灵的残余怨灵都清理干净了,理解为宅心仁厚,也不是不行。反正,所有旧皇城人都十分感激他。 右边那间殿里也不甘示弱地嚷道:「俱阳将军好!俱阳将军神勇无敌!」 谢怜点了点头。这点他倒是没什么异议。不过,对上女人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两边信徒都卯着劲儿对吼,都想盖过对方,吼得谢怜耳朵生疼,他嘆了口气,揉揉眉心,心道,何必呢? 这么讨厌对方,不要把庙建在对方对面不就行了? 答案是——当然不行!因为,这里可是本城人气最旺、风水最好的地盘,这两位神官的信徒当然不会因为要避开对方就放弃这么块肥美地,当然要抢对方的香火,使劲儿噁心对方了。 不一会儿,后面两边的信徒已经从对骂发展到了对打。这边谢怜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锅铲敲敲锅盖,朗声喊道:「诸位,不要打了!来吃饭吧!」 斗得正酣,谁理他。谢怜摇了摇头,揭开锅盖,香飘十里。这下好,众人登时不打了,纷纷嚎道:「……我他妈……这什么味儿?!」 「谁在煮屎?!」 「还是锅巴味儿的屎?!」 谢怜辩解道:「什么!这是皇家绝密珍藏菜式……」 工头捂着鼻子过来一看,脸色发绿,跳起来道:「狗屁的绝密珍藏,哪门子的皇家!就你?滚滚滚滚滚!不要噁心人了!」 谢怜妥协了,道:「好吧,滚也行,不过劳烦先把我的工钱……」 工头怒道:「你还敢提工钱!你说说啊!你!自从你来了!我有多少损失!!!啊?下雨那雷哪儿都不噼,就望你身上噼!房子着火三次!还塌了三次!你简直是个瘟神啊!还敢找我要工钱!快滚!你再来一次我打你一次!」 谢怜道:「话不能这么说,你都说了是沖我来的,每次别人不都没事,我看你是想赖帐?……」话音未落,工头和一众工友再也受不了了那锅里飘出的味道了,风捲残云般地跑了个没影。谢怜道:「等等?!」 回头望望,原先打架的两帮人也早就被熏走了。谢怜无言以对,自言自语道:「不吃还叫我煮这么大一锅,有钱就可以随便浪费吗?」 摇了摇头,他想了想,盛了两大碗饭,一大碗放进俱阳殿里供上,一大碗放进玄真殿里供上,终于觉得物尽其用,双手合十拍了一掌,心满意足了。 到外面收拾了东西,认真捲起地上草蓆,和剑绑在一起背了起来,缠在他手腕上的白绫悄悄摩挲了两下,谢怜拍了拍它,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道:「好吧,不给钱就不给钱。我去卖艺。」 怎么说,他也还有一门绝活——胸口碎大石啊! 走出一段路,谢怜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朵小小的红花,甚为可爱,蹲下来,轻轻触了触它的花瓣,心情甚好,对它道:「希望日后再见。」 待他走出很远,那朵小小的红花还在迎风摇曳。 199|立天地神人破铜炉 谢怜躺在冰冷的地上, 脸上覆盖着那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 白无相在一旁,似乎在欣赏他这幅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模样。 那悲喜面用一股诡异的力量紧紧贴合着谢怜的脸,他怎么也拉不下来。白无相道:「戴着吧。别徒劳挣扎了。你想出去吗?只要你按我去说的做,你就可以很快冲破铜炉了。」 谢怜只当他不存在。 白无相总是在他那里讨没趣,却总是也不肯放弃, 嘆道:「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最强的师徒和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你一定要如此叛逆?」 谢怜总算停下了动作, 反感地道:「你少用一副歷经沧桑看透人心的口吻来教导我,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有你这种老师和朋友。」 他的嫌弃已经表露无疑, 白无相冷笑道:「我知道, 在你心目中,能教导你的人, 一个是国师, 一个是君吾,是吗?」 他口气诡异, 仿佛有些不屑和好笑。谢怜不打算跟他纠缠这个,问起了别的:「郎萤, 是永安国第一位太子?」 郎萤是永安人,患过人面疫, 那个小太子是谢怜能想到的唯一人选。白无相道:「不错, 就是你把郎英的尸体千刀万剐后,打晕了又扔在永安皇宫,还放了一把火送他的那个太子。」 那永安太子本是郎英的一个侄子, 只怕就是在那时候,郎英尸体上残存的人面疫毒感染了他。谢怜又道:「为什么他的人面疫没有传染给别人?」 白无相道:「因为永安皇宫的人发现他染病了。为了不让他传染别人,派了人打算用被子悄悄闷死他,却被他挣扎中反杀,逃走了。」 而永安对外宣称永安国主和太子重病身亡,内部则不知怎么一通乱斗,立了郎英的另一个侄子为太子。这就是郎千秋的先祖。 谢怜道:「你是怎么骗到他的?」 白无相道:「我可没有骗他。我只是告诉了他实情,谁是让他变成这种怪物的罪魁祸首。只要他借我一点东西,我就为他復仇。」 谢怜道:「你这叫借你一点东西?你把他整个当养分吞了。」 白无相淡淡地道:「他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没有人真心对待,留在世上也是受罪。」 忽然,谢怜道:「太子殿下?」 「……」 一剎那,谢怜感觉,那个东西是想应的。但是,他忍住了。 于是,谢怜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就是乌庸太子吧。」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铜炉内闷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从谢怜掉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之所以能听懂食尸鼠口吐的人言,一定是因为君吾、国师、白无相三个其中的一个,把某段记忆和情感植给了他。也就是说,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乌庸人。君吾出世时间晚于乌庸灭国,国师和白无相嫌疑最大。 花城为什么会被铜炉拒绝在外?不会因为他是绝,因为谢怜向他确认过,已经成绝的鬼王也是可以再次进入铜炉的,便如已经飞升的神官可以再受天劫一般。但他还是在半途消失了。谢怜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座铜炉,听从白无相的指使! 那么,白无相最有可能会是什么身份? 半晌,黑暗中一片死寂,谢怜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就是乌庸太子。」 终于,白无相不再沉默了。 他勐地擒向谢怜,掌风凌厉无比,这一次,轮到谢怜闪避了。他一跃而起,边闪边道:「太子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不用真面目示人?」 白无相沉声道:「太子殿下,我警告你不要这么叫我。」 谢怜道:「你可以叫我太子殿下,为什么我不可以这么叫你?你不回答,我就自己猜了。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面目的原因,无非就两个。要么,你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或者我不认识你,但我只要看到你真正的脸,很容易就能查出你是谁;要么,就是你真正的模样,丑恶至极,丑恶到你自己也受不了!比如……」 「咔咔」两声,一阵剧痛从手臂袭来,白无相狠狠拧住了他,道:「太子啊太子,是不是我对你亲切一点,你就觉得对我不需要畏惧之心了?」 这声音寒气四溢,剧痛之中,谢怜依然保持清醒。白无相似乎真的生气了,他一手提着那黑剑,逼近谢怜,道:「你给这把剑取名叫芳心?」 眼睁睁看着那森森的剑刃离自己喉咙越来越近,谢怜神色不变,道:「不行吗?」 白无相哼道:「你根本不会取名字。听好了,这把剑本来的名字,叫做『诛心』。」 忽然,谢怜睁大了眼,道:「什么人?!」 白无相却是头也不回,道:「对付我你还想用这种对付小孩子的把戏吗?」 「……」谢怜诧异,道,「你……没发现?」 白无相冷声道:「没有任何东西,我要发现什么?」 他没发现,谢怜可发现了。 方才,芳心的剑刃反射了地上的火光,那火光在二人上方的石壁一闪而过。就在这一瞬间,谢怜看到了一张脸。 谢怜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他看到的绝对是一张人脸,一张巨大的人脸! 白无相的修为只比谢怜高不比谢怜低,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除非……那是比白无相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到那张脸的时间太短,但视觉有残留在记忆中,那张脸五官俱全,并且……还有些面熟。谢怜微觉毛骨悚然,道:「铜炉里有别的东西!」 白无相却道:「铜炉里,除了你我,只有石头和岩浆。」 谢怜正待再说,却忽然心道:「等等……石头?脸?眼熟?」 灵光一闪,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一经明白,谢怜双手立刻在背后飞速结印。白无相发现了他的异动,道:「没用的,你就算……」 谁知,话音未落,二人背后上方便传来一阵轧轧巨响。与此同时,落石泥土如暴雨一般打落! 白无相觉察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飞速急闪。他闪得确实够快,不会再有人动作能比他更快了,本该完美避过的,只可惜,袭向他的东西,太庞大了。 那是一只巨手,五指成拳,重重砸了下来——正正砸中了白无相! 这只手,是一只岩石巨手。 它实在是太大了,光是一个拳头,就能媲美一间大屋,地上的火光只能照亮这一部分,手腕以上的部分则全部浸在黑暗之中。 轧轧石声中,它对着谢怜翻过手来,掌心向上。虽然巨型,却是手指修长,指节纤细,可拈花,亦可扶剑。谢怜夺了剑,一轱辘从地上爬起,跃上掌心。那只手刚要托着他起来,谢怜忽然想起忘了东西,忙道:「等等!」又跳下去抓了斗笠,再跳上来。随后,巨手上升,离火光越来越远,谢怜也感觉越升越高,双手再次结印,道:「冲出去!」 一声令下,他感觉到轻微的下坠感,仿佛是托着他的巨人微微屈了双膝,在做准备。下一刻,他又感觉整个身体勐地一沉,那巨人沖天而起,向着铜炉封闭的火山口撞去! 轰隆!轰隆!轰隆!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谢怜听到了极为明显的「咔咔」的裂声。 那是岩石支撑不住兇勐的撞击、即将破碎的声音! 随即,上方泻下一丝白光。 冲出来了! 铜炉封顶被破开,大量刺眼的白光如瀑倾泻,狂风席捲而入,呜呜唿啸。 谢怜站在巨人的掌心上,一手按住头上斗笠,一手遮住迎面袭来的暴风雪。闷热的空气一扫而光,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他大声道:「三郎——!!!」 第一声的回音尚在迴荡,他就一下子被一双手拉进了身后的一个怀抱。谢怜先是一僵,一低头,环在他腰间的是一段赤红衣袖和银护腕,这才放松。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上方道:「……我要疯了!」 闻言,谢怜连忙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安慰道:「别疯,别疯,我已经出来啦!」 是花城。花城黑髮凌乱,眼中还有些失神,谢怜怎么也摘不下的悲喜面,他一把就摘下扔掉了。谢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就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大概是想安慰,也可能是怕他的脸被风雪冻坏了。毕竟,谢怜在这铜炉里面待了多久,花城必然就在这火山口上守了多久。 好好的一块儿进去了,其中一个却突然被扔了出来,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可不是要疯了? 花城紧紧抱着谢怜,沉声道:「……我怎么都进不了铜炉,我居然还要让你自己一个人闯出来!我他妈真是……」 谢怜忙道:「三郎没事,真的没事!而且,我也不是自己闯出来的啊!」 花城终于稍稍冷静下来,道:「什么?哥哥,你怎么出来的?」 谢怜却道:「是你帮我闯出来的。你看。」 说着,他向上指去,花城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尊由山石凿刻而成的巨型人像满面飞霜,隐隐间,仿佛顶天立地。此刻,二人就站在这巨石像的掌心之上。 那石像面容轮廓柔美,长眉秀目,唇线姣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说多情而不轻佻,道无情却不冷漠,是个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正是谢怜的脸! 谢怜仰望着它的面庞,轻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你雕的最好的一尊神像吧?」 「……」 花城也仰望着它,良久,目光落回身旁谢怜身上,道:「嗯。」 这尊巨大的岩石神像,必然是花城被困于铜炉之中、千锤百鍊、万分痛苦时,在里面雕刻下的。 数百年来,它都一直藏在铜炉深处的黑暗之处,一部分还被青藤覆盖。铜炉就是它天然而险恶的石窟,它是这最壮观石窟里唯一的神明。 它和铜炉是一体的,材质也是一样的。否则,如果只是普通岩石凿成的神像,根本无法冲破铜炉,只会粉身碎骨;而如果不是谢怜本人,又或者,如果他们跳下去之前,花城没有给谢怜一波足够强的法力,也无法召动这尊神像。 谢怜转向花城,道:「所以,三郎,我出来了。是你和我一起闯出来的。」 200|立天地神人破铜炉 2 正在此时, 二人忽然同时感觉到一阵颤动, 双双微敛笑容,凝神戒备。谢怜有点紧张地道:「怎么了?是这神像在震动??它不是要塌了吧?」 毕竟那铜炉封顶也是邪性满满的万斤巨石,如果这座巨石人像真的因为冲破了它而散了架,那他可就要懊悔万分了,毕竟, 这是花城为他雕刻的最好的神像。花城则道:「不要紧, 它没事。是整座山在震动。」 果然, 下方积雪如洪流一般塌落,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山体。看来, 有什么东西要从铜炉里冲出来了。 花城拦到谢怜身前。谢怜道:「是白无相。」 他当然不会认为方才这巨石神像一拳下去就能捶死白无相, 顶多只能让这东西懵一会儿,警惕万分。但不一会儿, 二人便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灼热的气息是从深不见底的火山口里喷出的, 还有一股硫磺的气味。 谢怜本能地预感到危险逼近,花城也沉声道:「哥哥, 离开!」 谢怜翻转手印,随即, 便和花城一齐顺着那巨石神像的手腕、胳膊几步跃上,站立在它肩头。那神像听他召令, 大步迈开, 顺着滚滚雪流,一滑就是数里,周身雪浪飞驰, 但因为腾出了双手,虽是万斤之躯,却也很好地保持了平衡。然而,他们才滑到铜炉的半山腰,整座山的震颤更剧烈了,那神像也被震得险些一个趔趄。谢怜和花城向上望去,只听一声轰然巨响,铜炉之巅,一道漆黑的烟柱喷薄而出!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加上那毁天灭地的烟柱,看得谢怜整个人都惊呆了。不过瞬息之间,整个上空就为一片黑云浓烟所覆盖。遮天蔽日的黑云之中,无数人脸、人手、人足翻滚纠结,恐怖万状。 这幅画面,谢怜在几百年前就见过一次,如今,终于又见了一次! 谢怜道:「那些是?」 花城凝神道:「乌庸国众的亡灵。」 恐怕,所有被火山爆发埋葬的乌庸国人,全都在那里了。忽然,花城道:「哥哥,下方十丈之外!」 他话音未落,谢怜已经驱使着那巨石神像的右手,一掌拍了下去。 下方雪地十丈之外,一片白茫茫中,站着一个白衣人影,正是白无相。他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但还是瞒不过二人的眼睛。厚厚的积雪被这一掌拍得惊起一片飞白巨浪,却没有击中。 之前已经在黑暗中中了一次招,白无相自然早有防备,白影一闪,下一瞬,身形出现在这巨石神像的膝头。那巨石神像不假思索,又是一掌拍向自己膝盖,但掌到半途,谢怜反应过来,咬牙使力,生生拽了回来,心道:「好险好险!」 方才那铜炉封顶是被这巨石神像硬生生拿头冲破的,如果现在谢怜又让它一掌拍上自己膝盖,硬碰硬的一个控制不好恐怕就要缺胳膊少腿了。恐怕,这就是白无相故意跳上来的目的,为了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边谢怜急剎住了,那边,花城缓缓拔出了修长的银色弯刀,对白无相道:「滚下去。」 白无相抬头看他们。花城冷然道:「这尊神像,不是你可以染指的。」 突然,谢怜道:「三郎!!!」 他指向上方的铜炉之巅。黑色的烟柱之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喷涌而出了。 赤金的,流动的,雄雄燃烧的。 岩浆! 那赤金的岩浆和滚滚的黑烟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向铜炉下方滚滚流去。趁此机会,白无相纵身一跃,消失在雪地里。谢怜也顾不上去抓他了,喝道:「跑!」 那巨石神像听他喝令,大步迈开,咚咚咚几声巨响,就跳下了铜炉。双足落定山脚平地,地动山摇! 然而,它快,那岩浆和黑烟的速度也不慢,几乎是紧跟下来。落地之后谢怜也不敢多留,驱着那神像站起,继续载着他们跑。跑着跑着,谢怜感觉它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心中奇怪又不妙,正在想是不是错觉,感觉身体一顿,被那神像带着,勐地下坠。 竟是那巨石神像不听他的驱使,停了下来,单膝跪地了! 跪地之后,它上身还慢慢向前倾去,似乎体力不支,就要晕倒了。谢怜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糟了!要倒下了! 而那火流黑烟,就要追上来了! 正在此时,谢怜忽然感觉腰间一紧,却是花城一把将他拉了过去,一手搂他腰,一手抬起他下颔,将微凉的双唇贴了上去。 「……」 谢怜睁大了眼,一股清凉畅快之气瞬间充盈了胸口,流过四肢百骸,整个人似乎都鲜活了起来。这一吻短暂得很,须臾,花城便分开了唇,道:「哥哥,再试试起来!」 谢怜登时醒神,手印再出,就在那巨石神像即将脸朝下倒地的前一刻,它勐地伸出双手,撑住了地面。 下一步,重新站起! 原来,这巨石神像不是看上去像体力不支了,而是当真体力不支了。操纵如此之庞大的一尊神像所要消耗的法力是极为可怕的,花城先前借给谢怜的那一波法力已经烧得精光,它自然就减慢了速度摇摇欲坠。直到被重新注入法力,它才又「活」了起来。这一次,它跑的比之前更快了,动作也更灵活了。花城却道:「哥哥,再跑快些!」 谢怜也想再快些,但他又担心这么个驱使法太消耗法力了,不确定地道:「再快能撑得住吗?万一法力不够怎么办?!」 花城却在他耳边笃定地道:「不会的,你只管跑!永远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 花城就站在他身后,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只要这么一个人,就仿佛整个世界站都在他身后。谢怜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道:「好。」 须臾,他向前伸出双手,释放了全部的法力,祭出了最强劲的法印,喝道:「——跑吧!」 轰!轰!轰!轰! 那巨石神像一路狂奔,一步数里,沟壑他一步跨过,丘陵他一步飞跃,果然远远把那黑云和岩浆甩在身后。它实在是一个根本无法被忽略的庞然大物,每踏出一步,都像是一块天外陨石落地,激开一层强劲的波动! 无数零零散散分布在铜炉山的妖魔鬼怪们都感到地面狂摇,大惊失色。抬头一看,许多都看到了天空中盘旋扩散的黑云,有点儿惊奇,但并不是很在意。反正是在铜炉山,出现什么奇景也不稀奇。反正那黑云里不就是怨灵?它们自己都是跟怨灵是差不多的东西,每天见得多了,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然而,当它们看到那尊巨大的武神像蹬蹬蹬狂奔而过时,全都惊呆了—— 那是什么东西?! 登时一片鬼哭神嚎:「好大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大的人像它们可从来没见过。真是太可怕了!!! 谢怜本想绕开乌庸皇城,免得他的神像几脚把这些有两千年歷史的老房子踩成一片废墟,又记起一事,问道:「三郎,裴将军、雨师大人他们是不是在这附近?」 花城道:「是。」 谢怜忙道:「回来回来,有东西忘了,捞起来带走!」 于是,那跑过了头的巨石神像倒退几步。正准备折回去,谢怜却忽觉周身一震,脚底一空,整个人飞了起来。 在半空中,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神像摔倒了! 谢怜和花城稳稳落在神像胸口,谢怜一边驱使它重新站起来,一边向前望去。使这巨石神像摔倒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东西。 一座巍巍的高山。 当然,这座大山,远远比不上铜炉本尊高大,但比起这巨石神像,还是要更高大一些的。谢怜来时记得很清楚,他们根本没有翻越这样一座山,于是,他的视线越过这座山,向它身后望去。 果不其然,在它身后,还矗立着两座差不多高的大山。三座大山,拦在了这尊巨石神像的身前。 花城道:「哥哥,当心了。它们就是铜炉山的『护卫』。『老』,『病』,『死』。」 201|立天地神人破铜炉 3 那巨石神像刚从地面上缓缓爬起, 第一座山怪就沖他撞了过来。 谢怜想起花城说过, 他当初在铜炉山被这三座大山追得够呛,自然不敢小觑,下意识打算一个凌空翻从它头顶翻过去,但他毕竟从没试过操纵如此高大的神像做如此复杂的动作,难免手忙脚乱, 没跳起来, 反而被再次撞倒。 轰隆轰隆, 简直天摇地动。那巨石神像摔到在乌庸皇城附近,压扁了一条街, 微微一动就听到一阵「喀啦喀啦」, 是那些华丽的房屋宫殿被巨石神像压碎的声音。震动颠簸中,谢怜险些又给甩下来, 花城却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道:「跟我来!」 他带着谢怜,几步跃上那巨石神像的头顶。原来, 这个大花冠武神束髮用了一个小玉冠,仿佛一个小小的露台, 二人跳上那玉冠,总算是有了一个安身立足之处, 比站在神像的肩头掌心稳当多了。一口气还没松, 山怪再来,撞得那巨石神像踉跄着倒退几步,还好这次谢怜早有防备, 没被推倒,但脚下一不小心又踩烂了一串房屋,谢怜忍不住一阵心痛,心道罪过罪过。操纵着那神像蹑手蹑脚避开房子熘出来,谢怜纳闷道:「它们为什么追着我打?我干了什么吗?」 花城道:「倒不是追着哥哥你,它们谁都追着打,而哥哥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又格外引人注目。」 谢怜道:「这么大一只,是挺引人注目的……」 话音未落,三座山怪齐齐夹攻,将这巨石神像包围起来,并不断向中间施压,仿佛想把它碾碎。那神像动弹不得,谢怜也动弹不得,全力驱使它去推,但纹丝不动,恐怕是无力抗衡了! 他正在思考有没有别的办法脱身,无意间后退一步,靠到了一个胸膛上。一回头,花城扶住他双肩,道:「放手去战!没问题的,它们全都不是你的对手。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住你的脚步!」 他的胸膛仿佛是最坚实的后盾,忽然之间,谢怜决心信心百倍,周身被一股清流充盈,奋力一击——终于冲破包围! 轰隆轰隆,那三座山怪硬生生地被他推出了将近一里,飞沙走石、烟尘滚滚。不过,它们稍退即迎,即将再次来攻。谢怜的双手在一瞬之间换了五六个法印,道:「不、要、挡、我、路!」 那巨石神像腾空而起,双足踏落两座山怪之顶,同时,将手放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拔剑!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那巨石神像都完成得极其流畅,势如长虹,半点滞涩也无,完全与真人无异。一鼓作气,谢怜喝道:「我斩……呃先不斩等会儿???」 他已经准备好要使出华丽一剑、噼山断岳了,岂料一剑拔出,顿感不对。一看上方,登时汗颜。那巨石神像的确是拔剑了,不过……它手里只有一个剑柄是怎么回事??? 剑刃呢??? 谢怜一脸懵然,花城则在一旁,二指抵住额心,道:「……哥哥。抱歉,我忘了告诉你,这神像的剑刃,我没有一併雕出。我的失误。」 「……」 那是当然的!花城是在铜炉内壁的岩石上开山立像的,那巨石神像衣衫层层叠叠,腰间佩剑被掩盖在衣袖衣摆之下,未曾露出,所以,只雕了一个剑柄。在神像被注入法力、动了起来之后,因为并没有特地雕出剑刃,自然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剑刃来。 花城微微蹙眉,神色凝重道:「失算了。还是不够精细,下次我会把每一个细节都雕出来的。」 「……」谢怜感觉他是认真的,忙道,「不不不,已经很精细了。真的!」 总之,没有剑刃,那就没法噼山了。于是,谢怜立刻改变战略——拔腿就跑! 他赶紧操纵着巨石神像从那两座山怪头顶跳了下来,把那没甚用的石头剑柄往后一扔,撒腿继续狂奔。二人站在神像头顶的玉冠之上,狂风迎面唿啸,黑髮白衣红袖翻飞,就算是在逃跑,画面也不胜美妙。一只银蝶飞到谢怜耳边,里面传出几个人声,他连忙一把抓住,道:「那边是风信慕情?还有雨师大人和裴将军吗?」 果然,银蝶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裴茗道:「我说,太子殿下,你问个问题没必要这么大声吧。」 谢怜道:「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法力太多了,我控制一下。」 「……」 慕情的声音也传来了:「什么?你说你法力太多了?你?」 谢怜道:「你们几批人汇合了是吗?现在在哪里?」 慕情道:「我们和裴将军、小裴将军他们都汇合了,现在所有人都在乌庸河附近的森林里,准备一起往外撤。」 风信的声音道:「你那边怎么了?刚才铜炉好像传来很强的一阵异动!要我们回去帮忙吗?」 谢怜忙道:「不用!你们待在那里就好,我们马上去接你们,见面再说!啊,我们已经来了!」 前方就是干涸的乌庸河了,那巨石神像跨过沟壑,在茂密的森林边蹲了下来。恰好,谢怜看到风信和慕情也从森林里走出,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但他们望错了方向,而且就是没想到要向上望一眼,所以压根没望见谢怜和花城。风信对着银蝶道:「殿下你还没来?你在哪里?」 谢怜双手拢在嘴边,直接冲下面喊道:「我已经来了啊,上面,看上面,在你们头顶!」 「……」 那两人这才发现,他们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一齐缓缓抬头。 于是,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谢怜」,正蹲在森林边,低头望向他们。脸上,还带着十分谢怜的和善微笑。 花城懒得看下方那两人一眼,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神色懒懒。谢怜则冲下面招手,道:「看到了吗?这里!」 然而,因为这个巨型「谢怜」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真的很难注意到别的东西。慕情整个视线已经彻底被这张脸占据了,喃喃道:「……我怕不是疯了吧……」 风信两只眼也全都是这张脸,喃喃道:「……我操了,我操了,我真是操了,这他妈什么东西???」 谢怜:「呃……」 花城挑眉,似乎很克制了才没有嘻嘻而笑。说真的,真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大、还雕的如此栩栩如生的神像。此前最大的一尊神像是君吾的,但也不过才到这巨石神像的一半…… 风信和慕情过于震撼,导致谢怜喊了好几声才注意到神像本尊在哪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森林里走出,一抬头,几乎统统都被这巨神像吓得险些扭了脖子崴了脚。谢怜哭笑不得,让那巨神像把手放到地上,摊开掌心,道:「铜炉火山爆发了,只怕待会儿火要烧到这里,还有三座山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都快上来吧,我带你们走!」 众人纷纷顺着神像的手往上爬,各自找了位置。谢怜在冠上闻到空气中呛烈的硫磺味,回头一看,那些黑烟和飞灰正在急速蔓延,他收了巨神像的掌便起了身,继续大步迈开。 裴茗等人吃了一惊之后倒也还好了,风信和慕情却始终没回过神。大概是因为这巨石神像本尊的脸、神态、身形他们都太熟悉了,所以放大这么多倍后冲击力格外大。风信已经站在这神像肩上了还不可置信:「这谁干的?谁刻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花城假笑道:「你没见过的东西那可太多了。」 虽然没谁明说,但几乎所有人,尤其是风信和慕情,都不约而同锁定了答案: 就是这个人干的! 慕情道:「简直没法信……你怎么让它动起来的?这得要多少法力?你够用吗?你不是完全没法力吗?」 这次花城倒是没答,谢怜看了他一眼,拳头抵住嘴,含煳地道:「呃这个嘛……」 裴茗道:「没有可以借嘛是不是。多简单的事。」 「哈哈哈哈是啊……」 一路上的妖魔鬼怪们见到了岩浆倒灌、烈火狂喷,也意识到大事不好,见许多人往那巨石神像上爬,忙道:「也等等我!」 「我我我,我也来!」 「捎上我们捎上我们!」 花城则道:「滚下去。」一波银蝶飞出,寒光闪闪,一片鬼哭狼嚎。引玉抱着唿唿大睡的谷子,在下面道:「城主!太子殿下!方才那些空壳人和食尸鼠突然暴动,成群结队流动,好像是要往铜炉山外赶去!」 雨师则骑着黑牛,凝神望天,道:「黑云里的东西,似乎也很想飞出去。」 此话不假。那些黑云里挣扎的东西,全都是怨灵,它们渴求新鲜的活人肉体来附身,成为人面疫。铜炉山内没有活人,不是妖魔鬼怪就是它们无法侵入的神官,它们自然想飞出去。成千上万张扭曲的人面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像畸形的蛇虫一般在天空中盘旋。谢怜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道:「铜炉山有界,外面的不能进来,里面的也不能出去,那些怨灵应该暂时飞不出去……」 谁知,话音未落,花城忽然抓紧了他的手。谢怜的心也随之一紧,忙抓住他道:「怎么?是不是我消耗的太过分了?抱歉抱歉,果然我还是省着点用……」 花城一手捂着右眼,道:「不是。哥哥,你不用担心这个,是铜炉山的界破了。」 谢怜懵了:「什么?破了?」他才刚说有界不用担心,要不要这样??? 花城道:「破了。恐怕是白无相打开的。那些东西,要飞出去了。」 202|四武神化剑执掌中 若是真的让这些怨灵飞出去了, 岂不是要爆发第三次人面疫? 谢怜立即道:「得想办法阻止!」 下方肩头的慕情黑衣黑髮被吹得凌乱不堪, 道:「能有什么办法阻止?」 那巨石神像剎住脚步,激起扑天沙尘,谢怜道:「诸位先屏住唿吸!」 说完,那步步紧逼的黑烟飞灰便追了上来。巨石神像举手便是一掌,掌风惊天动地, 若是在地面上, 便是可让百年老树连根拔起的飓风。然而终归打散了一部分, 也颳走了一部分,谢怜忍不住心道:「要是有一把剑就好了!」 花城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道:「哥哥, 要剑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怜喜道:「什么办法?」 花城道:「那就要看下面几位你的仙僚乐意不乐意了。」 风信道:「你有办法就直说,不要跟他讲些有的没有。」 谢怜多少猜出来了, 道:「你是说, 让裴将军他们合力,以身化剑吗?」 花城道:「不错。铜炉山内神官法力受限, 但这里有好几个武神,如果有四人化出法身, 合力出击,应该也威力不弱。」 裴茗首个响应, 道:「裴某觉得这主意可行。」 慕情却仍是疑道:「这真的可行?这里有几个武神?三个吧?」裴宿和引玉法力尽失, 雨师非是武神,能顶上的也就裴茗、风信、慕情。裴茗道:「不对,是四个。奇英也在这里。」 「啊?」 引玉犹豫片刻, 一手抱着谷子,另一手翻出了个不倒翁。谁知还没解开封印,那不倒翁就疯狂摇动起来,还发出一阵哌噪至极的哇啦尖叫。众人被它叫得耳朵都是一阵刺痛,纷纷捂耳,引玉又连忙重新封住,翻出另一个不倒翁,汗颜道:「不好意思拿错了,刚才那个是青鬼戚容。这个才是。」说着把那不倒翁往空中一抛,爆出一阵红烟,一个少年的身形出现在烟雾中,向下坠去。 巨石神像抬手一接,那少年翻身落定在它掌心上,挠了挠一头被血煳成一团的捲髮,抬头,看到一大串人,茫然不已。引玉已经偷偷躲到别人背后,却被权一真一眼发现,跳起来大声喊道:「师兄!」 「……」 权一真瞬间便嗵嗵嗵奔了上来,引玉一看到他就头痛,可能他宁可听戚容尖叫三天三夜也不想和权一真多说一句。好在裴茗一把就抓走了权一真,道:「来来来来,干活了奇英。干完活再叙旧!」 权一真莫名其妙,加上他对裴茗很有意见,似乎本想随便打一拳,但一抬头,便看到谢怜在上面,双手合十沖他诚恳地道:「辛苦你了,奇英。」 「……」 虽然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挠了挠头,还是加入了。要慕情当别的武神的剑,他也不是全无意见,但凑齐了四个人,也不能说他一个人突然甩手不干,遂无话。于是,神像掌心上,四人以裴茗、风信、权一真、慕情的顺序排了阵列。 花城手肘撑在玉冠台的边缘上,看了一眼,道:「最后两个人的顺序是不是反了?」 照理说,的确应该是裴茗、风信、慕情、权一真的顺序更合理。因为相对而言,权一真法力不太稳定,如果处在剑阵中间,说不定挥得狠了就中途「折断」了。谢怜却抹了一把汗,道:「不,没反。风信和慕情这两个人是绝对不能排在一起的,因为挥着挥着说不定就开始互殴了,所以中间一定得隔着其他人。」 闻言,花城挑了挑眉,那神情似乎在说请他们把对方殴死最好。再向下望去,四人身上发出一阵灵光,越来越强,延展出去,连为一体,最后,化成了一把灵光之剑! 剑一成形,那巨石神像将它向上一抛,伸手,一把握住! 利剑在手,谢怜登时如虎添翼,气势大盛,一剑噼去! 那些拖着滚滚黑烟尾巴的怨灵们,被这灵光一剑斩得先是尖叫不止,而后戛然而止。乘胜追击,谢怜把那剑舞成片片狂花,斩得万鬼四分五裂,如风捲残云。剑刃扫过之处,仿佛漫天烟花连片炸开,煞是好看。底下众妖魔鬼怪都看呆了,等到那巨石神像的千斤靴子踩了过来时,才想起来要四散逃窜。斩得正酣,忽然,那巨石神像脚下一个趔趄,似乎又要歪倒,谢怜赶紧以剑撑地,勉强稳住它。组成剑阵的几个武神都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接着打啊!它们又聚起来了!」 谢怜操纵了这巨石神像这么久,微觉疲惫,满头大汗,心神也是高度紧绷,道:「没怎么!只是……」 只是法力又被烧光了而已! 他勐地转头,花城就站在他身后咫尺之处,似乎正要向他伸出手。于是,谢怜豁出去了。 他扑过去双手捧住花城的脸,微微踮起脚尖,闭着眼睛便把双唇贴了上去。 风信:「………………」 慕情:「………………」 权一真:「?」 裴茗:「呵呵。」 捧住花城的脸还不够,反正都这样了,谢怜心想干脆一次多吸点,于是手臂紧紧环住他脖子,吻得更深。方才的疲倦一扫而光,浑身又都充满了灵力。而被那巨石神像握在手里的灵光巨剑里却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大唿小叫。风信震惊道:「这是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殿下???」 谢怜不小心呛了一下,这才分开,看都不敢往下看,向天喊道:「借,借法力!只是在借法力!很正当的!」 慕情也震惊道:「借法力根本用不着这样吧???击掌为誓也可以的?!」 谢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胡乱道:「哈哈哈哈!被你们看穿了!其实不是借法力!哈哈哈哈……」 见他如此,花城也哈哈一笑,双手捧着谢怜的脸,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柔声道:「别紧张,哥哥。」 「……」 说来也奇怪,这么一下之后,谢怜忽然就正常了。他假装没听到风信和慕情的声音,一脸肃然,重合手印。那巨石神像将灵光之剑从地上拔起,狂噼乱砍,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权一真突然佩服:「原来刚才真的是在借法力!突然变强。」 慕情忍不住道:「简直狗扯,你懂个……」随即大概是想到这种事情不用详细地教给权一真这种大孩子,又硬生生改口了,「是的,没错,就是在借法力。」 裴茗哈哈道:「是没错,但是不能随便这么借知道吗奇英。」 风信:「???你们都在说什么???你们还真信了???」 可是,虽然威力增强了,但那些怨灵毕竟连天盖日,又没有一张遮天巨网能将它们全收,见这巨神厉害,纷纷掉头逃窜,在空中甩着尾巴游向远处,仿佛巨大的人面蝌蚪。谢怜道:「追!」 谁知,追了没几步,那巨石神像忽然毫无徵兆地一歪,向一旁倒去! 方才分明已经摄取了充足的法力,谢怜也状态极好,没理由突然如此,将倾未倾之时,谢怜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这神像的一条腿上,居然多了个大洞,破碎的岩石正从洞口上滚滚落下。一个白衣人影飘飘从它身上落下,悠悠落定,随即消失,当真神出鬼没,无觅踪迹。正是白无相。 他居然徒手打坏了这神像的一条腿! 巨石神像轰然倒下,好在乘在石像身上的众人都非是凡俗之辈,反应极快,抢先跳下,安全落地。 谢怜和花城跃上神像胸口,谢怜试着召令它起身,却是极为艰难。那巨石神像趴在地上,慢慢挣扎,模样颇有些狼狈,剑阵中慕情道:「如何?还能站起来吗?」 权一真道:「又没法力吗?还要再借吗?」 裴茗道:「不。这次不是法力的问题。奇英你别再记着这茬了,忘光吧。」 谢怜道:「恐怕是伤得有些严重了……不宜再动。」 虽然石头是没有痛觉的,但如果强行让它起身继续出击,只怕这条被打伤的腿会整个儿掉下来。不光是攻击力大打折扣的问题,这毕竟是花城最用心的一尊杰作,也是谢怜最喜欢的一尊神像,若真的被毁成那样,难免痛心。见敌人倒下,空中那些怨灵狂喜乱舞,四散飞去,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它们这样流窜出去? 他望向一旁,花城神色沉怒,是对白无相的沉怒,沉吟片刻,他道:「哥哥……」 正在此时,密密麻麻的黑云中,透出了一缕耀目的白光,似乎云层上方,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耀目的白光穿刺了下来,刺破乌云,刺破怨灵! 这强烈到几乎要闪瞎人眼的白色灵光,众位神官都一点儿也不陌生。整个仙京,几乎终日都被这样的灵光充斥着、照拂着。 君吾来了! 203|白帝君评断谜国师 那强劲的灵光照到怨灵们身上, 大片大片烟消云散, 一名白甲武神持剑破云而出! 果真是君吾。众人仿佛见了再生父母,纷纷叫道:「啊!!!帝君!!!」就差涕泪齐下了。君吾踏着光风,悠悠落地,道:「不要慌,不要慌。诸位, 都没事吧?」 灵光巨剑剑阵中四人赶紧拆伙, 化回了本身。裴茗道:「帝君您不是镇守仙京?怎么亲自来了?」 君吾道:「雨师通灵告知, 铜炉山界破,事态危急, 我便赶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 雨师还骑在那头黑牛上,皆是心道原来如此。既然界破, 想必通灵术也可以用了。方才他们脑中热血上涌, 都想着要先把这些乱飞的东西打下来,几乎没人来得及想到要去通灵。谢怜上前一步, 道:「帝君,是白无相。他回来了。」 君吾微一点头, 道:「我猜他也会阴魂不散。」 谢怜道:「他神出鬼没的。你一来,他又不知逃哪里去了。」 君吾道:「无碍。先把那些怨灵处置了, 再去找他。」 众人抬头望天, 空中黑云翻翻滚滚,正在被君吾带下来的强光净化。裴茗道:「所以这一次鬼王出世是被拦下来了吧?」 谢怜道:「算是吧,毕竟, 冲破铜炉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个。」 众人目光又齐齐望向一旁。谢怜没有再操纵后,那尊巨石神像还乖乖趴在地上,好一个精雕细琢的庞然大物,倒下来也像一座小山。谢怜站在近处,举手摸了摸它的脸颊,转向花城:「三郎,它怎么办呢?」 花城似乎正若有所思,听他发问,回过神来,道:「哥哥莫要担心。在修补好它之前,就暂时让它留在这里吧。」 谢怜道:「能修好吗?」 花城道:「当然可以,只要有铜炉的原石。我一定会修好它,让它再站起来的。」 谢怜道:「那还是先放着吧。现在铜炉那边火山还在爆发,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安全。」 正在此时,空中盘旋的怨灵们忽然尖叫着化为一道龙捲风,向一处袭去。众人不知有何异变,定睛一看,只见那处,竟是地下那座乌庸神殿。 原本这些东西在强光照射下无处可避,迟早也是要烟消云散的,但大量怨灵涌入地下那神殿后,就像是被吸得精光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慕情愕然:「怎么回事?」 谢怜心道不好,道:「是白无相!他在那里开了缩地千里,把这些怨灵都送走了!」 君吾一挥手,掀了那神殿的顶,连带掀起了一大片地皮。然而,里面除了一个才刚刚画好的大阵,什么都没有了。风信道:「他想干什么?」 「他把阵设哪儿了?送哪里去了?!」 若在以往,这时候就该灵文上了。不出半柱香灵文殿就会报上地点,然而现在临时顶替的不知道是哪几位文神,在这节骨眼上,居然找不着人,气得风信骂道:「妈的,平时吹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争着露脸求表现,现在该表现了都哪儿去了?!我以后再也不说灵文殿效率低下了!」 这时,花城的声音传了过来:「在皇城。」 众人转向他,恰好花城将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挪了下来,道:「他把那些东西送到了七八个方向不同的城池。眼下只查到一个皇城,因为那边邪气突然之间暴涨。」 ……仙京的文神不顶用,居然还要靠鬼界头子来帮他们确定流窜邪物的方位,在场有几位神官不免微觉丢脸。但情况危急,这丢脸之感转瞬即逝。慕情道:「白衣祸世打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了,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送那些东西。一旦人面疫爆发散布的也会极快,皇城人口最多最密,当然不会放过。」 裴茗也道:「赶快处理吧,刻不容缓,否则拖延久了后果不堪设想。」 君吾也对灵文殿的替补文神们头痛无语,转向花城:「阁下可能探查出其他城池的详细方位?」 花城道:「现在正在查证中。要不了多久。引玉,你接上。」 引玉忙道:「是。」 他当初是被君吾贬下去的,虽然君吾只是公事公办,但他见了君吾也还是不免紧张,和鬼市那边的下属通灵片刻,这才谨慎地报出具体方位:「南方三百里,北方二百七十里……」 君吾对风信道:「南阳,你去南边。」 风信却没立即应是,而是犹豫了片刻。谢怜猜到他是想找剑兰母子,正想开口,风信却应了声,自己走到一旁画阵去了。裴茗自觉地道:「北方我去?」 君吾道:「自然是你去。」 裴茗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裴宿跟了上去,于是他回头道:「你伤没好,毒也未清,还是先跟着雨师大人吧。」 裴宿疑惑道:「将军,我没,中,毒?」 裴茗怜悯地拍拍他的肩,道:「断句到现在都没好,还说没中毒?」说完,微微侧首,和雨师相对颔首一礼,自行去了。君吾又道:「奇英去西边吧。切记不可乱来……」 权一真却疑惑道:「去西边干什么?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 也不能怪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估计他这一路上都莫名其妙:为什么会被打?为什么会被埋在墙壁里?为什么会被变成不倒翁?为什么还要变成一把巨剑?简直没有一刻搞清楚状况。见状,引玉嘆了口气,道:「我带他去吧。路上再说好了。」估计其他人也没那个耐心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权一真道:「行啊!」 慕情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忍不住道:「帝君,我呢?」 君吾却看了看他,道:「玄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慕情疑惑:「什么事?」 君吾道:「你还在禁闭中。」 「……」 慕情的脸一下子青了。他还真是忘了这茬。而且不光是他,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慕情是带着以邪术制造胎灵的嫌疑从仙京逃出来的,这事儿他身上嫌疑还没洗清呢! 君吾道:「你就不用了,待会儿回仙京,加长禁闭。」 慕情道:「……帝君,真不是我!」 君吾道:「事情查清,水落石出,自然会放你出来。否则目下就放你出来乱走,成何体统。」 慕情万般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低声道:「是。」 见慕情憋屈,花城毫不掩饰地哈哈笑出了声。慕情看他一眼,再看看他旁边的谢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青得厉害。 剩下的人等,雨师非是武神,也不逞强,言明若有需要,招唿一声即可,便默默退了。谢怜自然是选了人最多、任务最艰巨的皇城。而君吾则留下来,对付那三座山怪,以及很可能还在附近的白无相。花城骰子一丢,开了缩地千里,谢怜和他一起走了。 皇城已是深夜,大街之上静谧无声,家家户户紧闭屋门。谢怜和花城从一条巷子里闪出,一边疾步行走,一边四下搜索非人之物的踪迹。走了几步,谢怜并起二指,抵在太阳穴上,发动通灵术,轻声道:「帝君?」 君吾道:「仙乐何事?到了皇城吗?」 谢怜道:「我们已经到了。我有事和您说。」 君吾道:「血雨探花怎么你了吗?」 「……」 花城仿佛觉察到什么,挑了挑眉,谢怜道:「不,他没有怎么我。是别的事,方才情形危机没来得及讲。」他敛了神色,道,「帝君,您对我的师父,还有印象吗?」 听他提起这个人,君吾似乎微微讶异,须臾,道:「你是说当初那位仙乐国师?」 谢怜道:「是。从前,您应该和他接触不少吧?您有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古怪之处?」 仙乐国的祭典法事都是国师一手操办,国师们就是凡人们连接神明的桥樑。沉默片刻,君吾道:「有。」 谢怜屏住了唿吸,道:「……什么古怪之处?」 君吾却道:「仙乐,你当真要听?」 谢怜道:「要。」 君吾道:「即便听了你会失望?」 谢怜看了花城一眼,道:「要。」 良久,君吾缓缓地道:「你那位师父,做仙乐国师,是屈才了。他的见识和本事,远远超乎你的想像。」 谢怜静静听着。下一句,便让他一颗心沉了下去。 君吾道:「我认为,那位国师在这世上度过的真实年月,可能不低于我,甚至高于我。」 「……」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一部分。 如果国师当真在世上活的年岁比君吾还长,那么,他是乌庸太子四护法之一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谢怜忍不住道:「为何您从前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个?」 君吾道:「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能确定。」 谢怜道:「那后来是如何确定的?」 君吾道:「仙乐灭国后,我找到他,动手了。现在看来,最后他还是逃了。」 「……」 能从君吾手下逃脱的,除了白无相,竟然还有其他人。谢怜一直以为国师是因为战乱逃跑的,没想到居然是君吾亲自去动的手! 谢怜道:「那……那您是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又是为什么确定之后,也没告诉我?」 君吾道:「你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谢怜:「什么?」 君吾道:「我说了,也许听了,你会感到失望。不过,也许现在的你,就算对别人失望,也可以撑住了。」 谢怜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紧紧抓住花城一只手。花城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边,君吾道:「因为我发现,他似乎想从你身上唤醒什么东西。」 204|寻五百人羁会故友 谢怜道:……什么东西?「 君吾却是似乎有所顾虑, 斟酌了好一阵, 才道:「怎么了仙乐,为何突然问起你师父?你是在铜炉山遇到什么了吗?和他有关?」 谢怜回过神来,正要简单讲解再追问,忽听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君吾道:「我看到你们说的那三座山怪了, 果然诡异!我先对付它们, 之后详谈。不过, 既然仙乐你问起,那就记住一件事:你师父不是个简单人物, 如果你真遇上他了, 千万当心!」 说完,那边便陷入了沉寂, 谢怜道:「帝君?」 君吾没再回应了。那山怪一座都难以对付, 三座围堵夹攻更是棘手,之前谢怜有用不完的法力、操纵着一尊逆天巨神像都解决不了, 眼下君吾一人应对,恐怕也需要些精力。对花城简单说了通灵内容, 二人停下脚步。 此刻,他们正处在宽阔坦荡的一条大街上, 向天望去, 乌云蔽月,隐隐能看到一丝一缕黑烟一样的东西飘浮在冷月之前,仿佛在清水之中晕开的墨色。 那些就是被白无相从乌庸神殿传过来的怨灵们。它们还没有进来, 是因为皇宫内的天子之气和皇城里各路仙神的宫观庙宇交相辉映,形成了威严的气场。天然的一层结界,会将这种大量的邪物阻挡在气场之外,所以,它们只能游荡在高天之上。 几乎每座城都有类似的气场,因为哪个地方都会出几个了不得的人物,了不起的神官,所谓人杰地灵。但是,也不可能永远阻挡下去。花城道:「只要加固这层界就行了。」 可是,问题是要怎么加固呢?谢怜道:「符咒?法宝?」随即便道,「恐怕不行。」 这是覆盖了整个皇城上空的怨灵,除非也找成千上万个符咒和法宝,否则不一定扛得住。走来走去,谢怜一咬牙,道:「三郎,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加固这层界,但是……我需要人。」 花城道:「多少?」 谢怜道:「很多。越多越好,至少五百个。」 花城道:「死的活的?」 他听得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谢怜道:「活人。鬼是不行的。我需要借活人的阳气和锐气,来击退那些怨灵。」 花城道:「既然如此,即是说,还得是自愿的。」 谢怜道:「是。必须是自愿的,而且有反击、保卫之意气。如果心存怯意或者中气不足,可能会被趁虚而入。」 花城微微颔首,道:「正如战场上杀在最前面的士兵,一定都是最想赢的、有所信仰的。如果被逼无奈或是一心逃跑,毫无士气,就绝不可能赢,势必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谢怜道:「就是这个道理。三郎能找到吗?」 思忖片刻,花城缓缓地道:「哥哥,如果你要死的,多少我都能给你找到。要活的非自愿的也容易。但要自愿的,不一定容易。」 顿了顿,他接着道:「人间的确不少人拜鬼王,但我清楚,一来是他们是对我有所畏惧,二来是对我有所求,所以怕我服我。我可以威逼利诱,但这种方法,恐怕无法找到哥哥你需要的那种人。抱歉。」 谢怜听得入神,道:「你不用道歉。我们一起想办法找就是了。」 花城道:「嗯。不过,哥哥,有个好消息。前方五十步转角处,就有一批活人。」 谢怜也感觉到了,奔上前去一看,恰好对面也有一群人要转角,被他突然冒出骇得大叫:「鬼耶!!!」 谢怜定睛一看,认出来人,喜道:「诸位,不是鬼,是我啊!」 那群人僧僧道道俗俗各各七七八八,十分眼熟,为首那华衣道人,不就是天眼开?后面那一大串,不是就是之前一路对他们二人纠缠不休、在荒山岭戚容开的黑心店被屋顶压晕了的那群法师? 谢怜身后,花城负手悠悠踱上来。他现在可不是小儿形态,漫不经心,森然一笑,吓得天眼开等人登时倒退三尺:「还说不是鬼!是鬼就是鬼!还是个鬼王!!!」 花城敛了假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连评价一句都懒。谢怜现在正到处找人,连忙举手:「诸位,来得正好,有件事……」 岂料,他一举手,对面的反应比他想像的要夸张几倍,齐齐趴地,戒备万分,都道:「当心暗器!」 「……」 谢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所谓的「暗器」是什么,无语片刻,道:「你们不用害怕,我身上没带暗器。」冰清玉洁丸也不是那么容易制成的,光是刀工都要精雕细琢耗上大半天了。他又道:「而且上次你们把我们逼成那样了,我们也没拿你们怎么样,现在就更不需要了。」 闻言,众人一想,是那个理,赶紧又都从地上爬起来了,纷纷拍拍灰尘整整衣服,但依然保持距离,也没放下禅杖宝剑等法器。天眼开道:「我说这位道长,多日不见,你身上的鬼气更严重了,我看你还是早日回头是岸比较好啊。话说为什么会这么重啊?不是唬你,我都要看不清你的脸了。」 「……」谢怜听得简直想脸红,不敢看花城,打断道,「这个之后再说。诸位,我夜观天象,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你们看到了没有?」 天眼开道:「当然看到了!夜观天象是我们每天必做的功课。我还道是什么妖魔鬼怪在搞鬼,难道又是花城……主?」 谢怜道:「自然不是,否则就不会提醒你们了。我们也是为那些东西来的,正在想办法加固皇城这层气场。」 天眼开疑道:「你们?想办法?」 「鬼王会有这么好心?」 花城莞尔,道:「倒不是好心,而是如果我想在皇城做点什么的话,这层气场根本拦不住我。」 众法师神情变幻莫测。谢怜知道戒备心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也不勉强,道:「天上那些东西我对付过,十分棘手,如果让它们破开皇城的保护场进来了,势必大乱,所以现在正在找人帮忙设阵抵御,需要五百人。」 天眼开咋舌:「五百人?!你这是个什么阵,要这么多人!我从没听过?」 谢怜都没好意思说五百人是最低要求,事实上,若要他放开了说,恐怕得八百人。一众法师也七嘴八舌道:「我也没听过,哪位在哪本书上见过记载吗?」「那些东西有这么厉害吗?」「只听说过妖精吃人一口吃五百个的,没听说过设阵要这么多人的。」「有危险嘛?」 慎重考虑后,谢怜如实道:「说不准。可能有,可能没有。只有七八成把握。因为,我也从没试过这个阵法。」 前人记载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这个阵法不是谢怜从书上看来或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而是这八百多年来,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想,想着万一有一天人面疫又将爆发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坐以待毙?这样想出来的。那时候他并非当真觉得日后会再次面临这个大危机,没想到却还是派上用场了。 那边一群人商量半天,最后,天眼开转过身谨慎地道:「我们凑不出那么多人。而且……」 而且,他们并不信任谢怜和花城。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他们根本不知道人面疫是什么东西,有多厉害,而且以往花城和他们结怨、把他们当虫子戏耍的定然不少。谢怜原本觉得这些人都是法师,应该有自己的宗门和弟子,说不定杂杂拉拉加起来能凑个三四百人,剩下的再想办法,但看来是希望落空了。 花城道:「哥哥不用跟他们废话了。走吧。」 谢怜点点头,也不气馁,和他一起走了。然而天眼开等人却并未离去,而是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身后,还自以为藏得很好。谢怜十分无语,但想到这群法师大概也是怕他们为祸皇城才跟着,也是好心,又觉好笑,不管了。这时,花城提议道:「不若去贫民聚集处,那里不乏亡命之徒和胆大包天之人,或许会有所收穫。」 于是,二人转而行向皇城的阴暗之处。行到一间被拆得破破烂烂的庙前,瞟了一眼,庙里乱七八糟睡了一地人,一直睡到庙外。这似乎是一群流浪汉,或说是乞丐。天寒地冻的,几乎个个衣衫褴褛,男女老少皆有,也不避嫌。有的占了条破草蓆,有的抱着稻草取暖 ,有的就干脆睡在地上。醒着的不是被身上烂疮痛得唉唉苦叫就是在毕毕剥剥地抠自己身上的虱子,还有个人拖着一条瘸腿在庙里走来走去,似乎在给病人送水碗,没进去就一股汗味儿和怪骚飘出,令人窒息。 最繁华的地带和最骯脏破落的贫民窟居然靠得如此之间,几乎只有一街之隔,两相对比,令人唏嘘,但谢怜此刻当然没空唏嘘。他一脚迈进门槛,道:「各位能帮个忙吗?」 还没人答话,就先有人叫骂起来:「帮你妈个蛋!我还想人帮我呢!让不让人睡了,滚滚滚!」 谢怜也不气恼,道:「是很要紧的事,若各位愿意施以援手,定当……定当造福苍生!」 他本来想说定当重谢,谢自然是会谢,但如果一开始就是为「重谢」去的,可谓是心思不纯了。庙内众丐骂得更凶了:「造福苍生关我屁事!」有人则道:「有没有报酬?」 谢怜回头一看,花城眼中闪着不悦的光,似乎想来点狠的了,忙拉住他,低声道:「先别。三郎你说的,威逼利诱就不行了。我好好说,这里七八十个人,总能找到几个能用的。」 花城眼中那诡光这才敛去。这时,一个微沙的声音道:「喂喂喂!大家听我说!听我说!别吵了!让他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谢怜闻言回头,只见说话的是那个瘸腿乞丐,也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瘦薄薄的,看不清什么模样,不过听声音似乎还挺年轻。他向庙内众人摆手招唿,不过奇怪的是只摆了一只手,所以姿势有些别扭。众丐似乎都还挺听他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弱了。谢怜道:「多谢!」也不废话,反手就是一记掌心焰,蹿得老高,吓得众丐一阵惊嚷鬼叫,没醒的都醒了,道:「这什么妖术?!」 谢怜正色道:「不是妖术,是仙术,证明我所言非虚而已。实不相瞒,是这样的,现在有一大批妖魔鬼怪围住了皇城,马上要进攻了。现在需要五百个人自愿加入法阵,守护皇城。有谁愿意来?我不隐瞒,可能会遇到危险,但绝不勉强,只求自愿!」 「……」 破庙内,一阵沉默。众乞丐面面相觑,但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自愿。半晌,一人道:「守护皇城?算了吧。」 谢怜转头望去,那人一头倒下,自言自语道:「皇城都不守护我,嘿,我还守护皇城?爱怎么样怎么样,关我屁事!」 他口气漠然里带着愤愤。谢怜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就不好办了。显然,这庙里挤的都是跟这人差不多境况的穷苦人,跟他想法也差不多。又没说有报酬,平时在皇城里过的也没见得有多好,这个时候干什么要去帮忙?大冬天的窝在庙里都冷死了,谁还想出去? 谢怜试着做最后的努力,道:「如果那些东西侵入了皇城,会有一种很可怕的瘟疫爆发,最后所有人都会遭受波及的。」 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乞丐道:「什么瘟疫能比我身上这个陈年老疮更吓人啊?」 「真要是有瘟疫,那大不了走呗。又不是非要呆在这里,也不是啥好地方,去哪里不是一样啊。」 「那就让皇城那些风光体面的大老爷、大小姐去嘛。总会有人去的,为什么非要我们去?」 「这个……」谢怜也没法言明。那些风光体面的大老爷、大小姐们,也会这么想:我不上,自然有别人会上。而且,因为他们在皇城有家业有根基,面对危险,捨不得的东西更多,这种念头就会更强烈。并非说这么想就是错的、坏的,只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等了一阵,没人出来,谢怜果断道:「好吧。打扰了。」 他转身退出破庙,花城道:「哥哥不必担心,我这边也有人在行动。消息散出去总能找够。」 谢怜点头。他倒是不担心最终找不够五百人,只是他担心时间不够,抓人凑数又会适得其反,望望天,那缕缕黑云仍是遮天蔽日,捉摸不透。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等等!等等等等!——我去!」 闻言,谢怜一怔,勐地回头。只见那瘸腿乞丐拖着一条腿,跳出了庙门,道:「你们要找的人是只要活的就行了还是怎么地?手脚坏了没问题吧?」 原来,这人动作看着别扭,是因为他不光瘸了一条腿,还断了一条手臂,虚软无力地垂着。 见终于有个人主动出来,谢怜的心一热,立即道:「完全没问题!」 那人也挺爽快的,道:「那就好!捎上我呗!」 庙内众乞丐大惊:「你干啥???没听他说吗,可能有危险的!」 「是啊!而且还不给钱,说了半天都没提到报酬!」 「别趟这浑水啦,老风快回来!」 「……」 从方才起,谢怜就一直觉得,这人哪里十分熟悉。但因为这幅模样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差别太大了,而且声音也微沙,不太一样,所以就是没认出来。而听到旁人脱口喊出那个「风」字的一刻,他终于勐然醒悟。 谢怜紧紧盯着他,不可置信地道:「……风师大人???」 那乞人哈哈一笑,伸出一手拨开脸上黑髮,道:「被你认出来啦,太子殿下!」 脏污的黑髮下,一双极亮极亮的眸子,明明如昔。 205|寻五百人羁会故友 2 谢怜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师青玄则嚓嚓抓着头髮道:「哎呀哈哈哈哈哈哈, 我本来还想一直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暗中观察你们的,没想到太子殿下你眼光很敏锐嘛!没办法,一定是因为我的风姿依旧,令人见之难忘才会这样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双手扶上他肩膀,沉声道, 「……风师大人。」 师青玄不哈哈哈了, 但还是咔擦咔擦抓着头髮, 仿佛觉得头髮里满是虱子很痒,道:「太子殿下, 我不是风师啦。」 谢怜道:「好。青玄。」 顿了顿, 他才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师青玄道:「呃这个就,一言难尽啦。总之就是这样那样, 这里那里, 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这时,庙内众人都道:「怎么?老风!你认识这俩?」 师青玄转过身, 一把揽过谢怜的肩,大力拍着道:「认识的!这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哇!」 「什么!是你朋友?老风不早说!」 「老风你这个德性, 居然认识这种一看就细皮嫩肉蜜里惯出来的小白脸?!又吹牛逼了吧你!」 听众人大惊小怪,本该好笑, 但谢怜只觉心中不是滋味。要知道, 他们三个人里,只有当初的风师才是个货真价实「细皮嫩肉、蜜里惯出来的小白脸」。师青玄怒道:「怎么说的?我可没有吹牛皮!」 「得了吧,你以前病没好的时候整天瞎几巴说, 以为我们都忘了吗!」 师青玄哇啦啦啦意义不明地喊了一通,道:「我现在要去帮朋友的忙了,走了走了!还有没人来?」 这回,众人相互看看,半晌,道:「行吧,是老风的朋友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跟老风一起去吧,免得他缺胳膊少腿的,给人打死了。」 师青玄道:「喂!」 还有人不死心地问道:「是不是真的没报酬啊?就算不给钱,给几个鸡腿啃啃也行啊?」 谢怜和师青玄简单讲了几句,双方都了解了下情况,师青玄想了想,道:「这个事儿不能威逼利诱我懂了,不过给点吃的行吧?大家也都,好久没吃顿好的了。」 只要不是抱着利慾薰心之态便无妨,谢怜道:「应该可以。不过,你这么说。」低声几句,师青玄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转身大声道,「办完这个事,回头请大家吃鸡腿喝汤哈,来不来都人人有份!注意了,不是只有去了才有份,只要自愿!」 这个说法可就妙了。「人人有份」,来不来都有得吃,那么,还选择来的,就很可贵了。师青玄吆喝道:「还有没有人来!越多越好!来来来!告诉他们,没钱的哈,就是来帮我的忙,顺便拯救苍生包围皇城什么的,随便啦,只要自愿!完事再请大傢伙一起吃顿好的!」 或许是因为有了人带动,转眼之间,庙内忽然从冷冷清清变成热火朝天,群丐又分头去通知更多他们认识的流浪汉。谢怜、花城、师青玄三人站在破庙门前,谢怜抬头,看见上方本应有牌匾之处却是空空如也,忍不住想起当初博古镇的那座破落风水庙,以及庙中头颅不翼而飞的水师像和缺胳膊少腿的风师像,终归是无法按捺,转向师青玄,不确定地道:「……青玄?」 师青玄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道:「什么事?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哈,我手上有点脏,你衣服,哈哈。」 果然,他的手臂在谢怜的白道袍肩上留下了脏兮兮的灰印,看上去他想帮谢怜拍掉,但马上反应过来只会越拍越脏,又收了手,尴尬地揉了揉鼻樑。谢怜哪会在意这些,他现在只是很担心一件事,道:「风……青玄,你的命格……」 师青玄一愣,道:「我的命格怎么了?」 谢怜道:「难道,黑水还是换了……?」 师青玄这才恍然大悟,忙道:「不不不,没有没有。你误会了,他什么都没干。」 谢怜本也觉得黑水不至于最后还是把师青玄的命格也给换掉了,道:「那你的手足到底?」 师青玄又抓起了头髮,讪讪地道:「这个也不是他。这个怎么说呢……有不小心,也有倒霉透顶。其实都是我自己弄的。」 他既不细说,谢怜也不追问了。只是,冥冥之中,师青玄的现状,还是应了当初贺玄在风水庙里预言般的泄愤之举,不知是何玄秘。 谢怜道:「当日我法力忽然被抽走,没能帮上你的忙,真是抱歉。」 师青玄摆手道:「本来也不关你的事。要不是太子殿下你先跟我说了怎么回事,大概到最后我还是懵着的。」 谢怜道:「那日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原来,贺玄手断师无渡头颅之后,师青玄就呆滞了,贺玄跟他说什么也听不懂,只模模煳煳记得贺玄把他带出了黑水岛。后来,就把他丢到皇城里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皇城,不过师青玄以前总是吵着要去皇城喝酒吃茶开宴席,对这里还算熟悉,稀里煳涂了一阵,彻底清醒后,干脆就隐姓埋名,驻扎在这里了。 因为他已经法力全无,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而且整日混迹于以往从不会踏足的腌臜旮旯,上天庭自然查不到他的踪迹。 师青玄道:「总之,不关他的事。后来我也再没见过他了。」 没见了也挺好。这事实在难办,这么个人,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呢?而且水师临死前最后关头还狠狠噁心了贺玄一把,谢怜着实为师青玄捏了一把冷汗。恰在此时,众丐带着人回来了,杂杂拉拉,嚷嚷道: 「老风老风!我们给你拉来这么多人,怎么样?」 师青玄竖起大拇指,道:「干的好!人人吃鸡腿!」 「这么多人,吃得起不?」 师青玄一挥手,那一刻,谢怜简直错觉他就要挥出十万功德了,只听他道:「这算什么!别说这么多人,再多十倍也吃得起!」 好容易回过神来,粗略一点,竟然不知怎么的凑到了二百多人,这可超乎谢怜的想像了,他喜道:「风师大……青玄,真是帮大忙了!」 师青玄洋洋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在哪里可都是一唿百应的,今后说不定还能组建一个帮派啥的捞个帮主噹噹,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群丐都道:「老风又犯病了。」 「可不是,又吹上了!」 师青玄道:「什么,我真的不是吹!」 几个乞丐非要拆他的台,对谢怜道:「这位朋友,你不知道吧,老风刚来的时候可犯浑了,整天神神叨叨跟人吹牛逼说自己是神仙。」 师青玄脸上微显尴尬之色,立刻呔道:「没空听你们废话,留着嘴啃鸡腿吧!」 谢怜听在耳中,笑容微敛,心却仿佛一张揪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平铺开来的宣纸。 风师大人变了,又没有变。 太好了。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接下来怎么办?人我找到了,交给你们了。」 虽然人数不够,但也是暂时的,先把阵围起来再想办法。谢怜道:「好,接下来再找一处可以容纳这么多人的空地。」 方才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花城始终没有插话,不知在想什么,这时才道:「好办。哥哥随我来就是。」 谢怜点头,师青玄一边一拐一瘸地跳着,一边回头卖力招唿道:「大家跟过来,别跟丢了哈!」 谢怜本来下意识想去扶他,但见众人无一人去扶,他也不比别人走得慢,心下明白。一群乱七八糟的乞丐闹哄哄地在挤出了贫民窟,涌到大街上,没走几步,忽听一声暴喝:「站住!干什么的?你们这么多人,深更半夜的聚众想闹事?!」 众乞大惊大警: 「糟了!是巡逻兵!」 谢怜却头都没回,因为花城也没回头,道:「不用在意。」话音未落,那士兵便倒下了。 众乞惊奇不已,七嘴八舌,师青玄道:「安静!别把更多兵都引来了!」于是众人又相互嘘声。花城顿住脚步,道:「哥哥,就这条街吧。」 谢怜道:「这条?的确从位置上来说是最合适的,不过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这条大街十分宽阔,平平一条铺向前方,正是皇城的主干道,当然引人注目!众人都道:「是啊,万一给人发现赶走就糟了!」 花城却道:「没关系,他们发现了也赶不走的。「 谢怜点点头,道:「诸位,我必须言明,接下来,我们即将对付的,是非常兇险的东西,可能会有危险。而一旦它突入,整个皇城都会陷入危险之中。所以务必要确保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没有二心,有没有人觉得害怕想要退出的?」 无人。谢怜道:「好,那么现在请大家一个接一个的,拉住另外一个人的手,围成一圈。」 有人疑惑道:「这是什么阵法?怎么听起来像是小娃娃手拉手?」 师青玄喷道:「废话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嘿老风,你这话就不对了,要知道,谁也没你废话多呀!」 叽里哌啦,众人依言,两百多个人手拉着手,在皇城宽阔坦荡的主干道上围成了一个极大极大的人圈。师青玄道:「这样拉着那些东西就沖不进皇城了?」 谢怜道:「不是。它们迟早会冲下来的。」 师青玄纳闷儿道:「那你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用的?」 谢怜道:「是陷阱。这个阵法立起来后,那些东西突破皇城保护界冲下来,就不会四下流窜,而是会全部都被吸引到这个圈子里,落入陷阱。」 206|淡两语鬼王激斗志 师青玄道:「那落入陷阱之后呢?」 谢怜和花城已经站在了人阵的中央, 道:「就交给我们了, 我们会在阵中,慢慢解决它们,一只不漏,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它们扩散。而为什么我说会有危险,因为我们现在的人数不够五百, 很难说圈不圈得住、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冲出来。」 有人咽了咽喉咙, 问道:「沖、冲出来会怎样?」 谢怜道:「那就很糟糕, 会被怨灵附体,率先染上瘟疫。。」 「如果, 我是说, 如果有人撒手跑了,又会怎么样?」 谢怜道:「圈子就破了, 也许也会被怨灵附体。」 「那不都是一样要被怨灵附体嘛!」 比较聪明的人听懂了, 道:「不一样,前者是十成十一定会被怨灵附体, 染上瘟疫;后者则是『也许』,就是说撒手逃跑还有生还的机会。」 谢怜道:「正是如此。还有人现在要走吗?正式开始之后, 就绝不能退出,而开始之前, 谁先走都没问题。也希望大家不要对离开的人说什么, 毕竟的确是很危险的事。」 这些是一定要告诉他们的,否则选不出真正有勇气决心的人。须臾,果然陆陆续续出来了几十人, 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圈子又缩小了一点。谢怜松了口气,道:「太好了。」 师青玄道:「好什么!人又少了。」 谢怜笑道:「比我想像的好多了,已经很多人了。」他原先还在郑重考虑如果走掉了一半该怎么办,居然只走了几十个,简直喜出望外。正在此时,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道:「慢着,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吗?不可轻信,当心为人所害!」 谢怜回头一看,居然是天眼开等人。师青玄立刻嚷道:「那你们又是什么人?不帮忙一边儿去别添乱,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害人。」 众法师当然不把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放在眼里,道:「你又是什么人?你的话能值几个钱?」 师青玄听到别人这么问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自己鼻子道:「啥?你在我面前谈钱??我看你们你们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说不定还跪过本、咳咳……」说到这里他咳嗽两声,缩了回去。众法师只道他吹不下去自己退了,也不管了,劝道:「你们根本都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当心为几口饭把命给丢了!」 谢怜正要解释众丐主要是讲义气帮忙,并非是为了那几口饭,花城却悠悠地道:「不啊,他们不是为几口饭,而是为拯救苍生。」 谢怜微觉奇怪,花城怎么会这么说?却听对面嗤道:「什么拯救苍生,瞎起什么哄?你们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是啊,乞丐就别凑这个热闹了,赶紧回去吧少添乱。」 花城慢条斯理地道:「哦?意思是,乞丐就不能拯救苍生了?是不行,还是不配?」 此言一出,众丐骚动起来,神情颇为不满。天眼开气道:「我们可没这么说。」 师青玄马上又钻出来指他道:「哎哎哎,我看可不像,你们刚才那话不就这个意思?你语气还很嫌弃,是吧大家!」 「是啊!啥意思啊?我们是哪儿不行不配了?」 「大家来不来都有吃的,真以为我们是沖吃的来的吗?少看不起人了!」 谢怜转向一旁,花城沖他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轻而易举」,心道:原来如此。虽然剩下来的人都不少,但也不是特别坚定,恰好天眼开等人无意中表现了对他们的轻视之态,「你们这种邋遢乞丐瞎凑什么热闹」,被花城揪住放大,反而激起了众丐的逆反之心:你们觉得我们不行吗?那我们就偏要证明给你们看,我们也是可以的! 如此,士气又是一波上涨。两边互相叫嚷着,谢怜对天眼开等人道:「你们要实在不放心,就在这里看着吧,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害人之事,你们立刻阻止也无妨。」 花城在一旁微笑着补充道:「不过,还是最好不要碍事哦。」 「……」 众法师跟了谢怜和花城一路,眼下实在憋不住,终于鼓起勇气跳出来了,结果没多久又被花城瘆死人的假笑给吓了回去。花城转过头来,道:「哥哥,看天。」 谢怜和他一齐抬头。圆月前那些黑影,更清晰了,隐隐的,像是靠近了些许。 他们寻人的时间里,黑夜不知过去了许久,那些东西,就快下来了! 谢怜心头一紧:糟了,来不及找更多人了!但他也不表现出来,立即道:「大家站好!手拉紧!」 师青玄早就站得笔直,道:「太子殿……老谢啊,我们就这么点人,会不会一下子就破了?」 毕竟是在人间,乱叫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谢怜道:「我守在这里随时检查,当某处即将破沖时,我会率先过去固阵。如此方可维持更长时间。」也就是不断在新出现的漏洞上打补丁。师青玄道:「呃呃呃,这个这个,那我们的性命可就交到你们手上了,包括我的也是啊,太子殿……老谢你努力啊,千万努力!我现在可是人!」 「好的老风,我一定努力。」 每一个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每一个人都紧绷着脸。在所有人都把手牢牢握紧的下一刻,寂夜的上空,突然响起了悽厉的哭号,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下来了! 看准时机,谢怜道:「各位,对前方吹气!」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照做,纷纷鼓起腮帮子对着前方使劲儿吹气。冬夜里一大群人呵出了一圈热乎乎的白气,虽然并不能传出多远,但热气混着阳气,已经十分具有迷惑性了。再加上花城暗中使出的障眼法,它们看不清底下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原本要四散开来的怨灵感觉到某一处的热意和人气极重,且不断波动,十分活跃,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要攻击的范围,兴奋地沖了过去,汇聚成一道沖天的黑柱! 剎那,谢怜几乎眼前都被黑色覆盖,他道:「大家当心不要松手,进笼了!」 与此同时,花城身后,散出了千百银蝶! 幽幽银光浮现,谢怜眼前的黑雾瞬间被驱散,见到花城对他伸出一手,道:「哥哥,到我这边来。」 谢怜一愣,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花城微一用力便把他拉了过去,揽住他的腰,不动声色地扫射四周。即便那些怨灵在铜炉里关了两千年,已经被关昏了头,却也不敢靠近,以他们为圆心的一丈之内都无一缕黑气。兴沖沖落入人圈的怨灵们这时才发现不对劲,撕咬了半天,怎么一个活人都没咬到,却咬到了同类?而且,还有两个沾不得身的人,那些银蝶于它们而言,更是刀锋箭雨,振翅扑飞,杀得它们的尖叫直冲云霄! 怨灵们终于觉察自己被困住了。它们就是关在笼子里火烧火燎的恶兽,而这两百余人,不是铁笼之外的游玩人,却是那铁笼的栏杆! 觉察这一点的怨灵们怒不可遏,沖手牵手拦住他们的乞丐们凶相毕露地尖叫,大口张得仿佛要吞下人的脑袋,怒发上扬,脸孔和身形都扭曲万分。有几人被吓得倒退几步,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住:「别乱动!」 谢怜也道:「别动!阵没破他们就伤不到你们!」 闻言,众人稍稍安心。还有乞人冲着对他尖叫的怨灵狂吐唾沫,边吐边道:「呸呸呸!脏死你,脏死你!快滚!」大概是听过鬼怕脏东西的说法,谢怜哭笑不得,道:「这个也不用了!它们不怕的。」 这时,他忽然觉察,人阵的某处岌岌可危,即将破漏,赶紧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乞丐两眼发直,唿吸急促,像是紧张到要抽搐了! 许多怨灵也觉察到了这人气势衰弱,往他那处蜂拥而去。谢怜上去就是一绫,抽得那处怨灵们嚎叫着被打散,而他迅速让那人退出,令原先他左右的两人接上。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西南方六丈处,新的漏洞又出现了,谢怜正要过去,却发现极远处又出现了第三个漏洞,就在师青玄身旁一人身上! 毕竟,怨灵的数量还是太庞大了。这还只是第一波,后面只会有更多,源源不绝! 来不及赶过去了,谢怜道:「三郎!」 花城却没有动,道:「哥哥,别担心。」 谢怜不相信他是没觉察到,也不相信他会置之不理,可那处空子,就要被怨灵们钻出去了!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张黄符飞来,在师青玄身旁爆开! 这道符虽然没炸死那堆怨灵,却也吓得它们一缩,缩回了头。却是那群在一旁窥伺了半天的法师们沖了过来,嚷道:「说了让你们不要凑热闹,既然已经凑了,那就好好顶到底,中途顶不住了这不是添麻烦吗!!!」 花城对谢怜道:「你看,我说了,别担心。」 他永远从容不迫,谢怜道:「嗯!」 天眼开等法师终归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冲上来了。这群人不愧是练家子,一个个动作都利索得很,纷纷抓住两人拉住的手,分开了自己接上。新来的大几十人一下子融入了圈子,扩大了人阵。天眼开道:「各位道友!快快快,在皇城有宗门弟子的赶快叫他们来!!!」 「走走走!」 「我把我徒弟也喊来!」 不一会儿,街头就浩浩荡荡地又来了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人可不得了,全都是僧人、道人、术士!个个全副武装,两步当作一步,英姿飒爽,看得谢怜心中大声叫好,众丐目瞪口呆。新来的一波人见到大街上这幅诡气沖天的壮观情景都显示一愣,随即赶紧加入。他们融入后,圈子又扩大了不少,皇城大街几乎要塞不下了。而且这些新来的胆气不说,每人身上都带了几件乱七八糟的法宝,无疑又大大拉长了阵法的持续时间! 至此,谢怜心中已有了九分把握,镇定地道:「大家不要怕,现在形势逆转,我们人越来越多了,只要牢牢守住阵地,灭掉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也都看出来形势变得有利了。有希望便好说,登时都信心百倍,大声应道:「灭了它们!」 那边,天眼开道:「我们这边来了一百六十八个人!你们有多少人?能坚持多久?」 这边的乞丐头子师青玄也是数了好几遍人头的,大声道:「我们还剩下在阵里的,有一百四十八个人!」 谢怜道:「那加起来也有三百一十六个人了,只要再找……」花城却道:「不对。」 谢怜回头道:「什么不对?」 花城收回目光,凝视他道:「数目不对。现在,这里有三百一十七个人。」 207|求情昵鬼王假作嗔 「……」 虽然花城只扫了一眼, 但谢怜相信, 他是不会数错的。 他说得低声,除了谢怜以外没人听到,谢怜飞速扫视一圈。 这里所有人都是手牵着手的,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会不会是师青玄他们数错了?谢怜道:「你们确定是这么多人?没数漏?」 师青玄保证道:「没有!你不是说人数很重要嘛, 所以我一直反覆数, 中途走了的也减掉了, 就是一百四十八个。怎么了吗?有什么不对?」 眼下暂时不便明言,贸然暴露只会引起无用的恐慌, 也不能让在场众人相互指认哪个人他们不认识, 毕竟人太多了,他们本来也不全都认识。于是, 谢怜道:「没有, 确认罢了。」 术士们那边就更不可能数错了,都是各家把自己拉来的人数报过后天眼开加起来算的。各人还能不清楚自己门下派来了多少人? 谢怜低声道:「多出来的那个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他想干什么?」 花城道:「要么是一开始就混进来了, 要么是跟着这批术士一起混进来的。而且,一定是人。」 至少一定不是鬼。组成这个圈子的必须全都是活人, 否则根本无法圈住这些怨灵。 而且,这人似乎暂时不想暴露。因为如果他已经混进了这个圈子, 只要他一个人突然撒手, 出现漏洞,人阵势必全军覆没。但到现在圈子还稳着,说明他一直好好地在扮演着「铁栏」。 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如果那人觉察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发现,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掉头就跑。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要在不被觉察的情况下找到这个人,并且在不破坏圈子的情况下揪出来。这一点,实在是很难。 不过,谢怜不一会儿就有了办法。他道:「三郎,你的死灵蝶,可以只驱逐追赶、而不杀死这些怨灵吗?我是说,把它们往你指定的方向驱赶?」 花城立即明白他想做什么了,道:「可以。」 既然这个人是主动自己加入的,那么想必,他一定不是简单人物,是完全不惧这些怨灵的。 那么,反过来想,如果花城操纵着死灵蝶们把怨灵往圈外逼,它们定然会被逐得到处乱窜,想钻空子逃出去。几乎每一个凡人都可能成为漏洞,只有一个人不会。 就是主动加入的那个人! 谢怜道:「不过,这个办法很险,也许一不小心会把其他人吓得撒手了,那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花城则道:「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先把怨灵杀死的。」 二人一合计,谢怜忽然提声道:「大家小心!怨灵突然变强了!抓紧不用怕!」 天眼开道:「什么!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强?!」 花城原地不动,死灵蝶们则追逐着乌烟瘴气的怨灵们在圈内疯狂乱蹿,别人看不清楚,那些法师术士却能看出点端倪来。天眼开怒道:「花城……主!你这是想干什么?!」 圈内两人却根本没空理他们,只是凝神观察。果然,在漫天乱窜的黑色气流中,有一个人,那群怨灵根本没有靠近,因此他的前方突兀地空出了一片。 就是他! 谢怜闪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两手,同时将他左右两人的手接在一起,把这人从这一环上摘了出来! 天眼开等人骚动不止:「怎么回事?!」 花城不客气地道:「没你们的事。」话音未落,已闪身来到谢怜身边,提防那人突然发难。谢怜牢牢制住那人,将他扭转过来。二面相照的一剎那,谢怜生生咽下了原本已经滚到了舌尖的那个「谁」字,睁大了眼睛。 看着那张脸,他喃喃道:「国师,真的是你啊……」 那人也卡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太子殿下……」 这张脸,理应十分熟悉,却是万分陌生。他印象中的国师应当是三十岁出头的,还算沉稳,袍子一披架子一扎,颇能唬人。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人,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五六岁,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就算是在铜炉山山怪体内时,听到了这个声音,谢怜后来也不断在想会不会是听错了。甚至君吾告诉他你师父这个人不简单,你千万小心时,他也在想,会不会帝君弄错了。但是,眼前这个人,绝对不会有错,就是他的师父,仙乐国的末代国师梅念卿! 三人在三百多人围成的人圈之中对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而梅念卿一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做出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趁谢怜愣住,他突然反击,扑了上去,双手掐向他的喉咙! 然而,花城就在旁边站着,怎可能让他得逞?他根本不用出手,梅念卿的身体便向后飞了出去,跌在数丈之外。异变突生,手拉手围成一圈的众人都大吃一惊:「怎么打起来了?!」「干什么这是?!」「打谁呢?!」 花城道:「哥哥!你没事吧?」 谢怜道:「没事!」事实上,看上去国师更有事一点。梅念卿摔得吐了口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人群外面冲去。师青玄见他向这边冲来,紧张道:「你想干什么!餵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太子殿下,他想冲破这个圈!」 谢怜喝道:「回来!」 若邪应声飞出!但在它缠上梅念卿之前,一把剑从天而降,插在了国师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紧接着,天上白光乍现,几道光幕倾泻而下。随着那光幕,一名白甲武者从天而降,封住了他的后路! 前后都被拦截,梅念卿无处可逃,一转身,正好迎上了狂喜乱舞的若邪,刷刷刷几下就将他五花大绑、捆倒在地。谢怜上前一步,道:「帝君?你怎么亲自来了?」 君吾站起身来,神色肃然道:「铜炉山那边暂时稳住了,来你这边看看情况如何。」 谢怜道:「您怎么稳住的?」 君吾道:「设了新的界,暂时困住了那三座山怪和其他非人之物。」 谢怜最关心的却不是山怪和其他无关紧要的小妖魔们,道:「那……白无相呢?」 君吾缓缓摇头,道:「并没有在铜炉山里发现他。恐怕,早已经逃到别处去了。」 谢怜看看四周,一片闪瞎人眼的光幕团团围住了他们,将他们和外面那手牵着手的三百多人隔开,眼下,光幕外的人们看不到光幕内是什么情形。他又看看地上,国师翻了个身,见到君吾,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恶战,面色又惊又怒,但很识时务地敢怒不敢言。君吾也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他,缓缓道:「仙乐国师,好久不见了。」 花城悠悠走上来,看了一眼,道:「这位国师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啊,当初是如何逃脱的?」 君吾道:「他不是凭自己一人逃脱的,那时候,他身边有三个帮手。就是仙乐的另外三位国师。」 听到这里,谢怜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国师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梅念卿脸色阴沉地看向君吾,双手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不知是恨他来搅乱了自己的计划,还是恨他在谢怜面前揭了自己的底。半晌,他才低声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太子殿下。」 乌庸太子的四位护法天神之一! 谢怜道:「那乌庸太子呢?他是不是就是白无相?」 闻言,君吾一怔,道:「仙乐,乌庸太子是?」 谢怜这才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君吾乌庸国的事。终于抓住了国师,谢怜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也有很多问题要问,这里不方便处理,道:「帝君,回上天庭再说吧。」 君吾道:「也好。」沉吟片刻,又道,「但是,铜炉大部分的怨灵都被传到皇城来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压下去的,就算是我,也要花七天七夜才能完全净化它们。」 那难道要七天之后才能审问国师么?那就太迟了,眼下白无相还下落不明呢!谢怜正思忖着该如何是好,却听一旁花城道:「这里交给我。你上去便是。」 谢怜转头看他,花城早料到了他在想什么,道:「别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哥哥若真想谢我,早点下来找我便是。」 君吾道:「这样可行么?」 谢怜展颜一笑,道:「嗯,可行。」 这时,光幕忽然人影闪动,从外面冲进来一人,一拐一瘸,一跳一跳,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在里面干啥呢?还好吗?」 是师青玄。原来君吾下来时随手拉了一片光幕不让人家看见,弄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个半死,师青玄自告奋勇冲进来看到底怎么回事。若是其他人说不定会被拦住,但他以前做过神官,那光幕认识他,居然就让他进来了。一进来他就呆了:「帝帝帝帝,帝君???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君吾看见他,微微一笑,道:「风师大人,别来无恙。」 「……」 师青玄讪讪的,有些怪难为情的。毕竟,他不可能不知道,师无渡给亲弟弟改命、送他上天的事情捅出来后,必然会闹得漫天风雨。这时候再见到过往的上司,除了惭愧心虚,真的不敢想别的。君吾却没对他对说什么,还是很客气的,给足了面子。谢怜收了若邪,梅念卿慢慢自己站了起来。师青玄讪讪完了,疑惑道:「这是哪位啊?现在什么情况?」 梅念卿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是师青玄是吗?」 师青玄一愣,道:「你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最重要的是,怎么看到这副德性的他还认得出来??? 梅念卿哼道:「你这个名字取得也不好。」 师青玄莫名其妙:「哈?」 梅念卿却没再说别的,自觉跟上了君吾,看着倒是挺老实的,大概是知道现在他身边没有帮手,即便不被绑着,也无法从君吾手底下逃跑。 君吾道:「仙乐,我先带他上去了。你待会儿再来?」 谢怜道:「是。」 君吾对他点头。待那二人先行去了,谢怜转向花城,还没说话,花城便道:「哥哥不必担心,只是守着这个圈子,让他们别出乱子罢了,不费什么事。」 师青玄也道:「太子殿下你要先上去吗?去吧去吧,我也会看着的,放心吧!」 谢怜点点头,道:「辛苦你们了。」 若在以往,花城多半会回答「无事」之类的话,谁知这一次,他却抱起了手臂,嘆道:「唉,是挺辛苦的。」 「……」 谢怜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师青玄却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道:「是啊,回头你记得犒劳一下我们就好。我建议就在皇城最好的酒楼开宴席如何?哈哈哈……」 他还是念念不忘要在皇城最好的酒楼开宴,谢怜心道:「……风师大人别说了,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花城摇了摇头,随手把玩了两下那一缕细细的小辫子下坠着的红珊瑚珠,挑了挑眉,听似轻描淡写地道:「要是哥哥在身边倒还好了。想到哥哥又要上天,留我一个人在下面,嗯,我感觉更辛苦了。」 师青玄终于觉得有点奇怪了,但还是没想通,笑容满面地道:「血雨探花你怎么讲话这么有趣,我听着还以为你在说太子殿下要回上天庭你寂寞了呢,怎么跟新婚似的哈哈哈……」 「……」 谢怜心道:「你没想错啊,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师青玄尬笑了半天,谢怜实在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道:「风师大人啊,你,你先出去,出去一下好吗?」 师青玄:「??为什么?」 谢怜没法解释,道:「你……你先出去就是了。我们就是道个别而已。」 师青玄这才纳闷儿着出去了。光幕之内只有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了,谢怜又转过身。花城还挑着一边眉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或做什么。 于是,谢怜硬着头皮,把两只手僵硬地放在了花城肩上,定定片刻,勐地蹭上去,亲了他脸颊一下。 亲完之后,他做贼心虚地回头看看,没人,这才放心。谁知,下一刻,腰身一紧,却是花城搂住了他,眯了眯眼,道:「哥哥,你是不是太敷衍我了?」 他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不满,令人略感危险,谢怜一惊,忙道:「没有啊!」 花城道:「是吗?你找我借法力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难道不借法力了,我就只能得到这样的道别么?」 「……」 这么一想,谢怜觉得,好像是挺没诚意的。须臾,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道完歉,他居然真的越想越觉得看起来像是那个意思,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花城真的误会,没等他回应,二话不说,身体力行,跳起来就抱着花城的脖子又勐地蹭了上去。这一次,扎扎实实亲到了花城想要的地方。 谁知,好死不死,师青玄的声音忽然传来:「太子殿下,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你们道个别也不用让我走啊?我就是……太子殿下?这么快就走了?」 谢怜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208|妖魔入镜无所遁形 滚到了仙京大街上, 谢怜还捂着下半张脸, 一路踉踉跄跄。街上匆匆来去的小神官们虽然都不敢上来问他,但都免不了奇怪地看着他,谢怜赶紧放下手,直起腰,十分虚伪地揉了揉嘴巴, 嗫嚅道:「嘴巴有点痛, 不知道怎么回事, 呵呵……」 小神官们看他的眼神更怪了。 这得是干了什么嘴巴才会痛啊? 痛倒是真的有点痛。刚才跳起来撞上去亲的太用力了,估计花城也被他撞到了, 但谢怜贴上去后明显能感觉出来, 他好像笑了。不敢多想,低头往前走去, 其他神官也不多耽搁, 各自匆匆。 不知是不是铜炉开山闹得太大,整个仙京气氛都肃肃不安。神武殿里, 已经聚集了许多位神官。虽然铜炉里的怨灵传到了天南地北七八处,但绝大部分都送到了人口最密集的皇城。谢怜和花城挑了大梁, 选了最够呛的才折腾到现在,其他人也就对付了几百只, 早就解决了, 裴茗、风信等皆已上来,回到仙京,一洗倦容。而谢怜一迈入殿中, 抬脸就和一人打了个照面,竟是许久不见的郎千秋。 郎千秋面色沉沉,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扭过了头。 众人皆埋首不语,君吾坐在上方,见谢怜来了,微微起身,正要说话,郎千秋便站了出来,道:「帝君,听说您已经抓到青鬼戚容了。」 君吾看向他,道:「不错。不过,青鬼戚容、女鬼宣姬等,并非是我亲手所擒,都是由鬼市的引玉交付的。」 谢怜这才发现,原来引玉也在。没办法,真的是太没有存在感了。说来,这还是引玉第一次进神武殿。这殿上除了上位神官,只有被君吾允许的对象才能踏足。从前引玉为神官时,因为品级低下根本没资格进来,如今「自甘堕落」到了鬼市,却终于登堂入室,也是哭笑不得 郎千秋直截了当地道:「戚容是我灭族仇人,请帝君将这东西交予我处置。」 君吾看了一眼谢怜,沉吟片刻,道:「交予你处置,不是不可以,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处置完青鬼戚容之后呢?又待如何?」 当初,郎千秋撂下狠话找戚容算完帐就要找谢怜,这事君吾是知道的。郎千秋口气生硬地道:「那就不关帝君的事了。总不至于我不答这个问题,帝君就打算包庇戚容,不让我为亲族报仇?」 他以前在神武殿上几乎不发言,就算发言也是傻乎乎的,现在开口,神情语气间却无端一股戾气。这个状态可不大妙,裴茗道:「泰华殿下今天火气有点大啊,帝君当然不会包庇了……」 正打着圆场,却听殿外一阵骚乱,一人闯了进来,道:「帝君,我不能再等了!」 居然是慕情。他一身黑衣脸色也发黑,身后几名武神官原本是押他的,但哪里押得住,也跟着奔了进来,道:「帝君,我们正要送玄真将军去……」 君吾嘆了口气,扶了扶额,挥手道:「知道了,你们下去吧。」须臾,抬首转向慕情:「所以呢?」 慕情斩钉截铁道:「所以我不能再继续忍受这种不白之冤蒙在我头上,您不是已经在铜炉把那女子抓住了吗?我要和她当面对质!」 郎千秋也道:「帝君,也请您把青鬼戚容交给我!」 这两人一起高声说话,底下就显得乱闹闹的,君吾看上去头痛不已,道:「肃静!你们不能先等等,让我处理完铜炉这边?」 慕情道:「您要处理铜炉那边泄露的怨灵,就需要人手,那把我关着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早日让我洗净冤屈,为上天庭效力。只要帝君把她带上来让我对质,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话倒是有理,不让他如愿他怕是会不依不饶,君吾只得道:「带女鬼剑兰。」 不多时,剑兰也被带了上来。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似的包袱,包袱里散发出森森黑气,一只似手非手、似骨非骨的惨白东西从里面露出,张牙舞爪,被她掖了掖包裹角塞了回去。大概是给风信面子,押送的神官并没有扭住她。风信喉结微动,与她目光交接片刻,剑兰先错开了,而后,风信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襁褓」上,更是复杂。而慕情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一上来就道:「我不知道你儿子为什么要污衊我,但它绝对清楚我不是兇手,它必然是受人指使。」 他这样多少有些失态,但谢怜也能理解,毕竟慕情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一口屎盆子扣在头上这么久,还影响到了他在上天庭的任职,自然火气十足。君吾道:「以你所见,它是受何人指使?」 慕情没说话,但他目光移向一旁,众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看剑兰。 风信额上当即青筋暴起:「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她故意让自己儿子污衊你?」 慕情收回了目光,道:「我可没这么说。」 风信道:「那你看她干什么?她跟你又没仇没怨,为什么要这么指使?」 慕情盯着他,道:「她跟我是没仇没怨,但你就不一定了。」 风信道:「你又是什么意思?一次把话说清楚。」 慕情看了一眼谢怜,道:「你是在太子殿下被贬那段时间结识的剑兰大小姐吧?」 众神官也随他,纷纷望向谢怜。谢怜:「???」 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风信也看了一眼他,低声怒道:「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慕情索性豁出去了,彻底撕开了说道:「当然有关系。那时候的你因为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潦倒困苦,对再登中天庭的我恨之入骨,又最喜欢拿我开刀翻我旧帐数落我的不是,她既是你枕边人,又如何会不潜移默化耳濡目染连带恨上我?说不定还会恨上太子殿下,因为你最后还是没把她带走,而是选择回去继续忠诚潦倒,根本是抛……」 风信再也忍不住了,咆哮道:「你少放狗屁了!!」 他一拳打去,慕情反手还击,剑兰上前欲拦,那胎灵却嘎嘎哈哈怪笑起来,犹如老鸦乱叫,恐怖至极。裴茗和引玉分别拉住风信和慕情,权一真旁边盯着似乎在考虑他们打起来谁会赢。总之,殿上一片乌烟瘴气,谢怜静静站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半晌,嘆了口气,提醒道:「帝君,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白无相,处理人面疫吧,方才我们找到的那人才是最重要的线索。」 君吾也看不下去了,挥挥手,道:「……带女鬼剑兰和胎灵下去。带仙乐国师上来。」 慕情喝道:「不用!我倒要……什么??」 风信也愕然道:「带谁??」 二人双双望向大殿门口。被一众武神官带过来的,岂不正是他们二人都十分熟悉的仙乐国师,梅念卿? 风信慕情呆了。风信道:「国师?真是国师?」慕情没叫,但也惊疑不定。无怪,说真的,即便现在,谢怜也有些不切实际感,无法把这个人和问他「杯水二人」的那位国师联繫起来。 梅念卿缓缓走上前去,与谢怜擦肩而过。君吾坐在大殿上方,道:「仙乐,在下面时,你似乎有话要说。」 谢怜微微欠首,道:「是。」 于是,他将入铜炉山、探乌庸国等经歷捡重要的讲了。众人皆是越听眼睛越大,更别提风信慕情了。听毕,君吾缓缓地道:「我竟从未听过乌庸国这个名字。」 众神官也纷纷附和道:「我也没听过……」 「毕竟两千年前。」 「一定是故意抹去痕迹的。」 梅念卿一直一语不发。谢怜道:「国师,乌庸太子,就是白无相吧。」 梅念卿道:「是。」 果然! 裴茗边思忖边道:「那些壁画是何人留下的?最后一幅又是何人毁去的?」 谢怜道:「是谁留下的不知,但我想,应该就是白无相或他的下属毁掉的。毕竟,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转向梅念卿,道:「而你是乌庸太子的下属。」也就是白无相的下属。 「……」 梅念卿不语。谢怜有一种冲动,想问他,当初仙乐灭国,国师究竟值不知道那个东西就是白无相?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的,国师甚至是帮手? 但最后,他还是问了另一个问题:「白无相现在在哪里?」 「……」 谢怜道:「白无相为何要灭仙乐?」 「……」 谢怜道:「你为何想杀我?」 梅念卿终于说话了。他道:「太子殿下,我没有想杀你。」 谢怜道:「那你为何在下面要取我咽喉?」 梅念卿反问道:「我掐你脖子你会死吗?你旁边那个会让我得手吗?」 的确不会。但那不代表梅念卿不带杀心,因为当时他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梅念卿大概也知道说服不了他,不再辩解。 沉默片刻,谢怜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道:「国师,你想从我身上唤醒什么?」 君吾告诉他,国师似乎想从他身上唤醒什么东西。那会是什么? 梅念卿神色怪异地盯着他。谢怜袖下的手握紧了拳,道:「国师,你说吧。」 谢怜心中一直隐隐不安。那乌庸太子的命运轨迹和他如此相似,难道他和白无相之间,真的存在什么隐秘的联繫? 他一定得弄清楚这一点。因为他绝对不能容忍白无相这种东西和自己有任何关系。但他又十分害怕,白无相真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梅念卿看着他,半晌,道:「太子殿下,你问的这些,现在这个时机我不好回答。而且就算答了,你未必信。」 顿了顿,他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立刻回答你。」 梅念卿一字一句地道:「白无相,现在,就在这座神武殿里。他就在我的面前!」 谁在他面前? 谢怜! 谢怜当即倒退几步,似乎想避开这个位置。最近旁的风信则道:「国师你……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谁,是太子殿下!是你徒弟!」 不过,也有其他的声音。远处有神官捂住了嘴,小声道:「难道……难道太子殿下和白无相是……一魂二分?!」 「什么是一魂二分?!」 「就是同一个人的魂魄,分成两半,或是割裂为两面。一半和另一半带有不同的记忆,性子和本事也不一样,也许容貌也不一样……」 「……有可能。」 「我也听过这种例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要怎么办啊?太子殿下就是白衣祸世???」 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谢怜也开始怀疑:他就是白无相???真的是这样的吗??? 难道是他自己,灭了仙乐;是他自己,折磨了自己八百年?时至今日,所有的事,都要怪他自己??? 殿上众位神官譁然,神色各异,风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信什么了。而君吾站了起来,道:「仙乐,镇静!」 谢怜眼下有些乱,道:「我……我……」 难道真的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真是他,那该怎么办啊?完全不知道! 正一片茫然,忽然,他心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会!我可以保证,你就是你,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信我!」 「……」 三郎。三郎! 花城说过的,不会是他,绝不会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谢怜心神瞬间清明,站稳了脚跟。而君吾已经下了宝座来到他身边,道:「仙乐!你先冷静……」 谢怜正要抬头从容答话,谁知,正在此时,梅念卿突然伸手,拔出风信腰间佩剑,刺向君吾! 众神官齐齐惊唿。然而,君吾和谢怜都是武神,而且是数一数二的武神,怎会把这种程度的偷袭放在眼里?那剑尖还未沾上君吾的身,谢怜已经如闪电般探出两指,将那雪亮的剑锋夹在眼前! 风信一回过神,立即上来制住国师。神武殿上还敢行兇,而且当着如此之多的武神的面,简直找死。风信道:「国师,你这么做也没用的!」 梅念卿却一边徒劳挣扎,一边对谢怜吼道:「看!!!快看!!!」 引玉奔上来道:「太子殿下!你没事吧?怎么了?」 慕情远远警惕道:「看什么?他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一片混乱中,良久,谢怜都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在那雪白的剑锋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脸。 一张青年沉稳俊逸的脸。 而在这张脸上,还生着另外三张脸! 那三张稍小的脸挤在这人的脸上,把他原本俊美的容貌毁得阴森可怖,连五官都微微扭曲起来。半张脸仿佛在哭,半张脸仿佛在笑。 这张脸谢怜应该是熟悉的。但此刻在如镜的剑锋中看来,却是如此陌生骇人,骇得谢怜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忽然想起,风信带在身上的这把剑,是红镜,邪毒现形之镜。妖魔入镜,无所遁形。 从这一角,红镜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人的脸。并且,脸上有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紧紧注视着他。 谢怜的瞳孔缓缓收缩起来。他的动作仿佛慢了好几拍,微微张口,还没出声,忽然手腕一僵。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君吾在他身后微笑道:「仙乐,你在看什么?」 209|乱仙京诡波撼天庭 谢怜已经几百年都没有生出过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梅念卿说白无相就在他面前, 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 可是他忘了,站在梅念卿面前的,除了他自己,还有他身后的君吾! 只是。他从来没有往这个人身上想过,所以此刻勐然惊觉, 才陡然间寒毛倒竖。谢怜挣了一下, 但那只手的力量极大, 牢牢抓住他,纹丝不动。他情不自禁道:「你……你的脸……」 君吾的声音听起来还不以为意, 仿佛才注意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错漏, 道:「啊,一时疏忽, 又让它们跑出来了。」 谢怜手腕又是一阵剧痛, 终于握不住剑柄,松了开来。 长剑跌落在地, 在大殿里发出「哐当」一声清响。然而,已经迟了。 附近已经有许多神官, 和他一样,看到了红镜中映出的那张恐怖面容! 大殿之上, 一片死寂。几乎所有的神官都惊呆了。包括站得最近、看得极清楚的风信, 梅念卿趁机从他手底下挣出,抓起地上的红镜,双手举起竖在君吾身前, 道:「都快看清楚!!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看他的脸!!!」 几个武神是首先反应过来的,裴茗拔剑相向,喝道:「你是谁?!」 站在远处的神官们还不明所以,纷纷道:「怎么了?」「裴将军问谁?」「怎么拿剑对着帝君?」 梅念卿死死盯着君吾,一字一句道:「他,就是白无相!」 慕情愕然道:「怎么会他就是白无相?白无相冒充帝君?!那真正的帝君在哪儿?」 谢怜也在想是不是被掉包了,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包的呢?为何他一点儿端倪也没发现?神武大帝可不是一贯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冒充了、整个上天庭却无一人觉察! 梅念卿正待开口,君吾却举起另一手,嘆道:「你又让我失望了。」 梅念卿脸色大变,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郎千秋提起重剑,「唿唿」剑风斩去,君吾回头扫了一眼,郎千秋倒飞出去。 下一刻,裴茗,郎千秋,风信、慕情、权一真,几乎整个神武殿里的武神,尽数围了上去。 然而,一炷香后,君吾的一只手还抓着谢怜的手腕,方才围上去的所有武神,却全都倒下了。 而大殿之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地武神,统统失去了战力,只有君吾和谢怜是站着的。慕情吐出一口血,沖僵立不语的谢怜怒道:「你动啊!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他却不知,谢怜哪里是不想动,他是根本动不了! 君吾仅仅是一只手抓着他,就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稍稍弯曲一下手指,都会被对方觉察、立即掐断,更别提要反击!无论从何处判断,不要轻举妄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就是三界第一武神! 最外层的神官们惶惶分散了一圈,半晌终于想起来要逃,面色苍白地往神武殿外冲去,可是才冲到门口,那华丽的十二重门扇便勐地自动合上了。徒劳拍门,殿上近百位神官,要么出不去,要么站不起,当真是天下大乱。而梅念卿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前一拉,君吾抓住了他的衣领,微笑道:「你以为,临时变卦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我就会没办法了么?你以为,他们知道了,联合起来就能威胁到我了么?我一只手就可以让他们全灭。」 看来,君吾先带梅念卿上来,并不单纯是为了让谢怜和花城道别。他在中途交代或是威胁了梅念卿一些事,所以才放心在神武殿上审问他。但谁知最后关头,梅念卿却反悔了。他两手抓住君吾袖子,对谢怜喝道:「太子殿下快走!他疯了!」 谢怜道:「国师!」 下一刻,梅念卿便说不出话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但他一贯穿着都是掩住脖子的,谢怜根本看不清他喉咙那里怎么了。君吾嘆道:「傻瓜,你这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原本不管他们的事的,但现在,这里所有人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仙京了。」 十万火急,谢怜立即通灵:「三郎!」 他从来没主动念过花城的通灵口令,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却是根本顾不上羞赧了,心中一连默念数声,然而,那边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回音。 这种通灵完全被阻隔的感觉,和在铜炉山时一模一样! 君吾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道:「不用试了。我不允许,你便通不了。」 仙京原本就是以君吾的法力为基的,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他最大,当然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上天庭,整座仙京,已经彻底和其他地方隔绝了。千真万确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忽然,神武殿殿门大开,众神官精神一振,狂喜欲沖,却在看清殿门口后一愣。只见大殿之外,站着一个高挑的黑衣男子,气势森森,来者不善,拦住了众人去路。正是锦衣仙在身的灵文! 众神官正不知所措,却见灵文迈入殿中,对君吾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道:「帝君。」 君吾道:「起来做事吧。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灵文颔首,微笑道:「当然明白。」 慕情勉力扶墙欲站起,见状惊疑:「灵文不是还潜逃在铜炉山?」 君吾道:「不错。不过,我觉得灵文,非常有用,比绝大多数神官都有用,是难得之才。毕竟只是犯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误,所以,我又把他招了回来。」 那说实话,比起白衣祸世,灵文做了件锦衣仙,真是「微不足道的小错误」了。现在的灵文和锦衣仙,都是这个「君吾」的下属了。这时,一团白影一闪,又一个东西蹿了进来,傍在君吾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靴子。风信一看,怒道:「你干什么?还不快回来!」 那东西正是那胎灵。它非但不听自己父亲的话,反而还冲他兇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风信刚被君吾打得吐血爬不起来,现在自己儿子却抱着打伤自己的敌人的大腿不放,简直搞不清楚谁才是爹,气得恨不得再吐血一斤。紧接着,又一列面无表情的武神官涌了进来。 这些武神官全都是君吾点将上来的,从来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灵文得了君吾指派,道:「把各个神官押回各自殿中,好生看管。」 裴茗就坐在附近,神色复杂,道:「灵文,你可真是没良心。」 灵文拍拍他肩,道:「我没良心这一点,你岂非认识我的第一天就知道?怎么样,要不要一起?随时欢迎。」 裴茗哈哈干笑几声,没说话。 谢怜则再次得到了特殊待遇,由君吾亲自把他送往仙乐宫。君吾道:「走吧。」 谢怜回头看了一眼梅念卿。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这个人是谁?到底是君吾还是白无相?他想做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了,一定要单独问,细细问,这些问题只有梅念卿能解答。但君吾一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一迈出神武殿,谢怜微微一怔。仙京大街上,天色阴沉,云波诡谲,瞬息万变,与以往的光明灿烂截然不同。只有神武殿君吾手下的武神官们行动如常,押送着各个神官回到他们各自殿中,看来一片萧索不安。而原本行色匆匆的小神官们全都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用说,定然是君吾动的手脚,从远处还传来「当——当——」的钟鸣。看来,是那钟声有问题。 二人沿着仙京大街,慢慢向仙乐宫行去。路上,谢怜飞速思考脱身之策,但一力降十会,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小聪明计策,在君吾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毫无用处。何况君吾还并不是只有武力,他还总是能一眼看穿谢怜心里在想什么。 进了仙乐宫,谢怜依旧没想出什么法子,心道罢了,想不出法子也没事,只要他较长时间不和花城通灵,花城一定会觉察端倪。只要事情别在那之前无可挽回就好。谁知,关上门后,君吾忽然道:「你在想血雨探花吗?」 「……」 君吾这一句让他突然一阵心悸,心砰砰狂跳起来。 谢怜不知如何回答,「是」?那君吾会不会对花城不利?「不是」?君吾未必会相信。 见他不答,君吾微笑道:「不必担心,我知道,你一定在想他。你很想和他通灵吧。」 他和谢怜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从前如出一辙,温和,包容,稳重,可靠,没有任何改变。但越是这样,谢怜就越是煳涂且悚然。 又听君吾道:「如果很想,那你就和他通个灵,说说话吧。」 「……」 他猜到谢怜方才进门时想的东西了。他根本了如指掌! 君吾微笑不变,道:「仙乐,你知道该怎么说,让他不要太担心就是。你那位血雨探花也一定很高兴你去找他通灵的。」 说着,他把手放在了谢怜肩上。谢怜感到一阵微妙的波动,心知君吾动用了什么法术,可以探听到他的通灵内容。就算是不说出来也听得到。而谢怜自然明白,君吾想听他说的是什么。 顿了顿,他硬着头皮,念出了花城的通灵口令。 听到那口令,君吾仿佛觉得很有趣,还笑了笑。谢怜却没心情窘迫或是羞涩了。几乎是瞬息之间,花城的声音便在谢怜耳边响了起来。他嘆道:「哥哥,哥哥,过了这么久,你总算想起三郎我来了。」 谢怜与君吾目光交接着。他道:「三郎,我才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呀。」 花城却道:「在我看来,重点只有『离开』,不在『一个时辰』。便是一瞬,也是离开。」 君吾可就在他身旁听着呢! 眼下情形分明如此兇险,谢怜却还是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不好意思。君吾道:「很可惜,他要等的不止一个时辰。继续。告诉他,在怨灵处置完之前,他是见不到你的。不要拐弯抹角暗示他什么,我全听得到。」 怨灵处置完,那就是七天七夜。顿了顿,谢怜道:「一个时辰你都等不了,万一这次我要花的时间很长,那该怎么办呢。」 花城道:「君吾给你塞了一大堆任务吗?」 谢怜道:「是啊。」 花城道:「我帮你吧。」 君吾道:「告诉他做完这次的任务,我会许你三年闲暇。」 谢怜道:「不用,三郎你帮我守那个阵,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别的让我来吧。帝君已经说了,做完这次这一大堆任务,我就可以有三年的闲暇,什么都不用做了。」 花城道:「才三年?」 谢怜道:「三年还不长吗?已经是个小甜头了。」 「好吧。不过——」 他悠悠地道:「哥哥,这是你的甜头,那我的呢?」 210|乱仙京诡波撼天庭 2 谢怜道:「什……什么甜头?」 花城反问道:「你说呢?」 谢怜简直能想像出来, 他问这话时是如何挑起一边眉、如何牵起嘴角的了, 哪里说的出什么。 花城又道:「说起来,哥哥还欠了我不少法力没有还,我没记错吧?」 谢怜谨慎地道:「没有。」 花城道:「那哥哥想到要怎么还了吗?」 「……」谢怜道,「也没有……」 花城似乎笑了一下,道:「既然你没想到, 那不如就由我来定?等这次事情了结, 得了假, 哥哥再慢慢一起还给我,如何?」 谢怜一边接他的招, 一边做贼心虚地不断瞅君吾, 胡乱道:「嗯,嗯嗯……」 一步一步诱导到这个地步,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花城终于心满意足,暂时放过了他, 道:「所以呢?难得哥哥找我通灵,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吾盯着谢怜。 他让谢怜和花城通灵, 为的就是稳住花城,使他没这么快就觉察异状, 老实待在下界, 谢怜自然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回答,缓缓地道:「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怕上来久了你担心。」 花城道:「咦,方才不是哥哥自己说的吗?你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又怎么会怕我担心?」 谢怜简直给他绕晕了,又紧张又有点好笑。忽然,花城道:「我懂了。」 谢怜唿吸一滞,道:「你懂什么了?」 那边似乎轻笑了几声。须臾,花城慢条斯理地道:「哥哥,莫非你才离开不久,就想我想得紧了?」 「……」 如果说之前还能含煳掩饰,这一句可是太赤裸了,无论如何也没法假装正常了。在君吾的审视之下,谢怜的脸还是微微发了热,半晌,低声道:「……嗯。」 花城也沉声道:「我也是一样的。真想现在就上去带你走。」 谢怜的心微微一热的同时,也是高高悬起,双目对上君吾。 如果花城真的要到仙京来,那该如何收场?君吾会怎么对付他? 谢怜压抑着情绪,尽量自然地道:「那还是不用啦。上天庭现在可乱得很呢,你来了他们怕是都要吓一跳。再等等吧。」 花城懒洋洋地道:「知道了哥哥,我不会上去吓他们的。我讨厌你们仙京那儿瞎眼的光,而且这圈人还得我镇着,我乖乖在这儿等着哥哥回来就是了。」 谢怜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捏了一把汗,道:「好。乖乖的。」 花城道:「不过,如果我乖了,哥哥可不能空手回来。我可是要犒劳的。」 谢怜道:「一定,一定。」 两人又随随便便、不清不白地说了几句,藕断丝连、反反覆覆地道了别,这才结束了通灵。 谢怜轻轻吐出一口气,君吾道:「看来,仙乐在下面过得很精彩啊。」 谢怜也不知该答什么。他拍拍谢怜的肩,转身正要走出仙乐宫,谢怜在他身后叫道:「帝君!」 君吾身形顿住。谢怜道:「你到底是谁?是帝君?还是别的东西。」 之前怀疑国师可能和白无相有关系,他就有些难以接受了。而如果是君吾和白无相有联繫,他更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颠覆了。 君吾,可是他最佩服和嚮往的三界第一武神! 君吾却没有答他,迳自出去了。剩下谢怜独自一人,一边思索着应对之策,一边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仙乐宫后殿。 仙乐宫虽然已变为一座囚笼,但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殿后还设有白玉浴池。这么多天以来,谢怜斗白鬼、入铜炉,摸爬滚打,至此,已经身心俱疲,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下一步,不如先沐浴让自己清醒一下。 除掉了衣物,浸入温热的水中,谢怜趴在白玉池边,心不在焉地叠着自己的衣服。忽然,那衣服怀里滚出两个小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谢怜定睛一看,是两枚玲珑可爱的骰子。 他把那两枚骰子拿起来抓在手心里,想起花城对他说的话:「如果你想见到我,不管你丢出几点,你都能见到我。」 其实,他去和花城通灵,里面已经有非常不自然的地方了,也许花城会觉察。可是,就算花城发现了不对劲,他也没法上来。因为仙京已经与世隔绝了,尽在君吾掌控之下。 虽然明知眼下这个情况,就算丢出两个六点估计也是见不到花城的,但谢怜还是试了试。骨碌碌,骰子在浴池边的玉石上一滚,手气依旧糟糕,两个一点,也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谢怜嘆了口气,转了回去,正要把脸和身体一起埋进水里,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哥哥。」 他一下子霍然起身,哗啦啦带出了一泼水花:「三郎?」 难不成,还真把花城召来了??? 然而,环顾四周,他并没见到任何人影。可是,方才那声又绝对不是他因过于期盼而生出的幻觉。谢怜正心脏砰砰狂跳,又听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 「……」 谢怜这才发现,那声音,居然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在热气氤氲的空旷白玉池边和哗啦啦的水声中,听得不真切罢了。谢怜怔了一会儿,当即明了——移魂大法! 谢怜又惊又喜,道:「风师大人?!」 从他嘴里又吐出了另一人激动不已的话语:「没错,就是我了!哈哈哈哈,想不到吧!本风师,不,我又有法力了!!!」 前面说过,移魂大法并不常用,而且极烧法力,比通灵术强且邪且稀,所以常规的屏蔽法场都不会想到要阻隔这种法术。对付白话真仙时,师青玄是和谢怜对彼此使用过移魂大法的。后来师青玄法力尽失,他对谢怜施法的门道就被单方面阻隔了,没想到这里又派上了用场。谢怜道:「青玄,移魂大法很烧法力的,你哪儿来的?」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了,还能是哪儿来的法力? 果然,师青玄道:「说来话长!呃也不长。你那位血雨探花给了我几个黑乎乎的糖球吃,神奇至极!我吃了以后就突然神功大涨!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也能顶一段时间了,传个话不成问题。就是味道真心怪,呸呸呸!」 「……」 谢怜忍不住想起了裴茗吃过的鬼味糖球,想来花城手里的应该是高端的法力糖球。他道:「刚才那声哥哥是谁叫的?」 师青玄道:「我呀!」 谢怜哭笑不得,道:「你干什么这么叫?我还以为……」 师青玄道:「知道,你还以为是血雨探花来找你了是吧?」 谢怜轻咳一声,师青玄道:「就是他让我这么叫你的。他说这么叫你就知道是他来了,让你安心一下。」 那倒的确,方才听到那声「哥哥」时,他虽惊,却更安心。谢怜道:「他就在你旁边么?你们现在在皇城还好么?那些怨灵没突然怎么样吧?」 师青玄道:「皇城这边好好的,怨灵也还在灭着。就是刚才你和血雨探花通完灵,他前一刻还笑嘻嘻的好像不知道在跟你说什么,一放下手消息一断脸就突然沉得吓死个人,然后就叫我来试试能不能移到你那边去了。哦对了太子殿下,他让我传话:『殿下,先把衣服穿上。』催我好几遍了,干什么这么讲究?在上天庭又不会着凉。」 「……」 谢怜差点没晕过去,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抓了衣服飞披上身,道:「他他他他,三郎他,看得到???」 师青玄道:「对啊。我老是转述也挺麻烦的,所以我直接把这边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都即时传给他了,你干什么、说什么他都知道的。只是他没法直接告诉你或是操纵你的身体罢了。」 …… 风师大人啊,你也太爽朗了!!! 早知道就不沐浴了,他以为还得再想想才能出现转机的! 师青玄道:「没事的太子殿下,没想到你这么在意这种问题,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你之前不也看过花城主的吗。而且我也没看多少……」 他真的太爽朗了。谢怜一巴掌拍上额头,飞速把衣服穿好,抓了骰子走出后殿,赶紧转移了话题:「三郎,你怎么发现不对的?」 顿了顿,师青玄道:「血雨探花说,你一找他他就发现了。喏,这是花城主要我跟你说的:『哥哥那么害臊,不是出了大事怎么可能主动叫我的口令?』」 「……」 果然是这个原因。师青玄似乎在对花城说话:「好好好好,我不说废话了,我说正事。」又道,「太子殿下,你们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帝君不在吗?」 谢怜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道:「就是因为他在,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捡重点讲过,师青玄已经惊呆了:「我的妈,我的妈,我的妈!太子殿下,你真不是在说梦话?!帝君啊,那可是帝君啊?!」 谢怜道:「是不是他我已经没法确定了。三郎呢,有何看法?」 须臾,师青玄道:「血雨探花倒是没怎么惊讶,只是说,『不奇怪。早看他不顺眼了』。」 谢怜哑然失笑,道:「你莫非是看谁都不顺眼吗?」 这句是对花城说的。师青玄道:「他说,『除你以外,是的。』我说花城主,你这可就不对了,我可还在这儿呢!我你也不顺眼吗???我到底是哪儿有毛病???」 谢怜道:「好了好了,都是开玩笑的。总之现在,武神都被他打趴下了,所有神官都被关在各自殿中,整个仙京与世隔绝没法上天了。」 师青玄道:「血雨探花说,要上天也不是没办法,不过得要一个人帮忙。」 谢怜道:「谁?」随即,又喝道:「谁?!」 后一声「谁」,不是对花城和师青玄说的,而是因为,从他身后,传来了异动。 有人来了! 211|分岔路魂惊仙京底 若邪已从他手腕上脱下, 蓄势待发, 却在谢怜看清对方后偃旗息鼓。谢怜道:「你……引玉?」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容二人进出的大坑,引玉半个身子从坑里探出,双手握着一柄锋利的铲子,吁了口气,抹了把汗, 道:「太子殿下, 是我。幸好没挖错地方, 快走吧!」 他居然忘了,引玉手里可还有一柄神器——地师宝铲呢!这东西居然没被搜去, 真是天助他也。看来有时候, 太没有存在感也是一件好事,比如在混战中, 敌人肯定不会特地去打这个人, 但相对的,我方人士说不定会误伤这个人。谢怜正要上去拉他出来, 身体却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引玉奇怪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谢怜也奇怪,他为什么会倒退一步?随即, 他便想起来了,倒退的不是他, 而是移到了他身体里的师青玄。 那把地师铲可谓是十分熟悉, 很难不联想到以往使用它的人,谢怜一阵没由来的心悸,想来是师青玄下意识的反应。好在师青玄反应也不过激, 很快就把身体主动权交还给谢怜。谢怜也忘记要问花城那个能帮忙上天的人是谁了,赶紧过去跳下那个坑,和引玉一起落入了仙京的地面之下。 上方的坑洞不一会儿便合拢了。在黑洞洞的地道里爬了一小段路,谢怜忽然想起一事,道:「引玉啊,这地师宝铲,挖得穿锁住仙京的界吗?」 引玉道:「挖不穿……吧?」 「啊?」 师青玄道:「那就是说,这宝铲虽然是神器,但挖来挖去也还是在仙京。那岂不是没用吗?」 引玉挠了挠头,道:「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现在各位武神官的殿外都被设了阵,那阵会削弱他们的法力,延缓他们伤势的恢復速度。我以为,如果继续待在他们殿里,怕是几年也恢復不了战力。不如用地师铲在底下某处挖出一个密室,把各位武神都送到那里,等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试试能不能闯出去。」 师青玄道:「等等!花城主说,你叫那群废……那群武神藏着自己养伤就好,别想试着从君吾手底下闯出去,找死。」 引玉惊讶地道:「太子殿下,你……能和城主通灵?不是不能吗?」 谢怜道:「不不不,刚才跟你说话的不是我。」 师青玄道:「是我,是我啊引玉殿下!」 但说来说也也是一张嘴,引玉煳涂了:「是你啊,还是你啊,不就是你吗太子殿下?」 师青玄道:「嗐,是我,我风师!不对,现在应该称我为前风师。我用了移魂大法。唉,传话真是累死了。」 他进到这边听了看了,再回到那边自己身体里把听到的看到的传给花城,进进出出反反覆覆的,想想都累死了。引玉忙道:「哦哦哦辛苦了辛苦了。原来如此!」更加卖力挖地。二人匍匐前进好一阵后,引玉才道:「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太子殿下你们先藏在这里,我去接下一位神官。」 来时的地洞渐渐合拢,谢怜道:「啊?你一个人去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引玉道:「还是算了,实不相瞒太子殿下,这地师铲开的洞越大,耗的力量就越大,我一个人兴许还能快点儿。离这里最近的武神殿是……」他似乎想了一会儿,道,「总之,我去去就回。」 师青玄反覆使用移魂大法、频繁消耗大量法力的疲倦之意也感染到了谢怜,他坐在地上,勉强点点头,感觉头和身体都有些沉重,以手支额,道:「……好。」 于是,引玉便自己开了新洞,继续向前挖去。谢怜则躺在原地,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过来,道:「引玉?」 四周黑洞洞,一片死寂。很明显,引玉还没有回来。师青玄一开口,也证实了这一点:「太子殿下你醒啦,很累吧?引玉还没回来呢。」 休息了一会儿,谢怜便恢復了精神,道:「他离开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师青玄道:「快两炷香了,该不会迷路了吧?」 谢怜感觉不对劲,道:「我去找他。」 说着,他便翻了个身,朝引玉离开的那条洞道爬去。因为引玉还要从这条地道回来,所以地师铲挖开它后,这条地道并没有自动合拢,谢怜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着。须臾,师青玄道:「血雨探花说:『哥哥,你最好别去。』」 谢怜停下爬行,道:「怕是有些不妙是吗?」 师青玄道:「是啊,我听花城主口气还挺严肃的。」 谢怜道:「就是因为不妙,所以才得去找。否则引玉要是遭遇什么不测……」 正在此时,他背嵴忽然窜上一股寒意,谢怜一怔,勐然回头。 师青玄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那股寒意,道:「我的妈,刚才怎么回事?背上忽然一阵哆嗦!」 背后,就是黑洞洞、空荡荡的洞道,没有任何东西。谢怜却盯了良久,才道:「没事。」 师青玄当即闭嘴,屏住唿吸。因为,谢怜说完那句「没事」之后,又以口型无声无息地说了五个字:「别出声,有人!」 这条地道中,有其他人。刚才,就在谢怜身后,但他一回头,就消失了。 谢怜对危险的直觉绝不会错,所以不能让对方发现他已经觉察了,佯装无事。而师青玄最恨这种情形,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以口型道:「不是引玉殿下吗?」 谢怜道:「是他的话就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了。」 静默片刻,谢怜无声地道:「三郎有说什么吗?」 师青玄道:「呃呃呃,你那位三郎看起来脸色好吓人……他说,『哥哥,若到万不得已,先用移魂大法移入风师体内。』」 可是,且不说他眼下法力够不够施展移魂大法,就算够,谢怜也不能拍拍屁股抛下仙京这烂摊子一个人熘之大吉。谢怜道:「三郎放心。」 还没说是放心什么,他又勐地抬头望去。前方! 方才那危险的感觉还是来自后方的,现在却又来自前方了。可看过去,还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师青玄以口型道:「太子殿下你又觉察到什么了?怎么办啊?这说明该往前还是往后啊?」 凝神观察片刻,谢怜道:「这说明往前往后都一样,随便啦。」说着,便往前爬去。爬着爬着,他又停了下来,微微愕然。 师青玄情不自禁道:「怎么会这样?」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居然是一条岔路口。有两条地洞! 师青玄道:「这……难道引玉挖了一条路,发现挖错了,又挖了另外一条?」 谢怜心道:「引玉肯定熟悉仙京的路线,怎么可能挖错?只怕更可怕。」但他也没说出来,只道:「青玄,帮我问问三郎,选哪一条吧。左边还是右边?」 须臾,师青玄道:「血雨探花说……这个建议给不了,『哪一条都不要选』。」 谢怜哭笑不得。虽说他也觉得估计两条路都有不好的东西在等着,但总不能一直原地不动,思忖片刻,道:「那青玄你来选一条吧。」 师青玄:「啊?我吗。」 谢怜道:「嗯。如果你选,还有五成可能选到较好的那条道;而如果让我来选……」师青玄立即道:「好吧,我懂了。」纠结片刻,把头转向左边。 谢怜点点头,爬了进去。 越是深入,这洞道越是狭窄,简直逼得人喘不过气,但还算能通行。弯弯曲曲地爬了好一阵后,这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较大的空间。 还好,一路上虽然提心弔胆,却并未遇到什么实质危险。谢怜打量四周片刻,道:「这是哪里?」 师青玄疑惑道:「不知道,看不清啊。不过怎么感觉,好像有点眼熟……啊?!」 不光是他发现了,谢怜也发现了。 果然眼熟!这里不就是方才谢怜躺着休息了一阵、等着引玉回来的那个地下密室吗?! 千真万确。另外一边还有一个地洞,就是引玉离开时用地师铲打开的那条,谢怜也是从这条地洞爬出去找他的! 师青玄毛骨悚然道:「我们怎么回又回来了?刚才这里有……有我们爬回来的这条地道吗?!」 当然没有!刚才他们离开时,这个底下密室仅仅有一条地道通出去。而他们爬回来的这条地道,是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来的。他们遇到的那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绕了一大圈,又通了回来! 这肯定不是引玉开的,他不会费这么大力悄悄干这种没意义的事。恐怕,他也遇上了十分诡异的事情。谢怜心道果然刚才应该跟着一起去的,二话不说,又从他们出去的那条地道爬了出去,快速爬到那个岔路口,这一次,选了右边的地洞。爬着爬着,师青玄道:「看来、看来这一次,我的运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啊,选错路了。应该一开始就选右边的!」 谢怜却道:「不,我想你的运气还是很好的。」 师青玄道:「啊?怎么说?」 谢怜尽量委婉地道:「怎么说呢……因为,右边这条路,可能比左边那条更恐怖……」 二人都听到了,从他们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嚓嚓」「嚓嚓」飞速爬行逼近的声音。 谢怜解下若邪就往后一甩,道:「若邪先帮忙拦一下!」随即奋力向前狂爬,几乎一蹬一丈,师青玄紧张得快失了智,道:「哈哈哈哈哈刺激刺激!刺激刺激刺激!」 谢怜道:「更刺激的还没来呢!来!请看——!」 师青玄:「又是啥?!」 谢怜停止狂爬,吐出一口长气,只见两人面前,再次出现了一条岔路口! 师青玄胡乱道:「右!」 谢怜果断往右,接下来一路上,居然不断地出现岔路口,师青玄道:「左!右!左!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了,在这种危急万分、瞬息万变的情形下,更是根本来不及撤出谢怜的身体回那边问花城该怎么办,因为很可能下一个岔路口一转,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身后那东西被若邪阻挡一阵,却仍在不断逼近。而两边洞道也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逼仄,最终,已经到了根本挪不动手臂的地步! 谢怜的肩已经被卡住了,道:「爬不下去了!」 师青玄道:「那怎么办?!难道还往后退吗?!」那个追在后面的东西,已经快追上来了! 谢怜道:「不要怕!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进则退,退就退!来!」说着就退了两步,腾出一只手,正要去握住芳心的剑柄和追在身后的那东西正面战个痛快,头皮却忽然一凉。 谢怜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抬头一看,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似乎有谁在黑暗中轻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放到谢怜头上。他睁大了眼,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谢怜这才发现,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整个身体都被扎扎实实绑住了。挣了两下,他才发现,绑住他的,就是若邪。 谢怜莫名道:「若邪,你搞什么?」 若邪也很委屈,耷拉着蹭了蹭他。谢怜再仔细一看,若邪居然被打了个紧紧的死结。 难怪若邪没法反抗,它最害怕被打成死结了。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喜欢瞎绕着自己玩儿,玩儿着玩儿着就把自己打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死结,每次都是谢怜无奈地帮它解开,后来它学乖了,聪明了,就再也没把自己打成死结过了。谢怜无奈,又试着能不能直接把椅子挣散架,很遗憾,椅子也纹丝不动,看来,是被注入法力加固了。 既然动不了,那就先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好了。谢怜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哪座神殿的内部,颇为崭新华丽,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座,反正不是神武殿。 刚这么想,一只手便放到了他肩上,头顶一人温声道:「仙乐啊仙乐,你真是太顽皮了。」 听到这个声音,谢怜的头皮蓦地一阵发麻。而背后那人负手转了出来,果然是君吾。 他的手还放在谢怜肩上,一步一句,道:「你上来这大半年,仙京是这里坏了那里坏,砸了这里砸那里,你说你,淘气不淘气?又不是小老鼠,在地下打洞钻来钻去,好玩儿么?」 这种温和、仁慈、仿佛长辈看着疼爱的晚辈瞎胡闹的语气令谢怜毛骨悚然,十分不适,真不知道要如何跟他说话。接着,又忽然感到脚边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只见一团白色的东西抱住了他的靴子,正用一种极其邪恶的眼神盯着他看。 正是那胎灵。 谢怜抬头,大概猜到了。引玉用地师铲挖坑,却被君吾抓住了。君吾派了一些东西去地下拦,他才遭遇了方才那阵可怖的经歷。 谢怜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了,无语一阵,道:「……你真是恶趣味至极。」 那阵地洞追逐,让他想起了当初被白无相追得喘气不得、胆战心惊的日子。如果是要抓他,直接抓就是了,何必非要弄得那般恐怖诡异、令人心惊不已? 君吾却看起来十分愉悦,微笑道:「仙乐却比当初要勇敢多了。」 这话没法接,谢怜道:「引玉呢?」 君吾手放在椅子背上,帮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道:「不着急,你会看到的。而且,不光有他。」 谢怜转了个圈,面对着一面镜子,然而那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他,而是面色苍白的引玉。 而在他脚边,还躺着一人,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只能从那满头捲毛辨认出来,是权一真。 谢怜立刻警惕地道:「你想干什么?」 212|不能尽善问心有憾 镜子里, 映出的是墙壁另一面的情形。那边, 引玉狂推权一真,道:「醒醒,醒醒?」 权一真好容易才醒了过来,迷迷煳煳地道:「呵兄,刚才嘿打我?李吗?」 ……可怜的奇英, 已经被打得口齿不清了, 谢怜不禁心生怜悯。引玉道:「我打得过你吗……」 权一真抓了抓头髮, 这才想起来:「哦,四帝君打的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又兴奋起来, 「他把李的铲子抢走了。要我帮李抢回来吗?」 引玉:「你打得过他吗……」 谢怜总算看出来了,这里是奇英殿。看来, 引玉是来找权一真时被君吾逮住的。 趁君吾又绕到他身后去了, 谢怜低下头,以口型无声地道:「风师大人, 你还在吗?」 谁知,没等到师青玄, 却等到了君吾。君吾在他身后道:「当然不在。」 「……」 君吾道:「我忽然想起,仙京的锁界似乎有个漏洞, 所以, 刚刚把移魂大法也禁了。」 「……」 君吾拍拍谢怜的肩,亲切地道:「想当年,这移魂大法还是我教给你的, 仙乐活学活用,我真的十分欣慰。」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那镜子里便出现了君吾的身影。权一真率先注意到:「!」 引玉也勐地转身,警惕道:「帝君?!」 权一真跳起来就跃跃欲试,君吾随手一掌就把他拍回榻上,整张榻都给拍塌了,权一真直接躺在了地上,头一歪又不省人事了。引玉万分戒备,君吾却道:「不必如此戒备。你要这么想,就算你戒备也是没有任何用的,何不放轻松呢?」 这倒是实话。引玉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习惯性地尴尬笑,又连忙收住。君吾倒是很悠闲自然,道:「引玉啊,从前,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这么聊过,是吗。」 引玉拘谨地道:「……好像是这样的。」 他过去虽是镇守西方的武神,但品级并不高,香火势力不大,地位也不高。虽不至于在上天庭的神官里垫底,但大概也是中等偏下,几乎没有机会能离上天庭最高的神武大帝这么近。大概从前君吾从他殿门口路过他都紧张,现在更是紧张,又道:「不过上天庭本来很多神官都没跟我聊过,也不认识我。」 君吾却道:「那可未必。很多人都认识你。就算不一定见过你,但也知道你。」 引玉怔了怔,道:「是吗。」 君吾道:「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你师弟。而提到你师弟,你往往会和他一起被提出来。作为陪衬的那个。」 这话可十分刺人了。虽然只是毫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但正因叙述者本人不带偏见,只是描述事实,所以才更刺人。权一真还晕晕乎乎没回过神,引玉低下头,握了握拳。 谢怜隐隐有些猜到君吾想干什么了。 良久,引玉鼓起勇气,道:「帝君,您到底想做什么?您已经是神武大帝了,上天入地,三界第一武神,没有人可以比肩你的位置,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您到底……想要什么?」 君吾当然没有回答他,忽然道:「引玉,你想回上天庭吗。」 「什么?!」 谢怜也给这个问题问的一惊。君吾想干什么?在这个关头劝引玉倒戈,有何意义??? 君吾道:「你并不喜欢在下界为鬼界之卒吧。」 「……」 引玉终于反应过来了,道:「您想多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谢怜心叫糟糕:「不能这么答。这下恐怕要给他拿下破绽了!」 果然,君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吗,你这么回答,意思就等于在说:『是的,我不喜欢,避而不谈』。」 「……」 不错。如果引玉心里当真很有底气,真的很喜欢现在在鬼界的位置,会直接明确答「我喜欢得很」。而避其锋芒,答案便很明显了。 君吾道:「你出身名门,门派正统,从来不走邪魔外道,又是派中之长,从小耳濡目染,以得道飞升为毕生之求。这种追求,是很难改变的。流落鬼界,只能说是迫不得已,无奈而为之。你当然没法说你很满意现在在鬼界的位置。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引玉底气果真不足,弱弱地道:「城主于我有恩,救了我……」 君吾道:「我知道。还帮你超度了死于被贬途中的鉴玉的怨魂,是吗。」 引玉道:「……不错,所以不管我满不满意现在的位置,都……」 君吾道:「那就是不满意。然而,你受缚于恩,又走投无路,故勉强自己。」 「……」 引玉低头不语。谢怜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已经能大概猜出君吾打算怎么进攻了,而引玉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破绽! 君吾道:「那么,反过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于权一真有恩吗?」 「……」 君吾道:「凭什么旁人于你有恩,你就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并不合意的位置上效忠报答,而你于权一真有恩,他却让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引玉,总是习惯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要知道,没有人会感谢你。」 他简直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引玉最痛的点上! 君吾接着道:「你一生都渴望飞升正途。你渴望着在上天庭博一个好位置,位列神武殿。就算后来权一真让你那般难堪,沦为他的陪衬、诸天仙神的笑柄,你还是在仙京挣扎隐忍,难道不就是为了能留在这里? 「你是属于这里的。但是权一真把所有事弄得一团糟,然后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凭什么? 「你没他付出的多吗?不,你比他付出的更多。而且。真要论起总体才干,他未必比得上你。为何如今奇英在上天庭孤立无援?因为他头脑简单,懵懂无知,横冲直撞、不能服众。而你,比他心智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比他能屈能伸,比他肯吃苦耐劳。如果你有他的天赋,他的法力,你的成就会比他大上许多倍,也更能服众。」 引玉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如果』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的法力就是他的……」突然,他大叫一声,举起自己的手,惊恐道:「什么?!这是什么?!」 他一只手上突然爆出了炫白的灵光,刺眼到无法直视。君吾却无动于衷,道:「不必害怕,一点法力而已。」 引玉这才稍稍冷静,不可置信地道:「谁的法力?……我的?我没有这么……」他没有这么强劲的法力。 君吾道:「现在还不是你的。会不会变成你的,就看你怎么选了。」 引玉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难道……」 他勐地想起一人,望向一旁,恰好此时,生命力无比顽强的权一真也再次醒来了,一脸懵然,看来又煳涂了。君吾道:「不错,这是权一真的法力。」 权一真:「啊?」 引玉道:「他的法力为什么会在我这里?法力怎么还能嫁接?!这怎么可能做到?!」 君吾道:「连命格都能嫁接,法力又有何不可?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困难,上位神官几句话、动几笔的功夫罢了。」 引玉哆嗦道:「这……这……!!」 他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什么烫手山芋,那强盛的法力却欢快地在他手上跳跃,指哪打哪,霎时,奇英殿的一排墙壁都被他炸开了花,神像倒栽下去,屋顶都几乎要塌下来。引玉更惊,不敢再乱甩,君吾微笑道:「别紧张,慢慢来,收好就是。」 引玉用另一手握住那只手,一脸惊魂未定,两条手臂都在颤抖。君吾道:「引玉,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回来吗?」 引玉喘了几口气,双眼布满血丝,望向他。君吾道:「如果你想回来,我不但可以帮你除掉咒枷,还可以把权一真的法力,全数嫁接到你身上。」 权一真似乎从没想过还有这种邪法,整个人已经惊呆了。谢怜愕然道:「???疯了?!?!」 君吾缓缓地道:「从此以后,只知奇英不知引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谁还会敢记不住你的名字吗?永远不会了。」 引玉倒退几步,混乱地道:「我……我……我……」 谢怜精神绷得连自己还被若邪绑在椅子上都不记得了,屏住唿吸,双手抓住椅子,身体前倾。 至少有一点,君吾说的没错。他也看得出来,引玉心底,的确是更嚮往天界的。他本来就是属于上天庭的,这一点是从小便根深蒂固的,很难改变的。 而且,引玉真的对权一真没有半点怨怼之意吗? 不一定。 在发生过这么多事的人们之间,「我完全不恨你」这一句,是没办法这么轻易就说出口的。这种「恨」可大可小,而引玉本身便不是性格坚定之人,他怎么想怎么做,旁人的影响恐怕不小。因为并无太多交集,谢怜也无法确定,引玉到底会怎么做,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引玉殿下……小心啊! 「我……我……」 引玉好一阵魂不守舍,坐下来双手捂脸。半晌,终于抬起面容,目光也渐渐冷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揍成一堆破烂物的权一真,良久,低声道:「……帝君,你,真的……能把他所有法力都,换给我吗?」 谢怜的心沉了下去,权一真则张大了嘴,道:「……师兄?」 君吾道:「不如现在就换给你,你自己试试便知我能不能。」 引玉仿佛还不放心,又问道:「那……他还能夺回来吗?毕竟是他自己的法力,如果他想抢回去……」 君吾道:「除非你自己愿意还给他,或者你死了,否则是不可能夺回的。」 引玉迟疑道:「那如果把法力嫁接给我,权一真……会死吗?还是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他大概还是不太想让权一真死在他手下的。君吾道:「不会怎么样,只是过程会比较痛苦罢了,可这世上谁没受过痛苦呢。想怎么处置他,要死要生,全看你。」 引玉又道:「别的神官怎么办?上天庭有那么神官看到了之前神武殿上那一幕,万一传出去……」 君吾微笑道:「知道了又如何?都是些一只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罢了,全部灭了,换一批新的神官上来,你再改头换面换个名字造个出身,谁又会知道什么呢。」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茶水凉了就倒了换杯新的,轻描淡写,轻车熟路。 最后,引玉道:「在新的上天庭,我,我……会是什么身份?」 君吾道:「灵文为我的左手,你便是右手。你们以上,除我再无他人。」 引玉一咬牙,终于,道:「……好!」 他沉声道:「请帝君记住今日对我的承诺。那么,现在……」 他没说下去,只是视线转向了权一真,君吾道:「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权一真突然面容扭曲起来,大叫一声,七窍流血,抱头打滚,似乎痛得厉害,而引玉的身上则发出一阵突兀的灵光。 他整个脸庞都被映得透亮,举起一手,打向上方,奇英殿,轰然倒塌! 金殿上开了个大洞,站在废墟之中,引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拳头。君吾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小儿试他新买的玩偶,道:「感觉如何?」 半晌,引玉才道:「……我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望向一旁在地上狂叫的权一真,神色复杂,道:「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权一真是天生要飞升的人,是天给的本事。这就是天给的神力吗?」 君吾道:「从此以后,是你的了。」 引玉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提起一掌就噼了过去! 这一掌用了权一真十成十的法力,威力骇人,镜中爆出一团白光。随即,引玉迅速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光圈,然后把那圈子从空气中方抓起来一丢,套中了君吾。君吾看到脚下光圈,微微皱眉,似乎略感忌惮,谨慎地不去触及,又看到引玉去拉地上的权一真,不动声色,道:「引玉,临阵反悔,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解释吗?」 「……」 引玉背对他背起权一真,不答。君吾道:「这么做当然可歌可泣,情操高尚。不过,这真的是你的本心吗。你勉强了自己几百年,到现在还要继续勉强下去?」 「……」 「你真当一点都不恨你现在救的那个人?就算不恨,难道也不讨厌?」 「……」 引玉终于忍不住了。 他握紧了拳头,咔咔作响,勐地转身,道:「我是恨!我是讨厌!!!但是,那又怎样?!」 权一真激动不已,一边说话一边从鼻子嘴巴里往外狂喷鲜血,道:「师兄……」 引玉喝道:「闭嘴!!!」 他又转向君吾,道:「您……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提醒我这一点?!说得好像你们都很了解我似的!是,我是讨厌他!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恨恨他还不行吗?!」 「……」 谢怜一颗心沉到谷底又高高抛起,哭笑不得,险些栽倒。这是什么歪理啊?! 接下来,引玉又道:「……但是……但是我也……就只想讨厌讨厌罢了,不等于我就一定要害他。什么叫『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天赋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就是该属于谁的。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谢怜眼前一亮,喊了出来:「说得好!」 引玉又道:「我是想回上天庭,我是想位列十甲!但是!如果不是我自己修来的,那就根本没有意义!我倒霉,我认了!如果我没他厉害,那我起码能承认我的确没他厉害! 「承认我就是不如他,也没那么难!」 傲气! 这一刻,谢怜终于又在引玉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时的那种光采和傲气! 「哇」的一声,权一真在他背上哭了,鲜血混着眼泪鼻涕一起滚滚飞喷,引玉给他喷得也满脸是血,崩溃道:「别喷了!!!」 权一真呜呜嗷嗷地道:「师兄,对不起!」 引玉忍无可忍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了!反正你再怎么道歉也还是不懂的。我真的受够你了……」 君吾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引玉又道:「况且……况且我也不是一无是处。你也说了,论总体才干,他未必比得上我。我有我自己的……」 咔。 君吾转过身去,随手一挥,道:「精彩。我想,你和仙乐一定很谈得来。」 …… 怎么了? 怎么了?! 谢怜被绑在椅子上,心脏狂跳要跳出胸腔。引玉怎么了?! 他只是不说话了,脸色也变得很奇怪。而君吾负手,从容不迫地迈出了那个看似强劲的光圈,根本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力,道:「多少我也猜到你会这么回答了。所以,没先给你取下咒枷。」 咒枷?! 引玉手上,的确是有个咒枷的!谢怜赶紧看过去,引玉也抬起了手腕。 只见那原本一圈各带般的咒枷收紧了许多,紧得仿佛要把引玉那只手勒断,而引玉整条手臂已经变成纸一样的惨白色,并且那惨白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这咒枷,居然在吸他的血! 谢怜勐地向前一扑,连人带椅扑倒在地,这下,连镜子也看不到了。他在地上疯狂挣扎,却根本没用,只能听到镜子里传来乱殴打之声。 过了好一阵,一双白靴出现在他眼前,却是君吾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吸满了血、变成深红色的「咒枷」,应该是从引玉身上取下来的,蹲下来,摸了摸谢怜的头顶,道:「和你的小朋友去道个别吧。」 若邪的死结终于松开了。谢怜爬起来就沖他脸上打了一拳,当然没打中,还差点又摔倒,但他本来也没指望打中君吾,只是泄愤,狂奔到隔壁殿内。 只见引玉干巴巴地躺在地上,又白又薄,像个纸片人,脸颊也干瘪下去许多,身上的灵光都消失了,重新回到又鼻青脸肿了几倍、已经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权一真身上。看来,那些法力已经物归原主了。 谢怜扑了过去:「引玉殿下!!!」 引玉瞪着一双比平时突兀多了的眼睛,看到他,哑声道:「太子殿下……」 权一真趴在地上号啕大哭,仰天号道:「对不起师兄,我只会打架,但是我打不过他!」 他口鼻的鲜血又喷到引玉脸上和眼睛里,光是看着都难受极了,引玉额上忽然青筋暴起,迴光返照般地喝道:「让你别喷了!!唉!算了……你气死我算了……」 他又有气无力了下去。这幅情形,谢怜也不知道,他是更想唉声嘆气,还是更想潸然泪下,或者其实更想忍俊不禁。 忽然之间,引玉干涩的眼眶内充满了泪水。 他小声道:「我知道的。」 他道:「一真是个奇人,我是个庸人。最高也只能走到那一步了。我知道的。」 谢怜心中,蔓延上一阵无力的痛楚。 引玉道:「虽然我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其实,我和鉴玉想的是一样的。我比他更不甘心。我不是没有过怨念,没有怨念是不可能的。我后来都不敢想,那时候我为什么明知一真穿着锦衣仙,还说让他去死。到底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还是真的想让他去死?」 谢怜抱着他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些都是小事了,真的。引玉殿下啊,你再在这世上活个几百年的,你就知道这些真的都没什么了。气得失智也好,真想让人去死也好,随便吧。谁没这么想过呢?我还想过屠尽天下负我人呢,是真的,不瞒你说,我还差一点就做了,你看我不也很厚脸皮地活到现在。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引玉道:「可是……最后我……果然还是觉得……不甘心。」 他哽咽道:「既然已经註定了我不能成为惊才绝艷之人,那至少,我……想成为善良无暇之人。但是……我还是做不到。真的……太不甘心了。说实话,就算到了这一刻,一想到我是因为一真这个傻小子死的,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连无怨无悔、满心释然地死去都做不到,这算什么呀。」 谢怜柔声道:「殿下,你已经很努力了。而且,你做得很好了。比大多数人都好太多了。」 引玉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比大多数人好吗?」 笑完,他嘆了口气,最后遗憾的声音随魂逝去,喃喃道:「可是,我想做的,是神啊……」 谢怜深深低下了头,道:「可是,引玉殿下,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神啊……」 213|破僵局及时送好礼 忽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 谢怜放下引玉,站起身来,道:「……咒枷。他拿走了咒枷!」 如果那东西无关紧要,君吾当然不会特地拿走,但他却特地把吸满了引玉血的咒枷摘下来带走了, 说不定, 那东西不光吸走了引玉的血, 还禁锢了他的魂! 想到这一点,谢怜丢下鼻青脸肿的权一真就奔回奇英殿殿后。然而君吾已经不在, 他又转身沖了出去。 仙京大街, 空无一人,居然一片荒凉。只有往日热热闹闹往来不断的各大神殿门口守着许多面无表情的卫兵, 仿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谢怜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直奔神武殿。 果然,君吾回到了这里, 正坐在宝殿之上,还在看那咒枷。谢怜一冲进去就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咕咕唧唧的怪声, 抬头一看,那胎灵四只脚抓在华丽的天花上, 正在快速倒挂爬行, 仿佛某种冷血生物,令人恶寒。 居然连这种邪物都能进神武殿了,真不知那些挣扎几百年都没资格踏入这里的神官们看了会作何感想。谢怜走过去沖他一摊手, 君吾道:「你想要什么?」 谢怜二话不说,噼手便去夺那咒枷,君吾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谢怜好半天都抢不到,怒道:「你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引玉根本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他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你干什么要跟他说那种事?你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 君吾却道:「谁说没有用?看你为了这个东西这么生气,岂不正说明它非常有用?」 他就像把果子放在自己儿子够不到的桌子上的大人,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小孩想吃,踮脚去拿,却怎么也拿不到,又气又急,哇哇大哭,然后他就高兴了。谢怜简直要气疯了:「你有病吗?!」 君吾道:「仙乐,你这么对我说话,可有些不敬。」 谢怜憋了半天,憋不住了,骂道:「我敬你个……」 估计他这辈子所有的脏话,都冲着这个人骂了。谁知,这一句还没骂完,他喉间突然一紧,一阵窒息! 谢怜眼前一黑,双手捂紧脖子,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君吾坐在他身前,气定神闲地摸着那胎灵毛髮稀疏、光滑圆熘的脑袋,掌心散发出黑气,那胎灵仿佛很是惬意,叫得古怪欢畅。 听着谢怜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声,脸色涨得通红,君吾道:「仙乐,我建议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听话一点,尊敬一点,这样才不会惹我生气。不要忘了,你身上也戴着这个东西。而且,你戴了两个。」 「咳咳咳……咳咳……你……!」 谢怜勐地直起腰,双目充血瞪他。君吾道:「我什么?我卑鄙?仙乐,不要忘了,是你自己要求戴上的。」 开玩笑,那时他怎么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难不成,那时候国师一看到他就脸色大变掐他的脖子,不是想杀他,而是想把这个东西取下来? 过了好一阵,谢怜脖子上那咒枷才渐渐松开,终于能顺畅唿吸。他背对君吾用力喘气,下意识去捂自己脖子,摸那咒枷。这一摸,除了咒枷,还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原本是冷冰冰的,因为贴身带了太久,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银色链子下,坠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摸到它之后,谢怜的肩一下子僵住,握紧了那枚指环。不知为何,心跳砰砰加速起来,仿佛抓住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正在此时,身后君吾道:「是我,何事?」 是他?什么话?什么意思? 谢怜把银链子塞了回去,蹙眉转身。转身才发现,方才君吾那一句,并不是对他说的。 君吾正举起二指,轻抵太阳穴。这个姿势,他是在和人通灵! 虽然他不允许仙京内的其他神官通灵,自己想要如何却不受限制。顿了顿,君吾又道:「没什么。因为前些日子查出了地师仪乃是冒名顶替的事,也连带查出许多他埋在仙京的眼线和假身份,近日又是多事之秋,不可出纰漏,故目下正逐一盘查全体神官,整个仙京都戒严了,不向外界开放,也不与外界通灵,你当然找不到其他人。」 谢怜轻轻喘了几口气,屏住了唿吸。 听起来,此刻与君吾通灵的那位,并不知道现在仙京是什么状况,所以,君吾也在若无其事地欺骗对方。而且,他找的藉口很是精妙恰当,黑水冒名顶替一事一出,影响恶劣,值得重视,全庭戒严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谢怜大喊大叫,那边的人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所以他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良久,君吾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细微的异样之色。 他温声道:「哦?你要来仙京吗?当然可以,此次事件,的确非同小可,你有心来助,自然欢迎。」 …… 对方居然主动提出要来仙京帮忙! 若是提早几个时辰,自然是求之不得,眼下正缺人手呢。但在这时候?整个仙京已经都沦为魔窟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那边君吾简单几句,结束了通灵,谢怜立即道:「谁要来?」 那胎灵似乎知道自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悄悄爬到暗处,藏了起来。君吾则微笑道:「急什么?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这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谢怜道:「你会让我看到吗?你不是和对方说,整个仙京都戒严了,正在逐一盘查各大神官?」 君吾道:「当然。我总得有个值得信任的左右手。」 灵文对外是在逃中,自然不能扮演君吾的左右手,所以这差事才落到谢怜头上。他正思忖着,君吾却打量他片刻,温声道:「仙乐,你乖乖配合就好,不要动什么其他的歪心思,我太了解你了,你想什么,我都能知道。」 「……」 君吾手里有意无意把玩着那吸满鲜血的咒枷,又道:「你也说了,对我而言,引玉根本无足轻重。应该说,这仙京所有的大小神官,在我这里都无足轻重。如果你露馅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 「所以,别露馅。整整你自己,马上就来了。」 谢怜没说话,但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果真整了整自己,站到了往常总是站的君吾身边的位置。 君吾赞许道:「就是这样。」 虽然君吾的威胁很有效,但谢怜也发现了一件事——他似乎并不想让来人觉察仙京沦陷的事实。这就让他更想知道,来人究竟是谁了! 两炷香后,神武殿前,终于现出了几个身影。只见一名青衣女冠骑着一头高大的黑牛,腰悬佩剑,悠悠行来,身后跟着几个农人,高矮胖瘦不一。 来的竟然是雨师! 谢怜微觉讶异。依照君吾的行事作风——暴露后的行事作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应该是来一个就关一个,为何竟会忌惮雨师? 现在自然是不可得知。一入神武殿,雨师便向二人微微颔首:「太子殿下,帝君,别来无恙。」 谢怜佯作无事,也回礼道:「雨师大人。」 他面上客客气气,波澜不惊,心里却在思索,如何才能告诉雨师眼下仙京的真实状况? 君吾道:「雨师已经许久不来仙京了。」 雨师却答非所问,道:「仙京戒严得厉害。」 这一句似乎是在奇怪,君吾道:「也是无可奈何。黑水事发至今,中天庭已揪出五十多名假神官,这令人不得不担忧,上天庭是否还有他埋下的棋子。」 雨师道:「原来如此。」 几人简单说了一阵。谢怜这才发现,君吾说话,无论真假,全都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厉害至极。他有心提醒,但一来怕被君吾觉察,拿别的神官开刀,二来也怕牵连了本不知情的雨师,故束手束脚。雨师也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异常,只是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君吾道:「暂时没有。不过,待排查完毕,恐怕就有不少了。」 雨师道:「那么,我先暂留仙京,等待传唤。」 君吾保持微笑,看不出内心在想什么,但到了这一步,还是没有撕破脸皮,道:「好啊。你离京多年,趁此机会,好好熟悉一番也是好的。你的雨师府可空置多年了。」 雨师点了点头,慢慢退下。谢怜心知她这一退估计就要被监视了,心内微焦,忽然,雨师又折了回来,道:「太子殿下。」 谢怜心中一突,道:「雨师大人有何指教?」难道她终于发现不对了? 雨师却道:「并无指教。离京多年,带了一些手礼上来,赠予你几件,可愿意收?」 谢怜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哭笑不得,道:「啊?啊……谢谢。」 君吾自然是从不收礼的,笑着放了雨师的随从进神武殿,道:「仙乐,雨师大人要送你礼物,何不快接?」 「……」 他这么说,显得谢怜仿佛是一个需要管教的幼稚小孩,别人来串门,给小儿带了礼物,长辈便让小儿出来接过然后道谢。谢怜无奈,一名农人走过来,双手把一只包的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交给他,谢怜又随口道可几句谢,心不在焉接过,忽然脸色一变,仿佛觉察了什么异样。 他背对君吾,君吾理应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也道:「是什么礼物?」 雨师看他接了礼物,拱手微笑道:「非是贵重之物,一些地里种出来的土产罢了。如无他事,我先行告退了。」 君吾道:「去吧。」 于是,雨师牵着那黑牛,带了随从,慢慢向仙京空置多年的雨师府走去。谢怜把那礼物揣在怀里,正要离开,君吾却道:「站住。」 谢怜果然站住,足下仿佛被钉住,君吾又道:「回来。」 谢怜退回神武殿内,转身看他。君吾步下宝座,把他手里攥得死紧的东西取下,这才道:「回去吧。」 他果真多疑,直接将雨师送的礼物拿走了。谢怜看他一眼,一语不发,回了仙乐宫。 回了仙乐宫,谢怜坐立难安,就在宫中走来走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太子殿下?」 谢怜勐一转身,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绑着头巾的少年不知何时翻上了窗棂,正坐在上面、一脸俏皮地沖他笑呢! 谢怜大喜,冲上去两步,却忽然想起这少年方才叫的是「太子殿下」,又定住脚步,不确定地道:「你是……三郎?」 那少年哈哈一笑,跳下窗,一把扯了头巾。黑髮散落,又被他从容束起,露出黑髮之下一张俊美苍白、截然不同的面容。正是那张谢怜十分熟悉的面容。 花城悠悠甩着那头巾,嘆道:「哥哥啊哥哥,这回,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如登天了。」 方才,在神武殿上,谢怜接住雨师礼物的那一刻,的确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不过,那异样不是来自礼物,而是来自于送礼物的人。 他一接过,就感觉到对方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 不得不说,这动作有些轻佻了,如果是对姑娘做的,那就是有意轻薄了。当时谢怜眨了眨眼,并没表现出什么,不动声色抬眼望去,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个子高挑的少年。 那少年虽是一身农人打扮,打着补丁,沾着泥巴,扎着头巾,面貌却是俊秀不已,眸中灵光闪动。 不过,这眸光却只闪现在他们二人目光交接的一剎那,等谢怜眨眼再看,那少年又恢復了羞怯青涩的模样,低头退下了。眼下花城既然已经找到仙乐宫来了,那自然是把周围监视的眼睛都解决了。一看到他,谢怜登时便觉得无比可靠,什么也不用烦恼了! 214|破僵局及时送好礼 2 花城还未走近, 谢怜已经勐地扑了上去。 这一扑可厉害了, 花城居然没给他扑得倒退三步,连晃一下身形都没有,只是双手放在他背上,轻笑不语。谢怜正欣喜着,忽又想起一事, 忙道:「等等三郎!帝……君吾对你颇为忌惮, 你本是该在皇城守着人阵的, 他肯定派了人去下面盯着,你就这么消失, 恐怕会被他觉察?而且, 只有风师大人一个人守阵,会不会出问题?」 花城却道:「放心哥哥, 这个已经处理好了。暂时不会露出破绽的。」 谢怜猜他大概是把君吾派去的眼睛给堵上了, 或是留了一张假皮在下面,也不追问是如何处理的了。这时, 花城悠悠地道:「看来,哥哥是当真想我想得紧啊。」 「……」 谢怜想起之前当着君吾的面和他通灵时说的乱七八糟的话, 又注意到现在自己紧抓不放的姿势,连忙松手站直, 肃然道:「……嗯, 嗯。你说的需要一个人帮忙,原来就是雨师大人。」 花城笑眯眯地道:「正是,雨师常年在下界, 恰好铜炉山一开,被惊动了。这时候回上天庭看看是极符合常理的事。而如果君吾不放她上来,或拿不出有力的理由,雨师必然会觉察异常。所以他当然只能放雨师上来。哥哥,没关系啊,你可以继续像刚才那样扑着,我不介意的。」 谢怜轻咳一声,道:「谢谢,不了……不过他为何不动雨师?」 花城道:「哥哥有所不知。雨师是掌农的神官。这一神官,职位虽然看似灰头土脸、无甚巨利,所以没什么人有兴趣当,却是很特殊的。目前,只有雨师篁这么一位掌农的神官。」 谢怜若有所思,已想通了其中关节。花城继续道:「如果直接杀了雨师,万一找不到更好的接替神官来掌农事,民以食为天,农事不顺,便要天下大乱。你不给人吃饭,人就不给你饭吃。天下人除了对雨师不满,还有可能会对雨师上面的那位大神也连带不满起来,也就是说,没准火会烧到他身上。控制不当的话,或许会引发倒神动乱。」 也就是推了他的庙,倒了他的神像,就如当初仙乐国众做的那样。 花城又道:「况且,雨师不设庙,不常驻仙京,没有攀升的欲求,也没有什么把柄。对外,他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贬谪雨师,不好下手;对内,让雨师继续掌农,他的地位才稳妥,所以,能不撕破脸皮,就不撕破脸皮。先瞒,瞒不住了再说。」 谢怜抹了一把汗,道:「原来如此,好险好险。雨师大人肯来帮忙真是雪中送炭。望她演技超群。对了,我们得先去找国师!很多事情,一定要问他才能清楚。」 二人不再耽搁,火速出了仙乐宫。一迈出门槛,谢怜便被守在门口的一排卫兵惊了一下,正想让若邪抽晕他们,却发现这些卫兵个个犹如木头人,不光是姿势,连表情都不变,居然已经给花城定住了。 沿路走,沿路便从花城护腕上闪现粼粼的银光,化为银蝶,渐渐失色,隠入空气之中。恐怕这一会儿,他就已经在仙京里散布了成百上千只死灵蝶了。一路上,他们忽上忽下,忽隐忽现,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卫兵。 藏在一条巷子里,看着街上一列一列巡逻的卫兵们踏踏走过,花城在谢怜身边道:「这段过了,下一段走上面。」 谢怜点头,随他一起跃上屋顶。二人一前一后,飞檐走壁,来去无痕。少顷,谢怜落在一处檐角上,忽然定住,回头看着花城,若有所思。 见他停驻,花城也停了下来,道:「怎么,觉察到什么了?」 谢怜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思忖道:「不是。只是觉得,这情形,好像在哪里也……」 话音未落,花城忽然将他拦腰一揽。下一刻,两人双双从屋檐上「掉」了下去。 谢怜只觉突然地转天旋,上下颠倒,斗笠从背上滑落,即将落地,赶紧一个海底捞月、轻飘飘地抄了回来。却是花城搂着他,两人一起倒挂在了一处屋檐的飞角之下。而屋檐之上,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快速爬过。 那声音谢怜并不陌生,是那胎灵的爬行之声! 不知它是在仙京大摇大摆地巡逻还是在干什么。这时,又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错错,错错?」 剑兰! 谢怜心叫不妙。那胎灵还守在屋檐上,剑兰却是从下面走来,那岂不是怎么样都要被发现?谢怜可不敢说剑兰到底会怎么反应,是会惦念着花城的救命之恩,还是会大叫喊人来! 那阵轻浮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拐过来了,谢天谢地,正在此时,那胎灵终于从屋檐的另一边跳了下去。 二人立即翻身上屋。谢怜松了口气。 剑兰从一处墙角后探出小半个身子,看到了跳到地上的儿子,也松了口气,出来道:「错错!你不要到处乱跑,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怪可怕的,你跑不见了娘都不知道要上哪里找……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随意一扫,扫到了这大殿的匾额,倒退了两步。看到她反应,谢怜这才想起来,他们脚下的这座金殿,好像是南阳殿。 也就是说,风信现在就被关在里面! 剑兰也一定清楚这一点,脸部微抽,半晌,低头教训那胎灵,斥道:「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那胎灵却抱着根粗粗胖胖的白东西,还在「咔擦咔擦」,似乎在啃它。剑兰又道:「那是什么?你在瞎吃什么东西?快吐出来!」 谢怜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根敦实不已的大白萝蔔,哭笑不得。不用她说,那胎灵显然也觉得味道不好,恶狠狠地呸呸两口把萝蔔吐出来了,尖叫不已,仿佛在发脾气。剑兰连忙上去把它抱起来,哄道:「好好好,错错乖,不好吃就不吃了。这些是穷小子和傻瓜神才爱吃的东西,咱们不吃的。」 也只有亲生母亲,才会把一个如此畸形可怖的东西抱在怀里还能如此柔声安慰了。那胎灵在她怀里扭了扭肥肥白白的身体,发出惬意的咕咕声。谢怜看着这一幕,不禁心生莫名哀怜,但也奇怪:「仙京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萝蔔?」 花城挑了挑眉,道:「哥哥忘了吗?雨师给你带了些地里长的土产。」 「……」 原来这就是雨师送他的礼物啊! 谢怜试着去想像君吾打开那木盒后看到里面是根大白萝蔔会是什么表情,只觉无法想像,尝试失败。看来,君吾检查完发现不是什么可疑东西之后,就把那大白萝蔔随手餵给这胎灵了。 简直像是在餵狗。 原本那胎灵吐掉后还用腿嫌弃地把大白萝蔔蹬飞了,听到剑兰的话,似乎若有所思,又从母亲怀里跃下,蹦蹦跳跳过去把大白萝蔔叼了,蹦蹦跳跳进了殿。不仔细看,果然像只光熘熘的没毛白皮狗。剑兰道:「别进去!那里是……」 守在南阳殿前的卫兵们大概被君吾交代过这胎灵是他的宠物或是猎狗,目不转睛,并未阻拦。万不得已,剑兰只好也跟了进去。那胎灵对风信似乎敌意甚浓,谢怜担心它会不会对风信不利,转头道:「三郎?」 花城指尖栖息了一只透明的蝶,道:「死灵蝶已经附在她身上了。」 谢怜点点头,二人一道监视南阳殿内的情形。只见剑兰猫着腰、蹑手蹑脚熘进殿里,似乎不想被人发现,小声道:「错错——」 然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那胎灵蹦跶着进了主殿,主殿里一人正在打坐,睁开眼,就和她打了个照面,二人双双愣住了。 风信先愣后喜,起身道:「剑兰!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来得好,帮我……」 这时,那胎灵突然嗷嗷大叫起来,跳到两人中间,把萝蔔吐到地上,后腿用力一蹬。那被它啃了几口的大白萝蔔飞起打到风信脸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它蹬了之后还趾高气扬,哇啦乱叫,阴险地笑,仿佛在等待母亲夸奖自己。风信简直没给这东西一下打晕过去,一条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一把抹了大怒道:「你干什么?!给我老实点儿!」 他凶,那胎灵更凶,沖他尖叫吐信子。风信一个箭步,上前去拿,却给它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手臂,怎么甩也甩不下来。这熟悉的一幕又恐怖又好笑,风信狂甩不掉,更怒:「我操了!!!我真操了!!!你找打吗?!什么鬼!」 剑兰也回过神来了,道:「住手!你有什么资格打他骂他?!」 风信被她一吼,倒是愣了一下,气势下去了半截,辩解道:「他……他认贼作父?!他怎么会跟君吾一条……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剑兰啐道:「怎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养不教父之过,要不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称职,你自己儿子会被人从他娘肚子里挖出来做成这种东西?什么鬼,你生的鬼!」 她骂一句,风信退一步,声音也小了大半截,道:「可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而且那个时候,是你先让我滚的……」 剑兰道:「哈!我让你滚,我是成全你!你每天板着个丧气沉沉的死脸到老娘这里来,老娘睡你旁边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又要侍奉你那太子,又要给我凑赎身钱,焦头烂额,又累又烦嘛!你不好意思自己甩袖走人,那我就干脆送你一程啰!」 风信道:「我那时候是很累!但是我没有烦你!我想给你赎身的!」 剑兰戳着他胸口道:「得了吧!赎身赎身,你自己心里清楚,凭你当时的本事,究竟赎不赎得了老娘当时的身价?!你每天恨不得一个钱子儿掰成两半花,天天上大街卖艺还要孝敬你的太子爹皇帝爷,我不倒贴就不错了,指望你给我赎身?猴年马月吧!」 风信道:「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明明都约好了!我说过的话我一定会兑现……」剑兰打断他道:「口头上山盟海誓的多了去了,但你想想,你给了我什么啊?你能给我什么?除了那条金腰带还拿得出手,哦,就那金腰带,你还千叮万嘱说不能卖!」 风信给她戳得退了一步又一步,脸色又僵又窘。剑兰越说越气:「还是那个破护身符?我猪油蒙了心才相信你那狗屁护身符能保佑人,好运没半点,霉运倒是连连!你,钱是越来越少,脾气是越来越大,我不放你走我还能怎么样啊?就这么熬死你吗?!熬到你开始抱怨我恨我烦我不想再看到我吗?!」 「……」 不光风信,连此刻在南阳殿上的谢怜的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的。 谢怜想起了许多事。那时早出晚归、满面倦容的风信,莫名高兴、莫名忧愁的风信,还有一次艰难地找谢怜借钱的风信。 原先的微小异常,忽然都有了解释。 风信是谢怜的侍从,他的好友,但非他的附庸。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而且已经遇到了这些人,可是,偏偏却是在谢怜第一次被贬、他们最困难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谢怜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去注这些呢。 他煎熬,风信也煎熬。大家都在煎熬。熬到最后,两人终于再也熬不下去了。或许,剑兰早就预见到了这种后果。 可是,就算是在那时候,风信也还是在尽最大的努力支持他。甚至把他没什么人肯要的护身符送给剑兰,对她说这个东西可以保佑好运,所以剑兰才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放在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小衣服里。 当然,最终证明,那个护身符,根本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好运。 剑兰仿佛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抱起地上的胎灵就要离开。风信道:「剑兰!!!!」 他抓了抓头髮,竟是一脸难得的唉声嘆气之态。 风信道:「你……你回来吧。我还是……唉,我觉得我,我……想照顾你们。我应该照顾你们的。我有责任,我答应了你的。」 剑兰转身,定定看他半晌,搂紧了怀里胎灵,哼道:「免了。我知道,你嫌弃你这儿子,它在你眼里就是个鬼东西。没事,我不嫌弃。」 风信终于回过神来,反驳道:「我没有嫌弃它!」 剑兰道:「那为什么你每次都对他这么凶?你真能把它当自己儿子看?」 风信道:「只要它能改好,我有什么不能?」 剑兰冷笑道:「那我再问你,你是个神官,你敢认它吗?」 风信一怔。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胎灵趴在母亲怀里,沖他龇牙咧嘴,仿佛一只没长全的丑陋毒虫,又像是残缺的恶兽幼崽,就是不像个人。 哪个神官敢一口应承这种事?认一个这样的鬼东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绝对是个大污点了,信徒、香火、威望,全都要受损的! 215|道不可偏教等同可 不过, 风信并未怔多久便有了答案。他正要答话, 剑兰却冷笑道:「罢了,你也用不着答了。你现在是人家的阶下囚,敢不敢认都是屁话空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别说了。你愿意认,我还不给你认呢!」 那胎灵在她臂弯里, 冲风信狂吐信子, 发出成年人一般的嘻嘻笑声。剑兰在它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呵斥道:「还做什么怪相,让你别乱跑的, 闹死我了!」 那胎灵丑陋的小脸瘪了瘪, 终于老实了点儿。母子二人匆匆出了南阳殿,风信在后面喊道:「剑兰!剑兰!」无应。最后, 南阳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信颓然跌坐了回去,瞪着前面那个留下了几排畸形牙印的大白萝蔔, 瞪了好一会儿,右手捂住额头, 躺平在地上,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南阳殿上, 谢怜也嘆了口气。 这时, 花城忽然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与君山那一夜, 那胎灵也出现了。」 谢怜明白他是有意引开话题,也很配合,加上那胎灵出现在与君山的事的确蹊跷,强打精神,道:「记得。当时,我坐在花轿上,它出声以童谣提示我如何找到鬼新娘,也就是宣姬。而且当时它没让其他人听到,是特地告诉我一个人的,不知是何缘故。」 花城道:「君吾的授意吧。」 谢怜道:「那谜题就变成君吾的目的了。还有它为何会成为君吾手下的恶灵,这些恐怕还是得问国师。」 花城道:「那便去问。告诉哥哥一个好消息,死灵蝶,已经找到国师的关押所在之地了。」 谢怜精神一振,道:「哪里?」 灵文殿。 殿内殿外,少了往日携着堆积如山的宗卷进进出出的文神们,多了面无表情、巡逻戒严的神武卫兵们。悄无声息地落到飞檐一角上,谢怜道:「国师被关在这里?灵文看守着他吗?」 花城道:「不错。锦衣仙在身,灵文现在算是文神,也算是武神。」 凝神观察片刻,谢怜道:「那就麻烦了。」 虽然锦衣仙不是他们对手,但毕竟也修为了得,肯定比在仙京大街上那些巡逻的卫兵要耳目敏锐得多。 若谢怜和花城就这样贸然潜入灵文殿,锦衣仙打不过他们,却不一定发现不了他们。而一旦锦衣仙发现了,灵文也势必会发现。 谢怜道:「灵文和君吾肯定是可以随时通灵的。只要灵文发现,君吾也就发现了。除非锦衣仙不在他身上,他是个文神,肯定觉察不了我们;而被脱下的锦衣仙只是件衣服,也无法通知君吾。得想办法把他们分开。」 花城却道:「不用特地想办法,他迟早要脱下那衣服的。」 不需解释,谢怜了悟。 锦衣仙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邪气慎重,灵文没正式被贬,还算是个神官,一直把它穿在身上,肯定对身体不好,而且还得一直维持男相,消耗法力,恐怕没几个人撑得住这种消耗法。一天之内,他总得把它脱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二人正低声商量,这时,一个黑衣人负手从灵文殿内缓步走出,交代了外面一列卫兵什么事,步入偏殿。不一会儿,又一人从那偏殿走出,重新走进主殿。 此人正是灵文。他进去时,是男相,出来时,就是本相了。而且,身上原先那件黑色的外衣不见了,身法步伐也不如之前男相时轻灵有力、一看便知有功在身。 她果然把衣服脱了。眼下,那锦衣仙就在那间偏殿里! 二人对视一眼。花城道:「现在,他们分开了。哥哥,运气不错。」 谢怜也吐了口气,看他一眼,道:「是三郎运气不错。」 花城莞尔,道:「主殿?偏殿?」 想了想,谢怜道:「偏殿吧!现在还不知灵文殿主殿是什么情况,如果灵文就守在国师旁边,那就根本绕不开她。但如果我们能先拿到锦衣仙,也许还有对谈余地。」 于是,二人又等了少许时间,趁卫兵交接的一瞬,双双翻下屋檐,潜入了偏殿。 一翻进屋,谢怜就抹了一把汗。 无论如何,这样偷偷摸摸潜入女神官的私殿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但是等他看清这间偏殿后,汗颜之感便消失了一点。 谢怜以前的屋子比这里华丽,风信的比这里凌乱,慕情的屋子又比这里讲究。总之,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女神官的私殿,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殿里没多少物具,根本藏不了什么,没多久谢怜就翻到了一只箱子。然而一打开他脸就黑了。不光是因为一打开,一股妖风邪气扑面而来,更因为,里面整整齐齐一箱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裳。 又来了! 上次也是这样,在将近一百件各式各样的衣服里找那一件锦衣仙的真品,找的鸡飞狗跳,简直是噩梦。这次倒没那么多,只有十几件,但每一件都黑得毫无差别,真说不准哪次更令人崩溃。锦衣仙真的在这里面吗? 谢怜十分头疼地道:「三郎……君吾现在在干什么?咱们时间够吗?」 花城一直在密切监视各方动向,听他发问,缓缓地道:「哥哥放心,时间我们是有的。君吾还没有发现你离开了,他正在神武殿,提了慕情在审,看样子,要审很久。」 闻言,谢怜一怔,道:「慕情?他审慕情?审什么??」 花城道:「死灵蝶不能进神武殿,我听不清。但你知道。」他凝视着谢怜,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谢怜想起君吾是如何对待引玉的,心底隐隐不安。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他果断道:「先抓紧时间,我来一件一件试穿吧。三郎,你来对我下命令。」 如果锦衣仙不想被人发现,或是不想取穿上身的人的性命,它是可以随意穿脱的。但如果某人要求另一人穿上,并且提出命令,那人就必须得遵从了。用这个法子,是一定可以试出真品,只是有点危险。花城道:「我来吧。」 谢怜摇头道:「三郎你穿过锦衣仙的,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对你不灵,可能对鬼王无效?只能由我来了。」说着,他就脱了外衣,白袍落在脚边。花城挑了挑眉,挑了一件黑衣递给他,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怜迅速把那衣服套上身。还好,还好。灵文的黑袍,并不袒胸露乳,也不婀娜多姿,十分之板正,穿起来并无困难。谢怜抬头,道:「好啦,你可以对我提出你的要求了。」 「……」 花城右手托着左肘,左手支着下颔,看着他,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道:「那么,哥哥,我的命令是——」 须臾,谢怜等到了他的下半句。花城笑眯眯地道:「——我们来借个法力吧。」 「……」 谢怜当然懂他说的『借法力』是什么意思,险些头顶生烟,赶紧把衣服脱了下来,道:「这、这件不是!」 花城道:「啊,太遗憾了。这件不是。」 谢怜正色道:「三郎,你……这样是不对的啊。你要严肃一点,不要提这种要求。」 花城虚心地道:「我不够严肃吗?哪种要求?哥哥可不可以说详细一点。」 「……」谢怜轻咳两声,严肃地道,「总之,不可以让我向你借法力。其他随意,比如转个圈,跳两下之类的,都随便。」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其他的都随便是吧?好的,明白了。」 说着,他又递了一件给谢怜。谢怜迅速套上,再次抬头望向花城。 而花城端详他片刻:「哥哥……」 少顷,他展颜一笑,道:「不要向我借法力。」 「……」 大意了!居然还可以这样! 谢怜赶紧要把那衣服脱了:「好了!也不是这件……」花城却拦住他道:「等等,哥哥,谁说不是这件?你还没有证明它不是呢。」 「不要向我借法力」,这是花城的命令。而如果要证明谢怜身上这件衣服不是锦衣仙,那就必须不执行花城的命令。也就是说,要做相反的事——「向花城借法力」。 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了! 看着花城一副较真的模样,谢怜震惊了:「……你也太狡猾了。不可以这样的吧。」 花城抱起手臂,歪了歪头,振振有词地道:「为什么不可以?哥哥,难道不是你说的,除了让你向我借法力,其他的要求都随便吗?既然你不喜欢这个要求,那我就提了个完全相反的,这怎么能说是狡猾?这岂非是很实在?」 「……」 谢怜简直无言以对了,举起手指了他一会儿,道:「你……你,哎,我说不过你,别闹啦!」不敢耽搁,冲上去就「啾」了一下。明明知道根本没人在附近,但完事还是左看右看,仿佛警惕谁在偷窥。 花城的表情纹丝不动,镇定地道:「很好。确信了,这件果然也不是。」 谢怜脱下那黑袍,道:「……这个要求也不要再提啦。」 花城把第三件递给他,微笑道:「好的,好的。一定如哥哥的愿。」 谢怜无奈接过,心道:「总觉得三郎越来越难对付了……是错觉吗?」 他还在担心花城又会提什么恶作剧的要求,但开了两个玩笑之后,花城果然不戏弄他了。他正经起来,谢怜却反而觉得哪里奇怪了。 可是,衣箱中十几件全部试过后,谢怜却一个命令也没有遵从。 难道锦衣仙的真品不在这里? 不会的。灵文肯定是已经把它脱下来了的。而且一整箱的衣物全都沾上了邪气,它肯定就在这里! 花城倚着门栏,道:「哥哥,看来,这锦衣仙不光对我无效,对你也是无效的。」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216|上身不易脱身更难 谢怜又把所有黑衣都翻了出来, 瞎找一气, 无果,只好重新把自己扔在一边的白道袍穿上,对花城道:「实在不行……看来只能把这一箱子衣服都带上了……」 闻言,花城噗的笑了一下,谢怜无奈, 自己也觉得一把抓着十几件衣服威胁人简直滑稽, 怪傻的。但事已至此,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谁知,正当他把一地丢得乱七八糟的黑衣都塞回箱子里、准备扛起来时, 偏殿门开, 灵文一脸疲色,负手走了进来。 「……」 「……」 灵文大概是休息够了, 准备回来穿上锦衣仙, 谁知刚好撞见了两个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而且一个一脸无辜, 一个一脸无谓,无言以对, 立即将二指併拢,抵在了太阳穴上。 她要通知君吾了! 花城动作却比她快, 目光一扫, 她身后两扇偏殿殿门迅速合拢,而灵文的神色也忽然异样,放下了手, 道:「……花城主,当真厉害。」 谢怜道:「三郎,你设界了?」 花城道:「设了个小的。范围只在这座偏殿。」 君吾可以在仙京设一个界,让界内之人与外界隔绝,花城自然也可以在仙京内制造一个更小的界,封闭界内之人的通灵法场。大界套小界,此刻,这座偏殿,变成了一只匣中之匣。 不过,这里毕竟是君吾的势力范围,所以不能把界开的太大,否则就会被君吾觉察了。谢怜点了点头,道:「灵文,相信你应该看得到,锦衣仙现在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不想它被一把鬼火烧掉,还请不要轻举妄动。」 谁知,灵文听了却笑了。 她道:「可是,太子殿下,事实上,锦衣仙并不在你们手里啊。」 说实在的,谢怜也怀疑这一点。但他还是说出了目前最合理的推测:「灵文,你进来之后再出去,就没有穿着它了。我不觉得锦衣仙会在这间偏殿以外的地方。」 灵文却道:「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说,它不在你们手里那只箱子里,没说它不在这殿里啊。」 闻言,谢怜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微微侧首。 花城也一定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二人的目光一起转向谢怜身上那件白衣。 灵文道:「嗯,没猜错。它现在,就穿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方才,谢怜试穿其他黑衣时,把原先自己穿的白衣随手扔到一边,后来重新检查,各种衣物都混在了一起。不知何时,那锦衣仙居然悄悄变成了他那件白道袍的模样,被他拿起来穿上了! 谢怜低头看向自己衣襟,心道:「那我原先那件外衣呢?」 花城随手一抬,那衣箱翻倒,里面的黑衣滑落一地。而十几件黑衣最深处,却有一件白衣被压在最下面,藏了起来。 这才是谢怜真正穿来的那件外衣! 不消说,定然是那锦衣仙施的恶法,趁二人胡乱试衣,将谢怜的外衣拖进了衣箱里,自己则熘出来,化作它的样子顶替了,被谢怜随手拿起,穿在了身上。 谢怜倒也不惊,只是纳闷:「……这也太狡猾了吧?」 它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啊!况且,不是说锦衣仙本人很不聪明吗? 不过,也不难想,多半是灵文教给它的法子。果不其然,灵文道:「这个法子是我告诉它的,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罢了。所以,现在,相当于是我,让太子殿下穿上了锦衣仙。」 如果这衣服是花城递给谢怜的,谢怜穿了,那么,指使者便是花城。而如果锦衣仙是依照灵文教的法子骗谢怜穿上了它,那么,指使者便是灵文。也就是说,现在的谢怜,会对灵文言听计从,服从她发出的每一项指令! 谢怜道:「灵文,你就没有想过,锦衣仙可能对我无效吗?」 灵文微笑道:「不试试可不知道——太子殿下,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攻击我。听到了的话,就点点头。」 谢怜本意并不想点头。谁知,灵文说出那句之后,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点头了! 为何会又有效了?!方才花城下命令,明明是无效的! 难道,只有当施令者是花城的时候,才是无效的? 如此,陡然之间,形势逆转。谢怜不动,花城也不动,二人只是交换眼神,皆是十分镇定。 灵文也很镇定,道:「那么,现在,请花城主把这间偏殿的界打开吧。」 谢怜立即道:「三郎别开。」 灵文道:「太子殿下,你确定?我可是什么命令都会下的哦。」 花城仍是不动声色,谢怜心道:「我不能动灵文也无妨,别人又没受限制。只要三郎出其不意擒住她,再让她不能发出指令,问题就解决了。」 灵文却敏锐得很,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又道:「花城主,劝你不要费心思想如何出其不意制住我了。太子殿下,你听好了:如果,花城主攻击我,或是做对我不利的事,那么,你便攻击他。」 如此一来,她就抢先把对方可能会採取的措施给堵住了! 灵文道:「好了,花城主,把界打开吧。我有公务在身,灵文殿里还积压了一殿的文书要处理,全都没批完,我们快点解决这个小问题好吗。」 花城也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灵文双目微睁,似乎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了。 如果这时候,有谁站在她背后,就会发现,她的颈后,不知何时栖息了一只银翼轻颤的死灵蝶。就是这个小小的东西,令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花城抱着手臂,又露出了那十分没有诚意的假笑。他慢条斯理地道:「我想制什么人,用得着出其不意吗?」 「……」 灵文说不出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分明:花城主,你忘了吗?方才我已经对太子殿下下过指令了! 便在此时,锦衣仙效力发动。谢怜霍然转身,提起一掌向花城击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怜的目光才瞬间清明,勐地回过神来,道:「……三郎!」 花城就站在他面前,心口的红衣之上,还压着一只手。正是谢怜的手。 花城根本没闪避这一掌,就这么站着,生生让他噼中自己心口了! 「……」 谢怜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花城早已牢牢抓住他手腕,沉声道:「好了。攻击完毕,指令解除。」 果然,谢怜得手后,他感觉周身一松,身体恢復了自由。 花城竟是为了解除灵文对谢怜发出的指令,就这么站着,不闪不避地挨了他一掌。指令解除后,谢怜一下子收了手,脸色变了,半晌才道:「……三郎,你有没有受伤。」 他仔细察看花城的脸色。然而,因为并不是活人,花城的肤色原本就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雪白,这会儿也看不出究竟是否有变化。不过,他语气倒像是的确没什么变化,笑道:「哥哥果真是厉害得很,这一掌漂亮。」 谢怜脸色很不好,简直像被他吓到了,十分严肃地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刚才我那一掌用了七成力,你真的没事?」 灵文发出指令时,用的词是「攻击」。而谢怜平日和人交手,从来都不是以「攻击」为目的出手的。他通常只是为了自保,或者压制对方。而一旦他以「攻击」为目的出手,正正打中对方会怎样,他很没底。 花城缓缓地道:「我不是开玩笑。哥哥是真的厉害。要不是你身上戴了这两个东西,也许君吾也未必是你对手。」 谢怜下意识手抚上了脖子,摸到那咒枷,又立刻放下。这时,花城又道:「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怜道:「什么?」 花城道:「你是有机会可以取下咒枷的。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东西绑着你?」 谢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道:「可能……为了提醒自己一些事吧。」随即道,「三郎,你……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这是什么坏毛病啊?方才那个情况,你只要反过来制住我就好,为什么非要自己挨一掌。」 花城却道:「哥哥,你也知道这是个坏毛病啊?要论喜欢挨打,你可没资格说我。」 谢怜道:「有吗?」 问完他就心虚了。要知道,水下斗胎灵那次,差一步就吞剑被花城抓个正着了。花城道:「有吗?『能自己挨打就解决的事绝不用其他方法』,这可是你带坏了我的。」 「……」谢怜摆手道,「算了三郎,别说这些了。我们先看这衣服吧。」 他扯了扯身上那白衣的衣摆,十分无奈。这下好了,锦衣仙找是找到了,但是,现在又要先想个办法,把它脱下来了。 217|百年水深千年火热 衣服都上身了, 肯定是没法烧了, 没准把谢怜一起烧掉。谢怜提议道:「干脆就先穿在身上不管了吧。反正它吸不了我的血,灵文也应该没法发出指令了。」 一阵蓝色烟雾飘过,灵文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蓝色的不倒翁,表情十分正经, 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沓卷宗。谢怜把它收了起来, 塞进怀里, 二人离开了这座偏殿,潜入主殿。 不是错觉, 灵文殿的主殿, 看上去比以往阴森多了,从地上堆到顶上的书山卷海里仿佛危机四伏, 或者随时会倾倒下来, 砸死人。二人没遇上卫兵,直奔深处的一扇朱门。 还没靠近, 谢怜便听到门后传来一个震惊颤抖的声音:「……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是国师!难道有人捷足先登了?谢怜立即踹开了门,低喝道:「放开!」 屋里, 果然不止国师一人,门被踹开后, 齐齐回头看他。国师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殿下?」 「……」 「……」 国师的头没抬一会儿, 立刻又低了下去,道:「你先等等——怎么会这样,这什么手气!」 谢怜和花城皆无言以对。 只见屋内, 国师和另外三人凑了一桌,正在热火朝天、如痴如醉地打牌。说是另外三「人」,其实并不是活人,都是粗制滥造做的随随便便的纸片人,不知用了什么诡术才能动,还能陪着打牌。而国师方才那一句,是他拿到牌后情不自禁的嘆声。 谢怜本以为国师在里面也许会遭受拷问、神色憔悴之类的,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在打牌,哭笑不得的同时,又难免无比亲切。 可不亲切吗!当年他和风信住皇极观,去找国师的时候,十之六七他都在打牌、打牌、打牌!时隔八百年,又见打牌,犹如昨日重现。就连国师脸上的狂热也是毫无二致。他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牌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殿下你终于来了,不过先让我打完这一局再说……」 谢怜就知道他一上桌就六亲不认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个样子和他之前在神武殿上真是判若两人,无法直视,上去就要把他从桌边拖下来:「师父啊都什么时候了,别打了!」 国师双目赤红,大叫道:「不要不要,让我打完!!!马上就好!就这一局!等我把这圈打完!马上就好了,我说不定就快赢了!!!」 谢怜:「不会赢的,真的不会赢的!」 …… 好在这一局果然很快就完了。虽然国师信誓旦旦说他就快赢了,但事实上他果然还是没有赢。挥手收了那三个纸片人,国师终于恢復了冷静和正常。 他正襟危坐,沉眉道:「殿下,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也一直在等着你。」 「……」 谢怜心道:「我可真没看出您一直在等着我……」 不过他当然没说出来,尊敬长辈还是要有的。国师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花城站在一旁,靠在门边,看似随意,大概是在把风。谢怜也正襟危坐于国师之前,道:「是的。」 顿了顿,他道:「首先,我想确认,君吾……真的就是白无相,也就是乌庸太子吗?」 国师道:「不要怀疑。他就是。」 谢怜道:「我跟乌庸太子没有半点关系,是吗?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国师道:「你跟乌庸太子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他灭了你的国家,仙乐。」 「……」 谢怜低声道:「可是,国师,你曾对我说过,你不知道白无相是什么东西,但你确信他是因我而生的。」 国师道:「殿下,当时,我的确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说他是因你而生的,这句也没说错。」 谢怜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及,还是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灭仙乐国?」 国师盯着他,道:「因为你的一句话。」 谢怜一愣:「我的一句话?什么话?」 国师道:「『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 半晌,无言。谢怜不可思议道:「……没了?」 国师道:「没了。」 谢怜道:「……就这句话?这句有什么问题吗?」 国师沉声道:「问题太大了。一切,全都是从你这句话开始的!」 谢怜隐约觉得,接下来国师要说的会让他很不能接受,想喊花城,但他还没喊,花城就已经过来了,也坐到了他身边。 国师道:「你看到铜炉山的那些壁画了吧。」 谢怜道:「看到了。那些壁画是你留的?」 国师道:「是我。每次铜炉开山我都会混进去,一方面是想阻止鬼王出世,另一方面,是想办法用各种方式留下点什么线索,告诉别人这些关于乌庸国、乌庸太子的事。」 谢怜凝神道:「那为何不直接告诉别人,一定要用如此隐晦的方式?」 国师道:「殿下,你以为,为什么现在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乌庸国了?」 谢怜还没答话,花城道:「知道的全都被他清理掉了,是么。」 国师道:「是的。如果线索留得太明显,或者直接扩散开了,不光我有暴露的危险,看到的人,可能全都会从这世上消失。多少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是一座城,他也能让这座城在三天之内被夷为平地。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开玩笑。」 谢怜自然知道。讽刺的是,他从前还感慨过,幸好君吾是成神不是堕鬼,否则就天下大乱了。国师道:「所以我不能让他觉察,世上还有知道这些事的人存在。但我也不甘心除了我以外再也没人知道。我想,如果是足够细心,且有胆色的人,自然能发现。既然不能力抗,那便随缘好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东躲西藏,藏得很好。除了八百年前那一次差点脱不了身,他从没能抓住我。这次能抓到,就是因为他在铜炉红林的那座神殿里发现了我留下的壁画,加上后来你在铜炉里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才发现我可能还没死,而且留下了很多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谢怜想起来,当时他们经过铜炉红林里的最后一座神殿,里面的壁画已经被人毁去了最后几幅,也可以说是最关键的几幅。当时,他和花城都怀疑有人就藏在那里,但并没找到。如今想想,恐怕很有可能,当时白无相真的就藏在那座神殿的某个角落里。 谢怜道:「但,国师,为何你要东躲西藏?」 国师道:「那当然是因为……」 花城道:「背叛。」 这词有点刺人,国师看了他一眼。花城神色却没什么变化,道:「你背叛他了吧。」 国师道:「差不多吧。就是这样。」 他转向谢怜,道:「怎么说呢,殿下…… 「壁画上描述的东西,全都是真的。乌庸的太子殿下,就像是乌庸国举世无双的太阳。昔日你为仙乐太子时是何等风光,他便比你还风光数倍。 「我和我的三个同门,一共四人,曾经都是他的侍从。太子飞升后把我们一起点了上去,也见过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天人,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在众神云集的天界,他也像太阳,耀眼得另旁人黯然失色。」 国师说着说着,无意间流露出了一闪即逝的微笑。谢怜总觉得,当他以「太子殿下」称唿对方的时候,说的既不是「君吾」,也不是「白无相」,就只是两千年前那位年轻的太子而已。 他道:「从前,您好像也和我说过一点类似的话。」 「有吗?人老了记不清事了。」 「有的。不过,您说,他没有飞升。他死了。」 国师道:「那大概是因为,我宁可他没有飞升吧。」 谢怜道:「因为铜炉火山爆发了吗?」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太子殿下法力太强了。 「他在梦中预知到了乌庸的未来是一片火海,便开始想办法挽救他的子民。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做。但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觉得,现在有人要死了,救人有什么错? 「可是,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火山爆发是阻止不了的,要想没人伤亡,就只能迁移。但火山侵袭的范围太大了,可不是一两座城的事。对王公贵族和普通国众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征伐他国,占领新的领土。否则,别国是不会就这么简单让这么多乌庸人大举迁入的。 「但对太子殿下而言,这根本就不是办法。打仗就一定会流血,一旦流血就会眼红,就会让人变得残暴,不再是人。 「乌庸国还是抢先派了军队出去。士兵所到之地,片甲不留,寸草不生,而且,因为要『腾地』给未来会迁过去的乌庸人,将军们下令屠杀别国百姓,杀得越多越好,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太子殿下知道之后,非常生气。如你们所见,他在战场上降神,惩罚了这些乌庸士兵。」 谢怜一想到,这可以说是少年时的君吾,也可以说是少年时的白无相,心内便感觉微妙。国师继续道:「然而,生气的不光是他。这件事,让乌庸国的王公贵族和部分国民也非常生气。许多人到神殿去质问太子殿下: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需要更多的土地,逼不得已才去侵略别人的,难道有什么错吗?」 「这件事的影响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愈演愈烈,已经开始有人嚷着要倒了他的像、烧了他的庙,但太子殿下都顶住了。 「他说,如果乌庸国是受侵略的一方,他一定誓死捍卫,不让敌人踏进一步,但他们自己,绝不可以侵略别人。他恳请所有人放弃征战,等待他建成一个东西——他的通天之桥。」 国师缓缓地道:「人间没有更多土地了,那就把人们送到天上去避一避吧。虽说这个办法简直不可思议,但我们四个都对太子殿下深信不疑,坚信他是可以做到的。应该说,无论他要干什么我们都是会鼎力支持的。当然,别的神官并不这么想,整个天界都反对,但太子殿下还是顶住了。 「他同时顶住了三样东西:乌庸国众和王公贵族的不解和埋怨,诸天仙神的怒声连连,以及那座通天巨桥。」 花城却嗤笑一声,道:「反对?恐怕不止是反对吧。」 国师缓缓点头,道:「如果只是反对,倒也罢了。但是……」 谢怜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但还是问道:「但是?」 国师道:「那座桥需要大量时间和很可怕的法力才能彻底建成,太子殿下根本分不了心。他几乎再也没有到过别的地方、做过别的事,也再也没有听取过其他信徒的祈愿。他只能做这一件事。」 「但是,只能做一件事的神明,势必无法留住信徒。当他顶住那座桥的第一天时,人们是感谢他、记得他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感谢他、记得他。可时间一长,就不行了。 「火山还没有爆发,太子殿下又不做别的事,一直在默默积蓄法力。人们难免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甚至说,他没有以前那么尽心了。这个时候,不可避免的,就需要供奉新的神明了。 「乌庸国人口众多,财力雄厚,信徒的信仰之力也十分强盛,看太子殿下当初的盛势就知道了。很多神官早就对这片地盘和信徒们垂涎不已,于是……」 谢怜明白了。 他道:「于是……神官们,就挑准了这个时机,借着乌庸国众之前对那位太子殿下战场降神收兵的怨愤不满,引诱了他们,瓜分了他的信徒和法力源泉……是吗。」 218|百年水深千年火热 2 国师道:「太子殿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谢怜微微俯首,道:「他是神,自然不可能对信徒们说,我不允许你们供奉我以外的神明。恐怕他心里也不屑于做这种要求。」 国师道:「你自然是很懂他的。」 谢怜又道:「但是,偏生是在这样一个关节上, 他不能缺失信徒和法力, 否则会影响到通天桥的建设。」 国师道:「正是如此, 所以,只好由我们四人, 向国众们传达其中的利害关系。」 谢怜道:「结果如何?」 花城道:「不如何吧。」 国师道:「不如何。至少不如我们的预期。有一部分国众担心桥不能建成, 稍微收心回来了,但也有很大部分一国众, 反而认为太子殿下这样太霸道了。祈愿得不到满足, 转而去供奉其他能满足自己愿望的神明,这原本的确无可厚非。他们是自由的信徒, 想信什么就信什么,天经地义。」 「他不是不想满足所有人, 但他实在是……」 谢怜嘆了口气,低声道:「……有心无力。」 国师接着道:「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后, 制止了我们, 说想走的就走吧,强留下来也不会是真心信他的。的确如此,虽然我们告诫再三, 但是信徒们的心已经散了,就算勉强回来,不够诚心,信仰之力也没有以前那么强了,只是敷衍而已。」 谢怜道:「他无法对信徒发怒,也不愿向其他神官请求帮助。」 国师道:「就算去请求,其他神官也根本不会帮助他的。如果他们愿意帮忙,一开始就不会反对了,后来也不会趁机去引诱他的信徒。」 「太子殿下变得越来越沉默,以一人之力,建起了那座桥,撑起了那座桥。我每天都看着他,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多痛苦。而这痛苦只能他一个人承受,我们四个就算再想帮忙,也无法为他分担多少。 「终于,苦苦撑到了三年后,火山即将爆发了。 「一发出消息,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桥上,我们四个一边引导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边担心着独自支撑的太子殿下。」 国师嘆道:「我们以前是从来不会担心他做不到什么的,但是那时候,我们居然开始担心他了。」 「一开始,那座桥还算稳。但是当涌上去的人越来越多,支撑的时间越来越长,殿下的手开始颤抖,脸色也开始发白。 「别人根本看不到,只有我们看得到。我觉得不妙,对人们说请等一等,给他一点时间,不要一次全部涌向他,只要让他缓一口气,他一定会把你们全部救上来。但是火山就快爆发了,性命危在旦夕,没有人肯等,全都疯了一样地往桥上沖,甚至活活把人踩死,我们根本拦不住! 「终于,还是发生了我们最害怕的事。 「这三年间,由于信徒不断流失,太子殿下的法力早就没有以往那么强了。当几万人都涌上了那座桥,庆祝得救,正欢欢喜喜走向天界的时候,桥断了。」 谢怜屏住了唿吸。 国师道:「天虹撕裂,成千上万的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突然之间,从高高的空中坠下,拉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落入火海,就在太子殿下的眼前,瞬间被烧成灰烬! 「我当时都几乎吓呆,完全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脸色,连不上去,捞不起来,扑不灭火,根本没有办法!更多的是还没来得及上来的人们,被岩浆埋没,被飞灰封闭。尖叫,哭喊,大骂。那场面真的太可怕了……我没有见过比那更恐怖的东西。」 谢怜想像了一下,心内微微发凉。国师继续说了下去。 「桥断了。乌庸国众也疯了。」 「他们放火烧太子殿下的宫庙,推倒他的神像,用刀戳烂他的心脏,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狗屁的神。他是神,神就该无比强大,神不可以失败。 「但他偏偏就是失败了。所以,他不能再坐在上面了。 「天界的神官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他们说,『我们早就告诉你了,那样是不行的。你闯的祸太大了,我们不得不请你下去了。』 「而太子殿下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问:『你们为什么不帮我?』 「平白无故的,别人为什么要帮你呢?而且,如果让他成功助乌庸国渡过这一大劫难,他在天界岂非就再也没有对手了? 「所以说,这真是个很蠢的问题。我想他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还是问了。 「当然没人回答他,太子殿下被贬了。 「他落回人间,不是神,也不是太子了。我们跟着他,都说,你一定可以再次飞升,于是,他重新开始修行。但是,太难了。你应该是明白的。」 谢怜当然明白。 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从天上掉下人间后,迎接他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寒冷和恶意。 国师道:「火山还在持续喷发,乌庸国陷入前所未有的惨澹。难民、叛乱、入侵不断,所有人都焦头烂额,而且对太子殿下大不如前,态度完全相反。 「即便如此,太子殿下还是想帮助人们的。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 「许多其他神官,开始施恩了。 「虽然他们不愿去阻止火山喷发,却很乐意施些小恩小惠,送点药草、食物什么的。因为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已经被贬,他能做的,当然远远比不上这些神官。 「乌庸人们好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世父母,信徒流失的更快了,其实根本也不剩多少了。所有原先对太子殿下的赞誉和热爱,全都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别的神官,留给他的,只有憎恨和厌弃。」 国师闭上了眼,道:「我们那时候,真的很不甘心。 「明明这些神官根本没有为他们做多少,只是在大灾结束之后才出来做样子。太子殿下才是做了最多的那个,他竭尽全力了,而且原本也是可以成功的,就差一步!但为什么到最后反而只有他万劫不復?为什么付出最多的人们视而不见,施捨了一点的却被感恩戴德?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转变想法。 「我忍不住想,如果,太子殿下从一开始就选择假装不知道梦里预见到的未来,以『这是天命所定,神明也无能为力』为由袖手旁观,到火山爆发后才像其他神官这样勉为其难地赏赐一点,人们一定也会对他感激涕零的。」 花城淡声道:「你那时候才想到吗?一开始就应该想到了。割一片肉救一个人,人会感激。但割得越多,人要的也会越来越多。到最后,就算把那人凌迟了割到只剩一具白骨,人也不会满足。」 国师道:「这些想法我完全不敢和他说,但太子殿下越来越沉默,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和我一样的东西。 「日復一日,火山还在断断续续地爆发,整个乌庸国久久沉浸在惶恐里走不出来。没人知道要怎么让它停下来,结束这场噩梦。 「有一天,太子殿下突然对我们说,他找到了让火山停下来的办法。可当他说了那个办法后,我们几个却大吵了一架。」 花城道:「我猜,那个办法是,活人献祭。」 国师道:「对。太子殿下说,他挑选了一批恶民,可以用这些恶人来献祭,把他们投进铜炉,平息铜炉的怒火。 「我们四个具体想法都不一样,但总体来说,就是反对,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当初殿下不愿乌庸出兵攻打他国,就是不想以命易命,如果现在选择用活人献祭铜炉,跟那有什么区别?甚至更恶劣。有的反对格外激烈,直接和太子殿下吵了起来。 那一架他们吵得太厉害了,还打了起来。我本来也是反对的,但比起外界的攻击,我们自己吵起来更让人难以忍受。要知道我们四个从来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的,现在我们更是他唯一的支柱,但那一次,不光在激动中动手了,还有人对太子殿下说他变了,他忘了他的本心,他不是原来的太子殿下了。 「那几句话实在是太诛心了,我真的受不了。如果连我们都站在殿下的对立面指责他,世上就真的再没有一个人和他站在一起了。所以最后,我没也反对,只是说算了,再也不要管这些了,天界也好人间也好难民也好,全都别管了。真的太累了。 「但没人听我的。大吵一架后,除我以外的另外三人,离开了。」 谢怜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这种时候离开,无疑是雪上加霜。 国师道:「只有我留了下来。太子殿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你走不走?』 「看到昔日的殿下问我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一刻我真觉得,就算他真的把人投进铜炉献祭,我也可以理解。我说,『殿下,我不会走的。』 「太子殿下还是没说什么。他没有再提用活人献祭的事,改了主意,在铜炉附近设坛,我也和他一道,每日顶着众多流民的辱骂和乱石,修炼作法,试图压下火山的怒意。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知道,有一天,我却发现了一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说到这里,国师的脸色变得极为可怕,仿佛又看到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画面。谢怜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道:「什么事?」 国师道:「他……他突然,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了。」 「……」 国师道:「殿下相貌俊美,从来不把脸遮起来,也没什么东西能让他脸上受伤,这么多年了我从没看到他这样,所以我很费解。我问他,殿下,您的脸怎么了?他说,不小心被火烧伤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受的伤,他不让我看伤口,自己敷了草药,而且行踪忽然变的飘忽不定。这些原本很异常,但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暂时转移了我的注意——火山忽然停止了爆发。 「铜炉恢復了死寂,渐渐沉淀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爆发。由于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人在这上面努力过,许多乌庸人以为是他压下了火山,有些人开始重新崇拜他。太子殿下的修行之路也变得顺利起来。至少,再没有人对他辱骂和丢石头,人们渐渐的也会又对他笑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多地方都不对劲。我那三个朋友虽然性格不一,但我多少了解他们,他们应该不至于全都真的一走了之甩手不理。就算他们真生太子殿下的气,不至于连我的气也生,一点音信也无。 「最不对劲的,还是太子殿下的脸。他一直用东西遮着自己的脸,一开始是破布、斗篷、后来,他戴了一张面具,整天都不取下来。 「有时候我都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是太子殿下,是另一个人冒充的,因为他说话做事,甚至性格,全都变了。有时和蔼可亲,有时突然大发雷霆。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屋里,把所有镜子都砸了,不知哪里流血,弄得鲜血淋漓。更恐怖的是,我经常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谢怜道:「什么声音?」 国师道:「有时,深夜里,太子殿下房里会传出人声,好像是几个人小声说话吵架。但我进去看,房间里又只有一个人。几次后,太子殿下让我不要进他的房间了。 「有一天夜里,我又听到了那奇怪的声音,而且这一次,我发现,那好像是我那三个朋友的声音! 「我实在忍不住了,心想难道是他们偷偷回来了?瞒着我干什么?于是,我爬起来跑到太子殿下的房里。 「奇怪的是,房里真的没有别人,只有太子殿下躺在床上,面具也没脱下来。我又站着听了一会儿,又发现,那些声音,好像是从太子殿下那边传来的。 「准确来说,是从他的面具下面传来的。 「我慢慢走到太子殿下床边,走的越近越确信,真的是从面具下传来的,难道是太子殿下说梦话?因为太思念朋友,梦里学了他们的声音? 「我犹豫了很久,期间太子殿下一直没有动。我想他是睡着了,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拿开了他脸上的面具,然后看到了一样东西。」 国师的目光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之色。 他道:「我看到了我那三个朋友。 「说话的不是太子殿下,就是他们。太子殿下的脸上,横七竖八都是利器的划痕,划得皮肉翻起,鲜血半凝,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多长了三张脸,嘴巴都在动,一张一合。就是他们的脸!!!」 谢怜不寒而慄,道:「他……把离开他的三个侍从,也投进了铜炉??」 219|百年水深千年火热 3 国师没回答他, 已经完全沉浸了在那一幕带给他的至今不散的悚然之中。 他道:「那些人面很久没见过光了。就算只是夜里的月光它们也受不了, 我突然把面具拿开,它们好像吃了一惊,都眯起眼睛,不说话了。但是过了一会儿,看清是我, 它们就开始……喊我的名字。 「我惊呆了。前面说过, 我没见过比几万个人从空中掉下来烧死在火海里更恐怖的画面, 但当时眼前这幅画面,比那次更恐怖千万倍! 「我拿着面具的手抖个不停, 要不是整个人都已经僵了, 那面具恐怕就掉下来吵醒太子殿下了。而那三张人脸似乎很急切地想对我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更厉害, 但又压低了声音, 像怕吵醒太子殿下。 「我看到它们的样子噁心又害怕,但又忍不住想知道它们想告诉我什么, 所以我就弯下腰,屏住唿吸, 凑近太子殿下的脸去听。 「靠的太近,我闻到了浓浓的药草味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和腐烂味。我听到它们说, 让我快跑, 太子殿下疯了! 「原来,另外三人离开后,还是不放心, 偷偷返回去找太子殿下。谁知,刚好撞见太子殿下带了许多人,往铜炉那边赶。 「他们这才知道,太子殿下根本没有放弃用活人献祭的法子,又惊又怒,出来阻止,和太子殿下打了起来。谁知殿下居然痛下杀手,直接把他们三个,连同那几百个人,一起投进了铜炉! 「其余的百姓当然被丢进去就灰飞烟灭了,但他们三个有修为在身,又是被太子殿下所杀,怨念执念极深,魂魄居然用这种方式寄生在了他身上,还在每日愤怒地对他喋喋不休,想要阻止他的所作所为。 「我听着听着,觉得恐怖又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恐怖?我居然说不清楚,到底是这个太子殿下更恐怖,还是他脸上这三个东西更恐怖!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只手放到了我头上。 「我头皮一麻,慢慢抬头,看到了太子殿下。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和他脸上那三张人面,一共四双眼睛,全都在看着我! 「那些人面的表情变化更大了,扭曲着撕裂了他脸上的伤口,很多血流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随后,嘆气道:『我不说是过,让你不要进来的吗。』 「我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殿下发现自己脸上长出了这样三个东西,无法接受,也不能容忍在镜中看到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自己,所以打烂了所有的镜子。流血,是因为他想用刀把它们割下来,腐烂的味道,是因为伤口迟迟不好,但是无论割去多少次,它们又都会重新长出来!」 国师捂住半边脸,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道:「我……一下子跪在了他床边。 「太子殿下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说,『你不要害怕。他们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背叛了我。只要你不这么做,我对你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的。你还是我最忠心的侍从,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又怎么可能会没有什么改变?早就全都变了! 「太子殿下非常聪明。他从前是从来不会看人脸色的,但自从被贬后,他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缓缓地问:『你也要离开了,是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如果他只是把他口中的『恶民』投进铜炉,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说过我真的会理解的。 「但是他把这么多年来我们最好的朋友也亲手杀了扔进去,我们相依为命啊!这真的已经……丧心病狂了。我……没法接受。 「太子殿下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了,我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会留下来。我可以一个人。我明白了,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不需要别人!!! 「他脸上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万分,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口里不停地重复:我可以一个人,我可以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不需要别人,不需要别人不需要别人不需要别人…… 「殿下的力量很强,如果他真想杀我,我应该是一下子就被他咔断了脖子,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我没有马上死。而且他一发作,我们的三个朋友都在他脸上大叫起来,好像对他做了什么,闹得他也头痛大叫,我也在叫。我们五个人都在狂唿乱喊,疯了一样。太子殿下一手抱着自己的头,另一手掐得更用力。我眼前发黑,感觉快不行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他枕头底下的东西。 「他枕头下有一把剑,睡觉时就枕着,这也是他被贬后才有的习惯。我抓住剑柄,把剑拔了出来。寒光闪闪,殿下哈哈大笑,双眼血红,说你也想杀我吗?来!快刺我!朝我心口捅!不差你一个!我倒要看看,最后死的是谁!是你们死还是我死! 「我当然没有捅他,我把那把剑横在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喊:『殿下!殿下!回来吧,你看看自己!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把所有的镜子都打碎了,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那剑的剑锋雪亮,突然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他也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忽然呆住了。 「殿下手上掐着我的力量没有减轻,但是,过了不知多久,他看着看着,眼里忽然流下一行泪水。 「看到他那行泪,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剑上的倒影,多么丑陋!我看一眼都噁心,我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样自己,提醒他他现在就是个如此丑恶的怪物? 「我还是不忍心,剑脱手,落到地上了。 「最后,太子殿下把我用力丢了出去,说,滚吧。 「我连滚带爬逃走了。」 一口气听到这里,谢怜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才稍稍松下。 国师也放下了手,道:「我逃了很远,逃出了乌庸国。没过多久,铜炉火山,又一次爆发了。 「这一次,整个乌庸国,全都被埋葬了,几乎无人倖免。一个国家,就这样消失了。 「我逃过一劫,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太子殿下的消息,他好像和乌庸国一起被埋葬了。 「我登过天界,自己也修炼,有点小成,保持着身体的状态,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流浪。我从少年时就侍奉太子殿下,现在不用侍奉他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殿下没了,我的三个朋友也死了。我做了三个空壳假人,让假人用他们的语气陪我说话聊天,偶尔打牌。」 听到「空壳假人」,谢怜深色微微一凝。国师道:「后来我法术有进,我又把我那三位朋友的本领灌输给了他们。」 谢怜低声道:「是另外三位国师吗?」 难怪他总觉得另外三位国师有点奇怪,从来不单独行动,也不和他单独交流,原本根本是假人,离开了国师就会露馅。国师道:「是他们。所以,说起来,你也算是我那三位朋友的徒弟。可惜我毕竟不是他们本人,能灌输给假人的本事也不过他们的十之二三,没能教你多少。那三个陪了我很久的假人也早就被他毁掉了。」 「再过了一两百年,天界更代,原先的神官们全都陨落了,渐渐又换上了新的一批神官。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也就混吃等死赖活着。 「直到有一天,在某个国家,有一位太子殿下,出生在了荧惑守心之日。 「也就是你了,仙乐国的太子殿下。 终于来了。谢怜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 国师盘腿而坐,抱着手臂道:「我觉得很巧,很有缘。但其实那个时候乌庸覆灭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几百几百年总会遇到个一两次的,根本就不叫巧。但我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什么心情,随便编了个名字,去做了仙乐国师。」 谢怜心道:「就知道名字是随便编的……」 国师道:「我不是鄙视你们仙乐,但想在那你们那儿混个国师当,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人们总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年纪轻的就一定没资歷没本事,会被看不起。如果我顶着这张脸去应试,说不定不给我过,所以我把脸改了一下,大了个十几二十岁,果然很快就混上了。而作为国师,我就得和天界的神官们直接对话了。 「于是,我对上了君吾。 「君吾的样貌,和我熟悉的那位太子殿下,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我毕竟对他太熟悉了,对话了几次,我就有点怀疑了。但也只是怀疑。 「而且就算我再怀疑,我也不想说破什么。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脸上的人面也消失了。我以为是我那三个朋友怨气散去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非旧事重提,打破这份宁静。都装作没认出对方,不也很好。」 谢怜道:「如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国师道:「但我们还是没能装到最后。因为,我们都看到了你。 「殿下,你应该猜到了我为什么对你寄予厚望。你很像他。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他想成为的人,或者神,你能够做到他没能做到的事,你能用你的完美,来弥补我和他的遗憾。」 花城却淡淡地道:「从一开始你就想错了。一点都不像。」 国师看他一眼,道:「现在你当然可以说不像了。但从前是很像的。而且坏就坏在,太像了。」 他重新转向谢怜,道:「太子悦神那一次,你救了那个从城楼上掉下来的小孩儿,我是不太高兴的。不光因为那件事中止了祭典,更因为,那事情,你做的太惹眼了。你引起君吾的注意了。 「君吾开始和我提起你。他对你很青睐,每次我们聊你,我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合适。但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你,是发现了十分合意的好苗子的欣喜,而且颇想点你上去,只是每次都被我用各种理由劝了回去。」 谢怜也不太愿意相信君吾对他的态度全都是假的,但听国师这么说,又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国师道:「转折在于一念桥。」 听到这三个字,谢怜回过神。国师道:「一念桥的那个鬼魂,你还记得吗?」 谢怜沉声道:「那是我飞升的契机,自然记得。」 国师道:「你遇到那个鬼魂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个鬼魂,作祟于荒野断桥之上,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剑,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血和火的足迹,还有他问你的那三个问题——全都让我十分在意,感到不安,但我也说不准到底哪里不对劲。而且打败桥头鬼后,你很快就飞升了,我根本来不及想明白。 「好在你飞升上去之后,君吾对你态度一如既往的好,很青睐,很看重,好像什么都没变,我也告诉自己别多想。 「然后,就是仙乐大旱,永安之乱。还有那个东西的出现,白无相。」 谢怜屏息凝神,国师道:「我说过,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算后来出来了人面疫,我也只是怀疑。但因为怨灵寄生也不是那么少见的事,只是从来没有如此大面地传播。加上我对所谓天道有些怨愤,最初我觉得,白无相可能是自然所生,是天要来惩罚你的。 「但随着你跟那个东西接触的越来越多,人面疫越来越肆虐,许许多多的事,都不得不让我往最坏的可能那边想。」 谢怜道:「许许多多的事,具体是指?比如?」 国师道:「摔死在仙乐皇城门口死的那一家三口。」 谢怜窒息了,道:「那……是……?」 国师道:「后来,我检查了那三个人的尸体,发现,那根本不是三个人,而是三个空壳。」 谢怜道:「但是空壳人是空心的,没有内脏,不会流血的?!」 国师道:「根本不需要内脏。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内脏早就都摔烂了,只要在空壳腹内塞一团烂肉、灌满血浆就行了。我那三位朋友里,有一个最擅长做这种奇诡之物,空壳假人这种东西最初就是他先做出来的。他只教给了我们,而那个时候制作空壳假人的方式还没有现在流传的这么广,他们死了,能制作空壳假人,还能做的那么逼真的,除了我,你说还剩下谁?」 谢怜低下头,瞳孔收缩。 那一家三口摔死在仙乐皇城门口,直接引爆了战火。然而,那几条人命,根本就是假的,是个圈套! 谢怜道:「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国师道:「我根本不敢。如果真的是他,我告诉了你,以你当时的性子,会不会直接冲上去找他算帐?那根本救不了你和仙乐国,只能加速你们的灭亡。而且,就算没有那三个空壳,也迟早……」 迟早有别的事点燃战火。就像仙乐皇城里那条失踪的狗一样。 「后来,你败了,仙乐也败了。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我先把皇极观所有人都遣散了,在神武殿请他降神,然后,直接撕开了他的身份。」 也就是君吾所说的,八百年前他们见过的那一面。国师道:「我质问了他很多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最后,我问他:『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终于回答了。他说,他要你,成为他最完美的传人。 「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能完全懂他,那就是你。只要成功了,你就永远不会背叛他! 「我懂了他的意思。吵到激动中,我们又动起手来。我根本不能打,动手必死无疑,他不用动一根手指就可以碾死我,但这个时候,他突然脸色大变,捂住了脸。 「我一惊,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三张脸! 「原来它们根本没有消失,他只是一直用法力压制着它们!而现在,不知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我,它们又跑出来了! 「就这样,我的三个朋友出来捣乱,闹得他头痛欲裂,表情很可怕,而我又趁机逃了。 「再一次开始在人间流浪,这一次还得东躲西藏。我想着,当初的乌庸国,现在怎么样了呢?于是,我又回去看了看。 「没想到的是,那一次回去,又让我有了大发现。 「不知为什么,过去乌庸国的土地完全被封闭了,与外界隔绝。我在那里走了很久,又遇到了我的三个朋友们。 谢怜道:「就是那三座山怪,老、病、死吗?」 国师道:「正是。 「铜炉吞噬了他们的身躯,几乎被焚烧到消失的骨灰和火山灰混在一起,喷发出来,随着时间的沉淀越积越多,千百年过去,最后化为了三座大山,寄宿着他们一部分的灵魂。」 「找到和化为山怪的他们交流的办法花了我很久的时间,但成功后,我又得知了很多事。 「原来,上一代的神官,不是自然换代陨落,而是被他一个一个,慢慢杀光的。他……屠了整个天庭,一个都没有留下! 「而血洗天界之后,他又回到人间,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编了一个新的名字,捏造了一个新的身份,作为『人』,再次『飞升』。整个天界的先代神官都死光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人间广为流传的『神武大帝』的出身、典故、趣闻、相貌、性子……全都是假的,都是他编织的精密谎言! 「这个仙京,就是他一手建立出来的完全置于自己掌控之下的新天界。而先代神官们的尸体和骨灰,全都混在这座仙京地基的泥土里,每日都被他踩在脚下践踏。就在此刻,你的脚下说不定也踩着谁的骨灰。」 「……」 国师继续道:「现在的他,是天界的第一武神,表面光辉灿烂。但在他心里,压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怨念、痛苦、愤怒、恨……这些东西需要释放出来。唯有如此,他整个人才能保持平衡,继续作为第一武神坐镇三界,而不是大开杀戒。 「曾经的乌庸国已经变成了地狱,铜炉被他投餵了无数活人和三个准神官,已认他为主。他便定期把这些黑暗的情绪释入铜炉,以乌庸人的千万亡灵为佐,燃起业火,炼就了许多邪恶的东西。 谢怜道:「这些东西的炼成方法,和『绝』是不同的吧?」 国师道:「的确不同。『绝』是比较后来才有的了,因为他……改变了炼出方式。」 谢怜道:「什么叫炼出方式?」 国师道:「『质』和『量』。」 他又看了一眼花城,道:「你们肯定都知道,绝是百年甚至几百年才诞生一次的,一次只能有一个,所以极为稀少,难度也极大。而且,绝的前身,是独立的存在。铜炉不过是提供了一个环境,加速了他们爆发的过程。能成绝者,在哪里都能成绝,迟早都要成绝。 「事实上,『绝』这个说法,取的是『绝世』『绝顶』之意。跟是否在铜炉里练过没有多大关系。不过,能熬过铜炉的淬鍊,的确可以如此冠之了。因为根本没有几个能熬过。迄今为止不也就三个?」 谢怜看了身旁花城的一眼,恰好花城也在看他。虽然不知他为何看来,依旧微微一笑。 国师接着道:「但是,铜炉早期的产出可不是这样的。早年几年一次,一次几百几十不等,一批一批的涌出,可能跟他当时情绪不稳定有关。产出的都是他的恨意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怪物,里面恐怕不乏你们耳熟能详的东西。比如——白话真仙。」 谢怜道:「白话真仙也是铜炉生出的东西?!」 国师道:「正是。这些东西,有的有自己的意识,跟他脱离了关系;有的却没有,可以算他的分身。白话真仙就有自己的意识,出去后还分了许多更小的分身。我那三个朋友留守在乌庸国境内,阻止这些怪物出境,我则常年在外界寻找这些东西,设法补救。」 谢怜忽然想起,上来之前国师见到师青玄时奇怪的态度,道:「师父!风师大人……当年给青玄算命、让他们家不要大张旗鼓办喜事的那个高人,是不是就是你?」 国师道:「废话。除了你师父我,哪个高人还能算这么准?哪个高人还这么有闲?一碗粥打发了就给算?」 「……」 国师道:「那白话真仙本来想试着吞当时年纪尚小的师无渡,但师无渡这小子太狠了,小小年纪就不好对付,刀枪不入根本不怕,命横得愣是没法下口,硬啃怕是要崩了牙满口血,它只好转向他那个平庸富贵命的弟弟。虽然还是没啃着,但闹得这两兄弟鸡犬不宁,还咬了个本来有飞升命格的下水,怎么也不算亏,没把这东西弄死我真是不甘心。」 花城道:「已经被弄死了。」 国师道:「被贺玄反吞了吧?我也有所耳闻。我本来是要盯着师家兄弟直到确认无碍的,但那时候铜炉又开山在即,没法跟紧,我就先去了铜炉。等我再回去,事情就变得乱七八糟了。师无渡动了歪心思,闹出好大一摊事,完全没法收场!我头疼得厉害,想管也没法管了。」 那是真的想管也没法管了。国师又道:「但是说真的,白话真仙根本不算里面厉害的,也就爱出去闹事而已,这东西严格来说只能算个次品,排不上号。还有,再比如……」 谢怜低声道:「再比如……一念桥头,战死亡魂?」 国师吸了一口气,道:「……是他。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因为那个桥头鬼,就是他在铜炉里炼出来的一只黑分身,每隔许多年,它就要出来作祟杀人泄恨。但是,偏偏你,把那只怪物打败了! 「他感觉到那只桥头鬼被人杀死了,马上就下去查看了,看到了你。而你,偏偏又当着他的面,说出了那句话——『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简直是对他疯狂的嘲讽,触死了他的逆鳞…… 「这,就是一切的转折点。」 220|白帝君暗设送命题 谢怜握紧了拳, 唿吸微微紊乱。 一句话。听起来如此不可思议, 甚至可笑,他却完全笑不出来。 国师道:「除了这些怪物,还有。太子殿下,你记得当初你把你在城楼下救的那个小儿带上皇极观,我吓了一大跳吗?」 「……」 谢怜立即收神, 飞速看了一眼花城, 道:「记得。那个小儿怎么了?你说他是……」 国师道:「天煞孤星!」 他沉声道:「我当时只觉得那小儿身上邪气太重, 太不同寻常了。后来在铜炉和另外三人对了对,才知道铜炉不光会产出怪物, 还会诅咒。就像你可以散掉你的气运一样, 铜炉也可以散掉它储存的厄运,散掉后它们就会四处流窜。 「那小儿的生辰八字本就险恶至极, 吉则吉破天, 凶则凶穿地。恐怕他出生那天,把那些流散的厄运全都吸收了, 才变得那么可怕。他一上去,整个太苍山险些都给他烧掉!」 谢怜愈听愈惊, 缓缓转头,望向花城。分明是在说着他自己的事, 花城神色却不变, 反而对他报以一笑。 国师继续道:「按照正常情况,那小儿必然早年丧父丧母,如果不丧, 那就必定父嫌母弃,受尽虐待,还不如父母双亡。而且他活不过十八岁,还会害得身边人死的死、散的散、倒霉的倒霉,犹如灾星降世扫把星到家。所以我当时才让你赶快把他赶下去别再靠近了……」 谢怜没法听下去了,道:「国师!……别说啦。」 国师点头,道:「不说了。我只是给你举例,告诉你铜炉有多可怕。」 谢怜不知该说什么,花城却笑道:「可怕未见得有多可怕,不过,国师算的倒是挺准。」 「……」 谢怜一想到,花城恐怕真的没能活过十八岁,手就微微发颤。这时,一只手在下面伸了过来,轻轻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 两人的手都是一样的冰冷,但叠加起来,就有了温度。 国师道:「他一直在给你设题考验。仙乐国的人面疫,就是第一道题。按照他的答案,只要你当时选择对永安发动人面疫,你就算过关了,他不但不会贬你下去,还会帮你遮掩,让你真正成为他的心腹传人,一步登天,两步逆天。但是你答错了。 「在你第一次被贬期间,他应该又给你设题了,而且你还是没给出他满意的答案,所以你飞升了,又立刻被他打下去了。」 谢怜脑海中浮现一张苍白的笑面,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 花城道:「哥哥,信我。就算你不自己要求,他也有千百种办法让你下去。」 谢怜道:「不过,白无相也是他打败的。」 花城道:「但也并没打死。」 谢怜道:「但这又是何必?」 国师道:「『白无相』当然可以杀了你,但是,他要的不是杀了你。事实上,我说了,他很喜欢你,他根本不想要你死,他只是想要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花城也道:「杀了你,并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你以那种状态死去,永远不会再改变,他更无法忍受。但白无相又没有理由就这么简单放过了你,还有什么比神武大帝下人间、退散妖魔、救你于危难之际更好的处理方法?如此一来,你还会对他更加信任感激。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心里肯定不痛快极了。」 国师道:「你第二次被贬,流落人间,他有无数个机会慢慢『教导』你,慢慢等你回心转意。据我的观察,他原本已经平静下来了。但是这份平静,最近也被打破了。 「契机就是你的第三次飞升。 「你要是一滩烂泥,倒也罢了,可偏偏你都成那样了还完全不按他给你安排的来,还能再一次飞升,而且还是从前那副样子,一点也没变……我不知道他看到你会想些什么,但我觉得,他一定会再出题考验你。」 花城道:「看他之后都做了什么就知道了。哥哥,你好好回想一下,自从你第三次飞升,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怜很快进入状态,凝思片刻,道:「第一件事,与君山。拿下了女鬼宣姬。开始我并没找到鬼新郎,中途胎灵以童谣指引,想来是出自他的授意。但我以为在那件事中,这是在帮我。」 花城道:「帮你完成任务罢了。直接后果是拿下了女鬼宣姬,间接后果呢?」 谢怜试探着道:「……捅了裴将军旧情人的马蜂窝,给他带来了一点麻烦?」 国师道:「这里可以算是一道小题吧。如果你知道会得罪裴茗,鬼新郎这个任务你会不会用另一种方式处理?比如,背地通知裴茗压下去,就让宣姬继续在这一小片地方闹,而不闹大之类的。」 谢怜汗颜,道:「这个……说实话,我很后来才知道跟裴将军有关了。当时女鬼索命,在场那么多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没空去想会不会得罪人了。」 花城微微一笑,道:「哥哥,你这就已经是做出选择了。」 他继续梳理,道:「第二件事,菩荠观来了一个空壳道人,把你引去了半月关。那个壳子是谁派来的先不谈,这件事的后果又是什么。」 谢怜道:「踢走了小裴将军,折了裴将军一臂。」 花城道:「哥哥,你看,这两件事下来,你帮他大大削弱了裴茗的实力,还彻底得罪了裴茗。他完全没有出面,仇都是你的,你还感激他。」 「……」 花城又道:「没猜错的话,这八百年来,他也没少盯你。哥哥你在永安做过国师,教过郎千秋,他恐怕也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派了郎千秋和你一同出行。在我看来,这纯粹是不怀好意。」 国师一惊:「等等?殿下,你去永安做过国师?你教过郎千秋?」 谢怜道:「嗯……」 国师道:「你就是芳心国师???」 谢怜:「嗯……怎么了吗?」当下简述了几句。国师道:「那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对你很生气。」 花城继续道:「白话真仙一事,哥哥你原本是打算不插手的,但最后还是被牵扯进去了,好在不深。南海被卷进渡劫域的几百个渔民不是黑水搅的也不是师无渡搅的,除了他们,最有能力能做到的又是谁?」 一件件捋下来,谢怜这才发现,他回来之后走的每一步,也许都在君吾密切的注视和推动之下。 花城抱起了手臂,道:「我猜,他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那种诡异的心态,不断地向你抛出题目,测试你到底怎么选怎么走,期待着你能按他给你铺的路线来;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他要以你为剑,削弱这些神官的势力。 「前代天界的神官们一定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他警惕心极强,对任何东西都要求绝对的掌控力,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力量和地位,不能让其他神官追赶上他。而且,我想……」 谢怜恰好也在思索,道:「什么?」 花城道:「师无渡给师青玄换命的事,还有黑水潜入上天庭调查的事,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怜心中所想的,也是这个。 难道坐在最高处的君吾,对此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不太可能。 灵文殿经手的所有卷宗,他都是可以直接查看的,如有造假,他真的会觉察不了端倪呢? 水师犯下这么大的事,却几乎瞒天过海,安然无恙了许多年。偏偏在他在上天庭开始横着走以后,才被揭了老底。花城道:「也许,一开始他就有所觉察了,只是当时水师的地位并没有威胁到他,事情才没被捅出来。如果早早揭露,不一定好。师无渡被贬,还是会上来一个新的水师,新水师可就不一定有个这么大的把柄和祸患能被他抓住了。」 他继续道:「如果我是君吾,我会看师无渡很不痛快。但如果我想除掉水师,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静静看着他兴风作浪、越来越肆无忌惮,等我不想再容忍他的时候,直接把换命之事的情报透露给黑水。」 黑水自然会为他自己和他死去的亲人们復仇。 花城道:「至于他在铜炉齐聚万鬼,欲炼绝出世,则可能是因为……」 谢怜道:「制衡。」 花城道:「嗯。一方面,他大概很乐意看到恶绝出世为祸人间;另一方面,只要有东西为祸人间,就会有人祈愿。」 而只要信徒祈愿,神的法力,就会更强! 国师嘆了口气,道:「每次铜炉开山,我们四个都会去阻拦,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这次更是……搞太大了。 「那些从铜炉里喷出的乌庸怨灵,他杀了小部分,用缩地千里送走大部分,再把其他人都派走,他自己则留下检查和销毁一些东西。他猜到我会去找你,处理完铜炉山那边就赶过去,果然把我拿住了。 「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乌庸国已经浮出水面,以他的警觉性,多半又要再给天界换一次代,你们再继续毫不怀疑无一觉察下去,迟早也被埋进仙京下面当地基。刚好风信那小子带了红镜,就拼死一试了。原本他法力越来越强,红镜已经照不出他脸上的东西了,但因为他前不久才和那三座山怪斗过,人面又被激活了。 「差不多我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殿下。」 谢怜凝思中,花城道:「我有。国师,你的乌庸语,还记着吗。 国师道:「乌庸国已经消失了,没有人再使用它的文字和语言,所以我们早就学了新的。但原来的都还记得,只是很少用了。」他坦言道,「也不太想用。」 谢怜想起,原来,那时国师对山怪说的「太子殿下没救了」,「就快觉醒了」,真的不是指他,而是指附在郎萤身上、一路边走边杀、汲取力量恢復的白无相。 还有那些口吐人言的食尸鼠。当时,因为谢怜听懂了它们说的乌庸语,花城认为是有人给他灌输了相关记忆。列出的几个可能人选里,果然中了,而且中了两个:君吾和白无相。 而在白无相能在万神窟中做出风信和慕情的假皮,自然不是难事。因为,君吾当然对他们了如指掌! 谢怜道:「他……似乎一直想引导我认为自己就是乌庸太子本人,或是他魂魄的一部分。」 国师道:「他当然想。既然乌庸国的存在已经瞒不住了,谁看到仙乐太子和乌庸太子都会觉得二者很像,往你身上引再好不过了。而且,只要你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的本心、行为和目的,有了『我就是乌庸太子』的想法,你重复他命运轨迹的可能性就更大。 「是他主动引导着你,想让你走他走过的路,而不是你们的路冥冥之中相似。他……不可能容忍你们如此之相似,走的路却不一样。」 许久,花城道:「都说了,一点都不像。」 国师仿佛终于忍不住了,转向他道:「你这个年轻人,你怎么回事?」 花城:「?」 谢怜一怔,心道:「这是怎么了?」 国师撸起袖子,对花城语重心长地道:「从刚才起我就想说很久了,你这个年轻人,笑容为什么一点都不真诚?不要以为你是绝境鬼王就可以对我没礼貌。绝境鬼王是很珍稀,但是我有多少岁你知道吗?当然是我这种岁数的长辈更珍稀!」 「……」 花城挑了挑眉。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师父啊,三郎他也不是没礼貌,他只是……」他只是对别人假笑惯了。国师对花城比了一个手势,让他不要过来,又把谢怜拉到一边,严肃地道:「太子殿下,我看到了。」 谢怜道:「啊?您看到什么了?」 国师道:「那个巨神像上面。」 那个巨神像?上面怎么了?谢怜想了一会儿,忽然,脑袋里嗡的一声。 借法力了! 谢怜咳个不停,道:「不是……那个只是借法力……不,其实也不止是借法力,总之就是……」 国师更加语重心长了:「殿下,你怎么回事啊?难道,因为我管的太严,你修道太久,不近女色,你就改……了???」 「……」 谢怜疯狂摆手:「才不是那种原因!」 国师狐疑道:「那……难道是……天生的?这……我从没看出来。嗯……好吧,那你这点确实不像他……」 谢怜:「???等等?也不是!」 国师吁了口气,嘆道:「你不要怕,殿下,我不是要说你什么。我不擅长的事我是不会教导你的。况且你什么事都过来了,还在意这个吗?男男女女都无所谓的,只要你自己高兴就好。」 谢怜揉得自己眉心一点通红通红的,小声道:「嗯……我很高兴。」 国师却又郁闷地道:「……可你找了八百年,怎么找了个绝境鬼王?」 谢怜一愣。国师道:「我不是说你眼光不好,挺好的,大姑娘小姑娘肯定都喜欢这款,但是绝境鬼王可都凶得很啊,殿下你可想清楚,这种人都是一缠上身你就永远别想甩掉的。」 「呃师父,您先等等……」 「绝对没错。我告诉你,我一看这血雨探花,我就知道他的命肯定凶得九曲十八弯,一山还比一山高,邪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简直就是……」 花城在他们身后,慢条斯理地道:「简直就是,天煞孤星,对吧。」 谢怜刚才已经努力阻止国师继续说下去了,但还是没能成功,捂住了脸,默默蹭回了花城身后。 花城含笑揽住他,挑了挑眉,道:「我笑容的确是非常之不真诚。不过,当着本人的面说他是天煞孤星,灾星降世,扫把星到家,父母双亡,活不过十八岁——也不太合适,是吗。」 「?」 国师双目渐渐睁大:「……你,是?」 221|会鬼王太子殿中藏 这一回, 花城的笑容倒是不假了,反而愈加灿烂了。国师惊呆了, 手扬了起来, 指着他道:「……你你你,是你?那个?你是那个???」 他的手指和声音简直全都要颤抖了。花城欣然不语,脸上却分明已经写满了:不错,我就是那个差点烧掉整座太苍山的天煞孤星本人了! 「……」 国师转过去质问道:「殿下, 这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谢怜摊了一下手, 讪笑着道:「……就……这么回事了。」 国师震撼了。他把右手手背往左手手心里摔了几十下,好半晌才终于说出了话:「你看, 你看你看你看, 我说吧!我就说绝境鬼王不好惹吧!他从那么点小就冤上你了,阴魂不散啊!八百年了吧, 八百年啊!八百年来都暗地里觊觎着你, 可怕, 太可怕了!我算的真是太准了!」 谢怜道:「算了, 师父, 别说这个了……」 他心想:「您这还没看到那万神窟里的铺天盖地的神像呢。」要是看到了, 估计得把花城视为洪水勐兽疯魔病鬼, 把谢怜夹在胳膊肘下就跑了。国师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道:「不行, 他这样太恐怖了, 简直了,执念和心机如此深沉!殿下, 你千万要小心啊,你这样很容易吃亏的,当心他骗你!」 谢怜道:「三郎不会的。」 花城也淡淡地道:「您想多了。我骗谁也不会骗殿下的。」 国师歪过身子和他理论道:「你这个狡猾的年轻人,不要以为我不看不出来,你不就仗着太子殿下这方面懂的不多?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说说看,借法力是怎么借的?有多少种借法?你又是怎么借的?你怎么跟殿下说的?」 花城:「……」 谢怜胡乱叫了起来:「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揭过吧,不管怎么样,借到了就行了嘛!哈哈哈,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 再说下去,他就要像一只溺水且煮熟的鸭子一样扑腾扑腾起来了。谢怜突然严肃,道:「所以,我们来说正事吧。现在他把我们都关在这里,还没动手,是想怎么样呢。」 花城道:「是想再给你设题吧。」 谢怜道:「还能怎么设呢?」 国师道:「那就难说了,说真的,怎么样都是有可能的。殿下你不要转移话题!我给你一个忠告,你不要色令智昏或者被花言巧语矇骗,我看他……」 这时,花城忽然沉声道:「哥哥,有人来了。」 ?? 落=霞=小=说~w w w = l u ox i a = c om 国师道:「你不要想骗我,我可没太子殿下那么好骗……」谢怜却道:「师父啊,他不是骗你,是真的有人来了,我们先躲一下!」说完,便和花城一起,足底在地上一点,二人一起轻飘飘地掠上了屋顶房梁,藏了起来。 不多时,屋外果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人踹开屋门,得意狂笑:「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界,算什么!还不是一样要被老子踩在脚下!」 「……」 「……」 「……」 一听到这个声音,三个人都无语了。 只见屋外大摇大摆走进来一个青衣人,岂不正是多日不见的戚容! 看来,君吾不光把神官们都关起来了,还把妖魔鬼怪都放出来了。这些东西居然就这么在仙京的大街上游荡乱窜,简直错乱颠倒,诡异至极! 国师也没想到会是戚容,僵了。戚容指他骂道:「死国师,死老头,老不死!嘿嘿!当初你他妈的瞧不起我,不肯收我为徒,现在怎么样?打脸了吧,报应吧,没有好下场吧!活该!」 从他身后探出一个怯怯的小脑袋,正是谷子。谷子大概是第一次进入如此富丽的建筑,睁大了眼,东张西望,似乎想偷偷摸摸那些玉石地砖又不敢摸。戚容得意洋洋,道:「乖儿子看到没有?这里就是天界,现在,是你老子我的地盘了!」 谷子惊道:「真的吗爹?这地方这么大……」 戚容道:「当然了!不信你看,我呸呸呸!我在这里随便吐口水,谁敢说我?」 国师:「……」 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爹,随地吐口水不好吧。这里这么漂亮干净,会弄脏的。」 戚容卡了。 国师也忍不住了,道:「你看看你,你怎么教小孩的?这么大岁数了也不知道做好的榜样,小孩都比你懂事!」 同时被两边说,戚容恼羞成怒,跳起来骂道:「死老头,你懂个屁!装什么长辈,不许你们教训我!还有你!敢这么对你老子说话,你这个不孝子!」 谷子被他骂了,很委屈地不敢作声了。戚容骂完又心虚地把自己刚吐的口水两脚擦掉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骂骂咧咧拽着谷子往外走去,临走前还在灵文殿最显眼的那面墙壁上写下一行斗大的字——「三界第一鬼王青鬼戚容到此一游」。 待到戚容出了灵文殿,谢怜收在袖子里的蓝色不倒翁掉了下来,落在那面被写了大字的墙壁、和戚容胡乱擦掉的口水印前,乱转乱晃,像是被气疯了。谢怜和花城也落了下来,谢怜捡了不倒翁重新收起,国师摇了摇头,道:「小镜王真是……几百年如一日的品味奇差,居然没半点长进。」 花城看了一眼墙壁,连一副不屑的神情也懒得给,只评价了一个字:「丑。」 国师终于贊同他了,双手笼袖,道:「丑极了。这么多年来,我除了曾经在鬼市的鬼赌坊门口见到过一副乱七八糟的对联,那个字比这个还要丑上几十倍以外,就再也没有见过更丑的字了!」 花城:「………………」 谢怜则努力地微笑道:「哈哈哈哈,师父你说的那副对联我也见过,我觉得写的还不错呢?很有自己的风格呀,我还挺喜欢的呢。」 国师奇怪地道:「殿下,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的书法可是名家教的,难道还不知道什么丑什么美吗?那字根本丑绝三界,再好的老师也救不回来,你喜欢它哪里?你的品位没坏掉吧?」 谢怜:「哈哈哈哈哈哈师父,您还是别说了吧!!!」 忽然,花城道:「哥哥,君吾那边有行动了。他可能要去找你,正在往仙乐宫那边赶。」 国师一惊,道:「什么!那殿下你得赶快回去!血雨探花,你也藏好,千万不要被他发现你们已经搭上了。我那三个朋友的山怪体现在被他压制在铜炉山境内,正在挣脱。无论採取什么行动,等他们挣脱更有把握,谨记,切不可轻举妄动!」 谢怜自然明白。告别国师,二人出了灵文殿,飞速潜行,避过无数卫兵和妖魔鬼怪,还差四条街就要到仙乐宫了,正在此时,花城又道:「哥哥,他还差一条街就到仙乐宫了。」 谢怜:「!」 他碰了碰那只侦查的银蝶,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果然,君吾负手,一人独行,大约再走个不到一百步,就要看到仙乐宫的大门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岂不是要么在君吾之后才回去,要么撞个正着?要知道,仙乐宫大门口的卫兵可还被花城定着呢! 忽然,君吾身后那座神殿的大门开了,一人站在门后,道:「帝君。」 君吾顿住脚步,回头,道:「雨师?何事?」 拦住他的正是雨师。大概因为君吾交代过,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雨师府,所以除了卫兵,倒没看到其他妖魔鬼怪。她客客气气地道:「帝君,有一样东西,我忘了给您。能请您稍作停留吗?」 君吾颔首道:「好。」果然迴转过去。谢怜松了口气,道:「感谢雨师大人!」决定回去给雨师烧十八柱高香!!! 趁此机会,二人飞越四条街,抢在君吾之前回到仙乐宫,进门时花城随手一挥,解除了门口卫兵的法术,他们只迷惑了一瞬,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谢怜奔回内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脸色又变。因为,门口的卫兵又通报了。 君吾这么快就来了! 看来雨师没拦住他多久。二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花城转入帘后,隐去身形,谢怜则跳上了床装睡,背对外面。刚拉上被子,君吾便进来了。 他慢慢走到桌边,静了一会儿,道:「仙乐,休息了吗。」 谢怜没回答。君吾似乎坐到了桌边,把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放上了桌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温声道:「仙乐,我让你好好待在这里,是为你好。很多事情你只要听我的,最后结果就会好很多。」 谢怜没有翻身,依旧背对着他。否则他想起国师告诉他的事,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此刻还温和依旧的君吾。 下一刻,君吾在他背后,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你不光偷偷跑出去玩儿,还带回了人藏在屋里,看来是真的不听我的话了。」 222|会鬼王太子殿中藏 2 听到这一句, 谢怜蓦地毛骨悚然, 背上寒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 他仿佛体会到国师那时深夜悄悄潜入他房间中、摘下他面具时的心情他听到君吾从桌边站起身来,缓缓向这边走来。 花城就站在床边的帘子后! 他上床时把芳心藏在了枕下,此刻把手放在剑柄上握紧了,寻找着时机,但又怀疑根本没有时机。谁知, 君吾却并没有走到帘子后, 而是到了床边, 径直掀开他身上的被子。谢怜感觉身上一凉,勐地坐了起来, 紧盯着他。而君吾打量着他的身上, 淡声道:「这件衣服可不适合你。」 「……」 谢怜这才想起来,原来锦衣仙还在他身上! 虽然锦衣仙已经变成白道袍了, 但君吾自然不会漏掉它, 打量他片刻,嘆了口气, 道:「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又出去闹了吧。」 谢怜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忽然, 目光扫到桌上,那儿拜着一只礼盒, 礼盒已经拆开, 里面是几颗大白菜、几颗土豆和几根萝蔔, 「……」 原来雨师刚才叫住君吾,说忘了给他的东西又是雨师乡的土特产…… 在君吾身后, 花城不动声色地以手撩起一角帘子,露出帘后真容,越过君吾与谢怜对视。 他的手慢慢放到了腰间一弯银色的刀柄上,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立即动手。谢怜并不觉得这是好时机,佯装不想和君吾说话,摇了摇头。 君吾道:「你把灵文藏到哪里去了?」 当然不能把灵文交出来。一看到灵文,根本不需要问她到底怎么了,只要看到她被变成了不倒翁,就能猜到花城肯定已经混进仙京了。 但,谢怜又忍不住怀疑——君吾真的完全不怀疑花城已经混进来了吗? 这时,君吾又道:「仙乐,你的表情好像在说,不对。哪里不对?难道除了锦衣仙,你还藏了别的人?」 谢怜方才表情根本没有变化。君吾当真是,,对他了如指掌。 和君吾身后的花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怜定定神,冷淡地道:「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现在谁都出不去,我也什么都干不了。你老人家高兴就好。」说完又躺下,拉上被子盖过头顶。而君吾转过身,开始在仙乐宫内缓缓踱步,搜索起来。 不紧不慢地搜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他思忖片刻,果然,还是转向了那帘子,伸手探去。 帘子一揭,空空如也。 定了片刻,君吾又放下了帘子,重新回到桌边。而床上的谢怜悬着的心,尚未放下。 被子里,花城就躺在他身旁,二人的脸贴得极近。谢怜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花城微微一笑,无声地道:殿下,别害怕。 方才,君吾一转身,花城便从容地放下帘子。待他走了过去,又从容地从帘后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闪到了谢怜床边。谢怜一把将他拉上床,塞进里面。而花城刚刚滚上床,君吾就又转过了身。 时机接得天衣无缝,加上位置卡得微妙,除了一团拱得乱七八糟的被窝,君吾什么也没看到。 最后,君吾道:「仙乐别睡了,反正你也睡不着。起来,跟我过来。」 谢怜其实是很想赖在床上不起来的,但是他怕不起来君吾又过来掀被子,只好磨磨蹭蹭下了床,把藏在袖子里的蓝色不倒翁留在枕边。 君吾已经出了寝殿,谢怜回头望了一眼,花城也下了床,目光沉沉就要过来。谢怜连忙摆手,示意他万万不可暴露,没事。已经出去了的君吾又道:「怎么了,还不走。有什么东西在床上让你不想走吗。」 谢怜立即回屋,把桌上那盒土产拿了,反手关上门出来,抱着那礼盒拿了一根萝蔔就啃了一口,淡淡地道:「没什么,我饿了不行吗。」 君吾看了他手里的东西一眼,温声道:「你喜欢这个,我那里还有,改天给你送来。」 谢怜:「……」 走了几条街,远远便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唿小叫:「哈哈哈哈哈哈哈!风信!你这条狗!本鬼王现在就脚踩在你的殿上,怎么样!怎么样!来打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戚容! 走到近处去,只见四下一片金殿都惨遭他毒手,到处都是又大又丑的「到此一游」。戚容还上房揭瓦,对被关在里面的神官大唿小叫穷嘚瑟,谷子在他身边,委屈巴巴,欲言又止。 眼下他正在风信的南阳殿上蹦跶,风信正烦着,根本不理他;戚容叫了半天没意思,又去慕情殿里原封不动地叫唤一番。慕情好像远远对他翻了几个白眼,气得他跳脚,跳来跳去,又跳到权一真殿上。谁知他还没开口叫,突然一尊满头捲髮的神像冲破屋顶,飞了出来,把他撞得头朝下摔下了屋顶。居然是愤怒中的权一真把自己的神像当成武器,直接扔向他了。谷子大惊,趴在屋檐边缘道:「爹!你没事吧!」 戚容大怒道:「权一真这个不要脸的白痴!居然使用卑鄙的手段偷袭我!」 谷子犹豫了一下,不解道:「爹,他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啊?」明明权一真是光明正大地把神像投过来的啊? 戚容骂道:「你这个笨儿子!只要他打赢了我,不管是用什么手段,通通都是卑鄙的手段!不然他怎么可能赢你老子我?!」 谷子:「哦……」 「……」戚容怎么说也是他表弟,谢怜忍不住捂住了脸。君吾顿了脚步,道:「青鬼。」 戚容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爬了起来,警惕地望向这边,看样子对君吾很是忌惮。这一望,「父子」自然是双双都望到了谢怜,谷子喜道:「破烂道长哥哥!」 戚容则邪笑道:「哟!这是谁,这不是太子表哥吗!」 谢怜根本不想理他,他还闹上了,凑过来绕着谢怜直打转,嘲讽道:「你之前不是很趾高气扬吗?背靠两座靠山,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怎么像条丧家犬似的怂了?」 谢怜心中奇怪,「两座靠山」?须臾才反应过来,一座是花城,一座是君吾。看了一眼身前的君吾,不免百感交集,忽然想起很早之前,他问花城,觉得君吾如何。当时,花城的回答是,君吾一定很讨厌他。 戚容又道:「呵呵呵,之前仗着狗花城给你撑腰,暗算偷袭我,我还没跟你算帐,你就先被人算帐了,真是天道好轮迴啊!」 君吾淡声道:「青鬼,不要对仙乐废话。可以把你的部下放出来了。」 虽然戚容之前在背后狂骂君吾,但真到了君吾面前,却灰熘熘地夹起了尾巴。尽管神情不大服气,二话不说,上房抱了谷子就去跑腿了。君吾又对谢怜道:「走吧。」 谢怜看着君吾带他走的这条路,心中思索:「这个方向,是通往……戚容的部下?难道是……」 过了一阵,街角一转,果然,一座华丽的武神殿呈现在二人眼前。 明光殿! 而那殿里,已经传出了混乱的叫喊怒吼,谢怜心一惊,顾不得跟在君吾身后,抢了进去。只见殿里真是乱成一团!裴茗脸色铁青,宣姬仿佛一条死蛇一般死死缠在他身上,绕了好几个弯还恨不得打个结,长发披散,青面红牙,双目狞瞪,她似乎想一口咬烂裴茗的脖子,但她自己的脖子却被半月掐住往外拉;另一边,一把断剑直指着裴茗的咽喉,似乎就要刺进去,被裴宿双手紧紧拉住,剑刃这才没有前进;而半月和裴宿的身后,刻磨挥舞着拳头要砸上去,如果不是面色铁青的裴茗撑着一口气拖住了他,只怕刻磨那比铁锤还大的两只拳头早就把裴宿和半月砸扁了;宣姬和容广一边一起争先恐后要掐死捅死裴茗,一边还在相互撕扯叫骂。宣姬尖叫道:「滚开!裴茗的狗命是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 附身在明光剑上的容广则骂道:「你滚开!真是没有自知之明!裴茗不要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排的上号吗!要取裴茗狗命的人是我!!!」 裴茗额上青筋暴起,道:「……你们……两个……都有病吧!!!全都给我滚!!!」 「……」 谢怜心中无比同情。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太受欢迎的不幸吧。他道:「裴将军,挺住!」便要上去救场,谁知还没上去,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君吾在他身后道:「仙乐,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来,是让你帮忙做好事的吧。」 裴茗等人焦头烂额之中也注意到了这边,半月喜道:「花将军!」 谢怜被他的手一压,登时动弹不得,道:「那你是来叫我干什么的?」 君吾保持着手放在他肩上的姿势,把他推进了殿里。他一进去,缠成一团的一大群人登时仿佛被抽走了力气,通通瘫倒在地,只有几个还有精力扑腾。 君吾道:「明光。」 宣姬不再掐着他脖子了,裴茗的脸色总算恢復正常,松了口气,道:「帝君,这可真是……多谢您了。」 他语气虽然不带嘲讽,话本身却挺嘲讽的。君吾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谢这么早。明光,我来,是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裴茗:「什么?」 君吾道:「下界的皇城,眼下有一个人阵。」 果然! 君吾淡声道:「把人阵破了,恢復你北方武神的身份。」 裴茗看了一眼谢怜,干笑道:「现在那个阵,不是那位血雨探花在守着吧。只怕裴某没法强行突破啊。」 君吾道:「你当然不能强行突破,我也并没说你一定要强行突破。」 如果是裴茗,要破这个阵实在是很简单。只要他假装过去帮忙,师青玄一定会让他进去的。进入阵中,然后猝不及防撤离,阵就完蛋了! 何况,花城现在根本没有守在皇城,根本没法补救! 223|银蝶萦绕明灯护身 谢怜道:「裴将军……那个阵, 是守着铜炉里涌出的那些怨灵的。一旦破了, 就会爆发第三次人面疫了,只怕是……」 只怕是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了。 裴茗摸了摸鼻子,道:「我确认一下,您……没有给我别的选择是吧。」 君吾道:「当然有。如果你下去, 我就放开你;如果你不下去, 我就放开他们。」 他们是谁? 宣姬、容广和刻磨! 那三只鬼在一旁, 眼里都发出类似飢饿的绿光,可想而知, 一放开他们会干什么。掐死、指甲划死、利剑捅死、拳头砸死, 选一个,或者全部。 君吾又道:「小裴也在这里。我想, 你很看重你这个后辈。毕竟你为了保住他, 可以为他在半月关引人入关送命的事粉饰遮掩,甚至想推手他人。」 容广听了, 不平之气又翻了上来,狂骂裴茗不讲义气, 要曾曾曾曾孙子不要兄弟,宣姬也在一旁幽怨地不知道碎碎念些什么。裴茗忍耐着这魔音贯脑, 思忖许久, 嘆了口气,道:「您能容我再考虑一下吗。」 君吾道:「我耐心有限,不想给你太多时间。」 话音刚落, 那三只鬼面上一喜,竟是能动了,瞬间便扑了过去! 明光殿大门关上,谢怜听到里面传来不知谁的惨叫声和不知什么的撕咬声,勃然色变,道:「裴将军!半月!!!」 他想进去看,君吾的手却依然放在他肩上,强硬地推着他,向大街另一端走去。谢怜频频回头,却身不由己,怒道:「你想干什么?!」 君吾道:「下一个。」 下一个?下一个什么?走了一段路,再次停下,谢怜的唿吸都要凝滞了。 郎千秋的泰华殿! 戚容也从大街对面走来,他腋下夹着谷子,神清气爽,看样子刚才把各大神殿都踩遍了,心满意足。他道:「叫我来是什么事?」 君吾居然把戚容也叫来泰华殿了,谢怜越发预感不祥,呵斥道:「没你什么事,快走!」 戚容的脸垮了下来,眼看着就要喷谢怜一脸,君吾道:「进去。」 戚容又得意笑道:「嘿嘿,这里你说话可不算话!」便趾高气昂地进去了。 泰华殿内,郎千秋脸色阴沉,负着手正走来走去。一看谢怜和君吾来了,狐疑道:「你们来做什么?」 然后,他又看到了跟在两人身后的戚容,登时色变,怒道:「你!」 谷子被他吼得一缩,戚容现在可不怕他,坐在殿外抖着腿,得意忘形道:「乖儿子不怕!不错,就是我。郎千秋你不是追杀我杀了这么久吗?现在还不是落到我手里?」 郎千秋大怒,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偏偏被关在殿内不能迈出一步,转向谢怜,怒道:「你搞什么鬼?带他来跟我示威吗?!」 谢怜道:「不是!你冷静一点!」 郎千秋道:「我冷静够久了,我都没搞清楚这什么情况!」 君吾道:「泰华,下去破了皇城的人阵,我把你的仇人青鬼戚容交给你处置。」 戚容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郎千秋你这个永安佬蠢货……啥?你说什么?!把我交给他处置?!这什么意思?!」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君吾的话,直接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开玩笑,给郎千秋处置他?他可是杀了郎千秋全家,郎千秋还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君吾根本没理他,继续从容道:「否则,我就把你交给青鬼戚容处置。你们永安皇室死在他手上的人命又可以多一条了。」 郎千秋的脸色愈发可怕,戚容:「等等?!」 谢怜则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道:「你疯了?!为什么要逼他们做这种选择?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啊?!」 郎千秋一直在追杀戚容,以戚容的性子,只要有机会处置郎千秋,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但如果郎千秋真的去破人阵,他也绝对不想看到! 君吾道:「不想看他们做选择的话,那你就代替他们吧。」 谢怜道:「什么?」 君吾道:「仙乐,这都是你任性的后果。如果你一开始就按照我的来,他们也不必面临如此抉择了。」 谢怜气到声音发抖:「你是说这还成我的错了?你为什么非得这样逼我???」 君吾道:「恨我吗?光是恨没有用!有本事你就打败我。你有吗?」 谢怜握紧了拳,骨节咔咔作响。君吾道:「现在的你,当然没有。但只要你把人阵破了,也许就有了。因为,我会帮你打开你身上的两道锁。」 「……」 这两道咒枷,封了他八百多年。解开之后,又会如何? 戚容警惕万分地盯着泰华殿内的几方,生怕下一刻郎千秋选了去破阵,君吾真的把他丢给郎千秋处置。郎千秋的目光也在谢怜和戚容之间移来移去。 突然,君吾放在他肩头的手,松开了。 谢怜一怔,勐地转头。只见君吾神色冷淡,微微低头,凝视着一弯勾在他颈侧的银刃。 那是厄命的刀锋。 在他身后,花城目光不善,冷冷地道:「拿开你的手。」 谢怜道:「三郎!」 花城还是出来了。 君吾轻轻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对谢怜道:「仙乐,在我眼皮底下私通鬼王,你胆子真大。」 花城哼道:「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戚容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又蹦了起来,大惊失色:「狗狗狗狗……花城?!你怎么上来的?!」 谢怜拔出腰间芳心,一剑斩去,斩破了锁住郎千秋的封锁界,道:「千秋快跑!」 郎千秋怒火中烧,一步沖向戚容,一把抓住,另一手拔了背上重剑,似乎要把他砍成七八段,谷子却跳了下来,打开双臂拦在戚容身前,对郎千秋道:「别…… 别杀我爹!」 郎千秋喝道:「让开!你爹鬼上身了,他根本不是你爹!」 戚容却突然翻身跃起,抓住谷子道:「你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咬死这个小孩儿!开膛破肚吃给你看!」 郎千秋停步,怒道:「那不是你儿子吗?他护着你,你还拿他当挡箭牌,你这个卑鄙的下三滥鬼!」 谷子在他手上眨巴着眼,戚容道:「便宜儿子,再生一个就是了!」 君吾轻声道:「既然如此……」 听到他这语气,谢怜本能地觉得危险。果然,不多时,外面突然传来许多惊叫:「火!失火了!」 「烧起来了!」 谢怜抢出泰华殿,一看。黑夜降临,而仙京上方却是红光一片。下方的众多神殿,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谢怜回头道:「你干什么放火烧仙京?!所有神官都还被你关着!」 而且都是处于法力受限的状态,照这样下去,岂不得都被烧死在自己神殿里? 花城道:「他又不关心那些神官是死是活。」 郎千秋也是一惊,趁此机会,戚容夹着谷子连滚带爬熘了。郎千秋道:「站住!」戚容哪里会站住?谢怜道:「千秋,先去把别的神官都放出来!」 郎千秋下意识道:「是,师父!」答完,两人都是一怔,他看了谢怜一眼,狂奔出去。这边,花城一收厄命刀锋,千百只银蝶疯狂席捲而上,裹住了君吾。他拉住谢怜,道:「走!」 那些银蝶拖不住君吾多久,二人奔到街上。郎千秋动作很快,打倒了一大片卫兵,许多神官都被他从殿里放了出来,涌到了仙京大街上,皆是惶惶:「怎么起火了?谁放的火?!」 「还不是普通的火,根本没法扑灭!」 远远的还听到戚容边跑边鬼叫:「操操操,草他妈的君吾,他疯了吧,老子还在呢,放火烧他自己的地盘!他妈的真是有病!」 风信也从南阳殿出来了,站在大街上似乎在找什么人。一旁慕情道:「怎么离开?」 没法离开! 「能飞吗?」 「诸位现在受了伤,法力还被限制,没法飞了……」 即是说,现在就算从殿里被放了出来,也还是被火海困在了仙京之中! 正在此时,众人忽然感觉地面一阵狂颤,更惊:「怎么回事?地震了?」 郎千秋道:「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仙京,是浮在天上的,哪儿来的地震?」 「那到底是……」 说到这里,众人便噎住了。好一会儿,才纷纷举起手,指向前方。 有人喃喃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只见漫天火光中,仙京长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颗巨大的人头,正盯着这边街上的数百位神官。 那颗人头实在是太大了,比一座金殿都大上好几倍,而且,还在微笑着。原本是很平和善意的微笑,但在无边无际的黑夜和血红的火光里,显得有些诡异。 「……」 有人抱头道:「……我出现幻觉了吗?」 「好大的太子殿下啊!」 是那座巨神石像! 它飞上来了! 谢怜也是愕然。那神像不是躺在铜炉山里吗?而且没有他操纵,那座神像是飞不起来的,他又没有发出指令,也没有足够法力,为何它会飞上来? 再一看,黑夜之中,那巨石神像周身天光璀璨,星星点点。仔细看,那并不是神像自身发出的光,而是千百万只银蝶,以及千万盏围绕在它身边的明灯。 是那些银蝶和明灯,护送着它,飞到天上来的! 224|翻天地空斗火魔城 那尊巨石神像在无数双眼惊愕万状的注视中, 微笑着越升越高。谢怜看到它完好无损, 之前被白无相打断的那条腿也看不出痕迹了,喜道:「三郎,你把它修好了?」 花城笑了一下,道:「要到天上接哥哥,当然不能空手而来。走吧!」 谢怜点头, 道:「大家快上去!」 然而, 众神官这才看清了原来他身边的人是花城, 险些跪了:「太子殿下,你旁边那个???」 风信眉间焦色更浓, 终于叫了起来:「剑兰!剑兰!」无人应答。郎千秋见戚容鬼鬼祟祟躲在街角, 正要去抓,谁知, 他刚经过泰华殿, 那殿整个轰隆倒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众神官一惊, 回头去看,只见烈火和残垣之中, 一个身影垂首伫立不语。 君吾出来了。 银蝶果然拦不住他! 戚容赶紧熘到君吾身后,沖众人叫嚣道:「杂碎!你们通通都是杂碎!有本事过来啊!」 也就只有他不知死活还敢靠过去了, 旁的神官, 一个都不敢说话! 在那白衣武神身上,黑气沖天,同时白光刺眼, 两种色彩变幻莫测。众神官对这个「君吾」陌生无比,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仅仅盯着他。他则紧紧盯着谢怜,缓缓向众人汇聚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战火倏地燃烧起来。先是跃动的火苗,然后疯狂向四周蔓延,长成滔天的怒焰。 一如那桥头鬼魂。 戚容被那火焰燎到了,嗷嗷鬼叫,抱着谷子忙不迭逃开。权一真背着引玉的尸体,满脸黑灰地站在街头,看到君吾,眼中迸出怒火,尸体都没放下来就朝他走去,被谢怜一把拽住。现在靠近君吾,无疑就是送死! 又是一波银蝶袭上,趁此机会,谢怜道:「快!都别愣着了!」 众神官迟疑片刻,终于陆陆续续号召响应。数百位神官纷纷跃上那巨石神像,仿佛一群黑漆漆的蚂蚁爬了上去,都挤在肩头胸口,没位置站的就只好抓住它衣摆。如果要它飞起来,不能只靠那些明灯和银蝶。但眼下太多人了,谢怜没法对花城出手,急中生智,随手拉过一个神官,在他背后捧住花城的脸,深深一吻。 立竿见影,谢怜全身登时充满了灵力,那被当成了活屏风的神官浑身僵硬,震惊道:「你们在我背后干什么???」 无数双眼睛也震惊地瞅了过来。谢怜这发现他拉过来挡风光的居然是郎千秋,心说罪过罪过千万不能让这孩子看见,道:「什么都没干。不是你该看的!」 一转身,他沖那神像道:「飞吧!」 那神像听到了他的召唤,仿佛被什么激活了,微阖的双眸突然睁开,脸上笑意更深了。 银蝶和明灯霍地散开,它依旧稳稳浮在空中,长发和衣袖衣摆似乎在迎风飘飞。 飞起来了! 谢怜和花城一跃而上,站在那神像头顶的玉冠台上,谢怜道:「大家站稳抓牢了!」 话音刚落,那神像身体微微一沉,轰隆轰隆,带着身边唿啸而过的狂风,勐地向前飞去! 谢怜和花城站在最高处,带着神像,载着许多神官远离仙京。但不少神官的百年积蓄都放在仙京,不免频频回头,懊苦不已,捶胸顿足。稍稍冷静下来,谢怜忽然想起方才匆忙,无暇清点人头,不知裴茗等人会不会凶多吉少,谢怜颇为担心,在下方人群里寻找熟悉的几人的身影,道:「师父!裴将军!你们来了吗?」 远远听到国师的声音应道:「我来了!」 谢怜这才稍稍放心。这时,突然有人大叫道:「追上来、追上来了!」 回首一看,果然,在这巨石神像的背后,一个红彤彤的东西追了过来,仿佛索命红光。 正是仙京! 原本的仙京,瑞气祥云缭绕。此刻却是战火瀰漫,已然变成了一座火焰魔城。有人惊恐地道:「是帝君……是帝君把仙京移过来了。他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他快追上来了!」 谢怜却道:「没那么容易。」 手印骤变,那巨石神像陡然双目发亮。众神官耳边风声更疾,唿唿狂啸,追在身后的红光登时又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神像飞得更快了! 但这边一加速,那红光也不示弱,速度突然暴涨,轰隆轰隆,反而比原先更近了,近得许多神官惊叫出声来。这个距离,几乎可以看清站在仙京中的那道人影了! 而人间却分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儿们嬉笑打闹,看到天上白影狂奔、红光飞驰,张大了嘴,拍手指天道:「有光!好漂亮呀!」 谢怜心知不能这样下去,一定还得加速,但微微有些头晕,毕竟他飞了这么久,都是凭一口气。花城扶住了他,两人还没说话,只听下方国师喝道:「你们都干愣着干什么?一群神官,还要鬼王借法力帮忙逃跑,丢人不丢人?」 有神官不服气道:「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这么教训我们?」 国师道:「我是谁不重要,虽然我在上天庭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绝对有资格教训你们。重要的是,赶紧把你们金贵的玉手放到这尊神像上,有多少法力给多少!这样这尊神像才能飞得更快,不然等着被后面的他追上吗?你们是不是袖手旁观事不关己惯了,自己命到临头都忘了?这种事还要我提醒吗?」 经他提醒,众神官才回过神来,暗叫惭愧,居然忘了可以用这种方式支持,于是纷纷发力,将手掌放上神像,喊道:「太子殿下,在下、呃,助你一臂之力!」 「啊那我也来……」 「不多……凑合着用用吧。」 如此一来,七百手八百脚的,神像又被注满了法力,谢怜感觉精神一振,神像再度发力,这一次,轰隆一声,远远把那红光甩开了几十里! 众神官大大松了口气,纷纷抹了把汗。谢怜亦然,忽然,花城道:「哥哥,向下。」 他既然开口,谢怜也不问为什么,操纵神像,破开滚滚的漆黑的云层,径直向下沉去。下方竟是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人烟都看不到,众神官惊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黑洞洞的?怪瘆人的。」 「太子殿下,你干什么下来啊?」 「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花城却道:「留在这里,别动。我们等。」 那巨石神像便浮在了半空中,谢怜道:「嗯。等什么?」 花城轻声道:「等他追来,先战一场。」 话音刚落,上方黑夜云中便破出一道红光,燃烧的仙京也沉了下来。众神官眼睁睁看着那红光渐渐逼近,毛骨悚然,都道:「殿下,你干什么还不走啊!」 「你该不会想和他硬碰硬吧?没有胜算的!」 「他又犯傻了!我就该知道,这人就是爱犯傻!!!几百年了一直都这……谁踢我!」 国师道:「我。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直接把你推下去。」 「你到底是谁啊!」 那巨石神像虽然是一尊庞然大物,仙京却更是宏伟至极。如若真的硬碰硬,以这巨石神像的体格,绝对会被碾压。但谢怜相信花城的判断,凝神不语。 一人一城,便在这夜空中冷冷对峙。就在那红光逼近到不足半里之时,谢怜忽然感觉,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 他低头看去,发现是脚下远处的黑暗正在躁动,哗啦啦,哗啦啦,汹涌起伏,简直就像是…… 海浪。 谢怜突然明白这是哪里了。 也有神官发现了,惊恐地道:「天哪,这里好像是……黑水鬼蜮!我们被带进鬼窝了!」 话音刚落,下方突然有几个尖锐的白色东西破出黑暗,沖天蹿起! 四对眼睛,八只鬼火灯笼一般的巨大眼球绿光幽幽,盯着那火焰魔城,发出恶啸,仿佛对这个一点礼貌也没有的闯入者很是不满,它们巨大的骨尾甩来甩去,拍打着海面,激起千层高浪。 是那四条骨龙! 它们向那魔城一昂首,口中喷出急剧的水流,攻击力极强,只怕铜墙铁壁也要给这巨大的水枪打穿。谢怜不禁刮目相看,道:「上次看到它们,好像有点……哈哈,没想到其实还挺凶的。」 漆黑的海面下不断有新的尸骨巨怪破水而出,飞鱼嗖嗖,如投城飞石。众神官一看,彻底煳涂了。君吾在追杀他们,花城和黑水却反倒好像是在帮忙。斯情斯景,实在玄奇。 四条骨龙围着那魔城狂喷不止,然而,那战火怒火当真无法用水扑灭,愈扑愈怒,甚至烧到了水里。黑水鬼蜮的海面上,烈焰丛生,火光并水光乱舞,水面下传来鬼哭狼嚎之声。谢怜突然汗颜:「我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黑水的地盘,在他这里瞎搞,没关系吗……」 花城道:「不要在意,他欠我钱,随便打。」 谢怜:「???」 突然,有人指前方叫道:「它……它在干什么?」 闻言,谢怜也忙抬头望去,这一望,心底也是微微一惊。 225|翻天地空斗火魔城 2 那座原先是仙京的火焰魔城在空中颤动, 咔咔作响。无数燃烧的石块滚滚落下, 坠入水中,而城体则缓缓翻转过来。 它原先是较平的一片,现在却整个竖了起来,并且开始分解。坐落在仙京地面上的众多神殿在上面移动着位置,原本一座完整的巨城, 居然缓缓裂为了七八大块! 有神官道:「是不是被打塌了?要散架了?」 谢怜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这恐怕是……」 他还没说完, 那「裂开」的七八块城体便开始迅速重新组合。巨石轧轧之声不断, 这边的神官们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有的嘴巴也一併打开了。 那火焰魔城, 不是散架了,而是解体重组了。 重组后的它……变成了一个火焰巨人! 那巨人从沉睡中被唤醒, 直立在空中。那些灿灿的金殿几乎覆盖了它全身, 仿佛周身覆满铠甲,无坚不摧。它取代了仙京, 与谢怜的巨石神像在空中对峙。 而两边一对比,谢怜这边居然被称得娇小无比, 有点可怜,像个孩子站在成人对面。这尊巨石神像完全可称得上庞然大物了, 但这火焰巨人, 却可当一声「顶天立地」,起码大上了五六倍,令人震撼到寒毛倒竖, 仿佛一脚踩下去,一座城池便要在它脚下覆灭! 重组彻底完成后,那魔火巨人微微转头,口中吐出一道火焰,扫向那四条骨龙。火焰墙斩断了那四道水枪,四条骨龙见势不好,纷纷扎入海中,它则双足落到海面上,如行平地,稳稳地向巨石神像走来。 那巨人的头顶上便是神武殿,君吾就端坐在殿中,散发出可怕的压迫感。众神官简直要窒息了:「太子殿下不要站着了,急死我了快逃啊!」 「打不过的绝对打不过的!醒醒吧太子殿下它比你大上好几倍啊!」 谢怜却道:「总不能一直逃啊。打不过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了。」 众神官先是一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确是没法儿一直逃,万一花城不给提供法力的话,只凭他们的法力,总会耗到这神像再也飞不动。总要在一个地方打一场的。 而与其把那火焰巨人引到人多之处,还不如就在这里解决。至少这黑水鬼蜮的海平面上,空无一人,不会殃及普通人! 虽然身为神官理应如此考虑,但面对一个如此来势汹汹的魔火巨人,想到要以这个东西为对手背水一战,背的还是黑水,怎可能心中不犯憷。但即便如此,也不好意思第一个开口喊谢怜快带他们逃到人多的地方去。于是,谢怜道:「诸位抓稳了,小心别掉下去!黑水鬼蜮入水即沉!」 那火焰巨人沖比他小了好几倍的石神像伸出手掌,似乎要抓住它,谢怜灵活闪开,腾挪跳跃,抓着神像的神官方时而翻倒时而急转,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惊险刺激至极,尖叫之声此起彼伏。别说这里大多不是武神整天都是坐殿的了,就算是武神也少有这样的战斗经歷。谢怜听到权一真喊道:「你没有武器!你要一把武器!」 众神官也实在忍不住了,道:「是啊太子殿下!没有武器你很难打赢的!」 谢怜道:「我正在想什么可以当武器!」若邪兴奋地把身体扭了好几道弯,往他面前凑,谢怜推开它道:「谢谢,但是你不行,你太小了!」 这时,花城道:「要武器也不是没有。先用这个凑合着吧。」 说完,谢怜又听到几声尖啸。那四条被魔火巨人喷火喷进海底的骨龙又钻了出来,围住了巨石神像的四面。众神官不由心惊:「它们想干什么?」 它们围着自然不是要攻击的,谢怜看着它们,一条咬住另一条的尾巴,四条长长的骨龙,最终连成了一条奇长的骨龙! 那条咬尾骨龙一跃而起,朝这边飞来。谢怜不假思索一抬手,那巨石神像一把抓住了它。谢怜则道:「这是……」 骨龙鞭! 像他以往驱动若邪那样操纵它便行了! 谢怜一扬手,一骨龙抽去,直取那魔火巨人的脑袋。那魔火巨人也一扬手,抓住鞭尾。然而,那骨龙鞭却突然从中间断裂,巨石神像一步上前,持鞭抽中他脑袋。火焰巨人仿佛吃痛,松手,而被他抓住的那截骨龙又游了回去,再次接回谢怜手上。 这骨龙鞭可接可卸,灵活至极。时而两分,时而四合,加上巨石神像身手也灵活至极,突然变得极难对付。众神官已经在颠来倒去的狂风中被摧残得髮型狂野,衣摆罩头,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两手嘛!」 「我只见过他收破烂,没想到还真是武神出身啊。」 国师道:「前面那个没想到可以去掉。也不用特地强调收破烂的!」 谢怜:「呃,哈哈哈……」 那道奇长无比的咬尾骨龙鞭仿佛一道惨白的铁链,喀啦啦地缠住了对手。那魔火巨人身体一沉。随即,众神官反应过来了:「快快快,快把它拉进海里!」 这战场下方,可就是黑水鬼蜮——入水即沉啊! 巨石神像拽住那骨龙链,谢怜咬牙使力,道:「给我下来!」 那魔火巨人果然又沉了一点。众神官赶紧再次七百手八百脚地给巨石神像传法力,嚷道:「沉!沉!快沉!」 听着他们异口同声沖君吾喊着「沉」,谢怜心中微寒,抬头望向那巨石神像头顶的神武殿。不知为何,虽然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此刻的神情,但他总觉得,君吾在冷笑。 一番僵持苦斗,那魔火巨人果真渐渐被拉进了海底。它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沉入水中也没有熄灭,反而从漆黑的深海里发出红光,映得海水也发光发红。随着骨龙们将它越拉越深,渐渐的红光才消失。众神官纷纷松了口气,谢怜却是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好半天都没有声息,谢怜又想起裴茗没有应声,也没听到半月他们的声音,多半被一起拉进海底了,这回,只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正在此时,下方的海面咕咚咕咚翻起了泡泡。 咕咚咕咚,不断扩散,且激盪起来,还冒出阵阵白烟。 海水被煮沸了! 谢怜心道糟糕,正要向上飞去,一只手却突然破水而出、一把捉住了巨石神像的脚踝! 谢怜感觉身体勐地往下一沉,往下一看,那魔火巨人,居然又爬上来了! 它的胸口已经露出了海面,湿淋淋的,身上的火焰灭了一大半,但正在重新燃起。那咬尾骨龙锁链还缠在它身上,可明显也已经拉不住他了。 君吾的笑声迴荡在整个海面上,无处不在,不是狂笑,也不是冷笑,说不清道不明,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在那魔火巨人的拉扯之下,巨石神像的小半个身体都浸入了沸水之中,原本站得靠下的神官们都拼命往上爬。就连站在巨石神像最上方玉冠台里的谢怜都感到了令人窒息的蒸腾热气,额头直冒汗,热得汗流浃背。 这要是被拉进海里了,从头到尾都要熟透了! 不行,别的武器都不能发挥到最强。他还是需要一把剑! 忽然,他听到国师的声音:「那个……那个捲毛的小朋友?你干什么?不要乱丢尸体给我?等会儿!你干什么?!」 谢怜也是一惊,维持着手印,向下方喊道:「奇英?」 只见一个身影顺着巨石神像的腿飞驰而下,再顺着那魔火巨人的手臂,直奔他头顶。谢怜道:「奇英回来!」 然而,权一真根本听不到别人的话了。他蹬蹬蹬奔到那魔火巨人的小臂上就被发现了,巨人另一手拍来,仿佛拍一只栖息在手臂上的蚊子,奇快奇准,啪的一声,拍个正着! 许多神官惊叫出声,然而定睛一看,权一真却还在跑。原来,刚才那一下,他的确被拍中了,不过闪到了那巨掌五指间的缝隙里,这才没变成肉泥,跳过手指继续跑。一连两掌都被他险险避过,但第三次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要再来一掌,八成要被拍成肉泥! 不过,在第三掌下来之前,权一真便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他跳进了缠着魔火巨人的骨龙的头颅里。 他一跳进去,那骨龙眼中两盏鬼火灯笼突然精光暴涨,法力大增,浑身也发出一层淡淡的白光,仰天长啸,身躯缠得更紧了。谢怜能清楚听到巨石被挤压的沉重声响。那魔火巨人受此窒息,手一松,终于放开了巨石神像的脚踝。 一得到自由,谢怜立即飞到空中,伸手道:「奇英快过来!别缠着他了!」 权一真驾着那咬尾骨龙,不但不松开,反而大喝出声,卯足了力气,将那巨人缠得更紧了。剧烈的挣扎中,无数落石残垣扑通扑通落下海面,瞬间沉没,那魔火巨人失去耐心,彻底从海里脱出,从神武殿内重新燃起雄雄战火,烧遍全身。 而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骨龙和权一真,也被埋入了火海之中。 谢怜道:「奇英!!!」俯身沖向那巨人,一拳打散了那咬尾骨龙链! 白花花的燃烧的骨节坠入海中,谢怜正要去接住权一真所在的那骨龙头颅,那巨人却一掌飞出,把那颗骨龙头颅击飞到几乎三四里之外。 这个距离和速度,巨石神像根本没法在半空中截住它。只怕赶过去时,权一真已经连着骨龙头一起掉进海里了。而现在的海水,根本就是一锅沸水,入水即熟! 正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突然一条白花花的大骨鱼飞出海面,接住了那骨龙头,急急如漏网之鱼,摆着尾巴向远处游去。 有惊无险,谢怜总算松了一口气。飞速飞过去一看,脱离了巨人后,火焰已经熄灭了。那颗骨龙头颅的牙齿还在咯咯打战,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大口喘气。权一真躺在里面,全身黑乎乎的,稍微有点焦,不知是不是被火烤过,头髮貌似更卷了。不过因为骨龙头骨在外面挡了一层,焦的还不算太厉害,应当只是受伤了需要静养,毕竟权一真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那四条骨龙情况更严重,又是被烧又是被打的,眼下尸体在海面上七零八落,有的还在燃烧。谢怜扫了两眼,忍不住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们把黑水家看门的也打得死无全尸,真的没关系吗……」 花城微笑道:「放心。没关系。」 谢怜:「……他到底欠你多少钱……」 众神官看了权一真的惨状,道:「没、没想到奇英殿下这么勇敢,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解救大家……」谢怜想起平日权一真在上天庭被嫌弃的情形,摇了摇头,心道他可不是想挺身而出解救大家什么的。这时,身后远处却又传来轧轧之声。 回头一看,那巨人全身已再次被烈火包围。但它没有过来追击谢怜等人,却是飞上了天,穿过云层,居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众神官愕然中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道:」他放弃追击我们了吗?」 谢怜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妙,道:「三郎,他怎么消失了?」 花城道:「他开了缩地千里。」 谢怜道:「开去哪儿了?」 花城目光凝重,望他道:「皇城。」 师青玄还在那儿,守着困住怨灵们的人阵呢! 226|燃业火鬼神降皇城 赶紧去皇城! 花城道:「这里你可以不用管了, 它们会自己处理的。」 国师把引玉的身体放上鱼骨背, 那条骨鱼便载着骨龙头和权一真、引玉游向远方。其他骨鱼则去叼那些散落在四下的骨龙骨节,把它们拼凑在一起,慢慢修復。看样子,它们的确会自己处理。 刻不容缓,谢怜二话不说, 立即驱动巨石神像向天而起。众神官道:「太子殿下你去哪儿?」 「你该不会是想去追他吧?!好不容易才逃脱……」 谢怜道:「非追不可, 他到人多的地方去了!没时间了请诸位抓稳!」 花城指间翻出一枚骰子, 沉声道:「哥哥,准备好了吗?」 谢怜点头。花城将那骰子一抛, 道:「缩地千里, 开!」 巨石神像蓄足了法力,全力向上冲去! 穿过云层, 果然看见了前方把一大片黑压压的天际都映得红彤彤的魔火巨人。他们也来到皇城上空了! 地上众人看到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如此庞大的燃烧着的怪物, 缓缓下降,向他们逼近, 有的惊呆了,有的开始尖叫, 有的就快吓得转身就跑,师青玄也倒抽了几口冷气, 但马上反应过来, 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喝道:「没事的!!!大家不要慌!它下不来的,会有人拦住他的!神仙打架而已哈哈哈哈!!!」 「是不是真的没事啊老风!那么大怪物一巴掌拍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师青玄狂笑道:「真的!你们看我不也在这里吗,要死我先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紧张到失智了。谢怜操纵着巨石神像飞过去, 闪过那魔火巨人吐出的几道火墙,一边抓住它拼命往上拉,不让它继续逼近地面,一边道:「诸位快下去!」 众神官坐了一路的神像,早就被谢怜狂野的操纵风格吓得半死,巴不得赶快逃跑,忙不迭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甫一落地,看到师青玄都是一愣:「风师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这幅样子了……」 师青玄大喜,道:「不要问这么多了,来来来,快加入我们。加入人阵,帮忙撑一下,回头请你们吃鸡腿,不能让里面的怨灵冲出来了!」 大多数神官犹犹豫豫的,郎千秋第一个沖了过去,道:「我来助你!」 有人带头,其他神官这才陆陆续续加入。人阵再一次壮大,并且更加牢固了。谢怜松了一口气,继续把那魔火巨人向上拖去,却听一阵轧轧巨响。 那魔火巨人,居然又一次解体了! 它的一条腿脱离身体,向下方飞去。就算只有一条腿,也可以砸死一大片了。不止那人阵,恐怕整条街都能被砸烂! 谁知,那条腿飞到一半,突然一声巨响,四分五裂,在空中爆开了。 千万星星点点的火花,带着无数溶于黑夜的小小粒子,铺天盖地地散落了下来。仿佛一场盛大烟花后如雨落下的烟沙,毫无杀伤力。谢怜一怔,道:「它怎么会自己爆开?谁打的吗?」 这时,一个身影从那烟花的中心逆空而上,几下起落,落到魔火巨人身上。谢怜定睛一看,喜道:「裴将军,你没事啊,太好了!」他可是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回头要给裴茗做几场免费法事呢! 裴茗一手持剑,另一手把头髮往后抹去,髮型不乱,风度不减,矜持地道:「有点事,但没大事。」 又是烧又是煮的也没熟,武神们的生命力果然都很顽强。谢怜又道:「半月他们呢?」 花城道:「无事。哥哥你看,他们在那里。」 谢怜转头一看,果然,远处,半月带着裴宿落在一座屋子的屋顶上。看来那明光殿被封得严严实实,沸腾的黑海水没有完全灌进去,大家都没什么大事。谢怜又道:「宣姬他们呢?」 一个声音得意地道:「当然是被我打败了!」 这声音是从裴茗手上发出来的,谢怜这才发现,裴茗手上的剑,居然是明光! 他微微愕然:「裴将军你怎么敢拿着明光剑?」 裴茗呵呵道:「这个比较复杂。」 容广却道:「呵呵呵呵,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你给我跪下来道歉说你错了求我原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痛快!」 「……」 「……」 谢怜也大概猜到了。多半是三鬼还没杀人,却先因「分赃不均」自己打了起来。容广大获全胜踢开了宣姬和刻磨,这时候外面却轰隆轰隆的,开始飞天遁地。形势危急沖不出去,唯有联手才能破局。他念念不忘逼着裴茗认错帮忙,裴茗如他所愿向他认错道歉,他这才终于痛快了。 那魔火巨人失了一条腿,却也不骄不躁,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重组。其他部位的石块和金殿向缺漏之处移去。不一会儿便重组完毕,依旧是一个巨人,只是稍小了一些尺寸。裴茗握着明光剑,向神武殿冲去。谢怜道:「裴将军小心!」 不过,明光剑在手,裴茗的攻击力突然大涨。容广虽然性格差劲且心术不正,但不愧是裴茗多年的老部下,这二人最懂该如何配合彼此。权一真还没靠近神武殿就被拍了几掌,前进路上障碍重重,磕磕绊绊,裴茗却沖得比他更远,直接杀入了神武殿! 容广在明光剑里边战得火光飞溅边发出斥责声:「看到没有!我早就跟你说了,我们两个联手是天下无敌的,没有推不翻的东西!你要是早听我的来,现在怎么会几百年了还只是个明光将军?!」 裴茗额头青筋凸起,道:「你能不能别说了?!」 戚容躲在神武殿边观战,叫嚣道:「死种马,劝你不要上来找死!快滚回去!」 明光啪的一剑就抽了过去:「这个绿色的什么玩意儿,别挡路!」 戚容被这一剑抽得险些转了几个圈,谷子抱着他大腿,好容易才稳住他没有摔倒,担心地道:「爹……你没事吧?」 戚容在谷子面前丢了丑,勃然大怒,但看裴茗和明光剑都杀气腾腾,又不敢上去硬碰硬,嘴硬道:「又用卑鄙的手段……」 谁知,谷子突然「咚」的一下倒在地上。戚容一愣,低头一看,谷子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的。他瞪眼,抓起谷子,倒提着他狂甩不止,道:「傻儿子,你闹什么?」 谷子好像睡着了,闭着眼,额头滚烫。谢怜死命拉着那魔火巨人,也注意到了下方,道:「戚容!你还不赶紧离开,那里一直在烧,又是上天又是下水的,那孩子太小了他会死的!」 戚容把谷子往腋下一塞,仰头骂道:「你少来教训我!你唬谁呢,这小崽子是贱养的,有这么容易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骗走我,我一离开这里你肯定要对我下毒手!」就算谢怜不动他,郎千秋可一直等着他呢! 那边,裴茗和君吾已经战了起来。戚容被战火燎得时不时大叫一声,跳来跳去避火,谢怜怒道:「你一只鬼都受不了这火,你还指望一个小儿能受得了?!」 被戚容夹在腋下的谷子脸都烧得通红了,戚容却嘴硬道:「嘿嘿,老子就不走!就不走!哇我他妈……!!!」一阵烈焰袭来,灼浪扑面,戚容连滚带爬跑了一圈,屁股都险些烧煳了,忍不住蹦起来嚷道:「那个君吾老……老大!你火能不能别这么勐!烧到你……我了!」 谢怜总觉得他想说的是「君吾老贼,你烧到你老子我了!」,只是惜命,没敢说出来。君吾哪里会理他,正与裴茗战着,面带诡异微笑。戚容四周的火势越来越大,简直没地方落脚。他虽然是鬼,烧他不死,但也给烫得难受,简直快没地方落脚了。不多时,谷子突然惨叫一声,好像被火燎到了。戚容把他从腋下拿出来一看,果然,谷子额头上有一片血淋淋的,肩头也被烧破了一个大洞,露出被烧伤的肩膀。 谷子给生生烧醒了,哇哇大哭起来,他抱着戚容道:「爹,好疼啊!我害怕!」 戚容大概从没面对过这种情况,额头直冒冷汗,僵着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谷子捂着伤口,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爹,我们会不会被烧死在这里啊?」 戚容嗫嚅道:「这……这,这个……」 谷子抽抽地道:「虽然你这个地盘好像很漂亮,但是好像不太好……这里的人也好像都对我们不太好,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戚容实在忍不住了。 他冲进殿里,想上去抓君吾又不敢靠近,远远喊道:「打个商量君……老大!你放火没关系,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你爱怎么放随便放,不过,呵呵呵,那个,能不能……」 这傻犯的,谢怜简直要给他气得从玉冠台上栽下去了,道:「别上去找死,你下来就是了!我保证不动你!」 戚容根本不听他的,见君吾无动于衷,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谷子哭得哇哇的,也许是又觉得在便宜儿子面前丢了脸,脸色青红交错,突然冲上去骂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让你别烧了没听到吗?!」 谢怜道:「戚容!!!」 还没靠近,君吾一扬手,一团火瞬间将他整个人包围! 戚容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谢怜道:「谷子!」 这么大的火,戚容不给烧成渣也要元气大伤,谷子还不得直接成灰? 裴茗也看到戚容腋下一直夹着个小儿,有心施救,但君吾渐占上风,他脱不开身,算着时间大概也没救了,道:「帝君,几岁小儿不必下此毒手吧!」 但谢怜和他都知道,君吾眼里已经没有什么小儿不小儿了。他能看到的,只有敌人和挡他路的人,一掌挥出,一团烈焰裹挟着裴茗一起飞了出去。 下方众多神官惊道:「裴将军着火了!」 正在此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虽然浇不熄那巨人身上的战火,但却浇熄的裴茗身上的火。人群中,一道黑影跃上空中,接住了下落的裴茗。 227|燃业火鬼神降皇城 2 谢怜道:「雨师大人!」 雨师骑在黑牛上, 昂首向他微微颔首。裴茗被她载在牛后, 被大火烧过,又被大雨淋成落汤鸡,髮型全乱,狼狈不堪。迷迷煳煳睁眼一看,居然是雨师接住了他。虽然对方正在全神贯注地骑牛, 根本没有看他, 但他此刻如此不英俊的模样还是暴露在了旁人面前, 颇为讪讪,立即起身道:「雨……」 谁知, 一开口, 他嘴里就喷出一圈黑烟。容广要气疯了:「居然要女人来救,还是雨师篁, 裴茗你丢不丢人!」 裴茗恼了, 张口又吐出一串黑烟:「你能不能闭嘴!」 那边,裴宿和半月迎了从空中悠悠落下的雨师, 扶了裴茗;这边,那魔火巨人身上, 万千落石滚滚而下。落石之上,还燃烧着熊熊烈火, 流星雨阵一般急速坠向地面。 漫天雨势更大, 然而火势不熄,看来,君吾强化了火中法力。而且, 就算雨水能浇熄火焰也没什么用,巨石依旧会落到地面上,只怕皇城瞬间就是千百个大坑遍地,死伤无数。偏生这巨石神像死死拉住巨人,谢怜脱不开身,也不知在场有几个武神,能不能一个不漏地截住。万般焦急,谢怜转身道:「三郎,这个……?!」 花城站在他身后,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道:「哥哥不必担心,你这里坚持住就好,下面的不用管。」 他声音就在谢怜耳边,吐息温热,微微一扬下颔,示意谢怜去看。谢怜望向他示意的方向,只见人阵外侧,慢慢走来了一个负手的红衣身影。谢怜眯眼一看,心内愕然。 那是……花城? 另一个花城?? 怎么回事?谢怜勐地转身。花城不是站在他身后吗? 花城轻笑一声,道:「哥哥别被吓到了。这里的是真三郎,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那么,下面那个是花城离开时留下的分身?难怪君吾之前没有怀疑花城潜入仙京了,谢怜还奇怪他难道没有眼睛在下面盯着,恐怕他不是没有监视,而是在他的监视里,「花城」依然留守在皇城,他当然不怀疑。 师青玄没空看天,也看不到上面的谢怜和花城,一见旁边来了一个「花城」,忙道:「血雨探花!!!你终于回来了!你搞什么啊离开这么久,有没有想到连通太子殿下的办法?不不不你还是先帮我应付一下这边吧,你看到天上那些火石头没?快想想办法!吹一口气或者让你那群花不完的小蝴蝶飞上去把它们赶走,不然就死了……」 「花城」一语不发,冷冷任他突突突突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似乎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他道:「你自己解决。」 师青玄道:「我自己解决?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我又不是太子殿下,领略不到你的笑点。我自己要怎么解决那群石头……」话音未落,「花城」一把抓住他后领,直接将他从人阵里拎了出来。 师青玄反应奇快,一出阵立即把左右两人拉拢,人阵这才没破。谁知,「花城」把他拖出来还不算,反手就是一掌,打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众乞丐大惊:「老风!?」 有的沖「花城」嚷道:「你干啥打人?!」 师青玄虽然飞了出去,却只是摔了几个跟斗,趴在地上,立即爬了起来:「没事没事,没死!他不是真打我,只是借我法力!」 「是吗……」 师青玄看看自己双手,再看看自己身体,从头到脚都冒着灵光,道:「花城主,你见不到太子殿下也不用这样吧。要借法力你就好好借,我不介意多吃几颗那种怪味糖球的,用不着打人嘛。你要不还是先看天,天上还有那么多石头呢……」 这时,「花城」又是一甩右手,扔了一样东西给他。师青玄不假思索,抬手一接,拿下来一看,脸色刷的白了。 那东西,赫然便是风师扇! 看到这里,巨石神像上的谢怜也忍不住了,道:「三郎,风师扇不是在……下面那个是……?!」 花城道:「不用在意。临时叫来帮个忙的。」 师青玄握着那把自己熟悉无比的扇子,僵着脖子,缓缓转向那个「花城」。 「花城」又冷声道:「你自己解决。」 那火流星雨阵就快落到地上来了,人阵中的人们几乎能感受到灼浪扑面而来,冷汗热汗齐流,道:「老风啊,你说的是真的吧?真的没事吧?」 众神官也道:「太子殿下,麻烦你能不能赶快想想办法!」 师青玄握紧了扇子,手背青筋凸起,双目微微爬上血丝。 须臾,他勐一转身,扬手一挥! 平地一阵狂风沖天而起。火流星雨们登时拐了个弯儿,向天飞去! 众乞丐原本吓得半死,似乎已经准备好随时跑路,都被这狂风吹得乱发飞天,瞠目结舌,惊呆了。半晌,才道:「……神、神仙?」 有人嚷道:「妈耶老风,你难不成还真是个神仙!」 师青玄一扇子飞出去,手一直在抖,喘了几口气,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勉强道:「……废、废话!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怎么样,我说我没有吹牛皮吧!」 「没有没有,没有吹牛皮!我信了!哇老风是神仙,就是说我们认识神仙,这下发达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风打个商量,什么时候有空带我们一起飞哈!」 见状,「花城」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师青玄在那边握着风师扇,胡乱应答着旁人的玩笑,面色却红白交错不止,冷汗也一滴一滴从额头滑落,抬头似乎要问话,人却早已不见了。 这时,人阵远处的黑暗之中,却传来了新的怪声。 吱吱吱,吱吱吱。有眼尖的道:「那是什么?黑压压……老鼠?」 「还有后面是什么?人?怎么有灰白色的人……」 「不像是活人啊……」 谢怜道:「什么?」 是食尸鼠,和空壳人。铜炉山里的那些怪物们,也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那些空壳人歪歪扭扭、肢体僵硬地向这边走来,以人肉为食的食尸鼠们更是如黑潮一般涌来。看来,君吾是什么也不管了,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毁坏人阵,要这人间大乱一番不可! 那边,雨师对半月等人道:「你们看好裴将军。我去守阵。」 裴茗躺着吐了半天黑烟,闻言又道:「我没事,我去守就是了。」又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再次倒了回去。连裴宿都看不下去了,道:「算了将军,你……好好养伤吧,让雨师大人去就好了。」 裴茗大概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如此丢脸,也是第一次被女子救,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自尊心作怪,面皮发涨。雨师漠视了他的意见,微微一笑,道:「将军不必勉强。」骑着黑牛离开了。裴茗道:「雨师大人!」 这时,又一只手爬了上来,圈住他的脖子。一个声音幽幽地道:「裴郎……」 裴茗还在努力挣扎,一听这个声音就没好气:「你怎么还在?」 宣姬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半月把被容广打伤的她和刻磨也顺带捎下来了,听裴茗口气不善,陡转阴狠:「我怎么还在?我一直都在!你干什么看着雨师?你移情别恋了是不是?你想去追上去是不是?她有什么好的!我不许!」 「……」 裴茗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将她掀开,怒道:「宣姬,都这个时候了,你脑子里为什么还是只想着这些?!不关什么移情别恋的事,我跟雨师都没说过几句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宣姬出手,宣姬被他狠狠掀到地上,整个人都愣了。 良久,她才不可思议地道:「裴郎,我想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有什么不对吗?你从没对我这么凶过,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 裴茗用剑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道:「我跟你说不通。」 宣姬还是不死心,道:「你说啊!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变成这个样子,你都一点都不感动?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裴茗道:「我不几百年前就跟你说了吗?!」 宣姬突然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双手还是死死抓着他的后摆,断腿在地上一蹦一蹦的,道:「裴郎……裴郎……你等等,要不然我们再说说……」 半月看她这样,虽然知道是裴茗抛弃她在先,这女鬼后来也杀人无数,还一直想对他们下毒手,但这幅样子,又有点可怜。 裴茗回头看她,最终,还是道:「宣姬,你也该醒了。」 宣姬道:「醒什么?」 裴茗道:「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有我的原因,但大部分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你做这么多,只能感动你自己,而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你来爱我,不如爱你自己。」 他抽回了宣姬手里自己的衣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人阵那边,师青玄一扇子上去,法力就没多少了。乱急一阵,只能让雨师并几个武神先出去抵挡了。谁知,正在此时,四面八方响起了许多乱糟糟的声音: 「嘎嘎嘎,这里就是皇城了嘎,好大的屋子嘎!」 「大惊小怪什么,又没有城主的屋子大!」 「就是,也没有城主的房子漂亮!」 街头、巷角、屋檐边,冒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头来,热闹不已。突然之间,鬼市的妖魔鬼怪们都涌出来了! 人阵里天眼开等人一看,无法忍受地大叫起来:「这都是些什么鬼!去去!回去!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怎么敢到皇城来撒野!」 「你这个猪精,居然敢在我面前显形!」 「我没看错吧……那是鸭子……鸭子打老鼠?」 登时噼里啪啦一阵坟头果砸去:「闭嘴臭道士!给脸不要脸!」 「要不是城主的命令你们当谁想来!」 「还不快跪下来感谢我们!」 那群黑浪般的食尸鼠眼冒红光,岂料情形和他们想像的不一样,甫一杀到就见一群比它们更大只的妖魔鬼怪迎了上来,抄着叉子杆子爪子如饥似渴一阵乱戳,眼冒更凶的红光:「好多老鼠啊!」 「来来来,嘻嘻嘻,等你们好久了,我还没吃过两千岁的下酒菜,一定很补!」 「这么多吃的完吗。」 「城主说了,吃不完可以拿来卖!」 那群食尸鼠见势不好,又被吓退了回去。空壳人被乱了阵脚的食尸鼠们绊倒了。危机登时化解,谢怜又松了一口气,回头道:「多亏三郎了。」 花城微微一笑,道:「他们自己想来的,不关我的事。比起这个,哥哥,小心。」 最后二字,他语气陡转严肃。谢怜目光移动,只见那魔火巨人有了新的动作,把手放到腰侧,似乎,要拔出什么东西。 他心一紧。 那是一把剑。 228|燃业火鬼神降皇城 3 光是这个形态已经很难对付了, 再多出一把剑, 岂非如虎添翼? 谢怜预感不妙,冲下面喊道:「各位,当心啊!」 众鬼打老鼠打得正热火朝天,闻言纷纷仰头,惊唿道:「好大的大伯公……啊不, 谢道长啊!」 「城主在上面好像玩儿的很开心的样子噶!」 谢怜道:「不我们不是在玩儿……」话音未落, 那燃烧着的利剑便挟着铺天盖地的杀气斩来。谢怜放开了手, 堪堪避过,为这一击的剑气和热浪暗暗心惊。 那巨石神像原本就只是与对方勉强抗衡, 这下可好, 简直无力还手了! 危急之下,他不禁想再召几名武神化剑助阵, 但权一真现在在黑水里和骨龙的碎尸一起漫游疗伤, 郎千秋要一人当做百人用、支撑着人阵中愈加狂乱的怨灵们,风信慕情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下来就没看到影, 只有裴茗有空,但他也在浑身焦黑地一边打老鼠、一边吐烟圈, 死活不肯被雨师比下去,八成也是指望不上的, 竟然无人可用! 这时, 地面上一个声音道:「等等殿下!你的剑,马上就来了!」 喊话的是国师。谢怜扑到玉冠台边,道:「什么?我的剑在哪里?」 国师双手拢在嘴边, 道:「血雨探花,开缩地千里!开到铜炉山!剑来了!」 花城果断抛出一枚骰子,道:「开!」 上空的漆黑的云层里,有什么东西轰隆轰隆的。须臾,谢怜微微眯起眼,向上望去。 真的有一把剑! 神像一跃而上,长剑在手,谢怜握紧了双手结出的印,巨石神像也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向「仙京」挥剑一斩! 对方也立即挺剑迎击,然而,两剑相击,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谢怜手中的剑,直接斩断了那把火焰巨剑! 惊天动地的金石断裂之声中,那魔火巨人颓然止势。 突然之间,四分五裂。随即,急速坠向地面。 谢怜也万万没有料到,这把剑居然如此之强,居然一击绝杀?看着巨石神像手中那剑,完全愣住了。 光华流转,锋利至极。这是什么剑? 想起国师让花城把缩地千里开到铜炉山,他顿时明白——这恐怕,是那三座山怪的身躯炼出来的一把剑! 不过,眼下来不及多想了。这个庞然大物如果砸下去了,那可不是好玩儿的。谢怜立即操纵着巨石神像飞身下去,一把抱住那一大团即将散架的石块,改变方向,向一旁飞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捡了一处较偏远的地方落下。最后,那巨石神像才把剑插回腰间,立定原地,一手扶剑,另一手掌心托出两人,宛如拈花之态,一动不动,再次微笑起来,回归花冠武神之姿。 一块落石也没有砸到地上。皇城众人,毫髮无损! 好半晌,地上的人人神神鬼鬼面面相觑,这才道:「搞……搞定啦?」 谢怜和花城也从巨石神像的掌心上跳了下来,与众人汇合。师青玄的冷汗早已转换为热汗,把扇了一下再次坏掉的风师扇往腰间一插,一拐一瘸、连跳带拖地蹦过去道:「太子殿下!没事了吗?解决了吗?」 其他神官也凑了几个过去:「帝……君吾呢?太子殿下你打败他了吗?死了吗?」 一旁国师道:「怎么可能?太子殿下……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花城对谢怜伸出一手,道:「哥哥,我们上去找吧。」 谢怜点头,把手给他,花城轻轻一拉,就把他拉上了废墟。众鬼本已经对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食尸鼠失去了兴趣,都跳了上来,干劲十足地嚷嚷着要「抄仙京」,花城却又道:「离远点,闲杂人等非人等都不要靠近。」不然,真撞上君吾,就是送死。闻言,众鬼只好又跳了回去,继续守在下面。 可是,被斩成一团废墟的前仙京里,根本没有君吾的踪迹。谢怜和花城先找了一轮,又把破败的神武殿的金顶掀开,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时,郎千秋突然对裴茗道:「裴将军!我有要事,麻烦你来帮我顶一下。」 裴茗打的老鼠没有雨师多,正憋屈郁闷,莫名其妙被他拉过去顶阵,摸了摸鼻子,也没说什么。郎千秋跃上废墟一通乱翻,终于,掀开了一片坍塌的屋顶,道:「找到了!」 谢怜一听,过去道:「千秋当心!」 他还以为郎千秋是找到了君吾,谁知,他找到的却是一团焦黑的东西,仿佛一只蜷缩着的巨大虫壳,里面还传出小小的咳嗽声。 谢怜心头一紧,赶紧和郎千秋一起把这焦黑的壳子剥开一看,里面居然滚出一个小儿,蜷着身体抱着头,浑身通红,似乎是给烫的,不过性命无忧,还在咳嗽。 他滚出来后,一团绿油油的鬼火也鬼鬼祟祟地飘了出来。谢怜道:「这是……」 郎千秋一把抓住那团鬼火,双目喷火,道:「苍天有眼叫你戚容还没死透,还是落到我手里!」 这下,戚容可算是变成了真正的「青灯夜游」了。想来,君吾打出那一道火时,戚容把谷子护住了,这小儿才没被烧死。谢怜不禁有些意外,毕竟,以戚容的性子,惹火上身,先把谷子扔出去挡火才是他会干的事。 花城却一下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道:「就算他把那小儿丢出去挡火也根本挡不了多少,瞬间就烧成灰了。挡和护,对他来说相差并不大。」 话是这个理,不过,那也是护了。戚容被烧得只剩下一团绿油油的鬼火,居然还没散,被郎千秋逮个正着,吓得哇啦大叫起来。刚刚得救的谷子一下了醒了,抱住郎千秋的腿,道:「哥哥,别杀我爹!」 郎千秋怒道:「放开!我警告你,你求我也没用的,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说完抓得更紧。戚容是他灭族仇人,这事谢怜无法介入,但怕他怒了不小心打伤谷子,想上去先把谷子拉开,谁知谷子又扑过来抱住他道:「破烂哥哥快救我爹!」 谢怜道:「谷子……那个真的不是你爹。你看他怎么对你还不知道吗?」 谷子却道:「那个是我爹啊!我爹以前对我不好,但后来对我很好了,经常给我吃肉,还说要带我到漂亮大房子里住……他对我很好的,破烂哥哥你救救他好不好?」 戚容骂了起来:「蠢儿子不要求他!这朵黑心的雪莲不会救你老子的!他巴不得你老子我死了,他才不在乎我的死活呢!」 花城侧目道:「你是担心郎千秋弄不死你,一定要让我也参与吗?」 戚容还是很怕他的,一听他说话,整团鬼火都缩了一下。但横竖都是要死,还是豁出去了,道:「狗花城,我才不怕你咧!谢怜,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把你当天神,但是你!你把我当什么?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你嫌弃我,觉得我是傻瓜,疯子,我有病,对我不屑。你根本从来都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你连区区永安都灭不了,你个废物!」 「你……」 谢怜只说了一个字,虽然花城并没动,但他预感到什么,还是赶紧先拉住他,道:「算了,算了。」 花城连假笑也不想费心,哼了一声道:「瞧不起你又如何,你从头到脚有哪一点让人瞧得起的吗?」 戚容愤愤不平、气急败坏地道:「我呸,我呸,我呸!你们、你们瞧不起我又怎么样?老子……老子……老子有儿子!」 「……」 「……」 戚容狂笑起来:「嘿嘿!虽然是个便宜捡的,但也比你这个断子绝孙的不举孬种要好!你再过八百年也别想有!呵呵哈哈哈……」 谢怜和花城无言相望。花城也不想再跟戚容浪费言语了,只对谢怜挑了挑眉,以口型道:「那可不一定。」 谢怜知道他是开玩笑,无奈笑笑。谁知,笑着笑着,戚容的狂笑声越来越小。那团上蹿下跳、绿油油的鬼火,终是熄灭了。 郎千秋也不知道是戚容的鬼火是自己熄灭的还是被他生生掐灭的,愣愣的。谷子也愣愣的,上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没有看到东西,又在地上那摊焦黑的残渣里乱扒,扒得满手黑灰,也没看到绿光,忍不住拉着郎千秋的衣角,道:「我爹呢……」 他问郎千秋,郎千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望向谢怜。谢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嘆了口气,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谷子不断的发问声:「哥哥,我爹呢?他还在吧?他说他已经修炼成什么……三界最厉害的大王,不会死的。他还在的吧?」 烦死人的戚容终于消失了。 然而,谢怜不光不知该说什么,连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都弄不明白。 其实,仔细想想,戚容的话,他好像的确无法反驳。从小到大,对这个表弟,他好像真的谈不上有多瞧得起。 一开始他对戚容是怜悯,后来是无奈、头痛、尽力无视,眼不见为净。一定要说他「嫌弃」戚容的话,好像……也的确是挺嫌弃的。 不止是嫌弃。曾经也憎恨戚容恨到想把他的骨灰碾碎、抛洒在大江南北。但过了这么久,经歷了这么多事,再回头看戚容,真的除了烦,就只剩下累。甚至可能是嫌弃加一点无所谓了。 无喜无悲。 一番搜索,一无所获。下了废墟,师青玄在地上等候多时了,道:「太子殿下,如何?」 谢怜摇摇头,道:「没找到他。」 「怎么会没找到?!」 众神官讨论了起来:「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灰飞烟灭了之类的。」 「如果藏起来了,那也太可怕了!」 「那能藏到哪儿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师青玄望了一圈,又道:「太子殿下,有个问题,从刚才起我就一直想问了。南阳和玄真呢?」 真的,众人都好一阵没看见风信和慕情了。众神官又七嘴八舌起来:「两位将军该不会和裴将军一样,被关在仙京自己殿里没出来吧?」 「不会吧……我当时看到南阳将军出来了的!而且,他当时好像在找什么人……」 229|玲珑骰一点定心惊 谢怜低声对花城道:「慕情不知道怎么回事, 风信在找剑兰和胎灵。该不会……」 该不会没跟其他神官一起走, 留在仙京里找人,结果就遇到这一连串的上天下地、水淹火烧了吧? 或者更糟,也许,他们两个现在都在君吾手里! 这时,一旁国师走了过来, 道:「太子殿下, 不用找了。如果他在这里他就没必要藏。这边人虽然多, 但还没几个他能放在眼里的。既然他不在这里,那他就只能去一个地方了。而且, 他希望你跟着他走。」 谢怜瞭然, 道:「铜炉山吗?」 国师点头,道:「恐怕他直接开了缩地千里了。除了仙京, 那里才是他最强的地盘。」 师青玄道:「啊?你们要去铜炉山吗?去那种恐怖的地方???」 谢怜道:「已经去过一次了, 还好,不算非常恐怖。也许风信他们也在那里。」 国师却道:「不要掉以轻心。你这次再去, 等着你的肯定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了。」顿了顿,道, 「我跟你们一道去吧。最好再找几个可靠的武神当帮手。不要受伤的,受伤的去了也是拖后腿。」 这下, 谢怜可伤脑筋了。「可靠的武神」?或许之前还有几个武神可靠, 但现在根本没有几个了。倒的倒,焦的焦,有的失踪, 有的被小孩子抱住大腿不放号啕大哭。花城道:「不用找什么别的帮手了,全都没用。我和哥哥就够了。」 国师道:「肯定不够的。」 裴茗远远抗议道:「血雨探花,请你不要用如此令人信服的口气说『全都没用』这种话!」 师青玄哈哈道:「裴将军,你都焦这么厉害了,老鼠也打得不如雨师大人多,有什么好抗议的!」 他许久不见裴茗,一见面还是以嘲他为乐。裴茗被他戳到痛脚也拿他没办法,愈加郁闷。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等等,还有我,我也去。」 众人分开一看,这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慕情。不知何时,他站在了人群的最后。谢怜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道:「慕情?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你去哪里了?还以为你也失踪了。」 慕情却道:「我一直都在啊。」 花城抱着手臂,斜眼扫他,道:「一直都在,却没说话,也没出力吗?」 慕情淡淡地道:「我说了我一直都在。只是没怎么说话,你们也没看到我罢了。」 但是,方才好几次缺人手都找不到他,喊人也没见他出来,大家这才以为玄真将军失踪了。谢怜还抱着希望风信会不会也在人群里,只是他们没发现,搜了一圈,风信是真的不在,只好道:「好吧。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帮忙吗?太好了,总算有人可用了。」 于是,慕情便走了上去。看他跟来,国师和花城的脸色这时却难得的如出一辙。他们两个都是从很早以前就对慕情不大青睐了,花城不提,国师从一开始就不想收慕情为徒,看样子都能猜出,与其多一个慕情这样的帮手,还不如没有帮手。慕情也不会不清楚他们的态度,但过去之后还是对国师施了一礼,低声道:「师父。」 国师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毕竟慕情也没做过什么真天理难容的事,既然他要来帮忙,没理由让他回去。他对师青玄道:「太子殿下的神像镇在这里了,怨灵们还要个几天净化。这会儿好几拨人,你好好看着吧。」 师青玄也点头:「那是当然!不过等等啊这位前辈,我问你好几次了,你能不能回答一下我,您到底哪位高人啊?」 国师不答。几人随着花城行到一旁一座大宅前。花城闲闲抛了个骰子,正准备开门,谁知,随意看了一眼,突然神色微变。 谢怜敏锐地觉察到了,道:「怎么了三郎,缩地千里开不了吗?」 花城收了神,微微一笑,道:「不是。只是,我很少抛出这样的结果。」 他向谢怜摊开掌心。谢怜凑上去一看,也愣住了。 苍白的掌心之上,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骰子,赫然是一个一点。 花城一出手,从来都是六点大红,一点之数,当真是极为罕见。谢怜心尖隐隐一颤,道:「……这个点数是什么意思?不小心失手了吗?」 花城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大概是,前方有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在等着我的意思。」 「……」 谢怜的心小小沉浮了一下。国师在后面道:「唉,我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了多少次,赌博不好,趁早戒掉!殿下你看看,他这是沾染了什么坏习惯!」 兆头不好,花城却神色如常,收了骰子,笑道:「这个看看就罢,几点都无所谓。危不危险,我说了算。」说着开了门,道,「走吧哥哥。」 他转身就要迈进门里,谢怜却下意识抬手抓住他,当场就想脱口而出「你别去了」,但不用想也知道绝无可能。最后,轻声道:「走吧。不过,你别离开我。有什么事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花城怔住了。 好一阵,他才弯起两边嘴角,展颜一笑,道:「好。哥哥记得要保护我。」 「……」慕情在一旁看着,目光里也不知道是悚然还是恶寒。花城一开门,一股灼浪扑面而来,扑熄了他脸上的异色。 火山爆前不久发过一次,现在漫天厚重的飞灰还没散去,原先遍布山林土石的地方此刻火光四起,残焰丛生,仿佛熔炉地狱,一片赤红。铜炉山,已经面目全非了。 谢怜等人是从一处较高的山坡上的岩洞里出来的,一出来就险些被山灰呛到窒息,道:「他真的在这里吗?」 慕情道:「在铜炉附近吧。」 谢怜道:「火山爆发了,那附近恐怕没地方可待。」 国师却道:「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那个地方没被毁坏的话,你们跟我来吧,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跟在他身后,下了高坡,花城一路走在谢怜前面,乱石丛生难以下足之处他便先下去踏平道路,然后转身对谢怜伸手,扶他下来。不然谢怜估计早就下坡了——从山坡的最高点直接一脚踩滑、骨碌骨碌滚到最低处。 谁知,他没踩空,另一个人却踩空了——慕情跟在最后,一脚没踩稳,身形微晃。谢怜离他最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道:「小心!」 慕情微微一个激灵,似乎这才回过神,道:「知道了。」 谢怜放开手,心道慕情果然反常,转回头,忽然想起一事,下快两步,来到花城身边,低声问道:「对了,三郎,当时在雪山顶上,风信慕情他们打架,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生气?」 提到这个,花城面色微寒,须臾隐去,道:「哦,那个啊。那两人口不择言,说了些对哥哥不敬的话罢了。」 「啊?」谢怜道,「什么话?」 花城道:「哥哥不用听,没的污了你的耳朵。下来了。」 一行四人,已经下了高坡,走了一段,被一条河流拦住了去路。而河里流的不是清澈的河水,却是赤红的液体,还在咕咚咕咚泛着泡泡——那是炙热的岩浆! 这个热度,普通人根本不用掉进去,只要靠近就会被灼死,亏得他们四个都不是凡人才能坚持到这里还没连人带骨熔一地。国师不断抹着额头上的汗,道:「应该就在对面,但这个地方是原先的护城河,现在变成这样,没法过去。」 谢怜道:「我们恐怕需要一个渡河的东西。」 230|玲珑骰一点定心惊 2 如果那尊巨石神像在这里, 几大步快速迈过就是了。但它现在被谢怜留在皇城镇压恶灵, 那三座山怪也化了剑,还是不来为妙。 谢怜道:「三郎,银蝶能带我们飞过去吗?」 花城道:「岩浆灼热,恐怕银蝶渡河渡到一半就会被熔化。」 渡河渡到一半,从空中掉下去, 一头栽进岩浆流的中心, 那可不太好看。花城却又道:「不过, 有现成的通道。」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不一会儿,谢怜道:「岩浆里怎么有人?」 千真万确, 他绝对没看错。就在刚才的一瞬间, 他看见岩浆里翻出了一只惨白的手,向天伸出。仔细再看, 慕情道:「真的有!而且不止一个?」 至少是成百上千的人, 不少身躯和头颅都浮在河面上,有的被炎流沖得打转, 有的甚至在逆流往上游。他们的身体全都是诡异的白色,面目模煳, 并非活人。 谢怜明白了:「是乌庸皇城里的那些空心人……被岩浆冲到这里来了。」 以他们的身手,把这些空心怪人当成垫脚石, 飞身踩过去, 应当不难。只是这些亡灵在炙热炎流离苦苦挣扎,又要被他们踩一脚,颇有些惨, 但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 慕情率先过去,瞅准了方位,几个起落,不一会儿就穿过了护城河,站在了河的对岸,回头看向这边。谢怜对国师道:「我把您先送过去吧。」 毕竟国师不是武神,甚至不是练家子,要人带才行,他点点头,往前面去了。花城却道:「哥哥,我来吧。」 顺其自然,谢怜道:「好。」 花城便走了上去,扶着年迈的老人一般掺住了国师的胳膊,道:「国师,您老人家请吧。留神脚下。」 国师一回头,看到扶住自己的不是谢怜,皱了皱眉,道:「啊?怎么是你?」 谢怜忍俊不禁,轻咳一声,道:「三郎很真诚地说想要扶您,我就让他代劳了。」 国师道:「干什么无事献殷勤?」 花城则笑容满面地道:「是我和是哥哥也没什么不同吧。况且,我很尊敬您啊,当然不介意代一下这举手之劳。」 国师无语片刻,道:「真的尊敬我就把你脸上的假笑收一收吧,这假的也太过分了。」 花城立刻不笑了:「哦。」二话不说,带着国师,刷刷刷身形就移到了对岸。 他身形诡谲奇快,国师还没反应过来就站在了慕情身边,整个人都愣住了。而被花城靴子踩过的那些空壳人甚至都没发现自己被踩了,往上看看什么都没有,摸着脑袋莫名其妙,继续在岩浆里游泳。国师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花城,评价道:「身手还行吧。」 这边,谢怜心道:「太严格了,这种身手怎么能叫只是『还行』?」摇了摇头,道,「我也过去了!」 花城转身道:「哥哥,你先留在那边,我过去接你。」 但谢怜动作比他言语快,早已动身,飞身跃出,在一个仰面朝天的空心怪人肚皮上一点,感觉脚下坚硬的身躯微微一沉,而他已再次跃出,在前方另一个空心怪人头顶一点。 如此,踩过五六个,就来到了炎流的中央。谁知,正当谢怜要再次腾空而起时,身体却猝不及防一沉,险些失去平衡! 他凭着迅捷无伦的反应立稳,低头一看——他脚下那怪人,居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靴子! 谢怜心道:「糟了,又来了!」 糟糕透顶的运气又来了。前面几人过河时都安然无恙,偏偏他过去的时候就遇上了一个不好对付的怪物,抓住他右脚腕不让他起身! 那空壳怪人因为是空心的才能浮在岩浆表面,但也不能承担多大的重量,灼气腾腾,蒸得谢怜浑身冒汗,袖子的一角居然着火了。 再停留下去,只怕要么连人带脚踏石沉进岩浆里,要么整个人都烧起来! 千钧一髮,谢怜急中生智,若邪飞出,把在前方三丈之远的另一个空心怪人也拉了过来,左脚踩在那怪人背上。如此,两具石壳分担了他一个人的重量,浮力增加,一时半会儿沉不下去了。应了急,谢怜这才拔出芳心,斩断那抓住自己靴子的手臂。正欲再跃出,一道红影已闪至他身边,谢怜道:「三郎?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过来的。」 花城远远一掌炸碎了那抓住谢怜的空心怪,道:「上岸再说。」 两人一起来到岸上,谢怜拍熄了袖子上的火,道:「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花城道:「我的错。过去之前就应该告诉你等我回去接你的。」 国师道:「行了行了,打住啊,殿下没那么娇弱,你不过去他也能应付的,接什么接?走吧!这边。」 几人上了岸,又走了一阵,来到了乌庸皇宫之前。 皇宫有一半都埋在地里了,几人进入之后,路面是倾斜的,一路通往地底深处。 离开了地面,灼热的空气渐渐冷沉下来。整个地下宫殿都空荡荡的,最细微的响动也会发出嗡嗡的回声。 几人分别燃起了掌心焰,照亮四周。这皇宫虽然尘封已久,但仍可称得上富丽堂皇,火光映出了许多金灿灿的花纹,雕樑画栋。只是,空无一人,死气沉沉,仿佛一座巨大的古墓。 国师道:「这里是太子殿下长大的地方。」 慕情道:「他真的会在这里吗?」 国师道:「你说呢?这里是他法力最强的地方。都当心吧。」 这时,谢怜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花城的腰间,厄命刀柄上的银色眼珠狂转不止,异常焦躁。 花城却神色冷凝,全然不理。谢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厄命这才稍稍安定。花城微微低头,见他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微微一笑,正欲开口,正在此时,大殿角落传来一阵「嘻嘻嘻」的笑声。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奸猾狡诈,仿佛不怀好意,听得谢怜背上登时寒毛倒竖。而且,这个声音,他是听过的。 是那胎灵的声音! 慕情喝道:「在那里!」一道火焰打了出去,照亮了上方。只见宫殿高高的顶上一角,壁虎一般贴着一坨白花花的东西,就是那胎灵! 它鲜红的长舌舔着自己的后背,仿佛在给自己挠痒痒。见火光飞来,嘿嘿一笑,沖慕情呕出一团呕吐物般的东西,慕情闪身避过,表情嫌恶。国师看看地上那黏煳煳的东西,再看看上面的胎灵,难以接受地道:「这真是风信那小子的儿子吗???」 谢怜忙道:「等等!错错!你是叫错错吧?」 那胎灵听到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回头看他。谢怜道:「错错,我们是来找……找……找你爹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那胎灵听到「你爹」,冷笑一声,四脚并用,啪嗒啪嗒地就爬不见了。谢怜道:「错错?快找它!」 众人把火焰燃得更高,四下搜索。突然,慕情道:「这边!」 谢怜道:「哪边?」 慕情指着一条路道:「我刚才看到它进这里了。」 他指的那条路开在一间宫殿的一侧,是一条夹道长廊,阴森森的,就算不知尽头是哪里,也知道绝对不会通往什么好地方。 花城忽然道:「你真的看到它进这里了?」 慕情大概觉得自己被针对了,有点反感地道:「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花城哈了一声,虽然没带任何情绪,但也不太友好。国师道:「这个时候了,吵什么吵?看到可疑的地方不要放过,进去看看也行。」 那长廊十分狭窄,原本肯定更宽,但似乎是被挤压过了,现在只能容一人通行。大概是不忿花城方才言语中的怀疑,慕情第一个进去了。花城理所当然地要走在谢怜前面开道,但谢怜发现,他腰间的厄命眼珠又开始狂转,心下一动,一下子把他拉到后面。花城道:「怎么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我说了要保护你的嘛……站后面。」 须臾,花城轻声笑了。 一行四人,进了长廊。越往里走,谢怜越是觉得不舒服。 对于危险的东西,他的直觉极其精准。那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就是来自前方的。谢怜道:「国师,你记得这条路通往哪里吗?我怎么越走越觉得,前面有很重的……」 杀气。 而且不是活生生的杀气,而是冷冰冰的杀气。越是深入,他精神便越是紧绷。 然而,国师并没有回答他,谢怜心中咯噔一声,提声又问:「国师?」 还是没有回答。谢怜勐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身后,居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而他之所以没有发觉,是因为花城和国师放出来的灯火还漂浮在空中,幽幽地跟着他,为已经消失的主人们照亮前路。 慕情也回头了,一看吃了一惊:「血雨探花呢?!」 谢怜二话不说就往回走。慕情一把抓住他,道:「你干什么?我们就快到了!而且你真觉得他会往回走吗?」 「……」谢怜道,「不会。」 就是因为花城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就一个人往回走,所以才可怕! 谢怜忽然想起,花城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东西,连忙举手去看。只见第三指上的红线还在,依旧明艷,说明花城没事,谢怜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花城过来之前掷出来的那个一点,眉头跳的更厉害了。 慕情又道:「你现在往回走多半也是找不到的,不如继续往前走,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然万一你回去找一无所获,还不是又要返回来,岂非浪费时间?」 谢怜正要说话,忽然屏息,道:「嘘。听,什么声音?」 慕情也凝神细听。 那是一个男人低低的唿吸声。 是从前方传来的! 二人警惕万状,各自将兵刃暗暗握住,往前走去。 他们终于走出了长廊,来到了一间殿内。慕情小心翼翼地在殿内摸索,谢怜一弹手指,一点灯焰幽幽向前飞去,一下子照亮了倒在地上的一个人影。 一看到那人背影,谢怜就认了出来,上去道:「风信?!」 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风信,他身上到处是烧伤和刀剑伤,不过应该并无性命之忧。谢怜小心地拍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一醒就骂了几句,看清在面前的是谢怜,马上不骂了:「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谢怜吁了口气,道:「你不如先告诉我,这儿是哪儿吧。」 风信坐了起来,四下望望,道:「这儿是哪儿?」 果然,风信也不知道,白问了。谢怜摇了摇头,伸手道:「先起来吧。找到了你,又要找三郎了。」 风信道:「你说血雨探花吗?他怎么了?没在你旁边?」 谢怜道:「是这样的,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风信突然举起手,道:「等等!你后面那个人是谁?!」 谢怜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沉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道:「那是慕情啊。怎么了?」 风信一双瞳孔瞬间收缩起来,道:「快抓住他!」 231|玲珑骰一点定心惊 3 黑暗中, 那人影向前迈了一步, 终于暴露在火光之下。 慕情脸色阴沉,没有说话,风信抓住谢怜又道:「之前在仙京我找人找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从我背后打了我一掌,不然我怎么会倒了?」 谢怜思绪急转, 眨了眨眼, 道:「是他打的你?」 风信斩钉截铁地道:「错不了, 就是他!」 谢怜:「他打了你之后,你立刻就晕了?」 风信:「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殿下你小心, 要么别靠近他, 要么快抓住他!」 慕情忍不住道:「放你……」 谢怜忙道:「等等!风信,这就有一个问题了。既然他是从背后偷袭的你, 你又立刻就晕了——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背后打你的那人就是慕情的呢?」 风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慕情立刻抓住了这一剎那, 哼嗤道:「当时仙京起火乱成那样,谁不小心打晕你都不稀奇, 你偏偏就往我身上摊事儿。就不能承认你看错了吗?」 风信却抓住谢怜站了起来,沉声道:「不, 一定是你!」 慕情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风信一字一句地道:「就是因为当时仙京起火了, 到处都是火光,地上映出了我后面那个人的影子。虽然我没来得及回头,但我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了影子的身形和招式。那就是你的影子!」 谢怜凝神听着两人言语交锋。慕情仍不示弱, 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亲眼看到,影子这种东西失真也是很正常,你能凭一个影子就断定是我?都快晕了能看清什么?」 风信道:「你很清楚我能不能断定。殿下也是。」 谢怜的确清楚。再怎么说,他们三个都是一起长大、一起修行的,对彼此的身形和招式,真是不能再熟悉了,就算没看到正脸,也有八分把握! 风信又道:「殿下,你们一起来的?他路上有没有做什么可疑的事?」 谢怜:「这……」 说实话,慕情这一路都太可疑了,心神不宁的。但眼下这个情况,谢怜也不好在慕情面前直说。风信又道:「不!仔细想想,从他一来就很可疑了。以他的性格,怎么会跟你们一起犯险救人?这还是慕情吗?」 慕情脸色更沉了:「说话不要这么绝对。生儿子还不像你会做的事呢,你不照样生了?」 「……」 谢怜预感这个方向不妙,忙道:「好了别吵了,再吵就来接个龙冷静一下吧!」 慕情又道:「再说了,如果是我打晕的你,又何必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引过来找你?」 风信也道:「因为你没想到,你从背后打的我,却还是被我认了出来!而且这里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你把殿下他们引过来也未必是为了找我。血雨探花在半路上跟你们走散了是吧?」 慕情道:「你想说我是假货,故意把殿下他们引过来落入危机四伏的陷阱是吗?抱歉,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一路和我同行,如果我是假的,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谢怜道:「话是这么说……」 不过,那也是路上的慕情了。但是进入地下的乌庸皇宫后,慕情有没有趁他们不注意被掉包?这就无法保证了。 慕情打量着风信,又道:「殿下,我看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毕竟我们一过来他就趴在这里,血雨探花也不见了,他又突然醒来挑拨,岂非更像假货?」 白无相曾经化成这两个人的样子过,再化一次也不稀奇。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不如这样,你们说一件只有我们三个才知道的事,验证一下吧?」 慕情道:「什么事?」 谢怜想了想,随口道:「在雪山顶上,你们两个喊了什么话?」 他说完,两人的脸色就都凝结了。谢怜双手笼袖,道:「如果你们两个的话不能对上,那就说明,你们中间有一个人不是本尊。我们先确定身份,再谈别的。」 那两人却是面面相觑,就是不说话,弄得谢怜本来并不十分好奇他们背后说了什么,也忍不住好奇了。半晌,风信也没正面回答,却道:「你们搞错重点了,我并没有怀疑他是假的。」 慕情眯起了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风信直言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是真的慕情。他看你我本来就不痛快,做什么都不奇怪。」 慕情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咔咔作响,反手便是一掌! 风信负伤在身,勉强避过。两人这就开打了,虽然谢怜早有预料,但还是头痛不已,道:「冷静一下……不然我们还是接个龙?」 这一动手,谢怜觉察,四面杀气更重了。几团火光乱飞,照亮了整座屋子,谢怜这才看清,四面八方的墙壁、架子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式刀枪剑戟等兵器,寒气森然。 原来,这里是一间兵器库。难怪四面八方都是冷冰冰的杀气! 谢怜自己从前也有这样一座兵器库,十分喜爱,经常在里面流连忘返,但这座兵器库让他觉得极不舒服,不想多留。可这两人的话,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信哪个,也就不知道该帮哪个——说实话,两个都非常可疑啊! 最后,谢怜只好道:「若邪!」 先两个一起捆了再说! 等待多时的若邪终于有了表现机会,飞蹿而起。谁知,白绫未出,谢怜却忽然觉察另一股寒意从身后蔓延过来。 他出手方位立变,抓住若邪,向后挥去。一感觉白绫套中了什么东西,谢怜拽住若邪勐力一扯,没扯动。 他心一沉,下一刻,反而被若邪另一端扯了过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怀里,还有一个冷冰冰的硬东西硌了他的腰一下。谢怜:「???」 虽然他身板看上去不怎么扎实,但力量还是很惊人的。除非对方是个庞然大物,否则怎可能如此轻易就把他拽过去? 谢怜正准备反手一拳,却觉一只手环过自己的腰,一个声音在上方道:「哥哥,是我。」 谢怜道:「三郎?」 果然,低头一看,环住自己的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雕刻着枫叶、蝴蝶、勐兽的银护腕;再转头一看,接住他的,是一个身形长挑的红衣人,气定神闲,腰悬一把银色弯刀。方才硌了他腰的那东西,八成就是这弯刀的刀柄。 花城! 谢怜马上明白了。原来,刚才是若邪主动把他往花城那边拖,他相当于以一对二,当然一下子就被拽过去了! 他站稳了,无语地拿起若邪,对它道:「你也太吃里扒外了……」 若邪这会儿就知道装死了,一动不动。谢怜也不想说它了,丢开它道:「三郎,刚才到底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在我身后的吗?师父呢?」 花城道:「这地方诡异得很,走到一半前后路都被封住,遇到了有点棘手的东西,解决花了一点时间。」 连花城都说有点棘手,那看来是真的棘手了,谢怜心中隐隐不安,道:「没事么?」 花城道:「当然没事。不过国师去向不明,可能得继续深入。顺便,他们两个打什么?这么吵。」 谢怜道:「哦,他们……」 一旁风信和慕情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慕情立即喊道:「喂!你小心点啊!别随便靠近突然冒出来的人!」 二人暂时休战,风信也道:「殿下,你倒是别看到他就扑上去啊!」 谢怜马上辩解道:「什么!什么叫看到他就扑上去?不是我扑上去的,是若邪的问题……」话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 既然风信和慕情都有被掉包了的嫌疑,那么……花城,岂不是也有? 站在面前的这个,真的是「花城」本人吗?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所以你们现在是在怀疑我的真假是吗?」 谢怜一手托肘,一手托腮,开始认真地观察他。 花城注意到他的目光,反过来也盯着他。 「……」谢怜给他反盯得观察不下去了,思索一阵,得出了结论,对那两人道:「我觉得这个是真的。」 慕情没好气地道:「『你觉得』不一定对。别忘了这里是哪里,白无相的老巢,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你自己想个办法试一下吧。」 花城则微笑道:「这个嘛,太简单了。哥哥,过来,我告诉你一个好办法,马上就可以判断出来。」 谢连便听他的过去了,虚心请教道:「什么好办法?」 慕情:「你别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吗?现在真假存疑的可是他啊!」 花城道:「你把我的通灵口令的上半句念给我听,我接下半句念给你听,你便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 「……」 二人耳语几句,谢怜转过身,轻咳一声,对那两人道:「这个……这个是真的。」 风信看上去这才稍稍不那么紧绷了,慕情怀疑道:「你确信吗?你可别是光看脸就七荤八素了啊。」 谢怜道:「我早就说了这个是真的肯定没错,你们干什么都说的我好像很那啥似的……」 花城道:「好了,解决了。话说回来——哥哥,他们两个到底打什么?」 谢怜便对他解释了几句,以手扶额,道:「就是这样了……说真的,简直不知道谁更可疑。」 花城却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他更可疑了。」 他示意的方向,是慕情。 慕情不快地道:「你们含血喷人也要有个底线吧?别一出什么事就往我头上推。」 花城道:「好。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手腕上的那个是什么?」 闻言,慕情登时脸色大变。 他疾步欲退,风信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上?」 他手腕上,赫然是一道咒枷! 慕情一把拨了风信的手,额头青筋凸起,对他怒目而视。谢怜看到那个东西,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愕然道:「慕情,你手上?」 慕情面色沉沉不语。花城道:「建议你老实回答以下所有问题:君吾为何在神武殿召见你?他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你比其他神官待遇好,可以毫髮无损地回去?又为什么一反常态,主动要来铜炉山犯险救人?你手上这个东西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们引到这里?」 慕情见势不好,后退一步,立即道:「等等!你们先别攻击!先听我说!」 花城摊手道:「请。说吧。」 风信道:「先说是不是你打的我?」 顿了顿,慕情才咬牙道:「……算是我。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风信怒了,谢怜道:「让他继续说。」 232|玲珑骰一点定心惊 4 慕情深吸了一口气, 承认道:「……的确, 风信是我打伤的。 风信气坏了:「我就知道绝对是你!」 慕情对谢怜道:「但那是因为仙京完蛋了!当时所有神官都在想办法逃出去,他却还留在那里不肯走,叫他走他也不听,再留着迟早被业火烧死,我才打算把他打晕了再丢给你的!」 谢怜道:「但是, 你并没有把他交给我, 风信失踪了, 却出现在了这里。」 慕情道:「因为中途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慕情道:「那胎灵。它突然从背后袭击,狂咬不止, 不让我带上他。我没来得及拉起他, 仙京就开始解体重组了,于是……」 于是, 风信就随着身下那片地, 不知道被挪到哪儿了。 如果所言属实,也就是说慕情这本来是想做个好事, 却一不小心捅了篓子,坑了风信一把, 非常尴尬了。 谢怜道:「那你当时怎么不早说……」风信也道:「你这真不是想让我被烧死在仙京吗?就把我打晕扔那儿了?」 慕情面色一僵,对谢怜道:「胎灵一直蹲在他胸口, 而且后来那女鬼剑兰也来了, 我料想她会叫醒或挪开风信,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 谢怜也明白了。他主动出来救人,大概是因为心虚。毕竟是他把风信打晕弄丢了的, 出于责任,自然也要出一份力。难怪他一路上心神不宁的,恐怕也在忐忑风信会不会死了…… 然而,这套说辞,很难取信了。风信狂抓头髮:「你这事干的简直了!我要找人你不知道吗?!你不打晕我说不定就找到了!」 慕情冷静地道:「那胎灵是白无相的手下,白无相不会对他们不利。而他们不想跟你走,你留在那里也就是浪费时间,喊一千遍也没用,不如先离开仙京保命,之后有机会再找,你非要赶着那种危急时刻来弄什么亲子相认吗?我只是做出了当时情况下最有利的判断而已。」 风信可没他那么冷静:「有利个屁!不是你家里人你才能说这种话!等等,所以你意思是,你本来想救我、让我离开?」 花城却道:「别的废话不用多说了,回答我的问题:君吾对你说了什么?」 慕情闭了嘴,稍稍迟疑。 花城又盯着他道:「你现在是不是听命于他?」 慕情立即道:「绝无此事!」 花城道:「那么请解释这个咒枷。」 慕情辩了这么久,有点儿口干舌燥,须臾,哑声道:「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 风信道:「刚才问你你往死里抵赖不认,现在才承认,当然难信了。」 慕情微愠道:「为什么我不承认?如果我刚才就告诉你怎么回事,你也肯定不会信!依旧会是这个态度,谁会承认?一承认就百口莫辩了,还不如不认!」况且,风信没事固然万幸,但这事回头说起来还挺丢脸的,以他的性子,不想认也是正常。谢怜一直耐心地听着,道:「先让他说完吧。」 慕情看了一眼谢怜,半晌,才艰难地道:「这个是……因为,他让我,对殿下不利,我,不肯,所以才……」 话到这里,他自己都别扭,说不下去了。花城道:「所以,他一生气,就给你套了个咒枷?」 慕情不语。 风信道:「没别的了?」 花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道:「凭心而论,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 慕情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冷冷地道:「你们爱信不信。我打晕风信这事有误会,但我没有听命于任何人。」 风信道:「慕情你……还是说实话吧。」 慕情看到他的表情手指骨节就咔咔作响,道:「我说的就是实话!你想听到什么?我投降了君吾反过来害你们是吗?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吗?太子殿下?!」 他望向谢怜,目光激盪。谢怜盯了他许久,一直在思索,正欲开口,花城却抱着手臂,拦到他身前,迎上了慕情的目光,淡声道:「用不着这样看殿下,毕竟你身上早有先例。」 慕情道:「我又没问你!什么先例?」 花城微笑道:「什么先例?从殿下手里抢来的福地,修炼起来可顺利?」 他微笑中透着丝丝寒气,语气更是森然不善。慕情一愣,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倒退两步,道:「你!……」 与谢怜争福地那件事,他自己也知道做的不算很厚道,因此,最怕人翻出来戳戳点点。花城语气虽带笑,无形之中却是咄咄逼人。 慕情惊,谢怜却也惊。他惊的是,花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谢怜和风信都不是嘴碎的人,从不爱在背后议论人是非、或散播什么。虽然当时慕情离开给他们打击都很大,但他们也从没有说出去对别人抱怨过。至于抢福地,谢怜后来再也不想提这件事,并未和人谈起,相信风信也是一样的。 那三十多个神官自然也不会主动和别人说他们抢了谁的修炼灵地,对此要么守口如瓶,要么粉饰扭曲。所以谢怜后来压根没听外人传过这事。 既然如此,花城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虽然他在上天庭埋了不少眼线,但这事真的太早了,都八百多年前了,当事人又大多绝口不提,这种陈年老债也能查到吗? 慕情道:「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他望望风信,又望望谢,最终看的还是谢怜。花城冷笑道:「你不用看殿下,殿下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事。这是雪山顶上你们自己喊的,忘了吗。」 慕情脸色更白了。谢怜疑惑稍解,不禁微微汗颜。 风信和慕情两人一掐起来就相互狂翻黑帐,狂揭老底,必然把一堆陈年老债都绑着火药扔向对方炸个不停。难怪花城当时那般生气。可是,他又隐隐觉得还是有哪里不简单。 因为谢怜又想起一件事——红衣鬼火烧文武庙。花城一战成名,斗下了三十三个神官,一把火烧了他们在人间的所有宫观庙宇。 谢怜早就不记得当初和他争夺福地的有多少个神官了,连他们的名号、相貌、说过的话也全都不记得了,只模煳记得大约有三十几个。 那么,到底具体是三十几个呢? 会不会就是当初三十几名神官? 如果是的,那么,岂不是说,花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半晌,慕情才勉强道:「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总之,我从没想过……」 几人正争执着,突然,谢怜一脚飞出,喊道:「小心!」 慕情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倒,嗖嗖两声,两道寒光锐气贴着他上方擦过,钉在墙上。慕情一跃而起,几把拍掉胸口的鞋印,道:「你故意的吗?!先动手?」 谢怜百忙之中道:「抱歉抱歉,真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慕情现在多半已经在墙上砸出一个人形坑了。众人转头一看,墙上钉着两把利剑,剑刃犹兀自颤抖,风信喝道:「谁?!」 谢怜道:「没有谁。是它们自己动的!」 叮叮噹噹,哐啷哐啷。四面八方,杀气大涨。那些悬在墙壁上的兵器躁动起来,疯狂颤抖,摇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天响! 谢怜道:「快出去!」 谁知,他奔到原先是出口的地方,风信却道:「你往那儿跑干什么?没路啊!门在哪儿?这屋子该不会没门吧?!这要怎么出去?」 谢怜道:「原先是有门的!但是不见了!这些兵刃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杀气沖天?」 花城两根手指夹住一柄向他飞来的长剑,并未如何用力,那剑便一折九断,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道:「太久没人用,寂寞了,感觉到有人进来,想杀生罢了。」 其余几人下意识齐刷刷转头去看慕情。慕情立即道:「不关我的事!」 花城道:「但,是你把我们引进来的。」 慕情道:「我是看到了胎灵才指路的!」 花城却道:「只有你看到了。」 慕情无言以对,握紧了拳。风信道:「现在该怎么办?这些兵器不能安静下来吗?」 花城还未答话,谢怜忽然想起以前对付过类似的妖魔鬼怪,喃喃道:「能!不过……得让它们杀生。」 风信道:「可是现在这地方出不去,就只有我们四个被关在这里,怎么杀生?能杀什么?」 谢怜正要开口,花城忽然道:「三个。」 风信:「什么三个?」 花城道:「纠正一下罢了。被关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谢怜勐地转头。果然,兵器库内,原本的第四个人,慕情,他突然消失了! 千真万确!原先慕情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风信愕然:「怎么会?!他刚刚还站在这里的!」 花城并不吃惊,毕竟方才这种事他已经遇到过一回了,道:「这里是白无相的地盘。一切听从他的调令,肆无忌惮,自然想弄走谁就弄走谁。」 「……」 如果原先,风信是八分信两分疑,对慕情针锋相对的言辞里只是气话居多,现在,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他才道:「殿下,慕情,他,该不会真的……?」 谢怜马上道:「先不要说这个了。这些兵器要暴乱了,先想办法让它们安静吧,不然就要被剁成肉酱了!」说着,他一把抽出了背上的芳心。花城却倏地按住了他的手。 谢怜一愣,抬头望去,只见花城凝视着他,一只眼里隐隐有血色蔓延。 他沉声道:「哥哥,你拔剑是想干什么?」 233|百丈高崖千倾炎瀑 谢怜怔了怔, 道:「我没想干什么?」 花城道:「那你拿剑干什么?」 谢怜道:「我……防身啊?」 花城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抓得更紧了,道:「你想怎么防身?把剑放下!」 这还是花城第一次用这种神情和语气对谢怜说话,谢怜整个人都愣住了。风信警惕道:「你凭什么让他把剑放下?你先把他放下!」 一柄战斧噼面飞来,谢怜眼疾手快举剑将它斩飞,道:「怎么防身……就这么防啊!」 花城的神色和语气这才稍稍缓和, 但仍没放开他, 道:「你不用防身, 站在我身后就好。把剑放下。」 风信从地上踢到了自己的弓,捡起来双手握住、扬弓当剑, 击飞一只流星锤, 更怀疑了:「你这么抓着他是想干什么?你当真是本人?殿下,血雨探花的通灵口令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总不至于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口令吧?」 经他提醒, 谢怜忽然想起, 花城的通灵口令,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还有第三个人听到过。 君吾! 仙乐宫里, 他让谢怜当着他的面和花城通灵,是清清楚楚听到了的! 但是, 谢怜还是觉得,面前这个一定是花城本人没错, 只是……他像是忽然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才会是这个态度。 思忖片刻,谢怜道:「好。」收起了芳心。 下一刻,银光横闪, 弯刀出鞘! 厄命一出,整座兵器库登时漫天银光,火花不断,金石断裂之响不绝于耳。谢怜和风信被这乱闪的寒光杀气包围在中间,一动不动。十声之后,花城转过身,弯刀回鞘。谢怜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到地上。 只见原先那数百把兵器,全都被厄命打成了齑粉…… 谢怜蹲到地上,捡起两片剑的碎片,心中有点痛惜:「这些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剑……」 这时,风信道:「殿下,门,好像多了一扇门!」 谢怜放下碎片,站起身来,道:「原来如此,是要解决掉这些兵器才能出去。」 原本是得见血杀生才能打开门的,花城却直接用暴力打开了。刚想到这里,花城便拉了他往外走。看他杀气腾腾的,风信道:「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谢怜道:「当然是去找国师和慕情。」 花城平静地道:「如果慕情真的投靠了君吾,那就先要他的狗命。」 「……」 三人出了兵器库,走了一阵,谢怜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三郎,刚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用剑刺自己啊?」 花城不答,脸色还是极不好。谢怜道:「我不会的。」 花城看他一眼,道:「是吗?」 谢怜被他看得心里虚虚的。 说真的,要是在以往,搞不好情况危急就真这么解决了,但现在,再也不会了。 谢怜道:「是!我答应了你的。况且那么多刀枪剑戟,每个捅我一下,我岂不是要被捅成肉泥?哈哈哈哈……」笑到这里,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说到「捅」字之后,花城蓦地凝视向他。那目光谢怜没法形容,看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顷,花城突然一伸手,用力将他揽进了怀里。 风信走在最后,震惊了:「我操了?我还在呢???」 谢怜眨了眨眼,拍拍花城的后背,道:「怎么啦?」 花城低声道:「殿下,你不要这样笑啊。」 他紧紧搂住谢怜,道:「不好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 想起之前自己捡地上尸毒骷髅,花城脸色都那般不好,谢怜心中歉然,道:「对不起,我再也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本来只是想让你不要担心的,没想到起反效果了。」 风信仿佛被这种氛围吓到了,茫然了一会儿,道:「我……也觉得不要了?既然他这么认真……」 花城终于放开了谢怜,沉声道:「走吧。」 没了带路的国师,三人除了继续深入皇宫,也没有别的选择。 但没出来多久,谢怜便觉察了空气中的异样。 他道:「你们觉不觉得……好像变热了?」 他们一行人刚刚进入地下皇宫时,是森凉森凉的。但走了一阵,四周空气仿佛突然膨胀,闷热了许多。风信似乎颇有同感,但他一转头,微微一怔,抬手指道:「殿下,看后面!好像有光。」 正如他所说,后方有光,正在缓缓逼近。 在漆黑的地下出现了未知的光源,这情形颇为诡异,是有什么人来了吗? 待到那光现出真面目,谢怜终于发现,地下的空气变热了,不是他的错觉。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就是这光带来的。 赤金的炎流,咕咚咕咚翻着的气泡,向着坡下三人爬了下来。 外面的岩浆,顺着河道流进地下皇宫来了! 谢怜正心道不好,突然觉察背后有人飞速奔过。他反手就是一绫抽出去,道:「稍等!问个路!」 那人险险避过,身形一顿,众人一转身,借着不远处炎流带来的火光看清了他的脸。风信喝道:「慕情!你小子,站住!」 慕情哪里会站住,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三人正欲追击,地面一阵剧烈的颤抖。 那赤金的岩浆突然来势汹汹,漫过了皇城内的河道,爬速大涨,迎面向几人扑来! 三人即将被逼得无处落脚,不过,谢怜进来前就遇到过这个难题了,眼下只不过难度稍高。他道:「风信,岩浆里有许多空心怪,它们可以浮起来,踩着他们别沉下去了!」 说完,瞅准了一个在炎流里奋力划动手臂的空心人,一跃而上! 甫一落足,谢怜心下一喜。这几个空心人个头似乎格外大些,被他一踩,居然只是微微一沉,但依然能在炎流面上浮而不坠。只要它们不作怪,简直可当轻舟! 风信也看准一只跃上,扬弓对那空心人道:「好好游,别沉!」那空心人被他拿着武器威胁,果然不敢怠慢,更加卖力。花城却只是抱着手臂,低头看了他脚下一眼,那空心人便老老实实不敢作妖,马力全开,游得最快。谢怜则双手合十,诚恳地和那空心人打商量:「载我一程,麻烦载我一程!回头给你烧香!你不要香是吧?想要什么供品随便说!」那空心人显然极为不满,时不时挥动手臂想把他赶下去,偏生谢怜牛皮糖一般,就算它打滚也甩不掉。不消说,最不好对付的一只,又被谢怜挑到了! 三人御怪顺流而下,仿若迎风冲浪,越往下流坡度便越大,速度便越快,还要时不时避过炎流中突起的障碍物,一路可谓是惊险不断。一阵过后,终于追上了前方的慕情,风信道:「慕情!你跑什么!」 慕情脚下也踏了一只空心人作浮板,回头道:「不跑等你们围攻我吗?」 风信手里有弓无箭,只能隔空喊话,道:「不围攻!先说清楚你是怎么突然从兵器库里消失的!」 慕情回头,冷笑道:「你们……」 话音未落,谢怜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双目瞳孔急剧收缩,喝道:「你前面!!」 慕情一回头,这才发现,前面的路,戛然而止了。 这里原先应该一处地下断层,落差极大,起码有百丈之高,仿佛一个巨大的断崖。 他没想到居然会突兀地出现这种地势,加上越往下岩浆流速越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猝不及防,飞了出去! 慕情的身影和他脚下那空心人一起,瞬间消失,而这边三人也即将以势不可挡的高速冲到那断崖边上! 千钧一髮之际,若邪向后飞出,在远处一座宫殿的飞角上缠了几道,打了个结。谢怜一手抓若邪,另一手抓花城,再把若邪另一端扔向风信,道:「接住!」 以绫为系,三人这才堪堪定住。此时,他们距离那「断崖」最远的也不过两丈,再迟一步就也要坠下去了,可谓是悬崖勒马。只是上方依然不断有滚滚岩浆冲下来,谢怜又道:「收!」 若邪迅速缩短,带着三人向那宫殿收去。不多时,三人跃上宫殿之顶。这宫殿较大,因此屋顶还算宽敞,以石为基,不惧岩浆沖刷,到了这里,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惊魂稍定,风信望着那空荡荡的「断崖」,愣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道:「慕情……掉下去了吗?」 谢怜勉强定住砰砰狂跳的心,喘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道:「没有!」 站在这座宫殿屋顶的最侧一角,探出身子,就能看到,那断崖边上的岩石里,钉入了一把长刀。 而一双手,正紧紧抓在这把长刀的长杆刀柄之上。那双手下,是一张竭力咬牙、血意上涌的脸。 此刻,慕情就处于这样一个与瀑布般倾流而下的岩浆平行的可怕位置。 火珠在他面前飞溅,当真是「火烧眉毛」,要不是他罩了一层护体灵光在身外,挡去了大部分的灼气,早就被烧得面目全非、满头起火了。 但这护体灵光也撑不了多久,如若他整个人坠入岩浆池子,照样得化骨为气! 这一幕看来令人心惊肉跳,风信道:「这要怎么办?!殿下,你那条白绫够得着他吗?」 谢怜已经动手试了,收回若邪,拍掉它身上的火焰,道:「不行!这个距离太远了!若邪在半空中就着火了!」 慕情的衣服上也燃起了许多细碎的小火焰,刀柄烧得滚烫,但他还是死死抓着,不敢撒手,也不敢往下看。 一撒手,下面就是烈焰炎池在等着他,还有无数亡灵飢渴的号啕之声幽幽迴荡,仿佛在唿唤着上方悬空、垂死挣扎的人,快下去陪伴它们。 慕情死死抓住刀柄,苍白的额上满头大汗,见到远处三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唿救。但是,他的性格,很难把「救命」「救我」这种话喊出口。 再来,不管花城是否游刃有余,恐怕都不会救他,风信也很难说,剩下唯一有希望愿意救他、有能力救他、还可以影响其他两个人的,就是谢怜了。 最终,他身体奋力往上一挣,额头青筋微突,沖谢怜喊道:「殿下!」 谢怜正在飞速观察四周,闻言望他。慕情憋了好一阵,憋足了一口气,赤红着脸喊道:「……相信我!殿下,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吧?你知道我不会真的害你们的吧?!」 「……」 他这样满怀希望地问谢怜,仿佛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样子,却让谢怜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 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暮色时分,他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地问慕情的——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吧?」 当时慕情是怎么回答他的? 这些事他几百年都不曾去想,但慕情这一句问,却突然把它们从封尘已久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一翻不可收拾,无数的画面和声音闪过,谢怜这才发现,原来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原来他从未忘记! 慕情没等来他的回答,在谢怜异常的沉默中,像是也慢慢想起了同一幕,脸色渐渐变了。看来,他也明白方才那句话喊错了,无意之中,提醒了不该在此刻提醒谢怜的事。 这时,花城在谢怜身后淡声道:「哥哥,在你做决定之前,我要提醒你几件事。」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什么?」 花城道:「第一,除非岩浆停流,否则,你去救他,必将冒着生命危险。」 可是,谁知道这些岩浆什么时候才会停流?那刀柄已经被烧得发红,慕情的双手握不了多久,怎么可能撑到那时候? 谢怜默然。花城又道:「第二,如果慕情已经投靠君吾,君吾一定有办法把他从这里挪走。但你,就会陷入危险之中。而这种可能,非常大。你想想他这一路上来的举动。」 打晕风信、引他们进兵器库、拒绝承认打晕风信还反咬一口、在兵器库暴动之后突然消失、时机恰好的岩浆倒灌、一路把他们引到这里。 现在,他又是不是正故意引导着谢怜,走向绝路? 234|百丈高崖千倾炎瀑 2 谢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那长杆刀柄烧得发红, 慕情大叫一声, 松开了一只手,凭另一只手吊了一阵,不敢多撑,又抓了上去。可他双手手心已在丝丝冒着白烟,虽然隔得远, 这边几人仿佛也闻到了焦肉的气味。 花城随手放出一只银蝶, 那银蝶扑翅扑翅, 飞出几丈,还没到离慕情距离的三分之一, 便化为一缕银汽, 消失在空中。 谢怜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展示, 死灵蝶亦不可助, 死局,不值得拼死一试。 慕情也看到了那银蝶消失的过程, 神情渐渐变得绝望。 他明白了。现在,一是没人有能力救他, 二是没人相信他,在他百般触雷的前提下, 谢怜根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拉他一把。 只是, 虽然绝望,却仍不甘心,仍不愿放弃, 慕情咬咬牙,喝道:「你不相信我也罢,我绝不会就这么掉下去的!」 说着,手上更加用力,似乎想旋空一转,立足在刀柄上。谁知,他身体刚刚升起几寸,又勐地一沉! 慕情向下望去,双瞳中映出了无数个被熔成血红色的怨灵,扭曲的脸孔和四肢贴在他腿上身上,正在把他往下拉! 这些怨灵是本来就溶于流动的岩浆里的,忽然冒出,一个接一个吊在他下半身下,沉重无比又滚烫,如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慕情要疯了:「滚!!!」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不是没濒临绝命过。但那都是因为受了重伤,葬身岩浆这种死法,比负伤身死要恐怖千百倍,一想到他要像那没有生命的死灵蝶一般化为一缕烟气、了无痕迹,根本无法接受。 终于,慕情的手撑到极限了,十指微微一松,就再也抓不住了。 刀下一空——他掉下去了! 一道人影向着下方燃着熊熊烈火的炎池坠去:「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他叫得虽惨烈,身体下坠了一段距离后,却勐地在空中一顿、悬在了半空! 慕情惊魂未定,头皮都麻了半边,但本能的反应还在,快速摸到身上。原来是一道白绫缠住了他的腰。 自然是若邪了。可是,谢怜栖身的那座宫殿离他掉下去的断崖不近,若邪先前都探不过来,又怎么能在他下坠了一段后将他拉住? 慕情向上望去,惊异地发现,谢怜根本就不在那座宫殿屋顶上——他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方。 之前慕情将长刀钉入岩石,抓住那刀柄才坚持了一段时间。而谢怜,现在就半跪在那刀柄之上! 谢怜一边急速收短若邪,一边看下面,看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来得及。」 慕情喃喃道:「……太、太子殿下?」 方才那一瞬太过刺激了,刺激到他脑子还有点稀里煳涂的。这么远的距离,中途都是滚滚的岩浆,没有其他落足点,谢怜最多只能跳到一半,他是怎么过来的? 远处,风信的声音传来:「殿下!你们没事吧!」 慕情循声望去,那宫殿屋顶上,现在只站着花城和风信两人了。花城抱起手臂盯着这边,似乎在确认谢怜的安全,别的他都不关心。而那宫殿和他坠崖点的两点一线的中心,一把漆黑的长剑,冷冷立在奔流不息的赤红岩浆之中。 芳心! 原来如此!慕情终于明白谢怜是怎么过来的了。 凭谢怜的弹跳能力,的确最多只能跳到一半之远,无法直接从安全的宫殿屋顶跳到坠崖点救他。所以,谢怜先把芳心掷出,将此剑立在炎流之中,作为一个落足点,再以芳心为起点,跃到他的刀上,于千钧一髮之际抛出若邪,堪堪将他拉住。 谢怜道:「刚才一直在想办法,这里实在没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所以花了些时间。你也太急了,不要乱来啊,乱来掉的更快。」 慕情本以为谢怜的沉默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他,却原来是在思考到底该怎么救,也亏得刚才形势那般危急,谢怜还能冷静思考了。 他额上的汗珠更加细密了。 一抬头,谢怜向他伸出一手,笑眯眯地道:「总之,虽然稍微迟了点,不过,这手伸的还不算太晚吧?」 「……」 不知是不是方才抓着刀柄抓了太久,慕情居然觉得手臂无比沉重,提不起来。谢怜又把手伸的更下,道:「起来吧。」 慕情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他整条手臂都是微微颤抖的,谢怜一用力,把他拉了上来,两人一起站在慕情长刀的刀柄上。谢怜转身,对屋顶那边招手,道:「三郎,成功了!」 花城道:「好的,哥哥,现在回来,立刻!」 谢怜应道:「好的,马上回来!」又转头问慕情,「你还能跳么?不能的话我带你?」 慕情嘴唇动了动,道:「我……」 谢怜观察他神色,果断地道:「我带你吧。」说着,就抓了他后背。要在以往,慕情估计会暗暗翻个白眼让他别这么抓,不尊重人,但现在,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怜正要跃起,谁知,正在此时,两人忽然同时感觉,脚下一歪。 好死不死,那钉入岩石的长刀,早不松,晚不松,偏偏在这个时候松动了! 花城勃然色变,道:「哥哥!!!」 这一次,是两道人影,一齐向着赤红的炎池坠去。此种火烧屁股之时,谢怜仍能急速思考,道:「没事!」半空中翻了几翻,抓住空中那柄长刀,双手并用,再次一刀钉入岩石之中! 「铛」的一声,火珠飞溅,绚烂至极。在谢怜的护体灵光之外,这些火粒子仿佛碎裂的金砂,但若是这层护体灵光消了,沾上一粒都能把人活生生烧穿一片窟窿! 若邪将慕情提起,谢怜严肃地对他道:「这把刀承担不了太久两个大男人的重量,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两个之中,只能留一个人在这里。」 慕情稍稍回过神,道:「你是说……」 谢怜道:「你不要留了。」 「……???」 慕情双瞳微微收缩,还未开口,谢怜便抓住他,用力向上抛去,喝道:「看准!」 慕情被他抛过断崖,发现自己在向芳心伫立处飞去,定定心神,凌空一翻,落定在芳心剑柄上。 到这里,他才明白为什么谢怜要先把他抛上来了。 因为,这个距离,也许谢怜可以直接从那下移了数丈的刀柄上跳过来。但是,他却不行。 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太远了。他是借了谢怜这一抛之力,才能上来的! 风信捏了一把冷汗,道:「还好殿下你反应快!」 花城则神情凝肃,对着下方道:「哥哥!你再不回来,我就直接下去找你了!」 他语气带着警告意味,谢怜忙道:「我这就上来了!情况还好,不算难应付,我一个人能跳过去,你别下来。」 花城神色这才缓和几分,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那边。风信看看他,忍不住道:「……挺意外的。」 花城也不回头,毫不好奇地道:「什么。」 风信抓抓头髮,道:「我以为,你对慕情意见很大,会觉得他不值得救,会反对殿下救他,不让他去的。」 花城这才看他一眼,道:「半错半对吧。」 「啊?」 花城道:「你前面那句没错,我的确觉得他不值得救,他怎样都不关我事。」 看他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风信汗颜:「你也太直接了吧!」 而且想到没准这人心里对自己也是这么个态度,就更让人汗颜了! 花城嗤笑一声,顿了顿,又道:「但,殿下怎么选择,只有他一个人能决定,我永远不会反对。」 「……」 风信从来没听过这种话,男人对女人尚且没有,男人对男人就更没有了,只觉得要是给谢怜听到肯定又要不得了了,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好道:「……啊。这样。」 花城转过头,凝视着炎流火光中四下观察、思索对策的谢怜,微微一笑,道:「而且,我早知道他一定会那么做了。」 那边,谢怜道:「慕情,你快到屋顶上去吧,别跑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待会儿好好说。」 慕情这才反应过来,如果他不离开芳心,谢怜下一步就没有落足点了。强逼自己冷静思考,准备回到屋顶上,岂料,他才刚刚起身,下方谢怜忽然道:「谁?!」 谢怜站在刀上,正默默蓄力,突然,背后炎瀑分开,瀑流里伸出一双手,蓦地抓住了他。 那东西明明是从炎瀑里出来的,那双手却冷得可怕,谢怜打了个寒噤,听到花城在上方道:「殿下?!」 那双手紧紧抱住谢怜,带着他从刀上坠了下去。谢怜一脸愕然,而上方几人则看清了从背后抓住他的是什么东西。 那人一身白衣,脸上戴着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似喜似悲。 白无相! 若邪警觉危险,自发乱飞,向上蹿去,蹿过慕情眼前。慕情下意识抓住它,但白绫另一端传来的力量过大,非但没拉住,反而把他也拽了下去。 谢怜在狂飞的火星中急速下坠,听到那东西在他耳边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天真!太天真了仙乐!你以为两全其美的大好结局来的这么容易吗?」 下方是炙人的灼灼热浪,心里却是毛骨悚然。冰火两重天中,谢怜抬头望去,上方漫布穹顶的火与光里,居然若隐若现有一片红影,正在接近。 花城也跳下来了! 这下面,可是岩浆池啊! 235|通天桥三傻还復昔 不知是灭顶的恐惧、还是炙热的岩浆, 谢怜整个人都被淹没了。 良久,他才悠悠转醒。 +落-霞+小-说 w ww· l uox i a· c om · 一醒来, 就发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面上, 而慕情跌坐在一旁,正呆呆地看着他。 谢怜眼前还隐隐发红,一下子坐了起来,道:「三郎!」 谁知, 他一坐起, 慕情便回过了神,道:「别乱动!」 谢怜下意识手掌欲撑地, 却撑了个空, 重心一偏,整个人险些翻下去。微微一惊, 这才发现, 他根本不是躺在地上。 他是躺在一座桥上! 这是一处空间庞大的底下岩洞, 穹顶深邃入浩瀚夜空, 洞中, 「浮」着一座残桥。 桥身残缺不全, 漆黑骇人, 似木似石, 仿佛经歷千年雨打风吹、尘封火烧。无柱支撑, 自悬空中, 向前后两端无尽地延伸,不知来自哪里, 去向何方,望不到尽头,辨不清方向。有的地方宽达三丈,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 残桥百丈之下,便是烧得翻滚的通红岩浆池,犹如地狱红汤。 通天桥? 谢怜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这三个字。两千年前,乌庸太子为避大难,造了一座通天之桥,这座桥会不会就是它的遗蹟? 他记得自己是被白无相生生拖下来的,现在怎么会在这座桥上? 谢怜爬起身来,道:「三郎?」 慕情依旧坐在一旁,道:「不用喊了,他不在。」 谢怜转向他,道:「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中途设了缩地千里吗?」 慕情道:「大概吧。我明明是冲着岩浆池掉下去的,但在半空中,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可怜风信,三个人都掉下来了,就他一个留在上面,多半又要抓狂骂街了。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花城,不知他被移到了哪里? 谢怜瞥到被扔在一边的芳心和长刀,捡了起来,嚮慕情走去。慕情见他提着剑沉着脸走来,不知以为他要干什么,神色忽然紧张。 谢怜却把他的刀递给他,又向他伸出一手,道:「你没事吧?没事就站起来,我们得赶紧走了。」 慕情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沉默许久,摇摇头,道:「走不了。我手足都受伤了。」 谢怜蹲下来查看片刻,果然,慕情双手手掌都红了一大片,腿上也有烧伤,怕是只能慢慢走了。思索片刻,他道:「我扶你吧。」 他将慕情拉了起来,手臂扛在肩上,如此搀扶行走。走了几步,忽然,慕情道:「为什么?」 谢怜一边打量四周环境,一边道:「什么为什么?」 慕情道:「我以为你发现我也没事后会更怀疑我。」 谢怜道:「哦,不会啊。」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啊。」 「知道什么?」 谢怜道:「我知道你没有说谎啊。」 「……」 慕情脸上是什么表情,当真难以言喻。 谢怜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我是相信你啊。就这样。」 「……」 「怎么说呢……」谢怜道,「我也算认识你很多年了吧,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之前我不是说过吗,你可能会往别人杯里吐口水,不过下毒这种事,你不会做的。」 听前面一句,慕情似乎微微动容,听到后面半张脸都黑了,道:「这个比喻就算了,真的算了,不要再提了。吐口水这种事我也不会做的,太没品了!」 谢怜摆摆手,道:「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啦。而且,就算万一的万一,我倒霉透顶,看错了你,你也打不过我和三郎啊,反手一掌就把你打死了,构不成威胁哈哈哈……」 「……」慕情喃喃道,「你是故意的吧,你一定是在努力地想把我气死吧……」 「咳,开玩笑的,总之吧。」谢怜不笑了,抓着他的手臂,看向前方,道,「如果你真的因为拒绝为恶,被君吾戴上咒枷,那我就不能让你因为做了这件事而付出不好的代价。」 他平静地道:「因为你做的是对的。」 慕情瞪了他半天,最终,咬牙切齿地道:「谢怜,你这个人真是……」 谢怜马上道:「免了,你想怎么评价我我还不知道吗。眼下你还得靠我扶呢,就别说些让我想把你丢下岩浆池的话了。」 慕情哼道:「知道我想怎么说你你还救我。」 谢怜道:「彼此彼此了。我救你,只是遵从自己一贯的原则罢了。再说,虽然你这人各方面是都挺微妙的,以前我真有段时间很想揍死你,不过当时没揍成,过了这么久,也提不起兴趣了。但再微妙、再想打你,你都罪不至死吧,能救当然要救。」 慕情泄了气般地哼笑了几声,默然片刻,又道:「殿下,其实我……」 正在此时,两人脚下同时一沉,双双勃然色变。 慕情有伤在身反应不及,好在谢怜依旧神速,足底一点,向前一蹬,轻飘飘落到前方三丈之处。回头再看,原先他们踏足的那处桥身,居然猝然断裂,直直向下坠去! 轰! 一段漆黑的桥身落入猩红地狱池中,在池里翻滚等候了许久的怨灵们迅速伸出几百双手,争先恐后扒上去,仿佛想借它脱离苦海。但它们数量太多,那段残桥根本托不起他们,很快就沉了下去。上方两人胆战心惊,对视一眼。谢怜道:「看来这桥不太牢固!」 慕情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退回去算了,原先他们躺的地方桥面还算宽阔,应该不至于塌下去,但那段一塌,没了路,已经回不去,两人只能往前了。而前方的桥面,忽宽忽窄,仿佛遍布陷阱,危机四伏,不知踩中哪里就会掉下去! 谢怜二话不说,一把将慕情丢到背上,道:「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然说不定也会塌,抓紧了,我要快速通过!」 说快就快,谢怜果然飞步跃出。越是往前,桥面越是窄得令人窒息,最宽之处也只略胜一扇门,而最窄之处,不过一人腰宽! 但在这种险境之中,谢怜掠过之处,纹丝不动,他足底每每在桥面上一点,都犹如燕子抄水轻轻一掠,点到即收。若是有其他武神在此,只怕全都会被这种控制力精妙到恐怖的步伐震住。因为,再没第二个武神可以做到了,这是只有不能仰仗法力、日復一日精修武力的人才能锻造出来的精巧身手! 突然,一道火柱沖天而起,拦在谢怜面前。要不是他反应奇快、剎得及时,只怕就冲进火里烤个正着了。二人向下望去。不知何时,下方聚起了成千上万和熔岩一色的怨灵,尖叫狂笑着,向他们伸出双手,那道火柱就是它们合力发起的。两人耳朵都隐隐生疼,慕情道:「他们在喊什么?」 谢怜喃喃道:「……『下来吧,和我们一起,烂死在这里!』」 慕情悚然望他:「你听得懂?他们说的应该是乌庸语。」 谢怜点头:「嗯,这些……是通天桥塌下来后掉进岩浆被烧死的乌庸国人。小心不要被它们缠上,它们会把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拖进岩浆里。这果然就是通天桥的残躯!」 慕情道:「它们把人拖下去就能解脱?」 谢怜道:「不。拖别人下去也不能解脱。这些怨灵是永远也解脱不了的,只是,它们喜欢看到别人和它们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它们才永远都解脱不了,永远要在这地狱池里煎熬折磨。慕情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怜道:「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他告诉我的。」 就像给他植入食尸鼠的尖叫记忆一样。 那些熔岩怨灵们似乎很不满他们还没掉下来,鬼鬼祟祟,聚在一起悉悉索索,手牵着手,又要向上发起新的进攻。谢怜拔腿就跑,火柱顷刻便到,原本就坑坑洼洼的桥面更加残缺不全了。 不能光是挨打不还手,谢怜也试着向下轰,但他没剩多少法力,轰不远。慕情法力比他充足,轰得也比他远,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好几次下方火柱都险些烧到他们脚跟,那群怨灵成群结队,能量极大,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兴奋至极,仿佛在观看什么逃命表演,他们却半点也奈何不得,憋屈至极,恨得他骨节咔咔作响! 半晌,慕情在谢怜背上咬牙切齿地喘了几口气,仿佛下定了一个艰难的决心,哑声道:「算了,太子殿下……谢怜你把我放下吧!」 谢怜一面飞奔一面道:「说什么呢!你如此惜命怕死,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慕情额头青筋暴起,道:「我惜命怕死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左右也是死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后悔,快把我放下。」 谢怜道:「你不要闹了,别说话了我会分心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快点找到这桥的尽头。」 慕情道:「谁跟你闹?如果这桥真是通天桥,鬼知道你还要跑上多久?迟早给它们打翻下去。放我下来,我去搞死这群阴险的杂碎,你自己走!」 说着,他在谢怜肩头轻轻一拍,飞了起来,落在身后。谢怜回头,向他走了一步,慕情道:「别过来,这儿桥面窄,你过来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谢怜只好顿步。慕情哼了一声,又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彼此彼此,你看我微妙,我看你,也挺微妙的。」 他直视谢怜,道:「这个时候了,我就直说了吧。我对你有很多想法。」 谢怜道:「呃……这个……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慕情冷冷地道:「是吗,那你知道,我经常觉得,你不过是靠出身,因为你是太子殿下,你还运气好,但你本领也没比我强多少吗。」 「……」 「我还觉得,没准你喜欢做好事给别人看,然后享受赞美和吹捧,甚至你帮我都是因为这个理由,因为我是一个可以让你展露怜悯和善意的绝好对象。实话说,这些想法,有些我到现在还改变不了。大概永远也改变不了。压下去一时,过一段时间又会翻起来。」 谢怜也不知道该汗颜还是该怎么样了:「这种话不用当着本人的面说这么详细吧!」 谁知,下一句,慕情道:「但更多时候,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谢怜一愣。 慕情硬着头皮、仿佛有谁掐着他的脖子逼他说话一般,生硬地道:「很正常吧。你……的确……挺厉害的。人……也……比……我好。大体上,我……很想……和你成为朋、朋、朋友。」 「……」 谢怜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慕情嘴里听到这种话。虽然磕磕巴巴、不情不愿、硬邦邦的,但居然如此直白坦诚,如此像人话! 他一双眼睛不由睁大了:「你……」 慕情终于从牙齿缝里挤出了那几句,吐出一口气,道:「仙乐灭国那时候的事,不管对错也好,不管我自己有多困难也好,我始终欠你一个道歉。」 谢怜卡了一下,道:「……陈年旧事了,算了吧。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先走吧!」 慕情扬声道:「他跟我说,如果我有嫌疑,就算你心里知道我没做,你也会顺水推舟不去救我。因为你恨我,你不会相信我。」 「他」?谢怜明白,这个他是谁。慕情道:「虽然我没答应帮他,但他说的,我也想过。我一直以为你会在心里恨我鄙夷我,所以我,一直……反正,你没真这么想,很好。」 又一道火柱沖天而起,谢怜倒退几步避过,离慕情更远了。而慕情怒色上涌,俯身勐地一掌在桥面上一拍。谢怜双瞳收缩:「你干什么?!」 毫不意外,那桥段塌了,带着慕情向下坠去。慕情在半空中沖他喊道:「帮你扫清这些杂碎!」 断桥入池,激起高浪,那群熔岩怨灵们原本欢欢喜喜涌来准备拖他下水的,岂料一道轰击扫过,被打散了一大片,惊嚷鬼叫中,慕情站在断桥中央,周身灵光亮到最炽,冷笑道:「你们这群阴沟里的杂碎,放阴火很痛快是不是?我来了,你们倒是别跑啊!」 现在,他终于能轰到那些熔岩怨灵了! 慕情提着赤红的双掌,狂扫怨灵,杀了个痛快,打得下方原先看戏的怨灵们纷纷尖叫散开,游向四方。他衣袖衣襟都起了火,谢怜趴在上方道:「慕情?!你能跳多高?」 慕情喝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还没走!」 谢怜辩解道:「这不是我的问题。你这辈子好不容易说几句人话,然后就掉下去了,这让人怎么走?」 慕情大怒:「什么叫好不容易说几句人……」话音未落,他脚下那断残桥沉了几分。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这下,是真要葬身岩浆池底、化骨成汽了! 慕情方才中气十足,现在却脸色煞白了,提起手掌,闭上眼,似乎想在被烧死之前先一掌击碎自己天灵盖,死得痛快点。谢怜忙道:「等等等等你不要冲动!我我我我我有办法!」 慕情又睁开眼:「什么办法?」 若邪虽然探不到最下方,但可以探到一半,谢怜把它抛下去,道:「你用尽全力跳吧!挑起来抓住它!我拉你上来。」 慕情脸更白了:「我要是跳的起来,还用想办法吗?!」又准备鼓起勇气打死自己,谢怜道:「等等等等!真的等等!!!我马上就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你说啊?」 办法呢?办法呢?快想到办法啊! 没有办法!!! 两人都快绝望了,慕情又举起了手。谁知,正在此时,一只手把他手掌「啪」的打开,抓住了他。 然后,提着逼近呆滞的慕情,纵身一跃! 谢怜感觉白绫那端一紧,往下一看,又惊又喜,道:「风信?!」 慕清原先落足的那断残桥已经咕咚咕咚彻底沉进岩浆河底了,而白绫末端,风信一手抓着若邪,一手提着面色铁青的慕情,沖他喊道:「殿下,快拉我们上去!」 下方还有几个空心怪人扑腾扑腾着游过,看来,风信就是乘着它们从河的上方飘来的。谢怜来不及多问,赶紧找了一处较宽较稳的桥面把他们往上拉。二人稳稳上升中,下方却渐渐又聚拢了一群新的熔岩怨灵,怨毒地望着上方,嘀嘀咕咕抱团商量,不多时,再次向上轰出一道火柱! 风信和慕情吊在半空中,闪避不得,谢怜提着若邪挪了好几步,错过这一击,但别处的桥面都不如这一处宽敞稳当,避过一击后,只能又返回去。风信险些被火柱烧到,破口大骂道:「下面这群什么狗屎玩意儿,乘人之危这么阴险的?我操了你们全家了!」 谢怜道:「它们全家都长这个样,你确定真的要操?!」 它们还没放弃,嘻嘻哈哈,似乎准备继续偷袭,风信火气正大,把慕情往上一举,道:「抓着!」 慕情刚才以为真的要死了,刺激太大,到现在反应还有点迟钝,依言抓住。风信不用提着他,腾出一只手,从背后取下长弓,还有几根不知他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他以枝为箭,一手持弓,牙咬住弓弦和箭尾,搭箭上弦,稳稳拉开——嗖嗖嗖嗖,四箭齐发! 箭入炎池,炸开了花,吓得熔岩怨灵们翻了天,再次四散。风信终于痛快了,骂道:「看到没?说操就操!他妈的狗屎玩意儿!老子一只手射爆你们!」 终于,三人一起站在了通天桥的桥面上。谢怜抹了好几把汗,心还在砰砰狂跳,道:「风信,你怎么来的?」 说到这个风信就抱起了头:「我怎么来的?你们三个都跳下去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他妈差点没疯了!只好想办法绕到那个断崖下面,一路飘到这里,听到轰轰声和人声才找到你们。你们搞什么,跳岩浆池!疯了!」 慕情终于恢復神智了,道:「我是被拽下来的!」 想来风信崩溃地骂了一路,谢怜道:「好好好,你冷静。不管怎么说,你真是天降救星,帮大忙了!所以说,有的时候,人真的就是……一定要别人拉一把才能挺过的,真的!」 三人都吓了个半死,乱七八糟脸色铁青地喘了一阵,不敢多留,风信背了慕情,继续在通天桥上飞跃前进。跃了一段,交换了所见,谢怜得知风信也没看到花城,不由揪心。花城究竟在哪里?也只有顺着着桥边走边找了。 这时,风信对背上慕情道:「对了,你之前喊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几句。前面听的人火大想揍你,后面没想到,你小子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 「……」 慕情的脸黑了。风信对谢怜道:「我早就跟你说了吧,他这人,心思比深宫怨妃还弯弯绕绕,简直莫名其妙!」 「……」谢怜看慕情的脸已经不能看了,沖他摆手。风信却浑然不觉,又转向慕情,道:「你想跟殿下做朋友,你就直说啊!觉得殿下心里鄙视你做不成朋友了就要阴阳怪气整天噁心人,真是搞不懂你脑子里怎么想的?」 谢怜放弃了,摆摆手道:「他不是从小就这样吗。你别说他了,看他脸都红了。」 「……………」 慕情忍无可忍,咆哮道:「我操了,我真是操了?!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谢怜提醒他道:「你好像串了风信的词。还有,骂脏话不太好吧。」 风信道:「你自己说的,很想和殿下做朋、朋、朋友!」 他还故意学了慕情那几个咬牙切齿的卡顿,慕情的脸都狰狞了,手已经偷偷伸到背后去摸刀了,风信又道:「行了,现在说开了。反正你记住:太子殿下心里从来没有把你想的怎样不堪,除了那次你那事做得太过分他生气了,后来他在我面前都没说过你一句坏话!你,今后做个正常人,正常说话正常表达,再阴阳怪气的我就骂你了。」 慕情听前面低头闭嘴不语,听后面直翻白眼:「你不骂我几百年了吗?」 谢怜提醒道:「慕情,你是神官啊,要注意形象,不能随便翻白眼,被信徒看到会有意见的。」 慕情道:「得了吧。这人还整天在上天庭骂脏话呢。」 风信哼道:「那是你该骂。」 慕情道:「你少跟我翻旧帐了,你不也丢下殿下去生儿子?」 风信额头青筋也起来了,撸袖子道:「你找掀是吧!」 慕情冷笑道:「掀你自己呗。要不是你以前整天在太子殿下旁边说我坏话,我至于老觉得他也看不起我、心里微妙吗?」 话题又陷入了死循环,谢怜道:「这种时候你们就不要相互翻黑歷史了吧,伤害彼此有什么意义呢……」 慕情又翻了个白眼,嗤道:「再说了,看当年把你大惊小怪的,打个劫怎么了,我要是殿下,到了那一步,我深夜连盗十八家豪门大户,绝不眨眼,就你当个事,还追着殿下问怎么回事。」 谢怜汗颜,回头道:「等会儿,也不要翻我的啊?总之,找三郎,先一起帮我去找三郎吧!哈哈哈哈……」 236|血探花恶斗白无相 正在此时, 三人同时感觉到下方一波灼浪传来, 齐声道:「当心!」脚下提速。七八道火柱沖天而起,一看下方,聚集了更多的熔岩怨灵! 谢怜道:「风信,把慕情给我!」 风信二话不说把背上慕情丢给他,谢怜背上, 慕情道:「快搞死它们, 烦死人了!」 风信道:「用你多说!」开弓便是连环箭。他这兵器攻击范围可比谢怜和风信瞎打一气要远多了, 炸得下方赤浪高飞、尖叫连连。谢怜道:「干得漂亮!」 慕情在他背上道:「还行吧!」 怨灵们怨毒不已,商量一阵, 游到更远的前方, 合力向上喷火。轰轰几声,谢怜道:「前面一段桥被它们烧断了, 它们想截断我们的去路!」 风信骂道:「我操了, 这么齐心协力手拉手抱团干什么不好,非要害人!我看你们再过八千年也别想从岩浆里上来!」 他一扬弓, 那些熔岩怨灵又散了。谢怜道:「别骂了准备好!要跳了!一、二、三——!」 一开始蓄力加速,二计算步数, 三足下勐蹬起跳——三个身影腾空而起,越过桥断缺口, 落到对面, 继续狂奔。那桥本是作「通天」之用的,理所当然的渐渐坡度上扬,但谢怜越奔越是身轻如燕, 道:「我们三个,好久没这样了吧!」 慕情道:「你是指这样一起并肩作战,还是一起夺命狂奔?」 谢怜道:「都有!」 风信:「明明经常这样!」 谢怜:「是吗!」 可是,有些东西说开和不说开时,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谢怜哈哈笑了两声,双目一直观察四下,始终没瞧见一缕红影,忍不住微微有些焦躁,道:「三郎!」 他的唤声在偌大空旷的地下岩窟中迴荡,无人应答。谢怜嘴唇发干,舔了舔。背后慕情看他东张西望的,沉默片刻,道:「殿下,你真的很喜欢他啊?」 「……」 谢怜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道:「啊。啊?……啊。」 虽然他面上一脸茫然,耳根却慢慢地红了。慕情见了他这幅模样,无言以对,迟疑片刻,才道:「我不是故意吓你,但是我得提醒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有我们两个被传送到了桥上,而血雨探花……没有呢?」 风信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既然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他当然是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慕情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说花城被传送到了别处,而是说……也许,花城落入了岩浆池中。 谢怜舔了舔嘴唇,道:「这,这怎么可能?」 慕情道:「你别觉得不可能。血雨探花是绝境鬼王没错,可白无相也是。而且他是第一代绝境鬼王,铜炉山主人,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法力最强的主场。」 风信狂瞪慕情,斥道:「快闭嘴!你什么毛病,这个时候了开口还不能说点好听的?他可是血雨探花!」慕情果然不说了,但还是辩解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我们总得考虑一下万一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谢怜眼前浮现花城苍白的掌心中那个异常鲜红刺眼的一点,也不知该说什么,正想说话,忽然勐地剎步。后方风信差点撞了上去,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便发现不用问了。 只见前方,空气之中,铺天盖地、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万千磷磷银光。像是天上有谁打翻了装满银粉的宝盒。 谢怜放下慕情,向前走去。他探出手,轻轻触了触空中一片稍大的银光。触到了,便将它捏在了手里,缓缓拿到眼前。 另外两人也凑上前去看,风信道:「这,这是……」 慕情直接说出来了:「死灵蝶的……碎片?」 大概是嫌他说的太直接了,风信又怒瞪他。谢怜的手微微抖了抖,握住了那片发出淡淡银光的蝴蝶残翼,吐出一口气。 风信挠挠头,道:「往好里想,起码他没真的掉进岩浆池,肯定到这儿来过,对吧。」 慕情指着一旁,道:「然后在这里和谁打了一场。好大的一场。」 谢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四面八方的岩石上,遍布了无数骇人的刀锋剑痕。 那是厄命的刀痕。 刀刀入骨。谢怜从前不是没见过花城用刀,但他的风格,一贯轻松惬意,漫不经心。与其说他是在用武器,不如说是在耍着小刀玩儿。这些刀痕里,却满是杀意。可想而知,与他交手之人有多了得,这一战有多险恶。 他一句话也不说,趴下来看了看。桥面上没有跌落的痕迹,桥下方也没有聚集欢唿的怨灵,这才稍稍安心,又爬起身来迳自向前奔去。身后风信背起慕情,追上去道:「殿下!」 谢怜屏住唿吸。因为他不想听到自己过于急促、一点也不镇定的唿吸声。紊乱的唿吸,这对习武者而言是大忌,不光加重身体的负担,还会扰乱心曲的节奏。但屏住唿吸也没用,他手足都在发颤,跑着跑着还脚下一崴,险些摔个跟斗滚几十圈滚下桥去,风信和慕情都叫了起来,直让他小心。忽然,谢怜道:「什么声音?」 谢怜再次驻足,回头道:「你们听到了吗?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风信和慕情都道:「有!有!」 是兵器交击声和法力轰击的声音。连通天桥的桥身都在隐隐震颤。前路黑暗中,有光明明灭灭。 有人在前面交手! 谢怜连滚带爬向前冲去。后面的风信喃喃道:「我操了,满天神佛保佑可千万是血雨探花,不然他怕是要疯了!」 慕情道:「少废话了,咱们自己就是满天神佛也保佑不了,赶紧跟上!你看他跑的跌跌撞撞那个样子,别还没见着人、先摔个狗吃屎了!」 谢怜忘记屏住唿吸了,就这么听着自己凌乱的喘息跑了五六里,拐过几个巨大的弯道,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后,眼前蓦地雪亮。 悬空的通天桥尽头,一个红衣人和一个白衣人,正在恶斗。 那红衣人手持一把修长的白银弯刀,身形鬼魅,闪电般忽隐忽现,正是花城。他不笑了,全神贯注,神色凛冽,俊美苍白的面颊上一抹鲜红的血痕,凛冽中平添三分明艷。那白衣人自然是白无相,手持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长剑,脸上还是一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只是,那面具和谢怜从前所见的,却不太一样了。 它从中间裂开了。 那道裂痕极大,无法忽视,从额头中心一直裂到眼下面颊,仿佛随时会崩溃! 两人身法皆一沾即走,妖气冲天,击打却势如千钧,力贯苍穹。剑气刀风,狂飞乱舞,上方的死灵蝶们和下方的熔岩怨灵们也在对峙,相互唿啸,如排山倒海。每一次交手,岩浆烈焰池中都炸起数丈惊涛骇浪,其他人根本无法接近! 风信和慕情随后跟来,都被这场景震得双足钉在原地,挪不开步。 没有一个武神看到这样的战斗场面,能不为之心荡神驰! 一见到安然无恙的花城,谢怜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当场简直想躺倒在地大喊大叫,但强行忍住。高手过招,瞬息之乱都能定夺胜负,何况,这是当世两位绝境鬼王之间的一战! 白无相那一端远远的后方还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国师,他自然是被白无相带到这里来的,见谢怜等人来了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出声。谁知,花城却早就注意到了来人,如霜般专注而寒冷的神色微微化开,终于展颜一笑,道:「看来,你又失败了。殿下来了。他带的人,一个都没有少。」 谢怜忍不住了,喝道:「三郎!」 花城微一侧首,应道:「哥哥」应完,语气又转警告了,道,「哥哥,你下次再把自己弄得掉下去,我就生气了。」 谢怜也道:「你下次再跟着一起跳下去,我会更生气!」 「……」闻言,花城表情凝了一下,似乎谢怜的话真的让他忌惮了一下。而他直面白无相时也没露出这种忌惮的神情。白无相欺身而上,打的是花城,话却是对谢怜说的:「仙乐,你们两个是不是春风得意过头,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厄命刀柄上的眼珠瞅到了谢怜,骨碌碌狂转起来,花城反手一格,谢怜听到了「噔!」的一声,心中一悬。 237|血探花恶斗白无相 2 那是兵刃断裂的声音! 众人连忙循声向场内望去, 只见花城手上弯刀安然无恙, 白无相所持长剑被花城反手一格,却是应声两折! 厄命刀柄上的眼珠瞅到了谢怜,骨碌碌狂转不止,仿佛在谢怜面前表现了、心里喜滋滋美上了天似的。花城哈哈一笑,从容道:「没事。哥哥不必担心。」又反问白无相, 「为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 白无相哼了一声, 国师忍不住了, 怕他激怒对手,道:「年轻人, 说话不要太狂妄!」 谁知, 花城下一句更加肆无忌惮,单手持刀, 锋芒毕露, 对准白无相,微笑道:「毕竟, 说到底,你不过是个满心嫉妒的糟老头子罢了。」 不光国师连斥责他假笑的力气都没了, 风信和慕情都惊呆了: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谁敢在君吾或白无相这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面前这么说! 但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 只有花城敢这么说。因为, 可能只有他说了这种话之后,君吾或白无相拿他依旧没有办法! 慕情自己下来,走了几步, 喃喃道:「难怪以往……涉及到血雨探花的时候,君吾总是说能避则避、不要对上了。」 正在此时,一团白影闪过,拦在厄命刀锋之前。谢怜眼尖,看清了那样东西,道:「三郎别砍那个!」 是那胎灵! 他看清了,花城自然也看清了,刀尖一偏,收放自如,改噼为挑,把那团白花花的东西挑飞了开。风信方才一瞬瞳孔骤缩,见那胎灵没有被一刀两断,这才回过神,道:「快过来!」 那胎灵被花城挑飞的方向正是沖他而去的。风信上前欲拎,它头上本来就没几根毛,被他一喊全炸了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一过去就狂咬不止,硬是不让他拎。风信忍不住怒道:「我操了!见他就黏见我就咬,究竟谁才是你爹?!」 慕情却冷不丁道:「你有把他当你儿子过吗?你有好好地叫过他的名字吗?」 闻言,风信愣住了,道:「我……」 那边,谢怜无法观战不动,匆匆交代道:「你们两个小心,我上去看看!」 慕情低声道:「你自己小心!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两道……」 谢怜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摸到了那道咒枷。但他莫名觉得,白无相不会用咒枷来威胁他的。不及多言,奔上前去,见那边一红一白斗得正恶,观察片刻,判断难以贸然加入混战,若邪一挥,将国师卷了拉过来,道:「师父!你没事吧!」 国师抹了把满头的冷汗,道:「……没事!」 谢怜道:「没事怎么流这么多汗?」 国师道:「还不是给血雨探花那口无遮拦的小子吓的???」 这时,又听风信慕情惊唿,谢怜抬头望去,只见白无相微微垂手。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受伤了。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嘆了口气,笑道:「……很多年没人能让我受这种程度的伤了。」 谢怜预感不妙,道:「师父,他……生气了吗?」 国师可以说是现在这世上最了解白无相的人了,道:「不……比他生气更糟糕。他……高兴了。」 顿了顿,白无相转向花城,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那把弯刀,是用你那只没了的眼睛炼成的吗?」 花城明显无甚兴趣作答,谢怜的心却勐地一跳。 从看到厄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把弯刀必定不同寻常,也有六分猜到,也许就是花城失去的那只眼睛炼成的。白无相口气如此笃定,难道果真如此? 国师眉头微凝,须臾,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谢怜道:「想起来什么?」 国师道:「我想起来,我听他们说过一件事。好几百年前,铜炉山里来过一只厉鬼。」 慕情道:「铜炉山里来过的厉鬼,起码有大几万吧。」 国师道:「不要插嘴!——那只厉鬼,成鬼时间很短,很年轻,而且来的时候已经快要烟消云散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坚持飘到了这里。」 不知为何,谢怜心脏砰砰狂跳,道:「快烟消云散?为什么?」 国师道:「似乎是受了重创,魂魄都散得七七八八了,神志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一直一边游荡一边念着他不会离开的、他不会离开的。可能是因为心愿未了吧。总之,那一年铜炉开山,出了一个意外。」 谢怜听到「他不会离开的」,心中莫名一软,又是一恸。随即问道:「什么意外?」 「铜炉山里,不光群聚了万鬼,还关进来一批误闯禁地的活人。」 「什么?!」 国师道:「铜炉里全都是妖魔鬼怪,普通人根本没法闯出去,只有被当养料的份。但那只厉鬼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混混沌沌地带着那一大帮活人,逃了许多天。最后,还是被万鬼围堵,逼到了死路,就要和那些活人一起被蚕食了。」 谢怜知道,这只孤零零游荡的野鬼,一定就是花城! 他道:「然后呢?!有什么办法能脱身得救?」 国师道:「有。练出血器,杀出重围。」 慕情还是忍不住插嘴了,道:「那最保险的祭品,岂不就是……」 岂不就是那些陷入绝境的活人! 风信和慕情望向正全神贯注与白无相恶战的花城:「难道……难道他……」 谢怜也屏住了唿吸。国师却道:「嗯,他动手了。」 风信和慕情的神色变得难以言喻。谢怜却一动不动,只等着国师说下去。果然,国师接到:「他动手了,突然发狂,挖了自己一只眼睛。」 「……」 国师道:「那只厉鬼,差一点就对那些活人下手了,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没动,却拿自己一只眼睛作为代价炼了一件血器。但那厉鬼本来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挖了眼睛以后本该彻底散架的,但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反而彻底清醒了。不知他炼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邪器,居然扛过了那一战。而且,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谢怜勉强平定心神,道:「什、什么事?」 国师道:「据说,那一战后,天上降下来天劫,噼到了铜炉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还用说什么意思吗? 天劫降落,即是说,天认为,在铜炉山里,有人有资格可以飞升。 谢怜抓住国师,道:「是谁?谁飞升了?!」 国师道:「我也全都是听说的。但是,上天庭并没有哪个神官是铜炉山出身的,要么就是我听到的纯属子虚乌有,要么就是……」 升上去的那个人,自己跳了下来,拒绝了天界! 慕情完全没法接受,愕然道:「以鬼之身飞升?居然会真有这种事?而且还拒绝了飞升,自己跳了下来?!不是他吧?那个时候他刚进铜炉山啊,还没百鍊成绝吧?!就那么跳下去……根本生死不知吧?!他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啊?! 忽然,谢怜听到白无相嘆道:「仙乐,你有一个非常忠诚的信徒。」 话音未落,一张裂开的悲喜面,蓦地出现在谢怜眼前。 谢怜完全没料到白无相居然能在瞬息之间逼近到咫尺之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若邪炸了毛一般扬起,本欲出击,但终究还是缩了。 倒也不怪它,因为若邪一贯是非常聪明的。当它判断攻击也无效时,便会主动放弃。 白无相似乎笑了一下,因为那张悲喜面裂的更开了。 下一刻,厄命的刀锋掠过他颈项。 但迟了一步,白无相已经闪开了。 他霍地闪现在通天桥断桥戛然而止的最高点,微微扬手,道:「不用紧张,只是拿回我的东西罢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通体漆黑、如寒冰冷玉的长剑,一道银心贯穿剑心。谢怜下意识反手去摸背后,果然,背着的芳心不见了。 芳心本是乌庸太子的佩剑。白无相把那本属于他的佩剑拿走了。 一片、两片、三片。惨白的面具一点一点剥落,最终彻底脱落,露出面具后那张脸。那身白衣,也在燃烧的火焰中化为了一身白甲。 终于,「白无相」摘下了面具,变成了「君吾」。 众人皆是屏息警惕。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形态的他,必定更强了。 238|血探花恶斗白无相 3 国师沖花城喝道:「年轻人不要轻敌!他这幅模样比白无相形态更不好对付!而且你原先占了兵器了得的便宜, 现在可就没有了!」 果然, 君吾身上的伤一扫而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看了国师一眼,微笑道:「当着我的面教别人怎么对付我,我不杀你,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那微笑中透露着警告意味。国师不说话了, 也直视着他。谢怜道:「您放心, 三郎从未轻敌。」 他再清楚不过了。纵使花城面上笑得再肆无忌惮, 手上也绝不会松懈。 君吾凝视着剑锋,淡声道:「诛心, 许久不见了。」 芳心——或者, 该称之为诛心了,正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谢怜过往一直觉得芳心上了年纪不好用, 没准哪天就折了, 却没想到,它在昔日的主人手中, 和在自己手中的气势竟截然不同! 诛心和厄命每交锋一次,整座通天桥都在颤动, 仿佛随时会坍塌落入岩浆之中。比起方才,君吾的力道强度和速度明显都上了一大阶。花城虽仍不落下风, 但眉头微蹙, 神色更凛。远远几人观战,也是心惊不已。 因为,君吾每一剑都在狠狠刺探花城的右眼! 花城挡了两次, 惊险至极,很快发现他反反覆覆都在用这一招,仿佛盯准了右眼是花城的弱点,要再挖一次。他每次出手,花城自然全力防御,反覆去挡。如此一来,岂不是陷入了拉锯战,什么都做不成? 厄命上那只眼睛仿佛感应到危机,狂怒不已。黑玉般的剑锋再次袭到。只听清脆的一声「叮」——花城并未举刀格挡,君吾却收了剑。 谢怜一身白衣,拦在了花城身前。 方才,他竟是以一弹之力,弹开了诛心寒气森森的剑锋! 谢怜还是实在忍不住,入场参战了。他徒手捉锋的本领了得,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险恶的一剑,轻轻一弹,几乎半条手臂都麻了,尤其手掌,倒退几步甩了几下才恢復知觉。花城在他身后道:「哥哥?」 谢怜道:「一起啊!」 二人背靠背站立,战意齐齐对准另一方。见状,君吾微笑更深,道:「哦?」 谢怜低声道:「你上我下!」 话音未落,两人便分一上一下,向君吾抄去。谢怜对君吾招数路数心中有数,隐约能猜到他下一招要怎么走,脱口道:「勾!」 花城依言,弯刀回锋。君吾果然险些中招,谢怜又道:「轰!」 花城再次依言,这次不用刀,却是赤手运法轰击。君吾肩头果然被轰中,身形一沉,若非他身手太快,这两下恐怕都打到要害了。斗着斗着,谢怜忽然醒悟,花城为当世之绝,这般身手,怎会需要他来提醒?这可太冒犯了,老毛病又犯了,忙道:「抱歉!你不用听我的!」 花城却笑眯眯地道:「哥哥说的是最佳选择,为何不听?」 忽然,桥面一塌,花城足下一空,眼看即将坠下,谢怜踩在桥上若邪一卷,将他卷了回来。下一刻,他只觉脖颈一寒,君吾闪到了他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道:「仙乐,身手不错。」 他靠的太近,谢怜毛骨悚然。花城道:「哥哥!」 他左手一抛,厄命飞旋而来。谢怜反应奇快,微微低首,厄命擦着他头顶飞过,噼向他身后的君吾。君吾这才放开了搭在他肩头的手,谢怜趁机跃回花城身边,厄命又飞旋着回到花城手中。二人配合无间,旁人只看到三道身影闪电般忽隐忽现,简直快到无法想像、令人窒息。而君吾的笑声迴荡在岩浆穹顶的上方,仿佛在鼓励他们:「好。很好!继续!」 慕情一边勉强避过桥上塌陷之处,一边悚然道:「国师!他……他没问题吧?他在笑?」 国师道:「我早说了!比他生气更糟糕的、就是他高兴了!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那边,君吾得了诛心如虎添翼。谢怜见他不断持剑狠袭花城右眼,胆战心惊,斥出若邪,缠住诛心剑柄。谁知,君吾反手一拽,谢怜便整个人向他飞去。 谢怜先是一惊,随即镇定,反正他原本就想夺剑,无所畏惧,迎刃而上,脑中把接下来可能交手的两百多招都瞬间预演了,岂料飞到半空,一只手抓住他往后一拉。谢怜落地,回头一看,只见花城拦在他面前,一道黑玉剑锋穿心而过。 看到这幅画面,谢怜简直窒息了,道:「三郎?!」 花城面色微沉,君吾正等着谢怜自己撞上诛心的剑锋呢,见被拦下,拔剑后退,似乎微感失望。谢怜根本忘了花城是鬼,就算胸口被打个大洞也照样活蹦乱跳,现在依旧不放心,双手捂在花城胸口那个并不流血的伤口上,道:「三郎你……你干什么突然?!……」 花城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在我面前被它刺中?!」 不知为何,他语气有些过激了,谢怜微微一怔,却听君吾温声道:「仙乐何必如此痛心?反正他也不会痛,不过是个早已死去的人罢了。」 「……」他居然还提醒谢怜这一点! 谢怜勐地望向他,满心怒火:「还不都是你的错?!」 君吾却冷笑道:「全都是我的错吗?」 听他反问,谢怜突然卡了一下。 君吾话锋一转,道:「或许吧。不过,仙乐,是不是在人间呆久了,你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了?你还记得,仙乐灭国后你都做了什么吗?」 「……」 君吾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地道:「你还记得,一个叫做无名的鬼魂吗?」 忽然之间,谢怜脸色煞白,脱口道:「不要!!!」 国师预感不妙,道:「殿下,他说什么?仙乐灭国后你干了什么?」 谢怜一阵莫名惶恐,望了望花城,又望望君吾,表情也从方才的恼火变成了不知所措。花城立即一把抓住他,沉声道:「没事,殿下,不要害怕。」 风信也道:「是啊,先稳住!」 慕情则十分敏感:「他什么意思?鬼魂?什么鬼魂?」 但谢怜怎么可能还稳得住? 那是他一生中最狼狈不堪的日子,也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他自己都从来不敢多回想。只要脑海中一浮现那张眉眼弯弯的苍白笑脸面具,他就辗转难眠,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再也不展开见人。 花城见过风光无限的谢怜,见过战败失意的谢怜,见过笨拙犯傻的谢怜,见过穷困潦倒的谢怜。那都没什么。 但是,他恐怕没见过烂泥地里打滚的谢怜、破口大骂的谢怜、满心怨毒的谢怜、一心要灭了永安国报復的谢怜、甚至想制造第二次人面疫的谢怜! 那一段太不堪回首了。若是在从前,白无相抖出来便抖出来了,但是现在,谢怜根本不想去试探花城知道他还有过一段后会露出什么表情。 因为他根本没有花城想的那么好。他并非从来一尘不染,神圣高洁。就算花城知道后只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恐怕都会永生永世无地自容,再也没脸见花城了! 一想到这个,谢怜便无法抑制地脸色铁青,额头沁出冷汗,手也微微发抖。见他如此反应,花城的手抓的更紧了,笃定地道:「殿下,不要害怕。记得吗?风光无限是你,跌落尘埃也是你。重点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末了,他又柔声道:「你自己亲口告诉我。」 谢怜稍稍定神,君吾却笑了一声,缓缓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曾经,我最忠诚的信徒、最好的朋友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国师神色微变,君吾也扫了他一眼,道:「但是,最后,你看到了。没有一个真正做到。」 国师似乎不忍看他,转过头去。花城道:「信我,殿下。不行吗?」 谢怜并不是不信。 只是,他不敢试。 最终,谢怜咽了咽喉咙,勉强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低下头,颤声道:「……三郎你先……抱歉,我,可能……」 花城凝视他片刻,道:「其实……」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强烈的杀气袭到,二人双双跃开。谢怜心神微收,脸色也从煞白里恢復了几分:「他怎么了?怎么更……」 更快、更强了? 比起刚才的白无相形态,现在,君吾的速度和力量都起码提升了一半,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每一击都能清晰地感觉出来这种恐怖的增强! 慕情还觉察了另一处不对,喊道:「殿下!小心他改变策略了!他不攻击血雨探花……转成只攻击你了!」 谢怜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手中只有若邪,若邪又一见芳心就缩,无法正面迎击,好在,厄命滴水不漏地挡住了君吾向他发起的每一招。 239|破白甲奇法断咒枷 芳心剑剑挟着一股逼人威势, 远观几人也看得胆寒, 更何况在这种攻势之下连连后退的谢怜? 方才,花城一人应对白无相尚且游刃有余,君吾出来后,却要两人才能与他打成平手。铜炉山的主场法力优势终于渐渐凸显,谢怜隐隐感觉到一股威压在压制着这边。 而且, 君吾还有一层白甲护身, 那是一件他亲手炼制的千年法宝, 防御几乎无懈可击。他只需护头,花城出刀奇快奇准, 谢怜也见缝插针, 二人几乎将君吾喉咙、心口、背心、腹部、肩头等地都正面打了个遍,可对手竟纹丝不动! 慕情喊道:「别费劲了!没用的!那白甲根本不可能刺穿!」 谢怜道:「攻他右肋下方!」 弯刀再出, 噼中他所言之处, 果然无用。慕情喊道:「说了没用的!不如先想办法拉开距离,我们加入一起战他!风信!你箭呢?」 风信正爬上一旁岩石, 要去抓那只对他狂吐信子和口水的胎灵,闻言道:「好!来了!」 谢怜却道:「继续不要停!攻他右肋下方!」 风信道:「殿下!!他那套甲很厉害, 砍几百刀也不一定能突破!」 谢怜道:「没事听我的!用不着那么多!」 花城也不问为什么,弯刀连击。突然, 刀锋掠过之处, 出现了一抹裂痕。 鲜血迸出。厄命的刀锋,噼进了君吾右肋下方的腹部! 花城在君吾前方,单手握刀, 目光冷厉地平视着他。谢怜则站在君吾侧方,若邪趁机而上,捆住了君吾双手,使他无法出手格挡。 那边慕情愕然道:「怎么会?」 那千年白甲,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花城斩破了??? 谢怜拽紧了若邪,盯着君吾,道:「……忘记了吗?八百多年前,我和你打过一场的。」 风信和慕情反应过来了:「第二次飞升?」 当时,谢怜对君吾提出,请贬他下去,并且,要和他比试一场。 虽然那一战双方约定都不手下留情,但想来君吾一定还是有所保留。 可是,谢怜却是全尽了全力。 他一共出了三千多剑。其中,刺中君吾的有四百多剑。而这四百多剑里,有一百多剑就是刺中了这个地方。 谢怜坚持不懈地刺了君吾三千多剑,终于突破了那千年白甲几乎无懈可击的防御,一剑捅进了他右肋下的腹部。 就是此刻,花城的刀,斩落之处! 所以,八百年前,谢怜就在这白甲上留下了旧的伤痕。只需三刀,花城就可以突破! 而且,花城的刀比谢怜想像的还要凌厉。弯刀入腹,绝对是重创一击! 他心里刚喘了一口气,就听国师道:「没用的!他……」 照理说,身受重伤,君吾应该行动受限,但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不变。谢连刚觉察不对,君吾双手微微一动。 随即,谢怜听到了「嗤嗤」两下轻微的撕裂声,同时,手上一松。 若邪……断了! 那条白绫裂为两截,忽然毫无生气地落了地。下一刻,谢怜便感觉脖子被人一把掐住,整个人都被拖了起来! 他听到花城道:「殿下!」只是,那声音忽然变远了。君吾的声音倒是近在咫尺,他道:「仙乐,难道你觉得,被捅刀这种事,我的经验会比你少吗?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国师远远地道:「就算你们捅他百十八刀也起不了作用!因为……他好像……已经根本感受不到痛觉了……」 谢怜被长剑穿心而过也可以面不改色,君吾,也是一样的。 风信原本已经拉开了弓对准君吾,闻言又放下,道:「什么?!那岂不是打不打中都没用?!」 慕情道:「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个我观察到的坏消息。我怀疑,他自愈速度比受创速度还要快。」 「什么?!」 而那边的谢怜已经能确认,这的确是事实了。 他伤势那般骇人,换个人肯定就当场被拦腰斩断了,但他伤口却已经不流血了。君吾道:「不用这么惊讶。如果时常被人背后捅刀,不让自己立刻恢復,岂不是早死了千百次?不过,你们两个,真是相当不错。」 他微笑道:「这八百多年来,我只被一刀一剑伤过,分别就是你们。血雨探花,站远,你不会想看到仙乐被我捏断脖子的样子的。」 「……」 花城面色沉沉,眼中厉色翻涌,但看到君吾把谢怜抓着悬在通天桥上方,一松手,谢怜就会掉下百丈炎池,须臾,还是收了刀,负了手,扶着弯刀,缓缓退后了几步。 看上去,还颇为镇定,但他手下的弯刀却暴露了什么。厄命大为焦躁,眼珠狂转,勐盯谢怜。花城退到通天桥边缘,君吾才道:「可以了。」 他抓着谢怜,两人直视彼此。半晌,君吾突然把谢怜往一盘岩石壁上撞去! 这一撞太狠了,谢怜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口鼻鲜血稀里煳涂滴滴答答顺流而下,远处似乎有许多人惊叫,但他听不清谁是谁,只听到君吾在他耳边淡声道:「仙乐,头撞了墙,痛吗?」 谢怜有点没听清,没回答。于是,君吾又抓着他撞了一下,问道:「痛吗?痛吗?痛吗?」 他每问一句就把谢怜往墙上撞一下,撞得谢怜大叫起来,但他叫的是:「三郎不要过来!没事我没事!一定不要过来!」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时机还没到! 在撞第一下时,花城就已经要冲过去。刚迈了没两步就听到谢怜让他不要过去,又硬生生剎住。 但他脸色已经完全狰狞了,手背上的青筋也几乎要爆开一般,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君吾表情纹丝不动,手上却疯了一般抓着谢怜狂撞岩石,反覆问他:「痛吗?痛吗?」 国师道:「太子殿下!!!」也不知是在叫谁。谢怜鲜血淋漓的双手抵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壁上,咬牙吼道:「……痛!!!」 君吾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放过了谢怜可怜的脑袋,把他放到地上。 谢怜抱着还在嗡嗡作响的头跌坐在地上,眼泪鲜血不受控制哗啦啦地流。君吾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轻轻帮他擦拭脸上鲜血。 「……」 这举动温和且慈爱,仿佛一个父亲蹲在刚刚被自己暴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身边安慰他。这画面看得风信和慕情毛骨悚然:「他……他……他真的疯了吧?」 花城扶刀的手骨节咔咔作响,而厄命的眼珠瞳孔急剧收缩,仿佛血丝蔓延。 谢怜一声不吭,任由他帮自己擦拭。君吾又自言自语道:「你这个傻孩子,痛的话,为什么不回头?你以为撞着撞着,墙就会自己倒下了吗?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方向呢?」 谢怜道:「不回头。」 君吾极其粗暴,抬手就是一掌,打得他「咚」的一声横倒在地! 谢怜正晕头转向,又被君吾提了起来。他用一种快失去的耐心的口吻道:「你一定要惹我生气是吗?再问你一次,改不改?」 谢怜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道:「不改。」 君吾温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狞色闪过。 国师脸上发青,见势不对,连忙喊道:「太子殿下!你从来不想杀这孩子的,你很喜欢他的!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君吾冷笑道:「若非如此,我就不会把这八百多年来我所有的耐心和宽容都耗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早就变成仙京的地基被千人踏万人踩了。」 他转向谢怜,又突然暴怒:「但是他却如此不知好歹,顽劣、任性、怎么都不肯听我的话!非要和我对着干!你不改是吗?好吧,那你就试试看,你脑袋撞开了花这墙会不会倒下吧!」 国师见他又提起谢怜,忙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殿下……小殿下他不懂事,你就绕过他这一回,算了吧!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的……」 君吾看了看他,笑得更冷了:「你以为我真的疯了吗?不要想骗我。你心里真的觉得不懂事的,不是他,而是我吧?」 国师愣住了,君吾又道:「你一心栽培他,教导他,无非就是期盼着他能胜过我,这样就可以证明我错了你对了,你们对了。就可以抱着一个完美的乌庸太子的幻影来对现在的君吾扼腕嘆息了。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国师道:「不是的!不要再纠结于对错成败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君吾却根本听不下去了,厉声道:「休想!我告诉你们,休想!没有人能胜过我!他更不可能!」狂笑几声,又拎着谢怜往岩石上撞去,边撞边喝道:「你改不改?改不改?改不改?!」 谢怜也疯了一样,抓着他手臂大吼道:「不改!不改!不改!!!」 虽然被撞得眼冒金星、剧痛无比,但死犟着这一口气、就是不给他想要的答案,就是不改,痛快至极! 他憋得太久了。好像这许多年来,他都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一边头破血流,一边哭着大吼:「就是不改!痛也不改,死也不改,永远不改!!!」 现在,不是君吾把他逼得发狂,而是他把君吾气得发狂! 君吾双目赤红,正要再给他来一记教训,忽然动作一滞,低头望去。只见一柄长刀噼在他肩头,八只树枝做的长箭整整齐齐扎在他背后。 这都不算什么,因为长刀和箭都没有穿透这层白甲。但他的右手,不见了。 抓着谢怜的那只手,不见了。整只从手腕上消失了,切口整整齐齐。谢怜也不见了。 再一回头,一样东西带着凌厉地劲风向他迎面飞来。他左手一挥,抓住那东西,一看才发现,这正是自己的右手。 通天桥的对面,花城抱着浑身是血的谢怜,一手反手握弯刀、揽着他肩,另一手捂着他头上的伤口,森森然道:「把你的脏手,拿回去。」 谢怜死不认输,终于激怒了君吾,让他留下了破绽! 君吾抓着右手,将它重新接回自己手腕之上,活动了两下,拔掉了背上的箭。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一瞥,正好看到手握长刀、面色发白的慕情。慕情一对上他目光,微微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行镇定。可不一会儿,他就镇定不了了。 君吾看了看肩头,淡声道:「果然,比起仙乐,你还是差了点火候。」 闻言,慕情脸色微变,然而他手里长刀突然跌落,随即又脸色大变,拉起袖子看手腕。只见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咒枷突然收紧了,且四周经脉突显,似乎有源源不绝的血液正在向它汇聚而去。 风信见慕情呆住了一动不动,喝道:「愣着干什么,跑啊!」 国师:「风信你这个小子,他腿上有伤怎么跑?」 风信一惊:「我操了!」完全忘了这事儿! 要在以往,慕情多半也被他气得白眼直翻了,但现在,跑也没用了。咒枷在手上,跑到哪里都没用! 风信骂了一声就要上去,谁知君吾把背上箭拔下来后,反手朝他一扔。风信只觉胸前一凉,低头一看,那八支箭,全都被还了回来,整整齐齐插在他胸口! 君吾缓缓走向花城和谢怜。花城根本没有看他,抱着谢怜,道:「哥哥?哥哥?」 谢怜刚才被撞狠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煳煳醒来,还头疼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开就道:「……三郎?你没事吧?」 花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用力把他搂进怀里,柔声道:「我完全没事。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谢怜扒在他怀里,虽然被抱得很紧,却没被压到伤处,努力睁开眼,四周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 慕情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手紧紧抓住另一手的手腕,似乎在与那吸血的咒枷抗衡,但照他苍白的面色看,坚持不了多久。 风信虽然没有被那八只箭穿胸而过,也伤的不轻,倒在桥面上。那胎灵喜得怪叫不止,围着他跳来跳去,用后脚狂踩风信的脸,风信大怒,却是动弹不得,否则伤势必定加重。 而整座通天桥,正在一段一段地坍塌,他们随时有可能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谢怜看清眼下局势,一惊,想要起身,花城扶着他起来了。两人一齐望向对面。 缓缓向着他们走来的君吾的身影,在四面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投下大片的阴影。谢怜用力抹去眼睛和口鼻边的鲜血,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君吾斜持着诛心。诛心剑身上凝聚了流转不息的灵光。此刻,他又从容得和方才那个把谢怜疯狂往岩石上撞的君吾仿佛是两个人,道:「仙乐,你很清楚,你必败无疑。」 君吾太了解谢怜了。对他会怎么战斗一清二楚,法力也完全碾压他。而且,就算还没交手,谢怜也能感觉到,君吾的战意和法力都更强了。铜炉山作为他的地盘,对这边的压制也更明显了。 谢怜心道,恐怕他说的是真的。自己是赢不了的。 可是,就算赢不了,也一定要战! 花城却忽然道:「不。殿下,赢得了。」 谢怜一怔,望向他。花城也凝视着他,道:「赢得了。你比他强。」 他那只眼睛亮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笃定地道:「信我。他是错的,你才是对的。你比他强。你比他厉害得多!」 君吾发出低低的笑声,或许是觉得花城的话天真可笑,又或许是因为被他翻覆于鼓掌之中的力量而快意。 千万信徒的信仰之力,都在他一人手里! 花城却抓住他的肩,道:「那又如何?千万愚人罢了,全都是废物!而你,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就够了? 谢怜还没反应过来,花城便将他拉了过去。 谢怜睁大了眼。 灵力爆发,狂涌而入。 这一次,比以往谢怜承受的任何一次法力交接都要强悍,连死灵蝶和熔岩怨灵们也仿佛感受到了这恐怖的能量,在他们四周接连成片地爆炸、爆炸、尖声唿啸。 谢怜手指几乎要抽搐了,双腿也发抖发颤几乎要跪地难以支撑,他心中喊着停下来,不要了,可花城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脑袋,不让他离开,不容他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谢怜喉间一松。与此同时,花城终于放开了他,谢怜腿上一软,双膝跪地,双手勉强撑地,这才没有倒下。 君吾停下了脚步,望着这边,面色肃然。而风信躺在远处,不可置信地道:「殿、殿下,你的……你的?」 谢怜伸出颤抖的双手,抚上自己喉咙。 什么也没有。 花城给他灌了太多法力。真的太多了,完全超出了咒枷的承受范围。 这束缚了他八百多年的两道枷锁,爆开了! 240|笑吟吟依稀淡红衣 慕情喃喃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从没听说过有谁是用法力把咒枷给撑爆了的?! 花城将跌坐在地的谢怜一把拉起, 道:「哥哥, 你再战试试!」 恰好,君吾持剑斩来,谢怜下意识举手一弹。「铛——」的一声,诛心险些被他弹飞出去! 这一击,与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谢怜看看自己的双手, 微微恍惚。他已经几百年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几乎早就忘了, 这才是他。 强悍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每踏一步都地动山摇。一步千里, 一步登天! 他握紧五指, 勐地一拳打上君吾的脸! 开战后,君吾的脸始终是干干净净的。这一击得手, 终于从他嘴角流下了一点鲜血。他用拇指擦掉, 看了看这一点血。 下一刻,他一甩手, 把诛心扔到了一边。 看样子,他竟是要和谢怜拳脚相见! 谢怜又是一拳, 这一拳却被君吾一把抓住,反手一扭。剧痛袭来, 谢怜手臂咔嚓一声立折。但他又立刻咔嚓两下给自己接好, 再来一掌,又被君吾截住。谢怜见势不好就想去夺方才被君吾抛下的芳心。君吾自然也料到了他这一步,拦住他去路。 但他忘了, 他背后还有两个风信和慕情。两人虽然都半残了,却都鬼鬼祟祟想去拔芳心剑。他们动作已经极尽轻微,君吾却仿佛背后生了眼,反手便是一掌,两人脚下桥樑断裂,齐齐跌向岩浆河!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手拉住了风信的靴子。而风信拉住了慕情的靴子。他再往上一看,道:「我操了!!!真是操了!!!国师你老人家千万别松手!!!」 拉住他们的正是国师。他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也知道我是个老人家!那就赶紧爬上来!」 那段桥虽被君吾打塌,谢怜却又举手一托,生生将它隔空托在了半空中。他还想再往上升,君吾却不给他这个空闲。三人距离翻滚的岩浆不足二三丈,肉耳可听见咕咚咕咚的气泡翻滚声,慕情被吊在最下方,还偏偏是头朝下脚朝上,姿势骇人,一不小心只怕就要岩浆洗头了,被灼得面红如炭,道:「快拉我上去!」 谁知,上面拉了没两把,他又叫道:「等等!别拉我上去!」 国师气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风信道:「你说真的?好,那我就松手了!」 慕情骂道:「我操了,你他妈的真松手了试试,看下面!看剑!」 几人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们的正下方,一把黑玉长剑插在岩浆长河的中心,正在缓缓下沉。正是方才他们要去偷夺,却被君吾一起震下来的芳心! 慕情沖那剑柄狂伸手臂,仿佛很不得变成一只长臂猿,但怎么都够不着,道:「再把我往下放一点,我还差一点就够到了!!」 国师额上青筋突的更厉害了:「你们两个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的,不要太过分!」 说着他把手里靴子往下一沉,慕情的脸离岩浆河面又近了一段,头髮滑落,发尾着了火。风信道:「我操了,你头髮着火了!!!要烧光了!!!」 好在慕情也终于拔起了剑,他一手狂拍头髮上的火苗,另一手一甩,带着飞溅的岩浆,将它掷向谢怜:「谢怜,接着!」 谢怜一扬手,握住了芳心的剑柄! 而国师也忍到极限了:「我不行了,你们都快上来!」 风信看国师都打哆嗦了,见势不好,把慕情往上勐地一甩,道:「叫你叽叽歪歪磨磨蹭蹭!」 慕情被他甩了上去,大怒正要发作,下方炎池中,却忽然勐地窜出来几十只熔岩怨灵! 那些怨灵仿佛鱼跃出水一般,跳起来扒住了风信的胸口。若非灵光护体,只怕风信整个人都给烧穿了。它们之前被风信放箭恐吓,怀恨在心,偷偷潜伏在岩浆里尾随至此,瞅准机会要拉他下去。猝不及防,国师也被手上陡然加剧的重量拉得往前一扑,向下滑去。这回,轮到慕情在最后,抓住国师的靴子了。 风信原本就有伤,身上还插着几只箭忘了取,徒手和那些怨灵厮斗,又顾忌斗得狠了上面的人拉不住他松了手,十分被动。下方的熔岩怨灵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扒在他身上,仿佛在和国师慕情拔河。两边力道都不容小觑,再这样下去,没准风信要被撕成两半! 风信吼道:「给个痛快行不行?!」 慕情道:「闭嘴!」突然,他感觉手下陡然一轻,那些怨灵似乎终于放手了,赶紧趁机把那两人拉了上去。 上来后,风信惊魂未定喘了几口粗气,下方传来怨灵们的尖叫怒吼,几人往下一看,慕情和国师都道:「风信,是你儿子!」 「……」 果然,通红的熔岩怨灵们中,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蹿来蹿去,正在疯狂撕咬它们。 那些熔岩怨灵都是起码两千岁的老鬼,且成群结队,如何会怕它一个连婴灵都不算的小鬼?抓来咬去,那胎灵身体原本是白森森的,已经被烫得浑身血淋淋的,赤红片片,还嗷嗷鬼叫,叫得可一点儿也不让人心疼,只让人觉得恐怖。风信却爆发了。 他勃然大怒道:「不要你们的烂脸了,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儿!!!错错,过来!」 那胎灵打不过这么多怨灵,已经萌生怯意,一听有人要给他出头,怪叫一声,跳到风信肩头。风信取下长弓,一把拽下自己胸口的箭,连珠箭出,炸得炎河翻腾,那胎灵则在他肩头连连乱跳怪叫,似乎在幸灾乐祸地叫好。那边,谢怜见他们脱险,终于放心,正准备专心应对君吾,却忽然胸口一窒。 君吾从他背后锁住了他整个人,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以为你的本领是从哪里学的?你所有的招式,我全部了如指掌!」 这一锁,谢怜如果挣不出来,就要被困死了。但是,他能想到的所有挣脱招数,君吾也一定能想到! 这时,他听到花城道:「哥哥,不用害怕!你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招数,只有你能用,而他用不了的招数!」 忽然,谢怜脑中灵光一闪。 他有吗? 他的确有! 既然无法挣脱,那就不挣脱! 他在君吾手臂中转了个身,直面敌人,反锁住君吾,一字一句道:「这招,你一定不会!」 他抓住君吾,带着两个人的身体,勐地撞向了坚实无比的岩壁! 这一撞,他用了十成力道,轰隆隆的岩层坍塌声中,他还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从君吾身上传来的。 他的白甲,彻底碎了! 与此同时,君吾放开了他,狂怒道:「滚!都给我滚!!!」 谢怜一抬头,毛骨悚然。映入眼帘、让君吾发狂的东西,是脸。 那三张脸,又跑出来了! 谢怜再次举剑,一剑刺穿了君吾的心脏,将他钉在了岩壁之上! 鲜血从君吾口中溢出。 谢怜这一剑,贯了他能贯入的最多法力,在刺中君吾后一瞬间炸开。再强的自愈能力,也无法修復! 山塌了。 君吾原本是被钉挂在岩壁上的,岩山倒塌后,却变成了躺在地上。 但他还没放弃,反手握住芳心剑柄,似乎想在剑刃上写字。那自然是咒术,必须阻止。可谢怜刚举起手,国师便奔了过来,道:「太子殿下!算了吧,算了吧!」 谢怜住了手,不知他喊的是哪个,又是让谁算了。君吾又咳出一口血,怒道:「给我滚开!」 国师跪在他身旁,对他道:「殿下,算了吧!真的算了吧。继续战,也没什么意思了。」 君吾道:「你懂什么?!滚开!」 国师道:「我是不懂,这么多年了,你神仙也做过,鬼王也做过,该杀的都杀了,想要的也都拿到手了,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闻言,君吾脸上闪现一瞬的茫然。 但没茫然多久,他又暴起扼住国师的喉咙,怒道:「你少来教训我!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没人有资格教训我!」 眼下君吾力量不足,这一扼不算难解,谢怜正要动手救人,国师却摆摆手让他别动,继续道:「殿下啊。」 君吾冷冷看着他,还是没放下手。 即便他现在力量不足,要拧断国师的脖子也易如反掌,十分危险。国师却就任他这么扼着自己,道:「我教导太子殿下,根本不是为了教导出一个没有走错路的你,然后用他来羞辱你。他是他,你是你,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路,再正常不过了。我以前说,你不相信,那么现在呢?」 君吾盯着他,一语不发。 国师道:「我不过是真的很想念太子殿下,想念曾经的乌庸国,想念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没有飞升的那些日子罢了。」 「……」 国师又道:「这么多年了,太子殿下,我只是看着你,我都觉得很累,很累了,你自己呢?你真的不累吗?」 作为三界第一武神,君吾的面容和仪态,永远是完美的,一尘不染的。此时,褪去了所有光环,谢怜才发现,就算除去那三张人面疫,他的面色也过于苍白了。 轮廓过于冷硬,眼眶之下还微微发黑,显得阴郁难言,根本没有光晕笼罩下显现出来的那般温和。 但是,现在的他,看起来才像是活的。尽管也是恹恹的。 国师道:「殿下,你已经败了。给你自己一个解脱吧。」 「……」 君吾有点迷惘地道:「我败了吗?」 过于强悍的法力波动轰破了岩窟的穹顶,浅淡的阳光自上方洒落。 空中似乎飘下了雨丝。君吾躺在地上,谢怜站着,居高临下俯视他,居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缕如释重负。 他不禁怀疑,也许,被什么人打败,结束这种分裂而疯狂的日復一日,也是君吾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愿望也说不定。 半晌,君吾忽然问道:「那招,叫做什么。」 「……」 谢怜举袖,擦了擦脸边的血,道:「胸口碎大石。」 君吾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嘆了口气,闭上了眼,道:「漂亮。」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的精疲力竭。 谢怜的手终于从芳心剑柄上挪了下来,下一步,想不到该怎么做了,不由自主望向花城。花城还站在原处,那唯一一段还没有坍塌的通天桥上,已静静负手等待他多时了。见他回头,迎上他目光,微微一笑。 国师坐在一动不动的君吾旁边,道:「殿下,你们走吧。」 他没有起来的意思,谢怜道:「师父,你不走吗?」 国师摇了摇头,道:「我陪一陪太子殿下好了。毕竟以前,我没有陪他。」 雨水越来越大,沖刷着君吾阖眸的脸,以及从伤口流淌出来的鲜血和生机。 冲着冲着,谢怜觉得,他脸上那三张人面,好像渐渐淡去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错觉。 沉默一阵,谢怜把背上斗笠摘了下来,垂手一丢,盖在了君吾的脸上。 慕情手腕上的咒枷已经自动脱落了,他飞起一脚把这东西踢进了岩浆,那副凉凉的镇定之态才又勉强找了回来。风信肩头的胎灵却跳了下去,四脚并用爬到君吾的脸边,小心翼翼地碰他,和他踩君吾脸时态度截然不同,把风信气了个半死。 谢怜却不管别的了,鼻青脸肿地径直奔向花城,仿若重生——事实上,也的确是劫后余生,一头扎到他身上,道:「三郎!」 花城向谢怜伸了一下手,随即就被他扑得向后退了一步,双臂环住他,笑眯眯地道:「哥哥,你看,我就说了,你一定会赢吧?」又把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嘆了口气,「你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指尖抚过之处,小小的银蝶扑翅掠过,伤痕淡化。谢怜也笑眯眯地道:「下次不会了!」 花城挑了挑眉,故作冷酷道:「没有下次了。」 顿了顿,谢怜敛了笑意,认真地道:「三郎,之前在铜炉山里,我说过,出去之后有话要对你说,你还记得么?」 花城笑道:「自然记得。哥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谢怜低下头,须臾,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坦白地道:「刚才君吾透露了只言片语的,也和这件事有关。说实话,其实早就该告诉你了,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怕你知道……」 花城道:「怕我知道,殿下差一点就成了白衣祸世,对么?」 「……」 谢怜愕然:「你……?」 花城不正面作答,而是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抬脸看他,笑吟吟地道:「如何?哥哥,这样,想起来了么?」 怎么会想不起来? 那时候,那个无名的鬼魂,也经常这样对他单膝下跪! 那张苍白的笑面和花城此刻的笑脸重叠了一瞬。谢怜心一颤、脚一软,直接就坐在他面前了,喃喃道:「……三郎……是、是你啊!」 花城笑了一声,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凝视着他,道:「殿下,我一直看着你。」 谢怜还是只能说一个字:「你……你……」 他终于明白,过往花城状似无意对他说过的许多话都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如此。他从没想过,原来无名,就是花城! 他全都知道的。他全都看到了。他一直都在! 突然之间,千般滋味、万般言语齐齐涌上心头。感激有之、惭愧有之、痛心有之,狂喜有之,更深一步、无药可救的恋慕有之。 谢怜的胸口被撑得快要爆炸,一个字的表述也挤不出来,只能勐地扑了上去,喊道:「三郎!」 他好像只会说这个词了,又喊了一声:「三郎!」 花城被他扑倒,和他一起坐在地上,搂住谢怜,哈哈大笑。原先的恐惧担忧一扫而光,谢怜紧紧环住他脖子,笑着笑着,想掉眼泪。 但眼泪还没掉下来,他便蓦地发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 虽然花城是鬼,但他的身体,从来几乎和常人无异。 可是,现在被他抱住的花城,那身明艷的红衣,却微微有些透明。 241|笑吟吟渐渐淡红衣 2 谢怜一把抓住他, 愕然道:「三郎?!你怎么了?」 花城还算从容, 道:「没事。只是稍微有点过头了。」 谢怜一听就懵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怎么能叫没事?!」 法力,是那些法力! 花城给谢怜送法力,从来都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笑眯眯地仿佛没有分毫负担, 但那是他自己的法力, 又不是大浪淘来的沙, 怎可能真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根本不能怪花城没早说,只能怪他自己没早想到。谢怜又悔又急, 道:「我还给你。」 他捧住花城的脸就吻了上去。风信和慕情本想过来的, 一见此景,瞬间倒退数丈拉开距离, 放他们两个在那里自己弄。 咒枷已除, 他拼命把自己能挥霍的全部法力都往花城那边渡去,想尽早让他恢復。可是, 他吻了好一阵,松开一看, 花城袖口的红衣以及那双银护腕,还是透明的, 甚至已经半透明了! 谢怜怔了好一会儿, 心中惶恐,下意识又捧住花城的脸要吻上去,花城却眼疾手快, 反捧住他的脸,亲了他一下,笑道:「虽然哥哥这么主动,我很高兴,但还是不必给我渡法力了。不过,如果哥哥不是借法力,只是单纯地想吻我,我倒是完全不介意。越多越好,欢迎至极。」 「……」 谢怜紧紧抓着他,快要崩溃了:「这是怎么回事?!」 花城道:「只是稍微休息一下罢了,哥哥,不要害怕。」 谢怜抱住了头,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我要疯了啊!」 以花城的性子,如果不是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他已经无法掩饰,他怎么会让谢怜看到他这幅样子? 多到把两道咒枷都爆开的法力,究竟是有多少?说一句浩瀚如江海毫不夸张,他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影响?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算清楚了。和风信慕情说开了。束缚了他八百多年的咒枷也解开了。一直想对花城坦白又不敢坦白的也全都坦白了。 但当他笑容满面地回头奔过来,迎接他的花城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能怎么不怕?他怕的要疯了! 风信和慕情觉察不对,远远地道:「殿下?怎么了?!」往这边奔了几步,但又因为某种缘故顿在半路,觉得不好贸然靠近。谢怜此刻完全注意不到别人了,他抓着花城,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吓坏了一般,道:「怎么办啊?」 花城微微嘆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再次将他搂入怀中,道:「殿下,我一直看着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比方才更柔声了。谢怜抓紧他胸口的红衣,茫然道:「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花城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髮丝,道:「殿下,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离开这个世界吗?」 谢怜不能明白为什么花城到现在还如此镇定,急得都发抖了,但六神无主中,还是有些傻乎乎地问道:「为什么啊?」 花城低声道:「因为我有一个心爱之人还在这世上。」 听到这句,谢怜微微一愣。 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 花城继续道:「我的心上人,是个勇敢的金枝玉叶的贵人。他救过我的命,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仰望着他。但我更想追上他,为他成为更好更强的人。虽然,他可能都不太记得我,我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我想保护他。」 他凝望着谢怜,道:「如果你的梦想,是拯救苍生,那我的梦想,便唯你一人。」 「……」 谢怜凭着记忆,颤声问道:「……可是……那样的话,你会,不得安息的……?」 花城答道:「我愿永不安息。」 剎那间,谢怜的唿吸都在此刻停止了。恍惚听到两个声音在一问一答。 「如果你心爱之人知道你为了自己无法安息,恐怕会烦恼歉疚吧。」 「那我不让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就好了。」 「见得多了,总会知道的。」 「那也不让他发现我在保护他就好了。」 那团鬼火。花灯夜里被他用几个钱买下的弱小鬼火。寒冷的冬夜里想把他从乱坟里拉起来的鬼火。在白无相面前拦住他不让他靠近危险的鬼火。在百剑穿心时代替他惨叫出来的鬼火! 花城淡声道:「殿下,我了解你的全部。 「你的勇敢,你的绝望;你的善良,你的痛苦;你的怨恨,你的憎恶;你的聪明,你的愚蠢。 「如果可以,我愿意你把我当成踏脚石,过河拆的桥,向上爬要踩的尸骨,活该千刀万剐的罪人。但我知道你不会。」 他一边说着,衣上枫红一边黯淡下去。 谢怜双手哆哆嗦嗦地抓住他,还是没有停止给他输送法力,也没能阻止花城身影的逐渐淡化。 他双眼都模煳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好了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了……但是、但是你不要这样好吗三郎。我……我还借了你好多法力没有还。还有,刚才的话其实我还没说完,还剩很多。好多年没人听我说话了,你会留下来的吧?你真的……不要这样。我受不了,三郎。我真的受不了。两次,已经两次了!我不想再有第三次了啊!!!」 花城已经为他从这世上消失两次了! 花城却道:「为你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 这一句,犹如致命一击,谢怜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道:「你说过你不会离开的。」 花城却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谢怜深深埋下头去,胸口喉咙剧痛,不能言语。 随即,便听花城在他上方道:「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闻言,谢怜勐地抬头。 花城对他道:「我会回来的。殿下,信我。」 虽然语音坚定,他苍白的脸庞却也开始褪色、透明了。谢怜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这张脸,手指尖却穿透了过去。他一愣,再抬头。 花城的目光温柔而炽烈,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爱恋,默默凝望着他,似乎说了一句话,但没有声音。谢怜不肯死心,伸出双手,拥抱向他,想要听清。 可他还没用力,被他抱住、也抱住了他的人便消失了。 在他面前,花城瞬间破碎成千只银蝶,化为了一阵拥不了、握不住的绚烂星风。 谢怜的双手抱了个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能动,跪坐在如梦似幻的蝶阵中,睁大了眼睛。 下方风信和慕情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幕,两人脸都白了,冲上来道:「殿下!」 风信是先冲上来的,道:「怎么会突然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因为咒枷?!」 慕情一拐一瘸跳了两下,跳不上来,抬头向那些银蝶喊道:「血雨探花!你别是开玩笑,没死就赶紧出来!」 那些银蝶当然不会回答他,纷纷扰扰,振翅向天飞去。风信伸手去拉谢怜,谢怜却坐在地上不起来。风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道:「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要法力吗?能救吗?到底该怎么办???」 慕情却已看出来什么了,道:「算了,你闭嘴吧!——什么也不用办了。」 漫天莹光闪烁,蝶翼闪闪,如同八百年后他们第一次重逢那般。 一只银蝶幽幽飞过,在他手背、面颊、额心等地一一点过,眷恋不已,仿佛在低诉别语。谢怜呆呆地伸出手,让它栖息在自己手上。 那银蝶似乎欣喜不已,拍拍蝶翼,果然为他停留。但也不能长久,不一会儿,它就随风散去了。 可是,它停留过的地方,谢怜的第三指上,那道红线,明艷依旧。 · · · · · · 「然后呢?」 「完了。」 「完了?」 「完了。」 裴茗终于忍不住了:「不是。怎么可能就在这完了?我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没完啊?」 慕情把厚厚一大叠对帐簿往桌上一搁,冷淡地道:「我算出来就是这样的,到这里就完了。我可以当场再算一遍,请裴将军听好:扣去八百八十八万功德,加上六百六十六万功德,再加上一千七百二十万功德,再扣……」 风信道:「行了不用算了。数是这个数没错,但肯定漏了不少吧。不然这根本对不上啊!」 慕情道:「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反正我没算错。或者各位再找一个人来算吧。早知如此,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仙京毁坏后,七零八落、落花流水的神官们好容易才重聚起来,在无人问津的太苍山山顶上拉了界,设立了一个临时上天庭。目下,神官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新仙京的修整重建事宜。 但,很不幸的不是,那场大火,非但把各位神官气派非凡的金殿群都烧光了,导致现在他们只能挤在这荒凉的破山上集议,也只能在临时搭建的小棚子里休息,还导致所有文卷被付之一炬,大量记录消失,拉拉扯扯,扯了好些天了,到现在还撸个帐都撸不清楚! 裴茗一只手臂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玄真最近的语气是不是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风信道:「他不一直这么阴阳怪气吗?现在懒得做表面功夫了而已。」 慕情翻了个白眼,众人都指他:「不像话!」 慕情转身就走。权一真浑身都包在绷带里,包成了一只人形粽子,只露出一头乱七八糟的捲髮,语音含煳地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谁来算?」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纷纷咳嗽,悄悄后退,谁都不愿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见状,裴茗嘆了口气,道:「唉,要是灵文还在就好了。不管怎么说,她办事没得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在她脑子里,灵文殿烧光了也不怕。一天之内,肯定交结果。」 在这破山上折腾了这许久,众人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只是不敢说,见有人带头,纷纷附和:「是啊!」 「我今后再也不骂灵文殿效率低下了!」 「我早就不骂了……」 正在此时,外边有人报导:「诸位,雨师大人来了!」 闻言,众神官皆面上一喜,都主动迎了出去,只有裴茗神色微妙,似乎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不出去了。这时,又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您也来啦!」 242|太苍顶千般尘埃定 一瞬间, 众神官脸上神情都变得比裴茗更微妙了。 一名白衣道人应声出来, 神色平和,气度从容温雅,正是谢怜。众人纷纷向他招唿道:「太子殿下。」「殿下。」 神情言辞,无一不小心翼翼,客客气气。谢怜也客客气气和众人打过招唿, 迎了出去, 道:「雨师大人。」 雨师牵着那头高大的护法坐骑黑牛, 来到了临时搭建的棚屋前,向这边微一颔首。 那黑牛身上还背着大箱大箱的土产, 是专门送过来的, 据说吃了有滋养护法的奇效,众神官听了, 一部分兴高采烈上去瓜分, 也有一部分不动。谢怜就没有动,雨师道:「我带了别的东西给太子殿下。」 谢怜笑道:「啊, 那就先多谢了!是什么?」 雨师从袖中取出一小段白布裹着的东西,一打开, 谢怜双眼一亮,道:「多谢雨师大人!我正在到处寻找这个!」 风信也过来一看, 也道:「奇品蚕丝!太好了!你那玩意儿终于可以修好了!」 谢怜在袖中掏了掏, 掏出两截断裂的白绫,喜道:「是啊,总算找到能修补若邪的材料了!我这就去补!」 风信却拽住他道:「你补?算了吧, 你能补什么,叫别人帮你吧。」又回头喊道,「慕情!来干活!」 慕情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冷冷地道:「什么?你什么意思?叫我补?」 风信道:「那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 慕情哼道:「你们也太会用人了吧,又把我当下人使唤,只怕明天就要叫我扫地了吧。」 谢怜哈哈笑道:「算了,算了。我自己来吧。」 慕情却已从他手里接过白绫,翻着白眼找针线去了。随后,裴茗也过来打了个招唿,想拍拍黑牛,却被那牛大口牙「铛」地一咬,险些咬断手指,讨了个没趣,赶紧走了。雨师道:「裴将军手臂还没好么?」 谢怜道:「没呢。当初他和容广说好,要用明光剑,除了要他道歉,还要他付出一条手臂作为代价。虽然最后容广怨气散去,留了几分面子没要他的手臂,但还是伤的不轻。」 雨师道:「原来如此,难怪裴将军神情如此诡异。」 谢怜却心道:「他神情诡异可不是因为这个。」 原来,裴茗对在铜炉山、仙京大火中先后被雨师所救始终耿耿于怀。他这般自诩顶天立地好男儿的大男子,简直无法忍受在女子面前丢一点点脸,尤其还是一个有旧怨的女子。和雨师比起来,大概宣姬的行为还更能让他接受一点。总之是翻来覆去不能释怀,看见雨师就意难平,所以才神情诡异。 不过,雨师压根没搞懂他在意难平什么,总是礼貌地报以微笑,两人根本不在一条道上,简直莫名滑稽。 雨师道:「对了,太子殿下,宣姬如何了?」 谢怜道:「宣姬被关在山下,你要去看看吗?」 · 大战后,原先从各镇压地逃窜出来的妖魔鬼怪们都被暂时收押在了太苍山下临时设立的地牢中。谢怜带路,还没到地牢,远远就听见一阵粗声狂骂,裴宿和半月坐在门口,都是面无表情。 现在人手太过紧张完全不够用,于是他俩就被打发来帮上天庭看守地牢了。牢里关着刻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整天对这两人进行铺天盖地片刻不休的谩骂,他俩就假装听不懂,木头人一样排排坐。见二人走进,他们都站了起来,道:「太子殿下,雨师大人。」 雨师把一盒土产拿给了他们,谢怜道:「辛苦你们了。雨师大人想来看看宣姬。」 裴宿却迟疑了一下,道:「宣姬……」 谢怜觉察不对:「怎么了吗?」 两人进入牢中,找到关押宣姬之处,皆是一愣。只见牢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套破破烂烂的红嫁衣。 裴宿道:「宣姬,昨天晚上,就消散了。」 宣姬的怨气居然消散了,真是不可思议。就在前不久,这女子的执念还那么深,死掐着裴茗不肯放手。谢怜道:「或许终于想通了吧。」 想通了过去的几百年里,自己是为什么从一个英姿飒爽的将门贵女变成一个疯疯癫癫、遭人嫌弃的怨妇。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恐怕会万分羞愧,不堪回首吧。 她一心盼着抛弃了自己的男人能被自己感动或是威胁,回心转意,可勐然发现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转圜余地,终于想通了。 可是,她是凭着对裴茗的意难平、不甘心才能留在世上的,一想通,就没必要再留了。想想也是挺没意思的。 雨师在原地坐了下来,似乎要为她善后超度。毕竟,那是除她以外,世界上唯一一个雨师国的人了。谢怜不便打扰,退了出去。 · 出去后,看到裴宿和半月都在啃雨师乡种出来的果子,谢怜也过去捡了个,准备和他们蹲在一起啃。谁知,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勐地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半人多高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怜立即扔了果子,说了声:「看好这里!」奔了上去。 草丛中那东西觉察被他发现,逃得更快了。原本谢怜八步便能追上,但奔出四步,他就发觉了这是谁,心念电转,放慢了脚步。 待那东西逃出一段,他才突然从一旁杀出,拦住了对方去路,道:「剑兰姑娘,打算不告而别吗?」 对方正是鬼鬼祟祟抱着那胎灵的剑兰,被神出鬼没的谢怜吓了一跳,道:「是你!」 那白花花的胎灵在她怀里龇牙咧嘴,似乎想发起攻击,剑兰按住了它,道:「你是来拦我的?」 谢怜不想让她太过警惕,道:「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想给你个东西。」 说着,他递出了一样事物,道:「你儿子错错怨力颇强,需要管束。虽然现在它已经在净化中,但你修为不如它,难保不会出现意外,需要这个东西来辅助你。」 那是一枚他自制的护身符,谢怜还特地做了用法示范,保证没有古怪。剑兰看着,果然警惕略消,毕竟这东西挺有用的,迟疑片刻,她接了过去,道:「多谢。」 谢怜道:「不必。只要在使用时,大喊三声,『请太子殿下保佑我』即可。这样就可以记在我殿名下了。」 「……」 剑兰走了几步,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回头道:「你不拦我吗?为什么?」 谢怜就等她回头,不答反问:「那剑兰姑娘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走?风信说过会照顾你们,他会信守承诺的。」 剑兰脸色变了变,最终,嘆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会。但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跟他再过了。」 谢怜愣了愣,道:「你现在……已经完全不喜欢他了吗?」 剑兰大概是跑累了,在路边坐了下来,道:「跟喜欢不喜欢没什么关系了。我可不想勉强他把我们拴在身边。」 谢怜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想了想,道:「风信一定是真的很喜欢你的。那时候,他那么焦头烂额的,但还是不肯放弃你。」 闻言,剑兰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那时候傻乎乎的,花很长时间攒钱,攒了钱买我一晚上,却搬个凳子对着我坐一晚上,什么也不干,只是跟我聊天。所有人都把他当笑话呢,笑死人了!」 谢怜也笑了笑,道:「你看,我说了他很喜欢你的吧。」 剑兰却敛了笑容,道:「你说的都是以前的事了。曾经喜欢过,又不代表永远都会喜欢。被人施捨又被人嫌弃,我才不干。」 谢怜道:「他怎么会嫌弃你们?你还不知道风信是什么人吗?」 剑兰道:「你这位太子殿下不食人间烟火,当然想的太简单了。现在是不会,表面上也不会。但时间一长,那可就说不准了。我要想找他,我早就去找了,南阳殿又不是很少见,有段时间到处都是,但我不想。 「他飞升了,有本事了,风光了,可我们都已经是鬼了,我找他干什么呢?一个神官带着两个鬼,这不是让他为难吗? 「在我最好看的时候我把他一脚踹了,我觉得这样很好,趾高气扬的。那样的话,我在他心里,就会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又是浓妆艷抹,又眼角细纹的。」 她扯扯自己的脸,道:「如果他真的认了我们,天天对着我这张脸,错错还这个样子,被我们拖着后腿,只会一天比一天疲惫、厌倦,总有一天会变成嫌弃的。何必呢?那就太悲哀了不是吗。」 说话间,胎灵一直在用湿哒哒的舌信子舔她的脸,有种微妙又噁心的顽皮可爱感。但在一般人看来,大概就只有噁心了,是无法被接受的。 剑兰也摸着儿子光秃秃的头顶,道:「反正我有错错就够了。谁年少无知的时候许愿承诺不是山盟海誓?动不动就说什么情啊、爱啊、永远啊。但是,在这世上熬的越久,我就越明白,『永远』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有过就不错了。没有谁能真的做到。我是不信了。」 她无奈地道:「风信是个好人。只是……真的过了太久了。什么都不一样了,还是算了。」 谢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心中却道:「不是的。」 他心中有个声音说:「『永远』是存在的。有人是能真正做到的。我相信的。」 · 剑兰还是带着错错走了。 谢怜返去送走了超度完宣姬的雨师,再回到太苍山上,想告诉风信剑兰走了的事,却没瞧见他。正在乱闹闹的人头里找着,忽听有人喊道:「泰华来得好!有空吗?帮忙算一下!」 里面还在到处抓人算帐呢,郎千秋避之不及,远远道:「别拿过来,我有事,找别人!」 谢怜嘆了口气,心道要不然他去试着算算好了,岂料,刚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师……国……太子殿下。」 谢怜一回头,郎千秋就站在他身后。他搔了搔脸颊,道:「借一步说话,行么?」 谢怜道:「好啊。」 于是,他便和郎千秋一起走到了寒酸的大棚殿外面。走着走着,谢怜问道:「谷子怎么样了?还好吗?」 郎千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这小孩儿整天问我要他爹,怪可怜的,我只好……把青鬼的一点魂魄星子收起来放在一盏灯里。现在他每天都抱着那盏灯在我面前跑进跑出,问我怎么样灯里的魂魄才会长大!我真是……」 看他一脸郁闷,想想这遭遇也也能理解了,真不明他一个被戚容杀了全家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谢怜下意识想拍拍他的肩,但想想自己在永安干了什么,还是忍住了,温声道:「辛苦啦。那,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迟疑片刻,郎千秋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向他,道:「这个。」 一见那东西,谢怜的唿吸微微一凝。 那是一颗光华流转、莹润圆满的小小深红珊瑚珠。 他颤声道:「这个是……?!」 郎千秋道:「这颗珊瑚珠,是永安开国先祖留下的秘宝。」 闻言,谢怜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花城坠在发尾的那一颗,而是他当初送给郎英的那一颗。 不是花城的。他心中失落落的,但还是接过了那颗珠子。这时,郎千秋道:「先祖曾说过,送他这颗红珊瑚珠的人是他的恩人,帮过他的。是个很好的人。」 「……」 郎千秋又道:「但他还是做了一件事,让那个人失去了一切。先祖说他不后悔做那件事,他非做不可。但对那个人,他后来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 「……」 谢怜道:「然后呢?」 郎千秋道:「然后,那天在仙京,我仔细看血雨探花发尾那颗珠子,越看越像我父王给我留下的这一颗。后来听玄真将军他们说,这珠子本来是一对的,是你的。所以,就想来问问,这是你的东西吗?」 半晌,谢怜缓缓点头,道:「是我的。是我小时候,父皇母后送我的一对珠子。」 郎千秋挠了挠头髮,道:「那……还给你了。」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唿谢怜,还了珠子,踟蹰了一会儿,就默默走开了。谢怜站在原地,手心捏着那颗红珊瑚珠。 八百多年了。兜兜转转,那对深红珊瑚珠耳坠的另一颗也回到他手里了。是他的,还是他的。 只是,另一颗珠子此时本来应该也在的。本来可以凑成一对的。 正在此时,山下传来了风信大喜的声音:「殿下!各位!快都过来!」 243|君怜花兮我怜君兮 谢怜收了珠子, 向下望去。简陋的大棚殿里也走出几个神官, 问道:「南阳将军怎么了?」 只听风信道:「你们看我抓住什么了!」 他一头从山林里撞出,奔了上来,手上捉着一个黑衣人,众神官大惊:「灵文!」 被风信拿在手里的正是灵文。风信对谢怜道:「如你所料,灵文果然去取锦衣仙了!」 取下咒枷后, 谢怜法力暴涨到了可与君吾抗衡的地步, 那锦衣仙自然再也奈何不了他。灵文被花城打为不倒翁, 在大战中失落,时间一过她身上的法术便会自动解开, 不知所踪。但谢怜想到她多半会来取锦衣仙, 于是脱了那衣服,拜託鬼市放出风声, 果不其然, 灵文上钩了。 灵文作为潜逃犯,虽然被拿住押到临时议事殿中, 却仍不见慌乱之色。裴茗一上来就按着她肩,把她按到桌前坐下, 沉声道:「总算找到你了!灵文,你要付出代价!」 「……」 十几位神官也团团围了上来, 个个目光如狼似虎、神情如飢似渴, 几近狰狞。灵文这才稍稍感觉不妙:「……你们想干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一叠近人高的公文卷宗被摔在她面前,摔得连桌子带椅子都一震。裴茗「啪」的一掌拍在卷宗上, 道:「这些,你处理下。」 「……」 灵文似乎松了口气,然而又感到一言难尽。岂料,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七八声巨响后,十七八叠过人高的海量公文都被摔了过来,将她重重包围在其中。 十七八位神官从卷宗林的缝隙中七嘴八舌对她道:「等你好些天了!快来帮忙算帐!」「这些你也都处理下。」「遗漏的部分记得补上。」「最好一个时辰之内把我们这沓整理好!」…… 灵文:「……」 一天一夜之后,灵文终于从临时议事殿中被放出来了。 原先乱七八糟的卷宗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分类得整整齐齐。众神官欢天喜地各自领了自己殿的翻查,而灵文已经脸色铁青,眼睛下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黑眼圈又浮现出来了。 那边各人翻检完毕,纷纷大喜,裴茗道:「果然还是杰卿比较有效率啊!这下能对上了!」 「清楚了!真是感谢灵文大人!」 作为一个犯人的灵文在众多神官的簇拥之中呵呵道:「不敢当,不敢当。」 见状,昨天没塞卷宗过来、今天殿里依旧一团糟的神官们也坐不住了,围过来道:「那啥其实我这边也有几沓昨天忘了拿来您看看要不然也……」 灵文:「……」 谢怜蹲在临时议事殿外吃馒头,吃完了拍拍手,终于把灵文从苦难中解救了出来:「诸位,待会儿再算吧,先让灵文喘口气。」 从前他发话,必定没什么人当回事,但如今可就不同了。几人都道:「太子殿下说的是。」不敢多言。灵文坐在椅子上,闭眼扶额,等其他神官都出去了,议事殿内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了,她才对谢怜道:「恭喜太子殿下,法身復位啦。端地好计策,真没想到,现在连鬼都是您的信徒了,听您的调派。」 谢怜道:「那不是我的信徒,是我在鬼市的朋友们。我请他们帮忙而已。」 灵文点了点头,神情瞭然。须臾,谢怜道:「灵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灵文道:「太子殿下请问便是。」 谢怜道:「三郎,我是说花城主,他穿过你这件锦衣仙,但锦衣仙对他无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灵文道:「原来是这个问题。我以为太子殿下你早就知道了?」 谢怜怔了怔,道:「愿闻其详?」 灵文一振衣摆,正襟危坐道:「太子殿下,听过锦衣仙的传说吧?」 谢怜道:「听过。是你亲手做的。」 灵文道:「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从没想过这件衣服上凝聚的怨气会让它变成这样一件妖物,但的确是我为了加速须黎国覆灭杀了白锦没错。」 谢怜专注听着。灵文继续道:「这件衣服在人间辗转里,经过无数人的手,无数人拿到它后都选择用它杀人、害人、骗人。虽然如此也可以消弭它的怨气,但,白锦不是个这样的人。 「他不喜欢被这些人所用,十分厌恶。所以,当他遇到与他近似的穿衣者和特定的授衣者时,便不会激发怨气,而是会很高兴。」 谢怜道:「近似和特定分别是?」 灵文道:「你给血雨探花穿上了锦衣仙,但你对血雨探花并无一丝一毫的嫌隙与加害之心,全身心地信任;而血雨探花,对你也是如此,不,应该说更甚——血雨探花真正让他有共鸣的地方,是就算他没有穿上锦衣仙,你让他为你做什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做什么。包括为你而死。」 「……」 灵文道:「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能猜到你身边那个少年就是血雨探花所化的原因。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你们的事,但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会这样了。」 谢怜道:「为什么?」 灵文抬手指道:「太子殿下,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谢怜一怔,手不由自主抚了上去。 灵文道:「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是那些孤注一掷的鬼魂,送给情人的自己的骨灰。」 灵文殿经手的卷宗不计其数,见过的确是不奇怪。但其实,谢怜也猜到了。 但听灵文说出来,还是握紧了那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灵文道:「这是很少见稀奇的东西,但因为太漂亮了,而且通常很惨烈,所以印象较为深刻。」 谢怜道:「什么叫通常很惨烈?」 灵文道:「被爱恋沖昏了头脑,把自己性命攸关的事物交到旁人手里,是会发生很多可悲可怕的事的。 「真心什么的,都是给人糟践的。这些骨灰烧成的信物,有的被旁人夺走了,有的被主人打碎了,基本没什么好下场。不过,太子殿下你是个例外。你保存的挺好,几乎滴水不漏了。」 良久的沉默后,谢怜道:「你说『相似』『有共鸣』。所以,白锦将军也是这样的人吗。」 灵文微微一笑,道:「不然怎么会被我骗?」 谢怜道:「也不算骗吧。你不会想不到是我故意放消息出去的,但你还是来取了。」 灵文道:「防身利器嘛。」 谢怜道:「只是防身利器的的话,你当初就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偷它,失败后还带它去铜炉山了。」 灵文无所谓地道:「不去铜炉山还有什么办法,因为已经露馅了啊,被太子殿下你抓个正着了。」 谢怜道:「其实,你想找藉口掩饰的话,还是能说得通的。打点打点,就算降降级扣扣功德,也不至于变成逃犯的。主要是……你想助白锦将军成绝,让他清醒过来吧。」 灵文笑了一下,道:「太子殿下,你不要说的我好像为了它什么都能做似的。毕竟,我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啊,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 谢怜在皇极观太子峰的残垣断壁上清扫了一番,简单搭了一座小屋,作为暂住之地。这里较偏较远,他有事时就去临时议事殿帮帮忙,没事时就一个人静静待着。 七八日后,慕情终于补好了若邪,送了过来。谢怜一开门就看见一条白东西迎面扑来,被扑了个眼前白茫茫一片,伸手把那东西扯下来,若邪又开始一条绫扭来扭去了,仿佛在给他展示自己新生后的美好躯体。谢怜道:「才刚补好就不要乱扭了,小心又扭断了。」 慕情一听就有意见了:「这怎么可能?我给你补过的衣服有哪件又破了的?」 谢怜道:「那倒也是。」 他抓住扭成水草的若邪仔细查看,果然缝补的极好,几乎看不出痕迹,贊道:「你手艺还是那么好。」 慕情道:「你夸我这种事我也不会高兴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不做这种事了。」 谢怜心道:「你明明就还挺得意的嘛……」 慕情嘀咕了几句,道:「行了我完事了,走了。正忙着点玄真殿的东西和人。」 谢怜道:「你也要走了?好,我待会儿过去帮忙。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声,我去送送。」 抓来灵文,查漏补缺,把几大笔煳涂帐都撸清了后,众神官便决定着手重建仙京了。那么,太苍山上这临时议事殿,也就可以闲置了。慕情摆摆手,没拒绝也没答应,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头道:「你……还要守在太苍山吗?」 谢怜点点头,道:「嗯。」 迟疑片刻,慕情道:「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谢怜笑道:「不了,我要等人。」 慕情道:「你到新仙京的上天庭也可以等啊。」 谢怜摇了摇头,道:「我想他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先到这里,那就可以第一时间见到了。不回这里也可能回到鬼市的千灯观,这里离鬼市不算远,比在新仙京方便。」 「……」 慕情的话似乎憋很久了,神色复杂地道:「你真的相信他会回来啊?」 谢怜理所当然地道:「我相信啊。」 · 人们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离去。太苍山又恢復了荒凉孤寂。 太苍山上,曾有大片大片的枫林,被大火焚烧殆尽,千百年后又重生。不再是千百年前的谢怜在树上纵跃修炼过的那些了,景色却是一样的。 谢怜时常一个人在枫林中漫步。漫山遍野热烈如火的红枫令他感觉仿佛置身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一个人的日子他过了八百多年,很习惯了。有事下山应应祈愿、收收破烂,没事就种种菜、做做饭。 只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的日子,从前分明是习以为常的,现在却变得有些难熬,谢怜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适应。 可能一个人如果一直吃的都是苦的,就会习惯苦味了。可突然有一天,有人给了他一口甜的,他想起了甜是什么样的滋味,再去吃苦的,就要皱起脸了。 从前谢怜自己冷冷清清过日子的时候,总暗暗盼着有人来找自己。找他说说话也好,找他帮忙也好,至少有点儿人气。但现在,他不是那么喜欢了。 因为,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心里总会突然狂喜,期待万分。可奔到门前一打开,门内或门外,总也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有时是风信,有时是慕情,有时是师青玄,有时是来「孝敬他老人家」的鬼市众鬼。 大家都很好。只是,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 第一个月,谢怜扛了几颗花树回来种在门口,企图美化一下环境,遮掩住破屋的寒酸。他盘算着,也许花城回来的时候,它们就开花了。 · 第二个月,谢怜把屋子拆了重建了,把整座山的杂草也拔光了。不然花城回来后看到了这乱糟糟的景象,肯定又要派人来帮他收拾了。 · 第三个月,花树开花了。满树缨红,谢怜站在树下抬头望,一边独自赏花,一边心想,开花了,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 第四个月,所有的山道也全都被重修了一遍。这样花城回来找他的时候,就可以快一点上山了。 · 第五个月,风信和慕情又来看他了,问他要不要先离开这里出去走走,谢怜招待他们吃了一顿饭,他们跑了。 · 第六个月,花期过了。 …… 等啊等,等啊等。谢怜没有焦躁,没有崩溃,也没有痛哭流涕,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有耐心了。 想一想,谁没有经歷过孤身一人的漫长岁月? 花城等了他八百多年,他便是等再花城八百年又如何? 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他也会一直等、一直等。 何况不过才一年? · 这一天,谢怜照常收了一大堆破烂,堆满了他攒钱新买的牛和板车,往山上拉。 穿过夜里枫林,走在半山道上,谢怜不经意一回头,看见静谧的夜空中,飘着几个光点。 他凝神望去,发现那是长明灯,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原来今天是上元节了啊。」 此时此刻,大概上天庭的各位神官们,又在上元宴上斗灯了吧。谢怜情不自禁拉住了绳子,停留在原地,呆呆凝望着那几盏明灯。 他忽然想起,他和花城,就是在上元节相遇的。 那一年,满脸污脏和伤痕的小儿挤在人潮涌动的城墙上向下望,十七岁的仙乐太子谢怜浑身发光,一抬头,看见一个从空中坠下的身影,想也不想,飞身一跃。 上元佳节,神武大街。惊鸿一瞥,百世沦陷。 谢怜面带微笑,心道,最终沦陷了的,不是一个人呀。 · 转过身,低下头,谢怜准备继续往山上走了。板车被拉着,嘎吱嘎吱转了一段路,忽然,前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远远照亮了。 谢怜再次抬起头,睁大了眼。 那光是灯。 如千万游鱼过江海,无数盏明灯缓缓从山顶上升了起来。 它们在黑夜之中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如浮空的灵魂,最瑰丽的梦,壮美至极,照亮了他的前路。 谢怜见过这幅场景,再一次见到它,唿吸和心跳都要停止了。峰迴路转,车轮一弯,谢怜看到了那座他搭建的小破屋。 有人! 歪歪扭扭的小屋前站着一个红衣人,身形颀长,腰悬一把银色弯刀,背对这边,正托起手里的最后一盏长明灯,送它悠悠飞天。 谢怜僵坐着,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或者这是幻觉。但随着车轮转动,越来越近,那人转过了身,他看的也越来越清楚。 随夜长升的三千明灯前,那人回头望他,衣红胜枫,肤白若雪,俊美不可逼视的眉宇间,依旧是一段狂情野气,不灭反骄。 虽然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那一只明亮如星的眸子,却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谢怜。 谢怜滚了下来。 没有一句话。两人都朝对方走去。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然后,奔跑了起来。 人向前跑,泪水落在身后,留于原地。谢怜心道,他相信的。 · 相信这个人,会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而死,再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而生。就算坠入了地狱,也会为了他的「相信」而冲破无间。 上一次他们奔向彼此,花了八百年。 这一次,即将拥抱在下一个瞬间。 244|百无禁忌 「恭喜恭喜!」 「太子殿下, 恭喜您啦!」 新建的菩荠观热闹非凡、来来往往, 谢怜在几条摆得满满当当的长桌中穿行,流水般送出一碗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油花金黄的汤、雪白喷香的饭,忙得团团转,还要应付来客,百忙之中抽空道:「多谢, 请坐!」 在乱斗中不幸倒塌的菩荠观被重建了。 重建后, 比原来那间危房小观气派了不少, 还多了个新修的院子。倒不是谢怜或花城重建的,而是菩荠村的村民们。那日谢怜落荒而逃后, 他们翻开废墟, 居然发现了一箱金条。自然是权一真天天往他功德箱里塞的那堆。 这些村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差点吓坏了。清醒后, 村长取了一部分重建了菩荠观, 剩下的一条都没敢动,放着等谢怜回来再给他。 因此, 谢怜带着花城一回来,迎接他的, 除了村民们热情洋溢的声声「道长」和「小花」,还有一座崭新的道观和一箱沉甸甸的金条。 那金条他本打算还给权一真, 但权一真就是不接, 直到花城对他说,你不把金条拿回去,就别想知道正确的养魂方式, 这孩子才老老实实把瞎给人塞金条的毛病给改了。 打完招唿后,以慕情为首的几位神官矜持地迈进院子后,冷不丁一抬头,看清楚了这道观的全貌,霎时无言以对。 瞎眼。 太瞎眼了! 那大红大绿的喜庆配色,浮夸至极的彩泥神像,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牌匾。 那块匾额上写的,或者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新观落成,理当祝贺。但这新观品味处处如此之糟糕恶俗,还有一处作为绝望的点睛之笔的牌匾,实在让人夸不出口,以至于他们把想好的道贺词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谢怜倒是并不介意,反倒觉得挺好,至少不再是一间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房了。他再一次招唿道:「请坐?」 那几位神官看样子却是不太想坐,过来道贺大概也只是面子上走个过场,匆匆放下礼物就走了。谢怜问慕情:「他们怎地走得这么急?」 慕情:「这还用问吗?」 谢怜:「用啊。」 慕情没好气地道:「那就去问你的好三郎吧。」 原来,花城一回来,第一个知道的是谢怜,第二个就是还没焐热新仙京的上天庭。不光因为前不久他们卖力举办的上元宴斗灯也和中秋宴斗灯那次一样,被突然杀出的花城挥手三千盏爆得渣都不剩,更因为从那一晚开始,那口钟便疯狂地响个不停,且整个上天庭都迴荡着它的通报声,仿佛在提醒着他们:诸天仙神的噩梦又回来了! 噩梦就在眼前,普通神官自然不敢凑上去。不过,现在上天庭关于花城和谢怜的传闻已经到完全不用添油加醋就很重口的地步了,他们还是挺想和谢怜拉拉关系、讨日后花城手下三分留情的。 谢怜听了,想起之前花城要求上天庭通报他的丰功伟绩一整年,笑道:「顽皮。」 慕情道:「这岂止是顽皮?你让他收收吧,太不像话了,现在那钟每天都吵得人心慌,上天庭完全没法干活,还时不时掉下来砸着人。好不容易才重建的新仙京,可别因为这种事又废掉。」 谢怜道:「好吧,待会儿我和他去说。顺便,尝尝吗?」他指了指院子里桌上的饭面汤,补充道,「不是我做的。」 慕情听前面神色冷酷,写满了拒绝,听后面一句才恢復正常。正在此时,风信也来了。他进了院子,刚好和几个准备离去的小神官擦肩而过。他们打了招唿,又窃窃私语道:「是南阳将军。」 「是他。好可怜啊,老婆儿子跟人跑了……」 风信额头青筋暴起,当场就破口大骂了:「我操了!!!你们有完没完?!这事儿你们逼逼几个月了?!还有!是『跑了』!不是『跟人跑了』!净他妈造谣!」 那几个嘴碎的小神官被吓得赶紧逃了,慕情在一旁双手拢着袖子道:「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听起来更丢脸罢了。」 风信大怒,抓过旁边一把扫帚就扔过去。慕情一把接住,呵道:「老套。现在这招对我没用了。」 风信待要再骂,谢怜走过去也塞给他一把扫帚,道:「没用就好,那这样,你们两个一起帮我扫一下这个院子。刚才放了几串鞭炮,地上都是红渣子。辛苦了。无聊的话还可以顺便接一下龙哦。」 「???」 半个时辰后,观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人声,越来越近。 院子里几人向外望去,再过一阵,黑压压一大帮子人涌进了菩荠观的院子,乱叫道:「是这里吗?」「就是这里了,哟呵,挺气派的啊。」「真有饭,好多饭啊!」「还有肉!」 风信和慕情刚扫干净的地又被一大群泥腿踩得不堪入目。慕情握着扫帚,仿佛感觉身上被人传染了跳蚤,双目圆睁:「……这些乞丐怎么回事?」 众丐之前一人为首,乱发污衣,正是师青玄。他一拐一瘸蹦了过来,拱手道:「太子殿下,我前来叨扰啦!怎么样,上次说好的还作数不作数?」 谢怜笑道:「欢迎至极,当然作数!请坐,请坐。」 慕情道:「这人也太多了吧。」 师青玄道:「不多!去年皇城里帮忙守人阵的各位大爷都在这里了。」 守人阵那时,师青玄和其他人说好的事成之后请大家吃鸡腿,人人有份,结果事成之后到处都找不到人,那顿鸡腿自然是没吃成。今天,终于能履约了。 一碗接一碗的鸡腿面被端上来,师青玄道:「各位今天不用顾忌了,吃吧!」 众丐挤得从桌上坐到地上,纷纷欢唿,然后抱起大海碗就吸熘吸熘、吭哧吭哧。吃着吃着,突然一人道:「不对,有妖邪之气!」 众人转头一看,那一圈居然是天眼开等人。谢怜微觉头痛,道:「怎么你们也来了?」 天眼开道:「上次我们也有帮忙的,怎么不能来了?」又高高举起碗,神情严肃地道:「各位,听我说,我绝对没看错!这碗里的食物有妖邪之气,恐怕不是好东西,大有古怪!快放下!」 没人理他。众丐已经吃完一轮,纷纷举起空碗:「再来一碗!」 风信和慕情一边用扫把打架一边扫完了院子里满地的红火鞭炮渣,看其他人吃吃喝喝那么香,也坐了下来,端起了碗。恰好天眼开气道:「你们怎么都不听人说的!」说着就要起来去厨房看看,师青玄按住了他道:「真是的道长,你想太多了,这里是血雨探花的地盘嘛,有妖邪之气当然是正常的。好好好,你不放心是吧,我去看,你坐着别冲动。」 他就真的自己起来,走到厨房附近,撩起帘子道:「你看,哪有什么古怪——」 谢怜道:「稍等,我也要看一下……」 然而,等他、师青玄、风信、慕情几人探头一看,全都震惊了。 只见厨房里,一只人高马大的猪屠夫正在砧板上疯狂剁剁剁,要不是后面挂的都是猪腿,还以为他剁的是人。旁边,一个巨大的缸下生着大火,缸里一只长脖子鸡精男正搓澡搓得热火朝天,一见外面有人看见了他,登时尖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自己胸口。 谢怜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走进去小声道:「我不是说了,不可以这样吗?」 鸡精「噢噢」地拍胸保证道:「大伯公,我们洗过澡才来的,很干净的!而且这个汤底有延年益寿之效,不喝了不会害人的!不亏!放心食用!」 「……」 师青玄默默放下帘子,风信和慕情则立马把碗给扔了,喷道:「还不如你来做呢!」 谢怜揉了揉眉心,又好笑又无奈地道:「他们一定要帮忙,没办法啊,也是好心。」 正在此时,天眼开似乎终于觉得这边几人鬼鬼祟祟甚为可疑,走过来了。谢怜连忙拦住他:「何事?」 他怕天眼开看到猪屠夫它们,又要闹起来了。谁知,天眼开却并不是沖厨房来的,而是沖他来的。他围着谢怜转了几个圈,疑惑道:「奇怪……」 谢怜道:「怎么了?」 天眼开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道:「不对啊谢道长,你身上鬼气,怎么比上次还严重了?」 「……」 谢怜轻咳了一声。慕情哼道:「成天和鬼王混在一起,当然越来越严重。」 天眼开却道:「不对。就算那样,也不应该这样啊?」 风信道:「什么这样那样的?」 疑惑许久,天眼开终于直接说了。 他道:「你身上这鬼气,怎么变成自内而外的了?这……这完全就是从你体内散发出来的嘛。」 「……」 「你这恐怕是遭了大罪了。你做什么事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 谢怜连咳都咳不出来了。他整张脸都要充血了。 风信和慕情先还没听懂,待到回过味来了,不约而同看向谢怜,沉默了:「……」 只有师青玄脑子转不过弯来,道:「怎么了?所以呢?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你这是真病了?血雨探花知道吗?他没给你看好吗?!」 不不不。就是因为他,所以才会这样! 谢怜嗫嚅道:「这个。其实。不是。你们不要……我觉得,不如,嗯嗯……」 他脑子里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字眼,忽然,他背后靠上了一人胸膛。一只戴着银护腕的手臂圈住了他,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吟吟地道:「我觉得,你们不如回你们座上,吃你们的,少管别的,如何?」 此情此景,谢怜也真不知道该如蒙大赦还是该更加窘迫了,道:「三郎!」 一见花城出来,风信和慕情神情都一言难尽,但谢怜在前面,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师青玄还很严肃地问:「血雨探花,你检查过太子殿下的身体吗?」 谢怜一把捂住额头,希望他不要再问了。这时,众乞丐嚷了起来:「再来一碗!」「多加点肉!」「这鸡汤没入味啊,多放点盐!」 慕情看不下去了,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道观,供了神官的,可否矜持些许?」 众丐却不吃他这一套了。上次他们和许多神官一同携手巩固人阵,亲眼见到有几个神官瑟瑟发抖、临阵逃脱,还不如他们呢,加上又太熟悉师青玄了,不免都觉得,原来神仙也就是这样啊,和他们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似乎也就不那么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了。 突然,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叫:「是谁?」 闻声,谢怜心一紧,抢进厨房,只见猪屠夫和鸡精在里面大喊大叫,忙安抚道:「冷静!冷静!怎么了?」 鸡精惊恐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大伯公!闹鬼了啊!有鬼、把我们做好的饭菜汤都吃光了!我就是扎个勐子而已,再起来就一碗也没有了!闹鬼了!」 猪屠夫啐道:「你怕什么!你自己跟鬼难道不是差不多么!」 谢怜微微愕然:「怎么会?方才分明看到你们刚做了五十多碗啊?」 「是啊!」 可再一看,果然,那五十多个碗里都空空如也,连汤汁都喝了个干净! 谢怜心中正奇怪,忽然想到一人,转身见花城靠在门边,道:「三郎,莫非是?」 花城淡声道:「十之八九。」 「嗯……」谢怜道,「他应该,也是来道贺的吧。理当欢迎,不过,就是吃的有点多……现在饭菜都被他一个吃完了,怎么办呢?」 花城微笑道:「不怎么办。加利息吧。」 伤脑筋的鬼市众鬼们认命地开始重新做饭了。这时,大殿和院子里传来一阵喧譁,似乎是谁和谁吵吵嚷嚷起来了,谢怜正想出去调解,花城却抓住了他的手,带他从另一边的门走了。 两人牵手走出菩荠观。路上有树木拦道,放下手分开走,会比较好走,但两人都不愿放开牵着对方的手,于是七弯八转,绕来绕去。边绕谢怜边道:「三郎,我们现在去哪里?」 花城道:「这里太吵了,随他们打闹去吧,我们先走人。」 谢怜边走边回头望,有点担心地道:「不管他们么?菩荠观是才重建的,万一又被打塌了怎么办?」 花城满不在乎地道:「塌了就塌了,再建一座就是了。哥哥想要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哈哈哈……」 · 夜里,千灯观中,沐浴后的谢怜穿着一件单薄雪白的中衣,倚在塌边玉台上,一笔一划写着。 他在写给花城临的字帖。花城斜倚在他身旁,也只着中衣,衣领微敞,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发尾那颗红珊瑚珠。 微暖如玉的灯火下,他一直盯着谢怜看,看了好一阵才仿佛餍足般眯起了眼,嘆道:「哥哥,别弄那个了,过来休息吧。」 谢怜方才已经吃够了苦头,坚决不肯再上当,这语气听得他耳根一烧,强自镇定,继续写字,一本正经地道:「不行。三郎,今天又有人说你的字丑了,你要好好练哪,不然,我可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我教的。」 花城微微坐起身来,挑眉道:「哥哥,我记得,从前你明明说过很喜欢我的字的。」 自从花城重新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谢怜几乎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大概是因为这样,终于把他惯坏了,坏心眼越来越多了。谢怜写完了字,放下笔,越发正经了:「不要耍坏嘴皮了。我写好了,快过来练。」 于是,花城懒洋洋下蹭到谢怜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微微弯腰,头搁在他肩上。他把自己那颗红珊瑚珠从发尾取下,放到纸上,让它和谢怜那只珠子在纸上追逐,滚来滚去,故意不让谢怜好好写。 他如此顽皮又强势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谢怜想起天眼开说他整个人「浑身上下、自内而外」地散发着鬼气,那都是花城的气息,不禁有些心浮气软,轻挣了两下,小声道:「……好好写。」 花城道:「好吧,听哥哥的。」 他提笔,写了两句诗就搁下了。谢怜看了,摇了摇头,心中第无数次道:「没救了。」顿了顿,也提了笔,帮他补了后两句。 写完后,谢怜轻轻一吹,将纸拿起,二人一同看着这幅合写的诗。 纸上墨色,落成风采上天入地的四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就连厄命也在桌边,睁大着眼,看得目不转睛,仿佛极为欣赏。花城笑道:「绝世之作。哥哥,快,来署个名。此字必将惊艷后世,千古流传。」 谢怜已经在下方题上了花城的名字,听到他这么说,实在下不去手加上自己的名字了。花城笑够了,假意正经道:「哥哥不好意思吗?我帮你。」 说着,就握着谢怜的手,刷刷刷写下几字。当然,如果不说前景,根本没人看得出来这是两个字,也根本不可能看得出来是谢怜的名字…… 谢怜看着自己手下写出这种东西,啼笑皆非,在花城胸前歪了歪头。忽然,他觉得这几个字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少顷,他想起来了,眼睛一亮,道:「三郎,你手上!」 他一把抓住花城小臂,将他袖子拉起,欣喜道:「就是这个!」 二人在菩荠观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有一天,谢怜在他手上看到过一个文字刺青,似乎是什么异族文字。当时他心里还琢磨过,却万万没想到,那压根不是什么「异族文字」,原来,只是他的名字! 花城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笑道:「哥哥终于认出来了?」 谢怜道:「早该认出来了,只是……」 只是,花城的字,实在是鬼斧神工。不用说花城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哈哈笑了起来,一手揽谢怜的腰,亲了他额头一下,道:「不要紧,哥哥的字好看就行了,我会比我的字好看高兴一万倍。 谢怜的手抚在那处刺青上。刺青入色极深,可想而知,会有多疼。他轻声带:「这是你小时候刺的吗?」 花城微微一笑,拉下了袖子,点了头。 那必然是他自己给自己刺的了。想像着一个小男孩偷偷摸摸把仰慕之人的名字刻在自己手臂上的画面,如此幼稚,如此勇敢。 十指紧扣,红线交缠。谢怜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年前,花城在铜炉山化蝶散去的那一幕。 那最后一刻,花城说了一句话。 虽然是无声的,谢怜却很清楚他说了什么。 那是花城从一个孩子时就开始、至死不渝都在贯彻的一句。 「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 · · —————————————《民俗怪谈》—————————————— · 民间传说,有这样一位破烂仙人。 虽然被称为破烂仙人,但这位仙人最常保佑的却不是收破烂的,而是人间平安。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位最强武神。 无不能破之魔,无不可斩之邪。坐拥灭世之力,不失惜花之心, 不过,拜神么,都是有忌讳和讲究的。如果遇到了供奉这位仙人的宫观,万万不可随意就拜。 据说,这位破烂仙人的体质特殊,会召来霉运。不信,准备一个骰子,先摸摸仙人神像的手,再丢一把,手气一定烂到家。 所以,对着一尊破烂仙人的灰白神像祈福,说不定会越拜越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见鬼。 · 民间还传说,有这样一位红衣鬼王。 这位鬼王虽已为非人,却拥有数不胜数的庞大信徒,到处都流行在家中偷偷设一尊鬼王像,日夜供奉,祈求好运。 因为,这位鬼王不仅据说至今未尝有一败,所向披靡,且运势强极无敌。不信,在投骰子前先拜一拜他,如能得其助,下一把一定不赖。 不过,鬼比神的忌讳自然更多。虽说这位鬼王本领高强,性情却极为古怪偏激。 若他高兴,不用拜他就会帮你;他不高兴,一掷千金也对你不屑一顾;而如果他十分不高兴了,没准他反手就要你的命。 所以,同理,还是对其敬而远之为好。 · 可是,如果人们把这一神一鬼的两尊像供奉在一起,便会化腐朽为神奇。 那尊红衣鬼王,将会驱散缠绕破烂仙人的霉运,让他露出真正的面目。 人们会惊奇地发现,原来,破烂仙人本来的颜色不是灰白的,而是金灿灿的。 · 传说一般是有其依据的。可这大概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或需要从八百年前说起也说不定,要讲很久很久也说不定。人们也不一定有耐心听。 但能确定的是,如果想要这两位各自发挥出最强的力量,就必须得把他们供奉在一起。 如此,便可得双倍的好运,双倍的所向披靡。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245|花灯谜,元宵夜 上元佳节, 一夕良夜。 算是初春, 冬走的不远,风还清寒。谢怜扛着一只大袋子,慢慢走在路边,脸色被风吹得微微酡红。 袋子里装的是他刚收来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有没有用。反正有用没用, 今后也只能靠这个为生了。 不一会儿, 他路过了街边一个摊子。 摊子叫「贺记小食」, 卖些小吃,似乎是老闆一家三口坐在一张靠里的小桌上, 一名身形苗条、颇有姿色的女郎穿行在桌子里忙活, 老闆喊她别忙了过去坐下她也不听,只道「就来」, 声如黄莺。其余桌子三两两坐着些客人, 不过看来都只是沖那妙龄少女来的,随便坐坐聊聊, 不一会儿就回家了。毕竟,今日是上元节。 摊子前支着一个小锅, 锅里白花花、圆熘熘、热腾腾滚着的一窝小东西让他放缓了脚步。 谢怜心道:「元宵啊。」 他小时候,每逢上元佳节, 仙乐国主和王后都会和他一起吃一顿元宵。谢怜十分挑食, 不喜元宵,名厨御制的上好小点盛在金碗玉盏里给他端上来他也不喜,嫌弃太甜, 吃得牙痒痒,这个馅的不吃,那个馅的也不吃,囫囵两口了事。 后来长大一点,自己跑到太苍山上修炼,元宵节时回时不回,算来也没吃几顿。现在想想,他居然一点儿也不记得,元宵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谢怜谨慎地在摊子旁瞄了几眼,又谨慎地把那只难看的大袋子从肩头放下来,最后,谨慎地迈了进去。 他取下了斗笠,拿在手里道:「老闆,麻烦来一碗元宵吧。您这儿有吗?」 那老闆颇有些年岁了,看他一眼,还没答话,那苗条女郎笑着应道:「有,您先进来坐吧!」这就起来忙活准备了。谢怜坐了,但见那老闆摇了摇头,感到奇怪,心想是不是自己身上哪里脏了人家不喜,特地低头看看衣服袖子,确定并不脏,稍稍安心,问道:「怎么了吗?」 他心想如果老闆不喜欢他把那个袋子拿进来,他就把袋子放到外面好了。老闆却又看他一眼,摇头道:「惨。真惨。」 谢怜道:「啊?您说什么?」 老闆道:「大元宵节的一个人天寒地冻在外面的摊子上吃元宵,也太惨了吧。」 「……」谢怜道,「您不能这样吧。还做不做生意了……」 老闆不跟他说话,拿碗去了。坐了一会儿,谢怜感觉四周有人在打量他。或者说,在打量他和他旁边那个异常突兀的大袋子。 老闆的女儿也偷偷摸摸过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那个袋子,似乎很好奇里面鼓囊囊是什么,被母亲叫了好几声才回去。谢怜这个时候还没有修炼出日后那种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忍不住用脚把那只大袋子往桌面下踢了踢,想把它塞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可惜,这摊子小,桌椅板凳也小,根本藏不住东西。谢怜只好不断轻咳,尽量让自己无视旁人的目光。 会习惯的。没什么大不了。 忽然,他想起一事,赶紧把手伸到胸口里掏了掏,脸色忽变,心道:「这下更惨了!不光大元宵节的一个人天寒地冻在外面的摊子上吃元宵,钱还不够呢!!!」 原本他想赶紧熘了的,偏偏这时候,那老闆端着一只大瓷碗过来了,放到桌上,道:「五个钱。」 「……」 谢怜感觉微微窒息,道:「呃……我……」 他咳了好几声,拳头抵在嘴前,听那老闆道:「是不是没有啊?」 谢怜正准备硬着头皮站起来滚蛋,却见一只大瓷碗「砰」的放到面前桌上。 他一愣,就听那老闆道:「算了,看你这么惨,送你一碗好了。吃完了我也要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是元宵,要团团圆圆才是!」 「……」 谢怜又坐了回去,虽然心中在说,其实吃完了这一碗元宵他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但还是小声道:「谢谢。」 那老闆放下碗就回去了。摊子前面那一小锅剩下的元宵被他端到小桌上。那小女孩儿歪着头咬着勺子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等他回来再吃。」 老闆也道:「太迟了,元宵节还回来这么晚,真是不像话!」 那妇人道:「他也辛苦嘛,很快就回了,待会儿你不要骂他。妙儿,妙儿不要再忙了,老是让你过来帮忙,真的过意不去,过来一起吃吧。」 那妙龄女郎道:「不忙的!」最后收拾了一张桌子,也过去坐下和他们一起分元宵了。 四个人似乎在等家里另一个人回来团聚,有说有笑的。谢怜看着他们,端起自己那一碗,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喝了一口甜汤。 但仍旧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 「哥哥,哥哥?」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花城正在一旁凝视着他。红衣衬得花城眉目越发明艷,灯火给他白皙到无生气的脸庞镀了一层柔色。谢怜看得微微恍了神,道:「什么?」 花城道:「哥哥累了吗?还是走不动了?」 谢怜随意点点头,花城道:「对不起。昨晚是我过分了。」 过了一会儿,谢怜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连忙摆手道:「……说什么呢,根本不是这种事!完全没关系!」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是吗?那样都完全没关系的话,意思是,我昨天并不是太过分了?所以我可以……?」 「……」 谢怜忽然想起,这里还是在鬼市大街上呢,惊醒一扫,果然,不知何时,四面八方挤满了一大堆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玩意儿,耳朵长的竖耳朵,耳朵短的伸脖子,几乎个个把眼睛睁得铜铃大,往死里盯着他们瞅,被震惊到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最终,道:「三郎啊!」 花城微微一笑,负手道:「好吧,好吧。我的错,不说了。」 谢怜也早把目光从街边的元宵妖怪摊子上收回来了。鬼市大街两侧,挂满了红彤彤的花灯,花灯上写满了谜,众鬼嚷嚷道:「猜灯谜!猜灯谜!猜中有奖!重重有奖!!!」 花城对谢怜道:「哥哥,试试吗?有奖呢。」 谢怜走了上去,道:「试试?」 众鬼都激动起来,相互推搡:「嘘!嘘!大伯公要猜灯谜了!大伯公要猜灯谜了!!!」 「……」这铺天盖地的,喊得仿佛他要跳大神了一般,谢怜啼笑皆非,正想随便挑一个,却立即便有一根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触手殷勤地送上了一盏花灯,道:「您请!您请!」 对谢怜而言,哪个都一样。于是他便接了灯,看了一眼。谜面是四个字:「找到白头。」 谢怜想都不想,道:「『我』。」 花城拍了拍手,贊道:「哥哥,厉害。」众鬼也跟他一起掌声雷动,鬼哭狼嚎,还有黑漆漆的不明物体在空中翻跟斗喝彩,未免太过浮夸。谢怜汗颜,道:「其实,这个……真的很简单啊。」 那根触手又送过来第二盏灯,道:「您请!您请!」 谢怜接了灯,这一次,谜面是「春节一日。」 同样是想都不想,谢怜道出了答案,道:「『夫』。」 花城又要举手抚掌,谢怜道:「不用啦,这个也很简单。」 花城笑眯眯地道:「是吗?可是,我是真心觉得哥哥厉害呢。」 谢怜心道:「哪里哪里。要是你亲自在花灯上题谜面,我还解开了,那才是厉害呢……」 这时,触手又送了第三盏灯,唱道:「您请!您请!」 谢怜结果一看,眉头微微一凝。四周也道:「哗!这次的难了!」 谢怜点了点头。果然,这一次的谜面不能一眼就看穿谜底了:「含羞低头表倾心。」 不过,也不算太难。少顷,谢怜道:「『含羞』意为含羞草,取草部;低头,取低字之头部;『表倾心』,取『倾』字之中心部。三部合起来,就是……『花』。谜底是花。」 说完他就捂住了耳朵。果然,他一报出谜底,四周又开始群魔乱舞,毫无底线地胡吹乱捧,浮夸至极,令人肉麻。花城笑吟吟地望着他,道:「哥哥,这次,是真厉害。」 那根触手又举着灯悄悄探了过来,谢怜也笑吟吟地道:「还有更厉害的。这一次,我不看谜面就能猜到谜底了,你信不信。」 花城睁大了眼,道:「哦,是吗,哥哥居然还有此绝技?」 谢怜接了灯,道:「当然,我猜,这次谜底是『城』。花城的城,对吗?」 举灯一看,果然,「干戈一动南方定」。谢怜道:「干戈一动,倒戈,倒为『土』;『戈』保留;『南方定』,取『方』字南部,定于『土』『戈』中心,为『城』。这应该最难解的一个谜了,可惜……」 可惜,被他先猜中了规律。四个谜底连起来,是什么? 众鬼被识破,都不敢欢唿了,反倒咳咳起来,纷纷望天。花城目光缓缓扫过,众鬼都被吓破了胆一般,有的钻进灯里,有的钻进地底,纷纷抱头道:「城主息怒!!!不是我出的主意!!!」「也不是我嘎!」「屁咧!明明你贊同得最大声!!!」 花城淡声道:「滚。」 霎时,这条街上的人人鬼鬼瞬间如风捲残云,所剩无几。谢怜把灯挂回架子上,莞尔道:「回去吧。」 二人并肩而行,一起走向千灯观。路上,花城一本正经地道:「哥哥,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真的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干的。」 谢怜笑笑,道:「我知道。你的话,一定不会这么设谜。」 花城道:「哦?那哥哥觉得,我会怎么设谜?」 谢怜不设防地道:「当然是,『我夫三郎』……」 话到这里,他才发觉「祸从口出」,连忙住了嘴。然而,已经迟了。花城哈哈笑了起来,道:「哥哥,上当了!漂亮!」 「……狡猾,狡猾……」 恰在此时,二人回到了千灯观。一入大殿,谢怜发现,玉台之上,居然摆着一桌东西。他一怔,上去一看,那居然是两碗元宵。 他回头,花城也走了上来,道:「刚才哥哥路上看的就是这个吧。」 谢怜点了点头。 花城道:「坐下一起吃吧,哥哥。」 「……」 谢怜却没有坐下,而是忽然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搂着花城,紧紧地不松手。 花城也反手抱住了他。 隔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终于又记起了,元宵是什么滋味。 246|太子殿下的奇妙记忆漂流 谢怜一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他感到十分迷惑。 他分明在太苍山上的皇极观修炼, 怎么会在这里? 谢怜微微懵然,从地上坐起。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朴素的白道袍,也太朴素了些,清汤寡水的仿佛一介贫民。料子也不大好,颇为粗糙, 磨得他肌肤不适。 谢怜皱了皱眉, 想从地上爬起, 谁知刚刚起来,又觉察身上更多不适。 腰酸, 腿酸, 腹部酸,脖子酸。难道是因为在这地上躺了一晚吹了一宿? ……不可能。他又没有这么娇弱。 风信和慕情呢?谢怜想起他们, 喊道:「风……咳、咳咳……???」 嗓子也不是很舒服。 他记得, 昨晚风信和慕情又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吵架,吵得他都没法静心打坐了, 便命令他们出去成语接龙。听他们怨气冲天咬牙切齿地接了大概两百多个成语,困意上涌, 他就休息了。怎么一醒过来,就陷入了如此不可思议、令人一头雾水的境地??? 谢怜扶着一旁的桌子才站了起来, 打量四周。这里应该是一间客栈, 但一般来说,如果他不选择露宿,而选择住客栈, 他是不会住在这种一看就很省钱的客栈的。 他没被绑手绑脚,房门也没上锁,说明没被软禁。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暗算了他,那把他丢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 谢怜越想越觉得诡异,但最诡异的还是他此刻身体的状态,忍着手臂的酸痛脱下了外衣,准备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伤。谁知,这一脱,他低头一看,整张脸都瞬间失去了血色。 从他的腹部,到胸口,都密密麻麻遍布了暧昧的红痕。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肉上,仿佛落满大片花瓣,开出朵朵嫣红。红得他愕然不已,扑到一旁镜子前一看。 果然!不光心口和腹部,脖子上也是,背后也是! 「……」 谢怜不敢除掉下面的衣物继续看了。 事情很清楚了。 在他不知为何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把他给……破身了。 谢怜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脚底一软」这种感觉,但他还是勉强撑住,站稳了。 他很早以前听侍奉他的宫女讲过一些宫外的恐怖传说,什么专门奸淫掳掠的黑店黑心鬼,给姑娘家下迷药然后干坏事。可是……可是…… 谢怜双手抱住脑袋,喃喃道:「可是,我是,男人啊!……」 现在他这模样,当真是不堪入目,除了这些吻痕、捏得太用力留下的揉痕,还有令人难堪的咬痕。谢怜捂住了脸,感觉脑袋发烧,身体发冷。 突然,他想到一件极为严重的事:糟糕! 他所修之道是绝对戒淫的,可如此一来,岂不是破戒了?! 谢怜连忙试了试。一试之下,果然,没法力了! 谢怜一贯还算冷静,可此情此景,简直要崩溃了。 不知道怎么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风信慕情都不见了,自己还不知道被谁使了什么手段稀里煳涂就破身了,真的要崩溃了! 好半晌,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乱如麻。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呆着,只好胡乱把衣服捡起来穿了,出了客栈。一路上没什么人拦他,谢怜松了口气,连四周建筑、行人服饰、口音颇为古怪都顾不上了。 但大概是心里有鬼,他总觉得别人看出他身上发生什么了,在用诡异的目光打量他,逼得他越走越快,最后疯狂地跑了起来,冲进一片树林,一拳打在树上,直接把树「咔嚓」打折了,怒道:「混蛋!!!」 他想用最恶毒的词彙咒骂对他做出这种事的人,可翻来覆去也只会骂「混蛋、混帐、混球!」,心里那股火就是泄不出来,憋得慌。他又不可能嚎啕大哭,只能闷头狂打。「砰砰砰砰砰砰砰」,一连打折了几十颗大树,终于打得此地的土地哭着喊着爬出来抱住了他的大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要打了!」 谢怜满心怒火,但这老儿是突然从土里冒出来的,非是常人,看得他微微一惊,道:「你是谁?」 那老头儿抹泪道:「我是这里的土地啊太子殿下!这片树林是我养老的!您老人家再打、我就喝西北风了!」 谢怜心想毕竟不关别人的事,不可胡乱迁怒,况且官再小,也算是一位神官,年纪又大,需要尊重,于是勉强收了一点儿火,也收了手,放缓了口气,道:「……抱歉,是我激动了。这样可好,方才我打折了多少棵树,我赔您好了。」 土地放开了抱住他大腿的手,忙道:「不不不不不,不用不用,哪里要您老人家赔!您肯跟我说话,小神这里便蓬荜生辉了!」 谢怜有点奇怪,这土地怎么说也是个神官,而且看上去比他大多了,为什么这么怕他,还称他为「您老人家」?但也没心情追问这个,彬彬有礼地问道:「您是这一带的土地,应该对这一带都很了解吧?您能帮我找两个人吗?」说着就把手伸进袖里想取几枚金叶子来做供奉,土地看到他的动作,连忙疯狂摆手:「不用不用不用!您要找什么人?」 恰好谢怜也没掏出什么东西来,拿出了手,道:「我的两名侍从,风信和慕情。」 「……」 土地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怪。谢怜道:「怎么了?有困难吗?」 土地道:「不不不不,不是有困难。只是……」只是太子殿下怎么啦,过八百年了,还喊南阳将军和玄真将军为他的侍从,不知两位将军会不会生气啊?唉算了,两位将军生气没关系,这位没伺候好,那位生气了才吓人哩。于是道:「请您在此地等候片刻,我这就给您找去!」 谢怜道:「有劳了。」正待弯腰一礼,抬头,那土地早已消失不见了。 谢怜感觉脑袋还在发烧,捂住了额头,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前方一个声音疑惑道:「怎么回事儿?」 谢怜抬头,就看到风信和慕情。 然而,却不是他认识的风信和慕情。诚然,二人容貌未变,气度却不同,不似两个莽撞少年,反倒似两位沙场征伐多年的将军。且都穿着颇为华贵的黑袍,不像是普通人能穿的。至少谢怜从没见过他们穿这身衣服。 发问的是风信,他走过来道:「殿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谢怜道,「我才要问,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我昨晚让你们在门外接龙,为何今早人影都没了?」 风信和慕情都露出和那土地一般的古怪神色,仿佛无法理解他的话。谢怜头痛欲裂,又道:「还有你们这幅打扮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风信低头看看自己,疑惑道:「这衣服怎么了,不是很正常?」 慕情则道:「你在说什么?睡煳涂了吧,我昨晚可不在你这儿。」 谢怜抱起了头,想大喊大叫,强行逼自己冷静,思忖片刻,道:「我懂了?你们和我一样,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吧。」 风信和慕情神色越来越诡异。风信道:「我煳涂了。殿下你还是说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吧。」 慕情翻了个白眼,道:「不用问了。我说怎么有事叫人找我,不找他那位呢,八成是脑子坏了。」 谢怜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道:「那位是哪位?国师?」 「……」 风信和慕情面面相觑,须臾,慕情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 谢怜道:「什么?」 慕情道:「我现在记忆有点模煳,你告诉我,你记不记得我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谢怜道:「我们这几天不是一直在皇极观修炼吗?」 慕情道:「花城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谢怜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想了想,确实不认识,于是,他茫然道:「花……城……是谁?」 「……………………」 慕情道:「好。我懂了。」 他向一旁使个眼色,和一脸震惊的风信一起到一边商量去了。谢怜忽然觉得有几分可疑,警惕道:「你懂什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商量完了,二人转过来。风信道:「殿下,我们走吧。」 谢怜更加狐疑:「走去哪里?」 慕情道:「带你去见一个能解决眼下这个局面的人。来吧!」 谢怜现在已有八分警惕,连连后退。慕情一见他似乎想跑,道:「别走!」伸手挥出一道灵光,似要将他缚住。但谢怜怎么可能不走? 拔腿便跑! 他一跑,风信和慕情头都大了。两人一边追一边迎风咆哮,风信道:「我操了!我真是操了!他这怎么回事???他忘事儿也不能忘这么厉害吧!一忘就是八百年?!」 慕情道:「终于!终于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多了吃坏脑子了!」 「怎么可能!恐怕是他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出什么意外了,赶紧找吧!他现在的脑子,可是只有十七岁!」 慕情这个时候还不忘挖苦一下:「是啊,天真烂漫、傻里傻气、娇生惯养的十七岁的太子殿下!」 「等等!先告诉他。快先告诉他!」 出了这种事情,当然必须要先告诉那个人! · 谢怜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停下来后才微微喘气,感觉自己仿佛仍然置身一张巨大的迷雾诡网中,还没冲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慕情是什么实力他还不清楚吗?那灵光起码要再修个几百年他才能修出来,现在这个怎么会是真的慕情?肯定是假的! 还有他。他自己也不正常。这一跑,他才发现自己身轻如燕。虽然他本来就身轻如燕,但现在身法似乎更快、更厉害了。 所有事情都不对劲! 冷静冷静再冷静,谢怜忽然记起,方才,慕情似乎提到了一个名字。 他喃喃道:「花城。」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理应是很陌生的,但他一念,心中却是微微一动,仿佛心底某个角落开了一朵小花。于是,他忍不住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花城、花城、花城。 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也许就是此次事件的关键。得先去找到他。 打定主意,谢怜向城镇的方向走去。 虽然刚觉察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谢怜完全无法接受,但半个时辰不到,他就缓过来了。尽管心里和身上还是难受至极,可眼下身陷迷局,没有时间给他心烦意乱。真正的风信慕情不知所踪,足见幕后下黑手的东西了得,他必须马上振作,查明真相。 于是,待他踏入镇上时,便已恢復平素神情。 随便捡了个茶楼,来到楼上靠窗坐了,却无心喝茶。谢怜拿起桌上杯子看了看,杯内积累着擦不干净的陈年茶垢,令他看一眼都疲惫,放下不理。 茶楼内,一个颇有姿色的曼妙女郎正抱着琵琶,莺莺呖呖地弹唱,坐了一圈老老少少的男子,嘻嘻地看着她。那女子唱的本来是寻常的地方小调,姑娘家清早出门採花什么的,但唱了没一会儿,一群大老爷道:「没意思,不好听,换!」「是啊,这支不好听,换换换!」「换我这支!」 歌女无奈,只得按他们的意思,换了一支颇带艷情色彩的旖旎小调,轻拢慢捻,糯音软软,软得人脸红心跳。那群围观的这才满意了,纷纷叫好。谢怜坐在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却是十分不适。 仔细听那歌词,似乎在唱一对小夫妻新婚之夜的浓情蜜意,当真是大胆露骨至极。这等淫词艷曲,谢怜从没在皇城听过。若是在以前,就算他听到了也能只当骚风过耳,因为那跟他完全没关系,他一辈子也不会想这种事。可是现在,不太一样了。 虽然完全不记得怎么发生的,但毕竟已经人事,再听这种东西,心思就不一样了。而且,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他的心思,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歌词轻佻三分,他心里就盪悠十分。而且,脑子里还源源不绝地冒出许多零碎的画面,两只手紧紧相扣的十指,指间红线抵死缠绵;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破碎的喘息、求饶的啜泣,以及,某个男人诱哄般的低语。 ……这些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谢怜又羞又恼,咬了咬下唇,握紧了拳。半晌,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狠狠在桌面上一砸。 「砰」的一声,吓得附近几桌客人瞪大了眼睛看他。谢怜这才惊醒,低声道歉,恨不得双手堵住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心想再唱他就只能走人了! 突然,歌声戛然而止,一声尖叫把他从迷思中拉扯出来。谢怜勐地抬头,只见一大群人都围了上去,似乎在动手动脚,那歌女抱着琵琶,吓得站了起来,哀声道:「各位大爷,咱们听歌便罢,别动手呀……」 几名男子起闹道:「动手又怎么样?反正肯定不止我们动手了,我就不信你出来卖还没被人摸过几把!」 那歌女气得眼眶发红,道:「什么叫我出来卖的?我是卖唱,又不是卖身!」 旁人却故意不听她辩解,道:「嘿!说的跟贞洁烈女似的!要真这么正经你就不会出来卖了!」 「就是!刚才还唱这种曲子撩拨人,现在又说不肯卖,立什么牌坊,笑死人了!」 那歌女气得要晕过去了,颤声道:「是你们让我唱的,是你们让我唱我才唱的啊!」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那群糟心的听客总有话来槓:「我们让你唱你就唱了?这么听话?说明你自己心里也早就想唱这种东西勾引人了!」 谢怜听不下去了。 他原本就心里有火,现下更是怒不可遏。白影一闪,那群起闹男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他掀倒了一排。为首的男子屁股朝天,大骂道:「你是什么玩意儿?!敢惹我们?!」 谢怜挡在那歌女之前,指节咔咔作响,面上却仍不露怒色,沉声道:「适可而止吧。如花美眷,任谁也心动三分。但若不知以礼相待,便是下流可耻了。」 有人嚷道:「分明是她自己先唱的,她唱得,我们摸不得?!」 谢怜却一字一句道:「不错。便是她唱得,你们碰不得!」 话音未落,七八个彪形大汉便被他扔下了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得吓人,实际上却没受什么重伤,不过也足够骇人了,因为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又何谈抵挡反击?忙不迭落荒而逃。楼上,谢怜回头,那歌女十分感激地起身对他一礼,道:「多谢这位道长解围!」 谢怜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你还要留在此地吗?」 那歌女点点头,谢怜也点点头,道:「好。那你继续唱吧。」 说完,他坐了回去,一掀衣摆,正襟危坐,守在了这里。 其他男子见他不走,还盯着这边,果然不敢上去骚扰了。那歌女明白他心意,愈发感激,宛转开口,又是原先寻常活泼的地方小调。 谢怜斟了一杯茶正准备喝,低头又看到里面的陈年茶垢,犹豫片刻,还是战胜不了自己,放下了茶杯,嘆了口气。无意之间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长街对面,另一座更为华丽的红楼酒肆之上,独坐一人。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红衣男子。 虽然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平添几分野气,却不掩其俊美。衣红胜枫,肤白若雪,手执一银杯,酒盏与他那双银护腕一般的灵光闪烁。一眼望去,夺目至极,正望着这边,与他遥遥相对。见谢怜视线投来,微微一笑,浅浅举杯,似在隔空敬他。 「……」 不知怎地,谢怜一和那男子目光相接,仿佛浑身过电,连忙撤回了视线。 可是,虽然他假装并不在意,心却砰砰狂跳起来。 真是奇怪。那男子的确风采夺目,有一种诡秘的吸引力,可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如此风采的男子,为何见了那人却会是如此反应? 想了想,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这根本就是不对的。因为,仔细想想,他从前,的确没有见过如此风采的俊美男子。 想到这里,谢怜心想,这可是一位难得的人物,不如多多留意,又转头去看。然而,这一望,那红衣男子却消失了。 居然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一片绚烂的枫叶,悠悠飘落,在眼前调皮地一闪而过,教他眼前一亮,就不见了。仿佛不是真的,只是转瞬即逝的梦幻泡影。 又矜持地张望了一阵那座华丽酒楼,不见踪影,谢怜终于放弃,也不知是不是有点失望,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心道:「罢了。」 谁知,他一回头,便见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一手支腮,正盯着他看。 二人目光交接,谢怜微微愕然,那人却笑吟吟地道:「这位道长,能请我喝杯酒么?」 正是方才那对他遥遥举杯致意的红衣男子。 247|太子殿下的奇妙记忆漂流 2 他居然就这么随意地坐在自己对面了。 谢怜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才确定, 这男子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立即便反应过来,心道不可被这人气势震住落于下风,镇定依旧,客客气气地道:「不巧,在下戒酒, 这一杯, 怕是请不起了。」 那红衣男子哈哈一笑, 坐得更随意了,道:「是吗?我看这位道长的模样, 倒似有愁云不展, 还需借酒消愁一番啊。」 谢怜不动声色地道:「那阁下恐怕是看错了。」 虽然最大的戒已经破了,但也断不可自暴自弃, 不顾其他小戒。 他面上始终淡淡, 那男子却不萌生退意,反而坐定在这里了一般, 道:「既然道长不肯请我,那, 我就自便了?」 谢怜看他一眼,再看看四周。奇怪。四周并非没有空位, 他为何一定要坐这里喝酒?但也没理由拒绝, 谢怜道:「你请便。」 于是,对方懒懒地招了招手。店中伙计从没见过这种派头的客人,大气也不敢出, 赶紧送上了酒壶酒盏,使劲儿擦桌面,生怕怠慢了这位。 看那红衣男子气定神闲,自斟自饮,谢怜忍不住道:「难道,阁下和谁第一次见面,都会要人家请你喝一杯吗?」 那男子笑眯眯地道:「嗯?那可不会。不瞒道长说,一般人根本见不了我的面。」 这口气,颇为傲慢。不过,谢怜并不反感。 二人各坐各的,谢怜一直望别的地方,显得仿佛很淡定的样子。过了一阵,还是那男子先开了口。 他一手托腮,道:「这位道长贵姓,怎么称唿?」 谢怜不假思索就编了个假姓:「免贵姓花。」 那男子挑了挑眉,道:「哦——花道长。」 谢怜道:「阁下怎么称唿?」 那男子道:「道长唤我三郎便好。」 谢怜心知这人不愿告知真实身份,也不勉强。想了想,并没想起什么人物是排行第三的,就不费心揣测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那红衣男子面颊一侧,一缕乌髮束了一条细细的辫子,以一枚红珊瑚珠坠尾。 那珠子光泽柔润,小小一颗,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但谢怜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颗珠子,似乎是在自己那珠玉宝石扔得满地都是的寝宫里? 但他也不确定。三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道:「喜欢这个?」 说着,他举起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捻住那颗珊瑚珠,捏了捏。 不知为何,谢怜眼中看着,胸口突然一痛,仿佛自己身上什么地方也被捏了捏,勐地往后一弹。 这动作过大了,旁边好几个客人都望向这边。三郎漫不经心一抬眼帘,讶异道:「这位道长,你怎么了?」 他伸出了一只手,似要来扶。谢怜当然没要他扶,忙坐稳了道:「没、没什么。那颗珠子……」 「哦。」三郎唇边噙着的笑意不减,道,「这珠子吗?」 他手里变本加厉地把玩起那颗明艷欲滴的珊瑚珠,微笑道:「这是我爱妻所赠之物。道长觉得如何?」 「……」 谢怜道:「唔……很好,很好。」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放在腿上的手指握紧了,如坐针毡。 那陌生的红衣男子玩弄的分明是那颗娇滴滴的珠子,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看出了几丝淫靡之意。 仿佛被擒在指尖,轻揉慢搓、捏圆揉扁的不是红珠,而是他身上什么敏感的部位,谢怜莫名的一阵脸上发烧,唿吸急促,难受极了。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这自称「三郎」的红衣男子俊则俊矣,却无端一股妖气横生,令人战慄。谢怜心中警铃大作,强定心神,唿吸又平復下来,毫不畏惧地盯着他,问道:「请问阁下,主动接近在下,究竟所为何事?」 三郎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何必如此警惕?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见道长风采,为之心折,情不自禁罢了。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 谢怜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他,挪开了目光,心中暗暗懊悔,不该让这人坐在对面的,搅得自己现在这样心烦意乱。恰在此时,那歌女收工了,向众人一礼,又向谢怜嫣然一笑,这便飘然离去。她走了,谢怜也没必要留了,起身道:「告辞。阁下自己慢慢喝这一杯吧。」 最后一句他是想带点儿挑衅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彬彬有礼地送了出去。谢怜不敢多看那红衣男子,几乎是飞身下楼,胡乱走了一阵,确定没人跟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站住后,又觉茫然。 他的衣服不见了,财物不见了,佩剑不见了,侍从也不见了,法力也不见了。 十七年的人生之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一筹莫展的境地,谢怜摇了摇头,拦住一个路人此地是何地。路人答了,谢怜从没听过这个地方,又问:「那请问这里离皇城有多远?在皇城的什么方位?」 他没说是仙乐皇城,路人又道:「皇城?这里在皇城的南边,离皇城可远了!」 果然。这里的人说话口音、建筑样式都有些奇怪,不像皇城附近,他就猜一定很远。不知把他弄到这里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再走了一阵,谢怜遇到了新的难题。 他饿了。 可是,方才也说过了,他的财物都不见了。能证明太子身份的佩件也不翼而飞,之前想给土地塞几枚金叶子都没掏出什么东西。茶楼上干坐了一阵,一个茶位已经花掉了他东抠西抠才抠出来的几个子儿,而且因为无法忍受那陈年茶垢,茶也没喝一口,现下腹内依旧空空如也。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正当他被难得蹙起了眉时,忽然发现,前方地上一块地砖旁,似乎掉了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谢怜上去,蹲下一翻,奇了。 在这小破巷子的地上,居然掉落了几枚金叶子! 除了金叶子,还有银叶子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钱。大白天的居然在地上捡到钱,天上掉馅饼,真不知该说他运气差还是运气好了。 谢怜捡起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不是谁不小心掉的,走出巷子,沖街上行人问道:「请问有谁掉了财物在这里吗?」 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有游手好闲的赖汉觍着脸过来说:「我掉了!我掉了!」谢怜便问:「你掉了多少?」都嗫嚅着答不上来,在闹笑中跑了。 谢怜怕失主回来找,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见人来寻,腹中越来越飢饿,许久,嘆了口气,看了看袖中的财物,心道:「要不然,先借一点来用,回头十倍还了吧。」 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又等了一炷香后,他到街边买了一个馒头。 谢怜从没吃过馒头。更没吃过这种糙面和的馒头,看起来又大又呆,白而无味。但他不想多用这捡来的财物,万一这是别人要急用的就糟了,所以只取了最少的钱。 他生平第一次拿到这么大的馒头,还有点新奇,走过那条小巷,到了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街,正要把那馒头送入口中,忽然从一旁伸来一只手,把那馒头拿走了。 这一取之手法,神乎其神。谢怜一愣,手里已经空了,转头望去,站在一旁的,居然又是那名酒楼上的红衣男子! 谢怜惊呆了。 没想到这人居然跟到了这里,更没想到,他居然抢自己的馒头!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记起要拿回来,跳起来道:「还给我!」 他夺取之势极快,那男子身法却更快,加上个子也比他高,一闪避过,道:「别吃这个。」 他这么说着,自己却拿着那馒头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缺口。这下,谢怜想吃也吃不了了。他贵为太子,怎么也不可能去吃一个被人咬过一口的馒头,睁大了眼,道:「你!」 卡了一下,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亏他第一眼看到时还觉得这是个难得人物,有意结交,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无聊的无赖! 二人身影一红一白,快的令人眼花缭乱,绝对不敢相信如此精彩的争夺擒拿居然只是为了抢一个馒头。虽然谢怜隐约觉得自己速度可以更快,快到足以追上这位三郎的身手,却仿佛哪里没把握到要领,手脚不大听使唤。加上他这一整天都又累又烦又疑惑,腰酸腿酸,气愤之下,居然足下一歪,摔倒了地上,登时,低低一声痛叫漏出了牙关。 痛。 难以启齿的痛,从难以启齿的部位瀰漫开来。 这疼痛原本便存在,只是伤口被细心处理过,加上他又极力刻意忽略,才一直不明显。这一摔,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三郎脸色也变了,立即俯身一把抓住他手臂,道:「哥……」 又立即改口道:「你没事吧?」 谢怜十分难堪,恨不得挖个坑把脸埋在地里,拼命把手往回抽,烧红了脸道:「请你不要乱叫我,也不要这样抓着我!」 三郎果然放开了他的手臂,但也就是意思一下,又改抓他的肩膀,道:「你怎样了?哪里疼吗?」 他语气十分关切,不似作伪,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谢怜本该承情的,但一想到是哪里疼、为什么疼,就又羞又恼,一整天的郁闷都翻涌上来了,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己一骨碌爬起来,道:「……我没有哪里疼,一点都不疼!」丢下一句转身就跑,谁知,又被身后那男子捉住手腕,挣也挣不开,谢怜忍无可忍,勐地转身,怒目圆睁,却见那三郎凝视着他,轻声嘆道:「哎,这位道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要生我的气了。这样,我再带你去喝一杯,向你赔罪吧。」 不知怎的,谢怜一看到这人的脸,一颗心就动盪不安,他很不习惯这种感觉,只想快点逃跑,道:「我才不要你带,我从来不喝酒的!你快放开我。」 三郎道:「好好好,不喝酒。那我带你去吃饭?饿了吧。」 谢怜气坏了。这人跟他说话什么语气?简直把他当小孩子哄,他还从没受过这种羞辱呢,道:「我也不要你带我吃饭。我不饿。你放尊重一点!」 尴尬的是,话音刚落,他腹中便发出了弱弱的抗议声。 谢怜身形一僵,更生气了,脸都气红了,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你……你……你这个人,为何要缠着我?不要再缠着我了!」 三郎却紧紧盯着他,道:「道长,难道你还没发现?」 见他忽然神情严肃,谢怜道:「发现什么?」 三郎道:「你身上,有邪物啊。」 谢怜一怔。忽然,手腕一松,那段缠腕的绷带一条白蛇一般滑了下来,在他面前高高扬起,随即,迎面朝他扑来! 不过,它还没扑上去,已被那红衣男子一把捉住,道:「你看。」 「……」 那段白绫仿佛一条被他掐住了七寸的毒蛇,扭动不止,令人头皮发麻。 他身上居然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谢怜这才明白了。 他眨了眨眼,道:「原来……你接近我,是因为发现了我身上藏着这个邪物?」 三郎脸色越发肃然正经,道:「嗯。这东西好生奇怪,所以我便稍稍留意了下,还好它没有伤到你。」 真相大白了。谢怜想到他之前对这位公子委实不太客气,又是甩脸又是甩手的,现在水落石出,原来人家是好心才接近他的,十分不好意思,对他认真一礼,道:「多谢阁下。之前是我误会了。」 他腰还没弯下去三郎便扶住了他,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罢了。」 抬起头,谢怜微微困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红衣男子虽看似一本正经,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料想是自己乱七八糟的狼狈之态都被对方尽收眼底了,又有些难为情。 说来也奇怪,在同龄人中,谢怜已经算是很稳重的了,谁知一看到这男子便没法镇定,教他好生不安。三郎却似乎没注意到这些,道:「既然解决了,那,我就走了。道长,后会有期?」 谢怜下意识道:「嗯,后会有期。」 三郎摆摆手,转身走了。情不自禁的,谢怜居然也跟着他走了几步。 可能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可能稀里煳涂了。三郎一回头,谢怜一惊,这才清醒,赶紧停下,假装看向别处。然而,已经迟了。 那边传来几声轻笑,谢怜窘得耳垂都红了。 硬着头皮望过去,三郎抱着手臂笑道:「我看还是别等后会了,我觉得现在就是有期之时。如何?道长现在愿意跟我一起去喝一杯了吧?」 · 还是原先那座华丽的酒楼。 这位刚刚才结识的红衣男子十分大方,上来就把酒楼里最好的酒菜点满一桌,居然不比皇宫御膳逊色,并且许多做法都十分新奇,谢怜从未见过。飢肠辘辘的他吃着吃着,才发现三郎一直在对面一手支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把他当下饭的菜。 「……」 谢怜被这种目光盯得再次如坐针毡,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因为飢饿食相失态,这才放下筷子,轻咳一声,道:「……见笑了。」 三郎道:「嗯?这有什么见笑的?不要在意我。请,请。继续。」 然后他拿出两人刚才抢了一阵的那个馒头,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见状,谢怜越发窘了。 他正襟危坐,看了看那条白绫,决意谈正事了,道:「这邪物到底为何会藏在我身上?我居然完全没发觉它的存在,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已经在他身上揣了许久,揣习惯了。 那白绫不断摇头摆尾向他游来,若不是被三郎牢牢定住,只怕早就把他缠成粽子了。看上去倒像是……挺喜欢他的。 三郎用一根筷子压死了它不让它向谢怜扑去,微笑道:「看来这邪物习惯非常不好呢,须得好好教训一番。」 谢怜道:「比起教训,还是先查清它的来歷吧。」 二人天南地北说了一阵。谢怜从小长在仙乐皇宫,后来修行于皇极观,从未见过谈吐如此有趣、见闻如此丰富之人,听三郎说话听得双目发亮,展颜不止,差点什么烦心事都抛之脑后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眼下正处于一个诡异的漩涡之中,正色道:「三郎,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三郎把那白绫扔到地上,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它软趴趴地跳不起来,道:「谁。」 谢怜道:「是这样的。我在找一个人,名字叫做花城。」 听到这个名字,三郎挑了挑眉。 他道:「嗯。我能问问,你找这个人,是想做什么吗?」 谢怜诚恳地道:「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听三郎语气,他猜他一定知道花城是谁,又道:「也许你会觉得我在瞒你,不过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找他能干什么。今天一醒来,我就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很古怪的境地。」 他一口气说了来龙去脉,只略去了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最后,谢怜道:「所以我想,此人应当十分重要。如果三郎你知道他是谁,方便告诉么?」 三郎笑道:「啊,没什么不方便的。道长你我一见如故,我自然是要帮你的。花城此人么……」 谢怜聚精会神地听着,道:「如何?」 三郎道:「是个狂人。」 谢怜道:「如何狂?」 三郎斟了一杯酒,执于手中,道:「他是个信徒。」 「谁的信徒?」 「仙乐太子的。」 「咳咳咳——」 谢怜赶紧把一口茶咽了下去,才咳了出来,道:「等等、等等。我——我国仙乐太子谢怜,还没成神呢,哪来的信徒?」 三郎无所谓地道:「迟早会成神的嘛。况且神么,就那么回事,你说是神就是神,你说不是就不是。他觉得是,那就是了。」 谢怜啼笑皆非,道:「这也太随便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他真的那么相信,太子殿下一定会成神吗?」 三郎缓缓地道:「不是相信。」 随即莞尔:「是坚信。」 谢怜也随之莞尔,心道:「那我可绝不会辜负此人期待的。」 他也抱起了手臂,道:「所以,在哪儿才能见到这位花城呢?」 三郎道:「道长,你真想去见他吗?」 谢怜道:「是啊。」 三郎似乎不太贊同他这个想法,道:「花城这个人可是非常坏的。」 谢怜微微蹙眉,道:「非常坏?哪里坏?」 他可不大愿意相信,一个坚信他会成神的信徒是个坏人。三郎道:「这个嘛……」 正在此时,谢怜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此前他一直小心翼翼,没怎么直视三郎。现在两人相处了一阵子,有些熟了,他才稍稍放松,放任了视线。 三郎的一只手一直搁在栏边,手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栏杆。五指修长,第三指上,繫着一道细细的红线,仿佛明艷的缘结。 谢怜立即想起了茶楼上,那歌女唱歌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凌乱画面:纱帐之下,两只手,十指紧紧相扣。 覆在上方的那一只手上,就繫着这样一道红线。 248|太子殿下的奇妙记忆漂流 3 谢怜双眼猝然睁大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 三郎道:「怎么了?」 谢怜哪里说得出话来, 被欺骗、被耍的团团转的羞恼、难过混着热血齐齐冲上脑门,一掌拍上桌面,一字一句咬牙道:「……原、来、是、你!」 那桌面根本承受不起他这一拍,当场四分五裂,幸好酒肆二楼除了他们并无旁人, 否则定然被吓得惊惶四窜。谢怜手中并无兵刃, 又是一掌噼出。三郎仍是坐在椅子上, 只是微一侧首。 那一掌噼进他身后墙壁里,碎石簌簌下落, 他却纹丝不动, 抱着手臂,浅抬眼帘, 道:「道长, 这是何意?」 谢怜脸上烧得厉害,不知此刻面上红成什么样了, 另一手骨节咔咔作响,沉怒道:「你……休要再装。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三郎眼帘又抬起了几分, 道:「很不幸,我的确不太清楚, 我对道长究竟做了什么, 教你这样生气?可否指教一二?」 「……」 这人居然一脸无辜地让他自己说,要他怎么说?光天化日之下,说那种事情吗?!谢怜哪见过这种人, 气得从肩头到心尖都在发抖,脸却越来越红,语无伦次地骂道:「住口!你这个……我,要打死你这个无耻的……下流的……卑劣的……你……」 三郎嘆了口气,道:「道长,没想到我一腔真心,却得你这般回应。我究竟是何处无耻下流卑劣?」 谢怜好容易找回了一点镇定,道:「不要想再骗我了!你手上红线已经证明了,你就是那个……那个……」 「哦?」三郎却不慌不忙,举起自己的手,道,「你说这个?这红线有什么问题吗?」 谢怜看到那红线便仿佛被刺了一下,道:「我看到了。那个时候,你……手上就有这道红线……」 三郎道:「哪个时候?」 「……」 一瞬间,谢怜真的想打死他了。 明知故问,太恶劣了! 可不知为什么,就算他心里再气愤,手上也动不了。而且并不是受制于人才动不了,是他自己身体不让他动! 正在此时,有几人咚咚咚跑上楼,道:「两位客官这是干什么?!怎可胡乱打砸!」 谢怜回头道:「这里危险!你们先……」谁知,这一看,他又愣住了。 那几个人手上,居然全都繫着一道红线! 谢怜脱口道:「你们手上红线是怎么回事?」 一人道:「红线?红线不就是红线嘛,有什么稀奇的,不是怎么回事嘎……呃不是怎么回事啊。」 谢怜煳涂了。难不成在此地,手上系红线,是一种很普通的装扮风潮? 他回头,三郎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道:「道长猜得不错,指系红线,乃是此地风俗。不信请看下方人群。」 谢怜向酒楼下望去,果然,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好些个手上都繫着一道红线,有的还系了好几道。他道:「这是什么风俗?」 三郎微微一笑,道:「这个嘛,说起来也和那位花城有关。」 「啊?」 「因为,他和他心爱之人手上就系了这么一道红线。所以许多人也纷纷效仿,意在求姻缘,或表钟情。」 谢怜听得怔怔,道:「这么说……那位花城,还是一位颇了不得的人物?居然有这么多人热衷于效仿……」 三郎道:「了得不了得,看要对比谁了。对了,道长,地上好像掉了东西,能让我捡起来看看吗?」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维持着这个攻击的姿势,原来又是一场乌龙,气尽数消了,连忙撤了手,道:「抱歉抱歉,三郎,我真是……实在对不住,是我急躁了,又误会你了……」 三郎始终从容,弯腰捡起一样东西,道:「无妨。道长,这个是你掉的东西吗?」 他从地上一片狼藉里翻出来的,是一片金叶子,大概是方才谢怜出手时从他袖中滑落的。谢怜正要说话,却见三郎将那金叶子举到眼前,眯了眯眼,道:「咦,这金叶子看上去,略眼熟啊。」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出了一样东西。也是一枚金叶子。 两片金叶子,居然一模一样! 谢怜脱口道:「原来这个是你的吗?」 三郎道:「唔,我的确是掉了一点东西,所以才返回去找……」 听到这里,谢怜生怕他误会,忙道:「三郎听我解释。」 三郎道:「不必紧张,我自然是会听道长你解释的。」 谢怜松了一口气,道:「是这样的。这金叶子,是我方才在路上捡的。原是想等失主回来还给人家的,但我等了一个时辰多,也没人过来找。我又实在……」 说到这里,他有些羞惭,低下了头,低声道:「所以,就……自作主张,先借了一点,想去买点东西吃,就是那个馒头……本打算日后以倍数奉还,但无论怎么说,终归还是,不问自取了。抱歉。」 三郎却笑眯眯地道:「道长何必如此?这岂非人之常情?且不说我原本便有意邀你共饮,那一个馒头,最后不还是我吃了吗?这般小事,别放在心上了。你不觉得很妙吗?巧的是我遗失了的东西,拾到他的人就是道长,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谢怜得他谅解,心下一宽,道:「不过,三郎你也要小心啊。那么明晃晃掉在路上,你居然也没看见,下次可别这般粗心了啊。」 这时,在一旁缩头缩脑的众伙计道:「两位客官,你们冷静了没有嘎?冷静了的话,就来算一下砸坏的桌子的钱吧嘎!」 谢怜:「……」 若在以往,赔多少当然都不在话下,但现在,他可是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三郎却道:「无事。都算我的吧。」 方才分明是他先对三郎动的手,三郎却主动要帮他赔他砸坏的东西。谢怜被他的温柔体贴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喉结动了动,道:「你……」 众伙计也不知怎么回事,被砸了店还乐呵呵地过来帮他们换了一张更华丽的桌子。两人重新坐下,谢怜难免内疚又感激,只觉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三郎又关切地道:「道长,方才听你言语,似乎内有隐情。怎么回事?道长,你究竟被谁做了什么?」 「……」 那种事情,谢怜如何说得出口,刚刚才平静下来的脸色又羞红了,嗫嚅道:「……没什么,没有什么。」 三郎却道:「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一二?三郎说不定也能帮上几分。」 他虽是好心,谢怜却被他追得无路可逃,坐立难安,无奈道:「……真的没什么。三郎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问了……」 难以启齿。 既然如此,三郎也不勉强了,道:「好吧。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你想去见花城是吗。」 谢怜敛了心神,正色道:「嗯。三郎知道办法吗?」 三郎道:「自然知道。不过,这几天,花城不好见。」 「为何?」 三郎用筷子把盘里的青菜摆成一张大大的笑脸,道:「据说最近几日他心爱之人微微有恙,所以他要作陪。除此以外一概没空。」 谢怜心想,果然,这位花城还是个性情中人,十分重情,更为欣赏,道:「原来如此。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多则五天,少则三天。我建议,道长,不必焦急,在那之前,不如先安心歇着。」 谢怜心中刚想到他没有落脚之处,又听三郎道:「如果道长没有落脚之处,不如到我那里去暂歇如何?反正我屋子大,也没几个人住。」 谢怜再也忍不住了,轻声道:「三郎,你可真……真好啊。」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白的言语夸人,有点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贴他心情的话语了。三郎仿佛十分受用,笑眯眯地道:「谁让我与道长你一见如故呢?哦对了,还有个问题,忘了问,道长今年贵庚?」 谢怜道:「十七。」 三郎道:「啊,十七,那是比我小了。」 的确,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三郎看似随口地道:「那这么说来,道长是该叫我哥哥的了。」 谢怜乃是皇族,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本不该与旁人称兄道弟,没几个人消受得起。但这位三郎实在给谢怜感觉很好,他也不曾对旁人以兄长相称,十分新奇,便笑道:「原来是三郎哥哥。」 「……」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叫了这一声「哥哥」后,对面三郎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实在很难形容,三郎那只左眼目光仿佛忽然烧了起来,炙热得谢怜简直感觉皮肤发烫,眨了眨眼,道:「怎么啦?」 那阵恐怖的炙热转瞬即逝,三郎随即恢復如常,笑道:「没什么,太高兴罢了。我家中没有比我更小的,还从没听谁这么叫过我呢。」 谢怜道:「若三郎不嫌弃,那……我便如此唤你好了?」 三郎笑得目光闪动,口上还是推辞:「哦,我当然绝对不会嫌弃,那要看道长介不介意了。」 谢怜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三郎哥哥,我们现在就回你家还是?」 三郎放下筷子,道:「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三郎的住所,是一座极为宽敞华丽的大宅子,谢怜进去,只觉比起仙乐皇宫某些宫苑也不遑多让,更加坚定了这位三郎非是常人。 晚间,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谢怜辗转反侧。 他总觉得旁边少了什么东西,翻来覆去也不安稳。加上身体隐隐不适,仰面躺着,压得腰酸;翻身趴过去,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压在背上。 迷迷煳煳间,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他想动,但被人牢牢压制住,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低语,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少年;有时唤他哥哥、哥哥,有时喊他殿下,对他说别怕,殿下。 温柔至极,邪恶至极,却也珍重至极。 勐地一觉醒来,衣裳全都汗湿了。谢怜一边喘气,一边握紧了拳,气愤又无力地在床上狠狠锤了一下,手指插入微湿的头髮,心道:「……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忘掉!等我抓到这个无耻王八蛋我一定……」 这时,他发现枕边不知何时放了一套衣服。虽然也是白衣,样式却是他喜欢的。谢怜如蒙大赦,赶紧去屋后迅速沐浴。 除去衣物,泡进水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链子末尾坠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不知戴了多久,反正他完全没觉察,还奇怪:「我有这样一条坠子吗?」 这枚指环实在是太漂亮了,看得他几乎入迷,但并未丧失警惕,突然,觉察一旁有银光闪过,立即喝道:「谁!」 一击拍水,水花飞溅,犹如钢珠,打得墙面噼里啪啦作响,而被他打出来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把刀?! 谢怜抓着那把硬邦邦的刀,十分疑惑,忽然,那刀柄上一条银线分开,仿佛一只眼睛睁开,眼珠骨碌碌乱转起来。谢怜更惊。 这是什么奇怪东西?! 那弯刀刀身修长,若有生命,十分热情地往他怀里扑。谢怜冷不防让它得手,被冰得「哇」的叫了出来,浑身一个哆嗦。 但大概因为没感应到杀气,他直觉这弯刀并不危险,除了艰难的推拒,并不想对它做更粗暴的举动,比如一巴掌把它唿到九霄云外之类的。这时,一道红影闪来,一把夺过那弯刀,森然道:「原来你在这里……」 定睛一看,三郎已站在浴池边,手里掐着那刀,虽仍是面带微笑,额头却隐隐有青筋浮起,手上十分不客气地啪的拍了那刀一巴掌,道:「我不是说了现在不许过来吗?」 谢怜道:「三郎,这刀是你的……法器?」 三郎转向他,额上青筋瞬间消失,又是一派气定神闲,道:「不成器的东西罢了,哥哥……哥哥我让你见笑了。」 谢怜却是肃然起敬,眼睛都亮了,抓着他红衣的衣摆道:「不不不,三郎哥哥,你好生厉害!居然能练出这样有自己灵识的法器!」 那刀方才被三郎打了一掌,委委屈屈地皱起了眼,听谢怜夸奖,眼珠又骨碌碌乱转得意起来,偷偷摸摸想往他那边蹭。三郎十分冷酷地又是一掌。 这下它可不干了,「咚」的一下子倒在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仿佛被大人打了就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的小孩子。谢怜耳朵旁边简直像是能听到它哇哇嚎啕的声音似的,看得有点心疼,忙起身道:「等等三郎!算了,你不要打它了,我想它只是一时顽皮,想来示好,不必如此苛责它啊。」 但一出水,这才记起自己水下的身体是赤裸的,脸莫名又红了,尴尬地沉了回去。三郎却早已十分自然地转过了身,出去了。 谢怜匆匆爬出水换了新衣服,感觉贴身衣物的料子十分精细,终于不再被磨得肌肤难受了,心中更为感谢。出了屋子,来到会客的雅厅,三郎已在上座等着了。 不知如何他教训那刀了,现在它老老实实佩在三郎腰间,不乱动时,竟十分冷峻肃杀,全然想像不出方才那副在地上打滚撒赖的模样。见谢怜来了,三郎笑道:「起来了?昨夜睡得可还好?」 谢怜如实答道:「前半夜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做梦……后半夜倒是睡得好了。」 三郎道:「是太累了吧。」 二人随口说了几句,小小切磋了几回,这一天也差不多过去了。大概在那位花城有空之前,他们都会如此相处下去。 可是,晚间,谢怜一个人躺在床上,又做了那令人燥热难安的梦。 他在梦里被翻来覆去弄得忍无可忍,勐地醒来,又是一身大汗淋漓,气愤无奈,只得起身出去,想走几圈冷静一下,却忽然听到远远另一侧屋子里传出声音。 那是三郎的主人间。屋子隔音甚佳,那声音极小,但谢怜五感绝灵,捕捉到了。他屏息凝神,无声无息来到那屋子外。 透过门缝,向里望去,只见三郎坐在屋中座上,手执一管紫毫,似乎在写字,神色是与面对他时截然不同的冷肃,一旁还有一个黑衣鬼面人,正弯着腰,低声汇报。 不知怎么回事,那鬼面人的存在感实在很低,一不小心可能就没注意到了。谢怜正要细听,那人却已经报完了,他只隐约听到零散语句,「那怪物作乱多时」「想来是接到祈愿前去处理,出了意外」「这是刚探查到的方位」什么的。 他正慢慢梳理,只听三郎道:「我现在要陪他,抽不开身。明晚之前给我把那怪物拿下送来。」 那鬼面人低声道:「是。您要留它一口气吗?」 三郎搁了笔,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似乎不太满意,揉成一团,扔了,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多留几口,让它把东西吐出来,再慢慢把它的狗头碾碎。」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都令人不寒而慄。但谢怜居然并不怎么反感警惕。那鬼面人应声便要离去,谢怜立即闪身藏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谢怜更睡不着了,来来去去走了几回,心道:「三郎究竟是什么人?他说的是什么怪物?」 听起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一个作乱为祸多时的怪物吞了,三郎颇生气。但因为眼下要陪他,才抽不开身去打烂那怪物的头。 想到这里,谢怜便觉十分不好意思。这位三郎,待他当真是赤诚至极。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坐着?反正暂时见不到花城,他也一直想为三郎这位好哥哥做点什么,不如,就去帮他把那怪物擒来? 说走就走。谢怜打定主意,当即留书一封,写下三郎哥哥莫要担心,怜去去便回云云,飞身一跃,悄无声息地出了这座华丽的宅子。 249|太子殿下的奇妙记忆漂流 4 那鬼面人说的方位并不复杂, 就在往南走数里的某山某洞府内。谢怜也有信心, 普通人的速度赶不上现在的他,他一定比三郎属下到得快。 果然,一个时辰后,他就杀到了那地方,冲进山里就是一阵狂拆乱打, 打得山魈夜猫鬼哭狼嚎, 终于, 找到了那某山某洞。 虽然那妖怪派头不小,三四百个喽啰给它守门, 对谢怜来说, 却跟三四个喽啰守门没区别。他先还担心敌方实力了得,并未轻举妄动, 但在洞府附近耐心守了一阵, 听喽啰们闲聊编排,才知原来那妖怪这几天也过得够呛。 「……是啊是啊, 山主好容易才从一个臭道士手底下逃走,吓个半死, 带伤回去的,一回去就屁滚尿流地弃了原来的洞府, 逃到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突然就把大傢伙都召走了呢。原来是怕道士来报復啊!」 「用不着怕呀, 那道士被山主啃了几大口,现在就算能醒,肯定也是稀里煳涂的找不着北呢。」 「那怎么能不怕呢?山主毕竟是几百岁的知名大妖了, 据说那道士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掌把它打得鼻歪眼斜,要不是那道士好像身上哪儿有伤给他钻了空子啃了几口,只怕山主就回不来了。」 「妈耶,哪来的野道士这么厉害!」 听到这里,谢怜觉得差不多了,就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温和地打了个招唿:「你们好。」 众小妖喽啰大惊,跳起来道:「什么人!」 「哪里来的小白脸?」 谢怜微微一笑,并没有时间解释,直接就往洞里杀去。他随手一抓就是好几个,随手一丢就是几十丈,就算没有法力,也吓得众喽啰尖叫不止:「这个小白脸怎么回事!!!长得忒也斯文!怎么下手忒也粗暴!!!」 就这么一路拔野草一般畅通无阻地踏进了洞里,谢怜本做好了与一只知名大妖大战一场的准备,谁知进去后,就见一只化成人形的妖怪在地上打滚,抱着肚子哎哟哎哟,哇啦哇啦。 谢怜先还以为它装模作样,再一看,不似作伪,它肚子隆得老高,仿佛吞了什么好生厉害的东西,于是谢怜蹲下道:「你怎么了?」 那妖怪大概是痛得神志不清了,一看到谢怜就大叫一声:「来得正好!你!我不吃了!我不敢吃了!再也不敢了!我把我吞掉的东西还给你!消化不了、消化不了呀!」 谢怜道:「你认错人了吧?你又没吞我的东西,还给我什么?」 那妖怪却是痛得满地打滚,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谢怜不明所以,随手先画了张符,先它收起来再说。十分神奇的是,那符一拍上去,那妖怪居然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不倒翁,肚子比别的不倒翁还大上一圈,十分滑稽。谢怜又好笑又惊奇,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符,不知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哪里画错了吗?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一战简直轻松至极,谢怜出了深山,天色已明。他把不倒翁收进袖里,往城里赶回去。 自己总算为那位三郎做了一件事,谢怜心情愉快,已经开始想待会儿要怎么把抓到的妖怪拿给三郎看了。他暗暗告诫自己,如果三郎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要矜持,不可面露喜色。奔波一夜,腿脚略疲,于是,谢怜随便找个摊子坐了,弄了碗不要钱的茶水来喝。 喝着喝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沖他喊:「谢怜!」 谢怜立刻放下了茶碗。 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大街上直唿他的名字?要知道,就算是皇族中人,也鲜有如此不敬的,谁不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唤他一声太子殿下? 回头一看,那人居然是个平民,提着一只大木箱子,大步走来,喊道:「等等!快等等!你忘了谢怜了!把他也带上!」 原来不是唤他,只是有个人和他同名。谢怜却更奇怪了。虽然他并不在意避名讳什么的,却也讶异,居然有人敢和他取一模一样的名。 马上他就知道了,那人说的「谢怜」并不是人。 谢怜附近还坐着一个汉子,抱着箱子那人走到那汉子旁边坐下了,拍了拍木箱,道:「我把谢怜带来了。记得今天就给你家中供的那位送去!可别不信这个邪,这两位不摆在一起,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那是那是。我自然晓得……」 谢怜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请问……」 那两人齐齐转头望他。谢怜道:「恕在下冒昧了。请问,这箱子里的是?」 那人道:「我不是说了吗?里面是谢怜啊。」 谢怜不解:「可是……谢怜不是太子殿下吗?」 那两人仿佛觉得好笑,道:「没谁说他不是太子啊,本来就是。你看!」说着,把那箱子揭开了。 谢怜的眼睛睁大了。那木箱,居然是一个小神龛,神龛内供着一尊灰扑扑的神像,乃是个背斗笠的白衣道人。 他并不认识。 「……」谢怜完全无法理解,道,「你们是说,这尊神像就是仙乐太子,谢怜吗?」 「不然呢?」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了,一半是看他这个稀奇的:「你这年轻人真奇怪,看起来还是位道长呢,如何连这么简单的事也不知道?」 一半是看这尊「神像」的:「哇!这尊破烂仙人雕的不错嘛!够丧的。」 「是啊丧里丧气的,一看就觉得是一副倒霉相呢!」 「好好好!现在看上去越难看,等那位帮他破开了就越好看,最多摆在一起八天就能见效了。」 「……」 谢怜茫然道:「破烂仙人?怎么又成了破烂仙人??」 众人道:「这位道长你真的好奇怪啊!谢怜本来就是个收破烂的呀!」 「……」 谢怜并不是很容易生气的人,此刻却微微有些着恼。 任谁听到别人嘲讽自己是个收破烂的,也不会有多高兴的,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沉声道:「诸位是对仙乐皇族有什么不满吗?就算有,你们这样侮辱太子,也不太合乎礼仪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笑他道:「说什么呢,合乎哪国的礼仪啊?仙乐国打八百多年前就灭了呀!」 …… 一个时辰后,谢怜走在大街上,还有些浑浑噩噩。 太可怕了。方才接收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可怕了。 「仙乐国怎么会灭?我父皇母后分明还活得好好的啊?而且怎么会是我灭的?我打了败仗?我灭了国?我还被贬两次?我成了一个收破烂的?」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 他想说服自己:「这些根本不是真的,一定是什么幕后黑手在搞鬼。」 可是,所有一切隐隐的不对劲,那些古怪的口音、古怪的装束和古怪的建筑,还有古怪的风信和慕情,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场噩梦,这里也不是什么幻境。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创造出这么庞大逼真的幻境。 真的已经过了八百年了。 怎么就过了八百年了? 怎么八百年后的他,变成这样了? 仙乐国灭了;父皇和母后死了;风信和慕情飞升了。他变成了一个收破烂的。 怎么会这样? 不会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怜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仿佛背后有无边无际的黑暗逼过来要将他吞噬。忽然,一道红影闪现,一个颀长的身影拦在他眼前,道:「道长,你上哪儿去了?可叫我一阵好找。」 正是三郎。他还是笑眯眯的,说着就要过来牵他,而谢怜一看到他便浑身寒毛倒竖,大喝道:「你不要过来!!!」 一喝即止。三郎身形一顿,神色不变,道:「怎么了?」 谢怜双拳紧握,冷冷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三郎道:「我以为,昨天我们已经谈的不错,不在意这些小问题了。」 谢怜道:「你骗我。」 沉默片刻,三郎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谢怜道:「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已经是……」八百年后了。 他本来不会这么迟才觉察到那些不对劲的,但这人一直刻意在瞒着他,把他迷得找不着北,否则,他怎么会过了一天才发现真相? 三郎朝他走了一步,道:「殿下。」 谢怜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喝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打你了!」 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谢怜害怕极了。 怕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面前这个亦仙亦邪的男人,而是这一整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他没有骄傲的荣光,没有忠心的下属,没有疼爱他的父母,没有自己的国家,没有爱戴他的信徒。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三郎却还是向他走了一步,道:「别怕,殿下。」 「……」 听到这一句,谢怜脸色变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零碎的片段里,那个在他耳边低语「别怕,殿下」的男人。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们的语气和声音,根本就一模一样! 谢怜气得发抖,道:「是你……真的是你……」 想到这人把自己骗得团团转,他还对他感激涕零,满心好感,一口一个叫他「哥哥」,谢怜便无法忍受地怒火上涌,一掌噼出,道:「你这个骗子!」 这一掌噼去,正正打中三郎胸口,谢怜还待再打一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了。 是他自己的身体,阻拦住了他! 谢怜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郎却抓住了他的手。谢怜一惊,随即一字一句道:「别碰我!你这个骗子,骗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 三郎却沉声道:「殿下,信我。」 谢怜怒道:「我不信!!!我!……」 可是,和被止住的攻击一样,后面的「不信」,怎么也喊不出口。 这个男人眼里的关切和痛是千真万确的。任谁看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都不会再怀疑他的真心。 仿佛要把谢怜和这个让他恐惧的陌生世界隔开一般,三郎终于把他揽进了怀里,唇在他发间轻吻着,柔声道:「别怕,殿下。已经过去了。殿下。你已经挺过来了。」 「……」 良久,谢怜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现在,抛开羞恼,仔细想想。梦里那些零碎的片段里,这个男人唿唤他的声音,一直是温柔至极,没有半分强迫。 至于他自己……虽然的确有求饶和啜泣,但他听得出来,并没有半分不愿意。只是他此前一直不愿意正视,所以也就没发现罢了。 谢怜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这个男人就忍不住想信赖他了。恐怕八百年后的他,和三郎的关系……并不简单。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自己的身体,任由自己顺着心意,把脸埋在三郎怀里,闷声道:「我们……」 三郎道:「嗯。」 沉默许久,谢怜喃喃道:「为什么……我突然把这八百年间的事都忘光了呢?」 三郎道:「是我不好。前天你深更半夜突然接到祈愿,走得太匆忙,我没帮你恢復法力,也没来得及告诉你被那妖怪咬中就会被他吞掉记忆。」 谢怜道:「那这根本就不是你不好,是我自己不小心。」 三郎道:「殿下永远不会不好。」 谢怜勉强笑了笑,又低落地道:「那,三郎,我怎么会……让仙乐灭国呢?」 他明明那么珍爱他的子民们,曾有雄心壮志让仙乐再延绵千年的。 三郎将他抱得更紧,笃定地道:「不是你的错。」 谢怜喃喃道:「我怎么会这么失败呢?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谁一开始不是想做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流芳千古。哪怕一百万个人里都未必有一个能真的达成所愿,谢怜却从来都不怀疑自己就是那百万分之一。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三郎不让他发现现在已经是八百年后的原因。 三郎道:「你没有失败。」 谢怜摇了摇头,道:「可是我没有信徒了。」 三郎道:「你有的。」 谢怜想起来就伤心,道:「我是破烂仙人,是个收破烂的,根本没人当我的信徒,也没人把我当神啊。谁会尊重一个收破烂的神仙啊?」 这和他的梦想根本不一样啊。 三郎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有一个信徒。」 谢怜抬起脸,三郎对他微笑道:「殿下,我说过你很快就会见到花城的。现在,你见到了。」 「……」 谢怜抬起头,凝望着他的脸庞,略带迷惘地道:「三郎,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花城道:「从很早很早以前,当你还没有飞升的时候。」 谢怜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花城又道:「殿下,也许现在的你,会觉得八百年后的你很失败,也许你会失望,无法接受,但请你相信我,不是这样的。」 他那一只明亮的左眼凝视着谢怜,目中光采和声音一般的低柔。 他道:「你救了我。我一直看着你。 「这世上有无数人比你『成功』,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像你一样救我,也没有一个能做到你做到的那些事—— 「你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少勇气,才使我成为今日之我。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唯一的神明。」 谢怜道:「而你永远是我最忠诚的信徒。」 话音刚落,他便反应过来,方才这一句是他恍惚间下意识接的,仿佛在哪里听过这样珍重的诺言一般。花城却笑了,拿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道:「是。」 「……」 良久,谢怜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那只妖怪的不倒翁,道:「就是这只妖怪吞掉了我的记忆吗?」 花城接过那妖怪,道:「果然是殿下你把他新巢给端了。」 谢怜点点头,道:「要恢復记忆,就得从它这里下手对吧。」 那不倒翁在花城掌中,长大了嘴,口中飞出几点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围绕着谢怜飞舞。花城道:「捉住它们,就可以拿回殿下这八百年的记忆了。」 谢怜听了,向它们伸出手去。然而,即将触碰到时,却又止住了动作。 恢復这八百年的记忆,就仿佛要再一次穿越八百年,再一次歷经所有一切,那些百剑穿心的痛苦,一败涂地的耻辱,无能为力的愤怒。 虽然他知道那其实只是一瞬间,可指尖还是微微颤抖。 花城站在他身后,让他仿佛背靠着一堵坚实的墙壁。他听到花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要害怕,殿下。」 谢怜微微侧首,花城搂住了他的腰,道:「信我。无论多久,我会一直都等着你。你还会再遇到我的。」 是啊。还是会遇到的。 于是,谢怜向着那些光点伸出了手。 点点星芒融入他指尖,他感觉眼前十分明亮,仿佛有什么灼热的事物正在靠近。在那亮光到来之前,谢怜道:「我很高兴,遇见了你。」 这一句后,点点光芒便融入了他的身体,消失了。谢怜缓缓向前倒去,被花城接住。 好一阵,谢怜才悠悠转醒。一睁开眼,花城便低声道:「哥哥?」 谢怜慢慢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伸出了手,抚上花城的脸,道:「……又遇到你啦。」 花城也笑了,道:「我说了,信我。」 谢怜嘆道:「我们这算是,又等了彼此一轮八百年吗?」 花城道:「不是说了吗,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你的。不过……」 他将谢怜拉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花城握紧了他的手,笑道:「我现在可是一点儿也不想再分开片刻了。」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八百年前,十七岁的天之骄子谢怜还不知道,在未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天命给了他两扇门。神武道惊鸿一瞥,一念桥逢魔遇仙。他全都打开了。 在那之后,他将在无力回天的狂澜中孤身一人,挣扎着渡过漫长的煎熬岁月。痛苦,愤怒,失望,憎恨,绝望,癫狂。心如死灰。 然后死灰復燃。 但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 「哥哥,欢迎回来。」 「嗯……」 「看,我说你还会遇到我的,我没骗你吧。」 谢怜瞄了花城一眼,道:「是吗?」 花城微笑道:「当然,我何曾骗过殿下?哥哥我……」 「……」 「……」 谢怜把手伸进花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念道:「『承蒙三郎哥哥照顾,怜无以为报,愿略尽绵薄之力,为哥哥排忧解难,暂离。三郎哥哥莫要担心,怜去去便回。』」 花城挑起一边眉,负手不语。谢怜念完了,学他的样子挑眉道:「三郎哥哥,好哥哥。你可真是好啊。」 花城哈哈一笑,道:「我好不好,哥哥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谢怜的脸微微一红,含煳道:「……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总之,你这两天太过分了,反省一下。」 花城严肃地道:「哥哥,你可不能这样。我这两天可是一直以礼相待,忍得好生辛苦。」 谢怜道:「你哪有以礼相待,你明明……明明就……」明明就耍他耍的很开心。想到这两天变成天真烂漫、傻里傻气、娇生惯养的十七岁的小笨蛋,给花城翻来覆去地玩弄,谢怜现在又把过程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无法直视自己,不禁呻吟一声,捂住额头。花城则一本正经地道:「真的。就算被哥哥骂了是卑劣无耻下流的混蛋,三郎也无怨无悔。」 「……」 「哥哥不高兴的话,还可以再骂我的。三郎没关系。」 谢怜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捂着额头悄悄熘走了,花城一侧首,人没了影,道:「哥哥?别跑,好吧,我的错,哥哥!」 不要再叫哥哥啦! 250|鬼王的床边故事 花城生病了。 虽然只是一点小病, 但原来鬼王也会生病, 这实在是很神奇。 所以,当谢怜回到千灯观,照例去检查花城练习的字帖、却看到面色微红的他时,大是担忧。 把花城按到神台上后——不错,他俩成天就在这宽敞的神台上打滚, 反正也没放神像, 谢怜探出一手, 试了他面颊和额头,越发忧心:「好烫啊。」 花城笑道:「见了哥哥自然烫。哥哥再碰就更烫了。」 谢怜先是一愣, 赶紧努力假装自己自己脸是给他气红的, 道:「生了病嘴巴还这么不老实。」 花城无辜地道:「我说什么了吗?我老实得很。哥哥,别担心了, 一点小事, 无碍。」 但谢怜听得出来,他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眉宇间也微显倦色,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这几天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好了。」 说完, 他就把练字的笔墨纸砚都拿到了神台边, 花城拍拍身边,道:「哥哥不上台来陪我么?」 一上台还下的来么,这几天就别想休息了, 谢怜婉言道:「不了,我三郎太过操劳了。」 花城笑道:「哪里,若是哥哥,三郎怎惧操劳?」 谢怜不跟他闹,专心致志写起了字帖。花城翻了个身,一手托腮,盯着他的脸看。 无论多少次,谢怜都会被他这种目光看红了脸,颇不自在地道:「……三郎,看字帖,不是看我。」 花城嘆道:「哥哥,实不相瞒,我一瞧见这玩意儿就头疼,但是是哥哥写的,又捨不得不看,我这病说不定就是字帖看多了得的。」 谢怜道:「哪有这种病。」 花城嘻嘻地道:「不如看哥哥,哥哥比字帖好看多了,说不定多看两眼我就好了。」 谢怜无奈又好笑,搁了笔,摇了摇头道:「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乱讲了……嘴上没个正形。好啦知道了,听你的,不看帖子了,那做什么呢?」 花城道:「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你这样陪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好了。」 谢怜再一次摸摸他的额头。这人虽是一张俊美男子的面容,现在却这样撒娇,让他想到了冬天里窝在暖被窝里、探出红扑扑的脸蛋的小孩子,心中甚是爱怜。想了想,他道:「这样,恰好,我今天收到一个东西。」 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样事物,道:「这是我今天收来的人家不要的旧书,正准备读读看。我念故事给你听吧。」 他手里的是一本很久的小册子,破破烂烂,书页泛黄,带着奇异的书香墨气,一定被人翻了无数遍。 花城却道:「不听。」 谢怜奇道:「为什么?」 花城懒懒地道:「反正也是编排来编排去的都是别的神官的故事,他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一清二楚,有什么好听的,还要劳哥哥特地念给我听?」 也对。毕竟花城可是掌握了三界诸多大能黑歷史的男人。花城道:「哥哥真要念,不如念点别的。比如,你自己的故事。」 谢怜笑了,道:「我的事,还有人比你更清楚、看得更多吗?」 花城道:「再多告诉我一些吧,我想听。听多少都不够。」 谢怜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细细为他理了颊边髮丝。无意中又扫了一眼,忽然奇道:「三郎,这里面好像真的写了你和我啊。」 「是么?」 谢怜又翻了翻那册子,道:「真的。写了好多红衣大鬼王和破烂仙人呢。这就是你和我吧?」 花城也来了兴致,道:「哦?写的什么?」 谢怜也很好奇民间百姓会怎么编排他和花城,于是他打开那本故事集子,给花城念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爱穿红衣的大鬼王。虽然大鬼王极为厉害,还坐拥几座金山银山,但他却很不快乐。因为他十分寂寞,很想念自己的妻子……」 「……」 谢怜「噗」的笑出声,有点念不下去了,道:「寂寞鬼王空巢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城挑眉道:「也没说错。那时候哥哥不在,我是很寂寞。」 谢怜脸一热,继续念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爱穿红衣的大鬼王。虽然大鬼王极为厉害,还坐拥几座金山银山,有花不完的钱,但他却很不快乐。因为他十分寂寞,很想念自己的妻子。 但他等了几百年也没有等到他的心爱之人,于是便去请教一位算命十分厉害的老仙人,我的妻子在哪里? 老仙人告诉他:「你和等的那个人会重逢在一座山上。你的妻子会穿着嫁衣、乘着花轿来嫁给你。」 大鬼王决心一定要找到他的妻子,便到了那座山上,耐心等待。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位破烂仙人。 破烂仙人是收破烂的,所以他是神官里最穷的,比很多凡人还穷。 但是他虽然很穷,却很善良。有一天,仙人收破烂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姑娘在路边哭,便问:「姑娘,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啊?」 姑娘边哭边道:「我要嫁人了,可是送亲那天要翻过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个鬼新郎,专门抢夺过路的新娘,只有几个被救了出来,我会被抢走杀掉的!」 破烂仙人十分同情,也决心为民除害,便决定代替姑娘出嫁,杀掉那只怪物。 破烂仙人有两个好朋友,因为一个暴躁,一个小气,所以分别是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他们一边殴打对方一边告诉他:「那个鬼新郎是一位大鬼王,脾气很坏,还很狡猾,最讨厌神仙,如果你去抓他,一定会被吃掉!」 但是仙人一定要去,于是,他们给仙人做了一顶轿子。到了出嫁那天,仙人穿着从风师娘娘那里借来的漂亮嫁衣,假扮成新娘子坐进了花轿,被两个一路都在互殴的朋友抬上了山。 黑漆漆的夜里,妖风大作,花轿抬到山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仙人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接他的新郎。 撩起盖头一看,仙人惊奇地发现,大鬼王竟然是个极为俊美的少年。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个少年新郎十分有礼貌,看起来教养很好,温柔体贴。既没有褪下人皮露出青面獠牙的真面目,也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根本不像是那传说中恐怖的大鬼王。 这座山很大,大鬼王把仙人带到了他的洞府,对他道:「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的爱妻了。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可随意到处看。但是记住,后山有两座屋子,一定不要去。」 仙人便问:「为什么呢?」 鬼王新郎答道:「那是我的秘密,你不必知道。不过,就算你想去也去不了,因为那两座屋子前都设了屏障,必须有我身上的东西才能穿过那道屏障。」 仙人继续问:「什么东西?」 鬼王答道:「一个屋子里藏了骯脏的废物,要用我身上碰得到、而且很多的东西才能打开;一座屋子里面藏了厉害的法宝,要用我身上摸不到、但是很烫的东西才能打开。」 仙人当然没有听他的话。虽然他在大鬼王面前假装很乖巧的样子,但大鬼王一走,他就飞檐走壁,悄悄去了后山。果然,他听到从那个藏了骯脏废物的屋子里传来恐怖的嚎叫声和唿救声。 仙人怀疑那些失踪的新娘就关在这里,于是,他决定偷走大鬼王身上的一样东西,打开神秘的屋子。 但是,要偷走什么东西呢? 大鬼王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有时披散着,有时歪歪束起来。仙人想出的第一个办法,是每天偷走他几根头髮,便问:「请问,我们可以住在同一间屋子吗?」 他的新郎很有礼貌地道:「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就这样,他们住进了同一个房间。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仙人却不让新郎脱他的衣服,大鬼王便也颇有风度地不碰他。 可是,仙人很快发现,他的新郎一根头髮也不掉。无论每天无论早上起来帮他梳头,还是晚上睡觉,枕头、床上、地上、梳子上都见不到一根头髮! 这下可伤脑筋了。仙人拿了一把剑,想趁大鬼王睡觉时偷偷割一缕头髮下来。但大鬼王十分警惕,他一靠近立刻睁开双眼。仙人被他抓了个正着,也很镇定。为了让大鬼王不怀疑自己,立即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髮送给了他。 大鬼王收下之后很高兴。 很快,机智的仙人又想到了别的办法。他对大鬼王道:「请问,我可以亲一亲你吗?」 他的新郎欣然道:「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于是,仙人主动抱住了鬼新郎,用力亲了他很久,终于尝到了一点点鬼新郎的味道,赶紧闭上嘴跑到后山。 可是到了才发现,这样还是不行。因为要很多很多的东西,但是他得到的不够多。他还是进不去,只能把头伸进屋子里,身体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破烂仙人有点沮丧。他本来以为要偷走鬼王身上的一样东西很简单,没想到如此艰辛。 他想到了好朋友风师娘娘,于是去拜访风水庙,问道:「还要怎么样才能从大鬼王身上得到一样碰得到、而且很多的东西?」 风师娘娘道:「呔!太简单了,你化个女相,跟他洞房不就有了!」 破烂仙人赶紧摇头。他修习的仙法有一个规定,一旦破身,便会法力大损,这个办法怎么行? 这时,水师大人回来了,刚好听到娘娘这句,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怎可说如此伤风败俗之话!」 水师大人一生气就会用钱把人砸死,破烂仙人赶紧跑了。跑着跑着,他又想到了另外两个好朋友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便去找他们问怎么办。 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又在互殴,一边互殴一边告诉他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因为太多人被抓走了,神官们马上要攻打这座山,捉拿这只大鬼王了! 仙人吃了一惊,忧心起来。因为经过许多日的相处,他现在觉得这少年鬼王不会做那么坏的事,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后山关着的不是那些新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因为破烂仙人很穷,也就没有地位,没有人听他的。仙人很着急,再不查明真相,也许大鬼王就要被神官们围攻了。 没有办法,仙人只好跑回去问大鬼王:「请问,你可以和我洞房吗?」 他的新郎笑眯眯地道:「啊,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于是,破烂仙人便和大鬼王洞房了。 途中,仙人生怕大鬼王不把很多很重要的东西留给他,便紧紧抱住他叫道:「你可以全都给我吗?可以多给几次吗?」 他的新郎温柔体贴地道:「如果你想要。」 仙人答道:「我想要……」 于是,机智的仙人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大鬼王身上碰得到、又很多很多的东西。 第二天,仙人带着花了一晚上从大鬼王那里求来的东西来到了藏了骯脏废物的屋子,这一次,终于进去了。 一打开屋子,仙人发现,里面扔着许多蓬头垢面的尸体,有的已经化为了白骨! 这些尸体都身穿喜服,恐怕就是失踪的新娘们了。希望落空,仙人震惊又难过。一回头,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大鬼王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 仙人大惊。他想起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告诉他,大鬼王非常狡猾,而且非常讨厌神仙。现在他没有法力了,难道大鬼王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只是一直在骗他? 仙人又气又伤心,拔腿就跑,越跑越快。谁知却没跑出去,原来,他跑得太快,大鬼王给他的东西落了下来,又被屋子前的屏障拦住了。 大鬼王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仙人,终于说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大鬼王并没有抓人吃人,他只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命定之人。有一天,一列送亲的队伍无意间冲撞了正在山里散步的他,队伍里的新郎吓得自己逃走,抛下了哭哭啼啼的新娘坐在原地。 大鬼王并不想找麻烦,新娘说她不想嫁给那种男人了,便没有回去,一个人走了。后来又遇到了几次同样的事,鬼王干脆在此一边等待,一边考验新人。如果新郎敢在妖魔鬼怪们前挺身保护自己的新娘,他便不为难,让他们回去。而如果有恶毒的新郎把自己的新娘推到妖怪们口里争取逃跑时间,便会被他抓来关进这屋子。 因为这些人都心术不正,往往会自相残杀,最后化为一具白骨。仙人看到的就是他们的尸体。他们的新娘们则是有的回家了,有的和情郎一起逃到远方,浪迹天涯,或安身立家了。 大鬼王道:「我等了你几百年呀,哥哥,终于等到你了。」 两人这才解除误会,抱在了一起。为了离开屋子,大鬼王又给了仙人很多很多他的东西。谁知,忽然,天上轰隆隆作响。原来,神官们忌惮大鬼王许久,抓住这次机会,终于开始对他发动攻击了! 破烂仙人冲出去一轮暴打,打退了一圈神官。但整座山都被神官们轰塌了,把大鬼王压在了山下。 山太高了,仙人生怕压到了大鬼王,拼命用肩膀扛住。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一座神秘的屋子没有打开,这个屋子里藏了厉害的法宝,一定可以把大山推翻,于是他冲进了山洞。一进去就惊喜地发现,大鬼王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而且更强了! 两人破山而出,一起把来捣乱的神官们打跑了。最后,并肩坐在山顶上看神官们逃跑时留下的云霞和星星。 仙人问:「你不是说,藏了骯脏废物的屋子需要你身上碰得到、又很多的东西打开,但藏了法宝的屋子需要你身上摸不到、但是很热很烫的东西才能打开吗?」 鬼王笑眯眯地道:「是呀。那样东西,哥哥不是早就拿到了吗?」 仙人知道了。那样东西,就是鬼王爱他的热烈的心。 于是,破烂仙人与大鬼王又一起高高兴兴地去洞房了,他们再也没有分开。 「……」 「……」 故事念完了,谢怜还是懵的,道:「这写的都是什么?这个故事编的太过了吧?不不不,这……」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能叫个故事吗??? 而花城已经笑倒在榻上。谢怜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对啊!这个故事的原型是什么?与君山那件事吗?那事才不是这样的呢……完全扭曲了啊?而且,这种故事给小孩子看真的可以吗?不太合适吧。谁写的啊???还有这些看起来很眼熟但又有点微妙不对的人物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这册子上的故事虽然乍看都一派天真烂漫之态,仿佛是给小儿的睡前读物,内里却十分过火,这比单纯的火辣劲爆更令人难以直视。可是读到结尾,又有一种诡异的感动,另谢怜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花城道:「嗯?也没有完全扭曲。至少有几点是对的。比如,我的确唤哥哥为『哥哥』,再比如,与君山的确是我去接了哥哥的花轿,再如比,哥哥在洞房那晚,的确……」 谢怜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已经修得脸皮够厚了,谁知在花城面前还是常常脸涨得发粉,道:「是怎样连这种事情也会知道啊!……而且、而且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一样是对的啊……」 虽然知道很多瞎编的民间故事和原型差了十万八千里,经过无数次加工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但亲眼所见还是震惊得无以復加。中间有好几次他都羞耻得念不下去了,却被花城强逼着继续读给他听,真想打人,偏生又打不下手。花城还一脸见怪不怪,道:「定然是有知情人漏了一星半点出去,被人一番编排,两分附会,再三臆测所成的吧。」 谢怜把那本故事集一丢,道:「不要看这种乱七八糟的闲书了,好好休息。」 花城却抚掌要求道:「写得好,有才。我听了哥哥念这故事感觉精神百倍。哥哥再念一个吧。」 断然拒绝:「不要了。」 「哥哥,我头疼。」 「这……」 「哥哥。」 「……好吧。」 花城也是难得小病一场,谢怜平时就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这个时候怎么还抵挡得住? 饶是再羞耻,也只得按捺了,重新捡起那本黄黄的小册子,躺到花城身边,被他揽了腰,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英俊年少的太子殿下在深山里修行,有一天夜里,他遇到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251|哎呀!万神窟 笑着将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的花城从身上推了下去, 热意情潮尚未褪去, 谢怜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道:「对了,三郎,万神窟……」 花城的手臂又搭上了他的胸口,一边不知在玩弄些什么, 一边懒洋洋地道:「嗯?万神窟怎么了。」 谢怜道:「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铜炉爆发,万神窟里那么多神像会不会有事?」 若是如此, 那便太可惜了。毕竟那里面每一尊神像都是花城的心血之作, 他都很喜欢。花城道:「不会。我早就设了界,哪怕是整个铜炉都塌了那石窟也不会有事。」 谢怜兴头上来了, 道:「是吗?太好了, 那一定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花城似乎凝滞了片刻, 但随即便笑道:「好啊。哥哥想看便去看,有什么不可以?」 谢怜兴致更高, 道:「那就明天吧。反正铜炉已经开放了,随时可以进去。」 花城挑起一边眉, 道:「明天吗?好吧。」 他没表示反对, 也不多说,但下一刻,又翻了上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 后半夜的花城折腾他越发狠了,没过两轮,谢怜便被逼喊了哥哥救命,然后迷迷煳煳昏睡过去。 原本是可以一觉安安稳稳睡到天明的,但过了一个时辰不到,谢怜沉睡中感觉身旁一轻,睁开双眼一瞄,人已不见了。 谢怜一怔,睡意尽散,一下子坐了起来。 随便清理了一下,他慢吞吞下了榻,推门出去,心道:「三郎去哪儿了?」 睡到半夜忽然失踪,这可是头一遭。他在极乐坊绕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想起极乐坊内有一间屋子是传送所用,过去一看,果然,那屋子的门被人打开过。 他记得上次门上的阵法不是这么画的。而此刻,门上新阵的硃砂还尚未干。谢怜不假思索便推门进去。再出来时,门外已不是极乐坊,而是漆黑一片。 谢怜关了门,托起一团掌心焰,照亮四周。看到眼前的景色,他不禁一愣。 这缩地千里阵通往的地方,竟然是一个阴森森的巨大石窟。 万神窟! 花城为何深更半夜一个人来万神窟?他们不是约好了明天一起来吗?为何他今晚就先来了? 摇了摇头,托着那一点火焰,谢怜在阴凉凉的石窟内缓缓走动起来。 足音森森迴荡,那些神像上遮面的轻纱都被取了下来,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有无数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沉默着,想想这画面,还有些可怖。谢怜路过一间石窟,随眼一扫,窟中是一尊太子悦神像,眉目温好,拈花扶剑而立,身姿优美。 这里的神像多则千尊,少则百尊,不知耗费了怎样漫长的时光和倾力的心血才雕刻而成的,又不知在黑暗中沉默了多少岁月。 想到这里,谢怜嘆了口气,面对着那石像,微微俯首,喃喃道:「很寂寞吧。」 是说雕神像之人,也是说神像。 那尊太子悦神像点了点头。 谢怜:「……」 这可太吓人了。 梗了一会儿,谢怜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原来如此,多半是因为他刚刚才补充过法力,此刻浑身上下气场充沛至极,站在这里影响了这些神像,才让它也活动了起来。 谢怜赶紧收敛法力,但已经迟了,那尊太子悦神像已经迈开了步子。因为谢怜多到要溢出的法力感染了它,却又没有认真操控它,它动起来有些笨拙,「咚」的摔了一跤。 谢怜赶紧把它扶起来,道:「小心!」 那神像由他扶起,面带微笑不变,还微微昂首,一脸高贵骄矜之态,向他点头表示了感谢。见它如此骄态,谢怜不免好笑,忍了,道:「你看到花城了吗?」 神像可以发出简单的声音,但无法说话,除非是专司言语的舌灿莲花之神。那太子悦神像听他发问,露出一点困惑之色,仿佛不知他在说谁。谢怜瞭然,这时候的他还不认识花城呢。于是他改口问道:「那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 那神像这才展露笑容,又矜持地点了点头。谢怜道:「你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吗?」 这么大的石窟,他又不熟,唯恐迷路。那神像略一沉吟,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谢怜道:「多谢太子殿下。」 走出了一段路,他回头,那尊太子悦神像已经迅速掌控了如何走路的要领,还在原地舞起了剑,身姿翩翩,仿佛置身于万众瞩目的上元祭天游之上。 可惜,无人欣赏。 没过多久,谢怜又遇到了分岔路口。理所当然地,他又准备向自己的神像求助,走进了最近的石窟。一进去就看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抱着酒罈勐灌。 谢怜:「……」 他一下子上去把那酒夺了,道:「别喝了!」 那神像也是他,只是容颜微微清减,一身朴素白衣奢华不再。酒罈被谢怜夺走,它想抢,迷迷煳煳的又抢不过,气得直打转,突然抱着谢怜呜呜哭了起来。 谢怜目瞪口呆,道:「你也用不着哭啊……」 那神像哭得更厉害了,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委屈,酒也不抢了,就抱着他不撒手。谢怜不知道自己喝醉的时候怎么这样缠人,只好也抱着它,轻轻抚着它的背嵴,安慰道:「好了,好了……」 再看看,手里的「酒罈」也并没有酒,还给它也无所谓,便道:「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他往哪里走了?」 那神像给他指了一条路,谢怜便把酒罈还给它了,继续向前走去。那神像不哭了,抱着酒罈坐在地上,又发起了呆。 谢怜回头看它,嘆了口气,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阵,他听到嘎吱嘎吱之声,仿佛铁链摩擦,来到一座空旷石窟之前。 那石窟从穹顶垂下来一座鞦韆,鞦韆上坐着一尊神像,神采飞扬,满是少年气,一身皇极观的弟子道服,约莫是十六七的他,抓着鞦韆的链子,努力想让它盪起来。但因为它自己就坐在鞦韆上,怎么也盪不起来,于是显露一脸烦恼。见状,谢怜便上去帮它推了两下。 鞦韆终于飞起来了,那道服装束的少年神像这才高兴了。谢怜趁机问道:「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他往哪里走了?」 那少年神像一手抓着鞦韆,另一手指了一个方向。谢怜又推了他两下,道:「再见啦。」 可那鞦韆盪了十几回,便缓缓停下了。再没人推它,那少年神像呆呆坐着,又露出了烦恼的神情。 走了许久,谢怜估摸着:「也该到了吧?」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压抑又痛苦的细小声音,不禁一愣:「什么声音?……喘息?」 那声音,是从前方一座石窟传来的。谢怜走进去一看,石窟内摆着一张石台,台上,像是躺着一尊横卧神像,一张白纱从头遮到脚,垂下地面。纱下身影绰绰,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辗转反侧,似乎有什么人正在下面饱受折磨,艰难挣扎。 「……」 谢怜正要上去拉下那白纱,忽然,一只手从背后覆上了他双眼。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嘆道:「哥哥。」 谢怜笑了一声,温声道:「三郎,你以为不给我看,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了吗?」 良久,花城又是一声嘆,道:「哥哥,我错了。」 谢怜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回头道:「温柔乡?」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形颀长的红衣男子,果然是花城。 他被抓个正着,一手扶额,终于承认了:「……是。」 难怪了。果然如此,难怪花城一直不肯让他看。谢怜道:「你今晚过来,是想事先来把这神像藏起来的吧。」 花城目光看向别处,道:「是。」 谢怜哭笑不得。就这么不敢让他看见这尊神像吗? 他道:「为何要藏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就是了……」 那棘手的问题就是,谢怜来了之后,无意间导致所有的神像都能动了。 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对这尊特殊的神像来说,就很痛苦了。因为,这纱下的神像,雕的是十七岁在荒山洞穴里,中了温柔乡的那个谢怜。 别的神像,要么在舞剑,要么在喝酒,要么在盪鞦韆,干什么的都行,只有它很倒霉,它中了那害死人的花妖之毒。这就导致它「活」过来之后,要饱受这欲毒的折磨。 那纱下传来的喘息痛苦难耐,谢怜听得于心不忍,又想起那惊心动魄又刻骨旖旎的一夜,道:「……这也太可怜了。若我现在离开的话,它会还原成石像吗?」 那样就不必受这折磨了。花城却道:「恐怕不能。毕竟,哥哥现在差不多是法力最强的时候,整个万神窟里的神像都被你影响了。就算你离开,它们也会持续发作许久。」 那可太痛苦了。谢怜道:「那……还有办法吗?」 花城永远是有办法的,微一点头,道:「方才我就是在处理这个。哥哥随我来。」 他引谢怜进入另一间石窟。一进去,谢怜便微微睁大了眼。只见那石窟中立着一尊男子石像,身形长挑,眉目俊美,嘴角微挑,右眼戴着一只眼罩,和他身前带路的红衣男子几乎一模一样。 竟是一尊鬼王像! 谢怜道:「这是……」 花城道:「这是方才我发现情况不对后匆匆雕成的。许多年没动,手生了些。哥哥看看,可还像?」 谢怜仔细端详它一阵,道:「很像!不过……」 花城道:「不过……如何?」 谢怜莞尔,道:「不如你本尊好看。」 花城也笑了。 紧接着,谢怜又道:「所以,三郎你说的办法,就是……」 就是让这尊鬼王像,给中了温柔乡的神像「解毒」吗? 沉默片刻,花城敛了笑意,正了颜色,盯着谢怜的脸,道:「是。」 谢怜先还没注意到他神色里略带的谨慎,心道:「这法子也太……」 虽说的确是治本之法,立竿见影,但想想都觉得荒诞旖艷得很——说穿了,不就是用一尊鬼王像去破自己少年神像的身、从而抑制欲毒么? 真是连说说都觉得难以启齿! 他尚且不知该如何应答,花城却忽然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谢怜一怔,忙去拉他,道:「三郎?」这是做什么? 花城沉声道:「殿下,是我不敬了。」 谢怜拉不起他,便也跟着蹲下了,不解道:「你有何不敬?」 花城却凝视着他,轻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请相信我,今日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虽是亲手雕了这尊神像,但,从未曾对殿下的神像有分毫亵渎不敬。若是殿下觉得这法子不妥,我再另寻他法。」 谢怜总算明白花城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了。 归根结底,对于自己私下雕了这么多尊谢怜神像的事,花城始终担心谢怜会觉得他唐突冒犯,行为诡异。眼下又提出这么个法子,恐怕更担心谢怜会觉得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心思不敬。 谢怜笑着嘆了口气,双手拉住花城,终于将他从地上拉起,道:「我当然相信你。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很敬重我的。」 不过,「从未曾有分毫亵渎」,这个就不好说了。毕竟如果算得严格一点,打自花城化蝶归来后,他隔三差五就要在千灯观「亵渎」一番神明,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我觉得这法子……没什么不好的。很好,很好。」 可是,想到这法子的实质是什么,脸又微微发热,觉得这话未免不矜持。而得了他应允的花城终于渐渐恢復自若。谢怜将手放到那鬼王像的肩头,道:「我来给这神像开个光?」 花城眨了眨眼,缓缓笑道:「哥哥若愿意,自是求之不得。」 谢怜点了点头。须臾,那神像轻轻挑了一下眉。见状,谢怜忍俊不禁,收回了手,道:「这样就太像了!」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石窟外慢吞吞走来了几个人影。居然有数尊神像好奇地围了过来,似乎是想仔细看看石窟内这尊和它们都截然不同的新神像。那尊鬼王像也看到了它们,眨了眨眼,一边眉挑得更高,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谢怜连哄带赶,好容易把那群自己的神像都推走了,谁知眼角一扫,忽然道:「温柔乡呢?」 他已经直接用这个来代指那尊倒霉的神像了。不知何时,石台上只剩下一袭白纱,而那尊温柔乡卧像居然不翼而飞! 谢怜心道糟糕,随后负手进来的花城也是眉峰一凛。谢怜道:「万神窟很大,一时半会儿应该跑不出去,快找吧!」 花城却道:「恐怕不是。哥哥你看。」 他指了指地面。谢怜绕过去一看,这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一个圆阵,是以极其强劲的指力直接在岩石上画出的。 缩地千里阵!这神像到底吸了他多少法力,居然可以徒手自己画缩地千里?!谢怜简直要当场倒地。 那神像可是中了温柔乡状态的他,万一逃出去冲撞了凡人的女子该如何是好?今后又会附会出怎样猎奇的传说??? 他道:「它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它能跑哪儿去?」 花城道:「哥哥别急,你先想想,如果是那时候的你中了温柔乡,最先想到要找的会是谁?」 这个倒不难想。谢怜原也并不太急,迅速冷静下来,道:「应该是去找……」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通灵杀来,谢怜措手不及举手应了,就听风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活见鬼了,刚才有个妖怪冒充你!」 ……果然!那时候,谢怜最得力的助手就是风信和慕情,出了这种事,自然是先找他们! 还好是先找风信而不是在大街上狂奔。谢怜松了口气,忙道:「不不!那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我。」 风信惊了:「什么意思???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难道那就是你本尊吗???不是吧!」 谢怜:「也不是!好吧,它现在怎么样了?你抓住它了吗?别让它跑了!」 风信却道:「晚了,已经跑了!」 谢怜道:「什么?这下糟了!」 风信:「是啊,这下糟了。赤身裸体的到处乱跑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谢怜:「等等,你说什么?赤身裸体?我……不是,它没穿衣服吗???」 风信道:「差不多吧!有穿,但也没多少,破破烂烂的像是被谁撕碎了。对了,那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的话到底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像是一尊神像……等等,神像?」他大骇道,「它该不会是从铜炉下面的那个地方跑出来的吧?你们在干什么???」 谢怜也不大记得中温柔乡那时他穿了多少衣服了,当时他难受得要命,可能迷迷煳煳间自己都撕了吧,道:「待会儿再解释!我马上上去!」 他这边说完,断了通灵便对花城道:「三郎,我们得去一趟新仙京!」 那边,花城已经把那新雕出来的鬼王像一收,收成一尊可立于掌心的小小神像,道:「好!」三两下画了个阵。不一会儿,二人便直接杀到了新仙京的南阳殿。一开门就看到风信,而他一对上花城,眼睛都圆了:「血雨探花?怎么你也来了?你上天来做什么?!」一个绝境鬼王,整天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盘,想上仙京就上仙京,也太不像话了! 花城没理他,侧耳听了片刻,道:「通报呢。上天庭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风信自然知道花城说的是什么通报,不就是「上天庭必须通报一整年血雨探花拯救诸天仙神的英勇事迹」的通报?他额头青筋暴起,道:「深更半夜的通报什么!大家也是要休息的,白天才会通报!」 花城这才「哦」了一声,大概是表示罢了不追究。谢怜道:「唉,随意吧!说重点,你看到的那个『我』呢?往哪儿跑了?」 风信指了个方向,道:「它往那儿跑了,我正准备去追,你们就上来了!」 谢怜心中忽然一股不详的预感,道:「我问一下,那个方向,该不会是……」 风信干脆利落地道:「玄真殿的方向。」 谢怜:「……」 花城沉声道:「走!」 两人人不敢耽误,匆匆杀来玄真殿,闯开大门就往里沖。冲进去一瞧,只见慕情坐在神台上,像是方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整个人都惊呆了。谢怜上去在他眼前挥挥手,道:「慕情?」 他看到谢怜,终于回过神了,但神色仍是震惊的,好半晌才道:「谢怜,你干什么?」 谢怜:「……我干什么?我……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慕情还瞪着眼,道:「你刚才大半夜的衣衫不整跑我殿里干什么???」 「……」花城眯了眯眼。谢怜道:「你说话不要这么让人误会!无论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反正那个肯定不是我!」 慕情捂住了半张脸,仿佛想把刚才看到的从眼睛里抠出来。他脸色铁青地道:「不是你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是那座石窟里的神像吧?你们搞什么,放那种有伤风化的神像深更半夜出去到处乱跑,你跟血雨探花不用这样玩儿吧?!」 花城嗤道:「关你什么事?」 慕情怒道:「什么叫关我什么事,这是我的殿!」 花城悠悠地道:「重建仙京,我也有份。」 「……」 实话,因为上天庭之前元气大伤,不少神官不得已偷偷向鬼市之主求助。算起来,这新仙京能建起来,还真少不了花城。谢怜道:「我们可不是在玩儿,这是个意外。它现在人呢?」 慕情道:「它抢了我这里一把剑,跑到……」 不消他说下去,谢怜便知该往哪里走了。玄真殿外一侧的花园里,传来了铛铛之声。同时,花城带着的那尊鬼王小像也自己掉了下去,一蹦一蹦的,朝着花园方向跳去。 谢怜立马沖了出去,果然,那尊温柔乡像,就站在花园里的假山之上! 那尊神像衣衫不整,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肩头、胸口,下衣也是若有若无,甚为暧昧。而神像面部塑造更是一绝,那张脸眉头紧蹙,仿佛能看到肌肤之上透出的红晕之色和薄汗连连,称一句鬼斧神工分毫不过。而眼下,它正拿着那把从玄真殿里抢来的剑,铛铛、铛铛!一下一下努力用剑刺自己,自然是想和谢怜当初一样,以自伤来解毒了。 但因为那铜炉里炼出的石头厉害,那剑居然怎么都刺不进去,反而弯折了。它好像绝望了,提起手掌,眼看着就要一掌拍得自己脑瓜粉碎了,谢怜连忙叫道:「冷静!冷静!」 那神像眼神迷迷濛蒙向他望来,谢怜飞身上去就是一掌,打得那神像跌下假山,躺在一个山洞里站不起来。而花城也闪到谢怜身边,丢了一个东西下去。 正是那尊鬼王像! 那尊鬼王像与其说是花城扔下去的,不如说是看到那尊少年神像后自己挣脱的,一脱离他手掌,便在空中恢復了原先修长的身形,落了下去,覆在那神像身上,下方传来一声惊喘。谢怜赶紧跳下假山,把闻声赶来的慕情往玄真殿里推,道:「来不及了!对不起,借宝地用一下!」 慕情震惊了:「你们刚才干了什么?」 谢怜道:「日后再解释,万分抱歉!」 花城慢条斯理地道:「有什么好抱歉的?这人多少次命都是你救的。」 慕情:「不你还是现在就说清楚吧。我好像看到你把一个你丢了下去,他把一个他丢了下去,我没看错吧?所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那假山里现在在发生什么?」 谢怜就差掐着他脖子往殿里拖了:「十万火急!真的慕情,不要过去!你这是何苦呢!」 慕情咆哮道:「谢怜!!!你们在我的殿里干什么?我操了,我真是操了!」 「那不是我们!这只是个意外,真的来不及了……还有你又串词啦!」 · 一个时辰后,那两尊神像终于把从谢怜和花城身上沾染到的法力耗得精干了。 进假山里看了一眼,谢怜便扶住了额头。 花城处理神像,谢怜则默默出去拦住了想过来看看到底怎么了的风信和慕情,真诚地道:「你们不会想看到的。」 风信本来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预感不妙,马上明智地败退了。慕情却无法释怀,脸色黑的仿佛陈年锅底,疯狂甩袖,疯狂喃喃道:「我简直没法相信……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居然会在我的殿里发生这种事!」然后幽魂一样地飘了出去,恐怕再也无法直视自己殿里这座假山了,谢怜十分怀疑,他之后会一掌噼了这里。 说实话,谢怜自己也不敢置信,居然会闹出这种啼笑皆非的意外,真不知该不该觉得丢人。回头看了看那两尊——不,现在应该说是「一座」神像了,他道:「它们……就这样吗?」 花城道:「就这样吧。反正也分不开了。」 谢怜捂住了脸。 哪有神官的神像是这种形态的!给人看见还得了?太不成体统了,真是岂有此理! 他呻吟道:「……三郎,把它们……藏好。不要给人看见了。」 花城笑道:「这个自然。哥哥放心。」 把那两尊合二为一的神像带回了万神窟,终于归位,谢怜抹了一把汗。 而万神窟内其他的谢怜的神像们再次好奇地围了过来,又被谢怜哄着推走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没办法,它们也只好离开了。虽然它们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座神像的最终形态,但它们一边走一边回头,好像很羡慕那一尊温柔乡的「谢怜」终于有了一个「伙伴」。 温柔乡之毒是解了,可其他的神像却还是缺了一份圆满。太子悦神无人赏,醉倒无人扶,鞦韆无人送…… 谢怜不免贪心,心道:「要是每一个谢怜都能有一个花城就好了。」 谁知,花城也说了同样的话:「哥哥不觉得,每一位殿下都有一个三郎会比较好吗?」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留在万神窟,大展身手。 不一会儿,谢怜便亲眼见证了花城将一块笨重的大石变为一尊灵巧精緻石像的全程。那技艺无法形容,因为根本快到看不清花城是怎么动手的,想来,花城早便将技法融于术法之中,他便只剩下赞嘆了。 总之,花城一转身,便从满地碎石里提出了一个新雕出来的小朋友,头髮乱糟,衣衫褴褛,脸缠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双手掌心捧着什么东西不放开。谢怜把手放在那小朋友头上,给它开了光,而花城给了它一点儿法力。少顷,它便眨了眨眼,转头四下张望起来。望到有个人拎着自己衣服后领,它狠狠一脚踢去。 花城像是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干,轻松避过,把它提在手里,任它挣扎乱踢。谢怜没料到这小花城如此悍性,失笑道:「嗳,好兇啊!」 花城啧了一声,把它丢开了。那小朋友被他丢得摔得「咚」的一声趴在地上,很快便爬起,目露凶光盯着花城。谢怜担心摔重了,对它伸手道:「三郎你丢太狠啦!当心把它摔坏了。」真要算的话,这小朋友应该才刚出生呢! 花城却无所谓地道:「无所谓,他生命力顽强得很。」 那小朋友对着花城兇恶无比,对谢怜倒是很友好,见谢怜对他招手,正要走过去,这时,不远处的那尊太子悦神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了下来,望向这边。 那小朋友一看到那尊太子悦神像就愣住了,露在绷带外的一只眼睛睁得大大,咚咚咚地奔了过去,似乎想抓住他、扑到他的衣摆上,却又不敢靠近,脏了天神的袍子,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对他伸出了手,打开之前死死不放的掌心。 原来,他掌心里藏的,是一朵小花。 那太子悦神像收了花,微微一笑,伸出一手,主动把他抱了起来,两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地走了。看起来,一个终于找到了能欣赏他舞剑的人,一个终于找到了能为之献花的人。 谢怜看着,颇为欣慰,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道:「三郎,等你都雕完了,这万神窟岂不是有许许多多尊你的神像和我的神像了?它们彼此会认错吗?毕竟有许多都长得一样。」 花城却笑吟吟地道:「不会的。」 「为什么?」 花城又说了一遍,道:「不会的。」 他抬眼看着谢怜,微微一笑,道:「就算『殿下』弄错了,『我』也不会弄错的。因为一个花城永远只会是一个殿下的信徒,只忠于一人。所以,永远不会。」 谢怜也凝视着他,脱口道:「我也不会弄错的。一个谢怜最忠诚的信徒,永远也只有一个,『我』会永远记得的。我……」 说完这句,他忽然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的他们,仿佛两个小朋友,和对方热切地约定「我最喜欢的永远是你,也只有你」。虽然诚挚,却很幼稚。 虽然幼稚,却很诚挚。 默然片刻,谢怜轻咳一声,道:「那……接下来就来帮盪鞦韆的太子殿下雕一个推鞦韆的鬼王阁下吧。」 没有人帮它推鞦韆,它看起来很寂寞和苦恼的样子。花城欣然道:「好啊。」 谢怜又道:「喝酒的那个呢?这个就有点伤脑筋了。它好像稀里煳涂的,还会哭。哎,这里神像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一个全部雕完?」 花城笑道:「怕什么?慢慢来,总会都遇到的。」 谢怜也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一定会遇到的。」 石窟内,那两尊原先各自独立的石像,此刻已经连为一体了。 他们紧紧相拥,凝望着彼此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和身体一般的缠绵不解,是真正的永不分离了。 252|鬼王的生辰 ● 近日, 一桩了不得的大事逼近了。 因为这件事, 鬼市鬼心惶惶。谢怜听说后也是一惊,和神神秘秘前来告知他的群鬼一样,揪心起来:「生辰?」 「正是!」 正是。鬼市之主花城,不知道多少岁的大寿就要来了! 谢怜措手不及,一阵莫名紧张, 道:「这, 这这这, 以往三郎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群鬼争先恐后、乱七八糟地答道:「很热闹嘎!」 「也没怎么过,就瞎闹一通吧……」 「但是城主他根本不理啊?」 听了这句, 谢怜道:「什么叫做不理?」 一鬼道:「就是城主他老人家, 从来都不过生辰的。」 「是噶,从来不管我们在他生辰这天做什么, 也从来不看一眼别人送的那些礼物嘎。每年就是咱们自个儿傻乐嘎。」 「城主他老人家贵人多忘事, 好像压根都不记得自己哪天生辰!」 谢怜想了想,立即打定主意。既然之前的生辰, 花城都不怎么当回事,那么这一回, 一定要想办法给他过得别出心裁、有趣一些,让他在那天能高高兴兴的。不然, 有他在的生辰, 岂不是和没有他在的生辰没什么两样吗? 首先,生辰礼物是一定要送的。谢怜陷入了沉思,该送什么好? 众鬼也都巴巴地看着他, 道:「谢道长,您是在想送城主什么东西吗?」 谢怜道:「嗯。说来惭愧,我……不太有把握,你们城主会喜欢什么东西。我怕万一我送的不合他意……」 猪屠夫道:「嗨,您瞎操什么心呢,其实只要是大伯公……谢道长你送的,我看咱们城主都会开心得不得了。」 「是啊。哪怕是送张废纸他也肯定会高兴的,大……谢道长送的,跟别人送的东西怎么会一样呢!」 谢怜干笑两声,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恋轻浮,不庄重诚挚,道:「不能这么说,选礼物一定是要用心的……诸位可有建议?」 怎么说,花城也在鬼市纵横多年,也许群鬼对他喜好会更了解一点,搞不好集思广益,他再动动脑筋,真能找到合适又别出心裁的礼物。果然,众鬼都道:「有有有!」 说着就有十几双鸡爪、猪蹄、触手等递过来一圈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些东西谢怜都没怎么见过,被包围其中,心道神奇。他随手拿起一只看上去甚为神秘雅致的青玉小瓶问道:「哦?这是什么?」 献瓶者道:「绝品迷情药!只要轻轻几滴,保管中毒者立刻天雷勾地火,为下药者神魂颠倒!而且不伤身体!」 「……」 谢怜正色道:「多谢建议。不过,情意发自本心,怎能以迷药操纵?大家今后还是不要用了。」 那献药的鬼诚惶诚恐道:「是是是,不用了,不用了。不过其实咱们平时也不怎么用,这不是谢道长你问送什么好嘛!」 谢怜哭笑不得,心想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要送迷情药,笑道:「我想,你们城主恐怕也用不着这种药吧。」 众鬼七八手脚把那鬼按下去了,都嚷道:「就是,城主想要谁,还用得着下药吗?真是的!」 谢怜暗想,这倒是大实话。比如他,根本用不着半点药,一看到花城,就差不多要神魂颠倒了,真真惭愧。 为了不让羞惭之心化为面上红云,他连忙拿起另一只盒子,打开道:「这里面又是什么?珍珠?灵丹?」 献宝的鬼道:「这是得子丸!」 「……」 谢怜根本不都不用问这丸是干什么的了,马上把盒子「啪」的一声关上,无奈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怎么净让他送花城这种不成体统的东西? 总之,一通乱议,谢怜也知道得不到什么有用建议了,叮嘱群鬼秘密筹备为鬼王贺生之事,给花城一个惊喜,自己下去,继续慢慢想了。 ● 兴许是他真太惦记这事儿了,以至于苦恼都写在了脸上,这日,他陪着花城练字时,正绞尽脑汁,忽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哥哥。」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侧首道:「什么?」 花城正凝视着他,放下笔,道:「莫非是我的错觉?哥哥似乎在忧虑什么。可否说出来,让三郎分忧解难?」 谢怜心一悬,立刻正色,警示道:「笔,不可放下。莫要偷懒,拿起来,继续。」 花城哈哈一笑,重新执了笔,悠悠嘆气道:「被发现了。」 见煳弄了过去,谢怜暗中松气。谁知,花城提笔写了两行,又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最近哥哥确实,有些反常。」 谢怜心又是一悬,面上仍佯作气定神闲:「哦?反常在何处?」 花城仔细端详他一阵,笑道:「似乎格外……千依百顺。」 谢怜微笑道:「我岂非一直如此?」 他实在苦思无果,决定铤而走险,先随口胡乱扯了些有的没的,最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三郎,问你一事。」 花城道:「嗯?何事?」 谢怜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之类的?」 花城道:「缺?哥哥是指什么?你缺什么吗?」 谢怜道:「哦,不是……我是说你。随便问问……」 可怜他不敢问得太直接,比如「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之类的,被花城察觉,只好拐弯抹角;但拐弯抹角,又不知搔不搔得到痒处,提心弔胆极了。 花城道:「我?哥哥觉得,我会缺什么吗?」 ……那倒也是,谢怜不由讪讪。 花城又道:「哥哥问我这个做什么?」 谢怜生怕他觉察,豁出去了,抬手用力一推。花城对他从不防备,被他推得「咚」一声靠在榻上,睁大了眼,却也不以为意,笑了笑,道:「哥哥这是做什么?这般热烈,你……」 不等他说完,谢怜便硬着头皮上去,堵住了他的话。 这下,花城便没心思继续盘问了,反手搂住他,翻身上去,就不管他到底哪里反常了。 ● 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无解,谢怜只得求助外援。而他最先想到要找的外援,自然是昔年的两位得力下属。 三人蹲在一间隐蔽无人知的破庙内,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风信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另外两个人还是都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办法,在他们三个中,风信可是唯一有过老婆的人,照理说,他应该最懂该怎么讨亲近之人欢心的。可风信却被他们看得脸色发黑,道:「……你们看我也没用。我就送过人家一样东西。」就是那条金腰带。就那个还是谢怜给他的呢。 慕情对他也被拉来问这种事感到很不可思议,能抑制住不翻白眼当真是很客气了,只想快点解决,道:「那行啊,腰带不错,干脆你也送条金腰带给他吧。」 谢怜自动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道:「我早一条都没有了。」全都当光了! 慕情越发阴阳怪气了:「你现在这么顺风顺水的,满大街都是你的庙和信徒,随便托个梦说你要什么,还愁弄不来一条吗?」 谢怜道:「那没有意义啊。如果连送人的生辰礼都要信徒供奉,也太敷衍了吧。」 慕情见再怎么阴阳怪气这人都不为所动,说话语气总算正常了,道:「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自己亲手做给他吧。」 谢怜忙道:「好主意!但是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谢怜:「说得好。找谁学?」 慕情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你随便……」 话音未落,慕情就发现,这一回,另外两个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他。 两个时辰后,谢怜两只手十根手指已经被扎了七八个洞,绑满了绷带才不至于满手血淋淋的,而他手上则多出了一道意义和形状都不明的条状物。 慕情实在看不下去了,问:「这是什么?」 谢怜嘆道:「腰带。」 慕情道:「我知道这是腰带。我问你的是,这腰带上绣的是什么?这两个土豆一样的花纹有什么意义?」 谢怜道:「这不是土豆!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两个人。」为了让他们看清,他还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脸,这是眼睛,嘴巴在这里……」 确认这真的是两个人头后,慕情不可思议地道:「怎么会有人会在腰带上绣两个大头?这能佩出去吗?你穿衣品味也没有这么差,怎么动手起来就做出这种东西?」 谢怜也没办法。其实让他修屋、打井、砌墙他倒是很在行,又快又好,但他似乎天生就不擅这种偏向女子的内务,一旦让他拿针线或者锅勺,场面就控制不住了。他看了一眼绑的跟粽子似的双手,虽不觉痛,但进展缓慢,难免无奈,道:「……我还是改改吧。」 但木已成舟,又能怎么改?充其量也就在两个小人的大头外圈加了一层花瓣,变成了两朵亲亲密密的笨拙大头花。风信和慕情的表情更惨不忍睹了。 慕情额上都微起青筋了:「我教猪都教会了,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净往自己手上扎?」 风信道:「你什么时候教过猪?真是空口白牙说大话!」 慕情毫不客气地对谢怜道:「算了,你还是放弃吧,你没有这个天赋。」他难得能对谢怜说「你没有天赋」这种话,居然理直气壮的,感觉不错。风信听不下去了,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从刚才起你一句夸殿下的都没说过,穿衣服和自己做又不是一回事!再说也没有这么差吧,起码这腰带还是能佩的。」 慕情道:「行啊,把他做的这东西送你,你敢佩出去我就服气你。」 风信还没答话,谢怜赶紧把那条丑到好笑的腰带收了,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个我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种东西,实在送不出手啊! ● 风信和慕情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谢怜转而求助下一位。 「送礼?太子殿下,这个你来问我真是问对人了。想当年,本……我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 两人蹲在街边,师青玄披头散髮兴致大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家,谢怜越发虚心请教。师青玄侃侃而谈,道:「这无主的珍宝么有是有,但是要取来的话,肯定得花大力气。」 谢怜忙道:「无妨。正合我意。」要花的力气越大,就说明越珍贵,岂非越能彰显心意?最好是世界上最难取得、任何人都没能挑战成功的珍宝,如此,若他为花城求来,才是意义非凡。只要想到能让花城微微一挑眉,唇角一勾,谢怜便满心抑制不住的欢欣期待,跃跃欲试。 师青玄思索片刻,道:「星天壶!太子殿下你应该听过吧?这个壶可是个宝贝,把它置于夜中,漫天星月倒映在壶中美酒里,便可吸天地日月之精华灵气,不仅风雅,还可以大大助长修为……」 谁知,谢怜越听,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浓厚,忙打断道:「等等。」 「怎么了?」 谢怜比了个大小,道:「青玄,你说的,是不是一只这么大的黑玉小壶?黑玉之上嵌有细碎星光?」 师青玄奇道:「咦?太子殿下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 岂止是见过,上个月,他想倒点水喝,但因为忘了手受了伤,不小心没拿牢,摔碎了一只这样的壶。 当时花城马上过来问他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他看那壶十分漂亮奇异,问花城怎么办,能不能修,花城却说没事就是个小玩意儿,看都没看一眼便叫属下把那壶的碎片扫了扔了,抓着谢怜治手臂去了。 现在想想,他打碎的难道就是那师青玄口中的稀世珍宝星天壶吗?! 谢怜心都凉了半截,半晌,道:「这个……可能不太合适。换一个吧。」 「哦。」师青玄不明所以,抓了抓头髮,思索片刻,又道:「那下一个,八荒笔!这笔可不得了,采的乃是一只上古妖兽的灵尾尾尖,笔桿则是以一株玉竹精头顶的一枝制成,不写字时会生长出……」 谢怜道:「碧玉竹叶?」 师青玄道:「对啊!太子殿下,你怎么也知道?你又见过?」 能没见过吗,那支笔就是花城天天拿来练字用的。而且他字写的丑了就怪是笔不好,动不动就往地上丢,有时候还要踢飞到不知哪儿。谢怜事后经常要到处找那支可怜的笔在哪儿,然后捡起来擦擦收好。 「……」谢怜道:「这个,可能也不太合适。还是再换一个吧。」 师青玄一连说了七八样,谢怜发现,这些旁人口中的稀世珍宝,怎么都如此耳熟,而且都如此悽惨。不是花城踏脚的凳子,就是他铺地的摊子;不是被他拿来消遣,就是被他弄不见了! 想来也是。这世上还会有什么稀世珍宝,是花城没见过、也弄不到的呢? 因此,鬼王的生辰礼物,再往这方面想,也是想不通的。 ● 病急乱投医,谢怜差不多把他认识的、能问的都找遍了,可是:权一真,只会塞金条,花城又不差钱;裴茗,这人只会给女人送礼,要问他送男人能送什么,他可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灵文,虽然蒙几位上位神官力保,加上上天庭实在缺她不得,好歹是没给关进牢里,但已经埋在扔给她的卷宗文海中快要失去知觉,除了批公文什么都不会了,还不如关牢里清净呢。 各路求助无门,到距离花城的生辰只有两天的时候,谢怜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瞪着眼睛想了一晚上,满眼血丝,总算在天将亮不亮之际,想到了该送什么。 脑袋里一通,他便悄悄从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在一旁睡得安稳的花城。 花城黑髮如鸦,长睫如漆,双目紧闭,看不出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俊美脸庞和神色间天然的攻击之意在阖眸后被沖淡了些许,此刻看来,无端温柔。 谢怜心中一动,忍不住伸出右手,在花城面庞上虚抚。终归是怕把他吵醒,没敢触及便收了手。 谁知,还没下榻,他腰身一紧,又被一只手捞了回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哥,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花城居然醒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带一丝沙意,似是还半梦半醒。谢怜冷不防被他捞回去,强忍心虚,平静地道:「哦,有祈愿。」 花城凑上来在他耳边亲了一下,道:「天还没亮,谁这么一大早跑去庙里求神拜佛?活得不耐烦了么。」 大抵是心中有鬼,谢怜听他在耳边说话,脸越发热了,道:「不是刚收到的,是之前积压的……」 说着说着,他觉得这个姿势要正常说话实在困难,就要再度爬起,花城却也跟着坐起来了,从后面圈住他的脖子,头搁在他肩头,道:「既然都积压到现在了,那再多积压一阵又何妨?哥哥昨晚劳累了,还是再休息一阵吧。」 谢怜努力和他那缠人的手臂和循循诱导的声音抗争,十分勉强,道:「我……已经积压很久了,不能再压了……」 花城道:「哦。那我跟你一起去?」 谢怜忙道:「不用了。不会太久的,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吧!」 花城道:「真的不用我去?」 谢怜道:「不用!你不能跟过来,绝对,绝对不能跟过来!」 花城微微睁眼,道:「为什么?」 「……」谢怜噎了,须臾,他勐地转身,握住花城双肩,直视着他,肃然道:「你,要练字。」 花城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谢怜硬着头皮道:「今天你必须一天都待在观里练字。我回来的时候要检查!」 花城看上去越发无辜了,歪了歪头,但还是乖乖地道:「哦。」 谢怜好容易应付过去,连滚带爬跌下床。花城半倚在台上,眯眼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枕着双手,又躺下了。 ● 谢怜先去了一趟荒山野岭,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他又去了铜炉。 铜炉山境内,莽林中的一座小屋里,谢怜一进去就看到国师支了一张桌子,拉着三个空壳人,正在打牌,神色凝重。他二话不说马上转身出门,国师却一看到他就两眼放光,喝道:「站住!」 谢怜知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国师打牌时才会让他站住,果然,下一刻国师便掀了桌子,道:「不打了,有事先走!太子回来!你找我什么事?」 谢怜回头,看到地上那三个东倒西歪的空壳人,心知肚明国师一定马上就要输了,违心地道:「其实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大事。」 国师却忙道:「不不,我看你神色严肃,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牌可以放放,为师先来帮你吧!」 「……」 可等谢怜说明来意,国师又换了一副表情。两人坐在简陋的长凳上,谢怜就净听见国师数落他了:「还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个生辰而已,这也值得你想这么久,还天南地北地奔波,亲自去取那种东西!」 谢怜知道没法跟旁人解释,解释了旁人也不会懂的,自顾自揉得眉心发红,道:「反正我已经取来了原材料,就是已经记不得,我小时候配过的那种仙乐式长命锁该如何打造了。还请国师指点一二,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铸造就行。」 国师仿佛还是意难平,道:「你根本用不着准备什么生辰礼。你都自己送上门了,他还想要什么礼物???」 「……」 这意思是在说「你自己就是最好的礼物」吗?谢怜十分受不了这种论调,连自己想想也不能,一掌拍上额头,心道:「我可没那么自恋。」 国师见他连连摇头,抗拒发自内心,道:「你也忒没出息了。你,上天入地独一个飞升了三次的神官!花冠武神!仙乐太子!十七岁就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自己要拯救苍生!十八岁……」 谢怜立即道:「国师!打住!国师!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这种黑歷史有什么好骄傲的! 国师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仿佛恨铁不成钢,道:「太子殿下,你真的用不着把自己放这么低啊。」 谢怜道:「倒也不是把自己放的很低,只是……」 只是,面对心仪之人,自然会想给对方世界上最好的。但,又不免会时时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国师看他这幅样子,嘆了口气,双手笼袖,思索了一阵,道:「长命锁是吧,你等等,我想想。年代太久远了,我也不敢说记得清所有的工艺和开光仪式。」 谢怜道:「不碍事。若是您也想不起来,我便凭记忆打造好了。相信心诚则灵。」 须臾,国师看他一眼,道:「你要不要问问他?」 「……」 他没说名字,但谢怜也知道,「他」是谁。 君吾就被镇压在这铜炉的地底深处。 沉默良久,谢怜还是摇了摇头。 ● 在铜炉山又待了大半天后,谢怜回了鬼市。 此时,距离花城生辰的正式到来,只剩几个时辰了。群鬼与谢怜商议好,面上都装作无事发生,暗地里却都在偷偷摸摸布置鬼市。谢怜闪进一间小铺子,不一会儿,群鬼都围了过来,急切又乱闹闹地问道:「如何?如何?」 谢怜心想这简直仿佛做贼,道:「你们城主如何?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群鬼道:「没有没有。城主今天一天都在千灯观里。」 谢怜微奇:「一整天都在?」 「是啊!今天城主好像心情不错。大……谢道长,你准备好了送给城主的生辰礼没有啊?」 谢怜这才放心,抚了抚袖中那只费尽心思才打好的长命银锁,微微一笑,道:「准备好了。」 群鬼大喜,他们又商量了一番明日贺生布置,这才回到千灯观。一进去,花城居然在练字。 不消他督促,花城居然会主动练字,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看来是当真心情很不错。谢怜看到那支可怜的珍贵的八荒笔在他手下写出那般扭曲丑陋的文字,莫名好笑,摇了摇头。听到谢怜回来,花城放下那支笔,终于不再折磨它,微微一笑,道:「哥哥,你回来了?正好,来看看我今日的成果。」 谢怜莞尔,道:「好。」便欲上前。谁知,恰在此时,他神情一僵,脚下一顿,蹙眉定住了。 花城立即觉察不对,下一瞬,人就在谢怜身边了:「怎么了?」 谢怜神色旋即恢復如常:「没事。」 并不是没事,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细细地痛了一下。 花城不容他马虎,走上来握住他手腕,道:「你去哪里了?又受伤了?」 谢怜道:「没有。」 这倒是实话,的确没有,这几日虽然奔波,但还算顺利,没遇上什么危险。花城沉吟片刻,没查出什么,放下了手。谢怜自己运息,也没发现什么,心想大概是错觉吧,笑道:「可能就是哪根筋扭了一下吧。好了,让我看看你今日成果究竟如何?」 花城这才展颜一笑,携了他手,道:「过来。」 谢怜还没应,忽然,心脏又痛了一下。 这次绝不是错觉!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如果第一次是像被一根针扎了那样的痛,第二次,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尖锐指甲划过般的痛。若不是花城恰好转过了脸,只怕这次谢怜就再不能用「没事」敷衍过去了。 但眼下时机不当,谢怜暂时不想惊动花城。二人在千灯观玩了一阵,他随便寻了个藉口出去,再给自己仔细检查。 半晌,他放下手,神色凝重。 结果当然是毫无问题,否则,方才花城抓住他手时就查出来了。 那为何会无缘无故心痛? 思忖片刻,谢怜猜测是被什么邪祟入体了,或是中了什么奇毒,但并不惊慌,至少现在不必。再过一会儿,便到花城的生辰了,若在这个时候出事,花城肯定没心思过这个生辰了,只怕又要按着他去治伤。 谢怜惯常忍痛,也不是没经歷过这种怪事,并不以为意,决定先挨过这一天再说,之后再自己悄悄解决。 晚上,算着时辰也快到了,谢怜回到千灯观。花城还在里面百无聊赖、装模作样地乱写乱画,制造废纸,谢怜忍俊不禁,但笑意还未上涌,又是一阵心痛,以指力揉心口也无甚作用,心道:「看来这东西还有几分厉害……再忍忍吧。」 他轻吸一口气,走出去,温声道:「三郎?有一件事,恐怕需要你帮个小忙。」 花城放下笔,道:「什么忙?」 谢怜道:「请你先闭眼。」 花城挑了挑眉,也不多问,依言闭眼。谢怜牵着他的双手,笑道:「跟我走吧。」 这可和与君山那一夜反过来了,花城笑了笑,道:「好啊。」 谢怜拉着他双手,慢慢走到门前,道:「小心门槛。」 花城不知在这千灯观徘徊了多久,自然不需他提醒哪儿要怎么走,但还是等他出声提醒了才抬起靴子。靴子上的银链子叮叮噹噹,二人一同迈出大门,来到长街之上。 走了好一阵,谢怜道:「好了,睁眼吧。」 花城这才依言睁眼。一剎那,那只漆黑的眼睛仿佛被点燃的明灯,一下子亮了起来。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比起往日乱糟糟的街面,清爽整齐了许多,似乎家家户户都卖力收拾过,破破烂烂的招子都换成了新的,飞檐斗角也是闪闪发亮,焕然一新。 群鬼不知何时包围了他们,方才大气都不敢出,花城一睁眼就开始拼命吹吹打打,乱糟糟地嚷着「城主生辰好哇!」还有趁乱瞎喊什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闹得要命! 见了这糟糕的效果,谢怜一掌拍上额头。他们分明之前训练了许久,勉强能喊整齐了,怎么现在还是喊得乱七八糟! 花城面无表情,看来分毫不为所动,只挑了挑眉,道:「你们干什么?吵死人了。」 群鬼已经放弃了训练成果,个个脸皮惊天厚,道:「死就死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嘛!」 花城嗤笑一声,一转身,便见谢怜站在他后面,双手藏在背后,道:「三郎,听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花城仿佛已等待多时,抱着手臂,歪头看他,笑吟吟地道:「嗯。是啊。」 谢怜轻咳几声,突然跳起,勐地把那枚长命锁套上他脖子,道:「这个……匆匆制成,还望不要嫌弃!」 那长命锁雕有与他护腕一般的花纹,枫叶、蝴蝶、勐兽等,精緻至极,且蕴含一阵强有力的灵力,一看便知非是凡品。群鬼纷纷起闹道:「绝了!太好看了!这是什么宝贝啊!」 「啊!只有城主才配得上这种宝物!也只有这种宝物才配得上城主!」 他们喊得浮夸至极,弄得谢怜哭笑不得,越发紧张,不知该不该问花城觉得怎么样。花城也一语不发,只是眼睛明亮至极,唇边浮现笑意。 少顷,他拿起那枚银锁,似乎正要开口,谁知,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谢怜忽然双膝一软,向地上跪去。 这可真是突如其来,原本乐呵呵围观的群鬼发出阵阵惊唿。花城笑容瞬间隐没,眼疾手快接住了他,道:「哥哥?怎么了?」 谢怜面色发白,勉强一笑,道:「没……」 话音未落,喉头一窒。 要糟,又来了! 那莫名其妙的心痛又来了,而这一回,那痛是前所未有的剧烈,仿佛心脏被炸开了。 谢怜暗叫不好,没想到这痛如此来势汹汹,还一次比一次狠,偏生在这关头髮作! 他尚且算镇定,但那剧痛还在持续,仿佛有人挥舞着一根桃木楔子,一锤一锤钉入他的心脏。谢怜痛得唿吸困难,头都要抬不起来了,额上冷汗涔涔。花城脸色彻底变了:「殿下?!」 他抓住谢怜手腕,但仍是没探出什么来,道:「殿下!你昨天去哪里了?!」 四面八方也都是惊慌失措的唿叫。谢怜张了张嘴,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喉咙,他连话都说不出。 花城抱着他的手臂都要颤起来了。看着花城往日那张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俊美脸庞染上几欲狂乱的焦急色彩,谢怜一颗心仿佛被重锤一记,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失去知觉之前,他满脑子都是「对不起」。 今天,是花城的生辰啊。 ● 不知过了多久,谢怜勐地惊醒过来,还没喘几口气,茫茫然地盯着上方天顶,迷迷煳煳心想:「这里是……千灯观?我怎么了……睡着了?」 他尚在慢慢清醒,忽然一只手扶住他,花城的声音近在咫尺:「殿下?」 谢怜一抬头,果然看到花城的脸,眉宇间尽是灼意。他怔了一怔,正要开口,心脏处又传来一阵激痛。 这下,他可彻底清醒了,登时弓起身体,五指险些掐进胸口皮肉,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挖出自己心脏。花城见状,立即将他手腕擒住,道:「殿下!」 若不是他擒得快,只怕谢怜心口就要留下五个血窟窿了。这时,一旁有个声音道:「我看着不对劲,要不然你先放开他!」 慕情竟然也在这里。花城道:「我若放开,他伤到自己怎么办?!」 风信的声音随即响起:「我帮你按住他!不快点弄清楚怎么回事,他这疼止不了!」 谢怜弓着身子,感觉另一只手擒住了他手腕。听闻此言,花城动作凝滞片刻,果然放开了他。 说来也奇怪,他一放开谢怜,那疼痛果然散去不少,谢怜好歹是能动了,一翻身,发现风信和慕情就站在榻边,大概是被叫来询问情况的。而花城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一看,谢怜好容易褪去些许的痛感捲土重来。慕情见他脸色又变,对花城道:「站远点!他好像一靠近你一看见你就疼!」 花城闻言,身形一僵,神色极为可怕,难以言喻,但还是立即闪身,撤到了屋外。而他一在谢怜视线中消失,谢怜心口剧痛果然也戛然而止。痛来痛去的,谢怜险些被逼疯,喘了口气,艰难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慕情还是和风信一起牢牢按着他,防止他乱动去看花城,道:「怎么回事?那要问你!你怎么回事?肯定惹上什么东西了!」 谢怜道:「……我要是惹上了什么东西,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何况花城也是检查过的。慕情道:「那你这几天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谢怜道:「这几日我去过的地方,只有铜炉山,和……国师墓。」 慕情皱眉道:「什么?国师墓?什么国师墓?」 花城站在屋外,却已明白了,道:「芳心国师墓?」 谢怜道:「三郎,你还是进来吧……」 花城沉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哥哥在此修养便好,我去看看。」 谢怜道:「我也去!」可是,他一起身,立即又痛得躺倒。花城方才那句说完便再没声音了,想来是已经离开。谢怜又想勉强爬起,慕情道:「我看你还是少乱动了,路都要走不了了!」 谢怜被两个人四只手按了下去,还在挣扎,道:「又不是没疼过,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他总不能因为会疼,就不见花城了啊。 慕情却道:「你愿意疼,你那位三郎可不愿意。」 谢怜怔了怔,想到他痛晕过去之前花城是什么样的神情,再想想方才花城发现自己一靠近他就疼时又是什么神情,唿吸一滞,心口勐地一阵撕心裂肺,脸色惨白。风信和慕情都盯着他呢,风信愕然道:「血雨探花不是走了吗?他怎么还痛?」 慕情则十分敏锐,道:「你刚才是不是脑子里想着他了?」 谢怜咬牙忍了好一阵,才勉强道:「怎么……难道……连想都不能想吗?」 慕情道:「别想了。你这发作起来好像会越来越厉害,越想越受罪。我倒杯水你喝吧。」 谢怜连摇头说算了的力气都没有,慕情起身去倒水,他则闭上眼,勉强平復心境。可是越平静,越担忧。不知是什么邪物找上了他,两人先后都没探查出来端倪,花城一个人去,他实在放心不下。这时,慕情把茶盏递了过来。那茶盏雪白雅致,想到花城头天晚上还用过它,谢怜又是一阵面无血色,躺平无话。慕情一看就知道他心又飞谁那儿去了,手里的茶也递不出去了,黑着脸道:「你怎么什么事儿都要想他一想?不要命了吗?!」 谢怜道:「这哪里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要是能说不想一个人就不想一个人,人世间的许多烦恼怨苦也就不会有了。 慕情道:「我看干脆把他打晕算了,省得他管不住自己脑子。」 可是,作为谢怜曾经的侍从,风信是绝对不会打谢怜的,当然,也不会允许别人当着他的面打谢怜,马上道:「不行!我看你还是多跟他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就不会老想血雨探花了。」 慕情道:「我能跟他说什么啊?说什么他不都能想到血雨探花吗?还是打晕了干脆!」 风信道:「反正不能打!这样,成语接龙他总不会还有心思想别的吧?保管他没空。我先来,寿比南山!」 他对这个游戏深恶痛绝,勉强开头,表情都是咬牙切齿的。慕情只比他更深恶痛绝,但还是万般不情愿地接道:「……山穷水恶。」 谢怜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有气无力接道:「……恶紫夺朱……」 话音刚落,他又蜷缩起来了。慕情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这也能想到他?这半点关系也没有吧!」 谢怜心道:怎么没有关系了?朱,朱色,朱衣,红衣。想到红衣,他怎能不想到花城? 如此折磨,他再也忍不住了,发了狠劲,将按着他的两人挣开,「咕咚」一声从榻上滚了下来。风信和慕情就算早料到他爆发力极强,暗暗留了后劲,却也没能压住他。见他挣脱,赶紧去制,却都被他一掌拍到了地上。慕情一抬头,恰好见他夺门而逃,道:「你去哪儿?别乱跑!」 谢怜却已经快到极限了,袖中摸出两个玲珑骰子,骨碌碌投出,跌跌撞撞扑进一扇门。 花城说过,如果谢怜想见他,不管丢出几点,他都能见到他,这一扑,谢怜也不知那骰子把他带到了哪里,但这一摔,果然就摔进了一个怀里。花城微微错愕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殿下!」 谢怜赶紧反手抱住他,生怕他又不见了,道:「三郎!你别一个人走,我……和你一起……」 花城似乎也想立即抱住他,但手臂到半空又僵住,勉强克制自己,沉声道:「殿下,快回去,你会疼得厉害的。」 三界无人不闻风丧胆的绝境鬼王血雨探花,这时候却像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抱也痛,推更痛。谢怜咬着牙将他抱得更紧了,颤声道:「疼就疼!!!」 花城道:「殿下!」 与其在别的地方坐着想花城想到痛死,不如紧紧抱着花城被痛死。越是疼就越是要将他抱得更紧。谢怜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断断续续地道:「你等我一下,就一下,我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会习惯了。我很能忍痛的。你在我身边,我疼着还能忍。你要是走了,那就真的……疼到没法忍了……」 听了这几句,花城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殿下啊……」 这一声似嘆似痛,似是比谢怜还煎熬。 谢怜主动用力搂住他,等待着那阵难捱的疼熬过去。正努力平復唿吸间,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是用你的面具熔铸后炼成的?」 头昏眼花中,谢怜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之地,乃是一处荒凉阴森的墓地,正是他前日才造访过的国师墓。而他们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人,身形高挺,正是郎千秋。 他方才过来时已经半是神志不清了,自然没注意到第三个人。此时注意到也顾不上羞愧了。这时,风信和慕情也追来了。慕情方才被他一掌拍得趴地不起,气得额上青筋仿佛永远也不会消了,喝道:「你瞎跑什么!两个人四只手都按不住你!——这又是什么鬼地方?坟墓似的!」 风信也在打量四周,道:「这里就是坟墓吧?还是个被人刨过的坟墓。这就是芳心国师墓?泰华殿下怎么也在?」 郎千秋脸色不怎么好,道:「听闻国师墓前日有异动,像被盗墓贼光顾了,我来看看。」 来看看,结果就刚好撞上花城和谢怜了。他不知在想什么,没心情多打招唿和解释,盯着谢怜,又问了一遍:「那是你用那张白银面具打造的长命锁?前天你是不是回来了一趟,把那面具取走了?」 犹豫一阵,谢怜点了点头。 昔年他在永安国任国师,面上常年罩着一张白银面具。那面具本身银质稀有,乃是半斤银妖所锻造,除了能遮挡脸容,真正的奇效在于反弹法术,防身护命。芳心国师「死」后,那面具作为陪葬品,被一同放入棺椁之中。 送礼,当然是要送自己也会十分珍爱的东西。谢怜绞尽脑汁,终于想起当初自己曾得过这么一件宝贝,十分有用,帮过他好几次。他对那面具爱不释手,只是从棺材里爬出时没有一起带走,于是连夜赶去芳心国师墓,刨了自己的坟,把它挖了出来,再将之熔为银水,重新炼成一枚长命护身锁。 众人皆是神情诡异。毕竟,芳心国师墓从来无人祭拜,草都长了几尺高,谢怜回来也不给自己扫一下。不扫墓也就算了,还刨了自己的坟……也是没谁能干这种事了! 尴尬地沉默了片刻,谢怜看郎千秋神色古怪,解释道:「那面具不是从你们家拿的,那个是我以前自己收服的一只银妖炼成的……」 如果是永安皇族的东西,他也断不会想拿来当原材料做成送给花城的生辰礼。他也不知郎千秋还在关注着国师墓,他还以为郎千秋当初把他埋了就不管了,不然至少会把刨出来的土填回去,也就不会惊动郎千秋前来查看了。 郎千秋一愣,随即怒道:「我又没跟你计较这个!」 花城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寒,郎千秋神色一凛。而谢怜看着那枚银锁,忽然蹙眉,仿佛想起了什么。 他视线与郎千秋相交,发现他也是一般的目光。花城自然不会错过,道:「问题出在这长命锁上?殿下,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谢怜的确是有了头绪,猜到究竟怎么回事了,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郎千秋却面色发青地代他开口了。 他道:「是他自己。」 花城冷声道:「什么意思?」 谢怜忙道:「千秋!」 郎千秋看他一眼,却是继续说下去了,道:「鎏金宴后,是我把他带到这里的。」 谢怜道:「别说了。」 郎千秋看他一眼,闭了嘴,大抵也是不知接下来的该怎么说。但他不说,旁人也能接下去了。 鎏金宴一事后,永安太子郎千秋擒住了芳心国师,为復仇,将之生生钉死在了棺木里,封棺于荒郊野地,不允任何人祭拜悼念。当然,本来也没什么人会祭拜悼念就是了。 当时,被桃木长钉穿心而过后,从谢怜心口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那张被当做陪葬品的白银面具。银妖的妖气保存了那血,使之脱离谢怜身体,依旧未死。 而前日谢怜返回来光顾,刨了自己的坟,取那银妖面具去铸长命锁。那面具上的血被他唤醒,便趁机回到他身体里了。 难怪花城和他自己反覆探查,都没探查出什么异常了。只因为作怪的原本便是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血,当然查不出异常! 花城微微一动,谢怜看不见他的表情,忙按住他:「三郎!」 郎千秋杀他,原是为报仇,永安老国主也的确是死在他手上。被他几钉子钉在棺材里,本就是一报还一报。谢怜喘了几口气,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花城眉宇间又染上灼色,道:「殿下?」 郎千秋迟疑片刻,见谢怜脸白得像纸,道:「我……要我帮忙吗?」 谢怜知道以他的性子会怎么想,忙道:「没事没事,千秋,不用你帮忙。这不关你的事儿,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可以不用管了。」 慕情也觉得兼任苦主和兇手郎千秋在这个场合下,实在是尴尬,道:「不错,泰华殿下你用不着管他,回去吧。」 默然片刻,郎千秋道:「好。」 但他虽然说了好,却还是没走。众人也顾不上了,因为谢怜又疼得要打滚了。偏生他疼得要打滚还要死死抱住花城,就是不肯撒手。风信道:「先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吧!……殿下?你怎么了??」 谢怜方才还挣扎的厉害,「喀」的一声清响后,却忽然平静下来,满头冷汗地躺在花城怀里,不动了。 花城用力回抱住他,低声道:「殿下,好了。不疼了吧。」 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中握着一把破碎的粼粼银粉。而他原先珍重佩在心口的长命锁,却消失了。 只要毁了那长命锁,谢怜那被它沾染了妖气的一缕心尖血自然就会慢慢平静。于是,他握住了那长命锁,轻轻一握,它便碎了。 谢怜唿吸渐渐平稳,一侧首,就看到花城指缝间流出的星星点点银色,再迎上花城的目光。不知为何,又是微微一阵心痛。 他喃喃道:「嗯……不疼了。」 ● 终于解了咒,谢怜告别风信、慕情、郎千秋等人,与花城一同,慢慢往鬼市的方向走回去。 二人并肩,谢怜脸一路都是烫的。 这都要怪风信和慕情。 方才几人分道扬镳之前,风信抹了把汗,还是忍不住问了:「所以到底为什么殿下一看到血雨探花就这样?他这心尖血怎么回事?存心不让他好过吗?」 谢怜自己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一听他问,忙道:「这个就不要深究了吧!」 风信疑惑道:「为什么不要深究?不然下次还这样怎么办?总要查个明白吧。」 慕情哼道:「这你都想不通?那血流出他身体太多年了,回去之后不适应,肯定要闹别扭作怪。若是他心如止水、古井无波倒也罢了……」 但,若是他一颗心不安分,心中一动,那血便要激盪不休,叫他疼痛难忍,再重温一次当初桃木穿心之痛。 谢怜当时压根不敢看花城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要在花城面前丢光了。 这意思,岂不就是说他只要一看到、一想到花城,就是忍不住的心荡神驰,所以才会痛到打滚! 想到这里,谢怜一颗心又狂跳起来。 万幸,现在,就算他心跳得再快,也不会疼了。 突然,沉默良久的花城道:「殿下。」 谢怜马上应道:「什么?」 花城道:「你在那墓里,呆了多久?」 谢怜怔了怔,道:「记不清了。」 反正是很久很久,久到不想去数。疼痛,飢饿,失血,幻觉。一开始一动不动,后来忍不住后悔,疯狂敲打棺椁,想破棺而出,但最终还是任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百剑穿心时那样仿佛将会永不超生的痛。但却是延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钝痛。 他嘆了口气。花城立即道:「怎么了殿下?还疼吗?」 谢怜摇了摇头。半晌,他闷声道:「三郎,对不起啊。」 花城奇怪道:「为何要对我说对不起?」 踌躇一阵,谢怜道:「今天分明是你的生辰,本想给你好好过,却这么折腾了一天,尽在想解咒办法了。」 原本他还打算至少忍到生辰结束,却仍是没能忍住。 谢怜道:「就连送给你的生辰礼,也因为要帮我解咒毁掉了。」 而且,还是花城亲手捏碎的。谢怜从头到尾一想,觉得今天这简直不是事儿,沮丧至极,难以想像,花城会是什么心情。 花城却柔声道:「殿下。」 他顿住脚步,道:「你的生辰礼,我已经收到了。」 谢怜一怔:「什么?」 可千万别说什么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云云,那会让他更羞愧的。 花城凝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殿下说,就算疼,也想来见我。就算疼成那样,也不想离开。」 「……」 花城低声道:「我很高兴。」 想起抓着花城说这句话时的自己是一副什么悽惨模样,谢怜轻咳一声,直想假装自然地捂住自己的脸。花城却突然将他一拉,用力揽入怀中。 谢怜一愣,贴着他微微震动的胸口,听到他沉沉的声音。 花城道:「真的。我很高兴。」 「……」 我也很高兴啊。谢怜心道。 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就算再疼,花城也从未想过要放弃他。 发现这一点的谢怜,才是最高兴的。 二人紧紧拥抱彼此,花城道:「只是,虽然我很高兴,却再也不想你忍那种痛了。」 ● 两人回到鬼市,群鬼惴惴不安了一天,见二人平安归来,当即从鸡飞狗跳兵荒马乱转为沸腾欢庆。花城照样是一句话都懒得搭理,和谢怜一同进了千灯观。可二人一进去却发现,观里多出了不少东西。 花城道:「谁放进来的?」 谢怜拿起来,一一查看,道:「似乎是礼盒?这个是雨师大人送的吧,好新鲜的菜……这个是青玄送的?……好吧这个一定是裴将军……」 他点过了一番,越点越高兴,笑眯眯地道:「三郎!可喜可贺,这是各位送给鬼王阁下的生辰贺礼啊。」 他那几天着了魔一样,上天入地到处问人生辰贺礼送什么好,虽然没说是要送谁,但大概没有谁猜不出来是要给谁送吧。 花城却对这些毫无兴趣,道:「哥哥别看了,待会儿全都丢出去。占地方。」 看他是真打算派人来丢了,谢怜忙道:「那还是不要丢了,好歹也是大家的一番心意嘛……等等,为什么这也有,谁送的???」他居然还看到了混在一堆正经礼物里的迷情药和得子丸,哭笑不得,烫手山芋一般丢到一边。花城却似乎对这些有点儿兴趣,准备拿起来看:「嗯?什么东西?」 谢怜赶紧拦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看!」 ● 最后,谢怜纠结一番,还是把那条最初他亲手做的腰带送给了花城,用来代替那枚长命锁。 花城看了,笑得差点喘不过气——虽说鬼本来也不用喘气。总之,搂着他亲了好一阵,一直夸他,夸得谢怜羞愧难当,在床上装死躺尸。 而更让谢怜想装死的是,第二天早上,花城还真佩上了那玩意儿,神色如常准备出去。谢怜一看,险些没晕过去,立马滚下榻扑上去求了半天,花城才十分勉强地答应他反过来用,把没有绣花纹的那一面示众。如此,谢怜才避免了自己的手艺被公开羞辱的命运。 至于,因为花城那日阵仗太大,闹得上天入地都知道谢怜在他生辰这天晕过去了,导致来龙去脉清楚后,上天入地都知道谢怜被血雨探花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这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