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大佬穿八零:农家飞出金凤凰》 第1章 变了性子的张念秋 暮色四合,夕阳已落山,只余天边一缕红霞似火。 张念秋背着竹筐从山道慢悠悠的走下山,进了村子,往家里走去。 路过村中那株大槐树时,一堆在树下吃饭乘凉侃大山的人看到了她。 “念秋,你今个又上山了?” 问话的是李四婶,她们家的邻居。两家的房子建在一处,两个院子中间只隔着一片菜园子,菜地两家一家一半。 两家是近邻,关系却不亲近。 李四婶是个爱占便宜的,常常去她家菜园子偷菜,因为这事,陈翠花和她经常隔着院子互骂。 陈翠花不喜欢的,张念秋就喜欢。 张念秋停下脚步:“是四婶啊,吃罢晚饭在这乘凉呢。” 李四婶摇着大蒲扇从人堆里出来,向张念秋走了过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张念秋背上的竹筐。竹筐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近后,李四婶一眼看见几片大叶子盖在筐上,遮得严严实实。 “你今个回的晚啊,”她伸手去掀叶子:“从山上又弄下来什么好东西?” 张念秋一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手下落了空,李四婶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你这丫头,还怪小气的,婶子看看都不行?”她又不是想要里头的东西,这丫头护食护的那么紧。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山货。”张念秋笑眯眯的怼回去,“比不上三哥拿回家的那些好东西。” 李四婶脸一变,看看四周,“你这丫头满嘴胡说,你三哥哪拿回家什么好东西。” “嗯,我想想啊,”张念秋作回忆状,“有红糖、麦乳精……” 一个大蒲扇拍在她身上,打断了她的装模作样。 李四婶一脸紧张,拉着她便往人群外又走了几步。 “哎哟,”李四婶这回是真急了,“你可小点声。” 张念秋识趣的收了声,看着李四婶似笑非笑。 李四婶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一天到晚盯着我们家呢?”她撇撇嘴,“我告诉你,别盯着我家老三,就冲你那个娘,我都不会同意。”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 嘁,李老三小眼睛粗连眉,鼻毛茂密的从鼻孔里冒出一小丛,和人说话时最喜欢的动作就是边说话边搓身上的油泥,活脱脱济公转世……呕,白送她她也不要! 这会两人一同往家的方向走,边走边闲聊。 “你待会回家,又要闹起来了。”李四婶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图太明显。“今个白天你娘那个闹腾劲,啧啧啧,你咋的又惹她了?” “没啊,我一大早就上山了,到现在才回来,我去哪招惹她。” “你这丫头不老实。”李四婶摇着扇子,一脸不信。“今个早上听你娘在院里嚷嚷,说啥相看?半晌午头,你大姐还带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的来了。” 她满是八卦意味,打量着张念秋:“你们家谁要相看?” 这张家老三好像也满十八了,到了相看对象的年纪。今个来的莫不是给这丫头介绍的对象?只是这相看怎么小伙子没见,小伙子的爹来了? 张念秋一脸淡定,“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 “那是给你哥相看?”李四婶话音刚落就觉出不对,“不对啊,念平不是定亲了?” 张念秋停下脚步,招招手。 李四婶八卦地把耳朵凑了上去,一股子汗酸味也扑了过来。 张念秋有点后悔自己招手的动作了,她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 “其实,是张念春。” 哈?消息太劲爆,李四婶张大了嘴巴,三秒后才醒回神。 “你这丫头,胡说的吧?”张念春不是已经嫁人了? “不信就算了。” 张念秋无所谓,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李四婶心里如百爪挠心,她赶上去,拉着张念秋的胳膊,嘴巴凑近张念秋,咬耳朵:“咋回事,你给婶说说啊,不说清楚,婶今晚都睡不着觉。” “也没啥好说的,张念春嫁的那家一直不太满意她,又一直没孩子,男的想离婚。嗯,这不是她想给自己找个下家嘛。”张念秋面不改色的胡扯一通。 哦~~~! 李四婶恍然大悟。 原来张家大丫头嫁去了镇上,日子也没她吹嘘的那么好啊! 呸!那丫头每次回村,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原来是猪鼻子里插葱——装象呢。 李四婶看不惯她好久了。 “那老男人——”是找的下家? 张念秋点点头。 ——四婶,你大胆的猜,然后去村里四处宣扬一下张念春的新八卦,别辜负了你长舌妇的天赋。 哼!人敬她一尺,她还人一丈。谁若不长眼欺到她头上,她送人见阎王! 眼见两家近在眼前,李家先到,李四婶打个招呼,便要进门。 “等等,四婶,三哥在家吗?”张念秋问。 李四婶又警惕的看着她,“你找老三干嘛?” 翻了个白眼,张念秋道:“当然是有事,他在家吗?我进去找他。” “哎哎哎,”李四婶拦住了她,“他不在家,昨天就去县里了,没回来呢。你找他啥事,给我说我转告他。” 也行。 张念秋也没有非要见到李老三的执念。 她凑了过去,又闻到熟悉的汗酸味,屏住呼吸,她小声道:“四婶,你让三哥这一段小心点,最好停一停,县里现在查的严。” 上一世,在另一个张念秋的记忆里,就是在她相看的这个月,李老三因为投机倒把,被捉住判了十年。 张念秋刚来时,身体与灵魂还未契合,身体十分虚弱。张念平让她洗他换下来的内衣裤和臭袜子,她不洗。 张念平欺负她欺负习惯了,见一惯如鹌鹑般的二妹敢对他支棱起了羽毛,恼怒之下对着她拳打脚踢。 她虽然竭力反抗,但因为身体条件不给力,吃了不小的亏。 后来是隔壁李老三出门时听到了动静,冲进来一脚踢飞了张念平。 “只敢欺负自己妹子,孬种,有本事爬起来跟老子打一架!” 李老三指着张念平的鼻子骂,张念平气哼哼地——当了孬种,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当然,后来她体质练上来了,马上就给自己报了仇。 不过李老三的这份人情她认,所以想起来他的结局后,就想给他提个醒。这会他不在家,给他妈说也一样。 “真的啊?你咋知道的?” “四婶,你不听广播啊?”推到广播上准没错,若有人说没听过,那是你错过了收听的机会。 “这玩意用电池,费钱!” 张念秋无语,李三哥在黑市倒卖东西,也不少往家挣,怎么李四婶还这么抠? “四婶,你可记得转告一声,别贪小失大,被逮到了最少十年!” 李四婶倒吸口凉气,把这事上了心。 “放心,婶一定告诉他,拦着他这一段消停点。”话头一转,她又敲打张念秋,“别以为你说了这个,我就会同意你进我们李家门。” 一码归一码,她这辈子绝不和陈翠花当亲家! 张念秋翻了第三个白眼了。 “就冲有你这么个事多的婆婆,我也不要。” 李家大嫂子和二嫂子,就被李四婶管的服服帖帖。 李四婶看不上陈翠花,其实她和陈翠花也差不多,两个人是王不见王,互看不顺眼。 陈翠花那个坑才刚爬出来,她傻了才给自己又找个类似的妈。 躲开了李四婶拍过来的蒲扇,张念秋又促狭地道:“四婶,天热了,咱村里就有河,也不缺水,你勤洗洗澡,小心晚上四叔不让你上炕。” 说完转身就跑。 “你个死丫头,打趣起老娘来了。” 李四婶抓着蒲扇作势欲追,追出几步就停了脚,目送张念秋一溜烟冲进了张家大门。 “这死丫头!”李四婶摇头失笑。 这张家的老三自半年前发烧昏迷醒来后,就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张念秋,就是张家的老黄牛,每天闷不吭声埋头苦干,家里干完了,忙活地里。地里干完了,忙活家里,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村里不少人家嘴上说着陈翠花不拿闺女当人使,心里都在羡慕陈翠花好命,有个老实听话的二丫头,家里家外一把抓。 现在陈翠花的好命到头喽。 大病一场的张念秋,好起来后,性子大变样。 以前是个锯嘴葫芦,一天到晚不说几句话,现在伶牙俐齿句句不让人。 她家和张家挨的近,最近老是听到这丫头和陈翠花干仗,那嘴巴利的跟刀子一样,把陈翠花气的跳脚,追着她打。 以前陈翠花也打人。虽然张念秋老实听话,但嘴不甜,不会哄陈翠花开心。 嘴笨的人不讨喜,陈翠花有了不顺心的事要撒气,十次有八次都出到这丫头身上。 以前的张念秋,老实木讷,连躲都不会,站那里像个木桩子一样任她娘出气。 现在的张念秋,两条腿跑得像风火轮,溜着陈翠花满村跑。 到最后陈翠花自己累个半死,气都喘不匀,眼睁睁看着这丫头和没事人一样,一溜烟跑个没影。 “哎,终于开窍了。”这丫头总算是没有傻到底。 想起那丫头一本正经在村里逢人跟人宣告,她有名字,以后叫她念秋或张念秋都行,若是再喊什么二丫,秋丫,张二妮啥的,她一概不理。 村里人本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果真如此,喊她念秋,她跟你有说有笑。喊别的,她当耳聋从你跟前过,眼风都不带扫一个。 现在村里都习惯喊她大名了。 这丫头,病了一场倒是立起来了。 李四婶叹口气,摇着蒲扇进了自己家门。 要不是和陈翠花实在是不对付,这丫头其实配老三,也蛮好的。 第2章 张念春的小心思 “张念秋!你还敢回来?” 刚进院子,便听到陈翠花一声怒喝,还有一把扫帚迎面砸了过来。 张念秋眼疾身快,敏捷的往旁边一闪,扫帚砸了个空,砸到了泥巴垒的院墙上又反弹回地上,还弹了两下。 可见扔出扫帚的人怒火有多大。 “你还敢躲?”陈翠花见她闪躲,更是气得心火更旺, “不躲让你打吗?”张念秋反唇相讥,“我又不是傻。” “你还不傻?昨天晚上老娘还跟你交待,今个要相看,你一大早还给我跑没影?”陈翠花更气了,噔噔噔跑过来,伸手就想揪她耳朵。 张念秋早转身跑开,陈翠花手落了一个空。 “我说了,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狗屁的你不愿意!”这下子更气了,陈翠花原地转了两圈,看到地上的扫帚,弯腰捡了起来,挥舞着扫帚就去追。 “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做主,有你愿意不愿意的份!” 瞅了个空把背上的竹筐放下来,张念秋只觉得一身轻松,可以跑个马拉松。 原地弹跳两下,见陈翠花杀过来了,她利索的转身向大门方向跑,嘴上还不饶人。 “你思想觉悟有问题,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反对包办!” 陈翠花气得把手里的扫帚又扔了出去,没砸中。 “包办你娘的腿!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有本事来追啊!” 这半年来,经过她的不懈努力,陈翠花同志的精力体力耐力大幅提升,真是可喜可贺啊。 瞧瞧,精神头这么好,看来绕着村跑两圈不在话下。 “妈!” 从堂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急急的制止声,一个年轻女子随后出现在门口,快步出了屋,走到陈翠花身边,抢下她手中扫帚。 “你追什么啊,追得上吗?”张念春夺出扫帚,埋怨的话脱口而出。 这半年来,你追我赶的把戏时不时上演一次,母女俩一前一后在村里绕圈,白白给村里人看热闹。 被夺下手中扫帚,陈翠花发热的脑袋也冷静下来。想起以往的经验,她觉得腿肚子又开始发酸。 “这死丫头,”反手抓住大女儿的手,陈翠花开始抱怨,“快气死老娘了。现在又懒又不听话,还顶嘴……” 张念春头疼的听她妈又开始了一百零八遍的唠叨,连忙打断:“妈,现在是你说的这些要紧吗?” 要紧的是今天相看出了岔子,现在她们张家放了对方的鸽子,这事要怎么收场。 她陪着笑脸把人送回镇上,又马不停蹄地杀了回来,不是听她妈在她面前发牢骚诉苦的。 这个死丫头,她怎么敢的? 张念春瞪着大门口一脸满不在乎的妹子。 “张念秋,你太不懂事了。” 张念春,张满山的大闺女。 出生时虽然是个女儿,让重男轻女的张满山有点失望,但初当人父,粉嫩可爱的小娃娃还是很快俘获了张满山的心。 后来陈翠花又相继生了两子两女。张念春长的俊嘴又甜,疼爱虽然比不上张念平和张念安,但比张念秋和张念霞要好的多。 到张念春长大了,俊俏的长相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张念春一个没相中。 后来还是张大伯家的大儿子,在镇上工作的张念林,给介绍了一个,镇粮食站工作的李前程。 这次相中了。 张念春挑中李前程,一是李前程人长的精神,当初相看时,一件笔挺的白衬衫,束在黑色裤子里,腰上还束着皮带,上衣兜里还插着一支钢笔。 那样精神的小伙,一下子打动了张念春的芳心。 更主要的是,李前程是镇上人,高中生,而且有份好工作,他在镇粮食站上班。 现在这个年代,粮食站可是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好去处。 李前程和张念春的婚事有点一波三折,李家父母有点不满意张念春的出身,他们想找个同样是镇上的姑娘当儿媳妇。 但是,李前程相中了啊,十八岁的张念春嫩的像朵花,张父张母也疼爱,不让下地干活,皮肤白净的不像乡下丫头。 要不是路远不好走,李前程恨不得一天往张家庄跑三趟。 拖了大半年,李家父母掰不过来儿子的心思。 这半年里,他们老两口也不是没想办法,托老同事老朋友介绍,给李前程相看。 可是李前程不做人啊。 相看相看,双方互相选择,选中了皆大欢喜,没相中就当没缘分,客客气气走个过场就得了。 但他不。 嫌第一位姑娘黑。 “王爱红同志,你怎么这么黑呢?哎呀,你和煤球比,哪个白一点?” 话里的尖酸刻薄令王爱红当场红了眼睛。 李前程被王爱红的哥哥推搡着赶出了家门。 “哎哎哎,别推我,我自己会走,”李前程整了整衣襟,“大家都是文明人,不要动手动脚。” 王大哥咬牙切齿,指着李前程鼻子:“赶紧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看见一次揍一次!”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前程转身就走。 切,就是个野蛮人,他才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第二个姑娘,李前程甫一见面就捂眼睛。 “妈,我是你亲儿子吗?你这样害我?” 李母一脸尴尬,对着女方家长一脸陪笑,目光扫过姑娘的脸,李母也快速闪过。 哎,这长相也太一言难尽。 来都来了,总不能坐下就走,李母强压着李前程,让他和姑娘聊聊天。 然后就见李前程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往姑娘面前递。 “你瞅瞅,我对象,长的俊不?” 照片上张念春的那张脸青春明媚,一脸鲜妍。 姑娘脸刷就黑了下来,站起来指着门:“你有对象还来相看,你给我滚。” 李母和李前程被姑娘家人赶了出来。 刚想责备李前程几句,反被李前程抢了先:“妈,这谁给你介绍的人啊?这人不行,指定和你有仇。” “胡说什么。”李母拍了他一下。 “我胡说什么,”李前程指指自己脸,又指指门里面,“般配吗?般配吗?妈,您儿子好歹长的也一表人才吧,给介绍个这样的……” “哗——” 一盆水泼了过来,泼了李前程一身,李母也被连累,浇了小半身。 “滚!!!”姑娘的妈端着一盆水站在门里,气吞山河。 李家父母算看明白了,他们不管找几个来相看,李前程都能给弄黄了,不仅弄黄了,还把人给得罪了。 再这样搞几次,这镇上人要被他们李家得罪光了。 唉,儿大不由娘! 李家父母奈何不得儿子,最后只得同意了张念春进门。 结婚后,张念春就跟着李前程去了镇上,住在粮食站分的宿舍里。 前一段,张念春匆匆忙忙回了家,要给张念秋说一门好亲。 镇粮食站的副站长刘长喜刚死了老婆,放出风声想找个续弦。虽说是副的,但头顶上没有正站长,他这个副的手里有实权,和正的也没区别。 曾有几次风声说要调来个正站长,到最后也没见一个人影。 时间长了,刘长喜自己都快把他头上的那个‘副’字给忘了,旁人也识相,都称呼他为刘站长。 李前程就是在刘长喜手下工作。 有风声说粮站内要选一个小组长。当了小组长,工资级别往上提两档。李前程眼热不已。但他就是一个普通办事员,平素里刘长喜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正发愁如何巴结领导呢,就传来了刘长喜要续弦的消息。 顶头上司有需求,李前程就开始琢磨。 年龄是大了点,五十六了,但是气度好啊。中山装那么一穿,钢笔那么一别,头发梳的油光水滑,透着一股领导气派。 平时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学习学习上头下发的文件精神,学完了再给他们开会传达,坐在主席台上,一扯就是两三个小时。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粮站累人的活全是他们这些底层职工,和刘站长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整个人养的是白白胖胖,看起来顶多四十多岁。 最最关键的是,人家手里还有权。这要是成了姻亲,那他和站长就成了一家人,这小组长的职位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嘛。 男人嘛,老不老的没关系,有本事才是顶顶重要的。 这套说辞成功说服了老婆张念春,把主意打到了娘家妹妹张念秋身上。 第3章 各有算计 张念春打小就没把这妹妹放在眼里。 张念平两岁时,陈翠花的肚子又大了起来。村里不少老人都说她这胎肚子尖尖的,看怀相还是个男孩。 陈翠花心里也高兴,她也想再生个男丁。 农村地里活重,男丁是劳动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等张念秋一落地,所有人都失望。陈翠花月子里还哭了两场,然后就没了奶水。 还没满月的张念秋,险些没饿死。 没饿死是因为村里喂的那头老母牛,正好下了崽。张满山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了点牛奶回来,煮煮喂给她喝。 牛奶喝了一个多月,就开始喂面汤。 就这样,一条小生命磕磕绊绊的长大了。 生了张念秋后,陈翠花两三年都没再怀上,心里就有些疑惑是不是生她的时候伤到了身子。 想的多了就把这想法当成了真的,心里愈发不待见这个小的。到后来虽然又成功生下了龙凤胎,但不喜欢已经养成了习惯,改不过来了。 小小的张念秋,两三岁就懂得了看人眉眼高低,四五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她用自己的方式讨好着爹妈,小心翼翼的过日子。 父母都不喜欢的孩子,就算是亲兄弟姐妹,有着血缘牵绊,那感情也淡漠的很,甚至也跟着爹妈一起欺负不受宠的那个孩子。 所以,给张念秋介绍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张念春一点没觉得不对。她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给不起眼的妹妹找个了好出路。 张念春兴冲冲回家提起这桩亲事。 一开始没说年龄的时候,张满山还是很高兴的。等听到未来二女婿高龄五十六,比他还大了十一岁时,张满山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抹着嘴角的水渍瞪着大女儿。 “你说啥?多大?” “五十六。”张念春摆摆手,“爸,年龄不重要。” “狗屁的不重要,”张满山扬起手,想把手里的碗摔地上,表达一下内心的愤怒,但看看手里的大粗碗,又放回到桌子上。 “他五十六了,你爹我今年才四十五,他比我还大!”张满山指着大女儿骂,“你介绍的是个什么东西!这事不成,我不同意!” “哎呀,爸!”见张满山态度坚决,张念春转向了母亲。 “妈!” 陈翠花也坐在旁边听,心里也觉得不靠谱。 “是太大了点。这事传出去,丢人呐。” 张念春翻了个白眼。 “丢什么人?谁说丢人,知道镇上多少人都想把姑娘嫁过去吗?”张念春坐的离亲妈近了点,挽上亲妈胳膊,撒娇。 “妈,你知道为了这门亲,前程费了多大力气吗?二妹也十八了吧,总得嫁人吧,给她也嫁个种地的,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过的苦哈哈的,这叫好吗?到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说不定还得回娘家要接济,你们愿意?” “妈,二妹也是我亲妹妹,我当姐的,我会害她?” “年龄大点怕什么?再大也是你们的女婿,也得朝你们叫爹妈……” 张念春舌灿莲花,把刘长喜的个人条件说的天花乱坠,陈翠花慢慢被她说动,脸色缓和许多。 她拿眼去看坐在一旁仍旧拉着脸的张满山,朝大闺女使使眼色。 张念春秒懂。 她转身面朝张满山的方向,还把小板凳朝她爹的方向拉了拉。 “爸!” 张满山闷头吸着旱烟袋,不搭腔。 “爸,我知道你嫌刘站长年龄大,说出去你脸面不好看。”张念春见张满山一锅烟吸完了,伸手把烟袋接过来,熟练地倒烟灰,塞烟丝,又擦了一根洋火柴点上,递给张满山。 张满山接过烟杆,继续闷头吸烟。 “我家前程,虽说在粮站上班,但是到现在也就是个普通的办事员,爸,听说粮站要选个组长,要是当上组长,每个月工资能提两档呢。” 听到这,张满山抬眼瞅她一眼,哼了一声,复又垂下眼,继续不吭声。 张念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明白提李前程打动不了她爹。不过这难不住她。张念春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爸,你心疼念秋,也得为念平想想吧。” 说到张念平,张满山不再沉默,又哼了一声,“这又关念平啥子事。” “爸,”张念春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你就不想让念平和大伯家的念林哥一样,在镇上找份工作,也吃上商品粮?” 张满山神色一动,放下了手中烟杆,琢磨了一下,又摇摇头。 “你说的那么容易,咱乡下人,在镇上找份工作难呐。” “哎呀,对咱来说是难,但对有些人来说——”张念春故意拉长声调,见引起爹妈注意了,才继续道,“一点也不难。” “你是说——” “就是刘站长啊!”见张满山终于领会了她的意思,张念春不由的激动了几分。“爸,刘站长管着的可是粮食站,手里有实权,多少人想巴结他?” 这倒是。 张满山不由自主的点头。 “再说了,就算其他单位去不了,那念平和前程一样,也去粮站上班,不就刘站长一句话的事!”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能行?”张满山问。 “能行!”张念春给老父亲打包票,“念秋嫁过去,您就是刘站长的老岳父,到时候念平的工作,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您都发话了,刘站长敢不听吗?” 这马屁拍的有水平,张满山畅想了一下这个画面,脸上不由的露了笑意。 张念春察颜观色,趁热打铁。 “还有念安和念霞,再过几年,念安也在镇上找份工作,念霞也找个镇上的嫁了,咱一家子就都跳出农门了。”她一拍掌,兴高采烈,“爸,这你走出去,谁敢不给你面子?谁不朝你竖大拇指?就连大伯,到时候也得羡慕你。” 话中展现的场景太美妙,张满山心动了。 不枉张念春苦口婆心的这一番劝解,终于说服了老俩口同意了这门亲事。 “可是,念秋那……” 陈翠花有点忧心。那丫头现在可不太听话,恐怕这事不好办。 “反了她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敢不听!”张念春横眉立目。 她嫁出去了,一个月也就回来个三四回,每回呆一个多小时,就赶着回去了。 张念秋的变化,她听她娘提过一嘴,但没放在心上。 主要是以前的张念秋木讷懦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她根本没把别人口中那个伶牙俐齿的张念秋和印象中的二妹联系到一起。 见张满山和陈翠花都一脸愁容,她出主意。 “真不听话,就狠揍她一顿,打到她听话为止。” 陈翠花瞪着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妈,啥时候了,你可别心疼,”张念春误会了,“她不嫁过去,刚我说的那些都白搭。” 屁的心疼,陈翠花憋的胸口疼。 “啥都不知道,别瞎出主意!”张满山嘟囔了一句。 还揍她?谁敢揍?谁揍的动? 大儿子当初被一招撂翻在地,一脚踩到他小腿上,那“咯嚓”一声的脆响,现在还让他犯怵。 当时她看过来的一双眼,冰冷无情,满含戾气,把张满山未出口的责骂全都堵回了肚子里。 那丫头真狠呐。 为了一点小口角,生生踩断了大儿子右腿的小腿骨,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走路时还需要拄着拐杖。 不过张念平怕瘸,基本上就在床上养着,除了吃饭撒尿拉屎,等闲不下地。 张念春听的目瞪口呆。 这说的是张念秋,那个懦弱到无能的张念秋?她咋就恁不信呢? “二妹……揍了大弟?” 因为不可置信,声调都转了几转。 陈翠花忙去拍她,“小点声,这事你弟不让往外说,他嫌丢人。”不忘叮嘱大女儿,“你知道就知道了,可别出去乱说,也别给前程说。” “哦哦,”张念春胡乱应着,一时心乱如麻。 张念平前一段摔断了腿,原来不是摔的? 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和李前程打的算盘估计要落空;第二个就是,张念秋现在这么厉害了? 她回娘家都是大白天,碰到张念秋的机会不多,但偶尔也会碰上一两次,她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还是那么不爱说话,见了人木呆呆的,连打招呼都不知道。 可就这么放弃,心里还是不甘心。 “那这事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她拿眼觑着张满山。“那念平的事也算了吧,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罢。哎,”她叹口气,“前两天在镇上还看到了念林哥,听说在镇政府混的不错,很得领导赏识,咱们张家以后啊也就指着他了。” 知父莫若女。 张念春太知道自家老爹的心病在哪了。 第4章 张满山的心病 张满山这一辈兄弟仨,他行三。 老大张满仓,娶妻陈秀英。 张老大这一生挂在嘴边的得意事就是他生儿子的本事。陈秀英怀一胎生一个男丁,怀一胎生一个男丁,一溜生了四个娃,都是男丁。 怀最后一胎时,陈秀英心里曾暗暗祈祷,希望怀的这一个是女娃。她想生个乖巧的闺女,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家里三个混小子,天天争来抢去,吵吵闹闹,闹得她头疼。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胎还是个男丁。 陈秀英失望透顶,可张满仓却得意极了,那笑声险些震破屋顶。 家里一溜四个小子,说出去谁都得羡慕几分。 四个儿子中,只有大儿子张念林有读书天分,生字写两遍就会,课文背三遍就熟。按老话说的,这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他也有几分见识,知道读书识字是条上进的出路,就算家里困难,他也咬牙供张念林上了高中。 张念林也不负众望,高中毕业,在镇政府当了一名办事员。 能天天在领导眼前晃,还能跟着领导去各个乡镇视察工作,在张满仓看来,他这个大儿子有了大出息了。 张家祖坟冒青烟。 至于其他三个儿子,念松、念杨、念杰没一个能读书的——或许有,但已经有了一个张念林,再有的也不稀罕了,且他也没能力供了。 二儿子张念松只念了小学,这小子读书缺了他哥的灵性,就是个木头疙瘩不开窍。小学考试年年排倒数。 小学毕业后,张满仓没说让他上初中的话,张念松也没提这茬。 农忙时,张念松跟着老爹下了地,开始了种地生涯。 三儿子张念杨跟老二一个德性,也是个老实疙瘩,小学毕业后也没再继续读下去,走了他二哥的路。 最小的张念杰读书上倒是比前头俩哥强一些,但比起大儿子又差的远。张念杰念到了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种地他不想种,学又没得上,现在天天在家混日子。 张满仓最看不惯这个小儿子。 老二叫张满田,是三兄弟里存在感最低的一个,在村里也是默默无闻。 原因无他,张满田的老婆王月兰,肚皮不太争气。他俩结婚五六年了一直都没动静,村里好事的婆娘,明里暗里的打探,背后嘀嘀咕咕说小话,嘲笑的人不在少数。 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夫妻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抱头痛哭。这个孩子,来的太迟,等的他们近乎绝望。 十月怀胎,到了三月桃花开的时节,王月兰生了个漂亮的女婴,取名张念桃。 夫妻俩没丧气。张念桃的出生,给了王月兰底气。 只要她能生,她就不怕,她大不了多生几个,两个,三个……总会有一个是男娃。 张念桃三岁时,王月兰又有了害喜的症状,又怀上了。 十月怀胎,生产时不太顺利。王月兰挣扎了一天一夜,最后被送到镇卫生院,才生下了二女儿张念杏。 躺在回村的骡车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婴儿,王月兰眼泪不住往下掉。 她心里隐隐有个感觉,她以后生不了孩子了。 果然,自打张念杏出生后,王月兰的肚子又没了动静。 在农村,家里没有男丁,就被称为绝户头,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也会被人明里暗里欺负。 没有孩子时被人欺负,有了孩子没有男丁还是被人欺负。 闲言碎语,压得王月兰的头就没抬起来过,暗地里也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为了能生儿子,夫妻俩求过医问过药,苦药汤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赚的钱全送给了卫生院,到最后也没有得偿所愿。 过了四十岁,两口子终于死心不再折腾,只是眼里也没了光。 终日里悄默声的去地里干活,回到家就院门紧闭,和村里人都不大来往。就连张满田的两个亲兄弟,也几乎没有来往。 老三就是张满山了。 张满山娶了陈翠花。 陈翠花的肚皮可比二嫂王月兰的肚皮争气的多。刚结婚没多久就有喜了,顺顺利利生了大闺女张念春,然后是大儿子张念平。 有子成事足,张满山自觉胜过了他二哥,志得意满。 很让张满山疑惑的一件事就是,他二哥到底看上王月兰哪了?肚皮又不争气,人也病病歪歪,地里的活干不了多少,家里的活也操持不利落。 这是爹妈死的早,要是他娘还在,早就让二哥休了那个王月兰了。爹妈不在了,才让王月兰霸着他二嫂的位置不撒手。 张满田他也看不上,这也是个窝囊的,活该没儿子送终。 窝囊的二哥是他的手下败将,张满山对手下败将没兴趣。他的目光转而盯上了大哥张满仓。 张满仓有个出息的大儿子张念林,他羡慕嫉妒恨。 无奈亲儿子张念平拿起书就犯困,放下书就精神。用张念平的话说,就是学校跟他八字犯冲。张满山听着他的胡说八道,气得五窍生烟,抡起棍子就把张念平抽了一顿。 在张满山连打带骂的督促中,张念平磕磕绊绊念完了初中,然后死活不去读书了。 “我就不是这块料,不念了,就是不念了!”张念平脸红脖子粗,对着老爹怒声吼:“有本事你打死我!” 张满山没这个本事。 儿子大了,管不动了。 在“打死也不上学”和“不上学打死你”的博弈中,张满山惨败。 自家儿子比不上张满仓的儿子,真是奇耻大辱。 第5章 你大姐给你说了门亲事 晚上,张家吃晚饭。 一张破旧的方桌,就是张家吃饭的饭桌。张满山和陈翠花、张念平、张念秋四个人正好围坐一圈,安静吃饭。双胞胎去镇上念书,到周末才回家。 现在的野菜有点老,陈翠花就把野菜烫了,掺了粗玉米面,捏成了野菜窝窝,蒸了一大筐,摆在了破方桌的中央,围着馍筐摆了一小碗腌萝卜条,一小碗新鲜的调黄瓜,一碗蒸的蒜汁茄子。 张念秋喝了一口稀饭,挟了一筷子蒸茄子入口。 “嗯哼。”张满山拿眼示意老婆子开口。 陈翠花收到暗示,把下午在心里翻来复去打了几遍的腹稿又过了一遍,才开口。 “你大姐上午来家了一趟。” 对面坐的人面无表情的低头挑着碗里的红薯块吃,对她的话毫无反应。陈翠花又觉得心里的火突突往上冒,被她强行压下。 又是这死样子。 自从这丫头那次高烧退了以后,就是这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死样子。在外面和人有说有笑的,回到家里就拉着个死人脸。和她说话,要么装聋子不理人,要么就尖利的怼回来,噎的人心口疼。 现在还打不得了,敢动她一下,她真敢还手。连大儿子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她自己的右手腕一圈淤青还没散尽呢。 平素里作威作福习惯了,虽然心里告诉自己要忍忍,但是手上动作却快了一步。 陈翠花啪的摔了筷子。 她色厉内荏。 “死丫头,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 回应她的是另一道摔筷子声。 “没!” “张念秋,你咋和妈说话呢?”出声打抱不平的是张念平,他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然后在张念秋瞥过来的目光中迅速萎靡。 “妈,大姐回来有啥事?”张念平转了话题。 想到正事,陈翠花压下火气:“能有啥事,不就是为了你二妹的事。” 为了张念秋? 迅速扫了一眼重新低头喝稀饭的张念秋,张念平好奇:“二妹啥事?” 上午张念平不在家,所以还不知道他大姐为二妹找了一门好亲事。 这话接的好,不愧是亲儿子,就是贴心。陈翠花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你二妹也十八了,该相看人家了。” 这话也是说给张念秋听的。虽然对面的人没有反应,但陈翠花该说的还是得说。 “你大姐上午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她帮你寻了一门好亲,镇上的人,有正式工作,你大姐为这事可费了不少心。 这周日约人来家相看。你到时候收拾的干净利落点,相看成了,你以后好日子就来了。” 这就是上午几个人商量后的说法,先不提年龄,只说有人相看。毕竟这门亲事,成不成意愿还是在男方身上。如果刘站长没看上张念秋,那他们想再多也是白搭。 陈翠花就有点忧虑这点。 张念春觉得她妈瞎操心。 “有啥看不上的?二妹可是实打实的十八岁大姑娘。” “可她没你长的俊。” 自家二丫头满十八了,上门提亲的竟然没一个人,可想而知在婚嫁市场上,这个二丫头有多不受欢迎。想当初,张念春挑婆家时,那上门提亲的险些把门槛踏破。 被亲妈夸奖,张念春心里有几分得意。 “二妹也没那么差啦,”她嘴角带笑,安慰亲妈,“仔细看五官底子还是不错的,就是黑了点。以前下地干活太多了,晒的。这半年来我看她白了不少呢。” 陈翠花又开始胸闷。 可不白嘛,这半年来就没下过地,也天天不着家,整天往那山上跑,也不知道那山上有啥勾着她的魂。 “哎呀妈,谁家大姑娘到了十七八还下地啊?晒的黑不溜秋的,还找不找婆家了?”当时张念春还不以为然地反驳了一句。 不过大丫头说二丫头长的还不错? 啃着窝窝头的陈翠花悄悄抬眼,偷眼打量正专心吃饭的张念秋。 还是偏黑,没大丫头白净。眉毛倒是弯弯的柳叶眉,随了她。眼睛是典型的杏眼,低垂的睫毛不算浓密,却纤长略带弯曲。鼻子不高不低,嘴巴不大不小,都恰到好处。 陈翠花突然发现,这个一直不起眼的二丫头,忽略掉偏黑的肤色,略矮的个头,其实也非常秀气。 她有点沾沾自喜。想当年,她陈翠花也是她们村的一枝花,她的孩子也随了她。 陈翠花心里又有了底气。 二丫头虽然长的没有大丫头俊,但也绝称不上丑。 哼,他们不嫌那刘站长年龄大,那个刘站长也不能嫌她们家姑娘黑。 张念秋早发现了陈翠花偷偷摸摸打量的眼神,但她没在意。把碗里剩的不多的稀饭两口喝完,放下了筷子。 “相看的事我没兴趣,谁有兴趣谁去相。”又转向张念平,“张念平,吃完饭了记得刷碗,收拾厨房。” 正啃菜窝头的张念平险些噎到,等张念秋离开桌子,出了堂屋,他才小声骂骂咧咧。 “去你妈的……”他腿还瘸着呢好吧。 “啪”,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打断了未出口的话。 “妈,你干嘛?”张念平恼了,虎着眼睛瞪自家老娘。 “缺心眼的瘪犊子玩意,你骂谁呢?” “我骂张念秋,你打我干啥?” “小王八蛋,你骂她妈,不是骂我?”陈翠花拿着筷子又给了不省心的大儿子两下。 “疼疼疼疼疼……”张念平呼痛,见陈翠花板着脸不为所动,复又陪笑:“妈,我不是骂你,这不是顺嘴秃噜嘛。” “哼,”陈翠花气还没消,还想再数落两句。 “行了!”张满山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饭,把碗一推,筷子啪地摔到桌子上。“吵吵吵,吃个饭都不让人消停!” 说罢起身背着手离开了饭桌,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开始塞烟丝。 张念平也消停了,唏哩呼噜把碗里的稀饭喝完,又拿了一个菜窝窝在手里,撑着拐站起来,嬉皮笑脸地对陈翠花撒娇。 “妈——”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陈翠花摆摆手,让他走了。 转瞬间饭桌便空了,只留下一桌子碗筷待人收拾。 陈翠花站起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嘀咕咕。 “真是欠了你们姓张的,给你们做,给你们吃,到最后还得我收拾。” 张满山不耐烦听她唠叨。 “你不愿意干,那你把二丫头喊出来干!” 一句话让陈翠花闭了嘴。 这事她干过。 她去喊张念秋收拾碗筷,然后张念秋去柴禾堆里捡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她阻拦无效下,踢开了张念平的房门,然后屋里传来两声沉闷的木棍敲打肉体的声音。 随后张念平从屋里跑了出来,委委屈屈的去洗碗筷,收拾厨房。张念秋则是肩上扛着木棍,跟在他身后当监工。 碗洗的不干净,重刷! 灶擦的不干净,重擦! 洗好的碗筷没撂整齐,干活毛糙不细致,打! 手腕粗的一棍子结结实实落在张念平大腿上,疼的他呲牙咧嘴。 陈翠花在一旁看的是又心疼又生气。等张念平把所有活都干完离开灶房后,她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张念秋先甩过来一句话。 “在这个家里,我干的活已经够多了,也该轮到其他人干了。以后再有什么活,记得找别人。” 张念秋说完走了,独留陈翠花楞在灶房里,半晌回不过神。 再然后,是张念秋一脚踩断了张念平的腿骨,这股狠劲,不仅吓到了张满山,也吓住了陈翠花。 不过陈翠花忘性大,时间久了就又想蹦哒几下,仗着是亲娘,时不时就想压制一下张念秋。 亲娘这个身份,在张念秋面前也没多大面子。 陈翠花又生一肚子闷气。 现在这个张念秋忤逆不孝,发起疯来还敢对爹妈动手,陈翠花嘴上狠话撂的多,到了人前却还得遮掩一二。 毕竟家丑不外扬。 叹了一口气,陈翠花认命地抱着一撂碗去灶房洗涮。舍不得儿子干,使唤不动闺女干,可不得她这把老骨头自己干。 等一切收拾利落,陈翠花推开了张念秋的房门。 张念秋正半躺在床上翻着一本半旧的书,看到她进来,也没起身,也没叫人,继续翻着书看。 陈翠花坐到床边。 “吃饭时给你说的事,可别给忘喽。” “没兴趣,不见。” “说什么傻话,十八岁了,不相看你难道不嫁人?” 张念秋没吱声。 “别耍小性子,你大姐给你介绍的人能差吗,她是你大姐,她会害你?” “那可说不准。” 陈翠花气的瞪她一眼,“你这死丫头,现在性子是越来越左了,你大姐哪害过你了?你说说。” 张念秋不耐烦了,抬起眼,直勾勾的盯着陈翠花:“你还有事吗?” 见她想翻脸,陈翠花恼火。 “现在说不得你了,一句话不对就敢给你老娘甩脸色看。” “没事就出去,我要看书。” 两个人不过三五句对话,陈翠花又被气的憋了一肚子火。她想发火,又怕闹过头了这丫头发起疯了没人制得了。气窝在心口,她喘了几口粗气,没好气的狠狠瞪了张念秋一眼。 这一眼,把她看的微怔。 女孩子绑了一天的辫子已经解开,发丝松散,因辫的时间长了有点弯曲弧度,披散在肩头。隐约中,陈翠花闻到了一股幽香。 昏黄的油灯,卷发披肩手持书卷,垂目安静的女孩子。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 陈翠花一时竟有些恍惚,竟觉得这个样子的张念秋比张念春还要好看。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抚摸一下张念秋的头发。 张念秋头都没抬,却似乎感知到她的动作,头一偏,躲过了她的手,也打破了她的恍惚。 屋里气氛一时有点凝滞。 收回手,陈翠花也坐不下去了,站了起来。 “来就是跟你交待一下,周日别出去了,在家好好呆着。” “行了,早点睡吧,煤油不费钱呐。” 陈翠花转身往外面走,刚走到门口,听到张念秋开口了。 “张念春怎么会突然给我介绍对象?” “你这话说的,你亲大姐,会不关心你的事?给你介绍个对象有啥奇怪的。” 关心?张念秋心里哼了一声,继续问。 “男方是干啥的?” “叫什么名字?” “他多大了?” “呃,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问的陈翠花冒了一脑门子虚汗。一抬眼,她的视线对上了张念秋的眼睛,那黑黝黝的眼珠像幽深的古井,望不到底。 陈翠花莫明的有点心慌。 “是……是你大姐夫介绍的,和他一个单位,姓刘,叫……叫……”上午刚说过的名字这会竟想不起来了,“年龄比你大……大了一点……” 张念秋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又垂下眼翻了一页书。 “出去帮我带上门。” 屋门重新被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倚靠在床上的人继续翻看手中的书页,分出半个心神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泼水声,说话声,趿拉着鞋板去关大门声,堂屋门被“砰”的关上声。院里渐渐静了下来,蟋蟀鸣叫的声音愈发响亮。 从堂屋传来的老两口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没有兴趣偷听老两口的悄悄话,张念秋收回心神。 合上手中的书,放到了一边,她探身吹熄了煤油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出神。 第6章 异世之魂 张念秋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已经小半年了。 是的,所有感觉到张念秋变化大的人,他们的感觉都没错。可是,他们怎么猜,也猜不到这个变化的真正原因。 原本的张念秋,死在了那场高热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来自异世的游魂。 同名同姓的有缘人。 现在的张念秋,原来的世界是个末世,科技文明发展到了鼎峰之后,就是没落的开始。 能源开始枯竭,气候开始异常,高温酷寒交替而来,大批大批的人死在了极端的恶劣天气中。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种神秘的病毒开始在人群中肆虐。 被病毒感染的人,慢慢地会失去神智,眼睛变得赤红,攻击性也变大,普通人被感染者袭击的事件层出不穷。 一开始的恐慌后,人们发现被感染者袭击后的人,被传染的机率很低,身体受的伤经过治疗也会好转。也有少数不幸的人被袭击后送命,但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大家渐渐的对病毒放下了戒心。 狡猾的病毒悄无声息地进化、变异。 当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男人,慢慢地又从地上爬起来时,那个世界彻底进入了混乱时代。 死而复生,是神话故事里神仙才会的仙家手法。当它真的降临人间时,是潘多拉打开了魔盒。 病毒的感染率像是打开了禁制,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变成了活尸怪物。 末世来了。 张念秋一家三口,在末世初临时,躲在了家中,不敢出门去。 可再多的存粮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更何况家里存粮并不多。呆在家中第五天,电停了,水和燃气也跟着停了。 妈妈有先见之明,提前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接满了水。 有水了,可是饭怎么办? 就算末世来了,胃还是以前的胃。生米吃不下肚子,生面咽不进嘴里。那时候的她就是这么又矫情又没用。 末世来了还没意识到变化,她像个傻瓜。 第六天,爸爸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他们得出去,去找其他的幸存者,人多力量大。 她的家在二十四楼,以前她最喜欢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看夕阳晚霞,可现在,二十四层的楼梯,下的她心惊胆颤。 爸爸掂着家里切西瓜的长刀走在最前头,妈妈握着菜刀警惕的跟在她身后,她手里抓着一根棒球棍,被爸爸妈妈护在中间。 楼梯间很安静,他们无惊无险的下来了,找到了自家的车,踏上了流浪的旅途。 随后的日子,张念秋想快进。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十一天,妈妈先离开了她和爸爸。 妈妈为了保护她,被一个活尸扑倒。 爸爸打烂了活尸的脑袋,救下了妈妈,可妈妈已经被咬烂了脖子。血从她修长的脖颈上汩汩流出。 眼泪从她眼角流出来。 她说:“乖宝,不要哭,好好活下去,你要坚强点。” 她说:“老公,不要让我变成怪物,你帮我。” 她抓着妈妈的左手哭着摇头,爸爸握着妈妈的右手,流着泪不断哀求。 “别离开我们,求求你……你坚持下去……” 妈妈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在爸爸怀里闭上了眼睛。 爸爸失了魂一般,抱着妈妈漫无目的往前走。她跟在身后,握着长刀,克服了心中恐惧,砍飞了一个想偷袭的活尸。 原来,她也可以做到。 张念秋嚎啕大哭。 要是她早点坚强起来,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 后来,在妈妈尸变前,爸爸架上柴堆,火化了妈妈。 他从两边店铺里找到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把妈妈的骨灰捧进了罐子里。 封好陶罐,包上布巾,他才抬头对着张念秋说了第一句话:“秋宝,咱们带着妈妈一起走。” 以后的日子,张念秋的记忆里就是一直在流浪。爸爸曾说要找幸存者基地,现在也不提了。 妈妈离开后,爸爸沉默许多,张念秋也沉默许多。 父女俩一天之间也说不上几句话。爸爸背着一个布包,拎着一把砍刀,走在前头。张念头也拎着一把砍刀,跟在身后。 地上被夕阳勾勒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日子很短,又好像很漫长。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四天,爸爸也离开了她。 那一天是十五,她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异常的皎洁明亮,亮的人心慌慌。 夜里,他们被一群活尸包围了。 张念秋以为她会死在那天夜里,也变成一个没有感知只知杀戮的活尸。 她还记得浑身一会滚烫的如火烧,一会冷的似寒冰。冷一阵热一阵,意识渐渐模糊。可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停的在她耳边说:乖宝,坚持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她眼皮上。然后,张念秋睁开了眼睛。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空的肚子在咕噜噜的抗议。 张念秋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右手塞进嘴里狠狠一口,嘶——疼疼疼疼疼! 她有痛感,她还活着?!!! 张念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 入眼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不是昨晚他们住宿的那个房子。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一阵刺痛感传来,她的脖子有伤口。 她昨天不是被活尸咬到了脖子吗?为什么她还活着? “爸,爸——” 最初的茫然过后,张念秋回过神,开始寻找爸爸的身影。在屋里茶几上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爸爸潦草的字迹。 “乖宝,不要哭,好好活下去,你要坚强!!!” 最后的三个叹号一个比一个大,力透纸背,传达着留言人急切的心情。 在纸条最下端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看到了爸爸,请帮爸爸解脱,把我和你妈妈埋在一起。” 黑暗里,张念秋躺在床上,睡的似不安稳。她翻了个身,眼角隐约可见晶莹点点。 屋外,蛩鸣紧一阵静一阵,似不晓得疲累,一直不肯停歇。 第7章 上一世的张念秋 鸡叫二遍的时候,张家庄还笼在一层薄雾中。 夏日的清晨,常常有一层薄雾笼罩着这个静谧的小山村,周围的几座山也隐在雾中,只隐约可见山的轮廓。 有勤快的妇人早已起床,点着了灶炉,开始做早饭,烟囱中冒出袅袅炊烟。 张家的小院还安安静静的,从堂屋东厢不时传出张老汉扯风箱般的打鼾声。张念平的屋里偶尔也传出几声应和。 吱呀一声,院西侧最边上的一间屋门打开了,张念秋从里面走了出来。 简单洗漱后,张念秋背着竹筐打开院门,跨出院子后手一挥,里头的插销就又插上了。她转身踏着薄雾向后村走去。 今个是礼拜天,陈翠花昨天又提醒了一遍,今天有人来相看。 张念秋没一点兴趣。 她冷眼看着陈翠花遮遮掩掩的,不肯多说一点男方信息,可她不说,她也知道。 刘长喜嘛,原来那个张念秋上辈子的男人,最后也死在了他手里。 出了后村,有一条上山的小径,人烟比较稀少,路两边草长的也茂密。夏天的清晨,草叶子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张念秋踩过去,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一小块。她毫不在意,一边往山上爬,一边想着原身的遭遇。 原来的张念秋,就是十八岁嫁的人,嫁给了一个比她爹年龄都大的男人,刘长喜。不过上一世的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门“好亲事”是她亲姐姐拉媒保纤给介绍的。 她稀里糊涂的就跟刘长喜相看了,定下了婚约。 一开始她不愿意。 废话嘛,哪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愿意嫁一个半百老头子。 张满山不和她多废话,把这任务交给了陈翠花。 按老规矩,女儿归当娘的管教。 她埋着头,任陈翠花又是打又是骂,就是不吐口同意。 已经出嫁的亲姐姐张念春回来了,拉着她的手和她推心置腹。当时张念秋还有点受宠若惊。 “你为啥不愿意?是嫌他年龄大?” “你呀,真是傻。年龄大怎么了,大点的才知道心疼人,你姐夫倒是才比我大两岁,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有时候吵起来,还得我去哄他。” “我看那刘站长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老,比咱爸还显年轻呢。” “毛头小子有啥啊,穷光蛋一个,你图个啥?图跟着人吃苦受累,二十来岁就像四十?别傻了。刘站长手里把着粮食站,多少人求着想嫁过去呢,他就相中你了。” “你嫁过去,说不得我们以后还要羡慕你呢,吃不完的商品粮,穿不完的新衣裳,花不完的钱,多好啊。到时候啊,咱们姐弟几个,就数你过的好,你可记得要帮衬我们一二。爸妈养大你不容易,可不能当白眼狼。” 张念春说破了嘴,张念秋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你到底咋想的,同意不同意,给个话啊!”看着张念秋这窝囊样,张念春就来气,语气也厉害起来。 张念秋吓得一抖身体,嗫嚅道:“他……他孩子都比我大。” 细若蚊呐的声音,若不是张念春留意听,几乎以为没人说过话。 “你担心他前头留下来的一儿一女?” 张念秋的头又低了两分。 张念春眼珠转了转,又拉起了张念秋的手。 “要我说,你纯粹是瞎担心。他闺女早就嫁出去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门里的事她管不着! 他儿子更不用担心,人家找了个县里的老婆,早在县里安家落户了。他想回咱镇上,他老婆还不乐意呢。 平时就刘站长和他老婆两个人过日子,要不然为啥他老婆一死就想再找一个,一个人过日子孤单呗。” “你嫁过去,你们俩就是单独过日子,偶尔他儿子闺女回来一趟,那是客,招待一顿饭菜的事,他们管不了你。” “等你生个孩子,你们才是一家三口呢,都说老汉爱幺儿,好日子在后头呢。” 张念春劝了,陈翠花改变策略,对着张念秋抹起了眼泪。 “秋丫啊,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女人嘛,总得嫁人。” “都怪你爹妈没本事,你大哥要娶媳妇,他那媳妇娘家不是人,狮子大开口,要八十块彩礼,还要重新粉刷新房,打个新的大衣柜。”陈翠花撩起衣角擦眼泪。“这哪哪都是钱,家里哪有这些钱啊。” “那刘站长娶你,他愿意出一百五十块彩礼呢,家里的缺口就够了。” 陈翠花又是哭又是求,平素被她挑剔打骂习惯的张念秋哪见过这种阵仗,早就不知所措。三劝两不劝的,就点了头。 就掉进了火坑。 五十六岁的刘长喜,身上有隐疾。 有这个毛病,纯粹是吓的。 刘长喜人老心不老,曾经背着老婆,和镇上供销社一个结了婚的女售货员眉来眼去,勾搭过。 他去供销社买东西,花钱大方,就入了女售货员的眼。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个做了露水夫妻。 风言风语传到了女人在村里的丈夫耳中。男人半信半疑,悄悄跟踪老婆半个月,把刘长喜和女售货员堵在了粮站的小粮仓里。 当时,他裤子还脱在一边,被男人一脚踢飞。刘长喜护着要紧处,被男人暴揍了一顿。不仅鼻青脸肿了一个多月,还赔了五百块钱给那男人,才平息了此事。 就是从那件事以后,刘长喜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一直想再找人试试,可是没有合适的对象,自家的老婆子——看着就没胃口,就算没毛病也竖不起来。 好不容易老婆子死了,刘长喜就动了再找一个的心思。没准有个鲜活的大姑娘,他的雄风就能恢复。 要求不高,年轻,漂亮,身材好的黄花大闺女,这三样就行。 张念秋符合了年轻这个条件,漂亮嘛,各花入各眼,在刘长喜眼里她属于黑里俏。身材就有点差强人意,胸平屁股扁,缺点女人味。 可是,转了一圈下来,张念秋是他最好的选择。 一是人老实,老实巴交的好欺负。二是她是唯一介绍给他的黄花大闺女,其他的要么是死了男人的寡妇,要么是被男人休了的二嫁妇。 呸,这些女人占占便宜还行,要他娶进门,休想!他刘长喜才不会接别人的盘! 新婚之夜,大恶狼扑向了小白兔。 折腾了一夜,张念秋懵懵懂懂,刘长喜如丧考妣。 他们没成事,他真的不行了。 张念秋嫁人后,白天忙忙碌碌操持家务,日子还好打发,就是晚上的时间有点难熬。刘长喜几乎夜夜折腾她,还喜欢在她身上咬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大热的天她也得穿上长袖长裤遮挡。 她回娘家悄悄地给陈翠花看过身上的伤口。 陈翠花的眼神有点怪异,她看不懂。 “男人女人之间,就这么回事,你顺着点就对了。” 娘家没人撑腰,张念秋只能忍气吞声。 可是刚结婚一个半月,刘长喜官丢了。 丢官的原因张念秋不知道,可刘长喜把这一切怪在了她头上。 “丧门星,娶了你老子倒了八辈子霉!天天哭丧着一张脸,老子的运道都被你丧完了!”跟着辱骂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拳打脚踢,张念秋成了他发泄郁气的出气筒。 从此以后,挨打成了家常便饭,除了挨打,还有更令人难以启齿的事发生在这姑娘身上。张念秋又跑回了娘家求助。 她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可是没一人肯为她出头,替她撑腰,他们都劝她忍。 张念秋又回到了刘家。 还未盛开的花期迅速地枯萎了。 一年后,张念秋死在了刘长喜的拳脚之下,那一天是她满二十岁的生日。 第8章 安身立命的手段 上一世原身的遭遇太过悲惨,张念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自己软趴趴的像个肉包子,就别怪狗要上来咬一口。 这会她已爬到了半山,一株长满了青涩果子的柿子树斜长在山道边上。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踩上去,刚好能摘到挂在最低枝的青柿子。 摘了两颗拳头大小的青柿子,张念秋盘腿坐在石头上。一手握一个青柿,开始催熟。 夏日清晨,山里还有几分凉意,时不时一缕微风拂过,吹起了她额前的发丝。东边的山峦后透出点点金光,太阳要升起来了。 萦绕山间的一层薄雾开始慢慢消散,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要么说造物主神奇呢,几座相连绵延的山,围成了一个圈,圈中是一大片平原。从山里流出的小溪汇流成河,将平原一分两半,蜿蜒远方。 张家庄就坐落在河左岸,一河相隔的是另一个村陈家湾。 想去镇上,有两条路。一是翻过她身后的两座山,因为镇子就在两座山后面。这条路相对距离近一点,但路况复杂,并不好走。 另一条路是过了河,从陈家湾穿过去,沿着小路走。这条路好走一些,但要绕一大圈。 以前两个村的人去镇上,都是从张家庄这边走,大家搭着伴,一起走山路。 现在,从陈家湾有黄土路一直修到了镇上,村里有牛车,驴车,不少人家里也有了自行车,从山路走的人就少了,改走了更平坦的土路。 啃着红通通的甜柿子,张念秋漫不经心地想着心事。 她也搞不清,她这是穿越到了平行时空,还是穿回到了过去的年代。 呆了小半年,也常和村里人聊天,她感觉这个时代有点像她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80年代。 最起码高考已经恢复了,知青们也返城了,张家庄就没有知青了,只留下知青的丈夫、妻子和孩子。 80年代啊,80年代有啥事呢? 张念秋摸着下巴琢磨。 对这个年代她十分陌生,毕竟她出生时都已经2015年了。 对于这个年代的事,还是从家里爷爷奶奶嘴里听到过一些。 当时听的时候她很不耐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早知道她有这个机缘,她一定耐心听老人讲古,多打听些历史大事件。 原身的记忆也没给她提供任何帮助。本来生活的就封闭,又早早挂掉了,她的记忆里满是压抑阴暗,她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求人不如求已,张念秋绞尽脑汁地想历史事件。 还真让她想起来80年代初,有过一阵严打,先是打击投机倒把,后是打击治安犯罪,和记忆里李老三的结局印证了一下,似乎是靠谱的。 现在似乎就是严打期。 严打啊,张念秋抚着下巴,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底一闪而过。 这个村子太封闭了,她得走出去。 不过在她离开前,得先解决了这桩恶心的婚事。 这桩婚事,是上一世张念秋悲剧的起源,她占了人家的身体,于情于理,她也应该给她报仇,告慰阴灵。 刚来时,张念秋曾有的“财富”被搜刮的一穷二白,身体与灵魂还没有完全融合,弱的差点又死一回。 她在末世里练就的保命本领,也弱的用不上。 末世里,她被活尸咬过一口,煎熬一夜后她撑了过去。 病毒没有占据她的身体,却改造了她的体质。被病毒改造过的大脑,有了一个空间,一开始如一粒黄豆大,随着她力量的提升,空间也慢慢变大,到她来之前,她的空间已经有一个足球场大小,里面堆了许多她搜集到的物资。 现在,全没了。 辛辛苦苦拼三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张念秋不死心,集中心神在脑海里翻找,精神过度集中,最后她脑壳都开始疼了,才在脑海深处找到一粒黑芝麻大小的小东西。 张念秋心神一松,又昏了过去。已退烧的身体又发起了高热。陈翠花以为她装病,骂骂咧咧的,还上手揍了她一顿。 张念秋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忍!!! 等终于可以下床了,张念秋没理会陈翠花让她下地的命令,直接上了山。 在山里找了个偏僻的山坳,她开始试自己的力气和速度,结果不出所料。 她没有速度异能,但经过锻炼的身体,敏捷度很高,跑起来也比普通人快的多。现在的速度嘛,就是一个跑步有点差的普通人。 至于力气,原身从小干活,挑水担粪,拌鸡食猪食,还要当成一个壮年男劳力下田劳作,长年累月的干下来,力气并不算小,可和她的力量异能比,是个渣渣。 让她安慰的是,她在末世里跟人学的格斗技巧还在。一招一式都印在脑子里的东西,谁也偷不走。 还有,她的植物异能。 她在末世时,遇到过一株变异藤蔓,被它缠上,差点死在这株藤蔓手里。张念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脱。 三天后,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张念秋又去找这株藤蔓报仇。 木怕火,在火势的攻击下,这株变异藤蔓被烧断了所有的枝枝叶叶,变成了光杆藤。 张念秋怕木系植物死的不彻底,以后再有人遭殃,一不做二不休,她开始挖这株变异藤的根。 没了枝条的变异藤根剧烈抖动,甚至在中间最粗大的根薯露出土表之后,脱土而出,挣断了还埋在土里的其他根须,就想逃跑。 张念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 在藤根的剧烈抖动中,她一刀劈了下去,把根薯一切两半。 变异藤彻底没了动静,流出来的汁液竟然碧绿碧绿,仿佛藤蔓流出的血。 然后张念秋就在根薯的肉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鬼使神差的把那东西挖了出来,洗干净上面的黏液,托到眼前细看。 这是一枚漂亮的绿色晶石,漂亮到近乎妖异。 她正在观察这枚奇怪的石头,绿晶却仿佛有生命力一般,突然从她手中飞起,飞进了她的嘴里。 入口即化。 后来,张念秋就又多了一项木系异能。武能攻击防身,文能催育种苗,张念秋十分满意。 现在嘛,张念秋又啃了一口柿子,嗯,挺甜的。虽然她木系异能的攻击能力没了,但催熟的功能还在嘛。 挺好的,她很知足。 空间现在大约二十平方大小,虽然比不上上辈子,但是张念秋已经很满足了。有个小空间,就是多了个隐秘的最最安全的储藏空间。 力气和速度经过不断的训练,也提高不少。格斗技巧她更是一天没有停止过练习。 经过小半年紧张的训练,到现在,张念秋才算是安心一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也算是有了点自保的能力和手段。 第9章 谁去找人? 啃完了柿子,张念秋蹦下大石头,往熟悉的山坳拐去。 至于她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陈翠花发现后会怎么样,她一点没放在心上。 上一世的恩怨要了,但也不急于一时半刻。她这会要去看看,她催育了小半年的“宝贝”,长的怎么样了。 不知道县里有没有地方收这玩意?或者跑趟市里? 一边走一边琢磨心事,人影很快消失在山间茂密的树林里。 山下,张家小院,陈翠花快气疯了。 昨天晚上,她怕二丫头忘了,临睡前又去她屋里叮嘱一番,那丫头嗯嗯嗯的,她就放心的回屋睡了。结果呢,这丫头还是一大早给她跑没影。 气死老娘了! 等那死丫头今天回来,看她不狠狠揍一顿! 哼,她是亲妈,妈打闺女天经地义! 这个死丫头要是敢对她还手,她就去村里哭诉她不孝爹娘,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到时候村里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得淹死这死丫头,名声也臭到底,看她怕不怕! 陈翠花怒火冲天,掩盖了理智,心里发着狠,嘴里也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飘荡在小院上空。 “妈,大清早的你干嘛啊,觉都不让人睡。” 张念平开了屋门,揉了两下脸,气恼的冲陈翠花嚷。 看他出来,陈翠花似乎有了主意。 “念平,快,快去找找那死丫头。” 一听是找张念秋,张念平就觉得右腿小腿骨开始隐隐作疼。 坏了,他忘了拿拐杖出来了。 “我不去。” 张念平一口拒绝,想回屋拿拐杖。 陈翠花气的一巴掌拍他背上,“你去不去!” 张念平没提防亲妈的偷袭,这一巴掌拍的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小腿骨疼痛变得剧烈起来。 “啊——”张念平惨叫。 “咋啦咋啦?”陈翠花慌了神,忙去扶他。 张念平一把甩开她的搀扶。 “一大早发什么疯,声音那么大,吵的人睡不好觉,还想害我再摔一跤?”他的腿眼看着就要养好了,要是再摔一跤,不定就真成瘸子了。 这是亲妈能干的事? 张念平的抱怨让陈翠花讪讪的:“还不是你二妹那死丫头,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妈不是着急吗。” “不见就不见了,你着哪门子急。” 张念平不买这个账。张念秋不是天天都不见人影,平时咋没看见他妈着急? 再说了,她能去哪,除了四周的山,就没别的地了。就张念秋现在这个蛮横劲,在山里遇到狼,倒霉的也是那头狼。 张念平躲过了陈翠花再次挥过来的巴掌。 “找她干嘛?她不在家大家都消停。” “我的祖宗哎,你咋也忘了?”陈翠花急道:“今天是刘站长来家相看的日子,她不在家,相谁?相你啊。” 对哦,张念平想起了这茬。 昨个张念安和张念霞就从镇上回来了,今天可不就是礼拜天嘛。 “那恐怕不好找,”张念平琢磨了一下,有点幸灾乐祸。“这四周全是山,鬼知道那丫头今个爬的哪座山。” “你去找找啊,问问有没有人看到过她。” “妈,你没搞错吧,我腿可还没好利落呢,你让我去找人?”张念平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妈,“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就算腿没事,他也不去。他可不去招惹那个那个蛮力怪物。 陈翠花这才想起大儿子的断腿。 “妈,你们在吵什么呀!”张念安怒气冲冲地打开门。昨天他看书看的晚,早上还想多睡一会,院子里叮叮咣咣的闹个没完,烦死了。 陈翠花眼神一亮,冲小儿子招手。 “念安,快过来,妈有事。” 张念安板着小脸就过来了。 他是家中小儿子,更是难得的龙凤胎,在家中也是极为受宠。现在读书成绩也不错,更是被张满山看重几分。 虽然才十四岁,但地位隐隐已经超过了大哥张念平。 “妈吵到你了?”陈翠花心疼地摸摸小儿子的脸,“看这黑眼圈,昨儿晚上又熬夜看书了吧。” 张念安躲开了亲妈的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关心。 “有啥事。” “你去村里问问,看看你二姐今早从哪个方向上的山。” 昨天回到家,张念安便从陈翠花嘴里知道了今天家里的大事,也知道了这大事是他大姐张念春牵的线搭的桥。 不过因为要瞒着张念秋男方年龄这个重要信息,所以张念安也不知道,大姐给二姐介绍的未来姐夫,年龄上可以当他爷爷。 “问这个干嘛?” “她不是一大早就不在家,肯定是上山了。问问清楚,咱们去山上找一找,把人找回来。”陈翠花说着自己的打算。 还要上山去找人? 张念安警觉地瞥了一眼大哥,正好和张念平对上。 张念平咧嘴一笑,拍拍右腿:“腿还没好。” 断了条腿很自豪吗? 张念安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对陈翠花说:“我不去,妈,没睡够我头疼。”说着皱起眉头,露出难受的神色。 陈翠花顿时有点着急,忙不迭的关心起来,连张念秋的事也一时顾不上。 享受着亲妈的嘘寒问暖,张念安又和张念平的视线又对上了。 看着张念安眼里隐藏的得意,张念平心里骂了一句,小王八犊子。 哼,得意去吧,让你再得意两年。高中是那么好考的,这个村里也就一个张念林考上了,小东西,到时候没考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心里骂了几句,不想看陈翠花的注意力全在小儿子身上,张念平“好心”地提醒她忘到脑后的事。 “二妹那事咋说啊,找不找?” 陈翠花猛地醒回神,对啊,她咋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了。 “找找找,当然要找。” 可让谁去找呢? 大儿子断了腿,小儿子头疼…… 视线转到灶房,烟囱里冒出烟雾,有人正在里头做饭。 “小霞,小霞——” “哎,”张念霞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妈,啥事啊?” “你去找找你二姐。” 张念霞咬着唇,她在灶房里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这山这么大,她到哪里去找人?到时候没把人找回来,错的又是她。 万一真的不小心找到了——张念霞打了个激灵——现在的张念秋可不是吃素的,她有点怕。 “妈,我正做着饭呢。”张念霞小声道。 陈翠花走过去,“你去找人,饭我接着做。” 怎么办? 张念霞求救的眼神看向了张念安。 两姐弟是龙凤胎,关系一向比其他人亲密,且现在一起在镇中学念书,两姐弟住宿在学校,张念霞把张念安照顾的很是周到。 “妈,要我说,不用找。”张念安收到姐姐的眼神求助,开口了。“二姐平时可没走这么早过,今天走这么早,说不准是想早去早回。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 小儿子讲的煞有介事,陈翠花没了主意。 要不,等等看? 这一等,就等到了上午十点多,张念春、李前程夫妻俩带着刘长喜来到了张家院门外。 第10章 被放了鸽子? 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停在了大门口,张念春从车后座跳下来。 “刘站长,这就是我家。”她忙不迭地过去,“我来搬吧,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刘长喜本也没打算搬自行车,顺势把车给了张念春。 张念春搬着刘长喜的自行车,李前程搬着自家的,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了大门。 “妈,妈,我们回来了。”刚进了大门,张念春就开始喊陈翠花,“刘站长也来了。” 陈翠花在屋里听到了她的声音,虽然心里慌,也得迎出去。 “哎呀,刘站长,快……快进屋坐。” 张满山也跟了出来,他把烟竿插进腰间,双手举着冲刘站长而去。 “刘站长,稀客稀客呀。” 刘长喜正站在院子里打量四周。张家庄地广人不多,每家每户盖的院子都颇占面积。张家也不例外。 张家小院占地一亩半,正当中是一间青石瓦房,一正两厢的结构。青石瓦房有年头了,青苔长满了墙角。堂屋是待客吃饭的地,左厢房就是老两口住的地方了,右边基本空着,暂时存粮用。 院子西边有两间黄泥和着茅草垒的泥草房。张念春没出嫁前,就住着最北边那一间。出嫁后,张念安就搬了进去。 张念秋和张念霞则住在另一间。 院子东侧,紧挨着青石瓦房,则是一间新崭崭的红砖平房。为了张念平的婚事,张满山和陈翠花咬牙,盖了这间新房。 盖好后,张念平理所当然地就住了进去。 还有灶房、柴房、杂物房。 院子挺大,但到处乱糟糟的,地上还到处是鸡屎…… 不小心踩到一坨鸡屎的刘长喜,恶心的要死。 这姓张的一家是几个意思?知道今天他要来,这院子里都不知道打扫的干净些。他嫌弃地在干净的泥地上蹭鞋底,没看见张满山伸过来的双手。 伸了两秒钟,张满山讪讪地收回手。 张念春把车支在了院墙边上,一转头就看到了这尴尬的一幕。 她脸有点烧,偷眼去瞧李前程。 李前程脸上带笑,走到刘长喜跟前,热情地招呼:“刘站长,咱们先进屋吧,坐着聊。”又对张满山喊道:“爸。” 大姑爷回来了,张满山端不起架子,他笑得满脸褶子。 “哎,哎,都进屋,先进屋。” 刘长喜被拥着进了堂屋。 张念春落在后面,扫了一圈没看到张念秋的影子。她拉住陈翠花:“妈,二妹呢?” 陈翠花支支吾吾,脸上讪讪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张念春的心头:“二妹在哪,叫她出来啊,人都来了。” 陈翠花被逼问的没办法,心一横,小声对张念春说道:“春啊,死丫头她……她不在。” 九点来钟时,陈翠花等不及,到底是打发了龙凤胎去找人。可到现在,人都来了,找人的却还没回来。 她是没法子了,让大闺女头疼去吧。 “什么?”张念春声调扬高了八度。 老丈人家里连个茶也没有,李前程只得倒了杯白水,刚端给刘长喜,就听到外头老婆拔高的声音。 一旁陪坐的老丈人,神情也不太正常,慌里慌张的感觉。 “刘站长,您喝水,我去看看外头咋回事。”他笑着对刘长喜说着,又对张满山说道:“爸,您陪着刘站长先唠唠磕,我们站长最喜欢听农民兄弟讲粮食丰收的事了。” “啊?”张满山一愣,反应过来:“啊啊,行,你去吧,刘站长,您喝水喝水。”那拘谨的样子,看的李前程暗暗摇头。 快步出了堂屋,李前程一眼就看到他老婆正黑着一张脸,而他丈母娘则是低眉丧眼。 这气氛可不对。 “怎么了?”走近后,李前程小声问张念春。 张念春看看屋里,小声对他说:“出岔子了,张念秋跑没影了。” “什么?”李前程也没忍住,声也扬高了八度。 察觉到失态,李前程忙压低声音,小声冲着张念春发脾气。 “怎么搞的,现在怎么办?” 张念春只能瞪向陈翠花。 在小夫妻俩个的瞪视下,陈翠花心虚气短,小声嘀咕:“那丫头明明答应的好好的,这事谁能想到啊。” 她又不是那丫头肚子里的蛔虫。 张念春环顾四周的大山,一阵头晕眼花。 这么多座山,这死丫头会躲哪去? “妈,你是不是说漏嘴了,让二妹知道了什么?”所以她才会躲出去。 陈翠花拍腿喊冤:“没有没有,我嘴紧的很,连你大弟都不知道,就我和你爹知道。” 狐疑地看着亲妈,张念春心里不是很信。可陈翠花信誓旦旦,赌咒发誓的,又不由得她不信。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怎么办?” 李前程打断了丈母娘浮夸的表演,问张念春。 张念春哪有什么主意,三人呆呆站着,一时无计可施。 屋里头还坐着刘站长,和他相看的对象却不在……李前程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不是忽悠着他们站长玩吗!!!他一定会被穿小鞋,一定会! 他又气又恼地怒瞪了张念春一眼。 要不是她夸下海口,打了包票,他也不至于面对如今这样尴尬的局面。 现在怎么办? 屋里的刘长喜也不太喜。 白开水没有一点滋味,他喝了两口就放了下来。旁边的老汉笨嘴拙舌,连个讨好话都不会说,只会让他喝水。 碗壁上挂着陈年油泥污渍,看的刘长喜一阵反胃。要不是一路骑过来,他真的是口渴了,刚才那两口他也不会喝。 这李前程搞什么搞,呆站外头不进来。说是来相看他妻妹的,人呢? 他想问一问,又觉得自己主动开口问,显得不太矜持。 不能让这家人觉得他上赶着。 这李前程,怎么还不进来? 屋里屋外两拨人,各怀心思。 大门处传来动静。 李前程和张念春堪称惊喜的转过头去,却看见进来的是张念安,后面还跟着张念霞。 陈翠花:“找到没?” 张念安有气无力地坐到院中小板凳上:“没。没人看见过二姐。” 堂屋内,刘长喜看到有人进来,后面跟着的还是个女孩子,忙站起来,往屋外走去。 “哎呀,张念秋同志,你好啊。”他伸出手,冲张念霞走过去。 李前程这妻妹,看起来很年轻啊,不错不错。 张念霞吓得躲到了陈翠花身后,拉住了陈翠花的衣角:“妈。” 陈翠花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拦住了刘长喜。李前程也一脸尴尬,赶忙对刘长喜解释:“刘站长,不是这个。这是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 原来认错人了啊。刘长喜上下打量张念霞。 才十四岁,这个头可不低啊。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这李前程的老婆长的也很不错,看来张家出美人啊。 他直勾勾的打量眼神,让张念霞浑身不自在,往陈翠花身后躲得更严实了一些。 刘长喜呵呵一笑,收回眼神。 这会,他对要和自己相看的张念秋空前好奇起来。 “那张念秋同志在哪呢?” 他问了。 他问出来了。 怎么办? 他的工作会不会保不住? 李前程面红耳赤,吭吭嗤嗤,说不出来一个字。 关键时刻,张念春倒显得比他有担当。她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刘站长,真的是不好意思啊,我二妹她……她……她记错时间了,今个她上山了。” 也难为她脑子灵光一闪,找出这么个借口来。 不过张念春还是小看了刘长喜。能当上一个单位的掌权者,他就不会是个愚笨的。 上山? 刘长喜脑子转了一圈,就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好啊,合着他大老远巴巴跑过来,女方却躲了?李前程老婆叭叭叭在那解释什么记错了时间,他一个字也不信。 张家什么意思?看不上他? 他刘长喜被人放了鸽子???? 怒火在熊熊燃烧。 他刘长喜竟然被人放了鸽子!!!!! 第11章 这事没完 刘长喜的脸刷地就阴下来了。 常年挂着脸上,展示自己平易近人、亲和群众的微笑没有了。他那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一板起来,以前还称得上和气可亲的面相,竟透出几许阴沉来。 李前程觉得两股战战。 阴冷的目光扫视一圈,和他对上视线的人无不闪躲。最后视线对上了李前程。 李前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来。 “站长,你听我解释……” 刘长喜打断他。 “李前程,你好的很,好的很啊。”食指点点面如土色的男人,刘长喜越怒,语气却越平静。“今天被你耍了,行,是我刘长喜小瞧了你。” “不是不是,刘站长,我真的没有啊。”这真是冤枉死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耍着刘站长玩。 见情势不对,刘站长竟然把怒火瞄准了自家男人,张念春也急了。 “刘站长,这真的不是我们的错,是……是张念秋,她故意的,”张念春快急哭了,“我们也没想到她心思那么毒,竟然骗我们……” 这会张念春是恨死了张念秋。 她是她亲姐姐啊,那死丫头做出这种事,不是把她和前程架在火上烤。 她究竟有什么不满?这门亲事哪对不起她了? 她一个又黑又瘦又干巴的乡下丫头,能找到刘站长这样的男人,积了八辈子福了。她不感激她也就算了,还这么害她! 要是张念秋这会在她面前,她估计能扑上去,狠狠咬下两块肉,才能消她心头之气。 “我不听这些,”刘长喜一摆手,阻止了张念春继续表忠心推责任的车轱辘话。“我只问你,谁在我面前打包票的?谁信誓旦旦说没问题的?” 李前程一脸灰败。 刘长喜的唾沫星子喷他脸上,他也不敢擦一擦。 “李前程,这事没完,回去和你算账!” 撂完狠话,刘长喜就准备去推车子。 “刘站长,别急着走啊,”张念春忙去拦,“中午吃顿饭再回罢,一会我去杀只鸡炖了,让前程陪您喝两杯……没准到了中午,我二妹就回来了呢,到时候再相看也来得及啊。” 刘长喜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少年稚嫩清亮的声音,声音里满是惊诧。 “这老头是大姐给二姐介绍的对象?” “大姐,你有病吧?” 这是给二姐找对象呢,还是找爹呢? 被个孩子打脸,刘长喜的脸已经是阴的不能再阴了。他阴恻恻地看了说话的张念安一眼,哼了一声,推着车子就走。 “刘站长,刘站长……” 张念春追了两步,见刘长喜去意坚决,已经跨上自行车,忙回头喊失魂落魄的李前程。 “前程,快,快推上咱家的车,咱陪刘站长一起回去。” 李前程如梦初醒,慌忙推上自行车,追刘长喜去了。 张念春也顾不上家里其他人,跳上车后座,一起走了。 张家院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陈翠花突然跑过去,在张念安身上拍打几下:“要你多什么嘴,显得你了。”这可怎么办啊,刘站长最后那个眼神,是不是记恨她家念安了? 都是张念秋这个死丫头惹出来的祸。 惹恼了粮站的刘站长,到收粮时,会不会给张家惹麻烦啊? 大姑爷会不会丢工作? 刘站长会不会整他们家? 越想越怕,最后陈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怎么不打下道雷,劈死这丫头啊……这就是个惹祸精啊……张家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个惹事精,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婆子哭天抢泪,张满山也愁眉不展。 “唉!”他也蹲了下来,抽出烟袋子,又开始抽闷烟。 此时的张念秋正蹲在地上,奋力挖着一株粗壮的藤蔓植物的根。这是她在山里锻炼时,无意中发现的一株疑似何首乌的植物。 发现时这株植物还是个幼苗,刚长出来没多久,还没有开始绕藤。若是等它自然成熟,至少也需要四五年时间。 看到这株幼苗时,张念秋在周围找了找,果然不远处又发现一株。 是不是何首乌,她拿不太准,但是相对而生的两株幼苗,十分符合医书上的记载。 张念秋没时间等这两株何首乌慢慢长,她干脆用自己的异能,给它们催熟。叶子她认不太准,可是何首乌的根茎就好认许多。 她就认得。 如果真的是何首乌,最起码能发笔小财了。 她太穷了。 不对,应该说原身太穷了,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张念秋来了后,把自己住的小屋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不得不死了心。 陈翠花这当娘的,真是不干人事。 养头牛干活,还得给牛喂饱草料呢,她把亲闺女当牛使,却一分钱也不舍得给人花。 连张念霞手里也时不时会有点零花钱。 有一次她进屋,张念霞慌里慌张地把手里的东西背到身后,藏了起来。 嘁,有什么好藏的,不就是几张一分面值的毛票嘛。陈翠花的小恩小惠,她也不稀罕。 钱,她自己会赚。 能不能赚到钱的机会,正在眼前。 中草药里,何首乌算是一种名贵中药材了,卖到中药铺去,肯定有人收。 前世里,张爸爸就是名中医大夫,家里书架上到处是中医书籍。张念秋打小就拿中草药图鉴当图画书看。 张爸爸有空闲了,也喜欢拿着中草药图鉴,指着图,给她讲有关于中草药的民间故事。其中就有何首乌的故事。 有着家学渊源,这也是张念秋能认出何首乌的原因。 经过这几个月的辛苦,这两株缠藤植物已经长的十分粗壮,顺着阡插的竹竿蜿蜒而上,相缠在一起。 与医书上何首乌记载的样子越来越像,张念秋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催了好几个月,也差不多了,今天张念秋打算把它们刨出来看一看。 手掌一翻,一把锄头出现在她手中,她抡起锄头,开始刨根。 很快,一个深坑便被挖开。藤蔓植物的根系十分发达,在根末端,一个个膨起如拳头大小的块根挂在上面。 张念秋面露喜色,收起锄头,蹲下去捡起一个最大的块根细细打量。 果然是何首乌。 这块何首乌有拳头大小,红褐色,表面凹凸不平。张念秋掂掂重量,估计有三四百克的样子。 坑里还有七八个块根,她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把所有的何首乌都捡出来,锄头又出现在手中,张念秋把挖出来的深坑又埋平。这两株何首乌帮了她大忙了,让它们在这深山里继续安静生长吧。 埋好坑,她到不远处的小溪里取来水,给两株何首乌浇了水,才抱起地上一堆何首乌去小溪里清洗。 洗干净上面附着的泥土,将何首乌收到了空间里保存。 张念秋也脱下鞋袜,把手脚就着溪水清洗干净。忙完后,她坐到溪边一块大石上,歇息片刻。 阳光透过溪边的参天树木洒了下来,小溪上金光粼粼。 深山里没有人,只有鸟叫声。 不同的鸟叫声也不同,此起彼伏,像在开自然演奏会。 张念秋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危险的感觉袭上心头,她猛地惊醒。 第12章 你太不懂事了 睁开眼,张念秋倒抽一口凉气。 在她面前十余步远的距离,一条手腕粗细的毒蛇正紧紧盯着她。 山野之间多蛇虫鼠蚁。 张念秋对蛇也不陌生。她常上山,在山上看见过好几次蛇的踪影。一般情况下,蛇是很少会主动攻击人类的,见到人的踪影后,蛇就会远远避开。蛇攻击人类,除非受到了威胁或惊扰。 眼前这条毒蛇,却是个例外,她并没有惊扰它,也没威胁它。这条蛇却摆出了危险的攻击姿态。 张念秋慢慢站了起来,心念一动,那把锄头又出现在她手中。 随着她的动作,毒蛇的三角脑袋也跟着她转动。 张念秋心下暗暗戒备,脚下慢慢往后退。 她一动,毒蛇也猛地一窜。 手中的锄头挥舞的像把密不透风的剑,带出了残影。毒蛇被锄头打中,摔飞到地上。张念秋眼疾手快,手里的锄头紧跟而上,将毒蛇钉在了地上。 手腕粗的蛇躯疯狂扭动。 张念秋远远站着,并不过去。她捡了一块如拳头大小的石头,对着蛇头砸了过去。 一连砸了十几下,蛇静止不动了。 等了一会儿,蛇一直没有动静。张念秋折了一根两米多长的树枝,才迈步走了过去。 站在离蛇大约两米的距离外,张念秋用树枝拨动蛇的脑袋和躯体。那条蛇一动不动,三角形的蛇脑袋被砸的血肉模糊。 确定蛇死透透后,张念秋从空间里拿出竹筐,将蛇拎起装进了竹筐。这条毒蛇身长大约两米,躯体也有手腕粗,竹筐被装得满当当的。 今天果然是该她发财的一天。 不仅收获了何首乌,还收获了一条大蛇。蛇皮也是一味中药材呢,也能卖点钱。 想到能赚钱,张念秋就特别开心。 她兴致勃勃地去打了一只野鸡,在山溪旁收拾干净。在溪旁石头滩上架起个火堆,烤起了野鸡肉。 野鸡烤熟后,香味扑鼻。 饱饱地吃了一顿,张念秋又休息了一会。一直呆到了四点左右,太阳开始下山,她才慢悠悠地准备回家。 进了家门,一切反应都在她意料之内。 陈翠花的跳脚她早习以为常。 张念春就有意思了,理直气壮地责备她:“张念秋,你太不懂事了。” 怎么着,她没有牺牲自己,为张念春谋福利,就不懂事了?真是恶人先告状。 上一世,原身倒是懂事了,奉献自己,造福了张念春。 和刘长喜成婚后没多久,李前程就被提到了小组长。后来刘长喜官丢了,李前程竟然没受影响,还当着小组长,和后面调来的王站长关系也处的不错。 原身日子过得如同泡在黄连水里,张念春却春风满面,和李前程过得红红火火。 原身上辈子的遭遇,就是张念春造的孽。 张念秋嘴角的讥笑太明显,张念春看的清清楚楚,她火气突突往上冒。 “怎么,我说错你了?你今天倒是躲出去了,全家替你担祸事。” “我惹什么祸事了?”张念秋反问。 她轻描淡写、不思悔改的态度让张念春咬牙切齿:“你放了刘站长的鸽子,这不是祸事?” “为什么放了他的鸽子,就成祸事了?”张念秋好整以暇地虚心请教,“相看也有不成功的吧。” “你那是不成功吗?啊,你根本就没露面!” “哦,你说这个啊,不露面就是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嫁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张念秋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 除了原本被蒙在鼓里,今个才得知真相的张念平、张念安、张念霞三兄妹,张满山、陈翠花和张念春三个共谋者,都被打个了措手不及。 张念春都有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念春,你当我傻的吗?” 张念春恨恨地瞪了一眼陈翠花。 还说没漏口风,绝对是她妈哪里不注意,说漏了嘴。 一旁的陈翠花神色讪讪的。她真的很小心,口风很紧的,这丫头打哪知道的? 现在去追究谁漏了口风给张念秋已经没啥用了,张念春只能强硬:“他年纪是大点,可他条件好啊,凭你的条件找到这样的,上辈子你得烧高香!再说了,你凭什么不同意?爸妈都同意了。” “那谁同意了,就让谁去相呗。”张念秋瞥向陈翠花,上下打量,“也才四十三岁,比你那个刘站长年轻好多呢。” 正回忆自己哪里说漏嘴的陈翠花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胡扯八道!”她抖着手指,指挥大女儿:“春儿,给我撕烂她的嘴……” 张满山也气得呵斥张念秋,又没有丰富的词汇储量,只是翻来覆去地“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满嘴胡说八道……” 喝斥归喝斥,张满山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深深地忧虑。 这丫头越来越不服管教,现在都编排起亲妈了。今天要是压不服她这股气焰,以后可真的是没法管了。 张念春也被眼前之人的无耻惊呆了,半晌才找回话头。 “不对不对,你明明已经同意了。你这是突然反悔,是不讲信用。”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张念秋无辜又惊讶地看着她,“我跟你说我同意了?” “你、你没给我说,可是你给妈说了。” 张念秋一摊手:“我绝对没说过我同意了,跟谁都没有。你妈给你谎报军情,这可赖不着我。” 陈翠花刚缓过来劲,又被气到了。 “昨儿晚上,我去你屋,你嗯嗯嗯的,不是同意是什么。” “是表示你很烦,赶紧走。”张念秋怼回去,“要是掰持这个,昨个张念霞也在,让她说,我说同意这个字眼了吗。” 一时间,下场吵架的、旁观看戏的,满院子十二双眼睛都聚到了张念霞身上。 张念霞满脸通红,快要吓哭了。 她们吵架,为什么突然扯到她身上?她怎么办? 亲妈很可怕,可现在的二姐,比亲妈更可怕。 亲妈揍人很疼,可二姐会打断人骨头。 她晚上还要和二姐睡一个屋…… 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张念霞低着头,谁也不看,小声说:“没听到二姐说同意。” 张念秋笑了,得意地看向张念春,扬眉挑衅。陈翠花没想到小女儿会不向着她,气得想冲过去揍她。 张满山一把拉住她,“行了,这会儿你就别添乱了。” 第13章 你嫁过去好了 张念春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以前听家里说,听乡邻说,她都没意识到张念秋的变化。今天,是她第一次真刀真枪和她对上,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张念秋的伶牙俐齿。 捋捋混乱的思绪,她声调软和了几分:“你不同意,你见一面后再拒绝也行啊,怎么能不露面呢?这不是把刘站长的脸面往地上踩。” 见张念秋无动于衷,她又指向了张满山与陈翠花。 “今天咱爸咱妈,对着那个刘站长,低头哈腰赔不是,你忍心吗?” 张念秋反问: “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把那个六十岁老头带回家,他们也不必和人低头哈腰赔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愧疚吗?” 张念春又被噎住。 两姐妹正对峙,旁边有人拆台。 “今天和人低头哈腰赔不是的不是大姐夫吗?” 张念春简直要疯。 “张念安,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家子人,全是拖后腿的。她费力巴拉讨好刘站长,全为了自己吗?不也有为家里谋好处的打算吗? 深吸几口气,她冷声对张念秋命令:“总之,你今天办的事,说破大天去也是你没理。我和刘站长又约好了时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镇上,你去刘家再相看一次。你就是不同意亲事,也得去走个过场。” “不去。”张念秋断然拒绝。 “不行——”张念春气炸了,“你必须去!你姐夫以后还要在粮站工作呢,你不去,他以后怎么办?” “哦~~”张念秋似笑非笑,“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吧。不过这是你要操心的事,关我什么事。”路上和李四婶说的话突然又浮现脑海,张念秋决定恶心一下张念春。 “看你这么为难,我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 张念春狐疑地看着她。 她不信张念秋有啥好心,但她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呢? “什么招?” “你不就是担心亲事不成,刘站长迁怒吗?简单啊,你嫁过去,皆大欢喜。” “你胡扯什么!”张念春气得破口大骂,“出的什么烂主意。” 果然不该相信张念秋能出什么好主意。 她这是不安好心,想她去死。 “你生什么气?”张念秋很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很看好那个刘站长吗,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嫁给他还是积了八辈子福。咱家里啊,也就你有福。看看我以前在家里过的啥日子,你在家时过的啥日子。说出去让乡亲们评评理,让他们说说觉得谁有福。” 那不用问,绝对是张念春有福。 张念春气得如喷火的狮子,鼻孔一张一翕,要是动画片,没准能看到从鼻孔里冒出的白烟。 思路跑偏,张念秋险些笑出来。 太不严肃了,吵架呢。 正正神色,张念秋继续刺激她:“这主意我觉得挺好的呀,你怎么气成那样?”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给张念春数嫁过去的好处:“我给你掰持掰持你嫁过去的好处啊。 你看,一呢,刘站长续弦成功了,家里就不会得罪他了,也就没祸事了; 二呢,他条件好,你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三呢,反正李前程爸妈看不上你,两年了还不让你回李家,他们嫌弃你呢。你张念春凭什么让他们嫌弃,把他们儿子狠狠甩了,让他们看不起你。” 别说,虽然张念春在气头上,但这第三条还真说到她心里了。 李前程父母捏着鼻子认了她这个儿媳,却发话说不想和她住一起。两年了,她和李前程还住在粮站分的窄小的宿舍里。 这宿舍原来是李前程的单人宿舍,十平方不到,就是个平时休息落脚的地。现在两个人住,更是挤得连转个身都困难。 平时到礼拜天,李前程会自己回去一趟家,张念春并不跟过去。李前程没提,她也不提,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照这个模式过起了小日子。 可逢年过节时,家家团聚的日子,她必须跟着去。 到了李家,李母只拉着儿子嘘寒问暖,连半分眼神都没给过她。 在厨房忙活打下手,李母嫌弃她笨手笨脚。 吃饭的时候,李母指桑骂槐,说她儿子瘦了,说她没照顾好她儿子。 张念春眼泪在眼眶打转。 李母摔了筷子,说她大过节的掉眼泪,找晦气,存心不想让他们老两口过舒坦日子。 张念春连哭都不敢哭了。 过完节,回到那间小宿舍,张念春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跟李前程抱怨,李前程抱着她哄,一脸为难地劝她。 “那是我爸妈啊,他们养大我不容易。春儿,我知道你委屈,你就当为了我,多忍忍,好不好?” 三言两语哄得张念春就忘了委屈,两个人又蜜里调油。 可是张念春没意识到,在李母刁难她、挑剔她的时候,李前程也在跟前,从头到尾没为她出过一次头。 平时这些委屈压在张念春意识深处,她不去想也不敢想,仿佛当个鸵鸟,不去正视,这些问题就不存在。 今天被张念秋一句话挑破,这委屈就如洪水汹涌而来,差点将她淹没。 不对不对,她在瞎想什么,张念春猛地醒过神,她差点被张念秋带偏。 “你少胡说,我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能嫁给别人。” “怎么不能,”张念秋说,“和李前程离婚呗。” 离婚? 她竟然说让她和前程离婚? 张念春声嘶力竭:“我才不会离婚——” 张念秋看着她,目光凉凉的:“李前程有什么好的?你图他啥?图他一个月赚那二十块,够给你买雪花膏吗?图你给他洗衣做饭当老妈子,吃苦受累,二十岁像四十岁?瞧瞧你的手,都粗成啥样了……” 这是上辈子张念春劝原主的话,现在她原句奉还。 第14章 咱们之间,没有姐妹情分 院里众人也都看向张念春的手。 皮肤是没有以前细嫩了,显得有些粗糙。原来喜欢留的指甲也剪得秃秃的,指关节也明显粗大,手上还有几道伤口。 其实这双手要说丑还真谈不上,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一双手。 但要分和谁比。 以前张念春的手,白、嫩,没有死皮没有老茧,指关节也不显得粗大,放在乡下一堆粗手粗脚的农村丫头里,确实很出众。 强忍着把手背到身后的冲动,张念春不许自己认输。 “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不可能离婚,也不会嫁给刘站长,你少在这胡说八道,瞎出主意。” 张念秋脸沉了下去。 “我瞎出主意?你不是觉得那个刘站长条件好吗,怎么你自己不愿意?” 她冷笑。 “你自己嫁人,还知道给自己找个年岁相当的,给你亲妹子找对象,就找个你自己也不愿意嫁的,张念春,你还说你没打小算盘?” “我打什么算盘了?你说,你说出来。”张念春嘴硬,“张念秋,我一心为你打算,你却故意把我往坏里想,你……” “呕——”张念秋弯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抬手止住了张念春标榜自己的话。“你可别再逼逼了,你说的不恶心,我听着都想吐。” “你!”张念春又要气炸了。 纠缠了半天,张念秋也没耐心了。 “一个老男人,在你嘴里成了千好万好的人选,这么好,你自己嫁去。你都不愿意,却逼着亲妹子去嫁。做着恶心的事,嘴上却要把自己说成一心为别人着想。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看过戏吗,你这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什么‘当了婊子还要立个碑坊’。” 婊子?张念秋竟然骂她是……是…… 这词太难听,难听到张念春终于崩断了理智那根弦。 她气得快步上前,扬起巴掌想给张念秋一个耳光。 张念秋是个什么东西!打小就是她跟前的小丫头,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起来说话,三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现在敢梗着脖子,仰着脑袋,和她对着干了? 她才嫁出去两年,死丫头就想造反!!!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高高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张念秋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利落地一拽一转一用力,张念春便转了半个身子,胳膊也被拧到了身后。 整个人因为疼痛弓成了虾子状。 张念春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疼痛,她尖叫:“妈——”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翠花站在一旁都没反应过来,听到尖叫才回过神。 “你个死丫头,干嘛呢,快松开手。” 她刚准备上前,便被张念秋扫过来的眼神震住了。 这个眼神,和当初踩断张念平腿骨那天的眼神,一模一样。 陈翠花从心,站住了,不再上前。 一个眼神定住了陈翠花,张念秋微弯下腰,在张念春耳边轻声说:“看到了,叫妈也没用。” 张念春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被抓住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扭到背后的肩膀头痛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 她忍着疼,努力斜着眼睛瞪向张念秋,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疯了吗,赶紧放开我。” “真是好笑,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形势,还想对我指手划脚?”手下又加了一分力,张念秋欣赏着张念春狼狈的模样。 “你从这门亲事里能捞到什么好处,嗯?让我猜猜,和李前程工作有关?” 张念春脸色一变。 “呵,看来我猜对了。促成这桩婚事,李前程工作上会得到好处。张念春,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拿亲妹子一辈子的幸福,给她男人谋好处,还只是一个小组长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好处。 她真为上辈子的张念秋不值! 原身老实,木讷,傻的看不清亲姐姐对她的谋算。 因为人傻,所以活该被她算计? 因为老实,所以活该被她推入火坑? 因为她不会讨人喜欢,所以活该被家暴殴打,早早丢了性命? 活该个屁! 张念秋心底戾气翻涌。 要是在末世,法治不存的时代,张念春早就被她一刀结果,丢到活尸群里了。 她真该庆幸自己活在和平的年代。 戾气渐渐平息,理智回来。张念秋警告被她制着不断挣扎的人:“以后少把歪主意打我身上,若被我发现你还算计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也别想着在我面前端姐姐的架子。我告诉你,我跟你之间,没有姐妹情份!” “以后看到我,绕着点走!” 话音落,她手下一松,一使劲,把张念春推了出去。 张念春扑倒在地上,身上手上沾了好几坨鸡屎。手掌被地上粗砺的小石子磨破,渗出了血丝,火辣辣地疼。 张念春抬眼恨恨地瞪着张念秋,张念秋平静地与她对视。 还敢瞪人?教训的还是不够啊。 “张念安,去把门口的竹筐给我拿过来。” 张念秋头也不回,吩咐缩在墙角看姐妹大战的双胞胎之一。张念安很识时务,很听话地过去,把沉甸甸的竹筐拎了过来。 张念秋接过竹筐,对着张念春露齿一笑:“今儿上山,在山上发现个好东西,既然你当姐姐的这么称职,那么做妹妹的就把这好东西送给你了。” 说完,一扬手,竹筐里的东西便飞了出来,落在了张念春身上。 张念春还在地上趴着,只感觉有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落在她脖颈间。扭头一看,与一个蛇脑袋对上,她吓得惊声尖叫。 “啊啊啊——拿走,赶快拿走,妈——妈——啊啊——” 也顾不得手疼肩膀疼了,她从地上一蹦而起,发了疯般拍打着自己身上,头上。一条蛇从她肩膀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一低头,对上了死蛇血肉模糊的脑袋,又是一声尖叫。 拿蛇吓人的张念秋抱着胸,欣赏着张念春的尖叫蹦跶,嘲讽道:“死的,瞧你吓的。” 说完走上前,弯腰捡起死蛇,捏着死蛇的三角脑袋,猛地又往张念春眼前一晃。 “啊——” 张念春一惊,忙向后退,差点绊住腿又摔在地上。 其他人也被筐里掉落的蛇吓了一跳,看到是死的,才放下心。 陈翠花也胆战心惊地看着手里捏着死蛇,甩来甩去当鞭子玩的二闺女。她就不明白了,以前那么懂事听话的丫头,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第15章 有人和他作伴了 张念春扑在陈翠花怀里哭,她的脸上衣服上都沾染了蛇血,陈翠花连哄带拉,把她拉进屋里去洗脸了。 作为家里的老大,担负着管教弟妹责任,每个弟妹都被她揍过、结婚后更是不可一世,头仰得高高的,下雨天都得担心雨水会不会呛进鼻孔里的张念春败走了? 张念平“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是躲在自己新房里看的。哦,也不算躲。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边,一半身子在外,一半身子在内。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形势没有波及无辜,他就安心地一旁看热闹。 万一开始混战,他这个伤员就退回屋里,关上门,外面闹翻天也与他无关。 张念平的小算盘也打得啪啪响。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看起来厉害的张念春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这才没多大会儿,就败退了。 想起她那一身狼狈相,嘿嘿嘿,张念平忍不住偷笑。 早说了张念秋现在不一样了,偏她不信这个邪。 她还以为她能像以前那样,在张念秋那里说啥是啥,可着劲欺负人?脸咋恁大呢。 这下好了—— 看张念春踢到铁板,撞了南墙,吃了大亏,他心里越想越爽快。 总算有人和他搭伴了。 张念平心里苦啊。 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站起来比那丫头高一个半头,竟然打不过她。被个小丫头片子一招撂翻在地,还一脚踩断了他的骨头。 那个轻松干脆的俐落劲,差点让张念平以为自己是陶泥做的。 所以骨头脆。 这件事,在张念平看来,是奇耻大辱。可是,他还讨不回来公道。 张念平憋屈的不得了。他的腿断了,还得给人打掩护,说是自己不小心摔断的。 村里和他玩得好的几个兄弟,在他受伤之后,来家里看他。一贯口无遮拦的他,愣是做到了守口如瓶。 不然怎么办呢?说被家里二妹踩断的?可拉倒吧,他可丢不起那人。 打也打不过,说又说不赢。张念平只能认怂。 现在看到张念春也同样吃瘪,他幸灾乐祸的很。 张念平不待见张念秋,也同样不待见张念春。 张念秋是最近半年才不待见,以前就是个透明人,他是压根没在意过这个妹子的。 家里的饭是谁做的,衣服是谁洗的,养的鸡呀猪啊是谁喂的,菜园子谁去除的草施的肥,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活是谁干的,这关他什么事。他只要饿了饭菜已经做好了,衣服脏了有干净的换就好了,家里的活反正也不用他干。 而张念春则是打小就不待见。一个长女,一个是次子,年岁相差还不大,两人从小就争到大。 争宠倒也罢了,家里穷,也没啥好争的,无非是一块糖、一把枣之类的小零嘴,吃到的次数还少的可怜。 气人的是张念春仗着比自己大两岁,处处摆姐姐的款。还特别爱告状,他偷着下个河,摸个鱼,到山里摸鸟蛋顺便逃个学…… 张念春那个大嘴巴,转头就叭叭叭的全告诉了张满山。 他小时候挨的打,全是张念春害的。 今天姐妹两个干仗,一个是不喜欢的亲姐,一个是不待见的亲妹,谁输谁赢都一样。他都乐得看热闹。 张念春赢了,他没意见。张念秋赢了,他也无所谓。 吵吧闹吧,最好两败俱伤,他更开心。 结果,张念春嘴上嚷嚷的厉害,没过三两招就节节败退,最后被条死蛇吓得哇哇大哭。 没出息! 张念平满脸不屑。 农村人,哪个没见过几条蛇? 也就是张念春,从小仗着自己长的好,娇娇气气啥也不干,连地里的活也很少去,更别说上山砍柴割草了。 一个农村毛丫头,把自己当以前地主老财家的小姐养。 呸! 不就比他早生两年,不就嫁了个镇上的人么,就神气巴拉地不把他放在眼里,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地上的泥。 呸呸呸! 靠着屋门的张念平,思想活动太过丰富,脸上表情也跟着变幻,吸引了张念秋。然后张念平就和张念秋冷淡地眼神对上了。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下一秒,他朝张念秋举起大挴指:“二妹,你是这个,哥以后服你了。今天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别杀疯了眼,拿人乱出气。 话音刚落,张念平就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张念秋就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心里翻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这一世,事情的发展还没到跟他扯上关系那一步。 上一世,张念平知道了刘长喜给的彩礼是150块,用来给他结婚用之后,他就从原来的不在乎张念秋嫁给谁,转变为支持张念秋嫁给刘长喜了。 上一世的张家人,在张念秋的悲剧中,没有无辜的。 当然,在原身记忆里,年纪尚小的龙凤胎可能是无辜的,可是张念秋在记忆里看到,张念霞没有辍学,得以继续念书,也是因为有了这笔彩礼。 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陈翠花和张念春母女俩,是劝原身乖乖听话嫁人的主力军。 没来劝过她的张满山也不是心疼她。 他和张念平两人在堂屋的小方桌上,热火朝天地讨论彩礼钱怎么支配时,就是已经默认了,原身迟早会嫁过去。 就连张念霞也在面对原身时,面露希翼,对原身说她想上学。 可以说,上一世的张念秋,在娘家是四面楚歌,无人依靠的。除了张念安,家里其他人,多多少少明的暗的,都在逼她。 她无处可逃。 所以,她才会有那样惨的结局。 这一世,她没在相看时露面,相看压根没成。所以,刘长喜还没有来得及和张满山,陈翠花谈到彩礼问题。 张念平和张念霞,还没有被金钱引诱,还是无辜的。 事情还没有发生,她也不是上一世的张念秋,她不会让事情再沿着上一世的轨迹发展。 她不喜欢张家人,可她也不是无故迁怒的人。 今天和张念春对上时,张念安和张念霞的表现,也让她感到意外。 她来到这里后,对张家人一直是保持着距离的,不接近不了解不关心,惹到她她就直接反击。 反击要快准狠,让人怕她,总比被人随意欺侮强。 而张念安和张念霞,在家里时间不多,和他们的接触就更少了。她对龙凤胎的了解,更多的是从原主的记忆中看的。 所以,今天张念安、张念霞不管是有意、无意的,都站到了她这边。 张念秋若有所思。 第16章 分工合作炖蛇羹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却还亮着。 用脚勾过来一个小板凳,张念秋在院子香椿树底下坐好,喊张念霞:“给我拿个盆,再拿把刀来。” 张念霞跑的飞快,拿来一把菜刀一个木盆。 “二姐,你要弄蛇肉吗?” 她蹲在一旁,看张念秋清理蛇肉。 “嗯。” 捏起蛇头,蛇头与蛇身连接的地方已经摇摇欲坠,她也不用刀,直接两手用力,就把蛇头从蛇身上拽了下来。 把蛇头扔到一旁,张念秋拿起菜刀顺着蛇腹一溜而下,坚硬的蛇皮便像纸一样,被剖成两半。 手脚麻利地把蛇皮剥下来,交给张念霞。 “去挂起来。” 张念霞脸色发白,但还是没说什么,接过蛇皮,将蛇皮挂到了旁边的柴堆上风干。回来时,张念秋已经挤出了蛇胆。 不待张念秋说话,张念霞把如花生米一样大小的蛇胆接了过来,跑回灶房,用清水把蛇胆上的血渍洗干净,放在了干净的碗里。 蛇胆是好东西,可以泡酒喝。 再出去时,张念秋已经开始剥骨剔肉了。 “二姐,这蛇肉怎么办?”张念霞吞了吞口水。她想吃,可今天已经吃过晚饭了。唉,明天她和小安又要去上学,吃不到蛇肉了。 张念秋手底下忙活着,头也没抬。 “一会做了吃。” “啊真的?”张念霞惊喜了一下,又消沉下去。“可是都吃过晚饭了,灶上给你留了饭了。” 张念秋抬眼:“那你想不想吃呢?” 都吞口水了,要是还虚伪地说不想吃,那她也不会管她,一会炖了她自己吃。 “嗯嗯嗯,”张念霞点头如捣蒜。 “好,你去把锅里的饭盛出来,把锅刷干净。” “好!” 张念霞欢快地跑去了灶房,麻利地收拾好后,又跑出去。 “二姐,锅刷好了。”她语气欢欣,“还要我做什么?” 张念秋的蛇肉也快处理好了,装了满满一木盆:“嗯,你去生火吧,我去洗肉。” 张念霞答应一声,刚准备跑走,又被张念秋叫住。 “记得,我的蛇肉只给干了活的人吃。” 小姑娘眨眨眼,仿佛明白了什么,跑过去拽上了一直站在一旁看她们忙活的张念安:“小安,你也来帮忙,人多做的快。” 张念安没拒绝,跟她一起去了灶间。 看着进了灶房的两人,张念秋的心情还不错。 她并不在乎一点蛇肉。 天气热了,蛇肉在外面放不住,隔一夜就坏了。放空间倒是不会坏,但是蛇肉已经被看到了,再突然消失不见,也是麻烦事。 她不怕麻烦,却也不会自找麻烦。 一点蛇肉而已,她没那么小气。 处理完最后一点肉,端起木盆,张念秋刚站起来,一抬眼,便看到隔了十米远的隔壁李家墙头上露出个脑袋,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四婶,热闹看够了吗?”她扬声喊。 “哎哟——” 隔壁院里传来扑通一声重响,有人哎哟哎哟的呼痛声。 张念秋耸耸肩,她可不是故意的。 抱着木盆进了厨房。 张念安坐在灶前正塞柴禾,张念霞则在案板前切着葱姜。 从缸里舀了两瓢水进盆里,张念秋开始清洗蛇肉上的血污。连换了三盆水,才把肉清洗干净。 这时,火已经生起来了。 大锅里添上两瓢水,放入蛇肉、姜片葱段。 很快,香气就出来了。 张念秋又吩咐张念霞舀了一瓢面,倒入活面盆,加凉水搅成面瘩疙。这些活张念霞都会干,很快,一盆面瘩疙也弄好了。 蛇肉煮好了,张念秋掀开锅盖,白色蒸气腾空而起,香气也飘了满院子。 刚把煮好的蛇肉捞出来放到案板上,便听到身后张念平的声音:“好香,你们在做啥?” 一个脑袋伸了过来,探头探脑往锅里张望。 “起开,碍手碍脚。” 张念秋推开他,去切煮熟的蛇肉。一边吩咐张念霞把锅里的血沫撇干净。 “你们做蛇肉呢?”张念平锲而不舍,这味道真香啊,“我也要吃。” 停下手中切肉的动作,张念秋回头看他:“想吃?” “嗯嗯嗯嗯嗯。”张念平点头如捣蒜,唯恐张念秋看不到他的诚意。 “不干活的没得吃。这样吧,你去菜园子里摘俩洋柿子,再摘一篮子青菜,回来摘洗干净。这些都是你的活,想吃就快点。” 这次张念平没有磨磨唧唧,拿着菜篮子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拎着菜回来了。 厨房里各司其职,张念安看火,张念霞撇净了血沫,又在锅里添了半瓢水,正等着水烧开。张念秋把蛇肉切丝,切好的细丝堆了半案板。 张念平则打了盆水,笨手笨脚的洗菜。 不太放心,张念秋停下手里动作,先看他洗菜。 就见带着泥的青菜也没有摘,在水里晃了两下,就拿了出来放在了另一个盆里。 如果这是个漫画世界,她肯定额头三道线。 “那盆里是你洗好的?”张念秋忍着脾气问。 “对,”张念平傻憨憨地,还拿起来邀功,“我动作快着呢,耽误不了吃。” “你上面的泥还没洗掉!”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啊,哪有泥?”张念平忙低头查看。 这是自己也要吃的东西,不能把入嘴的东西全交托给那个二百五。深吸一口气,张念秋对张念霞使了个眼色。 张念霞秒懂,也过去和大哥一起摘菜,洗菜。 “你看看念霞是怎么做的,学着点。” “我学这个干嘛,”张念平嘀咕,“这本来就是女人做的活。” “砰”的一声,他忙回头,就看到家里的菜刀入木三分,竖在案板上,正震颤不休。 张念平缩了缩脖子,视线坚决不上移,坚决不和站在一旁的张念秋对上眼神。他佯装无事人一般,又转回身去。 “你刚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没……没说什么呀。”张念平打哈哈。 “张念平,你别在这打马虎眼,你刚说的话我听的很清楚。”张念秋不惯着他,“本来洗菜是分给你的活,可你洗的不干净,才让念霞去帮你。你要是不想吃,你这会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也不用在这受气。” 张念平一瞬间是真想不管不顾站起来就走,这破菜谁爱洗谁洗。 张念秋以为自己是老几,真以为天王老子第一她第二?嘁,那是他让着她!别以为他是真怕她,他是好男不和女斗!真斗起来,不定谁输谁赢! 内心已经把张念秋踩在脚底狂扁十八顿的张念平,心里发着狠,屁股却坐得稳。 他很想硬气一回,可香味勾着他的鼻子,他馋。 “你看你,生哪门子气嘛,我这不是干着呢么。” “学着点。” “学学学学学。” “等他们去上学了,家里的摘菜洗菜的活,也归你了。” “好好好,”张念平顺嘴答应着,突然觉得不对,忙转过去。“……什么?怎么以后这些活也要我干?” “你有意见?” 他当然有意见,他意见大了。 第17章 大姐不能吃 “那你干什么?”张念平大着胆子反问。 张念秋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是问张念霞:“菜洗干净没?”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张念霞一直闷头干活。把青菜一颗颗摘了,清洗了三遍。 “好了。” 最后过了一遍清水后,张念霞抱着洗干净的小青菜和西红柿过来。 麻利地将西红柿切丁,放到了滚开的水里。水又开后,倒入了搅好的面疙瘩。翻搅均匀后,把切成细丝的蛇肉也放了进去,加盐调味。 锅里的面疙瘩汤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 盛了一点点尝尝咸淡,张念秋把洗干净的青菜也放了进去。 加了西红柿和青菜,疙瘩汤颜色十分漂亮。红的,绿的,配上白嫩的蛇肉,香味扑鼻。 “拿个鸡蛋来。” 张念秋又吩咐。 这回是张念安动作快了一步,他到放鸡蛋的瓦罐里掏出一个鸡蛋。 将鸡蛋递过去,张念秋接了过来,磕开,直接把鸡蛋黄打入到锅中,筷子快速搅散,漂亮的鸡蛋絮就出来了。 “好了。”张念秋宣布“西红柿鸡蛋青菜面疙瘩蛇羹汤”好了,“碗。” 早有伶俐的张念霞拿过来了一撂碗。 蛇羹满满一大锅,给在灶房忙碌了半天的几人一人盛了一大碗。 张念平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烫烫烫烫! 刚出锅的热汤烫的很,他又舍不得吐出来嘴里的美味,硬着头皮把嘴里滚烫的汤水咽了下去。 手里的碗也变得烫手,他忙又将碗放回到灶台上。 “我去把桌子搬过来。”张念安主动请缨。 张念安出去搬桌子,张念秋喝了口汤,很鲜美。 来了这么久,一直都是粗茶淡饭,猛地喝到肉汤,她也觉得很满足。 她对粗茶淡饭没意见,在末世里,可是连粗茶淡饭也吃不上的。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前,她常常饿肚子。 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也会被其他人抢走。 直到后来她有了自保能力,日子才好过一些。 可是再想吃一顿以前的家常便饭,就是奢望了。 后来入了基地,基地里有食堂,提供的食物就是煮土豆。白水煮熟剥皮吃。没滋没味,吃着还有一股涩味。 土豆既能当菜又能当主食,被基地选为主要作物。 这土豆便是她催育成熟的,收获了成堆如山的土豆,堆在食堂一角。 土豆吃到她想吐,可是饿的时候,吐也要吃。 来到这里后,简单的粗茶淡饭对她来说,也像是无上美味。 实力提升后,在山里她时不时也有些收获,但从没有拿回来过,都是在山里点堆火,随便烤一烤,就吃下肚。 她烤东西水平忽高忽低,有时候肉烤得焦黑,有时候没烤熟。现在不是末世了,她的肠胃又开始挑剔,也轻易不会动手烤肉吃。 今天这条蛇是她第一次拿野味回来。 煮成了蛇肉汤,果然鲜美无比,抚慰了她委屈许久的胃。 张念安到了堂屋,进了门,看到张念春已经洗干净头脸,还在抱着陈翠花抽抽噎噎。张满山坐在一旁,貌似在愣神。 还在哭? 张念安忍不住侧目。 他们处理好了一条蛇,做好了一锅汤,她竟然还没哭完? 张念安和他这个大姐关系也一般,也没有想安慰她的心思。他急着去喝香气扑鼻的蛇肉汤呢。 上前搬起小桌子,他便往外走。 “念安,你们在灶房里干什么?”香味早就飘进了堂屋,陈翠花早就想过去看看,只是张念春一直抱着她不松手,委委屈屈掉眼泪,她只得先安抚这个。 “二姐把蛇肉煮了一锅汤。”张念安简单说道,“我来搬桌子。” 蛇肉汤? 肉? 陈翠花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不仅是她的,怀里这个好像也咽口水了。 “干嘛搬桌子过去,你们把蛇肉汤端过来吃不就行了。” 张念安摇摇头,“没事,我搬过去也很方便。”说完,他就搬起桌子迈出了堂屋门槛,朝灶房走去。 堂屋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翠花气道:“瞧瞧,瞧瞧,这会子吃上独食了。” 这话里指的是谁,不用猜也知是张念秋。 张满山闷闷道:“那几个小的都在灶房,算不上独食。”只是没想起来给爹妈端过来一碗,心里没了爹妈了。 他满心郁气。 这二丫头,现在是真的跟他们老两口离了心了? 陈翠花气得一把推开了张念春,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们心里到底有没有爹娘。” 灶间里,热热闹闹。 桌子搬了过来,张念霞也去院子里搬了几个板凳进来。 陈翠花进来时,就看到四个人围坐着喝肉汤的场景。 她火顿时就冒起来了。 一个两个的,都是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只顾得自己喝,爹娘都忘到脑后了。 这里头,打头的就是最没良心的张念秋。 她瞪了一眼正喝汤的张念秋,把火气撒到了张念平身上。 “死娃子,只顾得自己那张嘴,爹妈都不记了?” 张念平端着碗呼噜呼噜正喝得香,见他妈冲他发火,不乐意了。 “我说妈,你发火前也看看四周,那灶台上的两个碗不是给你们留的?” 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就发难,他冤不冤。 陈翠花一愣,望过去,果然,在灶台上还摆着两个正冒热气的大粗碗。 她嘀嘀咕咕:“这还差不多。” 走过去,正想端上两个碗回堂屋,张念秋开口了。 “在这喝,不能端走。” 眼一瞪,陈翠花又想发火。 张念霞忙站起来,帮二姐解释。 “妈,二姐的意思是,让你和爸也来灶房吃。”她抿抿唇,下面的话她不太好意思说,但是…… “大姐不能吃,没有她的份。” 二姐交待的话她也不敢不说。 “妈,二姐说了,这蛇汤只有做了活的才能吃。我烧的水搅的面疙瘩,小安生的火,大哥摘的菜,二姐清洗的蛇肉煮的汤。只有大姐啥都没干……” 陈翠花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她更生气。 “不干不能吃?那我和你爹也啥都没弄,我们也不能吃呗。” 假模假样给她和老头子盛的汤,糊弄鬼呢。 “不是,”张念霞赶忙解释,“面是自家种的,下地家里人都去过,除了大姐……”她觑了眼陈翠花的脸色,继续说道,“菜园子主要是妈打理的,所以二姐说,你们也可以吃。” 合着她是不是还要感谢张念秋的这份体贴? 第18章 气跑了 陈翠花站着没动。 她不想坐下来吃,总觉得这样做了,她就是在孩子们面前特别是二丫头那失了脸面。 可是脚下也迈不开步子。 现在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些,可还是穷。 逢年过节时才去镇上割点肉。平时想吃肉了,或去河里捞条鱼,或去山上设个陷阱,看能不能逮到个山鸡兔子啥的。 这都是碰运气的事,运气不好,一无所获也不是稀罕事。 上次家里吃肉都是两个月前了。 蛇肉汤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吃过饭没多久的肚子又感觉在咕噜噜响。 最后是贴心的张念安,站起身,直接把她拉过来坐下,又把她的碗端了过来。张念霞递了双筷子。 接过筷子,陈翠花给自己找理由。 这是孩子们硬拉她坐下,可不是她自己坐下来的。 “妈,快喝吧,香着呢。” 张念平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劝了一句。 然后陈翠花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美!好吃! 也不顾得烫,她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才想起来堂屋里的老伴。 扫视一圈,几个孩子全都在埋头吃东西,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活似几天没吃饭一样。 “吃慢点,当心烫到。”陈翠花忍不住提醒一句,浑然忘了自己刚才不顾烫的样子。“念安,喊你爸去。” 吃吃吃,没一个人惦记着去喊一声当爹的,养孩子有啥用, 一个个还是靠不住。 ****** “爸,妈喊你过去。” 张念安站在堂屋外喊了一声,张满山闻声走了出去。 张念安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灶房走。 屋里,张念春一直盯着他们,一直盯到他们进了灶房,没有再出来。 好啊,她妈嘴上说要去收拾那几个小的,结果收拾到最后,她妈把她爸也喊走了,就留她一个人在这。 张念春眼眶里又蓄上了泪。 她噔噔噔跑出去,跑到了灶房门口。 屋里的场景刺激了她的眼。 灶房内,一张小方桌,六个人围坐一起,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一个大海碗,碗里是红红绿绿黄黄,颜色特别好看的蛇肉羹。 她跨进门,冲到灶边往锅里看,锅里是半锅刷锅水。 她直觉是张念秋搞的鬼,直接冲她去了。 “张念秋,你什么意思!”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每个人都有,为什么就我没有。” 被她愤怒质问的张念秋,眼都没抬,当没听见。 还是张念霞,担当了解释的那个人。 “呸,什么不做的人不能吃,那爸妈一直和我在堂屋,他们做什么啦?” 解释并不能让张念春信服,她理直气壮的质问。 没想到这句话先惹怒的是陈翠花。 她筷子一摔,骂道:“我们做什么了,我们养你们了。麦子是你爹种的,菜是我种的,我和你爹吃怎么了,要你多嘴多舌。你吃不着,还要我们老俩口陪你一块吃不着。” 白疼她了。 也是个白眼狼。 张念春被骂得呜呜哭起来,张念平也恼了。 “大姐,你平时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也没想着给爹妈送回来点,怎么我们吃点肉,没给你吃,你就不乐意了?” “我什么时候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了?” “打住啊,姐夫工资是不高,但他每月也有二十来块收入。哪个月你们不割上两次肉,当我镇上没认识的人?” 张念春不说话了,抿着嘴默默流泪。 “嫁出去两年了,没见你往家里拎过啥东西,过年回娘家,就掂几个蔫苹果。从家里拿走的粮食蔬菜倒不少。” “你胡说!” “我胡说,来来来,就这三个月,我在家没出去,就看到你往家跑了有五六趟,回回来是空着手,走的时候可拎着满满一兜。” “李前程一粮站工作的,他还能饿着你?” “他要是这么没用,要不你考虑考虑二妹的建议,你嫁给刘长喜得了。” “张念平——!”张念春歇斯底里。 ****** 夜已经深了,张家庄笼罩在黑暗里,一片安宁。 张满山和陈翠花还没睡。 陈翠花探头看看外面的夜色,回过身,满是忧虑。 “这丫头,气性咋这么大呢,天都黑了还非要赶夜路回去,一点都不考虑咱当爹妈的心。” 张满山半靠在墙上,还在吸旱烟袋。 屋里烟雾缭绕。 陈翠花咳了两声,挥手扇了扇烟雾。 “你少吸点吧,这玩意伤身。” “嗯。”张满山应了一声,“吸完这一锅就不吸了。” 唉,陈翠花叹口气,也爬过来靠在墙上。 “也不知道她走夜路安全不。” “走的那会天还没黑,她又骑着自行车,这会估摸着快到镇上了。”张满山在炕沿上磕磕烟锅子,磕干净后,把烟杆子收了起来。 “不让人省心的丫头。不让吃就不吃呗,她在镇上呢,像念平说的,吃肉的机会少吗?就非要闹,非要争,争不过就甩脸离开。” 陈翠花越念叨越堵心。 “她甩这脸给谁看呢,还不是给咱俩个老的看。” 今天她看明白一件事,这几个小的,和这个大的,不一心了。 “都是二丫头撺掇的。”陈翠花恨恨的,“她今天闹这一场,扫了春儿的面子。”以后大闺女在这几个小的面前,说的话可没那么管用了。 张满山闷闷的,没吭声。 陈翠花又唠叨几句,才发现了张满山的异常。 “他爹,你想啥呢?” 听见老婆子问,张满山转头看着她,“老婆子,你有没有留意一件事。” “啥事啊?” 张满山又望着屋顶,眼神放空:“二丫头有多久没喊过你娘了?” 啊?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陈翠花一愣。 “这几个孩子啥时候喊过娘,都是喊的妈好不。” 这搞不清重点的老婆子!张满山要是留的有胡子,胡子绝对气得翘起来。 “你仔细想想,她多久没喊过你妈了?” 张满山又重新问了一遍问题,重音放在了这个妈上。 这个态度让陈翠花对这个问题也重视起来。 多久?她皱眉思索。 第19章 两块四毛五分钱 多久? 陈翠花真没留意。 “她以前就跟锯嘴葫芦一样,也不咋喊人。” 所以她不喜欢这丫头。 “以前是少,但总是有的。” 嗯,陈翠花点点头。 “现在呢?” 想了想,陈翠花摇摇头:“这我真没留意。” 张满山点点头:“我今个留意了。” “咋?” “今个二丫头回来,念春去跟她吵架,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你也上前帮腔了几句。我没有,我就站在旁边看。” “那丫头说了一句‘你妈给你谎报军情,这可赖不着我。’” 啊,陈翠花又点点头,眼神里懵懂的样子,明显没明白。 张满山继续点拨:“你跟你哥说起你妈时,你怎么说的。” “咱妈啊,”陈翠花脱口而出,然后她也明白了。 这死丫头,这是不认她当妈了! 陈翠花当即就要下炕穿鞋去找张念秋的茬,被张满山一把拉住。 “大半夜的,干嘛去。” “我去找那死丫头算账,反了她了。” “行了行了,你消停点吧,”张满山把她重新拽回炕上,“大半夜的嚷嚷起来,你想吵得全村来看热闹。” 陈翠花一屁股坐回炕上,掩面开始流泪:“我怀胎十月生的闺女,现在不认我当妈了。呜呜呜…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该给她掐死,省得长这么大了又来气我。” “行了,你也别听风就是雨,我就这么一说,又未必是对的。”张满山劝了一句。 陈翠花止了眼泪。 “那要是真的咋办?” 咋办?张满山也不知道。 他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陈翠花。 “这丫头真的跟咱们离了心?” 陈翠花粗声粗气:“咱也没做啥事,那丫头咋就能心里恨上咱们了。” “还没做啥?”张满山瞥了老婆一眼,“你忘了她那场高热咋来的了。” “那咋能怪上我了,村里多少人都去那摸鱼,别人咋不掉进去?”陈翠花恼了,“就为这事恼上父母了?白眼狼,没良心,早知道老娘不送她去卫生院了,还花了老娘两块四毛五分钱。” 那是刚过完年没几天的事。天气还冷,村里的河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中央砸出来一个大窟窿,有想吃鱼的,就从这个窟窿里下网捞几条回家。 那天张念春又带着李前程回了张家庄。陈翠花高兴也余也犯愁,家里过年时备的肉菜,在过年那两天已经吃光了,现在家里啥也没有。 这女婿上门是娇客,总得做个好菜招待。 她就想着去河里捕两条鱼也成。 本来是打算让张念平去的。张念平农闲时就和村里几个好吃懒做的混在一起,摸鱼捉虾的,他熟练。 可是张念平那天不在家。 然后陈翠花又叫了张念秋去了。 再然后就是张念秋不知怎的掉进了冰窟窿。要不是有人凑巧从河边过,正好看到,当时就给她拉了上来,张念秋恐怕就交代在那条河里了。 回到家,浑身湿透的张念秋就开始打寒颤,到了晚间就发起了热。 一开始陈翠花没当回事,又找了条被子给她捂一捂,发发汗。 到了第二天,一向早起的张念秋没起来,陈翠花气得踢开了她的门,才发现她烧得满脸通红,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摸摸头,额头滚烫。 陈翠花便让张念霞跑到村里赤脚大夫张有德家里,把张有德请了过来。 张有德来了,看了看病人,给了一包退烧药片,走了。 喂了退烧药,烧却没退。 到了中午,烧得更厉害了。张念秋整个人烧得红通通的,怎么叫也没了反应,烧昏迷了。 这下子陈翠花心里有点慌了,又让张念霞去找赤脚大夫。 张有德又跑了一趟,刚看一眼,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摆手:“看不了看不了,赶紧送镇卫生院吧,赶紧的,再耽搁下去这丫头就危险了。” 然后,张满山去借了板车,车上铺着一个厚厚的褥子,把张念秋抱了上去,又盖了两床厚被子。 两口子一个拉一个推,走了三个多小时,赶到了镇卫生院。 打了一针退烧针,吊上水,到了夜里八九点,张念秋的烧退了。 后来大夫让再住一天观察一下,观察就观察呗,护士不声不响的又来打了一针退烧的,吊了一瓶水。 陈翠花在一旁看着,想拦,没敢。 到出院时,陈翠花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都在抖。 就两针退烧的,三瓶输液水,加上住了一天两夜的床位费,要了她两块四毛五分钱。 家里的钱都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花一分她都心疼。 年前刚给张念平盖了新房,她手里的钱拢共就剩下二十多块了,这又花出去了两块多,陈翠花想骂娘。 她捏着毛票不撒手,窗口里坐着的白大挂翻着白眼,把钱硬从她手里扯了过去。 陈翠花的心哟,针扎般的疼。 “白眼狼,没良心,天打雷劈的家伙,”想到花出去的医药费,陈翠花又心疼的骂起来。 “行了行了,骂这些有啥用!”张满山不耐烦的打断她,“花都花了,你骂两句钱能飞回来?” “我心疼我的钱。钱花了还没落个好,没良心,早知道就不救她,随她去死。”陈翠花回嘴。 “那咋的,当时二丫头烧成那样,不管了,烧死算球?”张满山问,“那是谁催着我赶紧去村长家里借板车的?” 陈翠花不支声了。 再不待见,也是亲生的,眼睁睁看着亲生的孩子烧死在自己面前,她也狠不下那个心。 屋里静了一会。 “他爹,你说,二丫头是不是从那次高烧后,开始变了样的?” 陈翠花突然开口了。 过了几秒钟,听到张满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醒来后,张念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看她们的眼神也陌生的很。 突然,一个念头闪进脑海,陈翠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她抓住了张满山的胳膊,用的力太大,张满山疼得嘶了一声。 他正想发火,一转头,看到了陈翠花满含惊恐的一双眼。 第20章 张念春不顺的一天 张满山也吓一跳。 “咋的啦?” “他爹,你说,一个人,咋就突然变化那么大呢,”陈翠花问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张满山没说话 。 陈翠花直勾勾地盯着他,神经兮兮地又小声说:“像变了个人。” 她左右瞄瞄,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煤油灯,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屋里其他地方黑影幢幢,陈翠花心里更加发毛。 “他爹,你说,咱二丫头会不会发烧时太虚了,被…上身了?” 她声音更小了,几乎是气音,可张满山还是听清楚了。 “不……不……不能……吧?” 张满山心里也开始发毛。 “那你说说一个人咋突然就大变样了?” 张满山……他说不出来。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也就罢了,现在这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里,就扎了根。陈翠花越想越觉得处处可疑,越想她心里越害怕。 “不行,我明儿就得去后山村找沈婆子给看看。” “她现在还给人看?不是收山了?” 张满山问。 陈翠花小声和他咬耳朵:“哪啊,对外放的话而已。现在是偷偷地给人看,而且只给熟人看。” 陈翠花以前去看过。 生完张念秋,三、四年没开怀。陈翠花心里急,攒了二十个鸡蛋,拎着一只老母鸡,跑去后山村,去找沈婆子。 沈婆子看到她就说,俩个种子已经发芽了,回去吧。 没多久,害喜症状就出来了。 再然后她肚子大得出奇,张满山带她到县里去看,大夫说是双胞胎。 陈翠花快高兴疯了。 张家庄可没有双胎的记录。 她要是能生一对双生子,那她可就出大风头了。 等张念安、张念霞出生后,果然在张家庄引起不小轰动。连外村的都有人慕名而来,看看这对难得的龙凤胎,沾沾喜气,回家自己也生一对去。 所以陈翠花心里对沈婆子很信服。 据她所知,妯娌王月兰也去过,不过她可没有她的福气。 似乎沈婆子给了陈翠花勇气,陈翠花心也定了,也不怕屋里的黑影重重了。 她铺开被褥,催张满山睡觉。 明天一早她就去,后山村可不近呢。 ****** 话说两头,现在看看张念春。 张念春觉得今天这一天,事事都不顺。 一大早她带着刘站长回娘家相看。已经说好的事,硬是出了岔子。 刘站长拂袖而去,她和李前程追着后面解释,说好话。 她回娘家,可是一口水也没喝呢。说到最后她嗓子都快哑了,刘站长才瞥了她一眼,眼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那一刻张念春理解了张念霞的感受。 那目光像钩子,想把人衣服掀开,探进去一样,让人膈应得不得了。 她胳膊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好在,很快刘站长的目光又收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明天中午,约在刘站长家里再相看一次。 她激动的满口答应,就差拍胸脯保证,一定把张念秋带过去了。 刘站长似笑非笑地又上下瞄了她一遍,骑着车走了。 李前程把自行车给她,让她骑着车回去,快一些。 “你好好哄哄你二妹,别拿你的臭脾气去硬碰硬,这事总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李前程不放心地叮嘱她。 张念春跨上车就走,远远丢下一句。 “行了,你就别操心了,明天我保证把张念秋带过来。” 她从家骑到了镇上,又从镇上骑到了家,张念秋竟然还没回来。 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张念秋才背着个竹筐,慢慢悠悠地回来。 没见到人时,她在心里一直劝自己:要压住火,要好好说,李前程叮嘱的话她记着呢。 可是看到迈进门的那个悠闲自在的身影,陈翠花的火没憋住,她也没憋住。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张念秋……张念秋……她竟然打了她! 当着爸妈的面,她竟然打了她! 打了人还不算,还拿条死蛇吓她,把死蛇扔到她身上,弄得一身脏污。脸上手上是洗干净了,可衣服上也有啊。 她身上穿得可是李前程在供销社给她新买的的确良衬衣。 她今天第一天上身,就这么被张念秋毁了。 张念春哭也因为这,心疼又委屈。 后来更委屈了。 张念秋不就打死条蛇,有什么了不起,熬什么蛇肉汤,把爸妈弟妹们全勾了过去。 她妈竟然为了一碗蛇肉汤骂她! 张念平也挤兑她。 两个小的也不是好东西,没一个人把她放在眼里。 最不是东西的就是张念秋。 呸,姐妹情份?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 全家都来欺负她! 张念春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蹬车。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张念春没留意,她刚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花,自行车就骑到了一个坑里,把一歪,她“啊——”的一声,就摔倒在路面上。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她的脚踝撞在了脚蹬子上,疼得钻心。 她嘶嘶嘶的对着脚踝吹气,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感才减轻了些。 天色越发黑了。 张念春心里有点后悔。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面是麦地农田,右边是大山。一时间,小时候听过的山精野怪,狐妖勾人的故事全想起来了。 再回去?她拉不下脸。 咬牙站了起来,把车扶起来。幸好车链子没掉,还能骑。 张念春又上了车,继续往镇上骑。 这次她不敢骑太快了,慢悠悠地往前骑。天更黑了,今晚还没有月亮,云层厚得把月亮都遮住了。没有月亮就没有光线,四周更是漆黑一片。 “哎哟——” “咣当”一声,张念春又摔了。 路况实在不好,泥土路,平时驴车牛车拉着货从土路上来来回回,把路面压得是一道辙一道辙的。 白天还好,骑车时能看到路况,提前避险。 现在快晚上九点了,黑灯瞎火的,她不摔才怪。 这次张念秋爬起来得比上次快,上次摔的时候还有点微弱光线,还能看清四周。现在可是全黑了,她怕路面上有什么虫子蛇蚁。 把自行车扶起来,她一蹬,脚感不对。 车链子这次掉了。 第21章 能不能盼我点好 连个破车都欺负她! 张念春咣的一脚,踢在了自行车后轮上。出了一口郁气后,张念春才蹲下来,尝试着自己安装车链子。 她以前看李前程安过,她觉得不难。 可她忘了,李前程是白天时候修的,手上还有工具。 于是张念春开始在乌漆麻黑的乡野小路上安车链子。 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车轴处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车链子,然后她摸到了一手油。 张念春下意识地缩手,很顺手地就在衣服上抹了一把。 下一秒,她僵住了。 她的新衣服。 这会也顾不得修车了,手一松,自行车又一次咣当倒地。 张念春站起身,举着一手油渍,又想掉眼泪了。 衣服上本来就有血污渍了,现在又沾上了更难洗的油泥污渍,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黑暗里传来女人放声大哭的声音。 幸亏是周围没有住家户,要不然,能把人吓死。 哭了一会儿,张念春顺手抹了抹眼泪,然后又僵住了。 她用的是右手。 啊啊啊——她的脸!!! ****** 当睡梦中的李前程终于被吵醒,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张念春。 “你怎么回来了?”李前程忙把在门口眼泪汪汪的张念春拉进门,还对旁边被吵醒的邻居点头微笑,表示不好意思。 邻居嘟嘟囔囔摔上了门。 李前程也忙关上了门。刚转过身想问问怎么回事,就被张念春一把抱个满怀。 一股汗酸味夹杂着油泥味扑面而来。 李前程皱皱眉,拉开她。 屋里的灯打开了,灯光下,张念春的狼狈样看得一清二楚。 头发散乱了,脸颊上几道污痕,衣服领口处血渍斑斑,右边下摆处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油污渍。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听到有人关心,张念春又放声大哭。 “我今天倒霉透顶了我!” 刚哭没两声,就听到隔壁一声怒吼:“哭哭哭,号丧呢?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 然后是重物砸到墙壁“咚”的一声。 张念春吓得不敢大声哭了,改成了小声抽噎。 李前程已经倒了一盆水,端了过来,又拿过来了肥皂。 “先别哭了,先把身上洗干净再说。” 张念春去洗手洗脸,李前程坐一旁看着她。 “你怎么大半夜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娘家住一晚上,明天带着你妹一起回来 ?” 不问还好,一问,张念春的委屈又压不住了。 她一把把毛巾扔进了水盆里,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又开始掉眼泪。 “前程,我今天……我今天被人欺负惨了。” 欺负?李前程脸一变,想到她刚才回来时的狼狈样,一个不好的预感浮现心头。 “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的?谁干的?” 他连声追问。 张念春埋头小声哭泣,没理他。 她怎么答,说她被她二妹大弟欺负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在李前程面前做人?娘家弟妹不给她脸,她在婆家更没地位了。 想到伤心处,张念春嘤嘤嘤哭得更惨了。 等不到张念春的回答,李前程开始脑补。 张念春长的好,周围觊觎她美色的不在少数。李前程对此是很得意的。他的女人漂亮,被别的男人爱慕,可他的女人眼里只有他,这让他感到一股别样的满足。 至于张念春会不会被别的男人引诱,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李前程想都没想过。 不是说对张念春的人品很有信心,而是粮站里,能比得上他的男人,找不出第二个。 张念春的毛病,李前程心知肚明。 她看脸。 就周围那些歪瓜裂枣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们,张念春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 李前程本以为这些男人只能是脑中想想,嘴上占个口头便宜,没人敢有胆子做出过界的事。那可是耍流氓,逮住就能吃枪子。 可今天,张念春一进门,一身狼狈,还对他说被人欺负惨了! 李前程只觉得一顶绿悠悠的帽子向他飞了过来,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 正专心哭泣的张念春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他。 “你干嘛?” “谁欺负你了?啊,你给我说。”李前程过来,逼近她,脸上表情有点狰狞。“是不是刘大毛那小子,我就看那小子看你眼神不对,去他.妈的,他小子敢动这歪心思,我他.妈明天废了他……” 张念春张口结舌,哭都忘了。 “不是刘大毛?”看张念春没反应,表情也不像是心虚的样子,李前程放下了对刘大毛的怀疑,开始瞄向下一个人。“那是陈永志?我说那小子以前对人冷冷淡淡的,后来见了我哥长哥短的,合着他是看上你了,拐着弯和你套近乎啊。” 他还傻呵呵的把陈永志带回过家,俩人吃饭喝小酒,聊到晚上八点多,陈永志才走。 李前程猛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八点多了还不舍得走,走之前黏黏糊糊的,还专门去跟张念春打了招呼。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这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陈永志那小子怎么欺负你的,他抱你了?他亲你了?他脱你衣服了……” 哭的时间太长,张念春脑子有点木。她本来没太听明白李前程在发什么疯,直到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 她抓起枕巾摔在了李前程脸上。 “李前程,你胡说什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是你说你被人欺负了!”李前程把枕巾又摔回她身上。 张念春抓着枕巾,气得都结巴了。 \\\"我说……我说我被人欺负了,就是……就是……就是被男人那个了?\\\" “那你让我怎么想?”李前程也气得不行,“你看看你回来时那个样子,谁看到了谁不这么想?” “你脑子里被人欺负了,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张念春气得锤了他好几下。“我说我被欺负了,是说我被娘家人欺负了。张念秋她打了我,还拿蛇吓我,张念平也挤兑我,我妈也骂我,我大晚上要回来,没一个人来拦我。 路上黑灯瞎火的,我摔了好几次,车链子也摔掉了,脚脖子也肿了。那车链子我又安不上去,那么远的路,我推着车走回来的。” “回到家,你不关心我,你还怀疑我?” 张念春忍不住了,又扯开嗓子哭起来。 “咣”的一声,屋门被人踹了一脚,薄薄的木门被震得晃了一下,门框上的墙灰直往下掉。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晚上的到底让不让人睡!” 屋里顿时安静了。 安静了一夜。 第22章 复杂 同屋的张念霞早已睡着了,还打着小呼噜。 张念秋却没有睡意。 堂屋里陈翠花和张满山也睡了,熟悉的鼾声飘荡在张家小院里。 可是他们睡前小声谈的那些话,让张念秋睡不着了。 她如往常一样,睡前看会书。然后夜风就把老两口的窃窃私语传到了她耳朵里,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力量提升,她的五感也敏锐许多。 集中注意力,在夜深人静时,堂屋里的悄悄话,她能听的清清楚楚。 平时她并没偷听过。但今天白天闹了一场,她有点好奇老两口私底下会怎么说自己。 张念秋集中心神,凝聚在老两口的夜半私话上。 于是,她听到了她穿来前的这一场高烧的缘由,听到了他们带她去看病,也听到了张满山对她的怀疑,陈翠花大胆的猜测。 陈翠花说的那个字含含糊糊的,可她想说啥,她大概也能猜到。 是她小瞧了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只是缺少知识,并不代表他们蠢笨愚钝。 她还以为没人能猜到张念秋性情大变的原因呢,今天晚上就给她一个大惊喜。 陈翠花猜错了吗?没有。 严格说起来,她这个异世之魂,和她说的那玩意,也没区别。 末世前的张念秋,生活的无忧无虑,她是不信神神鬼鬼的。 她和爸爸妈妈去旅游时,去过一些名山大川,有很有名的禅院寺庙,爸爸妈妈都很虔诚的去参拜。 叫她也去拜一拜,张念秋连连摇头,后退几大步。 她可不要傻兮兮的跪在蒲团上,给一个泥塑的菩萨磕头。 看起来傻透了。 但后来的一系列经历,她的信念有点动摇。 空间、异能、穿越时空,哪一个说出去,别人都会以为她脑子坏掉了。 张爸爸曾对中二期的张念秋说过,鬼神一说,可以不信,不可不敬。 当时叛逆的张念秋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 现在的张念秋想,也许爸爸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所以,当听到陈翠花要去后山村找一个沈婆子时,张念秋就明白了陈翠花要找的是什么人了。 第一反应,她心里有点慌。 万一真的有人能看出来她来自异世,她怎么办? 慌了一瞬后,她的心又定了下来。 她确实不是土生土长的张念秋,她是她,原主是原主。她的确取代了原主的身体,可若说这身体只是原主的,也不对,因为空间和异能都跟着她来了。 这种情况很玄幻,她也说不明白。 陈翠花怀疑了,是因为她表现的太明显了。 初来时,她太弱了,为了提高力量,她把一切精力都放在了提高自身实力上,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也没伪装自己的言行。 张念平挑衅想揍她时,她没有忍,很强硬地反击了回去。 还有今天和张念春的冲突。 这桩桩件件和原主截然不同的行为,陈翠花会怀疑也很正常。 至于陈翠花说是有脏东西上了张念秋的身…… 呸呸呸,她不承认自己是脏东西。 另外,陈翠花说的二块四毛五分钱,也是她不知道的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是碎片化的,除了让她看的那些,其他的记忆都模模糊糊,像是蒙了一层纱。 这件事,在陈翠花没说之前,她在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看到,陈翠花说了后,她有意识去找,确实有在简陋的病房里输液打针的画面。 至于陈翠花说的推个板车,一个拉一个推走了近四个小时这事,她在记忆里没有找到。 略想了想,张念秋有了推测,想是那时候原主已经因为高热,导致了昏迷。昏迷中的人对外界没有感知,所以,在她记忆中没有这件事。 一时间,张念秋对陈翠花的感觉空前的复杂。 她觉得陈翠花是不爱这个女儿的。 如果爱,怎么会把这个女儿当丫头使?爱护没有,打骂不少。 如果爱,怎么会一点也不心疼她?在她回娘家求助时,还是劝她忍? 可这个她眼里不爱女儿的人,却又大冬天推着板车走了近四个小时,把发着高热的原身送到了医院。 还花了两块四毛五分钱,至今心心念念。 若说她在乎钱,这小半年来,她和陈翠花冲突不少,陈翠花骂过她很多次,却也没提过这钱。 要不是今晚偷听到,她真不知道这两块四毛五分钱的存在。 人啊,真是复杂。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张念秋发出这种感慨。 她毕竟才二十岁,就算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年,见识过人性的至暗面,但对于人性的复杂,还是了解的不够深刻。 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张念秋躺下睡觉。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吃饱饭,哪里不能活人了。 陈翠花明天要去后山村,就去吧。 若是那个沈婆子有真本事,看出来她不是原来的张念秋,那她也没办法。 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做自己。 与其烦恼这些无聊问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赚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难行。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她就是那个英雄汉! 睡觉前她借了张念霞的纸笔,写好了两封关于刘长喜的举报信。 举报信是写好了,放到了空间里。但她身上没钱,暂时寄不出去。 赚钱,她要赚钱,赚好多的钱! 明天就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卖掉蛇皮和何首乌。如果能顺利卖掉,会有点钱进账。 有了钱,她就去寄信。县里和市里各寄一封。 镇上她直接放弃了。刘长喜在镇上多年,她不想打草惊蛇。 村里早有闲言闲语。 刘长喜借着职务之便,压级压价,打白条,少秤多收,多收的粮食他偷偷卖出去……他做的隐蔽,但仍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镇上肯定有人帮他,和他勾结共同谋利,否则他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别的不说,每年上级会下来查账,却没有查出问题。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她往上寄。 万一县里也有人保他,市里总不会有。 万一市里也有人保他,没人下来查,那她就去省里。 她不信一个小小的镇粮站站长,有那么大能量,能手眼通天。 毕竟,上一世的刘长喜也是被罢了职的。 扳倒了刘长喜这个蛀虫,也算是为民除害,顺便帮上辈子的张念秋报仇了。 第23章 哼!哼!哼 一大早,张家就没人了,除了张念平。 终于睡饱了的张念平,打开房门,就看到家里空荡荡的。 双胞胎要去上学,一大早就走了。 张念秋也不在家。 张满山可能是去地里看小麦长势了。 陈翠花去哪了? 在院里喊了两声,没有他妈熟悉的骂声回应,张念平去了趟茅房,顺便去菜地看了看,也没人。 家里洗衣盆也在,不是去河边洗衣服了。 奇怪,去哪了?张念平嘀嘀咕咕,到灶房找吃的。 锅里啥都没有。 打开壁橱,里头放着一碗凉的红薯稀饭,一碟子炒豆角,一个粗粮馍馍。 是昨天给张念秋留得饭。 张念平早就饿了,他把饭菜端了出来,也不嫌弃是凉的,三两口就稀里呼噜把饭菜填进肚子里了。 摸摸肚皮,张念平晃荡着离开了灶房,吃过的碗筷就扔在了灶台上。 ****** 李前程已经去上班了。张念春收拾好屋子,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扔进盆里,拿着肥皂去了公用水房。 水房在宿舍楼一楼最西侧,围着三面墙安了一排水龙头,洗衣服床单、洗菜都在这。 张念春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家属也在洗衣服,还没进门就听见她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哈哈大笑的声音。 她一进去,笑声戛然而止。 粮站的职工宿舍楼是一个二层小楼,住在职工宿舍里的小夫妻不止李前程张念春这一对。 还有几对也和他们一样,结婚了没住房,只能先住在宿舍过渡。 张念春在家属里的人缘不太好。 她太漂亮了,其他女人本能的不喜欢她。 她又太高傲,总是鼻孔里看人,更谈不上主动去和人打交道,去结交朋友了。 其他几个家属结成了一个小团体,一起洗菜,一起洗衣,一起去买东西。 张念春独来独往。 你问张念春咋想的?她觉得那些女人在嫉妒她。 真可笑,她漂亮是天生的,那些女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爹妈没给她们生一张好脸。 还拿防贼的眼光防着她,唯恐她去勾引她们男人。 嘁,一个个脑子里长的都是豆腐渣吗?就她们男人那歪瓜裂枣的长相,只有她们才会当成宝。 人长的丑,想的还怪美呢。 她张念春就是跌到泥潭里,也看不上她们的男人。 呸呸呸,她不是在咒自己,老天莫怪,老天莫怪! 水房里暂时清净了,张念春目不斜视走到另一边,把盆放在了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了出来。 衣服打湿,在脏污处打上肥皂,张念春开始用力搓洗。 身后两个小媳妇儿又开始小声嘀嘀咕咕,时不时传来两声窃笑。 张念春疑心她们在说自己。 昨晚她和李前程吵起来,虽然双方声音都有意识的压低了,但这破房子隔音太差,也不能保证不会被人听见。 还有,她没忍住哭声。就算说了什么没听到,她哭的两次,总是有人听到的。 还被人踹了她家门。 想到这,张念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两人一定是在嘲笑她。她平时为了气这几个女人,在她们面前说过李前程对她百依百顺,宠她宠得不得了。 话里有几分夸大几分真,张念春才不管这些,她看到那几个女人被她气的拿眼翻她,她就高兴的不得了。 昨晚她却哭成那样…… 可她没法问。问了她们也不会承认,闹起来,只会自己脸上难看。 这些人巴不得她出丑,她得沉住气,不能上当,不能如了她们的意。 张念春只当没听见身后的窸窸窣窣声,更用力的搓起衣服。 门外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进了水房。 是另外两个家属也来洗衣服了。 四个人站一排,叽里呱啦,热闹非凡。 张念春沉着脸,搓洗着衣服上的血渍油渍。 血渍很快就洗干净了,油渍却很难搓。她洗了半天,还是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块明显的印迹。 身后的四个女人又传来一阵笑声,张念春心浮气躁,“啪”的一声,把衣服摔回盆里。 动静引来了身后四个女人的注意。 不待旁人发难,张念春端起盆,斜眼瞟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昂着头走了。 留下四个女人面面相觑。 “她这是什么意思?有病吧这是?”有人先开口了。 后来加入的一个鹅蛋脸的小媳妇,悄声对其他人说道:“昨晚上,她和她男人,吵起来了,吵得那个凶哦,她那哭声能把狼招来。” 她和张念春一样,都住二楼,只隔着一间宿舍。 昨晚上她都睡下了,又被她男人推醒。 男人神秘兮兮的让她听。 两口子头碰头,耳朵贴墙壁上,听隔壁的隔壁传来的动静。 “李前程那小子也舍得和媳妇吵架啊?”她男人听还不够,还评论上了。 这女人恼了。 “你啥意思?咋的就不舍得了,合着你们男人眼里就看到女人漂亮,只要漂亮就行了?” “我不漂亮呗,你娶我干啥呀,当初谁让你上我家提亲了?” 老婆眼看是恼了,男人忙陪笑说好话。 “哎呦,我就随口一说。”男人装样子,轻拍下自己的嘴,“看我这张破嘴,惹我媳妇生气。” 他又搂着自家媳妇的肩膀,嘴里抹了蜜一样。 “我眼里,最漂亮的就是我家媳妇了,她张念春跟你比,就是地上的泥。” “好媳妇,快别气了,咱本来是看李家笑话的,别咱俩再吵吵起来,让人看了热闹。” 鹅蛋脸见好就收,顺坡下驴。 后来,门外传来跺门的动静,李前程家才安静下来。 然后…… 鹅蛋脸想起来什么,脸开始泛红惹得其他三人一起打趣。 “这是想起啥了,看把你脸红的。” “哪有,瞎说什么。” “我哪瞎说了,哎,你们俩来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脸红了?” 另一人笑道:“我看啊,不仅是红,还面带桃花,眼含……啊,救命……” “显摆你看了几本书,拿我来取笑了。” 鹅蛋脸来挠她痒,她忙躲到别人身后,另两人拦,一时之间,水房里笑闹成一团。 “哼!”冷不丁,门口一道冷哼传来。 有人来了,几人忙停下笑闹,看向门口。 张念春走进来,走到她洗衣服的地方,拿起水池里的肥皂,又斜眼乜了她们一眼,又是“哼”的一声,走了。 “她就是有病,有大病!” “我看啊,以后别叫她张念春了,以后喊她张三哼!” “哈哈哈哈哈哈……” 水房里笑成一团。 第24章 我没有大姐 回到了屋子,张念春把肥皂放到脸盆架上,自己坐在床边发呆。 早上时,她问李前程,中午去刘站长家相看的事怎么办。 李前程早上起晚了,急着去上班,不耐烦的回她一句。 “你自己夸下的海口,你自己解决。”临出门了,他又拐回来,“我今天和小何一起去庙头村看看夏粮长势,中午回不来。你中午自己去刘站长家吧。” 张念春问:“怎么突然安排你去乡下巡查了?” “昨下午开会安排的,都分下去了。” 李前程匆匆忙忙走了。 独留下张念春一人,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张念秋这事是不成了,刘站长那里可怎么交待呢。 她绞尽脑汁想对策,可脑中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都怪张念秋,不乖乖听话,让她面对这种糟心局面。 张念春又习惯性地骂上了张念秋,骂了几句,心口堵的郁气似乎散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骂张念秋再多,骂出花儿来,也不过嘴上过过口瘾,对中午的局面没有任何帮助。 墙上的钟表指向了九点。 张念春站起身,在抽屉里摸出一卷钱和票,塞进裤兜里。 约好了的事,她总不能失约,再为难,她也得硬着头皮去。 去供销社看看,给刘站长买瓶酒,买两包烟,再买包点心,这么些也算拿得出手了。看在东西的份上,希望刘站长不要发太大脾气。 张念春锁了门,先去了镇上供销社。 供销社在镇中心,斜对面是汽车站。从供销社出来,张念春手里提着一瓶老白干,两盒红梅烟,一包鸡蛋糕。 这点东西花了她九块钱还有粮票。 张念春心疼得不得了。 九点钱,快抵上李前程半个月工资 了,就这么小一会儿工夫就花出去了,还不是花在自己身上,自己是一口也吃不上。 她叹口气,正准备回去,一抬眼就看到斜对面汽车站有个熟悉的身影。 张念秋! 张念春心头一喜。 看来张念秋还是想通了,在中午前还是来了镇上。她就说嘛,刘站长这么好的条件,放弃了多可惜。 她张嘴就喊:“二妹,二妹——张念秋——” 对面的人背对着她,和身边一个女孩子正头抵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张念春索性跑了过去。 “二妹。”跑近了看,果然是张念秋。 张念春一张嘴就是指责:“喊你半天,耳朵聋了,怎么不理人?” 正和人说话的张念秋转回头:“你谁呀?” “你,我是你大姐!”张念春气道。 “大姐?”张念秋冷笑,“我没大姐。” “你说什么呢?”张念春声音大起来。 在等车的有好几个人,看到有人争执,都围了过来。有热心人就问是怎么回事。 张念春气愤地指着张念秋,对围观人群开始诉苦:“这我二妹,我刚看到她,喊她半天她也没点反应,我过来找她,她竟然说她没有大姐。” 姐妹俩一个白,一个黑,但五官底子还是有相像之处的。 一热心大妈就开始劝张念秋:“闺女,这是你不对了,你咋能说没有大姐这种话呢?” 张念春在一旁添油加醋:“昨儿个我俩是有点不愉快,可到底是亲姐妹不是,哪能说没有大姐这种话。” “你是想不认我,连带着也不认爹妈,不认兄弟姐妹了?” 她气势汹汹,声调越来越高。 围观人群开始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还有人指着张念秋开始指指点点。 和张念秋一起的女孩子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一动作,张念春便注意到了她:“你是……你是念杏?” 这个女孩子是张念春二伯家的二女儿张念杏,比张念秋小半岁,生在了杏花开的时节。 “念春姐。” 张念杏小声和张念春打了招呼。 张念春好像有了证人,指着张念杏又对那大妈说:“这是我二伯家的女儿,你让她说,我是不是这死丫头的亲姐姐。” 围观人群的眼神都落在张念杏身上,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行了,她又不知道咱俩之间的恩怨,你难为别人干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张念秋终于开口了。 “你只说了果,没说因啊。你对这位热心大妈讲讲,我是为啥不认你的?” “你,你,不管因为啥,你不认亲姐就是不对。” 张念春哪敢说原因啊,她只能咬死张念秋刚才不认她这个理由。 “你不敢说?”张念秋笑了,“你不敢我敢啊。” 这死丫头不会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她们吵嘴的真相吧? 她不要脸面的吗? 张念春慌了神。 有的事她做是做了,但她心里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她会没脸。要不然她为什么死死逼着非要张念秋说出自愿呢?只有张念秋自己同意了,以后旁人说起来,她才可以推说是张念秋自已想嫁,别人笑也只会笑张念秋。 “诸位,既然各位都看到了我和这位女同志的争执,想必心里也在好奇,我们之间谁对谁错。”张念秋声音清亮,口齿清晰,毫不怯场。 “她说她是我大姐,我承认,她爸妈也是我爸妈,我们是同一个爹妈生的亲姐妹。” 张念春在一旁插话:“她承认了,我没说错吧,她……啊——” 她正和围观人群解释,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抓住她空着的那条胳膊,一使劲,胳膊又背到身后去了。 昨天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张念春身子一抖,色厉内荏:“你干什么,放开我。” “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否则,”张念秋在她身后冷声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可别怪我。” 张念春挣扎了两下,挣不脱。今天张念秋用的力气没有昨天大,她的肩膀并不疼,却还是制得她无法脱身。 她心里愤愤,却又不得不闭上了嘴。 张念秋压制着张念春,面对众人异样的神情,她却十分坦然:“昨天,就是这个姿势,我和这位女同志说过一句话,我们之间,没有姐妹情分。” “她,恐怕忘了!” 第25章 卖妹子,丧良心 围观众人又喧嚣起来。 热心大妈劝道:“闺女,你们亲姐俩,有啥话好好说,你说这种话伤情份。” 周围人顿时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亲姐妹俩,有矛盾也正常。吵吵闹闹过了就算了,说这种话就太严重了。” “对呀,对呀……” “家和才能万事兴啊,你们这样闹,你们爹妈心里得多难过。” …… 那大妈看张念秋仍压着张念春的胳膊不放,又劝道:“闺女,有啥话好好说,你先放开你大姐吧。” 张念秋并不着急,她就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听大妈这样说,她点头:“行啊,大妈,我看你是位热心人,我听你的。” 说完,手上一松,张念春顺势挣脱了她的禁锢。 得了自由,张念春狠狠瞪向她。 张念秋冲她微微一笑,转头冲围观人群介绍:“各位乡亲,这位叫张念春,她和我同父同母,骨肉同胞。 她是我们张家第一个孩子,长的又好,从小被我爸妈宠到大的。长大了,她顺顺利利地嫁给了镇粮食站的李前程。” 李前程?人群里有个盘着头,穿件蓝大褂,人干瘪瘦的大娘神色一动,更加凝神听起来。 “前一段,她回家,很是热心地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热心大妈插话:“看你年纪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大姐这也是关心你啊。” “大妈你说的对,”张念秋冲大妈点头一笑,“确实是关心我。她给我介绍的这个对象呢,按她的话说,条件好的不得了,我嫁过去了,是吃不完的商品粮,穿不完的新衣裳,还有花不完的钱。” “你不许说了,不许说——” 张念春在一旁站着,因为紧张身子都微微发起抖来。她声嘶力竭冲张念秋大声嚷嚷。 张念秋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口齿清晰地和大妈闲扯:“大妈,你听听这条件,你说好不好?” 热心大妈有点迟疑。 她不傻,这条件岂止是听起来好,是听起来太好了。 这么好的条件,姐妹俩能闹到撕破脸,当妹子的说出了不认亲姐的话,这当中肯定有不好的地方。 热心大妈没说话,围观人群有人起哄。 “这条件还不好,那啥好啊?” “对呀,你大姐给你介绍的这个对象是真不错,你这闺女,和你大姐闹不应该啊。” 指责的声音并没有让张念秋生气,她仍是面上带笑,继续往下说。 “各位听了,也觉得这男方条件好,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 “对呀,”张念秋一拍手,发出“啪”一声脆响,她疑惑道:“这么好的条件,我这个大姐怎么舍得介绍给我?” “你大姐,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对象,有啥奇怪的?”有人反问。 “问的好,”张念秋回以赞赏的眼光,她说:“刚才我也说了,我大姐是家中第一个孩子,虽是女孩,从小也被父母宠着长大,我和三妹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打小我就开始做活,帮父母分担劳作。她呢,”她指向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张念春,“也是农村姑娘,却几乎没下过地,也没割过猪草喂过鸡,更别提洗衣做饭这些活了。” “我们说是姐妹,但从小到大,她可没把我当妹妹,对我是呼来喝去的,这样一位大姐,突然给我介绍了一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我应不应该奇怪?” 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我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配不上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所以我拒绝了相看。我这位好大姐,对我是不依不饶,命令我必须去相看。”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念秋声音一厉,提高了音量。她看向张念春,面上带了几分讥笑。 “原来呀,我这位好大姐,给她的亲妹子,介绍了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当对象!”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张念春身上,连张念杏也惊讶地看着她。 张念春一片木然,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完了完了,张念秋果然不要脸面了,她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老头,比我爸还大十一岁,而且,她坚持要我嫁过去的原因,是因为这老头是她男人的领导。我不同意,我们就闹翻了,我也说出了以后我们之间没有姐妹情分的话。 好了,前因后果我说完了,大妈,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对,对!” “妹子,你做的对!” “这当姐姐的太不是东西了……” “呸,卖妹子,没良心……” “白长了张漂亮脸蛋,心是黑的……” 热心大妈还没来得及说话,围观人群就纷纷出声支持她。热心大妈也连连点头:“闺女,你受委屈了。” 她也算明白了为什么亲姐妹会闹到这地步。 鄙夷地看了眼愣愣站在一旁的张念春,大妈冲她的方向吐了口口水。 “呸,新时代了还想着卖妹子?丧良心的坏东西!”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跟从,都朝着张念春吐口水。 也有猜到张念秋口中老头是谁的人,跟旁边人小声八卦。 张念春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敢和众人争辩,只想赶紧挤出人群,逃离这个地方。她已经听到了围观人群中有人提到了刘站长的名字。 张念春这下子真的慌了神。 事没办成,还坏了刘站长的名声,他要是追究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搡了她一下,她正神思不属,脚下一个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手里拎的酒瓶子也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的酒!” 张念春心疼的喊道。 她下意识伸手去捡酒瓶子的碎玻璃渣,不知谁的脚正好不偏不倚踩过来,正好踩到她捡东西的手背上。 张念春“啊——”地一声惨叫。 一滩鲜红的血从她手底下蔓延出来。 她颤抖着举起受伤的右手,只见手掌上插着一块碎玻璃,血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滴。 受伤了? 看到她流血,围观众人相视一眼,一哄而散。 五指连心,手掌上插着这么大一块玻璃渣,比连心更连心。 张念春疼的哭起来。 她恨恨地瞪向张念秋的方向,却发现原本张念秋张念杏站立的地方,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 第26章 你别难过 张念秋去哪了?当然是和张念杏坐上了去县里的汽车。 在张念春陷入人群混乱的时候,去县里的汽车就来了。她和张念杏忙拿起自己的东西,上了车。 坐好后,张念秋对张念杏说道:“谢谢你帮我买车票。等我把蛇皮卖了,就还你钱。” 张念杏点点头。 她已经知道张念秋背的竹筐里是一张蛇皮。冷不丁看到时,还吓了她一跳。待知道了这条蛇是张念秋自己打死的,并准备去县里卖蛇皮赚钱时,她心里是很佩服这个堂姐的。 张念秋的变化村里传遍了,作为张家庄的一员,她当然也听到过。 她爸和三叔关系不睦,两家也久不来往,她和这个堂姐也很久没有说过话。 不过她这个堂姐,以前在三叔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堂姐突然变得厉害起来,不再那么软弱好欺,她心里也为她高兴。 她和念秋姐年龄接近,小时候她们也曾经一起玩耍过,后来父辈交恶,才没了来往。 她还记得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堂姐,扑到她身上护着她的样子。 大伯家的四堂哥张念杰和三叔家的大堂哥张念平,年龄相仿,两个人小时候淘到一起,胆子大的没边,竟敢去捅野蜂窝。 蜂群不依不挠追着两人飞。 两个皮小子慌不择路,竟跑向她和念秋姐玩耍的山坡。 她们还小,傻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蜂群飞过来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念秋姐扑在她身上,以身相护。 若不是周围有大人看到了,及时赶来熏飞了蜂群,救下了她俩,她和念秋姐结局如何,都不好说。 她被护着,身上也被蛰了好多个水泡,更别提护着她的念秋姐了。 她被赶来的妈妈抱着回了家,在妈妈怀里,她看到念秋姐一个人呆呆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走远。 后来,念秋姐就不怎么和她玩了。 她爸说是因为三婶骂了堂姐,不许她再和她玩。 张念杏有点羞愧。她一开始还惦记着念秋姐的,还去三叔家找过人,可是三婶好凶,把她骂哭吓跑了。 后来…… 后来,她们关系就慢慢疏远了。念秋姐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能干。当村里人夸三叔家的张念秋干活卖力,能吃苦时,她听了,只为念秋姐心酸。 三叔家的大堂姐,都不用干那么多活。 …… 张念杏去县里,是有任务的。 她大姐张念桃前天刚生了孩子,小孩儿生下来瘦瘦小小的,看着让人心疼。 孩子生了,张念桃却没奶水,她小外甥饿得一直扯着嗓子嗷嗷哭。 饿肚子的滋味,张念杏可忘不了。 大人都受不住饿,更别提一个奶娃子。 张满田到处打听,可既没有正下奶的母牛母羊,也没有正好生完孩子的产妇。陈家湾倒是有一个怀了身孕的,刚四个月,离生还早着呢。 张念杏念到了初中,比别人有见识,她出了个主意:“买奶粉。” 奶粉是好东西,张满田、王月兰都听说过,也听说过这玩意很贵。但是为了孩子能吃饱…… 张满田和王月兰异口同声:“买!” 奶粉是个稀罕物,镇上供销社没有货。于是,今天早上,张念杏怀里揣着她妈给她的一卷钱和票,准备去县里供销社买奶粉。 如果有,不管多贵,她也要买一袋回来,给她小外甥喝。 如果没有…… 不不不不不,张念杏拒绝想这个可能性。 去县里要从镇上坐汽车。所以一大早她就出发了,走的山路,因为近。 然后,她看到前面也有一个人在走山路,身影有点眼熟。她试着喊了一句:“念秋姐。” 前面的人果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她们结伴而行。 她说她要去县里,念秋姐说她也是。 她高兴地说那她们一起坐车好了。 念秋姐平静地说,她没有钱。 张念杏说不上来那一刻那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酸有涩,五味杂陈。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去县里? 念秋姐很随意的说,走着去。 她呆住,从镇上到县里虽然不算太远,但走过去也要两三个小时。 到了镇上,她硬拉着念秋姐到了车站,说车票她帮忙付。 念秋姐想了想,同意了,说到了县里,等她卖了蛇皮有了钱,就把车票钱还给她。 从镇上去县里,汽车票是两毛钱。 她其实想说,不用还。但是,她忍住了。 念秋姐那坦然的样子让她觉得,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可怜。她没有钱只是暂时的,她会赚到钱。她有能力还钱。 …… 汽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去往县里的公路。 张念杏坐在窗边,时不时地看向身旁的张念秋。 刚才等车时,张念秋和张念春闹的那一场,她好奇的很。她很想问问,又觉得这样不太好,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她又看过去一眼,正对上张念秋的视线。 “你老看我干什么?”张念秋问她。 张念杏的脸腾地就红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张念杏点点头。 “是真的。” 张念秋简简单单用三个字回答了张念杏的疑问。 张念杏没说话,张念秋也没再说话,俩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周围乘客声喧热闹的高谈阔论。 张念秋闭目养神。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眼,看过去,就见张念杏握着她的手,干巴巴地安慰她:“你别难过。” 她以为她闭目养神是在难过? 张念秋笑了:“我不难过。” 她又强调:“我真的不难过。我没把她当姐姐看,所以我不会为她难过。” 张念杏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和姐姐张念桃,关系非常亲密,她很依恋姐姐。 像念秋姐和大堂姐之间的关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念秋闭目养神,是因为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堂妹的画面。 她和这个堂妹不熟,来这里小半年,今天早上是第一次见到她。 刚搜索记忆,发现原身也和她不熟。 在原身的记忆里,和这个堂妹的接触少得可怜,画面最多的是小时候,俩人还常在一起玩。后来大了,接触就越来越少。 一个村住着,又是亲堂姐妹,这么淡漠的关系,真不正常。 第27章 不是嫁,是娶 坐在一起一直沉默也不好,张念秋开始找话和张念杏闲聊。 “你去县里做什么?” 张念杏道:“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奶粉卖。”她眼睛亮晶晶的,“给我姐小孩儿买的。” 张念杏的姐姐——张念桃?她都已经有孩子了? 张念秋心里回想着张念桃的年龄,印象里她比张念平小一点。张念平今年21,张念桃应该还不到21岁。 才20岁就有孩子了? 张念秋心里咋舌。 这个年代的人,结婚真早。 张念秋有点心虚,她没有一点关于张念桃嫁人生子的印象,她的孩子多大了?张念杏去买奶粉,应该还小吧? 怎么没印象呢?难道张家三兄弟之间,关系冷淡到连婚嫁大事都不来往了? 张念秋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张念杏并没发觉她的异样,因为提到了小婴儿,她兴致高起来,对着张念秋开始说个没完。 “他刚出生时可真丑,像个小猴子,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团。我说了句跟猴屁股一样,我妈上来就拍了我一掌。”她吐吐舌,“我妈当时怀里还抱着他呢,把我吓一跳,担心她没抱稳,把孩子给摔了。” 张念秋含笑听她讲,张念杏叽里呱啦,表情生动,看起来是个活泼好相处的姑娘。 等她讲累了,张念秋试探地打听消息:“念杏,念桃姐是啥时候结的婚?” “你不知道吗?”张念杏惊讶反问。 又露馅了?张念秋心底一咯噔。难道张念桃结婚时,原主也去了? 这断断续续半截半截的记忆,真是烦死人。 “三叔三婶真过分,”张念杏气愤不已,“明明我姐结婚时,我爸亲自上门去送喜信了。他们不来也就算了,连在自个家里都不说一下。” 呃—— 算了,锅就让张满山夫妇背着吧。 张念杏气愤完了,倒是回答了张念秋的疑问。 “我姐她去年春天办的事。姐夫就是河对岸陈家湾的钱有福。” 钱有福?这个名字张念秋有点印象。 就是陈家湾的‘李老三’嘛。不肯踏实正干,老是出去瞎跑,是村人眼里的混混二流子。 张念秋对这个钱有福没有啥恶感。她们家隔壁的李老三,也被村里人说是二流子,不干正事的人。可她是知道实情的,李老三在黑市可没少赚钱。 李家不显山不露水,家底可比张家丰厚的多。 “婚事也没大办,大伯三叔都不来……”张念杏抿唇,有点心疼她爸。“钱家也没啥人了。” 是了,钱有福好像无父无母,东家吃西家长,是个孤儿。 “为啥他们不去参加婚礼?”张念秋很不理解这一点。 婚丧嫁娶,自古以来就是大事,有什么了不得的矛盾,让张家老大和老三如此不给张家老二脸面? 张念杏打量着张念秋,她脸上确实是疑惑不解的表情。 她向四周瞧一圈,靠近张念秋压低了声音:“我大姐其实不是嫁,是娶。”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念秋瞬间全明白了。 张满田只有两个闺女,在农村人眼里,他是断了根了。 断了根,绝了后,他名下的宅院田地,等他夫妻俩百年之后,就归张家的“根”所有。张家的根?不就是张满仓和张满山的儿子们嘛。 这就是张满仓和张满山打的主意吧。 如今张念桃竟然招赘了…… 怪不得这两人不去参加婚礼。如意算盘落了空,视为自家囊中物的田地宅子也没了影,难怪两人会翻脸无情。 利益之争嘛! 看张念秋明白了,脸上也没有露出异色,张念杏心里十分高兴。 当姐姐决定不出嫁,留在家里招赘时,爸妈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自古以来都是男娶女嫁,好男儿哪有肯当上门女婿的。 生个孩子随女方姓,就这一条,男人们就不会同意。 当上门女婿的男人会被人指指点点,招了上门女婿的女人也同样逃不开。 姐姐态度很坚决,没多久,竟然对爸妈说,她找到愿意入赘的人选了。 当钱有福站在她家院子里,她妈都惊呆了。 她爸倒是好一点,拉着钱有福问了好多话。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坐着,头碰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她爸在说,姐夫——不对,当时还不是姐夫——钱有福一直在点头。 后来她爸说了什么,钱有福腾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叔,钱家就我一人,姓不姓钱的我不在乎,就算姓张那也是我儿子嘛!叔,你把桃儿嫁……不对,让桃儿娶我吧,我会对桃儿好的。” 张满田眼眶有点泛红,也站起来,拍打着钱有福的肩膀:“行,我同意了!” 听着张念杏描述当初钱有福上门时的情景,张念秋也忍不住笑。 “听他的话,他倒是很看得开,念桃姐和他过日子,应该很幸福。” 张念杏连连点头:“是啊,我姐现在过的挺好的。就是怀孕后她有点担心,结果孩子生下来好好的,自己没了奶水,饿得我小外甥嗷嗷哭。” “担心?担心什么?” “她担心生的不是儿子呗。” 别说张念桃担心,自从她怀上后,她妈也跟着开始担心。 从小到大,她妈一直都在担心。 她姐到了年纪,担心没人来提亲。 结婚了,担心怀不上孩子。 怀上了,担心生的是闺女,生不出儿子。 等到肚子里的小娃娃终于出来了,是一个大胖小子时,她妈抱着小外孙哭得差点厥过去。 张念杏心里也酸酸的,她妈的心病,她们姐俩心里都清楚。 因为只生了两个闺女,没给张家二房添个丁,王月兰一直抬不起头做人。 她觉得对不起她男人。 好在张满田是个真汉子,从没说过王月兰一句不是。更是为了维护王月兰,和亲哥亲弟几乎断了来往。 在张念杏眼里,她爸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没有男丁,夫妻俩对两个闺女也不差,并没有拿两个闺女出气,肯送两个女儿去念书。 张念桃也就罢了,没有读书的那根弦,心思也不在读书上。她是大女儿,心疼父母,勉强读完了小学,就不读了,回家帮父母干活。 张念杏读书上却很能吃苦。老师也夸她踏实,努力。 张满田很是高兴,对二闺女说:你好好读,爸供你! 这一供,就供到她初中毕业。 这在张家庄这个小村庄,可是难得的事。 供男孩读书的人家多了,但供女孩子读书的,寥寥可数。 张满田卖力干活,整日不得闲,挣的辛苦钱都送了二闺女去念书。村里有人笑话他,说他供出来,以后也是便宜了别人家。 张满田不听这些闲话,只管埋头干自己的。 时间久了,说闲话的人也少了。 说了也没人听,谁有闲工夫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事?这钱省下来,也给不到他们花。 张念杏踏踏实实读完了初中,算是张家庄少见的‘高学历’人才。 第28章 卖不卖吧,不卖你拿走 两人一路聊着天,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康安县。 一个买,一个卖,各有各的事要办。两人下了车后就约好了回去的时间和碰面的地点,就各自分头去办自己的事了。 张念秋还是第一次到康安县。这个第一次,不仅是指她,还指的是原身。 原身活了18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上。 县里比镇上大得多,街道也宽了不少,不过还是泥土路。天晴时还好,到了下雨,泥土路就是一片泥泞。 街两边大多是平房,偶尔可看到两层小楼。 站在路边,张念秋左右张望。她想卖蛇皮和何首乌,要去哪里卖?她不知道啊,刚才也忘 了先问问张念杏了。 找人问问。 一个慈眉善目六十来岁的老婆子提着菜篮子从她身边走过,篮子里是一把芹菜和两根胡萝卜。 拎着菜的,应该是本地人。 张念秋忙跟了上去。 “大娘——” 老婆子停下脚步,扭头看她,见是个眼生的姑娘。 “闺女,啥事呀?” “大娘,我想问问,咱县里收药材的地方在哪?” “哎哟,叫啥大娘啊,我这岁数,你该叫我奶奶。”老婆子被张念秋的称呼逗乐了,先纠正她的叫法。 “哪会呢,您看起来顶多五十岁,这么年轻,哪能叫奶奶?” 张念秋睁着眼睛说瞎话。 满脸皱纹的老婆子乐得合不拢嘴。 不管多大岁数的女人,夸她年轻,她都高兴。 “你问收药材的地方?……你说的是药材收购站吧?”老婆子乐够了没忘了张念秋问的事,她想了想,“顺着这条街,走到底往东拐,走到底再往北拐,第一个胡同拐进去,走一会儿你就看到门面了。” 告别了热心的老婆子,张念秋顺着她指的路寻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她看到了一间挂着“药材收购站”门匾的屋子。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找对地方了。 张念秋迈步走进去。收购站门脸小,里头空间倒挺大的,摆着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 门口摆着一张柜台,柜台后没有人。 张念秋喊道:“有没有人?” 一个男声从货架后面传来,“来了来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从货架后钻了出来,穿着件破破烂烂的汗衫,脖子上挂了条黑乎乎看不出底色的毛巾。 他正拿着毛巾擦脸上冒出的汗。 走近后,看张念秋脸生。他上下打量她几眼,问:“干啥的?” 张念秋忙放下背上的竹筐,对男人说:“大哥,我来卖药材。” “你?” 男人声音里有惊讶。 怎么的,女人不能卖药材?张念秋心里吐槽,脸上带笑:“对,是我。” 男人没说什么,擦干净脸上的汗,把毛巾扔到了柜台上。 “卖啥的?” “一张蛇皮,还有何首乌。” 哎哟,何首乌忘了从空间里拿出来了。张念秋弯下腰,装作拿东西的样子,先从空间偷渡了一个何首乌出来。 一出来,她就是一愣。 这块何首乌怎么…… 男人脚步走近,声音也靠近:“我看看成色。” 顾不得再细想,她把蛇皮先拿出去,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蛇皮,“哟,毒蛇?”他看了一眼张念秋,“你打死的?” 张念秋点点头。 “不错啊,胆子挺大的。” 张念秋笑笑。 “蛇头呢?” 呃——剁掉扔了…… “毒液挤了带来了吗?” 呃——还要挤毒液? 张念秋被问得答不上来,男人可惜地看着这条蛇,白瞎了它的毒了。 “就剩个皮,”男人叹口气,“一块钱。” 还以为能卖个十几块钱的张念秋…… “这么长的蛇皮才给一块?”她有点不满意。 “就是看这蛇皮有这么长,才给你一块钱。卖不卖吧,不卖你拿走。”男人把蛇皮又递了回来。 来卖药材的人他见得多了,个个都想多要点。 张念秋闭闭眼,“卖!” 一块钱也是钱,这蛇皮她也没用,而且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回去可不能再让张念杏帮忙付车票了。 男人似乎看惯了这种情形,没啥反应。把蛇皮先放在柜台上,他绕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过了一会,手里抓着一叠毛毛票出来了。 “数数。” 钱递到了张念秋面前。张念秋伸手接了过来,一张一张数起来。 十张一毛的,没错。 男人看她把钱装好,才说道:“何首乌呢?” 张念秋忙弯腰,从筐里把何首乌拿出来。男人眼一下子直了,直接上手夺了过来。 “百年何首乌?” 这么大个头的何首乌,可不是一般年份的,到不了百年,最起码也得七八十年。 男人爱不释手的抱着何首乌翻来覆去地翻看着,一边问:“这何首乌也是你挖的?” “……嗯。”张念秋应道。 男人抬起头,脸上表情缓和许多,“你运气很好嘛。” 张念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抿嘴笑笑。 羞涩的乡下丫头,这男人见得多了,也没在意,还是抱着何首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到什么,忙又问道:“你就挖了这一块?” 张念秋想起当时挖何首乌时地底下的情形,没说话。 男人微微探身看看竹筐,空空的。这面生姑娘身上也没有背其他的袋子,藏不了这么大块头的何首乌。 看来是没带来。 “这块何首乌成色相当不错,我给你十块。”男人对张念秋说道,“这个价很不错了,你家里还有的话,还送来。我还给你这价。” “才十块?” 张念秋不乐意了。要是这块何首乌像她刚挖出来时的大小,十块她觉得很不错了。可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这块何首乌,个头大了一倍有余。 十块钱太少了,她不干。 男人故技重施,把何首乌递回去,“不卖那你拿走吧,小姑娘,别太贪心,我给你这价很良心了。” 张念秋话不多说,从他手里拿回何首乌,放入筐里,背上就想走。 见她真要走,男人急了,忙上前拦住。 “哎哎哎,你这小姑娘,你急什么。好吧,那你说个价。” “二十。” 张念秋直接翻倍。 男人表情没变,心里一乐。 这小丫头看着挺硬气的,原来也是个没经验的。 他故作为难地抿嘴思索片刻,才仿佛下了决心般同意:“行,二十就二十。但是说好了,你家里还剩下的何首乌,还得卖给我。” 说句话不会死,张念秋很轻松地答应了:“好啊。” 男人把何首乌放回后面的货架上,又走回来数了二十块钱,递给张念秋。 “钱收好,小心掉了。” 张念秋一张一张数清楚,确定钱数无误,转身出了门。 第29章 你介绍信呢? 男人倚着门框,看她背影出了胡同,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男人紧锁眉头,转身进了屋。 这小丫头片子,刚才那声“好啊”轻飘飘的,不会是糊弄他的吧。 他正琢磨着张念秋,没留意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见东哥,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嫂子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二十五六的模样,见王见东在愣神,上前抱住他的肩膀打趣。 王见东——就是这个男人——没好气地推开了小伙:“去去去,去一边去,这么热的天,挤痱子呢?” 被推开的陈二强也不生气,笑嬉嬉的。 “见东哥,想啥呢?说出来看看兄弟能不能帮你。” 王见东本来想怼他两句,突然想到这小子是联防队的——联防队?没准真能帮上个忙。 这会他也不嫌热了,搭上陈二强的肩,小声对他说:“刚有个姑娘来我这卖药材。” 陈二强自作聪明:“漂亮姑娘?看上了?” “滚!”王见东拍他脑袋 一下,这小子,把他想成什么人了。再说了,那丫头也不算不上漂亮,黑不溜秋的。 “要诚心帮忙就听我说,不想帮忙就赶紧滚。” 陈二强忙认错:“帮帮帮,哥,你说。” 王见东把方才张念秋来卖何首乌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了陈二强。 “她家里绝对还有。”最后王见东下了结论。 “哥,你的意思是说,那丫头是糊弄你,她不会再来了?” 王见东摩挲着下巴:“说不好,我就是有这个感觉。” “这事简单,包我身上。”陈二强打包票。脸生,说明不是县里人,就是下面乡里或村里的。这个时候,乡下来县里办事,也得开张介绍信。 介绍信上她是哪个公社哪个村的,写得清清楚楚。找到人,查看一下她的介绍信,不就知道这丫头是哪个村的人了? 她不来卖,他们可以找过去,上门买啊。 王见东思索了一下,觉得可行,这小子联防队的,正好有查验介绍信的权力。 “哥,我去了,等我好消息。” 陈二强也不在这闲唠磕了,打了声招呼他就出去了。 已经说了半天话,那丫头要是脚程快点,估计走没影了。他得快点找到人。 张念秋走远了吗?没有。 她出了胡同,见四下无人,就把背篓和二十块钱放回到了空间里。身上只留了一块钱。 东西卖了,钱到手了,她这会觉得一阵轻松,慢悠悠地往回走,然后一首熟悉的歌曲传入了她耳中。 张念秋一下子愣住了。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她无声地跟着旋律哼着歌词,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这是她妈妈听过的歌。她的妈妈,外表上看起来时尚,靓丽,却喜欢听老歌。她说以前的老歌听起来有韵味,很耐听。 妈妈在家做家务或锻炼时,就喜欢放着老歌当背景音乐。 她被迫当了十几年听众。 以前很烦,为了能争取到自己听新歌的权利,她和妈妈还大战过,开过辩论会。 她没输,妈妈没赢。可是,辩论会过后,她还是被迫当听众,因为爸爸站在妈妈那一边。二比一,她斗不过。 当时让她觉得很气愤的事,现在想起来满是温馨回忆,温馨到让她想哭。 歌声是从路边一栋二层小楼传出来的,张念秋不知不觉走了过去,爬到了一楼二楼的拐角处。 这里听得更清楚。 她趴在楼梯扶手上,静静地聆听着妈妈喜欢的歌曲。 在这个时空,她终于找到了熟悉的痕迹。 张念秋上了楼梯,趴在拐角处,没注意外面街上跑过去的陈二强。 陈二强出了胡同,按着王见东指的方向开始往前找人。脸生,皮肤黑不溜秋,背个竹筐,个头不高,一米五五左右。 他觉得很好找。 但是他跑了几百米也没看到符合要求的小丫头。 跑得那么快?陈二强心里嘀咕。 他和见东哥说话也没说几分钟,他马上就出来找人了,那丫头难道长了飞毛腿? 又往前找了一段,没找到人,陈二强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他眼睛盯上了朝他走过来的一个乡下姑娘。 脸生,他没见过。个头也不高,一米五五左右。这两项都符合要求了,但是筐呢? 陈二强左看右看,没看到竹筐在哪里。背上没有,手上没有,这姑娘没有筐。而且这姑娘皮肤也算不上黑不溜秋,就是有点黑而已。 唉,找错人了。陈二强有点丧气。 两人擦肩而过,陈二强盯着张念秋一直看。张念秋瞪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径直走了过去。 哟嗬,敢瞪他,还敢翻他白眼? 陈二强乐了,直接叫住了张念秋:“站住。” 张念秋停下脚步,看着叫住她的这个男人。贼眉鼠眼、流里流气的,还主动向一位女同志找事,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眼生的很呐,是下面哪个村的?” 张念秋皱皱眉,这谁啊,上来就查户口?她没搭腔,转身就走。 哟嗬,反了她了!陈二强恼了,本来想逗逗这姑娘的,现在也有了几分真。 他两步追上去,拦在了姑娘跟前。 “你介绍信呢?拿出来我看看。” 介绍信? 这啥玩意? 张念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脑子深处很快给她翻出来了关于介绍信的信息,是爷爷奶奶闲聊时讲给她当故事听的。 80年代的产物, 出差、坐火车飞机、住旅馆宾馆都要用到的东西,有时候结婚,工作调动也要用。 坏了,她没有。 张念秋反问:“你谁啊,凭什么检查我的介绍信?” 陈二强气乐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袖章,慢条斯理戴到左胳膊上,戴好后指着红袖章上的几个字对张念秋道:“联、防、队、巡、查,识字吧,看得懂不?” 张念秋没理他,盯着他胳膊上的红袖章看。 原来这不像好人的是联防队的啊。 “介绍信拿出来吧!” 陈二强伸出手,摊在张念秋身前,还晃了几晃。对面那眼生的姑娘还问他:“你认识我吗?”陈二强本能摇头,不认识。 废话嘛,认识他还查她介绍信干嘛。 那姑娘嘀咕了一句:“不认识就好。” 啥意思,陈二强还没明白咋回事,就觉得脚上被人一绊,他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荡起一层灰尘,呛得他连声咳嗽。 灰尘中,那眼生的姑娘,拔腿跑了。 跑了?查个介绍信竟然逃跑?她心虚! 这人有鬼,他要立功了。 陈二强忍着疼,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追。 第30章 一人只能买一袋 张念秋全速飞奔,能让一个摔得一瘸一拐的人追上?当然不可能。于是,陈二强眼睁睁地看着那飞奔而去的身影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等他跑到拐弯处的时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已经没了那姑娘踪影。 他问了几个人,按着指引的方向追了几条街,也没找到人。 追丢了! 陈二强气得一拳砸在墙壁上,然后下一秒抱着拳头原地转圈圈。 疼疼疼,耍帅会肉疼! 张念秋跑了几条街,把人甩掉,看到了间公厕,直接钻了进去。 下一秒,她又跑了出来,太臭了,还脏。 呕—— 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她差点吐出来。 张家也有旱厕,她已经够嫌弃了,没想到和这个公厕比,竟然算干净的了。 这个xxx的年代! 张念秋心里骂骂咧咧,继续往前走。她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改装换面。 末世时养成的习惯,所有物资随身带。来到这里,她也习惯性地在空间里放了一件补丁撂补丁的衣服。 刚才踢了那男人一脚,不知道那男人会不会不依不饶,追着她不放? 麻烦! 张念秋心里一阵烦燥。要是在末世,惹到她的人,她能解决的神不知鬼不觉,可是现在是和平时代,她不能做犯法的事。 还是先把辫子解了,把两根麻花辫梳成一根大麻花辫吧。 想到就做,张念秋找了个角落,快速把头发解开,变了个发型。 大马路上没有地方让她换衣服,厕所太臭太脏,她呆不下去。有什么地方能让她换衣服的? 慢着慢着,她为什么还要换空间里的那件破衣服? 她现在有钱了,她身上有21块钱呢,买一件新衣服完全没问题。一件崭新的、没被别人穿过的、没有补丁污渍的新衣服。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笨!狠起来她连自己都骂。 向路人打听了方向,张念秋向供销社走去。 ******* 供销社里,张念杏正在犯愁。 县里的供销社商品比镇上丰富得多,这里有奶粉在卖。她问清楚了,一袋奶粉500克,要三块钱,还要一张奶粉票。 张念杏愁的正是这个。 她没有奶粉票,只有两张食品票。就这两张票还是她姐夫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交给了家里,她妈当宝贝似的一直舍不得用。 “同志,我没有奶粉票,食品票行不行?” “行啊。”售货员倚着柜台,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这个柜台卖的是精贵商品,买的人不多,闲得很。 奶粉票是专用票,只能买奶粉,食品票用途可就广了,能买奶粉、还能买麦乳精、红糖、糕点……总之,是食品类的都能用得上。 张念杏松了一口气,能买就行。 她数出来六块钱,并着两张食品票,一起递给了售货员:“同志,我买两袋奶粉。”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一人只能买一袋。” 什么?两袋还不卖?张念杏急了,一袋奶粉恐怕不够小孩子吃吧。 “同志,我是乡下来的,来一趟县里不容易,能不能卖给我两袋呢?”张念杏试图说好话,博得售货员同情。 但售货员是谁啊,她天天接触那么多顾客,早练就了铁石心肠,铁面无私。 张念杏说了半天好话,售货员一直爱搭不理的。 最后被张念杏缠磨恼了,售货员眼一翻,白了她一眼。 “你这位同志,请不要为难我。奶粉是紧销商品,一人限购一袋,是为了能让更多的顾客也能买到奶粉。如果都像你这样,苦苦哀求就能破例,那大家都破例好了。那奶粉到货当天就能卖光光,你还能买得到吗?” 售货员脸不好看,话不好听,但说的话占着道理,张念杏羞得满脸通红。 她讪讪地收回手,重新数了三块钱,取出一张票,又递了回去。 这回售货员接了过来。刷刷刷开了一张单据,连着钱和票,一起夹在了头顶上的铁夹子上,一推,铁夹子顺着铁丝,滑向了收银台。 过了片刻,铁夹子又滑了回来。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袋奶粉,“啪”的一声,扔在了柜台上面。 张念杏忙拿起这袋奶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背着的军绿书包里。 算了,大不了喝完了再跑一趟吧。还得让姐夫想想办法,最好能弄到奶粉票。这一喝上奶,最少也得供到半岁。 她刚出供销社,就看见张念秋匆匆而来,张念杏忙招手:“念秋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念秋没想到在供销社门口正好撞见张念杏,完蛋了,她偷懒把竹筐放进了空间,还没有拿出来。 张念杏可是知道她背着竹筐来的。 果然,张念杏左看右看,问:“念秋姐,你的筐呢?” “啊 ,我筐卖给药材收购站了。”张念秋急中生智,回答道。 “哦。”张念杏没有多想,欣喜地问:“念秋姐,你蛇皮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卖了好几块呢。”张念秋拍拍兜。 “蛇皮这么值钱吗?”张念杏瞪大眼,她正发愁奶粉贵,家里的钱买不了几袋,要是蛇皮这么赚钱,那她和她爸也上山捕蛇去。 “不仅仅是蛇皮,蛇皮下还压了点别的草药,也卖了点钱。”张念秋不想多说自己的事,反问道:“你买到奶粉了吗?” “买到了。”张念杏情绪不高。 “怎么了,买到了还不高兴?” 唉,叹口气,张念杏把买奶粉遇到的事给张念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张念秋听完后,拉着她的手,往供销社里进。 “卖奶粉的在哪?”张念秋问。 “哪边。”张念杏指了方向,满脸疑惑,“念秋姐,你要做什么?” “你还想再买一袋奶粉不是吗?”张念秋问她。 张念杏点点头。来一趟县里就折腾大半天,来回两张车票就是四毛钱。她心疼钱。 “我帮你买。”张念秋说。 “真的?对呀,我怎么没想起来。”张念杏反应过来,高兴不已。 她忙掏出钱和票,塞进了张念秋手里。 第31章 有钱没票怎么办? 张念秋去了奶粉柜台,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袋奶粉,一边看一边走了回来。张念杏接过奶粉,同样放进了军绿书包里。 “谢谢你,念秋姐。”她连连道谢。 张念秋摆摆手,“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钱和票。”她欲言又止。 刚才她买奶粉,才发现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婴幼儿配方奶粉。她又看了配料表,特别简单,里头加入了谷粉,蔗糖。 这样的奶粉给小婴儿吃,靠谱吗? 张念秋有这样的疑惑,可她没有问出来。 因为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专门的婴幼儿奶粉,都是这样的普通奶粉,而张念杏的小外甥已经在挨饿,不吃这个,他吃什么呢? 有得吃总比饿肚子强。 张念杏正高兴着,没发现她的欲言又止。 “念秋姐,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张念秋笑笑,“先不回去,陪我去买件衣服吧。” 张念杏一怔,“供销社只卖布,扯了布自己做。” ??? 张念秋傻眼。 她可不会裁衣服。 这个时代落后到连成衣都没有卖的? 意识到她对这个时代太不了解了,张念秋开始虚心请教:“买布也要票吗,买东西都要票吗,只有钱不行吗?” 张念杏看看四周,把她拉了出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才小声说:“是的,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买肉要肉票,买油要油票……现在买什么都需要票,没票不卖给你。咱们农村还好一点,粮食自家种的有,不用买着吃。城里人吃粮也要用票买……” 虽然不知道念秋姐为什么会问她这么常识的问题,但是张念杏还是回答了。 张念秋眼神呆滞,一脸茫然。 算了,她没布票,也没粮票,她什么票都没有。 嘿,这算什么事,没有票,想花钱都花不出去。 “那光有钱没有票呢?”张念秋问最关心的问题。钱她可以赚到,票她去哪找? 张念杏声音更小了,“所以有黑市啊。”她警惕地看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才继续说:“黑市有钱就行,但是去黑市要特别小心,被抓到了,会很惨。” 黑市!张念秋被点醒了,一下子豁然开朗。 对呀,李老三干的那个事,不就是在黑市倒买倒卖,最后被抓住,判了投机倒把罪么。 那要是不被抓到呢? 张念秋开始琢磨。她有空间啊,东西往空间里一扔,谁也找不到。取出来也是随着心念动,有个遮挡就行,简直就是老天为她开的作弊利器嘛。 “镇上有黑市吗?” 张念杏摇摇头,“不知道。”她们家都是老实人,虽然知道有黑市,但从来没去过。 张念秋心里有了计较,也不再多说这个话题了。毕竟在外头,随时有人过来,看张念杏谨慎的模样,也知道黑市是个不能明着谈论的东西。 她换了话题:“念杏,你知道邮局在哪吗?我想寄两封信。” 张念杏来过县里好几次,她倒是知道邮局的位置,离供销社不远。她心里奇怪念秋姐要给谁寄信,念秋姐好像才念了小学,小学还没毕业,读到五年级,三婶就不让她读了,让她回家做家务看孩子。 这样的念秋姐竟然会写信? 心里好奇的要死,但张念杏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觉得她最好不要问出口,多嘴多舌很讨人厌。 就像她就很不喜欢村里的一些大娘婶子,一看到她就拉她闲扯,刨根问底地想把她家的事问出个底朝天。 张念杏快烦死那些三姑六婆了。 她当然不会跟那些碎嘴婆子学。 供销社离邮局不过几百米远,很快,张念秋就把两封信寄了出去。寄信时,张念杏站在邮局外等她,没有看她寄给谁。 没想到张念杏还懂得尊重隐私呢,张念秋不觉在心里高看她两分。 邮票八分,信封两分。寄了两封信花了她两毛钱。 寄完信,两人来县里该办的事都办了,张念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一张烙的干饼。她撕了一半递给张念秋。 张念秋也没客气,一人塞了半张饼子,略微填了肚子。 等坐上回程的车时,已经中午两点钟了。 回程时,车票是张念秋付的,也算是还了张念杏车票钱了。 ****** 陈翠花进家门时,失魂落魄的。 张念平在屋里听到大门响动,从床上翻身下床,拄着拐杖打开门,果然是他妈回来了。 “妈,你去哪了?一大早就没见人了,这会才回来。” 这个憨货不会看人脸色,没看出来陈翠花脸色的难看,一开口就是抱怨。 陈翠花木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找我啥事?” “妈,我饿了。”张念平嬉皮笑脸凑了过来,“中午咱吃啥啊?” “吃啥?……你饿了?”陈翠花脑子木木的,反应迟钝三秒钟。“哦,你饿了……”她突然翻脸,劈头盖脸朝张念平身上招呼。 “你饿了,你饿了你自己不会煮着吃?白长这么大个。啊,一睁眼一张嘴就是喊妈,妈妈妈妈妈,老娘欠了你的……” “妈,妈,哎哟,妈……”张念平一边躲一边喊,“谁给你气受了,妈,你给儿子说,儿子替你出气!” 他替她出气?哼,听他胡吹大屁!自己的儿子,她还不了解?就长了张嘴。 陈翠花一阵灰心,停了手。 张念平离他妈三米远,警惕地观察着他妈的动静。 就见陈翠花拖着沉重地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了正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咋得了这是?” 张念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不敢进屋去看,怕再讨一顿打。 这都晌午头了,午饭谁做啊? 他饿了啊! 张满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就看到大儿子坐在院子里,正在啃黄瓜。嘴里啃着一根,手里还抓着两根,脚底下还有两根黄瓜头。 他放下农具,一边打水洗手洗脸,一边问:“你娘还没回来?” “回来了,”张念平嘴里吃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他干脆一努嘴,朝正房示意。 “在屋里?” 咽下了嘴里的黄瓜,张念平忙道:“爸,妈都不做饭,我饿了。” 老婆子一大早就去了后山村,这会回来…… 张满山心里惦记着事,没搭理张念平这茬。他洗完手脸,直接也进屋了。砰,屋门同样关上了。 张念平目瞪口呆。 咋的,他现在没地位到这地步了? 他说他饿了, 一个两个都不管他? 哼,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黄瓜,张念平气鼓鼓的。 黄瓜这玩意,吃再多也不顶饿啊,他想吃饭,吃饭!!! 第32章 知道了,也不会怪她 张念春从卫生院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受伤的右手被抹了红药水消毒,整个手都抹的红红的。 大夫不给包,说天热了,包着容易化脓,让她自己小心点,这几天别碰水。 天这么热,她还要做饭洗衣,洗洗涮涮,不碰水,哪那么容易。 但这话她只敢心里说,不敢对着大夫说。大夫说什么,她嗯嗯点头态度显得特别好。 出了卫生院,她低头看看身上。摔了一跤,又受了伤,血滴到了衣服裤子上,还有地上的尘土,还有那些人吐的口水干了的印迹…… 张念春心里一阵反胃。 那些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们姐妹之间的争执,要外人来掺合?一个个当自己是包青天断案呢?对她指指点点、指桑骂槐的,还有人趁着混乱,摸了她屁股…… 要不是躲那个混蛋,她也不会失了平衡,摔了一跤。 一群王八羔子! 她摔倒了,手里拎的酒也打碎了,手也受伤了,围着她的一圈人哄一下全散了,她眼疾手快抓住一人的裤脚,不让人走,让他赔酒钱。 结果那人比她还不讲理。 “你这酒又不是我打碎的,我赔不着。” 张念春气道:“要不是你们有人推了我,我会摔倒?酒会摔碎?”摸屁股不能说,说了她名声也坏了,只能说推了她。 “哎,你这位女同志,怪不得会卖妹妹卖得心安理得。”那人毫无风度,说话如刀利:“你看清楚位置,你是从左边歪倒摔下来的,我站在你右边。你要找人负责,也得找站你左边推你的人。” “公安办案也要讲个证据,你信口胡说,当心我到你男人单位,找他领导。”男人蹬蹬腿,呵斥道:“松手。” 一听说要找李前程领导,张念春心就虚了八分,男人一喝斥,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男人得了自由,转身就走,那速度快得仿佛后头有狗在撵他。 张念春气得漂亮的脸蛋都有些扭曲。 算什么男人呀,一点风度也没有。 她坐在地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对她投以异样眼光。她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开。 先去的卫生院,她手上受了伤,那块大的玻璃渣还在她手心扎着呢。 至于刘站长家,唉,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以她本心,她真的不想去刘站长家跑这一趟。想也知道,这一趟去了,丢脸的肯定是她。张念秋没来,她自己一人去,可不是把她的脸送过去,让刘站长骂人出气发脾气的吗? 送脸上门让人打,张念春不太情愿。 更何况,她这会手也受伤了,她不仅手疼,她心也疼。 那瓶酒可不便宜。 那么贵的酒被摔碎了。她等于钱花了,却花得毫无价值,张念春只觉得窝囊。 窝囊的长吁一口气,张念春认命地快步往家走。 进了粮食站的院子,宿舍楼下几个媳妇正坐一起摘菜兼唠家常。 张念春拎着东西一身狼狈地回来,几个人都看到了。 看她脚步匆匆地上楼,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憋着笑。 “张三哼这是咋的了?”何长根媳妇问。 她一说话,其余几人也噗嗤噗嗤笑起来。 “她手里又拎着东西,像是糕点。”李卫国媳妇开口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李前程也不说说她。” “人家脸漂亮呗,”赵建军媳妇,就是那个鹅蛋脸的小媳妇,撇撇嘴,“李前程宠着呢。” “看着像摔了,”何长根媳妇道,“这两天她挺倒霉的,昨晚上就一身狼狈地回来,今天又……” 众人朝她使眼色,她一回头,看到张念春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 路过她们身边时,两边不约而同的都冲对方翻了个白眼。 张念春听到了从身后传过来的嘀嘀咕咕,那几个丑八怪肯定又在说她闲话了。她这会没心思跟她们计较,要不是有正事要办,她肯定拐回去骂她们个狗血淋头!哼! 刘长喜家不住在粮食站内,他家离粮食站还有段距离。 粮食站在镇子最外缘,位置比较偏,刘长喜家住的离镇中心不远,离粮食站有段距离。 张念春刚和李前程结婚时,过年时随李前程来过刘家拜年。那时候刘长喜老婆姜玉梅还在世,看着身体就不好的样子,人干瘦,和刘长喜形成鲜明对比,脸色也是腊黄腊黄的。 人倒是很和善,拉着张念春的手,夸李前程眼光好,找的媳妇是他们粮食站最漂亮的一个。又夸张念春眼光好,找的李前程是粮食站里最出息的一个。 夸的小夫妻两个喜笑颜开。 谁能想到才一年多时间,一个人就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人没了才多久啊,刘长喜就张罗着要继弦。 想到过世的姜玉梅,张念春难得心里愧疚了一下。她还是挺喜欢刘长喜这个老婆的,人特别会说话,说的话让人心里暖和和的,也特别热情,每次去刘家,都端瓜子糖果盘,还一个劲地招呼她吃。 他们走的时候,还送到大门口,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的让她常来玩。 愧疚也就那一下下。 要怪只能怪她去的太早。刘长喜是能一个人生活的人吗?肯定不是啊。枕头空出来一个,肯定要再找个人填补。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想来姜玉梅知道了,也不会怪她。 毕竟她那么善解人意。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还不到正中午头,阳光已经晒得不行。 走到刘家门外时,张念春已经热得满头汗。她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脖子后的汗珠子,稍微落落汗后,把手帕重新塞进衣服兜里。举起手,砰砰砰敲了几下紧闭的大门。 刘家是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子里三间砖瓦房,气派宽敞,侧边厨房洗澡间还有厕所一应俱全。小院另一侧是姜玉梅开出来的一分菜地,种着常见的瓜果蔬菜,一家子吃绝对够了。 院子角落还种着一株腊梅,第一次来时,正是过年,腊梅正值花期,枝头黄色的小花开得热热闹闹,院子里隐约一股淡淡的幽香。 张念春第一次来就羡慕不得了。 以后她和李前程能置办上一间像这样的小院,她就心满意足了。 砰砰砰,她又敲了三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 第33章 你放开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刘长喜的胖圆脸出现在门后。他看到张念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忙伸手把张念春拉了进去。 后头没有人,刘长喜仿佛不在意,张念春一进门,他就把大门重新关上了。 他一关大门,张念春就有点不自在了。 幽静的小院,就她和刘长喜两人。 刘长喜恍若未觉,热情地往屋里招呼。 “刘站长,真对不住,您那件事……我,我实在是没办好。”张念春硬着头皮开口,一开口先道歉。 刘长喜一摆手,“哎,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妹妹不乐意,我也可以理解嘛。” “快,先屋里坐,院里太晒了,”刘长喜带头当先往屋里去。“屋里凉快。” 屋门口垂着个挡蚊虫的竹帘,刘长喜掀开竹帘,让张念春先进去。 张念春只得从他身前先挤了进去,错身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摸了一下。 刘长喜随后进了屋,一进屋,就把这间屋门关上了。 “刘站长,关门干什么?”张念春见他的动作,忙问。 “外面太热了,关上门,也能挡挡热气。”刘长喜冲她压压手掌,“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这间屋是刘家的客厅,平时刘家吃饭招待客人的地方。屋里靠窗户下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单 人沙发中间摆着小茶几。沙发上扔着散乱的衣服,饭桌上吃过的碗筷还没有收拾。 张念春看看沙发,站着没动。 乱成这样,她坐哪? 刘长喜仿佛才刚看到沙发上那零乱散落的衣物。他哈哈哈笑着,走过来,把沙发上散落的衣服裤子拾起来,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板凳上。 \\\"坐坐坐,张念春同志,快坐,坐沙发上。\\\" “家里乱糟糟的,你别笑话啊。”他又走回去,拎起暖水瓶,给张念春倒水。“这家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一塌胡涂、搞得一塌胡涂。” 张念春干笑。她把拎着的布兜放在了茶几上,挑了一张沙发坐了下来。 这刘家的沙发就是软和,坐着比硬板凳舒服多了。 “那是因为刘站长把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说着好话,“一心为公嘛。” 刘长喜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同志,很会说话。”李前程这老婆,越看越漂亮。这脸蛋、这身段,还有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话看人含着媚意,刘长喜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前程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倒好了一杯热腾腾地水,刘长喜端着水过来,放到了张念春身边的茶几上。张念春忙伸手去接。 “别别别,当心烫到。哎哟,你这手是——” 一眼看到张念春伸出来的手,右手整只手涂着红药水。刘长喜放下水杯后,一把抓住了张念春的右手。 “你这手怎么回事?受伤了?”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处那道伤口就露了出来。刘长喜一脸心疼,竟然拿嘴去吹凉气。 手心被吹出的气弄得痒痒的,张念春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次,没抽动。 刘长喜抓得很紧。 “刘站长,你……你先放开我的手……” 张念春心里有点慌了神,一时间以前听过的关于刘长喜的风流事都涌入了脑中。不会吧,刘长喜难道想占她便宜? 她用更大的力气去抽手,刘长喜干脆两只手都抓住了张念春。 天热,张念春穿的还是的确良衬衣,她专门把衣服裁的宽大些,袖子也宽,方便干活时把袖子折起来。 挣扎之间,她的袖子翻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 刘长喜眼都直了,这李前程老婆看着脸就白,没想到衣服遮盖住的地方更白。他脑中开始浮想联翩。 一只手顺着张念春的胳膊往上摸,手指下面那细腻光滑的感觉,让他心里愈发痒痒。 “刘站长,你干什么!”张念春彻底慌了神,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她不应该一个人来见刘长喜的。 这人风流好色,和许多女人有染,这些事李前程都当成笑话讲给她听过。 张念春突然剧烈的挣扎,刘长喜一时不防备,被她推开了,他后退了两步,站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圆圆的胖脸上又露出阴狠的表情。 “装什么贞节烈女?”他嗤笑,“嫁过人的小媳妇,啥没见识过?” 张念春从沙发上站起来就想往外跑。刚跑没两步,脑后一疼,她扎的大辫子被刘长喜从身后抓住,一拽就把她又拽了回去。 刘长喜这会没了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了。他用力一推,张念春被推倒在沙发上,碰到了手上的伤口,钻心的疼。 “你要干什么?”这会张念春已经顾不上手疼了,她惊恐大喊,“刘长喜,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我,我就喊人了。” “你喊,你喊啊。”刘长喜并不受她威胁。“正好让人来看看,李前程的老婆,在我身下是什么样子。”刘长喜慢条斯理解着裤子上的皮带扣。 “大中午头的,你一个人跑过来,不是就来和我约会?”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张念春摇头,“是你,是你昨天约我来,再、再相看一次的……” “哦,那相看的人呢?” “我……” “来的只有你一个,不就是你要用自己来代替嘛。”刘长喜舔着嘴唇,慢慢靠近。 李前程这老婆,他当年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尝尝滋味。太俊了,李前程当初在乡下穷乡僻壤的地方找老婆,站里也不是没人笑话他。 李家人在镇上给他寻找了相看对象,他小子一个也不同意,一心门思就要一个乡下姑娘。 不少人背后都在说李前程猪油蒙了心,脑子被屎糊了。 后来,李前程把张念春往大家伙面前一带,所有嘲笑讥讽过李前程的男人,都不说话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这么漂亮的媳妇,乡下的怎么了?乡下的也是革命同志。 他当时想归想,但那时候小夫妻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热乎着呢,张念春眼里根本没他。刚成亲的小夫妻,他想插进去都找不到机会。 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闹得太难看也不像样。况且,那会儿他和供销社那小媳妇也正热乎着。 所以,想归想,时间长了也就放下了。 后来,他不行了之后,他也打过张念春主意。这么漂亮,没准他就好了呢? 只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 现在,机会可不来了。 第34章 就是那么巧 张满山进了屋。 屋里关着门,关着窗,光线有些昏暗。他站了两秒钟,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才看到陈翠花面朝里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关着门就算了,窗户也不打开透透气,不闷呐。” 张满山数落了一句,想去开窗。 “别开。” 炕上的人声音闷闷地,带着沙哑。 这是哭了? 这下子,开不开窗,屋里闷不闷,全被张满山抛到脑后了。他走到炕边坐下,推了推陈翠花。 “咋的啦?哭啦?后山村沈婆子说啥了?” 陈翠花翻身坐了起来,盘腿坐在炕上,神情恹恹地:“没哭,就是心里不得劲。” 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张满山仔细看她神色,眼睛确实没有红肿,才放下心。 “声音咋突然沙哑成这样,还以为你哭了呢。” 确定媳妇儿没掉泪花子,张满山放了心。他探身从炕桌上拿过来了烟杆子,塞了一锅烟丝,擦了根洋火柴点上,又开始了吞云吐雾。 吐出几口白雾,他才继续问:“说说,咋回事。” 要不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她声音有点沙哑,回到家张念平那兔崽子是一点没发现,腆着个大脸就会喊妈,我饿了——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咋不饿死这个讨债鬼! “生孩子有啥用,一个个的都是来讨债的,一个个全是讨债鬼。” 陈翠花开口就骂上了。 “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还有谁?你好大儿。”陈翠花没好气道,“我刚进家门,气还没喘匀,水也没喝上一口,你那大儿子可着劲儿催我赶紧去做饭,说他饿了。 饿了自己不会做口?好的做不了,坏的也做不了?就等着我去伺候。等哪一天我眼一闭腿一蹬,往土里一埋我就解放了,管你们爷几个死活。” “哎,说孩子们呢,咋往我身上扯……”张满山不满地嘟囔。 “你,你跟他们一样,也没说心疼过我。” “行了行了,别扯远了,”张满山不想扯这些闲话,他有点不耐烦,“一天天的说个没完。你早上去后山村到底是个啥情况?” 陈翠花也不再发牢骚了。这牢骚话她发了快二十年,有个屁用。这狗男人该咋样还咋样,死老头子就认为家里的活全是女人的。 好在的一点是,她有时候心里不舒服,发几句牢骚,张满山不耐烦归不耐烦,但从没动手打过她。 挨男人打的女人可不少,这张家庄就有好几户,男人在外怂了吧唧的,在家横得像头蛮牛,外面攒的气全撒媳妇身上了。 这么一比较,陈翠花的心情就好了几分。 心情好了点,她也有了聊天的兴致。 “那沈婆子也见老了。” 抽着旱烟袋,张满山嗯了一声,“也得有七八十了,可不老嘛。” 陈翠花在心里思索盘算着,手指头还配合着掐掐算算。 “差不离儿,她比我娘大个十一岁,今年有……八十四了。”在心里掐算半天,陈翠花算出来了。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可不见老了。 十好几年没见过她,今天一见,她吓了一跳。 沈婆子以前是一个很精神的小脚老太太,穿着没有一个补丁的灰色斜襟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盘成个髻,还插了根银簪子。 她的眼睛年轻时就瞎了一只。那时候闹土匪,据说沈婆子被土匪抢进了山寨,被土匪挖掉了一只眼珠。 沈婆子宁愿忍受被活活挖掉一颗眼珠子的痛楚,也不屈服于土匪的淫威。 后来,土匪头子敬她刚烈,把瞎了眼的沈婆子放归家了。 抓走时眉眼清秀的大姑娘,回来时左眼上蒙了一块布,遮挡着黑洞洞的空眼窝。 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却亮得出奇。 回了家的沈婆子也是个苦命人。 瞎了一只眼,还被抢到土匪窝里走了一趟的年轻姑娘,名声坏了。 好人家不会娶她。在娘家住的久了,嫂子不乐意了。 家里头还有女儿,有这么一位坏了名声的姑姑,女儿们的名声也要被带累。 邻村有个小地主,家里有几十亩田,吃喝不愁,偏偏儿子得了痨病,要四处买人冲喜。 沈婆子哥嫂贪财,就把她卖了,爹妈装聋作哑默认了。 嫁的丈夫是个短命鬼,嫁过去没半年就翘辫子了。 直到死了,她男人都没和她洞房。 男人一死,夫家就容不下她了。 瞎了一只眼、名声也臭了,只顶着个名头,名不副实的儿媳妇,他们嫌丢人。 这会子早忘了冲喜时的承诺了,反而把儿子早亡的罪推到了沈婆子身上,说她命硬克夫。 吃饱是别想了,羞辱打骂是家常便饭,还要不停的做活,明明是嫁进去当少奶奶的,却过的比丫头仆妇还不如。 有一天夜里,沈婆子就投了河。 当然是没死成,被人救了。 救上来后,沈婆子就自称开了天眼,能通阴阳,开始帮人看事。 “看样子熬不了多长时间了,还记得我呢,知道我是田二菊的闺女儿。” 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现在是乱糟糟一团,脏得一绺一绺打了结,白发都成灰色的了。罩着瞎眼的那块布也拿掉了,黑洞洞的眼窝就那么露着,陈翠花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原来那只好眼,也像是长了东西,眼睛上白蒙蒙一层白翳。 “还跛了一条腿,本来就是小脚,这腿再一瘸,更不好走路了。现在也不轻易下炕,一天一天苦挨日子罢了。” 她今天拎了十个鸡蛋过去,也是她攒了半个多月攒下来的。本来事没办成,她是可以把东西拎回来的。 后来看这沈婆子实在是可怜,最后走的时候全留那了。 “沈婆子给你看事了吗?”张满山问。 陈翠花摇摇头,“没。她说都是骗人的,她不会看事。”估计是许久没人来看她,沈婆子显得高兴得不得了,含含糊糊地也说了不少话。 她认出来了陈翠花是谁,陈翠花也不好意思马上走,陪着说了许久话。 “哎,说了许多她年轻时的事,人愈是老了,愈是年轻时的事记得清楚。”陈翠花感叹。 “不会?”张满山显得很是诧异,“她不是看你怀念安他们俩时,看得很准?” 陈翠花撇撇嘴,“哪呀,我也问啦,咋看得那么准……” 那个苍老枯瘦如鬼魅的老太婆张着没牙的嘴嗬嗬嗬的笑了起来,笑了老半天,陈翠花都担心她一不小心会笑死过去。 笑完了,沈婆子告诉了她秘密:“你娘有个姐姐,你知道不?” 陈翠花点头,她听她娘提过,她有个大姨叫田大菊。她大姨十几岁就早夭了,没长成。如果不是她娘给她说起来,她都不知道曾有这么个人存在于世上过。 “你娘,和你大姨,就是一对双生子。” 什么?陈翠花惊讶万分,这她娘可没跟她提过。 嗬嗬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好在这次没有笑太久:“你娘家里有双生子,所以,老婆子就凑个趣,说你肚子里也有对双生子,讨个巧。” 结果就真的有那么巧,果真田二菊这闺女肚子里是一对儿双生崽。 第35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正值中午最热的时候。刘家所在的小巷里安安静静,显得蝉鸣愈发聒噪。 刘家对面的人家,外墙处长了一颗有三人怀抱粗的大槐树。 槐树树冠庞大,枝繁叶茂,挡住了正午的阳光,洒下一片凉荫。树下,两个中年妇女正坐在一起纳鞋底。 突然,“砰”的一声木门甩到墙上的响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两个妇女也被声音惊到,都探头往声响处望去。 对面刘家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个慌慌张张的漂亮女人。 年轻漂亮的女人脸上一脸惊惶,从刘家跑出来后,一步没敢停,直接往巷子外跑去。 女人刚跑出不过数十米,刘长喜也从门里出来了。 他站在大门口,望着女人跑远的背影,表情十分阴沉。 刘长喜看起来十分狼狈。 身上套着一件白衬衣,扣子胡乱系着几个,可能因为忙乱,还系错了扣眼,衣襟一边长一边短,中间露出了刘长喜白胖的肚皮。白衬衣肩膀处被水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十分明显。裤子的皮带竟然都是松开的,松垮垮的耷拉在腰上。 他单手叉腰,一直看着张念春的身影跑出了这条小巷,拐到了大路上,才冷哼一声。 下面传来的疼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张念春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敢踢他命根子…… 他已经把她压在沙发上了,急不可待的就想去亲张念春红艳艳的唇。 大家都长一张嘴,怎么就她的嘴和别人的不一样,那么红,那么艳,水润润的,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张念春一偏头,躲开了刘长喜带着味道的嘴巴,刘长喜亲到了她的脖子。他也不挑剔,顺着脖子就想往下走。 色迷心窍的刘长喜没注意到张念春挣扎着摸到了那杯他刚端过来的开水。 张念春也顾不得手疼,也顾不得水烫,端起杯子,满满一杯水全浇到了刘长喜身上,她自己身上也洒上一点。 被热水当头淋下,刘长喜烫得松开了点对张念春的禁锢,然后张念春逮到机会,一膝盖顶到了刘长喜的裆部。 那个位置是男人的命根子,结过婚的女人都知道。 刘长喜已经顾不得压着张念春了,他捂着裆,痛得弯成了大虾。 张念春猛地用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地,自己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刘长喜想追来着,但要紧处的疼痛让他迟了那么一步。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念春以为能逃过他的手掌心,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刘长喜扫视了一下四周,见巷子安静无人,才姿势怪异地转身,又进去了,重新关上了门。 两个妇人坐的位置正好讨了个巧,她们被粗壮的树干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们略一伸头便能把对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对面的人却未必能看到树干后还坐着两个人。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同时撇撇嘴,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对面那刘家,准又没干好事。 张念春不敢停,她一直跑一直跑,汗水打湿了她的刘海,湿漉漉的贴在她脸上。 豆大的汗珠从光洁的脸庞滑下来,滴在了地上,瞬间被泥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水渍,很快也被热浪蒸发掉。 汗珠开出的\\u0027花\\u0027一滴滴的延伸,一滴滴的消失。 张念春气喘如牛,脸也涨的通红,肺部也火辣辣的疼,右腰那里好像岔了气,也隐隐有扭曲的疼痛传来。 她微微弯曲着腰,手使劲按着岔气的地方,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朝后张望了一眼,后头空荡荡的,没看到追来的人。 她不敢停下来,憋着一股劲,一口气跑回了粮食站。宿舍楼下面没有人,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一直到关上自家房门,她才靠在门板上,放松了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儿。 一放松,张念春就觉得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软的站不住。她顺着力道跌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埋头哭起来。 哭也不敢大声哭。 刘长喜威胁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你喊啊,喊啊,正好让大家伙看看李前程的媳妇在我身下的样子……”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笃定的张念春不敢把人招来。 笃定的没有错,张念春是不敢。 有人来了,看到她和刘长喜那个样子,她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万一被李前程知道…… 张念春打了个激灵,不,不行,不能被李前程知道。 昨晚上,她什么也没有发生,仅仅是李前程的怀疑,他就气成那样,脸色狰狞的像要吃人。 要是被他知道了,她真的被刘长喜压在身下,还被…… 李前程会有什么反应,张念春不敢想。 别看平时李前程对她疼爱有加,貌似也肯听她的话,也肯为她花钱,但是昨天晚上那个陌生的李前程,也让张念春起了警觉心。 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头上冒绿。 虽然她并没有被真的占了便宜,但瓜田李下,若是传了出去,这种事女人说不清楚。 张念春还记得她还小的时候,陈家湾出了件惨事。 一个年轻守寡的小寡妇,半夜三更有人翻墙进了她的屋,她大声喊起来,把家里其他人惊醒,堵住了一个邻村的混混。 被堵住的时候,那混混已经快把自己脱光了,小寡妇的上衣也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 被人救下来的小寡妇头发散乱,衣裳破碎,她吓得缩在炕角抱紧自己放声大哭。 混混被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爹娘估计都认不出来了,交给了公社处理。 小寡妇的日子在村里也难过起来。 村里的闲言闲语满天飞。 “要不是她自己不检点,哪里会勾来那个混混,还是专门翻了两座山从别的村跑来,那么远的地,都听过她的名……” 说话的是小寡妇的妯娌,因为自从小寡妇男人死了后,她男人时不时会帮小寡妇干点重体力活。 她看不惯的很,看不惯她男人在她面前说话粗声粗气,吆五喝六跟个大爷似的,在那小寡妇面前却轻声细语的,更看不惯小寡妇对她男人笑得那么温柔的样子。 呸,狐媚子,死了男人就想勾引她的男人。 第36章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这个妯娌盯人盯得紧,没给自家男人和小寡妇有独处的机会。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可不得趁机出出心里恶气。 “我要是她,早就抹脖子上吊或是跳河,想死咋都能死,死皮赖脸的活着,呸,不要脸……” 她的话引起了村里女人们的认可,大家聚在一起,可算是找到了知己。 “就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那混混怎么不找别人……” “死了男人还天天打扮得齐齐整整,卖弄风骚,哼,不就是存心勾男人嘛……她为啥喊?来的不是她想勾的那个呗……” 聚围在一起的碎嘴婆娘们笑成一团,没有人怜悯过那个可怜的无辜的受了欺负的小寡妇。 半个月后,小寡妇半夜吊死在了自家屋里的房梁上,身上穿着她结婚时穿的那件大红衣裳。 头天半夜吊死的,直到第二天晚上,婆家人才察觉出一天没看见她出来吃饭了。就有人来喊她,一推门,差点被吓死。 这事闹得挺大的,还闹到镇上公社专门下来人,召开了一场村民大会。 陈家湾的事,她们张家庄的也跟着去开了会。 会上,公社来的人严厉地批评了传闲话的陈家湾妇女们,然后……没然后了,不了了之。 只能批评一顿了事,要不然怎么办呢,难道把陈家湾全村的女人们都抓走?这不可能嘛。 除了小寡妇的妯娌,被她男人连着扇了五六个大嘴巴,脸肿了有半个月。 妯娌的娘家兄弟听说此事不干了,亲的、堂的、沾亲带故的,纠集了十几个精壮汉子,上门来给自家妹子撑腰。 把妯娌的男人狠狠揍了一顿,打的是鼻青脸肿,过了一个多月脸上的淤青红肿才消退。 两口子打过闹过,日子还得过。 这两口子现在还在一起过日子呢,不过不是一大家子一起住了,几年前他们家就分家了。 当年那个小寡妇为什么会寻死,不就是被流言蜚语杀死的。 陈翠花就在家里感叹过,她可惜小寡妇年纪轻轻送了命,“……好容易养大的闺女,嫁了人没两年,人就没了,她娘家妈可咋活啊……”,感叹完又趁机教训家里的闺女。 “以后嫁了人,一定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能生那歪心思……” 张念春对她妈的话听进去了,但又没全听进去。 她觉得小寡妇挺傻的,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她男人都没了,干嘛还呆在不熟悉的婆家,回娘家啊。娘家回不去,那就再嫁一个呗。 咋的都比死了强。 她自小长的就好看,不仅是在她们村,这方圆百十里的村子,就没有比她强的。 她长的好看,捧的人就多,不仅仅是家里人宠她,外头的小伙子们也都捧着她。这样长大的张念春就没怎么受过委屈,冷不丁今天受了个天大的委屈。 该死的刘长喜! 想到刘长喜,张念春又嘤嘤嘤小声哭起来,哭的时间太久,她眼睛都哭肿了。那张油腻的大饼脸,恶心的泛着臭气的嘴,他还想亲她…… 要不是她躲得快,她就被亲到了。 太恶心了! 张念春胃里一阵翻涌,要不是她早上到现在都没吃啥东西,她铁定吐出来。 嘴没碰到,但她的脖子被刘长喜碰到了,臭哄哄的口水涂了她一脖子…… 想到这点,张念春又来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打了一盆水,沾湿了毛巾,使劲搓洗她修长白皙的脖子。 直到洗的脖子上的皮肤都发红了,她才停下动作。 又换下身上的衣服,拿着水盆和肥皂到水房去洗。 张念春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避免自己去回想那又惊吓又恶心的一幕。忙碌的同时心里也在担心刘长喜会不会追到粮食站来。 他本来就是粮食站的副站长,遇到他的几率非常大。 他会不会还想对她动手动脚? 他要是当着人前,调戏她,她怎么办? 不不不,他不会的,他也不敢…… 想到这一层,张念春精神一振。 对,他也不敢!她怕名声受损,刘长喜只会比她更怕。 刘长喜是粮食站的副站长,旁人再怎么恭维,喊着他刘站长,但副的就是副的,再怎么喊,他实际上还是副的。刘长喜不想往上提一级,当个名副其实的正站长? 他想得很。 李前程和她闲聊时曾说过,刘长喜没事就喜欢往县里跑,往上一级的粮食站找关系,套交情。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把他头上的副字转正嘛。 她被刘长喜吓住了。 要是当时她真的喊了,刘长喜可能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那后来的事压根就不会发生。想通了这一点的张念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 刘长喜夹着腿进了屋,屋里一片狼籍。 刚才被张念春推倒时,他带翻了一个板凳,板凳还躺在地板上。刘长喜一脚把板凳踢开,结果脚趾头被踢疼了,气得他骂了一句。 他沉着脸在沙发上坐下,心里不顺想骂人出气,家里却没有人。 原来任他呵斥的老婆子已经没了。 想起刚才的旖旎,刘长喜心头一荡。红唇没有亲到,但雪白滑腻的脖颈他可是亲得结结实实,只可惜时间太短,没在上面留下痕迹。 真是个尤物啊,天生的勾人魂魄。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灵山秀水,养出了这么一个勾人的妖精。 让张念春逃了,最终没得手,刘长喜有点可惜。 可惜的同时,他心里也有点害怕。连张念春这样的尤物,都没能让他的命根子抬起头,难道他下半辈子要当个太监?那可不行。不能再沾女人,这活着还有啥乐趣。 迟早他要想办法弄死王秀香的男人,哼! 坐在沙发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身体的不适感过去。过了好半天,疼痛感才完全消失,刘长喜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一低头,看到沙发和扶手的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一条手帕。 手帕就是供销社卖的常见样式,四周是印染的花卉图案,不一样的是,手帕中间空白的地方被人绣了几朵黄色的迎春花。 迎春花? 刘长喜盯着这几朵嫩黄的小花,唇角勾起一抹笑。 第37章 吃错什么药了 屋里陈翠花还在和张满山聊着沈婆子。 “她还记得我娘呢,”陈翠花有点感慨,“我娘去世了有七八年了吧,还有人记得她……” “丈母娘是个好人,记得她的人多着呢。” 张满山这话说的不虚。 陈翠花的老娘田二菊,是棉花岭有名的善心人。她年轻时正逢战乱,丈夫被拉了壮丁,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田二菊独自一人,拉扯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 起早贪黑的干,白天忙死累活,夜里还要点着煤油灯给人做绣活。 田二菊小的时候被家里送到了县上的绣庄学了几年刺绣,后来因为人不够灵秀,绣出来的东西透着呆板气,绣庄老板娘便把她赶回了家。 绣庄看不上她的手艺,但对于棉花岭的庄户人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鲜亮活计了。 庄户人家不讲究,用的是自家织布机织出来的粗布,染上红颜色就是红布,普通的白线染上红色就是红线。什么丝绸什么绣线什么苏绣蜀绣湘绣,庄户人家听都没听过。 红盖头上能绣出个花样透出喜庆来,他们就很满意了。 邻近十里八村的,有要成亲的大姑娘,便来找田二菊给绣个红盖头,偶尔遇到讲究些的还绣个红嫁衣。 庄户人家手头没钱,求人办事,就给点鸡蛋,拿点粮食抵工钱。 红布和用到的绣线,都由办喜事的人家自己出。田二菊只赚个手工钱。她手快,一条红盖头花个两夜就能绣好,赚三瓜俩枣,贴补贴补家里。 如果能绣一件红嫁衣,费的时间长些,赚的也多些。嫁衣是大件活,能绣得起嫁衣也舍得给闺女绣件嫁衣的,十户人家里也挑不出一个。 田二菊绣了大半辈子,也不过绣了三件嫁衣,其中一件是给自家闺女的。 她爹被拉走当壮丁时,陈翠花不过才三岁,对于她爹的印象早已模糊。 “我娘不容易啊,生了六个孩子,只站住了两个……”陈翠花想起早已死去身埋黄土的老娘,开始冒泪花花。 “家里没个男人,她一个女人,咬着牙撑起了一个家。白天忙活地里,夜里点灯熬夜,就那还经常挨饿……自家日子都不好过,可遇到有人上门讨饭,我娘从没让人空手走的……” 来讨饭的,田二菊总会给一碗稀汤,陈翠花的三哥陈栓柱曾经很生气地问,自家都吃不饱,为啥还要把饭给外人吃? 田二菊一边忙活一边耐心地回答:“咱家的日子总归还能过得下去,不是实在没法子了,谁能拉下来脸面来讨口吃的?讨到咱家门上来了,我给他们一碗稀汤,他们没准就能熬过去……总归是条性命……” 陈栓柱不理解,陈翠花也不理解,但她那会还小,不敢像三哥一样去质问。 “我那会不懂,现在想想,我娘可能是想给我爹积攒福报……”陈翠花抹了把眼泪,“……苦了 一辈子,到她要死了,也没等到她男人……” 生不知,死不知,一走就了无音信,仿佛世间从没这个人存在过。 涉及到已经去世的老丈母娘和不知是死是活的老丈人,张满山聪明地没搭腔,只出个耳朵耐心听陈翠花絮叨。 见陈翠花流泪了,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掌,给陈翠花抹了把脸,被陈翠花一巴掌推开。 “手粗得跟砂纸一样,抹得人脸疼!”陈翠花没好气的白了张满山一眼,抱怨着。 张满山呵呵笑起来:“你看看,我就说女人难伺候,平时你哭了没理你,你说我不心疼你,这会我给你抹眼泪,你说我手粗了弄疼你,里外里都是你的理……” 陈翠花崩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也抿嘴笑了起来,原本伤感的情绪也消弥无形。 两口子正对着温情脉脉,窗户底下传来了张念平扯着嗓子的嚷嚷声。 “妈,我饿死了,到底煮不煮饭——” 陈翠花还没顾得上反应,张满山已经下了炕,趿拉着鞋板去开了门。 张念平正在窗户下趴着,听见门响,忙凑了过去。 “妈……爸?”音调的变化反映出了声音主人的惊诧程度。 张满山看到吊儿郎当的大儿子,话不多话,一脚朝他踢过去。 张念平年轻,身体反应好,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脚。 “爸,你干嘛?”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要是被你踢实了,我现在可摔地上了啊,我的腿可……” “臭小子少他.娘的拿你的腿说事,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他.娘的早过了一百天了,还天天拄着个拐杖装模作样,”张满山没惯着他,“咋,真想当个瘸子,丢不开那拐杖了?来,你小子过来,老子成全你……” 见老爹反应不对,张念平见好就收,秒怂。 “嘿嘿,爸,谁惹你发那么大脾气?” 今天邪乎了嘿,他妈回来冲他发了一顿脾气,他爹这又冲他发了一顿脾气,嘿,他招谁惹谁了?一大早他可是和他们老两口连面都没照一个。 “还有谁?你这个不是东西的玩意!” “我?哎,爸,你这不讲理了啊,我早上连见都没见你们俩,我上哪惹你们生气?”张念平不干了,他冤枉啊。 “是不是大姐?要不就是二妹……” “滚!”张满山怒喝,“少往别人身上扯,你是啥好玩意?一天天的,就知道饿,饿了自己去做,我和你娘养你这么大还没吃过你做的饭,今天这一顿你去做,我们也享享你的福。” 说完屋门砰地又关上了,张念平眨眨眼,有点回不过神。 吃错什么药了这是? ****** 王爱红她妈刘桂花听到门响,探出头去看,看到是闺女拎着个布兜回来了。 “今儿咋中午就回来了?脸色看着不大好,生病了?” 她迎上去,摸摸闺女的额头。 王爱红没动。 “不烫啊,咋的啦,板着个脸?” 王爱红叹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屋,她妈刘桂花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有啥事你说话啊,这一声不吭的你想急死你妈啊?” 第38章 李前程知道这事吗 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王爱红仰躺在沙发椅背上,撅着个嘴。 “妈,我上午在供销社看到李前程他媳妇了。” 她在镇供销社上班,卖暖壶搪瓷杯的。上午没啥人,她和同事正在闲聊,一打眼就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进了供销社。 那个女人她认识,李前程他老婆。 不是李前程专门带到她面前让她看的,是她在路上看到过他们夫妻俩走在一起。李前程一直盯着他媳妇,她站在路边迎面而过都没发现她。 李前程看不上她。 王爱红心里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却放不下李前程。 和李前程相看时,他一进门,小伙子浓眉大眼精精神神的,她心里就愿意了,谁能想到李前程那么不会说话,一张嘴就是嫌她黑。 她哪黑了?也对,她不算白,可也称不上黑吧,顶多皮肤有点黄,这年头大部分姑娘都这样。 李前程竟然拿她和煤球比…… 王爱红也是有小脾气的,气得她当场赶人,结果李前程就真的走了。 等醒过神来,王爱红追出门去,门外早就没李前程的身影了。 本来想着相看不成,两人没缘分,算了就算了吧。后来王爱红也陆陆续续又相看了两个,都不成。 这两回不是男方没相中王爱红了——除了皮肤黄了点,王爱红长的还是很端庄大方的——是王爱红没相中男方。 每相看一人,她不自觉地就会拿李前程和对方比较,比来比去,没有比得上李前程的条件的。 知女莫若母,当妈的知道自家闺女的心事。 刘桂花后来厚着脸皮重新又登了一次李家门。 结果李家老两口一脸为难,说他儿子相中了个农村姑娘,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也管不了。 再后来就是听说了李前程和张念春结婚的消息。 王爱红大哭了一场。 她心里憋着气,李前程嫌她黑,自己却找了个天天下地干农活的乡下姑娘。她倒是要好好看看,李前程挑的媳妇到底白不白。 等真的在路上见到了,王爱红也灰心了。 比她漂亮,比她白,个头比她高一点,腰比她细一点,腿比她长一点,脸比她小一点,眼睛比她大一点,嘴巴比她红一点…… 什么都稍稍好一点,就成了她赶不上的漂亮了。 看中的男人没看中自己,还和别人结了婚,这成了王爱红顺风顺水的二十年人生里第一个坎。 李前程结婚后,刘桂花也加快了给自家闺女找对象的步伐。 这两年,又陆陆续续相了四五个,越相越不成。 一个个歪瓜裂枣的,别说她没看上,刘桂花都没看上。 于是就蹉跎至今,马上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嫁出去呢。 “李前程他媳妇?”刘桂花皱了下眉,让自家闺女不顺心的人,她可不会喜欢听到这个人。 “她去供销社找你事了?” 王爱红翻了个白眼儿,“哪呀,她哪认识我是谁呀。” “那她去供销社干嘛的?” “能干嘛,买东西呗。”出手那个大方,直接要了一瓶酒,现在瓶装酒多贵啊,都是喝散称的酒。还买了两盒烟,称了两斤鸡蛋糕,真是不会过日子。 “酒?” 刘桂花想起来了,上午好像吴婶来家里聊家常,说了一个热闹事,说是今儿早上供销社门口一女人摔倒打了一瓶酒,听得她心疼得不得了。 两下一对照,刘桂花兴奋地一屁股坐在闺女旁边:“你吴婶上午来家说了一件事,就你们供销社斜对面汽车站那……” 刘桂花把听来的热闹事说给了王爱红听。 王爱红听得目瞪口呆。 “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衣,灰色裤子,扎着一个粗辫子在脑后,辫子上还用手绢系了个花?”王爱红确认信息。 “对对对,你吴婶说那人就是穿这样一身,这样打扮的。” 王爱红张大了嘴,还真的是李前程他媳妇啊。 她同样兴奋地对她妈说:“妈,你再给我讲讲,李前程他媳妇咋的啦?” 刘桂花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吴婶隔壁的邻居,早上从汽车站那边过,正好看到了这场热闹。 她那邻居喜欢凑热闹,从头看到了尾。 “啧啧啧,那个当妹子的,丝毫没给姐姐脸面,把事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名有姓,还点出了粮食站,这不是指李前程是谁?” 刘桂花脸上带着鄙夷,是对李前程的。这小子狗眼看人低,相不中她家闺女,自己挑了个农村出身的。 是,这年头,出身不重要,不管是工人农民,都是兄弟姐妹,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可是,李前程挑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卖妹求荣?把自家十八岁的妹子介绍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可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搁旧社会,卖妻卖女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现在是新社会,更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李前程千挑万挑,挑个这样没脑子眼皮子短浅的婆娘,以后有他苦头吃。 王爱红在她妈数落李前程时,自己在心里暗自琢磨。 粮食站,快六十岁?镇上粮食站年纪这么大的不就是副站长刘长喜么? 她啪啪啪拍着刘桂花的胳膊,打断了刘桂花的碎碎念。 “妈,我知道李前程他媳妇想把妹子嫁给谁了?” “谁?” “刘长喜呀。” 母女俩面面相觑,刘桂花喃喃道:“对对,刘长喜前一段刚死了老婆……” 这下子全都串上了,王爱红梳理着整件事:“刘长喜死了老婆,李前程他老婆就想和刘长喜扯上关系,就把自家妹子介绍给刘长喜,她妹妹不愿意,两姐妹就撕破脸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并不算太复杂。 王爱红有点可怜当妹妹的:“有个这样的姐姐,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当姐的没个当姐的样啊,自家妹子才十八岁,她长的那么漂亮,亲妹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哪个姑娘能同意这样的亲事啊,拒绝的好,这妹子还是很拎得清的。 李前程他老婆做的这事可太不地道了,那么问题来了,李前程知道这事吗? 第39章 好大儿孝敬的饭 陈翠花和张满山吃到了自家好大儿孝敬的饭。 菜园子里摘的黄瓜,洗洗切成了块,洒点盐巴拌匀了就是一道菜。玉米糊糊熬过了头,锅底糊了,吃到嘴里一股子苦味。 张满山和陈翠花喝了一口粥,都皱紧了眉头,看看满眼紧张一脸忐忑的张念平,老两口都给面子的啥也没说,默默咽下了嘴里的稀饭。 难吃是难吃了点,有这心就成。 这会三个人正坐在堂屋小饭桌上吃饭,张满山喝口糊了的粥,说道:“再有几天,就该割麦了。” “这一段天还成,都是晴天,趁着天好,全家都下地,抓紧把麦子收回来,晒干收仓。” 陈翠花点点头。 庄户人,忙活一年,就为了地里那些收成,可不得累几天,赶紧把粮食收回来。万一下雨了,粮食涝在地里发了芽,这一季的粮食可就算是白忙活了。 张满山又对张念平说:“你这腿到底咋样了,下地能不能行?” “不能行也得行啊。”张念平答道,“我小心着点,只要不再摔着,应该没啥事。” 以前是大锅饭,工分制,他腿摔了不能下地,就不下呗,顶多是少挣点工分。一年前他们这里就把土地分给了各家各户,分田到户。 现在地里种的庄稼收上来交够了公粮,剩下的全都是自家的,各家各户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平素一贯爱躲懒的张念平,也不躲懒了。 “二妹那也得下地吧,那几天就别让她上山了。” 张满山盯了他一眼:“吃你的饭,不该管的闲事少管。” 张念平嘟嘟囔囔:“那也算一个劳力呢,少了一个人,就咱们几个干,也太不公平……” 啪,张满山摔了碗,大粗瓷碗在桌子上晃了几圈,摇摇摆摆地停稳当了。 张满山怒道:“你不想干也别干,我和你娘去,我们俩老的没死呢,我们去收粮!”说完站起身背着手就走了。 煮的什么玩意,忒难吃了点。 张念平眨巴着眼睛,目送自家老爹出了院门,才扭头对亲妈诉委屈:“妈,我这也没说啥啊?” 陈翠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还没说啥,你这没说啥都把人气走了,你要是说个啥,是不是要把我们两个老的气死?” 陈翠花站起来收了碗,每个人碗里还剩了点稀饭,锅里也还有小半锅,她全都倒在煮拌猪食的破铝锅里,又舀了一瓢麦糠,一瓢玉米麸皮,又加了一瓢水,放在小灶眼上开始煮猪食。 等水开的工夫,她又切了一大捆猪草,全倒在铝锅里,搅合搅合煮熟了喂给猪吃。猪食煮好后稍微放凉一些,陈翠花端着大铝锅去了后院猪圈。 猪圈里两头猪本来是懒洋洋地卧在圈里,看到陈翠花端着大铝锅过来了,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挤到石槽边准备开吃。 舀了一大瓢猪食倒入了石槽里 ,两头猪争先恐后地抢食,陈翠花叹了一句:“也就你俩个不挑食。” 张念平正好上茅房,听了个正着。 “妈,啥意思,嫌我做的饭难吃呗?” 陈翠花道:“咋,你做的啥心里没个数?” 张念平哼哼唧唧:“能做熟就不错了。” 陈翠花没理他。 等张念平放完水从茅房出来,陈翠花也喂完了猪,一起回前院。 “念平啊,这俩月咋没看到晓芬来看你?” 张念平年前和任家庄的赵晓芬订了亲,商定好今年年底就结婚。 订亲后陈翠花催着张念平往任家庄跑的勤,他腿断后,赵晓芬来看过两次。这都快两月了,再没见她来过。 张念平毫不在意的说:“可能有事吧。” 看着他那不上心的样子,陈翠花气不打一处来。 “吊儿郎当的,当心定好的媳妇跑了。” “那不会,”张念平得意,“赵晓芬中意我的很。” 那烧包样,陈翠花简直没眼看。 张念秋回来时,手里拎着只死兔子。这是她和念杏回来时走山路,随手打的。 打了两只,送了张念杏一只。 张念杏不肯要。两只兔子都是念秋姐打死的,她怎么能厚着脸皮拎一只回家。 后来还是张念秋说拿回去给念桃姐做点好吃的,补补身体,没准身体补好了,奶水就来了呢。 这个理由打动了张念杏,她厚着脸皮收下了兔子,再三的道谢。 进了村,两人就分开了。张满山和张满田两家住的正好是张家庄一南一北。 张念平正在院子里磨镰刀,马上就要割麦子了,得提前把割麦子的工具准备好。 大门传来响动,他一抬头,就看到张念秋手里拎着的那只死兔子,又肥又大。 这下子镰刀也不急着磨了,他腾地站起来,满脸是笑。 “哟嘿,你又打了兔子?” 张念秋把兔子随手扔给了张念平:“想吃的话就干活。你这会把兔子剥皮洗干净,晚上炖兔肉吃。” “得嘞,”张念平抱着死兔子,笑的牙花都露出来了。“放心吧,哥肯定洗的干干净净,收拾的妥妥当当。” 张念平从厨房拿了盆和刀走了,张念秋回了自己的小屋。 把门关上,她从空间里拿出今天赚的钱,又清点了一遍。 今天买药材一共赚了二十一块,本来想去供销社买成衣,结果供销社都是卖布料自己回家做,她不会做,就没有买布料,钱也就省下来了。 寄信花了两毛,回来车票花了四毛,还剩二十块四毛钱。 捏着厚厚的一沓毛票子,张念秋觉得自己很富有。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她哼着小调把钱又收回了空间里。 变大的何首乌也是个怪事,她的空间只有储存功能,东西放进去什么样,取出来就是什么样。 像今天这样会长大的何首乌,还是第一次发现,张念秋很想查看一下空间变化的原因。 但现在是大白天,张家人来人往,不太安全。 她还是忍一忍,等到夜深人静时再查看空间的变化。 不过,张念秋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如果她的空间能把放进去的药材继续增长年份,那她岂不是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都不是梦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张念秋简直是心花怒放,两眼放光。 她要发财了! 第40章 上缴收入五毛钱 从屋里出来,就看到死兔子已经被吊在了香椿树上。张念平拿着尖刀对着兔子比比划划,张满山背着手看他的动作,嘴里还在骂。 “你这样剥不就把兔皮弄烂了,弄烂了就不值钱了,你个信球,啥都不会。” “那你说咋弄嘛。” 张念平也很崩溃。 他拿了刀正准备给兔子开膛破腹,他爹出来看见了,一看见就制止了他。 张满山拎着死兔子查看一番,点头:“这只兔子身上没伤口,好好剥下来能得一张完整的兔子皮筒,能多卖点钱。” “哎呀,这是二妹打的兔子,无所谓了。”张念平想拿回兔子。他得赶紧干,炖兔子还需要不少时间,他晚上想吃香喷喷的炖兔肉。 张满山不给他,还轻轻踢了他一脚。 “谁的也不能糟踏东西,好好的一张皮毛,被你捅的到处是窟窿。去,把兔子吊起来,我教你。” ”爸,你还会这个?“张念平惊讶。 张满山清清嗓子:“你二伯会,我看他弄过。” 什么嘛,说半天搞得很专业一样,原来自己也不会。 张念平心里吐槽。 拗不过他爹,张念平又找了绳子,把兔子吊在了树上。 “轻点,手轻点慢慢往下剥……哎,对对对,慢点慢点…这点拿刀轻轻把筋膜割开……慢点别把皮……你个败家玩意,让你慢点慢点,赶着投胎呢,个熊蛋玩意……” 任张念平小心小心再小心,兔皮还是不小心被尖刀割破了个小洞。 张满山瞬间失望,骂骂咧咧的走了。 张念平也松了一大口气。张满山在这里指手画脚,他压力很大的好吗。 可算是走了。 反正已经破了,张念平索性用刀把剩下的皮剥了下来,把皮先扔到柴堆上。拿着兔肉到了灶房,去内脏剁小块,很快一盆兔肉就处理干净了。 张念秋挽着袖子进了灶房。 “生火。” 晚上,一家四口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红烧兔肉。 张念秋奢侈的蒸了二米饭,小米配大米。 陈翠花没嗷嗷,因为吃饭前张念秋给了她五毛钱。 捏着手里五张毛票,陈翠花以为自己在做梦。 张念秋漫不经心的解释了一句:“卖蛇皮的钱,去县里卖的,卖了一块钱,来回车票四毛,我留了一毛,剩下的都在这。” 陈翠花……陈翠花简直受宠若惊。 她狠狠瞪了张满山一眼,死老头子,坏的很,昨晚上吓唬她说,闺女和她离了心。哪离了,这不挺好的,赚了一点钱就马上交家里。 至于张念秋还私自留了一毛,陈翠花也没说啥。 张家早早就定了规矩,孩子自己赚了钱,自留三分之一,剩下的上交家里。 不过张家这几个孩子,小的两个先不说,大的这几个,不知道是胆小还是老实或者是笨,反正都没长赚钱的脑子。 所以至今还没人给陈翠花上交过收入。 张念秋是第一个。 因为这五毛钱,这一晚上陈翠花的态度是相当好,也不骂人了,说话也和声细气的,张念秋都有点不适应了。 到了睡觉时,她又偷偷摸摸听起了墙角。 …… “行了,别摸了,再摸下去钱就被你摸烂了。” “我就摸,这是第一次收到孩子赚到的钱,我高兴高兴还不行……” 陈翠花没好气地白了张满山一眼,“都是你昨晚胡说,这秋丫哪和我离心了,我生的闺女我知道,孝顺着呢。” 张满山:…… 他无话可说。 今天张念秋给钱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让老婆子抢了先。 虽说家里的钱都是老婆子在管,可他也想摸一摸自家孩子第一次挣的钱。 看不惯陈翠花眉开眼笑的模样,张满山泼冷水:“不是你昨晚上气势汹汹要去找秋丫算账的时候了!” 陈翠花不在意:“那不是没去么。” 没去是因为我拦着你了,要不然你看看今天能不能收到这五毛钱。 张满山不屑搭理这老婆子,但又不想看她这么得意。 “昨晚上不知道是谁,说秋丫是…上身……” 一听这话,陈翠花翻脸了。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不会说话就闭嘴,这世上哪有神神鬼鬼,领导人说了,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送过来一双白眼,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思想觉悟低……” 张满山要气死。 这老婆子,神也是她,鬼也是她,啥话都被她说了,咋不能死她呢。 他一翻身躺下睡觉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陈翠花不理他。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她把五张一毛面值的毛票一张一张的摊开,把毛票皱边的四个角都仔细抚平,最后一叠三毛、一叠两毛分成了两份。 她爬起来从炕角的大木箱里拿出个小匣子,这是她藏钱的匣子。 打开匣子,拿出一个包着的浅色手绢。打开手绢,里面全是她存的钱和票。 把两毛钱放到这块手绢里,重新包了起来,放回到匣子里。剩下的三毛,她又拿出了一个深色的手绢,打开后里面也是零零散散的钱和票,看着有十几块的样子。 陈翠花把两毛钱放到这块手绢里,也重新包了起来。 张满山是躺下了,但没睡,一直睁着眼看她的一举一动,见状问:“咋还分成两份?” 陈翠花也不瞒他,把匣子重新收回到大木箱里,捻熄了油灯,她也躺了下来。 “浅色的是家里公用的,”她掰着手指头给张满山算账,“原先家里攒了也有小二百块钱,这两年春结婚置办嫁妆,念平订婚,又是起房子又是订家具,花了不少,还剩不到二十块。深色的那块,是我给秋丫攒的。她现在给家里交钱了,交上来的钱我也给分两份,少的一份家里用,多的一份放到她那份里,等她结婚时,给她置办嫁妆用。” 张满山嗯了一声,没反对。陈翠花自从嫁进门就当家做主,钱咋用她说的算。不过…… “你还给秋丫攒了一份?”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后娘一样。”陈翠花没好气。 张满山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第41章 哭回家 说起二女儿张念秋,张满山也不知从何说起。 疼爱吧,不至于。家里孩子一多,孩子也就不稀罕了。说一点不爱吧,也不是,毕竟是自己的种。 那年月家里穷,一睁眼就得上工,一年挣到头,分的粮也不够一家子吃,还得时不时往山上挖点野菜、自己开垦点犄角旮旯的自留地,偷偷种些玉米高粱红薯等杂粮,勉勉强强填满肚子。 日子过得艰难,脑子里整天想得是怎么填饱家里的七张嘴。张满山和陈翠花哪还有心思去管孩子们在想什么,简单粗暴地就把管教弟妹的权利交给了大女儿张念春。 在农村,老大管教下面弟妹,是常见的事,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咋到他家就不行了? 黑暗里两人沉默良久,张满山道:“其实,这次秋丫拒婚这劲儿,我看着倒有点像你年轻时候。” 陈翠花一怔,扭头看向张满山,正好张满山也扭过了脸,就着月光照进来的朦胧光线,夫妻俩四目相对。 年轻时的陈翠花,长相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出挑。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和张满山同时去求亲的还有一户,家里条件比张满山强的多。家里人多地也多,房子是青砖大瓦房,男人还会木匠活,农闲时会帮人打打家具做点木工活,多多少少能挣到点闲钱。 比张满山不足的地方是,这男人是鳏夫,前一个媳妇因为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死了,腹中孩子也没活下来,大人孩子一尸两命。 留下了这个男人和刚两岁大的儿子。 陈栓柱倾向于这个男人,陈翠花倾向于张满山。她相中了张满山没有父母,嫁进门就能当家做主,而且张满山人也长得精神。 那个鳏夫有点丑。 兄妹俩为嫁给谁闹得不可开交。 “你相中了你去嫁,我就嫁给张满山!”陈翠花一句话噎住了陈栓柱。 田二菊也支持陈翠花。 陈翠花的嫂子,陈栓柱的媳妇,也不站在自家男人这一边。 嫁人总归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日子不好过,总要选个她喜欢、她愿意的。选个自己喜欢的,也能过得心甘情愿一点。 …… “……我都忘了这事了……”良久,陈翠花才出声。 黑暗中,两只一大一小,同样粗糙、长满厚茧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张念秋一脸黑线地收回了注意力,这老两口也真有精神头,这么大年纪了,啧啧啧…… 想起刚才听到的内容,她气得躺在床上拳打脚踢,连连扑腾了四五下,才泄气地瘫在床上。 这是孩子第一次上交钱…… 第一次…… 她傻不愣登地把钱给上交时,怪不得陈翠花和张满山的眼神那般地诧异。 啊啊啊—— 废物张念平,活了这么大,难道他没亲手赚过一分钱? 废物废物废物!!! 真是活着浪费粮食,呼吸浪费空气,死了还浪费土地! 还有以前那个张念秋,这个形同虚设、没用的家规,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 到了芒种,就到了收小麦的时候了。 张家庄陈家湾进入了农忙时节。 镇上中学也放了麦收假,张念安和张念霞也回来了。 全家齐上阵,一连忙活了十几天,才把地里的庄稼都收入库。张家的右厢房被麻袋堆得满满当当,张满山走路都带风。 收完麦子后还要翻地种玉米,不过这事可以缓两天,让人歇歇劲。 收完麦子,张家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男人脖子根后面晒得褪了皮。女人们好点,知道爱惜自己,下地时都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穿着长袖长裤,再热也不会把毛巾、草帽摘下来。 就这样,半个月劳作下来,皮肤也得黑一个度。 陈翠花心疼男人也心疼孩子,忍痛杀了一只老母鸡,熬了一大锅鸡汤,给家里人补补。 一家人正围坐一起喝着鸡汤,张念春回来了。 一回来就哭哭啼啼。 “妈,李前程对不起我。”她一坐下就暴了个雷。 陈翠花手一抖,碗差点摔到地上。 也顾不得吃饭了,她放下碗拉着大女儿进了老两口的房间。 “咋回事?你给妈说说。” 李前程那小子看着挺好的,不能够干这种糊涂事吧。陈翠花心里不信,指不定老大又说风就是雨了。 “……他,他有别的女人了……”张念春捂着脸哭,眼泪从她手指缝漏出来。“这一段站里工作忙,他天天早出晚归,我心疼他,看他辛苦,早上走的时候饭给他做好,晚上回来时饭温在锅里,我够对得起他了,结果呢,昨天他说他要去下面村里,可我看到……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从电影院里走出来……” 陈翠花脸都黑了。 “他们搂抱了?” “……没有……” “他们手拉手了?” “……没有……” “他们挨得特别近?” “……也不是特别近……” 陈翠花气得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啥都没有,你就回来哭?” 张念春不干了,放下手抬起脸,只见满脸的泪:“他们说话了,那个女人对着前程有说有笑,一双眼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他们站电影院前说了半天,一点不避人,也不怕被人看见……” “你傻不傻,不避人正说明前程心里不虚,他和那女人没关系。” “没关系他陪她去看电影?”这解释说服不了张念春,她气愤就气愤在这,前一阵就听说电影院上映了新片子,她一直想去看,可这一段李前程工作忙,她善解人意就没有提。. 好啊,她体谅他辛苦,然后他的回报就是陪别的女人去看了这部片子。 “你说那女的是谁?你认识?” “不认识!谁知道他从哪认识的骚狐狸。”张念春骂道。 陈翠花坐在一旁,自言自语:“不应该,我看前程一颗心都在你这,你别没弄清楚就和他闹。” “谁和他闹了,我看到后躲在了电线杆后头,他没看见我。” 张念春也不知道为啥自己会躲,按她以前的脾气,她要是看到李前程和别的女人有瓜葛,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先打那女人一巴掌,再揪着李前程的耳朵让他说清楚。 现在她不敢了。自打从刘长喜家逃回来,她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第42章 两封举报信 梦见刘长喜逼迫她,梦见她和刘长喜躺在一起,梦见李前程知道了她和刘长喜的事,表情狰狞,双手掐着她的脖子问为什么,几乎把她掐死。 她从梦里醒来,满头都是冷汗。 李前程也被她惊醒,睡眼惺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他一翻身就又睡着了。 张念春睁着眼睛到天亮。 刘长喜在盯着她,她知道。自打那天中午之后,她总是能在粮食站里看到刘长喜的身影,站得不远不近,脸上还是挂着熟悉的笑,口吻亲切地和她打招呼:“张念春同志……” 张念春转身就想跑,可她不能,旁边还有人,她还得为李前程的以后着想,她也挤出笑容,像往常一样回应刘长喜的问话。 张念春从来没发觉过,原来自己还有演戏的天赋。 和刘长喜之间发生的事,她不敢告诉李前程,也不想告诉娘家妈。秘密只有藏在自己一个人心里才叫秘密,一旦说给第三人听,很快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张念春心里杂七杂八想了许多,陈翠花不知道,她还在劝解:“回头问问前程那人是谁,问清楚了心里就没疙瘩了,我看前程那孩子不错,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你别抓着点风吹草动就瞎怀疑,伤夫妻情分。” “妈,你是我妈还是他妈啊,你怎么向着他说话。”张念春不满地瞪着陈翠花,她受了委屈回了娘家,想听的可不是她妈替李前程说好话。 “行了,别不知好歹,妈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我还不知道你,无理还能搅三分。” 陈翠花数落了张念春一顿,问:“这会儿回来,吃饭没?” 这句话顿时转移了张念春的注意力,她还真没吃。刚一进屋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妈,你今天炖鸡汤了?” “狗鼻子。” 陈翠花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张念春已经含泪带笑地抱着她胳膊撒娇:“妈炖的鸡汤最香了,我妈最好了。” 拿食指狠狠戳了张念春额头一记,陈翠花嗔怪道:“又哭又笑,小狗撒尿,这么大个人了,长个嘴就会哄人,出去吃饭。”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在饭桌旁坐下。 她们说话的功夫,其他人已经吃好下桌了。碗筷凌乱的扔在桌上。陈翠花把其他人的碗筷收拾到一堆,先拿去灶房泡着。 张念春跟在她屁股后面,去拿干净的碗筷。 进了灶房,她先看大铁锅,里头已经泡上刷锅水了。 张念春心里失望三分。 拿了碗筷又回到堂屋,她坐下就去捞桌子中间盛着鸡汤的大粗瓷盆。 拿勺子翻了两下,张念春撅起嘴:“怎么啥也没了?” 汤里干干净净,一块肉也没有剩。 陈翠花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饭。 “有汤,汤也炖的浓,味也好,你喝汤也行。”就一只鸡,这么多人,一人两三块肉就没了,还能等到张念春回来吃? 听到确实没肉了,张念春嘟着嘴,盛了一碗汤,配小米饭吃。 “家里吃的还挺好的,还吃干饭呢。”一边吃,她一边还点评。 这话刚好被进来拿东西的张念平听见,张嘴就怼了回去:“你眼瞎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眼瞎,爸妈都成啥样了,我们几个又是啥样?你一个都没看见,不是眼瞎是什么,说错你了?”她声大,张念平声音更大。 “该收麦了你不知道?半个月了面都不带露的,这刚收完你就跑回家了,一回家你就哔哔叨。咋的,我们干了近半个月重活,吃顿干的怎么了,吃你家饭了,要你在这心疼?” 他冲陈翠花吼:“吃完让她赶紧滚,不许给她拿粮食带回去。” 张念春…… 张念春气的脸都白了。 她站起身,拿手指着张念平:“张念平,你要造反啊?” 张念平啪的打开了她的手,捏着拳头在她面前晃晃。 “再瞎哔哔,小心我揍你。”张念平拿着东西晃荡着出去了,留下张念春气的半死。 “妈,你看看念平,他咋说话的?你都不管管。” 在她俩吵吵时,陈翠花一直在吃饭,连眼都没抬。 陈翠花看看她,问:“咋管?你们一个个都大了,个个都有主意,老娘现在说的话,谁听?” “你们兄弟姊妹之间的事,我和你爸我们以后都不管,你们爱咋办咋办,爱咋闹咋闹。” 张念春刚说的话她也听见了,心里也不舒服。又被张念平那混小子听到,又是一顿呛呛。她生的这几个孩子,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老头子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他们都不管了,让孩子们自己折腾去。 有本事的,自己挣自已花,吃香喝辣的别人甭羡慕;没本事的,吃糠咽菜也是他自己的命。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张满山自己都没和他两个亲哥处好关系,又拿什么来教育张念平他们。 唉,儿女都是债。 叹口气,陈翠花把桌子上那一大盆剩鸡汤端到灶房,放进了柜子里。鸡汤晚上再加点水,可以下面条。 然后开始洗碗刷锅,收拾灶台。 张念春没在家呆太久,过了暑气最盛的中午头,她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张念平不错眼地盯着她,不许陈翠花再偷偷给她塞东西。最后张念春果真是空着手走的。 她气不气不知道,张念平高兴得要飞起。 ****** 镇平县政府大院县委书记办公室。 “小林,这有两封举报信,一封是直接寄到咱这的,一封寄到了市里,市里又转寄回县里,”曹振江指着桌上摊着的两封信,点了点,“我记得你就是从牛头镇出来的,对吧?” 林庭树点点头,“是的,我当时下乡分到了牛头镇下属的张家庄。” 曹振江拿起两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两封信。” 林庭树接过信,开始细读。信纸很简陋,像是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的字迹却很端正,自有风骨。 曹振江不动声色地打量正看信的林庭树。 林庭树身量中等,看着年轻,其实年龄不小了,26岁。但他气质温文,满身的书卷气。若是穿上旧式长袍,就是活脱脱从戏文里走出来的书生才子。 和这乡下格格不入。 第43章 出事 林庭树是半个月前提着行李,拿着介绍信来县委报到的。 甫一来便惊动了整个县委大院。大学生啊,他们这个偏僻的小县城,还从没出过大学生。 曹振江把人安排到了办公室,负责写报告。 不得不说,文化人就是文化人,一手的好笔杆子。写出来的稿子,他拿到市里去,还被市里领导夸过。 让曹振江在其他县面前终于得意一回。 信写得不长,林庭树很快就看完了,抬起头。 “对这封信里提到的刘长喜,你了解吗?” 林庭树想了想,摇摇头,“曹书记,我离开的时候,牛头镇粮食站的站长还姓常,刘长喜……不太了解。” 曹振江没有多问。他找林庭树来,并不是想从他这里知道刘长喜的个人情况,他比林庭树知道的还多点。 前天他去市里开经济汇报会,他所管辖的镇平县,又是倒数第一。散会后,主抓经济的刘部长专门留下来,和他谈话。 “……现在外面都风风火火的搞活经济,咱们这里也开始有动静,你镇平县倒好,呆在老末的位置不舍得挪窝了?市里所辖的六个县,就你那最穷。这来了个人才,你要放心用,大胆用,收起心里的小九九。让好好一个大学生,天天窝在办公室里,你说说你,办的什么事!” 刘部长要去开下一个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伸手点点曹振江,“还有啊,收收你那狗脾气。大老粗一个,气头上来了张嘴就骂娘,人家文化人,你给我收着点……” 刘部长匆忙走了,曹振江被训得灰头土脸,回来了。 看来把林庭树放办公室写材料是不行了,领导觉得屈才。 曹振江心里不这么认为,林庭树笔杆子硬,材料写的好,就应该发挥专长。可这话他没法和刘部长辩。 刘部门说他脾气不好,其实脾气最爆的还是他自己。开会时拍桌子摔文件的事,他没少干。 行吧,曹振江开始琢磨怎么安排林庭树。 大学生,他呲呲牙,这满县城寻摸,也就眼前这独一位。哪个岗位他都合适,都够格,哪个岗位它又不那么合适,一是屈才,二是他们这里每个岗位都有人顶着,让谁挪窝? 难不成把他的位置让出去?曹振江可没这觉悟。 他在家里愁得饭都吃不下,老伴看不下去了,怼他脸上:“咱这破地方,有啥可图的?人小林肯从大城市跑回咱这犄角旮旯,是有情有义。我看他就很好,人家思想有觉悟……” 曹振江不屑一顾:“你懂个球。” 老伴把抹布摔到了桌子上,“我不懂你懂,饭吃不吃,不吃我端走!” 母老虎发了威,曹振江端起饭碗开始扒饭。 “要我说,你想这么多也多余,你又不是人小林,咋知道人咋想的。”老伴还在一旁絮叨,“你问问小林自己他怎么想的,不就得了。” “工作上的事你少瞎哔哔,”曹振江不悦道,“这么能耐,我这书记让你当?” “哼,德性!”老伴收拾碗盘去了厨房,曹振江琢磨起了老伴出的主意。 “小林呀,你来这也有半个月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住的还习惯吗?” 林庭树微笑回应:“都挺好的,同志们也很热情,住的也很好,多谢曹书记关心,” “你来也半个月了,我呢工作忙,也没顾得上和你好好聊聊,”曹振江像是突然看到林庭树一直站着一样,忙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坐下坐下,咱俩好好谈谈心。” 林庭树依言坐到了一旁的板凳上。 “小林啊,你对你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 张家庄众人忙着翻地种玉米的时候,镇上出大新闻了。 农忙过后,正是下面各村来镇上交公粮的时候,当着各个村赶来交公粮的村民,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镇粮食站副站长刘长喜,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安带走了。 到了晚上,消息便传遍了十里八乡。 “……啥啥啥,刘长喜被抓了……”陈翠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满山点点头:“村长交粮时亲眼看见的,从镇粮食站里直接带走的。” 陈翠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犯了事啊,被公安带走了,事还挺严重。 陈翠花呆坐了片刻,猛地一拍手掌:“幸亏咱家秋顶事,坚决不同意和他相看。这是个火坑啊。” 要是张念秋还和以前一样耳根软,被劝得和他相看了,万一相成了没准婚都结了。那这一被抓走,可不活活害了闺女一辈子。 这一刻,陈翠花是万分庆幸。 真是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 张念春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刘长喜被抓走时她在家,听外面不停有人嚷嚷着:“公安来找刘站长了……公安来抓刘站长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口气冲下了楼。 正好撞上了刘长喜被公安带出来那一幕。 张念春站在人群里,看着刘长喜一脸灰败,被两个公安夹在中间,往粮食站外头走。 刘长喜倒台了? 他没办法再威胁自己了? 没有人会知道那天中午在刘家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用再担心刘长喜用这件事来威胁自己了 她安全了! 意识到这一点,张念春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这喜悦点亮了她的脸,让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然后她和刘长喜的视线撞个正着。 第44章 打架 阴狠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张念春猛地后退一步,只觉寒意从心底泛起,七月的大太阳也驱不散这冷意。 刘长喜盯着她,就连走过去了还在回头看她,嘴角还露出一丝狞笑。 一个公安推了他一下,斥道:“快走。” 刘长喜才把头扭回去,和公安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有人窃窃私语:“他最后一直在看谁?”有人的视线投向她,那目光带着审视,张念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转身又冲回楼上。 楼底下,哗就炸了锅。 “刘长喜刚一直在看李前程他媳妇吧?” “我觉得是。” “我看着也像……” “他们之间有啥?”有人的语气带着丝暖昧,让人浮想联翩。 “真是没看出来,”有人感叹,“李前程这小子,头上有点绿……”一众男人都幸灾乐祸笑起来。 也有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李前程这小子这么受器重,原来是因为有个漂亮老婆。” 另一人反驳:“可拉倒吧,要这样的话,我宁愿老婆不漂亮。” 他旁边的人嘴欠:“你媳妇本来也不漂亮,你不用担这个心。”风凉话一出,周围人全笑起来。男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众人又笑起来。 李前程阴着脸站在众人身后,他们这些人明晃晃的,大庭光众之下,当着他的面,嘲笑他戴了绿帽子,嘲笑他是个绿毛王八。 这是能直戳男人心窝子、把男人尊严踩地上,让男人抬不起头的事。 他怒极,胸膛剧烈起伏,冲上去一拳砸在笑声最大最猖狂的赵建军脸上。 赵建军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倒在地。他恼得从地上一爬起来,就捏着拳头想打回去,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胳膊。 “别打别打,消消气,都消消气。”有人当和事佬。 赵建军呸了一口,吐出点血沫。妈的,李前程那兔崽子,把他牙打出血了。 “挨了一拳的不是你们,松手。”他怒不可遏,竭力想挣脱众人的拉扯,却挣脱不了,于是赵建军便用脚使劲往前踢,劲大的让拉着他的三个人都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又齐齐往后拽。 李前程离他有点距离,没踢到。 打了人一拳,李前程也没出了胸中闷气,他觉得心口一团怒火越烧越旺:“赵建军,你个王八蛋,老子打的就是你,刚才你说老子头上有点绿?绿你.妈的绿,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过来,你敢过来老子还揍你。” 也有人拉着李前程,闻言也劝:“小李,你也少说两句,大家不过两句玩笑话,闹过了就伤了和气了。” “呸,”李前程怒道:“玩笑是这样开的?我拿李爱云开玩笑行不行?” 李爱云就是鹅蛋脸的那个小媳妇,她是赵建军的媳妇。 赵建军呸了一口:“我媳妇本本分分,说了也没人信啊,谁跟你家那口子一样,打扮的妖妖娆娆,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李前程又狂怒,挣扎着要往前扑,被人死死抱着往后拖。 “李前程,有本事跟我在这耍横,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媳妇是不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赵建军还在火上浇油,“刚刘长喜走时的情景你没看见?大家伙都看见了吧,那眼直勾勾的盯的谁?” 李前程阴沉着脸。 他也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了,他无法反驳赵建军的话。他抬头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这些人都在心里嘲笑他吧,都看不起他。 “啊——” 李前程突然一声大喊,用力甩脱了拉着他的人,转身向宿舍楼跑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小赵,你说的太多了,小李上去不会打起来吧?”有人担心的问。 赵建军哼了一声,又吐出来一口血沫。他就是要让李前程家闹起来,闹吧,闹吧,闹得越凶越好。看李前程那小子以后还有没有脸在他面前装象。 “散了散了,外头还排着一长溜来交粮的队伍呢,赶紧去干活了。” 有人招呼一声,众人便三三两两的散了。 别人家的事,看看热闹就得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夏粮收缴工作。 李前程蹬蹬蹬上了楼,咣的一脚踢开了门。 ****** 已经进入七月了,学校已经放了暑假。 晚上睡觉时,张念秋闭着眼正在酝酿睡意,忽听张念霞小声喊她:“二姐,二姐?” “干嘛?” “二姐,刘长喜被抓了。”张念霞小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喜悦劲。 张念秋睁开眼,转头向她看去。 今晚天气不错,没有云遮挡,月色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 张念霞趴在枕头上,双手托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很高兴?” “嗯,二姐,他太恶心了。” 恶心?张念秋并不知道刘长喜来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听张念霞这么一讲,有了点兴趣。 “他怎么你了吗?” “嗯……也不是,”小姑娘有点羞涩,吞吞吐吐羞于启齿。 “你都说他恶心了,肯定是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恶心的事。讲给我听听。” 张念霞抿抿唇,开口道:“二姐,我觉得你不嫁给刘长喜,你做的对。刘长喜又老又丑,他配不上你。” “他看人的时候很恶心,一开始他把我认成了二姐你,伸手就想拉我,我吓得躲到了妈身后。大姐夫都说认错人了,他还一直盯着我看,那眼光……那眼光……”小姑娘词汇贫乏,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自己的感觉。 “露骨,毫不掩饰,看着你时给你的感觉好像你没穿衣服一样?”张念秋问。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张念霞高兴道,又奇怪地问:“二姐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他?” 怎么知道的?从你亲姐姐记忆里看到的呗。 张念秋没回答这个问题,小声安慰这个妹妹:“恶心的人就不要再去想他了,他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就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把这个人忘掉,多想想开心幸福的事。” “开心幸福?”张念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声音很小,像是在问张念秋,也像是在问自己。“开心是高兴的意思,幸福是什么?” “幸福——幸福就是——你们在学校老师没教你们什么是幸福吗?” 张念霞躺平回枕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规规矩矩地躺着。 “教过,可我还是不懂。”她说,“老师说幸福就是过上好日子,每天能吃上白米饭,还能每天吃上肉,到过年时有新衣服穿……” 说着说着,张念霞轻声笑起来,似乎她描述的幸福生活近在眼前,她伸手就能摸到。 张念秋…… 张念秋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多么朴素的愿望啊,这就是张念霞眼里的幸福?能顿顿吃上白米饭,吃到肉,过年时有件新衣服穿,这就是她对幸福的祈望。 张念秋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沉地压得她喘不上气。 第45章 铁皮盒 “二姐,我们班的张艳红不念了。”黑暗里,张念霞轻声说道,“她到放假那一天才给我们说,大家都哭了。” “她为什么不念了?” 气氛有点压抑,张念秋也放缓了声音,轻声问。 “她家里不让她念了,家里穷,没钱供她了。” 黑暗里一时没人说话,过了会儿,张念秋问:“像她这样的多吗?” “多啊,”张念霞说,“她是到学期末才走的,刚开学没多久,我们班就有两个不来了,学期中也有两个上着上着就没来了。” 半个学期而已,五个女孩子失学。 她突然想起记忆里曾看到的张念霞也曾差点辍学,后来是原主的彩礼让她得以继续上学。现在彩礼没影了…… “你喜欢上学吗?”张念秋问。 张念霞沉默好一会儿,才道:“喜欢。我们老师说,学好知识以后才能改变命运,才有可能走出这里的大山,到大城市里看一看。” “姐,你知道大城市是什么样的吗?”张念霞问张念秋。 张念秋没说话。 张念霞也不是真的问她,她已经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老师说,大城市里有好多人,还有高楼,有宽阔的大马路,还有小汽车。城里人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女孩子还有穿裙子的,特别漂亮。还有城里的茅厕特别干净,城里人上完厕所一拉绳,水哗的就出来了,把脏东西就冲走了……”小姑娘有个疑惑一直存在心里,这会她问她二姐:“二姐,城里人把肥料都冲走了,那咋攒啊?” 因为张念霞的话,张念秋成功想起了张家的旱厕。她一脸黑线,若说穿到这个时空最令她难以接受的,就是这时候的厕所了吧。 每次上厕所都像是一场速决战,她不到快憋不住那一刻,绝不会提前进去一秒。 听到张念霞问的傻,她没好气:“城里人又不用种地,攒肥料干嘛。” 对啊,张念霞恍然大悟,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那你就好好读书,学好知识以后当城里人。”张念秋安慰了一句。 “嗯。”张念霞重重应了一声。 黑暗给了张念霞倾诉的欲望,她坐了起来,从床尾爬下来,重新点亮了煤油灯。 屋里重新亮了起来。 张念秋被她折腾的睡不成,也坐起来问:“你干嘛呢?” 张念霞神神秘秘朝她做个嘘的手势,钻进床底下,摸出个小铁皮盒。 铁皮盒上全是锈印,看着脏兮兮的。 张念霞却一点不嫌弃地抱在怀里,又放在桌上,去掰铁皮盒的盖子。砰的一声,铁皮盒打开了,张念霞抱起没了盖的盒子,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床上。 “二姐,你看。” 张念秋定睛一看,全是一分两分的毛毛票。 把空盒子放回到桌子上,张念霞重新爬上床,盘腿坐在床尾,一张一张地把散乱的钞票又摆整齐。 “这是什么?” 张念秋想起了上次她无意中撞见的画面。 正数钱的张念霞,受惊后藏在身后的手。 那会儿张念秋以为是陈翠花给小闺女的零用钱,这会子嘛,今天晚上的张念霞,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也许是她先入为主想错了。 果然,张念霞把钱整好,小声说:“这是我捡废铁片、废纸片、捡煤渣,卖废品赚的钱。” 张念秋以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张念霞。 妹子,你可以啊。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去捡垃圾去卖废品赚钱,这在她那个时代,也是可以被当成典型上电视宣传的励志人物。 张念秋都忍不住对张念霞刮目相看了。 “你赚钱是……”她心中有了猜测,不过需要张念霞的证实。 果然,张念霞给的答案不出她的意料:“上学啊,交学杂费。” 接过张念霞手中的一沓票子,张念秋快速点了遍钱数,看着不少,清点下来才一块两毛三分钱。 虽然张念秋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上中学的学杂费到底收多少,但她觉得,她手里这点钱应该是不够的。 “这钱不够交的吧?学杂费一学期是多少?” “五块。”张念霞神色黯淡下去。她很努力了,一有空闲时间她就去捡垃圾。最赚钱的是捡到铁家伙,但是很难。她时间上不灵活,等她去捡的时候,好东西早被人捡走了。她捡的最多的还是废纸片,积攒一麻袋了就去卖,一麻袋废纸片也卖不了几个钱。 一学期下来,她赚的钱全在铁皮盒里,她知道,她没攒够。 她妈本来就不想让她继续念初中,后来是想着让她在学校照顾着张念安,才让她一起跟着去了。现在一学期结束了,张念安也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她在不在其实没有太大作用。 放假回来几天,陈翠花已经在她面前,明提暗示了好几回,让她回家帮着家里多干点活。 张念霞心里有点抵触。她不想当辍学中的一员,她想继续读书。她想看看老师嘴里说的大城市是什么样子,她也想穿穿漂亮的裙子。 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幸福的。 可是,她想再多也没用,她妈不会再给她钱交学杂费了。 张念霞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想上学?” 张念霞含泪点头。 “家里不会再给你钱了。”张念秋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事实。 拜她听墙角的习惯所赐,她现在特别清楚张家的家底。总共三十来块钱,这其中还包含了陈翠花给她攒的那部分。 陈翠花是舍不得花五块钱给张念霞去念书的。她的目光没有远大到能看到女孩子多读书的好处。 她只能看见眼前的困境。 自从张念秋甩手家里的活计后,陈翠花就忙了许多。以前的张念秋真的是帮着她分担了许多,一日三餐的饭食,饭后的刷锅洗碗,煮猪食,洗衣服,割猪草,打理菜园子…… 做了这么多,却没人看到她的好。 张念秋穿过来后,当然不会再惯着这家人。张家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大家都是张家一份子,家里的活当然也得大家一起分担。 第46章 吵架 张念秋偶尔也会做顿饭,她做饭舍得放油,做出来的饭比旁人做得香。陈翠花心疼那点油,反倒是轻易不让她碰锅沿。 刚来时,陈翠花想让她洗全家的衣服,她挑挑捡捡把自己衣服拾出来去河边洗了。其他人的衣服,各自洗各自的也行,陈翠花爱洗她全给洗了也行。 脏衣服扔那三天,最后陈翠花骂骂咧咧自己去洗了。 少了她的分担,陈翠花可不是累得多了。 她在最开始时曾经好心地给陈翠花同志提过建议,家是大家的,家务也应共同分担。 张满山就不说了,纵是张念秋对这个身体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也不能说张满山是个懒人。地里的活基本上是张满山承担了最多,播种、浇水、施肥、锄草、间苗,各种她想到或想不到的农活,很辛苦。 可家里还有个张念平。在张念秋看来,张念平懒得出奇。 张念平一个有手有脚成年大小伙子,整日游手好闲。平时地里也没见他去过几次,家里也没看到他多分担一点。前一段抢收,他也是干一会儿休息一阵,干一会儿休息一阵,还没她干的多。 农耕女织,张念平耕做不好,织可以多做点。他完全可以多干点家务。 可惜让陈翠花骂回来了。 得了,既然不听劝,那她也管不了了。自己爱受累,那就受着去。 现在,陈翠花把目光盯在了14岁的张念霞身上了,想把张念霞叫回家,再培养出来一个‘以前的张念秋’来。 “别哭了,姐有办法,让你在暑假结束前,挣到五块钱。” “真的吗?”张念霞含着泪语带惊喜。 被泪水浸润过的双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含着希望的光。 “真的。”张念秋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张念霞的问题。她重新躺好,闭上眼睛:“现在,躺下睡觉,明天起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赚钱计划。” 张念霞忙不迭地把东西收好,又重新爬回床底把铁皮盒塞了回去,吹熄了灯,重新爬回床上,躺好了。 很快,她睡熟后均匀的呼吸声就传进了张念秋的耳朵。 张念秋闭着眼笑笑,也沉沉睡去。 ******** 李前程躺在身侧已经呼呼大睡。张念春睡不着。她神情木然地靠着床头坐着,眼泪从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到她抱着的薄毛巾被上。 脸颊上被李前程打了几巴掌,到现在了还火辣辣地疼。她下午照过镜子,李前程打她用了力气的,她脸已经肿了,红红的巴掌印也隐约可见。 张念春的眼泪就如同坏了的水龙头一样,一直在流。 李前程这个混蛋,听了别人三言两语别有用心的挑拨,他就回来朝她撒气,他……他就动手打她……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扇巴掌,她爸妈都没这样打过她,李前程凭什么打她? 委屈铺天盖地涌来,张念春哽咽出声。 想起白天下午那一幕,张念春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踢开,正在屋里心神不宁的张念春吓得站起身,就看到李前程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 “前程?你,你怎么这会回来,下头不忙吗?” 李前程神情不对,张念春更加慌神,她结结巴巴的问。 李前程阴着脸,进了门,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顺便把楼道里好奇打量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张念春就看到李前程还上了锁。 “前程?” 下一秒,李前程冲到她面前,举起巴掌朝她重重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张念春捂着脸,一脸的不可置信:“李前程,你竟然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贱人……”李前程脸红脖子粗,指着张念春就开始骂。可能被戴绿帽子的羞耻感让他无法思考,只想发泄。 张念春听他越骂越不堪,气到尖叫:“李前程,你.他.妈给我闭嘴。”说完“啪”的一巴掌,张念春回敬了李前程一巴掌。 屋内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张念春举着手,慌乱地看着李前程,嘴里不住倒歉:“前程,前程,对不起,我……我不是想打你……我……我……” 李前程被那一巴掌打得脑袋偏向了一侧,他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才慢慢抬起头,眼睛一片猩红。 被吓得倒退一步的张念春:“前程,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晕了头了,真的……前程……” “你打我?”李前程充耳不闻,低声质问,似乎不敢相信他刚刚被人打了一巴掌,“张念春,你竟然敢打你男人?” 张念春已经退到了床边,后面无路让她退了。 被怒火烧晕了的李前程逼近张念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地甩到了床上。张念春刚想坐起来,就被李前程掐住了她的脖子。 “贱人,你什么东西,竟然敢打老子。”说完,李前程扬起空着的那只手,又啪啪啪啪连给张念春几个巴掌。 几个巴掌下去,张念春头发散乱,脸蛋也开始红肿。 “你说,你是不是给老子戴绿帽子了?你和刘长喜什么关系,说!”打完了巴掌,李前程又开始逼问他最介意的事。 大夏天,李前程的手却冰冷潮湿,这双凉冰冰的手掐到张念春脖子上时,张念春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噩梦。 她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前……前程,你……你别这样,”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梨花带泪,惹人怜惜。“你这样我害怕。我和他没关系,真没关系……” “没关系他为什么一直看着你?啊?你说啊,你说——” “他为什么看的人就非得是我?”张念春尖叫,“那会那么多人围着,我前面好多人,不止我一个女的,他看着的为什么就一定是我?” 她不能承认,刘长喜已经被公安带走了,她只要咬死刘长喜看的不是她就行。她和刘长喜本来也没关系。 对,他们之间本来就没关系,没有。 她没啥可心虚的,她清清白白,不能任人污蔑。 第47章 害怕 “李前程,有你这样上赶着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的吗?”张念春神情脆弱,眼神却定定地和李前程对视,不闪躲不逃避,没有心虚没有慌乱。 见她这样,李前程心里反而信了几分,他松开张念春的脖子,翻身坐到一边。 张念春也随即坐了起来,嘴里不依不饶:“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李前程,我是你老婆,你信外人你不信我?” “他们说这种话,存的什么心,你用你脑子好好想想也能猜出来。”她委屈的抹眼泪,“从咱俩一结婚,就有人说我不好。可我到底咋样,别人不知道,你能不知道?我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 “前一段没影的事你就怀疑我一次,现在你又来一次,你要我怎么证明我的清白?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我定了罪,我是浑身长五百张嘴,我也解释不清楚。你是我男人,别人传我闲话,你不帮我出气,你回来打老婆?” 质问一声声的砸过来,李前程埋头不语。 “……我长的漂亮,那是爹妈生的。别人嫉妒咱们夫妻感情好,故意拿话挑拨你,你竟然就信了,回来打我,你竟然打我……李前程,我要是在外头有勾三搭四,做对不起你的事,就让我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出门就被雷劈……呜呜呜……”张念春哭得说不出来话。 听到她发毒誓,李前程又信了她三分。看她哭的可怜,他伸手抱住了她。 张念春身子一抖,下一秒就努力挣扎,想挣脱他的怀抱。 李前程反而又不放手了,用力抱着张念春,开口哄她:“春儿,我错了,我不该听别人胡说八道就来怀疑你……”他轻轻摸着张念春的脸颊,问:“疼吗?” 在他手伸过来的那一瞬间,张念春身子僵硬地连哭声都停了,下一秒她便软倒在李前程怀里,继续放声大哭,边哭边锤打李前程胸膛,拳头却没使劲。 “那些人凭什么这样说我?传出这种闲话,让我怎么活啊?……是不是逼我去死了,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呜呜呜……” 李前程抱着她,听她说要去死,慌得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李前程喜欢张念春,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初第一眼看到张念春时,这个长相明媚,眉眼带笑,编着两条油亮亮大辫子的俏丽姑娘,便一下子闯进了他心里。 本来只想来走过过场的李前程,顿时将自己的娶妻标准忘到了九霄云外。 李前程家里只有他一个,李父在镇上邮电局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穿梭于各个村庄送信送包裹。李母则是家庭主妇,她没工作。偶尔会拿回点街道下发的手工活回家做,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虽然只有李父一人上班挣钱,但李家条件在街坊邻居中还是不错的,因为他家孩子少。 李父是严父,严父早出晚归天天不在家,照顾李前程的任务只能落在李母身上。李母对这个独生子看成眼珠子,不错眼的盯着。 爬树怕他摔了,下水怕他淹了,吃饭快了怕他噎到,喝水快了怕他呛到。 同一条胡同,别的男孩子疯跑、打架,肆意生长时,李前程被李母关在家里,他趴在窗户口看别的孩子玩,满眼羡慕。 李母一边糊火柴盒,一边安慰他:“前程可乖啦,可不能跟那些皮猴子玩,一会儿就得摔一跤,摔跤可疼了……”果然,没多久一个气孩子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李母趁机教育李前程:“看看,摔破了吧,多疼啊,还是我们前程乖,在家里呆着就不会受伤……” 李前程便是这样长大的。 他长这么大,从没和人打过架,也没有机会和人打架。今天,是他第一次和人动手。 他不仅揍了外人,还打了自己心爱的人。 李前程手也在抖,他紧紧搂着张念春,把她压在床上,不顾张念春的抗拒,胡乱亲吻着她,借此掩盖住他内心的慌乱与紧张。 他从小就是听话的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违逆父母,就是坚持要娶张念春。 第二次则是结婚后带着张念春直接住到了宿舍楼,没回李家去。 他不想和父母闹成这样,他也爱父母。可是,他也爱怀里这个女人。 他为了她,反抗了自己父母,母亲为他流了多少眼泪,他心里愧疚。 可再愧疚也不能听从父母的命令,让他放弃张念春。 他不放弃,他不能输。 张念春挣扎着想躲开李前程的亲吻,但敌不过他的力气,最后还是被脱掉了衣服,床板吱吱呀呀响了起来。 张念春拼命锤打他,不痛不痒的捶打好像刺激了李前程,他更加卖力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李前程才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下来,翻身呼呼大睡。 张念春木然地爬起来,靠着床头,从天光仍亮坐到了月上柳梢。 身边的人这会睡得正熟,睡熟的人不知是不是做了梦,嘴里说起了梦话:“春儿,春儿……” 听着自家男人睡梦中还在喊自己名字,张念春面上表情毫无波动。 换了今天以前,她会在心里窃喜,为自己迷倒李前程而自得。在经历了白天的事后,张念春发现自己心凉了半截。 她不再为李前程无意中表露出的对她的在意而心动,她反而有点惧怕李前程了。 今天下午这个狂躁易怒,耳根子软,别人一挑拨就丧失理智的李前程,让她陌生。不,或者说,从上一次她骑夜路回来路上摔了几跤,回到家比较狼狈,李前程却联想到她被男人欺负时,他就让她陌生了。 张念春抿紧唇。 刘长喜的事始终在她心里是个隐忧。今天她貌似打消了李前程的怀疑了,但是,会不会还有李长喜、王长喜、赵长喜……? 她长的漂亮,挡不住男人对她起歪念头。别人三言两语歪风一传,李前程会不会又像今天这样,回来冲她撒气? 李前程那么多疑,再来一次,她能不能成功打消他的怀疑?他狂怒时,会不会再次对她挥起拳头? 身旁又传来李前程喃喃的梦呓:“念春儿……春儿……我喜欢你……” 张念春静静地看着他,脑中回想起夫妻俩恩爱时的画面,本已渐渐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第48章 他回来了 镇上的消息接二连三的传到这个大山环绕的村庄里。 镇长被带走了、书记被带走了……镇政府工作的人,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这些消息让忙着播玉米种的张家庄村民有了闲扯唠嗑的话题,似乎繁重的农活也不那么劳累了。 这天张满山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往家走,正碰上脚步匆匆急着往家回的张念林。 “咦?念林啊,”张满山诧异喊他:“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又不是礼拜天,张念林咋回村了。 张念林回头,看是张满山,忙笑着招呼:“三叔。” “哎,”张满山乐呵呵的应了一声,走近了,两人一起往前走。“念林,回来有事啊?” 张念林笑笑:“回来看看我爹娘。” “还是听你叫爹娘听着亲,现在的孩子都跟外头学,喊什么爸妈,听着怪别扭的。”张满山道。 “三叔,这爸和妈也是爹和娘的意思,都一样。”张念林解释道。 “啥一样不一样的,再一样它听着也别扭,咱农村人,祖祖辈辈喊的爹娘,猛不丁这外头的人一来,孩子都改叫爸妈了……” 张念林笑笑,没说话。他知道他三叔说的是头好几年,来的那批知青。 知青从外面来,有一些是从大城市里来,见识多,学问好,给这个偏僻封闭的小山村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在这里呆时间久了,看不到回去的希望,繁重的农活又无力承担,有的知青便要么娶了村里姑娘,要么嫁了村里小伙,融入了这个小山村里。 别的地方也都一样。 就以为日子要这样过一辈子时,知青又能返城了。 然后,犹如狂风过境,知青们又呼啦啦的都走了。 没结婚的走的干脆,结了婚的就要拖泥带水些。最终的结果是,当初来的那批外来人,全都回去了。 他们这个小山村,留不住人。 走到岔路口,张念林对张满山说:“三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满山忙冲他摆手:“回去吧,你娘肯定想你,以后多回来看看他们,一年年的也见老了。” “哎,我知道了。”张念林冲张满山挥挥手,拐到了另一条岔路上。 张满山站在岔路口,一直看着他背影走远,远远的进入一户农家,才转身继续往家回。 回家看爹娘?嘁,谁信呐,铁定回来有事。 张念林刚到镇上工作时,每个礼拜天都会回村,到礼拜一大清早再抄山路回镇上。这样来回跑了有三四年。 后来张念林在镇上找了个对象,在镇小学教语文的赵素芬。两人结婚了。赵素芬家是镇上的,张念林结婚后就直接住进了赵家。 不是上门女婿,赵素芬生的孩子还是姓张。不过有啥用呢,张念林的俩娃,6岁的张家宝和3岁的张家丽,从生下来长这么大,也就每年过年时回来一趟。 呆个一天,住个一夜,就又回镇上了。 他们和镇子就隔两座山而已,却仿佛隔了一个时代。镇上已经有了水龙头,有了电,一拉绳,满屋子明晃晃的,哪跟这里一样,天一黑就啥也看不见,照亮就是用煤油灯,还不敢多点,费油。 煤油得去镇上供销社买,三毛一斤。买一次都要狠狠心才舍得掏这个钱。所以他就想把张念平也弄去镇里,镇上确实比呆在这破山村里强。 张念林进了家门,一家子正在院子里围桌吃饭。 他一进去,正对着大门的二弟妹陈小云先看到了他:“大哥?”她一喊,全家人都扭头往后看,果然是张念林。 瞬间小院里就热闹起来。 陈秀英忙站起来拉着张念林让他坐,问:“吃了没?”又吩咐陈小云:“给你大哥再盛碗饭来。” 陈小云把怀里抱着的小孩子塞进张念松怀里,去了灶房。 张念林没拒绝,他回来得急,本也没吃晚饭,这会肚子正饿。没一会儿,陈小云端着碗过来,张念林忙接过碗。 张念杰已经又搬了一张板凳过来,一家人挤挤又重新坐下。 张满仓边吃饭边问:“咋这个点回来,今晚儿不回了吧?” “不回了,晚上我和念杰挤挤。”张念林答道。家里已经没他的屋了,他原来的屋子给了张念杨结婚用。“爹,吃完饭我和你说件事。” 晚饭很简单,很快张家人就吃完了,张念林站起身,冲张满仓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空旷地走。 “啥事,还不能在家说。”张满仓问。 “爹,今天县里调了个新书记下来,你知道新调来的人是谁吗?” “……谁?” “林庭树。” “谁?小林?”张满仓惊讶,“你说的是在咱村的那个小林知青?” 张念林点头,“就是他。” “你没认错人?”张满仓有点怀疑,“他不是考上啥子大学走了,还回来这里?他傻?” 这话张念林没法接,林庭树傻不傻的,现在可不是他能谈论的。 “认错什么呀,他那长相就没变啥样,都过四年了,还和以前差不多。”当看到从曹书记车里下来的人是林庭树时,张念林也惊得揉了揉眼睛。 他唯恐看错,揉揉眼睛后继续看,还是长得和小林知青一样的脸。再揉,直把自个眼睛揉得通红,那人长相也没变成另外一人。 开会时,曹书记介绍时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新任代镇委书记……兼任代镇长……林庭树同志……搞活经济……开放思想……大力发展……积极配合……共同努力……” 名字一样,长相一样,那个人就是四年前考上了大学离开的林庭树同志。 他又回来了,还摇身一变,当上了代镇长、代镇委书记。 刘长喜被抓走,然后他交代后又相继进去了好几人,镇上一把手二把手全折进去了。 牛头镇一时群龙无首。 就在有人心存幻想,以为自己能借这个机会往上提一提时,县里直接委派了新的代书记下来,还兼任镇长。 张念林脑子懵懵的,后面曹书记讲了啥都没听进去。 会议一结束,曹书记他们一走,张念林就赶快请了个假,直接翻山路往家赶。 林庭树回来了,他为什么又回来? 这好不容易消停了,断了念想了,他这一回来,又不知道要扯出什么事。 “爹,这事要不要和念松通个气?” 第49章 一点念想也不留 陈小云正在灶房刷碗,陈秀英收拾着灶台,婆媳俩边干活边聊天。 “妈,大哥回来啥事,还搞得神神秘秘。”陈小云语气里带着试探。 张念林这啥意思,有啥事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还专门把爹喊出去?这是防着他们二房和三房,还是防着她们这些嫁进来的媳妇? 四房张念杰还没成家,他不算数。 想谁谁到。三房张念杨的媳妇李金凤抱着两岁大的小儿子张家旺进了灶房。 “妈,家旺找奶奶呢,你抱着他,剩下的我来收拾。”李金凤进门就喊。 “不用,马上就收拾完了。”陈秀英三两下擦干净灶台,放下抹布,手在围裙上擦擦,伸手抱过了小家伙。“家旺找奶奶喽……” 张家旺两岁零三个月,正是虎头虎脑好玩的时候,陈秀英把他当成心头宝。 陈秀英逗弄着小孙子,把小孩子逗得咯咯咯直乐。祖孙俩笑呵呵地出了灶房,屋里只剩下陈小云和李金凤。 这礼拜是李小云负责做饭洗碗,但李金凤也没闲看着,她上前两步,打起下手。 陈小云已经洗过一遍,又换了盆清水进行最后一道漂洗。李金凤一边接过洗干净的碗盘,倒过来甩甩,沥干碗盘上的水迹,一边问:“二嫂,大哥这冷不丁的突然回来,会是啥事?” “不知道。”陈小云摇摇头。她刚才在陈秀英面前提了一嘴,陈秀英还没搭茬,李金凤就进来了。 “哼,别是他们家又断粮了,回来拿粮食的吧。”李金凤猜测。 陈小云和她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不屑。 张家老大张念林,等闲不回村一趟。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时,年三十带着老婆孩子一家四口回来过了个除夕。 大年初一都没过完,吃罢中午饭,人家一家四口就又赶着回去了。这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指定有事。 “刚收完夏粮,可真会算计啊,”李金凤越想越气,“二嫂,大房也太欺负人了,这地里的活他们是一点也不沾手,收了粮了,就想起来回家捞好处。” 回家后哭几句穷,进讲他们过日子的艰难,回回爹娘就心软,或多或少让他带点粮回去。 李金凤就气愤这个。 这年头,谁不穷?好歹他张念林和赵素芬有工作,每月都有工资拿,她们一年到头忙死累活才能挣到几个钱。 “谁让他有出息,爹娘偏着,弟弟敬着,咱们这些嫁进来的媳妇有啥办法。”陈小云心里也不高兴,但她没有李金凤气得厉害。 “他是有出息,人家在镇上工作,了不起呢。”李金凤撇撇嘴,“可他工资给家里一分了,还是说咱们沾上他的光了?” 李金凤愤愤不平,小家旺一岁多时发高烧,她和张念杨紧赶着把孩子送到了镇卫生院看病。出门时急带的钱不够,她让男人去大嫂家里先借点。 借钱,又不是不还,可张念杨最后还是两手空空的回了卫生院。 一分钱没借到。 赵素芬话说的好听,又是让坐又是倒水态度好的不得了。一开口借钱,她脸就变了,口口声声在哭穷。 ……什么他们虽然在镇上住,可吃饭过日子样样要钱,不像在村里有地,能种粮种菜自给自足;张念林没本事,弄不到住房,他们结婚后住她娘家,四口人一间屋,狭窄逼仄的转身就能撞上人…… 房虽是娘家的,可她一嫁出去的姑娘,也没脸白住,每月也要给娘家交点房租,这又是一笔开销…… 还有俩孩子,小孩子吃喝拉撒也要花钱,外人看他们一个在镇政府当干事,一个在小学当老师,听起来很风光,有两份工资,可外头人不知道里头的心酸。她当个小学老师每天操心操力,工资还常常拖欠,一拖两三个月是常事…… 巴拉巴拉一大堆,张念杨除了刚开始开口说了句想借钱的话,其余的就只剩听的份了。 张念杨无功而返,李金凤差点在卫生院里骂街,被医生大声喝斥,才悻悻地闭上嘴。钱没借到,张念扬摸黑跑山路回家又拿了钱过来,才交上药费。 那一晚上,李金凤守在卫生院病床前,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心里担忧着走夜路的张念杨。 晚上的山林,可比白天危险的多。 他们这山里,往深里走,有狼有野猪,碰到了就完犊子。 陈小云擦干最后一个碗,把所有的碗撂起来,放进了碗柜里。张满仓家人口多,除了张念林不在家,还有三个儿子。 二儿子张念松,娶的媳妇就是陈小云。两口子也生了两个娃,老大是个闺女,叫张家玉,今年四岁;老二是个男孩,叫张家荣,还不到十个月。 三儿子张念杨,娶的就是李金凤了。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张家旺,今年两岁三个月。 还有没成亲的小儿子张念杰。 带上老两口,一大家子十口人,两个年纪小的小娃子不算,每顿饭也有八个碗要刷,人多菜也得多,菜盆每顿最少也得有四大碗。 吃完饭刷碗也要费半天功夫。 刷完碗,陈小云在锅里倒了大半锅水,用灶底余热慢慢加温,到晚上睡前可以洗脸洗脚,睡得也舒服。 天热,水不用烧滚,温温的就行。 一切弄好后,她和李金凤一前一后出了灶屋,一出来就看到张满仓和张念林已经回来了,家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院子里说话。 陈小云心思细腻,一出来就感觉张念林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随后又转了回去。 他看我干什么? 陈小云心里嘀咕,她朝张念林那方向望过去,他正和张念松头抵着头小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她这边。 难道她看错了? 陈小云不明所以,想不明白她也不再管这事,回了自己屋。 张念松和陈小云住的房子也是泥草房,屋时还垒了一个大炕,他们二房一家四口都睡一个炕上。屋子里陈设简单,炕上靠墙摆着两个大木箱,这是陈小云出嫁时带过来的嫁妆。睡觉的铺盖都撂在一起也靠在墙边。屋里靠着炕还摆了一张半旧的书桌,上面放着一本薄薄的手抄诗集。 诗集被翻看许多次,书页都卷毛边了,陈小云伸出手,轻轻抚平书页的卷边。手指刚松开,卷起的毛边又恢复原状,她又继续抚平。 她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徒劳无功的想抚平已经卷边的书页。这本手抄诗集,原来还有个褐色封皮,可惜封皮被她暴怒中的父亲撕掉了。 好可惜啊,陈小云心想。封面上有他的名字啊,蓝色墨水钢笔字,龙飞凤舞的,她看着就心生欢喜。 可惜没了,撕掉的封面被她爸扔进灶膛里烧掉了。 他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第50章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张念松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坐在炕沿边倚着书桌怔怔出神的妻子,妻子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在书桌上那本破诗集上摸来抚去。 他心中黯然。 方才大哥给他说的事在脑中一闪而过,张念松强打精神,挤出笑,对陈小云道:“在屋里呆着干什么,怪闷的,出去凉快凉快。” 陈小云被他惊回神,一抬头看见是他,忙把手从诗集上收了回来。 “外头蚊子多,怪咬的。”陈小云小声说。 张念松走到炕边,借着外头的光线打量着垂着头的陈小云。 她不开心,嫁给他四年了,她一直不开心。 在外头,她会和人说笑;在家里,她会操持好家务;她给他生儿育女,她睡他怀里……可是,两个人时,她不对他笑。 张念松心中有挫败感,他以为,或者说他曾以为他可以用他的真心打动这个倔强固执的姑娘,让她把曾投注到别人身上的目光,重新投回他身上。 毕竟他们才是般配的。 他们都是山里的孩子,这方水土养育了她,也养育了他。 他们一起结伴翻山去镇上念小学,陈小云当了他五年同桌。陈小云长得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会笑一样。 她爸是陈家湾的村支书,陈小云家里条件比一般农户好一点。十三岁的陈小云头上扎着两朵红色的头花,扎着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新娘子。 放学的路上,调皮的男孩们拿陈小云起哄,喊着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陈小云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十三岁的张念松一怒为红颜,狂追皮小子们两里山路。 后来,这帮皮小子就拿他和陈小云打趣,喊他们是新郎官、新娘子。 陈小云脸红红的,没有哭。 张念松心里酸酸的,那时候多好啊,要是他们能一直这样顺利走下去,没有旁的枝节横生,该有多好。 那时候,在张念松眼里,一切都那么美好。他在张家庄,她在陈家湾,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他开玩笑,说这是隔着牛郎和织女的银河,他和她就是牛郎和织女。 他只记得大人口中的牛郎和织女是一对恩爱夫妻,却忘记了他们的结局是相隔两岸,想见不能见。 就如同后来的他——他看着陈小云,陈小云却看不到他,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是知青,从大城市来的,一来就引起了张家庄所有大姑娘小媳妇的注意。她们还没见过这么俊秀,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的少年。 和他们这些天天风吹日晒的粗汉子比,那人白得像发光,比他家吃饭的粗瓷白碗还白。刚来张家庄的少年被人围观当猴看,举手投足间带着羞涩、紧张与不安。 大姑娘小媳妇稀罕几天也就散了,毕竟再好看的少年,也不是自家被窝里的,不挡吃不挡喝,看着那一副文弱书生样,就不是个会干活的。 摆设再好看,它也不实用。 关注着少年的目光很快就都散去了,都有活要忙,热闹个几天也就够了,只除了一个人——陈小云。 陈小云第一次见到少年,是来张家庄找他时。 他眼睁睁看着陈小云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她眼里的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她猛地一拍他,问:“张念松,他是谁?” 那一刹那,张念松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后,张家庄就时常能看到陈小云的身影,却再也不是来找他的了。 他看着陈小云追着少年到处跑,看着陈小云被少年拒绝一次又一次,看着陈小云被拒绝后才会来找他,在他面前大哭一场,问他:“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念松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他也想问陈小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年轻的陈小云充满勇气。哭过后再重振旗鼓,继续追在少年身后。 村里的人都看出了苗头,闲言碎语满天飞。 连他也被村民明里暗里打趣嘲弄,毕竟他和陈小云以前那么好。 他们一年年长大,转眼间,他二十了,陈小云和少年也二十了。 少年仍然在坚定地拒绝陈小云,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欲拒还迎。张念林看得出来,少年是真的在拒绝,他用尽一切办法躲避陈小云。 少年看着陈小云时,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厌烦。可固执的陈小云仿佛看不出来,她仍然一腔孤勇,不懂放弃为何物,仍然找尽一切机会接近少年。 只剩下他。 在这场追逐里,他似乎有戏份,又似乎没有。陈小云被少年严词拒绝后,她仍旧会来找他哭。 他再一次劝她放弃时,她就会停止哭泣,把伤心忘掉,把愤怒甩给他:“张念松,你怎么是这种人!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 愤怒的陈小云甩着两条大辫子跑走了,独留下站在原地默默看她背影消失在河对岸的张念松。 他喜欢过的,他喜欢她啊。 张念松想一直等下去,等陈小云幡然醒悟,回过头看到他的那一天。可陈秀英不愿意了,她开始给他张罗对象。 张罗的是谁,叫啥名长啥样,张念松已经记不得了。相看那天,他出了个人,魂留在了陈家湾。 回到家,陈秀英抽了根木棍就往他身上打,一棍一棍毫不留情,打得他背上全是血印子。他跪在院子里,低着头咬着牙,就是不肯认错。 打到最后,陈秀英一甩棍子,抹起泪来。 “你这个死心眼的傻娃子,她陈小云眼里没你,你等着她干啥啊?” 第51章 你别离开好不好 看着他妈哭,张念松心里酸酸的。 “妈,他们成不了,小云嫁不了他的。” “她嫁了嫁不了,关你什么事?”陈秀英更愤怒了,“她不嫁人你就不娶了?她陈小云追着一个不稀罕她的人屁股后面跑,是她犯贱,咋,你也要向她学,跟她一样犯贱?” “妈——”不想听亲妈说出那些糟践陈小云的话,张念松面露哀求。“妈,再给我三年,好不好,就三年?” “三年?再过三年你就二十三了,你还想不想找媳妇了?”陈秀英只觉得胸口疼。她到底做了什么孽,生了个这么死心眼的倔驴。 张念松眼眶泛红,滴下泪来。 “妈,我十三岁那年就发誓以后要娶陈小云当媳妇,我等她十年,成不?”三年后,他二十三,他等陈小云十年,就十年。 男儿有泪不轻弹,看到自家二儿子落泪的样子,陈秀英也心疼得不得了。谁家孩子谁家疼,这会子陈秀英是恨透了陈小云。 咣咣锤了张念松两下,陈秀英到底拿这头倔驴没办法。 “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你想再等三年,也随你。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三年后她陈小云嫁没嫁出去,都不关你的事。她是死是活,你都不许再管一下。三年后你给我乖乖听话相看,赶紧娶个媳妇生孩子。” 后来,张念松想,老天到底是眷顾他的。 恢复高考了。 接到这个消息,那些城里来的知青们,又哭又笑状若疯癫。那少年静静站在人后,眼中含泪,神情激动。和那些又哭又笑疯子般的知青比,他显得冷静许多。 知青们和他们村里人不同,而他和那些知青们又不同。陈小云看上他,喜欢他,也算是有眼光。 张念松吃亏在没文化,否则他一定能想到“翩翩君子,遗世独立”——没文化的张念松只觉得少年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到他明明是他的情敌,他却也恨不起来。 第一年高考报名,少年和知青们一起去了镇上报名。等到考试前,张家庄的村支书领回了准考证。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上前领走了自己的准考证,少年没有。 他一个人留到了最后,眼睁睁看着村支书手里的准考证越发越少,直到发完最后一张,没有他的。 少年跑去了镇上,回来后,直接找到了张念松,开口便是:“请你带我去陈家湾找陈小云。” 陈小云看到少年第一次主动来找她,惊喜万分,那脸上一刹那的喜悦胜过了春风里满树的桃花。 少年一脸冷漠,与她的一脸喜悦,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高考报名表是你偷偷拿走的。”少年开口便是质问,不容置疑的质问。 陈小云的喜悦僵在了脸上,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没有,林庭树,你别仗着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胡乱污蔑我。”陈小云强作镇定的反驳,可是张念松认识她十几年,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 她在撒谎。 张念松心里不知什么滋味,陈小云为什么要这样做?毁一个人的前途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个道理她也是知道的。 “报名后第二天,你就去过镇上,”林庭树冷冷的说,“你父亲是陈家湾支书,常去镇上开会,你对镇政府大院也十分熟悉,有人看到你当天中午进了政府大院往左走,放报名表的办公室就在左边。那间办公室锁头是坏的,一拧就开。中午人都去吃饭,办公室里没有人。你就是趁这个时间偷溜进去,拿走了我的报名表。” “我没有!”陈小云眼神慌乱,仍在嘴硬。 “有没有你去和公安讲吧。”林庭树砸下一道雷。 陈小云傻眼,为什么会扯上公安? 一直铁青着脸旁观二人对质的陈长河,黑着脸上前问:“公安是咋个回事?” 陈长河的黑脸能吓到陈家湾的村民,但吓不住林庭树。 他冷冷地看着陈长河:“和报名表放在一起的还有报名费,一共五十六元。这钱不见了。” “没有,你胡说,那抽屉里只有报名表,根本没有钱——”陈小云尖叫。 一时之间,围观的村民也停止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陈小云身上,静止三秒钟后,更大的嘈杂声嗡嗡嗡地响起来。 “……还真是她干的……” “……这就是不打自招,真看不出来,陈长河的女儿胆子不小……” “仗着爹是村支书,无法无天呗……” …… 陈小云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脱口而出喊了什么。 “爸——”她慌乱地扯着陈长河的胳膊。回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陈小云被陈长河一个巴掌扇倒在地。地上积雪未化,摔倒了也不怎么疼,让陈小云难堪的是周围村民们的议论,和他们看过来异样的眼神。 还有林庭树的冷漠,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冷得她从心底打颤,整个人开始抖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冷眉冷眼的人。 个子高了些,皮肤黑了些,身子骨也壮实一些,少年已不复当初来时的样子,陈小云对这样的变化有点可惜,又为之窃喜。 好像变高、变黑,壮实了一点的林庭树,和她的距离也拉近了一点。这种变化让她有种错觉,好像她伸出手就能抓住他。 他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只能让她远远仰望的少年。 他已经来到了农村,已经在这里生活好几年,他已经学会了各种农活。他穿着缝着补丁的大棉袄,穿着农家人纳的千层底大棉鞋。他耳朵上有冻疮、手上有厚茧,他说话学会了用‘咋’,他吃饭也会端个碗蹲着吃……他已经变成一个农村人了,他为什么还想着走?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对这里毫无留恋?为什么他不喜欢她? 她那么喜欢他,她追着他跑,被所有人嘲笑讽刺挖苦,她都没有退缩……她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他看不到? 陈小云嚎啕大哭,又哭又笑。 她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留下来,她有什么错? 她流着泪痴痴地望着林庭树,声音嘶哑:“对不起,是我拿了你的报名表。可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林庭树,你别离开好不好……” 林庭树没看她,他看着的人是陈长河。 第52章 清清白白从无暧昧 陈长河脸色铁青,今天闹这一场,是把他的脸皮丢在地上让人踩。养出个这么不知羞耻的蠢东西,脸被她丢尽了。 “……我养的闺女我知道,她、她偷你报名表,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但是钱,她绝对不敢拿,她没这胆子……” ……你们之间的事…… 林庭树静静看着他,忽然一笑,笑如清风朗月。 “我,林庭树,和陈小云同志之间清清白白,从无暧昧。我从来没有对陈小云同志说过会让人误会的话。我与陈小云同志也从来没有私下见过面。 我和陈小云同志所有的碰面,都有村民或知青在场。我与陈小云同志从没有单独相处过一分钟或一秒钟。即使有其他人在场,我也不会和陈小云同志呆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分钟。她来我走,这些张家庄的乡亲四邻都看在眼里,都可以为我证明。 我和陈小云同志之间没有事!从来也没有!如果陈支书你认为有,那只能是陈小云同志单方面纠缠不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错误认知。 我拒绝过陈小云同志很多次!委婉的、直白的、严厉的,很多次! 陈支书,你抓好生产管好村子的同时,也请你多管教一下自己的女儿。她这种单方面纠缠的行为,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今天,当着陈家湾这么多村民的面,当着你陈支书的面,当着陈小云同志的面,我把话再说清楚一点。 我与陈小云同志之间没有可能。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 我不欣赏只想着自己不考虑别人的人,我更厌恶听不懂人话的人。 就算我林庭树离不开这里,就算我林庭树要在这里耗一辈子,就算我要孤苦一生,我也绝、对、不、可、能和陈小云同志有一丝一毫瓜葛! 以前,我厌烦她的纠缠;以后,我鄙视她的人品!” 这一通长篇大论口齿清晰、语速缓慢、重点部分还加重了发音,这是唯恐围观村民听不清、听不懂。 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林庭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头也没回又说了一句:“还有,报名费的事,是我编的!” 林庭树大步流星的走了,留下听傻了的陈家湾众人。众人觑着陈长河的脸色,三三两两散开回家了。走出几十米,才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转眼间,陈家门前只剩四个人,陈长河,陈长河媳妇,还有仍坐在地上,听完林庭树一番话后人显得有些痴傻的陈小云。 最后一个是张念松,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讷讷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陈长河一腔怒火没处发,转了两圈,一脚踢在了坐在地上的闺女身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 ******* 陈小云偷知青高考报名表的事没有大范围流传,至少张念松明面上没听到人们讨论此事。私底下有没有谈论,张念松不知道。 没人问到他面前。 张念松后来去找了林庭树。他们年龄相仿,却来往不多。一是有陈小云夹在两人中间,二是在林庭树面前,他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现在不来不行,因为陈小云情况很不好。 自从在陈家门口闹开之后,陈小云被陈长河狠狠揍了一顿。他不仅揍了闺女,还打了老婆。都是这个婆娘背后撺掇支持着陈小云,才让她在林庭树这个坑里越陷越深,到了最后拔不出脚。 蠢婆娘,害了自家闺女还不自知,他揍她,她还委屈上了。 “……我有什么错,小云喜欢,当娘的能不支持?咱闺女就想找个她自个喜欢的,有啥不行?……你一个堂堂村支书,你的闺女配他一个外头来的知青,还委屈他了?呸,就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自家婆娘眼界太低,陈长河懒得同她多讲,只是警告她:“看好闺女,不许她再往张家庄跑,更不许她去见那个林庭树。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放她出去,我打断她的腿!” 陈长河狠厉的神情吓住了自家婆娘,陈小云被关在了家里。 被关起来的陈小云不吃不喝,没过几天就瘦了一大圈。陈长河媳妇心疼闺女,跑来找张念松。 “念松啊,婶子知道你和小云关系好,你去劝劝她,没准你说的她能听……”陈长河媳妇满脸愁容,“几天没吃东西了,再熬下去人就熬坏了。” 再次见到陈小云时,张念松吓了一跳。不过四五天功夫,陈小云就瘦脱了形,脸上原本有点肉,已经全掉了,神情憔悴嘴唇干裂,唯有眼睛还亮得瘆人。 “张念松?你来看我了?”看到他,陈小云显得很惊喜,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他:“林庭树现在好不好?你帮我跟他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不敢了,你让他别生气……” 张念松心头凉凉的,他退后一步,抽出了自己的袖子。林庭树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陈小云怎么还跟听不懂似的。 “小云,你放弃吧,林知青他不会喜欢你的。” 陈小云愣愣的看着他,眼中开始蓄泪。 “他……他那天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你,你何必非要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张念松!”陈小云尖利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良心劝告,“你不帮我,你是不是想让林庭树娶你三叔家那个堂妹?” “死妮子,你胡说什么呢!”在旁边站着的陈长河媳妇听不下去,拍了自家闺女一下,又忙打圆场。“念松啊,你别怪她,她心里难受。” 张念松抿着嘴不说话。 陈长河媳妇暗地里捣了捣陈小云,陈小云收起了尖利的爪牙,放软了声调。 “念松哥,你帮帮我吧。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我不想就这样放弃。现如今他又走不了了,只要他呆在这里,我们迟早会在一起。” 第53章 我要娶她 陈小云和张念松同一年出生,不过陈小云在下半年,张念松在上半年,两人之间错了几个月,陈小云从不喊张念松哥。 冷不丁听到陈小云喊他念松哥,张念松又心软了。 张念松找到了林庭树,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开口。 反而是林庭树猜到了他的来意。两人爬上了他们这一片最高的山凤凰岭,站在山顶,吹着猎猎山风,连心中郁气也被山风吹散了。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什么,可我不明白一件事,你不是也喜欢陈小云吗?” “……我喜欢她有什么用,她又不喜欢我。” 她喜欢的人是你,张念松闷闷地在心里补充完这句话。 “张念松,咱们才刚二十来岁,正是热血沸腾、奋斗青春的年纪,我们应该把我们的热情用在改变这个世界上。你、你和陈小云,你们眼里难道只能看到这些情情爱爱,喜不喜欢?” “你看看,看看山下那一片土地,那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再看看这四面青山环绕,那条穿过平原平静和缓的四山河。 山山水水养育了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很美,这块土地上的人也很勤劳。我在这里呆了六年,我看到的是天不亮就下田、月半空才归家。可是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那么穷,这么辛劳却仅能勉强填饱肚子?” 诛心的拷问砸到眼前,张念松张张嘴,复又闭上。 他隐约觉得他知道,细琢磨后又觉得他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你们这里还是陈旧的如同上一辈。陈旧的风俗、陈旧的习惯、陈旧的思想,一代一代、代代相传。” “张念松,这里也需要变革。” 张念松怔怔地看着面前慷慨激昂的青年,闹不明白发生了啥事。他找他不是说陈小云的事吗,怎么扯了一堆陈旧、变革? 林庭树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听不明白,他叹气,可能是自己太着急了。 他想找人谈论这些在他心里琢磨许久的问题,可是找张念松,似乎找错了对象。 “你想跟我说什么,说吧。”收拾心情,林庭树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张念松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半天,才说清楚了自己的来意。 林庭树没有多说,他拍拍张念松的肩:“张念松同志,高考既然恢复了,就绝不可能是昙花一现。今年我错失了机会,还有明年。明年没考上,还有后年。只要我坚守信念,就一定有得偿心愿的那一天。” 昙花一现什么意思,张念松还是听不懂。可他懂了另一件事,林庭树连提都没提陈小云。 陈小云想留下林庭树,注定是场空。 过了半年,到了夏天,林庭树就考上了首都的大学,离开了张家庄。 张念松站在凤凰岭上,看着背着行囊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半年前,在这岭上,两人的对话。 他这会才隐约明白,当时林庭树未出口的对他、对陈小云的怜悯。 他和陈小云都只上了小学,他们连高考是什么都弄不太明白。 陈小云以为让他参加不了考试,就能把他永远留下来。 多可笑! 林庭树走了,张家庄一切如常。 陈家湾却不太平。陈长河的村支书被撤职了。 没有了当村支书的爹,陈小云的好日子到头了。 在家里,她爹和兄嫂都看她不顺眼,她做啥都是错,动不动就是讥讽,有时还会挨顿打。 在外面,各种难听的闲言碎语往她耳朵里灌。 “……人知青压根看不上她,她以为自己是村里一枝花就了不起了?人在城里见的花不比她漂亮……” “花?我看是狗尾巴花。” 哈哈哈一通笑声传出来。 “嘁,就是眼皮子高,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就一山村丫头,还看不上咱村里的小伙子,想攀个高枝,结果人家不稀得她……” “哎,为个男人动静闹得这样大,最后还没成,啧啧啧,看以后谁敢娶她。” 嘻嘻哈哈的笑声过后,传来一声不屑的“活该”。 她们一点都不在乎陈小云会听见,也不怕陈小云听见,因为陈长河已经不是村支书了。 家人的责备,村人的嘲笑讽刺,险些把陈小云逼疯。 林庭树走后两个月,陈长河媳妇有一天,趁着天黑透了,悄悄敲响了张满仓家的院门。 她来求张念松娶了陈小云。 陈秀英拿起大扫把就想把人赶出去。合着你闺女现在没人要了,想起她儿子来了?呸,她儿子可不收不要脸的玩意。 陈秀英要撵人,张念松拦住了她。陈秀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张念松低头不敢看自己的母亲。 “妈,我想娶小云。” “咣啷”一声,陈秀英手里的大扫把落了地,她声嘶力竭的喊:“我不同意!你要娶她,除非我死!” 陈长河媳妇讪讪的走了。陈秀英躲自己屋里哭,张念松跪在院子里苦苦哀求。 “你跪,你跪死了老娘也不同意!”从窗子里传出陈秀英边哭边骂的声音,“你个糊涂玩意,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她陈小云到底喂了你什么迷魂药,你上了她的贼船你下不来?” “妈——” “别叫我,老娘没有你这种不孝的儿子!你现在上陈家湾打听打听,陈小云名声坏成啥样了?别人家是躲都躲不及,你可倒好,上赶着要娶进门。我告诉你,没门!你爹你娘都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陈秀英打死不同意张念松娶陈小云,张念松倔脾气上来,就跪着不起来,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张满仓打开门看到他还跪着时,吓了一跳。 再这么跪下去,腿就真废了。 他转头去劝老妻:“算了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样和他拧着,又有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打小就稀罕陈家湾那姑娘。总归日子是他自己在过,他自个乐意,不怕人说闲话,就由他去吧。” 陈秀英想起陈小云的名声,心里就是一阵膈应。 “算了,想那么多做啥,这姑娘你也看着长大的,她到底是个啥样人,大致上也明白。是糊涂了几年,可这不是也过去了。现在人也走了,她想犯糊涂也犯不了了。” “儿大不由娘,你就由他去吧。你们娘俩这样拧下去,就算他听你的了,不娶她,你给他张罗一个。他不喜欢人姑娘,娶回家了不待见,你这不是害了个无辜的人。”. 不知道是张满仓最终说服了陈秀英,还是张念松的倔驴脾气吓住了她。 反正在林庭树走后的第三个月,陈小云吹吹打打嫁进了张家。 第54章 小云,他回来了 陈小云嫁人后,似乎完全忘记了林庭树,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她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给他暖被窝,给他操持家事。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 等陈小云生了孩子后,陈秀英也放下了心里的芥蒂,开始给陈小云笑脸。现如今,婆媳俩也能坐一块唠个嗑。 张念松觉得自己很满足,老婆孩子热炕头,他都有了。 他竭尽全力对陈小云好,给她打洗脚水,给她买蛤蜊油。 他觉得他们挺好的,夫妻和睦,连吵架也没有。不像老三,刚娶媳妇没半年,两口子半夜吵得全家起来去劝架。 可直到他进屋,看到陈小云的神态,他才觉得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你摸的这个本子不是林庭树的。”他开口,揭开了一个秘密。 陈小云被他惊了一下,“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懂的,小云。”张念松看着她,“这本手抄诗集,不是林庭树的,是知青点叫方芸的女知青的。” 陈小云呆呆的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张念松拿过那本破烂的手抄诗集,翻动着书页。 “这是方芸抄的,她开始抄诗时,林庭树还没来呢。”张念松笑笑,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他要找的记号,“你看,这里有滴墨水印…” 陈小云半信半疑拿过诗集,果然在这一页上有一大滴墨水污渍,因时间长远,显得有点黯淡。 陈小云豁然抬头:“就凭这个,你就说这本子是方芸的?” 张念松垂眸:“念杰小时候淘,村里四处乱钻。有一次他跑到知青点,女知青的屋门没有关,他闯了进去,方芸正好在抄诗,被他看到了。 这滴墨水印就是方芸被他突然闯入吓到,笔尖洇到纸里了。而且这个本子封皮很别致,内页上也有花纹,他一眼就记住了。” “你嫁进来,有一天你拿这本子出去晒,被念杰看到了。他还问我,拿方芸的东西干什么……”张念松沉默几秒,继续道:“我让他别说出去。” “这本子封皮是大红色的,上面还有暗色花纹,上面还印着松柏图,对不对?” 听着他的讲述,陈小云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她嫁进来时,封面已经被她爹撕掉扔火膛里了,张念松没看到过这本子。 所以,她拿着别人摘抄的诗集本想念他? “可,可这本子封面上写的是……”写的是他的名字。 张念松沉默地看着陈小云,没有说话。 陈小云的唇渐渐抖了起来。 不是他的诗集本,却写着他的名字,那是因为,本子的主人也爱慕着他。方芸那个老姑娘,一直坚持着不肯嫁人,原来也是因为心里有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破本子。 这本子是她有天去知青点找他,他不在。知青点只有两个人在灶房里做饭,没人出来招呼她。 陈小云也不在意,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四处乱看,然后就看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柴禾堆下面,被杂草枯枝盖着。 枯枝杂草的缝隙里,透出一抹红。 她好奇地上前看了眼,发现是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折了根树枝,从缝隙里伸进去,拨开杂草,一眼便看见了封皮上龙飞凤舞的林庭树三个字。 陈小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她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把本子从柴堆下面扒拉了出来,塞进怀里,裹着胳膊一溜烟跑回了家。 她把它当成宝贝一样的珍藏着,每天夜里抱着它睡觉,结果…… 它是别人的! 陈小云猛地站起,一把将手里的本子扔了出来。本就破烂不堪的诗集在空中散了架,书页散的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陈小云激烈的反应,张念松没空管。他心里正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不停打架。 他一时想起大哥的话,让他瞒着消息千万不能让陈小云知道。一时又觉得这样的事根本瞒不住。 林庭树回来了,还回到牛头镇当了代书记。 他们村子就是牛头镇管辖,这个消息怎么瞒? 就算他今天不说,改日陈小云也会从别人嘴里得知他回来的消息。 张念松不想瞒。 “小云,他回来了。” 瞒着,不如让他亲自告诉她,让他亲眼看看,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亲眼看看,四年的日夜相伴,他有没有把她的心焐热。 ******** 张家小院一大早就很热闹。 地里的农忙差不多结束了,陈翠花催着张念平去任家庄赵家走一趟。 这都快四个月了,赵晓芬再没来过张家庄。这订了亲的小俩口,也再没见过面。 张念平腿断时就不说了,行动不方便,等他腿养好了,正赶上农忙,又拖了一阵。 这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再不去走动走动,就说不过去了。 陈翠花抓着张念平准备走亲家的礼,其实也没啥好东西,她攒的小半篮子鸡蛋,又给拎了点山上摘的野桃子。 “妈,这桃子酸不拉叽的,带它干嘛?” 张念平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毛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不洗,放嘴里“咔嚓”咬了一大口。 陈翠花想拍他手阻止他拿,落了空。 “嫌酸你还吃?”她的话不知说给谁听,声特别的大,“家里又没啥好东西,天热鸡也不好好下蛋,有点桃子就不错了。” 农忙前她去了后山村,攒的鸡蛋全拎过去了。 这天一热,鸡也不好好下蛋,这一个月了才攒了这二十来个。 二十多个鸡蛋也不能全让张念平拿走,她给捡了十五个鸡蛋装篮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五个。 十个鸡蛋确实太少了点,陈翠花自己看着也觉得不太像样。但是让她把鸡蛋再补回去,她又舍不得。 家里老头子前段累得很了,她心疼自家男人。趁闲下来这几天每天卧俩荷包蛋,给老头子也好好补补。 家里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带,陈翠花干脆把张念安和张念霞昨天从山上摘回来的野毛桃当个新鲜玩意凑数,装进了篮子里。 任家庄那边没桃树,这毛桃在他们那算个稀罕玩意,让晓芬家里的小孩子当个零嘴高兴高兴也成。 大老远的拎过去了,也算是张念平的一点心意。 她瞥了一眼在院子另一端整理山货的张念秋。 她刚才故意提高音量大声说话,就是说给这丫头听的。可这丫头愣是能装听不见,连头都不回。 陈翠花气得牙痒痒。 第55章 你是我祖宗也不行 这丫头,想拿点她收的那些东西让张念平带着走礼,这死丫头竟然跟她要钱。 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这些山货是我拿钱收回来的,你想要得拿钱买。我也不多收你的钱,一斤给个两毛五就行。” 陈翠花:…… 她一斤一毛五收的,卖给她一斤两毛五? “我是你妈,你找我要钱?” “你是我祖宗也不行,这些东西我是要赚钱的,不是送人走礼的。”张念秋丝毫不怯,半步不退。 陈翠花舍不得钱,气哼哼的走了。 这死丫头,不知道撞了什么邪,竟然风风火火搞起了山货收集。 她还让张念霞、张念安喊了村里的半大孩子成天漫山遍野的跑,给她找东西。 晒干后,拿来她检查,东西合格了她就收。 一斤给一毛五分钱。 陈翠花觉得她疯了。 瞧她收的是啥玩意,黑木耳,野山菌。这山上长的玩意,谁家想吃了就自个上山去寻摸点,她竟然还拿钱去收?真是有钱烧的。 陈翠花想端着当娘的架子阻止张念秋的发疯行为,可张念秋不理她。 她想拿“家里不会拿钱出来给她收山货”来威胁她,张念秋隔天就从山里拎回来个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何首乌。 陈翠花眼都直了。 何首乌能卖钱,她也听说过。 第二天,张念秋起了个大早,往县里赶。晚上回来时,给陈翠花上交了五块钱。 陈翠花不知道何首乌卖了多少钱,但她觉得肯定不止五块钱。 她不想让她手里留那么多钱,还想再收走点,张念秋气笑了。 她挣到的钱上交一部分,她倒是没啥意见。她不是原身,从心理上她觉得自己不是这家的人。 花点小钱,能让张家人闭嘴,能让陈翠花消停,她觉得很划算。 花钱买清净,这钱就当她交房租和饭钱了。 她觉得不亏。 可陈翠花拿到钱还贪心不足她就不惯着了。 “我找到的何首乌,卖了钱,肯给家里交一点是我孝顺,你还嫌少?”她一把夺过陈翠花捏在手里的一沓钞票,“嫌少就别要了。我跟张念平学也行,他什么时候给家里交钱,我就交。” 到手的钱又被夺回去,陈翠花心疼得要死。 张念秋说翻脸就翻脸的架势,镇住了陈翠花,重新又拿回钱的陈翠花闭了嘴。 她只能心疼的看着张念秋真金白银地拿一毛一毛的票子给村里小孩子换晒干捡净的野木耳、野山菌。 一开始没人来。 小孩子也不傻,费劲扒拉花一整天功夫满山跑,捡那一篮子山货回来,还要捡拾干净还要晒干水分,听起来就很麻烦。 他们拎的那种小点的竹编篮子,装满一篮子鲜木耳或鲜山菌,大概能装个十四五斤,晒干后顶多得个两三斤干木耳或干野山菌。 张念秋说的是很好听,她拿钱来换他们手里的干货,一斤干货给一毛五。 辛苦两三天,能挣个三五毛,听起来是很好了,但是张念秋真的有钱吗?她有那么多毛票票? 小孩子们很怀疑。 要是人人都去捡,张念秋有那么多钱来收他们手里的山货? 万一她没钱,说给他们打白条来换他们的山货,他们是换呢,还是不换呢? 白条啊,白条就是骗人的呗。 人人都在观望。 终于张有财家的二小子最机灵,他先拎着篮子上了山。 反正山货自己也能吃,卖不了钱,就自家吃呗。打白条换山货的主意,张念秋是想也不要想,他才不干。 张有财家二小子名起的糙,叫狗蛋。 张狗蛋忙活两天,拎着晒好的干木耳来找张念秋。 张念秋放完话出去,等了两天,才等来了第一个上门来交易的。 她并没因为这是第一个上门的人,就大开方便之门。仔细回想了上一世妈妈教她挑木耳时说的话,认真严格的检查张狗蛋拿来的山货。 木耳晒干后,耳面呈黑褐色,有光亮感,背面是暗灰色。 ——颜色可以。 她伸手扒拉扒拉干木耳,肉眼可见里头没有碎石子、草屑、泥土等杂质。 ——杂质捡的也很干净。 她抓起一把,放在耳边轻轻握了握。声音清脆、有点扎手,张开手,干木耳没有碎。 ——晒得程度也刚刚好。 她又闻了闻木耳的气味,没有闻到异味。 端起一旁的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泡着两片木耳,过了大半个小时,木耳已经泡发了,膨大了不少。 张念秋捏起一朵湿木耳,木耳肥厚,像一个圆圆的小耳朵。 干木耳的质量很好,张念秋很爽快的称了重,三斤二两。张狗蛋兴高采烈的拿到了自己挣到的四毛八分钱。 果然给钱了哎,念秋姐没骗人。 张狗蛋咧着嘴乐,露出了豁了两颗牙的黑洞洞。 念秋姐还夸他的干木耳质量好,说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念秋姐,我明天还去山上找木耳。”张狗蛋大声说。 张念秋朝他鼓励一笑:“除了木耳,野山菌也可以哦。如果你送来的山货质量都像今天这样好,那我除了钱以外,每斤还奖励你一颗糖。” 糖?张狗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张念秋朝他眨眨眼。 小屁孩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念秋姐,咱们说好了,不能骗人,骗人是小狗。” 张念秋笑笑,把收到的三斤二两的干木耳收进了屋里,拿了个粗布袋子装了起来。 这是放在外头让人看的。 她的空间里已经有一百多斤晒好的干木耳和野山菌了,还有十几斤没晒的鲜野山菌。除了山珍,还有几只野兔和野鸡,还有一头一百来斤的小野猪崽。 这是她在山里自己弄的,野猪是她偶然碰到后自己打死的。 自己弄来的东西卖得了钱当然是自己的。明面上的那些,就是张念秋带着张念霞赚钱的主意了。 张念霞和张念安也在采野木耳、野山菌,采摘回来后自己翻拣自己晾晒。 晒好了张念秋也同样检查,合格了她收,不合格了,不合格就算是她所谓的弟弟妹妹,她也不收。 她做的是帮张念霞找到个能自力更生赚学杂费的门路,而不是大包大揽替她出学杂费,那样只会让张念霞养成依赖他人的习惯。 这会废了张念霞的。 能自己捡废纸片卖钱攒学杂费的张念霞,她还是很欣赏的。 第56章 空间的奥秘 既然做,那就做大点。 索性她就让张念霞、张念安在村子里召集小孩子们都上山采摘山货。 小孩子能挣个零花钱,想自己买糖吃也很好,体贴父母交给家里也很好,张念秋觉得都没错。 她可以快速积攒大量的干货,村里的小孩子们也有了正事干。 张念秋觉得这是双赢。 在她忙碌的这一段时间里,她也没闲着,把空间的奥秘算是找出来了。 末世前那株变异藤的绿晶,进了她身体后,她一直没感应到它的存在,还以为它化为乌有,变成了她的植物异能了。 没想到,穿越了一场时空,那颗绿晶石也冒了头。 到了这里后,确认了空间还在,她就先把空间扔一边去了。 等空间扩大到二十来平后,她觉得足够用了,就直接把东西扔进去储物,也没有往空间里看。 看空间,是需要她的精神足够集中,沉浸进去的。 这种行为有点危险。末世时,她就差点儿被空间吸走她的意识。 要不是正好有只饿极了的野猫从窗外跳进来。 要不是窗台上正好放着一个玻璃瓶子。 要不是野猫碰倒了玻璃瓶。 要不是玻璃瓶掉到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要不是那一声“咣啷”巨响…… 张念秋想,可能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也会变成一个没了神智的痴傻了。 她的空间很奇怪,或者说,有空间的她很奇怪。 末世里,张念秋没遇到过和她一样有空间的人。 在那个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世界,有了底牌也会藏着掖着密而不宣,就如同张念秋自己所做的一样。 空间,就是她所依仗的底牌,是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存在。 她的空间,在外面感知时,就是个黑漆漆的四方体。她能感知到这个四方体容积有多大。当物资放进去后,就是漂浮在空间里。她想拿什么东西,心里想到它,下一秒它就会出现在她手中。 但当她把精神集中,意识沉浸空间时,空间就变了模样,外面有边有距的四方体,内里却感觉像是广袤无垠、无边无际。 无数个星点闪耀,还有无数个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星云。 她的空间,内里看去,就像一方小宇宙。 初次见到这个场景,张念秋几乎傻掉。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宇宙? 她的意识以超光速的速度向前飞驰,飞越一个个原本渺小、后来又变得硕大、然后又重新渺小的星球。 宇宙无边无际,她不知疲倦地一直向前,想探索宇宙的边际。 若不是那只跳进来的野猫救了她,她的意识可能就迷失在浩渺的星空里,回不来了。 自那以后,张念秋就不敢再大意的把意识再沉浸到空间里。这次穿越时空,她也没有探查过。 直到那只莫名其妙年份增长的何首乌,让她起了好奇心。 这是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的空间,只能存死物。物品放进去什么样子,拿出来什么样子。 看到何首乌的一瞬,张念秋就意识到她的空间有变化了。 当天夜深人静时,张念秋躺在床上,手上握了个石头,垂在床边。若她意识还清醒,能控制自已,石头便会握在她手中。 若她意识迷失,身体便会不受控制,手会松开,石头落地发出的声响会把她唤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张念秋小心翼翼地将意识又一次沉浸入空间里。 再次进入的空间内部,和第一次一样,背景仍是浩渺广袤的小宇宙。不过张念秋甫一进去,注意力便被宇宙中悬浮的一枚绿莹莹的晶石所吸引。 第一眼她便认了出来,它是那枚变异藤的绿晶石。 空间里其余的何首乌漂浮在绿晶石四周,每个何首乌身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绿光与绿晶石相连接。 张念秋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何首乌会继续生长的原因。 其他放入空间的杂物,比如背筐、锄头之类的杂物,漂浮在空间其他地方,和绿晶石离的远远的,毫无关联。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这颗绿晶石,只对植物感兴趣。 她试着召唤绿晶石,绿晶石动了动,没有过来,似乎在抗拒她的召唤。 然后,从绿晶石身上,慢慢渗出了一滴水珠。一脱离绿晶石本体,水珠便快速朝她飞过来。 而失去水珠的绿晶石,颜色瞬间暗淡了一个色度。 水滴飞过来时,张念秋睁开了眼。下一秒,她感觉一滴水,落入她嘴里,瞬间消失不见。 上方是屋顶,水从哪里来?只可能是空间里那枚绿晶石渗出来的那滴水珠了。 张念秋脑中瞬间想了许多。 末世前她是枚高二学生,繁重的课业外,她也偷偷摸摸看了几本玄幻修真小说。 难道说,她吞了可以洗髓伐骨的琼汁玉液? 那她会不会一夜之间长高十厘米?一夜之间皮肤变得滑如凝脂,白如霜雪?那这样的话,她怎么解释她的变化? 张家庄的人因为读书少识字率低,没什么文化,可不代表他们傻。 这么明显的变化,谁也糊弄不过去。 解释不了,要不干脆跑吧,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听说洗髓伐骨的时候会很痛,她要忍住啊,痛过了就是崭新的人生…… 胡思乱想,思绪跑马的张念秋一直没等到那传说中洗髓伐骨的疼痛,后半夜熬不住,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早上起来时,她头昏昏沉沉的,坐床上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清醒后就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张念秋连忙看身上。 衣服下摆还在原来的位置,袖子也没有短一截,裤子也没缩一截——她没长高。 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个摔成两半,又用纸和浆糊重新粘起来的小圆镜,她往镜子里看。 镜中的人仍旧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肤色,熟悉的同昨天一样。 她也没变白。 张念秋说不出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居多。 琼汁玉液?她想多了! 第57章 村集体的名义卖山货 绿晶石水滴的好处,张念秋到农忙时才体会到。 从没经历过农村抢收这样重体力劳动的张念秋,第一天下工时,累的几乎垮掉。 她割了一天的麦子,腰酸的像是要断掉。 她能连跑两座山不喘气,能一个人打死一头野猪,能和三五个大男人对打不落下风,可她不能一直弯着腰割麦子。 那个腰酸背痛,真的受不了。 张家其他人也和她差不多,一个个也累得够呛,带着满身疲惫回家。 睡了一夜后,张念秋惊奇地发现,她的腰不疼了。 就像是没电的手机充满了电,她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张念秋心机的没有表现出来。 在田里,她仍和昨天一样与张念霞一起搭班,俩人一人割一人捆,时不时换一换。 休息时,张念霞喊累,她也说腰疼。张念霞说腰疼,她也喊累。 没有人怀疑。 每一天早晨醒来的张念秋,都是一个全新的张念秋。 充满了电,能一口气跑个马拉松再跑回来的张念秋。 绿晶石液,原来是她的充电器! 为了探查空间内植物生长的秘密,张念秋还做了“严谨”的“科学”实验。 她抽空上山找到一株黄芪,催熟了它,把黄芪根放进了空间。 除了黄芪,一同放进空间的还有她从山上摘的野果,有没熟的桃子,泛青的柿子,还有酸枣、野石榴。 过了几天,她再次沉浸入了空间。 黄芪加入了何首乌的队伍,静静的围着绿晶石漂浮——和她想的差不多,绿晶石吸引她催育过的植物。 桃子、柿子、酸枣、石榴,远远的悬停在空间另一侧——不吸引自然生长的植物。 两方泾渭分明。 颜色黯淡许多的绿晶石,和何首乌之间的细如蛛丝般的连线已经消失。 何首乌的个头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黄芪根的大小也没有丝毫变化。 张念秋觉得她可能、大概、也许找到了空间发生变化的原因。甚至现在没有继续变化的原因,她也差不多、大概、可能知道了。 一切变化都源于空间里莫明出现的绿晶石以及绿晶石渗出的那滴水珠。 何首乌会继续生长,因为变异藤绿晶石的那滴水珠。 水珠没了,它也就失去了让植物继续生长的能力。 至于这滴绿晶石水珠是怎么形成的,张念秋也做了合理推测。 她的推测是这里四面环山,森林茂密,空气清新,氧气含量高,和后世宣传的“天然氧吧”差不多。 绿色、环保、无污染。 作为植物的晶石,它应该是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山灵水秀。 绿晶石在这样的环境里,缓慢地从周围的空气里、茂密的森林里,吸取自己所需的东西,最后凝聚成一滴水珠。 不对,叫水珠什么的也显得她太没文采,那叫精华,绿晶石的精华! 可惜的是那滴精华被她吞服了。 精华对她来说用处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浪费。她的体力本来就不差,三天恢复和一天恢复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没关系,小绿晶能凝聚一滴精华,那第二滴、第三滴……第无数滴还会远吗? 张念秋摸着下巴琢磨,她要想办法寻摸个小玻璃瓶子,装这个精华用。 对她没啥用,但是对于植物来说,这玩意应该是个好东西。 现在精华没了,等再有的时候,她就收集走。等攒多点了,继续做“科学”试验,试验一下精华对普通植物的作用到底有哪些。 以上这些,全是张念秋的猜想。对不对她不知道,因为她无处求证,无人能为她解惑。 不过,张念秋很光棍。 猜完后她把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哎哟,讲的通哎,那就这样吧。 她上学时老师讲过,人类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人有想象力。 恰好,她也有。 ******* 打定主意要采收山货后,张念秋跑到了村委会,向村支书张保福、村会计李长明寻找支持。 “啥?你这妮子,说啥?”李长明年轻一点,四十来岁,看着比张满山要小一两岁,张念秋喊他长明叔。 张保福则六十来岁,满脸的褶皱,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地里操劳的模样。 他的辈份比张满山还高一辈,张念秋得喊爷。 这个老头张念秋还是很尊敬的,年龄这么大,农忙麦收时还一直跟着下田,从第一天干到了最后一天,腰背都佝偻几分。 “四爷爷,长明叔,你们没听错,我刚才说了,想卖山货赚钱。” 李长明摇摇头:“你以为别人没想过这个主意?” 头些年,太穷了。也有村民晒了山上的山货,偷偷摸摸拿去镇上卖。 咋拿去的咋拿回来,还一转头就被镇上人举报了。 后来镇上还专门下来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 这一下子大家伙都消停了,没人敢再去尝试。 这玩意,永远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现在李家的李老三在干啥,当他们村干部都是瞎子,真的啥也看不到,啥也听不见? 当然不是。他们对李老三干的啥事心知肚明。 不过这小子一不在村里搞事,二来人家敢干是他胆子大,能挣来钱是他有本事,别人羡慕也没用。 没那胆子,就老老实实窝家里受穷。 外头搞经济开放风风火火,这个偏远的小镇消息闭塞,还是那么平静。 冷不丁的张满山家二闺女突然跑过来,又提起了这茬。 张保福也开口了,声音苍老,嘶哑。 “念秋啊,你不知道,以前村里的张有财,脑子也活,他也打过这个主意。结果山货没卖出去不说,还差点被抓起来。” 李长明在一旁点头。张有财就是他刚想到的那个村民。 仔细问了详情后,张念秋笑了。 “所以啊,四爷爷、长明叔,我这不是来给大家伙想招了嘛。 咱们村啊成立一个村集体合作社,专门采收山上的山货。用咱们村集体的名义把山货卖出去。 卖了钱,村里有了创收。村民也可以赚到采山货的收入,也能赚到钱。 刚才四爷爷说的有财叔,他那是个人行为,而咱们是集体行为,不一样。 而且,咱们的商品,要卖的远一点。我准备把它卖到市里去。” 第58章 不公平 卖东西,要找对顾客群体。给你一群没头发的秃子卖给他们梳子成吗? 当然,后世里烂大街的销售经典案例,上面会讲“行”。 把梳子赋予了新的功能,按摩头皮、促进血液循环,可促进头发生长。这时,梳子已经不是单纯的梳子了,它被赋予了其他的价值。 可现下村里的现状,没有所谓的销售天才,也不需要销售天才。 她只要找准顾客群体,把商品卖到他们手里,就可以了。 “你说去哪里卖?”张保福和李长明异口同声追问。 张念秋重复道:“去市里,找那些国营大厂食堂卖。” 李长明和张保福对视一眼,张保福问:“这能行?” “当然能行。”张念秋有信心,“为什么镇上卖不出去?因为镇上也背靠大山。咱们能从山上采到山货,镇上的人同样也能。他们为什么要花钱买? 县里其实可以试着卖一卖,但咱们县里没有大型工厂,只有个小毛巾厂,听说效益还不好。” 厂里都没钱,想买山货都买不起吧。 打白条是绝对不行的,她坚决不收白条抵账。 “所以,去市里是最好的出路。那边没有山,缺山货。市里大型工厂多,厂子效益好,他们不缺钱。 而咱们的山货品质好,可因为走不出这里的大山,没人知道咱们这里有这样好的东西。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咱们手里的好东西,送到他们眼前,让他们知道,原来咱们康安县牛头镇张家庄也有好东西,还物美价廉。” “卖给市里人?”李长明被张念秋的描述打动了。这丫头说的煞有介事的,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保福叔,这妮子出的主意听起来是不错啊。” 张保福锁紧眉头思索。 去市里?他们张家庄离的最近的一个城市叫南平市。去趟市里要先到县里,从县里长途汽车站等去市里的汽车。坐一趟车要晃悠五六个小时,太远了。 所以,以前从没有人想过,要把山里的东西卖那么远去。 卖那点钱,还不够心疼来回路费。 “念秋啊,你给四爷爷再讲讲你的想法。” 张念秋不厌其烦的讲了好几遍,遇到有争议的,三人就开始讨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三个人围坐一桌讨论的热火朝天。 张念秋描绘的场景太美好,如果真能实现…… 张保福和李长明都有几分心情澎湃。 不过小心谨慎惯了的人不会轻易点头同意。 张念秋也不着急,她说的有点多,得给两位老同志多一点思考的时间。 一个村支书、一个村会计,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念秋啊,你这说的是挺好,听着怪让人心动的。”张保福咳了一声,继续说,“但,你说的这些真能行?不会被抓?” “四爷爷,你放心,不会的。现在鼓励乡村开办集体企业,也鼓励咱们农村富裕起来。” “你打哪听到的消息?”张保福满脸怀疑。 “县里啊,”张念秋说,“而且报纸上也登的有消息。” 见两人都拿不定主意,她又道:“四爷爷,你要是怀疑我说的,那你干脆去镇上问问。听说新来的代书记是个大学生,他肯定对这种政策消息比咱们知道的多。问问他,咱们办这个村集体合作社行不行。” 说干就干,当下李长明就站起身,要往镇上跑一趟,张念秋也先回了家。 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她不能急。 ***** 回到家的张念秋也没有停下收山货的工作,她相信镇上新来的大学生代书记会支持她的想法。 她从50年以后的世界来,那时的社会发展已经是经济、科技高度发达了。没想到50年前,还一切百废待兴。 来了这么久,张念秋已经不是刚来时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了。 平时留心,从村里人嘴里、和隔壁李三哥口中、从几次去县城,每一次的微小变化,都在加深着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 上一次去县城时,她还去废品站买了一摞的旧报纸,现在就放在她空间里。 现在的报纸,有用的信息还是很多的。 这时一切都百废待兴,但正因为如此,也到处充满着机遇。 张念秋想过,也许让她来,就是想让她在这个时代,轰轰烈烈做出点成绩? 她雄心壮志,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没有起飞的雄鹰,还在蛰伏的猛虎。 在锻炼身体恢复体能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满脑子想的是,等以后她有实力自保了,她就离开这里。 去外面广阔的天地闯荡一番,以她的能力,她相信自己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这里太落后了。 可她实力真的提升上去了,她有足够的力量自保,她能随时出去闯荡一番天地时,她又犹豫了。 一切只因为,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场普通的聊天。 半个学期,失学了五名女孩。 这在她以前生活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可在这里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 因为贫穷,因为落后,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她们被剥夺了念书的权利。 原身还没上完小学就被迫辍学,张念霞也面临辍学的命运。甚至村里还有个叫张来娣的小姑娘,十一岁了,没有上过一天学。 张念秋不止一次看到过那小姑娘。瘦瘦弱弱,十一岁了,跟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背着一个硕大的背筐,满村满山采猪草。 小姑娘从田埂上跑过,从背后看过去,就像是个大背篓长了两条腿。 没学上的姑娘们,早早帮家里承担家务。到了可以嫁人时,就被父母嫁出去,赚一笔彩礼,给家里的兄弟们娶媳妇。 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司空见惯。 像张念春那样活着的女孩子少,像原身、像张来娣那样活着的女孩子多不胜数。 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张念秋的心情糟透了。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女孩子就没有念书的权利?为什么女孩子没有发言权,一生的命运掌握在父母兄弟手上? 就因为她们是女孩?去他.妈.的! 第59章 洞沟村 李长明回来了,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他兴高采烈的先跑到了张满山家,找到了正翻捡木耳的张念秋。 “念秋丫头,”他冲进张家小院,声音洪亮,“先别忙活,走,一起去找支书去。” 张念秋腾地站起来:“成啦?” “成啦!”李长明哈哈笑。“你这妮子可在林书记那里狠狠露了把脸。” 他赶到镇上时,正赶上中午饭点。林庭树正往食堂去,他赶上了,蹭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他就问起了,现在是不是支持农村集体合作社。 林书记先是肯定了这个说法,后又好奇地问,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林庭树当然好奇,他接任代书记还没多久,每天忙的很。牛头镇辖下九个村,六个在山里。 他肩负着要把这个最穷的镇经济搞起来的重任。要想搞活经济,他得先了解各村的真实情况。 坐在办公室里听人汇报,是不成的。所以,他决定自己下去,挨个村的走访一遍。 先从最里头的村——迎洞沟——开始走访。 找出村子的资料,他看了好几遍,对村子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后,林庭树带着配给他的新秘书常青,背着资料下村了。 入村走访,他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数据,而不是文件上冷冰冰的数据。 晚上住在村长家里,深山里没有通电,到了晚上就黑灯瞎火,还能听到夜枭的叫声,时不时传来一声狼嚎。 林庭树还好,虽然离开了四年,但在张家庄当知青时,也习惯了没有电的日子,天天下田劳动,也打磨出了一副好体力。 常青明显不适应。 他是镇上的,他爸是镇供销社主任。趁着这次刘长喜的事,镇政府少了不少人,他爸就把他弄进了镇大院。 因为新来的代书记年轻,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代书记的秘书。 常青一开始很高兴。 以前的秘书在镇上有多威风他可是看在眼里。 如今,他也成了书记的秘书了。 还在幻想着也能威风一把的常青,毫无思想准备的就被林书记拉到了乡下。 又上山又下沟,走了一天。赶到迎洞沟的时候,他觉得他的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脚脖子疼的厉害,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林书记倒和没事人一样。 晚上休息在村支书家里,林书记躺下就睡着了,常青也累,又累又困,可是他腿又酸又疼,被子上一股子浓重的霉味臭味杂在一起,他屏着呼吸不敢闻。 不知道多少年的被子盖在身上又冷又硬,常青还感觉到有虫子在咬他。 不会有虱子吧,常青欲哭无泪。 为什么上一个秘书天天在大院里坐办公室看报纸,喝茶写笔杆子,他就这么倒霉。 到了后半夜,常青实在是熬不住了,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觉得脚指头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咬了一下。 他疼的一下子清醒,忽地坐了起来。 就着月光,他和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眼对眼,看个正着。 “吱吱——” 小东西叫了两声,跳上被子,两下跑没影了。 老鼠! 常青“啊——”一声惨叫,惊醒了村长家所有的人。 煤油灯亮起了一盏,颤颤巍巍的往他们住的这间破屋来。 “林书记、林书记——” 门外,老村长着急的声音响起,还伴着敲门声。 常青屁滚尿流地下床去开门,门一开就大声嚷嚷:“老鼠、有老鼠——” “常青!” 屋里,林庭树也被常青的一声喊给吵醒了,听到配给他的这个小秘书惊慌失措的叫嚷声,喊了一声制止他。 老村长举着煤油灯进来,把灯放在了土炕边上。 这有老鼠太常见了,没想到把上面来的领导吓住了。老村长心里忐忑,不知道这镇上的干部会不会生气。 老人家正要说话,忽然从天花板的木梁上掉下来个什么东西,迅如闪电扑到屋里黑暗的角落,咬住了什么东西。 一时间一团黑影在黑暗中缠斗起来。 常青惊恐的看着那个角落。 那是蛇吧,是蛇吧,是吧是吧? 林庭树嘶了一声,皱眉看着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胳膊的常青。 这个小常,胆子这么小?以后他时不时的要到村里走访视察工作,有个胆子小体力差的秘书,拖后腿。 老村长举着煤油灯,往黑暗处照了照,一条半米多长的半个手腕粗的翠绿色小蛇紧紧缠着一只灰色老鼠,老鼠一开始还吱吱叫几声,慢慢没了动静。 三人就看着那条蛇慢条斯理把比它粗了一倍的老鼠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趴在角落不动了。躯体上鼓起一个大包。 老村长往角落走去,一把拎起那条蛇,冲常青晃了晃:“领导,这是翠青蛇,没毒的。” 常青吓得猛往后一缩。 没毒他也怕啊。 老村长把蛇拎到屋外,扔进了树丛里,又走了回来。 睡是睡不成了,让这么一折腾,所有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老村长把家里其他人赶回去睡觉,自己陪着上面来的两位领导唠嗑。 林庭树问了许多,从村里有几户、有多少口人,一共有多少亩田,田是怎么开垦的,都种些什么,一年下来能收多少粮食,交了公粮后还够不够吃,一年到头能挣到钱吗,娶媳嫁女要多少花费、孩子上学不上…… 老村长回答的有点木讷,说话方言味很重,林庭树勉勉强强能听懂他的意思。 这些问题,能答的老村长都答了,不能答的,老村长就不说话。 林庭树也没继续追问。 来到这个村,看到村里破败得几乎是半塌的屋子,里面还住着人,他就知道这个村子有多穷了。 比起来,张家庄日子竟然还是好过的。 第二天,林庭树跟着老村长去村里开垦的农田里转了一遍。 山里没有太平坦的土地, 这里的农田都是村民在山势缓坡上开垦出来的,东一块西一片,零零乱乱。 地里长的庄稼也不好,玉米苗稀稀拉拉,黄黄瘦瘦,地里的草比苗多。 林庭树心情很沉重。 他预想到了情况会不好,可看到的真实的穷困的画面还是直击他的心灵。 “大伯,这里日子这么难过,想没想过搬到山外头去?” 林庭树蹲在田里,一边帮村长拔地里的草,一边问。 洞沟村村长别看年纪大了,拔草的速度还挺快,拔出的草带着根,摔摔根上带的土,扔进了篮子里。 草能带回家喂猪。 “搬走?”村长咧着掉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起来,“搬不了搬不了。” “为啥呢?山外的日子不比这里好过些?” “那里没俺的田、没俺的屋,搬出去要饿死咧。” 第60章 常父训子 在洞沟村呆了两天,林庭树才带着常青回镇上。 又是翻山越沟走了一天。幸运的是,走出山没多久,他们遇到一辆驴车去石梁村。 石梁村的方向和回镇上一致,他们蹭到了驴车,坐了一段路。 就那回到家天已经半黑了,常青有气无力的拍门。 常青妈打开门,看见四天三夜没回家的儿子在门口,一副要死的模样。 “咋的啦这是?不是跟书记出去了。”怎么这个模样就回来了。 常青妈诧异的问自家儿子。 “妈,别问了,快把我扶进去,”常青有气无力的伸出胳膊,要求扶着他,“我腿要断了。” 看这没出息的样。 常青妈嫌弃的上前扶着他,进了屋子。 屋里,常国华正在听评书。 小匣子里传出来嘶哑铿锵的嗓音:“说时迟那时快——”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副惨兮兮模样的小儿子。 “干嘛呢干嘛呢,你手松开别扶他。”常国华瞪眼,“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了,跟没骨头一样,站好喽。” 常青妈下意识的松开手。 常青全身的力道都倚在他妈身上,这猛一松手,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要不是他反应灵敏扶住了门框…… “爸,你干嘛,干嘛让我妈松手?”他气的冲他爸嚷嚷,又对他妈嚷,“他让你松手就松手,不怕摔到我?” “闭嘴!” 常青妈还没说话,常国华先吼了他一嗓子。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匣子里传出来的抑扬顿挫的评书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几分钟后,小匣子里传出了评书结束的结束语。 常国华心满意足的长吁口气,啪嗒一声,关上了小匣子。 这会他才有功夫正眼看看小儿子。 “这么狼狈?” 常青早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爸,不是人干的,”他哭丧着脸,“我脚底板上全是泡,全是泡。翻了七座山、七座山,我的娘哎,被子臭哄哄的还有虱子,半夜睡觉老鼠吭我脚指头,蛇从梁上掉下来,还有啊煮的是个什么东西,黑糊糊的一股子苦味……” 他噼哩叭啦一通抱怨。 “林书记也是自己走的?”常国华问。 “啊。” “也是吃的同样的饭?” “……啊。” “盖同样的被子、睡同样的床?” 常青意识到不对劲,不吭声了。 常国华已经站起来了,他今年五十四岁,身材高大,脾气暴躁,但人不坏。 “人家书记都能走,你走不了?人家书记都能吃,你吃不了?人家书记都能睡,你睡不了?……” 一边说,一边皮带已经抽下来了。 常青早在他爸站起来时,就有先见之明的开始闪,只可惜,酸软的腿,起泡的脚,拖了他的小后腿。 “妈,妈——” 结结实实挨了一皮带,常青喊妈救命。 常青妈不用他喊,早上前想拦着脾气暴躁的老头子。 “孩他爸,你干什么这是,孩子出去累了一圈,刚回来,你不让他好好休息,你还动手打人?” “休息?你看看他,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爬个山就受不了了?嫌弃这嫌弃那,你老子我也是山里的,祖上数一辈,你爷爷奶奶就在山里头埋着。忘了本的东西……” 常青,常青不敢吭声了,他爸这是真的怒了。 要说常青在家怕谁,当然是他的亲爹了。 家里的顶梁柱,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妈是惯着他,可他爹不,从小对他执行的是棍棒教育,信奉不打不成材,不打不知礼。 切,打成材了吗?常青很有自知之明,没有。 常国华也是怒气勃发。他一女两儿,大女儿常艳红也在供销社工作。这他可没帮忙,是供销社招人时,他大女儿争气,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 大儿子参了军,是一名光荣的战士。 唯独这个小儿子,天生一副惫赖样,全是小时候被他妈惯坏的。 常国华瞪了自家老婆子一眼。 “我跟你讲,这回新来的书记,是个有本事的,人家是大学生。你小子能分在书记身边,是你走了狗屎运。别跟以前一样不着四六,懒懒散散,用心学着点。” 常青心里不服气,嘴里小声嘀咕“代书记……”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常国华看到了他的小动作,怒声问。 常青头一低,又不吭声了。 “老子刚才跟你讲的,你听到没服?!” “……听到了。”过了好半晌,常青见挨不过去,不情不愿回了一句。 不提常家发生的鸡飞狗跳事,林庭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洗漱后躺在床上,也感觉到了疲累。 腿脚的累还是其次的,更多的是心里的。 这才一个石洞沟村,还有其他的村落。 可能因为石洞沟村在山里面最深的地方,所以情况最差,最穷,最落后,可其他在山里的几个村子,情况就算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不到百来人,挨着山脚缓坡开垦着一分两分的小片田地,跟打补丁一样,东一块西一块。 村里没有井,吃水要再往里走两里路,有处山壁。 山壁上有一个泉眼,一刻不停的往外冒水。水流很小,比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要小。 石洞沟村里吃水就是去那里挑,浇田浇菜园子也是。 缺水,更多的是看天吃饭了,所以田里收成也不太好。 在老村长家里住了两天,临走时他拿出了两块钱和一斤粮票压在了枕头底下。 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这点钱是他和小常这两天吃住的费用。 林庭树不知道这样的条件要怎样发展才能发展起来,他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把人迁出来,迁到山外面更方便生活的地方。 可老村长说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没了田没了屋,迁出来的人怎么生活。 第61章 怀疑 李长明找来的时候,林庭树刚从第三个村子乔沟子村查访回来。 他打算在镇上休整两天,整理一下资料,处理处理事务。 过两天再去第四个村子,就是上次回来蹭了段驴车的石梁村。 张家庄和陈家湾,是第五第六个村子,他打算最后去。 这两个村子地理条件相比前四个村子,是好了太多。 一大片平原开垦了大片田地。有河从中穿过,水也是不缺的。 他在张家庄当了六年知青,对张家庄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陈家湾虽然不了解,但陈家湾和张家庄隔河相对,应该和张家庄差不了多少。 没想到他还没去,张家庄的会计找上门了,还带来了个让人惊喜的消息。 成立农村集体合作社。 这个政策林庭树早就知道,本想着村子都走访完了后,再考虑如何给村民宣传这项政策,看如何鼓动村民的积极性。 没想到有人想到他前头了。 张念秋? 送走了李长明,林庭树在办公室开始琢磨这个名字。 张满山家的二闺女,印象里是个成天低着头,不说一句话的姑娘。 林庭树是知青,和村里的姑娘接触不多。 他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去接近村里那些姑娘们。 说起来张满山家的闺女,他对张念春印象深一点。 没办法,那姑娘太张扬了,也娇气的很。 张家夫妇俩竟然也惯着,在村里也是很少见。 听说张家大女儿嫁到了镇上,嫁给了粮食站的一位职工,还和刘长喜的案子扯上了点关系。 林庭树吃饭时,在食堂听了一耳朵,听完就忘了。 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 没想到印象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张念秋,竟然提出了成立农村集体合作社的想法。 林庭树承认,他对这个张念秋有点好奇,好奇之余,还有一点点隐约的警惕。 一个农村姑娘,没念过几年书,可能就认识自己的名字,知道一二三四五,突然提出了个明显不在她知识范畴里的东西,林庭树敏锐的觉察出不对劲。 方才和李长明聊天时,他不着声色的打听着张念秋的情况。 有没有出过远门? 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李长明没察觉异常,和他聊的热火朝天。 “念秋那丫头还出远门?天天窝在村里,她连镇上都没去过两次。” “……变化?变化不小,现在立起来了。林书记,你还记得念秋以前啥样子不?” 林庭树点点头。 李长明啪一拍腿,声音震天响:“现在不一样啦。以前成天低个脑袋,也不抬头看路,那前头有棵树,我都担心她一头撞上去。现在头抬起来了,肩背也挺直了,个头好像也长高了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气神,跟从前比就像两个人一样。林书记,你们文化人有个词,叫、叫什么两人的,啥子来着?” “判若两人。” “对对对对对,就这词,判若两人。也敢反抗她爹妈了,说话做事也大大方方的,上午来村委会跟我和保福叔谈事,那气场,比她爹张满山还强。” 张满山在家横,到了村委也是不敢大声嚷嚷的主。 想到张念秋和支书张保福,他们三人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的情景,李长明打心眼里稀罕现在这个丫头。 有那么股子劲,像他年轻时候。 “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化那么大?”林庭树试探地问。 “嗨,生死关头走一遭,是个人也得惦量惦量。要还跟以前一样窝窝囊囊,她还不如趁那次落水发烧,直接烧死算球。” 李长明口无遮拦,林庭树若有所思。 没离开过村子,在村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换个人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难道真如李长明所言,生死关头走一遭,看透了也看破了? 林庭树直觉不对。 但让他说出个所以然,他也说不出来。 神神鬼鬼有违科学的事,他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脑子里琢磨的还是倾向于,换了个人。 问题又来了,就算是敌.特.换人了,花这么大力气,改头换面,他换个山沟沟里一个小村姑有什么用? 逻辑上又讲不通。 想不出来,林庭树决定见见这个张念秋。 下午还有个会,他不能缺席,便和李长明约好,明天一大早,他去张家庄,和他们一起讨论讨论成立农民集体合作社事宜。 有这样的意外惊喜,李长明高兴坏了,又约定了一遍时间后,他兴高采烈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个小时的山路,他脚步如飞,四十多分钟就到了村里。 一回村就去张满山家喊了张念秋,两人直接去了村支书张保福家里。 明天林书记要来,得趁着还没来之前,这事到底怎么办,他们三个先商量出个章程。总不能林书记来了,他们啥也说不出来,一问三不知。 张保福家在村子里中间部分,院子也不小,院子里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石榴树,挂满了石榴果。 只是个头小小的,还不能吃。 石榴要到中秋左右才能熟,张念秋可惜地看了看满树石榴,她喜欢吃石榴。 这可是在山上,她就上手摘了,自己催熟后解解馋。现在当着两个大活人的面,她只能望榴兴叹。 张保福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说道:“喜欢石榴,等它熟了,让你四奶奶给你摘点,你拿去吃。” 张念秋也不客气:“好啊。四爷爷,这话说了得算数,你可不能忘了。” “这妮子,你四爷爷说句话,钉是钉卯是卯,还会欠你几个石榴?”李长明在一旁凑趣。 张保福指指两人:“别拿话点我,我说了就不会忘,到时候一定有这丫头的石榴吃。” 张念秋笑。 她不缺几个石榴,山上也有野石榴树,她想吃随时能吃到。 可是,被人关注被在乎的感觉真的挺好的。 说笑几句,还是要抓紧时间谈正事。 李长明身上带有本子和笔,他掏了出来,专门做个记录,把他们谈到的要点和需要注意的事都记下来。 李长明是村里的会计,打算盘是个好手,写账本算亩产斤数也难不倒他。可让他跟上张念秋飞快的语速和跳跃的思维,有点难为人。 张念秋没多想,直接拿过本子,自己开始边说边写。 字迹端正,自有风骨。 第62章 你好,我是林庭树 林庭树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走的山路,带的还是常青。 到了村里找到村委时,李长明刚开了门,正擦桌子。一抬眼看到他来了,忙扔下了抹布迎了上来。 往常镇上来人都走的土路,骑的自行车,一路铃铃铃过来,打老远都能听到动静。每次过来都要半晌午头,蹭顿中午饭。 这林书记倒是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是得不一样,从他们村里出去的知青,考上大学又回镇上当了书记,虽然和李长明没啥关系,但他就是自豪。 昨天去镇上,碰上了大槐树村的村支书和村会计,这俩东西也不知为啥事也跑镇上了。 遇到了,就打个招呼,唠唠嗑。 大槐树村那个会计赵德民,说的话那个酸劲,他不爱吃醋都听得出来。 不就是嫉妒他们村里走出去一个镇书记嘛。 林庭树一来任职,刘长明就在心里转了个圈,开始回忆当初林书记在村里当知青时,村里有没有不开眼的欺负过他。 把村里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做过过头事的也就是一个陈家湾的陈小云。那是陈家湾的人,和他们张家庄没关系。 现在虽然嫁到张家庄了,但是林书记一大男人,还不至于和一个女人过不去。 李长明觉得他敢打这个保票。 林书记在张家庄六年,和村里人处得都还不错。他学问好字也好,到了过年时还帮村里人写写对联,写写福字。 他考大学头一年,报名表被人偷拿,也是老支书张保福陪着他,大冷天的跑镇上,前前后后的问,也算上心。 第二年又报名,老支书去交报名表时,还和镇上的办事员千叮咛万嘱咐,不敢再出岔子了。 这就成啊。 李长明觉得,他们张家庄的人和林书记也算处出来一份香火情,好歹也会关照几分。 听到赵德民含沙射影的酸话,刘长明面上端得住,心里乐开了花。 该,赵德民这小子贼不是东西。 被刘长喜带累的那位前镇书记,就是从大槐树村出来的。赵德民仗着前书记的势,仗着大槐树村地理位置好,介于镇与县中间,没少从镇上拿好处。 好处就那么些,分给你多了,其他人就少了。 谁能不恨他。 现在看到这小子酸溜溜的样,李长明崩住表情,故作大气。 “赵德民同志的觉悟还是要提高。林书记是大家伙的书记,是为大家伙服务的,不是为某一个村某一个人服务的。思想觉悟,什么时候都要抓,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一放松就容易出错,一出错……” 一直没说话的大槐树村村支书赵建国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拉走了赵德民。 走远了还能听到赵德民骂骂咧咧的声音。 李长明一点不生气。骂吧,这小子骂人才说明他无技可施,急了呗。 李长明的好心情从昨天一直持续到今天,看到林书记来了,忙招呼人坐下。 走出村委大院,喊了一个不远处玩耍的皮小子,让他跑路去把张保福和张念秋找来。 皮小子一溜烟的就跑了。 张念秋来的快,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点收的干木耳和干山菌过来。 一进村委的大院子,张念秋就被李长明看到了,忙招呼她过去。 “念秋,快进来。” 张念秋一溜小跑进了屋子。 屋里摆的破木桌后坐着一个人,闻声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对上了。 男人眉眼很干净,整个人也收拾得整洁利索。 这年头,爱干净的男人可真不多见。 他坐着,张念秋看不出他有多高。他旁边有一个男人,看起来略年轻些,已经站起了身,朝她伸出了手:“你好你好,我叫常青。” 张念秋收回视线,转向年轻男人,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和常青握了握:“我是张念秋。” 林庭树一直在观察张念秋,她报名字时,很自然,自然到张念秋这个名字就该是她的。 可是,一个山里长大的姑娘,会这么大方、坦然地和一个大男人握手? 两人互相介绍松开手后,林庭树也站起身,伸出手去。 “张念秋同志,你好,我是林庭树。” 张念秋也和他握了下手,再次报了遍名字。 林庭树收回手,指尖悄悄磨了磨。刚才握手的时候,张念秋手掌心上的粗硬的老茧,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李长明啥也没看出来,忙着招呼人重新坐下来。 “林书记,坐坐,这也没啥好东西招待你,喝点水吧。” 林庭树笑了:“李叔,你这是干啥,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把我当客人?” 这话一出,李长明更开心了。 他转头看向张念秋:“你还背个筐干什么,里头装的啥?” 张念秋把背上的竹筐取下来放到地上,弯腰从里面拿出来两个小布袋,放到了桌子上。 “拿了点干货,一袋木耳,一袋山菌。”她抬眸对上林庭树的视线:“林书记来了,让他也看看咱们的山货品质咋样,给他心里打打底。” 方才和这个林书记握手时,她感觉到男人的指尖轻轻的划过了她的掌心。 她差点一把握断他的手指骨。 狗男人,调戏她?别以为他长的人模狗样的,她就会上当,斯文败类末世里她见多了。 对上男人的眼神后,张念秋的愤怒才熄了几分。 眼神太清正了,不像是会调戏人的那类人。 略一思索,张念秋差点冷笑出来。 拜上一世她奶奶、她姥姥、她妈三个女人所赐,她家电视上经常播放老电视剧、老电影。 她不爱看,但家里有人爱看。愿不愿意的,她也被动看了一点老的抗战剧,谍战剧。这个桥段,她在电视上看到过。 可真是来源于生活啊,她这不是活生生碰到了真实场面。 刚才这个叫林庭树的男人,是在偷偷查验她的身份?摸她手,看看她手心有没有积年形成的老茧? 那可真不好意思,这身体,如假包换是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十八年的张念秋。 还怀疑她什么,怀疑她不是张念秋? 笑话! 她怎么不是张念秋了? 她从生下来就姓张,叫了二十年的张念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就是张念秋! 怀疑她不是原身?那她是不是要夸他目光如炬啊。原身父母都不怀疑了,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外人来怀疑? 跟他有什么关系。 行啊,疑心她,那就拿出证据来。 没证据,哼,他就算是书记,说话也不管用。 第63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林庭树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心里在琢磨什么,也顾不上琢磨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因为他们开始忙正事了。 张保福也随后赶了过来,进了村委大院。 林庭树忙上前和老支书握手招呼,让老支书先坐,随后几个团团坐下,开始了张家庄的第一次关于成立 “村民集体合作社”的小型会议。 主要是张念秋讲,其他人听。 没有人打断她的思路,等她把想法都表达出来后,林庭树开口了。 “张念秋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现在鼓励农民发展乡镇集体企业,鼓励农民富裕起来,你提出的意见正好切合这一点,符合现行的发展规划。 但是,光有想法是不行的,成立一个村集体企业很简单,张支书召开一次村民大会,在会上讲一讲,这个集体合作社就能拉起来。 难的是拉起来人以后,这个合作社准备做什么,怎么做。如果营利了,利益如何分配?如果经营结果不理想,没有营利,又是什么说法。” 林庭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是一个镇的书记,不会热血上头,一拍脑门就决定一项决策,方方面面他都要了解清楚。 张念秋没有紧张,反而是张保福和李长明听到林书记的意见后,心里有几分忐忑。 以前没有人搞过,他们是头一个摸石头过河的人。成不成的,大家心里都没底。林书记突然问出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张念秋敢。 外面正风风火火搞活经济,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他们的农村集体合作社,借着这股东风,也一定会有好势头。 “林书记,我们村的集体合作社,暂时定的是收山货,主要是干木耳和干山菌。从村民手里收已经晾晒干,符合品质要求的干货,卖到城市里去。 城里单位多,大厂多,人也多。山里的东西在靠山的地方卖不上价,到了没有山的城里,却是有价难寻的好东西。” 林庭树拨弄着桌上两个已经打开口的小布袋,里头是晒干的木耳和山菌。他抓出来一把仔细查看,品相很不错。 听了张念秋的话,他在心里点头。 这些木耳和山菌,村里人不稀罕,在城里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如果这条路子能成,是一个好法子。 不过,“去城里准备怎么卖?” 张念秋立即回答:“我准备先去各大工厂采购后勤部或食堂谈,或者和城里的国营商店、百货大楼也可以谈。等条件成熟,咱们村可以在市里开个小门市部,专门卖咱们山里出产的山货。” 林庭树抬眸看了一眼她,这姑娘还真的有明确的思路。 这年头包括头些年,虽然明令禁止,还是有许多人在偷偷摸摸做生意。早些年叫混黑市,现在叫个体户。 运气好的赚钱发家,运气不好的被抓判刑。 大城市里已经有个体户的身影,这股春风还没吹到这块土地上。 农村集体合作社,就是个单位,走公对公,是条正确的思路。 但是,同样的疑问又浮现他心头。这姑娘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林庭树直视着张念秋,仔细打量,认真观察,试图在她身上找出答案。 他的眼神毫无掩饰,张念秋能不发觉?不待他提出疑问,张念秋“啪”的拍出一张报纸,拍在了桌面上。 她直视着林庭树,眼神里有点咄咄逼人,语气也有些挑衅。 “林书记,这是报纸,”她点点报纸上红字印的硕大标题,“报上刊印的这么大的字,林书记眼神应该还好,能看清吧?” “念秋!” 张保福出声呵斥她。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和林书记呲牙。 “没关系。”林庭树先安抚了老支书,又看向张念秋,“张念秋同志……” “张念秋!” 同志同志,听着好别扭。 林庭树顿了顿:“张念秋……,这张报纸我看过,上面讲了什么我很清楚。我问你,不是在质疑你,而是要确保你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去做这件事,而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一时冲动的产物。” 不加同志真别扭。 张念秋,张念秋毫不心虚。 昨天她来找支书和会计谈这件事,就已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再者说了,就算是她一时冲动,心血来潮的想法,也不能代表什么。 她既然做了,就会一直做下去,把事情做好,做成功。 她不会当逃兵。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从她收木耳时,见到张来娣后生出的念头。 一开始她是打算自己收自己卖,赚的钱都归自己花。村里的孩子,帮她采集木耳,她支付他们每斤木耳一毛五的报酬。 有了这笔报酬,也许有不少的女孩子都能像张念霞一样,自己赚够自己的学杂费,继续念书,不再有辍学的命运。 直到她看到了张来娣。 她从没上过学,十一岁了,一天学也没上过。张来娣的家里事,她和村里人闲聊时,也听过一耳朵。 亲妈死了,后娘进门。 有妈的孩子都不一定当宝,更何况没妈的孩子。 从张来娣的这个充满恶臭的名字里,也能听出来张来娣家对男丁的盼望。 亲妈没生出来,后妈生出来了。 所以,张来娣这个最大的姐姐怎么可能去上学?她忙着呢,忙着做家务、忙着打猪草、忙着带年幼的弟弟妹妹。 又一个曾经的张念秋,比原身的处境还糟糕。 张念秋收山货,张来娣也去了,送来了五斤晒干的干木耳,赚了七毛五分钱。 可这钱,能到她手里几分? 恐怕回到家,这钱就要被搜刮一空。 张念秋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她的想法是好的,可是用处有多大就不一定了。 女孩子们辛辛苦苦去采山货晒山货,拿到她这里赚个辛苦钱,这钱也不一定能留在自己手里,更何况拿这钱去上学。 怎么办呢? 张念秋在夜里辗转反侧。 要管吗?可是凭什么呢?她又不是救世主,她也不是观音菩萨。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拿什么管? 让她拿钱出来给这些女孩子上学,她不会干的。 不管是谁欠了这些女孩子,她都没欠。 不管吧,良心难安。 真可笑,经过了末世,她还有良心在呢。 末世前家里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是她和爸爸合作写的,爸爸专门裱起来,挂在了墙上观赏。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第64章 我还有一个问题 会议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张念秋拿出了个三指宽,用针线装订了窄边的一个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她自己做的。纸张用的是张念安、张念霞用完的作业本,找背面没写完字的纸张,空白处裁下来,裁成大小一致的尺寸,再用缝衣针穿上缝被子的粗线,缝合到一起做成的。 小册子就是她用来登记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收到的木耳记录。 都谁来过,每次拿来了多少斤,付了多少钱,小小的账本登记的清晰明了。 林庭树接过小册子,顺手翻开一页,准备看看记的什么。 这上面的字迹…… 林庭树猛地一怔,这字,他见过。 “这是你写的?”他抬头,温和地问道。 “对。” “写的不错,账目记得很清楚。”还有各项小计数、累计数,账目确实做的很不错。 被夸了,虽然夸她的是她看不太顺眼的林书记,但张念秋还是忍不住露出个笑。 上辈子,她妈妈就说过她:不经夸,一夸就翘尾巴。 张念秋想,她这毛病是改不了了,她就喜欢听人说好听话。 她一笑,原本有点紧绷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张保福和李长明不知道这丫头和林书记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丫头刚才挑衅的话,他们是听得清清楚楚。 但愿林书记大人有大量,别和这丫头一般见识。 张念秋的笑,轻松,带着点稚气未脱。 林庭树也看到了她的笑。他不自觉地也露出一抹笑,浅浅淡淡,柔化了表情。 常青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暗暗朝张念秋竖大拇指。 他跟着林书记下了三个村,林书记整天苦大仇深,眉头皱的像打了结。 能把林书记的情绪带动着跟你跑,你是第一个,牛! 这三个人的举动张念秋没关注,她忙着给林书记解释她小册子上记的各种数据。 “这是半个月前开始收山货,每天零零散散的,收到现在也收了有二百六十七斤。每斤收购价是一毛五分钱。拿到市里的卖价,我现在也说不好,得先去市里看看市场,别人都卖多少。” 卖太便宜了他们会吃亏,卖太贵了没人会买。 定价多少也是门学问。 “这小册子上记的斤数,是我个人名义收的,这个不算在集体合作社里,我拿到市里卖,卖的钱也全是我的。” 这话要说在头里,她辛苦收的山货,不能白白做奉献。 昨天她就和四爷爷和长明叔把这话说清楚了,二人都没意见。 这批货收完,她就不再收了。 再收山货,就是以张家庄集体合作社的名义收。到时候再卖出去赚的钱,就是集体的收入了。 林庭树想了想,也没意见。 “可以,你这次也可以用集体合作社的名义卖。不过这次卖的钱都归你自己。” 用公家的名义,卖东西会顺利许多,少了许多麻烦。 张念秋抿嘴没说话。 这用他说?她本来就打的这主意,而且四爷爷和长明叔也答应了,介绍信她都开好了,就在她空间里放着。 林庭树把小册子翻完,合上后又递还给张念秋。 他环视一周,神情严肃几分,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请张念秋同……解答一下。” 他也看出来了,如今这三个人里头,顶头拿主意的,是这个小姑娘。 张念秋严阵以待:“你说。” 表情严肃的小姑娘严阵以待的样子,林庭树觉得有趣,他右手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一下。 “想收山货去销售,那山货的产量供应的上吗,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到?……” 野木耳、野山菌山上长的到处都有,自家吃简单,上山采一点回来,被采的地方隔一段还会长出新的出来。 可要是想形成规模,拿出去销售,那产量这个问题就不能没有打算。 如果全靠人力上山采野生木耳或山菌,效率低、产量低不说,野生木耳恐怕也不够这样大量集中的采摘。 如果山上野生木耳、山菌被采光了,到那时候,又该如何? 林庭树讲话时,张念秋一直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直接又大胆。 按往常,林庭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目光的,但是这个姑娘看他,他没太多反感。 可能是因为,这姑娘的眼神里没有惊艳与倾慕,只有认真与专注。 林庭树说完后,也看着张念秋。两人目光直接对上,无人闪避。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人工养殖……” “……人工培育……” 话音落,两人俱是一怔,又同时笑起来。 张念秋竖起大拇指:“林书记,你是这个。”这个小白脸还有点脑子,不是满肚子草包的那种人。 张保福也笑起来:“林书记,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年轻人。昨儿个这丫头给我们讲这个什么什么人工培育,我老头子是没大听明白。” 李长明还行。 李长明简单直接告诉他,就是像种麦子一样,种木耳。 种地张保福不怯,种了一辈子地了,经验老丰富了。 可种木耳,咋个种法? 张念秋安慰道:“四爷爷,你放心,到市里了我去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木耳、蘑菇养殖的书买回来。咱们一起学。” 这个张念秋真没担心过。 她自己就能催育木耳。二来呢,她有空间绿晶石的精华啊。 等她从市里回来,植物精华估计能有一滴了。到时候稀释到水里,浇洒木耳菌丝,正好也试验一下这精华水的作用有多大。 而且,种木耳她没种过,但是蘑菇她种过。 上一世,学校的实践小课堂。 一人发一小包蘑菇菌包,等种出来蘑菇后,带到学校里,还进行评比。 选出种的最好、蘑菇朵最大的,评出一二三名。 张念秋没得奖,但她玩得很开心。 因为种出来的蘑菇不能浪费,实践课老师带来了炒锅、肉片、油盐酱醋,还提供了自家的便携式车载煤气炉。 会做的不会做的,都踊跃上手,最后做出了干炒蘑菇肉片、清炖蘑菇汤。 一二三名的奖品很人性化:炒的菜、炖的汤,他们可以多挟一筷子菜,多喝一勺汤。 普普通通的实践课,热闹得像开联欢会。 回不去的从前。 失落一闪而过,张念秋收回心神。 “林书记,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说出来你听听……” 第65章 拍案而起 “念秋!”张保福打断了她,眼神里有着不赞同。 昨天他们三人谈的一直很好,直到张念秋提了个条件出来。 张保福和李长明听了她的话,半晌没说话。 后来李长明开口了。 “念秋啊,你的心是好的,可这事没法这样办。” “为什么没办法?一开始定规矩的时候,就把这条定好,大家伙照着规矩做,不就行了?” 李长明反复措词,不知道该咋说。 张保福咳了两嗓子,开口了。 “丫头啊,这赚到的钱,人家想咋花,是人家自家的事,就算咱是村里的干部,也不能强迫别人。” 特别是强迫别人怎么花钱。 “再者说了,这女娃子上学少、上学迟,不一直是这样,也没人有啥意见。” 张念秋抿紧唇。 四爷爷年龄大了,观念老旧,她不应该对他要求太高。在他的观念里,女娃不上学也是应该的。 长明叔呢?长明叔年轻,上到了初中,也算是村里的文化人。 她朝李长明看过去。 李长明心里纠结。 他倒没有女孩子不能读书的想法,他自己的闺女也送去上学了。 如果学得好,他是打算继续供下去,让孩子最起码上个初中。 有了初中毕业证,去镇上供销社、邮局找个工作,也是方便的。 但是,张念秋提的这个条件,实在是有点难办。 张念秋的提议,一人反对,一人犹豫,一人坚持,最后三人决定等林书记来了,听听林书记的意见。 张念秋看向老支书:“四爷爷,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让林书记听听这个事,听听他的意见?” 张保福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踌躇。 李长明劝了一句:“保福叔,听听林书记咋说吧。” 叹了一声,张保福不再说话,张念秋没人阻止,已经快速把昨天引起争议的主意讲了出来。 “……事就是这么个事,对于这个事四爷爷反对,长明叔摇摆不定,而我坚持,林书记怎么看?”张念秋直接问。 林庭树心里有点震撼。他默默地看着张念秋,仔细地打量她。 个头不算高,也不算矮,常见的女性中等个头。方才两人握手时,她的个头刚到他肩膀,微抬着头,目光直视他,举手投足中带着年轻姑娘少见的大方与自信。 肤色偏黑,是常在太阳下暴晒的肤色。可肌肤却出乎意料的细腻,没有斑点也没有痘印。 眉眼清秀,最出彩的是她的一双眼,黑白分明,熠熠生辉。 这一瞬间,林庭树在心里没再想起他对张念秋的怀疑,哪怕张念秋又提出了一个他认为她不应该想到的问题。 加入集体合作社的农户,必须从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钱,专供孩子读书,特别是供女孩子读书。 如果家中有女孩子失学的农户,不允许加入集体合作社。 “……每一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每一个孩子也有受教育的义务。不让孩子上学、让女孩子辍学,都违反了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规定,他们这是犯法的……” 小姑娘慷慨激昂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林庭树不明白小姑娘嘴里说的九年义务教育是什么,可是,她的愤懑情真意切,让人感受真切。 三道、不,四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林庭树饶是淡定,也感觉到一丝压力。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在心里沉吟半晌,将一切思索透彻后,才开口。 “张念秋,”顿了一下,把同志两个字咽回去,他继续说:“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你的做法,我不太赞同。” 话音刚落,就听见桌子啪的一声响,张念秋拍案而起。 愤怒让她的眼睛亮得灼人。 “没想到你一个堂堂大学生,思想还如此老旧、迂腐、落后……” 林庭树哭笑不得,他话还没说完,这姑娘如此暴躁。 张保福在林庭树说出不赞同几个字眼后,就精神一震,腰板都直了几分。 李长明拉拉张念秋,劝她:“念秋,林书记话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这妮子,咋这么胆大,敢冲着镇上书记拍桌子。 香火情,香火情,林书记可千万看在以往的香火情份上,别迁怒张家庄其他人。 常青,常青早在张念秋拍案而起时,就缩起了脖子,在一旁装死人。 一个小村姑,对着一镇之长拍桌子——这姑娘、不,姑奶奶,他服了。 林庭树没有生气,他也站了起来,和张念秋一左一右,隔桌对峙。 “张念秋同志,你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讲完。” 张念秋被李长明硬拽着又坐了回去,坐下去前仍凶巴巴怼了回去:“你讲!” 去他.娘的怀疑,爱怀疑就怀疑去,她就是她,装不来这时代安分守己的姑娘。 她就是本性毕露,爱咋咋的,还是那句话,怀疑她,拿出证据来说话。 林庭树没有坐,他站着,开始分析自己的思路。 “我并没有说不支持你的想法,而是说你的做法不太恰当。换种方式,可能更好。”他问张念秋,“你个人收了那么多山货,拿到城里卖掉,就会赚一大笔钱,如果现在有人对你说,你必须拿钱出来,支持孩子们上学,你怎么想?” “凭什么?这是我赚的钱。”张念秋不假思索答道。 “对,合作社以后赚到了钱,刨去各种成本、开支,所纳税金后,剩余的营利部分就是加入集体合作社的村民所有,是要分红给大家的。分到他们手里的钱,你又凭什么干涉他们怎么花?” 张念秋眉头微皱,咬唇不语。 “教育很重要,重视教育,是国之根本,这一点我认同你的观点。如今我们的国家正处于发展阶段,需要大量人才。只有重视教育,才能为国家培养栋梁,为国家的发展发挥力量。” “但是,你也要看到实际情况。我不说虚的,就拿张家庄举例。你作为张家庄的一员,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有数。饭都是刚刚勉强吃饱不饿肚子,去镇上割块肉也要等到逢年过节,小孩子们到过年也没有新衣服穿,这种情况下,他们好不容易挣到了钱,让他们把钱拿出来,用在他们一时半会看不到好处的教育上,阻力会有多大,你能想到吗?” 张念秋继续沉默,不说话。 第66章 他怀疑我呗 “我有一个主意,大家听听,说出来一起讨论讨论?” 林庭树看着气鼓鼓的张念秋,温声问。 张念秋其实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她一向如此,脾气来得快去的快,一炸三丈高,撂爪三秒忘。 她点点头,听听林书记要说什么。 她不再硬刚,李长明也松了一口气。 这妮子,这性子,真没看出来。回头得好好说说她,不能这样办事。这是林书记脾气好,不和小姑娘一般见识,换个心眼小的,不定得吃什么亏。 林庭树坐了下来,拿过一张纸,边写边说。 “……合作社的收入中,刨去各种成本、开支,各种费用后,所盈利的部分留出继续扩大经营的资金,剩下的部分才拿出来分红。”他环视一周,问众人,“这部分大家有没有异议?” 张念秋毫不迟疑的点头,李长明也随即点头,张保福慢了半拍,也点了头。 “假设把盈利部分分成十股,继续经营占六股,拿出去分红部分占三股,还有一股,这一股单独划拨村委会,专项专用,只用于教育支出,怎么样? 当然,这笔资金如何使用也要有个章程,借款时或签合同或签借款单,走正规流程,村委会盖公章。等借款的孩子学成长大后,这笔借款要限期归还村委会。 这个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 问的是你们,看的是张念秋。 张念秋眨眨眼,这操作……不就是简易版的助学贷款吗? 林庭树看着她,继续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帮那些有自救意识的人,你说呢?” 张念秋已经完全明白林书记的意思了。 现在的大环境就是这样,她帮不了所有人,只能有选择的去帮少部分人。 帮谁呢?帮那些心有不甘、有上进意愿、想读书的人。 “不要操之过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当看到改变时,也许会唤醒更多人。”林庭树补充道。 他又看向老支书,对老支书说道:“老支书,您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为村子操劳半生。您想的是如何让村民富起来,我们也是。但是在富起来的同时,我们也要重视教育。毕竟孩子才是一个国家的未来,咱们现在太缺人才。” 张保福沉默,他们年轻人说的话,他听不太明白。 他已经老了,六十三了,思路跟不上年轻人了,眼界也跟不上了。 “保福叔,这个集体合作社还需要您掌舵护航呢,没您在啊,咱们什么也干不成。”李长明在一旁接了一句。 在这个村子里,论声望,谁也比不上眼前这个老头子。 张保福心里热热的,他抬眼看向几个年轻人。 “我还有用?” “有!”几人异口同声,就连一直当旁观者,无事人一般的常青也跟着喊了。 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那行,我这把老骨头,就跟着你们年轻人,再热血奋斗一把。” “四爷爷,你好棒!”张念秋发自内心夸道。 “你这丫头,少拿我打趣。”张保福不吃她的马屁,故意板着脸。 万事开头难,坚持下去,总会看到成效。 “林书记,刚才……对不住,我太冲动了,不该冲你拍桌子。” 张念秋开口道了歉,她的行为错了,她愿意为之承担责任。 林庭树笑了,“你不用为我道歉,该向它。”他轻轻敲了敲旧桌子,“你拍桌子,疼的是它。” 一时,旁观的三人都笑起来,张念秋也不好意思的抿唇笑起来。 林庭树抬手看看腕上手表,站起身。 “老支书、长明叔,时间不早了,我镇上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李长明忙留人:“林书记,这都快晌午了,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不了,回去还从走马岭走,一个小时多点就到镇上了,正好赶上食堂开饭,我们回去吃。” 几人出了屋子,站在村委大院里话别。 他看看张念秋,又想到什么,继续说:“这一段我比较忙,还要去其他村了解情况,今天的会也开得简单,等张念秋同志从市里回来,弄清楚市里情况后,咱们再碰个头。” 说完,他转向张念秋,问:“去市里,你和谁一起去,路上要多留心,一定要注意安全。” 张念秋答:“我自己去。” 本来叮嘱一句后就准备离开的林庭树顿住了脚步,又转过头。 “你自己?” 他看向张保福和李长明,眼里有着不赞同。 现在外头的治安并不太好,一个姑娘独身上路,去的还是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这不是胡闹嘛。 “林书记,你别错怪四爷爷和长明叔,是我自己要求的,我自己能行。” 张念秋在一旁开口解围。 她才不想和人一起结伴,太不方便了,干什么都碍手碍脚的。 “我力气特别大,不信你看。”她左右瞄了瞄,看到院子里有块石头,放在墙角不知多少年了,大概一百来斤的样子,长满了青苔。 她上前弯腰,轻轻松松就把石头搬了起来。抱起来后又咚的把石头扔回了原位。 她拍拍手,站到一旁拍打着衣服上沾到的石苔。 常青在一旁看的咂舌,他趁没人注意他,也上前去,试探地弯下腰,想抱起石头。 用力一使劲儿—— 没起来! 常青憋得脸红脖子粗,石头纹丝不动。 他的动静吸引了张念秋的注意,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年轻男人。 “搬不动吧?”她好整以暇地问常青。 “搬不动。”常青又试了一遍,无奈放弃。 张念秋耸耸肩:“弱!” “哎,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敢嘲笑我?”常青生气。 “怎么叫嘲笑你?你本来就弱啊,说实话而已。”张念秋漫不经心的说完,迈步朝其他人走了过去。“林书记,这下子能放心了吧。” 林庭树无奈地看着她,这小姑娘怎么有点不识好人心呢?他这不是担心她的安危,有人结伴安全性会更高些。 “不不不,有人结伴也不一定安全。我一个大姑娘,谁和我结伴?找个男的?住店开两间房,花两份住宿费?找个女的,确定不是来拖我后腿的?” 张念秋盯着他,问的直接了当。 “林书记,你不会是还怀疑我吧,担心我跑喽?” 这姑娘怎么这么虎?林庭树被她不按常理的聊天噎住了。 有这么直愣愣问出来,别人对她的怀疑的吗? 他尴尬的咳了两声。 一旁的张保福和李长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面面相觑。 “不是,林书记,你怀疑念秋啥?”张保福心里纳闷。 林庭树:…… “他怀疑我不是我呗。”张念秋可不替他遮掩,开口就是大实话。 “你不是你,那能是谁?”张保福又问。 李长明想起了昨天和林书记谈话时,那拐弯抹脚的打听消息,他恍然大悟。 “林书记,原来你怀疑念秋这丫头被人冒名顶替啊?” 林庭树:…… 张保福诧异:“咋可能,这丫头生下来左耳根后就有个朱砂痣……”他拉过来张念秋,给她转个身,指着她耳后对林庭树说:“喏,还在呢,咋可能被人冒名顶替。” 林庭树盯着张念秋左耳根后一粒小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心塞到不想再说一句话。 常青躲到一旁,垂眉耷眼,紧抿双唇,憋笑憋到脸通红。 值了,看到林书记被三个村里人挤兑的说不出话来,这场面值了。 第67章 你没有心 陈小云正在河边洗衣服,一盆子的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子的。 她拿出一件小孩子的短褂子,心不在焉的放到水中打湿,然后在旁边的青石块上开始捶打起来。 夏天的衣服换的勤,洗去衣服上的汗味就行。看着一大盆衣服,洗起来也很快。 没一会儿,她就把一盆衣服洗干净,端起来站起身,一转身,她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远处,村委大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人…… 手里的木盆掉到了地上,她没办法思考,下意识就想往村委大院方向跑。 “小云,衣服,衣服掉水里了。” 一同在河边洗衣的妇女喊住了她。 陈小云慌乱回头,只见木盆倒扣翻在河边,盆里洗干净的衣服又泡在了水里。 几件落在盆外的衣裳被水流带走,正顺流往下游漂。 这下顾不得村委会那头了,衣裳要紧。 陈小云脱下鞋,急急忙忙赤脚趟进河里,捡拾被水冲走的衣物。 捡回来两件小孩的上衣短裤,一件男人的衣裳。还有一件她的小碎花的确良衬衫漂得远了,漂进了深水区,她不敢过去捡。 四山河宽约六米,河两岸是浅滩,铺满深深浅浅各色的鹅卵石。 两侧浅水区宽约一米,再往里走,就陡然深了起来,最深处水深超过三米。 那是陈小云最喜欢的一件衬衫,也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可她不会水,只能心疼的望着那件女式衬衣越漂越远。 “扑通,”身边有人影跑过,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狗刨式的朝衣服漂走的方向游过去。 “念松——” 陈小云一惊,喊出声来。 她目不转晴地盯着男人起起伏伏的脑袋,看到他游到衣服边,抓住了衬衣后,又折返游到岸边,从近处上岸。 陈小云忙端起木盆,朝张念松跑过去。 跑近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夫妻俩已经大半个月没说一句话了。晚上睡觉时,偌大的炕,一人躺一边。 原本睡在旁边的两个孩子,兴高采烈的睡到了爸爸妈妈中间。 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是一天天高兴的活蹦乱跳。 人前,她和张念松仍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夫妻,关上门,两人之间就像是结了冰,冷如四九寒天。 陈小云想主动开口,可她又张不开嘴。她回答不了张念松当时质问她的那句话。 …… 当听到林庭树回来后,陈小云脑子嗡的一声,屋子开始旋转,晕的她差点坐到地上。 那阵旋转劲儿过去后,陈小云顾不上思考,转身就想出门。 她想去问问林庭树,他为什么回来。 是不是,是不是他走了以后,才发现,只有她对他最好;只有她,最喜欢他? 没关系,不管为啥都好,他回来了。 陈小云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怨,一时恨。 她的少年回来了,可是她却嫁人了。 不仅嫁了人,还生了俩孩子…… 为什么他走时不告诉她,他还会回来? 如果他说了,她会等他的。 别说四年,十年她也会等。 张念松冷着眼看她如无头苍蝇般在屋里乱转。 心里原本的期盼,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渐渐变冷。 外面是暑月酷热,可他却像泡在冰水中,每个寒毛孔都往外透着凉气。 见她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张念松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砰的一声把打开了一条缝的木门又合上了。 陈小云被他的动静惊了一下,扭头看他。 这是说了那个人回来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张念松拽过她,紧紧抓着她的两条胳臂,把她推到了墙上,双眼通红盯着她质问:“陈小云,四年了,我还没焐热你的心吗?” 陈小云心乱如麻,急着想挣脱他的钳制,口不择言。 “他回来了,都怪你,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等着他呢。他知道了,一定会感动的,然后他就会娶我!” 张念松只觉得一颗心晃悠悠的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最深处。 胸口憋闷得似喘不上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十分熟悉的眉眼,他从小稀罕到大,做梦都想娶她当媳妇。 她当了他四年媳妇,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睡觉,一起生儿育女。 他们本应是最熟悉最亲近的人,现在她却陌生到让他心惊。 “陈小云,你没有心。” 男人嘶哑的声音在陈小云耳边响起,声音低低的,像染了血,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你没有心……” 男人松开手,放开了陈小云。 焐了四年都焐不热,他也是人,他也会心寒。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小云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出了屋子。 张念松没有再拦她。 他等着她去撞南墙。 她还不知道,那个男人不仅回来了,还当了镇上的一把手。 这样的人,四年前她配不上,四年后她更配不上。 等撞了南墙后她再想回头……再想回头……他…… 外面,小儿子稚嫩的喊妈声由远及近。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摇摇晃晃,朝陈小云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妈……” 她没去成。 然后两人之间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人前还好,关上门之后,张念松就不再理她,眼里像没她这个人一样。 陈小云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晚上不再被他搂在怀里睡觉,她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但是一个原本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忽然变得如此冷淡,陈小云又有点失落。 娘家离的近,陈小云回娘家很方便。瞅了一日有空闲,她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回了陈家湾。 让俩小的和家里的侄子侄女玩,她和亲娘躲起来说悄悄话。 陈长河媳妇给闺女出主意:“看着张念松往常还挺好,也知道护着你,这时间长了也露了本性。男人啊,不能惯着。夫妻俩过日子,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这股势头你不把它压下去,以后你就没法硬气了。听娘的,你也别理他,什么时候他主动过来哄你,给你道歉,你再原谅他。” 第68章 常奇葩 陈家湾的人还没听到林庭树回来的消息,陈小云也没提。 她爹陈长河对这个名字恨得咬牙切齿,严禁陈家人提起。陈小云反抗过,被狠揍了两顿后,就识趣了。 她乖乖的把这个名字藏在心里,不再挂在嘴上。 这次回娘家,她也没有说,包括亲娘那,也没提。 信息不对等,陈长河媳妇只以为是简单的小夫妻闹矛盾。 陈小云心里乱糟糟的,自己没个主意,就听亲妈的话。 她都没想过,自己亲妈在家过的是啥日子,她这股西风有没有压倒陈长河那股东风。 一个敢出主意,一个也真敢听。 回到家,陈小云也开始了冷战,等着张念松先低头。 结果,过了大半个月,张念松还是没服软,没向她低头认错。 陈小云被架在半空,不上不下。 这会子,看到张念松为了捡她的衣裳,跳进水里,她心里涌起一股隐秘的胜利的喜悦。 “念松,你没事吧?” 张念松正在弯腰拧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听到了她过来的脚步和问话,但是张念松不想回答。 跳下河捡衣服,只是心疼东西。 山里人,做件衣裳不容易,攒钱难,攒布票更难。他心疼他曾经的辛苦。 他弯腰捡起了扔在脚边的女式衬衣,朝陈小云端着的木盆里扔过去。沾满水草、泥沙的衣服准确无误的落入了盆中。 把衣服扔过去,张念松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和陈小云说。 陈小云怔怔的抱着木盆,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一时转不回神。 张念松他,真的不想理她了? …… 告别了张支书和李会计,林庭树带着常青往后山走。因为回家方向顺路,张念秋陪着他们一起走一段路。 林庭树走在前面,听着后面常青缠着张念秋问东问西。 “……哎,张念秋,你一个姑娘家,力气咋恁大咧?”常青是真的佩服,那块大石头,他搬都搬不起来,这姑娘,轻轻松松就把石头搬了起来,抱在怀里十几秒。 人比人,气死人。 张念秋斜他一眼,和他很熟吗,直接呼名喊姓的。 可惜,常青要是个会看脸色的,也不至于在家里那么不受他爹待见。 “你咋不说话呢?刚才在村委会,看你也不像会害羞的姑娘啊?” 张念秋伸手推开眼前的大脸,推的常青蹬蹬蹬后退两三步。 “和你不熟,没话。”她握握拳头,冲常青呲牙:“离我远点,再靠这么近,小心我揍你。” “不熟,多聊聊就熟了嘛,念秋妹子……”常青不怕死的又凑了上来,还自作主张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还会揍人?学过打架吗?哎,哥会打架,真的不骗你,哥打遍镇上无敌手。要不咱俩练练?” 张念秋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主动约架? 她往前走:“不练。”无怨无仇的,她不和人动手。 常青死皮赖脸的跟在她身后,不停缠磨。 “没事,哥让你两招。回头哥再教你几招,再配上你的大力气,你以后出门肯定没人能欺负得了你。”一面走一面说,常青还比划着拳脚,白鹤亮翅、猛虎掏心…… 张念秋板着脸快步朝前走。 真是快被他烦死了,脸皮奇厚,还自来熟的很。哥长哥短的,他想当谁的哥? “你确定要练练手?” “当然了,”常青还不知自己说了啥,还自顾自的在那里乐。“让哥看看妹子你的水平,回头教你……”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刚说了一半,常青就觉得肋下猛地一痛,他下意识地缩着肚子弯下腰,再然后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就像被钳子夹住一样。紧接着腿窝处被踹了一脚…… 一秒钟的天旋地转。 “扑通”一声响,烟尘四起。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常青就躺到了地上,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弯曲的土路、绿油油的农田,而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蓝天。 他眨眨眼,觉得肋骨疼、手腕疼、腿窝子也疼。 张念秋的脸出现在他的上方,这会子脸上倒是有了点笑模样。 “哎哟,就这水平,还教我?” 走在前头的林庭树听到动静,也回过头,看到常青摔倒在地上,张念秋正探头看着他。 他又走回去,问:“怎么回事,摔伤没有?” 常青还在懵圈中,张念秋抢着回答:“林书记,这位常同志走路可能没看清,不小心踩到坑里,摔了一跤。不过咱这都是土路,摔不坏的。” 说着,她伸出手,去拉还躺着的常青。 常青晕忽忽的被她拉了起来,一身黄土。 “怎么样?脚踝什么的没受伤吧?”林庭树问。 小常现在名义上还是他的秘书,能力差了点,好处是事少,没那么多歪心思。林庭树一时半会也没想着换了他。 常青摇摇头,表情还处于呆滞中。 林庭树失笑,看了一眼张念秋。她一脸无辜的回望过来。 眨眼之间放倒了一个大男人,怪不得敢一个人去市里,确实有点自保的能力。而且,这睁着眼睛说瞎话,还面不改色的本领,一般人也难及。 这姑娘,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老实憨厚。林庭树想,她的眼神很灵活,也很坦诚。 她是发自内心想为这片土地做一件好事,让贫困的村民富裕起来,让读不起书的孩子可以读书。 这是一个心怀坦荡的姑娘。 这就行了。 经过今天的亲眼确认,加上老支书的证明,已经基本能确定这姑娘不是敌.特冒充,换了个人。 这就够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对人言的秘密,包括他。 不刨根问底是修养。 身后,常青回神后,更加的兴奋了。 “哎呀妈呀,妹子,你这是练过啊?你这身手比镇上王大毛还厉害。”他已经忘了几分钟前自夸的那句“打遍镇上无敌手”了。 “王大毛,听过没?牛头镇一霸,天天不干正事,领着几个小弟到处晃荡,抢人钱……” “抢你钱了吧?”张念秋凉凉的问。 常青双手一合什,“啪”的拍了一下掌。 “妹子,你猜的太准了。哥决定了,哥以后跟你混。等见了这个王大毛,咱兄妹联手,揍他个屁滚尿流。”就凭妹子的身手,王大毛那怂蛋,等着讨饶吧。 张念秋:呵呵。 这奇葩,是怎么混进人民队伍的?还有啊,前面的人,赶紧把你的奇葩秘书快领走! 第69章 两口子的事,当老的少管 陈秀英和老头子张满仓也在聊二儿子张念松。 年轻小俩口自以为做的隐蔽,人前没露马脚,但夫妻之间相处,一旦有了隔阂,演的再像也少了那股自然亲密的味儿 陈秀英是过来人,早就看穿了。 她当时就忍不住,想找陈小云问问,被张满仓拦下了。 “夫妻俩口子的事,咱们做老的少管。” “我能不管吗?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陈秀英最不乐意听老头子说这种话。 一张嘴就不用管,不要管,合着就他会做好人,好话全让他说了,恶事全让她干了。 “都成家立业了,那么大人了,你能管多久?” “再大那也是我儿子。我当娘的,操心儿子的事,到哪去说我也有理。” “好心劝你你不听,管多了落人埋怨,招人嫌弃。本来没啥事,你一搅和进去,没事也有事了。” 陈秀英怒气冲冲,扔了手里正给张满仓纳的鞋底子。 “你这死老头子,说的是啥话?什么叫我掺和进去就有事了?现在是他俩有问题,你眼瞎看不到?以往你儿子那眼睛就快长到他媳妇身上了,现在呢?” 还是年轻,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处处破绽。 一家人在一起时,两人还是如平常一般,但是眼神交流少了。说话不看人,对话也生硬许多。两人脸上刻意挂着笑,但那笑咋看咋透着假模假样。 糊弄谁呢?当她陈秀英是傻子,这么好哄骗? 张满仓被鞋底子砸了一下,他也急了:“你这婆娘,说风就是雨,这上面还有针呢,扎到老子。” “扎到活该!”陈秀英伸出一双粗糙的手,摊到老头子眼前。“看看,看看,我这双手,上面扎了多少针眼,全是给你做鞋做的,我说什么了?” “打年轻嫁进你张家门,我生了四个,没个人帮衬,家里地里我苦熬过来的。咋的,到老了,儿子也娶媳妇了,你也抱上孙子孙女了,我成拖累招人嫌弃了?我当娘的,我问一句他们是咋回事都不成?张满仓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陈秀英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抹起泪来。 这婆娘,还哭上了。 张满仓把鞋底子放到了针线篓里,递了块抹布过去。 “你看你这人,年纪越大想的越多。”年轻时的陈秀英多爽利啊,这年纪大了,反而一句话不对就钻牛角尖了。 “管,管,你能管。你是当娘的,管儿子天经地义。去把张念松那兔崽子叫过来,咱们一块问,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别想过关。” 张满仓这厢同意了,陈秀英反而又不想问了。 “哼,不管了。媳妇是他哭着闹着要死要活非要娶的,是好是歹他自己受着。” 说完了小夫妻的事,又聊起了镇上新来的代书记。 “小林知青也是,走就走了,还回来干啥?这不是给人添堵。” 张满仓瞪她:“你能耐的,管得了人家?人家是回来当官的,大学生,主贵着呢,管好你那张嘴,别胡说八道给念林招祸。” 陈秀英白他一眼,重新从针线筐里把鞋底子拿出来继续纳,嘴也没闲着。 “他爹,你说这老二媳妇闹,该不会和小林知青有关系吧?老二没瞒住,让她知道了?”她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家张念松对媳妇多好啊,结婚四年了没红过脸。满村子里找找看,哪个男人能帮媳妇洗尿片子,晚上帮着哄孩子的? 有啥事能让张念松舍得和媳妇闹脾气?可不就是陈小云年轻时做的那桩傻事。 呸,该不是知道人又回来了,这女人的心思又活络了吧。 “她一个嫁了人生了孩子的女人,还痴心妄想呢?都成家当娘了,当姑娘时有啥心思也该消停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陈秀英被自己的脑补气得浑身哆嗦,手里多灾多难的鞋底子又被扔了出去,在炕沿上滚了一圈掉到了地上。 认命地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鞋底子,张满仓拍打着上面的灰尘。 “别瞎琢磨,念林专门回来交待念松,他不傻。” “他可不傻,你当你傻儿子有多精?”陈秀英怼回去,“他不傻会非要娶陈小云那破落户?名声差成啥样了,谁家都看不上,就你那傻儿子还当成个宝贝,呸 。” “哎呀这都多了多久的事了,他们现在过的好好的,非提这茬。” 陈秀英指着就会和稀泥的老头子半晌说不出话。 “行行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你眼瞎你装看不到这两人现在啥样子,糊弄,接着糊弄,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日子想过成啥样。” 陈秀英憋着气,冷眼旁观。 结果一晃小半个月过去,两口子非但没有解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冷,连人前都不大掩饰了。 连老三家那口子也偷偷来她这里探过口风,问二哥二俩口咋回事。 陈秀英能说啥,随口糊弄过去,她琢磨着还是不能放任不管。 这回不管老头子说啥,她也得逮着张念松,问清楚他们两口子到底要干啥。 第70章 你俩要离啊? 现在家里孩子多了,陈秀英在家看孩子。院子树荫下面,铺了一张破席子。 她怀里抱着一岁的张家荣,扯着两岁的张家旺坐在席子上,眼睛盯着蹲一边玩蚂蚁的四岁的张家玉。 日子虽然难,可相比前些年,已是好太多了。陈秀英很知足,看到孙子孙女辈,她心里就更高兴了。 一代一代的,人丁兴旺才是福气。 老大在镇上,生了俩孩子。虽然姓张,可到底不在跟前长大,对她和老头子不亲近。 陈秀英想孙子想孙女,可孩子等闲也不回来一趟。好不容易过年时盼回来了,大的小的脸上带着嫌弃。 嫌路难走、嫌没有电,嫌水冰、嫌屋里冷,嫌被子硬、还嫌茅厕脏。 睡了一晚上,就急急忙慌的回镇上。陈秀英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可是没办法,大儿子在镇上没房子,住媳妇娘家的屋,不硬气。 大儿子的俩孩子是指望不上了,她就盼着剩下的三个儿子争点气。 老二张念松,死活要娶陈小云。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陈小云进门十个月,生了个小闺女。 这是陈秀英养在跟前的第一个孙辈,虽是个女孩,陈秀英可没嫌弃,疼的不得了。过了两年,老三张念杨也娶了媳妇,生了张家旺。老二媳妇也紧跟着又生了小儿子张家荣。 他们张家的小一辈是越来越多了。 等老四张念杰也娶了媳妇,也生个孩子,孙子孙女都好。 她四个儿子都有了着落,陈秀英想,到那时她就没啥遗憾了,立马闭上眼都行。 四岁的小家玉,说话已经很流利,眼睛圆溜溜的,是个秀气的小姑娘。她站起来,攥着小拳头向陈秀英跑过来。 “奶奶,逮到虫虫,你看。” 陈秀英定晴一看,小小的手掌上,捏着一只被捏爆肚的乌漆嘛黑的天牛,长触角已不知去向。 “哎呀你这个小妮子,多脏啊,快把虫扔了,奶奶给你打水洗手。”陈英秀忙不迭的让小丫头把手里捏着的宝贝虫子扔掉。 小家玉还不乐意,把手背到身后,摇着头拒绝。 “留着虫虫给妈妈看。” 陈秀英哼了一声,“可别把你妈吓死喽。”放下怀里抱着的张家荣,把他和张家旺放到了一起。 一被放下,张家荣就开始哼哼唧唧——这是个离不了人的小家伙。 撑着腰从地上爬起来,陈秀英嘟囔着:“祖宗哎,让奶奶歇歇吧,一直抱着胳膊要断喽。”她回屋拿了洗脸盆,去院子水缸里舀了两瓢水。 “家玉啊,过来,洗手了。” “不要不要,虫虫留着给妈妈看。” 叹口气,陈秀英去院墙边搭的豌豆架上掐了片叶子,过来跟张家玉商量:“把这只天牛放叶子上,等你妈回来了,你拿给她看。这会先跟奶奶去洗手,乖。” 张家玉想了想,同意了,把手里攥着的天牛尸体放到了叶子上,陈秀英把它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在这放着,等你妈回来你带她来看。” “嗯。”小家玉点头,咧着个大大的笑容。 唉,孩子啥也不懂,还没心没肺的整天乐。 这两口子,看在这么可爱的孩子面上,也不该这样折腾。 正洗着手,浑身湿答答的张念松进了家门。 陈秀英一抬眼就看到了他。 “你这咋弄的,怎么全身上下都湿了?”天气热了,衣裳湿了也不打紧,但是问还是要问清楚的。 张念松喊了一声妈,先进屋去换了身干爽衣服。 把湿衣服抱出来扔进了脸盆里,就着闺女的洗手水,张念松随便摆了一遍,就把衣裳湿淋淋的搭在了院子里的晾衣竿上。 陈秀英冷眼看他一通忙活。 衣服晾好了,张念松对陈秀英说道:“妈,我去地里了。中午做点酸汤面叶吧,想吃这个。” “行。你等会,先别走,”陈秀英应了一声,又喊住要走的张念松,“你给我说清楚,你身上咋湿的?” “没咋,小云衣服掉河里了,我给她捞上来了。” “你们两个和好了?” 张念松想起方才陈小云看到林庭树身影那下意识的反应,抿了抿唇。 “妈,你说啥呢,我们俩好着呢,啥和好不和好的。” 陈秀英气笑了,“编,你继续编,还想瞒着是不是?你娘是老了,不是瞎了。” “妈,真没啥,我们没事。” 陈秀英定定的看着他,张念松不自在地转过头不敢和她对视。 “行,你走吧。我知道,人老了招人嫌。我养你一场,到老了也不招人待见了。我儿子有事也不说了,开始瞒着当娘的了。念松啊,你在剜你娘的心,知道不?” 陈秀英半真半假开始抹泪,蹲在一旁玩的小家玉抬头看看这边,蹬蹬蹬跑过来,给奶奶擦眼泪。 “奶,不哭不哭。” 伸手抱着小家玉,陈秀英骂道:“你这么大个人,还不如个孩子。” 张念松蹲在屋檐下,闷着头不说话。 “你给我说实话,陈小云不给你洗衣服了?” “没有。” “没有?没有你刚才自己洗衣服?她不是在河边洗衣服吗,你拿过去让她洗不行?”陈秀英不信他的话。 张念松没想到刚才自己随手漂了把衣服的举动,让亲娘这么生气。 “妈,这我早上才换的,刚才下水湿了,也不脏,漂一把就行,没必要再拿去河边。” “你少在这替她说话,我问你,你们俩个闹了大半个月了,到底啥时候消停?你们俩为啥事闹?” “妈,真没闹……” “陈小云听到信了?她知道小林知青回来的事了?”陈秀英不理会张念松,自顾自的问她想知道的事。 张念松刚想说话,却看到睁着大眼睛,倚在奶奶怀里,安安静静听他俩说话的小闺女。 “妈,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被他一提醒,陈秀英才意识到怀里这个小家伙已经听得懂人话了,不仅能听懂,还能学话。 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这事。 她哄着小孙女:“家玉啊,你乖乖在院子里,和弟弟们玩。你当姐姐的,看着弟弟们别爬出席子,好不?” 张家玉乖乖点头。 摸摸孙女的小脸,陈秀英不放心的又嘱咐一遍:“别出院子,不能出大门,知道吗?外面有老毛猴,专抓小孩子。” “不出去。”张家玉向奶奶保证。 陈秀英还是不放心,亲自去把大门关上了。这下子就不担心小孩子自己跑出去了。回到院子里,路过蹲着的张念松,她一指头戳到他头上。 “跟老娘进屋!” 张念松叹口气,站起身跟着老娘进了屋。 “说吧,你们俩到底咋回事。这会儿没孩子,你也甭跟老娘打马虎眼。” 张念松坐到炕沿上,烦躁地拨了拨头发。 “妈,你让我说什么呀?” “说什么?说你们两个到底在闹什么!你当我和你爹都是聋子瞎子,看不出来你们俩不对劲?哼,你三弟妹都看出来了,偷偷问我你们俩咋了。你当二伯的,丢不丢脸? 还好意思跟你娘扯谎,说你们没事。夫妻两口子,你不看我,我不看你,说个话皮笑肉不笑,这叫没事?咋的了,好日子过够了,不想过了,你俩要离啊?” 第71章 她不配,不配 \\\"妈,你胡说什么。\\\"张念松如火烧屁股般站了起来。 离婚?他从没想过。 “不想离?”陈秀英冷哼一声,“那不想离就有不离的过法。两口子有商有量的,啥事过不去?像你们俩个这样,谁也不搭理谁,是不想离的样子?你老实告诉我,陈小云到底咋回事,她是不是知道林知青的事了?” 张念松站在炕边上,垂着头不说话。 看他这个样,陈秀英有啥不明白的。她气得抓起扫炕的扫帚疙瘩就朝他背上砸过去。 “你是不是傻?啊,还能找到像你这样傻的人不能,我咋就生了你这个猪脑袋,死心眼。你哥专门回来交待你,你可倒好,转头就忘脑后了。” 张念松挨了一下,然后躲开了后续攻击。 “妈,这咋瞒呀,那是个大活人,还是来镇上当书记的,咱不说那庄里其他人也会说。迟早都得知道。” 陈秀英骂道:“回来干什么,一天天的没事找点事。” “这也不关人林书记的事,”张念松还是比较明理的,知道怪不到林庭树身上。“人家从来也没看上过小云。” “哼,是啊,别人看不上的,你当宝贝捡回家。” “妈,你咋又来了?” 张念松无奈的看着陈秀英。陈小云刚入门时,陈秀英就是这般态度,本来很爽利的一个人,对着陈小云像变了一个人,尖酸刻薄,活脱脱个恶婆婆。 后来生了张家玉,陈秀英才慢慢转变了态度,等到张家荣生下来,婆媳俩关系甚至称得上融洽。 现在,又全回到从前了。 陈秀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少叫老娘,看见你就来气。当初说不让你娶不让你娶,你猪油蒙了心非要娶。我和你爹是扔了脸面,陪你一起丢脸。结果你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和你爹这么大岁数了,还跟着你屁股后面操心。 你给老娘说句实话,她到底咋想的,你们的日子,到底还能过不能过!” “能过。”张念松单方面下了保证。 “那就好好过,让她收起那副冷冰冰的脸,咱张家不欠她的。”陈秀英怒道。 张念松闷闷应了声。 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拍响,伴着喊声:“秀英婶,秀英婶子在家不?” 陈秀英从屋里出来,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 门打开,一位近邻正满脸急色,看到她出来,忙道:“秀英婶,你快去看看,你家二媳妇跑去满山叔家里,找念秋妹子闹呢。” 陈秀英一懵,这俩人咋会凑一块去。 嫁进来的媳妇和村里本来的姑娘,是两个圈子,这两人平时没啥交集。 “她跑去满山家干啥?”陈秀英问。 “不知道啊,直眉愣眼的,没进门就喊着让念秋出来。人一出来,没说两句就扑上去想打人,跟中了邪一样。”通风报信的人一面说,一面觑着跟在陈秀英后面出来的张念松。 挺好的一人,怎么找了这么个媳妇。刚才那突然发狂的劲,跟疯婆子似的。 张念松听到报信的话也愣了愣。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从陈秀英身侧挤出去,大步朝三叔家跑去。 张念秋就很莫名其妙。 她和林书记与常青分开后,就回了家。正在查验张念霞和张念安这一段的收获。木耳和山菌晒得都合格,正过了秤在算钱,就听到门口吵吵嚷嚷的。 一个女人指名道姓喊着让她出去。 声音还挺陌生。 姐弟三人对视一眼。 “谁啊?”张念秋问。 张念霞和张念安都摇头。 声音不熟。 张念安站起来:“我去看看。” 正数钱的张念秋没反对,她把两人该挣的钱数清楚,分两撂摆在桌子上,把张念霞那一份推了过去。 “点点。” 张念霞看着面前厚厚一摞零零整整的毛票,满眼惊喜。 “二姐,这些都是我的?” 张念秋笑笑:“是啊,你用双手挣来的。” 每天早出晚归,一天跑山上四五趟,换来了三块七毛五的收入。 张念霞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钱抓起来,一毛一毛的摆在桌子上,又仔仔细细的清点了一遍。 三块七毛五分钱,再加上她已经攒的一块两毛三分钱,她离五块就差一点点。 暑假还有一个月呢,她可以挣够学杂费了。 张念霞在激动中,没注意张念秋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张念安在门口试图和陈小云讲理。 “二堂嫂,你找我二姐有啥事,你不说啥事,我凭什么帮你喊人出来?” “你让她出来,我和你一小孩说不着,我就和她说,你把她找出来。” “你不说啥事,我不帮你叫人。” “张念秋——张念秋你出来——” “哎,你别在我家门口大嚷大叫的,这是我家,不是你家,要闹回你家闹去。”张念安恼了。车轱辘话翻来倒去说,还一开口就是命令式的。 她以为她是谁?命令谁呢。 “她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怕见人啊。她不要脸!”陈小云神情激动起来。 隔壁陈家的大门开着,陈四婶倚着门框站着,本来是在看热闹,听到陈小云这句话,插了句嘴。 “念松家的,你一个当人嫂子的,可不能一开口就毁人名声。” 被陈小云的动静引的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都围在四周窃窃私语。 陈小云恍惚了,这一幕,多像陈家庄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对她落井下石的样子。 河边上,洗衣服的几个妇女嘻嘻哈哈,说的话不避她。 “哎,刚才村委门口站着的是小林知青吧?” “就是他,过了这几年,感觉越长越俊了。” “……哈哈哈,看上他俊了,可惜他看不上你……” “呸,谁看上了,细皮嫩肉的,我还是觉得我家那口子有男人味。” “就是,晚上让你死在炕上下不来……” 已婚妇人荤素不忌,啥话都敢说,被取笑的妇人满面嘲红,一捧水撩泼过去,众人笑成一团。 陈小云蹲在一旁,默默地又清洗了一遍脏掉的衣物。 可惜他看不上你…… 可惜他看不上你…… 扎心的话像刀子刺进她心里,陈小云死死咬住唇,才能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他不喜欢撒泼的女人,她不能这样。 “和小林知青站一起的姑娘是谁呀?看着像那谁。” “念秋吧,看着像她。” “张满山家的二姑娘?” “对,就是她。不过她怎么和小林知青站一起了?” “啥小林知青啊,你们都不知道啊?人家现在是咱们镇的代书记了。”消息灵通者开始散布自己知道的信息。 “啥?……真的?”初次听到这次消息的张家庄已婚妇女团惊了,隔了一段距离的陈小云也惊了。 书记? 她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他当了书记!是了,他是大学生,当书记也没什么奇怪的。 旁边几人还在说着令人讨厌的话。 “哟,那念秋会不会以后当书记夫人?”有人八卦。 “咋可能。”马上有人反驳她。 “咋不可能,你们没看到小林书记看她的表情多温和,他以前在咱们这,和哪个姑娘这样近过?” 这倒也是,小林知青……书记在的时候,离村里的姑娘恨不得隔八丈远。 “哎,这男人看女人啊,也凭个眼缘。他稀罕你,你啥都是好的,丑的跟个癞蛤蟆一样,他都拿你当青蛙疼。他看不上,你就是貂蝉西施,在他眼里,也是坨臭狗屎。” 女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句句似带刺,句句像嘲讽。 陈小云脑子里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她站起身,朝聒噪的女人堆里嘶嚷了一句,声音大的似破了音。 “你们少胡说——,她张念秋凭什么?她不配,不配!” 说完连盆和衣服也不顾,扔下木盆转身就走。只留下几个洗衣服的妇女面面相觑。 这陈小云脑子有病吧! 第72章 管天管地管空气 张念秋出来时,张念安正和陈小云拉拉扯扯,一个拦着不让进,一个非要往里闯。 张念安毕竟年龄还小,拦着一个二十四五的成年人,还是显得很吃力。 “念安,回来!”张念秋喊了一句。 听到她出声,张念安下意识回头,陈小云逮到机会就一爪子抓上他的脸。 饶是张念秋眼疾手快,揪着张念安的脖领子,把人拽了回来,可还是慢了半拍。他脸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红痕。 “嘶——” 张念安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脸蒙。 “二姐,我脸被抓烂了?” 张念秋瞥了一眼,红了,没出血。 “应该没事,你往后站站。”她转过头看着陈小云,“你找我什么事。” 陈小云因为方才的拉扯,头发已经散乱,她抹了把脸,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脑后,死死盯着张念秋。 “你离林庭树远点,你配不上他!” 张念秋挑眉,和林书记有关? 这人有点眼熟,但没接触过。她没回头,问张念安:“这人谁啊?” “大伯家二堂哥的媳妇。” 哟,还是亲戚呢。张念秋打量着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陈小云。 她来了大半年了,还没和这人打过一次交道,可见交情有多淡。冷不丁这人跑她面前,说三道四的,搞笑呢。 “你谁呀,凭什么管我的事。” 陈小云胸口剧烈起伏,她恶狠狠的对张念秋撂狠话:“你管我是谁,反正你必须离林庭树远点,你配不上他。”她恶意的盯着张念秋上下打量,说出的话堪称恶毒。“呸,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德行……” 张念秋打断她。 这人莫名其妙的,精神看着有问题。 “我配不上,难道你配得上?”她不主动欺负人,也不代表她要被人欺负。“听你的话,还以为你和林书记有啥关系呢。要不是林书记不是咱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我还真以为你是林书记的亲妈呢,替自家儿子操碎了心。 瞅瞅你那恶婆婆的嘴脸。咋的,林书记要娶谁不娶谁,还得你同意? 天天操那么多闲心,你可真是上嘴唇管天,下嘴唇管地,中间管空气;联合国少了你这个操闲心的,世界大同要晚五十年;宇宙飞船过地球,外星人还得向你交过路费……” 张念秋的语速又快又流利,砸得陈小云晕头转向,还一句都没听明白。 “还好意思说我是癞蛤蟆,也不照照镜子瞅瞅你自己啥模样。要不是我弟说你是我二堂嫂,我还以为你和大伯娘是平辈。” “咋的,人林书记是自由人。他想和谁在一起,不想和谁在一起,是人家的自由,有你管的余地吗?看到个男人长的俊,当自家私有品了,国家现在号召的可是一夫一妻制,你这已经结了婚了,怎么,你想一女同时嫁两夫?” “人长的不咋的,想的还怪美呢。” 一句句的,比陈小云说的话还难听,周围人听得一阵哄笑。 陈小云被气的是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她脑子一热,头一低,朝张念秋撞了过去。 怎么可能让她撞上,张念秋微微一侧身子,陈小云从她身侧冲了过去,直接朝院墙怼了过去,引得周围人一阵惊呼。 这要是撞实了,可就头破血流了。 张念秋伸手揪住了她的大辫子,把人拽了回来。 手上用力一甩,将人摔倒在地。陈小云刚想爬起来,就被一只脚踩到了背上,顿时动弹不得。 “念安,过来。” 张念秋喊道。 张念安和张念霞一直站在旁边看,听到她喊,忙上前。 “打回去。” “啊?” “啊什么啊,你脸上不是被她抓了几道,还回去。” “这,这不好吧。”张念安下不了手,他毕竟是个男的,和女人动手,他丢不起这脸。 张念秋斜眼看他:“我可是给了你机会报仇了,你不报,回头别叽叽歪歪。” “不报,二姐,你放开她吧。”张念安说道。 行吧,张念安自己不追究了,她也没啥可介意的。 松开脚,张念秋退后两步:“行了,张念安说不追究你了,算你走运。你回去吧,少来我家发疯。” 围观人群说什么的都有,张念秋听到现在也听明白了。 这个二堂嫂的白月光原来是林庭树啊。 林庭树是斯文书生型,张家的男人是典型的农村汉子型,气质不同,怪不得嫁了人,心也没收回来。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和她没关系。 她刚想进门,听到李四婶喊她的声音。看过去,李四婶在人群里正朝她招手。 她朝那边走去,身后传来惊呼声。 陈小云从地上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里,从地上爬起来,就想从后面偷袭。 “二姐,小心——”张念安、张念霞同时出声提醒。 张念秋迅速转身,一脚将扑过来的陈小云踢飞出去。然后她沉下脸,快步上前,揪起陈小云的衣领子,一句话不说,一拳就锤她肚子上。 “啊——”陈小云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蜷成虾米状。 她的肚子好疼。 张念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73章 妈妈,你看 “你放开我,放开我。” 陈小云死命挣扎,张念松充耳不闻,两手如铁钳般握着陈小云的胳膊,把她往家里拉。 路上迎面碰上了赶过来的陈秀英。 陈秀英跑得气喘吁吁,看到两人这般情形,忙问儿子:“那边没事了?” 张念松简单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他继续拉着拼命想挣脱他的陈小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陈秀英折个身,继续跟在他身后,就听见陈小云嘴里骂骂咧咧,还骂上了她儿子。 “张念松,你他妈不是个男人。你老婆被人打了,你屁都不敢放一个。孬种,窝囊废……” 张念松可以当听不见她的叫嚣,陈秀英不成。 她的儿子,啥时候轮到这么一个女人来辱骂了。陈秀英怒从心头起,快步上前赶上去,抓着陈小云的头发就是狠狠一扯。 另一只手已经招呼上了她的脸。 “啪啪”两巴掌下去,陈小云的脸登时红通通一片。 “你这个贱皮子,敢骂老娘儿子,你再骂一句试试,敢张嘴老娘把你牙打掉!” 陈秀英气势十足,陈小云心里怯了三分,眼含泪花望着张念松。 “你就看着你妈这么欺负我?” 她两只胳膊被张念松拽着,想伸出手捂一下脸都做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做了一辈子农活的妇人,手粗的很,力气又大,她的脸好像有点肿了。 张念松充耳不闻。 他脑中还回荡着张念秋对他说的几句话:“念松哥,你挑媳妇的眼光可不怎么样。我看她脑子不太正常,妄想症、偏执狂、还有点暴力倾向。方才她还想拿石头砸我,这要是砸实了,她就是故意伤人罪,要判刑坐牢的。 回家好好管管吧,要不就关家里别放出来,要不就快刀斩乱麻,和她划清界线。她以后要真的伤人了,有这样一个犯罪的妈,你家孩子怎么办?” 快刀斩乱麻……划清界限…… 张念松心乱如麻。 半小时前他还在他妈面前信誓旦旦,说他俩能过下去。半小时后,他在脑中开始想如何快刀斩乱麻,如何划清界限了。 旁人不知陈小云为何突然去找张念秋的麻烦,他能不知道? 方才她看到林庭树时,他也在一旁不远处。林庭树旁边还有好几个人,有老支书、村会计,还有个不认识的男青年,唯一的一位女性就是他的堂妹张念秋了。 林书记和张念秋在说话,离的不太远,他还能看到林庭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堂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书记笑意扩大,还伸手点点她。旁边的老支书也很亲近的轻轻拍了她的脑袋,村会计笑的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陈小云可能只看到了林庭树,老支书和村会计都被她自动忽略了。 她是以什么身份跑上门,去质问人家张念秋的?张念松觉得又可笑又可悲。什么偏执、什么妄想,他听不懂,可他懂堂妹话里的意思,她是说陈小云脑子生病了,精神病。 有个精神病的娘,他的两孩子,长大该咋办? 很快到了家门口,陈秀英打开了大门,几人进了门后,她又把大门关上了,把探头探脑想跟进来的村邻给挡在了门外。 进了院子,张念松才松开手。 一松手,陈小云就扑了上来,两只手往他脸上抓。 “窝囊废、没卵蛋的玩意,我被人打了被人欺负,你吭都不敢吭一声,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软蛋玩意……” 张念松猝不及防,脸上被她抓个正着。她手上留了一点指甲,尖尖利利的,登时左脸右脸上各出现四道血痕。 这可比张念安脸上的红印严重多了,血丝都渗出来了。 陈秀英关上大门一拐进院子就看到陈小云撒泼的这一幕,她顿时血气翻涌,脑瓜子气得嗡嗡的疼。 一把抓起旁边扫院子、扫鸡屎的大扫帚,陈秀英披头盖脸的朝陈小云身上打。 “我打死你个不知道羞耻的玩意,还敢跟你男人动手,没家教的东西,我们老张家缺了大德了,娶进你这么个败家玩意,滚你娘的蛋,不乐意在这家里呆,你给我滚回娘家去……” 大扫帚的威力太大,陈小云连连躲闪,还是被扫到好几下。头上身上都被大扫帚的枝丫刮到,脸上也被扫到,生疼生疼。 院子里乱得不可开交,突然响起小孩子的哭声。 一道,然后又加上两道。 陈秀英一顿,看向一旁。席子上三个孩子坐在一起,正一起哇哇大哭。 见她停下来,小家玉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哭着求情:“奶,别打妈妈。” 当着孩子的面,陈秀英也下不去手了,她恨恨的扔了手中大扫帚,指着陈小云鼻子骂道:“我们张家没亏待你,你别不知好歹。不想好好过日子,你就滚回你陈家去。当初要不是你妈夜里偷偷上门,哭着求着让念松娶你,你以为你能进我家门?呸!” “满村里打听打听,谁家媳妇有你过的滋润?哪家的老爷们伺候完地里了回来还伺候老娘们?也就我二儿子傻,心眼实,他娶了媳妇就实心实意的对媳妇好,你可倒好,好处你占了,半点不往心里记。” “我儿子窝囊废?呸,他是窝囊,他不窝囊他会去娶没人要的东西?你以为你啥好玩意?烂人一个,名声臭的比粪坑还臭。人家不在你面前说三道四,那是看在我们张家面子上,看在我儿子张念松面子上!” “滚,你给我滚回你们陈家湾,张家庄庙小,容不下你这个破烂货。” 骂完人,陈秀英提溜起两个小的,进了屋。 陈小云被骂得掩着脸哭。 被陈秀英拿着大扫帚披头盖脸打了一通,陈小云也脑子清醒了一点。醒过神后,她心里也开始发慌。 她为啥会跑到张念松三叔家里,找张念秋闹事? 张念秋算个啥啊,长的不起眼,个头不起眼,身材不起眼,处处不起眼。她咋会慌了神,办出这么不占理的事。 她哭了一会儿,偷偷打量张念松的神色。 男人绷着脸,不见喜怒。 他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陈小云在心里盘算,离婚是不可能离的,她回不去娘家。 当初出门时,她爹陈长河就对她讲了狠心话。 “陈小云,爹娘养你一场,从一个奶娃娃,养到二十来岁你嫁人,对得起你了。日后你日子过得是好是歹,都是你自家事。 嫁了人,你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要是你还犯糊涂心思,不好好和念松过日子,人家张家容不下你,你也别回陈家,四山河随你跳!” 陈小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念松哥……” 张念松面无表情, 转身进了屋。 陈小云立马想跟上去,腿上却被抱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闺女家玉。 “妈妈,你看。”小闺女手里握着片叶子,举的高高的,让她看里头的东西。 陈小云这会哪有心思哄孩子,把她用力扯到一旁,追着张念松进了屋。 屋外,小家玉没有平衡好身体,重重摔倒在地上,后脑勺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哇——” 第74章 我们离婚吧 闺女的哭声传到了屋内,张念松想出去看看。 陈小云在门口拦住了他。 男人面无表情,伸手一拨,把她拨到了一旁。 陈小云心里慌了神,她不假思索上前抱住了男人,把脸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带着哭腔说软话。 “念松哥,你别这个样子,我害怕。” 张念松被她抱着,站住了脚步。 他整个人直挺挺的站着,陈小云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外走,这给了陈小云希望。 “念松哥,咱们别闹了,和好吧。” 和好吧! 曾经朝思暮想,想从她嘴里听到的话,今天终于听到了。可张念松发现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男人没有反应,陈小云仿佛没有察觉,她不停的说话,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恐慌的内心稍稍安定一点。 “念松哥,你问我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有的,有的,我放在心上的。你别听旁人的挑唆好不好,我记得你的好,我说的是真的……” “你还记得咱俩结婚那天晚上,你抱着我,你还亲我,你在我耳边小声说悄悄话。你说你心里早就有我了,娶我是你愿意的,不是我妈逼你的。 那天晚上,你把我变成了你的人。你紧紧搂着我,对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念松哥,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 她说了一大堆,可男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小云越哭越凶:“张念松,你是不是变心了,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她捏起拳头捶打男人的背,咚咚咚的。 张念松闭闭眼,她字字句句,都在挑他的不是,仿佛他们之间造成今天的局面,是他的错。 “你告诉我,在河边,你看到了什么,连盆和衣服都不要了,拔腿就想跑过去?” 男人开口了,问了陈小云一个问题。 陈小云的哭声止住了,她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男人的后脖子。 常年农耕日晒,男人的脖子黝黑,还有的地方被晒褪了皮,比起林庭树白净的样子,这个男人粗糙了一百倍。 身后的女人没了声音,张念松也不惊讶,他又问:“咱俩之间闹成这样,不是我的错,你该想想自己的问题。” “我……” 张念松胳膊用力,挣脱了女人的怀抱。他转过身,和陈小云面对面站着。 外面女儿的哭声小了,他听到了他妈的声音,然后孩子哭声远了,应该是抱进了屋子。 这下子不用急着出去了,他想,就趁这机会,把他和她之间的事,做个了结。 “小云,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一切都没意思。你心不在我这,你不用骗我,我也不用骗我自己。四年了,我做的再多,还是抵不过你心里一个影子。” 陈小云想说不是的,可是看到男人的眼神,她张不开嘴。 “你看到林庭树,你就不像你自己。有时候我也想把这一切怨到他身上,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不顾一切……可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人家从头至尾都躲你躲的远远的,是你自己不肯放过你自己。” “你苦缠着林庭树,我苦缠着你。这真他妈是个扯蛋的事。我今天才看明白这一点,我对你,就如同你对他一样。看明白了,我就觉得没意思了。” “小云,我不想再缠着你了,不想再把你绑在我身边。咱们离婚吧。” 离婚这个词,终于从张念松嘴里说出来了。 “不,不——,我不离婚。”陈小云傻眼了。张念松要和她离婚? “念松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说这个好不好。我不离婚,不离婚……” 她痛哭流涕抓着张念松的胳膊哭求。 张念松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何必呢,你不是一直想离,离了婚你想找谁都是你的自由了。” 陈小云满脸是泪,连连摇头。 她不要离婚,她也不能离婚。 林庭树不会要她的,以前不要她,现在更不会要她。她不想承认这一点,可是由不得她不承认。 弄丢了张念松,她就无家可归了。 陈家她回不去,张家……张家……张家不要她了。 “念松哥……” “别叫我。”张念松满心疲惫,不过说了几句话,却好像要了他半条命。“你也没把你自己当张家人, 这会何必哭呢。” “念秋和你平时都没有来往,你莫名其妙跑去找她的茬,那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她堂嫂?你有没有当堂嫂的样子? 念安是张家最小的一个孩子,你把他的脸抓的满脸红印。你下手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多大,他多大?三婶回头知道了,来找你算账,是打是骂你自己受着。” “张念秋……她……她……”陈小云想说张念秋和林庭树站一起,可这会她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 她不占理。 “你想说什么?说念秋和林书记站一块。就算他们站一块了,怎么了,碍你眼了?那他们旁边还有老支书、村会计,你看到了吗?” “就算没旁人,就算他们两人单独站一块,又怎么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算哪根葱,管的着隔房的堂妹和谁站一起?” 张念松从没有这样不客气的跟她说过话。他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这样不留情面的张念松,陈小云很陌生。 “你拿着石头想打人,反被人打了,你哭着闹着说我不为你出头,说我不是男人。 刚松开你你就上手给我抓的满脸花,陈小云,那会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男人,你给我留脸面了吗? 你撒泼打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丢的是我们张家的脸,是我张念松的脸。” 陈小云被他问的退了一步。 张念松忽的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真的,挺没意思的,就这样吧。” 他转身想出去,陈小云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念松哥,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我去给念秋妹子道歉,给念安弟道歉,给三婶道歉,行不行?你别说离婚好不好?” 张念松侧头看她一眼,突然问:“你洗的衣服呢?” 在三叔家门口没看到洗衣盆和衣服,回家这一路也没有,盆和衣服去哪了? 陈小云一愣,想到了什么,忙打开门往外跑。 张念松看着她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 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跳下河,替她捞那件碎花衬衫。 第75章 变故 小家玉已经不哭了。 她一向乖巧,被奶奶哄了哄就好了。嫌屋里闷,自己出了屋子坐在席子上,眼巴巴的看着紧闭的房门。 妈妈好像在屋里哭。 她握着手中的豌豆叶子,里面包裹着她找到的宝贝,一只死去的大天牛。 小孩子天真无邪,她觉得把她的宝贝送给妈妈,妈妈就会高兴起来。 她就不会哭了。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家玉眼睛一亮,利落的爬了起来,跑向了陈小云。 “妈妈,这个给你。”小姑娘举着手里的叶子,举的高高的,努力递给陈小云。 陈小云匆忙的看她一眼,随口哄道:“你先自己玩,妈妈这会忙。” 她脚步匆匆,打开大门,就往河边跑。 大门没有关,小家玉从里面露出脑袋,看到了她匆忙的背影。 “妈妈——”她吃力的爬过高高的门槛,向陈小云追过去。 陈小云匆忙跑到了河岸边,木盆还扔在浅滩里,可是衣服,一件也没有了。 河边洗衣服的几位妇女也没了影子。 这会儿的河边,一个人也没有。 陈小云脚步没停,又跑到当时离她最近的妇人家中。 “你找我要衣服?笑话,鬼才拿了你的衣服,你找鬼要去。”妇人已经三十多岁,比二十多岁的陈小云泼辣的多,陈小云被她的咄咄逼人弄得连连倒退。 “你,那会就你们在那儿,我衣服现在没有了,不是你们拿了是谁拿了?”陈小云气得眼圈都红了。 “呸,你衣服不见了你赖别人,你咋不说你自己不看好呢。”妇人嚷嚷的更大声,把周边邻居都喊了出来,“大家伙来看看啊,有这种人没有,自己把衣服扔在河水里不管,她自己跑个没影,衣服被水冲走不见了,她回过头来找我们要衣服来了。” “呸,不要脸的玩意,想敲老娘竹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周围人对着陈小云指指点点,陈小云又羞又恼。 “我就是来问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衣服。既然你都看到是被水冲走了,你咋不帮着捞一下?” 妇人冷笑:“你脸可真大!你算老几啊,腆着脸要人帮你看衣服?滚滚滚滚滚,少站我家门前,脏了我家的地。” 妇人太泼,陈小云一点好处没讨到。 她无奈的转身,心里直发愁。她把衣服弄丢了,咋和张念松交代啊。 远远的,跑来一个人,边跑边冲她喊:“陈小云,你快去河边看看,你闺女掉河里了——” 陈小云恍了恍神,似乎没听清,她问旁人:“他喊的什么?” 有人听清楚了喊声,已经跑起来了。 一个直肠子的看不惯她这弄不清状况的样子,一掌推她背后,推得她一趔趄。 “你闺女掉河里了,你这当妈的,还在这不紧不忙的,还不赶紧过去看看!” 犹如一道雷从头顶劈了下来,陈小云一道凉气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板。下一秒,她发了疯般往河边跑。 家玉,家玉…… 原本没有人的河岸边,围了一圈人。 她跌跌撞撞跑过来,往人群里头挤。围观的人群扭过头看到是她,都给她让开了一条缝。 陈小云挤进人群,就看到张念松跪在河滩上,正拼命按压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下一秒,她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张念松身旁。 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小身影,正是她的小闺女。 “啊——家玉、家玉啊——” 哀嚎声响起,陈小云扑过去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恸哭不已。她的身子还软软的,还留有余温。 她正抱着孩子哭,突然被人大力掀翻,倒在一旁。 张念松瞪着他,满眼血色:“滚开!” 陈小云捂着嘴,流着泪看他拼命想救回闺女的一条小命。 不知过了多久,张念松颓然地停下动作,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望着毫无声息的幼小身躯。 “你咋不救人了?啊,你为啥停手啊,你快继续救人啊,你快啊——” 陈小云扑上来,拼命摇晃张念松,要他继续救人的动作。 男人抱着头俯下身,发出哀痛万分的嚎叫。 他的小闺女,才这么小,她还没来得及长大,老天爷为啥早早把她收回去。 围观人群哑雀无声。 有心软的早已抹起了眼泪。 四山河养育了这片土地,也带走了不少性命。 陈秀英脚步发软,被老三张念杨和李金凤搀扶着匆匆赶来。 她一直在家中看着两个小的,小家玉后来独自去了院中,她想着大门关着,小孩子跑不出去,也放心的很。 谁想到、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啊。 她的小家玉啊,从生下来她就一直照料,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会甜甜的喊奶,会为她擦眼泪。 她养了这么多小子,没一个有这小丫头贴心。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眼,这是要她这老婆子半条命啊。 “家玉呢,奶来了,奶来了,乖乖不怕啊……”人还没到,先听到了陈秀英那沙哑的声音。 人群自动散开,陈秀英跌跌撞撞挤进了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静静躺在地上的小人。 张念杨和李金凤也跟了进来,看到这情形,李金凤也红了眼圈,捂着嘴哭起来。 虽是隔房的侄女,可一个院里住着,她和小丫头也很熟。小丫头会喊她三婶,会乖乖坐着,让她给她扎小辫子。 张念杨眼圈也红了。 早上他们出门时,还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中午回了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陈秀英来到小家玉身旁,颤抖着手摸摸小人苍白的脸颊。圆滚滚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 她颤抖的手摸过孩子身上每一寸,然后看到了小人紧握的拳头,拳头中露出一抹绿。 这是……这是…… 陈秀英突然爆发,她扑过去把陈小云压倒在河岸上,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脖子,咬牙切齿的骂:“死的为啥不是你,你害死了我孙女,你赔我孙女的命,你赔她一条命!” 第76章 一日两殇 陈秀英的爆发突如其来,旁人都被吓了一跳。 醒过神来,就有人上前硬把她从陈小云身上扯开。 陈小云也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她捂着脖子,被掐的直咳嗽。 “妈——”她流着泪,委屈地喊陈秀英。 死的是她闺女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为什么怪她身上? “你别叫我,老天爷你不开眼啊,我陈秀英一辈子没做坏事,为什么会碰上这么个害人精啊,”陈秀英恶狠狠的回她一句,然后瘫坐在地上,一边拍腿一边哭嚎。“奶的小家玉啊,你要疼死奶啊——” 有和她相熟的村邻一边努力扶着她,一边陪她一起掉泪。 “妈,家玉是我生的啊,我也心疼啊。”陈小云哭得快厥过去。 “呸,你生的,你生的你不心疼她?今上午,小丫头找到个大天牛,当宝贝一样,非要我给她收起来,留着你回来时拿给你看。 你回来了,你看了吗?啊,老娘问你你看了没有,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看了没有!!” 陈秀英又仿佛有了力气,要往陈小云那扑,被人七手八脚拉住。 “你没有!你没看,你只顾着撒泼,只顾得埋怨你男人没帮你出气,往你男人脸上抓血道道……你把她甩开,甩到地上,脑袋后面磕个碗大的包…… 孩子哭,你在屋里都不舍得出来看一看……你说你生的,呸,你咋有脸说出这种话来?我要去陈家湾,我要问问你爹娘,咋养出这种闺女,嫁出去祸害别人家?” 陈秀英神情明显不对,她从地上爬起来,径直往河里走。 唬得旁人忙拉住她:“婶子,河里可不能直接过……” 陈秀英嘴里直念叨:“我要去陈家湾,我去找陈长河,我要问问他,和我们家有什么冤什么仇,养出个这样的闺女来害人?我要去问问他……” 张念杨扶着他妈,看亲妈明显神智有点不对劲,真是心疼万分。 他冷冷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陈小云,转头哄着陈秀英:“妈,别急,我带你去陈家湾,咱去找陈家人问问清楚。” 现在由着老娘来吧,让她出出心里的郁气,别把人憋坏了。 张念杨和李金凤扶着陈秀英往不远处的木桥走。 围观的人,一大半都跟着他们走了。 一半是跟去看热闹,一半是给张家助威涨声势。 只有几个和张念松平时走的近的,关系不错的,留了下来。 “念松,别让孩子躺在这,先抱回家吧。” 张念松怔怔的抬起头,脸上赫然几道血印子。 几人想到陈秀英方才边哭边骂的话,对还在嚎哭的陈小云一阵鄙夷。 张念松轻轻摸摸孩子紧握成拳的右手,绿色的叶子里隐约露出黑色的虫子腿。 上午找到当宝贝一样,心心念念留着要给他们当父母的看,可他们谁都没看。 心脏痛得似刀绞一般。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掉落。 是他的错,他执意着一个不喜欢他的人,最终害人害已,害了自己小闺女。 如果,如果他当初听他娘的话,娶了旁人,他的小闺女会托生的别人的肚子里,会有人心疼她,爱惜她,她现在还好好活着。 “家玉,爸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他弯腰抱起身上渐渐变凉的孩子,踉跄着站起身。 几个大男人,围在他四周,陪他回家。 还坐在地上的陈小云没人理会,她止住哭,愣愣的看着张念松抱着孩子越走越远。 他没看她一眼。 他们回不去了。 她出来时没关大门,她咋就没关上大门呢? 孩子追着她出来的,追着她到了河边。 她的家玉,她的孩子,她走的时候怕不怕? 一切是个梦多好啊,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走了又回来,她没有和念松闹矛盾,她们一家四口还是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那该多好啊。 陈小云整个人木木的,眼泪成串成串的的往下流。 她觉得冷,从心底泛出来的冷。 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哆嗦起来,嘴唇颤抖,牙齿上下打战。 好冷啊。 ******* 陈翠花中午一回到家,就看到小儿子脸上的红印子了。 一边吃着饭,她一边问。 “你脸咋了?” 张念安埋头吃饭,中午做的疙瘩汤,他做的;还贴了玉米饼子,张念霞贴的。 饼子两面焦黄,吃起来味道不错。 张念霞现在做饭水平越来越好了。他做的疙瘩汤差点,有点糊锅,不过还好,糊味不重。 “没啥。” 陈翠花眉毛一竖:“没啥脸上一道道的?谁打你的?” 张念安不耐烦:“说了没啥就没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你这死孩子,我是你妈,我问问你咋啦?” 张念秋和张念霞坐一边吃饭,都没吭声。 陈翠花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 上午就这三人在家,张念安那问不出来,问这俩人也行。 问谁呢? “小霞,念安脸上咋回事?” 张念霞慌了一下,她看看张念安,他正对她使眼色。 “我……我也不知道。” “你咋会不知道,你上午不是在家……” 陈翠花指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响亮的拍桌子声打断。 “有完没完?回来就不消停。”张念秋冷着脸看着陈翠花。 陈翠花气虚了一下。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她其实心里是有点怵这二闺女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又没说啥,我问问都不行?” “行啊,但是张念平不是告诉你没事了,你还不依不饶的想干啥?” 张念秋冷笑。 她这发火给谁看呢? “你不是很厉害,你当姐的,你干看着你弟弟被人欺负?”陈翠花梗着脖子嘴硬。 “我只是他姐,不是他妈。张念安,你站起来!”一声厉喝,张念安条件反射般腾的站了起来。 别说张念安了,就连张念平,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才反应过来这事跟他没关系,又讪讪的坐了回去。 “你看到了,我当着你面我欺负他。” “你干啥你,念安,你快坐下。”陈翠花气急败坏。 张念安没动。他看看面无表情的二姐,老老实实的站着没动。 二姐的棍子长眼睛,打人从不落空,那是真疼。 陈翠花心塞。 现在这个家,到底谁当家?怎么张念秋说一句话,比他们当爹妈的都管用。 第77章 市印刷厂要招人 第二日半晌午,陈小云被人发现面朝下漂浮在四山河拐弯处,被一根粗壮的树根拦住继续往下游漂的命运。 那一处已是陈家湾的地盘。 陈家湾瞬间炸了锅。 同一时间,张念秋已经坐上了通往南平市的汽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也十分污浊。柴油发动机的气味,有的人十分喜欢,有的人闻之欲呕。车里还有人带的竹笼,里面关着两只活鸡。 带活鸡的大娘嗓门宏亮,一车厢的人都听到了她在城里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她这次是进城给媳妇坐月子。 车停下,本就拥挤不堪的人没下去两个,反而又挤上来三四个。前半车厢里抱怨连连。 “往后面走走。”有人大声嚷嚷,包括售票员也在大声让人朝后头走。 可惜已经站好位置的人,愿意再动弹的少。 刚上车的有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个头不高,貌不惊人,就是丢入人群就不显眼的那种类型。 中年汉子随身斜挎着黑色的人造革包。包里被装的鼓鼓囊囊。他上车后在车厢里扫视一圈,然后就拼命向车后厢稍微空着的地方挤。 “挤什么,踩脚了。”有人被他挤的东倒西歪,大声抱怨。 中年汉子满面堆笑,连连道歉,但是往里挤的动作没有停。一直挤到张念秋所坐的位置旁边,他才停下来。 把背着的人造革包取下来,放到了脚边,男人撅着屁股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个夹了菜的烧饼。 拉上拉链,男人坐在包上,开始大口吃起手里的烧饼。 一口下去,男人嘴角冒着油光。肉香也在后半段车厢飘散。 这男人吃的烧饼里还夹了肉。 咕咚、咕咚,周围坐着的好几个人都咽了咽口水。 “大兄弟,你这吃的啥?”坐张念秋旁边的一身材壮硕的中年妇女,边咽口水边问。 中年汉子抬头,嘴巴里的肉还在一嚼一嚼的,他含含糊糊的说:“出门时媳妇给卤的肉。” 中年妇女艳羡不已:“你媳妇可真知道疼人。” 汉子嘿嘿嘿笑起来。 “大兄弟,你这是要去哪?” 男人咽下口中食物,大声说:“去市里。市里印刷厂要招工,我去看看。”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热切几分,连前车厢的人都扭过头望向中年汉子。 “大兄弟,市里印刷厂要招工?是南平市里吗?”中年妇女热切的问。 “是啊,我叔伯家兄弟在印刷厂当科长,这是他给我递的消息。他让我悄悄的去,这次招工不对外。” 众人皆叹惋。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到了市里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中年汉子不动声色打量周边人的神色,转瞬间脸上又挂满了笑。 “我兄弟说了,这次只招三个人,给我了一个内定名额,我还能带两个人一起去。跟我一起,保管也能入选。” 这话一出,四周人心又浮动起来。 “哎,大兄弟,你快,你来坐大姐这个位。”中年妇女反应最快,立马站起身给中年汉子让位。 “这不好吧,”中年汉子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顺杆子爬坐上了中年妇女让出的座位上。 中年妇女高兴的不得了,站在一旁,抓着椅子扶手,一边平衡身体,一边继续问:“大兄弟,这次招工有啥条件不?” “勤快、肯干、眼里有活、听话就成。”男人说出的条件顿时让四周又议论纷纷。 这年头,这四项就是基本标配,大多数人都是勤劳肯干、踏实努力的人。 “大兄弟,你看大姐成吗?”中年妇女直接问了。 中年汉子抬头仔细看看她:“这位大姐,咱俩也有缘,坐这同一趟车,你还给我让了个座。要说呢,你有啥要求我也不能打磕绊,但是呢……”他吞吞吐吐,似下面的话不好出口,“但是呢,咱也得为厂里想想,对吧。” “你啥意思?”中年大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大姐你可别误会,不是嫌你年纪大……”男人忙解释。不解释还好,他这一解释,周围轰笑四起。 “起来!”中年妇女脸彻底黑了,伸手便要拉男人。 “哎,大姐,你听我说完啊,咱这次招工,还有个要求,就是要认字,毕竟咱是在印刷厂工作,对吧,不认识字那肯定是不行的。” 男人忙把话说完。 中年妇女理直气壮:“瞧不起人咋的,当年我们村开扫盲班,我也去学过。” 男人忙赔笑:“哪能呢,但是大姐你有小学毕业证吗?没这个证可不成。” “你给我起开吧,用不上你,你还好意思坐老娘的位子。”中年妇女耐心耗尽,开始拉男人让位。 “大姐,大姐,你家里有没有符合要求的人?有符合要求的就成啊。最好是女娃子,女娃子心细,工作认真不怎么出错。” 中年妇女顿住了,她家里有啊。她小闺女刚十六岁,小学毕业,有毕业证书的。 “大兄弟,你坐你坐,”中年妇女变脸如翻书,此刻又是眉眼带笑,把中年汉子按在座位上,还给他轻轻抚平了刚才拉扯导致的衣服褶皱。 “大兄弟,你看,你这是要到南平市才下车,可我到前面拴马桩就要下车了。这大姐咋联系你呢?要不你到了栓马桩,和大姐一起下车,跟大姐回家一趟?” 男人面带难色。 “大姐,不是我不答应,我这趟去时间很赶啊。这样,”男人低头拿起座位底下的人造革包,放在腿上,拉开了拉链。 他翻了半晌,从里面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本。 打开小本本,男人捏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大姐,这是我兄弟在市里的住址。”他撕下写了字的这页纸,递给中年妇女,“你回家后,让你家符合条件的人,拿着这张纸,到南平市找我。大姐,你贵姓啊?” 中年妇女接过纸张,万分宝贝的塞进衣服外兜里。 “哎哟,谢谢你哟大兄弟,你可真是个好人。啥贵不贵的,我姓王,夫家姓赵,你叫我王大姐或赵嫂子都成。” “王大姐,你动作一定要快,拖时间长了,机会可就要错失了。”男人叮嘱。 “成,你放心。” 第78章 叔,你喝水不? 一个人喊大兄弟,一个人喊大姐,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处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姐弟一样。 男人又从包里掏出了两个烧饼,同样厚厚的夹了肉。 他递了一个给中年妇女:“王大姐,我媳妇给我多做了几个饼,给你尝尝味。” 中年妇女受宠若惊,这烧饼里夹的可是香喷喷的大肥猪肉片。 “这咋好意思呢,看看,还让大兄弟你破费。”嘴里推拒着,手上却不由自主的接过了烧饼。 “客气啥,等大姐家孩子也到了厂里上班,咱们就是工友,工友一家亲嘛。” 男人话说的非常的漂亮。中年妇女听的眉开眼笑,张嘴咬了一大口烧饼。 哎哟喂,这肉啊,就是香。 男人看她吃了,笑笑,把手里的另一个烧饼顺手递给了张念秋。 张念秋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车窗大开着。 车一开起来,车外的热风灌进车窗内,带来几分清爽。 坐在窗边,吹着热风,车内的污浊空气对她没啥影响。 车里人聊的热火朝天,张念秋一直没转过头。 她倚着车窗,视线落在车外飞速倒退的一颗颗行道树上,思绪跑飞。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只要坐上车,脑子里就开始演戏。 前世里他们一家三口自驾游,爸爸妈妈坐前头,轮流开车。后车座是她的天地。 她在后头或躺或坐,等到了目的地,她脑子里的悲欢离合能演一场大戏。 要不是她不喜欢写东西,那些编故事的网络小说家没准也有她一席之地。 她正出神,冷不丁的一块烧饼递到她眼前。 张念秋转过头,男人一脸憨笑地看着她,语气十分友善。 “姑娘,这块烧饼你吃吧。” 张念秋没笑。她微蹙眉头,望着男人,没去接烧饼。 “吃吧吃吧,别跟叔客气。”男人又往前递了递。 张念秋板着脸摇头拒绝:“我不吃。” 她又转回头,却没再走神,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男人身上。 被张念秋拒绝,男人也没生气,他笑着对中年妇人说:“现在孩子都警惕。” 中年妇人边吃烧饼边看了张念秋一眼,撇撇嘴。这姑娘的年龄、性别和刚才大兄弟的招工要求实在是太符合了,中年妇人本能的生起了危机。 “不吃就不吃,现在吃的多主贵。你媳妇心疼你,在里头夹了好几块肉,大兄弟你收收好,还能再吃一顿。” 顿了顿,中年妇人压低声音对男人说:“大兄弟,我自己有个闺女,才十六岁,正好符合你刚说的招工要求。我娘家兄弟也有个闺女,大一岁,十七了。我那外甥女也小学毕业。这俩个都是老实本份听话的好孩子,你看你就别另外寻摸人了,就我家这两孩子成不?” 她声音压的低,但是张念秋还是听到了。 招工?她心里动了动。 现在这年头,招工这么随意的?坐个长途汽车就能碰上招工进厂的机会? 她佯装调整坐姿,把脸扭了回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男人的衣着打扮。 很普通的打扮。 鞋子是纳的千层底,沾了黄泥又摔打过,在鞋帮上留下了污痕。 光着脚穿的鞋,没穿袜子。 裤脚磨的露出毛边,坐下时露出了脚踝骨。脚踝骨处黑黢黢的,结了厚厚一层泥垢。 上衣倒是穿的挺光鲜,是件新的下水没几次的的确良衬衣,就是后脖领上一溜黄黄的痕迹。 这男人这么邋遢,可不像是他嘴里说的有个体贴好媳妇的样子。 “叔,你们刚才聊什么,什么招工?”张念秋干脆主动出击,主动找男人攀谈起来。 “没你啥事。”中年妇人紧张不已,呵斥着张念秋。 “大姐,没事没事,聊聊天嘛。”男人忙劝道,又对张念秋和善一笑:“叔这次去市里,就是去市印刷厂当工人的。” “是吗?”张念秋很捧场,脸上适时的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男人看在眼里,心中得意几分。 “叔有个亲戚在印刷厂当科长,给叔弄了个内定名额。” “叔,那印刷厂招工要招几个人啊?”张念秋追问。 “三个人。”男人比了个三的手势,又指指那中年妇人,“刚这大姐和我投缘,大姐家有两孩子,也想进厂子。” 张念秋又适当的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那我就没机会了呗。” 男人蹙着眉头,故作为难的沉吟。 “你这小妮子,和叔遇上也是缘分,这样吧,”男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要想进厂,你就跟叔走,叔去帮你问问我那亲戚,只要你符合要求,应该没啥问题。” “这行吗?” 张念秋嘴上问着,心里却开始冷笑。 开始想哄人跟他走了。这真被哄走了,被骗到哪就说不准了。 “哎,大兄弟,你这可不行,咱们不是说好了,招我家那俩孩子。”中年妇人急了,想阻拦男人带张念秋去厂里面试招工。 男人笑着安慰她:“王大姐,你别急,你家那两个孩子我没忘,你让她俩拿着我给你写的纸条,明天就去市里按地址找我。你放心,只要孩子条件符合,多招一人不是事。” “这还差不多。”中年妇人嘴里嘟嘟囊囊,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了张念秋一眼。 张念秋连看都懒得看她。 白活那么大年纪,蠢死算了。 被一个虚无缥缈的招工计划,一块夹了肉的烧饼,就哄的不知东西南北了。 她家的两个女孩子,摊上这样的亲妈和姑妈,也是倒了血霉。 “叔,你刚吃了饼,口渴不?”张念秋热情的从随身背的小挎包里掏出个绿色水壶。“叔,你身上有杯子或碗没,我给你倒杯水,是热的,早上出门时我刚灌的。” 男人对她的巴结行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笑呵呵的拉开皮革包的拉链,又翻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个小白瓷碗。 张念秋接过碗,先从水壶里倒了小半碗,涮涮碗上的浮灰,然后扬起手,将碗里的水泼到了窗外。 然后,她又重新倒了大半碗,递给男人。 “叔,喝点水吧,小心烫。” 男人乐呵呵的接过碗,抿了一口。 水温偏热,但是不烫嘴。 不喝还不觉得,喝了一口就觉得口渴了,他一仰脖一碗水喝得干干净净。 “叔,你还喝吗?” “再来碗吧,谢谢你啊,妮子。” “客气啥,等叔带我去厂里上工,我还要好好谢谢叔你呢。” 张念秋又倒了大半碗水,递给男人,笑眯眯的看着他又是一饮而尽。 第79章 司傅,停车 男人喝了水,继续和中年妇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也不忘了时不时和张念秋搭上一句,不让她感觉到受到冷落,真是处处体贴。 张念秋默默扮演着初出家门没啥见识,有点警惕心但又不那么多,一旦放下戒心便迅速信赖上对方的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角色。 车子继续在路上行驶。 男人突然皱皱眉,伸手摸摸肚子。 肚子刚疼了一下,一闪即逝。 摸摸肚子也没啥异样,男人便放下心,继续和人说笑。 没过片刻,更剧烈的绞痛感从腹部传来。 男人猛然色变。他突然站起身,大声喊道:“师傅,麻烦停下车,我要拉肚子。” 连喊了两三遍,车辆才慢慢靠边停下,后车门随后打开。 男人夹着腿捂着肚子,急急忙慌的朝前挤。人太多,挤的有点费劲,满车的人只听到一道悠长宛转的放屁声。 唔—— 周围的人全捂上了口鼻。 这屁也太熏人了。 男人脸色涨红,连连道歉:“对不住,各位,给我让让,让让。” 他经行之处,臭气跟随。众人掩鼻给他让出条道,男人终于挤下了车。 他一边往路旁的玉米地里跑,一边扭头朝车子喊:“等等我,我东西还在车上。” 售票员大声喊回去:“你快点。” “马上、马上。”男人说着话钻进了玉米地里。 过了五六分钟,男人又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 怎么这么倒霉,突然拉起了肚子。刚才那个屁,竟然还蹦出了屎花花。 下了车他才想起衣服兜里没装草纸。无奈之下,他只能掰了几片玉米叶子擦的屁股,又擦了擦内裤上沾到的屎花花。 这会往车上走,怎么走怎么别扭。玉米叶子擦的他屁股疼。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他总觉得有股臭味在身上一直散不去。 车没走,后车门还开着。 售票员倚着窗口,看到他回来,大声催促:“快点快点,都过了五分钟了,你是拉屎还是去吃饭。” 车上人都哄笑起来。 男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赔着小心,上了车。 上车后,他和车前厢一个站着的男人隐秘又快速的对了个眼神。 男人下车了,中年妇人便眼疾手快又坐了回去,动作太猛还撞到了张念秋。 她恶人先告状,抢先瞪了张念秋一眼,哼了一声,挪了挪身形。 于是就成了背对着张念秋,面朝过道的坐姿。 张念秋没理她,她的注意力在中年妇人的右衣兜里,那里露出一张纸片的一角。 这就是那男人给这女的写的地址吧。 她垂下眼,借着挎包的掩护,偷偷从空间里的小本子上撕了一张纸下来,对拆好,藏在手心。 然后她佯装坐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然后一个不小心,歪倒在中年妇人身上。 妇人整个人几乎被她抱住,要不是张念秋也是个女的,这妇人准喊抓流氓。 “大姐,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张念秋忙站稳身体,向中年妇人连连道歉。 “哼。”中年妇人想发脾气,但张念秋态度太好,她只能白她一眼,哼一声表达不满。 张念秋坐回位子上,手心的纸片已在刚才短暂的接触中,神不知鬼不觉掉包了。 把写了地址的纸片放回空间,张念秋闭上眼养神。 没见到则罢了,遇到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无辜的女孩子受害。 日行一善,佛渡有缘。 男人重新上了车,赔着笑脸又挤了回来。 中年妇人看他回来,又站起身要把座位让给他。 “大姐,你坐你坐,我站会也成。” “没事没事,我没几分钟也要下了,你坐吧。”妇人态度强硬的让男人坐下。 果真,又开了不到十分钟,售票员的喊声就在车厢里响起来了:“拴马桩到了,有在拴马桩下的吗?没有就直接开走了。” “有,有——”中年妇人声音宏亮的回应。她从车座底下掏出个蓝花包袱,挎在手上,挤着下了车。 到了车下,中年妇人也没急着走,对着张念秋所在的窗口喊:“大兄弟,咱俩个可说好喽,你可别忘了这事。” 男人俯过身,冲中年妇人应诺:“忘不了,让你家俩孩子来找我,准保错不了。” 看着车开远了,中年妇人才喜滋滋的挎着包袱往家回。 两个招工名额呢,她家一个,她娘家一个。 虽然只招女孩有点可惜,但是厂里这样要求的,那也没法子。 以后她闺女就是每月开工资吃商品粮的工人了,她以后的婚嫁也不用操心了,多的是好小伙让她挑。 给她娘家一个名额,等日后回了娘家,她兄弟媳妇要是再敢给她甩脸色,看她不呼她大嘴巴子。 顺着土路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家,中年妇人一进门就喊:“闺女,快来,有好事。” “妈,啥事?”她刚满十六岁的小闺女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中包袱。“我二姨给拿的啥?” 打了一下正解包袱疙瘩的手,妇人吩咐道:“少乱扒拉东西,把包袱给我拿屋里,不准拆。” 等小闺女又从屋里出来,妇人从衣服兜里摸出来一张折成两折的纸片,郑重其事的递给她。 “看看。” “啥啊?” “妈在回来的车上碰到个在市印刷厂有熟人的叔叔,他说能带你和你表姐一块进印刷厂当工人。”中年妇人语气中满是自豪,“这上面是他给我写的地址,明天你和你表姐拿着这地址,去市里找他就成。以后我闺女也是工人了。” 女孩子打开纸片,满眼诧异的看看,又翻过来瞧瞧。 “妈,你发癔症的吧,这上面哪有字?” “咋个没字,我亲眼看着人家写的。”中年妇人夺过闺女手中的纸片,入眼一看傻了眼。 纸片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不可能啊,”妇人把纸片翻过来看,也没字。“我亲眼看着他写的啊,这咋会突然没字了?” “妈,你看着写的,上面写的啥你记的吗?” 中年妇人瞪了她一眼:“我要识字,我就自己去干这份工了,还轮得到你。” 女孩撇撇嘴。 是谁把她当年上过扫盲班挂在嘴上天天吹嘘的,原来真的只是上过而已。 “妈,你不会碰上骗子了吧。现在城里招工多难,你坐趟车就遇到招工的好事了,踩了狗屎也没这好运气。” 被闺女质疑,中年妇人恼羞成怒,把气发在了她身上:“滚,没福气的丫头片子,去干活去。” 空白纸片被她一气之下撒的粉碎,洋洋洒洒宛如蝴蝶飞舞,最后落了一院子。 闺女拿着小篮子出了门,只剩中年妇人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有字的,咋就突然没字了呢? 第80章 师傅,开车 长途汽车又一次慢悠悠的停在了路边。 男人捂着肚子飞快挤下了车,朝路旁的树后面跑 。 车里众人吵吵嚷嚷。 “这也太耽误事了,这都停几次了,每次停五分钟,这到市里得几点了?” “就是,为他一人,耽误大家伙的事。” “司机,开车、开车……” “开车开车……” 众人全嚷嚷起来,让司机赶紧开车。 售票员大声安抚众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大家伙多担待着点。” 这时车前头一个男人也附和售票员:“这话说的在理,都不容易,人家大兄弟也不想这样,出门在外都有个难处,大家伙理解理解。” 有人想反驳,但抬眼看到说话男人的样子,就闭了嘴。渐渐的,车内的骚动停息了。 张念秋朝出声附和的男人望去。 此人面相没有坐她旁边的男人憨厚,他虽竭力隐藏,说的话也和气,但眼神里仍透出阴冷。 张念秋心中警铃大作。 这男人看周围人的眼神,这眼神—— 这是一个性情狠戾、手上沾过血的人。 在末世里,她见多了这种眼神。把普通人视为蝼蚁,屠杀性命毫无怜惜。末世后,有相当多一部分普通的老弱病残不是死在活尸手中,而是殒命于同类的自相残杀。 这个男人,眼神再掩饰,也有种漠视人命的冷酷。 气场这玩意,说不清摸不着,却又确确实实存在。 有的人亲和力强,一看就让人心生亲近。 有的人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的人善良,小孩子和动物会主动和ta亲近。 有的人残忍,连凶狠的狼狗看到他也会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 那男人似有所感,往张念秋的方向看过来。 张念秋垂眸,面容平静,装出无知无觉的样子。 过了好半晌,她才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没再继续看那男人,那人警觉性太强。 车上还有这么多无辜的人。万一他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就算只有一人倒霉,承担痛苦的也是一个家庭。 不能冲动行事,要想办法,也要等待时机。 又过了五六分钟,中年汉子从树后脚步蹒跚的走了出来。 真是邪了门了。 他也没吃啥,咋就突然拉起肚子了。 一泻就止不住,一个半小时,他拉了有五次了。 一开始拉的还有料,到最后拉的就是黄水。 拉的他是脚软腿软,浑身无力。 中年汉子拖着脚步上了车,售票员虽然刚才替他说话了,但心里其实也不太高兴。 “快点快点,不就拉个肚子,慢吞吞的,车上这么多人,因为你尽耽误时间。” 中年汉子赔着笑脸,上车后对众人鞠躬作辑。 他态度放的这样低,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车子又缓缓开了起来。 张念秋一直看着他,注意到他和那个凶残的男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眼神。 他们两个认识! 认识却装作不认识,这其中一定有鬼。 此时此刻,有三个字在张念秋脑中打转。 如果如她所猜,穷凶极恶就有了解释,以招工为名骗小姑娘也有了缘由。 她暗暗吐了一口气,心底隐隐有股兴奋。 重生于这个和平时代,生活在虽贫困但安静的小山村,她已经有太久没有遇到能让她兴奋的事了。 这两个人,今天遇到她,也算是他们倒霉,出门没看黄历。 中年男人挤了回来,拿起占座的皮革包,把包塞回座位底下,又坐了下去。 一坐下,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就飘荡在空气里。 张念秋似无所觉,她关切的问:“叔,你没事吧,看你脸都发白了。是不是天热,卤的肉捂坏了?” 男人拉的虚脱,倚着靠椅闭目养神。听张念秋关心他,勉强睁开眼睛,露出和善的笑容:“可能是,天热,你婶子好心办坏事。” 说着话,他又拿手揉揉肚子,总觉得肚子还在咕噜咕噜。 “叔,要不你再喝点热水,喝热水会好点。”方才用的碗还没有装回袋子里,张念秋直接又倒了半碗水,递了过去。 “好,”男人接过碗,“妮子,真是谢谢你啊。” 男人喝完了这碗水:“你这水甜滋滋的,好喝。” “叔,你喜欢喝就行。”张念秋笑道,“这是我煮的甘草水,天热,喝点甘草水下火。” 车子平稳的向前开。 没过几分钟,男人又面色大变:“师傅,师傅停下车,快停车。” 这次连司机也恼了,没回头骂声传了过来:“艹,一路上你叫停几次了,就你事多。” 男人夹紧双腿,努力控制着汹涌而来的屎意。 “师傅,麻烦你快停车,我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一声屁响,男人僵住了。 他……他没忍住…… “啊,臭死了,司机,快停车让他下去。” “他拉裤子里了……” “妈妈,好臭啊。” “师傅,快停车让他下去……” 车上众人顿时乱了套,连售票员也捂住了鼻子。 车又在路边停下了,男人慌里慌张的下了车,往路边田里冲去。 “师傅,开车,别等他了。” “开车,开车,臭死了,师傅,快开车!” 车上众人纷纷让司机开车,连售票员也没开口帮男人说话。车门慢悠悠的关上,车子慢慢启动,开走了。 在田里的正拉的头昏眼花的男人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一抬头,看到车竟然没等他,开走了。 这下子什么拉肚子不拉肚子,男人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忙站起来,也顾不得擦直接就提上裤子,跑了出来。 “别开车,等等我,等等我——” 车子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男人腿脚无力,根本不可能追上。 他停下脚步,气得骂了一句。 突然,车窗里探出个头,是坐他旁边的那姑娘。 姑娘对他大声喊:“叔,你的包我帮你看着,保证不让旁人偷走。叔,你别忘了,印刷厂招工的事,我先去印刷厂等着你。” 呸,这个傻妞。 想到车上的同伙,男人稍稍安心。 这姑娘心眼挺好,人傻了点。看在她心眼好的份上,给她找个好人家卖了,他也算对得起她这几声叔。 第81章 硬茬子 车一开,张念秋旁边的空位就被人抢占了。 她把男人的皮革包从座位底下拉出来,紧紧抱在怀里,面带警惕地看着车上的众人。 抢到座的是一个瘦瘦的中年妇人,满脸精明相。这妇人看她那样,嗤笑一声:“没人抢你那包,知道你帮人看管呢。放座位底下吧,没人会动。” 张念秋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抿紧唇紧紧搂着皮革包不说话。 妇人看她不领情,切了一声,调转头和旁人开始聊天。 张念秋抱着包,低着头,时不时感觉到从车前方传过来一道阴冷的视线。 少了拉肚子的男人,剩下的车程就顺利许多,中途下了不少人,到了南市时,车里空了许多。 后半程和张念秋同座的妇女也是到南市下,她下车时好心提醒一句:“姑娘,出门在外长个心眼,当心人给你卖喽。” 张念秋警惕的看着她:“我小心着呢。” “哼,别人说招工你就信呐,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美事。”中年妇人撇撇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倒霉活该。” 面相精明,心肠不坏的妇人拿了自己的东西下了车。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走空,连司机和售票员也下了车,解决个人问题。 到最后,后车厢只剩张念秋一人,前车厢那个危险的男人也没下车。 两人视线对上。 男人站起身,朝张念秋走过来。 “你做什么?”张念秋抱着包站起身,问走过来的男人。 男人不说话,伸手去抓她胳膊。 她一脚踢了上去,手中的皮革包也被当成流星锤招呼了出去。男人猝不及防肚子被踢个正着,脑袋也被砸了一下。 他被踢得向后退了一步,碰到了另一边的座椅,正想扶着把手站稳,又一脚对着他的面门踢了过来。 这一脚踢的是结结实实,男人鼻血顿时就流了下来。 他抹了把鼻血,脸上露出狞笑。 “小丫头片子,老子终日打雁,没想到有一日被你这小家雀啄了眼。” 贺老三那傻蛋,这就是他相中的黄货。 明明是个硬茬子。 要不是贺老三半途被丢下了车,男人非得揍他一顿出出气。 从腰间摸出一把三棱匕首,尖刃对着张念秋,男人一句废话没有就朝张念秋扑了过去。 张念秋单手扶着座椅靠背,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到了前排,然后半空中身子一拧,双腿连环踢,男人被踢中后背,朝前扑倒摔在了座椅上。 张念秋落地、上前,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大力朝椅子靠背上一磕,男子吃痛,三棱刀脱手掉在了座椅上。 张念秋也没有废话,右手掐住男人后脖子一个用力,将男人提了起来,左手成拳重重击在男人肋骨位置。 一拳下去,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 男人痛得脸都白了,眼睛充血,狂怒不已。 他要宰了这个死丫头。 下一秒,他就感觉两个肩膀被人一提一拉,顿时两条胳膊软趴趴的垂了下来。他的胳膊被这丫头卸了。 下一秒,他耳边听到了清脆响亮的喊声:“公安叔叔,这里有人抢包。” 大白天的,两人在车上打斗,车下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人看到了。 一开始有人还以为是在拍戏,四处寻找摄像机。 找了一圈没看到扛着笨重摄像机的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是真打。 “哎呀,车上有人在打架。” 一人惊呼出声。 哪里都不缺爱看热闹的人。 没多久,这辆汽车下面就围了一圈看人打架的好事者。 直到男人拔出刀来,才有发觉事态严重的热心人跑到了车站派出所报案。 闫立武是南市长途客运站派出所的一普通民警。 他今年四十一,人不坏,就是性格直,脾气暴。 眼瞅着和他同一批入职的人,高升的高升、调离的调离,只有他,还一直待在车站派出所,每天处理些偷鸡摸狗的琐碎小事。 这天他抓了个惯偷,把人揪到了派出所,披头盖脸一通训。 惯偷嬉皮笑脸,浑然不当一回事。 “孙文斌,你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闫立武一看到他这惫懒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惯偷满脸不在乎:“我早就完了啊。” 闫立武被他噎的说不出话。 孙文斌就在车站附近一胡同里住。打小就小偷小摸,因为肚子饿。 这孩子不会投胎,找的爹妈都不靠谱。当爹的没个正经工作,整天不务正业。当妈的在孩子七岁时,终于受不了苦水般的日子,扔下孩子改嫁了。 七岁的孙文斌开始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某一日,饿了一天没吃一口饭的孙文斌,从一个馒头开始了他的偷窃生涯。 闫立武抓了他无数次,放了无数次。 没办法,年龄不够,到现在这孩子也没满十六岁。 闫立武记得他有一次带着孩子去找他爸,让他爸负担起家长的责任,好好管教管教孩子。 敲了半天门,院门才打开,一个头发乱成杂草,叼着烟的男人满脸不耐烦的开了门。 “谁呀,敲丧呢,敲敲敲……哎哟,公安同志,”男人吊儿郎当的神色一扫而空,换成了恭敬,“您来是……” 男人没往屋里让,闫立武也不是为了旁的事来的,也没想着进屋。 他从身后把八岁的孙文斌揪了出来:“你儿子?” 男人点头哈腰:“是是是,”然后直起腰,一脚踢到了孙文斌屁股上,踢得他一跳。 “兔崽子,你又给老子惹啥麻烦事了?” 他还想继续踢,被闫立武拦住了。 “我来是告诉你,这孩子得好好管管了,这偷人东西,被逮到已经是第四回了。作为家长,你得担负起责任来。” “是是是,公安同志您说的对。”男人态度极好,连连称是。 闫立武深吸一口气,得,他对牛弹琴。 把孙文斌往男人跟前推推,闫立武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听到了男人打骂孩子的声音:“兔崽子,笨的要死,偷东西还被人抓到,再被抓到甭说是老子儿子。” 闫立武拳头捏得死紧。 要不是穿着这身衣服,他非揍得这男人满地找牙。 第82章 公安叔叔,有人抢包 闫立武在桌子后面坐下,摸出钢笔拔下笔帽:“姓名。” 孙文斌吊儿郎当:“不是吧,闫叔,咱俩三天两头见一面,还问我叫什么。” “姓名!”闫立武啪一掌拍桌子上,响声震天。“你给我严肃点!” 孙文斌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换了个蹲姿:“孙文斌。” 闫立武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刷刷写着:“年龄。” “十五岁半。” “犯了什么事?” “偷包子。” 闫立武笔一顿,抬眼看看蹲着也不老实,正抓挠头皮,看着头皮屑如雪花飘扬的孙文斌。 这孩子,唉。 说聪明,他走的不是正路。说笨,他不犯大错。 他正想说什么,一个人急急慌慌跑了进来:“公安同志,车站里有人打架,有人……有人拿刀……” 持刀伤人? 这下子闫立武顾不上审小偷小摸的案子了。 他立即站起来,和两位同事往车站跑去。 临走前他指指孙文斌:“你给我老实蹲着。” 等他和同事赶到车站里时,看到一辆围满了人的长途客车。 看到他们来了,围观人群都欢呼起来:“公安来了,公安来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清亮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公安叔叔,这里有人抢包。” 热心群众已经七嘴八舌的讲开了:“公安同志,那男的拿着刀,不过被女的打掉了。那女的真牛……” 闫立武让两名年轻同事留在车下留意四周情况,他自己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上了车他一愣。 满脸是血的男人趴在过道上,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姑娘单脚踩着他的背,把他踩的不能动弹。 看到他上来,男人急了,又剧烈挣扎起来。 “老实点。”姑娘口中训斥,脚尖轻轻一踢,正踢中男人太阳穴,男人的脑袋被踢的一歪,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椅子腿上。 “哎——” 闫立武立马出声,踢太阳穴,一不小心会出人命。 姑娘抬头对他笑笑:“公安叔叔,我收着劲呢。” “怎么回事?” “他抢包,”姑娘指着男人,“还想抢我。” 人贩子! 闫立武脑海中立即飘过三个字。 “公安叔叔,他抢的就是那边那个黑色的皮革包,这包是我替我叔看着的。到了市里,大家伙都下车了,这男人不下车,还走过来抢包拉我,幸亏我早有防备。” 闫立武顺着姑娘指的方向看过来,果然在座椅上看到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革包。 “你叔人呢?” “哦,他比较倒霉,拉肚子被扔到半路了。”姑娘说,“我给他说了,我帮他看着包,不会让人抢走。” “亲叔?” “不是,车上认识的。” 闫立武本能觉得不对。 “刚认识的人就叔长叔短的?” “嗯,我叔是好人,他帮我介绍工作呢。”张念秋把一个缺心眼表达的淋漓尽致。 闫立武瞅她一眼,没再多问,看看男人:“他怎么回事?” “哦,后来他拿刀想伤人,我就把他胳膊卸了。”姑娘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做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男人被踢到太阳穴,又撞了一下脑袋,晕乎乎的趴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咋回事?” 张念秋弯下腰,揪着男人头发把他的头拎起来:“鼻血,还有咬到舌头了吧。” 男人的脸被迫抬起来,凶恶的长相、狠戾的眼神让闫立武心里一惊。 “小陈,上来。” 在车下的同事闻声上了车:“闫叔。” “这有个疑似人贩子,还涉嫌抢劫,带回所里好好审审,小心点。” 小陈上前把男人揪了起来,脱了臼的胳膊被硬掰到身后。 男人惨叫,疼的脸都白了。 闫立武看看张念秋:“给他安上。” 张念秋耸耸肩:“会卸不会安。” 男人恶狠狠的瞪着张念秋:“贱人,老子一定宰了你。” 张念秋一脚踹到他腿窝,踹的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冷哼一声:“你能出来再说吧,姑奶奶怕你呀。” 傻子,当着警察面撂狠话,真是脑子不灵醒。 闫立武已经找到了掉在地板上的三棱刀。 “这个也带回去,这男人有点危险,一定要小心。”说完,看着张念秋:“同志,你也跟我们去一趟,有些事还要问问清楚。” “行。”张念秋爽快答应。她过去把皮革包捡起来,背在身上。“走。” 两名同事带着一瘸一拐的男人走在前面,闫立武和张念秋跟在后头。 “练过?” “嗯。” “哪练的?” “我们村一个过世的老猎户,一身本事。” “一身本事就教给你了?”闫立武声音里有点好奇。有本事的民间奇人不少,可会把一身本领教给一个姑娘吗? 张念秋有点不高兴:“教给我怎么了,我就是学到了一身本领。” 闫立武不和小姑娘计较,他笑笑:“哪人啊?来市里干什么?” 张念秋从自己挎的小包里掏出介绍信,很骄傲的递了过去。 闫立武接过来,展开看看。 “康安县牛头镇张家庄?”康安县他知道,牛头镇就不清楚了,更别说张家庄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山村名了。 张家庄、张家屯、张村、张家集,类似的名字数不胜数。 “哟,你们村办了集体合作社?”闫立武有点惊讶。 市里的经济形势已经有了苗头,早点摊、衣服摊已经开始有人摆了。他没想到一个偏远农村也这么有经济意识。 “那是,我们村四面环山,山上的山货又多又好。我们把山货卖到市里,市里人能吃到好吃的山货,我们能挣到钱,这叫双赢。” 张念秋大大方方,侃侃而谈。 闫立武又看了她一眼。 “你车上认识的那个叔是咋回事?” 张念秋一点没隐瞒,把那男人从上车到最后被丢下车的一举一动讲的是清清楚楚。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派出所。男人被关了起来,闫立武给张念秋找了个位,让她坐着说。 张念秋的讲述不仅他听了,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招工?市印刷厂?”有个公安抬起头:“没听说这厂里要招人啊。” “小张的爱人就在市印刷厂工作。”闫立武介绍。他拿起电话,查到了市印刷厂的电话,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电话嗯嗯啊啊讲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 “没招工这回事,”闫立武走过来对张念秋说:“你被骗了。” 张念秋抬头,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看着他。 第83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闫立武忍不住笑了:“行了啊,别装了。你都能看出来这个男人不是好人,那么浅显的骗术就能把你骗了?” 张念秋不想笑的,真的。. 她想表现的无辜点,她就是个无意中被卷入麻烦的过路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但是,她被夸了啊。 绷不住表情,张念秋笑了起来:“闫叔,你咋就看出来我是装的呢?” 闫立武又看她一眼,这姑娘顺杆子爬的速度有点快。蹲在旁边的孙文斌抬起头,怒瞪厚脸皮的张念秋。 来了个和他抢闫叔的。 张念秋把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两个男人是认识的,拉肚子的那个下车再上来,两人都会对视一眼,而且他们两人是同一站上车的。” 闫立武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喝口水慢慢说。 张念秋道了谢,端起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水壶里的甘草水加了料,她一直渴到了现在。 “……明明认识,却装不认识。一个站车头,一个站车尾,摆明了有鬼。” 想到喝了加料水,拉肚子拉到虚脱的男人,张念秋幸灾乐祸。 活该! 一上车就扫视一圈车厢,看到她后就往后头挤,挤到她旁边停下。开始显摆卤肉夹烧饼,显摆垂手可得的好工作。 哼,不就是看她穿着打扮不起眼,以为她是从乡下进城没见识的丫头片子,想拐骗她。 骗呗,互相骗,看谁骗过谁。 她弯腰拎起放在地上的皮革包,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刷的拉开了拉链。 “看看他包里都有啥。” “哎——” 闫立武的阻止慢了半拍,包里的东西已经被张念秋全部倒了出来,倒了大半张桌子。 “这些让我们来做,你没有权利搜别人的东西。”闫立武严肃的对张念秋说道。 张念秋嗯嗯点头:“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这丫头! 东西倒完了,张念秋把包整个颠倒过来,晃了晃,没有东西出来。 这种包应该有内袋。 张念秋把包又翻过来,撑大往里看,果然看到了内袋。除此之外,她还摸到了一个四面都缝合的严严密密的很隐蔽的暗袋。 内袋的拉链也被拉开,张念秋伸手进去掏。 内袋里装了不少钱和票,也被扔在了桌子上。 “这还有个暗袋。”张念秋对闫立武指指位置。 闫立武摸了摸,手感上感觉像是纸一类的东西。 “拿剪子……”他刚吩咐同事去找找剪刀,就听见“撕拉”一声响,他转过头,张念秋手里举着一块破布,一脸无辜:“缝的不太结实。” 暗袋里藏的东西掉在了包底,张念秋也把这些倒了出来。确定包里再没有藏着的东西了,她把包扔到了地上。 闫立武拿起从暗袋里找出来的几张纸,细细查看。 小陈也凑了过来。 “空白介绍信,还是加盖了公章的?”小陈惊讶,和闫立武对视一眼。 这人伪造介绍信。 其他同事也有发现:“这有两张写了姓名和事由的介绍信,曹丽娟、何红梅……” 正翻其他东西的小张抬起头:“叫啥名?” “曹丽娟、何红梅。” 小张一拍桌子:“何红梅,单人何,红梅赞的红梅,19岁?” 那同事看看信息:“对。” “找到了!”小张又一拍桌子,“快,给我看看这张介绍信。” 同事把何红梅的介绍信递了过来。 小张接过看了两眼:“应该没错,是她。”他抬起头,和大家说清原委:“前两天,市里打电话来让留意一个叫何红梅的走失姑娘。电话是我接的,我印象比较深。” “那姑娘是邻市县郊的,要结婚去市里买东西,到晚上都没回家。家里人去市里找,也没找到。后来报了案。” 闫立武接腔:“看来这何红梅是被拐走了。” 小张气愤不已:“现在这拐子也太猖狂,有的甚至是明抢。” “这人有重大嫌疑,”闫立武问张念秋,“这个男人是在哪里被丢下的?” 张念秋想了想:“丢下他以后,汽车又停了三站,到市里花了一个小时。路边都是麦田,没有明显的房舍村庄,他想找人也不那么容易。” 闫立武抬腕看看手表:“你们几点到站的?” “两点四十五。” “现在三点十五分,”闫立武心里快速盘算。距离那男人被丢下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不知道那男人会不会跑掉。 “应该没那么容易跑,他这会没准正拉的稀里哗啦呢。”张念秋说。“而且他拉裤子上了,满裤子黄稀屎,谁会让他蹭车。” 喝了小半壶巴豆水,没拉死算那男人命大。 很快,派出所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开了出去,车上坐着张念秋,她主动要求前去认人兼抓人。 闫立武没去。 他已经把张念秋的介绍信还了回去,不过信上的信息已经记入了他脑海。他也明确告知了张念秋,她所说的话他们要进行核实。 张念秋需要提供个证明人。 想了想,张念秋给他报了个名字,牛头镇书记林庭树。 张家庄没通电,更没有电话,找张家庄的人是不可能的。 找林书记还是可能的。 好歹他们也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过程有点不太愉快,但结果还是不错的。 她的介绍信是真的,她不怕查。她的身手嘛……一身本领的老猎户是假的,但村里有个老猎户是真的。 反正人已死,查无可查。 再者说了,林书记又不是土生土长村里人,不知道详情也情有可原。 提供完证明人,张念秋就毫无心理负担坐车出发去捉嫌疑犯了。 等车走后,闫立武开始打电话。 这一通电话颇费周折。 他先是查到了康安县的电话,接通后,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想打听的情况。 “啊,牛头镇书记叫啥名?……我想想啊……啊,好像是姓林,对对对,是姓林……林庭树,对对对,是这个名字……对对对……公安同志,林庭树他犯啥事了?……没事?”电话里声音明显失望几分,“啊,找牛头镇电话啊……xxxxxx……公安同志,林庭树真没犯事?” 第84章 她人没事吧? 牛头镇政府大院。 林庭树正开着会,常青敲门打断了会议:“林书记,你电话。” “谁的?”林庭树示意会议暂停,站了起来。 走出门,常青小声对他说:“从市里打来的,好像是公安。” 林庭树脚步没停,问:“说了什么事了吗?” 啊?还要问这个? 常青脸转一边,不与林庭树视线相接,掩耳当鹌鹑。 他没问——他一听到对面自报家门是公安,要找林庭树,就吓得撂了电话,直接来找人了。 好像,他又办砸了一件事。 常青心情颇郁闷的跟在林庭树后面,回了办公室。 他这个秘书,当的越来越没底气了。 连开会,也没他的位置了。 不就是他不会做会议记录,写的错字连篇嘛,他……他也不是故意的,好多字他就是会说不会写,他有什么办法。 林庭树不知道常青肚里的弯弯绕绕,他已经拿起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林庭树。” 闫立武打通电话,刚说了一句话,对面接电话的小年轻便一惊一乍的“啊——找林书记?”随即电话里传来咚的一声,没了声响。 他喂喂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去找人了。 等了几分钟,电话里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喂,你好,我是林庭树。” 闫立武又自报了家门。 “你好,我是南市车站派出所民警闫立武。” “你好。” “我打电话是想核实一下情况,你认识一位叫张念秋的姑娘吗?” 张念秋?林庭树心里一动。 “认识,她怎么了?” “是这样,她在来南市的长途客车上遇到了两名疑似人贩子,她……”闫立武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另一端急切的声音打断。 “人贩子,她人没事吧?” 那姑娘活蹦乱跳的,“她人很好,没事。” 林庭树松了一口气,只听电话里那公安继续说:“她还帮着抓到了一名人贩子。这姑娘身手不错,把那嫌犯的胳膊都给卸了,肋骨也断了一根。” 说实话,那犯人被打的挺惨,但看着也挺解气。 林庭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姑娘说她会打架,果然所言不虚,她确实会打架。 但林庭树心里还是有股怒火在烧。 抓人贩子,这是她一个姑娘该干的事吗?那么危险的事,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只会逞匹夫之勇! “张家庄有个村集体合作社?” 电话里那公安还在问,林庭树压下情绪,耐心回答:“是的,我们鼓励农村各村、乡、村民组发展集体合作企业,发展乡村经济……” 闫立武在纸上又划掉了集体合作社,还剩下最后一个身手。 “这姑娘一身本领,身手好的很。她说是跟村里一位过了世的老猎户学的,不知道林书记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林庭树:…… 这姑娘还真敢编。 “我听说过,我以前当知青时就是在张家庄。听村里人说过,村里有个孤身的老猎户,性情孤僻,独来独往,轻易不和村里人来往,去世好几年了。” 他只是说了村里有个老猎户,他并没有说张念秋的本领就是和这个老猎户学的。 至于这位公安同志怎么听的怎么想的,他就管不了了。 电话又说了两句,挂了。 林庭树放下电话,站着出神。 昨天他应该坚持自己的意见,让人和张念秋结伴一起去的。如果有同伴在侧,估计人贩子也不会盯上她。 现在外头有多乱,他是看到过的。 在来的火车上,就有明抢的。他和几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伙子,一起合力逮住了人,交给了乘警。 救下了险些被拉走的那个姑娘。 她一个人独身上路,这不就是明晃晃的诱饵,引着人朝她下手。 是,她会打架,她力气大,她有身手。 可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有限,不是有句话还说“双拳难敌四手”。 一个人就算有本事,本事能有多大?来两个人、四个人、八个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等张念秋回来,他得好好和这姑娘谈谈。 闫立武挂了电话,在身手上也划了道线,将这张纸团了团,扔进了废纸篓。 可惜了,奇人异士多隐于乡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还过世了。 这姑娘,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当公安?这身手,搁在乡下可惜了。 “闫叔,闫叔?”一直蹲在旁边的孙文斌开口喊他:“刚那姐姐会打架?” 他眼神发亮,神色兴奋。 “和你有毛关系,蹲好喽。”闫立武训斥一句。 孙文斌又换了个姿势。 闫叔不给他说也没关系,他刚才听他打电话,听的可明白了。闫叔电话里亲自说的,她身手不错。 能被闫叔夸,那肯定错不了。 孙文斌想的嘿嘿直乐。要是他和那姐姐认识了、有交情了,就让姐姐也教他两招。 他爸再敢打他,他就还手,揍那老东西一个生活不能自理。 这下子,所里盼着张念秋早点回来的,又多了一个人。 张念秋此时正坐在吉普车上,享受着飞驶的速度。 “李叔,开车好学吗?”她问开车的李志勇。 李志勇还没说话,小陈凑了过来:“看着神气不?” “嗯,”张念秋羡慕不已。 上一世末世来时,她才十七岁,还没到学驾照的年龄。所以,她不会开车。 等到父母都离她而去后,她独自在末世挣扎求生。因为有秘密在身,实力一开始又不强,张念秋躲着众人,独自行走世间。 没人教,她自然也没学会开车。 后来,越来越多的车辆报废,成了破铜烂铁,学不学开车好像也没太大关系了。 张念秋也习惯了用双腿丈量地球。 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年满十八岁,她可以学开车,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叫什么李叔,叫勇哥。”小陈教她人情世故,“勇哥这开车技术是在部队学的,扎实着呢。” “滚犊子,”开着车的李志勇开口骂小陈:“她才多大,我多大,叫什么哥,你少胡呲八道。” 对着张念秋他的语气就变了:“姑娘,就叫李叔,或者叫勇叔也行。你想学开车简单啊,回头有空了教教你。” 张念秋惊喜:“真的?” “真的真的,”李志勇语气不变,态度诚恳:“听老闫说你身手不错,回头咱俩练练?” 张念秋:…… 这年代的人,都喜欢约架? 第85章 凭我不喜欢你 贺老三是在离他下车地方几里外的一个村里找到的。 他外表憨厚形容狼狈,村民纯朴被他三言两语哄住,将他回了家,还烧水让他收拾了一下身上。 善良的男主人还找了件基本上全是补丁撂补丁的裤子让他换上 。 能找到他,也多亏了带了张念秋。 小陈调侃她:“你这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张念秋回敬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羡慕去吧。” 短短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她和小陈公安已经熟悉起来了。 公安从天而降,贺老三想跑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还拉的四肢无力,体虚气弱,只能束手就擒。 看到张念秋,他目眦欲裂。 小陈眼疾手快,拿块破布堵了他的嘴,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谩骂。 纯朴的主人家被这变故吓得躲在一旁不敢出声,待知道所抓的人是个人贩子,更是后怕不已。 他们竟然把一个人贩子领回了家。 安抚了瑟瑟发抖的主人,吉普车带着人疾驰回市里。 农家小院里,木盆里泡着一条黑裤子。 破补丁裤子换一个半旧没补丁的裤子, 不亏。 回程开的更快,但是因为路上停了两次让人下去拉肚子,还是耽误了点时间。 回到所里,已经是五点四十。 嫌疑犯抓到了,剩下的事就跟张念秋无关了。 待闫立武回过神找人时,发现人早已离开。 “哎,谁让她走的?”他问众人。 众人皆耸肩,都忙着呢,没留意。 “哎,孙文斌这小子呢?”闫立武又发现少了一人。 有人偷笑。 李志勇劝他:“算了,偷了个包子的事,蹲了他大半天,差不多得了。” 所里谁不知道对孙文斌那小子最上心的就是老闫。看见了必逮的是他,逮到了苦口婆心教育的是他,教育不了拿人没办法的还是他。 李志勇也可怜这小子。 明明快十六岁的小伙子,看着就像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没长够,瘦的皮包骨,一脸的油滑相,以后……以后什么命也说不好。 各人有各人的命,是好是歹看自己的选择。 闫立武不再纠结孙文斌,这小子过两天还得犯他手上。可是他可惜张念秋。 “还没问这丫头愿不愿当公安。” 李志勇没想到他有这打算。 “惜才?”他摇摇头,拍拍闫立武的肩膀:“好好一姑娘,因为身手好,就被你盯上了?做个人吧。” “可她身手确实不错。” “是不错,可再不错那是个姑娘。”李志勇说,“冲锋陷阵、搏命杀敌的任务让个姑娘做,那咱们这些大老爷们都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闫立武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想了想自己嘿嘿笑起来。 “干活。” “干活。” 两人相视一笑,两拳空中轻轻一碰,然后继续忙碌。 张念秋不知道有人曾惦记她,看上了她的身手,想招她加入公安队伍。更不知道她已经错失了这个机会。 如果她知道,她也会拒绝。 她有秘密在身上,不适合这种讲究团队合作、协同作战的工作。 她背着包,走在80年代的城市里。 路面已经是柏油马路,骑自行车的人明显增多,道路两旁小楼林立,花坛鲜花盛开,行道树郁郁葱葱。 在背街小巷,有胆大的利用自家门面开了小吃摊。张念秋买了一块油炸糖糕吃,不要票的,多掏了一毛钱。刚出锅的糖糕糯糯的,热腾腾的,香甜可口。 她慢悠悠的转,走大街钻小巷,越走越偏。 然后,她转回身。 “出来!” 小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跟我一路了,这会躲什么躲?” 张念秋站在小巷子中央,朝拐角处喊话。 过了几分钟,拐角处慢慢露出个脑袋,孙文斌。 “嗨,姐姐。” 他满脸堆笑,和张念秋打招呼。 张念秋认得他,蹲在派出所墙角的那小孩,还瞪她来着。 “是你啊。” “姐姐你认得我?”孙文斌惊喜不已。 “不认得。”张念秋板着脸,“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叫孙文斌,孙子的孙,文化的文,文武的斌。”孙文斌自我介绍,从藏身的墙角出来,凑近张念秋。“我听到他们叫你张念秋,我叫你念秋姐?” “少套近乎,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看她态度严厉,孙文斌不敢再嬉皮笑脸。中二少年扑通跪在地上:“念秋姐,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艺。” 这操作把张念秋也惊了一下,蹦到了旁边。 “起来,膝盖这么软,动不动就下跪吗?”张念秋斥道。 孙文斌没动:“你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嘿,小屁孩威胁起她来了,张念秋不吃这一套:“那你跪着吧。” 她迈步绕过孙文斌,朝小巷外面走。 “哎,”看她头也不回就离开,孙文斌傻了眼。 这人都走了,他跪给谁看。 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孙文斌又跟了上去。 “念秋姐,你收我当徒弟吧,我绝对听话、忠心、做你的忠实走狗。” 张念秋闭闭眼,这什么形容词:“我不需要走狗。” 孙文斌骨碌碌转眼珠:“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离我远点。” “那不行,你是我师父。” 张念秋停下脚步,正色对矮她半个头的孙文斌说道:“刚才那句话,是最后一次从你嘴里说出来。再让我听到,我就揍你。” “行啊,”孙文斌一听反而高兴了,“你揍吧,揍完了只要能收我当徒弟,随便你揍。” 张念秋手痒痒。 但这是一个比她小的孩子。 “我不可能收你当徒弟,死了这条心吧。” 看张念秋毫不留情,说完话就走,孙文斌绷不住了,大喊:“为什么?” 张念秋回过身,看着满脸倔强的少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喜欢你,这理由可不可以?” “可是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但是我在派出所里看到了你。” 张念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孙文斌的委屈翻涌而来。 “那你也去了派出所。” 张念秋笑了:“对,可我是站着的,你是蹲着的。” 孙文斌死死咬住下唇,倔强的盯着张念秋。 第86章 我改 一个小屁孩的瞪视对张念秋而言,不痛不痒。 她冷淡的瞥了他一眼,没兴趣和他再说下去,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少年撕心裂肺的喊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走远的背影没有停留,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孙文斌蹲下,眼泪滴在小巷子里的石板路上,留下一朵圆圆的水花。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啥高高在上指责人,呸,不要她当师父了。 抹了把眼泪,孙文斌站起来。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摇摇晃晃拐过弯,愣住了——张念秋倚靠着墙壁,停在拐角处,正看着他。 “你,你没走?”惊喜来的太突然,孙文斌泪还没干,笑容已绽放。 “听你的意思,你很不服气。”张念秋却没有笑,“我最喜欢以理服人,来,咱们好好掰持掰持道理。” 孙文斌眨眨眼:“掰持啥理?” “先说说你蹲在所里,蹲了大半天为了啥事啊?”张念秋漫不经心的问。 对面的少年脸瞬间红了:“偷、偷包子。” 张念秋看见了他的反应——知道脸红,还算有点羞耻之心。 她淡淡道:“哦,偷东西啊。” “包子!” “嚷什么,”张念秋眼一瞪,孙文斌声音小了下来。“偷包子就不是偷了?包子是你的吗?” 孙文斌沉默片刻:“……不是。” “没付钱吧?”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孙文斌怀疑对面那人是故意的。他都说了是偷了,还问付没付钱。 她故意羞辱他! “肯定没付了,偷的嘛。” 果不其然,张念秋又淡淡的抛出来一句话,怼的孙文斌咬牙切齿。 “我要问你为啥偷东西,你肯定有一大堆话等着我,说出一堆不得已的理由为自己开脱。譬如说身世凄惨、父母双亡,或者父母皆在但没人管你,爹不疼娘不爱你是小可怜一枚,你偷东西只是因为你肚子饿,你要吃饭什么什么的,对不对?” 孙文斌:…… 他无话可说。 理由都叫她说尽了,他还能说什么。 “我相信你有很可怜的身世,否则公安叔叔不会同情你,”张念秋表情淡淡,耸了耸肩,“但我不同情你。” “你,你没有同情心!”孙文斌气道。 “错,”张念秋摇头,“我有,但我的同情心只对值得同情的人。” 对面的少年不服气的瞪着眼,气鼓鼓的看着她。 她哼了一声。 “别不服气,你的情况我知道一点。”张念秋说,“孙文斌,快十六岁,和父亲住在一起,七岁时母亲扔下你改嫁。” 回到所里后,这小屁孩就一直看着她,神情里带着兴奋与跃跃欲试。她故意走来走去,这小屁孩眼神也跟着她转来转去。 出去前还在瞪她,回来后就变了态度? 前倨后恭,有鬼! 张念秋留意到他奇怪的反应,逮住小陈公安问了几句,把这小屁孩的情况了解了一二。 “七岁你就开始小偷小摸,顺邻居家的吃食,他们看你是小孩子可怜,骂两句就放过了你。” “现在你马上十六,光偷就偷了九年,别的一点没学会。你不过是觉得,你偷的是吃的,目的是为了填饱肚子。你做的都是小偷小摸,不像抢劫盗窃那样恶劣罢了。 你偷了九年,就有人被你偷了九年,相比起来,我更同情他们,白白遭受损失还无处追讨。嘁,如果你小,我还同情你一下,可你都十六了,有手有脚,不聋不哑不残疾,靠偷过日子,哼。” 张念秋的鄙夷在那声“哼”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孙文斌涨红了脸,他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不管你怎么想,在我看来,你的行为——” “很、可、耻!”她一字一顿的说完,转身就走。 孙文斌呆呆地站着,像傻了一样。 他从没思考过自己偷过多少东西,偷了多少年,被他偷了东西的人怎么想。 邻居们当他是孩子,闫叔也可怜他。 大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厌恶、带了点无可奈何,也带了点隐隐的怜悯。 从来没有人,用今天这样直白的语气和他说,他很可耻。 他可耻? 她懂什么! 孙文斌追上去,冲张念秋嚷嚷:“你懂个屁,你知道个屁。” 她知道七岁的他两天没吃东西,饿得眼冒金星,胃绞痛泛酸水的滋味吗?——没人给他一口吃的,他不偷,他就饿死了。 她知道深秋时节,九岁的他穿着单薄的衣裳被拖到门外,大门当着他的面关上,他无处可去,抱着胳膊在小巷子里跑一夜的滋味吗?——没人给他开开门,收留他一夜。 她知道十一岁的他,因为顶了一句嘴,被吊起来打了两个小时,他哭着喊“妈——”喊到嗓子失音的滋味吗?——那一次要不是闫叔闯进来救了他,这世上早就没他这个人了。 十一岁以后……十一岁以后…… 孙文斌气了半晌,垂下了头,站住了脚。 她说的也没错,小时候的他可怜,可十二岁的他就再没被那男人打过。 他会还手了。 男人狠 ,但他不要命。 那男人被他吓住了,但也再也不管他。 他乐得自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就这样混日子。 所有人都认为他烂泥扶不上墙,等着他长大蹲牢房,除了闫叔。 只有闫叔还在努力往正道上引他。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他心里很喜欢那个脾气暴躁的闫叔。 这是第二个骂他的人。 “姐,姐——”他突然大喊,希望能叫停走远的身影,“我错了,我改,我一定改。我改好了,你就教我功夫行不行?” ****** 牛头镇粮食站家属楼下,何长根媳妇正回答公安的问话。 “张念春啊?啊,有有,有这个人,”她回头,指着二楼一间屋,“那就是她家。她在家呢这会。” 两名神情严肃的公安上了楼。 何长根媳妇目送公安同志上了楼,又坐回她的小马扎,继续摘着盆里的菜。 李卫国媳妇打开门出来了,蹲她旁边,一边帮她摘菜,一边问:“咋回事,公安来干啥?” 何长根媳妇小声对她说:“来找张念春的。” “啊?”李卫国媳妇睁大了眼,“她犯啥事了?” “不知道,”何长根媳妇语气里有点惋惜,“这两位同志太严肃了,没敢问。” 第87章 我什么也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来时,张念春正在收拾屋子。 擦桌子的手顿住,她下意识看看墙上的挂钟。 还没到下班时间,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心里嘀咕。 敲门声又响,张念春放下手中抹布,应答着去开门。 门开了,站着的是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 “你们——” 张念春惊讶,公安怎么会敲她家门? “张念春?” “是,是我。” 张念春有点慌。这年头,任谁看到公安找上门,心里都发慌。 年长的那位看看左右,对张念春说:“要不咱们进屋谈?” “啊,看我这人,一紧张啥都忘了。”张念春如梦初醒,忙把门打开,让两位公安进了门。 她探头朝左右张望,两边各有一个脑袋飞快的缩回了屋里,响起两道关门声。 张念春深吸口气,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已带了笑。 “两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她边说边走向桌子,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白开水。 年长的公安忙道:“不用忙,我们来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刘长喜。” 刘长喜? 张念春心里一突,放水壶的手歪了一下,壶里的水洒到了桌子上。她“哎哟”一声,又手忙脚乱找抹布来擦。 小小的屋子,坐着两个公安,再加上她走来走去,愈发显得狭窄逼仄。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公安同志很善解人意,一直没有催促她,而是静静等她忙完。 等张念春擦干净桌上的水迹,实在没啥可擦了,才讪讪的放下手中抹布。 屋里仅有的两个板凳已经被两位公安坐了,张念春只得坐到床边。 她理了理耳旁的散发,将它别到耳后,强笑着问:“你们……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 “你跟刘长喜有什么关系?”问话的还是那位年长的公安。 “没啥关系,我和他没关系。”张念春连忙回答。她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指不安的掐着掌心。 “张念春同志,对着我们你要说实话!”年长公安神情十分严肃,浓眉紧皱,不悦的看着张念秋。“没有证据,我们不会来找你的。” 张念春张张嘴,唇微微颤抖:“不是,两位领导,我……我真的和他没关系。” 她这会又慌又怕。刘长喜那个该死的,都被抓走一个多月了,怎么又突然冒了头,还扯上了她? 李前程正在大粮仓里干活。 夏粮收缴工作已近尾声,收来的粮食要入仓存放,这一段粮食站里所有人都在忙这项工作。 “前程,李前程,”从大粮仓外跑进来一人,朝正干得热火朝天的男人堆里喊着李前程的名字。 大粮仓里又闷又热,男人们都光着脊背,头上扎着白毛巾,一式的打扮,乍一看上去确实分不出谁是谁。 李前程听到有人喊,停下手上的动作,拿下头巾抹了把汗,朝来人走去。 “找我干啥?” “你快回家看看,你家来了俩公安。” 一听这话,李前程也不敢耽搁,匆忙道了声谢,上衣也顾不得穿,朝人堆里喊了一声“家里有事,我回去看看”,人就跑没影了。 他跑走了,来报信的人没走。 “桂珍嫂子,你和李前程说的啥?”有人一边干活一边问,“这小子跑得跟狗撵的一样。” 李桂珍也没替李前程保密的打算:“他家来了俩公安,来找他媳妇的。” 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交换着眼神。 李前程这小子,找老婆光图漂亮,漂亮顶啥用?瞧瞧,这女人也太能惹事了,连公安都招上门了。 说了那句话,李桂珍也忙着往宿舍楼走。 她还得回去盯着,看看能不能瞧到啥热闹。 李前程一口气跑到了二楼,喘着粗气砰砰砰的砸门。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公安。 年轻的公安皱着眉,看着光着上半身满头灰尘、草屑的李前程:“你找谁?” 张念春在屋里探头,看到了李前程,忙站起身解释:“这是我爱人,李前程。” 李前程也进了屋,坐在了张念春旁边。 “两位同志今天来是有啥事?”他一坐下就问,问完了才想起来没敬烟。 摸摸裤兜才想起来,他的烟放在上衣兜里,脱了下来放在了大粮仓门口。 李前程又站起来,在五斗橱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开后抽出一根,先递给年长的那位公安。 “同志,来来来,抽根烟。” 年长的公安摆手拒绝:“不会。” 他又递给年轻的公安:“同志,你来根。” 年轻的公安同样拒绝:“不会,谢谢。” 李前程烟没散出去,他讪讪的又坐了回去。 “你是张念春同志的爱人?” “是。” “李前程是吗?”年长的公安确认道。 “对。” “那正好,本来我们和张念春同志了解完情况,也要去找你。正好你回来,也省了我们事了。”年长公安说道。 李前程尬笑。 “别紧张,我们这次来,就是想了解点情况。刘长喜你熟悉吗?” 李前程想说不熟,但他不敢。随便找个站里人问问,都知道他一直想巴结刘长喜。 “还、还行吧。”李前程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他极力忍住擦汗的念头,回答着公安的问题:“他、他以前毕竟、毕竟是我们、我们站的领导,对吧,所以……对吧?” “所以什么?”做记录的年轻公安说话了,很不满:“不要吞吞吐吐,回答问题要答完整。” 到底没忍住,李前程拿那条扎头的白毛巾擦了把额上的汗,继续说道:“领导嘛,我在人家手下干活,所以就得有点眼力见,常去领导跟前转悠转悠,替领导解决一下实际问题,拿个报纸端杯茶……就这样。” “他是哪门子领导,你态度要端正!” 年轻公安又斥责了一句。 “是是,刘长喜、刘长喜。”李前程忙改口。 “小方!”年长公安不赞同的看了他年轻的同事一眼,又继续问:“刘长喜身上有很严重的经济问题,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啊?”李前程傻眼。 刘长喜突然被抓走,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流言蜚语满天飞。 “同志,”李前程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年长公安的手臂,“同志,这、这跟我无关啊,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 第88章 手帕 年长公安拉开了李前程的手:“别担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李前程惴惴不安又坐了回去。 “其实这次来,主要是找你爱人,张念春同志的。” 年长公安又把问话重心转向了张念春。 “张念春同志,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和刘长喜什么关系?” 这问题一出,李前程蹭的转头盯着张念春,连害怕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张念春咬唇:“公安同志,我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刘长喜是我爱人的领导,就过年时我陪着我爱人,去他家里拜过年,平时都没打过交道的。” “可是,刘长喜交代说,他和你关系匪浅。” 年长的公安眼神锐利如刀,牢牢盯着张念春,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屋里静了两秒。 “他胡说!”张念春也腾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公安同志,他这是诬蔑、陷害!” “小方。”年长公安喊了一下年轻的同事。 年轻点的叫小方的公安点点头,从他拿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个如信封大小的牛皮袋,递给了年长的公安。 “那请你看一下这块手绢,看你认不认得。” 牛皮袋没有封口,从里面直接掏出了一块手帕。 手帕被折的四四方方,可以看到四周是花卉图案,是供销社常见的样式。 张念春脸色惨白如纸,如见了鬼一般瞪着那块手帕。 “一条手帕能说明什么?”李前程不明所以,从公安手中接过帕子,“这手帕供销社卖的有,谁都会……” 话音止住,李前程死死盯着手帕中间隐约露出的黄色绣花。 他猛的将折的好好的手帕抖落开——手帕中央用黄色的线绣了几朵迎春花。 李前程的呼吸逐渐加快,眼睛也慢慢变红。 贱人!贱人!贱人!!! 他一转身,啪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张念春脸上。 力道大的让张念春从床上跌到了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贱人,你还有脸哭?” 打了人一巴掌,李前程还不消气,伸脚就想跺,被年轻的公安拉住:“同志,不允许打人!” 李前程被公安暂时压制,不再动粗。张念春被年长的公安扶了起来,她重新坐回床边,边哭边说。 “我真的冤啊,我要和刘长喜那王八蛋有关系,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年长公安面不改色提醒她:“现在是新社会,赌咒发誓这一套行不通。” 哭声顿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两位公安耐着性子等她哭完,结果过了十分钟,她还在哭。 “几点了?” 小方看看手表:“马上六点。” “那咱们走吧。”年长公安站起身,小方随即也盖上笔帽,合上本子。 年长公安对正在掩面痛哭的张念春说道:“张念春同志,既然你不配合,那改天就请你到派出所去说清楚。” 见两位公安真的要走,回头自己得去派出所,张念春急了。 “等等……” 两位公安站住脚。 “我说。” 屋里重新归位,张念春绞着手指,不知从何开口。 深吸几口气,她终于开口。 “这块帕子,是我的,帕子中间的迎春花,是我绣的。我名字里带春,就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绣朵迎春花当记号。” “帕子丢了,什么时候丢的我不知道……” “哎,你……”小方一听这话,刚想打断她,被年长的公安眼神拦下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去刘长喜家那天,不小心落在他家里,被他藏了起来。现在拿它来诬陷我。” “你去刘长喜家干什么?” 张念春抬起头,看看李前程。 李前程正瞪着她,眼里有着警告。 她垂下眼,继续道:“刘长喜老婆死了,他想续弦。李前程就动了心思。他想和刘长喜扯上关系拉上线,就想和刘长喜当连襟……” …… “……我二妹不肯相这个亲,和我大吵一架。我爸妈也拿她没办法。我只得自己去赴约。原本是说好和李前程一起过去,但那天早上,他突然说站里有工作安排,让他去村里查看夏粮生长情况……” 李前程在一旁也插嘴道:“对对,下村里本来不是我的活,但突然工作就安排下来了。领导咋安排,我们就咋听呗,所以周一一大早就出发了,到晚上才回来。” “现在想想,是刘长喜故意的,他故意支开了李前程,他……”张念春颤抖起来,声音都开始发抖。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想占我便宜。”终于说出来了,张念春原本止住的眼泪再一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算盘打的真好,”张念春抹把泪,继续说,“李前程不在,我要么一个人去,要么两个人去。两个人,他就和我二妹继续相看。我一个人去……他,他就终于逮到了机会……”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年长公安声音温和了点:“你一个人去,发生了什么?” 张念春怔怔的,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他看我一个人去的,没有半点不开心,心情很好的把我迎进了屋,关上了屋门。 我觉得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放下东西道了歉就想走,可他不让我走…… 他把我压在沙发上……” 想到那几秒钟的耻辱感,张念春捂着嘴泣不成声,李前程拳头捏得咯咯响。 “然后呢?” “然后,我就用他刚倒的开水泼了他一脑袋,趁他烫到松开我时,一膝盖顶到了他腿间,他疼的受不了,我用力一推就把他推到了地上,然后趁机打开门跑了。” 这弯转的——两位公安又对视一眼。 “跑了?” “对,我跑掉了,没有被他占到便宜。后来,我就一直躲着他,没被他逮到机会。再后来,他就被你们带走了。” 张念春说完,看着两位公安,面露哀求。 “两位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和那个王八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纯粹是打击报复我,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啊。” 第89章 夫妻情断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前程和两位公安走了出来。 门外几个支着耳朵偷听动静的邻居瞬间作鸟兽散。 李爱云回了自己屋,赵建军已经回来了。在屋里倒了杯小酒,就着盘花生米,正?滋滋的自斟自饮。 “少喝点吧,买酒不要钱呐。” 习惯性的唠叨一句,李爱云兴冲冲的坐了下来,给赵建军传达刚才她偷听到的信息。 “哎当家的,你知道不,那个张念春……”她啧啧啧,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可置信,“她被刘长喜占过便宜。” “占过便宜”四个字,重重落音,强调又强调。 “切,大惊小怪。”赵建军毫不吃惊,挟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边嚼边说:“就刘长喜那老色鬼,能放过张念春?” 他早看出来刘长喜一直在打张念春的主意了,至于李前程看没看出来——那个甘心当王八的怂蛋窝囊废,恐怕知道了也会当不知道。 明明自己愿意当王八,被人尽皆知了,他又要起脸来了。 竟然冲他挥拳头,呸! 自从上次打完架,他和李前程正式结了仇,两人再也没说过话。迎面走在路上,他都要冲李前程吐口吐沫。 看到李前程倒霉,他就高兴。 端起小酒盅,“滋溜”抿了一口酒,心情颇佳的赵建军哼起了乡野俚曲。 “妹妹十八一枝花~哥哥心里爱煞她~” 一边唱一边伸手去摸自家媳妇的鹅蛋脸。 李爱云红着脸拍掉了他的爪子,啐他一口:“喝点猫尿就撒酒疯,死样。” 夫妻俩正打情骂俏,突然传来一声东西摔地上的“咣啷”巨响,伴随着李前程的怒吼声。 李爱云忙凝神倾听。 吼声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声,还有求饶声。 “闹起来了。”李爱云小声对赵建军说。 赵建军眼都不抬:“闹呗,闹得更凶点,天天闹才好。” 那对夫妻要怎么闹怎么打,李爱云并不关心。前一段李前程打了她男人,她心里也恼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楼的李桂珍跑了上来,径直进了屋。 一坐下,就和李爱云说:“那俩打起来了?” “可不嘛,”李爱云道:“刚还摔了东西呢。” 战况这么激烈?李桂珍又追问:“你在隔壁,听到啥消息没?” 方才她一直盯着那俩公安,好不容易人出来了,她追上去想打听打听,结果被年轻的小公安怼了一顿。 气不过,她干脆跑上楼,找李爱云打探消息。 李爱云和她小声嘀嘀咕咕几句,李桂珍眼都瞪圆了。 “我的娘哎,这是真的?” “我亲耳听到的,能有假?” 两个人又嘀咕几句,李桂珍风风火火的走了。 隔了一间屋,张念春正和李前程对打。 张念春的脸肿了,李前程的脸烂了。 不过女人的力气比不过男人,李前程还是占了上风,张念春吃了大亏。 额头撞的红肿一片,嘴角也破了,鼻子也打出了血。更别提身上腿上不知道被踢了多少脚。 “李前程,有本事你现在打死我,打死我你也逃不了。”张念春被打到后面,反而不哭了,恶狠狠的瞪着李前程,眼中有火在烧。 被这目光所慑,李前程停下手。 张念春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啪”伸手给了李前程一记耳光。 “你凭什么打我?你有啥资格打我?我没对不起你,可你对不起我!”张念春嘶哑着声音说道,“我没有被刘长喜睡到,你却陪别的女人去看电影了。” “啪”,李前程立即也回敬了她一记耳光。 “你少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陪别人去看电影?” 他火冒三丈,这女人还敢倒打一耙。 “我胡说?”张念春冷笑,唇角扯动带到了撕裂的伤口,她“嘶”了一声,捂着嘴角。 待痛感过去后,她才继续道:“那女人在供销社上班,要不要我把她找出来,当着大家伙面问问,她为什么勾引别人丈夫?” 供销社? 李前程脑子回笼,想起来了这件事。 他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那是王爱红同志,我们只是单纯的同志关系,你少拿污秽的眼光看人。” “呸。”张念春呸了他一口:“别假惺惺的了,那女人两只眼恨不得长你身上,还同志关系,当我傻啊?” 要不是她妈劝她,要不是那一段刘长喜的事压在她身上,她心里害怕,她会这么轻易放过李前程? 反正现在事都闹出来了,李前程对她毫不留情,打的她鼻青脸肿,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张念春猛地拉开门跑出去,边跑边喊:“镇上供销社的王爱红,和李前程勾勾搭搭。李前程有媳妇,还陪王爱红去看电影,两人男盗女娼。现在李前程要打死我,给王爱红腾位置,他……啊——救命——” 李前程没防备让她跑了出去,听到她嘴里喊的话,汗立马就下来了。 这女人疯了。 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一把扯住张念春,把她往屋里拖。 “救命——救命——” 张念春拼命挣扎,大声叫嚷,不少人从屋里出来,楼上楼下聚了一群。 刘长喜被抓走后,暂时没调来新站长。原来站里一位资历比较老、年龄比较长的老周,暂时接管粮站工作。 出了事,就有人把他喊了过来。 老周一来,就看到李前程和张念春拉拉扯扯的样子,还有张念春脸上身上的狼狈相。 老周厉声呵斥:“李前程,你干啥呢?放开人!” 李前程看他来了,忙松开手。 老周蹬蹬蹬上了二楼,指着李前程就破口大骂:“打本事了,冲女人动手。” 废物渣子! 只有废物渣子才会对女人挥拳头! 老周把李前程带走了,因为张念春死活不跟他呆一屋。李前程是镇上人,他有地方可以去,张念春没地方可去。 下楼时,老周的抱怨也传了上来:“明明是站里的宿舍楼,住了好几对结了婚的小夫妻。女人一多事就多,明天结了婚的全给老子搬出去。” 不提李前程回到李家,看到他脸上的伤,李父李母是如何心疼。知道他脸上伤的来历后,又是如何对张念春破口大骂。 只说张念春在屋里枯坐一夜,想了一夜。 到了天色快亮时,她起身收拾起东西,能拿的都拿了,塞了满满一包。 天色微微放亮时,她悄悄打开门,拎着包走出了粮站大院。 第90章 零售价与批发价 南市是典型的轻工业城市。最大的工厂是市棉纺厂,还有小一点的市制药厂、市陶瓷厂。更小的还有毛巾厂、热水瓶厂、胶鞋厂等。 晚上,张念秋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拿着今天刚从百货大楼买的本子和笔,一边在本上记着今天打听到的信息,一边在脑中思索。 白天她四处转悠,准备打探一下木耳的价格,结果百货大楼竟然没有卖的,她又转了转农贸市场,也没有找到。 这就是市场啊,张念秋两眼发光。 张念秋在纸上算了又算,决定把零售价定在一斤一块五。这是不含票的价钱。要是给票的话,一两副食票抵一毛钱。 其实木耳可以论两卖。 一两是一毛五分钱,买个三四两,也够一家子吃好久。 空间里她已经收了近四百斤干木耳、干山菌。木耳多些,二百多斤,山菌少些,一百来斤。还有新鲜的没晒的山菌,卖给爱吃新鲜的人。 这些她准备零卖三百来斤,留个三十斤的木耳和二十斤山菌,她去各个工作食堂、国营饭店走一走。 接下来的三天,张念秋忙到飞起。 拎着从农贸市场买的挎篮和秤,她开始了卖货生涯。 忙是真忙,每到一片地方,只要有一个顾客买了,准保一大波人就赶来了,基本上都是老太太们。 一群头发花白的大娘们围着她,七嘴八舌,要她便宜点。 张念秋心如秤砣,定好的价死不改口。 最后大娘们都心不甘情不愿的掏钱买了几两木耳和山菌回去。 贵是贵了点,但家里大人小孩都爱吃这木耳菜。山菌炖鸡汤味道也鲜美的很。这好东西平时可不一定能碰到,好不容易碰上了,贵也得买一点回去。 张念秋买的挎篮能装二十斤干货,卖完一个地方她就走人。 这片区就不再来了。 换一片,继续拿出二十斤干货,继续卖。 三天时间,她挣了七百多,将近八百。空间里除了干货,她平时存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全都卖了出去。 包括她催育的黄芪和剩余的三块何首乌。 她对空间绿晶石精华有用途,不能让它们吸收绿晶石的能量。 再者说了,何首乌现在已经大的像是七、八十年份的了,年份再大下去,就太扎眼了。 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现在空间里只剩下三十斤木耳和二十斤山菌了。 张念秋已经又换了一家招待所。晚上关上门,她掏出白天买的包中草药的牛皮纸袋,开始分袋包装。 每一袋的重量都是半斤左右。 分装完后,一百个纸袋子放在床上,颇为壮观。 将纸袋子收进空间,张念秋开始闭目养神。 明天目标——市棉纺厂。 位于南市北边的棉纺厂规模最大,占地面积十分广,里面各种设施齐全。 医院、食堂、托儿所、还有子弟学校,图书馆,娱乐的舞厅和电影院也有。当然,生产车间和家属院也在里面。 在张念秋看来,这个厂子简直像一个小镇。 第二天,张念秋带着东西,坐着公交车,穿越半个城市到了棉枋厂。在棉纺厂大门,被人拦了下来。 “大爷,我是牛头镇张家庄集体合作社的,我来找咱们厂的食堂大师傅谈业务。” 张念秋拿出介绍信,对看门大爷说道。 看门大爷仔细看了看她的介绍信,让她在来访登记本上做好登记,就放她进去了。 这个时间点,工人都上班了,在厂里行走的路人不多。偶尔碰到一个,也是走的飞快,看起来风风火火。 偶尔一辆叮铃铃响着铃的自行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每个人都充满朝气,显得干劲十足。 这氛围也影响了张念秋。 找到食堂时,张念秋也浑身充满活力。 食堂大师傅正在准备午饭,听到有人找他,扔下菜刀出了后厨。 “谁找我?”大师傅高高壮壮,声若洪钟。 “高师傅,”张念秋站在高大的大师傅面前,犹如一个小矮子。但她毫不怯场,面带笑容,大大方方自我介绍。 “是我找你,我是牛头镇张家庄集体合作社的销售员,来找您谈笔业务。” “找我?”高师傅笑了,“我是个厨子,你找我谈个鬼的业务。” “话可不能这样讲,您是厨子,可您是识货的厨子。”张念秋夸道,“这么大个厂子,这么大个食堂,在您的带领下工作的井然有序,您是有本事的人。” “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巴挺会说。”高师傅心情明显变好,刚从后厨出来时脸上带着的不满已消失无踪。 “高师傅,我不仅会说话,我带来的东西品质更好。” 张念秋放下背着的竹筐,从筐里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的干木耳倒在了桌子上。 “木耳?”高师傅伸手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 “有碗吗,还有热水,现在可以泡发,您看看我的木耳到底怎么样?”张念秋笑吟吟道。 高师傅朝身后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拿个碗,倒点热水。” 小徒弟飞快的跑走又跑回来,端着一个大海碗。 碗里盛了半碗热水,他把碗放在桌子上,抓起一把木耳就扔进了水里。 张念秋看着笑笑,没说话。 高师傅一掌拍小徒弟脑瓜上:“抓这么多,你准备泡多少木耳出来?” “没事没事,”张念秋忙为小徒弟解围,“这一袋木耳本就是送给咱们食堂试吃的。还有一袋干山菌,也是送给咱们试吃的。” 她说着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了桌子上:“每袋装的都是半斤左右的量,高师傅可别嫌弃。” “哎,这不行,这怎么好意思。”高师傅忙拒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吃着好,您就从我们村的集体合作社进点货嘛。”张念秋笑道。 高师傅不再说话。这进货不进货,可不是这小姑娘光嘴甜就行的,还得看她的东西到底好不好。 加了热水的木耳泡发的很快,不过十几分钟,木耳就已舒展开耳朵,碗里满满当当一大堆了。 小徒弟吐吐舌,很有眼色的又去厨房拿了个盆,把木耳从碗里倒到了盆里。 高师傅捡起一朵木耳细细查看。虽然泡发的时间还不够,但已经能看出来木耳肥厚、品质上佳了。 “你的木耳确实不错。”东西是真好,他不能违心说不好。 张念秋道:“这是野生木耳,长在我们村四周的山上,是村里人一朵一朵采回来,晾晒而成。 我们村很穷,农民挣点钱不容易。但我们有个新来的镇长,是大学生,他支持鼓励我们农民开办集体企业,发家致富。” 高师傅沉思了片刻,问:“你们的木耳准备怎么卖?” 张念秋笑容变大:“ 我们有零售价,零售价是一毛五一两,这是卖给个人的价格。卖给像咱们这样的单位,肯定是按批发价的。批发价是一毛二一两。” 高师傅又吩咐小徒弟跑腿了。 “去,把后勤采购科长杜海鹏喊来。” 第91章 开单大吉 市棉纺厂的杜海鹏,今年四十三,中等个头,人瘦瘦的。站在身材高壮的高师傅身边,对比十分鲜明。 张念秋没敢小瞧这位采购科长。干采购的心思灵活,她要更小心的打交道。 杜海鹏正抓着把干木耳细细查看,还放在鼻间闻了闻。 “老高,这木耳真的不错?” “喏,”老高指指盆里已经泡开的木耳,“这有泡好的,你自己看。” 杜海鹏一看,嚯,半盆。 “嗨,中午有口福了,木须肉,必须得有这个。”杜海鹏捏起一片泡好的木耳,入手就知道这木耳肉厚,耳圆,形状完整,确实好。 老高手一挥,小徒弟便把盆端进了后厨。 “一道木须肉,那还不简单。”老高拍拍他的肩,“木耳是这位叫……什么来着?” “张念秋,弓长张,思念的念,硕果丰收的秋。”张念秋及时接话,又重新自我介绍了一番。 她这一说话,杜海鹏便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惊奇。 这小姑娘一进门他就看见了。穿着打扮不起眼,扎着两根麻花辫,但眉眼干净,特别是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很有神。 这一开口,果然不一样。 “念过书!”他指着小姑娘对老高道,“一开口就不一样。”又转脸对张念秋感兴趣的问,“这木耳是你拿来的?” 张念秋脸上挂着的笑意就没有消下去。 “是的,是我们村产的优质木耳。”她又把介绍信重新拿了出来,递给了杜海鹏。“杜科长,您看看,这是我的介绍信。” 杜海鹏接过介绍信,看看没问题后又还给了张念秋。 “哎,你这小姑娘,是怎么想到要来我们厂里推销木耳?” 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张念秋略略思忖一番才开口。 “我们村在山里,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去趟镇上都要花上好长时间。村里人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不过这是以前。”她话音一转,开始夸起了棉纺厂。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放开了经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充满干劲。我今天一进咱们厂,就感受那股勃勃生机,充满了活力。 咱们厂的工人们为经济建设添砖加瓦,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们村能做的不多,能丰富一下咱们工人师傅的餐盘,让他们吃的更香、更营养、更美味就满足了。” “吃饱了饭,才能纺出更多的线、织出更好的布,做更多的贡献。” 杜海鹏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这姑娘,太出乎他意料了。 这不仅是读过书,还当过干部吧?这张嘴,叭叭叭的,真能说啊。 把吃个木耳扯到做贡献上。说她错吧,理没错。说她对吧,也太牵强了些。 “这些话是你自己琢磨的?” 呃,说的太有水平,露馅了?张念秋迟疑一瞬,马上答道:“我哪有这水平啊,是我们镇新来的书记,他讲的,我又自己瞎琢磨了点。” “人家新来的书记是大学生。”高师傅在旁边插嘴。 “对,首都大学毕业的。”张念秋无缝接棒,显摆的意味十足。 杜海鹏心中一动,问:“你们那个新书记,是不是姓林?” 张念秋睁大眼,“杜科长,您认识我们书记?” “我哪认识啊,”杜海鹏笑了,摆摆手,“听人提过而已。”他拿起桌上纸袋包装好的小份干货,问,“这也是你们林书记的主意?” 半斤半斤的包装,还挺有意思。这到了年底…… 杜海鹏心里盘算着。 这主意还真不是林书记出的,但这也算不得她的功劳,这种包装实在是太常见了。 张念秋笑着摇头:“这种包装其实早就有了,比如说去药铺抓药,抓好的药就是一副一副配好的,回家熬药一次熬一副就好。 还有百货大楼卖的一袋一袋的大白兔奶糖,成袋的奶粉,麦乳精、瓶装酒,其实都是这样的。 这种包装没啥稀奇的,主要是一份一份的很方便,比如说给工人们发个福利啊,去亲戚家走个礼啊,比散着拿去看着好看,还上档次。” 杜海鹏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又说到我心里了。” 他刚想着年底给工人们发福利的事,这姑娘可就说出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不过你用的这纸袋子不行。”用的是装中药的牛皮袋,杜海鹏摇摇头。 张念秋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我随便买的纸袋,暂时用用。以后肯定会用我们自己的包装袋,还会印上我们自己的品牌。” 她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他们村的干货得起个名字,有品牌才更容易打出名声。 回去后得和林书记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谈了半天,时间已不早了,后厨开始喊老高。 老高应了一声,边走边对杜海鹏说:“你们谈吧。哎,记得,先给我这食堂保证200斤。木耳多点,各种炒菜都用得上,还能拌个木耳当凉菜吃。” 老高戴上厨师帽就回了后厨,留下杜海鹏和张念秋。 “走吧,张念秋同志,去我那里再详谈。” …… 张念秋出棉纺厂的时候,嘴咧得快合不上了。 开张大吉,开门红! 两张采购合同正静静漂在她空间里。 先签了一张三百斤的采购合同,木耳两百斤、山菌一百斤。 一个星期内,先各送五十斤干货到厂里,供食堂做饭用。剩余的二百斤,则在两个月内分批送齐。 张念秋算了算时间,觉得没有问题,就爽快答应了下来。 她在村里收山货,不过小半个月时间,用的还是村里的小孩子,就已经收了二百来斤。在规定时间内交货,是绝对没问题的。 签完了这张采购合同,杜海鹏又说了一件让张念秋高兴的事。 春节福利,他正犯愁采购什么东西。只要她们村的东西质量好,到年底他会再采购一批货,就用她这种小包装的办法,一袋一袋分好,每袋半斤。 市棉纺厂工人粗略估计大约六千人,就算每人一份,也有3000斤了。 三千斤!!! 没想到会有这样大一个订单砸下来,张念秋饶是淡定,也有点恍神。 难道说她的天赋点是推销?要不是有人在,张念秋就要摸着下巴深思了。 签合同时,杜海鹏又重新确认一遍。 “这个数量,年底前能保证供货吗?” “能!” 第92章 准备回村 出棉纺厂大门的时候,张念秋兴高采烈的和看门大爷打招呼:“大爷,您好。” 看门大爷刚抬起眼,她就招着手又对大爷说:“大爷,再见。” 大爷站起身,隔着窗户问她:“事办成啦?” “办成了,”张念秋笑着说,“大爷,今天食堂中午有木须肉,您早点去。” 小姑娘笑着跑远,她的高兴从背影上就能看得出来。 看门大爷笑着摇摇头,又重新坐下,摇着蒲扇听广播。 才跑了一家,但张念秋已经不准备继续跑了。今天一天签的合同量,就够她们村里忙活许久了。 她再多跑两家,万一她的销售天份就是这么耀眼、无可遮挡,每一家都给来个几百斤上千斤的大单,那她可就真的供不上了。 山上的野生山货虽然不少,但是要大批量供应就不够了,人工栽培技术还是要尽快摸索出来。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人呢,还是要靠自己! 她早就去书店转过,可惜没找到相关的书籍资料。张念秋决定自己摸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别人能行,她也能行。 打定了主意,张念秋就决定回村里去。 回去后要做的事还很多,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 和林书记、老支书、村会计再坐一块,沟通一下这次市里之行的收获。重点是显摆一下她这次的大合同,惊掉他们眼珠子。 还有要给村民开会,宣布成立村集体合作社的事。 然后就是组织村民上山采摘山货,还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存放晒好的山货。 张家不行,张念秋否决了自己家。 这不是她自己收的私人货物,这是公家的。放张家一是不合适,二呢她也不想给陈翠花占便宜的机会。 放村委是最方便的。到时候和老支书、长明叔商量一下,能不能在村委腾出来一间屋,专门存放干货。 坐上公交车,又回了来时的长途客运站。 张念秋背着筐下了公交车,先去买了返程的车票。 汽车站旁有个卖包子的摊点,张念秋又过去买了四个大肉包。 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香十足。 正啃着包子,旁边有人喊:“姐,念秋姐——” 谁叫她?张念秋嚼着包子转过身,不远处一个小黑孩正朝她招手。 小黑孩跑了过来。 “念秋姐,真是你。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我都没找到你。” “是你啊。”跑近了,张念秋就认出来了,这小黑孩是孙文斌。“你在做什么,身上弄的都是煤灰?” “我帮人搬煤球,赚点辛苦钱。”孙文斌说。 张念秋有点惊讶。 这小孩子倒是能听劝,真的找了个活干。 “挺好的。”她对孙文斌笑笑,看看手里还剩的一个包子,递了过去。“吃吧。” “给我的?”孙文斌显得很惊喜。 念秋姐这次见面比上次和气多了。 “嗯,多买了。我吃饱了,给你吃吧。” 孙文斌可不在乎这包子是专门给他的,还是吃不完才给他的。有得吃他就很开心。 接过包子,孙文斌一口咬掉了半个。 “帮人搬煤球,一天能赚够吃饭钱吗?”张念秋问。 “可以,”孙文斌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含糊糊,“我一天能帮好几家搬煤球,一天也能赚好几毛呢。” 张念秋在心里算了算。一天就算五毛钱,一个月下来也有十几元。 一个人光吃饭肯定是够了。 不过,她好心提醒:“搬一家煤球,这家人好几个月都不会再买新的。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想想别的赚钱办法。” “我知道,”孙文斌已经吃完了包子,用包包子的纸擦擦嘴,然后捏成一团扔到了路边垃圾桶里。 “我每天赚七毛呢,花不完的我都攒着,等我攒够本了,我就进点货去摆个摊。慢慢来呗。” 孙文斌眼里闪着光,是希望的光。 “挣钱也没有那么难,是不是?”张念秋问他。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笑了。 “你这样很好,”张念秋鼓励的拍拍孙文斌的肩,“加油吧。” 这个年龄,他应该上学,但张念秋没提这个话题。 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徒增尴尬。有的人生活在幸福里,有的人只是活着就拼尽全力。 这个道理,她早已明白。 “念秋姐,我,我是说,等我用双手堂堂正正挣到钱,养活了自己,我再拜你为师,可以吗?” 这孩子,还想着这事呢? 张念秋想了想,没有一口回绝,毁了孙文斌的希望:“看你的表现,到时候再说。” “行!”孙文斌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拖延,高兴地说,“咱们一言为定。” 他看看张念秋:“念秋姐,你这是要回去了?” “嗯,忙完了该回去了。” “可闫叔这两天在找你。” “找我?”张念秋有点惊讶。 她知道的信息都告诉公安了,从那位大姐身上偷来的纸片也交了上去。抓罪犯是公安的事,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需要找她。 张念秋看看汽车站外墙上挂着的大钟。 “来不及了,我车票都买过了。你回头看见闫叔,你给他说一下我先回去了。有啥事等我下次来再说。” 孙文斌点头应承下来:“你啥时候来?” “现在说不好,不过我以后会常来。”张念秋说道,“下次来了我去找闫叔。” “行!” 两人聊了几句,孙文斌继续回去搬煤球。张念秋则进了车站,找到了待发车的长途汽车。 在上车前,她似有所感,朝车站某个角落看去。 角落里堆满了杂物,没有人在那边。 奇怪,她明明感觉刚才有人在盯着她。 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看到可疑的人后,张念秋不再耽搁,直接上了车。 过了很久,堆满杂物的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朝外张望。 倒霉,怎么会碰见张念秋,差点被她发现。 脸上还残留着红肿青淤的张念春咬牙切齿,她现在可不要灰溜溜被人抓回去。 等她张念春在外面混出了名头,赚了大钱,她要风风光光的回去。 第93章 你配不上他 长途客车一路摇摇晃晃,晃到了康安县。从康安县再倒车,坐回牛头镇。 下了车后,太阳已落山,天色半昏。 她背着筐走出了汽车站,对面是镇供销社。 张念秋脚步匆匆往前走。她在车上就想好了回来的安排。 先去镇政府碰碰运气,看看林书记在不在。 哎,没有电话、没有手机的时代太不方便了。今天要是找不到林书记,明天还得来找人。 一来一回就得半天时间,太耽误事。 时间就是金钱,他们需要尽快的把一切导入正轨,开始忙碌起来。 和三个并排的女青年错身而过时,她耳尖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爱红,那个讨人厌的女人没了,李前程可算知道你的好了。”扎着辫子的女孩子挽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青年,话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那个叫王爱红的女青年,矜持的笑着:“出了这种事,他心情不好。我只是作为朋友,开解开解他。” “对,开解开解,然后走进他心里。”第三个女孩子接话,然后和第一个女孩子笑成一团。王爱红满脸通红,一跺脚:“你们再胡说,就不和你们好了。” 说完,她就朝前面跑,后面的两个人随即追了上去。 三人打打闹闹走远。 张念秋回转身,继续往前走,脑中还想着刚才听到的几句话。 这镇上叫李前程的应该只有那一位,一个小地方同名同姓的可能性比较小。话里说的那个“讨人厌的女人”,说的是张念春? 那个叫王爱红的,很明显对李前程有意思啊。啧啧啧,张念春的情敌啊。 人长的挺端正的,就是眼神不太好。 且不说李前程已经结了婚,好女人不应掺和到两夫妻之间去。就算李前程没结婚,可他的人品心性,明显不是良人。 能看上李前程,这姑娘眼瘸。 张念秋摇摇头,对张念春、李前程、还有这个叫王爱红的,都不感兴趣。 旁人的事和她无关,这个小插曲转瞬间便被她抛到脑后。 到了镇政府大院外,正好碰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正向外走的常青。 张念秋心中一喜。常青是林书记的秘书,他在,林书记就一定在。 今天运气真的是很好啊。 常青出了大门就朝左拐,正好和张念秋两个方向。见状,张念秋忙喊了一声:“常青同志——” 常青回头,看到是她,两眼唰的亮了,原来的沉郁瞬间抛没了影。 “念秋妹子!” 男人跑过来,上下打量她,还围着她转了两圈。 “你看什么呢?”张念秋微皱眉头,问这个拿她当猴看的人。 “看你是不是全须全尾,有没有缺个零件。呃……”常青嘴快,说完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一个大男人双手捂嘴,冲她直眨巴那俩小眼珠子。 糙老爷们扮可爱——辣眼睛。 张念秋不忍直视的撇过眼:“你正常点。” 常青放下捂嘴的手,正色道:“妹子,抓了个人贩子自己毫发无伤,果然是厉害。哥佩服!”口中说着佩服,还真的抱拳做了个敬佩的动作。 张念秋抱臂哼了一声:“没诚意。表示佩服怎么不作个揖呢?” 常青嘿嘿笑起来:“给你个杆子你就往上爬,揖能随便做吗。” 张念秋耸耸肩:“接到市里公安的调查电话了?” “接到了,哥接的,帮你吹捧了半天,谢谢哥不?”常青大言不惭。 张念秋嗤之以鼻。 “吹吧你,我才不信。人家公安说了要找林书记调查,你是林书记?” 谎言被当面揭穿,常青也毫无尴尬之意。 “真没意思,还以为能瞒过你,没事这么聪明做什么。” 真是幼稚。 张念秋真想知道常青这性格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大而化之、吊儿郎当、脸皮还奇厚。 脸皮奇厚的常青,刚才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让人很有探究的兴趣。 “刚你出来耷拉着脑袋,咋了?有啥不开心的事?” 说出来让她开心开心。 常青长叹口气,向张念秋诉苦:“我觉得林书记对我有意见。” ??? 张念秋满头问号。 “咋说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庭树,对常青这个憨货有意见? 倒是有可能,张念秋也觉得有意见很正常。 这两人明显风格不搭。 一个严肃认真,一板一眼正正经经;一个跳脱毛糙,粗枝大叶、冒冒失失,还不太会看人眼色。 但是,虽然她就和林书记见过一面,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她对林庭树这个人还是可以发表点看法的。 虽然林庭树表现的很礼貌很有素质,但她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心思深,有城府。 这样的人,对他的秘书不满,会表现的这么明显?连蠢秘书都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误会了?”张念秋好心问,“林书记不是对你不错吗,走哪带哪?” “唉——”常青又一声长叹,吐苦水:“妹子,哥是啥,书记秘书啊。上一个秘书当的,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写写笔杆子开开会,一天就过去了。哥就跟着书记到处跑,跑的腿都细了……” 张念秋脸上全是同情:“苦吧?” “苦!” “累吗?” “累!” 常青险些流出男儿泪。还是他的念秋妹子理解他,能感受到他的委屈,比他爸那古板老头子强百倍。 “那,前任秘书在哪呢?”张念秋诚恳地发出疑问。 常青被问住了。 是啊,上一任秘书在哪呢?陪着上一任书记被带走了呗。 “若你想和以前的秘书一样过喝茶看报的日子,那你和林书记确实不合适。你配不上他。” 张念秋推开他,往院里走。和这人在这里浪费口舌,纯属浪费时间。 她现在时间宝贵。 常青追了上来:“你这么晚来,找林书记?” “嗯。” “我带你去啊。”常青热情的很。他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觉得念秋妹子不高兴了。 虽然不明白刚还聊的好好的,为什么这人就突然生气了,但哄着点总没错。 这是他和他妈、他大姐相处得出来的经验。 女人,啧,女人! 心里吐槽,手上热情。他上前来抢张念秋的背筐。张念秋也不拦着,有人替她分担重量,好事啊。 借这小子仨胆子,也不敢吞了她的东西。 “我筐里干货都有数,少一包找你算账。” 第94章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早过了下班时间,大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牛头镇比张家庄强的多,早就拉了电线,用上了电灯。 常青领张念秋去的就是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 到了门口,常青敲敲门。 屋里,正伏案写报告的林庭树头也不抬:“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常青的声音传了过来:“林书记,有人找你。”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从笔尖书写到纸面上。 林庭树思绪在工作上,对常青的话反应就慢一点,过了快半分钟,才回了一句:“谁找我?”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林书记,是我找你。” 这个声音……张念秋! 林庭树的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站在常青身侧的可不就是张念秋本人。 林庭树对她说道:“你进来坐,我这还有一小段,马上写完。” 门一开,林书记忙碌的样子张念秋也看在眼里。 她十分善解人意,忙解释道:“不用不用,我来就是跟您报告一下,我从市里回来了。明天您要有时间,咱们就在村里再碰个头,顺便开个村民大会。那个林书记,你忙你的,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张念秋就想接过常青拎着的筐,想离开。 林庭树抬起手腕看看表,七点半了,天马上就要黑。 这么晚回村里,走山路太危险。 “常青,给我拦着她。拦不住,你看着办。” 一声命令,林庭树就把压力全给了常青,他继续埋头工作。 常青:…… “姑奶奶,你听到了,让你等着呢。”常青躲着张念秋,不肯把背篓还给她。 张念秋皱着眉:“不是,我等着干什么?” 林书记和她,再加个没啥用的常青,就算他们三个人开个小会,也没用啊。 明天回到村里,所有的东西还得重新再拿出来讲一遍。 村里声望最高的是四爷爷,人缘最好的是长明叔。 她,她还没混出来呢。 林书记,林书记也没混出来。 村里人现在敬着他,是因为他是官,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常青:“不知道,这你得问林书记。” “你去问。”张念秋支使他。 “凭啥,我不去。”常青头摇的如拨浪鼓。 张念秋瞪他:“你是他秘书,就得你去。领导有啥意图,秘书必须弄清楚。” “弄不清楚,”常青耍无赖,“反正我不去。” 张念秋一脚踢了过去,常青蹦着躲开。 一时忘形的结果就是筐里的纸包,因为他的动作掉出来了好几袋。 然后就是常青求饶,捡东西的动静。 原本安静的院子热闹的跟唱大戏一样。 林庭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写完了手上的报告。 写下最后一个字,划上句号,林庭树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把办公桌上的东西都归整好,林庭树站起身,揉着酸疼的脖子出了门。 院子里,常青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个竹筐死不撒手。 “松开!” “不松,死也不松!” 张念秋都气笑了。 大意了,筐给的容易,拿回来难。这人,拿竹筐当人质使了。 林庭树出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两个,别闹了。” 张念秋和常青齐刷刷转过头。 “林书记,你忙完了?”张念秋朝林庭树走过来,“让我留下干嘛,天晚了,我得早点回去。” 林庭树叹口气:“就是因为天晚了,才不能让你走夜路回村里。” 张念秋眼珠一转,明白过来:“哦,怕走夜路危险是吧。没事,我不怕。” “张念秋同志,”林庭树严肃起来,对她板起脸:“我知道你力气大,而且身手不错。你也可以说你不怕,你胆大。但你再厉害,你也是个女孩子。让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翻两座山回去,这事我做不出来。” 屋里昏黄的灯光透出屋子,打在了门口林庭树的身上。 半边明半边暗。 明亮的半边被昏黄的光线晕染,愈发显得皮肤细腻,隐隐透着光泽。 清俊的男人剑眉微拧,眸如星辰,正专注的看着她。 张念秋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灯下看美人,原来不光是女人,男人也如此。 末世三年,早把自己活成了汉子的张念秋,破天荒的感觉到有点羞涩。 xxxx,张念秋在心里骂自己。 不就是男色惑人嘛。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禅语,张念秋平静下来。 “林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瞧不起女人?” 不开口的张念秋安静可爱,一开口的张念秋破坏气氛。 “你闭嘴吧。”林庭树忍不住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这高度,刚刚好。 张念秋:…… 敢打她,别以为他是书记,她就不敢还手。 “没法闭嘴。我留下,那我晚上住哪?” “放心,不会让你露宿野外。”林庭树转头对常青道:“食堂这会还有饭吗?” 常青看看食堂方向,摇摇头:“恐怕没了,灯都灭了。” 他看看林书记,又看看张念秋:“对哦,林书记你还没吃晚饭,念秋妹子,你也没吃吧?我回去让我妈做点,我给你们送过来吧。” 林庭树看看表,八点了。 “不用了,你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咱们去张家庄。” 常青把筐放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咱们简单做点挂面垫垫肚子。”林庭树对张念秋道。 张念秋惊讶:“林书记,你会做饭?” 林庭树笑了:“瞧不起人,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张念秋别过眼。 这男人有没有点自觉啊。 长成这样,还动不动对人笑得如春花烂漫,他想干嘛? 这得亏是她,心志坚定,不为男色所迷。 林庭树带着张念秋到了他的单人宿舍。 宿舍门口放了个小煤炉,可以让他烧个热水,简单下个面条。 煤炉里的火还燃着。林庭树熟练的打开炉子,捅了捅煤灰,又从屋里找出个小锅,去自来水管接了半锅水。 煤火很快就旺了起来,锅里的水也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泡。 林庭树从屋里翻出来半包挂面,全下到了锅里。 屋里只有一个大粗瓷碗和一双筷子,都给了张念秋用。 简单的挂面,真的挺简单的。 白水煮面,面里就洒了点盐,连个酱油调色都没有。 挑着碗里的挂面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张念秋眼睛跟着林庭树转。 没有筷子,林庭树从院里种的桂花树上折了两根树枝,削去树皮用水冲了冲,就拿来当筷子使。 直接端着锅,他吃的稀里呼噜。 错过了饭点,他是真饿了。 一抬眼见张念秋吃的慢,林庭树问:“吃啊,不好吃吗?” 虽然他长的还不错,虽然饭是他做的,虽然他处处表现绅士风度,但张念秋还想翻个白眼给林庭树。 好不好吃,这人心里真没数? 第95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挂面的味道一言难尽,但张念秋还是很给面子的吃完了。 林庭树很自然的接过她的碗和筷子,端着锅去洗碗。 张念秋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恍惚。 明亮宽敞的三室一厅,布置温馨的餐厅。一家三口围在桌边热热闹闹的吃饭 。桌上摆着蒜茸西兰花、红烧豆腐、糖醋排骨,还有一碗冬瓜虾仁汤。 妈妈的手艺,家常而美味。 吃完饭,爸爸就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抱到厨房洗碗。 她们家一直是这样。 有人做饭,另一个人就洗碗。 有人洗衣,另一个人就拖地…… “那边那个呲着牙看着电视傻乐的姑娘,抹布给你,擦擦餐桌。” 厨房里爸爸开着水龙头,哗哗哗的洗着碗盘,叫着外面正看电视的她。 她跳下沙发,光着脚跑到厨房,接过爸爸递过来的抹布,三下五除二就擦干净了餐桌。 “爸——” 懒得跑回去,她站在餐桌旁喊背对着她的爸爸。 男人回过头。 “接着——” 一块抹布从手中飞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正好落到男人伸出的手中。 “正中三分,完美!”男人哈哈笑。 “是我扔的准。”她抢着占功劳,然后是妈妈责备的声音传来:“张秋秋!你又光着脚——” 一家三口的烟火热闹,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 张念秋眼眶微微湿润,她好想念那些寻常的日子啊。 林庭树回来时,就看到她眼眶微湿的样子,诧异道:“怎么,吃顿饭就把你感动哭了?” 一句话让张念秋的伤感无影无踪。 哪来的自信说这种话啊。 “不是感动哭,是难吃哭了。” 林庭树笑了:“只有盐,什么调味品也没有,连个鸡蛋青菜也没有,味道是欠了点。其实我手艺真的还可以,回头有机会好好做一顿,你再试试。” 张念秋耸耸肩:“行啊。” 有人管她一顿饭,好事啊。 把锅碗放在桌子上,林庭树说道:“今天晚上你睡这里。” 张念秋闻言问道:“那你呢?” “我去办公室凑合一夜。”林庭树指着床:“一会我再给你拿套床单和枕巾,你重新铺一下。” 张念秋点点头。 她其实不介意睡林庭树睡过的床单和枕巾,不过她觉得林庭树挺介意的。 这间单人宿舍像是用一间办公室改造的,简陋而整洁。 一进门就是一张靠着墙摆着的旧桌子,上面放着锅碗、暖水瓶等杂物。 另一面摆了一张单人床,还架了白色的蚊帐。床单铺的平平展展,枕巾也很干净。毛巾被叠的四四方方,放在床尾。 床边还有一张老式书桌,上面依次放着台灯、书本和墨水瓶。挨着书桌有一个旧柜子,门都合不紧,露着一条缝。 柜子上方放着一个藤箱。 林庭树把藤箱从柜子顶拿下来,从里头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枕巾。 将东西递给张念秋,他说道:“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干净了,放心用。” 张念秋接过床单和枕巾,一脸纠结。 林庭树看出来了,问:“怎么了?” “那这个床单我用了一晚,要重新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吗?”张念秋干脆直接问出口。 林庭树被她问的愣了一下,回过神笑了。 “不用洗,铺着就行。我正好也该换床单了。” 张念秋目光移向干净整洁的床铺。 这一刻她内心有点羞愧。 这床单比她在张家铺的还干净——现在的张家。 末世里摸爬滚打三年,她早习惯了凑合过日子。有时候没有找到空屋,就随地找个草窝或找个树岔,睡一夜也是常事。 早晨起来满头草屑树叶,脸不洗头不梳,继续流浪的日子是常态。 洗澡更是奢望。 到了这里,虽然比末世里好许多,但她还是过得粗糙许多。没比较时不觉得,这会子和林庭树比起来,她觉得自己还比不上个男人。 这么爱干净的男人,妈妈见了,一定很喜欢。 在招待所住的时候,有热水供应,张念秋痛痛快快洗过两回澡。 不过今天跑了一天,又坐了大半天车,又是尘土又是汗,她觉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她装着翻背筐,从空间里偷渡出来一条崭新的布拉吉,也就是现在的裙子。 这是她在市里买到的,一家私人制衣铺,开在了很偏僻的小巷里。 好处是不用票,花钱就能买。可以量身裁衣,也可以买现成的成衣。 张念秋不缺钱了,直接掏钱买了好几件成衣。有裙子,还有衬衣、裤子。她又在制衣铺里买了一块纯色棉布,让满脸皱纹的老裁缝给她做了两套内衣裤。 她想洗漱一下再睡。 外面的煤炉上有水壶,做水挺方便,就是煤炉她不会用。 “林书记,外面的煤炉怎么用,你教教我呗。”张念秋对林庭树道。 林庭树问:“用煤炉做什么?” “烧点热水洗漱一下。今天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擦一擦舒服些。” 张念秋说的大大方方,林庭树听着反而有点不自在。 他瞥了一眼张念秋汗湿的头发,还有她手里拿着的换洗衣物。 行吧,这是他的疏忽。 林庭树拎起水壶,去水管那里接了一壶水,又帮着换了一块煤,便去了办公室,把宿舍留给张念秋使用。 水很快烧开。 张念秋先兑了一盆温水,关上房门拉上窗帘,从空间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凑合着擦了擦身。 擦完后,换上蓝底小白碎花的新裙子,一下子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然后她又拎着壶,端着盆,到院子里的水管处洗了头。 用毛巾把头发擦的半湿,毛巾重新放回了空间里。张念秋把所有东西都放了回去,床单和枕巾也换好了。 头发还湿着,一时半会也睡不了觉,她干脆关上门,自己坐在门前台阶上乘凉。 夜很黑,整个大院除了她身后的这间小屋和林庭树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其他地方都是黑黝黝一片。 这样的黑,愈发显得天上繁星闪烁,星河璀璨。 这是她在以前的世界里没看到过的景色。 末世前,繁华都市万家灯火,灯光比星光耀眼。 而末世后,整个世界乌烟瘴气,天空都变得灰蒙蒙的,更难见到满天繁星的影子。 可如今,碧空如洗的蓝天,清新宜人的空气,绿树成荫的山林,还有这满天星河,都是她喜欢的。 她以前看过一句话,说是人死后会化为星辰。 这满天星辰里,哪两颗是她的爸爸和妈妈? 张念秋托着腮,仰望星空,怔怔出神。 林庭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身后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晕,少女托腮坐在台阶上,仰望星辰,满身寂寥。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不知名的鸟儿突然飞起,划过夜空,掠过一道黑影。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第96章 让他欣赏 “这么晚还不睡?” 突来的男声让张念秋回过神。她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站在三米开外的林庭树。 “林书记也没睡啊。还早,睡不着看会星星。” 林庭树走近,在离她两米远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也学她的样子抬头望天,随口吟道:“年年岁岁星相似,岁岁年年望星人。” 张念秋刚想随口夸一句,猛地一激灵,她醒过神来。 原身只上了几年小学,识得几个字,能写自己名字的水平。让她谈诗词歌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身上有疑点,来怀疑她吧。 这个男人别看今天晚上又做饭又招待她,可他的疑心病重着呢。 清亮的眼神变得疑惑,她歪着脑袋看着林庭树:“林书记,你年啊岁的念的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钟,黑暗里传来悠悠一句:“没什么。”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 林庭树不说话,张念秋则怕说多错多。 又坐了两秒钟,张念秋找了个借口就想开溜。 “张念秋,”林庭树唤住了她,突然问出来一句:“刘长喜是你举报的?” 张念秋猛然一僵,她回头看林庭树表情,可惜这男人躲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书记为什么会这样问?”张念秋装傻,“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刘长喜。” “别害怕,”黑暗里男人轻声笑了两声,“没人知道,我谁也没告诉。” “刘长喜被判了二十年,他出不来了。”黑暗里,男人的声音又轻又缓,说出了张念秋不知道的消息。“他进去前反咬一口,咬上了张念春。张念春被公安问讯后,可能是心里害怕,又或者是别的,她失踪了。” “张念春跑了?”张念秋脱口而出。 怪不得,怪不得她来时听到了那些话。恐怕张念春跑了的消息镇上早纷纷扰扰,人尽皆知了。 “林书记,你和我说这些消息做什么?我并不感兴趣刘长喜的结局,张念春又怎么样。” 张念秋背着灯光站着。因为背光,她脸上的神情也隐在暗中,只是声音里带着倔强。 林庭树看着她。 穿了条裙子。裙子腰身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夜风一吹,裙摆被风吹动,发丝也随风飘扬,整个人给人一种羸弱的错觉。 可是这个看起来羸弱的姑娘,文能写举报信,武能抓人贩子。 什么村里过世的老猎户教她拳脚,纯属胡说八道。 这个张念秋不对,他很确定。 他所知道的张念秋,没有这样的见识和胆子,也没有这样的眼光与勇气。 ——更不会让他这样欣赏。 “你很勇敢。”黑暗里,男人说,“你很勇敢。所以,张念秋,千万别忘了最初本心。” 奇奇怪怪的,张念秋回到屋,关上门后,她才嘀咕一句。 打开台灯,关上了电灯。躺好后,张念秋伸手关上了台灯。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掖好蚊帐,张念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都怪林庭树,好好的夜色,说这些让人不高兴听的话,坏了她的心情。 大男人心眼那么小,为什么盯着她不放? 真讨厌! 那么多事要忙,那么多人要管,还盯着她不放……林书记,太操心要秃头的。 脑中想到谢顶的林庭树,张念秋噗嗤笑出来。 真的是,再帅的男人没了头发也要降五分颜值。 脑补了林庭树的窘态,张念秋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一觉天亮。 一大早,三个人就出发赶往张家庄。 常青从食堂买了包子,一人两个素包子,边吃边赶路。 早晨的空气清凉带着湿气,张念秋走在山林里,连毛孔都喊着舒服。 “慢、慢点呗。”常青呼哧大喘气,一把拉住了张念秋。“念、念秋妹子,你、你走慢点。” 张念秋放慢了脚步,吐槽道:“你看看你,还是个大男人,连我都比不过,丢脸不。” “不丢脸,”常青见她放慢了脚步,也松了口气,“你那是走?你那是跑好不。”背着个几十斤的筐,健步如飞,这是人嘛? “那人家林书记怎么能……”张念秋把话题转到林庭树身上,本想拉个对比,羞一羞常青,结果一看林庭树那状态,她闭嘴了。 林庭树和常青差不离。 她走的太快了? “林书记,累了就路边休息一会吧。”她主动提议。 林庭树没逞强,这姑娘走路跟飞一样,跟上她确实不容易。 “行,找块地方休息一会儿。” 路边寻了两块大石头,两个弱男子——林庭树和常青,坐在石块上歇息。闲不住的张念秋把筐放下来,让两人帮着看看,就钻进了林子里。 “小心有蛇。”林庭树提醒了一句。 张念秋远远应了一声。 常青把筐拉过来,正想扒拉筐里的东西,被林庭树按住了手。 “女孩子的东西,不要乱翻。” 筐里放着早上张念秋换下来的那条蓝底小碎花的布拉吉。 常青就是想拿这条裙子看。 花色也好看,样式也好看,念秋妹子怎么不穿着回去呢。早上他刚来时,看到了披着头发穿着裙子的张念秋,一瞬间惊艳到他了。 可惜洗漱完后,再出门的张念秋又换了昨天的装扮。 “林书记,常青,你们吃柿子吗?”林子里传出来张念秋的喊声。 两人循声望去,张念秋正站在一株高大的柿子树上翘首张望。 看两人看过来,她指着树梢高处对两人喊:“上面有几颗红柿子,我去摘下来。” 说罢,不等两人回话,她就蹭蹭蹭几下爬上了树。 几下翻跃,人影就被浓密的树枝遮住。 林庭树腾地站起身,未及多想,也进了林子。 常青在后面喊:“林书记,小心有蛇。” 林庭树头也不回:“你呆外面别进来了,看好筐,别动筐里的东西。” 来到柿子树上,林庭树往树上看。这棵柿子树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青色的柿子果。 “张念秋——” “哎,”张念秋的脸从树冠顶端露出来,“林书记你怎么进来了,等我一会儿,我摘到红柿子就下去了。” 林庭树看得胆战心惊,这么高的树,万一摔下来…… 他不敢再出声,怕惊扰到了张念秋。 常青也站在石头上看着这边。 他喃喃道:“怪不得不穿裙子。” 惊艳?恐怕他早上那会眼睛没睡醒。 第97章 受欢迎的林书记 后半程山路,张念秋是在林庭树的批评中熬过去的。 “那么高的一棵树,你蹭就上去了,想没想过,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摔下来。” “善泳者溺、善骑者堕,谁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失手?” “我敢啊。” “说到这个,我还要说说你去抓人贩子这件事……” “……不是,我抓人贩子还抓错了?” 林庭树:…… “……没说你错,但多少有点冲动。以后遇到这种事,鼓动周围群众,人越多越好,一拥而上把人按住,不比你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强……” 张念秋背着筐,苦着脸,听着他长篇大论。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常青也不敢说话,陪张念秋一起听训,当鹌鹑。 方才他不过是替张念秋说了一句话,结果林庭树矛头就对准了他。 “很闲?”闲的替人出头逞英雄。 “闲,就把你的字好好练练。再写出来自己都不认识的稿子,你自己看着办。” 常青噤声。 剩下的路程,常青安静如鸡。 张念秋抿唇偷笑。 她知道昨天常青耷拉着脑袋的原因了。 ******* “当当当当……”,村委会挂在枣树上的那个铁铃铛被敲响了,声音传出去,传遍了整个张家庄。 “走,走,要开会了。” 刹那间,安静的张家庄就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门,手里拿着小板凳往村委会跑。 老支书张保福站在一张桌子上,拿着喇叭大声喊:“一家留一个在村委开会,一家留一个就行,其他人先回去……” 李长明也在维持秩序,他没有喇叭可以用,只能扯着嗓子喊。 留下的坐在指定位置上,要离开的赶紧走,留出位置给还没来的人。闹闹哄哄半小时,喧闹的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留下开会的人都坐在小板凳上,让离开的人也没走,站着挤在外围,站不下的年轻人就扒着墙头看,还有人还爬到了树上,骑在树岔上看热闹。 张满山坐在人堆里,看到了隔了两排的张满仓。 张家那事出了以后,张满仓明显见老,头发白了不少。 他拎起板凳,往张满仓那处挤。 旁人看到他回来,也给他让了个位置,张满山顺利的在张满仓旁边坐了下来。 “大哥。” 张满仓转过头,看到是他,点点头,又转了回去。 “念松还好吧,这几天也不见他出门。”张满山问。 张满仓叹口气,声音疲惫无力:“整天半死不活的躺着,也不吃也不喝,和他说话也不理人,不知道他想干啥。”说着说着就想流泪,张满仓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角。 家里老婆子也倒下了,整个家快乱套了。 张满山也不知道说啥话来安慰这个大哥。出了那么大的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只能等时间长了自己慢慢走出来。 “多陪陪嫂子,回头我让翠花多去几趟,陪陪嫂子说说话。”想了半天,他干巴巴挤出一句。这会子,他又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挤过来的举动了。 安慰人,他实在是不擅长。 张满仓拍拍他的肩,沙哑着声音说道:“你有心了。” 这时,张保福又敲了敲铁铃铛,“铛铛铛”声又响起来,嗡嗡嗡的嘈杂声渐渐消失,村委大院里安静下来。 原本他站的桌子已经铺上了一块红布,搬出来了三把椅子。 林庭树被让到了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是小林知青……” “什么林知青,现在应该叫林书记。” 有人热情的和林庭树打招呼:“小林书记好啊。” 被张家庄村民这么热情的欢迎,林庭树心情明显不错。他脸上带笑,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张家庄熟悉的村民说笑。 “林书记,你走了四年了,有没有成家啊?”从外围人群里传出来一道响亮的女声,话里浓浓的八卦意味。 林庭树抬起头,笑道:“这个声音很熟悉,桂花婶,对不对?” 外围传出一阵哄笑声,赵桂花笑着大声说道:“对,小林书记的记性就是好。” 林庭树笑而不语,旁人早有人抢答:“人家是大学生,搁以前那就是文曲星下凡,那脑子和记性是你赵桂花能比的。” 赵桂花正要怼回去,林庭树说话了:“长贵叔,话可不是这样讲的。我和你们一样,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桂花婶也有我比不了的本事,她编草席的本事在咱们村就是数一数二的。” 这话一出,赵桂花立即高兴起来:“小林书记你还记得呢,回头婶子就给你编一个厚厚的草垫子让你铺床,你可不许跟我客气。” 林庭树含笑道谢:“那敢情好,我先谢过桂花婶的好意。”赵桂花站着的那块人群里又是一阵笑声。 张长贵被叫出了名字,心里的欢喜也满的要溢出来。 “小林书记,你甭谦虚了。会读书能写一笔好字,就是文化人,有本事。”张长贵说着还向周围人寻求认同:“大家伙说对不对?” “对、对、说的对——”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顿时响了起来,林庭树笑着抬手往下压,喧闹声顿时又小了下去。 张念秋和常青站在屋门口,看着林庭树和村民的互动。 常青羡慕得很:“林书记很受欢迎啊。” 那么多村民七嘴八舌都要和林书记讲话,而林书记都能叫出来他们的名字。被叫出名字的村民脸上笑开了花,周围没被叫到的村民则是满眼羡慕。 张念秋点点头:“林书记这控场能力,这是高手。” “啥?”常青没听清,问她:“你说的啥场?” “没听清就算了,”张念秋不想和他解释。这个不学无术的常青,解释也解释不明白。 “哎,林书记没回答,他结没结婚那个问题。”常青胳膊碰碰张念秋,小声和她嘀咕。 张念秋奇怪的看他一眼:“结没结婚和你有关系吗?” 常青:…… 这个姑娘还没开窍啊。 人群里,张满山的注意力不在林庭树那边,他一直在往屋里瞄。站那边的那个姑娘,好像是他二闺女。 第98章 开会 张保福和李长明一左一右的在林庭树旁边坐下。老支书拿着大喇叭“喂喂”两声,大声吆喝:“大家伙安静,大家伙安静,今天开这个会,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今天开这个会,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 一句话重复两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张保福拿着喇叭讲了几句话,给大家伙说了成立村民集体合作社的事情,最后他说道:“……下面呢,请林书记为大家伙讲几句。”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响了两下,然后才像反应过来一样,热烈起来。 张家庄村民手上拍着掌,脑中都在琢磨着方才老支书说的那个什么社是干嘛的。 头几年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上工挣工分,忙活到年底也挣不到几个钱。这才把土地分配到个人手里,日子眼看有了盼头,难道又有变化了? 林庭树接过老支书递过来的喇叭,放在嘴边试试音,开始讲话:“乡亲们,大家伙都认识我,我也不用自我介绍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 底下传来一阵笑声。 “七二年,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被大山包围着的张家庄,当了一名知青。初来这里时,我什么也不会,多亏乡亲们的关照,我才能在这里很快扎下根。” “老支书教我翻地,长庚叔教我锄草,兰花婶教我割麦子、收玉米,还有许多人的帮助。一点一滴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永不能忘。” 林庭树说的动情,底下听众也动了感情。被点到名字的张长庚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坐他旁边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被林书记记在心里,张长庚这狗东西要交好运了。 “咱们张家庄的人勤劳朴实,热情善良,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让咱们村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底下又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林庭树的声音在院中回响。 “过去的已经过去,咱们要立足现在,展望未来。现在国家放开经济发展,大力发展经济,好多地方已经搞的红红火火,热火朝天。咱们张家庄就甘于落于人后,还继续过苦日子吗?” “不愿意——”墙头上,一个年轻而粗犷的声音嚷道。 林庭树望向说话的男人,笑道:“对,不愿意!大河兄弟说的对。” 李大河见林书记叫出了他的名字,又惊又喜,摸着后脑勺傻笑。旁边的兄弟们看他这傻样,挨个上去拍他后脑勺一下。 “城里人能过的富裕日子,咱们也一样能过!所以,咱们今天要成立的这个村集体合作社,就是为这个目标而设立的。大家伙自愿入股,共同参与,朝一个目标——就是过上好日子而努力!” “大家伙放心,我今天代表镇政府在这里表态,镇上会全力支持村集体合作社的发展,大家放开胆子去干,到了年底,大家伙都过一个好年!” 掌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 “林书记,你说的那个村集体合作社,怎么个入法?”有村民大着胆子问。 林庭树拿起喇叭:“术业有专攻,这个问题,让咱们的会计长明叔给大家伙讲一讲。” 喇叭到了李长明手中,李长明拿起喇叭开始按事先讨论好的方案,给村民宣讲。 张念秋和常青一直站在门边看着这场演讲。张念秋心中敬佩不已。 短短几句话,套了交情 ,拉近了关系,鼓舞了士气,定了军心。 “哎,你要是不能跟在林书记身边,不会后悔吗?”张念秋问一直没说话的常青。 常青沉默。 张念秋好心劝他一句:“跟他身边,你能学到很多,机会错过了就不再有了。” 常青喃喃:“是啊,错过就没了。” 这一段他跟着林书记翻山越岭去最贫穷的村子实地查访,林书记表现出了他平易近人的一面,和那些村里的人也坐在一起聊天谈心。 但那都是小范围的,往往就是和村支书,顶多再加个村会计,几个人小范围的开个会。 和村民谈心也就去到村民家里,和一家老小几口简单谈一谈。那些村民都很拘谨,在林书记面前很放不开,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常青还从未感受过林庭树讲话时的感染力。今天,在张家庄,他第一次见识到,那一番话讲的他也热血沸腾。 方才他险些也跟着喊出来不愿意。 “念秋妹子,我要怎么做,才能继续留在林书记身边,当他的秘书?”常青诚恳向张念秋请教。 张念秋想了想:“你的字不好?” 常青脸红,点点头。 “人常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反映了他的内心。字写的潦草,落笔轻飘,说明人心浮躁心不定。相反,字写的很规矩落笔稳,则说明此人性子沉稳,遇事不急躁。” 张念秋问常青:“你自己说,是人心浮躁心不定的人可靠,还是性子沉稳遇事不慌的人可靠?” 常青:“当然是第二个。” 张念秋耸耸肩:“看吧,你自己也知道好歹,为什么不朝好的方向努力呢?” 常青若有所思,没过几秒,他又苦着脸:“可我真的写不好字,我字很难看。” 张念秋拍拍他的肩:“我看你是弄混了写好字的意思了。” 她耐心解释:“写好字,不是说让你把字写漂亮,而是让你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去写。横是横,竖是竖,横平竖直。写的不好看没关系,写的认真就行。认真不认真,是能通过字体看出来的。” 常青握拳发狠:“成,听念秋妹子你的,我从今天开始,好好写字。” 张念秋抿唇微笑。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认真写字,磨炼心态。心浮气躁时,不仅字写不好,读书看报学习也学不好。他是当人秘书的,看不进报纸学不会写稿子,还有什么当头。 心态磨好了,对常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长明已经宣讲完了入股村民集体合作社的条件,底下开始议论纷纷。 张满仓问张满山:“你咋想的?”一转头却看到张满山注意力在旁的地方。他顺着三弟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念秋?” 和一个男青年站在一起,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很是亲近。 “老三,和念秋站一起的,是她对象?” 第99章 对象? 对象? 张满仓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满山迟疑地看向常青。 小伙子长得还可以,穿着打扮比村里人出挑许多。而且,这个小伙子还是跟在林书记身边的。 领导身边人,那可风光得不得了。 “可能吗?”他小声问张满仓。 张满仓咂吧嘴。他刚才是脱口而出,说出口后心里就后悔了,怕勾的张满山起不该有的心思。 实在是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不是他自个瞧不起自个的侄女,实在是外形上不搭。男青年看起来白白净净的,虽说比林书记差着点,但比村里的小伙子强许多。 这样的小伙子,搁镇上也是抢手的很,哪轮到老三的闺女。 别看老三家大闺女嫁到了镇上,那日子不也过得一团糟。听老大念林回来时提过一嘴,李家老两口一直不认这个儿媳妇,李家那老婆子没少在左邻右舍说大侄女的闲话。 前几天他大闺女不就是突然跑回了村,满脸青青紫紫。这个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和自家男人干架了,被男人给揍了。 揍了一顿跑回娘家哭诉来了。可在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她不是又自己灰溜溜的回去了。 男人来接她了吗?没有。 张满仓留意着呢,没看到他那个大侄女婿在村里出现。 大侄女那里就吃了闷亏,老三也别心比天高,妄想着二侄女也能找个好女婿。 这个侄女自小老实本分,给她在村里寻摸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张满仓想了一脑子,一句话没往外秃噜。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他太知道自家这个三弟啥德性。 凡事爱比较,比不过就生闷气。当初他家张念林在镇上当了办事员,张满山白天来家里吃了席,晚上回家就摔了碗,狠狠揍了才十三岁的张念平。 村人喊他去拉架,他跑去老三家里,夺下了他手里的棍子。 大侄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冲着张满山喊:“你打死我,我也考不了满分。大堂哥有本事,那是大堂哥的事,我为什么要跟他学。你喜欢大堂哥,你找他当儿子去。” 小孩子不知道啥话能说不能说,这话一出口,张满仓尴尬的不得了,张满山也羞臊的满脸通红。 三弟妹陈翠花骂骂咧咧拉走了张念平:“你可闭嘴吧,长张嘴就是讨打的命。那考不了满分,也不能考个鸭蛋回来。让你天天淘气不想着好好上学,你爹揍你活该,打死你也不亏!” 想到了往事,张满仓咽下了劝说的话。 他何苦多嘴惹老三不高兴。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各有各的一大家子,各过各的日子。他管不了张满山家的事。 常青早注意到了人群里有两个年过五旬的老汉,一眼一眼的往这边瞅。 他看过去,正好和年轻一些的老汉对上眼。老汉嘴一咧,向他挤出一脸笑,满脸皱纹盛开,仿佛是朵盛开的菊花。 常青打了个冷颤,这笑容咋有点渗人。 张念秋诧异的看着他:“你冷?”大夏天的打寒颤? 常青小声对她说:“那边有俩老头,一直往这边瞅。”稀罕事,其他人都在关心林书记和李会计讲的事,只有这俩老头,心思不在这上头,朝他们这边瞅啥瞅。 张念秋顺着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张满山的视线。 张满山对她露出了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张念秋面无表情的又移开了视线。 死丫头!亲闺女这么不给面子,张满山心中怒气暗暗翻涌,又强自压了下去。 骂不过打不过,说啥都不听,她想干的事自己就去干,视父母如无物,这个不孝的东西……想到这里,方才对二闺女有可能找到个好女婿的喜悦顿时消了下去。 现在就这么无法无天,要让她真的攀了高枝,岂不是更不把爹娘放眼里。 张满山这厢被张念秋一个眼神气得火冒三丈,张念秋却毫无感觉。她听到了李会计叫了她的名字。 “念秋,来来来,给大家伙讲讲你在市里的所见所闻。”李长明朝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张念秋朝简陋的主席台走过去,李长明站起身,把位让给了她。 “这几日大家伙一定奇怪,村里少个人,她去哪了?”李长明站在那里举着喇叭替张念秋说好话,“她是替咱们大家伙打前战去了。小姑娘不简单,一个人就敢去南市。不仅长了见识,还替咱们还没成立的村集体合作社拉来了一个大单。” 李长明讲得口沫横飞,他初看到张念秋拿出来的两份采购合同时,激动的差点厥过去。第一张三百斤,他已经激动的手在发抖,第二份直接三千斤,他差点捏不住那两张薄薄的纸。 “这,这能供上吗?”这会子李长明开始担心,三千斤能不能供应上的问题了。 “能,长明叔,咱们自己得有信心。”张念秋倒是回答的斩钉截铁,毫不迟疑,顿时李长明也有了底气。 “下面欢迎张念秋同志给大家伙讲两句。”李长明说完后,把手中的喇叭塞进了张念秋手中,自己鼓着掌站到了一旁。 “长明叔让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张念秋接过喇叭,落落大方地开了口。“先说什么呢,自我介绍也免了吧,大家伙都认得我,知根知底的没啥好说的。” 底下一片笑声。 “为什么成立这个农村集体合作社,林书记和长明叔给大家伙讲了很多,也很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我只告诉大家伙一点,这是上了报纸的,跟着政策走准没错。” 底下顿时一片议论声,有人喊:“念秋啊,这个上过报纸?” “上过,”张念秋肯定道,“我那里还有报纸呢,回头找出来大家伙可以看看。” 林庭树作为书记,明确表示镇政府全力支持张家庄的农村集体合作社经营,已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张念秋又给大家吃了另一颗定心丸。 上了报纸啊,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对能上报纸的事,天然信服。 能上报纸那肯定是没错了。 第100章 希望 张念秋在台上侃侃而谈,张满山在台下面色变了又变。 这台上的那丫头,是他家的?张满山实在不敢信,可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张满仓也张大嘴,一脸不可置信。 张老三的二闺女这么有出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落落大方,毫不露怯……这可比他大儿子还强一些。 一时之间张满仓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五味俱全。 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同一时间段,面和心不太和的兄弟俩,脑回波神奇的同步了。 幸亏张念秋讲的时间不长,让这两兄弟的酸意没持续太久。 简单说了几句后,张念秋就把喇叭又还给了老支书。 张保福拿着大喇叭又开始喊起来:“都回去商量商量,要入股的来长明这里报名,不愿意入股的,采收的山货只要符合要求,咱们也收。只是到了年底分红时,没入股的就没个福利了。 行了,大家伙先回去吧,回家去好好和自家婆娘商量商量,要不要入股个人自愿,村里不强制要求。回吧,回吧,回去赶紧商量商量去……” 事还多着呢。等下午愿意入股的人拿钱来报了名,收的钱马上就要拿去印刷厂,印制纸包装袋。 开会前,他们开了一个短暂的碰头会。在碰头会上,张念秋提出了要给张家庄出产的山货起个响亮的名字,叫啥“商标品牌”。 张保福不懂,可他知道要支持这帮年轻人。 小林书记说的对,“张家庄”这个名也可以用,但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国各地有多少个张家庄,数不胜数。万一以后他们的木耳出名了——张家庄木耳——是有点不响亮,而且容易被人冒用。 经过简短而激烈的讨论,品牌名定下来了——“希望”。 希望牌黑木耳,希望牌干山菌……以后还有更多的希望牌出现。张保福想到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舒心的笑容。 有希望好啊,有希望才有盼头。这名字起的好。 张保福觉得有点压力,又感觉到莫明的兴奋。他六十三了,没想到在快入土前,他又年轻了一把,跟着这些年轻人去干一番事业。 念秋那丫头嘴巴比蜜甜,说他是这个村子的掌舵人。 孩子们不嫌弃,他就当好这个掌舵人,为他们护好航,尽量挡去麻烦。 张保福拿着喇叭不停地喊,嗓子都沙哑了。村民们也拎着板凳三三两两的议论着回家去了。要不要入股,入多少钱的股,个个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 “四爷爷,喝口水。”张念秋端着张保福的大搪瓷缸子过来,里面倒了半杯温水。 张保福喊了这半天,早渴了,接过来一口气喝个精光,抹了把胡子上沾的水珠。 “方才看你爹好像一直在看你,找你有事?” 方才张满山走的时候磨磨蹭蹭,回头朝这丫头看了好几次。这丫头一直和林书记他们在说话,张满山最后无奈的先离开了。 张念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从市里回来,回村后就直接来了村委会,然后就是开村民大会,她还没回过家呢。 张满山找她能有啥事,张念秋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会有啥好事。不过这些她不准备和张保福讲。 他们老一辈的观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好像当了父母,就天然高孩子一等。 父母可以打孩子、骂孩子,可以操控孩子的人生。而孩子呢则不能有丝毫反抗,否则就是不孝。 张念秋接受不了这样的观点。她是在父母充沛的爱里长大的,接受不了这种大家长式的专制作风。 都说父母慈爱子女孝顺。父母慈是前提,子女孝是结果。若是父母不慈,为何单要求子女孝? 不过张念秋无意和张保福去争论是非对错。四爷爷活了六十多岁,一辈子都浸淫在这个观念里,让他转变观点比登天还难。 她只做她,谁想操控她都不行。 张满山回了家,陈翠花正在院里摘韭菜。听到大门有动静,一抬头就看到张满山走了进来。 “回来了,这突然开会,讲了啥?”陈翠花手上没停,随口问道。 张满山先去了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了下去,抹着嘴出来:“要成立啥子村民集体合作社。” “啥?啥玩意?”陈翠花手一顿,“你说的这个社是啥?” 张满山在她旁边坐下,绞尽脑汁回忆刚才开的会讲了啥。有点困难,因为他走神去关注张念秋了。 “好像是村民们拿钱入股,拿了钱就成了这个合作社的社员,到年底时社员有分红。” “分红?”陈翠花眼一亮,“能分多少?” 张满山看她这兴奋劲,泼她一盆冷水:“这咋个能说的准。经营的好能分点,那经营不好了可能投的钱也打了水漂。” 这倒也是。陈翠花冷静了点。 “那咱投吗?”牵扯到钱财大事,陈翠花还是听张满山的。 张满山拿出烟袋子,装了一锅烟抽了起来。回来的路上,他和大哥张满仓商量了,大哥倒是想入股。 他在琢磨分别前张满仓的话:“这镇上也支持,报上也登了,应该错不了。跟着入个股,年底咋的也能分点。” 会计李长明说他家二闺女给村里拉来个大单。多大的单,李长明没说,但能让李长明激动成那样,肯定不会小。 他家的二丫头有这本事?这本事,他儿子张念平恐怕也没有。姑娘养的比儿子强,这个认知让张满山咋想咋难受。 这本事要是能传给他儿子多好,他就不用为这个大儿子操心了。 还有,今天和二闺女站一起那小伙子,和他二闺女到底是啥关系? 陈翠花摘好最后一根韭菜,把地上扫了扫,摘掉的韭菜叶子扫到一起,撮到盆里用水冲一冲,倒进了煮猪食的破铝锅里。 忙活了一通,看到张满山还是维持着一个姿势,抽着旱烟锅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爹,你想啥呢,问你话呢。” 张满山抬头看她一眼:“问啥?” “咱投吗?”陈翠花白他一眼,又问了一遍。 吐了一口烟雾,烟雾飘起遮住了张满山的脸。 “下午我去看看村里其他人都怎么办的。入股的人多不,入了多少钱的股。”事关钱财大事,张满山在烟雾中拿了主意。 第101章 劝和 “那行吧,听你的。”陈翠花端起菜盆子,准备拿去灶房去洗。 “念平还没回来?”张满山问。 陈翠花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隔三岔五往任家庄跑。前头是催着他去,他懒得去。这去了几次后,又上赶着跑。”抱怨里有着不满,“跑得这么勤,太上赶着,被他丈人家瞧不起。” “这你就别管了,”张满山看的开,“哪个小伙子娶媳妇前不得往丈人家多跑几趟。等媳妇儿娶进门,他就不去了。” “哼,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媳妇过了门,等闲不回娘家。现在不让媳妇儿回娘家,旁人都指着你骂恶婆婆。到了农忙时候,等着姑爷上门去给割麦掰玉米的还少吗?”陈翠花从灶房里探出身,手上沾满面粉。 她满脸怨气唠唠叨叨:“我看这念平以后娶了媳妇,也是被媳妇管的命。以后农忙了他可得往他老丈人家跑。” 她怎么这么倒霉,大儿子眼看着是给别人家养的,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嫁出去的大闺女也命苦,降不住姑爷。 张念春嫁出去两年。两年农忙时都看不到她家大姑爷的身影。别说农忙了,闲的时候也没见大姑爷来走一趟,探望探望他们老两口。 本以为张念春嫁到镇上就是享福去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满身是伤回来了。 看到大闺女原本白嫩的脸庞变得青青紫紫红肿青淤,陈翠花心疼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这是咋回事,李前程他打你了?”陈翠花打开门看到张念春的惨样,在大门口就抓着张念春的胳膊连声发问。 张念春天蒙蒙亮就赶路,遮遮掩掩走的近路,大清早就赶回了家,就是想躲着村人。结果陈翠花的大嗓门一起,在安静的清晨分外响亮,左邻右舍都开了门,探出头看热闹。 张念春又羞又臊,埋着头撞开陈翠花冲进了院里。 陈翠花这才意识到问的场合不对,她急忙慌的关上门,追着张念春进了屋。 屋里,张念春对着陈翠花哭诉了自己的遭遇,着重讲了李前程的粗野蛮横与疑神疑鬼。 陈翠花和张满山坐在屋里听她讲,听完了,陈翠花陪她一起哭。 张满山听完了来了一句:“两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打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这跑回娘家哭诉就不对。” “爸——”张念春不可置信的看着亲爹。这是亲爹说的话,竟然说她不对?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陈翠花:“妈——” 陈翠花比张满山靠谱点,知道先安慰闺女的委屈。 她使着眼色让张满山先出去,自己陪着张念春一起抹眼泪。等张念春情绪平静了一点,陈翠花开始劝和。 “春啊,妈知道你委屈。”她用粗糙的手掌抹着闺女的眼泪。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得她这个当娘的直心疼。 “这女人家啊,嫁人就是投第二次胎。”陈翠花拉着张念春的一只手,苦口婆心的劝。“嫁都嫁了,就得认命。” “春啊,你哭一场出出心里闷气,在家住一晚,明儿个就回去吧。听话,夫妻两个过日子哪有不打架的,你爹这句话说的对,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多少对夫妻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拉着张念春的手,陈翠花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你们也结婚两年了,咋个一直没动静?” 张念春低着头,这问题她也想知道。她和李前程那事儿挺频繁的,按说早就该有了,可她的肚子就是一直没动静。 她低着头,把问题推李前程身上:“他不想要那么早。” “你傻啊,”陈翠花一指头戳在张念春额头上,“他说不要你就不要?这夫妻之间没个孩子,那说断就能断了。孩子是纽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想散都散不了。” 张念春撇撇嘴:“妈,你说的哪年黄历,有孩子就散不了?咱村里那娶了知青媳妇的,嫁了知青丈夫的,哪家没生娃?那能走的时候不照样丢下孩子走了?” 举的例子太过血淋淋,陈翠花噎住了,卡壳了半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又一指头戳了上去。 “你少给我这扯别人家的事。那是知青,外头来的,根不在咱们这。离乡背井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回城了,谁能不想家?”陈翠花有自己的道理,说的头头是道:“你和前程是咱们这土生土长的人,吃这里的粮喝这里的水,就得认这里的理。” 张念春这会不哭了,撅着嘴不说话。 “听话,妈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说你也是,刘长喜这么不靠谱,你还介绍给你二妹,亏你是当姐的。”陈翠花又埋怨起张念春来。 得亏是和刘长喜相看这事没成,否则,家里还不定受刘长喜什么连累。 张念春一听炸了:“你别跟我提二妹,要不是她,我还受不了这个屈辱。” 张念秋要是肯乖乖听话,周一中午和她一起去刘家,顺顺利利把相看流程走一遍,她也不会被刘长喜逮到机会占便宜。 不愿意,等相看完了找个借口推了就成,又没人规定相看一定就要成。 张念春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没错,错的是张念秋。 陈翠花这会脑子比较清醒,没糊涂。 “幸亏没跟你去,跟你去你妹子也陷在刘长喜那个坑里出不来,万一成了刘长喜被抓走,你妹子以后日子咋过?就算没成,一个没嫁人的大姑娘,和刘长喜扯上关系,名声也得坏了,她还咋嫁人。” 她管张念秋那死丫头能不能嫁出去,要不是她任性不听话,哪会害得她被刘长喜盯上。 害了她,她张念秋还想太太平平、顺顺利利嫁人过好日子去?呸,她想得美。 张念春心里不服气,怨毒的很。 眼看张念春不服气又要说话,陈翠花忙制止她:“行了,你别再说了。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那屁股一撅,老娘就知道你要拉稀的拉干的。” 这话太粗鲁,张念春直皱眉头:“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好话!听妈的,明天你就回去。回去后好好和前程认个错,以后好好和前程过日子。再争取早点怀上个孩子,有个孩子你们俩才是真的过日子。” 戳戳垂着头的张念头,陈翠花问:“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 闷闷不乐的张念春:“哦。” 第102章 不是书记,秘书也成 陈翠花想到回去好几天的张念春,心里又开始担忧。 “他爹,念春回家好几天了,不会再和前程干架吧?”陈翠花揉着面团,问帮忙生火的张满山。 张满山嗡声嗡气:“吃了亏还敢伸爪子,那是挨的轻。” “那是你闺女,你咋说话呢。”陈翠花不爱听,冲张满山嚷嚷。 “我咋说的,你出去听听村里人咋说的,”张满山手里的木棍往地上啪的一扔,火星子溅了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老头子发了脾气,陈翠花不吭声了。 张念春在村里人缘不好,她这个当娘的也知道一二。以前念春嫁到镇上,村里人说酸话的不少,她只当人家是羡慕嫉妒,当人在放屁。 这次张念春满脸伤跑回家,被村人撞个正着。人在家中没出去,她被男人揍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 张念春第二天就回去了,可陈翠花走不了。 去河边洗衣服,不止一个人不怀好意的问她,张念春脸上的伤咋回事。那脸上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她陈翠花又不是瞎子,看不见。 她和一个人吵,可她没办法和全村的妇人都吵一遍。 陈翠花惨败,这几天也窝在家里不肯出门。 “咱们家也不知道是撞了哪路邪神,这一段尽出事。”包着韭菜鸡蛋馅大包子,陈翠花嘴也没闲着,“你大哥家也出事,咱们家也出事,没一件让人顺心的。” 张满山移动灶膛里的木柴,让火更旺些,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汽。 咋没好事,二闺女刚在村委会大出风头,不就是好事。他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二闺女有点本事,这算不算好事? 突然想到那男青年,他忙叮嘱陈翠花:“二丫头回来了,在村委。中午她回家吃饭,你问问她,她和那男青年啥关系。” 张满山心里十分矛盾,二闺女不听话,攀了高枝不一定会照拂娘家。但有机会攀高枝又不去攀,又让他十分可惜。 闺女不照拂,万一女婿识趣呢? 让老婆子先打探打探消息,先问问不打紧。 “你说啥,秋丫回来了?她回来了不着家,去啥村委?”这村委开会都是大男人的事,她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张满山:“行了,她不回来她有正事忙,你瞎叨叨啥。”这老婆子,听话从来不听重点。 陈翠花包包子的手一顿,转过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张满山,似乎不认识他了。这死老头子在替二丫头说话,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张满山让她看的恼了,扔下木棍站起身,背着手就朝外头走:“水烧开了,你自己做吧。” “这死老头子,莫名其妙。”陈翠花嘀咕了一句,继续包她的包子。 可惜等到包子都蒸熟了,老夫妻两个都吃饱了,也没见到张念秋回来。 “这中午了也不回来,有本事以后都别进这个家门。”陈翠花一边收拾,一边发牢骚,“一出门就是四五天,连个招呼也不打。要不是去村委打听,都不知道她一个人跑市里去了。 胆子咋就那么大,一个大姑娘家跑那么远,也不怕路上有个啥闪失。要是出了啥事,她以后可咋嫁人。” “那你还真担心错喽。”张满山吃饱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和陈翠花扯闲话。 “咋,你知道啥?” 陈翠花这会想到了方才那场不愉快。老头子话里意思好像是让她问问什么男青年。 男青年?!陈翠花这才醒过神,这……那丫头自己寻摸到对象了? “他爹,你方才说的男青年是什么意思?” 张满山哼笑一声:“这会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会陈翠花也顾不上收拾了,抹布一扔,在桌边重新坐下,对着张满山刨根问底:“行了, 你别卖关子了。啥男青年?秋丫的对象?” 这死丫头闷不吭声自己找了个啥样的对象。 “林书记……” “啥?小林知青?” 张满山刚说了三个字,就被激动的陈翠花打断了。陈翠花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被这消息惊呆了,过了几秒钟,她猛一拍掌,哈哈笑起来。 “林书记啊……” “想啥美事呢!”张满山断喝一声,打断了她的美梦。 “不是?”陈翠花顿时失望不已。 “不是,林书记身旁的秘书,姓常,常秘书。” 不是林书记,陈翠花难掩失望之色。不过,书记身旁的秘书,似乎也不错。 她家二闺女配林书记是不太搭。秘书也成,秘书都是书记的心腹。 把自己劝服了,陈翠花又高兴起来。 张满山就看她一个人嘀嘀咕咕,笑容满面。虽然这美梦他刚才也在做,但是陈翠花这婆娘太沉不住气,得先给她降降温。 “先别做美梦,免得白高兴一场。”张满山说风凉话。 陈翠花不乐意了,这死老头子,就看不得她高兴,她一开心就给她泼冷水。 “我乐意高兴,咋,家里闺女有了好对象,当娘的乐呵乐呵不成?” “是不是还不一定,你就弄得跟真的一样,”张满山说道,“到时候闹了乌龙,惹人笑话。到那时候你别骂娘。” “自家人面前我才高兴高兴。你当我傻啊,去村里那些长舌妇面前显摆?” 要显摆也得等事定下来,八九不离十了才行。 张满山吐着烟圈,说道:“这事也做不得准,就是今天开会时,见二丫头和常秘书站在一块说话,两个人说说笑笑很熟悉的样子。” 张满山耐心告诉老婆子细节,让老婆子心中有数。 “等秋丫回来了,你好好问问,她和那常秘书咋回事。记得收收你那臭脾气,别没两句话娘俩人又干起来。” “知道了。”陈翠花这会心情好,端起碗盘进了灶房。中午包的大素包子没吃完,剩下的温在锅里,晚上还能吃一顿。 到了下午,张满山又往村委走了一趟,身上揣了十块钱。 到了村委,人头攒动。前来入股的人络绎不绝。村委院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李长明坐在桌后面,挨个人的登记。 常青拿着喇叭维持秩序。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大家伙别挤别挤……钱交乱了大家都不美……排好队,别着急,都能登记上,哎,说你呢,排队去……” 第103章 入股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局面,张满山意外之余又庆幸自己来时兜里揣了十块钱。 他老老实实排队,听着前面传来的说话声。 “李xx,十元……” “张xx,五元……” “张xx,二十元……” 有人一下子入股了二十块钱,引得人群一阵骚动。二十元,可不是小钱。这投的多,到了年底分的也多,有人羡慕不已。 可羡慕也没用,自家没那么多钱。 更多的人投的都是五块、十块,有的甚至只投了一两块。 轮到了张满山,他掏出了十元钱,递给了李长明。李长明接过仔细点点钱数,在一个账本上登记上张满山的名字,后面大小写分别登记了十元钱。 这还没完,还给了一张盖了村委会公章的条子,上面也写了张满山的名字及入股金额。 “这张单子可得收好,分红时这是凭证。”李长明每一个人都这样不厌其烦的交待清楚。 张满山看看盖了红章的条子,小心翼翼的折起来塞进了衣兜里。他满场看了一圈,没看见张念秋的影子,老支书和林书记也不在。 想了想,张满山凑近常青,想打听打听张念秋去哪了。 “常秘书,问个事,我家二闺女去哪了?” 常青忙得脚打后脑勺,冷不丁听到有人问他,他家二闺女去哪了。常青连人都没看清,就怼了回去:“找你闺女回家找去,我知道你家闺女是谁。” 张满山碰了一鼻子灰,忙又道:“我家二闺女,张念秋……” 这个名字入了常青耳,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念秋妹子是你闺女?”这老汉是张念秋的爹? 常青态度好了点:“是张大叔啊,我这太忙刚才没认出来……新来的村民们,新来的村民们,别往前挤,大家伙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张满山刚想说什么,常青已经举着喇叭吆喝着走开了。 等他维持了秩序回来,忙里偷闲问张满山:“张大叔,你刚才问啥来着?” 张满山忙问:“我问问念秋那丫头去哪了,这里头没见着她。” 常青道:“哦,她和林书记、老支书去找适合种山货的场地。” 张念秋干什么去了张满山并不在乎,他只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想和常青搭上话而已。 他满脸堆笑打量着常青:“哦,那没事了。常秘书啊,你今年有多大了?” “二十一。”常青随口答道,又举起喇叭维持了下秩序。村民络绎不绝的来,每来一拨人他就得喊一遍话,维持下秩序,忙得很。 年纪正般配。 张满山心里盘算着,越看常青越满意。 “常秘书,你……” 常青有点不耐烦了。这老头咋这么没眼力见,他这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这老头还一个劲的跟他套近乎。 就算看在念秋妹子的面子上……也忍不了了。 “不是你到底有啥事?要入股后面排队,谁都不能插队。” 张满山忙道:“我交过了。”他从兜里掏出收据,拿给常青看。 常青撇了一眼:“既然交过了就赶紧回家吧。这收据拿回家收好喽,认条不认人,万一丢了你就白交这钱了。” 啥?条掉了就白交钱了? 张满山这下不敢大意了,忙又小心地把纸条装进了兜里,捂着口袋小心地退出了人群。 走出人群,张满山回过头看看人群里的常青。常青没看他,正忙着自己的事。张满山回过头,嘴角使劲向下撇,心里不太舒服。 方才常青的那份不耐烦表现的太明显,他想装糊涂都不成。 这份不高兴延伸到了张念秋身上。都是那丫头不争气,明显男人没把她当回事,所以他这个当老子的,在男人面前也没地位。 陈翠花趁这几天天好,把家里的棉被都拆洗晒干,棉套也重新弹了弹,这会正在院子里铺了张席子,坐在地上缝被子。 看到张满山进门,陈翠花问他:“交了?” “嗯。”张满山闷闷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了陈翠花。 “先别缝被子了,你把这张条子收好,年底分红时就认这张纸。” 陈翠花停下手中动作,从地上站起来,接过了张满山递过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她翻来覆去地翻看着。张和山字她认得,中间那个应该就是满字。这是她男人的名字。 除了名字,别的字就一个也认不得了。 “这上面写了啥?”陈翠花问张满山。孩他爹比她强些,还认得几个字。 张满山凑过来,指着钱数对她说:“拾元整,这写的就是咱交的钱数。这是咱村委会的大红章。行了行了,你又不认识字,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把它收好,千万不能丢了。” 陈翠花也不敢大意,忙趿拉着鞋进了他们的屋子,开了箱子,找出了她藏钱的小匣子。 张满山也跟了进来,看她把东西收好也放了心。 藏好东西,陈翠花继续缝被子,张满山则坐在一旁拿出磨刀石,把农具拿出来磨利些。 小院里十分安静,老两口各忙各的。 陈翠花坐在席子上,弓着腰缝着被子,眼角觑着拉着脸的张满山。出门时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后就明显一脸不高兴。 这是谁又惹他了。 自家男人自家疼,陈翠花体贴了一次,张满山顺势把方才和常青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末了,张满山下了结论:“这小子不行,还没咋的呢,眼里就没有老丈人。” 张满山很不满意。 大姑爷就是这德性,二姑爷不能也找个这样的。 陈翠花听得咋舌:“不是,那小常秘书真这样跟你说话?” “可不咋的。”张满山磨着手里的镰刀,把它当成常青在磨,动作恶狠狠的,“还是年轻,啥都挂在脸上,满脸不耐烦都不带遮掩的。” “人家有啥好遮掩的,”可能是没亲身经历那场面,陈翠花倒没张满山那么生气,“年纪轻轻就是书记秘书,前程大好,做啥要遮遮掩掩的。” “再说了,听你说的那些,这娃家里条件应该也不错,有点傲气也应该。” “应该个屁。”张满山呸了一口,应该的事多了,想当他女婿就应该敬着他。 陈翠花刚想说什么,大门被人哐一声推开,张念平咋咋呼呼地声音传进了院子:“妈——妈——,出大事了——” 第104章 嫁都嫁了,不忍咋办? “干啥呢,火烧你屁股了,慌里慌张没个稳重样。”张满山看不惯张念平这乍乍乎乎的样子,斥责道。 张念平站住脚,撩起衣摆擦汗扇风:“你们就别数落我了,出大事了。” “啥事?”陈翠花没当回事。张念平嘴里,针鼻大的事都是大事。 张念平一手拉陈翠花,一手去拉张满山:“进屋,进屋跟你俩说。” 这小子神神秘秘,搞什么鬼? 老两口互看一眼,跟着张念平进了堂屋。 一进堂屋,张念平就要关门,张满山一脚踢了上去:“抽什么疯,家里又没人,你关哪门子门?” 张念平被踢了一脚,揉着被踢疼的部位,倒是不再关门了。 “到底啥事,你倒是说啊。”陈翠花也催他。这孩子,她被子才缝了一半,还得去缝完才行。 “大姐不见了,”张念平一脸出大事的表情:“她跑了。” “谁?” “你说啥?” 老两口异口同声。 “我说,张念春——她不见了。”张念平又重复了一遍。 “放你的臭狗屁,”陈翠花摸起屋里的小扫帚就朝张念平砸了过去。“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好话,你大姐咋着你了,让你当亲弟的去传她闲话。” 扫帚疙瘩被张念平躲了过去:“我瞎说啥,镇上都传遍了。” “你再胡说!” 陈翠花更怒了,四处寻摸趁手的家伙,要去揍张念平。 张念平也恼了:“爱信不信!反正我跟你们说了。你不信你自已个去镇上问问,看看是不是都这么说。” 张满山喝道:“都别说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张满山问张念平:“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和晓芬去镇上,那镇上都这么说。我是不信的,可晓芬也听到了。”张念平有点不满,“她有点不高兴,说咱家传出这样的名声,不好听。” 想到赵晓芬,张念平也满肚子不高兴。他随口抱怨:“大姐也是的,在家里厉害得跟斗鸡似的,跟这个吵跟那个闹。咋的到了李家,怂得跟鸡崽一样。前几天被李前程打了一顿,跑回娘家哭诉,结果没过两天人又偷偷跑了。” 呸,典型的窝里横。 因为听了张念春的闲话,赵晓芬脸上明显不高兴,对他态度冷了许多。逛完镇上张念平要送她回任家庄,结果赵晓芬说不用,自顾自就走了。 “我不管,要是因为大姐的事,把我的婚事搅黄了,你们看我怎么收拾她。”张念平撂了狠话。 “你要咋收拾?我看你要翻天。”张满山瞪眼睛。 “爸,你不知道镇上人咋传的,说大姐和那刘长喜关系不清不楚,还趁中午在刘长喜家私会。还有人看到大姐出门时衣服都没系好。” 张念平气得把在镇上听到的流言一股脑倒了出来:“还说公安去找了大姐调查刘长喜的事,大姐怕事才偷偷跑掉。” 公安?陈翠花嘴唇发抖,咋还牵扯到了公安? 张念春回娘家,掐枝抹叶的说了和李前程打架的过程,公安找她的事提都没提,这会儿吓到了自个亲妈。 张满山倒还沉得住气,见老妻吓得脸发白,安慰她:“她没介绍信跑不远,被人查到了会返送回来的。” 陈翠花没了主意,见老伴拿得住主意,心里就定了几分。 张念平还有抱怨:“晓芬不高兴呢,要是我的婚事因为张念春搅黄了,别怪我以后不认这个大姐。” “你给我滚!” 陈翠花气得一掌拍他背上。 “你大姐这会儿人在哪都不知道,你还有闲心思想什么赵晓芬。” 张念平梗着脖子:“我当然要想,那是我未来媳妇,张念春在哪关我什么事,那是李前程要操心的事。” 缝了一半的被子是彻底没心思缝了,扔在了席子上。 等到张念霞和张念安回来后,陈翠花把缝被子的任务交给了张念霞。 张念秋回到家里,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陈翠花眼睛红红的,貌似哭过。张满山还是一如既往的闷不吭声。张念平气哼哼的,满脸欠揍的表情。 张念霞则像个受气小媳妇,在灶房温饭。 张念安躲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她进了自己住的小屋,把背的竹筐放在了屋里,筐里的东西趁机放入了空间。 出了屋,张念秋进了灶房,问正做饭的张念霞:“家里出啥事了?” 张念霞回头看到她,咧嘴笑了:“二姐,你回来了。” “嗯。”张念秋应了一声,问:“晚上吃啥?” “妈中午蒸的韭菜杂粮包子,再熬口玉米糊糊,马上就好。”张念霞道。 “外头咋回事,气氛不对。”张念秋问她。 张念霞偷偷看看外头,小声说:“大哥说,大姐不见了。” 张念秋挑眉,张念平倒是知道这个消息了。 “咋不见的?” 张念霞一边看火,一边说:“谁知道呢,前几天还跑回了一趟,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镇上了。结果今天大哥从镇上回来,说镇上传遍了,大姐偷跑了。” “张念春回过家?” “对啊,二姐你走后第二天,大姐就回来了。一脸的伤,躲屋里一直不出来。”张念霞啥都和她说,没想着要隐瞒:“妈不让我们瞎打听,不过大姐和爸妈在屋里说话,大哥带着小安趴在窗户底下偷听了。” “说的啥?” “大姐夫打她那些话呗。” 张念秋垂着眼,看不清眼中情绪。 “然后呢?” “然后妈就劝大姐,让她忍,让她快点怀个娃,生了孩子就好了。”张念霞说道。 “让她忍?”张念秋诧异。 张念霞抬头看她一眼:“嫁都嫁了,不忍咋办?” 这话中的理所当然令张念秋沉默。 上一世张念秋被家暴,回娘家求助,娘家让她忍。这一世张念春被家暴,回娘家求助,娘家还是让她忍。 还有张念霞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却也能理所当然地说出,“嫁都嫁了,不忍咋办”? 还有多少姑娘就像张念霞,被潜移默化影响着? 第105章 电话 林庭树回到镇上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吩咐常青去食堂给他打份饭,自己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经过漫长的转接与等待,终于话筒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喂……” “周教授,”林庭树轻声说道。 话筒里静了一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激动起来:“是小林吗?” 林庭树笑了:“是我,周教授,还记得我呢?” 周教授开心的笑声通过话筒传了过来:“记得记得,你这个小林,哪能那么容易让人忘记。” 不仅是课堂上问问题最多、最尖锐的,思考问题也很深刻,成绩也优异。各方面素质都很拔尖的一个学生,长得也一表人才。 有才有貌,谈吐礼仪各方面都不差,学校老师对林庭树印象都不错。 可惜人太有主见,毕业后婉拒了分配的好工作,主动申请到下面偏远小县城工作。 对于林庭树的这个选择,学校里有不少人在扼腕叹息。在他们眼里,林庭树放弃的是安稳体面的工作,是稳定富足的生活。 不过周教授不这么认为。 林庭树这小子眼里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又有脑子又有拼劲,这种人,要么龙潜深渊,要么青云直上九重霄。 这世上有的人喜欢走坦途,有的人喜欢攀高峰。有的人喜欢一帆风顺,有的人则选择逆流而上。 各人选择不同,没有好坏之分。在任何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都能做出贡献。 林庭树和周教授回忆了一下往昔,然后周教授主动问了:“说吧,找我这个老头子有啥事?” 林庭树又笑:“周教授,还真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两人电话里沟通起来,常青饭打回来,林庭树示意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挥挥手让他先出去了。 电话持续了十分钟,林庭树边听边记,嗯嗯点头。 “……说的你都记下了吧,暂时先说这么多吧,我这里也帮你再找找相关资料,过两天就给你寄过去。”周教授说道。 电话在林庭树的道谢中挂断了。 林庭树眼神放在了桌面上那张纸上。纸上密密麻麻记了一些资料。 周教授名叫周鹤年,是一名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不仅专业知识丰富,对植物学也颇有研究。林庭树大学时选修了周教授的课程,与周教授有过交集。 他打这个电话,就是想问问周教授关于木耳、山菇这些山货的人工培育方法。 周教授从木材、温度、湿度、光照、氧气、土地酸碱度等几方面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看着纸上记录的数据,林庭树想到了下午和张念秋一起上山时的情景。 张念秋一马当先在前头领路,他与老支书跟在后面。 张念秋的话是这样说的:“想人工养育木耳,那首先就要了解木耳的生长环境。我带你们去看看一处木耳长的特别好的地方,把这个环境在村里找个合适的地方给它模拟出来,那人工养殖木耳肯定也能长的好。” 去的是凤凰岭。 凤凰岭近山和其他山没啥区别,愈往深处走愈发显得林幽山静。 林庭树从没有往深山里去过,猛地看到凤凰山深处飞泉瀑布,浅潭流溪,被美景震住了。 张保福在他身边呵呵笑:“小林书记,这凤凰岭你没往里走过?” 林庭树回过神:“没有,没想到山里边的景色这般好。” 老支书语带骄傲:“那是,为啥叫凤凰岭,就是传说这山里出过凤凰。出过凤凰的山能不好看?” 拿着根长木棍,走在前头开路的张念秋闻言回头:“凤凰岭出过凤凰?” 张保福拨开眼前的低垂下来的树枝,回她的话:“是啊,凤凰岭深处有个凤凰台,台上还有一颗像半个蛋壳一样的石头……” “四爷爷,那石头是不是叫凤凰蛋?”张念秋敲打着前方草丛,头也不回地和张保福闲聊。 “猜对喽,传说凤凰就是从这个蛋里孵化的。” “凤凰岭上飞出金凤凰,金凤凰就是希望牌黑木耳、希望牌野山菌……”张念秋又转过头,笑嘻嘻的,“四爷爷,您这故事讲的好,拿出去宣传宣传咱们的木耳,多好的广告啊。” “你这女娃子脑瓜子是真灵,你爹没让你读书,可惜你了。”张保福叹气。 林庭树看了一眼前头的背影。 张念秋一直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谈吐有物,他一直都疏忽了这个问题。他记得,在他走之前,张家这个二闺女貌似就没念书了。 当年她好像才十四岁。 张念秋倒没张保福那么遗憾:“学知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学校里。学校里有老师教,学的系统、扎实。不过如果真的没有条件去学校,坚持自学也是好的办法。” 原身只上了小学五年级,给她安一个艰苦努力、自学成才的人设吧。 林庭树夸了一句:“说的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走在前头的张念秋步子微微一顿,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一碰,张念秋嗖地又转了回去。 几人穿过了一道谷沟,顺着小溪往前走,然后到了张念秋带他们来的地方。 山中一块空地,空地尽头是飞瀑,瀑布下方积了一小小的水潭。潭边柞树成林,树干上密密密麻麻长满了黑木耳。 张保福揪了一片木耳,捏了捏:“念秋啊,你找的这块地方好啊,这么多木耳,明天采回去晒干,足足能晒个十几斤。” 张念秋笑道:“四爷爷,这样的地方山里还有呢。不过咱们还是看看让木耳长这么好的原因是什么,在村里找个地方自己种木耳更方便。” 张保福点头。山里木耳虽多,但采摘麻烦。就像这个地方,平时是没人敢来这么深的山里的。 也就这丫头胆子大,乱跑让她撞到了。木耳虽好,性命更重要。 张保福严肃下来:“这深山里不能随便进,万一迷失了方向就麻烦了。” 张念秋见他拉下了脸,忙笑着答应。 林庭树想到这里,揉着眉头轻笑一声。 这姑娘一看就是在糊弄老支书。唉,胆子怎么就那么大,不听人劝呢。 第106章 又是她 “林书记,饭都凉了,你还没吃呢?”常青过来收饭盒,结果过来一看,打的面条原封未动,面都坨了。 而林庭树正在奋笔疾书,辛勤工作。 “哦,”林庭树一拍脑门,他说忘了什么事——原来忘吃饭了。 天气热,饭菜凉了也没事,林庭树拿过饭盒,大口吃着捞面条。 一饭盒面条,几口就让他干完了。 常青忙接过饭盒:“我拿去洗。” “不用,放这我一会儿自己洗。”林庭树不愿意这样使唤秘书。 帮忙打饭就算了,自己吃过的饭盒还要人家洗,就有点不尊重人了。 常青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抱着饭盒就跑了:“林书记,您工作忙,办正事要紧,这些小事我帮您处理了。” 常青都已经跑出去了,林庭树哎了两声,见没唤住人,也就算了。 收回心神后,林庭树又马上沉浸入了工作中。 张家庄的农村集体合作社已经成立,后续要怎么发展,他要仔细琢磨琢磨。而且他还想到县上要些政策扶持,支持张家庄这个刚成立的集体合作社。 常青刷完饭盒回来就看到林庭树又沉浸到工作里。 他不敢打扰到林书记的思路,蹑手蹑脚把饭盒放回原位,自己拿了本子坐到了自己的那张办公桌上。 按以往的习惯,他早就下班回家了。可今天,他不想这么早回去。 他想在办公室里好好学一会,按念秋妹子教他的办法,找一篇报纸,一字一句的抄写下来。 既练了字,也能学习别人写文章的方法。 等林庭树忙完工作抬起头,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人陪着他。 他抬腕看看手表,八点多快九点了,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小常,你怎么还没回家?”林庭树问常青。但常青太专注,竟然没听见他的问话。 林庭树站起身,走到常青身边。 常青看着也像在埋头写字,态度很认真的样子。林庭树心里奇怪,他并没布置什么任务给常青。 走近了才发现常青在抄报纸。 纸上的字迹虽然算不上特别端正,但和他以前交上来的满篇花里胡哨、看不出来字形的天书比起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庭树伸手去拿常青写的字,把正专心致志的常青吓了一跳。手一歪,一笔斜画出去,笔尖把纸刮破了一个大洞。 常青一声哎哟,心疼不已。 他头一次这么认真的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用了十二分的认真。他自觉字写的很不错,还想拿着这张纸回家在他爸面前显摆显摆。 林庭树拿起纸,认真看起来。 “抄的报纸上的文章?”虽是疑问句,但林庭树早就看出来了他抄的是什么了。这篇报道上午他还认真研读过。 “林书记,我学习学习别人咋写的文章,顺带着练练字。”常青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解释。 “方法不错,自己想出来的?”对这个秘书,林庭树还没拿定主意要怎么用。心思不多人也单纯,就是太不求上进了些。 学历好像是初中毕业,还是有水份的那种毕业。 他曾让他写了一篇报告,交上来错字满篇,还乱用成语,字迹乱的跟花一样。他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旁。 过了一个小时,他把常青叫来,让他自己念自己写的稿子。 常青拿着纸站他面前,辨认了半天,吭吭巴巴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认得了。 林庭树没工夫调教秘书。 若常青自觉,知道自身不足想着弥补,用用无妨。若自身能力不足还不思进取,那忙完这一段就要换个人。 本想着这个秘书和他没缘,没想到今天就看到常青学习报纸文章,还主动练字。 要是能坚持下去,这秘书还是能用的。 “念秋妹子教我的办法。”竟然被林书记表扬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常青乐得合不拢嘴。他倒也不贪功,大大方方把教他学习方法的张念秋供了出来。 又是她。 林庭树微一挑眉:“她怎么和你讲的?” 常青仔细回想,把张念秋关于字如其人的观点详细复述了一遍。 林庭树听完,神情若有所思,也没对此多加评论,只是对常青说:“天晚了,你早点回家吧。明天早些过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忙。” 等常青收拾好东西离开后,林庭树又坐回办公室后面。他沉思良久,拿起电话又拨了个号码。 ******* 张家的晚餐吃得早,张念秋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碗。刚放下碗,就被李长明找到家里,又叫了出去。 看着一前一后出去的人影,陈翠花有点酸溜溜。 “瞧瞧,现在咱家最忙的人成她了,”她瞅了张满山一眼,“这李长明来家里不找你,找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张满山咬了口包子,想起上午开会时的事,说道:“你知道个啥,上午开会时,咱这二丫头还上台讲话了。” “啥?”不仅陈翠花,连带着张念平、张念霞和张念安也看了过来。 张满山把上午张念秋上台讲话的情形在饭桌上讲了一遍,听得几人都张大了嘴。 陈翠花一脸不可置信。张满山说的是她生的二闺女? 张念平也是,嘴巴张大一脸傻样:“爸,你说的是二妹?” “二姐这么厉害的吗?”张念安喃喃低语。 在村民大会上讲话,还谈笑风生,面不改色。这是二姐吗? “二姐就是很厉害。”张念霞接受度最高。 她和张念秋住一屋,睡前闲聊也多。张念霞有种感觉,二姐很聪明,懂的东西也多。 她为学杂费发愁,二姐说能带她赚到钱,她果然就赚到了。 还有一次,她和张念安遇到一道难题,苦耗一下午没解出来,到了晚上点着煤油灯她继续思考。二姐看到她愁眉不展的样子,顺嘴问了下。 她说了,二姐就过来读了读题,淡淡对她说:“你和张念安都要挨批评,课本上的知识都没学扎实。这题和你课本第xx页的例题很像,不过换了种问法。” 张念霞忙去翻书,果然找到了类似例题。 惊讶之后,张念霞心里为张念秋惋惜。二姐不过是睡觉前拿着她的课本翻看一遍,就能记住书上相似例题的页码。 其实二姐是他们家五姐弟中最聪明的一个吧。家里不让二姐继续念书,否则二姐肯定也能考上高中——像大伯家大堂哥那样,吃公家饭。 第107章 分配任务 张念秋跟着李长明去村委:“长明叔,你一直在忙吗,吃饭了没有?” 李长明爽声一笑:“吃了吃了,你婶子把饭端到村委的。” 到了村委会,大门从里面拴着。李长明敲敲门:“保福叔,是我,开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拴拉动的声音响起,大门打开,张保福的脸露了出来。 “进来进来。”张保福招呼他们进去,又把大门关上,拴上了门,几人进了屋。 进屋后,李长明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桌子抽屉上的一把新挂锁,拉开了抽屉。 “这是今天收的村民入股款。”几撂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李长明招呼两人:“都重新点一下,三个人点的数都对上,这个钱就对上了。” 煤油灯放在桌子最中央,张念秋、张保福和李长明一人坐一面。 张保福和张念秋先点钱,李长明则拿着账本打算盘。 没一会儿,三人都停下手,李长明拿着一张纸,念道:“账本上登记股金是陆佰壹拾玖元整。” 张保福和张念秋点点头,他们点的钱数也是这个金额。 金额确认无误,李长明继续往下念:“张家庄一共七十六户人家,共有七十三户入股。共收到股金陆佰壹拾玖元。其中,五户入股贰拾元,四十户入股拾元,二十户入股伍元,三户入股叁元,五户入股贰元。” 李长明很高兴。 张家庄一共七十六户,四五百号人。入股了七十三户,只有极个别的人家没有入股,大多数村民都是相信老支书,相信集体的。 钱数统计完,就要安排后续的任务了。 等李长明把桌子上的钱又重新锁回抽屉里,张保福开始安排工作。 第一项就是印制包装袋。 ”念秋啊,你年轻脚程快,明天你去镇上再找找林书记,把印刷厂的事给定下来。这个股金你带上,要付定金啥的,就给付了。“ 包装袋印制的事就交给年轻人了,袋子上还要印品牌名字,还要印图案。念秋这个丫头脑子灵活,让她去。 张念秋点头:”好。四爷爷,让长明叔给我走借款,我借款一百元。只是付个定金,一百元应该够了。等我回来拿票据入账。“ 从头开始,钱款走账就规范起来,能避免以后许多麻烦事。 张念秋的任务安排下去了,张保福继续安排李长明:“长明,明天你守在村委,一是守着这些钱,防着有人起坏心思。二是明天就让交木耳的人都来村委交,你看着品相,给过秤算账。” 李长明点点头。收木耳以后就在村委了,这个开会时也给大家伙说清楚了。家里有现成的干木耳,明天就能拿来,还是一斤按一毛五的钱数收。 家里没干木耳,想趁农闲挣点零花钱的,明天也可以上山去采,晒干了拿到村委。 明天来村委会的人不会少,李长明说:“明天把我家养的大狼狗牵来,就拴在这张桌子旁,看谁敢靠近这张桌子。” 张念秋也说:“长明叔,收干货时一定要铁面无私、不能心软。不管是谁,拿来的木耳品质不合格,坚决不能收。”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这点,怕长明叔讲面子情,收干货时心慈手软,收了不好的干货,到最后赔上的是整个村的名声。 李长明打包票:“放心吧,轻重我省得。” 张保福也对张念秋说:“你长明叔从年轻时就是不讲私情出了名的,他是个会计,要是跟人讲私情,早就当不下去了。” 张念秋笑了,“我就是担心,所以啰嗦了点,长明叔可别生我气。” “我和你一小丫头生哪门子气,”李长明佯装瞪了她一眼,“下次再不信任我,我就真生气了。” 几人笑过,继续安排下面的工作。 “一个星期后去市里交第一批货,我带个人去吧。”张念秋主动提议要带人。 “带人?” “嗯,”张念秋解释道,“合作社长久发展下,总是需要人的。我觉得可以在村里找点年轻力壮、头脑灵活、有学问人也正直的村民,吸纳进来。” 有一个人选在她心里盘旋好几天了。 等成了,让村里人也看看,女孩子有没有出息,女孩子读书有没有用。 “你有人选了吧,说吧,看中谁了?”李长明看出来了她的心思,问道。 张念秋举贤不避亲:“张念杏。” “念杏?” 张保福和李长明对视一眼。 “对,是她。”张念秋大大方方解释,“念杏初中毕业,这个学历在村里也是高的,村里正正经经初中毕业还有谁?” 混日子混完初中的不能算,这种人有多远给她滚多远。比如说——张念平。 “当然,想进集体合作社工作的,得考试。我明天去见林书记时,和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林书记出份卷子。所有想进入集体合作社工作的人,都得参加考试。成绩合格者才予以考虑,不合格的不管是谁,坚决不予录用。” 林庭树出的卷子,最起码在这个村里没人会去质疑。 这个办法讲出来,张保福和李长明也没意见了。考试选拔,择优录用,这到哪去说都是公平公正,不会被人说嘴。 张念秋和李会计都有任务,张保福也没拉下自己。 靠近四河山山脚处,挨着河岸有一大片荒地。这片荒地就是下午选中的培育木耳的试验基地。 这片荒地略带斜度,好处是向阳、光照充足。还靠近四山河,空气湿润水气充足,从荒上长的密密麻麻的野草矮丛就能看出来。 离河近,后期需要用水也方便,可以挖个引流渠浇。 张家庄包括陈家湾,靠近山脚的土地都是无主荒地。他们准备先清理出来两亩大小做试验用,用栅栏围起来,既安全又清静。 等研究出来养殖方法了,就把方法教下去。村里人都参与进来,养殖的人多了,产量也会大大提高。 以后村里人想自己种木耳,也可以顺着这片荒地沿着山脚继续开荒。 张保福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就是拉上村里壮劳力,先把那片长满杂草矮灌木的荒地开出两亩地出来。 第108章 二伯家 接下来几天,大家伙各忙各的。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动中。 包装袋谈好了,图案、样式包括广告词,张念秋都定好了,和县印刷厂谈妥了价钱,一口气先印了一万五千个袋子。 她也想多印些,可惜一个牛皮纸袋再加上图案、文字,每个袋子合下来成本足足五分钱。不过质量是真的不错,纸张厚实,很结实。吃完了里头的山货,纸袋子拿来装别的东西也很好用。 一万五千个包装袋算下来,已经花干净了村民的入股钱,还欠些。不过这些问题不大,等第一张订单的三百斤交完货,收到货款后就够了。 张念秋和印刷厂签了合同,交了一百元的定金。约定剩下的金额等袋子印出来后检查没问题了,再付给印刷厂。 印包装袋的任务不紧,交贷时间放到了十月份。 资金不充裕,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细算。 李长明那里的收货也很顺利。张家庄靠山,家家户户家里都有平时上山采的山货,多是留着自己吃,没拿去卖。 前一段张念秋在村里忙活着收山货,也是喊的小孩子上山采。小孩子当成玩一样,上山玩一圈采一圈,回来自己晒自己卖。 家里大人都没太当回事,直到见到孩子拿回了钱,才有人上了心。刚上心想找张念秋问问收山货这事,张念秋就跑到了市里,一去四五天。 等她回来后,村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山货继续收,不过从原来的私人收变成了集体收。看到张念秋的私人生意干不下去了,原本眼红张念秋的某些私心重的村民也放下了芥蒂。 村里集体收更好。收的多卖的多,到年底分红也多。这简单的账大多数人都会算。 听到李长明要收山货,原本自家吃的也都拿了过去,所以短短两天,李长明就收够了第一批送货量。 现在收上来的干货已远远超过了一百斤。两百多斤的干货分成两份,分别堆在村委会腾出来的一间空屋里。 张念秋每天都会去看一看,不着痕迹的查验收来的山货品质。查验结果让她很满意,长明叔品质关把控的很严格。 从村委会出来,张念秋拐去了二伯家。 登门作客,她拿了一包这次去县里专门跑供销社买的奶粉。这是给念桃姐的小娃买的。 算算时间,小娃也满月了,她还没见过呢。 到了门口,张念秋在门口喊 :“有人在家吗?” 院子里王月兰正在洗尿布片子,听到有人叫门,应道:“谁呀,进来吧。” 他们家建的比较偏,最近的邻居离他家屋子都有十几米远,一般没人来串门。 张念秋听到院里有人声,才寻声跨进院子:“二婶,是我啊。” 二伯家的院子比她家的院子小点,盖了三间砖瓦房,侧边是灶房与柴房。茅房与菜园子应该与其他家差不离,在后院。 院子里靠外围墙种着两棵树,树上缠了铁丝,上面晾着一片片洗干净的尿布。二婶面前一个大盆,盆里洗的看起来也是尿布。 “是念秋啊,你今儿咋来串门了?”王月兰见是她,又是吃惊又是高兴。忙站起身,顺势在围裙上擦干水渍。 张念秋这一段在村里风头不小。她男人前几天还提起过她。敢在村民大会上当众讲话,这份胆气就比许多男人还强。 听说村里这个新成立的集体合作社,也是这个侄女牵头搞起来的。老支书和村会计天天话里话外带着她,夸赞不绝口。 她男人在家里感叹:“没想到老三生了个有出息的闺女。老三有福气,以后要享闺女福喽。” 王月兰想法和她男人不一样。张满山家大闺女算计二闺女的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但王月兰是知情人之一。 张念杏从县里回来后,偷偷跟她讲了,包括在镇上张家两姐妹对峙的情形。 张满山夫妻俩,偏心偏的太明显。 张念春是长的好,但张念秋也不丑,包括最小的念霞,长的也是白白净净。他们家的念桃和念杏,也是一副好相貌。 应该说,张家的姑娘就没有丑的。 也不知道这两夫妻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竟然由着大闺女忽悠,要把二闺女嫁给那么样一个人。 和刘长喜有私情的那个供销社女售货员,就是嫁到了王月兰娘家村里。王月兰比村里人知道的多一些。她嘴紧,知道了也就自己存在心里,没继续往外传。 听说刘长喜被那女售货员的丈夫狠揍了一顿,打废了。 这种事她不好外传,但是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姑娘嫁入火炕。张满山夫妻俩要是当张满田是二哥,来家里商量商量,她知道给念秋介绍的对象是刘长喜,她肯定会说的。 听到闺女念杏说到这件事时,王月兰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后怕的是念秋这个侄女差点被毁了一辈子,庆幸的是念秋侄女自己个有主意,没被她爹妈牵着鼻子走,没跳进火炕。 “二婶,我来看看念桃姐。她生了娃还一直没来看她呢。”张念秋笑着,拿出了奶粉,“这是我从县里捎回来的奶粉,给小外甥喝。” “哎呀,你看你,来就来吧,还拿什么东西。”王月兰忙拒绝。奶粉她们家买过,贵的很,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你念桃姐出了月子后,奶水就好了,现在够吃了。”说起这个,王月兰就高兴了。能喂奶了,就省下奶粉钱了,那可是省了一大笔支出。 “念桃姐呢?”张念秋问。 “在屋里,你自己去找她,我给你倒杯水去。”王月兰指指张念桃的屋,让她自个进屋寻人。 张念秋敲敲门,进了屋。 张念桃正在屋里缝一件小褂子,一个小奶娃穿着红肚兜躺在炕上睡得正香。 屋子里静悄悄的,张念秋也放轻了动作,小声喊道:“念桃姐。” 听到动静,张念桃从针线里抬起头。看清屋门口站着的人,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明媚鲜妍得如同一株刚刚盛放的桃花。 第109章 糖水 刚生过孩子,又因为坐月子,闷在屋里一个多月,张念桃整个人白了不少。有子万事足,她的笑容也温柔,整个人充满了母性光辉。 王月兰照顾得好,刚生过孩子的产妇,连带着小奶娃,包括整个屋子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张念秋被这个笑容惊艳到了。 都说张念春好看,难道那些人都瞎吗?明明张念桃看起来比张念春还漂亮,气质也比张念春温婉。 生了孩子还能明媚如三月桃花的女人,一看就是婚后生活比较顺心如意。 张念桃笑着招呼她:“念秋来了,快进来坐。” “念桃姐,你现在气色真好。”张念秋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看着睡着的小奶娃。“睡着了?” “没事,你不用那么小声,小娃娃就这样,一天之中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了。”张念桃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和张念杏截然不同。 她摸摸脸:“我气色好吗?” “好啊。”张念秋点头,“白里透红,精气神也好,不像刚生过孩子的。” 张念桃失笑:“有那么好吗?”她看看窗外,“都是我妈伺候的好,照顾我和孩子照顾的十分精心。还让我坐双月子,不让我出门。” 双月子,怪不得没听到二伯家给孩子做满月的消息。 在张念秋想象中,能有魄力提出招赘的女孩子,应该是性情爽利果敢的女性,没想到真实的张念桃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反而是妹妹张念杏,性格更活泼爽利些。 “他好小啊,”张念秋凑近了些,看睡着的小娃娃 。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起名字了吗?” “先起个小名家里叫着,大名我爹想着找镇上学校老师给取个。”张念桃温柔解释,声音里带着对孩子未来的期盼。“老师都有学问,起的名好。” “小名叫啥?” 张念桃略有点羞涩:“我说了你可别笑,小名是他爸给起的,叫发财。” 发财?张念秋忍俊不禁:“钱姐夫给起的?” 张念桃点点头:“想笑你就笑,不用忍。”她看着孩子,目光温柔:“我嫌这个名字太直白太俗气。他还给我狡辩,说什么大俗即大雅,人人都想发财,他是心中坦荡敢于承认。” 口中在说对男人的不满,语气里却满是甜蜜。 张念秋笑了:“钱姐夫说的也没错,谁不想发财呢,是不是啊小发财。”她捏捏小娃娃摊开的小手,软软的跟没有骨头一样。 睡梦中的小娃娃眉头皱了皱,嘴巴扁了起来。 张念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手重捏痛了小孩子,忙收回手。 小奶娃并没有醒,没人打扰他睡觉后,头转了个方向又继续睡。 “吓我一跳,还以为我把他吵醒了呢。”张念秋拍着胸脯自嘲,她可不会哄奶娃娃,真把人吵醒了,那可太尴尬了。 张念桃在一旁看着她的样子笑得不得了:“别怕,他不会醒的,你再捏捏。” 张念秋忙摆手:“不了不了,万一醒了我可不会哄孩子。再者说了,哪有你这样当妈的,让人去打扰孩子睡觉。” 两人围着孩子说了几句,张念桃问她:“今个你怎么有空,跑来我们家?” 张念秋这一段有多忙,她虽不出门,但从张念杏嘴里也能知道一二。 “念桃姐,你这样说,我要伤心的。”张念秋作势捧心,“我来看看你看看小发财,这么让人不相信吗?” 张念桃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张念秋绷不住,也笑起来。 也怪不得人家,以前从不登门,这冷不丁自己跑上门,是让人奇怪。 她认真起来:“念桃姐,我来一是看看你,也看看小宝宝。二来呢我有事找念杏。” “找念杏?”张念桃笑了,“那你要等一等她,她不在家呢。” “她去哪了?”张念杏不在家,张念秋早就猜到了。如果这姑娘在家,她来了肯定会出来接待她的。 “她上山了。”张念桃解释道:“这不是村里在收山货嘛,她就也跟着人一起上山去了。” 张念秋点点头,知道张念杏是采山货去了。 “前一段你在村里收,她就眼馋的很,不过她不好意思和一帮小孩子凑一起。”张念桃说道,“这村里开始收,就又动了心思了。” “挺好的,农闲时上山一趟,多多少少能赚到点。”张念秋附和道,又问:“二伯和姐夫呢?” 王月兰正好端着两碗水进来,听到她这句问话,插话答道:“去地里了,闲不住,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拔拔杂草啥的。” “二婶。”张念秋忙起身接过水。碗壁热热的微微烫手,水的颜色发红。 “你喝,水里我放了点红糖,甜着呢。”王月兰把另一碗糖水端给张念桃,劝张念秋:“跟你念桃姐一起喝,可千万别客气。” “好。”张念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股红糖的香味。 把糖水喝完,碗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她重新拿出奶粉,也放到了桌子上。 “二婶,我喝了你的糖水,没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这包奶粉你收下。” 王月兰一拍腿:“哎哟你这孩子,这么贵的玩意,我们咋好意思收。” 张念桃也被奶粉吓一跳,忙不迭的让张念秋收回去。 “有啥不好意思的。”张念秋按着王月兰的手,不让她把奶粉还回来,“二婶,念桃姐,小发财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姨?这是我给小发财的礼物,你们可没权利拒收。” 张念桃失笑:“他这么小,懂啥收礼不收礼,你听话,快把奶粉拿回家。” 张念秋摇头:“我送出去了就不会拿回来。念桃姐,你再这样客气,是不是不欢迎我上门?” “你胡想什么,”张念桃连斥责也温温柔柔不带半分火气,“你赚点钱哪那么容易,奶粉这么贵,让你妈知道了你又是罪过。” 张念秋笑了:“你怕这个啊,那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买奶粉是我自己赚的钱,没花他们两口子一分。我赚的钱我想怎么花,想给谁花,我自己说了算。” 张念桃和王月兰对视一眼,王月兰又想劝,张念秋忙拦住:“二婶,这奶粉是我专门买给小发财的,除了他家里也没有小孩子要喝奶,你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拒王月兰也不好意思了。这岂不是把张念秋的一番心意扔地上踩,也太不给人面子。 “那,那我就收下了,”王月兰满脸的不好意思,“让你个小辈破费,当婶的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念秋啊,你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第110章 邀请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张念杏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一进院子,她就看到了坐在院中,帮她妈摘菜的张念秋。 “念秋姐,你怎么来了?”张念杏兴高采烈的把背着的筐放下来,也顾不得把筐里采摘的新鲜木耳和山菌晒上,直接跑到张念秋面前。 张念秋看她高兴的样子,也笑。 “来找你呀。” “找我?”张念杏问:“找我什么事?” 王月兰见状接过了张念秋手中的青菜,让两人去屋里。 “你们姐妹俩有啥事去屋里说吧,这院里怪晒的。” 张念杏忙拉起张念秋:“念秋姐,咱们去我屋里说。” 张念秋忙哎哎两声:“洗手,让我先洗下手。” 从院里的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张念杏拿着瓢,张念秋伸手洗,洗过的水浇到了院里的小菜地里,一滴水也没浪费。 洗完手,张念杏就拉着张念秋要进屋,还不忘喊王月兰:“妈,我筐里的山货你帮忙给晒下哦。” “知道了,你们去屋里说话罢。”王月兰笑着应了声,张念杏笑嘻嘻地推开了自己的屋子。 张念杏的闺房陈列很简单,一面炕一张桌,炕上靠墙摆着炕柜和箱笼。 和张念桃的房间一样,整个屋子打扫得干净整洁。有一面墙上整整齐齐贴着张念杏读书时得的奖状。 见张念秋上前看,张念杏不好意思的拉着她:“念秋姐,你别看了,都是以前小学时得的。你快坐,快坐啊。” 说着,把张念秋强硬地按在了炕上。 张念秋:…… 她还什么都没看清呢,就被强迫坐下了。看到张念杏耳根微红的样子,心知这姑娘是害羞了,也不去打趣她。 张念秋配合,张念杏的羞涩很快就消退了。 她也在炕上盘腿坐下,好奇地问:“念秋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念秋也学她的样子,脱了鞋,盘腿坐好,堂姐妹面对面盘腿坐,就像武侠剧里面对面练功。 脑补的画面让张念秋扑哧笑了出来,张念杏被她笑懵了。 “念秋姐,你笑什么?” 看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张念秋笑着摆摆手:“没事,我想到了别的事,等我缓缓。” 虽然不知道张念秋笑什么,张念杏也被她的笑感染,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一时屋里两姐妹的笑声响成一片,传到院中。王月兰摘完青菜,正端着筐起身,听到笑声朝屋里看一眼,也忍不住笑起来。 难得有小姐妹寻上门,念杏这样开心,真好啊。 “好了,不笑了不笑了,”张念秋忍住笑,对张念杏说,“我找你有正事。” “啥正事?”张念杏在揉着肚子。 \\\"明天我去市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张念秋发出邀请。 “去市里,南市吗?” “对。” 张念杏没有犹豫,果断答应了这个邀约:“好啊,我跟你去。不过念秋姐,你去市里做什么?” “给村集体合作社跑腿啊。”张念秋轻描淡写,“明天去市里送一批干货到市棉纺厂。” 念秋姐去送货,叫上她一起? 张念杏又惊又喜:“念秋姐,这,这我能去吗?我不是村集体合作社的人啊。” “现在不是,未来说不准哦。”张念秋笑道。 张念杏疑惑地眨巴着她的杏眼。 “你学的知识没丢吧?”张念秋转了问题,突然问起了风马牛不相干的话题。 张念杏摇摇头,虽然她不上学了,但课本都保存的好好的,时不时她还翻一翻,以前的习题本也都留着,重新再做一遍。 “这一段好好翻翻以前的课本,多背背语文,复习复习数学。”张念秋为自己看好的人光明正大的通风报信,“村集体合作社准备招人,会请林书记出卷子,到时候考试,成绩优异者优先录取。” “真的吗?只按成绩录,不以性别录用?”张念杏这下是真的惊喜了。这是不是说,她也有机会?不再因为她的性别而被迫失去好机会。 “真的。”张念秋给她吃定心丸,“只看成绩,不看男女。念杏,机会送到手边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念秋姐,你放心,我会的。”张念杏一把抓住张念秋的手,抓得紧紧的。 张念秋忙甩开她的手:“好了,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了,放开我的手。” 张念杏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她一激动就会抓人的手,这毛病总是改不掉。 临走时,张念秋又嘱咐了一句:“我跟你说的这个事,没成之前,谁都别说。千万保密。” 不能说?张念杏眨眨眼,“我爸妈、我姐也不能说吗?” 张念秋摇摇头:“最好不要,免得横生枝节。其实不说也好啊,等你考上了,就给她们一个大惊喜。” 这话说的正合张念杏心意,她高高兴兴地应了,送张念秋出门。 王月兰正在竹蔑里晒山货,看到她们俩出门,忙说道:“怎么,这就要走啊?念秋,留下吃晚饭罢,你还没尝过婶子的手艺。” 张念秋笑着拒绝:“下回吧,二婶,我还有事呢,真的没法留下来。” 见她执意要走,王月兰也不好强留,和张念杏一起送她出了门。 到了门口,王月兰拉着张念秋的手:“你有事要忙,婶不留你,回头你有空了还来找念杏玩,婶给你做好吃的。” “好。”张念秋对这个二婶印象也不错。比起原主亲妈陈翠花的泼辣利嘴,性子软和的王月兰就如同小白兔一般温柔。 张念杏在一旁拉开她妈的手:“妈,你这拉着念秋姐,你让她咋走啊。”一边对念秋姐挥手,“念秋姐,你忙你的去吧,明天早上六点走马岭不见不散。” 张念秋摆摆手,转身离去。听见身后王月兰疑惑的声音传来:“明早六点那么早,你们干嘛去?” 然后是张念杏哄她的声音:“哎呀,妈,我们有正事呢,你就放心吧。”说着话把王月兰推进了院子里。 到了院里,张念杏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一把抱住亲妈:“妈,我太高兴了。” 这亲密的动作把王月兰臊得不行。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知不知羞。” “羞什么,”张念杏笑嘻嘻的又上前搂住她,“你是我妈啊,我搂我妈羞什么羞。” 这孩子,王月兰看着腻着她撒娇的小闺女,也笑了:“啥事这么高兴啊?” “保密!” 第111章 被盯上 路上很顺利,平平安安,到中午两点左右,张念秋两人到了南市长途车站。下了车,她就带着张念杏直奔汽车站,先去棉纺厂。 公交车上,张念杏趴在窗户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景象。 城里好大啊,街道也宽,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也鲜亮。有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穿着小碎花的裙子,好看的不得了。 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多的很。街两边开着小商店。她蓦地叫起来,喊着张念秋:“念秋姐,你快看,那有个卖电器的商店。” 张念秋看过去,一个很小的门面,门框上硕大的四个大字——“家用电器”。 “城里真好啊。”张念杏喃喃。有马路,有电车,有电,还有用电的电器。她叹口气:“咱们村能通电就好了。” “肯定能啊。”张念秋给她鼓舞士气:“等村里挣了钱,先把土路扩宽,修一条能容拖拉机、汽车走的路。再申请拉电线,给村里供上电。” “会有这一天吗?”张念杏被她的描述吸引,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肯定会有的。” 到了棉纺厂,两人下了车,还是见到了熟悉的看门大爷。 张念秋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大爷,还记得我吗?” 看门大爷从报纸上抬起头,一看到她就笑了:“是你啊,来送货?” “是啊,您咋知道的?” “杜科长早交代过了。行了,本子上登个记,进去吧。”老大爷把出入登记本推了过来。 张念秋拿起笔,把她和张念杏的名字都登记上去:“大爷,这是我妹子,下次您也认得她啊。” 说着,她把张念杏往前推了推。 张念杏脸蛋微红,竭力让自己和念秋姐一样自然,和看门大爷打招呼:“大爷,您好。” 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细听的话,倒听不出来。 看门大爷也仔细看了看她,笑着对张念秋说:“你们村养人,养出来的姑娘都这么水灵。” “大爷,你有眼光。”张念秋笑着冲看门大爷比大拇指,“您也不差,老骥伏枥、老当益壮!” “就你会说话!”看门大爷被张念秋哄得哈哈大笑,冲她挥手:“快去吧,等着你们送货来呢。” 送货过程亦很顺利。 杜科长不在厂里,不过他外出前把这件事交代给了采购科其他人。张念秋一自报家门,一个叫小秦的科员就站出来,带她们去了食堂。 五十斤干木耳和五十斤干山菌,高大厨检查后就签了单子,收了货。然后采购科的小秦又领着张念秋,直接去财务科,顺利领到了一百二十元。 出了棉纺厂的大门,张念杏都没回过神。 这么容易就赚到了一百多块钱吗? “念秋姐,你快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张念杏满脸恍惚,主动提出了要挨掐的要求。 张念秋哭笑不得。 她力气大,收着力道戳了张念杏胳膊一下,张念杏嘶的一声躲开了。 疼! 不是做梦。 “念秋姐,咱们真的挣到钱了?”她兴奋地抓紧张念秋的手,问道。 张念秋嘘了一声:“小声点。” “哦。”张念杏这才意识到她刚才行为的不妥,忙捂住嘴,往四周看看。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应该没人注意到她们。 张念秋带着张念杏往前走,张念杏紧紧跟着她,怕走丢。 “念秋姐,咱们现在去哪?”张念杏问。 “先带你去吃饭,”张念秋回道,“然后再去书店转转。”出了棉纺厂,已经四点半了。中午饭就没吃,两人早就饿了。找个店吃完饭,再去书店碰碰运气。 在张念秋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在小巷子里找到一家私人面馆。张念杏点了肉丝青菜面,味道鲜的让她连汤带面喝得精光。 “吃饱了吗?”张念秋的面里放了辣子,汤红红的。她喝了大半碗,剩了一点在碗里。 张念杏点头,像小盆一样大的粗海碗,满满一碗汤面,她吃的肚子溜圆。 不过价钱也真贵,一碗汤面要两毛五分钱。 张念杏掏兜,要把钱给张念秋。今天跟着念秋姐出门,昨晚上她妈给了她五块钱。 “干什么呢,快收起来。”张念秋让她把钱收起来,“钱收好,别露出来,城里小偷多。” “可是面钱我得给你。”张念杏有点迟疑。 张念秋强硬地把她的钱塞回衣兜里:“这次我请你吃,不用你给。过意不去就等你以后赚 了工资,你再请我吃。”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隔着两张桌子的三个男青年。 三人年纪都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留的长长的,盖住了眉毛眼睛,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整个流里流气的样子,一直朝她们俩这边张望。 张念秋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没说出来,免得吓到了张念杏。 “走吧。”她站起身,背起自己的筐。张念杏也紧跟着她背起筐,两人出了小饭馆的门。 走出巷子就是大街,街上人流如织。 “念秋姐,咱们这会去书店吗?”什么也不知道的张念杏开心地问着张念秋。 张念秋嗯了一声,心神放在了身后不远处跟着她们的三个人身上。 她带着张念杏一路朝前走,那三个青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 到了公交车站,她们上了去新华书店的车,开车后张念秋就看到那三个人也跟上了车。她正好和三人中的一人对上视线,那人非但不回避,还挑衅地冲她吹了声口哨。 公交车上的人纷纷侧目——上来三个小流氓。 张念杏这会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三个人咋一直看着她们? 她看过去,那三人还冲她嬉皮笑脸,冲她直吹口哨。 “念秋姐,怎么办?”她紧张地抓住了张念秋的衣摆,“那三个人是……” “别怕。”张念秋安慰她,抓着她的手,趁公交车靠站停车时,拉着张念杏下了车。 张念杏被她拉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 “念秋姐,他们……他们跟上来了。” 张念秋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又朝周围瞥了一眼,脚下一拐,拉着张念杏进了一个小胡同。 第112章 报公安 小胡同里四通八达,张念秋拉着张念杏到处乱拐。 “念秋姐,咱们去哪?”张念杏被张念秋拉着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越跟越近,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嘘,别说话。”张念秋安抚她,“别怕,不会有事的。” 张念杏只能按下心中的害怕,跟着张念秋在小胡同里左拐右转。 “念秋姐,前面是死胡同……”张念杏看到堵在眼前的墙,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张念秋看看四周,这是一条死巷子,两边人家的门开在另一边,这条小巷子没有门。长长的两面墙,巷子里扔的全是垃圾杂物。 “跑啊,看你们能跑到哪去。” 流里流气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转过身,看到三个男青年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老子盗亦有道,只求财不劫色,把你们身上的钱拿出来!” 个子最高的男青年掏出一把匕首,对着张念秋她们。 “念秋姐,他有刀!”张念杏吓得叫出来。 拿着刀的男青年把匕首在手掌上拍了拍:“小妹子说的不错,老子这把刀可不长眼,你们识时务的就把身上的钱乖乖掏出来,老子不难为你们。” 说着话,还和左右两位男青年互视一眼,左边稍胖点的捧他臭脚:“我们马哥说话一言九鼎,两个小丫头,快把你们身上的钱掏出来。” 最瘦的像个瘦猴的男青年有点可惜:“马哥,这俩妞长的不错啊。” “滚,”被称作马哥的男青年一脚踢他腿上,“咱们盗亦有道,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瘦猴闭了嘴,马哥上前一步,对着张念秋和张念杏开始比划刀子:“快点掏钱,老子耐心有限。”他指了指张念杏,“你,你身上有钱,老子都看到了,快掏出来。” 张念杏悔得肠子都青了。原来是她在面馆里把钱掏出来,才引来了这三个坏人。 张念秋把张念杏往身后一推,自己上前了一步。 “念秋姐,”张念杏抓住她,“你别……我,我把钱给他们算了。” “还有你呢,你身上也有钱。”偏胖的男青年指着张念秋叫嚣,“你们两个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张念杏心里焦急,念秋姐身上有刚从棉纺厂领到的一百二十元。 “她身上没钱,钱在我这,我都给你们。”张念杏准备掏兜,刚一动作,手被张念秋抓住。 “一分钱也不给,你往后站。” 念秋姐的眼神…… 张念杏被震住,呆呆地往后退了几步。 张念秋回过头,看着三个人:“想要钱,你们过来拿。有本事我身上的钱全归你们,没本事……” 她嘴里说着话,脚下却突然踢起一块碎砖头。砖头飞出去,正中马哥拿着刀的手腕。 叫马哥的男青年手腕一疼,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妈的,敢反抗,给我揍她。” 这会马哥顾不得他所谓的盗亦有道,他指挥着剩下的两人,三人一起朝张念秋扑了过去。 安静的巷子深处传来了拳头击打肉体的\\u0027\\u0027嘭嘭嘭“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的惨嚎。 张念秋一脚踢飞了胖的,两拳打倒了瘦的,拉着领头的马哥,朝他脸上、身上、肚子上就是重拳出击。 疼,疼死了! 几拳下来,马哥也瘫软在地,然后他感觉拿刀的手腕被人用脚踩到。 “我最讨厌别人拿刀指着我。”张念秋冷冷地看着他,“你越线了。” “啊——”一声惨呼,马哥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这……这女的踩断了他的手腕。 “砰”一声巨响从旁边传来,张念秋转头看过去,就见张念杏握着一根胳膊粗的废弃木棍,一棍子打在瘦子的背上,把正准备爬起来的瘦子又打趴下了。 张念秋笑起来:“干的好。” 张念杏打了人,正在愣神,听到念秋姐夸她,才回过神来。 “念秋姐,我……我打人了……” “打的好。”张念秋鼓励她,“这几个人好手好脚却不干正事,抢人钱活该被人打。” 她走过去,在几人腿上挨个踢了两脚,都踢在脚踝处。 三个想抢钱未遂的男青年全倒在地上,一胖一瘦的抱着脚脖子疼呼,叫马哥的比较惨,手腕疼,脚脖子也疼。 “哎,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 几人的动静引了周围居民来看,有胆大的开口问话。 “大娘,”张念秋忙道,“这几人想抢我们的钱,被我们打趴下了。麻烦大娘找人去派出所找公安来。” 听到是有人想抢钱,立即有热心人朝最近的派出所跑去。 瘫在地上的三人听到张念秋让人报案,忙求饶:“女侠,饶了我们吧,我们这是第一次干这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念秋哼了一声,刀子随身带,还敢说自己是第一次。 公安来的很快,把地上的三人都拎走了,张念秋和张念杏也跟着去了派出所。 “你说你认识谁?”公安问张念秋。 张念秋又说了一遍:“长途客车站派出所闫立武。” 公安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电话开始拨号码。 “喂,我城北胡同派出所,对,我找老闫,他在吗?……老闫,我这有个姑娘说认识你……她叫……”公安低头看了下名字,“……叫张念秋……对对对……没啥事,就是有人想抢她们的钱,被她揍了送到了派出所……行行,等着你……” 挂了电话,公安对张念秋态度好了些。 “老闫一会过来,你在这等着他吧。” “好。”张念秋拉着拘谨的张念杏坐了下来,东张西望地打量屋子的陈设。 闫立武来的很快,张念秋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和人说话的声音。 “人没事吧?” “小姑娘没啥事,被她揍的人比较惨。”公安声音里带着笑意,“鼻青脸肿就不说了,脚踝肿了,手腕也折了。” “折了?”闫立武问。 “折了。” “这丫头!”闫立武摇头失笑。 公安好奇:“老闫,这丫头和你啥关系?” “叫我一声叔的关系。”老闫拍拍他肩,“我把人领走了,回头请你喝酒。” “客气了。”公安进屋冲张念秋她们招招手,“走吧,有人接你们了。” 张念秋拉着张念杏出来,看到闫立武,立马露出灿烂笑容:“嗨,闫叔。” 第113章 不用谢 折腾了一圈,去书店的事已经泡汤了。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闫立武领着俩姑娘往家走。 “住啥招待所,住家里去,家里有空屋,让你婶子给你们找个铺盖,自己铺下床,就能睡。” “闫叔,那太麻烦婶子了,我们找家招待所就成,方便,还能洗个热水澡。”张念秋忙拒绝。 闫立武点点她:“合着找我跑这一趟,就是把你们领走?” 张念秋讨好地冲他一笑。 在家里住确实是没地洗澡,他们洗澡都去街角的澡堂子。闫立武看看俩姑娘,特别是紧张的不得了的张念杏,想了想同意道:“行罢,突然让你们上陌生人家里住,你们也不自在。那叔给你们找家干净的招待所,跟我走吧。” 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张念秋:“你这丫头上次走的急,想找你聊聊没机会,正好这次又碰见了,叔问你,你想没想过当公安?” 当公安? 张念秋一怔,忙拒绝:“闫叔,我可不是那块料,还是算了罢。” 一口拒绝。 闫立武严肃起来:“拒绝这么快,不考虑考虑?” “没啥考虑的,我真的不合适,”张念秋连连摇头,“闫叔,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咋个不合适?谁和你开玩笑? 闫立武眉头皱起就想大嗓门数落这姑娘两句,话没出口又想起这不是他们派出所的小伙子,不能被他这样吼,又生生咽了回去。 闫立武惋惜地叹口气。 老李也劝过他,他一直不死心,想着亲口问问张念秋。如果亲耳听见张念秋毫不迟疑便拒绝了他的提议,终于是死了心,不再纠结此事。 就是可惜这嫉恶如仇的好苗子了。 剩下的路程三人都安静许多,闫立武前头带路,张念秋领着张念杏跟在他身后。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领着两人在一家招待所前停下。 “小张,”他推开招待所大门进去,对柜台里坐着的一位年轻姑娘说道:“这我俩侄女,你给她们开一间房,要干净点的。” “立武叔,”叫小张的姑娘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张念秋和张念杏两人。 查验了介绍信,小张还套近乎:“你们也姓张啊,我也姓张。” 张念秋笑着说:“是啊,没准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说说笑笑开好了房,闫立武把她们送到房间门口,站门口对俩姑娘说:“行了,进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就不害怕了。” 后一句话是对着张念杏说的,这姑娘明显比张念秋胆小些,过了这么长时间了,那脸色还发白,手微微颤抖,明显还没缓过神。 张念杏咬着下唇,冲闫立武怯怯地点点头。 “闫叔,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张念秋说道。 初次进城遇到有人想打劫,张念杏一个普通姑娘,心里害怕是必然的。等到只有两个人时,她好好安慰她一下。 不过张念杏今天的表现也出乎她意料——虽然害怕,但她还是举起了棍子,打倒了那个瘦青年。 张念杏的害怕,也有她第一次打了人的原因吧。 看两人安顿好,闫立武就走了。 见他走了,张念杏松了一大口气。 张念秋问:“你怕他?” 张念杏摇摇头:“不是怕,是他穿那身衣服,我看见就紧张。” “别紧张,闫叔人挺好的,他那嗓门天生那么大,不是在凶人。”张念秋替闫立武说好话。 “哦。”张念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先洗漱一番。因为来的比较晚,热水已经没了,洗澡的愿望不能实现了,俩人干脆用盆接了水,兑上开水,在屋里擦了擦身上出的汗。 张念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睁着眼睡不着。白天的事在她眼前打转,一闭上眼就看到三个男青年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刀。 “念杏,你今天真勇敢。” 黑暗里,张念秋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似真似幻。 她勇敢?张念杏转过头想看看念秋姐,可屋里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 “我,我不勇敢……”张念杏嗫嚅,她一开始是想给钱算了的。现在她一想到当时自己那懦弱的表现,就想扇自己耳光。 真是丢人,在念秋姐面前丢脸。 “很勇敢了,你心里害怕,但还是举起棍子,帮忙打倒了瘦的那个,非常非常勇敢。”张念秋声音很坚定。 “真……真的吗?”过了好久,张念杏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夹杂着一点哽咽。 “真的,”张念秋说道,“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勇敢,很棒的姑娘。” 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过了好久,久到张念秋已经模模糊糊感受到困意,张念杏又轻声说道:“念秋姐,谢谢你,你今天又救我一次。” “嗯?又?”困得眼皮子快睁不开的张念秋含含糊糊地回应。 “是啊,小时候你护着我……长大了还护着我……”张念杏一个人轻声絮絮叨叨,耳边传来张念秋细微的呼吸。 “不用谢,”快要睡着的人小声呢喃:“不用谢了。” ——不用谢,你是她喜欢的小堂妹。 竖日,早早起来,张念秋便带着张念杏退了房,先去了书店。仔细又找了一圈,还问了店员,确定没有她想找的书,俩人只得离开。 离开书店后,张念秋和张念杏走在大街上。某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突然打开门,一个女人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门里边又追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一边跑一边骂中年妇人:“蠢货,叫你看个人,怎么把人看跑了。” 妇人也骂:“这几天看她老实的很,谁想到她这么狡猾。等把她抓回去,你们赶紧把人带走。” 前面的女人跑得飞快,心跳得要蹦出来,她一边跑一边向后瞧,见追来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心里愈发绝望。 小巷子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她拐过一道一道弯,终于看见了巷子口。 巷口有公交车驶过,有骑自行车的人过去,也有行人走过。 跑,跑到巷子口,遇到人就能得救。 女人心里被这股希望撑着,竭尽全力迈开双腿朝前拼命飞奔。 第114章 救我 “跑,让你乱跑!” 男人脚程快一些,在女人离巷子口还有一百米的距离抓住了她,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回走。 女人拼命挣扎,眼巴巴地扭头望着不远之外的巷口。突然她瞪大了眼睛,拼命张口想呼喊,却只能从喉间发出嘶嘶声。 街对面走过的两个人,那是张念秋和张念杏。 张念秋! 女人宛如有了神助,猛地一推,推开了拉扯她的男人,转身又往外跑。可惜没跑两步又被男人抓到。这次男人没忍住脾气,一巴掌呼过来,女人被他扇的一下子扑倒在地。 这番动静已经引起巷子里居民的注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中年妇人这时也赶了过来,见状忙作势拍了男人一下,装模作样斥责道:“你这孩子,打你媳妇做什么。本来就有病了,再让你打,那病不更严重了。” 说着使了个眼色给男人。男人也注意到了有院门打开,心领神会。 男人“哎”的一声蹲了下来,双手抱头,显得十分痛苦:“我打她、我打她我心里更疼。妈,我、我心里苦啊!” 他蹲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女人继续往外跑的路。 中年妇人也叹口气,上前去搀扶趴在地上的女人:“起来,咱回家啊。”嘴里说着心疼的话,手上却偷偷地掐女人腰侧、胳膊内侧的软肉。 女人疼得拼命挣扎,拼尽全力看向街对岸。 救我—— 一辆公交车正好驶过巷口,挡住了她的视线。公交车过去后,街对岸已经没了那两人的踪影。 张念秋,张念秋走掉了!——认识她的人走没影了,她逃脱这两人的希望破灭,女人眼里的神采瞬间暗淡。 “哎,你们干啥的?”巷子里有人探出脑袋问。 中年妇人忙直起身陪笑道:“大嫂子,吵到你了吧。哎,这我儿子,这我儿媳妇。” 她装模作样低头拭拭眼角,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再抬起头眼角便变得红通通的。 “年前我小孙子得了重病,哎,没福气啊。然后我这儿媳妇就有点疯疯癫癫,老吵着见到了孩子,到大街上看到差不多年纪的就上去抢。”她叹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这哪敢让她出门,只能看得死死的。后来听人说大城市里的医院能治她这种病,我们借了路费、药费,专门带她来看病。” 听的人一脸同情,看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神情木木的女人——头发梳过,因为刚才的一番缠斗,显得有点乱。衣裳穿得还不错,这男人是个疼媳妇的。 “那病看好了吗?” 中年妇人苦笑:“哪那么容易啊,大夫说这是心病,没药可治。” 心病那可不好治,那人同情地点点头:“大妹子,那你可受累了。” “唉,只要孩子们能好,咱这当老的受点累怕啥。”中年妇人道。她看看木呆呆的女人,上前扶起她:“起来吧,咱回家,咱回家去,不治了。” 还喊男人:“儿子,过来扶你媳妇回去。” 男人闷着脑袋站起来,挟住了女人往回走。中年妇人说了两句也跟了上来。 “这里不能住了,马上带她走。” 张念秋和张念杏对那个偏僻小巷子里发生的事毫无察觉。两人走在阳光下,吃着刚出锅的炸糖糕,张念杏似乎已经忘了昨天的遭遇,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 “念秋姐,咱们回去吗?” “回去。”书没买到也没别的事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实验基地已经开垦出来,这几天从山上扛下来许多木桩子,有些木桩子本身就长的有木耳和山菌。她偷偷地将一丛极小极小的木耳催育到手指肚大小,这丛木耳便被她偷偷转到了空间。 木耳其实也是一种真菌——由孢子长成菌丝,菌丝长成实体,实体成熟后又长出孢子——这些她在生物课上学过,再加上空间作弊器,白色的菌丝已经在空间里成功培育出来。 菌丝一培育成功,张念秋便把绿晶石这一个多月以来攒的精华液弄走了,装进了她上次来市里买的小玻璃瓶里。 现在玻璃瓶里只有一小滴绿莹莹的水珠,连瓶底都盖不住。 少了精华液的绿晶石,果然失去了令植物继续生长的能力,菌丝这两天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 回村了就在枯死的木桩上种下菌丝,看看效果怎么样。 两人回到牛头镇时时间还早,才中午两点多。两人一下车,就都不约而同伸了个懒腰。 对视一眼,两人都笑起来。 “念秋姐,坐这么长时间车,坐得我腰都酸了。”张念杏锤锤腰,和张念秋说笑。 张念秋认同地点点头:“路况不好,车速太慢。”其实南市离镇上不过一百多公里,这距离隔她前世,根本不算距离。 开车上高速,一踩油门,一百多公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搁这年代,路也不平,还要穿过人潮拥挤的乡间集市,走的就更慢了。再加上不停的靠站停车,上上下下招揽客人,到南市竟然要四五个小时。 “咱们走吧。”招呼一声,两人一起朝车站外走。 小镇上只有一条主干道,顺着主干道朝前走,没走多远,两人听到一阵吵闹声从一个小巷子里传了出来。 张念秋耳朵尖,听到了陈翠花的声音。 “姓李的,你们给老娘滚出来。”伴着骂声的是咚咚咚的砸门声,“姓李的,少窝在家里装死人。缺了大德的玩意,我闺女嫁进你们家,你们拿她当人看了吗?啊?” 陈翠花的哭诉传了过来:“街坊四邻们,你们给评评理,我闺女是他李前程求着娶进门的,不是我家上赶着要当他们李家媳妇。我闺女那模样,十里八村都有名,上门求亲的排着队,要不是看你家李前程诚意足,他想娶我闺女,呸! 当了他们家两年媳妇,哪里做的不好了,啊,是给你们脸色看了还是打骂你们了?你儿子竟然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动手打人,把我闺女打回娘家。 我糊涂啊,我当娘的一心盼着他们小俩口好,所以我劝着我闺女,让她忍让她回去。哪曾想,我害了她啊——” 第115章 泼妇 陈翠花的哭诉还在继续。 “我闺女听了我的劝,回了镇上,李前程那不是人的玩意,他丧天良啊,把人又打跑了。我闺女一个星期不见人影,他们李家也不去找,就拖着,明显没安好心啊——” 妇人凄厉的哭声引人同情,有人就问:“这李家咋没安好心了,看他们老两口也是老实人。” “呸,”陈翠花狠狠啐了一口,“老实人,老实人能养出个不要脸的陈世美!” 这话一出,围观人都嗡嗡起来,有几个陈家的邻居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咋个陈世美了?”八卦人人爱听,有人追问。 陈翠花见有人问,更是豁出去了,叉着腰大声嚷嚷:“今天有事路过镇上,我就想着去粮食站看看我闺女回来没。结果,到了那,我闺女没见人影,却看见他家李前程和一个女人在屋里。俩人搂搂抱抱,光天化日亲嘴,呸,不要脸的娼妇,小贱人……”污言秽语破口而出,被屋里人听个正着。 屋里,王爱红捂着脸嘤嘤哭泣。 她今天休了半天假,就拿着给李前程买的最新的胸章去粮食站找他。 她也没想到怎么会被张念春她那泼妇妈给撞个正着,被人揪着头发从屋里拖了出去,脸上还被扇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疼。 长这么大,王爱红头一次吃这种亏,被人指着鼻子骂。想骂回去又实在没那农妇泼辣,没几句便败下阵来。 热闹引得好多人来看,她又羞又恼,却拿陈翠花没办法,只好捂着脸哭。 李前程想拦着陈翠花,可惜平时对他好脸色,笑脸相迎的陈翠花一口吐沫啐他脸上。 “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把我女儿打跑,自己个藏个女人在屋里,光天化日耍流氓……”陈翠花扑上去抓得李前程脸上一道一道血印子。 这母女俩打架一个路数,爱往人脸上招呼。 李前程被抓几下也恼了,一用力把陈翠花推开,结果脸上就挨了一拳。张念平旁边站着呢,陈翠花骂人时他没出声,但眼看亲妈要吃亏,当儿子的就不能怂。 不得不说,虽然人懒了点,但毕竟是农家出身,一拳头下去李前程应声倒地,嘴角流出血。 “前程,你流血了。”捂着脸哭的王爱红尖叫一声,扑了过去,“你怎么打人?我要报公安。” “报啊,你去报,”张念平可不怕她,吊儿郎当地说道:“你不报我还要报公安呢,媳妇跑了不去找,跟没事人一样,在屋里和你耍流氓,亲嘴,还摸来摸去,我亲眼看见的。等公安来了,我看公安是抓我还是抓你们。呸,一对流氓。” 王爱红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我们没有,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张念平指着自己俩眼珠子,“我俩眼都看见了,我就是证人。” “你……” 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粮站的代站长老周姗姗来迟。 “李前程,咋又是你?”一看到当事人之一是李前程,老周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李前程也不知道咋招进来的,工作能力不咋的,惹事能力一流。 “周站长,这两人……”李前程已经站起来了,刚想说明情况,就被陈翠花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同志,你是这粮站的新站长?”陈翠花挤上前,狠狠地把李前程往后一推,对着老周就开始诉苦。 她人泼辣,嗓门又大,李前程几次想抢都没抢过话头。 “这位大姐,你是张念春的母亲?”老周听明白了,问陈翠花。 陈翠花点头,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领导,我苦命的闺女,嫁给李前程两年,现在李前程有外心,就把污名泼在我闺女头上。可怜我闺女人单力薄,被他欺负,一个人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受饿挨冻,一想起来我这当娘的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李前程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以前咋没看出来这丈母娘这么难缠。以往一见到他就满脸堆笑,割肉买酒招待他,那殷勤样和眼前这泼妇就像两个人。 “你少胡说,明明是张念春那贱人不守妇道。” “呸,”陈翠花又啐他一口,“一张嘴两片皮,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话都被你说了。你说我闺女不守妇道,你拿出证据来?你有证据吗你就满嘴喷粪……” 李前程咬牙切齿:“公安都找上门了,还要啥证据。” “我呸,公安上门恰恰说明我闺女清白,”陈翠花理直气壮,声音越发高亢:“她要有事,早就被公安带走了,没被带走就她就没事,她是清白的!” 李前程被这话噎了噎,一时无话可反驳。 一转眼看到李前程身后躲着的王爱红,陈翠花一伸手把王爱红揪了出来:“领导,李前程污蔑我闺女,他没证据。可他躲在屋里和这女人乱搞男女关系,可是被抓个现行。” 老周看了看衣衫凌乱,哭得满脸泪痕的王爱红,眉头紧皱脑袋疼。 “妈,她在供销社工作,叫王爱红。”张念平插话,揭了王爱红的底。 陈翠花上下打量着王爱红,满是鄙夷:“呸,改名叫狐狸精得了。” 看热闹的都笑起来,还有人指着王爱红窃窃私语。 李爱云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出声相助:“大娘,这位王爱红来找李前程好几次了。” 她一开口,其他几位家属也当即附和:“就是,打从你闺女一走,这位姓王的同志就来的勤了。” 有人鄙夷:“……还供销社呢,一点脸也不要。” 王爱红撑不住,捂着脸挤开人群就往外跑。李前程见状忙追了上去。 这两人跑了,陈翠花和张念平也紧跟着追了上去。陈翠花气还没消,没打算那么容易放过李前程。 李前程追上王爱红,后面紧跟着陈翠花母子。陈翠花母子身后跟着想继续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他脑子一热,直接把王爱红带到了离粮站不远的李家。 这边刚关上院门,后面陈翠花就追到了,踹门叫骂引了一堆人看热闹,把李家外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第116章 难缠 李家小院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敢去开门。 李母责怪李前程:“看看,看看,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媳妇娘家。整个一泼妇。现在怎么办?她堵着咱家门骂,明天你妈还咋出门?” 她家男人上班不在家。家里三个,老的老,年轻不知事的不知事,谁都不是外头那个泼妇的对手。 李前程垂头丧气:“妈,我也没想到她这么难缠。” “没想到,”李母恨不得打这个傻儿子一顿,“爸妈当初拼命反对,你听了吗?你跟失心疯一样,就相中了张念春那一张脸。那张脸有啥用?顶吃还是顶喝?” 李前程不说话,王爱红不忍心了,帮他说话:“李姨,您别这样说前程了,他当初也不知道会有今天的事。” 李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心塞地移开眼,又瞪了蠢儿子一眼。 干嘛把王爱红也一起带回来,这……这不更说不清了。 李母的眼神王爱红敏感地察觉到,整个人僵硬一瞬。那眼神里的嫌弃…… 她看看屋外,一门之隔,那个难缠的泼妇骂得越来越难听,还编排起了她和李前程的丑事,王爱红被气得眼圈一红,又掉下泪来。 她以后也没脸见人了。 周站长又一次姗姗来迟。 “大姐,大姐,”他不想管李前程这破事,可不管又不行,站里员工有事领导就得出面。老周硬着头皮和陈翠花打交道:“大姐,你这样闹也不是办法,你有啥要求可以说出来,大家好商量,行不?” 陈翠花看他一眼:“我就要李前程把我闺女交出来。” 这要求……老周没敢接腔。找人可不是件容易事,这他没法替李前程打包票。 老周一迟疑,陈翠花又拍着腿哭嚎起来:“可怜我那大闺女,生不知死不知……”她话音一顿,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又变。 “李前程,你个杀千刀的,你给老娘滚出来,”陈翠花不哭了,如恶虎扑食般扑到李家紧闭的院门前,手脚都用上拼命拍门。 “李前程你个丧尽天良的,你有了外心就害死我闺女……你把人害了还跟别人说她跑了……我可怜的闺女啊……你滚出来,滚出来……”她拼命拍门,还吩咐旁边站着的张念平:“念平,你去报公安,李前程害死你大姐。” 有热心围观人就告诉她:“有人去喊公安了,一会就来。” 院里李母气得要背过气去。外面骂他们家缩头乌龟她忍了,骂他们老两口不是好人,她忍了,骂她儿子没良心,她忍了。可这会她忍不了了。 那疯婆娘,想害死她儿子。 自己养个不检点的闺女,做了丑事自己心虚跑个没影,这当娘的还想把污名安在她儿子头上。呸——那也得看她这个当妈的让不让。 为母则强,这会李母顾不得外头那人的泼辣蛮横不讲理了,她甩开李前程的阻拦,怒气冲冲拉开了门栓,打开了大门。 正在拍门的陈翠花没提防,一个踉跄险些栽进院里去。 下一秒,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中年妇女打在了一起。你揪我头发,我拽你衣服。你抓我一把,我掐你一下。俩人从站立到跌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李前程也和张念平打在了一起。 俩当妈的、俩当儿子的,在四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上演了全武行。 种地出身的陈翠花、张念平占了便宜,没多久就占了上风,陈翠花压着李母打,张念平压着李前程揍。 公安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种混乱场面。 “起来起来,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来的两个公安,板着脸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对分开。 陈翠花和张念平站左边,李母和李前程站右边,两边虎视眈眈,互相瞪视。 “公安同志,”陈翠花先下手为强,指着李前程就举报,“我举报李前程,他害死我闺女。” “公安同志,她纯粹是胡说八道,你可不能信她的。”李母急了,也说道。 公安没理李母,问陈翠花:“你举报李前程害死你闺女,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女婿。”陈翠花恶狠狠地说道。 “你说他害死你闺女,你有啥证据?”公安又问。 陈翠花说了一句“等着”,就闯进了院子,李母和李前程急了,也想追进去,被另一个公安拦住了,两人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翠花从屋里揪出来一位大姑娘。 王爱红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力气比她大的陈翠花,被陈翠花强硬拽到了院外。 “公安同志,这位就是和李前程勾搭一起的姘头。”陈翠花一摔,王爱红就摔倒在地上,“公安同志,我这女婿在粮站上班,我今天就想去粮站看看他,就看到他和这个狐狸精大白天的关着门在屋里……”想到看到的情形,陈翠花恨从心底起,又扑上去狠狠打了王爱红几下。 “哎,你这位同志,不能打人。”公安忙把暴怒的陈翠花拉开。 “这狐狸精,勾引我女婿。男人有了外心就看不上自己老婆,他把我闺女害了,还对外人说是我闺女自己跑了——” 陈翠花捂着脸开始嚎哭。她一直表现得凶悍,这猛地一哭,倒显出几分可怜。 “真的假的?”围观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母急了,再这样议论下去,她儿子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公安同志,这纯属她的胡思乱想,她闺女跑的时候坐的长途汽车,有好多人看到,你们可以去查。” 人群中有人出声:“公安同志,我可以证明,当时她闺女坐上去县里的汽车走的。” 公安看向说话的人:“你又是谁?” 那人忙道:“我也在这附近住,大家都是邻居。”她猛摆手,“我这不是向着李家说话,我确实看到了,跟我一起的人都看到了。有……” 她一连报了四五个姓名,最后还说:“她上的那车卖票的是镇上蔡家的儿媳妇,你们可以去问,蔡家儿媳妇还问她去哪,她们说了话的。” 第117章 山林的异常 人群外围,张念杏踮着脚,看的津津有味。 “走吧。”张念秋觉得没意思,催她离去。张念杏回过头,问她:“是三婶哎,咱们不过去帮忙吗?” “用不着。”张念秋已经转身往外走。 陈翠花在刚才的骂战中稳占上风,李家母子节节败退,如今士气正盛,根本不需要旁人助威。 再说了,就算她没占上风,她也不会出面帮忙的。 为张念春出头讨公道,关她什么事。 见张念秋走了,张念杏忙追了上去。 回程的山路上,一路上张念秋都没再说话。张念杏也没开口。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如泼妇一般骂人的是念秋姐的亲妈,为的还是和念秋姐有矛盾的念春姐。 如果是她和她大姐闹了矛盾——张念杏代入自己家想了想,想体会张念秋的感受——什么也没体会到。 想象不出来,张念桃比张念春强上一百倍,不仅是当姐姐这方面,是方方面面都强上一百倍。 张念秋不开口,她也安静下来,默默地陪着张念秋。 张念秋这会根本没心思理会张念杏的想法,她正在感受这片山林给她的信息。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压抑的不舒服感,就像一株树钻进了害虫,恶心又厌恶…… 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山林里,聚精会神去感应山林里的异常。张念杏这丫头倒是难得安静下来,没在她旁边叽叽喳喳。 她一路戒备,直到下了山回到了村里,一路无事发生。 和张念杏在岔路口道了别,看着她拐上了回家的小路,直到她背影进了家门,张念秋才转身又上了山。 也许是空间里的那颗绿晶石的缘故,她往常上山感受到的都是隐约的欢喜。就算上山时心情不好,进了山林里也会变得宁静舒畅。 刚才回来那一路,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好。 这片山林里闯入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张念秋的第一反应是深山里的猛兽越了界,来到了近山地界里。 张家庄四周的山绵延不尽,深山里有野兽,所以张家庄的村民上山采野菜、采山货、挖笋都在近山,不敢往深山里走。 他们不敢,张念秋敢。 她在深山里打死的野猪肉帮她赚了不少钱。最近这一段她忙着村里的事,上山的时候少了许多,也再没往深山里钻过,也少了打野味的机会。 这次要是猛兽越了界,到了近山区域,她正好去会一会。一来可以避免猛兽伤人,替民除害。二来猛兽——不管是虎狼豺豹——都很值钱。 打着赚钱的主意,张念秋重新上山。她一路慢慢走,凝神感应绿晶石和山林的呼应。 李家门外,公安严肃地对陈翠花讲理:“现在没证据能证明你闺女被人害了,知道吗?……你别嚷嚷,嚷嚷什么,”公安的严厉让陈翠花的气焰消了一点,没敢再继续吵嚷,“……不止一个人看到你闺女自己上了去县里的汽车,我们会去县里继续打听,你也别在这闹,先回家去吧。” 自打公安来后,张念平就有点怯,拉拉陈翠花:“妈,要不咱先回吧,反正李家在这,跑不了。” 陈翠花恨恨地呸了一口:“那公安同志,我闺女不是他害死的,可他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耍流氓,你们管不管?” 李母急了:“闭上你的臭嘴,我儿子哪乱搞男女关系了,他们……他们是在谈朋友,他们是要结婚的。” 一语即出,陈翠花又炸了:“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我闺女被你们打跑,你们竟然还想娶新媳妇……” 现场又乱起来。 公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位老太太拉开。 “再打架,就把你们都带去派出所,关你们三天。在里面你们打个够。”公安也生气了,语气十分严厉。 陈翠花和李母头发都被抓的散乱一团,两人气哼哼地瞪着对方,一脸不服气。 公安转向李母:“你这位同志话不能乱说,你儿子都结婚了,谈哪门子朋友娶哪门子媳妇。” 李母忙解释:“公安同志,你不清楚,我儿子和那个张念春没打结婚证,她现在人跑了不见影了,总不能让我儿子守她一辈子吧。她那个儿媳我本来就不认,她跑了,这门亲也不作数了,那种女人我们家不要!” 公安转向陈翠花:“你闺女没打结婚证?” “啥结婚证?乡下哪有打结婚证的,办了酒席请了乡亲,那就是结婚了。”陈翠花理直气壮。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 得了,又是一位法盲。 看着面上隐隐露出得意的李母,两位公安又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这李家也太不是东西,娶了人姑娘,欺负人不懂,不领结婚证。这稍微出个变故,马上翻脸不认人。 李母也豁出去了,对着陈翠花叫嚣:“你闺女就是找回来了,我们家也不要了。你赶紧领回家,有多远滚多远。”呸,一耍性子就离家跑得不见人影,想要挟他们老两口,想骑在她儿子头顶上,她张念春做梦吧。 陈翠花又想扑上去,被张念平死死抱住:“妈,妈,别动手了,咱先回家吧。” 再打下去公安真的要把他们都带去派出所了。 镇政府大院,林庭树正埋头工作,突然电话铃铃铃急促地响起来。 他伸手,接起电话:“你好,我是林庭树。” 电话里头传来闫立武焦急的声音,随着他的讲述,林庭树面色开始凝重:“消息确切吗?” “确切,”闫立武心急如焚,“林书记,麻烦你找人马上把这消息告诉那丫头,让她有个提防。” 林庭树严肃道:“放心,我马上找人去办。” 电话挂上,林庭树腾地站起身,大声喊:“常青、常青——” 常青从外面跑进来:“林书记,有啥事?” “你马上骑自行车去汽车站一趟,问问今天从县里回来的长途车几点回来的,”林庭树语气急促,“快去。” 十分钟后,常青骑着自行车冲了回来,车都来不及停好,跳下车就往办公室跑,自行车在身后咣啷倒地。 “林书记,今天从县里的车一个小时前到了一班。” 第118章 安排 林庭树脑中急速思索。 闫公安说昨晚他刚见过张念秋她们,安排她们在招待所住下。他上午接到消息后赶去招待所,已经没有人了。 那就是说张念秋一大早就退房离开了。 她这次去市里是送第一批货,村里很忙碌,她应该会抓紧时间回来。 从市里到县里的车上午下午各一趟,上午的车从市里回到县上再从县上回镇里,到达时间大概是中午两点左右。 他抬腕看手表,大概时间就是常青说的一小时前。 如果张念秋她们没坐上午那趟车,坐的是下午那趟车,那回来时就要到晚上六七点…… “常青,你到汽车站,在那里守着,看看能不能守到张念秋。”林庭树开始安排,“如果见到她,告诉她,她上次抓的那个人贩子跑了。” “跑了?”常青惊道,“怎么能让人跑了?”他想到什么,追问:“难道那个人来找念秋妹子报复?” 林庭树抿紧唇,点点头。 闫公安电话里说,那人不仅逃跑了,还打伤了看守他的公安,抢走了一把武器。根据他逃跑的路线判断,犯人在往牛头镇这个方向逃窜,最后逃进了山里。 “据贺三交待,那男人外号叫豹子,心狠手辣,手上有好几条人命。而且报复心特别强,只要有人不小心招惹到他,他必然要报复回去,手段极其残忍……” 电话里闫立武在介绍那名逃跑的犯人的基本情况,林庭树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手上青筋突起。 竟然被抢走了一把武器! 而且那人报复心极强,极有可能会冲着张念秋来。 拳脚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 “你去车站,我马上赶去张家庄。”林庭树吩咐,“你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防备起来,注意镇上来的生面孔。” 命令一条条的下着,常青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林书记,”常青合上本子,“您留在镇上主持工作,我去给念秋妹子报信。” 林庭树阻止了他:“我去,我脚程比你快。” 为什么是自己去张家庄,林庭树是有过考量的。他来的时间太短了,现在镇上各单位还没有完全认可他,他的命令下达的有些不畅。 他需要时间经营,也需要成绩来证明自己,这是急不来的事。 与其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留守镇上当一个摆件,还不如把镇上治安交给派出所刘所长,由他全权负责。 而他对张家庄的村民还有点影响力。所以他去村里号召村民组织起来,组成民乒小组,在村里巡逻或在山里搜寻,比在镇上空等好一些。 一瞬间想通了利弊得失,林庭树态度坚定:“我去张家庄,组织民兵搜山,你的任务也很重要,市里公安在来的路上,他们来了后你接应,带他们去张家庄寻我。” 山路上,林庭树脚步飞快地朝前走着,前头传来了人声。 “嘿,妈,你这今天这一闹,李前程那工作是保不了了。”张念平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那个新站长脸色那个黑,走之前指着李前程,\\u0027小李,你把家里事理顺,先不用急着上班了\\u0027……” 张念平捂着肚子乐,“哎哟,李前程那张脸啊,青里透红红里透紫,该。” 有生活作风问题还想安安稳稳上班挣工资?做他的春秋大梦。 陈翠花还在关心张念春的去向:“你说你大姐会去哪?咋这么久了还没个信呢?” 张念平耸耸肩:“那谁知道,她一个大活人,腿长她身上,她往哪跑别人咋能知道。” 陈翠花拍他一掌,怒道:“那是你亲姐,你一点不关心她死活。” “呸,我关心?”张念平恼了,“要不是她,晓芬她家会想退亲?” 他上一次见赵晓芬就是去镇上那次,那次两人同时听到了张念春的闲话。当时赵晓芬脸色就不对,两人分开的时候也死活不让他送了。 中间他跑去过任家庄一次,没见到人。赵晓芬她妈,他未来的丈母娘皮笑肉不笑,说话夹枪带棒:“念平啊,你那个大姐这名声可太难听了,外头都在传。晓芬嫁过去,也得受她拖累,被人笑话。” 张念平面对丈母娘没敢太放肆,陪着笑脸:“妈,外头都瞎传的不能信。再说了,晓芬是和我过日子,有我护着她呢。” “你叫谁妈?”丈母娘一改往日的笑脸,怒目圆瞪,“脸皮咋恁厚呢,我们晓芬还没过门呢,你叫哪门子妈。想喊妈回家喊你自己妈去,我可担不起。” “妈,你看你说的,咱们不是都订过亲了嘛。”张念平嬉皮笑脸。 他们这的风俗,订了亲的男女,就可以改口了。他喊赵晓芬的爹妈为爸妈,赵晓芬来张家庄也是喊的爸妈。 丈母娘又瞪他一眼,往外轰人。 “行了行了,你回吧,晓芬不在家,去她姥姥家了。回头你再来。” 张念平回家的路上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不对劲。赵家这态度不对劲,难道他们家觉得张家名声被带坏了,想毁亲? 回到家,张念平和陈翠花嘀嘀咕咕,商量了好几天。然后今天一大早,陈翠花跟着他一起去了趟任家庄赵家。 两个当妈的你来我往,你进我挡了一番。张念平和赵晓芬坐一旁看两位当妈的过招。赵父在一旁当摆设。赵晓芬的弟妹年纪小,被赶了出去不允许在家里旁听。 张念平拿眼勾赵晓芬,赵晓芬垂着眼,一眼不往他这边看。 他又咳嗽又清嗓子,好不容易赵晓芬悄悄抬眼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张念平忙朝她露出八颗大白牙,又嘬起嘴朝她轻轻揪了一下。 赵晓芬又垂下头,耳根子悄悄红了。 张念平心里定了八分,赵晓芬心里有他呢。 本来吧张念平对赵晓芬也没太上心,定了亲后他去看过她一回,他腿摔断了后她来看过他一回,带上相看他们见了三次面。 腿好后,陈翠花催着他来任家庄。 来就来呗,张念平也无事做,就来了。小半年没见的赵晓芬比记忆里漂亮许多,穿着单薄的夏衫,身材曲线也玲珑起来。 这可比大冬天穿着厚棉袄,脸蛋被寒风吹得冻成两个红脸蛋的赵晓芬好看多了。 张念平开始勤往任家庄跑,他们订了亲,见面光明正大。张念平一开始还老实,后来就专把人往背人偏僻地方带。 从偷偷摸摸拉拉小手,到试试探探抱在怀中,到最后俩人躲在草垛子里对着啃。 张念平彻底沦陷在赵晓芬的温柔乡。第一次摸到他朝思暮想的地方时,张念平险些原地爆炸。 可惜没成亲,赵晓芬只让摸,再多做一点都不行。 现在张念平就盼着赶紧到时间,把他俩的婚事办了。他和赵晓芬正式成了夫妻,想做啥都成。可偏偏张念春那个搞事精,搞出这么一摊烂事,让他的婚事平生波折。 第119章 地图 一条宽约一米,深不及膝的小溪在密林间潺潺流过,溪底布满鹅卵石。溪水清澈见底,泛出粼粼波光。溪边水草茂密,不时有蚱蜢、蜻蜓等昆虫掠过,在溪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溪水里有许多身体如筷子般粗细,个头大小如手指长短的灰色小鱼,在水草底部或石头缝里游来游去,或者静止水中不动,在鹅卵石上洒下一道道影子。 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草,果然有水。” 粗哑的男声在林间突兀响起,夹杂着喜悦。一只血淋淋的大掌拨开了枝丫横生的枝叉,几步跨出林子来到了小溪旁。 一只死得透透的肥兔被扔进了水里,血水顿时染红一大片水面,红色的血水顺着水流向下游漂。 重物被抛进溪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溅透了男人的裤脚。男人毫不在意,趟进上游的溪水里,弯腰捧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溪水,大口大口喝起来。 喝了几口水缓解了喉间的干渴,男人才止住喝水的动作。他又撩起水开始洗脸,洗脖子,把头整个扎进水里,半分钟后又猛地扬起,溅起一串水珠。 这一番动静下来,水里原本的游鱼早已不见踪影,原本清澈的溪水也变得浑浊。 男人迈步上岸,头发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他抹了一把脸,目光凶狠,正是张念秋在客车上逮到的那个持刀男人,也是闫立武嘴里的豹子。 豹子把身上的零零碎碎都掏了出来,包括一把武器。深山里没人会来,他很放心地把这些都扔在了岸边草丛里,然后三两下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又趟进了溪水里,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 钻进这林子两天了,又闷又热又渴,身体上黏糊糊的,整个人像被糊住了一样,难受得他想骂娘。 山间的溪水冰冷刺骨,冷意浸透了豹子的身体,也缓解了他烦躁地心情。 娘的,那个山里的张家庄到底藏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草草泡了澡,豹子从水里站起,光着上了岸。他也不嫌弃刚脱掉的衣服上浓厚的汗味血腥味,重新套在了身上。 穿好衣服,豹子捡起地上一张纸,打开后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简略地图。 这是他进山前夜里闯进一户人家,拿武器顶着男主人脑袋,逼男主人画的简略地图。那家男人战战兢兢,腿抖得如筛糠一样,差点没尿出来。 “大大大哥,我我我我不不不不会会不会画啊。” “不会画就死,”豹子冷酷地说着,扣动了扳机。“现在会不会?” “会会会会会会……”男人险些跪下去,男人的媳妇搂着家里三个孩子挤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豹子阴冷地目光在女人和孩子们身上掠过,又转而盯着男人。 “给我准备点吃的,画好地图,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是敢叫人,那明年今日就是你们一家五口的忌日!” “知知知道知知知知了……”男人牙齿打颤,说话结结巴巴。 搂着孩子的女主人颤颤巍巍站起身,想把孩子们都带出屋, 被豹子拿着武器制止:“孩子留下!你自己去!” 三个孩子抱成一团缩在墙角,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妈妈离开前用眼神示意他们,让他们不要哭,不要出声,不要激怒那个可怕的男人。 女人先端来了晚上的剩饭,抖着声音说:“你先吃着,我再去做。” 豹子看她一眼,女人貌不惊人,胆色却比男人还强点。男人抖得说话都说不清,女人声音虽然也抖,但没结巴。 “别想耍花招,你孩子在我手上。” 女人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耍花招。你拿了吃食拿了地图,你就放了我们。” 豹子戾气上涌,这娘们还想和他讨价还价,他一扬手,女人被他一掌打倒在地。 “快去做饭,少在老子面前逼逼,老子脾气不好,再逼逼就做了你们!” 女人不敢再说话,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大门被这突然闯进来的男人拴上了,孩子和男人都在他手里,他手上还有武器,女人不敢妄动,只得乖乖去灶房给男人烙饼。 屋子里,豹子一边喝着玉米糊糊,一边吃着咸菜窝窝头。 挑中这家人是因为这家人在这个村里住的最偏,周围也没人家。娘的,住的最偏日子也最穷,啥年头了还喝玉米糊糊,糊糊里还掺着糠!窝窝头也粗得喇嗓子!菜也就一小碗咸菜,咸得打死卖盐的! 吃惯了大鱼大肉的豹子猛地一吃这粗茶淡饭,差点吐出来。 呸,这是人吃的玩意。 半碗粥喝了两口,一个窝窝头吃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掰成小碎块,扔到三个孩子面前,逼着他们抢碎窝窝头吃。 逗狗一样的逗小孩,让豹子心情好了点。 直到男人把画好的地图拿了过来。 “草,你这画的什么玩意!”豹子拿过来一看,立即就怒了。 纸上画了几条线,几个圈,这什么玩意。 男人吓了一跳,忙解释:“大大大哥,这这这个圈是是是我我们村村,这这这个圈,”他指指最大的那个,“这这这就是邻县康安县,这个小小小一点的就是是是牛牛牛牛牛牛……” “牛头镇!” 豹子实在忍不了了,开口帮了这结巴男人一把。 “对对对对对对对,”男人长喘一口气,“就是牛牛牛牛牛牛牛牛……” “牛头镇!”男人牛个没完,豹子实在听不下去,又帮了一把,“你这怂蛋不许再说牛头镇了,继续说,张家庄是哪个圈?” “这这这这这这个。”男人伸手一指,指向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圈。 豹子狐疑地看着他:“你画的图对吗?” “大大大大大大大哥,你你你你你放放放心放心心心,对对对对对对对的。”男人终于说完一句话,满头大汗。 豹子额头青筋直暴,这怂蛋不是怕的结巴,他是真的结巴。耐着性子他拿着纸就着油灯端详,指着几个圈中间弯弯曲曲的线问:“这是啥?” “山山山山山山……” “是山!”豹子喝道。 “对对对对对……对!”男人喘了一口气,对个没完,猛地一跺脚 ,一句话收尾了。 “行了,你闭嘴吧。” 豹子拿着简略的地图,虽是半信半疑,还是收了起来。张家庄那死丫头,就是在山里头,在派出所时他被关在屋里,但还是听到了那丫头在外头的讲述。 四面环山的一个小村落,又穷又落后。 这图上这个小圈倒是被山围着。 第120章 出其不意 想到那对装傻充愣让他吃了大亏的农户夫妻,豹子眼里射出凶光,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自从到了这南市境内,他就屡屡不顺。先是碰到个丫头片子,大意之下被她打伤,弄进了派出所。好不容易他逮到机会偷跑,还抢到一把武器——娘的,里头只有两发子弹。 顺着小路一路打听,他往镇平县方向走。 镇平县牛头镇张家庄,这个地址他死也不会忘。 死丫头给他等着,不报此仇他就不叫豹子,改名叫孙子! 豹子一边偷偷摸摸赶路,一面在心里痛骂张念秋。 幸亏豹子不知道张念秋的名字,只能以‘死丫头、贱丫头’代称。要是知道名字,恐怕张念秋的祖宗八代都要从坟里爬出来,让这男人闭上臭嘴。 要是骂人能把人骂死,张念秋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他不认识路,到了晚间寻到了一个小村庄。他看中了位置最偏僻周围也没人家的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闯了进去。 拿着武器顶着脑门,他逼着那家男人画了一幅地图。当地人对当地各村镇的大概位置应该知道的差不多。 男人哆哆嗦嗦画完了,那家女人也烙了一张热腾腾的油饼端了上来。 “这是新烙的热乎着,你先吃着,灶房还有,我再给你烙去。”女人讨好的把热腾腾地饼子摆在了桌子上。 饼子是用家里仅有的二斤白面烙的,里面打了四个鸡蛋,还切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揉进了面团里,用猪油烙的,闻起来香气扑鼻。 刚烙好的饼金黄冒着热气,看起来油汪汪的。香味扑进了鼻腔,豹子的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 不过一向谨慎的他并没有直接拿起饼子就吃,而是撕下一小块饼子,走向了墙角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最大的约十来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中间的是个姑娘,七八岁的样子。三个孩子挤成一团,最小的弟弟被哥哥搂在怀里。 看到他过来,最小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当哥哥的一脸紧张,伸手去捂弟弟的嘴,然后他的手被人抓住,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嘴里被塞进去一小块油汪汪的面饼。 哭声戛然而止。 豹子耐心十足,等了十分钟那孩子还好好地活着。面色未变肚子也没疼,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剩下的饼咽口水。 这家男人,男人怂,女人识相,还有三个没威胁的小孩子。 他放下心,在桌子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捏起还热乎的油饼就往嘴里塞。 香! 猪油烙的饼香气扑鼻,豹子吃了一口,引得肚里馋虫更加饥饿。他大口大口嚼着,一张面饼几口便被他吃完了。 女人适时的进了屋,一只手端着另一张热腾腾的面饼,另一只手端着一碗鸡蛋水。 “这张饼也好了,还有碗鸡蛋水,光吃饼噎得慌,你配着一起吃。” 女人陪着笑把东西都放在了桌上,“我继续去烙,你慢慢吃。” 豹子如大爷般挥挥手,女人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这家的那个怂蛋结巴则一直安分地站在豹子右手边,安分得让他一时都忘了屋里还有个大活人,还是个成年男人。 左手捏着香喷喷的猪油烙饼咬了满满一口,一转眼看到了那碗鸡蛋水。鸡蛋絮冲得十分漂亮,上面还洒了几滴香油。 香油特有的香味飘进了豹子鼻子里,他顺手放下右手中一直握着的武器,将它放到桌子上,端起了那碗滚烫的鸡蛋水。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端起鸡蛋水的那一刹那,一直安静得仿佛屋里没这个人的男人动了,他动作迅捷地抢过了桌上那把武器,迅速退开,颤颤巍巍将其对准了豹子。 “你你你你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许动。” 豹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怂蛋还有这胆量,是他小瞧了他。 他站起身,抹抹嘴角的油。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许动?”豹子舌头舔了一圈牙齿,笑得十分凶残:“本来想着放过你们一家五口,你自找死路!” “你你你你别别别……”男人举着武器步步往后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重量。 “你你你别别别过过过来来来!”豹子学着男人说话,讥讽道:“话都说不囫囵,还想反抗老子,胆子倒是挺大。会开吗?要不要老子教教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动作慢悠悠的豹子突然窜了出去,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去夺他手中武器。 男人紧紧握着武器不松手,两人缠斗一起。 “砰”一声巨响,武器走火,子弹被打出射中了墙壁,打出一个孔洞。屋里三个小孩子惊声尖叫,男人也被吓了一跳。 趁男人愣神的那一刹那,豹子趁机夺走了武器,心里直骂娘。 两颗子弹,白白浪费了一颗。 他一脚踢翻了呆愣着的男人,举起脚就往男人身上踩。自从他的胳膊被那死丫头卸了后,虽然又重新安上了,但还是有点使不上劲的感觉。 拳头没法用,他用脚踢也能踢死这狗男人! 院子里响起了女人尖利的叫声:“救命啊,快来人啊,有歹人进家了——!”下一秒,女人举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手腕粗的木柴冲进了屋里。 发疯般的女人举着烧得正旺的木柴就朝豹子身上挥舞,逼得他倒退了几步。 娘的!豹子心里十分憋屈,他娘的,他又看走眼了!这对怂货夫妻,给他来了一手出其不意! 还有一发子弹,这颗子弹他要用在那死丫头身上,算这对狗男女走运! 武器走火的声音太过响亮,女人尖利的喊声也十分刺耳,豹子不敢逗留,狠狠地指着夫妻俩个,撂了句狠话,从后院翻墙跑了。 翻过后墙跑没多远就是山,他直接钻进山林,一口气爬到了半山腰。 到了山腰,豹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朝下张望。方才的小院已经是人头涌动,火把通明,果然引来了不少人。 他跑得还算及时。 娘的!老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宰了那死丫头,这对狗男女等着瞧! 第121章 深山 张念秋已经进了深山,在茂密的树林里快速穿梭。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手腕一翻,一条毒蛇就被她挑起远远扔了出去。 竹竿开道,小动物早被惊动,逃得不见踪影。 她寻着模糊的感觉翻了一座山,在一株粗壮的老槐树旁边停下脚步。 老槐树虬根盘结,树身粗壮的要两三人合抱才能围拢。巨大的树冠笼罩四周,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太阳光,林间显得昏暗许多。 阴蔽、潮湿,是七叶一枝花喜欢的环境,所以她在老槐树根部的杂草丛中,看到了这味名贵中草药的踪迹。 七叶一枝花,又叫七叶莲。它的叶子七片一组,每长一轮叶片就会开出一朵绿色的小花,花瓣与叶片十分相似,远远看去像一朵绿色的莲花,这也是七叶莲名字的由来。 这是一种十分名贵的中草药,张念秋在中草药图鉴里看到过,因为有特点,她印象比较深刻。 它还有个别名,叫重楼。 有它在的地方,附近必有毒蛇出没,这种植物也是民间治毒蛇咬伤的良药。 张念秋蹲下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铲子,开始采挖。把整株草药连根采挖出来,张念秋摔掉根系上的残存土壤,将其放入了空间中。 采挖的时候她一直戒备着四周,警惕着毒蛇出没。直到采挖完把七叶一枝花收好,毒蛇也没见踪影。 张念秋松了口气,拍拍手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弯腰拾起放在一旁的长竹竿,她继续朝前走。 在她走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条白色黑色相间的银环蛇缓缓爬了过来,绕着七叶一枝花原本生长的地方游走一圈,然后朝张念秋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溪旁,豹子在处理那只死兔子。 他逃得匆忙,那家农户给烙的饼也没吃两张,也没从那家抢到食物带走,这两天两夜在山里,渴了找到溪水喝溪水,找不到溪水喝露水。饿了就啃山里野果,鸟蛋。 山里的野鸡、野兔很多,他就见过好几次,但他受过伤的胳膊拖了他的后腿,影响他打野味充饥。 他好不容易搞到的三棱刀,也因为那个死丫头,被公安收走了。 现在豹子身上除了那把抢来的只有一发子弹的武器,什么也没有。 坚持了一天两夜后,豹子开始用坚硬的木棍和拳头大小的石块尝试着去捕猎。他想吃肉。看着山里那么多的野味在周围出没,他馋得流口水。 野鸡长有翅膀,扑棱棱就飞走了。 他试着捉了几次,除了几根艳丽的鸡毛,他一只野鸡也没捉到。为了报复,他掏了一个野鸡窝,把窝里六个野鸡蛋一锅端了。 下午时,他的运气就来了。 在走到一块灌林丛附近时,他听到里面有动静。举着棍子他屏息等待,然后一只肥肥的野兔从里头跳了出来。 送来的机会不能错过,豹子手里的棍子飞快敲下,正中兔子脑袋。石头也砸了出去,野兔最终死在他手上。 拎着兔子的长耳朵,豹子四处寻找水源。 找到小溪后,先稍稍打理了下自身,他开始给兔子剥皮清血污。没有刀,便找了一块薄薄的稍微锋利的石片来割。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兔皮被割得破破烂烂,连着兔子头被他随手扔到了一旁草丛里。 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最后得到的兔肉大概有两斤左右。 割下来一小块生肉,豹子扔进了嘴里。刚嚼了两下,他又呸呸地吐了出来。娘的,生肉忒难吃。 还得生堆火,他掰了几片厚大的树叶,把兔肉包起来,放到了一边,还拾了几块鹅卵石将树叶压紧,然后就走进了林子里,去寻找枯枝干草。 张念秋一路走,一路采药,深山里人迹罕至,一些罕见的草药反而能寻到踪迹。 除了七叶一枝花,她还采到了扇叶铁线蕨,清热解毒,治毒虫咬伤有奇效。抱石莲,则是清热解毒,凉血祛瘀的功效。野生三七,化瘀止血的良药。除此之外,还采到了不少当归、黄精、天麻等野生中草药。 想象中的猛兽连毛也没找到,不过找到了这许多药草,也算收获颇丰。 因为采药挖了她满手泥,张念秋辨辨方向,印象中这附近有一条小溪。溪水还算清澈,可以去洗洗手。 辨明了方向,张念秋往小溪的方向走去。 这一厢林庭树已经和陈翠花、张念平赶回了张家庄。 陈翠花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张念霞在院中晒山菌。 “念霞,你二姐回来没?” 张念霞闻声抬头:“没呀,没回来呢。” 陈翠花一拍大腿,又窜了出去:“念平,念平,你快去村委,告诉林书记,秋丫没回来。” 张念平在门口等着,闻声哎了一声就往村委跑。 林书记说的吓死个人。 怎么会有个人贩子要来找张念秋报仇?张念秋这出去一趟又惹了什么麻烦回家? 张念平觉得心累得很——张念春拖他后腿,张念秋也拖他后腿。 林庭树已经到了村委找到了李长明。 “林书记,你说啥?”李长明嘴巴张得大大的,林庭树甚至看到了他的小舌头,“念秋那丫头上次去市里抓了个人贩子?” 现在这人贩子还逃了,还有可能来找这丫头寻仇? 李长明直咂舌。 这丫头嘴怎么那么紧,回村里后是一点口风也没露啊。 张念平风风火火闯进了村委大院,因为一路跑过来,一停下他猛喘粗气:“林、林书记,我、我二妹……二妹她……她还没回、回来。” 林庭树刚要放下一颗心,没回来那张念秋有可能坐的下午那班车。那他安排常青在车站守着,正好能守到她。 这边李长明已经说话了:“不对吧,念杏那丫头不是已经回来了,她怎么可能没回来。” 张念秋这次去市里,带的是张念杏,小姐妹俩结伴同去,介绍信就是他给开的,他清楚的很。 方才他去自家地里看看玉米长势,正好遇到回家的张念杏。 两人还打了招呼。 张念杏回来了,张念秋怎么可能没回来? 第122章 狭路相逢 转过一道弯,就能听到水流汩汩的声音,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 走了没几步,就能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溪缓缓流淌。 张念秋加快了脚步,蓦地,她停下脚步,鼻子抽动闻了闻——空气中有一股很明显的血腥味直冲鼻端。 这么重的血腥味,有猛兽在这溪边吃过猎物? 张念秋放轻脚步,缓缓向溪边靠近。 然后,她看到在一丛倒伏的野草堆里,扔着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 用手中的长竹竿将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挑了起来,张念秋才看出来,这是一个兔子头和一块剥得破破烂烂的兔皮。 兔皮? 张念秋警惕起来。这深山老林,如果是野兽吃猎物可不会剥皮。这只破破烂烂的兔皮只可能是人剥的——这深山里有人! 意识到深山里并不是只有她自己,张念秋提高了警觉。 目光四下扫视,溪边鹅卵石上一堆绿色的叶子引起她的注意。 张念秋走了过去,折了一根树枝伸进叶子里,揭开了叶片——里头是剥洗干净的兔肉。 又四处扫视一圈,溪水旁除了兔肉和兔皮,再无其他杂物。 张念秋想了想,快速洗净双手,将叶片恢复原状,鹅卵石重新压好。做完这一切工作后,她在溪边选了一株粗壮茂密的山核桃树,三两下爬了上去。 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深山密林中的人,怎么想怎么诡异。末世养成的习惯,防人胜过防活尸。 先藏起来看看是谁再做打算。若是迷路的,她便行个方便,带人出山。若是歹人…… 张念秋唇角露出一抹笑。 野核桃树上长满了青色的果实,张念秋在枝叶间藏好身形,顺手摘下几颗青核桃放在了树杈上备用。 她放轻了呼吸,静静等待。 四周静了下来,只听得水流潺潺声、山间各色鸟雀的啾鸣声、林间蝉鸣更是响一阵静一阵。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等待了大半个小时,张念秋无声打了个哈欠。这么安静的环境,让她昏昏欲睡。 正在困顿时,踩断枯枝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张念秋精神一振,困意不翼而飞。 没过一分钟,一个身材高大抱着一捆干柴的男人从林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溪边。将抱着的干柴扔到了地上。男人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块浅色的石头,还掏出了一包也是树叶包着的东西,打开后是一堆干燥的草绒。 男人背对着张念秋,蹲在地上,干草绒也放在地上,两块石头不停地撞击,发出啪啪清脆的敲击声。 张念秋看明白了,这男人是想生火烤兔肉吃。 她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背影。她居高临下,没看到男人的脸。但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 豹子找到了枯枝干柴,找到了干草绒,还找到了两块火石。他身上没火柴,只能用这土办法生火。 两块火石啪啪敲击,倒是有火星冒出来,可惜没落到草绒上就熄灭了。 一连试了十几分钟,火都没有成功燃起来,豹子的耐心快要耗尽,气得骂了声娘。 骂声传入了张念秋的耳朵,她眉头微皱,眼神又眯了起来。 这个声音也有点熟悉。 莫非是熟人? 溪岸边男人又试了几次,猛地站了起来,将两块石头扔了出去,伸脚踢飞了地上的小堆干草绒。 男人转过了脸,张念秋看清楚了那张面孔——是他! 那张悍气外露的面孔,凶狠冰冷的眼神——车上那个人贩子,被她卸了两条胳膊的那个。 张念秋紧抿双唇,神情凝重,脑中思绪飞转。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了,张念秋不得不自恋一把,这男人莫不是来找她寻仇的? 哼,这男人胆子不小!在她手上吃过亏还不长记性,还敢来找麻烦!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张念秋唇角露出冷笑。 她心好,就成全他的这一番心意——这荒山野岭,就当他的埋骨之地吧! 核桃树上攀爬着藤蔓,藤蔓还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张念秋手伸过去,折断了一段长约一米的藤枝。 把折下来的藤枝握在手中,绿光一闪而逝,藤枝慢慢有了变化。 原本纤细的藤枝渐渐变得粗壮,软而短的藤刺也变得坚硬如钢针,藤条的长度也由一米长左右长到了十米——正好是从她这里到溪岸边的距离。 原本纤细软柔的藤条被她异能催化,变成了一条异常结实的藤鞭。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正发脾气的豹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要找的人就藏身在他身前不远处那株粗壮的核桃树上。 鞭子的破空之声袭来,豹子惊觉不对,一抬头就看到一条绿色蛇状的鞭子朝他抽过来。要躲已是来不及,鞭子“啪”的一声正中他的脸颊,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疼。 豹子疼得伸手捂着脸,掌下湿漉漉的。他放下手一看,满手的鲜血——那鞭子上长满倒刺,刮一下就满是细碎伤口。 “谁?”鞭子一击得中,下一刻就消失在空气中,这诡异的场景让豹子心底发寒。深山老林荒无人烟,狐精野怪的山野杂谈,霎那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从衣服里掏出武器,豹子双手举着武器,警惕地冲着前方左瞄瞄右瞄瞄。 这家伙竟然有武器? 张念秋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被豹子握在手中的那把武器。她摸着下巴,心底冷笑一声。 以为有武器她就会怕他?哼! 藤鞭又凭空出现,尾端啪地一声卷缠在豹子交握的双腕上,狠狠一拽,豹子握在手中的武器应声落地,两只手腕上也被倒刺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豹子心里一惊,顾不得手腕的疼痛,马上弯腰去捡拾武器。藤鞭速度却比他快,尾端灵活的如同手掌一样,一缠一卷,武器就被卷走了。 “还给我——” 豹子顾不得害怕,猛扑上去想和这条诡异的鞭子抢夺武器,却扑了个空。 武器和鞭子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是谁?是谁?谁在装神弄鬼,你给老子滚出来!”豹子疯狂朝林中大喊,回答他的是攻势愈发猛烈、就如同疾风暴雨一般的藤鞭。 第123章 预感 王月兰打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三个人——小林知青、李会计,还有三叔家的张念平。 “哎呀,林书记,李会计,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王月兰忙热情地往里招呼人。林庭树也顾不得客套,直接便问她:“王婶,张念杏在家吗?” 王月兰有点懵。这小林书记上来就直接问她小闺女在不在家,是有啥事? “林书记,你找念杏有啥子事?”她试探地问。 李长明急了,啥时候了还问东问西:“问那么多干啥,张念杏在不在家,在家赶紧把她喊出来。” “在在,在家。”王月兰吓了一跳,忙向屋里喊:“念杏啊,有人找你。” “谁找我?”张念杏的声音从张念桃的屋里传了出来,话音落,竹帘掀了起来,张念杏从屋里出来了。 “咦,李叔?”一出来就看到了在院中站着的李长明,张念杏刚打了个招呼,就被李长明打断了。 “念杏,你赶紧说说,你是不是和念秋一起回来的?” 张念杏这会又看清了另两个人,一个是新来的代书记,以前村里的小林知青。还有一个是三叔家的大堂哥张念平。 “是啊,我和念秋姐一起回来的,在岔路口才分开。”张念杏先回答了李长明的问题,然后看看三人,问道:“咋了,出啥事了?” 林庭树问:“你们一起回来的,走的走马岭?” “是啊。”张念杏点头。 “一起进的村?她确定进村子了?” “对啊,”张念杏急了,“林书记,念秋姐咋的了?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打断我思路,我再问你,你们从走马岭回来这一路,有什么异常吗?”林庭树伸出一个手掌,先止住了张念杏的提高,继续问自己的问题。 异常? 张念杏刚想摇头,又迟疑了。 “嗯,一路上念秋姐很沉默,一句话也没说,这算不算异常情况?”她试探着问,又瞄了一眼张念平,补充道:“念秋姐话不算多,但也不至于一句话也没有。我们两个这一路上都有聊天说话。也就回来走山路时她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林庭树插话。 张念杏咬着唇,瞄了一眼张念平。 “嘿,你看着我干什么?”张念平看到了二伯家小堂妹的小动作,瞪着眼睛就想发火。张念秋心情不好,和他有毛个关系! “你闭嘴!”林庭树突然爆发,对着张念平一声暴喝。 从没发火的人突然情绪爆发,张念平被吓住了。他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话。 张念杏也被吓了一跳,咋突然就发火了。 林庭树深呼吸,缓和缓和情绪,继续询问张念杏:“你继续说,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张念杏忙道:“因为我们撞见了三婶和念平哥在镇上和李家吵架,还打起来了,好多人在看。” 因为这?林庭树拧眉思索。张念秋会为了这种事而心情不好?林庭树总感觉有点违和。 李长明提建议:“林书记,我去多找几个人,在村里找找,没准这丫头没回家,去了培育基地了。” 话说完了,李长明也拍了下脑袋。对呀,他咋把这茬忘了,该找人先去荒地那块看看的。 把小院里的几个人看了一遍,李长明踢了张念平一脚。 “你跑快点,到山脚河村那片开好荒的地里去看看,人在不在那。”见张念平没动弹,他又踢了一脚,“快去!” 没个眼力见的家伙,这要是他生的,他早一个大嘴巴子呼上去了。 自己亲妹子有可能有危险,竟然还和没事人一样,还比不上林书记上心。唉,可惜那丫头了,摊上这样的爹妈这样的娘家兄弟。 张念平被连踢两脚,撇着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李长明是村里会计,他惹不起。 他真是傻子,跟着这两人跑来找张念杏问情况,给最后给自己找了忙事——报完信他就该回家的! 李长明摇摇头。张念平虽然走了,但是嘴里的嘟嘟囔囔隔着院墙都听到了。——这个张念平,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一转眼看到林庭树凝重的表情,他上前劝道:“林书记,你也甭急。念杏在村里,那念秋肯定也回村了。在村里好好找找,说不定她去田里了,或去别人家串门了,都说不准。人肯定能找到。” 林庭树没说话,他望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色山峦,目光幽远。 一股奇怪的预感萦绕心头,林庭树在心底摇头。 张念秋不在村里,她在那片山里…… ******* 溪边原本丰茂的野草已经伏倒一片,是被满地打滚的豹子给碾压的。 豹子也是一身狼狈,单薄的夏衫被藤鞭打得几乎成了破布片,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他的胳膊、胸前、背后还有双腿,到处血肉模糊,原本浅色的上衣几乎染成了红色。 他跪在地上,双掌微微颤抖,努力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藏头露尾,孬种!”站不起来的豹子嘴还硬着。 神出鬼没的藤鞭又突兀地出现,鞭尾灵活地缠绕上了他的左手腕,一个用力,豹子被一股猛力拽倒,整个人被藤鞭拖着朝林子里拉。 豹子大惊,整个人用力后坠,想阻止这股拉力,但他的力量与神秘的拉力相比,犹如蚂蚁撼大象, 一点用处没有。 溪岸边有许多树,豹子拼命想抱住一棵,失败了两三次后,他终于瞅准时机抱住了一棵。拖行也因此被阻了一阻。 豹子死抱着脚脖子粗的树干不撒手。他能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拉力越来越强,缚住他的藤条也绷得直直的——断掉、断掉,该死的藤条快他娘的断掉,豹子在心底咆哮。 手腕被拽得生疼,几乎被拽断,他另一只手拼命去拉扯缠绕了好几圈的藤枝,却根本无济于事。 娘的,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藤,见鬼了! 也只是阻了片刻而已。 拉力越来越强,被他抱住的细树干也越来越弯,就听得咔嚓一声,脚脖子粗的小树干被硬生生折断。豹子整个人失去了阻力,猛地朝前一窜,被硬生生地从断裂的树干上拖了过去。 “啊——啊——” 惨叫声惊起林中栖鸟,一时间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不绝于耳。 地面上,一行血印蜿蜒向前。 第124章 救命 剩下的路程毫无阻拦,豹子被藤鞭拉到了一株粗壮的野核桃树下。 藤鞭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再次突兀地消失。豹子已经顾不上惊诧了,他习惯了。 束缚着他左手腕的藤鞭消失了,留下了藤条上的硬刺扎出来的无数个洞眼。豹子无力地举起左手腕凑近眼前——有几个硬刺扎到了血管,几小股细细的血柱正呲呲地往外喷。 娘的! 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豹子忍着身上的疼痛,右手支撑着身体,费劲地从面朝下趴着的姿势,转换成背靠核桃树,倚靠的姿势。 因为用力,血柱冒得更急了。 忍着疼,豹子右手用力,将身上快碎成碎布条的上衣扯了一长溜下来。这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喘了好几下,恢复点力气后,将布条一端用牙咬住,右手捏着布条,开始包扎冒血的左手腕。 张念秋好整以暇地坐在树杈上,托着腮看着树下的男人给自己包扎。 呵,可真有闲情逸致,快死的人了,包扎它干什么。 伸手摸到一颗青皮核桃,她眯起一只眼,瞄准男人的头顶百会穴——走你! 青皮核桃被她掷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了男人脑袋。可惜偏了一点点,不是百会穴。 突如其来,脑袋就被砸了一下,豹子一阵晕眩。 豹子迟钝地晃晃脑袋,慢半拍地抬起头朝上看。一枚青核桃朝他面门直冲而下,咚的一下,正中脑门。 撞击力道大的豹子往后一仰,若不是后面有棵树挡着他,他就要仰躺在地上了。而那颗砸了他的青核桃,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一声轻笑从树上传来。 “谁?谁在树上?”豹子听到了笑声,猛地抬起头朝树上看。他头抬的太急,然后就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树叶子也忽远忽近,飘飘忽忽。 看不见,但声音他听清楚了,是个女人的笑声。 深山老林、女人笑声,诡异的藤鞭、莫明消失的武器……号称胆大包天的豹子,也忍不住胆寒。 “谁?……谁在装神弄鬼?让老子逮到你,要你好看……”色厉内荏的威胁传到了树上。 张念秋轻哼一声。 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见黄河不死心! 她懒得再躲藏身形,从树叶里露出头。这男人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她又不是心理变态,以折磨人为乐,差不多就得了。 再者,她也懒得再和这家伙磨叽下去了,有点无聊。 藤鞭末端瞄准另一棵树,缠上略粗的树枝,张念秋借力一荡,轻飘飘顺着藤鞭的力道落 在了男人身前四五米处。 豹子毫无所觉,他眼前发黑,视线模糊,头顶上的树叶子模糊得只剩一块块亮着的斑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核桃树上,几米外无声无息站了个人,竟然都没有察觉。 他还在色厉内荏撂狠话:“……等老子逮到你,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把你先奸……”剩下的话被突然出现的一鞭子抽断了。 藤鞭从豹子嘴上横扫而过,留下一道血印。这血印从左耳根延伸到右耳根,猛地一看,就仿佛嘴角裂开了一样。 “嘴巴这么臭,吃屎长大的吧。” 冷冷的女声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豹子一惊,忙寻声望去。 头晕得越发厉害,不过这会模糊的视线似乎又好了点。 他使劲儿眨眨眼睛,努力想看清四五米外站着那人的长相。可惜只看清了那人扎着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 “你谁?我们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我没得罪过你吧,你为何和我过不去?”吃了这么大的亏,就算是凶狠成性的豹子,也懂得适时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念秋闻言冷笑。 “近日无冤?” “往日无仇?” “你瞎吗?长那两大眼珠子出气的?” 说一句,她往前走一步,几句话后,她离男人一米远的距离。 “哼,被抓了还能逃跑,你能耐不小啊。”张念秋冷眼看着男人惨不忍睹的样子,讥讽道:“还抢武器?你还真是找死。” 豹子浑身僵硬,这女人的声音,还有这女人说的话、说的…… 他猛地朝前一扑,想扑倒张念秋,却落了个空,整个人栽倒在地。 “你、你是那个臭娘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要找的仇人自己出现了! “臭娘们,又是你,老子要宰了你,宰了你!”豹子忍着身上的疼痛,脑袋的晕眩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张念秋又扑了过去。 张念秋一脚踢了过去,豹子被踢飞,重重撞到核桃树上,又滑落到地上。 “真是顽强啊,这样都能站起来。”张念秋嘟囔了一句。她取出藤鞭,走近男人。“本来想给你个痛快的,结果你不识趣,自讨苦吃。” 把十米长的藤鞭当绳子使,她把男人缚得如蚕蛹一样,吊到了核桃树上。 男人的嘴巴里也被她糊上了一嘴的湿泥,正在呕呕的干呕。 “等着,给你找点好东西。”张念秋把人吊好,心情颇好地冲他摆摆手,去给男人找小礼物。 蝎子、蜈蚣、毒蜘蛛,深山老林里这种毒虫最好找,翻开石块就能有所收获。 她从空间里拿出了个竹筒,拔开塞子,把找到了三只蝎子、一只蜈蚣,一只毒蜘蛛都装进了竹筒里,正想回去,一条还不到一米长的小银环蛇拦住了她的去路。 张念秋眼一亮。 银环剧毒! 原本性情温顺的银环蛇对着她露出了攻击姿态。张念秋不敢大意,取出长竹竿,费了一番功夫,才活捉到这条毒蛇。 左手捏着蛇的七寸,右手抓着竹筒,张念秋往回走。 回到溪边时,‘蚕蛹’还吊在树上,徒劳地喊着救命。 张念秋没搭理他,手一挥,绑着他的藤鞭又突兀地消失,豹子从三米高的地方直接摔了下来。 刚缓过一口气,张念秋过来一脚把他踢翻个面,让他正面朝上,对着他笑得一脸恶意。 把手中握着的银环放到男人眼前,好心问:“认识它吗?小银想认识你,交个朋友吧。” 离得近,豹子看清了她手中抓的东西,吓得大叫:“滚开,你滚开,你离我远点——” 极度恐惧中,他甚至看到了幻象,这条银环蛇绕着女人的脖颈游走,然后顺着女人的胳膊滑下来,最后朝他狠狠地扑了过来。 “啊——救命——救命——大仙,大仙,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去自首——救命啊——” 第125章 走火 怂货,竟然吓尿了! 看着从男人身子底下漫出来的那一大片湿地,张念秋嫌恶地朝向退了一步。 折了一根树枝,她皱着眉,一脸嫌弃,用树枝挑开男人脏兮兮的裤管,手中捏着的银环蛇一抖,朝着裤管里丢了进去。 冰冷滑腻的东西顺着裤管往里爬,浑身僵硬的豹子被吓得不敢动弹一分一毫。 ——不能动,千万不能动! 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豹子竭力控制着想要跳起来,把那该死的蛇从裤管里抖出去的冲动。 ——遇到蛇没啥可怕的,保持不动,让蛇以为你没有威胁,它自己就会爬走了。 身体僵着,脑子还在飞快运转,豹子在脑海中回忆着村里老人给讲的遇到蛇怎么办。娘的,老人没给他讲蛇顺着裤管爬进来了,要怎么办! ——保持镇定,不能慌,不能慌,不能慌…… 他那僵硬死撑的样子,逗乐了张念秋。 张念秋笑吟吟地看着浑身僵硬如石头,只有眼珠子还在转动的男人,掏出了一个盖着塞子的竹筒。 拔开塞子,她绕到男人头部,把里面的东西照男人的脑袋撒了下去:“这还有几个小朋友,想和你亲近亲近,快认识一下。” 她微笑着退后,看着面色大变的男人。 ——啧,还真能忍,这样都不动。 竹筒里的蝎子、蜈蚣、蜘蛛一得到自由,就在男人脑袋上四处散开。 一只细长的蜈蚣落在了豹子的脑门,顺着他的眉毛眼睛爬到了鼻尖。豹子两只眼珠子几乎成了对眼,盯着那只蜈蚣的尾足在他眼前微微颤动。 他后悔了,这个娘们不是人,她是魔鬼! 他为什么要想不开,来找魔鬼的麻烦?各路神仙快显显灵,收了这个妖魔,救救他。他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吃斋念佛,不造杀孽! 救命啊—— 心里翻江倒海,身体还要保持僵硬的状态,可惜这个状态在这只蜈蚣试图从他鼻孔里钻进去时,破功了。 在豹子用意志力控制身体本能时,张念秋也没闲着。她又寻了一棵矮点的树,扯下攀爬在树上的藤条,用藤条催生出枝枝蔓蔓。 枝蔓宛如有了意识,自行在空中勾缠打结,最后缠成了一把绿色结实的秋千椅,甚至还有靠背。 舒舒服服地坐在秋千椅中,张念秋静静地欣赏着男人最后的挣扎。 蜈蚣不走寻常路,豹子再无法装死,整个人一抖,右手猛地朝鼻尖处一抓,抓住蜈蚣就扔了出去。 要么说毒虫的动作比人快呢,就这一瞬间的接触,蜈蚣狠狠叮咬了他一口。 右手又麻又痛还有肿胀感,他被咬了!豹子下意识地猛甩右手,动作幅度大了点,身体也有轻微抖动,然后他就感觉到膝盖上方突然一疼,然后滑腻感继续向上游走,大腿根又是一疼。 豹子像是被定身一样,右手举在半空中,僵住不动了。 他的裤管里还有条银环蛇…… 肋骨处的旧伤本就没有恢复彻底,全靠他的毅力在撑。经过鞭打踢飞一番折磨,他是伤上加伤。 他一直安静还好,这猛然一动,断掉的骨茬移位,扎进了他的肺里。豹子开始感觉胸闷,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要死了! 被毒蛇咬,被毒虫叮,最主要的,他的骨头扎到了肺,他喘不上气了。 身体的疼痛让豹子的脑子异常清醒,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了。他要死在这荒山野林,无人知晓,娘老子的,老子要死了! 呼吸愈发困难,豹子忍不住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拼命地转头,睁大眼睛盯着坐在绿藤千秋架上的女人。 “魔鬼,你是魔鬼——”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只能看到嘴唇翕动,“老子做了、做了鬼,也不、也不放过、不放过你……” 张念秋耳力灵敏,也只能听清断断续续的“……鬼……不放过……不放过……”,她挑眉,烂人就是烂人,死性不改! 从空间摸出武器,她翻来覆去查看一番,虽然没用过,但她看过电影啊。学着电影上的样子,她双手交握对准了躺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男人,嘴里配着音。 “砰!” 男人浑身一震,瞳孔放大,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死了? 张念秋收起武器,跳下秋千,走到男人跟前。男人的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嘴巴也张着,一只蜈蚣探头探脑从嘴巴里钻了出来。 实在不想用手碰男人的身体,张念秋的长竹竿又派上了用场。她用竹竿捅了捅男人,没有动静。 用力过猛,竹竿都插进了肉里,男人都毫无动静。 这就死了?张念秋有点惊讶。她又没有真用武器打他,只是装了个样子,配了个音,就能把这男人给吓死? 银环蛇虽然毒,被它咬到了不及时救治会死人,可毒发也没那么快。蜈蚣蜘蛛蝎子咬人蜇人会疼会肿,咬死人有点困难。 这男人,是被自己的恐惧吓死的吧。 死就死吧,“黄泉地府,死在你手上的无辜人正等着报仇呢。”张念秋哼了一声,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 人渣一个,死了也是活该。 这深山老林也省了她的麻烦,往这里一扔,来溪边喝水的猛兽自然会把他解决掉。神不知鬼不觉,完美! 而且她还收获了一把武器,想到又放回空间的东西,张念秋忍不住又拿了出来。 双手紧握武器,她左瞄右瞄,一会对准核桃树,一会对准桑树。手指扣在扳机上,嘴里“砰、砰”不断。 “不许动、举起手来——” “蹲下!” “我是警察,抱头蹲下!” “你们现在所说的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呃……呈堂证供……”后面是啥来着,记忆有点模糊,她想不起来了。 空无一人的荒山野林,身旁躺着一个没了呼吸的尸体,张念秋一个人也能玩得自得其乐。 “砰!” “砰——!” 配音版的“砰”和真实响亮的“砰”声接连响起,玩的太high,走火了。 “哎哟,”张念秋自己也被走火吓了一跳。 “林书记,这深山里有人放炮?”一队十人的搜寻小组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李大河凑到林庭树跟着,跟他开玩笑 。 林庭树脸色十分难看。 这不是放炮,这是木仓声。 第126章 又丢了一个 折腾了这么久,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夕阳落入了山峦背面,天边流云如火如荼,配着青墨色的山峦,美得似一幅水墨画。 夕阳落山后,林子里光线更加昏暗。 把藤条秋千架从树上扯了下来,张念秋拖着一堆藤条到了河边空旷地。从空间里拿出火柴。 男人方才捡的干枝派上了用场,张念秋用现成的干柴生了一堆火,把一大捆藤枝扔在了火中。 被异能催育过的藤蔓,会不会继续变异,这可说不准。为免以后麻烦,张念秋索性一把火烧了,永绝后患。 长鞭用得很顺手,她放进了空间。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张念秋拾起一根最粗的松木枯枝举在手中。松木燃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耽搁了这一会儿,恐怕要走夜路了,有个火把方便些。 等一堆绿色藤条在火中渐渐燃成灰烬后,张念秋从溪里汲了水,彻底浇灭了火堆,避免火星复燃,引发山火。 火堆熄灭了,一股青烟袅袅升上夜空。 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覆满蚂蚁、苍蝇,凉得透透的男人一眼,张念秋举着燃烧着的松木枝离开了此地。 另一边,林庭树一行人也举起了火把。 “大河,这天色越来越黑了,夜里山里太危险,先回去吧,别再往里走了。”林庭树叫住了李大河,同队的七八人也停下脚步。 “林书记,不找了?”李大河问。 林庭树目光在几人面孔上依次扫过,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小伙,和李大河一队的,都是和李大河关系好的。 而李大河对他很是信服,若他说一句继续找,这九个人会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可他不能。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近山与深山的分界点,再往里走就是深山地界。深山里猛兽出没,人类入侵它们的地盘,恐会引起野兽的攻击。再加上天色也黑了,还有看不见的蚊虫毒蚁,危险性更大。 “不找了,先回。”林庭树下了决定。 他担心那丫头的安危不假,但同样的,他也得为这九个年轻小伙子的安全负责。 进山时,老支书满脸担忧,他对老人家承诺过,这些进山的人会毫发无损地出山。夜色降临时所有人都要返回,不能在夜晚的山林里逗留。 林庭树最后看了一眼黑暗渐渐笼罩的山林,紧抿双唇。这么大一座山,她到底会跑到哪里去? 返程时,林庭树拉在了最后,听着前方传来的交谈声。 “咱们没找到,没准是运气不好,秋丫也许早被别人找到了。” “哎,这可太有可能了,咱都走的这么远了,那丫头不会跑这么深的。” “张念平不是吹嘘过他这个妹子厉害,在山里也不会有啥事,没准自己就回来了。”这人说话的态度有点不以为然,显然对村里这么大张旗鼓去寻人,有点小情绪。 李大河一掌拍他脑袋上:“咋说话的,一个村里长大的,让你出份力找个人,抱怨个蛋啊,是老爷们不是。” 被拍了脑袋的男人揉着脑袋还了他一脚:“张念平那个当亲哥的,进山时还在那抱怨,别说你们没听到。” 李大河又拍他后脑勺一记:“出息了啊,跟张念平那个怂货比,你真是长本事了。” “就是,”有人帮腔李大河,“再说了,打小一个村里长大的,就光是张念平的妹子,不是你的妹子了。” 男人不屑:“我家姓李,人家姓张,这算哪门子妹子。” 另一人凑过来打趣他:“情妹子也是妹子啊。”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李大河笑着拍拍男人的肩:“好,好事啊。” “滚,”这人不干了,手里火把一挥,对着这群损友挥舞:“少胡说八道。那丫头悍得很,吃不消。”他还是想找个老实温顺的媳妇。 “咋,你知道啥?”几人全凑了上来,满是好奇。 那人扫了一圈,挑着眉得意洋洋:“想知道?不告诉你们。” “你小子说不说,找揍啊!”几人不干了,一窝蜂围上来,就要揍人。 “哎哎哎,住手住手,我说我说。”男人见势不妙,忙讨饶,“我也是听李三哥说的。他不是张家的邻居嘛,知道一点张家的事。就是前一段张念平摔断了腿,这事大家伙都知道吧?” 众人点头。张念平前一段腿是断了,说是不小心摔的。 “难道不是?”有人发出疑问。 “是个球,被他亲妹子打断的。” “不是吧,你说的是张念秋?以前不是很老实,都不敢抬头看人……” 那人被质疑,一脸不爽,白了质疑他的人一眼:“哪年的老黄历了,你还拿出来当新闻讲。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现在的张念秋,借你仨胆你敢去招惹吗?” 那人想了想,摇摇头。 现在的张念秋是老支书和村会计的眼前红人,走哪夸哪。连身后跟着的那位,貌似也很关心她。这么多人给她当靠山,他可不敢惹。 想到后面跟着的那位,他无意识地回头朝后张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愣住了,猛地站住脚步转过身子。 “林书记,林书记呢?” 被他这么一嚷,几人都转过身,身后空荡荡的,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林庭树不见了踪影。 “啥时候人不见的?”李大河问几人。几人都摇头,聊的太开心,都没注意啊。 李大河“哎呀”一声,跺了下脚。 这丢个村里的姑娘也就算了,万一镇上的书记也丢了,他们村可摊上大事了。 “大河哥,这这这可咋办啊?”几个关系好的显然以李大河为头,此刻都眼巴巴看着李大河,指望着他拿个主意。 李大河能有什么主意,他挠头抓耳,最后又是一跺脚:“找,返回去找人,找不到林书记,咱们这几个都跑不了。” “三子,你带着强子,还有狗柱,你们三个结伴快点赶回村里,把消息告诉老支书,让老支书拿主意。剩下的,跟我折回去,必须找到林书记。” 当下有三个人举着火把快步朝前跑去,剩下的六个人聚在一起,顺着来路又折返回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举着火把也只能看到片寸之地,几人一边走一边喊:“林书记,林书记你在哪?林书记——” 第127章 失足 林庭树一脚踏空,失足滚落斜坡的时候,前方隔了十几米的几人全没听到动静,几人正一拥而上,想围殴卖关子的同伴。 等发现林庭树没跟在他们后面,几个年轻小伙子全都慌了神。 三个人加快步伐赶回村里报信,剩下的几个小伙子举着火把,一边往回路走,一边大声喊着林庭树的名字。 林子里已全部黑了下来,几人走过林庭树踏空滚落的地方时,也没注意到异常。 从小长在这片山里,他们对这片山太熟了,哪里有路哪里能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几个大小伙顺着路找人,没一个人细心到想到会不会有意外这种情况发生。 几人一路寻找,又走到了近山深山交界处。 深山里传来的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有人抖了抖,靠近了离他最近的同伴。 “大河,这找了一路也没看到人,咋办?”他的声音还发着抖。不是吓的,夜里山里真的挺冷的,山风一吹,薄薄的衣衫一点用也没有。 李大河也头疼。 再往深山里去,他也不敢,林书记也不会往深山里去。他明明是跟着他们一起往回走的,咋就突然不见了呢。 “回去,顺着路再仔细找找。”李大河没办法,只能再找一遍。 “那要是还找不到咋办?”有人提了个扫兴的问题。 “闭嘴!”几人全招呼上去,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几人举着火把又寻了一遍,这一次往路两侧的斜坡照了照,可惜火把的亮光照亮的地方有限,路旁到处是黑黝黝一片,几个心粗的大小伙子,也没看出来个啥。 一直回到了方才停留的地方,几人面面相觑。 又找了一遍,喊得嗓子都要破音了,连个毛也没找到。 “咋办?大河,这咋办?”其余人全都围着李大河,七嘴八舌地问他。 “哎,林书记会不会被林子里的精怪抓走了?”有人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了一句,他还有依据,“毕竟他长的挺俊的,不是说妖怪都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嘛。” 李大河瞪了他一眼,“滚,少胡说八道。” 那人急眼了,“那你说,人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 李大河哪知道为啥,他要是知道,他就把人找到了。 “行了,别在这吓人了,”同伴有人听不下去了,怼了宣扬精怪的人,“这黑灯瞎火的,你还敢讲这些玩意,不怕真把这些东西引出来。” 这话一出,几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哪个孩子不是听着这些山精野怪的故事长大的。 四周黑影瞳瞳,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呜呜的风声刮过,再加上冷不丁就响起的乌鸦呱呱的叫声,还有夜枭凄厉的叫声,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要不咱、咱也先回去?”有人提议,“回去多叫些人,人多胆壮。” “对对,回去多叫点人,多弄点火把,照亮堂点。”马上有人附和。 李大河咬牙:“成,回去多喊些人。”火光晃动,然后朝前移动。不过片刻,这片山林又恢复了平静。 林庭树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挣扎着坐起身,摸了摸脑袋。在摔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直接就晕了过去。 怎么滚下来的也不知道,他晃晃脚踝,摸摸身上,似乎运气还不错,除了脑袋那一下,身上其他地方好像没有折了断了的地方。 手掌摸了脑袋被撞到的地方,感觉鼓了个大包,触手一片濡湿,也不知是不是脑袋撞破了流了点血。 默背了一篇李白的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背完整篇后,林庭树稍稍放下心。 全篇诗句他还记得牢牢的,一句没忘,证明他脑子没被撞坏,智商思维还正常。 火把在滚下来的时候就熄灭了,没了火把照明,他的眼睛适应了良久,才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轮廓。 抬头,头顶也黑漆漆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过丝毫光线。 林庭树站起身,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试试能不能爬上去。就着隐约的轮廓,他往前走几步,结果撞到了一堵墙。林庭树换个面,还是墙。 摸着墙转了一圈后,林庭树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落到了一个坑里。 踩着身下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林庭树苦笑,他还真是命大。滚落的地方是斜坡,一路也没有石头荆棘挡路,而且最后还落到了一个有着厚厚落叶层的坑底。 若不是这厚厚的落叶垫底,他摔下来,不死也丢去半条命。如今仅脑袋流点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坑也不知道有多深,林庭树尝试着喊“李大河——张志刚——”喊了几个认识的人名,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几个小子,把他扔在这了?林庭树想了想,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张家庄的人,不说是大好人,也没恶到能见死不救。 估摸着他们回村搬救兵了。 想明白这一点,林庭树心安了点,他索性又坐了下来,耐心等待救他的人找来。 林庭树是有点爱洁的,但这会子他也顾不上这些讲究了。坑底的腐叶一年一年的落,旧年的烂掉了,新的又落了一层。积年累月下来,这腐叶层足足有一米多厚。气味当然是十分难闻的,但林庭树只能忍着。 坐下后,他摸摸腰间,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布包。把小布包从腰间皮带上解了下来,林庭树举着布包,捂到了鼻子上。 布包里装的是一些防虫防蚊防蛇的草药,每个进山的汉子身上都有一个,是老支书吩咐人准备的。 山里人有山里人的生存智慧。 他昏迷了这么久,没被蛇虫毒蚁叮咬,这个小布包绝对起了大作用。 晒干的草药散发着独特的气味,驱散了坑底难闻的腐叶味道。林庭树坐在坑底静静等人救援,突然听到一阵悠扬宛转的吟唱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in the year of our lord 1239,there once lived a gair…… ”张念秋举着火把照明,一边走一边哼唱一首外国小调。这首歌她很喜欢,有点中世纪吟游诗人的风格。 然后,她停下了歌声,望向黑暗的山林,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第128章 谁救了谁 张念秋站在那,仔细辨认着隐约传来的呼喊声——好像是在喊她。 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若是换个人,漆黑的山林里突然被叫到姓名,怕是要吓傻。 死过一次的张念秋胆子大的多,她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不过不可能啊,那个人应该在镇上呢。 声音是从坡底传下来的,张念秋循着声音找过去。 林庭树站在坑底,听着上头踩踏枯枝的动静越来越近,直到看到火光闪动,他大喜过望,又喊道:“张念秋,是你吗?” 刚才听到的歌声,曲调很陌生,喝歌的声音他也听出来了。 是张念秋——张念秋唱的好像是一首外文歌。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林庭树没顾得上琢磨这点。他大声疾呼,想引起张念秋的注意,扔下个藤条之类的,把他拉出这个坑洞。 火光在坑边停下,张念秋的脸从坑边冒了出来。 “哎哟,怎么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坑里?”看到坑底仰着脑袋眼巴巴的人,张念秋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罪过罪过,幸灾乐祸是不对的。 “别笑了,先找个东西把我拉上去。” “等着。” 话声落,火光消失,张念秋走远了一点,林庭树能听到她在上面拖拽藤蔓的动静。 坑底到坑顶大概两米多高的距离,没一会儿,张念秋又返了回来,扬声问:“受伤没?” 林庭树的回答从坑里传了出来:“还好,脑袋被磕了一下,身上没事。” 还挺幸运的。 张念秋没再拖延,把手中长长的藤条扔了下去,吩咐道:“藤条缠腰上,多缠几圈,我拉你上来。” 坑底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过了片刻,林庭树的声音响起:“好了,你把藤条固定好,我自己拉着上来。” 张念秋依言弄好,喊道:“好了,你上来吧。” 火把插在了坑边照亮,林庭树抓着藤蔓以及坑壁上的野草矮枝,手脚并用向上爬。 到了坑边,一只手伸了过来,林庭树握住这只手 ,下一秒,一个用力,他被拉出了深坑,脱困了。 林庭树一屁股坐在坑边地上,平复消耗的体力。 “你怎么会掉到这个坑里?” “你跑到山里什么地方去了?”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安静了一瞬。 “你不是在镇上吗,怎么会跑到山里还掉进坑里?” “好多人进山找你,你知不知道?” 又是同时出声,还是各问各的。张念秋叉腰:“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看到她这凶巴巴,还是充满活力的样子,林庭树低头笑了笑。 “行,先回答你。我们是进山找你的。” “找我?”张念秋惊讶,“找我干什么。” 林庭树三言两语把接到的电话内容告诉了张念秋,“闫公安在电话里强调了,那人抢走了一把武器,而且是朝咱们这个方向逃窜的,他判断这人是要来找你寻仇。你在山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火把还插在坑边没拿起来,林庭树坐着,张念秋则是站着。火光照不到她的脸,让她惊讶的表情完美地被夜色遮掩。 听到林庭树问她,她摇摇头,声音稳定,没有丝毫惊慌:“没发现什么异常啊,跟往常一样。” 公安都知道这犯人朝这山里逃了,肯定会进山搜索的。反正人已经死了,张念秋仔细回想了下男人身上的伤痕:被树藤抽的、高处坠的、被蛇虫叮咬…… 反正没有她直接上手揍的伤痕。她嫌那男人身上脏臭,不愿靠近。 这倒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了。男人的尸身就在那溪边扔着,也不算太偏僻的地方,肯定会被公安找到。 找到就找到呗,身上的痕迹没有拳脚造成的,就和她没有关系。她只要一口咬定没见过这人,谁也找不出她的疑点。 至于武器,她拿到手里就是她的了,她都没见过那男人,更不可能见到什么武器了。 正胡思乱想,林庭树那边问她了:“你都回到村里了,怎么连家门都不进,又跑到山里去?” “想进山就进山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张念秋的回答显得有点无赖。 林庭树仰着脸看她,她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觉得自己坐在地上没有气势,林庭树撑着地站了起来。 拍拍手掌上的泥屑,林庭树站到张念秋对面,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距离。离得这般近,两人呼吸相闻。 “张念秋,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在担心你,有多少人为了寻你进山?”林庭树的声音很严肃。 张念秋也有点不爽,这人什么意思啊,道德绑架? “我不知道!”她硬梆梆地顶了回去,“第一,我进山在前。第二,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贩子的事,我也没遇到他。”无时无刻都惦记着填坑,不留话柄的张念秋,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第三,我也没让你们进山寻我,这山里我闭着眼都不会走丢,所以别指望我领你这个情。第四,刚才好像是我救了你,林书记,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河拆桥?” 林庭树对这姑娘毫不留情地话气得肝疼。 这一切难道还是他的错了?他知道山里有危险人物,他知道这个危险人物是冲着她来的,她无知无觉毫不知情地进山,他就该不管不问,让她自生自灭? 一个嫌人管得宽,一人嫌人不领情,两人在这坑边莫名其妙的就争论了起来。 张念秋牙尖嘴利,气死人不偿命。 “林书记,反正最后是我救了你,这没错吧?要不是我,你得在这坑里过一夜,这没错吧?你不说报恩,你还惦记着找我的茬,揪我错处。我倒要问问你,我有什么不对的让你这样怀疑我?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叉着腰的张念秋气势汹汹,朝林庭树逼近了一步。 太近了,林庭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脚下一空,要不是被张念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猛地拽了一把,林庭树得二进坑。 林庭树被这用力一拽,顺着力道往前扑,然后搂住了一具温软的身体。 世界蓦然一静。山风似乎静止了,夜枭的叫声也消失了,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也似乎没有了。 第一次和一位姑娘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林庭树,整个人呆住了。 第129章 林庭树的纠结 离坑边太近,怕林庭树再一不小心掉进去,张念秋带着他退了好几步,离坑边远了点。 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反应过来,这狗男人还搂着她不放呢。 占她便宜? “放手!还搂着不放呢,你抱上瘾了?”张念秋一开口就打破了林庭树愣神的状态,世间万物又有了声音。 他如梦初醒般忙撒开手,后退了一步。 果然,张念秋看着他后退的那一大步,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赞:“你可小心点吧,再退两步你还得掉进去。” 林庭树低头一看,看清自己和坑边的距离又拉近了。夜色遮掩了他发烫的脸,揉揉脸,他对张念秋道了谢。 出了这种状况,方才两人剑拔弩张的状态缓和好多,他先开口道谢,张念秋也顺势下坡,收起了满身尖利。 她上前拿起地上的火把,朝林庭树一歪脑袋:“走吧。” 林庭树见她这一副若无其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到了喉咙口的话又憋回了心里。 刚才短暂的接触,温热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胸膛。看起来瘦巴巴的模样,抱在怀里的感觉却是温温软软的,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极淡极淡的幽香。 像是兰花香又不像,带点新鲜草木的清新,味道似有若无,若非离得极近,是不会沁入旁人鼻端的。 处子幽香。 四个字侵入了林庭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林庭树极力想把这念头驱赶走,这念头却像是扎了根,和他较上了劲,死活不愿离去。 少时的林庭树跟着堂哥,偷看了许多大人不许他们看的书。那些书或香艳、或传奇,或晦涩难懂,林庭树看不太懂,却不耽误他继续如痴如醉的沉醉其中。 大他七八岁已成年的堂哥拍着才十二三岁的林庭树,嘲笑他:“小屁孩毛都没长齐,你脸红个什么?” 恼羞成怒的小林庭树把手中的聊斋志异扔到了堂哥脸上。 书是扔了,可书里的神怪志异却记在了心里。后来林家人散落四方,才十四岁的他也背着行囊,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村当知青。 分别时,一脸病容的林妈妈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嘴唇颤抖满脸是泪。千言万语想多嘱托几句,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小林庭树眼眶红红的,擦掉林妈妈脸上的泪水,踏上火车,被火车拉到了千里之外。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年到成年,从一家三口到孤身一人,从少不更事到沉稳有度,林庭树觉得自己的心志早已被磨得坚硬如钢铁,再不会有什么事能挠乱他。 可是,他发现他错了。 他发现了一个有点神秘的小姑娘,那位姑娘有千般面貌。 貌不惊人是她,可那双眼静时若深潭,笑时如星星;逢人不笑不说话是她,夜晚星空下满身寂寥也是她。 牙尖嘴俐是她,敢对他拍桌子,敢指着他鼻子指责他思想老旧、落后、迂腐;知晓自己错了,大大方方立即认错也是她。 自信坦荡,心怀乡亲的是她;亲情淡漠,打断亲哥腿骨的也是她。 胆大包天、嫉恶如仇,只身斗人贩子的是她;深山密林,他被困坑底,把他救上来的人……还是她。 夜色里她踏歌而来,吟唱着陌生的外文小调。火光靠近他被困的坑洞,她的脸在火光中冒了出来,一脸笑吟吟的模样。 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少时读过的聊斋志异里那个爱笑的婴宁,从书里走了出来。 然后……他抱了她。 虽然不是他有意的,但是抱了就是抱了,那个拥抱结结实实的发生了。那他要如何做?是承担起男人该承担的责任,还是学张念秋那样,当无事发生? 张念秋抓着斜坡上长的小树和野草向上爬,时不时回身看一下跟在她后面的林庭树。这个林书记,爬坡呢,走什么神?若是一不留心,踩滑了,还得滚下去。 喊了一嗓子提醒了走神的林庭树,张念秋一马当先,先爬到了山道上。她弯下腰把手伸了下去。 手掌近在眼前。 刚抱了人姑娘,现在又拉人姑娘的手合适吗?林庭树恍了一下神,等他回过神时,自己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已经伸了过去。 两只手掌,一大一小,紧紧握在一起。 张念秋一个用力,把林庭树也拉了上来。到了山道上,张念秋就松开了手,却发现手还被紧紧握在林庭树的手里。 她甩了甩两人相握的手:“松手啊,已经上来了。” “哦,”林庭树被她这一甩,才意识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忙不迭地松开手,“不好意思。” 张念秋盯着他看。 林庭树被她看的不自在,咳了一声:“你看什么?” 张念秋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凑上来盯着他的脸看。“你脸红了吧,是脸红了吗?不对啊,你脸红个什么劲啊,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占你便宜?” 林庭树尴尬地干咳几声:“胡说什么呢,赶紧回去吧。” 张念秋没搭理他,她单手摸着下巴,火把举得离林庭树更近了些,火光下林书记的脸泛红,不知是他真的脸红了还是被火光映的。 “林书记,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因为你方才不小心抱了我一下,就赖上你,让你负责任的。也不会因为救了你,就让你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的。” 张念秋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和林书记说清楚,这个年代的人挺保守的。一个拥抱而已,她并不在意,可她感觉林庭树蛮在意的。 从刚才就一直不对劲,爬个坡也在走神,到了山道上还在神不守舍。 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抱了一下,拉了下手吗?至于嘛! 张念秋理解不了林庭树纠结的点在哪,她决定快刀斩乱麻,把话和林庭树说清楚,安安林大人的心。 以后她们村里想修路、拉电线、想发展,桩桩件件都需要镇上支持,要是林书记因为今天晚上这点小事,和她、和她们村生分了,那可太亏了。 第130章 被嫌弃的林书记 “林书记,你听我给你讲啊,我呢很有自知之明的,对你我是不会有非分之想的。”张念秋一开口就先给林庭树吃一颗定心丸。 “你呢,大学生,城里来的,到我们这就当了镇书记。虽然是代的,不过咱们大家伙都知道,到了明年你这个代字就能抹去,前途无量。” “我呢,小学都没毕业,一普通的农村姑娘。” 才怪,她懂的不比林庭树少,见识也比他多。她见识过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也经历过文明崩塌,秩序不存的乱世。 “你呢,大家伙公认的俊,还有……”张念秋顿了顿,把要出口的名字又咽了回去。人死债消,人都不在了,再扯着她说事,好像不太好。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呢,用家里人的话说,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咱们两个的悬殊差异挺大的,所谓的门不当户不对。今天这事呢纯粹是个意外。”张念秋觉得自己很贴心,“意外呢就是不应该发生的,当它没发生就行。” 林庭树面无表情。这姑娘的理由一套一套的,说的头头是道,可他觉得,她嘴里没实话。 “你说完了?” 这反应不太对,张念秋点点头,“说完了……吧。” 林庭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按说他应该庆幸的,庆幸遇到个明理的姑娘,不因为一点意外缠上他不放。可是,他心里就是不爽,就算这姑娘口口声声在夸他贬自己,他心里还是不爽。 太假了,言不由衷的感觉太明显了。 其实,这姑娘是在嫌弃他吧。她没看上他,所以才当做没事发生,不需要他负起责任。 平生第一次,他被人嫌弃至此。 林庭树觉得恼火,他主动上前一步,逼近了张念秋:“你说的是你的心里话?” “是啊。”张念秋承认的很爽快。 林庭树又近一步:“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两步跨过来,两个人距离只差一步就要面对面了,张念秋死撑着不能丢面子,站着不动。 林庭树突然笑了,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面贴面:“那些理由都不成理由,我并不介意。我觉得你很有趣,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所以,我愿意负责!” 太近了,张念秋再是大方,被侵入了安全空间,她也感觉到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然后胳膊就被拉住了,被迫近距离听了近似告白的一句话。 这这这……为啥不按牌理出牌?这不对! “不需要,”张念秋炸毛了,一掌把林庭树推开,“我不需要,哪有人上赶着要负责的。” 林庭树看着明显炸毛的姑娘,心里不爽的感觉淡了点。这样才对,这才是她的真性情,而不是方才端着假笑说的那一套套貌似体贴的假话。 “我有什么不好?我今年二十六,未婚,也没谈过朋友,身家清白,职业是……”林庭树好整以暇,开始介绍自己。 张念秋一手举着火把,单手没法捂两只耳朵,气哼哼地把火把塞进林庭树手里,她用双手堵上耳朵:“我不听,你别讲了。” 看到她孩子气的举动,林庭树忍不住又笑了。笑过之后不为所动继续讲:“家在首都,不过现在家中没人了,你会嫌弃我吗?” 家中没人?张念秋一愣,捂着耳朵看向他。火把照明中,男人站得直挺挺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她,仿佛她是个正耍小性子的小孩子。 “家中没人是啥意思?”张念秋问。 林庭树起了逗弄的心思:“想知道,那得成为我家的人……” “那你别讲了,我不想听。”张念秋立马转头,拒绝再听下去。 “你这态度很伤人啊,”林庭树假意皱眉,“我有那么差劲吗,让你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念秋撇撇嘴。这男人长的是不错,可他太老了。他比他爷爷年纪还大一岁呢。她才不要找个爷爷辈的谈恋爱,感觉怪怪的。 而且这男人管得还宽,她和他还没啥关系呢,见到她就唠唠叨叨。抓坏蛋被他数落,爬树也被他数落,虽然是关心,但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她年满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不需要多个人来管束她, 她要的是偏爱,立场坚定毫不迟疑明明白白的偏爱。 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两个四十多岁,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女,出门必有拥抱,回家必有亲吻。开口必是亲爱的,逛街必定手拉手。 说真的,两人那腻腻歪歪的劲,有时候她都没眼看——两个中年男女的腻歪劲,看着挺油腻的。 可也让人羡慕。 如果找不到,她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 一行火把顺着山路蜿蜒而来,李大河猛地指着前头喊起来:“那里是不是火把亮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远处有一亮点晃动。 “快快,快过去,可能是林书记。”李大河激动起来,挥着手让人速度加快。 一个火把都被对面看到了,对面那一溜如长龙般的火把,当然也逃不过张念秋和林庭树的眼睛。 “快看,”张念秋趁机转移话题,“那是寻你的人吧,咱们赶紧迎过去。” 她一马当先朝前走,火把在林庭树手里,怕她看不清路摔倒,林庭树也跟了上去,给她照亮。 火光很快汇拢,远远的就听到了李大河的声音:“林书记,是你吗?” 林庭树回应:“是我,还有张念秋,我们在一起。” 张念秋也找到了?那可太好了。李大河高兴极了,举着火把第一个冲到了两人面前。 “林书记,你没事吧?”李大河想问的话在看到林庭树沾了满身烂叶湿泥时,卡壳了。这一身狼狈,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不问有人问,旁边有人也赶了过来,张嘴便问:“林书记,你跑哪去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林庭树有点不好意思:“让大家伙受惊了,我不小心踩空了,摔到坡底下去了。” 踏空摔到坡底了!李大河赶忙问道:“林书记,你有没有摔到哪里?” 林庭树忙道:“磕了一下脑袋,问题不大,身上倒没受什么伤。” 这时有人举着火把照到了林庭树的头部,看到了被血浸透板结成一绺一绺的头发。这人惊呼:“林书记,你脑袋流血了。” 这下子众人都慌乱起来,七嘴八舌地嚷。 “赶紧回去,林书记受伤了。” “能走不能,要不背着他回去吧。” “对,大家伙轮着背……” “不用不用,”林庭树忙拒绝乡民的好意,被人拥着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回头招招手,“张念秋,赶紧跟上。” 第131章 卫生院 脑袋受伤的林庭树,被直接送到了镇上卫生院。 大晚上的,一群大男人涌进卫生院嚷嚷着找大夫,把医院里的值班人员都吓了一大跳。 等林庭树头部的伤口清理干净包上绷带后,还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还安排了一间病房让他暂时休息,挂上了消炎的药水。 李大河为首的张家庄众多男人,把这间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看着躺在床上,脑袋缠着一圈白色绷带的李书记,李大河满心抱歉。 “林书记,真是对不住啊,这还让你受伤了,你说说这是啥事嘛。” 他满脸歉意,林庭树安慰他。 “这事怪不到你们,只能怪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你也别自责了,让大家伙半夜里折腾这大半宿,我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人。” 李大河眼尖,看到林书记张嘴打了个呵欠,又掩饰性的掩住了口。他看看四周,这里人太多,吵吵闹闹的,一人一句都吵嚷得跟农村大集一样热闹。 刚才护士已经来看过两次了,见这屋里人多,没敢说话又走了。 “林书记,你这边也安顿下来了,我先带着大家伙先回去了。村里老支书估计还在等消息。” “你们要走夜路?”林庭树忙问。 李大河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没事,咱们人多,又有火把,猛兽也不敢现身的。” 这倒也是,林庭树也没有其他的好地方安置这几十号大男人,只得又吩咐一句:“那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大家伙走得密一点,不要有掉队的。” 众人哄笑,这林书记可真够操心的。 “林书记,你就放心吧,这山路怎么走,我们比你熟。”人群里有人调侃一句,林庭树闻言失笑。 “也是,我不过白嘱咐一句。” 李大河看不到调侃的人,可他听出来是谁了。这个没眼色的傻蛋,一会出了医院门再找他算账。 镇上书记,是他能调侃开玩笑的,他以为他还是在村里,和村里那群糙老爷们侃大山呢。 “念秋那丫头呢?”李大河想起了张念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丫头。没看到,那丫头个头矮,被一群大老爷们挡得严严实实。 “这呢,”站张念秋旁边的男人喊了一声,把她往前推。“里头喊你呢,快进去。” 拥挤的人群硬是让开了一条道,把站在最外头的张念秋,送到了最里头。 躺在病床上的林庭树看到她,冲她微微一笑。 “林书记,你这身体不舒服,让念秋留下来照顾你。”李大河粗声粗气的就安排好了。张念秋眼一瞪,他凭什么安排她?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瞪啥?”李大河看到了她的眼神,不乐意了,“要不是为了你,林书记会受这个伤?” 人群中有人七嘴八舌的附和。 “就是,林书记平时都不进山的,不进山就不可能滚下山坡嘛。” “大河说的有理,念秋啊,林书记可是为了你受的伤,你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 …… 七嘴八舌,全是赞同李大河的。 应当个屁!张念秋斜眼瞪向躺在病床上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的林庭树。 狗男人,想让她伺候他,做梦! 林庭树看到她的眼神,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声音虚弱了两个度:“大河,算了吧,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她一个小姑娘,也不会照顾人。” 李大河忙道:“有啥不会的,倒个水喂个药,看个输液瓶叫个护士,是个人他就会。” 张念秋脱口而出:“那你咋不留下来照顾。” “林书记又不是为了我进山的,”李大河无耻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再者说了,男人没女人心细,这里就你一位女的,你照顾最合适。” 他手一挥,“行了,就这样安排了,回村了我给四爷爷说说,他也会赞同的。你好好照顾林书记,什么时候大夫说他可以出院了,你再回村。” 一群大男人一窝蜂似的涌出了病房,李大河最后一个出去。他回头看看病房里两个人,嘿嘿一笑跟上了大部队。 本来挤得满当当的病房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林庭树和张念秋两个人。 “哎,这些人……‘ 张念秋抬腿就想追上去,林庭树叫住了她:“张念秋,我有点口渴,能帮我倒杯水吗,谢谢你了。” 这狗男人!刚才那么多人在这,他怎么不说要喝水! 张念秋站在门口,脸色变来变去。看她不动,林庭树叹口气,自己坐起身,落寞地说道:“算了,我自己倒吧。” 他掀被下床,掂起床边矮柜上的暖水瓶。晃了晃,里头没打水。他一手推着吊瓶架,另一只插着针头的手拎着暖水瓶,朝病房门口走过来。 张念秋唇抿得紧紧的,这男人在施苦肉计,她才不会这么轻易上当。 这时一位护士从门口路过,正好看到林庭树的举动,赶忙进来:“哎,你这输着液呢,别乱动。看看你那针头,都回血了。” 说罢了林庭树,她又瞄向了张念秋:“你这位姑娘,就站这看啊,没看到这是病人,这打水的活能让病人去嘛。” 护士还有别的事,教训完人就走了,走之前还催着张念秋:“说你呢,赶紧把水壶接过来,暖水房这会不一定有水,要是没了你就去护士站,让人给你匀半壶水,凑和一晚上。你赶紧的啊,别磨蹭。” 护士风风火火地走了,林庭树站在那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张念秋黑着脸上前,把暖水壶接了过来。她这不是中了苦肉计,她这是心软心善,看他正输着液不方便,日行一善。 目的达到,林庭树很识相地没有再去招惹她。 重新躺回病床上,林庭树感觉到倦意汹涌而来。一个呵欠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养神。 先去的暖水房,果然热水已经停止供应。张念秋没办法,又找到护士站。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给她倒了小半壶热水。 张念秋黑着脸,拎着水壶往回走,心里把李大河骂成了狗。 多事,要他多事。 走出山,上了走马岭的时候,她就想先回村去,那时候也是李大河那个狗东西,点着名的让她也跟去镇上,让她想偷溜都不成。 李大河口口声声林书记是为了她受的伤,说的话和方才病房里的差不离,反正就是要她领这份人情。 呸! 领个屁的情,那她还救了林书记呢,算下来也能两相抵消了。 林庭树也不是好人。李大河提无理要求,他在旁边听着,也不开口帮她一句。他只要说一句“让她先回家吧”,她就能先回村。 可他就是不说!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两个大男人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呸! 第132章 照顾 拎着水壶回到病房,张念秋咚地把暖水瓶放到了床边柜子上,刚要对林庭树说话,一转头就看到他双目紧闭,鼻息清浅,已沉沉睡去。 这么快就睡着了。 张念秋嘟嘟嘴,到底没再制造出噪音,手下动作也轻了点。 她从护士站领了个小搪瓷杯回来,把杯子拿到水房洗干净,热水烫过后,重新倒了小半杯热水,放在那里晾着。 估计卫生院照顾这位林书记,给安排的是个二人间,里面只有他一位病人,另一张病床空着。 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人还睡着了,就剩她一个清醒的,想找个人聊天都不行。 张念秋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单手拖腮,直勾勾地盯着输液瓶。消炎药水还有大半瓶,一时半会儿也滴不完。盯着盯着,目光不知不觉转移到了沉睡着的人身上。 实话实说,林庭树这个男人,是真的挺会长的。修眉俊目,放到后世,他这张脸去混娱乐圈,不比那些当红偶像明星差。 那些偶像明星却差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 哎哟,这男人眼睫毛比她的还长。张念秋仿若发现了新大陆,向前探了探身。林庭树的眼睫毛又浓又密又长,衬着他苍白的脸色,真的有种脆弱的美感。 张念秋叹惋,这么长的睫毛长在一男人脸上,真是暴殄天物。 看完了睫毛,又看见了他浓重的黑眼圈。因为皮肤白,这黑眼圈就更加明显。然后是发白的唇色。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男人的唇色是天生的红润——唇红齿白,白面书生的标配。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啊,这男人就把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了。 张念秋歪着脑袋默默看着熟睡的男人。 常青在她面前吐槽过林书记有多忙碌,她过耳不过心。现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安静的环境让张念秋静下心思考,也感受到了林庭树的辛苦。 林庭树的出身应该挺好的,从他平时的谈吐、习惯就能看出来。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农村当知青,还一当就是六年?考上大学回了城,为什么又会回来? 虽说是回来从政,可是首都的大学生,留在首都也挺容易的吧,现在的大学生含金量可是很高的,更何况他本身就是首都人。 还有,市棉纺厂的那个采购科长,貌似也认识林书记。她能顺利拿下大订单,是她的真本事,还是沾了林书记的光呢? 张念秋觉得林庭树身上也都是谜。 不过他当书记挺好的,最起码他肯干实事,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汇报,而是亲自下到村里,亲自去调查走访。 就这一点,他就比上一任镇书记强得多。 时间在她的胡思乱想中蹑手蹑脚地溜过,半瓶消炎药水终于滴完了,张念秋喊来护士拔了针头。 “下半夜没啥事了,那有张空床没人睡的,你困了就在那上面躺躺。”护士心挺好的,指着空着的病床对张念秋说。 张念秋笑着应了,送走了护士。 关了灯,她躺在空床上,天热也不用盖东西,闭上眼很快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林庭树先醒了过来。好好睡了一觉,浑身的疲乏感一扫而空。他一转头,就看到了躺在隔壁床上,面朝他睡得正香的张念秋。 醒着的时候满身的刺,睡着了刺就收了起来。安睡的张念秋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林庭树就这样躺着看着她,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 还以为昨晚上这姑娘打水回来看他睡着了,要把他叫醒呢,结果他一觉安眠到天亮。这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姑娘。 “你笑什么!”闭着眼的张念秋猛地张开眼,因为没睡饱,她满满的起床气,话里火气十足。 林庭树忙止住笑,歉意道:“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天还早。” 张念秋翻了个身,看看窗外天已经亮了,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睡什么睡啊,天都亮了。”外头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天亮了,病人和陪护家属都起床了,卫生院的住院区也热闹了起来。 昨天夜里晾的半杯热水已经凉透了,张念秋又兑了点热水,把杯子递给林庭树。 “给,早起先喝杯水。” 林庭树顺从地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水。“你呢?” 张念秋瞥他一眼,算这男人有良心,还惦记着她呢。 “我一会再想办法。”她牙刷杯子都有,都在空间里放着。东西不缺,主要的问题是她要如何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用,还不能引人怀疑。 把杯子用水刷了刷,她问林庭树:“我用这茶缸子给你打份汤回来吧?” 这男人讲究的很,先问清楚比较好。 “不用,一会常青会来,他带着饭盒,用饭盒打就行。”林庭树果然有安排。 “常青?” 林庭树耐心解释:“昨晚上,大河他们回去时先拐去镇政府大院,常青在那里守着呢。昨晚上没让他过来,今天早上他肯定会过来的。” 常青要来?张念秋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果然七点半的时候,常青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布兜来了。他似乎也从李大河嘴里知道了昨晚上守在医院的是张念秋,看到她在这里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进了病房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放,就招呼两人:“赶紧的,林书记,念秋妹子,趁热尝尝我妈烙的饼,猪油烙的,香着呢。” 从布兜里掏出两个铝饭盒,一打开,一股香气就飘了出来。 林庭树看着饭盒,“牙刷水杯你没拿?” 常青忙道:“拿了拿了,忘了,”他嘿嘿一笑,透着傻气,从兜里又翻了翻,掏出了两把牙刷,还有两个搪瓷水杯,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给,”新水杯和牙刷递到了张念秋跟前,常青表功:“这是新的,放心用。” 林庭树冷眼看着常青一句话,就把他细致周到的安排揽到自己身上了。 两人洗漱过后,早饭就是常青拿来的葱油饼,配上开水,张念秋吃了个肚饱溜圆。 暖水瓶里的水也被打满了,屋里的地也被扫干净了。窗户打开通风,阳光晒进屋子,一片亮堂堂的。 “说真的,你这个秘书挺好的,留下来照顾你比我有用的多。”张念秋和林庭树打商量,“要不常秘书留下,我回村了。” 林庭树倚在床上看文件,闻言头也不抬:“他很忙,没空。” “他忙什么?” “忙着镇上医院两头跑,来回传达信息。” “那我也很忙啊,村里一堆事呢。” “村里有老支书,有李会计,还有其他人在,少你一个也不算什么。”林庭树从文件里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忙的话就没空进山玩了。” 一肚子话被生生噎住,张念秋咬牙切齿。 睚眦必报,算什么男人!这狗男人一点也不好看,她眼瞎了才会觉得他帅! 第133章 涨彩礼 张家小院,陈翠花举着烧火棍正追打张念霞。 “混账玩意,好的不学你学赖,老娘要你五块钱咋了,你花的用的吃的喝的都是老娘给的,你挣的钱就该给老娘,”毫不留情的烧火棍结结实实地朝着张念霞背上抡,丝毫不带怜惜。 张念霞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棍,这一躲让陈翠花怒火更炽。 “你个死丫头片子,你还敢躲,我让你躲,我让你躲……”棍子挥舞的更紧密了,张念霞躲不及,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张满山坐在一旁抽旱烟,吐了一口烟圈:“你这丫头太不懂事,家里现在正缺钱,你手里有钱不说主动交给家里解难,你妈找出来了,你竟然还敢抢回去,该打!” 张念霞气得直哭:“这是我挣的学杂费,我要上学上学,不能给大哥。” 陈翠花指着她的鼻子骂:“上个狗屁的学,放假回来就跟你说过了,以后你不去学校了,在家里洗洗涮涮给家里干点活。” “我不,我要上学。”张念霞梗着脖子大声拒绝。 “你不你娘个腿,”陈翠花的怒火又被点燃,烧火棍又抡了起来。 “妈,你够了。”张念安的屋门砰地打开,他沉着脸站在门口,冷眼看着院里三个人。 陈翠花放下举得高高的烧火棍,努力缓和语气对张念安说道:“念安,你回屋里学习去,外头这事你别插手。” “你们外头吵吵闹闹的,我能学进去个屁。”张念安冷着脸走到张念平屋子前,屋门紧闭。他砰砰砰开始砸门:“张念平,你给我出来!少躲在屋里装死,让爸妈替你出头当恶人。” “念安!” “念安。” 张满山和陈翠花同时出声制止,张念安狠狠踹了一下门,转头盯着两人,“喊我干啥?家里这事闹的,起因不就是因为张念平?你们不把他喊出来,我喊。” 陈翠花上前拉他:“你这孩子,跟你大哥有啥关系,别踹门了。”门板踹坏了还得花钱请人修。 “跟他没关系?”张念安指指自己的耳朵,“我亲耳听到的,他拉着你们在屋里嘀嘀咕咕,赵家要涨彩礼,涨五十块。你们还好意思说跟他没关系,当我傻!” 张念霞挣到了五块钱,这事家里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前面都默认了,她自己挣钱,挣够学杂费了就去上学,咋突然他妈就又变卦了。 今个白天把张念霞支出去打猪草,陈翠花偷偷跑去两闺女的屋里翻箱倒柜找钱。张念秋的钱她没翻到,张念霞藏的四块多钱,被她翻出来了。 结果正好被忘了拿镰刀的张念霞回家撞见。气得她直接上手把钱又抢了回来,然后引发了这一场闹剧。 “五十块钱彩礼,当咱家里金山银山呢,他张念平咋不去抢。他有本事能挣到,他就去娶媳妇。他没本事挣不到,他就打一辈子光棍。” 张念安话刚落音,紧闭的屋门砰地拉开了,张念平从屋里出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你咋说话呢?信不信我抽死你!”食指指到了张念安鼻子尖,被张念安一巴掌打了下去。 “有本事你就抽!”张念安丝毫不怕他,针锋相对。 张念平气得转了个圈,伸手去拽陈翠花手里的烧火棍。 “你干啥!”陈翠花冷不防差点让他把棍子拉走,忙握紧了些,躲着他的手。“你当大哥的,他还小,你和他置气干什么。” “大哥,这小兔崽子当我是大哥了吗?”张念平怒气冲冲,“一口一个名字的喊着,他眼里有我这个大哥?” “你说对了,你还真不配让我们喊你这一声大哥。”张念安犹不安分,还在火上浇油。 “小祖宗哎,你可闭嘴吧。”陈翠花这会顾不上张念霞了,这两个儿子都是祖宗,她顾得了大的,小的不乐意。顾着小的,大的又不干。 莫名其妙,两个儿子对上了。 张满山没法再继续旁观,他站起身,背着双手训斥了一句。 “吵什么吵。念安,你咋说话的。” 张念安哼了一声,“爸,你这是确定要偏向张念平了?” 张满山一窒。小儿子这话是啥意思? 大儿子没啥大出息了,小儿子学习成绩还是可以的。从这一点上,他对小儿子更看重些。 但是张念平没出息归没出息,毕竟是第一个儿子,张满山也是看重的。这小子性格也粗,打小就被他揍,揍得再狠也不记仇,跟爹妈还是亲近的。 张念安就不一样了,这小子打小就是个冷淡性子。跟爹妈兄姐都不甚亲近,唯有同胞的张念霞,许是双胞胎的缘故,两人关系近一些。 “全村人都去找二姐了,他呢,他说的什么话?”张念安指着张念平质问,“找什么找,她那么厉害,狼见了也是狼吓跑。这是人说的话吗?他有给人当大哥的样子吗?” 院子门口,悄悄站了几个人,谁也没出声,静静看着院子里的闹剧。 院子里几个大活人,没一个人发现院门口的动静。 张念平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我又没说错。” “你们看看,他现在还在这样说,”张念安指着张念平问张满山,“这有当哥的样子吗?凭什么叫我们敬着他?他配吗?” 张满山咳了一嗓子,瞪了一眼拖后腿的张念平,安抚小儿子:“念安啊,你年纪还小,许多事还不懂。这不是偏向你大哥,他年纪到了该娶个媳妇了,再拖下去让人笑话。” 陈翠花也在附和:“是啊,念安,家里这也是遇到难处了。你既然听到了,那我们当爹妈的也不瞒着你们。那赵家狮子大开口,就是多要那五十块彩礼,你说咋办?” “有钱就娶,没钱就不娶,”张念安冷淡地道:“家里没这笔钱,他换个媳妇娶也一样。” 张念平跳脚:“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娶定赵晓芬了。” 第134章 二姐回来了 “你骂谁呢!”陈翠花照着后脑勺招呼了这个缺心眼的大儿子。 张满山还在劝说小儿子,让他理解父母的苦心。 “当爹妈的要是有办法,能要孩子的钱?这不是没办法嘛。你们都是一个娘生的,谁遇到难处了,其他人帮个忙也是应当应分的。别说念霞的钱了,你不是也赚了点,也拿给你妈应应急。回头你二姐回来,我让她也拿点钱出来。” 说不准家里最多钱的就是她了。 张念安冷笑:“要是这钱是给你们俩花的,我肯定给。给张念平花,一分没有。”又转向张念霞,“你也不许给。” 张念霞忙点头:“我不给。” 这俩兔崽子。 张满山气得想冒烟。 “那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大哥打光棍?”他手指着张念安,抖了又抖,“念安啊,你和念平可是亲兄弟,你们都是张家的根。两兄弟就得互帮互助,家里才能兴旺。” “那你和二伯呢?不是亲的?” 门口的张念秋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张念安这一刀插的,又狠又准。没看张满山的老脸已经涨得通红,快成猪肝色了。 张念秋这一笑,院里的人就发现了。 张念霞惊喜出声:“二姐,你回来了。”二姐回来了,她的心突然就定了。二姐现在这么厉害,她妈都有点怕她。 张念安也叫了一声:“二姐。” 张念秋嗯了一声,没顾得上和他们说话,先对身边人赔不是:“周教授,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周鹤年教授是从首都来的,千里迢迢来到了他们这个偏僻地方,还带来了几本农植方面的书。而且周教授本人对农学也颇有研究。 这又是林庭树的人脉了。 周鹤年挂了林庭树的电话后,托朋友找关系,寻到了几本他相关资料书。 这小子电话里说的也不甚详尽,周鹤年琢磨了两个晚上,便打定了主意。他要亲自来一趟,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想到就做,买了一张火车卧铺票,他千里迢迢就来了。 把林庭树感动得语无伦次,周鹤年哈哈大笑,看到一直淡定沉稳的这小子有这么激动的一面,他这一趟就跑得值。 周教授是直接找到了牛头镇政府大院,常青一听是找林书记的,而且是从首都来的,直接就把人领到了卫生院。 听到林庭树在医院,周鹤年还担心了一把,见到人才知道没啥大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医生大惊小怪不放人。 因为周教授的突然出现,林庭树坚决要求出院。医生苦劝无果,只得放人。住了两天,伤口已经结痂,林庭树索性连纱布也不用了。 天热,包着还容易化脓。开了一瓶红药水,医生拉着张念秋交代医嘱,一定要定时给伤口消毒,不敢大意。头上的伤可大可小,要是发炎了就严重了。 张念秋嗯嗯嗯的应着,态度很好。 医生也是好意,她就听着吧。而且林庭树脑袋上那块伤口头发剃掉了一小块,这两天换药时,她一看到那块秃掉的头皮就想笑。 就冲着看他的窘态,她也不会忘了给林大书记上药的。 周教授是为了张家庄的木耳、山菌培育基地来的,当然要到张家庄去。 他要去,林庭树也要陪着。林庭树去,常青也跟着。张念秋也准备回村里。 几人便结伴回了张家庄。一路上,周教授问了张念秋许多问题,张念秋有的懂,有的不懂。懂的她就多说几句,不懂的她也大方的说自己不懂,然后周教授就给她讲其中的道理,一老一少,倒是聊得投机。 周教授和张念秋聊真菌养殖,常青则在给林庭树汇报派出所那边的进展。 “……你是说逃犯找到了?” “找到了,”常青点头,“找到时人已经死了,尸身被野兽啃得破破烂烂的。” “怎么死的,有没有说法?”林庭树问。 常青摇头,“公安那边口风很紧,不让多问。知道逃犯死了还是咱们镇上也跟着去搜山,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小道消息就别再传了,”林庭树想了想,继续吩咐,“派出所那边的办案作风得紧一紧,这个事你帮我记到工作安排中,提醒着我。” “好的。”常青从裤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工作笔记,上衣兜里拔出插着的钢笔,一边走一边把刚吩咐下来的工作记到了本子上。 “还有,你再记一项工作。给张家庄出两套卷子,语文数学各一套,初中毕业的难度。这个也记上。”林庭树看到前面晃动的麻花辫,突然想起在卫生院张念秋拜托的事,也让常青记上。 常青把这一项也记到了本本上。 走马岭正值盛夏,绿荫满枝,山道两旁各色野花开得绚烂无比。 张念秋折了几根狗尾巴草,灵活的翻动,一不会儿就编了只活灵活现的毛茸茸的小狗出来。 她把小狗递给周教授,头发花白六十来岁的周教授拿着不值钱的小狗,乐得哈哈大笑。 看到周教授高兴的样子,张念秋兴致来了,又扯了几根叶子细长像兰花叶子的野草,手指灵活地拿着草叶子穿来插去,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出现在她手心。 连纤长的须须她都做了出来。 “巧,真巧。”周教授拿起绿色的蚱蜢,和茸茸的小狗摆到一起,夸道:“心灵手巧,不错真不错。” 张念秋摆摆手,“这不算啥,我会的还少,村里好多人会得更多,小鸟、兔子、刺猬……好多,比我这个编得还好。” 周教授兴致更高了:“你们村的人都有一双巧手。” “周教授,这样编出来的小玩意,拿到市里卖会有销路吗?”张念秋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一个发财的门路。 在她的那个世界里,她见过卖草编小玩意的。公园门口,现编的草蚱蜢,一个要卖十块钱。她会的这个就是因为她对这个感兴趣,蹲在旁边看人家编了一下午,偷师学会的。 这种草编,优点是方便易得,活灵活现。缺点是不易保存,容易干枯褪色。 不过张念秋觉得这就是小孩子玩的小玩意,玩个几天也就够本了。这个年代肯定卖不了十块钱,那她卖五分钱呢?或者再便宜点,三分一个,五分两个? 家里有小孩子的,总愿意花五分钱给孩子买个小玩具吧。 周教授对她的主意大加赞赏,对她的担忧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编的这个用的是新鲜草叶,想保持住草叶里的水份是比较困难的,这种小草编给小孩子当个小玩具肯定是可以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这个主意可以再想大点。如果能解决草编褪色的问题,编出来的就是工艺品,没准还能给国家创外汇。” 两人谈得热火朝天,到了张家庄,周教授也不舍得和张念秋分开,提议先随张念秋回家看看,然后再一起去培养基地去。 到了张家大门口,正赶上一场好戏。 第135章 先揍一顿再说 撞上了张家的家庭矛盾,周教授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张念秋让林庭树先带着周教授去村委,林庭树临走地看看院子里,低声问:“你能处理吗?” 张念秋握了握拳,咬牙微笑:“能啊。” 林庭树的目光在她握得紧紧的小拳头上一掠而过,啥也没说,先带着周教授走了。 看到他们走了,张念秋跨过门槛进了院子,把大门关上,还上了门闩。 院子里张念平听她关门上闩的动作,腿肚子开始打哆嗦:“你你上门闩干啥。” “干啥,关门打狗啊。”张念秋路过柴堆,停下脚步,仔细找了找,抽出一根小孩手臂粗细的木棍,拖着进了院子。 一看到她拖着棍子过来,张念平利索地躲到了陈翠花身后:“妈——” 陈翠花也有点心虚,“你这是干啥,把那棍子放下。” “放下?”张念秋把棍子扛在肩上,“我不嫌累啊。” 她的视线从院中众人面上扫过。 张念霞泪汪汪,张念安气鼓鼓。张满山板着张脸端着架子,陈翠花一脸讪讪。张念平缩在陈翠花身后,在她视线扫过来时,怂怂地又后退了一步。 哼,张念秋哼了一声,扛着棍子径直穿过院子,来到了自己住的屋子门前。 屋门大敞,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床铺被掀得乱七八糟,床单下铺的草垫子也翻了起来,屋里的旧衣柜也大敞着门,里面的东西也全被扒了出来了。 墙根放的一个旧木箱也掀开了盖。床边桌子的抽屉也全都拉开了——不大的屋子,被陈翠花翻了个底朝天。 张念秋转过身,问张念霞:“屋里这是进贼了?” 张念霞视线扫过一脸讪讪的陈翠花,抿紧唇没开口。 “呵,真有意思,想不到这么一间破屋子,也有贼惦记。”张念秋声音不大,但院中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翠花脸涨得通红。 这死丫头,拐着弯的骂亲娘,老天咋不降道雷劈死她。. 张念秋目光转过来了,看到陈翠花满脸通红的样子,关心了一句:“脸咋这么红,猴屁股似的,中暑了?” “没——”陈翠花一个没字刚出口,张念秋已经到了她身后,揪住了张念平,一棍子打了下去。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热的天,你不说给亲妈遮阴防晒,还躲在她影子里避暑,不孝至极该打!” 刚才她都听明白了,家里这次闹起来,罪魁祸首就是张念平,先揍一顿再说。 嗷—— 张念平被一棍子打在臀部,一蹦三尺高,围着院子开始跑起来。 “张念秋,你少一回家就发疯,妈又没中暑。” “你还好意思讲,脸红成那样,不是中暑是什么!”张念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一出手必中目标。张念平被揍得欲哭无泪。 “爸——妈——你们快拦着她啊。” 张满山剧烈咳了起来,“住手……住手……咳咳咳咳咳……” 陈翠花比较靠谱,上前想拉着张念秋,可那丫头滑溜得跟泥鳅似的,根本拉不住。 “你住手,死丫头,让你住手听到没。” “妈让你住手,张念秋,你不听也是不孝。”张念平大喊。 切,拿陈翠花来压她,张念秋理都不理,一棍子一棍子,数到十下,她才住了手。 陈翠花心疼地搂着张念平,怒目瞪向张念秋:“让你住手你没听到?” “听到了啊,”张念秋慢条斯理的答道:“可我不想听你的。” “你——”陈翠花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不是你在村里四处宣扬我不听话吗?我这是孝顺才对。”张念秋说道。 “放你娘的屁,”陈翠花气得把自己都骂上了,“你少扯这些歪理,你这是不孝。” 张念秋也不生气,慢悠悠地道:“骂粗话声音大只能证明你心虚,无理搅三分。来,咱们心平气和好好掰扯掰扯道理。 你在村里四处宣扬我不听话,对吧?很多村民都听到过,没错吧?如果我听你的话,那不就证明你说的‘我不听话’是假话,你欺骗村里人。但是我不听你的话呢,那就证明你说的‘我不听话’是真的,你没有欺骗村里人。为了你的名声,你说的就得是真话。所以,我不能听你的话。” 她扯了一大通跟绕口令一样,成功绕晕了陈翠花与张满山。 张念平也有点蒙圈。 “别急,这桩扯清楚了,还有别的事,咱们慢慢扯。”张念秋喊张念安:“念安,搬两个板凳来,让老两口坐稳当了。” 张念安早就在院子里又乱起来时,就拉着张念霞躲到了一旁。听到张念秋喊他,上前搬了两张板凳,放到了张满山和陈翠花面前。 “坐啊,别一会气得站不稳了,又赖我头上。”张念秋过去,把两人按到了板凳上。见张念平要溜,一声厉喝:“站住!” 张念平身形一僵,定在了那里,离自己屋还有两米距离。 张念秋扛着棍子过来,盯了他一眼,踢开了张念平的屋门。屋子里家具都是新打的,摆得整整齐齐。屋子里不能说整洁,但绝对不像她和张念霞那间被扒得底朝天的屋子。 “呵,这贼也奇怪,你这屋不偷,去偷我们那间破屋子。”张念秋斜眼看了看张念平,问他:“你猜这贼咋想的?” 张念平欲哭无泪。这丫头为啥死盯着他不放? “想不到咱们张家庄也闹贼,报公安吧。”张念秋一言即出,满院皆惊。 “不能报。”陈翠花反应最大,脸都白了。要不是坐在板凳上,她说不准真会跌一跤。 张满山也道:“报啥公安,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了,我屋里被贼偷了,报公安天经地义。”张念秋理直气壮。 “偷你娘个腿。”陈翠花气得又骂到自己头上了,“一天天的不着家,回家就找事!” “哎,话说清楚,什么叫我天天不着家?”张念秋立马打断她,“我出门都是为了村里,四爷爷和长明叔都是知道的啊。你不满意,我把人找来,你亲自问?” “你……”死丫头拿村干部来压她。 “还有,什么叫回家就找事?你眼瞎看不到我屋里被翻成什么样了,不是遭贼了怎么会这样?”张念秋指着屋子问。“招贼了不让报公安,咋的,这个贼是你亲戚啊。” 陈翠花气道:“你个死丫头,家里没贼。你那屋是老娘进去找东西翻乱了。怎么,你娘是贼吗?这家里哪个屋老娘不能进?啊?”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陈翠花声音渐渐高亢起来。 “找东西?”张念秋冷笑,“找什么东西能这样翻箱倒柜,把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扔满地?老鼠洞里也掏干净了吧。” 第136章 护短 这时院门砰砰砰被拍响了,张保福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满山,开门。” 老支书咋来了?张满山一惊,站了起来。陈翠花也坐不住,跟着他站了起来。 就迟疑这一秒,院门又被拍得山响。院墙外还响起了李四婶的大嗓门。 “哎哟,保福叔,你这是找张家谁啊,是不是陈翠花那婆娘?我给你讲,那婆娘整天不干人事。刚才他们家还闹起来,念霞那小丫头多乖巧,也哭得惊天动地。我隔了那么老远的院子都听到她的哭声,可怜人哦。” 陈翠花在院墙里听到了李四婶见缝插针给她垫黑砖,气得隔着墙开骂。 按往常来讲,李四婶肯定也是不甘示弱,这两人能隔着一堵院墙骂得热火朝天。今天倒是怪了,陈翠花骂了好几句,李四婶一句话没回。 在院墙里的陈翠花正在奇怪,就听到张保福气恼的声音:”够了,满山家的,你给我住嘴!“ 张保福一张脸火辣辣的,今天这张满山家的婆娘,丢脸丢到外人面前了。 他朝李四婶摆摆手:“李家的先回家去,别凑热闹。” 李四婶撇撇嘴,瞥向站在老支书旁边的林庭树和不认识的老头,想到陈翠花无知无觉中丢了个大脸,她噗嗤笑出声,摇着扇子回家了。 张保福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门扇,又砰砰砰拍起来:“张满山,赶紧把门开开!”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张满山满脸堆笑:“保福叔,你咋过来了?” 张保福老眼一瞪,“咋的,我不能来?”他伸手推开张满山,对站在一旁的林书记和周教授说道:“林书记、周教授,咱们进去吧。” 张满山这才注意到,林书记还跟在老支书后面,在他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精神矍铄,戴着一副眼镜的老头。 这人谁?他不认识,没见过啊。 张满山一直拿眼瞅周教授,被张保福拍了一巴掌:“回去,贼眉鼠眼的瞅啥。” 被骂了也不敢吱声,张满山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张念秋一听到张保福的声音,就开始酝酿情绪。所以,三人进来后就看到了一个眼圈红红的,泫然欲泣的张念秋。 哭了? 林庭树心里一紧。 不对,这姑娘的性子不是会被欺负哭的那种,肯定有猫腻。想明白这一节,他才又放松下来,静静看张念秋表演。 周教授也看到了眼圈红红的小丫头,忙道:“念秋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了,跟爷爷说。” 张满山闻言瞪了一眼,这老头咋这么不知事呢,他开口就要当爷爷,岂不是要当他爹。不过院里有老支书,又有林书记,这老头是跟着林书记来的,他不知身份不敢造次。 张保福也看到了红着眼圈的张念秋,也是心疼不已。 “别怕,四爷爷给你做主。”路过她身边时,张保福安慰了一句,又环顾四周说道:“走吧,有啥事到屋里说,在院子里闹腾,嫌旁人听不够。” 他带头走向堂屋,张满山和陈翠花也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 周教授经过张念秋时悄悄道:“丫头别怕,受啥委屈了就说出来,林书记和张支书给你做主。”他指指身后的林庭树,把堂堂林书记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念秋的目光和林庭树撞上,林庭树看着她红红的眼圈,趁周教授走开,悄声问:“眼圈怎么弄的?” “揉的。”张念秋无声吐出两个字。 满院子人都进了堂屋,各寻板凳坐下。 林庭树年轻,但他身份摆在那,坐在了中间,两边分别坐着张保福和周教授,一左一右就好像护法大将。 走了又回来,原因在于热心肠又护短的周教授。 张家门口听的那一耳朵闹剧,在场几个人都是人精,都听明白了。包括有点憨的常青,也听懂了。 去村委的路上,常青忧心忡忡替张念秋发愁。 “念秋妹子再厉害,那是她爹妈啊,能顶得住吗?”常青一本正经地分析,“这爹妈一看就是偏心眼,竟然能干出偷钱的事。要钱不能明明白白说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 不愧是常憨憨,看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林书记,”他靠近林庭树,问:“你说念秋妹子会不会吃亏?” 林庭树看他一眼,还没说话,周教授接腔了:“我看玄。小姑娘面皮都薄,当爹妈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基本上都顶不住。” “对啊,”常青大喜,“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小林啊,”周教授喊林庭树,“咱们不应该走啊,就该留在那替小姑娘撑腰。”又机灵手又巧,说话做事大方得体的张念秋,给周教授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一个是交谈甚欢,还送他小礼物的小姑娘,一个是未闻其面但听其声就知粗鲁不讲理的村妇,周教授的护短天性发作,把张念秋护到了羽翼下。 见周教授转身要往回走,林庭树拦住了他。 “周教授,村委马上就到了,先去见见村里的老支书,”林庭树安抚被拦下来后气呼呼的周教授,“这位老支书为人不错,而且在村里声望极高,请他一起出马,比咱们说话还管用 。” 好说歹说把周教授劝到了村委,见到了张保福。 张保福得知这位老先生是专程从首都赶过来,专为他们村木耳、山菌人工培育技术而来,顿时喜出望外,握着周教授的两只手,不住地摇晃。 “周教授,好啊,你是好人,”握着的手上下摇晃,张保福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代表我们村里父老乡亲谢谢你啊。” 周教授充分发挥了文人能说会道的本领,三言两语把张保福感动得热泪盈眶。 谈话中,周教授和张保福交换了年龄,一个六十四,一个六十三,周教授长了一岁,毫不客气直接唤张保福老弟。 “老弟,”换周教授握着张保福的手了,“做哥哥的厚着脸皮托你一件事,你可得为张念秋那丫头作主啊……” 第137章 哭穷 一坐下,张保福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天响。 拍桌声把张满山和陈翠花都惊了一下。张满山额上冒出了密麻麻的汗珠子。 “保福叔……” “你小子甭叫我,”张保福打断了张满山的话,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怒气,“瞅瞅你们夫妻俩干的什么事,偷钱偷到自家孩子头上,说出去我都替你们俩个脸红,丢人!” 保福叔咋知道的?张满山和陈翠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惊讶之色。 “保福叔,”陈翠花忙赔笑解释,“你老先别生气啊,这是谁在你耳朵边乱嚼舌根子,这可不能信旁人胡说,没这事。” “哼,”张保福哼了一声,“满山家的,你这意思是我老糊涂了,听信别人谗言就来兴师问罪?” “不不不,”陈翠花唬了一跳,猛摆手,“保福叔,我可没这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管,我也和你说不着那么多。你是外嫁进张家庄的媳妇,有啥事我找你们家当家的。”说着,他看向张满山,问:“张满山,这个家你是当家的,还是你媳妇当家。” 张满山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子,挤出一脸褶子:“看这话说的,当然是我当家、我当家。” “行,你当家。”张保福指指他,“你当家你就站出来跟我对话,别让你媳妇出来挡事。” 张满山被噎了一下,低下头。 “头抬起来!”张保福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外怂成狗,在家横成熊。“张满山,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你们夫妻俩,有没有偷孩子的钱!” 张满山想说没有,一抬眼看到了盯着他看的张保福,还有一旁坐着的林书记、那个不认识的老头。 几个孩子的视线也在他身上。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张满山的没有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毫不怀疑,他这个没有敢出口,那个虎视眈眈的二闺女就真敢把公安请回家。 镇上林书记也在这,公安来了,向着谁不好说。 刚才老支书和那老头经过张念秋时说的话,他也听到了一点。这几人是为了那死丫头撑腰来的。 张满山现在心情非常复杂。 这要是个儿子该多好,他又一次感到可惜。闺女再能干,她以后也是别人家的。 “保福叔,”张满山开口了,“今儿这事我们夫妻俩做的不对,我们认错。” 没想到张满山倒是直接认了错,张保福脸色缓了缓,随即听到张满山继续开口。 “可是保福叔,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啊,家里实在没钱。赵家那边又要涨五十块彩礼,这不凑齐送过去,以前给的也打水漂。念平也二十多岁大小伙子了,该娶媳妇了。” 陈翠花听他说到了这,也忙哭穷:“是啊是啊,保福叔,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扯到张念平一波三折的婚事,陈翠花心里满是委屈。 原本谈好的亲事,赵家态度突然冷了下来。她后来又找当初的媒人从中说合,赵家不再坚持退亲,可是彩礼钱从原来的八十涨到了一百三。 整整多出来五十。 原来的八十块钱已经给赵家了,这五十不给,那八十也打水漂。 赵晓芬那妈不是个善茬,双手掐腰破口大骂:“八十你还想要回去?笑话!你问问你儿子干了啥好事,他偷偷摸摸拉我姑娘去了哪?我报到公安抓他个流氓罪,让他吃枪子。” 陈翠花不甘示弱:“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闺女要是个好的,跟我儿子走啥走?还是她自己个发骚,想汉子。”她还想说是赵家姑娘拉她儿子去钻草垛子呢。 赵晓芬她妈扑了过来,两个妈扭打到一起,媒人急得左拉右扯:“哎哟我的两个亲娘哎,你们这不是在谈亲事嘛,怎么打起来了。念平,傻愣一旁干什么,快把你妈拉开。” 张念平被点到名,才如梦初醒,上前拉开了陈翠花。因为被儿子拉着胳膊,陈翠花战力受阻,头发被赵晓芬她妈趁机抓住,薅了一大把下来。 赵晓芬她妈赢了战斗,头昂得像得胜的公鸡,得意洋洋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我们家态度我撂在这。想婚事照旧,简单,彩礼涨五十。你们家再掏五十块,这两孩子婚事照办。若是不行,那两家婚事就作废,原来给的八十老娘也不给退。” 陈翠花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八十块啊,说不退就不退,咋不美死这老娘们。 “你说不退就不退,你算老几,你……”她还想据理力争,亲儿子张念平拖了她后腿:“妈妈,这八十你不用退,我们再给五十。” “念平!”陈翠花惊呆了,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糊涂蛋,“你胡说啥,他家闺女金子做的,值这么多钱吗?” “妈,你说啥呢,”张念平也急了,冲着陈翠花瞪眼睛:“值!我觉得值她就值!” 陈翠花气得冲这傻儿子脑袋就来了几下。 赵晓芬她妈双手抱臂一脸不屑:“想教训儿子回家关上门教训,少在我家门口丢人现眼。什么时候五十块钱拿过来,什么时候继续谈亲事。滚!” 陈翠花连同张念平,包括媒人都被赶了出来。张念平还恋恋不舍朝屋里看,“妈,晓芬呢?今个来还没看见她。” “滚!”赵晓芬他妈喷他一脸唾沫星子,“还想带我闺女钻草垛子,再让老娘发现,老娘剁了 你第三条腿。跟你妈滚回家去,亲事没谈妥前不许你们俩再见面。” 张念平被骂得灰头土脸。 媒人也斜眼一瞥一瞥地看他。订了亲的男女想亲热点,心情她也理解,可听赵晓芬她妈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张念平带人家姑娘钻草垛子被人看到了。 这谁家闺女被传出来这名声,谁都得气得跳脚。 回到家的陈翠花和张满山把家里的钱都找了出来,原来只剩了二十来块钱还交了十块去入股,还剩十几块。想了想,她把给张念秋攒的十几块也翻了出来,添了进去还是不够。 夫妻俩对坐发愁。 不认这门亲,八十块钱拿不回来,自家儿子被女方家抓了把柄,死活不退彩礼,他们也没好法子。最关键的是,张念平这个混蛋儿子,要死要活的就是非要娶赵晓芬。 当爹妈的拗不过亲儿子。 可是认这门亲,五十块钱他们又拿不出来。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们上哪找钱去? “要不跟你大哥开口试试?”陈翠花试探着问。 张满山叹口气,“他家念杰也二十一了,和咱们念平一般大,也要娶亲。再加上前一段念松出的那事,这回头还得给他再找房媳妇。” “那也不至于那么急,咱这不是急用嘛。”陈翠花小声嘀咕。 第138章 我没钱 “行了,这个想法你趁早打消。”张满山拦住了陈翠花想出的好主意。 陈翠花把手里的抹布扔到了炕上,“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说咋办。” 张满山的脸笼在烟雾里:“你啊甭想着朝外借,谁家日子也不好过,五十块不是小数目。”他吞吐着烟圈,心里有了主意。 “家里有个人,手上估计有钱。” “你是说秋丫?”陈翠花立马就明白了男人打的算盘,她琢磨了一会儿,“钱她肯定是有,可这死妮子肯拿出来?” “憨婆娘,”张满山瞪了她一眼,“她这不是不在家。” “你的意思是……”陈翠花和张满山对视一眼,拿定了主意。 对的,夫妻俩本来的打算趁张念秋不在家,翻翻她藏的钱在哪。要是找到了,家里的难题不就解决了。 可惜陈翠花支开了张念霞,跑俩闺女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在床底下她翻到了一个脏扑扑的旧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钱时,陈翠花乐得差点笑出声。 死丫头藏得再紧实,老娘也找到了。 打开盖子倒出里头的毛票子,陈翠花心凉了半截。这么点钱,不可能是那死丫头的。 不是张念秋的,就是张念霞的。 当初张念秋带着张念霞赚钱,他们当父母的也知道。没反对是打算看笑话,俩丫头片子还想挣钱,真是异想天开。 结果这事还真让那死丫头给做成了。张念霞天天忙进忙出,还真的挣到了学杂费,高兴的在家直嘣哒。 她自己攒够了学杂费,不用陈翠花出钱,陈翠花也就默认了这件事。继续上学也成,不用她出钱,这丫头在学校里还能照顾着点念安。 打算是打算,可现在家里遇上难事,急着用钱…… 捏着零零碎碎的毛票子,陈翠花没带犹豫地就想往自己兜里塞。 “妈,你干啥呢?”一声尖叫惊到了陈翠花,她一扭头就看到被支出门的张念霞站在门口。 “你还我钱。”张念霞扑过来,一把就夺过陈翠花手里的毛票子,紧紧攥在手里,就往外跑。 陈翠花没防备,被小闺女突如其来的一下弄懵了,到手的钱又被夺了回去。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陈翠花追了出去。 “保福叔,我也是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为难啊。念霞啊,这钱就当爹妈借你的,成不……”陈翠花眼泪都淌出来了,抹了一把眼泪又擤鼻涕。 鼻涕甩到地上用鞋底搓了搓,擤过鼻涕的两根手指直接在裤腿上抹了抹。 坐她对面的周教授把这一系列动作看个正着。老头子年龄虽大,生活还是比较讲究的。这不讲卫生的农村妇人让他有点犯恶心,赶紧撇开眼。 真是难为小林了,曾经在这村子里生活了六年。 张念秋突然开口说话了:“念霞,钱是你的,你说了算。你的钱是要借给张念平娶媳妇,还是上学用。” “这么多长辈在,有你说话的份!”张满山端起架子训斥她一句。 张念秋一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就看着张念霞,想看看这小妹子如何表态。 这个家里,原主处境最差,张念霞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幸运的是和张念安成了龙凤胎,打小两人就在一起,沾了不少张念安的光。 张念安上初中,为了有人照顾他,陈翠花也让张念霞跟着去念了一年书。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比原身要幸运——最起码张家性子天生冷淡的张念安,对这个同胞姐姐还是很不错的。 原身就没有这样一个兄弟。 张念秋不欣赏原身的性格。太过逆来顺受,被生活打压得近乎麻木——不懂得拒绝,不懂得抗争,不懂得自救。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后来她来了,她强硬的拒绝了原身承担的一切家务。 后来她挣了钱,她索性甩给陈翠花五块钱。花五块钱买清净,这买卖她觉得划算。 陈翠花少了她这个劳力,就把目光转到了张念霞身上。这个暑假如果没有她拉了一把,张念霞也是辍学女孩中的一员。 想也知道,辍学后的张念霞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现在,张念秋想看看,命运拐点上的张念霞,会做出什么选择。 张念霞抬起头,看看一边哭一边拿眼瞪她的陈翠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念秋,心慌得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 张满山斥责张念秋,张保福斥责张满山:“你给我闭嘴!让你说话你不说,现在就老老实实闭上你那张嘴!” 张满山心塞地看着张保福。 保福叔真的是年龄大了老糊涂。当着一家儿女的面,让他这个当爹的下不来台,以后他在孩子面前还怎么保持威严。 张保福没空搭理张满山心里怎么想,他缓和面色,同样问张念霞。 “念霞啊,别怕,怎么想的怎么说,咱们村是讲理的地方,四爷爷给你做主。还有镇上林书记、首都周教授在这,大家都给你做主。” 教授?张念霞抬起头,看向屋里唯一的陌生老先生。 这是教授? 老师讲过,教授是学问很大很大的人,是有一间屋子摆满了书架子,书架子上摆满书的人。 她看向周教授,周教授也同样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比起张念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懦。这是身份、眼界、见识所造成的。五官倒是很清秀干净,和念秋一样讨人喜欢。 他朝张念霞点点头,开口道:“小姑娘,别害怕,有啥话就大胆说出来,你们四爷爷说了,给你做主。” 张念霞脱口而出:“我想上学。” 陈翠花脸刷地就黑了。她选了上学,这钱就不能给念平交彩礼了。 “为啥要上学?”周教授意外之外有些惊喜。一般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往往经受不住父母的高压,会选择委屈求全。 张念霞瞅他一眼,脸色微红:“我……我想读书,以后……以后也当教授……” 周教授是真的意外了,没想到张家这小小院子里,还藏了一个有志气的姑娘。 张念秋面色缓和了些,若是张念霞扛不住陈翠花的哭闹缠磨,选择了把钱给张念平当彩礼,她以后也不会再管她的事。 人要有先自救的意识,才值得旁人相助。 陈翠花气得要吐血,她眼一斜看到了坏事的张念秋,气不打一处来:“念霞的钱要上学,张念秋,你身上有钱,这彩礼钱你给出了。” 张念秋凉凉地看她一眼,吐出三个字:“我没钱。” 第139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没钱?”陈翠花声音高了八度,“不可能。你身上绝对有钱,那么多山货拿到市里卖,怎么可能没钱。保福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还想着寻找老支书的支持。 张念秋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我说没钱就是没钱,你说有钱,那屋里你搜完了,找到钱了吗?” 陈翠花气得说不出话。 就是没找到钱她才生气,全是这死丫头捣的鬼。 “屋里没有,说不准在你身上藏着。”陈翠花也想开了。让这丫头听话乖乖拿出五十块钱是不可能了,既然这样,干脆当着老支书还有林书记的面,逼也要逼着这丫头掏出钱来。 她是当妈的,她就不信这丫头不要脸面,敢当着这么人的面,跟她翻脸。 “我身上?”张念秋冷笑,“夏天衣服这么薄,我藏哪?” “藏哪?衣服角,裤腰缝,哪不能藏?”陈翠花还真说出了几个地方,随即人也上前直接上手开始摸。 “你干啥?”张念秋挡了一下。 “干啥?你不是说没钱,那就让我搜。”陈翠花理直气壮,她认定了张念秋不敢当着众人面对她怎么样,直接在她衣服上摸索起来。 张念秋随手一推,下一秒陈翠花就跌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开始嚎哭起来。 “天啊,活不了了啊——天打雷劈,亲闺女打亲娘啊——老支书,这可是你眼皮前发生的事,你得为我做主啊——” 一切发生的太快,屋里众人都没回过神来。 张保福说道:“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嫁进张家门二十多年,”陈翠花当没听到老支书的话,连哭带骂,“到老了被我生的孩子打,我还活个什么劲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吧——” 张满山也站了起来,厉声对张念秋道:“畜生,竟敢打亲妈。你给我跪下!” 张念秋站得直直的,没动。 张满山抖着手指着她,对张保福道:“保福叔,你看到了,这闺女现在成啥样子了?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林书记,这样不孝爹娘的你们管不管?” 张保福面色沉了下来,还没开口,张念秋说话了。 “不孝爹娘?我怎么不孝了?难得非得我把身上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给你们吃,才是我孝顺?” 她反手指着张念平:“那你们的好儿子先孝顺一个给我看,给我做个榜样。” 张念平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咋又扯我头上了,我可啥话都没说。”说话声被他旁边的张念安听到,鄙夷地翻了个白眼过去。 张念秋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陈翠花,面上表情半分波动都没有。 “怎么,想着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拍大腿逼我就范,逼我拿钱?”她静静地看着陈翠花的表演,“你们想怎么演随你们,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钱。” 她装着从裤兜里掏东西的样子,从空间里偷渡了一张纸片。 “看看,这是什么。”举起纸片,她对陈翠花和张满山道:“你们猜的对,我倒卖山货确实挣到了点钱。可这钱我入股村集体了,这张纸条就是凭证,一百元整。” 这个数字让陈翠花止住了哭声。 纸片上的字她不认识,可上面的红章她眼熟。 “啥,一百块?一百块你全入了股?你这败家孩子……”蓦地她的声音止住了,眼睛因为震惊瞪成了铜铃。 屋里其他人也惊讶地发出了惊呼声。 张念秋两手一合,那张纸片被她撕成了两半。随即是四片、八片,直到碎的不成样子,她才一扬手,碎纸屑如雪花般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你疯了!” “你疯了——” 两道你疯了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高一低,一粗一细,是张满山和陈翠花。 这两夫妻险些气晕过去。 李会计说的话牢牢记在两夫妻脑子里——凭条领钱。现在凭据被撕了,这钱可不是打了水漂,没证据了。 张念秋看着这两夫妻脸上心疼的模样,感到一丝隐密地快意。舍了一百块钱,换这两人心痛难当,她觉得这买卖不亏。 “我没疯!这钱我不要了。我宁愿无偿捐给村里用,也不会拿出来给张念平娶媳妇。” “你个死丫头,那是你亲哥!”陈翠花气得想从地上爬起来再去扑打张念秋。“不认亲姐,也不认亲哥,我打死你这个死丫头……” 这会子什么打得过打不过,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一百块啊,被这死丫头白白给了村里,她心疼的快要碎掉了。 “那又怎样,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我说了算,我就不乐意给他用!”张念秋怼回去。 张满山恼到极点,未及细想,某些话就脱口而出:“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你不乐意,那你就滚出去!你别在这个家里呆!” 话一出口,屋里蓦然一静。 “你说的。”张念秋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四爷爷,你也看到了,这个家容不下我,要赶我走。林书记、四爷爷还有周教授你们正好都在,我想请你们三人做个见证,以后我张念秋与张满山、陈翠花夫妻俩恩断义绝,毫无干系……” “你做梦,你说没干系就没干系,把你白养这么大了……”陈翠花一听到张念秋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也忍不住了。 “给我闭嘴!”吼住了陈翠花,张保福又劝张念秋:“念秋啊,可别说气话,你爹不过是气头上说了几句过头话,可千万不敢当真。” 张念秋摇摇头:“话一出口就追不回来,这不是气话。” 她也不可能让张满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真当成气话被轻轻放过。 “四爷爷,我很累。不管我怎么做,怎么讨好他们,他们都看不到我一点的好。” 她静静地看着张保福,眼圈渐渐泛红——张念秋用了平生十二分演技,把一个伤心到极点的人物演了出来。 “家里五个兄弟姐妹,打小我就羡慕地看着他们疼别人。兄弟姐妹都有过被他们搂在怀里亲热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份待遇。 还没有锅沿高,我就要踩着板凳学做饭。河水那么深,我要洗全家衣服。手脚慢一些,动作笨一些,就被烧火棍劈头盖脸地打……” 她说的是记忆里原身的经历,她说的平淡,听的人面露不忍。张保福想起这丫头以前过的日子,也深深叹了口气。 第140章 不做愚孝的傻子 深吸一口气,张念秋努力演出哀莫大于心死的伤痛。 “四爷爷,父母子女之间可能也需要缘份,我没这个福气。”她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看起来坚强又可怜。 “打小我拼命干活努力讨好他们,换来的是随意的打骂和折辱。在这个家里我不是女儿,反而像个下人一样……” “你胡说什么!”陈翠花心都快跳出喉咙了。她就算不聪明,也看明白了再让张念秋说下去,形势肯定对她和张满山不利。 保福叔是村里的老支书,都姓张,就算是出了五服,也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保福叔就算再恼恨他们夫妻俩,也会看在同姓的面子上维护几分。 保福叔她不太担心。 可年轻的林书记脸上表情太过平静,她看不出来这年轻人是喜是怒,心里怎么想 。 还有那个不认识的老头,脸上的怒气遮都遮不住,要不是林书记拦着,他就要从板凳上蹦起来了。 死丫头不安好心,把自己说成下人,那他们成什么了,以前的地主老财? 陈翠花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天抢泪,“保福叔啊,你可不能听信这死丫头的话啊,你也亲眼看到了,当着你的面这死丫头就敢打亲娘,这是个挨天打五雷轰的玩意啊……” “你坐地上像什么话,起来,起来……”张保福连声喝止也没止住陈翠花的哭闹,老头气得浑身哆嗦,抓起桌子上的粗白瓷碗就摔在了地上。 “砰”,一声脆响,粗白瓷碗碎成了渣,也止住了陈翠花制造出来的噪音。 见她安静下来,张保福说道:“打人我没看到,你自己没站稳摔倒,别想赖到闺女身上。” 他沉着声,一字一顿,盯着屋里其他张家人:“你们谁看到了,站出来跟我说说看。” 没人支声。 陈翠花想说话,被张保福指着鼻子骂了回去:“你给我闭嘴。有你这样当娘的?要不是亲眼看着你生了这丫头,我还真以为这是你从外头抱回来的孩子。” “家里五个孩子,打小你疼过她吗?你看看闺女那双手,粗成啥样了,这是十八岁大闺女的手?” “你们生的孩子,想怎么养,我虽是村支书,也管不到你们家门里。劝你们不要太娇惯老大,你们不听。劝你们不要太放纵老二,你们不听。劝你们不要太苛待老三,你们还是不听……”老人家说着说着动了感情,声音都有些颤。 “陈翠花啊陈翠花,你自己也是当人闺女的,你娘还活着时对你咋样,你对你这闺女是啥样,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张保福话里满是遗憾,“你娘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慈善人,你咋半分不像她。” 活脱脱和她那个满眼算计的亲哥一个德行。 张保福暗暗摇头。十里八乡有名的慈善人,仅剩的两孩子都没随了她的好心肠,说起来也让人感慨。 提到过世的亲娘,陈翠花不知是羞是愧,终于静了下来。 屋里没了陈翠花的撒泼打滚,顿时静了下来。张保福叹口气,对张念秋道:“念秋啊,四爷爷知道,你以前受委屈了……” “所以呢,四爷爷,这委屈我还要继续受下去吗?”张念秋幽幽的问他,张保福劝说的话噎在喉间,竟说不出来了。 周教授听得怒火上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受个屁。”别人不护他护。“念秋啊,别委屈,父母慈则子女孝,父母不慈子女孝,那叫愚孝!” “咱不做那愚孝的傻子。”周教授摆明车马站到了张念秋这边。 没想到初见面的周教授竟然会帮她,张念秋朝他露出个感激的微笑。 “我们家的事,你这个老头哪冒出来的,有你什么事。”没安静两分钟的陈翠花又被气到了,竟然指着周教授骂起来。 周教授一个学者,不可能和一个村妇开骂战,他指着林庭树,“小林,你上。” 有事弟子服其劳。 林庭树听话的站起来,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在这里吵吵嚷嚷的也争不出个是非曲直,不如大家一起到镇政府,坐下来好好开个会,讨论讨论张家的家务事。” 这话一出口,陈翠花顿时蔫了:“林书记,这、这不至于……”林书记这是啥意思,她家的这点事咋能闹到大会上去。 林庭树冷淡地看着她:“你能好好说话,就不至于。你再撒泼,就至于。” 陈翠花心都凉了半截。这林书记看样子也是向着死丫头的,这可咋办。 她儿子的彩礼钱还没凑够,死丫头把挣的钱瞒着家里都入了股,刚才竟然把入股的凭据也给撕成了碎纸屑。 那么碎,想拼都拼不起来。 想到长了翅膀飞走的一百元钱,陈翠花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她也满肚子委屈好不好。 “保福叔,你可不能光听这死丫头一个人的话啊,家里哪对不起她了?”陈翠花改变策略,不再嚎哭,改成抹眼泪了,“这村里哪家姑娘不干活,咋就她受不得委屈。” 这话一出,张保福先瞪了她一眼,陈翠花才反应过来不干活的姑娘,他们家好像就有一个。 屋里吵吵嚷嚷的闹了半天,张保福也头大,他看向林庭树:“林书记,这事你怎么看?” 林庭树神色淡淡:“父母养育子女幼,子女赡养父母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啥可说的……”至于疼不疼爱,那要看命,强求不来。 没想到林书记竟然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张满山和陈翠花露出喜色,就听得林庭树继续说道:“但是,没有当妹妹的要承担起兄长娶媳妇出彩礼的义务。” 张保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这事是这两口子不占理。“ 陈翠花急了,“可是我们当爹妈的没钱……” 林庭树看向她,这是个看似精明,实际很糊涂的中年妇人。不识字,没见识,一辈子没走出她熟悉的圈子,恐怕连县城她都没去过几次。 “翠花婶,你们谈好的亲事,对方说变卦就变卦,也是不合规的。” 陈翠花眼一亮,从地上爬了起来,“林书记,你的意思是说,赵家拿退亲要挟涨彩礼,是他们家不对?” 林庭树点点头,“既然当初双方都谈妥了亲事,彩礼等事宜都谈妥了,后面又突然变卦,是对方不占理。” 第141章 收拾东西,跟四爷爷走 看到陈翠花瞬间充满斗志,张保福看不过去了:“满山家的,你们这是要结亲,不是去结仇,你这斗鸡样是想上门打架?” 被老支书说到脸上,陈翠花稍微收敛了一点。 林庭树也摇头:“翠花婶子,结亲是结两家秦晋之好,要是还没结婚就闹出这么多矛盾,以后过日子也肯定是磕磕绊绊。” 他觉得和赵家的亲事最好是再考虑考虑。 啥秦晋之好的陈翠花没听懂,可林庭树的意思她听懂了,林书记可真是个明白人。 陈翠花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回事,小林书记你说的太对了。” 她儿子要是有林书记这份聪明就好了。 可惜张念平是个缺心眼,就知道对着爹娘恧横,在外面笨得跟猪一样,猪都比他聪明。 赵家那闺女就是好的了?要是真好会跟着男人钻小树林、钻草垛子?她问了念平了,一开始念平是先拉了手,先搂了人,可后来那女娃子也搂着念平脖子不撒手…… 要说耍流氓,那也是两个人互相耍——对啊,陈翠花如梦初醒,明明是两个人互相耍流氓,她怎么就被赵家那婆娘给糊弄住了? 呸,钻草垛子是两个人钻的,那错也是两个人的,凭什么只赖他们家? 一个破丫头片子,又不是金镶玉做的,主贵个什么劲。要了八十块彩礼,盖了新房子打了新床新大衣柜,竟然还有脸再要五十块彩礼…… 越想越生气,陈翠花恼得不行:“大不了这婚不结了,退亲就退亲……”一个没成婚就跟男人钻小树林钻草垛子的姑娘,谁稀罕! 赵家不退彩礼?哼,她找林书记帮忙,看赵家有没有胆子不退。 “妈——”张念平见势不妙,也顾不得闭嘴当鸵鸟了,急急开口想制止陈翠花。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陈翠花就想到今天闹这一摊子事全是为了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 “妈什么妈,要不是为了你,有今天这破事!” 张念平不干了,“妈,咋是因为我?明明是因为大姐在镇上名声臭了,赵家才不乐意,关我什么事。” “你给我闭嘴吧。”见张念平又扯出来了张念春,陈翠花烦得不得了。 “我闭什么嘴,我再闭嘴我媳妇就没了。”张念平对赵晓芬倒真是上了心,还愿意为她抗争一番。“我不管,我就要娶赵晓芬,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以后就不娶媳妇了,我打一辈子光棍。” 母子俩又争起来了,张保福实在是懒得听张家这一堆破事,连忙打断。 “行了行了,已经发生的事,争来争去有什么用?”他说道,“还是说说今天这事咋解决。” 陈翠花一锤定音:“退亲!” 张念平反对:“不能退!” 陈翠花劝儿子:“赵家闺女又不是金子做的,你稀罕她个啥?妈再给你说个媳妇,这灯一灭摸起来不都一个样。” 这话粗得没法听,张保福沉着脸喝斥:“满山家的,你说话时也注意看看周围,满嘴没把门的。” 他又赶屋里未成年的俩孩子:“念安、念霞,你们两个先出去。” 张念安和张念霞被撵了出去,屋里其他人继续开会。 张保福环视一圈,定在了张满山身上。自打张满山脱口而出让张念秋滚出去那句话后,他就一直没开口,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 “满山,你是一家之主,和赵家的亲事到底怎么算,你拿个主意。” 张满山也没主意。 他要有主意,家里也不会闹起来。 没办法的张满山把皮球又踢回了张保福这里。 “保福叔,咋办你说吧,我和翠花都听你的。” “听我的?”张保福冷哼一声,“满山家的,你也听?” 陈翠花忙点头:“听,我听。” 张念平喊四爷爷,张保福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拍板:“跟赵家的亲事要我说,如果还是按原先谈好的条件,该结继续结。要是赵家非得再要一笔彩礼,那也不能惯着他们。” “念平,你少在那瞪眼睛,说白了你爹妈对不住念秋,可对你这个儿子那是没话说。年前你成亲用的新砖瓦房就盖起来了,家具也打好了。订亲的姑娘我看你这样子,你也是满意的。” 张念平忙点头:“四爷爷,晓芬是个好姑娘。” 陈翠花在旁边嘁了一声:“好姑娘跟男人钻草垛子。” “妈,”饶是厚脸皮,张念平脸也红了。“钻草垛子也是我拉她去的,要怪你怪我,别怪她身上。” 亲儿子胳膊肘向外拐,陈翠花气得直瞪眼。 “保福叔,你看到了,这养儿子是给别人家养的,这还没成亲呢,一颗心全偏到赵家姑娘身上去了。”陈翠花气得直喘粗气。 养个儿子只知道心疼外人,自己亲爹妈是一点不知道心疼。 好好谈着话,又被陈翠花给扰乱思路了,张保福彻底怒了,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到底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没说两句你就打岔,没说两句你就打岔,行行,我老头子年纪一大把,说话也不管用了,你们家的破事我管不了,我也不管了。” 老支书转身对林庭树和周教授说道:“林书记、周教授,今天这事让你们看笑话了。乡下人没文化,说个事也说不明白,扯东扯西费半天口舌也扯不出个结果,纯粹浪费时间。咱们走吧,别在这耗时间,让这两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他又对张念秋说道:“念秋啊,你以前受委屈了,以后谁的委屈也不用受。你赚的钱就是你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得让你拿钱养兄弟的道理。你爹娘的无理要求,你不用搭理他们。他们不让你在家住,你就住四爷爷家去。他们嫌弃你,四爷爷四奶奶不嫌弃你。” 他拉着周教授就要往外走,被张满山赶紧拦下了。 “保福叔,你别生气,我这婆娘就是嘴碎,脑子糊涂。”他朝陈翠花瞪眼睛,“你赶紧过来给保福叔道个歉,快点。” 张保福突然要撂挑子,陈翠花也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赔了个不是。 被拦下的张保福气还没消,他指着张满山鼻子骂:“你给我让开,我不是你爹,我要是你爹我拿鞋底子抽死你。糊涂东西,好好的日子让你们夫妻俩整的一天天的全是事。” 又指着陈翠花:“你抱怨啥,这不心疼爹娘的玩意不就是你惯出来的,自己受着去。” 最后指向张念平:“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在家里欺负爹妈,你未来岳家提出的无理要求,你怎么不当场拒绝?你们定了亲的,退亲了你的名声不好听,他家的姑娘难道就好听了?傻子一个,这是拿捏你呢。” “五十块,怎么不去抢?张念平你自己从开始挣钱,挣到手里的有没有这个数?啊?” 张念平耷拉着脑袋听着四爷爷口沫横飞,大气不敢出。 怒气上头的老支书火力全开:“呸,一家子糊涂玩意,主意打到没成年的孩子身上,去偷孩子攒下来的学费钱,说出去你们还有脸做人不?” “还想逼着念秋给你们拿钱,没门!你们想都不要想,”张保福推开挡路的张满山,“打小就不心疼的闺女,长大了也用不着你们疼。” “念秋,收拾你的东西,跟四爷爷走。” 第142章 离开 张念秋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出了堂屋回自己屋收拾东西。 不管四爷爷是真心是假意,反正话是说出口了,那她就厚着脸皮跟去住几天呗。住张家和住四爷爷家,对她来说都一样——都不是自己的家。 只要搬出张家就成,大不了她在村里重新找地方,再起一间院子。 到时候独门独院,她自己一个人住,日子不要过得太美哦。 至于陈翠花和张满山,张念秋倒也没那么绝。毕竟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林书记那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那就养呗。 找村里三方出个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再盖上大红盖。等这对夫妻年满六十岁了,每月她该出多少赡养费,她出。 张家的其他人她就管不了了。 毕竟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日子过得好和坏,还是靠自己最实在。 屋子里张念霞正在收拾一地的零乱,门口一暗,她转过头看到张念秋进来了。 “二姐。”她忙站起身叫了一声。张念秋嗯了一声,随便捡了块包袱皮,铺在床上,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她在市里给自己置办的新衣服,都在空间里放着,没拿出来过。平时穿的还是原身那几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随手捡了两件有个替换,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拎了起来。 \\\"二姐,你收拾衣服做什么?”她收拾东西时,张念霞站在她旁边看,问了一句。等她拎起包袱要出去,张念霞拉住了她。 张念霞眼圈都红了:“二姐,你不要这个家了?” 张念秋看她红了眼圈,想了想,拉着张念霞坐下:“念霞,不是我不要这个家。刚才屋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被赶出去了。” “二姐,爸只是气话,他气头过了就没事了……” 张念秋扯起唇角露出讥讽的表情:“为什么你觉得他气头过了就没事了?那我呢?我若生气了呢?” 张念霞傻傻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算了,你别管家里的这些闲事了,你也管不了。”张念秋伸出手,替张念霞理了理有点乱的麻花辫,难得柔和了一次。 “用心读书吧,然后考高中,考大学。到时候你就能走出这座山……”到时候,她就能穿上她喜欢的衣服,用上抽水马桶,吃上大米饭红烧肉…… 张念霞对幸福的追求简单又容易满足,她会得到的。 至于以后的张念霞对幸福的标准有没有变化,那是未来的张念霞要面对的挑战。 张念霞擦去眼角的泪花:“那二姐,你离开家你住哪啊?” “放心,我有地方住。”张念秋笑笑,“先去四爷爷家过渡两天,现在夏天,哪不能住啊,找个树杈子造个树屋也不是难事。” 张念霞有再多舍不得,张念秋也不会为了她留下。两姐妹说了几句,张念秋拎着小包袱皮出了屋子。 堂屋里的众人也出来了,都站在院子里。 张保福看到她出来,过来抢过她的小包袱,掂了掂:“就这些?”这包袱轻飘飘的,就像是个空包袱一样。 陈翠花脑门上都是汗,上前想拉住张念秋的手,被她躲了过去。 “你这孩子,还真和爹娘置气啊,”陈翠花半是祈求半是命令,“听话啊,跟四爷爷说,你不走了。” 张念秋扯扯嘴角:“我心眼小,记仇。”她对张保福说道:“四爷爷,咱们走吧。” “走,”张保福也不计较手上这轻飘飘的小包袱了,领头往院外走。 陈翠花眼睁睁地看着张念秋跟在张保福身后,出了院门。 “哎,林书记……”一转眼看到林庭树也要出去,她又急忙拉住了林庭树:“林书记,你得劝劝啊,这哪有和父母记仇的孩子。” 林庭树拉下抓着他胳膊的手,声音温和:“婶子你放心,我会劝的。不过让她去老支书家里住几天也成。总归一个村里住着,你们也能放心。” 那倒也是。陈翠花点点头,住保福叔家里,是没啥可担心的。 一时间外人都走了,张家小院只剩下了自家人。 陈翠花冲张满山抱怨:“你说你也是,说啥不好,咋能让人滚呢?”嘴皮子倒是痛快了,那气性大的死丫头也真的听话滚了。 张满山早就后悔了,只是嘴上还不服软:“让她走,我看她一个人咋过。等她想回家求上门时,你不许让她进门。” “你就死要面子吧。”陈翠花白他一眼,气哼哼地进了屋。 张念霞在屋里继续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落泪。张念安进了屋。 “小安。” 张念安帮她捡地上扔了一地的衣服,问她:“你哭啥?” “二姐走了啊。” “二姐走了,又不是死了,你哭啥?” 张念霞抽抽噎噎:“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点难受。” 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堆在床上,张念安靠在桌子上,看张念霞一件一件地叠衣服。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得离开家。”他突然低声说道。 “啥?”张念霞没听清,抬起头问张念安:“你刚说的啥?” “我说你也用不着为二姐难过。二姐有本事,离开家也未必是坏事。还有,咱们有一天说不准也要离开家。” “怎么会?”张念霞反驳。 张念安声音淡淡的:“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你不走吗?还留在这山窝窝里?” 张念霞怔住,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张念安说的有道理。 “念安,你比我聪明好多,啥事都看得比我透彻。”张念霞佩服这个弟弟。 张念安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残局的张念霞。 他和张念霞谁大谁小也说不清了。小时候他记得他是哥哥,念霞是妹妹。到了上学读书时,他们妈却又对学校老师说,念霞是姐姐,他是弟弟。 从此张念霞就真的像个小姐姐似的,处处照顾他。可张念安总觉得自己才是哥哥,念霞是他妹妹,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妹妹。 最小的孩子本应受尽宠爱,却被他占了这个位置。 张念霞笨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可她实心眼的对他好。 他没办法去责怪陈翠花,他也没办法怪自己,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对张念霞好一点。 “把钱收好,谁要也别给。再过几天就开学了,你少管家里的破事,好好复习复习功课。到时候咱们一起走。” “好。” 第143章 还说没什么,骗人嘛 张保福和老妻住的是老宅,房子建得早,离村委大院也不算远,算是村子中心位置。 俩闺女都嫁人了,大闺女都当了姥姥了,也是忙,很少回来看望老两口。 俩儿子也都成家,各自一大家子。老宅虽然院子不小,这么多人也不够住。等到小儿子也成了家,张保福做主把家给分了。 老宅留给老两口住,俩儿子在村里另寻找了地方,起屋造院单独过日子。 到了家,四奶奶迎了出来,看到张保福手里拎着的包袱,还奇怪。 “你手里拿的谁的包袱?”她接过来,“这么轻?” “念秋那丫头的,”张保福叹气,“这丫头在咱们家住几天。” “是咋的了?”四奶奶看老伴神色,忙问。 叹口气,张保福把张家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给老妻讲了一遍。四奶奶皱着眉:“这翠花平时也没看出来她这么糊涂啊。” “谁说不是,不止她,满山那小子也是个糊涂蛋。”张保福气道。 四奶奶朝他身后看了看,“念秋呢?” “去基地了,”张保福摆摆手,“我回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给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不——”他想了想,说,“收拾两间吧,多收拾一间,没准有别人住。还有,晚上多做点饭,擀点面条吃过水面。” 夏天天热,面条煮好后过遍凉水,放入切好的黄瓜丝,再浇点蒜汁,简单一搅拌就是一碗筋道好吃的拌捞面。 “再给你们配上点荆芥叶吧?”四奶奶问。 “好好,这个好。”张保福满脸是笑,四奶奶这提议正中他心意。“多擀点,林书记和周教授,还有常秘书,我叫上长明,一起来吃顿面条。” “知道了。”四奶奶应了一声,进灶房忙活。 她家的粮食吃不完,老两口闲不住,自己种的有几亩地,两个儿子也会送粮食过来,俩闺女回家次数少,但每次回来也都不空手。 家里平时就张保福和她两个人,真吃不了多少东西,四奶奶也不是小气人,她拿出家里和面的大盆,和了满满一盆面。 张念秋和林书记、周教授先去了山脚处的培育基地。 “常青呢?”路上走着无聊,张念秋想起了常秘书。 林庭树看她一眼,“让他先回镇上了,这边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随口一问,张念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顺着河边往山脚走,很快就看到篱笆围起来的一大片开垦过的土地。 打开篱笆大门,张念秋让周教授和林庭树进来,又把篱笆大门关上,解释了一句:“这是防村里的鸡跑进来。” 篱笆内是一根根摆得密密麻麻的木桩,都是村里人从山上扛下来的。 张念秋一一介绍:“这半边是从山上扛下来长有木耳的枯腐木,那边更整齐一些的是新砍的桦木段。” 砍倒的桦木在山上直接暴晒几天后,再截成长度相同的木段。这些木段也分了组编了号,实验不同条件下木耳的生长变化。 一个戴着草帽拿着本子的姑娘,正背对着她们在记录。 “念杏”,张念秋叫了一声,张念杏闻声转回头。 “念秋姐,你回村了。”她收起本子,走了过来。 “这是周教授,”张念秋先给她简单介绍了下周教授的身份,林庭树就不用介绍了,大家都认识,然后又把张念杏介绍给了周教授认识。 周教授夸道:“你们这片山水养人,姑娘小伙都精神。” 他顺手接过张念杏手里拿着的本子,翻开看着上面记录的各种数据。 “你们很细心,也很有想法。”看完后,周教授发自内心地称赞。张念杏笑道:“是念秋姐的主意,她说这样多做几次试验,就能知道木耳和山菌喜欢在什么条件下生长了。” 不错,真不错。周教授直点头。 他拿着本子,在基地里边走边看,一边讲解他所知道的农业养植知识。基地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听周教授讲课。 张保福过来时,就看到七八个人把周教授围得严严实实,时不时传出提问题的声音,然后是周教授耐心的回答。 这个人提问完了,下个人立即接上。 张保福拨开人群挤进去,“你们这些小年轻,就让周教授一直站着,不知道让人坐着讲?” 周教授忙解释:“那你可冤枉这帮孩子们了,他们说了,是我想站会。” 看到张保福过来,周教授也结束了今天的讲课:“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还有机会,咱们继续共同学习。我讲的是理论知识,你们做的是实践经验,理论结合实践,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听他这么一说,基地里的这帮年轻人顿时兴奋地鼓起掌来。原本有点紧迫,觉得时间不够,恨不得把所有问题全问清楚的人也放松了。 周教授不急着离开,他们就不用那么紧张。晚上回家琢磨琢磨今天听到的知识,结合平时遇到的困难,明天继续向周教授提问。 张保福也露出笑容,他带着周教授挤出人群:“周老哥,你说那话是鼓励那帮孩子们,还是真心认为我们村这个事能成?” “能成。”周教授给张保福吃定心丸,“这帮孩子们不简单,又有头脑又有计划,他们这个分组实验做的像模像样。一定能成!” 张保福呵呵笑,脸上的皱纹盛开如一朵野菊。 “走,先跟我回家认认门,忙活大半天还没让老哥你喝上一口水呢,这边就留给这些年轻人操心去。”张保福拉着周教授回家,“晚上在家里吃顿家常便饭。你弟妹在家里收拾出了两间干净屋子,你和念秋都住我那。” “那可叨扰了。”周教授笑呵呵的跟着张保福走了。 基地里年轻人又散开了。老支书和周教授离开了,他们的活还得继续干。 张念秋和张念杏走在一起,她手里拿着记录本,两人在木桩子之间绕来绕去。 张念杏朝基地边上看了一眼,对张念秋小声说:“念秋姐,林书记一直在那边站着呢,他是不是有事找你啊?” 张念秋记录完最后一笔数据,把本子和笔重新还给张念杏,才扭头朝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庭树朝她招招手。 “我过去一下,你继续吧。”张念秋交待了一句,准备走时被张念杏扯住了,“念秋姐,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不是……” “是什么是?”张念秋轻轻敲她脑门一下,“多干活少瞎琢磨。” 张念杏偷偷摸摸地回头,看着她走向林庭树,两人说了几句话。念秋姐背对着她,她看不到表情,可她看到林书记的表情了。 林书记笑了,笑了两次,还揉了念秋姐的脑袋。 “还说没什么,骗人嘛!” 第144章 他太老了,她不要 “林书记,你怎么还没走?” 张念秋过来的第一句话一点也不符合张念杏的想象。 林庭树气笑了:“你这是在赶我?” 张念秋也笑了:“没有,没有,刚才是口误。林书记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林庭树又气笑了:“你拐着弯说我胖?” “我没有啊,”张念秋不承认,“哪个字眼扯到胖了?” “肚里能撑船了,不叫胖叫什么。我胖不胖你不清楚?”林庭树拍拍她脑袋,“这会有空吗,聊聊?” 张念秋想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说那天夜里他们不小心搂了一下那件事。啧啧啧,这弯弯绕九曲十八拐的肠子,张念秋同情他吃下去的每一口饭。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基地顺着山脚走前走。 没开过荒的山脚下杂草遍生,各色野花开得绚烂多姿。张念秋时不时弯腰折一枝花,编进她手上正编的花环里。 林庭树也不急着说话,他默默地陪着她走,看着她折下一枝又一枝的野花,手上的花环逐渐成形。 最后花环戴到她头上,她转过身笑盈盈地问他:“好看吗?” 眉如柳叶眼如波,笑语盈盈暗香来。 林庭树呼吸一滞,然后低头咳嗽几声:“好看。” 很好看。他心里补充。 被夸好看,张念秋美得不行,花环也不摘了,就这样戴在头上,双手背在身后,昂头挺胸朝前走。 林庭树跟在身后,一直看着她。 “林书记,咱们要走到什么时候,你找我想聊什么?”张念秋先沉不住气,败下阵来,主动开口询问。 林庭树笑笑:“本来想安慰一下你,不过看你这状态,你也不需要。” 轻松自在,走路就差一蹦一跳了,头上还戴着花环,嘴里哼着小调,哪里像是刚被赶出家门伤心的样子。 “哦~”张念秋恍然大悟,原来是想聊这事。 她摆摆手:“不需要,我一点也不伤心。” “看出来了。”林庭树在草地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坐。” 张念秋也坐了下来。他们在的这片地方地势偏高,居高临下,看到的就是张家庄一块一块绿油油的农田。 “住老支书家里,总不是长久之计,”林庭树开口了,“住一天两天行,难道还能住一辈子?你和家里的关系还是要缓和一下。” 这人什么意思,张念秋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反问他:“怎么缓和?” “他们总归是你的父母,养你这么大……” “养我?”张念秋打断他,“林书记,你也在这村里住了好几年了,你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他们养我?我三岁就开始学着做饭,洗衣,五岁跟着下田,他们养我?开什么玩笑。” 是原身养活了自己,顺带养活一家子。 “念秋,你……” 刚出口一个你字,就被张念秋打断:“打住,你可别说让我主动去道歉,不可能。” “那是你爹妈,退让一步也不丢人……” “哼~!” 林庭树的话被这个奇腔怪调的哼给打断了,又接到了张念秋送过来的大白眼,他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张念秋不爽了,抱着臂斜着眼看他。 林庭树也不说话,就看着她笑。 “你到底笑什么?”张念秋眉头都皱起来了,装什么深沉,有话直接说不行吗?笑毛啊笑。 见她要翻脸,林庭树忙收敛了一些,问:“坚决不原谅?” “不原谅!” “不回去?” “不回去!” “那你以后怎么办?”林庭树问。 “活人能让尿憋死,办法总比困难多。”张念秋回答的很光棍。 林庭树又差点被这姑娘逗笑,强忍住笑意:“你严肃点,别在我这里说空话套话,给我一个具体的办法。” 张念秋转转眼珠子:“我可以自己盖个房子,自己住。” “想法不错,那你有自己的户头吗?宅基地怎么批?”林庭树问。 还要考虑这些?张念秋咬着唇,“我找老支书帮我不就行了。” 林庭树似笑非笑:“原来你的办法就是找老支书走后门?” 张念秋腾地站起来,掐着腰怒瞪林庭树:“处处唱反调,你什么意思?” 林庭树也跟着站起来,看着这个有点急脾气的姑娘:“只是让你考虑清楚,有些事不是你想当然就能成的。” “我只知道事在人为,只要想办,总有办法。”张念秋怼回去。“再者说了,村里盖新房子的也不少,他们怎么盖的?我凭什么不能盖?” “人家是分了家,成家立户分出来,当然可以申请个新宅基地。”林庭树回答得很干脆,“你分家了?” 张念秋被说的答不上来,气恼地一甩手就要走。 “别走。”林庭树眼疾手快拉住她,“这个急性子,你随了谁?” 他拉着张念秋的胳膊,也不松手,脑中盘旋不去的念头化成语言终于出口:“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张念秋狐疑地看着他,准备听听他又要说什么屁话。 “一看你刚才就没认真听我讲话,”林庭树半真半假责备了一句,“我刚才说了,成家立户了可以分出去,你想分个宅基地,可以结婚。” 果然是屁话!她想要的是自由,结婚还有个屁的自由。 “听你胡扯。”张念秋甩开他就想走,林庭树再一次拉住了她。 “不是胡扯,张念秋,我们可以结婚啊。”林庭树脱口而出,“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念秋被他直白的话惊了三秒,然后:“滚!” 他太老了,她不要! 第145章 因为是你,所以可以 张念秋眼睛都在喷火。 林庭树脱口而出要结婚,换个姑娘恐怕要欣喜若狂,张念秋只觉得荒谬。 她和这个男人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接触也没几次。她可没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爱得死去活来了。 昨天病房里,这男人还拐弯抹角问她什么时候学的外文歌,被她装傻充愣,硬说他自己听错,出现幻觉给糊弄过去了。 今天就能随口一说要和她结婚,成一家子? 他以为他是谁,又把她当成什么了? 张念秋甩开他的拉扯,退后一步:“林书记,就算你是书记,也不能随随便便开这种玩笑。” 是看她没家人护着就可以随意对待? 是仗着自己各项条件好,所以觉得只要他表示出屈尊降贵,她就会感激涕零? 如果是这样,那么林庭树未免太高看自己,也低看了她。 林庭树半晌也没回过神。 他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对一个姑娘脱口而出,要和她结婚。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这姑娘才十八岁,还没满二十呢,结婚证都打不了。 没有被回敬一个大耳光再加一句流氓,只得了个“滚”字,他觉得这姑娘对他已经很友好了。 轻咳一声,林庭树先道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看张念秋面色缓和了些,他又道:“不过我说的不是玩笑话。”他温声问:“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 张念秋板着脸:“不是开玩笑是什么?你难道想说你喜欢我,喜欢的要命?哼,有人这么喜欢我,我作为本人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林庭树摸摸鼻子,这姑娘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喜欢吗?猛然一问,他也被问住了。 他关注这个姑娘,从第一次见面就关注。一开始隐隐约约的怀疑,是担心被敌特搞破坏。后来证明她的身份后,他就把这份怀疑抛到脑后了。 再后来,是被这姑娘不知不觉吸引住目光。她的表现,实在是不像从小长在山村里的姑娘。 怀疑是没再怀疑了,好奇是真的好奇。 忙于工作时无暇想起,一闲下来,这个名字就会跑出来。 那个星辰满天的夜空下孤寂寥落的影子,印在了他脑中,想忘都忘不掉。 山林坑底随着火光冒出来的那张笑吟吟的清秀脸庞,让他一瞬间失神——心底那一刹那的悸动,确确实实存在过。 “那也许是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我以后会多努力。” 没想到林庭树沉默半晌给了这么个回答,张念秋被他噎了一下,气急败坏:“有病啊,你会缺老婆吗?找我干什么。” 她甩手想走,林庭树眼疾手快,又一次拉住了她:“念秋——” 张念秋手一甩,力度用大了,林庭树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他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去。 糟了,他头上还有伤呢。 张念秋忙回身去救,忙乱间她也没站稳,一起摔了下去。紧急关头,她只顾得上护着林庭树的后脑勺,免得伤势加重。 不过转瞬,两人跌成了一团。 林庭树摔在了草丛里,脑后垫着一只手,张念秋压在了他身上。 淡淡的草木幽香又侵入鼻端,林庭树鬼使神差伸出双臂抱住了身上的姑娘。 张念秋一僵:“看来你头没事,放手。” “念秋,”林庭树低声喊她的名字:“念秋——” “你叫魂呢?”张念秋觉得脸上火烫火烫的,浑身不自在。上一秒她还在气急败坏教训这个男人,下一秒两人可就跌在了一起。 老天爷,玩她呢! 上次是夜里,而且是一搂即放,她没觉得什么。这可是青天白日,两人跌倒在草丛里,她整个人倒在了这男人怀里。 ——狗男人,胳膊往哪搂,赶紧放开,不放开她卸他两条膀子! 心神大乱的张念秋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林庭树定定地看着她,唇边露出一抹笑。这姑娘嘴上说的再凶,其实心也乱了。 不是他自己乱了心,这就好。 “放手——” 既然唐突了,就再唐突点——林庭树修长的手掌移到了张念秋后脑勺,一个用力将她的头按了下来。 \\\"唔——” 张念秋瞪大眼,平生第一次被男人亲到,她整个人傻住了。 两人的唇瓣一触即分。林庭树看着她傻愣愣的样子,笑了:“被定身了。” “林庭树!我打死你!”张念秋要炸了,她推开男人,一翻身坐到一旁,伸脚就去踹林庭树。 “混账,仗着是书记欺负老百姓,我要去告你!” 林庭树躲开她踢过来的脚,也坐起来,移到她身旁:“我会打申请的,我们会结婚。先订亲,等你满二十了就领结婚证。” “谁要和你结婚!”张念秋已经站起来,离他远远的。 “你啊,张念秋,张家庄村民,今年十八岁半,勤劳聪惠,秀美端方,其余人皆不及。”林庭树还坐着,仰着头看着气呼呼的姑娘,心情很好。 他没想过未来的媳妇是什么样,可如果是她,他觉得挺好的。 他讲的她听得懂。 他想实现的,她也在努力。 她缺失的,他会给她。 他失去的,她也会给他。 秀美端方、其余人皆不及……气呼呼的张念秋在听到这两句评语后,那股气神奇地消失了。被夸了啊——哪个女孩子都爱美,都想被人称赞。 她知道原身长的不差,她们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好好保养也是一位漂亮姑娘。但现在,她还没保养出来呢。 这狗男人嘴里,她已经这么好看了? 林庭树也撑起身站起来,走到张念秋身旁,伸手捏下她发间不小心沾上的草叶子,温声道:“秋秋,因为是你,所以可以。” 张念秋浑身一震,“你叫我什么?” 秋秋,她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了,好久好久。 林庭树不明所以:“秋秋啊,别人都喊你念秋,我觉得我可以有一个专属称呼。”温和的声音在看到面前的姑娘红了眼圈时,慌了神。 “怎么了?”看到张念秋竟然会落泪,林庭树淡定不起来了。 是因为他刚才唐突的行为? 她到底是一位姑娘,他方才的行为确实孟浪。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他拭去她脸上的泪,“我会负责的,相信我。” 第146章 你们?们是谁? 晚饭是在张保福家吃的,少了个常青,多了个张念杏。 手擀面筋道有嚼劲,过了凉水再浇上蒜汁黄瓜丝,大夏天吃着清爽可口。 吃完面,张念杏邀请张念秋跟她一起回家住。 “念秋姐,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咱俩睡一屋,还能说说话。”拉着张念秋的手,张念杏撒娇。 张念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张保福听到了,瞪起眼神:“你这丫头,请你吃了面,吃完了还给我抢人?” 张念杏忍不住笑出声:“四爷爷,我想和念秋姐一起睡嘛。” “那你也住下来,屋子你四奶奶下午都收拾好了,都是现成的。”张保福指挥,“长明,你回去时拐满田家一趟,告诉他念杏今天在我这里住下了。” “成啊,”李长明应了一声,放下碗抹了下嘴,“保福叔,今儿谢谢你和四婶的面,吃的过瘾。” 四奶奶笑眯了眼:“过瘾改天再来吃。” “成,”李长明一口答应,“改天我拎着面粉来,让四婶给做。四婶这擀面条的手艺真是没得说,比我家那口子强。” 张保福与有荣焉:“那是,我家这口子灶房上的手艺,咱村里也是顶呱呱。” 四奶奶嗔怪地瞪了老头子一眼:“满嘴胡说,让人笑话。” 张保福一瞪眼,“说的是实话,谁笑话?长明,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林书记,你说呢?周老哥,你吃着这面味道咋样?” 他一连问了一圈,得到了一堆好评,然后笑呵呵地看着四奶奶,笑容舒展。 四奶奶和四爷爷相对而笑的画面映入张念秋眼里,她唇角也泛起微笑。正笑着感觉有人看她,她一抬眼,对上了林庭树看过来的视线。 “念杏,进屋吗?”垂下眼,拉了拉正笑呵呵看四爷爷四奶奶逗嘴的张念杏。张念杏又交待李长明:“长明叔,那麻烦你拐我家报个信,我今儿就在四爷爷这边住下了。” “成,你们两个丫头去好好唠唠嗑吧。” 有人回家给报信,张念杏放下心,打了声招呼,和张念秋手拉着手就进了屋,很快,屋里亮起了油灯。 窗户纸上透出隐约的人影晃动。 林庭树扫了一眼那屋子,收回视线就和周教授满含深意的视线撞个正着。 “你小子有情况啊。”周教授凑过来压低声音,“等会再问你。” 说完这句话,周教授就过去和张保福坐在石榴树下开始唠嗑。看着背着手走过去的老头,林庭树摇头失笑。 屋子里,张念秋和张念杏都散开了头发,互相给对方梳发。先给的张念杏梳,梳完后换张念秋坐下,张念杏给她梳。 张念杏拿着屋里的木梳,轻轻地从乌黑的发丝里插入,然后就感觉顺滑地一溜往下,顺得不得了。 “念秋姐,你发质真好。”煤油灯下,张念秋的发丝像是锻子般闪亮,因为白天一直辫着麻花辫,这会发丝微微弯曲,就像大波浪,披在肩上又洋气又好看。 “你身上也好香。”张念杏弯下腰,趴在她脖颈处,鼻子抽动不停地闻来闻去。 张念秋被她弄得痒痒,轻轻推开她搞怪的脑袋:“你闻什么呢,像小狗一样。” “闻你身上的香味啊,好闻。”张念杏手脚并用抱住她不放。 张念秋被抱得不自在,“别抱了不舒服,你们怎么都喜欢抱人……” 无意识的抱怨被张念杏听见了,“你们?们是谁?还有谁抱过你?”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林书记吗?” “没人,”张念秋又觉得脸开始发烫,下午的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流氓! “我明明听到了,你说的是们。”张念杏才不信,她搂着张念秋,扭来扭去:“念秋姐,你告诉我嘛,是不是林书记?他抱你了?” “没有。”张念秋强撑着不露出异样,“你怎么会猜他,我们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刚才吃面时,他看你好几眼呢。”张念杏觉得自己明察秋毫。吃面时看,下午他们说话时,还对着念秋姐笑,拍念秋姐的脑袋,很亲密的样子。 林书记啥时候跟别人这样过?没有嘛。 “我总觉得,林书记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张念杏梳通了最后一遍头发,把梳子放回了抽屉里。 这是她作为女性特有的细腻第六感,从那天在她家,林书记暴喝了张念平开始,她就有了这种微妙感觉。 那一时刻的林书记,像极了关心则乱。 四奶奶敲门,又给她们送来了一个新的枕头和盖的薄被子,然后在她们屋里坐着聊了好一会儿天。 回了屋,四奶奶对张保福说:“没事,看不出来难过,刚才聊天开心着呢。” 张保福嗯了一声,过了半晌叹口气:“这丫头是真的跟她爹娘离了心了。” 正铺炕的四奶奶手下没停,接腔道:“那也是那两口子活该,都是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就可着这一个欺负。” 铺好炕,她在炕沿上坐下,“多好的姑娘啊,长得又水灵又能干,也不知道这两口子是不是眼睛被屎糊住了,把那个整天娇里娇气的老大当宝贝,现在呢,不是也成村里的笑话了。” “行了,这话你不能说。” “知道,这不是咱俩闲聊天嘛。铺好炕了,赶紧睡吧。” 院子里静了下来,在村子另一端的张满山家,陈翠花正在等门。 “别等了,把门关上,睡觉!” “睡什么睡,念平没回来呢,”陈翠花瞪了张满山一眼,“全怪你,你说你打他干什么。和赵家的亲事不成,咱们好好劝劝他,不就得了。你非动手。你啥时候打服过他?”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你像秋丫一样,把他腿打断,他才服你。” 正抽旱烟的张满山瞬间暴怒,腾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杆摔到了地上:“你少在我面前提她。” 死丫头,他不过气头上说了一句过头话,她就真敢出了这个家门,头也不带回的。 这是不认他这个爹,不认陈翠花那个娘了啊。 白养了!真是白养她一场! 第147章 你不仁我不义 张念平去哪了?他去找赵晓芬了。 这两次去赵家,他都没见过赵晓芬。问了就说她去她姥姥家了。张念平知道,是赵晓芬她妈把他俩隔开了,不让他见她。 这个碎嘴老婆娘! 饶是这心爱姑娘的妈,张念平心里还是恨恨的骂了一句。 他每次去赵家,妈长妈短,让干啥就干啥,挑水浇菜园子,清理牛棚猪圈这种脏臭活,在家他都没干过,在赵家,他主动往上冲。 可以说,对他自己的亲妈,都没对那老太婆好。 结果这老太婆得寸进尺,八十块彩礼在他们这块就已经不少了,竟然还敢狮子大开口,再要五十块。 家里下午闹的那一场,四爷爷那几句话砸到他脸上,饶是张念平没皮没脸惯了,也觉得有点羞愧。 赵家在拿捏他? 张念平大步流星朝前走,拳头捏得咯咯响。 心里有火,平时要两个小时才到的任家庄,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赶到时,天还没全黑。 躲着人张念平摸进了村里,绕到了赵家的后院,找了个矮墙头翻了进去,摸到了赵晓芬屋子后墙根。 屋里暗着,没人。 张念平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绕过屋子往前院凑,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了院子里赵家人聚在一桌吃饭说话的声音。 嗓门最大的就是那老太婆,还有赵晓芬她大哥的声音,两人谈得热火朝天。张念平听了几句,听出来了。 赵家也在给赵家大哥寻媳妇呢。 娘的,赵家大哥相中了一个,要了一百块彩礼,所以赵家把主意又打到了张家,想让张家给出了这笔钱。 “晓芬啊,你可给娘撑住了,不许心软,事没成之前也不许你见那个张念平。”赵家妈又给闺女敲边鼓。 闺女年轻,又相中了张念平长的精神。都是打年轻时过来的,当妈的防着呢。 想起闺女羞答答的承认跟张念平钻过草垛子,藏过小树林,赵家妈的心口就犹如有股火在烧。 那个混账玩意,嘴上叫的甜,背地里不知占她家闺女多少便宜。 赵晓芬过了半天才闷闷嗯了一声,又问:“妈,你这样做,张家万一不同意咋办?” “他们敢,”赵家妈碗一放,气势冲天:“张念平那小子的把柄在妈手里呢,张家要不同意,妈就吓唬他们,说要去告张念平耍流氓。” “妈,”赵晓芬有点急,“念平哥没有耍流氓。” 赵家大哥在一旁说酸话:“他干的那事就是耍流氓。” 赵晓芬不怕她哥,怼了一句:“那是我乐意的,就不是。” “你这个死丫头,这事还很光荣啊,”赵家妈气得在闺女头上拍了一下,“你给我小声点,让人听去了,你名声还要不要。” 赵家大哥继续说风凉话:“那张家小子就一张脸能看,还有啥本事。要我说,妹子你也太死心眼,王家有啥不好的,一个村的,出的彩礼不比张家少,人家也愿意再多给五十块彩礼,你有啥不乐意的。” 赵晓芬脸一拉,回敬道:“那你为啥挑中李家?孙家闺女哪不好了?人家彩礼要的少,陪嫁还多,你有啥不乐意的?” 赵家大哥语塞,指着妹子和他妈告状:“瞧瞧,妈,这就是你给惯的。我看啊就该让她嫁入张家,让张家那个恶婆婆好好搓磨搓磨她。” 赵家妈拿筷子打了赵家大哥一下,“你亲妹子,能不能盼点好。” 赵晓芬也说道:“我才不怕,念平哥会向着我的。” “切,张念平那窝囊废护着你?”赵家大哥一脸不屑,“做什么梦呢,那是他妈。” “那李丽娟嫁进来,你一点都不护她,任凭咱妈搓磨她喽?” “嗨,”赵家大哥筷子一摔,“我说你的事呢,你老往我身上扯啥扯。” “我的事要你管。”赵晓芬寸步不让,“都是因为李家,要不是她,我的亲事哪会有这么多烂事。” 两兄妹吵起来,其他几个小的闷头吃饭不吭声,最后赵家妈听不下去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前院安静下来,张念平又悄悄溜回了屋后头。 听出来赵晓芬心里还是有他,并且不太赞同家里的主意,张念平心里舒服了点。 五十块钱估计是不可能了,他妈在家里跳着脚的嚷着要退亲,赵家的就是个天仙,他们张家也不稀罕。 可她不稀罕,他张念平稀罕。 张满山和陈翠花甩手不管了,一门心思要退亲,要他们两老口再出五十块,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今天下午这事,张念平也算明白了,家里已经掏空了。 他妈陈翠花连念霞攒的几块钱都能偷拿,为的还是给他凑彩礼,张念平脸皮虽然厚,羞耻心还是有点的。 还有张念秋,她有没有钱他不知道,可就算她有钱,她也不会拿出来给他用。 让他开口向张念秋借?算了,他不敢。 那怎么样才能让赵家同意他和晓芬的事,一个主意在张念平心里渐渐成形。 赵家不仁,休怪他张念平不义。 打定了主意,张念平耐着性子喂蚊子,一直到月上柳梢,赵家人都各回各屋睡觉,赵晓芬也回了屋。 谁也没想到有个大活人一直藏在屋子后墙根处,等着钻空子。 赵晓芬进屋铺好炕洗脸洗脚,吹熄了油灯准备睡觉,就听到后窗户根有轻微响动在挠窗棂,还有很小声的声音在喊她。 这个声音—— 赵晓芬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窗户,张念平的脸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念平哥。”赵晓芬惊喜不已,然后被张念平嘘了一声,她忙会意捂住嘴。打开窗户,让张念平跳了进来。 刚进屋,张念平就把赵晓芬紧紧搂在了怀里。 “念平哥,你咋来了?”赵晓芬温顺地被他搂着,整个人欢喜得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 她也伸出手搂住张念平的腰,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我想你了,想死了。”张念平小声在她耳边说,一边说一边亲了上去。 赵晓芬被他的热情笼罩,吃饭时她妈交代的话如同耳旁风,散到了九霄云外。 天都大亮了,赵晓芬屋里还没动静。赵家妈拿着大扫帚清扫院子里的鸡屎,扫到赵晓芬屋门前,喊了一嗓子。 “晓芬呐,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屋里有了动静,她转身刚走一步,又停住了脚步。 屋里咋有男人声? 赵家妈一脚踢开了房门,屋里的情形让她头晕眼花,险些昏过去。 正穿衣服的赵晓芬不防屋门被人突然踢开,吓得一声惊呼,躲进了张念平怀里。 张念平光着上半身,紧紧搂着衣衫不整的赵晓芬,看着踹门进来的赵家妈,脸不红心不跳,好声好气的打了个招呼:“妈。” 第148章 生米熟饭 尖叫声响彻赵家小院,赵家妈举着扫鸡屎的大扫帚就冲了过去。 “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妈,妈——”赵晓芬顾不得自己衣服还没穿好,挡在张念平身前,护着他不被她妈打到。 “你给我让开!” 赵家妈险些气吐血,这个不省心的傻闺女。 赵家大哥听到他妈的尖叫,也冲进屋里。 “咋啦?咋啦?啊——” 他也被炕上多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他火冒三丈,上前抡起拳头就要揍人。 “哥——”赵晓芬尖叫,拿被子捂着自己,“你出去,出去!” “你不要脸!”赵大哥被这妹子气个半死,指着她鼻子骂。 屋里乱成一团,赵大哥的声音穿透力十足,赵家妈打了个激灵。 “老大,小声点,把人招来了。” “妈,就让人来,都招来最好,让大家伙都看看这对狗男女!”赵大哥厌恶地看着张念平。 怂蛋,从他进屋就躲在他妹子身后,没种的玩意! “不行,”赵家妈比儿子清醒,厉声喝止道:“还有你妹子呢,她的名声不要了?” 赵老大一脸鄙夷:“有脸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还要什么脸?” “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出去出去。”赵家妈赶走了大儿子,看着炕上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赶紧把衣服穿好,给我滚出来。”扔下一句话,她转身出了门,“老大,你跑一趟张家庄,把张念平爸妈给我喊过来。”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家养出个这么不要脸的儿子,必须给她们赵家一个交代。 赵老大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陈翠花听到大门哐当被人踢开的声音,还以为是一夜未归的张念平回来了。 昨晚她等到后半夜,实在等不住了,才去睡。 一大早醒来她去看张念平的屋里,空空的没人,床上还是没人睡过的样子。 她和张满山埋怨:“也不知道跑哪了,一晚上都不知道回来。” 张满山哼了一声:“有本事死外面,别回来!” “砰”,陈翠花扔了手里的抹布,“那不是你儿子是不是?说这屁话有啥用?” 吃完早饭还是没看见张念平的人影,陈翠花让张念安,张念霞去村里找找。 张念安拿起平时上山采山菌和木耳的背筐,递给张念霞一个,背到身后,对陈翠花说道:“我不去找,念霞也不会去。妈,你也别管了。他那么大的人了,丢不了。” “我们还有事,上山了。” 两个小的交代完就走了,只留下陈翠花气的骂骂咧咧。 “一个一个都指望不上,养孩子有个屁用。” 张满山也去地里除草了,家里只剩下陈翠花,所以看到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赵家大哥时,陈翠花吓了一跳。 “你干啥?你踢我家门干啥?我告诉你,这是张家庄,不是你们任家庄!” 赵家大哥进了院里,先打量了一遍张家的院子。 比他家院子大,房子没他家新,只有一栋新建的砖房,这间想必就是张家新盖的给他妹子结婚用的新房。 “张念平……” 陈翠花满脸紧张,打断他:“念平不在家,你找他啥事?” 赵家大哥踢翻了挡路的小板凳,“我知道他不在家,他娘的这小子跑我们家去了!” “啥?你说啥?”陈翠花惊呆了,张念平跑赵家去了? 一夜都在赵家? 陈翠花打了个哆嗦,这赵家大儿子一脸怒色,念平不会是闯啥祸了吧。 跟着赵家大哥一路往任家庄赶,陈翠花一路上心惊肉跳,害怕儿子挨了打,害怕他吃亏,更害怕这事没法善了。 张满山是她从地头直接叫走的,脚上鞋上全是泥,一路上背着手走路,也不吭气。 陈翠花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看到在赵家堂屋坐着的张念平时,陈翠花直接扑了过去。 “儿子,你没事吧,赵家没欺负你吧?” 张念平被她这浑身上下摸索的不自在:“妈,我没事,这么多人呢,你别这样。” 见他确实没事,陈翠花才放下心来,骂道:“你这混小子,不是和你说了,两家亲事要吹了,你还跑赵家干啥。” 赵家妈本来板着脸坐旁边,一听陈翠花的话,直接跳起来就要开骂。 张念平直接拦住她:“妈,消消气,我妈她不知道情况。” “念平,你还叫她什么妈,她算哪根葱?”陈翠花气张念平胳膊肘往外拐,给了他一巴掌。 “妈,你坐下,爸,你也坐,”等张满山陈翠花坐好后,张念平直接说道:“我和晓芬的亲事照旧,还得提前,越快越好。” “啥?”陈翠花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妈,你没听错,我和晓芬婚事照旧,还要提前办,正好你和爸都来了,商量商量成亲的时间。” 陈翠花怀疑的看看沉着脸的赵家妈,还有板着脸的赵家爸,一脸气愤的赵家老大和老二。 这怎么看也不像要商量喜事的样子。 “念平,”陈翠花拉拉张念平,小声问,“你到底干啥了,为啥赵家老大路上说你耍流氓?” “耍流氓?”张念平声音没藏着,一开口堂屋里的人都能听到。“不能够,我和晓芬是情不自禁,都是自愿的。是吧,妈?” 最后一个妈,他问的是赵家妈。 赵晓芬她妈一脸吃屎的表情,难看的要命。 这个不要脸的张念平,他们家老大去张家庄喊人,老二抓着他要暴打一顿,结果张念平竟然在院里大声喊起来,差点引来村里人围观。 问他想干嘛,他大言不惭说要娶赵晓芬。 赵家妈冷笑,“想娶我闺女,你家再掏一百块。” 五十块便宜了这臭小子,想娶走她闺女,没一百块休想。 张念平吊儿郎当:“你们搞错了,彩礼就刚开始说好的八十,一分多的都没有。”他环视赵家人,有恃无恐:“晓芬和我生米煮成了熟饭,除了我,她还想嫁谁?” 第149章 要成亲了 张念平耍起了无赖,赵家张家几乎吵翻天。 陈翠花迅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昨晚上张念平果然干了件大事。虽然这事说起来有点丧良心,但是谁让赵家不做人,狮子大开口。 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再者说了,赵家姑娘乐意啊,又不是她儿子强迫的。 陈翠花暗自得意的模样被赵家妈看在眼里,她恨不得扑上来撕巴撕巴生吃了她:“呸,谁说我闺女乐意的,就是你儿子强迫的,他就是个强迫犯!” “强迫?”陈翠花翻了个白眼,讥笑道:“这是我们张家还是你们赵家啊?他进的是谁的屋?谁给主动开的窗?你说是强迫,那你去报公安抓他好了,我不拦着。你去,你去啊!” 生活作风问题现在严得很,被人告了张念平是落不了好,可赵家这个姑娘也逃不掉。 成功气到了赵家婆娘,陈翠花宛如打了百年胜仗,心里那个舒坦。 啥时候了,这个婆娘还只顾着先图她那两片嘴。张满山低声斥责了陈翠花一句:“你给我收着点。” 他看向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赵勇刚——赵家当家人,赵晓芬亲爹。 “勇刚兄弟,亲家……”张满山主动开口,放低了姿势。他们家是求娶的,张念平那臭小子色胆包天,在人眼皮子底下,睡了人姑娘。 这要是他,他拼着姑娘不要,也要把那臭小子给弄死,出出心里恶气——问题是臭小子是自家的。 现如今就看赵家能多心疼心疼自家闺女,顺带饶了他家臭小子。 “……亲家,”张满山道:“这事全是我家臭小子的错,回家以后我狠狠揍他一顿,给晓芬出气。” “哼!”赵勇刚哼了一声,没搭腔。 这话听听就得了,现在当着他们的面都不舍得揍,回家揍,他看得着吗? 张满山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陪笑:“亲家啊,现在就算打死这臭小子,事也已经出了。要我说干脆抓紧时间给这两个孩子把婚事给办了吧,这万一肚子大了……” 赵勇刚窝了一肚子火,倒不全是对张念平,更多的是气自已亲闺女赵晓芬没脑子,没过门就和男人上了炕,把爹妈给摆了一道。 事到如今,张念平那无赖样他是看明白了,他敢把张念平送进公安,张念平就敢把赵晓芬也抖搂出来。 打鼠伤玉瓶,投鼠忌器。 不好念书的张念玉想出个了损主意,将住了赵家人。 堂屋门打开,赵家大哥气哼哼的出来,随后出来的赵二哥拍拍大哥的肩膀:“哥,想开点,好姑娘多的是,再让妈给你寻摸一个。” 李家是不成了,彩礼凑不够。晓芬的亲事屋里谈得差不多了,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越快越好。 原先想拿捏一下张家,让张家多掏点彩礼钱,这会也别想了。 家里的事和赵二哥没关系,他安慰几句也就走开了,独留赵大哥在院子里看啥啥不顺眼。溜达到赵晓芬屋前时,听到窗户里传出来哼小曲的声音。 不要脸,做了那么羞耻的事,还好意思在屋里唱小曲。 赵大哥怒气勃发,推开屋门闯了进去。 赵晓芬在屋里收拾她的新衣服。订亲后,她妈用彩礼钱和家里攒的布票,去供销社扯了几块花布,给她做了几身新衣服,让她结婚时穿。 这会她正在大衣柜前试穿新衣服。 听到推门声,她扭头看去,看到自家大哥进来了。 “哥,你干啥?进屋怎么不敲门?”赵晓芬带笑的脸看到他进来,一下子拉了下来。她这换着衣服呢,万一撞见了多尴尬。 “你要不要脸!”赵大哥阴沉着脸:“做了啥破事心里没个数,还好意思在屋里试新衣服,哼小曲!” 赵晓芬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试新衣服碍你啥事了,我哼小曲怎么了,我高兴哼就哼。” “不要脸!”赵家大哥看不顺眼,骂道。 赵晓芬也生气了:“别人骂我也就算了,你凭什么骂我?” “凭我是你哥,凭你做了不要脸的事!” 赵晓芬才不会任由他骂:“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和念平哥订了亲的,我们上年底就订了亲。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成亲了。” 赵大哥手指着她,抖啊抖:“你还以为张念平是喜欢你?傻子,他那是算计你!” “哼,我不信!”赵晓芬翻了个白眼,继续照镜子。 “他就是故意哄着你跟他睡了,他正好拿捏住咱爸妈,他们张家不愿意多出那五十块彩礼,你个傻货,还以为他是个好的。”赵大哥气得想掰开这个妹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啥。 赵晓芬也不照镜子了,兄妹俩吵了起来。 “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她掐着腰,气势上十足的像赵母,“凭什么为了你能娶李丽娟,就让张家多出五十块钱?这钱要是真出了,我嫁过去了,我在张家日子怎么过?” “所以我说张家有啥好的,咱村里王家小子人不错……” “孙家也挺好,你娶孙巧珍啊。” “你……蛮不讲理。”赵大哥跟她说不通,气得扭头就走。 看着他怒气冲冲又出去的背影,赵晓芬过去把门重新关上,做了个鬼脸。蓦地,窗外又响起了赵大哥的声音:“你一门心思向着张家,胳膊肘向外拐,我倒要看看你进了张家门,日子能不能过好。” 张家那个母老虎,和他妈半斤对八两,都差不多。 屋里传出赵晓芬脆脆的嗓音:“你少操闲心,念平哥说了,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男人的话能信?真是个傻子! 赵大哥懒得跟这个缺心眼妹子多说一句,气哼哼的走了。 堂屋里,张满山拉着张念平:“臭小子,赶紧跪下跟你岳父岳母认错,以后好好和晓芬过日子,不许你欺负人。” 张念平麻溜地跪了下去,嘴甜的话顺口就出来一大溜。 赵勇刚脸色缓和了一些,以后这就是他姑爷了,吵吵闹闹终归还是成了一家人。他点点头:“起来吧。” 陈翠花在旁边听到这三个字,忙伸手把张念平拉了起来。 赵家妈看到她的动作,看不过眼,轻哼了一声。陈翠花听到瞥过去——两个妈无声无息间又眼刀厮杀一番。 两家的当家男人没注意这一幕,赵勇刚正对着张念平训话。 “以后好好对晓芬,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了她,我可要打上门去。”他这话也是说给张家老两口听的,“晓芬有四个兄弟,有人撑腰。” 要是张家因为晓芬婚前就和张念平做了夫妻,因此看低了她,让她受委屈,他们赵家爷们可都不是吃素的。 第150章 空谷霜风,遗香草丛 张念秋这一段忙得要死,也没空关注下张家小院里的热闹。 周教授呆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他们村年轻有上进心的,每天都跟在周教授身边学习。到了晚间,就聚在老支书家院子里继续学习。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一张是老支书家里原有的,还有两张是李大河和张志刚从家里搬过来的。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两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 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两人或三人翻阅一本书——是周教授从首都带过来的农业技术方面的书籍。 学习的氛围很浓郁,张保福和四奶奶乐呵呵的,给这些年轻娃儿们做好后勤服务工作。 周教授则在三张桌子之间来回转悠,随时解疑答惑。有些他也不太清楚的,就大家共同讨论,第二日去田里实践一番。 这种情况下,张念秋也很投入。她农事上的知识懂的并不多,会的那些也是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记忆。如今有了学习的机会,她也很珍惜。 林庭树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他忙得很,不能一直在张家庄逗留。回了镇上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见他再来过。 结束了今天的学习时间,大家伙一起收拾好桌椅,依次告别。 张念杏今天也回家住了。陪了张念秋两天,她又想念胖嘟嘟的小侄子,还有王月兰同志。 原本热闹的院子不过片刻间就安静了。 “来,念秋,去灶房把今天下午你摘的那筐红石榴拿出来,咱们几个坐着聊会天。” 张保福指挥张念秋跑腿。 “好咧。”张念秋应了一声,去了灶房端出一小筐洗干净的红石榴。这是她今天下午专门摘的顶端向阳早熟的石榴。 拿出小刀在石榴上去蒂,切十字刀,熟练地把石榴掰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周教授看着她熟悉练的动作:“念秋吃石榴是个老手,哈哈哈。” 张念秋笑着递过去一个掰开的石榴:“周教授取笑我贪吃。” “爱吃是福。”周教授接过石榴,剥了几颗籽送入口中,“你是一个小贪吃,我是老贪吃。” 张保福哈哈笑:“吃,你们都敞开吃,石榴管够,头顶上有一树。” 几人都笑起来。 张保福和周教授聊天,四奶奶则和张念秋看夜空。 “喏,那颗是织女,那一颗就是牛郎星,”四奶奶摇着蒲扇,给张念秋讲故事。“它们中间的那条带子就是银河……” “月亮上有广寒宫,广寒宫里一个仙女叫嫦娥,她偷吃了不老灵药,飞上了月宫……月宫里有个捣药的玉兔,还有个不停砍桂花树的吴刚……” 张念秋依偎在四奶奶肩头,抱着她的胳膊,听着她慢悠悠地讲着耳熟能详的故事。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周教授在村里呆了十天,终于提出要告辞了。 “张老弟啊,”他紧紧握着张保福的手,两个老头都有些动感情,“这些日子辛苦你也辛苦弟妹了。” “说啥客套话,您那么大老远过来,为了我们庄里的乡亲,我做的这些算啥。”张保福说道。“老哥啊,有空了再来玩。这山里好玩的好看的地方多着呢,这次光让你受累,也没带你去看看转转。” “成,”周教授应道,“等我有空了还来,到时候住上一两个月,住到你们烦了为止,哈哈哈。” 张念秋也上前,端着一盆兰草。 “周教授,你喜欢兰花,这是我从山里挖的一株野生兰草,送您当临别礼物。” 兰草种在一个手掌大小的小泥陶盆里,单手就能托住。茎叶纤细,颜色碧绿,惹人怜爱。 周教授端过兰草,一脸欣喜:“空谷霜风,遗香草丛。念秋啊,你有心了,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张保福也觉得好笑, 城里人就喜欢这山里的野草野花,把这些玩意当成宝贝。 “这玩意山里多的是,早知道老哥喜欢这些,就带你去山里自己挖些回来。下次,下次老哥来,老弟带你进山多挖点兰草。” “哈哈哈,一言为定。” 周教授要先回镇上,这次回去比来时轻松些,因为少了许多书籍。拿回去的木耳和山菌这些干货,虽然占地方,重量比书本要轻许多。 李大河送他回镇上,到了镇上,交到了林庭树手上。 林庭树再忙,送老师的时间也抽得出来。他自己开车送周教授,直接开到了市里火车站,帮忙买了卧铺车票。 “周教授,那边我联系好了,下了火车有人来接您。这次您来,我一直忙着也没空多陪陪您,您多包涵。” 周教授拍拍他肩膀:“你有正事要紧,我这没关系,村里那些小伙子姑娘们陪着我,也很好。” 和年轻人在一起,听着年轻欢快的笑声争执声,他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十几岁。 “庭树啊,你老实告诉我,你是认真的?”离发车还有点时间,周教授开始关心学生的个人问题。 林庭树知道他问的是谁,点点头。 “这几天我观察下来,那姑娘可没提起过你。”周教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林庭树名如其人,人如玉树临风。长相清俊,风度也翩翩。读书时不乏有优秀的女学生对其倾慕,大胆表白。 这小子跟不开窍一样,退避三舍,防姑娘如防狼。 想起这小子以前就在张家庄呆过六年,周教授疑惑问:“难道你早就看中念秋那丫头了?”这就有点禽兽了,四年前这姑娘才十四岁吧。 林庭树哭笑不得:“周教授,你想哪去了,当然不是。” 四年前他和张念秋只停留在听过其人名字的地步。 “念秋是不错,称得上蕙质兰心,这盆兰草就是她送我的,有点雅意。”周教授献宝一样给林庭树欣赏一直捧在手里的兰草。 林庭树伸手想摸摸兰草纤细的叶茎,被周教授躲开:“你粗手粗脚,别把我的兰花给摸坏喽。” 林庭树失笑,现在他竟然失宠如斯,比一盆兰花还不如了。 第151章 单独立户申请书 周教授已经走了,在张保福家住着的就只剩张念秋一个人,她觉得这样一直住下去也不合适。 她想在村里找个合适的住所,想来想去想到了村里一栋已经荒废了好几年的废弃宅子。说是宅子,其实是靠着山壁挖的一眼窑洞。 说起来宅子的旧主人还被她扯过大旗,就是那位已过世的老猎户。 老猎户不是张家庄土生土长的人。那时候到处不太平,老猎户逃到张家庄时就剩了半条命,奄奄一息。 被人救了后,也是命大,发了几天高烧,竟然活了下来。 活了命,就在张家庄落了户。 老猎户在张家庄存在感并不强,他没有地也不开荒,平日里就靠他进山打猎和村里人换些米面油盐度日。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是邋里邋遢。不是没人想给他说个媳妇,可老猎户性子怪,一个也不同意。 问为什么也不说话,呆呆看着远方发神。再追问他几句,就是一场嚎啕大哭,哭得人心酸。 村人都说,老猎户也有伤心事。 久而久之,热心人给他说媳妇的心也就淡了。 直到死,老猎户还是独身一人,独孤的死在了那眼窑洞里,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 后事也是村里出面给办的。 “你说你想住哪?”张保福疑心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走马岭下山道半坡上那眼窑洞。我想租,给村里交租金行吗?” “胡闹!”张保福脸拉了下来,“你咋突然有这想法?” 张念秋好声好气解释:“四爷爷,周教授已经走了,我一人住你们家也不合适……” “咋不合适?”张保福不听她的这一套,“我说过让你安心住着就安心住着,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你四奶奶说啥了?” “没有,没有,”张念秋吓一跳,忙解释:“四爷爷你可别瞎想,四奶奶对我可好了。” “那是你俩叔还是俩婶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俩叔俩婶说的是张保福的俩个亲儿子亲儿媳。 张念秋无力:“真的都没有,四爷爷,是我自己的想法。” “不行,你就住家里,这念头想都不要想。那窑洞破得连门都没了,里头还死过人,你一个姑娘家,你不害怕?”张保福不同意张念秋的想法。 一个姑娘,自己一个人住,万一出事可咋办。 “我不怕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张念秋耐心给他做思想工作,“四爷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要相信我啊,我都快十九岁了,早就是大人了。” “至于您担心的安全问题,那更不用担心,”张念秋握握拳头,“在市里我都敢逮人贩子,而且房子也没出村,还是在村里住着,有什么好怕的?” “您要真不放心,那等房子整修干净后加盖个围墙,安个大门,长明叔家的狗下崽子了,我去抱一条、不,两条狗崽子回去养着看家护院,这样总能放心了吧。” 一旁的李长明瞪她一眼,就知道这丫头惦记他家的狗崽子。 张保福不高兴:“就这么想搬走?” 张念秋笑:“搬走是因为我想单独立户。” “我打听清楚了,年满十八岁有这个需求,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就可以向村委提出申请。四爷爷,我不是跟四爷爷在商量,我是跟张家庄的张支书商量。” “咋,你和你爹妈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张保福有点听愣了。过了这么久,他还以为这丫头心头火能消去点,没想到还是这么重。 张念秋抿抿唇,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份是她写的立户申请,另一份是她昨天回张家找张满山谈判的结果——同意她单独立户的同意书。 张满山疑惑地接过纸,看了一眼,气得一拍桌子。 张念秋在一旁说道:“您放心,就算我分出去了,以后他们的养老我也不会推脱,该我出的一分也不会少。”不该她出的,一分也不会多。 李长明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保福叔,算了,满山都签同意了,强扭在一起不甜。” 张念秋也忙劝道:“四爷爷,你也别跟着生气,我也不生气。”——因为不值得。 “时间宝贵着呢,我要挣钱,要过好日子,还要让村里也过上好日子……”张念秋畅想未来,这都是未来已经实现的,她做的只是让它出现的更早几年。 她想让村里通上电,家家户户看得起电视;晚上再也不用点煤油灯照明,熏得鼻孔里都是黑的烟灰。 从陈家湾出去的土路太窄了,要给它扩宽铺平一直修到镇上,以后村里也买台拖拉机,收割庄稼时就省事许多。 “至于张家,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这一点不会变,以后该我负责的,我也不会推脱。不过我信不过他们。已经为了一个子女差点把我嫁入火坑,又为了另一个子女的婚事逼我出钱……我不想以后过这样的日子,我也不想为了点破事天天纠缠不休。掰扯清楚,以后大家都清静。” 张保福深深地又叹了口气。 他也没话可说了。 念秋这丫头在他家里住了这么多天,张满山和陈翠花夫妻俩一次也没来过,这俩夫妻一颗心全扑在了张念平的婚事上,这个闺女是抛到脑后去了。 唉,当爹妈的都这样,又怎么能怪当闺女的心狠。 “真想好喽?” “想好了。” 他接过张念秋手里写好的立户申请,看了看递给了李长明,“长明,给她盖章。” 李长明就爽利的多,早拉开抽屉拿出了村里的大红章,在嘴边哈了几口气。 听听这丫头刚才说的话,这就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可笑的是张满山那个糊涂人,把鱼目当珍珠,把金凤凰当草鸡。 这两口子以后别后悔。 白纸上盖上了大红章,张念秋办妥一件事,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四爷爷,长明叔,那宅子怎么租?” “租什么租,你想住去收拾收拾就去住,”李长明摆摆手。 张念秋那一百元入股的凭条撕碎后,他提过再给她补一张,这丫头说什么也不要了,一百元还真的给村里做了贡献。 一间破窖洞,她要住,村里还能收她的钱?说出去他们村委还有脸么。 再说了,村里人建房子喜欢建在平坦地势上。以前是土坯房,现在盖砖瓦房,那一眼窑洞是真没人惦记。 自从老猎户去世后,就一直荒在那,院里的杂草恐怕比人都高。 “收拾时多喊些人,人多清理的快。”李长明交待一句,“就是要小心点,草密容易藏蛇。” 第152章 立户 趁热打铁,张念秋出了村委会,直奔镇派出所。 然后正好撞见了派出所刘所长,在卫生院时,刘所长去探病,见过张念秋,也算是有一面之缘的交情。 刘所长喊住她,两人在大门口说了几句话,刘所长笑呵呵的走了。 朝中在人好办事,不过是和刘所长在大门口聊了几句,在她进去办事时,顺利的出乎她的想象。 没有刁难、没有质疑,没人问东问西,审查了她递交的父母签字按过手印的同意书,还有村委盖过公章的立户申请书,很快地就给她办妥当了。 出了派出所,张念秋的单独立户的户口本,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躺在了空间里。 破窖洞建在半坡一处向阳平坦的平台上,张念秋从走马岭下山时就会路过那座废弃窑洞。从小径穿过去就到了那个破窑洞。 院子里草木长的十分茂密,连窖洞大门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炎热的夏天,从黑漆漆的窖洞里传出一股股森森凉气,就像是天然空调。 张念秋站在半坡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没喊旁人,人多反而碍事,还不如她一个人放开膀子干。 把最外围的一圈杂草乱木先保留了下来,遮挡外人视线。张念秋拿出长竹竿,敲打草丛,惊走藏在草里的蛇虫鼠蚁。 然后是用镰刀割草砍藤断枝,手到之处,草木根除。割掉的杂草扔在一旁,枯枝树木之类的,她就先收入空间。 等收拾完了那些木柴还可以堆在一旁,冬天烧柴用。 她收拾了将近一半的院子才离开,因为天黑了。天黑了她就得回去,要不然四爷爷四奶奶会担心。 看吧,这就是住别人家的不自由之处。 快了快了,她把这个小窝收拾好,她就能自己住,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从小径出来站在山道上,张念秋朝里张望了一下,外围的杂草矮木还是茂密的样子, 看不出来里面被她清理掉一小半的平整地面。 满意的笑笑,张念秋开始下山。 以后几天,她抓紧时间忙完了村里的事,剩下的时间就用在收拾这间破窑洞。窑洞前的院子已经被她清理出来,外围留的那一圈也开始清理。 都清理干净后,张念秋发现那个老猎户其实很会选地方。这个斜坡向阳背山,太阳晒在斜坡平台上,洒下一片明媚。 黑洞洞的窑洞也被阳光晒得明亮了几分。 张念秋站在窑洞门口往里张望。 窑洞宽大约三米五,深大概四米,老猎户一个人住,挖的窑洞不算大,大约有十二三个平方左右。 靠大门的地方光线很明亮,越往里就越黑。窖洞深处漆黑一片,若是胆小的还真的不敢往里进。 门口是垒的灶台,已经破得塌了一半。她走进去看墙角的大炕,也塌了一半。 张念秋叹口气,她想省事的心愿看来实现不了了。要重新垒灶,砌炕,还要留烟道,冬天烧了柴火,炕也会被烧得暖和和的。 还有门窗,原来的老猎户留的窗户小,所以窖里采光不好。她准备把门窗全拆了,重新封门改窗,把窗户改大些。 村里会点木工活的人不少,张念杏的爸,张念秋的二伯就会一点。她准备去找二伯帮忙,给她打一扇新门,安两扇窗户。 又找李大河,让他再找几个人,帮她把窑洞重新刮刮墙打磨平整,她准备在墙上刷白灰。 刷了白墙,窑洞就会看起来亮堂许多。 张念杏是张念秋上门说起修整窖洞的事,才知晓张念秋做了什么,她惊讶的张大了嘴。 念秋姐这是自立门户了吗? 天呐! 三叔和三婶怎么会同意的?村里静悄悄的,没听到念秋姐和三叔他们的动静。 她心里好奇的要死,但是当着她爹的面,她不敢直接问,抓心挠肺的难受。 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小宝,张念杏对说完了事毫不留情就离开的张念秋充满了怨念。谈完了正事,还有她这个可爱的小堂妹等着求疑解惑呢,念秋姐怎么一点也不体贴。 “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复习。”张满田接过小孙子,对小女儿说道。 “复习?”张念杏没听明白。 张满田皱皱眉:“刚才念秋来说的事,你都听的什么?” 她听了……听了念秋姐要自立门户,就只顾着惊讶去了,后面念秋姐还说了什么? 张念杏呵呵傻笑:“爸,念秋姐还说了啥?” “说过三天就考试啥的……你堂姐专门和你说的,我看你也是嗯嗯嗯的在点头,合着一句没听耳朵里?” 张念杏“啊——”一声惊叫,飞快的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她早就收到消息的人,万一考不过别人,那可就太丢人了。 张满田在后面抱着小孙子直摇头:“我们发财可不能像你小姑,一天天的咋咋呼呼。” 怀里的小胖娃娃流着口水呵呵笑,张满田也乐开了花,“小发财听懂爷爷说啥是不是?真是聪明,长大了好好读书,拿个状元给爷爷争口气。” “爸,发财才多大,你说的他怎么可能听懂。”张念桃从灶房出来,正好听到他的话,笑着说道。 “胡说,我们发财聪明着呢,是不是啊。”张满田乐呵呵的,上下掂着小家伙,逗得小家伙咯咯直乐。 逗了一会小孙子,张满田心满意足的把孩子还给了闺女:“找你妈去吧,爷爷有事要忙喽。” 回屋里寻到了测量的家伙什,张满田背着手出了家门。 他要先去老窖洞那里量量尺寸,正好他手里攒的有几根老木头,若是合适就先拿给念秋侄女用。 给她好好打一扇结实耐用的木门,还有坚固牢稳的窗户。 路过三弟张满山家时,张满田远远地望了一眼,隐约能听到弟妹陈翠花的大嗓门,充满了喜气。 可不是高兴,听说大侄子张念平要结婚了,结了婚就是大人了。 他没收到喜信,也没有人上门来邀他去吃喜酒。 年轻时的张满田在乎的不得了,现在的张满田早看淡了。 父母在时,他们是亲兄弟。父母都不在了,他们也只是亲戚罢了。 第153章 宜婚嫁 张念平的婚事定在了九月二十四,阴历八月初八,宜婚嫁。 张念安和张念霞也从学校里回来了,张念霞被陈翠花支使得团团转。 村里相熟的妇人都来帮忙,洗碗的,洗菜的,切菜的,还有和面蒸馒头的,一堆妇女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掌厨的人是专门从陈家湾请的,据说祖上当过厨子,真假不知,不过手上确实是有两下子,这附近几个村子办红白喜事也都是请他去掌厨。 酒席四凉四热,算不上特别丰盛,也不丢人——凉拌黄瓜、水煮花生米、凉拌黑木耳、小葱拌豆腐;热菜是茄子青椒炒肉片、萝卜烧排骨、酸汤烩的小酥肉、还有个素菜,韭菜炒鸡蛋。 一桌还上了一大碗的大骨头汤,一盆点了小红点的白胖喧软的大馒头。 菜上桌就被抢得干干净净,吃席的人退了一桌又来一桌,帮忙的人赶紧撤下脏盘子,重新上一份新菜。 然后重复着一上桌就被清空的节奏。 流水席吃到天黑,陈翠花和张满山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片狼藉。留下帮忙刷碗的几个妇人围着两个大木盆,流水作业。 第一个盆里快速涮一遍,洗去碗盘筷子上的油污,然后放入第二个木盆里,有人接手清洗第二遍。然后递给负责擦干分类的妇人。 这妇人要看着碗盘筷上的记号分开,这些碗盘都是陈翠花从和她关系不错的人家里借来的,还要还回去。 碗盘筷子很快洗好,帮忙刷碗的妇人们端起自家的碗盘筷子,和陈翠花打了招呼,各回各家。 送走人,张家小院静了下来。院门口还有白天放的鞭炮燃后的红纸屑,院里借来的桌子还没还。 陈翠花锤了锤酸疼的老腰,喊在屋里的人:“念平、念安、念霞,出来一下。” 张念平正躲在屋里和赵晓芬腻歪,听到他妈喊他,亲了新媳妇一下:“等我,我出去看看,喊我啥事。” 赵晓芬红着脸拧他胳膊一下,“赶紧去吧。” 人出去了,赵晓芬才抬头打量屋里的陈设。屋里书桌上摆了两个蜡烛台,两个粗大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照得屋里亮堂堂。 家具都是新打的,大衣柜、大木箱、五斗柜,有三个抽屉的书桌,还有她正坐着的新床,都是新的。 床上铺着新床单,热闹喜庆的牡丹凤凰像真的一样。赵晓芬的手拂过平展展的床单,满意的一笑。 两个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并排并在一起,上面铺了大红色有喜字的枕巾。 赵晓芬把枕巾重新铺好,站起身来到大衣柜前。大衣柜上镶嵌着半身镜,她凑近仔细看镜中人。 镜中人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不大不小,笑起来就弯成了月牙。嘴唇偏薄,颜色不够红润。赵晓芬使劲咬咬嘴唇,唇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打开衣柜门看看,她的衣服提前一天就送过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里。张念平的衣服可怜巴巴的占了衣柜一个角。 还有换洗的床单也叠得四四方方在衣柜里,她扒出来看了看,是旧的。 赵晓芬心里有点不高兴,把旧床单扔回了衣柜里,把所有能打开的柜门、抽屉都翻开看了一遍,才又坐回床上。 张念平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赵晓芬等的不耐烦时,屋门被推开了,张念平进了屋,把门关上还上了锁。 “你去干啥了,怎么那么久?”赵晓芬撅着嘴问,张念平过来就想搂她。 “妈让我们去还桌子。”搂着新媳妇,张念平哄她:“今剩的菜还有点,天热也留不住,妈把剩菜都倒在一起,给借咱们碗盘的人家每家都盛了一大碗送过去。” 赵晓芬撇撇嘴,被张念平瞅着空子压倒,“天不早了,咱们早点睡吧。” “哎呀,你猴急什么,”赵晓芬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还没洗呢,你先起来……” “洗什么洗,你香喷喷的不用洗……”张念平哪肯起来,含含糊糊的说道,屋里渐渐静了下来。 陈翠花和张满山的屋里,陈翠花正在点账。 小匣子又拿了出来,放在了炕上,陈翠花点了半天,叹了口气。钱是越来越少,办了场婚宴,把家里的钱是倒腾了个干净。 她本来存给二丫头的那份钱也垫了出来,反正那丫头现在跟爹娘离了心,也不稀罕她的这份嫁妆。 张满山抽着旱烟,问:“还有多少?” 陈翠花叹口气:“还剩几块钱,加上今天收回来的,连十块也没有。” 就这办酒席的菜还大多是自家种的,不够的她就去村里相熟人家买一点,菜钱是了了的。木耳是念霞和念安自己上山采的,肉也是自家不花钱的——陈翠花狠狠心,请人宰了一头还没养肥的猪。 花销上大头是请大厨的费用,还有去各家买花生米要花点钱,还有去供销社买挂鞭,龙凤喜烛,瓜子糖果,油盐糖醋,还有借的村里牛车去拉新娘,也要给点钱。 “这来吃席就拿点鸡蛋给个两毛钱,一家子都来,真是亏大了。”陈翠花小声发着牢骚。 张满山说道:“算了,乡里乡亲的,抱怨也没啥意思。” 陈翠花自己也这样,逢着村里有人办事,她也是拿十来个鸡蛋包个两毛钱,一家老小全去吃席。 自己都这样干,抱怨别人就没意思了。 “好歹是办完了一件大事,能好好歇两年。”张满山吐着烟雾,面庞隐在雾中看不清楚,“念安和念霞年纪还小,还能消停五六年。” 没提张念秋那死丫头?陈翠花看看老伴,知道老伴是彻底动了怒。 这个坑爹娘的死丫头,不干人事,迟早得让老天爷降道雷劈她! 上个月这丫头突然跑回家,还以为这丫头知道错了,回来道歉的,陈翠花和张满山端着架子,靠着这丫头磕头认错。 谁知道这丫头掏出了一张写有字的纸,陈翠花看不懂,张满山勉勉强强认得上面的字。 “分家立户同意书?”磕磕绊绊读出了上面的字,张满山怒了,“这是啥玩意?” 张念秋面不改色:“分家啊,我要分家立户,你们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就行。” 啪,纸张被张满山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你做梦,老子还没死,你想分家,你想分个羊屎蛋!” 第154章 要是分户有好处呢? 陈翠花也是又惊又怒,这死丫头想啥呢,一个丫头片子闹哪门子分家,说出去让人笑话。 她拿起桌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上面写的字。可惜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字。看了半天,只认出来最下面一个“张”字和“山”字。 她也学着张满山的样子,把纸往桌上一拍:“你胡闹够了没有,分啥家?你爹娘没死呢,分个屁的家,这个家还由不得你做主。” 张念秋一点也不生气,她等两人发完脾气,才慢条斯理的问:“要是有好处呢?” 好处?张满山和陈翠花对视一眼,张满山问:“啥好处?” “你们也听说了吧,村集体合作社要招人了,”张念秋笑笑,“有工资的哦。”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张满山沉着脸,一看到这死丫头,他就浑身不舒服。 “合作社要招人,可以让张念平去试一试啊,”张念秋拿起那张纸,抖了抖,“只要你们在这上面签字,我保证不阻拦他报名。” “你说的保证不阻拦报名是啥意思?”张满山问。 张念秋歪歪脑袋:“就字面的意思,张念平去报名,然后公平公正的参加选拔,我绝不从中阻挠。” “你这啥意思?”陈翠花气得一拍桌子,“合着我们不同意你的条件,你就要拦着念平出头?你可别忘了,他是你亲哥。” “从小就揍我的亲哥,我记着呢。”张念秋脸一板,手啪的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水碗都跳了一下。 这一下震住了水碗,也震住了张满山和陈翠花。 陈翠花声音小了点:“你这孩子,咋这么记仇呢,这都过去的事了,老记着它干啥。现在你们都大了,念平不也不打你了……”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他打得过吗?” 她懒得听陈翠花胡搅蛮缠,只问张满山:“交换条件就这样,行还是不行?” 张满山又想掏烟杆,一想事情他就习惯抽着烟杆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考问题。 “我忙着呢,没空在这里耗时间。”张念秋不给他细想的时间,催的很急:“你签了同意书,既能少了一个不讨喜的在你眼前烦你,又有机会给你大儿子找到一份有工资的工作。” 张满山和陈翠花又对视一眼,都有点心动。 这丫头不听话已是铁板钉钉,他们当爹妈的话在她那里也没有啥份量。签了同意书,能给念平找一份工作,每个月能有工资拿,听起来也不错。 张念秋走的时候,是心满意足的走的。 如果她是原身,可能还会难过在她和张念平的前途之间,她又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她不是原身,这样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张念平回到家被告知了这个好消息,当即大喜过望,跑去村委会报名,果然顺顺利利的把名字报上了。 李长明给了他一张盖了红章的报名表,上面是他的名字,年龄,学历等信息,还有个时间。 “长明叔,这上面的时间是干啥的?”张念平问。 李长明头也没抬:“考试时间,到那一天所有报名的人都集中到村委大院里考试。” 考试,张念平心颤了颤。他最怕的就是考试。 “还要考试啊?”他又问。 李长明抬头瞅他一眼,“这话新鲜,不考试咋个选择合格不合格?” “那……考啥?” “不难,都是初中的知识,”李长明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不是初中学历吗,对你来说简单的很。” 被李长明肯定,张念平一会喜一会忧的。 喜的是村里上了初中的没几人。忧的是他虽然上了初中,可学的啥全还给老师了。 回到家和家里人一说,陈翠花催着他赶紧去翻翻书:“你那些书妈都给你收着呢,你赶紧翻翻书去,不是说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几天就别去赵家了。” 张念平老老实实在家里翻了两天书,第三天没憋住,偷偷跑去任家庄,把这还没影的消息当真的告诉了赵晓芬。 赵晓芬听到他有了工作,每月能领工资,对他更温柔了几分,就连赵家的老丈母娘,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见到他也有了笑模样。 到了考试那一天,村里几十号报名的人,把村委大院挤的满满当当。村委的桌子不够用,考试用的桌子还是从挨着村委大院的十几户人家里借来的。 一张四方桌,面对面坐两个人,桌子中间竖着个挡板,杜绝了抄袭的可能性。 张念平坐在桌子上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了张念秋坐在不远处一张方桌上,和张念杏面对面坐着。 张念秋也考试?张念平精神一振,这丫头才读了几年书,她来考试不就是来出丑的? 张念平按捺不住心里的幸灾乐祸。 所以说,这丫头傻,好好的挣钱门路给了村里。自己想出的主意办起来了村集体,到末了,自己想入这个村集体,还得参加考试。 混得真惨,老支书和长明叔看来也就是嘴上看重她,把她夸得跟花一样,其实也没那么重视她吧。 也是,毕竟是个丫头片子。 考试在张念平的胡思乱想、幸灾乐祸中过去了。 考的咋样他不知道,反正他写满了。看着李长明挨个收卷子,张念平往别人的卷子上瞄了好几眼。 别人写的好像也很多。 他答的啥?糟了,刚交完卷他好像就想不起来写的啥了。 张念平心里有点没底,不过看到张念秋后,他奇异地又有了信心——他写的再差也要比张念秋强点吧。 这次考试林庭树正好要去县里开会,没来,让常青来了。收完卷子,常青把卷子收好装到了一个新档案袋里封好。 “卷子我拿回去,由林书记亲自批改,三天后公布考试结果。” 三天后,村委大会又挤得满满当当,张保福举着喇叭念考试合格的人员名单。 “张念秋、张念杏、李大河、张志国……” 一个名字念两遍,张念平支楞着耳朵听,从头听到尾也没听到他的名字从老支书嘴里念出来。 他没考上。 如丧考妣的回了家,张念平添油加醋地告了张念秋一状。 然后,张满山气冲冲的去找张念秋算账——说好的他们按了手印,她就不阻拦张念平出头,现在是什么意思? 第155章 无脑护崽张满山 张满山闯进了村委大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一角和张念杏说话的张念秋。 “张念秋!”他气势汹汹的喊了声名字,如一头发疯的猛牛冲了过去,抡起巴掌就想给张念秋一耳光。 巴掌没有落下,被张念秋抓住了他的手腕挡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打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发疯!”把手腕狠狠甩开,张念秋冷冷道。 张满山被她推得一个趔趄。 “你这个不孝女,背地里搞鬼,你说你用了什么下三滥手段,把念平给弄下去的?” 张念平? 张念秋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他了?” “怎么他了?”张满山手指快指到张念秋鼻尖上,“考试合格名单里为啥没念平的名字?” 压下心中想揍人的冲动,张念秋拍开近在眼前的手指头:“你想护崽子也麻烦你搞清楚状况。张念平为啥没名字,因为他考试成绩不合格。” “狗屁!念平说了,他都写了,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咋可能不过。就是你这个不孝女,背地里搞鬼,故意坏他的事。” “呵呵……”张念秋嘁了一声:“想象力真丰富。” “三叔,”张念杏在旁边帮忙说话,“我们这次考试很公平的,有村委会成员监考,还有镇上常秘书监考,没人捣鬼。” “你懂个屁,”张满山并不给这个侄女面子,一并骂了回去,“你俩一个鼻孔出气,你说的话老子不信……” 话头被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张满山,你长本事了,跑到村委来撒野,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一个臭鞋板子砸了过来,砸到张满山背上。 张满山恼道:“保福叔,你不知道,这个死丫头她耍手段骗人,她……” “你住嘴!”张保福光着一只脚,单腿站着,“把鞋给老子弄过来。” 张满山跺下脚,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走了两步递了过去。 穿上鞋,张保福瞪着他:“说吧,你气哼哼的跑村委,有啥不公正的事,你跟我说,不用去找两个丫头的麻烦。” “保福叔,念平咋就可能没考上,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张满山认定了有鬼,对着张保福也理直气壮。 “啥猫腻?”张保福脸黑得跟泼了墨一样,“卷子是林书记亲自出的,考试当天由常秘书拿过来的,直接考试,考试由我、长明、大槐、兰花,再加上常秘书五个人转着圈的监考,我们都有问题?” 张满山不说话,脸上神情还是不服气。 “考完,常秘书直接收走了卷子,直接带走。卷子还是林书记亲自批改的,今天才拿过来当着大伙的面当众开的封,当众宣告的合格名单,这里面哪个环节你觉得有问题,你说!” 张满山嘴抖了抖,又紧紧抿住。 他不服气。 他家念平明明卷子说都写满了,为啥还会不合格?没人捣鬼才见鬼了! 他家念平好歹念完了初中,村里好多人都没念完,张念秋那个死丫头更是只上到小学五年级。她都能考上,念平会考不上? 难道村里其他人都比念平聪明能干?呸,张满山才不信这个邪。 张保福一看他这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白费了唇舌,气得他又想拿鞋底子打醒这固执的张满山。 “你在怀疑谁?怀疑我?怀疑长明?还是怀疑林书记?!” “谁怀疑我?”林庭树一进门就听到了张保福在发飙,听话里意思有人对这次考试结果有质疑。 林庭树这一段一直很忙,他殚精竭虑地给其他几个深山的村子里谋求发展路线。张家庄的木耳、山菌人工种植给了他灵感,他和近一点的几个村的村支书开会谈论,结合他们村的实际情况,发展他们村的特色经济。 最深处的几个村,他还没有放弃说服村人整体搬迁的计划,也一直在想办法。 搬出来要有合适的地方重新选址建房,搬出来的村民要有地方住,也要有赚钱的门路——这个倒是可以和张家庄商量商量,让这些村民加入到木耳山菌种植,种出来的由张家庄的村集体合作社统一收购,既能解决村民的收入问题,也能解决山货需求量大供应不足的问题。 住的地方他也看好了一片地。就在镇子西边,有一大片小树林很是荒凉,平时也很少有人去那里。 林子面积颇大,占地有半个张家庄大小。而位于石梁山深处的洞沟村和石窝子村,合起来也没有张家庄一半人口。把小树林清理出来统一规划,建房盖屋,让山里人搬到新村里居住,应该能行。 建房盖屋要用的石头和木头,山里头有的是。红砖需求量大,林庭树则考虑建个自己的砖厂。既能满足附近几个村子的用砖需求,还可以卖给邻镇。 林庭树一直在忙这些事。 要跑山里说服固执的山民。故土难离,虽然日子苦成药汁,但是要离开祖祖辈辈一直生活的地方,还是舍不得。 特别是年纪大的,更是固执,任林庭树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愿意搬迁。 要跑县里和曹县长汇报他的想法,得到县里支持,特别是资金支持。跑到最后,县财政局的局长看见他就躲。 不过忙碌还是有结果的,那个小树林的地皮使用批下来了,第一笔款子也拨到位了。 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林庭树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压力。一步棋下的是否正确,当前是不知道的,要看后面棋局的发展。 他去洞沟村和石窝子村沟通时,山里的年轻一代多是愿意搬出来的。新村建好后,年轻人先迈出第一步,离开深山到外面去。 年轻人都走了,留在山里的老年人想念孩子,或许就愿意跟着孩子们出山生活。 真有固执到不愿意出山的,林庭树觉得也应该尊重老人的想法。让愿意走的走,让愿意留的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只要有希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忙完了一个段落的林书记,想到了今天张家庄的大事,兴致一来,临时决定也过来看看。早上常青走时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那会忙着写一份文件,摆摆手让常青走了。 文件写的非常顺利,林庭树提前完成工作。 一闲下来,他就想到了张念秋。他摇摇头微微叹息,为那个信誓旦旦说“以后看他表现”的自己。 连面也见不到,怎么表现? 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铁质扁盒。这是他送周教授离开后,去市里百货大楼买的雪花膏。盒子上印着一位烫着卷发抹着红唇,手拿香扇巧笑嫣然的旗袍美女。 送走周教授后也没抽出时间去张家庄,也没见过张念秋,他买的这盒雪花膏也一直没送出去。 背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雪花膏,林庭树突然很想见到张念秋。 思念突如其来,他很想很想见到她。 站起身,把雪花膏装入兜里,林庭树去办公室打了声招呼出了政府大院。 结果刚到村里,还没进门,就听到老支书愤怒的质问:“你在怀疑谁?怀疑我?怀疑长明?还是怀疑林书记?!” 第156章 烂泥扶不上墙张念平 “谁怀疑我?”林庭树迈进院子,问道。他随意一扫,院中情景就映入眼帘。 先看见的就是半个月没见过面的张念秋,还是扎着两根麻花辫垂到胸前。额前发丝有点汗湿,贴在了脸颊上。 脸蛋看起来似乎白了些,黑白分明的杏眼瞟了他一眼,又收了回去。 林庭树深深看她一眼,又扫其他人。 张念杏旁边是张念杏,她小堂妹。 离了三四步远的距离,是老支书和……张满山? 张满山气哼哼的,一脸不忿的样子。 屋门口站着的是李长明,李长明没啥表情,看着的方向是张保福和张满山处。李长明后面探头探脑的是常青。 院子另一端是李大河和他几个关系好的兄弟,也都站着看着张保福和张满山。这帮年轻小伙一个个掳胳膊挽袖子的,好像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冲上去。 在他开口迈进院子的一刹那,院子里就静了下来,没人说话走动,就是按了静默键。 “怎么?没人说话?”林庭树走到张保福身旁,“老支书,发那么大脾气,是谁惹你生气?” 张保福如梦如醒:“林书记,你怎么来了,常秘书说你今天很忙来不了。”听到林书记来不了,张保福还有点失望。 小半个月都没来了,林书记别是跟张家庄疏远了才好。 林庭树微笑点头:“是有点忙,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他扫了一眼张满山,问道:“满山叔,你对这次考试结果有意见?” 张满山心里紧张,他没想到林书记也来了。不过当着林书记的面,事可能更容易搞清楚。 “小林书记啊”,张满山搓着手鼓起勇气开口告状,“我没没没怀疑你,我怀疑的是有人和张念秋勾结,把我儿子张念平的入选资格给挤掉了。”说着,还恨恨的瞥了张念秋一眼,张念秋瞅见了,还他一个大白眼。 林庭树把父女俩的互动看在眼里。 他想了想:“张念平,我记得他的成绩,好像只考了二十七分。”一百分的卷子,一半语文题一半数学题,各占五十分。 数学考了七分,语文考了二十分。 在这次考试里,好像是垫底的几名。 “常青,把张念平的卷子找出来。”林庭树吩咐常青干活。 过了片刻,常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卷子出来。 “林书记,这张就是,给你。” 林庭树接过卷子,抖了抖看看上面鲜红的分数,二十七,一分不差。 把卷子递给了张满山:“满山叔,你自己看看,这是张念平自己写的卷子。” 张满山接过后一看,脸涨得通红:“这……这不是……这不可能是念平写的,他说他都写完了,咋可能只有这么点分。” 常青在一旁不乐意了:“哎你这人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怀疑我把卷子换了?” 当着众人面收的卷子,他拿走的。这个老头现在说卷子不是张念平写的,那不就是怀疑他偷偷换了张念平的卷子嘛。 张念平是谁,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以前他都没听过。 他和张念平又没仇又没怨的,他有病啊没事换人卷子玩。 张满山斜睨他一眼,嘴里念叨:“那可没准,你和那死丫头关系亲近,没准就是她让你偷换的卷子。” “哎,老头你话可不能乱讲,”常青怒了,“我做人做事一向规规矩矩,堂堂正正,没换就是没换。” 张念秋走上前,嘲讽道:“你就是不肯承认张念平是坨烂泥,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村里上过初中的人里他占一号,也来村委报上了名。 报完名还有几天复习时间。 她不待见张念平,觉得他又馋又懒又奸滑。不过若是张念平真的想奋发努力,靠自己本事考上了集体合作社,她也不会给他使绊子。 她才不屑使用这种小手段。 可惜,张念平考的是个啥,一百分的卷子,他贡献了二十七分。 这分数说出去都丢人。 张满山指着她和常青:“林书记,你看到了,这两人关系好,常秘书看上了我家这二丫头,所以她说的话他肯定听。就是这死丫头从中捣鬼,换了我家念平的卷子。” 林庭树脸已经沉了下来。 常青看上了张念秋? 他看向常青,常青打了个激灵:“林书记,你可别听这老头胡说八道,他这是造谣、污蔑!” 张念秋气道:“为了给你儿子找理由,你啥话都敢往外胡咧咧。” “老子胡咧咧啥?”张满山哼了一声,“哪句不对?” “张满山,别自己脏就看所有人都脏!”张念秋脸色冷得像冰一样,“我和常秘书清清白白的,在你嘴里成什么了?在你眼里,男女之间说句话就是有奸情,笑一下就是在勾搭?” “张念平和赵晓芬干的好事,你少往我身上套,否则别怪我翻脸不客气!” 张满山不可置信地瞪着张念秋:“老支书,你你听到了,这死丫头刚才喊我什么?”忤逆不孝女,直呼亲爹名字,反了天了! 张保福不想管,把张念秋气成这样也是张满山自己活该! 啥话都敢往外说,女孩子名声多重要,他不说维护自己还带头毁亲闺女名声,这是亲爹? 林庭树打断了争吵:“换没换卷子,找张念平来认一认就知道了。”他看向常青,“你去跑一趟,把张念平叫过来。” 张念平来的很快,拿着那张熟悉的卷子陷入了纠结。要不就顺着他爹的口风,说这张卷子不是他写的? 正纠结着,听到林书记说话了:“张念平,如果这张卷子不是你写的,那这事就严重了。报公安核查笔迹,一定查出来这张卷子是谁的。” 张念平抖了一下,要闹到公安去…… 他扯扯嘴角挤出一抹苦笑:“是……是我……是我写的……” “啥?”张满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兔崽子,你说什么!”怒目瞪向张念平,把张念平瞪得后退了几步。 “爸,别生气啊,这……这张卷子……就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张念平还是有点羞耻心,头也低了下去。 二十七分,林书记说他的分数在所有人里面排倒数第二。 饶是脸皮厚的张念平,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在烧。更何况现在院子里站着的都是考试合格的,被一群合格的盯着,张念平羞耻感更强。 张满山呆若木鸡,他为儿子打抱不平,得罪了整个村委成员,得罪了书记秘书,到头来这小子自己个没出息,凭本事考了不及格! “我打死你个兔崽子,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你别跑给老子站住!” 呆了半晌,张满山动了,他学着张保福脱下脚上的鞋,朝张念平扔过去。 张念平见势不妙拔腿就跑,鞋落了个空,滚在了院子大门口。 单着脚的张满山蹦着往前跳,跳到大门口扶着门板穿上鞋,不经意回过头,入眼的一幕让他愣在那里。 第157章 没生过 张满山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想事想得太入神,旁人跟他打招呼都没留意到,径直走过去。回到家,进了院子,陈翠花迎上来问:“咋样,念平那事咋说?” 张满山充耳未闻,推开她就往屋里去。 陈翠花跟了进去:“他爹,你这是咋了?” “你别吵,让我琢磨琢磨,出去出去。”张满山倒在炕上,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梁柱出神。 “神神叨叨。”陈翠花撇了下嘴,出去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屋里,张满山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林书记伸出手想帮死丫头拨汗湿的头发,死丫头躲了一下退开了两步,林书记……林书记就笑了,看着死丫头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仿若一道雷劈在了张满山头上,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娘的,他搞错了!婆娘做白日梦瞎想的倒是让她蒙对了,看上他家二闺女的不是常青,是林书记! 张满山兴奋地锤了一下炕,下一秒又泄了气。 这死丫头哄骗着他和陈翠花,已经同意她分家出去单住了,这可怎么办? 猛地的从炕上坐起,他扯起嗓门喊陈翠花进来。正在院子里忙活的陈翠花听到他喊,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身上擦了擦,进了屋。 “啥事?” 张满山招招手,“过来过来。” 陈翠花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想明白了?念平那事咋说?” “甭提那臭小子,才考了二十多分,那么多人排倒数第二名,丢人!”张满山现在提起张念平就是一肚子气,这臭小子跑走了还不敢回家,这会子也不知跑哪玩去了。 “我给你说,你去……” 张满山拉着陈翠花咬耳朵,两人嘀嘀咕咕好半天。 陈翠花狐疑:“真的,你没看错?” “啥看错,”张满山没好气,“都是过来人,啥不明白。” 陈翠花觉得在做梦。 要说想让林书记当自家女婿,这村里只要家里有姑娘的都想过,她也想过。 可这梦做做就得,当真了就徒惹人笑话,让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翠花心里也觉得自家二闺女配不上小林书记,不说别的,一个男人皮肤比女人还白,男人长的比女的还好看,这站一起不是让别人笑话。 更别说人家是大城市里的人,还上过大学,自家这个闺女小学还没读完。 差距太大,美梦做做就得,陈翠花从来没想过能当真。 结果,今天张满山告诉她有可能不是梦,要成真! “这是真的?”陈翠花嘴里喃喃自语,犹自不敢相信,“你没看错?” 张满山直接伸手过来,把她颊边的散发撩到了耳后,“这个动作都做了,会有错?” “他爹,”陈翠花激动起来,“你掐我一把,快!” 张满山在她手背上掐了一把,陈翠花嘶了一声:“你还真掐!” “你这人,你让我掐的,”张满山躲着她伸过来的手,“哎哟,疼疼疼,你轻点。” 狠狠在他胳膊上还了回去,陈翠花控制不住的笑起来:“他爹,这林书记要成咱家女婿了,这事咋这么不像真的呢?” “先别想美事,”张满山给她泼冷水。“还女婿,闺女都不在家里了。” 对啊,那死丫头把户口分出去了,自己单独立了户。 陈翠花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他爹,这可咋整,这可是林书记。有个书记女婿,以后村里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张满山一直琢磨的就是这个事,要是林书记真的看上了他家二闺女,那么他们和二闺女的关系就必须缓和,必须的! “这样,你去找念秋,好好哄哄她,”张满山开始安排陈翠花的任务,“你们亲娘俩,把话说开,以前的咱们对不住她的地方,你该道个歉就道个歉……” 又没有深仇大恨,他们当父母的主动退了一步,那死丫头再不依不挠就是她不懂事了。 有了不懂事的名声,她就不担心被林书记嫌弃? 陈翠花郑重点头,接下任务。 正好张念平要办婚礼,陈翠花借着这个名头找上了张念秋。 趁着天好,张念秋和张念杏还有其他几位姑娘正在村委大会铺开大席子,晾晒刚采回来的木耳和山菌。 陈翠花找上门,拉着张念秋的手笑得一脸慈和,让张念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的把手抽了回来。 “九月二十四?”张念秋直接拒绝,“那天没空,要去市里送货。” 还有半个月的事,这么早就能知道没有空?陈翠花被噎了一下,胸口闷得像堵着一口气。 “念秋啊,爸妈呢这一段在家里也想了,以前是我们做的不太对……” 陈翠花艰难地背着在家里和张满山合计好的词。 在家时把张满山当成张念秋,她背了好几遍,都挺顺利的。咋一见了这丫头的面,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就背不下去了呢? “……你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点。都过去的事了死揪着不放,有啥意思。你可别不懂事,赶紧跟妈回家。以后你嫁人了还有个娘家兄弟给你撑腰,婆家人不敢欺负你。” 到最后,道歉的话还是习惯性的变成了对张念秋的指责。 “甭操心,这是我的事。”张念秋脸上挂着微笑,“我都不担心,你们更不用担心。” 陈翠花的劝和任务失败,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她又抽空子找了张念秋几趟,毫无进展。这死丫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找村委帮忙说合,张保福直接撂话,管不了他们家这一摊子事,少拿他们家的破事来村委添乱。 找李长明,李长明应得十分爽快,一巴掌拍胸口上:“放心,包我身上。” 过了两天没动静,再找上他,他一拍脑门:“哎哟,太忙太忙,把这事忘喽。你们放心,这一次忘不了。” 再过两天还是没动静,第三次找上他。李长明一摊手:“劝了,没用啊。” 这是耍着他们玩?张满山沉着脸,陈翠花气不过,想和李长明理论。 李长明皮笑肉不笑:“你们亲爹妈都劝不动,我能劝动?哼!” 他一甩袖子走了,留下陈翠花和张满山,气得要吐血。 到了张念平办婚事这一天,果真没看到张念秋的影子,人没到礼也没到。 张满山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只当没生过这个死丫头,以后家里不许提她。” 第158章 多照应点 张念平结婚那天,张念秋确实不在村里。第一张三百斤的订单,还差一百斤没送完。她带着张念杏、李大河、张志国四个人去了趟南市。 交完了最后一批干货,收到了尾款,四个年轻人在南市好好逛了逛。 李大河和张志国也是第一次到南市,嘴巴张的大大的,看着街上穿着碎花的确良裙子的姑娘舍不得眨眼。 一个打扮时髦,上身白衬衫,束在蓝底白色小碎花半身裙里的姑娘从他俩面前走过,脚上踩着的皮鞋哒哒哒地响。 李大河忍不住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姑娘横了一眼过来:“流氓!”头发一甩走的飞快。 张志国捂着肚子笑的张扬又肆意,张念杏也捂着嘴躲在张念秋背后偷偷笑。 李大河脸有点红,佯装无事的拨拉拨拉头发:“啥就流氓了,这城里姑娘眼神也不咋的。” 张念秋斜他一眼:“别灰心,等你挣了钱,把头发好好剪剪,去百货大楼买件西服往身上这么一套,保管那姑娘再不会说你是流氓。” 李大河头一扬,信心十足,那必须的,他也是精神小伙一枚。 张念秋领着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天,主要是想找找有没有既有人流量,又临街的小铺面,她想早点把南市的门市部开起来。 转了一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晚上找了家招待所住了下来。 第二天回去时,张念秋在车站里找了找,找到了扛着个小木箱卖瓜子炒货糖果香烟的孙文斌。 “行啊,这么快就卖上香烟了?”张念秋看看他扛的小木箱,香烟种类不多,都是最低端的那些牌子,不过在车站里卖,卖给坐车的旅客,这些就很合适。 还有瓜子糖果,也适合坐车的人买点当零嘴。 “脑子很聪明,”张念秋夸了一句,“生意好吗?” 孙文斌兴高采烈:“还不错,每天都挣个一两块。” 哟,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这小子能挣个四五十。就算刨去一半成本,也能挣个二十多块,比上班可强多了。 “挣到钱了不要乱花,存起来以后有大用处。而且能上学还是去上学。”张念秋劝了一句。 孙文斌点点头,存钱他知道,上学……算了吧,他早就没上了。 张念秋找孙文斌是有事找他帮忙。这小子天天在市里大街小巷窜,对市里情况了解的很。 她想让他帮忙留意找找合适的临街小门面房。 能找到有人卖铺面的当然最好,买下来就是自己的。张念秋喜欢这一种,她手上有钱,平时也没啥用白白放在空间,还不如买房子。 买下来后,她再租给村里开门市部。 买下来的房子要是遇到拆迁——她就坐等发财,哈哈哈哈…… 没人愿意卖那就只能租,先把门市部开起来。等以后碰到合适的房子他们再搬家也行。 再者说了,现在不愿意卖,没准过两年,主人家就愿意卖了呢。 孙文斌一口答应,拍着单薄的胸膛打包票:“姐,你放心吧,我收了摊就给你找房子去,保准找的合你心意。” 张念秋笑笑:“十天后我还来,你慢慢找,这事也不那么着急。” 回了村,张念秋把重心放在了自己的住处。窑洞的门窗已经安好,她去县里买了玻璃安在了窗户上。 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照进了窑洞里,照得里面亮堂堂的。 窑洞已然大变样。窑壁又重新修整了一番,抹上了白墙灰。刷了白灰,屋里就显得亮堂许多。 原来塌了一半的炕张念秋给拆了,找人重新砌了新炕,已经晾干,铺上了炕席。 她一个人住,炕砌小了一半,屋子里的空间就显得大了许多。 张念秋找二伯张满田又给她新打了衣柜、五斗柜,樟木箱,还有一张炕桌,一排炕柜。 打家具的木头是她进深山里砍的楠木。结果张满田过来一看就笑了:“这刚砍的木头可做不成家具,至少得放上半年,先泡水再阴干,再晒干水份才能打家具,这样打出来的家具不容易变形。” 还有这么多讲究,张念秋不懂其中道道,她眨巴着眼看着二伯。 张满田帮她想主意:“我去村里给你问问,拿你砍的这些楠木和村里人换些现成的木材,可能你要吃些亏,他们存的木头不一定有你弄来的这楠木好。” 张念秋笑了:“那没事,我也是深山里砍的。” 她扛着楠木去村里,找问好的人家换了木材。张满田就在平台上给她干活,大半个月的时间,她要的各色家具都弄好了。 摆在窑洞里,整整齐齐的看着就喜欢人。 “你确定不要上个漆?”张满田搞不明白张念秋的想法。这木头色有啥好看的,上个红漆或者黄漆,那才叫漂亮。 张念秋摇头如拨浪鼓:“二伯,不要漆,就上层清漆就好了。”原木天然色,多漂亮啊,还环保。 行吧,用这些家具的是张念秋本人,她自己喜欢这种原木色,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张满田收拾起他的各色工具,装进袋子里背起来准备走。张念秋掏出早准备好的二十元钱塞给他。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张满田不要,“给你打个家具,木材还是你自己出的,我就费个工夫时间,哪值得这些,快收回去。” 张念秋执意要给:“就是您花的工夫时间才值钱呢,二伯,别跟我客气,快收下。” “不要不要,”张满田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这孩子再瞎客气,二伯就生气了。你把钱自己留好,以后一个人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还有呢。”张念秋笑。 张满田瞪她:“有也收回去,你叫我一声二伯,我要收你这个钱,我还要脸不要了。走了,你锁好门,别出来了。” 张满田到底没收这二十元手工费。不过隔了几天,张念秋找时间去家里把钱塞给了王月兰。 张满田知道后第一次对着王月兰发火:“你看你干的这叫啥事,她一个姑娘家自己顶门立户,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要她这个钱干啥。” 王月兰也委屈:“我说不要,可这孩子丢下钱就跑了,你们都不在家我要看着发财,我也追不上去啊。” 张念杏知道后给爹妈拿了主意。 “既然念秋姐要给,你们就是送回去她也不会要。这样让来让去的惹人眼,所以你们就收着吧。以后念秋姐那里有啥事,咱们家多照应着点就是了。” 第159章 窑洞的变化 在张念秋的努力下,荒败的破窑洞变了模样,窑洞外也清了出来,露出好大一块空地。 张念秋在空地上搭了间灶房。她受不了一间屋里又吃又睡,做个饭油烟熏得墙壁都是黑的,屋子里满是烟熏火燎味。 窑洞冬暖夏凉,火灶不是必需品,张念秋果断把灶挪到了外面。万一真的到了冬天冷得受不了——那到时候再说吧。 张念秋很光棍,现在她不喜欢屋里有个灶。 灶房很宽敞。 除了灶台,吃饭她也打算在灶房解决。饭桌是她从山里扛回来的一个旧木桩,打磨平整后直接当了饭桌。 木桩直径有一臂长,她一个人用足够了,配上新打的矮凳,高度正好。 垒的灶有三个眼,但她只用了一个。就一口锅,还是老支书张保福把家里不用的一口旧铁锅给她搬了过来。 还给她拿了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 张保福原话:“都是旧的,不嫌弃就用着。” 这怎么敢嫌弃,张念秋欢天喜地的收下了东西。 以前老猎户活着时,吃水是去村里的水井里打水,再担回斜坡上,倒入一个大水缸里。张念秋懒,不想天天担水,她琢磨了好几天,挤出时间去山里砍了许多竹子,把竹竿一根一根处理好后拼接起来。 竹竿直接从山溪源头取水,清澈的溪水顺着竹管流入了窑洞外洗涮干净的大水缸里。 她还做个了竹塞——缸里水接满了,她就用塞子堵住竹竿,溪水就断流。需要用水时再拔下木塞,清水就汩汩而来。 简易自来水,研究成功! 大水缸底下她挖了简易的排水沟,直接排入了平台下方的深沟里。 炕席铺了,褥子和床单被子还没有。张念秋准备去村里买点自织的粗布,简单染个色,就可以当床单用。 现在天还热,褥子有没有无所谓。到下次去市里,她去转转有没有卖棉被的,或者卖棉花的。冬天前把厚实的棉被和褥子准备好就行。 结果张念杏拎着个大包袱来了 把硕大的包袱扔到了炕上,张念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头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 “啊,窑洞里面好凉快。”张念杏抹了把额上的汗,惊叹道。 虽然已经九月末快十月了,但秋老虎的威力仍然不减,外面太阳仍然大得很,她背着包袱一路走过来,热得满头汗。 一进入窑洞里,凉爽气就扑面而来,张念杏舒服的瘫到了炕席上。 “哎哟,你赶紧给我起来,”张念秋去拉她,这满身汗蹭到她新席子上了。“满身汗,当心受凉,去,把汗擦干再进来。” 扔给张念杏一块毛巾,让她去门口处擦汗。 张念杏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拿着毛巾到了门口,抹抹额头抹抹后脖子,没好意思抹身上。 她把用过的毛巾扔到窗沿上放着的红双喜脸盆里,跑到外面舀了一盆水,把毛巾上的汗渍洗干净。 顺手把毛巾搭在了旁边竹子做的晾衣竿上,张念杏回了屋。 打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张念秋惊讶的看看张念杏:“这是什么?” 张念杏掏出一床厚实的褥子,铺到了炕席上。 “褥子啊,看不出来吗?”她嘻嘻笑,“还有床单、枕头皮,里面装上荞麦皮最好了。喏,荞麦皮我也拿来了,喜欢枕高的低的你自己装,装完后缝好就行了。缝好后就装到这个枕头套里……” 她拿着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头套给张念秋献宝。 献完枕头套,继续献被子。 “这床被子薄了点,夏天盖的。我妈说了,到冬天前她再给你做床厚实的。” 张念秋摸着厚实软和的新褥子,视线在龙凤呈祥的新床单、鸳鸯戏水的枕头皮、凤凰牡丹花的粉红被子上扫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床上用品明显是新的,没有用过的。 “这些是二婶给你准备的嫁妆吧?” 张念杏脸红了红:“什么嫁妆,我才不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她见张念秋神情不对,眼珠转了转,凑了过去,搂住了张念秋的肩膀,脑袋也亲近的靠了过去。 “念秋姐,是不是很感动?” “是啊。” 张念杏本来想打趣她,结果张念秋这么直接了当的承认了,反而让张念杏噎了一下。 她顿了顿,“念秋姐,你不用想太多,这些东西做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嘛。你用我用都是用,都是有好归处。” 她轻笑一声:“我还沾光了呢,我妈做这些做的太早了,我才多大啊,等到我嫁人最起码还得三四年,到时候新的也放成了旧的。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有念秋姐在,到时候你肯定不会委屈我,对不对?” 张念秋笑了,捏捏她鼻子:“你说的太对了,真是聪明脑瓜子。” 姐妹俩齐心协力铺好了炕,张念杏啊的一声张开双臂扑到了炕上打了两个滚。 “好舒服啊,念秋姐,你这里好舒服。” 她喜欢这个修整的新崭崭的窑洞,也喜欢窗棂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更喜欢一拔塞子就清水自来的竹管,最最最喜欢的是靠近平台另一边靠深沟的茅房。 茅房里也有根堵着塞子的竹管,上完厕所后一拔塞子,竟然还有水自动冲刷…… 第一次使用时张念杏都惊呆了,念秋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啊,这种主意也能想的到。怪不得她的茅房一点异味也没有。 张念秋被她逗笑,“喜欢那你陪我住这吧。” 张念杏还真想了想,最后纠结的道:“陪你住两天可以,一直住不行。我会想我妈的。” 张念秋揉揉她脑袋:“逗你的。” 张念杏呆到吃过晚饭才走。张念秋送走她,接了盆凉水,又去灶上兑了热水,把门一关,在窑洞里好好擦了擦身上的浮汗。 擦完后换了套干净的衣服,闩上门点燃油灯,她舒舒服服的窝在炕上看书。 正看的入神,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谁?”她问了一句。 “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张念秋趿拉着鞋去拉开门闩,就看到瘦了一大圈的林庭树也提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正看着她笑。 第160章 又被亲了 “不请我进?”林庭树一看到她就笑了。 张念秋打量着许久没见的男人。自从上次考完试公布结果那天,他匆匆来了一趟,又匆匆离去后,这又差不多半个月没见了。 男人眼圈下有明显的青色,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 “进来吧。” 张念秋让开位置,林庭树进去后,她关上门没有上闩,看着林庭树把拎着的大包袱放到了炕桌上。 “拿的什么呀?”张念秋问。 林庭树坐在炕上,双手扶腰松了松筋骨,脖颈也左右前后活动了一下,然后右手捏着鼻梁缓解眼部的疲劳。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庭树声音有点低,还带了点沙哑。 看他很累的样子,张念秋也不和他多说,直接打开了包袱。 包袱里东西不少。有两块新毛巾,四块布料,还有两个搪瓷杯,四个搪瓷碗。还有两块香皂,一把牙刷和一管牙膏。 “这些是?”张念秋抬起头,问林庭树。 林庭树闭上眼养神:“常青的父亲是镇上供销社主任,这些都是处理品。布料是跳线或者印染错花色的,搪瓷杯和碗都掉瓷了。香皂牙刷和牙膏是我买的,你先用着。” 处理品?张念秋有点兴奋:“处理品是不是不用票?” 林庭树声音有点含糊:“是的。” “那处理品还有吗?怎么能买到处理品?”她又问。 林庭树眼都没睁:“你问常青,那小子和供销社人熟。” 看他快睡着的样子,张念秋伸手摇醒了他:“你醒醒,别在这睡啊。” 林庭树被她晃得睁开眼睛,摇摇脑袋,身子坐直了些。 “不好意思,我差点睡着了。”他站起身不敢再坐在炕上。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林庭树道:“一段时间没见,这屋子旧貌换新颜。” “不错吧。”张念秋有点小骄傲。 林庭树瞥见她脸上挂着的那股小傲娇与小得意劲,心里有点痒痒,手也痒痒——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亲上一亲。 这一段他太累了,抱抱亲亲她似乎就能得到慰藉。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脸红,头侧过去以拳掩唇轻咳了几声。 “你生病了?”张念秋听到他咳嗽,又见他疲态明显,关心了一句。 林庭树听到她话里的关心,心里一荡:“没有,不小心呛到了。还有饭吗?” 张念秋吃了一惊:“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吗?” “没,回到镇上拿了东西就过来了,吃了饭就太晚了,山路不安全。”林庭树老老实实说道。 “没了,我给你现做吧,面条吃吗?”张念秋问。 林庭树看着她温柔一笑:“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累成这样还不忘嘴上占便宜,还是不够累啊。张念秋白他一眼,开开门出去了。 林庭树继续打量屋里的陈设,看看少了什么,回头他有空了给补办回来。 偌大的一间屋子,一面镜子也没有,不像个姑娘家住的地方。林庭树默默记下了镜子,继续观察。 床上有铺盖,他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的,衣服都没几件,更别说多余的床单被褥。 床品。 在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盒,他走过去打开,是他送的那盒雪花膏,有使用过的痕迹。 林庭树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把盒子重新放回到窗台上,他又坐回炕上,拿起了张念秋刚才翻看的书。 是初中的语文课本。 看着手中的课本,想到这次考试张念秋考了第一名,林庭树心中涌起淡淡的骄傲。 他看中的女孩子,果然不一样。 等张念秋和好面擀好面条,又切了把青蒜苗,打了一个荷鸡蛋,端着满满一碗汤面条进屋时,却发现林庭树已经斜躺在炕上睡着了。 把面条放在了五斗柜上,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油灯的灯焰晃悠悠的,在林庭树脸上打下了或深或浅的阴影。 长长的睫毛垂下,男人双目紧闭,鼻息清浅,已是睡得熟了。 睡着了? 张念秋站在炕边看了男人半晌,最后叹口气,转身去关上了屋门,上了门闩。 把炕桌上那一堆东西先归整好,然后连带着褥子一起把林庭树挪到炕的另一端,褥子也给他用了。她把薄被简单的折了折,铺到了炕的这一端。 炕桌摆在了两人中间——楚河汉界,不可越线。 枕头下午她就只缝了一个,这个枕头她要用,至于林庭树嘛……反正他已经睡着了,没枕头也可以。 说归说,张念秋心没有那么硬。 林庭树新拿来的四块布料派上了大用场。其中两块是厚实的灯芯绒面料,而且是很大的两块。一块灯芯绒折四折,还可以搭在身上当小被子用。 深蓝打底印小碎花的灯芯绒搭在了林庭树身上,另一块草绿打底印碎花的她自己用了。 还有两块是的确良面料,也是小碎花的图案。这两块面料她叠了叠,装进了枕头皮里,先凑合用一夜。 把布料枕头塞到了林庭树头下,张念秋摸到了他后脑毛茸茸的头发。 她凑上去看了看,过了这么久,脑袋后的伤早就好了,剃掉的头发也长了出来。 凑的近了些,呼吸打在了林庭树脸上,林庭树手在脸上扫了扫,眉头皱了起来。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还饱含睡意的双眸似乎还未清醒,里面藏着万千星辰。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张念秋,低语喃喃:“是梦吗?” 下一秒,张念秋感觉有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两唇相触的瞬间,张念秋如被电击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从脊椎骨直奔天灵盖。 忙不迭的挣脱了束缚,张念秋躲得远远的,恨恨的想一脚跺醒占了她便宜,被她挣脱后不满地嘟囔了两声,头一扭又沉沉睡去的狗男人。 脚伸了两伸,到底没有真跺出去。 他好像真的很累。 前半夜张念秋一直坐在炕桌前看书,直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才吹熄了油灯,倒头睡下。 第二天,林庭树醒的很早。这一段他都是睡的晚醒得早,生物钟也被影响。刚睁开眼时,他一时有点恍惚。这穹形屋顶是…… 昨夜的记忆涌入脑中,他猛地坐起身——这是念秋住的窑洞。 他转过头,隔着一张炕桌,张念秋眉眼宁静,睡得正香。 第161章 你那样子和我姐想姐夫时一模一样 怕吵醒了张念秋,林庭树轻手轻脚下了炕,把自己身上的灯芯绒面料也盖在她身上,他悄悄开门出了屋。 九月末十月初,清晨五点的天还黑着,东边一颗明亮的星子挂在天际忽闪忽灭。 站在窑洞外的平台上,林庭树舒展着筋骨。清晨冷冽的山风猛地吹过一阵,还微微有点冷。 拿了脸盆到水缸处拿起上面的竹盖,舀了两瓢水,林庭树蹲在地上洗脸。 双手放入冰冷的溪水中,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不翼而飞。洗过脸又刷了牙,林庭树收拾妥当后,去了灶房。 灶房的门上挂着锁,钥匙张念秋就扔在屋里五斗柜上面。 拿了钥匙开了门,进灶房生起火后,林庭树把昨晚的汤面倒入锅中热热。 过夜的面条坨成了一团,热过后更是成了碎糊糊。林庭树没嫌弃,把热过的面条填了自己的五脏庙。 锅里倒水重新涮干净,他又添了一碗干净的水,放入一把小米。 坐在小板凳上,林庭树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窑洞外的平台无遮无挡,从斜坡上来直接就到了窑洞口,确实需要个围墙隔一下…… 盖着锅盖的铁锅冒起了白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大泡。 林庭树站起身,把锅盖掀开,拿起旁边的铁勺搅了搅小米粥。 把灶膛里的燃得正旺的木柴抽出了两枝,熄灭后放到了一旁地上。抽出了两枝木柴后,灶膛里的火明显变小,铁锅里的小米粥微微泛着小咕嘟。 林庭树出了灶房,把灶房门关了起来,重新上了锁。 进了屋把灶房钥匙放入了原处,林庭树坐在炕上,轻轻叫着正睡得香甜的人。 “乖,醒醒。” 张念秋迷迷糊糊睁开眼,神情懵懂又无辜。林庭树忍着想亲上一口的冲动,对她说道:“我走了,你起来把门闩上再继续睡。灶上给你煮的粥,小火煨着,你醒了直接可以喝。” “哦。”张念秋坐起来,掩着口打了个呵欠。“几点了?” “六点一刻。”林庭树拉她起来,结果手太冰,刚碰到张念秋的手就被她甩开了。 “你手凉死了。” 被冰了一下,张念秋清醒了几分,没好气的瞪着林庭树。 林庭树看着她笑,隔着衣服拉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我向你陪不是。听话,把门闩上你再睡,盖上被子好好睡。”他还是没忍住,抱了这姑娘入怀,“昨天给你的牙刷早上我用了,回头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张念秋睡眠不足,还不是太清醒,被抱在怀里竟然没太大反应,反而又打了个呵欠:“没事,你用吧,我有牙刷。” 林庭树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这几天要去办砖厂的事,会很忙,你有事就去镇上寻我。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他的姑娘似乎长个了,现在头顶到他下巴了。 被亲了一口,张念秋终于回过神,推开了林庭树:“又占便宜。” 林庭树忍不住笑出声,刮刮她鼻尖:“走了,你闩门吧。” 张念秋睡饱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太阳透过玻璃晒进了窑洞里,照得屋里亮 堂堂的。 她躺在褥子上,盖着新被子睡得舒舒服服。 抱着软和的被子赖了会床,张念秋才起床,洗脸刷牙收拾屋子一系列程序做完,她打开灶房门。 灶膛里的明火已经熄灭,还有红红的木炭保着温。她掀开锅盖,锅里的小米粥熬得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吃完了早饭收拾完灶房,张念秋回了屋,从窗台上拿下雪花膏,拧开盖子往脸上手上涂。 抹着抹着,她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神情若有所思。 又送雪花膏,又送布料等生活物品,忙成狗却惦记着来看她……这个男人似乎在很认真的履行他曾说过的话。 张念秋心里十分矛盾。 她没想过在这个年代和人谈感情,隔了五十年的时代鸿沟,她很怀疑和这个时代的男人会不会有共同话题。 可是,她遇到了一个意外。 这个男人长的是她喜欢的类型,脸是真好看,清俊斯文,性格看着温和,却比她想象中的大胆。 很直白的对她表白,直接了当告诉她——他看中了她,想和她在一起。 逮到机会就胆大包天敢偷亲她! 林庭树打翻了她印象里这个时代的男人对待感情保守隐晦的刻板想法。 那她呢? 昨晚那触电般的感觉让张念秋这会回想起来都有点颤栗。 她手托着腮,倚着炕桌出神。 末世前的张念秋是个高中生,每天忙成狗,繁重的学业压得她喘不过气,哪有空风花雪月。 班上十七八岁的男生一个个都冒出了又黑又软的胡子,男生们觉得很有男人味,张念秋眼里一个个都挫到家。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男生在小说里,在影视剧里,就是不在身边人群里。 一场体育课跑下来,教室里充斥着男生的体味、脚臭汗,还有汗酸味。有的女生受不了,在教室里喷香水,好嘛,又香又臭混合在一起,那气味堪比化学武器…… 林庭树……林庭树很干净。平时打理的整整齐齐,头发清爽,牙齿很白,笑起来尤其勾人。 昨晚上一身疲态的男人浮现脑海中,张念秋抿抿唇——满脸青胡茬的林庭树看着有另一种味道,很……男人味? 张念秋咬着唇,托着腮又换了个姿势,想起男人清俊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偷偷翘起。 长的真的是她的菜,她喜欢这个长相。 所以,被亲了两次,她都没太反感,甚至……这会还在回味…… “念秋姐,你在想什么,脸怎么这么红?” 张念杏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张念秋一抬头,就看到她倚着门站着,满脸坏笑。 “来了。”张念秋也不起身,招手让她进来。 张念杏进来坐在炕桌另一边,趴在桌子上问:“念秋姐,你刚才想啥呢?” “问这么多,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切,小瞧我。”张念杏不服气,“你肯定在想男人,林书记对不对?” 看到张念秋脸上泛起红晕,张念杏得意的哈哈大笑:“我猜对了,你刚才那样子和我姐想姐夫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162章 悍妻初现赵晓芬 张家小院里,刚进门没几天的新媳妇赵晓芬觉得情况不对劲。 家里人不多,办完婚礼第三天双胞胎就回学校上课了,周末也没回来。老公公跑去学校送的口粮。 小姑子和小叔子回不回,赵晓芬不关心。 她和这俩小的也不熟,订亲到成亲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一次面,成亲那天是她第一次见这两个小的。 张念安板着一张脸,虽然帮忙,但脸上一点喜气也没有。 张念霞好一点,看到她脸会红,会冲她露出个笑,但也仅止于此了,多了没有。 她一个人坐在喜房里闷得发慌时,这个小姑子也不知道进屋来陪她说说话。 赵晓芬心里不太舒服,觉得婆家的弟弟妹妹没把她这个当嫂子的放在眼里。 张念平好像还有个妹妹没嫁人,但结婚时也没见到人,结婚后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人。 啥情况? 她初来乍地,人生地不熟,除了张念平也没旁人可问。 可是张念平态度也很奇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一二三,最后让她少管旁人闲事。 赵晓芬气得想挠他满脸花。 这是旁人?这不是他妹子嘛!她嫁过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凭什么有疑问不让她问? 不让她问她偏问。 于是吃饭的时候,她在饭桌上当众问起了婆婆:“妈,家里不是还有个大妹吗?她忙啥呢,咋这好几天了都没见人影?” 正吃饭的陈翠花动作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啪地放下了手中筷子。 “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赵晓芬没料到婆婆也是这种反应,本来带着的笑僵在了脸上,她看看张念平,张念平埋头吃饭,不给她一个眼神。 眼看着新媳妇脸色不好,公公张满山打了个圆场:“晓芬呀,你婆婆她不是对你,她心情不好你别多想。” 说罢又说了陈翠花一句:“你也是,心情不好也不能把脾气发在孩子身上,不像话。”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但怀疑埋在了赵晓芬心里。 像是禁忌一样提都不能提的张念秋,到底咋了? 还有,念平不是说他有了工作,要去村集体合作社上班 ,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没见他去过? 赵晓芬心里疑窦从生。 家里没人说,她问村里人去。 嫁进来五六天的新娘子终于出了家门,走了没多远就被李四婶叫住:“新娘子,新娘子,这边,你过来过来。” 赵晓芬走到了那堆聚集的妇人堆里,脸上带笑:“这位婶子,你喊我啊?” 李四婶打量着她,扭头对别人说道:“念平那小子还挺有福气,找的媳妇长的还不错。” 她回过头,热情的拉着赵晓芬的手:“这嫁过来是头一次出门转吧,这几天都没看见你迈出张家那院子。” “你是?”赵晓芬不认得她,问道。 旁边一位妇人接话:“你们是邻居,你家隔壁就是她家。” 李四婶脸上笑容满面,拉着赵晓芬坐下聊会天:“我家姓李,你喊我四婶就行。” 邻居?赵晓芬心里一动,邻居最清楚张家发生了什么事。 陪着几位妇人聊了会天,李四婶说要回家,赵晓芬跟着站了起来。 路上,她开口问了:“四婶,我家念平还有个大妹,怎么一直没见她回过家?她去哪了?” 关于张念秋的去向,赵晓芬都在心里猜测,这个大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嫁的人家不太体面,张家没好意思给赵家传信。 李四婶一拍大腿:“你问念秋啊,他们分家了你不知道啊?啧啧啧,陈翠花真不是东西,这种事情还瞒着你,有啥好瞒的,时间长了你早晚得知道。” 鄙视完陈翠花,李四婶拉着赵晓芬,就在李家大门口两人嘀嘀咕咕了半个多小时——李四婶眉飞色舞,赵晓芬脸越来越黑。 赵晓芬气冲冲的回了家,一把推开新房的门。屋里张念平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你给我起来!” 一把掀开被子,赵晓芬揪着张念平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疼疼疼,你干啥?”张念平被疼醒了,捂着耳朵抱怨。 “我问你,你工作到底是咋回事?”赵晓芬黑着脸,掐着腰质问他:“这几天我一问你,你就给我打马虎眼,说什么合作社现在闲,没事做,过一段再去……呸!张念平,你是不是就没进去?有工作这事是你骗我的?” 张念平有点慌神,他一直担心赵晓芬问工作的事。 当初他狗窝放不住剩馍,没忍住炫耀的心思,把还没定下来的事说给了赵家听,当时也存了点让赵家高看他一眼的想法。 当时的张念平真的以为凭他的本事,进合作社就是小事一桩。 没想到他才考了二十六分,倒数第二名。 合作社没进去,工作也成了泡影。 “媳妇,亲媳妇,”张念平朝赵晓芬撒娇,抱住她不撒手:“这事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那你就慢慢说!”赵晓芬冷着脸,一字一顿的从齿缝里挤出来,丝毫不受张念平撒娇大法的影响。 张念平还是支支吾吾,不肯把丢脸的事说给新媳妇听。 他越是这样,赵晓芬心里的火越是旺盛。 “张念平,你长胆子了,刚结婚你就想骗我,这日子你是不是不想过了?”抓起床边上的痒痒挠,赵晓芬朝张念平身上抽。 “你说不说,说不说!”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老两口,陈翠花和张满山过来时就看到了赵晓芬正在揍张念平。 “你住手!”陈翠花心疼坏了,闯进屋里夺下了赵晓芬手里的痒痒挠。 “你干啥呢?太不像话了,才结婚几天就动手打起自家男人来了,你赵家就是这样教闺女的?” 赵晓芬哼了一声:“那是他该打!你咋不问问你好儿子干了什么?” “念平能干啥?”陈翠花护崽子,看着赵晓芬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就不高兴。“我儿子我知道,人老实着呢。” “老实?呸!”赵晓芬见婆婆护崽,气不打一处来,“他跑我家在我爸妈面前说他有了工作,结果呢?天天在家睡大觉,问他还哄我村里现在不忙,等忙了再去……” 越说越气,赵晓芬手里没了工具,直接上巴掌:“让你骗我爸妈,明明没工作却骗他们你有了工作,你骗他们骗的很开心是不是?看着他们被你哄得团团转,你很得意是不是?” 一个是不是,换一个巴掌。 张念平缩着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翠花不干了,上前推开了赵晓芬。 “你够了,再打一下,老娘跟你不客气!” 第163章 娘家四个兄弟的底气 赵晓芬被推得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桌子才停下来,她气得转身捧起了桌上摆着的新茶壶,“咣啷”一声,摔到了陈翠花脚底下。 茶壶摔了个粉碎,里面的半壶水流了一地。 “不客气?你想咋个不客气,你来呀,姑奶奶怕了你我就不姓赵!” 陈翠花被她惊得说不出话,裤腿和脚面被水溅湿了都没留意。 她家这是娶了个啥?结了婚磨了几年,越来越放得开、越来越泼辣的妇人她见过,可刚过门喜字还没褪色,就直接和婆婆干仗的小媳妇她第一次见。 刚嫁人的新媳妇还带着当姑娘时的羞涩感,见人说话脸都不好意思抬起来,可她家娶的这个、她家娶的这个…… 活脱脱一个赵家亲家母的翻版。 陈翠花心都在滴血,被媒人那张嘴哄骗了! 媒人嘴里赵家这个姑娘性情温顺,懂事听话,是个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姑娘。 她带着张念平上门相看时,这姑娘装的也像那回事。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不问不说话。 相看时赵家那亲家母也没表现出她泼辣的一面,看着就是挺爽利的一个人。 陈翠花就同意了,是的,这门亲陈翠花先相中的,比张念平相中的要早。 当初相看是冬季,姑娘脸上顶着两个大红脸蛋,皴的。 张念平嫌弃姑娘长的不够好看。 他的反抗被陈翠花压了下去。好不好看顶饭吃?这姑娘看着就是个懂事能干的,挺好。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陈翠花心里有火想退亲,可惜儿子已经被赵家的姑娘抓牢了。 陈翠花这才反应过来,赵家的姑娘不简单! 她的儿子她知道。本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念平,到最后能被赵晓芬迷得跟吃了迷魂药一样,这姑娘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 “你……你想干啥?”陈翠花色厉内荏,“反了天了,敢跟婆婆撒泼,当心我去任家庄问问你爹妈咋养的姑娘!” “去,你去,谁不去谁是孙子!”赵晓芬一点不怕她的威胁,“我也去张家庄里四处宣扬宣扬,张念平明明没工作,却骗岳家有工作这事咋个说法。” “你……你……” 陈翠花指着她说不出话。见老婆子到了事上不顶用,一直站门口的张满山咳了一声迈进了屋。 “这是干啥呢?有啥事好好说,闹起来让人看笑话。” 张满山装作不知道咋回事,进屋各打五十大板。 可惜赵晓芬没给他面子,她继续抓起桌上剩的四个茶杯,咣咣咣咣都砸了出去,地上一地的碎瓷片。 “哎哟,哎哟,”陈翠花捂着心口往后倒,被张满山赶忙扶住。 陈翠花的眼泪都要心疼出来了。 茶壶是她去镇上供销社掏钱买的,三块多钱,壶身上画着红色的桃花,茶棚,还有饮茶的老翁,蹲在地上玩耍的小童。 茶杯也是配套的,一个壶四个杯,杯身上也画着桃枝。 陈翠花喜欢这个茶壶,觉得桃花也喜庆,虽然贵,她咬咬牙掏钱买了回来放在了新房里。 然后今天全被败家儿媳妇给碎了! “念平!你耷拉着脑袋当死人呐!你妈要被你媳妇气死了,你连个声都不敢吭,你是不是我儿子?”陈翠花掉转火力,不再和赵晓芬对上,骂起了张念平。 “你要是个男人,就站起来,把你这媳妇给我狠狠揍一顿!” 被亲妈骂,张念平不再坐在床上当死人,他站起身刚想捋袖子,赵晓芬已经冷笑着威胁了。 “张念平,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试试!”她冷着脸双手掐着腰,厉声道:“我娘家四个兄弟,你可都见过。你今天敢动我一指头,回头我就让他们把你双腿都给打断!” 陈翠花听到赵晓芬的威胁,气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赵晓芬回敬。 站起身捋起袖子的张念平想起赵家四个高头大马的儿子,闷了半晌又重新坐了下去。 陈翠花气了个仰倒。 要不是被张满山扶着,她恐怕真要摔一跤。 赵晓芬的底气太足,自家儿子夫纲不振,他们老两口在这里也没啥用处,儿媳妇不拿他们当回事。 张满山见势不妙,扶着陈翠花就出去了:“算了,你就别操心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他们小两口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老两口败走,屋里没了旁人,赵晓芬去关上屋门,啪嗒一声上了锁。 还没走远的张满山和陈翠花也听到了锁门声,陈翠花停住脚步,下意识又想回去拍门。 张满山拽住了她:“你干啥去?” “这把门都锁上了,万一念平被打坏了咋办?”陈翠花还是担心儿子吃亏。 “行了,你跟我进屋。”张满山强硬地拉着陈翠花进了房间,“以后念平小两口的事你也少掺和。两口子哪有不打架的,床头打床尾和,打着打着就好了。” 陈翠花坐在炕上抹眼泪:“咋娶了这么个败家娘们,新茶壶啊,三块七毛八,她眼眨都不眨就全给砸了。” 张满山给她拿毛巾:“擦擦泪。你再心疼,这茶壶也碎了,哭也哭不回来。” 抓着毛巾擦了把泪,陈翠花越想越气:“这咋挑了这么个儿媳妇,活脱脱和她妈一个样。我的天爷啊,这么泼,以后可咋办。” 张满山坐在一旁填旱烟锅子,划了一根洋火柴点燃后,放入嘴里抽了一口,白烟从他口中鼻子中喷了出来。 “娶都娶进门了,你嚎有啥用。”他眯着眼睛,对张念平有点恨铁不成钢。“念平这混小子就得有个厉害媳妇收拾收拾他,今天这事全是他管不住嘴巴惹出来的。” 陈翠花想起今天这事的起因,心里也来气。 她让他在家好好看三天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小子老实了两天。第三天她一个不留神,人就溜了个没影。 今天才知道,他是跑到赵家炫耀去了。 她千叮咛万嘱咐,还没成的事别告诉旁人,特别是不能告诉赵家,死小子全当成耳旁风。 “所以说,今天这事念平活该!让晓芬收拾他一顿,要是吃了教训,以后他能改了这毛病,咱们还得谢谢晓芬。”张满山道。 陈翠花撇嘴。 让她谢那个泼辣货?呸,做梦! 第164章 我叫赵晓芬,是你嫂子 “念秋,外面有人找你。” 张红梅从外头进来,走到正在忙碌的张念秋面前,对她说道。 张念秋抬起头:“谁?” “你哥的新媳妇。”张红梅去吃过张念平的喜酒,见过赵晓芬一面。 她?张念秋好奇:“她找我什么事?” 张红梅摇摇头:“不知道,我刚才进来时被她拉住,说要找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传信,你先去忙吧。”张念秋笑笑,让张红梅先走了。 把手头的数据记录完整,张念秋才慢悠悠地往基地外走。赵晓芬等在基地外,早已等的不耐烦了。 什么破地方,规矩还真多,还不让她进去。 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搞得她们像是在种金子一样,神神秘秘。 “你找我?” 等的不耐烦的赵晓芬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冷不丁听到一个清悦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一个窈窕身姿就映入了眼帘。 张念平这个骗子,这就是他嘴里不起眼,其貌不扬的妹子?他莫不是眼瞎?! 赵晓芬愣愣的,看着张念秋发呆。 张念秋戴着她自己改造过的草帽,草帽的帽檐上缝了一层白色的棉布帘,长度能遮住肩膀和脖子。若布帘放下来,连面部也能罩住。 别小看一层棉布帘,能有效阻挡阳光和紫外线,她的皮肤白了不少就是明证。 见到她的变化,姑娘们也都跟她学起来,一个个戴起了特制的帽子。 爱美是人的天性,张念秋乐于见到这种变化。 谁说勤劳的人就一定要是粗糙的?她们就要做新时代勤劳能干也要让自己美美的新一代劳动者。 现在出来见人,棉布帘被她拉开别在了帽檐上,这让她的面庞也完整的露了出来。 眉清目秀干干净净的姑娘站在赵晓芬面前,惊了她也艳了她。 弯弯的柳叶眉,黑白分明的杏眼,挺直的鼻梁,配上嫣红的唇。皮肤细腻白净,一点雀斑都没有…… 张念平嘴里黑不溜秋的张念秋,明明比大多数姑娘还要白一些。 赵晓芬也不黑,她的肤色和张念秋差不多,但她脸颊上有斑斑点点的雀斑,张念秋的脸上就没有。 出于年轻姑娘的微妙心理,比美没比过,让赵晓芬有些生闷气。 自家妹子长这样,在张念平嘴里还没句好话。那他对她说的那些情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在家里的张念平突然打了个冷颤,咋回事,突然有点心慌。 张念秋又问了一遍:“你找我?”张念平的媳妇来找她,却看着她发呆,是几个意思? 赵晓芬回过神,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却突然有点开不了口。人嘛,都喜欢长的好看的,她也不例外。 张念平啥也不是,但他有个好处,他有一张精神帅气的好脸。 “你是念秋吧,我叫赵晓芬,我是你嫂子。”赵晓芬变了态度,热情地迎上来,想拉张念秋的手。 张念秋手上还戴着自制的棉布手套。 她来拉,张念秋往后躲,然后手套就被拽了下来,孤零零地捏在了赵晓芬手里。 张念秋面不改色把手套从赵晓芬手里拿回来,慢条斯理地又戴在了手上,边戴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晓芬理了理额头刘海,把头发丝别到了脑后,顺带缓解一下尴尬。 “念秋,我今天来找你呢,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见见你。”张念秋不配合,她也没再继续上演姑嫂情深的戏份,“我和你哥成亲那天,你也没来,没见到你还挺遗憾的。” 这赵晓芬倒是能说会道,张念秋意外地挑挑眉。她也不搭话,看看赵晓芬到底能说出来什么花来。 赵晓芬继续说道:“不过这事也不能怪你,我问了,那天村里有正事,你帮村里办事去了。” 基地外又来了一拨人,李大河打头,跟他亲近的几个小伙每人肩头都扛着一截枯木往这边走。进去前,几个小伙子往她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张念秋打断赵晓芬的话:“咱们顺着那边走走,边走边说。” 两人顺着山脚往前走。青草已经枯黄了不少,倒伏在地上。野花凋零,红色或黑色的草珠子倒是不少。 “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些的?”张念秋问。难道是见她没上礼,来问罪的?可村里有规矩,没结婚的都不算成人,上哪门子礼。 赵晓芬嗨了一声,不见外地道:“也不是。我吧主要还是想问问你哥那事。” 张念平? 张念秋眉眼不动,淡淡问:“什么事?” “他真的没可能来村社上班吗?”赵晓芬问,“念秋,他可是你亲哥,亲兄妹一家人,有他在也有人能帮你。” “呵呵……”张念秋没忍住。 可真敢说啊,张念平来帮她?那个窝囊废,别帮倒忙就是好的了。 见张念秋笑了,赵晓芬一开始很高兴,以为自己说服她了。等发现张念秋的笑是嘲讽的笑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赵晓芬同志,你好。嫂子呢我就不喊了,因为张念平我也不喊他哥。”张念秋手插兜里,站得笔直挺拔的,说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村社招工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一切凭实力说话。 张念平呢是没可能来上班的,一百分的卷子,他考了二十七分。村里一共报名了三十六人,他排倒数第二。”张念秋把情况撂了个底掉。 “三十六人,六十分以上二十二人,只录用十五人,从前往后数,第十五名截止。” 她唇角的讥讽更加明显:“还有七位考试及格的也没被录用呢,请问,张念平这个考了二十七分、倒数第二名的,凭什么进村社?” 张念平这个挨千刀的,他跟她说,他因为考试考的不太好,所以村里没要他。 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赵晓芬真的信了。 以为他就是差了那一点点!考试嘛,人为因素也很多,没准张念平就是欠了一点点运气。知道张念秋在村社,而且村社的成立张念秋也出了很多力气,赵晓芬就动了心。 小姑子再和家里闹矛盾,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 自家人不帮自家人,那不是傻是什么。 信心满满的赵晓芬谁也没说,自作主张来找了张念秋。 结果,张念秋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子!这哪是差了一点点,是差到茄子地里去了! 倒数第二名! 赵晓芬又气又羞,张念平又在她面前耍弄小聪明! 早知道他考的这个熊样,她才不会来自取其辱。 第165章 林书记的人脉 镇西两公里外的小树林里,一行人正在林子里查看地形。 林庭树正在跟身边男子介绍情况:“这片林子北依山,南傍河,西高东低,地势略有起伏,总面积大约0.5顷,也就是50亩大小,需要容纳一百户左右的村民。”他看向身旁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季成功,怎么样,这个新村交给你,你能设计出来吗?” 叫季成功的男人直接蹲下,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开始写写画画。 “50亩大约平方米,一百户的话一户合下来333平米方,这可太够了。”男人扔下手中树枝,拍拍手站直身,“农村建房子这么大的?” 林庭树笑了:“哪能全是房子,还要留院子呢。“ 院子要大一点,乡人习惯在院子里种点菜,喂个鸡,养个猪。院子里有柴房,有杂物房,还有的人家甚至盖有储粮的仓房。 季成功点点头:“成,我仔细设计设计,你放心,你开口的事我肯定上心给办好喽。” 林庭树笑着拍拍他的肩。 季成功和他是旧相识,两人年龄相仿,季成功比他大一岁。 两人在一个院里长大。季家比林家幸运,没有受到波及。季成功顺顺利利地读了建筑,现在南方一个建设设计院工作。 “你打小喜欢看人盖房子,没想到真的学了这个,也算如愿以偿。”林庭树和季成功并肩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天。 季成功今年二十七岁,个头比林庭树矮了一个头顶。浓眉锐眼,宽鼻阔嘴,相貌上不及林庭树的俊秀,却自带硬汉气场。 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古铜色,配上硬汉长相更是相得益彰。 性情也不错,为人很是豪爽。 他哈哈大笑:“可不是,小时候你跟我屁股后面,在胡同里看人修宅子。那时候大人都说咱们两个以后也是泥瓦匠的命。结果你小子最后从了政,当了一镇书记。” 他拍拍林庭树肩头:“敏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林庭树笑笑,招呼着他往外走。 两人身后五六步远跟着的是常青。 常青后面跟着的是镇政府的各部门一把手。 搞宣传工作的孙部长凑近常青:“常秘书,这个姓季的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常青瞥他一眼:“这我哪知道去,跟你一样,今天第一次见。” 孙部长不相信常青的话:“林书记到哪都带着你,你们天天在一起,他有啥事你不知道?” “你小子有啥可别瞒着我,我和你爸可是老交情。”孙部长敲打着常青。 常青嬉皮笑脸:“你们是老交情,那你去问老常呗。你们有老交情,我和你可没交情。”话说完,他眼一翻跟了上去。 烦人,天天在他这里打听林书记的各种事。 有啥事想知道,自己去问呗。自己又不敢问,就在他这下工夫。以为他傻吗?他把林书记的私事卖了,他能落什么好? 回头他被撤职了,接任他的没准就是孙部长老婆的娘家侄子。 切,他才不会上当。 其他人围上了老孙:“咋样,打听出来啥没有?” 孙部长摇摇头:“老常这小儿子滑不溜手,不好糊弄。” 办公室丁主任摸着下巴:“这姓季的男人听口音也是首都来的,看这样子也是上过大学的,林书记这人脉可不一般啊。” 还是开着南市的车牌号直接开到了镇上,跳下车时,那气场震住了政府大院一干人等。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有戚戚焉。 当初空出来了镇一把手、二把手的职位,在场的几人都磨刀霍霍,有心更上一层楼。结果天降一个林庭树,直接兼任了镇书记和镇长两职。 几个月过去,林庭树做事不慌不忙,脚跟却站得越来越稳。 派出所的刘所长早早倒向了林书记。 从县里跑来拨款后,管财政的老钱也好像对林书记有了服气的心思。 张家庄是养木耳山菌,而乔沟子村和石梁村周边的山上板栗多,林庭树就让村里人采板栗,剥壳挑捡干净完整无虫眼的卖。 前几天一辆从南市来的大卡车就开到了镇上,专程来收板栗的。 那几天镇上热闹得不得了,乔沟子村民也不吝惜力气,挑着筐排着长队到镇上卖板栗。几十里山路一天能来回跑两趟。 鞋底子都能磨薄一层。 卖了板栗手里头拿到现钱,一个个脸上都乐得开了花。 到处都能听到夸林庭树好的,这些原来的头头脑脑个个心里不是滋味。 林庭树地位越稳,他们想取而代之的希望就越渺茫。 他要是真的干出点实事,明年他头上那个“代”字就要去掉。到那时,林庭树就是实实在在的牛头镇一把手。 “哎,比不过啊。”办公室丁主任叹口气,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了。 咋个比嘛,人年轻力盛,相貌堂堂。来了没多久,家里有女儿的都瞄向了林书记。就是林书记太忙,人也冷冷淡淡的不好接近。 一个林庭树,乱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别看他们这几个人各有心思,要是有机会和林书记当一家人,肯定瞬间倒戈相向,笑脸相迎,翁婿一家亲。 老丁自己没闺女,他是没这想法。可他家里有个侄女刚十六岁,偶尔来了一趟大院看到了林书记,回到家就犯起了相思病。 老丁上个月回四村集的老宅,就被下达了任务——撮合林书记和家里的侄女。 老丁都气笑了:“爹,娘,你们老糊涂了我不怪你们,可是丁大贵,你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吧。”他直接对准了大哥,这个侄女是大哥最小的闺女。 可真敢想,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的侄女,十六岁的大姑娘,长的可算不上好看。 他们丁家一脉相传的圆盘脸,说好听的叫脸如银盆,说难听的就是面如大饼。 就不说长相上配不配了,年龄上也不合适啊。 “芳芳多大?十六岁。林书记多大?二十六了。到芳芳能嫁人还要四年,让人家林书记等四年,你脸咋那么大呢。” 毫不留情灭了丁老大一家的痴心妄想,老丁回到家里和老妻吐槽,结果老妻也来了句:“哎呀别说,林书记这个长相是怪招人疼的,可惜咱没闺女……”正可惜着,她猛地一拍掌,“老丁啊,你说我娘家外甥女咋样?二十二了,年纪正合适……” 老丁一口热水喷了出来:“你给老子消停点,别多管闲事!” 第166章 我喜欢的姑娘 季成功在和林庭树说正事:“这片林子可不止0.5顷啊,我估摸着七八顷都有,你才给我批这么大点地方盖房子?多批点啊。” 林庭树笑着看他一眼:“地方是大,问题是没那么多人迁过来,盖那么多房子空着就是浪费。” 季成功嘿嘿一乐:“这你就不懂了,房子盖好了,崭新漂亮的新房子,自然能吸引人来住。” 林庭树拍拍他肩:“给你个机会,再琢磨琢磨其中道道。” 说完狡黠一笑,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季成功哎哎两声,追了上去。 出了林子,林庭树又带他们去新建的砖厂转了一圈。制砖工人光着脊背在压泥坯。压好的砖坯撂得整整齐齐,盖着塑料膜晾晒。 晾晒好的砖坯送入900度高温的砖窑烧制,不同的烧制方法,出来的就是红砖与青砖的区别。 这个砖厂烧的是普通的红砖。 砖厂负责人冯老六一溜小跑,到了一行人面前,黑黝黝的面庞上满是兴奋:“林书记,你来的正好,正赶上今天开第一窑。” 林庭树拍拍他肩膀:“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冯老六是林庭树从别的砖厂挖来的,他对制砖的一整套流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烧窑也是一把好手。 开窑后,烧好的红砖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窑红砖烧得很成功,开门彩让冯老六高兴得不得了。 “林书记,今儿别走了,我去整俩下酒菜,咱们好好喝一蛊。” 林庭树婉言谢绝:“改天吧,今天人多,你要整多少下酒菜才够。”众人捧场的笑起来。 冯老六摸着脑袋,呵呵笑起来。 参观完砖厂,众人离开,冯老六和林庭树走在最后。林庭树对冯老六说道:“砖厂交给你经营,你可要上点心,不能出安全事故。” 冯老六连连保证:“林书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庭树看着前方的树林,对冯老六又提醒了一句:“外头的砖厂有一些事,我不想说那么明白,不过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干。砖厂里的工人来源都要清清白白,工人的住宿和饮食也要符合标准。” 冯老六又点头:“我明白,林书记你放心,咱赚的是干净钱,昧良心的事我也干不出来。我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学出来的,知道砖厂工人有多辛苦,不会亏待他们的。” 林庭树拍拍他:“见你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你有拼劲,也有野心。我不怕给你机会,只要你能抓住。但是丑话讲在前头,你做事要合法合规。要是你不走正道,那怎么上去的就怎么给我摔下来!” 说话时林庭树的语气淡淡的,声调没有高半分,但冯老六听出了话里的严肃意味。 这是给他划了道线,不允许他踏出线外一步——这条线就是守法奉公。 送走了林庭树,冯老六回了砖厂,举起胳膊吆喝起来:“伙计们,加把劲,多烧几窑砖出来,等卖出去了咱们炖肉吃。” “嗷——嗷——” “好——” 砖厂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都是二十来岁三十出头的壮劳力,听到好好干能有肉吃,一个个干劲十足,砖厂里热火朝天。 林庭树坐在季成功开的车上。 镇政府也有一辆车,是县里淘汰下来的旧车。林庭树跑县里好几趟,旧车到了他们牛头镇。 上次送周教授,林庭树就是开的这辆旧车。 平时车就停在镇政府大院里,没有啥开的机会。今天出来转的地方多,路程远,带的人也多,林庭树本打算开两辆车。 结果偌大个镇政府,会开车的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林庭树不可能去当司机,于是本打算去十几个人的队伍,缩减到七个人。季成功的小助理也被留下了。 林庭树舒舒服服坐在副驾上,季成功开车,后座上挤了五个人。 常青苦着脸,和一帮老爷们挤在一起。 季成功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常青的苦脸,哈哈笑道:“常秘书,你这秘书当得可不称职啊,怎么能不会开车。以后领导去哪里,还要领导自己开车?” 林庭树脸上挂着淡笑作壁上观,看着季成功自来熟的挤兑自己的小秘书。 常青这两个月进步很大,但是学无止境,他的进步可以更大点。 旧车停在院里一个多月,这小子都没想起来要学一学怎么开车,这会被季成功挤兑,也是这小子自找的。 开车的技能学到手里,对他只有好处没坏处。 常青趴在两个车座中间:“季哥,开车难吗?”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季成功说了一句废话,哈哈大笑。 常青皱着一张脸:“到底是难不难?” 林庭树瞄他一眼:“有心学,什么事都不难。没学就畏首畏尾,那就难。” 常青眨巴着眼,默默的打着主意。 到了镇政府,后座上挤着的五个人赶忙下了车,个个猛喘粗气。 娘的,挤死个人。 常青眼尖,看到季成功下了车,忙凑了过去:“季哥,商量个事呗。” “啥事?”季成功问。 “这个……这个……你在这的这段时间里,教教我学车呗。”常青讨好的笑。 季成功好笑的看着他,“你眼跟前就有个会开车的,还来找我教你?” 眼跟前?说的林书记? 常青苦着脸:“我不敢啊。”和林庭树接触时间越长,常青的敬畏心越重。 让林庭树教他开车?想想那个画面,常青打了个哆嗦。 “季哥,我跟你一见如故,你跟和我亲哥一样。你就教教我呗。”常青死缠季成功。 “行吧,”看到林庭树招呼他过去,季成功给了常青一句准话,“我教你也成,但我也很严,会骂人哦,哈哈哈……” 骂人,那骂呗! 常青得到准话,高兴的很。 他不怕被骂,只要骂他的人不是林书记就成。 “你那小秘书真有意思。”到了林庭树跟前,季成功还笑呵呵的,“你怎么他了,怕你成这样,开口让你教他学学车他都不敢。” 林庭树耸耸肩:“可能威严天生,让人生畏?” 这不要脸的小林子!季成功给了他一拳。 林庭树带着季成功往外走。季成功问:“带我去哪?” 林庭树云淡风轻抛出一句雷:“带你去见我喜欢的姑娘。” 第167章 陋室明娟 平地一声雷,季成功惊得脚下打绊,差点栽个跟头。 “你……你说啥?” 声音都变调了。 林庭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出丑:“你耳朵没听错,听力也没问题。” 娘的,这小子说的是真的?不是他幻听? 季成功狐疑的看着林庭树:“你被换魂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庭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子不语怪力乱神。” “得得得,你别在我这掉书袋子……”季成功头疼。林庭树从小,他则不一样,他看到书就头疼,他喜欢画图。 季成功的好奇心突破天际,问题层出不穷。 “你喜欢的姑娘?谁?这里认识的?你是为了她才要回来?……”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林庭树考回了京城,四年大学后却出乎意料的放弃了留京的机会。别人抢破头的好工作,他说不要就不要,主动申请去了地方。 后来他才打听到,林庭树回的是当初他下乡当知青的地方。 当时他就猜这小子是不是乡下有了牵挂,别人还嘲笑他,说林庭树打小就是和尚命,和女孩子说话像是会要了他的命,不可能的。 不可能,哼哼,让那帮人过来看看刚才林庭树那小子说话时脸上那个表情,那股发骚味迎风飘十里。 林庭树任他追问,淡定朝前走。 “你小子别不做人,抛出一句话就把人撂一边不管了?”季成功气愤不已。 从小就心眼多,长大还这德行。 看他急了,林庭树慢悠悠回了一句:“急什么,这不是带你去见她。” “你来真的?”季成功看到林庭树脸上的神情,有点心惊。 这小子是来真格的? 林庭树瞟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是假的。” “不是,你先别走。”季成功一把拉住了林庭树,脸上表情认真了几分:“庭树,我比你大一岁,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当你是亲弟弟。你可别犯糊涂。” 林庭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季成功架起双手在空中摆动两下,最后一拨拉头发,艰难的问道:“你喜欢的姑娘,是什么身份?和你一样下乡的知青?没考上大学?你……你们……” 难道这小子偷偷摸摸和人结婚了? 林庭树看着他纠结,好心解答了他的疑惑:“不是,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今年十八岁……”因为提起了张念秋,他的唇角忍不住又提了起来,“我正在追,还没追上。” 季成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他正在追?还没追上? 后面这一句的杀伤力比前面大的多,林庭树说他喜欢的姑娘是个乡下姑娘,他都没啥反应了。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林庭树追她,她竟然还没同意? 这会子季成功是真的对这未曾谋面的姑娘好奇了。 能拒绝林庭树的追求,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下了走马岭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天色开始黑了。 季成功紧紧跟着林庭树。他的视力因为长期伏案画图,变得有点差,天色一暗他就看不太清。 林庭树安慰他:“马上就到,脚下慢点。” 下山半山道上林庭树拉着他拐了个弯,拐上一条小径。顺着小径上去三十多米,拐了一个弯,一个大平台出现在眼前。 山壁上是一个窑洞,从窑洞窗玻璃里透出晕黄的光晕。 平台上有一间简陋的土坯房也亮着昏黄的光,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夜色中袅袅上升。 “念秋。” 林庭树出声唤道。 过了几秒钟,灶房门口出现一个窈窕身影:“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季成功看不太清,他走近几步,看清姑娘样貌的瞬间,呼吸陡然一滞。 陋室明娟! 怪不得林庭树这小子动了心。 林庭树瞥他一眼,推了他一把:“回神!” 季成功被他一推,回过神,忙掩饰性地低下头,掩唇轻咳几声。 看兄弟喜欢的姑娘看的出了神,实在不应该!更何况他还是结了婚的已婚人士,更是错上加错! 林庭树没理装模作样的季成功,上前走近张念秋轻声道:“想见你,过来看看你。” 身后的咳嗽声陡然加大。 林庭树听而未闻,对着张念秋道:“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张念秋点点头:“简单做点。你这个点过来,吃过了?” “也没有。”林庭树笑了,“一起做。” 张念秋耸耸肩,目光移向一直咳个不停的季成功身上:“他怎么了?” 林庭树回眸看了一眼:“没事,不用管他。” 季成功好不容易止住咳,听到林庭树的回答,气得想骂人:“林庭树,你这小子也不能太过见色忘友。” 张念秋挑挑眉:“你朋友?” 林庭树回她一笑:“很明显是的。” 他介绍的很随意,对着张念秋一指季成功:“季成功。”又对季成功介绍道:“这是我喜欢的姑娘张念秋。” 季成功伸手过来:“你好你好……” 啪,手被林庭树打了下去:“握什么握,问个好就行。” 哟嘿,这小子还是个老封建? 季成功跟不认识他一样,啧啧称奇。 难得看到林庭树露出这么幼稚护食的一面,季成功起了逗弄的心思,又把手伸了出来:“你好,我是季成功。” 张念秋一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握:“你好,我是张念秋。” 握手不过一秒,季成功却如同打了胜仗,对着林庭树得意洋洋挑挑眉。 林庭树不看他。 幼稚! 第一次见到林庭树的旧识来找他,张念秋又打量了季成功两眼。 年龄上看着比林庭树大好几岁,个头差不太多,相貌上可相差甚远。林庭树比他俊的多。 “你们先去屋里坐着,我去做饭。” 火上还熬着粥,张念秋得去看着火。农家灶用柴火,火候把握不好就糊锅。 她已经熬糊好几次了。 见她进了灶房,林庭树对季成功说道:“我去帮忙,你先坐着等一会。”说罢,抛下多年未见的儿时旧友,进灶房帮忙去了。 季成功伸着手徒劳无功的挽留,喉间的“哎”字止在了嘴边。 算了,自打这姑娘露面,林庭树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她身上,自己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开罢!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 谁让自己比不过美色呢! 安慰好自己,心塞的季成功随意踱步到灶房门口,往里头一瞥,看到的情景让他怔愣了一下。 林庭树喜欢的姑娘背对着他在案板前正往盆里倒面粉。 林庭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火,然后扭头对着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朝他瞟了一眼,林庭树脸上就露出了……露出了……让人心颤的笑容。 季成功怔怔地看着林庭树侧颜上的那抹笑。 温柔至极、满足至极。 这小子,是真的喜欢这姑娘…… 第168章 终有庭树成荫日 张念秋晚餐本来准备的很简单,熬口玉米糊糊,熘个馒头,配着二婶给的腌萝卜条,就凑合了一顿。 林庭树带着朋友来了,她就不能这样简单凑合了。 灶房的菜筐里还有一颗红透的西红柿,两枚鸡蛋,一把小青菜,这是她准备的明天做面条的配菜,看来得提前做给林庭树他们吃了。 面盆里倒入了面粉,纯白面,张念秋不爱掺粗粮面。 原本在原身家里住,吃什么她不当家,她也就不挑剔。现在自己住,吃什么当然自己说了算。 她手上有钱,拿钱和村民换白面,有的是人家愿意和她换。 倒水把面粉搅成面絮,再用手揉搓几下,一个面团就成了形。把面盆放在一旁,上面盖上笼布醒一会,张念秋端过菜筐开始准备配菜。 林庭树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火一边侧头静静看着她为他忙碌。看着看着,唇边不自觉就浮现出温柔的笑来。 张念秋洗干净西红柿青菜。西红柿切丁,青菜切段。鸡蛋打入碗中搅散备用。 “粥好了吧?”忙完张念秋才问林庭树,林庭树站起身,把粥盛入碗中。 锅中倒水清洗干净,张念秋拎过油壶往锅里倒入菜籽油,油冒烟后,鸡蛋液倒入,金黄的鸡蛋瞬间凝固,快速用铲子翻搅几下,盛了出来放在了打鸡蛋的碗中。 锅里残存着底油,张念秋把西红柿丁倒了下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冒了起来。 林庭树接过铲子:“我来。” 他来就他来,张念秋让开了位置,自己去擀面条。 等热腾腾的汤面出锅后,林庭树走出灶房,朝坐在板凳上眺望星空的季成功喊了一句。 “吃饭。” 季成功站起身,终于可以吃饭了,他要饿扁了。 手擀面很筋道,季成功喝了一碗半。 本来熬的玉米糊,林庭树硬是和张念秋分担了一半。喝完粥,又一人盛了大半碗的面条。 季成功默不作声埋头吃自己的饭。 他怕抬起头会呛住自己。 面条味道不错,他还是先把自己喂饱吧。 吃完饭,林庭树让张念秋出去洗把脸,他收拾灶房。然后张念秋就真的转身出去了。 林庭树系上张念秋挂在墙上的围裙,开始刷锅洗碗、擦灶台、擦桌子,手脚麻利,干得驾轻就熟。 季成功站在一旁看得满心酸涩。 在他眼前刷锅洗碗忙个不停的男人是他打小认识的邻家小弟,是被林叔敏姨宠在手心里的掌中宝。 是被街坊四邻偏宠、旁人口中的邻家乖儿。 是他的弟弟。 林庭树收拾完,一转头就看到季成功泛红的眼圈。他一怔:“你怎么了?” 季成功上前一把搂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庭树,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抱着他的姑娘时,那感受是温温软软暗香萦绕。被一个大男人抱在怀里,香味没有,汗酸味倒是扑鼻而来…… 林庭树嫌弃的一把推开了正动感情的季成功:“赶紧松开,你没毛病吧!”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害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煽情的季成功被林庭树的不配合打断了气氛,也煽情不下去了。 “我有啥病,我只是心疼你,”他有点气,“你小子不知好歹。” 林庭树不以为意:“都过去了,我早就习惯了。” 灶房里静默一瞬,季成功艰难的道歉:“对不起,我家里……家里……” 林家出事时,他们家选择了自保,没有出手帮忙。季成功不能说季家长辈错,可对着林家人,他还是心里有愧。 肩头被轻轻拍了拍:“别把不是自己的责任揽在肩头,会累的。” 林庭树的声音在昏暗的灶间里响起,平静而和缓。 “刚离家时,我很害怕。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冷不丁被扔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围的人一个也不认识,晚上都不敢睡觉……” “两年时间,从京城邻省到千里之外,刚熟悉一点就被通知又换了一个地方,直到最后到了这里,才安定下来。” “这里的生活很贫苦,可对我而言这里就像个世外桃源。大山挡住了外面的繁华,也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纷扰。这里的生活平静又重复,习惯了劳作以后,竟然觉得还不错。” “接到父母均已过世的消息时,我接受不了。怎么突然间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跑到了山里想寻个粗树枝自我了断……” 季成功倒吸一口凉气:“你……” 虽然人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但话里的内容还是让他猛然一惊。 林庭树笑笑,又拍拍他肩头:“别担心,那时我才十七,都过去近十年了,早放下了。” 他轻声一叹:“也是我命不该绝,碰上了村里的老支书。他把我拉回了家,拿出家里藏的大米,单独给我焖了一碗白米饭,看着我吃。” 唇角的笑意扩大:“他说:娃,就冲着能吃碗白米饭,也不能想不开走那条路。你爹妈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十七岁的林庭树大口大口咽着白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们不可能知道了,他们都不在了……” 少年的眼泪和着米饭被咽到肚里。 老人默默的看着他哭,哭够了,才叹一口气,开口劝慰他:“那你这娃子就应该好好活下去。你说你爹妈只有你一个娃,你也不在了,还有谁能记得他们?” “熬吧,会熬过去的……” 灶房里安静的跟没有人一样。过了半晌,季成功才开口:“日子很难熬吧。” “习惯了就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年四季轮回往替,心境放开了,能看到别的美景。” “庭树……” 季成功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庭树笑了:“别这样,我已经熬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都回去了,又选择回来?”季成功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到底问了出来。 来的路上他曾猜测是因为林庭树喜欢的姑娘,见到张念秋后他就把这个猜测放下了。 年龄不对,四年前这姑娘还没成年呢,林庭树不至于看上个青涩没成年的小姑娘。 “为什么?”林庭树微微仰头,目光因为回忆而悠长,“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吧。” 回京后几经周折,他终于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绝笔信。 信上寥寥几句,笔锋绵软无力,字迹潦草难辨。可以看出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留下这几行文字。 上面的短短数字,林庭树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 “儿,少丧母失父大不幸,莫哀。望坚强。人生在世当有所为,盼儿不畏人言、不畏艰阻,终有庭树成荫日……” 第169章 同命相怜 灶房外阴影处张念秋静悄悄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收拾好灶房的林庭树环视一圈后,招呼季成功:“出去吧。” 一转身,他怔愣了一下。 门外,张念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林庭树与她对视,视线之外再无旁人存在。 季成功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后拍拍林庭树的肩膀,很有眼色的出去,把地方让给了两人。 碍事的人走了,林庭树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张念秋的手,猛地把她拽进了屋内,同时顺手关上了灶房门。 他捧起张念秋的脸,心都揪在了一起。 秀美的脸庞上湿漉漉的,杏眸格外水润,泛起亮晶晶的可疑水光。 “你哭了。”林庭树哑声道,拇指轻轻拭去张念秋脸颊上的泪痕。 “心疼我了?”男人轻声问,双臂一用力把姑娘搂入怀中。 张念秋埋在他怀里,心里酸的不得了。本来已稍止的泪水在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后,又夺眶而出。 她在他怀里下意识的摇头。 他永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们都一样,都是十七岁失去了父母。先失母后丧父,他们都一样。 隔了五十年的时光,她和他,同命相怜。 泪水似乎流不尽,沾湿了林庭树胸口的衣服,烫得他心口似乎被一只大掌抓住,一下又一下的反复攥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紧紧抱着在他怀里流泪的张念秋,他声音因低沉而显得嘶哑:“好了好了,别哭。你哭的我心都疼了。“ 几滴泪就让他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林庭树心底闪过明悟,他彻底栽了,栽得心甘情愿。 闭上眼,他更加用力搂紧了怀里的姑娘。 若是情深难渡,那他愿与她一起红尘俗世走一遭。有她陪着,刀山火海他也不惧。 抬起埋在他怀里的那张脸,因为哭泣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又惹人疼惜。 他低头,用唇一点点吻干心爱的姑娘面庞上肆意的泪水。 眼睛、面颊、眉间、鼻尖,最后是唇。 这次不是一触即分。 灶房墙壁上,两道身影缠成一道,矮一点的影子抬起双臂,环住了另一道影子低垂的脖颈。 耳鬓厮磨,唇舌相依。 一切渐渐平息,林庭树额头抵着张念秋的额头,两人目光缠绵。 “我很高兴,秋秋,我很高兴。” 两人躲在灶房里浓情蜜意,季成功在外面快要冻死了。他一个人也不好意思进姑娘家住的窑洞,只好在平台上呆着。 夜晚山里温度低,平台上无遮无挡,山风时不时的刮过来,他被风吹透一遍又一遍。 本以为这两人有啥话说个三五分钟也就够了,这都快半小时了,还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嘿嘿。 季成功心里偷笑,都是过来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里头在干嘛。 不过林庭树这小子温香暖玉在怀,是不是忘了外面还有他这个当哥的在可怜巴巴挨冻呢? 时间实在有点晚了,天已经黑透,繁星布满墨色的夜空。季成功无心欣赏美景,他跺跺脚,做了刹风景的那个人。 他拍响了灶房的门。 “庭树啊,你们结束了没有?” 过了半分钟,紧闭的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林庭树先出来了,看他的目光带着不满。 坏了这小子好事,他懂他懂。 季成功摸摸鼻子,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 林庭树出来后,灶房里一暗,张念秋熄了油灯也走了出来。她转身关上灶房上了锁,把钥匙递到了林庭树手里。 “你们今晚在这住吧,夜里走山路也不安全,”她道:“我去二伯家借宿一晚。” 林庭树忙道:“太麻烦,我们去老支书家里借宿。” 念秋这里被褥只有一套,他们两个人,林庭树私心里不愿意让季成功用张念秋用过的被褥。 “算了,听我的吧。”张念秋坚持,“这么晚你们来,四爷爷问起来你怎么解释?”她摇摇头,“解释起来太麻烦,我去二伯家最方便。” 二伯家对她都不错,离得也近,去老支书家还要穿过半个村子。村里养狗的人家不少,过大半个村子不晓得要惊起多少狗吠。 林庭树妥协:“那我送你,顺便再借点东西。” 张念秋瞬间秒懂,她抿唇一笑。 林庭树见她笑了,也跟着露出会心一笑。 两人默契十足,季成功看得一头雾水,“你们笑啥呢?” 张念秋去窑洞里拿出来了手电筒。 这是她上一次去市里时正好碰到有人卖,她就买了一个。 张念秋把手电筒递给了林庭树:“拿着,照亮方便。”又对季成功说道:“季大哥,你要不先去窑洞里等一会儿?他送我过去就回来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半山腰?黑灯瞎火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 季成功长的像硬汉,那是假象,他胆子没那么大。 “我陪庭树一起送你。”他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本以为是两人手牵手相送的,结果跟了个碍事的,林庭树有点遗憾。 季成功似乎看出来了他的心思,跟在他旁边絮叨。 “庭树啊,哥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一句,悠着点。”他背着手,就着手电筒的光线,走在田埂上。“太热情,燃尽了就熄灭了,细水才能长流。” 说着故作高深的话语,季成功觉得自己很有内涵。 林庭树晃晃手里的手电筒:“你看好路,小心掉到田里。” 到了张满田家里,张念秋上前叫门。 很快大门被打开,张念杏的声音传了过来。 “念秋姐,咋是你?快进来。” 门口的纤细身影被拉进了大门,大门嘭的一声又关上了。 林庭树按灭了手电筒,和季成功站在门外不远处的树底下。季成功拍打着围着他嗡嗡嗡的秋蚊子:“咱们不回去?” 人都进去了,他们在外面傻等啥呢? 林庭树:“再等几分钟。” 果然,几分钟后,紧闭的大门又打开了。张念秋抱着一床被褥出来了,张念杏跟在她身后。 夜里张念秋的视力也不受影响,她一眼就看到在不远处树底下站着的两人。她抱着被褥过去,林庭树忙接了过去。 “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林庭树温声道:“你先进去,你进去了我们就回。” 张念秋也不啰嗦,直接转身回去,进门时把探头探脑的张念杏也拉了进去。 大门重新关上。 “走吧。”分了一条被子给季成功抱着,林庭树重新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散开在前方小径上。 估摸着两人走远了,张满田家大门无声地又打开,张念秋站在门阶上,目送远处不停晃动的光影拐个弯,消失于夜色中。 第170章 谢天谢地 “念秋姐,人都拐弯了,咱们进去吧。” 张念秋肩膀被拍了一下,张念杏探头过来搂着她胳膊,趴在她肩头说道。 “进去吧。” 进了院子,和二伯家众人打了招呼。小发财还没有入睡,张念桃抱着他也出了屋,入赘的女婿钱有福跟在她身后。 看到张念秋,小发财“啊——啊——”叫起来,拍着手要往她怀里扑。 钱有福打趣:“这小子才几个月大,就知道找漂亮姑姑。” 张念秋接过了小发财。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不过几天没见,这抱在怀里明显又沉了一点,肉敦敦的。 被张念秋抱着,小家伙显得心满意足,小腿在她怀里高兴的一蹬一蹬。 肉肉的小胳膊搂着张念秋的脖子,流着口水的小嘴巴凑过来,在张念秋脸颊上印下一个口水印。 林庭树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姑娘刚刚被一个“男的”占了便宜。 院里众人都笑了起来,王月兰忙过来接过孙子:“这臭小子,可占到姑姑便宜了。” 一个接孩子,一个递孩子,王月兰和张念秋站得非常近,王月兰敏锐的察觉到张念秋脸上有点不对劲。 这孩子的嘴巴怎么有点肿? 王月兰的目光盯着张念秋的嘴看,张念秋马上有了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久前在灶房里,她和林庭树…… 她的唇这会是有点胀胀的。 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唇,张念秋掩饰的清清喉咙。 王月兰移开了目光。 “二婶,二伯,念桃姐,姐夫,我有点累了,想先去睡了。” “你去吧。念杏,你进去点上灯,铺好炕。”王月兰忙让她进屋休息,还让张念杏也跟进去帮忙。 张念秋冲众人笑笑,和张念杏进了屋。 屋里的油灯被点亮。 姐妹俩搭把手把被褥铺好,张念杏去端了水洗脸洗脚。 一切收拾妥当后,姐妹俩个脱了外衫,躺在炕上聊天。 张念杏趴着,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念秋,语不惊人死不休:“念秋姐,你的嘴巴为什么是肿的?” “咳……咳咳咳……” 张念秋被口水呛到,剧烈咳了起来。 张念杏过来帮她拍背,脸上贼笑兮兮的:“这么紧张,你做什么坏事了?”她压低声音:“林书记干的吧?” “睡觉!” 张念秋不搭理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身后张念杏一个人还在嘀嘀咕咕:“我问的就是废话,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赞叹的声音不依不饶地钻进张念秋耳朵里:“没想到啊没想到,斯斯文文的林书记竟然这么厉害?” 厉害? 张念秋背对着她,悄悄睁开眼睛,没明白她说的厉害是什么意思。 张念杏继续叭叭叭:“我记得我姐和姐夫结婚时入洞房,第二天我姐的嘴也没肿。他们结婚一年多了,我姐的嘴就从来没肿过。” 她推推装睡的张念秋,张念秋赶忙闭上眼睛,不理她。 张念杏探过头,看到她闭着眼睛,也不在意,盘腿坐在炕上,一个人摸着下巴琢磨:“念秋姐,亲嘴是什么感觉啊?” 张念秋忍无可忍,一翻身:“张念杏,闭嘴,赶紧躺下睡觉。” 张念杏撅撅嘴:“你怎么和我姐一样,一问这个话题都是这反应。” 别理她,这丫头越搭理越疯。 张念秋闭着眼睛,想当做没听到张念杏的那个问题。 但是……这丫头才十七,又一贯大胆,她要是对亲吻感兴趣,随便找个人去试一试…… 腾地一下,张念秋又坐了起来,清清嗓子,严肃的对张念杏说:“念杏,亲吻呢是很亲密的行为。你只能和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你确定你们会订亲或是会结婚的人去那个啥。” 张念杏眼珠咕噜噜的转:“那念秋姐,你很喜欢林书记喽?” …… “林书记也很喜欢你?” …… “你确定你们以后会订亲或是会结婚喽?” …… “那林书记以后会成为我姐夫对不对?” …… “闭嘴,睡觉了!” 张念秋重新躺下,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念杏。 这次她绝对不会搭这丫头的话茬了。 绝对! 闭上眼,身后张念杏还在嘀嘀咕咕,她心里默念:“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唇上肿肿的感觉已经消失,那滴凝液的功效还在持续中。每睡醒一夜,她都会满血满状态复活。 身侧的张念杏还在酣睡。这丫头昨晚到底一个人嘀咕到几点? 给张念杏盖盖被子,张念秋穿衣起床。 她起得早,王月兰起得比她更早。 张念秋开门出去时,王月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半天了。 “念秋醒了,怎么不多睡会?”看到她进门,王月兰笑着问她。 张念秋打水洗了脸:“睡饱了就起来了。” “你这闺女就是勤快,念杏要有你一半就好喽。”王月兰和她闲聊着,手上还揉着馒头。“早上蒸的大馒头,吃罢早饭再回去。” “不了。”张念秋推拒,“我回去了。林书记和他的朋友借住我那,我回去看看啥情况。” “你急啥,馒头蒸好了,你拿几个回去吃,直接省事了。” 张念秋笑着继续推拒。 王月兰会过日子,她蒸的馒头粗粮多细面少,吃着顶饱就是味道上差点。 她都不爱吃,更别提林庭树儿时旧友了。那人一看就是优越家庭出身,恐怕嘴巴刁得很。 不给王月兰继续留人的机会,张念秋礼貌又坚定地告别后,打开大门离开了张满田家。 王月兰送她出的门,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她心里暗暗嘀咕。 昨夜里难道是她看错了?今早上看念秋的嘴和平常一样,嫣红润泽,没有肿胀的迹象。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昨晚上可把她难为坏了。 事关张念秋的名声,她也不敢和张满田商量。夜里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张念秋和家里闹翻,自己出来住,本就惹人注目。 她和林书记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牵扯,张念杏看出来了,张念杏的妈也看出来了。 可是王月兰心里有忧虑。 林书记是什么人,那按老人的话来说,他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可看不可摸。 想想村里年轻早逝的陈小云,王月兰心里就不是滋味。 眼看着张念秋也陷了进去,王月兰忍不住替她担忧。 这傻姑娘,可别犯糊涂。 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是林书记,也不能太过相信,林书记也是个男人。 没成亲之前,可不能让男人占够了便宜。 林书记要是个好的,是真喜欢她,就好好的上门提亲,娶她过门。 这啥说法都没,就抱着姑娘亲,这做法可不地道。 她有心想和张念秋好好谈谈,可她只是婶娘,她张不开这个口。 一个说不好,还以为她阻拦张念秋,不让她去过好日子呢。 昨晚上一眼瞅见张念秋的唇肿肿的,她心里就像油煎一样,担忧这傻姑娘被男人甜言蜜语哄骗了,被男人占了便宜。 今天早上看到张念秋的唇一如以往,毫无肿胀迹象,王月兰大大松了口气。 是她看错了,谢天谢地! 第171章 平台改造计划 走到斜坡半道还没上去,就听到平台上有人说话。 林庭树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张念秋慢下脚步,听两人对话。 “从平台边开始一直到山壁,盖一处围墙开个大门,怎么样?” 有脚步朝山根处走去,应该是季成功在探查路线——因为脚步声不是林庭树的。 果然,季成功的声音从山壁处响起:“可以。这样一来这处平台就全围成院子了。大门一关,外面来的人不会一上坡就看到人,既安全也增加了隐密性。” 说到最后,话里带了几分调侃。 林庭树没理这个无聊的男人,他的脚步在平台上踱了几步:“平台你给想想怎么改造一下,让人住的既舒服又实用。” 季成功的脚步由近到远,又走了回来。 “我大概估量了一下,这平台面积可不小,估摸着得有二百多平。”他摸着下巴思索:“这么大的院子,就是房间不够多。只有一个窑洞,既是客厅又是卧室,不够私密。” 灶房也盖的很潦草,要是下场大暴雨,恐怕屋顶要漏。 柴禾堆在平台靠近山壁的一角,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在季成功眼里这棚子不顶事,一场大雨淋下来,木柴都要淋湿完。 林庭树建议:“一会我带你去拜访一下村里的老支书,你先看看普通农家的布局。” 张家庄家家户户盖的房子都差不多,堂屋待客,左右两间侧厢住人。主屋两侧加盖房屋,左边给子女住,右边多是灶房柴房杂物房。 茅房多盖在后院,远离前院住人区。 院子都挺大,院子里栽着常见的果树,石榴桃子杏树枣树,都有人种。 “你们在说什么?” 清脆的嗓音在坡下响起,林庭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黑颅顶从坡底慢慢冒出来,张念秋浅笑的脸随之出现。 看到人的一瞬间,林庭树的笑也从眼角唇边冒了出来。 他迎上前,握住了张念秋的手:“怎么起的这么早,不多睡一会?” 握在掌心的手显得十分娇小,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茧子还在,好像薄了点。 换到手背,皮肤也嫩了许多。 ——雪花膏挺好用的,下次去市里再给她买一盒。 张念秋任他握着手:“醒了就睡不着了。你们在聊什么?” 林庭树拉着她过去:“说怎么把房子改造一下,让你住的更舒服点。” 季成功接话:“未来弟妹,你可要记得我这兄弟一片心意。昨晚上就跟我聊了一路,一大早又把我叫起来,拉着我看地形。” 张念秋笑着睨了林庭树一眼,对季成功笑道:“那可真是辛苦季大哥了,季大哥可要多上上心,不要浪费他的一番心意。” 本想调侃张念秋,却反被将了一军,季成功也不生气,嘿嘿笑了。 好小子,他可猜到为啥林庭树会看上这个姑娘了。 被人调侃反击迅速,说的话绵里藏针,你还挑不出她的理。说着怼人的话,脸上却挂着和善的微笑…… 这姑娘和林庭树性子挺搭,都是心里有成算的。 林庭树接到他抛过来的戏谑眼神,他低头笑笑,转眸看向张念秋,眼里满是欣赏。 季成功:得了,他一对二,别自找没趣了。 这厢,林庭树低头,对张念秋说道:“正好你来,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一起看看。” 张念秋眼一亮。 她的想法可多了。 她坐在林庭树让出来的板凳上,听季成功的建议。 “再打两眼窑洞吧,这么长一个山壁,只有一眼窑洞太浪费。”季成功看着站着的林庭树,指着窑洞所在的那面山壁提议:“近二十米长的山壁,完全可以左右再各打一眼窑洞。左边的当客厅,以后来客了在这间屋里待客。右边的小一点,我想法子给你修一间洗澡间,怎么样?” 最后一句是对张念秋说的。 洗澡间?浴室? 张念秋心花都要怒放了:“好啊好啊,谢谢季大哥。” 要说张念秋最怨念的就是洗澡不太方便。 在张家时有个大澡盆,一家人都用。张念秋过不了心理关,没用过那个澡盆。 那时天热,她天天往山里跑。在深山里发现了一条浅溪,溪水里石头多。有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石盆。 张念秋搬来了两块石头,上下一堵,把石盆封住了。 上游的水流不进来,从石头外围绕了过去。石盆里的水也流不出去。 石盆里的水静止了,浅浅的溪水只到她膝盖处。盛午的阳光晒了两个多小时,石盆里的水竟然还微微有了热乎气。 张念秋洗了痛痛快快的一个澡。 后来再进山,她就会去这个地方,封盆晒水。 后来天冷了,山里的溪水冰寒刺骨,阳光也失去了威力。纵是张念秋觉得自己体质不错,她也不敢冒然下水洗冷水澡。 寒气对女孩子损害太大了。 不过那时她已经去了南市,在市里住招待所时,她会洗个热水澡。 在村里就只能凑合了,勤洗头勤擦身。 搬出来后,张念秋就找人打了一个大澡盆——自己一个人用的大澡盆。 竹管里的溪水源源不断,她用水比村里人方便的多。 她现在可以天天烧水洗澡了,不过说真的,天天这拎水烧火,洗完再倒水也确实是个麻烦事。 现在季成功说要给她弄一个洗澡间,张念秋就想起了未来家家户户方便的洗浴间,她这声季大哥喊得真心实意。 季成功摸出本子和笔,在纸上开始设计草图。 张念秋凑过去,给他出主意。 “……屋里修个灶,灶连着砌好的浴缸?嗯,也可以,火一烧起来,顺带着洗澡水也能加热……你的意思是盆里弄个塞子,用完水一拔塞子,水就能顺着埋好的管道流出去?” 季成功听着张念秋出的主意,连连点头。 竹管想法子接到洗澡间去,直接注水到浴盆里。洗完后盆里有塞子,一拔开污水就自动排空,这可省了不少人力。 “你那屋的炕修烟道没?” 张念秋摇头。 灶在屋里她嫌做饭油烟太脏,把灶挪了出去。窑洞本来也冬暖夏凉,在暖和与干净之间,她选了干净。 既然没打算烧炕了,那修的炕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就垒实了。 “这样啊……”季成功摸着下巴,“冬天的时候能烧炕还是很舒服的。这样吧……” 第172章 他们以后会感激你的 季成功直接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建议,重新开始设计:“你现在住的这间窑洞面积也小炕也小,干脆当堂屋用,再挖一间窑洞当卧室,窑洞里修个带烟道的炕……” 他翻了一页,在新纸上重新开始画。 “卧室里挖出一个小隔间,隔间另开个门和外面相通……里面砌个新灶,砌个同灶台相连的一体浴盆……”他边想边画,线条在纸上渐渐成形。 “隔间就是洗澡间。夏天不用烧炕时,把炕的烟道堵住。到了冬天要用时,烟道打开。冬天既能烧水也能烧炕,怎么样?” 张念秋心动,但是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 季成功嗨了一声:“麻烦啥,住着舒服就行。”他抬头问站在一旁的林庭树:“你觉得麻烦吗?” 林庭树笑了,目光落在也望过来的张念秋身上,温声道:“不麻烦,你住着舒服就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她身上,她额前毛茸茸的碎发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越来越白净的一张脸,在晨曦里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 张念秋被他看的有点害羞。 昨夜的一幕又浮现脑海,她脸蛋微微泛起红晕,下意识的扭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 难得看到她这羞涩的一面,林庭树心情很好。 他见好就收,转身往灶房去。 这两人商讨得热火朝天,他做做后勤工作,去给他们做早饭去。 季成功指着两面山壁对张念秋讲他的构想:“这个平台两面靠山,也就是说有两面山壁。窑洞挖在长山壁一面,短的一面……” 他在纸上画了倒l:“……短的一面也可以盖间屋子,放木柴和杂物。” 张念秋看向靠着短山壁角落摆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堆,她只搭了个简单的棚子,季成功说这棚子挡不住大雨。 她觉得无所谓,这些木柴本来就是堆着给人看的。她空间里存的干柴一个冬天都烧不完。 “存个木柴而已不用专门建个屋子,村里都是这样搭个棚子。”张念秋摇头,“而且棚子上铺的有好几层塑料膜,防雨还是可以的。” 见她不同意,季成功可惜的叹口气,又看向了开始冒烟的灶房。 “灶房呢?要不要重新修一间?” 张念秋同样摇头,这间灶房她刚盖好,好好的又没漏风漏雨,干嘛费二遍事。 “屋顶铺的稻草,小雨没事,万一有场暴雨漏雨咋办?”季成功劝她。 “不会的。”张念秋明白了他的考虑,笑了:“季大哥,农村的泥草屋没有那么不经风雨,而且稻草下也压的有塑料膜。” 不要小看农民的智慧,泥草屋建的好了,挡风遮雨都没问题。屋顶的稻草也不是随意铺上去的。 张念秋看过村里人怎么给她搭这个草屋。 稻草扎得紧紧的,和上泥浆,晒干后再往上铺。不是铺一层,是铺了好几层。她的灶房看起来简陋了点,结实还是结实的。 季成功看着她笑的一脸揶揄:“哎,真是贤惠,这么早就替林家小子省钱。” 张念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开口的让我改造这个院子,那就是他花钱。你这不同意那不同意,不是替他省钱?”季成功调侃她。 张念秋微微挑眉,语带傲气:“那你可说错了,我的院子当然是我出钱。” 季成功一脸讶然。 这个小院子这么改造下来,少说也要花一百块来块。这笔钱他出都会觉得肉疼,她一个农村姑娘,能有这么多钱? “你有钱?” 不是他瞧不起她,这笔钱恐怕林庭树掏都有点困难,她一个姑娘,这么大口气。 张念秋骄傲的抬起下巴:“少小瞧人,恐怕林庭树的钱都没我多。” 除了和旁人一起去南市的几次,剩余的都是她自己去。每次去她都会卖一些在山里打的野味和药材。 她空间里的钱早就破千元大关,估计已经破一千五了。 林庭树做好早饭,过来喊人,正好听到张念秋的话。 他笑起来:“说的没错,我还真没你钱多。” 村社的合同别人没机会看,他是书记当然看过,签的合同销售价格当然也知道。这姑娘第一次去南市卖她收回来的山货,用的是村社名义,赚的钱可全归她自己。 有林庭树证明,季成功信了,他一掌拍到林庭树肩膀:“好家伙,怪不得你小子看上了人家姑娘,原来是因为人家有本事会赚钱啊。” 胡说什么!林庭树脸一变,急忙看向张念秋向她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张念秋打断他,对着他微微一笑。 他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有感觉,不会因为旁人不知内情的一句话,就横生误会,在两人之间制造麻烦。 林庭树变色,季成功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他也向张念秋道歉:“未来弟妹,你季哥是个粗人,心粗话也粗,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刚才就是一时忘形,胡说八道的。” 张念秋不在意:“季大哥别这样,我没生气。你再客气就显生分了。” 她如此大方,季成功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吃罢早饭,林庭树对张念秋道:“我带他去看看老支书,顺带让他看看农家院的布局。” 张念秋好奇:“刚才不是都谈好了,就建个围墙,打两眼窑洞就好?”这还用去上别人家看看农家布局? 林庭树对她解释:“你误会了。让他看农家院不是为了你这个院子。” “镇西有一片地已经审批下来,准备盖个新村。季成功就是为这事来的。” 山风吹起了张念秋颊边的散发,一根发丝贴在了她眼睫上。 林庭树抬起手,把调皮的发丝从她眼睫上轻轻拂掉:“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把最深山里面的洞沟村和石窝子村迁出来。人迁出来了得有地方住……” 张念秋明白了。 后世里她也看过新闻,深山里的村落整村搬迁,搬到了交通更方便、经济更便利的镇或县上。 “好事啊。”张念秋发自内心的赞同林庭树的决定。 她主动拉起林庭树的手,小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他们以后会感激你的,林书记。” 林庭树反手握住她捣乱的手掌,紧紧攥在手心。 “我不图他们的感激,只要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就行。” 第173章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刚进入十二月,山里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四面山头都变成了白色,四山河也结了冰。 张家庄十月就开始收玉米,收完玉米种小麦。等到下雪时,地里的麦苗一夜落雪,第二天清晨,农田盖上了厚厚的白色棉被。 张家庄的老庄稼把式都高兴地咧开了嘴。 农谚说的好:“冬来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刚入了冬,就下了第一场雪,明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张念平是和张念松结伴回的家。十月份时村里通知,镇上招募人手去镇西荒地开荒,张家庄去了六个,其中就有张念平和张念松。 张念松是不想在家呆,主动去的。 张念平是被赵晓芬逼着去村委会报名,被动去的。 赵晓芬原话是:“张念平,你是个男人,娶得起媳妇就要养得起媳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娶了我就要让我过好日子。每年两身新衣裳不为过吧,擦脸的也得有吧,其他人家新媳妇有的,我也得有。” 张念平一副哭丧脸:“可听人讲干的活可累了,担土平坑,还要砍树,树根也都要刨出来……”他连连摇头,“太累,我不想去。” “年纪轻轻,累点怕啥。”赵晓芬不是陈翠花,没那么惯着他,“你没听村支书说的,一天管三顿饭,还有五毛钱工钱,这可是净赚。” 她掰着手指算:“一天五毛,十天就是五块,一个月就十五呢。”她恨铁不成钢的盯着张念平:“一个月十五,你不去也得给我去。” 张念平背过身不看她:“反正我不去。” 下一秒耳朵就被人拎了起来:“你去不去?” “哎哎哎,你轻点轻点……”张念平顺着赵晓芬的力道转身子,他耳朵要被他媳妇拧掉了。 娘的,在赵家他看到过他丈母娘拧老丈人耳朵,当初他还偷笑,没想到当妈的绝技传给了闺女,闺女使到他身上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赵晓芬拧着男人耳朵,继续逼问。 张念平认怂:“去去去,你赶紧松手……” “哼!”赵晓芬听到满意的答复,才心满意足松开手。 手下的耳朵已经变得红通通一片。张念平揉着耳朵,满腹委屈。 下手真重,他的耳朵疼死了。 见他一直喊疼,赵晓芬走了过来:“手拿开,让我看看。” 拿开张念平捂着耳朵的手,赵晓芬把耳朵拨开——哟,手重了,耳朵后面被她指甲划破了个小口子,冒出了血珠子。 怪不得这家伙喊疼。 不动声色的用指肚把血珠子擦掉,赵晓芬心虚地安抚了下男人。 “行了行了,吹吹就不疼了。你说你也是,早点答应不就不用吃这苦头了嘛。” 张念平委委屈屈的伸胳膊搂住了赵晓芬的细腰:“媳妇,真要去啊?” 赵晓芬正给他耳朵吹风的动作顿时止住,眉头又皱了起来:“咋,你又要变卦?” “不是不是,”张念平搂紧她,“可是去了就回不来,听说要住在工地上,住在帐篷里,好多大男人睡一个帐篷……” 他脸上带着嫌弃,和大男人一起睡咋比得上抱着老婆睡。 “……媳妇,我舍不得你嘛,晚上不搂着你我睡不着。” 赵晓芬这个媳妇怎么说呢,悍是悍了点,可她也不是没好处。她胆大,人也热情,两人晚上特别合拍。 张念秋搬出去也有好处。她不在家,张念安和张念霞也上学不在家,家里没旁人。晚上他爸妈也早早就进屋灭了灯。 他们小夫妻关上门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每晚张念平都觉得过得跟神仙一样。 赵晓芬眼一转,搂着他脖子坐在他腿上,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念平眼一亮:“真的?” 赵晓芬脸蛋红扑扑的,抿着嘴朝他一笑。 张念平连声追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晓芬戳他一个脑门:“傻样!再问就是假的。” 张念平把大掌放在了赵晓芬的肚子上,刚才晓芬说这个月她没来事。他不可思议的盯着赵晓芬的肚子看,没事来……这意思是不是说他要当爹了? 赵晓芬看着他的傻样在心里偷笑。 “万一有了娃,咱们指啥生呢?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赵晓芬嘟着嘴撒娇:“念平,去开荒干活是苦了点,可为了娃,你就辛苦辛苦嘛。” “好!”张念平热血上头。 要当爹的喜悦压倒了一切,他要挣钱养儿子。 “哎,你可先别跟爸妈说。”赵晓芬交待他:“还没做准的事,免得他们白高兴一场。” “好,不说。”张念平对她说的后半句话半分没放在心上。他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不做准。 张念平兴奋地去村委报了名,还撞见了三个多月没出门的张念松。 张念松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胡子拉茬,头发也长得遮住了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丧味。 “念松哥,你也报名啊。” 张念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哦,念平啊。”说完这句话他就直愣愣的朝前走,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他谁呀?”赵晓芬问张念平。 “我大伯家二堂哥。”张念平简单回了一句。 赵晓芬朝张念松的背影看:“他怎么这个德性,看着家里死了人一样。” 张念平去捂她的嘴:“姑奶奶,小点声。”他拉着赵晓芬往人少的地方走,“可不是死了人。” “谁死了?”赵晓芬瞪大眼。 她刚嫁进张家庄,没见过张念松,也没听过这个人,他身上发生的事也没有听说过。 张念平小声把张念松身上发生的事给赵晓芬讲了讲。 “这么惨啊?”赵晓芬听得一阵啧啧啧。 “你知道就得了,别出去乱说。”张念平叮嘱自家媳妇,“村里现在没人提二堂嫂,也没人提那孩子。” “知道了。”赵晓芬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别人家的事再悲惨再可怜,她听了后无非感慨两句叹两声可怜,说到底和她也没啥关系。 “别人家的事跟咱有啥关系,走,回家,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张念平眼一亮:“包饺子吧,还有点油渣,包饺子里。” “成,回家包饺子。” 第174章 干啥?我治治她 张念平跟着村里人去了镇上。陈翠花在家里很是埋怨了赵晓芬一通。 赵晓芬当耳旁风。 她也忙得很,每天背着筐和村里的小媳妇一起上山采山菌木耳,晒干了拿到村委去。村委一年四季收这些干货。 一斤一毛五。 她手脚勤快点,背一筐下山晒干也能有四五斤。攒一攒一个月下来她也能挣个十来块。 念平一个月能赚十五块,她赚个十块,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嘛。 张念平不在家,赵晓芬也早出晚归,家里的活还是陈翠花的。 陈翠花一肚子怨气。 “瞧瞧,我这哪像是娶了儿媳妇,家里这里里外外忙活的还是我。” 揉好窝窝头往笼屉里摆的陈翠花对着帮忙烧火的张满山碎碎念:“瞧瞧村西头菜花娶的儿媳妇,再瞧瞧咱们家娶进来的这个活菩萨。 人家儿媳妇一进门,菜花就明显清闲许多,村里到处唠闲磕。哪像我这么苦的命,年轻时候伺候你们姓张的,现在又伺候起了儿媳妇。” 张满山闷头烧火,不搭腔。 他不吱声陈翠花更来气。 “装,就你会装好人。你怕他赵家什么,哼,嫁进门她赵晓芬就是张家人,我还说不得了?” 这世道再变,她一个当婆婆的难道还要看儿媳妇脸色? 窝窝头蒸好,稀饭熬好,陈翠花快手快脚的摆了咸菜,喊张满山吃饭。 吃完饭,她把剩下的窝窝头全装了起来,端到自己屋里,门一关还挂了锁。 张满山看她忙活:“你这是干啥?” “干啥,”陈翠花恶狠狠,“我治治她。念平不在家,她天天说着跟村里小媳妇上山采东西,谁知道真的假的……” “瞎说什么!”张满山怒声呵斥,“你这是想干啥?想让念平头上戴顶绿帽子?” “真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一天天的就围着这鸡毛蒜皮的事上打转。”张满山脸色很难看,“儿媳妇每天跟着隔壁李家儿媳妇一起上山,一起回,同进同出的,背回来的筐里也是满满一筐山货,有啥可让你嚼舌根的?你少没事挑事。” 陈翠花手里正擦桌子的抹布“啪”的扔在了桌上,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开始抹泪 “我挑事?张满山,你有没有良心!嫁给你二十来年,给你生了五个儿女,忙忙活活忙到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变白了,最后落你嘴里一句我挑事?你个丧良心的狗东西。” “进门也大半个月了,灶房满打满算她进过几回?五回有没有?一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 念平在家里,她哄着念平去灶房。行,你让我少管,我按捺着火气我没管。有人做饭就成,管他谁做的。” “后来她眼红镇上开荒的工钱,硬是撺掇着念平去了镇上干苦力。” 陈翠花抹了把泪,擤了把鼻涕。 “你年轻那阵去陈家湾开挖那条土路,那几个月你瘦成啥样了,你忘了?现在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她心咋就那么狠,一点不知道心疼自家男人。” 张满山劝了一句:“念平年轻,辛苦点不算啥。他都成家了,成家了就不算孩子了,你也别……” “我当娘的,我看不过眼。我心疼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行不行!”陈翠花吼了回去。 张满山又闭上了嘴。 这会婆娘正在气头上,让她好好发发邪火。正好儿媳妇不在家,也听不到。 陈翠花还在絮叨:“过门到现在,只去河边洗过一次衣裳,还让水冲走一件,就是个败家娘们。” 冲走的那件不是赵晓芬自己的,也不是张念平的,更不是老头子的,是她陈翠花的。 虽说是件有补丁的破褂子,陈翠花还是心疼。衣裳不能穿了还能剪开糊层浆糊纳鞋底子。这下好了,冲进深水区漂走了,不知道便宜了下游哪户人家。 越想越来气,陈翠花恶狠狠地拍着桌子:“她赵晓芬有能耐,就自己做自己吃,甭吃我做的饭!老娘不伺候她。” 吃个饭嘴挑的很,要吃鸡蛋。念平走前两天她突发奇想要包韭菜鸡蛋馅饺子,嚯嚯她半罐子鸡蛋,可把陈翠花心疼坏了。 平时喂鸡没见赵晓芬沾过手,喂猪更是想不起来,这都是陈翠花负责的活。 吃鸡蛋可积极得很,也不打招呼,直接就去存鸡蛋的罐子里摸。 陈翠花不高兴拉着个脸,人家心大的愣是装没看见。 嘴倒是甜,妈长妈短的,活一点不见多干。 她的命咋这么苦啊,当初说媒的人她有机会再见到,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丧了良心的把这样的闺女说给他们家。 到了中午快两点,赵晓芬背着满满一筐鲜木耳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喊声就先进了院子:“妈——,今儿个做的啥饭啊,我要饿死了。” 声音在院门口停下,隐隐约约听到赵晓芬和李家儿媳妇说话的声音,下一秒,人就进了院子。 堂屋里张满山在瞪眼睛:你这个死婆子赶紧把锁打开,把馍端出来。 陈翠花斜着眼睛不看他。 赵晓芬放下背着的筐,进了灶房。两分钟后,人又出来了,直接朝堂屋过来。 “爸,妈,你们在家呢。灶房咋没留饭呢?” 张满山尴尬的咳了咳,头侧向一边,不跟赵晓芬对视。 陈翠花皮笑肉不笑:“啊,中午饭做的少,都吃完了。你饿了就自己再做点。” 赵晓芬看看她,陈翠花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哼!好啊,这是趁张念平不在家,给她下马威来了! 赵晓芬转身就走又进了灶房。 陈翠花还等着她发火,她有一肚子话等着回敬呢。结果赵晓芬转身就走,她一肚子话没逮到机会撒出来。 又去灶房干什么? 陈翠花和张满山对视一眼,下一秒,从灶房里传来噼里啪啦几声脆响。 在堂屋里的陈翠花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被赵晓芬砸了的茶壶和茶杯。 赵家养出来的虎娘们,这是又砸了啥玩意? 因为急,她迈门槛时还差点被绊倒,幸亏被紧跟在她后头的张满山扶了一把。 赶到灶房门口,看到地上的碎瓷碗片,陈翠花捂着心口喘粗气:“你,你这是要干啥!” 第175章 家丑外扬 赵晓芬回过头,漫不经心的态度:“哦,做饭不小心摔了俩碗。” “你——” “妈,你刷碗时也烧点热水,不用心疼那点柴。呐,你看看,这碗壁油腻腻的,要不然也不能摔碎了。” 赵晓芬轻描淡写一句话,把她没拿好碗的原因安在了陈翠花头上。 陈翠花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说话,那边赵晓芬又问了。 “妈,罐子里的鸡蛋咋一个也没了?”她早上煮鸡蛋吃的时候,罐子里明明还有五六个。 陈翠花咬牙:“还吃鸡蛋,早上你不是吃过了。” “早上是煮鸡蛋。”赵晓芬撇下嘴,“这不是没饭嘛,我炒个鸡蛋做碗疙瘩汤。” 还炒个鸡蛋做疙瘩汤!陈翠花也撇嘴,“鸡蛋没了。” “没了?不可能啊,早上还有五六个呢。” “吃了。”陈翠花硬梆梆的回道。 赵晓芬看她一眼,没错过她眼里的得意。 吃是不可能吃,藏倒是有可能藏。 赵晓芬真的是看不上这样的陈翠花。克扣自己,也想克扣她,省出来的给男人们吃。 家里养了一只公鸡,十只母鸡。公鸡打鸣,母鸡下蛋。 母鸡不是天天都下蛋,但是隔两天总会下一个,每天从鸡窝里摸出来的鸡蛋最少也有三五个。 陈翠花把鸡蛋攒起来,攒够了就让张念平拿到镇上供销社换盐巴。 赵晓芬过门后,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煮鸡蛋,可把陈翠花心疼坏了。可她没法说,谈婚事时,亲家公专门提了这个事。 “我这闺女在家里没受啥委屈,每天一个煮鸡蛋那是必须的。嫁到你们家,这鸡蛋……” 张满山一口应下:“嫁过来也一样,每天别说一个鸡蛋,两个也管够。” 等人嫁过来,真的每天早上开始煮鸡蛋,陈翠花开始不舒服。 一开始,赵晓芬也想做个懂事的儿媳妇,她没吃独食,她煮了四个。 陈翠花心疼的直叨叨:“真是不会过日子,一顿就造了四个鸡蛋,以后日子不过了?以后不用给我和你爸煮,你自己煮一个得了。” 赵晓芬听话啊,老两口都说不吃了,那鸡蛋每天早上就变成煮两个。 她一个,张念平一个。 等张念平去镇上,她就每天早上给自己煮一个。 她知道婆婆有意见,有意见憋着! 赵晓芬在灶房里四处翻找,鸡蛋影没见,又发现油罐子也空了,面缸盖子拿起来,里面的杂粮面只剩个缸底。 因为肚子饿,赵晓芬的火气越来越大。把手里的面缸盖子咣当扔回去,赵晓芬霍地转身,眼神凶凶的盯着陈翠花。 陈翠花指着赵晓芬:“你还敢瞪人?我是你婆婆,你想造反?” 赵晓芬瞪她一眼,左右瞄瞄,抓起一个搪瓷盆,又抓起擀面杖,朝陈翠花走过来。 “你……你想干啥?”陈翠花见状,吓了一跳,“你还敢打人?我可是你婆婆。” “让开!” 赵晓芬站她面前,冷冷的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你……”陈翠花还想撂两句狠话,结果肩膀被人狠狠一撞,她退了几步,赵晓芬已经越过她,拎着东西出了灶房,往大门口走去。 “坏了,把她喊回来。”不妙的感觉一闪而过,张满山一拍大腿,赶紧朝大门过去。 刚走两步,就听到门口传来了擀面杖敲在搪瓷盆底发出的咣咣咣声,还伴随着儿媳妇赵晓芬高亢尖利的声音:“大家伙都来看一看,瞧一瞧,新时代的恶婆婆搓磨儿媳妇啦……” 跟在张满山后头的陈翠花腿肚子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她这啥命啊,咋娶了个这么泼的儿媳妇。都说家丑不外扬,这个赵晓芬,她怎么敢的?! “晓芬!”张满山赶到了大门口,“赶紧回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赵晓芬站在大门外,左手举着盆,右手拿着杖,敲得正欢。“我可不觉得丢人,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晓芬,有啥话咱们回家说。” “爸,要是刚才你能为我说句公道话,现在我半点磕绊不带打的跟你进去。”赵晓芬冷笑,“你说了吗?妈难为我,把油面鸡蛋全藏起来,不让我吃饭,你在旁边干看着?” “合着你们是觉得儿媳妇娶进门了,可以由着你们糟贱了呗。” “做你们的白日梦!我赵晓芬可不是被欺负长大的!”赵晓芬掐着腰骂:“想在我面前摆婆婆谱,你得先有个婆婆样!” 陈翠花躲在大门里,又是羞臊又是恼怒。 就这几句话功夫,周围邻居家出来不少人,还有人远远看到这边有热闹,就往这边来。 人是越聚越多。 “晓芬,咱回家行不,家里给你留了饭了。”张满山认栽,老婆子想拿捏人,却没吃准人的性子,碰了个硬钉子。 不服软不行,赵晓芬比他们豁得出去脸面。 “哎,你不是张满山家新娶进门的儿媳妇,你们这是闹啥咧?”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终于有人开口询问了。 “叔,我是张家新娶进门的儿媳妇。我是任家庄的人,上个月二十四办的席。”赵晓芬大声道:“嫁进张家还没一个月呢,我这个婆婆天天看我不顺眼,在村里没少说我坏话。” “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我不能吃这哑巴亏,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说我不进灶房,”赵晓芬看着一堆和她婆婆年龄相仿的妇人,“说过吧,跟你们都说过。” 妇人里有人点头。 赵晓芬哼的一声不屑道:“哪是我不进灶房,我进灶房她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炒个菜说我油倒的多了,揉个面说我面用多了。做个疙瘩汤,说我做的疙瘩不匀。擀个面条说我擀的面条不筋道。蒸个馒头说我蒸的是死面馒头…… 我娘家虽然就我一个闺女,可我也帮着家里做饭的。又不是第一天进灶房,在她嘴里我啥也不会做,干啥都能挑出毛病。 做个饭从头到尾都得听她唠叨,做了也落不下一句好。那么看不上眼,那她自己来,我不做了。” “说我不洗衣,婶子,昨天和前几天在河边洗衣服你遇到的是我,还是我婆婆?” 被点到名的妇人愣了一下,才答道:“是你,咱俩还聊天来着。” “就因为第一次去河边洗衣服,漂走了我婆婆一件衣裳,到现在她还挂在嘴上说。念平都说了,等他挣了钱给扯块布,让她做件新的。就这也不行,还是念叨。”赵晓芬冷笑:“恐怕要念到她闭眼那一天……” 第176章 不见外的赵晓芬 张家大门口的婆媳大战没过一个小时就传到了张念秋耳朵里。 她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惊讶于婆媳大战爆发的如此之早。 从见到赵晓芬第一面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嫂子’不是个温顺的。陈翠花也要强,娶的儿媳妇也要强,两强相遇必有一伤。 至于陈翠花会落败的结局,张念秋也猜到了。 从赵晓芬敢和张念平婚前就滚一起,能看出来这是个大胆的姑娘,似乎也不太在乎面子问题。 陈翠花则不一样。 陈翠花很在乎面子。 她也泼辣,也能干,也会和村里妇人吵架,甚至还会跟人大打出手,这一切建立在她觉得自己有理的情况下。 没理的陈翠花,自己底气就先虚了三分。 但婆媳之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看谁嘴皮子利落,谁先把握住话语权。 赵晓芬嘴皮子挺利落的。 陈翠花骂人还行,讲理就差点。她嘴上功夫比不上赵晓芬,吃亏是必然的。 张念秋一边称重装袋封口,一边听着张念杏和张红梅叽叽呱呱在那里聊这件新鲜事。 张念杏满脸不可思议:“三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念平哥去镇上做工,不是好事吗?她怎么还怪上堂嫂了?” 张念秋手上不停,淡淡说道:“心疼儿子呗。” “我哥也去镇上做工了,我妈可没这样。”张红梅在旁边插了一句,“张念平都成家了,难道还像以前那样天天游手好闲?去镇上挣点钱不好吗?” 谁还嫌钱多啊。 “我姐夫也去了,他也是说要多赚点钱。”张念杏也说道,“小发财一天比一天大,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对啊,”张红梅同意,“结了婚就会有小孩子,小孩子又不是喝西北风就能长大。” “而且翠花婶还不满意晓芬嫂子上山采山货,”张红梅满脸不解,“我妈还夸过晓芬嫂子,说她刚嫁过来,就跟着村里人去山上采山货,是个会过日子的。” 可怎么在翠花婶子嘴里,就全成了坏处了? 张念杏眼巴巴的看着张念秋:“念秋姐,三婶为啥啊?” 张念秋抬头看她一眼:“你很闲,那这一堆木耳装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不弄完今晚不许走。” “啊,念秋姐——” 张念杏眼睁睁地看着张念秋站起身转身出了门,再看看地上这一大堆的干木耳,傻了眼。 她一把抓住也想出去的张红梅:“红梅姐,你不能走,这么一大堆,我一个人做不完。” 张红梅笑着被她拉着坐下,两人开始埋首工作。 出了村委大院,张念秋也不想再去基地,她直接回了家。 刚上斜坡,就看到窑洞外坐着个人。 “你来做什么?”张念秋问。 赵晓芬抬起头,“你回来了。” 走过去开了窑洞门,刚进屋,赵晓芬也不见外的跟了进来。 “你这里真好。”赵晓芬是第一次进张念秋收拾出来的窑洞,她四下打量,羡慕不已。 张念秋一个人住,清清静静没人打扰,哪跟她一样,和公婆住一个院里,天天受闲气。 屋里家具像是新打的,摆放的整整齐齐。靠近门口进门处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方镜,镜面上印着红梅盛开的图案。 镜子清晰的能照出人脸上的汗毛。 赵晓芬凑近镜子,仔细打量脸上的雀斑——这一段时间她天天外头跑,脸上雀斑好像又多了几颗。 张念秋坐在炕上,看着她毫不见外的举动,又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赵晓芬回过头,也过来坐在了炕上。 “心里烦,来找你说说话。”她挑眉斜睨张念秋,“怎么,你不欢迎我。” “不欢迎。”张念秋冷冷淡淡,“张家人我都不欢迎。” 赵晓芬也不生气,她笑嘻嘻的:“今儿个我跟你妈吵了一架,你听说没?” 张念秋没回应,赵晓芬也不需要她回应。她仿佛憋坏了,打开了话匣子就倒起了苦水。 “……我和念平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不想法子挣钱能行吗?买个头花还要伸手朝婆婆要钱,这日子我可过不下去。” 赵晓芬眉头挑得高高的:“镇上开荒地招人去干活,多好一件事,村里那么多人报名,只挑了年轻力壮的几个人去。 念平被挑上了多少人羡慕他。你妈倒好,在家里哭天抹泪说他去受苦了。” “我跟着村里人去采山货,拿回家晒她也看不过眼。阴阳怪气说我家里活不沾,天天跑得没影。念秋,你说说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我和张念平的小家,为了你未来的小侄子小侄女。不趁着年轻多吃点苦赚点钱,难道年纪大了再去吃苦?” 公公张满山倒还好,可这个婆婆陈翠花真的没法说。 “怪不得你受不了要搬出来,你那个妈真是……”赵晓芬撇撇嘴。她话没说明白,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翠花就想着让她把家里家外都担起来,让她儿子能享清福呢。呸,做梦去吧。 她赵晓芬是嫁人当媳妇,不是嫁人当老妈子。 等到赵晓芬说痛快了起身离去后,张念秋还没醒过神。 她还以为赵晓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找上门肯定有啥事,结果到最后,人家啥也没说就走了。 不对,也不是啥也没说。 吐槽婆婆的话她说了一大筐。 她和赵晓芬好像还没熟到这地步吧?这个赵晓芬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张念秋耸耸肩,从空间里拿出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开始烧水炖鸡汤。 赵晓芬为啥来,她不关心也不在意。 她和陈翠花之间的婆媳之争,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忙着呢。 天越来越凉,晾晒成了难题。她考虑在基地边上建一间大暖房,房间里铺上大炕和烟道,天凉的时候可以烧炕烘干木耳和山菌。 印好的包装袋也全部拉了回来,她和村社一帮年轻人忙着分袋包装。 过两天她准备再去一趟南市,跑跑新订单。 现在不止他们村,陈家湾也有人开始上山采山货了。林庭树也跟她说过,深山里的几个村也听说他们张家庄在收干木耳干山菌,也有村民开始采摘山货。 从进入十月份开始,张家庄就会偶尔见到生面孔,背着大筐,走几十里山路来他们村卖货。 张念秋检查质量合格,就都给收了。 挣到钱的山民兴高采烈的回去了,相信看到有人真的赚到了钱,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行列。 截止目前,市棉纺厂要的货量已经备好了。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到年底她们村还能再收最少一千斤的干货。 留着这些货干嘛,当然是要卖出去啊。 喝着炖得香喷喷的木耳山菌野鸡汤,张念秋在心里琢磨着广告词: ——希望牌木耳、希望牌山菌,过年福利,送礼佳品。 ——今年过年送什么?希望牌木耳和山菌! ——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只收希望牌! …… 第177章 张念平回家 外面下了大雪,张念秋窝在暖和的炕上猫冬。 季成功给弄的这个暖炕可真不错,下次见到他,她得好好夸一下。 十月下旬到整个十一月,她在张家庄和南市来回跑。季成功趁她不在家的时间,带了开荒队的十个壮汉来给她修整院子。 现在从山壁到平台边缘,一道院墙已经垒起来了,足足建了两米高。院墙上方还亮光闪闪的,插了倒立的碎玻璃片。 斜坡上来后便是开的大门。 季成功还挺有意思,神神叨叨,讲了一堆风水上的讲究。什么“大门不能直冲道路”,也不能“直冲墙壁”,这些在风水上都有忌讳。 解决办法是大门稍稍朝山壁方向移了点位置,然后在山壁和大门中间栽了一株桂花树。 张念秋满意不得了。 桂花开花时香气袭人,黄色小如米粒的桂花还可以采下来晒干,加入蜂蜜做成桂花蜜。她以前可爱吃桂花糕了。 家门口就有一棵桂花树,以后她有口福了。 修整好的大门整的还挺气派。修了门头,雨篷,两扇朱红大门,还安了铜环。季成功还想着在大门上敲上铜钉,被张念秋严辞拒绝。 她这是住家宅,又不是公卿王府博物院,才不要这么花哨的东西。 围墙一边依墙建,另一边就靠着平台,下面是十几米的深谷。季成功做了木栅栏,把平台围了起来。 这样一围,平台安全许多,季成功站在平台边上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脚软掉下去了。 张念秋也满意,等到春天了她种一些缠藤植物,把木栅栏爬满,等到开花的时候,一定美的像童话小屋。 围墙离平台边缘留有大约两尺宽的距离——季成功担心围墙重量把平台压垮了,为了安全围墙不能建的太靠边。 这样建好的围墙其实没起到作用,因为从旁边两尺宽的小道也能挪进去,然后里面是栅栏,胆子够大翻过栅栏就进了小院。 这个问题是张念秋解决的。她去山里挖了几棵荆棘,栽到了平台和院墙中间的空地上。 等到荆棘长满,这条两尺宽的小道就没人能进去了。 原先的窑洞没动,新的窑洞和洗澡间都挖好了,全都刷上了白色墙灰。新窑洞铺的炕比她原来的炕足足大了一倍。 她耳力灵敏,听到季成功和林庭树悄悄咬耳朵:“以后你们俩个结了婚,这么大个炕足够你们滚来滚去了。” 然后林庭树让他先滚了。 外面下着大雪,天色昏昏沉沉。窗户外风声好像在吹哨,呜呜呜的,窗户也被吹得咣当直响。 下了炕查看了下窗户,把掩着一条缝的窗户关严实,风声立刻小了一个度。 张念秋在自己的窑洞里岁月静好,张家小院却热闹了。 打开门看到是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子回来了,陈翠花的眼泪立刻就出来了。 黑了,瘦了,她儿子吃苦了。 赵晓芬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张念平,立刻跑了过来。 张念秋甩开陈翠花拉着他的手,一把抱住了他媳妇。 可想死他了。 “你咋回来了?”赵晓芬问他。 “天太冷,地都冻上了,干不了活就回来了。”张念平想亲一口自己的亲媳妇,可亲妈眼巴巴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会看眼色。 “妈,你先回屋。”张念平直接对陈翠花下命令。 “为啥,老娘不想回屋,”陈翠花不乐意,她还想拉扯着张念平过来让她好好看看,除了黑了瘦了,还有别的地方受啥罪没。 “你可真是我亲妈。”张念平不想让她拉扯,拽着赵晓芬的手,“走,咱们回屋。” 屋门砰的一声,在陈翠花眼前被关上,把陈翠花关在了门外。 这可把陈翠花气坏了,她天天盼着儿子回家,盼回来这么个狗东西。 “张念平,你个兔崽子,出门两个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给我出来……” 屋里,张念平正抱着赵晓芬啃得难舍难分。 赵晓芬听到屋外陈翠花的动静,推推张念平:“你妈喊你呢。” 张念平含含糊糊:“别管她。” “哎呀你先给我起来,身上脏死了,你先洗洗再说。”赵晓芬硬是把张念平从身上推开,“我去给你烧洗澡水。” “先别忙活。”张念平拉住她,冬天穿的厚,他也看不出来媳妇肚子到底大了多少。 搓搓手,把冰冷的手暖热后,他的大掌伸进了赵晓芬的衣服,贴在她小肚子上。 “儿子,爸爸回来喽。”摸着平坦的小腹,张念平愣了愣。这都过俩月了,他媳妇这肚子怎么一点没见长? “什么儿子,你想儿子想疯了吧。”赵晓芬拍开他乱摸的手,嗔道。 “不是你说,你说你没来事……”没来事不就是说女人怀崽了? 赵晓芬扑哧一笑:“我跟你说的时候确实没来啊,可你走了没两天,它就来了。” “好啊,你骗我!” 张念平一个恶虎扑食,把赵晓芬扑倒在床上,赵晓芬笑得咯咯的。 门外,陈翠花贴在门板上,皱着眉头听屋里头小两口的壁角。 张满山进门就看到这一幕。 “你干啥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陈翠花一跳,“你吓死我了。” 张满山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里头传来男人的声音,他脸色一变:“屋里咋有男人声?” “念平,是念平回来了。” “念平回来了?”张满山心里一喜,大嗓门就亮了起来:“张念平,大白天的窝屋里头干什么,你出来,跟你爹讲讲这两个月咋过的。” 屋里,赵晓芬推推趴在她身上耍赖的男人:“你爹也喊你了,出去吧。我先烧洗澡水去,等你洗干净到晚上……” 她趴在男人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念平眼一亮,翻身就起。 “你说的,可不许变卦。” “我说的,”赵晓芬坐起身,理了理掉落的发丝。一抬眼看到张念平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就要拉开门出去。 “回来!” 张念平回过头就看到伸到眼前的手掌心。 “你挣的钱呢,先给我!” 第178章 你挣的钱呢? 赵晓芬在灶房里烧水,堂屋里张满山和陈翠花看着张念平狼吞虎咽。 “你吃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一样,”陈翠花心疼不已,“那工地上不让你们吃饱?” “嗯~~”张念平嘴里塞得满满的,摇摇头。 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才顾得上说话,“吃的饱,吃的还挺好。每天中午都有一顿白菜炖猪肉。”他们每个人碗里都盛的有最少三片大肥肉片子,吃得满嘴是油,喷香。 “每天都给你们炖肉?”陈翠花追问。 张念平眉飞色舞:“可不,天天能吃上肉。季工说了,我们干的是重体力活,要吃的好吃的饱,才有力气干活。” 听起来伙食不错,陈翠花心有不甘,“那你咋还瘦了?” 张念平鼓鼓手臂上的肌肉:“啥叫瘦了,妈,我这叫……叫……对了,我这叫精瘦。瞧见没,这鼓鼓的,这叫肌肉。” “鸡肉?”陈翠花没听懂,“你想吃鸡肉了?明个妈给你杀只鸡。” “我哪是说想吃鸡肉?”张念平抓住陈翠花的手,放在自己上臂上,“妈,你捏捏看,是不是硬梆梆的。” 陈翠花捏了捏,手底下确实硬梆梆的。她撇嘴:“这有啥稀罕的,你爹年轻时也这样,这叫腱子肉。” 叫腱子肉还是叫肌肉,都没关系,儿子回来了是重点。 她慈爱的看着张念平:“那你也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张念平这会嘴甜的很:“好长时间没吃到妈做的饭了,我想的慌。” 一句话哄得陈翠花眉开眼笑,张满山仿佛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张念平好几眼。 这小子出去一个多月,脑子仿佛开了窍。以前跟个缺心眼似的,现在也懂得哄他妈开心了。 他清清喉咙,摆出当爹的威严:“你这咋突然回家了,那活不干了?” 张念平也吃饱了,放下筷子一抹嘴,“爸,地冻上了,等明年开春了再继续开工。人家季工已经回去了。” 哦,是这个理,天太冷了地上冻了活就不好干了。 张满山点点头:“来年开春,你还去不?” “去。”张念平果断道,“挣钱呢,干啥不去。” 对啊,念平这一趟出去,是挣工钱的。陈翠花被提醒了,赶忙凑过来问:“那你挣的钱呢?拿出来妈给你收着。” 张念平一愣,他挣的钱…… 陈翠花看他反应不对,急了:“咋不说话,你哑巴了?你挣的钱呢?” 听村里人说,这次去镇上做工的人,一个月能挣十几块呢。 这可不是笔小钱,她得要过来好好保管。 张念平腾地站了起来,“妈,你等会啊,我……我找晓芬有点事。” 说完拔腿就跑,陈翠花喊了一声没喊住:“这孩子,火烧屁股了?” 张满山摸出了烟袋子,点着火吸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你呀别抱太大希望,估摸着念平挣的钱早交给他媳妇了。” 一看这小子的反应就知道不对了。 “什么?”陈翠花一听不干了,“这家还是我当家,挣的钱凭啥给她赵晓芬?” 陈翠花当即就要站起来追到灶房去,张满山拉住了她。 “有啥事就吵吵,有个屁用。”张满山教她,“你是当妈的,也是当婆婆的,天天跳着脚的跟她小辈吵,你丢不丢脸?” “甭急,让念平自己去处理。咱们家的规矩他也知道,该交多少让他去要回来,你不许插手。” 陈翠花被拉着坐下,脸上满是不高兴。 去了一个多月,少说也有二十块钱呢。一想到这钱长翅膀要飞,她心里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话说另一边,张念平跑进了灶房:“晓芬,那个……那个……” 赵晓芬转头看着他,“你吃饱了?咋没把碗筷端过来?” 呃,跑得太急忘了…… 张念平摸着后脑勺,讨好地对赵晓芬一笑:“媳妇,商量个事呗。” “啥事?说。” “刚刚……刚刚……我给你的钱……” 一听到钱,赵晓芬眼神立刻变了:“钱怎么了?” “晓芬,你不知道,咱家里有个规矩,子女挣的钱要上交三分之二,三分之一才能留自己手里。” 三分之二?咋不去抢! 赵晓芬脸一板:“你啥意思?刚交我手里的钱你又要要回去?” 张念平忙给她后背顺气:“哪呢,咱可以留三分之一。” 赵晓芬对他笑笑,张念平以为有戏,正高兴,却看到上一秒在笑的赵晓芬,下一秒就变了脸。 “做梦!” 她就防着有这一着,才早早把张念平挣的钱要到了自己手里。到了她手里,再想要她吐出来,甭想。 “张念平,你去跟你那个妈讲清楚,你成家了,你赚的钱是咱们小夫妻的钱,要我交出去,除非我不是你媳妇。” 赵晓芬反应这么激烈,张念平也猜到了。 陈翠花一开口要钱,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他的钱刚刚被媳妇要走。 咋办呢?张念平陷入了苦恼之中。 一个是亲妈,一个是亲媳妇,让谁失望这是个难题。 亲妈生气就生气了,妈永远是亲妈…… 媳妇生气了,首先他抱不了媳妇了,再来赵家兄弟要找他说事,三来媳妇要是不跟他过了,他就没媳妇了…… 难题好像也不那么难。 张念平理清了思路,清清嗓子哄赵晓芬:“我就那么一提,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跟妈说。” 说完他就走了,赵晓芬跟在他后面躲堂屋外头听。 屋里,张念平嘻皮笑脸:“妈,这次挣的也没几个钱,我都给晓芬了。下回再挣了再给你。” “放你娘的屁!”陈翠花激动的差点拍桌子,“啥没几个钱,村里人都传了,你们一个月能赚十几块,跟进厂当工人差不多。这一个多月,咋说有二十,这哪是没几个钱?赵晓芬不给你是不是?” “我找她去!” “妈,妈——”这哪敢让陈翠花去,张念平忙拦,“你看你,你信村里人瞎胡说,我去干活的我说的你反而不信。真不是晓芬不给,是……是真没赚几个钱……” “那你赚了多少,你说个数出来。” 张念平张口结舌,他妈咋突然这么难缠了。说个数好说,问题是他掏不出来这个数的三分之二交公啊。 爸,你帮忙说句话啊! 张念平用眼神向张满山求助,张满山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想搭理他。 没出息,刚结婚才俩月,被赵家闺女捏得死死的,这哪是他儿子,这是赵家养的儿子! 第179章 打起来了 张保福沉着一张脸坐在张家堂屋里。 这大雪天,陈翠花敲响他家大门,非要他去家里给断个公道。 陈翠花坐在一旁哭得是鼻涕眼泪满脸流,赵晓芬则满脸愤愤,坐在另一旁就冷眼看着她哭。 张满山和张念平各自坐在各自媳妇旁边,都缩头做鹌鹑。 张保福暗暗叹口气。 “四叔啊,你可要给我们断个公道,”陈翠花逮着张保福犹如逮到护身符,“我和满山不容易啊,儿女多,都是张着嘴要吃的,我和满山早出晚归养活大这几个,这好不容易能赚钱了,这儿媳妇把钱全捞自己手里,眼里全然没有公婆,就是个不孝顺的狗东西!” “嘁!” 赵晓芬声音很大的嘁了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四叔,你看看,你看看,当着你的面她还敢这样,我的命可真苦啊~~” 眼见着陈翠花又要唱作念打一条龙,张保福头疼的忙止住她。 “满山家的,你先别哭,你说的我听完了,现在听听念平媳妇咋说。” 陈翠花脸一变,“听她的干啥?她才嫁进张家庄几天,有她说话的份!” 啪!张保福没忍住,拍了桌子。 “说的什么话!嫁进来一天那也是张家庄的人,她就有说话的份!”看陈翠花还要反驳,张保福更加生气,“住嘴!到底你是支书我是支书,张家庄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看四叔真的生气了,张满山扯扯陈翠花的袖子,让她消停点。 “念平媳妇,你说说。” 陈翠花安静了,张保福转向赵晓芬,让她开口。 张家娶媳妇,他来吃了席。就拜天地的时候见了一面新娘子,印象里是个挺水灵的姑娘。和张念平站一起,还是挺般配的。 他还为这姑娘担心过,婚前两家就闹得不可开交,本以为婚事要黄,结果很突然的就结亲了。 不知道赵家父母咋想的,闹成这样,不怕闺女嫁入张家吃亏? 陈翠花可不是个好伺候的。 没承想赵家这闺女,人不可貌相,刚入门没多久就和陈翠花干了一仗,全村皆知。 张保福当然也听过。 陈翠花惨败,他也听说过。 还以为陈翠花碰了壁,会老实点,知道儿媳妇厉害不好对付,就退让一步,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是他想多了。 这才过了多久,又闹起来了,为的是张念平挣的那点工钱。 赵晓芬清清嗓子:“四爷爷,念平喊你四爷爷,那我也跟着念平这样喊。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两句。” “妈这么闹为的什么,我知道。”赵晓芬冷笑,“她就惦记着念平出去辛苦一个多月,赚的那点血汗钱。” \\\"现在看到钱眼红了?告诉你,这钱哪怕一分一厘那也都是我和念平的。你少在那惦记,惦记也是白惦记!” “当初是谁在念平出门后,在家里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饭都藏起来不给我吃,话里话外我让她儿子去受苦了。 妈,你在村里四处说这话你脸红不脸红?张念平二十二了,他成家了,他是我男人,是我丈夫,是我娃的爸!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娶了媳妇就要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他就得出去挣钱!” 陈翠花气得甩开张满山拉着她的手,跳起来直着赵晓芬骂:“你说这话你心虚不虚,我养个儿子是为你养的?他就活该去吃苦受累养活着你?” “我不心虚!”赵晓芬也站了起来,她比陈翠花高半个头,气势也压她一头。“我也去想法子赚钱了,他在外面赚钱,我在家里赚钱,我没啥活不干全靠他养,我有啥可心虚的!” “倒是你,你心虚不虚?当初拦着不让他去的人是你,现在看到有钱了想要钱的还是你,你脸皮咋恁厚呢你!” “你说什么屁话,我是张念平的娘,他挣的钱就该归我。” “归你?然后让你攒着给小叔子娶媳妇?你做梦!”赵晓芬掐着腰,声音尖厉:“给小叔子娶媳妇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不是我和念平的事,我们不管。” “你凭什么不管,你是他嫂子……” “嫂子?”赵晓芬打断她,“张念安叫过我一声嫂子了吗?婚礼上他一个笑脸都没有,甩脸色给谁看?他看不起他哥,看不起我,那就甭指望我们照管他。” “你……你……你这个泼辣货跟你娘家妈一个德行……” 陈翠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晓芬扑过来揪住了头发。 “我让你骂我妈,我让你嘴贱……” 转眼间婆媳俩打在了一起,屋里三个大男人看傻了眼。 张保福忙招呼:“满山,念平,快把你们媳妇拉开!” 张满山和张念平如梦初醒,忙起身上前强行拉开两人。 陈翠花猝不及防就被揪住头发,拉开时她头发散乱,明显吃了亏。 赵晓芬手里攥着一把头发,被张念平拉到了旁边。低头看到赵晓芬手心里的头发,张念平心里打了个抖。 “念平,你就眼看着你妈被人打?”陈翠花哭天抹泪,逼着张念平为她出头。 张念平为难的看着她:“妈,你就别闹了。” 被亲儿子这句话堵得哭声一顿,陈翠花险些背过气。 她被赵晓芬打了,张念平就这个反应?他眼瞎,没看到他亲妈吃亏了? “满山……”儿子靠不住,陈翠花看向男人。 张满山看着张保福,“四叔,这……这儿媳妇打婆婆,这事到哪都说不过去吧?” 张保福木着一张脸,定定地看着屋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是图啥啊,不在家里烤火,跑张满山家里管这破闲事。 过了半晌,他才说话:“念平媳妇动手不对,满山媳妇扯亲家母也不对,两人半斤八两,谁也甭说谁。” “至于钱,念平,这钱是你赚的,该咋分你说说你的想法。” 张念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就在张保福等的不耐烦时,张念平开口了:“钱……钱归我媳妇……” “念平!”陈翠花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张念平没看她,脸侧向一边嘴里咕哝了一句:“当初我姐你也没找她要过钱,你找我要啥钱嘛。” 第180章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张保福走了,走之前训了张满山一顿。 “满山,你就由着你媳妇胡闹?”老头子拍拍自己的脸,“我老头子都替你脸红。年纪轻轻才四十来岁,就不想着干活等着养老了?你是瘫床上不能动了还是病得起不来炕了?” 张满山脸色通红,低着头讷讷不敢言。 “家和万事兴,”张保福叹口气,“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老支书背着手冒着雪离开了张家,张家小院静得跟没人一样。 赵晓芬和张念平回了自己的屋子。张念平把澡盆搬到了自己屋里,他泡澡,赵晓芬在旁边帮他搓背。 “别生气啦,我站你这边的,这不是没同意妈的要求嘛。”张念平泡在水里,看着板着脸给他搓灰的赵晓芬,讨好的冲她笑。 赵晓芬白他一眼,一指头戳他脑门上:“我把着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别傻乎乎的让你妈一哭一闹你就又晕了头。” “那不会。”张念平保证道。 “你挣的都是辛苦钱,给你妈,她肯定是存着给张念安以后念书或者娶媳妇用,凭什么呀。” “就是,凭什么。” 赵晓芬扯着张念平的左膀子用力搓着灰:“婚礼上他拉着个脸,你说他是冲你还是冲我?” “那小子打小就那脸,不爱笑。” “那也要看看场合吧,你是他哥,你娶媳妇大喜的日子,来喝喜酒的乡亲都脸上带笑,满脸喜气,他耷拉着一张脸,他就是瞧不起你!” 张念平觉得媳妇说的太对了,简直是他肚里的蛔虫。 家里都有他这个儿子了,再生个张念安干什么?这小子整天木着一张脸,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自从张念安上学后,学习成绩比他那时候要好。张满山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转到了张念安身上。 张念平一开始挺高兴的, 后来时间长了,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才是长子,他爸这是啥意思? 张念安才多大,才长几根毛?他以后就一定能出息? 切,大伯家的张念林在镇上工作,现在不照样蹲冷板凳,娶个媳妇也一样是个妻管严,一年到头回家的趟数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要说出息……张念平想起了搬出张家的张念秋。 “哎,念平,你跟我说说,张念秋咋会搬出家自己住?”他心里正琢磨着张念秋,赵晓芬也正好提到了张念秋。 夫妻俩心有灵犀,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她啊……她……” 小夫妻躲屋里聊起了张念秋,陈翠花躲在自己屋里抹眼泪。 “行了,别哭了。”张满山闷着脑袋抽旱烟袋,屋里烟雾缭绕,跟起雾了一样。“这回就算了,念平不是说了,下回他再挣了就给你。” 陈翠花抹了一把泪,心里一阵灰心丧气。 这才两月,这儿子怎么就跟忘了娘一样?怪不得人都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白眼狼,全是白眼狼!” 陈翠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张念春跑得不知踪影,这都几个月了也不见人回来,派出所去了好几趟,到后来人家都不给好脸了,陈翠花也不敢去了。 张念平娶个媳妇马上忘了她这个娘,被媳妇管得服服贴贴。 张念秋……张念秋更不是东西,一个大姑娘哄着骗着让他们老两口签了什么同意书,自己给自己分了家。 张念霞,张念霞只顾得她自己能不能上学,丝毫不为家里分担,也是个自私鬼。 张念安,这孩子除了和同胞的张念霞亲近点,他和谁都不太亲近,她这个亲娘也觉得跟他隔一层,不知道这娃脑袋里在想啥。 以后靠得住吗? “我这命咋这么苦哟~~”悲从中来,陈翠花又嚎了起来。 “……行了你别胡扯了,”赵晓芬打断张念平的话,“你说的是你妹吗?” 什么又瘦又小,干巴柴火棍,丢人群里都不起眼?这是张念秋?她可不信。她见的张念秋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当人哥的?你有多长时间没见过你妹了?” “我……我见她干啥?”张念平结巴了一下,“她她都离开家了,不当自己是张家人了……” “你傻呀!”赵晓芬又戳了他脑门一下,“你不是说四爷爷喜欢你这个妹子,你还不跟她处好关系。” 张念平抬眼看看自家媳妇:“别想了,不可能的。” “咋个不可能,你是她哥,她是你妹,你们又不是仇人。” 张念平干笑。 “你笑啥?你们之间有仇?”赵晓芬敏锐的察觉到张念平表情有异,追问道。 “哎呀你别问了,反正处不好关系,别费那心思。” “不对呀,我去找她两次,她态度挺好的啊。”赵晓芬若有所思。 张念平抬起头:“你找过那丫头?” “找过。” “她没给你脸色看?” “没有啊。”没想象中的亲热劲,不过也正常,她们又不熟。上次她去窑洞找她,把心里的委屈憋闷都倒给了张念秋,张念秋听的很认真。 赵晓芬觉得她以后可以多去找几次张念秋,次数多了人不就熟了。 “找她干嘛,那死丫头心肠硬的很,你在她那讨不到好处。” “还好吧,我看她和别人说话都笑呵呵的,其他人都挺喜欢她的。” 包括村里那些长舌的妇人们,她在河边洗衣服聊到这个小姑子,竟然没几个人说她不好的。 赵晓芬死活想不明白。 要是在他们村,张念秋这样和家里闹翻脸的,早就被乡亲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在张家庄竟然没人说她不对? 思前想后赵晓芬觉得是因为村里的老支书张保福。 四爷爷是站张念秋那一边的。 把毛巾扔水里,赵晓芬就着水洗洗手:“行了,前胸你自己好好搓搓,把身上洗干净点,身上的灰搓出来有两斤。” “好咧。”张念平捞起毛巾,在胸前使劲搓,“媳妇,你别去找张念秋,那死丫头心里恨着家里呢。” “恨?” 赵晓芬回过头,”为啥恨?“ 第181章 巴结她也没用 “介绍个老头给你二妹?那你家大姐可真不是个东西……” 张念平已经洗完了,澡盆就放在屋里等会再去倒,他缩在床上披着被子,给好奇的赵晓芬讲故事。 赵晓芬听得投入极了,脸上的表情随着情节的发展变来变去。 “可不,媳妇你说的对。” “后来呢?”赵晓芬后来催他讲下去。 “到相看那天……” “哈哈哈,活该,当时你大姐和她男人的脸色是不是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赵晓芬听得乐极了。 “差不多,”张念平想起当初李前程的黑脸,也乐不可支。 “后来后来呢,快讲……” …… “讲完了?” “啊,完了。” “那不对呀,照你讲的,她恨你大姐是应该的,恨你干啥?” 张家大姐给张家二姐介绍了一门不合适的亲事,这从头至尾也没张念平啥事啊。那张念平嘴里的恨他是咋回事? 张念平摸摸后脑勺,掏掏耳朵,想逃避问题。 “你快说,到底为啥?” 躲不过去,张念平心一横,对赵晓芬道:“还不是因为你妈非要再涨五十块彩礼……” “你放屁!”赵晓芬大怒,“这钱到最后不是也没给,你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糊弄我。” 她的手又拧上了张念平的耳朵,“你说实话!” “哎哎哎——别拧,”张念平忙求饶,“行行行,我说,因为小时候我老揍她……” 赵晓芬松开手。 就这?小时候兄弟姐妹之间打架太正常了,她在家里和她俩哥俩弟也都打过架。 张念平靠在了墙上,把赵晓芬也搂在了被子里。 “我妈生了五个,你们家也五个,可我家和你家比不了。”张念平正经起来,“你家兄弟四个感情好,都听你大哥的,他们四个对你也好,你在家日子好过。” “我们家?”他哼笑一声,“张念春仗着她是老大,我呢觉得我是儿子,底下两个小的是稀罕的龙凤胎,所以……” 赵晓芬有点猜到了:“所以,就可着一个人欺负?” 张念平没吭声。 以前的张念秋在张念平眼里是个影子——灰色的沉默的隐在墙角里的影子。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影子是不敢反抗的。 这个影子变得鲜活并且让他从心里感到惧怕,是他腿骨被踩断那一刻。 那一刻,他觉得张念秋想弄死他。 从那以后,张念平就不敢在张念秋面前耍横了,还有意无意的想讨好她。只可惜不管他怎么做,张念秋对他都是淡淡的,也没有再喊过他哥。 对张念春她不再喊姐,对他也不再喊哥,对爸妈也没再叫过爸妈。 张念平其实都看在眼里。 张念秋和家里已经生分了,她最后选择分家张念平也不觉得奇怪。 村里人为啥不说张念秋不对,一是因为四爷爷确实站在张念秋那边;二是村里人从小就看到她过的啥日子,同情她的人不在少数。 “起来,穿衣服。”赵晓芬从他怀里起来,下床把烘暖和的衣服扔了过来,“你赶紧穿,趁这会天色还早,咱俩去找你妹子。” “什么?找她干啥?” “干啥,下这么大的雪,去看看她那有没有啥要帮忙的。”赵晓芬白他一眼,“你真是白当人哥了,啥事都想不到。” 她拍拍自己胸口,“以后有我,我帮你想。以后你就听我的就行。” “没必要吧,你巴结她干啥,有啥好事她也不会给你。”张念平不想动。 赵晓芬过来,声音压低了些。 “张念平,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又怎么了?” “你都没听过村里传的那些闲话?” “什么闲话?” “你妹子张念秋,和镇上的林书记……”赵晓芬暗示。她在村里听好几个村里的媳妇说起来这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碰到年轻女同志避着走的林书记,唯独对张念秋不同,对着张念秋笑的很是温柔。 “他们俩?”张念平噗的一声笑出来,摆摆手,“你别逗了,不可……” 笑容定在他脸上,“能”字被吞了下去。张念平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定住了一动不动。 林书记和张念秋……? 张念秋和林书记……? 不可能吧?可能吗?不可能吧!!! 那要是不可能,当初林书记为啥那么着急的要进山寻人?他慢了一点还被当着人面吼了一顿。 还有,在工地上…… 去镇上做工,吃的是不错,每天五毛钱收入也不错,可活也是真累。在家里张念平也没这样干过活受过罪。 所以去了没几天,张念平的手掌心就磨出了大水泡,水泡破了后钻心的疼。 有一天休息时,他坐在地上和旁边工友抱怨,正好被来查看进度的林书记听到。 林书记走近他,拉起他的手掌查看。 周围工友对他都是羡慕嫉妒的眼神,张念平也觉得受宠若惊。 看完后,林书记拍拍他的肩:“没事,等你像你妹子那样磨出厚茧子就不疼了。” 当时,傻不愣登的张念平没听出别的意思,他傻呵呵的猛点头,把这当成了鼓励。 是鼓励吗? 鼓励他那为啥要提张念秋? 张念平“啪”的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腿上,响亮结实。 他到这会才反应过来,当时林书记对他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鼓励,而是在为张念秋抱不平。 林书记为啥要替张念秋抱不平? 只有一个解释,传言可能是真的。 雪花小了点,地上积了一尺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赵晓芬头上包着红围巾,脖子里缠着毛线织的围巾,身上穿着花棉袄,脚上踩着新棉鞋,拉着张念平出了家门。张念平也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雷锋帽,把耳朵盖得严严实实。 外面下着雪,人都窝在了家里,张念平索性拉着赵晓芬的手,俩人手拉手朝张念秋住处走。 刚走到上坡,还没到拐弯处,赵晓芬眼尖,看到有个人从山上下来拐进了斜坡。 “念平,你看见没,有人好像拐进去了。” 张念平眯着眼睛,拉着她往上快走几步:“咱们跟过去看看。” 冬天穿的厚,包裹得也严实,那个拐进去的人穿着厚实的军大衣,也戴了个雷锋帽。帽子上肩膀上都是落的雪花,手里还拎着个大包。 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身材也因为穿的臃肿不好辨认,但一个名字第一时间浮出了张念平的脑海。 那个人是——林书记?! 第182章 自来熟的赵晓芬 窝在暖和的炕上,趴在炕桌上看书的张念秋听到有人拍门。 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趿拉着棉鞋,披着大棉袄去开门。 一打开,眉毛眼睫毛都挂着雪花的林庭树站在门口。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怎么跑过来了?”张念秋赶紧让开路,让林庭树进来。 “过来看看你。”林庭树站在门洞里,拍打身上的积雪。张念秋也帮忙拍打他身上的雪花。 大门重新关上了,斜坡下冒出两颗脑袋。 “是吗?” 赵晓芬小声问。 “是。” 张念平点头。脸没看到,但声音是林书记的声音。 这会他心里复杂极了。 村里传的那些闲话竟然是真的?林书记大雪天冒着雪还要和他妹子见面? 娘哎,他这会跑村里喊人来,把这两人堵到屋里,嘿嘿嘿…… “你想啥呢?”赵晓芬拍他一下,脸上这表情想啥坏事呢。 张念平凑近她耳朵,小声嘀咕起来。 “你疯了?”赵晓芬怀疑当初看上张念平是个错误了。除了脸能看,脑子就是个摆设。 “喊人来又咋样?一个没娶一个没嫁,到时候大不了酒席一办,一床大被遮住旁人闲言闲语,你可里外不是人了。 人家是镇上书记,怕你一个小老百姓?你把他得罪了,你以后还要不要在这村里生活了?” “再者说了,林书记和你妹子真成了,你就有个书记妹夫了……”所以赵晓芬坚决不同意张念平跳出去搞破坏。 “不可能,”张念平有不同意见,“林书记咋可能娶她。” “咋不可能?”赵晓芬瞪他一眼,“你妹子呢,你不想让她嫁给林书记?你犯哪门子犟筋,有个书记妹夫不是好事?” 张念平哼了一声。 书记妹夫他当然想要,可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命啊。 林书记可是大学生,他妹子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这怎么看怎么不配。 这一点赵晓芬也觉得有点难办,“那……那没准林书记不看重这个,他就看上你妹子长的俊呢?” 张念平差点笑出来,谁?谁俊?张念秋? 天,赵晓芬咋一直在说张念秋长的俊?他家俊的那个一直是老大,最小的那个也凑和,最不起眼的一直都是张念秋好不好。 赵晓芬跟他说不通,也有点生气,正想揪他耳朵,一片阴影洒下来。 两人一抬头,看到张念秋站在两人面前,抱着双臂沉着脸看着他们。 林庭树已经脱了军大衣,摘掉了雷锋帽,搁在暖炕上烘干。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转头一看,张念秋进来,门外还跟了两个蔫头耷脑的尾巴。 他挑挑眉,看向张念秋。 张念秋脱掉身上的大棉袄,挂在了墙上,转过身看那两个人还在门外没进来,冷着声音喊道:“你们两个进来。” 门外两人推搡一下,高个的被猛推了一下,先进了门。 矮个的随后也进了屋,还很有眼色的把门关紧。 “棉袄脱了。”张念秋让两人脱掉身上厚厚的棉袄。 她这窑洞里烧着暖炕,暖和的很,穿这么厚准要出汗。再一出门被寒风一吹,不发烧也得受场凉。 林庭树坐在炕上,默不作声的看着两个不速之客脱掉大棉袄,摘下帽子围巾。 高个的是张念平?矮个的是个女的,好像是他媳妇。 “说说吧,你们俩鬼鬼祟祟躲在下面干什么?”张念秋抱臂问两人。 张念平一进门就怂了,林书记坐在炕上,目光如剑刺在他身上。他头都不敢抬,尽量避免和林书记眼神接触。 赵晓芬见他不搭腔,忙开口:“念秋,你可别误会,这真是赶巧了。今儿你哥回家,我呢想着你也没种菜,不知道你缺不缺菜,这不给你抱来两棵大白菜。” 在她脚底下确实有两棵胖胖的大白菜。 张念秋看看菜,又看看张念平,最后目光落在赵晓芬脸上:“我不缺菜,不用给我拿了。” “哎呀,你客气啥。”赵晓芬仿佛没听懂她的拒绝,过来自来熟地拉起她的手,“就算你搬出来了,你也是念平的妹子,就是我赵晓芬的妹子。我是你嫂子,想着你那是应该的。” 张念秋不置可否。 “冬天了白菜耐冻,熬个白菜豆腐粉条啥的都挺好。你先吃,吃完了我让你哥再给你送。你说是不是,念平!” 听出赵晓芬温柔的话语里暗藏的威胁,张念平闷闷的嗯了一声。 赵晓芬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就这闷性子,你哥什么臭德行你也知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念秋挑挑眉,没接腔。 赵晓芬仿佛不知道尴尬,目光转向林庭树,热情招呼:“这位就是林书记吧,早就听村里人提过你,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呢。” 男人长的确实不错,看着斯斯文文,就是瘦弱了点。 赵晓芬拉着张念秋坐到炕上:“林书记,你恐怕还不认识我吧,我叫赵晓芬,是张念平的爱人,也是念秋的嫂子。” 她拍拍张念秋的手:“念秋现在虽然不在家里住,但她还是有哥嫂的,对吧?张念平?” 张念平还站在门口,闷声闷气又嗯了一声。 别扯了,赶紧走吧,他在这屋里浑身不自在。 赵晓芬和张念平这会没有心有灵犀了,赵晓芬坐在暖和的炕上,和林庭树聊的火热。 “林书记,到明年啥时候再开工?” “开春以后,土地化冻了就可以继续开工。” “那我家念平是不是还可以去?” 林庭树看看站在门口的张念平,他正偷偷抬起头朝这边看。两人目光对上,张念平受惊一般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当然可以,只要他想去就能去。” 刚开始去的张念平喊苦喊累,经过一个多月的锻炼,到后来也干的很不错。 季成功走的时候说过了,这一批干活的,等开春了可以全部再招回来。 “林书记,你今儿来找我妹子有啥事?”赵晓芬身子前倾,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林庭树一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赵晓芬明显有些紧张,但她目光没有退缩。 “周教授寄了些书给她,我给她拿过来。” 赵晓芬这才看到炕桌上摆了一摞书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语文……高中? 这是高中课本? 赵晓芬下意识地看向张念秋,张念秋脸上带着淡笑,问她:“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继续问啊。” “没没没,念秋,你可别误会,我我就是……就是……嗨,这不是闲扯嘛,嫂子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赵晓芬能屈能伸:“哎呀,来的时候也不短了,我跟你哥就先走了。你别送别送,陪林书记好好说说话。” 站起身抓起棉袄围起围巾包上头巾,赵晓芬把自己又打扮的严严实实,轻轻踢了张念平一脚。 “走啊。” 张念秋站起来,“哎,你们拎过来的菜……” “你吃你吃,给你的你就放心吃,没人敢来找你麻烦,有你嫂子在呢。”赵晓芬拉开门,拉着张念平出去,回头大声说道,“你别出来了,外面冷,我们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183章 喜欢不是这样的 张念秋回过头,就看到林庭树也站起身,拿起在炕上烘着的大衣,开始穿衣服。 “你也要走?”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林庭树套上棉大衣,拿着帽子朝她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 “近年底了,工作很忙。今天是趁着给你送书过来看看你。”他笑笑,“怎么 ,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了? 张念秋马上说道:“既然忙,就别来回跑了。” “不跑怎么办,有人从来想不起主动去镇上看看我,我只能自己辛苦点,来回跑了。”林庭树低下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雪停了要去县上开会,估计得去一个星期。你还要去南市?” “嗯,”张念秋点点头,“我想在过年前找到合适的铺面,把门市部开起来。” 年关可是一大销售旺季,平时再精明仔细的家庭主妇,到了年关也舍得割两斤肉买一斤糖,他们村的木耳和山菌这些平时难碰到的好东西,一定也好卖。 林庭树看着她。 他们见面的机会太少了。他忙,她也忙。 他在各个村子镇上县里来回跑,她村里南市来回跑。 有时候他到张家庄,她的大门紧锁,人去了南市没回来。 等她回来了,他可能不在镇上。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张念秋又不是瞎子,被林庭树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白净的脸蛋上飘起两朵红晕。 “把你的样子记脑子里,闲下来就拿出来回味……”林庭树的情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念秋突袭了。 一声很响亮的“啵”,张念秋放开他的脖子,退后一步,歪着头笑。 林庭树想抓她回来,她躲开了他的手:“你不是要走吗?赶紧走吧,天黑得早。” “调皮。” 林庭树上前一步,如愿把她搂在怀里,“等你满二十了咱们就结婚。” 张念秋搂着他脖子笑:“我还不到年龄呢,林书记。” 这丫头,林庭树失笑,低下头狠狠亲了她一下。 “真的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你这个嫂子看着是个聪明人,不讨厌就多处处。” 张念秋挑眉,“也是有自己的小算计。” “别太苛求,”林庭树刮刮她鼻尖,“是个人就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不算计旁人,没有阴毒心思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你工作忙但也要顾着自己身体,按点吃饭,按时休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张念秋唠唠叨叨,林庭树脸上带着笑听她念叨。 她一定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乖巧的小媳妇。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寂的山上传出很远,已经走了一段路的赵晓芬和张念平站住脚步。赵晓芬回头看看:“关门声?这是林书记走了?” 他们离开不过才几分钟,林书记也要走了? 张念平也转过身朝山路上望。 “我说你想多了吧,就是来送个东西。”他瞅着自家媳妇,嘴里呼出一团团白色雾气:“想当初咱俩在一块时,我压根就不想和你分开,就想和你腻在一起……” 林书记要是喜欢他妹子,会只待了几分钟就离开? 赵晓芬没说话,踮着脚尖往上瞅。 没过一会儿,从斜坡拐下来一个男人的身影,似乎朝下面张望了一眼,然后就顺着山路向上走。 “哎,还真的是林书记出来了。” 看着向山顶去的背影,赵晓芬心下嘀咕。 当初她和张念平没结婚时,张念平像条赶不走的癞皮狗缠在她身边,逮着机会就想摸摸亲亲。 那时候,他们两个一腻歪就能腻歪一下午。哪跟林书记和张念秋这样,他们俩个到底有事没事啊? 张念平受不了冻,拉着她往下走。 “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冻死我了。” 赵晓芬被他拉着往家走。 算了,她在这空想也没用,回头得了空她好好问问念秋妹子,看看她到底是啥想法。 若是念秋妹子犯糊涂,她这个当嫂子的可得好好劝劝她。 这可是镇上书记哎,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可不能只顾着端姑娘家的架子,把人晾在那没个回应,把人晾跑喽。 屋内,张念秋把炕桌上的一摞课本收起来,一眼瞥见在炕角还放着一只黑色皮包。 这个包是林庭树拎过来的。 她把包拿过来,里面好像还有东西。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件摸起来十分柔软的纯红色高领毛衣。 红红的颜色看着就热烈喜庆。张念秋拎起来在身上比比大小,是她穿的尺码。 这个男人,送件衣服还偷偷摸摸的。 把毛衣抱在怀里,张念秋咬着唇怔怔出神…… 南市也下雪了,不过雪没有山里的大。 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孙文斌裹紧身上单薄的夹袄往家里跑。 虽然冷,但是孙文斌心里很兴奋。 跑了一个多月,他终于打听到了一处准备卖的临街房。 他去看过房子了,就在解放大街那块。一个带着一个小院子的临街铺面。 主人家急着筹钱,铺面准备卖一千块钱。 这个钱数不仅对孙文斌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其他有意向来看房的人也是不小的数目。 孙文斌年龄太小,主人家不肯和他说太多,他蹲在墙角一天就看着有五拨人来看了房。 主人家咬定了价格一分钱不肯让,到最后也没谈成。 天色渐晚,孙文斌又凑了上去:“叔,这房子我姐买。” “去去去,你这猴孩子哪来的?蹲我这门口蹲一天了,我都没赶你,赶紧走走走,回家去。” 来了五拨来看房的,生意都没谈下来,主人心里有点不顺,连带着看孙文斌也不顺眼。 “叔,我真不是和你捣乱的,”孙文斌滑的跟猴子似的,躲着主人赶他的笤帚,“真的,你等两天,等我姐来了,我带她来看房子,没准她就看上了就买了。” “嘁,”主人家乐了,拄着扫帚撑着下巴壳:“口气不小,你姐有一千块钱?” 这小子浑身上下一股穷酸味,咋看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 “我姐当然有,我姐那可厉害了,”孙文斌张嘴就替张念秋吹吹牛,“她懂武术你知道吗?打你这样的她能打三个!” 主人都气乐了:“那你姐是来买房子的还是来打人的?” “呃……”孙文斌意识到自己吹错了地方,忙补救:“那肯定不能打架,来买房子的。叔,你这房子反正也没人买,你就等几天我带我姐来看看呗。” 第184章 铺面有着落了 连着两三天,孙文斌扎在了南市长途汽车站。 做他的小生意都不太专心,每来一辆车,他两只眼就紧紧盯着每一个下车的人。 车上人下完了,他失望地叹口气,重新开始转悠卖他的瓜子香烟。等到又有车进站,他又跑到下车门处,盯着下车的人瞅。 终于第四天时,他等到了要等的人。 “姐,姐——” 孙文斌挥舞着胳膊冲着张念秋招手。 张念秋早就看到他了,下车就朝他那个方向走过去。 刚走近,就听到孙文斌急匆匆的声音:“姐,你可算来了,赶紧的,我带你去看个房子。” “你找到合适的铺面了?” “嗯。”孙文斌熟练的合上他背着的小箱子,上了锁,跑到售票窗口:“娟姨,我东西先放你这,你帮我看着点。” “放这吧。”叫鹃姨的中年售票妇女探出身子把木箱拎进去,放在了她脚旁边。 “等到你那个姐了?” “等到了。”孙文斌已经往回跑,边跑边喊,“鹃姨,我先带我姐去办正事,回来了给你带烤红薯。” 坐在杜红鹃旁边的另一位售票员笑喷:“红鹃,这小子可真有意思,你帮他看箱子,他还知道用烤红薯讨好你。” 杜红鹃睨了她一眼:“酸,以前那些瓜子糖果你没吃?” 有人来买车票,杜红鹃熟练地撕票收钱:“这孩子也算是你我看着长大的,打小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偷小摸的别人烦,咱们看着也糟心。 这好不容易这孩子不干那小偷小摸的勾当了,弄个了小生意正儿八经地做着,咱能帮就帮他一把。” 不过是腾出个巴掌大的地方存放他的小箱子。 孙文斌为啥不把箱子拿回家,车站的人都知道原因。孙文斌没摊上好爹,男人没正式工作还喜欢打牌。 打牌的人爱抽烟,这香烟拿回家就拿不出来了。 打从孙文斌第一天在车站做这香烟生意,他的小木箱就没拿回家过。 另一人也收起了打趣的神情,叹了口气:“也是,这孩子有今天不容易。” 车站的售票员阿姨在同情孙文斌,孙文斌在兴高采烈的跟张念秋介绍那间铺面的情况。 “姐,那间铺子听说以前就开过粮油杂货铺,现在里面空了,大概四十平左右。” “是卖是租?” “卖!” 孙文斌骄傲的吐出这个字眼。 念秋姐让他帮忙找房子,一开始就跟他说了,有卖的最好,实在没有人卖再找租的。 他就专门打听有没有卖房的消息,还真让他等着了。 张念秋也高兴了。 她这次来南市还挺幸运的,刚下车就听到了好消息。 孙文斌一边紧跟着张念秋,一边八卦他打听来的消息。 “房子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听说准备把家里房子卖了出国。” “出国?”张念秋诧异。一千块就想出国?不可能吧。“房主很多房子吗?” “没听说啊。”孙文斌使劲回想,“姐你关心这个干嘛,他不卖房子咱们还买不到呢。咱要买的这个小铺子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两间屋,还有间厨房。” 两人坐公交车到了解放大街,正好遇到房主正陪两个人看房。 张念秋和孙文斌进了屋,用眼神制止了想开口的孙文斌,她在屋子里四处看了起来。 屋子面积和孙文斌说的差不多,有四十个平方,屋子里空空的,除了两根支撑横梁的立柱,其他地方都没摆东西。 地上铺着青石砖,年代久远的缘故,有的青砖已经碎裂。 她在打量屋子,屋主人在打量她。 “是你啊,这是你说的能买房的姐?”主人认出了孙文斌。 前几天这小子缠了他老半天,他最后不胜其烦:“行,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把你那个姐带过来。要是过了三天你们没来,那我就不能留了,有人买我就要卖。” “小子,咱们说的是三天,这是第四天了吧。”房主戏弄孙文斌。 孙文斌笑嘻嘻的:“叔,这才第四天,也不晚。再说了你这不是也没卖出去嘛。”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没卖出去?”房主瞪眼。 “要是有人买,你还会陪人来看房?”孙文斌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房主笑了:“怎么样,你们姐弟死活要来看房子,我这个房子入不入你们眼?” 张念秋笑笑:“您是房子主人?” “对。” “是私房吗?” “是。” \\\"有房产证明权书吗?” 房主终于正眼看向她。 张念秋刚进来时房主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长的不错,眉眼挺好看的,可身上穿着打扮也就是普普通通,不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他的房子要价一千,一分也不能少。这个数字对这姑娘来说恐怕就是个天文数字。 对谈成这笔生意不抱希望,他的态度就有点轻忽。 可听到张念秋懂的还不少,竟然还能说出房产证明,他的态度也开始重视起来。 “有。有房产证明文件。”房主笑道:“小姑娘,你懂的还不少,怎么样我这间铺子有兴趣吗?” “房子年龄挺久了,梁柱那里都被虫蛀了,”张念秋指着房梁开始挑毛病,“还不止一处,你看还有这处,这里……” “一根房梁三处地方被虫蛀,这屋子要想重新使用还得大修才行。”张念秋看向房主,“还有你这地砖也有好几块碎了,虽然碎的地方不多,但是要换地砖就得全换。这青石砖现在可不好找。” “那是,”房主心里有点小骄傲,“这房子是我曾祖父建的,当年用的可都是好材料。这房子年头是不短了,历经战火啊……”他拍拍屋子中间的立柱,神情感慨。 “你要买,买下来要换梁柱要重铺地砖,那都是你的事了,我管不着。”房主收回感慨,一秒进入铁面无情的角色:“我卖房的价钱就是那个价,一分钱也不会少。” “你要是不满意,你就去别家再看看。” “房子还有个院子,能去院子里看看吗?”张念秋问。 “请。” 房主无所谓,作个手势便前头带路,推开一扇门穿过一个小过道就是后院。 后院的院子更小,大概就十个平方大小,不大的院子紧凑的盖了三间呈品字形的小平房。 张念秋每间屋都看了看。 左边和上面的屋子面积都在十五平左右,都是能住人的。最右边的屋子是厨房,大概十平左右。 厨房里有灶有一个大水缸,角落里还放着一小堆蜂窝煤。 有灶有水有煤,生火做饭也不成问题。 张念秋心里又满意两分。 “没有茅厕吗?”张念秋问。 房主指了指外头:“往前走一百米有个公厕,都去那里。” 行吧,一大早端着尿盆去公厕的画面,她以前来南市时就看到过,早该想到了。 幸亏公厕离的不太远,一百米,也不太近,一百米! 第185章 晋升有房一族 房主站在院子和前面铺子的过道入口,看着张念秋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挨着过了一遍。 “怎么样,你们买不买?” 房主问张念秋。 张念秋停在院子角落一棵落了树叶光秃秃的树前面,拍拍树干,“这是什么树?” “海棠,”房主也过来了,同样拍拍碗口粗细的树干,“垂丝海棠,这株海棠也好多年了,每年三四月份开花。一树海棠开得热热闹闹,繁于桃李盛于梅……” 张念秋看了一眼房主。看着貌不惊人,却能出口成章。 “请问您贵姓?”张念秋终于问了房主的姓名。 房主摆摆手:“免贵姓吴。” “吴叔,这房子是您一人的吗?”虽然听孙文斌说了房主貌似是个孤寡老头,但张念秋还是谨慎的又求证一遍。 她不想买了房子后又冒出来一大堆人来和她抢房子。 “你放心,我这把年龄高堂均已去世,无兄弟姊妹,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这房子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刚还回来。这两天看房的人多,房契我随身带着,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看。” 说着话,房主从怀里掏出一张硬纸,小心地打开递给张念秋。 张念秋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 过来时她留意了门牌号,解放大道116号附2号,和这房契上的房号一致。 房子面积写的是一百一十平,前铺后院合起来也差不多这个面积。 房契上户主名字写的:吴怀诚。 “这名字……” “是我的名字,我姓吴,吴怀诚。”房主接话道,又从怀中掏出出户口簿。 张念秋打量着房主,这个名字起的不错,应是家境不错念过书的。从他刚才的话里透露的只字片语,这间小院也经历了不少风雨,重回故主手里也没多长时间。 “您为什么要卖房?” 张念秋不喜欢扯人伤疤,但为了她买的房子以后没有纠纷,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吴怀诚神色有些萧索。 他年约五旬,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背稍稍有点驼。他的视线从小院的角角落落扫过,神色中有着不舍:“落叶归根,年龄大了要回老家了。” 动情了几分钟,吴怀诚收起神色,正色问道:“你问了这么多,这房子你到底买不买?” “买!这院子我买了。”张念秋爽快道,“一千块钱一分不少,不过您给我留两天时间,我得回去筹钱。” 吴怀诚明显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个来看房的年轻姑娘真的要买房。 “买房的是你还是你家人?” “是我。” 吴怀诚拧眉:“两天时间你能筹到一千块?” “能,”张念秋显得很淡定,“后天下午三点左右在这里碰面,您要协同我办理好房契过户的相关手续。等手续全部办好,您交我证,我给您钱。” 一千块钱她现在就有,不过是在空间里,她得找个由头把钱拿出来。 吴怀诚笑了,这姑娘的意思是一手交证一手交钱啊。 “成!” 姑娘爽快,他吴怀诚也不能落后。 约好了时间后,张念秋就带着孙文斌先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孙文斌偷偷看了张念秋好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姐,一千块钱呢,你有那么多钱吗?” 张念秋:“所以回去借借看嘛。” 啥人能借你那么多钱?孙文斌替她着急。 “姐,我这几个月存了点钱,要不我借你点?” 张念秋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感兴趣的问道:“你有多少钱?” 谁知道孙文斌左右看看,拉着她就拐进了一个小巷子,找了个犄角旮旯,开始解身上的薄袄。 解开扣子后,孙文斌翻开薄袄的内里,张念秋眼尖,看到内层靠近右腋窝处缝了个隐蔽的夹袋。 孙文斌从薄袄里褪了一只袖管,才从夹袋里掏出一大把卷成细卷条的毛票子,直接递了过去。 “姐,给你。”左手递钱右手套袖管。 张念秋:…… 这傻孩子,还真给她钱啊,连数都不数,一把就递了过来。 “哪有这样借人钱的?你最起码要数数多少钱,借了多少出去心里得有个数吧。”张念秋没接。 孙文斌左手一直伸着:“这是借给姐你的啊,你又不是别人。” “行了,赶紧把你的钱收起来,我不借你的钱。” 张念秋怎么可能要孙文斌的钱,他的钱也是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这一把钱这小子攒的应该很不容易。 “姐你别跟我客气啊,”孙文斌急了,“我说借给你就是借给你,不是,送给你也行。” 这么大方?张念秋有点吃惊:“送我?那你攒的这笔钱可就没了。” “没了我再挣呗,迟早还会挣回来的。”孙文斌大大咧咧,很有信心的样子。 张念秋心里感动,忍不住拍拍少年单薄的肩。 “知道你有这份心就行,姐领你这个情。”她把孙文斌的手推回去。“赶紧把钱收起来,衣服穿好,这么冷的天小心冻到。” 她捏捏孙文斌身上单薄的棉袄,“这么薄。身上有钱怎么不做件厚的?” “我不冷。”孙文斌见她确实不收,没办法只得把钱重新藏好,系上了衣扣。“我年轻火力壮着呢。” 这次能顺利买房,孙文斌出了很大力气。她在南市的时间没那么长,对南市的大街小巷也不熟悉,更多的还是需要孙文斌跑前跑后的打听信息。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那你这个弟我就认下了。”张念秋开始真心拿孙文斌当弟弟了。这小子一片赤诚对她,她也回以赤诚。 “等着你姐给你做件新棉袄穿。” “嗯。”孙文斌兴高采烈。 念秋姐开始对他好了,拿他当弟弟看了。 两天后张念秋没带孙文斌,自己一个人去了解放大街。 吴怀诚领着张念秋跑了一下午。可能吴怀诚提前打过招呼,或者是他有熟人,房契过户的事办得十分顺利。 张念秋看着新出炉的房契,上面户主一栏写着三个大字:张念秋。 她面上沉稳,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她也是有房一族了。村里的窑洞她虽然在住,但那个院子她没证。 这间连商铺带院子的房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套房。 要抓紧时间把铺面收拾出来,房梁和地面先不管,先把年前这个销售旺季给抓住。 等到开了春,季成功回来了,再请他过来看看怎么修缮房屋。 第186章 借拖拉机 老支书听到张念秋汇报,在城里找到了合适的铺面可以赶在年前开起门市部,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这闺女……这你闺女……” 太激动,老支书满肚子要夸张念秋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吐不出来。 激动的张念杏抱着张念秋的肩膀直摇晃:“念秋姐,你可真厉害。”比李大河、张志刚这些臭男人都厉害。 臭男人们站在一旁,李大河露出钦佩的神色:“念秋,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张念秋毫不脸红地接受了所有的表扬。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庄的村社成员都忙了起来。 先把市棉纺厂要的货量分了出来,还有张念秋和其他人跑其他厂子拉来的小订单,基本都是春节期间做为福利发给厂职工的。 加起来大约一千斤,加上市棉纺厂,就有四千斤左右的货量。 而张家庄收的干货账上已经登记了九千斤,远远超过了厂里发福利的需求。 “刨去给厂里发福利的那些,咱们还有四千七百多斤可以卖。”张念秋坐在桌子上,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当初我订了一万五千个包装袋,厂里发福利就得用去八千个左右……”她一边说一边想,眉头皱得紧紧的,“袋子要加上损耗,得多给厂里这批货备一些袋子,给他们八千五百个袋子份额。” “这样还剩六千五百个袋子。咱们的山货是分了等的,把上等的装袋子里,论包卖。差一点的咱们就散卖!” “今年春节先试试水,看看情况如何。”张念秋说完,抬起头看向众人。 村社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围着她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她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念秋,你吩咐吧,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听你的。”李大河激动的说道。 “对,我们都听你的!” “念秋姐,要做什么你说话。” “念秋,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众人纷纷表态,表达出对张念秋的信服。 张保福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和李长明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保福叔,你那脸上的笑也收收,你这不是戳我心肝肺嘛。你们张家又出了个人物。”李长明摸出支烟,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 说不羡慕是假的,李家也有不错的小伙和姑娘,但是和张念秋比起来,确实又差了点。以前也没看出来这姑娘的出色之处,但是她一旦拂去了那层蒙尘,就开始夺目起来。 从刚才那幕场景看,李家小一辈里最出色的李大河,也服气了张念秋,甘愿听其指挥。 张念秋拂去蒙着的那层砂砺后,越来越熠熠生辉。 “哎哎哎,谦虚了,像李大河、二江还有你家的燕子,都是不错的孩子。”张保福谦虚了一番。 “老支书,咱俩甭在这谦虚了,”李长明笑了,“我可不是嫉妒,不管是姓张还是姓李,咱都是张家庄的一员,都盼着张家庄能富起来,乡亲们日子能好起来。 是啊,都盼着日子能好起来。 “会好的!”张保福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他对张念秋,对林书记,对张家庄这些年轻孩子们有信心,一辈子只会土里刨食的乡亲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张念秋专门去找了林庭树,让他协调着从最富的大槐树村借了一辆拖拉机。 大槐树村借的很不情愿,能借出来全是看在林书记的面子。 送拖拉机到镇上时,大槐树村的村支书赵德民也跟着车过来了,看到李长明,两人互看不顺眼。 “你说说你们这个路,窄的连拖拉机都走不了,你们借车能干嘛?”赵德民很是不屑。 张家庄的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去他们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山路一条是土路。 山路不用说,拖拉机走不了。 土路也窄的很,拖拉机也开不了。 不晓得这个张家庄搞什么鬼,竟然说动林书记开口替他们借车。 赵德民心里鄙夷,一帮子穷鬼,车恐怕都不会开,借了车没拖拉机手,看他们能怎么办。 “啥?”李长明怀疑自己的耳朵。 左右张望一番,大槐树村开着拖拉机过来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好你个赵德民,你故意刁难是不是,借了车不借拖拉机手?” 赵德民一摊手:“李长明,这可赖不着我啊,这快到年根了人家里有事,那有啥办法。” 全是借口,就是这小子故意刁难人。 李长明气得想骂娘。 “长明叔……”张念秋过来,看了看拖拉机,特别是后面的大车斗。不错,应该能装很多货。 “你们在聊什么,看起来很高兴啊。” 赵德民想瞪眼,哪来的黄毛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和李长明聊的很高兴?呸! 李长明阴阳怪气的提醒他:“姓赵的,我劝你态度好点,否则以后你一定会后悔。” 张念秋这丫头口风不露,可林书记那边早早就跟张支书和他透了口风,他看上了张念秋这个丫头了,正在追求中。 李长明觉得这两人以后成的可能性很大。 只要张念秋眼睛没毛病,就不可能看着林书记不动心。 哼,到时候赵德民知道今天轻忽的对象是谁,怕不得吓死他。 他这是纯粹好心才提醒他,可惜赵德民这小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后悔?嘿,我赵德民就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咋写。” 随他去吧。 李长明不搭理他,问张念秋:“念秋你过来有啥事?” “长明叔,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忘了咱村里有会开拖拉机的人啊。”张念秋是听到两人的对话才过来的。 有吗?谁啊?李长明一脸懵。 “贵人多忘事说的就是长明叔你吧,”张念秋笑道,“李大河啊,前几年县里培训拖拉机手的时候,每个村出个人,咱们村不是让他去了嘛。” 虽然他们村没有拖拉机,学了以后就再也没摸过。 不过学过就行,重新拾起来应该很快。 第187章 故意刁难 李大河听到要让他在最短时间内熟悉开拖拉机,兴奋的双手砸拳:“好咧,保证完成任务!” 这莽小子当即从工具箱里翻出摇杆,立即就要发动拖拉机,上车开一开过过瘾。 赵德民傻眼,忙上前拦:“慢着,你哪冒出来的?这是拖拉机,金贵着呢,你说开就开?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坏了我们负责修。”张念秋眼神示意李大河继续。 李大河收到信号,开始发动拖拉机,嘴里也不软不硬回敬了一句:“赵会计,你放心,我三年前学过,知道咋开这玩意。你要实在不放心,就站旁边看着,亲眼监督。” 赵德民气坏了,他站旁边看有啥用。 真的刹不住车开进沟里或是撞到墙上了,他是能拦着还是能咋的?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拖拉机被李大河发动了。 “让让,让让……”李大河坐在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轮子向前滚动,拖拉机开始慢慢朝前走。 “速度慢一点,找一下感觉,熟悉了再慢慢加快速度。” 张念秋离拖拉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指挥。看着李大河一开始手忙脚乱,慢慢地开始熟悉了一点,原本紧绷僵硬的肢体也开始放松。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镇边靠近山脚的一大块平地,李大河开着拖拉机绕了几个大圈,才开回原地熄了火停了下来。 赵德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给我下来。” 说着揪着衣服就想把李大河揪下来。 “哎,赵德民你想干什么?”李长明赶紧过来拦。 “李长明,你们村的人也太冒失了。会开吗就敢直接上去?我告诉你,这台拖拉机买回来花了一千多,弄坏了你们村赔得起吗?” “赵会计,我刚才不是说了,如果坏了我们负责修。”张念秋也过来了,刚好接话。 “修?你说的简单,找谁修?”赵德民一摆手,让张念秋离远点。“你一个黄毛丫头我不跟你 说话,李长明,你……” 张念秋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了几分冷意:“车坏了吗?冒黑烟了还是撞树上了?听到异声还是打不着火或行驶中突然灭火了?” 不待赵德民反应过来,张念秋又连珠炮般冒出了一串:“什么都没有!我们村的李大河三年前也参加过县里的拖拉机手培训,和你们村的拖拉机手是同一批。你说他会不会开? 事实也证明了他开的很好,很稳,既没撞墙也没撞树,更没翻进沟里!车也没坏!没发生的事你不依不饶追着我们村的会计你想干什么?” “你们村不想借车当初就别答应,答应了又故意把拖拉机手弄走,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故意难为人?想让人求你?” “哼,你这会就可以去镇政府找林书记,告诉他你们村拒绝借车!” 他们张家庄借车可不是白借的,是给了费用的。一天五块钱的借(租)车费,用几天给几天的费用,这费用可不低。 这几天用车时烧的柴油他们村自己解决,还车时没用完的柴油也免费给大槐树村。 这些条件一开始就摆了出去,林庭树应该和大槐树村说清楚了,既然同意了借车,这会又来刁难算怎么回事。 林庭树一过来就看到了张念秋绷着一张脸,明显是生气了。 “这是怎么了?”他走近几步,问在场的几个人。 赵德民心里一慌,林书记怎么突然来了。 “没事没事,有点误会……”他忙抢上前解释。 张念秋哼了一声,一点没给他面子。 “大槐树村不想借给我们拖拉机,车借来了拖拉机手走了。这也无所谓,走就走吧,李大河三年前也参加过县里的拖拉机手培训,他会开。 我就让他试着开一开,其实开的挺好的。可是赵会计就不愿意了,非强说把车开坏了怎么办。” “我说万一真的车坏了,我们村负责给他们修车。他说我黄毛丫头不屑跟我说话,追着长明叔不依不饶的讨要说法。” “说白了就是大槐树村不想借车,故意为难人。就这么回事,你看怎么办吧,林书记。” 张念秋真的是生气了,对着林庭树也绷着一张脸,声音冷冰冰的。 林庭树看看赵德民:“赵会计,是这样吗?” “不是不是,林书记你听我解释……” “你们村不想借车?” “不是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你们村的拖拉机手不在?” 大冬天,赵德民额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 “林书记,那小子家里有事,真的有事。” “什么事?” “他……他家里……”赵德民张嘴结舌, 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 林庭树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赵德民眼珠转来转去,一咬牙:“他家里老娘病了,病的很重,他得守在老娘床前。” “在家里伺候生病的老娘,有孝心。”林庭树点点头,“常青,大槐树村的拖拉机手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在他身后一步站着的常青马上兜里掏出一个工作手册,刷刷刷翻到其中一页,念道:“大槐树村的拖拉机手叫赵卫军,住大槐树村村民二组……” “你骑着车,这会去大槐树村赵卫军家看望一下他生病的老娘,表达一下镇政府对他家里的关心。” “是!” 常青精神一震,扫了一眼赵德民。 让这老小子信口胡说,林书记要较真了。 赵德民已经傻眼了。 看常青收起本子推起身后扎着的自行车就要走,赵德民忙过去拉住车把:“常秘书常秘书,你先等一下等一下……” “林书记,去村里就不必了,等我回村了我把镇上的问候转达给他。”赵德民急中生智想出了好借口。 “不用,等你回家转达,显得镇上态度不够重视,还是常青去跑一趟。” “常青你去吧,早去早回。”林庭树对常青眼神示意,常青收到信号,踢起脚蹬调转车头就要跨上车。 “哎哎哎——常秘书……”赵德民眼疾手快,忙又拉住车头。 第188章 虚构的房东 “哎我说你这人,三番两次拦我是啥意思?”常青脸上浮现出恼意,“这是领导吩咐给我的工作,耽误了领导的事责任你担?” “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是……是……”赵德民哪敢让常青真跑一趟大槐树村,一到村里他撒的谎就全露馅了。 来之前村支书赵建国还交待了一句,让他态度好点。要是被赵建国知道是他先挑的事刁难张家庄的人,他回去又得挨呲。 然后当着书记的面撒谎,还被书记看出来派人来戳穿…… 赵德民有点骑虎难下。 要不是当着张家庄李长明那小子的面,他恨不得自扇自己一个耳光。说啥不好,说赵卫军他老娘生了病。 这有病没病一眼就能看出来。 来之前,赵卫军老娘正中气十足在家里挑剔赵卫军媳妇干活不利落,手笨得跟脚一样。 这精气神十足的老太婆,哪像生病的样子。 哎,他要会传心术就好了。 让赵卫军老娘现在躺在床上装生病,骗骗常青这个毛头小子,没准就糊弄过去了。 问题是他不会。 赵德民偷偷朝林庭树瞧过去,林庭树正皱着眉看着这边。 “常青,还不赶紧去磨蹭什么呢?” “林书记,就别让常秘书跑这一趟了吧。”赵德民见林庭树铁了心,他不说实话就真让常青跑一趟大槐树村,只得厚着脸皮吐出了实情,“没病,赵卫军他娘没病。” “没病?”林庭树面无表情,反问道。 赵德民嘿嘿笑两声,“我刚记错了,她确实没病。” “那就是家中无事,可以来帮几天忙。” “这……”赵德民刚一迟疑,就看见林庭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打哈哈道:“这是当然,我这就回去,让这小子过来。不像话,一个没看住这小子就没影了,回去我一定狠狠批评他。” 张念秋不冷不热地开口了:“你们村的赵同志有事忙,也不用过来的。” 李大河再练几趟就差不多了,刚开始开慢点,等多跑几趟他就熟了。等到年底结算也村社到底挣了多少钱,明年他们村也买辆自己的拖拉机。 赵德民一激灵,不让赵卫军过来,那岂不是真的让张家庄姓李的小子开车?那可不行! 他信不过这小子! 三年前学的技术估摸着早就忘光了。万一出个啥事,就算让张家庄赔,也赔不回来一台新拖拉机。 “不忙不忙,我让他过来。”赵德民强调道,“他来帮你们几天忙应该的,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助嘛。” 赵德民尬聊了几句,忙不迭的告辞离开了。 李大河有几分失望:“赵卫军一来,我是不是不能开了?” 李长明鼓励本家小辈:“大河,别泄气,以后还有机会。” “我建议你趁这个机会多请教请教赵卫军。”林庭树也说道,“光会开拖拉机可不够,一些简单的小毛病怎么修理最好也会。” 张念秋也点头:“林书记说的有道理,你们以前认识套套交情,你嘴勤点手勤点,能学多少学多少。” 趁李长明把林庭树和常青叫过去说话,张念秋小声对李大河说道:“身上装盒烟,多让让。” 让烟拉交情这一套她都懂?李大河越来越佩服张念秋了。 “成,我这会去供销社买包烟去。” “回来,”张念秋叫住他,“这会去什么,赶紧趁大槐树村人没来,你抓紧时间多练练车。买烟等有时间你再去。” “练好点,等明年咱们村里自己也买辆拖拉机,再也不用借别人的了。”张念秋给李大河画大饼。 “真的?”李大河眼一亮。 “你没听大槐树村那个会计说的,买这辆拖拉机花了一千多点,春节咱们村的销量只要好,明年就买。”张念秋斩钉截铁。 天知道她想买拖拉机多久了。 “可咱村的路,拖拉机进不去。”李大河想到了现实中的困难。 “那就修路。” 这个问题在张念秋眼里就不算问题。 再险恶的地势,了不起的基建工人都能修桥铺路,天堑变通途。 更何况他们只是把镇上到村里的土路扩宽,夯实地面,如果能铺上沥青路面就更好——宽阔平坦能走拖拉机和小汽车的沥青路。 李大河被她说的心花怒放,笑呵呵地又上了拖拉机。 他要好好练技术,明年开自己村里的拖拉机,开到大槐树村。让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赵会计看看,他们村也能买得起拖拉机。 李大河又开起拖拉机围着空地转圈,张念秋走向李长明三人。 “听长明叔说,你们在南市的门市部租好了,你们要忙起来了。”林庭树见她过来,视线转了过来。 他眼尖,看到张念秋的大棉袄里面露出来的就是那件红色高领毛衣。目光在高领上一扫而过,他的目光落在张念秋脸上。 刚才的生气神色已经不见了,脸上是他熟悉的常挂在她脸上的浅笑表情。 “不生气了?”他温声问。 张念秋:“本来也没和你真生气,我是气那个大槐树村的会计。” “原来的镇书记是从大槐树村出来的,和这个会计有点亲戚关系。”林庭树简单说了说赵德民的背景。 原来是关系户。 张念秋恍然大悟。 “那他还不知道收敛点,他的靠山可进去了。” 林庭树安抚她:“不相干的人,没必要和他生气。” 张念秋脾气去的快,赵德民被挤兑走,她的气就散了大半。再被这么温声一哄,气是彻底消散了。 “顺利在南市租到了合适的房子,你辛苦了。”林庭树肯定了张念秋的辛苦。 李长明:“可不,多亏了念秋,那房子可真不错。前面是铺面,后面还有个小院子,还能住人。” 位置也不错,解放大街算是个繁华街道,人多。 一个月租金也不贵,一间铺房加个院子,一个月租金才要十五元。 李长明都想见见房主,可惜张念秋告诉他房主有事离开南市了,不过租赁合同已经签好了,签了一年的合同。 李长明把张念秋和她租的那套房夸成了花,林庭树与有荣焉,一直含笑听着。 张念秋在旁边抿唇微笑。 她没有告诉村里房子是她买的。 其实直接说是她的房,她租给村里当门市部,也可以。 四爷爷和长明叔都不会说什么。但就怕时间长了,村里其他人听到风声,有些人会得红眼病,到时候横生波折。 不患寡而患不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念秋虚构了个房东出来。 也不算虚构,房东的姓名是她前世的爸爸,张越清。 第189章 被人看中了 解放大街的门市部内,不大的屋子挤了十几号人。 “念秋姐,咱们明天就要开业了,我好紧张。”张念杏觉得这半个月来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激动,忐忑,不安,兴奋,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紧张啥?”张念秋也激动,但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都是人有啥好怕的。” 张红梅问:“念秋,你就一点不紧张?我跟念杏一样,紧张死了。明天会不会有人来呀?万一没人来咋办?”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李大河从柜台后抬起头,冲张红梅嚷嚷,“真没人来就是你今天晚上这句话害的。” “呸呸呸,我没说,”张红梅连呸三口,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莫怪,我胡说的,可千万别信。明天一定来好多人,客如……如……” “客如云来。”张念秋笑着替她补充完整。 “对对对,客如云来。”张红梅重复了好几遍。 张念秋道:“不用紧张,明天鞭炮一放,肯定会有看热闹的人过来,有人来就有生意。”她环顾一圈,“明天大家都要操点心,人多手杂,防着有人偷偷摸摸占小便宜。” 她这话说的客气,但话里意思屋里人都明白。 “你放心,”李大河从柜台后站起身,“明天我和志国他们就负责盯人,敢有偷东西的,揍死他丫的。” “不行,不能动手,抓到了直接扭送派出所。”张念秋摇头。众目睽睽之下,谁先动手谁没理。他们初来乍到就惹事,会影响周围居民对他们店的印象。 知道她们村在南市要开门市部,在解放大街找到了门面,闫立武带张念秋去解放大街派出所去认了人。 先混个脸熟。 事先张念秋就问清楚了解放大街派出所有多少人,拎着包装好的木耳和山菌,一人一份见人就派送。 年纪和闫立武差不多的就喊叔,和她差不多的就喊哥,嘴甜会说话还会来事。总之这一趟走下来,闫立武反馈回来的消息,解放大街派出所的人对张念秋印象还不错。 这就行,有一个“还不错”这样的评价张念秋就很知足了。 张念秋不知道,走了一趟派出所,有人就看上她了。 黄伟强下了班,去了闫立武家里。 他和闫立武是老同学,两人同时进的车站派出所。他后来调走一路高升,现在当上了解放路派出所所长。 闫立武一直呆在车站派出所,一直没挪窝。 住的地方也没搬, 一直住在老地方。黄伟强拎了包花生米,凭着记忆里的印象摸到了闫立武家。 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炒鸡蛋,两人隔着小方桌对坐喝酒聊天。 “老闫,前两天你领着过去的姑娘和你啥关系?”一杯酒下肚,黄伟强打开了话匣子。 “哦,以前工作中认识的一位姑娘,”闫立武又给黄伟强倒了杯酒,答道:“这姑娘和我投缘,她们村正好在你们管辖区域内开了家卖山货的门市部,你多关照着点。” “好说好说,”黄立伟挟了颗花生放进嘴里,边嚼边问,“这姑娘多大了?” 闫立武想了想,“十八了吧?” “啥情况?你和她不熟?”黄伟强眯起眼,闫立武这反应可不像很熟悉的样子。 闫立武挟了一筷子鸡蛋,又滋了一口小酒,舒服的叹口气:“说熟呢也不算太熟,说不熟呢打过交道。” “少卖关子,讲讲啥情况。” 闫立武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把张念秋曾经的壮举讲了一遍。 “你说什么?这姑娘曾经捉到过人贩子?”黄伟强啪的拍了下桌子,“我想起来了,半年前你们派出所抓到了个人贩子还被全市通报表扬,里面提到个热心群众,合着热心群众是个姑 娘?” “对,就是她,”闫立武嘬了一口酒:“怎么样,看不出来有这本事吧。” “看不出来。”黄伟强老实承认。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一点也不像有功夫的样子。 长的也很不错,脸盘子白白净净的,把他们所里一单身小伙郑军给迷住了,自以为隐秘的眼神一眼一眼的往人姑娘身上瞟。 人姑娘大大方方的跟他说话,喊了声哥,郑军那没出息的脸红的跟个猴屁股似的,丢人! 黄伟强在旁边都替他着急。 你脸红个什么劲?你上前搭话啊! 搭上话多聊几句,聊的多了不就认识了? 郑军这个没出息的,也不知道自个在那害羞个什么劲,比个姑娘还不如。 自家手下没出息,当人领导的就得替他多操操心。黄伟强替人打听来了。 “哎,这姑娘家里啥情况?有没对象?” 闫立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家是下面康安县牛头镇一个什么村里的,对象嘛……\\\"说到这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个老黄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黄嘿嘿笑了:“我们所里有个叫郑军的,有印象没?” 郑军?闫立武翻着眼睛使劲回想。 “瞅你那样,一看你就没印象。我跟你讲,小伙子今年二十二,年轻有为,一米七的个头,精精神神的。”黄伟强吹捧了几句自家小伙,凑近了闫立武,“他看上你带过去的那位姑娘了,怎么样,你给介绍介绍?他们一个二十二,一个十八,嘿嘿,年龄还挺搭的……” 闫立武皱起眉头:“你现在还管着保媒拉纤?” “你说说你这张嘴,长着嘴就不能说出点好听的!”黄伟强被噎到差点呛了酒,“什么保媒拉纤,这叫关心下属的个人情况……对了,你还没说那姑娘有没有对象,结没结婚?” 乡下好像成亲的都挺早,这姑娘十八岁了,长的也挺不错,在乡下应该很抢手。 “现在才想起来问?”闫立武丢了个花生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着,故意看黄伟强着急。 “别磨叽,”见他又端起了小酒盅,黄伟强伸手过去抢过酒盅,往旁边一放,“赶紧说。” “我不知道。”闫立武两手一摊,吐出来四个字。 “你没问过?”黄伟强不太信。 闫立武嘿了一声,“我又没有要关心的下属,我问这干嘛。” 第190章 开业 铺子外面已经挂上了新做的招牌——“南市希望牌优质木耳山菌销售门市部”。 一大清早,一长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足足响了七八分钟,空气里留下了刺鼻的硝烟味。 门前地面上散了一地的碎红纸屑。 张念秋和一众姑娘们笑容满面地站在铺面外准备迎接客人。 附近住的居民早就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围着店面议论起来。 “新开家店?” “招牌上写的啥?”不识字的大娘问旁边的人。 有人热心答道:“卖木耳菌菇的。” 还有人朝张念秋她们喊道:“你们是干啥的?这店是你们私人开的?” 张念秋看过去,问话的是个微微驼背、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眼神很警惕的看着她们。 “大爷,不是私人的,这是我们村集体合作社开的门市部,服务于广大老百姓,让咱们能吃上放心优质的山货,丰富老百姓的餐桌!” 烂熟于心的说辞顺畅的从张念秋嘴里说了出来,她身后张家庄的其他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张念秋的胆子表示佩服。 会遇到什么刁难,该有什么样的对词,张念秋早就整理出了一份手稿,要求每个人都要背熟。 姑娘们都按要求背熟了,但是猛地遇到老大爷提出问题,她们还是反应慢了一拍。 “啥叫集体合作社?这是啥玩意?”老大爷明显是对农村的情况不太清楚,眉头紧皱,看张念秋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骗子。 “报纸。”张念秋头也不回,向后喊了一声,早有伶俐的将早准备好的报纸从人后递了过来。 “大爷,您看,支持鼓励农村开办村集体合作社,鼓励农村发展经济、富裕起来……”张念秋指着报上的报道给老大爷念了两行,“这是上了报纸的,是国家支持鼓励的。” 老大爷接过报纸,他有点老花眼,眯着眼把报纸放得远远的,仔细阅读报上的文字。 有和他相熟的也凑了过来:“陈大爷,你眼神不好,我来读。” 陈大爷把报纸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报纸大声朗读起来,报道篇幅并不长,没多大功夫就读完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哟,这是真的?” “都上了报纸了,不会是假的。” “嗨,你们管那么多干啥,我只知道多了一家能买到木耳菌菇的店面,这玩意多难买啊。” 一位风风火火的大娘说了句实话,然后冲着张念秋问:“姑娘,你们的东西咋卖?” 可算有人问到正题了。 张念秋手里多出了个喇叭,她们这一趟来把村委会的大喇叭也带过来了。 “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们……”她一长溜的招呼不打磕绊的从嘴里溜出来,惹得围观众人一阵笑。 “这闺女嘴还挺利索……” “长的也不错,干干净净的,”有人注意到了张念秋的长相,忍不住夸了一句。 “她身后的这些姑娘也都不错,一个个看着精精神神的,挺好。” 人群热闹的像在开大集,张念秋的大喇叭也没压住这吵杂声。 “咋办呀,都没人听念秋讲话。”张红梅紧张地跟张念杏咬耳朵,脸上的笑因为维持时间太久都有点僵硬了。 “别怕,念秋姐说过,等听到他们关心的消息时,他们就会认真听了。”张念秋也紧张得双手直打结,不过还是安慰着张红梅,也安慰着自己。 念秋姐啥都想到了,那么长的三页稿纸,全是问答。有人会怎么问,她们要如何回答,全都提前想到了。 这样的场景念秋姐心里一定有数。 果然,张念秋没受影响,按照自己的频率不紧不慢口齿清晰的讲话,“……店里包装好的一袋是250克,一袋的价格是0.99元,包装精美价格实惠,是过节走亲访友的送礼佳品;如果是自家吃的,我们店里还有散卖的木耳和山菌,价格1.58元\/斤,也可以按两卖,0.16元\/两,价格牌挂在店里墙上,大家可以去看一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听到价格,人群静了下来。半斤一块钱,不少人觉得心疼。听到能按两买,一毛六一两还可以。 “这会能进去吗?”有人问。 张念秋笑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光临,请进。” 店里瞬间挤满了人。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已经大变样,一溜柜台将屋子分成了两半。顾客站柜台外,销售员站柜台里。 柜台里的大白墙上挂着开店的各种手续和执照,还有刚才张念秋所说的价格牌,白底黑字特别醒目。 柜台左边摆了一台秤,用来称散货重量。散装的木耳和山菌装了四个筐,摆在柜台里。 柜台右边还打了柜子,柜子里满当当摆的都是包装好的木耳和山菌。 靠近大门的地方做了个收银柜,李长明坐在里头已打起了全副精神。 姑娘们早在人群涌进来时就先进了屋子,站到了柜台后,做好了接待客人的准备。 “哟,这柜台上还摆了个盆,这里面泡的有木耳……”有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提前泡发做展示的样品。 张念秋举着喇叭:“大娘,您眼神真好,这是我们早上专门泡了点样品,就是给大家伙看看我们的干木耳泡出来什么样。” “心真细,真不错。”几位大娘围着盆,捏了捏肥厚的木耳肉,满意的很。“给我称半斤散木耳。” “我要二两。” “我家大孙子爱吃这个,平时都没地买,给我来一斤……” …… “大家伙别挤别挤,散货我们备的多着呢,不会被卖光的,大家不用担心,排好队不要插队……”张念秋举着喇叭,嗓子都要喊哑了。 现在物资太贫乏,她开店时就预想到了销售会火爆,但是没想到会爆到这种程度。 上午还是周边邻居,回家后一传十十传百,到中午人就多起来。她当机立断开始维持秩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店里排到店外,排了长长的十几米。 有路人就好奇地上前打听排的是什么队,打听清楚后,路人也到后面排队去了。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上午买过的看到这个情形,又后悔上午买少了,再次过来排队。反正干货放不坏,再多买点放家里慢慢吃。 人多就容易乱,张念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关注着人群。 在她身旁不远处,一位身穿制服的公安也在帮忙维持秩序。 送到解放路派出所的礼还真管用,黄所长今天还专门派了位公安同志来帮忙。幸亏有他在,否则这么多人不定会出啥乱子。 这位年轻的公安叫啥来着?他来的时候好像自我介绍过,啥兵? 张念秋一时想不起来郑军的名字,含含糊糊的糊弄了过去:“这位同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你们黄所长。他真是一心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分忧解难的好领导。” 第191章 盼头 “这位同志”的“这位”,她喊的又快又轻,猛的一听就跟郑一样,郑军就听岔了。 他脸红通通的不敢看张念秋的眼睛。 “不……不用谢,应该的。” 郑军没好意思邀功,今天来这可不是黄所长派他来的,是他主动申请的。 心动的姑娘站他面前,笑盈盈的朝他道谢,嗓音因为喊的时间久了有点沙哑,一贯粗枝大叶的郑军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天来派出所时,她的声音还是清脆悦耳的。 “你声音都沙哑了,换个人来替替你,你去喝口水。”关心的话脱口而出。 没想到初相识的公安同志这么和气,张念秋回以微笑,正要说话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转身,就看到张红梅从屋里出来,朝她跑过来。 “念秋,”红梅跑了过来,“喇叭给我,老支书和林书记来了,在后院呢。” “真的?”张念秋眼一亮,把手里的喇叭塞到张红梅手里,也顾不得和郑军打个招呼,就朝屋里跑。 郑军眼巴巴的看着她的背影。 其实没必要走的这么急,还可以再说两句话的。 张红梅拿着喇叭,学着张念秋的样子,开始维持秩序。刚开始她声音还有些抖,说了几句发现排队的人还是挺听话的,就越来越放松。 郑军在旁边站着,隔一会儿看看门口,隔一会儿再看看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憋不住,朝张红梅走近了几步。 “哎,同……同志,请问刚才那位女同志啥时候回来?” 张红梅一愣,反问道:“你找她有事?” “没没没,没啥事。”郑军脸腾地红了,忙退到一旁,脸扭到了另一面。 张红梅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这个年轻的公安,该不会是看上念秋了吧? 眼光倒还挺好的,一挑就挑中了他们村最亮眼的那个。 年轻公安脸扭到另一边,她只看到了露在外头红彤彤的耳朵,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的。 “这位同志,你真没事?要是有事我替你喊一下。”张红梅忍着笑问。 郑军听到她的话,脸扭了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没没事,就是看她进去时间不短了,问问一下。” “哦,”张红梅点头,“我们村里老支书来了,这会她应该在汇报情况。” 汇报情况?他看上的姑娘还挺有本事,像是领头的。 郑军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骄傲感。 “哦哦,让她忙吧,我没啥事。” 有事也不会替你去叫人,张红梅心里暗道。 虽然看着这人很不错,但比起林书记还是差远了,光长相就差一大截。 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所以林书记对张念秋的那点小心思,对村社里的年轻人来说,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林书记是很优秀,可张念秋也不差。村里其他人咋想的不知道,反正村社的这帮年轻人都是祝福的态度。 所以晚到的年轻公安注定要失望。 张红梅不会出头当坏人美梦的恶人,回头提醒一下张念秋,让她自己来处理。 因为知道了年轻公安这一腔真心最后的结局,张红梅忍不住用同情的眼光瞥他。 一会一瞥,一会一瞥,郑军被她看的手足无措。 这位同志为啥一直看他? 她又看过来了,她到底啥意思? 他身上衣服系错扣眼了?他脸上有脏东西?郑军低头看看身上穿的衣服,扣的板板正正。用手擦擦脸,手上也没污渍。 她又看过来了…… 郑军忍不住也瞥了过去,正好和张红梅的视线撞个正着。 张红梅愣了愣,想起张念秋交待的,和顾客对上视线要微笑打招呼,她下意识地露出微笑:“你好……” 郑军嗖的收回视线,感觉脸上热度又起来了——这个村的姑娘笑起来都挺好看的。 后院里,张念秋正和张保福林庭树站在过道门边朝铺子里张望。 “好啊,好,”老支书看到铺子里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画面,激动的不得了。“你们这些娃娃们辛苦了。” 林庭树和张念秋肩并肩站在老支书身后。 张念秋就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他捏了一下,痒痒的。摸摸耳朵,张念秋忍不住瞪了捣乱 的人一眼。 林庭树没看她,在和老支书说话:“老支书,这下子放心了吧,生意红火的很。一会儿回去晚上要好好睡觉了。” 李长明和年轻人早早就来了南市忙碌,张保福留守张家庄。老支书人留在家里,心却飘到了数百里外的南市,晚上操着心都睡不安稳个囫囵觉。 “放心啦,”张保福声音都有点颤,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根了,他以为没啥事能让他动容,可铺子里的画面还是让他红了眼圈。 卖出去的不是木耳山菌,是山里人的希望,是以后能过好日子的盼头。 “看到这个场面,就是让我立马闭上眼都行。” 这话可不吉利,张念秋忙劝慰:“四爷爷,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以后的日子还会越来越好,您要好好养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庭树也跟着劝:“是啊,老支书,村里这帮年轻人还需要你的带领,当他们的镇海神针。” “对啊对啊,”张念秋附和,“您可不能撂挑子。” “你们这一对一唱一和的,我说不过你们。”张保福被逗乐了,轰两人,“又小半个月没见了吧,去,陪林书记说说话。我去铺子里帮帮忙。” 张念秋心里一动,抬头看看林庭树,林庭树也正低头看着她。 张保福已经朝铺子里走了过去,边走边扬起手朝后用力挥了挥——这是在赶人。 林庭树笑了,握住了张念秋的手:“走。” 张念秋被他拉着到了院子里。 “你住哪间屋?”林庭树问。 “人多住不下,我带着姑娘们住在招待所。” 林庭树又笑了,摸摸她的脸,“瘦了。” 怎么可能,她现在一顿吃一大碗面条,还能加个馒头。 她也学着林庭树的样子,抬起手摸摸他的眉眼,“黑眼圈又重了。” 两人对视一笑。 林庭树左右看看,找不到隐蔽的地点,别人住的屋他不想拉着张念秋进去,做很亲密的事。 他左顾右盼的样子逗得张念秋直笑,“你找什么呢?” “跟我来。” 林庭树拉着张念秋,没有走铺子的正门,从院子里开的侧门出去。 正门临着大街,侧门出去则是小胡同。 林庭树牵着她的手,在胡同里绕来绕去找隐蔽的角落,找了半天都是有人家的。 张念秋被他拉着走,先是笑,然后是心酸。 他们又有十多天没见面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呆一会却这么难。 “林庭树。” 拉着人往前走的林庭树冷不丁听到张念秋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什么事?” 张念秋拽着他站住脚,天冷其实胡同里没有人,她扑进男人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然后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冲着男人笑。 “我十九了。” 第192章 有多重要 林庭树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想不管不顾把眼前的姑娘拥进怀里,亲她红通通的鼻尖,亲她眼波流转的杏眼,亲她因繁忙缺水而起皮的唇…… 理智劝住了他。 这是在胡同里,在大庭广众之下。胡同两侧紧闭的门随时会打开,会有邻居从里面走出来。 他是男人,可她是女人。 这世道本就对女性苛刻,他得为她多想想。 林庭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了肺部,也给他发烫的脑袋降了温。 他在克制,张念秋可比他直接的多。 她上前拉起林庭树的手,转身就往小院的方向跑。 他想亲近她,她也想他啊。 心里住进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想靠近。 很快小院的侧门出现在眼前,张念秋推开门。两人进门后,垫后的林庭树转身关上院门。 刚转过来,就被张念秋一推,咚的撞到了门板上。 “你……”林庭树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温香软玉扑满怀。 这是院子里,从铺子里出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侧门处,他们在这个地方亲热不太合适…… 理智在不断提醒林庭树,然而唇上覆上温软的唇后,理智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抱着张念秋转了个身,把她反压在门板上,低下头吻了上去。 思念在唇齿间被抚慰,铺子里的人很识趣,没有人出来打扰到他们。 “四爷爷,你别拦我啊,我得去搬一筐散木耳过来。”张志国抓耳挠腮,四爷爷搞啥嘛,挡着门就是不让他过去。 “急啥子,那不是还有一筐呢,等卖的差不多了你再去搬。”张保福不够宽厚的身板拦在门前,这会他绝不能让这帮小兔崽子过去捣乱。 李大河过来一巴掌拍在张志国脑袋上:“你个憨货,先帮忙去。” “可是搬散木耳……” “就这两步路,没了现搬也来得及。”李大河拉着张志国走开了。 他们这一帮人里,心眼最实人最憨的就是这货了。 其他几位聚成一堆看着他俩过来,嘿嘿哈哈的笑成一团。栓子就怂恿了两句,张志国这楞头青真的就跑去搬木耳了。 然后就被老支书拦在了门口。 他们这几人就看着张志国和老支书缠磨,到最后也没成功突破防线。 李大河过来,挨个指了指几人,“不够忙是吧,我看你们有够闲!” “开个玩笑嘛,”栓子手上称着重,嘴上也不放松,“放松放松气氛。” “放松?”李大河瞪他一眼,“玩笑开过头,把你踢出去你就彻底可以放松了。” 他压低声音警告他的几位兄弟:“今天开业第一天,忙成这样你们还有心思开玩笑,态度不端正的趁早给老子滚蛋!” 见他发火,几人收起脸上嬉闹的神色:“大河,你别生气,我们知道错了。” 几人认错态度良好,李大河见好就收。 “好好干,收工了我也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去开开洋荤。” 女同志们干劲十足,他们男人也不能落了下风。 他个人能力比不上张念秋,他认了,他服。可是他的兄弟们也都比不上女人们能干,就有点丢脸。 一群大老爷们,岂能被女人们给比下去! 铺子里的动静张念秋全听到了耳朵里,知道四爷爷在替他们守着门,她懒懒地偎在林庭树怀里不想离开。 “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还带着四爷爷?” 林庭树下巴顶在她头顶,抱着她替她挡着风口。 “你们在南市忙,老支书在村里也是揪着心,前两天我回村里,四奶奶偷偷告诉我,他夜里睡不好觉,睁着眼到天亮已经好几天了。” “啊,怪不得你刚才劝四爷爷回村后可以睡个好觉。”张念秋恍然大悟。 她抬头望着林庭树的眼睛,诚心诚意道谢:“谢谢你,你这么忙还带四爷爷来一趟。” 亲眼看一看,是让四爷爷安心的最好办法。 林庭树轻轻捏捏她的手掌:“今天你们村的门市部开业,我当然要来。带老支书来也是顺道。念秋,你不用跟我道谢,太客气了显得生分。” “还是要谢的。”张念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纵然亲近如夫妻,该谢对方的时候还是要谢的。生活在一起,柴米油盐酱醋茶,年复一年的相处,如果对对方的付出视若无睹,再恩爱的夫妻都会沦为陌路。” 林庭树想了想,点头:“好,我们都要做到对对方的付出看在眼里,并心怀感激。” “嗯。”张念秋灿然一笑。 这个理论是她妈妈说的。夫妻相处,最怕的就是对双方的付出视若无睹。所以在家里,妈妈洗熨衣服,爸爸会说老婆辛苦了。 爸爸厨房里煎炸炖炒,做出一道道美食,妈妈也会很捧场的连连夸奖,好吃,老公你的手艺真是太棒了! 他们彼此欣赏,彼此称赞,互相爱着对方,直至死亡。 她和林庭树,也会是这样吗? “在想什么?”眼前的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林庭树轻声问。 “在想,我们两个人,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林庭树承诺道:“会的。” 父母去世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了灰色,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从来没有过成家的念头。 遇到了她以后,他的人生又有了色彩,变得明亮而鲜活。 “念秋,”他俯身,在她耳朵轻声低喃,“你不知道,你的到来于我而言,有多重要。” 第193章 骗子? 郑军离开时,垂头丧气的。 回到派出所,所里同事看到他回来了,纷纷过来打趣。 “哎哟嘿,小郑回来了。” “怎么看着蔫头耷脑的?” 郑军叹了一口气,坐在自己位置上,抹拉一把脸,真诚请教:“曹哥,你说女同志都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叫曹哥的坐在郑军对面,听他问,身体也倾了过来,问:“怎么,小张拒绝你了?” 不能够吧,郑军她都看不上?那她想找个什么样的?郑军这小子中等个,工作体面,人长的精神,脾气也不错,还挑啥啊挑。 郑军苦笑着摇摇头,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没被拒绝,他连说出自己的心意都没有找到机会。 在外头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张念秋出来了,可她身边跟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风姿与气度,让郑军自惭形秽。 接替张念秋维持秩序的姑娘在他身边不远处,郑军想了又想,走了过去:“同志,问一下啊,那个男人是谁啊?” 张红梅忙中偷闲朝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你说林书记啊,他是我们镇上的书记。” 书记? 郑军又被打击了一下。 张红梅犹嫌不够,又夸了林庭树几句:“人家还是大学生呢,长的好学问好,对念秋也好。” 她还是心太善,没忍住点了这位年轻公安一句。 他才认识念秋没两天,感情没那么深,点他一下,趁早放弃。 郑军闷闷地哦了一声,心塞的很。 他看上的姑娘有喜欢的人,不是他。 这可真是一件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惨事。 “我……我们所里还有点事,我……我先走了。”郑军突然对张红梅说了一句,不等她反应,拔腿就走。 “哎,哎——”张红梅在后面喊了他两声,越喊跑得越快。 “什么人呐,听到人家有对象了就马上跑了,工作都不做了?”张红梅撇撇嘴,“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找对象的?” 她抱怨再多郑军也听不到了,他跑远了。 回到派出所就是开头那垂头耷脑蔫蔫的样子。 黄伟强从办公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仿佛旱了一百年没浇水连头发都枯萎了的郑军。 “小郑,过来过来。” 郑军抬头,看到是黄所召唤,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黄伟强把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指着板凳:“坐。” 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三点,黄伟强问:“你小子不是主动申请去帮人维持秩序,这么早就回来了?” “黄所,”郑军坐在板凳上耷拉着脑袋,“您再派别的同事去支援一下吧。” “怎么回事?打退堂鼓了?不喜欢了?一接触你发现又看不上了?”黄伟强连猜几个可能。 “不是。” “那是看不上你?” 郑军闷闷道:“也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黄伟强看着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有点不顺眼,“你这小子痛快点,赶紧说说情况,别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又不是娘们。” 郑军双掌使劲在脸上揉了两下,放下手的时候,头发快乱成了鸟窝。 “黄所,我……我根本没机会说……” 在去之前,黄所专门给他面授机宜,追女同志要快准狠。 单刀直入,挑明心意。 “xxx同志,我看上你了,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同意还是不同意?” 要么同意,要么拒绝,干脆利落,符合他们的工作特质,也显得说话的人特有男人味。 郑军走的时候是信心满满的,他自我感觉还是很好的,没想过会被拒绝或其他情况的出现。 结果,现实给了他一个痛击。 他根本没机会单刀直入,就已被判出局。 “她有喜欢的人了。” 郑军出去了,黄伟强想了想,没忍住拿起电话拨给了闫立武。 “喂,我是闫立武……” “老闫,是我。”黄伟强打断他,直入主题,“那个张念秋有对象了你知道不?” 电话这端的闫立武差点直接撂电话。 这个老黄,闲不闲,到年底了,他们车站派出所特别忙,每天处理好几起偷钱包的案件。结果老黄专门打电话来告诉他,张念秋有对象了。 有对象就有对象呗,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谈个对象也正常。 “你们派出所真闲,闲的你有时间关心一个大姑娘谈不谈对象。” 黄伟强不生气,“这不还关系着我们所的郑军。” “哎,跟你们所的小郑有啥关系?”闫立武反问,“他才见了人姑娘几面啊,怎么的,这么霸道,他看上了人姑娘就必须是他的,不能有别的选择?” “瞧瞧你那暴脾气,我啥都没说呢,你噼里啪啦怼一通。”黄伟强还了回去,“和你说正经的,你不是说你处理人贩子案子时和镇上书记打过交道?他们镇上书记姓啥叫啥,多大了你还记得不?” “问这干啥?” “你给查查,赶紧的。”黄立伟啪的撂了电话。 他先挂,省得被老闫给抢先撂了电话,气到自己个。 郑军说小张姑娘的对象是镇上书记,还是个大学生。小郑这小子被情敌的优秀打击得信心全无,黄伟强却多了个心眼。 他是个老公安,经的看的多了。 真的是一个镇的书记,还是个大学生,条件这么好,到农村乡下找对象? 是,他承认小张姑娘个人条件不错,脸盘俊,人也会来事。 可再好她也是个乡下姑娘。 黄伟强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遇到骗子了,要么图的钱,要么图的人。 他得查查这事。 电话铃又“叮铃铃”响起来,他拿起电话,话筒里传出来了闫立武的大嗓门。 “你个老黄,挂那么快电话干啥!” 黄伟强嘿嘿嘿的笑起来,“查到了,这么快?” “本上记的有。”闫立武的好习惯,他所经手的案子不管大小,他都会在本子上详详细细的做个记录。 话筒里传来翻纸张的声音,过了一会闫立武说话了:“姓林,名字不清楚,年龄嘛,听声音挺年轻的。” 闫立武传过来的消息让黄伟强希望碰到骗子的愿望破灭了一大半。 “还真姓林啊。”黄伟强喃喃自语。 “老黄,你到底有啥事,你想查啥?” “老闫,你听我给你讲……” 第194章 对比 “你怀疑张念秋碰到骗子?”闫立武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那丫头精的跟猴似的,不可能。” 黄伟强也基本上放弃了遇到骗子的想法,不过他换了个思路:“老闫,你仔细想想,一个首都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也好的很,他会跑到偏远乡下找媳妇?” 话筒里很安静,黄伟强知道老闫这是听进去了。 他继续鼓吹:“不是我泼冷水啊,如果真的是书记,那这两人的身份可不般配。老闫,你得劝劝吧,女孩子最怕的就是感情上吃亏。” “感情投进去了,人投进去了,到最后男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姑娘一人,还得忍受街坊四邻的冷眼嘲讽,又丢脸又伤心。这事咱们可没少见吧。” 话筒里老闫终于有了回应:“你到底想说啥?” “嘿嘿,”黄伟强笑眯眯的,“劝的同时帮我们小郑讲讲好话。我跟你打包票,我们所里的小郑绝对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绝对当不了陈世美。” “你可拉倒吧,”闫立武气乐了,“好你个黄伟强,扯了半天圈子最后还落在了你们所里小伙子身上。” “怎么样,帮帮忙?”黄伟强又嘿嘿笑两声。 “帮不了。”闫立武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老黄收起你的小心思,我明白跟你说吧,你们所的小郑啊,降不住这个姑娘。” “啥意思?” “啥意思?你们小郑就是个普通小伙子,姑娘却不是普通姑娘,他们两个过不到一起去。千里马能养在猪圈里?” 黄伟强被他的比喻噎的半晌说不出话。 谁是千里马?谁是猪圈? “你跳出你是小郑领导这个身份,公正一点看这个事。你凭良心说,你们那个小郑和那姑娘真的般配吗?” “人姑娘单枪匹马擒获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贩子,你们小郑行吗?人家做了好事拍拍屁股就走了,视荣誉为无物,这种心性你们小郑有吗?” “长相,你见过真人。谈吐,你也领教了,赚钱的本事,人也有啊。当初凭着一张介绍信,天不怕地不怕跑各个厂里推销他们村的木耳山菌,还真给她跑成了。 现在门市部都开了,就开在你们管辖区域内,生意好不好的你应该最清楚。” “人村里自己种的木耳山菌,不是送了你们一人一包,你回家吃了没,东西咋样?” 黄伟强不能违心说假话:“东西不错,确实是好东西。” “所以,你为啥觉得这姑娘会配不上首都来的大学生,配不上一个镇书记?” 电话挂断了,黄伟强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下午三点半。 那个书记到底啥模样,让郑军一见之下就丧失了一切斗志?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穿上衣服走出办公室,扫了一眼没看到郑军,他问其他人:“这小子呢?” “闷坐了一会儿,刚又出去了。”坐小郑对面的老曹回答道,“说是自己的任务没完成,他继续维持秩序去了。” 这小子。 黄伟强差点气笑。 回来时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他在办公室里操碎了心。人家可好,苦水倒完了人没事了,又重新跑回去工作了。 “我出去一趟,有事盯着点。” 交待了一句,黄伟强也出了派出所大门。 门市部离派出所不远,隔了大约七八百米的距离,黄伟强慢悠悠往那边走。 远远的就看到一溜长龙,黄伟强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队伍排的可不短,十米得有了。 穿着制服的黄伟强顺着队伍走到了跟前,一眼就看到了郑军的身影。 “郑军!” 他喊了一嗓子,郑军回头一看,跑了过来。 “黄所,你咋来了?” “来瞅瞅现场状况。你不是回去了,怎么又过来了?” “嘿嘿,”郑军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任务没完成,不能干到一半撂挑子。” “嗯嗯,”黄伟强漫不经心的听着,眼睛左看右看在找张念秋的影子。 想谁谁到,他一眼就看到了从旁边胡同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走最前头扎着两根辫子的就是他想找的张念秋,身旁跟着一位年轻男人,年轻男人身侧跟着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大棉袄腰间还扎了根腰带的老头。 黄伟强的注意力放在了年轻男人身上。 背影比郑军高一点,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时不时和张念秋说着什么,态度很是自然。 他的注视被张念秋感觉到了,她回头扫了一眼,就看到黄伟强了。 “黄所长?” “谁?”林庭树问。 “前面不远派出所的所长,这个店治安啥的归他管。”张念秋简单介绍了一句,“四爷爷,走,我带你们认识认识去。” 张念秋带着人朝黄伟强走过去。 “黄所长,欢迎欢迎,今天早上您没来,我就知道您工作一定很忙。这么忙下午还抽空来视察工作,真是辛苦。” 一看清林庭树的长相,黄伟强就蔫了三分。 听到张念秋的客气话,黄伟强也跟着客气:“是啊,不过再忙你们开业的大事也是要来支持一下的。这两位是……” “哦,黄所长,我来给你们介绍。” “这位是我们村的老支书张保福同志,他老人家放心不下专程来看看我们。” “这位是我们牛头镇书记兼镇长林庭树同志。” 介绍完这两位,她又介绍起了黄伟强,“这位是咱们解放大街派出所所长黄伟强同志,黄所长可是位热心人,早上还专门派了一位公安同志来帮忙维持秩序,可帮了咱们大忙了。” 黄伟强伸出手,先和张保福握握手,又和林庭树握手。 “林书记年纪轻轻就是一镇的书记,年轻有为啊。”关键是脸长的也太他娘好看了,这郑军死活也比不过啊。 林庭树淡笑和他握手:“过奖过奖,黄所长肩负着打击犯罪,维护百姓生活安稳的重任,同样了不起。” 张念秋抿唇微笑,听两人互相吹捧。 “黄所长,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要趁天还没黑赶回镇上去,不能陪你多聊,抱歉抱歉。” 说了没几句,林庭树就委婉的提出告辞。 他说的也不是假话,本来他们就是要走了,只不过正好撞上了黄所长来这边,所以才打个招呼。 黄伟强也客气:“见外了不是,你们有你们的计划,按你们的计划来。我随便看看,没啥事我也就回去了。” 张念秋朝他笑笑,“黄所长,您别见怪,我先把人送上车,一会就回来。” 黄伟强笑着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去忙自己的。 然后他就看着三个人穿过马路,停在路边一辆小轿车旁边,打开了车厢门。那个老头子模样的支书坐进了副驾驶位,年轻男人则坐在了驾驶位。 车窗落下,林书记的脸露了出来,张念秋站在门边,两人又聊了几句,张念秋退后摆手告别。 两人的举动间没有过矩的地方,但是两人相处时那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亲近,黄伟强不能装瞎故意当看不见。 年轻有为,长的清俊斯文,个头也高,还会开车,还是一镇的书记…… 小郑啊小郑,你选择放弃是对的! 第195章 再管闲事就改姓 该怎么劝郑军放弃,黄伟强犯了难。 这会他恨不得钻回一天前,拦住那个热心给下属操心婚姻大事的自己。 本来郑军有点害羞,看上了人姑娘,却不好意思行动,是他,是他鼓动的。 热心的黄所长下了班后在派出所里拉着郑军苦口婆心的谈心。 “小郑啊,男人就要拿出男人的气概,喜欢就去追。你不行动等着天上掉馅饼掉你嘴里?” “黄所,我……我不好意思……” “你小子有啥个不好意思?是模样拿不出手,还是工作拿不出手?放心大胆去追,你黄所在身后替你顶着。” “所长,人家要是不喜欢我呢?” “没出息,还没追呢你就知道人不喜欢你了?那来所里时不是对你笑的挺灿烂的?” “哪呀,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笑的。” “哎我说你这小子,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在这拼命给你鼓劲,你拼命给我扯后腿?”黄伟强抓起手套往手上戴,“行吧,你小子就是个没胆的怂货,不敢去追就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姑娘以后嫁给旁人吧。” 呸,黄伟强想打自己的嘴,咋就这么灵呢? 他平时说的多逮点罪犯多发点奖金啥的也没见这么灵验过。 在他的鼓吹下,害羞的郑军终于不害羞了,鼓起了男人的勇气:“所长,我去追。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追上绝不罢休!” 黄伟强想挠头。 追上是不可能追上了,他想个啥法子让郑军那小子主动放弃呢?还不能伤了这小子脆弱的自尊心。 万一被打击的太狠,这小子一蹶不振,以后不谈朋友了,郑军他妈要拿刀砍了他。 张念秋已经走回来了,“黄所长。” “张念秋同志,”黄伟强笑呵呵的,“看这排的长队,你们的生意博了个开门红啊。” “多谢黄所长吉言。”张念秋也高兴。生意好赚钱多,他们每个人都乐开了花。 张念秋陪着黄所长不咸不淡的聊了两句,然后一个被喇叭扩了音的大嗓门传入了两人耳朵。 “哎,你不是刚走的那位公安吗?”张红梅休息了会,又重新拿起喇叭回来维持秩序了,刚一回来就看到走了的年轻公安又回来了。 也忘了嘴前头还举着个喇叭就直接喊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 张红梅也被自己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左右看看吐吐舌头,把喇叭放下来,跑到郑军跟前。 “你不是走了?咋又回来了?” 她过来了,把众人的目光也带过来了,郑军顿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有……有点事,回去办完事了就……就回来了。” 张红梅长长的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紧张兮兮的年轻公安。 郑军被她看的要冒汗,紧张的清喉咙。 “哎,后面有人要插队,快过去。”张红梅眼尖看到队尾似乎有点小状况,拉起郑军的衣袖就往队尾走。 郑军被她扯着衣袖,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跟在她后面。脸看不到,但耳朵尖已经红的要滴血。 黄伟强不忍直视的回收视线。 “呵呵,我们这个小郑啊,太年轻了点,遇到点事就容易紧张,多锻炼锻炼就好。” 黄伟强打着哈哈。 张念秋很给面子,配合的打哈哈。 “他姓郑啊,这位郑公安人挺好的,一大早就来帮忙,不叫苦不叫累,回头给他写封表扬信去。” 哈哈,哈哈…… 黄伟强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林庭树的模样,看到了也就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告了辞他准备回所里,走了一半又撞见了处理完突发状况回来的郑军。 “黄所。” “刚才怎么回事,出什么状况了?”黄伟强问。 郑军道:“小事,几位大娘为了争个先后吵了几句嘴,劝一劝也就好了。” “哦,”黄伟强明白了,正想说什么,刚才那个举着喇叭的姑娘也回来了。 “郑公安,幸亏你在,”张红梅看到郑军站在路边,过来道谢,“你穿着制服一过去,大娘们就全都安静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没看到还有人,你们聊你们聊……” 过来后张红梅才看见被郑军挡了大半的黄伟强,她吐吐舌头忙道了个歉,转身跑了。 郑军的视线落在她背影上,又是一眼一眼的瞟。 黄伟强眯起了眼。 这小子、这反应、不对劲! “黄所,你觉得这位姑娘怎么样?”郑军红着脸悄声问他的所长。 “什么怎么样?” “人啊,”郑军小声说道:“她笑起来也很好看。而且,我问她叫啥名了,张红梅,多好听的名字。” 黄伟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认为的傻小子,老实人。 “你这是……又换人了?” 郑军摸摸脑袋,“人张同志已经有对象了,我横插一脚也不是那回事。这位张红梅同志我觉得也不错,所长你觉得呢?” 呵呵,他觉得他就是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二百五。 还是老闫说的对,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折腾,他们年龄大了,少插手。 “走了。” 黄伟强撂下两个字,背着手走人了。 “哎,黄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身后传来郑军急切的呼喊,黄伟强这会把自己当聋子,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他以后再为这个小子操半分心,他以后就不姓黄,改跟他姓郑! 嘁! 第196章 开门红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年轻人们几乎是欢呼着关上了店铺门。 离定好的关店时间下午六点已足足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长明叔,快算算今天卖了多少钱?” 李长明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眼巴巴的等着他算账。 城里可真好,天都黑了,屋里还有亮堂堂的电灯。 绳一拉,吊在半空中的灯泡就会发出耀眼的光,比乡下的油灯好用成千上万倍。 李长明把放钱的抽屉抽了出来,放在了宽敞的柜台上。 “念秋,来,你速度也快,咱俩一块算,到最后对个数,看算的对不对。” 李长明喊上了张念秋,两个人分坐两端,开始埋头算账。 其他人安静地围着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张念秋先算完。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抬起头。李长明慢了几分钟,也同样算出来了几个数据。 “今天一天的销售:散装干木耳售出300斤……”李长明先开了口。 张念秋接上:“散装干山菌售出260斤……” “包装干木耳售出57袋……” “包装干山菌售出44袋……” 两人异口同声:“今日总销售额玖佰捌拾肆元柒角玖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这才第一天,第一天……”李长明激动的眼泛泪花。 “大家先别激动,”张念秋不得不给兴奋的众人泼泼冷水,降降温,“今天第一天,放鞭炮声吸引了很多人来围观,所以今天生意好。” “但是明天,甚至后天,好长时间内都达不到今天这个销售高峰。” “为啥?”李大河问。 “干货耐放,而且一小把干货,就能泡出来一大盆,今天家里买了的,很长时间不会再来买。” 众人了然地点点头。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白天一整天,卖的都是什么货?”张念秋问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张念杏试探着开口:“散货?” “对!”投给张念杏一个赞赏的眼光,张念秋继续说道:“因为白天吸引过来的都是周边的居民,他们买多是自家吃,以实惠为主,所以首选就是散装干货。” “下午快下班前呢?”她又提问了。 李大河抢答了:“那会来店的多是下了班的职工,他们散货和包装好的都买的有。” “对。”张念秋同样投以赞赏的眼光。 “职工为什么会两样都买,有人留意过吗?” 栓子挠挠头,试探地答道:“我看他们都是在咱们说了包装好的可以送人当礼品后,就买了。” “非常对。”张念秋带头鼓起掌,屋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咱们不仅卖,还要学会怎样卖,怎么样用话术提高销售量。”张念秋侃侃而谈,一群年轻人围着她听的认真。 李长明把钱票按面值分好,一捆一捆用小皮筋绑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把抽屉安回去,上了锁,他靠在收银柜台里欣慰地看着围成一团的年轻人。 这一帮孩子,肉眼可见的成长了。这一切的功劳,就在被围在最中心的年轻姑娘身上。 “负责买菜做饭的大妈们她们讲究的实惠便宜,质优价廉。你跟她们推销送礼,等于对牛弹琴,大妈们不会买账的。 要推销咱们的包装干货,就要有针对性的推销给谁?” 年轻人们异口同声:“厂里的职工们。” “说的好!厂里的职工,国营饭店的大厨采购员、开车的司机、执勤的公安、学校的老师、机关干部……所有每个月都有固定收入挣工资的,都有可能是咱们潜在的客户。” “念秋说的对,能挣工资的人,手里就有钱……” “上班就有人情往来,就有可能要给人送礼……” 有人被张念秋的话点醒,悟出了其中门道,讲了出来给大伙听。 “说的好,”张念秋鼓励大家:“还有吗?还有什么人可以是咱们的潜在客户?” “年节时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走亲戚,送咱们的包装干货当礼物,又有面子还实惠。” “我想到啦,”受到启发的人群里有人喊了出来,“要结亲的两家人,上门提亲备礼时,也可以送咱们的包装干货,也是经济又实惠。咱们的包装还很喜庆,一个火红的大凤凰,兆头多好。” “有道理啊。” 这个说法得到众人一致赞同——他们的包装袋又厚实又喜庆还好看。 栓子也在疯喊:“我,我也想到啦!想找工作需要给人送礼。” “嘘——”众人齐声嘘他。 “栓子,你该不是村社招工时就送了礼吧?”有人调笑道。 “没有,”栓子脸涨得通红,“我没有,你们别瞎说。我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 “嘘……” 又是一阵嘘声,笑声。 李长明在人群后笑着提高嗓门为栓子证明:“我担保,这小子没送礼。敢来这一套,第一个涮下去的就是他。” “哈哈哈……”笑声险些掀翻了屋顶。 第一天开门红,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好到要飞起来。虽然张念秋给大家伙降了温,但大家心里还是高兴。 本来打算出去开洋荤,但是关门就晚,再点点账,讲讲话,时间就更晚了。 李大河带着张志国和栓子,三人跑到了离店铺有段距离的国营饭店,菜基本都卖光了。还有两个酱肘子,李大河咬咬牙,全买下来了。 栓子怀里抱着俩大酱肘子不舍得撒手。 真香啊,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香得他直流口水。 “大河,这么大俩酱肘子,今天晚上就吃?”栓子咽了口口水,又问了一遍。 “吃,钱赚来就是过好日子的,今天大家伙都辛苦了,俩酱肘子,男人们一只女人们一只,谁都别抢谁的。” 李大河怀里抱着一大袋肉包子,这是从私人开的小食摊上买回来的。 张志国怀里也没空着,他怀里抱着平时厨房做饭用的大铝锅。锅里这会盛满了热腾腾的肉汤面。 这也是从小食摊买回来的。 “今个真跟过年一样,有酱肘子,有包子还有肉汤面。”栓子吸溜口口水,“这日子过得才叫痛快。” 李大河腾出手锤了他脑袋一下:“瞧你那点出息。好好干,挣了钱的,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都没人管你。” 哪知道栓子想了想,摇摇头:“那我还是攒着吧,攒着存钱娶媳妇。” 张志国嘿嘿笑了,“栓子想媳妇了。” “你不想?天天支帐篷。”栓子嘴上占了便宜,腿也没闲着,一脚就踢了过去。占了一脚便宜撒腿就跑。 “你小子站住!”张志国想追上去,但怀里抱的锅影响了他的速度。 李大河帮忙:“换过来,那小子欠抽,好好揍一顿。” 铝锅和包子倒腾了手,张志国抱着包子追了上去。李大河抱着锅慢悠悠的跟在后头。前头传来栓子被追上后求饶的笑闹声。 他仰头望望天空,今个晚上云层比较厚,星星都被遮得看不到了。 呼出一口白雾,李大河经过打闹的两人,吆喝了一声:“别闹了,赶紧回去了。回去吃饭!” 明天,明天会更好。 第197章 销量下滑,忧心与安抚 随后几天的销售就如张念秋的判断一样,最开始的两天情况还不错,过了新鲜期后,销售额就降了下来。 一天的销售额多的两三百,少的七八十。 其实一天能赚几十块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南市现在刚进厂的实习工人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十七块,普通工人连工资加奖金也不过四十块钱。 但是,经历过第一天的高销售额的冲击后,张家庄的年轻人们都对七八十块钱的收入不太满意。 幸亏有了张念秋的提前打底,大家伙心里也算早有准备,情绪也都算稳定。 生意稳定下来后,店里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店里留了五个人,三女两男,其他人就先回村了。 张念秋提议,众人商量着排了轮班表。 排好的轮班表誊写了两张。 一张留在店里,贴在了铺子和院子的过道墙上。 另一张由李长明拿着回村,贴在了村委大院黑板上。 每组人在店里留守一星期。时间到了,接班的人就从村里过来接班,店里忙了一星期的人就回村里休息休息。 院子里的两间屋,女孩子们占了面积稍大的一间,把屋里的杂物都清了出来,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糊了两层旧报纸。 屋门也修了修,重新刷了漆,加固了螺丝,在屋里一溜安了三个插销。晚上睡觉时门关严插上插销,外面就打不开了。 用废弃砖头和木板搭了一个两米五宽的超大床铺,三人都挤在一张床上睡。 张念秋把原先屋里摆着的旧桌子和旧木箱,重新打磨刷漆晾干,又放回了女孩子住的屋内。 放个衣服和杂物都挺方便。 男人住的屋她就不管了,让李大河带人收拾去。收拾成猪窝她也管不着。 李长明也回村了,年底村里的账也要算一算,他也是很忙的。 店里的收账记账工作,他在一圈年轻人里寻摸了又寻摸,选定了张念杏和张红梅。 本来是想交给张念秋的,这姑娘比他算账算的还好,也不用拨算盘,在纸上写写画画,数就算出来了。 可张念秋不接。 “长明叔,我没空,这工作得找个能坐得住的,能天天守在店里的人来干,我不行。” 自家人知自家事,要张念秋天天守在店里,短时间可以,长时间她可受不了。 门市部已经开起来了,等生意走上正轨后,张念秋就想慢慢放手,让其他人多干点。她要琢磨别的生财路子去。 村里要富裕,她自己的钱包也要鼓鼓的。 买了房子后空间里存的钱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她觉得还是得多赚点钱,有备无患嘛。 张念秋不肯接,李长明只能另寻他人。 一开始只选了张念杏,张念秋建议他再选个人,一次培养两个人出来。 “长明叔,两个人她们还能有个替换。总不能让一个人一直守在南市,一直不让回村吧。” 账目其实很简单,张念杏初中毕业,张红梅也念到了初中,讲一讲两个姑娘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认真,细心,负责。 李长明教了两天,留下六个字给两位姑娘,回了张家庄。 张念秋本来也想跟着回去,被张念杏拉着手不放:“念秋姐,你能不能先不回?留下来陪我们吧。” “回去还有事呢。” “什么事?” 张念杏还没搞定,张红梅也加了进来,一左一右夹击:“念秋,长明叔回去了,你也回去,我和念杏心里没底。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左缠右磨,张念秋推脱不过,只得再留几天。 又留了三天,不顾张念杏和张红梅的挽留,张念秋也回了村。 床虽然大,睡四个人还是挺拥挤的,她回村睡自己暖和和的土炕不美吗? 到了镇上她想了想,拐去了镇政府大院。结果一打听,林庭树昨天就去县上开会了,还没回来呢。 张念秋摊摊手。 这可不是她没来找他,是他不在。 荆棘丛挡着小路,院子里没有人进过的迹象。 大半个月没住人的院子萧条的很,崖壁上方长着的矮灌木断了的枯枝,枯黄破碎的落叶,落了满院子。 屋里也显得没有人气。 张念秋开始忙活,开窗通风,擦拭家具上的浮灰,烧柴生火暖炕,顺带烧洗澡水。 收拾完屋子,她拿着大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枯枝落叶全扫到平台下面去了。 洗澡水烧好后,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盆里泡着,张念秋开始怀念洗衣机。 一切忙活完,张念秋瘫在炕上不想动了。 还得做饭。灶房的火还没有生,好麻烦! 瘫了一会儿,她干脆爬起来,去村里四爷爷家蹭饭去。 张念秋的突然敲门让老支书高兴的不得了,留人吃了饭,问了又问南市的情况。听到这几天销售额一般时,老人家的忧虑掩都掩不住。 张念秋安慰道:“四爷爷,你别担心。这才刚进入一月,我估摸着到下半个月销量就该起来了。” “为啥?”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啊,年前就开始备货了。”张念秋耐心解释,“过年前城里人都得抢购物资,咱们的干货不愁卖。” 她掰着手指头念菜谱:“热菜基本上都配得上木耳,比如说腐竹炒木耳、土豆片炒木耳,青椒肉丝炒木耳,烩茄子也配木耳。凉菜呢,凉拌木耳就是一道很好的菜,爽口又好吃。” “过节家家户户要炖肉汤,那咱们的山菌就是好东西了,炖到汤里又增香又添营养……” 她讲的信心十足,张保福不安的心情也被她劝住了。 “成,四爷爷信你。” 又待了一会,天黑透了,张念秋告辞离开。 四奶奶拉着她的手:“你那窑洞多长时间没住人了,干脆今晚住家里吧,屋里铺盖都是现成的。” “四奶奶,我回来时就烧上炕了,这会都暖和了。”张念秋搂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您要是心疼我啊,我回头买点猪肉回来,您给我包顿猪肉饺子吃呗。” “想吃还不简单,明天你来家里吃饺子。”四奶奶眯着眼笑眯眯的,温暖又慈祥。 “前几天你长明叔回村捎回来几斤猪肉,上好的五花肉。给你四爷爷也割了一大块过来。明天你过来咱们包饺子吃。” 第198章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冬天,白天时就阴沉沉的,到了晚上云层也厚的很。 月亮星星全都不见了踪影。 村里的路黑黢黢的,偶尔有农户透出点晕黄的光亮来。 张念秋走在土路上,良好的视力让她在这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也能看得到脚下的路况。 说起来离她误饮空间里那颗绿晶石精华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效力好像慢慢在减弱。 从一开始她累极了第二天就满血复血,到现在她忙活一天第二天起床也会感觉到一丝腰酸腿疼。 和其他人相比是好一点,但和她以前的状态比,差距就出来了。 空间绿晶石精华攒了大半年,已经攒了小半瓶了。一滴的时候看不出来,攒的多了颜色就显出来了,绿莹莹的,看着有点瘆人。 很像电影里演的巫婆熬制的毒汤。 而且她发现了一点异常——自从她常驻南市以来,空间里的绿晶石就再也没有凝聚出精华。 夜里姑娘们都睡着了,张念秋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是因为南市周围没有山,树也少的缘故吗? 那这样的话,她以后是不是就不能离村子太远了。那岂不是被绑在这个村里,哪都去不了了? 这可不行,祖国大好河山,她上辈子就没有机会看完,这辈子怎么的也要弥补遗憾。 别慌别慌,说不定别处有山有水空气清新的地方,也对绿晶石有同样的功效呢。 张念秋在心里琢磨来琢磨去。 有没有功效,她说了不算,要亲身验证后才能见分晓。 现在还是别想了,先老老实实多赚钱。 有钱了想去哪都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走到山道上,张念秋忽然停下脚步,凝神听去。下一秒,她飞快朝前跑去,拐上斜坡。 斜坡尽头有一个人影静静倚靠着大门闭目神养。听到她的脚步声,男人睁开眼看过来。 张念秋惊喜不已,跑上坡连声询问:“这么晚,你怎么会来?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了?” 她摘下手套,摸摸林庭树露在外头的脸颊。触手冰冷,不知道他在冷风中等了多久。 林庭树抓下她的手,给她戴上手套:“等了半个小时吧。一回来听人说有人找我,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猜到后心就静不下来了。 虽然从县里回来都快六点了,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庭树还是决定冒险走一趟山路,回村里见一见他想见的人。 “嗯,我今天上午回来的,到镇上时拐过去问了一下。你去县上开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年底了,各种总结会,过两天还得去。” 张念秋掏出钥匙开了锁,进来后又关上大门上了门栓。 到了窑洞里就暖和起来了。 炕烧得热热的,张念秋让林庭树坐到炕上去:“你赶紧暖暖,冻僵了吧。”她转了个圈,又问,“你吃晚饭了没?” 林庭树听话的坐在暖炕上暖身体,听她问便道:“没吃,你在哪吃的饭?” 他来看到大门紧闭还挂着锁,就知道她不在家。 透过门缝看到了搭在院子里晾的衣物,确认人已经回来了,这会只是出去后,林庭树干脆在门口等人回来。 “我懒的生火做饭,就跑去四爷爷家蹭了顿饭。”哎,早知道他会过来,她就把灶房的火生起来了,好好做顿饭等他回来吃。 “我给你下碗面条,你等一会儿。” 林庭树站起来,一把抓住她:“天晚了,别忙活了。” “不吃饭怎么行?”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听话。” 张念秋板着脸:“胡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你乖乖去炕上坐着暖身体,不许乱动。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太麻烦……” “麻烦什么,挂面。”张念秋打断他,“烧炕的灶有火,在上面架口小锅,给你煮一锅面,很快的,你等着。” “我去拿,”林庭树拉着她,“要拿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拿过来你给我做。” 一进窑洞张念秋的大棉袄就脱掉挂墙上了,她出去还得重新套上外套。 “说得你出去就不用套外套一样。”张念秋从墙上取下来林庭树的军绿棉大衣,直接套在身上。衣服大,将她整个人几乎都包裹起来了。 “我穿你的衣服去,你在屋里等着。” 林庭树争不过她,只得看她套着他的大棉衣像只熊一样出了屋子。 过了几分钟,熊又叮叮咣咣的回来了。 一口小铝锅,一只碗,一双筷子,半包挂面,盐罐子,酱油罐子,还有两个鸡蛋、两片洗过切碎的白菜叶子。 “还有菜有蛋?” 林庭树凑过去看。 张念秋得意洋洋的邀功:“白菜就上次我嫂子拿过来的,没吃完。外面的蔫了里头的没坏,我剥的里面的。” “鸡蛋就这两个了,给你打成荷包蛋你都吃了吧。明天我再去村里找人买点回来。” 其实鸡蛋是她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长期不在家,鸡蛋她怕放坏,就放到了空间里保鲜。 空间里还有十几个鸡蛋,灶房里确实没有了。 她不算说谎。 铝锅接上水放到灶上烧,水开后下面条打鸡蛋加盐加酱油加白菜叶子。 面煮的很快,颜色就看起来一言难尽——酱油不小心倒多了,黑乎乎的。 “凑合吃吧,不许嫌弃。”张念秋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过半个月没做饭,怎么水平就下降了呢。 林庭树一直靠着门框看她忙活,闻言忙表态:“不敢不敢。” 心爱的姑娘亲自动手做的饭,就算再难吃,吃到他嘴里也胜过佳肴美味。 张念秋撇撇嘴。 不敢不敢——其实就是真的有点嫌弃,他不敢说而已。 盛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都捞到碗里,递给林庭树时还不忘扎刀兼找回面子。 “和你做的挂面比起来,我做的强多了,要嫌弃也是我嫌弃你。” “是是是,你做的除了盐味还有酱油味,是比我只有盐味的面要强的多。” 张念秋撑不住笑起来:“你要死啊,嘲笑我。” “不敢不敢。” “赶紧端走,吃你的面!” 第199章 最珍惜的对待 面条颜色看着不好看,味道却还行。 林庭树也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得极香。 两个荷包蛋,本想分张念秋一个,但她不肯吃,所以两个荷包蛋都进了林庭树肚子。 吃完后,林庭树自觉地把锅碗筷洗涮干净,先放到了里屋的小灶上。 一回身,张念秋拿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过来:“擦擦手。” 林庭树接过毛巾把手上的水迹擦干,把毛巾搭在了门口脸盆架上。 “这次回来待几天?” 张念秋想了想:“歇个三五天,还得去。”她翻着墙上的挂历:“二月份过年,一月中旬就要再开始忙了。” 林庭树也走了过来,和她肩并肩看挂历。 “年前你们是要忙一阵,我看你们有的人已经回村了,到时候怎么办?” “店里留了五个人,一个人收银,四个人卖货。其实要是熟练了这几个人完全够用。”张念秋说道,“万一真的忙不过来,到时候再从村里喊两个人过去支援一下。” 人都在南市也不是个事。 光晚上她带着姑娘去招待所住,房间都要开三间。 这都是钱,是成本,是消耗。事业初创时期,能省则省。 林庭树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日期:“中下旬才开始忙,你过几天又跑过去做什么?” 他看着张念秋的皮肤,仍然是细腻光洁没有痘没有斑没有瑕疵。 眼睛下的皮肤——比他的强,没有黑眼圈。 好吧,这姑娘忙了这么久,皮肤状态仍是好的出奇,让他到了嘴边的“累了这么久看着都憔悴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腔关心最后化为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过去当然是有事了。”张念秋没注意他这百转千折的男儿柔肠,她很认真的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咱们的山货虽然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还是得广为宣传,让更多南市人知道在解放大街上开了家卖干货的铺子才行。” “哦?”林庭树感兴趣了,“你准备怎么个广为宣传法?” 张念秋两眼亮晶晶的:“当然是打广告。” 要是有钱,她就拍电视广告去,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上面这么一播,他们村的希望牌山货立刻飘进千家万户老百姓的脑子 里。 可惜没钱,而且现在电视机的普及率还太低,这个好办法暂时先搁置。 “上次印包装袋的那个印刷厂,他们的凤凰版打的不错,挺好看的。正好是春节期间,赶印一批宣传画历,上面是火红的凤凰呈祥,下方印上一整年的日历。然后在空白处印上宣传希望牌木耳山菌的广告语……” “卖?” “送!” 张念秋摇摇头,斩钉截铁:“卖不一定有人会买。我准备全送出去,来买货的大爷大娘们,街上路过的行人,或者专门去一些厂门前发,去学校门口发……” “学校?”林庭树笑了,“这种宣传画发给孩子们,你不怕他们拿来折纸玩?” “损耗当然会有,不过我相信大多数的孩子会把画带回家,毕竟上面有日历。”她眨眨眼,神情有几分狡黠。 “日历回家贴到墙上,一年都得看它。”张念秋满是憧憬:“看一次日历,就要看一次我们的广告。干货本就难买,知道有这么一家店,你是学生的家长,你会不会来买一点回家?” 林庭树想了想:“会。” “发出去一百份,怎么也能招来一半的顾客吧?”张念秋思索着,“即使他不来,他家里人,他的邻居,去他家做客的客人,所有有机会看到这张宣传挂历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潜在顾客。” 她仰起脑袋,志得意满:“怎么样,听完我的计划,你有什么想指教的?” 林庭树神情极为温柔:“指教不敢,我为你骄傲。” 她不知道,她刚才讲话时眼神亮得耀眼,整个人熠熠生辉。 张念秋被他看得脸上开始烧起来,久违的羞意冒了上来。 “那个……那个……天晚了,晚上你怎么睡?”她开始转移话题,还特意转了个身,避开林庭树温柔又坚定的眼神。 “你睡旁边的屋?”刚提出来的建议又被自己否定,“不行,那个屋太长时间没住人,潮的很。” 她左右张望,目光落在炕上。 难道还要睡一张炕? 可他们……还没结婚呢。 没结婚就让她开口邀请他住下来,和她睡一张炕——虽然张念秋两世为人,前世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观念也开放的很,可她不是。 该懂的她都懂,可她有自己的原则。 末世前她只是一个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普通女孩子。 普通的出生,普通的家庭,被爸爸妈妈宠爱着长大的普通孩子。 因为得到的爱很充沛,所以张念秋并没有要从外面寻找感情慰藉的理由。 她没有早恋没有逃学,末世前的张念秋是亲戚、老师、邻居口中的乖孩子。 末世后她一个人生活,历经艰辛,那么难那么难,她也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体。 上一次虽然不小心睡一起,可那时候的她对林庭树还没有太多想法,心底还算坦荡。 可现在…… 现在她一想到这个可能,脸就开始发烫。 正为难的张念秋听到背后有动静,扭过头一看,林庭树已经取下了墙上挂着的军大衣。 “你干嘛?” 林庭树穿着衣服,一边对她说道:“我找地睡,你别操心。一会我走了你把大门关好。” 穿完自己的外套,他又取下来张念秋的大棉袄,示意她过来套上衣服。 “你去哪找地睡?”张念秋没动。 这会都晚上九点了,走夜路回镇上还是算了。去村里,他找谁? “要不你在这睡吧,又不是没睡过。”犹豫了又犹豫,张念秋还是说了出来。 林庭树也明显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拿着张念秋的棉袄走了过来。 她不动,他就亲自动手帮她套棉袄袖子。 “没结婚前别这样邀请我。” “为什么?”张念秋任他帮着穿衣服,仰着脸,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替她穿上两个袖子,林庭树退后一步,让张念秋自己系扣子。 低头系扣子的张念秋听到了男人低低的解释:“念秋,我是个男人。” 张念秋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林庭树想遮住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眸。 “喜欢的人睡在身边,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他退一步,打开门迈了出去,“这样不好。念秋,你值得最珍惜的对待。” 第200章 缘份如此奇妙 林庭树借了手电筒走了,张念秋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斜坡拐角处。 看不到人影了,她也没有关门进屋,还是倚着大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有点甜,有点酸,有点想落泪的感觉,更多的是想笑,发自内心的笑。 这个男人把她当成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来珍惜。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却丝毫没感觉到冷意。 内心在雀跃,在欢呼,有小人在跳舞。 也许,她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陌生的时空,就是为了遇见他? 缘份如此奇妙,竟然让相隔五十年时光的两个人有机会相遇相知并相爱,以后他们还会相守一生。 这会的张念秋早忘记了她一开始对林庭树的嫌弃了。 年龄大,不不不,那叫成熟稳重! 爷爷辈,不不不,她现在也是奶奶辈的年龄! 心眼多,不不不,那叫脑子灵活! 缺点全成了优点,优点更是优上加优,张念秋抿着嘴终于笑成了一朵花——这个男人,是她的。 从山道方向传来手电筒晃动的光柱,张念秋知道这是林庭树没听到她关门的动静,在催她关门。 瞧,这个男人就是这么的细心。 听到传过来的关门声后,林庭树放下心,光柱重新照在脚下的路,他朝张保福家走去。 已经晚上九点多,张保福老两口早就睡下了,躺在暖和和的被窝里唠嗑。 还是四奶奶先听到了敲门声。 “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张保福凝神细听,然后坐起身穿衣下床。 “是咧,我去看看是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四奶奶也坐了起来,披上了大棉袄。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别起来了,怪冷的,躺着吧。” 门拴没动,只拉开一条门缝,张保福凑在门缝前往外看。门口站着个人,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样子。 “谁啊?” “老支书,是我。”林庭树说道。 张保福听出来声音是谁后,“哎哟”一声,忙不迭地开门。 “林书记?恁晚了你咋会来村里?” 大门打开,林庭树进了院子。 “老支书,天晚了,来你这借宿一晚。” “行啊,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先进屋里暖暖。” 屋里四奶奶听到了动静,也套上衣服出来了。 “哎哟是林书记来了啊。” 林庭树见她出来,忙赔罪:“四奶奶你也起了?我该说抱歉的,这么晚了还来叨扰你们休息。” “你看你这个小林,忒客气,该来就来,该敲门就敲门。我们老了觉少,不怕你打扰。”四奶奶笑呵呵的拉林庭树进了堂屋。 “吃了没?”让人坐下又关心他吃饭没。 “吃了吃了,您老别忙活了。”林庭树也扶她坐到一旁板凳上。 张保福问老婆子:“被褥呢,拿一套出来,给林书记铺上,让他早点休息。” 四奶奶刚坐下又起身进了屋,没一会抱着一套厚实的被褥出来,林庭树赶忙上前接了过来。 “我来我来,您就回屋歇着吧。” 张保福朝老伴挥挥手,自己陪着林庭树去铺床。 住的还是上次周教授来时住的那一间。 林庭树也不让张保福沾手,自己动手把床铺好。张保福坐在一旁板凳上看他忙碌,冷不丁问:“你这是从念秋那丫头那过来的?” 林庭树动作顿了顿:“是,这两天去县上开会,六点回来听人说她回来了,想见见就回村了。” 张保福没支声,在心里默默算时间。 六点多回到镇上,从走马岭走,到村里也得快八点。那个时间段那丫头在他这里吃饭说话呢。 八点过半那丫头告辞,回去走到家也得小二十分钟。这会……他问林庭树:“这会几点了?” 林庭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四十五。” 嗯,两个年轻人独处的时间不长。 不是张保福棒打鸳鸯,这两人他很是看好,站一起般配的很。 原本不起眼的念秋丫头,越出落越水灵。要不是天天在一起,张保福都觉得张念秋是变了一个人。 五官样貌都长开了,他都快想不起以前那个总低着头的张念秋长啥样了。 可再看好这两人,他也护犊子。 他不是老古板,他和四奶奶也年轻过,懂年轻人的想法。 懂归懂,理解归理解,但有些事就是不能越界。念秋还没出嫁呢,林书记再喜欢她,相处时也得有个度。 这一点林书记做的不错,张保福很满意。 “晚了,早点睡。”他站起身,对林庭树说道,“明个礼拜日,不急着回去吧?” “不急。”林庭树铺好床,站直了身体。“明天在村里休息一天。” “这就对了,好好休息一天。明个在家里等着,那丫头明个还过来。”张保福透露了这个消息。 林庭树微微挑眉,目带询问。 “你是赶上了,明个包饺子。”张保福乐呵呵的,“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张保福端着油灯出去了,屋里暗了下来。 没烧过的炕凉的很,林庭树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躺在被窝里一幕一幕的回忆刚才短暂的相处。 想着想着他就轻声笑起来,笑完了又轻叹一声。 还有一年。 第二天林庭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好像还听到了张念秋的声音。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腾地坐起来开始穿衣。打开门出去时,果然张念秋坐在院子里正在剁肉馅。 听到门响,姑娘回过头,脸上全是笑:“懒虫你醒了?” 张保福从屋里出来正听到这一句,大声的嗯嗯一下:“胡说啥呢,林书记忙成啥样了,好不容易休息了,就该让他多睡睡,补补觉。” 他瞅着林书记眼睛底下那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张念秋朝林庭树吐吐舌头:“看看,你一来,四爷爷就不疼我了。” 林庭树翻出随身带的洗漱用品洗脸刷牙,闻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的反驳:“这话你说的可有点没良心。” 张保福也走过来,举着手作势往张念秋脑袋上拍:“林书记说的对,你这丫头说这话忒没良心。” 手掌还没落下,张念秋已经大喊:“四奶奶救命啊,四爷爷要打人啦。” 第201章 猪肉白菜馅饺子 听到她的求救,四奶奶拎着菜刀从灶房里出来了:“谁?谁要揍你?你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欺负个孩子。” 张保福放下手,“听她胡说,你问问林书记,有这事没?” 林庭树只笑不说话。 张念秋握着刀咣咣咣的剁个不停,也笑:“四爷爷,我有四奶奶撑腰哦。” 张保福背过脸,冲她吹胡子瞪眼睛。 张念秋看向他身后:“四奶奶——” 老支书忙扭头看,哪有人,老婆子早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你这鬼丫头,尽糊弄你四爷爷。” 灶房里传出喊声:“老头子,你去后头菜园子摘几颗葱,洗净拿过来。” 张保福背着手摘菜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张念秋和林庭树。 洗漱完,林庭树坐到她旁边,看她剁肉馅。 “一大早就来了?” “嗯,早点来帮忙。” “怎么不叫我?” 张念秋看他一眼,睡饱了一觉,他眼底的青黑也褪去一些。 “四爷爷不让,让你多睡会。” 林庭树心中感动,张保福对小辈的关怀总是如涓如流,细微却随时都在。 “我来吧,刀给我。”林庭树伸手想接刀。 张念秋躲了一下,“别沾手了,我快剁好了。一会包饺子,你帮忙包饺子。”说完她才想起来问:“你会包饺子吗?” “小瞧人,我当然会。”林庭树挑眉。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灶房上那些事他基本都会,至于做的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说话间张保福拿着几根大葱回来了,林庭树站起身把葱接过来,自己从大缸里舀了水去清洗。 张保福乐呵呵的:“好啊,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可以偷个懒喽。” 洗干净大葱,林庭树把葱拿进了灶房。四奶奶正在和面,一大盆面揉得很吃力。 “四奶奶,我来揉吧。”林庭树换下四奶奶,接替了揉面的工作。四奶奶就站在一边看他干活。 “哎,老喽不中用了,年轻时这一盆面和起来毫不费力,现在年纪大了揉不动了。” 四奶奶捶着微微发酸的腰,有点感慨。 “四奶奶可别这样想,这种出力气的活本来就应该由我们年轻一点的来做。”林庭树揉着面,一边陪四奶奶唠嗑。 “您和老支书不知多令人羡慕,少年夫妻老来相伴,从青丝到白发,不离不弃相濡以沫……” 四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怪不得你当上书记了,就是会说话,一套一套的词,听都听不懂。” 张念秋端着剁好的肉馅正好过来,接过话:“听不懂没关系,四奶奶你只要知道是夸你和四爷爷的好词就行。” “肉剁好了?给我吧,”四奶奶见她端着肉馅过来,接了过来,把肉馅倒入盆里开始盘馅。 张念秋还真不会盘馅,她站在四奶奶身边目不转睛的跟着学。 前几年条件艰苦,张家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吃顿饺子。偶尔吃顿饺子还是素馅居多,肉馅也就过年时包一顿过过嘴瘾。 盘饺子馅是陈翠花的活,她怕小孩子手里没轻重,打翻了盆糟贱东西,所以这项活她是自己干的。 所以原身不会盘饺子馅。 而张念秋呢更不会了,家里包饺子时她只出张嘴等着吃就行。 现在有人教,她就认真学。本事学到了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 四奶奶一边忙活一边教她:“肉馅里加个鸡蛋,加点盐,加点酱油,再加上切碎的葱姜末,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等搅上劲就算盘好了。” 张念秋嗯嗯的听着,虚心请教:“四奶奶,啥叫搅上劲?” 四奶奶琢磨着怎么形容,林庭树旁边说:“肉馅挑在筷子尖不往下掉就算搅上劲了。” “对对对,”四奶奶喜出望外,“林书记还会盘饺子馅?” 林庭树已经把面揉得光滑,放在盆里盖上湿笼布醒着。 “知道怎么做,让我盘也不一定能盘好。”他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真实水平。 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原来你也是纸上将军。” 四奶奶拿着筷子开始搅肉馅,张念秋忙接过这个活:“我来搅,四奶奶你歇着,旁边指点着我就行。” “好,你搅,我旁边看着。”四奶奶笑呵呵的让出了大厨的位置。 张念秋刚搅了两下,四奶奶一拍巴掌,“哎哟光顾说话,忘了葱末没切。念秋啊你等会儿搅,我先去把葱切了……” “葱末切好了,”林庭树用刀捧着一把葱花过来,倒入了盆里——他早就悄没声的把大葱切成了葱末。 “哦哟,林书记眼里有活,”四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姜末早切好了在那碗里放着,也拿过来。” 林庭树把姜末也拿过来,加入肉馅盆里。 “好了,现在开始搅吧。”四奶奶一声令下,张念秋开始卖力。 “好了,差不多了,挑一筷子肉馅起来看看。”四奶奶算着时间让张念秋停下。 筷子尖挑起一块肉馅,肉馅黏在筷子尖颤巍巍的果然不往下掉。 “行了,肉馅差不多盘好了,咱们现在去拾掇白菜。” 四奶奶早准备好了一颗大白菜,剥去了外面的烂叶子,剩下里面洁白鲜嫩的新鲜叶子,一片一片的洗干净放在了大盆里。 灶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四奶奶吩咐把洗干净的白菜叶放热水里烫软,然后捞出来放入冷水盆里。 很快一大颗白菜就全部焯了水。 焯了水的白菜挤干水份的工作是林庭树的。本来张念秋自告奋勇,结果她力气太大,把四奶奶的笼布拧破了一个大洞。 林庭树笑着接替了挤干白菜水份的活,拧干的白菜剁碎这个活就交给了张念秋。 剁好的白菜馅加入肉馅中,稍加搅拌,白菜猪肉饺子馅就盘好了,最后还加了香油,闻起来香味扑鼻。 “好了,来包饺子。” 四奶奶一直笑着看两人忙活——这俩孩子一起干活的样子看着咋那么稀罕人呢。 几个人围成一桌包饺子。 四奶奶擀皮是个老手,剂子在她手下转几个圈圈就成了一个圆溜溜的面皮。 张念秋试着擀了几个皮,结果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的。 她也很纳闷。明明是圆圆的剂子,到底是怎么在她手下变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的?三角形的竟然都有。 四奶奶被她擀的皮逗得哈哈大笑,张念秋则郁闷的不得了。 “我擀我擀,你们两个包就成。”四奶奶揽下了擀皮的活,张念秋和林庭树开始包饺子。 林庭树包的饺子比张念秋包的还好一些,包出来的形状似模似样,也没有破皮烂肚的。 张念秋则是捏了头捏不住尾,捏了尾肚子又涨破了。 “一开始馅放少点,慢慢捏紧皮,然后两手大拇指这样一挤,”四奶奶给她示范,“瞅瞅,一个饺子就包好了。” 张念秋按四奶奶教的方法又包了几个。她毕竟年轻,也不算笨,包了几个后也像模像样了。 很快,高粱秆做成的盖帘上就满了一帘子包好的白白胖胖的生饺子胚。 “老头子,去烧火做水下饺子。” 第202章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包饺子了?哈哈哈,我这算不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李长明从外头哈哈哈的就进来了。 “长明来了,正好留下一起吃饺子。”四奶奶刚端着盖帘站起来,就看到进院子的李长明,忙招呼他。 “好咧,那我就不客气了。”李长明手里拎着一小瓶烧白,一小包花生米。 他本来是来找老支书喝两盅的,结果运气就是这么好,碰上老支书家里吃饺子。 今天出太阳了,中午时分小院的阳光还不错。院里小桌子上的杂物都腾干净了,几人团团围坐一起。 张念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盘饺子从灶房出来:“饺子出锅喽,四爷爷、长明叔,你们先吃着。” 第一盘饺子放到了张保福面前,第二盘放到了李长明面前,最后一盘放到了林庭树面前。 林庭树站起身:“我帮你一起端。” “不用,你陪四爷爷他们先吃着,天冷凉的快。”张念秋把他按了回去。 从灶房到院子也没几步路,人也不多,她跑个两趟就完事了。除了饺子,每人还有一碗煮饺子的汤,原汤化原食嘛。 每人一盘饺子一碗饺子汤,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吃着饭。 男人们倒上酒,花生米就着纸包放在桌子上,开始喝起了小酒。 李长明挟了个饺子放进嘴里,“香!”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的说话,“肉馅的就是香。”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张保福端起酒杯,“来,干了这一杯,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三个酒盅碰到了一起。 男人们喝酒,四奶奶和张念秋就专心吃饺子。 咬了一口饺子,张念秋连连点头:“真好吃。” 要说这个时代的好处,那就是东西都是真材实料,猪都是农家养的,肉香的很。菜也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农药。 夏天自然成熟的黄瓜,生吃都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蕃茄呢酸酸甜甜,汁水又多,滋味十足。 冬天的大白菜也好吃,带着股清甜味。 四奶奶笑呵呵的,“好吃多吃点,不够咱再煮。”今天包了两大盖帘的饺子,这才下了一盖帘,还有一盖帘在那放着呢。 吃饱又喝了一碗汤,男人们继续就着花生米喝小酒,张念秋把空盘子空碗快手快脚收拾进灶房,就着热水涮洗干净。 刚出去就看到四奶奶跟她招手。 “四奶奶,啥事?” 她甩着手走过去,四奶奶拉着她进了屋。 “上回你拿了布和棉花,央我帮你缝一套棉袄,我做好了,昨个忘了跟你说了。”打开柜门,四奶奶从里面取出一套蓝灰色的厚实棉袄。 “你瞅瞅,合身不合身。” 张念秋接过棉袄在身上比量。 蓝灰色的面料,扣子也上好了,领子是个小立领,也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穿到身上能围着脖子。 身上的棉花絮得厚厚的,摸着就软和,穿在身上一定保暖。 棉衣上还缝了两个外兜,能装些小东西。 “做的真漂亮,四奶奶,你手艺太巧了。”张念秋夸道。 “养了那么多孩子一年到头的给他们做衣服,不会也练会了。”四奶奶坐在炕上脸上笑眯眯的,“这颜色你穿可太暗了,是做给谁的?” 颜色一看就是男人们穿的,蓝不蓝灰不灰的,倒是很结实耐磨。 要说是做给林书记的,那可有点小。这棉袄尺寸倒像是给个孩子做的。 “是这样的,”张念秋把在城里和孙文斌认识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讲给了四奶奶听,“大冬天他身上还是一套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旧棉袄,估计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我问他冷不冷,还跟我逞强说他火力壮,不冷。” “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张念秋说着孙文斌的惨样,“这次咱村里能在南市找到门面顺利开店,这孩子可帮了不小的忙。” “说的是,”四奶奶心慈,听到孙文斌的凄惨状态眼眶就有点湿润,“这孩子可真不容易。” “我给他报酬他也不要,干脆就给他做件新棉袄穿。”张念秋给四奶奶抹去眼泪,“您别哭啊,让四爷爷看到还以为我怎么着您了呢。” “他敢!”四奶奶被她逗笑,伤感的情绪也消失了,“这孩子真是可怜,命不好啊,摊上了那么一对不靠谱的爹妈。” 说起来念秋和那孩子都一样可怜,所以这就是念秋帮那孩子的原因? 张念秋没想那么多:“说可怜是有那么点了,可他以前不干正事不走正道也是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因为偷人包子被带到派出所蹲着呢。”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还好,这孩子听人劝。” 竟然真的收了心,开始老老实实的做起了小生意。 小偷小摸多轻松,做小生意要操心的就多了,早出晚归眼要活嘴要甜腿要勤,孙文斌说改就能改,这份毅力她倒是很佩服。 “你才多大,一口一个孩子的叫别人,那孩子多大了?”四奶奶问。 “还不到十六,”张念秋把新棉衣折起来包好先放到旁边,“瘦的很,个也矮,比我矮大半个头。” 为了素未谋面的孙文斌,四奶奶很是叹惜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收摊的动静,张念秋站起身想出去帮忙,四奶奶拉住她:“甭出去,饺子给他们包好煮好吃完,碗盘也刷干净了,自己喝的酒盅筷子让他们自己收拾去。” 张念秋扑哧笑了:“四奶奶,你是不是看四爷爷喝酒,不高兴呀?” 四奶奶叹气:“一大把年纪了,就贪那点猫尿。” 张念秋搂着她的肩膀哄:“别生气,今个不是高兴嘛,四爷爷有分寸,他不会喝多的。” 正说着话,张保福进屋了:“你们娘俩个在屋里头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声音洪亮,步履稳健,脸庞也没泛红,确实没喝多。 四奶奶嗔怪道:“说你这个老头子的坏话。” “那可难喽,我可没啥坏话让你说嘴的。”张保福哈哈大笑,对张念秋道,“出去看看林书记那有啥要帮忙的,去吧。” 张念秋瞧着老两口的情形,笑着出去了。 屋里,张保福正弯腰在四奶奶耳边嘀咕:“你这老太婆,一点也没个眼力见,拉着这丫头在屋里再也不出去了。” 外头有人眼巴巴的等着呢。 第203章 提前送的新年礼物 屋外的小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中午头最好的那阵日头过去,院子里就冷起来。 小桌子搬回了堂屋,李长明正听张念秋讲她的宣传挂历的想法。 “啪”,李长明一掌拍在桌子上,“好主意,这主意你咋想出来的?” 瞧瞧人这脑子,怪不得干啥都能干成。 “长明叔,别光说好主意啊,你得掏钱。”张念秋笑眯眯的直奔主题,“给五百吧。” 嘶,李长明一阵肉疼。 这丫头可真是不拿钱当钱,一张嘴就五百。 不过…… “成,五百就五百,”李长明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他咬牙应了,“钱存信用社了,明个我去取出来。” 说完正事,李长明先告辞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林庭树和张念秋也告辞了。 走的时候,四奶奶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大包裹,张念秋拎着走了。出了门林庭树就接了过来。 入手才发现包裹看着大,其实并不沉。 他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 “哦,找四奶奶帮忙,做了件新棉袄。” “是该多做件,你可以有个换洗。” “不是,不是我的,是男款。” 回到窑洞,打开屋门张念秋去给炕灶添柴,林庭树把包裹放在了炕上。 男款的?新棉袄?给他做的? 林庭树心里开始泛起喜悦的小泡泡,咕嘟咕嘟的。 张念秋过来时,就看到他盯着那个大包裹傻笑。 “怎么了?你看着它笑啥呢?” 林庭树挑眉:“是不是悄悄给我做的新棉袄,准备给我个惊喜?” 呃—— 还真不是。 张念秋忍着笑:“那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包裹被打开,一件蓝灰色的厚实棉褂子露了出来,林庭树拎起来在身上比划。 “袖子短,衣摆也短,你尺寸给报错了吧……”一转眼看到张念秋正无声大笑,林庭树一下子明白了。 扔下棉袄,他上前把人搂在了怀里,“不是给我做的?” 张念秋在他怀里还在笑,“不是。” “那是谁的?”林庭树竭力忍着心底泛上来的那股酸味。 她做了件男式新棉袄竟然不是给他的,有点吃醋。 看到他脸上的失望,张念秋止住笑,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先安抚一下男人脆弱的小心灵。 “这件棉袄是给南市认识的一个小弟做的,这次找房子他帮了大忙。” 张念秋又把孙文斌的事讲给了林庭树听。 四奶奶听的时候关注的是孙文斌的凄惨身世,林庭树的关注点就不一样了:“他多大了?” “十五六了,”张念秋憋着笑,“就是个小孩,看着跟十二三岁一样。” 即使张念秋这样说了,林庭树心里的酸味也没下去。 她第一次给人做衣服,竟然不是给他的,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张念秋盯着他看,“你不高兴?” “没有。” “还说没有,你都不笑了。” 林庭树和她一样,脸上常年挂着微笑。这微笑几乎成了他的面具。就连训常青时,脸上也带着笑。 可这会,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 张念秋转着眼珠想了想,搂上了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吃醋了?” 林庭树低头和她对视,扯扯唇角,“没有。” 嘴硬! “那你亲亲我。”张念秋提出要求,嘟着唇求吻。 林庭树低下头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这么敷衍! 张念秋有点不满,用力一推把人推倒在炕上,自己压了上去。 “林庭树,你还说你没在生气!” 林庭树任她压着,躺在炕上看她呲牙咧嘴装出凶狠的样子,手扶着她的腰。 “没,只是有点失落,”林庭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中的笑意,“心爱的姑娘给别的男人做新衣服,我却没有,有点难过。” “这哪是我做的,是四奶奶做的。”张念秋嘟着唇,“我可不会做衣服。” 原身粗活做的多,刺绣缝衣这种精细活,张念春学了,她没学。 她装着哭叽叽:“那好吧,我让四奶奶教我缝衣服,我给你做。可是你真的忍心看到我十个指头都被针扎的满是血窟窿吗?” 林庭树要被气笑了。 这心眼子使到他身上,又可爱又可气。 “你说的对,我不忍心,所以,你不用去学这个。” “真的?” “真的。”林庭树态度很坚定。不会做衣服也不算什么,可以去买,可以请人帮忙做,办法多的是,没必要她一定要去学。 男人的回答太称心如意了,张念秋满意的主动亲了上去。 林庭树很快化被动为主动,俩人在炕上翻了个身,吻到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 “你真是个……”林庭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最后两个字低得,连她灵敏的耳力都没听到。 “是个什么?”张念秋揪着他衣服,不依不饶,肯定不是好词。 林庭树被她缠的没办法,吐出两个字:“宝贝!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张念秋半信半疑,但是林庭树说这句话的表情太宠溺,让她沉醉。 她咬着唇笑起来。林庭树的目光落在她因为亲吻变得嫣红的唇瓣上,呼吸乱了一瞬。 他腾地坐起来,扒拉了下头发,吐出一口浊气。 他得走了,再留下去要出事。 对自己的自制力,林庭树并没有太大信心。这姑娘太会勾人,一颦一笑都像在勾人心魂,妖精! 平复了一分钟,林庭树站起身,把张念秋也拉起来。 “趁天色没晚,我走了。” “这会就走?”张念秋有点舍不得,“还早呢。” 林庭树道:“天阴得厉害,怕下雪。” 说来也怪,中午头还是大太阳,过了中午天就开始阴,这会还刮起了一阵一阵的西北风,呜呜的吹着。 张念秋揪着他胸口的毛衣,不舍得放手。才相处一会就要分开,下一次再见面又不知要几天后了。 林庭树把她搂在怀里,两人静静地抱着站了一会儿。 猛地窗框被狂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才打破室内的静谧气氛。 张念秋松开手,透过玻璃往窗户外头看,“呀,这么一会功夫阴成这样了。”没准还真的要下雪。 “那你早点回吧。”这会也顾不上舍不得了,趁着雪没下起来早点回镇上才是正事。 林庭树收拾自己的东西,张念秋突然道:“你等下。” 她打开柜门,借着遮挡从空间里拿出来一套浅灰色的男式鸡心领羊毛衫,还有一套新的秋衣秋裤。 这是她在百货大楼逛的时候,一眼相中的。浅灰色的颜色干净素雅,一定很衬林庭树的气质。 秋衣秋裤质量也很好,纯棉的,摸起来柔软舒服,贴身穿着最好不过。 抱着衣服来到林庭树跟前,“喏,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是我亲手买的。本来打算过年时当新年礼物送给你,今天提前送啦。” 林庭树颇感意外。他接过毛衣,款式简洁大方,颜色也好看,十分合他心意。 把衣服放到炕桌上,他抬起张念秋的下巴,额头抵上张念秋的额头——两人头碰头的姿势,目光缠在一起。 林庭树低声喃喃:“谢谢,这礼物我很喜欢。” 第204章 又被盯上 南市门市部内,李大河朝外张望一眼,问张念杏:“那几个人又来了?” 张念杏跟在他身边也探头朝外张望,脸上带着紧张。 “嗯。就是那几个人。”那一拨人有四个,其中一人脸上有个大黑痦子,好认的很。“这会他们走了。” “哥,怎么办?昨天那几个人没来,还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结果今天他们又来了。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另外一名女店员叫李秀秀,是李大河本家堂妹。 “红梅呢?”李大河看了一圈,张红梅不在店里。 张念杏忙道:“红梅姐看到那几个人,就说要去报公安……” 李大河脸色一变,“她自己出去的?” “是啊。” “胡闹!”李大河有点生气。“明知道外面有几个心存不良的坏人,她自己跑出去就不怕出事?” “啊,不会吧?”张念杏被他说的心里发慌。“可红梅姐说派出所就在前头不远处,现在大街上也都是人,应该……应该没事吧……” 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没了底气。 她当时怎么不拦一下呢,等李大河他们回来也行。 李大河懊恼的抓抓头发,下午他就和张志国出去了一小会。 他们去另一方向八百米外的澡堂子泡个澡,结果那几个人可又来了。 报公安,他眯着眼睛盯着门外,心里发狠。 要是那伙人怕公安,那上一次看见郑公安来,他们就不会再来挑衅了。 “不行,我去找人。”不能在店里傻等,李大河决定出去找找张红梅,“志国,你在店里守着,一步也不能离开。” 张志国严肃的点点头:“我晓得,大河你去吧。” 张念杏和李秀秀手拉着手,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红梅姐不会出事吧?那几个人胆子有那么大吗?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抓住了要吃枪子的。 店里这会没人来,几个人都守在店门口,一边留意外头的动静,一边等着李大河他们回来。 过了一会儿,李秀秀先看到了人。 “是红梅姐,她没事。” 她一喊出来,张志国和张念杏也跑过去看,果然,李大河、张红梅,还有那个眼熟的郑公安一起过来了。 张红梅一进店就被俩姑娘抱住了。 “红梅姐,你可算回来了。” 郑军和李大河也随后走进店里。 郑军的脸色十分严肃:“你们店的生意太好了,看样子是被人盯上了。快过年了,小偷小摸多了起来。晚上一定要把门窗关好,睡觉也警醒点。我们所里也会多派人来巡逻。” 李大河紧抿着唇,浓眉皱得紧紧的。 “郑公安,那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郑军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街溜二混子,整天不干正事的一帮人。” 这几年知青开始返城。可城里的工作岗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那么多岗位容纳大量的回城人员。 好多年轻人就闲在家。无事做就在街上晃荡,成了别人眼里的小流氓。 这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听到有人骂他们,还专门跑别人家门口堵门,把人家里的老人孩子吓个半死。 各个街道的派出所都接到不少关于这伙人的报案。 他们解放大街派出所也对辖区内的这批人有所关注,盯上山货店的就是马学智那伙人。 说起来马学智前几个月吃了大亏,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狠揍了一顿,手腕子都被打折了,送到派出所被关了起来。 马家人费了老鼻子劲托人走关系,最近才把这小子放出来。 这才刚出来,这小子就又要惹事? 郑军看了一眼张红梅,三个姑娘抱成一团,明显是害怕了。 他抿抿唇,“红梅同志,你……你别怕,我们派出所离这近,我……我会常来转转的。” 张红梅感激的看着他:“郑公安,你真是好人。” 被她夸了!郑军心头飘飘然。他竭力板着脸,装出正经的样子。 “这会天也黑了,早点关店吧,我先走了。” 郑军一走,李大河就和张志国把店门关上了。 这几天的销售还算不错,每天都有一百多的样子。这几天算下来也挣了有四五百。这么多钱,怪不得有人眼红。 他们一天的销售额就能顶上一位工人两个月工资了。四五百块钱,有些家庭十年也存不了这么多钱。 这笔钱是李大河收着,藏在了厨房墙上掏出来的砖洞里。 这法子是张念秋想的。她从厨房墙上掏出了一块砖头,把砖拍成了两半。 钱用纸包好藏到砖洞里,在外面重新塞上半截砖块。砖块和墙面拍平后,远远看上去严丝合缝,一点也看不出来墙上有个洞。 然后外面再摆个菜筐筷子笼,这么一遮掩,更是看不出破绽。 任谁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院里的厨房墙壁里藏着这么多钱。 就算有人想抢钱,他们关注的重心也在人身上以及人住的屋子里。 厨房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长明叔过几天才会来查账收款,这笔钱到时候交给他带走,他们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李大河忘了,李长明带走了以前的营业款,可新的营业款还是会来的。 提着的心还是要继续提下去。 今天的营业款也藏好了,李大河锁上了厨房门。姑娘们沉默的进了屋,李大河和张志国也进了屋。 把门锁好,三个插销全插上,姑娘们躺在床上睡不着。 张念杏叹口气:“要是念秋姐在就好了。” 念秋姐那么厉害,她一定不会怕那几个坏人。 张红梅也叹气:“是啊,念秋什么时候再来?” 她在的时候也不觉得啥,她这一走,就感觉少了主心骨一样,做啥都有点没底。 李秀秀小声道:“该来了吧。这都五天了,念秋姐说回去几天就过来,算算时间她也该来了。” 夜逐渐深了。 胡同巷子里四个人影偷偷摸摸的溜着墙根过来。 “哪一间是他们的后院?” “那间。” “确定?” “嗯。” 领头的一挥手,四个人两两一组,两人搭成人梯,两人踩着他们的手爬上了墙头。 下一秒,院子里传来了狗吠声。 “去他妈的,你个笨蛋,你指错房子了。” 墙上的两个人赶忙跳了下来,其中一人落地时不小心崴了一下脚,被其他三人拖着跑。 院子亮起了灯,一个中年妇人尖利的嗓音响了起来,划破夜空。 “有贼啊——抓贼啊——” 第205章 摸错院墙 尖利的声音刚响起来,李大河就坐了起来,啪的拉开了电灯。 张志国也同样坐起来:“大河,外面有动静。” 李大河嗯了一声,起床穿衣服。打开门后看到女孩子住的那屋也亮起了灯。李大河过去敲敲门:“你们睡吧,甭担心,我在外面守着。” 他心里发狠,要是那几个王八蛋敢来,他揪着一个照死里打。 院墙上竖着根扁担,李大河过去拿起扁担,拿在手里当武器。 张志国也穿好衣服出来了,看李大河拿起了扁担,他也在院子里寻摸。扁担没了,最后他拎起了扫地的大扫帚。 李大河看看张志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到店里转了一圈,安安静静没有异常。紧闭的大门后抵着一节柜台,这是他们关店后推过去的。 柜台没有挪动位置,李大河查看完,冲张志国一摆头,两人又回到院子。 隔壁院子的尖利叫嚷已经停止了。夜深人静,尖利的声音惊动了很多人,好几处人家都亮起了灯。 李大河和张志国凑到后门,一左一右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头的动静。 有脚步跑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嚷:“公安来了,公安来了。” “大河,咱们出去吗?”张志国小声问。 李大河想了想,摇摇头。这院里就他和张志国两个男人,屋里还有三个女孩子在,他不敢冒险开门。 外头的人是不是真的邻居,来的是不是真公安,他说不准。 “先不出去,看看情况再说。” 李大河小声对张志国交待着。 张国志点点头,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大扫帚。 过了几分钟,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把没防备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开下门,我是派出所小郑。”敲门的人自报家门。 “听着像是郑公安。”张志国小声说。 李大河凑近门缝看,郑军的脸映入眼帘。 “是他。”李大河忙直起身,伸手拉开门栓,解开挂锁,打开了大门。“郑公安,你们可算来了。” 郑军和另一名面生的公安站在门外,门一开两人进了院子。 “你们这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有没有人进来?”郑军问李大河,目光在他和张志国手上握着的扁担和大扫帚上一扫而过。 李大河把扁担竖在了墙上,回答公安的问题。 “没有,”李大河摇摇头,“我还没睡着,听到叫声就起来了。院里没异常,我们两个人把整个院子查了一遍,没人进来过。” 面生的公安和郑军拿着手电筒,把院墙上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院子墙头生的青苔完整无损,没有踩踏过的痕迹。 面生的公安点点头,说道:“我和郑军是同事,我姓周。来敲你们的门是想提醒一下你们。今晚这个事估摸着是冲着你们来的,天黑摸错了院墙。” 摸到隔壁家去了。 这家院子前头有个铺子,生意还挺不错。临近年关,有那心术不正的人就盯上这家生意好的铺子,想捞点油水。 “我们四处查过了,贼人被惊跑了,今晚应该不会来了。”周公安说道,“你们一会重新锁好门,该睡就睡吧,睡觉警醒点就行。” 李大河目光投向郑军。 郑军点点头:“今天晚上应该没事。” 应该?李大河不相信应该。 张红梅在屋里听到了郑军的声音,穿上衣服打开门出来了,“郑公安,那伙人真的不会再来了?” 郑军一扭头,看到头发解开披散着的张红梅,不自在的撇开眼:“应该不会了,今天夜里可以安心睡一觉。” 公安来了又走,李大河把门重新锁好,上门闩。 三个女孩子也都出来了,手拉着手站在院子里。 “哥,今晚怎么办?”李秀秀问。 李大河对三个女孩子说道:“你们该睡就去睡,白天店里的生意还得多靠你们忙活。今晚我不睡了。我守一夜。” “大河,你去睡我守夜。”张志国说道。 “别争了,”李大河拍拍张志国,“你今晚好好睡,明天白天你守在店里,帮她们三个的忙。我白天补觉。” 张志国想了想,同意了:“成,照你说的办。” 姑娘们重新进了屋,脱去外套上床睡觉。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张红梅忧心忡忡,“这可啥时候是个头啊。” 夜深了,李大河穿着大棉袄裹着棉被坐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靠着胡同的那溜院墙。 一夜平安。 天刚蒙蒙亮,三位姑娘就起了床,随后张志国也出来了。 李大河裹着棉被在院子里转着圈的跑,跑了小半夜,就这他还是冻得够呛,清鼻涕都冻出来了。 李秀秀快手快脚地熬了一碗姜汤给他灌了下去,张志国跑出去给他买了早饭,吃饱肚子后,李大河被塞进张志国刚起没多久还留有余温的被窝,躺下就打起了小呼噜。 把顶着门的柜台合力推回原位,张志国开了门。 昨晚上闹了贼,今天一开门胡同里的几位大娘就来店里和张红梅聊天。 聊的就是昨夜闹贼的事。 “可吓人,偷的是你们隔壁冯家。冯家养了狗,一有动静狗就叫起来了,把人给惊醒了。”大娘们啧啧啧的感叹,还不忘提醒张红梅:“你们院里也得养条狗,看家护院最有用的还是大狼狗。” 一边卖货一边聊天,快到中午要做饭了大娘们才散去。 今天轮到李秀秀做饭,她去厨房做了汤面,一人一碗端了出来,聚在店里吃饭。 张念杏端着碗:“我觉得大娘们说的有道理,咱们也养条狗吧。” “那好办啊,长明叔家不就有狗崽子,等过两天村里替班的人来了,谁回去了去长明叔家要条狗带过来。”张红梅道。 李长明家养了条狼狗,下了五只狗崽,还有三只没送人。 “嗬,还没进门就听到有人惦记我家的狗崽子。”李长明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几人面上一喜,都站了起来。 “长明叔,……念秋姐……” 跟在李长明后面进来的就是张念秋。 第206章 有来无回 三位姑娘围着张念秋七嘴八舌地讲了昨天夜里的惊魂事件。 还讲了这几天每到下午,街对面就会来几个生面孔,流里流气的男青年,或蹲或站对着店铺一直张望。 “其中有个人脸上长了个黑痦子,特别显眼。”张念杏对张念秋说道。 “嗯,昨天晚上隔壁还闹贼了。”李秀秀心有余悸。 公安说贼是冲着她们来的,天黑摸错了院墙。 这次是他们幸运,可他们会一直幸运下去吗? 张念秋听着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讲述。 这是被贼惦记了? 张念秋心里有了数:“报公安了吗?” 张红梅点头:“报了,发现有人盯着店铺我们就报公安了。” 她亲自跑去的派出所,郑公安一听就跟着她来了。 但是那几个人嬉皮笑脸,一口咬定他们在街边休息等人。对着公安他们嬉皮笑脸,对着她他们就换了面孔。 “公安同志,这店也太霸道了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么着?他们在这开了家店,我们普通老百姓就不能从他门前过了?” “就是,从他门前过就是贼?”另一个人随声附和,“那大伙可别去买了,路边过一过就被人怀疑,那进了屋子岂不更说清楚了。” 张红梅被他们气得眼圈都红了。 郑军拦着她不让她往前冲,皱着眉头对几人道:“休息够了就赶紧离开,少在这停留。” “公安同志,我都说了我们在等人。” “等谁?”围观的热心大娘加入了战局:“这一片我熟,你说个名字出来,我去叫人。” “呃……”说等人的黑痦子一时语塞。 “赶紧走吧,二十来岁的年轻大小伙,一天天的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爹妈看着多糟心。”大妈们开始赶人。 “赶紧走,”郑军也板起脸,“再不走就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 “第二天那几个人没来,可昨天下午那几个人又来了……看到红梅姐往派出所去了,那几个人就走了,没想到晚上隔壁就闹了贼。”张念杏说道。 “其实小郑公安挺好的,他每天上午下午都会来转悠一圈,”张红梅对郑军印象极好, “昨天夜里也是他和另一位姓周的公安同志来的。” 听起来派出所的这位小郑公安还挺负责任的。 “我知道了,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张念秋心里有了数,安慰几位担惊受怕好几天的姑娘们。 “念秋姐,被人盯上了,咱们怎么办啊?”李秀秀忐忑的问。 “别怕。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生意又好,被人盯上也不奇怪。不过咱们的店离派出所近,有事了跑去喊人也来得及,没什么好怕的。” 李长明也从李大河那里知道了被人盯上的事,他紧皱着眉头和张念秋商量:“要不我赶回村里再多喊些人?” “长明叔,喊多少人才够?”张念秋觉得这个主意不咋的。“咱们来城里是来和气生财的,你叫来十几二十来号大小伙子杵在店里,顾客还敢上门吗?” 说的也是。 李长明犯了难。 “那你说咋整?大河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守着院子,可这也不是事。”天这么冷,多熬几夜人就熬坏了。 张志国在一旁闻言忙表态:“长明叔,今晚上换我盯着,不会让大河连续熬的。” 张念秋摇摇头:“谁也不用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看到咱们慌了神的样子,没准那些人背地里怎么笑话呢 。” “可不守着,万一晚上他们来爬墙头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来!”张念秋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冷冰冰的:“真的瞎了眼敢找上门,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念秋姐,你要做什么?”张念杏被她的这语气吓了一跳,抓着张念秋的手不放,“不能乱来,这是城里。” 张念杏心里慌,她是和张念秋一起经历过城里打劫事件的。 张念秋打人时的狠辣劲,她到现在还记得。 “狠狠教训一顿然后送公安。”张念秋说道,“念杏你想到什么啦?” 呼——张念杏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念秋姐还是有分寸的,把人逮到揍一顿是应该的,揍完后送公安就好。 李长明查了账清点了款项后,听了张念秋的建议,把钱存到城里的信用社去。 本来他不舍得,在城里存钱要掏手续费。多掏那点钱干啥呀,回到镇上再存也一样嘛。 可现在知道外头有人盯着他们的店铺,身上拿着这么多钱就感觉心里慌慌的。 万一钱在他手上出了岔子,卖了他也赔不起。 张念秋陪着他一起去存了钱。出来后,李长明回店里,张念秋则拿着给孙文斌做的新棉衣去找人。 来的时候车站没看见孙文斌的身影。 “去吧,早点回来。”无钱一身轻,钱存进折子里了,李长明感觉一身轻松。 张念秋拿着衣服坐上车去长途车站找人。 这次比较顺利,还没进车站大门就看到背着小木箱到处兜售瓜子糖果香烟的孙文斌。 “孙文斌,”张念秋喊了一句,冲他招招手。两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说话。 孙文斌接过新棉袄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崭新的、没被人穿过的、没有补丁的新衣服,这是给他做的! “哎哎哎,你别哭啊。” 一件新棉衣让孙文斌感动的掉下了男儿泪。 张念秋摸摸身上,这会也没有个纸巾让他擦眼泪。兜里有块手绢是她用的,她掏出来递过去,“赶紧擦擦。” 大冬天掉眼泪,风一吹脸就皴了。 孙文斌看看新手绢,没接。他用袖子往脸上一抹,眼泪全抹到了黑乎乎油汪汪的袖子上。 “姐谢谢你。” “谢啥,”张念秋道,“是我要谢你,多亏你跑前跑后替我找到这间房子。” 找房子费时间,他花在找房子的时间上多了,做自己小生意的时间就少了。换言之,耽误人家挣钱了。 “姐,咱们别谢来谢去了,帮你找房子我高兴。”孙文斌抱着新棉袄咧着嘴乐。 “有新的了赶紧换上吧,”张念秋催他找地换衣服。“店里有事要忙,我先走了。有事去店里找我。” “姐,”刚要转身就又被孙文斌叫住。 张念秋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说!” 第207章 朋友与道义的两难选择 下了车,张念秋顺着人流往前走。 脑子里还在琢磨孙文斌刚才告诉她的话。 “姐,你们的店被人盯上了。” 孙文斌神秘兮兮的,拉着她去了更隐蔽的角落,小心翼翼的通风报信。 “什么人?”张念秋心中一动,问孙文斌具体情况。 这小子以前小偷小摸惯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以前熟识的那拨人估计也都是不正干的。 孙文斌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他自从“改邪归正”之后,和以前熟悉的那帮人就疏远了不少。 只有和他关系不错、年龄相仿的刺猬偶尔还来找他。 这消息就是他从刺猬嘴里听到的。 刺猬不知道他和张念秋的关系,兴奋的说他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挣钱的店,两拨人都盯上了那家店。 两拨人现在较着劲儿,就看谁更厉害一些,能把那店里挣的钱弄到手,让兄弟们过个肥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店离派出所太近,派出所的一个小公安还天天去店里转悠两趟,让他们一时不敢下手。 孙文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问:“你说的店在哪?” “解放大街,新开的,生意那叫一个老好了。”刺猬哧溜哧溜吸着鼻涕,话里全是羡慕。 人家咋就有本事能挣来那么多钱?他们想混个肚饱都难。 一天天的,饥一顿饱一顿的,病了也没钱去看病。 “他们挣那么多钱,我们就弄一点,就一点,应该没啥事吧?你说是不,斌子?”刺猬自言自语,似是在说服孙文斌,也像在说服自己。 孙文斌干笑着,没反对也没附和。 是姐开的店!咋办? 这个消息在孙文斌心里藏了好几天了,兄弟和念秋姐之间他不知道该咋选。 今天念秋姐和她村里人下车时,孙文斌其实看到她了,他躲了。 后来张念秋又专门来找他,还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孙文斌的天平偏向了张念秋。 他把他所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倒给了张念秋。 两拨人,一拨人领头的姓马。 这个姓马的前一段撞了铁板,抢人钱被人揍了,还被送到派出所关起来了。马家人到处托人找关系送礼,过了好几个月才把他弄出来。 这一出来就吆喝着要做件大事,重拾老大威风。 另一拨人领头的姓李,叫李初一。手底下跟他混的都是和孙文斌差不多处境的孩子。他当领头人,是因为他是这帮孩子里最大的一个。 以前孙文斌就跟着李初一混过一段,偷个包子摸个烧饼,混饱了肚子就完事。 “姐,李哥也是个可怜人,他为啥叫这名,是因为李奶奶捡到他的时候,那天是腊月初一。”孙文斌替李初一说话。 李初一是个弃婴,寒冬腊月被人扔在了孤寡老太李阿婆门前。 要是李阿婆开门晚点,这世上就没李初一这条小命了。 “跟他一起混的都差不多,要么是孤儿,要么和我一样,家里没人管。”孙文斌垂下眼,“刺猬他爸早就死了,他妈又改嫁了,生了新的孩子,刺猬就被当成了累赘。” 同一个姓的爷爷奶奶家不管,叔叔姑姑们也不管。不同姓的姥姥、舅舅、姨妈他们也都不管。 刺猬有一大家子亲戚,却活成了孤儿。 没遇到李初一时,他天天在街头混日子。晚上找个犄角旮旯缩成一团睡一夜,白天继续晃荡。 后来李初一把刺猬捡回家,算是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认识孙文斌后,相似的经历,刺猬和孙文斌算是同命相怜,两个成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他们跟姓马的不一样,当街拦路抢钱这样的事,他们以前从不敢做的。这次也不知道为啥这样,姐,你……你逮到他们了,听听他们的原因好不好?” 孙文斌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先替李初一和刺猬求个情。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念秋姐的拳脚功夫是闫叔都佩服的。李初一他们落到姐的手里,那就是送上门给人当沙包的。 当初他一开始拉煤车给人搬煤球,李初一带着刺猬他们过来帮着他搬过煤球。 后来他弄了个木箱,在车站里卖瓜子香烟。 李初一来过两趟,后来再不来了。 刺猬后来跟他说:“初一哥说了,你愿意走正路是好事,他不能拦着你。” 从那以后孙文斌就没见过李初一了,连刺猬来找他的次数也少了。 这次要不是他在街上撞见了刺猬,叫住了他,还可能没法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可他……转眼就把消息告诉了念秋姐…… 孙文斌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他偏向念秋姐,因为认识了念秋姐后,他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念秋姐相信他的能力,让他帮着跑腿找房子,还给他做了新衣服…… 除了闫叔外,念秋姐是第二个这样对他好的人。 可是李初一对他也不错,见他下了决心不再小偷小摸,要走正道,他就再也没来找过他,不仅如此,他还管住了手底下那帮小点的孩子,不让他们来他这捣乱。 朋友和道义的选择,让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两难。 少年的纠结张念秋看在眼里,她拍拍少年单薄的肩:“我知道了,既然你都替他们求情了,我会问的。” 出了车站,张念秋先拐去了车站,可惜闫叔不在。 她没停留,和小陈他们打过招呼,她就直接坐车回门市部。 本来想从闫叔嘴里打听打听李初一这帮人的底细,结果跑了个空。这个事也不急,张念秋也没太当回事。 下了车顺着人流往前走,然后她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靠着马路牙子蹲着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头发长长的,嘴里叼着烟头。地上扔了好几个烟蒂。 张念秋看看他们蹲着的位置,又看看路对面离了十几米距离的门市部。 学聪明了,不在店对面赤裸裸的打探了。 她眯起眼,躲到了一棵树后。 “马哥,昨天全怪老三,娘的院墙还能摸错,差点被狗咬。”说话的人火气很大,语气冲的很。 “老三也不是故意的,他脚也崴了算是教训。”马哥语气倒还平静,端着个大哥范。 第三个人扭过头,脸上有个大黑痦子。 “咱们在这蹲着那店里人没发现,今天看着店里一切如常,没啥动静。” “没动静还不好,”马哥丢下嘴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这帮乡下来的乡巴佬,还搞不清发生了啥事呢。” “这样正好,今天晚上咱们……” “不,太近了,再等两天,风头过了再说,咱们先走。” 三个人站起身和张念秋错身而过,马哥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人走过去了还扭过头来张望。 “马哥,你看啥呢?” “刚过去那姑娘长的可真不错。”马哥嘿嘿笑,“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说明你们前世的缘份呐,要不咱折回去追上去认识认识?” 马哥犹豫了一瞬,“算了,别多事,回去。” 美色哪有发财重要。 张念秋站住脚,扭过头看远去的三人背影。 马哥,呵呵,马哥! 第208章 请君入瓮 马哥看着张念秋眼熟,没认出她,可张念秋却一眼认出了马哥是谁。 她第一次带张念杏来城里,被三个小流氓尾随打劫,马哥就是那个领头的。 当时被她废了他的手腕子,怪不得孙文斌说姓马的吃了大亏。 跟在姓马的身旁的两人不是熟悉的瘦猴和胖子,哼,铁打的马哥流水的小弟? 想到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张念秋翘起嘴角。 两天后? 两天后,她静待“客”来。 回到店里,张念秋没有表露出丝毫异样,晚上平静无事的度过。 第二天,李长明带着担忧先离开了南市。一同离开的有张志国,张红梅还有胆子最小的李秀秀。 张念杏还得再坚持一周,她和张红梅都离开了就没人收银记账了。李大河则是坚决不离开。 “长明叔,你回村后让接班的人直接来就行,多我一个也不多。” 李长明说不动他,只得作罢。 张念秋则有不同意见:“长明叔,你回村了先让接班的人别急着过来,停一天再来。” “什么意思?”李长明不明白她的用意。 其他人也均是一脸不解。 天才总是寂寞的。 张念秋耐着性子解释:“昨天我碰见了那帮人,听他们说要等两天再来。咱们接班的人来的太快,店里人一多,他们估计又要观望一阵。与其这样被动的等着他们,不如咱们主动设套,引他们上钩。” “怎么设套?”张念杏问。 “撤人啊。” “念秋,你到底什么意思,明白说吧。”张红梅快言快语。 “我是这样想的,”张念秋压低声音,几个头颅凑成一个圈。“长明叔你带红梅他们先走,店里一下子少了四个人,就剩念杏,大河和我。” “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在那帮人眼里会怎么样?” “弱!” “好欺负!” “下手的好时机!” 几人异口同声。 张念秋点头,孺子可教也。 “说的对啊,”她表扬道,“他们为了不错过人少的好机会,肯定会挑这两天动手。咱们就做好准备,守株待兔,来个瓮中捉鳖。” “好主意!”李大河率先同意,拍手叫好。 张念杏知道她的本事,第二个赞同。 这两位都赞同了,要回村的几位也没啥好说的了。 李长明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有啥不对的立马去报公安,大声叫邻居来帮忙。后天我就把家里的狗崽子抱来,抱两条。”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就离开了,店里空了下来。 日常来聊天的邻居大娘们先发现了这点,问张念杏:“店里另外俩姑娘呢?” “回村了。” 再是日常来巡逻的小郑公安,没看到熟悉的人,反而好几天没见的张念秋在店里。 他期期艾艾的问张念秋:“你……你好,请问张红梅……红梅同志……去去哪了?” 问张红梅? 张念秋挑起眉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公安同志。 个头不高,刚过一七零的样子,不胖不瘦,一张看着就憨厚的圆脸。 这位姓郑的公安对张红梅的关注有点不一般啊。 “你找她有事吗?”张念秋不答反问。 “没没没……没事,”郑军脸红了,忙否认。“看她不在,我……我就随便问问。” 没担当。 张念秋心里给他打了个叉。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别人一问起来先否认,说明这男人对红梅的心思还不够坚定。 红梅那姑娘……张念秋回忆张红梅的表现,昨晚说回村,这姑娘兴高采烈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舍不得。 这姑娘要么是没开窍,压根没发现这位郑公安的心思,要么就是不喜欢装糊涂。 不管是哪一种,张念秋都不打算管。 郑军心里跟猫抓的一样,可惜张念秋问了一句,他说没事后就不理他了。来了几位买干货的顾客,她忙着接待。 郑军站了一会儿,没意思就回派出所了。 下午没来。 今天一天的情形都被人看在眼中。 “马哥,马哥,”派去盯店的小弟回来了,一回来就给马哥报告好消息。“店里人回村走了三四个,现在店里就一个男的。” 好嘛,张念秋和张念杏两个大姑娘直接被小弟忽略了。 “就一个人?”正和人打牌的马哥啪的摔了手里的牌,腾地站了起来。脸上贴的小纸条也应风呼地飘起来又落下。 一把抹掉了脸上快贴满的纸条,马哥问来报信的小弟:“你这消息牢靠吗?店里就剩一个男的?” 这帮人傻吗?真没发现有人在盯他们的店? “牢,跟水泥砌的墙一样牢。”小弟敢发誓,“一大早店里几个人就走了,我去的早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坐上车走的。” 那是真走了。 马哥搓着手直兴奋,陪他打牌的一众小弟也都不打了。 “马哥,今晚去吧。” “就是,一个男的有啥可怕的,咱们这有五个人呢。” 脸上有痦子的武子心思比较缜密,想的比旁人多一点。 “小心有诈。” “怎么说?”马哥对武子的话还是看重几分的,武子爱动脑子,算是他们的军师。 “就留一个人在店里,怎么看怎么奇怪,该不会引咱上套吧?”武子抠着脸上的痦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武哥你当演三国呢?”有小弟嗤笑,“那就是帮乡下来的土包子,他们懂啥叫下套吗?” 盯梢的小弟醒过神,把话说完整:“不是只留一人,还有俩娘们。” 女的?一群混混嬉笑起来,这更好对付了,稍一恐吓只怕这俩娘们就吓成鹌鹑了。 “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晚上去看看有没有设埋伏。”马哥吃过一次亏后,长了一次智,他偏向于武子的判断。 当天夜里,马哥带着痦子他们,藏在胡同的角落里,盯着门市部后头的院子盯了一晚上。 一夜无事。 早上开门时,张念杏还有点失望:“念秋姐,他们没有来。” 张念秋也有点失望,这帮混混还挺谨慎。 马哥他们也失望,竟然没有埋伏。 去蹲点的小弟又传回来一个消息:“马哥,明个儿他们村里的人就来了。马哥,今晚儿咱们去吧!” 马哥思索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有痦子的武子脸上。 武子也为昨天的错误判断懊悔,这会想将功补过:“明个就有人来,今晚是最后机会,今晚动手!” 连武子也改了主意,马哥终于下定决心。 “行,动手!” 第209章 关门打狗 凌晨一点多钟,夜深人静。 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万籁俱寂。 五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来到了院墙外。 “是这家吗?”马哥问小弟。 娘的,这胡同里七拐八绕,这个院子和前头的铺子竟然错了点位置,所以上次他们摸错了门。 “是。”白天来摸位置的小弟上前,从兜里掏出个手电筒,把手电筒插进袖筒里才打开,光线被束成一道照在了墙上。 “这~有~记~号~”小弟用气音说道。 “快关上!”马哥看到了记号,让小弟把手电筒关上。 到处黑灯瞎火,手电筒的光特别的显眼。 手电筒啪的熄灭,四周又陷入黑暗。几人屏着呼吸等了片刻,四周没有异常动静,没惊动人。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男人熟睡的鼾声。 “上!” 马哥一挥手,两两成组,爬上了墙头。先上墙头的人伸手把另两人也拉了上去,外头只留一人望风。 几人一个接一个往院里跳。 武子最后落地,刚落地就听到脑后有人阴恻恻的说话:“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他本能地一扭头,入目的是一张离他四五米远,披头散发十分恐怖的脸。 “鬼呀!”尖叫被卡在喉咙里,他的脖子被一个冰凉凉的手掐住,抵在了墙上,力气大得他双脚都离地了。 离那么老远都能掐住他的脖子——妈呀,这院子闹鬼!!!!! 又惊又惧,武子一口气没缓过来,竟然吓尿裤子了。 尿骚味传进张念秋鼻尖,她低头一看,顿时恶心的不得了,手一松,武子整个人瘫软在地,整个人都在哆嗦:“鬼,有鬼……” 这一番动静早惊动了另外三人,马哥骂了一句:“这世上哪有鬼,是人在捣鬼。” 披头散发的女鬼是打着手电筒从下往上照脸的大活人。 武子想的最多胆子也最小,别人都没被吓到,就这小子估计要吓得够呛。 “你倒是看的很明白。”张念秋开口了,随着她的开口,李大河那屋的灯也亮了起来。 随即门打开,穿戴整齐的李大河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威风凛凛的样子。 上一秒,屋子里还有鼾声传出来,下一秒,人就穿戴整齐站在了门口。 到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果然被人阴了。 马哥咬牙切齿。 娘的,这院子里的乡巴佬们还有这胆色?是他小瞧了他们。 他噌的从腰间掏出匕首,对准了三人。 “本来爷几个只是想悄没声的借点钱花花,可惜你们不上道,弄出这么大动静,那对不住了,爷几个只好明抢了。” “听着!乖乖把钱都交出来,饶你们狗命!” “想要钱自己不会去挣!”张念秋斥责道:“好手好脚二十来岁,去收个破烂也能挣来钱。” “马哥,这小娘们骂咱们。”小弟们不乐意了。 谁收破烂的?他们一个个威风八面的,哪能去干收破烂这又脏又臭的活。 “甭耍嘴皮子,爷几个就看上你们的钱了,要想不受罪就乖乖把钱交出来。快点!” 马哥挥舞着匕首对张念秋耍横。 张念秋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子,在手掌心拍了拍,对着三人晃晃。 “想要钱?我这里有,有本事你就过来拿!” 灯光透过大开的屋门笼罩了半个院子,昏黄的光线打在了张念秋脸上。 看清楚她长相的马哥一怔,这女的……前两天那个很面熟的路人…… “念秋姐。” 对方一掏刀,张念杏就跑回了张念秋身后站着。她这会头发已经重新扎好,一张脸又露了出来。 她正好站在光线里,被马哥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乡下妞马哥也曾经觉得眼熟。 一个两个都让他觉得眼熟,还有那一声他夜里做梦,一梦到就会吓醒的“念秋姐”…… 马学智大喝一声:“跑!” 妈呀,他又撞这娘们手里了。 匕首当啷落地都顾不上捡,马学智跑到院墙处,踩着还站不起来的武子就想往上爬。 剩下两个小弟被他弄懵了。 “马哥,马哥,你这是干啥?还抢不抢了?” “抢个屁!快跑!”马学智只恨自己腿短胳膊短,底下没人当梯子,他爬不上去。 武子被他踩得嗷嗷叫。 “想跑,晚了!”张念秋弯腰捡起半块砖头,冲着马哥扔了过去。 “哎呀!”堪堪扒到墙头的马哥被一砖头又砸了下来,压在了武子身上。 然后是疾风暴雨般的扁担攻击。 李大河早举着扁担过来了,照着摔成一堆的两人身上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狂打。 弄懵的俩小弟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张念秋揪着脖领子,一拳一个打在了肚子上。顿时胃里翻江倒海,隔夜的饭都要被打出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被揍得失去了反抗能力,被张念秋一手拖一个,扔到墙根和同样被揍得狼狈不堪的同伙作伴去了。 四个人滚作一团,哎唷哎唷呼痛声不断。 张念秋打开后门,朝外追去。 外头还有一个把风的,听到院里动静不对,刚撒腿跑了,她去把人追回来。 等她出去后,张念杏跟在后面重新关好了门。 院子里拿绳捆人一通忙活。 张念秋出了院子,顺着刚才脚步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人影闷头朝前跑。 论跑步速度,张念秋就没怕过谁。 两人之间的差距飞快拉近。 前头的人也发现后头有人追赶,惊出一身冷汗,可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后面追着的人离他还是越来越近…… 完蛋了! 刚把几个坏人用绳子捆好,后门就被人拍响了。 “念秋姐吗?”张念杏问。 “是,开门。”外头果然是张念秋的声音,张念杏忙又去开锁拉门闩。 门打开,张念秋揪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人进了院子,用力一推,这人就被推得一个踉跄,扑倒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难兄难弟身上。 “这个也捆上,”张念秋眯起眼睛,“天亮了交给公安。” 天没亮之前嘛,呵呵…… 第210章 立功的机会 一大早,黄伟强刚到派出所,还没坐下泡上一杯茶,就有人喊:“黄所,有人找。” 谁啊,一大早的就让人不得闲。 黄伟强心里抱怨两句,出门一看,好久不见的张念秋在门口笑眯眯的等着他。 “哎哟,是小张姑娘啊,”黄伟强笑起来,“一大早的哪阵风把你吹过来的?” “好风。”张念秋一本正经的说道。 黄伟强一怔,指着她大笑:“你这姑娘爱开玩笑,这大冬天的除了西北风,哪有啥好风。” “好风凭借力,送您上青云的好风啊。”张念秋凑近他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听出来她似乎另有深意,黄伟强也压低了声音。 “昨晚上我们店抓到了五个贼,翻墙持刀入室抢劫。您说说,这案子被您破了,您是不是能再立个功?” “持刀抢劫?”还入室! 这性质可不一样。 黄伟强脸色严肃起来,“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念秋摇摇头:“没有,幸亏是被我碰上了这帮歹人,否则店里以前那情况,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就算有两个男的在店里,也不好说会怎么样。” 想起老闫夸的这姑娘的本事,黄伟强没有怀疑。 能赤手空拳逮到一个凶穷极恶的人贩子,再逮到五个撬门压锁、翻墙闯屋的小混混,好像也能接受。 黄伟强带着老周和小曹赶去了小院。 五个小贼的手脚被缚,绑成一团,扔在了男人住的那间屋的角落里。 看到公安来了,五个人全吱吱唔唔激动起来——几人嘴里全都塞着李大河脱下来攒着没洗的臭袜子。 袜子不够再配上厨房擦灶台的抹布。 屋子里也是臭烘烘的,嘴里的袜子更臭,那个味…… 呕! 张念秋没进屋,她嫌屋里臭。 站在门口她絮絮叨叨。 “黄所长,这里面领头姓马的,半年前就持刀抢过我和我堂妹,后来被我送进了派出所。没想到这才刚出来就又干坏事,这人的思想觉悟绝对有问题。” “现在的形势多好啊,国家开放经济,老百姓都是一心一意奔好日子过。 这几个人年纪轻轻却游手好闲,整日里街头巷尾东游西逛,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是不是被对岸敌.特收买,每日走街串巷为敌.特收集情报!” 听了她诛心的控诉,马学智眼眶都快呲裂了。 “唔唔,唔唔,”他拼命挣扎想说话,可嘴里塞的太满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冤枉,他没有,他不是,她信口雌黄! “瞧,这把匕首就是他的,昨天他就是用这把匕首来威胁我们。”张念秋指指窗台,上面一把亮晶晶的长刃匕首放在上面。 黄伟强示意老周把匕首收了起来。 小曹在拼命的记录张念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们是农民,农民工人一家亲,黄所长你说这句话对不对?”张念秋问。 黄伟强点头:“对。” 这句话必须对。 “我们农民为了工人师傅们能吃上营养丰富的木耳山菌,专门来城里开了这家店。这是我们整个村的心血。” “那他们的行为就更可耻了。”张念秋指着屋里五个小贼继续控诉。 “他们要是抢钱抢成功了,我们怕了不在城里呆了,这店也就开不下去了。 这是不是挑起城市与农村的矛盾?挑起农民和城里工人的对立?是不是想造成社会动荡不安?真是其心可诛! 黄所,您一定要仔细查查这姓马的底细,他到底是不是被收买的敌特分子,还有他家里人!” 黄伟强很严肃:“你放心,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刚出来就又撞上,是不是蓄意报复?这个也要严查。 面容严肃的公安查了院墙上翻墙的痕迹,做了记录后押着五个人走了,张念秋跟过去做了笔录后回到了店里。 店里早已正常开门营业,张念杏见她回来忙拉着她问:“念秋姐,那个姓马的真的是敌.特?” 张念秋扑哧笑出来:“我瞎说的,他是不是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说的那么……”信誓旦旦,张念杏真的以为那姓马的有问题。 “不说严重点,怎么能让公安严查这个姓马的呢?”张念秋眯起眼。 拦路抢劫怎么着也该判上几年,这才几个月姓马的就出来了,说明他家里有点门路。 哼,她把性质往严重里扯,看看还有没有人敢再帮姓马的这家人。 她没别的目的,她就是要姓马的受到惩罚,入室持刀抢劫,重判蹲大牢去! 姓马的这拨人暂时解决了,还有个姓李的。 第二天村里替班的人就来了,人手够了张念秋就去车站派出所找闫立武。 把有人盯上店里并且夜里翻墙持刀抢劫的事给闫立武说了说,又问起了李初一的情况。 闫立武还真知道李初一。 “这小子是个弃婴,收养他的是个孤寡老太。一老一小过的挺苦的。这个李初一也没怎么上过学,八九岁就在社会上晃荡。” “一开始一个人老受人欺负,他就聚集了一堆比他小的孩子。那个时候乱,也没人管他们,还真让他们成了气候。” “他现在多大了?”张念秋问。 “十七。”闫立武摇摇头,“可惜了。” “闫叔,你别看到个在社会晃荡的孩子就可惜啊,”张念秋笑他,“也可惜不过来。” 是啊,李初一、孙文斌不是第一个早早踏入社会闯荡的孩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闫立武叹气。 “哎,你突然问起李初一他们这帮人干什么?”闫立武突然回过神,开始问张念秋。 张念秋没瞒他:“除了姓马的,姓李的也盯上我们了。” “不可能,”闫立武立即说道,“这姓李的小子我知道,他从不干偷钱抢劫的事。” 他说的斩钉截铁,张念秋也没和他争论。 张念秋不争论,闫立武反而迟疑了,他踱了几步,问她:“这消息谁给你的?” 第211章 李初一 想起孙文斌,张念秋抿嘴:“偶尔间无意知道的,您别问了。” “是不是孙文斌那小子给你报的信?”闫立武直接把人名点了出来。 张念秋还是不承认:“您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那就是孙文斌无疑了! 要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闫立武肯定不会迟疑。可是孙文斌这小子曾经和李初一这帮人混过一段,他和那帮人熟…… “念秋,你要信得过闫叔,这事你交给我。” “闫叔你啥意思?” “我去找找李初一,问问他到底遇到啥事了,”闫立武道,“这一步踏出去,他就彻底没回头路了。” “那我跟您一起去。”张念秋也说道. 闫立武相信的人,她暂且相信一回。 李家住在一个偏僻狭窄破落的小胡同里,乱搭乱建的小棚子把路占满,只留出一道窄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 找过去的时候,李初一在家。 “李初一。” 闫立武喊了一声,一个在搭建的简易棚子里看药罐子的年轻人应声抬头。 瘦,入眼的第一印象是瘦,脸上没有二两肉,倒显得眼睛大得出奇,朝外鼓着。 头发长长的——好像这是小混混的标配,每个混混都有一头长毛。 身上穿着缝了无数个补丁,看不出原来布料底色的棉袄。因为瘦,棉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晃荡,腰间就绑了根布绳当腰带,避免往里灌风。 从他的外貌和穿着上看,倒对上闫叔说的,这人以前从不涉及偷钱和抢钱。 和姓马的那一伙衣着光鲜,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比起来,这个叫李初一的倒混得真不太像小混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药汁子的味。 李初一抬头看看闫立武,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张念秋,没什么表情的又低下头去。 “李阿婆又病了?”闫立武走近棚子,看看药罐子问道。 李初一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去看看。”闫立武说了一声,往棚子后的屋子里走。张念秋也跟着他来到门口,没进去。 进不去了,屋子窄小的很,里面堆满了杂物。闫立武高大的身影进去还要微躬着头,连转个身都困难。 屋里一角搭了个床铺,同样打满了补丁的几床被子下躺着一个同样骨瘦如柴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眼微闭,呼吸沉重,就连有人进屋站床边看她,都没反应。 闫立武在床边看了看老太太的气色,又出了屋。 “你这熬的什么药?” “补身体的药。”李初一坐在小马扎上没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炉子上的药罐子,一眼也没看闫立武,问话倒是答了。 “人老了年龄大了,你……”闫立武想劝他想开点。 李阿婆七十三了。老话说的“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躲不过去的劫数。 “不,阿婆不能死。”李初一打断他,终于抬起眼,“我一定会治好她!” 向外鼓的眼球充满了血丝,里面盛满了不认命。 闫立武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开始摸兜。兜里有早上出门时媳妇给装的几块钱。 他把钱递给李初一,“拿去,带你阿婆去看病。” 李初一目光落在这几块钱上,摇摇头:“闫叔,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闫叔已经帮过他很多,他不能把闫叔拖下水。阿婆是他的责任,不是闫叔的。更何况,这几块钱也不够。 阿婆的病要做手术,他问过大夫了,手术费营养费乱七八糟的算下来要一百多。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一百多块钱。 他和小伙伴们这一段时间想尽了办法挣钱。年龄小点的去捡废纸捡酒瓶子卖,大一点的去帮人搬煤扛货,一天下来能赚个三四块钱。 可远远不够。 大夫说阿婆身体太虚,要先把她身体调养好,才有可能给她做手术。否则,以阿婆这样虚弱的身体,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买鸡蛋买肉买补药又是一笔钱,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又花了出去。 手术费还没着落。 可阿婆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 李初一想哭,却只能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 他不能哭也不能软弱,阿婆还指望着他去救她呢。 没有阿婆,就没有他,他这一条命是阿婆给的,还给阿婆他也愿意。 “拿着。”闫立武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李初一摇摇头:“闫叔,你把钱收回去,我不要你的钱。我有办法。” 闫立武默了几秒,突然暴怒:“你有啥办法?啊,你有啥狗屁办法?你的办法是去抢别人钱?去偷去抢走上犯罪道路?” 李初一似乎并不意外闫立武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垂下头,又重新盯着药罐看。 “我不在乎,只要阿婆能活着,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想没想过李阿婆在不在乎?”闫立武气笑了,“她要是知道给她看病的钱是你去偷去抢来的,你说她会不会直接被你气死?” 李初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死犟着不说话。 “到那个时候你就是害死李阿婆的罪魁祸首,下了阴曹地府你也别想得到她老人家的原谅!” 闫立武气的原地转圈,脚踢到了放在路边的一个破桶,他骂了一声,直接一脚把破桶踢飞,踢到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巨响引得旁边邻居不满,骂骂咧咧的打开窗刚要骂人,就看到穿着制服高高大大的闫立武。 开窗声引起闫立武的注意,他怒目瞪了过去。 骂声瞬间缩了回去,打开的窗户也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闫叔,”李初一头埋得低低的,哑声说道:“你别管我了行不行,你别管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闫立武怒气未歇,指着他手都是抖的,“我是看在李阿婆面上,要不然我管你是死是活。” 压抑的抽泣声从低垂的头颅处传出来。 闫立武眼眶也红了。 “初一,别走那条路,回不了头。”大掌按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他用力捏了捏,“咱一起想办法凑钱,给你阿婆治病。” “钱太多了,”李初一崩溃了,“闫叔,会把你拖垮的。” “多少钱?” 第212章 没钱的闫立武 “多少钱?”闫立武又追问了一遍。 “一百、一百多……” “多多少?” “乱七八糟全部算下来,一百七十多……”李初一抹了把脸,“闫叔,你走吧,就当不知道这事。我想好了,我这条烂命是阿婆给的,我豁出去命也得给她治病。” “你想好个狗屁!”闫立武一听他油盐不进,还打这样的主意,本已平缓的怒火又扬了起来,“我警告你,把你想的那些骚主意全给我抛一边去,想都不要想!钱的事,我想办法!” 一百多,快两百块,闫立武在心里琢磨怎么弄这笔钱。 自己家的钱在闫立武老婆手里,存了有多少,闫立武还真不知道。 他从不操这心。 不过家里有俩正上学的孩子,两边老人每月也要给点生活费,还有他兜里总会有几块钱的零花钱,闫立武觉得家里也不一定能一口气掏出这笔钱。 要不找同事们借借?一人借个十块八块的,先把手术费凑够了再说。 这钱回头他慢慢还。 他正在琢磨借钱的人选,李初一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李初一个头不矮,瘦高瘦高像个竹竿。 “闫叔,你怎么凑钱?”他苦笑,“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家里养两孩子,还要时不时接济我们这帮小混混,你能攒下来几个钱?” 被个孩子戳破他手头紧的事实,闫立武脸上挂不住。 “你甭操心,这钱我出面借,借来后你赶紧把李阿婆送医院去。”闫立武瞪着他,“手术做了你好好伺候李阿婆,那可是离不了人的。” “闫叔……”李初一心情激荡不已,声都颤了。 颤完后,他还是固执己见:“我自己能搞来钱,闫叔,不用你管。” 张念秋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闫立武和李初一的车轱辘话来回交战。 直到闫立武告辞离去,她也跟着一起离开。 出了狭窄逼仄污水横流的巷子,闫立武才开口:“你看到了,这小子就住在这环境里。我就猜肯定是家里出啥事了,果然是。” 张念秋不置可否。 “你也别揪着那小子不放了,有我看着,绝不让他们打你店的主意。” “闫叔,他可不像是很听人劝的性子。”张念秋提醒他。 到最后这小子也没松口。 闫立武苦笑:“把自己当老大当时间久了,一帮小孩子听他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老几了。” “那您怎么办,回去帮他借钱?”张念秋问。 “不借钱咋办,这么多钱,谁家里都不一定有。”闫立武说道,“这事你别管了,我管。” “您怎么管?借一屁股债,把债背自己身上,苦哈哈的熬着老婆孩子,花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才把债还完?”张念秋反问。 闫立武语塞。 这帮孩子咋回事,一个一个的都不拿他闫叔的面子当面子。 说的话直戳人肺管子。 张念秋笑了:“闫叔,这事你别管了,我管。” “你管?你咋管?”闫立武惊了一下,“念秋,你不用趟这浑水,赶紧回你店里去。” 这事让谁管也轮不到她来管。 想了想,他又道:“你放心,我一定管住他们,不让他们打你们店的主意。” “我有两百块,我自己的钱,不是店里的。”张念秋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你……”闫立武又被惊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凭我的本事堂堂正正挣的。” 闫立武走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 两百块,张念秋一个小姑娘已经赚够了两百块,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家里存款还不一定有两百块。 时代真是变了,脑子活胆子大的人挣钱会越来越容易,念秋这丫头就是这样的人。 闫立武想着想着摇摇头嘿嘿嘿笑了。 有本事好哇,有自己的本事底气足,到哪里也不受气。 他嘛,他就是个没大出息没大追求的普通民警,比不来比不来。 想太多徒添烦恼,不想了不想了。 念秋那丫头说她有办法,就让她去试试。 李初一那小子天天外头惹事生非和人打架,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摇头晃脑唱着戏词,闫立武背着手走了。 闫立武走后,张念秋又重新折返回了窄巷子。 顺着弯弯曲曲的胡同,她找到了刚才到的那间破屋子。 门口的棚子里已经没有了人,药罐子也放在了一旁的台子上,盖子打开,还冒着热气。 她走近屋门口,李初一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李阿婆喂药。 李阿婆已经醒了半躺半坐在床上,身后是一床揉成一团的被子充当靠垫。 她往门口一站,挡住了光线,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李初一扭头看过来,“是你?” 和闫叔一起来的年轻姑娘,闫叔到走也没介绍她是谁。 穿着整洁没有补丁的衣服,头发乌黑发亮,红色的毛线围巾裹着大半张脸,露在外的半张脸白白净净。 这个姑娘和他所在的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她就不是应该来这里的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就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他站起身,把碗放在床边桌子上,驱赶着张念秋。 这破巷子里住户多,情况杂,盲流混子不少。 她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踏进巷子,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 刚才是因为她跟着闫叔,闫叔穿着那一身制服,才没人敢轻举妄动。 跟闫叔都走了,又折回来做什么? 真是不知死活。 张念秋笑笑:“回来找你啊,你要不先喂完药,一会就凉了。” 李阿婆混浊的眼珠对准张念秋的方向:“初一呀,谁来了?” “阿婆,没人,问路的。”李初一忙回身,又端起药碗,一小勺一小勺耐心的喂药汁。 一碗药汁喂完,李初一从桌边一个旧罐子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打开糖纸里面还有大半块糖块。 他咬下一小块糖,塞进老太太嘴里。 “阿婆,甜甜嘴。” 剩下的半块糖重新包起来,又扔进了罐子里。 “甜。”李阿婆呵呵笑了,露出缺了门牙光秃秃的牙床。 张念秋一直耐心站在门口,看着李初一细心周到的照顾着李阿婆。 性子执拗了点,感恩图报却是不错的。 她心里默默点点头,对李初一观感好了几分。 “你怎么还没走?”李初一把李阿婆哄睡后,拿着药碗一转身,发现去而复返的姑娘还站在门口当门神。 第213章 揍你服不服? “年纪不大,耳朵不好,”张念秋语带嘲讽,“我说了来找你的,耳聋听不到?” 李初一拿着药碗从她身边挤出去:“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嘁,真好笑,”张念秋嗤笑一声,“你都把主意打到我们村开的店里了,还问我是谁?” 正开着水龙头刷碗的李初一面色一变,看过来的眼神瞬间也变了,眼神里全是戒备与警惕。 他慢慢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在台子上,直起身子紧紧盯着张念秋。 “你想干什么?”迅速瞥了眼屋内,李初一压低声音,“我答应闫叔,不碰你们的店。” 张念秋沉默半秒,笑了:“改目标了?准备抢还是偷?” “与你无关。”李初一冷声道,“你赶紧走。” 天再晚点,她就有危险了。不管这姑娘是谁,她是闫叔带来的人,他就不能让她在这出事。 张念秋对他的话听而未闻,越过他直接进了屋。 “哎,你这人想干什么,出去!” 李初一跟在她身后。怕吵醒刚睡着的老人,他控制着音量小声嚷嚷。 进了屋子后张念秋才看到在堆满杂物的墙角有一扇门,她过去推开门朝里望了望。 里面和外面的屋子差不多大,也有一张床,屋里同样堆满了杂物。 “你的小弟们就睡这屋里?”张念秋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初一不答她的问题,而是执着的问着他的问题。 张念秋屋里看完了,撞开李初一又出了屋子,在屋外冲还留在屋里的李初一勾勾手指。 毫无防备的李初一刚出屋门,就被张念秋偷袭,一个利落的过肩摔,比她高一个头的半大小子被摔在地上。 李初一被摔懵了,躺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起来!”张念秋站在他跟前,眼神同样冷冷的,“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答案就是想揍你!” 欺人太甚!就算是闫叔带来的也忍不了! 李初一从地上爬起来,捏着拳头就朝张念秋冲过去。 然后噗噗两拳,他下巴中了一拳,肚子中了一拳,痛得他弯下腰,背上又被偷袭——张念秋一腿把他踢翻在地,脚踩在他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我,偷袭算什么本事!” 还不服气?张念秋松开脚,退后两步:“行,再来。” 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结局。 李初一 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迅速被打倒,到最后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根本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最后一次被打翻在地,李初一也不急着起来了,他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张念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吧。” “服了没?”张念秋反问。 李初一不吭气。 “还不服,那起来,继续。” 再来多少次都一样结局,李初一没那么傻。 “不打了,也不服。” “你不打了?”张念秋问。 “不打了。” 张念秋点点头,走到李初一跟前,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半拎起来。 “你不打了,我没说不打。” 一拳又一拳,李初一佝偻着身子,咬牙强撑没让自己倒下去。 “这一拳,是为屋里躺着的李阿婆打的。她把你捡回来那天,肯定没想过会养出来一个作奸犯科的罪犯。你辜负了她老人家,该打!” “这一拳,是为了那些跟着混日子的小弟。你既然要当人大哥,就应该有个大哥样,把人往正道上领。你却带着他们去犯罪,该打!” “这一拳,是为了你动过的歪心思。我们的店费了多少心血才开起来,还没怎么着呢就被你们一个个的惦记上了。缺钱自己不去想法子挣,尽想着歪门邪道,该打!” 三拳下去,张念秋收了手,冷冷的看着捂着肚子弓着腰的李初一。 “你服不服!” “不……不服!”李初一下巴被打了一拳,咬破了舌头,一说话血沫就溅出来,“我不服!” “谁想去偷去抢?谁想当罪犯?可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李初一呵呵呵笑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去哪能挣来那么多钱,你告诉我啊?根本没人要我们。他们年龄太小,没人要,我一个人顶什么用?” “谁不想当好人?我他妈的当然也想!为了李阿婆我也要当个好人,可是,当好人救不了她!” “她要死了,再不去医院救命,她就要死了!”李初一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衣服上,渗进布料里。 阿婆死了,他再当个好人有啥用。 “初一哥?” 小巷里走进来一个半大小孩,拖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布袋,刚走近就看到被揍得凄惨无比的李初一,顿时一惊,大叫一声扔下手中麻袋就跑了过来。 “初一哥,谁打的你?是不是姓胡的他们?”刺猬扶着李初一,看他一嘴的血,吓得不行。 “不是。”李初一摇头。“刺猥,你进屋去,看看阿婆醒没醒。” 刺猥狐疑的眼神在张念秋身上打了两转,“这位姐姐,你看到是谁打的初一哥吗?” 张念秋挑眉:“没看到。你问他自己,被谁打的?” 李初一盯着她看,张念秋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最后是李初一败下阵,挪开了目光。 “刺猥,你不听我的了是不是?我让你进屋!” 刺猥不情不愿的放开手,一步一回头的进了屋,下一秒屋里响起了刺猥的尖叫:“初一哥,阿婆……阿婆不好了……” 李初一面色大变,转身冲进屋。 张念秋跟在他后面,看清屋里情形:“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 第214章 先救人要紧 屋内李阿婆面色蜡黄,紧闭双目已昏厥过去,嘴角还有颜色浅淡的鲜血溢出的痕迹。 吐血了。 李初一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了起来,就要往医院跑。 “等等,”张念秋叫住他,掏出十张大团结,“这是一百元,先拿去看病。” 李初一怔愣的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钱,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张念秋把钱塞进他棉衣兜里,推他一把,“先救人要紧,赶紧送人去医院。” “谢谢!” 匆匆道了句谢,李初一抱着李阿婆就往外跑。 刺猥熟门熟路的在乱糟糟的屋子里四处搜寻要带去医院的东西——盆、碗筷、喝水的杯子、换洗的衣服…… 装了一大袋子,然后拎着袋子看向张念秋:“漂亮姐姐,我要锁门了。” 这破屋子还用锁?张念秋目光在屋里各色垃圾堆上掠过,转身出了屋。 刺猥跟着出来,从窗台上摸到锁头,把屋门给锁上了。 “我要去医院,”他拎着袋子问张念秋:“姐姐你叫啥名字?你跟初一哥怎么认识的?你俩啥关系?你要去医院吗?” 张念秋直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去医院,你带路吧。” 钱给了,债权关系还没确认呢,她得去落实一下这个事。 赶到医院时,李阿婆已经进了手术室。他们在手术室外找到了呆愣愣的李初一。 “初一哥,”刺猥跑过去,“阿婆怎么样了?” 李初一反应很迟缓,他的视线慢慢移到刺猥脸上,过了两三秒似乎才反应过来刺猥是谁。 “刺猥啊,阿婆……阿婆在手术……” 张念秋觉得他的反应很不对劲:“你不是说能做手术就能好,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让李初一的视线又移向她,眨巴几下眼,李初一才认出张念秋。 他腾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向张念秋道谢:“你……你……谢谢……谢谢你……钱,钱,你借我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张念秋皱皱眉,“先别说钱的事了,这个以后再说。李阿婆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医生……医生说……” 紧绷的情绪突然崩溃,李初一蹲下抓着头发嚎啕大哭。 不久前医生冷冰冰交待病情的情景又浮现他眼前…… “谁是李香妹家属?” 李初一慌忙上前,“我,我是。” “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奶奶,我是她孙子。” “你奶奶情况很不好。经初步诊断,她胃部肿瘤破裂,这种情况下是要赶紧做手术的。不过鉴于你奶奶年龄偏大,身体又比较虚弱,做手术对她来说同样是一种风险。” “什么意思?” “老人家年龄大了,手术本身就很伤元气。她身体又不好,手术就算成功,以她的身体底子也不一定能熬过去,你们家属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医生看看李初一傻愣愣的样子,又说道:“还有一种方案就是保守治疗,不手术……” “不手术会好吗?”李初一打断医生的话,问道。 医生摇头:“胃部肿瘤通常情况下是建议通过手术方式切除肿瘤部位。保守治疗治标不治本,肿瘤在身体内会越长越大,甚至会恶化发展成癌。” “保守治疗还是手术切除,家属快点给个意见。” 不手术,李阿婆可能撑不了多久。手术,李阿婆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他要怎么办? “家属,快点做选择,时间很宝贵!” 李初一咬牙:“手术!我们做手术!” 医生点头:“那你先去缴下费,赶紧去,别耽误事。” 交待完,医生转身要走,被李初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医生,我奶奶……我奶奶……你们一定要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你放心,我们医院肯定会尽力去抢救病人的生命。”医生推开他的手,“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工作,你耽搁我一分钟,影响的是你奶奶。” 李初一忙松开手,怔怔的看着医生匆匆离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护士做好手术准备。 等他缴完费回来,手术已经开始了。 他的阿婆在里面,生死不知。 这会医生的话在他脑中来回的转,越转越让他害怕。 如果……如果阿婆真的没能……没能下手术台,那就是他害了阿婆! 紧张害怕、忐忑不安、希望与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张念秋一问,这个少年瞬间崩溃。 在李初一的嚎啕大哭中,张念秋断断续续听明白了李阿婆已经在做手术,而李初一则快要被他坚持选择手术的负疚感压垮了。 “这种情况下,不手术李阿婆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她实话实说,换来李初一怒目瞪视,连一路上交谈得很融洽的刺猥也一脸不忿的看着她。 她耸耸肩,实话不入人耳,好听话她也是会说的。 “你为什么不往好处想,李阿婆心地善良,一辈子与人为善,没做过坏事,”还收养了李初一这个弃婴,“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有好报的。” 果然,话一出口,李初一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刺猥也劝:“初一哥,我也觉得李阿婆不会有事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 三人在手术室前耐心等待,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李香妹家属?” 李初一如梦初醒,从长椅上弹跳起来,窜了过去:“医生,我是。”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切除,还保留了上半部分的胃部。” 医生先说了好消息,不等李初一欢喜,医生又道:“还是我术前跟你说的那些,老人家年龄大了,对麻醉反应比较大,这会还没醒。不过问题不大,推回病房细心观察,有事叫护士。” “谢谢,谢谢!”李初一朝医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你这是干什么,”医生忙扶起他,“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手术是成功了,但你奶奶身体太弱了,这次手术又伤了元气,你们一定要注意给她加强营养,否则……” 医生摇摇头没继续往下说,但他没说的话,在场的几人都明白是什么。 第215章 仗义的人是谁?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张念杏还在守着门等她。 “念秋姐,”一看到她,张念杏就站了起来,“你怎么才回来?吃晚饭了吗?” “没吃,还有饭吗?” “有,”张念杏忙点头,顺手关上店门。 张念秋帮着她一起把店门关好,两人一起回到后院去了灶房。 “饭在锅里热着呢,你赶紧吃。” 帮着张念秋把留的饭端出来,张念杏坐在旁边看她吃。 “念秋姐,今天你去办的事顺利吗?” 上午张念秋离开时跟店里人交代过自己的去向,张念杏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还行吧,”张念秋挑了根面条放入嘴中,咀嚼咽下后才说话:“见到人了,才十七。他家阿婆病了,他需要很多钱。” 张念杏眨眨眼:“所以他就想偷咱们的钱?” 听到张念秋回来的动静,店里其他人也过来,有人听到后接话道:“缺钱也不能把主意打到咱们身上吧。” 其他众人纷纷附和。 张念秋没吱声,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还挑了两根面条给围着她脚边摇头晃尾吐舌头的两只小奶狗。 “念秋姐,狗喂过了,你别喂它们了。”张念杏制止她的举动。 耸耸肩,张念秋冲两只小狗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别围着我打转了,这是我的饭,念杏管家婆不让给你们吃。” 两只小狗似乎听得懂,转了几圈见没人理它们,呜呜两声就跑了。 加快了扒饭的速度,不一会儿一碗面条就下了肚,张念秋顺手把碗洗了,把灶房里的一堆人往外轰。 “都挤在这小屋里干什么,出去出去,有啥事出去说。” 到了院子里,张念秋站在众人中间,说道:“他想靠偷钱救他阿婆,事肯定不对,但情可以体谅。他是孤儿,被他阿婆捡到,一老一小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 众人沉默。 张念秋笑笑,“大家不用担心了,他的事已经解决了,咱们的店也不会被人盯着了。他阿婆今天下午已经送去医院,做完手术了。” “那他钱凑够了?”张念杏问。 “有人借他了。” “哇,谁啊?谁这么仗义?”众人一下子嗡嗡起来。要开刀的病,要花的钱绝不是一笔小数,谁能一下子借给他这么多钱。 “好人,借钱给他的人绝对是好人。” “还是好人多。” 张念秋面不改色听着众人夸奖借钱的无名英雄,一转眼,就看到张念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念杏,你有什么事吗?” 张念杏摇摇头,“没有。” 念秋姐今天一去找人,那人的难题就解决了,生病的阿婆也住了院做了手术,无名英雄是不是念秋姐? 但是……可能吗? 念秋姐去哪挣那么多钱啊。 张念杏在心里胡思乱想,张念秋没理她,对众人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洗洗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忙呢。” 众人依言散去,张念杏没走,她凑近张念秋小声问:“念秋姐,借钱给他的是你吗?” 张念秋看她一眼,“我今天跟闫叔一起去找的人。” 张念杏恍然大悟。 原来是闫公安,那就难怪了。 他年龄那么大了,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有钱借给别人。 张念杏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原来是闫公安,他看起来凶凶的,心地却真的很好。” “是啊,”张念秋赞同道,“是个很好的人。” 她可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念杏自己脑补出来的,阿弥托佛。 夜深人静,其他三位姑娘已经熟睡,张念秋却睡不着。 白天李阿婆推出手术室时,那一张脸惨白惨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机。 李初一和刺猬看到就开始掉眼泪,怎么劝都止不住。 张念秋和李阿婆并不相识,但此情此景也让人心生不忍。 她想到了空间里神秘的绿晶凝液。 她曾误服一滴,对她的损害目前为止没有看出来,帮助却不少。 李阿婆如今这么虚弱,恐难熬过去,要是也给她喂一滴绿晶凝液呢? 借着给李阿婆擦拭头脸的机会,一滴凝液悄无声息的落入她微张的口中,入口就不见了踪影。 有没有效果,且看天意吧。 第二天,张念秋在店里帮忙,一抬头看到街对面一个小孩子正冲着店里拼命招手。 刺猬? 张念秋送走客人,说了一句,就出了店门,径直穿过马路。 刺猬看到她过来,马上跑过来,满脸兴奋:“念秋姐,阿婆醒啦!” “是吗?”张念秋听到好消息也为他高兴,“醒来后她老人家感觉怎么样?” “今天医生检查后,说阿婆情况比想象中的好的多,阿婆……阿婆会没事,对吗?”刺猬说着说着又想哭。 昨晚阿婆清醒后,他和初一哥抱头痛哭一场。 今天早上医生检查完阿婆的情况,说阿婆情况很好后,他和初一哥险些又抱头痛哭。 初一哥让他来这家店,告诉好心的念秋姐,阿婆没事了。 “会没事的。”张念秋本来想拍拍刺猬的脑袋,但手伸出去,看到他满头打结成绺的头发,又放下了。 “念秋姐,你今天会去医院吗?”刺猬满眼渴望地望着张念秋。 初一哥一大早就让他来报信,他要是把念秋姐带回医院,初一哥会很高兴吧。 “今天不去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你们阿婆吧。”张念秋拒绝了。 刺猬很失望,“念秋姐,你真不去啊。” “我也有我的事要忙啊,”张念秋笑了,“过两天我和闫叔一起去看你们阿婆,你先回去吧。” 叫不动人,刺猬失望的回去了。 张念秋没空理会一个小屁孩子的复杂心思,她准备去印刷厂,搬印好的宣传挂历了。 第216章 借钱,是要还的 两天后,张念秋与闫立武一起到医院看望李阿婆。 李阿婆已经能半躺了,脸上气色好了许多,甚至有些许红润显出来。 “李阿婆,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啊。”闫立武把拎的水果罐头放在床头矮柜上,拉了个板凳在床边坐下。 李阿婆原本浑浊的双眼也显得亮了许多,她咧开没牙的嘴,“是闫公安啊,多谢你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 闫公安握着她苍老的手,“应该的,这两天忙个案子,今天才有空来看你。” 李阿婆忙道:“你忙就不要来了,我一个老婆子有啥好看的,我没事了。” 闫公安看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李初一,笑着对李阿婆说道:“你养了个好孙子。” 李阿婆眼眶也湿润了,“唉,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苦了初一这孩子了。” 闫立武劝慰:“可别说丧气话。这手术做完了,气色也看着好。刚来的时候碰到医生,我专门问了问情况,恢复的很好,很快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听到能回家,李阿婆呵呵笑起来:“还真有点想我那个破屋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闫叔和李阿婆聊天,张念秋冲李初一招招手,两人来到走廊。 “一百块够吗?”张念秋问,“还差多少?” 李初一道:“还有呢,没花完。阿婆恢复的好,医生说她身体比看起来要强,不用特意加强营养了,可以省不少钱。” 张念秋想了想,又掏出五十,递了过去。 “还是买点鸡蛋红糖之类的给你阿婆好好补补吧,毕竟做了场大手术,不要大意。” 李初一羞愧的低下头,“我不要,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嗯?张念秋挑挑眉,“想什么呢,是借!借!要还的!已经借了一百块,再多借五十块给你阿婆养身体,很伤你自尊?你的自尊比你阿婆的身体重要?” 话没说完,手里的钱被李初一拽走了。 “我借!”李初一像发誓一样重重道:“我一定会还。” “还没人敢欠我的钱不还,”张念秋哼了一声,故作嚣张地放话,“不还钱揍死你!” 想起她的拳脚,李初一打了个激灵,身上被揍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你没还完钱之前,我是你的债主,对吧?”张念秋问道。 “对。”李初一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好回答。 张念秋满意地点点头,“在钱没还清之前,帮我做事吧。” “做什么?” “发宣传挂历。” 张念秋一通云里雾里的介绍,李初一听得懵懵懂懂。 “像电影海报一样的东西?” “对对对,差不多。” “这玩意你免费送?”李初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电影院门口就有摆小摊卖电影画报的,一张好几毛。 “你这是什么眼神!”张念秋怒了,啥都不懂的菜鸡竟然质疑她的智慧。“行啊,要是你要有本事一张两毛钱的卖出去,那我一张给你提成两分钱。你敢吗?” 一张提成两分,一万张……两百块! 李初一的眼睛蹭地亮了。 “你说真的?” “真,比黄金还真。” “你不许反悔。” “你要是能卖出去,我反什么悔。”张念秋抱着胳膊靠着墙站,“不过我的时间宝贵,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卖。 一天,一天内你能卖出去一千张,那我就承认你说的对,这批宣传挂历就全交给你,由你卖。 如果一天之内你没卖出去一千张,那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永远不许质疑!” 霸道条款啊,典型的霸道条款,可李初一不懂啊。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被二百块迷了眼,鬼迷心窍要挣这二百块。 借了一百五十元的巨债,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还上,李初一高兴的要发疯。 张念秋看着他脸上的傻笑,凉凉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一万张宣传挂历在过年前一定要全部送出去,可没多少时间了。” “知道,知道,你放心,交给我。” 李初一拍拍胸膛,脑子里开始琢磨手底下的人手。 耗子机灵,嘴甜会说话,他可以卖,王全老实,胆小,跟他搭班比较合适…… 刺猬也会来事,嗯,和兵子可以一起搭班。 黑皮和鼻涕虫搭班,南子和铁子正好八个人,两两一组。 他,他一个人就可以,不需要搭班的。 琢磨的正美,张念秋那边又开口了:“别忘了医院还有个李阿婆,别把照顾她的事忘了。” 李初一啪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要挣钱了太过兴奋,把阿婆给忘了。 “谢谢。” 他诚心诚意向张念秋道谢。 照顾李阿婆的事就他、耗子、刺猬、黑皮几个人轮流来吧,分班……回头他再仔细琢磨琢磨。 张念秋不管他怎么用人,她只要看到宣传挂历能按她所想的送到千家万户手中就行。 不过……她的视线落在李初一脏污的不成样,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棉袄上,“你穿成这样可不行,跟个乞丐似的,别人见了你躲都来不及,谁会跟你搭话,接你递的东西?” 李初一脸蹭的红了,低下头看看身上。 自从阿婆病了后,他们就开始糊弄着过日子,每日里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挣钱,哪管身上穿的衣服干净不干净,脏不脏。 有件衣服穿不光着就不错了,还挑啥挑啊。 不过张债主说的对,太脏太破了估计看到他们的人都要绕着圈子走…… 那咋办?李初一眼巴巴的看着张念秋,指望着她给拿个主意。 张念秋叹口气,怎么发现她要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 “你手底下几个小弟?把他们聚起来让我看看。” 下午,在医院病房里,张念秋看到了一溜小萝卜头,从李初一开始,个头由高到低,跟手机信号一样。 看着清一色的或长或半长,杂乱不堪的头发,张念秋闭闭眼,“李初一,你带队,带他们包括你,把头发给我剪了,剪成像闫叔那样的,显得人精神的。” 李阿婆半躺在床上看着他们,闻言就问:“为啥要让他们剪头发?” 张念秋好声好气向李阿婆解释:“阿婆,有份活他们可以做,但是他们的头发太长了,不精神。这样可不行,人家要短头发要看着精神的。” 李阿婆一听,忙叫人:“初一啊,快,赶紧带着人剪头发去,可不能让人家挑咱们刺。” 李初一应了一声。 张念秋又道:“剃完头,你们去街上澡堂子好好泡个澡。” 李初一抬眼看她,又剃头又泡澡,这是有多嫌弃他们。 呦呵,这么快就忘了她债主的身份,又想质疑她? 张念秋一瞪眼,李初一低下头,闷闷嗯了一声。 第217章 弄脏弄破照价赔偿 剪完头发,泡过澡的一帮半大小子排成一溜,接受张念秋的检查。 目光在几个脑袋上一溜滑过,张念秋比较满意。这样多好,剪短了清清爽爽,洗干净了有俩孩子竟然还白了不少。 视线往下移,落在又脏又破的衣服上,张念秋皱起了眉头。 这帮孩子衣服都挺脏挺破的。 她问了,有一件能遮寒的衣服就不错了,换洗?呵呵,想多了。 没家的、有家的都一样。冬天的遮寒衣服就那一件,一穿穿一整个冬天,到天暖和了才会换单衣。 算了,她想办法吧。 李初一被她带着出去逛了一圈,回来时拎着个大大的包裹。 包裹里是深蓝色的上衣,宽宽大大的,正好罩在破衣服外面。面料比较薄,因为薄的便宜。 衣服是从张念秋去过的老裁缝那里买的。 老裁缝的店开的偏,生意也因此受了不小的影响,店里有不少做好的成衣卖不出去。 没想到一个普通的下午,来了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大手笔一口气买下了店里做好的八件上衣。 李初一激动到险些说不出话:“给……给我……给我们买的新衣服吗?” 张念秋拿着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大小,脑中回忆着几个孩子的身高体型——特别矮的好像就那一个,体型大家都差不多。这年头,想胖都难。 把衣服扔给李初一抱着,张念秋白了他一眼:“做啥美梦呢?这是工作服,不是给你们的。穿的时候爱惜着点,弄脏弄破了按照原价照价赔偿!” …… “初一哥,这新衣服真是给咱们买的?”耗子拉着身上的新衣裳,兴奋道。 初一哥跟不认识的漂亮姐姐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带回来这满满一兜衣服,还有一叠画报。 李初一看他一眼,剪完头发洗干净的耗子,乍一看上去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两样。 “做啥美梦呢?这是工作服,借你穿的,每天回来都要脱下来。”李初一不仅是交待耗子,更是交待其他人。“都给我爱惜着点,千万不要弄脏了。” 弄脏了赔不起。 “知道了,初一哥。”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答应着,互相帮着穿上了深蓝色的新外衣。 衣服偏大,套在个头最小的耗子身上,袖子能耷拉到腿窝。 大点的孩子帮他把袖子折起来,折了三折才堪堪露出手腕子。 衣摆也长,远远看去像穿了件风衣。 耗子可不嫌弃,他兴奋得要死。 新衣服,新崭崭的新衣服,他第一次穿这样新的衣裳。耗子咧着嘴笑个没完。 李初一看着耗子这样,心里微微发酸。 他过去搂着耗子的肩头,承诺道:“等咱挣了钱,哥给你买件新衣服,自己的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谁料到耗子反应却出乎意料,“初一哥,等咱有了钱,咱买肉吧,炖一大锅肉,每个人都能吃到肚饱。” 就惦记着吃,怪不得叫耗子! 李初一拿开手,赏给耗子一对白眼,然后一转眼,他大喝一声。 “鼻涕虫,你敢用新衣服擦你的鼻涕,老子揍死你!” 鼻涕虫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孩子鼻子上总挂着两管黄黄的脓鼻涕。他家其他兄弟姐妹都没一人像他这样。 爹妈也没管,巷子里流鼻涕的孩子太常见了,上医院还要花钱。 但别的孩子流个鼻涕,顶多十天半个月,鼻涕也就不见了,鼻涕虫不一样。 两管鼻涕像认定了他一样,死活不肯离他而去。 一天到晚脸上挂两管鼻涕,谁看见都嫌他脏兮兮,包括亲爹妈。 因为流鼻涕,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嫌弃他,嫌跟他在一块丢脸,不肯带他一起玩。 鼻涕虫只能向外找朋友。 后来就跟李初一这帮人混在了一起。 听到李初一的大喝,鼻涕虫动作僵在那里,胳膊还保持着抬起要抹鼻子的动作。 他旁边的黑皮一把将他的胳膊拉开,骂道:“鼻涕虫,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鼻涕?这是新衣裳,新衣裳,不是你那件破袄子。” 那件破棉袄,袖口被他擦得油汪发亮,正套在这件新衣裳下头。 鼻涕虫被接连数落,嘿嘿一笑:“我忘了。”他吸溜一下鼻涕,两管鼻涕缩回鼻腔里,过了几秒钟,又冒出了头。 “可我想擦鼻涕……” 鼻涕虫很委屈,他喜欢新衣服,可他要擦鼻涕怎么办? 李初一整个人都险些被他吓懵,大意了,险些要赔钱。 “衣服脱下来,你别去了,留在医院照顾阿婆,让刺猬去。” 鼻涕虫更委屈了。 他抓着衣襟不撒手,“可我想穿新衣裳。” 李初一根本不理他,一挥手,“你们几个,把他衣裳脱了。”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把鼻涕虫刚上身没多久的新衣裳又扒了下来。 “刺猬……”李初一喊了一嗓子,刺猬从病房里探出头。 “过来!”李初一招招手,刺猬慢吞吞地从病房里出来。 一包衣服有八件,可他们有九个人。初一哥说他要留在医院照顾阿婆,没他的份,刺猬有点不开心。 他不是不愿意照顾阿婆,可他也想穿穿新衣服。 刚过去,一件衣裳就兜头扔了过来,刺猬忙接住。 “穿上,一会儿你去,让鼻涕虫留下照顾阿婆。” 惊喜来的如此突然,刺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兴奋地开始套衣服,鼻涕虫站在一边,快哭了都。 “初一哥,我,我也想去。” 李初一心有余悸:“算了吧,什么时候你没鼻涕了再说。” 衣服分好了,李初一开始分画报,他只带回来一千份,明天晚上之前卖完,他就算赢了赌约。 李初一决定作个弊。 张债主的意思是从明天开始,一天时间内让他们卖完这一千份画报,但李初一决定耍个小聪明——他准备今天就去,这样能多出来点时间。 “耗子、刺猬、黑皮,你们三个口齿伶俐,你们负责卖,一张两毛,记住了,一分钱也不能少。”李初一叮嘱了又叮嘱。 “初一哥,你放心,我们记住了。”三个毛头小子齐声应道。 “王全,你跟耗子搭班,南子,你跟刺猬搭班,铁子你跟黑皮搭班,兵子你跟着我。” 一千份分成了四小份,李初一给自己多分了点,其他三组每组大概两百份左右,他一人拿了有四百份。 “出发!” 第218章 卖不出去的画历 第二天六点半,张念秋带着张念杏去了医院。 医院里鼻涕虫在照顾李阿婆,端水吃药打饭解闷,鼻涕虫做的还不错。就是看到张念秋她们来了后,脸上一副哀怨的表情。 张念杏好奇的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脸上挂着鼻涕,和村里一个小孩一模一样。 原来城里的孩子也会这样流鼻涕?张念杏开了眼,她还以为只有乡下的孩子才会这样脏兮兮。 鼻涕虫被她看的有点羞恼,他想瞪回去又不敢。 这位一直看他的陌生姐姐是跟漂亮大姐姐一起来的。初一哥交代过他们,漂亮大姐姐拳脚很厉害,惹到她,她会揍人。 她揍了谁,初一哥是不会管的,没准还会她揍完了初一哥再揍一顿。 鼻涕虫不想挨揍,只好忍受着张念杏明目张胆的打量。 “他们人呢,还没回来?”张念秋问鼻涕虫。 这孩子她印象挺深的,两管大黄鼻涕太有特征了,好记。 “没有,”鼻涕虫吸溜着鼻涕,对张念秋很殷勤:“漂亮姐姐,你坐下等,初一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约定好的时间就是晚上七点,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这个李初一,没有时间观念! 李阿婆这会也睡着了,也没个人聊天,于是两个姑娘的目光全落在了鼻涕虫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张念秋问。 “鼻涕虫。” …… “哪有人姓鼻叫涕虫的,问你的大名。”张念秋无语。 这孩子是不是实诚的有点傻了?没听说过鼻炎还会影响脑子啊。 鼻涕虫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我叫王强。”他小声解释,“没人叫我这个名,他们都喊我鼻涕虫……” 所以时间久了,这孩子也就拿鼻涕虫这三个字当自己的代号了? “你这是鼻炎,你妈没带你来医院看看吗?” “没,”王强低着头,“她说浪费钱。” “我教你个不费钱的法子。”张念秋闲着也是闲着,跟王强说了个治鼻炎的土方法。 “每天早上你用开水放温……一定是烧开的水放温,不能用凉水知道吗?……在温水里放点盐,不用太多,少少的一点点就行,用温淡盐水灌洗鼻子,天天都要洗,坚持下去你的鼻炎会缓解很多。” 王强瞪大眼看着她。 “不相信我说的话?”张念秋挑挑眉。 张念杏也没听过这法子,“念秋姐,你说的这法子管用吗?” “能坚持下去的话就有用。”张念秋耸耸肩。 “找护士要个废针管,用针管吸一管淡盐水往鼻腔里这么一呲……”她做了个示范,“一个鼻孔喷一管,坚持下去会管点用。” 淡盐水不是药,指望着药到病除,肯定不可能。但坚持用淡盐水清洗鼻腔,缓解鼻炎的症状还是有点用的。 几人正在聊天,李初一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回来了。 每人脸上都带着沮丧。 一进病房,李初一就看见了张念秋,还有她边坐着的女孩子——他去拿宣传挂历时见过,也在那家店里工作。 “哟,七点半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张念秋调侃道,“怎么样,多了半个小时,一千份卖完了吗?” 李初一耷拉着脑袋,别说一千份了,二十份都没卖出去。 不用他说话,一看几人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宣传挂历,张念秋就全明白了。 “李初一,你浪费了我一天时间。”张念秋毫不留情的对李初一发出指责。 李初一的脑袋垂的更低了。 他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一开始他信心很足的。 宣传挂历印的不是漂亮的电影明星照片,但上面有一个很喜庆的凤凰图案,下面还把全年的日历都印上了。 多实用的一张画历啊,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这是李初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遇到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在他的讲解下明明很心动,可女的把男的拉走了。 远远的他听到女的对男的说:“两毛钱,你有钱没地花啊,不准买。” 李初一没空追上去理论,他要找下一个有可能买画历的目标。 买菜的大娘,“两毛?”画扔回他怀里,大娘头也不回,“太贵了,买不起买不起。” 下班的年轻工人拿着挂历看了一眼,“不是明星海报啊?不要不要。” 行色匆匆的中年家庭主妇,“这凤凰印的不错,还有日历,真不错不错……啥?要钱?两毛钱一张?”画还了回来,妇人摇着手离开,“太贵了,不要不要。” 垂头丧气的李初一和一干众小弟:“他们都嫌贵,不肯买。” 张念秋摇摇头,开始对几人解答疑惑。 “行了,都别垂头丧气的。失败是成功之母,这次失败了,下次没准就成功了,打起精神来。” 头发剪得精精神神的,脸洗得干干净净的,还穿着新崭崭的外套,一个个垂头耷脑的看着多丧气。 等低着脑袋的一干人等都抬起了头,她继续道,“今天几号了?一月快中旬了,人人家里要么买了挂历,要么买了日历,谁还会再多花一份钱,从你们手里再买一份挂历回去?” 她看着李初一,“你这个主意要是再提早一个月,没准就能成了。” 一个月以前是十二月份,那时候正是家家户户换新日历的时间点,按后世的说法,撞上了风口,不想卖都不行。 可惜她想起这个主意的时间点有点晚。 所以,她才说送。 买没人会买了,免费送的就会有人要。 拿回家贴在墙上,就算十个人只贴一个,一万张也贴了一千户。 一千户就是一千个家庭,家庭延伸出去有亲戚有朋友有邻居……多大庞大的关系网,一千个家庭有可能延伸到上万个家庭…… 李初一低头认错,“是我没想周全,浪费了时间,对不起。” “算了,一天时间浪费得起,”张念秋一挥手,“不过从此以后,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许再质疑我的决定,你认不认?” “认,老大!”李初一愿赌服输,认老大态度很爽快。 刺猬耗子一帮小子窝在一起,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做为他们这一帮老大的李初一又认了个老大,那他们呢? 第219章 编络子高手李阿婆 到了一月底,张念秋带着几个人,把几个厂的春节福利订单全送了过去。 一连跑了三天,终于全部搞定。 收到了五千块的款项。 这么多钱,把跟她一起去送货的几人震住了,也吓住了。 回来的路上,几个大男人把张念秋团团围在中间,谁靠近过来一点点,就觉得对方像歹人。 这几天给厂里送货,李长明也来了,回到店里张念秋把货款交给他。李长明马不停蹄又带着保镖们去存钱。 等五千块钱进了存折,李长明才算放下提着的那颗心。 摸着手里薄薄的存折,打开看看里头的余额,李长明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长明叔,咱今年能过个好年不?” “能,回村里咱们就杀几头猪,到过年时让你们爹妈给你们包猪肉馅大饺子吃。”李长明豪气冲天。 几个人又簇拥着李长明回了店里。 店里很忙碌,宣传挂历发了有十天,效果一天天的越来越明显。 现在有明显是从远处专门寻过来的顾客,一买就是成斤的买——和近处的顾客不一样,附近住家户买干货基本上论两买,离得近吃完再买也方便。 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的顾客就豪爽的多,都是一斤两斤的买,反正干货不怕放,多买点能多吃一段时间。 送完厂里要的福利后,店里和小院里存的干货一下少了三分之二还要多。 李长明盘算着店里的存货,“念秋啊,照这样下去,二月初就能卖完了,到时候就提早关店回村,这帮孩子累坏了,回家让他们好好歇歇。” “嗯。”张念秋笑着点点头。 估算出回村的时间后,李长明提前回村,张念秋又开始忙起来——拎着包装好的干货,开始给在南市认识的人提前上门拜年。 派出所的黄所长、闫叔,热心肠的居委会主任大妈,平时处得不错的街坊四邻,还有市棉纺厂的采购经理杜海鹏,食堂大师傅高师傅,小厂的采购人员,都是她要去拜访的对象。 拜早年,送年礼,把要回村的消息说一声,过完年什么时候再来也说一声,流程结束。 等她跑完一圈,日历撕到了二月三号。 店里已经空了。 昨天上午,除了张念秋提前留下来的一斤干木耳和一斤干山菌不许卖以外,店里剩下的干货全部卖光光,散的整包的全都卖完了。 吃过中午饭,李大河就带着其他人先回村了。 张念秋还有点事,没跟他们一起走。 吃罢早饭,张念秋把店铺、小院、还有女孩子住的屋子,仔仔细细打扫干净,厨房也收拾妥当,关门上锁,最后拎着两包干货去了李初一住的地方。 李阿婆已经出院了,去的时候,李初一正在外头灶眼上做饭,陶罐里冒出浓郁的鸡汤香味。 “李初一。” 张念秋叫了一声,李初一闻声回头,忙站了起来:“老大。” 把拎着的东西递过去,“给你,店里卖的东西,过年时炒菜炖汤都能吃。” “谢谢老大。”李初一接过东西,拎着东西,往屋里让人。 屋子里清爽了许多,在李阿婆出院前,张念秋押着李初一和刺猬、耗子他们,把屋里的垃圾堆能卖的都卖了,卖不了的就扔掉。 当时这帮人还不舍得扔,张念秋问他们:“李阿婆刚做完手术,肚子上拉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你们这个屋脏成什么样了,到处是细菌病菌,病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休养身体吗?” “扔!” 一声命令,这两间小屋经过彻底清理,终于大变样。 屋子里杂乱的东西没有后,竟然显得大了许多。 墙壁上的蛛蛛网也扫过,家具上的陈年旧垢,换了四盆水两块抹布,终于能看到点原本的颜色。 墙上贴了一张凤凰挂历,火红的颜色贴在墙上,给小屋添了几分喜气。 李阿婆的床铺也是洗的洗,晒的晒。李初一竟然会缝被子,着实让张念秋吃惊不小。 总之,李阿婆回来时险些以为走错了屋子。 李阿婆在屋里正半靠在床上打络子,见张念秋进屋忙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络子,招呼张念秋来她身边坐下。 “阿婆,您在做什么啊?” 张念秋稀奇的拿起打了一半的络子看,红色的络子精致可爱,像后世里超市里卖的中国结。 “这是络子,”李阿婆笑呵呵的给她介绍,“这个图案是五福临门,这有打好的,你看看。”说着从旁边拿过来一个针线筐,里头放着红色的丝线,还有几个打好的络子。 张念秋挨个拿起来细看。 “这个是五彩蝙蝠图案,这是攒心梅花,这个是……”她拿一个,李阿婆介绍一个,等都看完了,李阿婆对她道:“念秋啊,这些络子是给你打的,你正好来就拿回去吧。” “给我的?”张念秋很意外。 “初一那孩子啥都跟老婆子说了,”李阿婆叹气,“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就走错路了。我这条命说起来也是你救的。” “阿婆,您别这么说……”张念秋想安慰,被李阿婆拍拍手阻止了接下去的话。 “好孩子,你不用安慰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还没老糊涂呢,我啊这心里明白着呢。你借给初一钱救了我的命,这恩不仅初一要记,我也得记。 人老了没啥好东西,就这年轻时学的手艺还没忘,给你编几个络子,你可千万要收下。” 李阿婆拿着几个络子往张念秋手里塞。 “回家去挂门上窗上床头都使得,我专门挑的适合过年喜庆的图案,应景。”李阿婆絮絮叨叨,“等到天热该使扇子时,阿婆再给你编个小巧的,当扇坠使,也好看。” 张念秋推辞不过,这是李阿婆一片心意,她笑着把手里的几个络子装好,“那阿婆我就收下了,谢谢你惦记着我,你的手艺可真漂亮。” “哎,老喽老喽,我年轻时那编的络子才叫漂亮,”李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又要谦虚一番,“现在老喽手不稳了。” “谦虚了,跟您比起来,我的手就跟脚一样笨。” “胡说,”李阿婆捂着嘴笑,“你这孩子又机灵又聪明,阿婆教你,一定能学会。” “真的,我又机灵又聪明?看就能看出来吗?”张念秋也开心的哈哈大笑。 学编络子就算了吧,她两世为人都对手工活不感兴趣。 不过…… 张念秋心里一动,编络子她不感兴趣,但肯定有人会感兴趣,到时候草编和络子合二为一…… 第220章 买年货 聊了会天,张念秋就起身告辞。 李阿婆极力挽留,“急着走啥走,中午在这吃了饭再走。” 张念秋婉言拒绝,她真的没时间了,她还要去买点东西,还要赶中午一点多那趟车回村。 李初一帮忙说话:“阿婆,人家有事呢,以后再说吧。” 李阿婆有点不舍得,但也听劝不再留人。 张念秋和李初一出了门,李初一把她送出了巷子。 到了巷子口,张念秋从兜里掏出李阿婆编织的几个络子,挑了一个梅花迎福的图案留下,剩下的塞给了李初一。 李初一不肯要:“这是阿婆专门给你编的。” “我知道,我不是挑了一个最喜欢的留下了。”张念秋晃晃手里的梅花迎福络子,对李初一道,“李阿婆有双巧手呢,她打的这种络子又精致又好看还吉利,特别衬春节的喜气,你可以拿去卖卖看。” 李初一看看手里剩下的几个红色络子,挠挠头。 “这玩意有人会买?” “你住在棚子区,还有人住小洋楼呢。再穷的年代也不缺有钱人。人家条件好不愁吃喝,没准就喜欢这种精致好看的装饰品,挂在家里又吉利又添喜庆。” 李初一若有所思,试探地开口:“老大你的意思只要意头好,就有人会买?” 张念秋教他:“其实李阿婆这几个图案就很不错,蝙蝠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福’的化身,还有 这个同心结也挺好,适合刚结婚的小夫妻……” 她突然想到什么,把同心结又重新拿了回来,“这个也给我吧,我拿两个回去。” 李初一看着她把同心结又装进自己兜里,抿抿嘴没说话。 “反正我的意思是李阿婆编的络子应该有市场,你自己也琢磨琢磨,正好要过年,找准目标去试试呗。” 张念秋急着走,简单说了两句就摆摆手走了。 李初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人群中,才转身回家。 进了屋,李阿婆继续编着手里的络子,李初一从兜里掏出来编好的络子,放入了针线筐里。 “你掏的什么?” 李阿婆注意到他的动静,看了过来。 “这不是我给念秋编的,你怎么又拿回来了?她不喜欢?” 李初一摇摇头,“阿婆,老大说你编的东西很好,可以试着拿去卖。她挑了两个喜欢的拿走了。” “卖?”李阿婆的思绪瞬间被这个字眼吸引,一时顾不上其他。 “唉,年轻时跟人学的打络子,那时候就是打了络子去卖给绣品铺子,挣个两文三文的……”说着说着李阿婆呵呵笑起来,“没想到老了老了,又开始卖络子。” “初一,这真的能卖?现在有人会买这络子吗?” 李初一摇摇头,又点点头,“明天我拿去棉纺厂家属院试试。” 他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不过既然她说可以,那他就去试试。 张念秋上了公交车,直奔百货大楼。楼里人头攒动,过年气氛十分浓郁。人们举着手里的票子疯狂的抢购紧销的糖果点心。 张念秋也挤了进去,抢了两包大白兔奶糖,两包五香瓜子,一包红糖一包白糖,买完这些又去买了油盐酱醋,厨房里用得上的东西。 到锅碗盘区又买了个铁锅,一个炖汤的砂锅,盛汤的大碗,吃饭的小碗,盘子筷子瓷勺——她家灶房里缺东少西一直在凑合的餐具一下子让她补齐了。 出了百货大楼,又去菜市场。 平时菜市场卖菜的多,到了春节,也有邻近的乡下农民挑着自家养的鸡鸭鹅开始叫卖。 张念秋买了两只鸡,让人帮着宰杀好,拎着出了菜市场。 菜就算了,和村里人自己种的差不多,她想吃菜去村里买,还新鲜。 猪肉也不用买,长明叔说了,杀了猪给她留两斤上好五花肉,两只大蹄髈,还有她要的排 骨,没人要就多给她留点,有人要就给她留五斤。 她馋红烧排骨好久了。 除了肉,还会给她留点上好的猪板油,她自己熬点荤油。 两只鸡出了菜市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趁人不注意就放进了空间里,和早就放进去的锅碗盘筷作伴去了。张念秋一身轻松的拎着糖果瓜子坐车去车站。 到了车站就看见了孙文斌,背着他的木箱子在站里跑来跑去像个花蝴蝶——他身上的还是那身旧的打满各色补丁的破棉袄,她送的那件他没穿。 “孙文斌!” 张念秋有点生气,这孩子怎么回事,衣服是拿来穿的,他留着能下崽吗? 看见她,孙文斌结束手里这一单生意后,兴冲冲跑过来:“姐,你要回村了吗?” “嗯,给你的衣服你怎么不穿?”张念秋板着脸问。 孙文斌看看身上,又看看她生气的脸,凑近她小声说:“我穿太新了,东西不好卖。” …… 张念秋无语的瞪着他。 “真的,”孙文斌以为她不相信,急赤白脸的辩解,“姐,我没骗你……” 他真没骗人。 他穿个新衣服,竟然还影响到他的小生意。 孙文斌隐隐约约猜到点为啥,又觉得他其实啥也不知道。 以前他穿的破破烂烂,糖果瓜子啥的小零嘴特别好卖,车站的大叔大姨们给旅客们一说他的可怜身世,就有一拨人来买他的东西。 买完东西还鼓励他:“孩子,难处都会过去的,你要有信心。” 他一直都有信心的好嘛。 他现在可一点不觉得他可怜,越惨越好,越惨可怜他的人越多,他卖的钱就越多。 后来姐见他天冷了还穿的单薄,很好心地给他做了件新衣裳,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的,看着就暖和。 孙文斌第二天就套上了。 然后一上午他就卖出去一盒香烟,买烟的人买完了还不走,围着他转圈,还问他:“哎小孩,你在这卖这个赚挺多吧?” 他警惕的很:“没有,就赚点辛苦钱。” 那人嘁了一声,看他不说吐了口痰走了。 车站的大叔大姨给来往旅客讲他的可怜身世,然后他听到旅客背过脸后就开始嘀嘀咕咕,“穿得比咱们都排场,可怜啥啊,啧啧啧……” 孙文斌也想啧啧啧了…… 挨了两天冷场面,孙文斌果断又换回了以前的破衣服。 反正他火力壮,一直跑来跑去,也没那么冷。 车站检票的大叔笑个半死,拍着他的脑袋无情嘲笑他:“你这个孙猴子,这辈子没有穿新衣服的命了……” 呸!他才不信!他以后有钱了,天天换新衣服! 一件衣服买两套,穿一套扔一套! “姐,真的,你不信你问刘叔去。”刘叔就是嘲笑他的那个大叔。 张念秋也无语了,这都什么事嘛。 “姐,没事,跑来跑去的我一点不冷,你看我头还冒汗呢。”孙文斌笑得一脸灿烂。 跑的多说明生意好,他快乐死了,一点不嫌累。 第221章 要想富,先修路 孙文斌把张念秋送上了车,还问:“姐,你咋今天才走?昨天我看见你们村其他人都回去了。” “我有事多停一天,你问这么多干啥?我的事是你能管的?”张念秋冲他挥挥拳头。 孙文斌一缩脖子:“我还以为你不回村了呢。” 他们村的人都走了,他姐要是不回村,他也不用回家和他那恶心的爸作伴,两人相看两相厌了。 他去陪他姐作伴去。 如意算盘落了空,孙文斌很是失望。 张念秋可不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挥挥手赶人:“走走走,去忙你的,我这一会儿就发车了。” “哦。”孙文斌又坐了两分钟,见司机上车发动了车子,只得下车,站在张念秋临着的车窗外仰着脸跟她说话。 “姐,你过完年还来吗?” “来。”她还要找发财的机会呢。 孙文斌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从箱子里拿了一包纸包的瓜子从窗户扔进了车里,“姐,瓜子给你路上吃,咱们过完年后见。” 车子发动,蹦蹦跳跳的孙文斌被抛到了身后。 张念秋拿起瓜子,打开尝了一粒,也是五香口味的。她不太喜欢吃瓜子这类炒货,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到了随身拎的包里。 回去给四爷爷。 四爷爷家有孙子孙女一大堆,瓜子肯定受欢迎。 晃晃悠悠到镇上,天又快黑了。 到了镇政府大院,林庭树还是不在。 他比她还忙。 快一个月没见了,她特意来找他,结果又扑了个空。 张念秋独自一人回了村。 回到家,收拾院子屋子,再归整她买回来的一堆东西,不知不觉夜都深了。 连澡都顾不上洗,张念秋躺在烧暖的炕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冲了碗糖水荷包蛋,奢侈的打了四个鸡蛋,连汤带水吃完后,张念秋锁上门,去了村里。 李长明一看到她就乐了,笑得眉不见眼,忙招呼着她坐下。 “昨晚上回来的?” “嗯,回来天都晚了,就没进村里。” “没事没事,”李长明摆摆手,“村里的猪杀过了,买了足足五头,”他比了个五的手势,“你爹妈养的那一头也卖给村里了,小挣了一笔。” 说起张满山和陈翠花的消息,张念秋兴趣缺缺,没啥反应。 见她不接腔,李长明多圆滑一人,立马转了话题:“你要的那些五花肉、排骨啥的都给你留了,翻倍给你留的。老支书还作主多分你一对猪蹄。” 见张念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李长明拍大腿,“你个不识货的傻闺女,猪蹄可是好东西,先把猪脚上的毛烧烧干净,剁碎了烧着吃还是炖汤吃都香的很。” “那可真是谢谢四爷爷和长明叔想着我了。”张念秋不爱吃猪蹄,可别人的一番好意她要感谢。 “嗨,谢啥,见外了不是。”李长明又呵呵笑起来。 “长明叔,你心情咋这么好?”张念秋奇怪的看着他。 李长明是村里会计,和林书记、老支书打交道时,他的脾气当然很好,但张念秋知道,李长明还有另一面。 跟普通村民说话时,李长明会端着点架子维持他会计的体面。 在她面前也还好,还挺和善可亲的。 但是再和善可亲也没到了一见她就一直呵呵傻乐的地步。 李长明呵呵呵的笑,还笑着瞪她一眼,毫无威胁力。 “你这丫头,你叔心情好还不好?不想看见你叔笑,想看到你叔哭?” 张念秋也嘿嘿笑起来。 “长明叔,账算清了,赚的很多吗?” 话一出口,李长明脸上又冒出了熟悉的傻乐。 他拿出账本,朝张念秋招招手。 张念秋凑过去,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李长明翻开了账本。 余额上写个五位数。 “个、十、百、千、万……” 张念秋在心里把这个数默读了两遍,抬起眼,和兴奋的李长明对上了视线。 “长明叔,咱挣了这么多?”差一点不到两万,这真不是小数目了。 别说李长明了,连张念秋也兴奋了起来。 “嘘——”李长明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张念秋了然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李长明合上账本,拍拍它,一脸感慨,“我的账册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能记录超过万元的数字。” 他的话让张念秋扑哧笑出来,“长明叔,您还挺幽默的。” 李长明得意地朝她挑挑眉,“你长明叔年轻时候也是村里头一号,排得上号的帅小伙,否则你长明婶能看上我,哭着喊着要嫁过来?” “你这样编排长明婶,长明婶知道不?” “切,当着她面我也这样说。”李长明得意得险些不可一世,尾巴翘天。 张念秋做了个鬼脸,明摆着不信李长明的话。 说了几句笑话,李长明开始说正事,“这数还没刨去当时你说的啥教育基金,咱现在账上有钱了,拨一千块钱出去,专门做成读书基金。” “再刨去社里的工资、社员的分红,还有南市的房租,还有包装费挂历费乱七八糟的费用,咱们还能剩下的纯利润差不多这个数,”李长明竖起一根手指头,在张念秋面前晃了晃。 “那咱们明年就有钱建个大棚,冬天也能栽木耳山菌了。” “建!”手里有钱的李会计豪气冲天。 “买拖拉机!” “买!” “买拖拉机前先修修进村的土路。” “……修路?那可要花不少钱。”李长明有点心疼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嘛。”张念秋鼓吹,“长明叔,眼光放长远点。等把路修好了,拖拉机能畅通无阻进村,到时候不仅是咱村的木耳山菌,山里的桃子、核桃、柿子、板栗、枣子都可以拉到南市卖……到时候咱门市部产品又丰富不少。” “嘶——”李长明揪着下巴上的小胡须琢磨。 张念秋描述的场景真的挺让人心动的。 “哎呀,您就不要犹豫了,咱进村的路肯定要修的,早修比晚修强。”张念秋打断他的思考,啪啪啪的拍桌子。 “哎哟祖宗,你别拍我桌子,快散架了。” 李长明忙护着他的宝贝办公桌,“那就修。” 这就对了,要想富,先修路。 上一世总结出来的致富经验,这一世也绝对管用啊。 第222章 我一定连吃带拿 给张念秋留的肉放在老支书家里,从村委出来,她就去了张保福家。 老两口都在家。 四奶奶正在灶房里忙着炸丸子,先炸素的萝卜丸子,再炸肉的猪肉丸子。 炸好的丸子圆溜溜、黄灿灿的,放在大盆里,冒着香味。 张念秋一点也不客气的伸手捏了个素丸子,放进了嘴里。 “嗯,好吃。” 吃完素的,再捏个肉的。 肉丸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她也不怕烫,整个丸子就塞进了嘴里,烫的她嘶嘶哈哈给嘴巴扇风,也没舍得吐出来。 “瞅你那没出息样,”烧火的张保福笑话她这贪嘴的模样,“那么两大盆丸子,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一个月没吃到四奶奶的手艺,我想得慌啊。”张念秋嘴甜如蜜,搂着四奶奶撒娇,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一会儿你回家装点回去,早上弄个酸汤丸子,洒上点葱花,好吃又简单。” “嗯,”张念秋又捏了个肉的,肉的比素的好吃,“我一定连吃带拿。” 张保福被她这厚颜无耻的样子气乐了。 “拿了我家老太婆炸的丸子,把你分的肉留下点。” “行啊,”张念秋一口答应,“全留下来都成,到时候我天天来家里蹭饭吃,四奶奶可比我做的饭好吃,我可沾大光了。” 四奶奶往油锅里下丸子,耳朵也没闲,听一老一小逗嘴玩。 “那可就说好了,过年期间你天天过来。”张念秋话音刚落,四奶奶就接上了口。 呃…… 张念秋被四奶奶这实诚人噎住了。 过年呢,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四爷爷四奶奶家里儿孙都会来,人家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她夹在中间算个什么事。 她求救的眼神看向张保福,张保福朝她丢了个活该的眼神。 “你个老婆子说风就是雨,念秋人家有自己的安排,你别瞎操心了。” 四奶奶用笊篱翻翻丸子,把笊篱放在灶沿上,对张保福的话表示不满。 “我怎么就瞎操心了,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有啥安排?你这老头子说话就是不中听。” “我说话怎么就不中听了。再说她怎么就小了?十九岁的大姑娘,搁咱以前早就嫁人当人媳妇去了。” “这不是还没嫁出去吗,没嫁人就是小孩子。” 你一言我一语,加起来一百二十岁都要出头的一对老夫妻,莫名其妙吵了起来。 张念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她都招惹不起,还是先撤为妙。 哪知道她刚挪了下脚就被张保福看见了。 人老成精,张保福一眼就看穿了想跑路的张念秋,“站那,不许动!” 张念秋僵住身形,对上张保福怒气冲冲的脸,她呵呵呵赔着笑脸。 “我没打算走,我去外面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不。” 张保福气哼哼,“编,你继续编。” 他朝着张念秋点了点手指,“一来就挑起我们老两口吵架,你这丫头不是好人。过来,你来看着火。” 说罢,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张念秋忙过去坐下。 “有人给你看火了,我出去溜达溜达。”说完,张保福背着手出了灶房,直接出了大门,去村里溜弯了。 四奶奶看着人走出去,哼了一声,“这老头子。” 她对着张念秋吐苦水,“这要过年了,打扫屋子、准备年货,要忙活的事情多。让他在家里帮忙一起干,可把他憋坏了。瞧瞧你这一来,这看火的活就赶紧扔给你了。” 张念秋笑的肚子疼,刚才四爷爷背着手着急忙慌出去的样子,活像后面有狗在撵他。 “四奶奶,四爷爷这样子还真是可爱。” 四奶奶被她逗乐了,“老得都成老菜帮子了,还可爱,你这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比谁都强。” “哪有,我说的是实话嘛。四爷爷可爱,四奶奶也可爱,你们是一对又可爱又可敬,白头偕老的老夫妻,真让人羡慕。” 四奶奶用笊篱捞起炸好的丸子,放入肉丸子的大盆里。 “这有啥可羡慕的,等你跟林书记结了婚,你们也是这样的。” 打趣四奶奶没成功,反被四奶奶反打趣回来,张念秋脸腾地红了。 四奶奶瞅着她乐。 “脸红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年龄当妈的都有。” “我可不要,我还小呢,不要当妈。” 张念秋被四奶奶说的话吓了一跳。 她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呢,大好的青春年华正等着她去享受——给另一个孩子当妈?想想那个画面,张念秋打了个激灵,她不要。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结了婚当然是尽早要娃了,早要早好,有了娃这夫妻才能稳稳当当过一辈子。” 四奶奶苦口婆心劝。在她看来,张念秋还是小,不懂其中道理。 陈翠花那个当妈的估计也不会教闺女。 她家大闺女嫁出去两年了不也肚皮没动静?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人也不知道跑去哪了。 张念秋可不能跟她那个不着调的大姐学。 苦着一张脸听四奶奶传授她做女人的道理,张念秋开始盼着四爷爷回家。 这生火的活还是四爷爷自己干吧,她承受不来。 炸了肉丸子,又炸了豆腐,炸了猪肉,四奶奶让张念秋一会儿走的时候再拿点炸豆腐和炸肉。 “炖白菜粉条时加点炸豆腐进去,也好吃。炸过的肉能放,可以做蒸肉扣碗。” 张念秋死活按着袋子不让四奶奶往里装炸肉。 “我不会做,拿给我也是浪费,四奶奶你们家自己吃吧。我想吃那什么蒸肉扣碗,我就来家里吃,到时候您给我做。” 她死活不要,四奶奶只得作罢,给她装了满满一兜子素丸子肉丸子炸豆腐回去。 分给张念秋的肉在院子里晾着,四奶奶搭把手把肉都绑在了一起。 “给你弄根扁担你挑着回去吧。” 看看一大堆的肉,张念秋同意了。 绑好的肉又拆开,分成了两捆,还给四奶奶留下了一大块五花肉和两只蹄髈。 她一个人,这么多肉她可吃不完,四爷爷家人多,给他们留点吃——她很大方的。 扁担两头一边吊一捆肉,张念秋轻轻松松把肉抬了起来,四奶奶给装的炸丸子拎在另一只手里,张念秋十分富足的穿过村子,回自己的窑洞去。 没走多远,迎面就撞上了陈翠花。 陈翠花看着她担着的两捆肉,眼都要放光了。 “念秋啊,念秋——” 张念秋跟没看见人一样,从陈翠花身边径直走过,走远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陈翠花气得要呕血。 这死妮子,反了天了。 第223章 你一个亲妈跟后妈比? 陈翠花蹬蹬蹬的上了张保福的门。 她本来的目的也是去老支书家。 刚才有村里好事的妇人跑到张家,专门跟她嚼舌根。 说看见她二闺女回来了,还去了老支书家里。前两天杀猪时,二闺女分到一大堆肉,都存在老支书家里。 陈翠花倒是想打着她是亲妈的主意,直接把肉领到自家去。 可没一个人搭理她。 分完肉,李大河带着两个精壮小伙,直接就把肉抬到老支书家里去了。 让陈翠花直接上手抢?她不敢。 她回家让张满山去老支书家里讨要,张满山嗯嗯嗯的答应的挺好,可就是不见他动弹。 让张念平去,张念平躲得比张满山还快,“我爸都不出面,我才不管。” 气得陈翠花躲在屋里偷偷摸摸的骂人。 拦着她儿子的肯定又是赵晓芬。 上学的张念安和张念霞也回来了,张念霞不敢发表意见,张念安看不下去了:“家里又不是没肉吃,妈,你别多事行不行?” 一个家里,躲的躲,闪的闪,还有嫌她多事的,没一个跟陈翠花一条心的,陈翠花只能消停下来。 今天被人找上门通风报信,又挑拨几句,陈翠花的小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二虎妈说的对啊,她是张念秋的亲妈,管亲闺女要肉吃,天经地义。 动了心思的陈翠花当即以”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出了家门。 远远的看到张念秋担着肉从老支书家里出来,那么多的肉,分成了两捆挂在扁担上,晃悠悠的,晃晕了陈翠花的眼。 “念秋啊,念秋——” 她故作慈爱的跟许久未见的二闺女打招呼,可那死丫头竟然眼都没撇过来一下,径直走了!! 陈翠花气得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嚎着就冲进了张保福家小院子。 家里只有四奶奶一人在家,张保福出门遛弯还没回来。 好脾气的四奶奶无处可躲,被陈翠花逮个正着,手被人紧紧抓住,还要看着陈翠花那满是鼻涕眼泪的一张脸。 脸上有泪,被冷风一吹,冻得通红一大块,着实不太好看。 她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几句儿媳赵晓芬,骂几句闺女张念秋,翻来覆去哭自己命不好,儿女都不孝。 四奶奶都听不下去,直皱眉头。 抽出被抓得紧紧的手,四奶奶厌恶的对陈翠花说道:“行了,你别在我家里嚎丧。大过年的到别人家里哭,你不嫌晦气我还嫌。” 四奶奶是越来越看不上陈翠花,这就是个糊涂人。 和亲闺女处不好,新娶进门的媳妇也处不好。 张念平那新媳妇她也见过,挺爽利一个小媳妇,说话也和气,见人就带笑,是个不错的姑娘。 可就是跟婆婆陈翠花不对付。 新媳妇进门才几个月啊,婆媳俩个闹起来就不止三回。 最后一回赵家来人了,亲的堂的同村的,浩浩荡荡来了十几号大小伙子,把村里人唬一跳。 张保福慌里慌张的往张满山家跑,就怕去的迟了出了大事。 还好没出事。 还没轮到张保福询问事情原由,想法子调解两亲家的矛盾,陈翠花就先认怂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坐在地上给儿媳妇赵晓芬赔不是。 赵晓芬占了上风,趾高气昂地原谅了婆婆陈翠花。 从始至终,张念平躲在屋里都没露面,张满山屁都没敢哼一声。 自此以后,赵晓芬在张家算是没人敢惹的存在了。 张满山本来就不管儿媳妇的事——老公公管儿媳头上,惹人笑话咧。 张念平已经初现妻管严症状。 就有一个和赵晓芬时不时想打个擂台争个高低的陈翠花。 她一认输,赵晓芬彻底在张家站稳了脚跟。 张念平自己挣的工钱拿到了手里,家里养的猪卖给了村里,卖猪钱赵晓芬也硬生生要去了一半。 “念平是大儿子,这张家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归我们大房,想拿我们大房的钱去养你小儿子,呸,想得美!” 拿到钱的赵晓芬在院子里还没消停,在陈翠花窗户底下大声吆喝,被张念平拉进了屋。 夫妻俩关门数钱喜笑颜开别人不晓得,陈翠花在屋里气得胸口疼也没人晓得。 在家里过得憋憋屈屈的陈翠花,跑到老支书家里哭诉委屈,结果四婶还不站她这一边。 陈翠花觉得胸口又隐隐开始疼。 “四婶,你可不能向着那死丫头说话。我是她亲妈,她看见我连个招呼也没有,这像话吗?” “像画?画在墙上挂着,你找画去。”四奶奶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你尽想美事,你咋不说说你做的那些事多伤孩子心。” “我又没做啥。”陈翠花嘴硬。 “没做啥?你年纪轻轻,记性比我这老婆子还差。”四奶奶被这厚脸皮惊到,“这孩子多懂事,你养这五个孩子,就她心疼你,打小帮你做活。可你呢?心疼你的你看不见,你心疼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你家老大现在还没找到,人去哪了?” “你家老二娶了媳妇,你在村里四处哭诉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当我没听到过?要我说怨不得人家媳妇,只怪你没养个好儿子。” 陈翠花不服气,“可村里也不只我一家是这样,有的人家比我还过分。” “我知道,你说的是来娣家,那人家是实打实的后妈进门,你是吗?你刚还说你是亲妈,结果拿自己和后妈比?” 陈翠花脸涨得通红,口张了又张,无话可说。 “行了行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是白搭。”看陈翠花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样子,四奶奶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她也懒得费口舌。 人啊,总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到了黄河才知道死心。 她起身进了灶房,把张念秋留下来的一大块五花肉手起刀落,割了一半下来,拿出来塞给陈翠花。 “你少在村里跟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嚼舌根,这块肉拿回家吃罢。” 这块五花肉漂亮的很,五花三层,雪白的肥膘厚厚的足有一指厚。 五花肉切成薄薄的大肉片子,和白菜粉条豆腐一锅炖了,夹一片肉一口塞进嘴里…… 吸溜,陈翠花险些流口水。 “四婶,这是那丫头留给我的肉?”陈翠花拎着肉,心里窃喜。 就说嘛,她是亲妈,那死丫头不可能不惦记她。 四奶奶皱着眉看她又喜上眉梢的样子,“留给我和老头子的,分给你一半。你不许再去找念秋的麻烦。” 多好的丫头啊,又体贴又嘴甜,还能干的很。前个老头子回来高兴得喝了好几杯,晕乎乎地跟她唠了大半宿。 话里话外都是夸念秋这丫头能干,有本事,张家庄有福气。 所以,她愿意分出去半块肉稳住陈翠花,不能让她去当搅屎棍,去骚扰念秋那丫头。 第224章 枣花馍配烧排骨 张念秋挑着肉回到家,直到把肉都处理好,该挂的挂,该晾的晾,也没见陈翠花跟着找上门。 奇了怪了。 她心里嘀咕。 还以为她视而不见的行为会把陈翠花气得跳脚,找上门来算账呢。结果竟然没有? 搞不懂陈翠花在想什么,张念秋就把她抛到了脑后。 说起来搬出来住了这么长时间,她快把张满山和陈翠花夫妇俩忘干净了。 要不是今天迎面撞见,她就没想起过这两口子。 本来就不是亲的。 在心理上,张念秋还是觉得上一世的爸妈才是她亲爸妈,这一世原身的父母跟她有啥关系。 是,她是占了原身的身体,该赡养的时候她不会推脱,但……还早呢。 张满山四十六,陈翠花四十四,两个人都是年富力强的年龄,还没到要子女赡养的年龄。 等老两口满了六十,张家这几个子女坐下来一起讨论给多少。她绝对和张念平、张念安看齐,不会少出一分钱。 院里搭起了竹竿做的架子,切成长条的五花肉一条条的搭在竹竿上。 张念秋把灶房里摆得木根桌搬到院子里,把案板拿出来,拿着刀咣咣咣地剁排骨。 正忙碌着,大门被人拍响。 过去一开门,张念杏抱着一兜菜站在门口。 “念秋姐……” 门一开,张念杏就冲进了院子,把怀里抱的满满一兜菜放在了地上,甩着两条胳膊喊累:“好沉,胳膊酸死了。” “你傻啊,拿这么多菜过来,当然沉了。”张念秋都惊了。 一颗大白菜,七八个土豆,一把刚割的韭菜,四个地里刚拔出来的青皮萝卜,还有一大把绿油油的菠菜。 还有一大块老豆腐。 张念杏把豆腐拎起来,放在了桌子上:“我妈早上去菜地里现摘的,让我给你拿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剁了一半的排骨:“念秋姐,你剁排骨呢?” “是啊,要不中午在这吃炖排骨?” “嗯嗯嗯,”张念杏眼一亮,连连点头,还抱怨,“还是念秋姐你这好,我家里明明有肉,可我妈非要等到年三十才让吃。” 张念秋继续剁剩下的排骨。 “我这没这讲究,想吃随时吃。中午你就留下陪我一起吃饭吧。” “嗯。”张念杏到灶房转了一圈,出来时两只手一手捏着一个丸子,嘴里还嚼着一个。 “好吃,姐,你从哪弄的丸子啊?” “早上去四爷爷家,正赶上四奶奶炸丸子。” “四奶奶炸的丸子真好吃,”张念杏又填嘴里一个,“比我妈炸的好吃,她不舍得放肉,肉丸子也跟素的一样,没个肉味。” 四奶奶炸的肉丸子,料放得足,咬下去满嘴肉香。 张念秋剁好的排骨足足装了一大盆,估摸着有三四斤。还有一大半的整根排骨,她早就收到空间里了,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拿出来,跟新鲜的一样。 拿清水淘洗几遍,洗干净排骨上的血沫,张念秋把排骨放在一旁控水。 灶火烧旺,铁锅刷净倒油,等油冒烟倒入备好葱姜蒜辣子…… 嗞啦一声响,腾起一大股呛人的浓烟。 呛得她咳个不停,南市买的干辣子还挺辣,味挺呛。 把排骨也倒入锅里,快速翻炒几下,等肉块变色倒入酱油黄酒,加入白糖提味,再次翻匀后加水开始炖。 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她把烧得正旺的柴抽了一根出来,改用小火慢慢炖煮。 张念秋跑回家了,一是报信,二是回家再拿点王月兰蒸好的枣花馍。 她和张念杏的午饭就是枣花馍配红烧排骨。 火上慢慢炖,一时也没旁的事,张念秋开始收拾张念杏拿过来的一堆菜。 把菜都挪到院子阴凉处,她拿着韭菜放到桌子上摘,刚摘了一小半,张念杏就又风风火火冲进门了。 胳膊上挎着个大提篮。 “念秋姐,你快来看我妈蒸的枣花馍,可好看了。” 提篮放到了桌子上,张念杏揭开盖着的笼布,朝张念秋献宝。 张念秋手里摘着韭菜,朝篮子里望了一眼,然后她张大了嘴。 篮子里有两个馍。 听起来不多,是吧,但这两个馍几乎占满了这个提篮。 一个馍就有她的脸两个大,太夸张了。 她抬头看看张念杏,“这是婶娘蒸的枣馍?” “嗯。”张念杏骄傲的点头,“我妈年年都蒸,蒸枣馍有好兆头,过年时热热闹闹的图个吉利。这个是莲花馍,这个是鲤鱼馍。” 莲花馍有一朵朵的花瓣,花瓣中间夹着红色的大枣,花瓣上还点了红色,就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鲤鱼馍形似鲤鱼,鱼鳞用刀一片一片的切开,鱼身上同样点缀着红色的大枣。 “婶娘手真巧。” “她这次蒸咱们没回来没赶上,等到年前我妈还要蒸一次,念秋姐你来我家,咱们一起帮忙蒸枣花馍。” “我可不会。” “很简单的,面我妈提前发好,你想蒸啥样的都成。” 张念杏盛情邀请,张念秋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两个大枣花馍下头还有东西,一大把红薯粉条,还有十几个鸡蛋。 “你拿鸡蛋干什么,我……”张念秋正想说她还有鸡蛋,突然想起鸡蛋在空间里,她昨天忘了把鸡蛋拿出来了。 “你有啥啊?”果然,张念杏把提篮拎起,一边往灶房去一边说,“你那鸡蛋筐里光光的,一个蛋都没啦。” 回家她一提,她妈王月兰马上就捡了十几个鸡蛋,让她带过来。 粉条也是张念杏发现的。在发现灶房没鸡蛋后,她特意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油盐酱醋挺齐全的,葱姜蒜也都有,就是没看到粉条。 没粉条可炖不成白菜猪肉炖粉条了。 冬天吃这个,又暖和又好吃。 张念杏回到家,又抓了一大把红薯粉条。正好她家前一段自己刚做了红薯粉条,多的是。 把粉条放好,鸡蛋入进鸡蛋筐里,枣馍放到馍筐里,张念杏闻到了空气里的香味。 她循着味掀开了锅盖,锅里的大半锅排骨吓到了她。 “念秋姐,你怎么炖了这么多?” 张念秋被她的动静吸引过来,“多吗?中午吃不完晚上继续吃。等会你回家也端一碗回去,让二伯他们尝尝味。” “哇,看起来好香啊。”张念杏馋得要流口水,“这会能吃一块吗?” 吃应该是能吃,就是煮的火候不够,肉应该还没烂。 张念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略微吹了吹塞进张念杏嘴里,“肉烂了吗?” “唔唔唔,好吃,”张念杏捏着排骨啃得满嘴流油,“不太烂。” “再炖会吧,”张念秋拉着她出去,“吃完了帮我摘韭菜。” “好咧。” 两人出了灶房,然后张念秋似有所感,扭头朝大门外望去。 第225章 她才是亲妹妹 “姐。”张念霞站在大门外边,怯生生的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张念霞? 是了,张念霞学校应该放寒假了,她早就回村里了。 张念秋挺意外的,她没想到会是张念霞来找她。 怎么,陈翠花自己不敢来,指使着小闺女来了? “你怎么来了?” “姐,我……我来看看你。” 张念霞站在门边,声音小小的。她其实早就来了,她来的时候大门上还挂着锁。 二姐不在家。 张念霞也不想回家,就下了山道在村边等。 她看到了张念秋挑着肉大步流星往家走,可张念霞不知为什么,没有叫住她。 几个月没见,二姐的变化好大啊。 在张家时那个沉默的无声的仿若隐形人的张念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张扬的走路带风的张念秋。 二姐离她好像越来越远了。 在村边徘徊良久,她鼓起勇气朝坡上爬。大门上的锁没有了,可大门紧闭。 简简单单的上前拍门的动作,张念霞却胆怯了。 正犹豫间,她听到有急匆匆的脚步上来。张念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她躲了,躲到长在山壁枯黄的草丛后。 来的是二伯家的堂姐张念杏。 念杏堂姐没有犹豫,拍门拍得哐哐响。 大门开了,二姐跟念杏姐有说有笑,院子里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 一门之隔,张念霞抱着膝蹲在草丛后面,仿佛一个贼,偷听别人的快乐。 门又开了,念杏姐往下跑,边跑边喊:“我一会儿就回来。” 大门没有再关上。 张念霞蹲在枯草后头,看着敞着的大门。 站起身走过去,里面是她二姐,有什么好怕的? 可直到张念杏又挎了个篮子跑回来,她也没有成功的说服自己。 院子里传来念杏堂姐夸张到令人讨厌的笑声,还有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撒娇“这会能吃一块吗?” 她在吃什么? 张念霞忍不住想。 空气里弥漫的肉香味越来越浓,她忍不住抽抽鼻子。 村里前几天杀猪了,家里养的另一头猪也卖给村里,卖了一小笔钱。这钱还被大嫂抢走了一半。 大嫂很厉害,她妈拿她没办法。 家里也分了点肉,她妈当天晚上切下来拳头大小一块肉,熬到菜里了。 那么小一块肉,切成了指头肚大小的块,只有九块。 上桌了,陈翠花给大家分菜,主要是先把肉给分了。 她爸两块,她大哥两块,张念安两块,嫂子自己抢走两块,她看着她妈脸色变了,唇抿了又抿,到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菜盆里还有最后一块。 她妈把这块肉挟到了自己碗里。 她没有。 她的那块肉被嫂子抢走了。 可张念霞没敢开口要,她嫂子连她妈都不怕,更何况她呢。 一桌子人埋头都吃得很香。 张念安发现了她碗里没肉,把自己的一块肉分给了她,被陈翠花又挟了回去。 “你吃你的,你要是嫌肉多不想吃,就给你老娘。” 吃着饭也没占了陈翠花的嘴。 “老娘生你养你一场也没见你这么孝顺我,她一个丫头片子,少吃块肉也死不了。” 张念安默默的把两块肉全塞进嘴里,堵住了陈翠花的唠叨。 没人发现张念霞埋着脑袋,边吃边流泪。 吃完饭刷碗时,陈翠花才发现小闺女眼肿了。 “你个没出息的,少你块肉就掉眼泪,你馋死鬼投胎的?” 她不仅没得到安慰,还被臭骂一顿。 “你想吃肉你不会自己找你嫂子要,不敢开口就活该,憋回去不准哭!” 如果说不能吃肉是委屈,陈翠花又一次不让她上学就是一记重击。 “妈,你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让我去上学了?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你不拦我上学?” “家里没钱了。”陈翠花也生气。“你大嫂那是个善茬?卖猪的钱她都硬要走了一半。” 陈翠花心都在滴血,这猪养了一年可都是她喂的。赵晓芬她才喂几次?就敢开口要走一半卖猪钱。 这就是个强盗、土匪! 越想心里越气,对哭个没完的张念霞更加没了耐心。这死妮子怎么一点不体谅家里的难处。 “你夏天自己挣够了学费,有本事你冬天也挣去。挣够了你就去,挣不够你就甭去了。” “妈,你为什么这么偏心!”张念霞忍无可忍,痛哭出声还控诉父母的不公。“念安就能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啪,”一记巴掌狠狠扇在了张念霞尚显稚嫩的脸庞上。 陈翠花脸色铁青,“你拿什么跟念安比,他是带把的,能传宗接代,你能吗?爹妈供你上了初中,多识了两年字就已经对得起你了。这村里小学没上完的也多的是,你有啥不知足的?” “我不!我就要上学!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学,我要离开这个破山沟,我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张念霞捂脸大哭,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绝情。 可听在陈翠花耳朵里,她只是在耍小性子。 这死丫头,翅膀还没硬就想扑棱人? 她一把拿起扫炕的扫帚,抓着张念霞就朝她身上揍。 “我叫你起外心,我叫你当白眼狼……” 张念霞被她抓着胳膊没跑掉,被打得哇哇叫。 打累了,陈翠花扔下扫帚,气哼哼地看着蹲在地上抱紧双臂痛哭不止的小闺女,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 “你要真想上学,妈给你指条道。” 正在哭的张念霞哭声一顿,埋着的脑袋抬了起来。 “你二姐进村社了,每月都有工资。你去求她,让她供你上学。” 二姐和家里的关系这么僵,她去求她? 张念霞犹豫了两天。 听人说二姐回来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来找张念秋。 可惜最后关头她又退缩了,直到看到张念杏和张念秋如此亲近,她才忍不住靠近大门。 那是她二姐,她才是她亲妹妹,张念杏才不是。 第226章 求助与拒绝 张念杏看着一脸委屈的张念霞,很有眼色地对张念秋道:“念秋姐,我去灶房看着火。” 张念秋点点头,冲她摆摆手,然后对张念霞道:“进来吧,把大门带上。” 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里,张念霞转身关上门。 “二姐。” “有啥事进屋说吧。” 这傻子待在外头有多久了?连个头巾也没裹,脸蛋和鼻子尖冻得红红的。 把人带进了暖和的窑洞里,张念霞局促地站在屋里,打量着整洁干净的窑洞。 雪白干净的墙壁上挂着镜子、日历,日历上还挂着一个梅花形状的红色络子。 她转头,刚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了,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上,也同样挂有一个漂亮的红色络子。 两个大红色的络子给屋子增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视线从络子上移开,张念霞的目光从屋里的各色摆设上依次掠过。 宽大的火炕上一溜靠墙摆的炕柜,炕桌,挨着炕边摆着的大衣柜,五斗柜…… 二姐的屋子比大哥张念平的新房还好看。 张念秋在炕上坐上,推了推炕桌上摆的瓜子盘,“坐,你来找我什么事?” 被她招呼了,张念霞才过来隔着炕桌在另一边坐下。 “二姐,妈……妈又说不让我读书了……” “嗯。” 见张念秋没有特别的反应,张念霞眼眶开始红,“二姐,我……我真的想念书,你……妈说……二姐,你帮帮我吧。” 张念秋留意到了她吞吞吐吐话语里一闪而过的“妈说……” “她说什么?” 张念霞咬唇。 “妈说……妈说……说你进了村社,每月都有工资……” 张念秋嗤地笑了,“所以她让你来找我?”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张念霞惭愧地低下了头。 二姐曾经跟她说过,她想读书就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自己的心愿,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现在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了二姐身上。 她来找二姐,也是无奈之举。 冬天山上野生木耳很难找,她回来后去山上采过,只采到两斤冬菇,回来后还被亲妈抢去烧进了当晚炖的菜里。 夏天行的通的挣钱法子到了冬天就行不通了,张念霞绞尽脑汁琢磨着能赚钱的法子,可她见识眼光都有限,什么也想不出来。 “二姐,算我借你的钱行不?我给你打借条。” 张念霞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整个人靠在炕桌上,透出股急切感。 张念秋倚着叠好的被褥,静静地看了她三分钟。 这三分钟是张念霞觉得最难熬的三分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点点的被寂静蚕食。 她慢慢站了起来,“二姐,我……我知道了,我走了。” “回来。” 张念秋终于开口,叫住了转身的张念霞。 张念霞转过身,脸上带着惊喜:“二姐,你答应帮我?” “不是。”张念秋先否决了她的期望,看到张念霞亮晶晶的双眸在听到她的拒绝后,瞬间暗淡下来。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等张念霞重新做好后,张念秋告诉了她村委决定设立个读书基金的事情。 “啥叫读书基金?”张念霞急切地问。 “就是你想读书,可以用你的个人名义向村委借一笔钱,等你工作后再还钱。”张念秋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遍。 向村委借钱?张念霞有点迟疑。 看她迟疑,张念秋皱皱眉:“怎么,你不愿意?” 刚才朝她张口求助的时候,不是还说的借,以后也会还。那借她的和借村里的有啥不一样?除非—— 她根本没想还! 张念秋沉下脸。 张念霞要是打着这个算盘,那她可就算错了。 “过两天就开村委大会了,你等两天吧,这两天自己也好好考虑考虑。” 她看看窗外,张念杏晃出了灶房朝屋内张望了几眼,估计排骨熟了。 “吃饭了,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饭点被人赶上了,张念秋也没小气到要把张念霞赶走。 张念霞吞了吞口水,她闻到那股诱人的肉香味了,“我……我留下来吃。” 中午不回家,等她回去了肯定会迎来陈翠花的一顿狂风暴雨,可……管她呢! 她想吃肉! 吃罢午饭,张念杏端着一碗烧排骨和张念霞一起离开。 下山的路上,两个堂姊妹谁也没跟谁说话。 到了要分开的岔路口,张念霞突然开了口:“二姐和我才是亲姐妹。” 张念杏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也迅速反击:“亲的又咋的?你这亲妹妹为她做过什么?还比不上我这个堂的呢。” 说完哼了一声,张念杏转身就走。 张念霞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拐了个弯进了家门。 直到看不到张念杏的人影了,她才跺跺脚回了家。 正忙着炼猪油的张念秋并不知道张念杏和张念霞之间发生的这点小龃龉,若是她知道了——估计张念霞会失望吧。 张念霞是原身的亲妹妹,可不是她的。 她是独生女,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 至于张念杏,她和张念杏亲近,并不全是张念杏是原身堂妹的缘故,更多的是张念杏先对她释放了善意与关怀。 还有二伯一家人,虽然她和念桃姐打交道不多,但张念桃的温柔也留给她很深的印象。 更别提一直默默做事,不怎么露面的二伯和二婶娘了。 每次回村都及时由张念杏拎过来的蔬菜鸡蛋,家里蒸了馒头包子就一定会让张念杏拿过来也让她尝尝味。 还有村里的四爷爷、四奶奶,对她也是拿她当亲孙女一样疼爱。 要说村里有没有人不喜欢她,说她坏话?肯定有。 她又不是人民币。就算是人民币,还有人可惜她不是美元。 可那些人的言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影响不了她掉一块肉,不耽误她吃,不耽误她喝,更不耽误她风风火火去挣钱。 第227章 逛小年集会 小年这天早上,一大早张念秋的门就被拍得砰砰响。一开门,一窝儿姑娘涌了进来。 “念秋,你怎么啥也没准备啊,今个小年,一起去镇上赶集去。”张红梅看到她头未梳脸未洗的样子,就嚷嚷开了,“张念杏,昨个不是让你来通知她了吗?” 张念杏噘嘴:“说了,可念秋姐非说没意思,懒得去。” 所以今天一大早,她故意什么也没说,让一堆人一起上门请人。 张红梅推着张念秋去梳洗,“啥没意思,小年这个集最热闹了,人多得不得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帮腔,“是啊是啊,还有卖各种小吃的卖春联窗花的,卖鞭炮和元宵灯笼的。” 张念秋本来不想去是觉得没啥可买的,被人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这个年代还可以放鞭炮。还有窗花,春联…… 可以买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马上道:“等我,我很快。” 快手快脚洗了脸,梳好头发,她穿戴的整整齐齐,和众人一起出门。 门一开,和赵晓芬、张念霞撞个正着。 赵晓芬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哎哟,你们也是来喊念秋一起去逛年集的啊?一起啊。” 去就去呗,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惹出不痛快,所以赵晓芬带着张念霞顺利地加入了人群中。 可惜张念秋太受欢迎了,亲嫂子和亲妹子也没找到机会和她多说几句。 到了镇上,一个不注意,张念秋人影就不见了。 赵晓芬左右张望,到处是人头攒动,穿的衣服颜色也差不多——这一天的大姑娘小媳妇,只要有,基本上都把红袄穿出来了。 “你姐呢?” 她问张念霞。 张念霞摇摇头:“没注意,一转眼就不见了。” 赵晓芬撇撇嘴,眼尾上下扫了扫张念霞,哼了一声转身朝前走。 她没招呼张念霞跟上,可她知道张念霞不敢不跟上。张家已经丢了一个姑娘,再丢一个也不稀罕。 昨晚上她们约定今天一起来逛年集时,赵晓芬就已经把话说头里了:“我可没空招呼你,你自己跟紧点。要是丢了不赖别人,就赖你自己。” 趁赶集的时候和张念秋套套近乎的机会错失了,赵晓芬可惜不已。她把一肚子气发泄在了购物上。 炒瓜子、粘了糖粉的硬糖块、还有过年时才舍得买的猪油点心,一纸包一纸包的,全扔到张念霞怀里让她拎着。 姑嫂俩一前一后在人堆里转悠。 张念秋则是正逛街的时候被人拉到了路边说话。 “你回来了?”那林庭树呢? 常青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再等一天,县里开全年表彰大会,开完了也就回来了。”他拎拎手上的东西,“我回来是为了这个。” 张念秋望过去,哟嗬稀罕物——四根冰冻带鱼。 张家庄自己有河,河里有鱼,想吃鱼的孩子会自己做个吊钩或者鱼篓,下到水里,第二天捞起来或多或少有点收获。 海鱼就见得少了,或者说基本没见过。 最起码在她来这一年里,她没见过张家庄有人吃带鱼。记忆里也没有这道菜。 “这是你买的?”她兴奋起来,在哪买的,她也去买。 牛头镇还有能弄来冰冻带鱼的牛人,她一定要认识认识,没准以后还能多个朋友多条路。 常青朝她甩了个鄙视的眼神,“你想啥呢,拿着,这四根带鱼是林书记的,他交待我给你就成。” 他正准备往张家庄跑一趟,结果就是这么有缘,街上就碰见了。 “他的?”张念秋伸手接过带鱼,“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呗。” “嗨,其实这事也简单。就是市里给县里分了点带鱼,正赶上底下各镇的人去县里开会,好嘛见者必须要有份,就一人分了点。” 林书记不愧年轻书记,长的帅抢东西的本事也强,别人都抢了三根四根,他抢了六根。 常青抱着六根带鱼开了车就往回跑。 不跑不行,过个夜估计这鱼就要易主了。 六根带鱼,分他两根,常青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就连衣服上沾染了一身难闻的鱼腥味他也不介意。 “你还买啥?”常青问。 张念秋拎着鱼,“随便转转,想买剪纸窗花,没看到在哪呢。” “剪纸?”常青指了个方向,“往年都在那头,过去看看。” 刚送出去的带鱼又重新拎了回来,常青陪着张念秋逛集市。 “念秋妹子,你在县里领导那露脸了知道不?”常青小声说道。 露脸?张念秋投以疑惑的眼神。 “你们村的那个集体合作社,曹书记专门问起了。”常青给她传递机密消息,“林书记汇报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你。曹书记对你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 这么回事啊,张念秋听的很淡定。 “不是,你怎么一点也不激动?”他一个站在旁边旁听的与会人员都激动的不得了,当事人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这才提了一次,估计我张念秋这三个字转天就在曹书记那里忘记了。”张念秋真的淡定,她现在才刚刚起步,成绩也没做出来,现在就得意就有点太早了。 常青朝她挥挥手。 真没意思,他打赌输了。 会议结束后,他和林书记聊天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这个事,他笃定张念秋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县里领导记住,一定会兴奋得不得了。 可林书记却持相反意见。 他闲的无聊就提出打个赌。 啪,他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该,让他没事就得意忘形。 他只是个朋友,怎么能比上这两人心灵相通的默契呢!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呀! 张念秋知道他拿她跟林庭树打赌,还赌输了,一点也不同情。 “十赌九输,你活该!” 第228章 要开分红大会了 买了剪纸,又买了空白的红纸,张念秋让摊主给裁成了一对一对的春联红纸。 “你这是等着林书记回来给你写春联呢?”常青问,“让他写。林书记在县里还给曹书记他们写了对子,他的字好在县里都出了名的。” 张念秋挑挑眉,她就不能买来自己写? 嗯,虽然好几年没有练过字了,但……她买的红纸多,练练就好了。 又去买了鞭炮,她的东西就差不多买齐了。 告别了常青,张念秋拎着一堆东西寻找大部队。她耳力灵敏,在一堆人头里很快寻到了张念杏的声音。 挤过去,她一拍张念杏的肩膀:“念杏。” 张念杏转过身,一脸惊喜,“念秋姐,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你找不到。” “念秋,你手里怎么拎的什么?这集上有卖鱼的?”鱼腥味一下子就吸引了张红梅的注意力,追着她问在哪买的。 “哦,不是买的,这是别人放在我这的。”张念秋随口答了一句,赶紧转移话题,“你们东西买的怎么样了,回去不?” 张红梅接话:“我们也买的差不多了,不过还有几个人没回来,一起来的总不好不等她们。咱们去找找吧。” 几人说着话汇入了人流。 在她们背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转过头,盯着张念秋的背影看。 确切的说是盯着她手里拎着的冰冻带鱼。 昨天晚上常青开着车带回来带鱼的时候,整个镇政府大院都惊动了。得知这是林书记自己的,大家都歇了心思。 那问题来了,林书记的带鱼,为什么会拎在张念秋的手里? “念林,你看什么呢?问你话呢,再买点这个吧?”张念林媳妇回过头,询问丈夫的意见,却见他一直扭着头,朝人群里张望。 “你看啥呢?” 张念林回过神。 “媳妇,你瞅前头那个穿红衣服的手里拎着鱼的,那好像是我三叔家的二闺女。” 样貌没看清,名字对上了。 他指给老婆看。 人头攒动,哪有他说的人影。 “是又怎么了,你可别往跟前凑。乡下这帮穷亲戚沾上了就甩不掉。”张念林媳妇警告他。 张念林对她的鼠目寸光很是鄙夷,“亏你还是学校老师,一点敏锐性都没有。” 他耐下性子教妻:“知道啥是带鱼不?海里的东西,稀罕着呢,咱这就没有卖的。” “这鱼是昨天傍晚常秘书开着车从县里带回来的,他护得死紧,说是林书记的,才没人敢抢。” “林书记的?那林书记的鱼怎么会拎在你三叔家堂妹手里?” “你问我?”张念林摸着下巴,“我还想问问你呢。” 他媳妇也开始琢磨起来,“常秘书说谎了?鱼不是林书记的?” “不可能。”张念林想起大院里流传的小道消息,他听过,当笑话听的。 但现在嘛…… 坐了半年冷板凳的张念林心里开始热起来。 要是小道消息不是假的,是真的……那他就是林书记的堂舅哥? 这样说的话,那他和林书记就成了亲戚了。亲戚还能不提拔提拔? “媳妇,今年过年跟我回村里去。” “什么?不回去,回去一次孩子们遭多大罪,我不回去。” “回去,”张念林拉着媳妇的袖子,附在她耳边小声讨好,“要是传言是真的,那这个小堂妹,咱们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找到了同伴,姑娘们结着伴回了村,到了窑洞,张念秋没给赵晓芬和张念霞说话的机会,快速告了别,跑上坡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赵晓芬斜眼睨向张念霞,“你不是说亲姐妹吗?” 张念霞咬着唇,看着走在前头的张念杏。 没关系,她没进去,可张念杏也没进去,二姐可能真的有事。 就是这样的,二姐有事要忙,顾不上她而已。 过了小年就是年,村里的过年气氛开始浓郁起来。就是弄的晚的家里也开始蒸上了馒头,煮起了肉。 这天,张家庄安静了许久的铁铃终于又敲响了。 “开会了,村委要开会了。” 这次开的是全体大会,迎着寒风开在了晒麦场。 家家户户老人大人领着抱着孩子,再掂着长条板凳往晒麦场赶。 晒麦场的台子昨天都搭好了,张念秋还贡献了几张她买的四方块的红纸,用她许久没练的毛笔字在红纸上留下了墨宝——“分红大会”。 简单扼要明白直接,最主要的还省纸。 大喇叭早就装上了新电池,昨天就试过了音,保证不会掉链子。 “念秋啊,林书记还没来?” 正忙碌的张念秋被老支书抓住了,这林书记不来,这会可开不了。 拖到今天才开,就是等他这个人。 “快了吧,”按常青的说法,昨天林庭树就应该回到镇上了。昨天他没来,那今天肯定会来。 再拖下去,这喜庆的分红大会就要拖到年后去了。 张保福也知道自己病急乱投医,他不知道林书记的消息,张念秋也同样不知道。这姑娘这一段一直待在村里,她也没见过林书记。 “再等等吧。” 只能再等等。 村民越来越多,把晒麦场占得满满当当。人多了仿佛风也吹得小了点,张念秋抬眸看看走马岭山道。 “来了。” 张保福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哪呢?” “看,山道上有四个人影,打头的就是林书记。”张念秋指给他看。 老支书年龄大了,眼睛有点花,那么远的距离他其实看不清,但他相信张念秋的眼神。 “喂喂喂,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乱糟糟的拉家常说八卦的村民们渐渐静了下来。 张保福站在人群前头,举着大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晒麦场。“今天咱们张家庄有桩喜事。” “老支书,啥喜事?” “啥喜事?你猜猜。”这会时间还早,张保福和村民扯起了闲话。 有人在另一头喊:“是不是要发钱了?” 一提到钱,人群嗡的炸了起来,大家接头交耳又开始聊起来。 “安静安静,不要说话,”张保福维持了下秩序,人群又安静下来后,他喊道:“说发钱也没错。到年底了,咱们村办的集体合作社给入股的村民分红了。” 话音一落,人群小声嗡嗡两声,又很快安静。 “昨天挨家挨户的通知了,今天来开会的都要拿上当初入股的那张条子。有没有人没拿的?”张保福面容严肃起来,“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谁的条子跟我说丢了,找不到了,那对不住,分的钱没你的份。”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那他的钱是不是分给其他人?” “做你的白日美梦,”张保福笑骂一句,“给村里做贡献。” 有人站了起来,“保福叔,条没丢,我存的好好的,就是没拿来……” “那还不赶紧回家拿去,快快快快快,别耽误大家伙的事!” 第229章 曹书记来了 林庭树一行人逐渐走近。 除了林庭树与常青,另两位十分眼生。和林庭树并排走在前头的是一位中等身材宽脸庞子的老头,约摸五六十岁的样子。 另一位和常青跟在后面,三十来岁的样子。 张保福见人来,远远地就迎了上去。 “林书记,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林庭树笑着给双方介绍,“这位就是张家庄的老支书张保福同志,”然后对张保福道:“老支书,这位是曹书记。” 曹书记? 张保福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曹书记是何方神圣,但这不影响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晃了晃。 “欢迎欢迎,欢迎曹书记到我们张家庄视察工作。” “曹书记,我们到前面去吧。”林庭树伸手指引,引着曹书记到前头主席台落座。 常青落在最后,拉住了张保福,小声说道:“老支书,曹书记,县里那位。” 县里哪位?慢着慢着,县里的书记好像……就姓曹。 张保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把抓住要往前走的常青:“常秘书,县里曹书记咋会来张家庄?” 这一点常青也不知道。昨天他去接林书记,结果和林书记一起出来的还有曹书记和他的秘书。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猜是好事。”常青给张保福宽心。 好事?张保福半是兴奋半是担忧地走到前面。 后面听到他们谈话的村民小声议论起来:“听到没,那个老头是县里的书记,比小林书记官还大。” “真的?” “可不咋的,我亲耳听到小常秘书跟老支书讲的。” “县里的书记来咱村干什么?” “不知道,不会有啥事吧?” “别自己吓自己,没准是好事呢。” 正议论纷纷,大喇叭响了起来,张保福又喊了起来:“安静安静了啊,都不要再说话了,下面呢,我们请曹书记先给大家伙讲两句。” 曹书记笑呵呵地接过大喇叭,也学着张保福的样子,喊了起来。 “乡亲们好啊,大家伙估计都不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曹,曹振江。你们可以喊我老曹,曹老头都行。” 底下响起一片轰笑。 “今天我跟小林来张家庄,是想亲眼见证一下张家庄集体合作社的成功。乡亲们,你们这是给其他村的乡亲们开了个好头,当了回勤劳致富的领头羊。” 下面的掌声经久不衰。 曹振江又讲了几句,结束了讲话:“大家伙寒风中坐着,我也不多说了,张支书,你们开始你们的流程吧。” 把喇叭交出去,他坐下问身边的林庭树:“你说的那位叫张念秋的姑娘在哪呢?” 林庭树目光左移,对上了和常青站在一起的张念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曹振江夸道:“小姑娘看起来不错嘛。”干干净净秀秀气气的,不太像村里长大的姑娘。 林庭树与有荣焉,露出微笑。 曹振江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我在夸别人,你得意个什么劲。” 这次林庭树去县里开会,玉树临风的小伙子,不少人动了心思,有人甚至请托到他这里,让他帮忙牵个线。 曹振江是真不想管这事,他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要管月老这一摊? 不过和林庭树坐一起谈话时,话题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扯到个人生活上去了。 “小林啊,今年都27了吧?” “是。” “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考虑了,你有啥要求不妨说出来,我听听能不能帮你找找合要求的。” 林庭树笑了,“谢谢曹书记的关心,不过我真不用。” “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啥不好意思的嘛。” “不是不好意思,我有对象了。” 曹振江正端起茶往嘴里抿,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有啥了?” “我有对象了。” 曹振江擦着身上的茶渍,“你小子嘴风够紧啊,要是我不问你就不说?” 林庭树帮他擦,“哪能呢,等结婚时还要请您去主婚呢。” 哈哈哈,曹振江乐了,“成啊,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 林庭树摸摸鼻子,“最起码还要等一年。” 得亏是没再喝茶,要是喝了他还得喷出来。 曹振江心有余悸地把茶杯挪远了点。 “怎么回事?怎么要拖那么久?” 林庭树摊手:“没办法,她年龄不够,明年才满20岁。” 你上个大学上傻了吧?曹振江差点脱口而出。 这乡下地方,年龄不够结婚的人大把大把,有的等年龄够了去补张结婚证,有的就没有证,照样过日子。 不过这话也就在他心里打个转,到底没出口。 好歹也是个干部,思想觉悟得有。 “一年时间也快,呵呵,到时候可说好了,我给你当主婚人去。”曹振江笑呵呵地转了口风,“对了,你那对象是谁啊?” 林庭树正想说,曹振江脑中灵光一闪,忙制止他:“等等,你先别说,我猜猜。你那个对象,该不会是你会上提到过的……张念秋?” “曹书记明察秋毫,果然厉害。”林庭树不动声色地拍马屁。 曹振江又开心地笑起来。 行了,林庭树这小子自己给自己找到对象了,县上动了心思的老家伙们都歇着吧。 他跟着林庭树来张家庄,一是为了张家庄集体合作社的事。开了半年收益据说很不错,在南市开的门市部,生意红红火火,也算是给其他镇其他村打开了致富思路。 二来呢就是好奇,他想看看林庭树看上的姑娘长什么样。 见到人后,曹振江是满意的。 外貌两人是般配的。林庭树长的不错,小姑娘也不错,冬天里也没有红脸蛋,白白净净的看着就醒目。 而且听小林说,这姑娘已经在自学高中课程了。挺好,这股子拼劲,配得上这小子。 他一直朝张念秋方向看,张念秋岂能没察觉。 她捅捅常青:“哎,常青,这位曹书记是县里一把手那位?” 常青小声嗯了一声。 她猜就是。 不过,这位曹书记来就来了,他一直看她做什么? 第230章 分红了 先进行的就是张家庄所有村民最关心的——分红仪式。 今年的分红,李长明和张念秋商量了又商量,决定拿出来两千五给大家伙分红。 别嫌少,就这两千五,也是李长明咬了咬牙,忍痛拿出来的。 今年钱是挣了不少,可明年开销也大。 张念秋那丫头说要买拖拉机,还要修路,还要搭什么塑料大棚,还想开个草编工艺厂……等等等等,这姑娘挣钱的主意多,花钱的主意也不少。 “喂喂喂,”李长明上台了,抱着个木匣子。“我念到名字的就上台来我这领分红,再说一遍,叫到名字的就上台到我这来领分红。” “长明叔,”底下有人在喊,“你快点开始吧,别啰嗦了。” 李长明还是慢条斯理的,“谁在喊?啊,是谁?再喊一声就把你家的名字放最后念。” 冒冒失失催人的小伙子低下脑袋,缩进人群,不敢出声了。 李长明继续道:“拿着你们的入股凭证,我要一一核对的。还有,领到钱了也不许走,一会儿还有事要宣布。” 要交待的事交待清楚了,李长明放下喇叭,打开木匣子拿出了一本账册子,匣子里还有厚厚一摞用红纸包好的红包,上面还写了名字。 除了这些,匣子里还有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拿起名单,他朝张念秋招招手。 张念秋过来,拿起喇叭,开始照着名单念名字。 名单是按当初入股时登记的顺序誊抄的。李长明早早就把每家每户要分的钱数算出来,用红纸包好,按顺序排好,只等今天了。 “张xx……” 第一个被叫上了台,李长明看看他手里的凭证,对对手里的账册子,从木匣子里摸出第一个红包,“拿好喽,你家的。” 接过钱的人喜笑颜开的下了台。 第二个人被叫了上去。 看凭证,对账册子,摸出第二个红包,“拿好喽,你家的。” 第二个人同样喜形于色地下了台。 一下去周围人就凑了上来,“多少,分了多少?” 这人忙着把钱往裤腰里缝的暗兜里塞,“问啥,轮到你家了不就知道了。” 况且李会计刚才说的多明白,入股的份额不一样,分的红也不一样。 他当时可是狠狠心,入了二十块。当时是心疼,不过现在摸着腰里鼓囊囊的红包,心里又乐开了花。 这厚度,绝对超过了二十块,赚了赚了。 问不出啥,旁人也不理他了,支着耳朵听台上的张念秋叫人。 一个一个人名被喊上台,下了台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喜色。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张家庄当初可不是全员入股,有三户就没入股。 这三户现在也坐在人堆里,屁股底下如有针在扎,怎么坐都不舒坦。 周围人都领到了分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喜笑颜开的说笑聊天,他们听在耳朵里,气在心里。 怎么就真的能挣到钱,还真的给分红了呢? 张满山也上台领回了一个红包,下了台陈翠花问他,“多少钱?” “不知道,回家再说。”张满山也把钱装了起来。 陈翠花小声嘟囔:“这钱可不能跟儿媳妇分,当初咱交钱入股的时候,她还没嫁过门呢,这钱跟她没关系。” “不分不分,”张满山不耐烦,“天天就看你们俩个婆媳斗法,就不能消停消停。” 陈翠花撇嘴,当人丈夫的,张满山就比不上她生的张念平。 张念平还知道护老婆,张满山可不知道护着她。 叹口气,她的目光又转到台上,台上俏生生的大姑娘站在那,举着喇叭念名字。 这是她闺女? 陈翠花一时有点恍惚,当初搬出家时死丫头还不这样,这搬出去了人还会变俊?现在的张念秋若说比不上张念春,那就纯粹的笑话了。 前几天碰到她时,她啥样? 陈翠花使劲回想,却只想到了两捆晃悠悠的大肥猪肉。 时间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度过,陈翠花被村民的鼓掌惊的回过神。 “咋的了?”她悄悄问张满山。 张满山看她一眼,“刚才你听的啥?” 她没听成不成,陈翠花心里有气,也不再问了。反正这会上讲的事和她也没啥关系,她听不听都不打紧。 张念霞坐在父母边上,紧靠着张念安。 她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小安,刚才林书记讲的,你听清了吗?” 张念安转过头看她,“听清了。” 张念霞咬着唇,二姐前几天跟她说的事,今天在会上由林书记宣布了。 镇上的书记呢,他讲的事应该是真的,不会是骗人的。 “小安……” 张念安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瞥向了父母方向。张念霞明白过来,闭上了嘴。 那天从二姐处回家后,不出意料地被陈翠花骂了一通,下午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 阴冷的河边,张念霞一边洗衣服一边掉眼泪,然后张念安出现了。 “你准备听妈的话了?” “小安?”张念霞抹去眼泪,“我不想听,可我……” “你去找二姐,二姐怎么说?” “二姐……她不肯帮我,”张念霞低下头,“不过她跟我说,村里会建立个读书基金,要是想读书却没有钱,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村里借钱,等以后工作了再还钱就行。” 张念安想了想,“这不是好事嘛。” “可我,我担心还不了。”张念霞嚅嚅。 二姐的意思是参加工作后两年内还清借的欠款就不计算利息,若两年内没还清,就要支付利息了。 反正张念霞云里雾里地听张念秋讲了一通,听的她越发打退堂鼓。 “不会的,”张念安倒很有信心,“只要能读出来,一定能还上的。” 他蹲下来帮张念霞拧冰冷的衣服,“洗完了就赶紧回去吧。等村里真的宣布这个事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借钱读书。” 张念霞吃惊不已:“为啥,妈不是愿意供你的吗?” “不为啥,”张念安态度显得很冷淡,“不想欠下人情债吧。” 大嫂在家里为了卖猪钱和他妈吵得死去活来,为的是什么,张念安心知肚明。 他和张念平不对付,对张念平娶的媳妇也没多少尊敬。 同样的,张念平和他媳妇也看他不顺眼。 他妈分出去半份钱心疼得哭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把他偷偷叫到屋里:“念安,你别担心,卖猪的钱分出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够你念书用的。妈这可都是为了你,你可得好好给妈争口气。” 张念安听到这种话就反感。 他想读书,他要读书,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给别人争口气,给别人长脸。 第231章 撕碎的一百块,心痛的陈翠花 会议结束了,村民们拿着板凳领着孩子急匆匆地回家了。 所有人都赶着回家看看刚才领的红包里到底有多少钱,这可是今天的头等大事。 “念秋,给你介绍一下。”林庭树领着曹书记来到正帮忙收桌子的张念秋身边,把她介绍给了曹书记。 “曹书记,这位就是张念秋同志。” 嗯,介绍得一本正经,还同志……曹振江瞥了一眼林庭树,小子跟他在这装。 “张念秋同志,你好你好,”曹振江伸出手,“早就听小林提起过你,有想法有能力,不错不错。小林你怎么没提过,这位张念秋同志还是位俊俏的姑娘?” “曹书记您过奖了。”张念秋大大方方和他握了手。 这个曹书记,当着人面就给他垫黑砖。林庭树失笑,也不解释。 “曹书记,明年张家庄的通电计划,您给通融一下?” 林庭树见缝插针提起了另一桩事。 曹振江听他一开口,就觉得头疼。 “小林啊,这好不容易出来躲两天清闲,你怎么就不能让我耳根清静清静?” 通电? 这两个字眼让张念秋眼睛一亮。 她刚想说话,就感觉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侧眸和林庭树的视线对上,林庭树微不可察地冲她摇摇头。 知道了,这事急不来,欲速则不达。 张念秋收回想说的话,安安静静地听曹书记和林庭树说话。 “行,让您清静清静,这事以后再跟您提。”林庭树退了一步。 曹振江苦笑着摇摇头,“小林啊,你也知道,现在到处是盯着我要电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难啊。” 林庭树脸上笑眯眯,心里有没有同情他,鬼才知道。 小狐狸。 曹振江心里暗骂一句。 中午在老支书家吃的饭,张念秋回去拿了两条带鱼过来,亲自动手煎炒上桌。 带鱼一上桌,曹振江打趣的眼神就在林庭树身上转了又转。 市里分来的带鱼,就这小子跑的快抢的多,抢完就让司机开车拉走了。那个迅速劲,其他人都看傻了眼。 结果抢来的鱼送了人,呵呵,这个小林。 中午的伙食十分丰盛,有猪肉,鱼肉,还有现杀的活鸡炖的黄澄澄的鸡汤,配上村里产的山菌,滋味别提多鲜了。 木耳也是重头菜,凉拌了个木耳菜,其他的热炒每道菜都配上了木耳,端上桌,凉的热的十道菜,再加上一道汤,一筐大馒头。 四奶奶和张念秋端着最后两道菜上桌。 曹振江坐在主位上,一个劲地客气:“太丰盛了,哎呀,张支书,这顿饭可让你家里破费了。” 张保福笑呵呵的。 “没啥,鸡啊猪的都是自家养的,鱼是念秋那丫头拿过来的。蔬菜是自家种的,木耳山菌是自己村产的。曹书记别客气,尝尝农家饭的味道,合不合您口味。” 李长明也来陪客,还拎来了一瓶供销社买的白酒。 酒杯满上,男人们喝着小酒,开始高谈阔论。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多,曹书记告辞离开,林庭树也陪着走了。走之前他找了一圈,没看到张念秋的身影。 灶房里传来她和四奶奶说话的声音。 抽个空来到灶房,张念秋正帮着四奶奶刷碗,“你怎么进来了,曹书记不是要走了?” “没事,跟你说两句话。”林庭树眯着眼笑。 “今天不让你在曹书记面前提通电的事,是因为这个书记脾气有点怪,”林庭树转头看看院中,压低声音道,“他这个人不喜欢人逼他,越催他,他越不给你办。” “那怎么办?”张念秋问。 “慢慢来,今天张家庄已经在他心里排上号了,有了印象,什么事都好办了。”林庭树笑眯眯的,越看她越喜欢。 这神态语气,还有这一身酒味…… 张念秋微皱眉头推开人:“今天喝了多少酒啊,你没事吧?” 意识到她不喜的态度,林庭树收敛了下自己,“没事,没喝醉。以后我少喝点。” 院里传来喊林庭树的声音,他匆匆告别:“喊我了,四奶奶我就先告辞了……我走了。” 人走了,灶房里四奶奶笑眯眯地夸林庭树,“要说小林这人真让人挑不出毛病,瞅瞅,明明是跟你告别,还先跟我打了个招呼。” 张念秋把洗干净的碗擦干放进碗柜,对四奶奶的打趣坦然接受:“本来就应该先跟您打招呼嘛。” 张家小院里,一回到家,陈翠花就拉着张满山进了屋。 从兜里掏出红纸包,陈翠花小心地拆开,打开里头零零散散的票子。 数了数,陈翠花一脸呆滞,“他爹,三十四块七毛七。” 张满山也被这数字惊了一下,“多少?” “三十四块七毛七。” 夫妻俩头碰头,对着一堆钱票子愣神。 “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陈翠花推推张满山。 张满山手伸了过去。 “哎哟,”陈翠花被掐得疼了一下,“不是做梦。” 她兴奋起来,“咱的十块钱,换回来三十多?” 兴奋过后是后悔,当时家里凑凑是能凑出来二十块的,她舍不得,才让张满山拿了十块钱去入股。 要是当初入的是二十块,那…… “拿回来的就是六十多了。”陈翠花觉得心在绞着痛,她的六十块啊,忽闪忽闪可就没影了。 张满山没吱声,他在想当时撕碎的另一张条。 那张条可是一百块。 一百块,那能换回来多少钱? 这个问题问住了陈翠花。她在心里盘算来盘算去,十个手指头都算上了,才得出个数。 “三百……三百多?” 两道吞咽唾沫的声音在屋里清晰可闻。 陈翠花觉得心痛得快要跳不动了。 这个气死爹娘不偿命,一点也不省心的死丫头,一百块啊,她说撕就给撕了。 可心疼死她了,一百块哟。 “要不,咱去村委要要去?”陈翠花试探地问张满山,“凭啥他们说啥是啥?今儿个我看除了咱手里的条,李会计他那不也有个账本子,那上面也该记得有数。一百块呢,凭啥白白便宜村里。” 第232章 出师未捷的陈翠花 收拾好碗筷,张念秋和四奶奶出了灶房,正好碰上送人回来的张保福和李长明。 “念秋,”张保福冲她招手,“跟我和你长明叔去趟村委会。” “啥事啊?”张念秋甩着手上的水渍,走上前问。 张保福还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村委,李长明打开门上的锁,三人进去后又上了门闩。 这么谨慎,还关门?张念秋好奇极了。 “啥事啊?”她又问了一遍。 进了屋,李长明打开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来。 “你的分红,拿去。” 张念秋愣了,这是…… “接着,”张保福也在旁边帮腔,“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 “四爷爷,长明叔,我不是说过我不要了吗?”张念秋没接。 李长明嘿了一声,抓起她的手,把红包拍她手里。 “你傻啊你,知道分了多少钱吗?说不要就不要,有钱没地花?”李长明劝道,“你放心,这钱分给你,是我和你四爷爷商量过的,我们都同意该分你的那一份不能少。 你的条也给你补好了,在里头放着,你可得收收好。再弄丢了可真的不补了。” 如果年底集体合作社赚到的钱不多,可能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装糊涂就过去了。 可这不是赚的多嘛。 赚的太多了,而且功劳还大多在眼前这姑娘头上。 昧下这一百块的分红,李长明觉得有点良心不安。 张保福也道:“念秋,给你你就拿着。放心,这钱就我和你长明叔知道,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四奶奶,你长明叔也不会告诉他家里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你爹妈听到消息又缠上你。” 连这都替她想到了,张念秋又感动又想笑。 她想了想,把红包装进了兜里。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四爷爷和长明叔。” “谢啥,你这孩子。”张保福嗨了一声,接过李长明递过来的分红红包,看也不看塞进兜里。“我这二十块钱的分红也不少,回家交给你四奶奶让她也高兴高兴。” 张念秋抿嘴笑。 李长明也拿出了自己的分红红包,也是二十元的分红。 他锁上抽屉,“成了,没其他事了,咱们走吧。这村委会没啥事就不开了,过完年再来。” 李长明锁上门,三人在村委会门口道别,各回各家。 他不知道,在中午头的时候,陈翠花就跑到村委会来找人,见铁将军把门,又跑去李长明家里,结果被告知李长明在老支书家陪客人吃饭。 借陈翠花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张保福的面提她的那些无理要求。 陈翠花百般不情愿地回了家。 她灵机一动想找李长明要要一百块分红的想法,张满山没反对也没支持。 陈翠花再三问他的意见,张满山就皱着眉头抽着烟,脸庞子隐在烟雾中装沉思。 装了半天给了个答案:“我出面不合适,要不你自己出面,你找李长明问问?” 女人出面好收场,到时候事闹开了,不如他们想的,他再出面把事推到陈翠花头发长见识短这上头就行。 陈翠花很认同张满山的男人不好出面的这一套理论——也是,这撒泼不讲理的事是不能让老爷们来做。 男人在外面得有面子。 她来。 陈翠花在家里熬到四点,又跑去了李长明家。 这回逮到人了。 李长明见是陈翠花来找他,心里还奇怪了一下。平时他和陈翠花也没打过交道,她来找他有啥事。 等陈翠花把来意一说,李长明都气笑了。 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张满山和陈翠花这两口子脑子里在想啥,一天天的尽琢磨点稀罕事出来。 “你说啥?”李长明掏掏耳朵,装做没听清的样子。 陈翠花吧啦吧啦说了半天,也动了感情眼睛都红了,结果得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问话,顿时下面的话噎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李会计,你,你不能这样耍人,我这说了大半天……” 李长明摆摆手:“中午喝了点酒,这会脑子晕忽忽的,听的不太清楚。要不你再说一遍你来干啥?” 李长明摆明了耍无赖,陈翠花束手无策。 她气得牙痒也没办法,李长明说没听清她来干啥,那她只得再来一遍。 耐着性子,陈翠花准备从头说起,“李会计,是这样的……” 李长明垂着眼听陈翠花在耳边絮絮叨叨。 陈翠花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遍,一抬眼,发现李长明眼皮子耷拉下来,貌似睡着了。 气得她腾地站了起来,就想上前把人推醒。 “哎,你干啥咧?” 堂屋外李长明媳妇举着盆虎视眈眈地看着伸出手想碰李长明的陈翠花。 陈翠花气愤的脸色又变了回来,赔着笑对李长明媳妇道:“他婶子,你可别误会,这不是看李会计睡着了,怕他着凉叫醒他。” “用的着你叫?”李长明媳妇跨进门,把盆放到桌子上。 她上前挤开了陈翠花,在自家男人身上拍了拍,“醒醒,醒醒,怎么睡了?要睡去屋里睡。” 李长明其实并没有睡着,他闭上眼是在琢磨怎么打发陈翠花。 既不能如了她的异想天开,也不能让她再去缠上张念秋,还要绝了她的念想,不再就这个事多生事端。 中午喝了酒,思绪有点迟钝,李长明一时想不出来就只能闭目装睡。 媳妇一拍,他顺势睁开眼,装模作样:“哎哟,对不住。你看看我,中午就喝了这么一点酒,就撑不住了。刚才你说啥?” 陈翠花的牙磨得李长明媳妇都听到了咯吱声。 媳妇拍了他一下,示意他见好就收。 李长明拨弄拨弄头发,站起身。 “不能坐,坐着又要睡着。满山媳妇,你有啥事你再说一遍,别给我整那长篇大论没用的,跟和尚念经一样,不困都让你念困了。” “媳妇,给我端盆水来洗把脸,清醒清醒。”李长明转头吩咐媳妇。 “德行。”李长明媳妇瞪他一眼,出去了。 没一会儿端进来一盆水,盆边搭着块毛巾。 走到桌边,李长明一边呼啦啦洗脸,一边对陈翠花道:“有啥事你赶紧说,大过年的家家都忙得紧,你不赶紧回家忙活,在我这瞎耽误啥时间。” 第233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长明可能未必学过这篇古文,可他歪打正着,消了陈翠花原本高昂的气势。 第一遍讲述时,陈翠花可是又费口舌又动感情。 到第二遍时,口舌又费了一遍,感情没了。 现在让她讲第三遍,她连口舌也不想费了。 来李长明家里,一家子人,没一个给她端碗水过来解解渴。 ——她也不想想,大过年的,她空着手跑人家里,好看不好看。 可这不开口,这不等于她白跑一趟?这可不行。陈翠花厚着脸皮又提起了那一百块钱分红的事。 “啪,”洗过脸的毛巾扔回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桌面,李长明往下拉着因为洗脸折起来的袖子,一边诧异地看着陈翠花。 “一百块?”他拧起眉头回想,“你家里没入这么多钱吧?” 陈翠花又噎了一下,前两遍合着她真的白讲了。 “李会计,不是我出的,那是我二闺女出的。她出的那不就是我出的?” “哦……”李长明长长的哦了一声,陈翠花的一颗心随着他的这一声哦忽下忽下。 “那好办啊,”这四个字一出口,陈翠花心里一喜,又听下面一句:“你让你闺女拿着入股的凭条来村委领钱就成。” …… “李会计,你,你这不是说笑呢?”陈翠花挤出笑。 李长明嘿的叉起了腰,“我跟你说什么笑,你这个陈翠花,你可真有意思。空口白牙跑我家里就来要一百块钱的分红,我跟你要凭条,不对吗?” “可那条子……那条子被那死丫头给撕了。”陈翠花脱口而出,“这事你们村委也不可能不知道。” “合着你也知道条没了?”李长明拉下脸,“条子没了你跑这一趟干啥?” “那条子没了,你账册子上记的有啊,你翻翻你账册子上不也行嘛。”陈翠花还是赔着笑脸。 “呵呵,”李长明笑了,“你可真敢想,也真敢张开这张嘴。告诉你,门都没有! 当初你们入股的时候,我跟每一位入股的村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凭条领钱。这条就是你们领走盖了章的条。 条丢了,对不住,那钱就没啦……凭啥?你问我凭啥?凭我是村里的会计,你不是。 我警告你,陈翠花,你别在我家里胡搅蛮缠,走走走,赶紧走。” 他一个男的不好动手,示意老婆拉起陈翠花的胳膊,把她往大门外推。 时间也差不多了,陈翠花一上门,他媳妇就让家里小子去喊老支书了,估计人快来了。 “哎,哎,李长明,你可不能这样,那可是钱,实打实的一百块钱……”陈翠花见李长明翻脸,顿时急了,扯着嗓子喊起来。 “凭啥你说一句条没了钱就没了,你是会计咋啦,你是会计你也得讲理。条没了你账册子上记得有,你翻翻不就成了?” “我凭什么替你翻账册子,你算老几?”李长明站在大门口忍不住怼道。 余光里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匆匆过来。 陈翠花气得口不择言:“李长明,你不肯翻账册子,是不是你自己要昧下这一百块?”她向四周被热闹吸引过来的村民们寻求支持。 “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家出的钱,条丢了,他说不算就不算,凭什么?这是哪门子道理?” 旁边有人说风凉话:“那谁怪你把条丢了呢?入股时不就说清楚了,凭条领钱,条没了钱就没了。” 陈翠花瞪了一眼过去:“你知道个屁,那可是一百块钱,一百。” 这个数字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四周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李长明看着陈翠花挑弄是非,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么热闹,你有这一百块钱入股吗?” “我……我没有,我闺女有,钱是她入的,那就是我入的。”陈翠花结巴了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 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陈翠花听到了,冲着笑声处又吵嚷:“谁笑的?笑啥,她再搬出去再闹分家,她也是打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就是她亲娘!只要她没嫁出去,她的钱就是我的钱,你们谁敢说这话不对?” 围观众人不吱声了。 当儿女的不一定认为陈翠花这话对,当爹妈的十个有八个从心里认同陈翠花的话。 “我说不对!” 声若洪钟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张保福拨开人群走进中间圈里。 “四……四叔?”陈翠花傻了眼,她专门躲着张保福,可谁又把张保福给喊来了? 张保福进了人群,瞪了陈翠花一眼,打量了周围围观热闹的村民。村民脸上神色各异,但不乏有认同陈翠花的。 张保福冷着脸:“今天可真是邪乎。上午刚发了钱,下午就有人找不痛快。你们一个个的都围在李会计大门口是想干啥?” “老支书,”见他脸色不对,人群里有人说话了,“我们只是来看看热闹,可没跟着陈翠花闹腾。” “对对对,我们没跟她闹,是她一个人在这闹腾……” 人群七嘴八舌起来,陈翠花呼哧呼哧喘粗气,她胸口又开始闷痛起来。 “满山媳妇,你来找李会计闹什么?”张满山转向陈翠花,语气十分平静。他这态度反而让陈翠花心里忐忑起来。 “四叔……” “甭叫我四叔,我现在的身份是村里的支书,你喊我一声老支书。”张保福打断了她,说出的话也让陈翠花脸色涨红。 “四……老支书,真没找李会计闹事,我……我就是想问问我家里那一百块钱……” 陈翠花支支吾吾,到底舍不得一百块能带来的高额分红,她还是把来意说了出来。 “一百块?”张保福哼了一声,“这一百块怎么没的,你不是最清楚?” “我……” “当初你为了张念平娶媳妇,逼着闺女们拿钱,还偷了念霞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学杂费,念秋也是一怒之下,当众撕碎了条子,这事你忘啦?” 陈翠花目瞪口呆:…… 老支书、不是,四叔,你说那么详细干啥。 第234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然后呢,是不是你男人张满山亲口发的话,要人从家里滚出去?你要不认这话,那就等林书记来了找他对对质?他当时也在场。” 大冬天,陈翠花额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四……老支书,你……你别说了……” 张保福没理她,继续道:“哎,我这老头子还真欣赏念秋的这点子骨气——说滚就真的滚了。她从家里走时,只拿了个薄薄的小包裹,里头两套打过补丁的换洗衣服, 这事没错吧?” 陈翠花:…… “我亲自带着她从你家门里出来,先在我家住了一段,后来她自己搬去了半山上的空窑洞。那窑洞能住人?荒草丛生,里面蛇虫满窝,里面还死过人。 她一个小姑娘她会不怕?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至于她一个姑娘,孤身一人住到那半山腰上去? 现在看着窑洞清理出来了,觉得她日子过得好了,人家受累的时候,你们都眼瞎看不见?” 张保福这话不是对陈翠花一人说的,是对所有围观在李长明门外的张家庄村民说的。 他注意到了陈翠花提到张念秋有一百块钱时,有村民眼里一闪而过的嫉妒与贪念。 老话说的好,树苗长得太高太直,要被风吹折。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为这棵树苗尽量挡挡风。 “听到人家有一百块就一个个变了脸色。老子告诉你们,少他娘的在这犯那嫉妒心肠!人有钱那是人家凭自己本事挣回来的,你们有本事你们也去挣,没人拦着你们。” 人群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气息声,大气不敢出。 “上午刚给你们分了红,下午就忘了本,拿到钱的高兴劲这么快可就忘了?谁带着你们挣到这笔钱的,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这昧着良心装聋装瞎子!” “咱们张家庄的集体合作社谁提出来的?木耳山菌这生意谁做起来的? 村委没有给大家伙说那么多,可也没瞒着你们。只要有心就该知道,这都是人家张念秋办成的。” 多难啊,从没出过门的姑娘就敢只身一人闯南市,还遇到了人贩子。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张保福知道这事后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想起就后怕。 他没见过张念秋是咋去厂里谈的生意,可也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求着让人家花钱买自己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办成的,不知道要赔多少笑脸,说多少好话。 门市部的店面谁找的? 生意咋做,咋和顾客交流,是谁写了满满三大页纸,一张张的让村社年轻姑娘小伙背熟记牢? 谁去和派出所、居委会打交道、套交情的? 村里赚到钱了,功臣是谁? “你们告诉我,你们今天分的红,功臣是谁?”张保福吼出声,怒目圆睁,瞪着张家庄的村民,直到把一个个原本抬着的脑袋都瞪得低下头去。 李长明和他搭档已久,早有默契,也开口了。 “你们啊,就听陈翠花这么一闹腾,你们就乱了心思。可你们不知道吧,当初这一百块钱条子撕碎了,念秋就来找过我。 要不说念秋这姑娘做事大气,她直接就说既然凭条没了,她的这一百块钱,就捐给村里做贡献了。” 话一出口,人群又小声嗡嗡起来。 “不要了?” “天啊,一百块捐给村里?” 人群又嘈杂起来。 李长明盯着陈翠花,嘴里大声道:“是啊,都捐给村里了。所以陈翠花来要的,其实是村里的钱,是大家伙的钱。” “她又没条,来找我空口白牙就要一百块的分红,你们说能给不能?” “不能——” “对,不能给。” “李会计,你做的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条就没钱,就该这样。” 人群纷纷支持李长明。 陈翠花脸色发白。 村社里的年轻人听闻消息也都赶了过来,站在外围也声援张念秋。 “四爷爷,我们都支持张念秋的。”李大河领着男人堆开口。 张红梅领着姑娘们也不甘示弱:“我们也是。” 张保福感到欣慰,村里这帮年轻人还是知道好赖的。 他扫了一眼陈翠花,眼里闪过厌恶:“长明,你年轻腿脚好,这会跑一趟村委,把账册子拿过来。陈翠花,你家里入了多少钱的股,一会账册子拿出来,这股钱退给你。这个集体合作社从今天起你们就退出。” 啥?退股…… 陈翠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老支……不不,四叔,四叔,你可不能这样啊……”她扑过去想抓张保福的胳膊,“四叔……” 张保福往旁边一躲,躲开了她的扑势。 早有机灵的村妇过来挡住了她,不让她继续往张保福身上扑。 扑不到张保福,陈翠花去抓李长明。 她抓住李长明的袖子不让他走:“李会计,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 人群后一株掉光了树叶的歪脖子树后,张满山躲在那里偷看这边的动静。 当看到张保福来的时候,他就知道陈翠花的盘算十有八九要落空,结果刚才就听到张保福说要他们家退股的话传出来。 退股?那可不成。 三十多块钱还没暖热,以后就没影了,那怎么能行? 本不打算出面的张满山跺跺脚,从树后藏身后走了出来,装作匆匆而来的样子,“让让……让让……” 旁人扭头看到是他,纷纷给他让开路。 一进人群,张满山照着陈翠花的脸就狠狠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陈翠花应声倒地。 倒在地上的陈翠花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满山。 她挨打了? 嫁过来二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挨张满山的巴掌,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张满山满脸怒容,指着陈翠花开骂:“一个错眼就找不见,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我都告诉过你了你那心思不成,让你甭打歪主意,你偏不听,到底跑到人李会计家门口闹上了。” 他对着李长明马上换上笑脸:“李会计,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家里婆娘不懂事,你别千万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 第235章 驴子跟前吊根胡萝卜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 张念杏盘腿坐在暖炕上,给张念秋讲下午发生在村里的这场闹剧。 “然后三叔一个耳光打下去,三婶就安静了,三叔开始跟四爷爷和长明叔赔不是……”张念杏撇撇嘴,显然对于张满山所说的“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的这一套说辞很不屑一顾。 张念秋听到陈翠花挨打,挑了挑眉:“挨打了?” “可不,”张念杏点点头,“三叔的力气用的可真不小,一下子就把人打倒在地了。” 这两口子在玩什么把戏? 张念秋想了想,“也许他们是在演戏。” “演戏?”张念杏惊讶,“不能吧?” 那三婶图啥啊,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挨打是在演戏? 张念秋冷笑,“有啥不可能的,苦肉计也是计。” 张念杏眨巴眨巴眼,有点明白也过来:“说的也是哈,三叔一打人,长明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四爷爷也没再提让他退股的事。” 就连村里那些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也很快散了。 张念秋笑她:“你可真是个实诚人。” “啥意思?”张念杏听不明白。 “意思就是,四爷爷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让他们退股,只是在吓唬吓唬他们。” 张念杏:…… 她怎么没看出来? 张念秋在脑子里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点头:“我猜的应该没错,就是在吓唬一下他们。” “为什么?” 张念秋看看她,“没猜出来?” “没有。” “那你就别问了,讲了你也不明白。” 张念杏气得哇哇大叫,绕过炕桌扑了过来:“念秋姐,不带你这样的,你快告诉我,为什么是吓唬人,而不是真的让退股?” 张念秋被她压在炕上,笑得喘不过气。 “赶紧给我起来,沉死了。” 张念杏坐起来,撅着嘴:“我才不沉。” “不沉,”张念秋也坐起来,伸手拨了一下她撅着的嘴唇,“嘴上能挂油壶了。” 张念杏拉着她的手撒娇:“念秋姐,你就讲讲嘛。” “想听就坐好。”张念秋抬起下巴示意她坐回原位。 张念杏乖乖地爬回原位盘膝坐好,然后听张念秋开始跟她分析。 退股只是在吓唬陈翠花——这个结论是张念秋猜的,其实她猜的和张保福的想法还真差不离。 上午村民已经分了一次红,张满山入了十元,分了三十多块钱。短短半年十块变三十,涨了三倍,也不算少了。 再加上张家卖猪的钱,要是陈翠花舍得,这个年张家能过得很不错。 尝到了分红的甜头,就是在驴子跟前吊了根胡萝卜。 张满山和陈翠花是舍不得这点甜头的。 四爷爷一通发火,让这两口子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事闹过头了,入的股也可以被退回的。 心里存了怯,以后这两口子行事就算是上了套。 要是真的退了股,把这两口子的退路给断了,没准两口子破罐子破摔,又来纠缠她或者闹出别的幺蛾子。 张念秋虽然不怕这对夫妻,但能不和他们打交道,还是不打交道的好。 癞蛤蟆不咬人它膈应人啊。 “所以,你听懂了吗?不退股比退股更能牵制人。” 张念杏听是听懂了,“大人的想法好复杂啊,弯弯绕的。” 这话说的,张念秋拍她脑门一记:“胡说八道。行了,跟你也没关系的事,操那么多心干啥。穿衣服,出去看看冰冻得怎么样了,凿冰灯去。” 院子里,张念秋头两天就用吃面的大碗接满了水,放在院里过夜。冻了两天,这会出去一看,已经冻成了冰块,晶莹剔透的。 碗壁四周她还放了四根加粗的棉线,正好冻在冰块里,拎起棉线,就把冰碗从大瓷碗里提溜了出来。 把冰碗中间凿空,掏平,里面粘上半截蜡烛头,张念秋把做好的冰灯递给了张念杏。 “拿回去给小发财玩。” 张念杏拎着晶莹剔透的冰灯回家,一进院就让王月兰看见了。 “你拎的啥,还怪好看的。” “好看吧,念秋姐做的,给咱们家小发财玩的。”念杏晃晃手里的冰灯,到处找能悬挂的地方。 屋里不能挂,温度太高冰灯要化的,要挂只能挂屋外。 找了一圈,张念杏决定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等到了晚上把蜡烛点上,她抱着小发财正好坐在堂屋门口赏冰灯,正好能看到。 搬过来一个板凳,她踩在板凳上把棉线绑在了高一点的树枝上。 王月兰过来帮她扶着板凳,嘴里还夸:“念秋做的?那她手还挺巧的。” “那可不。”张念杏应得骄傲万分,仿佛她妈夸的是她,“我念秋姐是谁啊,文能考第一,武能打流氓。” 王月兰扶着她蹦下来,拍她背一下。 “那你也跟着人家多学学本事,别一天到晚的尽想着玩。” “我哪有光想着玩?”张念杏不干了,“我都挣工资了,爸,爸——” 张满田掀开门帘出来,笑呵呵的:“老闺女喊爸啥事啊?” “爸,你瞅我妈,她刚念叨我只想着玩。”张念杏当着王月兰的面就开始告状。 王月兰气得又想拍她,被她嘻笑着跑开躲掉了,跑到了张满田背后。 结果张满田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媳妇,快来,我替你抓住这孩子了,要揍赶紧揍两下。” 张念杏傻眼:“爸,我不是你老闺女嘛。” 王月兰还真的走了过来,举起手作势要拍。张念杏扯着嗓子开始喊:“姐,姐夫——救命啊,发财,救救姑姑——” 张家老二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张家老三则是一院子沉闷。 哭哭啼啼的陈翠花被一脸怒容的张满山强硬地拉回了家。 刚了屋,张满山就收起了脸上的怒容,搓着手掌低声赔不是:“翠花,你咋还哭呢,真打疼了?” 陈翠花甩开他的手,一扭身坐到了炕上,捂着脸又哭起来。 疼是真疼,可疼过那一阵儿也就过去了。她哭的是,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她被张满山当众打了,她以后可咋出门? 第236章 最后一根稻草 南市的菜市胡同,孙得胜骂骂咧咧地跨出了蒋老六的家门。 他又输了,娘的,连输了三天,一把也没糊过,真是邪了门了。 输了最后一把的时候,他气哼哼地一把推开牌,站起身就走。 赢了牌的蒋老六还贱兮兮地挽留:“哟孙哥要走啊,别走啊,没准下一把你就转运了。” 咳——呸! 孙得胜一口浓痰吐到蒋家地板上,看到蒋家媳妇如同吞了苍蝇的样子,他心里有股隐隐的快意。 “不玩了,没钱了。”孙得胜抓起棉袄往身上套,“走了,赶明有钱了再来。” 蒋老六和左右对视一眼,都露出不信的神色:“孙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会没钱?” “老子说没钱了就是没钱了,谁还骗你们。”孙得胜瞪眼。 左边的你一言:“不是吧,你孙哥没钱,可你养了个会赚钱的好儿子啊。” 右边的我一语:“就是,就在长途客运站,背着木箱卖香烟瓜子,生意好着呢。” 孙得胜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出了蒋家门,孙得胜就骂骂咧咧开了。 “该死的臭小子,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能挣钱了倒藏得严严实实,一点口风不露,养不熟的白眼狼。” 出了菜市胡同,孙得胜转转眼珠子,一拐脚朝车站方向走去。 站在车站外头的墙垛后,孙得胜眯着眼睛看着在车站里穿着眼熟的破棉袄跑来跑去的小子。 蒋老六那几个人虽然不是东西,可却没骗他,那确实是他的便宜儿子。 看清了人,孙得胜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孙文斌晚上回到家里,刚换上新棉袄,就听见院门响了。从屋里出来一看,破天荒地看到了孙得胜回来。 这男人三天两头不着家,他在哪住在哪睡,孙文斌从来不问。 问这个干什么,他巴不得男人天天不回家,他能得个清静自在。 “你回来干什么?”孙文斌一脸警惕,退了一步。 “他娘的你想找打?这是老子的家,听懂没?这个家姓孙,孙!老子的这个孙!”孙得胜眼睛一瞪就要骂过去,然后看见了他的新棉袄,“哟,换新衣服了?” 孙得胜两步迈过去,抓住孙文斌的新棉袄就开始看,“果然是有钱了,好啊,老子养了你十几年,你挣钱了不想着孝敬你老子,先给自己做衣服。” 孙文斌反手挣脱了他的钳制,一把将孙得胜推得后退四五步。 “滚,我没钱。” 孙得胜手痒痒,“你这臭小子跟你那个贱货娘一样会骗人。老子亲眼看见你在车站广场卖香烟瓜子,现在跟老子说没钱?” 他又上前想抓住孙文斌,“钱呢?钱掏出来。” 输惨了的孙得胜现在想钱想疯了,知道孙文斌有钱,管他挣了三块两块还是三毛两毛,就算是只有一分钱也得给他掏出来。 “你不许提她,也不许把我跟她比!” 小时候抛下他离他而去的亲妈,是孙文斌不能提的禁区。孙得胜故意拿这个刺激孙文斌,果然成功了。 孙文斌如同被激怒的小兽,低下头就朝孙得胜肚子上撞过去。 平时喝得醉醺醺的孙得胜打不过他,可今天的孙得胜为了找钱,专门没喝酒。 没喝酒的孙得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拥有成年人的体力,就算孙文斌是半大小子,还是差了点。 两人有来有往打了几个回合,很快,孙文斌就不是对手,被孙得胜逮到机会打趴在地上,巴掌不要钱似地朝他脑袋上抡。 “小杂种,你瞪什么瞪,以为老子真的怕那姓闫的?”孙得胜吐出口痰,吐在了孙文斌刚换的新衣服的衣摆上。“呸,老子只是不想惹麻烦,不是怕了谁!” 说着话,孙得胜更是直接上手扯开了孙文斌的衣服,里里外外仔细寻摸一遍,没找到钱的踪影。 “说,你把钱藏哪了?”大掌直接掐住了孙文斌的脖子,孙得胜因为急切眼睛都变得赤红。“快说。” “没……钱……”孙文斌咬牙吐出两个字。 见他死不开口,身上又确实没找到钱,孙得胜松开手,一脚踢了过去,踢得孙文斌弓起腰腹抱紧了自己。 孙得胜则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喘着喘着,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孙文斌刚出来的那间小屋。 那是孙文斌住的小屋。 看到他目光的落点,孙文斌急了,“钱不在那里……” 孙得胜的目光转了回来,盯了孙文斌两秒,忽地转身大步朝小屋去。 孙文斌急了——他的旧棉袄脱下来就扔在了床上,他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忍着腰腹的痛疼从地上爬起来,孙文斌扭头看到屋里头孙得胜已经拿到了旧棉袄,正在来回翻找。 目光在院子里梭巡,落在墙角一堆碎砖上。 孙文斌抹了把干掉的鼻血,蹒跚走过去,拎起了块较完整的红砖…… 小屋内孙得胜已经有所发现,正兴高采烈地把找到的钱往自己兜里塞。 这死小子不听话归不听话,挣钱的本事倒是不错,粗粗一算竟然有五六十块,可真不错。明天继续去蒋老六那,他就不信他运气会一直差下去,明天他肯定能翻本。 “把钱放下!” 门口传来男孩子嘶哑到冰冷的声音。 孙得胜漫不经心朝后望了一眼,把最后一点钱塞进自己兜里,破棉袄随手扔在了地上。 看到孙文斌手里拎着的砖头,孙得胜嗤地一声笑了,“长本事了,敢拿砖头了。来来来,朝这砸,”他指着自己脑袋,“看准地方一砖头下去,我嗝屁你吃枪子,来……” 孙文斌站在门口没动,握着砖头的手却愈发用力。 “来啊——”孙得胜喊道。 见门口还是没动静,他鄙夷地嘁了一声:“没胆子就给老子滚开。”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见到流了满脸泪的孙文斌,他哼了一声,推开人跨出了门。 “跟你那个妈一样,就会哭的玩意。” “不许你提她——啊——” 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孙文斌的理智断了弦,手里的砖头砸了出去。 正朝外走的孙得胜后脑勺受了一记重击,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啪嗒,砖头滚落在地。 第237章 姐,我……我杀人了 镇上年二十九下午就放了假。 常青回到家时,常母还在问,“不是说让你把林书记邀家里过年,人呢?” 到家的就常青一个人,后面没再跟一个。 常青倒了杯水,“妈,你别白费心思,人家林书记有地方过节。” “你这孩子,妈也是为你好,想让你和你领导处好关系……”常母不乐意听常青的话,什么叫她白费心思,说的她好像是为了图什么好处才这么做一样。 “别,我和林书记现在关系好的很,你别多事。”常青忙制止他妈的热心肠。 常母白他一眼,过了半晌又凑了过来。 “什么叫林书记有地方过节?他去哪过节啊?” 常青翻了个白眼:“妈,你居委会大妈啊,问这么多?人家林书记去哪过节,他会交待给我吗?只有我向他交待行程的,没有人家向我交待行程的。” “胡说,”常母不信他的鬼扯,“你不是他秘书吗?秘书秘书……秘书就是领导身边人,领导啥事情他都知道嘛。” “谁告诉你的秘书是那样的?”常青抚额,“别听那些三姑六婆在你耳边瞎叨叨。” 他坐直身子,严肃正经脸:“秘书,是整理材料、起草文件,下达文件、收集信息的重要职位,不是你说的那种。” 常母撇撇嘴,他儿子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摆出来,她就知道这小子又开始唬弄她了。 “你妈我就随口问一句,不是刺探你的机密文件,瞧你那样子,滚一边去。” 常母站起身,踢开常青伸着的大长腿,去厨房了。 常青闲着无聊,晃荡了两圈也晃去了厨房,“妈,我爸呢?” “你爸还没下班呢,这越是过节供销社越忙。”常母正忙着做饭,头也不抬地答道。 常青也就那么随口一问,哦了一声没了声响,常母回头一看,正偷吃呢。 “你手洗没洗就直接下手?”常母一巴掌拍他手上,不带怒意地责备一句。 把肉扔进嘴里,常青边嚼边说:“没事没事,不是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去去去,不许偷吃了,就这么点肉,你一会偷吃完了,你爸回来吃啥?”常母开始赶人。 “再吃一块,就一块。”常青耍赖。 当妈的往往硬不过当儿子的,所以常青如愿以偿又捏走了一块肉。 吃了这一块,他果然不再吃了,也没走,靠在案板旁陪常母聊天。 常母:“你三姨前几天来家里,给介绍了个姑娘,比你小一岁,今年刚满二十,是四村集的,要不你见见?” 常青漫不经心:“漂亮吗?” “十八无丑女,当然漂亮。”常母以为有戏,兴奋起来,“那姑娘又勤劳又懂事,听说她妈除了她,还生了俩儿子,这姑娘要是随妈,也是能生儿子的。” 一句话把常青的兴趣全给浇灭了。 “算了,你别忙活,我没兴趣,不见。” “你这孩子,现在这脾气怎么越来越怪?”常母有点摸不着头脑。 常青突然问:“妈,我问你啊,你也是女的,为什么连你也认为,生儿子就比生女儿好呢?” 常母理直气壮:“你这不是说的废话,这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就是这个理。” “老祖宗传下来的就是对的吗?” “你个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你?”常母扬起沾满面粉的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常青忙往后躲。 “妈妈妈妈妈,别别,君子动嘴不动手——” “我是你妈,不是君子!”常母还是狠狠拧了他一耳朵,才消了气。 常青揉着耳朵,继续问:“妈,你自己也是生了仨孩子的,我大姐我大哥和我,我大哥自从当兵走了,几年没回来了?有这儿子跟没有一样,对不对?” 提起大儿子,常母眼眶有点湿,“你这死孩子,大过年的你招我干什么?” 见常母要落泪,常青忙用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妈,我不是故意惹你哭,就是……就是……你真的觉得,我和大哥比大姐好?” 常母不说话了。 常国华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的这一摊事他是甩手掌柜。常青没去当这个秘书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让她操碎了心。 万幸她还有艳红这个大闺女,嫁了人还能时不时往娘家跑,帮她做做家务,打扫打扫卫生,洗衣服洗床单,买粮买油,事事帮她记着…… “你们谁也比不上你大姐!”常母说出结论。 “对啊,”常青拍掌,“我也觉得大姐当女儿,比我当儿子做的要好的多。那妈,为啥你一说给我介绍对象,就先说那姑娘能不能生儿子呢?” 能不能生儿子真有那么重要?可要儿子不成器,还比不上女儿能干呢? 常青想起了张念秋。 张念秋的家事,这么长时间了,常青或多或少听说了一点,没仔细打听是他当张念秋是朋友,不愿意去扯她的伤疤。 就那听闻的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令他愤怒,替她打抱不平。 可她呢,似乎并没有为此抱怨太多,每天照样忙忙碌碌,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 林庭树放了常青的假,让他先走之后,自己收拾了办公桌,该锁的东西锁起来,又拿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装进包里,锁上门准备去张家庄。 天色又开始阴沉起来,自打上一次下雪后,有一个多月没下雪,看这样子估计过年期间会下场瑞雪。 瑞雪兆丰年,兆头不错。 林庭树笑笑,心情很好。 忙了这么久,就为了春节期间能好好休息几天。那天回村开会时,他就已经提前和老支书打好了招呼,晚上还是住在老支书家里,白天的时候…… 总会找到时间和他的姑娘相处的。 林庭树脚步匆匆往前走,然后撞到了一个孩子。 “对不起,”又矮又瘦的孩子像个惊弓之鸟,一蹦三尺高,满脸惊惶色地冲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确实不是故意的,这孩子走路都有点踉跄,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途。 脸也很生。 林庭树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的蓝灰色棉袄上——立领蓝灰色……这件衣服好眼熟。 大门被敲响,张红梅一跃而起:“我去开门,念秋,你不许动,赶紧写,你们看着她让她赶紧把春联写完。”说着她匆匆忙忙跑去打开大门。 “林书记?”张红梅惊讶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屋里静了下来。 张念秋停下笔,屋门被拉开,张红梅先进来,后面跟进来两个人……两个人? “孙文斌?”张念秋惊讶万分,“你怎么跑过来的?” “姐……”孙文斌哆嗦着嘴唇,“我……我……” 看着他脸色刹白一脸菜色的模样,张念秋忙道歉,“今儿个写不了了,不过也差不多了,你们匀匀每家两副也够的……” 众位姑娘齐声道:“够了够了。” 早够了,继续写是她们贪心想再多写几个福字贴在粮仓米仓上。 有客来,而且客人似乎还遇到了事,姑娘们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去,不一会儿,屋里只剩下了张念秋和孙文斌,林庭树去送客顺带关门。 “说吧,出什么事了?”没人了,张念秋开始问。 孙文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像样:“姐……我……我杀人了……” 第238章 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张念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过孙文斌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鬼样子,又不像是信口雌黄。 “你杀谁了?” 孙文斌这两天就是在浑浑噩噩中过来的,从孙得胜倒地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解放大道张家庄的门市部铺子前,拍着门拍了老半天。 门上明明挂着锁,他仿佛没看见,执着地一直敲门。 街上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朝他投去奇怪的眼神。 “哎,你这孩子,干啥的?”戴着红袖箍的居委会大妈过来查看情况。 这店里早就没人了,人都回乡下过年了。不过这家店的人还挺会办事,还来居委会给送了年礼。 所以店里没人后,居委会的大妈们也算负责任,听人说这会店门前来个了奇怪的人一直在拍门,就来看一看。 孙文斌被声音惊扰,一回头,红袖箍映入眼帘。 “我……我找我姐……”话一出口,他的思路清晰起来,对,他要去找他姐,他姐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帮他。 “你姐是谁啊?”大妈还在问。 孙文斌却不想答了,转身就跑。 “哎,哎——你别跑——”大妈忙左右喊人,“快抓住他,那可能是个偷儿。” 大妈喊了几嗓子,有热心的群众朝孙文斌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但孙文斌早已跑远,追去的人不一会儿失望而归。 大妈有些愤愤然,“这些偷儿,太大胆了,大白天的就敢上门。” 孙文斌不知道他被大妈当成了偷儿,知道了也没精力理会。他这会在琢磨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去找他姐。 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攒的钱全被孙得胜摸走了,装进了自己兜里。 孙得胜倒下,他吓得拔腿就跑出了门,也忘了钱这回事。 现在再回去把钱拿回来?他又没这个胆。 咬咬牙,孙文斌最后决定,他走着去。 “所以,你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牛头镇?”张念秋问。 她这会都有点佩服孙文斌这小子了,从南市到她们这里,好几十里的公路土路,穿集过镇,途经的地方也不少。这小子竟然没走岔道,最后真让他找到了人,也算是有本事。 孙文斌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找到的路?” “长途车站牌,我……我看着站牌走,找不到站牌就问问好说话的大爷大娘们,鼻子底下一张嘴,多问问就行。” 孙文斌没觉得这有多难。 “那你这一天一夜怎么吃饭睡觉的?” “没吃,我也不觉得饿……”话音还没落,从他肚子里就传出咕噜噜响亮的肠鸣音,孙文斌的脸瞬间涨红。 张念秋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起来吧,事都发生了你怕也没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很不走心地安慰了一番孙文斌脆弱的心灵,帮着拍了拍他身上的浮灰,张念秋把人按到了暖炕上。 “先坐这暖和一会,一会觉得热了就把衣服脱了挂墙上的钩子上。”张念秋指指墙上的挂衣钩,“我去做饭。” “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知道吗?” 她盯着孙文斌,孙文斌木愣愣地点点头。 张念秋转身,从墙上拿下自己的棉袄,穿上出了屋。 屋外,林庭树早已经关好门,屋里明显两人在谈话,他也没再进屋,自己去了灶房。 张念秋进灶房时,林庭树在切菜,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回事?” “失手了把自己吓坏了。”张念秋过来帮忙,“现在还没回过神,哎,那个锅里留有鸡汤,我盛出来点下挂面吧,又快又方便。” “失手?”林庭树停下手上动作,“什么失手?” 这个词连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失手……伤人?”张念秋呼出一口气,想了想给了一个答案,“他觉得自己误杀了人,我觉得不一定,他才有多大力气,就能一砖头把人给砸死?” 林庭树皱紧眉头:“等会,你说他一砖头拍别人脑袋上了?那性质可就严重了,要是拍到后脑勺,一个闹不好真要吃人命官司。他是谁,你们关系很好?” 张念秋想了想,“你不是认出衣服了才把他带回来的,就是帮我在南市跑门市部房子的那个小弟。” 林庭树有点懊悔。 他就是认出了衣服,才试探地问了一句,结果那小孩眼神就亮了,“我……我找我姐,你认识她?” 他路上问过他来找人有什么事,可这孩子死活不张嘴,林庭树也是真没想到这孩子会跟人命扯上关系。 要是他知道,他绝对不会把这麻烦带给张念秋。 看林庭树还是眉头紧蹙的样子,张念秋反而笑了,安慰道:“大过年的别皱眉头,会一年都不顺的。” “孙文斌这人,我不能说多了解他,但接触了这么久,了解一点点总是有的。他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其实为人还不错,挺热情也挺仗义,南市的闫叔对他也很好。” “我信不过孙文斌,但我信闫叔的眼光。他觉得好的孩子,不会干出杀人的事。” “咱们先吃饭,吃完饭赶回你办公室,借你的电话用一用,行不?”张念秋打着商量。 林庭树秒懂:“你要打电话给那位闫公安?” “嗯,如果有什么事,这都过了一天一夜了,南市那边早就闹起来了,闫叔那里应该有消息的。” 孙文斌的家就是闫叔所在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辖区内出现了人命案,肯定会报到派出所的,所以闫叔那一定会有消息。 她有自己的想法与安排,林庭树就没再多说。 鸡汤面煮好后,张念秋盛了三碗面,放到托盘里,全都端到了屋里。 孙文斌正坐着发呆,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到门开了,他姐拉开门,让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先进来。 男人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三碗正冒着热气的汤面。 孙文斌腾地站了起来。 林庭树看了他一眼,把托盘放到炕桌上,端了一碗面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吧。” “谢谢姐夫……” 第239章 没死 要不说人的际遇啊,就在于你会不会说话。 这声姐夫一出口,原本对孙文斌很看不顺眼的林庭树,也冷不下脸了。 冷俊的林书记给了孙文斌一个和气的笑脸,“赶紧吃饭吧。” 以前因为新棉袄而有过的那一丝丝酸意醋意,早随着孙文斌真人的到来,烟消云散——即使他信不过自己的魅力,也要相信念秋的眼光。 张念秋走过来,一指头弹在孙文斌脑门上:“你乱喊什么呢!” “不是姐夫吗?”孙文斌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问。 张念秋拿起筷子,“以后是,但现在还不是。” 她还没有嫁呢。 哦,孙文斌懂了,这位是未来的姐夫。 他抬眼偷瞄林庭树,未来姐夫不知道干啥的,身上的气势看起来比闫叔还强。 等吃过饭,张念秋过来问:“还有力气走路吗?” “干啥?”孙文斌又开始紧张。 “别紧张,不会卖了你。”张念秋解释,“有力气就跟我们再去趟镇上,给闫叔打个电话,问问南市现在的情况。” 问啥情况?孙文斌心里七上八下,闫叔他……他现在是不是到处在找他?可他跑了…… “在心里瞎琢磨,纯粹自己吓自己。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当个明白鬼。”张念秋拿过衣服扔在他身上。 孙文斌默不作声套上大棉袄,一转眼看见林庭树也在穿衣服。 “未来姐夫也去?” “他不去怎么借电话。” 等到了镇政府大院,直到进了林庭树办公室,坐在了椅子上,孙文斌都没回过神。 刚才有人朝未来姐夫喊“林书记”,还很热情的样子……他,是书记?他姐以后要嫁给书记? 他呢?他曾经是一个偷东摸西的小混混,后来算是改邪归正,在车站里做点香烟零食的小买卖,但是现在又扯上了人命案子…… 孙文斌心里忐忑起来,他突然跑到他姐这里, 会不会给他姐带来麻烦? 未来姐夫会不会因为他,而嫌弃他姐? 张念秋看了眼坐在那直愣着双眼不知想什么的孙文斌。 这两天的经历够这孩子耗费心神的了,等电话接通也要一段时间,让他先放空放空。 电话在漫长的接线转接中终于接通了,闫立武的大嗓门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闫叔,我……”刚说了三个字,张念秋就看见孙文斌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往门外跑。“站住,孙文斌你站住!” 话筒被扔到一边,张念秋拔腿就追了出去。 林庭树把话筒捡起来,里面闫立武还在疑惑地喂喂:“喂喂,是念秋吗?啥孙文斌?孙文斌那小子跑去你那了?” “喂。”林庭树开口了,“你好,我是林庭树。” 话筒里的声音由疑惑转为恍然大悟:“哦,是林书记是吧,哎哟你说我这耳朵,竟然把你的声音听成念秋那丫头了。” 林庭树失笑,“刚才确实是她。” “那她人呢?”闫立武哈哈大笑,“是给我拜年呢是不是?怎么才说了三个字就不见了,我怎么好像还听见她喊孙文斌的名字?这小子怎么着,跟着跑乡下过年去了?” 林庭树悬着的心微微放松了点。 从闫立武还很轻松惬意的说话就可以得知,他们辖区内应该没发生什么严重的刑事案件。 “闫叔,我跟着念秋也喊你闫叔吧,”林庭树道,“她很尊重你,说你是一位一心为民的好公安。” 闫立武笑起来,“嗨,这都是应该做的,算不得啥。这个念秋把我夸得太过了,林书记你别听她瞎说。” “闫叔,你也别喊我林书记,叫我小林就成。”林庭树转了话题,“今天打电话,确实有件事,关于孙文斌的……” “孙文斌,他咋了?”听着听着,闫立武神情严肃起来。“没有,没人报案……行,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嗯……那过一个小时,咱们再通电话……嗯嗯,七点,行……” 电话挂断了,闫立武看看时间,戴上帽子风风火火出了派出所。 孙文斌的家离车站其实很近,也是一个七拐八通的胡同巷子,闫立武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孙家。 大门紧闭,上着锁。 拽拽锁,没拽掉,推推门,没推开。 透过两扇门扉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也没有异常。 闫立武想了想,敲响了邻居的门。 “闫公安啊,你有啥事?”邻居也认识闫立武,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问一答三。 “孙得胜?见到过,今早上还看见他了,晃荡着从家里出来锁上门走了。” “他有什么不一样的?”邻居眼珠转了转,“他脑袋上包了圈纱布算不算?” “纱布怎么回事?”邻居嗨了一声,“那谁知道,这人不正干,天天交往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麻将,闹恼了打起来那三天两头的常事,肯定是他哪位狐朋狗友给打的呗。” “去哪了?”邻居摆摆手,“闫公安你这可难为我了,他家的事我们不敢沾的,我们都不问的。” 道了谢闫立武又找了两三家,询问的结果大同小异。 所有邻居都看到今天早上,九点多钟,孙得胜头上包着纱布,从家里出来,大摇大摆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脸上的神情得意洋洋。 孙文斌那臭小子,自个吓自个。 这会闫立武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庆幸。 气恼的是孙文斌这小子脑子一冲动,差点犯下大错。庆幸的是,幸亏命运还算眷顾他,大错没犯成。 挂了电话,林庭树站在门口看着张念秋教训人。 “你跑什么?还想跑哪去?遇到事了只想着跑是不是?你可真有出息。”张念秋气得想一脚踢上去,但是孙文斌这凄惨的模样,她又下不去脚。 “那是闫叔,你担心什么?闫叔会害你?” 孙文斌低着头,死不开口。 他怎么说,他能说他跑不是因为闫叔,而是因为她? 他怕给她带来麻烦,怕她以后被人说嘴,说她认小混混当兄弟,万一害她嫁不成书记了怎么办。 “你哑巴啦,说话!”张念秋恨不得扯着他的耳朵,对着他的耳朵吼。 孙文斌缩了缩脖子,“姐,你……你别管我了,我不该来的。我……我不是跑,我回南市找闫叔,我自首去。” 第240章 牌运正旺 自首? 张念秋脸色稍稍缓和一点,“想自首更不用跑了,闫叔电话里呢,你电话里跟他自首去,回头我押你回南市,亲自交他手里。” 孙文斌重新低下头。 张念秋看看四周,明天就是除夕,镇政府大院里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还有个别的屋子开着门。 他们在院子里说话,她已经感觉有几道目光投注过来。 “回去。” 孙文斌垂着脑袋又往回走。 林庭树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既然已经又来了办公室,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他打开抽屉拿出文件,又开始看起来。 张念秋拉着孙文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低头工作的林庭树。 电话已经挂了。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林庭树,他抬起头,合上笔帽,站了起来。 “电话挂了?”张念秋瞅了眼电话,问,“怎么说?” “情况和你预料的差不多,风平浪静,闫叔那里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林庭树笑了,先说了个好消息。 张念秋面上一喜,“真的?” 她反手一巴掌拍到了孙文斌背上,拍得他一趔趄。 “算你小子走狗屎运,你没杀人,把那颗提着的心赶紧放回肚子里吧。” 孙文斌傻愣愣的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可……可他真的……真不动了……” 林庭树过去关上了门,又把常青的椅子搬了过来,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林庭树才开始问孙文斌:“之前你觉得你杀了人,整个人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下,让你回忆一些细节,恐怕有点难。现在呢已经可以确定杀人这个事,是虚惊一场,心神定了,有些事也能想起来一些吧?” 孙文斌整个人还处在懵圈状态中。 林庭树说话时,他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林庭树,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那番话他没听进耳朵里。 也就是说,林庭树刚才讲的那一大段话,对牛弹琴了。 张念秋在旁边看笑了,“别搭理他了,估计要缓好一会儿呢。”她凑近了些,“闫叔咋说的?” “根本没人报案。”林庭树对她道,“他们派出所这两天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打伤人或死了人的案子。” “没人报案?”张念秋惊讶。 “没有,”林庭树点头,“我说起孙文斌的时候,闫叔还很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跑到乡下来……其实从他当时的反应,已经能猜出南市是没有事情发生的。” “对,”张念秋喃喃,“风平浪静,一切如常,所以闫叔才会奇怪孙文斌突然跑乡下来干什么。要是出了事,恐怕你一提孙文斌……” “他的态度就不是好奇,而是直接问人在哪,要来抓人了。”林庭树接口。 南市风平浪静的原因就是——孙得胜没报案。 可他为什么不报案呢?他有那么好心会放过孙文斌?张念秋很怀疑。 一个人做一件事,要么为名,要么为利,总得有所图,什么都不图的人这世间少有。 孙得胜的胸襟可以说没有,那么他不报案的原因,必定是他能从不报案这上面得到好处——“能得到什么好处?”张念秋问。 “抓着孙文斌伤人的把柄,以此来威胁他或者是敲诈勒索?”林庭树猜测。 两人的目光全转向了孙文斌,孙文斌在两人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张念秋把问题问了一遍,孙文斌从迷茫到清醒再到愤怒:“他哪是好心,呸!他是看中了我做小买卖赚的钱,想让我以后把钱都交给他。” “姐,你们也别猜了,我知道他为啥醒了不去报案了——当时,当时他把我挣的钱都抢走了,我跑的时候太惊慌也忘了钱的事,肯定是他醒了后发现钱还在,一高兴就又去赌了。” 所以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最讨厌的你的人。 孙得胜正在蒋老六家里砌长城,屋里烟雾缭绕,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头顶上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孙得胜面前摆着一副牌,难得的一副好牌。 所以,他十分紧张,在裤腿上擦擦手心上的汗,然后右手放在嘴边呸呸两声,渡了口仙气,“自摸!”一声大喝,他摸起一张牌。 蒋老六被他喊得一激灵,“少瞎胡喊,老子牌运全他妈的被你喊走的……” 他话音还没落,“啪”一声巨响,一张牌被拍在了桌子,孙得胜站了起来,张狂大笑:“哈哈哈,老子又胡了,胡了……” 嘴巴张得太大,都能看到他喉咙深处的小舌头。 剩下三位牌搭子都凑过来看他的牌,确实胡了,最后一张绝张还真的被他摸到手里了。 “孙哥这脑袋破了个洞,见了红后牌运一路旺啊。”左边酸溜溜的。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哥和财神爷结拜了,孙哥,你也给兄弟们留点活路,不能把好处一人全占光了。”右边溜溜的酸。 孙得胜笑声小了点,“不是你们赢钱那会了?废话少说,快给钱,爽快点,一人四毛。” 蒋老六骂骂咧咧给他数钱,“娘的,这两天你那手是不是拉屎没用草纸?” 孙得胜鄙夷:“蒋老六,老子平时输钱时,也没像你这么叽叽歪歪,这么玩不起就别开这个牌局。” “娘的,谁玩不起,再来。”蒋老六也骂了句娘,四人又重新哗啦哗啦洗起了牌,砌起了长城。 “胡了!哈哈哈……给钱!” …… “对不起,哈哈哈,哥哥我又胡了,哈哈哈,给钱给钱……” …… “妈的,这两天怎么都是这小子胡牌,邪了门了……” 输牌三人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孙得胜压根没在意,他今天手风正旺,一把没输,还赢回了好几块,乐得就差哼小调了。 闫立武从菜市胡同口里走过,走过去了又倒了回来,想了想拐进了胡同。 第241章 定性自己摔的 紧闭的院门被拍得咚咚作响,“来了来了,”屋子门打开,蒋老六媳妇顶着满头绑着橡皮筋的卷发卷,磕着瓜子去开门。 “哎呀,闫公安,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门开了,来的是不受欢迎的人,蒋老六媳妇堵着门,并没有让人进院的意思,声音刻意扬高,给屋里打牌的几个人传信儿。 屋内,几个人动作忙乱起来,七手八脚收拾牌桌,用铺在四方桌上的小毛毯四个角一兜,麻将牌就全兜在了里头,蒋老六抱在怀里,送到了里屋。 外屋里,左右两位牌搭子眼巴巴地看着孙得胜把赢得钱全塞进了自己兜里。 “孙哥,装钱干啥,一会儿人走了,接着玩啊。” 孙得胜瞥了两人一眼,继续塞钱,“再玩再说,先把钱装起来,省得你小子手脚不干净,看着眼馋。” 门外,闫立武站在门口问:“蒋老六在家吧?” 院里一辆破自行车倚着墙放,那是蒋老六平时骑的车。 蒋老六媳妇眼珠一转,抛了个眼波过来,“在家在家,老六——”她转头扬起嗓门喊起来,“闫公安找你呢——” “来了来了,”屋门再次打开,蒋老六从屋里窜了出来,挤出一脸笑:“闫公安,我在我在,找我啥事啊?” 闫立武神情严肃地看着一脸汗的蒋老六:“你很热?” “啊?”蒋老六啊了一声,伸手抹了把汗,陪着笑:“嘿嘿屋里生了炉子……” “不许在家聚众打麻将,不许赌博,知道吗?” “知道知道,”蒋老六点头哈腰,“闫公安您放心,我们都是老实人,是守……守……守法公民!……对,就这说法,自从上次被你们抓走教育后,我就知道我错了,赌博它就是一个害人玩意,多少人被它害得家破人亡,我早就重新做人,跟它誓不两立!您放心,嘿嘿……” 闫立武推开他,朝屋里走。 蒋老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又抹了把额头上新冒出的汗。 屋里折叠方桌上摆了瓜子花生糖,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酒,三个人正坐在桌上喝酒吃肉。 闫立武一眼就看见了孙得胜,还有他头上醒目的一圈纱布卷。 屋里乌烟瘴气的,烟味大得很,闫立武眉头皱了皱:“孙得胜!” “到!”孙得胜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双手并在裤腿缝上,和蒋老六一样,点头哈腰就过来了。 “闫公安,您找我?” “你小子大过年的不在家,跑人家家里干什么?” “哎,这不是家里也没啥人,蒋家热闹嘛。” “头上怎么回事?”闫立武漫不经心地问起他头上的伤。 孙得胜脑子急速地转起了圈。 从他被拍晕,到他醒过来,家里就没了那小兔崽子的影子,钱倒还在他兜里。 有了钱一切都可以不计较,孙得胜有钱万事足,哼着小调去包了下伤口,就又投入了砌长城的繁忙工作中。 这都两天了,这闫公安突然找上门来问他的头? 难道那小兔崽子跑去报案了? 嘿,他都没报案呢,那小兔崽子竟然敢报案?他报哪门子案,他打伤了人,他难道想自己抓自己? 孙得胜脑子里想得太多,半晌没答话。 闫立武就见他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怎么?自己的脑袋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你该不会又喝醉酒自己磕到那了吧?” “不……不……”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不是你自己摔的,就是你交的那些狐朋狗友手上没轻没重给揍的。谁揍的?你给我说个名字出来。” 孙得胜有点受宠若惊。 “闫公安,真不是,是……” “是你自己摔的?”闫立武又打断了他,锐利的眼神在屋里其他人身上划过,“他的头自己摔的?” 几人面面相觑。 蒋老六媳妇机灵,先搭腔:“可不是他自己摔的,跟我们家老六可没关系。” 左右两大将也被点醒,纷纷附和:“对,他自己喝得醉醺醺,肯定走路不看路摔到哪了。跟我们可没关系 。” 三言两语,孙得胜头上的伤定性为——自己喝醉酒走路不看路,摔的! 说完了,闫立武也没兴趣继续呆下去,他转身准备离去。 “行了,你们喝酒归喝酒,不许打架斗殴。明儿个就是除夕,都给我夹紧尾巴,小心着点,别给我惹事!” “不会不会,放心放心……” 几人齐声附和,恭送闫立武离开。 确定人走远了,蒋老六偷偷打开门朝外瞄了两眼,果然没了闫公安的踪影。 他砰地关上门,跑回屋里,“收拾东西,赶紧的,姓闫的走了。” “莫名其妙咋把他招来了?”左边的问。 “孙哥招来的吧?”右边的看着孙得胜有点不怀好意,“姓闫的谁都没问,就问了你。” 孙得胜呸了一口:“少他妈胡说,给老子添晦气。” 蒋老六从里屋把麻将兜又抱了出来,哗一声放在四方桌上。拉平毯子,四人按原来的位置落座。 蒋老六突然哎了一声,“老子的钱呢?我的钱呢?”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林庭树抓起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林庭树。……嗯,在,她在,……念秋,接电话……” 电话转了手,张念秋和闫立武通电话。 “我见到孙得胜了,在蒋老六家里,脑袋看起来没大碍,能喝酒能吃肉……那一帮人估计又在蒋老六那里打麻将赌钱……” 张念秋道:“人没事就成,孙文斌快吓坏了。” “吓他一次也好,真是胆大包天,砖头砸人脑袋他都敢干,真要失了手,那不吃枪子也要进去蹲个十几年,一辈子就全毁了。” “以后不会了,有闫叔你看着他,我也会盯着他,不会让他再犯糊涂。”张念秋保证。 “那小子呢?” “在我边上。”张念秋转头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她打电话的孙文斌,把话筒塞他手里,“闫叔找你。” 挨训去吧,这个得他自己来,别人不能替。 第242章 留在乡下过年 这通教训,持续了十分钟。 孙文斌可怜兮兮地抱着话筒,承受着话筒里传来的电闪雷鸣。 话筒还不敢离开耳朵,他稍稍挪远点,他姐杀人的眼神就看过来了,孙文斌只能怂怂地又把话筒贴近耳朵。 这次太冲动,他已经知道错了,跟闫叔在电话里口干舌燥地保证了又保证,闫立武终于放过了他。 “把电话给念秋。” 张念秋接过电话,对着一脸菜色的孙文斌无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喂,闫叔。” 电话里闫立武说了什么,张念秋的目光落在孙文斌身上。 “不用,您不用跑一趟,他反正来都来了,就在我们乡下过次年也挺好,乡下有乡下的热闹,等过了年我去南市时把他捎回去。” 闫立武:“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正好多个人帮我干活。”张念秋答应得又脆利又爽快。 电话第三次转手,又转回林庭树手里。 张念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文斌,“听到了,这几天你落我手上了。”她掰掰拳头,“喜欢打架?正好过年没事,我陪你打几架?” 孙文斌一脸苦瓜相:“姐,我错了,真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哼!”张念秋哼了一声,“丑话说前头,留下来可以,眼里要有活。” “嗯!” “带你去见人,你嘴要甜。” “嗯!” “见到年老的,喊爷爷奶奶,中年人喊叔叔婶婶,比你大的……” “喊哥哥姐姐,姐,这些我都知道。”孙文斌抢话。 “其他的……”其他的暂时没想到,张念秋暂时放下,“这个到时候想到了再说,总之这几天你要听我的话,否则我可不像闫叔那么容易被你糊弄。” 孙文斌点头如捣蒜。 他明白着呢。闫叔看着凶,雷声大雨点小,动嘴不动手。他姐?呵呵,能动手绝不动嘴,先揍服了再考虑要不要再讲一下理。 林庭树已经挂了电话,正收着自己的东西,顺带欣赏张念秋单方面压制孙文斌。 刚出了镇子,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雪花,阴了一天,到晚间,这场雪终于下起来了。 张念秋把手从手套里拔出来,去接飘飘扬扬的雪花。 “下雪了。” 雪花越下越大,伴着走夜路的三人穿过走马岭,回到窑洞斜坡底下。 “你上去吧,我带他去老支书家借宿。”林庭树伸手帮张念秋拂掉头发上落的雪花,催她赶紧上去开门。 张念秋嗯了一声,交待林庭树,“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揍他。他要是挨了揍不服气敢对你胡说八道,你明天跟我说,我一定让他后悔长了一张嘴。” 声音一点不避人。 孙文斌啪地捂住脸,“姐,你声音可以再大点。” 林庭树被这对无血缘关系的姐弟逗笑了,“成,我记住了。” 张念秋上坡了,林庭树看看孙文斌,态度温和许多:“走吧,我带你找地方睡觉。” 路上,他简单给孙文斌介绍了一下要去借宿的人家,孙文斌听得很认真。 老支书两口子早就躺下了,人老觉轻,林庭树拍了两下门,张保福就听到动静了。 他坐起身披衣起床。 “估计是林书记过来了,我去开门,你睡你的。” 镇上今儿个下午就放假,他估摸着林书记下午就会来村里,结果等到晚上还没见人。 八点钟的时候,张保福小人之心了一下,他溜达去了窑洞。窑洞铁将军把门,不仅林书记不在那,张念秋也不在。 张保福没找到人,只得先回家。 人虽没来,但林庭树要住的屋,炕先烧上了。炕烧暖和了,等住的时候不受罪。 张保福穿上衣服,去开大门。门打开了,外头站了两个人。一个确实是林书记,另一个却是个眼生的孩子。 “这么晚,又扰了您老人家睡觉了。”林庭树满是歉意,从老支书这么长时间才开门就知道,老人家已经睡下了。 他来的太晚。 张保福插好门闩,“不妨事,只是躺下了,没睡着呢。”他看着林庭树带来的孩子,还挺有礼貌,一开门就冲他喊了声:“爷爷好。” “这孩子是……” 林庭树哦了一声,“说来话长,是念秋南市认识的,明天再跟您详说吧。您赶紧进屋吧,小心冻到了。” 张保福也不纠结,“行,灶房有炖的肉汤,有蒸的馒头,你们自己热了吃。”说完自己背着手回了屋。 林庭树借住的那屋,炕已经烧上了,被窝也铺好了……坏了,少一套被褥。 张保福刚躺下又爬了起来,点亮了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去翻柜子。 灯光亮起,四奶奶也躺不住了,也披衣服坐了起来,“大晚上的,你忙活啥呢?你拿被子做啥,林书记那屋的被褥我下午就弄好了。” 张保福头也没抬,“他又带了个人来,一套被褥不够……” 四奶奶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子帮他一起找,“又带个人?什么人?” “没细说,一个孩子,个头不高,看着十三四了。”张保福说道。 四奶奶出马,褥子被子很快又找齐一套,张保福卷巴卷巴抱了起来,“我给他们送过去,你继续睡吧。” “算了,睡不着了,我也起来跟你去看看。”四奶奶把斜襟袄穿好,系紧扣子,跟着出了屋。 灶房亮着灯,林庭树拿了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孙文斌,“晚上凑合凑合吧。” 下午喝了一碗鸡汤面,当时撑得肚儿圆。到了这会儿,又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孙文斌接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有馒头吃……”他嘴里咬着馒头,说话含含糊糊,“……已经很好了。” 老两口的屋门又有动静,林庭树走到门口朝外望去,张保福抱着一卷被褥从屋里出来,正朝他们住的那屋走去。 林庭树忙迎了上去,“老支书,给我吧,我来。” 张保福撒了手,笑呵呵的,“再给你们整一床被褥,你们俩人,一床被褥晚上没法睡。” 林庭树笑着恭维:“还是您想得周全。” 他抱着被褥回屋去铺,张保福跟进了屋。孙文斌被扔在了灶房啃馒头。正啃着,灶房进来一人,“哎哟,这孩子光啃馒头怎么行,有肉汤,等着我给你热一碗。” 第243章 他和他姐才知道的秘密 突然进来的人把孙文斌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馒头背到了身后,嘴里冒出一句:“这不是我偷的……” 四奶奶被他的反应惊到,听清他的话,四奶奶笑得慈眉善目:“知道知道,没说你偷馒头,慢慢吃别噎着,我给你热碗肉汤配着吃。” 四奶奶去开灶通火。 孙文斌手足无措,在她身后呐呐一句:“谢谢奶奶。” “不用谢,林书记把你带来,就是自己人,别跟奶奶客气啊。”四奶奶端了个小锅,从大瓦罐里盛出来冻得有点凝住的肉汤,盛了两碗的量,小锅放到了灶眼上。 锅热上了,四奶奶才回过身仔细打量孙文斌。 这孩子身上的棉袄眼熟,她眯起眼睛凑近仔细看,一针一线越看越眼熟…… “你这孩子,你姓孙?”四奶奶试探地问。 孙文斌一脸惊奇:“您怎么知道?” “呵呵呵……”,四奶奶笑起来,拉过两条板凳让他坐下,“我怎么知道,你身上穿这件衣服,是念秋托我给你缝的呢。” “啊——”孙文斌眼都睁大了,“您就是那位四奶奶?” “对喽。” “四奶奶,谢谢您!”孙文斌又站了起来,冲着四奶奶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哎哟,这孩子干什么,快起来。”四奶奶忙去扶他,“坐,坐下咱俩个说说话。” 当时念秋跟她讲孙文斌的故事,她听得就满心不落忍,没想到今天这孩子真跑到自己家来了。 个确实没长够,都十六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那亏心的爹妈啊,真是造孽。”四奶奶叹了一句。 孙文斌倒挺坚强,“没有他们,我以后也能过得很好,比好多人都好。” 两人正说着话,林庭树和张保福进来了,见一老一少聊的正热乎。 “老头子,这孩子就是念秋托我给他做衣服那个,”一见人,四奶奶就跟张保福透露了消息,张保福脑子转了两转,一拍巴掌:“我想到了,你这孩子,你是帮我们村找门市部铺面那孩子,是不是?” 这事张念秋早早就交代过孙文斌,房子是买的,这事只有她俩知道,除此以外天知与地知,其他人都不知。 孙文斌站起身,点点头:“也是碰了运气,正好撞见有人租。” “你这孩子可帮了我们村大忙了,来来,快坐下,”张保福过来把孙文斌重新压坐在板凳上,“站着干啥,坐着坐着。林书记,你也坐。” 林庭树在孙文斌旁边坐下。 孙文斌悄悄看了他一眼。 刚才他才想到一件事,如果只有他和他姐知道,南市的房子是买的,那么……未来姐夫也是被瞒着的那个喽? 林庭树察觉到他视线,看了过去:“有事?” 孙文斌赶紧摇头,“没事没事,随便看看。” 肉汤热好了,四奶奶倒了两碗,洒了盐,切了把葱花,“你们两个就着热汤吃馒头,吃饱了再去睡。” “谢谢。”林庭树道了谢,孙文斌跟着他学。 刚热好的肉汤滋味鲜美,一碗下肚,身上都暖和起来。孙文斌一个馒头下肚,红着脸又要了一个。 四奶奶笑呵呵地给他拿馒头:“吃吧,馒头蒸的多,不够还有呢。” 林庭树一个馒头配一碗汤就饱了,孙文斌个头小小的,吃得却比他多。 四奶奶见怪不怪,“正常,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十六岁,正能吃,嘴壮的孩子能顶一个壮劳力。 吃饱了饭,让老两口先回去休息,林庭树带着孙文斌收拾了灶房,回了屋。 被褥已经铺好,孙文斌脱了衣服躺在了暖烘烘的被窝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庭树也躺下了,听见他叹气,黑暗中问:“叹什么气?” 静了片刻后,孙文斌的声音才响起,“我觉得像做梦。”梦里,他从南市走到了张家庄,遇到了很好的四爷爷和四奶奶,喝了很好喝的汤,吃了两个大花馒头…… 林庭树从被窝里伸出手,拍拍他脑袋。 “睡吧,你不是在做梦,明天早上醒了,你还是在这个村子里,所以,放心睡吧。” 屋里又静了片刻,孙文斌的声音又突兀响起,“姐夫,其实……你和我姐一样,都是好人……” 男孩声音含糊,说完这句话没两分钟,呼吸就平稳起来,还微微打起了小鼾。 林庭树在黑暗中无声笑了笑,闭上了眼。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大早林庭树就醒了过来,推醒了孙文斌。 两人穿好衣服,叠好被褥,出门一看,昨夜的雪已经下了一夜,整个张家庄变得银装素裹。 张家小院里也积了一寸来厚的雪,张保福已经起来,正在院子里铲雪。 看到他们出来,张保福停下铁锨,“咋不多睡会?还早呢。” “不睡了,”林庭树过来接过铁锨,“我来吧。” 他年轻,身手也灵活,很快院里铲出一条四通八达的小道。 雪还没有停,只是下得小了许多,张保福帮他拍打落在肩上的雪花,问他:“一会儿去把念秋也叫来,今儿个你们都在我这里热热闹闹过个节?” 林庭树放好铁锨,拒绝了张保福的提议:“今儿个除夕,老支书你们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们凑里头不合适,就不来了。” 张保福有点不高兴,“这有啥不合适的?” 可惜不高兴也没用,林庭树帮着扫了院子里的雪,就带着孙文斌先告辞了。 大年三十的张家庄,安安静静,道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远处青山如黛覆上了一层霜白,近处的树,叶子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经过一夜风雪,包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像是水晶做的枝条一般。 田间地头到处一片雪白,雪茫茫的大地一片纯净,而远处房子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又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林庭树带着孙文斌一边走一边欣赏美景。 “美吗?” “嗯,美!”孙文斌点点头。 远处有个红色的人影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孙文斌踮起脚尖望了望,猛然惊喜:“是姐,她来接咱们了——” 第244章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上联:“一干二净除旧俗”, 下联:“五讲四美树新风”, 横批:“辞旧迎新”。 林庭树站在板凳上,问仰着脑袋看他贴春联的张念秋和孙文斌,“歪了没有?位置可以吗?” “左边稍稍高一点点……”张念秋指挥着他,“过了,又低了……再高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好,这样就好,粘吧……” 熬好的浆糊递了过去,四个角均匀涂抹,张念秋的大门上贴上了新年春联。 两扇大门上也贴了倒着的“福”字,寓意“福到了。” 贴春联,贴窗花,灶房的三个火眼都没闲着,左边咕嘟咕嘟烧着大猪蹄髈,右边炖着黄澄澄的鸡汤,中间留个锅,蒸烩肉、炒热菜。 孙文斌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扫雪,积雪扫了一大堆。张念秋童心未泯,和他一起堆了个又胖又丑的大雪人。枯枝当手臂,胡萝卜当鼻子,两个深深的眼窝,里头是烧黑的炭头,大小还不一样。 头上还歪歪斜戴着一个夏天的草帽。 刚还扫院子的大扫帚被小心翼翼扛到了雪人的肩膀上,于是雪人就成了一个扛着大扫帚,歪戴草帽,一副刚收工回家的样子。 张念杏和张红梅结伴而来的时候,被怪模怪样、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雪人逗得捧腹大笑。 张念杏拿来了炒的南瓜子,还有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河里草鱼。张红梅拿来了自家蒸的豆面糕。张念秋一人给了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拿着,有孩子来拜年时给颗糖。” 张红梅和张念杏都不要。 小年集会上,糖果她们都买过了,水果糖一毛钱给十一颗,比大白兔奶糖便宜多了。 “念秋,来找你们是喊你们去看锣鼓队表演,”张红梅只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入嘴里,奶香浓郁,她嚼了两下才继续说道,“长明叔约了别的乡的锣鼓队来咱村里表演,给大家伙热闹热闹,没想到赶到大年三十这天来了,村里好多人都去看呢。” “在哪?” 她们不好意思拿糖,张念秋把奶糖直接塞两人兜里,又剥了一颗塞进了张念杏嘴里,“什么时候开始?” “人已经来了,坐了三辆骡车,神气得很。从陈家湾那边过来的,在打麦场。”张红梅拉着她的手,“去看看热闹吧,林书记你也去。孙文斌,你在城里见过敲锣打鼓这样的表演吗?” 孙文斌老老实实坐在一旁,摇头。 “那你可算赶上了,有眼福。”张念杏说道,“咱们村也是头一次过年时请锣鼓队来表演。” 两人是带着任务来的,连拉带拽把张念秋带走。反正张念秋去了,剩下的两个肯定跟着去。 远远望过去,打麦场上就热闹非凡。腰上扎着红腰带的汉子妇人正在试演,张家庄的村民围成个大圈,个个喜笑颜开。 “咚咚咚……”沉闷的大鼓被敲响,“咣咣咣……”响亮的锣打了起来,李长明穿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站在那堆人里,给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让烟。 “路上辛苦了,谁也没想到昨儿个竟然下起了雪。” 那人接过烟,闻了闻,放入嘴里借了个火,“可不是,不过既然说好了,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吐了一口烟圈,男人嘴里说着恭维话:“你们村今年弄得可真不错,我们年底就开始跑各个乡,在好几个地方都听说你们搞的这个集体合作社红红火火的,真是不错,你们村今年真是出了大风头。” 李长明心里得意,面上还要带点谦虚。 “哎,别人夸大了,我们也是刚起步,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这明着谦虚暗里夸耀的行为,噎得对方没法接,脸上呵呵一笑,心底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李长明看到了张念秋一行人过来,眼一亮,拍拍男人肩膀,“时间差不多了,表演吧。天不好,早点表演完你们也早点回家。” 男人点点头,拍拍手,把自己的一帮人聚了起来。 都是走乡访村做熟了的,很快,锣鼓队开始咚咚咚、锵锵锵敲打起来,动作刚劲有力、整齐划一,震得整个人都想跟着蹦起来。 鞭炮也啪哩啪拉放了起来。 扎着红腰带扭秧歌的也舞得热闹,李长明也下了场,把自家媳妇也拉了下去。 李长明媳妇羞得满脸通红,嗔骂了一句,结果李长明愣是不让她走,“过年嘛,大家伙热闹热闹,怕什么。” 在李长明的带动下,张家庄一些性子活泼爽利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加到了扭秧歌的队伍里。没有红腰带没关系,扭得动作不好看更没关系。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热闹非凡。 张念秋也被瞄上了,李大河冲张红梅使了个眼色,张红梅会意,冷不丁就过来拉张念秋,“咱们也去跳。” 结果没拉动。 张红梅使出了吃奶的劲,张念秋的下盘仍稳稳地扎在地上,动都没带动。 “你自己去,别带上我。”张念秋有来不往非君子,她轻轻一推,张红梅被推到了扭秧歌队伍里,被张念杏抓住了。 “红梅姐,快扭啊。” 林庭树在她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你不去跳一跳?”他看着张念秋,“我还挺想知道你跳起来什么样子。” 张念秋挑挑眉,“说的是,我也很想知道林书记扭起秧歌是什么样子。” 她作势欲推,林庭树忙求饶。 “别别,我错了,”他轻咳一声,“我还得保持点领导的威严,不能跳。”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语:“真想知道,等回去没人的时候,我单独跳给你看?” 张念秋抬眼,正看到林庭树冲她一眨眼。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看在你有领导包袱的份上,饶你这一次。”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同时转到了正看得起劲,一脸呆笑的孙文斌身上。 “光看没意思,跟你念杏姐,红梅姐一起去扭扭秧歌。”张念秋瞅准时机,毫不迟疑把孙文斌推入了秧歌队,“念杏,招呼好他——” 张念杏早看到了,立即执行命令。 “跑什么?回来,扭起来,”她拽着孙文斌教他怎么扭秧歌,“学呀,别扭扭捏捏的。瞧瞧你红梅姐,再瞧瞧我们村其他人,没人看你,扭吧——” 第245章 年夜饭 年夜饭很丰盛,几乎全是肉。 浓酱赤红的猪蹄髈,洒上葱花点缀的烧排骨,干煎带鱼,蒜泥白肉,水煮花生米,凉拌黑木耳,煮白肉的肉汤也没浪费,做成了酸汤丸子。 鲜美扑鼻的老母鸡汤也是必不可少的,整只鸡被端上了桌,保持着完整的样子。 最后一道上桌的菜是“红烧草鱼”,是年夜饭必备的一道菜品,取“年年有余”之意。 把灶房简单收拾一番,张念秋关上灶房门,大门也早就关上了,小院里就他们三个人。 进了屋,屋里热气腾腾。炕桌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撂着盘子。 林庭树身上穿的正是她买给他的那件浅灰色羊毛衫,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回头朝她看过来时,笑意温暖。 “快过来,就等你了。” 张念秋脱了鞋爬到了炕桌里头,左右端坐两大护法。 她端起碗,“没有酒,就以水代酒吧,干了这碗水,以前所有发生的不好的事情,都扔在旧年,等到明天又是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地过。” 孙文斌眼眶有点热。 他姐这是说给他听的,他重重嗯了一声,“姐,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吃吧,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张念秋拿起筷子,双眼亮晶晶的。 三双筷子伸向不同的菜——林庭树挟了片木耳,张念秋挟了块干炸带鱼,孙文斌挟了块红烧排骨。 菜量很大,除了林庭树饭量一般,张念秋和孙文斌都是能吃的。 吃到最后,鸡汤里的整只鸡剩了半只,一只大蹄髈还剩点肉皮。排骨被孙文斌光盘了,带鱼被张念秋清空了,蒜泥白肉还剩一半,酸汤丸子只剩汤。 水煮花生米和凉拌木耳还剩大半盘,林庭树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挟着吃。 红烧草鱼还剩大半个,这道菜不能吃完,必须剩着,才能取“年年有余”的意思。 杯盘狼藉,张念秋吃饱了就懒得动,林庭树也没让她动,孙文斌搭把手,他们两位男士把炕桌收拾了出来。 外头太冷,菜先放到了隔壁洗澡间的灶台上。 除夕之夜要守夜,到了半夜十二点还要燃放鞭炮,也没有电,没有电视可以看,否则看着电视还是很好打发时间的。 抓着林庭树手腕上的手表看了看时间,才刚到晚上八点。 “最起码要四个小时呢,这会做什么?”张念秋托着腮,问左右两将。 林庭树正想说话,大门被人敲响了,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传了进来,听声音人还不少,有男有女。 张念秋一脸惊奇:“除夕夜他们跑过来干什么?” 说着话,她下了炕,穿上棉衣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窝蜂儿涌进来一堆人,打头的是李大河,身后跟着他的两位好兄弟,张志国和栓子,再后面跟着的是张红梅、张念杏、李秀秀、李二燕几位姑娘。 “你们不在家守夜,跑过来干什么?”张念秋问大家。 “过来玩啊,人多热闹。”李大河从怀里掏出两盒扑克牌,眉毛一挑,“来不?” 张念秋眼一亮,她把扑克牌给忘了。 “来!” 炕桌被挪到了炕中央,十个人围着炕桌团团围坐,开始打扑克牌。 屋里热热闹闹,输了的人表演个节目,李大河吆喝的最响,输的也最快。 这货也不捏扭,穿上鞋,直接在屋里表演了一套拳脚功夫,收拳时没站稳,脚一歪撞到了旁边的五斗柜上。 五斗柜差点被他撞翻,众人齐声大笑。 “李大河你是喝了多少酒来的?敢情来我这里耍醉拳来了?”张念秋也捂着肚子笑,嘴上还不饶人。 李大河摸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地过来坐好,“失误失误,脚下没站稳。来来来,继续继续……” 张满山的小院里,也正在吃年夜饭,吃得比较沉闷。 自从陈翠花被当众打了一巴掌后,这一段她都没出门。今天白天村里请来了锣鼓队,那么热闹的场景,她也没出去。 她没脸出去。 陈翠花心里总有个错觉,所有人都在盯着她,背地里都在嘲笑她讥讽她,笑她被男人当众甩了一耳光。 这种感觉很不好,虽然张满山回到家就道了歉,但是陈翠花心里仍过不去。一连好几天,心情都没好起来,整日里恹恹地躺在炕上。 陈翠花的心情不好,张家的气氛就显得有点怪异。 过年时吃的花馒头,赵晓芬带着张念霞蒸出来了,分的猪肉陈翠花锁起来了,赵晓芬去要钥匙,结果陈翠花没给。 气得赵晓芬也撂了挑子,她也不干了。 可苦了张念霞,一大家子人,除了张念安偶尔给她搭把手,其他的活全成了她一个人的。 做了饭还要先给亲妈端屋里,亲妈吃完收走了碗,才轮到她去吃。饭早已冷掉,张念霞掉着眼泪吃冷饭。 年夜饭是陈翠花强撑着起来做的,躺久了,身子仿佛生了锈,真的躺出毛病来了,走几步腰就疼得要命。 她把张念霞支使得团团转,整出了有鱼有肉有汤有丸子的年夜饭。 张满山自顾自地倒着小酒,这一段他和陈翠花的关系也有点僵。那一巴掌,他认为只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好收场,可陈翠花听不进去。 好几天了都对他冷着脸,他跟她说话,她也不搭腔。 张满山也憋气得很。 惯得了,还是惯得了。村里哪个女人没被老爷们打过,他年轻时候和陈翠花感情好,他心疼媳妇,倒把她惯得矫情起来。 不就是一巴掌,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个样子做给他看。 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媳妇跟男人使性子,那是夫妻间小情趣,四十岁的老菜帮子,还敢使性子,那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张满山也不再服软,老两口大过年的闹起了冷战。 年夜饭吃得很是沉闷,每个人都闷头吃着自己的饭,没人说话。张念平挟了块肉放媳妇碗里,朝她使眼色。 赵晓芬抿唇笑了,把肉挟起送进了自己嘴里。她投桃抱李,也给张念平挟了块肉。 除了这对小夫妻,年夜饭吃出了甜蜜感,其他人恐怕都食不知味。 第246章 新年快乐 牌局玩到夜里十二点,新旧交替,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才停。 张念秋也买了鞭炮,拿了出来让男人们去放炮。放完炮,李大河带着人告辞离去。张念秋送人离去关上大门,去到灶房里,林庭树正在下饺子。 “饺子,交子,下几个吃个吉利。”没外人在,林庭树把人拉到了怀里。 张念秋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在男人唇角亲了一口:“新年快乐。” 男人唇角露出温柔的笑意,额头相抵,目光缱绻:“新年快乐!” 饺子煮好,张念秋叫过来孙文斌,三个人挤在灶房一人吃了几个饺子。吃完饭,林庭树带着孙文斌去老窑洞睡。 被褥是现成的,下午就已经抱了过去。老窑洞里没有火炕,不过生了个火盆,凑合一夜还是不成问题。 一夜无话。 第二天睁开眼,张念秋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一看,林庭树早起来了,正在清扫平台新落的雪。 “早,”张念秋精精神神地出来,“起这么早?” 扫出一条小路,林庭树把扫帚重新放回雪人身上,“睡不着,就起来了。” “今天大年初一,睡懒觉的人要懒一年,林书记,你很不错嘛,要勤快一年的。”张念秋笑盈盈地道。 林庭树朝她走过去,伸手捏她鼻尖:“你起得也很早,张念秋同志。” 两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相视而笑。 “孙文斌还没醒?” “没有,睡得正熟。不用叫他,让他多睡会。”林庭树握着张念秋的手,翻过来查看她手心里的茧子。 近一年时间没做粗重活,张念秋手心的茧子薄了许多。 拇指轻轻扫过掌心的茧子,林庭树握紧她的手:“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什么?” 张念秋被他拉着,又进了屋。屋里林庭树的包放在了柜子上,他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眼熟的铁皮盒。 “雪花膏?”张念秋接过来,盒子上的旗袍美女仍旧巧笑倩兮,风情万种。 “嗯,那一盒你用的挺好的,继续用吧。”林庭树斜靠在五斗柜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念秋。 张念秋抬起眼,和他对视。 林庭树没忍住,伸手把人搂进了怀里,抬起她的下巴就想亲上去。 “唔,”张念秋的手比他动作快,先一步捂上了自己的唇,含含糊糊地道,“没刷牙呢。” “呵,”林庭树浅笑一声,“我又不嫌弃你,乖,把手拿开……” 声调低低的,充满了诱哄,听得张念秋心里痒痒的。她的手被轻轻拿开,带着凉意的唇覆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不知餍足地唇舌纠缠。 孙文斌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姐,我……我起晚了……” 张念秋正在灶房做饭,闻言回过头:“没事,起那么早也没别的事可做。赶紧洗漱,吃点东西带你去拜年。” 孙文斌快手快脚地洗漱,手指头上抹点牙膏,拿手指头当牙刷使。 咕噜噜地漱了口,孙文斌抹了把嘴:“林姐夫呢?” “在屋里写东西,”张念秋随口答道,“昨晚上玩牌是特殊情况。昨个年三十,大家开心一下,玩玩无妨。今天就不能这样了,你白天没事也拿本书,跟着学习去。” 学习?孙文斌眨巴着他无辜的小眼睛。 他没上过学,他妈走的时候他刚到上学年龄,孙得胜因为老婆跑了,在家里拿他撒气,也没想过送他去上学。 后来他会的几个字还是认识刺猬后,跟着刺猬学的。 孙文斌半天没反应,张念秋抬头看了过去,“怎么,有意见?” “没有。”孙文斌条件反射般应道。 没有最好! 张念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又重新低下头做饭。 在她背后,孙文斌呲牙咧嘴一脸痛苦。他姐让他读书写字,天啊,这不是要他小命嘛。 吃过饭,三人出了门,开始去村里拜年。 先去了张保福家,再去了李长明家,然后顺着李长明家,张念秋开始挑选拜年的人家。 林庭树反正没事做,跟着她走。走了几户,他觉察出异样:“你拜年的这几户,全是有巧手妇人的。” 张念秋忍着笑朝他举大拇指:“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已经去过的桂花婶和兰香婶家,正准备去的巧菊婶家,都有一双巧手。她们编的草筐草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 “有什么打算?”林庭树问。 “打算嘛,还不太成熟,”张念秋一边朝前走,一边跟他讲自己的想法。 “其实还是周教授来的时候给我的灵感,不过因为忙一直顾不上。正好年前在南市我认识一位阿婆,阿婆手很巧,会编络子,也就是中国结……当时我就想了,要是能把草编和打络子结合起来,会不会反而出新意?” “如果编出来的器具能更精致、更实用些,能被称之为工艺品,城里人说不定会喜欢,没准还可以出口创外汇!” 外国人就喜欢中国这些具有民俗意味,代表传统的东西。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的话满是憧憬。 林庭树静静听她讲述,没有打断。 孙文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压住了想问话的冲动。他姐说的那个阿婆,是不是李阿婆啊? 张念林一大早就把老婆孩子喊了起来,穿上了厚厚的衣服,夫妻俩人一人推一辆自行车,一人带一个孩子,一大早就往张家庄赶。 昨个夜里雪又下了起来,路上积雪厚,骑车骑得慢,赶到村里时已经快到中午头。 推着车进了家门,张满仓家热闹了起来。 第247章 再给他找个媳妇? 张满仓掀开厚门帘,出来看到大儿子一家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家宝、家丽回来啦,”张满仓抢上前抱起了七岁的张家宝。“爷爷的大孙子哎。” “爸,快把他放下,”张念林在一旁扎好自行车,“七岁了,沉甸甸的,小心你的腰。” “我腰好着呢,”张满仓满不在乎,“抱孙子能抱不动?”说着还伸手掂了掂。 四岁的张家丽拉着妈妈的衣襟,羡慕地看着被爷爷抱在怀里,还去揪爷爷胡子的哥哥。 “妈呢?”张念林左右看看,他们一家人回来,咋就他爸一个人迎了出来。 张满仓叹口气,“屋里看家荣呢。” “念松还没缓过来?”张念林皱皱眉头。 “唉,还那德行,没法子啊,说啥也听不进去。”张满仓又是叹气。 “给他再说个媳妇。”张念林出主意,“周边几个村里好好寻摸寻摸,也不必非得是黄花大姑娘,嫁了人离婚的,死了男人的都可以,娶回来有个人知冷知热温柔体贴,慢慢就把他心捂回来了。” “这法子我和你妈也想了,”张满仓招呼人进堂屋坐,“念松这瘜犊子玩意死活不松口,又不能不经他同意给他娶一个进门。他不乐意,不是害别人家姑娘。” 张念林心里撇撇嘴。 娶回家把两个人往屋里头一关,两天两夜再开门,看看张念松还牙硬不牙硬。 进了堂屋,把拿回家的两包点心放在了桌子上,家宝挣扎着要下地。 “妈,我要吃点心,你说的到了爷爷家,就给我吃点心的。” 张念林媳妇赵素芬伸手拿过一包点心打开摸出一块桃酥,一掰两半,哥哥妹妹各一半。 “拿去吃吧,家宝,带着妹妹玩。” 张念林去了里屋,屋里炕上陈秀英已是满头白发,正在炕上躺着拍小家荣睡觉。 “妈。”张念林心里酸了一下。他妈半年前还满头黑发,精神爽利,这才大半年,整个人老了起码有十岁。 陈秀英转过身,看到张念林,眼神一下子亮了。 “老大回来了,”她坐起身,结果她一动,小家荣哼哼唧唧又开始小声哭起来。 陈秀英把小家荣抱起来,抱到怀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 “咋了这是?”张念林坐到炕上问。 陈秀英拍打着孩子,小声道:“天冷没注意让孩子冻着了,他不舒服就有点缠人。家宝家丽也回来了?” “回来了,在外头呢。”张念林问:“念松、念杨和念杰呢?” 他们回来了,家里就老两口再加上个张家荣,其他人都去哪了? “念松……唉,去坟地上了吧,”陈秀英也在叹气,“大年初一要上坟,他一大早就去了。” 张念林眉头皱得更紧了:“胡闹!大年初一是给祖先上坟,她陈小云算咱们家哪门子祖先,你们老两口也不拦着点。” 陈秀英没啥表情,抱着小家荣无意识地晃悠着。 “拦不住,也不想拦,由他去吧。” “念杨和念杰呢?” “念杨和金凤带家旺去村里拜年了,念杰也出去找人玩了,”陈秀英觉得没啥,“大过年的也没啥事,让他玩吧。” 张念林本想指责张念杨和张念杰几句,听见陈秀英这样说,又把嘴闭上了。 “家宝家丽呢,带进屋我看看。”陈秀英脸上出现点笑模样,“长个了没?” 张念林站起身,去院子里招呼俩孩子:“家丽家宝,跟我见见奶奶去。” 家宝跑过来:“爸,奶奶会给压岁钱吗?”刚才爷爷抱了他好一会,他耐着性子让爷爷抱,结果到最后爷爷也没掏出来压岁钱给他。 家丽也追着哥哥过来,学着哥哥说话:“压岁钱。” 张念林小声哄儿子闺女:“会,你们好好哄哄奶奶高兴,她就给你们发压岁钱了。” 张家宝点点头,拉着妹妹就要进屋。 赵素芬满脸不高兴:“你妈啥意思?咱们大老远回来了,她屋都不出?” 张念林给媳妇打手势:“小点声,家荣生病了,妈在屋里哄孩子呢。” “病了?”赵素芬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张念林,你脑子没毛病吧,屋里有个病孩子,你让咱家俩孩子进屋?你不怕传染啊?” “传染啥传染,就是冻到着凉了,不传染。” “你说不传染就不传染?那万一呢,你敢保证吗?”赵素芬推开他,就往老两口住的屋里去。 屋里,陈秀英摸摸张家宝,又摸摸张家丽,喜欢得不得了。 “想奶奶没有啊?” 张家宝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想了。奶,我和妹妹的压岁钱呢?” 陈秀英愣了一下,醒过神捂着嘴笑,“有,有,等奶奶给你们拿。” 她想把怀里的小家荣放下,结果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孩子,一想放下就又开始哼哼唧唧。 “奶,他咋了?”张家宝好奇地看着奶奶怀里抱着的瘦瘦的小男孩,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家宝!” 赵素芬一进来就看到儿子伸手想去摸家荣的脸蛋,忙喝止。 她快步走上前,左手拉儿子,右手拉闺女,把两孩子都拉得离炕远了几步。 “妈,您别怪我说话难听,这屋里有个生病的孩子,别的孩子就得避着点,省得都过了病气,一家子人全不得安生。” 陈秀英的笑僵在了脸上,她深吸口气,压住了火气:“你说的对,快把孩子们带出去吧。” 赵素芬暗暗翻了个白眼,一扭身就要带俩孩子出去,张家宝却不干了,使劲儿向后挣扎。 “我不出去,奶还没给我压岁钱,我不出去。” “你出去不出去?”被孩子闹腾得脸上挂不住,赵素芬变脸了,凶巴巴地开始吼孩子。 张念林跟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只觉得头大。 “大过年的你吼孩子干啥?”他拉过了家宝,“别闹了,大过年的不兴闹脾气。” 院子里传来了李金凤的大嗓门:“哎哟,这是谁回来了?自行车上怎么还有东西没拿下来呢?” 张念林和赵素芬都听到了院里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孩子了,赶紧出了屋子。 第248章 我不娶 张念松是到快吃中午饭时才回来,回来后发现大哥一家回来了,还意外了一下。 吃过午饭,张念林就把张念松叫出去了——他决定尽一尽大哥的职责。 张念松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两人走到了田埂上。 张念林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给张念松递了一根。张念松接过来也没想着吸,直接架到耳朵上。 张念林没管他,自顾自点上了烟,吐出一口烟圈才问:“你咋想的?” 张念松蹲下,目光落在白茫茫的田地里。 “别装聋子,问你话呢。你心里咋想的?”张念林又问了一遍。 张念松闷声闷气:“没咋想。” “没咋想是咋想?”张念林一听到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来气,“张念松,你差不多得了,你还要给陈小云守三年孝?她有什么资格?当初让她进了咱张家祖坟,就已经是看在她生了俩孩子的面上。你可倒好,没完没了了是吧?” 张念松麻木着一张脸,任他大哥数落。 “你这副死样子你做给谁看?”张念林气得想踢他一脚,“当初我是不是专门跑回来,专门交代你,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你可倒好,转头就把话说开了,连个夜都没过。” “我就多余跑那一趟。”张念林一想起当初那事,夹烟的手气得都是抖的。 “现在人都死了,埋都埋了,活人总比死人重要点吧?张念松,你也看看爹妈现在啥样子,咱爸头发都半白了,咱妈也是,满头白头发,半年前她是这样的吗?……” 张念林苦口婆心,张念松闷不吭声。 “……过了年让爸妈找找媒婆,给你再介绍个对象,趁家荣年龄小不认人,从小带大的也跟亲的没区别。” 张念林下了命令。 “我不娶。”张念松木着脸吐出仨字。 恼火的张念林一拳头砸在了他脸上,把人砸翻在田埂上。 ”你说不娶就不娶?张念松,这个家里你说的还不算,你必须给我娶一个回来!“ 张念松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脸,抬起眼看着他大哥。 “我说的不算,你说的算?” “我是家里的老大!我说的当然算!”张念林斩钉截铁。 “哼!”张念松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家里老大?自打你去镇上后,你村里回来过几趟?一年到头不着家,一回到家就想在我面前逞大哥威风?” “滚!”张念松瞪着张念林:“少来这套。” “你……”张念林目瞪口呆。 他老实的二弟这是受刺激受大发了,所以性情大变? “我现在不想娶媳妇,你少操这闲心。”张念松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念林站在原地,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积雪。 张念松这是失心疯了吧,他还能不能分清好赖了?他让他再娶个媳妇是不是为了他好?这不知好歹的玩意,什么东西! 张念林站了一会儿,气哼哼地回了家。 在镇上坐了半年冷板凳,在单位看同事脸色;回到家里看妻子娘家人脸色;这回到村了,竟然张念松也给他甩脸色,张念林一肚子火没处发。 回到家,三弟妹正在扒拉他们带回来的点心,眼睛还直往车上没拿下来的那几包上瞄。 赵素芬没搭理这个妯娌,带着俩孩子在灶房烤红薯吃。 张念林去了陈秀英的房里。 “念松刚回来把孩子抱走了?”小家荣不在房里了,他妈自己躺在炕上休息。 “抱走了。不让他抱,犟筋一个非要抱,这么冷的天再把孩子冻着了。”陈秀英见大儿子进来,也坐起身,嘴里絮絮叨叨。 “刚你拉他出去,谈得咋样?” “不咋样,说不通,把我撅回来了。”张念林坐在炕上百思不得其解,“念松他啥意思,我咋感觉他对我有怨气?” 陈小云跳河,又不是他推的,把怨气撒他身上,张念松妥妥的脑子有毛病。 陈秀英叹口气:“你也别管他的事了,由他去吧。他想守也行,不守也行,管不了那么多。等到啥时候我和你爹眼一闭腿一蹬,再也看不见这些糟心事,就全都清静了。” 话里满满的灰心丧气,张念林喊了一声:“妈——” 饶是他一贯能言善辩,也一时想不出宽慰的话。 灶房里,赵素芬正偷偷问俩孩子压岁钱:“你们奶给了你们多少压岁钱?把钱给妈,妈替你们收着。” 孩子还小,当妈的一说就把刚揣兜里没多久的压岁钱掏了出来。 赵素芬一看,一人两毛,一共四毛。 她撇撇嘴。 他家家宝可是张家的长房长孙,竟然只给两毛压岁钱,这当爷奶的可真够抠的。 在家里呆了会儿,张念林带着老婆孩子,从自行车上拎下了几包点心,准备去三叔家拜年。 “你去你三叔家?”陈秀英一脑门的问号。 这以前可从没有去给老三家拜过年,今年这大儿子一家是搞什么名堂。 “亲戚嘛,回村一趟去拜个年也是应该的。”张念林没打算说实话。他在镇政府大院坐冷板凳的事他不准备让家里人知道。 带着老婆孩子敲响三叔家大门的时候,张念林满脸笑容。 “三叔,三婶,我和素芬来给你们拜个年,新年好啊。” 门一开,张满山的脸露了出来,张念林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吉祥话。 张满山十分意外。 这一上午,他家就没人来拜年,没想到到了下午,大哥家的张念林竟然来了。 “念林啊,你啥时候回村的?”张满山笑呵呵的,带着他们进屋。“翠花,赶紧出来,念林带着他媳妇和孩子来给咱们拜年了。” 陈翠花在屋里听到张满山喊她,气得骂起来:“多少年也不来一趟,今年勤快个什么劲?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说不定就是回村后听到她被打的事,来看她笑话来了。 心里正生着闷气,张满山进屋来了。 “赶紧出去,孩子们都来了,你当婶子的不能在屋里躲着。”说着上来拉她,“走吧,也稀罕,今年专门来给咱俩拜年的。” 堂屋里,赵素芬和赵晓芬手拉着手说话,“你叫晓芬啊,我叫素芬,咱俩名字还怪像呢,怪不得嫂子一见你就觉得讨人喜欢。” 张念霞和张念安坐在一旁,赵素芬也没拉下这两位:“念安念霞也长这么大了,哎哟,念霞可真是长成大姑娘了,瞧瞧多秀气,过几年也得让媒人踩破门槛子。” 张念霞害羞,低头不语,也不接腔。 屋里有张念平小夫妻,有张念安张念霞双胞胎,就是没看见张念秋。 赵素芬环视一周,问了出来:“念秋呢,咋没看见念秋?” 第249章 命案 大年初一的南市,不太平。 一大早,闫立武刚起床,正在洗漱,房门就被砰砰砰敲响了。 “谁啊?”闫立武老婆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门一开,所里年轻同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嫂子,闫哥呢,找他急事。” 闫立武手里拿着毛巾擦着脸过去,“啥事,一大早就敲门,你报丧呢?”大年初一这样敲门,也不怕触人霉头。 “闫哥,”同事一看见他,急忙道:“你赶紧的,穿上衣服跟我走。” “咋的了?”闫立武见同事神色急切,也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挂钩上取上厚棉袄套上。 同事的眼神掠过站在一边的闫嫂,忍着没说。 闫立武看到了,对老婆挥挥手:“进屋去吧,看样子我得忙了,你们该吃就吃别等我。” 砰,门关上,闫立武跟同事下了楼,才问:“出啥事了?” “出命案了,”同事一脸的晦气,“一大早有人跑到派出所报案,咱辖区昨晚上死了人了。” 嘶,闫立武倒吸口凉气。 “昨晚上死的?” “嗯。” “死的谁,知道吗?” “知道,孙得胜。” 闫立武一下子站住脚步,“谁?” “孙得胜。”同事又说了一遍名字,“他隔壁邻居早上开门,发现他家大门开着,门口脚印很零乱,还有血印,就大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结果就看见孙得胜头朝下趴在屋门口,背上插着一把刀,人早就僵了。邻居吓了一跳,赶紧跑派出所来报案了。” 闫立武脚步匆匆,“其他人都去叫了吗?” “去了,所长也来了。” 先去的孙得胜家。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围着孙家小院议论纷纷,时不时能听到“晦气,倒霉”的字眼。 闫立武拨开人群,挤进了小院。 院里已经有好几位同事,勘察了现场,拍了照片,孙得胜的尸身被抬走了。 派出所里,所有人围着办公桌坐着,神情严肃地开会。 所长大发雷霆:“咱们所多少年没有这种恶性事件,结果今年刚开年就啪啪打脸。大年初一就碰到个凶杀案,这是对咱们公安的挑衅!这桩案子必须给我破,凶手必须抓到!” “老闫!” 闫立武啪地站了起来,“是!” “你负责这件案子,必须破案!” “是!” 闫立武接下了军令状,开始和同事讨论案情。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还见到过孙得胜,他在蒋老六家里,还说了话。当时没有半分异常……”谁能想到,仅仅两天后,一个大活人竟然就死了。 闫立武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也都分享了出来。 “孙得胜儿子呢?孙文斌去哪了,他会不会知道点什么?”有人问。 闫立武摇摇头:“孙文斌不在南市,他去了乡下过年。” 也幸亏孙文斌不在南市,否则遇到歹人,说不准会出啥事。 “走,咱们先去查查蒋老六那三个。孙文斌大年二十九和他们在一起,过后又见过什么人,没准他们清楚。” 闫立武站了起来,带着几位同事匆匆出去。 张念林拿着买的点心,带着老婆孩子也匆匆出了门。 屋里陈翠花正在跳脚骂:“什么东西,镇上干部了不起?老娘稀罕你买的那几兜子破点心,拿走全拿走,呸!” 赵晓芬也在添油加醋:“就是,送上门的礼竟然厚着脸皮又拿走,可真是丢死人。这就是你们张家最出息的那位?可别笑死人了。” 张念平也觉得丢脸。 “张念林就那德行,抠门的很,别人别想轻易沾一点他的便宜。” 张满山阴着脸坐在板凳上抽旱烟。 今天这个大侄子等于把他的脸放在地上踩。说的是来给他拜年,其实他们想来见的是被他赶了出去的张念秋。 大侄媳的问题一问出口,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张念林和赵素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还笑呵呵的,“三叔,三婶,大过年的念秋妹子去哪了?” 张满山脸色刷地就阴了下来。 陈翠花的脸色也不好看。 张念安开口了:“念林哥,你是冲我爸妈来的,还是冲我二姐来的?” 张念林被噎了一下,“你这个念安,怎么说话呢,我当然是冲三叔三婶面子来的。” “那你问我二姐去哪干啥?” 张念林没话说了,偷偷翻了个白眼给张念安。 “你冲我翻白眼也没用,你要是冲着我二姐来的,那你来这可来错了。我二姐被我爸赶出去了。” 张念安口齿清晰地把话说清楚了。 张念林再一次目瞪口呆,包括赵素芬,“你,你说啥?” “没听清就算了,”张念安说完站起来就走,“我没兴趣陪客,我回屋了。” 张念安走了,他撂下的炸弹余威还在,张念林问张满山:“三叔,念安说的……是真的?” 张念秋啊,张念秋!和林书记关系不清不楚的张念秋,三叔把人赶出去了? 张念林痛心疾首:“三叔,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饶是张满山一向欣赏这个大侄子,这会也有点挂不住脸了。 “张念林,我生的闺女,我要怎么对待别人管不着,包括你!你要是冲着别人来拜的年,那拿着你的东西走,走走走,赶紧走,我和你三婶也不稀罕你来拜年。” 张满山下了逐客令。 张念林和赵素芬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那我和素芬就先回去了,三叔三婶你们多保重身体。”说着伸手把桌上放着的几包点心重新拎了起来,“你们也别生气,等回头我去劝劝念秋,一定让她回家。” 第250章 不懂事的张念秋 张念林拎着东西又回了家。 回到家就把张满仓和陈秀英老两口拉进了屋里,急急地问:“爸,妈,你们咋没给我说,三叔家……三叔把念秋赶出门那事?” 陈秀英和张满仓对视一眼,陈秀英低着头拍打身上灰尘:“你问这干啥,这事都过去好长时间了,你又没回村,跟你说啥。” “那今天我回来你们也没跟我说啊?” “谁还一直想着这种事,又不是啥好事。”陈秀英嘟囔,“再说你去给你三叔他们拜年,他赶不赶他闺女出门,和你拜年有啥关系?” 张满仓在旁边点头,赞同老妻的话。 张念林有苦难言。 “总之以后村里有啥消息,都跟我说说。”张念林叮嘱爹妈,又想起件事,继续问:“那念秋现在住哪?” 被赶出去,总得有个地方住。 陈秀英有点奇怪:“你老问她干啥?” 这个大儿子今天有点怪怪的,以前从不操心村里的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追问老三家的事问个不停。 “我总是这一辈的老大,念秋也是喊我一声哥的,回头我去好好劝劝她。哪能和父母真生气,还是得回家。”张念林早找好了理由,说的煞有介事。 陈秀英没怀疑,叹口气坐回炕上,“一开始是住老支书家里……” 老支书?四爷爷家?张念林心里一凉。 “……后来搬出来了……” 张念林心里又一松,“搬哪了?” “就半山腰那眼窑洞,以前外乡来的那个老猎户住的地儿。” “哪里?”张念林惊讶失声,那窑洞他知道,荒草杂生,黑洞洞的窑洞像是张着口的怪物,要把过路人吞进肚。 “早变样了,”张满仓也坐在一旁,对大儿子的惊讶很看不上,“你多久没走过走马岭了?走一趟就知道了,现在那破窑洞早变样了。” 还垒了院墙,安了大门,这个老三家的侄女像模像样地过起了小日子。 张念林听得直眨眼。 听起来,这个张念秋离开了家,日子过得很舒服嘛,比在张家时日子还好过。 “三叔为了啥事把人赶出来?”张念林打听内情。 陈秀英瞥了眼张满仓,嘴角朝张满仓撇了撇,意思是——问你爹。 “爸,三叔到底为了啥?” 张满仓摸着下巴:“其实也没啥,你三叔气头上来说了两句过头话,结果当时老支书也在,林书记也在,当时还有个……还有个从哪来的啥啥教授,这事就闹大了。那个念秋也是个不懂事的,抓住她爹一点话头上的错处不依不饶……” 说是张满山把人赶走的,可他怎么觉得,是念秋逮到机会主动走的?要不然,哪有人都被赶出家门了,还跟没事人一样,村里到处晃悠,一点没觉得丢脸。 “这里面咋还有林书记?”张念林越听越糊涂。 他想到什么,凑近爹妈小声问:“村里有没有关于林书记和张念秋的一些传言?” “有倒是有,”陈秀英有点迟疑,“但你爹非说村里人瞎扯,和念秋扯上关系的明明是林书记的那个秘书,叫常青的。” 张满仓不高兴,“哪是我说的,是满山自己说的。他是念秋亲爹,他能说错?” 张念林被绕晕了。 咋又扯上常秘书了……等等…… 带鱼都说是林书记的,可明明是常秘书拿回来的,那要是大院里人都猜错了,鱼就是常秘书的呢? 按他爹的说法,常秘书送了几条鱼给张念秋——这也说得通! 那问题来了,到底是林书记还是常秘书? 张念林没想到问了爹妈一些事,把他原本坚定的信念给问动摇了。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是林书记。只有是林书记,他得到的好处才会更大。 …… 上午去拜年,到了张红梅家,张红梅正在家里对着弟妹发脾气。 家里弟弟妹妹吵闹,她想看会书都看不进去,正好张念秋去拜年,张红梅拉着她问,“念秋,下午能去你那里学习吗?” 周教授在的时候那浓郁的学习气氛,她现在都怀念。 张念秋很爽快:“行啊,干脆问问谁想去,把人都喊上。” 下午,六位姑娘结伴前来,叽叽喳喳的,林书记和孙文斌被赶到了另一间窑洞,让林庭树教基础非常差的孙文斌。 姑娘们则都坐在暖和的窑洞里,读书看报学习。 张念秋听到人敲门时,看看屋里坐的一屋子人:“谁还没来,差谁了?” 张念杏抬头环顾四周:“秀秀没来,不过她说了家里有事她来不了。”张红梅低着头写字:“是不是李大河他们过来了?” “我去开门看看。”张念秋下炕穿鞋,“你们继续学习。” 大门打开,门口站着的人有点眼熟,仔细一看又不那么熟。 张念秋没让开,直接把着门问:“你找谁?” 顺着斜坡上来,张念林就看到了气派的大门,还真的修的挺不错的,比村里那些大门也不差啥。 等敲开了门,张念林透过张念秋就朝院子里头看。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从大门处看进去,一眼能看到一个奇形怪状、丑不拉叽的大雪人。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大门,冷不丁看到能把人吓一跳。 “哎,你到底是谁,干什么的?”张念秋眉头紧皱。这人谁啊,长着双眼怎么东瞄西望的。 张念林拎起几包点心晃晃,“我是你大堂哥啊,听说你搬出来住,过来看看你。” 大堂哥?张念秋在脑子里翻记忆,这位就是原主大伯家的大儿子,在镇上工作的张念林? 她和他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交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念秋挡着门没动,“原来是大堂哥啊,恕我眼拙没认出来。我搬出来已经是好早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也没啥好看的。你拿的点心还是带回去给孩子吃吧,我这屋里都是女孩子,也不方便让你进去说话。对不住了,请回吧。” 院子里传来女孩子嬉嬉哈哈的笑闹声,证明张念秋说的不是假话。 张念林心里有点不高兴。 他都亲自上门了,这个不懂事的张念秋,竟然连门都不让他进。她一个丫头片子,也敢瞧不起他? 第251章 张怼怼上线 张念林还是打心底里瞧不起女人,特别是村里的女人。 他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摆出了大哥的架子。 “今儿个我来,也并不全是来看你,主要还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说起来咱们也是很亲的,我爸和你爸亲兄弟,你呢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张念秋皱皱眉头:“你想说什么?” 张念林笑了笑:“我想说,你和三叔终究是亲父女,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你这搬出来单住,说出来就像个笑话。村里有多少人在偷偷嘲笑你,恐怕你都不知道。” “别人怎么想的,关我什么事。”张念秋有点没耐心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听大哥一句劝,回家去服个软认个错,三叔那我也去劝劝,肯定让你回去。大哥说这番话可全是为了你好,你可别不识好歹。你今年有十……十……” 张念秋有多大了,张念林一时半会真没想起来。 他“十……”了半天,张念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点主动开口替他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十”不出来,也不再纠结具体年龄,他继续往下说:“总之是个大姑娘可以谈婚论嫁了,你这自己出来住,谁替你张罗婚嫁大事?那可都是当爹妈的来操持的。没人替你操持,遇到好对象岂不是白白错过?” 张念林一番真情实意,把自己都给感动了。特别是最后两句,他觉得他就像是给张念秋糊涂的脑子里点了盏明灯,照亮了她迷失的方向。 婚嫁大事可是女人头等大事。 她再死犟着不低头,三叔三婶真的生气了,放话说不管她的婚事,那这傻妹子可真的要被自己坑惨了,活活被耽误成老姑娘。 点醒她这一点,他这个张家好大哥,果然是当之无愧! 张念林一番话讲完,自觉效果很好——对面的张念秋一言不发,一直耐心听他讲话。 他脸上神色又和气起来,“我该劝你的都说完了,你有啥想法,也说说看?” 张念秋?张念秋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大早遇到乌鸦叫,出门踩狗屎。 这人谁啊,哪来那么大脸,跑她跟前说三道四。 她一直不开口,是看这人自说自话的样子有点搞笑,想听听他到底能放出来什么厥词。 果然放了好大一堆厥词,还好意思舔着脸问她怎么想的? 她觉得眼前这人有病! 张念秋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这人可真好笑,你算老几?有你在我这说话的份吗?” 张念林脸上的笑容冻结到脸上,他手指着张念秋,“你你你……”了半天。 啪,张念秋拍开指着自己的手指,“少拿手指着我,再敢指一下,我折了它。” 张念林的手被拍得火辣辣的疼,他甩着手,气得风度也不顾不得了。 “你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好心好意来劝劝你,想让你和家里缓和缓和关系,你不但不领情还恶语相向,真是目光短浅,屁事不懂!” “滚!”张念秋被恶心到了,“比不上你,屁事你最懂!研究屁你是专家,别人都从下面放,你从嘴里就能跑出来屁味!一张嘴能熏死人!” 张念林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自从上了高中到镇上当了干事,回来村里都是被人敬着的,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张念秋!我是你大堂哥,你放尊重点!” “尊重?呸!也不知道从哪跑来的疯子,莫名其妙来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你说你是我大堂哥你就是啊,你拿什么来证明?就算你是,你又有什么资格跑我这里说三道四?难道你家里卖盐的?天天吃盐吃多了,你咸得慌?”张念秋眼神带刀,上下打量张念林,嘴角一撇满是不屑,“难怪浑身透着股腌咸菜味,你咸到家了!” 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能说会道的张念林,愣是被张念秋流利的输出挤兑得无话可说。 “你你你……” “念秋姐,谁来了啊?你怎么一直不进去?”张念杏推开屋门跑了出来,一出来就听到张念秋在大门口和人对上了,忙过来看个究竟。 “怎么了怎么了?他谁啊?来干啥的?” 张念杏也不大认识张念林。 张念林三十来岁,和张念秋、张念杏错着年龄呢。 他离开村子小十年,回来次数也少,回来了也大多在家里呆着,很少在村里逛,和村里年轻一代确实不熟。 别说张念杏不认得张念林,张念林对张念杏也陌生的很。 “脑子有问题的人,别理他,省得被传染了。”张念秋对张念杏道,伸手想关门。 张念林伸出胳膊挡住了大门,“张念秋,怪不得你被三叔赶出家门,瞧你这副张狂的样子,哪有点女人样?” “女人样?女人什么样?你瞧不起女人,有本事别从女人肚子里出来。回家就买块豆腐赶紧撞死,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再投到女人肚子里。” “你你你你你……” 大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屋里人,屋里的姑娘们也全都出来了。 听清张念秋和张念林争吵的内容,姑娘们全都不干了。 “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镇上干部呢,思想觉悟有问题。” “你妈也是女的,你也瞧不起她呗?” “你老婆还是女的呢,你瞧不起她你娶她干什么?” “我听说他在镇上还住他老婆娘家房子呢,瞧不起人还有脸住别人家房子?可真要脸。”有知道张念林底细的,把所知的消息也全抖了出来。 张念林单嘴难敌七口,姑娘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让他无从招架。 “一群泼妇,泼妇!” 林庭树也被外面吵嚷的动静吸引,拉开老窑洞的门走了出来,孙文斌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查看情况。 啧啧啧,好惨呐,大门口不知哪位勇士竟然不怕死,和七位姑娘斗起来了。 林庭树过去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你们在吵什么?” 姑娘们一静,回头看见他,瞬间又七嘴八舌。 “是林书记,咱们问问林书记。” 林庭树瞬间被姑娘们包围,饶是一贯淡定,林庭树也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林书记,你是男人,你是不是也瞧不起女人?” 林庭树摇摇头,温声道:“男人女人都是人,男女平等是写入法律的。我没有瞧不起女性,也不会瞧不起女性。” 他看向张念秋,张念秋歪着脑袋,冲他抿唇一笑。 姑娘们满意了,指着张念林向林庭树告状:“林书记,这人也是在镇上当干事。他身为干部,刚才竟然说出瞧不起女人的话,他的思想觉悟绝对有问题。” 林庭树朝张念林看过去。 张念林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嗨,林书记……” 第252章 要搞事的张念林 张念林回到家时,灰头土脸。 赵素芬听说要爬山,嫌累没跟他一起去。 见他回来手里还拎着点心包,就有点奇怪:“你咋还拎着呢?人不在家?” 张念林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坐在板凳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别提了,一群疯女人。” 张满仓过来看到他这气呼呼的模样,关心了一句:“咋的了,你说要去念秋那,怎么气成这样回来了?” “爸,活该三叔发火把那死丫头赶出家门,赶出去都是轻的。”张念林不解恨,骂骂咧咧。 骂完了,心里的忧虑也藏不住了。 本来这趟回村是想着跟张念秋套套近乎,巴结巴结林书记,结果好嘛,近乎没套上,林书记也没巴结上。 刚才林书记看见他时那皱蹙的眉头,抿紧的唇角,无一不昭示着他在林书记心里的形象又跌了一层。 这可怎么办? 心里藏着事,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张念林招呼着妻子,准备带孩子们回镇上。 陈秀英看着他们收拾,满眼不舍:“这才回来就要回去?” “妈,我回镇上还有事,回头,回头我有空了回来看你。”张念林忙里偷闲,安抚亲娘。 陈秀英擦擦湿润的眼角,“大过年的,你有啥事非急着回去?就不能在家里住上一晚?你们那间屋妈炕都给烧上了,被褥也拿了出来,真不能住一晚?” “妈,”张念林不耐烦了,“真住不了,得回去。” 赵素芬没搭腔,她巴不得赶紧回,这会天还不算晚,骑到镇上天也不太黑。 陈秀英拦不住人,只得站在旁边看着两口子给孩子穿衣服,戴帽子,一人抱一个,坐在自行车前头的横梁上。 张家宝坐在张念林推的车上,冲陈秀英摆手:“奶奶,再见。” 陈秀英过来摸着他的脸蛋,又想流眼泪,“家宝啊,你才回来,要不你和家丽留下来住几天?” 她和张念林商量:“让孩子们住下来吧,回头让你爸把他们送回去。” 张念林犹豫了一瞬,赵素芬开口了,“妈,算了吧,我们今天一块回去了。改天爸送他们回镇上,走的可是山路,家宝家丽可走不动。” 果然,她一开口,家宝也开始摇头。 “我要回家。” 陈秀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这张家庄才是张念林的根,可现在他忘了,他的孩子也不记得了。 张满仓拉拉老妻,老俩口站大门口看着大儿子一家人推着车走远。 “回吧,”张满仓叹口气,先回了屋,陈秀英跟在他后头。 孩子们大了,一成了家就各有各的心思。 大儿子有自己的小算计。二儿子现在像个活死人。三儿子一门心思过自己屋头的小日子。还剩个四儿子,还没成家。 老俩口静默无言,良久张满仓开口道:“还剩个小四,把他的事给操办了,咱们随时就能闭眼喽。” 陈秀英默默点头。 从村里回镇上,一路上骑一阵推一阵,推一阵骑一阵,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回到家,已经七点多快八点。 拍了半天门,赵家人才有人出来给开门,一开门就是抱怨。 “姐,你今天不是回婆家了,怎么你婆家都不肯留你住一晚?” 赵素芬挤开弟弟,推着车进门,也没好声气:“我不想在村里住,那被褥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晒过,摸着潮乎乎的。不是赵海洋,你啥意思,我回来怎么了?我还不能回来了?我又没住你屋。” 张念林默不作声把车推进院子,扎好车,把张家宝从横梁上抱下来。 张家宝抱着妹妹跑进了屋里:“姥姥,姥爷,我回来了。” 屋里传出赵素芬爸妈的声音,张念林把车把上挂着的点心包解下来,递给赵素芬。“拿屋里大家一起吃吧。” 赵素芬接过来,看看他:“你不进去?” 张念林抹了把脸:“我想进屋躺会。” “那你去吧。”赵素芬没管他,自己拎着点心包进了屋。这点心还是她跑去供销社花了一块多买的,送不出去正好,自己拿回家吃,不便宜外人。 张念林进了屋,也没开灯,就合衣躺在床上琢磨心事。 今天这事,林书记一定对他有了看法,怎么办呢? 巴结张念秋这条路看来行不通,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张念秋以后嫁给林书记,一个死丫头片子爬到他头顶上作威作福? 呸!这不可能! 张念林心里发狠。 张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只能是他。张念秋一个小丫头片子,有多远滚多远,别想抢他风头。 那要是张念秋嫁不成林书记呢? 张念林在心里琢磨鬼主意,怎么想也想不出好办法。 这丫头小时候也没看出来长大了能出落得这般水灵,就凭那张脸,想嫁个好人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今天他看的分明,林书记和那丫头眉目传情,他俩一定有事。 那……就让张念秋还嫁给林庭树?换个角度想,他要是能把林庭树给弄下去…… ……把林庭树弄下去??? 张念林腾地坐了起来。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把林庭树弄下去!!! 林庭树要是下去了,到时候看张念秋那死丫头还敢不敢在他面前张狂。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张念林心里打起了转,再也按捺不住。 张念林激动得心砰砰直跳。 他打开台灯,坐在桌子前,摊开信纸,拔掉钢笔帽,磨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 第253章 又一封举报信 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钢笔字随着笔尖划动,慢慢成形。 张念林伏案狂书,连赵素芬推门进来都没惊动他。 赵素芬凑过来看了看:“你在写啥?” 大过年的,轻易不摸一下笔头的人突然勤奋起来,写起了东西,当然让人好奇。 信纸抬头三个硕大的“举报信”。 “你疯了,你想干啥?”赵素芬去抢他的钢笔。 张念林躲了过去:“你懂啥。” 赵素芬有点急:“张念林,你好日子过够了,不找点事你着急?现在都啥年代了,你还写举报信?”她看看信纸上的几行字,“你还举报新来的林书记?你疯了吧。” “小点声,”张念林捂住妻子的嘴,伸着耳朵听听外头的动静。 确定没有惊动别人后,他拉着老婆坐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姓林的太难讨好。我都坐了半年冷板凳,再这样下去……”张念林没继续说下去,但赵素芬也知道他啥意思。 他在镇政府也就是个小小的干事。以前的镇长在时,张念林还算得器重,跟在镇长身后,镇长吃肉他喝汤,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前镇书记和前镇长全进去了,张念林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新来的林庭树,严格说起来和张念林还有同村之谊。可惜,张念林没享受到这点情谊带来的好处。 他倒是想往林书记跟前凑,问题是他要先找到人。 林庭树要么下到村里调查走访,要么去县里开会、汇报工作。要么留在镇上开会,开各种会,镇上头头脑脑都要参加。 而张念林,他没资格去开这个会。 和张念林一样蹲冷板凳的其实还有不少人,但张念林有点等不及了。 年前他无意中听到办公室一同事提了一嘴,林书记把镇上所有工作人员的资料要了去,说要评估。 评估啥? 张念林知道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就不好了。 蹲冷板凳他好歹还是在镇政府里蹲,那万一连让他蹲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岂不是要灰溜溜地再回村里? 那不可能,他绝不回村。 赵素芬第一次听他说起林庭树要看人员资料这件事,她愣了半晌,“那……那林书记想看看镇上人员的资料,也不能说明啥吧。” “那万一呢?”张念林反问。 “又不是光你自己蹲冷板凳,那……那照你说的,跟你一样蹲冷板凳的人多着呢,也不一定非拿你开刀儆猴。好歹你也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天真,姓林的是新来的,他要杀鸡儆猴,不得找个好拿捏的?那些人要么有个好爹,要么有个好岳父,满打满算,没有任何背景可以任人拿捏的,也就我和小田、小马三个人。” 张念林咬牙切齿,仿佛他被拿去开刀儆猴已成定局。 “那你写这举报信有用啊?你以为现在还是头几年,举报信满天飞?”赵素芬也没了主意,可她还是觉得张念林写举报信,有点不靠谱。 “你知道个屁,刘长喜咋下去的,他就是被人举报了。”张念林压低声音给老婆透露了刘长喜下台的秘密。 赵素芬还真不知道这事。 “刘长喜都能被举报进去,姓林的凭啥不行。再者说了,他犯的可是年轻干部最重要的作风问题……”张念林嘴里念叨着,似在说服妻子,也像在说服自己。 他可没冤枉了林庭树。 就今天,在张念秋那里,他亲眼看见林庭树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屋檐下,没有丝毫避讳。哼,他们既然敢做,那就别怪他不仗义。 张念林已经选择性遗忘了站在一旁的六位活生生的大姑娘,还有和林庭树从同一间屋里一块出来的矮个男孩。 赵素芬左思右想:“我还是觉得不靠谱。你说那作风问题,那是结婚后乱搞男女关系,林庭树又没结婚,你家里那个堂妹也没结婚。到时候人家大不了喜被一盖,婚事一办,你岂不白折腾一场。” “管不了那么多,”张念林坐直身子继续写,“琢磨那么多,啥事都办不成。” 只要他的举报信寄出去,或多或少能给姓林的添点堵。就算没把他拉下台,可一个年轻干部扯上桃色风波,县里的领导对他也会有看法。 林庭树以后还想顺顺利利往上爬?哼,做梦吧。 他不如意,姓林的也别想如意。 张念林越想越开心,心情好思路也顺,不一会儿一张洋洋洒洒的举报信就写好了。 当然,他很小心地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他选择匿名举报。 从抽屉里翻找出来家里现成的信封和邮票,张念林又捏着信纸读了一遍,确定把想说的都写清楚了,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信封里,贴好八分钱的邮票,粘好了信封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乎一晚都没睡着的张念林就起了床,穿好衣服拿好信封出了门。 天太早,镇上街道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张念林跑到镇邮局门口,把信塞进了邮局门口竖着的邮箱里。塞好了才放下心里大石,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回了家。 远在张家庄的林庭树,不知道自己即将收到人生第一封举报信。他昨晚还是带着孙文斌借宿在老支书家里。 静谧的夜晚,林庭树和老支书聊到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又起床,帮着老支书清扫院子。 他在宁静的小山村里悠闲度日,南市闫立武为了找人,折腾了好大一圈。 先是给林庭树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叮铃铃一直响,一直没有人接。 正赶上春节放假三天,林庭树的电话打不通太正常。 打不通林庭树的电话,闫立武把电话又打到了牛头镇派出所。这次有人接,派出所春节期间也有值班人员。 “喂?找林书记?”值班人员拿着话筒,“林书记不在镇上啊,他回村了,对……对对,他回张家庄过年了。急事?啥事?……” 话筒里说了什么,值班人员腾地站了起来:“死……死人?” “好,好的,”值班人员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们这边一定马上通知到林书记,嗯嗯嗯……好的……” 第254章 回南市 常青找到张家庄的时候,张念秋的窑洞里正热闹着。 今天不仅姑娘们来了,村里头的小孩子也跟着来了。因为念秋姐这里有好吃的大白兔奶糖。 从第一个孩子跑来,挣到一颗糖又跑走后,半个小时内村里的孩子跑来了十几位,都是曾经跟着张念秋摘过干货挣过钱的。 “念秋姐,念秋姐,我也要奶糖……” 张狗蛋蹦哒的最欢,举起手要够张念秋手里举得高高的那颗大白兔奶糖。 小孩子急切地不得了,张念秋很坏心地故意逗他:“狗蛋,想吃糖简单,我出道题考考你,你答上来了,这颗糖就是你的。” 张狗蛋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那我要是答上来两道呢?” “那两颗糖。” 小孩子眼睛一亮,“念秋姐,我能答十道。” 张念秋敲他一个脑瓜子,“贪心的很,一人最多两道题。答不上来就没有糖,答上来两道题就两颗糖,只答对一道题就一颗糖。听明白没有?” 她问围着她的一群半大孩子。 七嘴八舌的“听明白了……” “行,先从狗蛋开始,听题。”张念秋清清喉咙,出了一道算术题,“27+14等于多少?数十个数,十个数他答不上来就算输。” 孩子们开始起哄,“一、二、三、四……”数起来。 张狗蛋抓耳挠腮——念秋姐出的算术题,数太大了。他十个手指头都用上了,不够使啊咋办? 十个数念完了,张狗蛋没答上来。张念秋笑吟吟的,“哎呀,狗蛋呀狗蛋,你没答不上呀,这颗糖不能给你喽。你们谁能答上来这道题,这颗糖就归谁。”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四……四十一……” “对了,”张念秋对着小姑娘一笑,把奶糖剥掉糖纸,塞进了小姑娘嘴里,“这颗糖是你的了。” 狗蛋看着小姑娘嘴里的奶糖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移开了眼。 “念秋姐,还有一道题,你再出,”狗蛋没有气馁,他还有一道题,还有机会,“就是……就是……念秋姐,你题别出那么难……” 张念秋忍俊不禁。 “行,简单点。”她想了想,语速极快地念道:“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 她话音一落,张狗蛋也喊了起来:“叫三毛!” 张念秋哈哈大笑,围观看她逗孩子的其他人也跟着笑。林庭树摇摇头,很耐心地引导他:“你再仔细想想你念秋姐怎么说的题?” “小明的妈妈有……”狗蛋刚复述了一句,就恍然大悟:“叫小明。” 张念秋笑着递了一颗糖过来,“算你答对了。” 张狗蛋把得来不易的奶糖塞进了衣服兜里,小心地捂好。 念秋姐的糖可真不好挣。 院子里欢声笑语,常青就是这时候敲响了大门,打破了欢乐的气氛。 “林书记……”常青拉着林庭树去了门外,站在无人处,常青简单地说了说闫立武找人的过程。 “先打到的办公室,没人接,又打到了镇派出所。闫公安说南市死了人,死的人叫孙得胜,是孙文斌的父亲,他让念秋赶紧带孙文斌回南市。” 林庭树皱着眉。 孙文斌正在老窑洞里趴在炕上写生字。 握着铅笔的手像握着千斤重的木头,笔头不听他的使唤。横写的歪歪扭扭,竖写得弯弯曲曲,写一个字他要对着原字看半天,依葫芦画瓢把字画出来。 门开了,林庭树和张念秋一前一后进来,脸上神情都有点严肃。 孙文斌看看自己写了大半张的纸,心下定了定。 他没偷懒。 “姐,姐夫……” 林庭树正要走过来,张念秋拉住了他,“我跟他讲吧,你去村里跟老支书打声招呼。”她要带着孙文斌去南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庭树点点头,拍拍她肩:“你慢慢跟他讲。” 说完林庭树又出去了,院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张念秋走过来,坐在炕上,单刀直入:“孙得胜死了。” 她不认为孙文斌脆弱到承受不起噩耗。 “什么?”孙文斌有点茫然。 姐说啥呢?孙得胜咋可能死,他刚抢了他的钱,没准正在牌桌上潇洒快活。 张念秋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孙文斌和她对视,慢慢地他脸色开始变。 “姐,你说真的?孙得胜……他真的死了?” 张念秋点点头。 “闫叔亲自打的电话,让我带你回南市。收拾一下东西,咱们一会儿就走。” 林庭树和常青很快就回来了。 张念秋已经熄了灶膛的火,能上锁的东西都上了锁。关上大门的时候,张念秋又看到了院子里的雪人。 雪人黑漆漆的眼窝正朝着大门,当鼻子用的胡萝卜因为上冻有点发黑。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等她再回来,这雪人估计都化了。 大门砰地关严,上了锁。 几人从走马岭走回镇上,林庭树去开停在大院的小汽车。 这是他和张念秋商量好的。 过节期间车不好等,与其她和孙文斌折腾一天坐车去南市,不如他开车送她们过去。 常青也上了车。他在家也没事,跟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路上有雪,林庭树不敢开快,他车速慢,车里也没人说话。 张念秋目光一直落在外边倒退的行道树上。 上一次她坐车去南市,行道树上的树叶还是黄色,现在已经全落干净了。 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伫立,看着就有一股萧瑟的味道。 孙文斌一直低着头。 孙得胜死了。他一直盼望着他去死的那个人,真的死了。 很奇怪,他既没有很开心的感觉,也没有很伤心的感觉。孙文斌觉得,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第255章 破案 到南市时,车直接开到了车站派出所。 闫立武正在所里。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孙文斌,深深吸口气,上前重重地拍在孩子单薄的肩背上。 “文斌,你爸没了。” “我知道,我姐跟我说了。”孙文斌表情很淡,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闫叔,他怎么死的?” 孙得胜的案子破得比想象中快。蒋老六的邻居有人举报,蒋老六和孙得胜在大年二十九晚上,在蒋家吵起来过。 吵得很凶,差点打起来。 孙得胜离开时嘴里骂骂咧咧,还踹了一脚蒋家的大门。 “公安同志,”蒋老六的邻居偷偷摸摸地给公安通风报信,“你是没看见,当时蒋老六看着孙得胜的背影,那个眼神瘆人的哟……” 当着公安的面,邻居打了个哆嗦:“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公安问:“他们为什么吵架,你听清了吗?” 邻居点点头:“为了钱。” 蒋老六说孙得胜多拿了他的钱,孙得胜不承认。孙得胜反咬一口蒋老六输不起想赖账,蒋老六也暴怒。 “他们那种人,除了为钱吵起来,啧啧啧,还能为了啥。”邻居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已看清人情冷暖的通透。 公安点点头,谢过了蒋老六的邻居。 闫立武大年二十九那天也曾来过蒋老六这里,在蒋老六家里撞见过孙得胜。除了孙得胜,还有两个人。 公安迅速出击,在这两人家里把人逮到,带到了派出所。 一到派出所,两个人撞了个对脸,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被分开关押,分别审讯。 “公安同志,孙得胜这事可不赖我们,我可冤枉死了。你们要找人,就去找蒋老六啊,蒋老六和孙得胜更熟一些。” “老实点,”公安拍了桌子,“蒋老六那里我们也会去查,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你老实交代!” “大年二十九那天下午,你去蒋老六家里了吗?” “……去了。” “去干什么?” “呃……” 公安冷眼盯着他,“隔壁屋里可还有一位,你不老实,有人老实。” “去……打……打牌。”男人脸上浮现讨好的笑,“公安同志,我……我就是去玩一下,真的,我就是……就是想玩玩牌。” 公安很严肃,并不为他的讨好所动,“打牌玩钱了吗?” “呃……” “我劝你老实点。”公安又拍了桌子。“开口前想清楚。隔壁那位会不会替蒋老六隐瞒?到时候你不说自有别人说!” 男人擦了擦额上的汗:“玩了点,真的,就玩了一点钱。不过公安同志,您是不知道,那几天邪了门了,钱全被孙得胜那小子赢回去了。” 两位审讯的公安对视一眼,在笔录上刷刷作着记录。 “孙得胜赢了很多钱?” “可不,那两天他就没输过。” ——问题是,孙得胜的身上并没有找到钱! 公安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继续审讯。 “孙得胜和蒋老六后来吵起来是因为什么?” “公安同志,你不知道,孙得胜那孙子忒不是东西,他把赢的钱拿走也就算了,我们也不说啥,可他把蒋老六放一边的钱也偷偷塞自己兜里了,被逮到了还不承认,非说这钱也是他赢的。这不是耍无赖嘛,蒋老六就和他吵起来了……” “打起来了?” “没有没有,被我们拦住了,没打起来。孙得胜离开时,还是活着的。”男人忙一口否认。 从另一个人身上审出来的结果大同小异,这两人说的应该是实话。 闫立武带着人把蒋老六也带到了派出所。 蒋老六竭力保持着镇定。 “公安同志,我承认,二十九号那天晚上,我和孙得胜吵起来过,可我没杀人啊。就为那一点点钱,我也犯不上啊。” “一点点钱,不是吧,”闫立武如鹰般的眼神盯牢了蒋老六,“小三百块钱,这可不是笔小钱。” “那……那也不至于杀人,”蒋老六脸上甚至有几分笑意,“杀人偿命,这道理我懂,我不敢。” 蒋老六死不承认,闫立武和他耗上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蒋老六老婆身上。那女人偷偷收拾了家里的细软钱财,想跑,被盯着蒋家小院的公安逮个正着。 从蒋老六老婆身上搜出了二百七十六块钱,其中一部分钱上面还沾有血渍,应该是孙得胜的血。 蒋老六的老婆一到派出所就慌了神,竹筒倒豆子,把蒋老六给卖了。 “公安同志,这事跟我没关系,全是蒋老六一个人干的。我劝过他,可他不听啊。” “他记恨孙得胜多拿了他的钱,还骂他输不起。孙得胜走后,他就琢磨着要给孙得胜一个教训。我以为他就是去揍人一顿,我也没想到他敢杀人啊。” 蒋老六老婆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哭得惨兮兮。 “大年三十那晚,他吃过饭,说有事要出去一趟,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让他去了。到了半夜他才回来,回来后身上全是血,他说……他把孙得胜杀了。” “公安同志,当时我吓坏了,也不敢再招惹他,就听他的吩咐,把染血的衣服烧了。这些钱是他从孙得胜身上掏出来的,给我让我收好。” “我……我糊涂,”蒋老六老婆捂着脸哭,“我对这二百块钱动了心,就……就听他的,把钱藏起来了……” 孙得胜的案子就这样破了。 蒋老六对着他老婆破口大骂:“死女人,老子就死在你手里,你跑他妈的跑,你心虚个什么劲,孙得胜又不是你杀的,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啥事没有。这些公安没证据,他们逮不到我,你他妈你一跑你把老子害惨了……” 闫立武把案情简单给孙文斌讲了讲,最后拍拍孙文斌的肩膀:“蒋老六杀了人,他必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至于你家里的事,文斌,节哀。” 二百七十六元是赌资,被罚没充公,孙文斌一分钱也没得到。 他曾经替孙文斌争取过,但是法律自有规定,闫立武也没办法。 他一下又一下拍着孙文斌的肩。 “闫叔,我没事。”孙文斌脸上没有表情,“他活着和他死了,对我来说没啥区别。不对,他死了对我可能还是件好事。” 钱没了,他还能再挣回来。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来强抢他辛苦赚回来的钱了,毕竟他已经死了。 孙得胜的后事办得很仓促也很简单,连灵堂都没布置,连个来吊唁的人都没有。 一把火,把孙得胜烧成了一捧灰。 幸好孙得胜人虽走了,还留下了一间破烂的小院,好歹给孙文斌留下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第256章 干实事的好干部 三天的春节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张念林又回去继续蹲冷板凳。不过这次他开始有了盼头,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他那封举报信起作用。 而且他又暗暗在心里给林庭树记了一笔。 初四就开始上班,林庭树竟然一天都没见人影。不仅他没来,他那个秘书常青也没来。 领导带头违反工作纪律,记下来记下来。 林庭树在哪呢?他带着常青在县里。 从南市回来,路过县里,林庭树直接带着常青去给曹书记拜年。他从南市回来时,去百货大楼买了点礼品,拿着去拜年也不寒碜。 曹书记看到他,倒是挺高兴,忙不迭地让老妻去做几道好菜。 “小林正好拿来有瓶酒,整几道菜,我陪小林他们好好喝几盅。” 林庭树光笑不说话,任由曹书记拿他作筏子,给自己找理由喝酒。 酒桌上,林庭树提起了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另一个想法:“曹书记,这次来一是给您拜年,二呢我有点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曹振江放下筷子,连连摆手。 “今儿个还没上班呢,明天,有啥事你明天到我办公室里汇报,今天不谈工作!晚上你和小常就在我这住下,有啥事明天说。” 第二天林庭树汇报的情况让曹振江直磨后槽牙。 “小林啊,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曹书记,文件已经下来了,基层单位机构臃肿,职责不清,人浮于事,一件事很多人管,又都不管,互相推诿扯皮、工作效率低下……机构改革势在必行。” 曹振江翻着他递上来的报告沉吟不语。 “曹书记,不妨就以牛头镇为试点,推行机构改革,看看成效。” “小林,你有把握吗?” 林庭树很诚实地摇摇头。 “没有任何一件事做之前就是百分百有把握的,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可能,就值得去一试。” 曹振江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放到桌面上。 “要不然等等市里的动向,这事再缓缓?”他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两下。 林庭树端起暖水壶给曹书记的水杯里加了半杯热水:“曹书记,臃肿的机构已经影响了工作效率,这项工作即使拖,也拖不了太久,市里一定会有动作。与其到时被动,不如提前就开始想解决办法,如何调整机构,整合人员,提高工作效率,划清职责范围……” 曹振江端起水一饮而尽,抓起桌上的报告,对着林庭树一摆头。 “走,跟我开会去。” 县里年后上班第一天,就开了大半天会。开完会,林庭树带着常青回了牛头镇。 到了镇上时,已经是下班时间。 林庭树和下班的人走个对脸,不停地打招呼。 “过年好……” “好……” 到了办公室,他对常青道:“赶紧回家吧,在外面跑了几天,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正式上班。” 常青给他接了水,食堂打了饭,打声招呼回了家。 林庭树坐在办公室里,继续埋头工作。 翻文件,看报纸,查资料,年前就交上来的工作人员资料,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又打开重新再看一遍。 办公室的灯亮到了深夜。 张念林这几天很焦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院里一派风平浪静,让他更添几分焦虑。 咋回事,他那封举报信没寄出去?不可能啊,他明明塞进邮箱里了。 邮局的人把他的信给截下来了? 不可能啊,他信封上也没写举报信三个字,谁没事拦他的信。 这都七八天了,信要是正常寄,咋说也该寄到县里了,该看到的人早就看到信了,为啥没动静呢? 县里,曹书记正在发脾气。 办公桌上扔着一封已经拆开的普通信封。 曹书记的手拍在信封上,啪啪作响:“这股歪风邪气绝不可助长。这信上写的纯属造谣,胡言乱语。年前小林就在我这里报备过,他在乡下谈了个对象……”姑娘年龄不够还不能扯结婚证。 后来他跟着林庭树去了一趟张家庄,林庭树的小对象白白净净,眼神特别正,两个人站一起般配的很。 多好的一对,竟然有人起歪心思,把举报信写到林庭树头上。 心要是脏了,看什么都脏,明明正常的男女青年谈对象,愣是被写成了乱搞男女关系。 曹振江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瞪着站他办公桌前的人。 “你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县组织部的王部长站着没动,“曹书记,你这发的哪门子邪火,还冲着我来了。” 王部长不仅没出去,他还坐下了:“我好心好意把这封信送到你这里,我还送错了?” 曹振江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坐了下来。 “不是冲你,写这封举报信的人太可恶。” “你倒是对那个小林挺看重。”王部长笑道,“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他提出的精简机构,估计得罪人了。” “狗屁的他提出的精简机构,你们少一个个装糊涂,这文件年前就下来了,都没学习过?”曹振江瞪眼睛。 “年轻人有冲劲,有干劲,咱们这帮老家伙才要在后面护着点,给他把好舵。你们可倒好,一个个就盼着他跌跟头,吃苦头!” 王部长连连讨饶:“你可饶了我吧,我可啥都没说。小林这位同志我还是很欣赏的,有能力也有想法,是个干实事的。” 曹振江脸色缓和了许多。 “是啊,是个干实事的。” 林庭树跟他汇报过想把深山里的几个村子迁出来,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可他愣是朝着目标一步一步去做了。 地皮跑下来了,资金跑下来了,连盖房子的专业设计师他都找到了。 “对于小林,我实在是惜才啊。”曹振江对着王部长掏心窝子,“牛头镇,咱们下辖几个乡镇最穷的一个,小林接手才半年,他们那个镇就开了一家砖窑厂。还有底下有个村子叫张家庄,别看名字不起眼,人家的木耳山货都卖到南市去了……” 这就是干实事的好干部。 不支持这样的干部,他难道去支持只会背地里写诬告信,行事暗戳戳的小人? 第257章 调查 一大早,林庭树就被一个电话又叫到了县里。 张念林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激动。 是举报信成了吧,是吧?县里叫姓林的过去,是不是说这个事? 同屋的同事看他坐立不宁的样子,拿他开玩笑:“张念林,你屁股上是不是长钉了?”引来同屋其他人大笑。 张念林也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扯开了话题。 林庭树匆匆赶到县里,直接去见曹书记。 曹振江很严肃,扔给他一封信。 “看看。” 信封很普通,是最常见的那种普通信封,贴着八分钱的邮票,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林庭树注意到邮票上的邮戳是从牛头镇发出来的。 翻看完信封,林庭树抽出一张薄薄地信纸,打开看了起来。 信纸上写的内容不长,十几行字,他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看完后,林庭树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细致许多。 这是一封针对他的举报信。 信上不仅写了他,连张念秋也被扯了进来。 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林庭树气得手都有点抖。 “哎哎哎,你别把信给我捏皱了。”曹振江点了他一句。 林庭树冷静下来,把信和信封都放到了桌子上。 “曹书记,这信……”他想解释,被曹振江举手制止。 “啥都不用说,我相信你,组织上也相信你。”曹振江从桌子后站起来,绕了出来,“不过小林啊,你怎么都下去半年了,牛头镇还没掌握在手里?” 林庭树默不作声。 这封信明眼人一看,就是从牛头镇寄出来的。这说明牛头镇有人对他心怀不满,而且恶意很重。 这信上写的全是诬蔑之语。 不过…… “我大概猜到这封信是谁写的。”林庭树对曹书记说道。 匆匆去了县里的林书记又匆匆回来了,没事人一样。不仅他回来了,连县里的曹书记和县组织部王部长也跟着来了。 张念林躲在办公室,暗戳戳地观察。 有同事进来喊他:“张念林,林书记找你。” 张念林心里一惊,作贼先心虚起来。到了林庭树办公室,他才稍稍放下心。 办公室里好多人,除了林庭树,常秘书,曹书记和王部长,屋子里还有几位熟人——林庭树把镇上的头头脑脑叫了好几位过来。 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张念林心里又开始犯起嘀咕。 姓林的把他叫来到底想干什么? 这边,林庭树看到张念林来了,站起身,“人齐了,咱们走吧。” 林庭树打头,带着曹书记和王部长,镇上的干部,一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出发了,前往张家庄。 这是林庭树自己主动要求的——既然举报信上写了他的作风问题,那他觉得事还是调查清楚的好。 他去张家庄,晚上都借宿在老支书家里,这事去村里很轻松就能调查出来。 他要还念秋一个清白的名声。 他的名声无所谓,可他不能让他的姑娘被泼一盆脏水。 走到半路,张念林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走的走马岭,这不就是往张家庄去的路。这啥意思啊,林庭树带这么多人去张家庄,他到底想干啥? 刚过完年,村里还没到忙的时候,这么多人一进村,就有人看到了。 “哎,是林书记来了,哎呀,那个老头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个曹书记?”有人嗓门大,直接嚷了出来。 曹书记朝嚷嚷的人看过去。 直呼他老头,胆子够大。 被他一看,嚷出来的村民捂着嘴跑了。 一行人被逗乐了,张家庄的村民还挺有意思的。 张保福和李长明也迎了上来。 “曹书记,欢迎欢迎,欢迎您又来我们村指导工作。”张保福握着曹振江的手,使劲摇晃。 曹振江哈哈大笑:“老支书,我们这一大帮人又不打招呼就跑来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到曹振江轻松的表情,张保福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曹书记这么高兴,应该不是坏事。 到村委坐下后,曹书记把来意一讲,张保福脸色就变了。人群最外围,张念林的脸色也变了。 “有人写举报信,诬告林书记和念秋?”张保福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人不就是一对吗,有啥可诬告的?” “哦,小林和张念秋同志两人在谈对象,这事你们村里也知道?”曹书记问。 张保福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小林书记早早就跟我,还有长明打过招呼,其实村里好多人都知道,我们都觉得这两人很般配。” 李长明在旁边连连点头。 曹书记哈哈大笑:“这个小林也在我那里打过招呼。我上次来,其实也是想来看看他找的对象什么样。不错,挺干净俐落的姑娘,确实很般配。” 村里的调查工作很顺利。 林庭树每次回村都借宿在老支书家里,不仅老支书作证,老支书的邻居也纷纷作证。 张念杏和张红梅被叫到村委,“大年初一?好多人在啊,都在学习。念秋姐不让我们玩耍,要求我们读书看报学习知识。” 曹书记听得连连点头。 小林眼光不错,挑了个好姑娘。 随着证明的人越来越多,人群后张念林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已经猜到林庭树带这么多人来张家庄是想干什么了。 林庭树那么多人不带,偏偏带他,是不是……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问的差不多了,一直没开口的王部长把信从包里掏了出来:“这封信,据我们推测,是村里人写的。” 张保福有点不敢相信:“这不可能,我们村的人不会干这种事。” “老支书,你先别急,听我给你分析。”王部长说话慢条斯理,“这信上写的事,全是在你们张家庄发生的事,说明写信的人对你们张家庄很熟。” “这封信的邮戳,是从牛头镇邮局发出去的,说明这封信是从镇上寄出去的。” 张保福听到这,忙道:“那更不可能是我们村的人干的了,这几天我们村的人没人去过镇上。” 旁边李长明反应比他快,他拍了拍张保福:“老支书,有个人……” 张保福和他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齐齐扭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脸色惨白的张念林身上。 第258章 张念林完了 张念林写举报信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为了怕查到自己身上,他还专门匿名举报——甘作无名英雄。 这会被王部长三两下一分析,他才惊觉,破绽那么多。 老支书和村会计的视线一起落到他身上,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开始哆嗦起来。 “张念林,你是疯了不成?” 张保福知道张念林——张满仓家的大儿子,比较有出息,高中毕业后在镇上工作,在张家庄也算是个能耐人。 可这能耐人干的这叫啥事? 写举报信,举报的还是小林书记?不对不对,他举报的不止是林书记,还有他亲堂妹。 张满仓和张满山可是亲兄弟俩。 张念林话都说不囫囵了,“四爷爷,我……不……不是我……” 林庭树在一旁淡淡开口,问的是镇上派出所的刘所长:“刘所长,听说有真本事的公安能通过笔迹,判断出举报信上的字是谁写的?” 刘所长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林庭树目光转向张念林:“要我从首都请一位有经验的公安同志来测笔迹吗?” 张念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跟着一起来张家庄的几位牛头镇领导,这时才知道今天跑这一趟是唱的哪出戏。 几个人低着头,暗中偷偷交换眼神,没一个人去看张念林。 虽说张念林在镇上也工作了七八年,和他们也算熟悉,但今天这事一出,他们心里都明白,张念林完了。 当着曹书记的面,张念林的路走到头了。 在张家庄呆的时间不长,婉拒了张保福留人吃午饭的好意,一行十几人忍着饿又走山路回到了镇上。 食堂还有饭,常青和曹书记、王部长的秘书去食堂把剩下的饭菜全都打了过来。 简单填饱了肚子,牛头镇开了新年后第一场全体会议。 林庭树精简机构的举措,通过张念林的事,落下了第一刀。 晚上,张念林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敲响大门。 赵素芬给他开的门,一开门就抱怨连连:“你咋这么晚才回来?不是给你买的有手表,自己不会看着点时间,要全家人等你吃饭吗?” 院子里黑,张念林沉默地站着一声不吭。 赵素芬关上门,一转身差点撞他身上。 “哎哟你怎么站在路当中啊,你当树呢?”赵素芬随口抱怨了一句。 张念林被“树”刺激到,猛地一甩手:“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字!” “你发什么神经?”赵素芬被他突然的炸毛吓了一跳,从屋子里透过来的亮光打在张念林脸上,照出那张惨白的脸。 赵素芬又被他的脸色吓到:“张念林,你怎么了?” 张念林呆呆站着,嘴里翻来覆去开始念叨一句话:“全完了……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你说话啊!”赵素芬推了他两下,想了想把张念林拉进了两口子住的小屋。 一进屋就关上门,拉开了电灯。 昏黄的灯泡下,张念林的脸色也镀上了一层腊黄。 “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赵素芬把张念林按在床上坐下,从屋里暖壶里倒了点热水进洗脸盆,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 张念林接过毛巾捂在脸上,毛巾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从毛巾底下传出呜呜的哭泣声。 “我完了,素芬,我完了……” 赵素芬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 张念林写举报信,举报林庭树作风问题,今天被林庭树带着县里的曹书记一行人,去张家庄干脆俐落地调查清楚了。 张念林被定性为诬告。 下午开了全体会议,张念林被开除了。 赵素芬腾地站了起来:“他林庭树凭什么说开除就开除你?他这是一言堂!他……他……” 张念林整个人木木的,“会上,林庭树当众提出的处理意见,然后县里王部长和曹书记当场批复的——同意……” 这句话一出,赵素芬又跌坐回去。 张念林没了工作,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她在镇小学,工资三天两头拖欠,就指着张念林的工资过日子,可他…… 越想越气,赵素芬扑上去撕打张念林:“你说你作的什么妖?我当时怎么劝你的,让你别犯糊涂,别写这封举报信,你死活不听鬼迷心窍了一般。现在好了,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张念林任她发泄怨气,一言不发。 “不行,林庭树不能对你这么狠,他不能这样对你。”赵素芬捶打他两下,脑子又清醒一点:“他凭什么说这封信是你写的?咱们不能承认,死都不能承认。” 张念林耷拉着脑袋:“信上我专门没写名字,我就是想让别人找不到谁举报的,可……”县上王部长就那么三言两语一分析,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你信上到底写了啥?”赵素芬追问。 张念林抱着脑袋:“也没写啥,就是写了林庭树和张念秋乱搞男女关系,我……我写了大年初一他俩单独相处……” 赵素芬呆呆地看着他。 她以前没觉得张念林这么傻啊? “你说就你这副猪脑子,你还写什么举报信啊?”赵素芬欲哭无泪。“大年初一,你写的再清楚一点,你就差把你自己写上去了!” 抱怨再多,指责再多,事已至此,已经没半分作用。 夫妻俩对坐发愁。 等孩子们困了要睡觉,赵素芬才站起身,给孩子倒水洗脸洗脚,把两个孩子哄睡。 夫妻俩并肩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 “明天,明天咱们再去求求林书记。”赵素芬道,“他不是跟你那个堂妹谈对象?你们咋说也是一家人,他不能这样对你。” 张念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赵素芬翻身躺下,“别想了,睡吧。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求人。” 第259章 求饶 这一晚上,两夫妻都没睡好。 天亮了,赵素芬把孩子交给爹妈,她跟张念林匆匆朝镇大院而去。 来上班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张念林身上,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如刀似针,刺得张念林浑身不自在。 赵素芬强装镇定,装作没看见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没听到旁人小声的议论与讥讽。 林庭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赵素芬赶紧跑了过去。 “林书记,林书记……”她伸手抓住林庭树的胳膊,“我家念林做错了,他知道错了,他跟你赔礼道歉,你原谅他一回成不成?” 赵素芬眼里噙满了泪,“林书记,你可不能开除张念林啊,这一家子就指着他工资过日子,你把他开除了,我们一家子都活不下去了……” “林书记……” 赵素芬死死抓着林庭树不放手,膝盖一软还想往地上跪。 “常青!”林庭树死死托住赵素芬,不让她跪下去。 常青从屋里跑了出来,过来一起拉扯赵素芬。围观中有点眼色的,也连忙过来帮忙。 几人七手八脚,把赵素芬从林庭树胳膊上扯下来,林庭树脱了身,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心有余悸,火气也冒了上来。 “常青,你去派出所把刘所长喊来,让他多带几个人。” 事要闹大了! 有自觉和张念林相熟的赶忙过去劝他:“张念林,你还不赶紧带你媳妇走。一会儿刘所长真带人来了,你们就不好收场了!听句劝,别闹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斗不过林书记的。” 张念林只觉得嘴里都是苦的。 他抬起眼,对上了林庭树的视线。 林庭树眉头微皱,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臭虫,满是厌恶。 来的时候还想得好好的张念林,琢磨了一晚上的道歉词噗地消失了。 “林庭树,”他指着林庭树声音都是颤的:“你别把事做绝了,我可是张念秋堂哥,亲堂哥,你想娶她,你就得……” “你不配提她!”林庭树厌恶地打断了张念林,“这会儿想起来你们有亲戚关系了?举报信上你写出她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是你堂妹?” “别说你只是个堂哥,就算你是她亲兄弟,你敢做对不起她的事,就别想我放过你!” 四周一片寂静。 整个大院里都是人,可静的仿佛没有一个人。 林庭树来了大半年,一直给人的印象就是温文尔雅,谈吐中带着书卷气,脸上常年带着和气的笑容。 就是个书生型人物。 好多人明着林书记的喊他,其实背地里觉得他太过和气,没有威严。 结果昨天的林庭树,处理张念林的事情,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会上提出处理意见,也不经过镇上其他领导讨论,直接就拍板做了决定,报给了县里曹书记和王部长。 县里曹书记和王部长也摆明车马站在林书记那一边。 张念林就这么的倒了霉。 有没有人觉得张念林冤的?有。 有没有人站出来为张念林说句话的?没有。 聪明点的都看出来了,曹书记和王部长昨天来镇上,就是帮林庭树立威的。 年也过完了,林庭树头上这顶“代”的帽子,马上就要摘掉。名正言顺的林书记即将出炉,没人会在这关头,为了一个张念林,去跟林庭树对着干。 林庭树的这个威,算是顺利地立起来了。 刘所长带着四名公安匆匆忙忙跑进了大院,“林书记,有啥吩咐?” 林庭树没说话,常青迎了过去。 “刘所长,这位已经不是镇大院的干事。一大早,他带着他媳妇跑来闹事,扰乱正常工作秩序,你们派出所处理一下。” 刘所长一扭头,哟,熟人。他一摆手,“带走带走,有啥事去派出所处理。” 任凭张念林和赵素芬挣扎,还是被公安带离了大院,带去了派出所。 院子里静悄悄。 林庭树扫视一圈,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立即垂下眼,不敢跟他对视。 “开会!” 在派出所关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张念林和赵素芬才被放了出来。放出来的两个人都灰头土脸,一身狼狈。 派出所的刘所长对他们不打不骂,就是关着他们。没有水喝,也没有饭吃,两人都是又渴又饿,一脸菜色。 “念林,可咋办呢?”赵素芬捂着肚子,已经没了主意。 早晨林庭树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不会原谅张念林的。又被带到派出所呆了大半天,赵素芬已经不敢再去纠缠林庭树了。 姓林的看着温和,心肠却狠。 张念林也是又渴又饿,他扶着赵素芬:“先回家,回家再说。” 两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脚深一脚浅往家走。 到了赵家,赵母开的门,一见两人就皱眉头:“有你们这样当爹妈的吗?一大早把孩子丢给我们老两口,你们一出去就是一天?素芬,你俩这是干啥去了?”咋弄的这么狼狈。 赵素芬嘴皮子都渴的快冒烟了,摆摆手顾不得回答赵母的问题,先进了屋倒了杯水缓解喉咙里的干渴。 张念林跟在她后面进来,也倒水喝。 一大茶壶的开水,被两人喝得干干净净。 “你们俩这是渴死鬼投胎吧,没喝过水?”赵母过来拎拎空了的茶壶,气得把茶壶又扔回桌子上,“一壶水全给喝完了,你爸和我不用喝水?” 喝了水后,喉间的干涩好了许多,赵素芬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坐下:“再做壶水不就行了。” “说的简单,你去做啊。”赵母瞪了她一眼,“做水没见你做,喝水你倒是挺快。” “妈,你别说了,我快饿死了,有吃的没?” “还不到饭点吃啥吃,等你爸和你弟都回来了再开饭。”赵母没搭理她。 赵素芬抱着两个缠上来的孩子,也没办法,忍着肚饿忍到了晚上吃饭。 “哎,姐,我今天出去听到个消息,你们听说没有?”小舅子赵海洋吃着饭,嘴里还不闲着,叽叽呱呱废话一筐,“姐夫应该听说了,就是姐夫你们单位的事。” “啥消息?”赵素芬漫不经心地接话。 “我姐夫他单位,就是咱镇政府大院,开除了一个人。”赵海洋拿眼瞄张念林,“姐夫,你知道是谁吗?” 张念林脸色一下子变了,低着头没说话。 “吃你的饭,话怎么那么多。”赵素芬斥责了弟弟一句。 赵海洋嘁了一声:“也不知道哪个傻子缺心眼,他写举报信举报林书记有作风问题,哈哈哈……人林书记还没结婚呢,屁的作风问题……” 第260章 拜庙门没找对菩萨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赵素芬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赵父把酒杯啪地放到了桌子上:“海洋说什么了,你急赤白脸的训他做什么?” “爸——” “我看你们两口子今天奇怪的很。”赵父打量的眼神落在张念林身上,张念林闷头扒饭,不跟老丈人对上视线。 一顿饭在怪异的氛围中吃完了。 赵素芬帮着赵母洗了碗收拾了厨房,才回到自己屋里。 张念林双手撑在脑后,半躺在床上出神。赵素芬走过去,坐在床边板凳上,看着张念林。 “以后怎么办?” 张念林没出声,赵素芬也没继续问,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素芬,念林,你们在屋里吗?”屋外头,赵父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爸。”赵素芬站起身,去给赵父开门。 张念林也从躺姿变成坐姿,看到老丈人进屋,他赶忙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赵父摆摆手,直接坐在了刚才赵素芬坐的板凳上,看着一站一坐的两口子:“说吧,出啥事了?” 赵素芬和张念林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素芬,你说!”赵父的脸板了起来。这两口子,一看就有事瞒着,当着他的面还想打马虎眼。 赵素芬没办法,吞吞吐吐把张念林的事讲了一遍。 “什么?海洋说的那个傻子是你?”赵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张念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好日子你过够了,你非折腾出点花样出来?” 老头嫌光骂不解气,站起身如同大蒲扇的巴掌,劈头盖脸就朝张念林脸上身上招呼。 “爸,爸——”赵素芬赶忙上前拦。 “别叫我!”赵父连亲闺女都推了一把。“他写那信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你没拦?他傻你也跟着他犯傻?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的闺女!” 赵素芬被骂得抬不起头。 她现在悔得要死。 早知道有今日,那天她看到张念林写举报信,她一定把举报信抢下来撕碎,时时刻刻盯牢他,绝对不让他有机会做傻事。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看到了却没当回事,还被张念林的话给说动了。 她爸说的没错,她怎么这么蠢! 越想越后悔,羞愧难当的赵素芬,坐在床沿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打人巴掌也是会累的,赵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重新坐下。 被老丈人教训了一顿的张念林,老老实实地顶着满脸满身的巴掌印。巴掌打下来生疼生疼,他却强忍着不敢呼痛。 妻子在哭,老丈人在生气,张念林艰难开口:“爸,这事……这事我知道……我做错了,当时……当时没想……没想那么多……事吧、事都出了,爸,你生气是应该的,你……你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就是求你帮我……帮我和素芬想想办法,想个招?” 赵父沉着脸瞪他一眼,拧眉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父开口了:“你们刚才讲的,林书记和谁在谈对象?” “念林他堂妹,他三叔家的二闺女。”赵素芬抹了把眼泪,回答赵父的问题。 “堂妹……”赵父看着张念林,“你和这个堂妹亲近吗?” 张念林张张嘴,看看妻子和老丈人,摇摇头。 赵父站起来,在狭窄的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我觉得这事还是要从你这个堂妹身上入手。” 如果他闺女所讲的事情没有隐瞒,那今天林书记的一番话讲的很明白了,他处理张念林这么狠绝,其实就是给他对象出气。 林书记的对象就是张念林的堂妹。 三叔家的闺女,这亲戚关系其实还是很近的。 “亲戚亲戚,多走动走动才叫亲。”赵父批评张念林,“这一点我就要批评你了,你回村的次数太少。你爹妈都在村里,叔叔堂妹也都在村里,没事就应该多回去几趟……” 赵素芬在一旁缩了缩脖子。 张念林回家少,是因为她不让他回去。 她嫁给了张念林,虽然她嘴上没说,心里其实很嫌弃张念林在村子里的家。 她刚嫁给张念林第一次跟他回村的时候,公公张满仓正在给田里施肥,那股浓烈的气味,熏得赵素芬当场就吐了。 回到家,婆婆做了饭菜,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臭气,赵素芬一口也吃不下。 后来她就不愿意跟张念林回村了。 再后来,张念林自己都不乐意回去了。 赵父心里也清楚,张念林跟家里亲戚不亲近,根由在哪。闺女是亲的,他还是有所偏向,所以他提了一嘴也就轻轻放过。 “以前的事就不说了,以后你多注意。明天,明天让素芬陪着你,你们俩回村里看看。看望看望老亲家,再去看望看望你三叔。 那个堂妹是你三叔的闺女,你去求求你三叔,让他帮你在闺女面前说说情。” 赵父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只要你堂妹原谅你了,林书记就得原谅你。” 这俩傻孩子,拜庙门没找对菩萨。找林书记有什么用,林书记这会正一门心思帮对象出气呢。 只要张念林能把他堂妹哄好,堂妹原谅了他,不再生他的气,然后堂妹在林书记那里帮张念林说说情,没准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父给两口子出了主意,背着手走了。 “能成吗?”赵素芬问张念林。 张念林心里也没主意。就大年初一那一天看到的情形,他这个堂妹和他三叔三婶关系好像并不好。 “明天先回村再说。” 张念林舔舔干裂的嘴唇,拿定了主意。 明天回村,他去求他爹妈,让他爹妈去求张念秋。 他爹是张念秋大伯,他妈是张念秋大伯娘,他们两口子可没啥对不起张念秋的地方,张念秋得卖这个面子。 他爹妈要是不成,他就去求四爷爷。 他跪在地上求,就不信四爷爷能眼睁睁看着他难为死。 第261章 说情 张保福坐在村委办公室里,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几个人。 张满仓,张满仓媳妇,张念林,张念林媳妇。 人来的够齐全的。 李长明那小子看见张满仓这一家子来村委,脚底抹油就溜了。 张保福没法溜,这几个人就是来找他的。 “四叔,”张满仓苦着一张脸,“四叔你心好,帮帮念林这孩子吧。” 孩子?张保福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张念林,三十岁的大男人了,在爹妈嘴里还是孩子……真是可笑! “满仓啊,这事你找我也没用啊,我又管不了林书记的决定。” “不是,四叔,不是让你去找林书记,”张满仓忙道,“是想……是想让你在念秋面前,帮念林说说好话。他真是一时糊涂,他也知道错了,回到家一看到他,我就狠狠抽了他一顿。念秋侄女要是不解气,我当着她面再抽一顿都成啊。” “那你就当着她面去抽一顿,你找我干啥?”张保福白了张满仓一眼,长着张嘴光会说,你倒是做啊。 陈秀英旁边陪笑脸:“他四叔,念秋这不是不在村子里,她那大门上挂着锁呢。她去哪了?” 张念秋的大门上挂着锁,她们又去了老三家,老三家里也没人。 在老三家里还受了一肚子气,被陈翠花和赵晓芬那对婆媳,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一通挤兑。 可真是看不出来平时这俩婆媳闹矛盾不和的样子。 张保福两只手插进袖笼里,咂巴下嘴:“哦,对对,她不在村里。去南市了,跟我打过招呼。” 张满仓一家四口对视一眼,心里泄了气。 这人都不在村里,怎么求情? 张保福对张念林没啥同情心。 人嘛,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三十岁的大男人,平时也在镇上工作,他做的事有啥后果,他心里不清楚? 张保福可不相信。 这小子心里存着坏呢。 得亏林书记平时行的端,坐的正,没啥可让人说嘴的,这张念林就胡扯八道瞎写一通,这就是典型的诬告! 没被抓去判刑,在张保福看来,林书记已经放了张念林一马了。 “回去吧,外头也怪冷的,回家里头烤烤火,坐火堆前好好琢磨琢磨你错哪了。”张保福站起身,开始赶人,“念林啊,这人呐不管走到哪,他都不能忘本呐!” 张念林就是忘了本,原本也算纯朴的乡村少年,在世俗里沾染了心机与算计。 四个人也站起身,赵素芬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被这样明着赶人,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想赶紧离开。 陈秀英还有点不死心,走一步三回头:“他四叔,这事有点难为你,可念林……念林这事,我们也作难。求您心里多惦记一分,回头念秋回来了,您在她面前帮念林多说几句好话,成不?” 张保福没说话,冲几人摆摆手,意思是你们赶紧走。 出了村委大院,几人走在村里小路上,时不时撞见村里人。张念林低着头,还能听见从身后传来的讨论声,还有人冲着他吐痰。 村里人,喜恶就是这样直接,明白。 陈秀英拉着张念林的手:“别停,咱们赶紧回家。” 张满仓家的小院里,李金凤抱着孩子,跟丈夫张念杨两个人躲在屋里嘀嘀咕咕。 “念杨,你爸妈不会真的把你大哥这事揽到身上吧?这事是他们能管的?” 张念杨坐在屋里刨着根木头,这是他给儿子做的一把木头玩具枪。 一边忙一边跟媳妇唠嗑:“不知道,你管他们呢,这事跟咱们又没关系。” 李金凤想着想着哼笑出来:“你大哥看着倒像那么回事,白长个聪明样子,比我这没咋上过学的都笨。” 举报信是那么好写的,还以为是前几年呢? “哎,刚才他们回来,跟你爹妈躲屋里说话,我咋偷听到的,你大哥工作没了?” 张念杨抬头瞪她一眼:“你咋又偷听?” “我偷听咋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个小家,为了咱儿子。”李金凤理直气壮,“家里啥事都不明白说,藏着掖着的,我不偷偷听去,啥事咱都不知道。到时候,全便宜了你哥哥弟弟,就你吃亏。” 张念杨又低下头继续刨他手里那根木头。 “你大哥工作没了,他不会回家吧?”李金凤开始发起愁,“这可不行,本来屋子都不够住,他们一家子再回来,更没地方住了。” “不会。”张念杨闷声回了一句。 “你咋知道?” “你傻啊,就算大哥想回来,那大嫂也不会愿意。” “说的也是,你大嫂眼睛长在脑门上,看不起乡下人呢。” 张满山家里,陈翠花难得和赵晓芬统一战线。 “你大哥再来,这事你不准应。”陈翠花吩咐张满山,“真是尽想美事,啊,写害死人的举报信时,他咋没想起你这个三叔呢?” 现在吃亏了,知道后悔了,跑上门来讨饶求情了?晚了! “就是,爸,你可不能糊涂。”赵晓芬甩开张念平的拉扯,在旁边敲边鼓。 “他张念林先不仁在先,咱不义在后,论谁说也挑不出咱的理。他写举报信举报的谁?林书记啊,念秋妹子的对象。这是他没举报成功,那万一成功了呢?咱家的书记妹夫可就没影了。” 陈翠花也是一阵后怕。 张念秋再气人,再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是她亲妈这事没跑。 那林书记以后娶了张念秋,那就是她陈翠花的女婿。 张念林这兔崽子不干人事,差点把她书记女婿给弄没了,还想让她去帮他说好话?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张满山头疼,一甩胳膊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嘴巴也停一停,这事是我说了算的?你以为我去说情,那个死丫头就能给我这个面子?想啥呢!” 张满山气呼呼的一甩袖子走人了。 死老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和死丫头关系僵,说那么一堆是啥意思,臊他脸呢? 张满山走了,陈翠花一拍巴掌,“也是哈,你爸去说情绝对没戏。” 那个死丫头估计门都不会给他开。 赵晓芬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念霞,这两天你留意着点,你二姐回村了赶紧跑回家跟嫂子说,嫂子得赶头里把这事好好跟她讲讲。” 讲清楚、讲明白,省得张念秋不在村里,啥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吃了闷亏。 第262章 有人上门抢房子 张家庄不少人在惦记张念秋,盼着她快回村。 张念秋在南市毫不知情。孙文斌家里的事,主要由闫叔搭把手,帮着孙文斌把孙得胜的后事给办了。 丧事办完了,她倒是帮上了忙,见义勇为了一把。 办丧事时没人来的孙家,办完了丧事不久,就冒出来一位不知什么身份,自称孙家亲戚的中年妇人,明目张胆想占便宜。 陌生的中年妇人带着年轻儿子,敲响孙家小院的门,一进院子眼睛就左瞄右看,冒着贪婪的光。 “哎哟,你就是文斌吧,啧啧啧,可怜的孩子,你说说你爸这说走就走,留下你一个孩子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 妇人一见孙文斌,拉着他就开始哭,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谁啊?”孙文斌扯回被拉着的手,疑惑地问妇人。 妇人脸色一变:“你这孩子,怎么不认识亲戚呢?我是你爸的堂姐,论理你得喊我一声表姑姑。” 孙文斌冷着一张脸:“我不认识你,你来我家干啥?” 刺猬这两天陪着孙文斌住。 院门一开,这两人一进来,他就发现这两人眼神不对。年轻男子跟进了自己家一样,直接打开屋门,一间屋一间屋的查看打量。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刺猬存了个心眼,他跟孙文斌使了个眼色,一溜烟跑了,搬救兵去了。 张念秋正跟着李初一去街上,观摩他们卖络子。 李阿婆精神头好了许多,连眼神也亮了,她用红线和金线编出喜庆、吉祥的各色络子,让李初一拿去卖。 年前李初一帮忙卖宣传挂历,虽然说他卖出去的不多,但那段经历让他开了点窍。 最起码他现在已经知道,他手里的络子要找什么样的人去推销。 找那些衣着光鲜、烫了头发,衣领子雪白,烫得板板正正,外套上一个补丁也没有,衣服穿得干干净净,裤缝笔直,脚上还踩着光亮的皮鞋的人…… 这样的顾客,一推一个准。 只要把络子图案往升官发财、招财进宝上靠拢,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说,到最后这些人都会慷慨解囊,买一个回家。 一个图吉利,一个图卖钱,卖的和买的都皆大欢喜。 刺猬跑过来了,边跑边喊:“初一哥,念秋姐,斌子家……家里来坏蛋了……” 赶到孙文斌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吵了起来,院子门口围了一圈邻居看热闹。 “你个小兔崽子,这房子是你爸的,他现在死了,我是他本家堂姐,这房子我就能占一半。你个小兔崽子,你敢赶我走?该滚的是你!当初你妈生孩子,谁知道跟谁生的你。” 孙文斌撕心裂肺的喊声也传了出来:“骗子!你们就是骗子!我家没你这亲戚。以前从来没见你上门,现在人一死你就冒出来了,人活着你咋不来?你就是个骗子,想骗我的房子,你们都给我滚,滚!” “啪”一记打耳光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粗哑的声音:“小屁崽子,嘴巴放干净点,这房子姓孙,那就是我妈的。你敢跟她抢,我弄死你!” 张念秋挤进人群,就看到了孙文斌被一耳光打倒在地,一个年轻男子正压在他身上,一脸凶神恶煞。 一个中年妇女双手掐腰,像个细茶壶,正对着被压得不能动弹的孙文斌喷口水。 “一个不知道姓啥的野种,你妈都不要你的玩意,你跟我抢房子,该滚的是你!” 孙文斌剧烈挣扎起来,嘴里破口大骂。 年轻男子膝盖压在他肚子上,双手掐着他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孙文斌身上,嘴里也不干不净:“给脸不要脸,老子弄死你!” “你弄死谁?”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随即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腾空了。 在中年妇女的尖叫声中,年轻男子被张念秋抓着一条胳膊一条腿,整个人被高高举起,对着大门的方向就抛了出去。 大门口围观的邻居顿时四下散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年轻男子撞到了巷子对面的墙上,又从墙上滚了下来,摔在巷子中央。 张念秋冷着一张脸走了过去,她走过的地方人群四下散开,避如蛇蝎。 哇,人不可貌相,看着瘦瘦弱弱的年轻姑娘,好凶残啊。 张念秋走到年轻男子身旁,年轻男子正努力爬起来,她一脚踢了过去,踢到了男子肚子上。 “嗷——”年轻男子吃痛,惨叫出声。 又是一脚,踢得他满地打滚。 “嗷哦——妈,妈快救我——”年轻男子在张念秋手里毫无还手之力,一边惨叫一边求救。 中年妇人嚎叫着扑过来要救自己儿子 :“哪冒出来的贱婊子,你赶紧放开我儿子,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张念秋轻松一躲,躲开了中年妇人的攻击,脚下轻轻一绊,中年妇人被绊了一跤,跌倒在地打了个滚。 “哈哈哈……”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轰笑声。 孙文斌已经爬了起来,扑了过来压在中年妇人身上,手脚齐上,开始揍人。 这一边,张念秋已经把年轻男子打得不能动弹,她踩住男子左手腕,脚下微微用力。 “啊——啊——疼疼——啊——疼——”年轻男子手腕剧痛,脸上变色,口里惨叫连连。 看孙文斌打中年妇人打的差不多了,张念秋叫住了他:“文斌,这还有一位,揍这个!” 孙文斌听话的站起来,又一脚踢在中年妇人身上,呸了一口,捋着袖子过来了。 再一次手脚齐上,痛打落水狗。 本来想上前帮忙的刺猬站在一旁,脚步犹如被钉住了,一动都不能动。 他喃喃道:“初一哥,你说的果然没错,念秋姐很会揍人!” 揍的还很凶。 “初一哥,上次你被揍的那么惨,不会就是念秋姐揍的你吧?” 刺猬突然想起上次初一哥被揍的鼻青脸肿,他怎么问,初一哥都不肯说是被谁打的。 李初一也想起了被张念秋痛揍的惨痛回忆,他扯扯嘴角:“你还在这干啥,赶紧跑去找闫叔过来!” 第263章 我见义勇为! 闫立武带着公安赶过来,才制止了这一出闹剧。 中年妇人和她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看到公安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要告孙文斌和张念秋。 张念秋冷哼一声:“你还想告我们,我们还告你呢。私闯民宅,强夺他人财物,你犯的可是刑事犯罪,你和你儿子等着坐牢吧。” 闫立武瞪着她:“你懂的还挺多。” 张念秋佯装淡定:“那当然,法律常识必须要懂,知法才不犯法嘛。” 闫立武瞪着她,跟着他来的几位公安偷偷侧过脸去偷笑。 中年妇人急了,“屁,你个贱婊子……” “嘴巴放干净点!”闫立武暴怒,又瞪向中年妇人。中年妇人被他吓了一跳,要出口的谩骂都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又开口:“公安同志,你别听这女的瞎说,我……我们没有私闯什么民宅,这房子是孙得胜的,孙得胜是我堂弟,我是他堂姐,我们可是本家姐弟,这房子该有我一份。” 闫立武板着脸:“你的户口在孙得胜家户口本上?” “呃……”中年妇人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孙得胜家户口本上只有他和孙文斌两个人,孙得胜父母早已去世,他也并没有亲兄弟姐妹,他名下的房子只归孙文斌一人所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闫立武皱着眉,质问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见势不妙,开始哭起来:“公安同志,我,我也没想着要全占了这房子,我跟孙得胜好歹也是同姓,本家堂姐弟,他的房子归我一半总应该吧?” “没那一说,这房子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别想着来占便宜!”张念秋旁边插了一句。 她一开口,中年妇人又想起了吃的那些苦头,指着她开始告状:“公安同志,我要报案,这个女的,她打我……打我儿子……把我们娘俩打的是鼻青脸肿啊,我儿子的手腕子都被她踩断了……” 闫立武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丫头,断人骨头断上瘾了? 张念秋抱着胳膊,气定神闲的模样和哭天抹泪的中年妇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打你?这么多邻居可以作证,我动你一指头了吗?” 围观邻居有好事的,当即有人作证:“没有,这位姑娘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你……” 对,没碰一手指头,就绊了一脚,那确实不是手指头。 张念秋嘴角浮现出笑意,得意地冲中年妇人挑挑眉头。 中年妇人气得要吐血,“她打我儿子,你们总该看见了吧?” “那是因为你儿子差点掐死孙文斌,我是见义勇为,愤而出手,制止了歹人行凶!”张念秋回击的很迅速。 年轻男子压在孙文斌身上掐着他脖子的画面,邻居也都看见了,纷纷作证。 “对对,这姑娘没说谎,那年轻人掐着文斌的脖子,嘴里还念叨着要掐死他,幸亏这位姑娘及时出手,救了文斌一命。” “你们胡说,你们全在胡说,”中年妇人急了,“公安同志,这些人全是站孙文斌那一边的,他们全都是胡说,我们,我们没打他……” 孙文斌摸着脖子过来了,“闫叔,你看。” 闫立武拉开他的脖领子,脖子上一圈红色的掐痕清晰可见,闫立武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带走!” 两位公安上前拉起瘫在一旁的年轻男子,中年妇女扑了过去,“你们不能带他走,我儿子……对,我儿子的手腕被那女的踩断了,抓她!” 闫立武扫了一眼张念秋。这丫头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丝毫不见慌乱。 “大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哪踩断你宝贝儿子的手腕了?你不信你让公安查看啊。” 闫立武上前,抓起男子的左手腕,上下左右摇了一圈,男子嘴上呼痛,面上却并没有太大痛楚感。 他伸手捏捏男子手腕,心里松了口气:“骨头没事啊!再敢胡说你儿子骨头断了,就判你一个诬告!” 闫立武警告胡搅蛮缠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和她年轻的儿子被公安带走了,围观邻居也散了。 孙家门前就剩下闫立武和张念秋、孙文斌、李初一和刺猬几个人。 闫立武看着张念秋和孙文斌,拍拍手套,慢条斯理重新戴到手上:“走吧,你们两位壮士,也跟着我走一趟。” 孙文斌抢着说话,因为脖子被掐,声音十分嘶哑:“闫叔,今天这事不关我姐的事,我,我跟你去。” 他姐就别去了。 张念秋拍拍他:“怕什么,去就去,闫叔不会让咱们吃亏的。是吧,闫叔?” 她脸上带着笑,对着闫立武笑的十分灿烂。 闫立武瞪着她,瞪着瞪着绷不住了,脸扭到一边,手捂上嘴,掩住了翘起的唇角。 等这阵笑意过去了,闫立武再转过来的时候,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你胆子太大了,有人来闹事,怎么不先去叫我,去叫公安?你就仗着自己有副好身手,先把人揍一顿再说是不是?” 张念秋理直气壮:“是啊,这种人欺软怕硬,狠狠揍一顿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你就不怕给自己惹出麻烦?” “不怕啊,敢惹麻烦是揍的还不够狠,他们还没怕!”张念秋眯着眼睛,握着拳头,话里匪气十足。 闫立武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指指张念秋,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冒出一句:“跟上!” 孙文斌看看张念秋,张念秋耸耸肩:“走啊,别怕,咬死了那两人私闯民宅,想杀你抢财物,我是见义勇为!” 孙文斌重重“嗯”了一声。 关上门,异姓姐弟跟着闫立武走了。 刺猬和李初一帮不上忙,出了巷子就分开了。 刺猬一脸忧愁:“初一哥,斌子和念秋姐会不会惹上麻烦?” 李初一摇摇头:“不会。” 斌子和老大不会有啥麻烦,本来理就在他们这一边,还有闫叔在,这两人不会有事的。 有麻烦的是那两个想抢房子的人。 看老大的样子,她不会轻易放过那两个人。 她嘴里的词一套一套的,李初一听不太懂,可闫叔没反驳,那她说的话应该有点道理。 那两个人要倒霉了。 刺猬追问:“为啥?” “你傻啊,她跟着闫叔走的,闫叔是个护犊子的,会让他们吃亏吗?”李初一敲了敲不肯动脑的刺猬,搂上他的肩:“走了,回家。” 第264章 张念秋回来了 孙家的事处理了好几天,张念秋就是因为这件事,在南市多耽误了几天。 孙文斌咬死了中年妇女和她儿子强闯民宅,杀人夺财未遂。他不认识这两人,也从来没有见他们来过孙家,他们说是他的亲戚,他不认。 态度坚决,不妥协不退让。 他脖子上的掐痕就是明晃晃的证据,还有周围邻居当证人。 在孙家态度嚣张的妇人,到了派出所就蔫了。年轻男子已经吓破了胆,嚎着让他妈救他。 “妈,你救救我啊,你赶快去给孙家那小崽子赔礼道歉,你快去啊!” 在公安的询问下,中年妇人和她儿子的情况被问了个底朝天,查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中年妇人和孙得胜有没有关系,有。关系近吗?不近。 她自称是孙得胜的堂姐,拐了十万八千里的堂姐。严格说起来,到孙文斌这一代,已经出了五服了。 孙文斌不认这位亲戚,合情合理且合法。 以前这位堂姐是看不起孙得胜的。 不正干,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喝酒打牌,进派出所如家常便饭,连媳妇都留不住,跟人跑了。 孙得胜媳妇跑了,就如同在孙得胜头上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 连带着这位媳妇生的儿子,都不一定是谁的种。 两家人基本没来往,直到这位堂姐听到孙得胜死了,留下一间小院——而孙家没人了,只有一个还没成年的孙文斌。 对于孙文斌,她就没放在眼里。 是不是孙得胜的种都不知道,给他一个孙姓,她们孙家就对得起他了。 而一间小院,足以让人动心思。 这年头,房子紧缺的很,家家户户住房紧张。堂姐家住在筒子楼,一室一厅,住着五口人。 一室被隔成一大一小两间屋,小屋住着闺女,大一点的堂姐夫妻住。客厅角落摆着高低床,睡着两兄弟。 屋子窄小的转个身都困难。 堂姐俩儿子都到了适婚年龄,却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找到了对象也没房子结婚,堂姐两夫妻愁得头发都白了。 而眼下,一个小院子就在眼前,似乎唾手可得。 贪念起,万恶生。 堂姐带着二儿子找来了孙得胜留下的这间小院子。 一进院子她眼就不够使了。孙得胜留下的院子面积并不大,可好歹也有两间半屋,还加盖了间厨房。 她儿子就算只占一半房,也有地方结婚娶媳妇了。 就是孙文斌这臭小子没有眼色,不肯乖乖听话,还敢跟她叫骂,眼里没有她这个姑姑。 事情怎么闹成这样的,堂姐脑子快成了浆糊。二儿子还在声撕力竭地嚎,“妈——妈——你快救救我,你去求那个孙文斌,你去求他——” 她一个当表姑的给看不上眼的孙文斌赔礼道歉,这小崽子得理不让人,死活不松口,就要送她儿子去坐牢。 表姑在派出所里哭得如死了爹娘:“文斌啊,表姑错了,表姑跟你赔礼道歉,那是你表哥啊,你放过他吧,表姑求你了……” 孙文斌心硬如铁,冷眼看着她哭,一点动容都没有。 反正张念秋从南市回来时,那位表哥还在派出所关着,那位堂姐还在想尽办法去救她儿子。 对于孙文斌最后如何做,张念秋并不想干涉太多。 归根到底,这是孙家的事,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该怎么选择,还是要看孙文斌自己。 张念霞这两天一直在走马岭上徘徊,她在等着二姐回家,抢先一步遇到二姐,给她通风报信。 等了两天,终于看到了二姐的身影。 “二姐……”张念霞跳起来,朝张念秋挥手。 走近后,张念秋上下打量着她,“你专门等我的?”太明显了,看到她,张念霞眼亮得跟狗看到了骨头一样。 张念霞不知道她心里的形容词,连连点头。 “二姐,有件事要跟你说……” 随着张念霞的讲述,张念秋的脸色越来越冷。 她在南市忙活,没想到林庭树在村里也遇到了麻烦。 张念林?他胆子挺大,敢写举报信。 她当初写刘长喜的举报信,是因为她从记忆里寻到了刘长喜违法犯罪的事实,她写的全都有据可查,所以刘长喜被顺利扳倒,锒铛入狱。 林庭树有什么可被人举报的,张念林有此结局纯属活该,还有脸来找她求情! “张念林呢?在村子里?” “不在,”张念霞觑着她的神色,“他在村里等了一天,你没回来,他昨天又回镇上了。” 张念秋点点头:“知道了,你赶紧回家吧,我有事去趟镇上。” 说罢她转身就走,张念霞在后面喊了两声“二姐——二姐——”,也没喊住人。 等张念霞回到家时,赵晓芬从屋里出来了,“这么早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等着念秋回来?” 张念霞呐呐道:“我等到二姐了……” 她声音小,赵晓芬没听清,“你说啥,声音大点,别整得一天到晚饿着你,没给你吃饭一样!” 张念霞声音大了一点:“嫂子,我等到二姐了,已经跟她说过了。” 赵晓芬一听她等到了人,扭身就往外走,“你说过了?你说清楚没有,就你这个蝇子哼哼,能把话说清楚吗?” “嫂子, ”见她要往外走,张念霞忙追上去,“我说清楚了,二姐,二姐又回镇上去了。” 赵晓芬站住脚,狐疑地看着张念霞:“你说啥,她又回哪了?” “又拐回镇上去了。”张念霞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哎呀,”赵晓芬摸着下巴,猛地灵光一闪,她猛拍巴掌,“哎呀,念平,念平——” 她顾不上搭理张念霞,转身进了屋。 “念平,你醒醒,”张念平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被推醒了还有点迷迷瞪瞪,“啥事啊,正睡得香呢 。” “睡睡睡,就知道睡,念秋回来了!” 一句话张念平的瞌睡虫都赶跑了,他腾地坐了起来:“她回来了?” “又回镇上去了!” 这大喘气喘的,张念平又呼地躺下。 “她没回村,你激动个啥。” 赵晓芬在他耳朵上狠狠拧了一把,“你猪脑子啊,她去镇上干嘛了?” 第265章 张念林在这住吗? 张念秋脚步匆匆朝镇上赶。 赵晓芬拉着张念平也脚步匆匆去寻张保福。 “四爷爷,快,念秋知道举报信的事了,她村都没回又拐回镇上去了。我估摸着她去寻大伯家大堂哥麻烦了。”赵晓芬一见到张保福,嘴巴就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 张保福让她说慢点:“别急,你慢点说,念秋回来了?” “回来了,念霞在走马岭看到她了。” “然后她又拐回镇上了?” “可不是,念霞把村里发生的事跟她一说,她转身就走……” 张保福一琢磨,坏了,这丫头铁定去寻张念林麻烦了。他背着手就往外走:“快,念平你腿脚快,去寻下你长明叔,咱们一起赶去镇上。” “哎!”赵晓芬兴高采烈应了一声,推着张念平就走。 张念平一脸不情愿:“她去镇上寻人麻烦,你这么上心干啥?” “别废话,那是你妹子,她去找人麻烦,咱们不得去帮忙?”赵晓芬不听他的,不顾张念平的不情愿,拉着他往李长明家跑。 她张念秋还需要别人帮忙?她能把张念林按在地上揍成猪头! 张念平有苦说不出。 李长明在家,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事情始末,他朝屋里头喊了一声打了个招呼,带着小夫妻俩个就朝走马岭走去。 张保福已经朝走马岭方向去了。 路过斜坡时,正好撞上了张满仓和陈秀英。 这两位是来张念秋住的院子看看,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人回来。结果张念秋没碰上,撞见了张保福。 看到他们俩,张保福眉头拧着,思索了一瞬:“你们俩人是张念林的爹妈,跟着一起去吧。” “他四叔,这是去哪?”陈秀英小心地问。 张保福背着手朝山顶走,张满仓和陈秀英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念秋回来了,这丫头现在有点脾气,她已经知道你家念林干的缺德事了,估计着去找张念林了。” 张满仓和陈秀英又对视一眼。 陈秀英叹道:“是念林不对,她去找念林,就算骂一顿打一顿,也是念林这个当哥的该受的。” 张保福停下脚步,回身看了老两口一眼:“记着你们现在说的话!” 别到时候看到儿子挨了揍,又心疼上了。 后头,李长明和赵晓芬、张念平追了上来。一看见张满仓和陈秀英夫妻俩,赵晓芬的眼都瞪圆了。 “你大伯和大伯娘怎么也在?” 她压低声音跟张念平说悄悄话。 张念平同样压低声音回复她:“不知道啊。” “你能知道个啥,问你啥你都不知道。”赵晓芬气得瞪了男人一眼,啥都不知道,要他有啥用。 张保福和李长明在前头低声说话,张念平和赵晓芬在最后头嘀嘀咕咕,只有张满仓和陈秀英跟在中间,一句话没有。 六人匆匆朝镇上赶。 张念秋到了牛头镇,张念林的老丈人家住哪,她只隐约知道个大概方位。找到地方后,敲了好几家门,才打听到赵家住哪里。 赵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赵母从屋里出来,扬声问:“谁呀?” 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位眼生的年轻姑娘,长得还挺俊。 赵母问:“你找谁?” “张念林在这住吗?”张念秋没客套,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找女婿的?赵母狐疑的眼神在张念秋身上打转,“你找他什么事?你和他啥关系?” 看来是这家,她没找错地。 张念秋板着脸:“张念林在家吗?” 看着声气不对,赵母不知道她来意,朝屋里喊:“素芬,素芬啊,你出来看看,找念林的。” 赵素芬听到叫声,掀开厚门帘出了屋子。 她也不认得张念秋,同样一脸迷惑:“你找张念林,你和他啥关系,找他啥事?” 张念秋板着脸:“不是你们找我吗?我是张念秋。” 张念秋?! 念林的堂妹?和林书记谈对象那个? 赵素芬脸色一下子变了,堆起满脸笑:“哎呀,你就是念秋啊,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嫂子都认不出你了。” 她上前想拉张念秋:“快,快进屋坐……” 张念秋手一背,躲到了身后,躲过了她的拉扯。 赵素芬拉了个空,尴尬了一下,她干笑道:“你哥在家呢,我这就给你叫人去,你等着。” “念林,念林——你快出来,你堂妹来了——”赵素芬走到他们住的屋前,敲敲门。张念林在屋里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头干啥。 敲了两下,屋里有了动静。 下一秒,屋门砰地推开了,张念林激动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张念秋,果然是她。 张念林看到人,就忙凑了过去,同时嘴里还在念叨:“念秋啊,你听大堂哥跟你解释,这事其实就是个误会……” “嗷——”他的话被一记重拳截断,张念林捂着肚子弓成了虾状。 张念秋见到人,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上手揍人。 锤了他肚子一拳后,张念秋左手揪住张念林的衣领子,把人拽住,右手握拳,咣咣两拳,一左一右砸在了张念林两只眼睛上。 两只眼睛瞬间乌青,活像大熊猫。 再一拳打中了张念林的嘴,顺带着鼻子也遭了殃,两管鼻血流了出来。 “啊——”她动作太快,赵母和赵素芬两人在院子里看着都没反应过来,张念林鼻血被打出来了,赵素芬才尖叫出声。 “你怎么打人?” 赵素芬想上前拦,被赵母紧紧拉住:“你可别上去,拳头可不长眼睛。” “妈,她打的是念林……” “妈知道打的是念林,你上去有啥用,你能拦住?”赵母死死拽着自家闺女,不让她犯傻。 这打人的姑娘拳头出的又干脆又俐落,一看人就是个心硬的,她这闺女上去也是挨揍的份。 “叫公安啊,赶紧找公安。” 赵母拉着赵素芬,看着大门口干着急。 张念秋揪着张念林就在大门口揍人,两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她俩个出不去啊。 赵母眼尖,看到了隔壁邻居探头探脑的出来瞅热闹,忙扯着嗓子喊:“他二婶,劳烦你帮个忙,让你家里的小子跑快点,去派出所喊公安来……” 第266章 请进派出所 都是街坊老邻居,赵母开了口,名叫他二婶的邻居大妈喊家里的小孙子跑了一趟派出所。 她本人还在探头探脑看热闹。 这挨揍的是赵家那个女婿,哎呀,打人的是个姑娘。 啧啧啧,赵家女婿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咋会招惹一位姑娘打上门?可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邻居大妈不知前因后果,满脑子胡思乱想,那八卦的眼神,激动的嘴脸,很明显大妈已经把事情往桃色上定性了。 张念秋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她的行为让大妈想偏了。 她要是知道,估计下手能更狠点。把她和张念林扯一起?恶心谁呢! 牛头镇派出所刘所长带着两位公安匆匆而来,一拐进胡同刚看清人,刘所长就站住了脚,拉着两位公安退回到拐角处。 “等等。” “刘所,前面打着呢,咱不赶紧过去?”一位公安不明白,问道。 刘所长探出个脑袋查看前方情况:“急啥,等会再过去。” 林书记喜欢这样的姑娘?还挺泼辣的,竟然敢跟男人动手。还打赢了,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张念林这个脑子有坑的,活该被人找上门来揍一顿! 听说这姑娘和张念林还是亲戚,是堂兄堂妹的关系,那就更不着急了。 打得再凶也是一家门里的事,他们等一会儿再过去完全可行。 “嘶——”说话的公安学着他的样子也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过肩摔都出来了,这哪来的女煞星啊?” “不会说话就闭嘴,”刘所长瞪了他一眼,“林书记的心上人。” “是她?”公安闭上了嘴。 行吧,林书记果然不是一般人,看上的姑娘也不同凡响。 另一位公安也有点犯嘀咕:“刘所,咱不赶紧过去行吗?这男的没有丝毫还手能力,别打坏了。” 刘所判断着形势:“没事,这姑娘下手有分寸,张念林会吃点苦头,打坏倒不至于。”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都挑挑眉耸耸肩。 刘所这是铁了心让张念林再多挨会揍,他们当人下属的,只能听令行事。 可惜还不到一分钟,来派出所喊人的小孩子也蹦蹦跳跳回来了:“咦,公安叔叔,你们怎么在这,找不到路了吗?” 小孩子跳出胡同,指着前面:“就在前面啊,我给你们带路。” 得了,拖不下去了,刘所长摆摆手,带着人跟了上去。 叮铃铃,镇政府大院林庭树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只手拿起了电话:“喂,这里是林书记办公室,你哪里啊?”电话里的声音呲呲拉拉,常青越听眼瞪得越大。 啪,电话挂了。 常青挂了电话就往林庭树开会的那间办公室去,到了门口,常青开始踱步。 开会前林书记交代过,没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扰他。问题来了,刚才那通电话里说的事,到底算不算重要的事? 林庭树正在开会,继续研究牛头镇部门精简问题。 这项工作推动得很艰难,一开始从上至下都不配合,到处都是报怨连连。林庭树顶住压力,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推动工作。 他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能力。 能力差混日子的被清除出去,能力与岗位不匹配的调整岗位,能力强的委以重任。 慢慢的,有人开始支持他的工作,林庭树乱中求稳,算是打开了局面。 “散会。” 今天的会议结束了,林庭树宣布了散会,拿起杯子刚想喝口水,就看到常青在窗户外头朝他猛招手。 放下水杯走了出去:“什么事?” “林书记……”常青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林庭树脸色都变了。 “电话什么时候打过来的?” “……十五分钟前……”常青觑着他的神色,他不会是耽误事了吧? “走,去派出所!”林庭树脚步匆匆就往外走,“我先过去,你去把我资料收一下,放办公室里锁好,你再过来。” 派出所里,刘所长打过电话后,就老神在在开始等人。 挨打的和打人的,如楚河汉界,各占一边。 挨打的那一方就三个人,张念林,张念林他媳妇,张念林他丈母娘。 打人的这一边可厉害了,刚才回派出所时,路上正好撞上了张家庄来的大部队,跟着一起来了派出所。 进了派出所就看分明了,这些人全是为了打人的张念秋来的。 张家庄的老支书、张家庄的村会计、张念秋的哥嫂,还有两位明明说的是张念林亲爹妈,怎么也坐在张念秋这一边? 刘所长嘴上没说话,眼睛没闲着,把眼前情形全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啧啧啧,张念林做人不行啊,亲爹妈都不向着他。 赵素芬又气又心疼。 张念林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被带到派出所,也不说给他上上药,就这样干耗着。 打也打了,罪也受了。要是一顿打,能让张念林犯的错翻篇,林书记能放过他……那打就打吧。 一顿不解气,再打一顿都成。 赵素芬看向另一边,张念秋如众星拱月一般,坐在人群堆里。张念平那个新媳妇,正跟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着气氛还挺好。 对比之下,她们这边就显得凄风惨雨,凄凄沥沥。 ——不愧是小学教语文的老师,肚里还有几句词,挺应景。 赵素芬站起了身,刚往那边走了一步,就被刘所长制止了:“哎哎哎,你干什么,先坐回去,别着急。” 赵素芬有火不敢发:“刘所长,你这不能让我们在这干耗吧,咋个处理你总得给个说法。”她也没想干嘛,就想过去跟张念秋套套近乎。 刘所长看她那眼神,啥个意思?以为她也跟张念秋一样,像个泼妇会当众打人? 刘所长没搭理她,朝她挥挥手。 “着什么急,回去坐着,等会儿。” 赵母过来拉着赵素芬重新坐下:“听话,赶紧坐下。” 派出所刘所长他们平时也是认识的,今天却一点情面都不讲,赵母心里有点发虚。 张念林全身上下都痛,捂着眼坐在一旁哎哟哎哟地哼唧,听得赵素芬心里一阵阵冒火星子。 “你别哼哼唧唧了,听着让人心烦。被个女的打了几拳,你至于吗?” 张念林身上疼,心也疼,苦不堪言——如果他能和张念平交流一番,估计会遇到知音。 理智还在,所以有些话张念林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暗骂:你懂个屁,那是女的吗?那力气比男人都大!……哎哟哎哟,疼死他喽…… 第267章 再来一次,我还揍他! 等常青赶到派出所的时候,事已经处理完了。 张念林三人已经匆匆离去,派出所里只剩下刘所长陪着林庭树、张念秋几人在说话。 常青看着气氛和谐的派出所,脸上笑容和蔼的刘所长,一脑子浆糊。 电话里刘所长的声音可不是这么回事。 在来的路上,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激烈场面,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犹如集市般热闹的派出所,结果…… 原来是他想多了。 谢了刘所长后,林庭树带着张念秋和其他人出了派出所。 “没事了。”林庭树走在张念秋身边,低声对她道,“冲冠一怒为我出头?” 张念秋十分大方:“对啊,他欺负你就如同欺负我。”再者说了,张念林也写她了,她也算是为自己出头。 在南市打了一架,没打过瘾,回来后一听张念林这事,她怒火一起直接就上门,又痛揍张念林一顿。 世界如此美好,她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手打疼了吗?”林庭树问。 张念秋举起手看看:“还好,张念林比我疼。” “出气了?” “嗯!揍他一顿心里舒服多了。”张念秋认真想了想,“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揍他。” “下次揍人,把人喊出去,找没人的地方,蒙上脑袋打了就跑,就不会被叫到派出所。”林庭树很认真地给她出主意。 张念秋噗嗤一笑:“你小时候也没少打架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林庭树看着她笑,“我小时候不会打架。” “那你可完了,我很会打架。”张念秋大笑。 两人说笑的声音引得赵晓芬时不时扭过头看一眼。 张念平拉拉她:“你别老看她,那么凶残,小心惹恼了她,把你揍一顿。” “少胡说,”赵晓芬白他一眼,“我又不去招惹你妹子,她打我干啥。” 林庭树和常青还有工作,走到一半就分开,他们继续回去工作,张念秋一行人从走马岭回家。 张满仓和陈秀英一路上都很沉默。 这两口子沉默的来,沉默的回。 直到下了走马岭,张念秋到家了,张满仓才开口,声音苍老无比:“念秋啊,今天这事,起因在张念林,是他先对不住你,你打他纯粹是他自找的。 大伯大伯娘都不会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你也别记恨我们……” “不会的,你们是你们,张念林是张念林,我不会把你们弄混的。”张念秋表态。 这个表态并不是张满仓想听的。他更想听到的是张念秋表示,她原谅了张念林。 不过张满仓还要点脸面,再加上张保福站在一旁虎视耽耽,他还做不出来强逼侄女原谅儿子的事。 唉声叹气地张满仓,跟着老妻先下了山。 张保福看着张满仓佝偻的背影,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张念秋没说话。 她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大伯,也有点糊涂。 张念林一年到头在镇上,镇上离村里难道很远吗? 走土路骑个自行车需要两个多小时,走山路走熟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并不算特别远。 可他就能一连好几个月不回家一趟,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张念林的心里就没有老两口。 这样不孝的儿子,他们老两口还惦记着,这不是想不开嘛。 “你回去吧,我也回了。”张保福冲张念秋摆摆手,和等在一旁的李长明结伴下山。 “念秋,我陪你回家坐会,咱们唠唠嗑。”赵晓芬终于等到人都走了,她立即挽住了张念秋的胳膊,亲热的很。 “不用了吧,好几天没住人,屋子需要好好打扫一下。”张念秋婉拒。 赵晓芬仿佛听不懂拒绝:“正好啊,我帮你打扫。”她看向站在一旁,一脸苦相的张念平,嫌弃地挥挥手:“你那啥表情,没让你也跟着去,去去去,你先回家吧。” 张念平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下了山。 “瞧他跑的快的,跟狗撵他一样。”赵晓芬吐槽起自家男人也毫不留情。 她非要上门坐客,张念秋无可无不可。屋里落了几天的灰,有个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上了斜坡打开大门,走之前堆的雪人已经半融化,脑袋不见了,身子还在。两个黑木炭做成的黑眼珠滚落在地上,草帽也掉在地上,被大扫帚压着,没被风刮跑。 屋门打开,几天没住人,家具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念秋打了水,和赵晓芬一起,擦家具擦炕,扫地洒水,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半个雪人也被她拿着大扫帚全扫到了平台底下。 人多好做事,不过半个多小时,小院和屋子都变得亮亮堂堂,干干净净。 张念秋把火炕烧了起来,赵晓芬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你这屋子越看越喜欢人,真让人羡慕。”赵晓芬说的是真心话。 她确实很羡慕张念秋能搬出来独住一个院子,周围也没邻居还很清静。 她也很佩服张念秋没拿一根针线就给自己分了家,分了家后还有能力置办下这套住着很舒服的院子。 她一心想和张念秋交好,确实有她的小心思。 张念秋明摆着有出息,是个能耐人。能和她交好,她随口提点一句,就能给赵晓芬指条明道。 另一方面,也因为赵晓芬确实佩服张念秋。 嫁到张家庄小半年,她打听了不少张念秋的事,知道的越多越佩服。 明明只念了小学,可是张念秋的炕桌上,摆着的是高中课本。这么好学的姑娘,赵晓芬只见过这一个。 她以前接触的姑娘,到了年龄,口里谈的就是对象,嫁人,结婚、生儿子,没人想着女孩子也能挣钱,还能带着村里人挣钱。 可张念秋就做到了。 张念平可真是个傻子,放着金妹妹不巴结,还退避三舍。 她公公婆婆也是傻子,这么有本事的闺女不说巴结,还往外推。 嗯,今天在派出所看见的张念林,是傻子中的傻子。 以为受了一顿皮肉苦,就能得到张念秋的原谅了?亏他还当过干部呢,比她一个村姑都不如。 第268章 听嫂子的,先把酒席办了…… 张念秋半软半硬送走了赵晓芬。 赵晓芬出了门,还朝她挥手,“行吧,你这在外头好几天也累了,好好歇歇。嫂子得空了再来找你说话。”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嫂子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可别不当回事,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张念秋脸上没啥表情:“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别瞎管闲事。” 她说的不客气,赵晓芬却似乎没听出来,脸上的笑像花一样,常开不败。 “好吧,这事还得你自己说了算,我们也是白着急。我回了,你关门吧。” 说起来赵晓芬好像有个本事,她永远不知道尴尬是什么——任你东西南北风,她自巍然不动。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斜坡下,张念秋关上大门,嗤地一声笑了。 张念平娶的这个媳妇,可真有意思,铜脸铁皮。 陈翠花和赵晓芬,张家两代嫁进门的媳妇,一个死要面子,一个不要面子……赵晓芬脸皮厚,嘴皮子也利索,能说会道的,最主要的,她拿捏住了张念平…… 陈翠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刚才在屋里,赵晓芬掏心窝子跟她说悄悄话:“念秋,嫂子跟你说,你和林书记的事可别再拖了,什么到了二十岁再结婚,你傻啊,夜长梦多这个词,你没听过?” “听嫂子的,先把酒席办了,在村委办酒席,请全村人去吃席,你们俩就算结婚了。咱农村都是这样的,哪有姑娘非等到领了结婚证才出嫁的?有早的十六七岁就开始找婆家,满了十八就嫁人,都没领过啥结婚证。” 张念秋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对吧,你不是满二十才嫁给张念平的?” 赵晓芬脸带得意:“是啊,那是我妈舍不得我,非要多留我两年。她说女孩子嫁了人就要去别人家吃苦了。” 根本不用张念秋接话,她一个人就能唱出独角戏。 “不过我自己想嫁人。嫁人多好啊,冬天晚上有人暖被窝,夏天有人给你打扇子,还有啊,两口子在一起,嗯~”她撞撞张念秋,脸上带着促狭,“等你嫁了人你就懂了。” 她现在也懂好不好,瞧不起谁呢? 张念秋瘫着一张脸,装听不懂。 “那你跟张念平领结婚证了?”她问。 赵晓芬答的很干脆:“没有。” ?张念秋一愣,“你不是满二十了?” “哈哈哈……”赵晓芬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聪明吧,确实一脸聪明相,说你傻吧,有些地方你傻的出奇。我是满二十了,可你哥还不到二十二啊……” 谁关心张念平有多大,他八十八也跟她无关好嘛。 张念秋木着脸,算她问错话。 赵晓芬撞她肩膀,一下又一下:“嫂子就知道,你心里关心我呢。等你哥年龄到了,我们就领证去。” 本来有没有这个证她不在意,可张家不是有个张念春,和李前程结婚几年没领证,现在李家不承认,张念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死活不见人。 张家吃了个大亏没处说理。 她婆婆陈翠花在家里一想到这事就对李家破口大骂。 骂得多了,赵晓芬就听进去了,有个证还是有用的。等张念平年龄够了,她就带着他去镇上领结婚证。 “你看上张念平什么了?”这是张念秋最好奇的一件事。 赵晓芬还真的认真想了想:“你哥长的好看啊……” 张念平?就他?赵晓芬眼神不好使吧。 “……还有啊,你哥他胆小,”赵晓芬吭哧吭哧地笑,“我娘家四个兄弟呢,嫁人前我四个兄弟逮着张念平一通教训,把他吓得……哈哈哈……” 她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 张念秋撑着下巴看着她笑。 赵晓芬止住笑:“你怎么都不笑,你这人太没意思了。” “我没意思你回家找有意思的呗。”张念秋翻了个白眼。 “那没事,多唠会你就有意思了。”赵晓芬马上换了个脸色,又旧话重提:“嫂子跟你说的,你仔细想想,别不当回事。” “先办酒,等你够年龄了,你们再去补领结婚证也行啊。你可别那么死脑筋,那可是林书记哎,条件那么好,有多少人惦记着,万一被人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哭。” 能被抢走,就说明不是她的,她才不稀罕。 同一时间,不同的人。 常青也在跟林庭树闲聊。 常青:“林书记,有句话吧,其实我很想说,又怕说了你生气。” 林庭树头都没抬:“工作上的?” “不是。” “那就不用说。” 常青被噎了一下,“其实吧,这事跟念秋妹子……跟念秋……跟张念秋有关……”在林庭树的注视下,他连改三次口。 林庭树合上笔,“什么事,你说。” 常青跑去外头看了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又跑了回来。 “林书记,其实吧你跟念秋妹子……念秋……张念秋……” 林庭树用食指捏捏鼻梁,“行了,别那么多小心思,天天不琢磨在正道上,尽琢磨这些歪门斜道。以前你怎么叫的,以后还继续叫,我没那么小心眼。” 常青长吁一口气,有您这句话就成。 “林书记,我就是想说,你跟念秋妹子可以先把婚事给办了啊,你们要是早早结了婚,这次举报信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两口子的事,张念林举报谁去? 林庭树摸摸鼻子:“她年龄不够。” 这一刻,常青的思维和县里职位最大的那位诡异地重合了,脑电波同步。 林书记这是读了太多书,读傻了? “先办酒结婚呗,等念秋妹子年龄到了,你们去补领个结婚证不就成了?”常青觉得这事很好解决。 他们这镇上、包括下面村里都是这样做的,领结婚证的倒是少数。 林庭树默不作声,内心剧烈争斗。 他想结婚吗?当然想,做梦都想。 结了婚他就能和喜欢的姑娘光明正大住一起,他可以天天回村里住,不用再住在简陋的宿舍里。他回村了也不用再去老支书家里借宿,他有了自己的小家…… 林庭树长吁口气,摇摇头:“还是算了,再等一年,我能等。” 没领证就在一起,这样太委屈她了。 第269章 修条石子路 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李大河堵着李长明,让他抓紧落实修路。 “你个李大河,天天你催命呢?这刚过完年,地还冻着呢,咋修?有本事你去修,你拿你那大门牙去啃路去,硌不掉你的牙我跟你姓。” 张念秋在旁边听着笑:“长明叔,你跟李大河姓,也还是姓李啊。” 李长明掉转枪头:“都是你怂恿的……” 也不知道张念秋给李大河灌了什么药,李大河这几天,天天追在李长明身后,催着他赶紧修路。 李长明快被李大河烦死了。 张念秋表示很无辜,她也没说啥啊。 啊,对了,她只是在大家学习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等把从村到镇那条土路扩宽铺平,村里就能买拖拉机了。 李大河听到拖拉机,眼就亮了。 那他后来缠着长明叔不放,那完全是李大河的个人行为,跟她无关。 长明叔这完全是迁怒无辜。 张念秋收起脸上的笑,一脸正色:“长明叔,李大河催的是急了点,可他也是为了咱村好嘛。反正这个路得修,不修路,拖拉机就进不来。拖拉机进不来,咱村的货想卖出去就很难……” 李大河在旁边猛点头:“是啊,是啊,叔,咱上次借大槐树村的拖拉机,你忘了大槐树村的会计咋难为咱的了?等咱村有了自己的拖拉机,看那帮王八羔子再敢给咱脸色看。” “嗯嗯,到时候咱们给他们脸色看。”张念秋附和。 李长明怎么会忘了这事,赵德民那小子刁难人的嘴脸,想起来他就来气。 这俩人有一点说的对,有个拖拉机是真方便。 突突突跑了几天,那么多货物还有打的柜台和柜子,都运到城里去了。 他想起了张念秋曾经说过的,有了拖拉机,不仅干货,山上产的鲜货也能往城里运。 城里人就爱吃个新鲜的。 “路肯定要修,问题是现在天还太冷啊,现在去修路纯属找罪受。” 张念秋和李大河对视一眼。 “叔,”李大河过去揽着李长明的肩,“那你想什么时候开始组织村里人去修路?” “去去,没大没小的。”李长明甩开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道,“等天稍微暖和点。” “可是长明叔,等天再暖和点,镇上就要开始修房子了,咱村里得走一批人。”张念秋在旁边泼冷水,“而且天一暖和,地里就该忙了,村里其他人还愿意去修路吗?” 嘶,这个问题李长明没想到,他开始揪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子。 “长明叔,咱修这路又不是像城里那样,修成柏油路,那就太费事了,花的钱也多。”张念秋说道,“咱们就组织起人,沿着山脚挖土扩路,挖出来的土直接铺到路边,路能修个四米宽就绰绰有余,再从河边拉点小石子,咱修条石子路。” 现在的土路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最窄的地方才一米的宽度。 一辆拖拉机就算车斗小一点,也得一米五,到狭窄的路段,估计得开到路沟里去。 能修个四米宽的路出来,并排走两辆拖拉机轻轻松松。 “多少?四米?”李长明眼珠子快掉出眼眶了,“你想把山挖塌……” “怎么可能,长明叔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张念秋不干了。 才四米宽的路,怎么就能把山挖塌。 “山脚根本没清理,把那些矮灌木草丛清一清,就能多出来一米宽,把挖出来的泥土铺到路边沟里,填平了沟也能出来一米宽,顶多挖一米的山脚,咱这边的山都是斜斜上去的,又不是直接九十度的陡崖山壁……” 扯什么挖塌山壁,长明叔太夸张。 张保福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四爷爷……”张念秋和李大河都向他打了招呼。 李长明给拉了个板凳过来:“保福叔,你坐这。”他指指两人,“这两个在这跟我缠磨,要早点修路。” 修路这事李长明早就跟张保福提过,张保福点点头,“好事啊,修好了路,咱就去买拖拉机。” 说出去谁又能想到,他们张家庄不过半年,已经挣够了买拖拉机的钱。 有了拖拉机,下田犁地,收割庄稼、运货拉砖啥都方便。 “说起来那条土路修了才十年。”张保福一脸感慨,“当时我还年轻呢,五十来岁满身是劲,冲到第一线,担土夯路苦活累活啥都干。陈家湾和咱张家庄一起出工,干了五十多天,修了这么一条土路。现在看这条路简陋的很,也窄了点,当时可把大家伙高兴坏了。” 村里有板车的,拉着板车能送东西到镇上。 当年村里还有养牛养驴的,驴车牛车拉着人,羡慕死旁人。 张念秋想了想,安慰道:“四爷爷,现在路不够用了,不正说明咱们日子好了?” “是啊,当时想着能走个板车就可以了,现在要走拖拉机……”张保福哈哈哈笑起来,“等咱村拖拉机买回来,我得坐在车斗里好好享受享受。” 李大河猛拍马屁:“那当然,四爷爷到时候你第一个坐,”他看了一眼李长明,“长明叔第二个,”又看一眼张念秋,“念秋第三个。” “我不坐,”张念秋摆摆手,兴趣不大。 拖拉机突突突的,颠死个人。她上次坐过一次,从镇上坐到南市,屁股都坐麻了。 不过四爷爷刚才说啥?那条土路是陈家湾和张家庄两个村子合力修的? 张念秋开口了:“长明叔,路修好了,走的也是两个村子的人。所以,把陈家湾也叫上一起修路呗。” 陈家湾?原来张家庄和陈家湾关系还行,毕竟隔河相邻,两村时有通婚。但自从陈小云的事出了后,陈家湾和张家庄就有了隔阂。 李长明看看张保福:“保福叔,你看呢?” 张保福摇摇头:“陈家湾原来的支书被撤了,现在的这个支书陈新良……”他沉吟,过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个人年纪轻,你们年轻人好交流。这样吧,你带上这俩孩子,跟你去趟陈家湾。” 人怎么样,打场交道就清楚了。 第270章 陈家湾 陪着李长明跑一趟陈家湾?当然没问题。 张念秋与李大河异口同声,表示愿意陪李长明跑一趟。 李长明气得指着二人吹胡子瞪眼睛:“啥就成陪我了,合着这事跟你们俩没关系?” 张念秋笑嘻嘻地推着他往外走:“长明叔,能者多劳嘛。咱们三个您年纪最大,这打头阵就得您去。” “你这鬼丫头,就你坏主意多……” 李长明被推着出了门,李大河跟张保福打了声招呼也追了上去。 张保福乐呵呵地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喝热水。 “四爷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保福抬起眼朝外看。 张念霞和张念安站在门外。 “是你们俩啊,过来村委有啥事?”张保福站起身走了出去。 “四爷爷,我……我想找……找村里李会计……”张念霞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哼哼。 张保福侧着耳朵听,也没太听清她说的啥。 他目光转向了站在侧后方的张念安:“念安啊,你们俩来有啥事。” 张念安看看张念霞,来之前他交待了很多遍,到了村委,让她大大方方的把来意讲出来。 在家里她答应的好好了,一到村委又成了鹌鹑样。 无声叹口气,张念安选择自己说:“四爷爷,我们是来找长明叔的。” “哦,你们俩找你们长明叔啊。那可真不巧,他刚出去,去了陈家湾。”张保福看看天色,“估摸着回来也得到中午头了,你们俩找他有啥事?” 听到李长明不在,张念霞低着的头稍稍抬起了点,一脸焦急。 张念安倒还沉得住气:“那长明叔下午会来村委吗?” “来。” “那我和念霞下午再来找他。” 张念安到底没说他们来干啥,拉着张念霞又出了门。 张保福笑着摇摇头。 这小子,对他还瞒着呢。 “小安,李会计不在,咋办呀?”出了门,张念霞就开口了。 张念安没啥表情:“下午再来呗。” “可我……下午不一定能出来……”张念霞想起陈翠花,还有陈翠花交给她的一堆活,她就头疼。 “那你还想不想借钱读书了?”张念安站住脚,问道。 张念霞要是怕被责骂,不敢跟他出来一起向村里借钱,那她就只能留在家里干活了。 他妈已经明说了,绝对不会给张念霞交学费。 这个冬天张念霞也没想出来赚钱的门道,陈翠花就等着她认命呢。 张念霞脸色一白:“我跟你出来,我要借钱读书。”骂就骂吧,反正骂一骂也不能少块肉。 张念安脸色缓了缓:“别怕,我陪你一起借钱,等咱们读出来了就好了。” 分不清是姐是弟,或者是哥是妹的双胞胎朝家里走。 这边,张念秋已经跟着李长明他们过了河上的石拱桥,踩到了陈家湾的地盘。 石拱桥不知哪朝哪代修的,古人的智慧就是令人称奇。 有着历史年头的古桥,桥面宽三米,呈圆拱状,整座桥是用山上采的巨石建成,历经风吹雨打仍旧屹立不倒。 摸着桥栏杆上被摸得滑溜溜的石雕,张念秋对着古桥恋恋不舍。 “就一座石头桥,瞅瞅你这摸宝贝的样子。”李长明嘲笑张念秋没见过世面。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 没见过世面的真不是她,长明叔,你守着宝山不自知啊。 说起来,张念秋来了这么久,还真没来过陈家湾,也是第一次走这座石头桥。 她去镇上,习惯走山路。 从走马岭到镇上,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对于她来说,这点路真不算啥。 刚来的时候她天天往山里跑,忙着锻炼自己。 后来她忙着挣钱,在村里的时间都少,更别提往河边去。成日里忙忙碌碌,连自己村里有座堪称文物的古桥都不知道。 陈家湾和张家庄的面积差不多,人口却比张家庄多一些。张家庄七十多户,五百来人,陈家湾近一百户,七百来人。 张家庄的房子建的都挺大,家家户户有个大院子,陈家湾的房子就小的多,而且建的比较挤,不像张家庄的房子,三三两两建在一起。 除此之外,她就看不出来别的区别了。 一样的土地,一样的气候,一样的水土养育一样的人。 张念秋的目光在陈家湾打转,开恳的农田,田里绿油油的麦苗,光秃秃的树下扎堆坐一起闲聊的村民…… 跟张家庄好像啊。 有些村民还很眼熟,去张家庄卖过干货。 李长明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到了陈家庄的村委,大门上挂着锁。 “陈家湾的人真是懒蛋货。”李长明骂了一句,又带着他们往陈家湾新支书陈新良家走。 陈新良,没当支书前他们打过两回交道,很会说话一人。当了支书后,架子就摆起来了。 其实李长明知道保福叔不愿意跟着来陈家湾的原因。 唉,说来说去,还是陈小云的事惹出来的矛盾。 保福叔年龄大,且不说别的,就他这年龄来陈家湾,陈家湾的人也得敬着点。可陈新良那家伙,仗着自己同样是支书,对保福叔说话很是不客气。 口口声声陈小云是被张家庄的人逼死的。 可真是笑话。 要不是保福叔拦着张家庄的人,没准两个村的人要干架。真打起来,万一出了人命,事就闹大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可是想起陈小云这个人,李长明还是想啐一口。 活着就讨人嫌,死了同样讨嫌。 一个大活人,没绑手没绑脚,她自己要往河里跳,谁能看住? 再者说了,当时陈小云已经回了陈家湾,是她自已个的亲爹不给她开门,还嚷着让她死外头去,陈小云才走了这条路。 到了陈新良嘴里,这就成了张家庄人的错了。 不讲理,纯纯的不讲理。 李长明眼里的陈新良,人和名字不符,不新也不良。 “一会见到人,要是对方说话不中听,念秋,拿出你的本事,怼死他!” 李长明一边朝前走,一边交待张念秋。 “嗯嗯,”张念秋应着,“长明叔,那人得罪过你?” “得罪我?他得罪的是咱整个张家庄的人!” 第271章 前倨后恭 “喏,前面那间明显比其他房子新的,就是陈新良家。”李长明指着前头,对张念秋道。 前方不远处,一溜院子并排建着,其中一家,院墙明显翻新过,院子里新盖的红砖瓦房露出一角屋檐。 “这个陈支书家里条件看起来不错嘛。”张念秋道。 “呵呵……”李长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个笑容不对,张念秋很敏锐的察觉出异样:“长明叔,你很不喜欢陈家湾这个新支书?” 李长明背着手,话说的含含糊糊,“算不上,不是一类人。” 懂了,这个陈家湾的新支书估计跟大槐树村的那个赵会计是一种人,捧高踩低。 “那陈家湾的人为什么选他当支书?”张念秋站住脚,拉住了李长明,“长明叔,先别急着去,你给我们讲讲情况呗。” 李长明压低声音:“为啥?他姓陈呐。”陈新良和陈长河还有点亲戚关系,好像得喊陈长河三表叔。 陈家湾、张家庄,像这种以姓为名的村子,基本上村名里带的姓就是这个村子的大姓。 陈家湾姓陈的多,张家庄姓张的多。 不过张家庄好的一点就是,它不排外。张家庄的老支书姓张,村会计就选了个姓李的。村里其他姓的人家日子也过得平稳。 陈家湾就不一样了,陈家湾的村支书姓陈,村会计姓陈,村里的妇女主任也是陈家的媳妇。 “你看那边那个院子……”李长明给张念秋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同样看起来比周围房子要气派一点的院子,“知道是谁家吗?陈长河,陈家湾上一任村支书家。” 也是陈小云娘家。 李大河在旁边嘁了一声:“养了个好闺女,把他弄下台了。” 李长明摆摆手:“人都不在了,不说她了。”他转头看看张念秋,想了想给她透了点底:“这个陈小云,以前犯过糊涂,嗯,她看上的是……嗯……嗯……你懂了吧?” 张念秋忍俊不禁:“长明叔,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我都知道,她看上过林庭树。” 她说的大大方方,李长明松了一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成,林书记可没看上她,你可不能为这个和林书记闹矛盾。”李长明觉得他简直为这两人操碎了心。 “才不会。”张念秋觉得这都不是事。 这是她来以前发生的事,而且林庭树也并没有接受过陈小云,一切都是陈小云的一厢情愿。 极端的偏执到最后害人害已。 三个人站住脚正在说话,从陈新良家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他们要找的正主。 陈新良剔着牙出了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围成一团嘀嘀咕咕的三人组。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然后一拍大腿,高声喊起来:“哎呀,这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们陈家湾了?李长明!李会计!哎呀,真是稀客稀客,快快,快家里坐。” 一边喊,一边朝三人组这边冲了过来,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了李长明的手。 这个热情劲儿,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李长明给惊住了。 张念秋和李大河低着头偷笑。 长明叔这个傻愣愣的样子太可乐了。 陈新良拉着李长明往家里带,还不忘招呼两个年轻人。 陈新良三十来岁,跟李大河都错着年龄,更别提张念秋了。 这两位张家庄的年轻人,他都不太认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热情招呼两人往家里去。 特别是张念秋,陈新良打量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张念秋恍若未觉,跟在李大河后面,进了陈新良家院子。 “来来来,堂屋里坐着,”陈新良热情地招呼着,又扯起嗓子喊:“枣枝儿,赶紧给客人倒点热水来。” 陈新良的媳妇有一张圆脸,细眉细眼,人看着比较内向。听了陈新良的吆喝,她拎着水壶进了堂屋给众人倒水,一句话也没有,跟热情的陈新良形成鲜明对比。 倒了水悄没声的就退了出去。 张念秋的目光跟着她出去,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收了回来。 她眼神好,刚才的年轻媳妇拎起水壶给众人倒水时,她眼尖地看到藏在袖子里的小臂上有淤青的痕迹。 她抬眸看看年轻媳妇的脸和脖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惊鸿一瞥,张念秋没有多事。 这边陈新良已经开始搓着手,满脸兴奋。 “李会计,你今天来我们陈家湾,是有啥好事啊?你们张家庄现在可不得了,县里也表扬镇上也表扬,啧啧啧,现在出去一提起张家庄,都是竖大拇指的。” 倒了大半碗热水的粗瓷碗,往李长明面前推了推,陈新良笑着问:“今个儿,是不是有发财的路子找我们村一起干?” 他啪的一拍大腿,“这才对嘛,一条河隔了两个村,可咱们说起来那就是一家人,你说对不对?就算有了小矛盾,吵一吵闹一闹,那也就过去了嘛。有发财的好事可千万不能忘了好兄弟。” 李长明插不上话,就听着陈新良嘴巴一张一合,嘚吧嘚的说个没完。 “你等会儿等会儿,说慢点,跟打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谁能听清你说的啥?” 李长明举起手掌,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阻止陈新良的口沫喷射。 陈新良哈哈笑,“瞧我,我就这毛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那你……你们今儿个来我们陈家湾是有啥好事啊?” 李大河在旁边看呆了。 这……这个陈新良和长明叔嘴里的陈新良,感觉不一样啊?他看看张念秋,投以疑问的眼神。 张念秋暗暗耸耸肩,在人家里不能当着人面说人坏话,李大河先迷糊着去吧。 陈新良的这个反应,张念秋并不意外,甚至在听到陈新良是个踩低捧高的人之后,她就猜到一点如今的局面。 半年前的张家庄,没有能让这位陈支书看得上眼的地方。 穷山沟里的穷村子,可能连陈家湾都不如,他凭什么给张家庄好脸色? 半年时间,今非昔比。 如今的张家庄,已经远远把陈家湾甩到了身后。 前倨后恭,不外如是。 第272章 半真半假 “什么,修路?”陈新良脸色变了变,“你们来不是……”不是为了找他们村一同发财? 李长明拿腔捏调,“陈支书,这修路也是造福村民的好事啊。这条土路,陈家湾人走的更多一点吧?” 陈新良没吱声。 “你看,你家里自己也养了头驴,驴拉着板车是方便,可那条路坑洼成啥样了,坐着驴车颠不颠?”李长明一进院就听到了后院传来的驴叫声。 “那条土路修了有十年啦,也该修补修补了。这样,我们张家庄虽然走的少,但就像你说的,咱们一河相隔,再亲不过,咱们一起出把力,把这条土路再修一修,扩宽一下,你说咋样?” 不咋样! 陈新良的兴奋劲已经下去了。 敢情李长明不是因为有了好事想到陈家湾才来的,他是想让陈家湾出力才来的。 “没必要吧,那条路还好着呢,能走,费这事干嘛。”陈新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李长明和张念秋、李大河交换了个眼神。 张念秋想了想,开口了:“陈支书,其实修路这事吧,县上也知道,曹书记也支持……” “曹书记也知道这事?”陈新良半信半疑。 一个小山村外头的土路修不修,能惊动县里书记? “当然,曹书记年前来张家庄时,因为土路不好走,开不了小汽车,他老人家是走的山路来的。” 张念秋面不改色满嘴跑火车,说的话半真半假。 李大河脸色绷得紧紧的,紧抿着唇,努力放空思维,不让自己被张念秋的假话带着跑偏。 陈新良脸色变了又变,他问李长明:“李会计,年前曹书记去过你们村?” 李长明配合着张念秋演戏:“来了呀,哎呀曹书记可真是和气,对着我们这些村里人也和气的很。” 这是真的,曹书记确实来了。 “哎呀你这个李长明,曹书记来了,你怎么不派人通知一下我们陈家湾?”陈新良急得都站了起来,直拍大腿。 因为你不配! 李长明当然不能这么说,他面容严肃,做出惋惜的样子。 “忘了,真是忘了。曹书记来得突然,我们也是一团忙乱,把这茬给忘了。下次,下次一定记住,派人来喊你。” 话说的很好听,一个说说,一个听听。 两个人其实心里都没当真,对着笑呵呵。 “这位是?”陈新良看向三人里最脸生的姑娘。 李长明继续笑呵呵:“哦,这我们村张家的姑娘,张念秋,又聪明又能干。念秋啊,这就是陈家湾的陈支书,你年纪小可能不认识,没事,今天见了就认识了。” 张念秋笑容可掬:“长明叔说的对,今天见过一面,以后就都认识了。” 落落大方的样子,引得陈新良多看她好几眼。 陈家湾也有村民跑去张家庄卖干货。陈新良阻止过,但阻止不住。 能赚钱的买卖你拦着不让人做,是挡人财路。还真惹急了陈家湾几个暴脾气的村民,直接上门堵着陈新良家门口骂娘。 陈新良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他当陈家湾的支书时间太短,还没啥威望。 听村里人说,张家庄这个干货生意,一开始是一个姑娘弄起来的,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而且前几天他刚听到个消息,镇上那个林书记,好像就在张家庄谈了个对象,还惹出点麻烦。难道也是这位? 陈新良心里猜来猜去,没人给他答疑解惑。 直到出了陈新良家的门,三人朝张家庄走,李大河才问出心中疑惑。 “你这样讲,他会答应一起修路?” 李长明拍了他脑袋瓜子一下:“白长个大个头,脑子没跟着一起长。” “叔,再打就更傻了!”李大河捂着脑袋叫。 张念秋解释道:“他肯定半信半疑,不过心里应该在琢磨,修还是不修。” 曹书记上一次来走山路,是因为林庭树习惯走山路,而且走山路近——可陈新良不知道啊。 张念秋忽悠他,曹书记是因为土路太窄路况太差不能开小车,才走的山路,陈新良估计是信的。 这次张家庄主动提出来跟陈家湾一起修路,修的路也简单,用到的小石子河边多的是,山里头也有,无非是费点事,需要运到土路上去。 陈新良要是不同意修路,下次曹书记再来,这路不好的锅,张家庄可不背。 拒绝修路的可不是张家庄。 陈家湾,陈新良家里。 何枣枝怯生生的过来收碗,碗里的水泼到门外,三个碗撂到了一起。陈新良皱着眉看她一眼:“后头的驴一直在叫,是不是早上没喂?” “喂过了。”何枣枝低声道。 “喂过了咋还一直嗷嗷?”陈新良站起身,往后院去,嘴里骂了一句:“天天想着法的偷懒,你要是饿到家里的驴,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枣枝抱着碗进了灶房。 刚才来的三个人,是张家庄的。这个年陈新良过的不好,天天在家里骂骂咧咧。 骂的就是张家庄。 何枣枝听他话里意思,张家庄弄了个集体合作社,还搞出了名堂,挣了不少钱,镇上县里都扬了名。 陈新良就不忿在这里。 张家庄名头起来了,不就把陈家湾给压下去了? 可他除了在家里骂骂娘,别的啥也做不了。 林庭树走了四年,说回来就回来,还摇身一变成了镇上书记。 陈新良和陈长河惴惴不安许久,后来看林庭树没有要找他们麻烦的意思,才放下一颗心。 是没找麻烦的意思,可陈新良也觉得,林书记不太待见陈家湾。 否则,这个集体合作社,他怎么偏偏就交给了张家庄?他们陈家湾差哪了? 张家庄搞的这个干货,陈家湾周围的山上也有啊,他们也能做。 唉!怎么偏偏让林庭树当了镇上书记?陈家湾以后难喽! 陈新良心里有如猫爪在抓。 一时又想起了三叔陈长河家已过世的陈小云,心里更是憋气。 要是当初陈小云和林庭树真的成了,那现在林书记就成了陈家湾的女婿了,还有张家庄啥事。 可惜,可惜…… 陈新良惋惜不已。 第273章 借钱 过了石拱桥,就到了张家庄的地盘。 张念秋又趴在石栏杆上摸石雕,李长明看着她奇怪的举动,百般不解。 “你摸这破石头干啥?” “长明叔,这是石雕,是艺术。”张念秋企图解释给李长明和李大河听,可这二位都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哎呀,代沟太大,无法交流。 张念秋直起腰,“走吧,回去。” “咋,不看你那石头艺术了?”李长明调侃道。 “不看了。回头我自己找块石头雕一雕,长明叔你摆家里欣赏,好不?”张念秋反调侃回去。 李大河噗嗤乐了:“好主意,雕个石头碗,又结实又耐用,还不用担心打碎,多好。” 李长明一脚就跺了过去:“给你雕个石槽,你天天在槽里抢食。” 三个人说说笑笑回到了村委。张保福还在,几人坐下来把陈家湾之行讲了一遍。 “那就等两天,看看陈家湾怎么想的。”张保福对李大河道,“你也别死命催你长明叔,这天确实太冷,地冻得硬梆梆的,确实挖不动。” “那就再等等,”张念秋接道:“过了惊蛰天就开始暖和了。” 她翻翻墙上挂的日历,其实也差不了几天,再过一个星期也就到了惊蛰了。 张保福过来一起翻日历。 “差不离,惊蛰一到就开始忙春耕,忙活大半个月,到三月尾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天也暖和了,地也解冻了,咱们组织村里人开个动员大会,把劲头给鼓舞起来,拼命干上俩月,路也就修出来了。” 李大河和张念秋同时点头。 李长明也凑了过来,“忙完修路的事,正好该夏收了。” 惊蛰春耕,芒种夏收。今年的芒种是六月初,正好与修路错开了时间。 “嗯,等路修好了,咱们就去买拖拉机,正好帮着收夏粮。”张念秋兴致勃勃。 谈完了正事,张保福就想起了张念安和张念霞来村委的事。 “这俩孩子说下午还来,长明你下午过来等着他们点。” “行。”李长明答应的很爽快。 张念秋一听张念霞来村委找李长明,心里就猜到是什么事了。 “长明叔,咱们的读书基金设立到现在,有人来借钱读书吗?” 李长明摊摊手:“还真没有。” 这个答案出乎了张念秋的意料,她眉头微拧,神情疑惑不解。 “为啥?这不是好事吗?” 她费尽心思为村里出谋划策,带着村里人一起发财,其本心初衷就是为了村里这些失学的女孩子。 为了给她们多争取一种读书的途径。 李大河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因为你啊。” “我?”张念秋指着自已,音调都扬高了。 “是啊,你也没上几年学,现在不照样干得风风火火。”李大河托着下巴,一副惫懒的模样。“村里那些目光短浅的,更不想让姑娘上学了。” 李大河就听到过这些人的理论,因为提到了张念秋,他专门停下来听了听。 “上学就没啥用,人这本事啊是天生的,你看看咱村的张念秋,她才上了几年学?现在不照样干啥啥成,有本事的很……” 李大河听着这话,不知该笑还是该骂。 这帮妇女提到了张念秋,话里话外还挺佩服。 可这话里的意思,要是让张念秋自己听到了,肯定是要抓狂的。 “什么啊,我都自学到高中课程了,谁说我只小学文化的?”张念秋果然很抓狂。 李大河点头:“是啊,我们都知道,村社的人都知道,可只有我们知道……”他瞅瞅张念秋,“村里还有那么些人是不知道的。” 他耸耸肩。 张念秋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的好学、她的努力没放到大家面前,所以大多数人还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小学没毕业的张念秋。 她拖后腿了! 张保福清了清嗓子,不赞同地看了眼李大河:“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跟念秋有啥关系。” 他转向张念秋:“村里人一辈子土里刨食,他们看不了那么长远。这读书是好事,但是这个事急不来,多宣传多讲解,慢慢的大家会懂的。” 张保福的劝解张念秋听进去了,不然也没别的办法。她又不能冲进每家每户,抓着这家里的姑娘,强迫她们来村委借钱。 真这样干,她就跟土匪没差别了。 “嗯,慢慢来……”张念秋笑了笑,转过头宽慰老支书,“四爷爷我没事,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咱们慢慢来。” 而且,下午张念霞就来借钱了。 有人开了个头,没准就能起到榜样的作用。也许村里其他的姑娘正在观望,就等着有人能当领头羊。 李长明听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哎,怎么听着你们话里话外,来借钱的全是姑娘呢?要是小子来借钱,不借啊?” 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张念秋问愣了。她想了想,噗嗤乐了:“不啊,只要年龄符合要求,性别不限。” 长明叔这个醒提得太及时了,她不能再只提姑娘了。 愿意读书的孩子,男女都一样,都是村里的孩子,村里要一视同仁。 说了一会闲话,就到了中午头,几人散了。张念秋跟着四爷爷回家蹭饭,李长明和李大河各回各家。 吃罢午饭,李长明又回到了村委。 他心里惦记着上午张念霞和张念安来找他这事。 念秋说,张念霞估计是来借钱的,李长明也很期待。这还是他第一次给人开这种借条,有点小兴奋。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门外才有了动静。 张念霞和张念安果然来了。 “长明叔,”张念霞看到李长明,呐呐地喊了人,“我……我……” 李长明鼓励道:“别怕,大胆说,你想干什么?” “我要借钱读书。”张念霞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李长明朝她招招手:“过来,正等着你呢。你是只借一学期的,还是一下子借够剩下所有学期的?” 张念霞眨眨眼,一时没听明白这话啥意思。 “只借一学期和借三个学期,有啥区别?”张念安跟着进来,站在了桌子另一边,问道。 李长明笑了:“也没啥区别,只借一学期呢,钱就少点,你每学期开学前都要来借一次。借的钱会累加到你个人名下。一下子借够三个学期的,钱多点,以后也不用来村委借了,因为借够了嘛。” “只借这一个学期的,”张念安斩钉截铁,“我也借。” 第274章 兄弟阋墙 李长明没表现出异样,虽然他心里确实挺诧异的。 张满山家对女儿不咋的,对这个小儿子听说还是很看重的,给他掏学费应该是没问题的。 今年张满山家又是分红又是卖猪,还有零零碎碎其他收入,供个学生上学是绰绰有余。 张念安这是闹哪一出? 好奇归好奇,他没多嘴问。上午才刚说过,符合条件的来借钱,那就借,性别不限。 张念安绝对符合条件。 “行,等着我给你们开个条。”李长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新账册。 翻开第一页,规规矩矩写上了张念霞的名字,第二页是张念安的名字。 还有借据,写明了借款原因,借款金额,盖上村委的大红章,还让两人按了手印。 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数出十块钱,分成两撂,一人递了一撂过去。 “拿好,一人五块。”李长明交待道,“钱和借据都收收好,可不敢掉了。” 张念安把钱和借据塞进衣兜里,道了谢 。 旁边的张念霞也跟着他学,收了钱道了谢。 两人转身离去。 李长明咂巴着嘴,目送两个孩子出了村委大门。 收拾好东西,他站起身哼着小调锁上了门。 下午没啥事,就是为了张念安和张念霞他才多跑这一趟,现在忙完了,回家去喽。 张念霞跟在张念安的后面进了院,一进门就看到陈翠花掐着腰站在院里,一脸怒容。 “死哪去了?让你洗个衣服,现在还在盆里泡着,一天天的净想着偷懒。” 张念霞抿着嘴过去,端起了木盆:“我现在去洗。” “现在才去洗,等你洗回来天都黑了?饭谁做?”陈翠花一指头就戳上了张念霞的脑门,戳得她头往后仰了一下。 家里那么多人,为啥就等着她烧饭? 张念霞敢怒不敢言,咬着唇不说话。 看到她这副样子,陈翠花的怒火就更盛了。 以前的张念霞在她跟前还有点小女儿的样子,还会对着她撒个娇啥的。自从她说了不让张念霞继续念书后,这个死丫头就变了。 撒娇亲近是没有了,一天到晚板着张脸,活像家里欠她钱一样。 她是做了什么孽,生的孩子一个一个的全是这副德性,没一个贴心孝顺懂事的。 张念霞抱着木盆就想去河边,还没转身,张念平的屋门开了。 赵晓芬抱着几件衣服,笑容满面:“哎哟念霞你这是要洗衣服去?正好,我这有几件衣服也要洗,不多,你哥两件我一件,你就手一块给洗了吧。” 说着三件衣服塞进了木盆里,本就满当当的木盆更是冒了尖。 张念霞放下盆,把刚放进去的衣服又捡了出来:“嫂子,你和我哥的衣服,还是你自己洗吧。” 赵晓芬脸上的笑刷地没了,“你啥意思?都一家人,洗件衣服还分你的我的?” 张念霞咬着唇不吭声,但神情带着几分倔强。 “你没长手吗?”张念安在一旁开口了,“自己穿脏的衣服扔给别人洗,要脸不要。” 赵晓芬气得脸都白了,蓦地转头朝屋里大喊:“张念平,你给我滚出来!我在你家要被欺负死了!” 一秒钟后,张念平就从屋里冒了出来,凑到赵晓芬跟前一脸关切:“咋啦咋啦,谁欺负你了?” 他目光扫过陈翠花:“妈?你说你又咋的了,咱家里前一段不是挺好的。” 不用问,他妈又找事了。 陈翠花无辜躺枪,气得脱下鞋子就朝张念平身上扔:“打死你这个瞎了眼的东西,啥不啥的就全是你老娘的错?” 张念平捂着脸抬着腿硬生生受了一鞋底。 “跟你妈没关系,是你妹,还有你弟。张念平,你可了不得,有两个了不起的弟妹,都要骑到哥嫂头上拉屎了!”赵晓芬气呼呼地说出原因,算是帮陈翠花洗清了嫌疑。 张念平放下抬着的腿,看看张念霞:“你干啥了惹你嫂子生气?” “我没干啥,我就是不想洗你们俩的衣服。”张念霞绷着脸回了一句。 “嘿,反了你了!”张念平骂骂咧咧就要上前揍人,“让你洗件衣服咋了,委屈你了?” “就是委屈我了!”张念霞蓦地爆发,嘶喊出声,声音尖利得都破了音。“凭啥要我洗你俩的衣服?你们自己咋不洗?你们咋不给爸妈洗衣服,咋不给我和小安洗衣服?” 嘿! 被最小的妹子顶撞,张念平觉得面子里子全没了,火气上来,一拳就锤了过去。 咣啷一声,张念霞抱着的木盆掉到了地上,盆里的衣服洒了一地。 人也倒在了地上,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以前二姐在,你欺负二姐。现在二姐走了,你欺负我?你有当哥的样吗?又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张念霞满脸是泪,哭得稀里哗啦:“你就不配当人哥!” 妈的,反了天了! 张念平怒气上头,冲上来又想朝倒在地上的张念霞身上踢,被赵晓芬从身后死死抱住。 “你怎么真打人啊?快住手!” 赵晓芬连打带踹拉开了张念平,没防备从旁边打过来一个大扫帚,连她也被扫到一点,脸颊火辣辣的疼。 张念安举着扫院子的大扫帚,对着张念平就是一通挥舞。 “你就是个窝囊废!就敢冲着自家妹子动手,怂货!” 张念平连躲带闪,“张念安,你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把扫帚放下!” 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张念安举着大扫帚继续挥舞:“你敢动我,我就跟你拼命!大不了咱俩一命换一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翠花在旁边站着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是兄弟俩大打出手的局面了。 “念安,你快把扫帚放下来,干啥呢这是?哎呀你们这帮不省心的,你们是不想叫你妈活啊……” 陈翠花跟在张念安后面,连拉带拦,愣是没拦住。 堂屋门口,张满山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闹哄哄乱成一团。 兄弟阋墙! 兄弟阋墙啊! 张满山老泪纵横:“你们两个兔崽子,都给我住手,住手!” 第275章 打回去! “老支书,张满山家里又打起来了!” 有热心肠的村民跑来老支书家里通风报信。 张保福从板凳上站起来:“咋又打起来了?为了啥事?” 村民摇摇头:“不清楚,张念安和张念平打起来了,哎呀,张满山和陈翠花两个人哭得那叫一个惨,老支书,你快去看看吧。” 通风报信的人走了,张保福看看张念秋,欲言又止。 打起来了? 张念秋在旁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四爷爷,不会是下午念霞他们去村委借钱,被家里知道,才打起来的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 “我也去吧。”张念秋站起身。要是为了读书基金的事,那她得支持支持张念霞,为她出个头做个主。 两人结伴朝张满山家走去。 到了门口,就看到门口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热闹。 看到张保福过来,人群就躁动起来。 “老支书来了……”这是喜悦的。 “老支书,你没看到,刚才打得那叫一个乱呐……”这是幸灾乐祸的。 张保福点点头,进了院子。张念秋正想跟着进去,胳膊被人拉住了。 她一扭头,是好久没见的李四婶。 “四婶?” 李四婶拉着她,冲她神神秘秘招手:“你跟我过来。” 正进院子的张保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冲她摆摆手。 张念秋跟着李四婶去了李家,就站在大门口说话。 “你咋跟着过来了?傻不傻,趟那浑水干啥。”李四婶一放开张念秋,就撇着嘴开始教训她。 张念秋笑眯眯的:“好奇呗,怎么回事,因为啥打起来的?” 如果问,村里有谁不是张家的人,却最清楚张家的事,那眼前这人就是不二人选。 最关注你的人就是最讨厌你的人。 李四婶和陈翠花不对付,李家有啥鸡毛蒜皮的动静,陈翠花也支着耳朵听,还搬着小板凳趴墙头隔着菜地看——和李四婶一模一样。 听见她问,李四婶撇着嘴笑起来:“哎哟,你家那个小弟可了不得,拿着把大扫帚,把念平打得是抱头鼠窜……” 哟,还是单方面打击?张念安这么猛的吗? “因为啥?”张念秋追问。 “因为啥?那谁知道!”李四婶倚着大门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四婶,你蒙别人行,你蒙我?张家一有风吹草动你那脑袋就从院墙冒了出来,你说你不清楚谁信呐。给我讲讲嘛,到底为了啥事?”张念秋推推她。 “我是看你不随陈翠花那个死婆娘,否则我才不稀得给你讲。”李四婶被她晃了几下,放下架子,凑近了张念秋。 “一开始吵起来,好像是为了洗衣服……”李四婶蹙着眉回忆刚过去没多久的事,“念霞那一声尖叫险些吓得我摔了碗。” 抱怨了一句,她接着说:“然后就打起来了,念安举着大扫帚,追着念平满院跑……” 可能想起了好笑的场面,李四婶又前仰后合笑起来,“不是我说,那个张念平啊可真是欺软怕硬……” “他一贯如此,四婶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张念秋道。 告别了热情的李四婶,张念秋进了张家院子。 院门口围着的人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张念秋很轻松地就进了院子。 一进去她就知道人为什么散了——院里没人了。 地上扔着一把大扫帚,倒扣的木盆还有七八件衣服,就扔在泥地上,沾满了泥沙。堂屋门紧闭,所有人应该都在那间屋子里。 反正也没人围观看热闹,张念秋顺手关上了大门。 走到堂屋门口,推了推,没推开。 “张念安,开下门!”张念秋朝屋里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张念安站在门里看着她,“二姐,你咋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张念秋挑着眉看他,张念安垂下眼,“不是。” “不是就让开!”张念秋推开他,直接进了屋。 屋里,张保福坐在主座上,沉着脸不说话。张满山和陈翠花坐在一旁,张满山脸上倒还好,陈翠花哭得眼都肿了。 就连她进了屋,也没引起陈翠花的注意。 另一边张念平和赵晓芬坐在一起,张念平一脸忿忿不平,赵晓芬帮他处理脸上身上的刮痕。 张念霞低着头坐在另一个角落。 她一进屋,就引起这三个人的注意,都扭过头朝她看过来。 看到是她,赵晓芬站起身,招呼道:“念秋来了,快,快来这坐着,这有空板凳。” 赵晓芬很热情,但张念秋的注意力在张念霞身上。刚才一个抬头,她扫到张念霞的脸有点不对。 走到张念霞身边,她伸手抬起了张念霞又重新低下去的脑袋。清秀的脸庞上,红肿一片,嘴角明显有伤痕。 “谁打的?” 张念秋冷冷的问,视线扫过了一脸紧张的张念平。 赵晓芬也紧张起来,这样冷下脸的张念秋,太陌生了,也太有压迫感。她觉得心脏一揪一揪的发紧。 “念秋,”她陪着笑脸,“你哥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是太生气,一时失手……” “谁打的?” 张念秋根本没理她,只是盯着张念霞问。 张念霞抬起眼和她对视,眼中渐渐蓄上泪:“二姐……”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要是不想说,以后就永远别说!”张念秋冷着脸,又问了第三遍,“谁打的?” “大哥,”张念霞脱口而出,“大哥打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他打的!” 张念霞的手直直指向了一脸惊愕的张念平,“就是他打的!” 张念平腾地站了起来,“你……你少胡说……”张念平这会腿都有点打颤,早知道打了一下张念霞,会把这个煞星再招回家,他绝对忍住冲动! “我没胡说,”张念霞哭的更凶,“就因为我不肯洗你们俩的衣服,你就打我……” 赵晓芬在一旁觑着张念秋的神色,心里越发忐忑。 “哭什么哭,弱者才哭!”张念秋一把扯起张念霞,“打回去!” “啊?\\\"张念霞被惊得连哭都忘了,怔怔地望着张念秋。 “啊什么啊?打回去!” 第276章 简单粗暴平息事端 张念秋扯着张念霞站到了张念平面前。 “打!”张念秋命令道。 “你敢!”张念平色厉内荏,以言语恐吓张念霞。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在屋里响起——张念霞真的赏了一巴掌给张念平。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 张念平愣了一瞬后是暴怒:“你个死丫头,你真敢动手……”他上前就想抓着张念霞,蓦地手腕被旁边一只手抓住。 张念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用力,将人扯倒,一脚就踢了上去。 “你想怎么滴?还想动手打人?张念平,时间长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不过眨眼之间,张念平又被张念秋暴捶一顿。 “妈——妈——哎哟——妈救我——”张念平哭爹喊娘,喊着陈翠花救命。 陈翠花急得跳脚:“你有能耐自己给自己分了家,你还跑回来干啥?快放开,平时不回来,一回来你就耍横,你赶紧给我放手!” 一听到陈翠花的声音,张念秋就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的疼。 “闭嘴!”久违的戾气翻涌而来,张念秋一脚踢到了旁边的木桌腿上,一条硬实的木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桌子断了条腿,向一旁歪倒,桌面上摆的水壶和水碗也噼哩啪啦碎了一地。 陈翠花被那一声咔嚓震住,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张满山坐在板凳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连张保福,也是第一次见到张念秋发火的样子——和平时那笑眯眯的模样可真是判若两人。 张念平也闭上了嘴,这一声咔嚓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被踩断的骨头。 记忆复苏,连疼痛也仿佛复苏了,小腿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张念霞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真的做到了,她……她打了她大哥一巴掌,她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张念安一直站在门口,张念秋进来后,他重新关上门,就站在原地没挪窝。就连张念秋一脚踢断桌子腿,摔了一地碎瓷片,也没让他表情有任何变化。 赵晓芬捂着嘴,一脸的不知所措。 饶是她一贯认为自己八面玲珑能言善道,现在这局面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现在的张念秋好吓人,和平时和和气气,笑脸迎人的张念秋,绝对不一样。赵晓芬有点怕现在这个张念秋。 怪不得张念平提起他二妹就一副怂相,赵晓芬想,她以后可能也会怂。 突然的暴发震住了一屋子人,随着那一声咔嚓,张念秋心底的郁气似乎也咔嚓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张念平。 放归放,警告还是要的:“张念平,再敢胡乱伸手,我废了你的爪子!” 张念平一脸惊恐,连连点头,往后挪挪挪,挪到了赵晓芬身后。 张念秋跟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一脸紧张的赵晓芬,她突然灿然一笑:“吓住了?别怕,不是对你。张念平手欠该收拾,跟你无关。” 赵晓芬挤出一抹笑:“呵呵……” 要是张念秋知道了这一切的缘由是因为她让张念霞多洗了三件衣服,会不会也打她一顿给张念霞出气? 她娘家四个兄弟,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一个张念秋? 不行不行,不能打,张念秋身后还有镇上的林书记呢! 哎呀,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赵晓芬一脸懊悔——张念秋以后会不会生她的气,不再理她了?这可咋办? 胡思乱想让赵晓芬脸色变幻莫测,十分精彩。 张念秋看了她一眼,“你别怪我揍你男人,要是你哥动手打了你,你咋想?” “他敢!我爸饶不了他!”赵晓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张念秋淡淡一笑:“你有个好爸,可惜我和念霞没有。念霞没有当爹的给她出气,她只能自己讨回来。你能理解吧?” 赵晓芬:…… “呵呵……能!”赵晓芬这才明白张念秋扯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她强笑着表示理解。 张满山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扫到倒了一半的桌子,又强忍着咽了回去。 他这不是怂,他这是识时务!以前开大会时,会上不是有人讲了什么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的就是他! 张念秋进屋后,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张念霞出了气,教训了张念平,平息了事端。 “四爷爷,咱们走吧。”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张保福站起身,背着手跨过地上的碎瓷片。 “走。” 一屋子人眼睁睁地看着张念秋来了,张念秋又走了。 直到人出了大门没影了,陈翠花才嗷一声哭出来:“这个死妮子,踢坏了桌子腿,不得花钱修啊?” 还有桌子上这个新茶壶,是她年前去供销社新买的,又被死丫头一通闹腾给打碎了。 这也是钱! 张满山嗡声嗡气地喝止她:“别嚎了,刚当着人面你咋不提?”人都走没影了,她开始嚎了,有个屁用。 张念霞和张念平的目光对上,张念霞噔噔噔退后好几步。 “你……你敢打我,我告诉二姐去!”气弱声不能弱,张念霞鼓起勇气撂出狠话。 张念平哼了一声,视线从张念霞身上移开,落到了张念安身上。 妈的,张念秋回来这么一通折腾,他被张念安打了一顿都忘了! 呸,白挨顿打。 借张念平仨胆,他也不敢再挑起事端,再把那个煞星引回来。没胆的张念平只能气哼哼地带着赵晓芬回了屋。 等着吧!等张念秋不在村里时,看他怎么收拾张念安! 人都走了,连老俩口也回了屋。 张念安走了过来,“脸还疼吗?” 张念霞摇摇头:“小安,谢谢你。”念安是为了帮她出气,才会拿起那把大扫帚。 张念安扯扯嘴角:“谢啥,再忍两天,咱们就能去学校了。这两天他们说啥不好听的,你忍着点,别和他们硬碰硬。二姐……” 他欲言又止。 二姐能帮她一次,不能帮她一世。 张念安永远记得张念秋曾说过的话:人活在世上,最终能依靠的还是自己。依赖别人,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于旁人之手,危不自知。 第277章 瞎操心 一进屋,赵晓芬对着张念平就来了几拳,张念平抱着头躲:“哎哎,别打了,我刚被打一顿,你还来?” 赵晓芬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一拳上去:“你活该!” 气呼呼地坐到床上,赵晓芬发愁:“好不容易和你二妹关系拉近了点,这下子好了,她刚才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冰!” 张念平期期艾艾凑了过来:“不能吧,她不是还对你笑吗?” “你个傻子!”赵晓芬一指头戳过去。 出了门,张念秋就把张家小院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 张保福背着手朝前走,她跟在旁边,脸上重新挂上笑。 老支书侧着脸看她一眼:“别说,你刚才脸一沉,还真像那么回事。” 年纪还小了点,再锻炼几年,他年纪也老了,精力也不济了,就可以退位让贤了。 老支书在心里暗暗盘算。 张念秋不知道老支书心里的想法,她笑嘻嘻的:“装的呗,四爷爷,是不是看着特别能糊人?” 糊人一脚能踢断桌子腿? 张保福没拆穿她。 张满山家一堆糟心事,就现在这情况,以后有那两口子头疼的。兄弟俩,一个刚结婚,一个还没成人,就能打得不可开交,以后事还多着。 有个厉害的能压得住的人,也是好事。 两人结伴走到岔路,一边朝张保福家走,一边回窑洞。 “跟我回去,晚上继续在家吃?”张保福问。 张念秋笑笑:“不了,我回了。四爷爷你回吧,路上慢点。” 张保福也没再劝,摆摆手,自己拐个弯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张念秋还站在原地,他冲她挥挥手:“天冷,赶紧回去吧。回吧回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又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到的是张念秋远去的背影。 老人叹了口气,脑子里回响着在屋子里张念秋说的那一句话:“你有个好爸,可惜我和念霞没有……” 话是朝赵晓芬说的,但是张保福也听进心里了。他冷眼旁观,张满山和陈翠花毫无触动。 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气。 真是造孽!张满山和陈翠花这两口子,真是造孽! 一转过身,张念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没回家,直接进了山。 从她开始常跑南市后,进山的次数就少了。这会无事,她索性进山转一圈。 山里很萧索。能落的叶子都落了,常绿树的叶子也显得黯淡,没有夏天时鲜绿的光泽。 山里很静,夏天时还能听到鸟鸣虫吟,到了冬天就是一片静籁。 因为静,她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也显得特别响。 张念秋一个人在山里游荡,爬到了山巅,坐在一块大石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山峦正降落的夕阳,以及被夕阳染红的云霞。 爸,妈,我好想你们,可你们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 你们不想我吗? 远处的夕阳一点点的坠落,落到山后不见踪影。 张念秋站起身,在四处搜寻,找到一颗最高的树,蹭蹭蹭爬到树梢。 坐得高,还能看到半个鸭蛋黄的太阳。 可惜不过片刻,这半个太阳也消失不见。 张念秋坐在树梢,两只手掌张成喇叭,放在嘴边,放声大喊,喊出心中郁气:“啊——” 回声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过了正月十五,学校也就该开学了,陈翠花悄悄地把张念安叫进了屋。 “拿着,这是给你的学杂费,妈再多给你一点,在学校里拿着花。”陈翠花偷偷摸摸塞给张念安六块钱,“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咱家里没那么多钱让你糟践。” 张念安接过钱,塞进了衣兜里。 “你放放好,可不敢让念霞看到。”陈翠花细细叮嘱,“明个就该去学校了,一大早你悄悄走,妈今晚上给你烙点饼你带着吃 。” 絮絮叨叨,满满的不放心。 小儿子自小就跟小闺女一起上学,在学校里有小闺女照顾着他,陈翠花是放心的。 现在让他一个人去学校,陈翠花一时矛盾起来。 担心他猛的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处处不方便。可家里又实在少个人干活,念霞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啥用。 最终还是家里的难处占了上风。 “念安呐,你也大了,自己一个人上学,学着照顾好自己,别让妈跟着操心。”陈翠花想跟小儿子说几句贴心话。 张念安坐在炕上,满脸不耐烦。 “妈,你还有啥事?” 陈翠花觉得心口又开始疼:“你这孩子,妈跟你说几句你就不耐烦听了?” 张念安皱皱眉:“想说啥你快点说,我还要回屋看书。” “你个死孩子!”陈翠花气得想朝他背上狠狠拍一下,又舍不得。 她就俩儿子,哪个她都疼。 “走之前跟你哥说句软和话,道个歉。你说说你哪来那么大脾气,扫院子的大扫帚,掂起来就朝他身上挥,你哥生你气不该啊?” “我不道歉!”张念安一口拒绝。 “你个死孩子,咋就恁不听话呢?”陈翠花急了,苦口婆心的劝。“这事错在你,你拿着东西打人,让你去赔个不是,还委屈你了?” 张念安绷着脸,不开口了。 “念安呐,你懂点事吧,别气你妈了。唉,你妈我啊就觉得这心啊一跳一跳的疼,你们省点心让我多活两年吧。”陈翠花捂着胸口,做出虚弱的样子。 张念安看看她:“我错哪了?我打人是因为他先动手打的小霞。他凭什么打人?他能打小霞我为什么不能打他?”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张念平先动的手这一套说词。 陈翠花觉得脑仁疼。 “念安呐……” “你别说了,”张念安腾地站了起来,“反正我不可能去道歉。你要是不想心口疼,就别管我和张念平的事。” “你说的啥话?”陈翠花气得不行,“你俩都是我生的,我能不管不操心?” “瞎操心!”张念安脸扭到一边,吐出三个字。 心口又开始拧着劲的疼,陈翠花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你,你不把你妈气死你不甘心是不是?” 第278章 借了多少? 张念安到底没随了陈翠花的意,去给张念平赔礼道歉。 第二天一大早,他背着包裹就走了。 到了半中午,陈翠花准备做午饭,喊人时才发现张念霞也不见了。 村里四处找了一遍,张念霞常去的地方,她玩的好的小姐妹家里,到处都找遍了,都没看到张念霞的影子。 这个死妮子,跑哪去了? 等到陈翠花又回到家,突然想起去张念霞住的屋看一眼,才发现她上学那套被褥也不见了。 这还有啥不明白的,张念霞也偷偷跟着张念安跑了。 “这个死妮子……”陈翠花站在院子里喊张念平:“念平,念平——” 过了好半晌,张念平那屋的门才打开,张念平和赵晓芬从屋里出来。 “喊我啥事?” “你快点,去念安学校,把念霞给我带回来。”陈翠花掐着腰,命令大儿子。 “她又咋了?”张念平懒懒的问。 “她跟着念安跑学校去了,这个死妮子,她想气死我!”陈翠花气得骂娘。 “她又没钱,她跑学校去有啥用?”张念平不太信,说完后他狐疑的看着陈翠花,“妈,不是你偷偷给她塞钱,她才去的吧?” “你个缺心眼,脑子被狗啃了?”陈翠花气得抓住张念平一顿拍,“我给她交学费我这会还找她干啥?” 说的也是。 张念平被点醒,捋了捋袖子,“臭丫头会不会偷了家里的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翠花飞快跑回屋,门砰的门上,差点砸中张念平的鼻子。 张念平悻悻地退了几步,坐在堂屋里等他妈出来。 过了片刻,陈翠花出来,一脸疑惑:“没啊,钱数没错。” 赵晓芬本来在旁边看戏,这会儿她也跑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对着张念平摇摇头:“咱们的钱数也没错。” 这就怪了,家里的钱没少,张念霞没钱,她去学校干啥? 陈翠花喃喃:“难道真的是死丫头给出的钱?” “妈,你说的死丫头是指哪个死丫头?”张念平旁边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不会吧,二妹给出的钱?” 他退后一步:“那我可不去学校,要去你去。” 陈翠花心里也有点打鼓。 要是这学费是二丫头给出的,她还真不敢去学校把人给拽回来。 赵晓芬在旁边转着眼珠琢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怎么记得,年前开分红大会时,会上说了一件事……” 陈翠花和张念平都看向她。 赵晓芬使劲回忆:“当时还是林书记宣传的……”当时林书记说的啥来着?赵晓芬猛地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读书基金……” 啥读书基金?陈翠花和张念平如出一辙的迷茫脸。 赵晓芬试着解释了几句,可她自己都稀里糊涂,讲的那两个人更迷糊了。 “哎呀,我说不清楚,要不咱们去村委问问?” 赵晓芬提议,陈翠花站起身就往外走,张念平跟上。 三个人朝村委大院走去。 村委里人挺多的,老支书和村会计都在,张念秋和李大河这几个年轻人也在。 陈翠花带着人闯进来时,就看到了一屋子人。 “有啥事?”张保福问。 人多,特别是该死的二丫头也在,陈翠花不敢撒泼。 “四叔啊,我来是想打听件事,当初开分红大会时,还讲了一件事,是啥事来着?” 李长明抬起头:“当初开会时你听的啥?” 被怼了,陈翠花忍着气:“当时不是没听懂么,这时间长了也有点忘了,你再给讲讲呗。” 李长明看看张保福,张保福挥挥手:“给她讲。村民有不懂的,咱村委是得多讲讲,讲到她懂为止。” 老支书都发话了,李长明喊人过来:“你过来,我给你讲。” 不仅陈翠花,张念平和赵晓芬也都凑了过去,三颗脑袋听李长明给宣讲这个读书基金。 “啥意思?”陈翠花一脸迷茫,“村委出钱给孩子读书?” 李长明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把水喷出来:“你咋这么会听呢?村委借钱给孩子读书!借借借,是借!” 赵晓芬听明白了:“妈,你咋听不懂呢?咱村社挣了钱,拿出一部门做这个读书基金,谁家里有孩子想读书,家里却不想供,这孩子就能上村委借钱读书。是这个意思吧长明叔?” 李长明点点头:“是咧,还是你儿媳妇人聪明,听得明白。” 陈翠花一脸不快。李长明啥意思?赵晓芬聪明,她生的张念平笨喽? 赵晓芬在旁边突然问了一句:“长明叔,我家念霞是不是来村委借过钱?” 然后三个人都听到了李长明的回答:“啊,借了。” 陈翠花差点拍桌子:“你咋借给她钱?” “陈翠花你啥意思,咋就不能借?”李长明也不爽。 陈翠花理直气壮:“那借的不得还?到时候还不是家里给她还!”她气得手直打颤,“这个死丫头,胆子真是大了,自作主张!念平,你快,快去学校把她拉回来……” 今天刚开学,速度快点,可能这钱还没交给学校。 张念平还没说话,旁边传来“啪”的一声,张念秋把手里的书摔到了桌子上。 刚还扯着嗓子吆喝的陈翠花,声音立马低了两度,张念平利索地躲到了亲妈身后。 “你要去学校?”张念秋看着张念平问。 张念平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说去,是咱妈自己瞎想,我才不去。” 收回视线,张念秋的目光落在了陈翠花身上:“这项政策是县里曹书记来的时候宣布的,你要和县里对着干?” 陈翠花哆嗦了一下:“你可别胡说,我……我没有……” “没有就回家!”张念秋声音严厉了一分:“刚才李会计跟你讲了半天,你是一句没听懂。这钱用得着你还吗?这钱是念霞长大工作后,她自己挣钱了自己还。这笔账要不到你身上,放你一万个心!” 陈翠花扁扁嘴,心底不服气,但到底没再开口。 问也问清楚了,再呆着也没意思,陈翠花刚转身想走,又想到一件事:“那个李会计,我能问问,她借了村里多少钱?” “十块!”李长明没瞒着,“她和念安一人五块!” 第279章 难实现的愿望 陈翠花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念安咋也向村里借钱了?她昨天晚上不是偷偷给他塞了学杂费,还特意多给了他一块钱…… 这死孩子是一点口风也没露,把她这个亲妈瞒得是死死的。 心里冰冰凉,陈翠花捂着心口进了屋,躺在了炕上。 她的念安,当初生双胎,她死去活来拼了半条命,才生下这两个孩子。 这个小儿子,她自小也是抱在怀里,捧在手里。张念平她还拽过来拍两下,这个小的她都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咋就跟她这么生分呢? 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一抹,眼泪不知啥时候流出来的,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 混账东西!这个念安,是不是要她这个当妈的把心挖出来给他看,才能捂热他这颗石头心肠? 屋里传出了陈翠花呜呜咽咽的哭声,张念平朝屋里张望了几眼。 赵晓芬觑他一眼:“你不进去看看?” “不看,看啥,又不是为我哭!”张念平甩手进了屋。 又不是她亲妈,亲儿子都不管,赵晓芬更不会管,跟着进了屋。 赵晓芬觉得她找到了和张念秋拉近关系的好办法了。 刚才在村委,她特意留意着张念秋的动静。 她们在跟李会计说话时,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等听到她婆婆要念平去学校把念霞带回来,她才有了动静。 赵晓芬顿时心里如明镜一般,张念秋是支持这个妹妹读书的。 想起在窑洞的炕桌上看到的高中课本,赵晓芬了然地点点头。 她可真是笨,咋早没想起来?张念秋这么爱学习,她肯定看重的是爱读书的人。 张念霞别的本事没有,这死活要上学的劲,肯定投了张念秋的缘。 哎呀,她可惜的直咂嘴,早点没想到这层关系。否则,她和念平供一个张念霞读书,也是供得起的。 供一个张念霞,拉近和张念秋的关系,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可惜,这个机会被她们小两口错失了。 进了屋,目光落在躲在床上的张念平身上——供张念霞的机会错失了,这当哥的努力上进一番,是不是也能让张念秋改变印象? “起来!”她过去,拉张念平起身。 “干啥?”张念平顺势坐起来,张开胳膊就想搂住她。 赵晓芬一巴掌打掉他的胳膊,“起来,你去坐桌子前,我记得妈把你上学时的课本都收起来了,在哪呢?我找找去。” 张念平目瞪口呆,一把拉住媳妇:“不是,你找那玩意干嘛?” “你学习啊!”赵晓芬斩钉截铁,不容辨驳:“从今天开始,没活的时候你就在家里好好给我看书。” “媳妇,别开玩笑了,我都多大了读哪门子书。”张念平嘻皮笑脸。 “谁跟你开玩笑了,”赵晓芬很严肃,“我认真的。” “不是,媳妇,你没发烧吧?”张念平担心地用手心去贴赵晓芬的额头。 “啪”,手被拍了回来。 “张念平,我没跟你嬉皮笑脸,你态度认真点。”赵晓芬板着脸,“今天这事你没看明白?” 看明白啥?张念平的眼神里全是问号。 唉,张念平要不是娶了她这个聪明媳妇,他可咋办呢。 赵晓芬叹口气,开始给他分析她刚才悟出来的道理。 “你说的是你瞎猜的吧?”张念平呵呵笑,张念秋心又狠又硬,会看重张念霞? “她要看重念霞,她咋不给念霞掏学费,还让她去村里借?” 这个理由太强大,赵晓芬一时也解释不了。 “哎呀你管那么多,也许人家有人家的理由呢。反正,我告诉你,你从今天起好好读书,你也学出个名堂来,给你二妹看看。” 张念平苦着脸:“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上学时因为读书,你不知道我被我爸打过多少次。” “那个时候你小,没开窍呢。”赵晓芬鼓励他,“现在你都大了,没准就开窍了呢?” “那要是还没开窍咋办?” “张念平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赵晓芬气得锤他好几拳,“你当初在我爸妈面前说过什么,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就你怕这怕那懒的出奇的样子,你指啥让我过好日子?” 赵晓芬一发火,张念平就萎了。 “哎呀,你别生气嘛,咱现在日子过得不是也不错?” 赵晓芬瞪他一眼:“不错?那以后要是分家了呢?现在在家里住,房子是你爸妈给你盖的,万一分家让你单独盖个院,你有钱吗?” 张念平眨巴眼:“咱过的好好的,分啥家?” 啊——气死她了!赵晓芬又是噼哩啪啦一通发泄。 看她真的发火了,张念平忙搂着人哄:“媳妇媳妇,别生气,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打了一通王八乱拳,张念平乖乖受着,赵晓芬的火气也下去了:“咱都成家了,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咱为啥不能分?” 张念秋自己给自己分了家,现在日子过得有多舒服。 赵晓芬每去窑洞一次,羡慕就多一分。 天知道她多想也有自己的小家,自己的小院子——她想养鸡就养鸡,想养鸭就养鸭,不想养猪就不养猪! 养啥都她说了算! 院子后头也开一小片菜地,种上她爱吃的辣椒豆角,种上念平爱吃的韭菜茄子,想吃啥也是她说了算! 家里就她和张念平两个人,两人清清静静、亲亲热热过日子。等过两年,她再生个娃,有妈有爸有娃,人生圆满,惹人羡慕。 她的描述让张念平也向往起来,过了片刻他垂头丧气:“不成的,我是老大,我得留在家里给老两口养老。” 说的也是。 赵晓芬一屁股坐在床边,撅着嘴生闷气。 当初她挑人时,咋没想到这一点呢?张念平在家里男丁排老大,按他们农村的规矩,他得给家里老人养老。 她想分家,难! 第280章 春三月 惊蛰到,春雷响。春雷响,万物长。 轰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世间万物,虫儿复苏,枝芽绽新绿。 田间地头,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热闹。 张家庄也似乎醒了过来,田间地头开始了繁忙劳作——春耕开始了。 张念秋比村里人闲的多,她没地。 分家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出家门,什么也没带走——原身名下分的一亩二分地自然还在原身家人手里。 张念秋没想过把地要回来。 如果她要,自然是可以要过来的,但是——何必呢! 她不是原身,原身分的地,归其父母理所应当,她不想占这个便宜。 更何况,自家人知自家事。刚来时她还有点原身残存的身体记忆,地里的活做得马马虎虎。 再然后她开始忙碌,大半年没碰过农活,真分给她一块地,她也种不好。 所以,就让桥归桥,路归路,黄沙归沙漠,江河归海流…… 文艺腔一把的张念秋把自己恶心到了,她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开始忙活自家小院。 院子角落靠近柴垛的地方,她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点常见的瓜果蔬菜,足够自家吃了。 篱笆边她种上了豌豆花,这种植物能顺着篱芭攀爬,长满了就像给篱芭穿了一件绿衣。 豌豆花形似蝴蝶——绿叶蝶花,看起来也很赏心悦目。嫩豌豆苗可以做汤,等豌豆结荚,她又有蔬菜可吃。 原来的洗澡木桶她刷洗干净,接了半桶水,水里滴入一滴绿晶凝液。 她用这稀释后的水浇了菜园子和豌豆花——第三天,隐隐约约的绿苗就冒了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下过两场春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日春雨一日暖。 厚棉袄已经脱了下来,换上了薄一点的夹袄。 换下来的厚袄拆洗干净,张念秋笨手笨脚的照着缝合起来,收到了柜子里。 笨重的冬日衣物一脱下来,整个人也显得灵活轻便许多。张念秋连日来有点阴郁的心情,也随着春天的到来,开始春暖花开。 山里也大变样。 枯枝冒出新绿,鸟儿重新啾鸣,向阳的山坡上,粉红的桃花含苞待放。 张念秋折了一枝野桃花回家,插在陶罐里,注入清水,欣赏着春天的美景。 林庭树来的时候,野桃花还开的旺盛。泥红色的陶罐,灰色的枯枝,粉色的桃花,颇有野趣。 他站在五斗柜前欣赏半天,才转过头对张念秋笑道:“你折的花?” “嗯,好看吗?” “好看。”林庭树摸摸她的头,“在哪折的,下次我给你折。” “桃花岭。” “跑桃花岭去了?” “嗯,那里桃花多,等再过半个月,桃花全都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得有多美啊。”张念秋一脸向往,“到时候你陪我去赏景。” 林庭树顿了顿,答应了:“好,到时候我抽时间,一定陪你去看花。” 到了下周日,林庭树一大早就来了,敲响了院门时,张念秋还在赖床。 她早忘了小半个月前自己说过什么话。 林庭树催她梳洗,“不是说想去看桃花,怎么就忘了呢?” 站在桃花岭上,林庭树也被美景震住。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张念秋在桃林里穿梭,嘴里念着明代大画家唐寅的《桃花庵歌》。 林庭树跟在她身后,带着笑意看着她穿梭的身影。 在他面前,她终于愿意展露真实的自已,他很欣喜。 念完了《桃花庵歌》,又背起了《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渔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她在桃花林中停下,揽着一株桃树绕了个圈,面对着林庭树:“……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宛如桃花源也……” 林庭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她念,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起来。 “不会背了?” 张念秋摇摇头,走了回来。 “不是,林庭树,你觉得桃花源记里写的像不像张家庄?” 林庭树一怔,复又凝神思索:“从你刚才背的那几句,确实有点像。” “春天有桃花赏,夏天有凤凰山深处的飞泉流瀑,秋天有红叶,冬日……冬日……”张念秋卡了壳。 冬天太冷,没人会大冬天跑到深山里来挨冻。 “你想做什么?”林庭树是真的好奇。这姑娘满脑子奇思妙想,有时候他也奇怪她的想法都从哪冒出来的。 张念秋咬着唇想了想,摇摇头:“现在说还太早。等到时机成熟,我再跟你好好讲。” 现在才八三年,经济刚开始发展。百姓手里有了点钱,改善了吃穿住行,至于其他的,还没有闲钱去满足。 她要时时刻刻关注着报上的讯息。 等到信号发出,也许她的想法也能成真。 “好。遇到难处,一定记得还有我。”林庭树没勉强她。 张念秋灿然一笑,主动把手塞进了他手里。林庭树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肩并肩在桃林里踱步。 “这么多桃树,可惜结的毛桃太小。”张念秋可惜的很。 她吃过山上桃树结的野毛桃,熟透的毛桃味道还行,酸甜中带点涩味,就是个头小得像核桃。 “想卖桃子?”林庭树问。 张念秋点头:“想过。” 真想过。漫山遍野的野生毛桃在她眼里就是钱。 她叹气:“就是桃子熟透了才好吃,可熟透了的桃子保鲜期太短,不及时摘下来就掉到地上,烂了。” 还有虫害,这种自然生长的野桃,虫害是避免不了的,长熟的毛桃没被虫子祸害过的少之又少。 虽然有种说法叫虫啃过的果子才甜,可想卖出去,有虫眼的应该都没人愿意买。 林庭树沉吟:“等通向镇上的土路扩宽后,运货出去就能快上许多。” “是。”张念秋点点头,“春耕快结束了。四爷爷说过,等春耕结束,就把修路这事提上日程。可陈家湾的人,现在还没个消息。” “哦,陈新良去镇上找我了。”林庭树冒出一句。 “找你?” “对,拐弯抹角向我打探消息。”林庭树笑了。 张念秋也噗嗤笑了:“是不是问你曹书记有没有来过?” 林庭树捏捏她鼻尖:“也不晓得跟我通个风报个信,万一我跟你的说辞说岔了,你们怎么办?” 张念秋推开他的手:“我又没说谎,曹书记确实来了呀,那条土路也确实开不进来小汽车嘛!” 第281章 修路前动员大会 陈新良找过来的时候,春耕已经快结束了。 张保福也是要下田的,在田里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村民唠嗑。唠着唠着,就把忙完春耕,村里准备扩修出村土路这件事给说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 跟李大河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摩拳擦掌,干劲十足,恨不得立马就开始修路,他们也出一份力。 大河说了,修完路村里就要买拖拉机了。 拖拉机啊,整个牛头镇也就大槐树村有一辆,那个村的人鼻子快仰到天上去了。 等到他们村也有一辆拖拉机,他们也可以跟大槐树村的人学,鼻孔朝天看人。 “出息!”李大河鄙视这些人,“跟那些人比啥比,要比咱跟自己比。去年挣了钱,今年要挣更多!” 张家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对修路这事没有意见。 老支书说的明白,修路是为了村里有更好的发展。路修通了,山里的东西运到外面去才会更方便。 归根究底,修路还是为了大家伙过好日子。 那就得支持。 陈新良来的时候,在地里找到的张保福。 “张老支书,你让我好找。”陈新良蹲在田埂上,朝田里忙活的张保福喊道。 张保福回过身,认出了人。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朝田边走过来。 “哎哟,陈支书终于有空来我们张家庄转转?” “嗨,张老支书,你这是寒碜我呢。”陈新良哈哈大笑,“你们张家庄现在搞得风风火火,我们都快羡慕死了。” 他来的时候还专门拐去了张家庄的木耳山菌培育基地,大门关着,还有人看着,不让闲人进。 陈新良站外头往里面瞅了两眼,就看见许多木桩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然后被人赶了。 他悻悻地走了。 张家庄的人还挺会整洋事,木耳山菌山上到处都是,还人工培育?闲的发慌吧。 陈新良来,就是告诉张家庄的老支书,陈家庄同意和张家庄合作修路。 这件事,陈新良在心里琢磨了好久,跑去镇上向林书记打探消息,还和前任村支书,他三表叔陈长河商量了好几天。 结论是,修路是好事,他们得跟着一起干——不能让张家庄把功劳全抢走。 不管咋说,两个村合伙修路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开始修路的日子就定在三月底。 虽然张家庄的人都支持修路,张保福还是开了个村民大会。 铛铛铛,村委会的铁铃铛又被敲响,刚忙过春耕的村民开始朝晒谷场聚集。 全员的村民大会,开在晒谷场。 这次会开的简陋,连坐的桌子椅子都没摆,村民也都站着,听张保福举着大喇叭,作修路前的动员。 “老支书,甭讲了,修路咱们大伙都支持的。” “对啊,保福叔,这会开的就多余……” 刚讲了几句,村民里就有嘈杂声传出,还有人喊:“四爷爷,你就说说,几点开工,几点收工,吃饭咋办?修个啥样的路,活咋干?” 张保福笑骂:“一群没耐心的猴崽子,你们不得让我慢慢说?” “保福叔,我们是怕你站得时间久了,腿疼……” 笑声四起,张保福朝着人群里喊:“张有财,甭以为你低着你那脑袋,我就听不出你的声音,声音跟鸭子叫一样,想瞒都难。” 笑声更大。 张有财的声音粗嘎沙哑,确实像鸭子叫。 张保福喂喂两声:“别笑了,有财也是关心我这个老头子。咱们长话短说。原先的土路呢就一米来宽,太窄走不了拖拉机,咱们呢准备扩宽,修成三四米宽的路面,能走拖拉机能开小汽车。” 人群嗡嗡起来。 “说难也不那么难,路边是山脚,把枯草灌木清一清,山脚挖一点,也就差不多了。然后路面上铺上小石子,咱们也铺一条石子路,再下雨也不怕路面泥泞难走了。” 嗡嗡声更大了。 “念秋,你来,跟大家伙说说咋做。”张保福招呼张念秋过来。 张念秋接过喇叭,放在嘴边开始讲话:“咱们修的这条路,其实很简单。先清理地面,把地面修整出来,有个三厘米左右的深度,然后铺一层一厘米左右的水泥,倒入石子,铺平压实就行了。” “水泥呢村里出钱买,石子咱河边多的是,挑个头小圆润的拉过去就成。咱们早上七点半上工,下午六点半收工。” 张念秋简单说了一下修的路是啥样子,要用到水泥还是季成功给提的醒。 前两天季成功回来了,然后听说张家庄要修路,他专门跑了一趟,出了点主意,提了点意见。 “咱开始修路前几天,季工也会在。他先指导着咱们修一段路,等咱们都学会了,他再回镇上。” 张念秋又说了个好消息。 季成功的名字在村里知道的人还是挺多的,特别是家里有人在镇上工地干活的,都对他很信服。 季工可是从大城市来的,是有大学问的人。 最后的消息一出口,整个张家庄的人都炸了锅。 “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咱们村委会的讨论,决定这次修路,出工的人,每天可以有一毛钱的工钱……” 张念秋停了停,等人群的嘈杂声落下去了,她接着道:“村里给大家出这个工钱,就是希望大家能用心干。 谁要是因为每天能领一毛钱的工钱,故意磨洋工不出力,想拖长工期,那就打错主意了。咱们这条路,只修四十天!四十天内,这条路要修通!” “那四十天后路没修好咋办?”有人问了出来。 张念秋笑了笑:“过了四十天还没修好,那剩下的工期就算你们义务劳动了。没钱不说,表现消极的还要扣年底分红。” 哇,这个厉害了。 人群又嗡嗡起来。 张念秋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村民讨论出结果。 第282章 过了三个,刷了一个 张满山与陈翠花、张念平与赵晓芬,两对夫妻,分别在自己屋里商量出工的事。 张满山咂巴着嘴:“一天一毛钱,还管两顿饭,这活能干。” “村里招去做饭的人,你说我成不成?”陈翠花也心动,想去试试做饭的活计。 “你?”张满山觑她一眼,撇开眼没吱声。 “我咋的了?不就擀个面条,刷个碗,我咋就不行了?”陈翠花看到他的反应,很不乐意。 “没说你不行,可你行不行,你自己说了算?那不是还得看村委要不要你。”张满山声音闷闷地。 千金难买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过了年还有工能做,他说啥也得拦着陈翠花,不让她跑去李长明家里闹那一通事,还惹怒了四叔。 陈翠花如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炕上。 张念平的屋里,赵晓芬也在琢磨这事:“季工也来村里,那要不那几天你也去?咱不为了这一毛钱不一毛钱,这钱不要都行。主要是你跟着季工后面,跟他学学铺路。” 张念平挠挠头发:“学这干啥?” “学了本事在身上总没坏处。”赵晓芬一时也说不好学这有啥用,可她觉得有用。“反正那几天你也不去镇上,等季工走了你再跟着他去镇上。” 越琢磨越可行,赵晓芬拍板了:“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咱就去村委报名,每天的一毛钱不要了,季工来几天你干几天。” “我嘛,我报名做饭去,我来挣这钱。”赵晓芬算盘打得啪啪响。 说干就干,赵晓芬拉着张念平就出了门,一出门撞见了也出来的张满山和陈翠花。 陈翠花没死心,想去村委问问,万一要她了呢? 一家四口结伴匆匆朝村委去。 村委里人挺多的,都是来报名的。 张家庄五百来号人,刨去老人孩子,中青壮年不分男女,大概有三四百号。 一家最多出俩人,做饭的妇女另计。 吵吵嚷嚷像集市一样,一看到这密密麻麻的人头,陈翠花心就凉了一半:“咋这么多人,咱来的太晚了。” 张念平年轻,拉着赵晓芬硬往人群里挤。 张念秋坐在桌子后面,给报名的人登记,然后就看到张念平从外头挤了进来,她眼一瞪:“排队去!” 张念平一扭头,才发现外头人头攒动,屋里倒是排着队。 赵晓芬拉拉他,“咱排队去。” 两人怎么挤进来的,怎么挤出去。 排队的人嘻嘻哈哈,有和张念平熟一点的,还调侃道:“张念平,你挤来挤去,屎挤出来没有?” 张念平拉着赵晓芬费力朝外头挤,他还没说话,赵晓芬就脆生生接了一句:“挤出来了,咋,喂给你吃?” 屋里轰堂大笑。 调侃的人没讨得了好,讪讪地朝后头人一笑:“张念平娶的这媳妇可真厉害。” 后面排着的人推他一下,“管别人家的闲事!轮到你了,赶紧的吧。” 人虽然多,排起来却也快,张念平和赵晓芬很快就排到了,正巧,还是轮到了张念秋坐的这张桌。 张念平脚步有点迟疑,他朝旁边看了看,旁边的长明叔还有四爷爷也在给人登记,他咋没轮到那两桌去。 赵晓芬推了他一下,“愣什么,过去啊。” 拉着张念平走到张念秋桌前,赵晓芬笑得跟朵花似的:“念秋,我跟你哥来报名。” 张念秋翻着册子问:“他不是要到镇上工地干活,还报村里的工?” “是这样,”赵晓芬凑近一点,“你会上不是说季工也会来村里。他在村里,那镇上一时半会也不会开工。我就想着让你哥也跟着去干几天,季工啥时候走他也跟着走,不影响他去镇上做活。” 想得还挺美! 张念秋眉头一挑:“想什么呢,干一半儿就想走人?” 哎哟,她话好像没讲明白。赵晓芬猛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哥这几天义务帮村里出工,不要工钱。我就是想着,让他跟季工多学点东西。” 张念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赵晓芬。 “这主意谁想的?” “我想的,”赵晓芬拍拍胸口,“咋样,你也觉得主意不错吧?” 张念秋低下头:“不要工钱,义务出工?” “对对对,”赵晓芬忙不迭地应道。 “让本人回答。” 一时静了下来,赵晓芬推了张念平一下:“发啥愣,问你话呢。” 张念平回过神:“问啥?” “不要工钱,义务出工?”张念秋又问了一遍。 “嗯,对。”张念平点点头。 低头在册子上写上张念平的名字,后面还专门备注了一行小字:“不要工钱,义务出工,时间不限。” 张念秋写完抬起头:“行了,下一个。” “哎,还有我呢!”赵晓芬忙道,“我去帮忙做饭,你看行不行?”她推销自己不遗余力,“我能洗菜、切菜,和面蒸馒头擀面条这些我都会,做汤面条也会,我做的饭还不赖,对吧?” 这话问的是旁边的张念平。 张念平嗯嗯点头,他媳妇说啥都是对的。 张念秋在册子上又写上了赵晓芬的名字——年龄符合要求,人也干净俐落,这样的人不行,谁行? 人潮渐渐散去,张满山也报了名,陈翠花惨被李会计拒绝。 回去的路上,陈翠花小声的嘀嘀咕咕:“他李长明就是打击报复,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她年龄又不大,还不到四十五,还能下地干活,做个饭而已,村里哪个女人不会? 李长明个死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她不合格! 张满山倒是很高兴,家里四口人,三个人都报上了名。既能挣点开销,一天两顿饭也不用家里出,这里外里算下来,还是赚。 心里高兴,顺便开解陈翠花:“你也别生气了,家里也得留个人。猪是没了,可鸡还得喂吧?这里里外外洗洗涮涮,活也不少,你就在家里干活吧。” 说起猪,张满山想起了正事。 “该抱猪崽了,要不你回趟棉花岭,再抱俩猪崽回来?” 第283章 一粒老鼠屎能坏了一锅汤 等到人都散了,村委关上大门,几个人开始整理报名人数。 张念秋手快,这活交给了她。三个本子摊在桌上,她按照性别,年龄分了组,最后统计出来一张表。 “总共一百七十三个人,其中一个不算,算义务出工。” “谁?”李长明好奇的问。 “张念平。”张念秋说的坦然,“他想跟着季工学点东西,季工在村里几天,他跟着干几天,算义务出工,不算工钱。” 张保福点点头:“那他那个人头就刨去,不算他。” “不算他就是一百七十二人。其中男性五十岁至四十岁组的三十七人;四十岁至三十岁组的四十五人;三十岁至二十岁组的六十八人;女性三十五岁至二十岁做饭组的二十二人。” 张念秋念着手里的数据统计表。 念完了,她抖抖手里的表,“估计还得刨掉一个。” 村委里其他人都朝她看过去。 “张旺发也报名了。” 张旺发,张来娣的亲爹,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也是没入股村集体合作社的三户之一。 这个名字,又旺又发。可想而知,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可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张旺发,既没旺也没发。 李大河凑过来:“我给登记的,他年龄合适。怎么,你觉得他不妥?” 张念秋点点头,面向张保福:“四爷爷,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有话我就直说了。” “你说。” “张旺发,大家都不陌生,村里最穷的他家算一户……” 张念秋的话引得屋里众人频频点头。 张旺发家的穷,纯粹是那两口子懒的——男的懒,续娶的媳妇也不勤快。 地里的活是能省事就省事,别人都在地里锄草施肥,这两口子却躲家里偷懒——所以他家田里的草长的比庄稼还茂密。 肥也不够,庄稼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 这样种出来的粮食,收成可想而知。别人家已经能填饱肚子,他家还得勒紧裤腰带,天天喝稀粥。 家里的活也懒,全推给了张旺发前头媳妇留下来的孩子,张来娣。 “这么懒的人,来报名纯粹是图工钱,图一天两顿饭。”张念秋看着张保福,“可是四爷爷,他一粒老鼠屎能坏了一锅汤。” “大家都在卖力干活,他躲一旁偷奸耍滑。时间长了,大家伙心里是不是要犯嘀咕,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卖力气,他舒舒服服在躲懒,到最后还挣的一样多?” “到最后,会不会有人被他影响,他张旺发能偷懒,我也偷懒,大家一起偷懒。真的这样了,咱的路,还怎么修?陈家湾的人,会不会看咱张家庄的笑话?” 张保福想了想:“敢偷懒的,扣他们年底分红。” 张念秋摇摇头:“张旺发没入股村社,他没分红,他根本不怕这个。” 这倒也是。 张保福一摆手:“那就把他名字去了,不用他去修路。” 张念秋一笑,“我也这么想,这个名字去了算了。报名的男性有一百五十人,少他一个也不算啥。” “那就去了!”张保福看向李长明,“长明,你的意思呢?” 李长明摆摆手:“我没意见,去了吧。” 李大河摸摸头,一脸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看他年龄符合,就直接写上他名字了。” 张念秋笑笑没说话,李长明趁机教育李家的后辈:“这一点你就没有念秋通透。张旺发这人村里谁不知道,他懒成那样,他去修路?这不是开玩笑嘛。” “他来报名,就是图好处来了。”李长明说的直白,李大河、张红梅几个人听得很认真,“这样的人参与到集体中,那就是搅屎棍,好处没有坏处一堆。” “就像念秋刚才讲的,你辛辛苦苦干一天挣这一天的工钱,他偷奸耍滑躲懒干一天,也跟你一样,挣一天的工钱,你心里犯不犯嘀咕?” 李长明的问题太好回答了,李大河等人纷纷点头。 “叔,别说犯嘀咕了,要是他这样的没人管,没准我也得跟着他学。”李大河想了想,老老实实把心底真实想法讲了出来。 这就对上刚才张念秋说的话了,李长明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个理,所以张旺发的名字必须剔掉,不能让他去。” 村委办公室里所有人一致同意,张旺发名字去掉,不在修路名单上。 下午,村委外面的木板上就贴上了张家庄修路人员名单,村里人纷纷跑过来看。 张旺发也挤在人群里。 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从最后一张又看到第一张,张旺发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拍拍旁边人:“哎,你帮我看看,我的名字在哪?” 张旺发认识自己的名字,他担心是村委的人把他名字写错了。 被他拍的人年轻一点,上过学,看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白纸——从头看到尾,没找到。 “这上面没你名,旺发叔。” 张旺发不信:“那不可能,我报上名了。” “上面真没你名。” “我报上名了,你再好好看看。” 小青年不乐意了:“你不信我的,你自己看。反正上面没你的名。” 看完名单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张旺发。 张旺发进了村委,要讨个说法。 “李会计,忙着呢?”李长明在屋里坐着,正在拨算盘珠子。张旺发凑了过来,“那个我打听个事,这外头的名单上咋没我名字?我上午报上名了。” 李长明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在忙,张旺发也不敢打扰,微弓着腰站一边等。 直到李长明算盘珠子打完了,停下来,他才又凑上去问了一遍。 李长明慢条斯理收好东西,“啊,你说这事啊,人满了,你不用去了。” 啥?张旺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急了:“咋就不用我去了?” “人满了,用不了那么多人,你在家歇着吧。” “别啊,李会计,我不歇,我去干活挣点钱。”张旺发一脸讨好。 李长明嗤地乐了:“你去干活?张旺发,你说这话你脸红不红?你懒的全村出名你去干活?先把你家田里的野草除除干净再说。” 张旺发不乐意了,缠着李长明叽叽歪歪。 “我家的田,我想咋弄就咋弄,别人管不着。再者说了,种田和修路是两码事。上午我明明报上名了,凭啥下午就没我了?你们村委也不能太欺负人。谁,你给我说说,谁把我名字去掉的?” “我!” 第284章 后妈刘麦香 张保福背着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张旺发腰又弓了几分:“四,四叔……”他期期艾艾,凑近张保福,“为啥啊四叔,我……我这不是也想为村里出份力嘛……” “你拉倒吧,”张保福斜他一眼,“你出力?你先把你家的地好好除除草,那草长的比庄稼都高!” 张旺发舔着脸嘿嘿笑:“四叔,你咋拿老眼光看人。那田是自家的田,种好种坏都是我自家的事。村里修路是大家伙的事,我也是想给大家伙出份力。” “出力?你是惦记上一天两顿饭了吧,保不齐到了吃饭的时候,你那媳妇拉着大的,带着小的,拖家带口全到工地吃。” 张保福怼的很不客气。 张旺发继续嘿嘿笑:“嘿嘿,不是一天还有一毛钱么?” 他没反驳,合着这两口子还真打着这主意,到了吃饭点,全家老小一起上阵,来占便宜! 张保福万分庆幸,把张旺发的名字给去掉了。 老支书进来后,李长明就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该收到抽屉里的都锁到了抽屉里,站起身出去了。 村委办公室里没了旁人,张保福把张旺发训了个狗血淋头。 张旺发走的时候气哼哼的。 娘的,都欺负他穷,看不起他! 一路气呼呼的回了家。 张旺发的家在村西头,篱笆扎的围墙,泥草屋,上面的稻草顶三四年没换新的。 前一段春雨连绵,雨停了后,墙角背阴处长出一层青苔。 踢开了篱笆门,张旺发一脸不忿进了院子,直接进了夫妻俩住的最大的那间屋。 刘麦香正躺在炕上睡觉,看到他进来,忙坐起身:“当家的,咋样?” 上午报上名时两口子一脸兴奋,把去吃饭时拿家里哪个盆去都讨论清楚了。张旺发没好意思说他被刷下来了,闷闷回了一个字:“嗯。” 嗯!听在刘麦香耳中,就是事成了。 这下觉也顾不上睡了,她翻身下炕,欢喜不已:“这可太好了,村里做面条烙饼蒸馒头,都是好饭食……”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开心完是可惜:“咋就只修四十天,要是再多修段时间,咱能吃饱饭的时间更长了,还能给家里省点粮。” 张旺发埋头坐下,不搭她的话茬。 先让麦香高兴两天,拖不下去了再跟她说实话。 两口子一个开心一个烦闷,坐了一会儿,肚子不约而同咕噜起来。 “饿了,”张旺发揉揉肚子,“晚上吃啥?” 刘麦香撇撇嘴:“还有啥,野菜粥。” 张旺发前头那个没福气的媳妇留下来的拖油瓶,正在灶房里煮野菜粥。 “天天野菜粥,就不能换换花样?”张旺发有点不高兴。 刘麦香斜他一眼:“哟,想吃好的?你掏出三块五块出来,我这会就跑镇上给你割肉去,你有钱吗?” 张旺发被她挤兑的无话可话,站起身出了屋。 刘麦香撇撇嘴,第一百零八遍哀叹自己命不好。 十九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到了曹家岭。结果那男人是个短命鬼,结婚不到一年,男人失足跌下山崖,一命呜呼。 刘麦香被婆家揪着打,说她命硬克夫,曹刘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刘麦香被爹妈接回了家。 接回了家,还得再寻个人家。 有媒婆上门,就给说了张家庄的张旺发。 在媒婆嘴里,张旺发千好万好,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 “男的前头媳妇没福气,短命留下个丫头。”媒婆察颜观色,发现刘家父母脸上有不乐意,使出了浑身本领拼命鼓吹:“哎哟你们还嫌弃这个?还当你家的麦香是黄花大闺女呢?要我说,他们俩一个死了媳妇,一个死了男人,谁也别嫌弃谁。而且那边前头留下个丫头,总比留下个儿子强吧?等你家麦香嫁过去,过两年生个大胖小子,正好这大丫头也大了点,能干活,正好伺候麦香和她生的孩子。” 要不说想当媒婆,就得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 刘家父母还真被她说动了。 就算是刘麦香有点嫌弃张旺发家里有个拖油瓶,可爹妈都愿意,媒婆说的也好听,她就同意去相看了。 杀千刀的张旺发,相看时他借的邻居家房子。 等到嫁过来,刘麦香才晓得被骗了。 张旺发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除了一个四岁的拖油瓶,就只有三间矮破的泥草屋。 刘麦香欲哭无泪。 嫁都嫁了,只能认命。 但是,怨言是有的,所以,她一不开心就埋汰张旺发。 “要不是当初听信了媒婆的鬼话,我会嫁给你这种懒汉?跟着你吃糠咽菜,连个肉星子都看不见。嫁给你到现在,连件新衣裳都没穿过。可怜我生的俩孩子,跟着你这个穷鬼爹活受罪。你瞧瞧那身上瘦的,跟村里其他孩子比比,那可怜样呜呜呜……” 每到这时候,张旺发都会闭嘴,闷头听着刘麦香数落他。 嫁过来后,刘麦香发现张旺发懒的出奇,家里活不沾手也就算了,地里的活也是能省则省。 吵过骂过也打过,刘麦香的爹娘、张旺发的亲叔婶,还有张家庄的老支书,轮着拨的来家里主持过公道。 闹腾来闹腾去,屁用没有! 张旺发当初投胎时估计把勤筋抽掉了,只剩下懒筋。让他多干点活,跟要了他命一样难受。 她的肚皮比前头那个争点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第二胎生了个闺女。有儿有女,刘麦香不想再生了。 家里穷成这样,生了也养不起。 自打儿子生出来后,刘麦香腰杆子就更直了,然后开始向张旺发看齐,一起躲懒。 勤快不好装,躲懒不用装。 张旺发不下地,她也不下地。 张旺发不干活,她也不干活。 活谁干?前头留下来的那个拖油瓶啊。 当初媒婆的嘴死的说成活的,不就是这样讲的:“前头留下的,能帮家里干活,伺候麦香和她孩子……” 至于张来娣……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后娘,心肠歹毒,不拿张来娣当人看。 刘麦香可不认这个话。当初媒婆上门求亲时,话说的明明白白,大的伺候小的,她错哪了? 又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肯容下张来娣,给她一个窝,就不错了。 村里人说她心狠?笑话,一个个说她的时候都把自己当成了十世善人,可也没看谁家善人,可怜可怜张来娣,把她带到自己家去养活。 亏他们还都是姓张的。 刘麦香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一群只会嘴上工夫的长舌妇! 第285章 不仅管饭,还有工钱 四月二号,吉,宜开工。 张家庄和陈家湾的人终于开始动工修路。 张家庄出了一百四十九人,陈家湾出了一百一十七人,加起来小三百号人,齐刷刷的人头,看得季成功羡慕不已。 “这么多精壮劳力,修条村路绰绰有余。” 这话他是对张念秋说的,张念秋脸上带着笑,“季同志好好教教他们,把这条致富路修得更好一些,多用些年头。” 土路上,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各有分工。 清理杂草的,挖山脚的,运土填路边野沟的,忙里有序,井井有条。 季成功和一群男人交流,指导着路面怎么平整,路基怎么挖。一群大男人围着他听得聚精会神。 张念秋特意留意了下张念平。 他跟在季成功身边不远处,季成功讲东西,他就凑过去听,不讲的时候他就干活。 竟然没偷懒? 盯了他一会儿,张念秋走开了。 她一走开,张念平抹了把额上的汗,长出一口气。 煞星终于走了。 张念秋找到了张保福,“四爷爷,我回村了,去看看她们饭做的咋样了。” “去吧,”张保福交代她:“饭做好了,用架子车拉过来,都在工地上吃。” 做饭组聚在村委大院里。 村委大院早就垒起一个土灶,长长的灶台,一溜六个灶眼,每个灶眼上都架着最大号的大铁锅。 大铁锅是从村民家里借的,粮是村委掏钱,从村民家里买的。 灶膛里木柴燃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吐着火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灶台旁是用木头打的长架子,架子上是案板。二十多个女人,围着案板说说笑笑。 有摘菜洗菜切菜的,有和面揉面的,蒸馒头的面团和擀面条的面团还不一样,面要揉两种。 最旁边的两眼灶上,蒸馒头的大笼屉已经开始冒白气。 馒头最少得蒸四锅。 剩下四个灶眼上全都煮面条,中午饭就是汤面配杂粮大馒头,管饱。 张念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热闹场景。 “好香啊,”张念秋一进院子就夸,空气中弥漫着肉汤的香味——四爷爷发话,村委出钱,买了四根猪棒骨。 四口大锅,每锅一根猪棒骨,肉汤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赵晓芬正在擀面条,她已经擀好了三盖帘的面条,就放在旁边的竹架上。看到张念秋进来,她眼一亮,干得更是卖力。 肉汤煮好了,四根大棒骨被捞了出来,骨头上还有不少肉,忍着烫把肉拆下来,一会煮面条时放一点进去,也算是肉汤面了。 剩一点肉,晚上炒白菜的时候配着一块炒,也是一道好菜。 中午饭在忙忙碌碌中做好了,杂粮馒头盛在放了干净笼布的大提篮里,放了四个篮子。 四口大铁锅煮了满满四锅汤面条,有肉有青菜有韭菜还有切碎的白菜,再配上提前炒好的碎鸡蛋,黄的绿的白的,看着就诱人。 张念秋闻了闻:“真香,闻着就好吃。” “那先给你盛一碗,你吃了再去给他们送饭。”李长明媳妇在旁边拿起一个碗,想给她盛一碗汤面。 张念秋忙摆手:“还是先给工地上送去吧,干了一上午活,让他们先吃饱饭。” 装面条的大铝锅也是从村民家里借的,一口大铁锅做的面条能装两个大铝锅。 四篮馒头,八个大铝锅,吃饭的碗筷装了两大筐,这些东西分别装了两辆架子车。 “长明婶,我们先送饭去,这边你招呼着点,饿了你们就先吃。”张念秋朝李长明媳妇打招呼。 “行,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 李长明媳妇是义务来帮忙的,不算工钱。 村委院子让出来给村里做饭用,虽说屋子上着锁,但没自己人盯着,总归不那么让人放心,所以李长明就想到了自家媳妇。 张念秋拉着一个板车在前面走,赵晓芬帮她推车。后面有几个年轻媳妇合力拉第二辆板车。 等到了工地时,张家庄的男人们一窝蜂聚了过来。两辆架子车并排摆开,年轻小媳妇开始盛汤发馍。 一人一碗汤,一个大馒头,不够吃可以再来盛,汤面多的是。 盛了饭,男人们聚成一堆,蹲在路边吃饭。他们吃得香,陈家湾的人眼都看直了。 张家庄竟然还送饭?还是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面,还有刚蒸好还冒热气的杂粮馒头? 这可真是羡慕死人。 早上出工时自家拿的干粮顿时又冷又硬,咽不下去。 陈家湾的村民聚在一起小声嘀咕,又羡又妒的目光撇向另一侧泾渭分明的张家庄村民。 终于,有一位陈家湾的村民站起身,朝离他最近的张家庄村民靠了过去。 “哎,你们村还管饭?” 话里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张家庄被问话的村民抬起头,抹了把嘴,“管呐,我们老支书说了,修路是苦活累活,得让大家伙吃饱饭才有力气。” 陈家湾的村民眼尖,看到他碗里还有块指头肚大小的肉,他惊讶出声:“肉,你们村不仅管饭,还做的肉汤面?” 张家庄村民顿时觉得自豪。 “肉汤面算啥,我们村年前杀了五头猪,”他比了个五的手势,“我们村过年吃肉都吃够了。” 这话里的显摆意图太明显了。 他旁边另一位张家庄村民也凑了过来:“管饭算啥,一天管两顿,而且,我们一天还有一毛钱工钱呢。” 说完这句话,两名张家庄村民陆续站起身,到架子车旁边再续盛汤面,再拿个大馒头。 徒留下被他的话震住的陈家湾的村民,半响回不过神。 他愣愣的走回来,被陈家湾其他人围住,“啥,他们说的啥?” “娘的,”去搭话的村民半晌才回过神,回过神后先骂了句娘,“都一样的是村民,咋张家庄的村民那么享福呢?管饭不说,还有工钱拿?” 一条河岸两个村,大家都差不多,为啥张家庄的支书那么好,又管饭又发钱。他们陈家湾的支书,从上一个陈长河,到这一个陈新良,没一个替村民考虑的。 太气人! 第286章 蹭饭 村西张旺发家,刘麦香一手果真一手拉大的,一手抱小的,抱着小的还不耽误手里拿了家里最大的搪瓷碗。 “来娣,你在家里,看着家,午饭锅里还有点早上剩的粥,热热你喝了。” 刘麦香交待着拖油瓶,扯着自己生的俩孩子出了家门。 张来娣偷偷跟在后头,脑袋探出了柴门,看到后娘和俩弟妹走远了,她才缩回脑袋,关上柴门,自己回了灶房。 灶房一角用碎砖头垒了个小小的床铺,这就是张来娣睡的地方。 床板是灶房坏掉的半扇门。张旺发懒得修,干脆把掉落的半扇门板去掉,给张来娣当了床板。 一层薄薄的褥子,一床薄薄的被子。一年四季张来娣都盖这个。 冬日里冷得受不了,她就裹着被子挤在灶膛前烤火。半扇门板不挡风,风加着雪呼啸着往屋里刮,她只觉得身子被分成两半。 烤着火的一面是暖的,背着对被风雪刮到的地方是冷的。 冷得受不了,张来娣就转过身,烤背后。背后烤暖了,前面又冻僵了。 所以,张来娣不喜欢过冬天——冬天太受罪。 家里的柴火都是她捡的,她用柴火后娘不说啥,只要能供上,不断了家里用就成。 至于她爹,张来娣小小年纪也叹了口气。 亲妈死了后妈进门,亲爹也不亲了,更何况张旺发本来就不太喜欢张来娣。 张来娣没别的想法,只想安安生生再过几年,等她再大点,托邻居黄婶给她说个人家。 嫁给谁,嫁给什么样的人,张来娣从来没想过这些。 只要有人愿意娶她,她就嫁。 才十二岁的张来娣还不懂得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的机率有多大,她只是本能地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灶上的锅里还剩了点稀粥,她塞了根柴,把火烧旺了些。片刻后,凉透的粥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拿了一个碗,张来娣把锅里的粥全盛到碗里,捧着碗一口气喝了干净。 喝了大半碗粥,胃里还是空空落落,仿佛没吃东西一样。 张来娣揉揉肚子,家里啥吃的都没了。 今天中午,家里不用做饭。她爸去村里帮忙修路了,中午管饭。早上后妈就兴奋得不得了,刚才带着弟妹走了。 张来娣知道她去干啥了,她去工地蹭饭了。 张旺发多打几碗面条,倒到她拿去的大搪瓷碗里,一家子只要脸皮厚,都能填饱肚子。 就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张来娣也还饿着肚子。 把锅碗涮干净,张来娣去西头的井里挑了两回水,把灶房的水缸挑满。 然后她拿起平时挖野菜的小筐,准备继续挖野菜。 亲爸和后妈不用吃饭,她还是得吃。后妈把家里的粮都收到了他们屋,他们都不吃家里的饭,估计也不会给她拿粮食出来煮饭。 张来娣决定多挖点野菜,用水烫一烫,吃个菜饱。 四月里,田间地头野菜长得正旺,随便找块地,就能挖上一小篮子。张来娣正在挖野菜,忽然听到李小燕喊她的声音。 ”来娣,来娣——“李小燕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一脸兴奋:“快,快去村委看热闹去,你后妈……你后妈跟念秋姐对上了……” 张来娣一脸懵懂。 她后妈在家里还念叨过念秋姐有本事,跟男人一样能干,咋就和她干起来了? “小燕姐,因为啥啊?” “你后妈,带着你弟你妹去工地那边蹭饭,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你爸。她就到处问人,问你爸去哪了。人家说你爸没来,你后妈就不愿意了……” …… 刘麦香掐着腰,一副不讲理的样:“不可能!我家当家的报上名了。今儿个他一大早就出了门,不是来上工,他跑哪去了?” “他跑哪你问我?我又不跟他一个被窝睡觉。”被她呛呛的张家庄村民也不高兴。 好心好意告诉她张旺发没来,结果被个疯婆娘赖上了。 “你咋说话呢?” “你管我咋说话呢?” 你一言,我一语,一男一女在工地上吵起来了。不仅张家庄的村民看热闹,连陈家湾的人也凑了过来。 张念秋被这边的嘈杂吸引,把盛汤勺交给了赵晓芬:“这边你盯一下,我过去看看……” “怎么回事,吵什么?”张念秋过来先问原因。 修路的村民看到她过来,理智回笼,朝地上呸了一口:“老子就不应该搭理她。”说完蹲回原位继续吃饭。 张念秋看着刘麦香。 她有点印象,张来娣的后娘,在村里名声不太好。 “你来这里干什么?”张念秋皱着眉头问刘麦香,目光落在刘麦香手里的大碗上。然后在一左一右拽着她裤腿的两个小孩子脸上掠过。 四爷爷当初说,张旺发家会拖家带口来工地占便宜,她还不太信,现在不由得她不信。 在她的目光下,刘麦香瑟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我找我男人。” “他不在。” 对着张念秋,刘麦香不敢像对刚才那村民一样撒泼,她拽着俩孩子,一脸茫然:“那不可能,他明明一大早就出门了……” “一大早就出门,那他也没来工地,带着你的孩子赶紧回家吧。”张念秋摆摆手,打断她的茫然。 刘麦香咽了下口水。 一来她就闻到了面条的香味,还有筐里蒸的杂粮大馒头,一个馒头足足有她两个拳头大。 就这馒头,她能一口气塞肚里俩。 “念秋啊,你看,婶子平时也没跟你张过口,要不你给婶子打碗面条,给俩馒头?这俩孩子也饿了,这走回去,腿上没劲啊。” 刘麦香厚着脸皮开口了。 周围村民听到她不要脸的言论,全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不可能!”张念秋斩钉截铁断了她的念想。“管饭只管在工地上干活的村民,你不在其中。赶紧带着你的孩子走,回家给他们做饭。” “哎你说你这个闺女,心咋恁狠呢?”刘麦香厚着脸皮以长辈自居:“好歹你得叫我一声婶子吧?这两孩子也是你们张家的种,咋就一点人情味也不讲呢?” “知道我心狠还敢跟我开口,打量我拿你没办法是吗?” 张念秋耐心耗尽,上前拽住了人。 第287章 评理 李小燕口沫横飞:“你后妈在工地上耍无赖,拿着你弟妹说事,说什么孩子饿了,非要给她也盛碗面条,再给她俩馒头。嘁,她咋没想起你也饿了呢?” 见缝插针替小姐妹抱个不平,李小燕继续。 “结果念秋姐根本不和你后妈废话,直接捂着她的嘴,拽着她的胳膊就把人强拉走了。” 说完了她一脸兴奋看着张来娣,“愣啥愣,去看热闹啊。有人去喊四爷爷了,你后妈这下要倒霉了。” 她强拉着张来娣起身,拽着张来娣就往村委方向跑。张来娣只来得及拎起挖了半篮子的野菜。 张念秋她们走后,村委大院里就闲下来了。 午饭做完,大铁锅、案板、灶台等都已经涮洗干净。 晚饭等到下午四点左右才开始做,这会还早,一堆人扎堆闲聊。顺便等着去送饭的人回来,再一起清洗铝锅,还有两筐用过的碗筷。 女人堆,特别是嫁过人的女人堆,聊的无非就是家长里短,婆婆媳妇,男人孩子这些事。 聊的正热闹,门外传来嘈杂声。 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不停地叫嚷:“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是土匪啊,眼里有没有长辈?” 院里的女人停下闲聊,面面相觑。 有人迟疑地开口:“听声音像是刘麦香?” 门板哐被撞开,刘麦香被人推进了大院,她踉跄好几步,撞到灶台边上才停下脚。 “没王法了,活脱脱一个女土匪,到哪找讲理的地儿去啊,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啊……” 刘麦香张嘴就开始嚎。 “闭嘴!”张念秋沉着脸从门外进来,“要嚎丧回你自己家嚎去,这是村委大院!” 张念秋一进来,院子里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念秋,这是咋的了?” “就是,咋回事?” 李长明媳妇年纪最长,盯着刘麦香:“刘麦香,你又干啥好事了?” 刘麦香没好意思讲,张念秋替她讲:“哼,到了开饭点,她果真领着她俩孩子,跑工地上,拿着个大搪瓷碗蹭饭呢。” 院里人一下子炸了锅。 “脸皮咋恁厚呢?” “就是,麦香婶,你咋好意思去啊?” “咋,咋,我咋不能去了?”刘麦香被众人奚落,索性脸皮踩地上不要了,她耍起无赖:“张旺发也去修路了,我吃的是他碗里的饭,又不是你们锅里的,咋不行?” 算盘打得可真精,众人都被她的厚脸皮惊到。 张念秋冷冷道:“再跟你说一遍,张旺发不在修路名单上。” “不可能!”刘麦香咬死不信,“他亲口跟我讲的,他选上了。再者说他今儿一大早就出门了,不是修路他跑哪去了?” “他去哪了,你回家问你男人!”张念秋冷着脸,“还有,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你想干啥?”刘麦香心里有点慌。 这丫头现在厉害得紧,难道真敢把她打一顿? 不会不会——论辈份,她可是张念秋婶子辈的,她男人张旺发,张念秋得喊叔。 小辈打长辈,老支书那里也容不下。 不会不会的。 心刚定一点,她又想起前一段听说的一件事——张念秋把她大伯家镇上当干部的大堂哥给揍了一顿。 刚定的心又慌了,亲堂哥她都敢揍,她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婶子算啥啊。 想干啥?张念秋扯扯嘴角:“想占村里便宜,你得问问村里人同意不同意。” “你啥意思?” “啥意思?敲响铁铃铛,让村里剩下的人都来替你评评理。只要大家伙说你今天做的事有理,以后你的饭我管了。” 张念秋说完,走到树下,拉起绳铛铛铛敲了起来。 铁铃铛被敲响,刘麦香傻了眼,“你……你咋还真敲啊?” 张念秋连白眼也懒得跟她翻了。 到了现在,难道刘麦香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吓唬她? 院子里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李长明媳妇看看左右,站出来支持张念秋:“敲!应该敲!就该让村里人都来看看张旺发这两口子脸皮有多厚,给这两口子好好长长脸!” 明目张胆占便宜,这次轻轻放过,下次这两口子还敢起歪心思。 张保福是跟着两辆架子车一起进的院子。 刘麦香两个孩子坐在架子车上,车一停下就蹦下车,朝刘麦香扑了过去,一左一右抱住了她两条腿。 张保福狠狠瞪了她一眼,“张旺发呢?” 刘麦香在张保福面前很老实:“四叔,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一大早就出了门,我以为他去修路了……” “修哪门子路,就他那懒劲,他去修路不是说笑话?”张保福沉着声:“他的名字我做主给他去了,他回家没说清楚?” 一个两个都说张旺发没去,现在老支书亲口说出,张旺发的名字他给去了,刘麦香不信也得信了。 好你个张旺发,死东西,不跟她说实话,害她丢这么大脸!等他晚上回了家,看她怎么收拾他! 张家庄在家的村民听到铁铃铛被敲响,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朝村委涌来。 张来娣和李小燕就躲在人群里。 院子里,四爷爷正在教训垂着脑袋的刘麦香。 念秋姐去了屋子里,出来后手里拿着大喇叭。她举着喇叭,把刘麦香中午干的事在村民面前讲了个清楚明白。 村民也炸了锅。 “真不要脸!把这两口子赶出咱张家庄,真丢咱张家庄的人!” “就是,满村这么多人,除了这两口子,谁家去占便宜了?” “老支书,罚他们,狠狠罚,这种人不罚不长记性!” 群情激愤,张保福压压手掌:“给大家伙叫过来,是让大家伙给评个理。觉得刘麦香带俩孩子去工地蹭饭有理的,举起手。” 一片寂静,一条举起来的胳膊都没有。 “觉得她没理的,举起手。” 刷,齐刷刷的胳膊“林”竖了起来。 “看到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张保福对刘麦香说道,“不想孩子跟着你们两口子受罪,你跟张旺发就勤快点。有手有脚有田地,老天饿不死勤快人!” 刘麦香低着头,揽着俩孩子不说话。 第288章 你们村把饭一块管喽? 陈翠花躲在人群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占便宜的想法她也有过,不过被儿媳妇赵晓芬给怼回来了。 “家里难道穷的揭不开锅了,你跑去占这便宜?那么多人都在修路,你敢去,就是丢咱全家人的脸!你就不怕到时候二妹给你撅回来?” 陈翠花就是怕这个。 当着那么多外人面,死丫头不给她面子把她撅回来,她脸面可又没了。 想来想去,陈翠花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前两天去棉花岭,抱回来两头粉白的小猪崽,陈翠花准备好好养,到年底了自家吃半头,卖给村里一头半,又是一笔好收入。 没承想她想了没敢做的事,有人和她想一块去了,还付诸了行动。 还真被赵晓芬说对了,四叔和她家那个死丫头是一点同姓的情面也不讲,把全村人召来,把刘麦香羞臊得满脸通红。 幸亏她没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多少人和陈翠花一样抱着侥幸心理,不得而知。 反正张念秋抓住了刘麦香这个典型,杀鸡儆猴效果蛮好。 至于猴无辜不无辜,可怜不可怜,她没工夫想那么多。猴没起占便宜的贪念,也不会被抓个正着。 晚上搅的面汤,烙的饼子,配上白菜炒肉丝,又是让陈家湾村民羡慕得直瞪眼的饭食。 三天后,从没在工地露面的陈新良来到了工地上,寻到了张保福。 “张老支书——”陈新良大老远就打招呼,跨过地面上堆落的泥沙碎石跳过来,来到跟前。 摸出一包烟,陈新良给张保福和季成功散烟,两人都摆手拒绝,陈新良也没吸,把烟夹到耳朵后面,跟在张保福身后开始絮叨。 “老支书,你们村办的事可不地道。” 张保福回头看他一眼,“咋?” 陈新良笑呵呵,一脸憨厚模样:“老支书,你们村又是管饭,又是发工钱,你让我们陈家湾咋办?那村民晚上回来,聚到我家门口非要讨个说法,我有啥办法?” 张保福和季成功带着人往前探查路况,陈新良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那帮子人给压下去,但是你们村这么搞,我们村里那些人还得闹起来。次数多了,我可压不住啊。” “老支书,你们这样做纯粹难为我。我们村跟你们村那可没法比,我们账上没钱呐。这管饭真管不起,发工钱更发不起。老支书……老支书……” 张保福站住脚,转过身,“那你啥意思?” 陈新良嘿嘿笑:“你看,修路是大家一起修,总不能分出个三六九等。要不,你们村把饭一块管喽?” “工钱那不能要,只管饭就成。老支书,你的意思呢?” 张保福背过身继续走,漫不经心道:“成啊,我们村管饭也成,我们出人头做,你们村只管把粮食拿过来就成。” 陈新良听了前头的“成啊”正高兴,就听到了后文,脸色一下子垮下来。 “老支书,你真是爱开玩笑。我们村要是有钱买粮,那我们就自己做了,还用得着你们?” 张保福呵呵笑了两声:“合着你的意思是,我们张家庄还得把你们陈家湾的人给养起来?陈新良,我看你的左脸皮可以揭下来贴到右边去。你就是个二皮脸。不是二皮脸你都张不开这个口。” 陈新良一脸讪讪:“老支书,我这不是没办法嘛。何况我也是为了陈家湾村民考虑。大家都是为了修路,你们热汤热饭的,陈家湾的人眼巴巴看着,像话吗?” “不像话你这个陈家湾的支书就应该担起责,安排人给他们送点热汤热水。说句不好听的,有点热水配着,那带的干饼也好往下咽不是。” 陈新良装听不懂,厚着脸皮继续缠磨:“老支书,我们村账上不是没钱嘛。你们就帮帮忙,顺带手的事,成不?” “不成!”张保福一口拒绝,“陈新良,陈家湾账上没钱,你得找找你的责任。你是陈家湾的村支书,就得带着村里人一起发家致富。趴在别的村子上吸血,那不是人干的事。” 张保福说完,跟着季成功继续朝前走。 陈新良站住脚,没再跟上去。 过了半晌,他恨恨地呸了一口,“老东西,你要是在陈家湾,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张保福是村支书,他也是。 他们平级,平级,平级! 仗着自己年龄大,把他当小辈一样训。 陈新良恼得不行。 在心里骂了两句狠话,过了无用的嘴瘾,陈新良心里犯愁。 修路才修两天,这两天他家门天天被堵。陈家湾去修路的一百来号人,倒没有人人都来,可那几个最难缠最不好说话的是天天来。 陈新良看见那几位就头疼。 都姓陈,他拿他们没办法。 娘的,张家庄咋就抖起来了?那账上到底有多少钱,又管饭又发工钱的? 私底下陈新良帮着张家庄算了笔账:张家庄出了一百五十号人,就不算那些帮忙做饭的妇女出工的事,只说这一百五十人,每天一天一毛钱的工钱,四十天…… 算出来的数让陈新良倒吸一口凉气。 六百块! 张家庄光这一项就出了六百块! 还不算每天买粮花的钱,还有水泥这些料,张家庄也包了。娘的,张家庄去年到底挣了多少钱? 陈新良抓心挠肺的难受。 咋就让张家庄抖起来了,老天爷可真是不开眼。 沉着脸走回去,碰到了陈家湾的村民。 一看到他,人就围了上来:“新良,咋样,张老支书咋说?” 昨晚上陈新良发话,说今天他去跟张家庄的支书商量商量,让张家庄也管上陈家湾的吃饭问题。 一上午了,陈家湾的人就眼巴巴盼着呢。 陈新良阴沉着脸:“咋样?甭想了,没戏。” 众人失望。 “为啥?张老支书咋说的?”有人问。 陈新良想起张保福那句“陈家湾账上没钱,你得找找你的责任……”,这句话不能让这帮人知道。 “没说啥,人又不傻,咋可能同意。我昨晚上也是一时糊涂,没想明白。”陈新良背着手准备回去,“要怪,就怪你们不是张家庄的人。” “好好干活,别尽想美事!耽误了修路,镇上怪罪下来,你们给我顶罪去!” 陈新良背着手走了,陈家湾村民面面相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人重重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第289章 五月初,出发买拖拉机 修路修了七天后,李大河、张志国几人赶着村里的骡车去镇上运了水泥回来。 水泥是季成功联系的,本来是镇上盖房子用的,正好赶上张家庄修路,季成功大手一挥,先匀出一部分给张家庄修路。 镇上工地用的水泥,他再订。 水泥到了,就分出了一部分人去河边运鹅卵石。 河岸上架起了大筛子,网眼有小指肚大小,能透过网眼的鹅卵石就被运走,透不过网眼的就个头超标,还留在河岸。 张念秋的空间派上了大用场。 自打她有了修路的念头后,她就有意识开始往空间装鹅卵石。 村里河岸鹅卵石多,山里的鹅卵石只会更多,而且可以尽情往空间里装,不用顾忌别人眼光。 空间里有多少鹅卵石,张念秋算不清了。 反正趁村里拉石头的时候,张念秋也帮着拉架子车。 她力气大,一个人拉一辆架子车,还不用人帮忙。 趁着倾倒鹅卵石的时候,张念秋不动声色地从空间里偷渡一些出来。东一堆西一堆,也不打眼。 在她的帮助下,运送小石子的工作完成的异常顺利。 季成功帮着修了一段一百米长的路,路面修平整,挖了三厘米厚的路基,倒入和好的水泥,再倒入石子,铺平整。 村里的大石碾子也拉了来,用骡子拉着,在路面上来来回回走上几趟,光滑的鹅卵石被碾压得平平整整。 等彻底晒干后,这短短的一百米石子路就算修好了。 路修得粗糙,但铺出来并不难看。鹅卵石五颜六色,铺成路面还挺好看。 季成功教会了修路方法,就告辞离开了。他走了,张念平也跟着走了。赵晓芬一直留在做饭组帮着做饭。 日子在有条不紊中静静滑过。 到了五月初,全长三十多里的土路已经大变样,修好的路面又宽阔又平整,看着就让人欢喜。 张念秋带着张念杏和李大河,准备去买拖拉机。 李长明取了两千块钱给她,递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大河,你也警醒点,别让人把钱给抢喽。” 李大河拍着胸膛打包票:“叔,你放心吧,我出事了都不能让钱出事。” 张念秋也笑:“长明叔,你就放宽心,钱不会有事的,我会收得好好的,谁也找不到。” 隔壁的隔壁平安县,有个红星农机厂,就生产拖拉机。 李长明给三个人开好介绍信,把介绍信也递了过去。 “在外面一切当心,三个人不能走散了。念秋,你可千万要看好念杏,不能出差池。” 张念秋也打包票:“放心吧,长明叔,我一定不错眼珠地盯着念杏。” 张念杏也笑嘻嘻的:“长明叔,我跟着我念秋姐,绝对不离开她半步。她上茅厕我也跟着。” 屋里人都笑起来。 李长明笑:“对,这就对了,就这样跟着她。有啥事你就喊,外头还是好人多,你一喊就有人帮你们。” 张念杏点点头。 李长明是真不放心。虽然这些孩子已经跑了很多趟南市,也算见过世面,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让人揪心。 张念秋还不肯多带人,女的只带了个张念杏,男的只带了个李大河。 要不是这丫头不会开拖拉机,估摸着她连李大河也不想带。 张保福比他放心:“放宽心,瞅瞅你愁的,眉间的褶子都出来了。要我说,你们这些干会计的,心思就是重。有念秋跟着呢,没事。” 林庭树也表示关心:“要不要常青跟着你们去?” 他分不开身,但可以派常青跟着去。 帮着跑个腿办个事,现在这小子也算练出来了。 张念秋摇头拒绝:“不用。我们去买拖拉机,又不是不知道地方。有县名有厂名,到那一打听就知道了。一手交钱一手提货,我们开着拖拉机就回来了,你就放心吧。” 她这么有信心,林庭树也知道她能干,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行,那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路修的不错,鹅卵石铺的还挺漂亮。”林庭树也去看过修路进展,去过三次。 “等路通了,不仅能并排开两辆拖拉机,走小汽车、小客车也不在话下。” 路一通,张家庄和陈家湾的出行就更方便了。 以前土路泥泞坑洼,骑着自行车也骑不快,现在骑着自行车到镇上,时间会大大缩短。 张念秋感慨:“现在就差给村里通上电了。” 有电,发展才会更迅速。 林庭树看着她笑,“这事我放在心上呢。等你们出发了,我再去趟县里,找曹书记再好好聊聊。” 各有各的忙碌。 隔天,张念秋带着张念杏和李大河出发了。 平安县离牛头镇距离还挺远,并且没有直通车。 张念秋三人坐着长途客车晃悠了一天,中间还倒了两趟车,到了晚上才在平安县城的长途客运站下了车。 天色已晚,张念秋直接找了家招待所,拿出介绍信开了两间房。 第二天,三人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平安县郊区的平安农机厂。 站在平安农机厂门口,张念杏有点迟疑:“咱找错地方了吧?” 这地方是生产拖拉机的厂子?也太破了。 要不是门口确实挂着“平安县红星农机厂”的牌子,张念杏绝对掉头就走。 农机厂围墙上还残留着以前写的标语,门口值班室没看到人,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敞着。 张念秋推了一下铁门,轻轻一推,铁门就发出“吱呀”难听的声音。 她朝里张望,里面是很大的一个操场,操场上停着一辆一辆庞然大物。 她朝张念杏和李大河招招手:“来看,里边停的都是拖拉机,咱们没找错地方。” 几人正在朝里头张望,有人从操场尽头一排房子里走了出来,朝三人走了过来。 “哎,你们干啥咧?” “同志,我们来买拖拉机。” 第290章 买最贵的那辆 红星农机厂的朱厂长陪着三人参观厂区。 “李同志,你们来我们厂买拖拉机,就来对了。”朱厂长四十出头,矮矮壮壮,圆圆的鼻头,厚厚的唇,笑起来一副憨厚的模样。 他把三个人中唯一的男性李大河当成了主事人,对着李大河侃侃而谈。 张念秋见状退了一步,朝李大河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对方交谈去。 她拉着张念杏,跟在后面,一边支起耳朵听,一边朝四周打量。 “我们厂的拖拉机就是农用的,卖给周边几个县、镇、村,就没有说不好的。”朱厂长的话语里有着几分自豪,这是产品质量过硬带来的底气。 李大河爱不释手地摸着一辆红色的拖拉机,眼里全是喜欢。 朱厂长见状,哈哈笑起来:“李同志,你眼光很不错。这辆拖拉机烧的是柴油,能耕能耙能开沟,还能送货跑运输,用途广的很。” 李大河连连点头。 他就相中了这辆拖拉机马力足,后面的车斗大,还有个方向盘,跟大槐树村的手扶拖拉机比,又上了一个档次。 这辆拖拉机要是能买回去,非得气歪大槐树村那个赵会计的嘴巴。 在李大河心里,一直存着跟大槐树村比比高低的小心思。 “这辆咋卖?” “二千一。” 朱厂长的报价让李大河咂舌。 他们出来买拖拉机,村里给了两千,竟然还不够? “这也太贵了,太贵了。”李大河依依不舍地收回手,留恋地看了几眼一眼相中的拖拉机,忍痛移开视线,“朱长厂,你们厂里还有便宜点的拖拉机吗?” 朱厂长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露异样,若无其事地朝旁边一伸手:“有,有,那边的拖拉机个头小一点,价格也便宜些,咱们过去看看。” 转了一圈,红星农机厂主要生产三种型号的农用拖拉机,价格从一千三、一千七到二千一。 李大河眼光确实好,一眼就相中了最贵的那一款。 三人参观完,走到一旁讨论,朱厂长笑呵呵地站开了点距离,等着他们。 “念秋,”李大河摸摸脑袋,“买一千三那款型号的吧。” 张念秋诧异,“你不是相中了二千一的那款?” 李大河摇摇头:“太贵。” “别管价格,你只挑实用性。哪种型号的拖拉机最适合咱们村的情况,功能更多更实用,就买哪辆。” 李大河迟疑道:“要说实用,肯定是贵的那辆。马力足,车斗也大,能耕田犁地,还能运输货物。” 买拖拉机,农机厂还给配犁耙,卸下车斗,安上犁耙就能翻地。翻过的地又平整又松软,能节省不少人力。 他们村的农田都是平地,最适合跑拖拉机。 “那就买那辆。”张念秋道。 “咱的钱不够,”李大河瞅瞅不远处的朱厂长,“村里只给了两千块,公家的厂,不会让咱们搞价的……” “钱的事你不用管,”张念秋打断他,“我出门时多带了点,够的。” 听到钱够手,李大河的心又火热起来。 “那……那……咱买二千一……二千一那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说的话结结巴巴,没啥底气。 “行,那就买那辆,你去试车吧!”张念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李大河兴奋地跳了起来,朝空中挥了一下拳,落地后朝朱厂长跑去。 “朱厂长,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买那辆两千一的。这会儿你带我去试试车。” 朱厂长有点意外。 刚才明明看这小子嫌贵,他体贴地带他们去看了便宜款的,结果三个人商量了一圈,回来告诉他还买那款贵的。 意外归意外,朱厂长还是很高兴的。 这款型号的拖拉机虽然贵了点,但一分价格一分货,质量绝对没问题。仅仅因为价格原因,卖不过最便宜的那款拖拉机,朱厂长还是有点惋惜的。 今天有人上门买拖拉机,竟然还慧眼识货,买了他们厂里质量最好的这一款,他也感到开心。 “李同志,你们不会后悔的,这款型号的拖拉机绝对会成为你们的好帮手。走,我这就带你试车去。” 朱厂长又叫出来一个人,陪着李大河试车。 前进,后退,左拐,右拐,转圈……如何卸车斗,如何安装犁耙,包括拖拉机的简单维修,李大河听得聚精会神。 张念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对朱厂长说道:“朱厂长,维修这一块仅凭这短短半天的讲解,很难让人掌握啊。” 朱厂长对她这话认同:“你说的对,维修这一块学问挺深,仅凭这半天时间远远不够。不过新车一般不出毛病,用了几年后,保养不善,操作不当才会出点小毛病。 到那时候,新司机也成了老手,简单的小毛病自己就能修。真弄不妥当的,你们来厂里找我们,我们派技术员上门维修。” “咱们厂有关于维修的小册子吗?”张念秋问。 没想到朱厂长点头:“有啊,我们厂几个技术员一起编写的。你们要吗,要就给你们一本。” “要。”张念秋忙道。 “行,一会儿去给你们拿一本去。不过是手抄本,别嫌弃。”朱厂长笑呵呵的。 “怎么不去印刷厂,一次多印些?”张念秋好奇地问道。 朱厂长摇摇头:“维修手册写出来,要的人不多,有人根本不要那玩意。出毛病了就来厂里找技术员去维修。” 他叹口气:“而且去印刷厂得花钱呐,现在厂里挣点钱,就都投入到研发上去了。不瞒你们说,我们厂的大门不止你们觉得破,所有来厂里的人,第一眼都是‘这么破的大门,竟然是个农机厂’?” 他又哈哈笑起来,“厂门破点就破点吧,先把产品搞上去。产品质量过硬才是硬道理。” 张念秋钦佩地点点头。 她喜欢这个年代的拼搏精神,大多数人都充满了干劲,生机勃勃。 李大河开着红色拖拉机在她旁边停下,跳下车一脸兴奋:“这车开着就是不一样,太棒了。念秋,咱就买这辆。” 朱厂长一脸诧异地看着张念秋:“买哪辆原来是你说的算?” 张念秋笑笑:“不,是我们三个人共同商量的结果。朱厂长,走吧,你带我去财务室吧。” 交钱付款开收据,一系列流程一下午也就完成了。 他们还在红星农机厂蹭了一顿午饭。 约定好第二天一大早来提车,三人离开了红星农机厂。 找到一家国营饭店解决了晚餐,在红星农机厂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小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李大河就催着去提车。 把拖拉机又从头至尾,从上至下仔细查看一遍,李大河意气风发地跳上去,发动了拖拉机:“念秋、念杏,上车,哥载你们回家!” 第291章 安全驾驶无小事 来的时候,又是倒车,又是等客下客,晃晃悠悠坐了一天。 回去的时候,李大河开着拖拉机,穿集过镇,一路畅行。 逢到岔路口,李大河就把速度降下来,张念秋跳下车斗,向路边的大爷大娘们问下路,然后跑两步就翻身跳上了车。 一路突突突开到了牛头镇。 到了镇上时,刚过下午三点。红色的崭新的拖拉机在镇上人惊讶的眼光中,穿过牛头镇,直接朝修的石子路开去。 路面已经全部扩宽,还剩下几百米没有铺石子。 走个拖拉机还是可以的,所以李大河把拖拉机开到石子路上时,张家庄、陈家湾村民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你摸一下,我摸一下,看得李大河揪心不已。 “光看别摸啊,当心摸坏喽。” 张家庄熟悉他的人啐道:“滚犊子,这铁疙瘩摸一摸就能摸坏喽?少糊弄你叔。” 说话的人果真是李大河的本家叔,他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陈家湾的人客气点,围着拖拉机指指点点,羡慕不已:“你们村可真是发财了,连拖拉机都买回来了。” 整个牛头镇原来只有大槐树村有一辆拖拉机,离得远,眼不见为净。 结果现在隔了一条河的张家庄也买了一辆,唉,就隔了一条河,看当看不见都不行。 村比村,气死人。 等围着拖拉机的人群渐渐散开,李大河才慢慢开动车子朝前走。 新修的石子路开着拖拉机就是舒服,又宽阔又平整,李大河心情重新好到飞起。 “念秋,咱这条路在咱们镇上几个村子里,也是头一份。你厉害的!”他开着车,还举起左手朝张念秋比个了大拇指。 “大河哥,你好好开车,别松开手啊。”张念杏尖叫。她一路上不错眼珠的盯着李大河,就怕他开车时间长了,打盹犯困,把车开到沟里。 “念杏,你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里。你呀少盯着我,就咱修的这路,你哥闭着眼睛都能开。”李大河开始得瑟。 “你要是敢闭眼,这辆拖拉机以后就不能给你开了!”张念秋凉凉地接了一句,“安全驾驶无小事,不能找有麻痹大意思想的人来当拖拉机手。” 李大河忙求饶:“哎哎哎,哥跟你们开玩笑呢。没敢闭眼,你们两位姑奶奶在车上坐着,我提着心呢。” “我们不在车上坐着,你也得提着心。”张念秋没放过他,“这是大家伙,一旦出事就不是小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是是是,”李大河点头如捣蒜,“这些我都知道,一定开车时小心谨慎,安全驾驶。” 他又发誓又赌咒,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后头两位姑奶奶看了。 张念秋朝张念杏眨眨眼,两人捂着嘴无声笑起来。 笑完了,张念秋倒想起一件事:“不过说真的,李大河,村里年轻人里头,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你带着他们学学怎么开拖拉机?” 李大河头也没回,声音传了过来:“啊?为啥,不是给我开的吗?” 张念秋都气笑了,“你是神仙还是铁打的?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都守在这铁疙瘩上?你不休息吗?” 李大河想逞强说不休息,张念秋没给他这机会。 “咱还有南市的店面呢,张志国、张红梅带着人去开店,那些人已经坚守了两个星期,总得去接替吧?” “你以后不去店里了?” 李大河哑壳了。 南市的店面才是重中之重,店面经营好了,他们村才能挣来钱。 有了钱,才能买拖拉机。有了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还会远吗? 张念秋放缓声调:“李大河,让你教教别人开拖拉机,不是说不让你开,而是大家轮着班开。这样大家都有时间休息。” “你也不用局限在村社这些人里面,村社的人有工作干,你可以找找村里其他年轻人,男女不限。唯有一点,人品要好,偷奸耍滑的一律不要。” 张念杏插话:“念秋姐,女的也能学拖拉机?” 张念秋看她一眼,“当然能了,一块钱上的拖拉机手不就是女同志?” 这倒也是。 张念杏有点兴奋:“那我能学吗?” “想学就学,不过你有正职,南市店面收钱管账的,不能耽误了那边的工作。” 张念杏嗯嗯点头:“我知道,不会影响的。” 在南市她就认真做店里的工作,回村里休息时,她就帮着村里干活,正正好。 李大河也被说服,应承下来:“成,这事你交给我吧,我来办。” 拖拉机一路突突开进陈家湾,陈家湾的村民也被惊动,跟在拖拉机后面议论纷纷。 “张家庄买拖拉机了?” “可真是羡慕人,眼看着张家庄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就是,头两年还比不上咱们呢,咋就翻身翻的这么快?” 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讨论张家庄如今的好日子,说到最后,怨气就压到了陈家湾的新支书身上。 “陈新良这个没本事的,就会说空话,还不如以前的陈长河。” “可拉倒吧,陈长河也半斤八两,差不了多少。”说这话的不姓陈。 有人把话题又拉回到拖拉机上:“以前听大槐树的人说,拖拉机还能帮着翻地犁地,装上什么机械甚至连庄稼都能帮着收割,这以后张家庄的地可省人力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农民的根是土地,可种土的苦只有种地的人才晓得。 面朝黄土背朝天,赶到农忙时节,腰弯了一天后僵硬得连直都直不起来。 “哎,你们说,要是跟张家庄的老支书好好商量一下,到翻地的时候让张家庄的拖拉机帮着咱们干点活,成不成?” “想啥呢?白帮啊?人家那是烧柴油的,那柴油是要花钱买的。帮你忙你给多少钱合适?” 提议的人被一句话撅了回来,闷闷的闭上了嘴。 陈家湾村民远远看着红色的铁家伙开过了石拱桥,踏上了张家庄的土地。 “唉,咱们要是张家庄的人就好喽。” 第292章 花了两千一 拖拉机开上张家庄的主路, 一路朝村委大院开去。 村里的小孩子被吸引过来,围着拖拉机跑。李大河的车速稍稍降下来点,就有胆大的孩子想往车上爬。 张念秋跳下车,揪住带头爬车的小男孩,狠狠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屁股蛋。 “胆真大,不要命了?万一被车撞倒压过去,你小命就没了。” 小男孩被她放开后,嘻嘻哈哈跑远了点。 拖拉机已经完全停下,李大河扭过身,趴在车座上嘲笑挨打的孩子:“该!揍得轻,得狠狠揍一顿,让他淘!” 被嘲笑的小男孩朝李大河喊:“大河哥你不是好人!” 李大河嘿了一声:“说我不是好人,哈哈,本来还想说让你们都上来,拉你们去村委兜一圈,竟然说我不是好人,这好事没啦。” 话音一落,围着的孩子全聚到他身旁,左右扯着他的衣袖开始撒娇。 “大河哥,你是好人,带我们吧。” “大河哥,你让我们坐车,你就是好人……” 张念杏也下来了,和张念秋站在一起旁观李大河被孩子群围攻,笑得肚子疼。 张念秋笑够了,拍拍巴掌吸引孩子们的注意:“想坐车的来我这。” 瞬间孩子们全抛弃了李大河,围到了张念秋跟前。 “不论性别,按个头高低排好队,报数。” 张念秋一声令下,孩子们迅速行动起来,“一、二、三、……九!” 九个孩子报完数,眼巴巴地望着张念秋:“念秋姐……” 张念秋噗嗤一笑,手一指:“听我号令,上车!” 哦~~!孩子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开始往车上爬。 男孩子们比较利索,女孩子需要张念秋和张念杏帮一把,很快孩子们都在车斗里坐好,扶着车壁,好奇地东看西看。 李大河回身坐好,吆喝一声:“坐稳了,别站起身,当心掉下去。” 拖拉机突突突启动,慢悠悠朝前开,孩子们的尖叫欢呼声响彻张家庄上空。 张念秋和张念杏跟在车后面,看着车上一群皮猴子。 孩子的欢呼声引来不少村民围观,看到崭新的拖拉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也跟在拖拉机后面朝村委走去。 拖拉机在村民的护送中慢慢开到了村委大院门口。张保福今天没去盯着修路,正好在村委。 他听到动静,和李长明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一出来就看到远处一辆红色的大家伙朝这边开过来,李大河坐在上头开得有模有样。 张保福笑呵呵的:“大河这小子,开得还挺好,稳当。” “老支书,你可别当着他面夸他,小心他翘尾巴。”李长明在旁边凑趣。 “哎,那不能,咱村的小伙姑娘都是好样的。”张保福摆摆手,“做的好就得夸,还得号召大家伙跟人学。” 说话间,红色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村委门口,李大河停下车,熄了火,跳下拖拉机。 车斗里坐着的小孩子也翻下车,一溜烟跑没影了。 “四爷爷,长明叔,拖拉机买回来了!” 他兴奋地收不住嗓门,声音大得像打雷。 “听到了听到了,”李长明掏掏耳朵,“耳没聋也被你的喊声振聋了。” 李大河嘿嘿笑。 张保福和李长明上前,凑近了拖拉机仔细打量。 “啧啧,真是气派,看着比大槐树村的那辆拖拉机气派多了。”李长明的心思和李大河一模一样,一开口就是和大槐树村的拖拉机比一比。 李大河凑近他:“叔,我也这么觉得,咱们村的拖拉机可比大槐树村的好得多。” 好得多?李长明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花了多少钱?” 李大河眼神朝人群里撇,张念秋和张念杏正站在人堆里,没往这边凑。 他收回视线,挠挠脑袋:“叔,我说了你可别激动,你悠着点听。” 越来越担心了,李长明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吧。” “二千一。” …… 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李长明迟疑的声音响起:“多少?” “……二千一……”李大河声音低了点,有点底气不足。张念秋和张念杏这俩没义气的,装死不过来,留他一个人面对张家庄村会计的严词拷问。 “两千一?” 李大河声音低下去了,李长明声音拔高了。这声调喊得,村里人都听到了。 跟在拖拉机后头的村民炸了锅。 “多少多少,大河这孩子说多少钱?二千一?这台拖机拉花了两千一?我没听错吧?” “没,他就是说的二千一。哎哟,念秋,你们跟着一起去的,是花了两千一买的吗?”有人看到离得不远的张念秋,扬声问。 张念秋笑着点头:“是咧,花了足足两千一百块钱。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这辆拖拉机用处大着呢。” 哎哟妈呀,他们村买了一台两千多的拖拉机? 哈哈哈哈,他们以后遇见别村的人,也有可炫耀的东西了! 张家庄村民看拖拉机的眼神变了——这不是拖拉机,这是“钱”拉机。 有人年前分红,分了三十来块钱就沾沾自喜,这会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数。 “十个三十是三百,二十个三十是六百,三十个三十是九百,四十个三十是……是多少?”算不清了。 反正远远不够二千一这个数。 二千一的价格一出来,张家庄的村民吓了一跳,李长明也吓一跳。 “咋买这么贵的拖拉机呢?给了你们两千块,你们全花光了?”不对呀,两千块还不够呢。李长明追问:“多出来的一百是咋回事?又是念秋先垫上的?” 李大河乖乖点头。 李长明啧啧啧,指指他:“让你跟去有啥用,也不知道拦着点。买这么贵的拖拉机,你们可真是有钱烧的。” 李大河羞愧:“叔,不怪念秋和念杏,这车是……是我相中的。” 他挑中了,念秋妹子是看他喜欢的挪不开眼,才选中了这辆车。 他李大河得领这份情,不能让念秋背锅。 李长明瞪着他:“你小子能耐了,挑这么贵的车?合着这钱不是你自己挣的,你花着不心疼?” 大槐树村的拖拉机才一千出头,他足足给了两千,就是想让这几个孩子手头宽裕点。谁能想到这几个孩子是真大胆,给两千就花两千。 那他要是给三千,他们是不是敢买辆三千块的拖拉机回来? 张念秋拉着张念杏走了过来,正好看到李长明在训李大河。 她凑近张保福:“四爷爷,长明叔是不是生气了?” 花钱超支了,李会计该心疼了。 张保福笑呵呵地瞅瞅两位丫头,朝那边一仰下巴。 “过去听训吧。” 第293章 交你个任务 “长明叔,训着呢?” 张念秋拉着张念杏过来,笑嘻嘻地和李长明打了个招呼。然后两人站得规规矩矩,张念秋正色道:“我和念杏也来聆听教诲,您请训话!” 李长明被她搞得没脾气。 对着张念秋他底气不太足,因为他账上的钱都是这丫头牵头挣回来的。 他训谁都成,就是训张念秋,有点心虚。 李长明泄了气,指头轮着在三个人身上指了一遍:“你们……你们……算了,跟我进来。你票据都带着吧,进去给你报账。” 最后一句是对张念秋说的。 张念秋笑道:“长明叔,报账的事先不急,先让李大河给你讲讲这台拖拉机贵在哪。” 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大河,人正傻站着,老老实实听训。 张念秋轻轻一脚踢了过去,朝他使眼色:“赶紧的,给长明叔,四爷爷和村民们讲讲这辆拖拉机好在哪。” 真是傻。 不先讲拖拉机的实用性,上来就直接报价,长明叔可不就只能看到一个“贵”字了。 李大河如梦初醒,忙拉着李长明往拖拉机跟前凑:“长明叔,你听我给你讲……” 车斗里有农机厂附送的犁耙等农具,还有买车时送的一小桶柴油。 李大河跟围观的众人讲解如何卸掉车斗,如何装上犁耙,如何用犁耙耕地翻地,听得众人心头火热。 “那就是说,等收了夏粮,再翻地的时候就不用人一锄头一锄头的干,可以用村里的拖拉机帮着翻地了?” 李大河讲了一堆,什么柴油发动机、什么底盘、什么传动系统、走向系统、转向系统,乱七八糟的,听都听不懂。 不过他们听明白一点,他们村的这台拖拉机,比大槐树村的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好的不是一点两点,是好多点。 李大河点点头:“是咧,咱们村买的这台拖拉机能耕能耙能开沟。还有这个大车斗,能送货跑运输,特别适合咱村情况。” 张保福听得连连点头,粗糙的大掌轻柔地摸着红色的车头,脸上露出欣喜。 “好啊,好啊,日子是真好过了。”他对三位年轻人说道,“出去买拖拉机,跑这一趟你们辛苦了。事办得不错,晚上到四爷爷家,让四奶奶给你们做捞面条吃,管够。” 听了李大河的讲解,李长明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念秋那丫头说的对,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会花钱才会赚钱。再说这钱也不是白花喽,好歹还换回来一辆大家伙。 以后帮着往南市送货,顺道送人或接人,跑一趟也能省下不少车票钱。 李大河抱着送的农具进了村委大院,拖拉机开不进大门,只能放在村委外头。 村民围着看稀罕。 有小孩子凑上来要摸一摸,就有村民驱赶:“去去去,手脏得跟泥猴一样,别把新拖拉机给摸脏了。” 要么就是:“手上没轻没重的,把拖拉机给摸坏喽,走走走走走……” 村委会里,李长明仔细看了看票据,数出一百块递给了张念秋。 张念秋也没推辞,接过钱直接塞进了兜里。 李大河一出来,围着拖拉机打转的小孩子们又聚了过来:“大河哥,开着拖拉机带我们也绕一圈吧?” 这帮重新聚过来的小孩子跟上一批坐车的不是一拨人。 想也知道是坐过车的小孩子去小伙伴跟前炫耀,吸引了更多孩子想坐坐拖拉机。 “今天开心,都坐,上车!”李大河一挥手,小孩子们欢呼着往车斗里爬。 张念秋眼尖,看到远处的树后面藏着个人,朝这边张望。见她望过去,那脑袋嗖地一下缩进了树后。 “来娣,过来!” 从树后面怯生生的伸出个头发零乱的脑袋,和张念秋对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慢腾腾地从树后走出来,一步一挪,慢慢挪到张念秋面前。 “念秋姐。” “躲那么远做什么?上车啊。”张念秋拽着她往车边推。 张来娣畏缩地向后退:“我……我不坐。” “为啥,你不想坐坐拖拉机?”张念秋挑眉。 她明明看见张来娣躲在树后,眼里全是羡慕,才把人也喊过来。 张来娣低下头:“我身上脏,别把车弄脏了。” 张念秋打量着她。天热了点,换的是夹衣,可能是以前她亲妈留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衣服上全是补丁。 “脏什么脏,我看你的衣服洗的挺干净的,比上面有些皮猴子干净多了。上去吧,上去帮我看着这帮小孩子,别让他们淘气。” 张念秋交给张来娣一项任务。 张来娣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她:“我……我真能坐?” “当然能,你也是张家庄的一员啊。”张念秋摸摸她的脑袋,“上去吧。” “嗯。”张来娣又低下头,掩饰眼眶里泛上来的酸意。 她还以为,她家出了那事以后,念秋姐不会再想搭理她了。 她家在村里名声不好,除了小燕,张来娣在村里也没啥玩得好的朋友。小燕一上学,她就基本上独来独往。 村里淘气的小孩子碰上她,会拿泥巴块砸她。他们嘲笑她是没妈的孩子,是地里长的小白菜。 张来娣的可怜处境大人听了会泛起点同情心,对于同龄甚至比她还小的孩子来说,根本不懂啥同情不同情。 他们只知道,村里只有这个张来娣可以随便欺负,他家的大人不会找上门。 张来娣一开始被欺负了还会哭一鼻子,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哭了。 哭也没用。 她只能尽量躲着那些孩子走。 这会念秋姐叫她上车,张来娣心里有点怕。车上这群孩子会不会拿嫌弃的眼光看她? 张念秋见她低着头不动,把她推到车边,推着她的背和大腿,把她硬推上车。 然后对车上的小孩子训话:“你们来娣姐是我请来看着你们的,你们都得乖乖听她的话。规矩先讲一遍:拖拉机开的时候不许站起来!还有,不许在拖拉机开动的时候往下跳! 来娣,这帮皮猴交给你看管,谁要是不听话,你就把他名字记下来跟我说。” “说了能咋?”有淘气的小孩子大着胆问。 “说了能咋?被记下名字的人,以后都别想再坐拖拉机!”张念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不相信的你们试试!” 前头李大河回过头,笑着帮她助威:“对,你们一个个皮猴子别不当回事,我们都得听你们念秋姐的。她说的算!她说不让谁坐,谁就不能坐,你们爹妈来也没用。” “啊~~”车上坐着的孩子叫起来,见张念秋态度坚决,马上变脸。 “我们听话,念秋姐,我们听话。” 有机灵的已经拉着张来娣坐下:“来娣姐,你坐这里。” 张来娣愣愣的,受宠若惊。 第294章 竣工 拖拉机拉着孩子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村委大院门口。 李长明远远就开始喊:“小崽子们,赶紧下来,拉一圈就成了,下来下来。”又批评站在一旁的张念秋:“你和李大河就惯着吧,跑一圈不费柴油呐?” 张念秋用小拇指轻轻抠抠鼻尖,决定闭嘴,认真听训,不捋长明叔的虎须。 刚才在屋里,李大会计看着账面上的数字一脸肉疼。 年前挣了一笔钱,挣了一万九。后来又是分红,又是提取读书基金,又是修路,又买拖拉机,再加上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支出,现在账上还有九千多。 张念秋眼尖,瞄到一眼余额,就知道长明叔的心情为啥不好了。 三月底南市的店面重新开门,可销量马马虎虎,一天下来挣个十几二十块的,比年前可差多了。 村里收干货要真金白银花出去,南市挣的却不多,长明叔这是着急了。 张念秋想起马上又要支出一笔包装袋的费用,她想了想决定过两天再提。先给长明叔一个缓冲时间,让他缓缓。 瞧瞧,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李长明一吆喝,拖拉机上的小孩子在车停下后,跳下来一窝蜂跑了。 张来娣下来后没急着走,站在一边学着张念秋的样子,看到有下不来急着打转的孩子,就搭把手把人抱下来。 孩子们散了,李大河熄了火也过来了。 李长明又训他一顿:“买了拖拉机是用在正事上的,不是让你哄孩子的。” 李大河看看张念秋,用眼神询问,又咋了? 张念秋冲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两人的小动作被李长明看个正着,“你们两个,当我瞎啊?” 气哼哼的李大会计转身进了村委,李大河问:“咋的了,刚还不是好好的,吃火药了?” “唉,现在长明叔的账本子就是火药桶,他看一次炸一次。”张念秋摊手耸肩。 李大河也没话说了。这个问题无解,想解决除非账上马上来一大笔钱,他可没这本事。 张念秋目光落到远处的山上,手摸索着下巴:“五月了,山上该有成熟的野果子了吧?” 新鲜果子,运到南市,爱吃新鲜的城里人会愿意掏钱的。 虽然李长明心疼柴油钱,但总不能因为心疼柴油,买回来的拖拉机当成摆设。 该用还得用。 拖拉机当天傍晚就派上了用场。 村里做好的晚饭再不用骡车拉去了,直接装到拖拉机后车斗里,几位做饭的妇女也跟着上了车,护着锅碗,说说笑笑被拖拉机一车拉走了。 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赵晓芬跳下车,满脸都是笑:“这可太快了,比骡车可快多了。” 另一位年轻媳妇也下了车,往下面搬空铝锅,闻言笑着接话:“可不是,村里两辆骡车,得得得的拉过去得花个把小时,这坐上车,突突突的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可真是太省事了。” 进到五月,天黑得越来越晚,吃罢晚饭,村里人还能趁天色还亮再多干一会。 随着修路的进程推进,修好的路离村子越来越远,离镇上越来越近。 每天上工,两个村的人开始从走马岭走。收工后,也是从走马岭回村。一来一回还挺耽误时间。 有了拖拉机,就省事了。 到了收工时间,李大河开着拖拉机,找了个村里年轻小伙帮他打着手电筒照亮,出发去接人。 车头塞了几个人,车斗站得满当当,连车头和车斗连接处都站了人。李大河心惊胆战慢慢地开,就这速度也比人腿快了不少。 跑了五趟,把所有人都拉回了陈家湾村口。 下了车的村民纷纷夸口:“这大家伙就是管用,四个轮子跑得那么快,可算省省人腿了。” 除了这些,李大河还用拖拉机给修路的工地拉过去几车小石子。 有了拖拉机的帮忙,修路的速度大大加快,在第三十九天时,全长三十里的昔日土路,今日的七彩路宣布竣工。 张保福没坐拖拉机,老人家一步一步走在平坦干净的石子路上,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水花点点。 “念秋啊,你说这条路叫啥名?” 张念秋就陪在老支书身旁,陪他慢慢走,慢慢看。 “四爷爷,这条路给它起名七彩路。你看这颜色是不是五颜六色特别好看,这就好比象征着我们的日子也像这条路一样,绚丽多姿,丰富多彩。” “好,好。” 张保福伸手抹了把眼睛,不动声色拭去眼角的湿意。 “路修好了,修的真是漂亮。你四爷爷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路。这么一条路是咱们自己修的,四爷爷心里觉得骄傲!” 张念秋默默陪着老人,听老人说话。 李长明走在另一侧,大声跟老支书说笑:“老支书,别说你了,我看着也觉得自豪。咱们村的人就是牛。” 跟在后面一点的陈新良有点不乐意:“李会计你咋说话呢,合着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这修路的功劳全成你们张家庄的?我们陈家湾白出力了?” 李长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看我这张破嘴,说错话了。陈支书别见怪,是咱们两个村共同的功劳。” 陈新良哼了一声,目光瞥过张念秋,没再接话 。 后来他打听清楚了,这个叫张念秋的姑娘,确实是姓林的找的小对象。 陈新良挑剔的眼光从上到下把张念秋打量了个遍。 不就是白了点,眉眼俊点,也没啥出奇的,也不知道林庭树看上她什么?不过张家庄一个普通村姑,他打听的消息,连小学都没念完。 林庭树好歹也上了大学,就这眼光? 那要是这个姓张的丫头行,那他们村的陈小云为啥不行? 张念秋长的是俊,可陈小云也不丑啊。 好歹陈小云小学还念完了,这一点可比这个张念秋还强点。 姓林的纯粹眼瞎。 想当初死活看不上陈家湾的姑娘,陈新良还以为他眼光高,看不上农村人。 结果到最后姓林的还是找个农村姑娘,嘁! 第295章 买布风波 陈新良打听的消息太过片面,只关注了他最关心的男女之间那点子事。 他义愤填膺,愤愤不平,不过是心理不平衡。 在他看来,张家庄之所以能抖起来,办什么村集体合作社,还四里八村的收干货,都是因为巴结上了林庭树。 巴结上林庭树的契机,就是这个张念秋。 一想到这,陈新良就挖心挠肺的心疼。 曾经陈家湾也是有机会巴结上林庭树的,陈小云不行,换个姑娘也成。结果机会错失,现在被张家庄截了胡。 抖到他们陈家湾面前来了,陈新良一想起来就一肚子气。 至于张念秋在张家庄的发展中所做的贡献以及功劳,他是一点不知道。 陈新良一贯没把女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天天鸡毛蒜皮的盯着小事,就不是能干大事的。 就算有人给他讲了张念秋的厉害之处,他也不会信。 陈新良的打量,张念秋感觉到了,她皱着眉扫过去一眼。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陈新良被她冷冰冰的眼神所慑,下意识收回视线。 张念秋冷冷瞥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去了。 妈的,拽什么拽,要不是林书记,你算哪根葱! 陈新良在心里破口大骂。 要不是有姓林的在背后撑腰,姓张的小丫头片子,敢在他陈家湾支书面前瞪眼睛? 问题是他也只敢在心里骂骂,脸上一点情绪也不敢带出来。 唉,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陈新良还挺为自己委屈。 他的复杂情绪前面几个人没一人能感应到,其他人都在兴致勃勃讨论着七彩路。 陈新良又想骂娘。 张家庄的张保福可真是老糊涂了,新修条路他问一个小丫头片子起啥名?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毛丫头,能起出啥好名字。 呸,什么七彩路,起的什么破名字,难听得要死。 全是马屁精,通过讨好姓张的小丫头片子,拐弯抹角讨好姓林的。 马屁精! 三十里路,张保福硬是从头走到尾,从村里走到了镇上。 李大河的拖拉机跟在后头,一点用处没派上。 到了尽头,张念秋劝道:“四爷爷,你们坐拖拉机回村吧。” 张保福看她一眼:“咋,你不跟着回村?” 张念秋笑笑,小声对他道:“咱们村的路提前一天竣工,我想着咱们也弄一个修路竣工通行仪式,邀请镇上领导出席,给咱剪个彩。” 这个主意好,张保福眼一亮,催她:“你快去请,一定要把林书记请来。” 这个他一点不担心,念秋出马,林书记一定来。 张念秋看看天色,“这会天还早,我先去供销社买点红布,晚上请四奶奶帮忙,缝个大红花缀到红布上。然后我去请人,晚上我们一起回村,他晚上还借住四爷爷家里。” 张保福一口应下:“成,没问题,晚上你们早点回,我跟你四奶奶等着你们俩娃一起吃饭。” “哎。” 张保福和其他人终于上了拖拉机,李大河朝张念秋摆摆手,掉转车头,拖拉机突突突朝村里开去。 张念秋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朝镇上走去。 先去的镇上供销社。 过完年,供销社里的人头也少了许多,张念秋去的时候,售货员比顾客还多,一个个懒洋洋的站在柜台后。 张念秋直奔卖布的柜台。 “同志,给我拿下那匹红色的棉布,我看看。” 卖布的售货员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买布要布票,你有吗?” 张念秋看她一眼,“有。” 售货员撇撇嘴,倚在柜台上像是没骨头的身子站直了些,把张念秋要的那匹布给搬了下来。 嘭的一声,红布被扔到柜台上。 售货员斜着眼看她:“看吧,不准备买就别用手摸,手脏。”说罢转头和另一个售货员开始小声说笑,看也不看张念秋一眼。 张念秋皱皱眉。 早听说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态度不好,她来的次数不多,以前还没觉得,今天倒是实打实见识了。 今天村里的路修通了,她心情好不和没素质的人一般见识。 张念秋开始打量这匹红布。 红布不知道放了多久,外面一层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灰,渍进了布匹里,颜色都不太正了。 “同志,这匹红布放的时间太长了,有没有新进的红布?” 张念秋喊卖布的售货员。 喊了好几声,售货员才懒洋洋地过来:“喊什么喊什么,就这一匹,你买吗?” “你看这匹红布,这里都发黑了,放时间太久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售货员打断:“这有什么,买回去水一漂不就干净了,看着人不大,还挺会挑事。” 张念秋动了气,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她一生气,脸一板,自有一股威严,售货员被她吓一跳。 “你这人,你厉害啥?买个东西你还想打人?”售货员也不是省油的灯,先倒打一耙。 动静一大,引来了常艳红。常艳红已经是小组长,正好管布料百货这一块。 她过来先训斥了一句售货员。 这个杨玉梅,过完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思不在工作上,三天两头跟顾客吵架。 训完了自己人,常艳红转过脸,对上了张念秋。 看清人,她有点愣神,这人有点眼熟。 “小张,你是小张?”常艳红拉着张念秋的手,亲热的很:“咱俩见过一面,你不记得了?我是常青他大姐。” 一提起常青,张念秋想起来了,过年前来供销社买东西,碰到了常青和他大姐。 “常大姐。”看在常青的面子上,张念秋唤了一句常艳红大姐。 常艳红高兴地应了:“你来买布啊?”还是红色的布…… 她的眼角扫过柜台上的那一匹红布,心里有了数,“怎么,和林书记的喜事近了?” 张念秋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们村的喜事,要多买几米红布回去。” 猜错了,不过常艳红一点不尴尬,“这匹红布看不上眼?” 张念秋承认的很爽快:“是啊,这匹布放的太久了,颜色都发乌了。我们村是办喜事,当然要讲究点。” “说的没错,”常艳红拉着她,“你跟我来,后头仓库里有年前新进的一批布。你说说你也是,想买布怎么不先找我呢?你跟常青关系好,可不能拿我当外人。” 热情的常艳红拉着张念秋到了后头仓库,还真找到一匹红色的布料,颜色鲜艳色泽正,张念秋一眼就相中了。 扯了六米的红布,算了价钱和需要的布票,张念秋爽快掏出钱票结清了账。 常艳红亲自把她送出了门。 看她朝镇政府大院方向走去,常艳红长出一口气。 走的时候看她脸上神色挺好的,笑模笑样,看来今天这事她应该没放在心上。 常玉梅回了卖布的柜台,指着杨玉梅的鼻子尖:“杨玉梅,你要是不想干了,利利索索的走人。” 天天跟顾客吵架,啥时候她闯了大祸,就知道后悔俩字咋写了。 到那时候也晚了。 第296章 邀请参加剪彩仪式 被常艳红训了一顿,杨玉梅一脸的不以为然。 “常组长,不就一个村里的,你至于这么巴结吗?” 常艳红瞪她一眼,“少狗眼看人低,知道刚才那姑娘的对象是谁吗?” 听她的语气,似乎那姑娘的对象不是一般人。杨玉梅有点心虚,凑近她问:“是谁?” “新来的林书记。” “真的?”不仅是杨玉梅,其他支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的售货员也凑了过来。 “常组长,你说刚才来的那位姑娘,是林书记的对象?”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有人酸溜溜的。 “嘁,那也比你长的好看多了,你别说话了,一开口那酸味都盖过酱油柜的醋缸了。”有人白了说酸话的人一眼。 林庭树一来牛头镇,就被盯上了。 年轻,英俊,学历好,工作好,妥妥的婚恋市场红人。 只可惜没有机会。 林庭树工作太忙,等闲也不和人聊这些私事。这些在供销社有铁饭碗的姑娘,就算心动,也没机会认识他。 说酸话的姑娘瞟了眼常艳红:“还不是有人不肯帮忙,她弟就在林书记身边当秘书,捎带一句话的事,百般推脱,哼。” 常艳红沉下脸:“咋,我弟去当秘书,是去工作的,不是替你们捎话的。少打如意算盘,想美事之前先照照镜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配得上吗?” “我配不上,刚来的那位配得上?”说酸话的姑娘气鼓鼓的。她看着刚来的那位,也没啥特别的。 “你还别不服气。”常艳红一点不惯着她,“人家林书记喜欢她,那就是人家的本事。你没这个本事,有不服气你也得憋着。” 本来是教训杨玉梅,到最后杨玉梅成了无事人,常艳红和供销社另一位售货员呛呛了几句。 被人劝开后,常艳红哼了一声,走了。 聚成一堆的售货员散开,王爱红脸色苍白,回了自己的柜台。 刚来的那位姑娘有点眼生,可常组长叫出了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她听着有点耳熟。 张念秋,和张念春的名字真像,长得也漂亮。和张念春不太像,但一样漂亮。 张念春的妹子,攀上了镇上的林书记? 王爱红心里开始发慌。 年前,她妈带着她找到了李家,讨要说法。 好不容易逼得李家松了口,过年时摆了两桌,请了街坊邻居,算是给她和李前程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可王爱红并不嫌弃,她终于如愿嫁给了李前程,张念春成了她手下败将。 这安生日子没过多久,怎么张念春的妹子又攀上了高枝? 这个张家,怎么阴魂不散。 要是李前程知道了这事,他会不会像抛弃张念春那样,又抛弃她?然后他再重新拐回头去找张念春? 不行,绝对不行。 王爱红魂不守舍地守着柜台,熬着时间等下班。 下了班,她先回趟娘家,找她妈给她出出主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念秋到了镇政府大院,和人点头示意打招呼。 自从张念林的事之后,她和林庭树的事算是过了明路,镇政府大院的人也知道她和林庭树的关系。 她来找林庭树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看到她也会冲她微笑点头,表达出善意。 这是冲她,还是冲林庭树,她倒无所谓。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到了林庭树办公室门口,朝里张望,里面是空的,林庭树和常青都不在。 张念秋也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人。 她手里拎的红布十分打眼,不少人从旁边过,都落在她手上的红布上。 这些人心里好奇的要死,可惜跟张念秋不熟,不好上前搭话。 手里拿着红布,是喜事将近?他们要出份子钱了? 等了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一堆人涌了出来,打头的就是林庭树,其后跟着常青。 林庭树一眼就看见了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的姑娘。 他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来了,怎么不进去等?” 张念秋笑笑:“里面没人,进去不合适。也没等多久,你们开完会了?” 问的是跟在后头的常青。 常青点点头:“开完了,走,进屋。”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常青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也隔绝了好奇的目光。 林庭树也看到了张念秋手里拎着的一大块红布,笑了。 “买这么一大块红布干什么?” 张念秋把红布放到凳子上,笑着道:“有好事啊。” “哦,什么好事?”林庭树心情很轻松,亲自拿起暖水壶,给张念秋倒了杯水,“你喝水,让我猜猜。” 张念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缀饮,兴致盎然等林庭树猜。 林庭树斜倚在办公桌上,垂眸想了想:“五月初刚买了拖拉机,过去了好几天,不是这件事。” “对。”张念秋点头。 “现在能让你上心的事,头一桩就是修路。”林庭树翻过日历,查看日期,“哦,三十九天了,难道是路修好了?” 张念秋笑容变大,啪啪鼓掌,“你厉害,猜对了。” 林庭树看着她笑。 常青觉得自己很多余,可他还不能出去,他得在屋里,免得旁人瞎传这两人闲话。 张念秋正色道:“林书记,我代表张家庄老支书张保福同志,特邀请您去参加我们村的通路剪彩仪式,不知是否赏光?” 林庭树笑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同样正色道:“必须参加,一定赏光。” 两人又相视一笑。 “你想出的主意,弄个剪彩仪式?”笑完了,林庭树开始问正事。 张念秋点头:“对,我想的。喜庆嘛,也讨个彩头,修了一个多月的路,也让大家伙热闹热闹。” “行,我一定去。”林庭树答应了,然后脑中一闪,一个主意浮上心头,“剪彩仪式定在明天上午?” “嗯。”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邀请县里曹书记来参加剪彩。”林庭树想到就做,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林庭树和电话里的人开始交谈。 “……曹书记,你好,我小林……嗯,是这样的,张家庄和陈家湾自力更生修了一条路,现在路修好了…… 曹书记,这两个村准备明天弄一个剪彩仪式,特意托我来邀请您参加,给他们剪彩……不不不,看到您去老百姓心里高兴……对,明天早上……” 林庭树眼睛转过来,张念秋忙比了个九。 “……明天上午九点……好,那明天我等着您,咱们一起过去,好……” 第297章 她有没有告状? 挂了电话,张念秋忙问:“曹书记同意来了?” “嗯,同意了。”林庭树放好话筒,理顺缠在一起的电话线,“曹书记挺高兴的,一口就答应了。” “那太好了,回去跟四爷爷说一声,他肯定也高兴。” 林庭树抬手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到点下班了。你等我会儿,我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回去。” ??? 张念秋惊讶,“你不是说明天早上等着曹书记一起去?” 林庭树笑了,“没事,我明天早点赶回镇上就行。” “那何必呢,跑来跑去多累。你明天再回村吧,今天我自己回。”张念秋觉得没必要,明天一大早就要赶回镇上,他得起多早啊。 “没事,跟你一起回去。”林庭树快速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而且我回去还想跟老支书商量点事情。” 为了张家庄通电的事,他几番三次往县里跑。 开门见山也用过,拐弯抹角也用过,可曹书记就是不接腔。 为什么张念秋一提要办个剪彩仪式,他马上就想到了邀请曹书记来参加?就是想趁此机会,在曹书记心里,加深一下对张家庄的印象。 印象就是在这样一桩一桩的事情里,慢慢累积的。 回去他也想跟老支书好好商量商量,趁着明天村里有喜事,大伙儿都高兴时,俩人打个配合。老支书主攻,他辅助,看能不能让曹书记松松口。 行,皆大欢喜。 不行,他再接再厉。 收拾好东西,林庭树左手拎着红布,右手提着包,和常青、张念秋一起出了办公室。 “小常,今天早点下班吧。”林庭树临走时还没忘了常青。 两人一走,常青被围住了:“小常,他们俩要办喜事了?” 常青莫名其妙:“没啊。” “没有买那么一大块红布?不是办喜事?”问话的人一脸狐疑。“你可别瞒我们,这是好事,你给大家伙透个底,我们也好准备上礼的钱。” “真没有,念秋还不到领结婚证的年龄呢,结什么结。”常青头大。 本尊在的时候,没人敢上前问。人一走,都围过来问他。 那俩人啥时候结婚,难道他说的算? 常青早早下班回到家,常母见到他还吃了一惊:“你今儿怎么下班那么早,不用开会了?” 就着水盆洗洗手,常青在厨房里四处寻找。 菜筐里放着几根刚摘的嫩黄瓜,是常母开春种的,到了五月,正好吃头一茬。 常青从筐里捡了根黄瓜,放在手心里捋捋黄瓜身上的尖刺,又捋掉黄瓜顶端的黄花,也不洗,直接放嘴里咬了一口。 嚼着清甜的黄瓜,他含含糊糊回答自家老妈的问题:“林书记回村了,没啥事,就早回来了。” “你这个死孩子,摘回来的还没洗,你就吃,到时候闹肚子疼。” 常母夺过他手里的黄瓜,放在清水盆里洗了两把,又递了回去。 “妈,这黄瓜好吃。”常青接过黄瓜,揽住常母的肩,“怪不得人都说,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我都这么大了,还有妈妈给洗黄瓜。” “贫,就你嘴贫。”常母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嫌弃。 厨房里,常母麻利地准备晚餐,常青啃了根黄瓜后,帮着摘青菜。 正忙活着,院门响了。他站起身一看,他爹和他姐一前一后回来了。 “妈,我姐来了。”常青说了一句,站起身,出了厨房。 常艳红看到他从厨房出来,抬头看了看斜挂天边的夕阳。 “今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你怎么进厨房了?” 常青嘁了一声:“姐,你少拿老眼光看人。你弟弟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拍拍胸膛,头颅仰得高高的,“现在走出去,别人也得喊我一声常秘书。” 常艳红摇摇头,这一开口,还是以前熟悉的傻弟弟。 姐弟俩重新进厨房。 常艳红接手了常母的工作,炒着菜,顺便跟傻弟弟聊天。 “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常青继续摘菜:“没啥事就回了呗。” “怎么,林书记今天不工作狂了?”常艳红打趣他。 自家小弟跟了个工作狂书记,懒散的小弟算是上了枷套,想懒散也不成了。有林书记在后头鞭策他,常青的改变也越来越明显。 懂事了,办事能力、说话水平,包括他那一笔烂字,现在也写得有模有样。上次常艳红回家,还看到常青抱着书,读的还挺认真。 对了,他还学会了开车…… 常青的改变,全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常爸在家里严肃,在单位还会跟大闺女唠俩句,一提起常青就夸当初自己眼光毒辣,手脚快,把常青塞到了新来的书记身边。 常老头到现在还为当初自己的英明自豪。 炒好一盘菜,继续炒常青刚摘好洗干净的青菜。 姐弟俩站在灶台前,常艳红接过青菜,倒入油锅,刺啦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快速翻炒两下,加盐加辣子,青菜出锅。 炒了两个菜,调了个黄瓜,姐弟俩端着菜去堂屋。 一家人团团围坐,吃晚餐。 “对了,小青……”常艳红想起件事,忙问常青,一不留神叫了常青的小名。 常青炸了:“别叫我小青!” 噗,常艳红喷笑,忙道歉:“好了,姐叫错了,不叫你小青。” “你还叫!” “不叫不叫了。”常艳红继续问:“临下班点,林书记的对象是不是找他去了?” 常青吃馍夹菜,不耽误点头。 “她有没有在林书记跟前说什么?”常艳红追问。 常青疑惑地看看她:“说什么?” “就是……她有没有提,她买东西时遇到的事?” “没有。”常青先回答了他姐的问题,然后想了想觉得不对,“她买东西时遇到啥事了?” 没说?常艳红放下一颗心,没说就好。 第298章 该管管了 “姐,买东西时出啥事了?”常青追问。 常艳红不想说:“你别问了,跟你也没啥关系。” “嘁,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常青不屑,“又是供销社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售货员,没给好脸色吧?” 常艳红挟了口菜,没接腔。 “让她们是来干什么的?为人民服务!”常青却来了精神,高谈阔论,“可结果呢,一个个拽得鼻孔朝天,不知道自己是老几。” “老百姓去供销社买东西,花着钱还得受气,谁能不抱怨?” “你们一个是供销社主任,一个是组长,你们得管管这帮售货员,别忘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大字,不要本末倒置,忘了初心!” 说的太嗨,常青一时忘形,竟然指责到一家之主头上。 常父啪地摔了筷子。 ”把你能耐的,都管起你老子了。“ 老常一发威,小常就枯萎。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脾气还这么大。常国华同志,脾气太大对身体不好,你得改。妈,你得管管我爸,让他改改臭脾气。” 讲着讲着,小常又忘了形。 常国华捞起筷子就朝他手上敲,常青眼疾手快,跳起来躲过一劫。 “爸,吃饭吃饭,”常艳红忙给老常同志挟了块调黄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安抚完老常,常艳红又站起来,拉小常入座。 “坐下吃饭,闭上你的嘴。” 吃完饭,老常叫走了大女儿。 “吃饭时,你问常青的那事,是咋回事?” 常艳红没瞒着自家老爹:“嗨,其实跟小弟猜的差不多。林书记的对象今天去供销社买红布,卖布柜台的杨玉梅,这一段一直都那样,对顾客爱理不理的,没个好脸色。” “她们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刚声音大点我就过去了,认出了人还能让她们吵起来?”常艳红摇头,“后来我把她带到仓库,年前刚进了一批布,正好有她要的红布,截了六米走了。” “掏钱没?” “掏了,钱和票一分都没少。”常艳红笑了,“爸,你也太操心了。人家是谁,会占这便宜?” 常国华点点头。 “总听常青那小子提起那姑娘,听起来人还不错。” “非常不错,”常艳红有点可惜,“年前遇到她一次,小弟跟人打招呼,我还误会了,以为是他在外头自己谈的对象,我还寻思这小子眼光不错来着。” 结果抱的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被亲姐的猜测吓了一跳的常青,脸都白了,“姐,你可别害我。刚那姑娘可不是我对象,是林书记对象。” 常艳红听到林书记,才死了心。 把常青和林书记摆一起,有眼睛的都知道咋挑。 “爸,吃饭时小弟说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其实也没错。”常艳红道,“咱们供销社那些售货员,有好的,也有确实不像话的。那些不像话的,就该给她们紧紧弦。” 这些人,削尖脑袋往供销社里钻,以为进去就端上了金饭碗,就比别人高一头。在家里受点气,就把火劈头盖脸发到顾客身上。顾客是招她还是惹她了? 前一段,听说隔壁镇供销社还发生了售货员跟顾客大打出手的事件。 过后,那个供销社墙上还贴了标语“严禁打骂顾客”——说起来也是讽刺。 常国华叹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常青说的话是对的,有些售货员的嘴脸确实难看。 “行了,我知道了,回头给她们开个会。你吃过饭没啥事,赶紧回家去吧。”常国华催大闺女回自己家。 常艳红帮着收拾完厨房,打了声招呼,回自己家去了。 在镇上另一角落的王家,王爱红拉着她妈在屋子里说悄悄话。 “妈,你说咋办呢?” 刘桂花皱着眉头。闺女回家给她说的这事,她也初次听说。 “你没认错人吧?” “认不认错人有那么重要吗?”王爱红有点急,“妈,啥时候了,你还关心有的没的,你给我想个招啊。万一李前程家知道了张念春妹子的事,他们又改主意了咋办?” 刘桂花看到自家闺女这没出息样就糟心:“你怕啥?你俩证都扯了,婚礼也办了,街坊四邻都来吃了喜酒。他李家说反悔就能反悔?也太看得起姓李的了,真当咱们王家没人?” 他们王家也是镇上的,可不是生活在农村,没见过啥世面的乡下人。 说实话,知道了李前程和他前任媳妇张念春的事后,特别是见识了李前程他妈翻脸不识人的嘴脸,刘桂花就不太同意自家闺女再往李家凑。 奈何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家闺女愿意啊。 也不知道李前程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死心塌地要往李家这个坑里跳。 自家闺女上赶着,李家还拿起了乔,压根不提两人的婚事。 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为了不当仇人,刘桂花咬牙上门,敲定了这桩哪哪都不合她心意的婚事。 婚都结了,还跑回娘家,让娘家给她擦屁股。 越看闺女越糟心,刘桂花赶人:“没别的事赶紧回家去,少回娘家嚯嚯。你也是嫁了人的,还在供销社工作,回了娘家也不知道给侄子侄女带颗糖,难怪你嫂子拿眼白你。” “买糖不得花钱呐,你是我亲妈吗?”王爱红争辩,“我们俩现在手头紧的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她知道,刘桂花没好气:“是我让你过紧巴巴的日子的?还不是你自己,哭着喊着非上赶着。你说说你,傻不傻?自己有份好工作,却偏要找丢了工作的李前程,你图个啥?” 王爱红也不吱声。 真的结婚了,两口子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好的坏的全露了馅。 李前程的毛病还真不少。 一是懒,在家里住,李前程是酱油瓶子倒了也不扶,什么活也不沾手,李妈还惯着,不让王爱红说他。 二是耳根子软,而且只听他妈的话。王爱红的话在他那里,就是耳旁风,过耳而不入。 原因三,王爱红难以启齿。 他们结婚才几个月,可他们在一起,她都感觉李前程是在敷衍了事,草草应付。 完事后,李前程呼呼大睡,剩下王爱红辗转反侧。 他和张念春在一起时,也这样? 第299章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王爱红回娘家时,慌慌张张。 回李家时,雄赳赳气昂昂。 她妈说的没错,李家有啥了不起的? 她可不是张念春,被男人揍了一顿,娘家也没人撑腰,自己灰溜溜的偷跑了。 李前程敢做对不起她的事,就她妈一个人,就能闹得李家天翻地覆。 再说,她还有哥呢。她哥一个人,揍李前程三个还富余。 还有她家七大姑八大姨,李家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斤两。 张家庄,老支书家里,四个人团团围坐吃晚饭。 四奶奶晚上熬的红薯稀饭,烙的面饼。地头采的鲜嫩的野菜,滚水里烫一烫,烫去野菜的涩味,然后捞出来挤干水份,调个凉拌野菜。 拿一张饼,夹点凉拌野菜和炒的素萝卜丝,卷成筒咬上一口,满口香。 吃完饭,两个年轻人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林庭树拉着老支书,两人开始谈事。 张念秋则把红布拿出来,让四奶奶看着给做个大红花。 四奶奶在针线盒里扒拉,翻出一卷红线,张念秋帮她穿针引线。 按张念秋的想法,这六米长的红布截下来两米,一朵红花用一米,做两朵,然后缝到剩余的四米红布上,简易版剪彩大红花就算做好了。 明天曹书记来了,在两朵红花中间用剪刀一剪,仪式就算完成了。 结果四奶奶数落她:“糟贱好东西。好好的红布,照你的方法剪,准保剪得七零八碎的。” 然后四奶奶直接在红布上量出距离,掐着距离折叠布料,然后用针线一缀,再东扯扯、西拉拉,一朵大红花就有了雏形。 这真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张念秋叹为观止。 “四奶奶,你手可真巧。” “那我教你做衣服吧,”四奶奶手里不停,嘴里跟张念秋唠着磕,“你也该学学这些东西,虽说你们都能挣钱,可简单的掉个扣子,难道好好的衣服就不要了,去买新的?” “缝扣子我还是会的。” “那以后你结了婚有了娃儿,给娃儿做个小衣裳,夏天的小肚兜,冬天的小罩衣,你也全去买?” 张念秋苦着脸。 四奶奶又来了,又提起她以后结婚生娃的事了。 不过这还真是个问题。 这个时代结婚那么早,结了婚就会有孩子…… 孩子! 张念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抱着一个小奶娃坐在炕上,小娃哇哇大哭,她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可是怀里的孩子不给面子,一直在哭…… 画面里的张念秋也快哭了,现实里的张念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老天,上一世她到死也才刚满二十岁。 这一世她十九,正是青春年少大好年华,她无法想象自己刚二十出头,就升级当妈。 “咋突然发抖了?冷了?”那个寒颤被四奶奶看在眼里,老人放下手里的针,伸过手摸摸张念秋的胳膊。 温温热热的,倒是不显冷。不过——“夜里天凉,一会儿你回去时,我给你拿件褂子穿,挡挡风。” “好,谢谢四奶奶。” “这孩子,谢啥。” 两朵红花做好了,林庭树和老支书的交谈也结束了。 张念秋穿上四奶奶给拿过来的半新的青蓝色大褂,穿在了身上。 四奶奶不胖,她的衣服张念秋穿着也不显得十分宽大。她低着头,一颗一颗扣好斜襟盘扣,抬头在四奶奶面前转了个圈。 “四奶奶,你看我穿着斜襟大褂好不好看?” 四奶奶笑眯眯的,上前拉着她左看右看,“别说,你穿上这身衣服还真好看。回头我给你做一件合你腰身的斜襟衣裳,你穿不穿?” “穿,”张念秋眼一亮,“四奶奶,我也想要和你这件衣裳上一样的盘扣,可真好看。”用布条盘成的扣子,又古典又雅致。 “行,给你做。” 张念秋喜笑颜开。 掐腰合身的斜襟大褂,再配条长裙,不就是民国女学生的装扮? 她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打扮,没想到穿越了一个时空,有机会圆梦。 四奶奶拉着她出了屋门,将人带到了林庭树和张保福面前。 “快来看看,多俊的姑娘。” 林庭树一回眸,视线定在了低着头的张念秋身上。 穿着青蓝色旧式衣衫的姑娘,似乎也被身上的旧式衣衫掩去了几分张扬明媚,多了几分沉静温婉。 有点陌生。 张念秋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朝他嫣然一笑。 林庭树松了一口气,这个笑容,很张念秋。 还是她。 他不知道刚才莫名的心慌从何而来,只知道,见到她熟悉的笑容后,心又回归了原位。 夜色渐晚,林庭树送张念秋回窑洞。 上了斜坡,到了大门口,张念秋低头找钥匙,冷不防被林庭树搂进了怀里。 抱的太紧,她有点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 林庭树没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她。 张念秋安静下来,任他抱着。过了一分钟,林庭树松开了她,在她眉间亲了一下。 “进去吧,早点休息。” 直到进了屋收拾妥当,躺在炕上时,张念秋才回过神。 哎呀,还想着和林庭树商量一下,结了婚后,能不能不那么早要孩子。结果被他奇奇怪怪的反应,给忘到脑后了。 算了,回头有机会再跟他商量。 第二天一大早,鸡叫头遍,林庭树就起来了。他起得早,四奶奶起得更早。 林庭树洗漱时,四奶奶在灶房给他做早饭。 “小林呐,吃罢早饭再去上班,马上就好,你别急。” 熬了稀饭,昨晚剩的饼,腌的泡菜,又煮了个鸡蛋,一顿丰盛的早餐摆上了桌。 林庭树没客气,他赶时间。 三口两口把早饭吃进肚里,林庭树赶着出了门,四奶奶站在大门口目送他,直到背影远去看不见了,才进去关上了大门。 过了小半个小时,张保福才起身。 “林书记走了?” “早就走了,这孩子也真够辛苦的,一大早还得赶回镇上。” “年轻人嘛,多走几步路,有啥辛苦的。”张保福不以为意,“想当年,咱俩年轻那会儿,我去你们秦家岭,一天跑四趟来回都不嫌累,他这算啥。” “你个死老头子,哪年哪月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嘴,让孩子们听到笑话。”四奶奶没好气地把早饭端出来,摆到了院子里的方桌上。 张保福舀了盆冷水洗了把脸,抹着脸上的水珠子,坐了下来。 甩水珠的动作不影响张老支书的威武霸气:“谁笑话?我看谁敢!” 第300章 被遗忘的陈支书 八点刚出头,陈家湾村口就聚满了人。 陈新良跟张保福打探消息:“张老支书,小林书记确定要来,对吧?” “来。”张保福打包票,“你们陈家湾是怎么回事,叫这么多年轻姑娘来是干啥?” 陈家湾占了地利的便宜,村里来看热闹的人比张家庄的多。 最显眼的,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大姑娘,都是十七八岁、十八九岁的模样。 十八无丑女,这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水灵灵的,梳着滑溜溜的大辫子,聚在一堆说说笑笑。 笑声响起时,就像一群清脆的百灵鸟,特别引人注意。 陈新良也看过去,“这不是咱们两个村的大事,村里人来看个热闹。” 张保福在心里撇撇嘴。 知道的是来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家湾今天集体相看呢。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指针要指向九点,石子路远处还是没有传来动静。 陈新良有点着急,又过来问了一遍:“老支书,这定好的时间都快到了,到底来不来?” 张保福有点烦他:“还没到九点呢,你着啥急?陈支书,我倚老卖老说你一句,年轻人不要那么急性子。” 老东西,还教训起他来了。 陈新良心头火起,也顾不得场面情,拂袖而去。 张保福摇摇头,这个陈家湾的年轻支书,情绪都摆在脸上,还不如他们村的念秋沉得住气。 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比不上个年轻姑娘,丢不丢人。 想起张念秋,张保福回头找人,在张家庄的人堆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她面前有个大竹篮,里面垫着一层布,上面盖着一层布。篮子里装的就是昨晚做好的大红花。 跟着红花放在一起的,是四奶奶平时用的大剪刀。 早上张念秋试着用这把大剪刀剪了一小块布料,还挺锋利的,很顺利地就把布料给剪成了两半。 剪刀上,她还别出心裁地打扮了一下,四奶奶的箩筐里有碎的红布条,她拿这些红布条把剪刀柄缠了一圈,最后还绑了个小蝴蝶结。 经过巧手一打扮,这把原本普通的剪刀也变得喜庆起来,让曹书记拿来剪彩正好。 张念秋注意到张保福在找她,正想过去,远方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快走几步来到张保福面前:“四爷爷,他们人来了。” 张保福向路尽头张望,什么也没有,正想问,就看到拐弯处拐过来一辆小汽车。 一辆后面还有一辆, 一共三辆车,一直开到陈家湾村口,才靠着路边停下。 最后头一辆车的车门打开,林庭树从上面下来,快走到第一辆车前,拉开了车门。 曹书记从车里走了下来。 紧跟着还有几位陌生面孔,也从前两辆车里依次下来。 常青从第三辆车的司机位置下车,看到张念秋,朝她挤挤眼,朝前面两辆车使了个眼色。 张念秋悄悄找到张家庄一位村民,“三叔,麻烦你跑一趟,赶紧回去跟四奶奶支会一声,让她多准备点饭菜,今天县里来的人多。” 没想到曹书记不是自己来,还带了别人来。 虽然都是陌生面孔,但能跟着曹书记一起来,肯定也是县里的领导,不能怠慢。 被她找到的村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三叔,”想到件事,张念秋又追上他,“你去找找长明婶和我嫂子,让她们都去四奶奶家帮厨。” “哎,你放心,这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让县里来的领导对咱们张家庄有意见。” 这位村民匆匆忙忙离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张保福和陈新良早已迎上前去,曹书记一把握住了张保福的手:“张支书,咱们又见面了,哈哈哈哈……” 张保福激动的脸都红了,“曹书记,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参加我们村的……” “咳!咳!!咳!”陈新良在一旁大声咳嗽。 老支书顿了顿,改了口:“……我们两个村的一点小事,我们真是感激啊。” “哎,老支书,你这话说的不对。你们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修了一条路,宽阔平整还能走小汽车,这怎么能说是小事。这是大事,是好事,是值得全县表扬的事!” 张保福更激动了,握着曹书记的手都微微颤抖:“您过奖了,过奖了……” 曹书记拉着老支书的手,把他介绍给跟他一起来的众人:“诸位,这位是张家庄的老支书,张保福同志。张保福同志是一位老同志,为了张家庄操劳了一辈子,到了现在还在为张家庄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向他学习。” 众人啪啪啪鼓起掌,张保福被曹书记一番话,感动得眼角都有点湿润。 “保福同志,这位是……这位是……这位是……” 介绍完张保福,曹书记拉着他,向他介绍跟着他来的三位同志——果然都是县里的领导干部。 张保福一一跟人握手,寒喧。 他识字不多,说不出口若悬河的奉承话,但他话语真诚,面相和善,很得眼缘。 陈新良跟在张保福后头,等着介绍完张保福后,就轮到介绍他了。 结果,介绍完张保福,曹书记拉着张保福就走了,走了,走了…… 陈新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众人走远。 他一个大活人,堂堂陈家湾的村支书,和张保福平起平坐的地位,就这么被人遗忘了? 陈新良觉得心里哇凉哇凉的。 五月暖阳,晒在他身上,像寒冬的太阳一样冰冷。 “哎,你站这干嘛,赶紧过去,一会剪彩仪式要开始了。”常青跟在最后,看到有个人呆呆站着不动,好心拍了他一下。 陈新良扭过头,认出来是林书记的秘书,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常青咧咧嘴。 他一扭头,常青就认出来是谁了,陈家湾的支书。 但是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脑子好像有问题。 提醒也提醒过了,常青没再理他,快步朝前跟了上去。 陈新良左右扭头一看,周围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忙跟上常青,心里憋着一口气。 张家庄,又是张家庄! 张保福个老东西,六十多了不在家里含饴弄孙,还出来跟年轻人争权夺利,真是不要脸! 腼着脸仗着自己年纪大,硬是拉着曹书记不松手,真是小人! 第301章 剪彩仪式 陈新良的怨念无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县里来的曹书记走。 曹书记朝张家庄聚集的人堆走去。 曹书记跟张家庄一位女同志说话了。 那位女同志貌似和曹县长认识,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曹县长竟然还向其他几位县里领导,介绍了那位女同志。 那位女同志运气可真好! 陈家湾的人群里,无数道饱含羡慕或嫉妒的眼神,纷纷投向了张念秋。 张念秋很坦然。 她提议修的这条路,并且为这条路,她是又出人、又出力,还出谋划策,换来曹书记的几句夸奖,也是应该的。 至于介绍县里的领导给她认识,那是因为林庭树。 曹书记是这样说的,“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小林的对象,张念秋同志。” 县里来的领导都亲切的跟她握手,林庭树跟在一旁,眼带笑意。 曹书记一转眼看到他,打趣道:“小林啊,你也来,也跟小张同志握个手。” 林庭树温尔一笑,上前一步,伸出手:“曹书记发话,莫敢不从啊。“ 张念秋莞尔一笑,把手伸过来,两人一握即放,两人都是大大方方的态度。 曹书记哈哈笑,对旁人道:“要不说我就欣赏小林,也欣赏他找的对象,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两人般配的很。” 旁人笑着附和,一团和气。 指针马上指到了九,张念秋悄声提醒了张保福,然后自己去安排挂鞭袍,把剪彩用到的红布从篮子里拿了出来。 安排了两位张家庄的姑娘和两位陈家湾的姑娘,四人分别站在红布两端,隔着不远的距离举着红布。 张念秋端着个托盘,托盘里也垫了块红布巾,上面放着绑了红色蝴蝶结的剪刀。 张保福也对几位县里来的领导道:“曹书记,各位领导,时间马上到了,咱们准备开始吧。一会儿先放两挂鞭炮,听听响,热闹热闹。” 说话间,九点整到了。 两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这两挂炮是张家庄村委的存货,过年时买多了,放着本来准备来年使的,结果提前派上了用场。 鞭炮放完,张保福又拿起了他的大喇叭。 “乡亲们,张家庄和陈家湾的乡亲们,今天,是咱们两个村的大日子。咱们辛辛苦苦一个多月,修的五彩路终于完工了。” “县里、镇上的领导们也很重视,曹书记百忙之中,也抽出时间来参加咱们两个村的剪彩仪式。还有县里其他领导……” 张保福记性还不错,刚才曹书记给他介绍的名字,他还真的都复述出来了。 “……也都抽出时间,来参加咱们的剪彩仪式,大家伙热烈鼓掌,欢迎领导同志们。” “啪啪啪……”,掌声响起来,声如雷动。 两个村的老百姓,使出浑身力气,拼命鼓掌。 曹书记举起手掌往下压,过了两三分钟,掌声才渐渐平息。 “张老支书,你们两个村的老百姓,太热情了。”曹书记心情很好,笑呵呵地跟张保福交谈。 “村民的心都是很实在的,看到领导们来,大家伙心里高兴。”张保福的话也很实在,说得质朴又真诚。 曹书记笑容更大。 “曹书记,您来给大家伙讲两句。”张保福递过了大喇叭。 平时讲话都用话筒的曹书记,又一次拎起了张家庄的大喇叭。 “大家好,我是曹振江。”大喇叭举在嘴边,曹书记的声音被扩大放了出去,“有的人认识我,有的人第一次见到我。我呢也是你们中的一员,咱们都生活在康安县,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咱们都是父老乡亲。” 掌声又起。 曹书记忙举起手压下掌声。 “今天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了不起!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靠自己的力量,给自己修了条五彩路,致富路!乡亲们,你们了不起呐,我曹振江,佩服你们!” 张家庄与陈家湾的老百姓交头接耳,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咱们经历了艰苦岁月,但那已经过去啦。只要有像你们这样的老百姓在,我相信,大家伙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因为,咱们老百姓是最坚韧、最伟大、最聪明也是最能吃苦的!” 掌声再一次如雷响起。 这一次曹振江没有制止,直到掌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讲话。 “你们在努力,县里镇上也没有忘记你们,咱们大家伙一起加把劲,把咱们的日子过得更红火,好日子更上一层楼,有没有信心?” “有!”回应声响彻云霄。 曹书记笑呵呵地交还了大喇叭。“咱们的乡亲们好,我就喜欢这样有朝气,有干劲的人。” 张保福也呵呵笑,他有些词穷,不知道说啥好了。 林庭树过来,“老支书,宣布下一项吧,请曹书记剪彩。” 被他一提醒,张保福如梦初醒,忙举起大喇叭,“下面,请曹书记给咱们剪彩。” 张念秋端着托盘过来,剪彩用的红布也早早被展开,四位姑娘站得端端正正,隔着距离站开,手里紧紧握着红布。 曹振江过来,从张念秋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红布从两朵红花中间断成两截——剪彩仪式完成。 掌声再一次响起,哗哗的,像潮水一样。 张家庄和陈家湾办的这个通路剪彩仪式,流程也简单。 放鞭炮,讲话,剪彩,仪式完成。 下一步,就是邀请曹书记到张家庄视察,然后中午在老支书家吃顿家常便饭,领导和村民们唠唠磕,聊聊家常。 一直当背景板的陈新良冒了出来。 “曹书记,你好你好,”陈新良双手伸了出去,抓住了曹振江的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咱陈家湾的村支书。曹书记,到我们陈家湾看看去吧,陈家湾热烈欢迎您的到来啊。” 第302章 截人失败 所有人都被陈新良的突然冒出来给弄懵了。 曹振江见惯大场面,最先回过神,哈哈笑着抽出手,拍拍陈新良的肩膀,“陈家湾的年轻支书?后生可畏啊,不错不错。” 陈新良一脸喜色。 “不过今天去不了你们陈家湾,”曹书记话锋一转,“来时就定好了,剪完彩,我们这些人去参观参观张家庄的木耳山菌培育基地,你们陈家湾以后有机会再去。” 说完又拍拍陈新良的肩膀,率先朝前走去。 借陈新良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拉住曹书记,拦着人不让人去张家庄了。 眼巴巴地看着曹书记一行人,被张保福,还有张家庄那些村民,簇拥着去了张家庄,陈新良眼里都快喷出了火。 “张保福!张家庄!老子跟你们势不两立……” “嗯哼!”一声冷哼从他身后响起。 陈新良大惊失色,转过身一看,“林……林……林书记……” 林庭树严肃地看着他:“陈新良,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借陈新良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他刚说的话再重说一遍。 “林书记,我没说啥啊,您听岔了,听岔了……” 林庭树冷着脸看他油滑的表演,直到陈新良脸上嬉笑的表情收敛了,他才继续开口。 “陈新良,我耳朵没聋,你刚才说的什么,我听的很清楚。一个堂堂村支书,心胸如此狭隘,还怎么为村民谋福利,图发展?” “还有,你胆子不小啊,曹书记的行程是你能决定的?领导要去什么地方,不去什么地方,还要提前跟你打招呼,听你的安排?陈新良,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脑子一热啥都敢干!” 明目张胆来截人,林庭树快被他这骚操作给惊呆了。 林书记批评的话不可谓不重,陈新良听得面如土色。 “林书记,我真的没想着阻挠曹书记,我……我也是为我们陈家湾着想,就想请曹书记去陈家湾转一转,看一看,没别的想法。” “林书记,你可千万要信我啊,你帮我在曹书记面前解释解释,我,我就是一时糊涂,看到领导来了,高兴过了头,我真没……真没别的想法。” 他的话林庭树勉勉强强只信一小半。 另一大半从陈新良刚才对张家庄的怨念中,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他跳出来,一是想拉曹书记去陈家湾,二是想阻挠曹书记去张家庄。 张家庄的发展,难道只因为领导来过一趟?这样想的人,愚蠢至极。 这么愚蠢又目光短浅的人,怎么当上的陈家湾村支书? 张念秋和村里那两位拉红布的姑娘留下来,收拾东西。其实也好收拾,剪断的红布重新装回篮子,托盘和剪刀也都放回去,张念秋把篮子交给了两位姑娘,让两人先走。 她站在旁边等林庭树。 “你明天到镇上找我一趟,我跟你好好谈谈话。” “哎哎,我明天一定去。”陈新良苦着脸。 “走吧。”林庭树挥挥手,放人走了。 陈新良转身就走,一转身就对上了看热闹的张念秋,他狠狠瞪过去一眼。 张念秋也恼了,敢瞪她! 她也狠狠瞪了回去,在陈新良路过她的时候,她捏起拳头朝他挥了挥,“再敢胡乱瞪眼睛,小心挨揍!” 陈新良气得七窍生烟。 反了反了,一个张家庄的小丫头片子,竟敢捏着拳头威胁另一个村的村支书,而且身后还站着镇上的书记。 镇上的书记——他还不管! 气死他了! 陈新良怒气冲冲地走了。 林庭树走过来,握握她的拳头,“他又怎么了?” “他有毛病,我又没惹他,冲我走过来时,狠狠瞪了我一眼。”张念秋理直气壮地告状,“我瞪回去了,而且我警告他了,再敢瞪我,我就揍他。” 林庭树失笑,“揍人你手不疼吗,把他交给我吧。陈新良这个思想觉悟,是得好好教育教育。” “我听见你让他明天去镇上?” “嗯,让他去谈话。” 张念秋噗嗤一笑,“是得让他好好听顿训。思想觉悟太差了,心胸又狭隘,还爱占小便宜。你不知道,修路时他厚着脸皮,直接跟四爷爷提出来,让张家庄也包了陈家湾的伙食。凭什么啊?我们又不欠陈家湾的。” 林庭树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朝前走,然后张念秋转身,朝身后招招手,“常青,你快点跟上,磨磨蹭蹭干啥呢?” 常青腹诽:姑奶奶,这不是为了不打扰你跟林书记谈心吗?竟然还不领情。 三人并肩穿过陈家湾,张念秋还给林庭树指了指陈新良的房子。 “看到没,那边那户盖着新红砖瓦房,院墙也是新垒的,就是陈新良家。”张念秋撇撇嘴,“陈家湾两任支书,都先盖好了自家的房,哪跟我们村的四爷爷一样,到现在还住着老院子,老房子。” “也不知道陈家湾是怎么选的支书,这样的人当支书,能弄好陈家湾吗?” 张念秋的念叨也说进了林庭树心里。 他叹气,“以前遗留的问题,人都已经当上了支书,没有出大错的情况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人给撤了。” 张念秋点头,这倒也是。 林庭树已经正式当上了牛头镇的一把手,但牛头镇并不是他的一言堂,他也不会把牛头镇搞成自己的一言堂。 听不到真话,只有底下人的吹捧,那他离犯下大错也不远了。 林庭树不允许自己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明天他来了,我好好和他谈谈。毕竟他还算年轻,看看能不能转变一下他的思想。要是他能配合你们张家庄,两个村子一起努力搞活经济,也算美事一桩。” 张念秋笑笑,没有像林庭树那样乐观。 陈新良此人,心胸狭窄,人也狂妄,他以前就不把张家庄老支书看在眼里,现在更是恨到骨子里了吧。 让陈家湾配合张家庄?陈家湾恐怕不愿意。 让张家庄配合陈家湾?哼,她不愿意! 林大书记的想法有点一厢情愿,有些壁还是让本人亲自去碰一下,才能长教训。 三人年轻脚程快,很快追上了大部队。过了桥,直接沿着河岸,先去了张家庄的木耳山菌培育基地。 第303章 宾主尽欢 天气转暖,木耳和山菌长势喜人。 张念秋充当讲解员,给曹书记一行人详细地讲解了一遍如何培育木耳山菌的原理。 至于这些人能听懂多少,那她可没办法了。 曹书记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来听没听懂。 “张念秋同志,光靠这里种的这些,产出的量够销售吗?” 张念秋口齿伶俐,说话叭叭脆:“曹书记,这些当然不够。我们村的干货收集,现在还主要依靠邻近四里八村的乡亲们。他们从山上采野生山货,晒干货送过来,我们的村社负责收购。 二来就是我们村的这个培育基地,自主研究如何人工养殖山菌木耳。 第三种还在试验阶段,今年才刚开始。村里挑了四五户村民,他们也开始养木耳山菌。如果他们种成功了,这种方法就可以大范围推广了。” 曹书记听得很感兴趣,特别是第三种。 “可以大范围推广?” “是的,可以。到那时候,没准咱们康安县还能成为远近闻名的木耳大县、山菌大县。” 这话曹书记爱听,他连说三声好,给张家庄的年轻人鼓励:“加油好好干,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曹书记参观时,除了张念秋跟着讲解,在培育基地内忙碌的年轻人也紧随身后。 听到曹书记的鼓励,大家都很兴奋,热烈地鼓起掌来。 参观完了培育基地,曹书记又去村委会坐了坐,然后顺理成章地看到了刚刚开回来,停在村委门口的红色拖拉机。 拖拉机自打买回来,李大河对待它就十分上心。 每天使用完了,他都会从河边打桶水,然后拿块抹布,把拖拉机身上、轮胎上溅到的泥擦得干干净净,锃光发亮。 不仅他这样做,他也要求跟着他学开拖拉机的几人也跟着做。 跟他学开拖拉机的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公正公平。 真的开始教了,李大河才明白张念秋说的,给女人一个机会,她们未必做的比男人差。 开拖拉机,在他的想法里,是男人才能干的事。开大卡车,当小车司机,开拖拉机,都是男人的事。 可开小汽车上,张念秋给了他一记重击。 张念秋竟然悄无声息地学会了开小汽车,他都不会。 开拖拉机,看在张念秋坚持的份上,他挑选了两名女同志。 然后,又一记重击。 学得最快,开的最好的不是他精心挑选的两位男同志,而是一位平素里在村里不起眼,性格比较沉闷的姑娘张红娟。 人家话虽不多,人却不笨。他教的东西,她记得特别快。 上手也特别快。 两个大老爷们还胆怯的不敢上手,张红娟第一个上了车,然后操作一番,拖拉机突突突的就被她开走了。 李大河目瞪口呆,给了俩同样傻兮兮的同伴一人一脚:“瞅你们俩这点出息,被个女的比了下去,丢不丢脸。” 两人抓耳挠腮,不敢吱声。 张红娟开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又稳稳当当把拖拉机开回了村委门口。 李大河清清喉咙,“开得不错,你们三个都得向张红娟学习。胆要大,心要细,手要稳,知道没?” 教会了张红娟,第二个学会的还是女的。两位给男同志脸上抹黑的小伙,也紧随其后,都学会了开车。 李大河拍拍屁股去了南市。 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能一直留在村里开拖拉机,虽然他很想,但是不行。 所以,曹书记看到的拖拉机手是张红娟。 停稳车,张红娟从车上跳下来,还拎着一个水桶,准备去河边打桶水。 “嚯,还是位女拖拉机手,了不起。”曹书记看到扎着两根辫子的张红娟,对老支书张保福竖起大拇指。 张保福笑呵呵的,“村里新买了辆拖拉机,年轻人自己爱折腾。除了红娟,还有三位也学会了开拖拉机,他们自己组成了拖拉机小组,轮着班的开。” “挺好挺好,”曹书记很高兴,对张红娟道:“巾帼不让须眉,女子能顶半边天!” 冷不丁被人夸奖,内向的张红娟激动的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曹书记被迎进了村委大院,张念秋拍拍张红娟的肩膀,鼓励她:“红娟姐,曹书记都夸你了,你很棒。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可比那些臭男人强多了。” 放在后世,张红娟应该是机械人才,动手能力超强。 她从拖拉机要回来的维修小册子,快被张红娟翻烂了,而且还真看明白了。 比她强。 张念秋也翻过那本手抄册子,翻了一遍,看得头疼就扔一边去了——还是让喜欢拖拉机,愿意钻研的人去研究吧。 然后张红娟闷不吭声地拿过书去看,竟然一点一点的啃下来了。 张念秋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姑娘。 “嗯。”张红娟抿着嘴笑,连连点头。 知道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张念秋也不在意,又鼓励了一句“红娟姐,加油”,就跟着大部队进了村委院子。 张红娟按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拎起水桶去河边打水。 曹书记都夸她了,她更要把拖拉机开好,还要养护好。 等李大河回村时,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村委办公室里,人多板凳少,也就县里来的几位领导和张保福坐着说话,其他人包括林庭树也站着。 午饭在老支书张保福家吃的。 人多,张保福家桌子坐不下,又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一张桌子。两张桌子拼一块,十二个人正好围了一圈。 喝的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张念秋把林庭树拉到一旁:“三个司机别让他们喝酒了,喝酒开车有危险,四奶奶酿的酒,后劲足。” 林庭树点点头。 有张念秋提前让人回来通风报信,四奶奶和长明婶、赵晓芬准备的十分充足。 凉菜有凉拌黄瓜、炸的花生米、糖拌番茄、凉拌野菜,凉拌木耳,还有四奶奶自己腌的萝卜条,鲜辣可口,清爽的很。 热菜有韭菜炒鸡蛋、芹菜炒腊肉、清蒸茄子、炒萝卜丝,还有张念秋拿来的两斤排骨,做了红烧排骨炖豆角。 还有别的菜。 第304章 厚着脸皮的愿望 四奶奶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 张念秋把整鸡从汤里捞出来,手起刀落,整只肥鸡被剁成小块,装到盘子里上了桌,配上一小碟酱油,就是她末世前常吃的白斩鸡。 可能鸡肉煮老了,不过——管它呢,桌上那群人估计也没吃过正宗的白斩鸡。 她可以糊弄过去。 鸡汤也没浪费。 现摘的鲜嫩丝瓜,切成薄片,用鸡汤打底,做了道丝瓜汤,热腾腾地端上了桌。 地头的荠荠菜多的很,专挑嫩的摘了满满一大筐,摘洗干净后焯水切碎,配上炒的鸡蛋碎、粉条煮软切碎,和在一起盘成馅——主食就是荠荠菜素饺子。 一顿饭,宾主尽欢。 吃完饭,休息了片刻,曹书记是真的要走了。 张保福和李长明送行。 还要穿过陈家湾,因为来的时候小车停在陈家湾村口。 一路上,曹书记和张保福都在小声交谈。 “有啥困难,可以跟镇上小林提,也可以跟我讲,我们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曹书记的话很诚恳。 张保福想起昨晚上和林庭树商量的事。 “这个……这个……曹书记,还真有件事,就是不知道咋开口……”老支书有点不好意思。 “你讲嘛,啥事?”曹书记鼓励他说。 张保福回过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林庭树,又回过头。 小林书记不在身边,他一个人提行不行?他不在跟前,没法打配合啊,万一他要是说错话了,惹曹书记生气,可咋办。 看出他的犹豫,曹书记握着他的手:“张老哥,你比我大几岁,我喊你一声老哥不为过。有啥话你就放心大胆地说,你放心,我绝不生你的气。” 曹书记都把话讲到这份上了,张保福心一横。 “曹书记,确实有件事,今天我就厚着脸皮跟您提提……” 曹振江心里有了数,还是点点头:“你说。” 张保福站住脚,转过身指指身后两座山:“曹书记,两座山的后头就是牛头镇。早几年镇上就通了电,镇上人天一黑,灯绳一拉,屋里就亮堂堂的。可我们这山窝窝里,还是过着天一擦黑就点油灯的日子。” “油灯熏人啊,有时候点着油灯缝衣裳,那两个鼻孔里熏的都是黑的。也是因为照亮不方便,村里人也都不看重孩子学习,天一黑就催孩子睡觉,肯点着油灯让孩子读书写作业的,没几户人家。” 老支书说着说着就沉重起来,“现在村里日子好过了点,我就想着啊,啥时候能让村里人把油灯给扔了,也用上亮堂堂的电灯,那该多好哇。” 曹振江拍拍动了感情的老支书,“张老哥,你放心,你说的事我一直记着呢。只是现在确实有困难,你也多理解理解我的难处。你放心,一旦时机成熟,肯定给你们送上电。” “哎,哎。”张保福忙点头。 过了桥就到了陈家湾,张保福和李长明一直把县里来的领导送到了陈家湾村口。 结果到了村口,撞见了熟人。 陈新良匆忙吃罢午饭,就一直等在村口。 还真让他等来了。 看到一行人过来,陈新良心里暗喜,忙迎了上去。 “曹书记,各位领导,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要不,去我们陈家湾转转,陈家湾村民也盼着呢。” 曹振江对他有点印象,“你是陈家湾的支书?” “是是是,曹书记,你记得没错,我叫陈新良。”陈新良大喜,能被曹书记记住,他还怕什么林庭树。 结果曹书记并不关心他叫什么。 “小林,”林庭树从后面过来,“这是你辖下村子的支书,你得多花点心思,拦人上瘾了是不是?” “是,您批评的对,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林庭树虚心接受批评,一眼都没看在一旁脸色渐渐发白的陈新良。 蠢到家了。 曹书记直接上了车,其他人也上了车。林庭树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他冷冷的目光掠过了陈新良。 砰,车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陈新良身上。 陈新良哭丧着脸,这咋和三叔说的不一样。 张保福和李长明也没理他,两人直接转身回了村。 陈新良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小汽车一溜烟地开走,拐了个弯不见了。 “三叔,三叔……”陈长河家,陈新良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 陈长河从堂屋出来,看到他那样子,训道:“你小子喊什么,火烧眉毛了?急慌慌的像什么样!” “哎呀三叔,比火烧眉毛还严重!”陈新良一脸急色,“你给我出的什么骚主意,让我去村口等着人回来……” “怎么,等到人没有?” “等是等到了,可是……” “等到人不就得了,这恰恰证明我没说错,你嚷什么?” “三叔!”陈新良跺了下脚,“你别在这跟我耍嘴皮子,闯大篓子了!” 陈长河态度端正了点,他有点疑惑,“咋,不就是让你去拦一下曹书记他们,能把他们请进村里看看,最好,真的不愿意也就算了。能闯啥篓子?” 陈新良抱着头蹲了下去,“曹书记一开始看着还挺高兴,还记得我是谁,问我,‘你是陈家湾的支书?’” 陈长河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陈新良没听见,他继续说道:“我还高兴来着,曹书记竟然记住我了。结果,结果这老头说翻脸就翻脸。” 陈长河问:“怎么翻的脸?训你了?” “哪啊,人家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陈新良心塞,“这老头直接把姓林的喊上前,说什么‘这是你管的村子,你得多花点心思,这拦人拦上瘾了是不是?’他把姓林的训了一顿。” “姓林的挨训,你跟死了爹一样,这不是好事嘛。”陈长河听到这,松了口气,不以为然道。 “三叔,我明天还得去镇上呢,姓林的今天挨了批评,明天我不就惨了?”陈新良一脸苦相。 陈新良惨不惨,陈长河没放在心上。 对于这个夺去他支书职位的大侄子,陈长河是亲近厌恶各占一半。 亲近,是陈家湾的支书一职,还握在陈姓人手里,而且和他关系还算近。 厌恶呢,那更简单了,接替他支书一职的人,不论是谁,他都喜欢不起来。 第305章 拿不出手的媳妇 曹书记走了,来帮忙的长明婶和赵晓芬帮着收拾了碗盘灶台,也告辞了。 张念秋帮着把借来的方桌还了回去。 然后她陪着四奶奶,帮着扯纳鞋底用的粗股棉线。 等到张保福回来后,她才告辞,回自己的窑洞。 刚走到走马岭上坡处,被人叫住了。 “念秋姐。” 张念秋回头:“来娣,你找我有事?” “不是。”张来娣把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是用山里的藤条现编的一个小提篮,篮子里装着红红的野草莓。 “念秋姐,这些给你吃。”张来娣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来娣,来娣……”张念秋越叫,前方跑远的身影动作就更急切,好像生怕她追上。“你慢些跑,我不追你,小心摔跤。” 跑远的身影动作慢了些,回过头,冲她喊道:“念秋姐,这些野草莓可甜了,你吃吧,吃完我还给你采。” 张念秋看着她的身影跑远,直到看不见才转身,拎着小篮子回了家。 把野草莓清洗干净,张念秋拈了一颗放到嘴里,酸酸甜甜,味道比后世里大棚里种出来的草莓好吃。 一连吃了十几颗草莓,还剩下一大半野草莓。 来娣也太实在了,一篮子野草莓全给了她,这篮子果子她估摸着要采好久。 想了想,张念秋找出盖帘,把剩下的野草莓放到盖帘上晒干水份,然后找出来一个干净的大罐头瓶。 晒干水份的野草莓去蒂放入罐头瓶里,放一层草莓洒一层白糖,就这样一层一层码,直到把所有草莓都放进瓶子里,最后洒上一层白糖。 张念秋拧紧瓶盖,把做好的糖渍草莓放到了阴凉处。等到晚上就收到空间里,放个几天就可以吃了。 涂到馒头片上,当做简易版果酱吃,香甜又美味。 然后她拿着张来娣编的小藤篮欣赏。 没想到张来娣朴素的外表下有一双巧手,编的这个小藤篮还留着藤条的绿叶,还编了个小 小的提手,样式朴拙又可爱。 张念秋把藤篮挂在墙上,当做墙饰花篮欣赏,同时在心里记下了张来娣的长处。 忙活完,张念秋坐在带靠背的小坐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半下午的太阳。 嗯,一会儿去山上采些野枇杷,明天……明天该去南市转转了。 过年时因为孙文斌家的事,陪他回了一趟南市,回来后因为忙活修路的事,就一直也没再去过。 过完年,南市的门店开门营业,全是张红梅在盯着,很是辛苦。 念杏也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个星期也没回来。 她该去看看啥情况了,顺便和大家伙商量商量,南市的门市部可以增加的新品种。 第二天,张念秋和张保福,李长明打了声招呼,锁上门,拎着一篮枇杷去镇上坐车。 她还是习惯性走的走马岭。 同一时间,陈家湾。 陈新良推着自行车,苦着脸出了家门。跨上自行车,他晃悠悠往镇上骑——他走的新修的石子路。 张念秋走到镇上,坐上去往县城的汽车时,陈新良来到了镇政府大院门口。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路两旁行道树飞速向后撤退。 陈新良站在林庭树办公桌前,被林庭树说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 到了县城,张念秋下车,倒车去南市。 陈新良坐在常青的位置上,绞尽脑汁写思想汇报。 到了南市,张念秋下车,和孙文斌久别重逢,开心打招呼。 陈新良一身沮丧地回到了家,一进家门,火气就撒在了媳妇何枣枝身上。 “滚,水这么烫,让老子咋喝。倒杯水都不会,要你有啥用。”当男人看你不顺眼时,端来的水是凉是热都能挑出毛病。 陈新良把一杯热水泼在了何枣枝身上。 天暖和了,衣衫也穿得单薄,热水浸透薄薄的衣衫烫到皮肤,何枣枝被烫得浑身一抖。 咬着牙忍住痛,何枣枝把陈新良摔碎的杯子碎片捡起来,又去拿扫帚清扫碎瓷渣。 一切收拾妥当,她又沉默地倒了一杯温水端了过来。 陈新良接过水,一口气喝干,看看沉默寡言的何枣枝,气不打一处来。 “滚,少在老子跟前碍眼,就是你天天这副丧气脸,才害得老子挨姓林的训。有吃的没,给端过来。” 何枣枝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接过空杯子,沉默地转身去了灶房。 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她重新生起火,面条和卤子都是现成的,就是面条还需要煮。 过了二十分钟,她端着一碗捞面条过去,陈新良接过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再倒杯水。” 何枣枝转身出去。 陈新良啐了一口,“说一声动一下,跟个木头人一样,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个媳妇。” 一点也没有别人的机灵能干,有眼色会来事。 虽说他不喜欢张家庄的那个张念秋,可张念秋当老婆,那是真拿得出手。 这么一对比,何枣枝似乎更显木讷,难以入眼。 当初他爹妈还在世,给他相看媳妇挑中了何枣枝,说这闺女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 那会儿的陈新良不知道自己日后还有当支书的命,对爸妈的眼光没意见,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一向威风八面的三表叔被撤去了支书的职位,好运转了一圈,竟然降临到他的头上。 陈新良险些乐疯。 度过了刚当上支书,手忙脚乱的短短时日后,陈新良迅速地适应了手中大权在握的感觉。 以前巴结陈长河的村里人,开始围着他转。 以前把他当小辈的陈家长辈,现在也开始用商量的口吻跟他说话。 陈新良志得意满,除了一桩事让他不满意。 就是爹妈以前给娶的这房老婆,有点拿不出手。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张圆圆脸也平平无奇,实在配不上他这个堂堂村支书。 肚皮也不争气,嫁进门这么久,几年不开怀。好不容易怀上了,只生了个丫头片子,肚子就又没了动静。 娘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何枣枝就是块盐碱地,他怎么播种都没用。 第306章 枕边人的算计 陈新良对何枣枝的嫌弃越来越掩不住。 他倒是想换个老婆,可他现在是村支书,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于是,陈新良当上了村支书,何枣枝的苦日子反而来了。 以前陈新良脾气不好,会骂娘会瞪眼睛,但是动手打人,是他当了村支书之后的事。而且他专挑衣服盖着的地方打,又疼又隐蔽。 何枣枝要脸面,她说不出口,也没办法把伤处给外人看。 在外人面前一团和气,关上屋门,两口子过的啥日子,只有两口子知道。 何枣枝一肚子苦水,陈新良也一肚子郁气。 娘的,这个何枣枝别的不说,这脾气是真能忍。不管他怎么挖苦讽刺,言语刺激,甚至大打出手,她都能忍得下去,每天还好好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家门口出去走个几百米,就是四山河。 陈小云当初都能跳河自杀,何枣枝咋就不会呢? 陈新良的恶毒心思藏得深,包括睡在他旁边的何枣枝恐怕都不知道,枕边人想要的是她这条命。 是她万念俱灰之下,自我了断,然后光明正大空出来的支书夫人位置。 吃完了饭,陈新良饭碗一推,去了里屋睡觉。 何枣枝沉默地收拾碗筷,拿到灶房清洗。 灶房门口探出个小脑袋,“妈妈。” 何枣枝沉默的脸庞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小满,玩回来了。” 六岁的小丫头跨进灶房门,长得跟何枣枝十分相像,圆脸庞,细眉细眼。 “妈……” “嘘,小声点,你爸回来了。”何枣枝悄悄竖起食指,比在唇边。 陈小满两只小手掌啪地捂住嘴巴,两只眼睛里溢出惊恐。 何枣枝心被刺痛一下。 小满打小就又懂事又乖巧,陈新良虽然嫌弃她是个女孩子,但家里就这一个孩子,对小满还算过得去。 陈新良打她,却从没打过孩子。 只要他肯对小满好,他打她,她能忍就忍,只要小满有亲爹护着,她怎么样都行。 可是,她就这点愿望,老天爷都不肯满足她。 前一段时间两个村庄修路,陈新良因为被村里人堵家门,心情一直很差。那天晚上,他又要喝酒。 她给他温了二两酒,喝完后,他自己闷不吭声,直接把酒瓶子拎了过来,就这样直接喝冷酒。 她看他情绪不对,不敢招惹他,早早哄了小满睡觉。 晚上睡觉时,她给他端洗脚水,因为水温不合他心意,他突然爆发,揪着她头发,掐住她身上的软肉转着圈的拧。 何枣枝忍着疼,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声响,以免吵醒已经睡熟的小满。 混乱中,洗脚盆被一脚踩翻。 铜盆咣啷一声响,被踢得倒扣过来,水洒了一起不说,睡熟的小满也被这声响吵醒。 惊醒的小满就看到了满脸狰狞的爸爸,以及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妈妈。 “哇——”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小孩子被吓到了,陈小满大哭起来。 何枣枝剧烈挣扎起来,想要挣脱陈新良的钳制,去哄哄小满。 陈新良比她快了一步。 喝了酒正上火,听到小孩子尖利刺耳的哭声,陈新良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涌,他想也没想,扬起巴掌挥了出去。 啪,清脆的耳光响起,小满被一巴掌打翻在炕上,连哭都不会了。 “陈新良,你不是人!”何枣枝吓得手脚凉冷,一向能忍的她也忍不住骂了陈新良一句,扑过去抱住了小满。 发现孩子只是被吓到了,她才松了口气:“小满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被吓坏的孩子抱着她发抖,何枣枝抱着孩子垂泪。 陈新良骂骂咧咧,摔门去了以前老俩口在时住的屋,倒头就呼呼大睡。 那一晚,她抱着小满坐了一夜。小满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入睡,睡着了还时不时被惊得抽动一下。 何枣枝搂着孩子,心如刀绞。 自打那次之后,小满看到陈新良就害怕,躲着他,不肯再像以前那般亲近他。 只要陈新良在家,小满也学会了小心翼翼。 看着孩子的样子,何枣枝只觉得一颗心像被针扎一样的痛。 她蹲下来,跟小满一般高,看着小满的眼睛,轻声问:“小满出去找谁玩了?” 陈小满摇摇头,“没找人,我自己玩的。” 她伸出手,手心里是漂亮的鹅卵石,“妈妈,漂亮石头,送给你。” 何枣枝一惊,“小满,你去河边了?妈妈不是跟你说过,河边危险,不能去。” “没去河边,路边捡的。”陈小满摇摇头,“我不去河边,妈妈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听了孩子的话,何枣枝才放下一颗心,“小满乖。” 捡回来的鹅卵石清洗干净后,何枣枝把它放在了厨柜上,“这颗漂亮石头放在灶房,天天陪着妈妈做饭,好不好?” 陈小满点点头:“好。” 灶房里母女二人温情满满,大门处传来了动静。 陈长河走了进来。 “三表叔。”听到动静,何枣枝牵着小满出来,跟进了院子的陈长河打了声招呼。 “侄媳妇儿,”陈长河扬声问,“新良回来没?” “回来了,快三点回来的,吃罢饭这会儿在屋里睡觉。” 看看日头,陈长河嘟囔了一句:“大白天的睡什么睡。行了,你忙活你的吧,我进屋找他。” 何枣枝哎了一声,目送陈长河进了屋。 “小满,跟妈妈去灶房玩好不好,妈妈晚上给你烙饼吃?” 陈小满摇摇头,“我在院里玩。” “那好吧,你在院里玩,小点声动静别太大,要不爸爸会生气。”何枣枝小声提醒闺女。 陈小满点点头。 何枣枝又进了灶房,舀面倒水和面,一边忙活,还时不时回过头看看门外。 院子里,陈小满蹲在枣树下看蚂蚁。 她放下心,回过头开始揉面。 屋里大炕上,陈新良睡得四仰八叉,还打着呼噜。 陈长河上前推推他:“醒醒。” 连推几下,陈新良才挣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睡眠被打扰,人都没看清,他就开始破口大骂:“他娘的,谁打扰老子睡觉,我看你是欠收拾!” 第307章 人心难测 陈长河清清嗓子:“陈新良!”臭小子,人都没看清,就直接骂人,陈长河恨不得照他脸上来一下。 “三……三叔?”看清人后,陈新良止住骂,翻身坐起,“三叔,咋是你呀?” “哼。”陈长河皱着眉,“赶紧起来吧你,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他在家里苦苦等着陈新良的消息,这小子可倒好,从镇上回来了,睡起了大觉。 “嗨,这不是昨晚上没睡好嘛,一晚上翻来翻去提着心呢。”陈新良站起身,把炕上的被褥团吧团吧推到了墙角,炕桌拉了过来。 “三叔,坐吧,找我啥事?” 陈长河眯着眼睛看他,“你上午去了镇上,咋说的?” 提起这事,陈新良泄了气,“能咋说?挨训呗。” 他架起左腿,把左脚放在炕沿,左手搓着脚趾缝,边搓边道:“可真是文化人会折腾人,到那了,姓林的坐着我站着,把我训了个狗血淋头……” 陈新良添油加醋,极尽夸张,林庭树在他嘴里,俨然成了一个以权势压人,肆意辱骂他人,霸道不讲理的人物。 陈长河摆摆手,“你少他娘的一堆废话,姓林的到底说了啥?” 刚搓过脚的手指头又抠抠鼻子,陈新良还闻了闻,“说了一堆废话呗。” 林庭树真是搞笑,他堂堂一个村支书,要他跟在张家庄后头讨饭吃?看张保福脸色?他才不干。 “姓林的还是向着张家庄……” “你这说不是废话,”陈长河倒不意外,“他在张家庄当知青,一呆就是六年,早处下交情了。” 陈新良可惜,当着陈长河的面提起了陈小云:“当初要是小云跟他的事成了就好了。” 陈长河没说话。 家里现在没人提起陈小云。 陈长河媳妇时不时会想起闺女,想起来了就偷偷一个人抹眼泪。陈长河撞见了好几次,每到这时候,他就坐在屋里默默抽烟,也不吭声。 屋里明明有两个人,却静的可怕。 他知道,他媳妇心里埋怨他,当初闺女回来拍门时,他不许家里给她开门。 第二天,闺女出了事,陈家湾炸了锅。 他媳妇发了疯般跟他撕扯,“陈长河,你心咋那么狠啊?你说不开门就不开门,你活活逼死了我闺女啊。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你管过她吗?啊,你管过吗?你赔我闺女一条命,你赔她一条命……” 陈长河媳妇被人拉开,陈长河呆呆站在河边,浑身冰冷。 他那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啊,这傻孩子,回张家庄她婆家也行啊,怎么就那么傻呢? 因为提起了陈小云,陈长河心情有点低落,陈新良却没有丝毫感觉,还在喋喋不休。 “昨个剪彩,我特意把村里长得齐整点的姑娘都叫了过去,还让她们好好捯饬捯饬,头发梳梳脸洗干净,尽量穿好点的衣服去。” “这一收拾,咱陈家湾的姑娘也不比张家庄的差,那姓林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瞎,一眼都没往那边瞅。” 白瞎了他一番心血。 他愤愤不平,陈长河意兴阑珊,“你扯那么多废话干啥,说正事。” “啥正事?”陈新良一脸懵。 陈长河的拳头捏了又捏,才消下心头那股气。 这个继任支书,是他挑了又挑,推荐的。 挑中陈新良,一是他姓陈;二是因为他够蠢;三是因为陈新良家没长辈,有啥事陈新良想找个人商量,最好的人选就是他这个三叔,前任支书。 陈长河算盘打得好,在他的想法里,陈新良当个摆设,他在幕后把着陈家湾,这有没有支书职位,也不那么打紧。 只可惜,陈长河算漏了人心。 再愚蠢的人,遇到想握住的东西,也未必愿意分出去给旁人。更何况,陈新良也没他想得那么蠢。 刚当上支书时,陈新良还算恭顺。 渐渐的,陈新良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主意,不再听陈长河的话。 发现陈新良不那么听话后,陈长河后悔也晚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索性再大胆点,把自己亲儿子推上支书位置。 就算亲儿子太有主见,不肯听他的话,但好歹是他陈长河的种,肉烂在锅里,省得便宜了外人。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人走茶凉,陈长河彻彻底底尝到了凉茶是啥滋味。 陈家湾的村民对陈长河的态度,从以往的畏惧,顺从,慢慢变成了嘲讽,讥笑。敢 说陈长河家闲话的人越来越多,而巴结陈新良的人,也越来越多。 盘算得再精明,形势发展不如人意,陈长河不得不低头。 时至今日,两人之间相处就成了如今的模式。陈新良当支书,陈长河在后头时不时帮他出出主意,想个损招。至于想出来的法子陈新良听不听,得看陈大支书的心情。 “时至今日,你还没看出来?现在形势变了,外头都在说什么搞活经济。搞活经济啥意思,就是能带着老百姓赚钱。”陈长河分析得头头是道。 “赚钱?谁不想赚钱,我他娘的也想啊。”陈新良激动了,“可钱哪是那么好赚的。” 他们就是普通的村里人,别看他是支书,他照样要下地干活。 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你急啥,听你说还是听我说?”陈长河有点来气。 “你说你说。”陈新良收敛了一点。 “张家庄是咋挣到的钱?”陈长河指头尖敲着炕桌,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陈新良。 陈新良搔搔头,他还真知道一点。 “也就是收收干货,然后去城里卖。咱村里也有人家,去山上采这些玩意,卖到张家庄去。” “他们能靠这个挣到钱,咱们为啥不行?” 陈长河提出了问题,陈新良被问住了。 对啊,张家庄能靠这个生意挣到钱,他们陈家湾当然也能行。 陈长河一语惊醒梦中人,陈新良啪的一拍炕桌,神情兴奋:“三叔,你说的对呀!这山上的木耳山菌都是没主的,他们张家庄不能把着这门生意不让别人做。咱们也学着他们收山货,到时候也去城里卖出去,咱们不就赚到钱了嘛!” 第308章 闫叔的喜事 陈家湾前任、现任两位支书,在屋里低声交谈,想办法从张家庄手里抢食。 南市,张念秋先碰见了孙文斌,孙文斌还像以前一样,在汽车站里卖糖果瓜子还有香烟。 两人站着聊了几句,给孙文斌抓了两把枇杷,张念秋就先走了,她准备先去探望闫立武。 “闫叔。” 闫立武一抬头,就看到俏生生的大姑娘,站在门口光影里,正对他笑。 他哈哈笑起来:“哎呀,过了年就一直没见你来,还以为你留在村里,准备嫁人呢。” “哟,小张同志要嫁人了?”和张念秋打过交道的小陈公安凑了过来,“什么时候办喜事,是来请闫队喝喜酒的?” “闫队?”张念秋留意到他称呼的变化。 小陈自豪的指向闫立武:“让你这么长时间不来,消息落伍了吧,闫队,闫立武同志,升官了。” “太好了,恭喜你,闫叔。”张念秋也为闫立武感到高兴。 闫立武的黑脸膛有点发烫,不过皮肤黑,就算脸红别人也看不出来。 说起来能升官,还跟眼前这姑娘有点关系。夏天的时候,她抓到个人贩子。冬天的时候,破获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 这起案子是闫立武负责的,能那么快破案,也是因为接到了张念秋的电话,提前知道了孙得胜这一段和谁常常混在一起。 “嗨,都是领导的信任,还有同事的抬爱,还有你的功劳,同喜同喜。” 好吧,闫叔还是很高兴的,都开始胡乱说话了。他升官,和她有什么关系嘛。 小陈还在问她:“小张同志,你还没说呢,是不是要办喜酒?咱们也算相交一场,到时候别忘了也请我去喝喜酒。” “陈哥,你放心吧,肯定忘不了你。等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去。”张念秋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的态度,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闫立武轻轻拍了下小陈的后脑勺,“上班时间你唠闲嗑,赶紧忙你的去。” “是,闫队。”小陈严肃起来,立正敬了个礼,冲张念秋眨眨眼,转身走了。 闫立武冲她招招手,两人来到派出所院子里。 “这么久都没来南市,是村里有事绊住了?”闫立武关切地问。 张念秋笑了,“嗯,算是吧。过完年,我们村和隔壁村合力修了条通往镇子上的路,路修好后,骑车去镇上,只用花一个小时,比以前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哦,那挺好啊。”闫立武为她们村高兴。 “还有呢,路扩宽了不少,能开拖拉机了,我们村新买了一辆拖拉机。” 张念秋就像献宝的小孩子,忙不迭的把过完年后,村里发生的大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闫立武。 不知不觉中,闫立武在她心里有了不一样的份量。 闫叔,比张满山还像一位父亲。 闫立武耐心地听她讲了一通张家庄的新鲜事,然后问:“除了这些,还有啥事?” 张念秋又笑了:“瞒不了您。闫叔,我想问问,孙文斌家的事怎么处理的?” “你问的是那个表姑她儿子?” “嗯。” 闫立武摇摇头,“出不来了,至少得判个几年。” 强抢房子,还掐人脖子,颜色那么深的一圈掐痕,可见当时使了多大力气。再加上四周那么多邻居作证,就算那当儿子的一个劲喊冤,他也出不来了。 这个儿子,被亲妈的一时贪念给害了。 想到这,闫立武小声告诫张念秋:“丫头,我知道你手上有功夫,爱打抱个不平。但是我跟你讲的事很严肃,你必须认真听进去。现在风声很紧,严抓治安事件,你以后做事不能像以前那样冲动,有事先去找公安,听到没有?” 张念秋眨眨眼,一个许久没想起的词,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 严打! “听到了。”张念秋连连点头,向闫立武做保证,以后做事绝对小心、小心、再小心。 给闫立武抓了两捧枇杷,张念秋告别了他,拎着篮子去坐车。 她要回门市部了。 公交车慢悠悠开在城市的街道上,张念秋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她的篮子放在她脚边。 “姑娘,姑娘……” 一位盘着头发,穿着斜襟大褂的大娘朝她喊了两声,张念秋回过神,看了过去。 “姑娘,你这枇杷在哪里弄的?” 张念秋脑子一转,“哦,这是我们村里产的枇杷,准备拿到南市卖的,大娘,你要买吗?” 大娘犹豫了一下,“咋卖呀?” 咋卖?张念秋在脑中迅速盘算售价,“买一斤的话是七毛五钱,买半斤那按四毛算。” 这个时代的水果因为产量低,都挺贵的。最常见的苹果一斤也得五毛,她们村的枇杷属于比较少见的水果,定价比苹果贵一点也是应该的。 果然大娘没有嫌贵。 她坐在椅子上,想站起来过来看看枇杷,张念秋忙把篮子拎了起来:“大娘,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拎过去。” 她拎着篮子过去,大娘看看篮子里的枇杷,黄澄澄的看着就喜欢人。 “你这枇杷好吃吗?” 张念秋从筐里拈出一颗果子,递给大娘:“大娘,要不你自己尝一下,看好不好吃。” 大娘接过黄黄的果子,有点不好意思,“这多不合适,你要卖钱的。” “没事,一颗果子,我请大娘吃了。”张念秋笑道。 拿手擦擦果子的表皮,大娘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挺好吃的。 不知不觉一颗枇杷就进了大娘肚子,吃完了大娘才对张念秋说:“姑娘,你的枇杷真好吃,要不你给我来上一斤?” 一斤才七毛五分钱,半斤就四毛,买半斤不划算,这笔账大娘会算。 呃,一斤有多少来着? 她也没有袋子给大娘装枇杷啊。 “大娘,我在前面一站就下车了,要不您跟我去店里,到店里我给您称重?”张念秋脑子转的快,马上想到了解决办法。 这位想买枇杷的大娘很好说话,很爽快地同意了张念秋的建议。 第309章 卖枇杷 到了站,张念秋扶着大娘下了车,还不忘回头朝车里其他顾客喊话。 “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我们村的门市部就在前面的解放大街上,是卖木耳山菌这些干货的。现在我们也准备卖一些新鲜水果,有需要的可以去我们店看看……” 店面离公交车站不远,张念秋扶着大娘走路,两人聊着天。 “你这姑娘嘴还挺巧的,也不怕人,那么长一串不打嗑绊就出来了,真是好嘴皮子。” 张念秋笑:“都是同志,有什么好紧张害怕的。我们村有新鲜果子,而城里人想吃新鲜果子。我给人说下地点,有想吃的人就找到地方买,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嘛。” 大娘笑呵呵的,“嗯,你说的有理。” 两人相视一笑。 门市部很快就到了,张念秋扶着人进了店里。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收银柜台后的张念杏,还有屋里其他两位姑娘。 张红梅不在。 “念杏,秀秀,二燕,”她依次打了招呼,至于男人,忽略。 张念杏跳了起来:“念秋姐,你可算来了。”然后她看到和念秋姐一起进来的老大娘,忙过去帮着招呼。 “快把秤拿出来,给大娘称一斤枇杷,多放点,大娘专程来咱们店里,跑一趟腿不容易,多给点果子。” 张念秋吩咐道。 李秀秀忙把秤拿了过来,二燕帮忙,称出了一斤重的枇杷来。称完后,李秀秀又抓了一大捧放进称好的果子里。 大娘把一切尽收眼底,高兴得不得了。 “你这姑娘可太实诚了,给我多抓了这么多,呵呵呵……” 李秀秀抓完也觉得有点多,她看看秤好的枇杷,犹豫着要不要再抓回来点。 张念秋看出来她在想啥,赶紧把称好的枇杷倒到油纸里,包好系上绳子,递给了大娘——都抓进去了,再抓回来,会坏口碑的。 大娘很高兴地付了钱。 她家老伴肺不好,枇杷清肺止咳,正适合她老伴吃,只是枇杷不好买。 今天运气是真不错,正好在公交车上看到有人拎着一篮子枇杷,她问了一句,还真买到了。 张念秋把钱递给了念杏,让她先收起来。 “大娘,我送你去公交站吧?” 大娘摆摆手,“不用不用,其实我再过一站也下该下车了,离这不远,走回去就成。” 张念秋想了想,“那我送您回家吧。” 这位大娘是因为她的提议,才中途下车拐到店里,买了一斤枇杷。她觉得她有责任把大娘安全送到家。 等张念秋送完人重新回到店里,张红梅还是不在店里。 她问店里的几个人,“红梅呢,去哪了?” 店里几个人神秘兮兮笑起来。 张念杏挤眉弄眼:“有人约红梅姐看电影去了。” 张念秋想了想,猜道:“是前头派出所那个姓郑的年轻公安?” 屋里众人都朝她竖大拇指:“对,你猜得可真准。” 那还用猜?她年前就看出来了。 姓郑的年轻公安,每次来店里,眼睛就往张红梅身上瞟。她在的时候,上午下午各来转一趟。她不在的时候,只上午来一趟,下午就不来了。 表现的这么明显,除非她是瞎子,才看不出来。 “张红梅接受姓郑的追求了?”张念秋好奇地问。 张念秋摇摇头:“不知道,她不肯说,也没看出来她喜欢不喜欢人家。” “平时跟你们闲聊时,她主动提起过人吗?” 三位姑娘相互看看,张念杏吐吐舌头:“她没提,我们提的比较多。” 一篮子枇杷,连送带卖的,少了小半篮子。还剩下大半,张念秋称出来两斤,拿纸包好,放到一旁。 这是她准备一会儿去派出所,拜访黄所长拿的礼。 剩下的枇杷她拿出一部分,放在店里让几人尝尝鲜。篮子里剩的那些,就放在店里试着卖一卖。 卖价她已经告诉了店里人,墙上的价目表上已经添上了枇杷的价格。 她拿着给店里人尝鲜的枇杷去了后院,一进院子,两条大黑狗就扑了上来,热情地围着她打转,两条尾巴摇得像风火轮。 “嘿,这么长时间没见,这两条狗咋还记得你呢。”李大河在旁边酸溜溜的。 他也是好长时间没来,这两条狗乍一见他,还冲他呜呜叫。 都一样是人,待遇怎么差这么多。 张念秋把捧着的枇杷递给李大河,自己蹲下身逗两条狗。 店里关门后,也没啥贵重物品,不担心有小偷光顾,两条小狗也被带回了村里,还养在长明叔家里。 后来过完年,张红梅来南市开店,两条狗又带了回来。 当时走的时候还是半大的小狗崽,几个月不见,长成膘肥体壮的大狗,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院子里多了个木头打的狗窝,放在姑娘住的屋子门前。晚上两条狗睡在姑娘们的屋前,也算是多了两个保镖。 和两条黑狗玩了一会儿,张念秋站起身,洗洗手。 “行了行了,不能陪你们晚了,姐姐有正事。等我办完事回来再陪你们玩,今晚给你们吃骨头。” 张念秋一本正经地跟狗狗打商量。 两条黑狗极通人性,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不再缠着她,重新卧在地上。 张念秋拿着包好的枇杷去了前面不远的派出所。 黄伟强看到她,也是一脸高兴。 “张念秋同志,你可好长时间没见了,忙啥呢?” 对着黄伟强,张念秋可不会像对着闫立武一样,啥话都说。 她挑挑捡捡说了些客气话,两人相谈甚欢。 “黄所长,这是我从村里带来的新鲜枇杷,拿过来给同志们尝尝鲜。”张念秋手快,把纸包打开,黄澄澄的枇杷顿时散开。 “太客气,你这位女同志,太客气了。”黄伟强推拒。 张念秋笑:“黄所长,您要是拒绝才是太客气了。我们在这条街上开店,有你们在我们都不用担心有宵小流氓来捣乱,一点枇杷算什么,还是您嫌礼轻?” 张念秋的吹捧让黄伟强高兴起来,“你呀你呀,你这个小张同志,牙还是那么尖,嘴还是那么利。怕了你了,我替大家伙收下这份礼,也替他们谢谢你。” 好几个月没见,这位小张姑娘还跟以前一样,伶牙俐齿。 也还是跟以前一样,跟她一说话,就打心底里高兴。 第310章 商议上新 张念秋回到店里,发现篮子里的枇杷又少了点。 “又有人买吗?” 她高兴地问在店里看店的姑娘。 平时很温柔的李秀秀,也笑得露出了牙:“念秋姐,有人买。有好几个顾客看到枇杷,,都是买的一斤的,我学着你的法子,称好后再抓两三颗进去,她们都挺高兴的。” “秀秀真聪明,学的真快。”张念秋夸了一句。 李秀秀高兴地笑起来。 “念秋姐,刚才那位老大娘,我,我抓的那把太多了……” 张念秋搂着她肩,安慰她:“没事,多就多吧,也算给咱拉一个回头客。那位大娘路上一直夸你,人长得秀气不说还实诚。而且后面这几位顾客,你做的不也挺好的。小事小事,别放在心上。” 李大河从旁边过,摸了摸李秀秀的脑袋:“小小年龄,心思那么重干啥,学学你念秋姐,天天傻乐……” “嘿你个李大河,你编排起我来了……” 张念秋搂着人,没空出手,一脚就踢了上去,李大河躲闪不及,被踢个正着,呲牙咧嘴地走了。 “大河,挨踢了吧?该!叫你惹她!”店里帮忙的另两位男人,对李大河的遭遇幸灾乐祸。 “滚滚滚,不忙了是不是?” 李大河咣咣两脚踢了过去,多了两个跟他一样呲牙咧嘴的人。 男同胞就要共同进退,同甘共苦! 张念秋跟几位姑娘在商量正事,“店里生意咋样?” 答话的是张念杏:“比不上年前,不过很稳定,每天也有十几块的收入。” 才十几块?和年前比,确实少了许多。 “我拿了一篮子枇杷过来,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卖。看情况还可以,有人买。山上的枇杷树都熟了,让村里人都上山摘枇杷,拖拉机运过来,咱们干货和枇杷一起卖。” 张念秋慢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枇杷能卖到六月,然后桃子也就熟了,接上桃子……” “还有李子,山上还有李子树,也能摘。”二燕听懂了她的意思,也出主意。 “对,”张念秋对二燕投以赞赏的目光,“二燕说的对,李子也熟了,也能卖。”山上桃树多,李子树少,不过李子吃多了伤脾胃,李子量不多正好。 李二燕给大家打开了思路,姑娘们七嘴八舌出主意,李大河等几位男的也被吸引过来,听她们讨论。 “青皮核桃夏天就能摘,就是不知道城里人爱不爱吃这玩意。”李秀秀也出了个主意。 青皮核桃好吃,核桃仁又嫩又爽口。只是核桃外头的那层青皮,含有一种汁液,沾到手上衣裳上就很难洗掉。 每年村里的孩子到了夏天,手掌上就是黄黄黑黑的一片,就是吃青皮核桃的成果。 张念秋想了想:“那就想办法,把青皮去掉。不去掉青皮的核桃一个价,去掉青皮的核桃一个价,怎么样?” 姑娘们都点头。 “到了九月,念秋姐你爱吃的石榴就熟了。”张念杏道。 张念秋也笑,“对,村里种石榴的人家不少,山上也有很多石榴树,可以卖石榴了。” 进入秋季,山上成熟的果子也更多。 去年的时候,林庭树就联系了商贩来收了一批板栗,今年她们村也可以趁一趁东风。 想省事就卖给林庭树联系的板栗商贩,想赚钱就留到冬天,他们自己卖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后世的大街上,装修精致的小门店,炒好的板栗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勾人食欲。 张念秋也爱吃这一口。寒冷的冬夜,爸爸下班回来时,就会给她捎一纸袋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炒栗子,一家人都窝在沙发上剥栗子吃…… 一屋子人都看着突然出神的张念秋。 “念秋姐,你想啥呢?”张念杏推了推她。 张念秋回过神:“咱们刚才说到哪了?继续说吧……” “念秋姐,你没事吧?”张念杏担心地看着她。 刚才念秋姐正说着话,突然就走神了。脸上的表情她说不上来,既像怀念又像是很哀伤…… 念秋姐怀念谁呢? 难道才分开,她就想林书记了? 张念秋笑笑,“我没事,刚才说到哪了,咱们继续说。” 众人继续讨论,张念秋的突然走神仿佛一个小插曲,消弥无踪。 说话间,张红梅回来了。 “呀,念秋,你终于来了!”张念秋来得突然,张红梅一看到她,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上前一把将人搂在了怀里。 晃了两晃才放开。 张念秋捋捋胳膊上并没有的鸡皮疙瘩,调侃道,“哎呀哎呀,这个热情劲,我差点以为我改姓郑了。” 屋里笑声一片,张红梅脸红了。 “你听这些人胡说,没有的事。” 张红梅还嘴硬,张念秋看看她,转了口风:“正好,我准备拿点枇杷去居委会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吧。” 拉走了张红梅,两人并肩往居委会去。 “电影好看吗?”张念秋主动挑起话题。 张红梅脸还是红的,说话一如既往的爽快:“好看。” “演的什么?” “嗯,名字叫《牧马人》,演秀芝的女演员真好看,而且演的特别好,她和许灵均的爱情真让人向往。” 看得出来,张红梅还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被男女主角的感情所打动,无法自拔。 她滔滔不绝地跟张念秋讲述着电影情节,以及她所受到的感动与向往。 张念秋含笑听她讲。 一直到了居委会门口,张红梅才意犹未尽停了下来。 要先办正事,张念秋带着她去拜访了居会委大妈们,坐下来和大妈们唠了一会儿,枇杷也拿开了纸包。 张念秋话说的漂亮:“自家村里产的,给大妈们尝尝鲜。枇杷润肺止咳,家里有老人孩子咳嗽的,这枇杷吃着正合适。” “如果吃着好,我们店里也正准备卖这个呢,有需要的可以来店里买点,回家熬成枇杷膏,给孩子们冲水喝,也好喝的。放心,大妈们来光临,一定有优惠。” 居委会大妈们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许久不见,你这姑娘还是这么会说话。这么一大包枇杷,可真不少,那大妈们就谢谢你了。吃着好呀,我们肯定去光顾。” 第311章 他喜欢我什么? 告别了热情的居委会大妈,张念秋跟张红梅手挽着手,走在胡同里。 “红梅,你跟小郑公安到底什么情况?” 没有旁人打扰,张念秋决定问问张红梅的真实想法。 张红梅低头咬唇,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我也说不好,感觉……不太真实。” 张念秋没说话,她听得出来张红梅的话没说完。 果然,张红梅继续道:“他是城里人,而且工作还挺好的,怎么会看上我一个乡下丫头?” “这话不对。”张念秋正色道:“城里人乡下人,都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别看低了自己。” 张红梅苦笑,“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可是这种话咱们说说也就算了,真拿出去说,十个人有九个要笑话。” “谁笑话?有什么可笑话的?”张念秋不认同她的观念。 张红梅摇摇头:“念秋,我不是你,我没有你的自信。有时候看着你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和谁说话都大大方方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住你,我真的很佩服你。” “你不知道,咱们开业那天,我举着喇叭开始维持秩序时,声音都是抖的,心里怕得不行……” “可你做的真的挺好的,真的。”张念秋紧握着她的手,鼓励她。 张红梅笑了,“嗯,因为我想起你说的,当他们都是萝卜……”把人当成萝卜,她就不怕了。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张念秋还在劝:“红梅,你对自己要有自信。小郑公安能喜欢你,恰恰说明你身上有很优秀的地方,有吸引他的地方。”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站住脚:“难道小郑公安人前与人后两副面孔?他在你面前表现出看不起乡下人?” 张红梅慌着摆手:“没有没有,你想哪去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张念秋这才放下心,“那不挺好嘛,那你犹豫什么?” 张红梅叹口气,这个一向爽快的女孩子,面对感情也表现出了甜蜜、忧愁与纠结。 “他喜欢我什么呢?” “当然是你既年轻,又漂亮,能力还强,性格也好,处处吸引他。” 张念秋的回答把张红梅逗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这姑娘不自信呐,张念秋掰着手指头细数她的优点,给她打气。 “年轻,小郑公安有多大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比你大,对不对?” “嗯。”张红梅点点头。 “你比他年轻这点没错吧?” “嗯,算你对吧。” 什么叫算她对,本来就是她对好吧。张念秋摆摆手,不跟张红梅纠缠这个对错问题,继续往下讲。 “漂亮,这还用我讲吗?咱们张家庄的姑娘,说出去是出了名的漂亮。你瞧瞧你,鹅蛋脸,丹凤眼,眉毛细长,嘴唇略厚正适合亲吻……” 哎呀,念秋她讲的什么话啊! 张红梅被她的口无遮拦羞得满脸通红,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被捂住了嘴的张念秋仍不放弃,支支吾吾要把话讲完:“长相上,你也完胜小郑公安,你胜他负,没错吧?” 张红梅哭笑不得。 这个念秋,真是乱来。男人和女人比啥长相嘛。 挣脱了张红梅的手掌,张念秋挣取来畅所欲言的机会:“你捂我嘴干什么,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打岔。” 张红梅脸上的红晕还没下去:“你别说了,满嘴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张念秋奇了,“我胡说啥了?”她回想刚才自己的话,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哦,说你的嘴唇适合亲吻……哈哈哈……” “张念秋,你还讲!”被调侃的张红梅恼羞成怒,又要捂她的嘴,被张念秋闪躲开。 “这有什么啊,难道你们还没有……小郑公安这么正经吗?” 张红梅羞愤之下,脑子反应得也比较快,“难道林书记不太正经?你们亲过了?” 张念秋正想说,瞟到张红梅好奇的眼神,她眼珠一转,“不告诉你,你好奇去吧。” 两人闹了一阵,又手挽着手往前走。 “红梅,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其实很优秀的,别看低了自己。过完年,我留在村里忙着修路的事,这门店开业,一连两个多月,全靠你一力支撑下来,这就是你的能力。” 过完年开业不仅仅是把店门打开,还要应付居委会、街道办的卫生检查,安全检查等等各种各样的检查。 和各种人打交道,还要注意方式方法,说话也要小心,不能得罪了人。 这次她来,明显发现张红梅的气质变了点,说话做事更有分寸了。 张红梅笑笑:“那不是没办法嘛,你们都要忙正事,我不行也要逼着自己上啊。” “所以,上了之后发现,哎,我还是行的嘛。” 张念秋接口,两人相视一笑。 “咱们的村社现在工资是不高,可这只是暂时的。红梅,你相信我,在不远的未来,咱们的工资肯定会涨上去,你挣的工资可能比小郑公安还多。” “我相信你。”张红梅搂紧她的胳膊,轻声道:“念秋,我信你。” “小郑公安我以前就看出来,他喜欢你。以前我还有点看不上他,觉得他既然喜欢你,却连说都不敢说,不配当个男人。那时候我真觉得他配不上你。 不过现在,小郑公安看来是开窍了,胆子也大了点,都敢约你去看电影了。你既然同意了,那心里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张念秋说到这,转头看着张红梅:“既然彼此喜欢,就好好把握缘份,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张红梅鼻子有点酸。 她哽着嗓子“嗯”了一声,“你让我好好想想,让我想想。” 张念秋伸出手,搂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慰她。 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人看来千好万好,可合不合适,只有当事人知晓。 “红梅,我刚才说的都是建立在你喜欢小郑公安的前提下。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也别勉强自己接受他。咱们还年轻,不着急。” 张红梅心中感动,揽住她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了她肩膀上。 “我晓得的。念秋,不是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他人真的很好。是我,是我的原因。” 第312章 张红梅的心事 对于郑军的青睐,张红梅有种做梦的感觉。他一开始喜欢的是谁,张红梅心里明镜一般,知道的一清二楚。 最开始,还是她先看出来了小郑公安的心思。 因为这个原因,小郑公安一直往店里跑,她一直没往自己身上想。 看人跑得勤,她还为这个年轻公安暗暗可惜。 人也是个好人,可惜出现的太晚了。张念秋已经有了林书记那样的对象,是看不上他的。 后来小郑公安和她搭话,想尽办法找她说话,这傻姑娘也没往自己身上想。 她还以为郑军是拐着弯,想从她这里打听念秋的消息呢。 为这个事,张红梅还良心不安了两个晚上。 告诉郑军有关张念秋的消息,她觉得对不住念秋。 不告诉郑军有关张念秋的消息,她又觉得看着郑军一片痴心的样子,怪不忍心的。 幸亏,郑军没问让她为难的问题。 年前店里忙成一团,张红梅的心思全在店里,一点多余的心思也没空分给旁人。 郑军跑了多少趟,明显得张念秋都看出了端倪,可张红梅本人愣是一点没察觉。 该回村休息就回村,一点不舍的情绪也没有。 两人交集多起来,是过完年后,她带着人回南市开店。 张念秋和李大河都有正事要忙,这个店交给了她。 张红梅是壮着胆子接下了这个重任。 刚开店,郑军就来了,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人。看到她,他咧着嘴就笑了。 那个笑容憨憨的,充满了真诚与喜悦,一下子击中了张红梅的心。 “郑公安,你来了,我们这刚开门,啥都没准备好,你看看一团乱……”张红梅语无伦次地上前和他说话。 以前他们说过那么多话,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她紧张。 郑军脸也有点红:“听同事说你们店开门了,所以我来看看。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说一声。” 张红梅客气地说不用,可郑军不听她的,帮着她们把店面打扫干净才走。 晚上,姑娘们聊悄悄话,说起了小郑公安。 “红梅姐,我咋瞧着,那个郑公安是看上你了呢?” “胡说啥呢,不可能。”已经躺下的张红梅爬起来,隔着一个人去拍说话的人。 被夹在中间的人给拦住了。 “红梅姐害羞了。”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张红梅又气又恼。 “这种玩笑能瞎开吗?这是城里,可不是咱们张家庄。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嘴上也把把门。” 看张红梅真的不高兴了,俩姑娘吐吐舌头,闭上嘴睡觉了。 张红梅睡不着。 她们说……郑军看上她了?张红梅在黑暗里苦笑,郑军看上的人可不是她。 这个以往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在这个夜里却让她像吃了没长熟的酸枣一样,又酸又涩。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郑军还是像年前一样,每天都来店里转一圈。张红梅忙的时候,他就站门口看看,然后走人。 店里没顾客时,他就会进门,找张红梅说说话。 店里的姑娘们没再说类似那天晚上的话,可她们的眼神和脸上的笑容,张红梅看得见。 张红梅只觉得原本平静的心越来越乱。 都是这帮死丫头,乱说话,把她的心也给搅乱了。 终于,在郑军又一次来店里,没话找话跟她唠嗑时,张红梅把郑军拉走了。 胡同里找了个角落,两人面对面站着。矮了大半个头的张红梅,气势比穿着制服的郑军还强。 “郑公安,我把你拉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张红梅说话语速极快,快得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你天天往我们店里跑,也没用。念秋她有对象,她对象条件特别好。你喜欢她,是不可能的,你……你别再浪费时间了。” 来了这么久,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派出所确实有每天巡逻街道,维护治安的工作,可没有细致到还需要每天去某个店里巡视一圈。 他每天来店里,是他自己抽休息时间,跑过来的。 郑军被她拉出来,脸红得像猴屁股,心也扑通扑通乱跳,听到她的话,他脱口道:“我知道啊,我又不是为她来的。” 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秒,又慌乱地移开视线。 张红梅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盯着墙角长出的一株野草,还开着黄色的小花,在春天微暖的风中摇曳。 “你……你啥意思?” 因为紧张,张红梅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郑军也好不到哪去。 大小伙子看天看地,就是不敢把视线放在人姑娘脸上。听到姑娘微带颤抖的声音,他清清嗓子:“我……” 所长说了,态度要明确,立场要坚定,追女孩子,要快准狠。 郑军心一横,敬了个礼,正色道:“张红梅同志,我喜欢的是你。以结婚为目的,我们……我们谈对象吧!” 呼,他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刚表白完的郑军,就看到他的表白对象红着脸,一扭身跑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张红梅,回到店里就开始后悔。 怎么就跑了呢?应该……应该……应该怎么样,她也说不好。 人在店里忙,魂在半空飘。她心不在焉到别人跟她说话,喊了她三四声还没反应过来。 “红梅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有人担心地过来摸她的额头。 张红梅打起精神,“我没事,刚才想别的事去了,你刚问我什么?……” 打发走来问事的人,张红梅分出一半心神,留意着门外动静。她刚才羞得跑掉了,郑军还会不会再来一趟? 他要是再来,她该怎么办? 当没事发生?还是严词拒绝?或者……接受他的心意? 可是,他喜欢她什么? 这个念头闯入张红梅脑子里,瞬间让她激动不安的心情冷静下来。 对啊,他说他喜欢她,可他喜欢她啥呢?他以前明明喜欢的念秋,怎么突然就改口,喜欢的变成她了? 她和郑军其实也没有多熟。 偶尔聊两句,说话也不多。 张红梅仔细回想,也没想明白,郑军是从啥时候开始看上她的。 他看上她啥了? 第313章 有困惑就问清楚 “那你直接问他啊。” 张念秋一直默默听着张红梅剖析自己的心理,听到最后,她给出了合理建议。 “啊?这样不好吧?”张红梅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事,咋开口问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脸皮厚点,啥都敢问。”张念秋看看她,“你要是真不好意思问,等明天他再来,我帮你问。” “啊?不用,你别问。”张红梅急了,忙制止张念秋的突发奇想。 这算啥事啊——郑军以前喜欢的对象,替郑军现在喜欢的对象,去询问郑军,他喜欢现在对象的什么地方? 理清楚里面复杂的关系线后,张红梅一个头两个大。 “念秋,你可千万别去问。” 张念秋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红梅,你这反应有点不对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红梅不承认:“没有啊,你别瞎想。” “不对!”张念秋眯着眼,站住脚拉着她不让她走,眼睛在她脸上仔细梭巡。 张红梅被她看得不自在,脸侧了侧:“你看啥呢?” “你有事瞒着我!”张念秋下了结论。 被张念秋起了疑心,张红梅的抵抗不过是垂死挣扎,没一会儿,张念秋就成功从张红梅嘴里套出了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郑军先动心的人,其实是她! 而张红梅一直纠结、介意的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能胜过张念秋的地方,所以郑军为什么会舍张念秋,而转头看上她呢? 张念秋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张红梅,哈哈哈,你太逗了,还让我别瞎想,你天天脑子里在瞎想什么呀。” 张红梅被她的反应弄懵了,“我怎么瞎想了?” “有人喜欢我?”张念秋指着自己,“我本人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呢?你觉得我有那么迟钝吗?” 张红梅说不出话。 她觉得念秋确实挺迟钝的,可很明显,张念秋不会承认的。 “你说的是开业那天?我怎么觉得,开业那天小郑公安就对你动心思了呢?”张念秋摸着下巴回忆。 当时她和派出所黄所长在聊天,还看到了张红梅和郑公安的相处,郑公安的耳朵红得要滴血,那耳朵可不是为她红的。 “不可能!”张念秋信誓旦旦,“你绝对是打一开始就弄错了,人家郑公安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 张红梅被她这果断的态度也给弄迟疑了。 难道真的是她一开始就误会了? “不想让我问,那你明天自己问。”张念秋拉着她往前走,“拿出咱们红梅姑娘的气势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把你心里的不安,疑惑全问明白。” “你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肯定是喜欢人家的……” “我……”张红梅想说话,被张念秋反手也捂住了嘴巴。 “得了吧,你那口不对心的话我可不想听。”张念秋嘴皮子叭叭的飞快,“不喜欢你跟人看什么电影啊。” 这年头,一男一女去看电影,说明了啥?别说张红梅心里不清楚。 扒拉下她的手,张红梅急着解释:“不是,他约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同意,最后他直接把电影票给买了过来,我……我怕浪费……”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当时心里觉得可以理直气壮拿出来解释的理由,怎么现在说出口了,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找借口。 看着张红梅一脸窘迫,张念秋没再逼她:“红梅,喜欢一个人不是可耻的事,两情相悦,多美好的词啊。” 余下的路,两人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店门口了,张红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明天他来了,我跟他把话说清楚?” “哎呀,我的红梅姐,什么叫把话说清楚?”张念秋被吓了一跳。 别是她三劝两不劝的,张红梅打了退堂鼓吧。 看到她的反应,张红梅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我说错了,是问清楚。” 张念秋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被你吓死了。” 两人去趟居委会,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店里人都没说什么。只是趁张红梅不在店里的时候,张念杏偷偷凑过来问张念秋:“红梅姐怎么说的?” 张念秋看她一眼,推开她脑袋:“小孩子家家,关心大人的事干什么,好好干活别偷懒。” 把张念杏气得直瞪眼。 张念秋也走开了,张念杏冲秀秀和二燕摊摊手,摇摇头重新坐回到收银柜台后面。 篮子里还剩了小半篮子五六斤左右的枇杷,张念秋不卖了,直接连篮子拎到了后院。 明天一大早她准备去拜访一下棉纺厂的杜科长,还有高师傅,其他买过她们村干货的厂子也需要走一走。 人际关系是需要多走动才能维系的,走动的越勤越亲近。 张念秋一边分枇杷,一边在心里琢磨。 过了五月才上门拜访,时间拖太久了。幸亏还有点枇杷,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到时候她嘴再甜点,看看能不能再拉来个小订单。 吃了好几个月,棉纺厂的食堂买的干货吃的也差不多了。 张念秋,明天加油! 第二天,张念秋一大早就拎着分好包的枇杷走了。她今天要跑的地方多,还挺忙。 一出店门,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多余的包装先存到空间里,拎着两包枇杷先去了棉纺厂。 中午,郑军又习惯性地溜达到了门市部。 张红梅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咬咬唇,她站起身,对念杏和秀秀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你们盯着点。” “哦。”两人应声,看着张红梅出了店,和小郑公安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转身走了。 “红梅姐和郑公安一起走了。”张念杏搭着李秀秀的肩膀,两人探出脑袋朝外看。 “他们俩去干啥呀?”李秀秀问张念杏。 张念杏被问住了。她眼珠一转,学着张念秋的样子,点了李秀秀的脑门一下:“小孩子家家,这是你该问的事吗?” 松开李秀秀的肩膀,张念杏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算今天的账。 李秀秀捂着脑门,嘟着嘴,还扒在门边看张红梅他们的背影。 好奇死了,红梅姐到底干啥去呀? 第314章 再次被表白 郑军又紧张又羞涩地跟着张红梅走,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胡同角落里。 “你找我说什么?” 郑军先开口了,他是男人,得主动点。 刚才张红梅看到他,直接就从店里出来,对他说:“我有话跟你说。”那严肃的样子,让郑军心里有点打鼓。 追求张红梅的过程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他约她看电影,约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无情拒绝。 最后一次是被同事点醒:“小郑,平时也没觉得你这么憨呐。问啥问,问就是犹豫,没有诚意。你应该把票买好,直接把票拿出来,往人面前一递,‘某某某同志,这里有两张电影票,一起去看吧,你不去这票钱就浪费了。’你这样,准保她跟着你去。” 郑军傻兮兮的:“为啥?” “为啥?”同事是结了婚的,拍他脑袋一下,“人家姑娘要矜持!矜持懂吗?” 郑军点点头。 “那不得了,你问,就是给了人家选择的机会。那矜持的姑娘谁会大咧咧的选跟你去看电影?十个有九个选的都是不去……” 郑军恍然大悟,“懂了,直接票一买,没得选了,为了不浪费钱,她就会跟我去看电影了。” 同事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总算没傻到家。” 郑军丝毫不介意被同事说傻,他不住地朝人家道谢:“谢谢曹哥指点,明天我休假,一大早我就买电影票去。回头我结婚时,请你喝喜酒。” 同事笑着摇摇头,继续忙活自己的。 傻小子,八字还没一撇,连个约看电影都没约上,就已经想到摆喜酒去了,想的还真够长远的。 休完假的郑军是满脸带笑来的,被所里的同事接连打趣。 “瞧小郑这满面春风的样子,成了?” 郑军挠挠头,傻笑着答:“万里长征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正朝胜利进军。” “嘁……”众同事朝他挥挥手,各自散开。 郑军丝毫不在意,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曲,被黄伟强看见,还拎到了办公室。 “你小子心情很好嘛,有啥好事,说说?” “嘿嘿,也没啥,就是昨天红梅同志答应和我去看电影了。”郑军边说边笑,那傻样让黄伟强没眼看。 “看的啥电影?”他随口问了一句。 “呃……”没想到郑军被问住了。昨天他跑到电影院,看都没看直接买了两场下午的电影票,下午是红梅店里最不忙的时间段,有空。 然后看电影时,他只顾着紧张了,注意力全在旁边的姑娘身上,银幕上演的啥,他真没顾上看。 “哎哟,看来是白花了一张票钱呐。”黄伟强调侃他。 能和张红梅去看电影,白花票钱郑军也高兴。 “看完电影呢?请没请人家去尝尝国营饭店?”黄伟强又问。 然后就看到郑军脸上的笑消失了,眼睛睁大,嘴巴也张开了。 黄伟强哭笑不得:“不是,你这憨小子,看完电影你们干嘛去了?” 郑军吭哧吭哧:“我送她回去了……” 主要是从电影院一出来,张红梅就说要回去,到了傍晚店里要忙的,她得赶紧回去帮忙。 得了,知道了。人家姑娘说要回去,他们所里的傻小子就老老实实送人回去了。 黄伟强摆摆手,让他出去。 “所长,我是不是做错了?”郑军没走,趴在黄伟强办公桌上,虚心求教。 黄伟强叹口气,自己所里的傻小子,还是得教啊。 “以后机灵点,好不容易约出来了,看看电影,吃吃饭,压压马路。对了,现在春天,公园里景色正好,各种花都开了,礼拜天我跟你们嫂子刚去过,你也带人去逛逛公园。 逛公园两个人就得聊天吧?这聊着聊着,感情不就聊出来了。谈恋爱谈恋爱,不谈怎么叫恋爱……” 郑军听得连连点头。 不愧是所长,懂得是真多。一会儿出去了,他得马上把所长讲的这些全记到本子上,省得回头给忘了。 这会跟在张红梅身后,想起所长那句“谈恋爱,谈恋爱,不谈怎么恋爱”,心里就如小鹿乱撞。 嘿嘿,他们这算不算谈恋爱中的“谈”? 张红梅还是不好意思看他,还没开口脸就红了,“郑军同志,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欣赏,只是……” 刚听了前半截,郑军的心就凉了半截。 这话风怎么不对啊。 他们不是处得越来越好了吗?她昨天还答应了跟他去看电影,今天怎么又突然变了? 郑军脸上的笑僵住,浑身僵硬地听张红梅的后半句话。 “……只是,我有一件事想认真问问你,希望你能坦诚地告诉我真实的想法。” 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去,郑军提着的心又放了回去:“原来,你不是说……说那个……” “哪个?”张红梅疑惑地看看他。 “没啥,你想问什么,你问。”郑军赶紧拦住张红梅,不让她继续疑惑下去。 被他一打岔,张红梅又想起自己要问的内容,原本已经消退一点的红晕又泛了起来。 “我想问问,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还是张念秋?” 郑军被这个问题问的懵了一瞬,怎么又扯上其他人了。 “我没听明白,张红梅同志,你能不能说的再清楚一点?” 张红梅问出这个压在她心底的问题,已经羞愧得快要烧起来了,而对面那个男人,还在装傻,说他听不明白。 “我说,你明明一开始喜欢的是念秋,怎么突然又说喜欢我了?你的喜欢也太容易变了。” 一生气,羞涩没了,爽利的张红梅又出现了。 郑军被她说的话吓了一跳:“谁说我喜欢她了?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啊,一直都是你。” “可是开业那天……” 郑军恍然大悟,“你说那天?”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张红梅同志,如果要扯到那么早以前,那我承认,一开始我对张念秋同志是抱有好感,不过这份好感还没到喜欢这个程度。她很优秀,我很钦佩她。” “而且她也有对象了,我怎么可能明知道她有了对象,还插进去搅和一杆子,那太不爷们了。” “开业那天,你给我的印象也很深。明明很害怕,却鼓着勇气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和我一起去调解插队的大娘吵架时,你几句话就让大娘们顺了气,排好了队,你也很能干。” “而且,你……你笑的也很好看……” 郑军一句话,让两个人的脸蛋又都泛起了红晕。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这份喜欢也是从最开始的欣赏慢慢变成喜欢的。 我喜欢你的爽利能干,喜欢你做事井井有条,喜欢你对顾客和声细语,喜欢你笑起来像向日葵一样灿烂…… 张红梅同志,我喜欢的人,是你!” 第315章 好消息 张红梅的脸又烫得像烧起来一样。 她低着头,羞涩重新回来:“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被人听到羞死人了。” 郑军朝左右张望,这个时间点胡同里没啥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 “这会没人,不会有人听到的。” 张红梅迅速抬眼看了一眼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傻样!” 这两个字声音虽然小,还是传进了郑军耳朵里,他嘿嘿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以前他听所里结了婚的同事,在讲和媳妇谈对象时候的事时,就常听到这个字眼。 现在,也有人对他说了,嘿嘿嘿…… 张红梅红着脸听对面那个男人在傻笑,忍不住偷偷笑起来,然后又想起一件事:“不对呀,你也没问过我,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没有对象呢?” 郑军红着脸,“我没问过,但是……你跟别人讲过啊……” 跟别人讲过?张红梅疑惑,她跟谁讲过? “过完年开店后,你们店里是不是来了个大娘,拉着你问了好多问题……” 他一讲,张红梅的记忆复苏,“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大娘……” 热情的很,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全问了个遍。 张红梅想卖东西,陪着人聊,问啥答啥。 最后大娘买了一斤干木耳走,她也不算白费工夫。 “那位大娘是……”张红梅有不好的预感。 郑军不好意思道:“是我妈,她知道我的心思,嫌我磨叽,没打招呼就偷偷跑去看你,你,你别见怪。” 张红梅听傻了,她在无知无觉中,已经被男方家长相看过了? “那你妈……你妈回家后咋说的?” “你放心,我妈很喜欢你。”郑军知道她担心什么,“她说你又好看又能干,脾气也好,她问了那么多问题,反复问你也没嫌烦,态度一直很好,她说你很好。” 张红梅松了一口气。 这会她万分庆幸张念秋整的那三页张,以及对他们反复叮咛的“接待顾客态度须知”。 “你们不嫌我是农村人?”张红梅轻声问。 “不,张红梅同志,请你不要这样想。”郑军态度严肃起来,“我爸我妈也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严格说起来,我也是农村的孩子,我们是一样的。” 张红梅抬起头,咬着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庞偏圆,长得还挺顺眼的。郑军就是这世间普普通通的一名男青年,可刚才他说的那句话,让她觉得,他是那么伟岸。 “谢谢!” 她低声道谢。 郑军急了,“你不用向我道谢,以后我们要是结婚了,你就是我老婆,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这么客气。” 才觉得他老实,转眼间他又说出如此孟浪的话,张红梅脸又红了。 “谁是你老婆?” 老实的郑军仿佛一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开了窍:“你呀,我的老婆只会是你。” 老实人撩起人,张红梅招架不住,又一次羞红着脸跑走了。 郑军这次没有傻站着看她跑远,他快跑几步追上了人,拉住了张红梅的胳膊:“我下个休息日,再请你看电影,然后咱们去逛公园,好不好?” 张红梅吐出一个字:“好。”然后甩开他的手,这次是真的跑走了。 空荡荡的小巷子,郑军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挥了挥拳头,兴奋地险些喊出来。 巷子一角一扇门打开,探出个脑袋:“小郑公安,你眼光不错啊。” 郑军被吓了一跳,“你……邓阿婆?” 邓阿婆一头花白头发,笑呵呵地站在门里跟他说话:“你们躲外头说悄悄话,害我老婆子门都不敢开。” 郑军闹了个大红脸。 他还以为没人,原来有人躲在院子里听两人的悄悄话。 “小郑公安眼光确实不错,红梅这姑娘挺好的。你下手还挺快,这巷子里也有人家看上她了。” 邓阿婆告诉了郑军他不知道的消息。 “不过谁让他们下手晚了呢,后悔去吧。”邓阿婆呵呵笑起来。 郑军陪着笑,心里又庆幸又后怕。 要是他再犹犹豫豫的,张红梅就有可能被别人相中,抢走了。 幸好幸好。 回到店里的张红梅,等回来了张念秋。 张念秋忙了一天,也颇有收获。 市棉纺厂的杜科长不在厂里,出差去了,高师傅在。她送了一包枇杷给高师傅,另一包枇杷干脆给了采购科,让采购科所有人员尝个新鲜。 这次去高师傅一见她,就连声抱怨:“你这丫头,不是说过完年就来?这都几月了,还以为你以后不登门了。” “哪啊,我们村里有事,我留在村里一段时间。”张念秋简单解释了留在村里的原因,高师傅也为她们村高兴。 “嗬,修路了?好事,路修好了,村里的东西运出来就更方便了。” 张念秋连连点头。 有长远眼光的人还是不少的。 “正好你来,赶紧记上,给我这里再送三百斤干货,山菌木耳各要一百五十斤,有货吗?” “有。” 张念秋高兴了,没想到她还没提,生意就主动上门了。 “明天就能送来,我们村在南市解放大街上开了一家门市部,专门卖山货。” 高师傅感兴趣,“怎么上次来没听你提起过?” “年前才开的业,主要是卖散货的,咱们走的是批发,价格不一样。”张念秋眨眨眼。 高师傅哈哈笑,“你这姑娘会做生意,脑子活。” “您要的货我明天就能送过来,下次要是我不在南市,您直接派人去店里拿货也行。您放心,价格肯定还按咱批发的价格走。” 张念秋在纸上写下了门市部的地址,递给了高师傅。 她给高师傅一个好消息,高师傅也送她一个好消息。 他也递给张念秋一张纸,“得空了你去这上面写的几个厂跑跑,他们食堂也对你们的干货感兴趣。凭你的本事,肯定能给你们村拉几个大单子。” 第316章 李阿婆的远方亲戚 第二天,市棉纺厂要的三百斤干货就送了过去。 送过去后,店里的存货一下子就清掉大半。 张念秋一时半会离不开,市棉纺厂大厨高师傅给的几个厂子,她决定趁热打铁,早点去跑跑。 她回不去,张念秋在剩下的人里面看了又看,最后决定让李大河回村一趟。 回去是有任务的。 组织人手上山采摘枇杷,新收的干货也要再拉一些过来。还有一项任务,跟长明叔借款一百元,李大河回来时,顺路再拐一趟县里的印刷厂,再印两万个纸袋。 跟去年印的一模一样,不需要改图案,印刷厂留的有版,李大河去说清楚,交个订金就行。 这项工作交给他后,她就可以省点事,不用再跑印刷厂了。 李大河肩负重任回村去了,还剩下两位男士,一位留在店里,一位跟着张念秋跑厂子。 南市虽然不大,可大大小小的厂子也有上百个,分布在南市的各个角落,靠她一个人,是跑不过来的。 所以,村社里的年轻人,需要尽快成长起来,否则所有的订单都靠她一个人去跑,那她估计要累死。 张念秋才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钱要赚,可生活,她也是要享受的。 从毛巾厂出来,张志国脸上有点失望,“念秋,这个毛巾厂的人不地道,棉纺厂那么大一个厂子,都没压价,这个毛厂巾的人还想着每斤让咱再降一毛,他咋不去抢?” 张念秋脸上也没啥喜色。 任谁白跑一趟,没谈成事,心情都不会太爽。 “算了,总有谈不成的生意,咱们去下一家。”张念秋安慰张志国。 毛巾厂出师不利,不过剩下的搪瓷厂和水瓶厂都有好消息。 两个厂都是小厂,要的量也不多,两个厂子加起来一共要了一百斤的木耳,没要山菌。 一百斤的木耳店里存货还够,不过这一百斤送出去,店里就只剩十几斤干木耳可卖,就等两天后,李大河开着拖拉机来送新货了。 跑了三天,挣回来四百八,把钱交给念杏,让她入账,张念秋算是闲下来了。 她也不急着回村,等李大河拉来了枇杷,她还要看看枇杷的销量到底咋样。 现在店里存货不多,而且店里人手也够,张念秋溜溜达达,去找李初一。 身为李初一的债主,她长时间不出现,这小子可别把这债务关系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得去提醒提醒李初一,他还有个债主。 熟门熟路顺着七拐八绕的胡同找到了李家,张念秋一眼就看到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太阳跟邻居唠嗑的李阿婆,她膝盖上还放着个箩筐,聊天也不耽误她手上编东西。 其他几位阿婆也一样,纳鞋底的,缝衣服的,手头都没闲着。 “李阿婆。” 跟人聊得正热闹的李阿婆回过头,看到她,忙抱着箩筐站了起来,脸上也笑开了花。 “你这闺女,可算来看看你阿婆了。” 李阿婆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人也胖了点,说话时中气十足,跟年前那个干瘦枯萎的老太判若两人。 “阿婆,你气色看起来真好。”张念秋夸道。 李阿婆高兴地笑起来,“是吧,都这么说,”她摸摸脸,“身体好了精神头也确实好了不少,感觉能再活个二十年,看着初一结婚生孩子。” “嗯,阿婆长命百岁。” 旁边一起晒太阳的阿婆们都看着张念秋,有人就问李阿婆:“香妹哎,这闺女是你家啥人?” “是个远房亲戚,惦记着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太,来看看我。” 李阿婆笑呵呵地给了个答案,抱着箩筐,弯腰拎起自己坐着的小板凳,夹在胳膊底下,用空着的手去拉张念秋:“走,屋里坐去,你陪阿婆好好说说话。” 几位阿婆眼睁睁看着远方亲戚接过李阿婆的小板凳,另一手扶着她,俩人回了李家。 “李香妹她啥时候多出来个远方亲戚,咋从来没见过?” “有点眼熟,”其中一位阿婆停下手中的针线,绞尽脑汁回忆,“年前好像来过,是来过。” 巷子里晒太阳的阿婆们感叹李阿婆的好运气。 屋子里,李阿婆忙着招呼张念秋,又是倒水,又是端瓜子的。 “阿婆,你别忙活,我自己来。”张念秋抢过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闺女,你吃瓜子,这是初一昨天刚买回来的,五香的。这家瓜子炒的不错,你尝尝。” 张念秋坐在桌前,和李阿婆一起,边剥瓜子边说话。 “刚在外头说你是我远方亲戚,是堵那些老太婆们的嘴,你可别在意。”李阿婆坐下先解释了一句。 张念秋笑了:“这有什么,没事的。” 李阿婆也呵呵笑起来:“你这闺女,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过来?” 张念秋笑着解释:“过年时我们都回村了,过完年村里有事,所以一直没来南市。这不前两天刚过来,就来看您了。” 李阿婆笑呵呵的,“好长时间不见你,心里怪想的。” 张念秋手里剥着瓜子,剥出来的瓜子仁放在了小碟子里,顺便打量着屋子。 屋里的卫生保持的不错,墙上张贴了新的画报,把原来斑驳的墙面遮住了不少。 李阿婆床上的铺盖也换了新的,干净又整洁。 柜子上买了新暖水瓶,还有新杯子,还有李阿婆身上的新衣裳……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李家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阿婆,我看屋里添了好多新东西,李初一挣钱了吧?” “哎,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年前我编他们这帮孩子去卖,竟然挣了不少。”李阿婆想起什么,站起身,去床头拿过她的针线筐,“你瞧瞧,这是过十五,那帮孩子想的主意,拿红线编成小灯笼,卖的还挺不错。” 张念秋拿过一个玲珑可爱的小灯笼,红色的灯笼上夹杂着黄线,乍一看上去,就像是灯笼的竹制骨架。 “阿婆,你的手真是太巧了。” 纵然知道李阿婆有一双巧手,可看到手里这件精致的小灯笼,张念秋还是忍不住感慨。 “你再看看这个。”李阿婆献宝一样,又递过来一个小玩意。 张念秋接过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是……” 第317章 介绍个徒弟 “这个是端午香囊?” “对对对,”李阿婆笑了,“用五色丝线缠的端午香囊。” 张念秋举着小小的五色香囊细看,李阿婆做的这个香囊很精致,底下还配了个流苏。 “真好看。” “给你的,你拿回去戴在身上,里面我还放了艾叶、雄黄,防虫又防蚊。” 张念秋高兴地收下了香囊并道谢:“谢谢阿婆。” “阿婆,你做这么多端午香囊,是准备端午节拿出去卖?” 除了送她的这一个,针线筐里还有十几个做好的小香囊,五彩缤纷,很是好看。 “是啊,”李阿婆整理着她的针线筐,“到了端午,家里有小孩子的,都会给孩子佩戴香囊避邪驱瘟,我也做点,让初一他们卖卖试试看。” 李阿婆是真的高兴。过年时她编的络子,以为没有人会买,没想到初一几个孩子每天早出晚归,拿出去的络子都能卖得干干净净。 这个年,他们是真挣到了点钱。 “就靠您一个人编,然后他们去卖,那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张念秋问。 “这些小玩意不费劲,好编。”李阿婆说话慢悠悠的,“又不用我爬上爬下干活,就坐在这里编个络子,要是还嫌累,老天爷该看我这个老太婆不顺眼喽。” 一个人编,速度确实慢。不过她编的络子,这几个孩子卖出去后,挣的钱也够花销了。 过年时李初一买了肉买了菜,还花了两毛钱买了糖豆,给几个小孩子甜甜嘴。 李家算是热热闹闹过了个富足年。 张念秋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李阿婆。 “阿婆,要是给您带来个小徒弟,你教教她编络子,你愿意吗?” “成啊,这有啥不愿意的,只要愿意学,我都教。”李阿婆二话不说,一口答应。 张念秋细细地把张来娣的情况讲给了李阿婆听。 “……情况就是这样,来娣身世比较可怜,她今年该十三岁了,按理说这个年纪该上学念几年书了,可她一天学校也没去过。” “唉,亲妈没了,后妈进门,这孩子日子不好过啊 。”李阿婆心软,听得唏嘘不已。 “是啊,挺好一孩子,而且手特别巧。她拿藤条编过一个小篮子,又别致又可爱,我当时一看到篮子,就想到阿婆你了,觉得你们两个肯定投缘,都是手巧的人。” 张念秋连说带笑,李阿婆也笑。 “行,你把她带来,我教她编络子。好歹这是门吃饭手艺,学会了不怕饿肚子。” “哎,我先替来娣谢谢您。” “谢啥,你这孩子,客气啥……” 两人正在说话,李初一和刺猬回来了。 “念秋姐,你来了!”刺猬在外头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跳进了门。 张念秋回头看他一眼,“哟,刺猬长高了。”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也是孩子抽条长个的季节。几个月不见,刺猬明显往上窜了一截。 李阿婆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这几个孩子都长个了,最矮的耗子也长了不少。” 李初一也进了屋,看到张念秋,喊了一声:“老大。” 张念秋很满意。 看来过了这么久,她一直没出现,李初一还是没忘了她的身份。 “念秋姐,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刺猬放下东西,凑了过来,拉了个板凳挤在张念秋旁边说话。 “因为我们村子里有正事要忙,我走不开。”虽然刺猬年纪小,但张念秋没有敷衍他,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哦,原来是这样啊。”刺猬点点头,装得跟个大人一样。 李阿婆和张念秋都笑起来。 “你们村的店开门了,你没来我还去找过你一次,你们店里人说你在村里,后来初一哥不让我再去了。” 刺猬撅着嘴告状。 他想见念秋姐才去的门市部,又不是去捣乱,初一哥那么凶地把他训了一顿,他不服气。 张念秋挑挑眉:“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念秋姐,你不是老大吗?你管管初一哥啊。” “呵呵,我这个老大,不管你们哥俩如何相处的。”张念秋耸耸肩,“你不服气他管你,那你就快点长大,个头长得比他还高,挣钱的本事比他还大,让他没脸管你。” 张念秋冲刺猬挤挤眼,“不过现在你还小,你得听他的。” 刺猬嘟着嘴站起来:“唉,念秋姐,你怎么说话也和那些人一样啊?真让我失望。” 又一个说他年纪小,得听大人话的。 张念秋哈哈笑:“那还真抱歉,让你失望了。”她伸出手,摸摸刺猬的脑袋,“小孩子一个,不听大人话你想造反呐?” 刺猬吱哇乱叫,躲着她的魔爪。 屋里热闹的像过年。 李初一从外头又进来了,“老大,你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行啊。”张念秋点头。 李阿婆也高兴地指挥李初一:“初一,你赶紧去割点肉,再买把韭菜,咱中午包饺子吃。”贵客上门,得吃顿饺子。 李初一答应了一声,刺猬也跑了过去:“初一哥,我跟你一起去。” 刚回来的两个人又走了,李阿婆叹口气。 “说是我收养了他,可实际上啊,是这孩子一直在照顾我这个老太婆。唉,我拖累了这孩子啊。” 张念秋安慰她:“阿婆,话不能这样讲。没有您一开始的收留,这世上可能早就没有李初一这个人了。所以,您的恩情,他怎么报都不为过。” “况且现在日子眼看着好起来了,您怎么又说起丧气话了?快呸呸呸,咱们要长命百岁呢。” 李阿婆擦擦眼角,呵呵笑起来:“你说的对,我得好好活着。” “快呸呸呸……”张念秋催促。 李阿婆笑呵呵的真的“呸呸呸”三下,两人一起笑起来。 李初一哥俩很快就回来了,一系列工序都不用人插手。剁肉馅,剥韭菜,盘饺子馅,包括和面擀皮,李初一都是把好手。 “吃饭喽!”刺猬的大嗓门从外头传了进来,随后他端着两盘饺子进了屋。 吃完午饭,张念秋就告辞了。 李初一送她出去,到了胡同口,李初一掏出一叠钱递了过来。 “给。” 第318章 不去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这是还的钱?”张念秋接过钱捏了捏,挺有份量的一小撂。 全是一角两角的零钱,夹着两三张一块钱面值的钞票。 “多少钱?” 李初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他摸摸脑袋:“二十。” 张念秋直接把钱塞进了兜里,“收到了,还欠一百三。” 她数都没数,就把钱收下了,李初一很高兴。 “过年时挣了点,过元宵节时又挣了点,”李初一忍不住咧开嘴,“我发现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其实更好卖。” 这是李初一发现的规律。 春节时编的大一点的喜庆络子,个头大,花的时间长,用的红线也多,所以价格上卖的也贵一点。 大络子买是有人买,但能买得起也舍得花这个钱的人,真没他想象中的多。 而且春节一过去,大络子就卖不动了。 李初一琢磨了好几天,他让李阿婆试着编一些小巧玲珑、精致又有趣的络子,可以让孩子拎在手上玩,或者佩戴在身上那种。 然后他跑到幼儿园门口,专挑那些穿着整洁干净的孩子,精致的小络子一拿出来,小孩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要么是李初一有赚钱的天赋,要么是他运气好,撞对了路子。 精致的小络子比春节时编的大络子卖的还好。 这些小络子价格便宜,卖络子的人也会说话,好听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倒,专夸孩子,什么聪明、可爱、伶俐、壮实……各种好听词,李初一轮着个的来。 跟着的大人因为自家孩子被夸成了花,心情也好,乐呵呵地就掏钱给自家孩子买一个戴身上玩——又不贵,既哄了孩子高兴,还得个吉祥兆头,挺好。 也有遇到不好说话的,李初一也不纠缠,他扭头就走,另寻目标。 而且孩子之间也有攀比,有一个孩子买了,就有更多的孩子也闹着要买。 他的小生意就这样慢慢打开了销路。 “过节时买肉买菜花了点,给阿婆和家里添置了点东西,又花了点,这几个月就攒下来了这二十块钱,先还给你一部分,剩下的我继续慢慢还。” 张念秋点点头:“行啊,今天我来没有催你还钱的意思。我有事找李阿婆,这个事我跟李阿婆商量过了,跟你说说也行。” 张念秋又把张来娣的事讲给李初一听,“……我想让李阿婆教来娣编络子,李阿婆已经答应了。等我下次再过来,就把来娣也带过来。先说好,到时候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李初一弄清啥事后,保证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对于李初一的人品,张念秋还是放心的。 她摆摆手,“你回去吧,我走了。” 李初一站在原地看她走远,折返回胡同,不经意想起了刺猬从孙文斌那回来时,说过的话。 “初一哥,斌子说念秋姐有对象了,而且她对象身份很了不起,斌子说他最开始知道时,吓得差点跑掉。” 正洗衣服的李初一抬起头,“什么身份?” “是他们那个镇的书记,初一哥,书记是啥玩意?”刺猬蹲在他旁边,虚心请教。 洗衣服的手停了两秒钟,李初一抬起头琢磨了一下,“嗯,应该是个官。” “啊?念秋姐的对象是当官的?”刺猬张大了嘴,“好啊,怪不得斌子一见面就喊人姐夫了,原来是个官。” 李初一用力搓洗着衣服,就听刺猬在他旁边嘀嘀咕咕,最后气哼哼的拍大腿:“斌子这小子,亏得咱们跟他好几年交情,一个官就把他勾走了,算我白认识他了。” “怎么,你们闹矛盾了?”李初一觉得稀罕。 他手下一堆小孩子,和刺猬玩的最好的,反而是退出了的孙文斌。 本来已经断了联系,后来孙家出了事后,刺猬又开始去找孙文斌,他没拦着。 “哼,他屁股是歪的,不向着你,向着个外人。”刺猬气哼哼的。 “你啥意思?” “初一哥,你别瞒我了,你是不是喜欢念秋姐?”刺猬贼兮兮地问。 李初一被问得一愣,然后满是泡沫的手拍上了刺猬的脑袋:“喜欢你个头啊,你才多大,天天琢磨些啥玩意。” “念秋姐那么漂亮,又有钱,你不喜欢她?”被打了脑袋的刺猬也没有屈服,依旧勇敢地发出正义的呐喊。 “不喜欢,凶悍得要死,这种女的再漂亮也不敢喜欢。”李初一打了个冷颤。 李初一用斩钉截铁的态度,试图消掉刺猬的猜疑。 “可是,阿婆也是这么想的……”刺猬嘟囔。 李初一停下手,站起身,“你接着洗,我跟阿婆好好聊聊。” 李初一和李阿婆聊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李阿婆抹了半天眼泪,不停念叨:“是老婆子拖累了你,那姑娘真的是很好啊……” 李初一握着李阿婆的手,“再好,也不是咱们能惦记的,阿婆,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多多挣钱,一定给您娶回来一个您也喜欢的孙媳妇。” “好……好,阿婆等着,初一啊,你也别难过,就当没缘分。” “我不难过,我想得挺明白的,我配不上。”李初一笑得很豁达,“不去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和事,就会少很多烦恼……阿婆,这是我小时候您给我讲的道理,我都记着呢。” “是吗?”李阿婆回想了半晌,“阿婆都忘了,唉,人老了倒是生出贪念了,是阿婆错了。” 经过这次深聊,李阿婆可能是真的想通了,也不在刺猬面前念叨念秋和初一怎么怎么样,还劝了刺猬。 “你这孩子,咋不记恩呢?念秋这闺女多好啊,非亲非故,借一大笔钱救了老婆子一条贱命,她有好对象,你得替她高兴才对。” “可是阿婆,你以前不是还念叨,要是初一哥和念秋姐能成就好了……”刺猬不明白这事怎么就不行。 “刺猬呀,这世上的事啊,哪能事事如人意呀,以前是阿婆不知道你念秋姐有对象,心里起了贪念,想把她配给你初一哥……可话又说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初一哥长相上还真的配不上……” 刺猬不说话了。 他跟初一哥感情深厚,他觉得世上最好的人就是李初一。 可他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李初一长得好,配得上漂亮的念秋姐。 “阿婆,我就觉得不公平,初一哥这么好,为啥念秋姐不喜欢他呢?”刺猬趴在李阿婆怀里,委屈得不行。 李阿婆摸着他的头,“刺猬呀,你还小,到你大了就知道了,这喜欢一个人啊,是讲缘分的。别难过,你初一哥和你念秋姐之间没缘分,他的缘分在后头呢。” “嗯。” 第319章 陈家湾的异常 李大河开着拖拉机来了,随车的还有张红娟。 张红娟是第一次来南市,李大河侧着头跟她说话:“记清路没有?我就带你跑这一趟,回去就得你自己回了。” 张红娟点点头。 “点头啥意思啊?”李大河皱着眉,“张红娟,你又不是哑巴,开口说句话能憋死你是吗?” “记住了。”张红娟被逼的没办法,吐出三个字。 李大河翻了个白眼,书上说惜字如金,他可算见到真人了。 “大河哥,你欺负红娟姐!”一道指责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李大河扭头一看,张念杏站在店门口,掐着腰虎视眈眈。 “看啥看,没欺负!”李大河跳下车,“赶紧喊人出来,卸货了。” 男人们卸沉一点的枇杷,女人们掂轻一点的干货。 人多力量大,装了满满一车斗的货物全部搬下来,也不过用了大半个小时。 卸完车,李大河接了桶水,从工具箱里拿出抹布,又开始擦车。 张红娟帮着一起擦。 红色的拖拉机停在店门口,吸引不少目光。 居委会李大妈走了过来:“哟,是大河啊,我说谁停了辆拖拉机停在你们店门口,合着你们自己人。” 李大河忙扬声朝店里喊:“李大妈来了,赶紧的,新鲜的枇杷拿给李大妈尝尝鲜。” 李大妈乐呵呵朝店里走,“你们的枇杷运过来了?”前几天张念秋拿过去的枇杷味道还真不错,家里小孙子爱吃的很。 “枇杷呢?我再买点,我家小孙子爱吃这个。”李大妈很干脆地掏了钱,买了一斤枇杷回去。 价格没便宜,墙上白纸黑字写着价格呢,不过张念秋多给她抓了一把,把李大妈高兴的不行。 “会做生意,在你们这买东西,就是让人心里高兴。” 李大妈拎着枇杷果,还跟张念秋唠个不停。 “那百货大楼里的营业员,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上个星期天我跟儿媳妇去逛百货大楼,逛出一肚子气。” 张念秋好奇:“发生什么事了,惹咱李大妈生这么大气?” “还能有啥事,那里的营业员说话不好听呗。”李大妈啐了一口,“家里小孙子爱吃个零嘴,我寻思着给他买点糖果瓜子啥的,那营业员说得难听的,什么‘不买别吃’’! 你说说,不尝尝味,谁知道好不好吃?那不好吃岂不是白花冤枉钱。气得我跟那娘们大吵一架,到最后瓜子糖果也没买。” 不仅张念秋听,其他几位姑娘也在听。 李大妈走后,张念杏喃喃道:“原来城里的营业员,跟咱们乡下供销社的售货员,都差不多啊。” 态度都一样的不好。 李大妈买完枇杷走了,李大河把张念秋拉到了后院。 “这次回去,我发现一件事。” “啥事?”张念秋问。 李大河手摸着下巴:“往常每天都有陈家湾的人来咱村送干货,这次我回去,好几天,陈家湾一个人都没有来。” “没人来?”张念秋也奇怪,“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那其他村里的人呢?” “那倒正常,可那些村子离得远,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往常都是陈家湾的人来的多。” 这倒也是,张家庄的干货收集,主要还是依靠本村人,以及离得最近的陈家湾。 “咱们村那几家种植木耳的,差不多可以采摘了。他们种成功了,这种方法就能推下去,家家户户都拿菌袋回家种。人工养植的产量比野生的可大得多,少了陈家湾的那点量也不算啥。” 张念秋想了想,觉得也不用为少了陈家湾的一点干货量而着急上火。 李大河还是有点恼火:“这陈家湾的人啥意思?当初他们看着眼红,采了木耳也来卖的时候,咱们村可是二话没有,一视同仁都收了,现在他们想干啥?” “他们想干啥咱们迟早会知道的。你也别生气,木耳长在山上,谁采了就是谁的。人家以前愿意卖给咱,现在不愿意了,也不犯法,你生这气没道理。” 张念秋劝他。 李大河恨恨道:“肯定跑不了陈新良,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陈家湾那个小肚鸡肠的村支书? 张念秋也赞同李大河的判断:“”你说的对,这事肯定跟他有关系,没准是他在背后捣鬼。” “他想捣什么鬼?”李大河问张念秋,“他不让陈家湾的人把干货卖给咱们,难道他还有本事,能替陈家湾的人找条新的出路?” 张念秋若有所思:“那还真说不准…… ” 两人对视一眼,李大河一惊:“陈家湾难道也想跟着咱们学,也卖干货?” “有可能。”张念秋点点头。 “草,”李大河骂了句粗话,“陈新良这缺了大德的玩意,这不是跟咱们抢生意?” 张念秋没他那么激动:“是缺德了点,但他要卖,你也拿他没办法。”她摊摊手:“木耳山菌都是山上长的,谁都能采,也谁都能卖。他们自己想做这门生意,也算不上错。” “你还替他们说话?”李大河瞪着她。 张念秋瞪回去:“会不会听人话,谁替他们说话了?我的意思是,陈家湾的做法在咱们看来是不地道,可是在别人眼里看来,也是很正常的。” 她抬手止住了愤愤不平的李大河欲出口的话,“难道咱们卖木耳山菌,别人就不能卖了?你要是这样想,那未免也太霸道了。” 李大河气呼呼的:“我没这样想。” “那不结了,”张念秋奇怪的看着他,“你生啥气?有生气的功夫,把咱们的生意更用心的做好,不比生闷气强。” “市场这么大,光一个南市咱们就占不完,多个陈家湾也来卖木耳又能怎么样?” “李大河,眼光放长远点,陈家湾可没有啥培育基地,他们全靠山上采的野生山货,靠天吃饭,时间长了,陈家湾跟咱们比不了。” “那咱们就啥都不能做,就看着他们也去做这门生意?”李大河长出一口气,问。 “静观其变吧,”张念秋很冷静,“要是陈家湾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也就罢了,要是陈新良敢动什么歪脑筋,那就别怪咱们收拾他!” 第320章 新到货——新鲜枇杷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李大河和张红娟。 走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张红娟和李二燕。 李大河仍旧留在了店里帮忙,张红娟把拖拉机开回去。 女孩子屋里加上张念秋,住了五个人,那一张大炕挤得满满当当。幸亏她们都瘦,天也暖和了,没有那么厚的被褥占地方。 人有点多,张念秋让张红梅回村休息,被委婉拒绝。 “哦,懂了,你有舍不得的人……”张念秋笑得意味深长,放过了面红耳赤的张红梅。 “念杏,你和二燕回村休息?” “我不想回村,念秋姐,我跟你一起。”张念杏也拒绝了。念秋姐在城里,她不想回村。 到最后,就李二燕一个人回村休息。 这姑娘还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不回村,那……那我也不回去吧?” 张念秋帮她收拾东西,放到拖拉机后车斗里。 “干嘛不休息,你别犯傻。你红梅姐不回去是有原因的,为的啥你心里没点数?”俩姑娘对视一眼,李二燕抿嘴笑起来。 “念杏那丫头你别管她,她是管账的。红梅忙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店里的账还得念杏多上心,所以她不回去也行。 秀秀是回村休息了一周又过来的,倒是你,忙活了好几周没回过村里,轮也轮到你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二燕被说服了。 张红娟坐在拖拉机驾驶位上,准备发动车子。 张念秋站在车头位置跟她唠唠叨叨:“路上谁拦都别停,有人喊你要搭个便车啥的,别听。”她们两个姑娘返村,也没个男人跟着,真让人不放心。 “嗯。”张红娟应了声,然后打开工具箱,从里头拿出一个铁扳手,“有这个。” 然后李二燕也从脚边捡起个东西,冲张念秋晃晃:“我这也有。” 她手里掂着个铁榔头。 张念秋笑了,“行,你们有准备就行,路上一切小心。” 对着张念秋,张红娟的话多一点:“念秋你放心吧,我们会平安到家的,一路上谁拦都不停。” “对,”张念秋强调,“就算是老人、孩子、大肚子的孕妇……不管是谁拦车,都不许停,直接开过去。” “行。”张红娟笑了。 唠唠叨叨一直不放心的张念秋,真像一个操碎了心的管家婆,让人好笑之余也觉得特别暖心。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张念秋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渐渐走远,直到拐了个弯看不到了,才返回店里。 李大河正在挑捡枇杷。 看到她进来,他大咧咧地道:“哎,操心婆回来了。” 张念秋没搭理他,也坐下来挑捡枇杷,李大河不识趣,继续道:“她们开的是拖拉机,是车,四个轱辘,光靠两条腿是追不上的。你呀,把你提着的那颗心放回肚子里,不会有事的。” 张念秋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李大河讪讪地闭了口。 “那是两个姑娘,我担心一下不应该吗?” 张念秋的责问传进了耳朵里,李大河嘟囔,“不是你平时挂嘴上的男女平等了?” “李大河,你小声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李大河嘿嘿挤出个笑,然后笑容一收,他在其他两位男人挤眉弄眼中调换了坐姿,把背对着张念秋。 张念秋没空理会那三个人,她们需要尽快把七八筐的枇杷果挑捡一遍,烂的长虫眼的都捡出来。 这次村里摘枇杷摘的急,全村老少有空闲的都出动,上山找枇杷。 摘回来的枇杷也没挑选,一股脑的就拉了过来。 所以,她们就多了一道程序,先要挑捡一遍坏果。 唉,张念秋叹气。早知道她就跑回村一趟,从一开始就严抓质量关,坏果绝对不能掺杂进来。 “哎,大河,这次枇杷果,村里是咋收的?”张念秋扬声问。 李大河扭过脑袋,“你问收价?” “嗯。” “没,长明叔说这次要的急,算村里人做贡献,不算价。” 好吧,这是长明叔能干出来的事,能少出钱就少出钱,能不出钱就不出钱——精打细算的李大会计。 “怪不得坏果这么多。”张念秋算是明白为啥了。 都不给人钱,当然没人愿意多干了。张家庄的村民还算听村委的话,能帮着上山把枇杷果摘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捡出来的坏果扔在一个篮子里,好果放在筐里,店里人正在忙活,有顾客进来。 一进门就被屋子里黄澄澄的枇杷吸引住了目光。 “哟,这么多枇杷,咋卖?” 南市解放大道一家门市部门口挂上了一块黑板,上面用黄色粉笔写了几个大字:“新到货——新鲜枇杷”。 枇杷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加重加粗,还给描了红边——红黄配,醒目的很。 在黑板角落,还用彩色粉笔画出了两颗新鲜的带着绿叶的枇杷,栩栩如生。 路过的行人都被吸引住目光,忍不住进店看一看。 新鲜水果十分少见,解放大街有家店卖新鲜枇杷,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来店里买枇杷 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生意好,店里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张念杏再也不喊闲了,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 “念秋姐,咱们这几天光枇杷就卖了小四百块钱,再加上干货,咱们一共卖了差不多快一千块钱。” 来买枇杷的人发现这是家卖干货的店,喜出望外,买了枇杷后,也会再买点木耳山菌走,所以他们店的干货生意也没受影响,反而销量还好了点。 张念杏很兴奋。 她算的只是这一批的货,念秋姐跑厂子交回来的四百八,她还没算进去,加上那个钱的话,如果都算进去的话,她们赚的钱差不多有一千五了。 都能再买一辆便宜点的拖拉机还有富余。 “念秋姐,这么多钱放店里我不放心,长明叔啥时候才来啊?” 这个问题张念秋也不知道。因为过完年店里生意不好,李长明也不像年前来得那么勤,半个月才过来一趟,算算账存存钱。 “应该快来了吧,咱们的枇杷快卖完了,村里第二批果子应该送过来了。” 枇杷卖的很好,连她们挑捡出来有虫眼的果子,都有人要。 有虫眼的果子挑是挑出来了,扔是不可能扔的。 浪费可耻啊。 第321章 让他得相思病 张念秋写了另一张告示——\\\"有虫眼的枇杷,半价销售\\\"——贴在了墙上。 也就是说七毛一斤的枇杷,买带虫眼的,只需要三毛五。 好嘛,告示一贴出去,比鲜果还供不应求。 想给孩子买点新鲜水果尝鲜,又舍不得花太多钱,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就专挑有虫眼的买。 “被虫咬过的才甜呢,虫又不傻,知道哪个甜。”——这是买了带虫眼的枇杷,还要面子的人说的话。 还挺有道理 。 不过再有道理,张念秋也不愿意吃被虫啃过的水果。 过了这么久的太平日子,张念秋的胃又养回来了。 没条件就算了,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吃长的漂亮的水果。水果漂亮,吃下水果的人也漂亮。 她捂着脸乐。 “念秋姐,你笑啥呢?”张念杏打断她,“咱们的枇杷就剩一点了,再不送来就断货了。” 李大河过来翻日历,“该来了,今天不来明天肯定来。” 果然,第二天,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来了,开车的还是张红娟。后车斗里坐着来替班的人,还有张念杏望眼欲穿一直盼着的李大会计。 “长明叔,你可算来了!”张念杏听到他的声音,从店里飞出来,拉着李长明就往店里跑,“我等了你好久,你咋才来呀?” 李长明也高兴:“这么盼着我来,挣钱了?” “啪,”张念杏把账本放到了李长明面前,兴奋地直点头,“嗯,挣了好多,长明叔,你先算下账。” 李长明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珠子一页一页的核算。 算到最后,他抬起头,“嗬,这么多,真是辛苦你们了。” 李长明带着人去银行存钱,张念秋带着剩下的人把车上的货卸下来。 这次运过来的货里头,枇杷比较多,木耳和山菌少了好几筐。等货都卸完了,张念秋帮着张红娟擦车,顺便打探村里的消息。 她们开拖拉机的,要从陈家湾走,对陈家湾的事会更清楚一些。而普通的张家庄村民,等闲不会去陈家湾那边闲逛。 “陈家湾?”张红娟边擦车边回想,“他们还跟以前一样,照常采着山货呢。” 她开拖拉机经过陈家湾时,常看到有陈家湾村民从山上下来,背着大背篓,里面的东西她居高临下,看的很清楚。 黑褐色,不是木耳就是山菌。 而且有些人家房顶上,还有大门外的空地上,都摊着正在晾晒的木耳和山菌。 “那陈家湾的人,这几天有没有人来咱们村继续卖干货?” 张红娟摇摇头:“没有。” 照常采摘、晾晒山货,却一直没来卖过……张念秋若有所思,她和李大河的判断应该是对的,陈家湾不甘心只挣个小钱,他们确实是想掺和到干货生意里。 张念秋倒没有特别生气。 李长明很生气。 “陈家湾这种行为就是过河拆桥,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收他们村的干货,一分钱也不让他们挣。” “长明叔,消消气,气大伤身。”张念秋给他倒了杯水,“当初陈家湾来卖干货,也算是帮了咱们的忙,在短时间内收购了大量的干货,既保证了棉纺厂要的货量,而且过年前咱们也赚到一笔钱。” 李长明想到账上曾有过的辉煌,闭上嘴不说话了。 因为听到陈家湾的小动作,店里的年轻人明显有些心浮气躁。 “大家打起精神来,一个陈家湾就让你们心乱了,也太看得起他陈新良了。” 张念秋拍拍手,给大家加油:“咱们该怎么做就还怎么做,别让陈家湾的人,特别是陈新良看咱们笑话。” 在店里的继续热情周到的服务顾客,在村里的继续保质保量的收购山货,拖拉机组呢保障货物及时运输。 “现在陈家湾也想做木耳山货生意,就让他做呗。咱们的希望牌还打不过他们的无名牌吗?” 张念秋很有信心。 希望牌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最起码在南市已经有不少人听说过这个牌子。 先入为主,陈新良要想赢过他们,要费不少力气。 安抚好了众人,张念秋按计划安排人回村轮休。 这次回村人选,张红梅中选。她有点犹豫,离家两个多月她也想家,可她现在和郑军才刚开始,她有点舍不得走。 张红梅的心思被张念秋看出来了,把人拉到后院,开始洗脑。 “这次你跟着回村吧,回家好好歇歇,过一段再来。” “可是我……” “没有可是!”张念秋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张红梅的话,“你们俩已经约着去逛了公园,压了马路,又去看了一场电影,我的姐姐,你得慢下来,不能太快被人拿下。” 张红梅和郑军仿佛一下子进入了热恋期。 现在的张红梅脸颊上染着红晕,丹凤眼亮晶晶的,整个人神采焕发,漂亮得不得了。 听到张念秋说拿下,张红梅脸红了。 “你说啥呢?” “我说的全都是为你好,我的红梅姐。” 张念秋觉得自己为了张红梅,操碎了一颗心。 “男人啊,太轻易得到的,他就不会去珍惜。你得让郑公安好好追求你,不能太顺着他。回村十天半个月,让他得得相思病。” 张红梅又闹了个大红脸:“啥相思病不相思病的,你别胡说。” “行行行,我不胡说,”张念秋退了一步,“不过你必须得回村,这事你还没和家里打招呼吧,别你妈不知道,正张罗着给你相看人家。” 张红梅的年龄不小了,比张念秋还大一点,已经满了二十岁,家里肯定着急她的亲事。 这倒是真给张红梅提了个醒:“你说的对,我回村。” 确定要回村,张红梅就很果断了。 先是去派出所找到郑军,和郑军打了声招呼。 郑军虽然舍不得,但他也不能阻止张红梅回家。可是要回去十天半个月,这么久…… 他灵机一动:“红梅,那我给你写信吧。” 第322章 派出所寄来的信 五天后,镇上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叮铃铃地来到了张家庄。 “张红梅,张红梅在家吗?” 连喊几声,从大门里跑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啥事?她不在家。” “你是张红梅她妈?这有她一封信。” 邮递员从信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常巧菊接过信,捏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信上写着的几行字,她只认得其中几个字。 “同志,你帮我看看,这封信从哪寄过来的?”常巧菊拉着要走的邮递员,让邮递员帮忙瞅一眼。 邮递员指着信封上的几行字,“喏,上面这行是收信人地址,是你们张家庄,这个名字是张红梅,是你闺女吧?” 常巧菊点点头。 邮递员继续往下念:“这下面的是邮寄地址,是从南市解放大街派出所寄过来的。” “派出所?”常巧菊吓一跳。 “可不咋的,派出所,看到这个地址把我也唬一跳,生怕耽误事,先给你家送的信。”邮递员大着嗓门邀功。 “这派出所找我家红梅有啥事?”常巧菊没心思听他邀功的话,她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整个人开始慌了神。 “那我咋能知道,等你闺女回到家,一看信就明白了。” 邮递员骑上自行车,一路叮铃铃的又骑走了。 他忙着呢 ,没工夫在这和人闲磕牙。 邮递员走了,留下常巧菊,捏着如烫手山芋一般的信封,在院里团团转。 红梅一大早就跟人上山采枇杷去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座山头,这让她上哪找人去。 直到临近中午头,张红梅才背着一筐枇杷回了家。常巧菊一听见她的声音,捏着信就冲了出来。 “红梅呀,红梅,不好了,咋有派出所的找你呢?” 张红梅一愣,然后就看到了常巧菊手上的信封。 她惊喜地喊道:“妈,这是我的信吗?” 常巧菊刚点了一下头,就感觉一阵风从身旁刮过,手里捏着的信封被张红梅一把夺了过去。 她只来得及看到,红梅这个死妮子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飞进了屋里,还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常巧菊站在院子里,半晌才回过神。 她跟过去,推推张红梅的屋门,关得死死的,还上了门闩,推不开。 这死妮子,大白天关啥门。 常巧菊开始拍门:“红梅,开门,让妈进去。” “妈,”张红梅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这会儿有事,你别进来,有啥事等我出去了咱再说。” “你有啥事,妈就是问你这封信的事,你把门开开。” “不开,我真有事,想问啥都等一会儿。” 张红梅在屋里坐得稳如磐石,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掏出来两张薄薄的信纸。 打开信纸,工工整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尊敬的张红梅同志,见信佳……” 第一句就让张红梅噗嗤笑出声来——还尊敬的?这个郑军,胡乱用词。 她继续往下看,郑军的信写得就和他的人一样,老老实实,没有丝毫花哨。 他写的就是个流水账。 从早上到派出所,去哪里巡逻了,他处理了什么纠纷,中午吃了什么饭,下午又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皆向张红梅汇报,信中还写到了他去店里看到的情形…… 从信上得知南市门市部的生意红火,张红梅也感到开心。 在信的最末尾,老实了一整封信的郑军同志,终于写上了一句“今天一天都没见到你,想你。” 信纸“唰”地被倒扣在桌面上,张红梅捂着脸咬着唇,手掌下的唇角偷偷翘起。 说他老实,最后又大胆起来。 她甚至能想象出郑军写下这句话时偷偷摸摸,做贼似的样子。 把写得满当当的两张信纸又重新读了一遍,张红梅的手指在最后一行的“想你”两个字上描来描去。 好几天没见,她也想他了。 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张红梅开始给郑军写回信。 南市解放大街派出所里,郑军盼望邮递员就如同盼望久违的亲人。 自从他写的信寄出去后,郑军就翘首以待,期待着早日收到张红梅的回信。 听到院子里传来邮递员熟悉的自行车叮铃铃声,郑军一蹦而起,第一个冲了出去。 回来时抱着几封群众来信,还有所里订阅的报刊,往门口桌子上一放,垂头丧气。 “你那信还不一定能走到呢,着啥急啊。”坐他对面的老曹嘲笑郑军沉不住气的模样。 “五天了,还没收到?”郑军坐回位置上,追问老曹,“曹哥,从咱们这寄信到乡下,得多长时间?” “那说不准,快一点的三四天也能到,慢点的十天半个月也有。”老曹喝着水,滋溜滋溜的,欣赏着毛头小伙子的焦躁。 “就算信送到了,那也是刚到人家姑娘手里。还盼着等回信,耐心再等一星期吧。” 老曹的话让郑军泄了气。 黄伟强从办公室里出来,“郑军,瞅瞅你那样,焉头耷脑的,小伙子拿出点精气神来!” 被点名批评,郑军忙站直了身体。 黄伟强还是没放过他:“我看你小子是太闲了,闲得发慌才成天胡思乱想。去,你跑一趟,送份材料去。” “是!”郑军站正站好行了个礼,接过材料跑了。 “黄所,这小郑算是栽了啊,才几天没见,人就跟掉了魂一样。”另一位同事凑了上来,“他找一个乡下人,郑军他家里真能同意?” “有啥不同意的?哦,连这样的姑娘都不同意,他们还想着给郑军找个啥样的,找个天仙?”黄伟强哼了一声,“你小子还有空琢磨别人家的事,我看你也是太闲了,去,转转街去。” 第323章 被关起来了 百里之外的张家庄,张红梅正被亲妈追着打。 “我打死你个死妮子,你翅膀硬了有主意了是不?啊,敢自己给自己找对象,回到家了还瞒得死死的,你咋不瞒到底?……” “妈,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那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讲,不知道咋跟你开口嘛……”张红梅一边跑一边再次朝亲妈解释。 “滚,不知道咋说,那这会儿你咋敢说了?”常巧菊同志不听她的解释。 “那不是你问谁跟我来的信,我顺嘴就说出来了。”张红梅也觉得委屈,她回到家后,一直想找机会,跟亲妈常巧菊说说郑军的事。 可就像她说的,这事让她一个大姑娘开口提,她不好意思呀。 拖了一天又一天,一拖拖到收到郑军的信。 看完信写完回信,她心情正激动,一开门,亲妈常巧菊就守在门口,抱着胳膊瞪着她。 “妈?你在这干嘛?” “谁给你写的信?” 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常巧菊听到了张红梅脱口而出的:“我对象。” 红梅妈大发雌威,教训胆大包天的大闺女,家里其他人全都缩在墙角看热闹。 直到跑不动了,常巧菊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喘粗气。 “我……我跟你说,你自己找的不能算……这满村里……哪有……哪有大姑娘自己找对象的,说出去都丢人……” 张红梅也没好到哪去,同样喘成狗。 “丢啥人?城里人都自己找对象。” “你是城里人?你是乡下闺女,乡下生乡下长,才到城里几天你就忘了根了?”张红梅一句辩解又把常巧菊的怒火给点起来了。 “妈,我怎么忘根了?我就是找个对象,又犯什么错了?” 张红梅不服气。 农村姑娘怎么了?农村姑娘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屁的幸福!你一个乡下丫头,城里人能看上你?”常巧菊恨不得扒开张红梅的脑壳看看,挺聪明的闺女怎么突然蠢笨起来了。 “人家就是耍着你玩,到时候屁股一拍人家不要你了,你还要不要名声,要不要脸面了?全家人都跟着你丢脸。” “我丢什么脸了?我正正经经谈个对象,以后我们会结婚……” “结婚?当初生你的时候生到了茅坑,你脑子里不是脑浆子,全是黄粪水。城里人说的话能信,一个个全是哄人的,不行,这事我不同意!” “妈——”张红梅跺脚。 “你把脚跺断了也没用。你要认我是你妈,你就听我的,跟他断了!” 常巧菊声音比张红梅还大,“咱乡下人就得老老实实呆在乡下,你找个城里的,门不当户不对,你被婆家欺负了,娘家人也没法替你出头,到时候你的日子得有多难熬?红梅,妈都是为你好!” 两天后,南市的张念秋就收到了消息。 张红梅被亲妈关起来了。 影视剧里的常见桥段出现在了生活里,张念秋嘴巴都张开了。 “巧菊婶为啥关她?” 张红娟小声道:“就是红梅姐谈对象那件事,巧菊婶不同意。” 不同意?张念秋理解不了巧菊婶。 “为啥呀?红梅在城里找到个对象,不是好事吗?” 张红娟也说:“咱们可能觉得是好事,但村里人不一定这样想,特别是年龄大一点的。红梅姐的事在村里传开后,我妈也在家里说,说……” “婶子说啥?” “说红梅姐不对。” 其实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她妈原话说的很不中听。 “这张红梅在城里才呆几天啊,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还想嫁给城里人,城里是那么好嫁进去的?离的那么老远,娘家这边啥事也顾不上,在婆家受人欺负了,娘家也帮不上忙,图啥?” “农村丫头就得认命,嫁个知根知底的,有啥不好的?常巧菊这闺女算是毁了,被城里迷花了眼……” 张红娟不好意思把亲妈的原话说出来。 “其他人也都说红梅不对吗?”张念秋问。 “年龄大一点的,都是说红梅姐不是的。” 然后张红娟又告诉张念秋一个消息:“巧菊婶还闹到了村委,找四爷爷评理,还说要让红梅姐退出村社,以后不来南市了。” 张念秋问:“那四爷爷啥态度?” “好言好语劝走了巧菊婶呗。”张红娟道,“巧菊婶哭的可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张念秋觉得这事难办了。 他们都以为阻力会在郑军的家人身上,没想到张红梅的亲妈连郑军的面也没见过,就反对的这么厉害。 “巧菊婶是不是给红梅相中了人家了?”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个解释。 “我不知道呀,会是这个原因吗?”张红娟摇摇头,她天天忙着送货运东西,不太留意村里的闲事。 “算了,下午我跟你回去。” “嗯。” 张红梅出了事,张念秋要回村,就算张念杏舍不得也要放人。 “念杏,这一段时间要辛苦你了,你红梅姐那里不知道会怎么样,一时半会来不了的话,这边你就得顶上。” “我知道,念秋姐,你放心吧。”张念杏眼含忧虑:“姐,你回村了可得帮帮红梅姐,她和郑公安多般配啊。” 张念秋笑笑,“好。” 一路摇摇晃晃回了村,张念秋先去了老支书家。 “四爷爷。” “哟,你咋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呢。” “老婆子,给念秋快热口饭菜,这孩子没吃饭呢。”张保福背着手朝屋里喊,四奶奶掀开竹帘出了屋。 “念秋回来了,饿了吧?等着,灶上有现成的,热一下就成。” 说着四奶奶进了灶房,很快端出来一碗面条。 张念秋一边扒着面条,一边问张保福村里发生的事。 “四爷爷,张红梅和她妈到底咋回事?” 张保福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饭,听到她问,他叹口气:“这事你也听说啦?这娘俩,脾气一模一样,都硬碰硬,谁也不服输。这俩现在算是硬杠上了。” “怎么搞成这样了?” “红梅这丫头也不会办事,在城里找了对象,也不和家里提前通通气。你巧菊婶这一段正忙着张罗她的亲事呢,可不得恼火。” 还真是她猜的那样。 “那这事咋办?” “你给我说说,红梅那闺女自己找的对象啥样?你见过没?”张保福问张念秋。 张念秋点头:“见过啊,四爷爷你也见过的。” 第324章 成熟稳重,就从吃饭开始 “我见过?” “嗯,当时咱村门市部开业,有个小公安来帮忙维持秩序,就是他。” 张保福眯缝着眼睛使劲回想,过了半晌摇摇头。 他一点印象也没啦。 “红梅姐的对象叫郑军,具体情况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是公安,工作挺好的,人看着也老实。” “哦,是公安啊。”张保福听到这个职业,心里先认同了三分,“那是挺不错的。” “人看着也老实,对红梅姐也好,我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 张念秋也说了句好话。 “成,你吃吧,吃完了饭跟我一起去红梅家里走一趟。你也好好劝劝她,被关在屋里哭了几天了,跟她妈赌气,饭都不吃了。” 这两天看到红梅她妈常巧菊在村里走动,估计是气到上火,那嘴角起了成片的小水泡,有指头肚大小。 “好。”张念秋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吃完饭正要去洗碗,碗被四奶奶夺了过去。 “你俩去忙正事去,一个碗放着我来洗。” 张念秋也没抢来抢去,听四爷爷刚才的话说的,张红梅绝食三天了? 这姑娘还真有个性。 擦擦嘴,刚填饱肚子的张念秋就跟着张保福,去了张红梅家。 张红梅家的大门没关,半掩着。张保福在门口喊了一声,就进了院子,张念秋跟在后头。 竹帘掀开,常巧菊出来了:“是四叔啊,屋里坐。” 张保福摆摆手,看看张红梅的屋子,安安静静没有响动。 “咋样?还是不肯吃东西?” 常巧菊的眼圈顿时红了,“这死妮子,成心跟我过不去。” “巧菊婶……”张念秋开口唤了一声,常巧菊才注意到,老支书身后还跟个人。 “念秋,是你呀,你回来了,”她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地道:“让你看婶子笑话了。” “没有,巧菊婶,要不我进屋里劝劝,先让红梅吃点东西,其他的咱以后再说。”张念秋提议。 常巧菊眼一亮,“那行啊,你们年龄差不多,你好好劝劝她,家里不是不让她嫁人,是嫁那么老远,啥都帮不上她,嫁过去受气呀……” “红梅妈,这事以后再说,”张保福打断了常巧菊的唠叨,“你赶紧端点饭菜出来,让念秋进去劝劝人。” “哎,哎……” 常巧菊去了灶房,没一会端着个托盘出来了,里面一碗稀饭,一盘炒的萝卜丝,还有半个窝窝头。 “饿了三天了,一下子不敢吃太多,就这么些,你给她端进去吧。” 张念秋接过托盘,常巧菊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锁头。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红梅正躺在床上,三天两夜没吃东西,也基本上没合眼,看起来虚弱了不少。 听到门响,她也没反应。 “红梅。”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张红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晕眩传来,她险些又跌回去。 身子晃了晃,被人扶住。 张念秋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扶着人。 看她坐稳当了,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张念秋过去关上了屋门。 “念秋,你回来了。” 张红梅红着眼圈看着她,“我,我……” “啥都别说,先吃点东西。”张念秋把托盘往她旁边推了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张红梅的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她搂着张念秋的腰,呜呜哭起来。 门外,常巧菊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这咋又哭起来了?”她急道,“念秋进去也哄不好?” 张保福瞟她一眼。 这会知道急了,闺女关了三天,哭了三天,饿了三天,那时候咋不知道心疼心疼。 “这才进去多大会儿,神仙劝人也没有那么快的。”张保福摆摆手,“你也别在屋门口盯着,进屋说说,这事你到底咋想的。” 常巧菊被男人拉进了堂屋,张保福冲屋里喊了一声。 “念秋啊,你巧菊婶进屋了,这外头没人,你好好劝劝红梅。”又对红梅说道,“红梅丫头啊,你听四爷爷一句话,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犯傻,先把饭吃喽。” 屋子外头静了下来。 张念秋站在床边,怀里扎着个正哭鼻子的姑娘,还紧紧搂着她的腰,让她无法动弹。 她伸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张红梅的头发。 也不劝,就静静等着她哭完,默默陪伴。 过了几分钟,张红梅那股委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哭声也止住了。 她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到张念秋的衣服上被她的泪水打湿一小片。 张念秋低头,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那一小片湿渍,她啧啧几声,“等你好了,可得给我洗衣服啊。” 张红梅噗嗤笑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嗯,给你洗。”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声音也因为哭的时间太久而显得沙哑。 “念秋,我妈她……她……”一开口,又想流眼泪。 张念秋这次伸手帮她擦掉了刚滚出来的泪珠。 “好啦,再哭就伤身体了。红梅呀,这次你怎么犯傻了呢?你这样赌气不吃饭,为难自己也为难巧菊婶。” 她看看窗外,“你以为这样会让巧菊婶让步?错了,她只会因为你这种表现,更加生气,更加认为你还不懂事。” 张红梅抬起头,抿着嘴听她说话。 “你这样子就像个闹脾气耍性子的小孩子。村里小孩那么多,你弟妹年龄也小,你自己想想,他们闹脾气耍小性子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他们的?” 张红梅思索了几秒,嘴唇动了动,脸上浮现出羞愧的神色。 “在巧菊婶眼里,你再大也是个孩子,她本来就对你的话听不太进去,你再这个样子,她更听不进去了。” 张红梅闷闷开口:“那我应该咋办?” “咋办?拿出你在南市的样子来就行。我认识的张红梅,做事情认真负责,对着顾客热情大方,门市部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怎么一回到家,就像变了个人?南市的张红梅去哪了,你别藏着她,快把她交出来。” 噗嗤,张红梅又被她逗得一笑。 张念秋也笑了,她端起稀饭,递了过去:“喏,成熟稳重,就先从吃饭开始吧。” 冒着热气的稀饭端到了张红梅眼前。 张红梅看看稀饭,又看看端着饭碗的人,终于伸手把稀饭接了过来。 第325章 反对的原因 “这就对了,成熟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张念秋忙又拿起筷子,端着炒的萝卜丝,给她的稀饭碗里拨了点菜。 筷子塞进了张红梅手里,她催促道:“赶紧吃啊,还想让我喂你啊。” 张红梅脸红了,她摇摇头,终于端起碗开始往嘴里扒稀饭。一开始的动作还有点慢,到后来几乎是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太快。你饿了好几天,吃太快你胃受不了。” 张念秋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的给她再拨些菜。 不一会儿,一碗稀饭就被张红梅吃得干干净净,一小碟的炒萝卜丝也被吃光了,半个窝窝头也进了她的肚子。 盘光碗净。 饿了三天,张红梅的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能撑下来,完全是胸中那股气在支撑她。 等她吃完了饭,张念秋收拾碗盘,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刚才我一说要进来劝你吃饭,你妈马上就把饭菜端出来了,还都是热腾腾的。估计这饭菜早就做好了,一直温在锅里,就为了你能吃上口热乎饭。” 张念秋的一番话,让张红梅的眼圈又红了。 “念秋,你说,我妈这么反对,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张念秋想了想,摇摇头,很正色地回答张红梅的问题。 “自由恋爱,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事你没错。不过绝食……这件事我觉得你做的不对。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拿来和人赌气呀。” 张红梅羞愧万分,“我听你的,以后绝对不干这种傻事了。” 劝人的遇到肯听劝的,张念秋松了口气,问起了正题。 “我能问一下,巧菊婶为啥反对吗?” 张红梅摇摇头,“就是那些原因呗,我妈说城里太远,而且门不当户不对,万一婆家欺负我,他们为我出不了头。” 她咬着唇,“我知道她是因为担心我,她说的那些其实我都想过,一开始我也因为这些问题犹豫过。后来,是郑军给了我信心。 可是我妈她……她根本不听我说话,想让她不生气,那我就只能听她的……可要和郑军断了,我……我舍不得……” 张念秋安静地听张红梅讲话,直到张红梅停了下来,她才再次开口。 “除了这些以外呢,巧菊婶反对,有没有别的原因?我听说她在给你相看人家?是什么人家你知道吗?” “嗯,她跟我提过一嘴,说是大槐树村的。她上次去赶集,正好碰到了我二姨,我二姨给她介绍的这户人家。” 张红梅心里郁闷,常巧菊一门心思让她嫁去大槐树村。 “我妈说,大槐树村富裕,日子好过,离镇上和县城都近,想去哪都方便。离张家庄也近,回娘家也方便。她啥都图方便,就是不管我心里喜不喜欢。” 张念秋若有所思。 “你二姨介绍的对象……大槐树村那家已经来相看过了吗?” “没有,我死也不会相看,我管他是谁介绍的,反正我不会嫁。”张红梅说的斩钉截铁。 常巧菊本来打算趁张红梅回来后,抽个空让男方来家里相看,走个过场后就把亲事定下来。 结果半中腰出了岔子,张红梅自己找了对象,死活不愿意相看,还闹出绝食事件。 相看的事也就一拖再拖。 张念秋想了想,“红梅,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郑公安。这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担着压力。” “告诉他?”张红梅犹豫,她还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郑军这件事。 郑军的家人都同意了他们俩的事,反而是她家里不同意。张红梅担心郑军知道了,对她,对她家有意见。 “当然告诉了!你怕什么,郑公安哪点拿不出手?把人往你妈面前一领,有啥想问的让你妈问清楚。巧菊婶就是因为不了解才担心,她啥都弄清楚后,没准就不反对了。” 张念秋讲得头头是道,貌似有点道理。 张红梅听得半信半疑。 “那万一他知道了我家里反对的事,打退堂鼓了呢?” “哎呀,我的姐姐,要是那样的话,这样的人你还要他干什么?”张念秋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他要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人,那他有多远滚多远,咱们也不嫁他!” 张红梅噗嗤笑了,“没有影的事,你拍什么桌子。” 她的旧书桌被拍得晃了晃,她都担心拍散了架。 “那,那我再写封信,你帮我转交给郑军?”上一封写的回信,被怒火冲天的常巧菊给撕的粉碎。 “好,你写。” 张红梅坐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本子和旧钢笔。 这封回信写的不长,很快就写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把回信装了进去,重新封了口。 张红梅不好意思地把旧信封递了过来:“我这里没有信封,用的郑军寄过来的旧信封。这封信就不走邮局了,麻烦你或者其他人,看谁去南市了,让他们转交一下就成。” “知道了,你别操心这个,”张念秋接过信,装进了自己兜里,站起了身,“你几天没吃饭,身子还虚着,好好歇着吧。” 张念秋准备再找巧菊婶好好聊一聊。 堂屋里气氛很凝重,常巧菊正在抹眼泪。 “四叔啊,你说说这养儿养女有啥用,养大了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那城里那么好混吗,人家城里人凭啥说娶她? 她一个乡下丫头,又没有城里户口,她嫁到城里能干啥?没工作没粮本,吃的喝的全占人家便宜,时间长了受人白眼,这窝囊气红梅这脾气,她能受得了? 我可都是为她好,这死丫头一点也不明白我这当娘的一颗心……呜呜呜……” 第326章 来当说客的 张念秋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大串。 “巧菊婶,您这话说的有一点不对。” 听到她的声音,常巧菊擦擦眼泪,第一句话就是:“念秋啊,红梅吃饭了吗?” “吃了。”这句问话让张念秋心里感慨。 原身不会投胎,要是投到常巧菊肚子里,想必也会有人疼爱吧。 “巧菊婶,您别担心,饭全吃干净了,人我也劝好了,以后她不会再拿绝食来赌气了。” 张念秋的话让常巧菊高兴起来,“那可太谢谢你了,还是你们小姐妹说话管用,我的话这死妮子根本听都不听。” 张念秋听着想笑。 张红梅也是这样说亲妈的,这两母女还真是一模一样。 “巧菊婶,咱们进里屋,好好聊聊,成不?”张念秋问,常巧菊还没说话,红梅她爸就开口了,“行啊,念秋啊,你赶紧把你婶子拉屋里,好好劝劝她。” 张念秋应了一声,拉着常巧菊进了里屋。 进屋坐到炕上,常巧菊问:“你刚说我说的不对,哪不对?你这个丫头,可不能因为你跟红梅是小姐妹,就偏向她。” “那不会。”张念秋道,“巧菊婶,您先听我讲,听听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那你讲嘛。” “您刚才说,城里人凭啥娶红梅,那当然是因为红梅值得。”张念秋坐到常巧菊身旁,“巧菊婶,您亲手养大的闺女,很优秀的。” “咱们村社招人,红梅是凭真本事考进去的,有真本事的人,到哪里也不担心找不到活干,会饿到自己。” “您担心南市远,来回不方便。这个放以前确实是个问题,可现在它不是问题了。 现在咱村里自己有了拖拉机,两天就要往南市跑一趟,上午去下午回,一天就能跑一趟来回。您想去看闺女,不过提前打个招呼、搭个便车的事,还能直接把您拉到门市部,一步路都不用您多走,这多方便啊。 您想在城里住,那就多住几天,让红梅姐带你逛逛公园,转转百货大楼。您不想在城里住,那上午去,下午还搭着村里的拖拉机就回来了,还不耽误晚上睡在自家炕上……” 张念秋说的有趣,常巧菊忍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嘴是真能说,死的都能被你说活喽。” “这可不是我胡说,咱们现在确实有这条件嘛。”张念秋也笑起来。 “咱再说下一条。您担心红梅嫁人后没工作没户口也没粮本,吃的喝的全占别人家便宜,这话也不对。 咱们村的门市部就在南市,红梅现在算是门市部半个负责人,她怎么没工作了?我给您吃颗定心丸吧,就算张红梅嫁了人,门市部的工作她也得继续干下去,店里缺不了她。” 至于户口粮本,在现在这个年代确实很重要,但是过不了几年,这些问题就不算问题了。 听到张红梅这么被器重,常巧菊的嘴角又翘了翘,被她强压了回去。 这个很隐秘的嘴角翘动,被一直盯着她看的张念秋捕捉到了。 她心里一喜,看这反应,巧菊婶是听进去她的话了。 “巧菊婶,您反对红梅在城里谈对象,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别的原因吗?”张念秋问道。 常巧菊张张口,然后又哑壳了。 路远,被反驳了。 没工作,也被反驳了。 还有啥? “门不当户不对,嫁过去受人欺负。”常巧菊想了半天,找了个理由。 “巧菊婶,您这是不相信红梅的眼光。且不说小郑公安人品挺好的,以我对红梅的了解,她的性格脾气,也不是能受气的。 再者说,嫁到城里就一定受欺负,嫁到村里就不受人欺负?话也不能这样说吧。不说别的村子,就咱张家庄,以前打骂媳妇的事也不少。” 张念秋拉起常巧菊的手晃了晃:“嫁了人后受不受气,一是看自己能不能立起来,二是看嫁的男人拎不拎得清,愿不愿意替媳妇撑腰。” “红梅能不能立起来,巧菊婶您心里应该有数啊。”张念秋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您俩脾气性格都挺像的,巧菊婶,您往自己身上想一想,也该知道啊,要是您受到欺负了,您会忍着?” 那不能,谁敢欺负她,她能骂得那人全家不得安宁。 常巧菊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我算听明白了,你就是帮着那死妮子来当说客的。” 张念秋拍拍她的手:“是啊,可也是因为她和小郑公安确实是挺好的一对。” “你认识她在城里找的那对象?”连提了两次小郑公安,终于引起了常巧菊的注意,她开口问到了正主。 “认识啊,四爷爷也见过人,很热心的一个人,当初咱们村的门店开业,人家还帮着维持秩序。他跟红梅的缘份,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常巧菊想了想,拉着张念秋,“那你跟婶子好好说说,他俩咋认识的。” “行。” 张念秋详详细细地讲了开业那天发生的事,重点是讲了小郑公安面对张红梅时,那通红的耳朵,还有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番话听得常巧菊嘴角又隐秘地翘了翘。 “巧菊婶,红梅找的对象是个公安,多好的工作啊,您有啥不放心的?”张念秋劝道,“您为她操心那么多,可以后日子怎么过,终究是她自己的事,您没法替她过日子。” “她不喜欢的人,您也不能强迫她喜欢。您逼着她和小郑公安断了,嫁给你相中的人家,她天天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日子对她来说,才叫难熬呢。” 常巧菊又叹口气。 “念秋啊,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巧菊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肯好心来管闲事,是冲着你跟红梅的小姐妹情谊来的,我懂,也领你这份情……可这里头还有事呢……唉……” 常巧菊哀声叹气。 “红梅她二姨嫁到了大槐树村,给红梅介绍了个对象,也是大槐树村的。这村子离咱们村也不远,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裕,我想着红梅嫁过去日子肯定好过,就答应了……” 常巧菊现在后悔得不得了。 咋就急成那样了,等红梅回家了,跟她提一句听听她的想法也成啊。 结果她自作主张答应了亲事,现在张红梅死都不同意相看,把她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第327章 通风报信 “红梅她二姨左一句过了这村没这店,右一句男方条件好的很,抢手的很……”常巧菊沮丧不已。 “所以您就慌了,生怕红梅错过好对象,也顾不得那么多,先定下来再说?” 张念秋把常巧菊的心理补充完整了。 “唉,现在可咋办。红梅自己谈了对象,她死也不同意相看。那头我跟人家说好了,就等着她回家就定亲……现在我算是被架在半空中,里外不是人了。” 常巧菊继续哀声叹气,“这里头还夹着红梅她二姨的面子……念秋啊,你不知道这几天难为死我了,急得我嘴上都起了大燎泡。” 张念秋同情地看了看她的嘴角,燎泡溃烂后已经开始结痂,黑乎乎的足足有小手指头肚大小。 火气可真不小。 “巧菊婶,我有个主意,您听听行不行?”张念秋说道。 “你有主意?你快说,快说。”常巧菊忙道,“别怕,说错了婶子也不怪你。” “那我就放心说了。”张念秋笑笑,开始说出自己的主意。 “巧菊婶,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大槐树村的人来相看,也不影响别人也来相看,对不对?” “怎么说?” “你呢不放心郑公安对红梅姐是不是真心,咱们试试他。把红梅要相看的消息传给他,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知道了红梅的困境却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那都不用您反对,我都会劝红梅放弃他,嫁给您帮她挑中的对象。” 常巧菊没吭气,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如果郑公安接到信,马不停蹄的从南市赶过来,巧菊婶,这个女婿您就认了吧。” “至于大槐树村的那个小伙子,相看不成功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怪不到您身上。您说呢?” 常巧菊坐在那想了又想,最后摆摆手,站起了身。 “说不过你们,现在的年轻丫头一个比一个有主意,随你们吧,我管不了了。” 南市,解放大街派出所。 郑军望眼欲穿等回信,又是希望落空的一天。 有同事从门外进来,“郑军,有人找你。” 郑军抬起头,同事挤眉弄眼:“女的,年轻的……” 话音未落,郑军就从位置上跳了起来,跑了出去。 屋里其他人笑道:“嘿,郑军这小子,信没等到,人等回来了,这小子该高兴了。” 结果传话的同事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那可不一定,我刚掐指算了算,郑军这小子一会儿还得丧着脸回来。” 门口找郑军的那位女同志,根本不是郑军的小对象。 说话间,郑军果然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封信,还有一脸凝重的神色。 进了屋,直接坐到位置上,他撕开手里的两个信封,掏出信纸开始看起来。 老曹站起身,拿起桌上扔着的两个信封挨个打量,嘿了一声,“这不是你寄出去的那个信封,怎么又回来了?” 这个离谱,另一个就更离谱了,空白信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也没有。 “嘿,这信封上什么都不写,搞什么名堂?” 郑军专心地看着手里两张纸,老曹说的这一串他一句没听到。 从写了字的信封里掏出来的是张红梅写的,短短几行字,写了她和家里闹翻了,被关了起来,她暂时回不了南市,让他别担心,她不会屈服的。 第二张纸是从空白信封里掏出来的,上面的字写的很漂亮。 郑军无心欣赏漂亮的字体,心神全部都在写的内容上。 这张白纸上写的是地址,从南市到张家庄的详细路线,包括如何坐车,如何倒车,甚至哪个时间段有车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写上了从南市到牛头镇大约需要的时间。 从牛头镇到张家庄的路线,纸上也写了两条。两条路线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列了出来,还画了很简陋的路线图。 这些内容下面,是一行字。 “六月五号上午九点,张红梅被家人强迫,将与别人相看。” 郑军腾地站了起来,六月五号?他看向日历。 “所长,黄所——”郑军往黄伟强办公室跑,砰地一声撞开了门,“黄所,我要请假,十万火急。” 黄伟强正在写文件,被他打断了思路,一脸不悦:“郑军,说了多少次了,进屋前能不能先敲门?” 郑军根本没听,扑到黄伟强办公桌前,两手支在办公桌上,一脸焦急 。 “黄所,我要请假。” “你请假干什么?” “我老婆要被人抢走了。”郑军急的把手里的信纸拍到了黄伟强面前。“所长,你看看,红梅,红梅被家里逼着和人相看,我得去……我得去张家庄。” 黄伟强拿起两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特别是写了详细地址的那张,看得尤其仔细。 “写的这么清楚,连路线图都画了出来,你是得走一趟了,准了。” 郑军拔腿就跑,黄伟强喊住了他。 黄伟强拿着钢笔尖指指郑军,“你小子要是没把媳妇找回来,我丑话说前头,你这么没出息的兵,我可不要了!” “是!”郑军啪地立正,敬了个礼,“保证带回来,绝不丢你黄所的人。” 说完扭头就跑。 出去后也顾不得满足同事的好奇心,郑军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信封从老曹手里夺了回来,抓着东西一溜烟就跑了。 “这小子,火烧屁股了?”老曹举着空空的双手,喃喃道。 黄伟强从屋里出来,正好听个正着。 “这小子这会比火烧屁股还要慌张,再不抓紧时间,他媳妇可能就没影了。” 一屋子人都围了过来。 “黄所,咋回事?” 黄伟强啧啧几声,“没想到吧,你们还天天琢磨郑军的家里人会不会同意,现在人家张红梅同志的家里人先就不同意了。人家给闺女又找了一户人家,约了时间相看。” 众人面面相觑。 “哦,刚外头来找郑军的,就是给他通风报信的吧?”老曹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小子急急慌慌要请假,跑得那么快。” “找媳妇这事他还不快点,那啥还能快?”黄伟强说完后一瞪眼,“一个个的聚在这里闲磕牙,都没事做了?干活!” 第328章 同志,同志,打听个路 傍晚,一辆长途汽车缓缓到站。 车停稳后,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背着筐,拎着包下了车,最后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郑军先放下手里拎着的大包,转过身搀扶亲妈,“妈,看着脚下,小心摔了。” 在郑军的帮助下,郑军妈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朝四周张望。 “这就是牛头镇?” “嗯,咱们得走快点,今晚还得到找到村子,按纸条上的说法,近一点的山路也得走个把小时。” 郑军看看天色,这会儿还天光大亮。 “走走走,赶紧走。”郑军妈催起来,带头朝前走。 郑军拎起包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去张家庄的山路入口。 不过找没找对路,他们面前这条入山不径到底是不是通往张家庄,郑军心里没数,他四处张望想找个人打听一下。 看了一圈,一个人也没看到。 从张家庄到牛头镇的山路下来后,是一大片荒地,没有人家。 郑军看看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歇脚的亲妈,心里犹豫。这要是他找错了入口,走错了岔路,到不了张家庄是小事,迷失在山里可就麻烦了。 老太太跟着他跑了一趟,万一出点啥事,他爸得打死他。 “郑军啊,找不着人问路就算了,我看这个入口跟纸上画的那个挺像的,咱们走吧。” 郑军妈坐在石头上,轻轻捶着小腿,一边朝郑军喊。 郑军正想说话,忽然看到有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妈,你等会儿,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我去问问他。” 林庭树下了班,收拾了东西准备回村。明天是礼拜天,他准备回村休息半天。 刚走到入山口,就听到有人朝他跑了过来。 “同志,同志,打听个路……是你?” 林庭树一抬头,郑军就认出了人。 “你是……你是……张念秋同志的对象?”郑军指着林庭树喊道。 林庭树对他可没有一点印象,听到一个陌生男人嘴里喊出了张念秋的名字,他心中一动,停下脚步。 “你好,你认识张念秋?” 郑军忙不迭地伸出手,两人一握即放。 “认识认识。” “哦,在哪里认识的?” “南市嘛,他们村不是开了个门市部,就是在我们派出所辖区内。”郑军傻呵呵地有问必答。 派出所?林庭树打量着眼前穿着板正的白衬衣的男青年,上衣还算干净,黑裤子上因为一路走来,裤脚沾染了黄土,连带着黑色皮鞋也灰扑扑的。 穿着皮鞋走山路?林庭树心里闪过一丝同情,然后又仔细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年轻人。 “请问你是不是姓郑,郑公安?” 郑军惊喜,“哎,你也认识我?” “听过名字。”知道是郑军,林庭树放下了审视的目光。 他看看坐在不远处大石,不停朝这边张望的老妇人,还有老妇人脚下大得夸张的包裹,“你们这是要去张家庄吧。” “对对对……”郑军咧着嘴笑,“这不是对路不熟,怕找错喽,想找人问问路。” “没找错,”林庭树也微笑,主动提及,“我正好也去张家庄,一起结伴走吧。” “那可太好了。”郑军跑回去,扶起老妇人,“妈,咱运气好,有人正好去张家庄,咱们结个伴。” 郑军妈也惊喜,朝林庭树走过来,“同志,那可太感谢你了。” 走近了,才看清林庭树的长相,顿时惊艳了一秒,“哎哟,你这位同志,长得可太俊了。有对象没?” “妈,妈妈妈……”郑军拎着包跟在后面,一听他妈老毛病犯了,忙上前两步扯住亲妈袖子,“你别乱说话……”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人谁吗?人家是这个镇上的书记。” 郑军妈瞪大眼看着他,又扭回头看看林庭树:“书记?” “可不,所以你少说话,这里可不是咱家那一片胡同,都是熟人,让你天天李家长张家短的挂嘴边。” “小兔崽子,你还管起你妈来了。”郑军妈气得拍了亲儿子两下,“行了,我知道了,不说了。” 回过头看到林庭树,老人家脸上又露出笑来。 林庭树也对她笑了笑。 “长得真俊呐,有对象没?” 郑军啪地一巴掌捂脸上,他抱歉地朝林庭树笑笑。 林庭树点头:“有了。” “那你对象一定也俊,”郑军妈笑呵呵的,“你长的这么好,长得丑的姑娘可配不上你。” 林庭树笑了,“容貌美丑只是一具皮囊,心灵美更重要。” “对对对对对,怪不得让你当书记,说话就是有水平。”郑军妈喜滋滋地盯着林庭树看。 “妈,你看着路!”郑军提醒道。土路坑坑洼洼,盯着走还容易打绊,更别提像他妈这样,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人家脸上。 “知道了,看着呢。”郑军妈随口应付了一句,眼睛还是时不时在林庭树脸上打转。 “妈,你再这样,我回去一定告诉爸。”郑军威胁。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告诉就告诉,我怕他一个死老头子。”郑军妈哼了一声。 说是这样说,郑军妈后面还是收敛了点。 没了这位大娘的连环追问与视线盯人,林庭树也觉得轻松不少。 一开始走的还轻松,下了一个大坡又爬了一个大坡后,郑军妈开始喘。 “不行了,人老了,这才爬了一点山,就爬不动了。”爬上山,路边找了个大石头,郑军妈坐下?歇脚。 一边歇脚一边跟林庭树唠嗑。 “想当年你婶子年轻那会儿,那也是铁娘子。冰冷的塘泥里,一声令下,我领着人带头朝里跳,那时候拼命啊,真是拼了命的干。” “稻田里有水蛭,下到水里插秧,上来时那小腿肚上爬了七八个,个个吸饱了血,拿着盐水洒它们身上才能把它们弄掉……” 郑军妈提起从前,打开了话匣子。 “我说,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走了?天都快黑了。” 扫兴的人出现了,郑军妈没好气地瞪了眼亲儿子,对林庭树道:“养个儿子有啥用,我讲的这些他都不爱听,我一讲他就来扫兴。” 气哼哼地站起身,郑军妈现在看这个儿子不顺眼,自顾自朝前走。 郑军苦笑,对林庭树抱怨道:“打小就听她讲这一套,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谁也受不了啊。” 说完,他摇头晃脑拎着包跟了上去,林庭树哑然失笑。 这对母子,还挺有意思。 第329章 来提亲的 因为多了个郑军妈,老人腿脚慢,走走歇歇,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用了足足两个小时。 到了走马岭,林庭树指着山下朦朦胧胧的小村庄。 “下面的村子就是张家庄,你要找的那家在村子靠西头,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家。” 林庭树指给郑军看,郑军踮着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问题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有树,树的年头还都差不多,品种也差不多,到底哪个是红梅家,他还是没认清。 也不好意思再问,郑军又多看两眼,过去扶着老太太。 “妈,要下山了,我扶着你点。” 郑军妈也没逞强,走了这一趟山路,她这腿脚是有点拖后腿。 不服老不行。 窑洞里,张念秋又看了看新买来的小闹钟。 快七点了,天都暗了下来。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林庭树早就应该到了呀,可今天一直没见他人影。 先进了厨房,张念秋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温着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走出厨房,张念秋站在院子里,凝神细听,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说话声。她忙打开门,跑下了斜坡,站在山道上朝山上张望。 果然,远远的看到从山道上有三个人影,正朝山下走。 三个?天色已经昏暗,张念秋能认出来走在前头的就是林庭树,他后面的那两个……莫非是…… 她干脆也不急着上去,就站在路边等。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几分钟后,人影已经清晰可辨。 果然是林庭树,对方也看到了她,朝她快步走来。 “怎么在这里等着?” “听到你的声音,下来接接你。”张念秋视线落在他身后,笑了,“郑公安,果然是你。这位是……” 郑军看到她也很高兴,可算见到个熟人。 “这是我妈,我们来提亲。” 张念秋笑容变大,“红梅眼光挺好的,没看错人。” 郑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然后一道响亮的咕噜声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 郑军一下子脸涨得通红。 张念秋忍着笑,正想说话,就听到郑军他妈肚子也在咕噜咕噜响。 “大娘,饿了吧,要不先去我那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红梅家。” 这个时间点,村里早就吃过了晚饭,他们就算这会去了红梅家里,也没饭吃。 “这敢情好,那就打扰你和小林了。谢谢你啦,你这姑娘心眼真好,和小林真是般配。”郑军妈不顾郑军的阻拦,跟着张念秋往坡上走。 一进院,郑军妈四处打量,“这院子可真大。” “还行,红梅家的院子也挺大,我们村人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个大院子。”张念秋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了出来。 主食是一筐玉米面馒头,她还做了鸡蛋面汤,炒了一盘韭菜,调了黄瓜,因为多了两个人,张念秋又摘了几个小番茄,洗洗切块,做了个糖拌番茄。 天暖和以后,她就把树桩做成的那个小饭桌搬到了院子里,四人坐在院中吃饭。 缠绕在木架子上的豌豆花,开得正热闹,还有小小的豆荚,藏在叶子底下。 郑军妈吃着饭,把张念秋夸了又夸。 郑军连看他妈好几眼,这老太太,可别忘了来这里的正事。 吃罢饭,张念秋把碗盘收到厨房,加点水泡着,就走了出来。 “走,先带你们去红梅家吧。” 四个人出了门,张念秋锁上大门,几人朝山下走。 “闺女呀,你咋住在这半山腰?”郑军妈憋不住好奇心,拉着张念秋问道。 张念秋笑笑:“这里挺好的啊,多清静。” 郑军妈摇摇头,“这也太冷清了,还是得人多,聚堆才热闹。哎闺女呀,这院子就你自己住?你家里人呢,他们不管你?……” 郑军跟在身后连连清嗓子,可惜郑妈妈心思不在儿子身上,半点没留意。 他走快两步,扯扯他妈衣袖。 郑军妈一回头,就看到亲儿子朝自己挤眉弄眼。 “你这孩子,挤啥眼啊,你想说啥不会用嘴说。” 郑军没办法,“妈,别人家里的事,不归你管的你少问。你还是赶紧想想一会儿到了红梅家,怎么跟她爸妈提亲吧!” 这才是他们此行来的目的,是最最重要的正事。 “这还用你操心,你妈心里有数。”老太太拨开儿子的手,又转向张念秋。 张念秋快她一步:“大娘,看您这说话快人快语的模样,年轻时一定很能干。” “哎哟你这闺女有眼光,我年轻时那会……” 一句话戳中了郑军妈的心肝子,她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郑军强忍着听他妈第一千零一遍的讲述自己年轻时的丰功伟绩。 讲吧讲吧,讲她年轻时的事,总好过她去追问别人的私事。 张念秋很捧场:“那一定很冷吧?大娘,你那会不怕冷吗?‘ “冷啊,咋可能不冷呀,冷也得往下跳,那是任务。”郑军妈回忆当年,感慨万千,“从水塘里出来,一个个冻得都是嘴唇发紫脸发青,点着大火堆围着烤火,就那半天都缓不过来……” 一人讲一人听,时不时的搭两句腔,就这样哄着老太太走到了张红梅家。 “到了,这家就是。” 张念秋上前敲门。 “红梅,红梅……” 院子里传来跑动的声音,然后是抽门闩,吱呀一声,两扇大门打开了其中一扇。 张红梅的脸露了出来。 “你看看,谁来了?” 张念秋让开一点,张红梅朝她身后望过去:“郑军——” 提了几天的心,终于在见到真人的那一瞬间,放了回去。 郑军妈挤上前,拉住了张红梅的手:“好闺女,听说你受委屈了,别怕,郑军来了,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大娘,你也来了?”张红梅也认出了她,顿时紧张的手足无措。 她被人拉着手,只能拿眼去瞅郑军。 郑军一直看着她傻笑,见她紧张的样子,忙道:“你别怕,我妈来是代表我家里,来向你家提亲的。” 提……提亲…… 张红梅的脸顿时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第330章 亲家母,你好你好 “红梅,开个门咋半天没动静,谁来了?”常巧菊边问边朝这边走,然后就看到自己闺女被一位五十多岁的陌生大娘拉着手,脸红的像猴屁股。 大娘旁边还有一位挺精神的小伙子,正盯着她闺女一脸傻笑。 来的是谁,常巧菊心里也有了数。 郑军妈已经听到了常巧菊说的话,她朝常巧菊看过去。 四十多岁的模样,眉眼间和张红梅有点像,她忙松开了张红梅的手,朝常巧菊迎了过去。 “亲家母,你好你好,我是郑军他妈,我替我儿子来提亲来了。” 张念秋已经退到了林庭树身旁,听到郑军妈的大嗓门,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庭树含笑看着她:“笑什么?” “我笑啊,红梅这个未来婆婆跟她挺像的,都是快人快语的直脾气。” 两个直脾气的人遇到一起,可能会有摩擦,有小矛盾。但有啥话都及时说开,不藏着不掖着,有小矛盾也会及时解决。 张红梅家门口,常巧菊拉着郑军妈往院子里请,还不忘招呼郑军。张红梅想起了张念秋,过来拉她。 “念秋,林书记,一起进来坐坐吧。” “不了,人送到了,你们有正事要谈,我们就不进去了。” “来吧,你别客气呀,这事还得多谢你呢。”张红梅不放人,拉着张念秋的胳膊不松手。 张念秋把她的手拽开:“好了好了,你就别操心我俩了,你赶紧回去吧,郑公安眼巴巴地往这边瞅呢。” 张红梅往后一瞧,果然郑军妈和她妈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郑军还站在大门处,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脸一红,又转了回来。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昨天送到的口信,今天晚上就看到了人,这算不算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张红梅红着脸点点头。 “郑公安的诚意你看到了,巧菊婶那里态度也已经松动了,郑公安和他妈妈亲自跑过来提亲,你们俩的事八九不离十了。红梅,和郑公安好好过日子吧,你会幸福的。” 张红梅只觉得脸烧得能烫熟鸡蛋:“你说啥呢,比我还小几个月,自己也还没结婚,咋说的话跟我妈那么像。” 张念秋感慨,“操的心多了,把你当闺女了?” 张红梅红着脸拍了她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年轻女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悦清脆耳。 “你们真不去家里坐坐?”张红梅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张念秋轻轻把她往回推,“不去了,天也不早了,还得去四爷爷那里借宿呢。” “那行,你们俩路上慢点。” 张念秋冲她轻轻摇摇手,和林庭树转身离去。 她走了,郑军才走过来,站在张红梅身旁。 张红梅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对他道:“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都会让我觉得……天更蓝了,花儿更红了,水也更清了……这个世界变得……” “……变得更美好了?”郑军接上。 “是啊,更美好了。”张红梅抬起头,对上了郑军的眼睛。 夜幕降临,黑暗给了郑军胆子,他握住张红梅的手:“红梅,你不用羡慕别人,我们的世界也会一样美好……” 张念秋和林庭树并肩朝前走,边走边聊,很快到了老支书家里。 敲开了门,张保福问张念秋,“你咋也跟着来了?” “红梅的对象来了,正巧被他碰上,一起结伴来的村里。在我那吃的晚饭,刚把人送到红梅家。”张念秋指指林庭树。 桌子上放着一小盆洗得干干净净的枇杷,张念秋捏起一颗,塞进了嘴里。 “人果真来了?” “可不,来了。”张念秋点点头,“他妈也来了,说是来提亲。” 张保福诧异,“哦,当妈的也来了?”看到张念秋点头,他高兴了,“哎,别说,红梅找的这个对象还挺有诚意,不过他咋这个时间点来?” 天都黑了。 张念秋咽下嘴里的枇杷,“四爷爷,今天不来,他准备啥时候来?” 又咬了一口继续道:“明天再来?从南市到咱们这,再快也得四五个小时,等他来了找到地方,相看早结束了。” 所以说,今天看到郑军的时候,张念秋是很满意的。 确实是有心了。 “郑公安他妈人咋样?”四奶奶问。 张念秋想了想,“看起来还行,挺热心的一个人,也是个直脾气。” “哟,她也是个直脾气?”四奶奶有点担心:“红梅这孩子也是个直肠子,两个人都这样,过日子针尖对麦芒,那可咋过?” “该咋过就咋过,”张念秋挽着四奶奶的胳膊,“两个人都是直肠子,有啥事憋不到心里,该呛呛就呛呛,把话说开了气顺了,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也不会翻旧账……这样的人好相处。” 四奶奶点点头:“这话你说的在理,过日子最怕碰到小肚鸡肠,心里藏着弯弯绕的人。心里的小算盘一套一套的,和这样的人相处容易吃大亏。” 眼看着张念秋吃了几个枇杷了,又捏起一个,四奶奶嗔怪地朝她脑门上一点。 “大晚上吃这么多酸的,当心夜里胃里往上泛酸水。这盆枇杷都给你,一会儿你拿走,明个白天再吃。” 张念秋把手里剩下的枇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不吃了,这是最后一个。” 和张保福说话的林庭树含笑看着她贪嘴的样子。 张保福瞅瞅这两人,“红梅好像比念秋大半岁?” 四奶奶想了想,“差不离,红梅是春天出生的,念秋是秋末生的,这俩闺女差了不到一岁。” 张保福看看林庭树,“这红梅家里看样子很快要办喜事了,你们俩的事准备咋办,心里有个章程没有?” 一提起这个话题,林庭树从心底泛起喜悦,脸上也露出笑容:“结婚是大事,一辈子也只办这一次,我想着办得隆重些,喜庆些,该给置办的都置办了。” “这话在理,”张保福点头,“一辈子就这一次,抠抠搜搜不像样。” “嗯,现在流行三大件,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手表我托人帮我去南边买,那边卖的便宜些,也好买。 自行车票我这里也有一张,不过供销社现在没货……这事不急,还有时间,不行去县里或者去南市买,都行……,还有缝纫机……” 两个男人就着婚礼的事宜交换意见,张念秋耳尖,听到了缝纫机。 “我不要缝纫机。”她跑过来,站在两人跟前,“不会用,买回来也没用,纯粹是个摆设,浪费钱。” 第331章 红色喜服 林庭树好脾气地看着她笑:“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张念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木梁思索。 她想要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她想要一切带电,能减轻人力劳动的家用电器。 可她们村没通电呢。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想要啥,不过我不想要缝纫机。” 四奶奶也过来,拍了她一下,“咋不喜欢呢,我听说那机器脚一踩,两片布就能缝到一起,别提多省事了。你以后有了孩子,给孩子做个褂子衣服啥的,用得上。小林呐,别听她的,缝纫机挺实用的,能买就买一个。” “哎。”林庭树笑了,看着张念秋吃瘪。 “四奶奶,我又不会用,买它干嘛啊。” “不会用就学,你这么聪明,咋可能学不会。”四奶奶在致力教张念秋女红这事上,意志坚韧不拔,无人能敌。 想起女红,四奶奶想起做好的衣服,她拉着张念秋去屋里。 “这里留给男人说话,你跟我进屋。给你做的斜襟大褂做好了,你穿穿看,哪不合适了咱再改。” “真的,这么快?”张念秋顿时把缝纫机抛到了脑后,喜滋滋地跟着进了屋。 关上了门,四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包裹,打开后,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红衣裳出现在张念秋眼前。 用的就是张念秋买的那六米红布。剪完彩后,红布还是张念秋的,她直接把布都给了四奶奶。 没想到四奶奶用红布给她做了一身红彤彤的衣裳。 精致的盘扣也做成了红色,还有小立领,衣服四周还都镶了红色滚边,显得精致许多。 张念秋喜欢款式,对颜色有点不忍直视。 四奶奶把衣裳拿起来,抖开:“你快穿上试试看,有不合适的我还得改。” 张念秋穿上红色的上衣,又穿上了红色的宽腿裤,跑到大衣柜前照镜子。 看着镜子里一身红彤彤的自己,顿时笑弯了腰。 “四奶奶,这一身红我怎么穿得出去嘛。” 四奶奶没笑,站远两步满意地打量着她,“不错,挺好的,腰身也合适。” 她揪了揪略显肥大的腰身,“谁说是让你平时穿的?这件留着你年底穿。腰身大了点,不过正好,那时天气冷了穿的厚,正好里头能套厚衣裳。” 张念秋有点懵,“为啥到年底才穿?” “你个傻闺女,到年底了你和小林就该办喜事了。”四奶奶戳了她脑门一下,“这是我给你缝的喜服。我把你的喜服给提前做好,慢慢在上头绣上花,到年底让你当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这身是新娘子穿的?张念秋如梦初醒,再次看向镜中红彤彤,就像个红辣椒的自己。 对了,现在是八十年代,不是后世习惯穿洁白婚纱的时代。 她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感动。 上前搂住四奶奶的脖子,张念秋把脑袋放在四奶奶肩头撒娇:“四奶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最爱您了。” 酸得四奶奶牙都要倒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害不害臊?” 年轻人就是脸皮厚,爱不爱的张嘴就来,也不脸红。 四奶奶佯装嫌弃地要推开她,被张念秋像八爪鱼一样抱着推不动。 “不害臊。” 张念秋搂着老人家,目光落在袖子上细密的针脚上,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四奶奶,你说的对,缝纫机可以买。” “你可算想明白了,”四奶奶听到这话高兴了,搂着她给她拍背,“听人劝吃饱饭,那么多人都要买缝纫机,那肯定有用啊,你想通了就成。” “不不不,不是我用,”张念秋抬起头,“您用。” “我用?” “是啊,您学学,学会了做衣服就不用一针一线缝了,又快又省事。”张念秋喜滋滋的,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 “死妮子,”四奶奶原来轻轻拍背的动作,顿时变成啪地一下,“我都多大年纪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你还惦记着让我学啥缝纫机,给你做衣服。” “没有啊,不是光给我做,也给四爷爷做……”张念秋搂着四奶奶不放,被拍了也不撒手,“您一点也不老啊,年轻着呢,咱俩是村里两朵花。” “不害臊,哪有自己封自己是朵花的?”四奶奶忍不住被她逗笑,又朝她身上拍了一下,这一下落下轻轻的。 “小丫头就长了张会哄人的嘴。” “哪有,我还有疼您的一颗心呢。” 屋里传来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外头两个男人都朝屋里看。 张保福笑了,“这老太婆,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念秋这丫头又说啥逗她了。” 林庭树只笑不说话。 “你们俩的事,你家里有啥说头?还有念秋家,不管咋说那是她父母,你俩要是结婚,这么大的事,要不要给那边支会一声?” 张保福叹口气:“小林呐,这事说给你听呢,是有点让你为难。但是吧,这事说给别人也没用。” 林庭树点点头,“我明白。我家里情况简单,老支书你也知道,我父母早几年就相继去世,我也没有个兄弟姊妹,只有一个大伯,也早已断了联系。 现在我是孤家寡人一身轻松,结不结婚,和谁结婚,全由自己作主。至于念秋家里……” 他沉吟半晌,“不瞒你说,怎么处理那边的关系,确实是个为难事。虽说有‘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个俗语,但也有‘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的说法。 以念秋的性子,她肯定不想与那边有过多牵扯……以我的看法,就顺着她的意吧,毕竟受委屈的人是她,要怎么做别人没法替她做决定。 到时候提前给那边打声招呼也就是了,我们这边也不需要那边准备嫁妆,缝喜被,那边也不用惦记这边给彩礼,彼此相安无事也挺好,您说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张保福又叹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这么着吧。” 一个张念秋就够难劝的,还有一个无条件支持她的林庭树,难怪这两人成了一对,这真是想杀猪有递刀的,想上茅房有送纸的,这俩人真是绝配。 唉,闹到这个局面,也是张满山那两口子自己作孽,不值得可怜。 屋外的两个人一时静默下来。 只听得“吱呀”一声,里屋门打开,四奶奶推着张念秋出来了。 “小林呐,你快来看看,可真是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四奶奶带笑的声音打破了外屋的沉寂,林庭树抬起头,呼吸为之一窒。 惯常编着的两个麻花辫不见了,盘到了脑后挽成了发髻,张念秋一身红衣,亭亭玉立站在那里,冲他嫣然一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第332章 我也有一个要求 张红梅的亲事定了,没有意外,肯定是和郑军了。 大槐树村的相看对象一看到郑军,得知郑军也是来提亲的,自己就打了退堂鼓,爽爽快快地转身回家了。 倒是媒人——张红梅的亲二姨,对着常巧菊发了一通牢骚:“你家闺女主意大,以后你家的破事我是再也不管了,我要是再插手一指头,我就不姓常!” 二姨拒绝了张家的留客,甩手也走了,常巧菊把一腔郁气发泄到亲闺女头上。 张红梅惹不起,带着郑军跑到了张念秋这里。 林庭树听到敲门声,闭了闭眼,放开了张念秋。 “谁啊,这么没眼色。” 他的抱怨被张念秋听个正着,“要不咱们装不在家?” 林庭树搂着她的腰,还真的认真想了几秒,“你大门外头没挂锁,骗不住人。”他放开手,“去吧,去开门,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眼色。” 张念秋忍着笑着去开门。 张红梅一进来,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冷着一张俊脸的林庭树。 呃,林书记在…… 她转身想走,被张念秋拦住,“刚来,走啥走,屋里坐会去。” 这会才刚刚九点多,相看刚结束,张念秋迫不及待想听八卦。 “真的,那人直接就走了?那他还挺有风度的。”不仅听,她还要点评。 不仅要点评,还要亲自参与到八卦中:“你二姨给你介绍的对象,长什么样?” 张红梅想了想:“嗯,长的就那样,跟村里的小伙子差不多,皮肤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别的我也没注意看。” 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郑军,张念秋调侃,“郑公安制服都穿上了?”昨天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一身,真有心机。 郑军嘿嘿笑了,“黄所的主意,说这样穿精神,有震慑力。” 是挺有震慑力,那小伙子之所以那么爽快离开,这身衣服有一大半功劳。 “你们婚期都定好了,这么快,定的哪一天?” 张念秋听到张红梅的好消息,为她高兴之余,也为她们的速度感到惊讶。 “昨晚上我妈和他妈翻着日历翻了大半年,定在了阴历九月十六。” 常巧菊和郑军妈也算是一见如故,俩人十分对脾气。 一个人说定婚期,另一个人就拿来了黄历。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头碰头翻黄历翻到大半夜。 昨晚上,常巧菊跟郑军妈一起睡的。 郑军和老丈人还有小舅子睡一屋,被夹在一老一小中间,郑军咋睡着的不知道,睡的好不好……从他那黑眼圈来看,睡眠质量堪忧。 “红梅,恭喜你。” 张念秋诚心诚意地恭喜张红梅,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谢,你和林书记也有这一天的。” 张红梅一脸娇羞。 两人坐了十几分钟,告辞离去。 “郑军要回去了,他明天还要上班,不能耽误,我回去帮他收拾下东西。”张红梅一脸娇羞,“我在村里休息够了,我也跟着回去,替换念杏回来休息。” 两人来的突然,走的也迅速。 小院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张念秋关上大门,上了门闩,转过身看着林庭树。 林庭树张开双臂,她跳跃着蹦了过去,林庭树把人搂了个满怀,抱着张念秋往屋里走。 昨天晚上,张念秋穿着那身红色喜服走出来时,林庭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乱了节奏。 一夜辗转反侧。 早上见到人,他就没忍住,要不是张红梅的突然到访打断了他……林庭树深吸口气,把人放到炕上坐好,自己退后了一步。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张念秋有点失望。 他和她见一面都要隔上好久,不仅他想她,她也想他。可这人,站得远远的,她想抱着他撒撒娇也不行。 林庭树闭闭眼:“你别勾我,等结婚。” “噗嗤”,张念秋又笑了,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做,你自己没忍住可不能怪我。” 林庭树坐到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个炕桌。 看到她这副精怪又机灵的样子,林庭树探身过来,摸摸她的脑袋:“不怪你,怪我自己没有自制力。” “念秋。”他温柔喊道。 张念秋抬眸看过去:“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和四奶奶进屋试衣服,老支书跟我谈起了咱俩结婚的事…… 本来我是这样打算的,冬天太冷,办喜事你要受罪,所以想等到明年四五月份,春暖花开时,咱们再领证办酒……” 张念秋托着腮听他说,嗯嗯点头。 “挺好的呀,怎么了?” “念秋,我现在改主意了,”林庭树专注地凝视着她,“等你一满年龄,咱们就去领结婚证,然后办酒席请人吃喜酒,你觉得怎么样?” 张念秋想了想:“我无所谓啊,都行。”她绕过炕桌,搂住了林庭树的脖子,“不过,为什么你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林庭树垂眸凝视着她。 仿佛又看到了昨晚身着喜服,对着他嫣然一笑的姑娘,林庭树觉得每多拖一天,对他都是煎熬。 张念秋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哈哈哈笑起来,“你眼睛里有我哎。” 旖旎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林庭树好笑又好气。 张念秋又啵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不气,本来就比我老那么多,生气更老的快,容易长皱纹。你要是变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说什么?”林庭树的语调危险起来。 张念秋又哈哈笑:“好话不讲二遍,你没听清就算了。” 林庭树无奈摇摇头,他拿她没办法,是真的没办法。 张念秋笑了一阵,想起了件正事。 她端端正正坐好,一本正经地对林庭树说道:“林庭树,你的要求我同意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要不要听一听?” 林庭树含笑看着她:“你说。” 第333章 相依为命,我只要你 张念秋盘腿坐在炕上,背脊挺得直直的,一副严阵以待、和人谈判的模样。 林庭树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然后他含着笑意听张念秋叭叭叭说了一通,听明白她的意思后,林大书记脑子有点懵圈。 “你说,你不想生孩子?” 他没想到张念秋要跟他谈的,是这个问题。 要不要孩子,这个问题林庭树还真没想过。 孩子好像结完婚后自然而然就有了,男人当了爸爸,女人当了妈妈,组成完整的一家三口。 而刚才张念秋说了一堆,他才意识到,孩子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需要孕育的。 而辛苦孕育孩子的人,是她。 “我不是不想生孩子,我是不想那么早生孩子。”张念秋嘟着嘴,“你听的什么呀。”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林庭树没有生气,他温声询问。 张念秋托着腮,眨巴着她的黑白分明的杏眼。 “嗯,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要当一个妈妈。” “为人父母还需要准备?”林庭树疑惑,这个论调他听着挺新鲜的。 “当然需要了,不做好准备就冒冒然生孩子,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张念秋理直气也壮,不负责任的大帽子也扣了上去。 林庭树笑了。 “你笑什么,我提的要求你同不同意?”张念秋追问。 林庭树倒是对生不生孩子没啥想法,在没遇到她之前,他甚至没想过结婚的事。不过,看到张念秋急切的样子,这个问题似乎她很在乎,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要是我不同意呢,你怎么办?” 张念秋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她想了想,“那就不结婚呗,等我什么时候想生孩子了再结。” 逗弄的心思被一盆冰水浇得透透的,熄得渣都不剩。 林庭树摸摸鼻子,“刚才我开玩笑的,不想生就不生,我没意见。” 张念秋托着腮,一脸无所谓:“不不不,你不同意也是你的权利,就如同我也觉得晚几年结婚也挺好的。” “念秋!”林庭树有点急了,这傻姑娘不会是认真的吧? “刚才我确实是和你开玩笑,对不起,你和我谈正事,而我的态度不严肃不端正,我向你道歉。” 张念秋撇撇嘴:“其实你不同意也正常,你们男人啊其实都是这样想的……” 生孩子受苦受累的都是女人——大肚子的是女人,难受孕吐的是女人,忍受生育疼痛的还是女人,生下来后日夜辛苦,管着小孩子吃喝拉撒睡的还是女人…… 而男人呢,大多是坐享其成,等着有人喊爸爸就行…… “……我要是男的,我也愿意生,生他个十个八个,累的又不是我……”张念秋挥舞着手臂,挥斥方遒。 林庭树被她逗的哑然失笑:“你还挺懂男人的想法。” 张念秋哼了一声:“那当然。” 那傲娇的小模样,让林庭树笑起来。 “你说的可能是大多数男人的想法,不过你很幸运,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跟他们不一样。” 张念秋做了个鬼脸,“你可真不要脸,自己夸自己。” 林庭树搂着她的腰,把人搂在怀里。 “在你面前说的,怕什么。”他低头亲了她一口,“在你面前我还要装得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累不累?在你面前,我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在我面前,你也可以做最真实的你。 念秋,我们相依为命,有没有孩子不重要。” 张念秋安静下来。 “真的吗,不要孩子也行?” “真的,我只要你。” …… 吃过午饭没多久,林庭树就走了,他下午还有个文件要写,偷得浮生半日闲已经够了,再懒下去就不应该了。 张念秋送他到走马岭,两人上演了十八相送,依依不舍的桥段。 这也是仗着这会儿走马岭没人走,但凡有个人冒出来,张念秋是无所谓,林大书记的脸面怕是要丢光了。 看着林庭树的身影走远,张念秋转身进了山。 她拿了个小篮子,准备去山里采点新鲜果子。 上次来娣送过来的野草莓,她试着做了一瓶糖渍草莓,结果还真被她做成功了。 糖渍草莓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美味。涂在馒头片上,连普通的馒头也变得可口起来。 可惜就只有那么一玻璃瓶,被门市部里那么多人你一勺我一勺,没两天就吃完了。 张念秋决定也去找找野草莓的踪影。如果运气好,她找到了野草莓,她就给林庭树也做一瓶糖渍草莓,让他拿到镇上吃。 见不到她的人,吃到香甜的草莓酱也能想起她,瞧,她多体贴! 提着小篮子在林中穿梭,还真被她找到了一小片野草莓。红通通的小果子在绿叶映衬下,特别显眼。 把这一片长熟的野草莓都摘到了篮子里,盖住了篮子底。 记下了这个地方,张念秋继续往别的地方寻找。 溪边草丛里,山间石畔旁,林间树底下,都有野草莓的踪影。张念秋不知不觉采了大半篮子,又采了点绿油油的叶子盖住了果篮,她看看天色,准备回去。 就着溪水洗洗手,张念秋拎着小篮子踏上回程,刚走到近山范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真是想谁来谁,才想起张来娣没多久,这会儿人就出现在她眼前。 “来娣。” 张念秋招呼道。 正弯腰采野菜的张来娣回过头,看到是她,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念秋姐。” 张念秋走近她,“你在采什么?”朝她拎的大篮子里看了看,一篮子野菜,柳蒿芽、婆婆丁,还有山蒜、白蒿苗…… 张念秋心里重重叹口气。 第334章 来娣,你想学门手艺吗? 张旺发家里一对懒人,家里连个菜园子也没有,吃菜要么是厚着脸皮朝左邻右舍要一点,要么就靠张来娣每天去挖野菜。 “念秋姐,我挖野菜呢,山里的野菜还比较嫩,村里田地里的都老了,不好吃。” 张来娣从自己的篮子里抓了一大把野菜,要塞到张念秋拎着的小篮子里。 “念秋姐,你别嫌弃,”见张念秋推辞,张来娣急了,“我,我没好东西可以给你,就……就只有野菜……” 张念秋把野菜重新放回张来娣的篮子里:“我不要你的野菜,你辛辛苦苦采的这么一点,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可以再采,”张来娣指指眼前这片山林:“这一片野菜多的是,我多采点就行。” “不行,天要晚了,回家吧。”张念秋拉着她往回走。 张来娣很听话,不让她采,她就顺从地跟着张念秋走。 “来娣,你今年十二还是十三了?”张念秋找话头,跟人聊天。 “嗯,虚岁十三了。”张来娣声音小小的,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张念秋停下脚步,伸手拉了她一把,“并排走啊,跟在后头干什么。” 她干脆拉着张来娣一起走,张来娣紧张的不行,挣脱了她的手。 “念秋姐,我,我身上脏,把你衣服也弄脏了。” 念秋姐穿着浅色的衬衣,有一点点脏就很显眼,张来娣看看自己灰朴朴的衣裳,沾满泥沙的手掌,把手背到了身后。 “说什么呢,”张念秋不听她的,把她背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弄脏了就洗呗,多大点事,你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容易秃头。” 吓唬了小丫头一下,张念秋拉着她继续往回走。 “来娣,你想学门手艺吗?” “学手艺?”张来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我吗?” “对啊,当然是你啦,我问的就是你啊。”张念秋道,“我在南市认识了一位阿婆,阿婆有一手编络子的好手艺,你想不想跟她学?” 张来娣呼吸都急促了。 “我可以吗?”她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那位阿婆愿意教我吗,可是,我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怎么会呢,你要相信自己呀,”张念秋鼓励她,“你还记得上次你送给我的那个小篮子吗?” 张来娣点点头。 “是你编的吧?” 又点点头。 “编的很好啊,小篮子上还点缀着小花、绿叶,还有提手,又精巧又可爱,你手很巧啊。” 张念秋夸的不遗余力,张来娣腊黄的脸上透出浅浅一抹红晕。 “真,真的吗?” “真的。” 可能是张念秋斩钉截铁的语气触动了小姑娘的心灵,张来娣眼圈都红了。 “可我爸天天骂我蠢笨的像猪一样,我……我没你说的那样好。” 这个张旺发!张念秋心里暗骂一句,安慰难过的小姑娘:“别听你爸瞎说。你觉得是你爸有本事,还是你念秋姐有本事?” “当然是念秋姐你有本事。”张来娣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她爸连给念秋姐提鞋都不配。 “那不就得了,有本事的人说你好,你不信,你去信没本事的人说的吗?”张念秋摸摸她的头,张来娣脸更红了。 “念秋姐,我头发脏。” 张念秋摸出来了,因为她的手掌心一片滑腻。 面前的小姑娘因为羞愧,快要哭出来了。 这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一家子懒人,把重担全压给了她——可她也不过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张家庄并不缺水,村里有条四山河,洗衣裳啥的都去河边。村里还有两口井,分别在村子一东一西两端,张来旺家离西边那口井不远。 再近也没有大人去担水。 张来娣没法担水,她个头矮,扁担都担不起来。 她只能拎着家里的铁皮桶,央着去打水的人,帮她打一桶水,然后她再拎着沉重的水桶,一步一步挪回家。 因为打水难,所以用水也特别省。 张来娣本来已经习惯了脏脏的自己,但今天突然被念秋姐摸了她油腻腻、脏兮兮的头发,张来娣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又羞又愧,“念秋姐,我,我不是懒,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懒,你是没时间。”张念秋忙安慰她。 她太忙了! 每天在村里匆匆忙忙跑来跑去,要去挖野菜,要到地里拔草,要一点一点的给地里浇水,甚至还要给庄稼施肥。 张来娣的弟妹还小就不说了,可张来娣的亲爸和后妈,两个大人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压榨一个孩子。 真不是人干的事。 “来娣,你要是愿意学,下次我去南市你就跟我走,我带你去见那位阿婆。她人挺好的,你在那好好跟她学本事。本事学到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有了这门手艺,你以后也能挣钱养活自己。” 张念秋慢慢跟她讲,把李初一把编的络子卖出去的事讲了,听得张来娣眼睛亮晶晶的。 “念秋姐,编的络子真的能卖出去?为啥会有人花钱买它呢?” 在张来娣的观念里,钱是特别难赚的东西,钱可以买油买盐甚至买粮,但是有人花钱买线编的络子,她真的无法想象。 线编的玩意,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买来干什么? 张念秋温声跟她解释:“这个怎么跟你讲呢,来娣,这个世界很大,咱们张家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地方。你如果能走出去,见识的多了,就能明白为什么了。” “张家庄穷,不代表所有的地方都穷。这世上总是有人富有,有人贫穷,有人在挣扎着填饱肚子,有人已经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张来娣安安静静地听着念秋姐讲话。 “有钱的人,不会可惜买络子的那点钱。各式各样的络子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祝福,比如说有团圆络,有如意络,有同心络……\\\" 团圆络就象征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如意络则祝福来年一切顺利,同心络则是一对恋人能永结同心…… \\\"……买络子的人在意的不是络子,而是络子所韵含的吉祥祝福……” 张念秋看看张来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迷惘。 她笑了,“一下子给你讲太多了,听不懂没关系。” 她又摸摸张来娣的头发,“来娣,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能选择自己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慢慢跟着李阿婆学吧,你见的多了,想的多了,也就懂了。” 第335章 张来娣的长处 “你想带来娣去南市,”张保福拧着眉,“带她去干啥?” 又瘦又小,门市部里的事,她也帮不上忙。 张念秋笑了,“我给她找了个师傅,去南市跟人学手艺。” 在旁边穿针引线纳鞋底的四奶奶好奇地问:“学手艺,你找的啥师傅?” 张念秋把李阿婆的事给两位长辈讲了讲,“……编的络子又精巧又可爱,李初一拿去卖生意还挺不错。来娣的手也巧,我就想着她去跟李阿婆学学编络子,以后也算是有门手艺。” 草编与绳编如何结合到一起,张念秋准备等来娣学出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不提了。 “来娣手很巧?” 四奶奶还真不知道这个。 她见到的来娣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就为了能填饱一家五口人的肚子。 “嗯,她前一段用藤条编了个小篮子,心思很巧,编的很漂亮。” 张念秋对于手巧的人一向佩服的紧,比如说会做衣裳的四奶奶,会编络子的李阿婆,还有会编篮子的张来娣。 四奶奶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哪是别人手巧,你要肯好好学手也巧。” 明明不是个笨人,就是死活不肯下功夫好好学学精细活。 四奶奶都替她发愁,这眼看着就要嫁人结婚了,还这么漫不经心的,以后两口子咋过日子,难道让小林书记去学这些? 张念秋道理一堆一堆的,反过来洗脑:“四奶奶,人这一生时间有限,精力有限,要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放到更有用的地方去……” 四奶奶不吃她这一套,反问她:“啥是更有用的?” 衣裳不用学,城里卖的有。 裤子不用学,城里卖的有。 鞋子不用学,城里还卖的有。 反正在她嘴里,啥都不用学,啥都能买的到。 四奶奶拎起烧火棍,张念秋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她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四奶奶扔了烧火棍,夜里跟张保福唠叨,“养了好几个孩子,没一个像念秋这样让人操心的。” 张保福倒觉得无所谓,“不学就不学呗,那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你还记得首都来的周教授不,你让他下个田试试,他能难为死,但你能说他没用?人家可是大教授,学问大着呢,他那一摊让我去,我也能难为死。” “你个死老头子,我跟你说念秋的事,你扯别人做什么?”四奶奶没好气。 “念秋是有本事的人,你别死拉着她学那些针头线脑的女人玩意,她是做大事的。” “啥大事,”四奶奶不乐意听,“她是个姑娘不,她是不是要嫁人?嫁了人是不是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是不是要给孩子缝件衣裳?那小孩子长的多快,衣裳费的很,啥都去买,那得花多少钱?” “那你就不用操心了。林书记有工资,他一镇的书记,工资少不了。念秋也有工资,他俩有钱。”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四奶奶嘀咕。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行了,你别管太多了。”张保福劝老妻,“孩子有心,亲亲热热喊咱一句四爷爷,四奶奶,那咱们还真成了她亲爷爷、亲奶奶了?” 四奶奶嘀咕:“那当然不是,张满山这样的儿子我可不稀罕。” “这不就得了!念秋那,你说两句她听就听了,不听说明这丫头有自己的主意。现在这丫头主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张保福吓唬她,“当心说的多了,惹人烦。” 四奶奶白他一眼:“少吓唬人,念秋这孩子有良心,她不是这样的人。” “呵呵,你知道就好。”张保福把脚从洗脚盆里拿出来,擦干脚上的水,踢拉着鞋把水泼到了门外。 回到屋里,把脚盆放到木式脸盆架的下方,张保福继续说道:“她会不会这些玩意,不照样过的好好的,小林难道是因为这些才喜欢她?” 四奶奶叹口气,“我就是可惜,这孩子聪明的紧,要是学,准能学好。” “甭可惜,这孩子聪明,赚钱的主意也多,让她给村里多出出力。” 张保福盘腿上了炕,“以后她有了孩子,你能做的动就给他们多做点,做不动了就让他们两口子去买。两口子能挣钱,就不怕花钱。” “那行吧,听你的。”四奶奶叹口气,又换了个话题,“念秋这丫头说想把来娣带到城里,来娣家里会同意?” 一家子全靠着张来娣来支撑,她要是走了,这一家子懒货估计会把自己饿死。 “估计要闹一场,这事让念秋去操心,村里的事让她多管管。”张保福想的很开。 “你这死老头子,啥都推到一个孩子头上,她是村支书还是你是村支书。”四奶奶白了自家老头子一眼。 “我是村支书没错,不过我都六十来岁了,迟早得退下来。”张保福的心思没打算瞒着过了一辈子的老妻。 “你是想……” “嗯,再看看,这丫头啥都好,就是对村里的闲事不太上心。”张保福咂巴着嘴,“她肯管来娣的事,就是个进步。” 四奶奶就着油灯的光线继续纳着鞋底子,针尖有点涩,她放到头皮上磨了磨,“村里人能认?毕竟她还是个孩子。” “没那么快,让她再锻炼两年,我这把老骨头先给她占着位。”张保福道,“村里人倒不一定反对,人都不傻,都有小算盘。年底念秋和林书记的事一办,就算看在林书记的面子上,也没人会反对。” 更何况,现在张念秋在村里的名声也不错,办起了村社,还挣到了钱,这是实实在在给村里人谋了福利。 “那翠花两口子万一又抖起来,仗着是亲爹妈胡来咋办?”四奶奶担心的事不少,担心完一桩又来一桩。 “不至于。”张保福摇摇头,“这两口子估摸着没那胆子。这大半年我冷眼旁观,咋看咋觉得这两口子其实不太敢到念秋跟前去胡闹。” 陈翠花跑到过他家里,跑到过长明家里,就是没去过半山窑洞。 村里谁不知道念秋住在什么地方,张满山两口子不可能不知道。 过年时张满仓家大儿子的事闹得村里沸沸扬扬,张满仓两口子去了半山窑洞好几次,还去过张满山家几趟。 但是张满山两口子还是一次也没往半山窑洞去过。 第336章 到处显摆的常巧菊 张红梅闪电般地订了亲,订亲对象还是个城里人,还是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这个消息在张家庄不胫而走。 原本还数落着张红梅不懂事,眼光高的中年妇女群,口风一变,又开始羡慕她的好运气。 “那城里人还真的追到咱张家庄了?” “可不咋的,男方他妈也跟着来了,前两天跟着常秀菊在村里转悠的那个老太太就是。” “哦,那看着可不年轻了,这是她小儿子吗?” “那谁知道呢?”说话的人羡慕地叹气,“母子俩都来了,看来是真的满意红梅这丫头,巧菊有福气了,闺女真嫁到了城里,以后当城里人了。” 一群人皆是羡慕声。 张红梅对此一无所知,数落她的时候她不知道,现在羡慕她了,她还是不知道——因为她已经跟着郑军一同回了南市。 张家庄里的议论纷纷,统统留在了村里,留给了亲妈常巧菊去处理。 “巧菊,你家红梅可真有本事,那城里人还真的来提亲了。打小我就瞅着你家红梅有出息,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说话的人半真半假半含酸,常巧菊笑得一脸开怀。 “嗨,她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让她遇到了个实在人。说实话,我对小郑是越看越满意,人憨厚老实,还特别实在,一心一意地对红梅好。 她婶子,你说说,咱们当妈的图个啥,不就图有人对闺女好吗?” “是啊是啊……”应和的人酸的像是吃了几斤醋。 常巧菊可管不了那么些,她忙着把郑军拎过来提亲的礼品在村里宣扬出去。 “两瓶好酒,红梅她爸看到眼就直了,伸手就想打开,让我给拍开了。” 常巧菊声音大的很,能传出去两里地,“那么好的酒让他喝了是白瞎,我得留着以后遇到重要的事再打开。” “是咧是咧,”有人附和,“是啥酒啊?” 常巧菊略带得意,“供销社里卖的最贵的那种,回家问你男人就知道了。” 其他妇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暗暗撇了撇嘴。 常巧菊还没显摆完,“除了酒,还有糕点,哎哟那点心我都没吃过,做的像朵花一样,都不舍得下嘴……” “除了点心,还有两块上好的面料,红梅她婆婆说了,就是给红梅做衣裳的,赶着做出来,结婚时穿。” “除了这些,还有给红梅她弟弟妹妹带的糖果,整整一包大白兔奶糖,我给收起来了,放在外头这俩小兔崽子准得一天给它造完,全给我祸祸喽……” “还有……” 常巧菊的炫耀没完没了,听的人终于不耐烦了,一个个赶紧借口家里有事,溜之大吉。 “哼,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们这群娘们咋在村里编排我闺女?”常巧菊对着空下来的身侧呸了一口,“我羡慕死你们,气死你们,哼!” 宛如得了胜仗一般的常巧菊扭着腰回了家,张家庄留下她的传说。 张红梅去了南市,隔天张念杏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蹦蹦跳跳来找张念秋。 张念秋正在做糖渍草莓,被她撞个正着。 “哇,运气真好,糖渍草莓酱。”张念杏喜出望外,在南市吃过念秋姐渍的草莓酱以后,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就记在了张念杏心里。 特别是抹到馒头片上,更好吃。 “念秋姐,我能不能吃一口?” 张念秋递给她一个洗干净也晾干水份的野草莓,“你吃这个。” “我想吃带白糖的。”张念杏嘟着嘴。 “不行,这瓶我是给别人做的。”张念杏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给谁?”张念杏嘟着嘴,谁在念秋姐心里的地位比她还重要? 张念秋斜睨她一眼,吐出三个字:“林庭树!” 原来是林姐夫!张念杏如泄了气的汽球,瘫坐在板凳上,嘴里嘀嘀咕咕:“有男人就忘了妹妹,哼。” 张念秋气笑了,“真是没良心,我做的第一瓶谁吃了?谁吃的最多?他可一口没尝过。” 嘟嘟嘴,张念杏又笑了。 “这么大一瓶林姐夫肯定吃不了,到时候分我一小半,行不?” 张念杏不死心,和张念秋商量。 张念秋笑眯眯的,“好呀……”张念杏一喜,就听到她后面那一句,“你跟他商量吧。” 念秋姐也学坏了。 张念杏嘟着嘴,坐回到板凳上。她可不敢跑到一镇的书记跟前,为了一瓶草莓酱跟他讨价还价。 “念秋姐,你跟我讲讲,红梅姐是咋和小郑公安订亲的呗?”张念杏放弃了糖渍草莓,开始好奇张红梅的事。 她一步一趋地跟在张念秋身后,就像个跟屁虫,死缠烂打。 张念秋头疼:“跟你说八百遍了,就那么些,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我又没在跟前看着。” “你为啥不看着?”张念杏还不满意,“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亲眼盯着,你回来有啥用。” 嗨,这丫头,胆肥了。 张念秋正在浇菜园子,她“啪”地把水瓢扔到了桶里,“你很闲?来浇水!” 她一发彪,张念杏就收敛了,嘟着嘴捡起水瓢:“那么凶,林姐夫好可怜。” “你说什么?”刚走开没两步的张念秋听到她的嘀咕,回过头瞪她一眼。 张念杏捂嘴摇头,一脸无辜,另一只手拿着的水瓢也舀的飞快,往菜根上浇。 她浇菜呢,啥都没说。 张念秋转头走了,去灶房炖肉,她在山里打了只野鸡,张念杏也算是有口福。 锅里炖的鸡汤香味也飘了出来,张念秋把泡好的木耳和山菌都倒了进去,继续炖。 “好香。” 张念杏凑了过来,搂住了张念秋的肩,手里还拿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 “你菜都浇完了?” “浇完了,”张念杏吃着黄瓜,嘴也没占住,“念秋姐,你的菜咋种的啊,怎么感觉你种的黄瓜比我妈种的好吃,又甜又脆水分还足?” 第337章 我要带来娣走 因为我作弊了啊! 张念秋在心里回答了张念杏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啊,随便种的。你喜欢吃,一会儿走的时候多摘几根拿走吧。” 她开的一小片菜地,种了常见的瓜果蔬菜,在发芽期浇了点稀释后的凝液水。 结果长出来的菜好的出奇,又鲜亮又好吃,还不长虫,连肥也不用施。 而且前一段她去了南市那么久,菜地也没有枯死,照样长的生机勃勃,给黄瓜搭的木架上,爬满了黄瓜的藤蔓,上面结了不少嫩黄瓜。 其他的倒也罢了,这个“不用施肥”可真是最大的好处!让现在的张念秋去担肥水……算了,她光想一想就受不了。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呐,古人诚不欺我。 张念杏嗯嗯点头:“好啊,我一会儿去摘。” 野鸡汤炖好了,张念秋焖了大米和小米掺杂的二米饭,张念杏吃得满嘴流油:“念秋姐,我晚上留下来吧,我想跟你睡。” “不行。”张念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为什么?” “因为你睡觉不老实,踢人。” 张念杏嘟着嘴:“我才不踢人,以前你咋不说我踢人?” “以前不踢,现在开始踢了。”张念秋开始收拾吃完的碗筷。“赶紧回家吧,那么多天没回村,回家陪陪家里人,小发财都不认识你了。” 被拒绝的张念杏,撅着嘴走了。 临走时摘了半篮子的黄瓜——她几乎把黄瓜架上长成的黄瓜全摘走了。 送走张念杏,张念秋走到菜园子旁边,看看黄瓜架上稀稀拉拉的几根黄瓜,笑着摇摇头。 这个张念杏,又长了一岁,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气。 糖渍野草莓已经腌渍上了,等做好了她就给林庭树送去,然后她就准备带着张来娣去南市。 要带走张来娣,得先让张来娣的家里人同意,四爷爷把这件事交给了张念秋自己处理。 第二天,张念秋就抽空去了位于村西头的张旺发家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到来娣家。 隔着篱笆,张念秋看到了正在院里清理野菜的张来娣。头发明显是洗过,因为蓬松许多,胡乱扎成了个辫子。 扎得不好,有种凌乱美。 “来娣。” 张念秋喊了一声,来娣应声扭头,看到她忙站了起来,跑过来开门。 “念秋姐。” 张念秋进了院子,问:“你家里人在家吗?” 问的是个废话,这俩人肯定在家。 果然,张来娣点点头:“在,他们在屋里。” 张念秋往屋子里去,刚站到门口就被熏退了几大步。 什么味?! 屋子里一股子因为潮湿而泛起的霉味,隐隐还有股臭味,夹杂在一起,刺激着她灵敏的嗅觉。 用手掌当扇子在鼻子前扇了几下,挥散了鼻端萦绕不散的那股臭气。 张来娣脸色涨得通红,“念秋姐,对……对不起……” 十几岁的女孩子,看多了人情冷暖,已经懂了一些人情世故。 她爸和后妈的屋子从不收拾,屋子里又脏又臭。 以前张来娣也不觉得什么,可看到念秋姐捂着鼻子后退的画面,张来娣的羞耻心冒了头。 “你道哪门子歉?这又不是你的屋子。” 张念秋安抚她一句,又看向矮小阴暗的屋子。现在让她进去,她也不想进了。她不进去,屋里的人就得出来,可是—— 她和张来娣在院子里说了好几句话,她也没压着声音。 屋里明显有人,因为她刚才还听到了有说话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哼唧声,结果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一下。 这两口子,她可真是服气。 张念秋朝屋里喊了几声。 喊人之后,屋里终于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邋邋遢遢的男人从屋里钻了出来,手还不停地抓着腋窝下,搔着痒痒。 “是你,你来干啥?”张旺发看到是她,语气不善地问道。 要说村里谁不喜欢张念秋,张旺发算一个。 自从蹭饭事件后,张旺发两口子就记恨上了张念秋。 一个小丫头片子,看把她能的。 刘麦香从辈份上来说还是她婶子,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能吃多少?随便给个一碗面条也就得了。 结果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情面也不讲,愣是把人给撅了回来。 刘麦香在村里人面前丢了大人,回家来好一通跟他闹,抓得他是鼻青脸肿,小半个月他都没好意思出门。 这会看到张念秋出现在他家院子里,张旺发阴着一张脸,斜着眼看她。 张念秋倒不在意他的态度问题,她指指站在旁边的张来娣:“我为来娣来的。来娣的手挺巧的,我要带她去南市拜师,学一门手艺。” 学手艺?张旺发心里一动,“学啥手艺?” 张念秋正要说话,屋里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刘麦香也是头发乱糟糟的从屋里冲了出来,冲到院子里叉着腰嚷嚷。 “学啥也不行,她不能走。” 张旺发拉拉她衣袖,“学手艺呢,学成了就能挣钱,到时候让她挣钱养活你。” 刘麦香也心动了一瞬,然后想到张来娣走了以后,家里这一摊子事就全堆到她身上,心动瞬间消失。 “挣个屁钱,一个小丫头片子,她能挣啥钱?”刘麦香指着站在旁边畏畏缩缩的张来娣,“你瞅瞅,就她这样的都能挣来钱,母猪都能上树!” “麦香婶,没看出来,你还会看相呢?”张念秋笑吟吟,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刘麦香狐疑地看着她,没弄懂她啥意思。 张念秋没让她失望,她继续笑吟吟的:“那你当年怎么没给自己算一算命呐?还是算了结果水平不够,算岔了?” 刘麦香一张脸涨得通红,张念秋却还没完。 “唉,麦香婶,我好心劝你一句,给自己算命都算的这么不准,这行你干不了,就甭给别人看相了。” 看到她进了张旺发家,凑过来挤在篱笆外看热闹的四邻们都哄笑起来。 “你……好你个张念秋,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刘麦香色厉内荏的指着张念秋骂。 被人指着鼻子骂,张念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看到墙根处有一个铁掀,走过去拎了起来。 想起张念秋大过年的把镇上干部打了一顿的丰功伟绩,刘麦香吓了一跳,赶忙往张旺发背后躲,结果被张旺发推开了。 没办法,刘麦香搂着从屋里跑出来的两个孩子,把孩子挡在身前:“你,你想干啥?我……我可喊人了……” “咔嚓”! 第338章 先兵后礼 “咔嚓”一声脆响,手腕粗的铁掀木柄被从中折断。 刘麦香尖利刺耳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站在旁边的张旺发,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阴沉表情,也很识相地收了回去。 张念秋扔下断成两截的铁掀,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两声响。 她拍拍手掌,好整以暇的问张旺发夫妻:“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刘麦香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铁掀,忍住了没开口。 她不说话,张旺发更不开口。 他索性蹲到了墙角,活像个局外人。 张念秋没管这两口子,没人再吵吵就行,她语气平淡:“我来,不是和你们两口子商量的,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你们同意不同意,来娣我都会带走。” 刘麦香急了,她斜眼看向张旺发,不住朝他使眼色。 张旺发瞥见她的眼色,挪了挪姿势,把脸扭向了另一边,险些没把刘麦香气死。 这个窝囊废,一点也靠不上! 最有资格发话的亲爹装聋作哑当死人,刘麦香没办法,搂着自己生的俩孩子,试着跟张念秋打商量。 “事儿可不能这样办呐,你把来娣带走,这个家咋办?” 张念秋佯装诧异:“该咋办就咋办呀,来娣还是个孩子,这个家难道交到她手里了?” 刘麦香被噎了一下。 她灵机一动,在自己两个孩子身上都各拧了一把。用的力气有点大,小孩子吃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来娣啊,你瞅瞅你弟妹哭的多伤心,他们舍不得你呢。” 不得不说刘麦香脑子还不笨,她不再跟张念秋纠缠,调转枪口对准了张来娣。 张来娣猛地被她叫到名字,还听到了从来没听到过的软和话,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嗯哼,麦香婶子,”张念秋给来娣解了围,“你掐孩子的动作再用力点,孩子哭的会更大声,舍不得也更有说服力。” 被她看到自己偷掐孩子,刘麦香心虚了一下,又硬着头皮不承认。 “你……你少在这里胡……胡说八道,我哪里掐孩子了?这俩孩子就是舍不得他们大姐,对不对?” 她推着两个孩子,往张来娣的方向推。 “去,快去抱着你大姐,让她别走,快去。” 两个孩子只顾着哇哇哭,推一下动一下,刘麦香有点急了,“快点去!” 张念秋上前一步,把两个孩子拉过来,蹲在孩子面前,“先不要哭了,谁不哭我给谁一颗糖。” 她变魔术一般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兔,在两个孩子眼前晃了晃。 哭声顿时止住,两个孩子如出一辙,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大白兔奶糖,嘴角还流出了可疑的液体。 “想吃糖吗?”张念秋问。 两个孩子头点的如捣蒜。 过年时他们跟着村子里的孩子去过窑洞,得到过一颗糖,兄妹俩一人一半分吃了这颗糖。 那甜滋滋的味道,到现在都没忘,一想起来就流口水。 “那念秋姐问你们俩一个问题,谁回答出来了,这颗糖就给谁。”张念秋对两个孩子说道,“听明白了吗?” 一高一矮的两个孩子点点头,异口同声:“听明白了。” “好,真乖,”张念秋摇着手里的糖:“你们刚才哭鼻子,是因为什么哭?” “你想干啥?大宝,二宝赶紧给我回来。”刘麦香顿觉不妙,紧张地喊孩子回去。 一急,声音又尖利起来。 张念秋皱皱眉,扫了她一眼,“你闭嘴!” 她站起身,回身一脚踢在断了的木柄上,木柄被她一脚踢飞,插到了灶房斑驳的土墙上。 “再吵吵,另半截就踢你身上!” 刘麦香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吓到,视线从灶房墙壁上那半截木柄上掠过,讪讪地闭上了嘴。 贼老天不开眼,为啥把这个女土匪引到她家里?还霸道地宣布她要把来娣那死丫头带走,这不是生生断了她的活路。 张念秋踢飞半截木柄震住了刘麦香后,她又蹲回到两个小孩子面前,继续笑得和颜悦色。 “来,咱们重新来,念秋姐把刚才的问题再重新问一遍,谁答的快答的准,答的是实话,谁就有糖吃。” 两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忙不迭地点头。 “刚才你们为啥哭呀,告诉念秋姐好不好?” “妈妈掐我背,好疼!”小一点的女孩子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稚气,口齿还算清晰。 大一点的哥哥不甘落后,大声嚷嚷,“她也掐我了,特别用力,我疼才哭的。” 刘麦香的一张脸忽白忽红,篱笆外四邻的嘲笑与指指点点往她耳朵里灌。 她顿时恼羞成怒,“你们两个死孩子,谁掐你们了?” “就是你掐的,就是你掐的……”两个孩子吵嚷起来。 张念秋似笑非笑:“麦香婶,小孩子不会撒谎,你说你,好好的你掐孩子干啥?” 她把手里的大白兔奶糖递给了妹妹,看到哥哥眼巴巴的小眼神,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了哥哥。 “这是奖励你的勇敢和诚实,好了,别哭了,带着妹妹吃糖去吧。” 打发走两个孩子,张念秋站起身,微昂着头气势十足地看着刘麦香。 刘麦香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你……你看啥?” “麦香婶,我记得你曾在村子里放言,谁看不过你们这样对待来娣,谁就可以把来娣带回家,是不是?这话她说过吧?” 张念秋最后一句是扭头问在篱笆墙外看热闹的村民。 “说过,她说过……” “前两天她还跟邻居黄嫂子说过这话,人家黄嫂子好心劝她对来娣好一点,她张嘴就是嫌她不好,就把来娣带回家养……” “我们都听她说过,这话她常挂嘴上的……” 四邻七嘴八舌的作证。 刘麦香冲着篱笆外的众人挥动手臂,作出驱赶的动作:“去,去去,回你们家去,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哎,好看啊,看到有人收拾你们两口子,就是好看!痛快!” 有人接腔搭话,人群哄笑。 第339章 不许走! 跟张旺发两口子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人懒不说,还爱占小便宜。明着的是上家里要,暗着的是去地里偷。 四周邻居,每一家都被这两口子光顾过。 小到一棵葱,大到如脸盆大的大南瓜。偷南瓜也就算了,这两口子不知道是谁,还毛毛糙糙的把南瓜藤也拽断,整个南瓜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村西这一块常常听到有人骂街,不用问,骂的十有八九就是张旺发家。 四邻们都被这厚脸皮的两口子气得要死,但这两口子跟没事人一样,照样东家长西家短,各处溜达。 家里的活更是一点都不沾,两口子都不要脸皮,明着欺负一个没了妈的小丫头,好多人看不过眼。 不过碍于刘麦香那句“有本事你带回家养”,背后议论的多,当面提意见的少。 没办法,这两年日子虽然比前几年好过,地里的活下力气干,一年的收成也能填饱一家人的肚皮,但想从年头吃到年尾不断顿,也要仔细精打细算。 养自己的孩子也就算了,养别人的孩子,没人那么傻。 多出一口人,就是多一份负担。 孩子小,又不是亲生的,还不敢多指使干点活,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小心,本是好心,反落得一身骚。 刘麦香看透了村里人的小心思,有恃无恐的把那句话挂在嘴上。 呸!一个个都是只会动嘴皮子的家伙,让他们动真格的,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 谁敢来她面前充好人,她就把这句话扔人家脸上,看到别人涨红了脸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人,她心里就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爽快。 没想到今天还真有人提起了她常说的那句话。 她真想像往常一样,往张念秋脸上也砸上一句硬梆梆的——“有本事你接走”! 但刘麦香气归气,还没气糊涂,她还记得是为了啥闹起来的——张念秋一进院子就说了要把来娣带走,现在是她不愿意。 这句话对张念秋没啥用,想清楚这层关系,刘麦香紧闭嘴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张念秋不在乎她说不说话,乡邻的证明就足够了。 “我看不惯你们这样对待来娣,我有本事,我带她回家!”张念秋就那样微抬下巴,面带倨傲地对张旺发和刘麦香说出上面那句话。 然后她看向张来娣,声音温和了些:“来娣,去屋里收拾你的东西,跟念秋姐走,你愿不愿意?” “愿意!”张来娣几乎在她话音刚落,就答了出来。 那急切的模样,好像担心她慢了半秒回答,张念秋就会改变主意一样。 张念秋看着她跑进了灶房……嗯?灶房? 张念秋跟了过去,站在掉了半扇门板的灶房门口,朝里面张望。 同样的乱糟糟,碗筷凌乱地摆在灶台上,台面上脏兮兮黑糊糊的陈年油泥,墙壁被烟熏得漆黑一片……张念秋的目光从杂乱的灶台上滑过,落在灶房角落一张小床上。 这是……张来娣平时睡觉的地方? 张念秋走进去,站在小床跟前,去掀铺在最上面的破席子。 席子下铺着一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褥子,褥子下面还铺着一层稻草,颜色也发乌变色,应该是很久没有换过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狭窄的,几乎一翻身就会掉下去的小床,问张来娣:“你就睡这?” 张来娣怀里抱着几件破衣裳,一脸紧张地看着脸色沉下来的张念秋。 “嗯,没……没事,念秋姐,我……我习惯了……” 张念秋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怀里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上。 “这么破的衣裳,你还收拾它做什么?” 张来娣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衣服:“这……这……是我亲妈的衣服……”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做错了事一般低下了头。 张念秋一怔,“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带着吧。”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张来娣的东西少的可怜,除了几件亲妈留下来的破衣裳,也没旁的东西是属于她的。 张来娣带着她出了灶房,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裹,怯生生的瞄向后妈和亲爸。 后妈脸色阴沉,亲爸蹲在墙根,也不看她,视线落在墙角,不知道在看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道:“我……我走了。” 听到她的声音,张旺发才转过脸,瞅了她一眼,嘴张了张,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张念秋,又闭上了。 刘麦香沉着脸:“张来娣,你敢!” 她瞪向张旺发:“张旺发,你是死人呐,你是她亲爸,你发句话不许她走!她敢走就是不孝,唾沫星子淹死她!” 张旺发的目光从地上半截铁掀上滑过,收回视线闷声来了一句:“我不说,你也是她妈,要说你说。” 刘麦香差点气个倒仰。 “张旺发,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当初你上门提亲时咋说的?你说前头媳妇留下的拖油瓶就是留下干活的。现在她要走,家里这一摊子活谁干?” “我告诉你张旺发,要是你不把人留下,老娘也不跟你过了,咱俩一拍两散,我回娘家,你带着俩孩子,饿死拉倒!” 正吃糖的两个孩子听到亲妈的话,顿时吓哭了,嘴里的糖也似乎失了甜味。 两个刚还指着刘麦香,指责她拧疼他们的孩子,又扑上去抱住了亲妈的大腿,哭得满脸是鼻涕。 大的嚎:“妈不走——”小的也跟着学,“妈妈不走———” 小院顿时又嘈杂起来。 刘麦香又瞪向张念秋:“你敢把人领走,我就不跟张旺发过日子了……” 张念秋打断了她:“你跟不跟他过日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爱过不过,我管不着!” 围观人群又发出窃窃笑声。 “你……”刘麦香指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少拿手指着我,”张念秋面色一沉,“我给你个面子喊你一声麦香婶,要是不给你面子,喊你刘麦香你也只能听着。 当初媒人哄了你,你就找媒人算账!张旺发骗了你,你就找张旺发算账!这才叫冤有头债有主! 你可倒好,欺负一个没妈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第340章 带走张来娣 张念秋说完,也没了耐心,反正今天她是肯定要把来娣带走的。 这两口同意不同意,也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说她强势也好,说她霸道也好,让她耐下性子跟这样两个人讲道理拉感情……呵呵,她情愿跟四爷爷家养的那头猪谈心! “来娣,咱们走。” 张念秋给了刘麦香张旺发一个鄙视的眼神,拉着怯生生的来娣,出了大门。 围在篱笆外的邻居们让开了一条道。 刘麦香不可置信地看着说走就走的张念秋,还有紧跟在张念秋身后的张来娣。 “张来娣!”她喊道,“你今天敢跟她走,以后你都别想进这个家门!” 张来娣脚步顿了一下,一直拉着她的张念秋感觉到,也停下了脚步。 刘麦香还在继续:“像条狗一样,别人一招呼,摇着尾巴就扑过去了,人家只是没事了逗逗你玩,你还当真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张来娣咬着唇,看着气急败坏的后妈。 手上传来稍重的力道,她一侧头,看到了念秋姐平静的目光。 张来娣在这道目光下,心里鼓起勇气,大声回敬回去:“我不回去!你就是担心我走了家里活没人干,我不会回去的!” “跟她废什么话,走吧。” 张念秋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张来娣忙跟了上去。 刘麦香不可置信地看着继女的背影,这死丫头仗着有人撑腰,胆子肥了,连她的话也不听了! 一转眼看到蹲在墙角的张旺发,她扑了过去,朝他脸上抓。 “张旺发,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怂货,你赶紧把人给我追回来!”刘麦香推搡着蹲着的张旺发,张旺发护着头脸,险些被推倒在地。 脸上被抓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娘的,这疯婆娘又抓他的脸! 张旺发狠狠一推,刘麦香蹬蹬蹬倒退几大步,被身后的孩子绊倒,大人孩子摔成了一团。 院子里,刘麦香的骂声,小孩子的哭声夹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围观的邻居四下散开。 “走了走了,又打起来了,老一套……” “哎哟,来娣这丫头还真的跟着满山家的闺女走了,这下子她算是跳出火坑了……” 有为来娣高兴的,也有说酸话的——“念娣这丫头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老实巴交的,咋就悄没声儿的巴结上张念秋了?” 还能让张念秋亲自跑到张旺发家里,为她出头、撑腰? 要说起张念秋,现在可了不得。 以前的张念秋在村里是个小透明,现在的张念秋存在感可就强了。 开村社卖木耳就不说了,县里的曹书记来到村里,可是拉着张念秋说了好久的话。 老支书也没这待遇。 村里修路,也是张念秋负责管事,她跑前跑后管着一百多号人,挖土的拉石子的铺路的,还有做饭送饭的,那么多事她管的井井有条。 村里的拖拉机,是她带着人买回来的,拖拉机组这几个人,也都对她很信服,和村社上班的年轻人一样,听从她的安排。 还有村里的小孩子,一听说念秋姐回来了,就高兴得能蹦起来——念秋姐的兜里有掏不尽的糖,小孩子被糖收买,都愿意围在她身边。 她一句话,估计比娃儿们的亲爹妈说的还管用。 除了这些人,村里想巴结张念秋的人也不少,想从她身上谋好处的,想通过她巴结林庭树的,想沾光占便宜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可张念秋很难讨好。 她平时村里南市两头跑。在南市时,村里人鞭长莫及,只能望南兴叹。 在村里时,她要么在村委,要么在老支书家里,要么去基地转转,要么进山……人在哪都逮不到,更别提讨好了。 好不容易逮到人,一句话说的不对,张念秋就翻脸! ——比如有人脑子不灵光,想先搬出张满山或陈翠花,套套父母辈交情,再说说小时候的张念秋在她身上撒了一泡尿的糗事,以证明在她小时候,两家人的感情的确亲厚…… 套交情嘛,都是这一套,对不对? 可张念秋就跟别人不一样。 一提张满山或陈翠花的名字,她扭头就走,喊都喊不住,后续的撒尿事件也没机会拿出来亮一亮。 没想到同样存在感极弱,被欺压的很可怜的张来娣,却悄无声息地巴结上了张念秋——老支书跟前的红人,未来的镇书记夫人。 说话的人扭头看了一眼正哭天抹泪的刘麦香,不屑的撇撇嘴。 怪不得眼瞎嫁了张旺发这个懒男人,现在还在闹,还不想着法子赶紧哄哄来娣。 以后来娣跟着张念秋有了出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够他们一家子嚼用。 真是蠢,一个蠢一个懒,还是搅和到一起继续过日子吧,别祸害其他人。 张来娣跟着张念秋去了半山窑洞。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小院,局促地站在院子里,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 “站着干什么,过来我给你说说东西都在哪。”张念秋招招手,张来娣抱着她的小包袱走了过去。 “这间是灶房,碗盘都在这个橱柜里放着,筷子在筷子笼里,墙上挂着。木柴灶房里有一些,院子角也有柴堆,平时做饭烧火都可以用。” 张念秋领着她看完了灶房,把她带到了小窑洞。 里面没住人,空空荡荡,不过当初张念秋住的时候收拾过,墙上涂了白,屋子里还是很干净的。 “以前这间屋里的炕塌了,这张炕是新修的,一会儿把炕席擦擦,我给你抱床被褥过来,你自己铺一下,晚上你就这屋。先凑合住几天,然后我带你去南市。” 张来娣看着新砌的炕,眼圈都红了。 “念秋姐,这一张炕都给我睡吗?” “给你睡,随便你翻身。”张念秋笑着摸摸她的脑袋——随便她翻身,再也不用担心会掉下来。 “念秋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张来娣红着眼圈,“我……我啥都没有,我报答不了你……” 张念秋收了笑,认真想了想,对张来娣道:“我若说不图回报,别说你不信我都不信。来娣,你不是啥都没有,你有一双巧手。” “你念秋姐有一个想法,但现在还做不成,因为我需要一个手特别巧的人来帮我,帮我一起实现这个想法,来娣,你愿意帮我吗?” 张来娣张大了嘴,“我?” “对呀,是你,我觉得你手特别巧。”张念秋拉着她出了屋子,来到她住的那间窑洞,从墙上取下了一个藤编小花篮。 第341章 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 张来娣看着眼熟。 “这是……我编的?” “对啊,就是你编的小篮子。”张念秋把小藤篮塞到来娣手里。 张来娣拿着小藤篮手足无措。 没想到她随手编的小篮子被念秋姐收的好好的,还挂在白墙上当装饰。 张念秋道:“当时我一看到你编的这个小篮子就喜欢上了,又玲珑又可爱。我就在想,能编出这个小篮子的人,手该有多巧啊。” 张来娣被夸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就胡乱编的。” “胡乱编的都能编这么好?来娣,那更说明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了。”张念秋拍拍她的肩,“村里的孩子都说你手巧,还会用狗尾巴草编小狗……来娣,相信自己的能力,好好跟着李阿婆学本事。” 张来娣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学好了帮念秋姐你的忙。” 张念秋笑笑,开始生火给张来娣烧洗澡水,这小姑娘得好好洗个澡。 张来娣给她帮忙。 拔开洗澡盆上方的竹塞,清水汩汩流了出来,流到了下方的大澡盆里。张念秋拿着块抹布把澡盆清洗一遍。 然后拔掉澡盆底部的木塞,盆里的污水就顺着预先铺好的管道流了出去。 张来娣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流出来的清水,自己流走的污水,她惊讶的都说不出话来。 “念秋姐,这水自己会流出来?” 张念秋给她讲其中的原理,竹子打通后一节一节接起来,从山里的小溪源头,一直接到半山窑洞。 还带着她到窑洞外查看竹管的走势。 张来娣望着贴着山壁,穿进茂密的草丛里的竹管,嘴巴都张大了:“那要接多长的竹子啊?” “很长!”张念秋也仰着头望着被茂草遮挡住的竹管,想起当初不分日夜的辛勤苦干,说真的确实挺累的,不过…… “当初辛苦是真辛苦,可现在用水也是真方便,对不对?” 张念秋拔开院子里大缸上方竹管里的木塞,清水同样汩汩流出,流进了缸里。 “嗯!”已经见识过澡盆接水的张来娣再次惊叹,“村里其他人都没人会这个,他们都是去井里挑水,要么去河边打水。” “因为我一直坚持学习啊,多看书,书上能教会我们许多知识。” “学习?”张来娣有点困惑,“可他们说学习没用,学不学长大了都是嫁人生娃。” “他们是谁?”张念秋问。 张来娣低下头,“我爸,还有我后妈,还有一些邻居也是这样说的……” 村里有小孩上学晚,可再晚八九岁也该去学校了,但张来娣从来没去过。 和她玩的最好的小燕上学后,曾来家里叫过她,想和她一起去学校。 来娣鼓起勇气找到了亲爹张旺发,张旺发不耐烦听她讲,眼睛一瞪:“上什么学,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老子哪来的钱送你上学?不上!” 后妈刘麦香出来了,她比亲爹态度好点,可话里话外也是不想送她上学。 “来娣呀,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得多为家里分担分担,可不能那么不懂事。家里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懒成那样,靠他?咱们娘几个都得饿死。我呢要照看你弟弟妹妹,他们还小,离不了人……” 张来娣低着头。 刘麦香有点不耐烦,“……来娣啊,你可别不懂事,一个丫头片子闹着上啥学?家里一堆活,你去上学了这活谁干?还有学杂费那么贵,家里哪有钱给你上学。行了,赶紧拎水去,该做晚饭了。” 后妈训完她就走了,张来娣偷听到她和张旺发嘀嘀咕咕:“一个没娘的丫头,心气倒挺高。家里都穷成啥样了,还敢来你面前说要上学,哼!就是揍的轻!” 张旺发被她唆使得跳起来,抓住张来娣就是一顿狠揍。 “让你说要上学,要上学,自己什么东西心里没个数?笨得跟猪一样,别说老子没钱,老子有钱也不送你上学!浪费钱的玩意!” 明明还没上学,也没交过学费,张旺发却像张来娣已经浪费了他交的学费一样,越打越来火,越打越凶狠。 直到张来娣哭着嚎叫起来:“我不上学了,我不上学了,我再也不说要上学了……” 张来娣第一次鼓起的勇气,就这样被无情打压下去。以后,她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勇气,近乎逆来顺受地接受着家里的压榨。 直到今天,她被念秋姐带着,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离开了那个家! 因为回忆,张来娣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眼泪也涌了出来。 张念秋搂着流泪的张来娣,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来娣,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上学有用!学知识有用!学本事有用!你要好好学,本事学到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想过好日子得靠自己双手去打拼!” “嗯,我一定好好学,念秋姐,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 对于张来娣发自内心的感谢,脸皮厚如张念秋也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若不是张来娣主动向她靠近,送她一篮子野草莓,让她看到了她编的篮子,看到了她的“长处”,她想,她可能不会主动去帮张来娣。 张来娣恐怕要默默地在那个家里一直奉献,直到被亲爹后妈用一笔彩礼钱卖出去。 “来娣,”张念秋给来娣擦去眼泪,“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 来娣一脸迷惘,这话太深,她听不懂。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未来还有美好的未来……来娣,念秋姐把这句话送给你。 你还小,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在等你,不要认命,也不能认输!” “嗯!”张来娣重重点头。 “硬气起来!” “嗯!” 第342章 洗澡、剪头、换形象 洗澡水烧好了,张来娣脱了衣服,泡进了澡盆里。 张念秋拿来丝瓜瓤,帮她搓身上的陈年泥垢。搓掉了一层灰,还是感觉没太洗干净。 看到身上搓下来像面条一样的灰,张来娣又羞又愧,低着头不敢看张念秋。 张念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来娣,把头抬起来!大大方方的,以后不能动不动就把头低下去。” 那样子仿佛在告诉旁人,快来,这有个软弱的人很好欺负,快来欺负她。 “念秋姐,我……我……脏……”泡在水里的张来娣羞愧的说不下去。 这盆洗澡水还没洗头,只是洗她身上的灰,就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她……她平时不怎么洗澡。 在家里时,吃的水和用的水,全是她从井边拎回来的。 一桶水很沉,她跌跌撞撞边走边洒,一桶水拎回家得洒出去小半桶。 一天拎个两三趟,够家里一天的吃饭用水。 如果要洗澡——洗澡水也是她从井边一桶一桶拎回家,可比拎吃的水要多跑好多趟。水拎够了,她也累得气喘吁吁。 冬天冷,后妈洗澡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候一冬天也不洗一次澡,顶多做点热水擦擦身上。 到了夏天,天热,动不动一身汗,刘麦香就会指使来娣去打水,烧水洗澡。 后妈刘麦香洗完后,她洗过的水继续给弟弟妹妹们洗——两个小的洗完了,张旺发洗——都洗完了,水也脏得不成样。 就算张来娣不讲究,她也不想泡进那样黑的水里,给自己也洗一洗。 再给自己拎水重新烧洗澡水,她已经精疲力尽没了力气。 所以,张来娣家里,张来娣最显得脏兮兮,这也是她被村里小孩排斥的一个原因。 张念秋轻斥:“不许胡说,你不脏,身上的灰洗洗就干净了,心黑了可洗不干净。” 她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薄毛毯,展开对张来娣道:“先从水里出来,我换换水。” 张来娣裹着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薄毛毯,看着念秋姐把胳膊伸进脏水里,拔掉塞子,澡盆 里的水开始流走。 把澡盆又清洗一遍,张念秋继续接凉水,然后她去了灶房,把已经烧开的一大锅滚水端过来兑进了澡盆里。 兑好水试试水温,张来娣继续进去,洗第二遍。 灶房的灶膛里,木柴燃得正旺,舔着锅底。锅里一锅凉水,正在加热。 换了三次水,张来娣终于把自己洗干净了,她擦干头发,换上了张念秋给她找的衣服。 衣服是张念秋自己的,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但也比她以前穿着的衣服要好。 把裤腿和袖子折起来,张来娣帮着张念秋收拾洗澡间。 张念秋回屋里拿了梳子过来,给张来娣梳理洗干净的头发。 说实话,这项工作挺难的。 张来娣的头发又黄又枯,像杂草一样,发尾处还打结,锈成了一团。 张念秋稍微用下力,打结的头发就扯到张来娣的头皮,疼得她呲牙咧嘴,还不敢喊疼。 张念秋对打结的头发没办法,梳不通又不敢用力,便对来娣建议道:“来娣,你这发尾锈成了一疙瘩,要不我给你修剪下头发?” “好。”张来娣点点头。她的头发一直就是这样乱糟糟像杂草一样,家里的梳子就一把,在后妈屋里,平时不让她用。 张来娣梳头都是拿五根手指当梳子,打结锈团是常事。她也不讲究,随便扎一扎,能不能梳通,真不重要。 张念秋找出来剪刀,两人到了院子里。 找出一块塑料布,给张来娣披到了身上,张念秋下手果断,咔咔两剪子,打结的发尾就掉到了地上。 用梳子一点一点梳理湿漉漉的头发,找到锈住打结的,就用剪子剪掉。 所有的打结部分都剪掉后,张念秋把头发梳顺,开始给她修剪发梢。 原本张来娣枯草般的头发过了肩膀一掌还多,剪完了勉勉强强到她肩膀处。 张念秋还给她剪了个刘海,头发半干后,帮她扎了两个羊角辫,从抽屉里翻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头花,戴在了张来娣头上。 屋里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有点高,张来娣的个头刚刚照个头顶,张念秋找出来一面小镜子,递到她手里。 “喏,照照镜子,看看好不好看。” 张来娣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这是她? “念秋姐,这是我吗?”她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向张念秋,镜子里的人也抬头。 张念秋笑了,“是啊,不是你是谁?” 张来娣又看回镜子,嘴唇微微发抖——镜中的人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镜中的人因为洗澡,脸蛋显得红扑扑的,脸颊很瘦,眼睛很亮,而且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 张来娣又仔细照了照她的齐刘海和两个羊角辫。 两个羊角辫扎得高高的,还戴上了大红色的漂亮头花,配上齐刘海,整个人显得又乖巧又可爱。 张来娣笑起来——镜中的人也笑起来。 刚才她扭头时,羊角辫的发尾扫过她脸颊,痒痒的。 张来娣又摇了几下头,头上扎着的两个羊角辫也随着她的动作甩动起来。 张来娣咯咯笑起来,“念秋姐,你给我扎的头发好好看。” 两人正在照镜子,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念秋,开门。” 四爷爷? 张念秋忙出了屋子,张来娣也跟着她一起出来。 打开大门,外头不仅站着四爷爷,连四奶奶也来了。 张念秋高兴的不得了,“四奶奶,您怎么来了?” 四奶奶年龄大了以后,腿脚就不太好,走平地还凑和,爬山就容易腿疼。所以她轻易不爬山,这个半山窑洞也没来过。 四奶奶笑呵呵的:“来看看你们,听说你把念娣带回来了?” 张来旺和刘麦香跑到家里,男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女的倒是掉了两滴眼泪,话里话外张念秋太霸道,眼里没长辈,要张保福为他们作主。 张保福把人训了一通,把他们赶了出去。 没达到目的,刘麦香不肯走,赖在他家大门口逮着人就哭诉。 张保福索性带着老妻,锁了家门,在村里溜达。 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张念秋这里。 第343章 这是……来娣? “四爷爷,四奶奶。”来娣也小声地跟他们打招呼。 张保福和四奶奶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惊讶。 “这是……来娣?” 张来娣,村里有名的懒汉张旺发的大闺女,也是村里最脏的孩子之一。 但别的孩子脏,是玩得脏,回到家被当妈的吼一顿,一边骂着一边给烧洗澡水,第二天就又干净了。 而张来娣呢,则没有这种待遇。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面色腊黄,脖子耳根后都是黑的,头发又稀又黄,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顶在她脑袋上。 人也瘦,又矮又小,每天躲着人在村里的各个角落里忙碌。 身上则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合身、打满补丁的衣裳,还时不时会被山上的荆棘刮破一个洞。 然后破洞被乱七八糟的缝起来,针脚稀稀疏疏,缝的弯弯曲曲,布料揪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身上趴着个蜈蚣。 不是没有村里人看她可怜,给她找一身自家孩子穿小了的衣裳。 可往往没过两天,这身衣裳就到了刘麦香亲生的两个孩子身上。 谁家也不富裕,咬牙挤出一套衣裳给张来娣,也是看她实在可怜的份上,可这份好心留不到她身上,其他人也就歇了可怜她的心思。 可怜是可怜,那也是她的命。 时间长了,村里人也习惯了这样的张来娣。 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小姑娘,是来娣? 原来腊黄的脸色,仿佛也褪去了一层黄皮,脸蛋变得红扑扑的。 脖子和耳根后也露出了原本的皮肤,并不黄,也不黑,还比较白——四奶奶恍然想起,来娣的亲妈好像就长的白。 一白遮三丑。 当年她嫁过来时,村里人还议论过,说张旺发懒人有傻福,还真娶到了个肯嫁他的媳妇,媳妇长的还不错。 谁能想到,张旺发有福了,可嫁进来的媳妇没福,生了个闺女没几年就过世了。 四奶奶上前摸摸来娣的两个羊角辫,又摸摸她头上的红色头花。地上一地的碎发还没来得及清扫。 她问张念秋:“你给她剪头发了?” “剪了,”张念秋点头,“发尾全打结揪在一处,梳不开,干脆剪了省事。” 四奶奶笑了,“剪的还挺好看的,这样一收拾,来娣也是个利利索索的好闺女。” 张保福没吭声,目光落在张来娣身上穿的衣服上,上下打量。 衣裳一看就是张念秋的,这一身她以前穿过。现在穿在来娣身上,大了不少,不过也比张来娣以前那一身破衣烂衫强了太多。 不过半天工夫。 张保福心里感慨,不过到念秋这里半天,张来娣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带她回来,带对了。”四奶奶摩挲着张来娣单薄的肩背,“好孩子,以后就没人再欺负你了。” 张来娣觉得眼窝又有点酸酸的,她又想哭了。 “四爷爷,四奶奶,屋里坐。”张念秋往屋里让人,“四奶奶第一次来,还没见过我屋里的摆设吧?” 四奶奶拉着张来娣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说道:“还真没见过,让我瞅瞅你这丫头一个人住,屋里收拾的咋样。” “欢迎四奶奶莅临,检查指导工作!”张念秋一本正经地,说完还鼓起掌。 张来娣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学。 “你们这俩孩子,拿你们四奶奶逗趣!”老太太佯装瞪了张念秋一样,率先进了屋子。 一进屋,她就喜欢上了这间窑洞。 又宽敞又明亮,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一个小墨水瓶,洗干净后里面插着一束花,正是开的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小雏菊。 炕上的被褥也叠放整齐,摆在炕角。 五斗柜上放着一撂书,也是摆的整整齐齐。 四奶奶看完屋里的陈设,问张念秋:“这些家具都是你二伯给打的?” 张保福旁边说了一句,“满田手艺还是不错的。”他摸过这些新家具,木板刨的很平整,也没有毛刺。 “嗯,”张念秋点点头,问四奶奶,“怎么样,好看不?” “家具款式倒是挺不错,咋不上层红油漆呢?这白不白黄不黄的,这啥颜色?”四奶奶对家具的颜色提出了意见。 这是第一位对她的原木色提出质疑的,还是张念秋惹不起的人。 说刷漆味道大,不环保?四奶奶估计不懂这里头的道道。 说她喜欢原木色,专门这样做的?估计四奶奶得拉着她,唠叼好长一段时间啥是好看,啥是喜庆。 张念秋脑子一转,找了个理由:“买漆要钱呀,当时手里没啥钱了,就没刷漆。” 她说的随意,四奶奶却当了真。 哎,都是她这老婆子说话不长心,忘了当初这丫头被赶出家门时空着两只手,日子过的有多艰难。 四奶奶转了口风,夸起了在她眼里太过素净的家具颜色。 “那啥……你这颜色吧……看久了也不算丑,干干净净的,挺好挺好……念秋啊,没事没事啊,等年底你和小林办喜事时,提前把这些家具再刷层红漆也来得及。” 不行回家和老头子商量商量,他们手里攒了点钱,拿出来点,帮着念秋这丫头把家具刷成红漆。 啊?救命啊! 张念秋心里有苦说不出。 四奶奶这是盯上她的原木色家具了,不把它们刷成这年头常见的红漆不罢休啊! 她求救的眼神看向张保福,张保福收到她的眼神,咳了两声:“你这老婆子,管的忒宽。这丫头心里有成算,让她自己看着办。” 四奶奶瞪了一眼自家老头子。 她在心里琢磨自己的打算,也没和老头子多计较,一转眼看到了张念秋拿起了剪刀。 “你拿剪刀干啥?” 稀罕,死活不学女红的人,拿起了剪刀。 张念秋举着剪刀咔嚓咔嚓两下:“这不是正好您来了吗?来娣身上的裤子太长了,我准备给它裁短点……”正好四奶奶来了,可以帮把手。 四奶奶瞪她一眼,上前从她手里抢过剪刀,放到了炕桌上。 “真是糟蹋好东西,这衣裳不破不烂,还是好料子,你剪它干啥?” “太长了……”张念秋指着来娣的裤脚,给四奶奶看。 四奶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念秋的裤子穿在来娣身上,确实长了点,拖拖拉拉的看着累赘。 第344章 不配她的以理服人 “让你学点针线活,死活不愿意!” 四奶奶一指头戳在张念秋脑门上,“啥啥的都拿把大剪刀,咔嚓一声剪了拉倒。你剪的容易,再想接起来就费事了,你可别糟蹋好东西了。” 把张念秋赶到一边,四奶奶拉过来娣,让她坐在炕上,腿抬起来,看了看她的裤脚。 “裤子长了没事,折起来缝到里面,外面看不见。回头来娣个头长了,再放出来,还能穿。” 说着话,四奶奶吩咐来娣脱下裤子,先坐到炕上围着被子。 脱下来的裤子反掏过来平铺在炕上,四奶奶把长的裤脚折了起来,用指甲刮了好几下,刮平整了才想起一件重要事。 “针、线你这有吗?” “有,有。”张念秋忙从抽屉里翻找出针线盒。 这是她从供销社买的,铁皮做的盒子上印的有花卉图案。 打开后,里头装备齐全:各种尺寸的缝衣针,小格子里放着顶针,小剪刀,粉饼和一根卷尺,大格子里整整齐齐地塞着各种颜色的小线轴。 四奶奶看看精致的针线盒,忍不住笑了:“本事不会,家伙事准备的倒挺齐全。” 张念秋哈哈笑,找出一枚针,穿上了裤子同款的灰线后,递给了四奶奶。 四奶奶手脚麻利地缝着裤脚,和目不转睛盯着她动作看的来娣聊着天。 张保福早在四奶奶吩咐来娣脱下裤子时,就转身出了屋,在院子里溜达。 张念秋在屋里待着没事,也出了屋,找到在菜地旁背着手的张保福。 “菜种的不错,水灵灵的。”张保福回头看她过来,夸了一句。 味道也不错,这丫头送过去的黄瓜、番茄、豆角、茄子都挺不错。 “四爷爷,您突然跑过来,是不是有啥事?”张念秋直接问了。 张保福没瞒她:“你这丫头,让你跟来娣家里说清楚,你倒好,先弄折人家的铁掀,再态度强硬的直接把人领走了,话也不说清楚……” “四爷爷,”张念秋打断了他,“那两口子,谁能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张保福哑了壳。 “那就不是讲理的人,明知道对方不讲理,我跟他们讲理,我脑子才是有病。”张念秋皱皱鼻子,“先弄折铁掀吓吓他们,两口子知道怕了,不就消停了?” 瞅瞅效果,刘麦香还逼逼赖赖几句,张旺发直接不敢吭声了。 效果多好。 张念秋的话让张保福无力反驳。 他白了得意洋洋的张念秋一眼,“就你道理多,以后可不能这样办事,人家说你霸道。” 张念秋耸耸肩,“随便他们说,又不少我块肉。” “你这丫头……”张保福心塞。 张念秋正在得意,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四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把他们家铁掀弄折了?”难道这事传的这么快,村里传遍了? 不对吧,村里人不会站在张旺发两口子那一边,传也是传那两口子的狼狈样,传她弄没弄断一根铁掀干啥? “四爷爷,谁跟你说的这事?”张念秋追问,“是不是刘麦香,她去找你们了?” 张保福伸手摘了一根黄瓜,就着旁边水缸里的水清洗一把,直接咔嚓咬了一口。 “两口子都去了,狮子大开口,竟然想跟你要钱!说来娣被你带走了,你得给他们点钱!气得我都想拿棍子狠狠夯张旺发一顿,穷疯了,他这是想卖孩子!两口子被我训一顿赶走了,然后干脆带着你四奶奶出来,在村里转转。” 张保福拿着黄瓜,背着手往木桩子那去。 坐到板凳上,张保福指指旁边的小板凳,对张念秋道:“坐下,坐下唠唠。” 张念秋已经听得生气了。 她没想到张旺发和刘麦香这两口子,脸皮这么厚,胆子也这么大,在她这没讨了好,直接跑去找了四爷爷。 还敢张口要钱,脸真大! 早知道就不是断折一根铁掀,而是把张旺发揍一顿,打到他怕! “你脸上那是啥表情?嗯,你还想打人呐?”张保福瞪了她一眼,“过年时进了一趟派出所没够,你还想进?” “我……”张念秋不服气。 “你什么,做事光凭武力,像啥话?那你和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打骂媳妇的男人有啥两样?”张保福没给她留面子。 “那两人也没去家里头吵架,就是哭……”张旺发这小子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刘麦香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念秋带走的是她的亲闺女。 “哼,她哭的是以后没有免费劳力用了,可不得哭喽。”张念秋不屑地撇撇嘴。 掉几滴眼泪就想让别人同情她,就想让她让步,把张来娣重新送回去,或者想让她给钱?做梦吧,做梦比较快! “行啦,这事我也没说怪你,四爷爷的意思是,你以后再办事的时候,不要蛮干,尽量以理服人。” 张保福回过头还劝了劝气哼哼的张念秋。 张念秋点点头。 她一直以理服人来着。 不过张旺发夫妻俩,不配她的以理服人! 张保福叹了口气:“来娣这丫头也是命不好,不会投胎。”跟眼前这丫头一样,没投生到好人家。 张念秋没说话。 其实说这种话一点意思也没有,除了感慨两句,可怜一下张来娣,对她的处境一点帮助也没有。 不过这话是四爷爷说的,她没反驳。 她想了想,开口道:“来娣虽然跟我出来了,但她的户口还在那个家里,以后她还是避不开那家人的纠缠。” 张来娣跟她不一样,她心里有主意,自己给自己立了户,而且她的性格比来娣要强硬。 张来娣……以后怎么样还不知道,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她的性子偏软弱。 也是,不是软弱的性子,也不会被家里人欺压到这种程度。 “四爷爷,能想个什么法子,让来娣少些麻烦?”张念秋问张保福。 张保福吃完黄瓜,剩的一小截黄瓜根顺手扔到了平台下,拍拍手咂巴下嘴,“来娣性子和你不一样,你别替她拿主意。你得问问她,看她到底咋想的?” 张来娣咋想的?张念秋也拿不准。 别说现在了,就是在后世,也有许多脱离不了原生家庭的羁绊,被吸血被压榨,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人和事。 “成吧,我问问她。” 第345章 当‘大孝女\’还是‘断绝关系\’? “念秋姐,你要问我什么?” 正好和四奶奶从屋里出来的张来娣听到这一句,接了话茬。 张保福与张念秋同时扭头。 不得不说,四奶奶手艺就是好,不仅裤子腿这么一改,变得合身了,连上衣的袖子也给改了改。 现在张来娣穿着这一身衣裳,就看着顺眼多了。 “四奶奶,过来坐。”张念秋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四奶奶。 她和张来娣在另两张小板凳上坐下。 坐稳后,她才回答张来娣的问题:“来娣,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和你家里的关系到底咋处?” 张来娣一脸惊慌,“念秋姐,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张念秋一愣,和张保福对视一眼,忙抓住张来娣发抖的手。 “没有,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张保福也开口了,“来娣呀,你别怕,没人要把你送回去。” 得到两个人的保证,张来娣才放下一颗心。那刚才念秋姐问的问题,到底啥意思? 张念秋详详细细的给她解释,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我刚才是问你,你到南市学了本事,能挣钱了,你和你亲爹后妈,关系怎么处?” “你是还拿着钱回家,把你挣的钱给他们花,当个村里人嘴里‘大孝女’的典范呢?还是自己挣钱自己花,和他们断绝来往,他们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 太直白了,直白到张保福偷偷瞪她一眼。 这丫头,自己跟家里闹翻了就算了,这是打算把来娣这丫头也带着跟她学。 张来娣没怎么犹豫,她稍微想一想就做出了选择。 “念秋姐,我选后一个。”断绝关系,是死是活与她无关这种话,来娣说不出口,但这是她心中所向往的日子。 她喜欢念秋姐,喜欢她对她的肯定与鼓励,喜欢她把日子过得这么舒服,喜欢她懂的那么多,什么都难不倒她。 她想向念秋姐学。 张念秋可不知道在来娣心里把自己捧的这么高,她略带得意地看向张保福:“四爷爷,来娣的选择你也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张保福还算淡定。 跟张念秋待的时间长了,连他这个老头子,一辈子的老观念也开始有了改变。 连孩子要跟爹妈断亲,他现在都能平静对待,不再像以前一样,只要有矛盾,他就认为一定是孩子的错,因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现在的他,已经能比较公正地看待父母子女双方存在的问题,知道了“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来娣的户口还在那个家里……”张念秋沉吟。 户口不迁出来,张来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脱离那对夫妻。 可怎么样才能把她的户口迁出来? 当初她是画了个大饼,连哄带骗让张满山在同意迁户书上按了手印,张旺发怎么办? 不过这事也不急,来娣才十三岁,到南市学手艺也需要时间,村里这对夫妻一时半会也缠不上她。 四奶奶不管他们聊的这些正事,她拉着张念秋说其他事。 “来娣身上这套衣服是用你的衣服改的,我看你又拿出来一套,来娣说是你给她备的一套。你是不是还准备改改让她穿?我问你,你有几套衣服能这样改?都改了你穿啥?” 张念秋没当回事,“没事,没了再去买嘛。” “你可省点花吧,回头你们办事,花钱的地方多了。小林家里也没人,你家里这情况就不说了,你们俩谁都靠不上,全靠你们自己。 小林还想买三大件,那要花的钱可不是小数,你们俩就算都能挣钱,也得精打细算。过日子可不敢大手大脚。” 四奶奶唠唠叨叨,明着是数落,暗里是关怀。 张念秋真想对四奶奶说,放宽心,她有钱。她空间里的钱又攒了有小一千,这还是她没怎么花心思赚钱的情况下。 一千块放在后世不显眼,放在这个年代,妥妥的富裕。 不过这话没法说,张念秋清醒的很,她说不清楚她这钱从哪挣的,说出来只是给自己惹麻烦。 有钱不能明说,就只能听四奶奶的关心絮叨。 “嗯嗯嗯,我知道了,”张念秋边听边点头,态度特别好,“不乱花,四奶奶您放心,以后肯定把钱省下来,结婚时用。” 四奶奶看了眼来娣,“来娣呀,你心里可别不开心,四奶奶是心疼你念秋姐的衣裳。那都是新的没穿几水的,好好的衣裳就这样改小,太可惜。” 来娣忙道:“我知道的,四奶奶,我不要念秋姐的衣裳了。有这一身就够了,我自己也有衣裳穿。” “就你以前穿的全是补丁破洞的衣服?”张念秋摆摆手,“那些是你亲妈留下来的,你想留着就当个纪念,穿就算了,你别担心,你的衣服我……” 话没说完,被四奶奶拍了一巴掌,打断了后面的话。 四奶奶瞪她一眼,对来娣说道:“听你念秋姐的,你以前的那些衣裳就别穿了,回头跟着你念秋姐到南市去,穿的太破是不行。” “至于你穿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四奶奶给你找几身衣裳。” 在家里的木箱子里,还存着几套家里孙子孙女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樟木箱里。 本来是打算拿来糊鞋底,但衣服都是好好的。她就没舍得糊鞋底,一直压在箱底,现在正好拿出来给来娣穿。 “一会儿你俩跟着回去,我把衣服找出来。”四奶奶说道,“拿回来过下水,晾干了就能穿。” 这边说着话,那边张保福站起了身:“要回去,这会儿就走吧。出来转的时间也不短了,那俩人估计也走了。” 第346章 让她给钱! 刚进到村里,走了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张有财。 张有财老远就和老支书两口子打了个招呼,也没漏了张念秋。 跟在张念秋身边的张来娣,张有财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脸生,不认识。 不认识的就要多打量几眼,张有财和张保福说着话,眼神不住地往张来娣脸上瞟。 张来娣小声地喊了他一声:“有财叔。” 熟悉的声音让张有财瞪大了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来……来……来……来娣?”因为惊诧,张有财的尾调曲里拐弯拐了十八个弯。 张来娣腼腆地点点头。 张有财睁大眼,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张来娣。 乖乖,不过大半天时间,张来娣这是变了个人? 张保福站着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人走了,张有财继续往他的地里去,边走边回头。 没看路的结果是差点摔进旁边的田里。 把差点绊倒他的路边小石头一脚踢飞,张有财开始好好走路。 走到地里看见隔壁田的村民正在查看小麦长势,他忙不迭凑过去开始唠起来。 “哎哎哎,我跟你说,知道我刚才碰见谁了?张旺发的大闺女来娣,她……” 张保福几人回到家,果然大门口已经没了张旺发和刘麦香的身影。 打开大门上的锁,四奶奶进屋翻箱子。最后找出来四五套小孩子的衣服,有薄的有厚的,还有个夹袄。 拿个包袱皮把衣服包起来,递给了张念秋。 “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拿,别忘喽。” 来都来了,张念秋索性带着来娣在四爷爷这里吃了晚饭。 帮着四奶奶做好饭,吃完后又帮着收拾了灶房后,张念秋带着张来娣回家。 张来娣手里拎着四奶奶给她收拾出来的小包裹。 她心情很激动,四奶奶收拾的时候,她在旁边。每收拾一件,四奶奶都会展开在她身上比划一下尺寸。 这包裹里的衣服都是正适合她穿的。 四奶奶对她真好。 她小声对张念秋说出了这句话,张念秋笑了,“是啊,四奶奶心善,对人都很好。” 两人边走边说话,时不时就和吃罢晚饭,在外头闲聊的村民撞上。 每一个认出了张来娣的村民,反应都和张有财差不多,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以前的张来娣长啥样,好像还真没咋注意过,她给人的感觉就是脏兮兮的,乱糟糟的,头永远低着,来去匆匆。 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张来娣,变化太大了。 身上的衣服又合身又干净,不再是以前穿在身上的破衣烂衫。 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扎着两个红头花的羊角辫,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配着齐刘海,还挺好看。 有年长些的还记得来娣的亲妈,不住念叨:“这收拾齐整了,长得可真像旺发前一个媳妇儿。” 有人提起这一茬,附和的人还不少。 “哎,张旺发两口子就在前头那颗大槐树底下,我刚从那过,还听见她在说你的坏话。”有人向张念秋通风报信,“两口子想要钱呢。” 张念秋回过头,看向那人所指的那颗大槐树。 离四爷爷家大概有个一百多米,有一株上了年头的大槐树,树身粗大,树冠茂密,每年都会开很多槐花。 村里人每到槐花季节,就会拿着长竹竿,上面绑着镰刀,来采槐花吃。 平时树底下都会聚一堆人,聊天做活的,很是热闹。 张旺发两口子不回家,跑到人最多的槐树底下,说她坏话? 她还想要钱?张念秋眼眯了起来。 大槐树下,刘麦香正对着一群人口沫横飞,神情激动…… 她和张旺发跑到老支书家里,是想找张保福给他们作主——张念秋不能就这样白白把他家孩子带走,她得给钱! 可惜张保福一听就恼了,把张旺发披头盖脸骂了一顿,刘麦香也没躲过去。 骂完后,直接把两人赶了出去。 被赶出去,刘麦香仍不死心,守在门口不走,逮到村民路过就跟人哭诉,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张念秋霸道不讲理。 她这样没过多久,张保福两口子果然出来了,大门口已经聚起来了七八个人。 张保福板着一张脸,“刘麦香,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念秋去你家带走来娣,是我让她去的!霸道不讲理,那也是我!你少逼逼叨叨,给个姑娘家安罪名。” 刘麦香不服气,嚷嚷起来:“四叔,旺发可是也喊你一声四叔,你可不能太偏心……” 张保福根本懒得再理她,对看热闹的人挥挥手。 “散了散了,这两口子的话也能听?该干啥干啥去,真闲的没事就去田里看看麦子长的咋样了。” “四叔,你放心,大家伙就是来看她哭的热闹,当戏看,没人信她的瞎扯。”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跟张保福解释。 张保福挥挥手,人群散去。 人都走了,张保福也锁上大门,看都没看还站在一旁的刘麦香,还有蹲在墙角的张旺发,他带着老妻也走了。 刘麦香傻了眼。 蹲在墙角的张旺发看到人都走了,才站起身凑过来:“我就说不行,四叔根本不会帮咱们,你非来。” 刘麦香啐他一口。 “不来?不来咋行呢,白养她那么大了?说带走就带走,一点好处都不给咱们。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能让张念秋就这么白白地把人带走,她得掏钱!” 张念秋有钱!听说她当初入股村社,一入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呀,他家里连一块钱也掏不出来,她有一百块! 后来这一百块的凭证弄丢了,张念秋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多少村里人都在说她做事讲规矩,大气。 大气?刘麦香觉得这就是个傻子。 有钱能扔给村里作贡献,为啥不能给她点?她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刘麦香激动的心都在抖,这一百块要是能给她,她还怕啥? “在家里咱不是都说好了,你咬定你是亲爹,要带你闺女走得给你钱,咋到了四叔这,你就又不开腔了?” 刘麦香对着张旺发就是一通抱怨。 “你是亲爹你怕啥?这事你得听我的,张念秋想带走来娣,得给咱钱!给……一百!” 一百?张旺发“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个数额吓到了他,说话声音也有点抖:“一百?会不会太……太多了,四叔不会同意。” 刘麦香也有点心虚,她硬撑着不露怯,“先提一百,不行再商量。” 张念秋不肯给一百,给五十也行,再不济二十她也认…… 她和孩子们好久没尝过肉滋味了,钱到手了,她就去镇上割点肉,回来给孩子炖肉吃。 刘麦香的如意算盘打的,险些口水都滴下来。 张念秋要是不肯给……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招她可太会了! 第347章 张念秋打人啦! “来娣是干了点活,这算啥,村里像她那么大的女孩,哪个没帮家里干点活? 当初我嫁进门,她才多大点,要不是我好心,她能好好地长到这么大?能被张念秋那个活土匪硬从我们家里把人抢走?” “从那么点大,养到能干活,能去学工,她张念秋是不是该给我和旺发一点钱?养个孩子不得花钱呐?” 刘麦香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总的来说,她对张来娣一个没娘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她是个心善的好后妈。 她让张来娣好好的活着长大了。 所以,张念秋想带走她辛苦养大的张来娣,她得给她……不,是给旺发钱! “来娣长那么大,我可没动过她一指头,像我这样的后妈,上哪找?”刘麦香继续口沫横飞。 这话她说的一点也不心虚。 她确实没对张来娣动过手,打人的都是张旺发。 “说的好,这样好的后妈,要不我到镇上替你讨个奖状?” 刘麦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她一个激灵,忙转过了头。 在她身后,张念秋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根指头粗细的木棍,正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着手心。 看到她手里的棍子,刘麦香就心虚,忙把蹲在树根处的张旺发拽了起来,挡在身前。 “你,你来的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呢。”躲在张旺发身后,刘麦香胆子壮了点。 “找我?行啊,我就在这,有事你说!” 张念秋平静地语气,与刘麦香的慌里慌张形成鲜明对比。 “你……你,你带走我家来娣,你得给我们钱!” 从张旺发身后探出脑袋,刘麦香大着胆子开口,还顺势拧了张旺发一下。 张旺发被提醒,也开口助威:“对,你婶子说的对,带走我闺女,你得给我钱。” 张念秋面无表情:“想钱想疯了吧,你这是卖闺女!”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们养她那么大,也费了不少力气,总不能白白让你占个便宜。”刘麦香道。 “不对,你们没养我!念秋姐,你别听他们的,不能给他们钱。”突然,一道急切的声音加了进来。 刘麦香朝说话的人看去,这一看,把她看愣了。 来娣? 刚才她扫见张念秋身后跟着个人,她没在意,注意力全在张念秋身上。 这会人一开口,她才认出来,这竟然是张来娣。 这才多长时间,张来娣竟然换上了新衣裳,兰底小碎花的衬衫,灰色的的确良裤子,干净整洁,一个补丁也没有…… 刘麦香看得眼都直了,又羡慕又嫉妒。 “你是来娣?”她推推张旺发,“她是来娣!” 她就说张念秋有钱,瞧瞧,不过半天工夫,来娣这从上到下整个大变样。 张旺发也愣了一下。 跟在张念秋身边的小姑娘,竟然是他大闺女,要不是她开口说话,他也没认出来。 这不能怪他,是来娣整个人变化太大了——头发变了,衣服变了,给人的感觉也变了。 以前怯生生的,现在竟然敢当着村里这么多人的面,跟他嚷嚷了。 张旺发习惯性地就想冲张来娣发火:“死丫头,你跟谁嚷嚷?”火一上来,捋起袖子就往张来娣走去。 没走两步,被一根木棍挡住了路。 顺着木棍看过去,张念秋手持木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想干啥,想打人?”她手里的木棍举了起来,“我告诉你,不行!来娣我既然带走了,以后我就会管她到底。我的人,你不能动!” “啪”的一声响,张念秋手里的木棍结结实实敲在了张旺发背上,敲得他猛地一跳。 “哎哟,你个死丫头,你还真敢打人,我是你叔!” “我可没你这样的叔,少套近乎!”张念秋不再说废话,开始动手收拾人。 这两口子真是烦人,脸皮又厚又无赖,不让他们怕,他们是不会消停的。 她早就想动手,就是碍于闫叔当初的告诫,而且四爷爷也提前劝过她,不让她动手。 还有过年时刚进过镇上派出所,再进去一次恐怕林庭树脸上也不好看…… 可是现在……管他呢,她先痛快了再说! 刘所长人还不错,大不了到时候她再好好认个错。 张旺发嗷嗷叫,跳着蹦着就是躲不开木棍。 想跑走,路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跑都没法跑。 刘麦香已经远远躲开,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就怕张念秋误伤到她。 “你,你打人,我……我们报公安抓你。”躲在人群里,刘麦香色厉内荏地喊道。 “报啊,正好我也报案,有人卖孩子,看公安先抓谁!” 张念秋怼着人,手里动作没停,一棍子接一棍子往张旺发身上夯。 咔嚓一声响,木棍不太结实,竟然从中折断了。 棍断了,气也出了,扔掉断成两截的木棍,张念秋拍拍手,“来娣,咱们走!” 刘麦香在她扔掉手中木棍后,又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跑到张旺发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往地上躺。 “装晕,装晕……”她小声提醒张旺发。 张旺发被她点醒,脸朝下往地上一趴,开始装晕。 “张念秋,你把人打坏了,人都晕过去了,你不许走!赔钱!” 刘麦香大声喊起来,“乡亲们可都来看看呐,张念秋打人啦,把人打坏了……” 正准备带着张来娣回去,听到刘麦香的喊声,张念秋又转回身,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旺发,轻嗤一声。 哼,她都没用力气,那么细的木棍敲两下就能把人敲坏?这是想讹她的钱! 她正准备上前,身后传来张保福的声音。 “怎么了,围这么多人干啥?谁被打坏了,谁晕了?让我瞅瞅。” 老支书来了,围得满当当的人群让开一条道,张保福背着手走进了圈子里,先瞪了一眼摸鼻子的张念秋。 刘麦香一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了救星。 “四叔,四叔,你可得为旺发作主啊,张念秋她打人……” 张保福上前看了看。 张旺发紧闭双眼,连张保福在他脸上拍了拍也没睁眼。 “晕过去了,这好办呐,”张保福在人堆里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个年轻小伙,“过来,去跑个腿。” “四爷爷,啥腿?” 张保福在他耳朵低声说了几句,年轻小伙噗嗤噗嗤笑着跑远了。 第348章 金汁治病 没一会儿,跑走的小伙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破烂的瓢,嘴里还喊着:“让让,哎让让……”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捂着鼻避让。 闷笑和明笑不绝于耳。 小伙跑回人圈里,对着张保福邀功:“四爷爷,金汁取来了。” 张保福一指张旺发,“给他灌下去!” “哎,”小伙兴奋地应了一声,“来个人帮个忙,把旺发叔给扶起来。” 一声吆喝,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十七八的年轻小伙,嘻嘻哈哈地便来扶躺在地上的张旺发。 刘麦香蹲在张旺发身旁,伸出胳膊护着,不让他靠近。 “干啥,你们干啥,人都晕过去了你们还折腾他,滚滚滚……” “麦香婶,”小伙子一脸真诚,“我们这也是给旺发叔治病呢,一口金汁灌下去,他肯定醒,你别碍事,快腾腾地。” “滚,回家骗你娘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就你们俩嘴上那三两毛,会治个啥病,快滚一边去。” 刘麦香没让,张开双臂护着张旺发。 她虽然嫌弃张旺发又懒又窝囊,但嫁都嫁了,这是她男人。 那破烂瓢里装的是啥她虽然没看到,但味儿她闻到了。 刺鼻的臭,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从哪里舀出来的。 啥金汁,就是粪水! 刘麦香不肯让,趴在张旺发身上护着,小伙子不敢上前拽她,只能看向张保福。 张保福一挥手:“来几个女的,把她拉开。”又训刘麦香,“旺发家的,你赶紧让开,别瞎耽误事!旺发人都晕过去了,你还拦着不让人救,你存的啥心?” “啥心?她想让旺发死,她再嫁一次呗。” 人群里有人接话,惹来一阵笑声。 刘麦香又恼又羞,“四叔,你咋能这样想我,他们……他们拿的就是粪水,啥救人的,这是来恶心人的!” “你懂个屁!”张保福斥道,“粪水就叫金汁,老一辈人都知道,就是用来救人的。金汁是我让他们去舀来的,你快让开,别耽误了救旺发。” 张保福一挥手,出来几位壮硕的中年妇女,拖胳膊的拖胳膊,揪领子的揪领子,轻轻松松就把刘麦香从张旺发身边拉走了。 刘麦香又是挣扎又是喊,没人理她。 张保福对端着金汁的小伙示意:“给他灌下去,一灌下去准醒!” 小伙子弊着笑,屏着呼吸,端着瓢小心翼翼地朝张旺发走去。 张旺发已被另一个人扶了起来,还翻了个身,现在是脸朝上半躺在那小伙子怀里。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他愣是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忍功着实了得。 拿着瓢的小伙子朝扶着张旺发的小伙子示意:“掰开旺发叔的嘴巴,我给他灌下去。” 这句话张旺发听得清清楚楚。 他牙关紧咬,小伙子捏他腮帮子,愣是不张口。 “旺发叔嘴咬得挺紧的,”捏脸的小伙子说道,“找个啥东西咱给他撬开。” 人群里一个好事的挤出来,伸出手,手里拿着个小木棍,“用这个,用这个。来,我帮你一起撬。” 说着也蹲在张旺发跟前,两个人配合着撬张旺发的嘴。 一个捏脸,一个把木棍往张旺发嘴里塞。 张旺发牙关咬得死死的,眼睛也因为用力挤在了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拆穿已经漏馅的张旺发。 他们也想看张旺发被灌金汁。 拿木棍的人忍着笑,对人群道:“牙关咬得太死了,木棍不成,哎,谁去捡块石头来,把旺发叔的门牙敲掉一颗。” “敲牙?”捏脸的小伙没明白他的用意。 “对,敲牙,牙掉一颗不就有个洞,从洞里把金汁灌进去!”说敲牙的小伙一脸坚毅,还对着一听到他的主意就破口大骂的刘麦香喊道:“麦香婶,你别骂人呐,是一颗牙重要还是旺发叔能醒过来重要?” 他摇摇头,小声嘀咕:“唉,旺发叔真是的,找了个拎不清轻重的人当媳妇。” 他拍拍张旺发的脸:“叔,你放心,咱不听她的,一定救醒你。” 他要石头,就有人去找石头,没一会儿,就找到一枚符合要求,光滑圆润如拳头大小的石头过来。 要拿石头砸门牙的人,示意捏腮帮子的把张旺发的嘴皮子掰开。 紧闭双眼装晕的张旺发,就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上下两张嘴皮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绷紧嘴巴,耳边是低低的不绝于耳的吃吃笑声。 这帮小兔崽子,这是逮着机会拿他寻开心! 掰嘴皮子的小伙子忍笑忍的肚子疼,“咋办,旺发叔晕的太死,嘴咬的太紧,弄不开。” 张念秋站了出来:“我来!” 闭着眼的张旺发心里打了个突,然后感觉捏脸颊的手换了一个。这只手明显没留力气,用的力道十足,张旺发吃痛,脸也被捏得变了形。 “开了,开了,掰开一道缝,快快快,金汁……”扶人的小伙子大呼小叫。 张旺发就感觉一股臭气越来越近。 还听到了张念秋的一句:“我来灌!” 这女土匪,她真敢灌! 张旺发再也装不下去,睁开了眼,被捏变形的嘴里努力吐出几个含糊的词:“没晕,没晕,别灌……” 鼻端哪有金汁,一只臭烘烘的旧鞋子刚从眼前收走,扶着他的小伙子松开他,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笑。 “麦香婶,你瞅瞅,金汁治病效果咋样?还没喝下去人就醒了,你就说厉害不?” 刘麦香因为骂人被人捂住了嘴,这会刚得了自由,忙呸呸呸几口。 “厉害个屁!你们几个兔崽子,耍你们旺发叔玩是不是?” 张旺发已经爬了起来,正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腮帮子。 张念秋在他一睁开眼的同时,就松开了手,去树底下掐了几片叶子,慢条斯理的擦手。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敢戏耍老子!”张旺发揉了两下脸,就想上去踢一脚正穿鞋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闪,躲开了。 他又去踢手里端着瓢的小伙子。 小伙子也是一闪,结果人闪开了,他手里拿着的瓢,瓢里的金汁洒了——大部分洒在了地上,一小部分洒在张旺发伸出去的那只脚上。 “哎哟,旺发叔,你说你踢我干啥 ,你不踢我也不会被泼一脚金汁……”小伙子先发制人,先开口指责张旺发。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如雷般的笑声,每个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今天这场热闹看的太过瘾了! 在笑声中,被泼了一脚金汁的张旺发,狼狈的捂着脸,灰溜溜的跑了。 第349章 被忽略的问题 张旺发跑了,张念秋跑不了,被张保福逮住,又数落了一通。 张念秋认错态度良好:“嗯嗯,四爷爷你说的对,这次我又冲动了,下次我不会了,真的!” 唉,一说就认错,下次她还犯,这丫头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张保福心累的挥挥手,放人走了。 出了丑、丢了人的张旺发又躲在了家里,一连几天没在村里看见他的踪影。 他在,张念秋不怯。他不在,张念秋更无所谓了。 村里的拖拉机去南市,张念秋、张念杏、李秀秀和张来娣都搭车一起走。 路过镇上,拖拉机停到了镇政府门口, 张念秋去送做好的糖渍草莓。 等了十几分钟后,张念秋出来了,跳上车,拖拉机突突突一路开往南市。 这是张来娣第二次坐拖拉机。 第一次是拖拉机刚买回来那次,她躲在树后满眼羡慕,但她不敢往前凑。 是念秋姐看到了她,把她叫了过去,推到了车上。 那次的坐车经历,张来娣在无数个夜里回忆过,没想到她还有再坐一次的机会,而且是坐这么长时间。 在她脚边放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东西。 有四奶奶给她找的几身衣裳,有念秋姐给她买的牙刷和牙膏,念秋姐让她每天都刷牙,经过几天的适应,来娣已经习惯了牙膏的味道。 除了这些,念秋姐还从镇上供销社里,给她买了一小盒蛤喇油,让她抹手。 张来娣的手,和以前的张念秋有得一比,一样的粗糙,手上到处是破裂的小口子,还有掌心的厚茧子。 张来娣双手背到身后,不敢接张念秋递过来的蛤喇油。 “快拿着。”张念秋把她的手从身后拽出来,把蛤喇油放在她手心。“别舍不得用,你学的绳编是用手的活,对手部皮肤要求较高,你得每天用这个油,尽快把你的手给养回来。” 张来娣握着手心里的一小盒蛤喇油,只觉得又烫手又沉重。 念秋姐对她这样好,她以后要是还不起,怎么办? 张念秋看穿了她的想法,拍拍她的脑袋:“想那么多干啥,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还愁没有回报我的地方?” “嗯!”张来娣握紧手中的蛤喇油,重重点头。 蛤喇油就装在来娣的衣服兜里,这几天念秋姐也一直叮嘱她多抹手。 不过几天没做粗活,张来娣就感觉自己手上的小口子少了许多。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迎面的风微暖。 车斗里女孩子说说笑笑,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笑声。 张来娣则趴在拖拉机车斗壁上,不错眼珠地盯着路边的景致。 一直在村里生活,连镇上都没去过的她,这一趟出门就像是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开了眼界。 路边的树、农田、房子、包括走在路上的人,都让她新奇。 到了城里,宽阔的大马路,拖着两条长辫子的公共汽车,还有嘀嘀响着喇叭的小汽车,叮铃铃响着铃,从她身边骑过去的自行车,一切都让她应接不暇。 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不过两家,可这城里的自行车多的她数不清。 张念杏揽着张来娣的肩,笑着问:“来娣,城里好吗?” 张来娣激动的点点头,脸蛋因为激动而泛红:“好,城里真干净,城里人穿的也干净,房子也干净,还有城里的路也干净……” 村里的路是土路,天晴时粘一裤腿的土,下雨时踩一脚的泥。城里的路面铺的平平整整的,念秋姐说这是……这是柏油路。 拖拉机开到了南市门市部,张念杏几个收拾带来的干货和水果,张念秋则直接带着张来娣去李阿婆家认认门。 拐进胡同刚拐过一个弯,张来娣的眼睛就又睁大了。 这条小胡同和外面的大马路,就像两个世界。 小胡同里弯弯绕绕,随处乱搭的小棚子把过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小道,地上随处可见的污水和垃圾。 张来娣小声问:“念秋姐,城里也有这样破的地方吗?” “当然有,”张念秋拉着她的手,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脏污,“贫穷疾苦哪里都有。” 走进这个狭窄逼仄的小巷子,才让她想到了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张来娣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每天来李阿婆这里学编络子,进进出出的,来娣的安全怎么办? 这条小胡同治安并不好,从每次她从李阿婆家回去,李初一都要坚持把她送出胡同就能看出来。 她的身手李初一心里是有数的,可明知如此他还要坚持送她,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个胡同里暗藏的污浊。 可来娣呢? 就算她在南市时,她每天可以接送,可她总是要回村的。 来娣没学成之前,她是不打算让她回村的。她回村之后,来娣还要继续在南市待着,还要每天来李阿婆这里学手编,那她的安全怎么办? 张念秋琢磨着这个被她忽略的问题,来到了李阿婆家。 还没进屋,张念秋就听到屋里人不少,热热闹闹的,而且还有一个很耳熟的声音—— 第350章 自已找上门的陌生租户 “孙文斌?你怎么在这?”张念秋敲敲门,第一句话就是问的孙文斌。 正和刺猬说话的孙文斌回过头,看到是她高兴的跳了起来。 “姐,你咋来了?” 他奔过来,站在张念秋身旁嘿嘿的笑,“遇到点事,下午就没去出摊,来找初一哥和刺猬帮我出出主意。” 李阿婆也过来了,“念秋来了,快,快屋里坐。”她伸手去拉张念秋,又去拉跟在张念秋身后的来娣。 “这位是不是你说的来娣?”李阿婆问道。 张念秋点点头,“来娣,这是李阿婆。” “李阿婆。” “这是李初一,你以后喊他初一哥。” “初一哥。” “这是刺猬,你喊他刺猬哥。” “刺猬哥。” 张来娣非常听话,张念秋让她咋喊,她就咋喊。 孙文斌不乐意了,姐怎么不介绍他? “姐,我,我呢?” 张念秋笑了,“这是孙文斌,你以后喊他文斌哥。” 来娣抬起眼,悄悄看向这个跟念秋姐特别熟稔的孙文斌,正好撞见他咧开嘴朝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她迅速垂下眼,小声喊道:“文斌哥。” 李阿婆拉着来娣,先去看她编的各种小络子。 来娣没见过这些,马上被吸引住目光,李阿婆索性拿起红绳,从头开始编,一边编一边给她讲解。 这才见第一面,李阿婆就马上进入了角色,开始教张来娣编络子的技巧。 来娣眼睛盯着李阿婆的手,听得十分认真。 张念秋见这一老一小迅速进入了状态,也没打扰她们。她问孙文斌:“刚在外头就听你的大嗓门,你又遇到什么事了?” 孙文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姐,是这样的,昨天傍晚……” 其实孙文斌遇到的事,还是跟他的那间小院子有关。 有人看上了孙文斌的小院,想租他一间半的屋子。 也就是说,除了孙文斌原先自己住的小屋还是他在住,以前孙得胜住的那屋和杂物房都被人相中了,厨房人家说了,和孙文斌共用。 孙文斌都听傻了。 来人一副理直气壮,一副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样子,孙文斌都有一刻恍神,这院子不是他的,是对面这人的。 “我没说要租房子。”孙文斌一口拒绝。 这人他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他家的消息,天半黑的时候来敲门,正好逮到他在家。 来人一副笑模样,可明显没把孙文斌这个半大小子放在眼里。 “哎,要不说还是个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来人指着院子里,“这么一间院,你一个人住也住不完,空着也是浪费。我家缺房子,你家缺人气,这不两下里正正好,咱们搭个伴。 以后你吃饭我家包了,你不用做饭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吃,人多又热闹,你也省了做饭,多好的事,你说是不是?” 说的真好听,孙文斌还是那句话:“我没说要租房子。” 他一个人多好,清清静静,没人喝酒没人打架没有刺耳的骂人声,他不租。 来人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懂点事。这样吧,我们出房租,每个月出一块钱的房租,你说咋样?” 孙文斌摇头:“不租。” “嗨,你这孩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一块钱可不少了,你别不知足。” 来人开始骂骂咧咧。 孙文斌心里厌恶感更深。 一个月一块钱的房租,他也真好意思说出口。他帮念秋姐找的房子,租给村里一个月还十五呢。 就算他的院子比不上念秋姐的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也得有三五块。 一块钱?哼,他看不上! 孙文斌打开院门,大声喊起来:“我说了,我不租房子,你赶紧走!”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间段,孙家隔壁邻居大婶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孙家有动静,出来看个究竟。 一出门就看到孙文斌踩在门槛上,一脚里一脚外,面朝院子像是和人对峙。 邻居大婶扬声问:“斌子,你喊啥呢?我恍惚听着像是租不租房啥的?” 孙文斌扭头,看是她回道:“婶,我家里来了个人,一张嘴就要租我家一间半的房,一个月给我一块钱的房租。我不租,让他走呢!” 邻居大婶啧啧啧:“一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城里住房紧张,多的是一家五六口挤在二三十平的一间屋里,连转个身都难。 要真有个小院租出去,租金肯定便宜不了。一块钱?这不就是看孙文斌年纪小,摆明欺负个孩子嘛。 邻居大婶跨出自家门槛,来孙文斌家门口看看是谁这么不要脸。 这一看,发现是个脸生的人,长的一脸凶相,膀大腰圆。 “哎,大家伙快来人呐,这有个陌生人,逼着斌子租房子呢。”邻居大婶警觉性高,马上大声喊起来。 她声音尖,又亮,一时间胡同里的人家都有人探出头。 “快来快来,这有人欺负斌子是个孩子,想租孙家的房子,一个月才出一块钱的房租。”邻居大婶招手让人都过来,“多来几个男人,不能让外来人欺负咱们胡同里的人。” 没几分钟,胡同里的邻居就把孙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你谁啊,谁告诉你的,孙家房子要出租?”一个男邻居问院子里站的陌生人。 陌生人见围了这么多人,还都是孙文斌的熟人,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如愿,打了退堂鼓。 “没谁,无意中听到的,过来问问看。”他想往外挤,被人推了回去。 “没谁?”有人不信,“没谁你怎么跑到这家问?我们是邻居也没听说孙家要往外出租房子,你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听说的这家要往外租房子?” “各位,各位哥几个,我真没恶意,真是诚心来找房子的。” 男人说着话从身上掏出烟盒,开始给围着大门的男人们散烟。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家里人多房少,住不开。我是搅尽脑汁想尽办法寻摸空房子,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儿有空屋。哥几个,我是真心想租房,租金咱好商量,嫌一块钱少,再多出点也成啊。” “你们街坊邻居的住着,帮我说说好话,以后咱没准也成邻居了……” 第351章 我不租! 他跟围观的四邻聊的火热,反而把院子的主人撂在了一旁。 孙文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看着他和周围四邻套近乎。 然后在他说的正热乎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得商量,多少钱我都不租,一个人住我高兴,房子空着我愿意!” 那人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还对着邻居赔笑脸:“嘿嘿,瞧瞧,尽是孩子话,一个月有一两块房租进账,有这种好事还往外推,不是孩子是啥。” “哥几个,还有嫂子们,你们心好,帮我劝劝,以后咱们也是邻居了。” 孙文斌咬着牙瞪着他,声嘶力竭:“滚!我不租!房子是我的,我说不租就不租!” 邻居大婶不吸烟,没被那人的香烟攻势打倒。 她皱着眉:“租房也讲究个你情我愿,现在主人不愿意租,你就不要再强求了。去找找别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愿意租房子的。” 又骂接了烟的三个男人:“喊你们来是干啥的?是给斌子这孩子撑腰的,你们几个可倒好,一根香烟就让你们忘了自己姓啥了!” 接了烟的男人们讪讪的,手上那根香烟仿佛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邻居大婶骂完人,又安慰孙文斌。 “斌子,别怕,你不愿意租谁也不能强迫你。真有事了咱们这些邻居们也不会干看着,让你吃了亏。再说了,还有闫公安呢,我倒要看看,谁敢仗着人高马大欺负人!” “这位大嫂,我可没欺负人……” “没欺负人?哼,就冲你一个月才肯给一块钱房租,就是没安好心。”邻居大婶啐了他一口。 男人赔笑:“大嫂,这话可不能瞎说,我真没有不好的心思,就是想租个房子,天地良心呐!” 他信誓旦旦,一脸诚恳,拿了他香烟的男人们不好说啥,邻居大婶不信他的鬼话。 “良心?就凭你一个月才肯出一块钱房租,你就没长那玩意!长的凶神恶煞的,真让你住进来,保不齐时间久了,这院子都被你霸占了去。” 这可真是说不准的事,按男人的说法,他家里人口多,住不下才要找新的房子安置。那总得四五个人以上才能称得上人多。 就算他家里只有三个人,那也比孙文斌一个孩子人数占优。 大婶活了四十多年,见的事多了。住的时间长了,没准真有可能鸠占鹊巢。若是男人心再狠点…… 大婶看了一眼立在门边像颗黄豆芽菜,头大身子伶仃的孙文斌,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 孙得胜刚被人害了没多久,说出来再吓到孩子。 男人脸上的肌肉抖动两下,“大嫂,这话我就不爱听,啥叫凶神恶煞?爹妈给的这张脸,我也没办法呀。” 他看向接了他烟的几个男人,“为了这张脸,我是没少被人冤枉,那有啥法子呢?弄清楚了人家给我道个歉,我笑一笑事也就过了。大男人嘛,心胸得开阔点。” 邻居大婶就听他在那里口沫横飞标傍自己,不屑的撇撇了嘴。 就冲他跟斌子开口,一个月只肯给一块钱的房租,就是个不地道的,说出大天来也洗不清自己。 “哎呀,跟他说那么多干啥,咱们找闫公安过来吧。”人群里冒出一句。 “对对对,找闫公安,谁腿脚快,跑一趟。” “我去派出所找。”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跑走了。 大婶看了看,指着另一个年轻小伙,“亮子,你也去,你去闫公安家里找人。” 被点到名的年轻小伙也跑了。 见到有人去找公安,陌生男人明显慌了神。 “闫叔来了?”张念秋听到这里,问孙文斌。 “来了,”孙文斌点头,“姐,你猜,那男的是咋知道我家有空房子的?” 他倒是还有闲心和张念秋玩猜谜游戏。 张念秋瞥他一眼:“还用猜,肯定是熟悉你家情况的人告诉他的呗。” “那你猜猜是谁?”孙文斌继续追问。 刺猬也一脸好奇地盯着张念秋。刚才初一哥就没猜出来,念秋姐能猜出来吗? 张念秋想了想,问:“那男人长的一脸凶相,而且脸生?” 孙文斌点点头,“对。” 长相凶,也算是一个特征,这样面相的人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可孙文斌不认识他,连隔壁四邻也都不认识他,这就说明那男人以前没在孙家住的那条胡同出入过。 “你们四周邻居都不认识他,他和你们那条胡同的邻居应该都没关系。”张念秋微一思索,先排除了一部分人。 孙文斌和刺猬对视一眼,孙文斌点点头,“嗯,然后呢?” 连在厨房忙活的李初一,也站到门边,听她的分析。 “又知道你家有空房子,而且直接和你谈要租房,没问你家中大人的情况……那男人对你家的情况知道的很清楚嘛……一定有人跟他说过。” 张念秋单手戳着下巴,一点一点的继续思索:“跟他说消息的人,对你家的情况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是近邻,就是远邻了。隔壁胡同的?” “姐,你神了!”孙文斌蹦了起来,冲着刺猬嚷嚷,“你服了没?” 刺猬张大嘴巴,“念秋姐,你怎么猜出来的?” 张念秋也高兴的笑了:“怎么,我猜对了?” “嗯,隔壁姓胡的那家,那家小儿子去了屠宰厂干临时工,屠宰厂里认识的人……”孙文斌叭叭叭把知道的消息全倒了出来。 隔壁胡同胡家的小儿子,托关系走后门,塞进了屠宰厂当了临时工。 屠宰厂生意好,福利好。胡家小子虽说是临时工,每个月工资也不差啥,还时不时能拿回家点猪下水。 时间长了,胡家小子在厂里就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来租房的男人。 胡家小子嘴上没把门,爱吹牛,爱说八卦,在厂里食堂吃饭时,自家的事邻居家的事,真的假的吹的山响。 某一天就说起了另一条胡同孙家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好和他坐同一桌吃饭的男人,就听到了有用信息。 第352章 绝妙的主意 吃罢午饭,男人追上胡家小子,追问详情:“那孙家真的就剩一个孩子了?留给他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可不,就剩孙文斌自己了,住那么大一个院子,啧啧啧,真让人羡慕。” 胡家小子是假羡慕,那男人可就是真羡慕了。 他说的也不是假话,他家房子确实住房紧张——应该说,这年头就没有住房不紧张的。 父母生了他哥俩,先后成了家,又先后生了孩子。 五十多平的两室一厅,一家住一屋,把老父亲老母亲挤到了客厅住。 就这也挤,人多东西多,屋里塞得满当当,转个身都怕打碎东西。 人多矛盾也多,他媳妇和弟媳妇三天两头闹矛盾,两家的孩子也是,一会和好一会打闹,这个哭了那个嚎…… 小小的屋子,天天热闹得像过年。 他做梦都想分套房子,他们一家四口搬出去住。可惜他级别不够,就算真的分房,也轮不到他。 分房没了希望,他又开始琢磨着租房。 可这年头,房子也不好租。 他打听了好久,也没打听到有人愿意租房子。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一张口房租就把他吓了回来。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从工友小胡嘴里得到了房子的消息。 一个孩子,孤身占了一间院?这不就是给他准备的房子嘛! 男人回家后,琢磨了两天,越想越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终于又向姓胡的小子打听了地址,找到了孙家。 “然后呢?”张念秋问,“闫叔来后怎么处理的?” 孙文斌挠挠脸,“闫叔看了他的工作证,问了他有啥事。他还在闫叔面前卖惨,说他的困难,还想着租我的小院。” “我才不租,一个月一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孙文斌恶狠狠的,“就是他多涨两块钱我也不租!” 李初一在门口说道:“那人走了,恐怕还会再来。他是来租房的,也没做啥坏事,闫叔也拿他没办法。” 孙文斌气道:“要不说呢,真是晦气。反正他来多少趟都一样,我咬死了不租,他也不敢硬搬进来。” 闫叔昨晚可教训过那男人了,那人知道有公安护着他呢。 张念秋听完事情前因后果,也明白了孙文斌遇到了什么事了。 都是房子惹的祸啊,走了一个想明抢的远房亲戚,又来一个想强硬租房的陌生房客。 “他再来是再来的事,昨天晚上的事算是解决完了,你今天不去出摊挣钱,跑这儿干什么?”张念秋问孙文斌。 孙文斌摸摸头,嘿嘿一笑。 李初一帮他说话:“昨个,斌子的邻居大婶为了帮他,锅上的菜都烧糊了。斌子今天专门去割了点肉,赔给了邻居大妈一点,剩下的他拿过来,大伙儿中午烧了吃。” “初一哥烧菜好吃。”孙文斌嘿嘿笑着补充。 张念秋欣赏的拍拍孙文斌的肩膀:“好吧,你这事做的大气!别人帮了你,咱不能让别人吃亏!有人欺负你,咱也不能让自己吃亏!做的好!” 被念秋姐表扬,还是当着刺猬的面,孙文斌顿时得意的尾巴翘天。刺猬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不顺眼,扑过去搂住他脖子往下压。 两个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在屋里打闹,李初一公平的很,一人给了一脚:“去外面闹。” 屋里闹腾的连编络子的李阿婆和来娣也被打扰。 李阿婆笑着对来娣道:“看到俩皮小子打架你紧张啦?别怕,这俩小子关系最好,他们是闹着玩的。” 来娣不好意思的笑笑,摇摇头,小声道:“我……我不怕。” 念秋姐在这里,她不怕的。 李阿婆怜惜地看着她,放下手中的络子,摸摸来娣的脑袋。 “好孩子,你初一哥的小伙伴多,都是些男孩子,淘的很,他们经常这样打来打去,你以后看到了当没看到就行,别紧张。 放心,他们不会欺负你的,阿婆会护着你,你初一哥刺猬哥也会护着你,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好好跟我学本事。” 张念秋耳尖听到了,忙道:“李阿婆,来娣不在这住,每天上午我把她送来,下午再把她接走。” 李初一觉得麻烦:“每天跑来跑去的,不嫌累?让她安心在这儿住着,正好也能陪陪阿婆说话。” 张念秋看看张来娣,小姑娘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不麻烦,在这里住也不方便。” 李初一马上成年,刺猬也十五六,还有隔三岔五跑过来的那帮小子,除了年纪最小的耗子,其他的都是十三四岁年纪。 来娣一个小姑娘,跟这么多男孩子住一起,确实很不方便。 李初一脑筋一转,也猜到了她拒绝的原因:“你担心她住这里不方便?嗯,还有个里屋,我们把里屋腾出来,她住里屋去。” 张念秋反问他:“那你们呢?你们住哪?” 里屋让给来娣住了,外屋住着李阿婆,难道让李阿婆一大把年纪也跟着搬进里屋? 里屋她推开门扫过一眼,面积和外屋差不多,光线可就差多了。 墙上只开了一个小窗户,离地面高高的,光线就从那小窗户里透过来,整个屋子在大白天也显得光线昏暗。 “里屋光线那么暗,还潮湿,让李阿婆住里屋?”张念秋的问题李初一回答不了。 刺猬和孙文斌打完了,两人互相搂着肩又哥俩好的回来了,正好听到两人对话。 刺猬兴奋地道:“好办呐,初一哥,咱俩住斌子那去。斌子,我和初一哥去你那住,你欢迎不?” 孙文斌连连点头:“行啊,行啊,你们啥时候去?” 张念秋凉凉地泼了冷水:“嗯,你们都走了,留下一老一小住这里,胡同里还都知道了李初一这一段挣到了钱……” 兴奋的刺猬顿时泄了气。 孙文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道:“姐,初一哥,我有个主意,绝妙的主意!” 一屋子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孙文斌身上。 孙文斌挺挺胸膛:“姐,来娣妹子住这里不方便,要不你让她住我那去,李阿婆也一起去,我那院子独门独户,清静的很。” 第353章 住我那去! 张念秋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一拍孙文斌的肩膀:“你怎么想出的这个好主意?” 孙文斌被她拍得呲牙咧嘴,“姐,你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吧?初一哥,你说呢?” 李初一看看张念秋,又看看孙文斌:“阿婆怎么能搬到你那儿去住呢,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孙文斌急了,“我姐都说这主意好,初一哥你怎么说不行?” 李初一抿抿嘴,“老大……” 张念秋打断了他,“我明白,你是觉得李阿婆是你的责任,你把她送走了,好像就不管她了一样,对不?” 李初一没说话。 “你想啥美事呢?李阿婆就算搬走了,你不说每天早中晚三趟跑,最少也得每天一趟去看看她。” 孙文斌也道:“初一哥,你就同意了吧。阿婆住过去,正好房子有人住了,那人就算再来也白搭。” 刺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我能不能也住过去,斌子,我跟你住一个屋。” “行啊。”孙文斌豪气的很,“要不初一哥,你干脆也搬过去,咱们三个一个屋。” 李初一扯扯嘴角:“说什么傻话,都搬走了,这屋子咋办?” 他们敢前脚搬走,后脚这屋子就得被人占了。 这间屋不仅是李阿婆的回忆,也是他的,他舍不得这间小破屋。 他们几个聚在门口说的热闹,都忽略了李阿婆和来娣。李阿婆停下手中动作,静静地听着几人说话,忽然开口道: “不搬不搬,不能搬,斌子的屋子是能租出去收房租的,我搬过去哪能合适,不行不行。” 孙文斌愣了一下,喊道:“李阿婆,你搬过去我肯定不能收你的房租啊,搬吧搬吧,搬过去,我那小院也有大人在,外人不敢欺负我了。” 他看看一脸拘谨的张来娣:“来娣妹子不能住这里,我姐说她天天送来接走的,可是我姐要是回村了呢?来娣咋办?” “你们这个胡同啥情况,初一哥你心里也明白,来娣一个脸生的小姑娘,孤身走上两趟准得出事。” 李初一下意识地道:“还有我呢,老大回村了我接送。” “初一哥,你不去挣钱了?你能保证你每天都有时间准时准点接送?万一出了事,后悔可就晚了。”孙文斌这会思维敏捷的很,说的正是张念秋刚才担心的问题。 张念秋一直没说话。 她也没想到,她所担心的问题,孙文斌也想到了并且先她一步提了出来。 孙文斌的问题,李初一没敢保证。 张念秋清清嗓子:“我觉得文斌的主意不错,李阿婆,您也先别急着反对,这事啊,对您对文斌都有好处。” “先说对您的好处,这胡同鱼龙混杂,房屋矮小破旧,屋子里也潮湿,墙角都能长蘑菇,李阿婆,这样的环境对您的身体可没啥好处。” “对文斌的好处,则是他的院子里有了长辈,外人再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而轻看他欺侮他。” “当然,对来娣也有好处,如果住到文斌的小院里,来娣也可以陪您住。” 李阿婆还是下不了决心,她在这小胡同里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悉,还有一群能在一起说说话晒晒太阳的老朋友。 刺猬听到这里,也开口:“也是哈,阿婆住到斌子那也行,反正我每天都会去斌子那,阿婆,你还是能每天看到我。” 李阿婆呵呵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潮,“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这间破屋子……” 张念秋劝道:“李阿婆,屋子还在呢,您住过去,想回来也随时可以回来。让文斌送您回来也成,让李初一去接您也成。接回来见见老朋友,叙叙旧,到傍晚再回去嘛。” 孙文斌忙道:“成啊,阿婆,您想回来我负责送。” “我去接。”李初一也同时说道。 张念秋一笑,知道李初一说出这句话,算是心里开始接受李阿婆要搬走的可能性了。 “要不中午早点吃饭,吃完饭大家一起去文斌家看看环境。李阿婆,主要是您看,看看您喜欢不喜欢,您要是真的不喜欢,那就不搬。” 张念秋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同意。 中午李初一焖了糙米饭,做了红烧肉,炒了土豆丝,炒青菜,做了个鸡蛋汤,简简单单三菜一汤。 红烧肉的汁多,用肉汁拌米饭,刺猬和孙文斌吃得满脸饭粒。 张来娣拘谨不好意思挟肉,张念秋给她挟了两块,李阿婆给她挟了一块,她闷头吃着米饭,碗里突然又多了一块肉。 她一抬眼,孙文斌的筷子还没收回去,“你吃肉啊,光吃白饭会好吃吗?” 张来娣小声道:“好吃的。” 孙文斌噎了一下,又给她挟了一筷子炒土豆丝,“吃菜吃菜,别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好意思,刺猬就把菜全抢光了。” “你个孙子,你少胡说还攀扯我。”埋头吃饭的刺猬嘴里含着一口饭,也没忘了和孙文斌斗嘴,嘴里的饭粒也喷了出去。 “刺猬!”李初一眼疾手快,抢先端起了刺猬面前的土豆丝,“嘴里有饭别说话!” 刺猬刚才喷饭出去,自知自己失了礼数,对着李初一的训斥他没敢反驳,低下头偷偷朝孙文斌瞪眼睛。 孙文斌得意洋洋地又挟了筷子土豆丝。 张来娣一直盯着两人的互动看,嘴角也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这两人一直这样,你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张念秋笑着对她说道。来娣抿嘴一笑,“嗯。”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两个人处的跟亲兄弟一样,有打有闹有欢笑。 吃完饭,收拾完后,李初一锁上房门,一群人一起出动,去孙文斌家看房子。 李阿婆关门前,站在屋门口,目光留恋地扫过屋子的角角落落。 住了半辈子的屋子,再破再旧也给了她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要走,她是真舍不得。 “阿婆,走吧,咱今天下午只是先去看看斌子的房子,您要是不喜欢,就再回来。”李初一扶着她,“阿婆,不管您是住斌子那,还是回来,我都不会不管您的,您放心!” 第354章 半间屋 走出小胡同后,来娣拉了拉张念秋的衣摆。 “念秋姐,我,我真的要住到别的地方吗?”她想和念秋姐一起住在店里。 店里都是村里人,虽然好多人以前都没和她说过话,但看到熟悉的面孔,她还是会感觉比较安心。 张念秋看看她,笑了:“害怕了?” 来娣不好意思的笑笑。 “别怕,今天下午只是先去看看。”张念秋安慰道,“住不住还不一定呢。再说了,就是住那也没啥可怕的,孙文斌还去过咱们村子呢。” 张来娣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去过咱村里?” “是啊,过年时去的,四爷爷四奶奶都见过他,你不用怕他。” 张来娣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没有怕他。” “没怕就行,”张念秋拍拍她的背,“先去看看,要是屋子合适,我没准也会住进去。” 这下子张来娣是真的高兴了,“念秋姐,你也会住吗?”要是念秋姐跟着她一起住,她就不怕了。 “先看看房子,现在说不准。”张念秋没给准话。 孙家的院子有两间半的屋,还有一间厨房。 半间屋是因为这间小屋当初盖的时候,因为不住人,屋子没装门没安窗。房里头扔的都是破烂杂物。 孙得胜活着时没收拾过,孙得胜死了,孙文斌也没收拾过。 张念秋站在小屋门口朝里张望。 屋子里还是砖墙,墙上爬满了蜘蛛网,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物,都快堆到了门口。 要想住,这间屋子要好好收拾出来。 “姐,姐,你也要搬过来?”孙文斌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兴奋的直跳脚。 张念秋笑了,“你欢迎还是不欢迎?” “欢迎啊,我当然欢迎了。” “你可想好了,我搬过来,可是要抽查你的学习进度的。”张念秋提醒他。 孙文斌瞬间息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检查啊?” “当然,你以为呢,当初我走之前,跟你说很清楚吧?”张念秋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孙文斌一定偷懒了。 孙文斌心里苦哈哈,还不敢叫出来。 叫出来他姐也不会心疼他,反而会更变本加厉的收拾他。 对于张念秋可能有的反应,孙文斌现在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念秋姐一般小事上很好说话,可是有一些事,她很较真且坚持,比如说,学习、读书,还有练字。 “”我让姐夫检查行不行?”孙文斌尝试着打商量。 张念秋双手抱臂,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孙文斌自己缩了缩脖子,“知道了,不行。” “哼,”张念秋哼了一声,“给你个机会,这几天抓紧时间用用功,补补进度。一个星期后,我检查。” “嗯嗯,”孙文斌惊喜的抬头。 哎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姐这么好说话,给了他一个星期的缓刑时间。 “去,把李初一和刺猬叫过来,我有事找他们。”张念秋吩咐孙文斌跑腿。 三个人都过来,跟着张念秋一起往屋里看。 “我想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张念秋刚说了一句,孙文斌就一脸疑惑的问她,“姐,这间屋子里头啥都没有,破破烂烂的,你收拾它干啥?” 张念秋看他一眼:“收拾出来,刷上白墙,弄个水泥地板,安上门窗,这间屋以后我住。” “姐,有现成的屋子啊,那间大屋够李阿婆你们三个人住。” “我知道,但我喜欢一个人住。” 张念秋的话让孙文斌无法反驳,李初一和刺猬没有立场反驳。 “行,明天我把人都叫过来,人多力量大,先把屋里的破烂弄出来再说。”李初一率先支持老大的想法。 老大说啥就是啥,听就是了。 张念秋满意的不得了,“我负责买刷墙的白灰,还有水泥,安门窗,你们就把屋里的东西清理出去就行。” 想到什么,她忙交代:“清的时候动作轻点,人也留点神,没准底下藏着好东西。” 前些年世道乱,许多人家藏东西。这间堆满杂物的破屋子,说不定也藏的有宝贝呢。 李初一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老大说啥是啥,他点头:“知道了。” 张念秋摸着下巴继续琢磨,屋子修整好了,得有床,是打一张床还是砌个床? 砌个床就得买砖……“南市哪有砖厂?”她扭头问李初一。 李初一还真知道,“离南市最近的砖厂在它西边的姚店。” “你知道地方?” “大概知道方位,没去过。”李初一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大的问题。 “行,就你了,等屋子收拾出来需要去买砖时,你带路!”张念秋拍板,“这两天再去打听打听砖厂的具体位置,这事交给你。” 打床打家具太过麻烦,还得请二伯到南市。 马上就到麦收季节,二伯没有空不说,运木头过来也很麻烦。 要是近也就算了,路程又不近。 张念秋想了想,就决定用砖头简单垒个床架,上面搭上床板,凑合着能睡就行。 写字的桌子也这样办,用砖头垒个腿,上面架上木板,就能当桌子使。 放衣服的衣柜嘛,其实用不着。她那有二伯打的樟木箱,有两个,她只用了一个,另一个还是空着的,正好可以拿过来用。 有床有桌子有箱子,其实也就够了,这只是她来南市的临时落脚点,不用弄的太讲究。 李阿婆和张来娣住在原来孙得胜住的那间大屋。 孙得胜去世后,他的东西孙文斌都给烧了,屋里空空荡荡,就剩个光床板。衣柜箱子里都是空的。 李阿婆倒是挺喜欢这间屋子,光线足,有扇大窗户。天好的时候,阳光正好能从窗户照进屋子,坐在窗子底下晒太阳倒是挺舒服的。 而且这间屋子也比她那间破屋子大,就是家具少,看着空荡荡的。 李初一也沉默地看着这间明亮又宽敞的屋子。 这间屋子向阳,一点也不潮湿,屋子里的墙角也没有潮渍的痕迹,角落不会长出蘑菇,天花板墙角也没有蜘蛛网。 ”阿婆,这里挺好的,您住吧,我给斌子出房租。“ 第355章 房租之争 孙文斌死活也不要房租。 “初一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半大孩子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冲着李初一嚷嚷。 李初一也丝毫不让:“你不要房租,那阿婆不能在你这住。” “初一哥,咱们是兄弟,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让你吃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刺猬缩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帮谁都不对。 “刺猬,你说,初一哥非要给房租,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孙文斌余光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猛地点了刺猬的名。 “刺猬!”李初一没说那么多,只喊了一声刺猬的名字。 仅仅两个字,已经让刺猬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个……这个……”再左瞄一眼,右望一眼,刺猬对孙文斌说:“我觉得初一哥对,你的房子我们也不能白住啊。” “刺猬,你个叛徒!” 孙文斌没想到找刺猬帮忙,他反而扯后腿,气得大喊一声。 刺猬摸摸鼻子扭过头不看他。 他要是帮了斌子,才是背叛了初一哥呢! “姐!姐!”初一哥说不通,刺猬当了叛徒,孙文斌扯着嗓子喊张念秋。 听到喊声,张念秋从小屋里钻出来,拍着手上的灰走过来:“喊我干啥?” “姐,初一哥非要给我房租!你说,他是不是不对?他把我当外人!” 半大的孩子,正是把兄弟义气看得特别重的年纪,孙文斌被李初一的做法,气到不行。 看到张念秋过来,气愤的就开始告状。 “房租?”张念秋挑眉看向李初一。 李初一解释道:“阿婆在这里住,给斌子交房租也是应该的……” “我说了我不要,你说这话,就是不把我当兄弟,把我当成了外人!”孙文斌在一旁插话,气哼哼的斜眼睨向李初一。 “斌子,一码归一码……” “哼!” 李初一的解释被孙文斌重重的一个“哼”打断,他无奈的看向张念秋:“老大,你劝劝吧,他听你的。” “我姐肯定向着我,她肯定说你不对,你得听我姐的!”孙文斌还在挑衅。 “孙文斌!”张念秋一声喝斥,咋咋乎乎的人静了音。 “李初一,你做的这件事确实不对……” 张念秋话还没说完,静了音的孙文斌已经一脸喜色,然后在听到她后面的一句话后,表情垮了下来。 “姐——”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张念秋皱了一下眉,掏了掏耳朵。 李初一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念秋后半句是这样说的:“……掏房租这事你怎么能漏了我?” 孙文斌被一哥一姐气得要哭出来了,张念秋拍拍他的肩:“嗨嗨嗨,男子汉掉金豆可不好看!” “谁掉金豆子了!”孙文斌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不看这俩人。 “孙文斌,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你没听过?”张念秋抱着胳膊,好声好气地问生闷气的孙文斌。 孙文斌不回头,不说话,表达无声抗议。 他一直都把初一哥当兄弟,把他姐当亲姐,他把两人都当成最亲的人看待,可这两个人却把他当外人…… 孙文斌很委屈。 “这件事,我觉得李初一的做法的非常对。就算他没找你说房租的事,我一会儿也会找你谈的。” “文斌,你拿出来大方的不是小物件,而是两间房子。如果是小物件,我们用了也就用了,姐不跟你客气。可房子,不行! ” 张念秋的目光在小院里缓缓绕了一圈。 “以前这小院你一个人住,你自由自在想怎么样都行。没钱,但有自由。” “现在小院你分出来两间,让李阿婆和来娣,还有我住,一下子住进来三个人,吵吵闹闹,你的自由生活肯定会受影响……” 张念秋话音刚落,孙文斌急切地扭回脑袋,“姐,我不嫌你们吵!” “我知道我知道。”张念秋安抚他,这是个很看重兄弟义气的孩子,为了义气,他宁愿自己的利益受损。 “不是说你嫌我们吵,而是人一多,势必会彼此影响,总之不会像一个人时那么自在。” “我……”孙文斌刚张口,被张念秋一个手势止住,“听我把话说完。” 孙文斌住了嘴,张念秋继续劝他。 “院子里住进了人,如果你租给别人,你肯定会收房租对不对?自由受损,但是有钱入账,也算公平。那凭什么房子租给了我们,就让你少了这份房租收入?” “自在没了,还没钱入账,时间久了……矛盾没准也就生了。” 她说完了,孙文斌急道:“姐,你把我当啥人了,我不会和你闹矛盾的,永远不会!就算把这间小院送给你,我都不说二话!” 张念秋被孙文斌脱口而出的话打动了,心情有点复杂,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高兴。 这傻小子,她到底做了啥,会换来一个实心实意拿她当亲姐对待的弟弟? “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的房子!”张念秋道,“文斌,你要是真拿我当姐,就听我的,我们住你的房子,你收我们的房租。” “姐……” “我们也想住的理直气壮,住的开心舒服,不给你掏房租,我会觉得亏欠你的……”张念秋眼一眯,“你想让我亏欠你?一看到你就心虚,然后就不好意思再管你看书写字?” “没有,不是!”孙文斌被张念秋的大拐弯吓了一跳。 他姐这脑子咋长的,怎么能想到这一点的? 李阿婆也在两姐弟对话时,出了屋子,来娣扶着她站在屋门口静静地听。两姐弟的对话告一段落,李阿婆也开口了。 “斌子啊,还是听你初一哥和念秋姐的话吧。你要是不收房租,我这老婆子可不好意思白住你的屋。” “李阿婆……”孙文斌一个头两个大,他把院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这院子里,除了来娣小妹子,全是站在他姐和初一哥那一边的。 然后,他听到一个有点怯生生的声音:“文斌哥,我也觉得念秋姐说的对,你……你还是收房租吧……” 第356章 清理杂物 所有人都不站在他这一边,孙文斌觉得无比孤独。 他倔强地站在那里,犟着筋不说话。 张念秋看看他,叹了一口气,对李阿婆道:“李阿婆,那咱们还是回去吧。这边虽好,文斌不收房租,咱们也住的不安心啊。” 李阿婆也点点头,“是啊,那就回去吧。” 孙文斌急了,“哎,姐,阿婆,你们别走啊……我……我收房租还不行嘛……” 说到最后,十六岁的半大小伙都委屈的有了哭腔。 张念秋凑过来看他的眼睛:“哟,真委屈的掉金豆啊,忍着啊,掉出来了我们大伙儿都笑话你。” 她打趣孙文斌的话让院里其他人都笑起来。 孙文斌又是委屈又憋不住想笑,一张脸扭曲的快要变形。 “别委屈了,你不肯收房租的心意,我和你初一哥都心领了。你不收是你讲义气,可我们不给就成了我们不讲义气。” 张念秋收了笑容,正色对孙文斌道:“既然无法两全,就按规矩行事。你出房子收租金,我们租房子交房租,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错。” “文斌,以后一个屋檐下住着,请多关照。” 张念秋伸出手,伸到孙文斌面前。 孙文斌愣了愣,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张念秋的手。 松开手后,李初一的手也伸到了孙文斌面前,“斌子,以后阿婆住到你这里,你多费心。” 两只手又紧紧握在一起。 孙文斌无声叹口气,知道收房租的事已经无可更改。 他想了想,对两人说道:“姐,初一哥,你们非要给我房租,我不收也不行。那么我收两块钱房租吧,你们一人一块。” 张念秋没理他,直接对李初一说道:“房租这样分,你出李阿婆那份,我出来娣和我这一份。我出三块,你出一块五,每个月给文斌四块五的房租,怎么样?” 李初一点头:“可以,对半分也成。” “就按我说的办吧。”张念秋转过头对孙文斌说道:“听见了,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三块,你初一哥给你一块五,这就是我们的房租。” 孙文斌撅着嘴。 这两个人自说自话,没人听他的。 张念秋推了他脑袋一下,“别闷站着了,去把你的纸笔拿来,咱们合计一下,小屋收拾出来要用多少料……” 晚上回到门市部,张念杏一听张念秋要搬出去住,马上搂着她不撒手,哼哼唧唧:“念秋姐,你为啥要搬出去啊?你搬出去了,我咋办?” 张念秋往下扒拉她的胳膊,“后院房间小,住三个人正好,住四个人有点挤。现在住了五个,我和来娣睡的不舒服,你们三个也睡不好。” “谁说的,挤一挤嘛,没关系的。”张念杏问向另两个人,“你们说是不是?” “你让她们咋说啊?”张念秋没好气地推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样直喇喇的问,谁好意思说真话。 “别耍赖,快放手,来娣看着你呢,做个榜样。” 张念杏撅着嘴,来娣来娣来娣,为了来娣,连她这个堂妹都不要了。 她小声嘀咕,被张念秋听到,啪的拍了她的背一下,“你多大了还吃这醋?那你是不是更要吃林庭树的醋啊?” 张念杏的嘴撅得更高。 哼,念秋姐还好意思说,她做的糖渍草莓到底没给她分一口。 “你的嘴再翘高点,就能挂酱油瓶子了。”张念秋打趣她,“撅的时间长了,当心收不回去,你以后就和喜鹊、布谷鸟成亲戚了……” 张念杏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张念秋忍着笑,学着她撅嘴的样子,“……天天尖着嘴说话。” “哈哈哈……”屋里其他女孩子忍不住笑起来,张念秋也捂着肚子哈哈笑。 张念杏扑了过来,“念秋姐,你抛下我不说,你还打趣我,我挠你痒痒……” 第二天,一群人就聚在孙文斌的院子里,开始清理小屋里的杂物。 张念秋找张红梅帮忙,让郑军从派出所拿了一小叠旧报纸。她用这些旧报纸叠成了纸帽子,给每个人发了一个。 除了纸帽子,每人还发了一个口罩,一双棉线手套。 可谓装备齐全。 屋里的陈年杂物落满了灰尘,一拉一动就荡起一层灰。口罩、帽子和手套帮了大忙。 确定是垃圾的堆成一堆,还能用的木板之类的竖着靠着墙放,让阳光晒晒板子上的霉斑。 经过一天的清理,屋子里的杂物清了大半。又找来了收废品的,把不要的东西一骨脑卖了,挣了一毛六。 孙文斌捏着薄薄的一毛六分钱,感叹道:“半屋东西才卖了这么一点钱,也没找到啥宝贝。” 昨天他姐提醒了他,今天清理杂物时,他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唯恐有遗漏。 可惜,他的两只眼都快被灰迷瞎了,一件疑似宝贝的东西都没见到。 碎成两半的旧砂锅,陈年的旧画报,被老鼠咬破了洞,棉絮快被掏空了的小孩子的棉衣棉裤,更多的是断了两条腿的破板凳,散了架的床架子……反正,没有宝贝。 刺猬搂着他的肩,安慰道:“没事,还有一小半没清呢,明天继续找。有宝贝也得藏在最下面,没准明天就能发现念秋姐说的啥啥来着?” 张念秋接了一盆水,正准备和张来娣洗手洗脸,闻言提醒道:“古董。” “对对,古董!”刺猬重重地拍在孙文斌肩上,“没准下面就有古董,斌子,你可要发财了!” 孙文斌也一脸向往:“那就把它卖了,卖了钱我请哥几个,还有我姐,来娣去吃……去吃国营饭店!” 这豪气劲,让一群伙伴欢呼起来。 张念秋洗着脸,听着一群人为了没影的古董讨论的热火朝天。 “国营饭店里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好,咱来一份红烧肉……一份不够,咱人多,咱来两份红烧肉……” “哦~,还是斌子仗义!”又是一阵欢呼。 “还有还有,我听说国营饭店的酱猪蹄也特别香。” “好,那咱一人一个大猪蹄……” “哦~”欢呼还没起,就被李初一照着屁股,一人一脚踢了过去。 “没影的事你们说的跟真的似的,就算找到古董,也是斌子自己的,卖了钱凭啥请你们吃?还红烧肉、还酱猪蹄……照你们这吃法,他卖十个古董也填不饱你们的大肚皮。” 第357章 张专制 拖拉机再来的时候,张念秋直接跟张红娟打了个商量——下次她再来的时候,直接在南市住一晚上。 这次张红娟回去,提前和村里打好招呼的,否则,她早上开拖拉机来了南市,晚上人却没回去…… 村里人得吓死,四爷爷得急死——提前打好招呼,村里就不会担心了。 麦收时,拖拉机就没空来南市了。她得趁在麦收前,先把要用到的砖头水泥买回来,还有其他刷墙的工具都买回来。 张红娟这一段来得勤,第二天就又开着拖拉机来了,又送来了一批干货和十筐水果。 六月份,还有点晚熟的枇杷,除此之外,早熟的杏也可以上市了,黄澄澄的放在筐子里,看着就喜欢人。 还有摘的拳头大小的毛桃,毛茸茸的也有好几筐。 “念秋,今天我就不走了,把你的事一办,明天我回去后,再过来就得半个月以后了。” 张红娟擦着拖拉机,对张念秋说着她的安排。 “麦子熟了?” “嗯,已经可以收了,其实今天四爷爷就已经安排人,先去抢收早熟的那几亩麦子了。” 明天她回去,正好帮着运送麦捆到晒麦场,等到麦子晒好后,再帮着拉石碾子压麦子。 等田里的庄稼收完后,拖拉机就能翻地了。 他们拖拉机组四个人都要忙起来了,人可以歇,拖拉机不能歇。 张红娟爱惜地摸摸拖拉机,“要辛苦它了。” 李大河靠着门框看着她的动作,他也想回村,他也想开拖拉机。 可是张专制不同意。 她让他在南市门店待着,保护三位姑娘。 李大河气闷,后院两条大黑狗难道是摆设?现在谁敢随便进他们的后院。 再说了,他走了栓子他俩还在。还有红梅的那个公安对象,天天都来转两趟……他在不在的有啥区别? 李初一已经打听清楚了砖厂的位置,张红娟开着拖拉机,带着张念秋,李大河,李初一和刺猬几个人直奔砖厂去。 只搭个床架子和桌架子,用的砖不多,张念秋和砖厂负责人讨价还价半天,一分价钱没还下来。 最后她拿出专门带的纸笔,量了量砖头的尺寸,在纸上写写画画。 算了半天,最后买了二百块红砖,花了她二十块钱。 就砌个床腿和桌腿,二百块砖她算来算去,差不多够了。如果真的不够,孙文斌院子里还有点旧砖,到时候凑合凑合也能用。 一块红砖一毛钱,一分钱都没便宜。 回程的路上,张念秋跟李大河吐槽,“砖头怎么这么贵?” 她想起林庭树带她去看过的砖厂,那个砖厂要是也跟这个砖厂一样,岂不是赚翻了。 李大河拍拍砖头,嘲笑她的孤陋寡闻:“差不多,红砖都这价。你就要几百块,人家砖厂不会给你便宜的。你要是能一下子要个几万块,估计能便宜点,一块砖能省个几分钱。” 张念秋白他一眼,“几万块砖,我都能盖个三间新砖房了。” 买了砖头,又去买了水泥和涂墙的白灰还有工具,折腾一大圈,回到孙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孙文斌听到动静,打开大门蹦了出来,看到拖拉机眼都直了,围着拖拉机打转。 “姐,这是你们村的拖拉机?” 李大河从车上跳下来,拍拍他脑袋,“当然是了。” “大河哥,”孙文斌认识他,打了声招呼后拉着李大河问:“咱村里啥时候买拖拉机了?” 这个咱字,李大河听得顺耳,他哈哈笑着,“刚买没多久,就是我和你念秋姐、念杏姐一起去买回来的,这车还是我开回来的。” 孙文斌眼都瞪大了:“大河哥,你也会开拖拉机?” “当然!”李大河冲他挑挑眉,指着握着方向盘的张红娟:“瞧见没,这位的开车技术也是我教的。” 教的太好,现在开车的主力都成了张红娟了,数她开的最多。 孙文斌拉住了李大河的胳膊,“大河哥,你也教教我呗。” 张念秋正好跳下来听到他这句话,不客气地驳了回去:“你?等你满十八岁再说。” 李大河朝孙文斌耸耸肩,朝张念秋努努嘴。 “瞧见没,你姐现在威风的紧,教谁不教谁她说的算!你呀,还是等满了十八岁再说吧!” 人多力量大,车上的东西也不多,就是杂。没一会儿工夫,就已经都卸了下来,堆在了孙文斌的小院里。 小屋里的杂物已经清理干净了,孙文斌和刺猬、黑头他们几个心心念念的古董宝贝,到底也没有出现。 垃圾下面还是垃圾,杂物下面仍是杂物,破烂还是破烂,唯一的价值是又给孙文斌换回来一毛二分钱。 一屋子的废品,一共卖了两毛八分钱。 孙文斌和刺猬抱头痛哭,哭没影的古董,错失的发财机会。 两个小子装模作样,嚎的吵死人,被李初一又赏了一人一脚。 张念秋请客去吃了浇了肉臊子的手擀面。 端上桌时满满一大碗,份量十足。炒的油汪汪的猪肉臊子,配上切碎的葱花,拌匀后往嘴里塞上一大口—— 又筋道又好吃! 孙文斌吃过晚饭了,但是面一端上桌,他觉得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 张念秋朝他一笑,“吃吧,有你的一碗。” “嘿嘿。”孙文斌心里美滋滋的,他姐果然是他姐,就是心疼他这个弟弟。 一桌人没一个人说话,全在埋头吃面。从下午跑到天黑,一个个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吃饱了饭,李大河眼疾手快,窜上了拖拉机车头,抢了张红娟的位子。 先送孙文斌回家,又送了李初一和刺猬回家,最后带着张念秋和张红娟回门市部。 “念秋啊,商量个事呗。”李大河边开车边高声喊。 “啥事?” “明天我能不能也一块回村啊?村里农忙开始了,我想回去帮忙。” 第358章 发钱没? 李大河主动要求回村,参加繁重的夏收劳动。 张念秋问了问大家伙的意见,剩下的两个男同志觉悟也挺高,也纷纷要求回村参加夏收。 李大河说的也对,他们三个男的留在店里,其实也没啥大作用。 守夜,两条狗比他们强。 安全,现在姑娘们对这一片比他们熟悉的多,和派出所、居委会的关系处的也挺好。特别是有了张红梅这一层关系,派出所对她们关照的很。 卖货,更是姑娘们的强项。 至于搬货物这些重体力活,这半个月拖拉机也不会来,也没啥货可以搬……麦收时节,村里确实比店里更需要他们这三个壮劳力。 张念秋想明白了,把手一挥:“行吧,你们三个都回去,麦收结束了再来。” 第二天三个男人起了个大早,因为张念秋要求他们走之前,把他们屋子里的卫生打扫干净。 院子里扯了根晾衣绳,褥子和被子都被拿出来晒太阳。 李大河拿了个大包袱,往拖拉机后车斗里放。 “里头是啥?”张念秋好奇的问。 “脏衣服臭袜子脏床单还有脏枕巾……”李大河扯开一条缝让她看。 张念秋后悔自己的好奇心。 她捂着鼻子退后一步,“你们赶紧走吧,一个个的邋遢死了。”她就不明白了,臭袜子脱下来随手一洗晾上,有啥难的? 为啥这几个男人都一个德性?那个窜鼻的味,包袱里绝对不止一双臭袜子。 李大河扯上缝隙,看她捂着鼻子,没好气的白她一眼。 “懂什么,这才叫男人!男人味!你以前不是还说什么臭男人臭男人,不臭怎么当男人?我跟你说,就你家林书记那白面书生,干干净净那样,他就缺点男人气概。” “滚!你就贫吧,这么邋遢,以后肯定没有姑娘会嫁给你!”张念秋反唇相讥。 李大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红娟。 她正抿着嘴笑,看到他看过来,忙扭过脸去,不和他对视。 李大河没意思地回过头,嘴硬:“嘁,那是我不愿意娶。你信不信,但凡我敢放出话去,让我妈帮我相看人家,她能把十里八村适婚姑娘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等着我挑。” “呸,你以为你选妃呢?还由着你挑,尽想美事。”张念秋撇撇嘴,懒得再和李大河斗嘴,走开了。 李大河看着她进了店里,走到张红娟身边,揪揪她的辫子,“你刚笑啥?” 张红娟退后一步,把辫子从李大河手里解救出来。 “没啥。” “没啥那你笑啥?” 张红娟不想搭理他了。 车轱辘话翻来倒去的说,李大河幼稚,她不想陪他一块幼稚。 起得早,收拾完后也刚过八点。张红娟开着拖拉机走了,李大河三位男同志坐在后车斗里,跟着一起回了村。 昨晚上李大河抢着开车,今天倒是没和张红娟抢司机的位置。 张念秋摸着下巴,站在路边看拖拉机走远,才转身进店。 刚才李大河莫明其妙看张红娟的那一眼,现在一琢磨一回味,她竟然觉得有点意思。 打小李大河就是村里的孩子王,身后跟着一群小伙伴,下河摸鱼捞虾逮泥鳅,啥淘干啥。也养成了他豪爽大咧咧的性格。 而张红娟和他几乎截然相反,不爱说话人也内向,在村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女孩子。 这次村里招拖拉机手,她来报了名,才在众人面前展现出她的长处。 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凑在一起…… 张念秋笑了,李大河要是真的对红娟动了心思,想打动这位内秀聪慧的姑娘,可有得他苦头吃。 男人们住的那间屋子窗户和屋门大开,通风换气,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床板都掀了,也放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张念秋喊来张红梅,和她商量:“反正男人们都不在,过半个月才来,这间屋我让他们打扫干净了,等晚上了,咱们分开睡,这屋也睡几个人。” 张红梅揽着她的胳膊,探头往屋里看,“这屋子终于干净了,也没臭味了。” “郑公安臭吗?”张念秋突然问。 张红梅被她问的一愣,张念秋笑得贱兮兮,“他脚臭不臭?” 张红梅脸红了,“他是汗脚,一脱鞋味挺大的。” “你怎么知道?”张念秋好奇的追问。 “上一个休息日,他又请我看了一场电影。在电影院里,他说穿的鞋小有点挤脚,就偷偷把鞋脱了……”张红梅捂着嘴笑,小声对张念秋咬耳朵。 “后来前后左右的人都捂鼻子,说哪来的臭味,他又悄悄把鞋给穿上了……” “噗……”张念秋忍不住喷笑。 听了一场八卦,张念秋又投入到忙碌的小屋修整工作中。 张家庄。 要收麦了,镇上的工地也停了工,去镇上干活的村里人都回来了,张念平当然也回来了。 敲开门,陈翠花看到大儿子回来,高兴的围着他转来转去。 “念平,你这次回来,发钱没?”陈翠花还记得去年的那场闹剧,所以张念平刚坐下,她就着急忙慌地开口问了。 张念平倒了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抹嘴,“发了。” “发了多少?” “三十。” 一听到他竟然发了三十块钱,陈翠花脸上的笑顿时成了菊花,“钱呢,拿出来妈帮你收着。” 张念平警惕地看着她,“你又不是没钱,要我钱干啥?” “你这死孩子,我是你妈,你的钱不给我你给谁?你又想全给赵晓芬,我告诉你不行!”陈翠花一听张念平不愿意给钱,顿时气得拍桌子。 “哎,晓芬呢?咋没见她?”提到了媳妇,张念平就想起来了不对劲。 他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见他媳妇出屋子。 “眼里就只有你媳妇,养你有啥用!”陈翠花气得不拍桌子了,结结实实朝张念平的肩背上拍了一巴掌。 “哎哟,妈,你轻点。”张念平一缩背,哎哟哎哟呼痛。 “咋了咋了,妈没使劲啊?”陈翠花慌了神,她抓着张念平的上衣就往下扒,张念平左躲右闪,“妈,你干啥?” “干啥,把衣服脱了,让你妈看看!” 第359章 挑唆、心疼、改变 张念平的上衣被扒开,露出两个肩膀头。 只看了一眼,陈翠花的眼泪就冒了出来。 “念平,你的两个肩膀头咋成这样了?”陈翠花含着泪拿手轻轻去碰张念平的两个肩,稍一触碰,张念平就嘶的一声,倒抽口凉气。 陈翠花心疼的呀,眼泪哗哗往外流。 这会也顾不得索要张念平的工钱了,她不住的埋怨。 “你瞅瞅你,你这肩膀头皮都磨破了,都见红肉了。从小到大,妈啥时候让你受过这种罪啊。” 话风一转,她数落起了赵晓芬。 “全是她这个搅家精挑唆的,她就不心疼自己个的男人,瞅瞅你这成啥样了?受了老罪了哟。谁家娘们把自家爷们往外头赶,就为了挣那每天的三五毛钱?” “她就是不心疼你,没把你放心上。” 这会儿的陈翠花已经忘了,刚刚听到张念平短短两个月挣到了三十块钱后,她激动的心情了。 抱怨张念平自己,张念平埋头听着。 抱怨起赵晓芬,张念平听不下去了:“妈,你别这样说晓芬,她人挺好的。对了,她去哪了,家里咋不见人?” 儿子护着媳妇,陈翠花不觉欣慰,只觉心寒。 眼泪也没了,她抹了把脸,气哼哼的,“谁知道你媳妇跑哪去了,天天不着家,不到吃饭点不回来。可怜我伺候完你爸,还要伺候个儿媳妇。” 她恨恨地戳了张念平的额头一下,“你个憨子傻子实心眼子,挣了钱不给你妈,尽想着一个外姓人,她想着你没有?” 这话听着不对劲,张念平狐疑地看着他妈:“妈,你啥意思?” 陈翠花撇撇嘴 ,正想继续挑拨两句,大门处有动静,赵晓芬背着个筐进来了。 一进来就看到了堂屋里坐着的张念平,她高兴的叫起来,“念平,你咋回来了?” 张念平站起身,出了堂屋,问:“你去哪了?” 赵晓芬没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快,笑呵呵的,“和隔壁嫂子们一起去桃花岭摘桃子去了。”说着话,她把背上的背篓放到了地上。 张念平探头看了一眼,满满一筐拳头大小的毛桃。 “摘这么多这玩意干啥?” 以往毛桃熟了,都是谁家想吃了,去山上摘一篮子就够了。 野生毛桃味道年年不一样,一年酸一年甜,而且每棵树上结的果子也不一样,有的树结出的桃子酸,而有的树结的桃子甜,这全是碰运气的。 “放心,摘之前都尝过的,这些都是甜的。”赵晓芬从筐里挑了一个毛桃,在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清净毛桃上的小茸毛,递给了张念平。 “你尝尝。” 张念平接过毛桃,咬了一口,味道是不错,酸中带甜,略带一丝涩味。 “怎么想起去摘毛桃?”张念平又问了一遍,赵晓芬洗了手,拿毛巾摔打着身上粘的小茸毛。 “当然是村里收啊,现在村社不光收晒好的干货,还收山上的野果。前一段收的枇杷,现在还收杏子和毛桃。”赵晓芬还夸起了张念秋。 “要不说还是念秋做事讲规矩。你不知道,长明叔一开始让村里人上山采枇杷时,压根没提钱的事,他就想着让村民免费出力。 后来还是念秋回来,也不知道她咋跟村里说的,村里就宣传了,收山上野果也给钱,给的钱比干货还多五分。” 赵晓芬很开心,“你猜猜我采枇杷赚了多少?” 张念平脸上也带了笑,“多少?” “进屋我跟你说。”赵晓芬说着就想拉他进屋。 陈翠花站在堂屋门前,一直撇着嘴斜着眼看这对小夫妻说话,见赵晓芬要拉张念平进屋,她哼了一声,嘴里阴阳怪气。 “大白天的,急着拉男人进啥屋子?真是赵家养的好闺女,怪不得结婚前就敢跟男人滚大炕。” “妈,你说啥呢!”张念平先出声了。 他妈这话不仅是打赵晓芬的脸,也是在打他的脸。 赵晓芬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回去。 这一段张念平不在家,她每天忙忙碌碌忙着挣钱,和陈翠花相处的时间不多,两人相安无事。 她还在张念秋跟前提过一嘴,陈翠花知道她不好惹,老实了不少,也不想着找碴生事了。 当初张念秋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讥笑又像是在同情,当时赵晓芬还不明白。 这会她可全明白了。 这老妖婆,她消停了是因为张念平不在家! 这不,张念平才刚一回家,她就又开始作妖。 “你说啥呢!”赵晓芬扯开张念平,直接对上了陈翠花。 “说啥?说你不要脸!看到男人就着急忙慌往屋里拉!他身上啥样你没看见?他背上的伤你没看见?光顾着显摆你挣的那三瓜两枣,呸,掉钱眼里了你!” 陈翠花心疼儿子之下,火力全开,逮着赵晓芬就是一顿输出。可惜,拳头落在了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赵晓芬没搭理她。 伤口! 赵晓芬捕捉到了陈翠花嘴里的关键词,她转过头抓住张念平,一脸的慌张:“你受伤了?” 赵晓芬的慌张让张念平很受用,他嘿嘿一笑,“别担心,我没啥大事,你别听妈瞎咋呼。工地上大家都这样……” “让我看看!”赵晓芬打断他,拽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哪受伤了?” “肩膀,磨破了层皮。”张念平老老实实交待伤情。 赵晓芬扒开他的上衣,肩背上磨破的皮就这样映入眼帘。她心疼地想摸摸,又怕弄疼他。 ”咋弄成这样,去年你回来身上也没这样啊?“ “去年天冷,穿的厚,而且去年是搬石头砍树,不需要拉砖拉水泥拉砂子,哎哎你别哭啊……” 张念平一看到赵晓芬掉眼泪,立马慌了神。 “我这真不算啥,有人比我还严重。这不正好赶上收麦,镇上也停了工,大伙儿都回家收麦子,趁这个机会养养就好了,没事!” 张念平想起身上刚发的工钱,忙掏了出来,“你瞅瞅,我又发了三十块,你攒起来,等攒够钱了,咱们也盖个大院子。” 三十块钱被塞进了赵晓芬手里,赵晓芬眼泪掉的更凶。 “工地上的活咋这么受罪呢?”她抹了把泪,“要不你别去了。” “那怎么能行?”张念平粗鲁地给她抹了把眼泪,“现在我觉得盖房子挺有意思的,一块平地,季工拿着图纸,这画条线那画条线,我们就照着他画的线打地基,打完地基加垫层,一步一步的,一栋房子就在我们手里盖起来了…… 晓芬,我真的觉得季工太有本事了, 他不仅有学问,人也挺好,我们问他啥,他都耐心的回答我们。晓芬,我……我想跟着他多干几年……” 第360章 败家娘们! 赵晓芬没顾得上细想张念平的话,她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张有德来给张念平看伤。 张有德弯着腰仔细看了看张念平的肩膀,直起腰:“就是磨的,看着厉害,没啥大事。过几天自己也就长好了。” 他在旁边的水盆里洗手,赵晓芬追问:“有德叔,念平这肩膀头不用涂点啥药?” “想涂药……”张有德想了想,“我那有半瓶红药水,你拿回来给他涂涂也成,不涂也成。” “重要的是不能捂,天热捂伤口容易化脓,要是化脓就麻烦了。”张有德告诫陈翠花赵晓芬婆媳俩,这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张念平身侧,就像两员护身大将,“就这样敞着晾干,结了痂就好了。” “成,有德叔,我跟你去拿红药水。” 赵晓芬跟着张有德走了。 路上,张有德跟她扯闲话,“你家念平这伤,比起村里其他人还算轻的,我刚还去了满仓家,他家念松那肩膀头比你男人的严重多了。” “是吗,从工地上回来的都这样?” “那不知道,有两个没来喊我过去看,应该没啥事。” 说话间就到了张有德家,他进屋拿出来半瓶红药水,递给赵晓芬,“本来还有个没打开的整瓶,拿给念松用了,这里还剩这半瓶,你拿走吧。” “半瓶也成,”赵晓芬忙接过红药水,“有德叔,多少钱?” “啥钱不钱的,你拿走吧。”张有德挥挥手。 “那哪成,有德叔,这有一毛钱,你拿着。”赵晓芬从兜里掏出一毛钱,塞进了张有德的手里。 一瓶红药水差不多也就两毛钱,手里这瓶红药水她看了,还剩小半瓶,她给一毛只多不少。 赵晓芬急着回家,手里捏着半瓶红药水匆匆走了。 “哎,哎……”张有德喊了她两声,没喊住人。 捏着手里的一毛钱,张有德回屋把钱交给了老妻,“收着吧,念平媳妇还挺会做人,打开的小半瓶红药水,还硬塞给我一毛钱。” 张有德媳妇接过钱,闻言诧异道:“哟,看不出来,这和翠花嘴里的泼辣、不讲理的儿媳妇可不太一样。” “当婆婆的有几个说儿媳妇好的?”张有德哼笑一声,“咱家是孩子年纪还小,还没到娶媳妇的时候,啥时候等咱家儿媳妇进门,你也差不离儿……” 赵晓芬进了家门,给张念平的两个肩膀头抹上药,才顾得上找陈翠花算账。 “你刚才那话啥意思?”赵晓芬气势汹汹地进了堂屋,“念平刚一回来你这老婆子就找事是不是?不想过太平日子,那就来啊,看谁怕谁!” 撂完狠话,赵晓芬转身就走,进了灶房。 “坏了!”陈翠花一拍大腿,紧跟着就进了灶房。 晚了一步。 她正赶上亲眼目睹赵晓芬端起一个粗瓷碗,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一地碎瓷片四溅。 她的碗! 她从供销社花钱买回来的粗瓷碗!! 这个败家娘们!!! 陈翠花许久没疼过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疼,她捂着胸口,颤抖地指着赵晓芬:“你……你……” “你指谁呢?把你的手指头给我放下!”赵晓芬瞪着她,厉声道,“再敢这样指着我,我把你的手指头给撅了,大不了我不跟张念平过了!呸,要不是冲着他,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这个老不死的!” “天天捂着个心口说疼疼疼,疼也没见你少蹦哒一下!” 陈翠花气得身子都发起抖来,“你……你这个泼妇……我,我让念平休了你!” “做你的青天白日梦!我告诉你,只有我不要张念平的,张念平他不敢不要我!”赵晓芬哼了一声,“你就把张念平喊过来,有本事你就问问他,你看看他怎么选!就怕有人气到自已个,到时候又捂着个心口装样子!” “你……你……!念平……念平……你过来!”陈翠花真的扯起嗓子喊起来。 “张念平,你过来!”她喊,赵晓芬也喊。 没一会儿,张念平出现在灶房门口,“这是咋的了?你们俩咋又吵起来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你聋啊,刚才你妈说我啥你没听到?”这会儿怒火上头的赵晓芬也顾不上心疼张念平了,冲着张念平就怼了回去。 陈翠花拉着儿子的胳膊,“念平啊,这女人太泼辣太蛮横了,跟她……” 陈翠花本来想说“跟她那个妈一模一样……”,话刚要出口,她想起来上次挨打的教训,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儿子,咱不要她了,你跟她离婚,妈再给你寻摸一个好的!” “妈,你说什么呢?别胡说!”张念平没好气。 陈翠花急了:“我咋是胡说,你这媳妇不能要,你跟她离婚!” 张念平烦躁地扒拉下头发,“妈,你闹什么闹!” “我闹?你瞅瞅这地上,这一言不合就砸东西,那得多少钱往里填?”陈翠花指着地上的碎瓷片让张念平看。 张念平又不是瞎子,他一来就看到了一地狼藉。 赵晓芬这毛病是不太好,当姑娘时一不高兴就喜欢摔碗摔碟子。 当初定下婚期后,岳父还专门把他叫出来,说了她这个毛病。 岳父的意思他明白,就算不明白,岳父身后站着的四个舅兄弟,也能让他明白。 张念平不看亲妈的脸色,他侧过头:“你不招惹她不就没这事了。” 胳膊肘朝外拐的张念平,让陈翠花真的气到头晕,眼前一阵阵冒金星。 “你,你这个熊样,你就白瞎当个男人!” 陈翠花气得照着张念平没受伤的地方狠狠锤了两下,瞪了得意洋洋的赵晓芬一眼,又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一转身走了。 眼不见为净! 摔吧,摔吧,有本事把所有碗盘碟都摔碎了,大家都不用! 亲妈走了,张念平小心翼翼地挎过地上的碎片,走到赵晓芬身边,搂住她的肩开始哄人。 “媳妇,别气了,我说我妈了,你看她都气走了。你就别生气了,你男人护着你呢。” 赵晓芬白了他一眼。 “张念平,你妈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你刚一回来就开始找事?这俩月太太平平的,我还以为她变好了呢,哼!在你妈嘴里就没有一个好人!我不好,念秋不好,念霞也不好,反正是个女的都不好,难道她不是女人?” 张念平不自在的挠挠脸,听着赵晓芬抱怨。 “她一直都这样,说话不中听,你进门这么久,也知道她啥人。媳妇儿,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第361章 坏了计划 “哼!” 冷哼一声,赵晓芬命令张念平:“你去把地上的碎瓷渣给扫干净,晚上想吃啥?” 张念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晚上擀面条吧,一直惦记我媳妇儿做的手擀面。” 赵晓芬白了他一眼,洗洗手开始舀面。 晚上吃饭时气氛十分沉闷,张念平和赵晓芬吃完饭,洗洗漱漱就钻进了屋。 张满山照例点上旱烟袋,陈翠花照例抱怨。 “这儿子算是白养了,咱俩起早贪黑卖力苦干,给赵家养了个好儿子,胳膊肘尽往外拐!” 陈翠花说着说着又委屈上了。 “谁家儿媳妇当的像赵晓芬那么霸道?谁家婆婆有我当的这么窝囊?我只不过说了她一句,她不光撂脸子给我看,还抓起碗就往地上摔!照她那个摔法,念平得挣多少钱才够她买碗?” “你说啥了?” “你个死老头子,你啥意思?”陈翠花不爽,“合着赵晓芬摔碗砸锅的,还是我的错?” “那你到底说啥了?”张满山有点不耐烦。 这一段儿陈翠花也不知道咋的了,脾气是越来越怪,一个不注意就能发一通火,还都是在屋里对着他发火。 真是惯的! “没说啥,我就是跟念平说,她天天不着家,往外头窜,不到饭点不回来……” 张满山腾地站了起来:“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咋了?都是实话,我咋不能说?”陈翠花也站了起来,气势汹汹。 “啥实话?啥叫天天不着家?那不是跟村里人上山采山货采枇杷挣钱去了。” 陈翠花不屑的撇撇嘴:“钱呢?我是一分没见着。哼,说是跟村里人上山,那走的时候是跟着隔壁邻居走的,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跟着她们回来的。有一次我看见她跟着个年轻小伙,两人有说有笑的……” “你可闭嘴吧,你非得让你儿子头上戴顶绿帽子,你才甘心?他当王八,你脸上光荣?”张满山没好气的打断了她。 陈翠花一盘腿又坐回炕上,“让念平跟她离婚!” “离个屁的婚,你少胡咧咧!”张满山瞪她一眼,“好不容易才给念平娶上媳妇,离了再花一次钱?有钱烧的。” “念平现在也能挣钱,他这次挣了三十,又全给了那个赵晓芬。”陈翠花气得直拍炕,“我养的儿子,挣钱了没给我一分,都孝敬了一个外人。 离了怕啥?再娶一个就再娶一个。找个性情温顺好拿捏的,这一次我得好好打听打听,不仅打听姑娘,还得打听姑娘的妈。” 张满山哼了一声,“洗洗睡吧,别做梦了!” 陈翠花气得去拧他:“啥叫做梦?” “你去跟赵家人说,就说我看不上你闺女,我要让我儿子跟你闺女离婚,你把你闺女领走吧……你去说!” 陈翠花被将住,不吭气了。 “赵晓芬啥都不好,可她就一样好,她有四个兄弟,还个个愿意为她出头。上次任家庄来那么多人,你又忘了?真是属老鼠的。” 撂爪就忘! “早知道就交待你一句,这一段别招惹儿媳妇,就少说一句,你又给我惹出事。” 陈翠花小声嘀咕,“哼,我惹啥事了?” “惹啥事?你坏了我的计划!”张满山去外屋,看看外头没人,把堂屋门关上,又把自已睡的屋门也关上,一切弄妥当了,才上炕小声跟陈翠花交底。 “马上麦收,咱家里少了三个劳力。秋丫那就不说了,麦收前她就走了,她那边指望不上。学校已经放了麦收假,可念安念霞也没回家……” 一提起张念安,张念霞,陈翠花的不满又被勾起。 “这俩死孩子,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特别是小儿子张念安,陈翠花真是当初有多疼爱,现在就有多生气。拿了她攒的学费钱不算,还敢偷偷向村里又借了一笔钱。 说的好听,以后他们长大了再还,那万一他们还不上呢?那账还得落到她和满山头上。 “说正事呢,打啥岔!”张满山也不高兴,陈翠花就这点毛病不好,爱打岔。 “行行行,你说你说!”陈翠花也不高兴,板着脸听张满山继续说。 “……都不回来,咱家麦收就少了三个人,往年人手齐还收的那么累,今年人手不够,那就更够呛。所以,我想着跟晓芬商量商量,她娘家人多,还都是壮劳力,任家庄收麦子比咱晚几天,她那几个兄弟正好先帮咱们收麦子……” 结果还没开口,就被沉不住气的老妻给弄砸了。 今天两人闹这一通矛盾,赵晓芬会不会回家喊人来帮忙,不好说。 听了张满山的打算,陈翠花有点后悔了,“那你咋不早点跟我通个气。” 早点通过气,她今天肯定忍住,不去找赵晓芬的麻烦。 “现在咋办?”她扯扯张满山衣袖。 “咋办?我怎么知道咋办,睡觉!”张满山倒头睡下,拉着被子蒙上了头。 陈翠花撇撇嘴,哼,有这打算早不跟她说,现在又怪到她头上。 “呼”,一口气吹熄了油灯,陈翠花也躺下,背朝着张满山。 老两口安静了,小俩口刚温存完,搂在一起聊天。 “你白天说的那个事,啥意思?” 赵晓芬躺在张念平怀里,想起张念平白天说的话,开口询问。 张念平搂着她,“啥话?” “就是你想多跟季工干几年……” “哦,这事啊。”张念平想了想,“嗨,就是一起聊天时,季工说他自己弄了个小建筑队,想招些能干活的熟手,问大伙儿等镇上的活做完了,有没有想跟着他干的。” “好多人都动了心思,季工为人大气,工钱结的也爽快,伙食也不错……大伙都相信他的为人,所以有好些人说愿意和他干,到时候跟他一起走。” 赵晓芬腾地坐起身,披着被子:“跟他走?去外面?可我听说现在外面乱的很。” 张念平拉她躺下,“别担心,要去也是大家伙一起去,人多,还都是大老爷们,没事。” 赵晓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啥时候走?” 第362章 盘算落空 张满山一晚上都惦记着第二天找赵晓芬提提,让她回趟娘家,找娘家兄弟来帮忙收下麦子。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 张满山就在赵晓芬旁边不远处转悠来转悠去,等着赵晓芬问他有啥事。 可惜的是,往常很有眼力见的赵晓芬,今儿个像是丢了魂,走路干活都透着股恍恍惚惚。 他一个大活人,在她旁边转悠了三四趟,也没见赵晓芬开口问一句:“爸,你有啥事?” 等不到赵晓芬主动开口,张满山清清嗓子,没话找话。 “晓芬呐,你妈昨天不会说话,惹你不高兴,我晚上说她了。你呢是个好媳妇,读过书识过字,别跟她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一般见识……嗯嗯哼……嗯……晓芬呐,今儿上午你就别下田了,你娘家收麦子还有几天,你回趟娘家,找找你娘家兄弟来帮个忙,搭把手早点把麦子收了……” 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好几遍的说词终于出了口,张满山满怀希望,赵晓芬却没反应。 她连头都没抬。 张满山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晓芬?晓芬?”连喊了几声,也没反应。 还是张念平抱着收麦的工具从旁边过,问了一句,“爸,你找晓芬啥事?”又帮忙喊人,“晓芬!赵晓芬!” 路过赵晓芬身边的时候,他推了出神的媳妇一把。 正沉浸在心事当中的赵晓芬回过神,“干啥?” 张念平朝后头努努嘴,“爸找你,喊你好几声了,你出啥神呢?” 赵晓芬一扭头,“哎哟,爸,你啥时候站这的,找我有啥事?” 一句话噎得张满山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他站在旁边小半天,又是跟她赔不是,又是跟她说好话,她是装作一句没听见呐! 哼! 张满山沉着脸,背着手就走出了大门。 赵晓芬莫名其妙:“你爸什么毛病?” 张念平耸耸肩,“谁知道?管他呢,跟咱又没关系。准是生气那俩小的没回来。” 到了地里。张满山看着别人家要么五六口,要么七八口,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热热闹闹的场面,自家田里满打满算四口人。 原本板着的脸更是阴沉得厉害。 分配了活,四个人埋头干起来。赵晓芬拿着磨好的镰刀割麦子,因为走神,差点割到手上,把她旁边的张念平吓了一跳。 “你今儿个一大早是咋的了,想啥呢?” “想啥呢?想你昨晚说的事呢!”赵晓芬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昨晚上他说完倒头就睡,赵晓芬算是睡不着了。 张念平说,他想跟着季工出去,到外面给人盖房子去……张念平动的这个心思,到底靠不靠谱,没人能给她答案。 离开熟悉的村子,离开家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去……饶是伶俐能干如赵晓芬,心里也生起惶恐不安来。 她当然不是信不过季成功这个人,可问题是,她也确实跟季成功不熟。 跟季成功熟悉的人是林书记,跟林书记熟悉的人是张念秋……她想过去找张念秋说说这事,张念秋又不在村里。 赵晓芬想找个人商量都找不到。 张念平是个心大的,得知她恍神的原因,大大咧咧的安慰她。 “想那么多干啥,就算要跟着季工走,那也得等到镇上的房子都盖好了,快的话到年底,慢的话就得到明年了,还早着呢。” 这话倒也是,张念平的话点醒了赵晓芬。 这事不急呢,那她就等念秋啥时候回来了,她再去找找她,通过念秋向林书记打听打听消息,探听一下季成功的为人。 心里有了主意,赵晓芬的心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割麦捆麦没出啥岔子。 中午头,四个人坐在地头吃陈翠花早上烙好的油饼,喝着带的白开水。 离得不远,坐着隔壁田的村民一家七口,两家人坐着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隔壁家的小儿子忽然喊起来:“满山叔,那俩走过来的是不是你家念安和念霞?” 张满山抬起头,因为迎着日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搭个凉棚朝隔壁小儿子指的方向望过去。 两个人影渐渐走近,看清了两张面孔,张满山原本因为说笑而轻松下来的脸,又沉了下去,嘴里哼了一声。 陈翠花也看到了,她四处寻找东西,顺手捞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把镰刀就要冲过去。 “翠花,翠花,你这是干啥?”刚冲了两步,被隔壁坐着的婶子抱住了腰,将人拦了下来。 “干啥?两个小兔崽子,还有脸回来!我……我……我砍死他俩……”陈翠花气得直喘粗气。 “说什么傻话!快,把镰刀给我!”隔壁婶子把镰刀从陈翠花手里夺了过来。 “念平啊,快过来拉着你妈,怎么坐在那跟个没事人一样!”隔壁的大叔也喊张念平过去帮忙。 张念平被赵晓芬踹了一脚,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拦着干啥?真是多管闲事。 他妈又不可能真砍了这俩小的,顶多教训一顿,他还等着看热闹呢。 过去把陈翠花拉回来,重新按坐到地上,张念平又坐回原位。 张满山给气鼓鼓的陈翠花倒了碗水,“喝口水压压火,瞅瞅你,把自己气成这样,气出来毛病可没人心疼你。” 陈翠花气得老话常谈:“我这是造了啥孽,生养了五个孩子,没一个省心懂事的……” 大儿子,掏空家底给他盖了新房娶了媳妇,结果娶了媳妇才知道,这儿子她是给别人家养的。 啥都是赵晓芬,就连赵晓芬放个屁也是香的! 小儿子,从小会读书,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这孩子就是一点也不和爹娘贴心,还瞒着他们偷偷和村里借钱…… 他咋就那么有主意,胆子也恁大呢? 都是张念霞撺掇的! 陈翠花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的张念霞。 要不是她,张念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又不缺学费,犯不上跟村里借钱。 一个丫头片子,心那么高,还想着读书考啥学,也不看看她有没有那好命! 托生在她陈翠花的肚子里,她就是个乡下丫头,乡下丫头就得认命! 隔壁婶子是个热心肠,招呼着张念安、张念霞。 “你俩站在这儿干啥?快,快过去跟你们妈赔个不是,这事也就过去了。你说你俩也是,这放了麦假不赶紧回家,也难怪你妈生气。” 张念安和张念霞对视一眼。 陈翠花生气,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晚回来了一天…… 第363章 麦收时的新鲜事 “你那对双胞胎弟妹,这次收麦子可算是遭了罪了。” 李大河口沫横飞,向张念秋讲述今年麦收,村里发生的一些新鲜事。 “怎么说?”张念秋剥着瓜子,听李大河讲八卦。 “他们俩才多大点,十四五?翠花婶可真狠得下心,俩半大孩子当壮劳力使唤,啧啧啧,我记得往年你家张念安稍微干一点活,翠花婶就忙不迭的去帮忙,今年愣是没帮一指头……” 李大河啧啧啧,张念秋挑眉。 “真的?” “骗你干啥。”李大河凑了过去,一脸八卦,“我们都在猜,估计还是因为他们瞒着家里,向村委借钱念书这档子事。” 张念秋点点头。 除了这件事,也没别的啥事能让陈翠花气成这样了。哦对,还有一点,这俩小的这次去学校后,几个月都没回过家。 赵晓芬来窑洞找她聊天时,跟她说过一嘴,陈翠花在家里一提起这俩小的就骂骂咧咧。 骂的再多,在学校的两个人也听不见,后来是张满山忍不住了,把陈翠花吼了一顿,才让她消停下来。 消停了不代表气消了,这积攒了好几个月的怒火,可不得发泄发泄。 “要我说,你那个弟呀小小年纪,还挺能忍,让干啥就干啥,分派再多的活也咬牙坚持,就是脸上没绷住,透着股狠劲……哈哈哈,不过看这小子这韧劲和狠劲,以后没准能有出息。” 李大河倒是对张念安挺看好。 张念秋把剥出来的一小把瓜子仁全倒进了嘴里,嚼着嘴里的瓜子仁,她想起了张念安。 对于张念安,她了解的不多,接触的也不多。 原身的记忆里对这个弟弟也是模糊一片,还没有对张念平的记忆来的清晰。 后来,她来了。 在家里时,那俩小的要上学,平时不会回来。回来后,也没打过太多交道,她和张念霞打交道比较多。 张念安好像是顺带着,被张念霞拉着,才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叫过她几次二姐。 也许是因为,当初刘长喜来相看时,张念安的两句仗义直言,张念秋并不讨厌张念安。 可惜的是,在她离开张家后,她和张念安短暂的姐弟情谊,迅速消失不见。 她忙的很,想不起张念安这个人。 而张念安,也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听说他俩晚回来一天,就是因为学校老师找张念安有事,才耽搁了一天。”李大河继续叭叭叭的说着张念安、张念霞的事。 张念秋打断了他,“除了他俩的事,别人家有没有新鲜事?说来听听。” 李大河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拿着根红绳不知道编啥玩意的张来娣,“有。” 张来娣正跟缠成结的红绳较劲,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来娣被你带走了,旺发叔和麦香婶没人可使唤,今年也亲自下田收麦子。结果地里的麦子长的稀稀拉拉不说,还都是瘪的……” “瘪的,小麦没灌浆?” “懒成那样,灌浆期他俩肯定没来地里浇水,那还灌个屁的浆。”李大河不屑的撇撇嘴。 张念秋摇摇头,看到张来娣抬起头,不安的看看她,又看看李大河。 她摸摸来娣的头发,“村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继续编你的绳子。” 李大河伸出手,把红绳从来娣手里抽出来:“编的啥玩意?” 绳子刚编了个开头,他翻来覆去看不明白,又扔了回去。 “这次麦收,拖拉机是帮了大忙了,不过长明叔没让村里人免费用。他定了价,用一次拖拉机费用是一块钱,包括把田里的麦捆全部运到晒麦场,拉着石碾子压晒好的麦粒。至于用拖拉机犁地费用另算。” 张念秋笑了,“长明叔挺有远见的,挺好。” “哎,你也同意收费?”李大河有点意外。 “当然,长明叔从一开始就定下规矩,挺好的。村社出钱收村里人的鲜果和山货,没让村里人出白工。那拖拉机给村里人用当然也不能白用,收点费用,补贴补贴买柴油的费用,挺好的一件事。” 李大河点点头,“怪不得长明叔说你一定能明白他的用意。” 张念秋笑了,“村里人背后骂他的人不少吧?” “可不,说李长明飘了,忘本了。”李大河也嘿嘿笑起来,“不过骂归骂,想用拖拉机,还是得老老实实掏钱。” “掏钱的人多吗?” “全村七十来户,有一半的人没掏钱,还是舍不得那一块钱。” 张念秋奇道:“去年年底刚分过红,每家手里最少也有十几块钱,前一段又是收枇杷,最近收杏子桃子,村里人手里应该有钱的啊。” “有钱啊,可有钱也抠啊。”李大河倒见怪不怪,“穷怕了,手里有点钱就想攒着,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往年没有拖拉机,全靠人力活也都干了,有些人就舍不得花钱,宁愿自己再受点累。” 好吧,有钱不舍得花,这题无解。 张念秋耸耸肩:“想占便宜没占着的人,肯定会骂他的。无所谓了,不被人骂是庸才,长明叔有本事才被人骂呢。” “这话你别在我跟前说啊,啥时候回村了,你对着长明叔说,他准高兴得合不拢嘴。” 聊完了闲话,张念秋想起了这一段她琢磨的问题:“李大河,我想给村里放一场电影。” 这还是张红梅给她的灵感。 张红梅和郑军这一对小情侣,平时约会也没地方去,看电影就成了常事。 上个休息日,张红梅又和郑军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后拉着一屋子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聊到大半夜。 几个女孩子眼里都是羡慕。 后来张念秋索性把女孩子分成两批,带着她们也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院很简陋,挂的海报也很有时代气息,张念秋买了票带着女孩子进了电影院。 看完电影出来后,女孩子们眼眶都红红的,张念秋一头雾水。 “咱们看的不是喜剧片吗?”明明海报上写的是喜剧片,她才买的票,就是想让姑娘们开心的笑一笑。 怎么一个个的红着眼睛就出来了? 第364章 放电影 张家庄的晒麦场竖起了两根竹竿,一块白色的幕布挂了起来。 幕布前摆着一排排的长条板凳,这都是提前来占位置的。 有的家里占了位,就把孩子留下来看着自家占好的位置,防止人不在,位置又被别人占了去。 老实的孩子就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左顾右盼地等着大部队的到来。 调皮的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跑开,一群孩子玩了起来。他们围着从县里来的两名放映员身旁,看着放映员忙碌的调试设备。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幻灯片,放到放映机上,顿时白色幕布上就出现了画面,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大喇叭里传出了洪亮的声音,宣传着幻灯片上的内容。 大喇叭里的声音一传出去,家家户户都涌出了人,往晒麦场这边来。 张念秋也拎着板凳,扶着四奶奶一起过来。她和四奶奶坐在一起,仰着脖子看白色幕面上的字迹。 这些幻灯片基本上都是放映员自己制作的,想当电影放映员也不简单,所以这些放映员一个个也是多才多艺。 幻灯片上刻的字体笔锋苍劲有力,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今晚上放啥电影?”四奶奶大声地问她。 不大声不行,四周太吵了。说笑的,吵架的,大声找孩子的,还有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嬉笑声,乱成了大杂烩。 “第一部是个老片子,地道战。”张念秋也略略放大了声音。 “地道战?”四周的人也听到了她的话,纷纷议论起来。 “这片子以前在陈家湾看过,好看的很,你们看吧,准保看入迷。”曾经看过这部老电影的村民美滋滋的,这么好看的片子,就算再看十遍他也乐意。 “那第二部放的啥?”有人追问。 张念秋大声道:“第二部是个新片,前两年刚出的一部农村题材的喜剧电影,喜盈门,也很好看。” 新片子看的人就少了,这部片子大多数人没看过,一听是反映农村题材的,都激动起来。 “咱们乡下人的生活也能拍成电影?” 张念秋笑着看了说话的婶子一眼,“咋不能?不仅能拍,拍的还很好看,就像是发生在咱们身边的事一样。” “哎哟,你说的这么好,那今晚上我得好好看看,这部电影到底好看在哪。” 张念秋笑着又大声说:“咱们村的电影连放三天,每天两场,这次让大家伙看个过瘾!” “啪啪啪……”,听到她的话的人顿时激动的鼓起掌来。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就来打听,打听清楚后也激动的加入了鼓掌的队伍。不过片刻,张家庄的村民就全部鼓起掌来。 张保福和李长明站在放映员旁边,听到热烈的掌声,李长明过去问了两句,回来后脸上笑眯眯的。 “咋,咋突然都鼓起掌来了?”张保福问。 李长明笑呵呵的,“念秋告诉大伙了,咱们村连放三天,每天两场,让大家伙好好看个过瘾,大家伙一高兴就都鼓起掌来。” 一位四十来岁,正调试放映机的放映员抬起来笑着搭话:“同志,你说的是不是来我们文化站,联系我们到你们村放电影的那位女同志?” “是她。” “哦,那她可真不错,长的也俊,人也能干,面对我们文化站的站长也丝毫不怯场,巾帼不让须眉啊。” 外人的夸奖让张保福和李长明都笑开了花。 “同志,她多大了,有对象没?”放映员家里有个儿子,刚满二十岁,正寻思着找媳妇。他还真看上这位张念秋同志了。 虽然是农村姑娘,但人能干,长的也漂亮,农村不农村的,也不是那么重要。 张保福和李长明对视一眼,张保福大声道:“有对象了,年底这俩孩子就要结婚了。” 四十来岁的放映员失望了一下,“她对象是干啥的?”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小伙,那他儿子还是有机会的。 这次换李长明补充了:“她对象可了不得,大学生咧……” 一听大学生,放映员就愣了一下,“她对象姓林?” “可不,你也认识小林书记啊?”李长明热情的问。 放映员尴尬笑笑:“不认识,听说过。” 大学生,毕业后又回来,最后到牛头镇当了书记,这桩事去年就在县里传了一遍,他也听了一耳朵。 县里的大学生,满打满算也就这位林书记一个人,所以李长明一说大学生,他马上就想起来了。 大学生啊……他儿子可比不过,放映员无奈地歇了心思。 张家庄的人还在陆陆续续的到来,晒麦场上提前占位置的板凳上渐渐坐满了人,夜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河之隔的陈家湾,也有人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板凳,拉着小孩子的手,过了桥往张家庄的晒麦场走去。 陈家湾的人也准备去张家庄蹭场电影看。 普通村民不在乎在哪看电影,只要有得看,他们就很高兴。 陈家湾的前后两任支书,心情不大美好。 陈新良站在四山河边上,旁边站着抽着旱烟袋的陈长河。 两人远远望着依稀可见的白色幕布,心情都十分复杂。 “叔,往年放电影都是到咱们村里放的,今年咋去了张家庄?” 陈新良很是郁闷。 这次的放映员,是张家庄用拖拉机给拉回来的,两名放映员坐在拖拉机上,车斗里放着放映机、小型柴油发电机、胶圈盒、幻灯片盒、还有零零碎碎的放电影用到的小设备。 他眼睁睁看着拖拉机从他面前开过去,就连他冲车上的两名放映员打招呼,那两人也没看他一眼。 势利眼!小人!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新良恶狠狠地在心里骂娘。 往年也是这两人来陈家湾放电影,虽然一年只来一次,但每次他们来,他们陈家湾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吃饱喝足把人送走。 如今不过坐上了个拖拉机,就装作不认得他陈新良了? 第365章 她叫小满 陈长河抽完了一锅烟,在河边的鹅卵石上磕磕烟袋锅子,把烟灰都磕了出来,又慢条斯理的塞了一锅烟丝,重新点燃又抽了起来。 陈新良一直耐心等他的动作,结果一直到最后,也没听见陈长河开口。 “叔!”他不耐烦了。 陈长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这就不耐烦了?告诉你,陈新良,这只是开始。” 陈新良沉着脸不说话。 “以前是咱们陈家湾更富一点,比张家庄日子更好过一些,以前公社来村里开大会,还有宣传啥新政策,都是来咱们陈家湾。想当年咱们陈家湾的村民,腰挺的都比张家庄的人要直一些。” 陈长河叹口气,“可惜啊,好日子过到头了,你竟然让张家庄迎头赶上来了,还把咱们陈家湾压了一头……” 陈新良脸涨得通红,陈长河这老东西啥意思?他这话里话外,把陈家湾现在的困境全怪到他头上了? 要他说,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怪陈长河这老东西,怪他养出个不知所谓的女儿,狠狠得罪了未来的牛头镇书记。 要不然,林书记干嘛要扶持张家庄,把他们陈家湾扔在一旁,看都懒得看一眼? 自己的毛病不舍得提一句,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倒挺大方。 “叔,话不能这么讲,当年要不是你放任小云,偷走了人家的报名表,咱陈家湾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叔侄俩各自认为责任在对方,互不相让,两人话不投机,陈长河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看到陈长河掉头就走,陈新良呸了一口:“嘁,还以为自己是支书呢?指手划脚讨人嫌!” 视线又落在河对岸热闹非凡的张家庄晒麦场,电影已经开始了,声音传到了河这边,他站得这么远,也能隐约听清。 “呸!”陈新良又狠狠地呸了一口,“刚挣了点钱就这么烧包,早晚摔下来,哭死你们。” 张家庄不就是卖木耳山菌挣到的钱,现在他们也开始卖这些东西,迟早能超过张家庄,把张家庄再打回原形! 陈新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河对岸,河对岸不知看到了什么精彩镜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陈新良心塞的很,气哼哼地也回了家。 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人呢?” 陈新良踢开灶房门,没人。 踢开堂屋门,也没人。 家里几扇门全被他看了一遍,他才确认家里确实没有人。 娘的,何枣枝这婆娘,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这是跑哪去了? 陈新良一脚踢飞了挡路的板凳,气哼哼地进了屋。 何枣枝不在家,连个给他端洗脚水的都没有,这娘们,欠收拾! 张念秋把位置让给了中途过来的张保福,自己站到了后头看电影。跟她一起站着的人还挺多,基本上都是陈家湾来的人。 年轻利索的小伙子爬上了晒麦场上的稻谷堆上,坐得高高的一点也不影响视线。更敏捷的还爬上了晒谷场边上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得更是过瘾。 和张念秋一直站着的就大多是妇女孩子。 张念秋一边看电影,一边拿眼打量站在她旁边抱着个小女孩的圆脸女人。 大热天的,这人还穿着长袖长裤,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她不热吗?张念秋看着她穿成这样,就感觉汗往外冒。 而且,这个人好眼熟啊,以前在哪见过? 她想不起来,就时不时的瞅一眼过去。没一会儿,她的打量被那位圆脸女人注意到,与她对上了视线。 圆脸女人受惊般地低下了头。 这一低头,张念秋的记忆闪电般地复苏了——陈新良的老婆! 这个女的,是陈新良的老婆! 那她怀里抱着的——陈新良的闺女? 张念秋视线对上了小女孩和妈妈如出一辄的眼睛。她对小女孩露出笑脸,小女孩一愣,也害羞地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月芽儿。 没想到陈新良那德性,生的闺女还挺可爱。 可能是怀里闺女的举动,让圆脸女人的胆子大了点。她抬起头,朝张念秋露出个笑脸。 张念秋主动搭话:“嫂子,你闺女长的真可爱,长的和你可真像,她叫什么名字?” 何枣枝低声道:“她……她叫小满。” “小满?你叫小满,这个名字真好,圆圆满满。”张念秋逗小女孩。 小女孩害羞地把脑袋埋在了妈妈脖子里。 张念秋笑了起来,抱着她的圆脸妇人也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瞬又转为落寞。 “叫她小满,是因为她是小满那一天出生的,她……她是女孩,家里不重视,我……我就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张念秋同情地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陈小满。 小女孩年龄还小,天真不知愁,藏在妈妈怀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她。 “我叫张念秋,嫂子,你叫啥?”张念秋主动介绍自己。 何枣枝受惊般地抬起头,快速打量了张念秋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她知道这个名字,修路那一段时间,陈新良回到家里,一天三顿骂的就是这个张念秋。 张念秋原来是她啊…… 何枣枝小声嚅嚅:“我……我叫何枣枝……” 她怀里的小满却睁大了细长的眼睛,突然喊起来:“妈妈,爸爸在家里喝了酒后,骂的就是这位姐姐呀。” 何枣枝一下子抱紧了乱说话的陈小满,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她不好意思面对张念秋。 人家明明是位好姑娘,又能干又好看,心也好,连一向羞怯的小满也很喜欢她。 可她男人,却在家里灌了点猫尿,就胡言乱语,辱骂一位姑娘。 何枣枝臊得慌。 张念秋一愣,忽地又笑了:“小满真聪明,那小满知不知道,你爸爸骂的什么啊?” 小满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道:“骂姐姐仗着一张脸……得意……哭……还骂姐姐狗眼……” 小孩子的嘴被何枣枝捂住了,她羞愧得满脸通红:“对不住,是孩子她爸喝点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就当他胡说八道,把他说的话当成放屁,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新良敢骂她?张念秋眯了眯眼,在心里哼了一声。 第366章 套话 张念秋心里冷哼,面上却不露声色。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小孩子说句实话,你怎么能捂她的嘴呢?快点松开,别把小满捂坏了。” 张念秋握着何枣枝的胳膊,将她的手从小满的嘴巴上扯了下来。她没有用力,却听对面的女人嘶的一声,似乎在忍痛。 电光火石之间,张念秋想到了上次去陈新良家里,她见到的画面。 下一秒,她下意识地拉开了何枣枝的长袖。 小臂上,一块有巴掌大的深色淤青藏在袖子底下,在幕布的光线照映下,看得很清楚。 怪不得都到七月了,何枣枝还穿着长袖长裤,这是要遮丑呢。 何枣枝惊慌失措,左右张望一番。幸亏她们站得偏,别人都沉浸在电影情节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她抽回手,把拉开的袖子又重新遮好:“我不小心……不小心撞的……” 张念秋没说话,是被打的还是被撞的,她还能分得清! 剩下的时间里,何枣枝浑身不自在。 她总感觉旁边的张念秋在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可她扭过头看回去时,见到的却是张念秋眼睛眨也不眨地在看电影。 何枣枝收回视线,小声喊着怀里的闺女:“小满,小满……” 正看得入迷的孩子听到妈妈叫她的名字,疑惑地看过来。 “小满乖,咱不看了,跟妈妈回家吧?”何枣枝小声地跟女儿商量。 陈小满扁着嘴摇摇头,委屈的眼神直往大幕布上瞟。 地道战正演到精彩的地方,地底下挖的全是地道,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底下看电影的人全被剧情吸引,发出一阵阵笑声以及喝彩声。 陈小满委委屈屈,她想看,可妈妈说要回家了……她小声道:“好。” 何枣枝抱着小满刚要转身,张念秋回过了头,“嫂子,咋了?是不是一直抱着小满抱累了,我帮你抱一会儿吧。” 说着不由分说从何枣枝怀里接过了陈小满。 何枣枝没提防她的动作,一个没看住怀里就空了。 她忙上前要重新接回孩子:“不是,不是,孩子咋能让你给抱着,给我吧……” “没事,你一直抱着多累啊,我帮你抱一会儿。嫂子,你看电影吧,演的正精彩呢。” 张念秋没听她解释,三言两语把何枣枝给糊弄了过去。 陈小满被张念秋抱在怀里,倒是也没有认生,她搂着张念秋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张念秋挑挑眉:“你不看电影,看我干啥呢?” 小满想了想,趴在她耳朵边说悄悄话:“姐姐好看,比她们都好看。” 张念秋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也学着陈小满的样子,趴在她耳朵边说悄悄话:“她们是谁呀?” “嗯她们……她们是爸爸找的那些姐姐……”小满话说的不太明白,可张念秋马上反应过来了。 剪彩那天,陈家湾那十几个明显打扮收拾过,显得很精神的女孩子。 她继续小声问:“你爸爸找那些姐姐干啥呢?”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陈小满拧着小眉头,思索半天。 就在张念秋以为问不出答案时,陈小满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爸爸在家里骂人,我听到了,他骂那些姐姐没本事,不会勾搭人……” 张念秋的眼已经眯了起来。 好啊,姓陈的还藏了这种龌龊心思! 肚子里没三两墨水,写一个检讨满篇错别字的人,还想着搞什么美人计?他想要勾搭谁? “你爸爸想让那些姐姐勾搭谁啊?”张念秋毫无底线的朝一个小孩子套话。 小满歪着脑袋回忆,然后摇摇头。 她不记得了。 张念秋不死心,她小声诱哄:“小满乖,你好好想想,想出来了姐姐给你一颗糖。” 糖?陈小满眼睛一亮,她果然又认真思索起来,然后她看到了晒麦场周围的大树,猛地想起来:“爸爸说树……树……” 树?林庭树! 张念秋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她心底又冷哼了一声,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陈新良! 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她塞到小满手里,“小满真棒,好聪明,这颗糖奖励给聪明的孩子。” 果真给了她一颗糖,陈小满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谢谢姐姐。”然后她吃力地想把糖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兜里。 张念秋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你怎么不吃呀?” 别的孩子拿到糖,第一时间就填进了自己嘴里,陈小满倒是忍得住。 “给妈妈留着,和妈妈一起吃。”小满的回答让张念秋动容,这小姑娘懂事的让人心疼。 张念秋回过头,朝一直注意着她们的何枣枝笑了笑,“嫂子,你把小满教的真好。” 养出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可不是陈新良的功劳。 何枣枝一直注意着张念秋和陈小满的一举一动,两人咬耳朵的举动也没漏了她的眼睛。她心里一阵忐忑,小满还太小,别被套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想听清两个人说了啥,可电影的声音太响,周围也吵得很。就算她支楞着耳朵仔细听,也没听清这两个人究竟在说啥。 冷不丁的张念秋转过头,对着她夸起了小满,让她唬了一跳的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妈妈,姐姐送我一颗糖。”陈小满从张念秋怀里探出身子,把还没成功放进兜里的奶糖递给何枣枝。 “小满,你怎么能拿别人的东西,妈妈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何枣枝没接糖,反而批评起了女儿。 陈小满有点委屈,“姐姐自己给我的。” 张念秋帮腔:“对,是姐姐愿意给小满,因为小满聪明又可爱!嫂子,你就拿着吧,和小满一起吃。” 何枣枝摇摇头:“咋能拿你的糖,这糖多贵啊。” “没事,一颗糖我还请得起。再说了小满多聪明啊,请小满吃糖姐姐愿意,对不对?”张念秋掂掂怀里的陈小满,小满咯咯笑起来。 何枣枝眼眶有点热。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会夸她的小满可爱,夸她的小满聪明,夸她的小满懂事,舍得给她的小满吃价格昂贵的奶糖…… 家里那个男人,明明是小满的爸爸,却…… 她趁着黑暗,擦去眼角的湿意,对小满笑笑:“那小满说谢谢没有?” “我谢了!”陈小满小声道,又看向张念秋,不好意思地又说了一遍:“谢谢姐姐。” “不用谢 !”张念秋刮刮她鼻尖,“奶糖就是用来吃的,你吃一半,剩下一半塞妈妈嘴里好不好?” “好。”陈小满打开糖纸,自己咬了一半,剩下另一半果然在张念秋配合下,塞进了何枣枝的嘴里。 口腔里的甜味散开,何枣枝眼眶又热了起来。 真甜呐! 第367章 敢于抗争 何枣枝趁人没注意,微侧过头,极快地用手掌擦了擦眼角。 耳边,传来张念秋和小满的说话声。 “小满,你看的这么专心,看懂讲了啥没有?” 陈小满匆忙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在挖地道。” “哦,你看到他们在挖地道啊,那他们为啥挖地道呢?” “嗯,因为他们要打坏人!” “说的真棒,小满真聪明!”张念秋夸了她一句,又继续问,“那为啥要打坏人?” 嗯,陈小满歪着脑袋:“因为坏人很坏,他们抢走了粮食还放火烧房子还杀人还……”想不出来了,小姑娘卡了壳。 “还打人对不对?”张念秋帮她接了下去。 陈小满连连点头:“对。” 何枣枝听着话头不对,忙开口道:“把孩子给我吧,我抱着她,她还挺沉的,累的你也不能好好看电影。” 张念秋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没事的,嫂子你就放心吧,小满一点也不沉,对不对?”她又掂了掂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害羞地抿着嘴笑。 她扭过头对何枣枝笑道:“嫂子,你好好看电影吧,小满交给我你放心,丢不了。” 何枣枝没办法,她就不是那种强势利害的性子,温顺惯了。 张念秋态度虽然很好,但一举一动里隐隐透着强势,她下意识地就想服从。 何枣枝沉默了,张念秋继续抱着陈小满看电影,时不时两人还聊几句。 “姐姐,怎么办,坏人要发现地道了?”剧情演到精彩处,陈小满捂着眼睛,露出指缝看向白色大幕布。 “别怕,坏人会失败的,好人一定会赢!”张念秋安慰她。 果然,剧情发展如张念秋的预料一般,陈小满高兴地笑起来。 “姐姐,坏人被打败了!” “是啊,坏人被打败了!所以啊,小满,如果有坏人咱们也不要怕。因为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要敢于抗争,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好人的,你说对不对?” “对!”小满其实没听懂,不过不影响她捧场。 “嫂子,你说呢?”张念秋突然转头,问向何枣枝。 那句话何枣枝也听见了,她正在琢磨那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冷不丁被张念秋问到,下意识地问道:“反抗不了咋办?” 话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说的是啥,何枣枝慌了神。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下。 张念秋体贴地没有戳破她,故意往电影剧情上靠:“怎么会反抗不了?敌人有洋枪洋炮,咱们也有土枪土炮,还有聪明的头脑,依靠熟悉的地势地形,把敌人引进埋伏圈,照样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她没听懂! 何枣枝这才定下心神,强颜欢笑:“妹子你说的对,你懂的可真多。” “我懂的是挺多的,”张念秋大言不惭,“嫂子你以后有啥想不明白的,可以来找我聊聊,没准多聊聊你就想明白了。” 很快,第一部电影播放完了,幕布暗了下来。 坐的密密麻麻的村民也站起身活动活动身体,有需要方便的就近去邻家里借茅房。小孩子也吵闹起来,在晒麦场转着圈地跑。 电影一放完,张念秋也把小满给放了下来。 小姑娘跑到了妈妈身旁,扯着妈妈的袖子:“妈妈,我想尿。” 被她一说,何枣枝也想上茅房了,但张家庄她不熟悉,想了想,她拉着小满的手商量:“电影也看完了,咱俩回家吧。” 张念秋还站在她们旁边,听到小满的话,她拦住了何枣枝母女俩:“等你们回到家,那得走多远啊,小满能忍住吗?” 陈小满摇摇头。她想尿,现在就想。 “走吧,咱们去附近人家借一下茅房,等一会儿还有一部片子呢,也很好看。”张念秋伸出手,“小满,跟姐姐走。” 陈小满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握住了张念秋伸出去的手。 走了两步,张念秋还回头催何枣枝:“嫂子,走啊,你不想上茅房吗?” 何枣枝没办法,只得跟了上去。 张念秋找的是晒场附近的一户人家,还借了盏煤油灯,照着点亮。 等何枣枝上完茅房出来,把煤油灯还给主人家,道了谢,她才走出院门。 四下张望一番,她看到蹲在路旁树底下的张念秋和小满,两人头抵着头正在说话。 何枣枝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听到小满疑惑的声音:“姐姐,打人的都是坏人吗?” “嗯,当……”然字还没出口,张念秋就想起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她不能把自己绕进去,“当然不全是了。” 陈小满仰着脑袋听张念秋讲话。 “如果打的是正在犯罪的坏人,那打人的就不是坏人,她是抓坏人的英雄!如果这个人打的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女人或者小孩子,那他就是坏人,不仅是坏人,还是只敢欺负女人和孩子的懦夫、怂货!” 陈小满眨巴眨巴眼,“打小孩的都是坏人吗?” 张念秋心里一跳,严肃道:“对,成年人打孩子,他就是坏人!” 何枣枝的两只脚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身子也僵硬无比,就听见陈小满稚气的声音满是困惑:“那我爸爸打我,他也是坏人吗?” 陈新良不仅打老婆,还打孩子? 张念秋抬起头,对上了怔愣在当地的何枣枝。 “对,就算是你爸爸,他打你,他也是坏人!” 她对上何枣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你妈妈是个好妈妈,她会保护小满的,对吗?” “对!” 第368章 哭一场 何枣枝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晒麦场,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张念秋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条长板凳,坐了下来,还拉着何枣枝坐下。 第二场电影很快开始播放,播的是农村喜剧片《喜盈门》。 电影很好看,从观影人群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要么是跟着笑的,要么是跟着骂的,总之大银幕的声音再响亮,也没盖住嘈杂的人群。 何枣枝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 她被陈新良殴打的事,陈家湾的人没人知道,她没对外说过。 陈新良要端着村支书的架子,不能传出打老婆的名声。所以,他打她,从来只打衣服能盖住的地方。 衣服盖不住的手脸脖子,他动手时都会避开,所以,她从来没有伤痕暴露在外面。 外人看到她就是一通巴结奉承,话里话外全是夸陈新良有本事——说他年纪轻轻就当了村支书,说她有福气,嫁到了好人家。 何枣枝脸上挂着僵硬的笑,附和的话说不出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她只能沉默。 久而久之,陈家湾的人都在背后说她坏话,说她架子大,看不起人,摆支书夫人的架子…… 何枣枝苦笑。 这种苦药汁子一般的日子,竟然还有人羡慕?她情愿和别人换一换。 就连她成年累月穿着长袖长裤,也被村里人传的很难听。 “嘁,大热天的,大家都穿着短袖短衫,就她何枣枝还穿着长衣长裤,显摆啥呢?我看她就是想搞特殊,想证明她和村里人不一样!呸,不就是嫁了个男人当了村支书,有啥了不起的?” “就是,还不爱理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搭话,看不起谁呀……” 你一言我一语,何枣枝的名声在议论声中越来越差,跟陈新良有得一比。 何枣枝无意中听到这些言论时,她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所见到的人皆是面目可憎,所有人都有着一张丑恶的嘴脸。 她的嘴唇剧烈抖动,她甚至想不顾一切扯开身上的衣衫,让这些碎嘴的婆娘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她们口中那个年纪轻轻有本事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可她最终忍住了。 陈家湾的人不会帮她的,她不姓陈,她是外嫁进来的媳妇,还没处下好人缘,没人会帮她。 如果被她们知道她被陈新良殴打,没准还会叫好,说各种风凉话。 她只能忍! 为了小满,她只能忍! 何枣枝愈发沉默,家里地里两头跑,所有活计一肩挑。 陈新良是支书,去地里干活也是摆个样子,让众人看到他干活的身影后,他就借口有事要忙,溜之大吉。 他要忙什么何枣枝不关心,他不在她反而松一口气。 小满陪着她,小小的孩子一直陪着她。 她锄地时,她坐在田埂边安静地玩耍;她播种时,小小的人儿也学着帮她往坑里洒玉米粒;她浇水、锄草、施肥时,她的小满都在静静陪着她…… 她每次一回头,就能看到小满的小身影,或蹲或坐在田埂边,安安静静的模样。 小满太像她了,模样像,性情像,连不讨别人的喜欢也像。 自从上次陈新良醉酒后打了小满,小满见到他就如同耗子见了猫,躲得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出。 何枣枝看着小小年纪就懂得察颜观色,过得小心翼翼的闺女,心里如同刀割般疼痛。 是她没用,所以连累的她的女儿也受罪。 张念秋搂着小满看电影,小满一边看一边问。 “姐姐,那两个人为什么要离婚?” 张念秋答道:“因为她不孝敬老人,所以她男人要跟她离婚。” “她自己吃饺子,却给老爷爷吃窝窝头……她做的不对!”小孩子稚气的声音,说出的话让张念秋很是惊喜。 “小满,你真的看懂了啊,你说的非常对,这种行为很不好,老爷爷多可怜呐,是不是?” “嗯。”小满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真聪明。” 陈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扭过头想和妈妈说话,却看到了泪流满面的何枣枝 。 “妈妈哭了!” 小满挣扎着跳下下地。 张念秋一扭头,果然,何枣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幕布,脸颊上全是泪水,哭得无声无息。 从兜里掏出手绢,她塞到何枣枝手里,“嫂子,擦一擦吧。” 何枣枝一惊,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哭了,忙拿手绢擦拭脸上的泪水。 “妈妈,你别哭……”小满已经跳下了板凳,紧紧抱着她的腿,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张念秋看看四周,当机立断,把这母女俩带离了人群 。 田埂四周一片漆黑,远处的幕布忽隐忽现闪着亮光。 何枣枝蹲在田埂上,搂着怀里小小的身体,压着嗓子哭得哽咽难言。 张念秋默默站在她身旁,没有急着开口安慰她。 哭吧!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宣泄一下压抑许久的痛苦,对何枣枝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不许哭了多久,何枣枝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攥着湿透了的手帕,不好意思地对张念秋说道:“妹子,你的手绢我弄脏了,回头我买一条新的赔给你……” “一条手绢而已,不赔也没事。”张念秋没当回事,“嫂子,哭了一场,心里舒服点了吗?” 何枣枝咬着唇,“舒服多了。” “那就行,你心里能舒服一点,说明眼泪没白流。”张念秋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何枣枝的压力减轻许多,她明显放松了一些。 “多谢你了,到底耽误了你看电影。” “嗨,一场电影,没关系的。”张念秋低头看看小满,“小满也流眼泪了,眼睛疼不疼?” 何枣枝哭,小满也跟着她哭,母女俩抱成一团哭成泪人。 这两人哭起来都是无声无息的,连小满这样的小孩子,也是静悄悄的流泪,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一哭起来惊天动地,鬼哭狼嚎。 陈小满在母亲怀里抬起头看她,摇了摇头:“不疼。” 张念秋摸摸她的小脸蛋,对何枣枝劝了第一句。 “嫂子,小满多乖巧的孩子,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想想。有个喜欢殴打母亲的父亲,对孩子的伤害太大了!” 第369章 夜谈 远处闪着亮光的白布忽然暗了下来,人群也开始站起来,四散着往家里走。 第二部电影已经播放完,散场了。 何枣枝抱着小满,扭头朝人声嘈杂处望了一眼,又抱歉地对张念秋道:“妹子,害你没看成电影,嫂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张念秋笑笑:“没关系的,明后两天还有四场电影可以看,嫂子,明天晚上还带着小满来看电影。” 何枣枝感激地哎了一声,又说道:“手绢我回家就洗干净,明天给你捎过来。” “成。”张念秋摸摸小满的脸蛋,“人都散场了,你们也回去吧,夜深了走路上小心点,要不要我借个手电筒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何枣枝连忙拒绝,“有月亮,今晚月亮挺亮的,不黑看得清路。已经耽误你很多事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行,那小满,明天晚上见。” 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满已经困眼迷蒙,她努力睁大眼睛,对着张念秋小声道:“姐姐再见。” 何枣枝抱着小满转身走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下脚步。停了两秒后,她转回身,咬着唇对张念秋小声道:“小满她爸……她爸是……陈……陈……” 那个名字在口边,她却说不出口。 陈新良天天在家里骂张家庄,骂张念秋,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知道不知道。 可陈新良做的事,张家庄的人一定是知道的。 以前张家庄收干货,陈家湾的人想赚钱,也跟着上山采山货,张家庄验收合格后,对陈家湾送来的干货一视同仁,照价全收。 村里人闲暇时上山采点山货,晒干后送到张家庄,赚点零钱,买盐买糖,买酱油买醋,手头宽裕许多。 那时候的陈家湾,谁家不在夸张家庄?谁人不说张家庄的好话? 后来,是陈新良,陈家湾的支书,态度强硬的要求陈家湾的村民,不允许再把干货卖给张家庄。 陈新良也动了心,他也想学张家庄,做干货生意。 村里人再采的干货,都送到陈家湾的村委会。 可惜村委会账上没钱,不能学张家庄那样,真金白银地拿钱收村民送来的干货。 陈新良和陈家湾的会计,给陈家湾的人各种洗脑,让陈家湾的人先义务贡献,等干货都卖出去了赚到钱了,再给大伙儿分钱。 陈新良承诺分的钱比卖给张家庄的收货价高的多,陈家湾的村民就动了心。 那一段的陈新良志得意满,回到家也是春风满面,连打骂她的次数也少了。 可惜好日子不长,很快陈新良又恢复了阴沉的样子,在家里脾气也暴躁的很,何枣枝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触到他霉头。 她想,陈新良的干货生意应该做的很不顺利。 这几日,她频繁看到陈长河进出她家,两个人关上门躲在屋里小声嘀咕什么,何枣枝不敢上前偷听。 现在,她有点后悔。 她应该偷偷去听一听,这样她就能知道那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念秋妹子人这么好,她应该给她提个醒,让她小心提防一些。 何枣枝“陈……陈……”了半天,张念秋好心帮她说完:“陈新良?” 何枣枝细长的眼睛都瞪大了,像是不明白张念秋怎么会知道她说的是谁。 张念秋语气十分诚恳:“嫂子,我早就认出你了,不过我跟你说话,不是因为你是陈新良陈支书的老婆,而是因为你对孩子很好很温柔。 小满被你教的真好,她像你。 嫂子,你放心,在我眼里,你是你,陈新良是陈新良,我不会把你们混为一谈的。” 她上前拉着何枣枝的手,边说边借着月色观察何枣枝的表情变化。 何枣枝迎着月亮站着,而她则背对着月亮。何况她的视力很好,所以何枣枝的细微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而何枣枝却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她看到了何枣枝的动容,又添了一把柴。 “嫂子,陈支书对我们张家庄可能有点意见,也有他的想法。这都没关系的,大家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不管谁输谁赢都是为村民们谋福利,是好事。” ——才怪!这不是她真心话,老天爷莫信! 何枣枝嘴唇动了动。 陈新良恐怕没想着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他和陈长河关在屋里嘀嘀咕咕,她不信他们俩在说什么好事。 她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大着胆子去偷听一下两人的谈话。 她嚅嚅着终于开口:“妹子,你们还是小心点……”她抿抿唇,透露了个消息:“陈家湾的木耳生意卖的很不好。当时陈新良图快,一个劲的催着村里人送货,所以好多人干货还没晒透就送到了村委会……” 她话没说透,张念秋灵光一闪,大胆猜测:“木耳发霉了?” 何枣枝惊讶万分。 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隐隐约约透露个意思,念秋妹子就猜出了其中关键。 她抿唇,“发没发霉,木耳都锁在村委会的屋子里,我是看不见的。不过陈新良回家喝醉酒后喜欢骂骂咧咧,我听他骂过……” 陈新良喜欢喝酒。 高兴时喝,郁闷时更要喝,一喝就半醉,嘴里骂骂咧咧,也喜欢借酒撒泼,把她暴打一顿。 何枣枝不想回忆这个,她拉回思绪继续道,“他骂村里人干活不细致,拖他后腿……” 张念秋点点头。 第一次跟何枣枝打交道,她能好心提醒她小心陈新良,已经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心里生出一丝羞愧,她认出何枣枝后,所说的所做的都意有所图。可没想到,她仅仅表现出了一点善意,却被何枣枝感激到提醒她小心自家的男人。 虽然那男人家暴何枣枝,可是这个时代的女性,恐怕还没有被家暴的意识,只会逆来顺受,当个待屠宰的羔羊。 何枣枝,很有前途。 “嫂子,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张念秋拉着她的手,多了几分真诚,“嫂子,你记着,如果有过不去的坎或者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第370章 施暴 不过耽误了几句话的时间,陈家湾的人就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何枣枝告别了张念秋,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就着月光往回走。 过了桥就踏上了陈家湾的土地。 何枣枝站住脚,把睡着后向下滑落的闺女又往上抱了抱,深吸一口气,朝家里走去。 到了家门口,何枣枝看着紧闭的大门,抿抿唇上前推推门。 不出所料,大门从里面上了门闩,关得严严实实。 她转头看看左右,夜深人静,刚才看电影回来的人群早已进了家门,迅速进入了梦乡。 夜色中的陈家湾,寂静得仿佛张着黑色大口的怪兽,安静地等待猎物自动送上门。 远处的四山河在月色下泛着银光,不知疲倦地汩汩流着。 何枣枝低下头,亲了亲睡得香喷喷的小满,尝试着敲门。 梆梆梆的敲门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吓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吵醒了男人,恐怕又会招惹来一顿毒打。 何枣枝支着耳朵倾听院中的动静,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长舒一口气,抱着孩子坐在了台阶上,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漆黑的夜色。 月朗星稀,今晚月色格外明亮,星星就稀疏得紧。 她望着夜幕上那一轮明月,怔怔的,不经意又想到了刚才张念秋那句话。 “……嫂子,你记得,如果有过不去的坎或者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何枣枝吸吸鼻子,眼睛又有点酸涩。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怀里熟睡的女儿脸上。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孩子的脸上。 怀里的小满被打扰到睡眠,不安地拧了拧眉头,喃喃叫了一声:“妈妈……” 何枣枝小声应了一声:“哎,妈妈在这,小满睡吧……乖乖睡吧……”她轻轻拭去闺女脸上的泪滴,也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 她抱着闺女调整了个姿势,倚着大门坐得更舒服点,左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满,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忽然,旁边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邻居冯婶从门里探出脑袋。 看到她坐在门外,冯婶拍着大腿从门里跨了出来。 “哎哟,我说恍惚听着有人敲门,咋是你呢?咋的,里头睡熟了没给你开门?” 看到邻家有人出来,何枣枝已经慌了,抱着小满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哎哟,小满还睡着了?你们这是去张家庄看电影了吧,咋回来的恁晚呢?” 冯婶嗓门大,在夜色中穿透力十足,何枣枝嚅嚅道:“张家庄放了两场电影,看完了才回来的。” “怪不得,放了两场?演的啥,好看不?” “演的地道战,还有一部叫……叫喜盈门,好看的……”冯婶问啥,何枣枝答啥,多一句也没有,多一个字也不说。 冯婶倒没在意这个,她也不过没话找话。 跟何枣枝说了两句闲话,冯婶上前“啪啪啪”地拍起门来,还数落何枣枝。 “带着孩子呢,孩子睡着了,该敲门就敲门。咋的,我今晚不出来你就打算在外头坐一晚?大人没事孩子着凉了咋办?” 何枣枝抿着嘴低着头,听着冯婶的数落。 “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当娘的,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带的孩子也跟你一个德性,没点孩子的活泼样……” 幸好她数落了两句也就停了,扯着嗓子开始喊:“新良,陈新良,开开门!赶紧的!” 过了一会儿,院里响起了趿拉鞋子走路的声音,冯婶拍门的动静更大了。 “陈新良,快点开开门!” 大门抽动门闩的声音,然后一扇大门打开,陈新良皱着眉头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冯婶同样皱着眉:“你咋睡得恁死呢?我敲了半天门!我说陈新良,你老婆孩子看电影没回来你不知道啊?关上门自顾自的睡,心咋恁大呢?” 说完了陈新良,又拉过何枣枝,把她推进了门里。“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赶紧进屋睡去吧,可别再折腾了。” 说完了冯婶拍拍屁股回了自己家,何枣枝隐约听见了她的嘀咕:“家里没个老人就是不成,两个年轻人过日子,过得一团糟……” 何枣枝抱着小满浑身僵硬地站在大门里,不敢抬眼看陈新良的脸色。 陈新良一向有起床气,被人从睡梦中喊醒,他这会儿一定很生气。 果然,陈新良阴沉着脸,压低声音指着何枣枝。 “何枣枝,你挺有本事啊,进不来大门还懂得找邻居帮你喊门?咋,打量着有外人在,我不敢怎么着你是不是?” 何枣枝被他阴冷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冷颤,搂紧了怀里的小满。 眼前的陈新良太可怕,她低下脑袋缩着脖子,尽可能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陈新良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一点也上不了台面。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掌,一把扯住何枣枝的胳膊,把她往房里拖,一点也没顾及何枣枝怀里还抱着孩子。 何枣枝惊慌失措地把小满重新搂好,心脏重新剧烈砰砰砰地跳动起来。 房门被推开,何枣枝被一把推进了屋里。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怎么办?已经来不及去炕上放孩子,何枣枝情急之下整个人缩在了墙角,背部露在外面,把怀里的小满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 下一秒,一脚就踢到了她后腰上,何枣枝痛得低哼一声,身子蜷成一团。 拳头如雨点般落了下来,伴随的还有陈新良压抑着声量,满含怒气的责骂。 “看电影?看!看!看狗屁的看!何枣枝,你男人是陈家湾支书,现在陈家湾跟张家庄势不两立,你跑去张家庄看电影,你这是在打谁的脸?啊?屁事不懂,看到你那张寡淡的脸,就坏老子兴致!” “一天到晚一句话也没有,跟个哑巴似的,呸!晦气!”陈新良啐了她一口,声音里满满的厌恶,“哑巴不会说话还会给个笑脸,你天天木着一张脸给谁看?给谁看!……” 落在背上腰侧的拳打脚踢越来越多,何枣枝已经疼得麻木了。 她木然地紧紧抱着小满,咬着牙等待陈新良打累了,结束这场殴打。 屋子里安安静静,一场沉默的施暴正在进行中。 终于,陈新良打够了,打人也是会累的。 他看看缩在墙角,脑袋抵着墙壁一动不动的何枣枝,冷哼了一声,上炕倒头继续睡。 他不喜欢何枣枝,对何枣枝怀里的孩子也没有了丝毫顾念。 养不熟的小崽子! 不就是上次不小心打了她一巴掌,从那以后小兔崽子就再也不肯靠近他! 他也不稀罕! 一个丫头片子,还以为自己是啥金贵玩意?少了这俩碍眼的,他再娶房媳妇,照样给他生孩子,没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第371章 四奶奶的往事 不过片刻,屋里就响起了陈新良打雷般的鼾声。 月色从窗户透进了屋子,照得窗前一片白茫茫。 何枣枝动了动酸疼的身体,嘴里忍不住发出了轻声的嘶声。 “妈妈,你疼吗?” 黑暗的屋子里,稚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害怕吵醒了刚睡着的那个男人。 何枣枝一惊,低下头去,对上了小满惊恐的眼睛。 她心里一痛,“小满,不怕。” “妈妈,你疼吗?”陈小满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何枣枝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把脑袋埋在小孩子幼小的肩膀处,无声哭起来。 她疼啊,她疼! 身上疼,心里也疼! 她的小满,可怎么办呢? 那边,张念秋目送着何枣枝抱着小满回去后,折返回去找四奶奶。 老人家正在晒麦场等着她。看到她过来,问了一句:“我看见你跟人说话咧,瞅着眼生,是陈家湾的人?” 张念秋应了一声,帮着她拎板凳,把她送回家去。 两位放映员放完电影后,村里要安排他们吃饭。今晚第一天,先去长明叔家里吃饭,四爷爷被叫过去作陪。 那些男人们一吃起来喝起来,就没点了。 人走都得差不多了,张念秋扶着四奶奶,两人慢慢朝家里走。 “你跟人说啥呢?第二场电影我瞅着你都没咋看。”四奶奶问她。 张念秋没说实话,打着哈哈,“没说啥,她抱着的小孩子很可爱,我逗孩子呢。” 四奶奶白了她一眼,“别人生的孩子再可爱也不是自家的,喜欢孩子结了婚就赶紧自己生一个,你和小林长的都好,你们俩的孩子肯定好看的紧。” 张念秋心里暗暗叫苦。 她不想说出何枣枝的隐私,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答了四奶奶的疑问。 谁知道找的理由正中四奶奶的靶心,又把她老人家的催生任务给引出来了。 她嗯嗯啊啊的回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看就是在应付。 四奶奶被她气得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这丫头就是不肯听话!要知道不听老人言……” “……吃亏在眼前!”张念秋笑嘻嘻地接了下去,“四奶奶我还没结婚呢,您现在就说生孩子的话题也太早了吧?再说了,万一我生不出来呢?” “呸呸呸!”张念秋的口无遮拦彻底气到了四奶奶,她站住脚拉着张念秋让她快点呸三下。 张念秋没办法,连呸了三下。 四奶奶双手合什,向四周黑暗里拜拜,口中念念有词,“过往神灵莫怪,她是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胡说的,说的啥都不作数,不作数。” 张念秋强忍着笑,看着四奶奶神叨叨的举动,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四奶奶念叨完,一转眼看到她,又举起巴掌想拍过来。 张念秋一缩脖子,人却没有躲。 巴掌看着重,落在她身上却轻轻的。 四奶奶抚着她的后背,苦口婆心:“你这丫头,可不敢再胡说八道。要知道有时候好的不灵坏的灵,万一真的应验了,你哭都来不及。” 张念秋哦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还好意思笑!”四奶奶被她气得没办法,狠狠戳了她脑门一下。 张念秋搂住老人家的胳膊:“四奶奶,你像我的亲奶奶一样。” 四奶奶哼了一声,故意嫌弃她:“我可没那福气。你要是我亲孙女,不想生孩子不学裁衣裳,你看我拿不拿大棍子夯你!” 张念秋撒娇道:“才不会呢,您不舍得!” 四奶奶斜着眼瞪她一眼,“机灵鬼!” 张念秋笑了,搂着人继续朝前走,回到家后四奶奶留她在家里住。 “这么晚了,你回去折腾啥,就着热水洗洗脸洗洗脚,咱们娘俩睡。你四爷爷回来让他自己个睡另一个屋。” 张念秋笑:“您不高兴了?” “一去吃饭再一喝酒就没点了,烦死人,”四奶奶嫌弃的很,“一身酒味可别上我的炕。” “成,我陪您睡!” 张念秋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烧了水洗了脸洗了脚后,肩并肩躺在了炕上。 “四奶奶,为啥以前村里那么多男人打老婆?”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张念秋找了个话题聊天。 黑暗中老人叹了口气,“为啥,穷闹的呗。” 张念秋翻了个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四奶奶。 “穷?” “可不咋的,太穷了,男人累死累活也撑不起一个家,心里有气没处撒,就撒到了家里婆娘身上……” “怎么是男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明明我看到的女人也要下田,不仅要下田还要洗衣做饭还要养鸡养猪,比男人可累多了 。” “谁说不是呢?”四奶奶叹了一口气,“女人呐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张念秋小声问:“那四爷爷年轻时打过您吗?” 四奶奶一愣,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呵呵笑起来。 “四奶奶,您笑什么啊,跟我讲讲呗!” 四奶奶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你不许跟你四爷爷学嘴。” 张念秋兴奋地趴近了四奶奶身侧,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发誓道:“我绝对不说!我发誓!” “做怪的丫头!”四奶奶嗔怪一句,开始讲她和张保福年轻时的事。 “你四爷爷啊,现在老了脾气好了不少,年轻时也是个暴脾气。不过有一点他比旁人好,他是个讲理的人,为人也比较公正,缺点就是脾气忒急躁了点。” “那时候结婚都早,我嫁给你四爷爷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啥都不懂。猛地嫁了人当了人家媳妇,也是啥都不适应……” 黑暗里老人的声音缓缓的娓娓道来,透着不为人知的怀念。 “你四爷爷行四,成了亲就被分了出来,我跟他盖了一间小屋,两口子单独开火过日子……一开始还好,刚成亲的小俩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家里没有旁人,我跟你四爷爷很是过了一段好日子……” 四奶奶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张念秋视力好,在黑暗中也看到她微翘的嘴角,她体贴的没有打断四奶奶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四奶奶继续道:“是生了你大姑姑以后,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就多了好多事。我顾着孩子顾不上做饭,顾上做饭顾不上洗衣…… 有一天你四爷爷就发起了脾气。他瞪着眼睛训斥我,说我没用,说别人家的媳妇都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为啥我就不成?” 第372章 人不可貌相的四奶奶 “四爷爷还有这黑历史呢?” 张念秋惊讶,她可真是没想到。 四奶奶没听懂她说的黑历史是啥意思:“可不,那时候瞪着眼睛看着我,像是要吃人一样!” “后来呢?” “后来?”四奶奶有点不好意思。 张念秋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四爷爷现在对您这么体贴,这么好,肯定是您做了什么?” “也没做啥,我也发了狠,”四奶奶叹了口气,“拿了菜刀要跟他拼命!” 张念秋听得目瞪口呆:“菜刀?” 慈眉善目的四奶奶,年轻时还有这等魄力? “可不是嘛,菜刀!我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狗日的张保福,老娘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你是一点忙不帮,还舔着脸指责我做的不好……我可不惯着他,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一刀两断!” 张念秋笑得滚倒在炕上:“四奶奶,人不可貌相,您是女中豪杰,我辈楷模!” “文绉绉的,听不懂你在说啥!”四奶奶拍了她一下,“你个死妮子,笑啥笑,笑话你四奶奶呢?” 张念秋止住笑,“不是不是,我是佩服!”她竖起大拇指:“四奶奶,您厉害!” 四奶奶叹口气,“你这丫头,知道啥啊。我厉害啥啊,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狠下心拼了一条生路……” “我拿着菜刀的样子吓住了你四爷爷,他闷头出了屋子。我扔了菜刀也没带你大姑姑,自己个回了娘家。 你四爷爷回到家,发现我不在家,他大闺女饿得嗷嗷哭……那三天你四爷爷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好好尝尝一个人伺候娃是啥滋味,带着娃又做饭又洗衣又做家务活是啥滋味……三天后,你四爷爷垂头丧气带着你大姑姑来给我赔不是,我就跟着他回来了。” 张念秋忍着笑:“四爷爷咋跟您赔不是的?” “能咋赔?就是说他说话不中听,他这几天发现带着个娃做事确实累人,以后他再不会说那样的话,也会给我搭把手……后来他跟我说,没想到我性子这么刚烈,”四奶奶笑起来,“反正这一辈子我们老俩口也就折腾了那一回,以后的日子都是有商有量,过的好着呢 。” “嗯,四奶奶,您驭夫有术!”张念秋的大拇指一直没放下去。 四奶奶把她的手压下去。 “啥驭夫不驭夫的,我跟你说过,你四爷爷年轻时候脾气急了点,但人确实是个好人。他讲道理,也能听得进别人的道理。我说了我的委屈,他细细一琢磨,是这个理,所以后来他就改了……” “四奶奶您说的对!嫁给四爷爷,您也嫁对人了。”张念秋感慨,“四爷爷知错就改,就比一般男人强的太多了。” “所以说啊,咱们女人也不能一味软弱,该争的时候就得争,你不争指望着男人发善心,那就如同羊进到老虎洞里,指望着老虎发善心!” 四奶奶摸着张念秋的头发,“你这丫头,以前那性子我是真看不上眼,畏畏缩缩的连正眼看人都不敢,让人看着就来气……” 张念秋默不吭声,四奶奶说的是原身,不是她。 可她没法同四奶奶解释,那不是她,只能替原身背这口锅。 “后来你立起来了,四奶奶是真为你高兴。自己能立起来,别人就不敢再随意欺负你。” “你呀,也别羡慕我跟你四爷爷,就我这冷眼看着,小林比你四爷爷年轻时还要讲道理,他也是个好男人……好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张念秋低低嗯了一声。 她搂住旁边的老人,呼吸着她身上温暖熟悉的气味,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不过趁着这会儿没人,四奶奶跟你说句悄悄话,”四奶奶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耳语般在张念秋耳边说道:“男人啊,不能太宠着,你得让他干活。打一开始就定好规矩,以后你日子才舒服。” “嗯,我懂。” “你懂啥懂?”四奶奶轻轻拍拍她,“别打岔,听我讲。” “四奶奶说这话不是在咒你和小林,你可别多心。这些话我这老婆子琢磨了好长时间,今天晚上算四奶奶多嘴一回,掏心窝子跟你说些悄悄话。 虽说小林这孩子现在看着人挺好的,但人呐谁敢保证他不会变?他又是那样一个身份,还是个大学生。现在他喜欢你,你千好万好,若有朝一日他变了心……念秋呐,咱当女人的可不敢太死心眼! 俗话说的好,树挪死人挪活,就算没了男人,女人也一样能活!丫头啊,你现在又有本事又能干,不管遇到啥事也别怕。 村里还有你四爷爷和你四奶奶呢,不开心了你就回来找我们这俩老的,我们替你撑腰,为你作主……” 张念秋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四奶奶是真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才会和她说这种很私密的悄悄话,才会苦口婆心跟她讲男女相处之道。 这些是原身不懂的道理,四奶奶填补上了陈翠花的空缺,给原身,也给她上了宝贵的一堂课。 两人头抵着头,说着悄悄话,然后就等到了张保福回来。 果然是喝了酒,一身酒味。 张保福看到张念秋,哈哈笑:“你这丫头,今晚是占了我的位了?” 四奶奶嗔怪道:“我留丫头住下来的,你喝了酒,睡别的屋去。” 张保福好脾气地嘿嘿笑,“成,成,我睡另一个屋。” 张念秋看着老俩口的互动,抿着嘴笑。 第二日,傍晚六点钟左右,又开始放第二天的电影。 依旧是两场,第一场是《上甘岭》,第二场是新片《少林寺》。 战争片看得人们热血沸腾,少林寺则是个武打侠,小孩子们尤其喜欢看,一个个聚精会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张念秋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何枣枝的身影,也没看见小满。 昨天分开时,她明明和何枣枝约好,今天晚上还来看电影,人呢? 她试探地向陈家湾村民打探:“婶子,您知道枣枝嫂子今晚为啥没来吗?” 被她打听的人一脸被打扰到的不悦:“不知道,她来不来的又不跟我们说!”说完又专心地投入到电影情节中。 张念秋没再说话,退出了人群,眺望着陈家湾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373章 讨个主意 “念秋!”有人喊她。 张念秋回头一看,赵晓芬正朝她跑过来,一到跟前就如连珠炮般:“你不看电影站这干啥?” 张念秋恍然想起,她刚回村时听说赵晓芬有事找她。 后来她忙着联系放电影的事,来去匆匆,没碰到赵晓芬。 今晚被逮到了。 “找我有事?”张念秋问。 赵晓芬也不客气,“还真有事要找你,你这个大忙人,逮到你人可真不容易。” 张念秋笑笑,“说来听听。我丑话先说前头,能帮的忙我可以帮,帮不了的我可不帮。” “知道知道,我知道你有原则。”赵晓芬没生气,“不是啥难为你的事,就是想向你打听点消息,向你讨个主意。” 讨主意? “想打听啥,你说吧。” 赵晓芬看看四周,乱糟糟的,“这不方便,明天上午九点,我去窑洞找你,咱俩好好聊聊,成不?” 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 张念秋想了想,“行。” “那可说定了,你可别忘了,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约好了时间,赵晓芬心满意足的走了。 她还准备继续看电影,这两天放的电影好看的很。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赵晓芬手里抓着一把刚从菜园里割的嫩韭菜,敲响了张念秋的大门。 张念秋打开门,赵晓芬举着韭菜对她说道:“刚割的,嫩的很,一会我搭把手帮你一起摘了,中午你炒个菜吃,烙个韭菜饼吃都香的很。” 张念秋挑挑眉,这赵晓芬到底找她有啥事,这么客气? “我也开的有菜园子,你以后不用拿菜来。” “嗨,你种是你种的,这是我种的,拿给你尝尝味。”赵晓芬压根听不懂她的拒绝,或者是装作没听懂,自顾自地进了院子,坐在了院中的小板凳上。 “念秋啊,给我找个筐过来。”赵晓芬坐好后,扬声指使张念秋。 张念秋摇摇头,去灶房拿了个小筐出来,放在赵晓芬旁边的桌面上,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一边摘韭菜一边闲聊。 赵晓芬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先说了旁的话题。 按例是要吐槽一下她婆婆陈翠花的。 “今年家里的菜你放心吃,这菜园子出了冬后就是我打理的,我种的菜想给谁就给谁,谁也说不出个旁话来。有人看不惯也得憋着,气死她!” 赵晓芬手脚麻利地摘着韭菜,嘴皮子也利索的很。 “要我说你开这个菜园子干啥,你忙成那样,村里南市两头跑,开个菜园子也顾不上浇水,那菜都得被你旱死不可……” 说着她扭头看看山墙角落的那一小片菜地,绿意葱葱,黄瓜、番茄、茄子、豆角都搭了架子,攀爬得十分旺盛。架子旁边种的两垄小青菜也水灵灵的。 “哟,你这片小菜园子你收拾的真不错。”赵晓芬站起身,走到菜地旁边仔细打量。 看完后她啧啧啧地走了回来,口里不住的夸赞。 “要不说你们家兄妹这几个,最有本事最出息的就是你。瞧瞧,人能干连种的菜也水灵,”赵晓芬甩甩手里的韭菜,“我还给你拿菜呢,看到你种的菜,我这种的就是杂草。” 张念秋看她一眼,“过犹不及啊!谁都爱听好听话,但你说的也太过头了点。说吧,你扯那么一大圈,到底有啥事?” 赵晓芬笑起来,“啥都瞒不了你,念秋,我给你说件事,你帮我出出主意……” 听完了赵晓芬的来意,张念秋有点诧异。 “你说的那个人……姓张,叫张念平?” 赵晓芬噗嗤笑了,“是你哥,如假包换的你亲大哥!” 张念秋不置可否。 “念秋,你别不说话啊,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哥他想跟着季工去外头干活,这到底行不行?”赵晓芬追问。 张念秋摘着韭菜,还真的琢磨起来。 “能出去当然是好事,挣不挣钱且先不说,走出去看看外头的变化,人的眼界也能开阔……”张念秋抬眼看着赵晓芬,“不过,张念平他成吗?” 懒得出奇的一个人,一年时间,变化有这么大? 赵晓芬斩钉截铁,“我相信你哥!” 张念秋默默地看着她,又一百零一遍想再问她一次,你到底看上张念平啥了? 这个问题以前她问过,赵晓芬也解释过,可张念秋总觉得赵晓芬眼瞎! 张念平!张念平啊!原主的大哥,从小欺负原主的人之一。 因为是男丁,从小被陈翠花张满山两口子当命根子一样疼,养成了一副懒散自私的性子。 偷奸耍滑,胸无大志……这样一个人,能坚持到镇上工地去干活,还坚持到现在,张念秋是吃惊的。 现在更玄幻的事情出现了,懒人张念平动了心思,想跟着季成功出去打拼? 这不就是农民工的雏形吗?慢着慢着……农民工是几几年出现来着,貌似没有这么早吧? 张念秋脑子里胡思乱想,脸上还一副沉思的表情,赵晓芬察颜观色,也不敢打扰她的思路。 拿来的一把韭菜摘完了,赵晓芬拿着筐去水缸处舀水把韭菜洗干净后,把筐放到了灶房。 出来后,她终于憋不住,推了张念秋一把。 “你别光想不说话啊,你咋想的跟我说说呗?” 张念秋回过神,“我觉得有这个机会的话,能出去是好事。你在担心什么?” “哎,念秋啊,那个季工……到底靠不靠得住?”赵晓芬倾过身子,小声问她。 张念秋恍然大悟:“你不放心季成功那个人?” “季工那个人……念平嘴里人倒是挺好的,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说到底,咱跟他也没交情,也不熟,这猛地就跟着他出远门……说句难听的,别看你哥在家里吆五喝六的,他一出去怂的跟狗似的……” 张念秋忍不住笑起来。 张念平娶了赵晓芬,算是一物降一物,遇到克星了。 “你别笑啊,我说真的,你哥那人就是窝里横,出去了怂的要死。你说说,这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他又怂成那样……万一季工存了啥坏心思,把你哥给卖了……到时候我可咋办啊?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374章 外面的风险 “你说什么?”张念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季成功把张念平卖了? 她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晓芬:“人家季工有家有业,有正经单位,前途一片大好,他干嘛想不开,要卖掉你家……张念平?” 当着赵晓芬的面,张念秋给她留了面子,“没出息的”这几个字她没说出口。 赵晓芬脸红了,但仍不死心,坚持问:“真的不会吗?” “不会!”张念秋斩钉截铁,顺便给了这个犯傻的人一个大白眼,“你脑子里在想啥?” “我这不是担心吗?”赵晓芬为自己辩解。 张念秋斜睨她一眼:“瞎担心!你要是真不放心,那你就拴着张念平,别让他出去,不就得了?” “那不成!把男人拴在家里,男人没出息!”赵晓芬也有自己的道理。 张念秋站起身去洗洗手,甩着手走了回来。 “你就问的这事?” “啊,就这事,”赵晓芬点点头,“你哥回来收麦子时跟我提了一嘴,我那时就想着找你问问,听听你的看法,可你一直不回来,拖到了现在……” 话里还有几分抱怨。 张念秋凉凉地道:“那可真是抱歉了,耽误了赵晓芬同志天大的正事……” “你甭笑话我啊,打量我听不出来呢?”赵晓芬佯瞪了她一眼,撑不住笑起来,“真没事啊?” 张念秋没说话,凉凉地看着她。 赵晓芬看明白了她的眼神,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我信你!你说没事那肯定没事!” 张念秋朝天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怎么没听说过季工想带人走?你们夫妻俩自己个说的热火朝天,别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吧?” 季成功傻吗?镇上干活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挑中张念平? 她就没看出来张念平有啥惊天地、泣鬼神的本事,能让季成功非他不可! 赵晓芬忙道:“哦,这是你哥回来跟我说的消息,是他们干活干累了,在歇场的时候季工过来跟他们聊天,问他们等镇上的活干完了,有没有人有兴趣跟他去外面闯一闯?” “季工还说了,说外面的活多,挣的钱也多。他在南方一个城市,叫啥来着……”赵晓芬想不起来季成功说过的那个城市名字,卡了壳。 南方的城市、活多……张念秋尝试着说出了一个名字:“鹏城?”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赵晓芬一拍大腿,“所以说我来问你就对了,你果然知道。” 季成功是鹏城的?张念秋还真不知道。她知道季成功是林庭树的儿时旧友,就以为季成功也是从首都来的…… 原来不是。 鹏城啊…… 对,现在八三年,鹏城已经被划为经济特区,正在蓬勃发展中。 “如果是鹏城的话……机会确实挺多的。”张念秋实话实说。 赵晓芬喜笑颜开,“真的?能挣到钱吗?” “能。”张念秋看着她一脸笑,决定给她泼泼冷水,“不过也挺危险的。” “危险?你不是说季工不会把人卖了?”赵晓芬果然一听到有危险就急了。 张念秋拧着眉,耐心快告罄:“你能不能不再去琢磨人家季工把你家张念平给卖了这回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说的危险指的是别的!” 她一凶,赵晓芬就收敛了许多,小声嘀咕,“你别凶嘛,好好说,我听着呢。” 深吸一口气,张念秋警告她:“从现在开始,你的嘴巴暂时罢工!只出两只耳朵仔细听,说完了有啥想问的,我说可以问了,你再开口!听懂没有?” “懂……”赵晓芬刚说了一个字,就捂住嘴,头点的如捣蒜。 张念秋没搭理她,自顾自说自己的。 “我所说的危险,是指外面现在很乱。出门在外遇到的人多,鱼龙混杂,难免会遇到些麻烦,比如说明抢暗偷,或者遇到骗子、人贩子啥的……” “如果张念平出去,他要是能老老实实跟着季成功,季成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踏踏实实干建筑这一行当,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就怕他出去后,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不知道天高地厚,被人哄两句就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张念平读书不多见识也少,没啥本事还自视甚高,听不得别人三句捧,被人一吹捧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坦白讲,他这样子的出去,就是骗子眼里的肥羊。 啰嗦了一通后,张念秋扬扬下巴,“你想问啥,问吧。” 赵晓芬一得自由,马上连珠炮般问起来,“外头那么乱吗?” “乱啊,”张念秋老神在在,“我第一次去南市,就遇到了人贩子……” “嘶……”人贩子?赵晓芬倒吸口凉气,“后来呢?” “后来我把人贩子逮住,送到了派出所!”张念秋反问,“张念平有这本事吗?” 赵晓芬卡了壳,她琢磨来琢磨去,老实承认:“没有吧?” 她琢磨着张念秋刚说的话,试探地开口,“那你的意思,到底是能出去还是不出去?” “那是你们两口子要做的决定,别问我!” 张念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给她拿主意的重担。 赵晓芬扁扁嘴,倒也没继续跟张念秋纠缠,自己一个人在那皱着眉头想心事。 别人都说张念平没出息,说张念平窝囊,怂……可赵晓芬眼里,张念平长的精神,对她也好,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她就是喜欢张念平,张念平对她也好。 他做到了他们第一次当夫妻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发誓时说的那些话。 她和婆婆陈翠花闹矛盾,张念平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陈翠花气得跳脚,指着他鼻子骂“白眼狼、丧良心……”,张念平也没动摇。 张念平难得想做一件事,她是他媳妇,她得支持他! 赵晓芬拿定了主意:“念秋,我想过了,外面是乱,可你哥是男人,人贩子也不会找到他身上……” 第375章 另一条路 张念秋挑挑眉,男人就安全了? 要是告诉她外面的黑煤窑、黑砖窑啥的,吓不死她! 赵晓芬没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仔细叮嘱你哥,就让他踏踏实实地跟着季工干活,别动啥歪心思,也别听其他人的瞎忽悠……等挣够了钱,就让他回来。你说成吗?” 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张念秋,想听听张念秋的意见。 “我听你的意思……张念平一个人出去,你在村子里等他回来?”张念秋眨眨眼问。 “啊,对呀。”赵晓芬不明所以,点点头。 张念秋皱皱眉,“你就没想过,跟着张念平一起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她? 赵晓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她猛摆手,“我怎么能成,不成不成……” “怎么不成?”张念秋反问,“谁规定的只有男的能出去,女的不能?” “我……”赵晓芬被问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刚才不是还说外面很乱,很危险?” “是啊,”张念秋点头,“可是我也说了,只要老老实实跟着季成功,安全是没问题的。你刚才不是说,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的,张念平能动心,其他人也有动心的吧?” 赵晓芬想起张念平的话,点点头。 “到时候跟着季成功出去的是一大批人,全是一个镇子的老乡,跟着这么一大拨人,你怕啥?” 对呀,她怕啥?而且……她娘家还有几个兄弟,大不了到时候她喊上两个,跟着她和念平一起出去。 张念平能学会的活,她的兄弟们肯定也能行。 赵晓芬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张念秋继续道:“你出去还有个好处,张念平肯听你的。有你把着关,就算他耳根再软,别人忽悠他容易,忽悠你可不容易!” 这个理由……赵晓芬继续点头。 对呀,就算别人想骗张念平,也得看她答不答应!要是念平有了别的啥想法,她也能及时把他掰过来! “第三,你们才结婚不到一年,就这样分隔两地?这可不是在镇上,你想见张念平,你抬抬腿就到了镇上。他想见你,抬抬腿就回了村……这一走没准就是一年见不着一面,你能忍受?” 张念秋的问题让赵晓芬深思。 这个问题她没细想过。以前她觉得没问题,可被张念秋这么郑重其事,当个问题提了出来,她就觉得有问题了。 一年见不着面……张念平还不在家……她自己在家,跟着张满山、陈翠花老两口过日子…… 赵晓芬打了个激灵:“我受不了!” “可……可我出去能干啥?”赵晓芬迷茫,“他们工地上那些活,我一个女人家也干不了啊。” “可以干的多了。那么多人,总得吃饭吧,你可以在工地上给工人们做饭啊。你修路时做的饭挺不错的,和季成功好好谈谈,没准能谈成。就算不成,鹏城那么多人,都是去干活打工的,你摆个小食摊还愁挣不到钱?” 张念秋的话让赵晓芬眼前一亮,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做的饭味道还是不错的,而且跟着季工出去的都是本地人,口味上她有优势! 她站起来一把搂住了张念秋。 “念秋,你太厉害了,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多亏你点醒了我!” 要不然她就傻傻地留在村里,和公婆熬日子了。 张念秋给她指出了另一条路。 她不必待在村里,苦苦等待张念平的归来。她可以跟着出去,坐一坐长途火车,见一见外面的大城市。 出去后,她也不会当张念平的累赘,她有她能干的事!只要他们小夫妻齐心协力,他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而且赵晓芬还想到了张念秋没提到的一点。 她跟着张念平出去,就等于离开了陈翠花的碎嘴和挑剔…… 她梦寐以求,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得到的日子,原来一转头,就近在眼前。 赵晓芬这会恨不得亲张念秋一口,“念秋,真是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张念秋忙不迭地推开她:“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占我便宜!” 被推开的赵晓芬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 今天来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念秋对她还和以前一样,还帮她出了主意,她可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念秋,这次麦收你没回来,念安和念霞回来了。麦收完你妈还想拦着念霞不让她去学校……”赵晓芬转头给张念秋说起了别的事,“我把你妈拦住了,让念霞跟着念安走了。” “其实念霞多读书也是好事,现在家里也不是供不起。再说了现在家里的活,大部分都是我在干,我真不明白你妈非要念霞回家干啥?” 赵晓芬一边说,一边吐槽着婆婆陈翠花,还不忘标榜自己。 张念秋没理她的这个话茬,直接问:“还有别的事吗?” 赵晓芬有点失望,怎么这个话题张念秋不感兴趣呢? “没了没了,”赵晓芬站起身,“那啥,我来的时候也不短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会儿,”张念秋叫住她,“季工说没说,什么时候带人走?” 她也好心动啊,要是时间上方便,她也想跟着去鹏城看看,见识见识刚开始发展的经济特区。 “嗯?”赵晓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哈哈笑起来,“早着呢,念平估计得到明年,镇上的房子还没盖好呢。” 张念秋:…… “还早着的事,你着啥急?”张念秋没好气,“我还以为你们马上就能走了呢。” 见她脸色不对,赵晓芬忙收了笑,“我这人性子急,存不住事,怪我怪我……” “哼!”张念秋眯起眼,“给我办件事,当你赔不是!” “啥事?” 张念秋勾勾手指,赵晓芬把耳朵凑了过来,两人一阵嘀嘀咕咕。 “打入陈家湾内部,打听一个人的消息?”这莫明其妙的两句话让赵晓芬摸不着头脑。 张念秋拍拍她的肩膀:“赵晓芬同志,你的自来熟本事无人能及。今晚还有两场电影,趁这个机会,你和陈家湾的年轻媳妇或者大姑娘或者上了年纪的婶子……搭上话。混熟后,从她们嘴里不动声色地探听一下何枣枝的情况。” 赵晓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动声色?” “对!” “何枣枝?” “对!” “她是干啥的,你为啥要打听她?”赵晓芬好奇的要命。 在看到张念秋的眼神后,她认命地叹口气,“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打听,要不动声色的打听,不能让旁人看出来我在打听她,对不对?” “对!” “成,交给我吧!” 第376章 打入内部 接了任务的赵晓芬昂首挺胸地走了。 她还挺骄傲的。 张念秋找她帮忙,这说明念秋把她当自己人了! 哎呀,张念平不在家,否则她一定要在他跟前好好炫耀炫耀,让张念平动不动就给她泼冷水,尽说一些丧气话。 老话说的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老话还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赵晓芬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厚、跟人自来熟的本事那是随了她妈——天生的。 就没有她想处而处不上的人——她婆婆陈翠花除外! 她长这么大,也没有人说她不好——她婆婆陈翠花除外! 念秋第一次找她办事,她一定要好好想想,咋和陈家湾的那些婆娘——不,是姐妹婶子——套交情,圆满完成念秋交给她的重要任务! 赵晓芬哼着小调,高高兴兴地下了斜坡,拐个弯不见了身影。她哼的走调的小曲还顺着山路飘进了张念秋耳朵里。 不过找赵晓芬帮个小忙,她怎么这么高兴? 张念秋往平台底下看了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她笑笑,摇摇头进了屋。 找赵晓芬,不过是赵晓芬正好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撞上了她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 反正赵晓芬也喜欢和人打交道,让她去试试呗。 打听不出来也没事。 何枣枝肯定是出了啥事,才会突然失约。至于是啥事,张念秋隐隐有个猜测。 打老婆、家暴,在这个年代好像司空见惯!男人习惯了把拳头和坏脾气挥向本应最亲近的枕边人,女人们也麻木不仁地接受了命运对她的不公。 敢反抗的女人太少了,像四奶奶那样烈性的女人,就是沙砾中掩埋的珍珠,因为稀少而珍贵! 何枣枝,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人,可她的眼睛深处又藏着不肯屈服的光。 但愿她没有看错! 晚上六点,第三天的两场电影如约而至。 赵晓芬前两天都拿了个小板凳自己坐,今天她专门拿了一个长条板凳,早早就到了晒麦场。 找了个偏一点的位置放好板凳,她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四周。 张家庄的人来的还不多,陈家湾的已经有不少村民陆陆续续过来。 赵晓芬两只眼就盯着没拿板凳的陈家湾女性。 忽然,她眼一亮,扬起手招呼,“妹子,大妹子……嘿说你们两个呢,没拿板凳吧,我这有空位,过来坐!” 说着话,她还拍了拍自己的长条板凳。 被她招呼的两位陈家湾年轻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个头高一点的回道:“不用了,我们站着看就成。” “站着干啥,两场电影看下来三个多小时,你们一直站着?”赵晓芬站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把人拉了过去,“坐下吧,有空位不坐,你们俩傻啊?” 她笑得咯咯的,“我又不收你们俩位子钱,怕啥?” 一个长条板凳坐三个人,正正好。 赵晓芬从兜里掏出瓜子,递了过去:“吃吗?” 两个年轻姑娘不好意思拿,赵晓芬不由分说一人手里塞了一半:“吃吧吃吧,又不是啥金贵玩意。” 两人对视一眼,个头矮的拿起瓜子磕了一个。 “嫂子,你这瓜子是从供销社买的吧?尝着味像。” “对,就是从供销社买的。我就喜欢吃这个五香味的,吃着香。”赵晓芬磕着瓜子和人聊天,还招呼两人,“你们也吃啊,别不好意思,吃完了我兜里还有呢。” 两位姑娘又对视一眼,个头矮点的问:“这位嫂子,你……你认识我们?” 赵晓芬一点磕绊也没打,“不认识啊,不过这会不就认识了。我叫赵晓芬,刚嫁进张家庄不到一年,你们呢,都叫啥?” 还是个头矮的那位姑娘回答,“我叫陈艳霞,这是我嫂子李彩英。” “嫂子?”赵晓芬装作惊讶的样子,她看看陈艳霞,又看看李彩英,“你结婚了?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看着跟个大姑娘似的。” 李彩英脸腾地红了,她旁边的小姑子陈艳霞开口了,“我嫂子刚嫁进来没多久,上个月底刚办的喜事。” “哦~~我知道了,”赵晓芬恍然大悟,“麦收完听说陈家湾有人家办喜事,就是你们家啊?” 陈艳霞连连点头,“对,是我们家。” 新媳妇李彩英的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知道害羞了。 赵晓芬啧啧惋惜,上下打量着李彩英,“你们一过来,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你俩了,可惜晚了一步……”她目光转向了陈艳霞,“你嫂子嫁人了,那你呢,定了人家没?我娘家有个二哥……” 这次是李彩英赶忙打断她,“定了,定好人家了,明年就过门。” “唉,”赵晓芬哀声叹气,“怎么好姑娘都被别人订走了?” 三人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起来。 李彩英红着脸:“嫂子,你可别这样说,好姑娘多的是。你想寻个啥样的?要不你说说条件,我……我们也帮你寻摸寻摸?” 赵晓芬眼前一亮。 “这敢情好,不是我夸自家人,我二哥那人长的一表人才。你们瞅瞅我,我不丑吧?我们一母同胞,他也不丑。个头也高,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人也老实,下地干活一把好手……” 反正她二哥确实还没媳妇,顺便说一嘴,万一真能给他说成个媳妇,也算歪打正着。 赵晓芬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和李彩英姑嫂俩聊的更热乎了,没一会儿三个人亲热的跟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 “……要不说张家庄和陈家湾的水土养人,瞧瞧艳霞这张脸,俊的喜欢人。”赵晓芬睁着眼睛说瞎话。 十八岁的姑娘,确实算不上丑,不过这得分和谁比。 和张念秋比——呸呸呸,这两个村里满打满算,赵晓芬就没有看到过比张念秋还好看的姑娘。 和她比——她觉得她胜一筹。 就连和陈艳霞的亲嫂子比——也是李彩英更讨喜一些。 不过,谁让陈艳霞是土生土长陈家湾的人呢! 赵晓芬违心的夸赞不要钱似的飘向了还年轻的陈艳霞,把小姑娘哄得心花怒放,找不着北。 聊到后来,陈艳霞和她嫂子换了个位,挽着赵晓芬的胳膊,嫂子长嫂子短起来…… 打入内部,成功! 第377章 自欺欺人 五天后,张念秋的窑洞又迎来了赵晓芬的身影。 “你从南市回来了?”一进院子,赵晓芬就一迭声的喊渴,“有水没?快给我倒一碗,不,倒两碗,我快渴死了。” 张念秋拿来茶杯,拎起晾的凉白开,给她倒了一杯水。 赵晓芬端起杯子,一扬脖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一杯水喝完,她一抹嘴,“再来一杯。” 张念秋好脾气地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赵晓芬又是一饮而尽。 “你来我这饮驴呢?”张念秋等她喝完后,才淡淡开口。 赵晓芬咯咯笑起来,“谁让你烧的水好喝,小气样,喝你两杯水而已,我可是带来了你想知道的消息。” 说着赵晓芬就想往窑洞里进,被张念秋一把拉住。 “你这满头大汗往里头去,想感冒吗?” 耐着性子在窑洞口落了汗,赵晓芬迫不及待地进了屋。 一进去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这窑洞冬暖夏凉,真舒服。” 张念秋盘腿上炕,继续看她的书,做她的题 。 赵晓芬在窑洞里走走看看,四处寻摸一圈后,心满意足地脱了鞋盘坐在炕上,隔着炕桌托腮看着张念秋。 “念秋,你怎么不催我?” 张念秋头都没抬,写完一个字后才道:“催什么?你想说自己憋不住要说。你不想说想拿乔,催也没用。” “谁拿乔了?”赵晓芬呸呸两口,“你怎么这样想我啊,亏我把你当好姐妹。” “打住,有事说事,我忙着呢。”张念秋翻了一页书,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晓芬凑了过来,“你写啥呢?” 纸上各种她看不懂的符号,张念秋像是不用思考,各种数字、符号从她笔尖流淌到纸上…… “你做数学题呢?”赵晓芬看到数学就头疼,她上学的时候数学最差,就没及格过。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赵晓芬又坐回原位,等着张念秋把这一道题做完。 过了几分钟,张念秋算出答案,满意地把书合上,纸笔夹在书里,放到了一旁。 “好了,我忙完了,你有啥想说的消息,可以讲了。”张念秋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赵晓芬没有拿乔,她迫不及待地把这几天的收获一股脑的告诉了张念秋。 她通过看电影认识了陈艳霞、李彩英姑嫂俩后,打着给她二哥介绍对象的理由,成功约定了第二天她的陈家湾之行。 当然是陈艳霞家之行。 在陈艳霞家里,她认识了陈艳霞的亲妈,陈家湾的流言集散地之一。再通过陈艳霞亲妈,她又认识了陈家湾另外的流言集散地之甲乙丙丁四位婶子。 一堆陈家湾的婶子,别提多喜欢张家庄的这个小媳妇了。 人精神不说,还特别会说话,小嘴叭叭叭的,把人夸的一个个心花怒放,恨不得抢回家当自家儿媳妇。 会夸人,也会撒娇。 赵晓芬委委屈屈地诉说她和婆婆处不来,丈夫不在家,婆婆处处挑剔,她的孤苦可怜,无依无靠。 她又刚嫁进张家庄,人头又不熟,干个活也没个搭伴的,真是要多心酸有多心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这么讨人喜欢的媳妇你婆婆都看不上?她想给他儿子找个仙女?问题是仙女也看不上她家儿子呀!”甲婶子替她打抱不平。 乙婶子也帮腔:“可不是,当初你娘家咋替你挑的婆家,你娘家妈没看出来你婆婆啥人?” 赵晓芬心里拜了拜菩萨。 她娘家妈出马,她婆婆只有伏首称臣的份! 不过为了打探消息,说夸张一点,虚假一点是可以的。 她叹口气,一脸的哀愁,“结婚前装的可好了,我偶尔到她家里玩,她拉着我的手闺女长闺女短的,我还以为她很喜欢我呢……谁知道一结了婚,人就变脸了……” “对对对,好多婆婆是这样的,”丙婶子一脸看透的表情,“没娶媳妇前装的可好了,等媳妇一娶进门,脸就变了……不止你婆婆这样,这种婆婆多了去了,我们陈家湾也有。” 赵晓芬问:“陈家湾也有像我婆婆那样的人?” “哪可能没有?”丁婶子撇撇嘴,“当婆婆的咋可能喜欢儿媳妇?那是和她抢儿子的女人,能喜欢才怪了……” 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偏了。 赵晓芬努力拉回来,“哎哟,照婶子们的说法,那还是没婆婆日子过得才舒服。” 甲婶子撇撇嘴,“那也不一定。” 乙婶子一脸赵晓芬太年轻的表情,“没婆婆?等你生了孩子你就知道有个婆婆的好处了。” 丙婶子附和,“对对,婆婆再不喜欢你,你生的孩子是她亲孙子亲孙女,她得给你带!” 丁婶子冷不丁地说起了赵晓芬搅尽脑汁,也没想出好法子,把话题引到她身上的那个人。 “要说没婆婆,我们陈家湾还真有一个,新良他媳妇,枣枝……枣枝没婆婆也没公公……这日子让两个人过的……啧啧啧……” “咋,你听到啥消息了?” “说说,快说说……” 其余几个婶子加上赵晓芬,全是一个表情,目光灼灼地盯着丁婶子。 赵晓芬快爱死这个丁婶子了,这真是正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解了她的难题啊。 “婶子,你讲讲呗,没婆婆不是没人找她麻烦了?可听你话里的意思,这俩人过的不好?”赵晓芬也问。 丁婶子打量一圈人,说出了经典句子:“行,我跟你们讲讲,不过你们可不许再往外传,不能跟别人说啊!” 讲到这里,赵晓芬停了下来,张念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后来呢?” “渴了,你给我再倒一杯水来。”赵晓芬扬眉吐气,竟然支棱起来,指使起张念秋了。 张念秋穿鞋下地,又倒了一杯水,端了过来,“你就是来饮驴的!” “哈哈哈……”赵晓芬咯咯笑着喝完水,继续往下讲,“丁婶子是听何枣枝旁边邻居冯婶说的……咱村里第一天放电影那天晚上,冯婶夜里都睡下了,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梆梆梆的,声音很小敲了两下没声了,她就起来看看是谁……” “何枣枝?” “对,何枣枝被她男人关门外了,冯婶出去时,她正靠着门板坐着,怀里还抱着孩子。冯婶帮着她把门敲开了……” 赵晓芬说到这里,白了张念秋一眼,“你咋没告诉我,她男人是陈家湾的支书呢?” “这重要吗?” 赵晓芬撇撇嘴,继续道,“冯婶敲开了门,她男人一脸怒气的开了门,然后冯婶把人推进院子,她就回家了。回到家支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也没听到啥。反正这两天都没人看到何枣枝出过门……” 张念秋没说话,赵晓芬觑着她的神色,“咋?她真的被她男人打了?” “你怎么会这样猜?” “哪是我猜的?陈家湾那些婶子早就猜到了,说她日子不好过……” 张念秋笑笑。 何枣枝费尽心思想隐瞒的秘密,在其他人眼里根本就不是秘密! 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第378章 陈新良的糟心事 陈新良脸色阴沉地进了家门。 一桩桩,一件件,没一件能让他顺心的事。 进了院子,一个装满苜蓿草的背筐就放在院中央,他飞起一脚把筐踢翻在地,筐里的青草洒了一地。 何枣枝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出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什么看?欠收拾!割了草不放好,挡在路上你想绊倒谁?”陈新良指着何枣枝的鼻子,恶人先告状。 何枣枝沉默地走过去,蹲下来捡起洒在地上的苜蓿草,往背筐里装。 这是她刚去割回来的一筐新鲜草料,喂驴的。 陈新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自顾自进了堂屋。 坐在堂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后,陈新良坐着生闷气。 陈长河个老东西,一开始全是因为他挑唆,才哄着他动了心,和张家庄抢着做这木耳生意。 陈家湾村委账上没钱,没办法像张家庄那样,拿真金白银跟村民收干木耳。 是他,是他陈新良,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村民保证,等收来的干货卖出去后,一定给村民发钱,绝对比卖给张家庄,挣那仨瓜俩枣要划算! 陈家湾的村民还算给他这个村支书面子,很快他们也收了一千来斤的干木耳,就堆在村委的一间小屋里。 可惜,货收是收过来了,卖,没有陈新良想的那么顺利! 镇上卖不动,县里也只卖了一点点——早上背出去一背筐的干木耳,晚上回来时,背筐里不见少,还垫上了来回的车票钱。 木耳卖不动,一直堆在潮湿的小屋里,也没人管。 后来……后来……想到后来发生的事,陈新良心都在滴血! 陈新良恨恨地骂了句娘! 木耳发了霉,难道是他陈新良干的?要他说,都怪那帮子村民,一开始就没把木耳晒干晒透,现在木耳发了霉,凭什么找他,让他承担这损失? 一个一个的全是不讲理的白眼狼,没良心! 陈新良心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一点也不知道替他分忧的陈家湾村民,一会儿骂出了事后缩了脖子,一问三不知的陈长河。 骂完了还是愁。 木耳发了霉没办法继续卖,可当初他给陈家湾村民写的收木耳的条子却签了他的大名,按了他的指印。 陈家湾村民现在就是拿着这个条,一个个都找他要钱。 “怎么办呢?”陈新良在堂屋里转着圈地想主意。 现在陈家湾的村民全都学精了,手里的木耳没人再往村委送。他们要求他先把上一批的钱结清后,再送新的过来。 可他哪来的钱给村里人结清欠款? 发了霉的木耳卖不了钱,又不给他新木耳卖,他去哪变出钱来,给他们清账? 一个一个的都不会算账,只会逼他,逼他,逼他! 哼,就是欺负他年轻,脸嫩,不把他当回事! 陈新良把自己气得倒在八仙椅里生闷气,外头,小满哒哒哒跑进了院子。 “妈妈——妈妈——”孩子清脆的喊声响在院子里,打扰到陈新良。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瞪眼睛,“妈妈妈妈妈——吵死人,闭嘴!” 看到他在家,小满吓得闭上了嘴,一溜烟地跑到从灶房出来的何枣枝怀里,紧紧搂着何枣枝的大腿。 她手里捏着的一张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了陈新良的注意。 “你手里拿的啥?” 小满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这是她捡回来送给妈妈的。 被她的动作又气到一回的陈新良,大踏步走过来,劈手夺过了闺女手里的东西。 是个印得花花绿绿的纸袋子,纸袋上印了个展翅飞翔的金凤凰,袋子上还印了字……陈新良眯着眼睛念了出来:“希望牌黑木耳……” 他霍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陈小满:“这东西你哪来的?” 陈小满被他吓了一跳,躲到了何枣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吓人的陈新良。 何枣枝护着她,“你别吓到孩子。” 陈新良瞪她一眼,“你闭嘴!”又对上了陈小满,“小满,这个纸袋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小满声音小小的:“从拖拉机上掉下来的。” “拖拉机?”陈新良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纸袋子。要说拖拉机,那肯定就是张家庄新买的那台拖拉机了。 陈新良嫌恶地把手里的纸袋子团成一团,扔到了地上:“啥不啥的垃圾玩意都往家捡,跟你妈一个德性!” 捡回来的好看纸片被亲爹毫不留情地团成一团,还扔在了地上,陈小满委屈地扁扁嘴,眼里蓄满了泪。 嫌恶地看了看搂在一起的母女俩,陈新良懒得在家里待,转身又出了门。 出了门,陈新良往村委方向走。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村委了,躲着也不是办法,他打算过去看一眼。 陈家湾村委会门前有一块平地,摆了石桌石椅。平地边上三棵大槐树,树冠茂密,连成一片,把村委门前的那块地遮得严严实实。 夏日里,村里人都喜欢聚在那里说话,乘凉。 陈新良过去时,那里照例好些人。 看到他过来,有人就喊:“新良啊,咱们那些木耳钱,你到底啥时候给?” 陈新良脸上带着笑,心里骂着娘。 这帮人,一看到他就是钱,钱,钱!现在连支书啥的都不喊了!新良、新良,他的名字是他们这帮人能喊的? “婶,再容我一段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只要我能把这批木耳卖出去,有了钱一定给你们清账。婶,你放心啊,我赖谁的账也不会赖你的账,哈哈哈……” 陈新良打着哈哈进了村委大门,刚进去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这套说词他已经说了无数遍,越来越多的陈家湾村民没了耐心。 他已经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还有抱怨。 “都是信了陈新良那狗东西的骗,当初他说的那么好听,啥有钱大家一起赚,赚到钱大家一起平分……我呸!” “可不是,话说的真好听,钱呢?几个月了,一分钱也没见着。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继续卖给张家庄,咋说也能挣个三五八块的……” “谁说不是呢,陈新良屁本事没有,吹牛的本事一流! 他还想学人家张家庄做生意?也不看看他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一句句,一声声,如响亮的耳光打在陈新良脸上,火辣辣的疼! 第379章 一个念头 村委里空无一人。 他不敢来,村会计也不敢来。 陈新良推开堆着木耳的小屋门,往里看了看。屋子一打开,一股难闻的霉味混杂着潮湿味扑鼻而来,陈新良呛了一下,手掌在鼻端连连忽扇几下。 这间小屋被树冠遮着,潮气大,几天没来感觉木耳发霉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陈新良弯腰抓起一把木耳,刚抓在手里就感到黏糊糊的。他嫌恶地扔掉手中的木耳,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看着眼前堆成一座小山的木耳,陈新良愁的不得了。 他这一段时间,为了这批木耳,头发都要愁白了。 唉,不想再多看糟心的发霉木耳,陈新良转身出了屋。刚走近村委大门口,就听见外头陈家湾的村民的闲聊声。 大嗓门透过院墙,传进他耳朵里。 “要说起来,还是人家张家庄的人聪明,办的啥村集体合作社,搞得风风火火……”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去年年底人家还分了红,正儿八经分了钱。” “真的?分了多少钱?”有人追问。 “那分了多少钱,别人也不会告诉你,反正不少。我认识的那个张家庄的,反正花钱大方了不少。” “要说起来这个,你说的还真不错,张家庄的人我看好多人都扯了布,做了新衣裳……”有婶子也注意到了变化。 “唉,谁让人家张家庄有个老支书啊,张保福那可是一个厚道人,做事也公道,比咱们村前后两个支书都强!” 有人感慨。 陈新良听得心火直冒,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么羡慕张家庄,有本事全搬到张家庄去!他倒要看看,张家庄收不收这么多人,哼! 张家庄再好,他们是陈家湾的人。再羡慕张家庄,把张家庄夸成花,张家庄也不会把钱拿出来,分给陈家湾的人花。 一群糊涂虫! “奶,你看。”外头哒哒哒响起小孩跑动的声音,一个小孩扑在他奶奶怀里,举着手里的宝贝给她看。 “这啥啊?花花绿绿的怪好看的。” 当奶奶的接过宝贝孙子手里的宝贝,仔细打量。 她周围的人也聚过来看,“这啥?咋看着像个纸袋子?” “上面有字。”有人发现了字,纸袋子被递给了认字的一个人。 那人不负重望,念出了纸袋子上写的字。 “凤凰岭飞出希望……希望牌黑木耳……这啥玩意?” 有人想起来了:“这好像是张家庄弄的包装袋。这种是装木耳的,还有一种装的是山菌……我去送干货时,看到过他们村的人在装袋子。” 他这一说,不少人也想起来了,“对对对,张家庄的包装袋。以前没细看,弄的还怪好看咧。” “这么好看的袋子,怪不得张家庄的木耳卖的好。要我,我也买这种包装好的,看着就上档次。” 陈家湾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张家庄的包装袋又夸成了朵花。 陈新良躲在门后,已经猜到了那个小孩子拿过来的是啥东西了。 一个纸袋子,瞧瞧陈家湾这帮没见识的,快替张家庄把牛皮吹上天了。 哼! 陈新良暗暗地心底哼了一声。 外头一句闲聊又飘进了他耳朵里。 “听说张家庄的木耳在南市卖的好,就是因为有这个包装,城里人认这个……” 就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陈新良,他的思绪一下子停止了转动,脑子里不停地回放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就是因为这个包装袋……城里人认这个……认这个……认这个……” 一个念头就那么突兀地在陈新良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茁壮成长。 他从村委大院出来,关上门,凑到了聊得正热乎的村民跟前,“叔、婶,你们说啥呢?” 然后仿佛第一次看到那张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一般,他伸过手去拿了过来,“这啥?还怪好看的……黑木耳?” 陈新良惊讶地看着众人,“这是关于木耳的袋子?哎,对我有用啊,我拿走看看。” 说完,他拿着纸袋子就想走。下一秒,身后传来了小孩子哭嚎的声音:“我的,我的——奶,我的——” 身后有脚步追了过来,他一个不防,手里的纸袋被人劈手夺了回去。 小孩子的奶奶瞪了他一眼,“多大个人了,还抢孩子的东西,臊不臊得慌!” 把夺回来的纸袋塞回孙子手里,孩子奶奶拉着孙子的手准备回家,路过陈新良身旁时,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陈新良气得险些吐血。啥叫他抢孩子东西,这玩意是她孙子的吗?真是不讲理的老娘们。 想起被他揉成一团,扔在院里地上的那个纸袋,陈新良如火烧屁股般往家赶。 何枣枝可别勤快一回,把院子给扫了。 进了家门,陈新良目光在地上一打转,心里就凉了三分。 地上光秃秃的,一个纸团子也没有。 “枣枝!何枣枝!”他扯着嗓门喊起来。 何枣枝从灶房里出来,也不说话,就默默看着他。 “地上的纸团子呢?”陈新良指着地上原来扔纸团的地方问道。 纸团?何枣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他都扔掉的东西又突然问起来,想干啥? “问你话呢?木愣愣的跟个傻子似的。问你纸团子呢,你扫哪去了?” 沉默的何枣枝让陈新良的怒火更旺,他一脚就踢了上去。 何枣枝避让不及,被踢中了小腿,她疼的嘶了一声弯下了腰。 “别打妈妈,纸袋子在这!”陈小满从灶房里跑了出来,挡在何枣枝身前,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陈新良劈手夺了过来,看了看。 纸袋子被揉了一把,皱皱巴巴,不过不影响看清上面的图案和文字。 “哼,早说不就没这事了,贱毛病,非得踢一脚才成。”扔下一句话,陈新良拿着皱巴巴的纸袋回了屋。 “小满不哭。”何枣枝忍着疼,把委屈的小满搂在怀里安慰。 她的目光透过开了半扇的窗户,看到屋里的陈新良正翻箱倒柜在翻找东西…… 第380章 死心 屋子里,陈新良拉开衣柜,把里头的东西都扒拉出来,扔了一地。 似乎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又打开了炕柜上放着的两口大樟木箱子。 何枣枝心里一惊。 里头靠墙的樟木箱里,藏着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小满,你去灶房帮妈妈看着火,别进屋子,知道吗?”匆匆忙忙把孩子推进了灶房,何枣枝冲进了屋里。 陈新良正在翻靠墙的那个大樟木箱子。 这两口箱子是何枣枝嫁人时,带过来的嫁妆。 他平时没翻过这两口箱子,今天一打开,满眼都是嫌弃。 里头都是啥破烂玩意? 他拎起一件小孩衣服,洗的发白还打的有补丁……何枣枝还留着小满小时候穿过的破衣裳? 他随手把旧衣服扔到了地上,继续在箱子里扒拉。 小幅的面料,一块块的折成四方块,叠放在一起。 冬天的厚衣服也收在箱子里。 还有压在箱子底的一件红色外套……陈新良把衣服拽了出来,他认了出来,这是他跟何枣枝结婚时,何枣枝身上穿的喜服。 掏掏喜服上的兜,什么也没摸到,陈新良随手把喜服也扔在了地上。 他不死心的继续在箱子里扒拉,箱子已经见底,一块土灰色、包得四四方方的布头被扒了出来,撞入他眼中。 陈新良心中一喜,总算翻到了! 何枣枝冲进来时,就看到她藏好的钱已经被陈新良翻了出来,他正准备打开包着的布头,看看里头有多少钱。 “这钱你不能拿!这是我给小满攒的,你还给我!” 何枣枝冲了过去,把钱从陈新良手中抢了过来。 陈新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扭头看到是她,脸上凶神恶煞:“找揍!快把钱给我!” 何枣枝抓着钱就想往外跑。 这钱她不能给他! 她攒的这些钱,陈新良没给过她一分!这些钱都是她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有啥资格拿? 这钱,是她给小满攒的! 小满一年比一年大,眼瞅着明年就能上学了。当爹的指望不上,她这个当妈的也没啥用,可孩子上学的学费……她咬着牙,也得给她的小满攒起来! 刚跑了一步,头发被人抓住,何枣枝头往后一仰,身子就向后倒去。 陈新良抓住她,把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下一秒,脚就踢了上去。 “跑?让你跑!我让你跑!” 此时的何枣枝就仿佛是陈新良的仇人,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她拳打脚踢,最后恶狠狠地瞪着何枣枝,伸出右手。 “把钱给我!” 何枣枝忍着痛,一只手紧紧握紧藏钱的布包,另一只手扶着炕站了起来。 “不给!不能给!这是我给小满攒的钱,你不能拿!” 陈新良又惊又怒,这个臭娘们,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跟他对着干! 因为发霉木耳的事,现在他这个支书比普通村民都不如。村里不管谁看见他,都敢奚落他几句,追着他屁股后面跟他要钱。 他处处跟人赔笑脸,说好话!没想到回到家,这个臭娘们也敢跟他唱反调,给他脸色看? 反了她了! 他拿村里那些人没法子,还收拾不了一个何枣枝? 陈新良抬起脚就朝何枣枝身上跺了过去,随后整个人扑了上去,把何枣枝压在炕上挥起了拳头。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挥了五六拳后,陈新良扯着何枣枝攥着钱的那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头。 “手给我松开!松开!” 何枣枝力气敌不过他,就算攥得死死的,但还是被掰开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 手心里握着的布包到底被陈新良抢了过去。 陈新良抢到了钱,心满意足,对着瘫在炕上不能动弹的何枣枝啐了一口。 “哼,给脸不要脸!早早把钱给我,你也不用吃这场皮肉苦。真是贱毛病,上赶着找揍!” “那是我给小满攒的钱,明年小满上学的学费,陈新良,你不能把钱拿走!”何枣枝有气无力地还在念叨。 陈新良像听笑话一样,“我不能拿?呸!啥你的钱小满的钱?这个家都是姓陈的,这家里的一针一线都姓陈!” “陈新良!你有没有良心?”何枣枝眼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小满也是你闺女,她明年就要上学了,你不往家里拿一分钱就算了,我攒的钱你也要拿走?” “少说废话!”陈新良不耐烦地打断她,“这钱我有用!小满还小,晚几年再上学也一样。” 何枣枝忍着痛爬起来,疯了一般往陈新良身上扑:“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是小满的亲爹!你把钱还我!还我!” “疯子!”陈新良钱到手,不想跟她继续纠缠,随手就把人推开。 何枣枝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陈新良!”她满腔的郁气与不甘,化为了三个字。 “喊什么喊什么?”陈新良嫌弃地看她一眼,打开布包看看里面的钱。 他没细数,有零有整厚厚一叠,估摸着一百多是有的……这婆娘还挺能攒钱! 陈新良把钱重新包好,塞进了裤兜里。 看了一眼伏在地上流泪的何枣枝,他皱皱眉,看在这一百多块钱的份上,他缓了缓脸色。 “你也别哭哭啼啼的,女人嘛,懂点事!男人在外头有难处,你把着钱不让用,这说出去到哪也是你没理!行了,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想到个好法子,能解了我现在难题,你别哭丧着脸给我添晦气!坏了我的好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半是解释半威胁,陈新良撂下一席话,匆匆出了门。 何枣枝眼睁睁地看着陈新良抢走了她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钱,一时之间心如死灰,整个人也瘫软躺在地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一样,从眼角滑出来,滑入鬓角。 这日子咋就这么苦,啥时候才是个头? 这时,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后响起了小满的哭声,小小的,像猫一样。 “小满……”何枣枝被孩子的哭声惊醒。 无力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力气,她从地上爬起来,忍着浑身的疼痛,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情景让她目眦欲裂。 小满摔倒在灶房门口,离她脑袋不远处,掉着一把锋利的镰刀! 这把镰刀是她早上去割苜蓿草时用的。回来时她随手把镰刀放在了灶房窗台上,这会儿镰刀掉在了地上,离她女儿的脑袋不过半尺距离。 “小满……”何枣枝吓得扑了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 小满的额头上红肿一片,鼓起个大包,她抱着何枣枝委屈的流眼泪。 “爸爸踢……妈妈,爸爸踢……”何枣枝从小满的零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 小满很听话,她说了不让她进屋,她就乖乖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她从屋里出来。 等出来的是脚步匆匆的陈新良。 看到出来的是吓人的爸爸,小满慌忙转身,想往灶房里跑。 可那个男人……那个黑了心肝的男人……院子那么大,路那么宽,他偏偏一脚就踢在小满的背上,把孩子踢得撞到墙上,脑袋也磕出一个大包! 而窗台上的镰刀也被震得掉到了地上,险些伤到孩子! 何枣枝心如刀绞。 她是个没用的妈妈,她护不住她的小满,她该咋办? “……嫂子,你记着,如果有过不去的坎或者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第381章 妹子…… 张念秋和村社的一群年轻人一起,等在村委会外头,等着拖拉机把新印好的包装袋拉回来。 这次包装袋和去年印的图案一样,李大河去办的这件事,印了三万份。 印刷厂很够意思。因为用的是去年的版,不用重新制版,主动给他们减了价,每份袋子四分钱,便宜了一分钱。 三万份包装袋,花了一千二,足足便宜了三百块。 村委会里,李长明坐在办公桌后头,翻着账本,拨弄着算盘珠子。 账上那笔一千二百元的支出,他看一次就眼疼一次。 “啪”,李长明利落地合上了账本。 不看了!多看一次,他的心就多抽疼一次!还是别看了,眼不见为净! 闲着没事,他得多想想念秋说的那句话,那啥“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将来能够赚回来更多的钱!” 说的可真好。 花出去的,将来都是能赚回来的!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以后啊还是得多跟年轻人学学,目光放得长远点。 李长明站起身,背着手出了门,刚出去就看到张保福拿着一个包装袋在端详。 他走了过去,“保福叔。” “忙完了?”张保福看他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你也瞅瞅,印得真好。” 李长明也点头。 念秋去年找的这一家印刷厂,位置虽然在县里,但制版的水平确实不低,他看着不比市里的印刷厂差啥。 去年制的版,保护的也不错。最起码今年重新印出来的包装袋,那只凤凰还是神气十足的样子,栩栩如生。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拎着两捆包装袋进了院子。张保福忙指着一间开着门的屋子,“放那屋,放木板架子上,别放地上。” 被指点的年轻人,熟门熟路的进了那间屋,把两捆包装袋放在了提前支好的木板上。 他出来了,另一个拎着两捆纸袋子的人过来了…… 张保福拉着李长明退后了点,不挡年轻人的路。 看了一会儿,张保福对李长明说道:“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在这里忙活,咱们进屋歇着去。” 外头怪热的,他站了一会儿,还冒汗了。 他老了,就不跟年轻人抢功劳了,让年轻人多干点。 李长明陪着张保福回了村委办公室,坐了下来。一人手里摇着个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院门外,张念秋被人喊了过去:“念秋,你看,这有一捆没捆好的,都散了……” “散了?”张念秋看向那捆有问题的包装袋。 确实,原本捆好的绳子,不知道是捆的时候就捆歪了,还是放的时候没放好,把绳子拉歪了,这捆包装袋上半部分的绳子已经散开,车斗里还散落了不少袋子。 “先别管这个,把别的没散的先拿回去,最后再看看这捆有没有少。” 张念秋发了话,其他人继续干活,很快,所有的包装袋就全部运到了小屋里,就剩车斗里散了一半的这一捆。 去拉包装袋的是李大河和张红娟。 李大河对张念秋道:“一捆是两百个袋子,数一数就能知道差几个。” 几个姑娘不等吩咐,就上了车,开始蹲下来清点数量。 很快,数量就清点了出来,一百八十八个袋子。 “丢了十二个袋子。”张红娟有点愧疚。她和李大河两个人去拉货,竟然会弄丢十二个袋子,她和李大河都得负责。 李大河很有义气:“这跟你有啥关系,回来时你开着车,脑袋后头又没长眼睛。” 他对张念秋道:“回来时我在车后斗,我竟然没发现这一捆松了,飞走了十二个纸袋子,这责任在我,损失我会赔的。” 张红娟脸红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赔,我也赔,咱们俩一人赔一半钱。” “不用,我自己赔就成。” “不行,我也得赔,一人一半。” 嗨,这两人当着她的面,竟然争起来了。 张念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说让他们俩赔钱了吗?十二个袋子,四毛八分钱,这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还以为争得是四百八呢。 “谁说的让你们赔钱了?”张念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争执的两人。 张红娟脸腾地红了。 李大河浑不在意:“念秋,你听我的,这事跟红娟没关系。我一会儿就找长明叔,该赔多少钱,我赔。” “不用!”张念秋吐出两个字。她才不会让李大河有在姑娘面前逞英雄的机会! 她先安抚明显不安的张红娟。 “十二个纸袋子,损耗在正常范围内,你和李大河,你们俩谁也不需要赔。” 打发走张红娟,她才盯着李大河:“李大河,你很不对劲啊。在车后斗坐着,怎么就没看到有一捆包装袋散了?说吧,当时你在干什么?” 李大河晒成深麦色的皮肤,就算脸红也看不太出来。 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干啥,我走神了。” 屁的走神,其实那会儿他正想尽办法逗前头那位闷闷的姑娘开口说话。 车后斗后方那捆散开的包装袋,他是真疏忽了。 张念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眼神似乎要把他看透,看进他心里去。 李大河清清嗓子,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你看着我干啥,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不走神了……” “哼!”张念秋轻哼一声,放过了他。 李大河的小心思昭然若揭,打量着别人都是瞎子呢。 张念秋也不准备提醒他,看这两人玩你追我躲的戏码,也挺有意思。 正准备进院子,一转身余光却看到远处站着的两个人有点眼熟。 张念秋站住脚,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一脸憔悴的何枣枝拉着明显刚哭过的小满,站在不远处,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表情,都是一副不安的模样。 “妹子……” 第382章 我……我要离婚! “嫂子?”张念秋向母女俩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看到小满额上青了一片。“哟,小满的额头上这是怎么了?” 被她点了名的陈小满,低下头,往何枣枝身后躲了躲。 “这是害羞了吗,还往妈妈身后躲?”张念秋摸摸小满的脑袋,然后看向何枣枝,“嫂子,你是来找我的吧,有啥事你说。” 何枣枝搂着小满,嘴唇颤抖,话还没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妹子……” 张保福问李大河:“你说念秋带着谁走了?” “看着像是陈新良的老婆,”李大河看看李长明,“就是她,上次和长明叔去陈新良家,我见过她一面。” “陈新良的老婆找念秋?”张保福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俩人啥时候有交情的?” 李长明摇摇头:“不知道啊,念秋基本不往陈家湾那边去,她能和陈家湾的人有啥交情?”特别是和陈新良的老婆。 “你再说说刚才外面啥情况?”张保福又问了李大河一遍。 李大河也没烦,他坐在板凳上,又把方才的情景又复述了一遍。 “刚才我们把包装袋都搬进屋了,其他人都走了,我和念秋正准备进院子,然后就看到陈新良老婆带着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 念秋看到她们就走了过去,然后陈新良老婆就哭了,再然后念秋就带着她俩走了……走之前让我回来跟您二位打声招呼。” 张保福和李长明对视一眼。 哭了? 陈新良老婆跑来找张念秋哭? 这事咋这么怪。 李长明会计出身,心细点,他问:“陈新良老婆身上有啥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李大河仔细回忆,摇了摇头:“没有啊,穿得齐齐整整的,不过大夏天的还穿着长袖长裤,陈新良这人还怪封建的。” 这么热的天,还不许自己老婆穿短袖,不是封建是什么。 再问也问不出来啥,张保福让李大河忙自己的去,他把这事存在了心里。 另一头,张念秋直接把何枣枝和小满带到了半坡窑洞。 何枣枝搂着小满,坐在窑洞里,看着张念秋忙进忙出,倒了水还摸出来一把糖。 水是她的,糖是小满的。 “小满,姐姐这里有糖,你吃吗?”张念秋剥开一颗糖,递了过去。 陈小满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脸色。 何枣枝温柔地朝她笑笑:“你吃吧,要谢谢姐姐。” 刚被当爸的踢了一脚,有颗糖能安慰一下小满,也是好的。 陈小满很听话,她小声地对张念秋道了谢,然后接过糖,塞进了嘴里。 吃着糖的陈小满,安安静静地坐在何枣枝身旁。 张念秋在那一边坐下,终于开口问道:“嫂子,出了什么事,小满的头上是陈新良打的?” 从村委一路走回来,何枣枝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这会听到张念秋的问题,她迟疑了一秒,终于点了点头。 “是她爸……一脚踢到孩子背上,孩子摔倒,头撞到灶房墙壁……” 何枣枝摸摸小满,低声哄她,小满背过身,她拉开了小满的上衣——背上赫然也是一块青印,十分醒目。 张念秋脸色很凝重。 看完了小满的背上,何枣枝心一横,站起身,解起自己的衣服。等她的外衫脱掉后,张念秋倒吸口凉气 。 “陈新良打的?” 何枣枝身上,被衣服覆盖的前胸后背,还有两条胳膊,大块大块的淤青红肿,看着触目惊心。 让她看过后,何枣枝又把衣服穿了回去。系好扣子后,何枣枝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张念秋腾地站了起来:“陈新良真不是东西,畜生!” 谁能想到,看着外表一切正常的何枣枝,衣服下面竟然是那样一副模样。那深深浅浅的青淤,分明是新伤加旧伤的累积。 她猜到了陈新良家暴何枣枝,猜到了何枣枝身上一定有伤……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家暴受害者站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冲击力太强了。 “你……” 张念秋真想问问何枣枝——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傻吗,就站着让他打?你不会跑?你不会喊人?你不会拿菜刀砍他? 他凶你比他更凶!他横你比他更横!这世上本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脸面是个屁,相比一文钱不值的脸面,活得有尊严更重要!…… 可她不能问! 这话一问出来,就像是她在责备何枣枝一样。 好不容易,何枣枝向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她不想因为她的一句话不对,把人又吓得缩回乌龟壳里。 平复了心情后,张念秋又坐了回去。 “嫂子,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何枣枝认真地看着她:“妹子,你曾说过,如果我有事自己解决不了,可以找你帮忙……你这话还算数吗?” 张念秋毫不迟疑地点头:“算数!”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何枣枝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看偎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吃糖的小满,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再抬起头的时候,何枣枝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离婚!我要跟陈新良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张念秋没有迟疑,点头:“好,我帮你!” 一直控制着情绪的何枣枝听到对面女孩子毫不迟疑的一句“好,我帮你!”,眼圈顿时又红了。 “妹子,谢谢你……谢谢你……”她捂着嘴,无声的流泪。 张念秋默默站起身,把何枣枝刚还回来的那块手绢,又拿了出来,塞进她手里。 “小满,让你妈妈一个人待一会儿,姐姐带你去看豌豆花好不好?” 张念秋带走了陈小满,体贴地把窑洞留给了何枣枝一个人。 屋里的哭声还是小小的,呜呜咽咽。 看着豌豆花的小满,时不时的扭头朝屋里看一眼。 “担心妈妈?”张念秋问她。 “嗯。”陈小满点点头。 “小满,你是个又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刚才你妈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又是点头。 “知道离婚是什么吗?”张念秋问。 陈小满迟疑了几秒,摇摇头。上次看电影时,有两个人说要离婚,可电影她没看完…… “离婚,就是你的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以后他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不住在一起……”张念秋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跟她解释。 陈小满惊恐地抬起头:“我不要和妈妈分开!”她站起身就想往屋里跑。 张念秋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小满,小满,听姐姐把话讲完!” 陈小满安静下来,眼神里满是恐惧。 “别怕,他们离婚了,你也可以跟着妈妈的。”张念秋先安抚她,待陈小满放松一些后,她继续问:“你要跟着妈妈?” “要!” “不要爸爸?” “不要!” “真棒!”张念秋摸摸她的脑袋,“小满,你记住,以后不管谁问你类似的问题,你都要像今天这样,态度坚定地回答,你要妈妈,不要爸爸!” 陈小满重重点头。 第383章 她有名字,她叫何枣枝 时近中午头,张保福和李长明打了个招呼,晃悠着回了家。 四奶奶看到他一个人回来,问他:“咋你自己,不是让你把念秋一块带回来,中午在这吃?” 张保福坐下帮着烧火:“还没顾上说。那丫头有事,我估摸着她带着人,回她那窑洞了。” “她和谁回窑洞了?”四奶奶随口问,“难道今天小林回村里办事了?” “哪跟哪啊,今儿又不是礼拜六。”张保福摆摆手,“找她那人也稀罕,你猜是谁?” “谁?” “陈新良他老婆。” “谁?” “陈新良他老婆。陈长河下台后,接任陈长河的那个年轻支书。”张保福解释的很详细。 四奶奶停下手中活计,看向他:“陈家湾支书的老婆?” “可不,还带着个小孩子。大河说那对母女一看见念秋就哭了……”张保福捏着下巴上的胡子茬琢磨,“能有啥事,一见人面就掉眼泪?” 带着个孩子,女的,掉眼泪? 四奶奶扔下手中的擀面杖,“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件事。” “啥事?”张保福问。 “事过了小半个月了,你还记得咱村里第一天放电影,我留念秋在家里住不?” “嗯,记得,”张保福点点头,“不过你说的这事,跟我说的这事,能扯到一块去吗?” “你个老头子,你急啥,让我慢慢想想。”四奶奶拍拍手上的面粉,也坐了下来。“那天晚上放完电影,你呢陪着放映员去长明家里吃饭,大伙呢也都散了。我远远看着那丫头好像和一对母女站在田埂上说话。” “没看错?” “没有,”四奶奶白他一眼,“后来我问她了,这臭丫头,还跟我打马虎眼,说她看着那小孩子可爱,逗孩子呢。” 她看向老头子,“你说,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对母女,会不会就是今天来找念秋的这一对?” “嘶,还真有可能。”张保福点点头。“怪不得,我跟长明还奇怪,这丫头啥时候跟陈家湾的人有交情了,原来是看电影时认识的。” 四奶奶拧着眉头。 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张念秋问她的那些问题。 不对不对,她这会才醒过神。念秋那丫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突然问起她,男人打女人这档子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老头子,你说,陈家湾那个年轻支书……他是不是打老婆?” 四奶奶的问题问住了张保福。 “没听说啊。” 是真没听说,他咋说也是张家庄的一村之长,咋可能跟老娘们似的,两只眼就盯着别人家里的家务事。 四奶奶把自己的猜测一说,张保福顿时急了。 “你说啥?陈新良打老婆?”张保福站起身,脸上带着不高兴,“他们陈家湾的事,这丫头掺和进去干什么?” 夫妻打架,那是家务事。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掺和进去,别事没管好,还惹了一身骚。 “这丫头,怎么这么拎不清,现在咱们村跟陈家湾本来就不太对付,她还掺和进陈新良的家务事里,到时候陈新良告到镇上,这不是难为林书记嘛。” 张保福背着手就想往外走,四奶奶叫住了他:“你回来,干啥去?” “我得去看看,不能让这丫头犯糊涂。” 四奶奶摘下身上围裙,“那行吧,我跟你一起去。” 张保福侧头看看她,“你腿行吗?” “行,走慢点,没事。” “走!” 听到敲门声,张念秋跑去开门。 “四爷爷,四奶奶?你们咋来了?”她忙把人让进来,“吃过饭了吗?” 张保福板着脸:“没吃。” 咋回事?张念秋摸不着头脑,朝后头跟着的四奶奶使眼色。 四奶奶笑了,“别搭理他,这老头子。”她拉着张念秋的手,“听说陈家湾有人来找你?是不是上次看电影那对母女?” 这话一问出口,张念秋心里有点明白了,她瞟了眼板着脸的张保福,点点头:“是啊。” 张保福沉声问:“她们来找你干啥?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犯糊涂。陈新良的家务事,你瞎掺和啥,你这不是给林书记找麻烦?” 张念秋和四奶奶面色古怪,都看向他身后。 张保福意识到不对,忙扭过头。 灶房门口,一个圆脸庞,眉眼细长面色苍白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的腿边偎着一个长的和她十分相像的小女孩。 张保福张张嘴,说人是非被人当面听到……饶是他活了六十来年,这样尴尬的局面也是第一次碰到。 他回过去,瞪向张念秋。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俩人还没走? 张念秋耸耸肩,一脸无辜。 ——您一进门就发火,我哪来得及说啊。 关键时刻还是四奶奶有大将风度,临危不乱。 “哎哟,你就是陈新良媳妇吧,真是个齐整孩子。这是你闺女?” 何枣枝木讷地点点头:“她叫小满。” 陈小满躲在她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小声地朝四奶奶问好。 这孩子还挺懂礼貌,四奶奶笑起来,“好,好,你也好。灶上煮的啥,闻着还挺香?”说着话,四奶奶就进了灶房,顺便把何枣枝和陈小满也带了进去。 院子里就剩下张保福和张念秋。 “哼,你呀!”张保福狠狠地指了指张念秋,张念秋一脸无辜。 两个人走到了菜地旁边,张保福压低声音问她:“我问你,陈新良他老婆找你啥事?” 张念秋没说话。 “你这丫头,听你四爷爷一句劝,别犯倔。陈新良老婆来找你,一哭一委屈你就动了恻隐之心,管起他们两口子的闲事……你就没想过,回头人家两口子又和好了,你自己反倒里外不是人……” 张念秋突然开口:“她叫何枣枝。” “啥?” “她叫何枣枝!”张念秋正色道,“她不叫陈新良老婆,陈新良媳妇……她有名字,她叫何枣枝!” 第384章 不好的预感 张念秋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张保福愣了下。 “啥意思?” “四爷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什么陈新良老婆、陈新良媳妇,她也可以不是!” 张念秋的话,每一个字张保福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合起来他觉得他啥都没听懂。 “你这丫头,到底想说啥?” 张念秋觑着他的脸色,爆出一颗雷:“她想和陈新良离婚,我答应了帮她!” 什么?离婚?! 张保福听到这个字眼,懵了一瞬,然后炸了。 “你疯了!这是能随随便便答应帮忙的事?”张保福气得原地转圈圈,想指着张念秋鼻子骂两句,又舍不得。 可是不骂这个自作主张的臭丫头两句,他这股气又憋得难受。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到最后,张保福手指着张念秋,念叨了两句“你这丫头”,又颓然放下。 “你现在主意大,我说的再多你也听不进去,算了算了,随你罢……”这丫头不碰南墙不死心,他又不是这丫头的亲爷爷,管得太宽招人嫌啊。 反正镇上还有个林书记给她兜底,随她折腾去吧。 张保福一阵灰心丧气,转过身就想走。 他凶巴巴的训人,张念秋若无其事,反倒是露出这股灰心失意的样子,把张念秋吓了一跳。 “四爷爷,您别生气呀。”她上前拉住人,把人扶到院中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又去摘了两根黄瓜,用清水洗干净,一溜小跑到张保福身边,把洗干净的黄瓜递到他眼前。 “四爷爷,吃根黄瓜。黄瓜清凉降火气。” 张保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吃,拿走!” “吃吧,吃吧,”张念秋不由分说把黄瓜塞进张保福手里,“您一根,我一根,吃着黄瓜您听听我的想法,成吗?” 张保福哼了一声,咔嚓,咬了一大口黄瓜。 张念秋笑了,在旁边坐了下来。 “四爷爷,您跟我说的那些,都是为我好,我都懂。” 听到她这句话后,张保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点,咬黄瓜的动作也轻了点。 “四爷爷,您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而且我也有信心,我能处理好这件事。”张念秋信誓旦旦地在张保福面前作保证。 “你咋处理?那陈新良要是浑不吝,知道你在他们两口子之间挑事,他找上门来你咋办?”张保福问道。 “他敢!”张念秋语带不屑,“在外面点头哈腰,只敢把火气发在自己老婆孩子身上的男人,他没这个胆量。” “万一呢?” “要是有万一,我就让他也尝尝挨揍是啥滋味!”张念秋握握拳头,在张保福面前晃晃。 张保福瞪着她,“越说越不像话,你能耐了是不是?为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你惹一身臊。回头再进回派出所,你想没想过,林书记脸上好不好看?” “这跟他有啥关系?”张念秋嘟囔。 “你这孩子,现在你们俩扯得开吗?镇政府大院、还有镇上派出所,知道你们谈对象的人还少喽?” 张念秋垂下眼,没说话。 “听四爷爷一句劝,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好管。”张保福耐下性子劝她,“四爷爷知道,你看不惯陈新良打老婆,这个何枣枝呢也是受了委屈,她也挺可怜……可这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张念秋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何枣枝这件事……它就发生在我周遭,被我看见了也撞上了。何枣枝也不是那些麻木认命的女人,她还有自救的意识,她向我求助了……四爷爷,我答应了会帮她,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张保福叹口气。 这丫头,咋油盐不进呢。 张念秋继续道:“而且,陈新良这个人……四爷爷,咱们张家庄,迟早会跟他对上的。” 想到何枣枝跟她说的消息,张念秋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跟张保福透个底。 “刚才何枣枝跟我说了,今天陈新良打她,是为了拿走家里所有的钱。他拿走了钱,还拿走了咱村的一个木耳包装袋。” “什么?”张保福一愣,“他咋会有咱们村的包装袋?” “包装袋拉回来时有一捆松了,可能过陈家湾的时候,散出去几个。” 张念秋简单解释了两句。 “其他人捡走了顶多拿去玩或者装个东西,问题不大。可是陈新良捡走了,还抢走了何枣枝攒了好几年的钱……四爷爷,这事不对劲。” 张保福这会已经顾不上夫妻打架的小事了,他皱着眉思索:“怎么不对劲?” 张念秋小声道:“陈家湾前一段收的那批木耳,都发霉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张保福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新良不让陈家湾的人再来张家庄卖干货,张保福当然知道这件事,可知道归知道,他也没啥办法。 总不能去抢陈家湾村民手里晒好的干货吧,这不成土匪强盗了。 好在他们村的培育基地,顺利研究出培育木耳的方法。今年一开春,他们挑选了十几户村民,和他们签订了木耳种殖合同,开始尝试着人工养殖木耳。 结果是喜人的,人工种殖的木耳产量比野生的大得多,张保福和李长明总算放下一颗心。 他们能人工种殖木耳,少了陈家湾的那点货也不算啥了。听说陈家湾想自己做木耳生意,那就让他们做。 张保福是个厚道人,对陈家湾的这个做法没啥看法。 大家各凭本事,各挣各的钱就是了。 现在听到陈家湾的那批木耳都发了霉,张保福先是惊讶,后是心疼:“哎哟,这得糟蹋多少木耳啊?陈新良这家伙,胡搞八搞,真是糟蹋好东西!” 张念秋心里叹气,要不说现在的人淳朴呢。 她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四爷爷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还在心疼陈家湾发霉的木耳。 “四爷爷,咱们小心点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陈新良肯定没安好心。他拿到了咱们村的包装袋,他手里还有一批发了霉不能卖的木耳……” 第38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张念秋是从后世信息爆炸的时代过来的,她一听到何枣枝讲的事,马上就联想到了后世层出不穷的新闻报道。 假烟、假酒、假冒伪劣产品…… 她们村不小心遗失了几个包装袋,不巧被陈新良拿到了手里。这人心术不正,指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张念秋心里冷哼一声。 她说过,陈新良老老实实做生意也就罢了,要是他起歪心思,就别怪她收拾他! 张保福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陈新良在打坏主意?他想干啥?” 张念秋冷笑:“他想干啥?干损人利己的事呗。” “有了包装袋样品,有发霉木耳,他又抢到了一笔钱,能去印包装袋……”张念秋掰着手指头给张保福理思路,“您觉得他想干啥?” 张保福脸色沉了下去,“他想把那批发霉木耳,冒充是咱们张家庄的牌子,卖出去?”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张念秋点头。 “咱们的包装袋一个都要四分钱了,他有那么些钱?” “有,他抢走的钱足足一百三。听何枣枝说的,陈家湾收上来的木耳顶多在一千斤左右。撑天了他印上两千个袋子,就算是五分钱一个,也不过一百块钱,他手里的钱是够的。” 张念秋的推测让张保福更加生气。 “不行,我得找他去,事不是这样做的……” 张保福站起身,就想往外走,张念秋忙拉住他。 “四爷爷,您这会去找他,有用吗?且不说他抢了钱已经走了,就算他在村里,您找到人了,人家一口否认,您有啥办法?” 张保福被问住,气恼道:“合着还拿他没办法了?” “怎么会呢,”张念秋把他重新按到板凳上,“您别急,这事交给我,我来管。” “你咋管?” 张念秋站起身,背着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当然是捉贼拿赃,人赃俱获,让他无可狡辩!” “说详细点。”张保福命令。 “哦。”张念秋收起意气风发的样子,又坐了回去。 张念秋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陈新良只有刚有了想法,钱没花出去呢,包装袋也没印回来,发霉的木耳没有装进袋子里…… 等于她们这边没有证据。 光凭猜测断人罪过?呵呵,这才叫搞笑呢。 陈新良做人不留余地,也看不起女人,把何枣枝欺负得太狠,终于让何枣枝对他、对那个家死了心。 何枣枝来找她求助,顺便把陈新良的最新消息也告诉了她。 在张念秋看来,这是老天爷也妥妥地站在她这一边,陈新良典型的失道寡助! “你的意思是……等他把啥都弄好喽,咱们再反击?”张保福拧眉思索着张念秋的话。 “对呀,四爷爷,您想想,到时候他印好的袋子、装好的木耳全是证据,他想赖都赖不掉。” 张保福点点头,“成吧,陈新良想做这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盯着他的动静也容易。” “嗯。” “这事就交给你,你盯着他点。” “嗯。” 说完了这件事,张念秋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说完了陈新良,咱们再来说说何枣枝。四爷爷,这次幸亏有何枣枝的提醒,要是没她的这个消息,咱们就不可能知道陈新良在打什么坏主意,那可太被动了。您说我说的有道理没?” 张保福看着她,“你想说啥?” “何枣枝这次算不算帮了咱们张家庄的大忙?” 张保福点点头,“算你说的有理,还想说啥,继续。” “何枣枝和陈新良不是一路人,陈新良惯会做表面文章,您看着何枣枝表面齐齐整整,可她身上……”张念秋不忍说下去。 张保福也没接腔,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去。 “……四爷爷,您想想,以陈新良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是何枣枝背后坏了他的事,他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若是让陈新良知道是自家媳妇坏了事,这女人会更倒霉。 张保福摇摇头,心里叹口气。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只是念秋啊,有时候这世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离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今天在你面前说要离婚,到底是下了决心一定要离,还是今天挨了打,她一时冲动? 要是一时冲动,你这边上赶着帮她,她回头反悔了,你咋办? 还有,就算她下了决心要离,她娘家人那边支持不支持她离?娘家要是不支持,她还有没有这个决心离? 退一万步说,娘家不支持她离,她咬着牙真离了。回头娘家不让她回去,你让她一个女人到哪去?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张念秋眨眨眼,这些她都没想过。 不过四爷爷的话也不算没道理,她正在想措词,从灶房里冲出来一个人,扑腾一声跪在了张保福面前。 张念秋忙站起来把她扶起来:“嫂子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有话坐下慢慢说。” 这动不动就下跪,可真不是好习惯。 何枣枝捂着脸哭:“老支书,您刚才说的话,我在灶房里都听到了。我……我也不瞒您,我娘家人不会同意我离婚的,可是……可是再跟着陈新良过下去,我怕迟早有一天,我们娘俩会死在陈新良手里。” 说着她放下手,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大块淤青。 两条胳膊都捋了一遍。 “这是胳膊,还有身上……陈新良自从当了支书后,就看不上我了,嫌我丢他的人。他在外头受了气,就拿我撒气。” 何枣枝哭得哽咽难言。 “以前他只打我,我就忍,只要对小满好,我啥都能忍。可是,陈新良他不是人,他对自己的亲闺女也没有半分疼爱。 我的小满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可是陈新良……他就能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狠手。 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我和小满都没活路。老支书,您放心,离婚不是我一时冲动的想法,我啥都想过,也想明白想清楚想透彻了。 我绝不后悔!娘家人就算不同意,我也要离! 我一定要离,一定要离,一定要离……” 第386章 告状 “枣枝嫂子,一会见到人,你别怕,有啥说啥,把你的委屈和要离婚的决心都说出来。” 张念秋一边匆匆忙忙赶路,一边跟何枣枝交代着细节。 “嗯嗯,我知道。”何枣枝拉着陈小满的手,紧跟着她的脚步。 吃过午饭后,送走了张保福和四奶奶,张念秋就带着何枣枝母女俩往镇上赶。 她要带着何枣枝去找林庭树告状。 既然和林庭树的关系撕扯不开,所有人都认为她仗着林庭树的势,那她也不能白担了虚名。 陈新良是陈家湾的村支书,也算是林庭树手底下的兵。 兵犯了错误,他这个领兵人也有知情权,并且要秉公处理。 张念秋带着何枣枝去告状,一是为何枣枝离婚增加砝码,寻找支援。二呢也是给陈新良找找麻烦,分散分散他的精力,省得他把全部心神都放在对付张家庄上。 很快到了镇上,林庭树正在办公室里写文件,常青不在。 张念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林庭树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起来:“天这么热,你怎么跑过来了?” “林书记,今天我们来,是来告状的。”张念秋开门见山,顺便把落在她身后的何枣枝推了出来。 林庭树怔住,“告状?” “对,”张念秋拍拍何枣枝,“枣枝嫂,有啥委屈你跟他讲。放心,他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林庭树失笑,目光转向张念秋带来的那位年轻妇女。 有点陌生,没啥印象。二十七八的模样,一张圆脸配着细长眉眼,看着是个温和性子。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说看。来,屋里坐。” 林庭树招呼人进来,何枣枝看看张念秋,在她的鼓励眼神下,拉着陈小满的手进了屋子,坐在林庭树办公桌对面的板凳上 。 “林……林书记……,”何枣枝开口了,声音微微颤抖,还带着点结巴,听得出来她很紧张。 但是就算紧张,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我叫何枣枝,是……是……陈家湾……陈家湾陈新良……陈新良的媳妇,我……我要告状……我要告陈新良……陈新良的状,我……我要和他……和他离婚!” 终于说了出来,何枣枝心口怦怦乱跳,她紧张地看着面前年轻的书记。 林庭树听到她说的内容后,严肃起来:“何枣枝同志,你说你要和陈新良离婚?” “对,我要和他,和他离婚。” 林书记的反问让何枣枝更紧张,但她还是抖着声音,回答了林庭树的问题。 “我能问一问,为什么吗?”林庭树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妇人。 “因为他打人,他不仅打我,他还打孩子……”何枣枝拉过身侧一直偎着她的小女孩,拨开小孩子额前碎发,脑门上的青淤相比较早上那会,更加显眼。 看完小满的伤,何枣枝同样捋起两个袖子,把胳膊上的累累伤痕展示给别人看。 林庭树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陈新良打的?” “是,是他打的,”何枣枝垂下眼,“他打人全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外人眼里我一点伤也没有……” 张念秋旁边插话:“我看过枣枝嫂子身上的伤,前胸后背全是淤青,陈新良简单不是人!”她看向林庭树,“你不方便看,不过你可以喊镇上的妇联主任过来,都是女同志,让她看看枣枝嫂子身上的伤……” 正在这时,常青从外头进来。他一眼看到了张念秋,正要热情洋溢的打招呼,林书记的命令就过来了。’ “常青,你去把妇联李主任找过来。” “是。” 有正事,常青转身又出去了。几分钟后,常青和一位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林书记,你找我有啥事啊?” 牛头镇的妇联主任李雪莲还没进屋,大嗓门就吆喝起来。一进屋,她就看到了林书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其中一位她还认识。 说认识也不对,她认识人家,人家可不认识她。 林书记的对象来找他,他找自己来干嘛? 李雪莲心里犯嘀咕,面上可不敢怠慢。 现在这位林书记威严日盛,牛头镇在他的整顿之下,风气大改,办事效率也提高不少。 明面上没人敢再像去年林庭树刚来那时候,对他的命令不当回事了。 林庭树站起身,“李主任,这位是何枣枝同志,她有一些私事需要女同志在场,还有,她刚才反映了一些问题,也跟你们妇联工作有关。我先出去,你先看一下她的伤势。” 林庭树带着常青出了办公室 ,张念秋站起来关上门,把窗帘也拉上。 屋里顿时显得暗了不少。 李雪莲看看何枣枝,“林书记说的是你吧,大妹子,你有啥事跟大姐讲。我是咱牛头镇的妇联主任李雪莲,专为妇女同志作主。” 林庭树和常青站在门外,离门窗都隔了一段距离。 常青回头看看屋里,凑上来问:“林书记,屋里啥情况?” 他还啥都不知道呢。 林庭树瞟他一眼,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办公楼前花坛里冬青上。 林书记不回答他的问题,常青微不可见的耸耸肩,闭上了嘴巴。 这时,从屋里传出来妇联主任李雪莲的大嗓门:“天哪,你身上这些伤……这都是你男人打的?” 屋里有人小声说话,关着门站的远,听不太清。 李雪莲的大嗓门又传了出来,充满了气愤:“你男人可真不是东西,他怎么敢对你下这么狠的手啊。大妹子,你别怕,有啥委屈跟大姐说,有咱妇联给你作主。” 屋里细微的说话声又响起。 这次说的时间有点长,李雪莲的大嗓门一直没有响起。 常青的注意力一直在屋里的动静上。 从李雪莲刚才传出来的几句话里,他也听出来啥事了。 屋里那个陌生的圆脸女人,看来是被自家男人打了。还挺有本事,挨个打还跑到镇上跑到林书记跟前,这是打算让林书记替她出头? 还是念秋妹子带她来的,这女人,啥来头啊? 第387章 没有男人,我也能行! 屋里,李雪莲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大妹子,你受了委屈大姐心里明白。咱这样,回头把你男人找过来,大姐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以后再不许打你。离婚这事你就别再提了。” 屋里静下来,然后那个细弱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我,我……”何枣枝紧紧抓着小满的小手,看向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张念秋。 张念秋冲她微微点头,她心里又鼓起勇气。 “我要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大妹子,你听大姐一句劝……” “李主任,”张念秋打断了她,“你是妇联主任,是为女同志说话的吧?” 李雪莲没敢怠慢她,“对,对。” “可我怎么听着,你话里话外都在为男人开脱?” “这,这……”李雪莲严肃的面庞上挤出一抹笑,“我咋会为男人开脱,我可全是为何枣枝同志着想。” “为她着想?你明明看到了她身上长年累月经受毒打的痕迹,还劝她继续忍下去?”张念秋语气平静,却是一句质问。 “我不是说,把她男人找来,好好跟他说说,再不让他打老婆了?”李雪莲心里有点不高兴。 张念秋还是很平静:“你跟他谈?你跟他谈,他就一定会听?他要是不听呢?你怎么保证保枣枝同志以后不被毒打?” “这……”李雪莲哑口。 “国家颁布了婚姻法,这婚姻保障男人,也保护女人吧?” 李雪莲:…… “婚姻自由,离婚自由,这是婚姻法里规定的。何枣枝同志想离婚,你凭什么阻拦她?” “哎,你这个同志可不敢胡说八道,啥叫我阻拦她?”李雪莲不愿意了,嗓门又大起来。 “她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个孩子,离婚后咋生活?你们年轻姑娘上下嘴皮子一碰,离婚两个字轻易就出了口。你们就没想过,她一个嫁过人的,还带着孩子,离婚后十里八乡的闲言碎语,吐沫星子就能淹死她。这些你能替她承受?” “我能承受,我不怕!” 接腔的是一直没开口的何枣枝,她对李雪莲微微鞠了一躬。 “李主任,你为我们母女俩着想,我感激你,但我不能听你的。那种苦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下去。至于以后……不管听到啥闲言碎语,我都不怕。我能养鸡能喂猪还能种地,农闲时上山采山货摘果子……没有男人,我也能把孩子拉扯大!我能行!” 她语调柔软却透着股坚毅,李雪莲的目光从她身上落到偎在她腿边的小姑娘身上。 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孩子额上的那一大块淤青,李雪莲叹口气。 “行吧行吧,我不过是劝劝你,并不是非要你听我的。日子终究是你在过,你要是真过不下去,真想离,那就离!”她瞟了眼张念秋,又加了一句,“放心,没人拦着你离不离婚,只要你自己想明白就成。” 这后面的一句,她是故意说给旁边的张念秋听的。 张念秋微微一笑,没接腔。 让妇联李主任来,不过是当个证人,证明一下何枣枝身上确实有成年累月攒下的新伤旧痕。 何枣枝离不离婚,只要她本人态度坚定,意愿强烈,这个李主任还真干涉不了。 关了许久的屋门终于打开,窗帘也拉开,李雪莲探出脑袋:“林书记,常秘书,你们可以进来了。” “走,进去吧。” 林庭树带着常青进了办公室。 妇联的李主任没走,因为林庭树一进门就示意她再等一会儿。 坐回到位置上,林庭树指尖在办公桌上敲打几下,明显在思索着什么。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屋里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小孩子,却没有人发出声响,静得能听到林庭树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声。 张念秋也没说话,她坐在常青的位置上,翻看桌上的旧报纸。 “李主任,”林庭树理清思路,开口了,“陈新良殴打老婆,这性质十分恶劣。你们妇联可以拿此事当典型,写一篇措词犀利的文章,批评陈新良这种粗暴野蛮的行为。 然后文章抄送辖下各村宣读,让各个村的村民也都学习一下。打老婆这种不良风气,必须得到有效制止。” 李雪莲连连称是,然后她反应过来,“陈新良?” 陈家湾的那个年轻村支书?难道这个何枣枝是…… 刚才她跟这个大妹子说了半天,好像一直没问她男人是谁。 “大妹子,你男人叫啥?” 何枣枝搂着孩子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到李主任的问话,忙答道:“他姓陈,陈新良。” 嘶,李雪莲诧异地上下打量她。 她还真是陈新良的媳妇啊。 真是没看出来。平时这陈新良来镇上开会时,见人也是满脸堆笑,一团和气,没想到他在家里那么豪横。 把老婆打得浑身上下没块好的地方,手、脸、脖子上却没有一点伤。 啧啧啧,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村里人,心机倒还挺深,在外人面前装的一副好人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文章写好后,先拿给我看看 。”林庭树说完后,示意李主任可以离开。 出了林书记的办公室,李雪莲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今天可是有大新闻,她得赶紧回去,好好跟部门里年轻人讲讲这事。 讲完后,让年轻人好好琢磨琢磨,林书记要求写的那篇文章到底怎么写。 李雪莲边走边摇头。 啧啧啧……那个陈家湾的年轻支书,装得一副好人样,其实心肠黑着呢!对自家老婆、自家孩子也能下狠手,哎哟作为外人都看不过眼。 啧啧啧……欺负老实人欺负过了头,怪不得他老婆忍无可忍,要跟他离婚! 啧啧啧……她咋看着,林书记要收拾那个陈新良?不仅要写文章批评他打老婆,还要在辖内各村都分发下去……这么一来,陈新良想瞒着众人的事,不仅人尽皆知,还要传遍十里八乡了。 啧啧啧……他那张脸皮被林书记这一手,全给撕下来了,看他以后还咋舔着脸装好人! 活该! 真是活该! 第388章 陈新良回来了 陈新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心情还挺好,一路哼着小调,骑了辆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先到了陈长河家。 “三叔,车还你了。” 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陈新良对着迎出来的陈长河说了一句,转身就想走。 他这一趟出去,在外面耽搁了一天一夜。天又热,他身上的汗就没停过,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浓郁的汗酸味。 回家后,他得好好泡个热水澡,舒坦舒坦。 “等等,”陈长河唤住了急着回家的陈新良,“你昨个说的那事,办成了?” “办成了。”陈新良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我先回家洗个澡吃点东西,有啥事回头再说。” 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就跑得没影了。 陈长河“哎哎”两声,没喊住人。 他气得骂了两句陈新良,过去把自家的自行车从大门口,推到了放杂物的棚子里。 这个陈新良,昨个上午突然跑来,开口就跟他借家里的自行车。 陈长河可不想借。 自行车可是个金贵玩意,借出去摔了碰了是小事,万一丢了,陈新良赔得起吗? 他摆摆手,拒绝借车让陈新良自己想别的办法去,可陈新良赖着不肯走,耍起了无赖。 最后,为了打动他,陈新良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啥,“叔,我想到个好主意,既能挣到钱,还能打压一下对面的张家庄。” “啥主意?” “车借我?”陈新良手伸到了他面前,跟他要车钥匙。 陈长河哼了一声,掏出钥匙拍进了陈新良手里。 “啥主意,说吧。” 结果陈新良开了锁,推着车出了门,骑上就跑,远远甩下一句话:“叔,这会儿我急着去办事,有啥话,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啊。” 结果这狗东西,好不容易等回来了,他才刚问一句,还是扔给他一句回头再说。 陈长河气得手抖。 这个陈新良……这个陈新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本家三叔、前任支书放在眼里了! 前任支书生气不生气,陈新良可不在乎,他急着回家洗澡吃饭睡上一觉。 刚到家门口,就撞上了隔壁冯婶。 冯婶看到他,忙过来打招呼:“新良啊,你这是去哪了?” “哦,我去县里一趟,晚上没回来。”陈新良打着哈哈,“冯婶,找我有啥事?” “你不在家,枣枝也不在家,你家的驴快饿死了!嗷嗷叫了一晚上,你赶紧回家喂喂去吧。” 冯婶没好气。 这陈新良家养了头驴,昨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家子都不见人影,大门上还挂着锁。大晚上的,驴饿得嗷嗷叫,吵得左邻四舍都没睡好。 何枣枝不在家?陈新良一怔,忙看向大门。 果然,自家大门上,一把黄铜锁赫然挂在上面。 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陈新良赔着笑:“冯婶,这看这事闹的,真对不住啊。枣枝这娘们忒不懂事,挑我不在家的时候回娘家。等着,我马上进去喂驴。” 说着,他开开门,进了院子。 冯婶在他身后撇撇嘴。 回娘家?何枣枝昨天出门走的那方向,可不是往她娘家去的。 这俩人,不知道在闹啥花样。 陈新良进了院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院子里冷冷清清,昨天早上那一筐苜蓿草,还在原地,已经蔫巴了。何枣枝压根就没喂驴。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也全都熄灭了,冷锅冷灶,啥吃的都没有。 他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的主意,当然也泡了汤。 这个何枣枝,胆子真是肥了。不就是拿了她点钱?她人都是陈家的,她挣的钱也姓陈,他拿走用用,她还瞪鼻子上脸,敢耍小性子了。 这是撂挑子,甩手回娘家去了?嘁,就算何枣枝跑回何家,告他一状,陈新良也不带怕的。 何家那一家子,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跟何枣枝一个德性,窝囊! 他陈新良堂堂一个村支书,要是能怕了窝囊一窝的何家人,他陈姓倒着写! 哼,还是揍得轻! 陈新良的怒火一股一股往上涌,可人不在家,这股火没处发。 后院里的驴扯着嗓子嗷嗷叫,陈新良骂骂咧咧地抱起地上的筐。 草虽然蔫巴了,凑和着还能吃。把一筐苜蓿草全倒进驴棚里的食槽。饿极的毛驴立即低下头开始咀嚼。 陈新良左右看看,又给毛驴扯了几把干秸秆,一并扔进了驴棚里。 然后他又看到食槽旁边的水盆里,一滴水也没了。 陈新良骂骂咧咧地又去前院,进了灶房。灶房里有一口齐腰高的大水缸,里头有水,他准备弄点水喂驴。 水缸上盖着高梁秆编成的盖子,陈新良拿起水瓢,揿起了盖子。 然后陈新良愣住了,永远都满水的水缸,空了。他探头往缸里看,缸底倒是还有点水,估摸着刚刚埋过缸底的样子。 水中倒影浮现出陈新良气到变形的一张脸。 “砰,”陈新良气得扔了手中的水瓢,水瓢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陈新良的一张脸也扭曲变形。 何枣枝!好啊好啊,可真有她的,活都没干完就敢跑回娘家,反了她! 陈新良气得把缸盖狠狠扔了回去,气呼呼地出了灶房。 院子里安安静静,陈新良一脚踢在一个小板凳上,踢得小板凳翻了个个,倒在地上还不解气。 这事没完,等何枣枝从娘家回来,看他怎么收拾她! 气归气,活还是得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驴渴死,鸡啊猪的都饿死。 陈新良拿起扁担,拎起水桶,去井边挑水。一连挑了好几趟,灶房里的大水缸水位又重回往日水准。 找麸皮拌鸡食,拌猪食,陈新良做得很生疏,但总算是家里养的这些玩意都给喂上了。 灶膛里的火也生了起来,陈新良还烧上了一锅水。 一通忙活下来,天色渐渐暗了。陈新良正在琢磨晚上吃点啥,大门外有了动静。 这娘们,竟然还敢回来! 陈新良怒火冲天的从灶房出来,正想开口骂人,看清来人,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又咽了回去。 “咋是你?” 第389章 做梦 来人是陈家湾的会计。 一看见陈新良,会计就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昨个你去哪了?咋晚上你家也咋没人?” 陈新良含含糊糊地:“我有事去县里一趟,枣枝回娘家了。” “我说呢,”会计没怀疑,“新良,昨个下午,镇上来人找你,你不在家,人家说看到你赶紧通知你一声,让你去镇上找林书记。” 陈新良心里一抖。 咋姓林的又要找他?他这一段可没做啥。 “说没说找我啥事?” “那没说,就说看到你了通知你一声,让你赶紧去镇上一趟。我瞅着有啥急事,你明天一大早就赶紧去吧。” 会计通知完了人,也不多留,挥挥手走了。 陈新良忐忑不安地关上了门板,还上了门闩。天色都晚了,何枣枝估摸着今晚也不会回来了。 这女人,回个娘家还敢好几天不回来,越来越欠收拾! 晚饭是陈新良随便搅了点面汤,糊弄了一口吃的。烧的那一锅水也倒进澡盆里,简单的泡了个澡。 这一夜他睡得是辗转反侧。 一会儿梦到了何枣枝跪在他跟前,说她扔下家里的这一摊跑回娘家,这事她做错了,苦苦哀求他,看在小满份上,原谅她一回。 他威风凛凛地坐在八仙桌上,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何枣枝,听着她的哀求,一点也没心软。 他左右一挥手,“打!”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按住了何枣枝,噼哩啪啦打起来。 何枣枝的哀嚎听在他耳中,是那么的舒心,畅快! 画面一转,何枣枝不见了,一个让他胆颤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陈新良,你错在什么地方了?说!” 啪的一拍桌子,陈新良吓得抖了三抖。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对面的人哪还是何枣枝,分明是姓林的。 “林书记,林书记,我……我没犯啥错啊?”. 姓林的坐在办公桌后面,就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梦里的他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陈新良刚想抬手拭去脸上的汗珠子,就听对面姓林的冷哼一声:“陈新良,你说说你是怎么坑张家庄的?” 坑张家庄?陈新良一惊,然后画面又是一转。 这是……这是他的主意成功了,发了霉的木耳装进了包装袋里,然后他拉到南市卖。 南市人看到熟悉的包装袋,纷纷掏出钱来,你一袋我一袋,很快陈新良拉过去的如小山般的一堆包装好的木耳,全部卖了出去。 陈新良握着手中数不清的钱,乐得合不拢嘴。 终于卖出去了,这批倒霉的木耳,他终于卖出去了……哈哈哈…… 画面再一转,陈新良躲在树后,偷偷观看南市人全都涌进张家庄的门市部,要求赔偿。 “坑人,你们卖的木耳都发了霉,退钱!” 然后是张家庄那个讨人厌的张念秋,还强硬的跟顾客对着干:“这木耳不是我们家卖的。” 这推卸责任的话听在顾客耳中,更激起群愤。 “包装袋就是你们家的袋子,你敢说不是你们家卖的?” “就是,黑了心肠的,拿发霉的木耳糊弄顾客,以后大家别来他家买了。”有气愤的顾客朝围观人群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一听到是这种害人的事,连围观群众也愤怒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张家庄的门市部,“滚出南市!” “滚出去太便宜他们了,卖发霉的木耳,咱们去派出所告他们……” “对,告他们!” 张家庄的人左拦右拦,拦不住那么多愤怒的顾客。张家庄那个年纪一大把,还舍不得回家享清福的老支书,点头哈腰跟人赔不是,可惜没人理他。 陈新良躲在树后,得意又自豪。 那一瞬间的灵机妙动,既解了他的难处,又打压了张家庄的嚣张。 一举两得,他太有本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新良是被自己笑醒的,醒过来一看天色,刚蒙蒙亮。 醒了就睡不着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直打鸣。睡前喝的那一碗稀面汤早消化完了,陈新良干脆起身,早上做点耐饿的。 在灶房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何枣枝以前蒸的馒头,气得陈新良一大早又骂骂咧咧。 最后还是煮了玉米糊糊,配上红薯,其它的他不会做。 坛子里有腌好的咸菜,陈新良捞了点咸菜。翻找过程中他找到了鸡蛋瓮,从里面掏出四个鸡蛋,奢侈地全煮了。 四个煮鸡蛋下肚,还有一大碗稠得像浆糊一样的玉米糊糊,再配上咸菜,一顿早饭算是糊弄过去了。 陈新良摸着肚子,把用过的碗扔在了锅里,加了点水泡着。 他可不想刷碗,等何枣枝回来再收拾吧。 这娘们,今天要是敢还不回来……陈新良阴着一张脸,琢磨着他的小心思。何枣枝别的好处没有,但她在家时,这饭食确实做的比他强。 陈新良可不想再喝糊锅底的玉米糊糊了,他冷哼一声,做了决定。 等他从镇上回来,不行就拐去何枣枝娘家一趟,先把人接回来。 接回来再说,这家里锅碗瓢盆这一摊事,就不是男人干的。 吃罢早饭看看天色,陈新良关上门,又上陈长河家里借自行车了。 “还借?不行!” 这次拒绝的不是陈长河,是陈长河媳妇。她可没给过陈新良面子,一直对他都是爱搭不理的。 陈新良赔着笑脸:“叔,婶,我真有用。你家里的车也没人骑,就借我再用用。我这可是有正事,镇上林书记找我呢。这不是想着骑车能快一点,不耽误林书记的事。” 搬出林庭树这尊大佛,陈长河作了主,又把钥匙给了他。 “姓林的找你啥事?”给钥匙时,陈长河问了一句。 “不知道呢,昨晚上会计跑我家里,跟我说镇上找我有事,让我今天一大早就过去。”陈新良接钥匙接的十分顺手,“这一段我也没惹到他,估计没啥事,过去训两句,听着呗。” 搬了自行车出门,陈新良耳尖,听到了院子里传出来三叔和三婶的争吵声。 他不屑地嘁了一声。 一辆破自行车,他来借,是看得起他们家,还拿乔上了。 等他的事办成了,他手里有了钱,他自己也买一辆自行车!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谁还敢给他脸色瞧! 第390章 稳住!别慌! 陈新良骑着自行车,迎着清晨还带着凉气的微风,骑行在新修好的石子路上。 他虽然看不上张家庄那个姓张的丫头,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张念秋确实有点本事。 最起码陈家湾与牛头镇上的土路,经过修整后,确实是宽阔平整了许多。 路修好了,往镇上去花费的时间也少了许多。不到一个小时,陈新良就站在镇政府大院外头。 他起的早,出门也早,赶到镇上时刚到早上八点,正是上班时间,往大院里进的人还挺多。 陈新良下了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推着车进了院子。 “赵同志,早啊。”刚进院,他就碰到个熟人。结果姓赵的一扭头看到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冲他草草点了个头,忙又把头扭了过去。 陈新良恍然未觉,推着车就往那边去,结果姓赵的脑后仿佛长了眼睛,迈步就走,三两步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新良停下脚步,心里犯起嘀咕。 姓赵的这是咋回事,咋跟见了瘟神一样? 背后响起自行车的铃铃声,陈新良忙给人让路。另一个认识的熟人从身边骑过,他又忙打招呼。 “丁主任。” 听到有人叫他,丁主任捏了车闸,跳下车,回过头一看清喊他的人,心里直呼晦气。 咋是陈新良这倒霉蛋! “哈哈,陈支书啊,一大早就过来,挺勤快的。”丁主任没话找话。 陈新良嘿嘿笑:“林书记召唤,敢慢吗?嘿嘿……嘿嘿……” 丁主任一边锁车,一边拿眼斜他。 看样子,这陈新良还一点消息没得到呢?这个傻子。 “那我就不耽误你的事了,我得去忙了,林书记找我要一篇稿子,我得赶紧给写出来。” 丁主任心里再瞧不上陈新良,面上功夫做的还不错,没让陈新良察觉异样。 陈新良点头哈腰:“您忙,您忙。” 看着丁主任快步走进办公室,陈新良放下一颗心。 丁主任对他一如从前,刚才姓赵的那个表现,估计是他自己心情不好,应该不是冲他。 陈新良也停好车,来到林庭树办公室前,朝里头探头探脑。 这么早,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人。林庭树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几份文件正在仔细阅读。常青则拿着一个抹布在擦桌子,擦完桌子擦板凳,擦窗台。 林庭树爱干净,办公室里不允许有浮灰存在。 所以,常青早养成了每天打扫卫生、擦一遍办公桌、书柜、窗台的习惯。 擦到窗台时,他一抬眼,看到了在外头呆头呆脑的陈新良。 “林书记,陈新良来了。”常青忙提醒林庭树。 林庭树抬起头,“让他进来。” 常青放下手中抹布,出了办公室。“陈支书,来的挺早的。” “哎哟,常秘书,你也挺早,”陈新良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林书记现在忙不?” “不忙,叫你进去呢。”常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普普通通,毫无出奇之处的陈新良。 往常这个陈新良来过这么多次,他可真没看出来,这家伙竟然是个伪装功夫做的极到家,惯常打媳妇的男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 常青的打量陈新良没察觉出来,他正跟人套近乎。 “常秘书,透露点消息,林书记喊我过来,究竟是为啥事?” 常青面色不变:“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呵呵,这不是想心里有个底吗?”陈新良不死心,“你是书记身边人,林书记想啥你肯定知道,给透个底呗。” “呵呵,”常青皮笑肉不笑,“我可不敢随意揣测领导想法。我劝你还是赶紧进去吧,别让林书记等你。” 常青油盐不进,陈新良没办法,只得进了办公室。 站在林庭树办公桌前,他莫名其妙想起了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心开始怦怦乱跳。 “林书记,听说您找我?”陈新良微躬着腰,“我收到消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有啥事您说话。” 陈新良一进来,林庭树就收起了正阅读的几份文件,夹进了文件袋里。 他向后一靠,眯着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的村支书。 陈新良这个支书接替的是陈长河,算下来他已经当了陈家湾四年多的支书。 林庭树来了之后,对陈家湾的这个新支书,也没啥好印象。 虽然这个男人每次来镇上,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看起来憨厚老实,但他就是对这个男人欣赏不来。 甚至对陈家湾这个村子,他也确实不太上心。 一河之隔的张家庄,只要有时间,他每周都会回张家庄。 一河之隔的陈家湾,他踏足的次数少得可怜。 位于深山里的洞沟村,他去的次数都比陈家湾多。 这样不对,林庭树也曾反省。 他是牛头镇的书记,陈家湾也是牛头镇的一部分,他应该一视同仁,不该为已过去的往事阻碍自己,也阻碍旁人。 可惜,人和人的缘法似有天定,他的的确确欣赏不了陈新良这个人。 现在,他终于找到原因了! 林庭树不知道,他这副眯着眼睛看着人不说话的样子,让陈新良心里越来越慌。 更像了,更像了……姓林的一脸深沉,盯着他不开口的样子,和他梦里那个姓林的更像了! 陈新良只觉得他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 到底咋回事?姓林的为啥这样看着他?梦里头姓林的说啥来着?……让他想想,他得好好想想…… 梦里姓林的好像问他……问他咋坑的张家庄?! 陈新良倏然一惊。 不可能! 姓林的不可能知道他在想啥! 这事他可谁都没讲!连三叔那他都闭上了嘴巴,只隐隐约约透露个话头,姓林的不可能知道他想干啥。 陈新良!别慌,你得稳住!稳住!不能自己吓自己! “林书记,您……您找我来,到底有啥吩咐?”心虚气短的陈新良还是沉不住气,他在林庭树的目光注视下败下阵来,又一次主动开口。 林庭树一声轻哼,语气淡淡。 “陈新良,你胆子很大嘛!” 第391章 威胁 林庭树一直没说话,陈新良紧张。 林庭树突然开口,虽然称不上疾言厉色,但他说的话也让陈新良险些吓跪。 这语气……很不对劲! “林书记,林书记,这……这是咋回事?我这一段可老老实实,啥错也没犯啊。”陈新良着急忙慌地解释。 林庭树冷淡地看着他。 “何枣枝同志,是你的什么人?” 何枣枝?陈新良一愣,心里倒是放松了些。 姓林的说的不是他昨天干的那件事?还好还好。 “何枣枝啊,何枣枝那是我媳妇。”陈新良放松下来,心有侥幸地回答了林庭树的问题。 要不说陈新良确实不是个敏锐的聪明人。 他只顾得庆幸昨天他干的事没走漏风声,脑子就没有多转一转,去想一想林庭树为什么会知道何枣枝这个名字,又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名字。 “你媳妇?”林庭树皱着眉,“昨天,何枣枝同志找到了镇政府,坚决要求和你离婚!” 什么?天降一道霹雳,打到了陈新良的脑门上。 陈新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伸手扶住了板凳靠背,支撑住了他,没准他会摔倒在地。 何枣枝!这该死的娘们,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跑到镇上、跑到姓林的面前胡说八道,怪不得……怪不得姓林的突然找他过来,原来都是这该死的何枣枝搞的鬼! “臭娘们,反了她了……”陈新良险些气炸了肺,太过气愤,一时忘了他在哪了,一连串骂人的话脱口而出。 林庭树听他满嘴污言秽语,怒意上涌,“啪”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陈新良!” 厉喝震住了怒火中烧的陈新良,他猛然清醒。 他还在姓林的办公室,他当着姓林的面骂了人…… 听说这个姓林的臭讲究特别多,不喜欢人说粗话,他刚刚……犯了姓林的忌讳。 娘的,文化人就是事多! 陈新良压着怒火,小心翼翼地低头哈腰赔不是:“林书记,家里婆娘不懂事,跑到您这撒野,打扰到您工作。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她,让她好好长长教训,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林庭树厌恶地看着他:“陈新良,你还想干什么!” 事到如今,陈新良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当着他的面,开口就是收拾,闭口就是教训,这人是一点也没把打媳妇当回事! “陈新良,我提醒你一句,打人犯法!” 陈新良对此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林书记,那是我媳妇,我婆娘……” “她是你媳妇不假,但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人!她也受到法律的保护!”林庭树又是一拍桌子。 常青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陈新良可以的,把一贯淡定温和的林书记气得连拍两次桌子,真有他的。 “常青,去把人找来!”正想着,冷不丁听到了林书记的命令,常青一个激灵,“是。” 这个人,当然指的是来告状的何枣枝。 何枣枝是跟着张念秋来的,也是跟着张念秋走的。走的时候,念秋妹子就说了,通知到了陈新良,就让他去半坡窑洞找人。 她会带着何枣枝立即赶来。 虽然从他赶到村里,再从村里回到镇上,一来一回要花掉不少时间,但……花呗。 等人的是陈新良,让他等着好了。 常青收拾了一下,转身走了。林庭树在他走了之后,又拿出文件开始研读,把陈新良晾在了一旁。 陈新良十分煎熬。 走不敢走,留不想留,坐……姓林的一直没开口让他坐,站……娘的,一直站着不能动,也挺累人的。 最煎熬的是,一上午,来姓林的办公室来汇报工作的人,怎么那么多。 每个人都用毫不避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出去后还能听到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个就是姓陈的……” “那个只敢打老婆出气的窝囊废就是他?” “看着可不像是会打老婆那种人。” “没见识,好人坏人脸上写字给你看?” “这倒也是。” 外头的窃窃私语,声音大得陈新良在屋里也能听清,这帮人……这帮人……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陈新良心里气恼不已,又毫无办法。 他这个支书,在村里能糊弄糊弄村民。到了镇上,随便一个办事员,也敢给他脸色瞧。 陈新良的视线落在低头办公的林庭树身上。 姓林的真不是个东西!他都听到了外面的议论,他不信姓林的没听到。可姓林的愣是能装得啥也没听到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煎熬到中午十一点多,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一行几人先后进了林庭树办公室。 陈新良凶狠的目光紧紧盯在其中一人身上! 臭娘们!她还真敢来!等着,看他回去怎么收拾她!以前他还给她留点脸面,现在脸面可是她自己撕掉不要的! 被他恶狠狠盯着的正是何枣枝。 刚一进门,何枣枝就感觉到一道凶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纵然有心理准备,何枣枝的身子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心底本能地涌上一股怯意。 一只手悄然握住她的手,随后张念秋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枣枝嫂子,别怕。” 何枣枝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涌起的怯意瞬间又消散,勇气重新回归。 是的,她不能怕! 她要摆脱陈新良! 她得鼓起勇气,直面陈新良!她一定要和陈新良离婚! 何枣枝的神情变了,她甚至敢转过头和陈新良对视,目光平静,抬头挺胸。 陈新良又惊又怒。 以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脖子的何枣枝呢? 目光落在何枣枝旁边的张念秋身上,陈新良怄得要吐血。 又是她,又是这个张家庄的臭丫头!多管闲事,管到他们陈家湾,管到他陈新良头上了! “何枣枝,你给老子滚过来!” 顾不上这是姓林的办公室,陈新良咬牙切齿地威胁何枣枝,“现在你走过来,跟我回家,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你要是不听话,当心……” “当心什么?!” 第392章 离了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说的话还一模一样。 张念秋转过头:“刘所长,你听到了,陈新良当众威胁何枣枝同志,派出所管不管?” “管!” 另一个说话的就是牛头镇派出所的刘所长。 上午派出所没啥事,刘所长正悠哉悠哉地的翻着旧报纸,张念秋就带着人进来了,把他请到了这里。 让他来是干啥的,刘所长心知肚明,这会儿当然要给人撑场面。 “陈新良,你胆子不小。当着林书记的面,你还敢撒野,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不是陈家湾,不是你那一亩三分地,由得你胡来!再敢胡说八道,就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陈新良面色灰败,刚才威胁何枣枝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婚,陈新良不想离。 他看不上何枣枝是一回事,但是何枣枝主动提出离婚就是另一回事了。 事关他男人的尊严和面子,陈新良不愿意丢这个人! 要离,也得是他陈新良提出来,是他陈新良不要何枣枝这臭娘们,哪轮得到何枣枝提离婚! 只可惜,他想不想、愿不愿的,统统不作数。 何枣枝的态度十分坚决,就是要离。不管他说了多少软和话,回给他的永远是那四个字:“我要离婚!” 僵持到最后,林书记主持了公道。 “婚姻自由,离婚也自由。既然何枣枝同志不想继续这场婚姻,那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生。” 文绉绉的,陈新良听得半懂不懂,他只知道,林书记站在了何枣枝那一边。 不仅是他,镇上妇联的李主任,也支持何枣枝离婚。 派出所的刘所长,虎视眈眈,盯着他就像盯着个犯人。陈新良刚做了坏事,心里虚得很,压根不敢跟刘所长对视。 最后,张念秋那个臭丫头,她竟然威胁他。 “陈新良,你不想离婚也成,那我们就报案。”她转头就对上了刘所长:“刘所长,我替何枣枝同志报案。她被陈新良无故殴打,伤势十分严重……” 陈新良大怒:“姓张的,就算我打她了,又关你什么事?她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谁也管不着!” 张念秋凉凉地看他一眼。 “陈新良,你身为一村的支书,竟然是个严重的法盲?我都怀疑就你这水平,能不能治理好陈家湾。” “今天我心情好,好好给你普及一下法律常识。 你和何枣枝是夫妻,这不假,但何枣枝并不是你的私有物品,她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也受到法律的保护。 婚姻法中明确规定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男!女!平!等!这四个字你听清楚了?” “狗屁的男女平等……”陈新良指着张念秋,眼睛赤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哪凉快哪呆着去,这有你什么事!” “路不平有人踩,理不平有人管,这事我就管定了!”张念秋寸步不让,跟他针锋相对。 “你不就仗着一张脸,勾搭上了林书记,你……” “你嫉妒还是吃醋啊?我有一张脸可以拿得出手,你有吗?有本事你也靠着你那张脸,你也去勾搭啊,勾搭上了你也能仗势欺人!” 张念秋嘴巴似刀利,陈新良说一句,她三句就出去了,把陈新良气得指着她,手抖得似筛糠:“你……你……你……” “我什么?我很好!我知道,用不着你强调!”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继续气死他不偿命。 陈新良呼哧呼哧喘粗气,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对何枣枝的怨恨都少了,全转移到这个张念秋身上了。 “我话还没说完,我现在再跟陈大支书普及普及离婚的常识。”张念秋斜睨着陈新良,满眼的不屑。 “你……” “婚姻法中明确规定了,有一方家庭暴力或虐待另一方的,受害者这一方要求离婚,应准予支持!” 说完,她还寻求支持,“李主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对,说的对。”李雪莲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屋里官最大的那位。 林书记的对象嘴皮子这么利索,听说人也挺利害,对婚姻法的了解,不比她这个做妇联工作的差…… 这也不是个善茬。 张念秋挑眉看向陈新良,“听到了,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同意不同意,这婚都离定了!协商不了,那我们就去法院起诉,打离婚官司!”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或者去法院打官司,你选一样。” 张念秋抱着胳膊,明晃晃地威胁。 陈新良气到冒烟。 还上法院?丢人丢到家了! 他紧紧捏着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张念秋,神情十分骇人。 “干什么?”张念秋还是不拿正眼看他,“你这副样子想打人啊?刘所长,你看到没有,陈新良啥表情,他这是想打我!我要报案,我被陈新良威胁到人身安全了,你们派出所管不管?” “管!”刘所长立即又站出来撑场面,“陈新良!把你的手放下,你想干什么!” 陈新良咬牙切齿。 刚才他不过吓唬一下何枣枝,姓刘的就跳出来,威胁他要抓他进派出所。 那姓张的刚才也威胁他,姓刘的既瞎又聋,站在旁边当木头桩子。 这会他不过气极握了个拳头,姓刘的又蹦了出来……夫妻打架本来就是他们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他们多管闲事,瞎掺和! “签不签?” “……签!” 陈新良最终选择了在离婚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指印。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才不是怕了张念秋的威胁。 何枣枝被人哄骗,哭着喊着非要离婚……行,离就离!他倒要瞧瞧,何枣枝离了婚后能去哪?何家人那德性,就不可能让她再回娘家。 回不了娘家,又没了婆家,看何枣枝咋办!到时候她后悔了,又回过来头来求他……别怪他不讲情面!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何枣枝,陈新良抓着自己的那一份离婚协议,转身就走。 这个地方,一秒钟他都不想多待。 何枣枝压根没看他。她手里也拿着一份离婚协议,正专注地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签名,还有红通通的指印。 有了这份协议,她和陈新良就再也不是夫妻了!她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的小满也不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她们自由了! 第393章 长了翅膀的消息 这场离婚的消息,迅速地被传播了出去。 当然不是陈新良自己说的,他瞒还来不及。 也不是何枣枝说的,她也没这个兴趣。 但他俩离婚时,满屋子的人,派出所的、妇联的,还有负责婚姻登记的办事员……除了屋里的,屋外也有不少人支着耳朵等着打探最新消息。 陈新良刚骑着自行车离开,他跟老婆离婚的消息就满院乱飞。 到了晚间,这个最新出炉的八卦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镇上各个角落,继续向各个村子辐射。 陈新良快要疯了。 无数异样的眼光投向他,村里嘴碎的婆娘还装模作样跑来安慰他。 “新良啊,听说你跟枣枝离婚了,为啥呀?” 八卦的嘴脸在看到陈新良不善的表情后,识相地改了口。 “没事没事,有句话咋说来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有本事咱怕啥,回头再娶个新媳妇,日子照样过。哎哟,家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你忙你忙。” 呵呵,说的真好听,陈新良面无表情。 要不是他无意中听到这些娘们在背后说他坏话,他还真信了这些人的鬼话。 “你们听说了没?陈新良跟何枣枝离婚了。” “离婚?真的假的?” “真的,镇上传遍了,你家镇上没亲戚你没听说正常。” “他俩为啥离啊?” “为啥离?八九不离十陈新良不是个东西。男人,都一个德性,当个支书拽得他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偷听的陈新良恨不得冲出去,让这群碎嘴的娘们闭上她们的臭嘴!但是数数对方人数,对比下已方人数,陈新良再一次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转身走了。 再继续听下去也没意思,反正也不会说他啥好话,耳不听为净。 有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也有直接问上门的,比如陈长河。 “陈新良,你跟你媳妇闹啥呢?村里到处风言风语,说你们离婚了?” 陈新良闷不吭声。 “你哑巴啦?枣枝呢,把她叫出来。” “她不在。” 陈长河瞪着眼,“啥意思?这可好几天没见着她人影了,咋,你们真离了?” “啊,离了。”陈新良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长的又不好看,还生不出儿子,我早就想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枣枝生不出来,就别占着这个位。” 陈长河被他糊弄走了。 然后,他的脸面在离婚后的第三天,被撕了下来。 镇上下发的文件里,提到了他陈新良的名字,也提到了他和何枣枝离婚的原因。 家暴打人,女方主动提出离婚申请。 文件中对陈新良使用暴力的行为提出严厉批评,对何枣枝勇敢提出离婚的行为,给予鼓励和肯定…… 还没看完,陈新良就把手上的文件团成了一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娘的,姓林的就是针对他!就是在针对他! 家家户户都有一堆破烂事,凭什么就盯着他?还把他家的那点子破事,写成文件下发到各个村子! 他以后还有啥脸面到别的村去? 他还有啥脸面管理村子? 姓林的……姓林的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这样做,削他的脸面,坏他的名声,让他管不好村子……他……他想撤了他这个支书? 嘶……脑补出的结论让陈新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啥离不离婚,面子不面子的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姓林的想撤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结论合理,陈新良咬着牙开始琢磨。 这是陈家湾,他姓陈这就是天然优势。在他没犯大错的情况下,想换他也没那么容易! 慢着慢着,村里人现在对他正有意见,因为倒腾木耳,他欠了村里人不少钱。要是姓林的抓着这个机会,没准还真能成功换个人上台…… 不行,他得催催印刷厂那边,包装袋赶紧印出来。等这批木耳一卖掉,钱赚到手账一清,对他有意见的那帮村民就该没意见了。 不仅没意见,还会转而支持他。 毕竟,能带着村民挣钱的,才是值得支持的好支书! 陈新良打定主意,要加快他挣钱的脚步。 这一连几天的混乱,何枣枝没掺和进去。 离婚后第二天,张念秋就把她和小满带到了南市,住进了孙家小院。 “这间屋子你和小满暂时先住着,等过一阵儿,风声过去了,关注你的人不多了,咱们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何枣枝扯着小满的手,看着这间干干净净的小屋子,屋里还有张小床,正好够她和小满两个人睡。 “念秋妹子,你帮我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咋报答你。” 张念秋笑了,“你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满,就是最好的报答。” 孙文斌不在家,他还在车站做他的小生意。不过刚才她们下车时,已经见过他了。张念秋也把何枣枝母女俩要暂时住一段的事告诉了孙文斌。 孙文斌把张念秋拉到了旁边:“姐,你那间屋子让给了别人住,那你咋住?” 他姐把小屋收拾出来后,也没住过几次,每次来南市也是来去匆匆,住上一夜就走了。这小屋一直空着。 张来娣时不时的就把念秋姐的被褥抱出来晒一晒,屋子里擦擦灰扫扫地,屋子保持的十分干净。 现在让给陌生的母女住,孙文斌有点不乐意。 “我这一段有事要忙,重心在村里,往南市来的少,不影响。”张念秋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拍拍孙文斌的肩膀,“人我就交给你了,她们也住不了多长时间,很快的。” 孙文斌所有的不乐意都被堵了回去。 相比孙文斌,张来娣的反应就友善许多。念秋姐的安排总有她的道理,她照做就是了。 “姐,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小满。” 张念秋还交代了李初一这些人一项任务。 她掏钱,雇李初一和他的兄弟们,这一段时间每天去盯着长途汽车站,还有车站附近的几个街道,来回多转悠转悠——重点是盯着背着筐,卖袋装木耳的人。 “袋装木耳?”李初一奇怪,“像你们店里卖的那种?” “对,跟我们店卖的一模一样的包装,如果撞见了就去找闫叔,先把人抓了再说。” 她当然会盯紧陈新良,尽量不让他把发了霉的木耳有机会运出去。不过多做一手防范,也是必要的。 万一她盯漏了,李初一这些人就是后手。 陈新良想卖木耳,一定会去南市。他从长途汽车站一出来,马上就能被李初一他们盯上。 发了霉的木耳,一定不能卖到顾客手里! 第394章 盯人 盯着陈新良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容易。 人多力量大,张念秋可没想过把这件事全自己扛。 况且,她也扛不了。 以陈新良现在对她的厌恶与恨意,她往陈家湾一站,估计就能吸引陈新良的全部火力。 她不行,其他人行。 回到村里,张念秋就找到了正好在村里的李大河。李大河一听陈新良的打算,气得火冒三丈。 “这个狗东西,冒这种坏水,我去揍他一顿。” 张念秋制止了他的冲动。 “急什么,别打草惊蛇。先把人盯好,等他把印好的包装袋运回来再说……哼!到时候人赃俱获,看他怎么狡辩!” “成,盯人这事交给我。” 现在正好不忙,村里闲的发慌的小伙子多的很,李大河一天找俩人,也不干别的事,每天就守在陈家湾出口处,盯着陈新良出村的动静。 路修好后,每天从陈家湾过的张家湾村民就多了起来,每天不同面孔的两人穿过村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村口有人盯着,村委会门口也有人盯着。 盯着的人就是赵晓芬同志了。 收到张念秋的任务委托,赵晓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坐在陈家湾村委会门口,跟人聊聊天听听热闹讲讲八卦,顺便盯着点陈家湾支书的动静——也就是盯着他什么时候进的村委?什么时候出来?进去的时候他带没带啥东西?…… 这活太简单了,她能干。 她可不是为了念秋说的那个啥奖金,不是。 办这么简单的事,竟然还有两块钱的奖金!赵晓芬心里高兴,嘴上客气。 “你这是干啥呢?我赵晓芬是那种只看钱的人吗?我告诉你,你别把人瞧扁喽。我也是有觉悟有思想的,能帮村里干点事,出份力,我高兴都来不及,可不是为了你说的这两块钱。” “那行吧,你这么有觉悟,那奖金就不发了。” 张念秋瞅着她的装模作样,顺着她的口风,收回了刚说过的奖金激励。 “别呀,”正标榜自己的赵晓芬顿时急眼,“你这人咋这样呢,我就是说说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不好意思地推推抱着胳膊看戏的张念秋,“奖金还有吗?”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有!我说取消,也只是说说而已。” “嘻嘻,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善解人意……”赵晓芬得了准信,高兴的就想搂上来。 “行了行了,”张念秋一只胳膊挡着她的攻势,“赶紧办事去吧。只要事办的好,你们的奖金都少不了,每个人都有两块钱。” 赵晓芬兴高采烈的走了。 回家拿了个鞋样子,赵晓芬过了桥,顺利重拾和陈家湾热心婶子的友谊小船。 要不说赵晓芬和人打交道的本事,连张念秋也佩服。 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第二天,赵晓芬就成功加入了陈家湾村社门口那个闲聊聚集点,欢声笑语不断。 陈家湾村委门口驻扎了一位张家庄的村民,闲聊组的婶子大娘们没人觉得奇怪,这反应挺正常。 但是——做了亏心事的陈新良,竟然也没啥反应。 赵晓芬回来和张念秋汇报情况时,还一脸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今天我看到陈新良朝人群这边走过来时,我那个心啊跳得怦怦怦的……” “你怕他干啥?光天化日的,他能把你咋样?碰你一下你就喊耍流氓,非办他个流氓罪不可。”张念秋给人支招。 “说是那样说,那人家心里还是紧张嘛。”赵晓芬仗着这段时间跟张念秋关系走近不少,明目张胆地开始撒娇。 张念秋捋捋胳膊,“好好说话,这一招回去用你男人身上。” “哈哈哈,”赵晓芬笑得前俯后仰,“”后来你猜咋的?” 还用猜?张念秋瞅着她这样子,就知道是好消息。 “陈新良压根没注意到你?” “你咋知道的?”赵晓芬惊讶,“还真让你猜着了,他压根没朝我这边瞅一眼,我一个大活人,坐在人堆里,他愣是跟没看见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 猛一听奇怪,细琢磨一下,就没啥可奇怪的。 张念秋托着下巴,嘴角微挑。 陈新良骨子里就瞧不起女人,所以他才会对何枣枝挥起拳头,用暴力让她畏惧。 况且陈家湾被陈新良视为自己的地盘,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他非常的有安全感。 一个陌生面孔的出现——还是个女的——根本不会引起他的警惕,真是又愚蠢又自大,还狗胆包天! 赵晓芬的出现没引起陈新良的注意,但她自己还是很注意的。 在人群里尽量往后坐,坐在身形稍壮一些的婶子后面,让人能挡着她点。 坐在陈家湾的闲聊小组里,她就出个耳朵,听热心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东家长,西家短。 还别说,不过短短几天,赵晓芬就听到了不少家长里短,还包括陈新良家的事。 听热闹的同时,她也没忘了正事,盯着陈新良出入村委的次数。 陈新良可真不如他们张家庄的老支书勤勉,来的次数不多,村委大院的门上经常上着锁。 就算是来了,待的时间也不长。 也没见陈家湾的村民往村委里跑,村委天天锁着门,陈家湾的村民竟然也没啥意见,啧啧啧,陈家湾的这个村委就像个摆设。 形同虚设! 张念秋听到赵晓芬的讲述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词就是“形同虚设”。 陈家湾的村委会形同虚设?那……有没有这个村委会,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 “还是咱张家庄好。跟陈家湾人聊天时,她们都夸咱们老支书处事公道,村会计也负责,还有,咱们村还有个能挣钱的村社,那些人别提有多羡慕了。” 赵晓芬转述着陈家湾婶子们的话,心里也很是骄傲。 本来张家庄在牛头镇几个村子里很不起眼,排不到倒数,也绝不是正数,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现在的张家庄,这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羡慕?就连她娘家妈,现在也改了口,也说她坚持嫁到张家庄,是个有福气的。 张念秋耳中听着赵晓芬夸耀张家庄的话,脑中思绪渐渐发散。 陈新良的事败露之后,他肯定要被抓起来。 他被抓走,陈家湾的支书又要空出来,与其再选一位,还不如……还不如把陈家湾并入张家庄! 第395章 收网 五天后,盯梢的人来报信了。 “陈新良那狗东西,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子。” 接到报信,赵晓芬出马了。 她拿着给张念平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又去了陈家湾,坐在村委门口和一群中年妇女闲聊兼做活。 等到快中午头,还没看到人回来的影子。 赵晓芬暗暗心焦。 这陈新良咋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她可得走了,到了中午头饭点还不走,就说不过去了。 正着急,陈新良骑着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远远看过去,自行车的车后座上绑了东西,用绳子牢牢系着捆得像座小山。两个车把手上也捆了重物。 赵晓芬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念秋说的就是这个吧,让她盯的就是这个。 到了村委会门口,陈新良就停下了自行车,颇为狼狈地从车上下来。刚想支稳车,后座绑着的东西太沉,车把也坠得不稳,自行车咣啷一声倒地。 车上系的东西也倒在地上,原本包好的纸张也撕烂个口子。就是破的口子太小,里面到底是啥看不清楚。 自行车倒了,车上的东西撒了一地,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上前帮忙。 赵晓芬也跟着站了起来。 扶车的扶车,捡东西的捡东西,赵晓芬趁机把包装纸上的口子撕大了点。 一抹红色映入她的眼帘。 “你看清了?”李大河追问。 “看清了,就是咱村的包装袋,一模一样,念秋猜的一点没错!” 赵晓芬这会坐在张家庄的村委会办公室里,正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 发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是啥东西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又闲聊几句才告别回村。过了桥,她就一路小跑,直奔村委会。 这两天张念秋都在村委会里待着,在这准能找到人。 果然,不仅张念秋在,村社的一帮年轻人也都在,老支书和李会计也在。 尽管跑得气喘吁吁,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还是在赵晓芬脑子里闪了出来——他们张家庄的村委会,可比陈家湾的好太多了,随时能找到一堆人。 听了赵晓芬的通风报信,张保福立即吩咐众人。 “大河,你再带个人,你们赶紧去镇上找派出所报案,一定要让公安跟着你们回村。” “是。”李大河应声。 “念秋,你……你去找找林书记,请他也回来一趟。” 张念秋想到自己的那个主意,也点点头。 在后世,两个村子合并的新闻时常见到,但张念秋还真没有关注过这类新闻。两个行政村如何合并成一个村子,需要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她统统不清楚。 在这个年代,两个村子想合并,有没有什么说法,她也不清楚。 但她不清楚,林庭树应该很清楚。 正好去问问他的意见,听听他的建议,比她自己瞎琢磨强的多。 匆忙吃了午饭,张念秋几个顶着大太阳,立即出发。 今天盯人的两个小伙子,自发地又跑到了陈家湾村口,继续盯着陈新良的动静。 一路上三个人都顾不上说话,到了镇上,张念秋往镇政府大院走,李大河两人往镇派出所方向走。 张念秋赶到时,林庭树又在开会。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连常青也不在。 她叹了口气。 这边运气不好,林庭树在忙。李大河那边但愿能顺利点,先把派出所的公安带回去也行。 张念秋找了个阴凉地,耐着性子等人。 幸亏这场会议时间不长,不过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就开了,开会的人鱼贯而出。 林庭树和常青混在众人中间,两人还在说着什么。 林庭树说,常青听,手里还拿着笔和本,不停地记录。 林庭树前头先出来的人看到了张念秋,回过头来提醒他:“林书记,有人找你。” “谁?”林庭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余光已经看清楚了等在办公室前的那个身影。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容,对常青撂下一句:“剩下的一会儿再说。” 人已经快步上前,朝冲他微笑的姑娘走了过去。 “天这么热,你怎么这个时间跑过来?热坏了没有?” “你一会儿还忙吗?还要开会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同时笑起来。 林庭树把人带进办公室,“来找我有事?什么事你说。” 张念秋也没客气,“你这边如果没有重要的工作安排,那跟我回趟村子吧。” “这个会开完了,剩下的倒没什么重要的工作安排。怎么,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咱们村的事,是隔壁陈家湾。” 张念秋简单地把陈新良的打算说了说,她是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盯着陈新良,直到今天他把一模一样的包装袋运了回来,悉数都告之了林庭树。 林庭树没想到陈新良离婚的背后还有这一层内幕,也是吃惊不小。 “何枣枝告诉你的,陈家湾的木耳都发了霉?也是她告诉你,陈新良抢走了一百多块钱?” “嗯,她毕竟和陈新家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陈新良瞧不起女人,在家里又比较放松,他有什么想法或想做什么事,被何枣枝发现异常也是很正常的。” 张念秋的解释合情合理,林庭树点点头。 何枣枝他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给他的印象是个有内慧的女人。 这种女人绝对称不上蠢笨,蠢的是另一个,把珍珠当鱼目的陈新良。 “行,我跟你回村。” 林庭树把常青叫过来,简单安排了一下他下午的工作,带着张念秋就想走。 张念秋刚出门,却又返了回来。 “常青,你帮我个忙,帮我找份报纸,上面报道了《商标法》出台的相关新闻,大概是今年三月份左右的报纸。” 《商标法》?常青大概有点印象。 林书记办公室的报纸,他自己看完后,常青也会仔仔细细的阅读一遍。 “很重要?” “很重要!” “行,交给我,你放心吧,我今天一定帮你找到。” 张念秋跟着林庭树匆匆走了,回到村里的时候,李大河带着刘所长几人已经到了一段时间,正在听张保福介绍情况。 看到林庭树进来,刘所长立即站了起来,同时在心里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张家庄的事,腿勤点就没错,这不,他又顺顺利利地在领导面前卖了个好。 “大概情况我已经清楚了,刘所长,这件事宜快不宜迟,现在你们就去陈家湾搜查!发了霉的木耳,一定不能流通到市面上去!”林庭树很严肃。 “是!” 第396章 抓获 陈新良正在忙碌中。 包装袋一运回来,他就开始了装袋工作。 鼻子上蒙着一块毛巾挡一挡屋里污浊的气味,陈新良坐在小屋里,一只手拿着个空袋子,另一只手拿了个瓢。 半瓢木耳舀进袋子里,也不称重,直接拿起来掂两下,就直接封了口,扔到了另一边的地上。 又装好了一袋后,陈新良站起身,拉过一个筐,把地上装好的木耳往筐里扔。 包装好的木耳装了大半筐,陈新良掂了掂重量,背着还行并不算沉。 装好一筐后,陈新良重新坐下,准备再弄一筐。两筐木耳,回头他用根扁担挑着,坐车到南市去卖。 他打听过,张家庄一袋木耳才半斤就要差不多一块钱一袋,可真是黑心。 他虽然没称重,但肯定比半斤要多,他也不多要,一袋八毛、不,七毛,他就卖。 比张家庄卖的便宜,袋子又一样,他就不信南市的人不动心。 想到自己曾经做的那个梦,梦里张家庄那些令人讨厌的家伙一个个哭丧着脸,被南市人怒骂的情景,陈新良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钱他赚,骂名张家庄的人背……这主意越想越让人开心! 另一边,林庭树一行人刚过了桥。 这一行十几人的大部队刚进陈家湾,就吸引了不少陈家湾人的注意。 “老支书,你们这是去哪啊?”有认识张保福的,远远的就打招呼。 张保福停下脚步,“找你们村的支书有点事。” “哦,哦,那你们去吧。” 目前着十几人往陈家湾村委的方向去,刚打招呼的村民满腹狐疑,“咋感觉这么不对劲呢?张家庄的老支书,能有啥事找陈新良?” 他旁边的人摸着下巴:“陈新良天天骂人家,估计着传人耳朵里了。这不,来找他理论呢。瞅见没,还跟着公安呢,陈新良这回是摊上事了。” “哟,那可热闹了,咱也瞧瞧去?” “走,跟上去看看。” 于是,在张家庄来的这一行十几人身后,又跟了一群陈家湾看热闹的村民。 在陈家湾村委会大门口,照样聚集着一堆纳凉闲聊的人。 远远的,就看到浩浩荡荡一群人往这边来。 “咋这么多人呢?”有人看到了动静,好奇地询问。 其余人纷纷转头去看,“嘶,前头那些人好像是对岸的……我瞅着那老头咋恁像是张保福呢?” “我瞅着也像。”另一人也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张望,“看样子是朝咱这边过来的。” “咋还跟着穿制服的?” “穿制服的算啥,你们没看到走最中间那个人吗?”有人眼尖,“那是林书记。” “跟他旁边的是不是镇上派出所的刘所长?” “是,是他,咋回事,咋都跑咱村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有年长点的,已经看出来点苗头不对了。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中,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村委会门口。 看着站在中间脸色严肃的林庭树,还有跟在林庭树旁边戴着大檐帽的公安,陈家湾的村民都闭上了嘴。 陈家湾的村委会大门紧闭,外头没有挂锁,林庭树示意,刘所长小跑着上前推了推门。 没推开,大门被从里面上了门闩。 刘所长朝闲聊的人群喊了一句:“老乡,陈新良是不是在里头?” 陈新良? 来的晚的人不知道,来的早的吆喝了回去,“在,他在里头,待的时间可不短了。” 林庭树沉声道:“叫门。” 当即,刘所长咣咣咣的砸门,声音传进小屋,正忙活的陈新良听到动静,停下手中动作。 大门被砸得咣啷直响,陈新良气冲冲地拉开小屋门。一开门,外头喊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陈新良,我知道你在里头,赶紧把门开开!” 娘的,这人是谁?直呼他姓名,还敢砸门!这帮陈家湾村民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新良憋了一肚子火,往大门走去,刚想拉门闩,突然又打了个激灵。 他停下手中动作,小心地把眼睛凑上去,透过门缝往外瞧。 娘哎!这一下差点没把陈新良吓得尿裤子。他连退好几步,屁滚尿流地跑回小屋,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动静被外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刘所长来汇报:“林书记,陈新良这家伙,不开门呀。” 林庭树看他一眼,没说话。 刘所长心里一凛,朝属下一招呼:“跳过院墙,从里面把门打开。” 很快,院门从里面打开,林庭树第一个进了院子,刘所长紧跟其后,其他人依次进去,就连陈家湾自己人也跟着进去不少。 陈家湾的村委会,房子不少,都关着门。刘所长懒得一间间找,直接回头问陈家湾本地人。 “你们村收的木耳在哪间屋?” “那间。”刹时间,好几个胳膊都同时指向了一间屋子。 刘所长朝属下示意,几名公安上前,推门,门从里面关着,推不开。 “踹开!”刘所长也有几分恼火。 陈新良这傻东西,以为关着门就没事了?他有胆子干违法的事,就要承担事败后的结果! 踹门的动静传进了屋内。 陈新良在屋里团团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怎么办?这事他办的如此隐秘,一点口风也没往外漏,怎么会突然引来公安还有姓林的? 想起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那一群人,陈新良整个人都慌了神。 千万不能让张家庄的看到他印的这些袋子。藏起来,对,藏起来! 问题是藏在哪? 筐里的包装好的木耳,陈新良直接把筐倒扣了过来,塞在墙角。猛的一看还以为是屋里原本的旧筐,一点也不打眼。 陈新良喘着粗气,只要没人翻这筐,筐里的东西就不会被人发现。 还有袋子,还有剩下的那些袋子…… 陈新良在不大的屋子里四处寻摸能藏东西的地方。 可惜这间屋子面积小,屋里原本的东西也不多。空荡荡的一间屋,就在靠门的地方摆了一张旧桌子,还是个只剩个框架,连个抽屉也没了的废弃桌子。 剩下的就是地上这一堆木耳。 木耳…… 陈新良眼神落在堆成小山的木耳上,脑中灵光一闪。 他扑上前,也顾不得发霉的木耳那黏腻的手感,徒手开始扒拉,另一只手抓着袋子就木耳底下塞…… 随着“咣啷”一声巨响,薄薄的木板终于被人从外面踹开,几名公安冲进屋内,七手八脚按住了陈新良。 “不许动!” 第397章 犯法 猝不及防被扑倒,陈新良捂鼻子的毛巾都掉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压趴在木耳堆上,一股刺鼻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脸上那黏腻腻的感觉…… “呕~”陈新良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老实点!”按着他的一位公安厉声警告。 陈新良努力抬起头,把自己的脸和木耳堆分隔开,他挣扎着发出声音:“误会,公安同志,肯定是误会,我是陈家湾的支书,我是支书……” “找的就是你。”还是严厉警告他的公安回了一句,把人从木耳堆上拉了起来,押着就出了屋子。 “报告,人已抓到。” 刘所长看看陈新良,前一段刚在林书记办公室里见过面,就是这张脸。 被押着的陈新良一看见林庭树,挣扎着就想扑过去:“林书记,林书记,你们这是要干啥?我没犯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死到临头犹自嘴硬! 林庭树淡漠的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对刘所长示意:“去屋里好好搜一搜,搜到罪证拿出来给他瞧瞧,让他心服口服。” “是!”刘所长一招手,还空闲的两名公安跟他一起进了屋子。 陈新良藏的地方实在是太容易找,没一会儿,两名公安一个人拎着筐,另一个人抱着一撂包装袋出来了。 “陈新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庭树冷冷地问。 陈新良在看到东西被公安搜出来后,心就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他露馅了,要怎么办? 林庭树拿过一个包装袋,他当然见过张家庄的袋子,但是还是问了身旁的张保福:“老支书,你仔细看看,这袋子和你们村的包装袋是不是一样?” 张保福接过来,翻来覆去仔细看。 “是咧,跟我们村的包装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张念秋站在旁边,也接了过去。 这个包装是她设计的,她更熟悉。 看过后,她把袋子递回去,“这就是我们村的包装袋,一模一样。” 看过袋子,还有筐,林庭树上前,从筐里拿起一包封过口的木耳,嘶拉一声,撕开个口子。 顿时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从袋子里飘了出来。 林庭树不动声色地皱皱眉,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了刘所长。 “传下去,让大家伙都闻闻。” 刘所长一接过袋子,也闻到了那股臭味。其实这味道他刚才进屋子时就闻过,就是那堆发了霉的木耳散发出来的。 这陈新良心可真黑啊,霉坏的木耳也敢装进袋子里,还要卖给别人,他就不怕吃出人命! 袋子一个一个的传下去,连陈家湾的村民也都传了一遍。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一开始听到张保福说,陈新良用的袋子是他们村的时候,陈家湾的村民还觉得张保褔小题大作。 反正都是卖木耳,用一下他们的包装,也算不上啥大事吧?两个村子这几年关系是疏远了不少,但以前也曾经有过关系好的时候嘛。 毕竟就隔了一条河,两个村离的这么近,陈长河之前他们陈家湾也有个老支书,那时候和张保福关系还是处得不错的。 就为个袋子,大张旗鼓跑来陈家湾抓人,陈家湾的村民都有点看法。 现在,装着木耳的袋子传到手里,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扑鼻的酸臭味。 他们上交给村里好好的黑木耳,陈新良没保管好,都让发了霉。 发了霉后这家伙想损招,偷偷摸摸想冒充成张家庄的袋装木耳卖,这……这可不是本分的庄稼人能干出来的事。 “黑了心肝呀,霉坏的东西可不敢给人吃。”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是啊,这木耳都是咱们交上去的,万一吃出问题,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呀?”有人想的更多。 这一下提醒了更多人,陈家湾村民们七嘴八舌开始嚷。 “林书记,张老支书,这事可跟我们村民没关系,全是他——”说话的村民指向了被公安押着的陈新良,“——全是陈新良一个人干的,我们大家伙可都不知道他想干啥。” “对对对,我们都不知道。” “连木耳发了霉我们也不知道啊……” “我说呢,这一段村委会天天锁着大门不让人进,原来他是想瞒着这个!”有人脑子灵光,转的快的,已经和这一段村委会天天锁门联系了起来。 林庭树抬起手安抚住燥动的陈家湾村民:“大家放心,这件事只追究陈新良一人的责任。发了霉的木耳,一会儿大家伙帮忙从屋里清出来,烧了吧。” “成,成,林书记发话,我们一定照办。” 陈新良听得林庭树给他定了罪,本已老实的他又死命挣扎起来,“林书记,林书记,我知道错了!木耳我还没来得及卖,我不卖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这一次!” 求完了林庭树,他又求上了张保福。 “老支书,老支书,您一向宽厚有肚量,这事是我办的不对,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东西,小肚鸡肠……张老支书,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这一回吧……” 求到最后,陈新良涕泪交加,一脸惨样。 张保福没说话,张念秋往前迈了一步,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她冷冷地瞧着一身狼狈的陈新良,“木耳你是还没来得及卖出去,但是,你私自偷印我们村的包装袋,也是犯法的!” 看到她出来,陈新良的眼里又冒出了火。 又是这死丫头,他就跟她犯冲,一看到她,他就没好事! “我犯什么法?你少胡说八道!你懂不懂规矩?有林书记在,还有老支书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陈新良,你还有心思质疑我呢,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张念秋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臭虫。 “我们村的希望牌木耳,我早就在县工商局注册过商标,受到法律保护!这个包装袋也同样受到法律保护!陈新良,你!犯!法!了!” 第398章 普法工作,任重道远 陈新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安带走,留下了议论纷纷的陈家湾村民。 从其他屋里搜出来的剩余包装袋,被张念秋毫不客气的占为己有。 陈新良印的袋子就是拿他们张家庄的袋子当模板,印的是一模一样。他们拿回去自己用也算是合理再利用,不浪费嘛。 至于被陈新良塞进了木耳堆里的那些袋子,上面粘满了黏糊糊的脏东西,只能跟着那些发了霉的木耳,一把火烧了。 张念秋和李大河几个年轻人留到了最后,直到看着所有的木耳化成了灰,他们才离开陈家湾。 对,他们留到最后,就是当监工的。 陈家湾的人也看得明明白白,但刚刚发生村支书被带走的事情,陈家湾的村民还心有余悸,对张家庄这几个年轻人留在这里想干啥,没人提出疑问。 现在这个时候,谁出头谁是傻子。 每个人都往后缩,唯恐牵扯到自家。 陈新良被带走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张念秋耳尖,听到了陈家湾村民的嘀嘀咕咕,看起来对她所说的印个袋子就犯法,很是不以为然。 普法工作,任重道远。 刘所长和公安们带着陈新良先走了。查案是公安的职责范围,林庭树没有跟着回去。既然回了村子,他索性留村里住一夜,明天一大早再回镇上。 晚上在张保福家的院子里纳凉,林庭树听到张念秋的感慨,颇为认同。 “是啊,任重而道远。” “你俩聊啥呢?”张保福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啥远不远的?” 张念秋和林庭树相视一笑。张念秋解释:“我们在说陈家湾那些村民呢,好多人都不懂法啊。” 张保福嗨了一声,“别说陈家湾了,咱自己村懂法的又有几个?字认的都不全,书也没读过几年,想懂法太难。” 这话倒也是,张念秋点点头,“所以说,任重而道远嘛。” 张保福没再问这句话啥意思。他是看出来了,林书记说的话念秋能听懂,念秋说的话林书记能接上,怪不得这两人能成一对。 他这个老头子,还是别在两人中间掺和。 张念秋却对着张保福笑,“四爷爷,现在你不说我去注册商标是瞎胡闹,瞎折腾了吧?” 去年定好他们村的品牌名后,张念秋就提出要去县工商局注册商标。当时张保福虽然没有反对,但对她为什么要去折腾这一趟,也是很不理解。 张保福呵呵笑了:“不是瞎胡闹,不是瞎折腾,你做的好,有远见!” 被夸了一句,张念秋得意洋洋地朝林庭树挑了下眉。 看着她得瑟的样子,林庭树莞尔一笑。 四奶奶从灶房出来,端了个碗,碗里放着两个表皮泛红的石榴。 这是自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结的果子,树梢顶上的石榴晒的太阳比较多,红得比其他石榴都早。 张保福把镰刀绑在长竹杆上,把变红的几个石榴都摘了下来。 “你爱吃这个,自己剥着吃。”四奶奶拿了个石榴塞进了张念秋手里。 张念秋正准备掰开石榴,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把石榴从她手中拿了过去。 张保福在一旁看个正着,对着老伴啧啧几声:“瞅瞅,瞅瞅,这是当咱俩老的不在呀。” “你少说几句吧,歇歇你的嗓子,”四奶奶拿着蒲扇拍他一下,“一晚上就光听见你的大嗓门哇啦哇啦的。” 林庭树把掰开的石榴递了一半给张念秋,另一半分成两小半,分别递给了老两口。 张保福接了过去,四奶奶却摆摆手,“小林你自己吃,我怕酸。” “还行,酸酸甜甜的,四奶奶您尝尝。”张念秋剥下几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塞进四奶奶嘴里。 石榴表皮红了,但内里的籽还是白色的,偶尔能看到泛起一点红颜色的籽来。张念秋觉得还可以的味道,四奶奶却接受不了。 “不行不行,太酸了,我这牙可受不了酸,你自己吃吧。” 张保福接过了四分之一的石榴,也是吃了几个籽后,又把石榴还给了张念秋。 “我这牙也不成,还是给你吃吧。小林呐,你也吃。”石榴还没到成熟季节,表皮红了,里面籽还是偏酸,不甜。 林庭树对石榴观感一般,所以,三人看着张念秋自己吃得不亦乐乎。 “这陈新良被带走了,会被咋处理?”张保福问起了正事。 咋处理?林庭树沉吟半晌。 陈新良偷印张家庄的包装袋,这肯定是不对的行为。偷印包装袋的原因是想把霉坏的木耳卖出去,更是错上加错。 可问题就在于,他还没卖出去。 他有这想法,也在一步一步实施,但是还没来得及卖出去,人就被抓了。犯罪事实清楚,后果轻微,如何判罚还真不好说。 “啥意思,陈新良会没事?”张保福听到这里,急忙追问。就连张念秋也看了过来,石榴也顾不上吃。 “怎么可能呢,四爷爷你就放心吧,陈新良肯定要倒霉。”林庭树没给准话,张念秋倒是信心满满。 “你咋知道,你这丫头比书记说话还管用?”张保福斜睨她一眼。 “嘿嘿,”张念秋笑了两声,“就算对陈新良判罚不重,但对他来说,当不成这个村支书,就是最重的惩罚!”说完后还找林庭树确认,“陈新良的这个支书当不成了吧?” 林庭树点点头,“嗯,犯了大错,肯定要被撤换了。” “那陈家湾就没有支书了,镇上想怎么办?再选一个吗?”张念秋问。 林庭树一时被问住了。 陈新良被抓,陈家湾的支书空出了位置,肯定是要再选一个。 问题是,选谁呢? 对陈家湾,他确实疏忽了太久。陈家湾的村民里,也没有谁出色到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 看到他为难的样子,张念秋笑眯眯地:“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林大书记要不要听听看?”她想的那个主意,还没找到机会跟林庭树提,这会说出来,听听林庭树的意见也挺好。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林庭树来了兴致,含笑问道。 张念秋双眼亮晶晶,仿佛有星星在她眼中闪耀。 “陈家湾和张家庄两村合并,你觉得怎么样?” 第399章 并村的想法 两村合并? 这话一出口,林庭树倒没啥反应,张保福却听愣了。 这丫头真是异想天开!竟然想把张家庄和陈家湾合并到一起去?这不是给林书记出难题嘛。 “你这丫头少胡说八道,刚夸过你又瞎胡闹。两个村子哪是你说合就能合一起的?人家陈家湾愿不愿意?合了村,新的村子叫陈家湾呢还是叫张家庄?是咱们张家庄听陈家湾的指挥呢,还是陈家湾听张家庄的?” 张保福的反对不假思索地就甩了出来。 被张保福批评,张念秋的嘴都撅了起来。 “四爷爷,您刚还夸过我有远见,这会又忘了?” “这……”张保福被她一句话噎得卡了壳。 林庭树倒显得挺感兴趣,“老支书你先别急,听听念秋的想法再说。” 张念秋组织了下语言:“我觉得两个村子合并,是件好事。” 张家庄与陈家湾共同生活在这片被群山围绕的土地上,被一条河分隔成两个村子,这是按地理位置自然而然形成的村子。 两个村子都不算是特别大的村子,张家庄的人口五百来号人,陈家湾的比张家庄多一点,也不过七百来人。 就算真合到一起,两个村子合成了一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人,比起牛头镇最大的村子——大槐树村——还是少了点人口。 “要想发展,需要人呀,”张念秋看着张保福,说出自己的想法。“咱们张家庄五百来号人,刨去老人孩子,正值青壮年的劳力不过三百来人,人太少了。” “这还少?”张保福诧异。 “少!”张念秋态度很坚定,“小打小闹的发展,这点人肯定是够了,可是要想让咱们村里人的生活更上一台阶,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人口就不够用了。” “你还想咋发展?”张保福问。 “咱村一开始做的是木耳和山菌的干货生意,现在重心已经偏向了木耳。今年咱村里有十几户已经开始了木耳种植,但我觉得还不够。 四爷爷,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参与到木耳的种植工作中,以咱们的村子为中心,向四周村子辐射,把牛头镇发展成全省、甚至全国有名的木耳产量区……” 这一番话不仅惊到了张保福,连林庭树也为之动容。 他俩都没想到,张念秋的想法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想把一个小小的村镇发展成全国都知名的木耳产量区。 “这,这能成吗?”一直都很支持张念秋的张保福,也不禁有点迟疑。 “一定能成!事在人为,敢去做就有成功的机会,不行动就永远不行!”张念秋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张保福的疑问。 “种了那么多木耳出来,咋卖出去?”张保福还是有疑虑。 “批发走量打广告,一定有办法的。”张念秋仍然是信心满满的样子。 林庭树笑了,信心满满的张念秋,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勇敢无畏,永远向前。 “成不成产量中心,这是以后的事,你还是说说现在怎么想的?”笑完的林庭树,把话题扯了回来,又扯回到两村合并的事上去。 张念秋笑了:“合起来人就多了呀,陈家湾七百多口人呢, 刨去老人孩子,也得有三四百号青壮劳力吧,两个村合起来人就够用了。” “哦,所以你就盯上了陈家湾那些人?”张保福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张念秋点点头,“四爷爷,你也别想着陈家湾会很有意见,你今天去没发现吗?陈家湾的人对咱们还挺友好的。” 两个村合到一起,其实陈家湾更占光。 能加入到张家庄的村社里,入股后年底就能分红。 能签订木耳种殖合同,种出来的木耳符合品质,优先收购。 还有拖拉机,也可以使用,帮忙耕地翻地,运货运人……以前陈家湾的人想用拖拉机,就算掏钱也不行,合成一个村就是自己人,当然就行了。 “这么多好处,陈家湾的人为啥会不愿意?”张念秋的问题,张保福答不上来。 听她这么一掰扯,好像有几分道理。 一直沉默的林庭树说话了,“你说的很好,但是两个村子能不能合并,要不要合并,决定权不在村干部手里,也不是镇政府。” “在哪?” “村民集体大会,得到大多数村民的同意。” 陈新良被带走,陈家湾的村民还是如常生活,没受什么影响。 就是陈长河,知道陈新良的事情之后,动了动心思,思虑再三之后,又无奈放弃。 陈新良犯了事,他这个支书算是当到头了,陈长河是真有心再重新当回村支书,可惜镇上的书记是林庭树。 林庭树是不可能让他当上支书的,他的儿子也不可能。 陈新良能不能安然脱身,会有什么结局,陈长河也不关心。 当初他推了陈新良一把,把人推上了支书位置,结果这个陈新良一朝得势,就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他了。 一开始还装个样子,到了后来,他站稳了脚跟后,连样子也不想装了。 陈长河恼不恼?恼啊,那是相当的恼火! 他后悔的不得了,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 这次陈新良犯事,陈长河庆幸不已。幸亏陈新良心眼比针鼻还小,在这件事上防着他,没给他漏啥口风,否则没准连他也得受到牵连。 就是陈新良空出来的这个支书位置,林庭树会交给谁? 陈长河把陈家湾的人翻来倒去一一盘算个遍,也没看出来谁更合适接替陈新良当这个支书。 看来看去,还是他最合适——年龄合适,资历合适,还有当支书的经验…… 唉,只可惜当初把姓林的给得罪死了,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陈长河郁闷得要死。 他郁闷,陈家湾的其他人不郁闷,镇上来人了,要召开村民集体大会。 第400章 暂代支书 陈家湾的晒麦场比张家庄的还大。 偌大的晒麦场此时挤满了人,通知里说了,今天这大会开的时间短,不需要搬凳子,人都站着。 然后陈家湾的人就发现,陆陆续续的,张家庄的人也过了桥,挤在晒麦场的外围——这个村民大会,是两村合开的。 上千号人密密麻麻地,把陈家湾的晒麦场站满了。幸亏今天是个阴天,太阳不毒,还有点小风时不时的吹过,站着也不那么难受。 镇上来的人也没搬桌子,就拿着个大喇叭,把要传达的内容讲了一遍。 爽爽快快,丝毫不拖泥带水,讲完后几人收拾收拾,骑着自行车就回了。 留了下晕乎乎的陈家湾和张家庄村民。 刚才镇上来的干部讲的到底啥意思啊?会结束了,人却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 “让张家庄的老支书,暂代咱陈家湾的支书?这是想干啥?”这是没听明白的。 “人家干部不是讲的很清楚嘛,陈新良进去了,这支书位置空出来了,一时半会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先让隔壁村的张老支书暂代一下。到年底了再重新召开村民大会,到时候再选举新支书。”这是听明白的。 “暂代为啥要找张家庄的人?” “那找谁?陈长河?可拉倒吧。”另一人道,“咱们村这两个姓陈的支书,还真比不上人家张保福,别不服气。”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认同。 “这话说的不错,张保福做人厚道,处事公道,确实是个好支书。”比他们前后两个姓陈的支书强多了。 最开始提出疑问的人败下阵来。 “你看看你们,我又没说啥。反正不管谁当支书,都没咱啥事,操这闲心干啥。”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议论几句纷纷离去。不管谁当这个支书,也不可能是自家当。不管谁当这个支书,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只除了,陈长河。 陈长河深一脚浅一脚,恍恍惚惚回到了家。 虽然他对自己重当支书不抱啥希望,但人嘛,总存着个侥幸心理。陈家湾的支书不能空着,现成的能找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除了他没别人。 要是姓林的没把以前的恩怨放在心上呢? 世事无绝对,总有个万一嘛。 结果,等了好几天,等来了今天这个会。 会一开,把他的侥幸也给浇灭了。 张保福暂代陈家湾村支书,到年底时重新选举村支书?到年底还有半年呢,这么长时间,啥事都有可能发生。 村东头刘老三的二儿子是个能耐人,就是不姓陈,可……姓林的会在乎陈家湾下一任支书姓不姓陈?不见得。 村西陈老六的小儿子读过初中,是陈家湾的文化人。当初没选他,就是因为这小儿子仗着读过书,意见太多,家里的几个兄弟也和睦,不好掌控。 他介意的这一点,姓林的恐怕不会介意。 嘶……本来觉得自己是不二人选的陈长河,细一琢磨,发现村里处处都有能和他争一争的人选。 半年时间,该露头的咋滴都能露头,他心存的那一丝侥幸彻底没戏! 陈长河在家里嘘声叹气,陈家村的村民该咋过咋过。 陈新良被抓走已经好几天了,最开始的惊诧过后,陈家庄又恢复了平静。不过陈新良下台了,陈家庄的好日子却是来了。 张家庄的张保福暂代陈家湾的村支书后,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家庄与陈家湾的村民一视同仁。 换句话说,张家庄的拖拉机,陈家湾的人也可以使用。 这消息一出,陈家湾的人喜出望外。 当初拖拉机买回来时,他们就眼热不已,可惜他们是两个村,眼热可以,想用不行。 夏收农忙时,陈家湾的也听到了张家庄的拖拉机下田翻地,一亩地要收钱。 收钱?他们愿意出啊,可过去一问,他们陈家湾的出钱也不给用。 就问你,这事你遇上了,你气不气?反正陈家湾的人夏收时,对张家庄的人是又羡慕又气闷。 气完了,就开始嫌弃陈家湾自己的支书不争气、没本事,不能带着村民挣钱,没给陈家湾也买台拖拉机回来。 现在,张家庄的拖拉机可以共用了,这可是好事。 张保福宣布的第二件事,恢复陈家湾村民的干货收购。 当初陈新良强迫陈家湾村民,不允许他们把采回来的干货卖给张家庄,现在陈新良一倒台,他的命令当然就不作数了。 每家每户都存了一堆干木耳,自家吃是吃不完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卖了挣点钱。 可是,当初他们听陈新良的忽悠,干货说不卖就不卖了,现在还真不好意思舔着脸,装没事人一样,去张家庄继续卖干货。 况且就算他们去了,张家庄的人会不会有意见?还肯不肯收货?这都不好说啊。 结果,张保福张老支书果然是个厚道人,爽爽快快地给陈家湾的村民吃了颗定心丸——来吧,张家庄照常收货! 一时之间,陈家湾的村民见面了,都是满口夸赞张保福的。 在张家庄有很高声望的张保福,短时间内,在陈家湾也狠刷了一把声望值。 看到这一幕,张念秋笑眯眯的。 林庭树的主意还挺有效。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聊到大半夜,最后是林庭树给出了个主意。 “两个村子想合并是好事,但还是那句话,别着急。脚步放慢一点,步伐才能走得稳。 我的建议是,先开个两个村的村民大会,会上简单宣布一下,让老支书暂代陈家湾的支书,到年底陈家湾再重新选举新支书。这半年时间,就看你们怎么做了。” 张保福还没听明白,张念秋已经拍手叫好了。 “代着代着,就成正的了。” 这跟林庭树自己当书记的路子一模一样嘛。 半年时间,潜移默化,让陈家湾的村民习惯老支书的领导,让他们跟着张家庄,实实在在的看到好处,享受到好处。 让他们心甘情愿,与张家庄合二为一。 第401章 何枣枝的改变 张念秋搭着村里的拖拉机,去了南市。 村里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南市那边,李初一还在帮她守人呢。 陈新良提前被抓,南市那边其实不用再守着了,但她通知不到李初一这个最新消息。 没有电话和手机的年代,联系确实很麻烦。 她一时半会还脱不开身,虽然可以托张红娟给捎句话,可问题是张红娟不认识李初一。 店里的人除了念杏,没人见过李初一这些人。 念杏倒是还在南市,但是她托红娟转告给念杏,念杏再跑去转告给李初一?还是算了吧。 那个小巷子,念杏自己走也是有危险的。 当然,还有个法子——她可以跑去借用一下林庭树的办公电话,电话打给闫叔,让闫叔给李初一捎话…… 大费周折就为这点子小事?还是算了吧。 通知不到人,就让李初一他们再多守几天好了。当初说好的,按天算钱,她不让李初一他们吃亏就是了。 到了南市门市部,张念秋没在店里多待,直接去了孙文斌的小院。 院门敞着没关,张念秋站在门边,朝院中望去。 原本乱糟糟的小院子现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一堆旧砖头,垒得整整齐齐,明显是重新收拾过。 院子一角开垦出了一片小小的菜地,也就一两平大小,地里绿色的小苗已经长的有一掌高。 原来院子里堆在墙角的破烂花盆,也被擦洗干净,顺着墙一溜摆开,盆里也盛了土,种了常见的花草。 院中还搭了个晾衣架,上面晾着一床洗干净的粗布床单,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传出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李阿婆和来娣住的那个屋,传出来了孩子的笑声。 是小满。 咯咯咯的笑声,透着愉悦和开心。张念秋脸上也染上笑意,小满在这里住的还挺开心的。 “院门敞着,不怕有人进来偷东西吗?”她扬声问道。 下一秒,何枣枝握着锅铲从厨房跑了出来,“念秋!”她一脸惊喜不似作伪,一把抓住张念秋的手。 “你可算来了,小满一直盼着你呢。” 屋里的人也听到了院中的动静,也出来查看。张来娣一看到她,也扑了过来:“念秋姐。” 小满跟在她后头,蹦蹦跳跳跟着喊姐。 “李阿婆,”张念秋先跟出了屋的李阿婆打招呼,“您看着气色好极了。” 李阿婆笑呵呵的,“我现在住的好,吃的好,天天有来娣小满哄我开心,这日子跟神仙似的,能不好吗?” 一院子人都笑起来。 “哎哟,我的灶上……”站在院里聊了两句,何枣枝想起厨房的火上她还蒸着东西,忙又跑了回去。 “这还早着呢,这么早做午饭?”张念秋问。 李阿婆笑了,“枣枝是个能干的,她在这住了没两天,看到街上有人卖吃食,她琢磨了两天,也想试试看。这不,她每天做了凉粉也去卖。” 凉粉? 张念秋感兴趣了,“枣枝嫂子还会做凉粉?” 回答她的是看了火候,没问题后又出来的何枣枝。 “在娘家时学过,”何枣枝不好意思地理理头发,“好多年没做过了,一开始手生还做坏了。” 李阿婆听不下去了,“别听她的,那凉粉哪做坏了?我们大家伙都尝了,浇上枣枝调的那个酸辣汁,别提有多开胃了。” “真的?那我今天有口福了,能尝尝枣枝嫂子的酸辣凉粉。”张念秋笑着说道。 何枣枝也高兴,“没问题,你想吃多少都有,我煮了满满一锅呢。” “生意好吗?”张念秋问。 “挺好的,”何枣枝露出羞涩的笑意,“我就在巷子口支个小摊,卖给过路的人。这外头就是大街,人不少,生意还不错。 这巷子里的邻居时不时的,也会照顾一下我的生意,每天做的一大锅凉粉,都能卖完。” 何枣枝说话时还是细声细气,满脸的笑意,原本木讷的表情变成了生动,细细的弯眉随着她说话还会微微挑动,细长的双眼笑成了弯月,整个人既温柔又有力量。 张念秋很高兴,特别的高兴。 走出了婚姻的阴影,何枣枝开始发出自己的光芒,真好。 凉粉很快煮好了,何枣枝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拿来干净的搪瓷脸盆,往里一勺一勺地盛放煮好的凉粉。 一锅凉粉盛了两盆,然后把盛好的凉粉端到一旁,盖上盖子,静置放凉定型。 何枣枝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等下午就可以吃了,到时候先给你调一碗。你能吃辣吗?” 张念秋点头:“能,多加点辣。” “成!”何枣枝解着身上的围裙,“中午吃啥,我去买菜?” 院子里李阿婆带着来娣和小满正在编绳,听到这句抬起头:“包饺子吧,念秋爱吃饺子。” “成,我去买点韭菜,咱中午包韭菜鸡蛋饺子。” 孙文斌和李初一、耗子回来时,就看到一院子的人,围着个四方桌正热热闹闹的包饺子。中间围着的那个人—— “姐,你可终于来了!”孙文斌叫着跳着就过去了。 李初一跟在后头,叫了一声:“老大。” 耗子跟着孙文斌喊,“念秋姐。” 张念秋看到他们回来,拍拍手,从包饺子的大军中退了出来。 朝李初一招招手,两人走到院门外。 “以后不用再盯了,事情解决了。”张念秋开门见山,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递了过去。“这是当初咱们说好的报酬,拿着。” 李初一看看钱,没接。 “我不要了,欠你的钱还没还清……” “一码归一码,欠的钱是欠的钱,该支付给你们的报酬是报酬,不掺和在一起。”张念秋打断他,“拿着,这不仅是你自己的报酬,还有耗子他们的。” 她说的有理,李初一伸出手,把钱接了过来。 他有点难为情,“老大,欠你的钱,我还没攒多少……” “那个不急,你慢慢还。”张念秋没有催他还钱的意思。 那笔钱对她来说数目并不太大,她不缺钱,并不急着让李初一还清欠账。 第402章 凉粉 何枣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浅口盘子。 “念秋,凉粉好了,你快尝尝味道咋样?” 张念秋接过盘子和筷子,挑了一筷子凉粉放进嘴里——清凉爽口、酸辣适中,她嗯嗯点头:“好吃。” 听到夸奖,何枣枝脸上露出温柔的浅笑,“喜欢你就多吃点,多的是。” “这凉粉里加了什么东西吗,吃着有一股特别清凉的味道?”张念秋又吃了一口,问道。 “你吃出来了?”何枣枝有点羞涩,“凉粉里我加了点薄荷水,现在天太热,吃点薄荷有好处。” 张念秋恍然大悟。 对,是薄荷,这股清凉的味道就是薄荷。 还真是心思灵巧,怪不得林庭树评价何枣枝,说她是有内慧的女子。 “枣枝嫂,你这个加薄荷水倒是提醒我了,我想到个好主意,你可以试试看。” 何枣枝做的凉粉是纯白的,张念秋想到了后世进阶版五彩凉粉——绿色凉粉、橙色凉粉,红色凉粉、紫色凉粉…… 五彩凉粉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不过是在制作过程中加入不同颜色的蔬果汁而已。 绿色的可以加菠菜汁,或者黄瓜汁。 橙色的可以加胡萝卜汁。 红色的可以加火龙果汁。 紫色的则是紫甘兰汁,或者紫苋菜汁。 火龙果和紫甘蓝、紫苋菜现在不常见,但是黄瓜和胡萝卜还是很平常的食物。 何枣枝已经听得呆住了,凉粉除了白色的,还可以做成其他颜色? 听到张念秋说用黄瓜汁做出来的绿色凉粉,她心动了,“黄瓜家里有,要不……我试试?” 说干就干,何枣枝拿了两根黄瓜出来,洗干净表皮,然后用刀把黄瓜切碎,放进了蒜臼里,捣成黄瓜泥。 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细纱布,包着捣好的黄瓜泥用力挤压,黄瓜的汁液滴滴嗒嗒,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碗里。 一阵忙忙碌碌,新煮好的绿色凉粉也倒入了小盆中静置定型。 “这个绿色看着可真喜人,夏天一看到绿色,就觉得清静。”何枣枝欣喜地对张念秋说道。 张念秋也点头。 她只是知道这种方法可以做成,自己可从来没试着做过,现在看到何枣枝的成果,也不禁赞叹。 加了黄瓜汁的凉粉,做出来的颜色真的是很漂亮。 何枣枝卖的凉粉,一碗的价格是八分钱,要是让张念秋自己来卖,绿色的凉粉那肯定是要卖贵一点的,白色的八分钱一碗,绿色的就一毛钱一碗。 “绿色的凉粉颜色这么好看,清凉解暑上好佳品,一毛钱一碗正合适。”张念秋劝何枣枝涨价。 但何枣枝是个老实人,她一脸的难为情。 “一毛?这……这……贵了点吧?” “你买黄瓜不要钱吗?这些成本当然也要算进去。” “黄瓜……我可以自己种。”何枣枝还是不好意思。 夏天的黄瓜是个最常见的蔬菜,便宜的很。一碗凉粉八分钱,她已经觉得不便宜了,再让她涨两分,她实在是舍不下这个脸。 “巷子里的街坊四邻也会照顾我的凉粉生意,这涨价大家会有意见……”何枣枝有点犹豫,婉拒张念秋的建议,让她十分不安。 张念秋叹口气。 这么老实本分又善良的女人,怪不得被陈新良欺负成那样。 “你说的也对,有老顾客照顾生意,涨价不太好。”张念秋不忍看她为难,主动转了话题,“不涨价的话,薄利多销也可以。” 小本生意也能挣钱,多少人就是从卖茶叶蛋开始,攒下了万贯家财。 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何枣枝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到巷子口摆摊。 新做的绿凉粉还没定型,而且是试着做,做的量少。何枣枝决定今天还是卖白凉粉,绿色的留着,等晚上调给大伙尝尝新鲜。 四方桌搬了出去,摆在了巷子口。何枣枝再回来搬几个小板凳,然后是两盆盖着盖子的凉粉,还有一个大案板。 张念秋帮着她拿碗拿筷子,还帮她拎了一桶水——这是用来洗碗洗筷子的清水。 很简陋,但是这个时代的小吃摊,都是这样的。 来娣和小满在跟李阿婆编绳结,张念秋无事可做,索性跟着何枣枝一起出摊。 摊子刚摆出来,就有人停了下来,“来碗凉粉。” 何枣枝忙碌起来,凉粉从盆里倒扣在案板上,用工具刮成细条状,装入碗中,再浇入调好的蘸汁,很快一碗凉粉就端上了桌。 顾客也不坐,就站在树荫底下,端着碗稀里呼噜,一碗凉粉下了肚。 “舒坦,夏天来上一碗凉粉就是舒服,多少钱?” “八分。”何枣枝早过了羞涩关,回答的落落大方。 “喏,八分,钱收好。”顾客掏出八分钱,放在了桌子上,冲正忙碌的何枣枝吆喝一声,走了。 张念秋帮她把钱收了起来,放进了她放钱的小罐子里。 何枣枝已经过去收了碗筷,麻利地从桶里倒了点水在空出来的脸盆里,开始洗起碗筷。 “奶奶,卖凉粉的,我要吃我要吃。”一位带着小孙子的大娘从摊子旁路过,小孩子看到了凉粉摊,缠着奶奶要吃凉粉。 何枣枝洗干净碗,站起身招呼新来的客人。 “大娘,天这么热,凉粉清清爽爽,来一碗吧?” “咋卖呀?”大娘扯着不停扭动的小孩子,询问价格。 “一碗八分,两碗一毛六。这样吧,看您带个孩子不容易,两碗收您一毛五。”张念秋抢先回答,“凉粉清热解暑,就适合夏天这个时候吃,大人孩子都爱这口 。咋样,大娘,来两碗尝尝?” 她指着小板凳,“大娘,要不您先带着孩子坐下来歇歇脚,落落汗?吃不吃凉粉的不打紧,不吃也没关系。” 大娘拉着小孙子坐了下来,张念秋递上了自己一直在扇的蒲扇。 “奶奶,我要吃凉粉。”小孙子的眼睛一直落在洁白如玉的凉粉上,“咕咚”一声,还听到小小的人,咽了大大的一口口水。 大娘拍了他一下屁股,“在家里饿着你了?馋成这样。”转过头却对着张念秋说道,“那来两碗凉粉吧,一毛五?” “一毛五!”张念秋笑了,冲何枣枝眨眨眼。 第403章 炎热的夏天,给人希望的季节 两碗凉粉很快端上来,大娘带着孙子吃完后,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的远了还能听到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声音:“奶,凉粉好吃。” 大娘扯着小孙子的手笑呵呵的,“好吃,改天从这路过,奶还买给你吃。” “奶也吃。” 何枣枝把钱收进小罐子里,对张念秋道,“还是你有本事,我还以为只能卖出去一碗,就给那小孩子尝尝味。” 张念秋笑眯眯的:“你没看她们身上穿的衣服?大娘年龄大了,身上穿的虽然不是新衣裳,但也没啥补丁。小孩子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没补丁的,脸蛋还红扑扑的,这家条件应该还不错。” 所以,这位大娘是不缺多吃一碗凉粉的八分钱。 不过现在的人普遍一个心理,不好意思跟孩子争吃的。这位大娘就算身上有钱,她下意识里也只想给小孙子买一碗尝尝新鲜。 张念秋就告诉她,买两碗能省一分钱。钱省的虽然不多,但省了一分,总能给人一种占了便宜的感觉。 听到两碗一毛五,那位大娘估计就动了心,张念秋再劝人坐下歇歇脚。 大娘真的坐下时,张念秋就知道,这单生意成了。 果然,大娘买了两碗,赚了一毛五。 “以后你就这样卖,灵活一点,嘴甜一点,没啥难的。”张念秋鼓励何枣枝。 何枣枝洗干净碗,湿漉漉的手指掠了一下额边散发。 “哎!”她重重点下头。念秋妹子年龄比她小,可比她能干的多,听她的话准没错。 客人不密集,但没断过,一碗一碗卖的很快,一盆凉粉没多大会就卖完了。 何枣枝把第二盆凉粉倒扣在案板上,又回去拎了一桶清水。 这会没啥客人,两个人坐在板凳上聊天。 何枣枝很高兴,“今天卖的比平常快,念秋,这都是你的功劳。” “跟我可没关系,”张念秋扇着蒲扇,“是你凉粉做的好,晶莹剔透有卖相。” 蘸汁配的也好,酸辣适中,喜欢吃辣的可以多放点辣子。 何枣枝脸上一直挂着笑,她坐在张念秋身旁,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刚进城时,我怕极了。”她低下头笑笑,声音细细的,透着温柔,“那时你还专门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我其实是骗你的,我怕死了。” 城里啊,她最远的就去过县城,还是和陈新良结婚时,两个人去县城照像馆照了一张相片。照完相又去县里的供销社转了转,啥也没买。 东西太贵了,还要各种票,他们那会既没钱,也没票。 何枣枝不在乎陈新良有没有给她买过东西,她那时候对嫁人充满了憧憬。那时的陈新良也没有露出后来的嘴脸。 两人都显得很紧张,目不斜视走在路上,偶尔视线对撞,她红了脸,陈新良也把脸转到一边。 可他没脸红。 何枣枝一时恍然。 原来,陈新良一开始就没看上过她。只不过那时候的他,父母身体不好,也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人单力薄,他没得挑。 所以,后来她和他才会有这样的结局。 一切都结束了,何枣枝收回思绪,继续道,“在城里处处要钱,买个菜都要花钱,跟乡下不一样。” 念秋离开时,考虑过她身上没钱的情况,借给她五块钱。 五块钱看着挺多,可真不耐花。 她住了孙家的院子,房租文斌说念秋交过了,不肯再收她的那一份,她就抢了买菜做饭 的活。 让何枣枝白吃白喝,白住别人的院子,她真的做不到,良心上过不去。 后来,她良心上过得去了,钱却一天比一天少。 那一段的何枣枝快要愁死了。 她不好意思开口跟孙文斌提。孙文斌还是个孩子,就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一个大人反而不如个孩子,她张不开这个嘴。 她也不能和李阿婆提,她担心老人家误会她,以为她是想要钱。 后来,她买菜回来,路过了平常路过无数次的小吃摊,那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而是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小吃摊的生意真不错啊,路上行人匆匆,却总有人停下来买点吃的。 后来的何枣枝就留了心。她发现路上的小摊越来越多,卖烧饼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炸糕的……各式各样的小吃。 别人能卖,她也能卖!别人能靠卖吃的挣到钱,她也能行! 想通了的何枣枝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开始忙碌起来。 因为是夏天,她琢磨了半天,还询问了李阿婆和孙文斌的意见,最终决定卖凉粉。 小摊支起来了,孙文斌帮了她许多,让她把家里唯一的一张小方桌搬出来用,还借钱给她让她买搪瓷盆、碗筷还有做凉粉的原料。 生意比她想象中的好,她靠这个凉粉小摊挣到了钱。借孙文斌的钱,她早就攒够还清。借张念秋的钱,她还在攒。 何枣枝已经有了信心,她能还清。 靠自己的本事挣到钱的第一天夜里,何枣枝搂着熟睡的小满,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她做到了,她能行!她能靠自己的本事,把小满养大,供小满上学! “他们帮了我好多,文斌和李阿婆,还有来娣,还有初一他们,都是好人。”何枣枝看向张念秋,“念秋,谢谢你。因为你,我才能认识他们,认识这么多好人。” 又有客人来买凉粉,何枣枝站起身去忙碌。 张念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仰起脸,视线透过树叶,望向碧空如洗的蓝天。 耳边传来蝉鸣声,不知疲倦地一直“知了——知了——” 炎热的夏天,给人希望的季节。 这一拨客人有点多,何枣枝调凉粉,收钱找零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客人走完,又没有新客人上门,才算得了点空闲,何枣枝抹着汗走回来,又坐回到张念秋身旁。 张念秋手中的蒲扇朝她偏了点,送去阵阵凉风。 何枣枝忙拒绝:“你自己扇,我没事,一会就落汗了。” “没事,我也能扇得到。”张念秋依旧给她扇着风,“枣枝嫂,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何枣枝捋捋额边汗湿的碎发,笑着问:“什么事?你说。” “陈新良犯事了,他被抓走了。” 第404章 留在城里 正在整理鬓边碎发的手停在了耳边,何枣枝愣愣地看了过来。 “你说他……” 张念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淡淡地重复,“被抓了。” 沉默,安静,然后是一声“哦”。 “来碗凉粉。”有客人停下,何枣枝忙起身过去。忙碌起来,因为张念秋一句话而泛起的涟漪很快平静,到送走这拨客人,再坐下时,何枣枝已经收拾好心情。 “他犯了啥事?” “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 何枣枝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她没再继续问。 不管陈新良怎么样,和她都已经没有关系,他们已经离婚了。 “枣枝嫂,你以后有啥打算?”张念秋问,“回村的话,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纠缠你,报复你了。” 陈新良被判了六年。 时间确实有点长,判的也有点重,但是……谁让他摊上了严厉打击各类犯罪的特殊时期。 何枣枝没说话,她默默地看着自己小小的凉粉摊。 回村还是留下,她有些迟疑。 村里她熟悉,村里的生活她也习惯了。农忙时下田农闲时上山,每天养鸡养猪喂毛驴……鸡、猪、驴? 何枣枝猛地醒过神——家里没了人,那家里养的这些家畜没人喂,会不会饿死? “鸡猪驴啊?”张念秋想了想,“好像都卖掉了,卖的钱缴纳了陈新良的罚金。” 卖了?何枣枝又低低地哦了一声。 “别光哦啊,枣枝嫂,你是咋想的?”张念秋歪着头打量她,“你想回村还是想留在城里?” “我……让我想想,成吗?” 今天的两盆凉粉卖的确实快,都卖完时也不过刚过六点,天还亮着。 何枣枝开始收拾东西,张念秋也帮忙一起。巷子里的邻居下班回来,看到正收摊的何枣枝。 “今天卖的这么快咧?还想着下班回来买上一份,晚上当个凉调菜呢。” 何枣枝忙笑着招呼,“嫂子,你要真想吃,家里还留了点,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那敢情好,那我可等着你了。” “行。” 邻居进了巷子,张念秋默默观察着何枣枝的变化。 来之前,她还以为何枣枝是想回村的——陈新良坐牢去了,陈家又没有旁人,偌大的一个院子,留给何枣枝和陈小满住,挺好。 至于村里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听那些话干啥?闲着没事干的人才会操心别人家的闲事。时间长了,新的八卦出来,就会取代旧闻。 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这是她准备好的劝说何枣枝的话。 不过,有句话说的真对,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来之后,她看到胖了一点的来娣,看到了笑容满面气色很好的李阿婆,看到了恢复活泼、笑容灿烂的小满。 院子里杂乱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的绿意盎然,这个破败的小院子,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些的功劳,全归于何枣枝。 而且,她不仅照顾了院子里的老老小小,自己也想方设法找挣钱的门路。刚认识时那么胆小的一个人,竟然也敢大着胆子在巷子口支了个小吃摊,真的令张念秋刮目相看。 何枣枝已经回不去了,她已经开始融入这个城市。能在陌生的城市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就是一种本事。 内慧,果然没说错。 东西收拾好了,都放在桌子上,两人一起抬着往巷子里走。 进了院子,东西都归置好,何枣枝调好一碗绿色的凉粉给刚才的邻居送了过去。回来后,她拉着张念秋说悄悄话。 “念秋,我……我仔细想过了,我想留在城里。”她低着头一脸愧色,“城里钱好赚,我想多挣点钱……” “挺好的,你的凉粉卖的好,肯定能挣到钱。”张念秋毫不迟疑地就肯定了她的想法。 何枣枝神情紧张,“念秋,那你不生我气吧?” “我干嘛要生你气?”张念秋被说糊涂了。 “当初你带我和小满来城里时,说好的,只是暂住一段时间……是我,是我变了卦,我对不起你……” 张念秋忙打断何枣枝:“枣枝嫂,你说啥呢?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想多了。” “我跟小满住的本来是你的屋子,你放心,我再挣点钱,我马上找房子搬出去……” “枣枝嫂,你说啥呢?”张念秋这会真有点生气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催你搬家一样,把我说成什么人了?” “没……没……不是的……”何枣枝慌着解释,“我不是那意思……” “枣枝嫂,你听我说!”张念秋反客为主,拉着何枣枝的手,把她按在了厨房里的小板凳上,“那间屋子,你就和小满安心住着。这间小院子,我今天一来看到变化,都吃惊死了。” “墙角的菜、花盆里的花,都是你种的吧?” 何枣枝手足无措,“闲着也是闲着,我问过文斌的,他说可以种我才做的……” “枣枝嫂!”张念秋加重了声音,弯下腰与何枣枝对视,“我没有批评你,也没有指责你,我在表扬你啊,你听不出来吗?” 何枣枝愣愣地和她对视。 “枣枝嫂,”张念秋重复了一遍,“我在表扬你,我在夸你呢。” 何枣枝茫然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真的吗?” “真的!”张念秋点头,“原本孙家小院什么样子,你也见过,东西堆得乱糟糟,也没人收拾没人打理,现在整个变了样,这都是你的功劳。 你安心地住下去,不用操心我这边。不过以后每个月一块五的房租就需要你自己交了。” 听到这里,何枣枝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以后房租我自己交。” 张念秋笑了,“听来娣说,你还想用那些碎砖头搭个简易的鸡棚,养几只鸡?” 提到了她熟悉的领域,何枣枝明显又放松了些。 “我就是看着那些碎砖头好好的,就那样扔着怪可惜的。搭个鸡窝养几只鸡,既可以下蛋,还能杀了吃肉。” “挺好的,明天我帮你,咱们先把鸡窝垒起来。” “哎,行。” 第405章 咋没人相中她呢? 孙家的小院一团和气,连一开始对何枣枝住进来有意见的孙文斌,现在也接受了何枣枝母女俩。 门市部也被张红梅管理的井井有条。 张念秋在南市转悠了一天,买了几盒彩色粉笔,还有两桶黑色油漆,就坐车回去了。 “你是说,要重新再做两块新的黑板?做那么多黑板干啥用?”张满田不解地问。他脚边放着张念秋买的两桶黑漆。 “看你,让你做你就做,问那么多干啥?”王月兰推了自家男人一下,转过头对着张念秋笑道,“念秋啊,你这事找你二伯就对了,放心,准保把你要的那种能立着、能搬着走的黑板给做出来。” “二伯肯定没问题的,”张念秋也笑着回应,“他打的柜子啊、箱子还有桌子,用着舒服着呢。” 张满田的木工手艺摆在那,一块小小的立式黑板,难不倒他的。 两个女人说的热闹,张满田已经闷不吭声去扒拉他攒的木料了。 “你这次去南市,见到念杏这丫头没?你瞅着她咋样,有没有生气?” “生气?”张念秋摇摇头,“没有啊,她挺好的,和以前一样。” 王月兰松口气,放下心来。 “那就好。这丫头,你说说她现在脾气咋越来越大,一句话不称心,甩头就走,直接跑市里去了。” “啥话说的不对?”张念秋好奇。 “这事也没啥不能说的,你也不是外人,”王月兰没隐瞒,“其实也没啥大事,她这过了年眼看就满十八了,我寻思着,该给她好好寻个婆家……” 王月兰一说到念杏的年龄,张念秋就知道咋回事了。 怪不得念杏会跑到南市去。 这丫头现在最羡慕的就是红梅和小郑公安之间的爱情故事,正憧憬着自己也能像张红梅一样好运,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 现在家里突然说要给她相看,一时想不通也情有可原。 少女心,可以理解。 张念秋默默听着王月兰的抱怨。 “家里两姐妹,念桃招了亲在家里,这个小的就想着能让她好好嫁出去。念秋,你说说,我当亲妈的我会害她? 我这阵子到处托人,帮着打听好人家,最主要的是打听清楚未来婆婆的性情。 你说说,我好不容易给她寻到一家不错的,就想跟她说说,找个时间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己相看一下,结果她说啥也不愿意。” “她不愿意,还冲我嚷嚷,说我啥啥包办婚姻……把我气得呀,险些背过气去。” 王月兰似乎当时被气狠了,这会儿说起来貌似还动了气。 “念秋啊,你给评评理,有这样说自己亲妈的吗?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 张念秋光笑不说话。 “你别不说话啊,你给评评理……” 王月兰的话被抱着木头回来的张满田给打断了,“你让人念秋评啥理?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她是能说你这个当婶娘的不对,还是能管得了念杏?你自己当亲妈的都管不了,你让念秋咋管?” “你个张满田,尽往歪处想我,”王月兰对念秋道,“别听你二伯混说,我没那意思,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舒坦,看到你了就想说两句,说出来了心里就舒服点。” 张念秋点点头:“这我懂,心里有啥不舒服的,有人能发发牢骚也是好的。” 王月兰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句话,还是你这丫头贴心,”她白了一眼张满田,“哪像你二伯,大老粗一个,一听我说这些就不耐烦。” 张满田呵呵笑,“是是是,我是个大老粗,委屈你王月兰同志了。” 张念秋噗嗤笑了,王月兰脸红了,“你当着孩子面说啥呢?” “小发财呢?”来了这么久,还没见到念桃姐和小发财,张念秋问道。 “他妈他爸带着他去县城,给他照像去。嗨,现在年轻人花样多,也是听念杏回来说的,说城里都流行给孩子拍相片,啥百天留念,一周岁留念,两周岁留念……每年过生时都照个相,长大了看着相片有个纪念。”王月兰提起小孙子,满脸堆笑。 张满田眯着眼比划着手里的木料,一边搭话,“啥留不留念,我看啊就是有钱烧的。” “你这老头子,啥老思想,以前没钱时就不说了,现在有钱了给小孙子照个像,你心疼啥你?” 张满田退让了。 “我可没说心疼钱,你不许回来当着孩子面瞎说。” 王月兰又白他一眼,对着念秋道:“瞅瞅,这就是你二伯,说的话都不认,刚说出来就要收回去。” 张念秋微笑地看着这对夫妻的互动,这是相处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日常,温馨平淡,却又隽永。 张满田黑黝黝的脸膛有点泛红,“行了,当着孩子面你瞎说啥,念秋啊,别听你婶娘胡说。” 王月兰站起身,“中午在这吃吧,念秋你想吃啥?婶娘给你去做。” “不了,”张念秋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去找四爷爷,我就不在这吃了。二伯,做黑板的事就交给您了,您用点心,早点做好。” “急着用?”张满田抬起头。 “嗯,我想在咱村和陈家湾都弄个宣传板报,越早做出来越好。”张念秋说出自己的打算。 听到她有正事用途,张满田点点头,“成,这两天我赶赶工,给你做出来。” “那先谢了,我就先走了,婶娘你别送了,留步吧,我走了。” 张念秋晃着两条麻花辫走了,王月兰守在门口,看她走远了才回院里。 “唉。” “你叹啥气?”张满田抬头看她一眼。 “不说了,说了你又要数落我。” “那可不一定,你说说看。”张满田挑好木头,拿出刨木工具,开始忙活。 王月兰拉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她爹,你说说,念杏这丫头心里到底咋想的?我托了多少人才挑中的这户人家,父母厚道小伙子也踏实能干,她有啥不愿意的?” 张满田一下一下地把木料刨平,刨出的锯花落了一地。 “你呀,纯属瞎操心。”刨了两下,他拿起木料眯着眼睛看平整,又放下继续刨,“你觉得好没用,得念杏觉得好才行。这嫁人,是她嫁,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得看她自己乐意不乐意。” 王月兰又叹口气。 若是念杏也有念秋和红梅的好运气,她当然也用不着操心。 “念秋有林书记这样的好对象,红梅也找了个城里的公安,你说,咱家念杏到底差哪了,咋没人相中她呢?” 第406章 宣传队 两个大黑板放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一群人围着看。 “念秋,做这么大的黑板干什么用?”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粉笔。”张念秋喊道,马上一盒彩色粉笔托到了她面前。 张念秋挑了支黄色的粉笔,捏在手里,站在黑板前,摆开了架势。 黄色的粉笔落在了涂了黑漆的木板上,一笔一笔,渐渐成形。 “哎,念秋不是写字啊?”围观中有人问。 “嘘,别打岔。”出声的人被旁边的人怒目而视,识相地噤声。 落笔沙沙,逐渐成画。 张念秋在偌大的黑板上,用黄色的粉笔画了四幅卡通漫画。 第一副,左边一个小人,梳俩辫子,女的。右边一个戴大檐帽干部模样的小人。两个人正在握手。梳辫子的小人手里举着个包装袋,正是张家庄的“希望牌”包装袋。 张念秋换了支颜色的粉笔,在两个小人头顶上画了个气泡,里面又换了个颜色的粉笔,写了几行字。 “写字了,写字了,写的啥?”围观人好奇极了。 定睛看去,戴大檐帽的小人说的是:“依法注册商标。”梳辫子小人说的是:“享受法律保护。” 第一幅图完,大家的目光移到第二幅上。 第二幅,一个明显很猥琐的小人,愁眉苦脸看着地上简约画出来的“山”。 张念秋同样画了个气泡,里面写上文字:“发了霉的木耳,得想个办法卖出去!” 第三幅,画的比较复杂。 两条弯弯曲曲的线,线里面张念秋涂上了蓝色的粉笔,有人恍然:“这是河吧?” 有明白人已经看懂了她画的是啥:“是咱村的四山河。” 四山河左岸简单地画了个包装袋,包装袋上三个大字分外显眼:“希望牌!” 河的右岸,还是那个猥琐的小人,背对着众人呈跑步姿势,侧着的脑袋正对着河左岸的包装袋。 图的右下方,猥琐的小人从写着“印刷厂”字样的大门里走出,怀里抱着一撂包装袋。最外面的一个包装袋,张念秋也用小字写上了“希望牌”。 第四幅,也是个相对复杂的图,复杂在人很多。 猥琐的小人垂头丧气,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地押着。在他身侧,梳辫子的小人,花白头发的小人,年轻的小人,中年小人…… 一个戴大帽檐的干部模样的小人出现在图的右下方,头顶上同样一个大大的气泡。 “未经商标许可人同意,擅自制造或销售他人商标或标识,违反商标法相关规定,应负法律责任。” 看完了四幅图,众人炸了锅。 “念秋,你画的这是陈新良吧?” “这梳辫子的小人画的是你?” “花白头发的是四爷爷吧?……长明叔,你快来看,这个中年小人是你……”有人瞅见了刚进院子的李长明,忙招呼他过来。 李长明挤进人群,看到黑板上的四幅画,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你这丫头,还会画画呢?” 张念秋装作很简单的样子,“画画很难吗?我就随便画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画呗,只要意思表达清楚就行,像不像的不重要,这不就画出来了。” 才怪! 她可是从小学习绘画,直到上了初中,课业逐渐紧张,没有了时间,她才停了绘画课程。 不过张念秋的绘画天份——说实话——挺一般的。 学了那么多年,花了父母不少钱,也没见她学出个啥水平来。初中停了绘画课,也可能有这方面因素的考虑。 张念秋倒是自我感觉良好,好歹也跟着老师练了这么多年,比没学过的人还是强了一些。简笔画啊、卡通漫画风格她随手拈来。 这么多年没画,现在突然露了一手,竟然还行……糊弄一下村里人绝对可以。 李长明啧啧啧几声,“谦虚了不是,你这叫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就画出来了四幅有关联的画?刚才有人说的对,这四幅画,画的就是陈新良那件事嘛。 “长明叔,这你就不懂了吧,画画是每个人都会的一项天生技能,”区别无非在于画的好与不好而已。 张念秋继续道,“我准备在村子里选拔一批有天赋的年轻人,一起组建个宣传队。” 宣传队?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兴奋起来。 “宣传队是干啥的?” “喏,就像我这样,通过画板报的形式,把一些新政策,还有法律知识普及给村里人知道。” 四周嗡嗡声四起。 李长明扭过头,朝议论纷纷的人群吆喝:“你们兴奋个啥,都在村社有份工作了,别贪心。” 吆喝完,他转回头:“念秋啊,你这宣传队,是不是从村里还没工作的人里面挑?” 张念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人抢了先。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先开了口:“长明叔,你要一视同仁啊,不能歧视我们这些有工作的,有机会了大家都能试一试嘛。”说完转头看向张念秋,“念秋啊,我看你画这个画儿也挺简单的,我能不能去试试?” 张念秋朝他看过去,“你试什么?” “试试宣传队的招工啊。” 张念秋斜睨着他,“可以啊……”男青年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就听张念秋继续道,“不过试之前,你得先把村社的工作辞了,然后就可以报名参加宣传队招工考试了。” “啊?还要先辞了村社的工作?”男青年呆住。 “那你以为呢?啥好事都被你占了,哪有这等美事。”张念秋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盆冷水。“怎么样,辞不辞?辞的话现在提出来,我马上批准。” “不不不,我不辞,不辞,刚才我开玩笑的。”男青年慌的退到了人群后,唯恐张念秋揪着他不放。 “哈哈哈哈哈……”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其他围观人群都笑起来。 躲到人群后的男青年不好意思了,佯装镇定和众人辩解,“你们笑啥笑,刚才动了心思的又不只我一人,柱子,有你吧?志国,还有你……” 他一连点出好几个人名,被点名的人朝他扑过去:“我们可没你小子这么实诚,还真问出出口。” 长明叔说的那么明白,有工作的人就不要再惦记这好事了,其他人都听进去了,就这小子还在犯傻。 也就这小子犯傻气,其他人精着呢,没人跟着他一起犯傻。 当初村社招工,他们能被招进去,就是祖坟上冒青烟,撞了大运了——这话是张志国他娘说的。 这样的运气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辞了村社的工,可未必能考上宣传队的工。 “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说啥呢这么热闹?” 第407章 市巷水井皆可画 随着话落,张保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熟人。 “林书记,四爷爷。”年轻人纷纷打招呼。 张保福乐呵呵的,“这么热闹,你们聊什么呢?” “保福叔,快来看,念秋画画呢,画的还有您呢。”李长明挤出来,拉着张保福又往人堆里挤。 “让让,你们这帮小崽子,给老支书和林书记让个位。” 张保福和林庭树顺着人群让出来的通道走了进去。 “哟,这念秋画的?我在哪呢?”张保福问道。 李长明指着第四幅画上头发花白的小人,“喏,就这个,保福叔你看像不像?” 张保福弯着腰凑近前细看,“这是我?” 这么小的一个小人,哪里看出来像他? “你们从哪看出来的这像我?逗我瞎开心呢吧。” 林庭树在一旁凑趣,“我倒觉得挺像的,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看就是老支书的样子。” “对嘛对嘛,林书记有眼光,他的话您还不信?”旁边的人也帮腔,“四爷爷,这个头发花白的肯定是你老人家,念秋画的就是咱村的事。” 张保福这才仔细看黑板上的四幅图。 张念秋画的明白,希望牌三个大字写的那么清楚,还有发霉的木耳……张保福一看也明白了,“画的陈新良那事吧?” 正在画另一个黑板的张念秋停下手中动作,笑着回道:“是咧,四爷爷您真厉害,一猜就准。” 张保福“嗨”了一声。这丫头,不管他说啥,在她嘴里都能找出夸的点。 他就算说屎是香的,饭是臭的,估摸着念秋这丫头也能面不改色:“四爷爷,您鼻子就是不一般,跟别人都不一样。” 张保福的小声嘀咕被站在他旁边的林庭树听个正着,忍俊不禁。 他唇畔带笑,仔细欣赏黑板上的四幅画。这是……她画的? 目光移向正在画另一幅黑板的张念秋,正对上张念秋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林庭树正要微笑,就看到张念秋悄悄地朝他啵了一下,抛了个极隐秘的飞吻。 林庭树脸一热,忙看向四周。 四周的人正围着老支书,热热闹闹地评论四幅画,没人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小插曲。 张念秋刚啵了一个飞吻,突然想到两人前几天的小小争执,脸刷地沉了下来,黑白分明的杏眼狠狠朝林庭树瞪了过去。 失策,忘了这家伙惹她生气了。飞吻收回,不给他! 林庭树就眼睁睁地看着张念秋伸出手,虚虚一抓,又塞回嘴里的一系列动作。 他险些笑出声来,这丫头……这丫头……怎么能这么可爱? 看到他脸上隐藏不住的笑意,黑白分明的杏眸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念秋把头扭了过去,再不看他。 林庭树忍着笑意微微低下头,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 这丫头,又想起前几天的积怨了。嗯,他把人惹毛了,得想个法子,好好哄一哄。 林庭树迈步走了过去,张念秋余光看到他过来,斜他一眼,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这是气还没消啊。 林庭树摸摸鼻子,压低声音:“下午没啥事,开完会就跟着老支书一起回来了。念秋,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压得极低,张念秋耳力灵敏才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看过了,可以走了,别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摔到您林大书记。”张念秋转过头,继续画着自己的画,嘴里也不留情面。 林庭树无奈,“念秋,明天礼拜天……” 张念秋绷着脸,她不想理他。 林庭树的目光落在了张念秋因生气而嘟起的红唇,不知不觉舔了下唇,有点口干舌燥。 费力地把视线从张念秋的红唇上移开,林庭树的视线扫过身遭人群,心底隐隐有一丝遗憾。 人太多了。 张念秋表面在生气,余光却没离开过林庭树,自然也没错过他舔唇的小动作。 脸上涌起一股热意,张念秋黑白分明的杏眸又瞪了他一眼。 林庭树失笑,在她耳边轻声问:“还在生气?我错了,跟你道歉,行不行?” 其实他和张念秋的这场争执,不过是立场不同,无关对错。不过男人嘛,心胸要大度,先道歉是没错的。 听到道歉,张念秋瞟了他一眼,极力忍着上翘的嘴角。 “那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这一次我就原谅你了。” 林庭树一怔,得到原谅是这么容易的吗? 他小时候见多了性情柔弱的母亲跟父亲闹小性子,发脾气,也看惯了父亲小心翼翼赔不是的画面,心里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却没想到,念秋这么简单就原谅了他。 他心里一热,险些冲动地当着众人面前,把她拥入怀里。 再一次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心里再一次泛起遗憾——人太多了! 林庭树把注意力集中到张念秋的粉笔下,这一细看却是一怔:“怎么又画了一遍?” “这个准备放到河对岸去。”张念秋手下不停,嘴里絮叨,“我让二伯做了两个黑板,一个村摆一个,设两个宣传点。以后定期更换内容,给村民普及政策,普及法律。你说这样好不好?” 她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庭树心头一热,“挺好的,一视同仁?” “嗯。”张念秋重重点头,“一视同仁。” 第二块黑板,少了思考构图的时间,比第一块画的快的多。她画的很快,很快三幅画就已成形,就剩最后一幅。 “你觉得我画的怎么样?” 林庭树正凝神看她画画,闻言点头:“挺不错的,很有童趣。” 童趣?这是说她画的幼稚? 张念秋皱皱鼻子,“什么眼光,我这是老少咸宜,市巷水井皆可画。” 林庭树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市巷水井皆可画……这丫头,连骄傲也这般可爱,惹人心动! 第408章 万般模样,皆是可爱 一块黑板报,光有画当然是不行的。除了简单易懂的四格漫画,文字还是要写上一点的。 张念秋从屋里找出来了那张刊登了《商标法》的报纸。 照抄当然也是不行的,况且黑板上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的地方。张念秋准备用大白话,把商标法的主要内容简单概括出来。 使用大白话,是要确保大多数的村民,不仅都能认识黑板上的字,还能看得懂写的是什么。 想得这么面面俱到,她可真是个好人——张念秋在心里大肆夸奖自己,给自己颁了一张好人奖状。 做黑板的时候,张念秋就让二伯多做了一根长尺,正好可以拿着长尺,比划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横线。 换了根深色的粉笔,张念秋开始写早就琢磨好的文字内容。 林庭树看看她,“另一块也这样写?” “嗯,两块板报一模一样。” “把长尺给我,我写另一块。”林庭树伸出手,拿过长尺,也拿了一根粉笔,开始照着另一个黑板上的样子画横线。 林书记竟然要亲自动手画线?李长明忙来夺尺子:“林书记,这活哪能让你干啊,还是让我来吧,我来我来。” 林庭树手一扬,躲过了李长明的手。 “不用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林庭树拒绝了李长明的好意,“李会计,你要实在想帮忙,就帮我看下线画歪了没有。” “成。” 在李长明的帮助下,林庭树画好了线。张念秋已经写了大半个黑板的文字。 李长明念,林庭树写,配合得倒也默契。 很快,两块黑板报全部完工。张念秋拍拍手,一转眼就看到林庭树也是满手的粉笔屑。 两人相视一笑。 围观的群众用眼神无声交流,不约而同都搓了搓胳膊上刚长出来的鸡皮疙瘩。 这两个人,也不说注意点影响。 虽说这里结了婚的人不少,但还有一半儿是没对象的。这样旁若无人,纯纯惹人羡慕嫉妒恨呐。 张保福留意到了小年轻之间的暗流涌动,摇头失笑:“这帮小崽子。” 李长明也乐呵呵的,“年轻人嘛,都是从这年龄过来的,理解理解。” 板报做好了,张念秋剩下的就不管了。自家地盘的这块好办,往门外一摆就成。往河对岸的就需要人把画好的板报抬过去。 这活交给四爷爷安排就成,她带着林庭树回家洗手去了。 洗完手,就是两人的独处时间,敢来打扰者——斩无赦! 张念秋杀气腾腾地走了,林庭树默默跟在旁边,极力忍着笑意——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还是很可爱。 看到二人走远,院子里的人才一窝蜂聚在两块黑板前面。 “念秋的粉笔字,写的是真好看。” “嗯~,我倒是觉得林书记的字,写的要更好看一点。” “念秋写的好看。” “林书记写的更好看点。” “你不懂,肯定是念秋的好看,林书记也肯定这样认为。” “你懂个球,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那林书记的字就是比念秋写的强上那么一丢丢,林书记写的好看。” “你个憨货、傻冒、实心眼……” “嗨,你咋骂人呐?” “行了啊,就你们两个写的那一手狗爬字,还好意思点评起别人的字好不好看来了。”李长明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依我看,不管是念秋的字,还是林书记的字,都比你俩写的字强得多,强上一百倍!你们呐,大哥别笑二哥,和尚别笑秃子!赶紧的,把这块木板摆到河对岸去。” “摆在哪?” “也摆村委外面的空地上,那儿人多。” “哎,行咧。”顿了一秒,问题又来了,“长明叔,抬哪块去?” 李长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分钟,伸手一指:“搬这块去。记住,到那以后一定得把这块板报是林书记亲自写的,给宣扬出去。” “哦~”,接收命令的人露出会心的笑,“长明叔,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贫嘴!”李长明作势踢出一脚,笑骂:“赶紧的,抬过去,小心点别摔了。”木头板子这么薄一层,摔一下没准就摔裂了。 “放心。”四个小伙上前,两人抬黑板,一人搬架子,还有一人空着手,冲李长明吆喝一声:“长明叔,我跟着去监工。” “滚!”三声怒吼回敬他。 这边的热闹张念秋不知道,她已经和林庭树回到了半坡窑洞。 从院中的水缸中打了一盆清水,林庭树端到院中桌子上,招呼张念秋过来洗手。 张念秋走了过来,正要自己洗,却被林庭树制止:“我来。” 嗯?张念秋看着他,然后就见他抓着她的手放入盆中,撩起清水,仔仔细细地帮她清洁手上的粉笔屑。 张念秋十分配合,安静地看着正低头帮她洗手的男人。这个男人认真的模样,就好像在写一份重要文件。 洗干净后,林庭树翻过她的手掌,仔细查看她手心上的茧子。 经过一年多的保养,张念秋的手早已不复当初粗糙的模样,掌心红润,皮肤细腻,就连茧子也只剩薄薄的一层。 只是变粗的指关节却是无法再细回来。 林庭树低头,在她略显粗大的指关节上轻轻一吻,抬眸与张念秋对视。 “你……”张念秋脸红了。 这男人从哪学的这一套?他还有什么骚操作是她不知道的?尽管使出来,她要怕了就不是张念秋! 林庭树眼中渐渐染上笑意——红着脸强装镇定的念秋……最是可爱。 还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日子过的真慢啊。林庭树忍不住轻声喟叹。 他从没有如此盼望时间流逝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两人对视的时间有点长……这样子感觉有点傻。 张念秋决定不和林庭树玩这个木头人游戏了,她试着抽回自己被紧握的手,“你……” 刚吐出一个字,张念秋就感觉到自己被猛地一拽,随后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下一秒,温软的唇覆了下来。 耳鬓厮磨……她很喜欢。 闭上眼的张念秋倚在林庭树怀里,被亲得晕晕沉沉还不忘喃喃提醒:“大门没关……大门……” 第409章 宣传队招工消息 陈家湾村委会外,竖起了一块可以活动的黑板,黑板上还画了几幅画,一眼就看出画的就是被抓走的陈新良。 哟,这画是张家庄谁画的?还怪有才呢。 送来黑板报的几位小伙也没急着走,长明叔的交代还没做到呢。 “你说这字是林书记写的?谁信呐。” 消息透露了出来,结果,陈家湾的人不信。 “谁骗人谁是小狗!”小伙子们也不愿意,“专门把林书记写的这块板报给你们送过来,你们还不信,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另一人打圆场,“叔,婶,字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内容。以后咱们这个黑板报,每半个月办一期,专门给村民普及法律常识、还有生活常识,还有……总之,板报内容包……包……那个十分丰富,大家伙一定爱看。” 他想复述张念秋说过的话,可惜记性不太好,本身词汇量也不够,“还有”后面卡了壳,“包罗万象”只记得一个“包”。 陈家湾的人倒不在意他的成语没用好,有人感兴趣地追问:“是不是都象这样,都画成画儿?” “画画儿也有,写字儿也有,啥都有。”打圆场的小伙子窜上了村委外头摆的那张石桌,站得高高的,振臂高呼,“叔,婶,我……” “哎,你这小伙子,上那么高干什么,赶紧下来。” “就是,下来下来。” 小伙子嘿嘿一笑,“叔,婶,我这可还有个好消息。我站这么高,就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伙儿,你们听不听?” “啥好消息,还要你窜那么高?” “可以招工的好消息。”小伙子手在半空中一挥,明显模仿前一段放的电影里的经典动作。 这话一出,嗡嗡声四起。 “啥招工?你快说快说,别磨叽了。” “就是,快点说吧。” 这会顾不得小伙子站得高高的,站到了他们乘凉的石桌上,陈家湾在场的村民都催促起来,满眼的急切。 “我刚不是说了嘛,宣传板报每半个月就需要办一期,那就需要人,需要人就要招人。所以,准备成立个宣传小队……” 小伙子把张念秋说的那些条件一一讲了出来。 一、宣传队的人员从张家庄与陈家湾两个村子里考试选拔,公平公正公开,全程透明,接受两个村子全体村民的监督。 二、招人的标准:要求上过学,识字爱读书,字要写的工整,还有还有,要有绘画天赋。 “还要会画画儿?”听到这,嗡嗡声更大,“这不是难为人嘛?” “就是,这条件一听就没诚心,走了走了……” 眼看人群要散去,小伙子忙说了第三个条件:“三,招入宣传队的成员,每月工资十五元……” 散开的人群又迅速聚集回来,显得比刚才更加热切。 “十五……你没说错吧,还是我听错了?” “叔,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就是十五!” 另一人也急着追问:“哎哎哎,是每个月都有十五吗?” “是!” 张家庄来了四个年轻人,除了一人站到了高处,另外三人就在下面跟人解释。 “婶子,这可是好事,回家让你家孩子都来试试。一个月十五块,这工资不比城里工人差,可别错过这机会。” “哎,你说的对,回去我就跟他们说说,让他们都来报名。” 这位婶子匆匆忙忙的走了,可更多的陈家湾村民赶来了。四位小伙子回到张家庄时,一个个都是口干舌燥,焉不搭搭的模样。 “水,水……”一坐下,就忙不迭的喊倒水。 李长明倒了满满一茶缸子水,递了过去,“咋弄成这副模样了?” 一杯茶缸子,依次传递了四回,满满一缸子水被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了水才有空回答李长明的问题。 “别提了,长明叔,你可不知道,那陈家湾的人是走了一拨来一拨,源源不断……” “咱们这哥几个,不停地说不停地喊,人就是不见少。这个讲通了他走了,下一个又来了……长明叔,到最后我们几个嗓子都要喊哑了,娘咧,这活咋这么累人!” 张保福瞅着几个焉不拉叽的小伙子,哼笑一声:“知道不容易了?做事得聪明点,琢磨出好法子,哪有像你们这样,宣传个消息十几号人就开讲?那陈家湾可有七百来号人呢,你们慢慢讲去吧。” 四人面面相觑,四爷爷咋知道他们当着十几号人的面就开讲了呢? 李长明打圆场:“经验就是这样来了,下次就知道了,要宣传啥消息,得等人多了一起讲。你们啊四个人没一个动脑子的,你们琢磨琢磨,咱村里有啥消息,都是咋跟大家伙讲的?” 拉动铁铃铛,等村里人来的差不多了,拿着个大喇叭再开始讲…… 四人一阵哀叹。 “行了,赶紧回家吧,以后就知道该咋办事了。”李长明让人回去,看人都走了,才对张保福道:“这帮小子,一个个只会蛮干,还是比不上念秋会办事。” 张保福站起身,背着手走出去。 “慢慢来,老话说的好,吃一堑长一智,下次这几个小子就不会犯这傻了。”出了门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我回了,长明你也赶紧锁了门,回家去吧。” 出了村委院子,门外活动黑板就放在空地上,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还能听到识字的在念黑板上的字。 张保福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走远。 小院里,张念秋正和林庭树一起摘菜,晚上准备做个韭菜炒鸡蛋,调个黄瓜,再做个丝瓜汤。夏天天热,清淡点就好。 “等宣传队考试时,你有空吗?抽出空来监考呗。”张念秋摘着韭菜,问着林庭树。 有镇上书记来监考,这尊大佛在这摆着,没人敢生事。 “准备什么时候考试?” “那不知道,报名还没开始呢。”张念秋嘻嘻哈哈笑起来。 林庭树看她一眼,唇角带笑,“我尽量,能抽出时间的话,我一定来。不过……” 他话没说完,张念秋体贴道:“不过你要是忙,不能来也没关系。” 毕竟还是公事为重,特别是他的工作,牵扯各个村子,还有镇上、县上,他并不是只属于张家庄的书记。 林庭树放下手中的韭菜,把身旁的姑娘揽入怀中,低声道:“多贴心的姑娘,我真幸运。” “哎呀,林庭树!你手上都是泥!” 第410章 不能错过的好事 要成立个宣传队的消息,不仅在陈家湾传开了,张家庄的村民也听到了信。 陈翠花一溜小跑进了自家院子,想把听来的消息告诉家里人。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院中晾衣杆上,刚洗干净的几件衣裳还在滴着水,张念霞却不在家中了,院门口杂物棚底下的背篓也少了三个。 三个?陈翠花去念安屋里看了看,果然也没了人影。灶房里、还有念平屋里也没有看到赵晓芬的踪影。 少了三个背筐,估摸着又上山去了。 家里没人,听来的消息不能及时传达出去,憋得陈翠花团团转。 十五块钱一个月,上过学爱读书,有画画天赋……这不就是说她家念霞。 上过学——她家念霞现在还在念书。 爱读书——为了念书,和亲爹妈都差点闹翻,还跑到村委借钱读书,这要是还不符合爱读书的条件,这村里没人符合。 有画画天赋——这个陈翠花不知道啥叫画画天赋,但死丫头都会画,念霞是她亲妹妹,姐妹俩差不太远,念霞也错不了。 一个月能挣十五块,这工资陈翠花想起来就心热。 一个月十五,两个月三十,三个月四十五……一年下来得挣一百多块钱呢!娘哎,这等好事,她家念霞一定不能错过。 至于张念霞才十五岁这件事,她压根没想到这一点。 双胞胎中的另一位——张念安,他当然还是继续去读书。 陈翠花倒没有张念安必须上高中上大学的执念,她就是听人说,初中毕业后能考个中专也挺好,比上高中还好。 中专毕业了还包分配,一辈子就不用愁了。到那时,她家念安也算是跳出了农门,翻身当城里人了。 可比老大家的张念林强多了。 当初张念林多风光啊,把她家念平压得抬不起头,现在呢?哼,不过也是个丢了工作,干啥啥不行,看丈母娘家脸色的窝囊废。 双胞胎没等回来,先等回来的赵晓芬。 “你没跟他俩在一起?”陈翠花斜着眼问。 “没,他俩啥时候跟我一起上过山?怎么可能在一块。”赵晓芬把背着筐放了下来,擦了把汗。 院中晒了一缸水,已经被晒得热热的,赵晓芬拿出自己的脸盆,舀了一盆水,直接端到屋里擦洗。 门砰地关上。 再打开时,赵晓芬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端着盆,盆里放着她刚换下来的衣裳。 自从上次为了洗衣裳闹了一场,赵晓芬再也没让张念霞帮着洗过衣服。她和张念平的衣裳都是她自己洗。 “天天换,换那么勤,衣裳没穿坏也得被你洗坏喽。”陈翠花又看不顺眼了,阴阳怪气。 赵晓芬背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霍地转过身:”妈,你啥意思?这么热的天出了一身汗,我换身衣裳都不行?“ “穷讲究,那衣裳耐得住你天天洗?” “我愿意洗,又没让你帮着洗。洗烂了我买新的。” “买新的不得花钱呐!念平在工地上挣点钱他容易吗?你是他媳妇,咋一点也不知道心疼男人。” 赵晓芬抱着盆,瞥了婆婆一眼:“眼是要瞎了,就去卫生所治治眼。” 她不心疼张念平? 她隔三岔五往镇上跑,给张念平送点家里的好饭好菜,还给他送干净衣服。 他穿脏的衣服,她就拿回家洗。那衣服脏得一下水,连河面也黑了一片。 张念平十天半月回趟家,她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就连挣钱这事,她也没全推给张念平一人。他在镇上干活拿钱回家是不假,可她在村里也没闲着! 这老妖婆,一到家里人多就开始闹妖蛾子。 “你……”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张念平娶得起媳妇,他就养得起媳妇。你看不惯啊?看不惯也憋着!” 说完话的赵晓芬扭头就走,再跟她婆婆多说一句话,她肺都得气炸。 院子里的陈翠花指着她的背影骂骂咧咧:“泼妇,不讲理,不孝顺,天打雷劈的货色……” 从地里回来的张满山进了院,“又咋的了,一进门就听见你的动静,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点。” 看他回来,陈翠花止住了骂声,上前接过张满山手里的农具,放到了杂物棚里。 张满山洗了手,进堂屋倒了一碗凉水灌进了肚里,才有空问情况:“又咋的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还有谁?你儿子娶的好媳妇!” 张满山闭上了嘴。这婆媳俩的争斗,隔一两个月就来一回,他早就习惯了。 他坐在靠椅上,掏出烟袋,开始往烟锅里装烟丝。 陈翠花凑了过来:“他爹,你听没听说村里要招宣传队这事?” “唔。”张满山闷闷应了一声,吐出一口烟雾。 “我一听说,就急着往家回。这不就是给咱念霞准备的吗?”陈翠花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你听听那条件,条条就是照着咱念霞来的。一定得让她去报名,招上了一个月可有十五块钱呢。” “唔,等念霞回来了,你好好跟她说说。” “那还用你交待,我知道。”陈翠花换了个姿势,“她要是再想不通,那白瞎了读这么多年的书。” 这账连她这个没正经上过学的都会算。 女娃子读书是为啥?不就是想毕业了找份好工作。现在村里有现成的好工作要招工,当然不能错过机会。 张满田家的念杏,也不过初中毕业,上一次村社招工就考了进去。后来村里在南市开了个啥门市部,听说念杏就在店里做收钱的工作。 村里会计还教了她看账的本领。 可把陈翠花给羡慕的,月月能领工资,还坐在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回见这丫头,可是白了不少。 身上穿的也是没见过的花色,不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几种常见花布。 想到这,陈翠花撇撇嘴。 要她说,她生的那个死丫头就是个傻的,谁亲谁远都分不清。念杏不过是个堂妹,对她那么好有个屁用。 念霞可是她亲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次宣传队招人,听说又是那死丫头负责。 “他爹,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找那死丫头,让她把念霞收进宣传队?” 第411章 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张满山呛了一下,咳得震天响。 “你……你可消停点……”,好不容易止了咳,张满山瞪向陈翠花,“本来没事,你跑去这一趟,念霞准保没戏。” “你……” “我咋?我说错了?”张满山没好气,“你以为你在那丫头面前,还能摆亲娘的谱?她搭理你吗?” 陈翠花也泄了气:“我咋生了这么一个铁石心肠,心硬得跟石头一样的丫头?” 张满山心里也不舒服。 当初他在气头上,是说了些过头话,可那死丫头逮住他一句气话不依不饶,也是事实。但是满村的人跟吃了迷魂药一样,没人指责那丫头小题大做,不孝不敬父母长辈。 一个个的全都是势利眼,包括四叔。 赵晓芬端着盆到了河边,远远就看到一群妇女在洗衣裳。她找了空位,也蹲了下来,加入了聊天队伍。 “巧菊婶,你们聊啥呢,这么热闹?”在她旁边洗衣服的就是张红梅的妈,常巧菊。 常巧菊很热情:“晓芬呐,这事你可以去试试啊,你年龄正合适,又没孩子没拖累……” 她旁边的婶子也探过头:“就是,晓芬可以去试试,这伶牙俐齿的,正合适。” 赵晓芬把盆里的衣服拿出来,浸在河水里打湿,放到旁边的大石块上,洒上皂荚粉,开始用洗衣锤大力敲打起来,边敲边问。 “巧菊婶,你说的到底啥事?” 常巧菊诧异:“你还没听说呐?村里要成立个宣传队,正准备招人这事你不知道啊?” “这事啊,我听说了。”赵晓芬摇摇头,“我可不会画画,人家要会画画的。” “嗨,你们家念秋不是说了,是个人就会画。有的人天生画的好,有的人画的差点。你不去试试,你咋知道你是不是那块料?” “哎,对呀,还是巧菊婶说的有道理。”赵晓芬笑嘻嘻的,把敲出泡沫的衣服浸在水里,漂洗一遍继续敲打。 “咋说一个月也有十五块钱呢,我准备让我家那几个都去试试。”另一旁的一位婶子也接了话头。 常巧菊叹口气:“你家正好有年龄合适的,我家是不成了。红梅底下几个年龄都小,凑不上这趟运气。” “哎哟,你可给别人留点活路吧,”有人打趣常巧菊,“大儿子在镇上做工,红梅也有份好工作,这些不说,她还给你找了个好女婿回来,你呀就等着享儿女清福吧。” 前一段张红梅回村,和她订了亲的那个小郑公安也跟着来了,掂的是大兜小兜,羡慕死人。 敲打衣服的赵晓芬低下头,微不可见地撇撇嘴。 张红梅找的算个啥,她家念秋才算本事,找的可是镇上林书记。 忍住,不能拿念秋的事出来说,被她知道了,要翻脸的! 想到和张念秋翻脸的可能性,赵晓芬总算压制住了想出口的炫耀。 夏天的衣服好洗,都是汗,洒点皂荚粉,敲出沫,再用清水漂洗干净就算洗好了。 赵晓芬盆里也不过她刚换下来的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三下五除二洗完衣服,她端着盆站起身,“婶子们,我洗完了,先走了。” “哟,你可洗完了,这么快,”常巧菊停下动作,“那你回吧。”回过头她跟身旁的人念叨,“念平这小媳妇干活挺麻利。” “翠花可看不上她了,在村里到处说她坏话。” “她能看上谁?年轻时仗着自己长的好,张满山对她体贴,她把村里那些被自家男人揍的女人都说成啥了?” “她那张嘴是不讨人待见。” “你说说有时候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咋让她那种人生出了念秋那么能干的姑娘?” “甭羡慕别人了,你家红梅也不差。”有人问,“红梅结婚的日子快到了,你们家准备的咋样了?” 这个话题常巧菊爱聊,她马上接话,“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我给她缝了八床被子,她婆家给备的布料也裁好做成了新衣裳。 上回小郑来,还拿来了两条新的包头巾,颜色正的很,摸着也软得跟棉花似的,红梅偷偷跟我说,贵的很,两毛包头巾花了小郑半个月工资。” “哦,这么贵呀,你那个女婿挺舍得给红梅花钱呢。” 常巧菊脸上笑容绽放得如同一朵菊花,跟她的名字十分搭。 “年轻人,过日子没个成算。我好好数落了他们一顿,哪能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以后过日子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可不是,你这个丈母娘,是得好好说说他们。到底还是年轻,没经验呢……” 河边热闹依旧,赵晓芬却端着盆已经回到了家。 把衣服晒在空着的晾衣杆上,她把脸盆放回了屋里。出来后就听见大门外有响动,张念安和张念霞也回来了。 “回来了。”她主动打了招呼,张念安瞥过来一眼,没吭声,把背上的筐放了下来。张念霞倒是小声喊了声嫂子。 张念安的态度,赵晓芬也不在意了。 这小子都敢跟张念平大打出手,对她这个嫂子能有个好脸才是怪事。 嫁进张家快一年,她也算看明白了,张念安就是这副性子。不仅是对她对念平,对亲爹亲妈也没啥热乎劲。 和他计较态度问题,只能是把自己气个半死。所以赵晓芬也想通了,她做好她该做的,不让别人说嘴说成。 吃晚餐时,陈翠花拿筷子敲了敲碗壁:“念霞,明天你去村委报个名。” 正埋头吃饭的张念霞愣了下,抬起头:“报啥名?” “你二姐又要在村里组建个啥宣传队, 你要是能招进去,一个月能拿十五呢。”陈翠花絮絮叨叨,“你说你非要上那学,学出来了不一样还是要工作?现在村里正好有份好工作,错过了你就后悔吧。” 吃饭时一向不爱说话的张满山也冒出一句:“听你妈的,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十五?这个数额让张念霞心动了一下。 她暑假里一天不敢停,两个月下来最多能挣个七、八块。一个月十五块对她而言,确实不少。听说城里的工人,刚进厂时也不过这个数。 “哦,我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正挟菜的张念安,筷子一顿,抬眼看向张念霞。 第412章 妈,我不想报名了…… 到了晚间,张念霞刚回到自己屋,就听到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打开门,张念安站在门外。 “小安。” 张念霞退开一步,让张念安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里睡之前烧过艾草熏蚊子,空气中还残留着艾草烧后的气味。张念安以手当扇,挥去鼻尖萦绕的异味。 张念霞忙去找蒲扇。 小安自小不喜欢烧艾草的气味,闻到就要头疼。 把她惯常用的一把破蒲扇递给张念安,张念霞问:“小安,这么晚了,你找我有啥事?” 张念安接过扇子,坐到了床边的板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的旧扇子。 张念霞也随后坐到了床边。 “吃饭时,妈说的那事,你是不是动心了?” 张念霞没有看他,她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小声地道:“十五块钱,也不少了。” 干一个月,她借村里的那些学费,她就能还清。 张念安没说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过了 一会儿,才听到他再开口:“你才十五,二姐不会招你的。” 张念霞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见她这副样子,张念安站起身,把破蒲扇放到了她床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又扭过头:“小霞,你念书,就是为了以后一个月能挣十五块钱?你以前跟我讲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 明明跟他一母同胞,明明也跟他一起念了书,明明不应该这么短视…… “我……”张念霞也站了起来,一脸地羞愧,又带了点茫然无措。 她没骗人,她真的想通过上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好累啊,也好难。她看不到尽头,万一尽头的结果不如所想,她又该怎么办? 屋里的艾草气实在难闻,张念安等了一分钟,没听到张念霞再开口,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安……”张念霞叫了一声,张念安没回头。 她慢慢走过去,倚着门板,怔怔出神。 小安……这是生气了吧,气她这么轻易就改变心意。 她跟小安不一样,小安脑子好,成绩也好,他一定能考上高中。她的成绩就差一点,特别是数学,上课时老师讲的她都听不懂,就像天书。 下了课,她拼命努力拼命学习,还找小安帮她补课,可是效果微乎其微。 一道题上课时老师讲过,她感觉自己会了。可是下次改个问法,她就又懵了。 每次看到数学卷子上那刺眼的分数,张念霞内心的信念就会被动摇一次。 她真的行吗? 所以晚饭时,听到亲妈的那个提议,张念霞那一刻确实动心了。 她不用再怀疑自己行不行,怀疑自己会不会在浪费时间。就连家里,爸妈也不用再因为她的不听话而气恼…… “念霞?你干啥呢,敞着门喂蚊子呢?” 赵晓芬的声音突然响起,陷入思绪中的张念霞回过神。 “嫂子。” 赵晓芬上前,就着屋里昏黄的烛光,看清了张念霞脸上的泪水。 “你哭……”啥字没吐出来,她被张念霞一把捂住了嘴,就连人也被拽进了屋里。 张念霞砰地关上门,“嫂子,你别嚷嚷,我没事。” 赵晓芬一时没防备,被张念霞捂了嘴,这会正在忙不迭地擦脸擦嘴。 “你个死妮子,你洗手了没?” “洗了,我洗干净了的。” 白了她一眼,赵晓芬问:“你哭啥?”还不让她嚷,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傻!都哭了还不敢闹得人尽皆知,自己偷偷躲起来哭,受委屈也是活该。 张念霞低着头:“我没事,嫂子,你别问了……” “你当我想问?”赵晓芬打断她,快言快语,“是我要进你的屋?明明是你把我拽进来的。拽进屋了你还不让问?没那道理。快说,你哭啥?” 张念霞抿着唇,垂下眼,低着头不再看她。 赵晓芬看到她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就来气。她说啥了她做出这副样子?让别人看到还以为她这个当嫂子的欺负她这个小姑子。 “你别这个样子,刚才我看到念安来找你,你们吵架了?” 摇头。 “那是他说啥了?” 摇头。 赵晓芬咬牙。张念平的这一对弟弟妹妹她是真不待见。 她转身就想走,刚拉开条缝,就听到张念霞期期艾艾的声音:“嫂子,你说……你说……” 门砰地又被关上,赵晓芬回过身,“我说啥?” 张念霞脸胀得通红:“你说,二姐会念在我是她妹妹的份上,收我进宣传队吗?” 赵晓芬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吃饭时,她婆婆说的那桩事。 那会儿赵晓芬就出了个耳朵,看热闹呗,反正跟她没啥关系。 “我看玄乎,”赵晓芬没管张念霞想听啥,她实话实话,“你二姐啥性子,你心里也有数。她最有原则,不符合选人要求的,肯定没戏。” 说完了,她上下打量张念霞,“你还真信了你妈的鬼话?你够年龄吗,就想去报名?” 看在几声嫂子的份上,赵晓芬发了回善心:“我劝你一句,你呀,还是老老实实上学去吧。你要工作还得过几年呢,你急啥?” 张念霞一脸诧异。 她没听错吧?她嫂子……竟然劝她去上学? “你那啥眼神?”赵晓芬有点不乐意,“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赵晓芬来去匆匆,张念霞关上门后,满腹心事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出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就起得晚了些。 顶着陈翠花的数落,张念霞默不作声地洗漱吃饭。 “瞅瞅谁家的大姑娘,睡到现在的?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让村里那些长舌妇知道,全都得笑话你懒。” 张念霞看看外头的天色,今天阴天,云层厚厚的,没太阳。 “看啥看,赶紧吃,吃完了赶紧去村委排队报名去。” 陈翠花看她这不紧不慢的样子,心急火燎地催促。 “妈,我……”张念霞鼓起勇气,看向了陈翠花,“妈,我不想去报名了……” 第413章 妈……妈硬拽着我来的 张家庄村委会外面的空地上,一张办公桌摆在了树荫下。 张念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报名登记册,办公桌一角摆着厚厚一摞的空白信纸。 在办公桌前,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起了大早,赶来报名的。 这次报名只有这一个报名点,因为在报名时就要进行一次初次筛查。实在是没天赋,干不了宣传这个活的,趁早打消念头。 初次筛查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让每个人画个画儿,写个字儿。 “你要是考拨算盘珠子,那我能行,考写写画画……那我不成。”李长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推拒了这项光荣任务。 有李长明带头,其他人也很有自知之明。 到最后,就搬出来一张桌子,张念秋独挑大梁。 “我自己来就自己来,念杏,给我端杯水来。”她刚坐下,就使唤在旁边看热闹的张念杏,给她倒水。 张念杏哎了一声,一溜烟跑进了村委里头。 张念秋拿过一本空白信纸,还放了一支铅笔在纸上,摆在了办公桌另一侧。 “来,拿着笔,在信纸上随便写首诗啊、写句话啊都成,写完字再画个花花草草啥的让我看看。” 宣传板报的插图更多的是花卉,所以张念秋就考最简单的花草。 她和颜悦色,对面来报名的年轻人一脸为难,握着笔抖着手,半天没有落笔。 张念秋恍然,“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画?来,我给你示范一个。” 她接过笔,随手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普法才能知法,知法才能守法。”写完字后,又在信纸下半页画了一朵花。 “喇叭花,”报名的人脱口而出,“你画的可真像啊。”和路边开得正盛的喇叭花一模一样。 “你也试试。” 笔又递了回去。 年轻人接过笔,这次抖着手,照着张念秋的一行字和一幅画,依葫芦画瓢。 惨不忍睹。 不用张念秋开口拒绝,这位红着脸自己就放弃了:“我……我算了吧,我这水平不成。” 后面也按着这个方法筛查,张念秋索性把自己写的那半页字和画撕了下来,放在一旁当模板。 其实她没那么严格,只要这些人敢写,敢画,只要大差不差,她就先给报上名。 可惜,好多人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这个报名前的简单筛查,就筛掉了大多数人。 张念秋有点无奈。 测了那么多人,报名本上,只有孤零零的四个名字。 可能前头失败的人太多,让后来的人有了怯意,张念秋面前一时空了下来。 “没人报名了吗?没关系啊,写写画画试一下而已,没关系。” 张念秋朝围着的人群喊道,又朝一位年轻健壮的姑娘招手:“你,你来试一下,我看你行。” 那姑娘被同伴推了出来,脸红红地上了前。 “我看你眼生,你是河对岸的?”张念秋主动开口聊起了闲话,打消这个姑娘的紧张感。 姑娘点点头:“是咧,我陈家湾的。”她顿了一顿,“你真的觉得……我行?” 张念秋笑着鼓励她:“写一下看看嘛,你要是不想画喇叭花,也可以画你想画的,你喜欢什么就画什么。” 姑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普法……”那一句话,张念秋惊喜:“看吧,我就说我眼光没错,你的字确实挺好的。” 工工整整,规规矩矩。 “一看你的字就知道你是上过学的。”张念秋说道。 “嗯,上到初二,没再继续往下念了。”姑娘回道。 唉,张念秋心里暗自叹息一下,没再继续往下问。 姑娘又模仿着画了喇叭花,也很不错,最起码能看出来是朵喇叭花,还画上了喇叭花弯曲缠绕的茎枝,画上了两片叶子。 张念秋很高兴,“现在相信自己了吧?” “嗯。”这位姑娘也很高兴,红着脸点头。 “说一下你的名字和年龄吧。” “陈艳玲,十八岁。” 张念秋在本子上登记上她的名字,抬起头对她笑:“行了,我记上了,三天后还要再来考一次试。” “嗯。”陈艳玲退回到人群里,跟她一起来的伙伴围着她叽叽喳喳,比她本人还兴奋。 跟她一起来的姑娘也上前试了试,可惜没有再像陈艳玲这样有天赋的。 这一拨人走了后,桌子前又空了下来,张念秋也没再喊人,她翻着报名表看上面的名字。 已经有五个人了,其中两个是很勉强凑数的,这两个考试肯定是陪跑的,要被刷掉。 剩下这三个还可以,特别是陈艳玲,明显比其他几人有天赋的多。要是能再挑出来一个像陈艳玲这样的,就差不多了。 宣传队也不会招太多人,人多了养不起。 半个月出一期黑板报,这工作量也不太大。不过后期可能会再加两块黑板。一块黑板可写的内容还是太少了。 她正在思考问题,人群外有吵闹声传了过来。 “妈,你别拉我,我不去,我不去……” “不行,昨晚上你咋答应的?必须去。” “姐不会同意的……我不去……” “你必须去!” 陈翠花死命拽着想挣脱的张念霞,往村委会这边拉。 吵闹声也传到其他人的耳朵,众人都扭过头去看热闹。张念杏踮着脚尖看清了来人:“念秋姐,是三婶和念霞。” 张念秋面容不改,神色不变,淡淡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陈翠花已经把张念霞拽到了近前。一看到张念秋桌前竟然没人排队,喜出望外,推着张念霞就过去了。 “这会没人,正好。赶紧的,报名去。” 张念霞被推得险些撞到桌子,她脸涨得通红,呐呐地朝张念秋喊了一声:“二姐。” 张念秋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站在旁边的陈翠花帮忙答话:“你妹子也来报名,你给她把名字写上。” 张念秋没理她,仍然看着张念霞:“你来干什么?” 这个死丫头! 被无视的陈翠花气得心口疼,捂着心口直喘粗气。 张念霞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念秋,小声道:“妈……妈硬拽着我来的,我不想来……” 第414章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张念秋语气平静,“不管谁拽你来的,都没用。你才十五,年龄不够,没有资格报名。” 被当面拒绝的张念霞还没啥反应,旁边的陈翠花不愿意了。 “你少糊弄人。报名这事不是你在负责?这可是你亲妹妹……” 话没说完,被张念秋无情打断:“亲妹妹也不行。” 她腾地站起身,面对众人声音朗朗:“这次招工明确规定了,年龄要满十八岁,只要不合规定,就算是我亲妹妹,不能报名就是不能!我既然负责报名工作,就要公平公正公开,接受大伙儿的监督,绝不徇私舞弊走后门!”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围观众人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还有人高声喝彩:“说的好,支持这位女同志!”——这是陈家湾的人。 另一位也不甘示弱:“念秋,说的好!”这是张家庄本庄的。 村委拐弯处,一行人正巧走过来,把这一番话正好听了个正着。 居中的老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小林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挑的这个对象,觉悟很高。听听刚才那一长溜话说的,让人挑不出个错来。 被那一长溜话怼个正着的陈翠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指着张念秋“你……”了半天,愣是吐不出第二个字。 张念霞的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她觉得脸上烧得很,臊得慌。 昨天晚上小安和嫂子先后提醒了她,她的年龄不够,二姐是不会招她的。想了大半夜,她终于下了决心,不报名。 结果早上刚跟亲妈一说,就惹得陈翠花大发脾气,硬是拽着她,把她从家里拽到了村委会。 结果呢,果然不出所料,她就那么直接了当、不留情面地被亲姐拒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仅有张家庄的人,还有河对面陈家湾的人。 丢脸死了。 一跺脚,张念霞转身就想跑,被陈翠花一把又抓了回来。 抓到了人,陈翠花的胆气似乎也回来了,她冲着围观鼓掌的人就嚷嚷起来:“鼓个屁的掌,你们知道个啥?这是我闺女,我就是她亲妈。” 人群里有人拿腔走调地调侃:“亲~妈~也~不~行~” 哈哈哈哈哈…… 人群轰笑起来,惹得陈翠花更是生气。 掌声啪哩啪啦响起来时,动静也传到了村委大院里。张保福和李长明被动静吸引出来,一出来就看到了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峙的母女三人。 张保福叹口气。 这陈翠花咋就阴魂不散。 李长明凑过来,“老支书,我过去看看有啥事?”念秋虽然能干,毕竟和陈翠花还有一层母女关系,他过去看看,免得这丫头吃亏。 张保福点点头,李长明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陈翠花,咋哪都有你!这报名也没你啥事,你跑过来干啥?” 看到李长明出来,陈翠花仿佛见了救星,“李会计,你可得说个公道话。村里招人,凭啥我家念霞不能报名?” 李长明板着脸:“你瞅瞅,这么多来报名的,哪一个是家里老娘陪着来报名的?就这一点,你家念霞也不成。” 陈翠花噎了噎,搅缠道:“我家念霞年纪小,我……” “年纪小就更不行了,”李长明一摆手,打断她,“招工条件明明摆摆,年满十八岁才行,你家念霞小着呢,孩子还上着学, 你一天天的瞎折腾啥?” 接连被拒,张念霞连连拽亲妈:“妈,咱回家吧,我说了我不想报名,你偏来……” “去一边去,你懂个啥,”陈翠花扒开她的手,对着李长明道,“李会计,这话可不对啊,我听的可没说啥十八岁不十八岁……” 她眼珠一转,指着站在张念秋旁边的张念杏:“去年村社招人,这丫头也不过才十七,她怎么被招进去了?咋滴,现在念霞就不成了?” 被人一指,张念杏都懵了。 她老老实实地站着,话都没说一句,这个三婶,怎么把枪口对准她了,当她好欺负? 张念杏眉毛一竖,就想开口怼回去,被张念秋拦住了。 “此一时彼一时,这句话你听不懂,可以回家找懂的人给你解释解释。”张念秋毫不相让,“你不用扯旁人,现在宣传队招人的要求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谁也不能例外!” 不用说,这样坚定的回答又博得了众人喝彩,人群外还传来了叫好声:“说的好!好一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好!” 谁这么没眼色?陈翠花气恼地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群人从拐弯处刚拐了过来,张保福一愣,忙迎了上去。 “曹书记,曹书记,哎呀稀客稀客!” 曹振江紧走两步,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还晃了两晃。 “张老哥,我又来叨扰啦。” 张保福脸上的笑堆成了菊花,“欢迎欢迎啊,领导天天来才好呢。” “哈哈哈……”曹振江朗声大笑。领导高兴,他身后跟着的人员也捧场地笑起来,一时场面其乐融融。 围观热闹的那些人,也被曹书记一行人吸引,人全都涌了过去,把曹书记一行人团团围住。 倒是把陈翠花几人冷落到一旁。 李长明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还不赶紧带着你家念霞回家去!曹书记来了,你让他撞见这事,是不是想给你家满山闯祸?” 不用李长明说,看清来人长相后,陈翠花心里就是一突。 曹书记来张家庄好几次,村里人对他也不算陌生。 这曹书记貌似挺器重林书记,林书记又对死心丫挺好的……可她是死丫头的亲娘,却享不到一点优待…… 越想越气,陈翠花恨恨地朝张念秋瞪过去。 张念秋似有所感,视线瞥了过来,淡淡的,没有丝毫感情在里面。 一瞥之后,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陈翠花的瞪视对她毫无影响。 那个淡淡的一瞥,瞥的仿佛不是她亲妈,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路旁的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株草…… 陈翠花只觉得心口仿佛压了个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死丫头,没良心的,就是不孝! 第415章 曹书记的问询 曹振江被拥进了村委大院,进去前,还朝张念秋招招手:“张念秋同志,听说这两块黑板报是你画的?画的很不错。来来来,进去咱们好好聊一聊。” 围观人群羡慕的目光都投向了张念秋。 “念杏,你来替我,记住,不符合规定的一律不能登记。”张念秋让开了位置,把张念杏拉了过来,让她坐下。 张念杏连连点头,接过纸笔,“念秋姐,你就放心吧。” “符合规定的,只要他们敢写敢画,你不用管写的好不好画的好不好,先把名字登记上。反正还要再考一次试,没事的,你大胆记。”张念秋拍拍她的肩,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声道。 “哎。”张念杏松了一口气。 有念秋姐这句话,她就不怕了。 只要敢写敢画,有这份胆量的,就能登记上名字,这可简单多了。 张念秋匆匆进了村委院子,张念杏坐在了桌子前。 陈翠花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这一看曹书记并没有对她的事发表意见,张念秋那死丫头也跟了进去,换上了老二家的念杏…… 陈翠花的一颗心又活络起来。 “念杏呀,你别学你念秋姐那么死心眼,你帮三婶个忙,把念霞的名字也记上,快点记上……” 陈翠花凑到了桌前,催促道。 张念杏抬起脸,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三婶,真的不行,念霞还小呢,回家吧。” “啪,”陈翠花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凭啥不行?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张念霞低着头,忍受着重新聚上来的人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好像有无数道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臊得脸都不敢抬起来,就怕看到明晃晃鄙视的眼神。 耳边还传来陈翠花不依不饶地喳喳呼呼,张念霞猛地上前,扯住陈翠花的胳膊就往外拽,“妈,妈咱回家吧……” 陈翠花一时不防,被她拉得险些摔倒,“你个死丫头,放开我!” 不能放,不能放! 张念霞死死拽着她,往人群外拉,就是人小力薄,比不过常年干农活的陈翠花。 陈翠花挣脱后,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反了你了,你个死丫头,连你也跟老娘作对!” 清脆响亮的巴掌,惊住了围观的年轻人,还有坐着的张念杏。 张念杏腾地站起身,怒道:“你怎么打人?” 围观人群静了一瞬后,嗡嗡声又响了起来。 陈翠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老娘肚子里蹦出来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啥事,滚一边去。” 张念杏气得手抖。 被打了一巴掌一直默不作声,保持偏头侧脸动作的张念霞,慢慢抬起了头:“所以,你以前就是这样对待二姐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现在轮到我了?” “你个死丫头,你说啥呢?”陈翠花听到小闺女的话,怒火又要往上冒。 “我说啥?我说的是实话!”张念霞捂着脸,只觉得掌下脸颊热得烫人,“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年龄不够年龄不够,小安知道的事,嫂子也知道的事,你为啥就不知道?年龄不够不能报名,二姐跟你说了一遍,长明叔跟你说了一遍,念杏姐又跟你说了一遍,可你就是装作听不懂,就是要胡搅蛮缠……我为啥会有你这样一个妈?” 说完,张念霞捂着脸转身就跑,忍了许久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亲妈?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生在城市里,为啥要生在这穷山窝窝里? 张念霞跑了,陈翠花被她最后一句话问愣了。 这死妮子,她啥意思?她这是……这是嫌弃……嫌弃她这个妈了? “死丫头,死丫头……”陈翠花气得拔腿追了上去。 这死丫头,真是反了天了,欠收拾,打的轻!当爹当妈的,谁家不打孩子,咋的她就那么金贵,还打不得了? 张念杏愣愣地,看着这一对母女一前一后地跑走。 围观人群也静悄悄地,一时之间,村委会外头空地上,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嗯嗯,”张念杏清了清喉咙,“还有没有人报名的,现在可以继续进行了。” 至于跑走的三婶和念霞,看那方向是往家里跑的,回家就成。回到家里,这娘俩想咋闹咋闹,别给念秋姐添麻烦就好。 外头又闹了一场热闹,村委会办公室里却一片和和气气。 曹振江坐在正当中,正问着张念秋各种问题。 “张念秋同志,咱们就当闲聊,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张念秋微笑,“曹书记,您也别张念秋同志的叫我,就叫小张或者念秋都行。” “哈哈哈……”曹振江笑起来,“那成,我就喊你小张。” “小张啊,你是怎么想起来要搞个普法的黑板报的?”这可不仅仅是想法了,两块黑板报是真的做出来了。 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了陈家湾村口,从陈家湾村过的时候,已经看过了摆在陈家湾村委会外头的那块黑板。 四幅画有意思,写的文字也清楚明白,很大白话。 那黑板上的字,曹振江一眼就认出来了,林庭树的字。 到了张家庄,村委会门口也同样摆着一个黑板报。内容一样,字迹不一样。虽然不一样,但同样写的挺好。 张念秋笑了:“其实这黑板报也不是我发明的,我也是看了南市居委会大妈们写的黑板报,从中得到的灵感。 我就觉得这种办法挺好的,又简单又容易实现。 可以把一些政策法规、还有耕种技术,卫生防病知识等等,及时地宣传给大家伙知道……” 她侃侃而谈,曹振江不住点头。 “刚来时,外面围着的那一圈人,是来报名宣传队的?”曹振江又问。 “是的,”张念秋点点头,“一个萝卜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 曹振江又哈哈哈笑起来:“你这个小张同志,说话有意思。” 张念秋也跟着笑起来。 “有意思的小张同志,你告诉我一下,为啥你想着要让张家庄和陈家湾合并起来?”曹振江突然又冒出来一个问题。 张念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林庭树。 林庭树朝她微微点头。 “你看他干啥?小林啊,你一句话也不许说。”曹振江指着林庭树,假意警告。 林庭树摸摸鼻子,在其他人善意地哄笑声中,耸了耸肩。他还真的闭上了嘴,一句话也没说。 张念秋已经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拉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了两张写满了字的稿纸。 现在她算是明白,为啥林庭树让她写一份关于合村计划的报告了。 “曹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第416章 走访陈家湾 曹振江看完了两张纸,也没说啥,把纸递给了身后的秘书。 秘书打开公文包,把两张纸塞了进去。 这是打算拿回去慢慢研究了。 张念秋看了一眼林庭树,林庭树朝她微微一笑。看到笑容,张念秋安心了。 这份报告写完,她是找过林庭树看过的,肯定没写跟这个时代脱节的东西,也没有出格的言语。 曹书记一行人来去匆匆,婉拒了张保福留人吃饭的邀请。 “张老哥,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曹振江握着张保福的手,一脸诚恳,“还有别的村子要走访,我们就不多留了。” 把曹书记一行人送到了石桥,看着一行人过了桥,身影渐渐远去。 张保福背着手转回身,“这曹书记突然来这一趟,到底为个啥?” 张念秋和李长明对视一眼,都摇头。 “应该不是坏事,”张念秋宽慰老人家,“曹书记看着心情还挺好的。” 张保福看着她,“你写的那玩意交上去,他也没说啥,到底是个啥意见?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哎呀四爷爷,”张念秋上前扶着他往前走,“您就别想那么多了,顺其自然。我把合村的理由和好处都写了,同不同意的咱们又做不得数。” 决定权在张家庄和陈家湾的全体村民手中,只有大家伙都同意,镇上提交到县里,由县里批复。 现在她交了一份所谓的报告,其实真没啥用。 “真要合?”李长明在一旁问,“我觉得真没啥必要。” 看吧,别说陈家湾村民了,就算自己人里头,也有不理解的。 “长明叔,从长远来看,合村比不合村要划算,好处更多。” “啥好处?”李长明反问。 他是真没觉得为啥非要合村,念秋为啥揪着这个事不放。 陈新良还想害他们,刚被抓住没多久,他们凭啥要担下陈家湾这个烂摊子? “长明叔,陈新良是陈新良,陈家湾是陈家湾,他可代表不了陈家湾。”张念秋劝了一句,“合了村,人多好发展,到时候通电修路都不用再跟别的村子商量,自己都能说了算,这不是好事?” 同一时间,穿过陈家湾的曹书记一行人,步伐也不快。 经过一户农家,年轻的女人正在院门外收晾晒的木耳,曹振江走上前去:“老乡,你这是忙活啥呢?” 看到一堆人走过来,女人有点紧张。 林庭树走上前:“这是县里的曹书记,你别紧张,有啥说啥。” 曹书记?女人一愣,刚才就听村里人说,曹书记来了,还去村委会看了新办的黑板报,现在……曹书记来到自家门口了? 她扭头就朝院子里喊:“爸、妈,娃他爹,你们快出来,曹书记来了——” 不到一分钟,大门里跑出来好几个人,一个个都是局促不安的样子。 曹振江对着普通村民,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又把刚才的问题说了一遍。 这回女人回答了:“天阴,担心下雨,我把晒的木耳收到屋里去。” “木耳晒好了,怎么卖?” “卖到河对岸,”女人不假思索地答道,“河对岸还跟以前一样,照常收我们的木耳。” “哦,”曹振江问,“那这么说,河对岸的张家庄,还是很不错的?” “那可不,”接腔的是女人的婆婆,她搓着手,虽然紧张还是开口道,“张保福可是个厚道人,比陈新良强的多。” “你扯啥陈新良……”站在旁边的公公扯了下老婆子的衣摆,小声数落。 “咋不能说,比他好就是比他好。”婆婆扒拉开老头子的手,显然是个爽快性子。 这时周围的邻居也听到动静,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张家庄的老支书,人挺好的。” “他暂代支书这一段时间,做的挺好,大家伙挺满意?”曹振江笑呵呵地问道。 “满意,满意,我们现在去镇上,也可以坐拖拉机了。一人只收两分钱,比走路舒服多了,还快得很。”有村民吆喝出来,惹来笑声一片。 “老支书也说了,等秋收时,也让拖拉机帮着我们犁地。” 曹振江问:“免费的?” “那不是,”喊话的人答道,“人张家庄自己也不免费,得掏钱,买柴油也得花钱不是。” “说的好!”曹振江哈哈大笑:“有这样明事理的人,陈家湾就错不了!张保福老支书我也认识,确实是个公平又公正的老人。在他的带领下,我相信,陈家湾张家庄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跟着曹书记来的一行人,带头鼓起掌,村民也跟着鼓起掌,噼噼啪啪的掌声持久不衰,直到曹书记告辞,再三拒绝,陈家湾的村民还是一直送到了村口处。 看着车队渐渐走远,村民们才三三两两散开。 “陈新良不在了,曹书记反倒停下跟咱们说话了,这个陈新良,是不是命不好,妨着咱们村了?” “这可真说不准。” 像陈新良这命,六亲不靠,父母双亡,按老一辈的说话,这妥妥的命硬——克父克母克妻儿,没瞅见何枣枝都被他克跑了。 听人说,何枣枝现在跑南市,还做起了小生意,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 “枣枝那小媳妇要说起来是真能干,没嫁对人。” “前一段她娘家不是跑过来闹?” “闹啥?他们找谁闹?有本事找陈新良闹去。自家闺女离了婚也不肯回娘家,娘家人还有脸来闹,真不要脸。” …… 三三两两的议论随风飘散,别人家的事,再热闹也不过众人口中谈资,三两天后就忘之脑后。 就如同陈翠花家里,因为招工这个事,母女俩又闹了一场好戏,听说老支书又被请了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直到张念秋赶去,警告陈翠花再胡闹,年底扣分红,才把人镇住,貌似消停了。 宣传队的报名截止了,一共定下来十四个人选,还需要再进行一轮考试。 考试之前,张念秋决定先提前培训一个星期,练一练画画的简单技巧,还有练练字的结构。 有没有天赋,短暂的练习,多少也能看出来一点。 忙了一天,她回到了小院,还同上坡就听到坡上有呼吸声。 她慢悠悠地走上去,一个人正倚靠着大门,正望着还未开花的桂花树出神。 第417章 二姐,你变了好多…… 来人听到脚步声,站直了身体:“二姐。’ “念安?”张念秋有点诧异,她还以为是张念霞,没想到来的是张念安。 自从出了张家门,她和张念安似乎就没再打过交道。 打开门,她走了进去,朝后面招呼了一声:“进来吧。” 张念安闷不作声地跟进了门,很自觉地就坐到了院中的板凳上,对这个绿意盎然的小院也没表现出参观一番的兴趣。 张念秋自顾自地打水洗脸,洗手,都忙活完了才过来坐下。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张念安摇摇头,“就是心里烦。” 张念秋没问他烦什么。要是她,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听陈翠花尖利刺耳的魔音穿耳,她也烦。 “那你就坐一会儿,静静心,我忙我的去了。” 张念秋站起身,把院子里晾的衣物收进屋里,叠好放进衣柜。又去灶房生火准备做饭。 拿了个筐去菜园子摘了两根细茄子,两根嫩黄瓜,两个熟透的红番茄,一把小青菜,掂到院子里的水缸处:“过来帮忙洗菜。” 被招呼的张念安愣了一下,才醒过神,这是在叫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张念秋把筐塞他手里,“这有盆,缸里有水,都洗干净后,拿到灶房给我。” 说完,人就走了,张念安望着她的背影,有点恍神。 二姐在家时定的规矩,干活的人才能吃饭,在她走后,早就不了了之。他已经许久没干过这活了。 把菜洗干净,张念安把菜拿到了灶房,张念秋正在煮粥,指挥着他:“黄瓜切丁,番茄切块,茄子切条,装进碗里一会蒸一蒸。” 张念安笨拙地拿着菜刀,黄瓜切丁、番茄切块、茄子切条。 一切顺利,没有发生流血事件。 “好了?再去剥头蒜,除了番茄,其他几个菜都要蒜来配。”张念秋看不得他闲,又分配了活计。 张念安出了灶房,在墙上挂着的蒜辫上摘下一头蒜。 剥完蒜,切末、切片,又是一阵忙碌,四道菜端上了桌,就摆在院子里。 凉拌黄瓜、糖拌番茄、蒸茄子,还有个猪油炒青菜,油汪汪的闻着就香。 “吃吧,”张念秋把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放在张念安面前。 张念安忙活了这么久,早就饿了,闻到饭菜的香气,肚子里的咕咕声遮都遮不住。 他拿起筷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甜丝丝的,里面放了切成小碎丁的红薯,都煮化了。 又夹了一筷子黄瓜,清甜爽脆,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黄瓜好吃,番茄就更好吃,张念安反而觉得洒的那点糖夺了番茄的滋味。 蒸的茄子也很好吃,入口即化。炒的青菜脆生生的,还泛着甜头。 这几道菜很常见,却对了张念安的胃口。他稀里呼噜把一碗稀饭喝完,又去盛了半碗。 张念秋吃了一碗稀饭半块馒就不吃了,就坐在那,静静等张念安吃完。 张念安喝了一碗半的稀饭,吃了一个半的馒头,四盘菜全部包圆。 “吃完了吗?” “吃完了。”张念安摸摸肚子,不仅吃完了,还吃撑了。 “把碗刷了去。”张念秋又开始指派活计。张念安抬眼看了着坐在对面的张念秋,“我刷?” “不是你刷,难道我刷?” “菜都是我切的我调的……” “我种的!” 三个字,堵得张念安哑口无言,他认命地站起身,收拾碗筷。 洗干净碗筷,又在张念秋的指挥下,控干水份放进碗柜,张念秋才带着人重新坐了下来。 “吃饱喝足了,心情好点了没有?” 张念安一愣,这才意识到,在他的忙忙碌碌中,他原本消沉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不翼而飞了。 “好点。”张念安点头。 “好点就行,早点回去吧。”张念秋下了逐客令。 “二姐……”张念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刚帮你干了一堆活。” “我请你来干的?”张念秋又轻轻松松怼了回去,张念安再次哑口无言。 他站直身,有点气:“我走了。” “出去后带上大门。” 张念安没等到挽留,反而得到这样一句话,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张念秋,犹豫了又犹豫,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出口。 “二姐,你真的变了好多,和以前一点也不像。” “哼,”张念秋冷哼一声,“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好,像以前一样被全家欺负?” 张念秋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了过来,张念安被砸愣了。 “张念安,你不小了,翻过年就十六,也该明事理了。张开眼睛看一看你身遭真实的世界,不要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当聋子瞎子。” 张念秋仍坐在那里,双手抱臂,语气冷淡:“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衣服永远都是我在洗?饭永远是我在做?喂鸡喂猪这些活永远是我的?下地干活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休息?为什么你上完小学还可以继续上初中,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不想再继续奉献下去,你理直气壮站我面前质问我,我为什么变了?” 张念秋毫不留情的问话,问得张念安低下了头。 他无法面对二姐那双像是看透人心的眼睛,那些问题,他也都回答不了。 “对不起。”他说道。 “不用道歉了,我不需要。”张念秋站起身,“以前你年纪小,我不怪你。不过张念安,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希望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也是最后一次听到。行了,天晚了,你回去吧。” 张念安转过身,慢慢朝门外走。 走到大门外,返身关门时,他突然开口:“二姐,不管你信不信,我刚才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比以前好。” 比他好,比念霞好,比所有人都好。 第418章 留饭 刚进到院子里,就听到从灶房里传出来的动静。 陈翠花:“刷个碗咋了,委屈死你了?你娘我刷了二十多年的碗,我找谁抱怨去?” 不对,站住脚的张念安在心里默默反驳。以前家里的碗都是二姐刷的,他妈陈翠花绝对没有刷二十多年的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陈翠花的声音后,是张念霞不太有底气的反驳。 “我都做饭了,凭啥还让我刷碗?”她压低的声音里有气恼在里头,“你咋不喊嫂子来刷?你就是怕了她,你就是欺软怕硬……” “放你娘的屁,”陈翠花被小女儿撕了遮羞布,恼羞成怒,上前扯住了张念霞的耳朵,“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哎哟,哎哟……”张念霞耳朵被揪得生疼,呼起痛来,“妈,妈,疼,疼——” 饶是她喊疼求饶,陈翠花还是又拧了一把,才松开手。 “赶紧刷,少逼逼叨,再敢胡说八道,老娘还收拾你!” 张念霞揉揉被拧得通红的耳朵,半是委屈半愤怒,撅着嘴转身开始刷起碗来,瓷碗被她撞得叮当作响。 “你动静小点,敢打烂我的碗,我打断你的腿!” 背对的人无声撇撇嘴,动静小了点。 张念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口,聆听着灶房里的动静。直到被蚊子叮了一口,又疼又痒他才反应过来,“啪”地一声,拍死一个吸饱血的蚊子。 陈翠花正站在灶房门口盯着张念霞干活,被这声响亮的“啪”吸引,探头向外看去,然后就看到了走进来的小儿子。 “小霞,赶紧的,把火重新点开,锅里留的饭再热一下,热好了给你哥端过去。” 吩咐完张念霞,陈翠花出了灶房,三两步跑到张念安跟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跑哪去了,一下午都没看见你人影。到吃饭的点儿了也不知道回来,肚子饿不饿?” 张念安扒开她的手:“我不饿,不想吃。” 他迈步想离开,被重新拽住,“不吃咋能行,人要饿坏的。你等会儿,我让小霞给你热饭了,一会儿给你端过去。” “妈,我不饿,不想吃。” “不饿也得吃!”陈翠花虎着脸,“你这会儿不吃,到夜里肚子饿了再想吃东西,可没人伺候你。” 张念安垂下头,沉默两秒又抬起来,“随便吧,我回屋了。” “去吧去吧,去屋里再好好念会儿书。”陈翠花亦步亦趋把人送到屋门口,帮着掀了门帘,看着张念安进了屋,点亮了油灯,才替他掩上门。 张念安坐在桌子前,掏出课本,翻开了却没看进去,眼睛盯着书本,心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直到敲门声响起,张念安才回过神。 “进来。” 进来的是端着个托盘的张念霞,一进屋就赶紧关上了门。天色变昏的时候,蚊子最多,聚在门边嗡嗡嗡,一不小心就会飞进来几只,夜里就睡不安稳。 “小安,饭菜热好了,你赶紧吃。” 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张念霞帮着收拾桌面上的课本,“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学。” 张念安看着托盘上的一碗面汤,一碗黑乎乎的炒豆角,皱皱眉。他是真的吃不下了,肚子里撑的难受。 “我不想吃,你端走吧。” “为啥不想吃,你不饿呀?”张念霞追问。 “不饿。” “小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咋突然就没胃口不想吃饭了?”张念霞一脸担心,她伸手去摸摸张念安的额头,凉凉的并不烫,没有发热。 张念安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没事。” “咋可能呢,你中午吃的也不多,就吃了半碗饭……”张念霞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小安,你到底咋了?” “我在二姐那吃过了,你别跟妈说。”张念安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晚上吃饱没,没吃饱你把这饭菜吃了吧。” 小安去找二姐了? 张念霞愣了愣,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今晚豆角里妈配了腊肉,你真不吃?” “不吃,你吃吧。” 见他态度坚决,张念霞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 炒的豆角颜色不好看,味道还可以,特别是晚上还切了点腊肉,配到了炒豆角里头。给小安留饭时,专门多给他拨出来了几片腊肉,小安不吃真可惜。 “你咋想起来去找二姐了?” 张念安重新翻开了书本,这回他没再走神,拿起笔开始做题。 “随便走走,走到那的。” “二姐说啥没,她没奇怪你为啥找她?” 她会奇怪?张念安停下笔,想起那个看到他等在门口,就那样打开门招呼他进去的二姐…… “没。” “哦,”张念霞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她也能看出张念安的谈兴不浓,她没再找话题聊下去,闷头开始吃饭。 晚饭只喝了一碗稀饭,豆角里的腊肉只夹了一片,吃完饭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还喂猪洗碗,干了一堆活,她早就觉得肚子里又有点咕噜噜。 吃完后,收拾好碗筷,张念霞端起托盘,悄悄地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张念安提醒了一句:“擦擦嘴角。” “哦,”张念霞手忙脚乱地用手掌胡乱擦了擦嘴角,“你看这样行吗?” 张念安抬头看了一眼,“行了。” 张念霞端着托盘回到灶房,这两个碗还有筷子、托盘也要洗干净。她刚舀好水,陈翠花进来了。 看到她在洗碗,陈翠花一脸喜色:“小安把饭都吃了?” 张念霞有点心虚,她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翠花没起疑,“这孩子,还说不吃不吃,这不是也都吃完了。”说完了又吩咐张念霞,“一会刷完碗了,给小安倒杯水端过去,尿壶也给他拎进屋里。” “哦。” 喧嚣一天的张家庄渐渐被黑暗笼罩,唯有张家小院一间小屋,晕黄的油灯还亮着。 张念安埋头奋笔疾书。 白日里二姐的质问,妈对念霞的斥责,念霞的反驳如走马灯般回响在耳边。 睁开眼睛,别当个聋子瞎子…… 张念安笔一顿,墨水在纸张上洇出个墨团。 张念安抿紧嘴唇,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他要如何做,才能不当个聋子瞎子? 第419章 长大后我孝顺你 宣传队第二期的黑板报是宣传卫生健康知识的,由张念秋带着新入选的几名队员合力完成。 “饭前什么后多洗手,病……病啥不会……不会啥走……” 黑板报前密密麻麻又挤满了人头,一位中年汉子凑了过来,奋力挤到了最前头,照着黑板报上的内容开始念。 只可惜有的字认不全,念得磕磕巴巴。 人群窃窃偷笑。有相熟的人把他推开,嘴里还调侃道:“陈老六,你可不行啊,这才几个字你就有好几个不认得……” 陈老六回推了一把,“有本事你来念。” 来人哼了一声,自信满满,“我念就我念,听着!” 他清清嗓子,放开音量大声念道:“饭前便后多洗手,病菌不会跟着走……” 哟呵,果真念了出来,陈老六满脸佩服,“你可以呀,还真认得。不对呀,你咋就能认全这些字呢?” 人群里笑声变大,有人大声透了底:“六叔,是你来晚了。刚才人家宣传队的已经念过一遍了……” 哈哈哈,笑声四起,戏弄陈老六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陈老六也嘿嘿直乐。 “好你个姓李的,原来是糊弄老子,还真把老子一跳,以为你突然开窍了……” 宣传队两名队员就站在黑板报两侧,也跟着乐。 乐够了一人上前一步,大声道:“六叔,你来的晚,刚没听到宣传。不过没关系,这会儿又有好多人赶来,我们再给大家伙宣传一遍卫生健康常识,这关系到每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大家一定要重视起来……” ——宣传工作还包括这一项,不停地给村里人宣讲板报内容,不得不说,是个费嗓子的活。 第三期的板报内容出来的时候,张念安和张念霞要去学校了。 这次又是去村委会借了助学金。 知道了张念安又跑去村委会借了学费,陈翠花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晚上进了屋,她对着张满山诉委屈,“这个念安,一点也不知道当爹妈的心,他这样做不是活活气我这个当妈的?” 张满山吸着烟袋,满屋子烟气缭绕。 陈翠花拿起扇子猛忽扇几下,“吸吸吸,天天就知道抱着你那个烟袋子,烟袋子是能给你做饭呐,还是能给你洗衣?” 张满山瞥她一眼,放下烟袋,“你瞅瞅你现在这脾气 ,说念安你就好好说他,你扯我干啥?” 陈翠花气得扔了手里的扇子,“我现在能说谁?你们一个一个的,谁肯听我的话?” 老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 张满山正要说话,忽然门外响起叩叩叩的敲门声。夫妻俩对视一眼,张满山站起身,趿拉着鞋去开门。 “谁呀?” 门一打开,他诧异:“念安?” 陈翠花听到动静,在炕上坐起身,也想下炕,张念安已经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里烟雾缭绕,他呛得咳了两声,陈翠花忙下炕,“你爹刚在这屋里抽烟,念安呐,你有啥事?” 张念安对她道:“妈,我找你。” 陈翠花已经穿好了鞋,拉着他就要出去,“有啥话去你屋说,这屋里你待着呛得慌。” 张念安没反对,被陈翠花拉走,屋里只剩下了张满山。 张满山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空了的房间,愣了几秒后“嗨”了一声。 这啥意思,嫌弃他了是不?他愤愤地又填了一锅烟丝,对着油灯上的火苗,重新点了一锅烟,又坐下开始吞云吐雾。 陈翠花已经坐到了张念安屋里的板凳上。 “找妈啥事,说吧。” 臭小子是不是找她要学费来了?他不是已经跟村里借了学费了,还想管她要钱?她这回一定要下狠心治治这臭小子,一分钱也不会给他掏。 陈翠花愤愤不平地心里琢磨。 耳边传来张念安的一声“妈——”。 陈翠花心里一软。 这臭小子自小脾气就怪,这样来找她的次数少的可怜。他要是真开了口,她一分不掏……会不会让这小子以后脾气更古怪? 要不……少给他两块? “妈,”张念安开口了,“明天我和小霞就上学去了……” “走走走,你们都走,赶紧走。”陈翠花一听这事又来了气。 要不是有张念安陪着一块胡闹,念霞哪来的胆子,还跑去村委借钱,还和她对着干。 张念安顿了顿,继续道:“妈,以后改改你的脾气吧……” 啥意思?刚才张满山那混蛋才嫌弃过她,现在连她生的儿子也开始嫌弃她了? 陈翠花气得站起来,指着张念安,“你这个混小子,你啥意思,你这是嫌弃老娘了?” “妈!”面对陈翠花的激动,张念安态度很平静。 他冷静地看着气极败坏的母亲,拉了拉她的衣摆:“妈,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你说!”陈翠花被他拉扯两下,板着一张脸又坐了回去。 她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这混小子能放出什么屁! “妈,你以后别再跟这个生气,跟那个吵架了。一生气你就嚷着心口疼……”张念安沉默几秒,最终肉麻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脸怒容的陈翠花,听到这里,心头一酸。 这孩子……这死孩子……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陈翠花眼圈红红的,伸手拭去想往外溢的泪花。 “以后你也别老在外头说嫂子这不好那不好的,她不好,人家笑话也是笑话咱全家,不会单单只说她一人。再说了,嫂子……嫂子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虽然不喜欢这对夫妻,但是他冷眼旁观,嫂子这个人……离他妈说的那些不做饭不做家务懒得出奇……差的十万八千里。 他妈那是明晃晃地说瞎话。 “我……”陈翠花气不忿,张嘴想反驳,对上张念安的双眼后她又泄了气,冷“哼”一声没支声。 “还有二姐那……妈,你和爸也别给二姐找麻烦了……” “死小子,你说啥呢?你二姐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啥叫我找她麻烦?你看看你二姐现在,有没有拿正眼瞅过你爹妈?” 张念安直视着她:“那能怪谁呢?” “你……” “二姐从小过的啥日子……”张念安咬着下唇,“妈,你真的一点也没愧疚过?” 陈翠花沉默了,屋里又静了半晌,她才道:“我愧疚个鬼!” 张念安垂下脑袋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 “妈,算我求你,你别再去找二姐麻烦了……你等我长大,妈,你老儿子会有出息的……等我工作了,我孝顺你……” 第420章 被怀疑中了邪的陈翠花 陈翠花像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屋,一进屋就坐在了炕沿,怔怔出神。 张满山一开始没理她。 这娘俩,自己跑去说悄悄话,竟然瞒着他这一家之主,他不高兴着呢。 直到吸完一杆烟,他才发现不对劲。 老婆子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地方,这么半天也不带动弹。 这是咋的了? 张满山心里有点毛毛的,他顺着陈翠花的眼神望了过去,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哎,哎,老婆子,老婆子……”张满山放下烟袋,站起身,轻轻推了推陈翠花。 陈翠花恍若未觉。 这下子张满山是真的慌了,大晚上的,陈翠花像是中了邪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墙角,那墙角有啥好看的? 他动作大了一点,狠狠推了一把:“翠花!” 陈翠花回过神,“你喊啥!”然后她一愣,看看四周,“我……我啥时候回来的?” 连自己啥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张满山担忧更甚,弯着腰上下打量她,“翠花,你到底咋回事?是撞着啥了?你瞅瞅我是谁,还认得不?” 脑子有病!陈翠花白他一眼,没搭理。 “你这是不认得人了?娘哎,念安,念安——”张满山扯着嗓子就往外喊。陈翠花急了,站起身就想捂他的嘴,“你喊啥,喊孩子干啥?” 张满山瞪大眼睛,“你没忘事?” “忘你娘的狗屁,张满山,老娘倒了八辈子霉才嫁进你张家门。”陈翠花松开手,又盘腿坐回了炕上。 熟悉的骂腔,让张满山提着的心又放了回来,大大松了口气。 他也坐回到了炕上,“你不知道,刚才你那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屋角,我瞅着那里啥也没有啊,你看啥呢?越瞅你那样心里越发毛……” 他正讲着陈翠花刚才的异样,窗户外响起了张念安的声音:“爸,刚喊我干啥?” “啪,”陈翠花一巴掌拍到了张满山背上,压低声音:“都怪你瞎喊,把孩子打发走。” 张满山吃了结结实实一巴掌,疼得呲牙咧嘴,也压低声音:“你这婆娘下手咋恁重……”他转头对窗外喊了回去,“没事了,回去睡吧,睡吧睡吧。” 张念安站在外头,等了几秒钟,听到屋里传出来的窃窃说话声,他转身又回了屋。 听到脚步声,张满山站起身凑近窗户,打开了条缝朝外张望。 “走了?” “回屋了。”重新关好窗户,张满山坐回来,“到底咋回事?” 陈翠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爹,咱小安长大了。”她嘴角浮现出欣慰的笑。 张满山眨眨眼,没闹明白她的意思。 “啥长大了,他十五六的半大小子,当然不小了。” “你懂个屁!”陈翠花狠狠白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小安啊,终于懂得心疼我这个娘了。” 张满山板着脸,听着陈翠花颠三倒四地显摆张念安对她的关心。 那一句“妈,等我长大了我孝顺你……”,被她翻来覆去念叨了七八遍。 “哼,”张满山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她的兴致,翻身躺下,“睡觉。”死小子,光知道心疼他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爹,哼! 被打断的陈翠花也不着恼,爬起来吹熄了油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里,陈翠花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继续出神。 小儿子说了,长大要孝顺她呢。他以后会有出息——那是肯定的,她的念安打小读书就灵醒,学校的老师都说过她儿子读书有天分。 以后,她家念安也能上个大学,有份吃皇粮的好工作,给她找个城里儿媳妇,再给她生个城里的小孙子…… 什么张念秋、张念霞、赵晓芬……在这一刻,全被陈翠花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陈翠花起了个大早,一起床就去摸钱。 一口袋的口粮递给了张念霞,看到她出去了,陈翠花偷偷把十块钱塞给了张念安。 “妈,我不要,我有钱。”张念安推了回去,他这一个夏天跟着小霞上山采山货,卖给村里也挣了不少。 “啥不要,给你你就收着。在学校里别太省,多打点菜吃,身子骨要紧。”陈翠花把钱塞进了他衣兜,又按了按,又交待了一句:“这钱你自己花,别让小霞知道。” 张念安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陈翠花。看到她脸上喜滋滋的模样,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妈,我走了,你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事。” 陈翠花送他们出门,“走吧走吧,还得赶车,你妈没老糊涂呢,忘不了。” 人影渐渐远去,除了张念安张念霞,还有村里其他几个孩子的身影。 陈翠花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上。 不知不觉间,张念安个头也窜了不少。都走上了山梁,陈翠花看到那个高瘦的身影停下,朝这边挥了挥手。 这个臭小子…… 陈翠花的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 过了个夏天,张念安个头长高不少,衣服显得短了些。她得换点布票,再给他做一身新衣裳。 开学了,村里显得安静许多。 许多孩子都被送到了学校,自己能供得起的,就自己供。也有跟着张念安张念霞学,向村委会借钱读书的。 总之,孩子少了,村里也显得清静了。 张念秋也开始南市和村里两头跑。中秋节要到了,这也是传统节日,各个厂里要给员工发放中秋福利。 他们的希望牌山货也得去凑个热闹。 张念秋带着人跑遍了南市大大小小的厂子,忙忙碌碌一个多月过去,人黑了瘦了,但是订单也没少拉,钱也赚了不少。 村会计李长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过了中秋,秋收就到了,村里又是一片忙碌。 过了秋收,张红梅和郑军的婚事就近了。 十月二十一,阴历九月十六,宜结婚、出行、会亲友。 凌晨四点多钟,天色还没亮,张家庄一户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红色的拖拉机擦得干干净净,车头还绑着大红花,就停在张红梅家的小院外头。 第421章 喜事 张念秋端着一碗饺子进了屋,“红梅,赶紧的,婶子让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张红梅站起身,上身红色外套配白色绣花的衬衣,下身一条尼龙黑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打扮得精精神神,喜气洋洋。 她接过碗,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们吃没?” “正煮着呢,你就别管我们了,你赶紧吃饱了。”张念秋拿过梳子,帮她把头发梳顺。 头天晚上张红梅洗过澡又洗了头,一头长发柔顺听话。张念秋给梳了两个辫子,用黑卡子盘在了脑后。 盘好发,张念秋开始给她头上戴红花头饰。 张红梅已经吃完了饺子,擦干净了嘴,张念秋又在她唇上涂了口红。正红的颜色涂在唇上,一下子整个人都亮眼起来。 “漂亮!” 张红梅对着镜子看了看,嘴上红艳艳的,“怪怪的。” “怪什么?城里人都抹这个,口红装你口袋里,再给你装个小镜子,颜色被吃掉了,你自己补下色。” 张念秋把东西塞进了张红梅的外套口袋里。口红、头花还有黑卡子,都是她们在南市买的,就为了张红梅结婚这一天。 “嘴上涂了这玩意,我都不敢开口说话了。”张红梅对着桌上的镜子照来照去。 “红梅姐,今天你就负责笑、负责美,说话这活有我们呢。”念杏也进了门,“天呐,红梅姐你今天可真漂亮!” 张红梅羞红了脸,娇嗔道,“你这个念杏,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 张念杏笑嘻嘻的,“哪有,我的意思是你今天比平时还漂亮。等会郑公安看到你,一定被迷得晕头转向。” 屋子里陪着张红梅的姑娘们也嘻嘻哈哈笑起来。 张念秋问,“几点了,男方接亲的人来了吗?” “还没。早着呢,还不到六点。”张念杏摇摇头,凑过来帮张红梅头上插的红色绢花又正了正,“大河哥他们在村口等着呢,郑公安他们一来,就会把他们带过来。” 这时,红梅妈常巧菊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四碗饺子,“念秋啊,你们也别忙活了,来,先垫垫肚子。” 张念秋上前接过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巧菊婶,外面来帮忙的乡亲们都吃了没?” “吃了,外头也吃着呢,”常巧菊把托盘拿着就要出去,“你们快吃,吃完了把碗给我送回来。” 视线扫过打扮得喜气洋洋的闺女,常巧菊这心里的滋味又高兴又难过,五味杂陈。 从刚出生一丁点大的奶娃娃,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到这么大,出落得水灵灵的,像朵花骨朵,今天终于要嫁人了。 虽说找的这个女婿,常巧菊很满意,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忍不住酸酸的。 常巧菊出去了,但她转身时泛红的眼圈,屋里的几个女孩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红梅心里也不是滋味,越临近出门的时间,她心里越难受。这会儿看到亲妈红了的眼圈,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的难过众人都看在眼里,众姑娘都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还没嫁人的姑娘,这种心情没法体会啊。 外头有小孩子探头探脑往屋里看,张念秋转头看过去,是张红梅的大弟张红军。她招招手让他进来。 “姐,你咋哭了?”张红军一进屋就看到亲姐红通通的眼睛,“是不是不想嫁人?那我跟妈说,你不嫁了……” 说着就要往外跑,被张念秋一把揪住:“你可别添乱了。” “我姐都哭了,她不想嫁。”张红军在她手下挣扎。老大张红旗在门口张望,“张红军!你个臭小子,一个看不见你就跑进去了,赶紧出来帮着招呼人。” “哥,哥,跟妈说姐不想嫁了,你去说啊……” 张红旗愣了愣进了屋,一进去也看到了张红梅红红的眼圈。 他试探地问:“咋,红梅,你不想嫁了?” “哥,你别听红军胡说,根本不是那回事。”张红梅被张红军这一闹,伤感的情绪不翼而飞。 “红旗哥,你都是娶过媳妇的人了,咋还听红军胡说八道啊。当初你娶嫂子时,嫂子眼圈没红?”张念杏问。 这一说张红旗就明白了,拉着张红军出了屋,“臭小子,别捣乱了,快去帮忙。” 屋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噗呲”先笑了出来,一下子打开了笑匣,姑娘们都笑起来。 张红梅也忍不住抿着嘴笑。 “别想那么多,嫁个人而已。你要这样想,你嫁了人不是你们家少了个闺女,是多了个女婿。”张念秋劝了一句。 她这话,在这个时代其实没啥市场,不过意外地对了张红梅的心境,她感激地点点头。 天色开始透亮,六点多了。 一辆吉普小汽车飞驰在县道上,郑军穿得十分精神,头发也抹上了发油,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打扮得很精神。 “黄所,你瞅瞅,我头发乱没?”郑军扒着车座椅,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黄伟强。 黄所翻了个白眼。 这个郑军,一路上问了他不下八百遍。 “没乱,你那头发抹的,苍蝇站上去也得打滑。” “啊,有苍蝇?”郑军忙凑到窗玻璃上去看倒影。 “噗,”开车的小陈笑出声,“郑哥,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这个没娶媳妇的,你不懂。”郑军有点得意,“黄所就能理解,对不对?” “嘁。”黄伟强又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 凌晨四点他们就从南市出发了,为了给郑军装脸面,所里的车也派上了用场,今天专门去接新娘子。 头一天,郑军主动把这辆旧车子擦得干干净净,连轮胎都擦了。平时干活也没见他那么卖力。 后视镜上还绑上了红布条,一看就知道有喜事。 他这个堂堂的所长,也为了郑军这臭小子,跟着跑一趟,去陪他接新娘子。 早上出发的早,路上人也少,车子开得飞快,走到牛头镇时,才刚过七点。 “走那边,那边有条新修的路。”郑军趴在两座中间,给小陈指路。 李大河和张志国几人,守在陈家湾入口,等着郑军的到来。 第422章 接亲 “来了,来了……”张志国喊道。远处,一辆吉普车已进入了视野。 李大河和其他几人也站了起来,看着远处渐渐驰近的小车。 车辆停下,郑军打开车门下来,“大河兄弟。” 李大河已经和他混熟了,拍拍他的肩,“来的挺早,几点出发的?” 郑军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早点出发,怕红梅等着急。” “嗯哼!”跟着下了车的黄所笑着哼了一声。李大河也认出了他,忙上前握手:“黄所,您 也来了。” 黄伟强伸出手握了握,指着郑军:“嗨,这小子的好日子,过来给他撑撑场面,壮壮胆子。” 小陈也有人上来招呼。 李大河看看这几人穿的皮鞋,想想村里的土路,开口道:“要不开着车进去吧,走路过去估计你们的鞋子就没法看了。” 当即几人全部上车,李大河给小陈指点着路线。过了桥拐个弯,就是往张红梅家的方向走。 “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吉普车还没过桥,就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早有跑得快的小孩子,一边往张红梅家跑一边高声嚷嚷。 在院子里的张保福听到了喊声,忙吆喝道:“男方迎亲的来了,赶紧的,把准备好的鞭炮放起来。” 车开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放炮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郑军下了车,看到在大门口迎接他的张红梅父母,忙迎了过去,直接就是弯腰鞠躬:“爸!妈!我来接红梅了!” 干脆利落的称呼,取悦了一向沉默寡言的张父,中年汉子朴实的面庞上露出笑容,不善言辞的口中只连连道:“好,好。” 常巧菊眉眼带笑地过来,推开自家男人,拽着郑军就往院里带。 “小郑啊,你们来得这么早,吃了东西没?” 面对丈母娘,郑军有点紧张。老丈人好说话,丈母娘却有副厉害脾气,和自己亲妈有得一比。 “吃了,早上临走时,我妈给煮的圆子。” “吃圆子好,吉利!”常巧菊心里满意,男方小细节上还挺注意,“圆子圆子,代表了圆圆满满,兆头好的很。” 郑军嘿嘿一笑,“我妈也这样说。” 他一进院,张红梅的屋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连本来打开透气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郑军在一院子人的围观下,走过去敲门。 “红梅,红梅,开门呐。” 这个腔调,好像后世一个经典小品里演的“玉兰,开门呐……”,张念秋忍着笑问,“敲门的是谁?” “是我,我是郑军。” “郑军是谁?” 跟在后头的黄伟强吆喝了一句:“是张红梅同志的丈夫,相伴一生的爱人!” 这个声音……张念秋和屋里几位姑娘对视一眼,张念秋用唇形无声询问:“黄所?” 姑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跟派出所黄所长打交道次数少,真听不出来是谁。 张念杏悄悄走到了窗户边,拔开插销,推开条窗缝悄悄往外张望。 站在郑军后头那个略显谢顶的中年男人……不是黄所又是谁。 又小心翼翼地把窗户关上,张念杏回过头,小声道:“就是黄所。” 张念秋笑了,冲外头喊道:“旁人代答无效!”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听到这句话都笑了起来。黄所嘿了一声,这声音他也听出来了,就是门市部最能干的那个张念秋。 “小郑呐,只能你自己叫门了,里面不让代答啊。” 黄所拍拍郑军的肩膀,满脸笑地退了一步,和小陈一起看热闹。 郑军紧张得一头汗,他摸摸鼻子,抖着声音喊道:“我是红梅同志的丈夫、爱人、男人、孩他爸……” 围观的哄笑声更大,屋里的姑娘们也被逗得笑起来。每个人都被这句“孩他爸”逗得乐不可支,张念秋却不受影响,继续问话。 “我问你,以后你和红梅结了婚,你们两人的工资谁来管?” 郑军忙道:“红梅管,她管账是把好手。” “若是红梅店里工作忙,回到家来不及做饭,也影响了做家务,你怎么办?” 嗯?郑军想了想,“没事,家务活谁有空谁干呗。我工作不忙回来的早,我做饭做家务也一样。” “若你也忙呢?” 呃……郑军卡了壳,在他背后的黄所急得想拍这傻小子脑袋。在这关键时刻,啥话好听就往外说啥呗,卡啥壳啊。 幸亏郑军没傻到底,卡了几秒算是反应过来了,“若都忙没空做饭,我就从单位食堂打饭回家,让红梅吃现成的。” 屋里,张念秋憋着笑,其他人则围着张红梅,对她挤眉弄眼。 “红梅姐,小郑公安对你真好……” 张红梅的脸蛋红扑扑的,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张念秋问:“差不多了吧,我开门了?” “嗯。”张红梅羞涩地点点头。 张念秋笑着握上门把手,紧闭的屋门慢慢打开。郑军紧张地看着慢慢开启的门扇,随着打开的幅度变大,穿着红色外套,盘着发戴着红花,还打扮了一番的张红梅俏生生地站在屋子中间,映入他眼帘。 新娘子太漂亮,郑军看呆了,没留意门槛,险些被绊了一跤。 在哄笑声中,张红梅和郑军站在了一起。 “红,红梅……”郑军脸红得像猴屁股,结结巴巴,“我,我,我来娶……娶你了……” 张红梅轻咬红艳艳的唇,眼波流转间横过去一眼,抿唇一笑:“傻样……” 新郎和新娘胸前都佩上了一朵大红花,拜别娘家父母。闹哄哄的热闹了一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该送张红梅出门了。 大哥张红旗背起了亲妹子,送妹子出门。 看到闺女被大儿子背起来这一幕,常巧菊又忍不住了,眼睛酸得厉害。她眨眨眼,泪珠顺着面庞就往下流。 张红梅一扭头,就看到了正抹泪的亲妈。 “妈——”张念梅心里酸得很。 被大哥背在背上,她才感觉到她真的要嫁出去了。再回来时,她就是外嫁的姑娘,是回娘家。 这样一想,她的心酸得就像喝了秋天酿的柿子醋。 看到张红梅也想流眼泪,常巧菊憋回了自己的眼泪,上前给她擦眼泪:“不哭,嫁人是高兴的事,你得高兴。” “妈……” “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常巧菊摸摸她的脸,“好好过日子,别让妈担心。” 第423章 送亲 “妈,你放心,我会对红梅好的。” 跟在旁边的郑军不失时机地表白自己。 常巧菊也拍拍他,哽咽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一会儿误了时辰了。” 老大张红旗背着妹子往外走,边走边交代:“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你懂点事,别让妈操心……” 张红梅伏在大哥宽厚的背上,低低“嗯”了一声。 “你……你打小就厉害,我看小郑脾气倒挺好,你别太欺负人家……” “嗯。” “小郑他妈……我听妈说性子也是个直爽的,你……嫁了人,对婆家也要好……” “嗯,哥,你放心吧。” 从院子到吉普车,总共也没几步,交代了不过两三句,就到了车前。小陈早已把车门打开,等着新娘子上车。 张红梅钻进了车里,坐好后,张家老大还站在车边没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哥?” “若是……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回来跟哥说,哥替你出气!” 张红梅哽咽:“嗯!” 这边当哥的交代妹子,那边拖拉机旁也热闹非凡。 根据习俗,张红梅的爸妈是不跟着去的,他们要留在村里办出门酒,招待亲戚四邻来吃席。 拖拉机车斗里已经坐上了不少人,都是年轻人,和张红梅关系好的小姐妹,还有她年龄小的弟妹,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啥,干脆跟着去市里玩一圈。 张念杏和李秀秀已经上去了。张念秋正劝四爷爷、四奶奶两人上车。 “巧菊婶他们不去,四爷爷,四奶奶,您二位就是咱娘家人的领头人,去给红梅撑场子。” 张保福连连摆手,“这吃喜酒你们年轻人去就行,你们去吧,你赶紧上车。” 四奶奶也劝:“你自己去吧,村里红梅家还要摆酒请乡亲们吃席,你四爷爷得留在村里帮忙。” “那四奶奶跟我们去?” “我可不去,这老寒腿敢在拖拉机上吹几个小时,这个冬天就别想安生了。”四奶奶也拒绝。 常巧菊过来了,扶着四奶奶,“四婶,要不你坐红梅坐的那辆车,那车不怕吹风。” 四奶奶连连摇头:“那小车坐着闷死人,再说了,上面坐着新娘子新郎倌,我一个老太婆上去干啥?行了,你就别跟着念秋凑热闹了,我就在村里,吃你家红梅的出门酒。” “行,”常巧菊笑了,“那不想去就不去吧,”她转向念秋,“那你去吧,陪着红梅说说话也行,你们年轻人有话聊。” 张念秋劝不动老两口,又劝常巧菊:“巧菊婶,你真的不能去吗?红梅嫁人你不想亲眼看看?” 咋能不想呢,可这习俗就是这样的,娘家爸妈不能跟着去。 常巧菊拍拍她的手:“我没法去,家里这也有一大摊子事呢,你们去吧,赶紧的上车。” 她拽着张念秋,把她往拖拉机上推。张念杏和李秀秀早已过来帮忙拉了一把。 张念秋翻身上了车。 “念秋姐,这,坐这,给你留了个位。” 常巧菊站在车下数人头,“还有谁去?赶紧的把人叫来。” 车上坐了张红梅的弟妹红军和红英,还有张念秋、张念杏、李秀秀、李二燕,张志国、柱子。 张念秋喊张红梅的大嫂:“嫂子,你要不跟我们去?” 大嫂也笑着摆手:“我不去了,家里忙着呢走不开。” “念秋,我能去吗?”赵晓芬挤在人堆里凑热闹,问了一句。张念秋还没答,常巧菊拉着她就往车上推,“咋不能去,人越多越热闹,你也去。” 赵晓芬高高兴兴上了车,坐在了张念秋旁边。 张念秋看着她:“去吃席得上礼。” 赵晓芬白了她一眼,“知道,我带着钱呢,我还想逛逛市里的百货大楼呢。” 张念杏凑过来,“百货大楼里东西都挺贵的,晓芬嫂,你舍得花钱?” “那该花也得花,”赵晓芬指指张念秋,“迟早念秋和林书记也得办喜事,趁着去市里,把该送她的礼我给备好了,就等着去吃她的喜酒了。” 这话一出,小姐妹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开始问:“是啊,念秋姐,你和林书记啥时候办喜事?” “念秋姐,听我妈说你下个月四号就满二十了,”张念杏也问,“我妈前两天也在念叨你的这事呢。” 张念秋大大方方,“嗯,到时候先去扯个结婚证,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再跟你们说。” “在村里办?” 张念秋摇摇头,“准备去县里的国营饭店,到时候摆个两三桌也就够了,请的人不多。” 众人咂舌,“那得花多少钱呀?” 张念秋笑笑,“钱花了再挣呗,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车上一群娘子军,七嘴八舌说的热闹,娘子军里的绿叶们浑身不自在。 张志国站起身,朝还站在车下招呼客人的李大河喊道:“大河,快点,差你了。” 李大河抬头看了一眼,“着啥急,我一会儿还得帮着指路,不能走回头路。” 吉普车在他的指挥下调了头,绕了村子一大圈,过了桥以后李大河快跑几步,窜上了跟在后头的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是张红娟,她也穿上了鲜亮的衣裳,送到之后,她也会留下来吃酒席。 赶到南市时,十一点半,没误了时辰。 热热闹闹的举行了仪式,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一个年长的不知男方家什么亲戚的,充当了礼宾的角色。 郑军家也是一座小院子,酒席就摆在巷子里,搭了棚安了灶,请了帮忙做饭的师傅。街坊四邻也都来帮忙,看着和村里办喜事也没啥两样。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张念秋这些娘家人,被招待在院子里坐桌,四凉八热。女士有香槟,男士有大前门香烟,可谓诚意十足。 吃完饭,一群人又去参观了张红梅和郑军的新房。 新房的房门和窗户上贴着红通通的喜字,推开门,一屋子的红。 大红牡丹花的床单铺得平展展的,一丝皱纹也没有。屋里的电灯泡上朝四个屋角拉了彩带,还别出心裁的绑了许多个彩色的小气球。 屋子应该是重新粉刷过,墙面雪白雪白,也贴上了大红的喜字。桌子上摆了两个盘子,一个盛了各色糖果,另一盘里则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各种干果。 张红梅的陪嫁头两天就已经拉了过来,八床被子靠在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洁白的被里,花红柳绿的被面,看得就喜庆。 张红梅坐在房里,看到她们进来,忙站了起来。 “你吃东西没?”张念秋问。 张红梅笑了,“吃了,我婆婆给我端了饭,你们吃的席她都给我挟了点儿。” “红梅姐的婆婆人真好。” “是啊,红梅姐,你运气真好,你婆婆知道心疼人……” 好听话不要钱似地砸向张红梅,她脸上的笑就没有停下来。 参观完新房,娘家人也就该告辞了。张红梅和郑军一直把人送出了巷子,看着拖拉机走远才回去。 坐在车斗里,赵晓芬问众人:“现在还早着呢,咱们去逛逛百货大楼?” “走!” 第424章 晚归 因为逛了百货大楼,一行人赶回村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就着黯淡的月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了村口,远远地就听到村口有嘈杂声。 “老支书,拖拉机的声,人回来了回来了。”常巧菊嚷嚷道。 张保福背着手朝前走了几步,越来越近的突突突,听得愈发清晰,他终于放下了一直提着的那颗心。 这帮小年轻,一大早就跟着接亲的车走了,到了下午五六点还没回来,村里就开始急了。 一开始张保福还沉得住气。 “急啥?那么些人呢,还有大河、志国他们跟着,不会有事的。”关键是念秋也跟着呢。 可是,过了晚上七点半还没见人影,就连张保福也开始沉不住气。 “四叔,咱去村口迎迎吧,这些孩子,咋这么晚还不回来,不会出啥事吧?”常巧菊心里有点发慌。 车上还有她家的红军和红英呢。 张保福站起身,拿起手电筒,“走,去村口迎一迎。” 跟着他的有李长明,还有常巧菊两夫妻。 还有人要跟,被张保福挥着手赶了回去:“去那么多人干啥,你们该回家回家,该干啥干啥。” 穿过陈家湾,走到村口,几人在夜里微冷的凉风里,又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远处,一辆拖拉机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许是听到了这边的说话声,到了近前正好停下。 几人围了上来,张保福问开车的李大河:“咋回事,咋回来的这么晚?” 常巧菊则扒着往车斗里看,黑漆漆的,也看不见啥,就能看到一个个黑乎乎的人影子:“红英,红军?” “嘘,巧菊婶,他们睡着了。”李秀秀小声提醒。不过已经晚了,张红军已经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念秋姐,咱回到村里了吗?我听到我妈的声音了。” 张念秋道:“到了,你没听错,耳朵睡着了也好使。” 张红军扒着车厢壁往下看:“妈?” “啪,”他脑袋上被拍了重重一下,常巧菊压低声音骂人:“死小子,出去就撒了欢,不知道回来是不是?” 挨了一记脑瓜,张红军捂着脑袋往后缩,“你打我干啥,又不是我不回来,是这帮女的要逛百货大楼嘛。” 被他统称为“这帮女的”的其中一员张念秋,跳下了车,拉着常巧菊赔不是:“巧菊婶,你可别打红军,是我们吃完喜酒看天色还早,就去逛了一会儿百货大楼。” 赵晓芬也凑到了车边。 “是啊,巧菊婶,你可别怪红军,要怪就怪我。我这不是想着,念秋也快该办喜事了,我当她嫂子的,这不是想着难得去趟南市,干脆去百货大楼逛一圈,扯块被面给她做喜被……” 被赵晓芬这么一说,常巧菊的火是发不下去了。 “念秋也要办喜事了?” 赵晓芬笑得灿烂:“快啦,快啦,这丫头马上就满二十了,可以扯证了。” 张念秋侧目。 这个赵晓芬,可真是不见外。她才比她大多少啊,好意思对着她说“这丫头”吗? 常巧菊开始恭喜张念秋:“哎哟,这可是喜事,那婶子得恭喜你,还得恭喜林书记。你们的好日子定在啥时候?” 张念秋摇头:“还没定下来,不过准备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一定跟巧菊婶打招呼,请您去吃喜酒。” “那可说好了……” 这边说的热闹,完全把张保福那边的动静盖住了。 张保福也听到了赵晓芬爽快脆利的那一番解释,他也没啥话可说,对着李大河一挥手:“行了行了,你赶紧的上车,把车开回去。” 李大河忙道,“四爷爷,你们也上车一起回去吧,快一点。” 车上的人挪地方,常巧菊先被拉上了车,一上去就从李秀秀怀里搂过了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闺女。 张保福第二个被拉上了车,后面跟着李长明和红梅爸。 拖拉机又开动起来,有手电筒给李大河照亮,拖拉机穿过陈家湾,过了桥,终于回村了。 在村委门口停下后,常巧菊拦着众人。 “都别急着走,跟着婶子回家去,给你们留着一桌席面呢。别担心,都跟你们家里提前打过招呼了,你们吃完走的时候正好再端点大锅菜回去。” 回来的太晚了,村里早就过了晚饭点。张念秋还以为要回窑洞重新开火,听到红梅家里还给留了一桌席面,顿觉巧菊婶是全村最善解人意的人,没有之一。 “那敢情好,我们正好还没吃,”张念秋扯过了张念杏,“走吧,去吃饭。” 张保福和李长明早吃过了,不准备去凑热闹。站在村委门口,看着一群年轻人围着常巧菊夫妻俩热热闹闹的离去。 李长明嘿嘿笑了:“还是年轻好啊,有活力,看着就热闹。” “走了,回家。”张保福背着手转身朝家走,“长明呐,你也赶紧回家吧。” “保福叔,我送你回去吧?”李长明追了上来。 张保福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呢,不用你送。” “你看你看,保福叔,就说你想多了不是,”李长明厚着脸皮跟他走,“我是有事跟您商量。” “啥事?” “刚在村口,念秋她嫂子说的话,保福叔你听清没?” “嗯。” “这念秋和林书记看样子也快该办喜事了,保福叔,你说咱要不要以村里的名义,也给念秋送点啥?” 张保福沉吟,过了会儿问:“你咋想的?” “我是这样想的,”李长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商讨,“念秋对村里的贡献,村里人不清楚,你跟我不能装不知道对不?” “嗯,有话直说。” “光说这木耳种植、村社成立、南市的门市部、拖拉机,现在又新成立了个宣传队……”李长明掰着手指头数,“不数不知道,这丫头做的可不少了。保福叔,我想着要不咱们就私底下给她塞个大红包?” “私底下?” “嗯,人多口杂事也多,这事也不用太多人知道,你知我知念秋三个人知道就成。给她封个大红包,她手头宽裕点,想添置点啥也方便。”李长明说完,看向张保福,“保福叔,你觉得咋样?” 张保福想了想,“账上钱够吗?” “够!”李长明答得底气十足。 这才大半年,挣得钱已经远超去年。等今年的春节过去,他相信,账上的钱是村里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一个数字。 “那成,那就封个大红包给她!”张保福拍板。 第425章 体贴的张满田 吃过专门给留的席面,结束时已经夜里九点半。常巧菊早盛好了一盆盆的大锅菜,回去时每人端一份。 张念秋和张念杏端着盆往念杏家走。 “念秋姐,刚才那谁非要送……唔唔唔……”念杏未出口的后半句,被张念秋一把捂住,闷在嘴里。 单手端着盆,张念秋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儿,别瞎嚷嚷。” 夜里九点多钟的张家庄,已经陷入了安静中。张念杏这脆生生的小嗓子,在夜色中穿透力十足,能穿透院墙,穿过小院,传到四邻八舍耳朵里。 被捂着嘴,张念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张念秋才松开手。 一得到自由,张念杏迫不及待压低了声音追问:“难道是真的?大河哥和红娟姐?他们两个……” 张念杏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奋溢于言表。 张念秋斜她一眼,也小声道:“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啥关系?难道你喜欢李……”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这次换张念杏去捂张念秋的嘴了。 因为动作大,念杏手里的菜盆没端稳,撒出去了一点儿,她衣服前襟上全是菜汤。 刚被捂上,张念秋就拉开了捂她的爪子,“我说啥了,咋反应这么大?”她狐疑地看着张念杏,“你不会……” “没有!不是!”张念杏忙打断她,“念秋姐,你别乱猜!” “不是就不是呗,”张念秋耸耸肩,“瞧你身上全是菜汁,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 张念杏撅着嘴,“那不是怪念秋姐你嘛,要不是你乱说话吓到我,我也不会把菜汤洒出来。” 张念秋懒得听她废话,接过她手里端着的菜盆,催促道:“赶紧的,赶紧回家。” 两人加快脚步,张满田和王月兰还没睡,在等小闺女回来。 王月兰进了屋门,坐下拿起鞋底子,“念桃屋里都灭灯了,念杏这丫头咋还没回来?” 张满田也坐了下来:“估摸着快了,红梅家不是来人打过招呼,咱念杏在人家里吃席呢。” 王月兰低头拿针开始纳鞋底子,“唉,今天早上迎亲的走了,红梅妈狠哭一鼻子……” “她哭啥?”张满田问。 王月兰叹口气:“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说嫁出去就嫁出去了,心里滋味不好受呗。” “她家红梅嫁的不是挺好的?”张满田是男人,心粗,体会不了这么细腻的感情,“ 闺女大了不嫁人,还能一直留在家里?” 王月兰抬头,眼波横过去一眼,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这会说的好听,等咱家念杏嫁人时,你可给我撑住。” “咱家念杏还小呢。” “小啥小,”王月兰把针放在头皮上擦了两下,又继续扎鞋底:“马上也满十八了。” “还早,还早,咱家念杏也等她满二十了才嫁人。”张满田疼闺女,“念秋不是说过,什么婚姻法规定,女的二十岁才能嫁人……” “那也得早早寻摸好人选,满了二十再选女婿,好的早被人挑没了。”王月兰现在就开始发愁张念杏的亲事了。 “上次给她说的那家,这丫头死活不同意,我给推了……”她抬起头,“她爹,你说要不要我回娘家,托我娘家嫂子再给寻寻合适人家?” “你可别忙活,”张满田不看好,“这丫头现在有主见的很,你给她寻摸的她不一定乐意。” “都是你惯的。”王月兰又白了男人一眼。 张满田嘿嘿笑:“我惯的,我惯的……” 他态度这般好,王月兰也气不下去了,她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笑完了又叹气。 “你不让我管,可不管咋办?又不是人人都有红梅的好运气。二十你看着还早,也不过两年,这一年一年的过的多快……” 她絮絮叨叨,忧愁尽显,张满田挪了过来,大掌放在她肩膀上帮她解乏。 “甭发愁,没准咱家念杏也有自己的好运道,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有人帮着按肩膀,王月兰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左边的肩膀头酸得厉害,你帮我多揉两下……对对,就是那里……哎哟哟哟疼,疼疼疼……你轻点……” 张满田用的力气大了点,王月兰缩着脖子喊疼。 “你这肩膀头硬得跟石头一样,你呀少做点针线活,瞅瞅成啥样了?”张满田还是心疼媳妇的。 “没事,这两天可能没休息好。”王月兰没当一回事。 “啥没事?”张满田抽走她手里的鞋底子,“晚上就别做鞋了,勾着个脑袋,脖子疼不说,光线不好还费眼睛。” 王月兰伸手想夺回来:“一时半会儿也不睡,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纳鞋底子不费眼,又不是缝衣裳。” 张满田不给她,把鞋底子扔到了旁边的针线筐里。王月兰起身想去拿,又被他按了回去。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正在闹腾地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王月兰赶忙推开男人,“念杏回来了,赶紧爬起来,我得去给她开门……” 敲了半天门,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妈,开个门怎么那么慢?”门刚打开,张念杏就端着菜盆进了院子,丝毫没留意亲妈脸上的红晕,“我还以为你们都睡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月兰稍微退下去的一点热度又烫了起来。 “没干啥,你瞎问什么,你端的啥?”一转眼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张念秋,她忙招呼:“念秋也来了,快快,快进来。” 张念秋手里也端着一盆菜,“巧菊婶给的大锅菜,我就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一份也留给你们吃。” “这个常巧菊,咋又给你们拿了一份?”王月兰哎呀一声,“我已经端回来一盆了。” “没事,”张念秋把手里的菜盆也放到了灶房,出来后才说道:“你们家里人多,不怕吃不完。” 张念桃屋里听到她们回来,也有了动静,本来已经灭了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念杏冲那边喊了一嗓子:“姐,姐夫,你们不用出来,你们睡吧。” 屋里传出来念桃的声音:“我听着念秋来了?” 张念秋也忙道:“念桃姐,我马上就走了,你休息吧,不用出来了。” “走啥走,这么晚了,你要不跟念杏凑和一晚上?”王月兰热情邀请她在家住一晚。 张念秋目光在她脸上未褪的红晕上一扫而过,又看了看一无所知的张念杏。 这个傻丫头正往正房跑:“爸呢,他咋不出来,我进屋里看看他去。” 一把抓住了张念杏,张念秋对王月兰笑道:“不了,念杏和我说好了,我们俩回窑洞睡……” 第426章 没有及时开门的下场 张念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极为迅速地抓住了张念秋的胳膊:“对,对对,我跟念秋姐去她那儿睡。” 她抓得紧紧的,生怕张念秋又改口反悔。 王月兰拍了她一下:“那你回来就是打个招呼?” 张念杏嘻嘻笑,“才不是,还有菜呢,”她理直气壮,“也要把端的菜送回家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还得换件衣服,洒上菜汁了。妈,我把脏衣服脱下来扔盆里,明天我自己回来洗,你别帮我洗。” “嗯嗯,知道了,”王月兰就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线,看到了自家闺女衣裳上那一大块油污,“赶紧的,去换下来。” 张念杏拉着张念秋进屋换衣服,张念秋拉开她:“自己去吧,我陪婶娘说会儿话。” “那念秋姐,你等着我啊。”张念杏不放心的又叮嘱一句,进了屋 。 王月兰看看进屋的小闺女,对站在院子里的张念秋笑笑:“这孩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张念杏的动作很快,两分钟就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件脏了的外衣,扔进了院里水缸上放着的木盆里。 “念秋姐,咱走吧。” 回到屋里,张满田坐起身,“我听着念杏又走了?” “嗯,非要和念秋一起回去睡,这两人拐回来送菜的。巧菊又一人给了一大盆,这么多菜,咱们咋吃的完?”王月兰说道。 “慢慢吃,现在天冷了,能放个一两天。”张满田道。 小路上,张念杏揽着张念秋叽叽呱呱,“念秋姐,你现在都不让我跟你睡,今天咋突然让了呢?” 张念秋轻轻捏捏她的脸,“今天晚上你特别讨人喜欢,我想让你陪着啊。” “哈哈哈哈……”一句话逗得张念杏乐开了花。 赵晓芬吃完饭,也同样端着一小盆菜,拎着她买的被面回了家。张家的院门已经上了闩,赵晓芬咣咣咣的拿脚踢门,嘴里也在高声喊人:“妈,开门,开下门——” 张家的门没敲开,隔壁李四婶探出了脑袋。 “我说是谁呢,大晚上的叫门,晓芬你咋才回来?” 赵晓芬扭过头,看清是她:“是四婶啊,我这不是刚从红梅家吃完席回来。” “哦,听红梅妈说了,你跟着一群人去给红梅送嫁了?”李四婶从自家门里出来,两手插在袖管里,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哟,巧菊还让你又端回来一盆菜?”过来后就看到了赵晓芬手里端着的盆,李四婶啧啧两声。 “要不这盆菜四婶你拿回家吃?”赵晓芬递了过去,“菜盆子是红梅家的,洗涮干净送回去就成。” 李四婶砸砸嘴,“我可不要,白天家里端回来了一盆,够吃一顿了。”她看向紧闭的大门,撇撇嘴,“你婆婆不给你开门?” 赵晓芬笑笑:“可能睡了,我再敲敲。” “劲儿使大点儿,”李四婶上前帮忙,“声小了,你那婆婆听不见……” 第一次门响时,陈翠花就听到了,她就是不想动弹,躺在炕上拖着不想出去。 “回来这么晚,咋不住外头?” 张满山坐起了身:“差不多得了,大晚上的把人关在外头,传出去了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陈翠花撇嘴,躺着没动:”又不是不给她开门,让她多敲会儿。“ 就说这两句话的功夫,门外的敲门声突然没有了。两夫妻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不能吧,咋没动静了?”陈翠花问。 张满山已经开始穿衣服,看她还没动静,瞪过去一眼,“赶紧的穿衣裳,去开门!” 陈翠花穿上衣服,和张满山一起出了屋,刚出来就听到大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另一个说话的声音还很耳熟。 “坏了,是隔壁的……”陈翠花一拍大腿,一溜烟跑去拉门闩。 外头,李四婶还在问:“你手里拎的这包东西是啥?” 然后是赵晓芬的回答:“这是今天在南市百货大楼买的一块被面,大红绸缎面料,龙凤图案,别提多好看了。” “你买被面干啥?” “这不是念秋快要办喜事了,我当嫂子的也得表个心意。”赵晓芬声音里的喜气,陈翠花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 陈翠花使劲撇嘴,门闩拉开,大门打开。 “还知道回来?你瞅瞅几点了,有你这么晚才回来的不?男人不在家,更应该注意点,没事别往外头瞎跑,正经儿人哪有到处乱窜的?” 赵晓芬正和李四婶聊的热闹,冷不丁大门开了,她婆婆的责备也来了,一开口就是她“不正经”…… 这个窝囊气赵晓芬可不受,她狠狠呸了一声,指着陈翠花的鼻尖,声音高亢嘹亮,在夜色中穿透力十足。 “妈你说那话啥意思,啥叫不正经儿?今天送红梅嫁人,满村的人都知道。我去送嫁,隔壁四婶也都知道,咋你就不知道?你不是张家庄的人?你今天没去红梅家吃席?我呸,你装什么糊涂……” 这一番话又响又亮,陈翠花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她开门时说的那句话,完全属没过脑子,下意识地就秃噜出来了。 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惜,赵晓芬没给她后悔的机会。 “你咋呼啥?”陈翠花后悔了,面上也不能表露出来,特别是当着明显看好戏的李四婶面前,更不能服输,丢了面子。 “老娘说你两句咋了?我是你婆婆,你嫁进这个家……” “嫁进这家咋了?我是嫁,不是卖!”赵晓芬声音比她高,音调比她尖,理也比她直。“现在是新社会,不是以前的旧社会,拿儿媳妇不当人,我看你思想有问题!” 站在黑暗里的张满山听话音不对,忙出来:“晓芬呐,消消气,你婆婆啥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人不坏,嘴不好,有口无心有口无心……赶紧的进家,大晚上的你也早点歇着。” “哼!”有人打圆场,赵晓芬见好就收。不然怎么办,她又不打算跟张念平离婚,吵过闹过,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 “四婶,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在外面忙了一天,你早点歇着。”李四婶笑呵呵地和她说完,一转脸对上陈翠花喷火的视线,脸色就变了。 “哎哟,这当亲妈的还比不上个当嫂子的,上哪说理去,哼哼……” 李四婶撇着嘴走了,只留下气呼呼的陈翠花,指着她的背影,“你,你……” 张满山探出头看了一眼,拉回了陈翠花,“行了行了,人都回家了,你再把她招回来。” 第427章 你是亲妈,你准备的啥? 进了院子,赵晓芬把手里端着的菜盆子砰地放到了灶房的窗台上,直接开门进了屋。 跟在后头的陈翠花气得转过身,对张满山埋怨:“瞅瞅,瞅瞅,有没有个当媳妇的样?” “少说两句,回屋。”张满山端起菜盆子看了看,“红梅家给盛的菜,你给收到灶房里去。” 陈翠花接过盆,开了灶房门,找了个盖帘把盆盖住,免得夜里老鼠偷吃。 出来后两口子进了屋。 进去后重新躺在炕上,陈翠花睡不着了。 “他爹,你刚才听到没,说是二丫头要办事了?” 张满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死丫头,这是真不打算回来说一声了?”陈翠花一咕噜翻身坐起来,“咋有这么不孝顺的东西呢?和亲爹妈还真能断了亲?” 张满山没动静,她自己在黑暗中嘀嘀咕咕,也能说的热闹,说完了还推了推张满山:“睡着了?” “没。” “那你说,秋丫要是真打算结婚,咱是装不知道呢还是给她操办一下,让她从家里出门?”陈翠花又推了推张满山,“哎,你咋想的?” 张满山一翻身,呼噜呼噜装睡。 耳朵听到陈翠花气得骂了句,翻身躺下了,没一会儿倒传来她细微的鼾声。 张满山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伸手想拿烟杆子,手伸过去摸到了又缩了回来。 当初以为是做梦才会遇到的好事,真要落到他家里头了。可怎么偏偏是跟家里生分了的秋丫? 陈翠花睡前找他拿主意,可他能有啥主意。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好办法,张满山又躺了回去。 张满山和陈翠花的纠结,张念秋一无所知,她正和张念杏盘坐在炕上,清点她攒的面料、布料,还有床品被罩枕头套。 张念杏嘴巴都张大了,“念秋姐,你啥时候去买的这些玩意啊?我怎么不知道。” 张念秋笑着瞟她一眼,“你天天守在店里,哪有我时间多。”她把抖搂开的一块红色床单叠好,放到一旁。 念杏也帮着她一起叠,这些红的黄的白的蓝的面料,白底加红点的,黄底加蓝色碎花的,每一块她都喜欢。 还有印了牡丹花的床单、印了红双喜的枕巾、大红色的毛毯……各色各样,齐全的很。 “这些全是百货大楼买的?” “不全是,”张念秋拍拍床单和枕巾,“这些是。”面料有些是她在百货大楼挑的,更多的是在她常买衣服的那间小裁缝店买的。 也不知道店主从哪找的门路,店里时不时就会有新鲜花样子的面料。碰上喜欢的,张念秋都会买下。 白底红点的这一块,有点像雪纺的料子,正适合夏天做条裙子。 黄色的颜色鲜嫩,适合夏天做个连衣裙。 小碎花的这两块棉布,适合夏天裁两件睡裙穿…… “怎么都是你的?”听了半天,张念杏问出疑问,“林姐夫的呢?” 张念秋一指蓝的灰的黑的纯色面料,“这些可以给他做裤子。” 看完了布料,重新收回柜子里,张念杏也给说了个消息:“我妈也给你做了两床喜被。今天我看晓芬嫂也买了块被面,估摸也是给你做喜被用的。” 张念秋点头,四奶奶那里已经在帮她做了,她先先后后买的四块被面都已经送了过去,在村里也换了不少棉花送过去。 这样算下来,她的被子也不少了。还有以前她自己准备的,林庭树结婚后,就不会再住在他的小宿舍里,他的被褥也可以拿过来。 就她和林庭树两个人,也用不了太多被子。 第二天,陈翠花就看到赵晓芬在院子里铺了个席开始忙活,家里攒的棉花也被她翻了出来。 “你干啥?这棉花我有用。”她还想着给念安再缝一套冬日的棉袄,念平有了一件军大衣,倒是不用再做新袄。 赵晓芬抬头看了一眼,“没用完,我只拿出了这一兜,还有一大半在屋里。” 陈翠花没话说了,斜着眼看她的动作。见赵晓芬低头只顾干活,她没办法,没话找话。 “昨晚上你跟隔壁的说,这被面是你给秋丫买的?” “嗯。”赵晓芬爱理不理。 陈翠花这会没功夫计较这个,她拉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 “秋丫告诉你她啥时候办喜事了?” “没呀,备着呗,省得到时候没准备抓瞎。” 没说啊……陈翠花心里松了口气。就说嘛,她和满山是亲爹亲妈,再不懂事的丫头,这婚嫁大事也不能绕过父母。 松了一口气,就有闲心挑刺了。 “你说说你,既然要准备,只买一个被面够干啥的?那卖的现成的床单、枕套、枕巾这些,也该多备点。” 赵晓芬翻了个白眼。 占便宜的话咋张口就来。 她抬起头:“我好歹还准备了个被面,准备缝条被子给念秋,你是她亲妈,你给准备了啥?” 陈翠花被问住,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缝好了被子,赵晓芬把被子直接送到了窑洞,拉着张念秋问:“结了婚,你们是不是还住这个窑洞?” “嗯,”张念秋点头,暂时是这样打算的没错。 镇上新盖的房子,林庭树带她去看过。在最靠山脚的地方,有一间明显比别的院子大了一点的小院,刚起了框架,盖了一半。 林庭树带着她进去转,指给她看:“这间以后当客厅,那间是卧房,还有一间小卧室留着客人来了住。” 厨房、厕所、洗澡间,一应俱全。 那小院,是林庭树给她准备的新家。 到时候院子建好了,她就可能搬到镇上来住。不过这些不必说给别人听。 第428章 领证 十一月四号,是张念秋两世的生辰,也是原主的生日。 张念秋终于满了二十岁,她早就和林庭树商量好了,在她生日这一天,两人领证结婚。 一大早,张念秋收拾得利利索索,长及腰间的黑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的是在南市买的新款外套,里头配着红色高领毛衣,脚上也穿了一双皮鞋。 二十岁如花的年龄。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双目亮若星辰……张念秋看着镜子里越来越熟悉的那张脸,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张脸,和她上一世的模样越来越像了。 她没有走山路,而是到了村口。她早就和林庭树约好,今天他开着车,到村口接她。 到了村口,林庭树已经等了一会儿。 坐上车,看着她容光焕发的样子,林庭树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真漂亮。” “你今天打扮的也很帅。”得到夸奖的张念秋,一点也没迟疑地夸了回去。 林庭树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还打了领带,头发明显修剪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么干净的男人,是她的了! 张念秋越看越开心,凑过去在林庭树脸颊上亲了一下。 被偷袭的林庭树快速向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影子,才松口气。 “乖,回家再让你亲,在外头万一被人看到了不好……” “看到就看到,咱们不是马上去领证了吗?”张念秋撇撇嘴,不过还是听劝地坐了回去,“走吧。” 领结婚证的过程很顺利,不过半个多小时,两人就走了出来。 张念秋拿着手里两个奖状一样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看。 “这就是结婚证?”她抬头问林庭树:“怎么连个照片也没有?” 现在的结婚证怎么长这个样,跟后世的一点也不一样。 林庭树接过结婚证,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想照相?”他看看四周,“镇上好像刚开了一家照相馆,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天这日子咱俩是应该照一张照片,留个纪念。” 他拉着张念秋上了车,开到了镇上新开的向阳照相馆。 “两个人再挨的近一点,哎,对,林书记你的笑容稍稍收一下,哎对,两人再挨近一点,对,对,看镜头……微笑……” “咔嚓”一声响,一张男女合照拍好了。 张念秋和林庭树站起身,向阳照像馆的工作人员刷刷刷地开条子,“林书记,三天后来取相片就可以。” 林庭树接过单子,看向张念秋:“你要不要多照几张?” 平素里他们都忙,念秋也没时间来拍照片。难得今天有时间,他倒是想让她多拍几张,留个纪念。 张念秋摇摇头。她对照像没啥爱好,要不是今天领证,想留个纪念,她也想不起来拍照片。 “不拍了,走吧,今天事还多着呢。” 张念秋拉着林庭树往外走,小汽车就停在照相馆外头,张念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林庭树坐在驾驶位上。 “去南市?” “不用跑那么远吧,买个喜糖而已。”张念秋觉得跑得有点远,“镇上买不齐,去县里看看就行。” “还是去市里吧,那里东西全一点,除了糖果,再给你买身衣服,还有雪花膏,红丝巾,还要买结婚请柬……”他看过来一眼,“你要不要烫头发?” 张念秋忍不住笑,“那你带的钱够吗?” 林庭树熟练地发动车子,斜睨她一眼,唇角含笑:“攒了一年的工资,绝对够花。” 车子飞驰在道路上,张念秋掰着手指理着思绪。 “去南市也成,正好给闫叔报个喜,请他去吃喜酒。” 林庭树“嗯”了一声,“你决定就好,还要请谁?” “请了闫叔,黄所也请一下吧,打交道次数也挺多的……嗯,到南市了正好去看看红梅,嫁了人除了回门那天见过她,我还没见过呢。正好去瞅瞅她的新婚生活到底怎么样,问问她和郑军和谐不……” 平稳行驶的小汽车猛然拐了个弯,林庭树心有余悸地把稳了方向盘,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怎么了?”张念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林庭树伸手过来,揉揉她的脑袋,“那是能问的?” 啥不能问?张念秋回想,她不过提了提张红梅……想到最后一句话,她扑哧笑出来:“你干嘛呢,想哪去了?我就是想问问红梅,她和小郑公安过的怎么样……”她一脸笑意凑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庭树只剩一肚子无奈了,哭笑不得。 盯着凑到近前的芙蓉面,嫣红的唇,晶亮的眼,林庭树忍不住伸出手,想把她的头勾过来,却落了个空。 张念秋已经坐回了原位,一本正经的样子。 “被人看到了可不好!开车吧,今天事还挺多的,赶时间。” 林庭树摸摸鼻子,继续开车,张念秋则继续絮絮叨叨。 “既然去了,顺道拐去看看孙文斌。他好歹叫你好几声姐夫,让他跟着闫叔一起来……就不收他的礼钱了。” “行。” “你还记得何枣枝吗?”张念秋侧过脸兴致勃勃地问:“你还说她有内慧,看人果然准。她现在在南市摆了个小吃摊,每天也不少挣钱,比以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林庭树笑看她一眼,“开心?” “嗯,看到她过上了新生活,为她高兴,也为小满高兴。” 小汽车比拖拉机还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南市,先去了百货大楼,林庭树的钱和票花了不少。 买了糖果瓜子,结婚请柬,还有计划中的各类物品。 林庭树想给她买,张念秋也不客气,一个花钱花的高兴,一个收礼收的开心,两人高高兴兴出了百货大楼 坐在车上,林庭树从包里掏出钢笔,打开买的请柬开始写名字。 车站派出所。 闫立武看到两人一起来找他,又是高兴又是诧异:“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的?” 张念秋从林庭树拿着的包里掏出结婚证:“当当当当……闫叔,您是第一个知道的,开心不?” 第429章 送请柬 闫立武已经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看看上面的名字,满脸是笑地抬起头:“哎哟,恭喜恭喜啊,结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张念秋和林庭树相视一笑,林庭树掏出请柬,递了过去:“闫叔,这是请柬,欢迎参加念秋和我的婚礼。” 闫立武接过请柬,看看上面标注的时间、地点,哈哈大笑:“行,我一定参加。” “带着闫婶一起去。”张念秋说道,“还有文斌,他要是也想去,闫叔你带他一起。” 闫立武收起请柬,“成,你放心吧。” 聊了几句,两人告辞离去,临去之前张念秋还给抓了一把喜糖。 闫立武捧着糖,站在院里看着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欣慰又高兴。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我找你们所长黄伟强……” 黄伟强抓着话筒,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哎我说老闫呐,你这样有意思吗?你打的我办公室电话,除了我接还能有谁?” 每一次都装模作样的“喂,我找谁谁谁……”,他可真是看不惯老闫这毛病。 闫立武哈哈笑,“老黄呐,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我说过啥?”被冷不丁这么一问,黄伟强一头雾水。 “啥记性。”闫立武鄙视了一句,“当初是谁在我面前,逼逼叨说人家是骗子的?” 骗子? 黄伟强疑惑:“我说谁是骗子?” 这老小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还真不记得了。 闫立武提醒他:“当初你不是为了你们所的一个小公安,打电话找我打探念秋的对象……” 被他一提醒,黄伟强也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他都气笑了:“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啊?至于不,我们所的郑军都结婚了,你咋还惦记这一茬呢?” “去去去,谁惦记了,”闫立武炫耀道:“你不是不看好吗?知道不,今天这两人一块来找我了,给我送请柬来了……” “啥请柬?”黄伟强好奇。 闫立武可得意了,听这意思,老黄没收到。 “结婚请柬!这俩人今天去领证了,结婚证还给我看过,哈哈哈……”闫立武声如洪钟,黄伟强把话筒拿离了耳朵一米远,还能听到老闫的大嗓门。 “……喂,我忙着呢,没事挂了!” 啪,电话被挂断了,黄伟强气得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转圈圈。 好你个闫立武,不就是收到个结婚请柬,就来他面前臭显摆! 他所里郑军结婚时,他也是座上宾! 话说回来,小张同志这事做的不地道,咋不说也给他送一张请柬呢?好歹离的这么近,也打过不少交道。 上个月,他还去她们村里了一趟,革命友情也不比老闫少嘛。 张念秋可不知道她刚离开,闫立武就去找黄所显摆了。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也算是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极其幼稚的斗气行为。 张念秋在问林庭树:“下一个去哪?” “你说,听你的。”林庭树今天就把自己当司机。 张念秋笑了,“那去门市部吧,黄所离那近,把车停店门口,咱们走着去送请柬和喜糖。” “黄所,外面有人找你。”正在办公室生闷气的黄伟强就听到手下的汇报。 他站起身,“谁?” “熟人,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手下还卖关子。 黄伟强气哼哼地走出门,看清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后,转怒为喜。他就说嘛,张念秋同志这么会办事的人,不会把他遗漏的。 这不,也来给他送请柬来了。 “哈哈哈,二位,恭喜恭喜啊!”黄伟强笑着走了过去。 张念秋也笑:“黄所,你这突如其来的恭喜啥呢?” “还装,”黄伟强笑了,“你们两位今天不是领了结婚证,给人送结婚请柬呢吗?” 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张念秋奇道:“是啊,可是黄所你消息咋这么灵通?”她灵光一闪:“是不是闫叔……” “可不是那老小子,打电话跟我这炫耀呢,”黄伟强伸出手,“他还看过你俩的结婚证,来来来,也拿出来让我瞅瞅。” 张念秋:…… 看个结婚证也要争吗? 她把结婚证又掏出来一遍,黄伟强接了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不错,真不错,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话说的实在是好听,林庭树和张念秋脸上都露出笑容。 “黄所,这是给您的结婚请柬,欢迎参加我们两人的婚礼。”张念秋照样递过去一张请柬。 黄伟强接了过来:“放心,我一定到。还有啊,你都叫老闫\\u0027闫叔\\u0027,叫我却叫啥‘黄所’,太生分。以后也喊我黄叔,记住了?” 还有这好事?张念秋顺杆往上爬:“那敢情好,黄叔。” 同样的抓了一把喜糖,张念秋二人告辞离去。 黄伟强回到办公室,电话又拨了回去:“……喂?我找你们所里的闫立武……” 等了一分钟,话筒里传出来闫立武熟悉的大嗓门,黄伟强显摆了回去:“你个老闫,你显摆个鬼,结婚请柬我也有,结婚证我也看到了,哈哈哈……” 闫立武嘿嘿两声,“我是第一个看到他们的结婚证,这个我显摆了吗?” “哼,”黄伟强语塞,后又反应过来,“那你是占了地利的便宜。他们开车过来,先到的肯定是你们车站派出所嘛,这不能算。” “嘁!” “哼!” 两人同时挂断了电话。 张念秋和林庭树已经回到了门市部,一群人围着看他们新出炉的结婚证。 张念秋抓了满满两大把的喜糖,摆在柜台上,任店里人品尝。 张红梅过来,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念秋,林书记,恭喜你们了。”她倒是想多说几句,可对着林书记那张脸,别说她,就连店里的人也都有点拘谨。 许是看出来店里人的不自在,林庭树很快就出去了,在车里等张念秋。 张念秋在干嘛呢,她果真把张红梅拉到了后院,两人咬起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过了几分钟,张念秋被红着脸的张红梅送了出来,刚坐上车,张红梅就红着一张脸转身跑回了店里。 林庭树看着她奇怪的举动:“你俩说啥了,怎么突然这样了?” 张念秋也有点不自在,斜他一眼:“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男人少打听!” 第430章 礼物 李阿婆抓着林庭树的手,欢喜溢于言表。 念秋是个好姑娘,她找的对象也斯斯文文,两人般配的很。 对于老人家,林庭树很有耐心,任由老人抓着他的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了家常。 来娣陪着张念秋。 一段时间没来,小院又变了样。 碎砖头搭配破木板,还真垒成了个鸡窝,里头有四五只鸡咕咕叫着。院子里干净整洁,菜地里已经换了一茬菜。 花盆里的花草种成了蒜苗,长了有两掌多高,有一盆里还有蒜叶子被剪掉,又重新长出来一截的痕迹。 三间屋子的窗户上,全都换上了同样花色的新窗帘。 张念秋伸手摸了摸,冬天了,新换的窗帘面料明显厚实许多。图案也不错,米色的粗纹布上印染的红色腊梅,正搭配这个季节。 “这窗帘挺好看的,谁挑的花色?” 来娣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是枣枝嫂子挑的,这些窗帘也是她做的。” “枣枝嫂做的真好看,冬天配个厚实的窗帘,挡风。”张念秋问,“她人呢,怎么没见?现在白天也出摊了?” 枣枝嫂不在,但是巷子口没有见到她人,张念秋有点奇怪。 “没,凉粉摊下午才出摊,枣枝嫂上午没啥事,她又找了份活,在菜市场门口帮着别人炸油条,炸油饼。”来娣说道,看了看天色,“快该回来了,她只做早上那一会儿。” 说话间,院子里蹦进来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穿了件新做的粉色条绒外套,头上扎了双马尾,正是小满。跟在小满后头的,是拎着一块猪肉的何枣枝。 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蹲在花盆边上看青蒜苗的张念秋。 “念秋,你可算来了,”何枣枝把手里拎的肉递给了小满,让她放进厨房,自己上前拉住了张念秋的手:“来的正好,中午我正打算做猪肉臊子面呢,你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来娣在旁边插话:“枣枝嫂,念秋姐和姐夫一起来的……” 姐夫?何枣枝一愣,然后就听到了屋里传出来的李阿婆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的声音。 “林……林书记?” 张念秋笑了,“嗯,今天我俩去领证了,领完证来南市买了点东西……” “念秋姐给抓了好多喜糖,”来娣满脸都是笑,“就在阿婆屋里放着……”她转头看到小满从厨房出来,招手:“小满,走,咱们吃糖去。” 小满眼一亮,看向妈妈。 何枣枝微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跟着你来娣姐,你要乖乖的,不能调皮捣乱。” 张念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进了屋,对何枣枝一笑:“来娣变化真大。” 其实每一次来,来娣都有变化,不过这一次尤其明显。明显长高了不少,也变胖了不少,肤色也白了。 刚来时她两只手上满是裂口和茧子,现在裂口没有了,手心里的茧子也薄了,就连肤质也细腻许多。 这一切的变化,离不开何枣枝的照顾。 听来娣的说法,何枣枝摆小摊挣了点钱,院里的鸡,还有种菜的种子,都是她掏钱买回来的。特别是时不时的会买点肉回来,改善生活。 不仅来娣受到了照顾,李阿婆的气色也很好,同样胖了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很多。 还有听来娣说,就连孙文斌的变化也不小。 听到这些,何枣枝有点不好意思,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来娣这孩子,她说这些干啥?” 她满是感激:“我能在城里落脚,离不开你的帮忙,我心里记着你的好。还有文斌这孩子,他愿意把那间小屋租给我们母子俩,我也感激他。 刚开始摆摊的时候,要不是李阿婆帮我照看小满,来娣给我打下手,文斌借我买东西的钱,我那小吃摊也摆不起来……” 何枣枝是真的感激。 张念秋提起别的话题,“明年小满就能上学了,小学看了没,学费够不够?” “嗯,”提起这件事,何枣枝很高兴,“我已经打听过了,附近就有所小学,小满明年就能去,她的学费我已经攒够了。” 真好啊,看到现在生机勃勃,眉眼舒展满面笑容的何枣枝,张念秋也为她高兴。 何枣枝拉着她就要去小屋,“恭喜你和林书记了,你们结婚,我正好也有件礼物送你,你跟我来。” 小屋里添了一口新木箱,何枣枝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块折叠好的面料。 张念秋摸了摸,也是厚实的料子,颜色是深紫红色,摸起来像是天鹅绒的。 “这块面料不便宜吧?” 何枣枝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打开来给张念秋看,“这是块纯色的,有花纹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啥图案,没敢瞎买。” “这上面我已经缝好边了,也打好了孔洞,回去后让林书记给挂上去就成。” 打开的天鹅绒窗帘又重新叠起来,放进了张念秋手里:“喏,这就是我当嫂子的送给你的贺礼,你可千万别嫌弃。” 何枣枝有点不安。 她是离过婚的人,她送的礼担心张念秋会不喜欢。就算念秋妹子没说啥,她也担心其他人会挑理。 不过虽然担心,她还是把窗帘做出来了,也送了出去。 总归是她的一点心意。 张念秋抱着厚重的窗帘,心里感动:“怎么会嫌弃?枣枝嫂,你想多了。” 这么大一块窗帘,还是天鹅绒的,不说花了多少钱,就这细细密密的针脚,每一针每一线都蕴含着何枣枝对她的祝福。 “谢谢。”她郑重道谢。 何枣枝听懂了这两个字的重量,她低下头掩饰心情,抬起头时眼圈微红:“你这傻妹子,你谢我啥?要谢,也是我谢你……” 张念秋微笑:“那咱俩都别谢来谢去了,窗帘我就收下了,结婚时你带着小满去吃喜酒。” “好,啥时候请酒?” 两人来到厨房,张念秋帮忙打下手。 “本来打算在县里请,不过四爷爷说村里人也多,让我们在村里也请一次。你是想去县里,还是回村里?” 县里请酒选的是十一月十二,阴历十月初八,周六;村里选的日子是十一月二十,阴历十月十六,周日。 都是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何枣枝一边揉面一边问:“县里都谁去?” 张念秋没瞒她,“主要是请他那边的同事,县里的书记……”话没说完,何枣枝就连声道,“那我还是回村。” 县里的书记都去的婚宴,一般人听到可能会想上前拉关系,凑热闹,何枣枝却避之唯恐不及。 张念秋笑:“行。” 第431章 账清 孙文斌回来时,先看到了张念秋,高兴第一波。 然后又看到了从屋里出来的林庭树,高兴了第二波。 待知道这两个人今天领证了后,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姐,你终于愿意嫁人啦?” 他姐非要等到满二十才嫁人,在孙文斌看来,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嘛。 林姐夫长的又好看,还是个当官的,他姐不说赶紧嫁了把人拴住,万一林姐夫被人勾跑了咋办?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张念秋的面说。 “文斌个头长高不少。”林庭树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像个大人了。” 孙文斌个头蹿的不少,以前比张念秋还矮半个头,现在竟然比张念秋还高出小半头,唇边也长出了细细的绒毛。 确实像个大人了。 张念秋看着他笑:“我跟闫叔打过招呼了,让他带着你去吃喜酒。” “闫叔吗?”孙文斌问,“姐,你先去找的闫叔?” “嗯,”张念秋点头,“不过给闫叔的请柬是县里的,县里请的都是你姐夫的同事,还有领导,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可以跟枣枝嫂子回村里吃。” 孙文斌大大咧咧,“没事啊,我可以去吃两顿,送两份礼钱。” “吃两顿可以,礼钱不要你的,你人去了就行。”张念秋白他一眼,“挣了钱好好攒着,有合适的店面或租或买,你也不能一辈子在车站做那小生意。” “我知道。”孙文斌点头。 中午的肉沫臊子面很香,手擀的面条很筋道,一院子的人吃得都很香。刚吃完午饭,孙文斌就跑了。 “姐,你别急着走,在家等着我,我去叫初一哥。他跟我交待了,你一来就让我去喊他,他要还你钱。” 孙文斌跑的太快,林庭树询问的目光投向张念秋。 他听到钱的字眼,什么钱? 张念秋压低声音,“回去时再跟你解释。” 年轻小伙,跑的快,过了没一会儿,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就传了进来,一连进来四五个人。 除了孙文斌,李初一,跟着来的还有刺猬,耗子,还有个眼熟的。 眼熟的一脸激动,“老大,你还认不认得我?” 张念秋不敢认:“你是王……王……?”王什么来着,流鼻涕那个。 那人兴奋的连连点头:“老大,你还记得我姓王?真不愧是老大,记性就是厉害。” 刺猬在旁边吐槽:“念秋姐,你记他叫啥名干嘛,他的名字我们也不咋记,你就记鼻涕虫就行。” “滚,你个小刺猬,”王强冲他挥挥拳头,“我现在没鼻涕了。” 可不是,鼻涕虫没鼻涕了,除了鼻头有点红,让人印象深刻的两管大黄鼻涕真不见了。 张念秋笑:“你的鼻炎好了?” “嗯。” “怎么治好的?”难道是当时她说的那个土法子?不可能吧,那只能缓解没法根治。 王强嘿嘿笑:“挣了钱,初一哥带我去看大夫了。” 他亲爹妈都不管的事,初一哥记在心里。刚挣到点钱,就花在了他身上。找的老中医大夫也真的有点本事,又把脉又看舌苔,熬苦死人的药汁,每天早晚两顿喝。 喝了半年的苦药汁子,他的鼻子竟然真的慢慢好了。 现在偶尔还是会流鼻涕,但是不会像以前那样,两管黄鼻涕一直挂在那里,谁见了都犯恶心。 王强身上每个兜里都揣着一块手帕,李初一买了十块,全都是给他用的。 这块脏了用那块,那块也脏了掏第三个兜……用脏的手帕,每天晚上他洗干净,挂在小屋里扯的一根晾衣绳上,还被刺猬嘲笑像在晾尿布片子。 为这一句玩笑话,俩小子还打了一架,被李初一罚站了一整夜。 对了,王强已经不在家里住了,自从李阿婆搬到孙文斌家的小院以后,他也索性和初一哥住在了一起。 家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他爸妈也没来找过他,可能当他死了吧。家里孩子多,少一个他们也不在乎。 以前的王强心里可能还会难受,现在不难受了。 初一哥对他比亲爹妈还好,他有初一哥就成。初一哥就是他亲哥,他这辈子都跟着初一哥混。 张念秋不知道这些,看到王强现在干净的模样,挺为他高兴。 好好的小伙子,挂着俩大鼻涕,多埋汰。现在鼻涕没了,竟然也能看出几分眉清目秀来。 李初一已经看到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倾听的林庭树。来的路上,孙文斌那个藏不住事的已经全都炫耀完了。 ——他姐嫁人了,嫁的姐夫又斯文又有学问,就是以前说过的那个当官的。 李初一早已放下了曾经有过的懵懵懂懂的那点心动,看到林庭树一表人才的样子,也为张念秋感到高兴。 “老大,林姐夫。”他主动打了招呼。 林庭树现在听到有人喊他姐夫,他就高兴,温和地朝李初一点点头,没有对这个长相有点丑的年轻人表现出异样。 前前后后李初一已经还了好几次钱,加起来也还了有小一百,还欠五十。 这次李初一直接一把还清了。 “老大,你点点数。”李初一把一叠面值不一,有大有小的毛票递给了张念秋。 张念秋接过来,也没点,直接收了起来:“好了,我收到了,咱俩的账清了。” 还清了欠账,李初一也觉得松了一口气,连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老大,钱还清了,但这个老大还作数。” 张念秋笑了:“真的?” “真,比黄金还真!”李初一面容严肃,“老啥事,老大你说话。” 张念秋眯着眼看过去。 马上到年底了,今年新印的挂历海报已经在印刷厂印着了。去年印的太晚,也印的少,今年早早就开始准备,印了十万份,正好还需要人手发放挂历海报。 李初一,是熟手嘛。 第432章 县里 又坐了一会儿,张念秋和林庭树就告辞了。 事还多着呢,拐回县里时,林庭树还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喜讯告诉曹书记。 一年前说的请曹书记当主婚人的话,他并未忘记。 车子行驰在公路上,林庭树侧过来一眼,看着昏昏欲睡的张念秋。 “困了?” 张念秋歪躺在座椅上,脑袋已经歪在了玻璃窗上,听到问话,她努力睁睁眼:“嗯,车子颠得人犯困。” 这个时代公路的路况并不太好,坐长途客车因为人多,她要保持警惕,所以不会让自己犯困。现在坐的是林庭树开的小轿车,环境安全,她不知不觉有点迷糊了。 林庭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握她放在腿上的手掌——热乎乎的并不冷。 “困了就眯一会儿,我开慢点,你放心睡。”他收回手,眼睛平视前方,余光却注意着旁边的姑娘。 “脑袋别放在玻璃上,凉,头朝这边躺。” 张念秋打了个呵欠,稍稍坐直了一些:“不睡了,还是陪你说说话。”万一他也犯困,就危险了。 林庭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我不会犯困,你放心睡吧。” 张念秋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开车的林庭树,看着看着,眼皮就耷拉下来。 林庭树微一侧头,就看到号称要陪他说话解困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 他把车停到路边,脱下身上外套,盖在了张念秋身上。 盖衣服的时候,感觉闭着的眼睛睫毛动了动,他轻声道:“睡吧,睡醒就到地方了。” 林庭树发动了车子,继续往县里开。 后半程的车速就明显慢了一些。 林庭树把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耳边听着睡熟后更加清浅平稳的呼吸,内心一片宁静。 今天,他和他的姑娘领证了。从法律上来说,他和她从今天起,就已经是夫妻了。 打从今天起,他又有了一个家。 这个家,有他,也有她。 两个小时后,车子到了县里,停在县政府门口,林庭树并没有急着叫醒睡着的张念秋。 时间还早,到下班前还有一段时间,让她再睡一会也行。 张念秋是被人敲车玻璃的声音吵醒的。 敲车玻璃的是县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看到大门处停着一辆很眼熟的车,再仔细一看,车子驾驶位上坐的人很眼熟啊。 再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位风头很盛的牛头镇书记吗?都到门口了,怎么在车里坐着不下来。 冒失的工作人员上前敲响了车窗玻璃,把睡的正香的张念秋从睡梦中惊醒。 林庭树已经摇下了车窗。 其实也不用他解释,工作人员一眼就看到了在副驾驶位上刚睁开眼睛的张念秋。 “林书记,真是你啊?我就看着像嘛。”工作人员有点尴尬。他只注意到了林庭树,没注意他车上还有人,还是位年轻姑娘。 不对啊,没听说这位年轻英俊的书记跟谁走的近,这年轻姑娘是谁? 林庭树眉眼带喜,回身从包里抓了一把糖放到了工作人员手中。 “来,见者有喜。”他解释,“这是我跟我爱人的喜糖,拿去沾沾喜气。” 工作人员眼都瞪圆了。他听到了啥?林……林书记……结……结婚了? 他手里捧着的,就是林书记刚才亲手递过来的喜糖。 “曹书记在吗,有没有在开会?”林庭树向他打听。 工作人员还没回过神,愣愣地:“在,没开会,曹书记在办公室。” “多谢。”林庭树回过头,对已经完全清醒的张念秋道:“走吧,咱们去给曹书记报喜讯,送请柬。” 张念秋把他的外套递了过去,“先穿好衣服。”她捋捋自己的头发,“我头发睡乱了吗?” 林庭树穿上西装外套,看向她:“不乱,还是很漂亮。” 工作人员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位年轻有为、想法很多、大胆敢干、很受曹书记器重、却不太好接近的年轻书记?一点也不像! 他……他还对自己的爱人说甜言蜜语呢,就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的,直来直去的,让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岔子了。 两人下了车,张念秋朝愣在车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微微一笑。 工作人员被这笑容又晃了一下。 该说不说,怪不得县里那么些年轻姑娘都没打动这位林书记,他爱人可比那些姑娘们好看多了。 林庭树带着张念秋找到了曹书记的办公室。 曹振江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头望去,就看到一对壁人站在门口。 “哈哈哈,怎么是你们两个,快快快,快进来,坐。” 秘书送了两杯茶后,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就留下了曹书记和新出炉的小夫妻。 沙发给林庭树和张念秋坐了,曹振江拉过来一个板凳,坐在了两人对面:“说吧,突然跑过来有啥事?” 林庭树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结婚证还有请柬,一脸笑意地递了过去:“曹书记,今天来还真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哦,我看看。”曹振江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笑了起来。 “领证了,好事好事,恭喜二位了。” 等了一年,这小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曹振江朝林庭树偷偷挤挤眼。 被明晃晃地打趣,林庭树握拳掩唇,但满脸的喜意遮都遮不住。 曹振江又看了看请柬:“这个月十二号……”他站起身,去翻桌上的台历,“周六,成啊,小林呐,这个主婚人你可一定得留给我。” “那是当然,去年就说好了。”林庭树回应的很爽快。 送了请柬,放了喜糖,林庭树干脆又去别的办公室转了一圈。 回到车上,两人相视一笑。 “回家。”张念秋手指前方,语带命令。 “遵命。”林庭树配合的很,逗得张念秋哈哈哈笑起来。 回到镇上时时间还早,还不到五点。 “现在还早,你今天回村还是回去工作?”张念秋问。 今天林庭树是请了一天假,现在时间还早,不知道他是和她一起回村,还是回去工作。 “回村。”林庭树没有犹豫。今天是他们领证的好日子,也是她的生日,他想和她在一起。 第433章 夫妻相处之道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打开大门,把东西放进屋里,顾不得休息,两人就带了喜糖,又拿了结婚证,锁上大门向村里走去。 这是去老支书家里。 今天她跟林庭树去领证,四爷爷和四奶奶是知道的,估计在家中已等了一天。 进到村里,遇到村民,两人就抓一把喜糖塞过去。一路走来,带的这一包糖散出去大半。 敲开门,张保福一脸喜色,“回来了,快进来。” 他背着手往里走,边走边回头:“咋去了这么久,天黑了才回来?” 下午时一直没等到这两人,他还以为这两人回来了,在自己的小院里待着。张保福等不及,就自己溜达了过去,却见大门紧锁,人没回来。 待到天黑了,才听到院门敲响,他赶来开门。 果然是这两人回来了。 四奶奶端着菜从灶房出来,一脸喜气:“快进屋坐下,吃饭了。” 桌上炒了几道热菜,还炖了只鸡。张念秋笑道:“四奶奶,怎么又杀了一只鸡?” 四奶奶正拿着筷子,给她的碗里挟了个大鸡腿:“今天是个好日子,怎么的也得给你们俩庆贺庆贺。” 张保福也翻出来小半瓶酒,对着林庭树晃了晃:“说的对,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好好庆贺庆贺,小林呐,来,今个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林庭树忙接过酒瓶,给张保福倒了一小杯酒水,“我来我来,该是我这年轻的敬长辈才是……” 一老一少喝酒吃菜,张念秋则和四奶奶聊些家常里短。 吃罢饭,收拾好碗筷,张保福一迭声的催促:“你们两人的结婚证有没有拿过来,快给我瞅瞅,长啥样。” 他跟老婆子年轻时,只办了酒席,并没有什么证,也这样过了一辈子。他还真没见过这结婚证长什么模样。 林庭树从包里掏出两张证书,递了过去。 张保福就着烛火眯着眼睛细瞧,四奶奶提醒他:“你刚喝了几杯猫尿,可别让烛火把纸给撩了。” “你可拉倒吧,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我就那么没成色?”张保福不高兴了,翻着眼皮子小小地瞪了老婆子一眼,“再说了,统共就让我喝了三酒盅,就那一丁点酒水,能喝醉才是怪事。” “咋,嫌我不让你喝酒?喝的不过瘾?”正擦桌子的四奶奶把手里的抹布一摔,“啪”的一声响。 张保福不吭声了。 见他消停,四奶奶也不乘胜追击,把桌子擦完,拉着张念秋走了。 见女人们出去,张保福小声对林庭树道:“瞅瞅,瞅瞅,过了一辈子了,脾气还是这般大……” 林庭树轻笑。 “小林呐,女人都是这样,爱争个强掐个尖,咱呢是大男人,不必同她们争这个谁赢谁输,让一让,女人们心里舒坦了,老爷们日子也过的舒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保福同林庭树交流夫妻相处之道。 林庭树笑了:“多谢四爷爷良言教诲,我学到了。” 刚才那一番话,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夫妻之间,懂得服软和忍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张保福活了六十多岁,经的事多,看的也多,虽然说学问上欠缺了一点,但人情练达上未必就输与旁人。 能坐稳一村的支书位置,能得到村民爱戴,代管隔壁村小半年,也博得好名声,本就不是个简单的老农。 张保福摸娑着奖状上写的名字,林庭树、张念秋,反复两遍,问:“就这薄薄的两张纸,你们俩就是夫妻了?” “是,婚姻法上是这样规定的。”林庭树也侧过头,看着两张证书上的名字,满心喜悦。 张保福沉吟半晌,下面这话有点扫人兴,但他又不能不提点一句。 “小林呐,那个那个……我呢托个大,厚着脸皮跟你多说几句……” “四爷爷,您说,我洗耳恭听。”林庭树态度十分谦和。 张保福面皮微红,不过刚喝过酒,酒气有点上头,本来就有点泛红,倒看不出来这会老爷子满是不自在。 思量了又思量,张保福厚着脸皮终于开了口:“小林呐,晚上你……你还是住这边……” 林庭树一愣,目光落在张保福手里拿着的结婚证上。 张保福也在看手里拿着的两张纸,就这两张薄薄的像奖状一样的东西,却是能证明两个人是不是夫妻,是国家承认的凭证。 可是,这毕竟是村里,村里人不看这个,看的是办没办酒。 “唉,小林呐,这个这个……咋说呢……实在是……村里人看重的还是办没办酒席,虽说你俩已经领了证,按理说今晚就住一起也应该,可这毕竟是村里,念秋的名声……你……” 磕磕绊绊,张保福说的很是艰难。 林庭树一镇书记,没人敢说到他头上。他平日里在镇上办公,顶多晚上回来,与村里人打交道也少。 他可以不在意,也没人敢去他面前说三道四。 可念秋不同。 念秋是村里的姑娘,在村里时间长,村里的那些长舌妇不敢去说林书记的碎嘴闲话,张念秋的却不一定。 就算明面上不说,私底下也免不了嘀咕几句。 好好的姑娘家,为何要被人嚼这舌根? 林庭树已经听明白了,他想了想,点点头:“四爷爷,您是一心为念秋着想的,她没白叫您这声四爷爷。” “哎,说那啥话,外道了不是……”张保福摆摆手,“你别误会我,以为我是有意为难你们小两口就成。” “不会,”林庭树温声道:“您说的有道理,就多等一段时日也无妨。” 一年多都等过来了,不差再多等半个月的。 念秋的名声,他也是很看重的。人生在世,不必白白担污名。 灶房里,四奶奶也在跟张念秋聊私房话。 “男人呐,他既然已经服了软,咱做女人的,也不必狠追猛打,得理不让人……” 张念秋抿着唇笑:“我懂的。” “你这丫头一向有主意,我不担心你,”四奶奶摸着她的头发,有点不舍,“瞧瞧,多会长,现在出落的这般水灵,也嫁了个好对象……小林人不错,你们好好过日子,小两口有商有量,日子不愁过不好。” “嗯。” 第434章 再等半个月 直到要离开,张念秋才知道,林庭树被留下了。 她一怔,复又想笑。 “四爷爷一番好意,乖,再等半个月……”林庭树怕她失落,温声细语。 张念秋翻他一个白眼:“我才不急。” 四奶奶也是才知道自家老头子多管了什么闲事,不过老头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拉着念秋的手劝。 “别怪你四爷爷多嘴啊,村里人见识少,摆过酒了才算成亲……”啥结婚证不结婚证的,多的是过了一辈子,也没领过这啥结婚证的。 张念秋搂着她的胳膊:“不会的,我知道四爷爷是为我好。” 林庭树摸摸鼻子,“我送你回去。”说着拿起窗台上的手电筒。 “不用,我自己回去。”张念秋拒绝。 他送她到家门口,她再送他到山脚,他再送她回半山,她再送他回山脚……一晚上不用休息了,送来送去就够了。 “我送你。”林庭树执意,今天这日子,他不想让她独自回去。 “送啥送,念秋啊,今晚要不你也睡这,你跟我睡,让你四爷爷跟小林睡。”四奶奶提议。 结果张保福摆摆手:“不行不行,左邻右舍都看着呢,小林在这,念秋也在这里住不合适……” 村里那些碎嘴婆娘,无风还能掀起三尺浪,都在一个院里住着,就算没睡一个屋,那些婆娘也能添油加醋,把假的说成真的。 何苦呢。 明明没吃肉,反惹一身臊。 张保福对张念秋道:“丫头啊,不是四爷爷赶你,是不想多事,给村里那些碎嘴娘们找现成的嚼头。” “我知道,我自己回去。”张念秋抱抱四奶奶,“村里的路都走熟了,你们别担心。” 结果张保福也站起身 ,“走,我跟小林一起送你。” 晚上七点多,天黑透了,但人还没全回家。一路上,时不时能撞见村民,停下来说几句闲话。 拜那些喜糖的功劳,两人去领了结婚证的消息已传遍了村里,走到山脚下时,已听到了许多道喜的吉利话。 二十号在村里摆酒的消息,也散出去许多。 到了山脚下,张保福背着手,催促:“小林,你送她上去,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爬了。” 老支书的用心良苦,林庭树岂会不知,他也不多说废话,拉着张念秋的手开始上山。 到了大门前,张念秋打开锁,林庭树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进去吧,睡个好觉。” “你也是。”张念秋歪着头笑吟吟的,论起失落,估计林大书记比她更多一点。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线,张念秋脸上的笑容落入了林庭树的眼中,他摸摸她的脸:“你就得意吧,四爷爷那么疼你,开心吗?” “嗯,我有人护着的,你要是敢欺负我,有人会替我作主的。”张念秋洋洋得意。 看到她这副样子,林庭树忍不住将人又揽进了怀里,在她耳边鬓发上落上一吻。发丝清爽,嗅着有股浅浅的草木香气。 “你快下去吧,别让四爷爷久等。”张念秋推推他。 林庭树搂着人不放:“四爷爷是过来人,他懂的。” “天这么冷,你让四爷爷在山脚下等多久?”张念秋真想挣脱,林庭树是困不住她的,她轻轻巧巧出了他的怀抱。 “快点下山吧,回去的晚了,村民都归家了,四爷爷就白陪咱们走这一趟了。” 林庭树下了山,张保福也没问他为啥这么快就下来了,俩人结伴往村里走。 回去时那些村民不仅没回家,出来的人数好像还更多了些。 “林书记,听说二十号你和念秋要在村里摆酒?”这是听到消息来打探的。 林庭树笑意不减,邀请众人:“对,二十号那天在村里摆酒,到时候大家伙都来吃席。” “那肯定要去的……” “林书记,你放心,你的喜酒是一定要去吃的……” 村民哄笑,林庭树也笑,包括张保福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哎,林书记,这酒席要摆在什么地方?” 这是早就商议好的,林庭树朗声道:“就在晒麦场搭棚子垒锅起灶,到时候大家伙都去热闹热闹,还得借用各家各户的碗盘碟筷、桌椅板凳……”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热情的村民应承:“好说好说,林书记,你就放心好了,到时候我们大家伙都把家里的桌椅碗筷送过去,绝对让你和念秋的喜酒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 林庭树笑着拱拱手:“那我就在这里多谢各位帮忙了。” 聚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在众多村民的围观里,张保福带着林庭树往回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被拦下四五次,每次都能聚过来一堆村民,每次说的话也都差不多。 待重回老支书家的时候,估计二十号在村里办酒的消息半个村都知晓,到了明日后日,估计这消息全村都能知道。 “河对岸呢?”张保福又想起一桩事,“现在两个村走动的勤,这消息肯定会传到河对岸去,那边的咋安排?” 林庭树想了想:“村里是流水席,河对岸有想来吃喜酒的,就让他们来这边热闹热闹。” 张保福应了一声,又道:“那人可就多了,得花不少钱。”虽说来吃酒的都不会空着手,但拿的那些礼都是薄礼,顶多拿点鸡蛋,拿块面料,村里吃酒上礼金也是了了的。 酒席却是实打实的。 猪肉和鸡肉可以从村里买,但一桌子也不可能只上两盆肉,各色炒菜四凉八热,总是得有的。 还有每桌喝的酒水,摆的香烟、糖果和瓜子,零零碎碎,这些都是要花钱买回来的。 林庭树轻笑:“一辈子就这一件大事,多花点钱应该的。” 张保福满意的点点头,他就喜欢林书记愿意为念秋花钱这一点,不抠搜,是真的把念秋这丫头放在了心里头。 这丫头,投胎时没挑个好的,嫁人挑男人的命却不错。 “林书记啊,这丫头以前日子过的不如意,险些死了一回,她才算是活明白了。以后啊你……你们成了家,你多让着她点,多疼疼她……” 张保福又一次提起旧话题,话里的殷切令林庭树动容。 “……她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的……” 第435章 全村都知道了,就瞒着你我…… 一个人盘腿坐在炕上的张念秋,也正在点钱,琢磨着摆酒要花钱的问题。 把空间里的钱全都拿了出来,摊了一炕桌。 看着还真不少。 她到底有多少钱,张念秋还真没个数。她有钱了就随手放到空间里,又安全又省事还不怕丢失。 钱越攒越多,一开始还记个数,多了以后就懒得记了。 这里头的钱,有她以前勤跑山里,然后去南市倒卖后挣的。这一年她忙活正事多了点,这种事就做的少了。 她不缺钱花,所以也不急于挣钱。 除了以前挣的,还有的就是房租、工资。南市的门市部,每个月十五块钱的房租,再加上她在村社的工资,一年下来两项合起来也有五百块。 借出去的一百五也还了回来。 还有前一段四爷爷和长明叔,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到村社,关上屋门,两人给她塞了个大红包。 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事不要说出去。 红包里是两百块钱,这个红包确实是瓷瓷实实,诚意十足。 除了她的钱,还有林庭树的工资,每个月都会给她一半,还有各种票据,光攒不花,一年下来也积少成多。 张念秋把所有的钱都点了一遍,因为面值小有零有整,全部数完竟然花了她一些时间。 数完后,张念秋乐得躺倒在炕上仰天大笑——她是开心的。 才过了一年多,她手里已经有了两千七百多块钱,说出去也是财大气粗——就算是自己买一辆拖拉机,也绰绰有余。 有了这么些钱,别说请两次酒席,请十次她也请得起。 村里最本事的姑娘张念秋跟镇上林书记领了结婚证的事,不仅张家庄,连河对岸的陈家湾也都传遍了。 这个月二十号在张家庄办流水席,请村民吃喜酒的消息,也传遍了河两岸。 大家伙都听到的消息,陈翠花当然也听到了。 陈翠花有点懵。 她一直等着张念秋到了嫁人这一天,主动低头回家缓和关系。 和亲爹妈闹成这样,就算林书记不在乎,难道林书记的家人也不在乎? 他们结婚时,林家总要来人的。新娘子孤身一人嫁过去,难道就不怕被林家人看低,瞧不起? 结果,低头认错没等来,主动求和缓和关系也没等到。 那个傻子,竟然跑去和人扯证了。 陈翠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咋那么不主贵呢,上赶着嫁人,这是生怕嫁不出去是不是?还以为她现在长本事了,有能耐了,瞅瞅这被男人一哄就上赶子的样子,以后也是被欺负的命。 听到消息的陈翠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有好事的故意找茬。 “要说起来啊,还是翠花会生,”说话的人左瞅一眼,右瞧一下,把围观人群的表情尽收眼底。 “你们那是啥表情,撇啥嘴,难道我说错了?你们瞅瞅念秋嫁的多好啊,那可是林书记,又年轻又有学问长的还好,当初有多少人看上了?又有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她迟早得……” “哎哎哎……”她的话被人打断,“你可别嘴上没把门的,当心被老支书听到了,到你家训你男人。” 被老支书知道训一顿还是轻的,被她话里编排的念秋或者是林书记知道了…… 被人一提醒,本想刺一刺陈翠花,但一张口就跑偏了的女人总算想起了正题,赶紧收回了未出口的剩余话,生硬地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所以说嘛,翠花你是有福气的,你以后可有个了不得的女婿了。” 半真半假的奉承,夹着点酸溜溜。 “大家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你说说,林书记上你家提亲时给了多少彩礼?” 陈翠花气得直抖。 这娘们就是故意的。 全村的人哪个不知道,死丫头自从出了张家门,就再也没回来过!仅有的一两次,也是跟着老支书回来处理纠纷。 亲闺女都不上门,林书记就更没有上过门。 都是邻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他来没来过,上没上过门,她们这些天天在外闲坐瞎聊的娘们会不知道? 这是故意拿话取笑她呢! 在众人窃笑中,陈翠花气恼地回了家,把屋门撞得叮咣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赵晓芬回了娘家,要住两天。念平在镇上,还没到停工的时间。念安和念霞在学校,也没到放假的时候。 偌大的院子,只有陈翠花一个人。 早上打开鸡笼,放出来的鸡在院子里东啄啄西刨刨,有一只竟然进了堂屋,绕着陈翠花的腿打转。 “死鸡,滚出去,谁让你进屋的。”气不顺的陈翠花飞起一脚,把鸡踢了出去,还飞落了几只鸡毛。 刚进院子的张满山正好看到这一幕:“咋的了,谁又惹你了?” 不能够啊,孩子和儿媳妇都不在家,没人招惹她。 陈翠花看到男人回来,委屈顿时涌了上来:“杀千刀的,活不了啦……” 张满山刚从地里回来,看到她委屈的样子,唬了一跳,也顾不得洗手,赶紧的进了堂屋。 “你这是咋的了?说说。” “你没听说?” “听说啥?”张满山一头雾水。 陈翠花响亮地擤了下鼻子,“那死丫头……那死丫头……想气死咱俩她不用偿命!” 张满山没听明白,他还没听到消息——男人嘛,收到各种消息的速度比女人慢一点。 “那死丫头,前天去领证了。”陈翠花嚎起来。 张满山在她身侧坐下,“领啥证?” “啥证,结婚证!”陈翠花嚎声一顿,捂在脸上的手放了下来,没有两滴泪。 结婚证?张满山怔住,“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能假?村里收到她喜糖的不在少数,恐怕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就瞒着你我呢。” 陈翠花干打雷不下雨的嚎了一会儿,感觉身边的人静的出奇,她放下手微侧过脸偷瞧张满山的神色。 “他爹,这事……你说咋办吧?” 第436章 当没生过 陈翠花的问题,张满山回答不了。 他也没法子。 二丫头翅膀硬了,飞了,他就算是占着亲爹名头,也辖制不住她。 张满山再一次清楚明白地认清了这个事实。 他哆嗦着手,拿出自己的烟杆子,又哆嗦着塞了一锅烟丝。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喷了出来,吸得太急,还呛到了。 张满山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翠花急的给他拍背,嘴里还数落着:“多大的人了,抽个烟杆子还能呛到自己……” 咳声止住后,张满山闷不作声的继续抽烟。陈翠花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坐在旁边等他开腔,可等吸完这一锅烟,又换了一锅,张满山都没开口。 “他爹,你倒是说话啊,这死丫头这样不给面子……以后咱还咋在村里走动?”想到村里那帮碎嘴婆娘的嘲笑讥讽,陈翠花忍耐不住,推了推张满山。 烟雾里,张满山想起早两个月,在田埂上,四叔说的那一番话,叹了口气。 “算了,由着她去吧!”现在说啥都晚了,结婚证都领了,他和翠花的脸该丢的也丢了,他们就是找上门,狠狠骂那死丫头一顿,又有啥用? 现在的二丫头,不会站着不动任他们骂的,还有一堆人护着她……到时候闹起来,不过是给村里人又添一场热闹看。 陈翠花急了:“那……那就这样认了?她眼里没爹娘,这……这还没地说理了?” “去哪说?村里还是镇上?或者你有门路到县里去?你敢去告状吗?就算你去了,你告得赢吗?”张满山反问。 陈翠花被问住了:“我……” “村里?”张满山苦笑,“村里不用想,现在村里是你说话管用,还是她说话管用?” 陈翠花讪讪的。 “镇上?你敢去吗?”张满山转过头,盯着陈翠花。 陈翠花别过眼,不和他对视。 “县里……”镇上都不敢去了,县里就更不用提了。就算她去了,连县政府的门在哪都不一定能摸到。 “算了吧!”张满山苦涩地又重复一遍,“算了,就当没生过她。没生过,以后咱指望着念安……”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没人说到张念秋跟前。陈翠花和张满山听到的风言风语,也没人没眼色到让张念秋知道。 张念秋每天高高兴兴地准备东西。 去县里国营商店订的几桌,已经打好招呼,只要钱票到位,食材一概不用她操心。 可村里的不行。 肉类还好说,猪和鸡,村里基本家家户户养的有,直接在村里买就行。 她订了四头猪,已经付过了订金,到时候直接去拉过来杀了就行。到时候猪血也是好东西,能做血肠、血豆腐,上桌也是一道好菜。 鸡肉则是两种做法,剁块的红烧,整只的炖汤,上桌就是一道菜一道汤。 鸡蛋也得收集,也是从各家各户挨着收,越多越好。村里的收不够,她就去河对岸陈家湾收。 蔬菜嘛也好说。家家户户都有菜园子,也是每家每户买点菜。少见的蔬菜,到时候她借一下拖拉机,趁着去南市时,逛逛城里的菜场,买点新鲜稀罕菜回来。 至于凉菜,则是托常青的关系,走的供销社的路子。 通过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进了一批粉丝、腐竹、干豆皮、干海蜇皮、干海带、变蛋、咸鸭蛋…… 张念秋掰着手指头算,有了这些,酒席上的凉菜也基本差不多了。 这么操心,是因为林庭树想把酒席办的好点,八凉八热,不能让村里人说嘴。再加上酒水、香烟、糖果、瓜子…… 这场婚宴她是甭想回本了。 至于做饭的师傅,则还是请的陈家湾那位。张念秋上门一说,对方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还乐呵呵的恭喜她和林庭树,把她送出了门,一直送过了桥。 忙忙碌碌,十一月十二号到了。 天刚蒙蒙亮,张念秋就醒了,一同醒的还有陪她一起住的念杏。 今天念杏会陪着她去县里,有点类似后世的伴娘,她会拿着她零零碎碎的东西,帮她背着包。 念杏急急慌慌,比她这个新娘还紧张,围着她打转。 今天张念秋穿的是上次和林庭树一起去南市买的新外套。这个年代结婚就时兴穿红,张念秋也不例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外套。 张念杏则穿了一件杏红色的外套,与她的名字很搭。 收拾打扮好,又吃了早饭,天色大亮,姐妹俩才收拾妥当锁上门,朝山下走。她和林庭树约好,九点钟在陈家湾村口碰面。 结果一下山,张念秋就看到一辆眼熟的小汽车停在了山脚下,两个人立在车旁等待。 今天的司机不能让新郎倌自己当,所以常青也来了,充当司机的角色,另外当一下伴郎。 看到人下来,林庭树就迎了上来。 张念秋问:“你们怎么把车开进来了,你到了多久?” 林庭树替她正了正辫子,把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又紧了紧。 “我们也刚到,看你们没来,索性开进来迎迎你。”说着话,林庭树打开后车门,张念秋坐了进去,然后他绕了一圈,从另一边上车。 念杏则坐在了副驾驶位置,怀里还紧紧抱着念秋姐的小皮包。这个包还是在南市,她陪着念秋姐一起买的,可不便宜呢。 现在包里又放了钱,还有粮票、口红、小镜子和小梳子,这些东西她更得看好,念秋姐随时用得上。 村里人已经开始活动,有不少人看到了小汽车。 车子慢,一路走,一路有好奇的村民凑过来,林庭树索性放下了车窗,和村民一一打招呼。 等到车子慢慢驶远,村民们才聚拢在一起,“啧啧啧,都有小汽车来接了,念秋嫁的真是让人羡慕。” “他们这是去哪?”这是消息不太灵通者。 “你不知道?”这是诧异的消息灵通者。 “你知道啥,给大家伙说说。” 当然可以说说,消息灵通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人家这是去县里办喜酒呢。” 村人议论纷纷:“不是在村里办,咋又改成县里了?” “知道个啥?人家是打算在县里办一场,回到村里再办一场,人家办两场喜酒!”说话的人难掩羡慕,“县里的那场招待林书记的领导和同事,村里的这场就是招待咱的……” 第437章 十一月十二日 因为出发的早,开到县里的国营饭店时,刚过九点多一点。 国营饭店已经开了门,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 林庭树带着张念秋走了进去,国营饭店的崔经理立即从后面的办公室迎了出来。 “林书记,你们来的可真早,”崔经理带着他们看布置好的场地。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挂着五颜六色的拉花,聚到最中间,垂下了个灯笼状的大拉花。 四面白墙上也都贴上了喜字,还有红色喜庆的剪纸。 地面拖的干干净净,每张桌子上铺了新的塑料桌布,桌子中间摆着酒水饮料,糖果瓜子,还有一个放拆开香烟的盘子。 县里的国营饭店面积不大,一共也不过摆了八张桌子。本来只打算订几桌,后来算了算来的人,张念秋索性把八张桌子全订下来了。 县里林庭树就请了不少,拖家带口的来,这就占了三桌。还有镇上的那些林庭树的同事,结婚是大事,不可能不叫他们。 镇上那些同事也得三桌。 张念秋从南市邀请的那些客人,也会占两桌。 除了闫叔黄叔和文斌,像她打交道比较多的棉纺厂的杜科长、食堂的高师傅,还有别的厂子,张念秋挑着厂子大,订单量大,关系处的不错,比较好打交道的,也邀请了好几家。 国营饭店的崔经理一直陪着这两位,殷勤的很。 一开始是张念秋来订的酒席,崔经理对这个眼生的姑娘态度一般般,不冷淡也不热情,公事公办。 转变在张念秋写下了新郎新娘的名字后——因为她要求在国营饭店门口立一个牌子,上面写上林庭树和她的名字,并且写上祝福语,比如“百年好合”、“新婚大喜”之类的。 原本嫌她事多的崔经理在看到了耳熟能详的两个名字后,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林庭树,这个名字在县里,普通的居民可能不知道,但像他这种国营部门的,就不可能没听说过。 年轻的大学生,主动要求去了最穷的牛头镇任职,肩负经济发展重任。 才一年多时间,牛头镇就听说经济形势好了许多,又新开了几个小厂,还开了一家照相馆,电影院也翻新了。 听说曹书记很赏识他。 至于另一个名字张念秋,就更听说过了。 曹书记几次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这个名字,上一次表扬隔的还不远,好像是这姑娘组建了什么农村宣传队,搞得风风火火。 他虽然没机会参加这种会议,但消息也能传进他的耳朵。 曹书记欣赏的两个人,一个男一个女,这两人竟然是一对?然后他们还结婚了,然后他们还跑到他所在的国营饭店举办婚宴?! 那他们请的客人…… 想到那种可能性,崔经理心砰砰狂跳,态度立即变得热情起来。 张念秋后来再提的要求就很顺利了,包括喜宴上的菜单,也和国营饭店的大厨沟通过,确认了菜单。 这会儿看到他们的到来,穿了很精神的崔经理立即迎了上来,周到热情,体现了春风般的温暖,夏天般的热情。 十点半,先到的是南市的闫叔和黄所,这两人后来约着一起过来,黄伟强开着他们所里的车。 一起来的还有闫叔的爱人,黄所的老婆,还有跟在他们身后,东张西望一脸好奇的孙文斌。 “就这里,瞧这门口还有个立牌。”闫立武一眼就看到了国营饭店门口立着的牌子,上面贴着红纸,毛笔字写着林庭树和张念秋的大名,还写了祝福语。 “这一看就是念秋那丫头的主意。”闫立武指着立牌对黄伟强道。黄伟强看了看,也赞同他的看法:“是,那丫头想法多。” 孙文斌则快一步的跑进了店里,一进来就看到了背对着他们站,跟人说话的张念秋。 “姐,”他叫道。 听到叫声,张念秋转过头,就看到了正冲她招手的孙文斌。 张念秋拉着林庭树迎了上去:“就你自己?” 孙文斌指着外头:“闫叔和黄所长在外头呢。” 张念秋赶紧出去迎。 “闫叔,闫婶,黄所……”一出门就看到了围着立牌指指点点的几个人,张念秋笑着打招呼,刚喊到黄伟强,黄伟强却不愿意了。 “哎你这个丫头,上次不是说过了,别叫我黄所黄所的,跟着你闫叔一样,也喊我一声叔。” 张念秋已经利落地又喊了一遍:“黄叔。”黄伟强笑呵呵地应了。 她笑着解释:“叫黄所叫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黄叔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黄伟强哈哈笑,给她介绍,“这是我爱人,你叫她黄婶就行。”老闫的爱人见过张念秋,他爱人却是第一次见,需要介绍一下。 张念秋笑着叫人:“黄婶。” 黄伟强的爱人是个脸微圆的中年女人,烫了时兴的卷发,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早就听老黄回到家提起你,夸你是个伶俐的孩子,今天一见,果然又聪明又漂亮,嘴还甜,确实是个伶俐人。” 张念秋笑了,还没来得及回话,结果又跟出来的孙文斌得意的道:“那是,我姐最厉害了。”还不忘了跟身侧的林庭树确认:“姐夫,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林庭树笑:“对。” 其他人都笑起来,闫立武伸长胳膊,拍了孙文斌的后脑勺一下:“多什么嘴。” 孙文斌摸着后脑勺跟着笑。他又没说错,他姐确实很厉害嘛。 十点四十五,镇上的客人到了。这些人也有主意,借了大槐树村的拖拉机,一拖拉机全拉过来了。 闹哄哄下来了一车斗人。 县里的占着地利之便,也陆陆续续到齐。还有杜科长、高师傅等人也到了。 曹书记带着老婆来的。他到的时候,县里先到的几个人都站起来迎,被曹书记一人瞪了一眼,“你们这是干啥?今天可是小林的喜事,都围着我干啥,都散了。” 曹书记的老婆对林庭树也不陌生,毕竟去家里也吃过好几次饭了,还在家里住过。看到站在林庭树身旁的张念秋,她乐的合不拢嘴。 “般配般配,这个老曹,只夸你有本事,却没说过你这么好看……” 第438章 十一月二十日 十一月二十日,是张念秋和林庭树在张家庄摆流水席,请全村人吃喜酒的日子。 晒麦场上,一切井井有条,搭的棚子,垒的锅灶已经提前准备完。就连该杀的猪、该宰的鸡,该备的各色菜品,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天冷,不怕坏。 张保福家。 一大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屋里,张念秋换上了四奶奶精心缝制的那套喜服。 与第一次穿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上面多了用精美的刺绣。衣领,衣袖,前襟都绣上了花纹。 特别是前襟上绣的一龙一凤,复杂的很,一看就是费了大工夫的。 张念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就像穿着传统喜服的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四号领证,十二号请了一次喜宴,可直到今天,看到镜中红彤彤的自己,她才有种终于要嫁人的感觉。 在这个时代,她终于要嫁人了。 有人为她缝嫁衣,有人待她如亲孙女,若爸妈在天有灵,也可以安心了。 四奶奶看到了她的异样,“眼睛咋红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高高兴兴的,不兴哭。” 张念秋转过身,抱着这个瘦弱的老太太:“这件喜服真好看,比我上次穿的时候还好看,四奶奶,谢谢您。” 四奶奶眼眶也泛了红,她摩挲着张念秋的背:“喜欢就好,你喜欢,我就不算白忙活。” 换上了喜服的张念秋,让张念杏、李秀秀、李二燕也惊艳了一把。 “天呐,是念秋姐?” “念秋姐,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哎,便宜林姐夫了……” “怎么看念秋姐这样穿,比她穿城里买的衣服还好看呢?” 明明斜襟大褂在村里也不是没见过,上了年纪的都爱穿斜襟,可念秋姐穿斜襟却不显老气,只觉得她又温柔又漂亮。 带着小满回来的何枣枝也在屋里帮忙。 她正蹲着帮张念秋整理裤脚,理好后站起身拉着小满后退几步,打量着亭亭玉立的新娘子。 “念秋这样穿,看着就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仙女一样。” 她在南市,见过一种香烟盒上就是古代仙女的图案,上面的仙女就像念秋这样漂亮。 小满仰头看张念秋,眼神直直的。 张念秋弯下腰,摸摸她软软的头发:“小满,你在看什么?” 小满细声细气:“我在看仙女,妈妈说姐姐是仙女。”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让张念秋忍不住笑了:“好看吗?” 小满点点头:“好看,比我妈妈都好看。”‘ 张念秋忍不住笑起来:“那我可真荣幸,”她直起身,对何枣枝莞尔一笑,“枣枝嫂,你可别吃醋啊。” 何枣枝哭笑不得:“我这长相哪能跟你比,她还小不知美丑,拿我跟你比,是你别在意才对。” 小满的话逗得屋里欢声笑语,四奶奶被人叫走,张红梅拿起梳子,“好了好了,差不多了,该梳头发了。” 头发还是梳成两个辫子,然后用黑发夹盘起来,再戴上了张红梅从南市买的红色头花。 把头花插到了张念秋头发上,两人在镜中相视一笑。 “来了,来了,林书记来接人了。” 随着话音落,一身西装笔挺的林庭树走了进来,张念秋站起身。 一进来,林庭树就看到了站在屋子中央,一袭红装喜气洋洋的新娘子。 “念秋,我来接你。” 张念秋把手递过去,林庭树拉住她的手,俩人走到堂屋。四爷爷和四奶奶早已端坐上头,他们要拜别两位老人。 是的,张念秋从张保福家里出门。 这事,张保福的几个儿女都没意见,自家老爷子老太太喜欢这个张念秋,也不是秘密,就连他们,和张念秋关系处的也都不错。 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张念秋和林庭树拜别两位老人。 人群嗡嗡嗡的,有人小声问:“张满山和陈翠花那两口子来了没?” 不少人四处张望:“没来。” 没看到那两口子,却看到了人群里面色复杂的张念平,还有一脸喜气的赵晓芬。 张念平确实心情很复杂。 这个妹子,和家里离了心,和四爷爷处得倒像是亲爷孙,嫁人时竟然从四爷爷家出门…… “哎,你啥表情?”赵晓芬一侧眼,看到了自家男人脸上的神情不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她暗暗掐了他一把,“念秋和林书记结婚的大好日子,你板着张脸晦不晦气?你要不愿意来,现在就回家去。” 德性,惯的他。 张念平回过神,“没,没有……”他强挤出一抹笑。 赵晓芬才算满意,她压低声音:“你装也得给我装出个笑脸。” 人多眼杂,张念平的一举一动保不齐都被人看在眼里,板着一张脸那就是不高兴,在别人结婚时不高兴…… 她为什么不待见张念安,不就是因为当时张念安板着一张脸。 要是依她,张念平就不该来,就算镇上停了工,季工也来参加婚宴了,他也可以回家去,学他爹妈,眼不见心不烦。 可张念平还非要来。 来就来吧,又装不出个高兴样,这不是拧巴是什么? “要是季工知道你在林书记婚宴上拉着个脸……”赵晓芬低声提醒他,“季工是谁请来的,你不知道?” 咋可能不知道,工地上谁不知道,林庭树和季成功是好友。 提起季成功,张念平总算清醒了一点。 镇上的房子盖的差不多了,就剩个收尾。到明年开了春,花个把月时间就能搞定。 明年五六月份收完夏粮,他就能跟着季成功出去了。 可是,万一他这副样子让季成功看到……或者说没看到但被人传到他耳朵里,他还愿不愿意带自己出去? 想通了的张念平,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不像刚才那么生硬。 赵晓芬更满意了,张念平比她那个婆婆好的一点是,他还算听劝。 行了拜别礼,一对新人就可以出门了,直接往晒麦场去。院子里满当当的人群也跟着走了。 晒麦场上麦秸垛早就被挪到旁处,整个晒麦场都被空了出来,已经摆满了桌子板凳。这都是一大早,村里各家各户从自家搬过去的。 林书记早就打过招呼了,这点小忙都不帮,让对岸的人看笑话。 张念秋和林书记这场婚宴,全村上阵来帮忙, 第439章 流水席 酒席很丰盛。 义务来帮忙的婶子大娘们托着木盘四下里送菜,一盘一盘的菜往各个桌上摆。 凉菜有猪肉皮冻、凉拌海蜇皮,酸辣海带丝、拌木耳、腐竹花生米、粉丝鸡蛋皮拌菠菜、一盘变蛋,一盘切成两半的咸鸭蛋。 热菜更丰盛,肉菜居多。 大海碗装着的红烧肉看着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萝卜烧排骨,炖得久了,萝卜也有股肉味;土豆烧鸡块份量十足;辣椒烧血豆腐香辣可口;酸菜扣肉闻到酸味就开胃。 林庭树托人捎来的带鱼,炸了后加蒜苗糖醋,做成了酸甜口味的烩带鱼。 除了上述的肉菜,还有两道素菜,一道醋溜白菜,一道蒸鸡蛋羹。 八凉八热上完了,还有一道鸡汤。 每一桌都上一碗整只鸡炖的汤——那也太费鸡。后来张念秋跟请来做饭的大厨商量,把一只鸡剁成了四块,剁了十几只鸡炖汤。 汤里还加了泡发的干山菌、木耳还有去镇上订的嫩豆腐。 端上桌的鸡汤,保证每一碗里都有一大块鸡肉,还有炖入味的豆腐,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咽下去。 这一桌菜,诚意十足,人人吃得心满意足。男人们还要喝酒,吃的慢一些,女人们带着孩子吃的快。 吃完下桌,就有人来收拾桌子,下一桌的人就坐上了——吃完一拨换一拨,这就是张家庄婚宴上的流水席。 流水席开席后,张念秋和林庭树也是挨桌敬了酒,收获了一连串的祝福。敬了酒后,两人又回到了老支书家的院子里。 这里还摆了一桌,坐的都是亲近的人。 四爷爷、四奶奶、长明叔、长明婶、季成功,还有昨天就跟着何枣枝回来的孙文斌、再加上张念秋、林庭树,也有八个人,勉强坐满一桌。 季成功一脸感慨,站起身端起酒杯:“老支书,这杯酒……我得先敬您。” 张保福忙不迭地端起酒杯,“季同志,你看你看客气不是,今儿是小林和念秋他们两个人的喜事,你说说你先敬我……这算咋回事?” 季成功看了眼林庭树,林庭树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四爷爷,这杯酒,我也该敬您。” 张保福似乎想起了什么,也站了起来,“行,行,算你俩一起敬的,我就喝一杯……”他佯装小声唠叨,“喝多了,你四奶奶又得叨叨我。” 坐在他旁边的四奶奶闻言瞥了他一眼,“死老头子,又说我坏话,今个儿由着你喝,喝个高兴。” 屋里众人都笑起来。 敬完了张保福,季成功又敬了张念秋。 “弟妹,今儿我高兴,真高兴,这一年多我也算是看出来了,庭树心里有你,只有你。 你们今天修成正果,我打心底为他、为你们高兴。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心一横把琢磨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论理这话我没立场说,但林家没人了,庭树他以前日子过的苦,弟妹,但求你以后对他好点,多疼他一些……” 说完一仰脖,又是一口饮尽了满满一杯酒。 酒喝完了,还把空杯倒过来亮给张念秋看,证明他确实喝干净了。 张念秋也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正色道:“我会的,你放心!”短短六个字,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季成功大声叫好,又端起第三杯酒,“庭树,来,咱哥俩喝一杯。” 林庭树再次站起身,举起杯中酒:“这一杯,我敬你。” 季成功笑了:“成,咱俩互敬!啥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都在酒里!” 两个酒盅一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均一仰脖一饮而尽。 气氛有点凝重。 季成功喝了酒坐下,对众人道:“让大家见笑了,看见庭树结婚了,我高兴的有点失态……” 四奶奶给他挟了一筷子木耳,慢悠悠地道:“啥失态不失态的,你那是感情好,真……真啥来着?” 她看向张念秋,张念秋及时解惑:“真情流露。” “对,真情流露,小林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 四奶奶的话让季成功高兴不已,“我跟着他们叫您四奶奶,我也得敬您一杯,以后还得辛苦您多照看这两人……” 四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这老太婆子可不敢喝你们那酒,喝着烧心。” “没事,我喝酒,您喝茶……”以茶代酒,自古就有这说法。 季成功厚着脸皮和四奶奶碰了杯,哄得四奶奶乐得不行。然后李长明、李长明媳妇也被他碰了一杯,李长明媳妇巾帼不让须眉, 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只剩下个孙文斌。 “小子,要不要来一个?” 孙文斌一喜,“我能喝酒?”他下意识看向他姐。 他姐不让他喝酒,说他未满十八岁。上次去县里国营饭店吃饭,他也是没喝成酒的人之一。 黄叔没喝酒,可黄叔带了一瓶酒走,是他姐专门给没喝酒的人留的,他可没这待遇。 没想到今天能尝尝酒是啥滋味了。 “能喝。”说话的是张保福,“今天你又不急着走,喝吧,喝多了就去屋里睡觉去。” 四奶奶也附和,“今天高兴,你姐的好日子,喜酒应该喝一杯。” 他看向张念秋,张念秋一笑:“都让你喝,那就喝吧,少喝点。” 孙文斌眉开眼笑地端起酒杯,和季成功碰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他辣得直吐舌头。酒一点也不好喝,从喉咙眼顺着下去,一直烧到胃,真不知道男人们为啥那么爱喝酒? 众人看他狼狈的模样,都笑起来,气氛也轻松起来。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吃完后张念秋被长明婶和四奶奶拦着,不让她动手。 “你今天是新娘子,快别沾手,”长明婶快手快脚的收拾着桌子,“你要没事,就去看看流水席那吃的咋样了,我估摸着差不多了。” 十一月下旬的天气,还是比较冷的,选在晒麦场摆桌,也是出于这点考虑。 天气冷,就不会有人一直坐着不下桌,吃饱了还不走,灌凉风吗? 第440章 吓到 晒麦场上,何枣枝端着托盘给新来的客上菜,放下两盘菜后,她拿着托盘往回走,就听到有人喊她:“枣枝?你是不是枣枝?”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犹豫。 何枣枝循声望去,就看到了陈家湾的熟人。 隔壁的冯婶,另一位是刘婶。两位婶子带着闺女、媳妇还有家里的孙女,把一张桌子占得满当当,还不算抱在腿上不占位置的小孩子。 见她转头,冯婶一拍大腿,“哎哟,果然是你,我就说看着眼熟。” 被人叫住,何枣枝少不得过去打声招呼。 “冯婶,刘婶……” 她和刘婶打交道不多,冯婶就在陈家隔壁,倒是熟一点。冯婶是个热心肠,帮过她几次。 冯婶已经站了起来,把腿上抱着的小孙子递给了旁边坐的小闺女。 “枣枝,听说你现在城里,还做了小生意,是不是啊?” 在城里呆了半年,还做起了小生意的何枣枝,早不是昔日木讷的模样,听到冯婶的问话,她脸上带着浅笑:“是啊,那也是没法子,我带着小满,总得养活她。” 时下做生意,总是被人看不起。就算自家穷得叮当响,也看不起做小买卖的个体户。 冯婶同情不已:“谁说不是,你带着个孩子,是不容易。”她又问:“小满呢?” 何枣枝扭头看了一眼,没见到闺女的身影,她也没在意:“刚还在这,估计是跟着其他孩子跑去玩了。” 另一位姓刘的婶子也不甘被冷落,她也不站起来,抱着孩子坐在位子上,大着嗓门问:“枣枝,听说你在城里挣了不少钱,挣了多少?” 何枣枝看向她,笑容淡了点:“刘婶,你别说笑了,我哪有本事挣大钱,不过是挣个零花,顾得住我和小满平时的吃用,有个容身的地方罢了。” 刘婶撇撇嘴,又提了另一个话题:“你娘家人可来咱村里好几趟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离了婚后,一次也没回过娘家?” 何枣枝抿抿唇,这个刘婶一向说话尖酸,爱揭人短,在陈家湾都是有名的。 她也没隐瞒,大大方方承认了和娘家的不睦。 “是没回去过。刘婶也知道,我离了婚,也算是给娘家丢了脸,就算回去也不过是惹父母生气,还不如不回。” 冯婶瞪了一眼刘婶,忙打圆场:“没事没事,你以前过的那日子,我们大家伙是不知道,否则绝不能让陈新良那么欺负你……” 何枣枝笑了笑。 这种话,别人说说,她出个耳朵听听。 陈家湾的村民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摆脱了陈新良,离开了那个家,这是最重要的。 冯婶还要再问,另一边却有人在喊了,何枣枝忙道:“婶子,我还得去帮忙,就不多聊了,你们也快点吃,天冷热菜一会儿就凉。” 说罢,何枣枝拿着托盘匆匆忙忙走开,又去端了几盘菜,继续上菜。 冯婶坐下,一边挟菜,一边打量满场转的何枣枝。 刘婶筷子如飞,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肉,还不忘了怀里抱着的小孙子。嘴里吃着肉,也没堵上她的嘴。 “别说,这个何枣枝,现在看着确实像变了个人,怪不得你刚才不敢认。” 冯婶挟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回头看。 何枣枝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正收桌子,两个人搭伙,一人端盆,一人提桶。 盘子里的剩菜残羹倒进了脚边的盆里,碗盘碟筷就一骨脑扔进盆里,端起来送到洗碗的妇人处。 桶里已经倒了大半桶的泔水,这可是喂猪的好料。 冯婶回过头,附和道:“可不是,胖了点也白了不少,冷不丁一看,还真像两个人。” 刘婶嘀嘀咕咕:“这是铁了心不打算回来了?陈新良不是坐牢去了,陈家又没人,那么大一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秋收时都没回来,他家地里的粮都是村里出头帮忙请人收的。 收上来的粮也是村里出面,帮忙卖了出去。卖的钱刨去了请人收粮、卖粮的工钱后,剩下的钱就由村里的会计代管,记在了账上。 这也是因为现在代管陈家湾事务的是张保福,若还是以前的陈长河或者是陈新良这种人,这钱估摸着就下落不明了。 冯婶叹了口气:“也是个有心气的,离了婚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肯再回来沾陈家半点光。” 所以也不肯回娘家,听娘家人的数落、嫌弃,没准还会被逼着再嫁一次。 何枣枝年龄可不算大,还不到三十,长的不说多好看,也是五官端正,既没有歪眼也没有歪鼻。 这样的女人就算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也还是有找不着媳妇,或者是死了老婆的男人愿意娶。 刘婶撇嘴,“去了城里,也学油滑了,刚才我问她挣了多少钱,你瞧她那样,还说什么顾着吃喝有个住的地方就成,当我瞎?她身上穿的可是新衣服,没下过几次水。” 她说的冯婶也留意到了。 何枣枝身上那件蓝色外套,看颜色就知道没下过几次水,蓝色还正的很。何枣枝在城里的日子过的还挺好的。 旁边的刘婶一边吃一边说,话里话外都是不满何枣枝刚才跟她玩心眼,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一桌子的小辈埋头吃饭,没一个接腔的,就听见刘婶的嘀嘀咕咕。 冯婶叹口气,给她挟了块红烧肉:“有得吃还占不住你的嘴,你数落她几句,对你有啥好处?” 她看看在不远处忙碌的何枣枝,又是一声低叹。 “她也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能过点安稳日子,又没从你手里抢吃的,你跟她过不去,图啥?” 刘婶脸上有点挂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啥。” 冯婶子又给她连挟两块红烧肉,“行了行了,这么一桌好菜比过年时吃的还丰盛,多往肚子里填两块肉比啥都强。咱都是女人,帮不上她啥忙,何苦再去说她是非。” 张念秋过来时,何枣枝正帮忙洗碗,看到她过来,她忙站起身,湿漉漉的双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去。 “念秋,你那边吃好了?这会儿过来有啥事?” 张念秋看了看晒场麦,“这边也吃的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那几桌是刚来的,吃完也就差不多了。”何枣枝说的就是冯婶那几桌。 “枣枝嫂,辛苦你了,你大老远回来给我贺喜,反倒是让你忙活了一场。” 何枣枝嗔怪道:“这我愿意的,帮忙端个菜收个桌刷个碗,这都小活,我乐意。” “小满呢?” “和其他孩子去玩了吧?”何枣枝也四处找人,“她不会跑远,我交代过她不要到处乱跑。” 这时陈家湾的一个孩子跑了过来,大老远就冲着何枣枝喊:“婶婶,你快去看看,小满被一个男人吓到了……” 第441章 河边 张念平回家了,张念松也当然回家了。 张满仓带着老婆、儿子还有儿媳妇、孙子都来吃喜酒,张念松也跟着来了。除了张家老大,张满仓剩下三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全来喝喜酒了。 别人吃的兴高采烈,张念松在喝闷酒。 林庭树结婚了,娶的还是他自家堂妹。三叔家的这个二堂妹自小就不起眼,没想到长大后却嫁给林庭树。 真是世事难料。 若是陈小云知道,若是她知道…… 想到过世的陈小云,张念松又是一口饮尽了杯中闷酒。 “二哥,你喝慢点。”张念杨坐在他旁边,看他喝的急,劝了一句。 张念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老三,我没事,这酒还不错,平时喝不着……” 他端起杯子正想往嘴里倒,却被张念杨按住了手。 “二哥!”张念杨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啥?喝醉了一会儿在这撒酒疯,闹林书记和念秋的婚宴,让爸妈陪着你丢人?” 不会吧,二嫂都过世两年了,二哥这么长情? 张念松苦笑,“你放心,我不会闹事的。”林庭树没有对不起他,也没有对不起陈小云。有那种下场,完全是他和陈小云自己的错。 他也不是放不下陈小云,人都走了两年了,就算再深的伤痛也能熬过去,更何况她走前,他们之间早已有了裂痕。 他放不下的,是他的小闺女。 他和陈小云造的孽,为啥报应在他小闺女身上? 他的家玉,那么乖巧,那么听话,最喜欢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软软地喊“爸爸”,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张念松的眼圈有点泛红,拉开张念杨的手,一仰脖子,一杯酒就见了底。 “二哥!”张念杨恨铁不成钢。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这番动静,同桌吃饭的人哪能没注意到,当着张满仓和张家几兄弟没人开口说什么,但下了桌后,闲言碎语能传遍整个村子。 张满仓脸色不好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你要是不想吃,就滚回家里去,没人欠了你的,大喜的日子还看你那张苦瓜脸!” 这话说的是张念松。 张念杨忙打圆场:“爸,你少说一句,二哥也不是故意的。二哥,你赶紧跟爸说一句软和话。” 坐在另一边的张念杰也帮忙说话:“是啊,二哥没那意思,二哥,你快听三哥的……” 张念松却站了起来,一脸的麻木,“爸说的对,我在这里大家都吃不好,我回了。” 说完转身就走。 他坐下后就没吃菜,光喝闷酒了,一瓶酒桌上的男人一人倒了一小盅,剩下的大半瓶被他自己喝了大半。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张念杨站起来想追他回来,张满仓叫住了他:“不许追,让他走!” “爸!” “爸,你这样赶二哥走不好吧?” 不仅张念杨,就连坐在另一边,一直没开口的张念杰也说话了。 张满仓看看三儿子,又看看小儿子,脸色比张念松在的时候还难看。 “行啊,一个个都大了,翅膀也硬了,老子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这话可就重了,张念杨不敢再追了,乖乖又坐了回去。 张念松走出晒麦场,冷风一吹,酒意上头,走路愈发踉踉跄跄。他顺着田埂漫无目的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 十一月底的四山河十分冷清,河水冰凉刺骨,来河边洗衣的女人都少了。 河两岸的野草枯萎伏倒,远远望去,黄黄一片。河滩上的鹅卵石泛着白霜,踩上去不小心还会打滑。 河滩上,有一群小孩子蹲在那里,在捡好看的鹅卵石玩。 张念松站住脚,愣愣的看着。 有一个穿着红色罩衣的小女孩,背对着他蹲在河岸上,时不时站起朝前走两步,再蹲下,捡到鹅卵石就塞进自己的兜里。 这小姑娘捡石头的眼光似乎挺挑剔,旁的小朋友都捡了一大堆,聚在了一起,她还没捡完。 有人朝她吆喝:“小满,赶紧过来,要开始斗石头了。” 斗石头,是张家庄和陈家湾两个村子小孩子的游戏,河边的鹅卵石天生天养,上面的花纹各色各样,小孩子们就挑捡喜欢的花纹拿来比较,谁捡的石头最好看,得到最多夸奖,谁就赢了。 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站起来,回过了身,声音软软的:“我还没捡到喜欢的石头,你们先玩。” “那你快点!”小孩子也没管她,一堆人聚在一起,掏出自己的收获,开始比较谁的石头上花纹好看。 张念松站在河岸上,怔怔地看着小满。 她叫小满?声音倒是也软软的,和家玉有点像。小姑娘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若是家玉还在…… 若他的女儿还在,今年也六岁了,个头和这个叫小满的应该差不多。他的家玉也可以像她一样,穿一件红色衣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看着看着,张念松脸色忽变,一下子跳下了河岸,快步朝河边跑去。 “危险——不要去河里——” 他的速度极快,风一般掠过了围成了圈的小孩儿堆,几步就跑到了河边,一把捞起离河极近的陈小满。 陈小满正拿着树枝,想打捞漂在水里的红色头花,冷不防被人突然抱起,吓了一跳。 一扭头,一个满身酒气的陌生男人正抱着她,连退好几步,离河边远了点。 陈小满眼睁睁地看着她那朵红色头花被水冲走,忍不住哭了起来。 有点醉意的张念松紧紧搂着她,一时有些恍惚:“不哭不哭,家玉不哭……” 远远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放开我闺女——” 第442章 是他? 何枣枝跑过来时,就看到小满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离河边很近。 她疯一般地跑了过去,把张念秋都甩在了后头。 张念松抱着小满,正恍恍惚惚,突然怀中一空,抱着的小女孩被一个女人抢了过去。 何枣枝抢过孩子,连退数步,离他远了一步。 刚跑近前,她就闻到这男人一身酒味,喝醉酒的男人,对她和小满来说,就是噩梦。 以前陈新良就爱喝猫尿,喝醉了就打人,打她也打小满。 小满哭,是不是被这男人吓到了? 她一迭声地哄孩子:“小满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一面警惕地看着对面陌生的男人,眼底全是防备。 在南市,她听过不少抢孩子的事,没想到回到村里竟然也有这种事。 “念松哥?”张念秋过来时, 一眼就认出了和何枣枝对峙而立的男人是谁。 大伯家的二堂哥张念松。 她和张念松打交道不多,有印象的一次还是两年前,张念松的老婆突然找到她发疯,她反击后还提点了一下他…… 再然后……她从南市回来后,就是听闻关于张念松的一系列噩耗。 打那以后,明明是一个村子住着,可张念松就像失踪了一样,极少出现在人前,或者说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她村里南市两头跑,张念松也去了镇上工地干活,他们两个能碰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今天她和林庭树办喜酒,没想到他也来了。 张念松怔怔的看着被何枣枝抱在怀里的小满,嘴唇嚅动:“家玉……家玉……” 张念秋叹了一口气,上前拉住他:“念松哥,她不是家玉,她叫小满。” 她的声音让张念松回过神,喝过酒的脑袋也清醒几分:“念……念秋?” 张念秋温声道:“是我。” “你……你咋来……来河边了?你赶……赶紧回去,今儿你结婚……恭……恭喜你呀……”张念松口齿不清,说话都有点结巴,却还记得今天是张念秋办酒的好日子,赶她回去。 张念秋扶着他:“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没喝多,你放……放心……我没喝……喝多……”张念松逞强。 行吧,张念秋确认了,这确实是酒劲上来了。 她回过头,对何枣枝说道:“枣枝嫂,这是我堂哥,他应该对小满没恶意,可能有什么误会。” 何枣枝听到张念秋叫那男人念松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搞错了。 这男人也是张家庄的,名字和念秋的那么像,都有个念字,应该是她的本家堂哥。 她摇摇头,“是我太急了,没搞清楚事情原由,你堂哥没事吧?” 看着醉的不轻。 张念秋问张念松:“你怎么样,能自己回去吗?” 张念松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往回走:“能……能回,你回去吧,不用……不用管我……” 张念秋站在原地,就看着他一摇三摆地往前走,何枣枝抱着小满也在看。 小满见到张念秋,委屈地喊道:“姐姐,你给我的花花掉河里了。” 她小手指着河面,可那朵红色头花早已漂远,不见了踪迹。 小满扁扁嘴,又想哭了。 头花?张念秋看向她头上,两个小羊角辫,早上她帮着戴上的两朵红色头发,只剩了一个孤零零的顶在头上。 她垂下眼,看着落在不远处的一根长树枝:“小满是想拿树枝捞头花?” 小满委委屈屈地点点头。 何枣枝追问:“你头上戴的好好的花儿,怎么会掉进河里?你还去捞,河边多危险,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 小满眼中噙满了泪花,一眨眼,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妈妈,我不知道怎么掉进去的,不是我扔进河里的……” 她扁着嘴看着张念秋:“姐姐,小满很乖的,不会乱扔姐姐送的头花。” 张念秋把她抱了过来,给她擦眼泪:“好的,姐姐知道小满很乖,头花掉进河里也不是小满的错,所以小满不要哭鼻子了。” 陈小满搂着她的脖子,无声地流眼泪。 何枣枝又把她抱了回来,“还是我抱着吧,一会儿她的眼泪弄脏了你的新衣裳。” 张念秋把小满还给了何枣枝,“枣枝嫂,你也别责怪小满了,她已经很难过了,”她摸摸小满的小脸蛋,“别哭了,河边风大,一会脸吹皴了就不好看了。” 何枣枝从兜里掏出手绢给小满擦眼泪,也哄她:“不哭了,姐姐没怪你,今天你念秋姐姐结婚的好日子,不兴哭鼻子。” 小满自己拿过手绢,笨拙的给自己擦眼泪。 张念秋看着她,笑了:“这就对了,姐姐那里还有头花,一会儿再送你两朵,还是红色的,好不好?” 小满看看何枣枝,明显心动了,但又没得到妈妈允许,有点迟疑。 何枣枝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还不快谢谢你念秋姐姐?” “谢谢姐姐!”小满听话,极乖巧地向张念秋道谢。 张念秋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小事一桩,不用谢。” 围在河滩另一边的小孩也围了过来,这些孩子跟张念秋也熟,也凑了过来:“念秋姐,你给她头花,给我点啥呀?” 张念秋低头,看到是村里出了名的淘气小子,故意逗他:“也给你两朵头花,你把头发留长了,也能扎。” “哈哈哈……”一群小伙伴都笑起来。 小男孩摸着脑袋,嘿嘿傻乐:“我不要,我是男子汉,才不戴小姑娘戴的头花。念秋姐,你给我一颗糖吧,我想吃大白兔奶糖。” 今天流水席桌子上放的糖都是硬块糖,没有大白兔奶糖。 “想吃奶糖啊?”张念秋沉吟,目光从这群孩子身上依次扫过,“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大冷天的跑河边干什么?” “捡鹅卵石……” “斗石头……” 一群孩子争先恐后把捡到的漂亮鹅卵石献了出来,给张念秋看。 就连抱在何枣枝怀里的小满,也努力从两个兜里各掏出好几块石头。 “你们在斗石头啊?” “对,我们都捡好了,小满捡的慢,我喊她了,她说让我们先玩……”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回答。 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拉拉张念秋的衣摆,“念秋姐,念松哥是想救小满,他以为小满掉进河里了……” “对,他跑过去时喊的是‘危险——不要去河里——’……” 这句话得到了诸多伙伴的认同。 何枣枝有点羞愧。通过小孩子七嘴八舌的讲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她家小满站的离河边太近,念秋的堂哥看到后以为小满有危险,跑过来把小满抱离了河边…… 她却不分青红皂白,以为那男人心怀歹意……这事,她真的错怪人家了。 “念秋,你看这事闹的,你堂哥家在哪,我得去给他道声谢。” 张念秋回过身,张念松已经走远,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不用了,他应该没放在心上。” 何枣枝也在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念松,念松……这个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张念秋给她解开了疑惑:“他是陈小云的丈夫。” 是他? 第443章 一波三折的洞房花烛 “先去别的地方玩,谁不听话又跑到河边,谁就没有奶糖吃。” 张念秋把一群小孩子聚起来训话,“你们互相监督,谁不听话告诉我。乖乖听话的孩子,一会儿去窑洞找我,我给你们一人发一颗大白兔奶糖。” “哦~~,”小孩子们欢呼起来,齐声应好后,一哄而散。 看着欢快跑远的小孩子,张念秋和何枣枝都笑起来,小满趴在妈妈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念秋姐姐。 她也想吃大白兔奶糖,可她跑到河边,让妈妈担心,还哭了鼻子…… 小姑娘有点失落。 张念秋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忍不住笑:“小满,你告诉姐姐,能不能做到不再到河边玩?” 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那好吧,一会儿姐姐也给你一颗奶糖,奖励你知错就改。”张念秋朝她眨眨眼。 远处,林庭树陪着季成功慢慢走近,季成功还推着一辆自行车。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自行车借我骑骑,钥匙我回头给你那个小秘书。”季成功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边走边说。 林庭树拍拍他的肩:“行,骑走吧,你喝了酒,骑的慢点。” “嗨,那点酒算什么?”季成功没当回事。 他看着远处河滩上站着的红色身影,“那不是弟妹吗?站河边干什么?” 张念秋也看到了他们,和何枣枝说了一声,她就朝两人走过来。 “弟妹……” “季哥……” 两人同时打招呼,又同时笑起来。 季成功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弟妹你先说。” 张念秋看看他:“这会儿就要走了?” “走啦,我不走老林还得一直陪着我,有人该不高兴了,他想陪媳妇……”季成功挤眉弄眼,调侃林庭树。 林庭树被打趣,也不着恼,拉着车把就往回拐:“既然这样,那你就再留一会儿,看看我高兴不高兴,晚上就是留在村里住一夜也成,我给你找住的地方。” “哎哎哎,”季成功忙阻止他,“开玩笑开玩笑,我回去得收拾行李了。” 季工要回家了? 张念秋问:“工地停工了?” “地都开始上冻了,停了。”季成功点点头,“等明年再来收收尾,明年底,弟妹你就能住上新房子。” 张念秋嫣然一笑:“那还得多谢季哥帮我们盖新房。” “客气了不是,行了,别送了,我认识路,你们回吧。”季成功跟夫妻俩告别。 林庭树和张念秋还是坚持把他送到了桥处,看着他推着车过了桥,身影一拐弯看不到了,才折身往回走。 握着张念秋的手,林庭村温声问:“刚才在河边,跟你站一起的是何枣枝母女俩?” 张念秋嗯了一声,“小满在河边玩,早上给她绑的头花可能绑松了,掉在地上被风一刮,刮到了河里,小姑娘哭鼻子呢。” 林庭树轻笑:“你哄好了吗?” “当然,”张念秋很得意,“我现在可是两个村的孩子王,手握糖果利器,谁都得乖乖听话。” 她骄傲的样子惹人心动,林庭树看看四周,四下无人,他弯下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张念秋被偷袭,一点也没害羞的意思,也爽快地回给林庭树一个。 亲完了,她附在他耳朵说悄悄话:“大白天的,你千万要忍住。等晚上……” 然后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抹红云开始从林大书记的脸上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子。 张念秋捂着嘴乐。 要说起来,林庭树和她的洞房花烛也算一波三折。 按理说,领证就算结婚了,当天晚上住一起,就算洞房花烛夜。可惜,四爷爷跳出来拦了一下,拿村里的习俗说事。 张念秋其实无所谓的,但林庭树在意,那就等咯。 县里摆酒那一天,村里人其实也都知道了,摆完酒回来,两人就住在了一起。可惜,当天晚上,她来事了。 想起林庭树那一晚诧异又郁闷的表情,张念秋就想笑。 后来月事结束,其实也可以的,不过林大书记‘嗯嗯’的很,觉得随便选一天委屈了她,所以宁可自己忍,也要等到村里摆酒这一天。 说起来恐怕村里人都不相信,他们住一起七八天了,竟然还没当成真夫妻。 林大书记,还挺讲究仪式感的。 反正他要忍,她就逗。 这几天晚上两人在一起,张念秋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戏弄林庭树,把人逗得忍不住了,她再提醒,“今天还不到二十号呢。” 林庭树又气又笑,咬牙切齿:“等到了二十号,你等着!” 她伏在他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我……我等着……哈哈哈……” 今天,他算是等到日子了。 另一边,何枣枝抱着小满也走了,晒麦场还一堆活没干完呢。 到了地方,何枣枝把小满放在地上,交待道:“小满,就在这里玩,不要到处乱跑,妈妈帮忙收拾完以后,就带你去找你念秋姐姐拿糖。” 小满点点头,乖乖蹲在一旁玩。 冯婶那一桌也吃的差不多了,冯婶的小闺女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小满:“妈,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小满?” 冯婶仔细打量:“是,是咧。” 现在的小满,看着像个城里孩子。小脸蛋白白净净,没有了村里孩子一到冬日就常常可见的红脸蛋。 身上也穿的是件红色罩衣,还是细条绒面料的。 就连在村里显得发黄的头发,也黑了许多,还长长了,扎成两个马尾辫,又束到一起,戴了朵红色的头花。 冯婶喃喃:“枣枝在城里,日子过的肯定不错。” 第444章 发糖 回到晒麦场的时候,流水席已近尾声。摆的桌椅已经少了不少,想是已经被主人搬回家了。 一群热心的妇女聚在一堆忙活,张念秋比较熟悉的几张面孔也混在里头。 长明婶也来了,还有张红梅的妈巧菊婶、二伯娘王月兰、还有张红娟的妈、李秀秀的妈…… 年轻一点的就是何枣枝,还有……赵晓芬。 赵晓芬最伶俐,远远就看到了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 “念秋,林书记,你俩咋来了?” 她这一吆喝,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长明婶甩甩手,“你这孩子,跟你说了今天啥都不用你沾手,不用你操心,赶紧的,外头怪冷的,你带着林书记回家里暖和暖和,两个人好好说说话……” 念秋嫁的好是好,就是男人不能一直在家陪着她,工作忙的很。这一点上,还不如她们。 好歹她们的男人天天在家,一直陪在媳妇身旁。 赵晓芬索性站起身,把手在身上擦干,推着张念秋转身:“快听长明婶的,赶紧回去,这边这么多人呢,还有长明婶在,你啥也不用操心。” 她掰着手指头数:“用的碗盘碟筷一会儿就能洗完,桌子椅子是谁家的,让谁家再搬回去,碗盘这些也一样,各家都认识自家的碗,都做的有记号,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来取。 分菜的活有长明婶来负责,你也不用管。二伯也已经跟请来的灶头师傅结过账了,师傅也已经走了。” 这个张念秋倒是知道,过来的时候,还撞见了离开的灶头师傅,一脸的乐呵呵。 请的人工是早就讲好的,钱她也早就准备好,交给了二伯,看师傅的样子,应该是结清账了。 张念秋点头,看向四周:“真不用我留下帮忙?” “不用不用,啥事都安排妥当了,你就赶紧回吧。”赵晓芬推着她转身,往窑洞方向推了几步,又对林庭树道:“林书记,你带着念秋赶紧回去吧,她穿这身衣服可不挡风。” 再是里头套了件袄子,可看这腰身,想也知道里头的棉袄不过薄薄一层。在这空旷的地方,风一吹就能吹透。 林庭树刚才握她的手,暖和和的,并不觉得她冷。不过赵晓芬一片好意,他领了。 “那就多谢,”他扬声,朝忙碌的众人道谢,“辛苦各位婶子和婶子了。”在众人和善的笑声里,张念秋和林庭树往家回。 回到小院时,小院也是重新布置了一番。 大门贴了喜联,两扇门板上都贴上了喜字。进了院子,灶房的门板上也贴了喜字,两间窑洞的窗户上也都贴上了红色的喜字。 屋里,墙壁上也重新贴了喜,颜色红艳艳的。炕上铺的盖的也换成了新被褥,最上头铺的是一床新做的龙凤喜被,大红的丝绸缎面,隐隐泛着光泽。 门刚一关上,说不上谁主动,两个身影就立即搂在了一起。 “念秋,秋秋,秋宝……”林庭树低头,在张念秋耳边喃喃,各种称呼都来了。 张念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喃喃低语。 她微微仰头。 他垂眸俯就。 窑洞内的温度寸寸升高。 原本搂着腰的胳膊,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脖颈,张念秋被亲的浑身发软,林庭树伸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快走几步,将人放到了炕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大门被拍响了。 七嘴八舌的喊声传了进来,“念秋姐……念秋姐……” 是河边那帮孩子。 正意乱情迷的两个人都僵了僵,张念秋扑哧一笑,推推身上的人:“开门去。” 她刚才被林庭树闹得,差点忘了这件事。她亲口说的,让那帮孩子晚一点来窑洞找她的。 林庭树眉头微皱,“怎么来了一帮小孩子?” “来要奶糖的,你快去开门,我把奶糖找出来。” 林大书记长叹一口气,这帮小孩子就为了一颗奶糖,就打断了他们的‘好事’,真是……真是……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林庭树出去开门,张念秋则把身上的喜服脱掉了,穿着里头的夹袄。 大白兔奶糖一直在她空间里放着,不过当时她穿着喜服,连个兜都没有,没有办法从兜里掏出来给孩子们分糖。 窑洞的门打开,七八个孩子涌了进来,窑洞里刹那间热闹的像幼儿园。 张念秋大喊一声:“安静!” 七嘴八舌兴奋的孩子就像按了静止音,顿时静了下来。 停在门边的林庭树忍不住轻笑一声,看着她号令群童。 张念秋没理他。 她拍拍手,发号施令:“现在排好队,按个头高低排队,保持安静,然后我就开始发糖。” 一声令下,孩子们动了起来,很快,一溜队伍排好,站在窑洞中间。 个头由高到低,不分男女。 张念秋从炕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当着这些孩子的面打开了包装。 “伸出手,一人两颗 。” 啊,念秋姐好大方——听到有两颗糖,小孩子们兴奋了,刚想欢呼,就听到张念秋慢条斯理的下一句:“谁吵闹,扣一颗。” 就如同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正想欢呼的孩子们顿时又静若木头人,唯恐发出一点杂声,被扣一颗糖。 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她挑挑眉,眉眼带着得意,掏出奶糖一人发了两颗。 都发了后,这群孩子齐声喊了句谢,就争先恐后往外面跑。 张念秋揪住了一个跑的慢的,是个女孩子,就是在河边喊小满的那一位。 被她拽住,小姑娘吓了一跳,一手捂嘴,一手捂兜,闷声闷气地说:“念秋姐,我没喊。”所以不要扣她的奶糖。 张念秋都被她逗笑了,她摸摸她的脑袋,小声对她说:“念秋姐不是要扣你糖,是有事要你帮忙,行不行?” “帮什么忙?”小姑娘睁大眼睛问。 张念秋又拿出了三颗奶糖,递了过去:“把这两颗奶糖送给小满,另一颗呢是奖励你的跑腿费,怎么样,去不去?” 小姑娘要乐疯了,点点头,接过了糖。 “我去呀,念秋姐,这两颗糖我一定交给小满。” 第445章 洞房 孩子们来的像一窝蜂,走的像一阵风。 两人站在大门外,看着一群孩子呼啸着奔下坡道,听着他们的欢呼声响彻山林。 直到孩子们的身影转个弯看不到了,两个人才携手转身,关了大门。 关上门,两人对视一眼,张念秋想到刚才林庭树被打断时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她搂着他的脖子,嘻嘻的笑,附在耳边悄声问:“要不要继续?” 搂紧她,林庭树喉结动了动,垂眸看着她眼里的打趣,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乖,知道你急,不过还是再等等。天还亮着,没准一会儿还有人来。” 谁急?张念秋差点把他推出去,摔他一个屁股墩儿。 “我才不急!”张念秋扬着下巴,一脸傲娇,“正好我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听说挺疼的,让我再缓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挺……” 最后一个“好”字被堵在了嘴里。 林庭树把她压在门板上亲。 不知不觉,两人又回到了屋里,倒在了炕上。 林庭树上辈子可能是算命的,果然又有一拨人敲响了大门——来送菜的。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念秋的二伯娘王月兰和嫂子赵晓芬,赵晓芬手里端着满满一盆菜肉,门一开看到人,就把盆往他手里塞。 “呃,这是来送菜的,晚上热热你俩就能吃一顿,放心,东西都是干净的……”赵晓芬脸都红了。 她可是过来人,林书记一开门,那明显颜色红润过头的嘴巴,她用腚想都能知道这两人在屋里头做什么。 王月兰也一脸尴尬。 这林书记厚衣服都脱了,明显是随便披了一件出来开的门。 她结结巴巴:“赶紧回屋去吧,外头冷。”这话一出口,感觉更尴尬了。 赵晓芬拉着王月兰就往山下走,边走边喊头都不带回的:“盆是二伯娘家的,用完了让念秋拿过去就成。” 两人火烧屁股般来了又走,林庭树看看怀里这一盆份量颇重的肉菜,摇头失笑。 关上门,把一盆菜放到灶房,他又回到了屋里。 张念秋披散着头发,穿着薄薄的秋衣盘腿坐在炕上,腿上盖着龙凤喜被。她身上原本穿着的夹袄,静静躺在炕尾。 林庭树坐过去,摸摸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烧着炕呢。”张念秋问,“听着是二伯娘她们?” “嗯,来送菜的。”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都笑了出来。 林庭树刮她鼻尖:“早就说了吧,等天黑才好。” 张念秋白他一眼,嘟着嘴,“那怪谁?” 嘟起的唇嫣红润泽,林庭树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将人搂在怀里,“怪我,是我没有定力。” 所以,别再勾他了,再来一次,他怕以后不行了。 他声音嘀咕的极低,但张念秋耳力好,又近在身侧,听得是清清楚楚,她忍不住笑倒在被子上。 林庭树被她笑的耳根都红了。 笑够了,张念秋揽着他的脖子,主动凑过去送上一个吻,“不闹你,等晚上。”说着还朝他挤了一下眼。 林庭树又好气又好笑,摸摸她弯弯曲曲像是烫过的头发,附在她耳边小声威胁:“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张念秋撇撇嘴,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炕上暖烘烘的,早上起的早,这一静下来竟然开始隐隐犯困,林庭树看着她眼困神乏的样子,摸摸她的脸:“困了?” “嗯。”张念秋靠在林庭树的肩上,眼睛半闭不闭。 林庭树扶她躺在铺了印了鸳鸯图案的枕巾上,“困了就睡会,好好养养精神……”至于养足精神后干什么,后面的他没说。 被扶着躺下,张念秋眼睛都快闭上了,手却还抓着林庭树的右手,不让他走。 “你先睡会,我去给你烧点水。等你睡醒了可以好好洗洗,好不好?”林庭树温柔地问她。 她闭着眼睛,松开了手:“嗯。” 一开始的意识还能感觉到屋内有人走来走去,能听到隔壁传来塞柴进炉膛,木材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还能听到他拔开木塞放水的动静…… 渐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张念秋沉沉睡去。 再次被唤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窑洞里点上了灯。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对上了林庭树温柔的双眸。 “醒了?起来吧,饭菜都热好了,起来先吃点东西。” 张念秋顺着他的力道坐起了身,刚起来就被林庭树披上了夹袄,“刚睡醒,穿上夹袄,小心着凉。” “你给我穿。”张念秋伸着胳膊耍赖,林庭树也愿意宠着她,真的拿起一条袖子套了进去,等夹袄穿上,还帮她系扣子。 “不用不用了,屋里这么热,不用系扣子。”这么一折腾,张念秋早就清醒了,躲开了林庭树系扣子的手。 这男人故意的,趁着系扣子,故意占她便宜。 林庭树遗憾地收回手,她清醒的太快,真是可惜。 穿好衣服,张念秋把被子叠好,靠着炕柜放。炕桌也挪到了中间,林庭树从隔壁已经把热好的饭菜端了过来。 菜就是下午二伯娘她们送过来的那一盆,看的出来,给他们送的都是好肉。不过再好的肉混成了一堆,看着也像个大杂烩。 热过了后,热腾腾的一盆大杂烩就被端上了桌,主食则是张念秋自己蒸的馒头。 自家吃,张念秋就比较舍得,面粉是从南市买回来的富强粉,配上从四奶奶那拿的老面,自己发自己蒸的馒头。 效果还不错,蒸出来的馒头白白胖胖,张念秋揉面时还加了糖,吃起来还有股甜味。 张念秋坐在炕上等着,看着他一趟一趟的端菜拿馍拿筷子。 “有酒吗?” 正放筷子的林庭树一怔,“有,你想喝点?” “嗯,要喝交杯酒啊。”张念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林庭树被提醒,一脸的笑,“我去拿。” 酒拿来了,还有两只小酒杯,林庭树倒酒,张念秋从炕上穿鞋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人端着一杯酒,胳膊互绕目光交缠,喝了交杯酒。 吃罢饭,两人洗漱完,天色已经全黑。 张念秋拉开抽屉,翻出了两根红蜡烛,点燃后粘在了五斗柜上,一左一右,就像以前的龙凤喜烛。 红烛点上后,油灯就熄灭了。 林庭树站在她身后,将她搂在怀里。 两根红烛的烛火摇曳晃动,墙上的影子重叠,分开,再重叠。 意乱情迷中,她听见他哑着声问:“行吗?” 昏暗的烛光里,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那双温柔的眼此刻亮得惊人,正隐忍待发。 张念秋抬起手指,顺着男人的眉眼摸索到鼻梁,嘴巴。男人隐忍的喘息声更为急切,张念秋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嗯。” 第446章 李初一的生意经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过,眨眼间就进了腊月,又要过年了。 林庭树忙了起来,不仅镇上要开各种会,还要去县里开年终总结汇报会。 知道他要去县里,还要过夜,张念秋开柜子,拿出一个手提袋,兴致勃勃给他收拾行李。 “要带套换洗衣服吗?” 林庭树走了过来,揽着她的肩,看她瞎忙活:“不用,就去两天,住一夜就回来了。” 说的也是,才住一夜,还换套衣服……落别人眼里,又该说他太讲究了。 把拿到手里的那套换洗衣服重新放回柜子里,张念秋叉着腰,皱着眉头看着敞开的柜子。 不拿衣服,那还有啥可收拾的? 没啥好收拾的呀,以前她妈妈是怎么给她爸收拾行李的? 以前她爸偶尔去外地学习,她妈给收拾行李,那叫一个细致,身上穿的脚上踩的,刷牙的洗脸的,包括洗头的洗发液,洗澡的沐浴液,都用小瓶子各装一小瓶塞进行李箱中。 其他的还有手机的充电器、还有大毫安的充电宝——这是备着路上万一手机没电时用的,还有啥?她那时候没长心,真的没关注过这些。 轮到她给林庭树收拾东西,结果她发现没啥好收拾的。 偌大的一个手提袋,只放了牙膏牙刷和一条毛巾。 林庭树笑着把袋子里用毛巾裹起来的牙膏牙刷拿了出来,放进了他常用的皮包里。 “别忙活了,我很快就回来,”他搂着她,闻着她身上浅淡的草木幽香,“记得想我。” 虽然林庭树交待了这句话,但是,张念秋真的没空想他。 他前脚离开,她后脚就去了南市。 今年印的宣传画报已经全部发完,该给李初一结账了。 这次发海报,李初一十分卖力,把南市的角角落落跑了个遍,也是辛苦。 效果也显而易见。广而告之,知道在解放大街上有一间卖干货的门市部的南市人也越来越多。 临近年关,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村里的大暖房已经建好,专为冬日里烘干木耳用。村里种木耳的几家,都种成了,木耳产量比从山上采的多的多。看到收获,种木耳的乐的合不拢嘴,没种的也心生羡慕。 到明年,参与到种木耳的人家会更多。 大家都挣到钱,才算是都过上了好日子。 南市跑一圈,张念秋比待在村里还要忙。各个厂子的订单现在她不用管,可是维系关系,还是要做的。 送的礼也是现成的,店里卖的干货包装一人拿两袋,既体面又实惠,还顺便宣传了她们的产品,一举多得。 事情多,一天办不完,张念秋就住在了后院,和念杏她们挤一挤。 店里的事忙的差不多,再去找了李初一,把发宣传海报的钱给他结清。 李初一现在也不专一卖李阿婆编的各种络子,他也不知从哪里找的门路,竟然弄到一批印有电影明星的海报,就在电影院门口摆了一个小摊。小的一张两到三毛,大的一张四到五毛,买的人还不少。 “络子呢,你不卖了?”张念秋问。 “不是,光靠络子不行,得再找找其他的路子。” 李初一经过一年的磨炼,已经有了很大长进,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头发和衣服也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没有最开始见他时的邋遢模样。 找新的生意路子,李初一是仔细考虑过的。 阿婆年纪大了,以前是他不懂事,才让阿婆日以继夜的编,供他拿去卖。后来还是来娣来了之后,悄悄地给他提了个醒。 他这才知道,白天一整天,阿婆手都没停过,一直坐在那里勾着头编手里的两根绳,直到深夜。 来娣担心才给他提个醒。 他才恍然,他从没想过源源不断卖出去的络子,是怎么来的,他真是猪脑子。 这可不行,时日长了,阿婆的身体非得再垮一次。 可他心里也明白,李阿婆之所以这么大年纪还在拼命,就是想能做的时候多做点,好多给他留点钱傍身。 说到底,还是他没用,没让阿婆看到他能挣钱的本事。 卖络子这么久,李初一的脑子比当初灵活的多,他也看不上以前帮人搬个煤,扛个家具,卖一天力气挣个一块两块。 活少不容易碰到不说,长久下来也不是个事。他现在年轻能卖力气,年龄大点了,还能卖力气? 老大说过,人要长远考虑,总要为以后多想想。 孙文斌借着车站的便利,卖瓜子糖果香烟,一个月下来也不比正经进厂的工人少挣。 借住小院的枣枝嫂,摆了个小食摊,夏天卖调凉粉,冬天卖炒凉粉,他看着这娘俩的日子也是一天天的越过越好。 只要能挣钱,没啥丢人的,他现在卖络子,也是做小生意,跟卖吃的没啥两样。 李初一啥都卖过,跟着孙文斌学卖瓜子糖果香烟,车站那地盘他不好意思跟斌子抢,他就去走街串巷,结果可想而知,生意惨淡。 香烟卖不出去,瓜子生生放潮,糖果倒是有不少小孩子围着看,可家里大人不给买,他也没辙。 让他把花钱弄来的糖果送给这些小孩?他不干赔本买卖。 琢磨了三五天,他想,他的生意比不过孙文斌的原因,可能就是卖的地方不对。 孙文斌守着长途客运站,每天坐车的人来来往往,出门在外身上都会放点闲钱,坐车无聊就买点瓜子糖果打发时间,男人们则买包平时不舍得买的香烟。 他去的全是小街小巷,里面都是住家户,真想买糖果瓜子,有副食品商店呢,里头的东西比他的多,何必买他的? 最后这些瓜子糖果全便宜了刺猬和耗子他们。 此路不通,到了夏天,李初一又想了一招。 夏天热,李初一找了个箱子安上背带,背在身上,里面垫上棉被——他去冰棍厂批发冰棍去了。 最便宜的是五分钱一根的老冰棍,咬一口凉到冰牙,甜丝丝的。这种冰棍便宜,很受胡同里孩子们的欢迎。 贵一点的有红豆冰棍、绿豆冰棍、还有更贵的奶油冰棍,双色冰棍…… 这个夏天,李初一挣到了还清债务的钱。 第447章 村里的第一台收音机 夏天过完,冰棍的生意也停了,卖冰棍的小木箱被他妥善收起,明年夏天再出山。 李初一又开始倒腾别的。 等到张念秋又找他免费发海报的时候,他才想起去年的经历。 他真是猪脑子,去年免费送海报时,那么多年轻人都失望,说他卖的不是明星海报……为啥这事他就没想起来? 海报送完了,他的明星海报摊也摆起来了,就摆在了电影院门口。 南市有好几个电影院,他找的这个电影院门口还没有人摆摊卖这个,他是独家生意。 他跟着老大学,电影院门口看门的卖票的,都嘴甜。男的喊哥,女的喊姐,时不时拿点瓜子糖果让他们分一分,拿回家哄孩子。 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摊子顺顺利利摆了下去。 生意出乎意料的好,年轻人买起海报特别舍得。拿回家贴在墙上,既能遮挡墙皮上的脏污,还能给屋子里添点新鲜花样。 张念秋叉着腰看墙上贴的两张画报,都是女明星,明眸皓齿,是谁她真不认识。 不过八十年代的女明星真漂亮啊,比后世里整出来的模板脸,天然的多,也大气的多。 “贴的谁?” 李初一说了两个名字,她确实没听过。上一辈子没听说过,现在也没听过。她消息闭塞,待在小山村,她out了。 张念秋心塞不已。 以前她总想着等村里通电了买台电视,到时候就有了接通外界信息的渠道。可现在,她觉得她要变变思路。 村子里通电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成,县里的曹书记态度很好,就是不给准话。县里不给准话,张念秋也没办法。她总不能把曹书记给绑架了,逼着他给村里通电吧? 她现在和林庭树新婚燕尔,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她才不做犯法的事。 相信他们的村子再发展发展,电迟早会通的。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在通电之前,没有电视,还有收音机。 百货大楼的收音机还要票,她手上没有。李初一知道后,第二天就抱过来一台收音机。 为啥说抱,因为那台收音机个头不小,有半个鞋盒那么大。被李初一用一块布盖着,就这样抱了过来。 “哪来的?”张念秋问。 李初一耸耸肩,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个朋友。他去过南边,听说还去过鹏城,从那边带回来的。” 再多的,李初一就不肯说了。 张念秋摸着下巴,眯着眼冷不丁问道:“你这个朋友,是个倒爷?” 李初一眼都瞪圆了,张念秋都担心再瞪大点,他那俩眼珠子能掉到地上滚两圈。 左右前后各张望一圈,见没有人,李初一才稍稍放下心。 “老大……” “你不至于吧,有那么惊讶吗?去过南方,还去了鹏城,鹏城离港城近,有不少走私的……你那朋友带回来的东西路不正吧?这不就是倒爷吗?” 张念秋有点来气。 这个李初一是把她看的有多扁,难道真的以为她只是个见识浅薄的乡下丫头? 李初一收起了脸上惊讶的表情。 他不应该惊讶的,老大有厉害的身手,能嫁给当官的,知道倒爷也不稀奇。 “……嗯,他是。”犹豫了一下,李初一说了实话。 “你在外面跟什么人混,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做事前想想李阿婆。”张念秋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提醒了他一句,“我相信闫叔也跟你提过醒。” 闫叔都跟她说过,孙文斌和李初一也不会落下。 “提醒过,我没跟他们混。” 张念秋也没再多说,她又不是李初一的妈,管太多闲事,招人烦。有李阿婆在,李初一不敢走歪路。 不过,倒爷?来了这么久,第一次从李初一嘴里听到倒爷的消息。村里李老三那小打小闹当然算不上,李初一嘴里这个倒有点那味了。 八十年代的倒爷,富贵险中求。被抓住的当然挺凄凉,没被抓住的……都发了家。 “……老大,这台收音机,你到底要不要?”李初一抱着收音机问。 “当然要。” 把倒爷的事先放一边,张念秋接过了收音机。 黑色的外壳,灰色的喇叭,喇叭下方一左一右各有一个旋钮。她打量了一下,拨了其中一个。 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刺刺拉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李初一还想教她,就看到她开始摆弄另一个调频旋钮。 不一会儿收音机里就传出来了声音……咿咿呀呀的唱戏节目,掺杂着刺拉杂音,有点吵。 有得用就行。 张念秋抬起头:“挺好,多少钱?” 李初一知道她的脾气,也没跟她客气:“八十。” 这价钱当然比在百货大楼买要贵,张念秋也没意外。李初一拿来的这台肯定是不要票的。不要票的贵一点,也可以接受。 她准备掏兜,然后一摸衣服,又停住了动作——她今天这件外套没深兜,只有一个很浅的装饰兜,从这兜里掏出来八十块钱?搞笑呢。 “我身上没带钱,明天再给你。” “没事,老大你先拿走用,啥时候有了再给我也一样。”李初一没一丁点犹豫,就让她把收音机先拿走用。 当初只是陌生人,她都能毫不犹豫拿出钱救阿婆,现在也不会赖这笔账。 李初一走了,张念秋拿着收音机回到了店里。 一进店,手上拿的东西就被张念杏盯上了:“念秋姐,你抱的啥?” “收音机,”张念秋把东西递到她手里,“给,拿去玩吧。” 张念杏接了过来,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指着机子上的旋钮,问张念秋:“念秋姐,这是开关吗?” 张念秋抬头看她一眼,“嗯,左开关,右调频。” “啪\\\"的一声,收音机的开关打开,先传出来了一阵刺刺拉拉声,然后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响起来——刚才的那个戏曲节目还没结束。 店里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围着张念杏,打量着这新奇的玩意。 收音机啊,他们村的第一台收音机。 第448章 南市接人 在县里开了一天半的会,林庭树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 常青下了车,跑着去开办公室的门,又去接了壶热水,泡上一杯茶。 林庭树坐了下来,掏出这次去县里开会记录的笔记本,翻开头也不抬的吩咐:“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开会。” 常青又出去了。 等常青来通知人都齐了后,林庭树拿起本子和文件,端起茶杯去开会。 这会一开,结束时就早过了下班时间,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 常青过来问道:“林书记,今天有点晚了,你晚上怎么安排?” 他的意思林庭树心里明白,这是问他,晚上是在宿舍凑合一夜,还是摸黑走夜路回村里。 自打结婚后,林庭树就不在宿舍住了。不过他的那间小宿舍还给他留着,有时候中午想休息会,他还能去歇个午觉。 宿舍里被褥铺盖都齐全,凑合一夜也很方便。 林庭树抬腕看看手表,时针刚过七点,回到村里还不到八点……想到家里温暖的炕,晚上睡觉时怀里还能搂个温软的人,林庭树收拾东西的动作又快了三分。 “我回去,你收拾完就先回家吧,这两天也辛苦了。” 常青走了,林庭树拿着手电筒,拿着包,从抽屉里摸出自行车钥匙也锁上了门。 自行车就放在院中角落,他过去时,只孤零零的只剩一辆车靠墙摆着。 打开车锁,戴上帽子手套,围上围巾——这些都是念秋要求的,要求他在外头时必须穿戴整齐,不能受凉——把手电筒打开,绑在了车把正中央。 手电筒的光打出去,正好照亮前方的路。 推着车走出去,林庭树骑上车,冒着夜里的寒风往回赶。一想到回去能见到她,他心里就热乎乎的。 可惜,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推着自行车上到半山坡,来到家门口,看着大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锁,林庭树足足站了半分钟。 家里没人,铁将军把门。 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把车推到院子里。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想象中迎上来的拥抱,还有……亲吻。 进了窑洞,林庭树摸摸炕。 炕火早已经熄了,炕摸起来冰凉冰凉的。林庭树点上油灯,黑暗的窑洞里亮起了幽幽烛光。 就少了一个人,仿佛把温暖光明都带走了。 他也没再去生火暖炕,在灶房找到一个冷馍,就着暖壶里已经凉透的开水,他凑合着掰了半块馍填饱肚子,然后早早躺下休息。 明天,明天估计念秋就回来了。 林庭树周二去的县里,周三回的村,周四、周五过了两天,还没见到张念秋回村。 挨到周六,下午开了一场会,结束的比较早。等林庭树出来一看,大院里冷冷清清,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看看表,才刚过四点。 临近年关,又是周末,人人都想早点回家。 林庭树喊常青:“人都走光了?” 常青回道:“差不多,还有几个人没走。”不管什么时候,总还是有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老老实实的规矩人。 林庭树回去收拾东西,“你去打声招呼,让他们也早点回去吧。” 常青乐了,看来今天能早下班。 等他回来,林庭树已经收拾完了,见他回来,开口道:“汽车钥匙你放哪了?” 常青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林书记,你是要用车?” “嗯,去南市一趟。”林庭树和他走出办公室,看着常青关上门。 常青陪着他走过去,“林书记,要不我开车吧。您开了一天的会,路上可以闭目养养神。” 开了一下午会儿,精神头是有点疲乏,常青的建议倒是可以考虑,不过……林庭树问了一句:“你要是陪着去南市,回来就晚了。” “没事,一会儿到供销社,我进去跟我爸打声招呼。”常青早想好了对策。 先开后车门让林书记坐了进去,然后他一路小跑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上了车。 到了供销社,汽车停了十分钟,常青一溜小跑从里头跑了出来,打开车门把拿着的一包鸡蛋糕递了过来。 “林书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庭树拒绝了。 “现在不饿,等到南市接到人,咱们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 “好咧。” 南市的门市部,张念秋也在想着林庭树。 来了好几天了,他早就从县里回家了吧?她这边反而琐事一堆,拖了好几天。明天,明天一定回去,趁着村里的拖拉机来送东西,明天回村。 刚送走一拨客人,店里一时闲了下来。张念秋回过神,就留意到收银柜台后面的张念杏,单手托腮在走神。 走神就走神,问题是这丫头状态不对。 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一时咬着唇笑,一时又叹气…… 她瞬间想到了张红梅偷偷给她说的事——张念杏不对劲。 这丫头,莫非偷偷谈恋爱了?和谁? 走神的张念杏有小动物般的直觉,感觉被谁盯上了,她猛地回过神,然后就看到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的张念秋。 “念,念秋姐……” 打了声招呼,张念秋把她拉到了后院,进了女孩子的屋子,直接了当地问:“念杏,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张念杏的嘴巴都张圆了,她眨巴着眼睛,脸红的像猴屁股,“念秋姐,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还不承认? 张念秋抱着胳膊,根本不相信她的否认。 刚才她眉眼温柔,唇角含笑的样子……都是过来人,她糊弄个鬼哟。 看到她不信的样子,张念杏的脸红的更厉害了,“念秋姐,我真没谈,真没!”她拉着张念秋的胳膊,扭麻花糖般地扭,想用撒娇糊弄过去。 “好,你没谈,”张念秋顺着她的话说,然后话风一转,“那你刚才在想谁?” “我在想……在想……”张念杏卡了壳。 “你别想着编谎话糊弄我!”张念秋先警告了她,然后声音放柔,“念杏,你满十八了,想谈对象也很正常,但是你不能偷偷的谈,不能瞒着家里人。只要对方人好,二伯和二伯娘不会反对的。” 二伯两口子对念杏宠的很。 张念杏低头抿唇不说话。 这丫头刚才没说实话,她真的谈对象了?为啥不说呢?这个对象不好对人讲?张念秋的脑子里像转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念头。 前世里女孩子谈恋爱,被骗财骗色,伤身伤心的事例一一闪过脑海。 念杏,难道遇到了心怀不轨的男人?哄着她骗着她,让她偷偷摸摸的跟他做地下情人? 想到这里,张念秋严肃起来:“念杏,你告诉我,你在跟谁谈恋爱?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张念杏抬眼偷偷看她一眼,撅撅嘴,“姐,我真没谈。他……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还真有个人? 第449章 常青?念杏? “什么叫他不知道你喜欢他?”张念秋问,“你暗恋他?” 张念杏被她直白的话,弄得满脸通红。她捂着脸掩住满脸羞意,“念秋姐,你别再说了。” 搞什么,这丫头在玩暗恋?还挺时髦。 “你跟我说说,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张念秋是真的好奇。念杏虽然是农村丫头,可条件并不算差。 长相好,学历也行,初中毕业已经超过这时候的大多数人。除此之外,在南市她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说真的,在婚恋市场,张念杏是完全处于优势的。 现在这个姑娘竟然对她说,她喜欢一个人,可对方不喜欢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眼光这么高?他想找个天仙还是想找个公主? 张念杏紧抿着嘴,打定了主意,死也不肯吐露对方一星半点的信息。 女生外向啊女生外向! 张念杏不肯说对方是谁,张念秋一时也拿这个倔强的丫头没办法。 两个人一时僵持起来。 屋门被人砰砰敲响,红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念秋,快出来,有人找你。”声音里含着明显的喜气。 张念秋站起身,打开了门,“谁找我?”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刚走进院子的那个熟悉身影,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你怎么来了?” 张念杏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一脸好奇:“谁,谁来了?”看清来人后,念杏也喊了一声,“姐夫好。” 林庭树朝张念杏点点头,目光落在张念秋脸上。 “来接你回去。” 林庭树来了,张念杏很有眼色地从屋子里出来,张红梅带着她去了前面店铺。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没了旁人,张念秋直接上前钻进了林庭树的怀抱,“你是不是想我了,才来接我的?” 林庭树垂眸凝视她,“有人乐不思蜀,我只好亲自来接她回家。” 张念秋脸埋在他胸口偷笑,林庭树摸着她的头发,“很好笑?”他压低声音,“害我孤枕难眠三个夜晚,你要怎么补偿?” 张念秋抬起头,声音娇娇得像能缠出丝来:“你想要我怎么补偿?” 她出招了,他接不住。 林庭树觉得脸上热热的,连带着耳根也是热的。 “你脸红什么?”张念秋坏心地朝他耳朵吹气,“连耳朵也红了,这可不像是你呢,非要点着油灯照亮的是谁呀?夜里在我耳边喊我乖乖的是谁呀?” 林庭树被挑逗的面红耳赤,“你乖一点,回家再闹,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张念秋攀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她们不会进来的……” 前面店铺里,张念杏刚进去,就看到常青跨进了店门。一看到她,常青就热情的打招呼:“嗨,小杏。” 张念杏瞪他一眼:“什么小杏?”听着像小性,好像她的性格很差一样。 常青一点没当回事,“你不是叫念杏吗?别人叫你念杏,我叫你小杏,显得亲热。” 他说的无心,她听的有意。 张念杏微带羞意,低下了头。 常青一点没感觉到女孩家的心事,跟她打听情况:“林书记是不是在后院?” 张念杏瞟他一眼,“嗯,念秋姐也在,我们都出来了,后院没别人……” 正准备往后院去的常青又停下了脚步,“哦哦,那我在外头等。”他挨着收银柜台,跟张念杏有一句没一句的聊。 “到年底了,你们店里也忙的很吧?” “嗯,挺忙的。” “我看也是,瞅你眼底下都发青了,晚上没休息好?” 张念杏下意识捂了一下脸,又放下了,“才没有,每天晚上睡的不知道有多香。” 她瞪他一眼:“你别在这晃悠,我还要干活呢。” 常青在店里左右打量一圈,“这会又没有客人,你干啥活?哎,小杏啊,好歹咱俩也算有点交情,你对我怎么这么冷淡?” 他趴在柜台上,“你们年前什么时候关店?我跟你说,镇上供销社进了一批好东西,糖啊瓜子啥的都有,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帮你捎句话,给你留点。” 张念杏黑白分明的杏眼又瞟他一眼:“真的?” “真的,”常青拍胸脯,“咱俩谁跟谁呀,你要啥一句话的事,哥帮你搞定。” “哼,”张念杏一声轻哼,“你是谁哥呀,要不要脸。” 常青乐了,“小丫头片子,我这年纪比你大吧,咋的,让你叫一声哥还亏了你了?” 张念杏低头算账,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不想再搭理他了。 “哎,哎,”常青还在逗她,“小杏?小杏咋不理人呢?” 连接前店和后院的过道里,张念秋拉着林庭树的手,没急着出去,而是躲在过道里,偷偷观察聊的正热闹的那一对。 真是越看越可疑。 难道念杏喜欢的对象是——常青? 就连林庭树也看出来有点不对劲:“常青这小子,话怎么这么多?” 嗯?张念秋抬头看他:“你是说常青也不对劲?” 林庭树微微点头,“这小子经过一年打磨,已经沉稳多了,可你看他和念杏说话时的样子,跟他刚来时没区别。” 张念秋的观察点在念杏身上:“念杏也是,她偷瞟常青好几眼了……” 两人面面相觑。 “这俩人有情况?”林庭树问。 张念秋摇摇头,“我刚还在问她,她不承认谈对象了。” 她又朝外看了一眼,不知道常青说了什么,就看见念杏咬着唇低头笑起来,常青也在旁边看着她笑。 两人一坐一立,笑的有如春花灿烂! 啧啧啧,还说没事?骗鬼呢! 第450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庭树专程来接,当然要给面子。张念秋二话不说,简单收拾一下,坐上车就跟着他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常青开车。 路上找了家国营饭店,停下来三个人进去,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车子开回镇上时,已经夜里九点多。把常青放到了镇上,让他自己回家。 林庭树换到了驾驶位上,张念秋也坐到了副驾驶,车子继续往村里开。 路上打开车灯照亮,不到半个小时,已经停在了山脚下。 进了家门,两人洗漱完,张念秋扑到了炕上翻了个滚:“家里的炕烧得暖和和的,还是家里舒服。” 林庭树拿着雪花膏过来,坐在她身旁,给她的脸上,手上抹香香。自从结婚后,只要他在家并且闲着有空,这活就是他的。 “这一盒也快用完了,回头再给你买一盒。” 张念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好呀。” 她用的抹脸的、抹手的,这些女人用的护肤品,林庭树都替她想着。有他操心,她心安理得的偷懒。 好像以前妈妈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也是爸爸送的。 她偷笑起来,嗯,她挑男人的眼光,和她妈妈一样的好。 “自己一个人偷笑什么?”她嘴角的笑意被林庭树捕捉到了,含着笑意问她。 “我高兴啊。”张念秋靠过去,搂着他的腰,枕着他的腿。 林庭树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散开的头发,低声问:“高兴什么?” 一双胳膊缠下来,把他的头往下拉,林庭树配合地低下头,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 她带着笑意,声甜如蜜:“我高兴——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是我的!” 林庭树脸上的笑容扩大,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嘴这么甜,在南市偷偷吃了蜂蜜?” “哎呀,被你猜到了?”张念秋放开他,伸手比划,开始胡说八道:“我足足吃了这么大一瓶的蜂蜜,齁甜齁甜的……” “是吗?那岂不是都被蜜腌透了,整个人都是甜的?”林庭树压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调笑,“让我尝尝,甜不甜?” 张念秋大大方方地迎上去,啵的一下,赏了他一记亲吻。 “甜吗?” 林庭树还真的舔了舔唇,“才一下,没尝出来。” 张念秋扑哧扑哧笑起来,笑得止不住,到最后捂着肚子喊疼。林庭树给她揉肚子,揉着揉着手就移了位置。 张念秋脸一红,“你摸哪呢?” 林庭树的声音已经低哑了几分,“小没良心的,在南市待了好几天也不回来,不想我吗?” 他的手带着火,张念秋只觉得脸如火烧,想来已经红成猴屁股。她虽然胆子大一点,脸皮厚一点,但是真到实事上,她还是会感到害羞。 “你……你别乱摸,你……你摸哪呢?”身上软绵绵的,她的力气也没了用武之处,林庭树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唇被覆住。 屋外北风凛冽,屋内春意盎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新婚小夫妻隔了好几天。明天又是休息日,没啥事,林庭树放心的放纵了一下自己。 第二天,张念秋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隔壁的灶上温着热水,她倒水洗脸刷牙,穿好衣服才打开门。一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吹的她一个激灵。 正蹲在菜地旁摘菠菜的林庭树听到动静,回过头,“醒了?” “嗯,”张念秋过来蹲在他身边,揽着他的胳膊,又打了个呵欠,“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家里又没外人,”林庭树打量着她,“没睡饱再继续睡一会儿,不用急着起来。做好中午饭了我叫你。” “不要,”张念秋把头歪在他肩膀上靠着,“你什么时候醒的,摘这么多菠菜,中午准备吃菠菜?” 林庭树端着装满菠菜的筐子站起身,把她拉起来:“中午做菠菜鸡蛋面。” 两个人手牵手去了厨房,面盆里已经和好了一团面,正在醒着。 张念秋高兴地抱着林庭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男人可真能干,连面都和好了,我好幸福呀。” 林庭树被哄的开开心心,捏捏她的鼻尖,“长了张嘴就会哄人。”而且他还偏偏喜欢被她哄。 张念秋笑起来,然后尖叫:“啊——林庭树,你手上有泥!” 擀面条的活张念秋主动请缨,林庭树摘菜洗菜炒鸡蛋。两人配合着做了一顿简单的中午饭。 吃罢午饭,林庭树摸着肚子一脸满足:“这一碗面,比昨天晚上在外头吃的牛肉面还香。” 冬日的午后,外头寒风呼啸,屋里烧着炕,暖和的很。两个人索性脱了鞋,窝在炕上一人拿了一本书看。 “常青家里,有没有给他介绍对象?”张念秋刚翻了几页书,就想起昨晚上看见的画面,她又放下书,转过头问林庭树。 “嗯?”林庭树被她问的一愣,他想了想,“没听说这小子有对象,应该没有。” 常青家里的事,他还真的没有太关心过。 张念秋摸着下巴,“那念杏干嘛瞒着呢?”她问林庭树,“你猜为啥?” 林庭树被她问笑了,“别人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猜你的心思就可以了。” 这人,随时随地都不忘标榜自己。张念秋嗔他一眼,窝在了他怀里。 提起了这个话题,林庭树也来了兴趣,放下书,抓着她的手把玩,“昨天在路上,你怎么不问问常青,他和念杏是怎么回事?” 张念秋摇摇头,“念杏自己都没承认,我去问常青,又能问出什么?”这两人明显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这两人现在有点那个苗头,让他俩自由发展吧。如果是常青的话……”她想了想,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配念杏倒也可以。” 林庭树捏捏她的鼻子,“我的秘书在你眼里就只是还可以?” “那不然呢?”张念秋笑嘻嘻的,“我要夸他夸成了花,你心里不酸吗?” 林庭树趁势把她压了下去,“那你还是夸我吧。” 屋里响起细细碎碎的轻笑,然后声音渐小渐悄…… 第451章 丰收年 过了腊月十五,留在南市的人就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 腊月二十,李会计跟着拖拉机,去了一趟南市,盘清了账务后店门一锁,剩下的人也都回村了。 村里的年味渐浓。 忙活一年,最让村民关心的分红大会,也有了消息。 河对岸的陈家湾,也听说了。 “哎,你们听说没,对面的张家庄,又要开分红大会了。” “咋没听说呀,这年年都有分红,真让人羡慕。” 去年张家庄就搞过分红大会,他们还以为分一次得了,没想到今年还有。 “羡慕也白搭,谁叫咱们不是张家庄的人呢。”有人叹气。 围观的其他村民都摇头,是啊,他们是陈家湾的人。张家庄日子过的再好,跟他们也没关系。 “话也不能那么说,”有人持不同意见,“咱现在不是也归张家庄的保福叔管着吗?”他看看众人嘿嘿一笑,“都一个人管的,咱咋不能算上一份?” “你个二百五,人家分红是先出了钱的,你出钱了吗?”有人嘲笑他异想天开。 “那就出钱!你们一个个好意思说我,要是张家庄开了口子,说愿意让咱出钱入股他们的村社,你们会不愿意?跑的恐怕比我还快。” 又一个人开口:“说的再热闹有啥用?张保福只是代管,知道啥是代管不?过了年重新开村民大会,就要选出新的支书来了。” 这人嘁了一声,声音更高亢了几分:“要是选新支书,我还选张保福!他可比陈新良那狗东西强多了!” “人家是张家庄的……”有人反驳了一句,被这人怼了回去。 “张家庄的咋了?要是他们愿意,我宁愿加入张家庄。”他看着一圈人,问:“你们不愿意?要是加入张家庄,就能跟他们村的人一样,入股他们的村社,你们不愿意?” 愿意啊,那当然愿意。 围了一圈的村民都不说话了,他们说的再多也没用啊,张保福可听不到。 视线穿过结了冰的四山河,望向平静的张家庄。 他们陈家湾,啥时候能乘上张家庄这辆新马车,带着他们一起发家致富? 张家庄村委会,李长明正在算账。 张念秋和李大河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没人出声。李会计算账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哈哈,哈哈,念秋你快来……”李长明算了两遍,确认数字无误后,他激动的一拍桌子,张嘴就喊张念秋过去。 张念秋站起身,凑到李长明身侧伸头看。 “你瞅瞅,你瞅瞅,这个数,这个数……”李长明激动的心都在颤,他举起一只手,在张念秋眼前晃了晃。 张念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账上最终的数字。那个金额让她也小小吃了一惊。 这一年来,他们的门市部卖木耳卖山菌,春夏卖枇杷卖桃子,秋冬卖柿子卖栗子……生意一直不错,她想过会比去年挣的多,却没想到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李大河也凑了过来,“长明叔,咱挣了多少?” 李长明笑得合不拢嘴,又把五根手指伸在李大河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 张念秋就看到李大河吞了口口水,说话都结巴了几分:“五……五万?” “哈哈,哈哈哈……”李长明仰头哈哈大笑,“五万零三十七块两毛一。”他也没想到,今年一年下来,竟然赚了这么多。 李大河也嘿嘿笑起来,“长明叔,你没算错账吧,咱挣了这么多吗?” 李长明一瞪眼,“你这个混小子,不会说话就闭嘴。”说是这么说,李长明心里也有点没底。 他抬头看看张念秋,站起身拉她坐下:“念秋啊,你来,你来再算一遍。” “长明叔,你都算两遍了,相信自己!” “没事,你再算一遍,咱俩对对数。”李长明就是不相信啊,他催着张念秋再算一遍。 好吧,长明叔对自己没信心,张念秋也不再推辞,坐下来重新翻出来全年的票据,一笔笔的加…… 李长明屏息凝神,看着她算账。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张念秋算出了一个数字,她抬头看看李长明:“长明叔,数对上了,账是对的。” 李长明长出一口气,“对上就成。”一转眼看到在一旁偷笑的李大河,又瞪了他一眼:“你笑个啥?” 敢质疑李大会计的算账能力,李大河捋了虎须,灰溜溜的跑走了。 刚跑出去正好撞上过来的张保福。 李大河匆匆打了声招呼:“四爷爷……”话音未落,人已在三米之外。 张保福站住脚,看着像被狗撵的李大河,摇摇头进了院子。 “咋样,长明,账算出来没?” 李长明迎过去:“算出来了,老支书,您猜猜,今年咱村挣了多少钱?” 张保福坐了下来,李长明一脸喜色,念秋笑眯眯的,他笑起来:“肯定没少赚。”他摸摸胡子,试探着说了个数,“三万?” 李长明哈哈大笑,“老支书,五万,足足五万!”他第三次举起一只手掌,在张保福眼前晃了又晃。 张保福饶是有心理准备,知道钱没少赚,也被这个数惊了一下。 张念秋笑着道:“四爷爷,今年是个丰收年呢。” 这话张保福爱听,他也跟李长明一样,哈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透着喜气。 “可不是,今年粮食收成好,集体合作社也挣钱,确实是个丰收年。” “账算清了,就开分红大会吧,”张念秋提议,“长明叔,今年拿出多少钱分红?” “就拿出来五千吧,保福叔,你觉的呢?”今年挣的多,李长明也财大气粗,一开口比去年的分红金额涨了一倍。 “五千?”张保福慢慢点头,“成吧,村里挣了钱,乡亲们也多分点,大家伙都高高兴兴过个年。” 散了会,张保福和张念秋往回走。 张保福难掩忧虑,“念秋啊,这才第二年大家伙就能分这么多钱,我担心村里人来钱太容易,人都养懒了。” “不会的,”张念秋安慰他,“四爷爷,这才能分多少钱啊?村里大多数人入股的才是十块钱,就算五千块钱,分到手里的也不过六十多块,不算多。” 张保福背着手往前走:“去年才两千五,今年就五千,明年是不是能到一万?要是按一万分红,就算才十块钱,也能拿一百多……” 张念秋笑眯眯的:“四爷爷,如果村里能拿出来一万块来分红,那村里挣的比一万要多的多。村里挣的多,村里的乡亲跟着也能挣到钱。到时候他们一年到头挣的钱,没准比分红的这一笔钱还要多……” 她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慢慢往回走:“四爷爷,有一点钱就满足于现状,眼皮子浅的人还是少的,我相信更多人是越干越有劲头,争先恐后奔小康!” 第452章 第二年的分红大会 分红大会,不仅张家庄的人在,陈家湾的人也叫来了。 分红大会不仅是分红大会,到年底了,还要开全体村民大会。把一年的情况总结总结,展望展望明年的好年景。 现在两个村都是张保福管着,索性两个村的村民大会放在一起开,省得费二遍事。 两个村的人都习惯了。 有个啥文件要通知全体村民的,都是俩村一起合开。这次张家庄的去陈家湾,下次陈家湾的去张家庄。 这次,该轮到陈家湾的人来张家庄来会了。 晒麦场上坐满了人,左边陈家湾的,右边张家庄的,泾渭分明。 张念秋站在一旁琢磨,她这半年来,细水慢磨,把她想合村的想法,合村的好处一点一滴的透露给两个村的年轻人。 陈家湾的就是宣传队的那几个人。 宣传队的都是年轻人,思想进步、开明,容易接受新思想、新观念。再通过他们,把思想传递给他们的家人,家人再传递给邻居…… 效果还是有的。 前一段,宣传队的陈艳玲偷偷告诉她,她爹在陈家湾跟不少人唠嗑的时候,说过如果两个村要合并,他肯定同意。 这话得到了不少村民的支持,最起码激起了讨论。 有讨论就行,有讨论才说明人们的思想在碰撞,而不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起不了涟漪。 她站在陈家湾的这一侧,陈家湾的人也都认识了她。大家都来喝过她和林庭树的喜酒,林书记的媳妇,谁能不认识? 有人就跟她套近乎:“念秋妹子……” 张念秋看过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媳妇,她周围一圈都是年轻人,都热切地看着她呢。 她走了过去,笑道:“嫂子们叫我?” 这个称呼让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都笑起来,有人坐的是长条板凳,挤挤给她让出个位。 “念秋妹子,你坐,跟你打听个事呗?” “你们问吧。”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开口喊她的嫂子说话了:“念秋妹子,我想问问你,要是……要是两个村真合并了,那我们也能入股你们的合作社吗?” 张念秋笑容变大,“那当然了。”她看向四周,每个人脸上都很关切,包括坐在周围的年纪大点的叔伯婶也都转过了头。 “如果咱们两个村真能合并,那就不是我们的合作社,而是大家的合作社,那到时候肯定 要重新入股,重新制订章程……” 周围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喜色,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能入股……” 村民大会结束后,陈家湾的人可以先离开,但是大家都没动,有人吆喝一句:“老支书,让我们也瞅瞅你们发钱呗。” 底下一团笑声。 张保福也乐呵呵的,“成啊,想看就看。” 今年的分红大会很简单,县委书记没来,镇书记也没来。李长明和去年一样,坐在台上分钱,张念秋念名单。 叫到名字的人,喜气洋洋的上台,领了个红包下来。 “多少钱,多少钱?”一群人围着打听,陈家湾的人也勾着头看。 红包还真的打开了,露出一叠毛票子,又飞快地包上,塞进了兜里。 就一眼,也让不少人看了个真切。 羡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张家庄的人与有荣焉,一个个背都挺得直直的,听到名字,当家的男人就挺直脊背,从人群里挤出来,大踏步上台,接过红包再昂首阔步下台…… 张念秋看的直想笑。 这是故意做给陈家湾的村民看的,故意引起他们的羡慕。 寒风中,陈家湾的几百号人愣是没一个人走,眼巴巴地看着张家庄的村民上台领钱。 等分红结束后,张保福又上来了,举着大喇叭,刚说了一句“大会结束……”,陈家湾有胆大的站起身喊了一句:“支书爷爷,我们也想加入村社,也想分红!” 然后有数道声音也加入支援:“对,支书爷爷,你是张家庄的支书,也是陈家湾的支书,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心……” “宣传队不是说了嘛,要齐心协心,拧成一股绳,才能更好的发展经济!” “对……” 陈家湾的年轻人,七嘴八舌,热闹的像赶集。 张念秋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 张保福举着喇叭,笑呵呵地打手势,让这些人坐下。 “好,支书爷爷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不要着急,等过罢年,选新支书的时候,到时候合不全村,看大家投票结果。” 下午,林庭树回来的早,还带回来了两只活鸡。 “从哪弄的?”张念秋问。 “今天去四村集,正好碰到有人挑着担卖活鸡,就买了两只。”林庭树一边脱衣服,一边解释。“养着吧,母鸡还下着蛋,另一只是公鸡,等会我先把它杀了,改天炖汤红烧都行。” “你忙了一天,我来弄。”张念秋把母鸡放下,找了只筐罩着,把沉甸甸的公鸡拎进了灶房。 拿出菜刀,揪着鸡脖子,一刀下去,血就喷了出来。 公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一会,没了动静。 灶上的铁锅里一直温着水,热水烫鸡毛,没一会儿,这只鸡就被拔了毛、掏干净肚子,放在了案板上。 手起刀落,一只鸡剁成了小块。 “这会天还早,今天烧了吧。拿干辣椒配着红烧,配着米饭吃?”张念秋问。 林庭树已经换好了衣服,来灶房帮忙,闻言道:“行啊。” 他看着筐里被收集起来的公鸡尾巴上的翎毛,问:“你留着它们干什么?” 张念秋回头看了一眼,“拿给村子那些孩子,让他们做成键子踢着玩去。” 林庭树弯腰在筐里翻捡,找出最粗最壮的三根尾羽,放到了一边。 “有血,脏的很,你拿羽毛干啥?”张念秋问。 “也给你做个键子,让你踢着玩。”林庭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锅铲,“我来。” 张念秋也不跟他抢,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 一盆山菌木耳炖鸡块,还加了一大把干红辣椒,汤汁油亮,浇在米饭上,香的不得了。 张念秋就爱吃汤拌饭,连带着林庭树也被她带着,养成了习惯。 拿了个小磁勺,给两个人的米饭碗里都各浇了一勺汤汁,张念秋又挟了一块鸡肉放到林庭树碗里 。 林庭树笑着看她,也给她挟了一块鸡腿肉。 “今天分红都发下去了,一切顺利吗?” 第453章 你和常青怎么回事? 张念杏来送年礼,拎了大包小包的,放到了炕桌上。 张念秋翻翻看,“这些都是供销社买的吧?” 那晚上,常青半得瑟半炫耀的一番话,瞬间又让她想了起来。 张念杏拎着一堆沉甸甸的礼包,一口气爬上坡,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嗯,都是供销社买的,是他们年前新进的货。瓜子糖果饼干都是新鲜的,不是放了好长时间的陈货。姐,你跟姐夫放心吃。” 说着话,她顺手拿起炕桌的上的书本,扇起风来。 张念秋把她手里的书夺了下来,“什么天,还敢扇风?回头感冒流鼻涕你就高兴了。”她把书扔回到炕桌上,“屋里热,你把外套先脱下来,一会儿走的时候再穿上。” 张念杏嘻嘻笑,张念秋一指头戳她脑门上:“怎么长不大呢?” 捂着脑门,张念杏撅嘴,“怎么没长大,我都快十九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念秋姐转过头盯着她,目光里的洞悉让她不敢直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念秋坐了回去,严肃地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常青?” 啊?张念杏嘴巴张大,结结巴巴地道:“念秋姐,你……你在说啥……” “行了,我都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他们去接我,常青跟你聊天,你们俩聊的那叫一个热乎。”张念秋直接点了出来。 张念杏的脸红的要滴血,“才不是,我……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这四个字可打发不了张念秋,她盯着张念杏,“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好吧,那我去找二伯娘,把这事告诉她……” “不行!”张念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急得额头冒汗:“念秋姐,你别跟我妈说!” 张念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想让我不告诉二伯娘,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常青,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是常青,为啥念杏就要藏着掖着,她又不是配不上,姿势放这么低做什么?张念秋是真的没想明白。 张念杏犹豫又犹豫,张念秋也不催促她。 屋里热,她起身给念杏倒了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水杯放在炕桌上,轻轻的一声磕碰,让张念杏醒过神。 “姐,念秋姐,我跟你说,你……你替我保密。” 其实很简单,张念杏确实喜欢常青,这份喜欢的起缘,在于一个多月前,县里国营饭店,饭桌上常青护着她,把她照顾的很好。 常青跟在林庭树身边久了,时常出入县里开会,连县委书记也时常见,确实长进不少。最起码,落在念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眼里,被他妹妹长、妹妹短的,轻易就被哄的动了心。 张念秋听的额头青筋直跳。 合着起源还落在了她身上。当时是她把念杏托给了常青照顾。 张念杏看她脸色不对,有点怯:“念秋姐,我没骗你,我跟他真没啥,他……他没说过他喜欢我……” 常青嘴里只把她当妹子,从没说过他喜欢她。 她喜欢人家,是她自己的事,怪不上人家。 张念秋恨铁不成钢,又戳了她一下,“你缩啥?喜欢就喜欢,大大方方去问清楚,如果他也喜欢你,你们皆大欢喜。如果他不喜欢你,那是他没眼光,把他扔一边去。你现在在搞什么?玩暗恋?” 当时她在她面前还说过张红梅和郑军那一对,说的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了,结果还不如人家! 念杏被她数落的低着脑袋,缩个脖子,恨不能缩成一团,叫她看不见。 “啪,”张念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背挺直喽,缩着个腰像什么样子。” “姐,”张念杏拉拉她的手,摇了摇,“你别生气,我……我不喜欢他了。” 张念秋想抚额。 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大大方方热情开朗的念杏,变的患得患失,都不像她了。 她坐下,揽着张念杏的肩膀,放缓了声音:“我不生气。你告诉我,你喜欢常青什么?” 张念杏有点茫然,她想了想,“嗯,我喜欢他长的精神……” 张念秋的脑海里浮现出常青的长相,普普通通一张脸,比起林庭树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她古怪地瞅瞅念杏,行吧,情人眼里出西施。 “然后呢?” “他……他工作好……” 也对,林庭树的秘书,工作是不错。 “他说话很幽默,能逗我笑。” 确实是实话。那天晚上,念杏笑的确实挺开心的,嘴里有嗔怪,眼里的笑意却骗不了人。 “他把我当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张念杏埋首在张念秋怀里,声音细细碎碎,“念秋姐,从小到大,我都很羡慕别人有哥,他……他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 张念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这?村里那么多男青年呢,李大河,张志国,栓子,还有东子他们……” 张念秋腾地坐直身,脸涨得通红:“姐,他们跟他不一样!” 看她急了,张念秋忍不住笑:“好好好,他们不一样!”把人哄住了,她又问:“哪里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张念杏有点气极败坏,“村里李大河那些人,讨厌死了,跟他比,一根寒毛都比不上。” 这就开始护上了。 张念秋摇摇头,如果常青真的无意,让念杏把他放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傻姑娘!” 她伸出手指,整理念杏颊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脸颊,烫的惊人。念杏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双眸晶亮,嘴唇嫣红…… 傻姑娘长大了! 把心事都说了出来,张念杏反而放松了,她心安理得地赖着张念秋,“姐,你说……你说我该咋办?” 张念秋想了想:“你怎么知道常青不喜欢你?” 张念杏脸又红了,“他……他从没说过,只喊我妹妹……” 傻姑娘,情妹妹也是妹妹! 张念秋不跟她说这些,省得让她心神更乱,她想了想,搂着念杏的肩支招:“不要去猜别人的心思,有疑问就去问,问出来了答案也就出来了。猜来猜去,误会多由此而生。” “去问他?”张念杏眨眨眼。 “嗯,要是你不好意思,让你姐夫替你问,怎么样?” 张念杏咬咬唇,“好。” 第454章 家里有没有给你介绍对象? 散了会,喧闹的院子热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林庭树回到办公室,一直在埋首写文件,把脑中的想法、思路写了个大概后,才停下手中工作。 常青在另一张桌子上也在埋头写文件,并分出一半心神,时刻关注着林书记的动静。 见林庭树停下笔,他立即站起了身:“林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换杯热的。”桌上的茶杯水已经半温,林庭树喜欢喝滚烫一点的水,让常青换了一杯水过来。 换上新茶,常青拿着刚写的文件汇报工作。 林庭树端着杯子,杯中滚烫的开水冒着热水,他半眯着眼睛,用蒸腾的水汽熏眼睛。 常青把写的文件汇报完,放到了林庭树面前。 “嗯,可以,先放这吧。”常青写的公文,按林庭树的标准肯定不算好,不过和他以前的情况比起来,又确实好了不少。 最起码字体工整了,成语也不会乱用,错别字也少了。 常青书桌上的那本新华字典快被他翻烂了,总算没白用功。 林庭树端着杯子琢磨着心事。 用常青,是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摸黑,别人拿常青这个新瓜蛋子试探他的底线,他接了。那时候的他,宁愿用常青这个新瓜蛋子,也不想用那些混久了日子的老油条。 两个新手,被绑在一起,走马上任。 经过一年多的磨砺,林庭树再也不会像初来时那般被人糊弄,牛头镇已经被他牢牢掌握在了手中。 他已经不需要委屈自己用个不合格的秘书。 常青……要怎么办?这个问题难住了林书记。 以前是无可无不可,没人可用,所以暂时拿常青代替。现在形势好转,他就立马换秘书,未免有卸磨杀驴的嫌疑,让人心寒。 更何况,现在的常青也确实长进了不少。 本来,林庭树还想着就这么凑合吧,继续让常青当着他的秘书,等过几年他或升或调,他再找个合适的职位,给常青安排一个好出路。 没想到,常青这小子和念秋的堂妹张念杏扯到了一起。 张念杏,林庭树当然有印象,第一个开口喊他姐夫的人,喊的他挺高兴。 挺机灵的小姑娘,和常青看起来倒也挺般配。 念秋让他问问常青的想法,打探一下常青的想法。 林庭树有点为难。 他这冒冒失失地开口问常青算怎么回事?给常青介绍对象?常青会不会多想,本来不喜欢的,碍于他的面子,违心说喜欢? 这个问题还是要慎重一点。 念秋的堂妹,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最起码,她堂妹的丈夫继续当他的秘书,就不太合适了。 常青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台历上,有点走神。 台历上日期翻的是二十五号,阴历腊月二十三。 今天是小年。 去年的小年,他们还在县里开会,林书记还抢了市里发给县里的一批带鱼,他立即开着车从县里回了镇上…… 当时的情景,过了一年再想起来,还仿佛跟昨天一样。 小年上镇上会有集市,怪不得院子里静悄悄的,估摸着大家伙都去逛集市,买年货了。 他妈应该也去了吧? 念杏不知道去没去?会不会又拉着她念秋姐一起,不知道她和他妈会不会错身而过?嗯,念杏没见过他妈,他妈也不认识念杏,她们还不认识呢…… 想到张念杏,常青就有点想笑。 他和张念杏以前也认识,不过只是认识,真正熟起来,是林书记和念秋妹子县里请酒那一回。他当伴郎,念杏当伴娘,两人都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各种商量着来。 总算是把那场景给应付过去了。 后来,坐下吃饭时,念秋妹子把念杏安排在他身边,还专门打了招呼,让他照顾着点。 这一照顾,两人就熟了。 常青跟人一熟,嘴皮子就贱兮兮的,非要念杏喊他“哥。” 张念秋黑白分明的杏眼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哥在那一桌坐着呢,你想当我哥,下辈子吧。” 她指的是林书记。 常青逗她:“那怎么是你哥呢?那明明是你姐夫?” 张念杏撇撇嘴,又瞪他一眼,“我想喊姐夫就喊姐夫,我想喊哥就喊哥,你想喊还没机会呢。”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咋想的,脱口而出:“那可不一定……” 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然后都有点脸红。常青结结巴巴的往回找补,“嗯,你念秋姐我也喊她妹子,你是她妹子当然也是我妹子,从她那论,你喊我一声哥也不委屈……” 张念杏冲他吐吐舌头,皱皱鼻子,“想让我喊你哥,下辈子吧。” 吃菜时,常青各种往张念杏的碗里挟菜挟肉。 张念杏还有点不好意思,常青脸皮厚,给她挟着菜还跟桌上其他人解释:“她早上出来的早,没吃东西,肚子快饿扁了……” 念杏脸红成猴屁股,偷偷拧了他一把。 他的肚子才饿扁了呢。 桌上其他人都很和气,让她不要客气。常青得了这句话,更加不客气,往她碗里各种挟菜。 到最后张念杏吃撑了,她嫌丢脸,私底下踢了他好几脚…… 林庭树就眼看着常青盯着他的桌子,然后眼神放空,开始走神。走着神就算了,他竟然还笑出了声…… 常青回过神时,就看到林书记挑着眉正一脸兴味地看着他。 “林书记,我……”常青闹了个大红脸。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已经很久没在林书记面前这样丢过人了。 林书记把端着的杯子放回桌子上,“没事,刚想到了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他用了一个很文明的词,常青的那个笑容,应该是贱兮兮。 常青摸摸脑袋,一脸的不好意思,“没,没想啥。” “坐,”林庭树让他坐下,“现在也没事,咱们聊聊。” 常青一怔,反应过来坐在了板凳上。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林庭树一开口,就先提了常青的年龄。 常青点头:“嗯,二十二岁半。” 林庭树点点头,指尖有节奏的轻轻敲打桌面。 “也该成家了,家里有没有给你介绍对象?” 第455章 我有喜欢的对象了! 常家的小院里,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饭桌上十分丰盛,有菜有肉还有半锅鸡汤,常青盛了一碗汤,捞了个鸡腿啃,“妈,今天这么丰盛?” “今天是小年,”常母瞪了小儿子一眼,“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常父很严肃,挟菜喝酒,慢条斯理。 常青拿过酒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爸,我陪你喝一杯。” “嗬,你小子今天咋了,”常父有点意外。常青自打学会开车后,把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挂在嘴边。 他也不逼他喝 。 不喝是好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这小子主动提出要陪他喝一杯。 “过年嘛,少喝一点,没事的,明天也不开车。”常青跟常父碰了一下,滋了一小口,辣得他吐舌头。 “没出息!”常父看到他那模样摇摇头,自己喝了小半盅,面不改色。 常母帮小儿子说话:“喝酒叫啥有出息?喝醉了打老婆孩子这叫有出息?” 常青问:“妈,你又听到啥八卦了?” 常母还真有。八卦的这个人常青还不陌生,就是早已没啥消息的张念林。 张念林被免职后,他嫌丢人,轻易不在外面露头,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养家糊口就指望着他老婆当小学老师的工资。 日子过的可想而知。 可能日子过的太苦闷,张念林染上了喝酒的毛病,渐渐的喝多了就发酒疯。当着赵家父母的面欺负人家闺女和外孙,纯粹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常青在单位忙,没留意镇上的小道新闻,常母却早听说了。 “昨天晚上,那个张念林又喝多了几两猫尿,打老婆的时候撞上了正好回家的赵海洋。赵海洋能眼看着他姐被欺负?当下就和张念林打起来了,张念林被小舅子狠狠揍了一顿,还被赶了出去……” “赶出去了?”常青嘴里咬的那根鸡骨头差点从嘴里掉出去——他听呆了。 “可不是,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张念林的衣服都被扔了出来,扔了满地都是……这下子他可是丢人丢大发了。”常母啧啧感叹,她可不是同情张念林。 “住人家的房子,靠人家闺女养着,还时不时要老两口贴补点,他怎么有脸下手打老婆的?” 被赶出来,活该! “那他媳妇呢?”常青问。 “赵素芬?一直没出来,赵海洋把张念林赶了出去,也没见她的人影。”常母把知道的都说了。 常青和常母聊镇上八卦聊的火热,常父听的不耐烦。 “别人家的闲事,打听那么清楚……真是碎嘴婆娘事多!” 被评为碎嘴婆娘的常母敢怒不敢言,暗暗白了老伴一眼,把一腔慈母心都洒在了小儿子身上。 “吃鱼,这还有块肉,妈炖的烂着呢,你吃,多吃点……” 常青面前的小碗里,瞬间就堆满了常母的关心。常青看着面前这只碗,思路跑偏,又想到了念杏被他挟了一堆菜后,吃撑了的表情。 “噗……” 常青又笑了出来。 常母被他逗笑,跟常父说道,“瞅瞅你这傻儿子,自己一个人坐着都能乐出来,儿子,你想啥呢?” 常青想到了下午在办公室里和林书记的一番谈话,他想了想,正正神色。 “爸,妈,我跟你俩说件事啊,很严肃的一件事!” 他一本正经,常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常父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盅。 “妈,你甭急着给我介绍对象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常青不爆则已,一爆就爆了个雷,把常母炸了个外焦里嫩。 “你这孩子,就说这一句?没啦?”常母拍打着常青的胳膊,“你还不赶紧说,你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是咱镇上的,还是县里的?她叫啥,多大了?你们咋认识的?” 不愧是当妈的,一眨眼的功夫,连珠炮般的问题就问了出来。 常青忙举起手,“妈,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混小子,快说!”这句话是常父忍不住了,也催了起来。 常青把张念杏的条件一五一十摆了出来。 常父没说话,常母嘀咕了一句:“村里的?” “村里的咋了?妈,你也不看看人家是哪个村的,张家庄,现在日子过得最红火的村子,”常青给常母挟了一筷子菜,“妈,你可别拿老眼光看人。” “你说那姑娘叫啥来着?念杏,张念杏?”常父也问了一句,“她跟林书记的爱人有啥关系?” 常青目瞪口呆,他没说这个。 “爸,你咋猜出来的?” “名字这么像,又是一个村的,”常父端起酒盅泯了一小口,“村里都这样,名字起的像的,要么就是一家子,要么就还没出五服,总能扯上点关系。” 常青佩服不已,朝亲爹竖起了大拇指:“爸,您是这个!”他又强调,“我喜欢她可不是因为这个!” “哼,”常父不轻不重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啥,你倒是说清楚。” “喜欢就是喜欢呗,我看到她就高兴,就想逗逗她,看她生气我就更高兴……”对着亲爸妈没啥不能说的,常青说了实话,说着说着他摸摸脑袋,咋感觉说出来的这个自己……贱兮兮的? 常母和常父对了个眼神。 常父严肃了起来:“就这?” 常青摇摇头,“当然不全是。”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念杏的优点。 学历初中毕业,和他一样,但比他成绩好的多。工作也不错,在南市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学会点会计工作,算账是一把好手。 然后长相也不错,水灵灵的,虽然是村里姑娘,可打扮起来跟城里人也不差啥。 “比我姐漂亮多了。”常青拿自家亲大姐做比较,“妈,你不是一直想给我找个漂亮的媳妇,这个绝对漂亮。” 夸了这么多,常母早就动心了:“听着是个好姑娘。行,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好说,常青啊,你去把日历拿过来,咱看看挑个好日子,妈去给你提亲……” 常青没想到他妈这么雷厉风行,一时都被震住了,张了个嘴说不出话。 常父意识到不对,拍了下桌子,“你这小子,还有啥瞒着没说,快点说!” 常青尴尬地清清嗓子,“妈,我只是说我喜欢人家,人家还没答应跟我谈对象呢,你……你太急了……” 第456章 张念林回村 另一边,林庭树和张念秋也正在吃晚餐。晚餐做的很简单,做的面汤还打了鸡蛋絮,张念秋最喜欢吃面汤里搅的面疙瘩,特意捞的稠一点,用筷子捞面疙瘩吃。 林庭树慢条斯理地跟她讲了和常青之间的谈话。 “哦?他说他也喜欢念杏?”张念秋掰开一个馒头,塞了半个给林庭树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半吃。 林庭树拿着馒头,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 “承认的挺爽快的,我一开始没直接问他这个,先拐着弯的问他家里有没有打算给他介绍对象……”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脸就红了,红了以后就很爽快地承认,他喜欢你的堂妹张念杏。” “他直接这样说的?说他喜欢念杏?”张念秋追问。 林庭树揶揄地瞅她一眼,“你以为他跟你一样胆大吗?” 敢把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挂嘴上? 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是没你胆大才对吧?” 当初可是他先追的她!一开始,她可没相中他。 “对,”林庭树放下手中筷子,伸出手握住她一只手,“要不是我脸皮厚,现在可能还在挠头,根本不可能抱得美人归……” 这男人,嘴真甜,夸她是美人! 张念秋心头有点甜,甜过之后她也没忘了正题。 “你别打岔,常青到底咋说的?” 林庭树回忆,“其实也没说太多,他们熟悉起来还是在县里国营饭店咱们请客那次……” 张念秋点头——这点她已经知道了。 “后来常青有次去南市,想起念杏在南市,就去门市部看看她,两人去逛了公园……” 张念秋磨牙——这点张念杏没说! 这两个人可真有精神头,大冷天的,公园里有什么可逛的?花都谢了,叶也落了,湖水也结了冰碴子……现在的公园萧条的很,这俩傻子逛公园? “逛完公园,常青带着念杏去吃饭,还给她买了烤红薯……” 一块烤红薯、一顿饭就把人骗走了? 张念秋磨牙的声音,清晰的让林庭树无法忽略。林庭树忍不住笑了:“你生哪门子气?” “就这一次,念杏就沦陷了?”张念秋问。 “我也没多问,毕竟是别人的事,问的太多不合适。”林庭树挟了一筷子炒萝卜丝,用猪油炒的,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这两人啊,还有得磨,你毕竟只是个堂姐,管太多也不合适。” 从念秋刚才的反应来看,张念杏对她这个堂姐是有所隐瞒的。这也正常,年轻姑娘谈了对象,一开始估计连爹妈都不想让知道,更别说隔房堂姐。 “这个常青,既然有心思,干嘛不挑明?我才不信他看不出来念杏的心思!”张念秋就是气这一点。 常青跟她是熟人,念杏是她堂妹。两熟相比取亲疏,常青闪一边去。 说起这个,林庭树倒有不同的看法。 “你先别急着生气,常青……常青也未必知道你堂妹的心思,这两人估计互相都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 林庭树的话让张念秋冷静了下来,眨眨眼细细琢磨一番,“常青……常青也不自信?” “他一个年轻小伙,也没谈过对象,这样的反应才算正常。”林庭树捏捏她的鼻尖,“想当初你不也一样,把我折磨的……我一闲下来就在想,我到底哪里不好,你竟然不要?” 这委屈劲……张念秋被他逗的扑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心头冒的那点气也消了。 “真不要脸,你夸常青就夸人家好了,到最后还拐到自己身上,绕着弯夸自己……”张念秋拿手指羞他。 林庭树笑着摇头,一脸的无奈:“娶个媳妇太聪明,也是让人头疼的一件事啊!” 张念秋笑喷。 三更半夜,张家庄的人都睡了。 张满仓家的大门被人敲响。敲门声并不响,但持久,有一股不等到里头的人开门誓不罢休的架势。 离大门最近的张念杰骂骂咧咧地起床穿衣服,怒气冲冲地打开大门。 “谁呀?半夜三更敲门,报丧呢?”定睛一看,张念杰脱口而出:“大哥?” 门外站的可不就是大半年都没见过的大哥张念林。 满脸的胡子拉碴,头发也没剪过,油乎乎的没过了眉眼,一身的狼狈相。 脚边还放了个手提包。 “大哥,你这是咋了?咋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张念林推开他,拎着包进了院子,“爸妈呢?”他专门等到夜深人静才进的村子,就是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回来了。 张满仓和陈秀英两口子年龄大了,觉轻,他们早就听到了敲门声,不过不想动。听到院子里张念杰喊大哥的动静,陈秀英一咕噜爬了起来。 “是老大,老大回来了?” 张满仓也坐了起来,黑暗里两口子面面相觑。 “他爹,你上次去镇上,给老大送粮食,赵家人没说啥吧?”陈秀英小声问。 “没说啥,”张满仓摸黑穿衣服,“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这咋还能睡得着?陈秀英干脆点亮了油灯,也把衣服穿了起来。 张满仓披着衣服出来后,一眼就看到了张念林脚边的大包。 “念林,这是咋回事?你咋一个人回来的,你媳妇跟孩子呢?” 院子里冷,张满仓打发了张念杰回去睡,带着张念林进了自己屋。 见到亲爹妈,一直强撑的张念林哆嗦起来,他抖着嘴唇,往地上一蹲,抱头哀嚎:“爸,妈,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素芬……素芬要跟我离婚!”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陈秀英只觉得天眩地转,她扶着炕摸索着坐下,抖着声问:“老大,你说啥呢?” 要说陈秀英怕啥?她就怕这个。自从老大的工作没了后,她就怕老大的家也散了。 可老大再也没回过村,她就算是替他担心,也无济于事。 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她就让老头子背上半袋粮食,去镇上给赵家送去。她就是盼着赵家看在粮食的份上,对她儿子能好点。 她知道她儿子的苦,在人家屋檐底下过日子,头都抬不起来,脊梁也直不起来。现在工作又没了,靠儿媳妇养家养孩子,赵家……赵家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话给念林听。 这孩子从小就骄傲,她真担心,他受不了这个气,一撅不振,从此就废了。 要是他回来,她还能劝劝。这天底下的路不是就那一条,走的人多了,没路也有了路。劝劝这个儿子不要太死心眼,镇上的干事工作丢了,他有学历有文凭,还怕找不到别的活? 可儿子不回来,她就算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没人听。 好不容易儿子回来了,一张口给她带来了噩耗。 “妈,赵素芬她要跟我离婚!”张念林没发现亲妈的异常,还在嚎自己的事。 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陈秀英一头朝炕底下栽了下去。 “老伴——” “妈?妈——” 第457章 求救 夜里睡得正香,大门突然被人拍响。 张念秋听到动静,起身穿衣服,林庭树也被吵醒。一睁眼天还暗着,他拿起表看看时间,夜里十二点半。 “村里是出什么事了?” 敲门声这么急,不是出事了不会这样敲。 张念秋扬声让外面敲门的人等一下,她和林庭树穿好衣服,一起去开了大门。 门打开后,是一脸急色,满脸汗的张念松。 一见大门打开,张念松就拉住了林庭树的胳膊,“林书记,求……求你救个命,你车子在山脚下,开你的车快,我妈……我妈……” “念松哥,你别急,大伯娘怎么了?”张念秋问。 “她……她……”张念松急得舌头险些打结,“不……不知……道,她……她一头栽在了地上,叫……叫不醒……” 说了一句话后,他声音流畅了些。 “张……张念林突然回了家,不知道他说了啥,我妈一头就栽在了地上……”张念松抹了把脸,声音里有哽咽,“老四去喊的有德叔,有德叔说他……说他治不了,要赶紧送县医院去,再晚就耽误了……” 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 连镇上的卫生所都不行,要直接往县里送? 人命关天,这会也顾不得追问细节,林庭树带着张念松就往山下跑。 “你别急,车就在山脚下,一会儿就能把人送去医院。” 张念秋也跑回屋里,给林庭树拿了外套和帽子,自己也穿好外套,戴上围巾,帽子,锁上了大门。 她还是去看看咋回事吧。 张念松说的不清不楚,只说大伯娘一头栽倒了,他急成那样,情况想来很危急。 有德叔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小病小痛的他就可以看,他直接让人往县医院送……张念秋心里也有点沉。 她不懂医,可她手里有能救命的凝液。. 当初的李阿婆,就是被她喂了一滴凝液,当时她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不过结果是好的,李阿婆现在身体机能恢复的相当不错。 她后来拿凝液稀释以后种菜。种出来的菜既水灵又好吃,不长虫不病害,十天半个月不管它们,回来后有点打蔫,浇点水就能缓过来。 她自己吃了一茬菜,没有发现不良反应后,张念秋就把种的菜,送给四爷爷四奶奶,也送给村里和她关系好的人家。 凝液现在除了种菜,也没别的用处。张念秋攒了一年半,攒了有小半瓶。 大伯娘突发急病,若是用得上,她也不会吝啬一滴凝液。 张念秋一行人赶到时,就看到大伯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陈秀英突然倒下,张满仓吓得够呛,连张念林也吓得叫起来。 叫声惊动了家里其他人,再然后就是张念杰跑出去,喊村里的赤脚大夫张有德过来看病。 张有德过来后,又是一阵嘈杂。 这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打开门,想看看张满仓家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闹啥妖蛾子。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躺在炕上人事不省的陈秀英,把大家伙都吓了一跳。这下子也顾不上责备,邻居们七嘴八舌给张满仓出主意。 “满仓,你别转圈了,你赶紧的,家里的钱赶紧去找出来啊。念松去找车了,等会儿车来了人往医院送,你不得把钱先准备好?” 要送往医院,花的钱可不是小数。 张满仓早没了主意,跟没头苍蝇一样打转,被邻居的话点醒,忙不迭地去开箱子,拿钱。 家里刚卖了两头猪,刚领了分红,家里有钱! 老婆子,你可得等一等,别急着过那个桥。老二去叫人了,你等一等,马上送你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咱都治! 把钱塞进怀里,张满仓抓着陈秀英的手不放,催着老三去外头看看:“老三,你去看看你二哥回来没?” 念杨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出去就拐了回来:“二哥回来了,还有林书记……” 张满仓一怔,他还以为念松去找的李大河,开村里的拖拉机来拉人。 脚步匆匆,张念松进了屋,就去抱昏迷中的陈秀英。 “老二,你咋把林书记喊来了?”张满仓张开手护着,问张念松。 张念松抱着人往外走,语气匆匆:“他开的是小汽车,坐这车冻不着人。”他知道他爸想让他去叫村里的拖拉机,可这天气,敢用拖拉机把他妈拉到医院,他妈就不用治了。 张满仓没再说话,跟在二儿子身后出了院子,一辆小汽车就停在院门口。 林庭树已经下了车,拉开了后车门。张念秋坐在车里帮着张念松把人接进车里,趁着车内昏暗,没有旁人上车,她趁机在陈秀英嘴里滴了一滴凝液。 喂完后,她才算松了一口气。 有这滴凝液在,大伯娘,应该能坚持送到医院。 张念秋在后座抱着陈秀英,林庭树已经拉开了驾驶座,张念松绕了一圈,坐到了副驾驶。车子启动,张满仓才想起怀里的钱。 拍打着车窗,把钱从窗户递给了张念松。 “念松,一定要救你妈,救你妈,钱不够咱全家想办法,一定要救你妈……” 张满仓不放心的叮嘱。 张念松接过钱,装进了兜里,“爸,你放心。” 车灯亮起,照亮了村里的土路。张满仓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亮光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还不舍得进去。 左邻右舍在陈秀英被送走后,就一一告辞。每个人走之前都安慰他,“满仓,老话说的好,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就是,秀英嫂子平时人那么好,又没做啥坏事,不会有事的。” “有小车送呢,这车比拖拉机开的还快还稳,满仓叔,你就放心吧,我婶子不会有事的。” 张满仓站在原地,左邻右舍跟他说了那么多,也没见他有啥反应。大家伙叹几声,渐渐散了。 “爸,咱也回去吧。”张念杨过来劝。 张满仓猛一踉跄,把张念杨唬了一跳。天老爷,这个节骨眼,已经倒了一个,可不敢再倒下一个。 “爸?!” 第458章 不安 屋里静悄悄的。 张满仓被三儿子扶着,进了堂屋,坐在了上首位。 几个儿子,除了跟着车走了的张念松,都在屋里站着。老三媳妇也进了屋,站在屋角。 张念杨一抬眼,就看到自家媳妇站在门边,冲她嚷嚷一句:“就知道站那干看着,给爸倒杯热水来。” 今天晚上这事太突然,李金凤到现在还没醒过神,被自家男人嚷了一嗓子,也顾不上生气,忙过去拎起暖水壶,拿起桌上倒扣的白瓷杯,倒了杯热水。 老三张念杨把冒着热气的杯子塞进了老父亲手里,“爸,先喝口热水缓缓神。” 刚才扶着老爷子进来,老爷子这手可真冰啊,简直像……张念杨没敢多想,把那个不吉利的念头赶出了脑海。 家里已经倒下一个人了,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爸,妈已经送去医院了,有二哥跟着呢,不会有事的。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带着你,咱去县医院看我妈去。”张念杨轻声哄着老爷子,“没准到那了,我妈已经醒了,就等着你来接她回家呢。” 张满仓点点头,喝了一口热水。现在也尝不出烫不烫,他的舌尖都是木的。 滚水的温度透过杯壁透的出来,握在手里的杯子驱散了身体上的一点寒意,张满仓缓过了劲,长出一口气。 “老三……” “爸?” “叫你媳妇先回去歇着,我咋听着有孩子哭?”张满仓有气无力的问。 李金凤倒完水又退回了屋门口,听到公公的话,她也支起耳朵朝外听。 “爸,不是我跟念杨的屋,是二哥屋里……”话没说完,她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二哥不在家。 送婆婆去医院了,走的时候也没交代一句,跟他一起睡的小家荣估计是半夜醒了,没见到大人,吓得哭了。 张念杨朝她瞪眼睛——知道二哥不在家,你还不赶紧去把家荣抱到咱屋? 李金凤瞪回去——她又不是张家荣的妈,她不想揽这闲事! 夫妻俩的眉眼官司,其他人不知道看没看到,反正没人开口。 张满仓有气无力地对三儿媳说好话:“老三媳妇,辛苦你了,你先受累照顾家荣几天,等你妈回来……”他顿了顿,“等你妈回来就好了。” “哎,”公公都开了口,李金凤再不情愿也得应下。“爸,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多见外。家荣也管我叫三婶呢,我也可怜这个没妈的孩子,我这就去把他抱我们屋去。” 她转身出了堂屋,张满仓在身后还嘱咐:“外头冷,你抱孩子时包着被子裹严实点 ,别冻着。” 嘁,李金凤推开屋子进门的时候,心里忿忿不平。 天冷包个被子,裹严实点,别冻着! 交代的这么清楚,把她当什么了?她是傻还是憨,还是她有坏心眼?这个天抱着孩子出去,她不知道把孩子裹严实点? 李金凤也不怕承认,她是不太喜欢二房剩的这个独苗。这跟孩子无关,跟家里的公婆态度有关。 谁让张家荣的存在,把她儿子挤占的没一点存在感。张家荣是可怜,可他可怜也不是她害的,她可怜他了,谁来可怜她生的儿子? 可她再有小心思,她也没坏到拿孩子撒气的地步。 她公公这一句交代,知道的是他人老了爱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啥,让老两口不放心,盯着她呢! 事做了也不落好,这就是她不爱沾二房这个孩子的原因! 进了屋,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行了行了,别哭了,来人了。” 屋里没点灯,黑灯瞎火,李金凤摸着黑挨到床边,眼睛也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依稀能看清个轮廓。 她把坐在炕上哭的家荣拉了起来,然后就摸到一手湿。然后顺着往下摸,被子褥子上潮乎乎一大片。 这是尿炕了。 本来没想点灯,摸黑把孩子抱走就算,这下子不点灯也不成了。在桌子上摸索到柴火,油灯亮了起来。 打开衣柜,给家荣翻出一套棉衣棉裤,她拿过去先给他穿起来。 屋里亮了灯,有了熟悉的人,小家荣就止了哭。他怯生生的挪过来,任由李金凤给他换衣服。 “家荣啊,你爸有事不在家,这两天你先跟着三婶睡。” 小家荣有点怯她,在她面前乖的很。 李金凤给他套好衣服,翻翻被子和褥子,“你这孩子肚子小小的,尿泡倒不小。” 一床被子和褥子被他一泡尿呲得透透的,画了好大两幅地图。 屋里有炕,她把被子和褥子全部翻开,摊在炕上烘干。 估计明天这个屋的味……到天亮了记得来开个窗透透气。 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床被子,她把小家旺裹在怀里,抱着出了屋。 熄灭油灯后,屋里陡然一暗,她感觉到搂着自己脖子的小胳膊猛地一紧,她忙拍拍怀里的孩子:“不怕不怕,把灯熄了,咱们去隔壁。” 她抱着孩子往门口走,就听见怀里的孩子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妈妈……” 李金凤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外走。 这孩子学说话时,听到家旺喊她妈,也跟着家旺喊,后来纠正过来了。这是屋里黑,孩子又害怕了? “我可不是你妈啊,别叫错了。我是三婶,家荣啊,叫三婶……” “……三婶……” 进了自己的屋子,屋里亮着灯。她把家荣放在炕上,把二房的被子团在炕角,先给孩子脱衣服,然后掀开家旺睡得暖和和的被窝。 “赶紧钻进去,挨着你哥一起睡。” 张家荣钻进了被窝,乖乖躺好,两颗乌溜溜的黑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怯生生的模样。 李金凤心里叹口气。 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在炕边坐下,拍着他:“不睡觉睁着眼睛干啥呢?再不睡外头有老妖怪,专门抓不睡觉的小孩子。” 被她一吓唬,小家荣赶紧闭上了眼睛。 李金凤还打算再去外头看看,不知道外头爷几个在说啥。 刚想走,衣襟却被抓住了。李金凤低头去看,就见闭上眼睛乖乖躺好的小家荣,一条胳膊却偷偷伸到被子外,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 察觉到她的注视,刚闭上眼的小家荣又悄悄睁开条眼缝,里面盛满了惊慌与不安。 “……三婶,是不是我不乖,爸爸也不要我了?……” 第459章 寒心 堂屋里,张满仓盯着三个儿子。 “你妈……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救!” 张满仓声音不大,透着股无力,但话里的意思他表达的很明白。 “救!当然要救!”张念杨先表了态,“爸,你担心啥呢?那是我们的亲妈,我们不救亲妈,那不是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 “就是,三哥说的对,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救!”小儿子念杰也跟着表了态。 张满仓的眼神落在了一直没开口的大儿子身上。 “念林,你呢?” 张念林不安地动了动屁股。 他早悔青了肠子。 他咋能想到亲妈的身体会差成了那样,他不过刚开了个头,他妈就一头栽了下来,就栽在他眼跟前。 早知道他就再缓一缓,让他妈有个心理准备。 陈秀英倒下的那一瞬间,张念林也是慌了神的。 他是大儿子,从小享受的宠爱最多。他是老大,可干的农活可比三个弟弟少的多。后来他显出读书天份,就再没下过地。 他妈对他是真好。张念林可不是傻子,他对此就如同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 眼看着亲妈在他眼前倒下,张念林当时也吓懵了。 可现在……脑子热度降温后,张念林的理智就回笼了。 “爸,”他艰难开口,“妈那情况,看着……看着不太好……,万一……万一……” 他迎上张满仓不可置信的一双眼,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妈万一是脑子里出了血……爸,那不是花钱的事……” “啪!”一个杯子摔碎在他脚边,杯里的水洒了他一身。 张念林跳了起来,“爸?” 张满仓已经气得扶着椅子把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张念林不停地抖。 “老大,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你亲妈!从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没享过你一天福的亲妈,你竟然咒她?” “爸,我哪咒我妈了?她那样子确实是像……”张念林有点急,他爸真有点老糊涂了,咋还说不通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张念杨和张念杰已经扑了上来。 两兄弟常年干农活,身体素质可不是张念林可比的。没两下就把张念林按翻在地,一人踢了几脚。 “张念林,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张念杨指着他鼻子骂,“妈在家里,天天操心着你那破事,担心赵家给你脸色看,担心你在赵家住不安稳,抬不起头?你……” “妈还知道我过的不容易,你们几个呢,还是兄弟呢,谁替我想过?”张念林打断张念杨的话,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没流血。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脸上神情恶狠狠的。 “张念杨,张念杰,你们俩想造反,敢打我?” “你凶啥?老三老四打的好!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老三,老四,要是他再说出那种不着四六的话,还这样给我揍!” 张满仓拍拍扶手,险些老泪纵横。 “老大啊老大,你还有没有良心呀?每半个月给你送的半袋粮食,可都是你兄弟们种出来的,你有啥脸面指责他们?你……你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爸,你先坐下。”张念杨和张念杰过来扶他坐下,“家里的事他张念林说了不算,爸,妈的病咱一定治,花多少钱都治!” “就是,要是不够了咱去村里借,打借条,以后咱一家子卖力还。” 张念林急了,“念杨,念杰,你们俩说啥呢?我是你们大哥,我是张家老大!”啥叫张家的事他说的不算?他要说了不算,他还回这趟家干啥? 张念杰瞥了他一眼,“大哥?你哪有个大哥样?”他不屑地嘁了一声,“这么多年,家里贴补着你,让你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你挣了十几年工资,可一分钱没往家里交。” 张念林被噎的说不出话,他强辞夺理,“那不是我也要一家子要养,俩孩子到处花钱……” “得了吧啊,”张念杰懒得听这些,“你有孩子要养,谁没有?三哥没孩子?二哥没孩子?爸妈养了四个孩子!凭什么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让爸妈贴补你?你那叫剥削,是地主老财,是资本主义……” “张念杰!” “念杰!” 老四口无遮拦,张念林心都被他吓得要跳了出来,一声大喝制止了他的大放厥词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还有个人制止了老四。 “爸——”张念林满怀希望地看向张满仓。就知道他爸不会不管他,张念杰说的过分了,他爸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张满仓一身疲惫,摆了摆手。 “老四,别再说了,现在说这个话还有啥意思?以前的事都不提了,以后……”他看向张念林,看得张念林打了个哆嗦。 “爸?爸……” “……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再回村了。”张满仓闭闭眼,不再看大儿子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你媳妇跟你离不离婚,那是你们夫妻俩的事,你回家跟我们老俩口说,也没用,我们没本事,帮不了你。你自己回去好好认个错,看在俩孩子份上,你媳妇会原谅你的。” 老伴太急了,一听这话就栽倒了,细琢磨一下,这话里不定有啥水分。 张满仓站起身,叹了一口气往屋里,慢吞吞地往屋里去。 “念杰,让你大哥在家住一夜,明天早上让他走!” “爸!”张念林目眦欲裂。他准备跟上去,被张念杨和张念杰拉住了胳膊。 “你们两个,放开我!”张念林现在快恨死这两个小兔崽子了。 当初爸妈生下他和张念松就行了,干嘛又多生俩个讨厌鬼。 “走吧,让你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拎着你的破包,给爷滚蛋!” 张念杰拎起包,打开张念林的那间屋,把他往屋里一推,门砰的又给拉上了。 “张念杰,你个兔崽子,你……”张念林在屋里跳脚骂娘。 门砰的又被踢开,张念杰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边,压迫感让张念林的骂声戛然而止。 “张念林,你嘴巴再不干不净的,今天晚上就让你滚蛋!” 张满仓回到屋里,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吵吵闹闹,忍了许多的老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淌了下来。 老伴呀,是咱们错了,疼孩子不是这个疼法,咱们做错了! 第460章 县医院 出了村,拐到修好的石子路上后,林庭树开车的速度明显加快。 车里没人说话。 张念秋坐在后座,陈秀英平躺在后座上,头枕在张念秋的腿上,身上还盖了一床被子。 车里很黑,张念秋能听到怀中人呼吸紊乱。 她把怀里还在昏迷的人脑袋稍微抬高一点,拉过被子一角团了团,当枕头垫在她脑袋底下。头抬高后,原本不畅的呼吸变得顺畅一些。 张念秋忙活完,一抬眼就看到正扭着头扒着座椅靠背往后看的张念松,他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张念秋笑笑:“大伯娘没事,我把她头垫高,呼吸能顺畅点。” 张念松点点头。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可话到口边,又笨嘴拙舌说不出口。 “谢……谢谢……”到最后,只挤出来两个谢谢。 “别客气,”张念秋想让他回过头去,“念松哥,你要不在前座先闭上眼养会神,毕竟到了医院,大伯娘还得靠你照顾。” “哦,哦,”张念松被提醒,头扭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有心想跟开车的林书记也说声谢。但林书记在开车,听人说开车时最怕别人打扰,容易出事…… 纠结了半分钟,张念松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念秋说的对,现下的当务之急是他要养好精神,到了医院他还要照顾他妈。至于欠林书记和念秋的人情…… 以后有机会,他一定会还。 通往县里的公路上,一辆亮着车灯的小汽车疾驰而过。 四十多分钟后,一辆小汽车停在了县人民医院门口。 张念松抱着人,冲进了医院大门:“医生——医生——” 林庭树和张念秋紧跟在他身后。 年轻的值班大夫听到叫声走了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抱着还昏迷不醒的陈秀英:“病人是什么情况,她这样……”然后大夫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跟在后头的林庭树身上。 这人……好眼熟啊??? 值班大夫的问话卡了壳,目光在林庭树身上转了又转,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的打量并没避人,林庭树眉头皱了皱:“大夫,你先看看病人的情况。” 他一开口,值班大夫回过神,“啊,对对,你……”他指着张念松,“跟我来!” 张念松跟着大夫匆匆离开,张念秋在后面看看那个值班大夫,又看看林庭树,“那个医生认识你?” 林庭树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印象,可能认错人了。” 两人跟过去,张念松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抢救室外头打转——他刚才跟进去,刚把人放到病床上被赶了出来。 病人家属不允许进抢救室。 “别担心,已经到医院了。”林庭树拍了拍张念松的肩膀。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推开,刚才的值班大夫出来,一眼看到了张念松,“你,过来过来……” 张念松忙迎了过去,就听见大夫一边摘口罩,一边问:“病人情况不太好,她昏迷有多久了?一直没醒过?……昏迷前是不是受过刺激?……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行了行了,看你也说不清楚,那我这样跟你说吧,初步估计呢情况不太好,你们病人家属呢要做好思想准备……” 大夫的话像是一个闷锤敲在了张念松头上,敲得他整个人佝偻了几分。 “大夫,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妈……我妈她到底怎么样了?”张念松的声音抖得不像样,紧紧抓住大夫的手腕,就想往地上跪。 “大夫,求你救救我妈,你救救她!救救她!” 那大夫见惯了这种场面,赶忙托住了往下跪的人,“哎我说你这人……你别这样,振作一点,我刚才跟你说的,只是说最坏情况,最坏情况,你懂吗?” 张念秋在旁边也帮忙扯了一把,没让张念松真的跪下去。 林庭树也问:“大夫,经你初步诊断,病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值班大夫抹了把额上冒出来的虚汗。 他也说不好啊。 病人昏迷不醒,送人来的家属啥也说不清楚,病人是因为啥发的病也说不清,他还年轻,经验不足,他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你们别着急,这样吧,我去打个电话,让我们主任赶紧过来看看。他家离这不远,很快……” 十分钟后,从外头匆匆跑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来就钻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中年男人一抬眼,认出了林庭树:“哎哟,林书记,怎么是你?里面的病人是你……” 林庭树也认了出来,伸出手和中年男人握了握:“张主任,里面病人情况怎么样?” 张主任把林庭树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林书记,既然是你问,我也不瞒你,情况不太好。” 林庭树心中一沉。 “很糟?” 张主任叹口气,“莫明其妙就昏迷,就怕是脑溢血。脑子出血这可不好治……林书记,你也知道,咱县医院的条件有限,医生水平也有限,唉……” 林庭树被拉走时,张念秋并没有跟过去,不过这两人说的什么,她离的远也听的清楚。听到这里,她没忍住,走过去插了一句。 “张主任,我们现在把病人送到市里的医院呢?” 李阿婆在市医院做过手术,恢复的不错,市医院的医生水平还有医疗条件,应该比县里好点。 她应该早点想起来,直奔市里去,而不是在县医院耽误时间。 林庭树忙介绍,“这我爱人张念秋。” 这个名字,县里的各行行业没有不知道的,曹书记开会时,提过几次,当众表扬。 张主任表情都变了,忙跟张念秋也握了握手 。 “张念秋同志,你好你好。你提的送到市医院当然可以,那边条件确实比县里要好的多,不过怎么送是个问题……”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对面的张念秋唇角一扬,露出个笑。他心中一动,想起过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停了一辆小汽车。 “外面的车……?” 林庭树点头:“我开过来的。” 有车就没问题了。 县医院先做了初步治疗,张念松重新抱着昏迷中的亲妈,上了车后座。张主任安排了个经验丰富的护士,拎着个急救箱,也跟着上了车。 张念秋坐在了副驾驶。 林庭树开车,车灯一闪,向南市急速驶去。 第461章 苏醒 一夜乱糟糟的,总算过去了。 到了南市,直接去了上次给李阿婆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到了医院,就有大夫接手,把陈秀英接了过去。有县医院安排的护士在,也不需要张念松说什么病情了,护士把基本情况转接的清清楚楚。 张念秋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两间房,这名护士住一间,她和林庭树住一间。林庭树折腾了一晚上,明天他还要上班,就算时间短,也得让他睡上一觉 。 至于医院,张念松一人守着就行。 天快亮时,陈秀英终于醒了。 醒了后,症状就很明显了,她右半侧肢体明显使不上力,没啥反应。说话也含含糊糊,就像嘴里吞了个枣核一样。 大夫的病情诊断也出来了——轻度脑溢血。 张念松趴在她床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妈终于醒了,醒了后却不会动了,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娘,倒下后缩成小小一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妈,妈……” 大夫过来,拍拍他的肩。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看着真让人心酸。 “来来,你来一下。”大夫把张念松叫到了走廊。 “初步诊断结果,你妈妈是轻度脑溢血,还算是好消息。轻度脑溢血可以保守治疗,预后效果也较好……” “那大夫,我妈她半边身子不会动了,是咋回事?”张念松追问。 大夫耐心解释:“那是正常情况,毕竟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出血了,血块可能压迫到神经,就影响到肢体的活动……问题不大,等脑子里的出血吸收干净,这些后遗症都会渐渐消失的。” 张念松大喜过望:“大夫,你是说,我妈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问题不大,不过也要你们精心照顾。”大夫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妈的出血量不多,保守治疗加上自己复健,不敢说恢复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七七八八差不多。” 张念松抹了把还挂在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抬眼看到大夫皱着脸看着他,忙不好意思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 大夫也不再去拍他,又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 张念松回到了病房。 陈秀英还醒着,看到他进来,费力地把眼珠转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什么。 张念松不用听,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从醒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含含糊糊地问,她这是咋了? “妈,你啥也别想,你病了,咱在医院,咱听大夫的,好好治病,病好了咱就回家。” “家……家……家……荣……荣……”陈秀英含糊的吐出一个名字。 张念松怔了怔,“妈,家里有人呢,弟妹也在,她会照顾家荣的。” 陈秀英闭闭眼,吃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又吃力地想说话:“你……你……你爹……” 张念松把耳朵凑在她嘴边,努力听清她在说什么:“你问我爸?他在家里,爸没事,妈,你别担心别人了,先把自己顾好吧。” 张念秋拎着早饭进了病院,“听说大伯娘醒了?” 她走到床边,把拎着的早饭放到了柜子上,“念松哥,一会儿辛苦你给大伯娘喂下饭。” 张念松忙站起身,手足无措的样子,“咋能让你破费,”他忙着掏兜,“我身上有钱,医院里没交那么多钱,你买早饭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张念秋按住他的胳膊,拿眼扫了下病房里的其他人。 她压低声音:“念松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你身上有钱也放放好,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招贼惦记。” 张念松也压低了声音:“我懂,兜里就装了点零钱……”剩余的钱,他去厕所,塞到了袜子里,踩到了脚底下。 他在医院就不打算脱鞋,谁也别想把钱从他身上偷走。 张念秋可不知道他把钱藏在了哪,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她弯腰凑近陈秀英,“大伯娘,你还认得我吗?” 陈秀英眼睛眯了眯,像在笑,嘴里嗬嗬有声,“……认……认……” “她说认得。”张念松帮忙当翻译。 张念松笑了,握了握陈秀英的手。这会陈秀英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不再像夜里冰得吓人。 事到如今,她也说不清楚,大伯娘的苏醒跟她的那滴凝液有没有关系。县医院里大夫说的很严重,到了市医院,却好像症状轻了许多。 不管是不是,结果是好的就行。 “大伯娘,你好好养病,我得先回村去,回头再来看你。” 张念松忙道:“你们回吧,这边有我呢,昨天真是谢谢你和林书记了。” “说啥呢,别说咱们是亲戚,就算没有亲戚关系,咱们也是一个村的人。”张念秋摆摆手,没把他的道谢放在心上。 “需要我回去后,告诉你们家一声,大伯娘在市里医院吗?” “行,麻烦你了。” “不麻烦。” 张念秋来了又走,陈秀英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二儿子。张念松心里明白他妈的意思,把昨夜里她突然晕倒,他急了眼跑去救助林书记,人家二话不说就开着车把他们送到了医院,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陈秀英脑子其实十分清楚,就是苦于说不出来。 原来很轻松的一件事,现在好像费老鼻子力气,也做不到了。 她听完,吃力地想说清楚,愈急愈说不清楚。 张念松耐着性子听她嗬嗬半天,终于摸清点头绪,“妈,你是不是……是不是让我别再怨怪他们?” 陈秀英如释重负地眨眨眼。 “我没怪他们,我没脸怪他们。” 他和陈小云的结局,怨怪不了任何人,都是他们自己作的孽。 张念松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妈一只手,包在手心里:“妈,我以前……不懂事,只想着自己,却没多想想你和爸,对不起……” 陈秀英听得落下泪,顺着眼角滚到鬓角里。 张念松给她抹泪,“妈,等你好了,你给我再寻房媳妇吧,我这次都听你的,你的眼光……比我好。” 陈秀英眼亮了亮。 接上了县医院的护士,林庭树往回开。先拐到县医院把人放下,再开回到镇上,他已经迟到了。 张念秋下了车,关上车门冲他摆手:“你上班去吧,中午休息一会儿,补个觉。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她从走马岭回到村里,先去了张满仓家。 “大伯,大伯娘送到市医院了。” 第462章 怪叔叔 “枣枝,一大早出去呀?” 何枣枝抱着闺女匆匆忙忙一出门,小满蔫蔫地趴在她肩膀上。 还没出巷子就遇上了回来的隔壁的邻居大婶,大婶跟她打了个招呼。 何枣枝也停下了脚步。 “婶子,”她看看大婶手上拎的菜篮子,里头装了一大块豆腐,两颗白菜,一大块五花肉,“您这是刚买菜回来?” 菜篮子可能有点沉,大婶把菜篮子放到了脚边。 “早上菜新鲜,枣枝啊,我跟你说,今儿肉摊有新鲜肉,还多着呢。你赶紧去看看,能买就多买点,过年时也得吃。” “哎,等我一会儿回来了就去。”何枣枝应了一声。 大婶看了看趴在她肩膀上蔫嗒嗒的小满,“哎呀,小满这是怎么的啦?” 她摘下胖嘟嘟的棉手套,光手摸上了小满的脸颊,“哎哟,孩子摸着有点热?” 何枣枝苦笑:“哎,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照顾好孩子。这几天降温,夜里冷,她半夜睡着了踢被子,唉,我也是睡熟了,竟然没及时发现,孩子就冻着了……” “哟,我说你这急匆匆的,你是要去医院吧?” “哎,是要去医院。” “钱带够没呀?” “带够了。” “那你赶紧去吧,看把孩子遭罪的。”邻居大婶忙摆手,催她赶紧走。 何枣枝抱紧孩子,丢下一句:“婶子,等看病回来了,我再找你说话。” “哎哟,说话啥时候不成,你赶紧走吧,带着孩子去看看大夫……”邻居大婶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出了巷子,弯腰拎起了菜篮子。 孩子摸着都烫手,到医院一针退烧针肯定逃不了。 遭罪哟。 医院里,何枣枝抱着小满排队交钱挂号。 张念松送张满仓和张念杰往外走。 昨天下午他爸和四弟来的时候,他妈已经能说话了,虽然比不上没病之前,但跟第一天需要他连蒙带猜的状态,要好太多了。 就是张满仓没见过陈秀英最糟糕的样子,看到她如今口齿有点模糊不清,半边身子不灵便的样子,当时就掉了眼泪。 两兄弟一个哄妈,一个哄爹,哄了半天。 晚上,父子三人轮着,在外头的长椅上盖着从家里拿来的花被子,一人睡了两三个小时。 今天早上大夫来查房时,让他妈握着他的手指,他妈能握住了。 大夫还挺高兴的,说他妈恢复的情况挺好,让家属没事多扶着她下床活动活动,练习练习走路。 大夫走了,张满仓双手合十,差点冒出来一句“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被张念杰一把捂住了嘴,将人拉到了病房外。 这下子谁也不敢让他在医院多呆了。 在村里冒出来一句,乡里乡亲的大家都不当回事。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病房里人多眼杂,万一遇到个心眼歪的…… 虽然说这几年好像消停了,但是……万一呢? 谁也不敢去赌这个万一,经过前些年的那些事,能小心点还是小心点。 兄弟俩一商量,决定送张满仓回家。就是谁把他送回去,兄弟俩有了争执。 “念杰,出去后你先带爸去吃早饭,医院边上都有人卖,别嫌贵,你们吃饱后再去坐车。”张念松交代兄弟。 张念杰还没死心:“二哥,要不你跟着爸回家,你也休息两天,医院我留下照顾妈?” 张念松赶他:“你知道咋照顾人?行了,别跟我抢了,我照顾了三四天,啥情况都熟悉,每天输啥液打啥针护士都跟我交代清楚了。换你留下,人家又得重新交代一次,人家也挺忙的,别跟人家添麻烦。” “念杰留下真不成?”张满仓也问了一句。 二儿子累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爸,你咋也跟着添乱?”张念松扶着他,“我刚不是说的很清楚了,我这都熟了,甭换人了。家里也一堆事呢,念杰,你回家后也帮着家里做点活,别跟以前一样,万事不沾的……” “二哥,我知道了,你别念了……”张念杰苦着一张脸救饶。 张念松见好就收,转了话题。 “妈在医院里住着,你们可以放心,有啥事都有大夫呢。今天早上大夫查房时咋说的,你们也听到了,妈恢复的挺好的……” “爸,你呢也来医院看过我妈了,还陪了她一晚上,可以了。你在这睡不好吃不好的,我们也担心你。跟四弟回家吧,马上要过年了,家里也一堆事要忙活,没准到过年时,妈就能出院了……” 张满仓点点头:“成,我不给你添乱,我回家去。” “对了,爸,”张念松想起一件事,“这次妈的病大夫说保守治疗就行,没花多少钱,你给我的那些钱没花完……” 张满仓摆摆手:“没花完也先放你那,你陪着你妈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 他看着二儿子,叹口气,不过三四天的功夫,老二也憔悴了一圈。 “老二啊,钱该花你就花,别再把你熬坏喽。”张满仓心疼地拍拍他。 张念松扶着他往外走,“没事,我年轻,熬的住。” 他一直把人送到医院外。 “老四,爸交给你了,你招呼着点。” “知道了,二哥,那你回去吧,外头冷。” 张满仓也催他:“你进去吧,你妈那没人,万一有事找你咋办?” 张念松也担心这个,不再多说,买了份饭匆匆忙忙回了医院。 何枣枝正抱着刚被打了一针退烧针的小满哄。 到了医院一量温度,38度7,直接开了单子,陈小满屁股上被打了一针,现在正窝在妈妈怀里抽抽噎噎哭鼻子。 何枣枝哄她:“小满乖啊,不哭啦,你发烧了当然要打针呀,打完针身上就不疼了,也不会再发烧了……” 小满抱着她的脖子,被打针的地方疼痛感其实已经消失了,她就是想赖在妈妈怀里撒娇。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妈妈,那个怪叔叔……” 何枣枝奇怪地看着她:“你说啥呢?” “妈妈,那个怪叔叔,”见妈妈没听明白,小满着急地踢着腿,“就是那个……那个抱着我哭的那个怪叔叔。” 这样一说,何枣枝就明白了,张念松! 她转过头,医院里人流攒动,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正拐个弯,上了楼。 第463章 帮忙 何枣枝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 上次那事,她还没跟人家道过谢。 病房里,张念松把买来的饭放进铝饭盒里,铝饭盒是第二天念杏来探病拿过来的。 “妈,饿了吧,我给你买了个茶叶蛋,一会放粥里吃。” 陈秀英半靠在床头,盖着被子。 “念松啊,你先扶我一下,妈想上茅房……”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病房里住的人多,城里人也讲究,人家的茅房不叫茅房,叫啥卫生间,可陈秀英说了一辈子的茅房,她改不了了。 上次说茅房,回来时就听到病房里有人正在嘲笑她。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还茅房,笑死个人……” “听她那口音,可不是市里周边的,不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嫌人家土?哎哟敢问两位嫂子你们进城几年了?”这是有人打抱不平的,“自己脚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好意思笑别人?我看你们都半斤八两,一样土!” 好心人虽然是打抱不平,但无差别攻击,陈秀英还是被误伤。 扶着她的张念松明显胳膊用力,在压抑着火气。陈秀英忙摸摸他的胳膊,想安抚住二儿子。 她那时口齿恢复的还不太清楚,仍有点含糊,“念松啊,别气啊,妈不生气。让人说两句又不掉肉,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啊……” 儿子猛地推开病房门,沉着脸扶着她进去,病房里正说的热闹的几个人,不好意思地止了话头。 任谁背后说人,被逮个正着,都要讪讪一下。 打抱不平的那人扫了一圈,哼了一声,对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哎,哎……”陈秀英重新坐回床上。 只是打那以后,陈秀英再想上厕所,就不肯再大声说出来了,只偷偷告诉儿子。 “想去茅厕?”张念松一听,忙过来扶她,“我扶你去,慢着点……” 何枣枝抱着孩子上了二楼,没找到人,又上了三楼。 刚上来,就看到了要找的人。 他正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头发花白的大娘,往走廊另一边去。 何枣枝跟了过去。 卫生间门口,张念松被难为住了——常见的那个做清洁的大姐今天不在,换了个面生的。 “大姐,你帮帮忙,我一个男人,也不方便进去呀?”张念松赔着笑脸打商量。 面生的清洁大姐杵着个大拖把,一脸不耐烦:“帮不了。要是人人都跟你似的,这个不方便,那个也不方便,都来找我帮忙,那我一天到晚啥活也不用干了,工资你给我发呀?” 张念松被噎得不轻,这个清洁大姐是真不好说话,没前几天那个人和气。 “大姐,我是真没办法,要有办法我就不找你帮忙了。” 清洁大姐今天心情不好气不顺,懒得听他多说,翻了他一个白眼:“说了帮不了就是帮不了,你再想别的招去。我说你们家人也真是,明知道你妈住院,让你一个大老爷们来照顾?你们家没女的?” 张念松没再说话。 见清洁大姐铁了心不愿帮忙,张念松绕开她,准备扶着老娘再往里走走,看能不能碰到个好心人,帮他一把。 “哎,你这人咋回事,这可是女厕所,你再往里闯,我可喊抓流氓了!” 不好说话的清洁大姐举着拖把过来了,湿淋淋的拖把还在沥沥啦啦地滴水,差点洒到人身上。 “哎,你这人……”张念松饶是好脾气,也有点恼了。 “我帮你,我扶着大娘进去上厕所。”身后一个女声响起,张念松回头望去。 何枣枝抱着小满站在他身后。 “是你?”张念松认出来了她们娘俩。 这会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何枣枝放下小满,轻声交待她:“小满,你就站在厕所门口,哪也不要去,知道吗?” 张念松在旁边插话:“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孩子。” 何枣枝扶着陈秀英进去上厕所,她常年干农活,力气还是有的,扶个陈秀英还是轻轻松松。 卫生间外,陈小满和张念松大眼瞪小眼。 张念松先开口:“你跟你妈来医院干什么?” 小满站的有点累。她头还有点晕,身上软,有点站不住,自来熟地拉拉张念松的衣角:“叔叔,我不想站着。” 张念松秒懂,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张念松的个头比何枣枝高的多,小满很喜欢这个高度,好像她比所有人都高。 她把脑袋歪在张念松肩头。 “你在发烧?”张念松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嗯,我生病了。”小满蔫蔫地回答,“叔叔你呢,你在医院是谁生病了?” 张念松答道:“是叔叔的妈妈。” “她怎么了?”小满问。 张念松不知道怎么跟个小孩子解释脑溢血这样复杂的名词,笼统应付了一句:“她也生病了,所以要住院。” 小满很同情,“她打针吗?” “打啊。” “打针很疼的。” 张念松又秒懂:“你打针了?” 小满点点头:“我发烧了,医生阿姨说我要打针……” “那你打针哭了吗?” 哭了的,但是小满不想承认,她摇摇头:“我没哭。” 张念松夸她一句:“真的?小满真勇敢。” 卫生间门口,何枣枝扶着陈秀英,两人默默地看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的画面。 把陈秀英送回病房后,陈秀英拉着何枣枝的手道谢:“闺女,谢谢你呀。” 何枣枝摇摇头:“大娘,你可别说谢,要说谢呀,是我该谢你儿子。” 她把上次在河边的事说了一遍。 “大娘,当时我太着急了,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误会了他……”她抬头对上了张念松的眼睛,“我欠你一句道谢,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张念松还抱着小满,闻言忙道:“不用不用,那事我没放在心上。” 何枣枝伸手抱过小满,“总之,还是要谢谢你。”她又跟陈秀英道别:“大娘,我就先带孩子走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人走后,陈秀英一直看着病房门口:“多好的闺女……”长的又温柔又和气,可惜已经嫁人了,连孩子都那么大了。 张念松坐在床边,喂她吃饭:“嗯。” 陈秀英吃一口饭,叹一口气。 听着亲妈的一声声叹气,张念松鬼使神差冒出来一句:“妈,她其实……早就离婚了。” 陈秀英睁大了眼睛。 二儿子唯恐她不相信,又冒出来一句:“她就是何枣枝……” 第464章 流言 何枣枝这个名字,放在以前,张家庄的人未必人人知道,但现在…… 陈秀英果然听说过。 不过传到她耳朵里的不是啥好话。 这世上的话,经过了三个人,就要传得变了形。传到陈秀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张嘴。 在流言里,何枣枝被传成了一个心肠又冷又硬,翻脸无情,见男人要倒霉就逼男人离婚的女人。 跟刚才那个温柔可亲的小媳妇,就像是两个人。 “她……她就是何枣枝?”陈秀英眼都瞪大了。 “是啊,是她,”张念松抬眸看了她一眼,见亲妈脸色有异,“她是何枣枝咋了?” 陈秀英喃喃:“她咋能是何枣枝呢?” “妈,你啥意思啊?”张念松摸不着头脑,“人家咋就……不是,人家本来就叫这名字……” 陈秀英想说,可她一急口齿就不灵便,急得脸都红了。 “妈,你别急,你慢慢说……”张念松怕她急出好歹,她这次病就是因为急怒攻心才得的,可不敢再让她着急生气。 给她捋捋胸口顺顺气,陈秀英才缓过来那口劲,“念松啊,妈对不起那闺女呀……” 张念松:嗯……嗯??? 他妈跟何枣枝又没什么关系,以前认都不认得,他妈这话从何说起? 也不用他问,陈秀英慢慢地把话讲了出来。 其实原因很简单,陈秀英从旁人嘴里听到过关于何枣枝的流言,她还听信了流言,跟风骂过两句何枣枝心狠。 何枣枝和陈新良离婚的事,一开始的时候,同情她的人是很多的。 镇上还专门下发了文件,文件里写清楚了两人离婚原因,那时候的何枣枝,得到了不少同情票。 可惜,后来陈新良出了事 ,被抓走了。 陈新良倒霉了。 因为严打,他被判了六年……总之,在陈家庄姓陈的人家眼里,陈新良是倒了血霉了。 有人的关注点就偏了。 随之,何枣枝是因为知道陈新良要倒霉,所才跟他离了婚的消息,从陈家湾传了出来。 至于这个说法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已经没人知道。这个说法合不合理,严不严谨,那更没人关心。 何枣枝都不在村里,也不能为自己辩驳。 本人都不在,她在村里又没处下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反正听过这种说法的人越来越多,传的也越来越广,传过了河,传到了张家庄,盛行于张家庄喜欢说人是非的女人堆里。 陈秀英听到的就是这种说法。 在陈秀英这样老一辈的妇人眼里,这种说法可比“因为男人打了女人就要离婚”要可信的多。 村里的媳妇,没挨过自家男人揍的少之又少,就连陈秀英自己,年轻时候也和张满仓有过矛盾,夫妻俩也干过架。 要是因为这就要离婚,村里的夫妻要散一大半。 “妈,你……你说让我说你啥好?”张念松听明白后,哭笑不得,“你咋也信那些碎嘴婆娘传的那些闲话?闲话能信?我不也被人传过命硬克妻?” 传他命硬克妻的,就是他妈嘴里的那帮人。 陈秀英为了他,跟人吵了好几架,差点拿刀跟人拼命…… 所以,张念松也好奇,后来她们是怎么又凑到了一起,他妈还能心平气和地听那些人说闲话? 陈秀英讪讪的,慢慢解释:“妈不是想着,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乡里乡亲的,她们上门……总不能把人再打出去……” 张念松摇摇头。 不能把人打出去,所以就留人在院里坐坐。一坐就听进去一耳朵八卦,还都是传得变了形的。 “妈,你以后少跟那些人来往,在她们嘴里就没好人。”张念松又喂一勺稀饭,陈秀英吃完后摇摇头,“不吃了,你吃。” 买的稀饭还剩半碗,茶叶蛋还剩半个,张念松稀里呼噜把剩下的半份粥倒进嘴里,拿着铝饭盒和勺子去洗干净。 刚回来,陈秀英就拉他的袖子:“妈以后不听她们胡说八道……” 张念松很满意。 护士来输上了液,张念松看着输液管,陈秀英半躺在床上,拍拍半张床:“你躺这眯一会儿,昨晚上你爹和小四来了,你肯定没睡好。” “没事,我不困。”张念松靠着椅子挨着床坐,“妈,你困了你睡吧,我盯着药水。” “妈也不困。”陈秀英摇摇头。 “念松呐,”她叫二儿子,“要不,你再陪妈说说话?” “哎,”张念松把板凳拉近了些,“妈,你想说什么?” 陈秀英琢磨着自己的心事,“念松啊,你想再找个啥样的?……” 何枣枝带着小满回到家,顺路还买了菜。回到家后,先喂陈小满吃了药,摸摸她的脑袋。打了一针退烧针后,估计药起效了,摸着额头已经不热了。 小孩子一不发烧,马上精神头就起来了,看着又是活蹦乱跳。 何枣枝快手快脚做好了午饭,想了想找出一个保温桶,装了一桶面条。 张来娣看着她盛面条,“枣枝嫂,你一会儿要出去吗?” 何枣枝继续盛着几人的面条,顺便把上午在医院碰见张念松母子的事简单讲了讲。 “是念秋姐的堂哥吗?”来娣问。 “对。哎来娣,你也是张家庄的,你跟他们熟吗?”何枣枝转过身,看着来娣问。 张来娣摇摇头:“不熟。”她看看已经盖好盖子的保温桶,“枣枝嫂,你这是要给他们送饭?” 何枣枝端起剩下的两个碗,“嗯,都是乡里乡亲的,在城里碰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上午若不是她跟了上去,张念松怎么扶自己老娘上厕所,还是个难题。听他的意思,以前打扫卫生的清洁大姐是个好说话的,偏偏今天遇上了个不好说话的。 人吃五谷有三急,要是再碰上陈大娘想上厕所,张念松一个大男人,还得在女卫生间门口,低声下气求别人。 回来的路上,何枣枝就想好了,把小满送回家后,她自己再往医院跑一趟。有她在,总比张念松要方便点。 到明天,那个好说话的清洁大姐回来了,她就不用再跑了。既然要去,顺便把午饭多做点,一块送过去算了。 端着两碗面条,来娣跟在她后面进了屋:“枣枝嫂,那你吃完饭就去吧,小满交给我,我帮你照顾她。” 第465章 去而复返 何枣枝去而复返,张念松是意外,陈秀英则是欣喜。 要不是手上还输着液,另一只手不太听使劲,她真想拉着何枣枝的手,好好谢谢她。 何枣枝把拎过来的保温桶放到了床边柜子上,“我做了点面条,也给你们拎过来点。中午你们就不用去打饭了。” “赶紧趁热吃罢,”她招呼张念松。 张念松过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还冒着热气的一桶面条映入眼帘,他一顿,扭过头看她。 拎过来快满满一桶的面条。 “谢谢。”他低声道谢。 何枣枝就站在他旁边,把这句谢谢听的很清楚。 她下意识地捋了捋鬓角碎发,把碎发掖到了耳后,“不用谢,乡里乡亲的,既然在南市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张念松看她一眼,拉开抽屉拿出铝饭盒。 何枣枝没看他,没留意他的异样,“你拿这饭盒是准备给大娘喂饭?要不我来吧,我在家吃过了,我来喂大娘,你趁热赶紧吃你的饭。” 她伸手去拿铝饭盒,张念松没有跟她抢,铝饭盒顺利的就到了何枣枝手里。 往铝饭盒里倒了半饭盒面条,找出勺子,何枣枝坐在床边,开始喂陈秀英。 喂了一勺后,何枣枝温柔地问:“大娘,面条味道咋样,合不合你胃口?” 陈秀英现在看她哪哪都顺眼,笑的眼都弯了:“合,合,你这闺女,做的饭还怪好吃咧。” 自己做的饭得到了别人的认同,何枣枝心里也高兴,一人喂一人吃,配合的很。 何枣枝喂饭比张念松要温柔的多。 张念松是男人,性子粗疏,一盛就是满满一勺,上一勺刚塞到嘴里,下一勺就又到了嘴边…… 陈秀英吃儿子喂的饭,吃的紧张不已。 这几天没被呛到,算是他们母子俩运气好。 何枣枝就不是这样的。 她有过养孩子的经验,喂饭经验丰富。勺子里只盛半勺左右,喂到嘴边时,勺子底还会在铝饭盒的壁上刮一刮,把勺子底部沾的面条汤给刮干净。 嘴里咀嚼完了,下一勺才会送到嘴边。 陈秀英这么几天,头一回吃饭吃的这么舒心。 张念松站在旁边看,也不好意思地揉揉自己的鼻尖。他妈对他喂饭老有意思,现在,他可算知道为啥了。 “你也吃吧,大娘这里有我呢。”何枣枝发现了他没吃,催了一句。 “哎。”张念松应了一声,抱起了保温桶。 勺子就一个,正被何枣枝拿着喂饭……张念松干脆直接抱着桶,直接对口喝。 喂着饭的何枣枝忙里偷空看了他一眼, 就看个正着。 “哎,你……没筷子?” 张念松倒了一大口面条进嘴里,嘴里鼓鼓囊囊都是饭,一时说不成话,只摇摇头。 陈秀英叹了口气:“就是没,连这饭盒和勺子,也是念杏来看我们时,给我们捎过来的。” 何枣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知道你们缺筷子,早知道我就从家里拿一双过来了……” 一双筷子不算啥,可现在,缺了它,就显得很不方便。 张念松显然不觉得不方便:“没事,这样吃也成。”嘴里的面条已经下了肚,他这会能说话了。 “哎,32床的,我们这有筷子,先借你用。”隔壁床的伸出了援助之手,递过来一双竹筷。 张念松道了谢,拿着筷子,稀里呼噜喝起面条来。 他妈说的话没错,何枣枝做的饭,味道挺好的,面条里还放了鸡蛋,蒜苗,切碎的白菜叶,煮的很香。 吃完饭,张念松接过铝饭盒,拎着保温桶直接去刷碗了。 “让他去,你别管,”察觉出何枣枝的不好意思,陈秀英按着她不让她管,“闺女,你陪大娘说说话。” “大娘,行啊,你想聊点啥?”何枣枝在床边坐下。 “闺女,你可别嫌大娘多事。你带着个孩子,光靠你一个人多累啊,你有没有想过再往前走一步?”陈秀英没绕弯子。 何枣枝没想到陈大娘说的是这个话题,她想了想,温柔地笑笑,给她掖了掖被子。 “大娘,我也不瞒你,我没想过。” “咋能不想呢?你还年轻呢。”陈秀英急了,想劝她。 何枣枝叹口气:“大娘,既然你和念秋妹子是一个村的,我的事……你想必也听说过?” 陈秀英迟疑地点点头。 “结婚,结过一次就够了,再嫁一次,万一……” 万一的后面是什么,何枣枝没继续说下去,可同是女人,陈秀英心里也明白一些。 “那就睁大眼睛好好挑一挑。闺女呀,你还年轻,女人一辈子那么长,你这样苦了你自己……”陈秀英慢慢劝她,“这世上啊,还是有好男人的……”比如说,她的二儿子张念松…… 何枣枝温柔地笑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秀英叹气。 张念松拿着洗干净的饭盒和保温桶回来了,何枣枝忙迎了上去。 铝饭盒和勺子放回了柜子里,筷子还给了隔壁床。保温桶盖上盖,放在柜子上,等何枣枝走的时候,拎走。 一时没了事。 陈秀英躺在床上输液,何枣枝坐在板凳上,张念松立在床边,三个人都没人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陈秀英不停地冲二儿子使眼色,让他开口找个话题。 张念松不知道看到没看到,反正目光往下耷拉,看着地面,就是不开口。 儿子指望不上,陈秀英躺在床上,和何枣枝继续找话聊。 “闺女啊,你来医院,你小闺女谁照看?” 何枣枝温温柔柔,“有来娣照看她呢。” “来娣?”陈秀英没想到听到这个名字,她眨眨眼,“来娣和你在一起?” 何枣枝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无意中透露了什么。 念秋妹子好像一直瞒着村里有关来娣的消息,就是怕来娣的父母知道后,跑来找麻烦。 她脸都白了:“大娘,张念松,你……你们……”她抬眼看看张念松,眼中有哀求的意思,“你们能不能……别把来娣在哪告诉其他人?” 张念松沉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第466章 误会 何枣枝在医院坐了一小会儿,陪陈秀英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后,提出了告辞。 “大娘,那我就先回了,你好好养病,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陈秀英的输液已经结束,针头已经拔掉,去完卫生间回来后,已经被张念松扶着躺下,让她休息一会。 何枣枝跟她一说话,她又想坐起来。 “哎,你赶紧回去吧,孩子还生着病呢……” 何枣枝忙上前按住了她,“大娘,你别起来,躺着吧。” 陈秀英就喊二儿子:“念松啊,你去送送。” “嗯。”张念松应了一声,拎起了放在床边木柜上的保温桶,对何枣枝说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陈秀英躺在床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人影了,才叹口气收视线。 “哎,大娘,我咋看着你看上那个女的了?想让她当你儿媳妇?” 隔壁床的病友及伺候她的家属都凑了过来,想跟她聊天。 陈秀英诧异:“你咋看出来的?” “哎哟,你当别人瞎啊?”病人撇撇嘴,“就你那俩眼珠子,一看见那姑娘来,亮得跟夜里的电灯泡一样……” 她说的让病房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这人更得意了,“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陈秀英叹口气:“光我想着,有啥用啊……” 何枣枝这闺女,她确实看上了。长的温柔,性子也温柔,配她二儿子正好。他们一个没了媳妇,一个和男人离了婚,正好谁也不嫌弃谁。 两个人结个伙,搭个伴,日子就能过下去。 她不用再担心二儿子以后孤苦一人。她看人不会错的,枣枝这闺女心好,只要肯嫁给念松,就一定会把念松照顾的妥妥当当。 念松呢也是个肯卖力苦干的,能挣钱能养家,也懂得疼媳妇,要是娶了枣枝进门,他也一定会对枣枝好的。 如意算盘打的很好,可惜,何枣枝在刚才的闲聊中,无意中就把她的盘算给打破了。 这么年轻,却不打算再往前走一步,只想守着孩子,把孩子养大……陈秀英在可惜自家儿子没福气的同时,也有点心疼何枣枝。 是个好闺女,也是个傻闺女。这么年轻,还有好几十年要熬,这日子哪是那么容易熬过去的?有个伴,总比一个人要强一点…… 张念松拎着保温桶走在前头,何枣枝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着下了楼梯,来到了医院门口。 “桶给我吧。”何枣枝伸手去接。 张念松把保温桶递了过去。 “你回去吧,我走了。”何枣枝客气地对他笑笑,转身想走。 “哎……”张念松脱口而出。 何枣枝站住脚,半侧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张念松不知道自己为啥会叫住她,叫住她又要说什么。 “那个……那个谢谢你……” 何枣枝微微一笑,“大娘谢,你也谢,你们要谢几次啊?” 张念松没笑,认真地看着她。 “谢几次,都得谢,”他清清嗓子,“不过……你还是别再送饭了,太麻烦你了。医院门口有卖饭的,挺方便的。” 何枣枝也看到了在医院门口支个摊,卖馄饨、水饺、面条各种饭食的小摊贩,还不止一家。 “外面买的,那有自己做的吃着放心?”何枣枝道,“反正我也要做饭,不过多添一碗水的事,不麻烦。” “那……那我给钱吧,”张念松去摸兜,“反正买饭也得花钱,这钱干脆给你……” 何枣枝正要拒绝,然后就看到张念松从兜里掏出了几张一毛两毛的零钱,还有个五分的钢蹦从指缝里漏了下去,掉在了地上正在打转。 她忙蹲下去捡,和另一只黝黑的大掌差点摸个正着。 何枣枝忙缩回手,站起身,心砰砰直跳。 张念松捡起五分钱,和刚从兜里掏出来的钱放在一起,数了数后,他尴尬了。 拢共才六毛,带上那五分,六毛五分钱。 要说买中午那一顿面条是够了,可……听她话里的意思,晚饭估计还是要来送一趟。 张念松是想把两顿饭钱都给她的——城里啥都花钱,买米买面买菜都要花钱买,他不能占她这便宜。 脚底踩的有钱,可现在……他没办法当着何枣枝的面,脱鞋脱袜子拿钱。就算拿出来钱了,他也不好意思把沾有他脚汗和脚臭味的钱,递到她手里…… 张念松举着六毛五分钱,一时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脸都红了。 何枣枝比他更尴尬。 “不要你钱,你……你赶紧把钱收回去。”见他不动,何枣枝也顾不得害羞,伸出手,把张念松举着的手往他那方向推了推。 粗糙的大掌被一只柔软的掌心推回来,张念松整个人都僵了。 “你就剩这点钱了?”何枣枝同情地看着张念松,“晚饭我还来给你们送,这钱你收好,医院里花钱地方多……” 六毛五,估计连个响都没听到,就没了。 何枣枝抬眼看看张念松。一张硬朗的脸板得像刷了层浆糊,因为被她撞见了他没钱的尴尬局面,张念松的耳朵都红了。 张念松……快愁死了吧? “我走了,晚上我再来。”何枣枝拎着桶,转身就走。 张念松愣愣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到了下午,何枣枝果然又拎着保温桶来了,桶里是煮的咸疙瘩汤,还带来两个大馒头,一小瓶自家腌的萝卜干。 跟中午一样,何枣枝帮忙喂陈秀英吃饭,她还多拿了一双筷子,张念松拿筷子吃自己的一份。 吃完饭,张念松照样很自觉地就去把饭盒和保温桶等洗涮干净。他洗碗的时候,何枣枝也顺便扶着陈秀英又去了一趟卫生间。 回来后,陈秀英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指挥着自家二儿子。 “念松啊,你把枣枝送回去,把人送到家。”见张念松迟疑,陈秀英恨不得手脚麻利点,能敲醒这个憨子。 “外头天都黑了,她一个年轻女人,路上出点啥事可咋办?”陈秀英操碎一颗心,“让你送你就送。” “妈,那你这呢?” “我能有啥事?我在医院里呢,病房里这么多人,我没事。”陈秀英闭上了眼睛,“我正好睡会儿。” “那行,妈,那你睡一会儿,我去送人。” 第467章 我送你 下楼时,何枣枝拎着保温桶走在前面,张念松跟在后面。 摸摸兜里,张念松定了定神。 下午他找机会把鞋和袜子脱了,脚底板踩的钱他取出来一点,有零有整,取出来大概有十块钱。他晾了一下午……收起来时他专门闻了闻,没啥味。 等一下,把饭钱给她吧。 出了医院,何枣枝一转身,“你别送了,天还不算太晚,路上人多,不会有事的。” 张念松一愣,正要说话,就看到一只手,捏着一卷钱,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愣地看看钱,看看人。看看人,又把视线落到了那卷钱上。 “拿着。”何枣枝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见他没动,她上前一步,直接抓起张念松的手,把钱往他手心里一塞,自己松了手。 张念松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卷钱。 他虚虚地握着,一卷钱能有多沉呢?可张念松觉得他手里握着的这卷钱重若千斤,沉重得让他喉头堵塞,心口仿佛压上大石。 他直勾勾地看着何枣枝,看得她脸上染上了一层不自在,强撑着开口解释。 “你也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在医院里住着,花钱的地方多,你们身上没钱到时候为难……” 所以回去后,何枣枝就整理出二十块钱,卷成一卷,装进了兜里。 “钱不多,算我借你的,等啥时候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还也成……” 张念松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我有钱,不要你的钱,我有钱……” 何枣枝正要再劝两句,就见张念松又开始摸兜,从兜里掏出来一叠钱,和下午那会儿的六毛五明显不是一个厚度。 何枣枝愣住了。 张念松心急之下,直接把钱掏出来给她看:“你看,我身上有钱!” 何枣枝微张着嘴,一副吃惊的模样。 虽然不明白张念松的钱是从哪冒出来的,但她已经明白过来,自己下午以为他没钱,是她自己误会了。 “这钱我不能收,”张念松先把自己的钱装进了兜里,然后把何枣枝塞进他手心的那卷钱又递了回去。 何枣枝还在愣神,反应有点慢。 张念松鬼使神差,拉过何枣枝的一只手,把钱放进她手心里,然后握了起来。 何枣枝脸已经红成了夏天熟透的番茄。 “你,你……”她结结巴巴,被张念松握过的那只手,敏感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上面爬。 何枣枝转身就走,脚步快的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哎……”张念松没想到她说走就走,愣了一下追了过去。“你咋突然走了?饭钱还没给你。” 何枣枝脸红得厉害,也不敢看他,闷头往前走。 “不用,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以前念秋帮过我很大忙,你们是念秋亲戚,我帮你们是应该的。” “那不成,你也不容易,不能占你便宜。”张念松个高,三两步就追上了她,堵住了她的路。 “你先停停,我先把饭钱给你。” 何枣枝被迫停下脚步,并不接递到眼前的一叠钱。 “真不要,再说,你给的也太多了。” 张念松清清嗓子,“你拿着吧,不光今天的饭钱,”他有点不好意思,“你做的饭好吃,我妈爱吃……眼瞅着要除夕,我妈恐怕是出不了院,要辛苦你了……” 何枣枝想了想,接过了钱,往衣服兜里一塞。 “好吧,钱我收下了。” 张念松心里一松,看着她笑了。 何枣枝正好把他这个舒心的笑容看个正着,本来降了温的脸颊感觉又热了起来。她用冰凉的手摸摸脸颊给自己降温。 “我走了,你回去吧。” 张念松道:“不行,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远,一会儿就到了。”何枣枝拒绝。 张念松却固执起来:“我送你。” “真不用送。” “我送你。” 两人僵持了一分钟,何枣枝败下阵来。 “那你送吧。” 她在前头领路,张念松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何枣枝能听到身后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直到走到胡同口,何枣枝停下脚步,“我到了。” 张念松看看黑黑的胡同,“我送你进去。” 何枣枝又看他一眼,没再多费口舌,转身进了胡同。 脚步声仍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孙家小院门外,何枣枝敲门,就听到张念松低低的一句,“你到了,我走了。” 何枣枝一扭头,昏暗的胡同里只能看到个黑影正往外走。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影子走到巷子口,身影变得清晰,再一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门早已经被打开,来娣探头跟她一起看。 “枣枝嫂,你在看啥?” “没啥,进去吧。”摸摸来娣的脑袋,何枣枝进院关门。 农历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要过年。 张念秋正在灶房里炸带鱼,满院子飘的都是炸出来的带鱼香味。 林庭树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炸带鱼的香气。 听到动静,张念秋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刚炸出来的带鱼:“你尝尝,刚炸出来的。” 林庭树伸手想去接,被张念秋躲了一下,她一瞪眼:“你没洗手呢。” 所以她举着,他张口就行了。 林庭树从善如流,张口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张念秋眼睛亮晶晶地,快凑到他脸上,“怎么样,好不好吃?” 揽住她的腰,林庭树作回味状:“无上美味!” 张念秋笑起来,又往灶房里跑。油锅里还有鱼在炸呢,得看着点。 林庭树换了衣服,洗了手,也进了灶房,“我来帮忙。” 接过张念秋手里的筷子,“我来炸,你离远点,别让油星子蹦了。” 有人来接工,张念秋就开始偷懒。她捏了一块刚炸出来的带鱼偷吃。 “你们一定要忙到除夕才能放假啊?” 林庭树盯着油锅里漂浮的鱼块,熟练的给鱼块翻了个身。 “嗯,你想做什么?”林庭树问,“想让我陪你?” “没有,我随便问问。”张念秋吃完一块,擦擦手,从身后搂着林庭树的腰,歪着脑袋看他炸鱼。 林庭树单手持筷,另一只手覆着搂在腰间的手。 “还有两天就放假了。”他侧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张念秋抬眸,两人对视,然后林庭树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张念秋仰起头,把唇嘟了起来…… …… “哎呀鱼炸过头了,快快快,林庭树,赶紧捞出来……” 第468章 带甜味的吻 大年三十,是个好天,难得的冬日晴阳。 暖暖的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树梢、田间都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去年请过的锣鼓队,今年又请来了。敲着锣打着鼓,在张家庄和陈家湾连着表演了两场。腰上扎着红绸子的表演队员,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跳得热热闹闹,风风火火。 两个村的村民也十分捧场,围观锣鼓队的表演,鼓掌叫好不绝于耳。 村里的孩子们,也撒了欢的跑。这家进去串个门,那家进去溜一圈。 过年了,家家都是和和气气的,见孩子们来,也不往外赶,糖果瓜子往手里塞。 到最后,所有的孩子兜里都满当当了,装满了瓜子和糖果。 “这么多糖,没有一家买大白兔奶糖的。”有孩子低头扒拉自己兜里的糖,有点不满意。 他一兜的水果硬块糖,跟他妈买的糖一样,前几天镇上有集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大白兔贵啊。”有人知道原因。 “念秋姐那里应该有大白兔奶糖。”第三个小朋友冒出一句,他跳起来,“咱们给念秋姐拜年去。” 拜年还早,明天才大年初一呢。 不过孩子们不管这些,一窝蜂地往窑洞方向跑。 张念秋就迎来了一群小客人。 “念秋姐,给你拜年——” “念秋姐,过年好——”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张念秋让他们安静下来:“村里不是请人来表演,你们怎么不看?” “不好看,”小孩子们围着她蹦蹦跳跳,“念秋姐,过年好!” 声这么大,张念秋哪会听不到,这群小孩子的渴望全写在脸上了。 “又想吃糖啊?”张念秋挨个摸了一下脑袋,“等着。” 看她进了屋,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出来的张念秋,手里多了一包刚打开的大白兔,“过来,排好队,一个两个。” 小孩子眼都亮了,乖乖地按个头排好队,张念秋从低到高,一人发了两颗糖。 “行了,走吧。” 林庭树也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孩子笑。 “林叔叔——”站在他旁边的小孩子也在仰着脖子看他,两人视线对上,小孩子眨眨眼,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林庭树蹲下来,摸摸小孩子的脑袋,笑着问:“为什么喊我叔叔?我跟你们念秋姐可是夫妻呀。” 喊他叔的小孩子个头矮矮的,年龄还小。他歪着脑袋,眼里有点迷茫,很明显他没听懂林庭树说的话是啥意思。 林庭树逗他:“我跟你念秋姐是一对,一对你知道吗?你喊念秋姐为姐,喊我……喊哥才对。” 小孩子眼都瞪大了,他摇摇头:“可你都老了呀……”老了怎么能当哥。 站在他旁边大一点的孩子探身过来想捂他的嘴,可是晚了,话已经说出去了。 林庭树都听愣了。 他……他老了?他才二十八,还不到三十,他老了? 张念秋捂着肚子,躲在一旁偷笑。林庭树被个孩子扎了一刀,又狠又准,真是可怜。 孩子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往山下跑,远远地还能听到有人骂那说了实话的孩子。 “你是笨蛋吗?过年呢,你哄哄他,就喊他一声哥又能咋?” 那孩子委屈又坚定的反驳随风传来:“他不是哥,他是叔叔!” “别跟他说了,他是笨蛋!” “笨蛋!” “我不是笨蛋!”被骂作笨蛋的孩子,委屈地跟在其他孩子身后,跑远了。山风里只留下他勇气和诚实。 林庭树蹲在地上一直没起身,张念秋从袋子里抓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走过去塞进他嘴里。 她把人拉起来,笑弯了一双眼:“甜吗?” 嘴里的奶糖泛出浓郁的奶香味,林庭树失笑:“拿糖哄我?” “嗯,哄住了没有?” 林庭树把她搂进怀里:“甜,甜到了心里。” 张念秋笑眯眯的,“小孩子嘛,不会说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捧着他的脸,食指顺着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慢慢划过,“多帅的一张脸,你一点也不老,他们都在瞎说。” 林庭树摸着她的头发,唇边挂着淡淡的笑:“不老吗?” 张念秋的头在他怀里摇得像拨浪鼓:“不老不老,正正好。” 林庭树失笑。 他还记得这姑娘一开始拒绝他时,用的理由就是他太老了——他比她大八岁,确实年龄上大了点,不过…… 他低下头,覆上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带着奶糖味甜甜的吻:“就算你嫌我老,我也不会放开你……” 窑洞里的小夫妻甜甜蜜蜜,张满仓家里,就没啥过年的喜庆气氛,反而有点紧张。 李金凤借口要准备年夜饭,躲到了灶房里。她手里的菜刀咣咣咣地切着菜,灶上炖着一大锅白菜猪肉炖粉条,另一个灶上馏着馒头,还有几个扣碗,碗里是提前炸好的鸡块、猪肉还有丸子等肉菜。 灶台上还摆着一条鱼,是从河里凿破冰层,捞出来的草鱼。再晚一会儿,馒头热好了,再把鱼做上。 李金凤在灶房里消磨时间,堂屋里,张满仓沉着一张脸,正在教训张念杨。 “你们夫妻俩咋能干出这种事?谁出的主意?啊,把一个孩子扔到医院,扔给你二哥,你想累死他?” 张念杨面带愧色,低头听训。 昨天一大早,他去村里借了拖拉机,想让拖拉机带他和他媳妇去趟南市,柴油费他们家掏,拖拉机手出车的辛苦费他们也掏。 他们要给在医院不能回来的妈和二哥带点吃的用的过去。 临到要出发,二哥的儿子家荣跑了过来,哭着闹着非要跟他们一起去。 他本来不想带孩子去的,一路上在车斗里坐着,孩子受罪。 可张满仓哄不住小孙子,只能服软:“算了算了,他想去就带他去一趟,反正有拖拉机,也不用他走路。让他去看看他奶奶,看看他爸也行。” 他爸都这样说了,张念杨只能把小家荣抱上车。 看到堂弟上了车,张念杨的亲儿子不乐意了,也闹着要上车。一个孩子都带了,另一个孩子当然也可以带。 俩孩子都上了拖拉机,李金凤专门又去抱了一床厚被子,把俩孩子裹在里头,就这样一路去了南市,到了医院。 “爸,到了医院后,家荣看到二哥,他就不跟我们回来了,死活也不跟, 我跟金凤也没办法……” 第469章 一群电灯泡 做好了饭,李金凤开始摆桌子。 她把炖菜盛入大盆里,先端了过来,再然后是各种扣碗,最后是一筐馒头。 “爸,吃饭了。”她鼓起勇气,打断了张满仓对三儿子的训斥。 张满仓瞟她一眼,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 他当然也生这个儿媳妇的气,可儿媳妇不是他能教训的,他只能教训自己的儿子。 见他坐下,李金凤松了一口气。她可真怕公公犯倔,连年夜饭也不肯吃。 其他人也在桌旁坐下,张家这顿年夜饭,吃的很是沉闷。 连张家三房的小儿子,目前家里唯一的孩子张家旺,好像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啃着鸡腿,没像平时一样多话。 李金凤站起身,拿过来一瓶酒,另一只手里握着三个酒盅。 “爸,今儿过年,让他们陪你喝几杯?” 张满仓抬眼看看她手中的酒,闷闷地嗯了一声,“满上吧。” “哎,”李金凤拧开瓶盖,倒了三杯酒,端给三个男人。 她端起一杯酒,放到张满仓面前:“爸,你的酒。” 张满仓端起酒,一饮而尽。 “哎,爸,你别喝那么快,先吃点菜……”李金凤忙阻止。 张满仓没理她,自顾自地拿过酒瓶,又满上一杯。 坐在旁边的张念杰也劝了一句:“爸,你少喝点,妈可不让你这样喝酒。” 想起在医院的老婆子,张满仓哼了一声,手里的酒盅重重地放到桌子上,用的力气太大,酒盅里的酒水都溅了出来,湿了一片。 张念杨从桌子下的横柱上拿下抹布,给他擦拭桌面。 “哼!”看到三儿子,张满仓又是一声冷哼。 “爸,家荣已经放医院了,你再生气……现在也不能去把他接回来。”张念杰同情地看看三哥,继续劝犯了倔脾气的老爹。 “三哥本来不想带他去的,还不是你哄不住,你同意带他去的?这会你又怪三哥……” 张念杰仗义直言,不过他说的话可不是张满仓喜欢听的。 他瞪起眼:“你啥意思?这事反倒还赖我了?” “没赖你,”张念杰给他挟了一筷子菜,“不过你也别怪三哥三嫂了,我去问过,刚子也说了,是家荣自己不肯回来,非要留在医院。我妈和我二哥也同意了,三哥他们才把孩子留下的,爸,你就别生气了。” 李金凤感激地看了四弟一眼,最小的老四还敢在公爹面前说几句,她嫁的张念杨,在爹妈跟前就是个老实疙瘩。 “爸,你放心,过两天,我和念杨再去医院,把家荣早点接回来。”李金凤也开口道。 孩子已经放在了医院,不过幸亏是跟着亲奶奶和亲爸在一起,张满仓再生气,也没法子,只能见好就收,借坡下驴:“过两天就去接回来,医院里孩子没法多待。” 公爹终于松了口,李金凤心头一松,忙应道:“哎,过两天我们就去接。爸,你尝尝我做的鱼,我放了糖,香着呢……” 窑洞里,张念秋和林庭树也在吃年夜饭。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张念秋和林庭树没有糊弄,年夜饭很丰盛。 他们结婚时备的各种干货还没用完,泡了点海蜇和海带,又煮了花生米,调了个木耳——四盘凉菜,够了。 炸过的带鱼配着蒜苗烩了烩,放了糖和醋,配米饭吃刚好。 红烧排骨,出锅时撒上了青蒜苗还有一点白芝麻,卖相十足。 鸡汤盛出来一小锅,用四奶奶炸的萝卜丸子,做了道酸汤丸子,撒上香菜叶子,酸香扑鼻。 四爷爷还给他们拎过来一条河里捞的鱼,冻得硬梆梆的——这是做年夜饭的整鱼用的,年年有余嘛。 鱼是草鱼,刺多,张念秋把鱼先煎后烧,端上了桌。 最后是盛了一碗鸡汤,撕下来半个鸡腿连着鸡胸脯上的肉,盛到碗里,端上了桌。 两人吃着丰盛的年夜饭,再搭配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广播节目,小小的窑洞里热闹非凡。 “好像一会儿有春晚节目。”张念秋想到前两天听到的节目预报,跳下炕去调频道。 林庭树也听说过,他看看时间,“还早的很,才六点多。” 张念秋调好频道,重新坐回炕上,“那还早着呢,八点才开始。” 八四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不知道好不好看。 以前听妈妈说过,最早期的春晚节目是非常好看的,后来渐渐变了味道……春晚似乎成了一个符号,对春晚不满的观众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的少了它又像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们家每年除夕夜里,就是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她们三口各干各的,电视里放的节目就是个背景音…… 收回思绪,张念秋对着林庭树展望八四年的目标:“……要买一台电视,等再过年的时候,就可以从电视上看春节联欢晚会了……” 林庭树给她倒了一小杯酒:“好,你的这个目标,一定会实现的。” 做饭做了一下午,吃饭吃了一个小时,这还是他们放慢速度,边吃饭边说话的结果。一大桌子菜,两个人敞开肚皮,也没吃完。 剩下的菜端回了隔壁灶台上,张念秋把炕桌擦干净,林庭树在那边洗碗。 然后,大门被敲响了。 李大河、张志国、张念杏、张红娟、李秀秀、李二燕等年轻人都过来了。 “快,快八点了,节目要开始了。” 这是来蹭收音机的。 八点钟,收音机里准时传出新年联欢晚会的节目,窑洞里的年轻人都鼓起掌来,一阵欢呼。 节目开始后,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竖着耳朵唯恐漏掉一个字。 马季先生的《宇宙牌香烟》,让所有人捧腹大笑,李二燕挽着张念秋的胳膊:“念秋姐,宇宙牌香烟和你起的希望牌木耳差不多嘛,你也可以上春晚表演个节目去……” 张念秋哈哈大笑,“我可不会说相声。” 年轻人待到了十点,张念秋开始赶人:“我们要休息了,不能再听了。” 李大河扒着炕沿不肯让位:“早着呢,你们晚点睡,再听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张念秋铁面无私,“你,把收音机抱走,抱回你那,让他们都去你家听。” 李大河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赶紧抱走。” “得咧,”李大河跳起来,小心翼翼地收音机抱在了怀里,“志国,走,去我那继续听……”一转眼看到了张红娟,他咧着嘴笑:“红娟,你也去。” 年轻人来的突然,走的迅速,忽喇喇地就都走完了,留下一室空寂。 “放心,改明还给你抱来,再还你四节电池。”李大河的喊声还在夜色中回荡。 张念秋关上大门,上了门闩。 她一转身就跳进林庭树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可算都走了,他们好讨厌……”电灯泡什么的,最讨人厌了,还是论“群”的。 第470章 不速之客 大年初一,张满仓家又来了不速之客。 张念林又跑回来了。 这次他没上次半夜偷跑回来的那么凄惨,还骑着他以前的那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兜里装了两包点心,六个拳头大小的红苹果,还有半斤散糖。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大门都是敞着,方便乡亲们四处拜年。这倒是方便了张念林,抬着自行车就进了院。 一进院,就撞上了刚从堂屋出来的张满仓。 “爸!”张念林忙把自行车扎好,把带的礼从自行车车把上取了下来,拎着礼脸上挂着笑,凑了上去。 “爸,你这是要往村里拜年去?”张念林讨好的问,“我陪你去啊。” “用不着!”张满仓硬梆梆地回了一句,冷着脸问:“你又回来干啥?” “爸,你看你,咱爷俩还有隔夜仇?爸,我真知道错了,等妈回来,我给妈跪地磕头求她原谅……爸,你就别赶我了,这是我的家啊……”张念林说着说着动了感情,眼圈貌似都红了。 张满仓没吭声,不过脸上的神色明显软和一点。 张念林偷瞄着老爹的脸色,见有戏,忙把手里拎着的网兜递给站在一旁的李金凤。 “三弟妹啊,你把这些东西放屋里去,我陪爸去给乡亲们拜拜年。” 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年初一更要讲究个吉利,不能动气。张满仓背着手就往门外走,张念林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李金凤拎着网兜,愣愣地看着走出去的父子俩:“念杨,你爸……这是又原谅大哥了?”合着前几天在家里骂得那么凶,话说的那么狠,是做戏给他们看呢? 张念杨也看傻眼了,和张念杰对视一眼。张念杰嘁了一声,进了自己屋。 屋门砰的一声,被关得山响。 张念杨烦的很:“爸想干啥,我当儿子的,我能管得了他?你还不把东西放进屋?带上家旺,咱也去拜年去。” 很快,两口子带着娃出门了,出去前还跟在屋里的张念杰打了招呼。 “老四,我跟你嫂子出去拜年,家里没人,你别出去了,等我和你嫂子回来,你再出去。” 听到招呼,张念杰从屋里出来:“知道了,三哥,你跟嫂子出去吧,我不出门。” 拜了三四家,正要往下一家去,就撞见一个相熟的人,一看见他老远就喊:“念杨,你咋在这呢?赶紧回家看看去,你爸正在家里发火呢。” 张念杨和媳妇对视一眼,迎了过去,追问道:“我爸跟谁发火呢?”今天大年初一,发火生气可不吉利。 那人也是远远的听见点动静,具体情况他还真不清楚:“不知道,就是打你家院子外头过,你爸正在吼人……哎呀你问这么多干啥,赶紧的回去看看吧。” “谢了。”张念杨也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家里跑,李金凤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跑到家门口,那人所说果然不虚,张念杨也听到了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响动——他爸正在中气十足在骂人。 张家的近邻们也被吸引出来,远远地站着看热闹。 张念杨冲进家门,院子里张满仓正举着扫院子的大扫帚,追着张念林在打。 “兔崽子,我说你咋那么好心,还跑回来拜年,还买点心水果?呸,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念林东躲西藏,躲着大扫帚的追杀。 “爸,爸,你把扫帚放下,有啥话咱爷俩好好说,成不?” “滚,跟你没啥好说的!”张满仓又是一扫帚打了过去,扫帚拍在地上,荡起一地浮尘,烟尘四起。 “爸,你干啥呢?”张念杨忙上前,扶住张满仓。 见他回来,张满仓像是找到了帮手,一把抓住他:“念杨,拿着……拿着扫帚,把那混账玩意给老子赶出去!” 张念杨手里被塞进一把大扫帚。 “爸,咋回事?”看着远远躲开的大哥,张念杨一头雾水。 刚才他爸和大哥不是看着和好了,咋又闹起来了? 张满仓气得直喘粗气,指着张念林的手直抖:“这个混账东西,他回来就没安好心,就是冲着家里的钱来的,一出去就跟我哭穷,一张嘴就是要钱……” 张念林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嘴里还在辩解:“爸,我不是说了,我是跟家里借,借钱……” “没有!”张满仓怒道,“你工作那么多年,你往家里交过一分?家里哪有你的钱!” 张念林哭丧着脸:“爸,我是真没办法才跟你开这个口的,家里……家里不是有钱吗?妈住院也没花多少……” 他都打听清楚了,他妈这次算幸运,没花多少钱,所以家里肯定还有钱。 张念林哀求:“爸,我是真的缺钱,要不然也不会跟家里开口……” 张满仓不为所动,指挥着张念杨:“念杨,你愣着干啥,拿扫帚把他赶出去!”张念杨听令行事,扫帚扬起…… “张念杨,你疯了你,你把扫帚放下,放下!”张念林见势不妙,急忙躲开。 张念杨年轻,灵活度可不是上了年纪的张满仓能比的,没两下两人之间的差距就缩小了,张念杨举着大扫帚,好几下都险险打到了张念林身上。 硬生生地把张念林从院子里逼到了门外。 “张念杨,你……你以小犯大,你给我等着!”张念林明显吃了亏,脸上手上被刮到了,刮得生疼,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张念杨就骂。 张满仓也跟了出来,哼了一声:“是我让他打的,打的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滚!” 张念林见他出来,眼珠一转,也不要脸面了,当着众多围观乡亲的面,他咚的一声——跪下了。 “爸,算我求你,你就借我点钱……” 张满仓被他这不要脸的动作气得就是一个倒仰,幸亏被张念杨在旁边手快,扶了一把。 “你……你……你跪!老子养你一场,你跪老子天经地义!张念林,你给我听清楚了,老子不欠你的!你给我滚!” “爸!”张念林哀嚎,“爸呀——” 第471章 哀求 张念林之所以纠缠不休,还真是因为他遇到了难题,他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 要说起来,张念林虽不是入赘,可他的日子过得就像入赘了赵家一样。 打结婚时起,就一直住在老婆娘家,张念林住的也不自在。 他早就想能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搬出去独门独院,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算盘打的好,运气不好。牛头镇上民房倒挺多,他打听了好几年,也没碰上要往外卖房子的。 这个年代,房屋买卖还是很少见的,卖房子属于可遇不可求。 可是,今年到快过年的时候,赵素芬回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镇上有户人家要卖房子了——一个单独小院子,连屋里的家具一起卖,开价六百。 要卖的房子张念林一听,就知道了,就是刘长喜以前住的那个小院。 刘长喜蹲了大牢,这小院就一直空着。刘长喜的儿子闺女一直没回来过。 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多,熬到镇上人把刘长喜的事忘的差不多了,刘长喜的儿子悄无声的回来了。 回来卖房子。 赵素芬很兴奋:“那个院子你也知道,收拾的挺好的,虽说一年多没住人,不过底子在呢,简单一拾掇就能住。” 张念林也开心,开心过后是迟疑:“六百,太贵了吧。” 镇上谁家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赵素芬压低声音,“他开六百就给六百啊?你傻啊,压压价……”她伸出五个指头,“估计这个数就能拿下。 “五百?”张念林咂舌,五百也不少。 两口子关在屋里,把这么些年存的老底都翻了出来。 张念林以前工资发的及时,不过他开销大,每个月要买烟买酒,逢年过节还要和同事走礼,攒不了多少。赵素芬小学老师,工资老拖欠,发也发不全。 吃住在赵家,虽说省了房租,但每个月也要给赵家父母点生活费,时不时的还要买菜买点心贴补一二。 所以,两口子结婚十年,把手里所有的钱都算过来,也不过刚攒了二百来块钱,还差一半。 远远不够五百这个数。 夫妻俩对坐愁城。 赵素芬想到个主意:“哎,你回村里,找你爹妈要去。” 张念林抓抓头,“他们能有啥钱?” “张念林,你在这跟我耍什么心眼?”赵素芬白了他一眼,“你们村现在谁不知道,搞的风风火火的,年底还有分红。你爹妈手里没钱?谁信呐。” 见张念林不搭腔,赵素芬翻了脸:“你去不去?张念林,你心疼你爹妈,他们心疼你了吗?就这一间小屋,夏天闷冬天冷,咱一家四口睡一张床……现在孩子还小,再过两年,家宝家丽都大了,还跟咱俩睡一张床?” 张念林缩着脖子不吱声。 “我不管,”赵素芬站起来,指着张念林的鼻子下了最后通谍:“张念林,你给我听好喽,这钱,你要是不回村要过来,买不了这个院子,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 一甩手,赵素芬噔噔噔地走了,张念林缩在屋里抓耳挠腮。 思来想去,张念林妥协了。 为了方便要钱,两口子还嘀嘀咕咕,定了计划。张念林也不要脸面了,两口子演了一场戏,张念林被从家里赶出来了。 他就用这副被赶出家门的凄惨模样回村,吓唬吓唬老两口,哭诉一番,说他工作没了,钱没了,赵素芬嫌弃他了,要跟他离婚! 知母莫若儿,他妈听到这些,肯定会吓住的,然后就会把家里的钱拿出来,偷偷塞给他,让他回去和素芬好好过日子…… 主意打的很好,可张念林没想到,他妈被吓过头了。他话才刚说一句,剩下的戏还没演,他妈就一头栽倒了。 那天晚上的鸡飞狗跳,张念林一回想就肝颤。 就问戏演砸了,该咋办? 最护着他的亲妈连夜被送往医院,家里的钱也在张念林眼皮子底下,被他爹塞给了张念松,张念松拿着钱跟去了医院。 家里没了钱,还被亲爹赶,张念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他还想厚着脸皮再留一留,结果张念杰那个狗东西,直接拎着他的箱子,扔到了门外。 张念林没办法,拖着箱子又回到了镇上。 度日如年过了几天,在镇上碰到了村里人,张念林打听了一下家里情况,知道他妈命大,抢救过来了,而且还没花多少钱,他的心思又活络了。 这次回村,村里人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他媳妇说的没错,村里日子现在过的好了。 他爸妈手里肯定还有钱,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让张念松带走。 所以,他找赵素芬要了点钱,去买了点心水果。拎着礼品,骑着自行车,大年初一又回村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赔着笑脸,就不信他爹能翻脸不认他这个大儿子。 可是,张念林没想到,他才刚提了个话头,说出想借钱的意思来,他爹就真的翻脸了。 扫鸡屎的大扫帚,又臭又脏,劈头盖脸就往他身上挥。 自己挥不动了,还叫老三继续挥,张念林被生生赶出了院子,赶到了院门外。 “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爸,求求你,那房子不等人……这钱算我借家里的,以后我还,我一定还!” 围观的村民看了好一场大戏,有人凑热闹,对着张念林就吆喝起来。 “张念林,你以前是挣工资的人,那攒钱可比村里人容易多了,你咋还回村里朝你爹妈要钱?脸皮咋恁厚。” 张念林跪在那,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 围观的村邻那么多,议论纷纷,嘈杂的很,却没一个如他所想,是向着他说话的。 张念林抬头看着面色铁青的张满仓,心一横,不仅跪,还给磕了个响头。 “爸,我实在没法子了,我不想住在赵家了,我不是上门女婿……爸,镇上有人卖房子,好不容易才碰到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机会了……爸,我想把那房子买下来,买下来我就在镇上有个窝,我再找份工作好好挣钱……爸,爸……” 一声声一句句,全是哀凄。 张念林抬起头,脑门上因为磕头碰到地面,蹭上了泥土,显得脏兮兮的。望着张满仓的一双眼,里面盛满了哀求。 张满仓闭了闭眼,从心底里打起颤来。 老大啊老大,当着这么多围观的村里人,舍下了他最看重的脸面,宁愿下跪磕头,也要逼他这个老父亲…… 好,好的很!真是好的很! 他养了一个“好”儿子,养了个“好”儿子啊! 大年初一,张满仓心灰意冷,老泪纵横。 第472章 装晕的张满仓 “后来呢?”张念秋给念杏端了一杯水,小姑娘正义愤填膺,脸都涨红了。 “后来,后来大伯被不要脸的张念林给气晕了……”张念杏一口气灌进了半杯水,一抹嘴,又叭叭叭说了起来。 “念杨哥和念杰哥把张念林给揍了一顿,张念林灰溜溜地骑着车走了……” 她啪的一拍炕桌,“念秋姐,咋有这种人呢?大伯还在屋里晕着呢,他竟然就这样走了……他,他……” 张念杏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念秋觉得她的反应比较好笑,“你生哪门子气?张念林不走,等人醒了,再被他气晕一回?” 正气愤的张念杏被问住了,“呃”了半天,眨眨眼,“是……是哦?” 她这副迟钝的模样让张念秋忍不住戳她脑门一下,“光顾着想常青,脑子成摆设了?” “念秋姐!”张念杏不依地跺跺脚。 “喊什么?”张念秋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现在呢,人醒了吗?” “醒了。”张念杏点点头,她是跟着她爸一起去看望的大伯,坐了一小会儿,大伯看着很伤心的样子,拉着她爸的手一直哀声叹气。 她们离开的时候,还撞见了三叔。 “念秋姐,三叔也去看望大伯了……”张念杏通风报信。 张念秋眉眼淡淡:“哦。”明显是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 张念杏也很识趣地转了话题,转头看向空空的五斗柜上面:“收音机呢?李大河还没送回来?” “没,让他们听呗。”张念秋倒不急这个。 张念杏把水喝完,“那我走了。”还不忘抓了一把摆在炕桌上的牛奶糖。 “你来干啥?就是看看收音机在不在?”张念秋问。 张念杏笑嘻嘻地推开门:“我再待下去,林姐夫要对我有意见了,他万一找常青麻烦咋办?” 常青可在林姐夫手底下工作。 张念秋又戳她脑门一下:“死丫头,你胡说啥呢?”竟然敢怀疑林庭树的人品,欠收拾! 张念杏嘻嘻哈哈跑到院子里,正撞上从隔壁窑洞出来的林庭树,她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姐夫过年好……” 脚步没停,直接就往门外坡下跑。 林庭树看向晚了一步出来的张念秋:“念杏这是怎么了?”跟逃命似的。 “说错话了,心虚呢……”张念秋没当回事。 林庭树抬起手腕看看时间,他和念秋正准备去村里拜年,结果念杏来了。他就让到了隔壁屋看书,把屋子让给姐妹俩说话。 张念杏待的时间不长,这会儿她已经走了,他们可以继续按自己的安排,到村里拜年去。 关上大门,小夫妻手拉着手往村里走。 张念秋慢悠悠地把念杏告诉她的事情讲给了林庭树听。 林庭树皱皱眉:“这个张念林……” “要是大伯、大伯娘不能狠下心,斩断这种血缘牵绊,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张念秋淡淡道。 走到山脚下,两人的手松开,肩并肩,先去张保福家。 从张保福家出来,两人又去了张满仓家。 张保福已经听说了张满仓家的事,正打算去看一眼,正巧这两人来拜年,就把这事交给了张念秋。 “你去,你替四爷爷去看看啥情况,顺道给你大伯拜个年。” 走到张满仓家门口,正好撞上送张满山离开的李金凤。 “哎哟,念秋,林书记,你们也来啦?”李金凤一看到村里的两大红人,马上热情地迎上来。 在她身后,本来一脸平静的张满山,一看清对面的两个人,脸就沉了下去。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重得让门口的几个人都不能忽略。 李金凤心里叫苦。 咋让这一对父女撞上了,还是在她家门口?万一这两人再吵起来,她家又得引一群人来看热闹。 “三叔,你回吧,我爸你也看过了,他没事,呵呵……” 李金凤松开张念秋,对着张满山赔笑脸,准备把这位长辈先哄走。 张满山没听见,他正忙着板着脸,瞪着张念秋。 这个死丫头,真的是眼里没父母了,结婚大事愣是没回家里,找他和翠花操持。他和翠花也赌气,没去吃村里摆的流水席。 冷不防撞见了冷心冷肺的二闺女,张满仓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 张念秋可没工夫跟他在大门口表演大眼瞪小眼。她根本没看张满山,直接对李金凤道:“三堂嫂,我们就先进去了,你送客人吧。” 客……客人?李金凤讪讪的,“呃……那你俩就进去吧,我爸这会醒着呢……” 得了允许,张念秋扯着林庭树的胳膊,自顾自地进了院。 张满山:…… 李金凤站得离他稍远一点,都听到了他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动静。 完蛋了,三叔这下更生气了吧? 她偷偷瞄向张满山,就见他原本阴沉的脸色更加阴沉,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三……三叔,”她硬着头皮开口,“你回家时,路上慢点,小心着点……” 张满山一甩手,走了。 看着他充满怒气的背影,李金凤拍拍心口,长出一口气。走了就好,别在她家门口闹出事就成。 张满仓已经起了炕,坐到了堂屋里,见到张念秋和林庭树来,十分高兴。 “坐,坐……” 两人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张念秋关心了一句:“大伯,听说你晕过去了?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张满仓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是装的。” 装的?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 张满仓叹口气,“你们也是家里人,我也不怕当着你们两个小辈的面说这些事丢丑。唉,”他叹口气,“我不装晕,张念林那混蛋可不会死心,估摸着现在还在家里闹腾,一大家子人,连个年都过不好……” “他来干啥?” 张念杏的消息说的半半截截,张念秋还真不太了解事情的全部始末。 “唉,”张满仓又叹一口气,“来借钱,说是镇上有人卖房子,他想买……”张满仓说着说着怒火又往上冒:“为了从家里能骗到钱,他还回来装神弄鬼,骗家里说他媳妇要跟他离婚……” 张念秋恍然,“所以,大伯娘就是因为听到他要离婚的消息,所以才……” 张满仓一脸痛心:“为了钱,连亲妈都骗!混账玩意,他就是个混账玩意!” 第473章 气愤的赵素芬 张满山沉着脸回到家,一到家就进了屋,躺在了炕上。 陈翠花跟了进来:“咋的了,你不是去看你大哥了?咋,你大哥不好了?” 张满山瞪过去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嘁,”陈翠花扔掉手里的瓜子,双手一叉腰,“谁家狗嘴里能长出象牙,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婆娘不讲理,张满山更是气闷。一翻身,面朝里躺着,给陈翠花留了个后脑勺。 这还真遇到不痛快的事了? 陈翠花坐到炕沿,推推他:“他爹,你到底咋了?跟我说说,谁敢惹你我替你骂他!” “呼”的一声,躺下的张满山又翻身坐了起来,“谁惹我?你生的好闺女招惹的我!” 臭丫头眼里没爹娘就算了,连她嫁的那个姓林的,竟然也装没看见他。 在老大家门口,张满山是抱着一线希望的。 丫头片子不懂事,林庭树是当书记的,他要注意影响,不可能跟着死丫头胡闹。所以,张满山等着林庭树喊他呢。 结果,林庭树也没开口。 当着老大三儿媳的面,他的面子里子全没了。 陈翠花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嘴里还不饶人,“咋,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没你耕地,我能结果?” 她瞥了张满山一眼,“我看那死丫头的倔脾气,跟你那狗脾气是一模一样。” “少往我身上掰扯,”张满山拨开她顺气的手,“顺啥顺,气死我得了。” 不让顺气拉倒! 陈翠花从兜里又抓出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瓜子。 张满山听得心浮气躁,“要吃出去吃,嗑吧嗑吧的,当心招老鼠!” “一会儿扫扫地不就得了,”陈翠花没出去,还把瓜子往他脸前递,“吃不吃,五香的,这次供销社进的这批瓜子好吃。” 张满山坐起来,跟媳妇一起嗑瓜子。 陈翠花一边磕,一边唠叨:“要我说,你自找的。看见死丫头过来,你就应该白她一眼哼她一下,一甩袖子就走人,到那时脸上不好看的就是她。” “你还想让姓林的主动来跟你打招呼?”陈翠花撇嘴,“做啥美梦呢?他要有这心,想认咱们,他会连结婚都不打招呼,结婚这么久都没来家一次?” 他们家住哪,姓林的可知道的清清楚楚,不过是向着自己媳妇,和媳妇站一边罢了。 “念安不是说了嘛,以后咱们就指望着他过呢,”陈翠花推推张满山,“有老儿子这句话,你怕啥?” 张念秋过的好不好,她一点也不眼气。 她老儿子以后一定比姓林的还出息。 姓林的就是个傻的,都考上大学了,又傻的跑回来。 她老儿子要是考上大学,她可不会让他再回来。念安会留在大城市,她和满山就跟着老儿子住在大城市里面,也当一回城里人…… 村子的另一户张家,张念秋正陪着人说话:“大伯,明天我和林庭树准备去南市一趟,你们要不要一起,顺便去医院看看大伯娘他们?” 他们要去南市,给闫叔和相熟的几家拜个年。 张满仓搓搓手,“那敢情好,那你们明天几点走?” “一大早就走。”张念秋看看林庭树,林庭树接过话头:“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吧,到南市估计十点多,我们先把你们送到医院……” “你们那小车能坐几个人?”张满仓问。 “再坐两人差不多。” 车后座挤一挤能坐三个人,不过冬天衣服穿的暖,真挤三个人,坐的不舒服。张念秋直接报了两个人。 张满仓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老三两口子,还有老四。 “明天初二,金凤得回娘家。这样,老三,你陪着你媳妇带着孩子回她娘家,我跟老四去看你妈。” …… 张念林被俩弟弟痛揍一顿,狼狈地骑着车回到了镇上。 赵素芬一看见他的惨样,就被吓了一跳:“你这是咋弄的?你家里人不肯借钱,还把你揍了?” 张念林不好意思说太详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赵素芬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张念林,你爹妈咋那么狠心呢?你不是他们的亲儿子?” 亲儿子手头紧,开口向家里借点钱,至于把人打成这样吗? 早上出发时,张念林还专门换上了一套没下过几次水的新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打过滚,衣服被糟践的不成样。 赵素芬端来一盆水,让张念林脱下衣服,洗脸洗手,拿湿毛巾擦头发。 她坐在床边抱怨。 “你家里人咋有了钱就不认人了呢?以前你回去的时候,跟你多亲呀,大哥大儿的叫着,哎哟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她呸了一声,“结果呢,咱有了难处真跟他们开了口,什么马脚都露出来了!” 说的气愤处,赵素芬站起来,站到张念林身边继续叨叨。 “张念林,有你爹妈这样的吗?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给你生了俩孩子,你家里帮衬过你啥?没房子,是我娘家借咱一间屋。你爹妈呢?他们出啥力了?” 张念林想开口每个月他爹也往镇上掂粮食了,不过他想了想,没火上浇油。 “你刚开始工资少,我那时候也刚工作,咱俩日子过的多难啊。每到月底手里就一分钱没有,是我娘家,是我妈,看不过眼偷偷给我塞点钱……你妈干啥了?” 赵素芬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她猛吸鼻子,抹掉了流出来的眼泪。 “这么多年了,我跟他们开过口吗?”赵素芬问到张念林脸上,“这次是为啥?还不是为了你。你在我娘家住的不自在,你想有个自己的家。我要不是为了你,张念林,我在娘家住的舒舒服服的,我为啥要搬?” 张念林把毛巾搭到脸盆架上,想伸手搂她。 赵素芬推开他。 “你爹妈手里有了钱,瞧不起人了是不是?张念林,他们是瞧不起我吗?他们是瞧不起你,觉得你没工作了,他们看不起你了!” 张念林再一次把人搂到怀里,赵素芬锤着他的胸口出气。 “你爹妈凭啥瞧不起人?我还没瞧不起他们呢,他们凭啥瞧不起人?” “素芬,你别生气了,”张念林紧紧搂着激动的媳妇,“我现在落魄了,连爹妈都看不起我,只有你……素芬,咱不求人了,我打算把自行车卖了,再把咱俩的手表也卖了,卖的钱拿去买院子……” 赵素芬一怔,“都卖了?你疯了,当时买的时候可花了不少钱。” “卖!卖的钱,除了买院子,剩下的钱咱也支个摊。我就不信,别人都能挣到钱,我张念林挣不到钱!”他咬牙切齿,“挣了钱,我再给你买新的!” 第474章 出院 住了半个月的医院,陈秀英终于可以出院了。 她恢复的还不错,曾经半个身子不听使唤,现在恢复的和以前差不多。 陈秀英高兴的不得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二儿子张念松闲聊。 “要说起来,还是城里的大夫水平高,多亏念秋和林书记,大半夜的把我送到城里医院,要不然我现在咋样,还真说不好。” 那天晚上她昏过去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后来清醒后发现半拉身子不听使唤时,陈秀英嘴上没说,心里却瓦凉瓦凉的。 她要是瘫在床上不能动了,那岂不是成废物了?成了不能动的废人,活着就是拖累孩子们。 幸亏啊,她命好,没让她害怕的事成真。 “念松啊,等咱回了村,咱得好好谢谢念秋他们……”陈秀英念叨着这件事。 张念松没意见,“嗯,都听妈的,咱做桌好菜,请念秋和林书记来家里吃饭,我去供销社买瓶酒……”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回家后要做的事安排好,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上次家里来人探病时,张念松就让家里人拿来了个大手提袋,现在包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吃饭时用的铝饭盒,还有勺子,在医院旁边买的草纸,没用完,还剩一半都塞进了包里。还有拿来的换洗衣服,能套身上的都套身上了,套不了的也团巴团巴塞进了手提包里。 住了半个月的院,来探病的有不少。除了一开始来的二叔和念杏,后来念秋和林书记也来过两趟。嫁到城里的张红梅也来过一趟,还给陈秀英送来了两瓶水果罐头。 水果罐头可是好东西,陈秀英不舍得吃,想留给家里的小孙子们。还是张念松强硬地打开了一瓶,每天舀出来两块罐头盛到碗里,再倒点甜水,看着她吃下去。 两瓶罐头只剩下了一瓶,陈秀英是死活不肯再吃了。收拾东西时,这瓶没开封的罐头就被塞进了包里。 除了罐头,还有没吃完的鸡蛋糕,几个都放蔫巴的苹果,零零碎碎的,也全装进了包里。 “念松,床底下,床底下发的塑料盆,咱也拿回家。”陈秀英指着床底下,让张念松去把床底下医院发的塑料盆给拿出来。 盆底还印着医院的名字,还有个红色的十字。 张念松弯腰把盆拿出来,“这塑料盆拿回去能干啥?” 在医院住着,啥都要凑合。一个塑料盆,早上洗脸,晚上泡脚,有的病人家属不讲究,还当尿盆使。 他们没这么不讲究,他们的盆就洗过脸、泡过脚。 “好好的一个盆,又没烂没破,啥不能干?”陈秀英把盆夺过来,装进了网兜里,“这盆也是咱花钱买的,你当医院白给啊?” 回家后她可以拿这个盆泡脚,或者拿这个盆给鸡啊猪啊的拌食,用处多着呢。 张念松摇摇头,由他妈去了。 想拿就拿吧,一个塑料盆而已,也不沉。 床边柜子上还放着一个碗,一双筷子——这是何枣枝从家里拿过来,让他们用的。 “念松,这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你跑一趟,把这碗筷给枣枝送回去。”陈秀英坐在床边,指挥着张念松。 张念松点点头,拿起碗筷,找了个布兜装了起来,“妈,那我出去一趟,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去吧去吧,妈不着急,你多谢谢人家。”陈秀英冲他摆手,“妈这趟住院,可没少麻烦她。” 出了医院,张念松踩着地上的积雪往前走。 今年也是怪,年前一直没下雪,直到过了年,天色才阴沉起来,有点想下雪的迹象。 到了夜里,雪开始下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雪,渐渐的变成了鹅毛大雪,大雪一直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一脚踩进去,能深到膝盖。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路边的积雪还堆着,没有融化的迹象。 有一段路,张念松走的很小心。这段路上的雪没人铲,直接踩出了一条道,踩得滑不溜溜。他已经看到有好几个人在这条路摔成个狗啃泥。 他摔一下倒不怕啥,就是他拎着的两个瓷碗,估计要碎。 这碗是何枣枝的,人家好心好意借碗给他们使,他不能把人家的碗给弄碎了。 小心翼翼地过了这段路,张念松回过头,默默地看着那一段几百米长的路段。 昨天中午,何枣枝还来医院送了一趟饭。她是怎么抱着保温桶,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走过这一段路的? 刚走到何枣枝住的那个巷子口,张念松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胡同里走出来。 陈小满先看到了站在巷子口的张念松,她指着人就喊:“妈妈,是叔叔……” 何枣枝也看到了人。 “你怎么来了?”何枣枝诧异,“你们今天不是出院吗?” 张念松清清嗓子,“来还碗。” 何枣枝已经把碗的事忘了,张念松一提才想起来。她笑起来,“一个碗而已,给同病房的其他人用也成,你还专门跑一趟来还?” 张念松摸摸头发,“要还的。” 他看着何枣枝手里端着的一个大粗瓷碗,碗里还有一大块灰色的凉粉。 “你这是……?” 何枣枝哦了一声,“隔壁胡同有人想要凉粉,我做好了,正准备给人送过去。” 张念松把她端着的大瓷碗接了过来,“在哪,我帮你拿着。” 何枣枝想拒绝,“不用不用,这又不沉,就在隔壁巷子,近的很。”她伸手去接碗,“你给我吧,我自己拿着。” 张念松已经转身走了,“你拉着小满吧,地上滑。” 他已经走了,何枣枝没办法,只得拉着小满跟在他身后。 “就这个巷子,从这里进去,一拐弯第二家就是。”何枣枝指着路。 到了地方,她上前敲门,门开后一个中年大婶出来,“枣枝啊,凉粉你做好了?” “做好了,端过来大概两斤,您看够不够?”何枣枝从张念松手里把大瓷碗接过来,递了过去。 “够,够,”大婶上下打量了一眼张念松,转身往院里走,“你等着,我把碗给你腾出来,再给你拿钱。” 第475章 心乱如麻 大婶端着碗,进了自家厨房,何枣枝站在门口等。 陈小满仰着脸,拉拉张念松的衣角。 张念松低头看她。 “抱。”陈小满张开胳膊,想让张念松把她抱起来。这个叔叔比妈妈个高,被他抱起来,她就能比妈妈还高。 张念松很喜欢她,当即弯腰把小满抱了起来。 陈小满心满意足,咯咯笑起来:“妈妈,我比你高了。” 何枣枝扭过头,就看到在张念松怀里笑得一脸开心的闺女,心中蓦然一酸。 小满,好像很少这么开心,开心到咯咯笑出来。她的小满,一直是乖巧安静的性子,哭的时候是,笑起来也是。 “小满,好像很喜欢你,她很少让别人抱……” 何枣枝不忍心让闺女下来,只能辛苦张念松,多抱她一会。 张念松轻声道:“我也很喜欢小满,她很乖,是个好孩子。”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何枣枝目光投向院子里,而张念松被陈小满指挥着,去看从墙头伸出来的一截树枝。 什么树不知道,枝条上一片叶子都没有。现在天还冷,嫩芽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本来是不好看的,不过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枝头上也冻上了一层冰壳,晶莹剔透。 张念松抱着陈小满,两人就仰头看着挂着冰晶的枝条。 大婶从屋里又出来,手里拿着碗,还有三毛钱。 “给,碗腾出来了,这是两斤凉粉钱,你数数。” 何枣枝把钱塞进兜里,“不用数,我还能信不过您吗?您可是我凉粉摊上的老顾客了。” 大婶笑起来,“你做的凉粉好吃呗。夏天凉调的吃着爽口,冬天的热炒着吃也香的很。我家几口人,都喜欢吃你做的凉粉。” 两人站在门口闲聊几句,大婶的话题转到了抱着小满的张念松身上。 “哎,我问你,那男的是谁呀?”大婶问,“我都撞见他好几次了,他送你回来是不是?人长的还不错,是不是你给小满找的新爸?” 何枣枝听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不,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啥?”大婶以为她不好意思,嗨了一声,“都嫁过一次人了,孩子都生了,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看何枣枝脸红,大婶拉了她一把,在她耳朵小声道:“枣枝,你可别犯傻。我看这男人不错,对小满也挺有耐心,这就很好了,你可别太挑。” “真不是,我们不是……”何枣枝语无伦次。 大婶看向张念松,脸色变了变,“他有媳妇?” “呃……”何枣枝迟疑。张念松以前的媳妇陈小云她当然也认识,里头发生的事她也很清楚。 何枣枝摇头,“没,他媳妇过世了。” “啪”,大婶一拍掌,“那不是巧了嘛,配你正合适。” “嫂子,你说啥呢……”何枣枝脸又开始烧起来。 大婶拍她一下,“你害啥羞?他又没媳妇,你也没男人……” 她撞见过好几回,天都黑了,这男人送何枣枝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虽然两人没说话,但是两人之间那个氛围,还有那男人看何枣枝的眼神……她敢打包票,绝对有问题。 何枣枝带着孩子在隔壁胡同落脚,时间一长,她的事住附近的也都听说了。 嫁的男人不是东西,嫌弃小满是个女娃,打老婆打孩子,何枣枝过不下去,带着孩子跟男人离了婚。 离婚后到城里讨生活。 这个大婶就很欣赏何枣枝的勇气。 这年头,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种勇气——敢跟嫁的不好的男人提离婚,敢一个人带着孩子,到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 敢提离婚,风言风语都能杀死人。 更多的是一夜一夜的苦熬,熬着熬着,就过了一辈子的女人。 “枣枝啊,你都敢离婚,你还怕再婚?人活着要往前看。”同为女人,大婶很同情何枣枝,“要是真遇到好男人,该往前走一步,就大胆一点。你都离婚了,难道还要给前头那男人守着?你傻不傻?” 何枣枝没说话。 大婶又看向抱着小满的张念松,眼里都是满意。 “你好好瞅瞅,我看你家小满也挺喜欢他。为了小满你也要好好想一想,孩子不能光有妈,还得有个爸……” ——小孩子不能光有妈妈,还得有个爸。 何枣枝默默地回想着大婶最后的这句话。不远处的院墙外,张念松抱着小满,两人齐齐仰头看向树枝的样子…… 张念松抱着小满的样子,比陈新良还像小满的亲爸。 何枣枝心头蓦然一酸。 可她怎么配?她以前是陈新良的老婆,张念松是陈小云的丈夫,隔着陈新良和陈小云,这么复杂的关系,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何枣枝深吸一口气,收回混乱的思绪。 张念松回过头,看到站在一旁,不知看他们多久的何枣枝,忙抱着小满走了回来。 何枣枝手里拿着空瓷碗。 张念松问:“好了?你……做凉粉,还要送上门?” 何枣枝点点头,“好了,送上门也没啥,这是老主顾了,很照顾我的凉粉摊。”说完,她又转向小满,“小满,叔叔抱你好一会儿了,你该下来了。” 陈小满搂紧了张念松的脖子,无声抗议。 “下来!”何枣枝沉下脸。 张念松忙道:“你别吓到孩子……”他看何枣枝脸色不对,又小声哄怀里的孩子,“小满听话,咱先下来,等下次叔叔来了再抱你。”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张念松语塞,他一转头看到光秃秃的树枝,“等到这枝丫上长满了绿叶,开满了花,叔叔就来了。到时候,叔叔还抱你来看花,咱们折一枝花回家,好不好?” 陈小满想了想,松开胳膊,要往下滑。 张念松忙把她放下来。 “那拉钩……”小满伸出小拇指,要和张念松打勾勾。 张念松蹲下来,耐心地陪着小孩子玩拉钩游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大一小两个人,郑重其事地拉钩钩,并许下承诺。 何枣枝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难道真的只有妈妈是不行的,孩子一定要有个爸爸? “走吧。”她上前,拉着小满往回走,走了两步后又停下脚步:“你把碗还我吧,我带回去。” 张念松把拎着的布兜递了过去,何枣枝接过兜,拉着孩子就快步往回走。 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一头雾水的张念松追了上去。 “你,你怎么了?” 何枣枝被他一拦,差点撞他身上,忙停下脚步,“没什么,你还有事呢,赶紧回医院吧。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她想从他身边绕过去,被张念松一把抓住了胳膊。 “何枣枝……” 他下意识地把人抓住,一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就卡了壳。 何枣枝被他抓着,心怦怦直跳。 一时间,刚才那大婶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离都离了,你难道还为前头那个守着?你可别傻了!” ——“我看这男人不错,对你不错,对小满也不错。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孩子不能光有妈,也得有个爸……” 她心乱如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束缚。 第476章 这样的儿子你敢要吗? 办了出院,张念松带着母亲坐长途汽车,一路倒车回到牛头镇,从走马岭回的村。 刚到村里,就引起了众多关注。 “秀英婶,你可算从医院回来了。”在田间忙活的村民看到她,直起身子大声跟她打招呼。 陈秀英笑容满面,和村里人打招呼,“回来了回来了,阎王爷这次不收我啊,放我回来了……” 张念松黑着一张脸:“妈,你说啥呢?” 见二儿子生气,陈秀英忙拍拍他,“妈说错话了,不说了不说了,走,咱回家。” 张满仓早听到动静,迎出了大门。当他看到陈秀英不用人搀扶,自己慢慢走过来时,顿时眼窝一热,鼻子一酸。 “秀英啊,”张满仓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胳膊腿真的好啦?” “好了,好了,人家城里大夫水平高,把我治好了,”陈秀英满脸是笑,“你个老头子,我能回家是好事,你眼圈红啥?” 李金凤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从门里出来,接腔道,“妈,爸是为你高兴呢。”她推推两个孩子,“奶奶回来了,快,快去抱抱奶奶。” 两个孩子扑上去,一左一右各抱着陈秀英一条大腿,“奶,奶——”叫个不停。 陈秀英一手搂一个,高兴的合不拢嘴,又招呼跟在后头的张念松:“快,快打开包,把里面的罐头还有鸡蛋糕拿出来,给孩子们尝尝。” 陈秀英有惊无险,平安出院,张家小院里喜气洋洋。 张念杰去后院打开鸡笼,挑了一只鸡,手起刀落,把鸡抹了脖子,烧开水拔鸡毛,不一会儿一只鸡就收拾得利利索索。 “妈,老四杀了只鸡,咱炖成鸡汤,好好给你补补身子。”李金凤扶着陈秀英进了屋,“刚出院不能累着,妈,你上炕躺会儿,到吃饭时我来叫你。” 陈秀英还真有点累,李金凤铺好被褥,扶她躺下。 出门时撞上了要进屋的张满仓,“爸,你陪妈说会话,我去做饭去。” 老三媳妇匆匆忙忙的走了,张满仓进了屋,也坐到了炕上,拉过老妻粗糙的手握在手掌心。 陈秀英脸有点热,“你个死老头子,你犯病了?” 她扯扯自己的手,没扯动。 张满仓握的死紧。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老妻。 眼角爬满了皱纹,眼皮也耷拉下来,鬃角也多了许多白发。 张满仓摸摸她粗糙的手背,“秀英啊,咱都老了。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可不许一个人提前走,把我一个孤老头子扔下。” 陈秀英眼圈红了,“把你吓坏了吧?” “可不是,”张满仓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吓坏了。” 屋里静悄悄的,陈秀英抹去张满仓脸上纵横的泪水,低声道:“我没事了,都治好了,你别担心。” 张满仓老泪纵横。 “他爹,你这是咋了?家里出啥事了?”陈秀英觉得不对劲了,开始追问。 张满仓自己抹了一把泪,“秀英啊,有件事,我一直让孩子们瞒着你……” 听着话头不对,陈秀英忙撑着炕坐了起来,“啥事?啥事瞒着我?” “你别急啊,你这身体可不敢再着急,”张满仓忙拉过来一个被子,放在她身后让她半靠着,“你躺好,听我慢慢跟你说。” 陈秀英眼眨都不眨地盯着他。 张满仓又抹了把脸,“本来想着不告诉你,但村里人都知道,我不跟你说,你迟早也会从别人那里听到风声,到时候你再生气,再出点啥事,可让我咋办?” “我思来想去,还是我慢慢地把事告诉你,你心平气和的听。不管听到啥,你都别生气。不值当,为了旁人把自己气出毛病,不值当。” 他啰啰嗦嗦,半天没到正题。 陈秀英耐着性子,“你说吧,我不急。” 张满仓握着她的手,“不管听到啥,你都不能着急,不能生气……” 陈秀英沉默两秒,“我不生气,你说吧。” “我把老大赶出去了,秀英啊,就当咱没生过这个儿子,咱只有仨儿子。”张满仓恨得咬牙切齿,“张念林个混账玩意,他就不是个东西!” 陈秀英听呆了,怔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回过神。 “他爹,你说啥?老大……念林……他做啥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这个混账玩意,为了骗家里的钱,他跑回家骗咱们,说他媳妇要跟他离婚!他就是想骗你,让你心疼他,偷偷给他塞钱,结果……” 结果陈秀英一听他要离婚,情绪一激动,咔蹦人就倒下了。 陈秀英听得手都在抖。 “他爹,你说的都是真的?老大是在骗人?” 陈秀英想坐起,被张满仓按着,不让她乱动,“张念林两口子想买房子,手里钱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了家里……” 陈秀英半躺在炕上,闻言点点头,“念林倒是一直想买房子,早几年就听他提过,唉,一直在媳妇娘家住着,他也不自在……” “你还替他说话?”张满仓有点生气,“他想买房子,不能老老实实回家说实话?他借钱有正事要做,家里有钱能不借给他?” “偏要自作聪明,搞些小动作。他为啥骗你说素芬要跟他离婚?哼,不就是打着你会心疼他,偷偷给他塞钱的主意?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这钱是你给他的,不是他开口借的,他可以不用还!就算以后老二老三老四知道了,也是生你的气,是你把钱偷偷给他的,他是半点麻烦都不沾!” 张满仓一顿输出,陈秀英反而有点迟疑。 “他爹,你……你是不是把老大想的太坏了?” 相对父亲,母亲对孩子付出了更。相对的,对孩子的感情也就更深一点,更难以割舍。 “他还不坏?他坏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他坏到家了!”张满仓气不打一处来,“你当时晕倒,老二跑去找林书记,开着小车把你送去医院,你知道你们走后,这个畜生说了啥该遭天打雷劈的混账话?” 陈秀英心里一沉,“他说啥了?” “他说,他说……”张满仓想起来心都是寒的,“他说脑子一出血人就没救了,去医院也是浪费钱!” 陈秀英心头一阵冰凉,“老大……真这样说?” “老三老四都在场,你不信你问问他们兄弟俩。”张满仓握着她的手,“秀英啊,你想想,张念林工作这么多年,啥时候惦记过家里?家里没沾上他一分钱的光,现在他反倒惦记上家里的钱了。怕因为救你把钱花光,为了钱他宁愿不要你这个妈,这样的儿子,你还敢要吗?” 第477章 作客 张念松去找张念秋,邀她晚上到家吃饭。 到了半坡窑洞,大门紧锁,家里没人。 张念松又回到村里,逢人就问张念秋去哪了。 “念秋啊,你去河对岸找找。”还真有人知道,“过完年,她跟村里的一帮年轻人,就忙活起来,天天往陈家湾跑。听他们说,好像在忙活什么什么民意调查?” 最后四个字,这人说的含含糊糊。那帮年轻人嘴里冒出来的新词,他听都没听过,这会有没有说对,他也吃不准。 张念松道了声谢,就往河对岸陈家湾走去。 他运气不错,刚过了桥,就看到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迎面走过来,被拥在正中间的,就是他要找的张念秋。 “念秋。”张念松喊了她一声。 张念秋循声望来,跟同伴交代了一句,就朝他走了过来。 “念松哥,你找我吗?” 张念松点头,“嗯,念秋,晚上去家里一块吃顿饭,我妈一直惦记着要谢谢你和林书记。” 张念秋笑起来,“大伯娘也太客气了,道啥谢?我们也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张念松不认同,“要不是林书记开着车,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我妈能不能恢复这么好,还真不敢说。” 医院里的大夫都说了,他妈能恢复的这么好,就是送医及时的原因。 “去吧,一顿饭而已,就当你去大伯家吃顿饭。”张念松道。 这话他说的有点难为情,他家——特别是他爸——以前对念秋可真不算好,他爸这个大伯当的很不称职。 张念秋没想那么多,见他诚心邀请,耸耸肩,“好吧,不过我得先回趟家,把东西放回去。” 她举举手里拿着的厚皮笔记本,本里还夹着钢笔。 张念松邀请成功,长出一口气,“行啊,那我陪你回窑洞,再一起回家吃饭。” 两人结伴往张家庄走,一路上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张念松绞尽脑汁想话题。 以前跟这个堂妹真的不熟悉,找啥话题他实在是想不起来。 张念秋倒挺自在,她一路走来,不停地跟村里人打招呼,张念松的纠结,她是一点没看在眼里。 到了半坡窑洞,她打开大门,自顾自地进了屋,张念松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灶房的墙壁上挂着大蒜辫还有辣椒串,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春联多。每个门上都贴了春联,贴了福字,院里的大水缸上也没遗漏。 两个窑洞的玻璃窗上贴了剪纸,一个剪的是喜鹊报喜,另一个是…… 张念松正在辨认,张念秋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包点心:“走吧。” 张念松看着她手上拎的东西,“你手上拿的啥?咋能让你拿东西呢,快放回去。” 张念秋不听他的,“走不走?”她威胁,“再啰嗦,我就不去了。” 张念松卡壳,只得跟她出了门,看着她锁上大门。 “要不给林书记留个条?他下班回来看到条直接过去吃饭?” 张念秋轻描淡写,“不用,他去县里开会,今天不回来。” 请不到林庭树,请到张念秋也一样,张念松带着人往家走。回到家,陈秀英就坐在堂屋板凳上,翘首盼望张念松把人请回来。 见到张念秋,一家子人都很热情。 “念秋,坐,坐这儿。”陈秀英站起身,拉着张念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上。 张念秋把点心递给李金凤,笑着对陈秀英道,“大伯娘,你恢复的挺好的,走路看着很稳当。” 陈秀英拉着她的手,“这多亏了林书记呀,要不是他开着小车,及时把我送到医院里,没准我这条命就被阎王爷收走啦。” “大伯娘,你可别这么想,”张念秋反握着她的手,“吉人自有天相,说的就是您。” 纵使陈秀英因为大儿子的事,心情有点沉重,也被张念秋的话逗得合不拢嘴。 “你这个念秋,可真会说话,尽拿你大伯娘寻开心。” 张念秋笑的灿烂,“哪有,我说的是实话嘛。大伯娘这次是不是转危为安,可不就是应了‘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嘛。”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因为陈秀英这一场病,连个年都没过好的张满仓家,因为‘吉人自有天相’这六个字,气氛轻松了起来。 李金凤端着一盆汤进了堂屋,“鸡汤炖好喽,念秋,快,赶紧坐下,咱们准备吃饭了。” 张满仓问:“林书记呢,咋没来?” 张念秋又解释了一遍林庭树来不了的原因,张满仓点点头,“他是书记,工作忙,没来也不要紧,等以后有时间了,念秋你带他来大伯家吃饭。” 张念秋笑着应了一声。 除了鸡汤,还有白菜猪肉炖粉条,蒜苗炒腊肉,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盘素炒白萝卜。 四菜一汤,份量极大。每一道菜都是用盆,装得满满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主食是自家蒸的玉米面馍。 张念秋还挺喜欢玉米面馍,黄黄的,吃到嘴里泛着甜味。 面前的碗里放进一个肥嘟嘟的鸡腿,张念秋抬眼,张满仓正看着她,“吃,多吃点,另一个鸡腿也是你的。” 好嘛,一只鸡两个腿,已经分派好去处了。 张念秋无法忽视四道强烈的视线。她瞄过去,两个小孩子嗖地低下脑袋,不再看她——碗里的鸡腿。 张念秋笑笑,把碗里的鸡腿夹给了其中一个孩子,汤盆里的另一个鸡腿夹给了另一个孩子。 一人一个鸡腿,公平公正。 “哎念秋,你吃你的,你挟给他们干啥?”张满仓急了,还想伸筷子把鸡腿挟回来。 这俩鸡腿已经被俩孩子迫不及待地舔过了,她可不吃。 张念秋忙拦住张满仓,“大伯,我不爱吃鸡腿,我喜欢吃鸡翅膀,真的,我自己挟鸡翅膀吃。” 说完还真的挟了个鸡翅膀,放在碗里慢慢啃。 张满仓这才作罢,“爱吃就多吃点,还有个鸡翅膀,也是你的。” 合着她喜欢啥,就全是她的?张满仓的这个热情劲,让张念秋也有点吃不消:“一个就够了,大伯娘也吃,她才应该多吃点,要补身体嘛。” 张满仓给老伴挟了块鸡胸肉,“你大伯娘爱吃鸡胸脯上的这块肉,这是她的,都是她的……” 第478章 人嘛当然要有点梦想了 吃完晚饭,张念秋就提出了告辞。 其他人还好,陈秀英明显舍不得,拉着她的手不放:“天还早呢,要不再坐会儿,咱娘俩说说话?” 跟大伯家的人有啥好说的,张念秋正要拒绝,张念松在一旁打圆场:“妈,念秋还忙着呢,想说话以后机会多着呢。” 这话一出,李金凤附和一句,“是咧,我听说念秋你们这一段都在陈家湾忙活,你们忙啥呢?” 这没啥好瞒的,张念秋实话实说:“其实也没啥,就是去陈家湾,挨家挨户的听取村民的想法和意见……”不仅听,还要记,有反对的还要费点口舌,能说服就说服。 “啥意见?”张满仓问。 “哦,关于要不要合村的意见。” 张满仓追问,“咋,还真的要合村?” 张念秋点点头,“当然,能合村,不仅对陈家湾有好处,对咱们村也有好处。” “有啥好处?”张念杰好奇。 张念秋这几天不停地跟陈家湾的村民讲这些,熟练的话术脱口而出:“好处多了,人多力量大,干啥事都少不了人啊,想发展必须人多。” “合村后,两个村子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搞发展,大家共同富裕,再也不会出现以前陈新良那种拖后腿、搞破坏的事,是不是好处?” 围成一圈的张家人齐齐点头。 “合村后,估计村里就能通电了。”张念秋又曝出一个好处。 “啥意思?通电和合不合村能扯上啥关系?” “念秋,是不是你听到啥内部消息了?林书记告诉你的?” 张念秋的一句话,又引起张家众人的讨论。 “咳咳咳,”张念秋清清嗓子,待面前的几人安静下来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通电这事是我猜的,不过我觉得猜的应该差不离儿。” 她环视众人,“其实咱村的通电计划,镇上报到县里,报了有三四次了,县里一直不批。我一直在琢磨,县里为啥不批。” “为啥?”众人的好奇心也被提起,异口同声。 “我估摸着就是因为咱和陈家湾现在发展不均衡的缘故。” 一室安静,大家都没听懂。 张念秋了然,用通俗易懂的话跟大伙解释:“其实很好理解,我要是曹书记……我是说如果……我要是他,估计我也不会批。” 她伸出胳膊,画了一个圈,“咱和陈家湾共同在这片土地上,面积就这么大,分成了两个村,以前大家都差不多,都穷,都没钱。现在咱们张家庄算是发展起来了,村委账上有了钱,村民手里有了钱,要是通电了交电费是绝对没问题的。可问题是,陈家湾呢?陈家湾交得起电费吗?” 张家诸人你看我,我看你,张念杰先开口:“我看玄乎。”陈家湾和他们村以前的日子差不多,饿不到也吃不饱,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闲钱。 “是啊,所以我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县里才没批咱村的通电计划。” “为啥?”还是有人不理解的,问了出来。 张念秋开始想念林庭树,跟他说话就比较简单,她提个头,他就知道尾,根本不用讲那么透。 “因为容易引起矛盾啊。”张念秋耐下性子解释,“一个村子穷,一个村子富,这两个村子还在一个地方,通电时还要从穷的村子过,那你们说,穷的村子是通电还是不通电?” “不通电啊,他们又没钱,交不起电费,当然不能通电。”还是张念杰,答得理直气壮。 “那穷村说了,不给我们村通电,凭啥电线从我们村过?你怎么办?”张念秋问。 “呃……”张念杰语塞,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他们凭啥不让过?那就是耍无赖不讲理了,难道没人管?” “谁管,怎么管?难道派人天天站在所有的电线杆底下守着,盯着不让人去剪电线?”张念秋摇摇头,“有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懂吗?” 张念杰似懂非懂,不过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刚才回答的答案不对。 “那,那就也给穷村一起通了电呗。” 张念秋点点头,“那好,通了电后,穷村没钱,交不起电费,他们的电费怎么办?你愿意给他们掏吗?” 张念杰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再憨也明白,这电费不该他掏。 张满仓听到这,问了一句:“所以,两个村合起来就没这问题了?” “当然了,”张念秋一拍掌, “合了村就是一个村,大家一起发展共同致富嘛……”什么穷村富村,统统成为一个村。 “而且人多了,如果村社再成立个草编工艺厂,也不会发愁人手不够。” “啊?还要成立个草编工艺厂吗?”这个消息张家诸人倒真没听说过,七嘴八舌开始问。 “嗯,我是有这个打算,村里好多婶子编草席编箩筐编草帽,手艺都好着呢……” “那都是瞎胡编的,编出来的能卖钱?”陈秀英有点怀疑。她也会编些小玩意,逢到镇上有集时,也曾编过筐拿到集上去卖,根本卖不动。 在农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编这些玩意,区别只在于编的好与不好。 自家用,谁也不嫌弃自己编的不好,更别提拿钱出来买别人编的,那纯属有钱烧的。 张念秋笑了,“当然不是卖给村里人啊,就像咱们的木耳一样,卖给城里人,甚至卖到国外去,卖给外国人……” “啥?”张念秋这话仿佛在热油里滴入一滴冷水,张家的年轻人瞬间炸了锅。 “那城里人能看得上咱这手艺?” “啥外国人?念秋,外国人会买咱这草编的玩意?” 七嘴八舌,围着张念秋吵吵不休。 张满仓忙喝止,“安静安静,你们吵吵嚷嚷的,让念秋听谁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张念秋掏掏耳朵,呲呲牙:“哎呀,差点被你们吵聋了。”她笑笑,“人嘛,当然要有点梦想了,连梦都不敢做,还敢干啥?” 李金凤有点失望,“做梦啊?”她刚听到村里又要成立草编社时,真的是心动了,她……她也会编点小东西。 张念秋嫣然一笑,“虽然是梦想,但努力去做,就会有实现的一天。就比如咱村的干货,当初谁能想到,它在南市卖的这么好?” 一番话让李金凤心头又火热起来。 “念秋,你说的这个草编社啥时候能成立?”要是成立了,她一个去报名。 张念秋的回答让她又失望了。 “草编社恐怕还要等一等,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个。”现在村里的工作重心全在陈家湾呢。 第479章 你们都是有梦想的人 就聊了一小会儿,天就黑透了。 张念秋真的要走了,这回没人拦,陈秀英还指挥着二儿子,“念松,你送送你妹子,一定把人送到家。” 张念秋拒绝,“不用,村里安全的很,不用送。” “不成,让你二堂哥拿着手电筒,帮你照个亮。”陈秀英拍拍她,“你是个姑娘呢,哪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张念松已经拉开抽屉,拿出了家里的手电筒,“走吧,我送送你。” 一家人把她送出了大门,陈秀英没让出来,张满仓倒是跟着出来了,对张念秋道:“念秋啊,这是大伯家,以后……以后多来几趟,来家玩。” “行,大伯,你们回去吧,我走了。”张念秋摆摆手,和张念松结伴离去。 手电筒昏暗的亮光照亮前方寸许之地,张念松清清嗓子。 “我现在知道,为啥他会选择你了。” 张念秋挑挑眉,觉得有点意思:“哦,为啥?” “因为,你们是一种人,你们……你们……”张念松皱着眉头,竭力想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们想的是一样的,都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的更好……” 他又想起数年前,在凤凰岭那座山头,他和林庭树并肩站在山顶,被山风吹得衣角都猎猎作响。 林庭树质问他的那些话。 那些话,这几年在他心头时不时会冒出来一趟,然后又被他压在心底。 林庭树为啥回来,村里人其他人都曾经好奇过,张念松没有。 他心底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林庭树回来,可能跟他说过的那番话有关。 他说,这里需要变革。 他回来了,为了这里需要的变革。 张念松轻声道,“念秋,我很佩服他,他是个有梦想的人……”黑暗中,张念秋感觉到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就像你一样,你也是个有梦想的人,你们都是有梦想的人……” 张念秋挑挑眉,“念松哥,我以为……我还以为你会恨他呢……”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念松先摇头,想到天黑估计张念秋看不到,又开口:“不,我不恨他!” 他叹口气,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今天没有星星,所有的星星都被厚厚的云层遮挡。 “所有的事,都怪不到他的头上,我还没有那么的不明是非,不讲道理……”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到夜色里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到了坡底,张念秋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就行了,念松哥,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送你到家门口……”张念松还想往上送送。 “真不用,”张念秋转身就走,边走边摆手,“你赶紧回去吧。”恐怕张念松都忘了,她可是揍过张念林的人,这点夜路可吓不住她。 张念秋一边摇头,一边往山上走,身后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就照在她脚下,照亮了一小片山道。直到她拐弯了,才看不到手电筒的照亮。 张念秋打开大门,进了院子。 山脚下,张念松听到传来隐约关门的动静,才转身往回走。 一个人走,他关上了手电筒,顿时身遭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一个女人娇小的背影,走在他前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张念松一凛,晃晃脑袋,在他前头的影子顿时如云烟消散。 他……他是疯了不成?张念松心里乱糟糟的,他怎么又想起了何枣枝,他们……他们不成的。 可心底又隐隐有个声音在驳斥他。 ——为什么不成?他没了媳妇,她没了男人,她和他并没有阻碍。他们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谁也不能反对! 另一个声音也跳了出来。 ——不对,啥没阻碍?何枣枝自己就反对。你忘了她推开了你的手,人家就没看上你,你少做梦了。 然后是小堂妹张念秋的声音。 ——人总要有梦想的,连梦都不敢做,还敢干啥? 回到家,陈秀英看他走的一头汗,惊诧不已:“你这是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咋满头大汗。” 他闷声拿着毛巾擦头擦脸,“妈,你咋还没睡?” “就要睡了,这不是你还没回来。”陈秀英接过擦过的毛巾,搭在了脸盆架上,“咋了,你去送念秋,咋满头汗的回来?” “没事,”张念松不想让她担心,哄着把她送回房,“我把人送回家,想早点回家,所以一路跑回来的。” 陈秀英嗔怪地拍他一下:“你急啥?黑灯瞎火的,万一被绊一下摔一跤,磕到碰到可咋办?”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跑了。”张念松听着亲妈的数落,态度极好地接受批评。 见他认错,陈秀英也不再多说,“行了,回去睡吧。”她看向在炕上玩耍的家荣,“家荣啊,晚上你是跟奶奶睡,还是跟爸爸睡?” 小家荣抬起头,张开胳膊让张念松抱:“奶,我跟我爸睡。” 陈秀英挥挥手,“那你赶紧把他抱走吧,早点睡。” 父子俩离开回了自己屋,张满仓去关上了屋门,回过身就问:“我咋瞅着念松这趟回来,好像有心事?” 念秋来家里吃饭,吃完饭聊了一会儿,家里其他人都听得入神,只有张念松,时不时的就走神。 陈秀英坐在炕上铺被褥,闻言停下手里动作,神神秘秘地朝老伴招招手。 “你来,我跟你说……” 张满仓凑了过去,“咋?” “这次住院,咱家念松算是想通了。他亲口跟我说的,出院了让我给他再寻个媳妇。”陈秀英声音压得低低的,把好消息告诉了张满仓。 “真的?”张满仓这下是真意外,也是真惊喜,声音都没压住。 “你小点声,别嚷嚷。”陈秀英拍了他一下,“要说起来,这次住院我倒是真相中个好闺女,姓陈的跟她比,提鞋都不配!” 张满仓倒是劝了一句,“人都不在了,就别总提她了。”他凑过去,帮着铺开被子,“哎,你相中的是谁家闺女?是哪个村的?咱要不要早点去提亲?” 第480章 夜话 被窝铺好了,陈秀英钻了进去,还指挥着张满仓:“油灯!” 张满仓把油灯熄灭,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都躺好后,陈秀英才在黑暗里叹口气,“你也是急性子,听风就是雨,啥不啥的就扯到提亲上去。” “咋,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你都相中了?”张满仓不认这个账。 陈秀英在黑暗中盯着黑黝黝的屋顶,不知道该咋开口。过了老半天,张满仓都快迷迷糊糊睡着了,才听到她开口:“那闺女,她,她是何枣枝。” 张满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啥,是她?”他翻了个身,“咋是她呢?” “以前村里人那么传,我还听信了跟着传,真是对不住那闺女,”陈秀英叹气,“那真是个好闺女,人品没话说。” “说说,她咋好?” 咋好?陈秀英想起何枣枝,想起的全是好处。扶着她上茅房,帮着做饭送到医院,中午晚上连着两顿,一天往医院跑好几趟。 人也温柔和气,和她相处那么多天,她就没听见何枣枝大声说过话。 跟人说话脸上也带着笑,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陈秀英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串,张满仓听得直点头。 “听着人确实不错,要说起来,她嫁过人也不算啥,反正都离婚了,咱家也不看重这个。念松也不是毛头小伙子,他也娶过媳妇,真找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个麻烦事。” 念松前一桩婚事,虽说媳妇没了,可还留下个儿子。真的给念松再找个黄花大闺女,嘿,好好的闺女谁愿意进门就当后娘?到那时,家荣可咋办。 这话一出,陈秀英就觉得心头酸的厉害。她好好的儿子咋就成了鳏夫,还带着个儿子,就算是想再找个媳妇,也没挑选别人的资格,反而是沦落到让别人挑拣。 害死人的陈小云,当初她就不应该松口,就不该让这个搅家精进门。 纵然人死如灯灭,陈秀英想起陈小云,还是恨得牙根痒。想到陈小云,就想到了早夭的小孙女,又是一阵伤心。 张满仓在黑暗中听到动静不对,伸出手摸到她脸上,摸到一手湿。 “你咋又哭了?咱不是说好了,以后过日子心头要宽点,多想点好的,少想点不顺心的,你得好好顾着自己身体,快别哭了。” 粗糙的掌心抹的陈秀英脸疼,她推开张满仓的大掌,自己抹掉了眼角掉出来的泪水。 张满仓在黑暗中静静说道:“听你的话头,这个何枣枝还真是个不错的对象,那不是挺好的,和咱家念松正好般配。” 陈秀英声音有点哑,“唉,要不说你们男人想事想得少,这事咱们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还不一定乐意。” 在医院里,她和何枣枝聊过好多次,次次往张念松身上拐,何枣枝从不接茬。 她也拐弯抹脚打听过何枣枝有没有再嫁的打算,何枣枝语气委婉,但话里意思全是她不打算再嫁的。 何枣枝只想好好挣钱,把她的小闺女养大成人,送她的小闺女上学读书,长大后也能有出息……这傻闺女一点没为自己考虑考虑。 “她看不上念松?”张满仓腾地坐了起来,“咱家念松哪不好了?” “不是不是,你快躺下,冻着了。”陈秀英拉他躺好,“唉,这两人我是咋看咋般配,可枣枝这闺女不接茬,咱儿子也不接腔,谁知道这俩人心里咋想的?” “咋,念松看不上?” “鬼扯的看不上,”陈秀英卖儿子卖的很干脆,“人一来医院,那眼珠子就长人身上了,盯得枣枝浑身不自在,这叫没看上,那啥是看上?” “那就是看上了嘛,”张满仓下结论,“这小子,又不是青瓜蛋,难道还害臊?” 陈秀英没想到这一点,闻言愣了好几秒,“不能吧,难道真的是害臊了?” “睡吧,赶明我问问他,看看这小子到底咋想的。”张满仓拍拍老妻,“早点睡,别再想了。”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身侧的人传来细微的鼾声,人已经睡熟,张满仓还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陈秀英。 熬了半个月,终于熬到老妻出院,看到她身体恢复的不错,张满仓算是彻底放下一颗心。 黑暗中,张满仓琢磨着心事。 以前他还嫌弃老三张满山不会教孩子,其实,真说起来,他和满山就是秃子笑和尚,谁也别嫌谁秃。 满山没教好大闺女,他没养好大儿子。 满山的大闺女不知所踪,他的这个大儿子有就当没有。 少一个就少一个吧,他和秀英儿子多,少了一个还有三个。 念松的事有了苗头,顺利的话,今年再给他再办一场喜事,也转转他的运。还有老四,也该给他办喜事了。 等家里孩子都成了家,他就跟着保福叔学,把儿子们都分家分出去,让他们自己另选宅基地盖屋另住。 他和秀英年龄还不算大,他们就老两口单过。 种上两亩地,再种上一垄菜,后院养上几只鸡喂上一头猪,再加上年底村里的分红,三个儿子的奉养,他们老两口也过几年消停日子。 想到开心处,张满仓在黑暗中露出咧着嘴呵呵笑出声,旁边的陈秀英睡得呼呼的,没被吵醒。 他给陈秀英又掖了掖被子,自己也躺好闭上了眼睛。 好日子在后头呢,现在——睡觉! 另一个屋里头,小家荣躺在爸爸怀里,兴奋地叽叽喳喳。 “好了,赶紧闭上嘴,睡觉!” 张念松熄灭了油灯,躺了下来,儿子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 “爸爸,”黑暗里小孩子的声音稚声稚气,“你咋没把妈妈带回来?” 张念松一愣,“啥妈妈?” “妈妈呀,给我吃糖的妈妈……”小家荣的腿在被窝里踢腾起来。 张念松压制住他,才反应过来。过年期间这孩子在医院陪了他们两天,何枣枝带着小满去送饭时,他听到小满喊何枣枝妈妈,这小子也跟着人喊妈妈。 害他红着脸解释了半天。 幸亏何枣枝心肠好,不仅没生气,晚上再来医院时,还给这小子带了糖果……家荣说的妈妈,就是指她吧? 他心头涩的厉害,把儿子搂紧,“睡吧。” “爸爸,”家荣的声音在黑暗里微弱的可怜,“妈妈为啥不来?是不是她不喜欢我?” 张念松闭闭眼,“不是,家荣啊,你喜欢她当你的妈妈?” “嗯,”家荣在他怀里翻腾,“我喊她妈妈,她都没有骂我……” 第481章 元宵 林庭树回来时,给张念秋带了礼物,从县里买的一件鹅黄色的开衫毛衣。 张念秋拿在身上对着镜子比划,“还不错,颜色衬我吗?” 林庭树站在旁边欣赏,“衬,你皮肤白,啥颜色都衬你。” 张念秋喜笑颜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这位同志可真会说话,来,奖一个。” 林庭树笑着想搂她的腰,被她笑嘻嘻的躲开:“先吃饭。” 今天做的是红烧草鱼,出锅前洒了青蒜苗,色香味俱全。 “李大河他们砸冰捞鱼,捞了好多,给咱们也拎过来一条。”张念秋解释鱼的来历。林庭树帮忙端菜,她盛米饭。 吃着饭,张念秋又讲了张家大伯请客吃饭的事。 “你不在村里,我就自己去了。” 林庭树给她挟了一筷子鱼肉,“慢点吃,小心鱼刺。”然后才对她的话作出回应,“吃饭你去就行了,他们出院了?你大伯母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看着恢复的挺好的,”张念秋点点头,“不过跟以前还是没法比,动作明显迟缓了些。” “慢慢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庭树拿勺子舀了汤汁浇到米饭上,“毕竟是脑子里出了血,想恢复的跟以前一样,也不能着急。” 张念秋点头,“你说的也对,想恢复也需要时间。” 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两人谈两句也就罢了,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这次我去县里开会,听他们说南市元宵节要搞个灯展,你想不想去看?” “元宵节灯展,是猜灯谜吗?”张念秋来了兴趣。 林庭树摇头,“不是猜灯谜,就是各种大型花灯,在街上展览让市民观看。你想看咱就去看个热闹。” “你有空?”张念秋反问,她印象里元宵节好像不是周末。 林庭树早就查过了日历,“元宵节是下个礼拜的周四,那天也不会有啥事,大家都要过节。我下午早点走,咱们开着车去南市,看完灯展不行就在南市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再回来。” 他已经有了计划,张念秋就不操心了。 “好,那我中午就去找你,到时候直接从镇上出发。” 商量好了元宵节的安排,饭也吃完了。收拾完桌子碗筷,张念秋拿出了笔记本,开始整理笔记。 林庭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陈家湾的村民意见调查记录?” “嗯,”张念秋把笔记本展开给他看,“陈家湾大概一百来户,已经走访了近一半了。” “走访情况如何?”林庭树坐下来,拿着笔记本看起来。 “大多数村民其实还是想合村的,”张念秋搂着他的胳膊,趴在他肩头,跟他一起看她整理的资料,“也有顽固的。” “谁比较顽固?”林庭树问。 “陈长河,还有陈长更,陈新贵……反正都是姓陈的,还都是以前在陈家湾担任村里职务的。”张念秋可没有她背后告人黑状的觉悟,小报告打的是理直气壮。 林庭树合上笔记本,“他们不同意也正常,毕竟一合村,影响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只要大多数村民同意,村民大会上就能通过表决。至于这几户人家,他们同不同意,并不受影响。” 张念秋点头,这个道理她也懂。 每天忙忙碌碌,元宵节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吃过午饭张念秋锁上门,从走马岭到了镇上。时间还早,她去镇上供销社转了一圈。 常青的大姐今天不在供销社,没看到她的身影,张念秋颇感轻松。 每次到镇上供销社买东西,只要常青大姐在,就热情地陪着她一起逛,令她备感压力。 常青的大姐太热情了,热情到她招呼不住。 买东西,她还是喜欢一个人慢慢转,慢慢挑,旁边有个人不停地跟她介绍,她承受不来。 王爱红今天还在上班,她被调到了卖布柜台,张念秋一走近,她就认了出来。 和张念春长的不太像,比张念春还招眼。比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更好看了点,脸上白白净净,一点雀斑黑点都没有。 王爱红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脸上虽然没有雀斑,但她黑。李前程就很嫌弃她黑,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数落她黑的跟炭一样。 王爱红被气哭过好几次。 她虽然黑,也没黑的跟炭一样,李前程就是故意拿话气她。 自从和李前程结了婚之后,过了甜蜜期,王爱红就醒过神了。她一心想嫁的李前程,好像也不是个好对象。 她当初……咋就跟鬼迷了心窍一样,死活非要嫁呢? 现在后悔也晚了,嫁都嫁了,证也领了,她想离婚,她妈都不会同意。 王爱红不想回家,工作上倒积极起来,除了自己的班,也积极帮同事顶班,包括值班也是个积极分子。 工资倒是涨了一级。 这也算是这桩鸡肋婚姻,带给王爱红的唯一好处吧。 张念秋走近卖布的柜台,看中一匹藏青的面料,“同志,把那匹藏青色的布料拿给我看看。” 她招呼布料柜台的售货员。 王爱红心绪复杂地给她拿布料,张念秋……没认出她。 藏青面料是的确良的,摸着比较厚实,正好给林庭树裁一条裤子。 “同志,麻烦给我扯一条裤子的面料。” 一个成年男性做条裤子需要多少布料,卖布的营业员都十分清楚。 王爱红拿过长尺,量出需要的长度,拿着小剪刀在布料上剪了个小豁口,双手一使劲儿,布料“刺啦”一声,从中撕开。 她低头开票,张念秋掏出钱包,拿出钱和布票。 开的小票和钱夹在头顶上的夹子上被划走,过了一会儿,夹子又划了回来。 张念秋收好找零的钱,买的面料也被叠好递了过来。她把布料装进随身带的挎包里,转身就走。 身后,另一个营业员过来了,“王爱红,今天元宵节呢,你不准备早点走?” 刚才接待她的那个营业员回话,“不准备,元宵节不元宵节的有啥区别,还不如多上会班,多挣点奖金……” 张念秋没回头。 刚才接待她的那个女营业员就是王爱红啊,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李前程的爱慕者,听说这两人结婚了。 元宵节都不肯回家,婚后生活估计一言难尽。 出供销社大门时,她微微转了一下头,王爱红跟旁人正在说些什么,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与疲惫。 不过是与她无关的人和事…… 张念秋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第482章 约会 林庭树已经在等着她。 张念秋笑吟吟的,“不愧是过元宵节哦,大院里也冷冷清清的。” 目之所及的屋子都关着门,只有林庭树的办公室,门是半掩着的,一看屋里就有人。 “人呢,都走了?”见到林庭树的第一面,张念秋的问题就是这个,她还指了指紧闭房门的那些屋子。 林庭树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了屋门。 “有的是天冷关着门,有的估计早走了。” “你不管吗?” “元宵节嘛,偶尔一次。”林庭树指指常青的位置,“你先坐会,我马上好,我杯子里有水,你先喝点水。” “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张念秋端起林庭树的杯子,坐到了常青位置上。 “常青呢?” 林庭树头都没抬,“给他放假了。咱们一会儿就去南市了,他在办公室待着也没事,干脆让他歇半天。” 张念秋喝了口茶水,坐在那里等他把文件写完。林庭树的动作很快,大概二十分钟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你忙完了?” “完了,”他抬头冲她笑笑,“等急了没?” “没有,”张念秋好整以暇地喝茶,“这会儿还早着呢。” 他们自己开车去南市,顶多花三个多小时,这会到南市天都不会黑。 “你包里背的什么,鼓鼓囊囊的?”林庭树收拾好桌面,把文件锁到抽屉里,走过来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可提醒了张念秋,她打开包把刚买的布料翻出来,“我买了块布料,给你做条裤子。” 林庭树摸摸布料,比较厚实,是这个天气穿的厚面料。 “我有裤子穿,你做条裤子穿吧。” 张念秋把面料重新塞回挎包里,翻他个白眼,“我才不要,专门给你买的,你穿不穿?” 林庭树手握成拳,掩唇轻笑,“好,我穿。回头我给你买块浅色的布料,给你做条裤子。” 张念秋笑起来,挽住他胳膊,“不要裤子,等天再热点,我想做条裙子。”夏天的时候穿裤子,可真是酷刑。 林庭树脑海里瞬间想起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夜色里穿的那条裙子。 说起来,后来好像就没再见她穿过裙子,衣柜里也没看到过那条裙子的踪影。 “好,做裙子。” 他朝张念秋伸出手,“走吧。” 等停在院里的汽车开走后,镇政府大院里紧闭的房门就都打开了。屋里的办公人员都探出脑袋,相互打探情报。 “林书记是不是走了?” 有人跑过去看了看林庭树的办公室,“办公室锁上了,人肯定走了。” “跟他媳妇一起走的,不会再回来了吧?” 办公室丁主任也出来了,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丁主任,林书记都走了,咱们也提前下班吧?”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丁主任的回复。 丁主任抬手看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了下午两点半。 他扫视一圈眼巴巴的同事,笑眯眯的一挥手,“下班下班,只要工作做完的,就可以提前下班。工作没做完的,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再走。还有,明天早上不准迟到,早点到!” “行!” “好!” “知道了!” 大伙的兴奋溢于言表,刚过完年,手头还没啥需要忙碌加班的工作,所有人都冲回屋子,过了几分钟又涌了出来。 骑自行车的去开车,靠两条腿走路的直奔大门,不过转瞬间,整个大院就真的彻底冷清下来。 丁主任背着个手,挨个屋子查看有没有锁好门,关好窗。都检查完后,他背着手溜达溜达走出了大院。 回家过节去喽。 林庭树和张念秋的小汽车已经开上了县道,张念秋捧着脸畅想南市灯展之旅:“林庭树,这算不算咱俩的第一次约会呀?” 林庭树嘴角微扬,“当然算。” 这一次,只有他和她。没有张念杏、没有孙文斌、没有闫公安、没有何枣枝……没有村里的闲杂人等,也没有南市的无关人士…… 就只有他和她,当然是他们两个人的亲密约会。 张念秋笑眯眯的,“街道上展览着各种各样的花灯,游人如织,人山人海……为了不走散呢,我就要紧紧拉着你的手……”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咯咯的,“会不会有热心群众把咱俩拦住,说咱俩伤风败俗啊?” 林庭树失笑,“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张念秋还在哈哈哈,“万一呢?” 严打可还没过去呢,去年报上就登过一则新闻,一个女青年就因为和多个男青年谈恋爱,竟然被判了死刑,罪名就是流氓罪,看得张念秋咋舌不已。 “那是她和多人同时谈恋爱,性质不一样,”林庭树被她“哈哈哈”的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咱们是领了结婚证的,是合法夫妻。” “那谁会把结婚证带身上,要是被拦了,怎么证明咱俩是夫妻?”张念秋故意和他唱反调。 林庭树瞟了她一眼。 张念秋愣了一下,不敢置信,“你带了?” 林庭树冲她挑挑眉。 “你真的带了?”张念秋噗的又笑了。现在的结婚证就是一张纸,很不好保存,他还真不怕麻烦,还随身携带? “晚上要住招待所的话,有结婚证就能开一间房。”林庭树解释了他为啥会带着结婚证。 张念秋点点头,扭过脸偷笑。 车子已经开进了县城,街上人多,车开的慢,然后张念秋就在县城人流中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坐起身,一直朝后张望。 林庭树察觉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张念秋直到看不到那对身影,才回身坐好,“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念杏……” “张念杏?” “嗯。” “你会不会看错了?” “我会看错?”张念秋指指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的卡姿兰大眼睛,视力一点五,没有近视没有远视没有弱视,不散光不老花,我绝对不会看错!” 林庭树瞄她一眼,“什么眼?” 扑哧,张念秋又想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看错。” “行行行,你没看错,那就是张念杏,”林庭树好脾气的不跟她争这个,“她自己吗?” “当然不是,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张念秋挑眉,“你猜是谁?” “常青?” “恭喜你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励!”张念秋又笑起来,笑完她摸着下巴,“这两人也在约会?” 第483章 吃醋 “咳,”林庭树握着方向盘,清清嗓子,态度严肃语气正经,“张念秋同志,今天能不能不谈论其他人?” 张念秋眨眨眼,扭头盯着他。 林庭树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严肃,但是旁边盯过来的目光太过灼灼,不容忽视。 他又清清嗓子,“这是咱俩的第一次约会,一直提其他人不合适吧?” “哦……”张念秋恍然,“你难道吃醋了?” 林庭树抽空瞥了她一眼。 她的双眼亮若星子,里面还蕴含着笑意,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很明显,她并没有把刚才问的那句话当一回事。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况。 “对,我是吃醋了。” 她身边围了太多人,老支书、四奶奶,张念杏、张来娣、何枣枝、张红梅、还有村社里一帮年轻人…… 他并不吃醋她受到欢迎,他也很欣赏她在人群中闪闪发亮的样子。 当初他之所以对她动心,就是因为她身上充满着朝气和希望,充满了干劲与活力。 可是,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有个词叫得陇望蜀,可能说的就是他。 没结婚时,他只希望能和她早点结婚,能和她朝夕相处。 结了婚后,他又希望她能把目光更多地投注在他身上——最起码在他们两人相处时,在他们难得的约会时,她不要被其他人的事情占据心神。 即使那个其他人是她的堂妹。 张念秋本来是想打趣林庭树,却没料到他竟然会承认的如此爽快,这令她卡了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念秋才开口,“你认真的?” 林庭树笑了,扭过头看看她,“怎么,吓住你了?” 那倒没有,她没那么容易被吓住。 张念秋满是好奇地看着他,要不是他在开车,她真想上前摸摸他的脸皮和头发之间有没有接缝。 林庭树吃的哪门子醋?这剧本拿的不对啊亲! 她的婚姻生活才刚开始两个月,就出现了她所不知道的隐患了?张念秋有点兴奋,“前面有个拐弯,你把车拐过去,咱俩好好谈谈。” 林庭树没听明白,“谈什么?你不看灯展了?” “哎呀,那不重要,灯展今年有,明年还会有的,可咱俩之间需要一场安静的谈话,快,那个路口拐进去……” 张念秋指挥,林庭树没办法,把车开离大路,拐到小路上,停在了一片小树林边上。 “谈什么?”停好车,林庭树转头问。 “谈谈你吃醋的问题!”张念秋一本正经,“林庭树同志,夫妻相处呢需要包容,也需要坦诚。有问题不怕,及时解决就好。所以,咱俩之间有什么问题,让你感到了困惑?请你如实回答……” 林庭树有点想笑,“我没觉得咱俩之间有问题,跟你结婚我很幸福。” 这话说的真是太好听了,张念秋忍不住咧嘴一笑,笑容刚露出来又收了回去。 “不见得吧,很幸福,那你还吃哪门子醋?”她撇嘴,“难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话是这样说,张念秋还有很有底气的。她跟男同志的交往很注意分寸,她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 “你别胡思乱想,跟你没关系。”林庭树不愿让她多想,“我刚才……是我小心眼了,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张念秋“哼”了一声,“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祭出了后世流行于网络的流行语,成功把林庭树打懵。 张念秋偷笑,探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撒娇,“事出必有因,你为什么吃醋你告诉我嘛,跟我讲讲啊……” 美人在怀,还冲他撒娇,林庭树可不是柳下惠,他有点吃不消。 美人的问题更难回答。 这会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坦白了。他要怎么说?难道他告诉她,他吃她堂妹的醋? 他一定会被嘲笑的。 林庭树的不自在,张念秋早就发现了,只是故作不知,搂着他的脖子故意撒娇,玩的不亦乐乎。 乐极就要生悲。 林庭树决定遵从内心欲望,他捧着张念秋的脸,两人唇齿交融,餍足后才放开她。 张念秋被亲的晕晕忽忽,晕忽中她还在庆幸——幸亏这地方偏僻,没人打扰。否则,肯定要被人喊“抓流氓”了。 林庭树在她额头温柔地印下一吻。 “我刚才说自己小心眼,不是谦词。确实是我心胸窄了点,念秋,我在吃你堂妹的醋,我错了。” 张念秋诧异地睁大眼,“念杏?” “嗯,你太关心她了,有时候我觉得我都排在张念杏的后面,所以……”林庭树微微耸肩。 看着眼前人憋不住的笑脸,林庭树无奈地把她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前:“行了,你想笑就笑吧,笑完了这个事就翻篇,谁也不许再提了。” 怀里的人咯咯咯笑得一耸一耸的,林庭树自己都想笑了。 话说开了,他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莫明其妙的醋意来得可笑。 念杏对他还是很尊重的,见了他姐夫长姐夫短……吃她的醋,确实是他有点小心眼。 张念秋笑够了抬起头,捧着林庭树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你绝对不是排在念杏后面的,你排在她前面,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林庭树道谢:“那我谢谢你啊,把我排在她前面。” 张念秋哈哈哈笑倒在座位上,“不用客气,应该的。” 她笑的这么开心,林庭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还去看灯展吗?” “去啊,赶紧开车,开快点把时间抢回来。” 小车发动,继续朝南市驶去。 林庭树开着车,余光时不时地瞥一眼邻座的姑娘,她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开开心心的模样。 看着她,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和她在一起,他会不自觉的发笑,这样的婚姻,就是幸福吧。 第484章 求药 过了元宵节,学校就开学了。 开了学张念安和张念霞就是初三下学期,陈翠花也没再作妖,张念霞顺顺当当的从村里借了学费,跟着张念安去了学校。 家里少了两个人,一下子冷清下来。 陈翠花跟张满山念叨着她新的烦心事:“你说念平媳妇进门也一年多了,她咋就没个动静?” 张满山正在磕烟灰,闻言不以为意,“念平一直不在家,没怀上也正常。” “胡说,”陈翠花白他一眼,“那隔上半个月一个月的,念平也能回家住两天,晚上他们那屋里动静闹腾的,啧啧啧,又没闲着咋就没怀上?” 越说越不像话,张满山侧了侧身子,不想搭理她。 他一个当公公的,留意自己儿子和儿媳妇房里的动静……说出去他都没脸做人。 陈翠花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注意到张满山的不满。 “哎,你说会不会是赵晓芬不能生?” 张满山啪地把烟杆拍到了桌子上,“你可消停点吧,娶了媳妇好几年才怀上娃的也不是没有,你着啥急?” 张满山就不急。 家里日子刚好过一点,念安也马上要初中毕业,这才是家里要操心的头等大事。 考中专还是考高中,这是个问题。 张念安一门心思想考高中,以后考大学。过年期间,爷俩已经为这个问题争执过好几次,谁也没说服谁。 张满山就发愁张念安太倔,不听家里人的劝。 还是太年轻,不考虑家里的实际情况。 要想上大学,还得先上高中。三年高中以后才能考大学,大学再念四年,这算下来满打满算也得七年。 七年,太长了。 再者说了,大学是那么好考的?村里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轻人,也就当年那些知青们出了几个大学生,之后再没出过。 连能念完初中的都少。 张满山再觉得自家二儿子聪明,会读书,也没自大到觉得张念安就一定能考上大学。 考中专也是条好出路。 他去学校送口粮时,碰见个老师。张满山赔着笑脸请教了一下这位老师,从老师那里知道了不少消息。 中专不仅上学时间短,而且听说有的中专不仅不收学费,学校还给学生发补贴,毕业后还包分配…… 全是好事! 张满山理所当然的心动了。 包分配工作,那就是能吃上商品粮,在他浅薄的见识里,分不清考中专和考大学的区别在哪。 没区别嘛。 过年期间,张满山就为了考中专和张念安有过几次沟通,结果张念安油盐不进,还嘲笑他没见识,目光短浅,活该窝在这小山村里…… 把张满山气得够呛——张念安那小兔崽子,就没把他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这爷俩不太平,家里其他人反倒太平起来。 陈翠花也没空找张念霞的茬,也没空挑赵晓芬的刺,就围着这爷俩调停纠纷了。 元宵节刚过,张念安就背着行囊去了学校,临走时给张满山撂下一句话。 “爸,我是一定要考大学的,你少管我的事。” 张念霞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张满山的鞋子追着张念安扔出了十几米,看着头也不回的小儿子,他跳着脚把鞋子捡回来,骂骂咧咧的回了家。 儿子真的不听话,老子也拿他没办法。 有个不听话的张念安挡在前头,他现在是真没空操心张念平两口子怀没怀,生不生的问题。 反正儿媳妇已经娶进了门,早生晚生迟早要生,着哪门子急。 他不急,陈翠花急啊。 在陈翠花心里隐隐有个担忧,她不敢跟人说,连张满山那也没敢露一点口风。 当初念春也是嫁了人好几年没个动静,如今念平娶了媳妇一年多也没个动静,还有那死丫头,嫁人都两个多月了,也没听说她那传出好消息…… 一连三个子女都不顺利,陈翠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莫不是她没把孩子生好,一个个的都有毛病? 不能吧,她当初可是进门没多久就有了喜,满山也没毛病…… 不可能! 她没事,满山没事,她生的孩子肯定也没事。 有事的一定是别人家的孩子。 呸,那个李前程听说又娶了个老婆,不是也没动静?说不定就是李前程不能生。 念平两口子没动静,那一定是赵晓芬的毛病。 至于那个死丫头……呸,白眼狼,不孝爹娘,没孩子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报应!等她生不出孩子,看她还能不能当稳书记夫人。 把张念秋抛到脑后,陈翠花一门心思操心着张念平两口子。 她抽空回了娘家一趟。 头几年陈翠花不爱回娘家,自从老娘去世后,她回去的次数就更少了。回去干啥?哥嫂不待见她,她娘家嫂子一看见她,脸拉的比驴还长。 陈翠花也是有骨气的人,不爱看她嫂子那张驴脸,干脆就少回娘家。 直到这两年,村里日子好过了,她手头也宽裕点了,哥嫂托人给她捎信,说想她了。兄妹俩才算是恢复了走动。 她娘家嫂子对她态度也好了不少——最起码现在陈翠花回娘家时,她嫂子脸上也能看见个笑模样。 她回娘家是要跟她嫂子打听点事。她嫂子娘家那边好像也有个神婆,听说手里的神符香灰是个好东西,女人一喝就能怀上孩子。 要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婆子去年夏天就见了阎王,她也犯不上回娘家求她嫂子。 陈翠花偷偷摸摸跟着嫂子走了一趟,求回来一道符,一把香灰,一包不知道是啥玩意的草根树皮,里头好像还有死蜈蚣和死蝎子。 熬药的时候,陈翠花看到干瘪瘪的蜈蚣蝎子,心里都在打颤。 熬好后,把求来的符烧成灰,跟着香灰一起倒进熬好的药汁里,把药汁倒进了一个大粗瓷碗里。 熬好的药汁浓得像墨,闻着又苦又臭又腥,陈翠花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哎哟,这个味……幸亏不是她喝。 第485章 苦药汁子 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陈翠花敲响了小两口的房门。 赵晓芬来开的门。 陈翠花一见她,脸上就堆了笑,“晓芬呐,快,趁热把这碗药喝了。” 门一开赵晓芬就捂住了鼻子,那碗药汁又苦又臭,气味冲鼻,她乍闻之下差点吐出来。 “妈,你端的啥?”捂着鼻子的赵晓芬说话瓮声瓮气,“我可不喝。” 这几天陈翠花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不见踪影。今天更是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到下半晌才拎着一包药回来。 一回来就钻进了灶房开始熬药,苦药汁子味飘了满院子。 赵晓芬还以为是陈翠花身体哪里不舒服,刚在屋里还跟张念平提了一嘴,让这个当儿子的也关心关心自己的亲妈…… 闹了半天,这药是给她熬的? 赵晓芬捂着鼻皱着眉,“妈,你没毛病吧,我又没病你熬药干啥?” 刚熬好的药烫的很,陈翠花端不住碗,从她身边挤了进去,把碗放到了桌子上。 她拿手指去捏耳垂,还不忘招呼赵晓芬过来。 “你看你,着啥急?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是我专门去给你抓的补身子的药,贵着呢,花了我好几块钱。” “你有钱没处花,嫌钱多你把钱给我啊,抓啥药啊?”赵晓芬嗓门大了起来,“药是能随便吃的?” “你嚷嚷啥?好心当做驴肝肺,你别不识好歹!”陈翠花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她拉下脸,“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是给你补身体的,是好东西。赶紧过来,趁热把药喝了。” “我不喝!”赵晓芬站在原地没动,“我身体好的很,不需要补。” 张念平凑过来闻了闻药汁,捂着鼻子退远了点。 “哎呦,这味咋这么难闻?妈,这药到底干啥的?” 陈翠花没好气的拍他一下:“有你啥事?滚远点,少凑热闹!” 赶走了张念平,陈翠花对赵晓芬招手,“晓芬,专门为你熬的药,你快点喝了。” “我不喝,你赶紧端走。”赵晓芬冷着脸。 陈翠花急了,“你这孩子,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是不是?这药喝了对你有好处。” 赵晓芬翻了个白眼,傻子才信她的鬼话。 “张念平,你来喝!”赵晓芬的矛头指向缩在一旁的男人,“你妈说了,这药喝了对身体好,你去喝!” 张念平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喝,这玩意闻着就难喝的要命。” 张念平拒绝,陈翠花也险些跳脚:“他喝啥?他一个大老爷们,这药就不是他喝的,这是女人喝的药。” 她端起了碗,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碗壁已经不那么烫手了。 “晓芬呐,你听话,赶紧把药喝了。一会儿凉透了更苦更难喝。”说着话,陈翠花端着碗朝赵晓芬走过去。 赵晓芬捂着鼻子躲到了院子里。 “我不喝,”她转了转眼珠,“张念平既然喝不了,妈,反正你也是女人,要不你喝了吧。” 陈翠花险些没被她噎死,端着的碗都晃了一下,药汁撒出来一点。 “一天到晚胡咧咧,”她没好气,“我这么大年纪了,我喝有啥用?” “这不是补身子的药?你年纪大了更应该补补。” 赵晓芬打定了主意,就算陈翠花说出花儿来,她也不会喝一口那不知是啥玩意熬出来的药汁。 “补你娘个腿!”陈翠花气得骂娘,“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药,家里只有你能喝。” 赵晓芬躲得更远了,“好哇,你说实话了,你是不是想拿药害我?”她冲着张念平就骂:“你是死人吗?你妈要拿药来害我,你站旁边当摆设?” 张念平头都大了,“妈,你端的到底是啥玩意?晓芬好好的,你非让她喝啥药啊?”真是没事找事。 陈翠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大儿子被自己婆娘管得死死的,窝囊死他算了。 “滚远点,少跟老娘逼逼赖赖。” 被媳妇和老娘同时骂,张念平脖子一缩,恨不能变成个蜗牛缩进壳里——看不见就不用管了。 要不这两人干脆再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院子里啥味?在外头都闻到了。”张满山皱着眉头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陈翠花端着个碗站着,儿媳妇捂着鼻子离她八丈远。 走近了,陈翠花端着的碗里是啥也看清楚了。 怪不得院里一股药味,原来是陈翠花熬药了。 “你熬药干啥?”张满山问陈翠花,“你生病了?” 陈翠花气得白他一眼,“你才病了,药是给晓芬熬的。” 张满山还没来得及接腔,站得远远的赵晓芬先开口了,“我可没病,这药我不喝!” 婆媳俩又对上了。 “你说不喝就不喝?”陈翠花寸步不让,“我辛辛苦苦去抓药,再辛辛苦苦给你熬好,你一点儿也不念好?” “我让你去抓药了?还是我让你去熬药了?”赵晓芬声音也不甘示弱,“还这个药只有我能喝?呸,你当我傻!又没把脉又没看病的,你去哪抓回来只有我能喝的药?我告诉你,这药我不喝,谁抓的谁喝!” 陈翠花手里端着的碗抖啊抖,药汁又撒出来不少。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气的不行,“我可全是为了你,要有半分私心,老天爷都不放过我。” “你可拉倒吧,”赵晓芬差点呸她一脸,“还老天爷?有本事你出去嚷嚷去,宣扬封建迷信,看不把你抓起来批斗!” 有句话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翠花就被赵晓芬这句无心的话吓得心里一抖。 仅仅说句老天爷不会有啥事,可是她抓回来的药里掺的有符纸和香灰,万一被人发现…… 陈翠花心虚气短,一眼瞄见缩在旁边的张念平:“张念平,你就看着你老娘被你媳妇怼,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养你有啥用?” 张念平人在旁边站,锅从天上来。 他委屈的不得了。 赵晓芬他惹不起,老娘他也惹不起,两个都惹不起,他有啥办法? “爸,你……你媳妇,你管!”张念平怂的很,把亲妈推给了亲爸。 “我媳妇我管,”他过去拉着赵晓芬,把人拉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传出他的声音,“把她俩分开,分开……” 陈翠花目瞪口呆,这狗东西,熬好的药汁还在她手上端着,他把人拉进了屋,药怎么办? 张满山瞥她一眼,“进屋吧,还愣着干啥?” 第486章 不会下蛋的母鸡 院子里静了下来,张念平的屋门悄无声息地被拉开。 赵晓芬猫着腰,溜到老两口的窗户底下,支着耳朵偷听屋里的谈话。 张念平跟在她身后,也不敢出声,拉了拉她的衣角。 赵晓芬回过头,狠狠瞪他一眼,竖起食指在唇边,无声的“嘘”了一声。 她就是要听听,她这个婆婆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屋子里,张满山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搞什么?好端端的,你熬药干啥?” 陈翠花气哼哼的,“我咋了?我都是为了她好。” 张满山没忍住:“呵呵……” “你呵啥?”陈翠花恼火,一把抓起扫炕的小扫帚,就朝他扔了过去。 小扫帚砸在张满山身上又掉到了地上,张满山没捡,他吼上了陈翠花:“你想干啥?想造反?” 那眉毛眼睛瞪的,让陈翠花心里突了一下,嚣张气焰瞬间低了八个度。 她讪讪的,“你咋也不躲一下?” 张满山哼了一声,“这么近,我咋躲?” 陈翠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小扫帚,拍拍灰,又扔回炕里头。 她心里委屈,嘴里嘟嘟囔囔:“那么大声干啥?就会冲我瞪眼睛,刚在外头咋不见你耍威风……” 就敢在屋里冲她撒气! 她咋这么倒霉,嫁了个窝囊男人,生了个窝囊儿子,连老带小都不向着她。 “你少在那嘟囔,”张满山打断她,“你抓的啥药?” 这婆娘,问了好几次了就是不肯老实说,张满山心里狐疑。 这陈翠花,不会闯啥祸吧? 陈翠花撇撇嘴,“能是啥药?让人生儿子的药呗。” “啥?” “啥啥啥,让人生儿子的药!”张满山的不在状态让陈翠花火气又起,“张满山,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张满山这才恍然想过,陈翠花确实跟他唠叨过好几回,老大两口子结婚一年多,一直没动静的这个事。 “他们才结婚多久,你着啥急?” “一年多了,还不该着急?”陈翠花啐了一口,“万一娶进门的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那咱不是亏大发了?” 咚的一声,屋外传来拉拉扯扯的动静。 “晓芬晓芬,你消消气,消消气……”张念平死死拉扯着赵晓芬。 刚听到屋里传出来的那句“不会下蛋的母鸡”,赵晓芬就炸了,直接就想往屋里冲。 正在气头上的赵晓芬一把推开张念平,指着他的鼻子骂:“张念平,你这是要拦我?” “不是,晓芬,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赵晓芬气得呼哧呼哧的——任谁被扣上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顶帽子,她都冷静不了。 一转头,她看见了灶台上的那碗放凉的苦药汁,冲过去端起来又往屋里闯。 “晓芬,晓芬……”张念平拦着她。 “张念平,你给我让开!”赵晓芬冷着脸,“你让我把这口气出了,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我明个就回娘家,让我几个兄弟,叔伯家的堂兄弟们都来一趟,咱们好好论论理!” “别呀,晓芬,我妈她不会说话,她嘴上没把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念平赔笑脸。 “滚开!” 赵晓芬横眉怒对,张念平想起她娘家几个凶神恶煞的兄弟,讪讪的把挡着她的胳膊缩了回去。 “你……你端着药想干啥?” “不干啥,药不能浪费,谁抓的谁就把它喝了!”赵晓芬端着碗进了堂屋,进了老两口的屋子。 屋门半掩,被她咣一脚踢开。 屋里的陈翠花吓得一哆嗦,张满山也有点不满。 “念平媳妇,你这是干啥?” 赵晓芬冷着脸,“干啥?妈不是身子不好,这有她抓来回补身子的药,让她好好补补!” 张念平悄没声地跟进了堂屋,探头往屋里看。 屋里乱成了一团。 陈翠花被赵晓芬压在炕上,手里端着的碗使劲往陈翠花嘴里灌。 因为动作幅度大,碗里的药汁撒了不少,全撒在了陈翠花脸上还有身上。 张满山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婆娘吃亏,刚想伸手,赵晓芬就瞪了过来,“咋,你一个当老公公的,还想摸儿媳妇?” 臊得张满山又把手缩了回去。 赵家这个闺女是个浑不吝,啥话都敢往外说,张满山拿她没办法。 一扭头,看到了在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张念平,张满山怒骂:“还不赶紧滚进来,把你媳妇从你妈身上拉开。” 张念平磨磨蹭蹭的进来,“晓芬,晓芬,差不多得了,咱回屋,回屋啊……” 看到他这个磨蹭样,张满山气得想跺他:“把她俩拉开,你赶紧的!” 张念平上前拉住赵晓芬,正好碗里的药汁也灌完了,赵晓芬顺势站起,把手里的空碗一扔,咣啷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翠花躺在炕上就要嚎,一张嘴脸上的药汁就流进了嘴里,顿时恶心的她想反胃。 “呕,呕——”陈翠花从炕上爬起来,不停干呕。 她的衣服上也沾染了药汁,气味难闻的很,就连她身上的褥子上,也染上一大片。 ——杀千刀的赵晓芬,这是骑到她脖子上撒野,她可没法活啦! ——被儿媳妇骑到头上,她死了算了! ——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恶媳妇磋磨婆婆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陈翠花又是呕又是嚎,鼻涕眼泪糊在脸上,狼狈的很。 张满山瞪向张念平,“愣着干啥,给你妈端洗脸水来!” 张念平讪讪的,哦了一声,转身出了屋。赵晓芬不屑的哼了一声,跟着他出了屋。 人都走了,屋里一片狼藉。 药汁的气味熏的张满山头疼,陈翠花的哭嚎更是加重了他的头疼。 “行了,人都走了,你嚎给谁看呀?” “我活不了啦,死了算了……”陈翠花不理他,继续连哭带嚎,“哪家儿媳妇敢打婆婆?哎呀我的娘哎,活了大半辈子被儿媳妇欺负到头上,没人为我出头哎,让我死了算了哎……” 张满山叹口气。 屋里气味太难闻,他过去支起了窗户。 院子里,张念平端着一盆水刚出灶房。 第487章 阴阳怪气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就有了动静,张念平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妈,擦把脸。” 张念平服务态度挺到位,不仅端了水,水盆里还搭了块毛巾。他亲自动手把毛巾拧出来,递给了陈翠花。 可惜陈翠花这会不想搭理他,根本不睬他,递过来的毛巾也当看不见。 张满山已经拿出来了旱烟袋点上了一锅烟,吸了几口后,张满山沉声开口:“念平,今天这事,你咋想的?” 张念平挠挠脸,他看看还在抹眼泪的亲妈,又看看沉着脸的亲爸,一时头大。 “爸,今天这事……也不能全怪晓芬,要不是……要不是我妈说话太难听,她也不会那样……” 张满山的脸色太难看,张念平声音越来越小,耸耸肩住了嘴。 张满山一拍桌子,“你啥意思?这事还怪上你妈了?” 张念平摸摸鼻子,“本来就是,我跟晓芬好好的,不生孩子是我现在不想生,她着啥急?” 还自作主张去求生儿子的药,那药早就宣传过,都是拿香灰符纸骗人的,他妈就是没事找事,瞎胡闹。 陈翠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你不想生?是你不想生还是她生不了?” “妈,你咋又来了,”张念平无语,“当然是我现在不想生,我跟晓芬还年轻呢,我们想多干几年多攒点钱再生孩子,你着啥急?” 孩子的问题确实是小两口事先商量好的。张念平打算跟季成功去鹏城闯荡一番,赵晓芬也跟他一起去。 要跟着去,当然不能揣个娃娃,要真生了娃,赵晓芬估计就走不成了。 所以,小两口商量又商量,决定晚几年手里能多攒点钱,再回来生娃。 为了不意外怀孕,张念平还偷偷摸摸到镇上领取免费的计生用品。他们两口子都不着急的事,他妈却急了。 “我当然急,结婚一年多了没个动静,你知道村里人会咋编排你?”陈翠花恨不能扒开这个儿子脑壳看一看,他脑子里在想啥。 “爱咋说咋说,我又听不见。”张念平嘀咕。 陈翠花怒道:“你听不见,你妈能听见。” “你不会当听不见?谁敢当你面说,你啐她一脸……”张念平给她出主意。 陈翠花气的把毛巾摔回盆里,“谁家娶媳妇不是奔着生娃去的,你有毛病啊你不想生?” 说的不解气,陈翠花伸出手,在张念平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张念平被拧的呲牙咧嘴。 “妈,疼疼疼……” “疼死你活该!” 张满山又是烦躁地一拍桌子,“行了,你们两个,说点正经的成不成?”他瞪了一眼陈翠花,刚才还嚎的跟死了爹一样,这会脸上的泪可就干了。 就她这样的,怪不得孩子们不把她当回事。 瞪完媳妇瞪儿子,“你生不生娃,我不管,但是今天你媳妇对你妈这样,那必须要管!我就问你,这事你管不管?” 张念平有点为难:“爸,你想让我咋管?” “你媳妇必须跟你妈赔礼道歉,还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她对你妈要孝顺恭敬,像今天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再发生,否则的话,她这样的儿媳妇,咱们张家要不起!” 张念平听得直眨眼。 “爸,你啥意思?你这是想让我没媳妇?” 张满山又气得想拍桌子,“你这个蠢蛋,想要媳妇,你就好好跟她说清楚利害关系,让她来跟你妈赔不是!” “我做不到,赵家人凶的很,我可惹不起。”张念平脱口而出,“爸,你可想清楚喽,真把赵家惹急了,他们敢把咱家给砸了。” 陈翠花气道:“他们敢,以前是以前,现在咱家可不用怕他们赵家,你二妹夫可是镇上书记……” “你可拉倒吧,”张念平打破了陈翠花的美梦,“还二妹夫,二妹都不认你俩了,你还惦记着有个书记女婿,做啥梦呢?” 陈翠花被噎得不行。 “你们还别不信,这个家里,跟二妹关系好点的,也就是我媳妇了,你们其他人,她理谁?”张念平继续补充,把亲妈气得够呛。 “她不理我们,难道她理你?” 张念平耸肩,满不在乎,“她也不理我,但她理我媳妇。” 陈翠花气得站起身,揪着他打,“你气死我得了,赶紧把我气死,死了你就没妈了,守着你媳妇过去吧。” 张满山已经没了主持公道的力气,他叹口气,疲惫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回你屋去吧。” 说也说不通,扯又扯不顺,没说两句这娘俩就能扯到旁的事儿上去,唉,他也懒的费这力气。 陈翠花也跟着赶人:“滚回你屋里去,看着你就来气。” 被爹妈接连赶人,张念平也开始不高兴。 这个年,张念平饱受冷落。 他冷眼旁观,看着爹妈围着张念安打转。 他这个大儿子就像个摆设。 以前他从镇上回来,他妈还会心疼他,围着他打转,嘴里念叨着“累了、瘦了、黑了、憔悴了……”,今年没有! 他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现在看我不顺眼,现在被你们捧在手心里的是张念安。他会念书,他要考学,他能光宗耀祖,我没出息,我没他有本事,哼,谁稀罕!” 张念平转身出了屋,屋里的陈翠花和张满山面面相觑。张念平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这是……在埋怨他们? 张念平推门进屋,就见赵晓芬在收拾东西。 “你干啥?” 他过去扯过赵晓芬手里的衣服,扔回了衣柜里,“收拾东西干啥?” “干啥?”赵晓芬没好气,“我回娘家去,省得留在你家里,看你家人脸色。” 张念平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我又没说你啥,我妈被你洒的满身苦药汁子味,呕呕的反胃,你也该出气了。“ 赵晓芬瞪他一眼,“那是她活该!” “对对,媳妇你说的对,”张念平可怜兮兮的,“你还真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回娘家?” 赵晓芬绷着脸,不想理他。 “晓芬,别生气了,”张念平晃晃她,“咱在家里也待不了几个月,忍忍吧……” 赵晓芬哼了一声,瞥他一眼。 “这个年你也看到了,我爸妈眼里就只剩下张念安,我只有你了,媳妇……”张念平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博取赵晓芬的同情。 明知道他在作戏,赵晓芬还是缓和了神色。 “都是儿子,光看见小的,看不见你这个大的,”她偎进男人怀里,摸摸他的脸,“瞅你那可怜样,你爸妈不疼你,我疼!” 第488章 念秋,我跟你说件事呗 张念秋刚到家没两分钟,赵晓芬就找上了门。 “念秋,你现在可真忙,找你一趟真不容易。”一进门赵晓芬就开始抱怨。 她今天白天都来了两趟了,每次大门上都挂着锁,第三次才算是逮到人。 “找我有啥事?”张念秋问。 “没事不能找你啊?”赵晓芬语气亲热,透着不见外,“我想你了呗,你嫁人都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没来看过你呢。” 张念秋想翻白眼。 这话说的,好像她俩之间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要是我没记错,咱们好像就住在一个村,前几天好像还在村里碰过面 ?” “哎呀,这不重要,你这人尽挑我刺,”赵晓芬笑嘻嘻的过来挽着张念秋的胳膊,跟着她进屋,“哎,结婚了感觉咋样,好不好?” 张念秋不想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赵晓芬笑着打趣她,“咋还不好意思?这有啥,说说,说说……” 说个头啊说!张念秋反击:“嫁人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 “我当然好啊,”赵晓芬脸皮厚的很,“你哥别的不说,晚上还是……” “打住!”张念秋赶紧制止了她,赵晓芬想说,她还不想听呢。她对张念平够不够男人,晚上卖不卖力,一点也不感兴趣。 赵晓芬笑得咯咯的,“你都嫁人了,这有啥啊,害啥羞?” “你来就是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的?”张念秋要赶人了,“我忙的很,没空陪你闲聊,你找别人聊去。” “我找谁呀?”赵晓芬还在问。 “你还怕找不到人聊天?”张念秋可不信。 赵晓芬在村里,上至五六十岁的大娘,中到三四十岁的婶子,下到十几到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小媳妇,只要她想,她都能跟人说上话。 按后世的说法,赵晓芬自带“社牛”属性,就连张念秋,也佩服她和人打交道的天赋。 赵晓芬才嫁过来一年多,在村里的人缘可比陈翠花还要好——陈翠花只交好跟她年岁相仿的,其他年龄段的没啥交情。 赶了一次,人不走,张念秋也没再赶第二次。 赵晓芬也不是坏人,人家笑脸来贴,她犯不着给人冷脸。 知道刚才的话题不受欢迎,赵晓芬很识趣地聊起了村里的新鲜事。 有些事张念秋还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忙着正事,没多少时间去关注村里发生的各种小道消息。 赵晓芬嘴巴叭叭个不停,张念秋出个耳朵听,偶尔还会给个回应,算是个好捧哏兼好听众。 两人在屋里东拉西扯了半个小时,赵晓芬一直在扯别人家的事。张念秋抬腕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准备晚饭了。” 这是张念秋没了耐心,第二次开口赶人。 赵晓芬看看外面天色,天还大亮,还早着呢。 她正想说点什么,瞥见张念秋的神色,忙改口,“是不早了哈,那我帮你,两个人速度快点。你晚上准备做什么,我帮你摘菜。” 张念秋眯起眼。 今天赵晓芬来找她,绝对是有事,赶了两次都不走,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到底是什么事,张念秋猜不出来,她也不想猜。反正赵晓芬憋不住,迟早要开口。要是她能忍住,那她也无所谓。 坦白讲,她现在忙的很,别人家的闲事,她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既然赵晓芬主动要求帮忙,张念秋当然不会放过她,“那你帮我摘点菠菜。” 菠菜是现成的,她种的就有,拿了个筐摘了小半筐,又掐了点蒜苗,把筐塞给了赵晓芬。 “摘吧。” 张念秋洗净手开始舀面粉,晚上她准备做菠菜鸡蛋面。 赵晓芬坐在灶房里的树桩桌子旁边,一棵一棵的帮着摘菜。 “念秋,我跟你说件事呗,你听了可别生气……” 张念秋正在和面,头都没回,“啥事?”——赵晓芬终于憋不住了,可真不容易。 “嗨,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昨天下半晌,我和你妈又闹了点矛盾……”赵晓芬轻描淡写,努力把昨天那场冲突给淡化掉。 张念秋回过头,“你们又怎么了?” 过年期间不是挺消停的,怎么刚过完年,又闹腾起来了。 听见她问,赵晓芬顿时来了精神,声情并茂,把陈翠花昨天的骚操作全都抖搂了出来。 “还不是你妈,没事非要找点事。她嫌我和你哥结婚一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非说我是啥‘不会下蛋的母鸡’?把我气的……她还不知道从哪抓了一副药,说是啥包生儿子的,熬了非要我喝,呸,我才不喝,后来我把这药给她灌下去了……” 张念秋听到最后,忍不住想笑。 “你真灌了?” “可不,我灌了,”赵晓芬捋捋袖子,仿佛陈翠花就在她眼前,“我把她压在炕上灌的,可惜你妈嘴巴闭的太紧,药汁全撒外头了……” 其实药汁还是渗进陈翠花的嘴里一点儿,把她恶心的直反胃……赵晓芬一想起来就觉得解气。 张念秋把赵晓芬隐藏的得意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这对婆媳,算不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不过把赵晓芬称为恶人,好像有点委屈这位爽利的姑娘。 至于陈翠花,她并不关心。毕竟从心理上,张念秋没法把她当亲妈。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是啊,”赵晓芬应的很爽快,“毕竟她是你妈,我主动跟你说一声,省得你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丝半点的,影响咱俩关系嘛。” 张念秋明白了,赵晓芬原来是担心这个,她笑了,“放心,影响不了咱俩关系。” 张念秋和好面,去存鸡蛋的罐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打到碗里搅碎。 赵晓芬感动的不得了,“念秋,我就知道,你们家就你最讲道理,怪不得我最喜欢你。” “最喜欢我?”张念秋斜眼睨她,“那张念平呢?他算啥?” “他?他算……臭男人!”赵晓芬损起自家男人也是不遗余力,“他跟你比,我肯定更喜欢你。” 这种话,听听就好,谁信谁傻。 张念秋不傻,才不信她的鬼话。 第489章 是个人物 洗完菠菜,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张念秋再一次开口赶人:“天不早了,你还不赶紧回家,陪你家臭男人去?” 赵晓芬佯装不悦,“你可真没良心,刚帮你摘完一筐菜,你就赶我走?” “怎么,你不走,还想留下来吃饭?”张念秋反问。 吃饭倒不用,赵晓芬看看天色,确实暗了下来,是该走了。 反正昨天的事她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了念秋,念秋呢看起来也没有生气,赵晓芬算是没了心事,一身轻松。 接了盆清水洗了洗手,赵晓芬甩着手站起来:“那行吧,我走了。” 哼着小调下了山,走了没多远就碰上了满村找人的张念平。 “晓芬,”远远看见她,张念平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你跑去哪了?一下午都没看见你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赵晓芬问。 “没什么,嘿嘿。”张念平装傻,“你去找念秋了?”在这里找到她,张念平也能猜出她去找谁了。 “是啊,我找念秋唠会磕,怎么不行啊?” “行,当然行,你跟她关系好,别人都羡慕死了,有啥不行的。”张念平拉着她往家走,心里长出一口气。 下午不见了赵晓芬踪影,可把他吓坏了,还以为赵晓芬过了一夜气还没顺,跑回娘家去告状了。 赵家别的不多,男人多。 真再叫过来十几号大男人,把他家团团围住还好说,万一真的气头上来把他妈打一顿,那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回到家,冷锅冷灶,陈翠花躺在炕上哼唧。 早上一家子人没吃饭。 中午没开火,啃的冷馒头。 晚上嘛,看样子还是没人做饭。 张满山看到两人回来,也没像往常一样跟他们说话,板着脸就进了屋。 院子里晾着拆洗过的褥子,还有陈翠花洒上药汁的衣服,赵晓芬瞥了一眼,绷不住想笑。 她拉着张念平进了灶房,“帮我打下手。” 张念平没办法,难得媳妇还愿意下厨,他要是敢说不帮忙,媳妇就敢撂挑子。 赵晓芬也想做菠菜鸡蛋面,把张念平指挥的团团转——去菜园子摘菜,他的活。回来后把菜摘洗干净,还是他的活。 赵晓芬麻利的和好一团面,擀成了面条。 菠菜鸡蛋面做好后,她盛了两碗,呶呶嘴,“念平,这两碗给你爸妈端进屋。” 张念平诧异,“这是给他们盛的?” “你是不是傻?”赵晓芬手里正在盛第三碗面,闻言想把碗里的面条汤泼他脸上,“不是给他们盛的,我盛第三碗干啥?” 张念平嘿嘿笑起来。 赵晓芬白他一眼,“昨天我说过了,让我出了气,这事就算翻篇了。”她赵晓芬说到做到,丁是丁,卯是卯。 “晓芬,你可真好。”张念平一把搂住媳妇,在她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哎呀,你烫到我了。”赵晓芬还端着碗,碗里的面汤盛的有点满,被张念平这么一搂,碗里的面汤不小心溅到她手背上。 刚出锅的面条,烫的很。 张念平忙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到灶台上,拉着她的手背给她吹气。 “行了行了,没事了。”赵晓芬缩回手。 “我来,我来,”张念平抢过第四个碗,拿过勺子,开始盛饭。盛好后,他又连跑两趟,把四碗面条都端到了堂屋饭桌上。 赵晓芬拿了四双筷子,跟在他身后。 “爸,妈,吃饭了。” 老两口的屋里静悄悄的,陈翠花的哼唧也听不到了,张念平冲着屋里扬声喊道。 没人出来。 赵晓芬似笑非笑,朝张念平使了个眼色。 她这边没事了,但是老两口那看着还有很大怨气。 张念平站到屋前,推推门,没推开,“爸,妈,饭都做好了,晓芬做的菠菜鸡蛋面,香的很,还滴了香油,赶紧出来吃。” 屋里张满山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们吃吧,我和你妈不想吃。” 赵晓芬也过来了,一开口亲亲热热的,仿佛昨天的冲突不存在。 “爸,这是咋啦,你们要闹绝食啊?赶紧的,跟我妈一起出来吃饭吧,面条一会坨了就不好吃了。” 屋里又没了动静。 赵晓芬撇撇嘴,又瞥了张念平一眼。 张念平苦着脸,对着她举手作揖。 赵晓芬翻他一个白眼,决定放他一马:“爸,妈,事都过去了,难道你们还不如我一个年轻小辈心胸宽广?这么大年纪了你们闹绝食 ,说出去别人都笑话。听话,赶紧出来吧。” 还是没动静,赵晓芬对张念平道,“没办法,你爸妈铁了心要把事闹大,要不你去找四爷爷过来,让他给评个理,再把长明叔叫来,让他当个见证……” “你赶紧去呀,”见张念平没动静,赵晓芬推着他出门,“跑快点,一定要把人带过来,我不行厚着脸皮去把念秋喊来,要是林书记回来了,让他也过来……” “你说真的?”张念平被推着往外走,刚问了一句,就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满山绷着脸站在门里,“站住!” 堂屋里,四个人占了桌子四个面,赵晓芬跟没事人一样,“爸,妈,你们赶紧吃,尝尝我做的菠菜面味道咋样?” 张满山看着这个儿媳妇,这可真是个人物。 受了委屈就还回去,一点气也不肯受。出了气之后,她就跟没事人一样,照样亲亲热热跟你讲话,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的喊着,让你想挑她的理都挑不出。 陈翠花更憋屈。 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她早就饿了。可她吃了赵晓芬做的饭,就好像她向对方服软了,她不乐意。 可她不吃,赵晓芬就要站起身去喊村里的老支书过来。 陈翠花不用猜,也知道赵晓芬到时候肯定嘴上不把门,一定会把她偷偷买生子药的事告诉张保福。 有些事,私底下做就做了,被人揭发告到明面上,那肯定讨不了好。 赵晓芬笑嘻嘻的,“妈,你说你,白长这么大岁数。我这么年轻,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咱们不能碰的,你还敢偷偷摸摸去买回来?万一被人揭发举报,你哭都来不及。唉,我也奇怪,要说起来,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都多,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长,咋就这么糊涂呢?” 陈翠花气得直哆嗦。 她还没完了。 第490章 首都来信 林庭树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张念秋听到动静,出了屋,“今天很忙吗?” 这会儿都晚上八点多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是有点忙,开了一天会,”林庭树扎好车,揽着她进屋,“你吃了没?” “我当然吃过了,你还没吃?” “没有,晚上吃的什么?” “菠菜鸡蛋面,”张念秋转身要出屋,“那我这会儿去给你下面条,很快。” 面条是早就擀好的,一直用笼布罩着,菠菜鸡蛋已经做好了卤,面条煮好一拌就能吃。 林庭树拉住她,“不急,一会儿我自己去吧。” “那我帮你打盆热水吧,你先洗把脸。”张念秋拿起洗脸盆去了隔间,灶上的水壶里一直温着热水。 拎起水壶,往脸盆里倒点热水,再兑点凉水,一盆洗脸水就接好了。 林庭树已经放好了包,外套挂到了墙上,正挽着袖子走过来,把脸盆接了过去。 “我来。” 张念秋站在脸盆架边看他洗脸,顺手帮他拿毛巾,递香皂,“你们开的什么会?怎么弄到这么晚?” 林庭树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到了脸盆架上。 “盖了一年多,新村终于要盖好了,如何动员洞沟村和石窝子村的村民搬迁,得先有个章程。” 深山里的两个村子要往外搬这件事,张念秋早就听林庭树提过,两人还讨论过如何说服村民,搬出来后如何谋生的话题。 “一步一步来,能过好日子谁想过穷日子。就算有年龄大的、固执守旧的,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看能遮风挡雨的新房子,还有人教他们种木耳,一年下来总比守在山里种地的收成强。” 只要不傻,就会有人动心。只要有人开始带头开始搬,搬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你说的没错,一步一步来。”林庭树拉着她,两人去灶房。 张念秋被按在板凳上相陪,林庭树则重新添柴,火重新旺起来,等着水开。 又拉了个板凳坐下,林庭树握着张念秋的手,“今天你怎么样,忙吗?” “今天还好,去的三家都挺顺利,就是问题一大堆,解释的我口渴。”张念秋抱怨了一句。赵晓芬今天来给她吐槽的事,她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没给你们倒水?” “倒了,他们的碗都没刷干净,碗壁上油腻腻的,水面上竟然还飘着油星,我可喝不下去。” 林庭树笑了,给她出主意,“家里不是有个军用水壶,干脆你每天灌一壶水带着,渴了就喝自己带的水。” “算了,”张念秋拒绝,“别人都不带,我带一壶水,显得我搞特殊。还有,我带的有水,旁人渴了找我要水喝,我给吧这水壶我就不想要了,不给吧显得我小气不团结……麻烦事一堆,还是不带了。” 反正两个村也不远,她回家再喝水也一样。 林庭树也没再劝。 张念秋说的事,他也经历过,感同身受。 刚来时他频繁下村,难免会碰到特别不讲究的农户,那碗脏的跟从没刷过一样,端起来手心都是滑腻的。 林庭树是硬着头皮,才能把碗里的水或饭给咽下去。 “还是太穷了闹的。”他叹气。 穷和懒,是一对难兄难弟,不愿分家。 张念秋推推他,“别感慨了,水开了。” 水已经咕吐嘟咕嘟冒起了大泡,林庭树站起身,把面条下到了水里,拿着筷子拨散,盖了上锅盖。 张念秋托着腮,“穷和落后是暂时的,会发展起来的。” 她说的是她所曾见过的繁华景象,林庭树不知道她所想,还以为她在安慰他,回过头冲她笑:“你说的对,会发展起来的。” 面很快煮好,林庭树也没去屋里,直接在灶房里把面条吃了,吃完又刷锅洗碗,全部收拾干净,两人手拉手进了屋。 “对了,我包里有一封信,你拿出来看看。”林庭树进了屋才想起这件事,对张念秋说道。 “信,谁寄的?” “拿出来看看你就知道了。”林庭树把油灯放到了炕桌上。 张念秋拿过他的包,打开,果然从里面摸出来一封信,已经拆封。 她看着信封上的寄信地址,“从首都来的,这是周教授寄来的信?” “嗯,其实主要是找你的,我不知道,把信给拆了。”林庭树解释了一句。 “找我的?”张念秋诧异,拿着信坐在炕桌边上。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张念秋先夸了一句,“周教授的字真好。” 林庭树过来和她一起看信,把她搂在怀里,“周教授的毛笔字和国画都不错。回头有机会我带你去首都玩,顺便去看看他,让他给咱们写一幅字画,回来裱起来挂墙上欣赏。” 张念秋一笑,“好啊。” 她眼睛亮亮的,“可以去首都玩吗?” 林庭树有点愧疚,“当然可以去,不过今年估计不行,要忙的事太多。” “那没关系,”张念秋不在意,“我事也多,等两年也行,我不急。”她把脑袋靠在林庭树肩头,“其实,你没空我自己也可以出去,首都,鹏城,沪市,羊城……”她连报几个城市,都是这个年头经济比较发达的沿海城市。 林庭树亲亲她的额头,“想出去玩?” 她摇头,“想看看沿海城市是怎么发展的。”她野心很大,她想把希望牌木耳卖到全国各地,最好的途径莫过于商品展销会。 “去年在沪城的一个商品展销会就错过了,我看到报上的消息时,都已经结束了,”张念秋嘟着嘴,“报上的消息还是不够及时,有点滞后。” “商品展销会?”林庭树想了想,“现在经济搞活,这种商品展销会只会越来越多,这样,我托在南边的一些朋友帮你打听,有消息了他们一个电话打过来,方便的很。”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林庭树解释,“毕业以后,同学们也是各奔东西,能留京的只是少数,有几个同学就是去了你说的鹏城,沪城还有羊城。” “好啊,那麻烦你了。”张念秋高兴了。 林庭树温柔一笑,“跟我客气?嗯?” “那我不客气了。”张念秋变成了命令的语气,“那你快点联系你的同学,让他们上上心,把这事给我办好……” 话没说完,她就已经笑倒在林庭树怀里。 林庭树也笑,“遵命。” 抽出张念秋手里的信纸,他抖平展开,“乖,先别笑了,来看看周教授给你写了什么。” 第491章 成人自考 周教授的信里,先恭喜了他们结婚,还送上了祝福。 然后就提到了张念秋的学习问题,还给她指了条出路——建议她参加成人自考。 “成人自考?”张念秋问。 林庭树解释:“其实也是自学,然后参加国家统一组织的考试,合格了就颁发相应的学历证书。” “真的?”张念秋高兴了。 上辈子如果命运不变,她肯定也能上大学,也是有学历的人。可是来到这里,原主只上了小学,还没念完。 小学肆业,想想就让她难过。 可她年龄早超了,让她重新坐在课堂上,重新念一回初中高中,她也不想费这个事。 所以,她一直在坚持自学,安慰自己,学历不重要,知识学到自己手里才是重要的。 自我安慰多了,张念秋也把原主可怜的学历问题抛到了脑后。 不去想、不去看,就能当它不存在,张念秋在这个问题上,当了回鸵鸟。 没想到,远在首都的周教授竟然还记得她,还给她指出了一条明道。 看到周教授信里提到的成人自考,张念秋才依稀想起,上一世她好像也听说过这种“自学成才”的方式。 只是听说过,具体的她不了解。 听说挺难的。 她那时候是高中在校生,不会太关注这些,听听就算。 没想到成人自考这么早就有了? “成人自考这么早就有了?”她问了出来。 “八一年就颁布了成人自考条例,在首都、沪市等几个城市试行,去年才开始全国推广……” 林庭树知道的多一些。 张念秋点点头,林庭树的话解了她一点疑惑。 怪不得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没来呢。至于原主,她估计根本不会关心这个问题。 “咱县里有考点吗?” “县里暂时没有,不过我估计南市会有。” 张念秋做了决定,“那我明天去趟南市吧,先打听打听情况。” 信封里除了信,还夹了点成人自考的资料,张念秋翻着看,感动不已,“周教授可真是太好了,我给他寄点木耳吧?” “好啊,”林庭树温柔的看着她,“周教授收到木耳,一定很高兴。” “嗯,没准周教授还能顺便帮咱打打广告……”张念秋摸着下巴,眯着眼睛,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我多寄点包装好的袋装木耳,让周教授送一些给他的同事啊邻居啊,正好帮咱们做做宣传。” 林庭树忍不住笑,“你可真是……” 张念秋嗔怪:“我怎么了?我这是双赢。” 林庭树虚心求解惑,“怎么说?” 张念秋站起身,手一扬,挥斥方遒。 “我说双赢,绝对不是糊弄你,也不是糊弄周教授。村里种出来的木耳确实是好东西,这没错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最后八个字,张念秋语气之转折起伏,表情之丰富多姿……林庭树靠在炕桌上,以拳掩住唇边笑意。 “你笑什么?”张念秋忙里偷闲瞪他一眼,继续发挥,“于周教授,他把木耳送给邻居同事,是不是敦亲睦邻?” 林庭树忍住笑,点头:“是,你说的对。” 张念秋得意的哼了一声,继续。 “于咱们来说呢,木耳多送一家,就多一家知道‘希望’这个牌子。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他们一泡一吃,哎呀这希望牌木耳不错呀,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你说,是不是打响了希望牌木耳的知名度?” “嗯,有道理。”林庭树十分捧场。 “是不是双赢?” “是,”林庭树一伸手,把正得意的张念秋拉了过来压在了炕上,声音里满是笑意,“你怎么这么可爱?嗯?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可爱?是说可怜没人爱吗?”张念秋故意曲解。 林庭树一愣,然后笑趴在她身上。 “哎呀你沉死了,你快起来……” …… 说是第二天去南市,其实第二天没走成,不过要寄往首都的木耳寄走了。 寄了二十袋,装了满满一箱子。 说起来为了这二十袋木耳,张念秋还被张保福逮到机会教训了一顿。 一开始就定好了规矩,不管是谁,都不允许私自拿走木耳不入账。所以这二十袋木耳,张念秋准备自掏腰包,花钱买下。 当然,按的是成本价。 结果张保福知道了,把老头气的冲着她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是磕碜谁呢?啊,你这丫头,磕碜谁呢?” 张念秋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的气从哪来的,“四爷爷,你是觉得成本价太低,要不……我按批发价?” “你这丫头,我说的是这个吗?”张保福拍桌子,“给周老弟寄点木耳,竟然让你个小辈掏钱,这像话吗?我的脸往哪搁?木耳钱,我出!” 张念秋:…… 两个人抢着付木耳钱,最后李长明打圆场,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俩一人一半?” 张保福和张念秋对视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 张念秋背着一筐木耳往走马岭方向去,她要去镇上寄木耳。张保福跟在她身边,拉着个脸。 “你这丫头,自打结了婚,是不是就想不起来我们俩老的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家里看看你四奶奶……” 张念秋:…… 这可真是胡说,她过年时才跟林庭树去拜过年,而且前几天她刚去过家里,陪四奶奶说了半天话。 她去的时候四爷爷不在家,怎么能颠倒黑白,说她没去? 迎着张念秋谴责的目光,张保福清清嗓子,“那个不说了,那你们也不来家里陪我们老两口吃顿饭,这是真的吧?” 这个这个…… 张念秋无话可说。 因为她和林庭树结婚后,二人世界太美好,好像确实没再陪过两位老人吃饭。 张保福可算是扬眉吐气,“刚还敢冲我瞪眼睛,这会儿没话说了吧?” 张念秋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哎呀,四爷爷,我错了,我都没意识到,要不是您提醒我,我还在一直犯错呢,”她讨好的笑,“要不,今天晚上我就去?让四奶奶做手擀面吧,我馋四奶奶的面条好久了。” “滚蛋!”张保福骂道,“小丫头片子就长了张嘴,馋好久了还两个月都不去一次?” “我错了,我错了,”张念秋哼哼唧唧的撒娇,“四爷爷就原谅我一次嘛……” 张保福背着手不理她,到了要拐弯分道的地方,他才哼了一声,“手擀面?” 张念秋眼一亮,“手擀面。” “什么卤?” “茄子吧,四奶奶做的茄子卤超香了。” “行了,忙活你的去吧,晚上记得来吃饭。”张保福背着手走了,“别忘了叫林书记……” “好!” 第492章 烧火棍 寄走了木耳,张念秋拐去了镇大院。 办公室里没有人,门锁着。 一位年轻的办事员正好从其他办公室里出来,先是看到林书记办公室前站着个人,再细一打量,哎哟喂,林书记的新婚妻子。 他殷勤的过来打招呼。 “张同志,你是来找林书记的?一大早领导们都去开会了,要不你去我们办公室里坐会儿,等着林书记他们开完会?” 张念秋抬腕看了下时间,客气地冲他笑笑:“谢谢你啊同志,坐坐就不了,要不我给他留个条,等他开完会,你帮我交给他?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年轻的办事员忙引着张念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就看到他刚出去又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 正想调侃两句,年轻姑娘那张脸就映入众人眼帘。 那张脸,如今的镇政府大院没有不认识的——林书记他媳妇儿。 想调侃的忙把嘴又闭上,没开口的暗自庆幸,所有人都作出忙碌的样子,顺便支起耳朵偷听。 “张同志,纸,还有笔……” “谢谢。” 张念秋接过巴掌大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写了一行字,递给这位年轻的办事员。 “同志,麻烦你了。” 年轻的办事员接过纸条,就差拍胸膛保证,“张同志你放心,林书记一开完会,我就把纸条交给他,亲手交给他!” 张念秋笑着冲他点点头,这间屋子的其他人,她也没有落下,“那你们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林书记的媳妇来的快,走的也快。 等张念秋身影一消失,办公室里其他人就活跃了起来:“哎,林书记他媳妇写的啥?” “就是,看看呗。” 一屋子人都围了过来。 大家都好奇死了,在单位严肃正经的林书记,跟他媳妇相处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年轻的办事员拿起桌上的小笔记本,“啪”,纸条被夹进了小笔记本里,然后塞进了他上衣胸口的口袋里,还系上了扣子。 “去去去,林书记他媳妇给他写的东西,你们也敢看?”没看他自己也没看吗,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夹进了本子里,装进了兜里。 等林庭树开完会刚进办公室,宣传部的一位年轻办事员就找了过来,当着他的面解开口袋扣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笔本记。 “林书记,您爱人刚才来了,还给您留了张字条……” 笔记本里夹着个折起来的纸条,递到了林庭树面前。 林庭树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张念秋的字迹,上面写着让他下班了直接到四爷爷家吃晚饭。 年轻的办事员还在表功:“林书记,您放心,这个字纸张同志递到我手里,我就折起来夹到了笔记本里,本子装进口袋,绝对没被别人看到过内容,我也没看过……” 林庭树又看看手里的字条,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多谢你,由小见大,可见你工作态度很认真!” 被林书记评价工作态度认真,年轻的办事员高兴的不得了,出了林书记办公室,走路还觉得轻飘飘的,像走在云端上。 常青坐在自己位置上,听着他们说字条,好奇的不得了。 等办事员一走,他迫不及待就问:“林书记,啥字条啊?” 林庭树把字条递给他,常青接过来一看,“就这?” 这也没写啥嘛,怎么被那办事员搞得像机密文件一样? 张念秋从镇大院出来,就直接回了村。她要安排一下其他人的工作。她人不在村里,可陈家湾的走访不能停。 等她都安排妥当,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已经快五点了。 张念秋索性去了张保福家。 “四奶奶,我来啦。” 一进门,张念秋就喊人。 四奶奶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来就来呗,喊这么大声干啥?” “声音大点动静大嘛,省得四爷爷听不到,非说我没来。” 张保福也在灶房,听到张念秋编排他,拎着烧火棍就出来了,“你这个小丫头,以为我不在家是不是?啊,还敢给你四奶奶告黑状?” “啊——哈哈哈,四爷爷你怎么会在家?”张念秋忙躲开烧火棍的威胁,脸上还笑嘻嘻的。 “幸亏在家,否则就听不到你这丫头背后告黑状!” 张保福作势要拿烧火棍敲她,张念秋哈哈笑着,一溜烟跑到了四奶奶身后,“四奶奶救我。” 四奶奶被这两人逗笑了,“老的没老的样,小的没小的样……”她朝张保福伸手,“都当爷爷辈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置气,快把烧火棍给我……” 张保福拿着烧火棍就是逗逗张念秋,跟她闹着玩,这会就坡下驴,手里的烧火棍递给了自家老婆子。 四奶奶一拿到烧火棍,顺手就敲了躲在她身后的张念秋一下,“你也是,都嫁了人了,还这么不稳重,逗你四爷爷很好玩?” 张念秋吐吐舌头,跟张保福对视一眼。 张保福冲她挤挤眼,“该!” 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挽住了四奶奶的胳膊。 “四奶奶,我都想您了,您不想我吗?虽然前几天咱们刚见过面,但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跟您隔了有……十二个秋没见了,那就是十二年,好漫长哟……” 四奶奶忍不住笑,又戳了她脑门一下,“你这丫头,我就想你这张会哄人的嘴,哄的人开心。” 两人挽着胳膊进了灶房,张保福在院子里吆喝了一声,“老婆子,念秋来了,让她帮你搭把手,我出去转转。” “去吧,看着点时间,早点回来。” 张保福溜溜达达出了门,四奶奶跟张念秋在灶房里忙活晚饭,顺带闲聊。 “我问你,你跟小林结婚俩个多月了,怎么样,有动静没?” 张念秋秒懂,摇头,“没有,我们才刚结婚,不急。”她撒娇,“我还小呢。” “你不急,小林也不急?”正给茄子削皮的四奶奶停下手里动作,“你可别不懂事,光想着自己,你也为人家想想。” “他现在也忙,根本没空考虑孩子的事,等过几年再说吧。”张念秋拿话搪塞。 四奶奶瞪她一眼,“就知道拿话糊弄我,你跟红梅,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结婚的日子也差不多,我可是听红梅她妈说,红梅怀上了。” 四奶奶爆出个大新闻,张念秋惊讶的回过头。 “啊?红梅怀孕了?” 第493章 福气 过完年张念秋就一直在忙碌陈家湾的事,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巧菊婶说的?” “嗯,说是刚怀上没多久,”四奶奶絮絮叨叨,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的倒给她,“前两天红梅妈跟着村里拖拉机去了趟南市,给红梅捎点东西,到店里正好撞见红梅在吐……” “吐?是不是害喜了?” “可不就是害喜了,”四奶奶嗔道,“你们这些年轻姑娘,说能干那是真能干,说糊涂也是真糊涂。红梅她妈一问,红梅连自己的月事来没来,都能给忘了,你说说,心大不大?” “确实挺大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张红梅反正也不在这里,顺着四奶奶的话风走,准没错。 “你呢?”四奶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我什么?”张念秋有点懵。 “你每个月来的事,准不准?”四奶奶白了她一眼,这丫头故意跟她装糊涂。 张念秋恍然,“挺准的。” 她现在身体调理的非常好。 八十年代的经济可能落后了点,但天然成熟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的的确确是营养、健康又美味。 四奶奶松了一口气,“准就成。” 她继续苦口婆心,“你这孩子,万一哪个月该来的没来,那就有可能是怀上了。你可不能像红梅那样,稀里糊涂的,一问啥都不知道,心大的没边。” 张念秋做了个鬼脸。 完了,又来了,从张红梅扯到她身上,她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四奶奶被她的鬼脸逗笑。 站起身端着茄子走到缸边,舀了瓢清水冲洗干净,走到案板边,拍了正和面的张念秋一巴掌。 “多大人了还做鬼脸,像什么样子。你放心,你都说了现在不想生,我不过是啰嗦一句,不是催你生孩子。” 四奶奶把茄子放到案板上准备切丁,“你们小两口都有工作,现在又都忙,确实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你真当你四奶奶老糊涂了,连这都看不明白?” 张念秋笑嘻嘻的哄老人,“不不不,四奶奶,您是我心目中最明理的人,没有之一。我看呐四爷爷处事公道,为人公正,都是受了您的影响。要不人都说,娶妻娶贤,四爷爷娶了您,就是他的福气。” 四奶奶笑得捂上了嘴,“你这丫头,敢拿你四奶奶寻开心。”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比黄金还真,我发誓。”张念秋还真的举起了三根沾着面粉的手指,作发誓状。 四奶奶手下菜刀不停,切着茄子丁,嘴里也没闲着:“照这样说,你也是个有福的。” 张念秋皱皱鼻子,“不不不,我觉得林庭树更有福气。他能娶到我,这是他的福气才对!” “我什么福气?”林庭树进了灶房,脸上带着笑。 一进院子,他就听到从灶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隐隐约约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福气等字眼。 灶房里静了一瞬,然后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又笑起来,四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问你媳妇去。” 张念秋也在望着他笑,还抬手用手背蹭了下粘到脸颊的刘海,放下手时,脸颊上就多了一块白。 她犹不自知,笑得得意又开怀。 林庭树忍住笑,掏出手绢给她擦拭脸上沾到的面粉,“你笑什么,刚在说我什么坏话?” “哪有说你坏话,我和四奶奶在夸你有福气。” “是吗?”林庭树冲她微微挑眉。 “当然。”张念秋理直气壮,“你能娶到我,你说是不是很有福气?” 原来是在说这个。 林庭树笑了:“说的对极了,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语气温柔,目光专注,张念秋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脸不争气的红了。 四奶奶还在呢,当着四奶奶的面,她还真有点害羞。 旁边的四奶奶已经放下了菜刀,捶着腰往外走。 “哎哟,人老喽,腰不行喽。这才干一点活就酸的受不了。小林呐,剩下的茄子你帮着切成丁,我得回屋里躺会去。” “成,您歇着去。”林庭树先去洗了手,回来拿起菜刀继续茄子切丁。 张念秋已经和好了面,这会儿正在醒面,此时无事一身轻。 “你今天回来的倒是挺早。”她问。 才刚过六点。 “没什么事,早走了一会儿。”林庭树解释了一句,“对了,我开车回来的,明天早上我先把送你到县里汽车站,你坐车去南市。” 村里拖拉机的后车斗太冷了,他不舍得让张念秋吹着冷风,冻上三四个小时。 “你明天要去县里?”张念秋问。 “对,去汇报工作。”林庭树切完茄子丁,装入了瓷盆里。案板上还有一小条五花肉,张念秋指挥着他,“五花也切成丁。” 林庭树一边切肉,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只能把你送到县里,没办法送你去南市。”他有点抱歉。 张念秋倒无所谓,毕竟他有工作。 “没事,其实县里也不用送,我可以去镇上坐车,倒一趟车而已,也挺方便的。” 林庭树坚持,“我送你到县里。” 行吧,他坚持要送,那就送吧。 张念秋在这种小事上很好说话——林庭树没空送,她可以自己坐汽车。林庭树有空送,她也高高兴兴的蹭个小汽车坐。 聊完这个,林庭树又问,“这次你准备去几天?” 张念秋早想好了,“去两天吧,晚上住店里。今年开门早,刚过了十五就开了门,我还一直没去过呢。刚听四奶奶说红梅怀孕了,我也想去看看她的情况。” “怀孕了?”林庭树把肉也都切成了小丁,装到了小碗里。 “葱姜蒜辣椒,就在案板边上的筐里,都已经洗好了,都切成末。”张念秋继续指挥,林庭树继续当他的帮厨小工。 张念秋又拐回头回答林庭树刚才的问题:“嗯,刚怀上没多久,前几天红梅她妈去看她,碰上她在店里孕吐,发现的。” “那行,你该忙你的忙你的,”林庭树在心里算了下时间,“正好两天后是周日,我开车去南市接你回来。” “好啊,”张念秋笑如春花灿烂,“那我在南市等你。” 第494章 报名 南市平安路有一栋有点年头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墙砖,绿色的窗框。外墙还残留着爬山虎枯萎后,藤蔓被扯掉后的痕迹。 整个小楼灰扑扑的,透着不起眼。 要不是门口挂着南市教育局的牌子,张念秋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楼虽不起眼,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 张念秋也走进小楼。 门口摆了张桌子,一位上了年纪头发发白的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本登记簿。 “你找谁?”看到她,大爷站了起来。 张念秋朝桌子走过去,“大爷,请问一下,自考办设在这里吗?” 大爷上下打量她一眼,推了一下桌子上的登记簿,“登下记,二楼往左,第三间办公室就是。” 还真是这里。 张念秋掏出介绍信,在本子上登记来客信息。 大爷查看过她的介绍信,已经重新坐了回去,见她写完了,冲她挥挥手,“上去吧,二楼左边第三间,门口挂有牌子,你一看就知道。” “谢了,大爷。”道了谢,张念秋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其实根本不用找,一上二楼,她就看到一支队伍从左手边第三间屋子里排出来,一直排到了走廊。 张念秋走到队尾,向排在最后的一位年轻小伙打听情况。 “同志,请问这队伍是不是排队报名自考的?” 那人一回头,看到张念秋的长相,态度一下子热情起来:“是啊,同志你是不是也来报名的?就是在这排队,要不你排我前面?” 说着还要给张念秋让位。 张念秋忙拒绝。 那人又让了一次,见她态度坚决,只能放弃。不过漂亮的姑娘排在他后面,挨的也挺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排队的时候,这人就一直侧站着,和张念秋套近乎,问她叫什么名,家在哪住,打听的跟查户口一样。 张念秋没理他。 队伍移动的很慢,前面还有个聒噪的,张念秋索性借着挎包掩饰,从空间里过渡出来一本高中英语,拿在手里看起来。 那人马上又咋呼起来,“同志,你在看英语啊?你真了不起,英语我就不行,那些abcd弯弯曲曲,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嘿嘿嘿……” 可惜他说了那么多,排在他身后的漂亮姑娘注意力全在她手上的那本书上,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那人失望不已。 难得碰到个长相漂亮的姑娘,就是一点也不热情,冷淡的很。 热脸贴冷屁股,热脸也不愿意,那人终于转回了身,不再试图和张念秋套近乎。 张念秋一直拿着英语书看,直到进了办公室,她才抬起头。书也没有收起来,就抱在胸前。 办公室里摆了四张办公桌,只有两张桌子后坐的有人,每个人旁边都围了一堆人,听工作人员不厌其烦的讲解相关事宜。 张念秋随便选了一个女性的工作人员,听她的讲解。 来报名的人问题很多,每个人的问题还都差不多,这位女工作人员态度很好,每个人问她的时候都耐心解释。 张念秋对她印象挺好。 等前面的人都走了,终于轮到了张念秋。 女工作人员一抬头,看到她抱着的英语书,先笑了起来,“想报英语专业?” “是的。”张念秋笑着点头,同时拿出了介绍信等证明材料。 “报专科还是本科?” “专科。” “照片带了吗?” “带了。” …… 从自考办出来的时候,张念秋已经成功报名。 除此之外,女工作人员还给了她一张油墨印刷的纸张,纸上印着英语专科自考要考的课程及教材、考试时间、科目等信息。 教材需要自己去书店购买。 四月份就有一次考试,考点设在南市教育学院内,提前半个月来领准考证就行。 张念秋走出小楼,回头望了一眼。 小楼还是灰扑扑的不起眼,它却给不甘于命运,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条实现梦想的途径。 总之一句话,想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完全取决于个人的选择。 报完名出来时间还早,张念秋索性先拐去了南市最大的新华书店,购买了四月份所考科目的教材。 出了书店后,她找了一间小饭馆吃了一碗汤面,坐上公交回到了门店。 张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有几个客人,其他人都有招呼客人。 看到张念秋进来,张红梅站起来迎她,“念秋过来了?” 张念秋看到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俐落身手,吓了一跳,“你慢点。” 张红梅一愣,然后爽朗的笑起来,“你也听说了?听我妈那大嘴巴说的吧,哎呀,没事,我啥事都没。” “那也小心点,”张念秋拍拍身上背着的挎包,“我先把包放后院,你们先忙着。” “你去吧,屋门只是挂着,没锁,你一推就推开了。”张红梅应了一声。 把包放到屋里,张念秋又摸摸后院养的两条大狼狗,她这么长时间没来,两条狗还认得她,亲热的不得了,冲她一直摇尾巴。 拍脑袋,摸下巴,拍拍背,两条狗兴奋的吐着舌头,绕着她的腿打转。 “乖,回去吧,好好看家护院,晚上给你们改善伙食。” 狗窝挪到了院子里那株海棠树下。 现在海棠树还光秃秃的,她来的时间不对,再晚来半个月,就能欣赏到满树海棠花开,灿若云霞的美景。 回到店里,她也帮忙招呼客人,很快店里这一拨客人都买好了东西离开,店里闲了下来。 店里的年轻人都围了上来,李秀秀锻炼了将近两年,早褪去了一开始的羞怯,说话做事爽快了许多。 “念秋姐,你咋没跟着村里拖拉机一起来?” “我坐长途汽车来的,先去办了点事,没跟着村里拖拉机来。” “办啥事啊?”现在的人没有什么隐私的概念,听她说有事要办,大咧咧的就问出来。 张念秋也不介意。 成人自考是好事,就算他们不问,她也打算在店里、村里多加宣传。 学习知识,学习本事,在任何时代都是很重要的。她也希望村里的年轻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也给自己挣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我报了个名,成人自考,你们听说过吗?” 第495章 在该拼搏的年纪搏一把 “成人自考,这是啥?” 年轻人都没听说过,围着张念秋,听她答疑解惑。张念秋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讲了出来。 “报上名,然后买书自己学,然后去考试?这就行了?” 年轻人七嘴八舌的问,张念秋笑,“嗯,理解的差不离儿,就是这么个流程。” “报名多少钱?” “考试难吗?” “为啥要考这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起来,场面一时嘈杂的像菜市场。 “停!”张念秋喊了一声。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念秋依次回答问题:“报名时不要钱,买教材、资料需要钱,考试时要交报考费。至于交多少,我现在也不知道。” “刚才谁问的考试难不难?”张念秋问。 围在她身周的年轻人轰的笑了,没人认。 张念秋也不是要揪着这句话不放,她一笑,继续道:“只要是考试就没有轻松的。难不难?难,肯定难!这是国家为了满足大家的学习意愿,并且选拔人才推行的新政策,不难怎么选拔优秀人才?” 站在她身边的李秀秀听的激动,举起手就想鼓掌,被张念秋一把压了下去。 “对于你们,我很有信心,当初咱们也是经历了考试选拔才进的村社,一个月挣着工资拿着补贴,算下来不比城里工人差。 有这样的好日子,是因为当初村里要考试选拔人才的时候,大家没有退缩,勇敢报名,参加考试,凭自己的真本事挣回来的。不过把村社考试换成了成人自考,难道大家就怕了?” “不怕。”李秀秀很捧场,不让鼓掌,她就言语支持。 张念秋赞赏地看她一眼,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说的好,有句话叫‘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只要把科目教材吃透,知识烂熟于心,考试还是很容易拿到六十分的。” “六十分就合格了?” “对,六十分合格。” “那要是没及格怎么办?”李二燕想的更多,想到了没及格的问题。 一直旁听的张红梅听不下去了,“还没上战场就想着要打败仗,这怎么能行?” 李二燕脸涨得通红,“念秋姐,红梅姐,我不是……我没想那么多,真的……”她只是想着考试有及格的,也会有不及格的…… 顺嘴就问了出来。 “没关系,既然是考试,当然会有不及格的情况发生,你没有错。”张念秋揽住二燕的肩头,为她打气:“考不及格也不用怕,哪门不及格还可以继续考,直到什么时候考试合格了,什么时候算完。” “真的?”不止二燕,其他人也听住了。 “你们等会,我去拿点资料,”张念秋决定把周教授寄过来的资料拿出来共享,“大伙一看就明白了。” 一堆人围着资料看,张念秋和张红梅躲在一旁说悄悄话。 “几个月了?” “两个半月。”张红梅手摸着肚子,脸上有着幸福的红晕。 “恭喜你啊。”张念秋向她道喜。她虽然不想太早生孩子,但她尊重别人的选择。 张红梅笑了,“谢谢,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张念秋内心在流泪。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大姑娘,为什么和人聊的都已经是生孩子这个话题了? “我不急,晚几年再说。” 初初有孕的张红梅,内心正是充满了幸福的时刻,她忍不住劝:“能生早点生吧,有了孩子,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再说吧,我刚报名自考,只想在两年内把所有课程都考完,别的都暂时不考虑。”张念秋搪塞几句,转移了话题,“说说你吧,你婆家对你好吗?” 其实根本不用问,张念秋是没话找话。 张红梅的面颊红润,身上穿的也是新衣裳,干干净净的,打扮的乍一看上去,就是个城里女人。 她的头发也跟潮流,剪短了烫成了波浪卷,看起来洋气了不少,就是年龄看着也大了几岁。 “挺好的,”张红梅笑的心满意足,“郑军没有姐妹,我婆婆待我就像亲闺女一样,郑军也很体贴,早上送我上班,晚上接我下班……念秋,我觉得我嫁对了。” 张念秋也为她高兴。 “你婆婆看着是个爽快人,这种人好相处。” 张红梅想问她自考的事,“我看你报这名,四月份就要考试,这么短的时间,你能复习过来吗?” 张念秋报的还是英语,张红梅翻开过她的课本,看着就像天书。 “差不多,”张念秋心里有底,“我都把高中的全部课程自学完了,四门科目的教材也都买回来,每天分配好时间,做好计划,按步就班的学呗。” 她做了个鬼脸,“顶多准备的不充分,没考过,那接着继续考就是了。” “你肯定行的,”张红梅倒是对她挺有信心。 “你呢?”张念秋问,“你现在怀孕了,店里的工作你承受的住吗?要不要调整一下?” “那倒不用,”张红梅摸摸肚子,“我一点事也没有,身强力壮,能吃能睡能干活,不用调整。” “还是注意点,重活累活让别人干,你不能受累。” “我知道,”张红梅点头,“你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等肚子再大点,站不住了,到时再找你。”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趴在柜台上,围成一个圈的几个人。 “你是想让她们都去报名考这个自考吗?”张红梅问。 “有这个打算,”张念秋语调慢悠悠的,“她们还年轻,又没有别的事,在该奋斗拼搏的年纪博一把,以后会感谢现在的自己的。” “我呢,我能不能也去考?” 张念秋诧异的看了她肚子一眼,“你也想考?” 张红梅点头,“想啊。” 她的学历也不过初中毕业,以前看着挺好,但照现在这发展,若是她不努力,铁定会被甩下。 “想考当然能考了,”张念秋很高兴,高兴完又担心她的身体,“你现在刚怀孕,还要工作,你精力够吗?” 张红梅爽朗一笑,“先报上名再说呗。” 报了名,买了教材,她可以慢慢学。大不了等孩子生了以后,她再去参加考试。六十分就合格,张红梅觉得凭她的脑子,就算考不了高分,拿个及格分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冲张念秋眨眨眼,“我慢慢考,只要坚持,总会考完的。” 张念秋笑了。 她真喜欢张红梅的这份自信,还有她的坚持。 “说的对,只要坚持,就是胜利。” 第496章 有件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两人正聊着天,有人喊张念秋:“念秋姐,你弟来了。” 张念秋一抬头,孙文斌探了个脑袋进来。 “姐,我猜你就在这。” 张念秋朝他招招手,“来找我?” 孙文斌跨进了店里,“是啊,你不是说今天会去家里吗?”上午他在车站碰到他姐,他姐亲口答应的。 结果等到他回家一看,他姐根本没去过,枣枝嫂压根不知道他姐来南市了。 孙文斌就跑到店里来逮人了。 “走啊,跟我回家呗。”孙文斌上前拽人,“枣枝嫂知道你来了,已经又去买菜了,要给你烧好吃的,赶紧走。” 张念秋被他抓住了胳膊,被拽得一踉跄。 臭小子! 胳膊一翻,轻轻巧巧从孙文斌爪子下脱身,随后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张念秋重重回敬他一巴掌,正拍在他手背上。 清脆响亮! “哎哟,”孙文斌闪电般缩回爪子,甩了甩,“姐,你干嘛打我?” “活该!站起来比我都高,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张念秋板着脸。 孙文斌委屈:“你是我姐呀……”拉下自己姐姐都不行? 张念秋眼一眯:“还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孙文斌飞快认错,“我错了。” 店里其他人看到孙文斌站直了高出张念秋半个头,却在她面前怂怂的样子,都笑起来。 念秋结婚时,孙文斌离的那么远,也坐车跑到了村里吃喜酒,还在村里住了两天。店里其他人跟他也熟悉起来,都知道他是张念秋认的城里弟弟。 李秀秀笑着问:“孙文斌,你这么怕你姐啊?” 孙文斌很警惕,“秀秀姐你别胡说,这哪叫怕啊?我这叫尊重,是尊重!” 笑声一片,连张念秋也忍不住笑起来。 孙文斌见她笑了,打蛇随棍上:“姐,李阿婆、来娣都知道你来了,你不去家里看看她们?” “知道了,我去,你别催了,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像个小老头。”张念秋摇头失笑。 见姐弟俩似乎达成了一致,张红梅在旁边问了一句:“念秋,那你晚上回来店里住吗?” “回,我的包还在屋里放着呢,”张念秋看看摊在柜台上的资料,“一会儿她们看完了,你帮我把资料收拾好,重新放回我包里就行。” “成,”张红梅一口答应,“我一定帮你收好,你放心。” 张念秋又叮嘱一句:“要是郑公安下班来接你,你就跟他回家,不用等我,我可能会回来晚点。” “知道了,不等你。”张红梅把她送出店,看着她和孙文斌走远,才折回店里。 姐弟俩没有先回家,而是先拐去了车站派出所,他们准备先去请闫叔,让闫叔晚上下班后,去家里一起吃顿饭。 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的按着车铃从两人身边飞快骑过。 孙文斌看看路上行人,凑近张念秋,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 “姐,有件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他一副“我有秘密,你快来问我”的样子。 张念秋瞟过去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不要说。你也不用为难,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你要说什么……” 张念秋不按牌理出牌,孙文斌被噎得够呛。 “姐,你咋这样啊?你应该问我有啥事才对。” “不想问,”张念秋懒的理他,“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真有事,孙文斌是憋不住的,一定会告诉她。 “又不是我的事,是枣枝嫂,她……”孙文斌发现失口,捂住了嘴。 张念秋一愣,脚步停了下来,“枣枝嫂?她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孙文斌还在吞吞吐吐。 “快说!”张念秋一瞪眼,“你刚才问,不就是想把事告诉我吗?赶紧的,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们母女俩?” “不是。”孙文斌摇头,他又作出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了声音。 “姐,枣枝嫂不对劲,过年时我发现有男人送她回家……”孙文斌把藏在心里一个多月的秘密说了出来,果然感觉轻松不少。 他轻松,张念秋不轻松。 她轻蹙眉头,“你说的是真的?” 见她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孙文斌急了,“当然是真的。” 张念秋还是不太相信,主要是孙文斌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明显没开窍的样子,他冒出来说,有男人追求何枣枝……他懂啥叫追求吗? “有男人送枣枝嫂回家,你亲眼看见的,你问过她吗?” 要不是他姐不喜欢赌咒发誓那一套,孙文斌肯定要表演一番,以示诚心。 “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过年时我有次去找初一哥他们玩,回来的晚了点,就在巷子口,我撞见一个男人送枣枝嫂回家,两个人一前一后就错了两步,男人一直盯着枣枝嫂看……姐,你说,该不该怀疑?” 孙文斌言之凿凿,张念秋若有所思。 “还有吗?”她问,“你还撞见过那男人来找她吗?” “那倒没有,不过过完年,枣枝嫂有点奇怪,老是愣神,喊她好几声,她都听不见。” 孙文斌把何枣枝的异常卖的很彻底。 张念秋眯着眼,摸着下巴琢磨。过年期间……过年……嗯,过年?过年期间,正是大伯娘在南市住院的时间段。 去大伯家吃饭时,她还听到了大伯娘不住口的夸何枣枝,夸她人好心善,她住院时帮了不少忙,还给她和念松送饭。 问题来了,何枣枝一直在帮忙照顾住院的大伯娘,她哪来的时间认识陌生男人? 男人?陌生男人? 张念秋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伸手揪住了孙文斌的耳朵,“你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故意隐瞒不说?” 何枣枝去医院送饭,小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孙文斌白长了个头,站起来比张念秋还高出半个头,却被她一把揪住耳朵,半弯着腰,嘴里还不住哎哟呼痛。 “姐,没呀,我没瞒你啥。” “说实话!”张念秋不光揪,还拧了一把,“那男的,你真不认识?” “哎呀呀呀,疼疼疼……”孙文斌扯着嗓子喊疼,“姐,松手松手,要掉了,耳朵要掉了。” 张念秋哼了一声,松开他可怜的耳朵,“说!” “疼死了,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凶,当心姐夫受不了你。”孙文斌揉着耳朵,嘟嘟囔囔的抱怨。 “还废话?”张念秋一扬手,孙文斌拔腿就跑。 “我说我说,你别揍我,那男人是……” 第497章 是不是有好感? “……是张念松!” 张念秋截了他的半句话,跑出去的孙文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又跑了回来,目光中全是佩服,“姐,你怎么猜到的?神了哎,姐,你神了!” 张念秋翻了一个白眼,“很难猜吗?” 何枣枝为人老实本分,她认识陌生男人的机会本来就少,过年时她还忙着家里医院两头跑,她去认识谁? 这个男人,稍稍用用脑子,就能猜出来是谁了。 这会张念秋才回过味来,怪不得吃饭的时候大伯娘对着她夸起何枣枝,快夸成朵花……这是知道她跟何枣枝关系好,想让她转达给何枣枝? 还有,吃饭那天,张念松表现的也有点奇怪。 时不时的走神。 她那时候没起疑,以为是他在医院照顾了半个月,累了提不起精神。 现在看来,有猫腻。 张念松走神、何枣枝走神,还被孙文斌撞见他送她回家……这两人互有好感?隔着层窗户纸,谁都没戳破? 她要不要戳破窗户纸呢? 一路想东想西,到了派出所。闫立武见到两人很是高兴,听到晚上约他到孙家吃晚饭,一口就答应下来。 离下班时间还早,两人不可能一直在派出所等着,就先回家。 路过一条街时,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 张念秋顺着香气找过去,街边支了个小摊,卖的是卤好的烧鸡。 路过的行人有不少闻到香味都凑过去问价,不大的摊点被围得严严实实。 “想吃烧鸡吗?”张念秋拍了一下孙文斌,“走,挤进去,买只烧鸡尝尝味。” 香味这么扑鼻,买的人也多,味道肯定也差不了。 孙文斌听见要买烧鸡吃,兴奋的就往人堆里挤。他个头长够了,饭也吃的饱,有一身蛮力,挤出个空位还扭头喊张念秋。 “姐,这边,这边……” 张念秋挤了进来,过了一会儿,提着打包好的两只烧鸡又挤了出来。 孙文斌跟着挤了出来。 “咋买两只?这么多,吃得完吗?”他要付钱,念秋姐还不让,自己把钱都给付了。 “咱们人多,两只吃的完。”张念秋一扬下巴,“走吧,赶紧回去。” 晚上,小院的人来的很齐全。 除了小院本来住的五个人,加上张念秋、闫立武,还有李初一带着刺猬和王强也赶了个巧。 孙文斌去店里叫人,何枣枝也没闲着,她拿上钱拎着菜篮子就去了农贸市场。 下午卖菜的人已经不多,肉摊上倒是还有点骨头和排骨。何枣枝要了一根大骨头,要了四根排骨——念秋特别爱啃排骨,多炖点,让她吃个过瘾。 路过豆腐摊时,又买了一大块豆腐。 回到家,何枣枝就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连下午自己的凉粉摊要出摊的事也抛到了脑后。 骨头剁开熬大骨头汤,等汤熬的差不多了,放入豆腐、木耳,出锅时洒上点自己种的青蒜苗,汤色炖得白白的,闻着就香。 排骨也剁成小块,洗净焯水然后放酱油料酒开始炖排骨。 等到晚上吃饭时,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汤有菜有荤有素。 两只烧鸡撕成块,找了个大海碗装着,上了桌。 李初一过来的时候也捎了菜,他买了点花生米,还买了块酱牛肉。何枣枝刀功不错,牛肉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端了出去。 花生米也倒在盘子里,算是一盘下酒菜,虽然无人喝酒。 家里原来的小方桌已经换了,换成了个大一点的可以折叠的圆桌。十个人把这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吃完闫立武就告辞走了,李初一带着刺猬和王强也走了。 张念秋帮着何枣枝收拾残局,还找了个小塑料袋,把鸡屁股、鸡内脏、鸡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装了起来。 “姐姐,你装这些干什么?”陈小满早发现了她的举动,凑过来看。 张念秋刮刮她的小鼻子,“姐姐要带回去,喂店里养的两条狗吃啊,这些东西狗狗可爱吃了。” 小满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鸡肉,“这有肉,念秋姐,给你肉。” 张念秋把她抓的肉放回去,“不能这样浪费,这是好肉,好肉给小满吃,没人吃的鸡屁股鸡头喂给狗狗吃就行了。” “哦,”小满似懂非懂的点头。 来娣帮着何枣枝收拾碗筷,把碗盘端进厨房,张念秋见四下无人,朝小满招招手,“小满,姐姐问你件事,好不好?” 她声音压得低,显得很神秘,小满也学着她的样子,声音小小的:“什么事?” “你妈妈……”张念秋想了想,不能这样问,她又改了个问法:“小满,你认识念松叔叔吗?” 小满眨眨眼。 “就是河边抱着你哭的那个人。” “哦,怪叔叔啊,”小满恍然,“我认识啊。” 怪叔叔?陈小满给张念松起的代号?还挺形象。张念松确实有点怪。 “那你喜欢怪叔叔吗?” 陈小满点头:“喜欢。” “喜欢他什么?” “嗯,他个高,”陈小满踮起脚尖,“怪叔叔抱着我时,我能比所有人都高。”她拉拉张念秋的手,“姐姐,巷子里的花快开了,怪叔叔答应我的,要抱我去看花,还要折一枝花回家。” 还有这回事?看来张念松和何枣枝母女的接触绝不是一次两次。 张念秋决定了,要问问何枣枝的想法。 正好来娣进屋,被抓了壮丁。 “来娣,你带小满在屋里玩。”张念秋站起身,“我找枣枝嫂有点事,你俩别去厨房捣乱。” 进了厨房,何枣枝正挽着袖子在刷碗。 听到有人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念秋,你进来干什么,厨房油腻腻的,一会儿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张念秋没当回事,“枣枝嫂,我问你件事呗。” “啥事?你问。” “你和张念松,你们两个怎么一回事?” 何枣枝一怔,“你咋会问这个?我跟他没关系。”她心里发慌,抓在手中的一个碗没抓牢,“扑通”又掉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慌啥?”张念秋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枣枝嫂,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对张念松是不是有好感?” 第498章 谈一谈 何枣枝被问的一怔,下一秒,她转过身低着头继续刷碗,厨房里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盘碰撞声。 张念秋重新拿了个盆,接了盆清水端了过来。 “刷好的碗给我吧。”张念秋拿起已经刷好的碗盘,放到盆里洗第二遍。 何枣枝醒过神,“你别沾手了……” “没事,”张念秋利落的清洗着碗筷,“两个人干活快一点,”她抬起头,冲着何枣枝眨眨眼,“枣枝嫂,你把我当客人吗?” 何枣枝摇摇头,“你呀,不让你干活还不好?还不领情……” 她拦不住张念秋,也就不拦了。在两人的协作下,厨房很快就收拾妥当,张念秋一把拽着何枣枝,钻进了娘俩住的小屋。 把何枣枝按坐在床上,张念秋很严肃:“枣枝嫂,咱俩谈一谈?” 何枣枝咬咬唇,抬起眼正视着她,“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听听你的意见。” 屋顶的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屋里两人在灯下喃喃低语。 院门被拍响,来娣从屋里跑出来,小满追在她身后,“来了,来了……” 大门打开,孙文斌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来娣,念秋姐走了没?” 来娣摇摇头,指指小屋,小声道:“和枣枝嫂在屋里说话呢。” 呃,不会是在聊他白天说的那件事吧?孙文斌警惕的看看小屋,窗户上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到。 孙文斌把来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俩聊多久了?” 来娣想了想,“你走后,念秋姐让我带着小满在屋里,不让我们去打扰她们……” 呃…… 孙文斌摸摸脑袋。 他姐不会告诉枣枝嫂,是他多的嘴吧?应该不会,他姐聪明着呢。 院子里的嘈杂传进了屋里,张念秋抬腕看看手表:“哟,九点了,我得回了。” 何枣枝看着她,“你还要回去?别回了,就在这里睡吧。让来娣带着小满睡一晚,你跟我挤一挤。” 屋里的床后来向外扩了点,加了木板,足有一米五宽,睡她们两个完全没有问题。 “不用了,跟店里人说好了,她们留着门等我呢。”张念秋站起身,“我回了,枣枝嫂,咱们刚才谈的话,你也好好想想。” 她正色道:“枣枝嫂,你不比任何人差,你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都要强。” 何枣枝赧然,“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有!”张念秋表情很严肃,“你有!要对自己有自信!” 被她的严肃震住,何枣枝抿抿唇,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我好好想想。” 小屋的门一打开,孙文斌就窜了过来,“姐,你要走啊?都这么晚了,你还走吗?” 张念秋从窗台上拎起给两条狗准备的鸡头鸡屁股,“走,这会就走。” “这会儿都九点了。” “没事,离的也不远,很快就到了。”张念秋跟屋里的李阿婆打了招呼,往门外走,“文斌,你来关门。” 孙文斌跟过来,“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张念秋上下打量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拒绝,“用不着,我的身手你也知道,在家好好待着吧。” 也是,坏人遇到他姐,倒霉的会是谁都不用想。 张念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胡同里,看不到踪影了,众人才关上门,上了门闩。 夜深人静,小院笼罩在夜色中。 小屋里,小满已经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何枣枝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耳畔传来小满细微平稳的呼吸声,她的思绪在黑暗中无边无际蔓延。 对张念松有没有动心?何枣枝承认,有过。 她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也不算太老,还不到三十。若是离了婚回到娘家,这会她恐怕已经被娘家人又找了个婆家,嫁了出去。 何枣枝就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命运,才带着小满,跟着念秋进了城。 在城里,她有了容身之处,有了谋生的手段。 只要她肯干,不怕累、不怕苦,她就能挣到钱。她能养活自己和小满,还能供小满读书。 可她终归是一个女人。 离婚离了大半年,安稳日子过了大半年,何枣枝才终于意识到,她也是个女人。 她会为了张念松身上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而心乱。 她嘴上明明在拒绝,心里却偷偷窃喜——因为张念松的妈,想把她和张念松凑成一对。 她也会因为张念松的一个注视,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而脸红心跳,为此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张念松……张念松…… 出院那天,他来了。 他拉着她的胳膊,他喊了她的名字,他想说什么,可是……她逃了。 何枣枝眨眨眼,从眼角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滑入发丝消失不见。 她逃了。 她抱着小满,像后面有追兵在追她一样,落荒而逃。 张念松被扔在了那个巷子里。 他带着他妈回了村里,她留在南市。两个地方相隔的并不算太远,于他们两个,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一个多月了,张念松没有再来过。她曾盼着他突然在街角出现,微笑着看着她。她幻想过这个画面,可这个画面从没有成真。 日子一天天的过,何枣枝一日日沉默。 她用忙碌麻痹自己,累了一天后,晚上倒头就能睡着。这样她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胡思乱想,想到睡不着觉。 张念松是个过客,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她要早点把他忘掉。 可今天,今天念秋却突然提起了他。 极力压制的情感被人揭开了一角,何枣枝溃不成军。 她说了好多两人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却被念秋一一辩驳。 她比张念松大两岁,念秋呸了一口,“才两岁?这算什么,张念松看着比你老了有七八岁。” 她离过婚,张念秋一脸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表情,“离婚又怎么了?张念松也不是黄花小伙子。” 饶是她情绪低沉,也被这句“黄花小伙子”逗得噗嗤一笑。 她前夫是陈新良,张念松亡妻是陈小云,这两个人也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张念秋听了后,疑惑地望着她:“为啥?” 何枣枝被问的哑口无言。 张念秋觉得她想太多:“你姓何,张念松姓张,两个姓陈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大伯娘都不在意这些,想娶你进门当二儿媳,你却介意这个?” 何枣枝结结巴巴:“会被村里人笑话……” “谁敢笑?揍他!” 第499章 另一场谈一谈 张念秋在村里消失两天,周日才回到村里。 听说她去南市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张念松的心像猫抓一样,七痒八挠。 念秋和她关系挺好的,她这次去南市,应该会去看看她吧? 他要不要向念秋打听打听,她怎么样了? 周日,张念松忍住急切的心情,没有上门。林书记在家呢,他还是不要打扰小夫妻相处。都是过来人,张念松懂这里的道理。 周一,一大清早,停在山脚下的小汽车就不见了,林庭树上班走了。 张念松在山脚徘徊。 他一会见了念秋,要怎么问? 念秋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会不会奇怪他为啥问起何枣枝? 她要是奇怪,他怎么回答? 张念秋刚从山道下来,就看到在山脚转圈圈的张念松。她一扬眉,“念松哥?” 这片山脚没有人家,也没有张大伯家的田地,张念松跑到这边,只有一个理由,来找她的。 算他有心。 她笑吟吟的,“念松哥,你咋一直看着地面转圈啊?是挖野菜呢,还是在找蚂蚁窝?” 她说的这两样,都是村里小孩子常干的事。 张念松被她打趣,脸色涨得通红。不过皮子黑,也看不太出来。 “念秋,我……我是来找你的,有……有点事……”他磕磕绊绊把来意讲明。 “找我?”张念秋转了下眼珠,“找我什么事?” 张念松继续吭吭哧哧,刚才转圈时在脑子想的几个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数次。 张念秋耐心等着他开口。 这才早上,时间多的是,她能跟他耗一个小时。 “咳咳……”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张念松清清嗓子,“听说,听说你……你前两天去了南市?” “嗯,去了。” “哦,去了好,去了好。”张念松下意识地顺嘴接话。 谁料到张念秋会抠他字眼,追着问他,“哪好?” “呃……”张念松卡壳,张口结舌的样子透着股傻气。 张念秋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念松哥,我是山里的猛兽吗?你怕我?” 张念松摇头,“不是,没,没怕你。” “没怕,你紧张什么?” “呃……” 张念松又卡了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没紧张。” 张念秋静静看着他,挑挑眉,没说话。 张念松呼出一口长气,两只大掌在脸上猛擦两下。放下手,他也笑了起来:“好吧,我……我是有点紧张,不过不是因为怕你。” “看出来了,”张念秋笑了,“往前走走?” “行。” 堂兄妹两人肩并肩,沿着山脚慢慢向前走。地上的野草已经冒了头,黄黄的枯草中间夹杂着一抹新绿。 张念松先开的口。 再跟刚才那样,表现的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张念松就要自己刨个坑,把自己埋里头了。 “念秋,你去南市,有没有去见见……何枣枝?” 张念秋扭头看他一眼,张念松竭力保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 “见了。” 两个字,没了。 张念松心里又开始猫抓,挠心挠肺。 “咳咳,她……小满,小满好吗?” “小满?”张念秋眯起眼。 这男人,话到嘴边改了口,当她没听出来?唉,坦白讲,她这会有点看不上张念松了,这点胆色,还比不上何枣枝。 “小满挺好的。”她淡淡道。 张念松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往下说,又开口:“小满有没有提起我?” “怪叔叔?”张念秋问。 这个称呼一出,张念松忍不住笑起来,“是,小满总是这样叫我。” “她念叨着,你答应了等花开的时候,抱她去折花枝。” 张念松忙点头,“我记着呢,没忘。” 拖拖拉拉,山脚快走到头,两人又折返回来。拿小满当借品,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张念松终于问到了正题。 “何枣枝……她好吗?” “挺好的,忙着出摊卖凉粉,她的小摊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张念秋回答。 “是吗,那挺好的,她一直都挺能干的。”张念松喃喃。 她挺忙的,应该没空想起……唉,她怎么会想他?她当时抱起小满就跑,他在后面喊她,也没把人喊停住。 张念松有点黯然。 张念秋打量着他突然暗下来的神色,“你怎么了?” “没什么。”张念松心里涌上一股自惭形秽,打了退堂鼓,“那啥念秋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我……我走了……” 张念松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念秋一声断喝:“张念松,你站住!” 张念松应声定住身形,一动不动。 张念秋从他身后慢慢踱过来,双眼微眯,脸上带着冷意:“你就这点出息?” 一个大男人,面对感情,他还比不上何枣枝。最起码何枣枝对着她,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她怎么想的,她犹豫的理由,统统告诉了她。 张念松可倒好,话都没说清楚,突然就说要走……怎么着?这是要退缩了? “你配不上她,张念松,你真的配不上她。” 张念松脸上的惊讶之色遮都遮不住,他又开始打磕绊,“你……你……你咋知道的?” “去家里吃饭里,大伯母话里三句就有一句不离枣枝嫂,话里话外都在夸她,你那时候一听她的名字就走神,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张念秋没说实话,把锅推到了大伯母和张念松本人身上。 张念松没怀疑,在他眼里,能干的张念秋确实聪明的紧,能看出来也不奇怪。 他耷拉着脑袋,“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张念秋气得咬牙。 “所以呢?你放弃了?”她瞪着张念松,“你要当一个懦夫?怂蛋?窝囊废?!” 第500章 去找她吧 懦夫!怂蛋!窝囊废! 张念松被骂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来。 张念秋的语气并不如何愤怒,也不激烈,但就是这种平静的语气,更让张念松觉得在这个堂妹面前,无地自容。 “张念松,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楚,整天糊里糊涂,那就别怪别人瞧不起你!”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看上何枣枝,是你自己看上了,还是因为大伯娘看上了?” 张念松猛地一抬头,“我,是我自己……” “那好,我再问你,你看上何枣枝哪一点了?”张念秋没给他留面子,话说的很直白,“何枣枝跟陈小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眼睛眯起,“你为啥会看上何枣枝,你看上她啥了?” 张念松被问的张口结舌,“念秋,你……你怀疑我……我不是真心的?” 张念秋一张冷漠脸,“你的真心我没看出来,动不动就想打退堂鼓,想退缩的男人,真在哪?心在哪?真心?哼!” 一通输出,怼的张念松无言以对。 他苦笑:“念秋,我做的不好,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但我敢发誓,我对枣枝,我对她……是真的。” 张念松也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时候对何枣枝动的心思。等他发现的时候,何枣枝已经印在了他的心里,赶不走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人群里,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她。旁人提起她的名字,他在旁边听着,心里也会生起一种隐秘的欢喜。 他本来以为何枣枝对他也是一样,可是,何枣枝的临门一退,打碎了他的勇气。 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在他年少时光里,他就一直是别人的退而求其次。连他的第一段婚姻,也是他一厢情愿强求而来,结局惨烈。 张念松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念秋,你骂的没错,我确实是个懦弱的窝囊废!” 山脚下有大石横在路边,张念松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双手成掌捂在脸上,含糊的话语从掌缝里透了出来。 他怕! 何枣枝跑了,他没再追上去。 他怕了,他怕听到拒绝,他也怕自己不肯放手,死缠烂打,变成何枣枝的噩梦。 “念秋,我怕了,我真的怕。” 张念秋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怕枣枝嫂不喜欢你?你怕你的喜欢对她是困扰?你怕你像陈小云,死缠烂打惹人生厌?” 张念松放下手,抬起头,眼睛通红。他的视线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上,“她退的那一步,就表明了她的态度,我……” 张念秋听得想叹气:“念松哥,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张念松耷拉着脑袋,看着地上刚冒头的青草,不吱声。 “枣枝嫂呢?”张念秋问,“你真舍得放下?” “她,她没看上我,”张念松声音里掺杂几分失落,“她以后……会遇到个更好的男人,她会过的很好,很幸福……” “你怎么知道她没看上你?”张念秋打断他,“你问过了,她亲口说的,她没看上?” “你又怎么知道她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人?一个男人好与不好的标准是什么,用什么来评判?” “念松哥,两口子过日子,过的好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枣枝嫂以前嫁的男人惯会演戏,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要不是她勇敢地站出来离婚,外人又能知道多少?” 张念松怔怔的听着。 张念秋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不能成为那个可以给她幸福,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还假惺惺的说什么,希望她能遇到个好男人,希望她幸福! 呸!一听就言不由衷,虚伪的男人! ——为什么你不能成为那个可以给她幸福,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为什么你自己不能给她幸福? ——为什么? 张念松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傻在那里。 “我,我能吗?” “能啊!”张念秋恨不能一巴掌拍醒他。 “我只能说,枣枝嫂绝不是因为没看上你才退开的。最起码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她,亲口问一问,她为什么要退那一步。” 张念松放缓语气,柔声道:“念松哥,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你在怕,枣枝嫂呢,她会不会也在怕?” 张念松怔怔的,“她也会怕?” “当然!她是人!是个女人!还是个受过伤害的女人!你是男人你都怕,她为什么不会怕?” 张念秋翻了个隐晦的白眼。 说了太多话,嗓子干的冒烟。 一会儿先拐回家喝点水,然后再去村委忙活……至于这会儿嘛,看着张念松那一脸的紧张茫然、忐忑不安,张念秋摇头叹气。 好人做到底,她继续敲敲边鼓。 “念松哥,你比枣枝嫂小两岁,你嫌她老吗?” 张念松猛摇头,“我不嫌啊,我怎么会嫌弃她?” “那就去告诉她,”张念秋鼓励,“枣枝嫂在意这个。她在意她比你大了两岁,她怕你嫌弃她老……” 张念松仍在摇头,那个傻女人,她怎么会这么想? “她还担心你嫌弃她离过婚,带了个孩子,居无定所,连娘家都回不去……” 张念松腾地站起身,激动道:“我不嫌弃,这些我都不在意,你的意思是说,她……她也中意我?” 所以何枣枝推开他,不是因为看不中他,而是跟他一样,觉得自己配不上? “去找她吧,”张念秋也站了起来,“是个男人就勇敢点,告诉你喜欢的女人,你中意她,你喜欢她,你要娶她!” “哎,”张念松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对着张念秋匆匆道谢,“念秋,谢谢你,你骂我骂的对!谢谢!” 张念松跑走了。 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脉曲线,张念秋笑了。 枣枝嫂,枣枝嫂……冥冥中是不是自有天意?自她第一次见到何枣枝便叫她嫂子,以后也没有改过口,现在,她真的要成为她堂嫂了。 天边云卷云舒,地上青草泛绿,树梢枝头绽出新芽,向阳的山坡已经有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 真好,春天来了。 第501章 喜气洋洋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不过几天时间,迎春花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黄色小花的身影,热热闹闹。 山头也开始变绿。 河水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田间地头的野菜一夜之间冒了出来,村里的小孩子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漫山遍野的疯跑。 玩耍的同时挖点野菜带回家。 张念秋也时不时被人送一篮子野菜,她洗干净了拿面拌匀蒸着吃,林庭树挺喜欢这一口。 窗台上的小玻璃瓶里养着一小把野花,一个小小的野蜂隔着透明的玻璃,围着野花嗡嗡的打转。 阳光穿过透明玻璃照进屋里,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张念秋没出去,她窝在炕桌上,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 。 说起来,林庭树知道了她报的是英语专业后,拿着她买的教材翻了翻,“怎么选的英语?” “不能选吗?”张念秋问。 “那倒不是,”林庭树把书放下,“英语挺难的,好多人都学不会。” 他的英语也不算好。跟他一样的人很多,学的是哑巴英语。依靠死记硬背把单词记住,怎么念就不会了。 可想而知,这一学科能学好的人寥寥无几。 “难?”张念秋挑挑眉,仰着下巴,“我觉得不难,跟着广播学,学的还挺好的。我觉得我有英语天赋。” 把上一世的积累挪到天赋上,张念秋脸不红心不跳。 她拿过书,随便翻开一页,念了一段,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庭树:“怎么样,念的好不好?” “挺好。”林庭树笑了,“确实有天赋,跟着广播学的?” “嗯,英语广播讲座,我每天都跟着听。” “为什么想学英语?”林庭树好奇她怎么想的。以他对张念秋的了解,她不可能随随便便挑了个专业就报了名。 既然选择了英语专业,必然有她的理由。 张念秋跟他解释:“学好了英语,等有条件去参加商品展销会的时候,遇到外国人,我可以直接跟他们对话交流。” 她脸一扬,“想挣外汇还不会说别人国家的语言,那怎么可能嘛,你说对不对?” 林庭树这下子是真的笑了:“有志者,事竟成!你以为想做的事,一定能成!”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张念秋的信心比他还要足。 信心足,那就要考个好成绩出来否则,岂不是打她的脸。 四月中旬就要考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所以张念秋开始抓紧时间,见缝插针的学习。 学的正用功,大门被敲响。 张念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大伯和大伯娘。她一开门,手就被陈秀英拉住,脸上的笑堪比春风里盛放的花儿。 “念秋,你在家呐,我跟你大伯来看看你。” 张念秋忙扶她进来,“您这腿,爬山道能行吗?” “行,行,咋不行,”陈秀英拍拍自己的腿,“我这腿还没废呢,爬个山路慢着点,没事。” 她转头招呼自家老头子,“把香椿芽给念秋。” 张满仓手里拎着个小筐,里头满满一筐嫩红色的香椿嫩苗。 篮子递给了张念秋,张念秋接过来,“家里的香椿树长嫩芽了?” 陈秀英笑:“可不,长了不少。我让你大伯搬着梯子,给你摘了一小筐。林书记爱吃这个,你把香椿芽焯一下水,用鸡蛋配着炒给他吃,香的很还下饭。” 把香椿芽放到厨房,张念秋带着大伯两口子进了屋。 一进屋陈秀英就啧啧称赞,“收拾的多利落。” 摆在窗下的缝纫机,放在五斗柜上搭了块绣花巾的收音机,还有刷得白生生的大白墙,墙上挂着的红色墙结,家具也都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下纤尘不染。 炕桌上摊着一桌子书。 陈秀英拍腿,“你在看书啊?哎哟,我和你大伯来的不巧,打扰到你了吧?” 张念秋过去把书本收起来,先放到五斗柜上。 “没事,我正要休息一会儿,大伯娘,大伯,你们来坐炕上吧。窑洞里没板凳。” 陈秀英坐下,拉着张满仓坐她旁边,张念秋给两人倒了两杯水过来,在另一边坐下。 陈秀英主动开的口:“念秋啊,我们这次来,是来谢你的。” “谢我?” “当然了,谢谢你骂醒了你那个犟筋一样的二堂哥,”陈秀英叹口气,“我是拿这个儿子没办法,从小就倔,认准的就一根筋走到底,要不当初能让他娶了那个陈小云?那就是个害人精啊,谁家娶进门都是个祸害……” 张满仓在她旁边使劲清喉咙。 陈秀英反应过来,说多了也跑题了,忙又笑着把话题拐回来。 “前几天你骂过他之后,你念松哥就去了南市,这不回来了……”说着回来了,陈秀英脸上喜气洋洋。 张念秋心中一动,“看来有好消息喽?” “可不就是好消息,”陈秀英捂着嘴笑,“两人谈开了,我这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枣枝这闺女,人好心善,还有自己的主见,念松寻了她,我是不用为他担心了。” 张念秋笑着听她叨叨。 “赶在麦收前,让他俩把喜事给办了。念秋啊,大伯娘来寻你,就是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说看?”张念秋没一口回绝,先听听是什么再说。 “你枣枝嫂的户口,是不是还在她上一个男人家?”陈秀英问。 张念秋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是。”当初何枣枝离婚后,带着小满在她的窑洞住了两天,然后就跟着她去了南市,她没有时间去办理迁户口的事。 陈新良……他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着祸害张家庄,自己再能赚一笔,顾不上户口这种小事。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被抓住,进去了。 陈家没了人,何枣枝和陈小满的户口别人不会动,应该还在陈家。 陈秀英一拍大腿,“念秋啊,大伯娘就想求你这件事。听说你跟镇上派出所刘所长熟,能说上话,回头你帮着你枣枝嫂,把她们娘俩的户口,都迁到我们家。” 张念秋笑了。 “行啊,小事一桩,回头迁户口的时候,我跟枣枝嫂一起去就是了。” 第502章 人好更得多宣传 张念松和何枣枝要结婚的消息,传遍了张家庄,听到的人都张大了嘴。 “那个何枣枝,是前一段咱说的何枣枝吗?” 问的人满脸疑惑,被问的人朝她挤眉弄眼,“可不是咋的,就是她。” “秀英咋想的,咋把她娶进门?”问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说何枣枝上一个男人陈新良和陈小云,他们还是亲戚呢。” “啥亲戚,出了五服,不算亲戚。”有消息灵通者反驳虚假新闻。 “那陈新良喊陈长河也是喊叔的,你说说,秀英命也是可怜,这老二跟中了邪一样,跟姓陈的人家就是扯不开关系了,啧啧啧……” “哪啊,我看秀英挺高兴的,昨天我专门上她家去,想劝劝她,好姑娘好媳妇多了去了,咋找个敢跟男人提离婚的?这么有主意,以后念松那好性子可降不住……” “然后呢?” “然后?”说话的人撇了撇嘴,“我都没来得及开口,刚说了一句‘听说你家要办喜事,老二又要娶个媳妇啦’?哎哟,秀英那个高兴劲啊,我都不稀得说……” 她又是一个撇嘴的动作,“秀英把那个何枣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敢情他家念松不是娶的二婚头,这娶的是个天仙!” 围成一圈的中年妇人小声嘻哈笑起来。 张念秋从旁经过。 她远远就看到树底下围着一圈以四十岁到五十岁为主力的中老年妇女团体,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说正经事。 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进她耳朵里,里面夹杂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何枣枝。 张念秋拐了个弯,朝人群走了过去,“几位婶子,你们在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突如其来的清脆女声,把聚在一起扯别人家八卦闲事的妇女们吓了一跳,再一看是她,一个个脸上都尴尬起来。 那个何枣枝,跟张念秋关系好像挺好的,念秋办酒时,何枣枝就回来帮忙,卖力的很。 要是张念秋知道她们在说何枣枝的闲话……啧啧啧,这丫头连亲妈都不给面子,她们可不想招惹她。 “没,没说啥。” “对对对,没说啥就闲聊呢,哎呀天也不早了,该回家做饭了,不聊了,走了走了……”有机灵的,见机不妙直接走人。 其他人也被提醒,纷纷附和着跟着走了。 小团体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只有刚才说话的人运气不好,被张念秋拉住了胳膊,没能走脱。 张念秋微笑的看着她,她也看着张念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念秋啊,你拉着婶子干啥,婶子也得回去做饭了。” “还早呢,这才几点,不急。”张念秋不放人,“榆花婶,我刚听你说什么何枣枝?何枣枝怎么了,我也想聊聊何枣枝,你陪我聊会呗。” “我,我……”何榆花不想陪她聊。 张念秋见状,嘴一撇,“榆花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想跟我说话?”她收回胳膊,“那行吧,我呢也不能强迫别人陪我聊天,那榆花婶,你就走吧。” 听到她放人,何榆花迫不及待就想走。 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句,“那我就去找栓子好好聊一聊,他应该不会拒绝我……” 何榆花急匆匆脚步顿时定在了原地,她苦着脸转回身,“念秋啊,咱不能这样啊。” 张念秋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就想找人聊会天,榆花婶不想陪我聊,那我找栓子聊也一样,对吧?” 对你娘个腿! 何榆花急的想骂人。 这张念秋找她家栓子聊天,让林书记知道了,不得给她家栓子穿小鞋?刚嫁人的小媳妇,她到底知不知羞? 何榆花又急又气,又拿张念秋没办法。 她要是在乎人言,也不会那样对待亲爹妈。 “我陪你聊,呵呵,婶子陪你聊。”形势比人强,何榆花只能又转回来。 张念秋笑眯眯的,又揽上了她的胳膊,“就知道榆花婶善解人意。婶子,你刚才说何枣枝,她怎么了?” 何榆花心里苦。 她刚才说何枣枝,可没说她好话,但她现在能实话实说吗?她又不傻,那肯定不能。 不能说实话,就编呗,好话谁不会说。 “哎,我刚才在夸何枣枝呢。昨个我去你大伯娘家里,跟你大伯娘聊天,你大伯娘把她夸的那叫一个好,我听着也为你大伯娘高兴。她可算是娶了个称心如意的二儿媳妇。这不,今个跟人聊起来,我就跟其他人也说了说。何枣枝人这么好,得让更多人知道不是?”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何榆花咽了咽吐沫,“念秋啊,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嗯,有道理。”张念秋点头,“酒香还怕巷子深呢,人好更得多宣传。榆花婶你做的很对呀。枣枝嫂人确实挺好的,跟榆花婶一样的好,怪不得你喜欢她,你们这是同类相吸。” 啥吸?何榆花听得一头雾水。 她陪着笑,“是啊是啊,相吸相吸。那个念秋啊,你看这时间了不早了,我回去了。” “不急,”张念秋挽着她往前走,被她挽着,何榆花想挣脱都不行。 “有旺叔,”张念秋碰到个村民,扬起空着的胳膊朝人打招呼,拉着何榆花就过去了。 “有旺叔,你这是下田回来了?” 张有旺裤脚和鞋子上都沾了泥巴, 一副刚从田里回来的模样。 “啊,”张有旺是个老实人,和张念秋打交道不多,猛的被叫住还有点懵,“念秋啊,你叫住叔有啥事?” “哦,没啥事,我刚跟榆花婶聊天呢,看到了打个招呼。” 张有旺顺嘴问了一句,“哦,你俩聊啥呢?” 张念秋等的就是这一句。 “我们聊何枣枝呢。榆花婶告诉我,她特别喜欢何枣枝。当初她一看见何枣枝就觉得投缘,觉得何枣枝人也好、心也好、长的也好。现在知道何枣枝要嫁到咱们村,她高兴的不得了,这不,刚拉着我说了半天好话呢。” 张念秋叭叭叭一顿输出,听傻了何榆花,听晕了张有旺。 “榆花婶,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何榆花面色那个复杂啊,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对,你说的都对。” 张念秋一拍掌,“哎呀,榆花婶,你好像也姓何?怪不得你跟何枣枝那么投缘,原来是本家啊,我可算找着原因了。” 她笑的开心,何榆花陪着她强颜欢笑。 第503章 舌虽无骨可杀人 “有旺叔,我们走了,往前头再逛逛去。” 告别了一脸懵逼的张有旺,张念秋拖着何榆花,逛了大半个村子,逮到人就是同样一番话术输出。 何榆花从一开始的傻眼,到后来的麻木。 “念秋啊,你别拉着我溜腿了,婶子看明白了,婶子错了。” 张念秋笑嘻嘻的,“榆花婶,你这说的什么呀,我可没说你啥吧?” 何榆花一脸苦笑,“我算服了你这个丫头了,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说她一句坏话,成不?” 张念秋还不是很满意,她眉头微蹙,手指在下巴上戳戳点点。 “那要是你听到别人说她坏话呢?” 何榆花忙道:“那别人说她坏话,又不是我说的,你可不能来找我。” 张念秋翻了个白眼,挽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咱还是继续逛吧。还有小半个村子,等逛完了再去河对岸,我今天一定要把榆花婶是‘何枣枝头一号至交好友’的名头给打出去!” 何榆花要给她跪。 “你个死……” 张念秋收起笑,脸一板一沉,何榆花心里打了个突,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求饶。 “哎哟,我的姑奶奶哟,你可饶了我吧,这天可真不早了,真得回家煮饭了。” “那听到旁人说何枣枝坏话,榆花婶你要怎么做?”张念秋不为所动,又问了一遍。 榆花婶气得想咬她。 她恨声道:“我替她出头!我替她骂娘!谁敢说她坏话,就是跟我何榆花过不去,这样成不?” “成,当然成。” 张念秋重新换上副笑脸,还给何榆花顺顺气。 “哎哟,我的榆花婶,你消消气。还真生我的气啦,我也没做啥啊?” 还没做啥?何榆花心里骂娘。 她要是没服软,这死丫头真敢拖着她继续逛完整个村子。 听听她刚才说的啥?啊,这个村逛完了,还有河对岸…… 这丫头成心的! 张念秋边顺气边笑,何榆花气哼哼的和她一对眼,张念秋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个鬼丫头! 满肚子的郁气一下子泄了出去,何榆花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折腾死我算了。”何榆花装模作样瞪了她一眼,“今儿这事是婶子错了,不该说人家小媳妇的闲话,我认错,以后不说了。” 逛了大半个村子,终于逛的何榆花服了软,张念秋都佩服自己的灵机一动。 她挽着何榆花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被挽胳膊的何榆花一脸惊恐,“你这孩子,我不是赔不是了,以后再不说了。” “榆花婶,你不回家了?这不是回你家的路吗?”张念秋也诧异。 不是吧,榆花婶被她气的,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出来了? 何榆花一愣,这才认出这条路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了她家。 张念秋忍住笑,装作没注意到何榆花的窘样,“榆花婶,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们东家长西家短的扯这些闲话,有什么意思?” 何榆花讪讪的,“嗨,那不是大伙儿都在说嘛……”她试图辩解,“其实大伙儿也没啥恶意,就是顺嘴那么一说,闲着无聊说说闲话,没别的意思……” 张念秋却不认同她的话。 “舌虽无骨可杀人,榆花婶,说闲话把人说死了,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何榆花唬了一跳,“你这丫头,你可别随口乱说来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 张念秋瞟过去一眼,嗯,看来被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闲言碎语传的是啥?越传越变形,传的多了就成了谣言。万一被传谣的人承受不住,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 她摇摇头,口中啧啧两声。 “死了人,公安就要来调查,所有参与过传谣言的人都得被查。说的特别多、或者谣言的发起者,真有可能被追究责任!” 张念秋言之凿凿,何榆花听得眼发直。 她别的爱好没有,就是特别爱说人闲话。 “你说的是真的?” 张念秋又瞟过去一眼,“榆花婶,你啥时候见过我骗人?” 何榆花绞尽脑汁的回想张念秋有没有骗过人。 她跟张念秋,还真不算特别熟,不过她儿子铁栓跟她熟。 栓子回家休息时,常提的几个人里,就有这个张念秋。一开口全是佩服,说她懂的多,说她聪明脑子活,说她能干,比个大男人还能干…… 听说她还报了个啥考试,考过了她就是啥大专毕业。村里不少年轻小伙和姑娘,跟着她的脚步,也去报了名。 说起来张念秋在村里的名声还真不错,还没真听说过她骗过人。 所以张念秋的话,何榆花真不敢不当一回事。 家门近在眼前,何榆花匆匆撂下一句,“念秋啊,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以后婶子我一定改了爱传人闲话的毛病,你就瞧好吧。” 何榆花匆匆忙忙往家走,张念秋在后面扬声喊了一嗓子,“没事,榆花婶,你忘了我回头再跟你聊。你要是没空,我就找栓子好好聊一聊……” 正跨门槛的何榆花险些被门槛绊个大跟头。 她忙扶住门板回过头,张念秋已经走了,只剩个背影在夕阳里。 回到窑洞时,林庭树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张念秋洗过手,过来帮忙。 “听说你今天下午挺忙的,拉着榆花婶逛了大半个村?”林庭树见到她,张嘴就问的这件新鲜事。 张念秋噗嗤一笑,“你听说了?村里消息传的可真快。” 林庭树也笑,“怎么回事?她说谁闲话被你听到了?” “枣枝嫂的。我下午路过时,正好听到她们在说枣枝嫂。我就不明白了,枣枝嫂又没吃她们一粒米,没喝她们一口水,没穿她们一件衣,没花她们一分钱,她们那些人哪来的那么多闲话?” 张念秋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的跟林庭树学了一遍。 “估计榆花婶一段时间里,不敢再传人闲话了。” 何榆花算得上村里的闲话头子,能把她管住,村里的流言蜚语至少能减少一半。 她可真是大功一件,功德无量! 第504章 古凤岭村 四月初,张念秋去南市领准考证。 领到准考证后,她先拐去了孙家小院。 敞着门的小院整洁依旧,阳光洒在小院里,李阿婆坐在带靠背的小椅子上,晒着太阳编络子。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满,蹲在阳光里,托着腮,看李阿婆打络子。 张念秋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两个人竟然没发现她。 厨房里传来何枣枝和张来娣说话的声音,好像在熬凉粉。 张念秋环视小院一周。 墙角的小菜地里菜苗长的绿油油的,长势喜人。院子角落里摆了个豁了个口的小瓦罐,里面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梨花。 白花绿叶,配着灰罐褐枝红砖墙,别有一番韵味。 “谁插的梨花,真好看哎。”张念秋出声。 李阿婆应声抬头,看到是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盛放成一朵花,“念秋来了,快坐,坐下歇歇。” 小满站起身,跑过来围着她打转:“念秋姐姐。” 张念秋摸摸她的脸蛋,“小满真乖,陪着李阿婆做伴。” 何枣枝也从厨房探出头。 “念秋?” 她又惊又喜,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身上扎着围裙,两只手上粘着粉欠糊,跟在她身后的来娣也是同样打扮。 “听说你在村里忙着学习,而且刚开过村民大会,陈家湾刚并到张家庄,事情多着呢,你咋有空来?” 张念秋笑了,“枣枝嫂,你人不在村里,消息倒蛮灵通。” 三月底的时候,拖了大半年的陈家湾村民大会终于召开了,林庭树也带着镇上几名干部一起来了。 县里曹书记也去请了,没请来。 张念秋从起了合村这个念头,到后来推张保福暂代陈家湾村支书,再到成立宣传队,招收陈家湾的年轻人入宣传队…… 一步步,她走的不算精心,但每一步都朝着她的目标迈步。 通过宣传队的年轻人,她把她的想法,她的建议一点一滴剥开,细细讲给他们听。她带着他们读书看报,分析经济形势,分析利弊…… 以年轻人带动家中长辈,以家中长辈扩散到周边邻居…… 一步一步,如此辛劳,换来的结果也是她想要的。 陈家湾的村民大会召开的顺顺利利。 九十七户的陈家湾,七户反对,九十户全部投票同意。七十四户的张家庄,全部同意。 陈家湾和张家庄合并为一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镇上已经把村民大会投票结果及合村报告递交到了县上,就等着县里批复了。 等县里同意的批复下来,张家庄和陈家湾这两个名字就将成为历史,新的村子正式更名“古凤岭村”。 何枣枝听得直眨眼,“古凤岭村?这名字……咋听着跟凤凰岭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枣枝嫂,你可真是我的知己……”张念秋高兴的一把搂住何枣枝,慌的她高举双手,“哎我手上都是粉欠糊,当心粘你一身。” 古凤岭村,是村民大会上直接选出来的名字。 投票同意后,接着就是选新村的名字。候选的五个名字是由张念秋一帮年轻人集思广益,广征意见,募集而来。 一开始募集了有十几个村名,太多了。在这十几个村名里,又是讨论,又是征求村民意见,最后只留下五个,在村民大会上公开投票。 得票多者,胜。 古凤岭村,屏开雀选。 “其他几个名字叫啥?”何枣枝好奇的问,来娣也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个叫四山村,结果四谐音死,一报出来就被大家伙给嘘了下去。”张念秋努力回想,“还有个名字叫桃花村,这个名字争议有点大,喜欢的特别喜欢,不喜欢的就觉得有点轻浮,也没选上。” “还有个名叫希望村,嗯,这个名我不太喜欢,幸亏没选上。” “为啥?”何枣枝不解,“希望牌干货不是卖的挺好的,村名叫这个也挺好。” “咱以后又不是只有一个希望牌干货,”张念秋摇摇头,“木耳种植也许会成为咱们的支柱产业,可绝对不是唯一的产业。” “还有个叫啥来着?”张念秋冥思苦想。 这对她有点为难。这一段张念秋用脑过度,脑容量严重不足。一个简单的名字,她这会死活想不起来了。 不想看到她为难,何枣枝忙打断她的回想,“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别想了,这个古凤岭村是你起的名吧?” 张念秋顺水推舟,不再为难自己。 她这一段脑子快撑炸了,白天要忙活村里的正事,晚上要学习,这一段她背单词能背到夜里十二点,林庭树已经被她冷落好久。 “是我起的。凤凰岭横跨两个村,以凤凰岭的山名起个村名,两村都能兼顾。这个名字大伙都没啥意见,所以就选中了。怎么样,这个名字好听不?” “好听。”听的人连连点头。 “念秋姐,你为啥还给村名加个古字啊?”来娣琢磨了一会,没弄明白念秋姐咋想的。不过念秋姐说过,有疑问就直接问。 张念秋摸摸她的脑袋:“古,代表古色古香,代表历史悠久,一个古字就能说明咱们村子存在的时间长啊。” 历史悠久,就容易跟旅游业扯上关系。 张来娣眨眨眼,还是没听明白。 张念秋耐下心,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解释。 “凤凰岭往里走,你去过没?” 张来娣摇摇头。她没去过,村里人都说凤凰岭深处有野兽,小孩子不敢往里面闯。 “我去过。” 张念秋对凤凰岭深处的景致念念不忘。 “凤凰岭深处景色特别好,怪石嶙峋,溪水潺潺,飞泉叠瀑,奇花异果……凤凰岭如果开发的好,完全可以做个旅游景点,到那时候,咱们村就算彻底起飞了。” 有凤凰岭的美景,有桃花岭的桃花,还有村里的田园风光……其实古凤岭村的旅游资源挺丰富的。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只要她以及她的一众伙伴,踏踏实实走下去,迟早有一天,古凤岭村会有声名鹊起的那一天。 希望牌木耳产业是支柱,凤凰岭的旅游产业也是支柱,至于草编艺术加工,这是她想做的事业,她不会放弃的。 为国家创外汇,她也是有梦想的人。 几个人站在院中说话,李阿婆提醒何枣枝,“枣枝啊,你先别忙着说话,快去看看你的火,凉粉熬糊了没有?” 第505章 逛街 被提醒的何枣枝哎呀一声,又冲回厨房,来娣紧跟她的脚步,也进了厨房。 张念秋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何枣枝正在教张来娣看火候,做凉粉。熬好的凉粉糊盛到盆里的工序,就是来娣做的。 何枣枝站在一旁看着。 “来娣是不是跟枣枝嫂学做凉粉呢?” 张念秋拉了个板凳,在李阿婆身边坐下。小满偎在她腿边,乖巧的很。 李阿婆笑着解释,“是啊,枣枝这孩子说她要结婚了,等她结了婚就要回村。走之前她想把做凉粉的手艺都教给来娣。这样等她走了,街坊四邻想吃凉粉,来娣也能做。要是来娣愿意,她还可以接过枣枝的凉粉摊继续卖凉粉。” 李阿婆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絮絮叨叨,“要是能成,对来娣来说也是个好事。技多不压身,能络编子能做凉粉,不管干哪一行,以后来娣都饿不住。” 枣枝嫂要回村?张念秋有点出乎意料。 她还以为……何枣枝在城里住习惯了,还想继续留在城里。毕竟她的凉粉摊生意挺好,一个月算下来,比厂里工人挣的还多。 干个几年,没准两人就能在城里买个小院,在城里安家。 如果是张念秋,她就这样选择——既然已经出来了,也找到了能糊口的生计,何苦再回村里。 她那天听到的闲言碎语,经过她的一番骚操作,是没再听人提起过。为了这事,大伯娘还专门找到她,拉着她的手跟她道谢。 可她这招治标不治本啊。 时间久了,像榆花婶这样爱说人闲话的人,肯定会好了伤疤忘了疼。让碎嘴的人不再碎嘴,就如同让狗改了不吃那个啥一样。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等何枣枝真回到村里,不止原张家庄的八卦团伙,还有原陈家湾的一波人呢。 枣枝嫂,能顶得住吗? 吃过午饭,张念秋准备带何枣枝出趟门,逛个街再加上谈个心。 这一趟来,除了领准考证,她还想带着何枣枝去逛逛百货大楼,顺便挑选送给何枣枝的新婚礼物。 她结婚的时候,枣枝嫂送的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冬天时挂上,又厚实又挡风。前一段天暖和了才取下来,洗干净又收到了柜子里。 送枣枝嫂的新婚礼物,也得挑她喜欢的。 至于小满,被留在了家里。小姑娘撅着嘴,难得表现出不高兴的情绪。张念秋摸出糖哄她,勉强把人哄笑。 来娣连哄带骗的把人带进了屋里。 李阿婆则连连催着她俩快点出门,“你俩赶紧走吧,看不见你们,小满也就听话了。枣枝啊,你跟着念秋好好逛逛街,念秋这闺女活的比你明白。” 何枣枝面带羞涩,被张念秋拉出了家门。走了一段路,等到了开往百货大楼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到车后厢找了空位坐了下来。 何枣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往窗外看。 窗外行道树已经郁郁葱葱,路边开店的人越来越多,街上骑自行车的不少,叮铃铃的响声从车旁经过,又被甩在身后。 何枣枝想探出头往外看,被张念秋拉了回来。 “枣枝嫂,坐车的时候头和手不要伸出窗外,很危险。” 何枣枝脸红了,赶忙坐正身子,坐的规规矩矩的。 张念秋失笑,“枣枝嫂,你这样回头念松哥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非得找我麻烦不可。” 何枣枝脸又红了,“才不会。”她悄声对张念秋说道,“张念松他怕你。” “怕我?”张念秋惊讶的瞪大眼。 “可不,”何枣枝捂着嘴笑,“他说你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他懦夫、怂货、窝囊废……” 张念秋噗嗤一笑,“念松哥是啥也不瞒你啊,这也跟你说?” 何枣枝半羞半喜的低下头。 “我这样骂你未来男人,你生不生我气?”张念秋也小声问。 何枣枝摇摇头,“我要是生你的气,我可就真成了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没良心了。” 她轻轻握住张念秋的手,“你全是为了我,才会去骂你堂哥,我念你的这份好。” 张念秋拍拍她的手背,没插话。她知道何枣枝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何枣枝继续说道:“我和张念松能成,第一大功臣就是你。念秋,没有你劝我,没有你骂他,我们俩……可能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拖着拖着,就没了然后……” 曾经有过的心动,在等待和时间面前,苍白的没有丝毫重量。 张念秋握握她的手,“没有发生的事,别如果了。”她笑道,“我去骂张念松,也是因为不想让他丢掉一个好媳妇。” “以前喊你枣枝嫂,是因为你嫁过人,以后喊你嫂子,是因为你真的成我嫂子了。” 张念秋的话让何枣枝脸上的红晕,下了公交车都没褪下去。 不是休息日,百货大楼里人不多。张念秋拉着何枣枝慢慢逛。 “大伯娘家里正在翻新念松哥的屋子。我去看过,墙上重新刷了腻子,刷了白灰。家具也重新刷了一层漆,看着跟新的一样。 大伯娘还在县里供销社扯了夏天的花布,红底小碎花,看着挺好看的,大伯娘说要给你做结婚时穿的新衣裳。” 张念秋把张家大伯家里的事讲给何枣枝听,何枣枝安静的听着。 “他们家四个兄弟,老大张念林被赶出了家门。他在镇上安了家,轻易不回村,回村了也别怕,只要大伯和大伯娘立得住,他讨不了便宜去。” “要是大伯大伯娘对这个大儿子心软,张念林的事也牵扯不上你。要是真遇上难办的事,张念林耍无赖,你就来找我。” 张念秋压低声音,“不止张念松怕我,张念林也怕我。”她冲何枣枝挤挤眼,“我揍过张念林,他不敢招惹我。” 何枣枝点点头,“我听说过。” 张念秋忍不住笑,“当时听到这事,你怎么想的?” 何枣枝唇角含笑,还真回想了一下。 “我在想,这姑娘可真大胆啊。镇上的干部,还是她堂哥,她说揍就揍,她活的可真肆意,让人羡慕。” 第506章 贺礼 “同志,帮我把雪花膏拿出来看看,谢谢。”张念秋指着玻璃柜台里的雪花膏,对售货员说道。 售货员上下打量她一眼,在她衣服上多停留了两秒。 张念秋今天上身穿着鹅黄色开衫毛衣,里面配了一件在领口绣花的白衬衣。下身一条浅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跟黑皮鞋,身上还背着一个小挎包。 整个人的打扮,正契合这阳春三月,既舒服又明媚。 似乎评估出了她的条件不错,应该买得起雪花膏,售货员的态度热情起来。 一个铁制印花的小盒子放到了台面上。 张念秋拿起来,打开盒盖,里面贴着的锡箔纸还没掀开,不过淡淡的香味已经传了出来。 她递到何枣枝鼻尖,“枣枝嫂,你闻闻,香不香?” “香。” 何枣枝就没在自己的脸上抹过东西。 镇上供销社卖的有蛤蜊油,村里的姑娘们在冬天时都会买一盒,擦脸擦手防皴防裂,抹上还有股浓郁的香味。 何枣枝却从来没给自己买过。 以前是舍不得买,现在是不能抹。她做的是吃食生意,手上擦了蛤蜊油,做凉粉时会沾上气味。 张念秋把铁盒的盖子重新合上。 “枣枝嫂,我再送你一盒雪花膏。从现在就开始用,等你们结婚时,你脸上的皮肤肯定被养的白白嫩嫩,保证让念松哥看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最后四个字,张念秋是凑在何枣枝耳边压低声音说的,成功让何枣枝的脸又红了起来。 红着脸还要拒绝张念秋的好意:“不要不要,这东西太贵了。” “贵啥?”张念秋把雪花膏递给营业员,“同志,给我开票吧。” 售货员高兴的去开票,何枣枝拉拉她的衣角,“念秋,别买了,真的太贵了。” 正写字的售货员停下笔,抬头看看张念秋。张念秋没理何枣枝,对售货员点头,“同志,你继续开票吧,这盒雪花膏我买了。” 在何枣枝的不断拒绝下,张念秋坚持付了款,拿着售货员双手递过来的雪花膏,拉着何枣枝就离开了柜台。 等走远了一点,张念秋才把手里的雪花膏递给何枣枝。 “枣枝嫂,我买都买了,你不能让我白花钱吧?赶紧收下,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何枣枝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铁盒,她浑身不自在,“你刚已经买了新床单,还有枕头套,那些就是你送我的礼了,雪花膏……我真不能收。” 太贵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上面印了精美的图画,就敢要好几块……太贵了。 何枣枝又把铁盒子往张念秋手里塞。 “我真不能收,念秋,这雪花膏你自己用吧,你年轻,正适合用这个。” 张念秋扣住她的手腕,把铁盒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了何枣枝背的挎包里。 “说了是送你的新婚贺礼,就是送你的,让我自己用算怎么回事?” 张念秋拉着何枣枝往外走。 “枣枝嫂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当时你送我的天鹅绒窗帘,要不要我这会去问问,那么大一幅窗帘,要花多少钱?” 何枣枝不吱声了。 “放心,一盒雪花膏,还花不穷我。”张念秋笑了,“我愿意送给你,我想送给你,枣枝嫂,你就收下吧。嗯?” 何枣枝心里涨得满满的,说不出的滋味,既感动又有点难过。 “念秋,我做凉粉,不能抹带香味的雪花膏……”所以,真不是她不给面子,是她收了也没办法用。 雪花膏放在她这里,纯属浪费。 张念秋却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你不是在教来娣做凉粉吗,让她做你当监工。” 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何枣枝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何枣枝还想说什么,张念秋却不让她多想,拉着她出了百货大楼。 “这附近好像新开了一家大众理发店,枣枝嫂,咱俩去剪个头。” “你想剪头发?” “嗯,我想把头发剪短点。”张念秋兴致勃勃的拉着何枣枝往理发店的方向去。 自她来到这个时代,麻花辫就是这个时代的标配之一,另一种常见发型则是齐耳短发,显得很精干利索。 村里没结婚的大姑娘都扎着两条麻花辫,区别只在于粗细,黑黄,长短不一。 等结了婚后,要么把两根辫子扎成一根粗辫子,要么干脆挽成髻,明明年纪轻轻,却看着老气横秋。 张念秋看厌了自己的麻花辫造型,也不想挽髻,更不想剪成齐耳短发。 她想剪个刚过肩膀的披肩发。 大众理发店离百货大楼不远,一间小门面,店门口还竖着一块旋转灯箱。 张念秋推门进去,一位穿着白色罩袍的理发师迎了上来,“同志,要剪头吗?” “对,剪短,剪到刚过肩膀的长度就行。”她问何枣枝,“枣枝嫂,你要不要也剪个头?这会店里人不多。” 可能是新开的店,又或者是工作日,总之这家大众理发店没有出现别家理发店要排长队的现象。 何枣枝摇摇头,“我不剪。”她以前头发都是自己给自己剪的齐耳短发,好不容易养了一年,养长了,她舍不得剪。 “那我剪。”张念秋对理发师说道。 “同志,这边坐。” 从理发店出来后,何枣枝不住眼的扭头打量张念秋。 张念秋歪着头看着她笑,“是不是看着不习惯?” 何枣枝老实的很,点点头,“是有点不习惯,你头发这样一披散下来,看着都不像你了。” 剪了长发的张念秋,就像变了一个人。 张念秋抚了抚刚剪的齐肩秀发,满意的很。这间理发店虽然是刚开没多久,理发师的手艺却挺好的,剪出了她想要的样子。 还给她烫了空气刘海,张念秋嘟起唇,朝上吹气,吹得刘海也随之飘动一下。 何枣枝笑了,“你这一吹气,又感觉还是你,没变。” 张念秋哈哈大笑,“本来就是我嘛。觉得不像我,只是因为我猛的换了个形象,给人的错觉罢了。” 她挽着何枣枝往公交站走。 逛完了,该回家了。 第507章 男人的交情 重新上了公交车,这一次没那么幸运,赶上了高峰期,车上人多的很。 张念秋护着何枣枝,挤到了角落里。 等到下车时,两人都喘了一大口气,相视一笑。 何枣枝拎着买的东西往家走,“念秋,天也晚了,我看你今天也没去店里打招呼,要不别往店里跑了,今晚干脆留下,咱俩挤挤睡。” 张念秋耸耸肩,“枣枝嫂,我也很想跟你挤一挤,不过……” “怎么,林书记要来接你?”何枣枝问。 张念秋点头。 林庭树今天还是去县里开会。 把她送到县里车站时,两人就约好了。等下午开完会,他会从县里直接开到市里,接她回家。 没准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何枣枝不能和林庭树抢人,她笑着打趣,“林书记对你可真好,真让人羡慕。” “我对他也很好啊。”张念秋标榜自己。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小院,孙文斌正跟小满在院里疯玩,一抬头看到张念秋,孙文斌一下子止住了脚步,看傻了眼。 “姐?”他的声音迟疑,“你是……我姐?”尾音上扬,满是不可置信。 张念秋掐着腰,“好你个孙文斌,怎么,我就剪个头发,你就认不出了?” 小满躲在孙文斌腿后,露个脑袋看过来:“是谁呀?”张来娣也从厨房出来,仔细看了看,“念秋姐?小满,你没认出来吗?这是念秋姐呀。” 小满歪着脑袋,表情和孙文斌一模一样。 连李阿婆也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剪头发了?真好看。本来长的就好,这一拾掇,比城里姑娘还好看。”李阿婆拉着张念秋的手,细细打量,不住口的夸奖。 何枣枝已经把买的东西送回了小屋,又走了出来。 “来娣,晚上你做的啥?”她边说边挽着袖子往厨房走,“念秋,你陪着李阿婆说说话,等一会儿饭好了,你跟林书记一起在这吃一口再开车回去。” “行。”张念秋扶着李阿婆进屋,路过两个看呆的人身边,一人送了个脑丁壳。 孙文斌听到枣枝嫂的话,已经回过神。 他兴奋地跟在张念秋身后打听消息,“姐,姐夫要来是不是?” “嗯,一会儿就过来。” 孙文斌的兴奋溢于言表。 张念秋斜睨他一眼,“你姐夫要来,你就这么高兴?” 虽然孙文斌认她当的姐,可是随着这小子年龄渐长,他对林庭树却更加亲近。每次林庭树来的时候,他就姐夫长姐夫短的,反而把她这个姐扔到了一边。 “那当然,我跟姐夫是男人之间的交情,你们女人不明白……” 可能是高兴忘了形,孙文斌一时忘了他在跟谁说话,心里话都秃噜了出来。 “我不明白!”张念秋一脚踢了过去,孙文斌慌忙一闪,完美躲开。 “姐,你现在身手可下降了啊,啧啧啧,过的太过安逸了吧?”这小子还尤自不知死活,还敢挑衅。 张念秋把李阿婆扶坐到院中的小板凳上,“阿婆,您坐这儿,看个热闹,就当看场戏。” “好,好,”李阿婆笑呵呵的,看着张念秋撸起袖子,准备收拾孙文斌。 孙文斌见势不妙,连连往后退。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就原谅我一回……” 谁也没注意到,小满哒哒哒跑了过来,蹲在孙文斌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念秋姐姐,你是不是要揍文斌哥哥?” “对,小满,你帮我抓住他啦,谢谢你啊!” 张念秋哈哈大笑,孙文斌哇哇大叫。 “小满,哥哥平时对你不错吧,你怎么能抓着哥哥呢,快,快松手。”可惜他好话说尽,小满却只仰着脸,看着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抱着他小腿的胳膊一点没放松。 来娣站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冷不丁把孙文斌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文斌哥,你就认命吧,这是我们女同志之间的交情,你们男人啊……不懂!” 院子里顿时响起笑声一片。 张念秋笑得捂着肚子。 不错不错,来娣来到南市有一年,确实长进了很多。 院里笑的正开心,门口传来林庭树带笑的声音,“这么热闹,门外都听到你们的笑声。” 随着话音落,林庭树迈进小院,一抬头,看到了张念秋的新形象,一时也怔在了当地。 孙文斌指着他大喊,“姐,你看到了,姐夫也一样看傻了,他也没认出来!” “念秋?”林庭树似乎不敢认,声音轻的像是在耳语。 张念秋冲他灿然一笑。 夕阳的金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她剪了头发,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变成了披肩秀发。发型变了,乍一看,她整个人气质也变了。 温婉娴静,柔美可人。 她就那样站在四月的春风里,被染上一层金光的发丝被风拂动,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粘在她的脸颊。 她抬起了手,把脸上的发丝拂掉。 她在看着他,蕴含笑意的双眼,比夜间最亮的星子还要耀眼。 她微微侧头,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滑落一侧,他的心也像被三千青丝拂过,一点点酥一点点麻,再加上一点点痒。 院中众人似乎消失了,林庭树眼中只能看见一个人。 秀发披肩,穿着鹅黄开衫,俏生生站在那里,冲他灿然一笑的……那个人。 她的笑容在夕阳里,比夕阳还美。 除了小满,院中还有一个傻子,没察觉林庭树的失态。 “姐夫,姐夫,快救命啊……”孙文斌忙着向林庭树求救。 林庭树收起心神,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孙文斌身上,“你怎么了?” “姐夫,快把小满弄走,”孙文斌指着仍尽职尽责抓着他的小满,“这小丫头,向着我姐,她抓着我不让我走。” 短短一句话,林庭树迅速收集到了需要的信息,“你招惹你姐了?” 他看向张念秋,“这小子惹你不高兴了?” 张念秋扬扬下巴,“敢挑衅我,你说,我该不该收拾他?” 林庭树倒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文斌惨号,“姐夫,你不能这样啊,都是男人,你见死不救……” 第508章 回村的念头 林庭树来的早,晚饭也吃得早。 吃完饭,张念秋就提出了告辞。 何枣枝没再挽留,和孙文斌、来娣一起,把两人送到了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小汽车。 “趁天色还亮堂,你们早点回吧,”何枣枝拉着张念秋,“等考试的时候,你也别去住啥招待所,就在家住,我给你做好吃的。” 来娣摸出个红色幸运结,“念秋姐,这是我打的幸运结,给你。” 张念秋接了过来,“送我的?” “嗯,”来娣有点羞涩,“阿婆说,幸运结能给人幸运,念秋姐,你拿着这个幸运结,一定会幸运的。” 张念秋笑着把幸运结塞进包里,“好,来娣送的幸运,那一定要收下。” 张来娣笑起来,长了肉的脸颊竟然还有浅浅的酒窝,“念秋姐,你考试一定能过的。” “好,来娣都说我能过了,那我一定能过!”张念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三个人都笑起来。 另一边,孙文斌围着林庭树打转,严格的说,围着车打转。 林庭树把车门打开,冲他一歪脑袋,“想不想坐上去试试?” 孙文斌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让我试?” “不想试?” “想!”孙文斌一个箭步窜上了驾驶座,握着方向盘,一脸兴奋的东看西看。 车门没关,林庭树一只胳膊驾在车门上,一只胳膊驾在车顶,微弯着腰,给孙文斌简单介绍了车内的构造。 “姐夫,你会的可真多,”孙文斌羡慕不已,“我要是也会开小汽车,就好了。” 他曾经想学开拖拉机,可惜他姐说不满十八岁,不许他学。 不学就不学,他现在已经不太想开拖拉机了。 他,现在喜欢小汽车! 开小汽车更有派头!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拖拉机强多了。 要是他以后挣了钱,他就买辆小汽车,去哪都开着。他不管走到哪,别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林庭树被他逗得直笑,“想学开车?” 孙文斌眼一亮,“姐夫,你要教我吗?” 林庭树下意识地看向车子另一边在说话的三个人。 “你还有多久满十八?” 孙文斌闻声知雅意,顿时泄了气,“还有半年。” 看他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林庭树笑了,“等你姐考完试,你跟着她一起回村住一段,我要是有空,就教教你。” 马上要忙碌起来的林书记,很不负责的给孙文斌画了个大饼。 孙文斌可不知道,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林庭树点头,“我要是有空,就指点你一下。不过你想正经学车,还得等你满了十八岁。” 孙文斌点头如掏蒜,“我知道我知道,满了十八就是成人,能为自己负责了。” 聊了一会儿,张念秋跟林庭树坐上车走了,三个人转身折返巷子。 “枣枝,枣枝……”何枣枝停下脚步,让来娣和文斌先回去。 “嫂子。” 隔壁巷子的张嫂端着个大海碗过来了,“刚巷子口停的那辆小汽车,是你们认识的?” 何枣枝点点头,“是啊,是我一个妹子,车是她男人开的。张嫂,找我有啥事?” “你那凉粉摊今天没出摊,我想着去你家里问问,今天做没做凉粉。”张嫂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大碗,“家里孩子想吃调凉粉了。” “有,今天做的不多,下午我又出去了,就没出摊。” 何枣枝带着人往家回。 “枣枝,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啊?”张嫂边走边咂舌,“这年头,能开小汽车的,那就不是一般人。” 何枣枝温柔一笑,并不接话。 “我听胡同里大娘们说,你又要结婚了?结完婚还要回去?怎么,不想在城里了?” “嗯,回去。”何枣枝温声回应。 她决定跟张念松结婚以后,就起了回村的念头。 城里什么都好,却不是她的家。 在乡下,他们有房有地,能养鸡养猪自给自足。 在城里,他们没房、没地、没户口、没学历、也没工作。 她还能摆个小吃摊,张念松要是来城里,他能干啥?又住在哪? 她现在住的这间小屋,还是借了张念秋的光,才有了她和小满的一个容身之地。 她总不能结了婚,厚着脸皮,又把张念松也带进来一起住。那么小一间屋,也住不下他们一家四口人。 张念松能对她的小满好,她肯定也要对他的儿子好。他要是来城里,小家荣肯定是要跟在爸爸身边的。 可是四口人,在城里怎么住都是个大问题。 她打听过,周围没有空房子出租。城里的住房紧张的很,院子小的像鸡笼,屋子也小,家家户户挤的满当当。 没有房子,这城里她们就待不下去。 “你还真要回去,那小满咋办?你以前不是说,想让小满在城里上学?” 何枣枝不好意思的笑笑,细声细气的解释,“当时刚来城里没多久,也没打听清楚。小满没城里户口,上学也是个麻烦事。” “你都认识开小汽车的人了,你还为这个发愁?你让他们帮你找人说说情……”张嫂帮她出主意。 何枣枝摇头,“托人说情还是算了,人情债可不好还……其实在哪上学都一样。” 能上学,就是很好的一件事。她已经挣够了小满上到初中的学费。 在城里的这一年,她收获已经很多。 张嫂叹气,“那你这一走,你的凉粉摊可就摆不成喽,以后我们想吃口凉粉也不方便。” “不会的,”何枣枝温柔一笑,“我把做凉粉的手艺教给来娣了,来娣心细也能干,以后她继续在巷子口摆摊,想吃凉粉就还去巷子口买就行。” 到了家,何枣枝叫出来娣,给张嫂调三碗凉粉,多放醋多放辣子。 满当当一碗凉粉被端了出来,足有四碗的份量,满得冒尖。 张嫂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娣这丫头就是实诚,你给我调这么多,不怕赔本?” 来娣站在旁边,红着脸笑,“不会,今天这凉粉是我做的,张嫂端回家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张嫂豪爽一笑,“成,那我就占你一碗凉粉的便宜,只要味道好,一定替你多宣传。”说着笑呵呵的端着满当当的大海碗走了。 “剩下的凉粉都给她了?” “嗯,”来娣有点紧张,“枣枝嫂,我做的对不对?” “对,”何枣枝鼓励她,“天热了,凉粉过夜容易坏,最好当天全部卖完。你做的对。” 张来娣羞涩一笑。 念秋姐今天跟她讲了,天气热了做凉粉时要少做点,宁愿每天不够卖,也不能每天卖不完。 她听念秋姐的。 第509章 被欺负的孙文斌 四月二十二,周日。 张念秋一出考场,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孙文斌。 “姐,姐,这边。”孙文斌跳起来,不停地朝她挥舞着胳膊。 张念秋匆匆走过去,“不是让你先回家,你怎么没走?” “姐夫不在,我在外头等你。”孙文斌把张念秋背着的挎包夺了过去,包里装了几本书,沉甸甸的。 包沉,他帮他姐背着包。 “姐,赶紧回家,看看枣枝嫂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念秋来市里考试,前天下午来的。昨天考了一天,今天考了一上午。这两天何枣枝绞尽脑汁给张念秋改善伙食。 昨天吃的爆炒小河虾——何枣枝去买菜时,正好碰上有人叫卖新鲜小河虾。小河虾还活蹦乱跳的,确实很新鲜。 贵是贵了点,但河虾营养丰富,何枣枝很爽快的掏钱买了两斤。 油热后葱姜炝锅,把洗干净的小河虾倒入锅里,翻炒几下,原本青白色的小河虾就变成了诱人的红色。 炸河虾特有的香味也出来了,飘得整个巷子都是。 邻居都纷纷过来一探究竟。 枣枝嫂也大方,两斤河虾,东家送一点,西家分一点,送出去得有小一斤。剩下的一斤,端上桌不到五分钟,就被一抢而光。 孙文斌对昨天没吃过瘾的小河虾念念不忘,惦记着回家看看枣枝嫂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念秋找到了闫叔借给她骑的自行车,打开锁,把车推了出来。 “姐,让我骑吧,我带你。”孙文斌拉住车头,哀求。 张念秋没理他,“上车。” “姐,你骑车带着我,我会被人笑的。”孙文斌不死心,据理力争。 张念秋眯着眼睛,“你一个小屁孩,你还怕人笑?” “什么小屁孩,”孙文斌不干了,他伸出手比划两人个头,“姐,我比你都高了好吧?” “所以呢,你坐是不坐?”张念秋好整以暇的问。 他姐就是个铁石心肠!呜呜呜…… 孙文斌不情不愿地坐在后车座上。不少考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旁经过,都会回过头看一眼。 孙文斌把头垂得低低的,打死不抬头。 反正他们也不认识他,看就看吧。到家门口,他提前跳下车,自己跑回去。 张念秋搬着自行车进院子时,何枣枝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咋你自己,文斌呢?” “在后头。不愿意坐我的自行车,嫌丢脸,非要自己跑回来。”张念秋扎好车,闻闻空气里的香味,“好香,做的什么?” “炖的大骨头汤,炖了一上午,汤都炖白了。”何枣枝说道,“一会我把面条擀出来,中午用骨头汤下面条。” 大骨汤配手擀面,是张念秋喜欢的,她笑起来。不过……她又吸吸鼻子,“不对,不是骨头汤的香味,空气中有股甜甜的香气……” “你这鼻子是真灵,”何枣枝笑起来,“隔壁嫂子给拿来一盆洋槐花。她家吃不完给了咱们一点,我洗干净拌上面正在蒸,香味就被你闻到了。” 何枣枝回厨房继续忙活,来娣给她打下手。张念秋陪着李阿婆说话,小满蹲在墙边玩蚂蚁。 孙文斌背着个沉甸甸斜挎包,啪嗒啪嗒拍着腚,呼哧呼哧进了院子。 “姐,你……你真的不等我……” 快到家门口时,他怕丢脸提前跳下了车。结果他姐真的就把他一人扔在大马路上,自己骑着车走了。 孙文斌看着扬长而去的自行车,都傻眼了。 他姐就这样走了?她的包还在他身上背着呢,也不说带走吗?可他姐确实走了,头都没带回的。 看到他的狼狈样,张念秋乐不可支,“不错嘛,跑的还挺快。” 她刚进门还不到十分钟,这小子就进了门,跑步的速度确实不算慢。 来娣比较善良,从厨房出来,给他端了一盆水。 “文斌哥,你先洗把脸。” 孙文斌一个猛子把头扎进水盆里, 再猛地一甩头,像狗甩毛一样狂甩头,甩了站在他旁边的张来娣一身水珠。 ——来娣离他最近,给他端了一盆水,还没来得及走开。 见到来娣倒霉,孙文斌哈哈大笑起来, “来娣,拿水泼他!”张念秋看不过眼,指挥着张来娣进行打击报复。 张来娣听话啊,念秋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离盆近,手一伸就伸进了水盆里,一撩一泼,孙文斌的前胸湿了一大片。 “哈哈哈……”张念秋笑起来。 “张来娣!”孙文斌低头看看自己的湿衣服,再抬头看看一脸紧张的张来娣,“你敢泼我?” 来娣怯生生的慢慢向后退,“是……是你先甩水珠的……” 孙文斌作势要泼回来,来娣一声尖叫,飞快躲到了张念秋和李阿婆身后,“阿婆,念秋姐!” 张念秋当然要护小妹,压小弟:“孙文斌,你出息了,还想欺负小姑娘?” 孙文斌忙收手,一脸无辜的模样,“我没有,姐,你也太偏心了!” 正说着话,他觉得腿上不对劲,低头一看,小满拿着平时浇菜园子浇花的喷壶,正对着他的裤腿浇水。 “小满——”孙文斌炸毛。 见被发现,小满扔下水壶就要跑,被孙文斌一把抓住,扛在了肩膀上。 “小满,你学坏了啊,你怎么能跟着欺负哥哥,咱俩不是一国的吗?”孙文斌故作凶恶的问,小满却一点不怕,笑得咯咯的。 “快说,你跟谁一国?” 张念秋过来,一把抢过了小满,把她放回地上。 “跟个小孩子拉帮结派,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让人刮目相看。” 被训了,孙文斌挠挠头,嘿嘿一笑:“姐,我跟她闹着玩呢。” “知道,回屋换衣服去。”张念秋把自己的包接过来,赶他回屋。 午饭是香喷喷的骨汤面,还有蒸槐花,一个个都吃了个肚饱溜圆。刚吃完饭,孙文斌就从屋里拿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服。 姐夫说了,等他姐考完试,让他跟他姐回村里住一段时间。他准备住到枣枝嫂回村办喜事,吃了枣枝嫂的喜酒再回来。 城里他已经跟初一哥打过招呼了,在他去村里的这一段时间,刺猬会来小院住。 抱着他的小包,孙文斌急的很。还得先给闫叔还自行车,还得去赶车,时间赶的很。他姐怎么还没说完话? “姐,咱快点走吧,姐夫在家等你呢!” 第510章 当会计的,就需要你这样! 来到村里的孙文斌,没能如愿跟他姐夫学车。 林庭树工作太忙,暂时没空教他。这小子失望了一天,第二天就像出了笼的野马,整个村子到处窜。 他自小在城里长大,对于山野乡村,看啥都新鲜。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寒冬腊月,到处一片白。第二次他来,也是冬天,到处一片枯黄。这次来的是好时候,春末夏初,青山绿水野花繁茂,到处一片生机勃勃。 孙文斌迅速和村里还没到上学年龄的一帮小孩子,打成了一片。 小孩子都喜欢和大孩子玩,村里其他大一点的孩子都上学去了,孙文斌一枝独秀。 个头最高、年龄最大的孙文斌,成了新一代“孩子王”,不想当都不行。 他就像个火车头,带着一长溜火车厢,在村里呼啸来,呼啸去。上山掏鸟窝,逮兔子,设陷阱捉鸟雀,玩的花样百出。 张念秋也忙,没空管他。 反正她已经交待过了,深山里头不能去,河边水深不能去,不能到田里偷摘青麦穗糟蹋粮食,其他的地方随便他跑,随便他玩。 林庭树把人忽悠来,又没空招呼他,孙文斌又正是精力充沛的年龄,让他暂时充当一下村里的“保育员”也挺好。 孙文斌不知道在他姐心里,把他看成了幼儿园男阿姨,带着小孩子们玩的不亦乐乎。 当的还挺称职。 …… 村委会里,张念秋把自己的想法刚讲了个开头,李长明话都没听完,就差点跳起来。 “念秋,你说啥?再买一台拖拉机?咱那拖拉机买了一年都不到,用的好好的,又没坏又没咋,再买一台干啥?” “长明叔,你先别急啊……”张念秋安抚他。 张保福也出声,“长明,你听念秋把话说完。念秋,你好好讲讲,为啥要再买一台拖拉机?” “不是一台,是两台。”张念秋竖起两根手指,视线落到又急的想站起来的李长明身上,“长明叔,你听我把话说完!” 李长明被李大河硬扯着坐了回去。 张念秋理了理思路。 “为什么要再买两台拖拉机,因为一台拖拉机已经满足不了现在的需求了。往南市送货、马上要开始的夏收,还有夏收结束后农田翻耕等工作……长明叔,你可别忘了,咱们现在合!村!了!” 考虑问题不能只想着河这边的一亩三分地,河那边的也得一同考虑进去。 河两岸加起来一千多亩地,光靠一台拖拉机,就算它是个铁坨坨,不会累,也得考虑它的工作效率。 “又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钱雇拖拉机帮忙收麦、翻地?”李长明嘟囔。 两台拖拉机,要是按第一台的价格算,四千多块钱就得搭进去!啧啧啧,年轻人啊,花钱就是大手大脚,再能挣钱也不能这样花。 “那不一定啊,叔。”李大河在旁边插话,“去年没用拖拉机的,后来后悔死了。今年肯定都想用。” 分了两次红了,谁家手里没点余钱? 张保福也点头,“是啊,拖拉机是好使,花点钱,省了全家人费力。” 张念秋也提醒,“去年没合村,河对岸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今年可不一样了,村子一合那就是一个村的,咱们可不能厚此薄彼……” 张保福声援,“这话在理,村民怎么想先不说,咱们当村干部的得先把态度摆出来,一视同仁。” 李长明左看看,右看看,“这么说,你们都同意再买两台拖拉机?” 李大河一本正经,“我觉得吧,这是好事。多几台拖拉机,可以干的活就更多了。叔,你眼光放长远点,不能光想着挣钱,却不舍得花钱……守财奴可要不得!” “滚你的蛋!”李长明一巴掌想呼他脑袋上。 臭小子,竟敢说他是守财奴! 张念秋忍住笑,“长明叔……噗……我觉得大河说的对,眼光放长远点。” 李长明摸摸脑袋,“两辆……太多了吧,咱需要三台拖拉机吗?”大槐树村也不过就一台拖拉机,其他的村子还没有拖拉机呢。 他试着打商量:“念秋啊,再买一台……成不?” 只用再买一台,他们村就有两台拖拉机,大槐树村的赵德民知道了,铁定得气个半死。 反正赵德民那老小子,两台拖拉机就能把他气个半死,多买一台……三台拖拉机还是把他气个半死,何必再多花两千多的冤枉钱? 张念秋听得好笑。 “长明叔,我想给村里多买两台拖拉机,又不是为了气大槐树村的那个村会计。” 那个村会计虽然是有点招人烦,但是他还没重要到,值得她花四千多块钱,只为给他添个堵。 “长明叔,村里有了三台拖拉机,以后分工合作就好办了。忙的时候都忙村里的活,农闲的时候呢,两台负责送货,一台跑南市,一台往周边跑跑,没准还能开发出新市场。村里呢留一台,专门负责村里的杂事……” 手里有了钱,村里人就喜欢盖房子。需要拉砖头拉水泥拉大沙,拖拉机就能派上大用场。 李长明看向了张保福,“老支书,你的意见呢?”问也是白问,刚才老支书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他支持念秋。 果然,张保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长明啊,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准没错。” 李长明叹口气,掏出钥匙拉开抽屉,翻出了一个折子,村里的钱全在这折子上存着。 “行吧,我明天去镇上信用社取钱去。” 李大河兴奋的一握拳,张念秋也咧开嘴笑了。 两个年轻人心满意足的走了,李长明翻开折子,看着上面的余额心疼得不得了。 张保福端着茶缸子喝了口水,“长明啊,想开点。” “想不开啊,老支书,年轻人花钱太厉害,一张嘴就是四千二……”李长明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四千二那也是他们挣回来的。两年前,咱账上别说四千二,四百二都没有,这才过了两年,你瞅瞅折子上的余额,你敢想吗?” “保福叔,我是不是太抠门了?”李长明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小气。 “少听大河那小子胡咧咧,你这哪是抠门?这明明是工作谨慎,不随意放款!”张保福把茶缸子放回到桌子上,严肃正经地表扬李长明。 “当会计的,就需要你这样的!” 第511章 出公差,长见识 张念秋跟着李大河并肩往前走。 “这次你带人去吧,找个会开拖拉机的,回来时直接一人开一辆,把车开回来。”张念秋说道。 李大河诧异,“咋,这次你不跟着去了?” “不去,”张念秋摇头,“怎么买你都知道,我就不跟着去了。”活交给别人做就成,全指望她,她得累死。 李大河琢磨人选,“那我带拖拉机组的人去吧。” 拖拉机组两男两女,他是男人,带女人去不合适,带男的跟他去就比较方便。正好让那俩小子也长长见识。 哎,真遗憾。 要是念秋这次也跟着去,红娟就能陪着念秋一起去。 一路上,多好的套近乎机会。 他怨念的看了一眼张念秋,把张念秋看的莫名其妙。 “你干啥,这啥眼神?” “没啥。”李大河收回视线,眼尖看见了带着一群小孩子在野地里逮蝴蝶的孙文斌。 “哎,那不是你认的那个城里弟弟?” 张念秋也看到了。 “嗯,是他。” “他咋天天带着一群小孩子玩的那么开心?”李大河觉得稀罕。在他眼里,十七八岁那就是大人了,大人哪有跟孩子玩在一起的。 “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好好玩耍过吧。” 小时候的孙文斌,怎么活下去,就费尽了他全部心思。现在能有机会好好玩一场,也算是弥补了他童年缺憾。 张念秋抱臂看着远处野地里,孙文斌扑到一只白色粉蝶,递给了身边一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李大河看不过眼,“逮蝴蝶?咋娘们唧唧的。” 他灵光一闪,脑子里出现个好念头。 “念秋,要不我把孙文斌也带上?在村里他又不会干农活,天天陪着孩子玩算什么事?干脆陪我们跑一趟,也算长长见识。” 张念秋没意见,“你自己问他,他愿意跟你去,就去呗。” 李大河冲着孙文斌招招手。 “文斌,孙文斌,来来来,过来一下。” 远处野地里,正带着孩子们玩的孙文斌听到喊声,抬起了头,随即站起来跑了过来。 “姐,大河哥。” 李大河啧啧几声,“跟小孩子玩有啥意思,来,哥有件好事找你,要不要听听?” 孙文斌下意识的看向张念秋,张念秋脸上带着笑,一点提示也不给他。 “啥好事?”孙文斌有点怀疑。他虽然跟大河哥认识,可交情并不深,大河哥能有啥好事会找他? 李大河搭上他的肩,“瞅你那样,还怀疑我?跟你直说吧,我明天要出趟公差。怎么样,想不想跟哥一起去,长长见识?” 公差?孙文斌眨眨眼,“啥公差?” “买!拖!拉!机!”李大河眉峰高挑,竖起两根手指在孙文斌眼前晃了晃,“两!台!” 哇!孙文斌嘴都张大了。 他看向张念秋,“姐,你们村又要买拖拉机了?”天呐,他姐这村子到底挣了多少钱? 张念秋笑,“想不想去?” “我能去吗?” 张念秋点头,“想去就去。” 孙文斌当然想去,可他不是这个村的人,他跟着去合适吗? “有啥合适不合适的,你是念秋的弟弟,也算这村里一份子,介绍信上多加一个名字的事。”李大河并不当回事,“一会儿我就去跟长明叔打声招呼。” “那行啊,我去!”孙文斌高兴起来。 晚上,林庭树回来时,就听到孙文斌要跟李大河去买拖拉机的事。 “出门在外,少说多看。看看李大河是怎么跟人打交道的,也看看他们是怎么挑选拖拉机的。” 吃罢饭,林庭树拉着孙文斌说话。 “我知道,下午我姐也跟我说了,书上的知识是书上的,社会上的知识也很重要。” 孙文斌说的头头是道。 “就比如我小时候偷人家的东西吃,我就会挑那种心软面痒的人家,这样就算被逮到了,看我可怜,他们心一软,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念秋在一旁凉凉的嘲讽,“你还偷出经验来了?” 孙文斌脸一红,“姐,以前做的事我知道错了,你就别说我了,”他握拳发誓,“等我以后挣到大钱,小时候偷的多的那几家,我给他们送钱,我赔他们!” 张念秋拍他脑袋一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次你出去,记得听李大河的话,别到处乱跑。让你跟着出去,是让你长见识的,懂吗?” “懂!”孙文斌点头,“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张念秋又拍他一下,“扯哪去了,这跟丢不丢脸有啥关系?” 林庭树无奈地看着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把话题歪到了天边去。他试着拉回来,“文斌,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孙文斌没想过。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林庭树,“姐夫,你问这啥意思?” 林庭树笑了,“没啥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对以后的自己有什么规划。” 以后的自己?孙文斌挠挠头。 “就这样呗,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在车站卖瓜子香烟,挣不到大钱,可每天也有进账,一个月算下来,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出息!”张念秋弹了他今晚第三个脑瓜,“以前就跟你说过,这活干不了太长久,你积攒点本钱,还是要考虑做个长久生意。” 车站以前愿意让孙文斌去卖这些东西,是因为那时候他个头又矮又瘦,看着可怜。 现在的孙文斌个头长高了,身上也长肉了,和以前的可怜模样大相径庭。 车站的那些工作人员每天看着他跑来跑去,有心的早就算明白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着他一个小小孩子都能挣到钱,难道车站里全是十世大善人,没人眼红? 不可能! 现在他还能安稳,跟闫叔在车站派出所有很大关系。 “闫叔已经升职了,他能在车站派出所多久不好说,如果有一天他调走了,你的活马上被抢!” 孙文斌听得怒火上涌,腾地站了起来。 “谁敢抢?我揍死他!” 第512章 思想教育不能松 真不愧是姐弟啊,思维方式一模一样! 林庭树好笑地瞟了一眼张念秋。这一眼被张念秋接到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下一秒,正握拳逞狠的孙文斌耳朵就被人揪住了——去哪说理去?明明个头比人高,却因为被揪住了命运的脖领子,他不得不弯下命运的脊梁。 “姐,疼疼疼疼疼,快松手!松手!” 要是听话那就不是张念秋。 孙文斌被拎着耳朵听她训话:“长本事了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就你这麻杆样的,你还揍人?被人揍一顿还差不多!” 孙文斌尤自不知死活,还在嬉皮笑脸,“就是就是,姐,你啥时候教我两招,我不就打得过别人……啊——” 耳上骤然加重的力度打断了他的幻想,孙文斌差点鬼哭狼嚎。 “教你?我看还是先揍你一顿!一天照三顿的揍,把扛揍的本事练出来,就不用怕别人揍你了!” 孙文斌哀嚎,“姐,你咋能这样?你自己揍人都不眨眼,你却不让我揍?” 一旁看戏的林庭树:…… “揍人都不带眨眼的?” “听他胡扯,我现在不揍人,现在擅长以理服人!”张念秋心虚话不虚,理不直气也壮。 林庭树好笑的看着她——要不是孙文斌的耳朵还揪在她手里,这话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好了,你放开他吧,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你以后不能把他当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揪耳朵打脑袋……” 林庭树替孙文斌求了一句情,孙文斌险些两眼泪汪汪:“姐夫,还是姐夫对我好……” 有人求情,张念秋顺水推舟,把孙文斌的耳朵给放开了。 可怜的耳朵被揪得通红,跟另一边的耳朵形成鲜明对比。 孙文斌揉着耳朵,呲牙咧嘴。 “现在外面形势还很严,打架斗殴进去的不少,你给我皮紧点,别惹事!”人放开了,思想教育不能松,张念秋的训话还没有结束。 一只手捏成拳头,在孙文斌眼前晃了晃:“听到没?少给闫叔找麻烦!” 被训得垂头丧气的孙文斌回了隔壁窑洞。 摸到火柴点上油灯,黑漆漆的窑洞有了光亮。孙文斌把油灯放到炕台上,自己坐在炕沿,就着昏黄的灯光,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刚才在那屋他姐和姐夫说的话,孙文斌又不傻,当然听明白了。他在车站卖香烟瓜子,惹红不少人的眼,这事他也心知肚明。 以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能卖一天就卖一天呗。 他又没家没口没拖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操那么多心干嘛? 所以,林庭树一句话,问懵了孙文斌。 他对以后的自己有什么规划?哎呀妈呀,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还规划?规个毛的划,他不懂这些! 孙文斌把手里的书扔到一边,整个人仰面躺了下去,望着穹形的天花板发呆。 他以后想干啥,这是他想就能做到的事? 他羡慕闫叔,戴着大檐帽穿着制服威风凛凛的样子,可他能像闫叔一样当公安吗?当然不可能。 孙文斌有自知之明。 他也羡慕巷子里那些在厂里上班的工人,走路腰板挺得笔直,工资领着,福利劳保发着,说话都比别人大声。 他能进厂吗?好像也不能。 孙文斌在炕上胡思乱想,屋门冷不丁被敲响。林庭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文斌,开下门。” 孙文斌跳下炕忙跑去开门。 “姐夫?” 林庭树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碗上还架了双筷子,站在门口,“晚上没吃馒头,就喝了两碗稀饭,你姐呢怕你晚上饿,给你下了碗面条,赶紧吃。” 滴了香油、洒了葱花的面条香气四溢,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卧在面上。 本来还没觉得饿的孙文斌,顿时觉得肚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叫起来。 安静的夜里,咕噜噜的肠鸣音,响亮得连林庭树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是少年的孙文斌尴尬得满脸通红,林庭树装作没听见,越过他把碗端进屋,把面放在了炕台上。 “过来吃,站在门口磨蹭什么?” 孙文斌走了过来,“姐夫,面就我自己吃?你们吃没?” “你别操心我们,这碗面是专门给你做的,赶紧吃。”林庭树在炕沿坐下。 “就……就我自己吃啊?”孙文斌有点不好意思。 “呵呵,”林庭树笑起来,“怎么,你还客气起来了?”他把筷子递到了孙文斌手里,“吃吧,你这年龄正是能吃的时候,赶紧吃,吃饱不想家。” 嘿嘿,他姐和姐夫真好! 孙文斌握着筷子,“那我真吃了?” “赶紧吃!” 孙文斌不再客气,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面条,挟起煎荷包蛋,咬上一口,焦嫩喷香。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林庭树叮嘱一句,一转头看到炕上扔着一本书。 他探身把书拿了过来。 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本,书翻的都卷毛边了,应该翻的挺勤。 孙文斌吃面,林庭树翻书,屋里一时安静的很。 “姐夫,我吃完了,我把碗洗了去。”一碗面连汤带水下肚,也不过几分钟的事,孙文斌端着碗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林庭树没有拦。 自己的碗吃完了,自己洗是应当应分的事,孙文斌有这个自觉,这很好。 刷个碗很快,孙文斌回来时,林庭树还在翻课本。 “姐夫,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庭树抬眼看看站在面前清瘦的少年,一时有点感慨。才一年时间,原来豆芽菜一样的孙文斌,长得快和他一样高了。 “坐下,咱们好好聊聊。” 孙文斌在炕上盘腿坐下,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林庭树把课本合上,放到了炕台上,“你姐给你找的书?” “嗯。” “看的怎么样,都会吗?” “还行。”孙文斌对自己还挺有信心。 “那我考考你?” “成啊!姐夫,你考吧!”看来是真学的不错,有底气,连检查都不怕了。 林庭树真的抽了几个生字让他听写。孙文斌屋里有纸有笔,他趴在炕上,握着铅笔头,把这几个字都写了出来。 写出来的字比去年时进步太多了,笔画转折间,有几分念秋写的字的味道。 “你照着你姐的字练的?” “嗯,我姐说我自己写的像狗爬。”孙文斌摸着脑袋嘿嘿笑。 林庭树也笑,“初学都是这样,也不用这样自谦。”他冷不丁的问,“你觉得……你姐厉害吗?” 第513章 我让他跟你学 嗯?啥意思?孙文斌有点懵。 “不是……姐夫,你问这啥意思?” 林庭树笑了,“这么怕你姐,连说句话都不敢?我的意思是,你姐在你眼里,是个能干的人吗?” 哦,孙文斌放下心,“那当然了,我姐当然能干,最能干的就是她。” 林庭树的视线从漆黑的角落移到他脸上,“所以,你姐厉害吗?” 这个厉害啊……孙文斌明白过来,“厉害,很厉害!” “你姐,也只上了小学。” “我姐?”孙文斌诧异。他姐才上到小学?可她的字写的很漂亮,她说话听着也像很有文化的样子,闫叔就夸过她,说她懂的多。 他姐才上到小学? 孙文斌有点不相信,又由不得他不相信。 “姐夫,你刚才说……我姐也没上过几年学?”他迟疑着反问。 林庭树点头,“对,你没听错,你姐没上过几年学。” 孙文斌张大嘴,这……他可真不知道。不对,他姐嘴紧,自己的事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姐和他的缘份,刚开始是由他强求来的。是他一开始想抱大腿,硬缠上去认的姐,他姐一开始挺烦他的。 后来他喊的多了,他姐习惯了,慢慢才认了他这个弟弟。 孙文斌正在出神,就听见林庭树又问,“但是,她现在怎么样?” 现在? 孙文斌怔住。 “文斌,你需要好好想想,以后你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奋斗,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其实,说起来,你姐和你的起点差不多,她应该能给你当个榜样。” 林庭树走了,孙文斌送走人,重新躺在炕上出神。 姐夫的意思……是不是让他跟他姐学,不要像以前那样得过且过,虚度时光。 可他姐,那就不是个一般人,他行吗?这难度有点忒大了吧? 回到自己屋里,张念秋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看书,“谈完了?” “嗯,简单聊了几句。”林庭树过来在炕上坐下,“晚上光线不好,看书费眼睛。” “嗯,就看一小会儿,不看了。”张念秋把书合上收了起来,“你怎么想着要跟文斌聊这些?” 林庭树帮她一块收拾,把炕桌搬到了旁边,“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以后你想做什么事,总需要人手来帮你。” 张念秋失笑,“你看中了文斌?” “怎么,他有什么不好?” “那倒不是,”张念秋铺褥子铺被子,“总感觉他还是个小孩儿。” “不小了,再过半年就成人了,你不能老把他当孩子看。”林庭树熄灭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他摸黑上了炕,钻进了被窝。 “从小看人眼色长大的,有点机灵劲。刚才我过去,他应该在看书,一年时间自己学,能学到四年级的课本,已经很不错了。” 林庭树难得夸个人。 “我刚才抽查了一下他的学习效果……” “怎么样?”张念秋问。 “出乎意料,都写出来了,而且字写的很不错。”林庭树在黑暗里轻笑,“你把所有的生字都给他写了一遍,让他照着练吗?” “嗯,他自己照着课本练就像是鬼画符,我就简单跟他讲了讲字形结构,又把所有生字给他写了一遍。”张念秋来了兴致,趴起来问,“他练的还不错?” “很不错,有几分你的影子。” 黑暗里,张念秋得意的轻笑。 “文斌干的这个小买卖,不是说不好,职业无贵贱,能挣钱其实就是好的,但是……”林庭树顿了顿,“他才刚刚成年,这种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要是过一辈子,终究无趣了点。”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还能在车站卖一辈子瓜子香烟?未来的时代发展,谁也说不准。万一到时候他人到中年,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就是要养家糊口,车站的小本买卖却不让做了,到那时候怎么办?又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到那个时候他才是真的难……” 张念秋听的很认真。 “这小子眼光还挺好,认了你当姐。你是他姐,我就是他姐夫。既然当了人家姐夫,总要为他多考虑考虑。”林庭树道,“这小子人也有点小聪明,从他读书识字上就能看出来,很适合逼一逼。” “怎么逼?”张念秋好奇。 “我让他跟你学,”林庭树没瞒她,“跟你一样,先让他去考个自考。” 这个时代,文凭还是很管用的,所以报名自考的大军汹涌如潮,越来越多。 张念秋也点点头,“也对,反正报名没限制,考过了才能拿合格证,不怕他不学。” 林庭树又接着道,“多学点总是好事,等他学成了……” 学成了,他想自己干也行,不想自己干就跟着念秋,给她跑腿卖力当帮手也行。 两人三言两语,定了孙文斌未来在学海中翻腾的命运。 第二天一大早,孙文斌就醒了,今天早上要早点出发,跟着大河哥去买拖拉机。 一切收拾妥当,孙文斌跟着张念秋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门口停着一台拖拉机,李大河和拖拉机组的两名男青年站在拖拉机旁说话。 两名男青年自昨天接到通知,今天要出趟公差,就一直很兴奋。看到张念秋两人过来,还激动的跟她打招呼。 张念秋把孙文斌交给了李大河,“照顾着点,他还没成年。”又交待孙文斌,“跟紧人,不要自己乱跑,一切跟着大部队。” 孙文斌连连点头,“姐,你就放心吧,唠叨一早上了,我都记住了。” 这小子,他还不耐烦了! 李大河拉着孙文斌就走,“你就放心吧,文斌,走,咱们出发。”他扯着嗓子吆喝,“长明叔,红娟,出发了——” 李长明和张红娟从村委会院里出来。 “走,赶紧的,都上车!” 张念秋站在一旁,目送一行人走远。 张红娟开着拖拉机把他们送到镇上,先跟长明叔去取钱,然后长明叔和拖拉机回村,那四人出发去隔壁县。 远远的,还听到李大河在问,“小子,你晕车不?” 然后是孙文斌兴奋的声音,“不晕,我坐车好着呢,坐十天都不带晕的。” “你小子吹牛去吧,你坐过十天的车吗?……” 第514章 谈感情,总敌不过谈利益 两台拖拉机开回来的时候,又引起一阵轰动。 加上原来那台,他们村子就有三台拖拉机了。三台,牛头镇下辖的几个村子,哪个村能比得上? 原来最富的大槐树村,最富这个名头戴的也不安稳了。 合村好,合村妙,合村呱呱叫。 原陈家湾的村民个个欢喜的不得了,都聚在村里的晒麦场上。 晒麦场中央,停着两台新崭崭的拖拉机,阳光的照射下,红色铁壳闪闪发亮。 “哎哟,两台啊,这要花多少钱?” “你管那么多,又没让你掏钱。” “三台拖拉机,啧啧啧,那今年夏收时,咱也能用上拖拉机了吧?” “都一个村的了,保福叔肯定让用。” “那也不可能让你白用,想用估计得跟去年一样,掏钱!” “那就掏呗,掏点钱省多少力气?”愿意掏钱的有自己的道理,“地里的活让拖拉机干,家里的女人孩子上山多采几筐枇杷。村里正收枇杷,只要手头勤快多干几天,花出去的钱也差不多能挣回来。” 围观村民轰然大笑,“陈老六,你还真会打如意算盘。” 陈老六没好气的轰人,“去去去,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才把这主意讲给你们听,你们爱听不听,不听拉倒,滚滚滚……” 也有人站队陈老六。 “老六说的没错,这离麦收还有一个来月呢,山上的枇杷已经有熟的,上山多采点交过去,攒上一个月,咋的也能攒够用拖拉机的钱。”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有人冒出一句,“是得多攒点钱,我听人说,等县里把合村的报告批下来后,咱还要再开一次村民大会。” “还开?” “开,这次可是大好事。” “啥事?”有机灵的村民已经猜到了,“是不是让咱入股村社那件事?” “我估计……差不离儿。”爆料的村民一脸故弄玄虚的高深模样,不过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 大家伙都在热烈讨论,真能入股的话,自家入多少。 张保福和张念秋几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热闹得如同集市的场面。 “老支书来了!”眼尖的看到张保福,忙喊了起来。下一秒,张保福几人就被村民团团围住。 “老支书,拖拉机……农忙时,我们是不是也能用?”先问最关心的。 “能用,能用,买回来就是大家一起用的!”张保福扯着嗓子喊,张念秋忙把带着的大喇叭递了过去。 “喂,喂喂……”张保福试试音,这大喇叭刚换了电池,声音传出来,宏亮的很。 “乡亲们,安静一下,听我这个老头子说几句。” 大喇叭一响,村民就渐渐安静下来。 “拖拉机买回来了,买回来就是给大家伙用的,这两台拖拉机放在这边,是这边晒麦场地方大,来回倒车调头方便。大家伙说,给不给用?” “给,给用!”底下的村民开始七嘴八舌回应。 “呵呵呵,”张保福长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还有件事想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啥事,老支书你说话。”七嘴八舌的支持声传了过来。 张保福举着大喇叭,声音传遍四方。 “人有屋,鸟有巢,养个鸡还得给它们垒个鸡窝,养头猪也得给它砌个猪圈,这拖拉机可是个金贵玩意,露天放着,风吹雨淋,啥好东西也得给糟蹋了……” 他铺垫这么多,早有机灵的明白过来。 “老支书,你是不是想说,给拖拉机也搭个棚子?” 去年张家庄买的那台拖拉机,就给搭了个棚子。说是棚子,有顶有墙有门,说是屋子也合适,就是简陋了点。 门开的也大,能容一辆拖拉机进进出出。 “对喽,老头子就是这个么主意。就在这晒麦场旁边找块合适的空地,搭个棚子,把两台拖拉机停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拖拉机也高兴。” 他说的诙谐,听的人也都笑起来。 “成啊,老支书,听你的,搭个棚子,给这两台拖拉机也安个家。” 笑声阵阵,张念秋在张保福身旁微笑着听,顺便打量围着的村民。 一个错眼间,她余光瞥见有个人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听到这边的热闹,似乎很不高兴,转过身背着手就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那是……陈长河? 陈长河阴沉着脸往家走,想起刚才看到的热闹场面,他就心气不顺。 不就买了两台破拖拉机,有啥好显摆的?村里那帮子姓陈的也没骨气,一个个地围着张保福打转,捧张保福的臭脚…… 恐怕连他们自己姓啥都忘到脑后,恨不得能改个姓!呸,丢人! 心里把聚在晒麦场的陈姓村民痛骂一顿,陈长河还是觉得憋屈。回到家,他推开屋门,直接躺在炕上生闷气。 不顺,真不顺,从他丢了这个村支书之后,日子就没顺心过。 陈新良个没本事的,想着给别人添堵,结果把自己弄了进去。 幸亏这小子藏了心眼,想独占功劳,这事没跟他说内情,才没让他惹上麻烦。 后怕之余,陈长河又惦记上了陈新良腾出来的位子。 他自己是没戏了,有姓林的在,他就不可能再坐上村支书的位子……那推谁上去合适? 陈长河把村里姓陈的人家翻来覆去,在肚子里琢磨了个遍。最后决定,推自己的亲儿子。 上次是他自己犯傻,亲儿子不管,推了个没亲没靠的陈新良。本想着陈新良没爹没妈好拿捏,结果陈新良一朝得势,翻脸不认人,竟敢朝他撂蹶子。 到最后,他憋屈的给陈新良出谋划策,还得看那兔崽子乐不乐意听。 真他娘的傻到家了。 这次他可不会再犯傻。 自家亲儿子,就算不听话,跟他这个当老子的对着干,那也是亲的。肉烂在锅里还是肉,权力还是握在自家手里。 陈长河正琢磨着找镇上以前相熟的领导走动走动,拉拉关系,“咔嚓”,一道惊雷劈下——张保福暂代陈家湾村支书。 诸多筹谋,还没开始就已破碎,陈长河在家里消沉了大半个月。 半个月后,陈长河自己想通了。 暂代,只是个暂代,张保福那么老了,让他管两个村他管得过来吗?还有机会! 陈长河在陈家湾频频搞小动作,就有正义之士偷偷告诉了张念秋。 张念秋当时就笑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陈长河既然出招,那她就接招! 过完年,张念秋也带着人,在陈家湾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和陈长河抢!人!头! 所幸结果是好的,谈感情,总敌不过谈利益。 她赢了! 第515章 古凤岭村第一届村民大会 县里关于同意两村合并的批复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四月底。 跟着通知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戴着眼镜,脖子上挂个相机,身形瘦削的年轻记者刘为民。 村里又热热闹闹聚在了一起,召开合村后的第一次村民大会。 “古凤岭村村民大会”的红色横幅扯了起来,横幅下方一溜摆着三张铺着红布的老式办公桌。中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大喇叭。 村民陆陆续续的到来,请来的锣鼓队还在卖力的表演。铜锣咣咣震天响,大鼓咚咚敲起来,红腰带舞得像是要飞上天。 大会还没有开始,来得早的村民围着观看锣鼓队的表演,个个脸上喜笑颜开。 不年不节就有锣鼓队来表演,这日子过得可真美。 “咔嚓”一声脆响,刘为民按下快门,拍下了劳动人民纯朴笑脸的照片。 李大河在旁边陪着这位年轻的记者,“刘为民同志,要不到前头坐吧,大会快开始了。” 刘为民推推眼镜,“不不不,李大河同志,我不能坐前面去,那不是我的位子。” “哪能呢,你是县里来的领导……”李大河想拉他,又不敢。 刘为民又推推眼镜,“不不不,李大河同志,我哪是什么领导,我跟你一样,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李大河可不信他这话。 老百姓?哪个老百姓戴眼镜,挂相机?一看就是文化人。要是让这位刘大记者跟他下一天地,估计他得累趴下。 念秋可交待他了,让他把人招待好,千万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陪了两天,李大河觉得他尽力了。 反正刘记者想看的东西都让他看了——木耳培育基地、三台拖拉机、即将丰收的麦田,村里收枇杷、收木耳时的热闹景象……全看了。 看了,也拍照了。 咔嚓、咔嚓,也不知道这刘记者带了多少胶卷,怎么拍也拍不完。 这不,刚才又咔嚓上了,他也不明白,咧着嘴笑出一嘴豁牙的老太太,有啥可拍的。 等到林庭树陪着县里曹书记等人过来后,大会正式开始。 张保福举着大喇叭开始讲话,然后请县里曹书记讲话。 刘为民忙得很,举着相机又开始咔嚓起来。 张念秋找到李大河,两人一起看着满场跑,找各个角度拍照的刘记者。 张念秋问:“怎么样,相处了两天,你觉得刘记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还行吧,问了很多,都是问怎么想起来种木耳,有什么困难,困难又是怎么解决的,为什么想合村,合村遇到了什么阻碍,又是怎么解决的……全是这些问题。” 李大河揉揉鼻子,一到春天,他鼻子就容易犯痒痒。 “看着像是想写一篇农村致富正经文章的记者,晚上就着煤油灯,趴在桌子上写文章,写了改,改了写,感觉挺认真的。” 李大河对刘为民的印象还不错。 “人也不挑剔,跟着我家里一起吃饭,做啥吃啥,没看出来他有啥意见……” 两人正说着,刘为民走了过来。 张念秋主动伸出手,“刘记者,你好,我是张念秋。这两天村里忙着准备召开村民大会,招待不周的地方,请你多见谅。” 女同志主动向他握手,刘为民忙伸出手,和张念秋握了握,“不不不,李大河同志很热情,招待的也很好。” 这两天,刘为民晚上就住在李大河家里。 被褥是晒过的,盖起来有股暖洋洋的太阳的味道。伙食也挺不错,顿顿都有韭菜炒鸡蛋,李大河的母亲还一个劲地往他碗里拨鸡蛋,就怕他不好意思吃。 时鲜的青菜论盆装,比他俩拳头还大的馒头硬往他手里塞。 饭量不大的刘为民,硬塞下去一整个大馒头,吃撑了。 这还叫招待不周,那什么才算周? 李大河给他介绍,“刘为民同志,你有啥问题呢,可以多问问这位张念秋同志,她对情况比我熟。” 刘为民听到张念秋这个名字,就知道眼前这位漂亮姑娘是谁了。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村里搞木耳种植,是她的主意。 成立农村集体合作社,也是她的主意。 现在的两村合并,还是她先提出来的。 这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同志。 刘为民对她很好奇,也很感兴趣,“张念秋同志,我能采访一下你吗?” 这么好的宣传古凤岭村的机会,张念秋肯定不会错过。 “当然可以,不过需要等到大会结束,就安排在村委会,刘记者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吗?” “可以可以。” 大会按流程顺利进行,曹书记讲完话,林庭树也简短讲了几句。接下来,就是这次大会的重头戏,也是县里镇上都来人的原因。 入股! 本次入股,二十元封顶。 意思就是说,张家庄以前交够二十元的人家,本次不能再入股。不够二十元的,可以补足差额,二十元封顶。 当然,补不补的,纯属自愿,不勉强。 至于原陈家湾的村民,是新入股。入多少也是大家自愿,二十元封顶。 原陈家湾的村民顿时嗡嗡起来。 “交多少?” “废话,当然是越多越好。” “二十?你家能拿出来那么多钱?” “咋恁多废话?把给孩子攒着娶媳妇的钱先挪出来用用,不就有了?” “嘶……” “别犯傻,这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到年底一分红,钱就能挣回来,你咋想不明白?” “你说的也是哈。” 有钱没准备够的站起来大声询问,“老支书,钱没拿够,这会儿能不能回家现拿钱去?” 张保福一挥手,“赶紧去!准备好的,可以到前头来排队交钱。” 李长明和陈同胜——原陈家湾的村会计——一左一右端坐桌前,手边放着人名册子和账本子。 曹书记和林庭树早给腾了位置,站在旁边。 曹书记问,“小林,你媳妇呢?” 林庭树四下扫了一眼,人群中马上找到了目标,“在那边。”和李大河,还有县里的刘记者在一起。 曹书记拍拍他,“走,过去瞧瞧,看看年轻人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第516章 采访 曹书记在村里并没有停留太久。 和张念秋、李大河、刘记者等年轻人聊了几句,又见识了村民排队踊跃入股的积极场面,公务繁忙的曹书记就告辞离开。 林庭树跟着一起走的。 张念秋顾不上林庭树走不走,她和村子里的年轻人负责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队——谁敢插队,取消入股资格! 丑话说在前头,排队的秩序一下子好了很多。 队伍排的很慢,不过村民们也都能理解——谁家的钱攒的都不容易,会计们还是多数几遍,千万不能给数错喽,特别是不能给数少喽。 李长明和陈同胜的态度也很认真,工作流程非常的讲究。 两人分工合作——陈同胜数第一遍和第二遍,两遍对上了,李长明过第三遍、第四遍。四次数的钱数都能对上,就可以拿出收据本和账本,一人登记入账,一人给村民开收据。 补缴股金的,则多了一个流程,需要拿出以前的收据单子,对照着补足差额,原收据收回,再开新的收据。 在两位会计旁边坐着的是收钱的姑娘。 张念秋挑的是宣传队的陈艳玲,还有刚回村的张念杏。 每收一家的钱,两位姑娘就会绑一根橡皮筋,再夹上纸条,条上写着金额和名字——方便过后对账。 张念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艳玲,念杏,你们辛苦点,我有事先走了。”她跟两位姑娘打了声招呼。 “念秋姐,你去干嘛呀?”陈艳玲没说话,抬头朝她笑了笑,张念杏却好奇的问了出来。 张念秋按着她的肩,“刘记者来了两天了,需要陪他聊一会,接受一下他的采访。我走了,你们招呼着点,有事了让人来喊我,我在村委。” “行,那你去忙吧。”张念杏点头。 陈艳玲也表态,“念秋姐,你放心忙你的吧。” 李长明也听到了这边的谈话,也挥挥手,“念秋啊,你去忙你的,这块有你叔在,不会出岔子的。” 沉默的陈会计没吱声,不过也点了点头。 张念秋找到了正给排队村民拍照的刘为民,“刘记者,咱们这会去村委吧?” “行啊,”刘为民放下相机,“那走吧。” 张念秋又喊上了李大河,“走,一起去。” 李大河指指自己,“我也去?” “当然,”张念秋没放过他,“采访嘛,多叫几个人,让刘记者听得更全面点。” “还叫谁?”李大河问。 张念秋似笑非笑,“红娟不是在吗?叫上她,让她代表拖拉机组发发言。” “哈哈哈,”李大河直接咧嘴笑起来,“行,那我去喊她?” “去吧,喊了人直接到村委。” 李大河匆匆忙忙跑了,刘为民看着他窜得飞快的背影,好奇地问,“这位红娟同志,是不是李大河同志的对象?” 张念秋顿时笑了,“你们记者都是这么明察秋毫的吗?” 被如此恭维,年轻的刘为民顿时脸红了,“不不不不,实在是李大河同志表现的太明显了。” 张念秋伸手引他朝人群外走。 “张红娟同志是我们村拖拉机组的组长,人特别能干,是个话不多但很踏实的好姑娘。她和李大河两人已经订了亲,下半年十月份成亲,刘记者要是有空,欢迎来吃喜酒。” 刘为民笑道,“李大河同志要结婚了?那真是要恭喜了。” “一会儿见到本人,你跟他说恭喜吧。”张念秋也笑,“这边请。” 前往村委会的一路上,时不时的会碰上村里人。一路上都有人跟张念秋打招呼,她也笑容满面的招呼回去。 刘为民静静的观察着。 村委会里,张保福已经先回来了。 听到动静,他走出来一看,张念秋带着在村里转悠两天的那个刘记者来了。 “这位是古凤岭村的村支书张保福同志,在村子里辈份高,声望重,特别值得提出的是,老支书的思想很开明,非常支持我们年轻人的工作。我们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老支书的支持和帮助!” 张念秋先跟刘记者介绍张保福。 “我知道我知道,一来我就知道村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刘为民忙伸出右手,要和张保福握手,“张保福同志,你好你好。” 握手这事,张保福熟。 首都周教授来的时候,他握过手。 县里曹书记来的时候,他也握过手。 镇上林书记……这个算了,不提了。 如何多握个记者的手,完全不在话下。 张保福熟练的伸出双手,握住了刘为民伸过来的右掌,抓住上上下下使劲儿晃。 “刘记者,你好你好,这两天村里忙,也没好好招呼你,可千万别介意……” 这豪迈的握手方式,让文质彬彬的刘记者有点懵。 懵归懵,客气还是要的。 “不不不不,是我来的不凑巧,正赶上忙的时候,是我给村里添麻烦了才对……” 被抓住的右手还在上下不停的晃,刘为民有点犹豫,这要是强行抽出来,是不是不太礼貌? 张念秋噗的一笑,“四爷爷,您快把刘记者的手放开吧,再晃下去,一会儿刘记者胳膊麻了,就不能写字了。” “哈哈哈……”,张保福听话的很,忙把手松开,“我就是个大老粗,刘记者你是文化人,可千万别笑话我这个糙老头子……” “不不不不,老支书您客气了,看得出来,您是个爽快人。”刘为民竖起大拇指,也笑了。 张保福高兴的很,“来来来,屋里坐,坐下慢慢聊。” 到了屋里,张保福指挥的张念秋团团转,又是倒水又是沏茶——对,村委会待客档次提高了。 张念秋从南市买了一罐茶叶回来,就放在了村委会的柜子里。 现在来了客人,也能给客人沏上一杯茶水,不再是以前的白开水待客。 李大河跟张红娟来的也很快。 屋里茶香袅袅。 刘为民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掏出个硬皮笔记本,又从衣兜里取出钢笔,拔下笔帽,又翻到本子最后的一页,在纸上刷刷刷划了好几道,然后甩了甩钢笔,又是刷刷刷好几道…… 一圈人围观他的一系列动作。 “钢笔没有墨水了吗?我们这里有。”张念秋问。 “不不不不,有的,我这支钢笔有点年头,出水不太流畅,这会好了,已经好了。” 确认了钢笔没有罢工,刘为民抬起头,“那么,采访开始?” 第517章 比曹书记还能讲的张念秋 村委里,采访的气氛一开始还是很和谐的。 刘为民的一系列问题,张念秋回答的十分高大上,让人无可挑剔。 问:“为什么会成立农村集体合作社?” 答:“当然是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抛去等、靠、要的思想,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发展农村经济……” 问:“为什么会选择种植木耳?” 答:“俗话说的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村子环绕大山,当然要发挥出自身的优势,因地制宜,发展特色经济……” 问:“你们村已经买了一台拖拉机,现在又多买两台,存不存在炫耀思想?和其他还没有一台拖拉机的村子比起来,会不会显得太出风头?” 答:“不不不,刘记者,你这个问题问的很不友好。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挣到了钱,钱怎么花当然是由自己说了算。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不可耻,也不是罪过。 另外,我要纠正刘记者的一个观点,我们村买拖拉机不是为了显摆,更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减轻村民们的体力负担,解放出更多的劳动力,从而创造出更多的经济价值!” 张念秋略微停顿了下。 “至于其他没有拖拉机的村子……在这里,我可以作个承诺,在我们村行有余力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吝于带动其他村子的共同发展。” 她笑了笑,“先富带动后富,从而实现共同富裕……我们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也愿意用自己的方式,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刘为民停下笔,凝神思考片刻,最后缓缓点头。 “张念秋同志,你讲的很有道理,听着让人热血沸腾。照你的说法,你们的村子会带动其他村子共同发展?” “当然,”张念秋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并不局限于一村一镇。我更希望的是,能把我们的希望牌山货名头打响,能传遍大江南北,销售到全国各地……” 她的声音清脆,铿锵有力。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是古凤岭村,周边的四村集、大槐树村,甚至包括邻镇的村子都可以加入进来,大家朝着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共同发展!共同富裕!” 刘为民听呆了,喃喃自语,“你的目标……这么远大吗?” 张念秋听到了。 “刘记者,既然要定目标,当然要定得长远些,朝着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你说对吗?” 刘为民呆呆点头。 这位张念秋同志,可真是会讲话。她一番话讲下来,他听得都有些激动。 不过,她的这一套说辞,到底跟谁学的?他采访曹书记的时候,曹书记都没她这么能说。 采访完张念秋,李大河也跟着热血了一把。采访张红娟的时候,张红娟虽然内向,也没掉链子。 当着刘记者的面,张红娟表示自己的目标是当一名优秀的女拖拉机手,向她的偶像学习。 “哦,那我能冒昧问一下,张红娟同志的偶像是谁?” 张红娟脸红了,“我的偶像……是一元纸币上的女拖拉机手。” 她红着脸又加了一句,“我想证明,男人能开拖拉机,女人也能开,而且不比男人开的差。” 张念秋在旁边补充说明。 “张红娟同志是我们村拖拉机组的组长,这个组长完全是因为她自身的优秀才当选的。” “她不仅拖拉机开的好,对拖拉机的维修也自学成才。” “前一段大槐树村的拖拉机有点小毛病,就是请了张红娟同志过去,给修好的。” 毫不保留的夸奖,让张红娟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下去。 刘为民手上的钢笔也刷刷刷地记个不停。 张保福拒绝了采访。 “我一个老头子,没啥可采访的。刘同志,你还是多采访采访村里的年轻人。“ 他指着张念秋几人,“你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相互好理解。不是我自家人夸自家人,我们村的这些年轻人,那都是好孩子!” 他指指张念秋,“有想法!” 指指李大河,“有干劲!” 最后指指张红娟,“巾帼不让须眉!这句话我讲的没错吧?” 刘为民笑了,“老支书,您太谦虚了,还说自己是粗人?您这句话讲的很有水平!” 张保福呵呵笑起来,“不瞒你说,我们村有个自己的宣传队,定期出黑板报,给大家伙涨涨见识,我啊跟着学了不少,哈哈哈哈哈……” 刘为民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听说过咱村里的宣传队,好像也是张念秋同志领头筹建的?” 张念秋点头,“是的。” “能问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想成立一个宣传队?” “原因其实很简单,”张念秋微笑,“以前因为穷,村里好多人没有好好上过学。以前没有条件就算了,现在有条件了,我就想着能用一种浅显的以漫画的形式,让他们多学一些实用的知识。” “实用的知识?” “当然,比如卫生知识,勤刷牙防虫牙、常洗手防止病从口入这些;又比如科学种植,防止病虫害,提高亩产量;还比如,我们还会做一些常用的法律法规的宣传,等等等等。” 刘为民低着头,一直在刷刷刷地记录。 停下笔,刘为民抬头看看众人,“关于村子的发展,我已经了解了很多。下面呢我想问张念秋同志一点私人问题,可以吗?” 私人问题?张念秋眼一眯,看向了李大河。 李大河正看着刘为民,“刘记者,我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那些人纯粹是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他们没安好心!” 有人在刘记者面前抹黑她?还是好几个人? 张念秋来了兴趣,“李大河,怎么一回事?” 第518章 对质 李大河颇为恼火。 刘记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几个人明显就是来挑事的,满嘴的胡说八道,他难道看不出来? 行,就算他的解释刘记者不太信,可村里那么多人也在夸张念秋,难道他也都不信? 有两三个不同的声音跳出来,胡搅歪缠一番,看样子他倒是听进去了。 当记者的难道都这么多疑? 真是……岂有此理! 李大河气闷得很,偷偷瞪了刘为民一眼, “还能怎么一回事?这两天陪着刘记者在村里转悠的时候,碰到了旺发叔,”他顿了顿,“还有……翠花婶。” 张念秋一脸平静。 她已经猜到了。 问那一句怎么回事,都是多此一举。 还用问吗? 无非是村里有人看不惯她,逮着机会想在刘记者面前说说她的坏话,垫垫她的黑砖,抹黑她呗。 至于是谁,呵呵,闭上眼她都能猜出来。 李大河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看向刘为民,“刘记者,你想问什么,请问。” “念秋!”李大河急了,腾地站了起来。咋能让刘记者问呢,谁知道他会问出什么戳人心窝子的问题! 张念秋没理他,“不用担心,我相信刘记者的素质和教养。” 高帽子戴得刘为民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推了推眼镜。 张保福一直没说话,这会也开口了,“大河,闭嘴,坐下!” 李大河被张红娟扯着坐回到凳子上,几人都闭上嘴,全都看向刘为民。 刘为民被盯的脊背发凉。 他强作镇定,视线在屋里众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了张念秋身上。 “那我问了?”他有点犹豫,“当着这么多人问吗?” “当然!”张念秋回答的毫不迟疑,“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心怀坦荡,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刘记者,有什么疑惑,你尽管问。” 鼻梁上的眼镜又滑了下来,刘为民推推眼镜,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张念秋同志,你母亲哭诉你跟他们断亲,对他们态度冷漠,视而不见,就连结婚也没有告知他们,平时也从不去看望他们……请问这是不是真的?” 张念秋神色未变:“是。” 听到她说是,刘为民脸上流露出不赞同。 “张念秋同志,我很欣赏你的能干,但能干不是尚方宝剑,它不能成为你不孝敬父母的理由。俗话说的好,百善孝为先……” 原来是个棒槌! 张念秋打断了刘为民的长篇大论,“刘记者,听你口音,好像是南市人?” 刘为民被打断了发言,无奈地推推眼镜,“对,我南市的。” “你来时自报身份,我记得是……南市日报派驻县里的常驻记者?” “对对对,你记得没错。” “当常驻记者……那一定很辛苦。” 刘为民有点不好意思,“不不不不,一切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张念秋微笑,“刘记者的思想觉悟确实高。哎,刘记者,你家中父母可好,他们是住在南市呢,还是随你一同去了县里?” “哦,他们是在南市……” 呵呵!张念秋双手环抱,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刘记者,我也记得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不知你听过没有?” 刘为民:…… “不不不不,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刘为民试图解释。 张念秋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刘记者,以你的年龄推算,你的父母估计有五十多岁,他们住在南市,你长期住在县里,一个星期回家一趟,忙起来的话十天半个月可能也回不去,你这算孝吗?” “我……” “父母养了你大,你却不能陪伴左右,这算孝吗?” 刘为民张口结舌,被怼得说不出话。 “念秋,这是怎么说话呢?”张保福帮忙打圆场,“刘记者那是为了工作!我相信,刘记者的父母也一定会理解的!” 张念秋见好就收。 “四爷爷说的是。刘记者,刚才我一时口快,多有得罪。” “不不不不,没有没有。”刘为民推推眼镜,擦了把额头虚汗。 张念秋微笑,“刘记者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刘为民一脸苦笑,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张念秋看着他,“刘记者,你瞧,想指责别人不孝,随便就能找出理由。”她微笑,“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能洗清我的罪名,也能解了你的疑惑。” “什么办法?”不仅是刘为民,张保福几人也追问。 “对质!”张念秋吐出两个字。 对质?几人对视一眼。 张念秋点头,“就是对质。做人做事,就要大大方方的,藏在背后说坏话,捅刀子,做些小人行径,有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个对质法?”张保福问。 张念秋已经想好了主意。 “很简单,把相关的人都叫到村委会来。四爷爷,您德高望重,您挑几户人家也来旁听,顺便当个证人。” “证人?”刘为民问。 张念秋看着他,“对!俗话说,旁观者清,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对质双方肯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道理。究竟如何判断,倒不如听听村民怎么说好了。” 李大河已经拍掌了,“念秋这个主意好,就应该和他们对质,当面锣对面鼓,有啥话都讲明白,省得一个个在背后捣鬼,做小人。” 刘为民倒有点迟疑,“可你们村的村民不是在晒麦场排队入股吗,这会能腾出空?” “刘记者,这你就不知道了,排队一家去一个就行,用不着都在。”李大河给他解惑。 张红娟则看向了老支书张保福,“四爷爷,那我和大河去喊人吧?” 张保福也不是个犹豫的性子。 既然闹到了这一步,索性闹开,让刘记者彻底看个明白。 藏藏掖掖的,反倒让人误会是念秋理亏。好好的姑娘家,何苦吃这个哑巴亏! “行,你跟大河去喊人,先去家里,家里没人就去晒麦场找人!”张保福发了话,又报了五六户人家,“刘记者,这几户当证人够吗?” 第519章 请人 张家的小院里,陈翠花正坐在院子中央,腿上放着个针线筐,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纳鞋底。 前两天张满山去学校看小儿子,回来说念安脚又长大了点,穿的鞋子有点挤脚。 这两天陈翠花就忙活开了,她要赶紧给张念安再赶一双新鞋出来,等下礼拜满山过去看孩子时,给捎过去。 赵晓芬从屋里出来,“妈,中午咱吃啥?” 陈翠花头也没抬,“念平又不在家,随便做点啥吃一口得了。” 赵晓芬撇撇嘴。 偏心眼,张念平不在家就随便做一口,咋的,她不衬吃点好东西? 正要进厨房,余光看见有人从大门进来,赵晓芬定晴一看,顿时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是红娟啊,你今儿咋有空来串门?” 张红娟可是拖拉机组的组长,平时忙得很,请都请不来,今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赵晓芬抬头望望天,半上午的太阳,挂在东边亮晃晃的。 “红娟,你是不是来找我的?走走走,跟嫂子进屋,咱俩好好说会话。” 赵晓芬拉着张红娟就想往屋里走,顺便对坐在院中的陈翠花交待了一声,“妈,中午饭你做吧,我跟红娟去屋里说说话。” 陈翠花脸还没来得及拉下来,就听到张红娟开口了,“晓芬嫂,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我是找翠花婶的。” 找她的?陈翠花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找我啥事?” “翠花婶,四爷爷有事喊你,让你到村委去一趟,你赶紧去吧,我还要叫其他人去。” 张红娟说完就想走,被赵晓芬一把拉住。 “红娟,让去村委有啥事啊?” “翠花婶去了就知道了。”张红娟口风挺紧,“晓芬嫂,你别拉我了,我还要去找其他人。” “叫了很多人去村委?” “嗯,好几家呢。”张红娟客客气气的,“等有空了,我再来找你好好说话。” “那成,你有正事忙,我就不留你了。”赵晓芬把人送出了大门,然后就看着张红娟进了隔壁李四婶家。 赵晓芬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张红娟又出了李家的院子,看见她在门口,还冲她摆了摆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是去村委会的方向,这是往另一家要通知的人家去吧? 回到院子里,陈翠花已经把针线筐放回到屋里,正拍打着身上沾上的毛絮絮,从屋里出来。 “晓芬呐,我到村委走一趟,你在家把饭做上,简单做一口就成。” 赵晓芬没接这茬,直接问,“妈,村里喊你过去,到底想干啥?” “你刚不是问红娟,她也不知道,”陈翠花心里琢磨着好事,脸上也有点喜意,“我估摸着没准是好事。” “好事?”赵晓芬直觉告诉她,不对。 陈翠花明显没有这个直觉。 “今儿什么日子?村里入股的大日子。你爸去补缴股金,村里这会叫我过去,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 没准村里叫她过去,就是为了告诉她,她家不受那个二十块钱的限制,能多交点股金。到了年底,她家也能多分点红。 自己脑补的美梦,陈翠花做的跟真的一样,笑得像偷吃了香油的老鼠。 赵晓芬撇撇嘴,她这个婆婆,一天到晚净想美事,还是不可能的那种。 陈翠花喜滋滋的出了门,一出门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晦气,咋正好碰见隔壁的死对头也出门。 李四婶正好从张家门前过,一斜眼就撇见了陈翠花。她嘴角一撇,一个不屑的“哼”就跑了出来。 陈翠花不甘示弱,斜着眼瞪回去,嘴里发出更大的一个“哼”。 赵晓芬不受影响,热情地跟邻居打招呼,“四婶,你这也是去村委会?” 对张家的这个儿媳妇,李四婶的态度就好得多,“可不是,刚才红娟来家里通知,让我去一趟。” 她瞥了一眼支着耳朵偷听的陈翠花,“咋,你们这也是去村委呢?” “可不是,我们也去。”赵晓芬答得爽快。 偷听的陈翠花顿时急了,“你去啥去,你在家做饭。” “妈,你不是说中午简单做一口,去了村委回来再做也来得及,我想跟着一起去。” 赵晓芬有种强烈的直觉,她跟着去,肯定能看一场大热闹。 她就喜欢看热闹。 “妈,”赵晓芬压低声音,“李四婶可也去了,万一你们俩在村委吵起来,我在旁边也能帮你一把。” 陈翠花狐疑地看着她。 “哎哟我的妈,你这是啥眼神?我毕竟是张家媳妇,难道我真的胳膊肘向外拐?” 赵晓芬说的天花乱坠,陈翠花还真被她说动了。 也是,万一李四婶那娘们不讲理,在村委跟她吵起来,她有个帮手总比没有强。 “那你去把大门关上,赶紧走。” 赵晓芬兴高采烈跑回去关上大门,婆媳俩搭伴,一起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叽叽喳喳站在院子当中。 “巧菊,你前几天不是去城里了,红梅的怀相咋样?” 常巧菊一脸笑模样,“能吃能喝,我看她一点没受影响。” 何榆花羡慕得不得了,“那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不折腾当娘的。” 兰花婶也搭话,“可不是,巧菊的命就是好,红梅这闺女嫁的好,刚嫁人又顺顺当当怀上了,过几个月,巧菊就升级当姥姥喽。” “哈哈哈……”院中众人一阵欢笑。 李四婶进了院子,也加入了群聊中。 陈翠花和赵晓芬婆媳俩到的时候,正碰上李长明媳妇,三人一起进的院子。 又等了一会儿,陈翠花发现,她大嫂陈秀英被张红娟扶着,和二嫂王月兰结伴一起来了。 院子里站了一堆娘们,聊天的说笑的,热闹的像赶集。 最后回来的李大河,带着张旺发和刘麦香一家四口进的院子。 一进院,聚在一堆的女人们全都捂上了鼻子。 原因无他,刚刮过一阵风,那一家四口身上的味正好飘过来,太熏了。 一进院子,李大河就站得离一家四口远了点,朝屋里喊道,“四爷爷,人都来齐了。” 屋里,张保福带着刘记者和张念秋走了出来。 第520章 揭底张旺发 张保福几人出来,院子里其他人安静下来,张旺发却开了口。 “嘿嘿,四叔,你老人家喊我过来,是不是要借我钱?” 张保福被问的一愣,“借钱?借啥钱,你借钱想干啥?” “老支书,您不知道张旺发到处找人借钱这事啊?”常巧菊是知情人,马上叽里呱啦讲起原委。 “前两天,张旺发上邻居黄嫂子家借钱,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张口就要借二十。 黄嫂子不肯借,他还耍赖不肯走,在黄嫂子家赖到了天擦黑,黄嫂子拿扫鸡屎的大扫帚赶人,才把人轰了出去。” 常巧菊嗓门大,性情也爽利,几句话就把事情原委讲得清清楚楚。 张旺发脸都涨红了,“你个老娘们,你懂个球,我……我那是借钱,又不是不还……” “嘁,”常巧菊翻个白眼,不屑地撇撇嘴,“还?自家穷得叮当响,人还懒得出奇,你拿啥还?” 张旺发瞪了她一眼,“滚,有你啥事,又没跟你借钱,多管闲事!” 常巧菊指着张旺发,“老支书,你瞅瞅,张旺发还敢瞪人,哎呀,他是不是还想打人啊?” 院子里的婶子们,和常巧菊关系处得都不错,七嘴八舌地支援她。 “甭怕他,他敢动手,咱们一窝蜂上,把他裤衩子都给扒了,让他丢个大人,窝家里一年都不敢出门!” 还有人想到了常巧菊的女婿,“红梅嫁的可是公安,张旺发敢动手,就让你女婿把他抓起来,让他蹲大牢。” 张旺发不敢惹众怒,萎了。 “四叔,你听听,这帮娘们无法无天,还嚷嚷着要扒我裤衩子……四叔,这你管不管?” 张保福瞪他一眼,“滚犊子,扒了吗?扒了以后再说!” 张旺发:…… “不是借钱,那四叔你喊我来干啥?” “急啥急,喊你来当然有正事。”张保福对着他没有好声气,一转脸对上刘为民,就换了语气,“刘记者,是不是这个人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告念秋的黑状?” 这话一出口,不仅张旺发心里一慌,围观的人也炸了锅。 “啥,告状?” “张旺发,你做个人吧啊,小心天上打道雷,劈死你。” “又穷又懒,咱村里咋有这号人?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 女人们七嘴八舌,张旺发被数落得抬不起头。 其实张旺发一进院子,刘为民就认出他了。 太好认了,满村里挑不出第二个像张旺发一样浑身脏兮兮,头发乱得像草窝,又黑又瘦又干瘪的男人。 听到张旺发满村借钱,而且一张嘴就是要借二十,采访过不少人,能写一手好文章的刘为民,马上就猜到他借钱想做什么。 村里入股的标准,二十封顶。这个张旺发,是想借钱入股吧? 怪不得他信誓旦旦会还钱——年底一分红,他就有钱还账了。 借钱入股……合着自己一分钱不掏,白赚分红,而且还是年年赚——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四叔,我不知道你在说啥,家里还有事,我……我先走了……”张旺发见势不妙,想溜。 他想溜,李大河却已经快了一步,砰的把大门给关上了,就守在门前。 今儿个有他在,没有把话说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偷溜无门,张旺发转回身,哭丧个脸,向张保福求饶。 “四叔,嘿嘿,四叔……我……我没说啥呀,真的,不信你问这位刘记者,我真没和他说啥……” 他一指李大河,“我话都没说上几句,大河就把我赶走了,嘿嘿,不信你问大河……” 李大河站得直直的,没接他的话茬。 张旺发气得送给李大河一个大白眼,又转回头,讨好张念秋。 “念秋……大侄女,论起来,咱还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嘿嘿……我一个当叔的,咋可能说侄女坏话,准是这位记者同志听岔了。” 竟然把锅推到了他头上?! 刘为民顿时恼了。 他翻开笔记本,把本子怼到了张旺发眼前。 “怎么是我听岔了?明明是你口口声声,指责张念秋同志强行带走你大女儿,令你一家人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我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记错。” 李大河开口了,扯着嗓子喊,“刘记者说的没错,旺发叔说的就是这些,我也听到了。” “我呸!张旺发,你可要点脸吧!什么带走来娣,你家才穷得吃不上饭?” 常巧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你穷,是因为你懒,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旺,你吃不饱活该!” 兰花婶也骂:“张旺发,别给你死去的爹妈脸上抹黑了。来娣才十三,你们俩大人,指着一个小孩子养家糊口,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十……十三?”刘为民惊了。 他听张旺发说的时候,还以为这个大女儿已经成年,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十三岁,这就是个孩子。 “对,刘记者,来娣走的时候虚岁十三。按你们城里人的算法,她才十二吧?” 刘为民点点头。 虚一岁,实岁确实是十二岁。 “哎,年纪是到了十二, 可个头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娣那孩子以前在家里可遭大罪了。” 有人一指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的刘麦香。 “喏,那个就是后妈。来娣命苦,小小年纪死了亲妈,当爹的娶了后老婆,来娣日子可不就泡在苦水里。” 村里这些婶子们还没忘了来娣的苦日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 “人还没锅沿高,就要做一家子的饭……” “大冬天的,去河边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胡萝卜……” “他家那边有水井,吃水得去井里挑,这两人没一个去挑水的,让个孩子去,就不担心孩子脚滑掉到井里去……” 张念秋也开口补充,“我去领来娣的时候,她睡在厨房里,而厨房只有半扇门……” 刘为民震惊地看着她。 “厨房?”睡在厨房?而且厨房只有半扇门,那冬天呢? “很奇怪吗?她一直睡在厨房,冬天也是。”张念秋似乎知道他在想知道,回答了他的疑问。 “刘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走来娣吗?” 刘为民迟疑片刻,“你可怜她?” “不,不全是,”张念秋摇头,“因为……我不带她走,她迟早会死在那个家里。” 第521章 曾经的老黄牛 陈翠花就觉得自己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越跳越快,快得像是想从她嘴里蹦出来。 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使劲给自己顺气。 天老爷,这可咋办?她也在那个刘记者面前,说了几句二丫头的坏话。这个死丫头,不会也像对付张旺发一样,对付她这个亲妈吧? 四叔这个老糊涂,怎么也跟着瞎胡闹?把她哄到村委来,早知道是为这事,她才不来。 陈翠花想回家,可那个该死的李大河就守着大门,她想出去都不行。 号称帮她出气的赵晓芬,早窜进了人群里,听人数落张旺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帮两句腔。 她年轻,声音又尖又利,在一群中年妇女当中,听着十分醒目。 陈翠花气得瞪了自家儿媳妇好几眼,专心的赵晓芬根本没有发现。 呸,说的好听,什么帮她?明明是来看热闹的。 陈翠花恼得在心里骂娘,骂完又开始慌。 咋办?现在倒霉的是张旺发,等张旺发的事掰扯完,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天老爷啊,早知道她就不招惹那死丫头了。 念安都说了,以后他会管他们老两口,让她别再招惹他二姐……她咋就把这话给忘了呢?一看见来村里采访的城里记者,她就没管住自己的那张嘴。 陈翠花心里七上八下,后悔不已。 对于张旺发的声讨持续了半个小时,刘为民在本子上奋笔疾书,把村里人对张旺发两口子的指责全部记录在本子上。 张保福也开口了。 “若刘记者还是不相信,我一会再领你去看看张旺发家的田,你自己到田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老支书,各位婶子们说的话,我都相信。” 刘为民合上本子,态度诚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要为我的武断,向张念秋同志道歉。” 张念秋微微一笑,“道歉还早了点,这才一个人。还有人向刘记者告状了,不是吗?” 她侧过头,视线对上了脸色煞白的陈翠花。 陈翠花听到她的话,心咚地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拔凉拔凉的。 这死丫头,她……她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她可是她亲妈! “你个死丫头,我是你妈!”陈翠花急了。 “很遗憾,是的。”张念秋神情平静,“不过在你们想把我嫁给五十六岁的老头时,你们就不配当人爹妈了。” 陈翠花牙齿咯咯打战,“你胡扯,什么五十六岁老头,没有的事。” “你不承认?”张念秋看向李四婶,“四婶,你还记得这件事吧?” 李四婶十分配合,“当然,你大姐带回来的,五六十岁的样子,你们家吵得那么热闹,我不想听都不成。” 这死丫头还忽悠她,说那老头子是张念春给自己找的下家,她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后来的一系列事,提起来就是一出大戏。 “刘记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镇粮食站的刘长喜?”张念秋突然问刘为民。 刘为民想了想,“被人举报,进去的那个?” 张念秋点点头,“不错,就是他。当时张家大女儿张念春的丈夫在镇上粮食站工作,他想向上爬,想当小组长,刘长喜正好死了老婆,那两口子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陈翠花脸色惨白,“你不许说了,不许讲!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不懂!”张念秋冷冷反驳,“家丑不可外扬?好笑,你跟刘记者说我不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哦,不孝的名声传出去,丢人的是我,可怜的是你,所以,我丢人没关系,是吗?” “你,你……”陈翠花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念秋冷冷地盯着她。 “我偏要家丑外扬!我不怕丢人!要丢人,大家一起来。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摊到太阳底下,一是一二是二,大家撕扯清楚!看看到了最后,到底是我丢人,还是你们两口子丢人!” 说罢,她也不看陈翠花的神色,迳自向刘为民介绍李四婶,“这位是李四婶,和张家是邻居,我小时候的事,李四婶都知道。” “还有,我帮来娣,可能也是因为在来娣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张念秋声音淡淡的,平静中透出点凄凉。 凄凉?刘为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念秋,村里风头正胜,镇书记是她丈夫,县委书记都记住名字的人,她凄凉? 李四婶啪的一拍大腿,也是个大嗓门。 “这位记者同志,你可别听陈翠花那娘们满嘴喷粪,她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说张家几个孩子里挑个最孝顺最心疼爹妈的,那就得数她。” “这丫头小时候,比来娣还惨。来娣那丫头是落在后妈手里,她可是陈翠花亲生的,十月怀胎生下来,陈翠花使唤起来是一点也不心疼。哎哟我记得才这么点高,就开始帮家里干活……” 李四婶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才多大点人,就开始烧火、煮饭、洗衣服、下地……家里家外的忙活,样样不落……” “以前的念秋就是张家的老黄牛,里里外外的忙活还不落陈翠花一句好,动不动就拿她撒气,以前的念秋也傻,跑都不会跑,站着挨打……” 常巧菊也帮腔,“可不是,亲生的跟后娘养的一样。” 李长明媳妇也开口,“刘记者,你别看念秋这姑娘现在出落得水灵,她两年前可不是这个模样。大伙还记得她以前啥样不?” “那咋能不记得,又黑又瘦,个头还矮,比现在要矮大半头……” “天天低着头走路,跟人说话头都不敢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众人你一句我一语,刘为民都听傻了。 他怎么也无法把众人口中的张念秋,和现在的这个张念秋联系到一起。 “她们说的那个人……是你?” 第522章 人的命啊,就是玄乎 张念秋看了他一眼,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转向张红娟,“红娟,你来,帮我个忙。” 张红娟走过来,“什么忙?” “你去屋里柜子里第三层找几个档案袋,一个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一个上面写着村社考试卷,你帮忙找出来拿给我。” 张红娟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 晚上,林庭树下班刚进村,就被常巧菊拦了下来。 “林书记,你来你来,婶子跟你说件事……” 常巧菊一五一十把白天的事给讲了一遍。 “还城里来的记者,咋感觉那么傻呢,还没咱们乡下人看得明白。” “念秋今天受了委屈,我瞅着她眼圈都红了,你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常巧菊叹气,“唉,这孩子也是命里没福,没摊上个好爹妈……” 张满山和陈翠花这两口子,说他们不疼子女吧,那得看谁。 俩儿子就不说了,那是根,那是命,那是当眼珠子疼的。 三个女儿中,也分出了个高下。 老大张念春不就是被养成个娇小姐,在家啥活也不干。 活全扔给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张家二闺女张念秋。 可是这人的命啊,就是玄乎。有时候你看着好吧,哎,它不一定是真好。有时候你看着糟到不行吧,哎,它转运了。 你说玄乎不玄乎。 张念春命好不好?一生下来,长得水灵,又是头一个,父母拿她当宝贝。 稍大点旁人都说这闺女长的好,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长大后的张念春倒是嫁到了镇上,可张满山两口子跟着沾上了什么光?没有。 除了听几句旁人的羡慕,什么实惠也没有。 到最后,还和镇上的李家闹翻了脸。 张念春这闺女也是个没良心的。 她说跑就跑,把爹妈扔在脑后。但凡她跑之前能想想家里的父母,她也不会跑得那么干脆,两年了都没个音信。 张念秋这命糟不糟? 跟同胞姐姐张念春比,糟得不能再糟。 爹不疼娘不爱,兄姐拿她当奴仆,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这样一个看着窝窝囊囊的丫头,一旦想明白了,那断得也真是干脆利落。 瞅瞅现在,满村的姑娘,就没有一个比她过得更好的。 最后嫁人,还嫁给了镇上林书记。 林书记长的好,学问也好,前途更好。嫁了这样的丈夫,谁又敢说张念秋命不好? 这姐妹俩,真真是颠倒过来了。 望着林庭树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常巧菊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家。 念秋这闺女对她家红梅好,当初要不是她劝动了红梅,那死丫头还不知道要闹腾几天,连带着她这个当娘的,头发都得愁白好几根。 别的事,她帮不上什么忙,气气陈翠花,她随叫随到。 林庭树推着车上坡回家,刚进院子,张念秋已经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回来了?” 言笑晏晏,毫无殊色。 林庭树扎好车,过去捧着她的脸细看,“今天受委屈了?” “委屈?”张念秋摇头,“没有啊。” “没有?听说你眼圈都红了。” 张念秋扑哧一笑,朝他挤了挤眼,“战术性眼圈发红。” “还说自己没受委屈?” “我真不觉得自己委屈,”张念秋扯着他的手,“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当面对质,更难堪的绝对不是我。” 说她不孝——十八岁以前,原主把该孝顺的都孝顺完了。 说她不养老——养老协议有一份就收在村委,上面所有人的签名和指印,按得密密麻麻。 说她离家分户——分户同意书上张满山的亲笔签名还有指印,也按得清清楚楚,想反悔都不成。 说她打压亲兄弟,不让张念平去村社上班——正好村社的试卷还留着,当着众人面打开查验。 张念平惨烈的分数,就是最好的说明。 陈翠花哭得像死了爹,到最后索性坐在了地上盘腿大哭,耍起无赖来。 气得四爷爷险些动粗。 后来还是张满山赶了过来,又羞又愧,在众人指责声中,把陈翠花拽回了家。 混乱中,张旺发一家四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一场对质大戏,热执闹闹开了头,稀里糊涂收了尾。 “刘记者倒也知错能改,一直在跟我道歉。”张念秋托着腮,脸上笑盈盈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跟这个糊涂棒槌计较。” “经过今天这事,我相信刘记者以后再参加采访工作时,态度会更谨慎一些,调查也会更详尽一些。” 说完后,张念秋耸耸肩,“不说了,准备吃饭。” 她跑进灶房,端出做好的饭菜,放到院中的桌子上。天一热起来,灶房里的桌子又被挪到了院子里。 “你去洗手吧。”她催着林庭树。 “文斌呢?”林庭树扫视四周,才发现不对之处。 往常他回家,孙文斌准保也迎上来,叽哩呱啦说一通,跟他姐抢着说话,今天安静的很,没看到人。 “哦,别找了,他不在家,跟着念杏走了。今儿二伯家烙饼卷菜,念杏一提,他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张念秋递了双筷子给他,“你不用担心他,他在村里比你混得还开。” 林庭树失笑,“是吗?” “别不信,”张念秋喝了一口汤,拿起一个馒头一分两半,递了半块过去,“你是因为身份,大家伙敬着你,但也远着你。不信你自己想,你现在也算是每天晚上都回村,有谁邀你去家里吃饭吗?” 林庭树刚想开口,张念秋一抬手,“四爷爷家不算。” 那……好像还真没有。 张念秋忍着笑,“你的气质跟村里人就不合,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什么?”林庭树没听清。 “没什么,”张念秋继续说孙文斌,“文斌就不一样了,他虽生在城里,但长在市井,打小又是混过来的,他身上的气质就很……接地气。” 接地气的孙文斌,就比不接地气的林庭树受欢迎。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都喜欢逗他,跟他唠嗑,村里的小孩子也喜欢跟他玩,喊他斌子哥……” 林庭树唇角含笑,听她眉飞色舞地胡侃。 巧菊婶说的事,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笑容仍和往常一样,眼中没看到忧愁哀思。 林庭树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难过,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523章 合村后的第一场喜事 刘记者采访工作完成,第二天就离开了村子。 他的离开,让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有几分喧闹的古凤岭村,重新回归到往日平静安宁的生活中。 就连陈翠花,也因为他的离开,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在提心吊胆几天后,发现风平浪静,一切无事,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古凤岭村迎来了合村后的第一场喜事。 张念松和何枣枝要结婚了,五月十号星期四,阴历四月初十,宜婚嫁。 张满仓家里租了村里的拖拉机,准备一大早去南市接新娘子。 头一天下午,张念松在河边拎着水桶,一桶一桶的提水,把拖拉机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连拖拉机手都不让帮忙。 十号一大早,凌晨四点钟,张念秋就醒了,摸黑穿衣服。 林庭树被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一睁眼,一室的黑。 天还没亮。 “你起这么早?” 正穿衣服的张念秋一回身,发现林庭树睁开眼,半坐了起来。 “我把你吵醒了?对不住对不住,马上就穿好了。一会儿我出去了你继续睡吧,还能睡俩小时。” 今天礼拜四,工作日,林庭树得上班去。 张念秋被请去,给张念松和何枣枝的婚礼帮忙。 外面院子里也有动静,孙文斌也起来了,比她还早一点,院子外头听着打水声,刷牙洗脸声,哗啦啦的,热闹的很。 张念秋系好扣子,把林庭树重新按回枕头上,伏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乖,闭上眼睡觉。我一会儿去大伯娘家端碗早饭过来,给你热在灶上。你醒了后,吃完早饭再去上班。” 林庭树看着她笑,“行,知道了。你起的太早,白天能抽出时间,就小眯一会儿,别累着自己。” “嗯,好。”张念秋笑眯眯的,“我今天是配角,主角是念松哥和枣枝嫂,他们今天才辛苦。” 说了几句话,林庭树重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到张念秋拿起梳子,轻手轻脚朝门边走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上。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里。 院子外的杂音又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孙文斌压着嗓子说话的动静,“姐,你也起来这么早?” “嗯,你也挺早。文斌,你赶紧去灶房把火生上,”张念秋吩咐,“一会儿过去,那边肯定做的有早饭,我一会儿给你姐夫端一碗回来,能热在灶上。” “好咧。”孙文斌转身往灶房去。 天上残星点点,夜色浓重。姐弟俩轻手轻脚关上大门,朝村里走去。 张满仓家已经十分热闹。 提前邀请来帮忙的人,都早早的到了。院里垒的新灶台已经生起了熊熊大火,锅里翻腾煮的饺子。 “念秋,文斌,你们来了,”陈秀英迎了上来,“还没吃吧,锅里煮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一会儿你们俩一人盛一碗吃,自己家人,你俩千万别客气。” 张念秋和孙文斌都应了下来。 陈秀英很忙,门口又有人进来,她又迎上去招呼。 这时,穿着一身新的张念松也从屋里出来。新屋子重新修整过,刷了白墙,家具涂了新漆,门上贴了喜字。 张念秋往屋里瞅了一眼,屋里也到处贴得红通通的,床上也铺了红色龙凤喜被,办喜事的气氛十分浓郁。 孙文斌指着张念松笑得肚子疼,“念松哥,你这穿的什么呀?”张念秋回头去看,一看之下,也差点笑出来。 张念松上身穿着一件西装外套。 穿西服倒没什么,问题是,他穿的这套西服,是冬天的厚料子。 面料厚就不说了,里头肯定还加的有厚衬。 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张念松穿着冬天的厚西服,额头上不停地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兜里装了一块手绢,不停的掏手绢去擦汗。 “念松哥,你穿的是冬天穿的西服,现在穿肯定热。”张念秋忍着笑。 张念松擦汗,“买错了,买成冬天的了,现在也没有衣服可以换。”他夏天的衣服倒是有,都是旧的。 结婚,张念松也想图个吉利,穿件新衣服。 张念秋想了想,“林庭树有一件新买的还没穿过的薄款西装,我回去给你拿过来。” “不不不,这不合适,”张念松赶忙拒绝。林书记的衣服,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面料,让他穿都是糟践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衣服嘛,就是拿来穿的。”张念秋真没把一件衣服放在眼里,回头她再给林庭树买一件就是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等饺子煮好,我给他端一碗回去当早饭,顺道给你拿衣服。” 张念秋把事情安排好,张念松红着脸道谢,忙不迭地回屋脱下了他身上的冬天西服。 太厚也太重了,穿在身上,他憋得快喘不上气。 一锅饺子很快煮熟,张念秋盛了一碗端起来就走。孙文斌也盛了一碗,抱着碗和其他来帮忙的,边吃边聊,不亦乐乎。 张念秋脚程快,一来一回也没花多少时间。她找到张念松,把衣服递了过去。 “念松哥,你去试试,看穿着咋样,合不合适。” 张念松比林庭树高小半个头,身形两人差不多,也不知道按林庭树尺寸买的衣服,张念松穿着行不行。 很快,张念松从屋里出来了。 浅灰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配着刚修剪过的小平头,张念松这一收拾,还真精神。 “挺合适的。”张念秋竖起大拇指。袖子短了一点点,不过不显眼,看不太出来。 陈秀英也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二儿子精精神神的模样,不觉红了眼眶。 张念秋留意到她的异样,低声安慰:“大伯娘,今儿是好日子,该高兴才对。” 陈秀英用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你说的对,今儿是个好日子,我得高兴,我是心里高兴啊。” 她太高兴了。 她的二儿子终于走出了阴影,要开始新的生活。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为他高兴,高兴得很。 孙文斌盛着一碗饺子过来,“姐,你还没吃呢,赶紧吃,一会儿咱就出发了。” 清晨五点,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车头挂上大红花的红色拖拉机,整装待发。 去迎新的队伍早早上了后车斗,张念松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娶媳妇。 “出发!” 第524章 你是张来娣?! 南市的孙家小院里,也是一番热闹场景。 一大早李初一就带着王强来了,和刺猬一起,给小院各个地方都贴上了红色的喜字。 门上、墙上、鸡笼上都有,连角落的黄瓜架也没有落下。 三间屋子的玻璃窗,贴上了“喜上梅梢”、“喜鹊登枝”喜庆图案的大红剪纸。 喜字和剪纸,是李阿婆带着张来娣,一起动手剪出来的。 小院经过这么一捯饬,顿时变得喜气洋洋。 何枣枝也早早的起来了,穿上了张念松给她买的新衣服——一件仿西装领的红色的确良衬衣,领口还缀有两条长长的飘带,可以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李阿婆就会打蝴蝶结,在她穿好衬衣后,慢悠悠地帮她打了一个漂亮又结实的蝴蝶结。 何枣枝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李阿婆摸摸她的头,“好孩子,以前的苦日子熬到头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嗯,谢谢李阿婆。”何枣枝声音有点哽咽。 在孙家小院,她带着小满,跟李阿婆有缘相识。一起住了这么久,何枣枝也早把李阿婆当成了自家长辈。 “今个是好日子,可不能掉眼泪。” 李阿婆给她抹去眼泪,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对红色的吉祥如意络子。 “老婆子也没啥好东西可以送你,这俩吉祥如意络成双成对,意头不错,送给你当贺礼。枣枝啊,你可别嫌弃,收下吧。” 何枣枝接过络子。 两个吉祥如意络有她手掌那么大,图案大费的绳也多,花的精力也多,李阿婆编这俩络子,也费了她不少心血。 “一会儿就有人来接你了,你跟小满要回家喽。”李阿婆有点伤感。 处了这么长时间,她是真喜欢何枣枝。 又温柔又细心,这个小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做饭手艺也好,她这个老婆子跟着沾了不少光。 不舍归不舍,李阿婆也为何枣枝高兴。 那个张念松,是念秋的堂哥。 因为张念秋的缘故,李阿婆对来过几次小院的张念松印象也不错。 个头高高的,长的也精神。 脸黑了点,不过男人也用不着那么白。 人也挺老实,不爱说话,每次来都是闷不吭声,先把院子里需要干的重体力活给干了。 灶房屋顶有点漏雨,也是他搭个梯子爬上去,给重新换的瓦。 “念松是个老实本分的,你也是个实在人,你们俩都能干,以后好好过日子,踏踏实实地过,准能把这日子过好喽。” 何枣枝点点头。 “以后有空了多回来看看,别把这院子给忘喽。” 何枣枝忙摇头,“不会的,阿婆,我会常来看你们的,您也要保重身体。” 李阿婆咧着镶了假牙的嘴笑起来,“我现在身体养得好着呢,放心吧。” 在院子里忙活的来娣跑过来喊人,“枣枝嫂,迎亲的拖拉机来啦!” 拖拉机停在了巷子口,孙文斌第一个蹦了下来,飞快地往家里窜。 在村里住了半个月,他还真想自己的这个破家。 跑到一半,就和闻讯跑出来的刺猬、李初一他们撞个正着。 刺猬一把抱住了孙文斌,“斌子,你小子还舍得回来?” 孙文斌也搂着他,“刺猬,我想死你了!” 李初一把两人拉开。 这俩混小子,搂在一起太抢戏。 今天的主角可是枣枝嫂,这俩小子别抢枣枝嫂的风头。 迎亲的人涌进了小院,张念松走在最前头。 小屋的门已经关上了。李初一几人充当何枣枝的娘家人,守在门口,讨吉利话。 跟着拖拉机来迎亲的孙文斌,自动自发的也加入了守门的队伍中,从迎亲人变成了娘家人。 有一同来迎新的问他是不是站错了位置,孙文斌理直气壮,得意洋洋,守着门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是娘家人,我要当枣枝嫂的娘家人!” 闹腾了一阵儿,站在人群后头的张念秋推开人墙,挤了进来。 “闹得差不多了,别耽误时间,李初一,孙文斌,赶紧让开!” 老大出马,一个顶俩。 李初一和刺猬、鼻涕虫乖乖让开了位置。 老姐出马,一个顶仨。 闹腾得忘了形的孙文斌,也麻溜地闪到了一旁。 小屋的门被让开了。 “念松哥,开门吧,枣枝嫂在里头等你。”张念秋把张念松推到前头去。 吱呀一声,张念松紧张地推开门。 打扮一新的何枣枝也是一脸紧张,就站在小屋中间,李阿婆、来娣和小满都在屋里陪她。 她身上穿着他买的新衬衣,领口打着漂亮的蝴蝶结。长发盘了起来,头上戴着红色的头花…… 本来十分紧张的张念松,看到同样一脸紧张的何枣枝后,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他走上前,拉起何枣枝的手:“枣枝,我来接你回家。” 何枣枝抬起头,冲他露出羞涩的微笑。 张念松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也望着她傻笑。 “快看,新郎倌看新娘子,看傻眼了!”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团。 “哥,你赶紧的,别傻站着了。早点把嫂子娶回家,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看嫂子……” 跟着来迎亲的张念杰催促自家亲哥,又惹来一阵哄笑。 张念松憨憨一笑,大着胆子抓住何枣枝的手,两人手牵手走出屋子。 巷子里,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了,原本清静的小巷子站得都是人。 李初一找出了鞭炮,噼里啪啦放起来。 左邻右舍议论纷纷,也都在为何枣枝感到高兴。 何枣枝性情温和,说话细声细气,住在这里快一年,从没和人闹过矛盾红过脸。 她不仅勤快干净,把孙家小院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很会做人。 自家种的菜吃不完,送给邻居尝尝鲜。 谁家有事要帮忙,找到她,能帮的她也从不推脱。 在巷子口摆摊卖凉粉,也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玩弄虚作假那一套。 何枣枝做的凉粉,味道好,量给的足,偶尔钱不够,她也是和和气气的,让人先把凉粉拿回家吃。 欠的一分两分,若是主动给她送过去,她也就笑着收下。若是忘了没再给她,她也不会追在屁股后面要。 这样的何枣枝,怎么可能不讨巷子里邻居们的喜欢? 如今她要再嫁,大家伙也都出来给她送嫁,一声声的贺喜,传进何枣枝的耳朵里。 “枣枝啊,好好过日子,有空了回来看看大家伙……” “枣枝啊,恭喜你,”邻居大婶恭喜了何枣枝,下一句话是对着张念松说的,“枣枝是个温柔性子,连跟人吵架都不会,你可要好好待她,不能委屈了她……” 张念松笑得像个傻子,“婶子放心,我会的。” 来娣拉着小满混在人群中。 小满拽着她的手,一脸舍不得,“来娣姐,你要记得想小满哦……”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有个声音惊讶得嚷了起来: “来娣?你是张来娣?!” 第525章 别怕,认出来也没啥大不了的! 听到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张来娣顿时慌了。 念秋姐曾叮嘱过她,枣枝嫂结婚这天,村里来接亲,人多眼杂,让她避着点。 可她给忘了。 “你,你忘错人了,我不是张来娣。小满,咱们走。”张来娣强装镇定,结结巴巴的否认了自己是张来娣,拉着小满的手赶紧往前头挤。 张念秋站在拖拉机旁,正哈哈大笑。 众人正在起哄,要张念松把何枣枝抱上车。 何枣枝臊得满脸通红,张念松则蠢蠢欲动。 这是他媳妇,抱! 张念松一个用力,把满脸通红的何枣枝给打横抱了起来。 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好!抱着抱着,不许撒手!” “念松哥,你厉害!” “抱上车,必须抱上车!” 热闹中,来娣拉着小满,慌慌张张地挤了过来,找到张念秋。 “念秋姐,我……我好像闯祸了……” “别慌,怎么回事?”张念秋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有人认出我了,我说我不是,他认错人了……念秋姐,怎么办?万一我在这的消息传出来,我爸他……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张念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张来娣在什么地方,张念秋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广而告之。 她告诉了四爷爷和长明叔,门市部的几位姑娘也知道来娣在南市。 大家都心照不宣,口风很紧。 瞒着的原因,就是防止张旺发失心疯,跑来南市找来娣的麻烦。 到南市迎亲,她就想过,来娣会不会被认出来。 毕竟迎亲时,村里人来的多。张来娣就算高了点、胖了点也白了点,但眉眼五官在那摆着,熟悉她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别怕,认出来就认出来了,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麻烦就解决麻烦! 张念秋安抚被吓到的张来娣。 “来迎亲的人,都是和念松哥关系处得不错的,未必会把看到你的消息给透露出去。” “就算他们说出去了,也不用怕。这里是南市,万一你爸真敢找过来,还有闫叔呢!有闫叔在,你怕啥?他敢在城里撒野,闫叔就能把他抓起来……” 张念秋的话安慰到了惊慌失措的张来娣。 “对,念秋姐你说的对,这是南市,这是城里……”南市有闫叔,还有初一哥,刺猬哥还有文斌哥他们。 她也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我不怕,念秋姐,我不怕了!” 接亲的人陆陆续续上了后车斗,拖拉机掉了头,拉着何枣枝和小满,奔向了新生活。 村子里,陈秀英早就翘首以盼。 拖拉机一开进村里,就有小孩子奔跑着回来传消息。 “秀英奶,念松叔他们回来了……” 陈秀英高兴得咧不上嘴,“老三,快,快去把鞭炮放起来。” 过了半分钟,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村里也响了起来。 在鞭炮声中,拖拉机停在了张满仓家门口。 张念松先把小满抱了下来,又当着众人的面把何枣枝抱下车。在围观众人的起哄声中,何枣枝的脸又红成了猴屁股。 陈秀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乐呵呵的还想上前,就被人一把扯住。 “老嫂子,你在这干啥?赶紧的,回堂屋去坐着,新人要拜爹娘啦。” “哎哟,太高兴忘了这茬,”陈秀英一拍大腿,“赶紧的,扶我一把,咱们回去。” 张家小院里热热闹闹举行婚礼,隔了一条河,陈长河家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长河媳妇在屋里,抹着眼泪哭天骂地。 “张念松个没良心的,小云才走了多久啊,他就把小云抛到了脑后,自个又高高兴兴娶了新媳妇……哎哟,我的小云呐,你个傻闺女,你咋恁傻哟……” “……妈早跟你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咋就那么死心眼?我的小云啊,你要疼死你妈啊,你个傻闺女……” 哭了一阵,陈长河媳妇话风一转,又骂起了正在抽旱烟的陈长河。 “抽抽抽,抽死算了!” “小云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个爹!要不是你不给她开门,她也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想不开寻了死路!” “张念松这个没良心的,现在风风光光又娶了新媳妇,你连个屁也不敢放一声!陈长河,你就不配当小云她爹!她受了委屈,你都不敢为她出头……” 陈长河闷头抽旱烟,对自家媳妇的哭骂充耳不闻。 烟雾缭绕中,他的一张脸隐在烟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没人回应,陈长河媳妇一个人也能唱独角戏。 她越骂越来劲,张念松,何枣枝还带着陈长河,三个人她翻来覆去的骂。 张念松和陈长河是她以前骂习惯了的。至于另一个,是她得知了张念松要娶的新媳妇是谁后,新加上的。 她还在村里传了何枣枝早就和张念松勾搭上了的闲话,不过没多少人搭理她。 大家现在都忙着挣钱,村里收果子,收山货,还收鲜嫩的野菜。大家忙忙活活,一天到晚不得闲,没空听陈长河媳妇说闲话。 耳边的辱骂越发刺耳,陈长河听不下去了。 “闭上你的臭嘴!” “我就不闭嘴,你敢把我怎么样?”陈长河媳妇尖利的嗓门,折磨得陈长河头疼欲裂。 “啪!”一声脆响,陈长河动了巴掌。 下一秒,陈长河媳妇扑了过来。 过了半辈子的两口子,顿时扭打在一起。 “你敢打我,你现在还敢打我?!陈长河,你丧良心!……” 第526章 上报了 小满小满,麦粒渐满。 每到小满时节,就到了小麦开始灌浆的时候。 原本青色的小麦慢慢开始变黄,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一大早去南市送货的李大河开着拖拉机回来,一跳下车就从后车斗里抓起了一厚摞报纸,风一般跑进了村委院里 。 “同志们,有好消息,大好消息!咱村上报纸啦!” 听到他的声音,大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是刘记者来采访的那篇报道吗?”张念秋问,并伸出手,“给我一份,我看看。” 李大河递给她一份南市日报。 其他人也要,李大河挨个递了一份。给院子里所有人都发完后,他手里还有一摞没发完。 张念秋问:“李大河,你买了多少份报纸?” “十五份!”李大河答得骄傲极了。 “十五份?”李长明声调都扬高了,“你买这么多报纸干啥,不浪费钱啊?” 李大河没觉得自己买得多,“长明叔,你懂个啥。就这还不一定够呢。” “咋,这报纸是钱啊,人人抢着要?”李长明瞪了他一眼。 “这上面可是有咱们村的报道呢,”李大河把手里的报纸拍得啪啪响,“长明叔,你就不想拿着一份报纸去大槐树村赵会计跟前炫耀炫耀?” 李长明眼亮了。 “大槐树村都去了,其他村也不能错过,是不是?” “嘿嘿嘿,你小子……”李长明嘿嘿笑了,笑了两声脸一板,“那也多,周边几个村子挨个送一份,也用不了十五份。” “叔,这可是咱村第一次上报纸,多买几份留作纪念呗!” 李大河怕继续呆在这里被李长明责备,把多余的报纸放回到屋里,自己抓着一份报纸跑了。 张红娟在河对岸的拖拉机棚里,他把报纸拿过去给她看看。 “这混小子……”李长明嘀咕一句,开始翻手里的报纸,找刘记者的那篇报道。 “报道在哪呢?”李长明把报纸翻得哗哗的,越急越找不到。 “长明叔,在第三版,篇幅不算太长……”张念秋已经翻到了,指给李长明看,“长明叔,你看。” 李长明看了一眼,巴掌大的一篇报道,夹在其他报道中间。 他开始念标题:“乡村合并,共同携手,奔向致富小康路……” 大标题下还有一行小字,李长明继续念:“记古凤岭村村民集体合作社致富之路……” 古凤岭村?这是把陈家湾也包含进去了? 李长明瞟了一眼旁边,也拿着一份报纸在读的陈同胜。这老小子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跟他有啥关系? 村民集体合作社,一开始可是他们张家庄自己搞起来的,没陈家湾啥功劳。 不仅没功劳,陈家湾的村支书陈新良还起了歪心思,把自己歪到牢里去了。 陈家湾没了陈新良,反倒走了大运——张念秋想把两个村子合并到一起,人多力量大,更容易发展。 整个过程拖拖拉拉耗了小一年,终于让她给做成了。 两个村子合并了。 古凤岭村既是张家庄,也是陈家湾。 刘记者用这个古凤岭村,陈家湾的人也算是沾了光。 难怪陈同胜一脸高兴。 李大会计的心理活动隐秘的很,除了张念秋瞥了他几眼,其他人都在埋头看报道。 “念秋,刘记者还在文章里夸你了。”宣传队的陈艳玲读到了有关张念秋的片段,激动的指给张念秋看。 张念秋已经看完了,知道陈艳玲说的是哪一段。 “……古凤岭村的青年组长张念秋同志,是一位有着坚定信念,自信满满的优秀女青年。采访中,笔者可以感觉到张念秋同志对古凤岭村的发展充满了信心,这同时也说明她对整个国家的经济形势充满信心,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 刘记者的这篇报道,整篇文章的重点是宣传农村经济发展,农民自主搞活经济的致富经验。 报道的重点是古凤岭村的村集体合作社、是木耳培育基地、是南市农产品销售门市部、是古凤岭村的发展致富路…… 对于陈翠花夫妇的指责,她没有看到。张来娣的不幸遭遇,也没有提起。 张念秋有点失望。 这个刘记者,真是白费她口舌,也白费她一番心思。 宣传队的几个人正在热烈讨论。 “这篇报道,咱们给誊写到黑板报上吧?” “好主意!” “艳玲,你说怎么样?” 正跟张念秋小声讲话的陈艳玲被喊了过去,问清什么事后,陈艳玲也鼓起掌。 “陈文鹏,你这个主意出的好,正好咱们也该换内容了。 要不这会儿就开始吧,先把外头的黑板报搬进来,打盆水擦干净,我去准备划线的直尺和粉笔……” 宣传队的几个人纷纷点头,分头各自忙碌。 正在村里四处查看麦田灌浆情况的张保福,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听大河说,咱村上报纸了?” “对,四爷爷,您看。”张念秋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张保福。 张保福接过来,眯着眼对着太阳,看得很吃力。 “你给念念!” 报纸又递回到张念秋手里,张念秋没推脱,把篇辐不算太长的报道给张保福念了一遍。 张保福听得很认真。 “好,好,咱们村真的上了报纸,真是太好了!”听完整篇报道的张保福,显得很是激动。 当时刘记者来村里报道,张保福知道了他是南阳日报驻县里的记者后,就想过村子会不会上报纸。 刘记者走了后,他隔一两天就去镇上邮局跑一趟,去一趟失望一趟。 跑了几次,张保福就不跑了。 结果过了大半个月了,他都不抱希望了,好消息冷不丁就蹦出来了。 张保福拿着报纸,乐得嘴都合不拢。 张念秋凑过来,“四爷爷,开心不?” “开心开心!”张保福乐呵呵的。 刘记者太有心了,他一个老头子的名字,报道里提了好几次。 他一个糟老头子,还有上报纸的福气,说出去,大家伙都得羡慕羡慕。 “四爷爷,让村里人也开心点呗?” 张保福看过去,“你想做啥?” “马上麦收了,咱再放一次电影吧。农忙之前,让村里人放松一下,热闹热闹……” 第527章 好消息与坏消息 古凤岭村上了报纸的消息,通过黑板报的宣传,传遍了整个村子。 宣传员们举着大喇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读着黑板报的内容。 他们要把村子上了报纸的消息传遍古凤岭村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这是荣誉,是整个村子的荣誉。 刘记者可说了,古凤岭村有如今的发展,有带头人的作用,也有整个村子齐心协力,共同配合的原因——刘记者把整个古凤岭村的村民都夸进去了。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喜悦中,除了极个别人高兴不起来。 高兴不起来的人之一,就有陈翠花。 刘记者走了以后,陈翠花的心情诡异地跟老支书张保福同了步。 区别在于,张保福是盼着村子见报的消息,陈翠花是害怕村子见报的消息。 在村委,那些娘们是一点脸面没给她留,把死丫头从小到大受到的错待,都卖给了那个刘记者。 陈翠花就看着刘记者拿的笔,在那厚厚的笔记本上不停的写啊写、写啊写,都翻了一页了,他还在写…… 他到底记了多少? 刘记者走后,陈翠花就担心上了。 她夜里担心都睡不着觉。 小时候让死丫头干活的事她不怕人说。 谁家孩子不干活?哦,就因为打小让她多干了点活,这死丫头长大后就记恨起了父母……走到哪儿说理,也是这死丫头的不对! 跟父母记仇,早知道一出生就一屁股把她坐死,省得长大了来堵她心窝子。 至于村里人说的她偏心——她偏心咋了?是个人就会偏心,她又不是独一份! 大丫头打小就嘴甜长得俏,死丫头却正好相反。打小就木讷,人也笨笨的,连个囫囵话都不会说,一棍子打不出个屁! 就跟个哑巴似的。 她偏疼会讨人喜欢的孩子,有啥不对?要怪就怪二丫头自己,谁叫她自己小时候笨嘴拙舌不会讨喜。 陈翠花担心的是刘长喜那件事。 逼着自家十八岁的亲闺女,去嫁给一个年纪可以当她爷爷的男人……这事传出去,就是她和满山两口子没理。 这是后娘才能干出来的事,她可是亲妈。 当初刘长喜来相看,家里把消息捂得死紧,没敢到处张扬。后来这事不成,陈翠花的嘴更是闭得紧紧的。 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几人,村里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可若是被刘记者把这事报道出来,那所有人都得戳她脊梁骨。 人要脸树要皮,陈翠花活了一辈子,活的就是她的脸面。要她丢了脸面,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翠花担心吊胆了半个月没有动静。 刚把心放下,坏消息可就来了——刘记者来采访的文章上报了。 陈翠花差点晕过去。 她自己没敢去,让张满山去了黑板报那里,听宣传员把报道内容反反复复念了三遍才回来。 张满山回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刘记者没提刘长喜,没提他家的事。 除了好消息,还有个让两口子不太高兴的消息。 刘记者在报道中没提陈翠花,没提刘长喜,跟他俩离了心的张念秋却上了报,不仅有她的名字,还把她狠夸了一通。 村里好事的婆娘,在陈翠花背后照样指指点点,说她和张满山没福气,把乌鸦当凤凰,把凤凰当乌鸦,到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 陈翠花心里憋屈得要命,村里传出来要放电影的消息,也没能让她开心起来。 她不开心,别人都开心。 上一次放电影还是去年收完麦子,这都快过了一年了,又说要放电影,大家伙都高兴的很。 放映队还是张念秋去联系的,放映场放在了原来陈家湾的那个大晒麦场。 李大河带着张红娟,把放映队连人带设备都拉了回来。这次和去年一样,连放三天,一天两场。 晒麦场上热闹得像过年,小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家家户户早早吃过了晚饭,拎着长条板凳,到晒麦场占位置。 白色的大幕布重新拉了起来,幕布上放映着电影播放前的各类宣传片。 张念秋和何枣枝结伴一同过来,张念松跟在她们身后,拎着两条长板凳,视线时不时地落在两个到处跑的孩子身上。 小满拉着小家荣的手,很有个当姐姐的样。 “弟弟,给你,狗尾巴草。” 小满摘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递给了小家荣。 小家荣接过狗尾巴草,就要往嘴里塞。 “哎呀,你咋啥都吃?”小满赶紧把狗尾巴草从小家荣嘴边夺过来,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教训弟弟,“这是草,不能吃。” 小家荣学着她说话,“这是草,不能吃。”说完咯咯咯的笑 。 小满又带着弟弟去摘路边黄色的小野菊。她把黄色小野菊夹到自己耳朵上,也给小家荣夹了一朵。 “爸爸,你看,我和弟弟好看吗?”小满对张念松喊道。 张念松回过头,看到两人耳边各戴了一朵黄色小花。小家荣还美得不行,小手在小花上不停的摸来摸去。 他朗声笑起来:“好看,挺好看,小满好看,弟弟也好看。” 小满和小家荣都露出美滋滋的表情。 张念秋和何枣枝也回过头。 “这个小满,怎么能给弟弟戴花?”何枣枝想过去,被张念秋拉住。 “枣枝嫂,你干嘛去?” 何枣枝解释,“我把家荣耳朵上夹的花给他拿掉。他是男孩子,小满胡闹,张念松怎么也跟着胡闹?” 张念秋拽住她,不让她往回走。 “你呀,别想那么多,也别管那么多。孩子们玩得正开心,你别去扫兴!” 她拖着何枣枝往前走。 何枣枝嫁到张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看她脸色红润,眉目舒展的样子,就知道日子过得挺舒心。 小满也活泼许多,刚才喊张念松的那声爸爸,喊得十分自然。 听得出来,小满跟张念松很亲近。 “枣枝嫂,小家荣改口喊你妈妈了吗?”张念秋问。 “喊了,当天这俩孩子都改口了。”何枣枝笑的很舒心,“晚上睡觉时,俩孩子一左一右躺在我怀里,左边的喊妈,右边的也喊妈,两人争着喊妈……念秋,那会儿我真有种错觉,这俩孩子都是我生的……” 话里的心满意足,听得张念秋抿唇一笑。 “你呢,林书记这次去山里的洞沟村,去好几天了吧?” 提起林庭树,张念秋笑容淡了点,她的目光落在了绵延的山脉深处。 “是啊,去好几天了,也该回来了……” 她都想他了。 他呢,想不想她? 第528章 偷青麦粒的贼 人来得已经很多了,密密麻麻地掺坐在一起。 刘麦香扯着俩孩子也来了,混在了一堆原陈家湾的村民里。 为了看电影时不招人嫌弃,刘麦香专门挑了水,放在中午头的大太阳底暴晒。 等到水晒热后,她带着孩子洗了个澡。 坐在人堆里的刘麦香,身上没了那股冲鼻的臭味,自然也没人关注她。 她怀里抱着小女儿,儿子挨着她坐,眼睛盯在大屏幕上,看得全神贯注。 等到第一场电影放完,中场休息时,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人群都站了起来。 唠嗑说话的,活动腿脚的,撒欢去玩的…… 大晚上的,晒麦场热闹得像赶集。 刘麦香只觉得肚子饿。 今天又是挑水,又是洗澡,就晚上喝的那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早就消化完了。 她肚子里也像在放电影,咕噜噜直叫。 怀里的小女儿说话有气无力,“妈妈,我饿。” 大儿子也拉拉她的衣角,“妈,我也饿。” 刘麦香烦的很,在俩孩子身上各拍了一巴掌。 “饿!饿!饿死鬼投胎!天天嚷着饿,我也饿!”刘麦香压着声音骂孩子。 骂完了,她拽着俩孩子出了晒麦场。 胃里空得像火烧,她得寻摸点吃的填填肚子。 路边的麦田里黑黝黝的,散发出麦子的清香。 刘麦香回头朝闹哄哄的晒麦场看了一眼。 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为了安全,刘麦香带着孩子走得更远些,随便挑了块麦地,猫腰钻了进去。 麦芒刺人,小女儿被扎得受不了,张嘴就想哭。 刘麦香慌得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不许哭!” “妈妈,扎,扎的很……”小姑娘眼泪汪汪。 刘麦香哄她,“不哭,扎怕什么,一会儿妈给你弄青麦粒吃。” 听到有吃的,小孩子安静下来。 刘麦香伸出手,拧断一株麦穗,直接放在掌心开始搓。搓了一会儿,还不是特别饱满的麦粒被搓了出来。 她捏起几粒青麦粒,塞进自己嘴里。 甜,甜丝丝的甜。 “妈,我也要吃。”儿子压低了声音,开口要麦粒。 刘麦香给他嘴里也塞了几粒青麦粒。 小女儿见妈妈和哥哥都吃上了东西,急得去拽刘麦香:“妈妈,我也要吃。” 她年龄小,还不知道要压低声音,因为急切,声音显得十分尖利。 刘麦香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手心里搓出来的剩余青麦粒,一把又捂住了小女儿的嘴,屏着呼吸留意四周的动静。 过了两三分钟,周围安安静静,只有虫鸣蛙叫。 “要死了,声音那么大,万一把人引过来,我看你还吃个屁!”刘麦香放开小女儿,压着声音训斥她。 小女儿眼泪汪汪的,也不敢再大声嚷嚷,嘴里小声喊妈:“饿,妈,我饿……” “欠了你的!”刘麦香骂骂咧咧,又去拧青麦穗。 儿子大一点,也觉着她的样子,拧断麦穗,自己搓出来一把麦粒,直接一把全塞进自己嘴里。 刘麦香骂他,“就知道自己吃,给你妹子吃一点。” 儿子从嘴里掏出嚼了一半的麦粒糊,直接塞进妹妹嘴里。 当妹妹的也不嫌弃,马上嚼了起来,“甜,妈妈,麦粒甜甜的,好吃。” 第二场电影已经开演,刘麦香已经顾不得去看电影了。 母子三人在一块地里祸害了一小片麦子,又钻进另一家田里继续祸害麦子。 第二场电影放到后半段,塞了一肚子青麦粒的母子三人终于又回到了晒麦场。 就着幕布的光亮,刘麦香躲在人群后把俩孩子的头发和衣服都拍打干净,自己也从头到脚拍打了一遍,才领着孩子找寻自家的板凳。 板凳早被别人占了。 刘麦香领着孩子挤过来,张嘴就骂,“瞎了眼的狗东西,你哪家的?凭啥坐我家的板凳,占我家的位?” 她一骂人,占了她位子的小伙子还没说话,旁边人不乐意了。 “你位子?电影都快演完了你才来,你早干嘛去了?” “板凳在那空着,谁站累了想坐一会儿都能坐。乡里乡亲的,人家孩子坐了一会儿你家的板凳,你瞅你那样,张嘴就骂人,你哪家的?” 早干嘛去了的刘麦香十分心虚,被人问是哪家的她更不敢答。 偷人家的麦田就是偷人家的粮,被人知道了,她家都得被人砸了。 她磕巴了一下,“孩……孩子肚子疼,拉……拉屎去了,咋,拉屎都不行?” “拉屎?谁家拉屎一拉一个小时?肠子都得拉出来!” 哎呀嘿,这老娘们咒她儿子! 刘麦香怒火中烧,正要和人争吵,占着她位置的年轻小伙站了起来。 “这位大婶,位子还你就是了,多大点事至于这么吵吵嚷嚷的。你这样影响别人看电影!再吵吵,我就把老支书喊来,让他主持一下公道!” 拿张保福出来压她! 刘麦香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扯着孩子坐了下来。 年轻小伙挤出人群,另外找了个地方看电影。 坐刘麦香旁边的大娘,也不看电影了,专看她。趁着电影光亮的时候,她看清了刘麦香的长相。 眼生,很眼生。 “哎,我看你脸生的很,你是河对岸的吧?你哪家的?” 刘麦香抱起女儿,挡住自己的脸。 大娘又问了两句,刘麦香只当没听见,不理人。 那位大娘在她这碰了一鼻子灰,脸扭到另一边,跟其他人嘀嘀咕咕去了。 刘麦香眼睛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电影演了啥,她是一点没看进去。 连着祸祸了两块麦田,吃的时候有多满足,这会刘麦香的心里就有多不安。 旁边的死老太婆,一个劲地看她干什么?又转过头看过来了,她到底在看啥? 不行,电影不能再看了,她还是回去吧。 刘麦香腾地站起来,拎起板凳,扯着孩子就往外头挤。 人群坐得满满当当,她这一动,这一溜的人,都得给她让位置。 这才多长时间,让三次了!还让不让人看电影了?咋心里一点数都没呢?就可着劲的折腾他们这一溜是吧? 被迫站起来让位的人,脾气也有不好的,指着刘麦香就是一顿输出。 刘麦香挤出人群,头都没敢回,带着孩子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第二天,张保福被请去了河对岸。 “老支书,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哪个丧尽天良干的恶心事?刚灌浆的小麦啊,麦粒都没饱满,硬生生的给祸害了这么一大片……” 麦田的主人指着被糟蹋的麦地,一脸的愤愤不平。 张保福脸色沉沉,蹲下去抚摸着麦田里一片被踩倒伏地的麦子。除了这些,旁边还有许多麦子只剩了光杆,麦穗没了。 “老支书,老支书,您去那边看看,那边田里也被祸祸了……” 第529章 捉贼 两块相邻不远的麦田,站满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张念秋跟在张保福身后,摸着下巴,打量着被糟蹋的麦田。被踩倒伏在地上的麦子中间,洒着一片一片碎如雪花般的东西。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捡起一片,放在手心查看。 “四爷爷,你来看。” 张保福闻讯过来,看看她手心里放着的一片麦皮,眉头蹙了起来。 “四爷爷,你再看那边……”张念秋指着另一垅的麦子,让张保福看麦子根部的泥土。 张保福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脚印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四爷爷,是小孩子的脚印。”张念秋说道。 张保福点点头,问麦田的主人:“早上有孩子进麦地里玩耍?” 麦田主人忙摇头,“那没有,老支书,我一大早就来地里,发现地里被人踩了一大片还摘了那么多麦穗,我就嚷了起来,附近田里的人就都围了过来,全是大人没孩子……” 没孩子? 张保福朝四周围着的人群望过去,确实全是大人,没见孩子的踪影。 “不是早上的,那这脚步就是昨晚留下来的。”张念秋说话了,声音清脆响亮。“昨天晚上在晒麦场放电影,离这边也不算远……事情很明白了,有人带着孩子来偷麦子。” 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汇报了个情况。 “老支书,我想起来件事。昨天我娘回家说起,她旁边坐了个女人,还带着俩孩子。第一场电影的时候人在,放第二场电影的时候一直没见人影。等到电影快放完了,女的带着孩子又来了,坐下没过一会儿,又带着孩子走了……” 张保福忙问,“你娘说没说,那女人是谁?” “我娘说了,看着脸生,是……”说话的人瞅瞅老支书的脸色,没再继续往下说。 “是原张家庄的人?”张念秋直接问了出来。 那人点点头,“陈家湾的人,我娘全认得……” 这话里意思很明白了,他娘都不认得,那肯定是原来张家庄的人。 两块麦田的主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张保福。 都说老支书为人公正,处事公道,这事牵扯到原来张家庄那边的人,看看老支书咋处理吧。 “叔,我跟你去趟家里,找大娘问问情况行不?”张念秋问。 被称为叔的汉子十分高兴,“行,行,那走吧。” 张保福和张念秋跟着这汉子往家走,两块麦田的主人也跟着一起。 围观人群也没散去,浩浩荡荡一群人,跟在后面一起朝汉子家走去。 有人偷摘青麦穗,还把麦田踩倒了那么大一片,这就是糟蹋粮食。 糟蹋粮食,天打五雷轰! 要搁前几年,这贼都得抓起来开批评大会,狠狠教育一顿。 现在管得没前些年那么严,可这贼也不能放过。 等揪出来这个贼,先把这贼狠狠揍一顿,让这贼再也不敢动歪脑筋! 到了汉子家里,一位年迈的大娘看到一群人涌进家门,还被吓了一跳。 汉子忙道,“娘,别怕,老支书他们是来跟你打听件事。” “啥事啊?”大娘问。 张保福朝张念秋示意,让她去问。 张念秋上前,挽着老大娘的胳膊,扶她在院中的板凳上坐下。 “大娘,你别慌,我听叔说,你昨天晚上看电影时,旁边坐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大娘一听问的这事,一拍大腿,“可不是,带着俩孩子,第一场电影倒是从头看到尾,第二场电影一开始,我边上没人啦。” “后来文超那孩子看有个空位,挤进来坐了下来。看到一半,那女人带着孩子又回来了。” “那女人看着瘦得不成人样,不是个善茬。一张嘴就把文超给骂了,说文超抢了她的位子。” “你想啊,周围全是一个村的,看着文超那孩子长大,看到他被人骂,大家伙都帮他说话,跟那女人吵了起来。” “文超这孩子实在,不想影响大家伙看电影,就把位子让了出来,让那女人带着孩子坐下了。结果看了没一会儿,那女人又站起来,拎起板凳带着孩子走啦,你说怪不怪?她不看电影,她还回来这一趟干啥?” 张念秋耐心听着大娘絮絮叨叨,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大娘,那你认识那女人吗?” 大娘摇头,“不认得,看着眼生的很,我没见过。” 没见过? 张念秋想了想,又问,“大娘,要是让你去认人,你能认出来吗?” 老大娘又是一拍大腿。 “能啊,肯定能。那娘几个,从大人到孩子,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小丫头的手腕子细得像柴火棍。第一场电影结束时,我听那俩孩子一直在喊饿,后来那女人就带着孩子们走了……” 大娘的话刚讲完,周遭听得一清二楚的人群就喧闹起来。 “老支书,这事没跑了,就这娘们带着孩子去干的,听听,陈大娘刚说过,听到那俩孩子喊饿……” “老支书,你说这事咋办吧?糟塌粮食,不能轻饶了她!” “对,不能轻饶!” 陈大娘被唬了一跳,抓着张念秋的手问,“闺女,这这……这咋回事?” 回答的是陈大娘的儿子,“娘,昨天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旺叔和牛叔家的田被人糟蹋了,摘了不少青麦穗不说,还踩倒了一大片的麦子,看着就让人生气。” 听到陈大娘的一番描述,一个人名就在张念秋心里浮了出来——刘麦香。 前一段对质时,张念秋才刚刚见过那一家子。 从大到小,一个个的都是面黄肌瘦,瘦到皮包骨,和大娘说的话正好对上。 张念秋和张保福对了个眼色。 张保福上前一步,“老嫂子,辛苦老嫂子跟我们走一趟,咱去认认人,成不?” “成啊,有啥不成的?”陈大娘爽快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粘的毛絮絮,“认个人算啥,走,咱认人去!” 第530章 隔壁要倒霉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对岸走。 路上碰到村民,看到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个个都感到诧异。 “你们这是干啥去?” “抓贼去!” 言简意赅三个字,又成功引起大家伙的好奇心,干脆也跟了上来。 混到队伍里,弄清发生啥事后,一个个的都义愤填膺。 偷青麦穗的贼也太不是东西! 虽说每年到了五六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可这几年可比前些年好太多了,各家各户多多少少都有点存粮。 就算粮食不够,勤快点到山上挖野菜,也能填饱肚子。 竟然有人动起歪心思,偷旁人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抓到贼把他腿打折,也不亏。 走,跟着一起看抓贼去! 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张念秋回头看了一眼跟了有上百号人的队伍,啥也没说又转回了头。 张保福也回头看了看,“跟来的人也太多了点,不会出啥事吧?” “四爷爷,您别担心。人多声势壮,吓都能吓死偷青穗的人。”张念秋没当回事。 张保福摇摇头,“人太多了。大伙儿火气都旺着,把人揍一顿倒是小事,可人这么多,你一拳我一脚万一闹出人命来,那可就成大事了……” 四爷爷在担心这个? 张念秋想了想,“应该不至于。” 这么多人,有一些是同仇敌忾,有一些则是跟上来看热闹的。若这事真是刘麦香干的,苦头是会吃一点,赔命倒不至于。 “四爷爷,您放心,咱村的宣传普法板报一直都有办,大伙对能干啥,不能干啥心里应该都有数,不会闹过头的。” “再说了,还有我呢,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张念秋的一番话让张保福放下心来。 也对,这丫头在。这事正好让这丫头出面,处理得利利索索的,正好在村人面前多露露脸,攒攒声望。 张念秋带队,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张旺发家。 这两口子不用猜,大清早的肯定不会出门,没准还没起床,正在呼呼睡懒觉。 张旺发隔壁的邻居黄婶子正好出门,一出门就看到一群有上百号人的队伍,气势汹汹直奔她的方向来。 倒把她给吓了一跳。 “老……老支书,你们这是干啥?” 咋老支书带着这么多人,脸上还个个杀气腾腾的,让她想起前几年闹得正凶的时候。 张保福一摆手,“跟你没啥关系,该干啥干啥去。” 黄婶子避让到旁边,看着大部队雄纠纠的从面前走过,走了十几米,停在了张旺发家门口。 找张旺发那两口子麻烦的? 黄婶子顿时来了精神,要办的事也不急着去办了,一溜烟地跑回自家院子,搬了个板凳放在了围墙底下,站在板凳上扒着墙头往隔壁小院看。 她这位置好,外头人太多,看到的全是黑鸦鸦的人头。 她趴在自家墙头,整个张家小院全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会儿发生啥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跟她相熟的人也进了黄婶子家,黄婶子忙招呼,“搬个板凳,站这看,看得清楚。” 没过一会儿,院墙上就趴满了脑袋。 等人都站好了,黄婶子好奇地问,“张旺发这两口子又干啥好事了?”连老支书都惊动了,亲自带队来找麻烦。 啧啧啧,要不说老支书就是老支书,带了一百来号人来找张旺发,吓死他那个龟孙子。 扒在墙头的一溜脑袋,还真有加入大队伍早一点的,早打听清楚发生了啥事。 “昨儿个晚上,咱们都去对岸看电影,有人祸害了两块地,踩倒了一大片麦子,还摘了好多青麦穗,啧啧啧……” 偷青麦?黄婶子一脸兴奋地瞅了一眼隔壁空荡荡的院子,“是张旺发两口子干的?” 有人撇嘴,“这两口子偷鸡摸狗又不是头一回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这是偷到河对岸去了,人家可不会惯着他们……” 黄婶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满村里,他家最倒霉,就住在张旺发隔壁,当了他们家最近的邻居。 自从来娣走了后,张旺发家的日子就越发难过。没了来娣每天忙活来忙活去的干活,张旺发家很快断了顿。 该死的张旺发厚着脸皮,跑到她家来借粮,打着俩孩子的名义:“哥,嫂子,大人不吃行,孩子不吃,顶不住啊……” 黄婶子不想借。 她家的粮也是全家人辛辛苦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下苦力才种出来的,凭啥借给他家? 黄婶子的男人是个老实人,张旺发一脸可怜相,他那俩孩子也确实可怜,男人顶不住,进屋给人舀粮食去了。 舀的还是白面。 黄婶子跟进去,把舀好的白面抢了过来,重新倒进面缸里,重新舀了两碗自家磨得粗玉米糁,还掺进去一碗麸皮。 张旺发接过玉米面,打开看了看,对着黄婶子笑得一脸恶心,“嘿嘿,嫂子,你家还怪会过日子,怪不得能挣下三间大瓦房……” 黄婶子险些没被他恶心死。 借出去的粮,泼出去的水,那是甭想着收回来。 据黄婶子所知,张旺发借遍了村西头所有人家,他家两口子过日子、养孩子,就靠一张厚脸皮。 前一段重新入股,该死的张旺发还厚着脸皮来借钱,张嘴就是二十,让黄婶子举着大扫帚把人赶了出去。 一天到晚的尽想美事,他咋不喝醉了酒,一头扎进四山河里,淹死算球! 这会,听到隔壁那一对厚脸皮的两口子要倒霉,受尽两口子窝囊气的黄婶子快要高兴死了。 张保福站在篱笆院墙外,扬声朝院子喊,“旺发,张旺发,你给我出来!” 连喊了有四五次,屋里才传出点动静。 睡眼惺忪的张旺发,顶着一头乱糟糟,就像鸟窝一样的蓬头乱发,打着呵欠从泥草屋里钻了出来。 “谁啊,喊啥喊,尽耽误老子睡觉……”一句话没说完,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打了出来。 “张旺发!”张保福气得又喊了他一次。 嘶,这声音咋听着好耳熟?张旺发一抬眼,整个人都傻了。 好多人! 好多好多人! 好多好多好多人! 他家的篱笆院墙外,围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人! “四……四……四叔,你……你……你这是……这是干啥?” 第531章 把你媳妇喊出来 “大娘,你昨晚看见过他吗?” 张念秋向过来认人的陈大娘发问。 陈大娘仔细看了看胡子拉碴、同样瘦得皮包骨的张旺发——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也像破布片,腋窝底下扯了那么大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肉都露了出来,也不说把破洞缝起来,真埋汰。 埋汰归埋汰,她没见过。 陈大娘摇头,“没见过他。” 张念秋确认:“大娘,您再仔细看看,昨晚上真没见过他?” “没,”陈大娘对自己的眼神很有信心,“长这么磕碜,见过绝对有印象。” 张念秋点点头,昨晚那事看来是扯不到张旺发头上了,真可惜。 站在旁边的张保福,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朝站在院子里的张旺发喊话,“发什么愣,过来把门开开。” 张旺发不想开门。 外头那么些人,一个个的盯着他,好像他是盘肥肉。 他怕。 可四叔的话,张旺发也不敢不听。 他磨磨蹭蹭的来开大门,慢得像蜗牛爬。 张念秋等得不耐烦,故意大声说道:“四爷爷,这大门我一脚就能踹开。要不咱把门踹开吧?” 身后众人顿时热闹起来,起哄的人此起彼伏。 “踹,把门踹开!” “就是,念秋,你踹吧,大伙都支持你!” “开个门磨磨叽叽,肯定有鬼,老支书,把门踹开吧!” 张旺发唬了一跳,连忙加快了脚步,吱呀一声,柴门从里打开,满是讨好笑容的一张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四……叔,嘿嘿,这……这么多人……是……是干啥呀?” 张保福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人推开,迈步进了院子:“挡着大门干啥,没一点眼力见。” 张念秋紧跟其后,扶着陈大娘也进了院子。被糟蹋了粮食的两家人,也跟着进来,挤在院子里。 其他人则把整个篱笆院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看热闹。 院子里乱糟糟的,一口大水缸破了个洞,推倒在院子角落。 从破缸的洞里长出了一棵野草,孤零零的叶子顽强地向光生长。 墙角阴凉处有青苔就算了,屋顶和院里地面,甚至都长出了杂草。 陈大娘可能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院子,嘴都张大了,“这哪家啊?咋恁埋汰呢?” 张念秋笑了,她对陈大娘说道,“大娘,人穷有得救,人懒无药医。这家的夫妻俩,懒到一块了。那真是天生一对,般配得很。” 她的声音没遮没掩,不仅院子里的人听的到,院子外的人也都听到了。 院子外原张家庄的人笑起来,笑完给身边原陈家湾的人讲一讲张旺发的“光荣”事迹。 院子里,张旺发偷偷瞪了张念秋一眼。 这死丫头,真是讨厌,咋哪都有她? 听了张念秋的话,陈大娘连连点头,“怪不得,人懒那是没得救!”她活了大半辈子,见的多了。 人穷不怕,只要勤劳肯干,踏踏实实的,日子总能过起来。 可人一懒,那就没法子了。下地怕晒,收麦怕累,只想着坐吃山空,就是祖上给留下了万贯家财,也得给败光喽。 瞅瞅,瞅瞅,院子里到处丛生的杂草,快塌了的破草屋,缺了半扇门的灶房,院子里的破水缸……处处透露着破败相。 陈大娘连连摇头。 张念秋在听张保福和张旺发的对话。 “你媳妇呢,进去把她喊出来。”张保福背着手,对张旺发说道。 张旺发弯腰缩脖,两手不安的搓来搓去,“四,四叔,到底啥事啊?” “没啥事,认个人,把你媳妇喊出来就行,”张保福一瞪眼,“别磨蹭,快去!” 张旺发吓得一激灵,一溜烟地钻进了屋里。 屋里,刘麦香早就被吵醒了。外面的动静传进了屋里,她脸都吓白了,搂着俩孩子缩在炕上不知所措。 昨夜里,她跟孩子们去偷麦子吃,没人看到呀,咋今儿一大早就有人找来了? 刘麦香心虚啊。 她不敢出去。 张旺发一进屋,就看到她醒了,过来扯她:“醒了就赶紧出去,四叔找你。” “我……我不出去!”刘麦香使劲挣脱了张旺发,往炕里缩了缩。 张旺发狐疑地看着她,“你这婆娘,你昨天晚上到底干啥了?” 刘麦香嘴硬,还在死撑,“我能干啥?除了看电影,我啥也没干。” “没干你怕啥,四叔喊你呢,赶紧出去。” “我不……不出去,”刘麦香躲开他伸过来的胳膊,“哎呀我脑袋疼,哎哟疼死了……” 眼珠一转,刘麦香捂着脑袋开始装病,“当家的,你就出去说一声,说我生病了,不能出去……” 张旺发急了,“刘麦香,你哪来的病?你敢糊弄四叔,我可不敢。你赶紧的,赶紧出去!” “呸,四叔四叔,喊那么亲热,人家认你算老几?”刘麦香嘁了一声,“上次开口借钱的事,你可全都忘了?” 上次村里重新入股,家里没钱,张旺发开口跟张保福借钱,结果也碰一鼻子灰。 村里旁人不说,张保福手里肯定有钱。 老头子当了多年村支书,总得有点好处吧? 除此之外,村里的分红挣着,家里鸡啊猪的养着,养到年底一卖又是一笔收入。 住在村里的俩儿子,时不时的给老两口拎袋粮食过去,老两口自己种的还有地,种的粮吃都吃不完。 要说刘麦香最羡慕谁,她就羡慕张保福和四奶奶,这老两口的日子过得才叫滋润。 可惜,越有钱的人越抠门,这话真是一点没说错。 张保福手里有那么多钱,花都花不完,张旺发难得开口跟他借一次钱,却被撅了回来,真抠门! 要是张旺发能借到钱,就能入股村社。 能入股村社,年底就能等分红。 等到年底一分红,借的钱也能还上,他家的穷日子也过了头。 手里有了钱,好日子谁不会过?这样好的事,怎么就没人肯帮他们一把? 刘麦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却不耽误她一口啐向张旺发。 “呸,你还喊四叔?你忘了张保福咋对咱的?他也配当人四叔,我呸!” 第532章 咬死不承认 张旺发进屋好几分钟,一个人又出来了。 “四……四叔,麦香她……她头疼,人不舒服,下不了炕……” 张保福的脸沉了下来。 这是把他、把所有人当傻子唬弄呢! 昨晚上刘麦香还带着孩子去看电影,今天就病得起不来炕了? “病了?那我进屋看看去,要是真病了,那就喊有德来给她看看。” 张保福抬腿往屋里走,张旺发急得挡住了门。 “四叔,这这这……这不方便……” “滚犊子,我一个糟老头子,有啥不方便?你让开!” “真……真不方便,麦香她……她……她还没穿衣服,光着呢,她光着呢……”张旺发急着拦人,啥话都敢往外冒。 没穿衣服? 张保福果然停下了脚步。 屋里是个年轻媳妇,张保福虽然年龄大了,但毕竟是个男人。若屋里的刘麦香真的没穿衣服,他还真不能闯进去。 张念秋上前替老支书解了围。 “四爷爷,我去吧!您进屋不太方便,我方便,我去看看屋里啥情况。” 刚才屋里的嘀嘀咕咕,声音压得虽低,其他人可能没听清,张念秋却全听清了。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日子过得那么穷,不反思自己的原因,却抱怨别人不帮忙。别人又不是他们爹妈,凭什么帮忙? 这种人,记仇不记恩。 隔壁黄婶子帮了他家多少次,因为一次没借钱,就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果然是升米恩斗米仇。 四爷爷有钱没钱,跟他们两口子又有个屁的关系! 凭啥四爷爷就要借钱给他们?就凭他们穷,他们懒,他们脸皮比城墙还厚,他们兜里比脸还干净? 想玩空手套白狼,也得看她答应不答应! 就算这两人借来了钱,想入股村社等分红,那也没门!不仅没门,窗户都没有! 一点贡献都不做的人,没资格入股村社! 张念秋一脸不爽地往屋里走。她倒要看看,张旺发嘴里光着的刘麦香,到底是不是真光着。 见她过来,张旺发又伸胳膊去拦她。 张念秋眉头一皱,“拦我干啥?我也是女的,还怕我看?” 张旺发挡在屋门口,张念秋懒得跟他纠缠,伸手轻轻一拨,张旺发就像没根的浮萍,蹬蹬蹬斜退好几步,险些摔趴在地上。 推开挡门的碍事人,张念秋直接抬脚,迈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断了条腿的破木桌摆在屋子当中,断的那根腿上用布条缠了根木棍,勉强支撑着桌子不倒。 桌子上摆了个碗,里面是半碗腌的咸菜萝卜条。 张念秋眼神好,已经看到腌萝卜条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毛。 屋子里和以前一样难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还有一股臭脚丫子味。 张念秋伸出手,在鼻端扇了扇,又用手背堵住了鼻子。 屋里可真臭! 屋角的大炕上,刘麦香身上裹着破花被缩在墙角,她的俩孩子一左一右守在身旁。 张念秋捂着鼻子走过去,冷不丁地伸出手,一把拽开了刘麦香裹在身上的破被子。 刘麦香被她突如其来的扯被子动作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啊——” “喊什么?”张念秋不耐烦,声音比她还大,“衣服不是好好地穿在你身上!又没光着,你喊什么,有什么可喊的?” 顿了顿,张念秋又道:“声音挺大的,看着没啥病,那就赶紧穿好衣服,跟我出去!” 正暗戳戳瞪人的刘麦香心里一虚,气焰顿时收了回去。 她捂着脑袋又开始喊头疼,“哎哟,头疼,哎哟这头又开始疼了,哎哟哎哟,就像针扎一样疼……” 张念秋冷着脸看她的装模作样。 刘麦香这模样,一看就是心虚。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心虚成这样,昨晚那麦地被糟塌一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张念秋懒得跟她纠缠,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要认人,也不必非要刘麦香不可,昨天跟着去看电影的,还有俩孩子。 视线在小姑娘细如火柴棍的手腕上掠过,张念秋从兜里摸出一块糖。 “想吃糖吗?” 俩孩子同时点头。 “那跟念秋姐出去吧,这颗糖给你们吃。”张念秋朝两人招招手。 俩孩子连忙爬起来,男孩子先下了炕,又把年龄小的妹妹抱了下来。 张念秋带着俩孩子朝门外走。 刘麦香在身后急了,想下炕追,又想起没穿外衣,着急忙慌地抓起脱在炕角的衣服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大声喊。 “你们两个兔崽子,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没老娘的允许,你俩不许出去!” 可惜屋子才一丁点大,刘麦香这一句威胁还没说囫囵,俩孩子已经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刘麦香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这俩死孩子,馋死鬼投的胎,一颗糖就被骗出了屋! 张念秋停在门口,折身朝屋里的刘麦香挑衅一笑。 “麦香婶,你以为你躲着不出去,就没人知道你昨晚干的好事了?” 她知道了啥?刘麦香心里一慌,脸上还是色厉内荏,“神神叨叨,不知道你在说啥!” 刘麦香已经想明白了——只要她不承认,就啥事也没有。 昨晚上,她明明小心的很,没人发现她和俩孩子钻过麦地。 对面女人的虚张声势,张念秋岂会看不出来。 她冷笑。 刘麦香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不承认就算了,毕竟大人会说谎,小孩子可不会……”说完这句话,张念秋转身就走,把刘麦香一个人留在了屋里。 刘麦香呆呆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张念秋这啥意思?她知道了啥?别慌别慌!稳住稳住!张念秋这死丫头肯定是在装神弄鬼,唬弄她呢。 她能有啥证据? 村里的普法宣传,她刘麦香也去听过。 她也懂。 公安办案也得讲究个证据,没证据,就是冤枉好人,就是冤假错案! 昨晚上,她小心的很,非常确定没人看到她偷麦子。 没人看到,就没人能拿出证据。 只要她能撑得住场面,外头人再多,也拿她没办法。 对,只要她能撑得住场面,村里那些人乍乍乎乎一阵儿,也只能散了,各回各家。 雷声大雨点小,一场风波就能过去。 她不能继续待在屋里了,这样显得她心虚。 她刚才想岔了,躲在屋里不肯出去,外头人肯定起了疑心。 其实她就算出去,被人认出来又能咋?她昨晚确实带着孩子去看电影了,见过她很正常。 刘麦香理清思绪,快手快脚的系衣裳扣子。 她得赶紧出去,张念秋那该死的把俩孩子哄了出去,谁知道她会哄着骗着俩孩子说出啥话来。 虽说昨晚上她已经千交代万叮咛,让俩孩子闭紧嘴巴,千万不能说出偷青麦粒的事,但万一呢? 张念秋那死丫头狡猾的很,最擅长拿糖骗小孩,整个村里的孩子都被她哄得团团转,自家这俩孩子,刘麦香实在不敢过于放心。 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刘麦香也奔出了屋。 第533章 青麦粒是苦的 两个孩子刚跑出来,陈大娘就指着俩孩子,连声嚷道:“对对,昨晚上坐我旁边的就是这俩孩子。” 太好认了。 高个的是哥哥,矮个的是妹妹,兄妹俩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看着像是长年没吃饱过。 瘦得皮包骨不说,脸上也是脏兮兮。男孩子头发乱糟糟,像一团杂草顶在脑袋上,一点不像村里其他男孩,头发理得利利索索。 小姑娘的头发更乱,胡乱扎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梳通过。 这是啥爹娘哟,孩子托生到这家里头,真是遭罪。 被偷了麦田的两家人听到陈大娘的指认,顿时激动起来。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走出来,拦在俩孩子面前,瞪着眼睛问: “昨晚儿,你俩小崽子跑到我家田里偷吃青麦粒,还踩倒了一大片麦子?” 兄妹俩刚出屋门,就被一个高高壮壮,比他们爹还高得多壮得多的男人拦住,问的还是他们妈交代了好多遍,不能说的事,顿时懵了。 小一点的女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大一点的男孩拉着自己的妹妹,一脸的害怕,却抿紧嘴巴,一个字也不肯说。 两个孩子被人吓唬,张旺发想上前,被那汉子察觉,厉眼一瞪,又怂怂地退了回去。 反正有老支书在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俩孩子被一个大人给欺负了! 想通这一节,张旺发心安理得缩了回去,重新当起了鹌鹑。 张念秋从屋里出来,制止了粗声粗气的汉子:“叔,你先别急。陈大娘认出人,也只能说明昨晚这俩孩子去看过电影……” 还没听完,那汉子就一瞪眼,“咋,你啥意思?你是不是想包庇你们庄的人?” 这人,咋好赖话都不会听? 急啥急,急有用吗? 急能让他找到偷青麦粒的贼? 张念秋脸一沉,一点没给这汉子面子。 “包庇?要是我真想包庇,这事我根本就不会插手!一大清早,我和老支书跟着你们跑来跑去,又是查看情况又是询问证人,又是陪着来认人……做了这么多,你眼瘸心瞎,一点没看见?” 那汉子被她一通怼,火气熄了大半。 张念秋的男人是镇上林书记,他惹不起。 男人消停了,张念秋却没罢休。 她厉声质问:“什么叫你们庄?两个村都合并了,现在都是古凤岭村的人!村民大会表决同意,镇上同意,县里同意,大家伙都同意,到了你嘴里,这事倒回去了,成我们庄、你们湾了?” 那汉子自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偏偏被张念秋拿住了把柄。 一番质问,问得他涨红了脸,气势被完全压了下去。 汉子的家人忙上前把人拉了回去,低头赔不是,“他就这么个暴躁脾气,其实没别的意思……”说着又看向张保福,“老支书,您老说句话吧……” 张保福这才上前。 张念秋唱白脸,他就唱红脸。 “念秋啊,行了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知道错了。你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不会说你包庇的,谁敢胡说八道,我张保福第一个不饶他!” 老支书这番话一出口,那汉子是彻底消了声。 看到汉子彻底消停了,张保福才给张念秋递了个眼色。 “念秋,你刚才说的,认出人只能说明他们昨晚去看了电影,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咋办?” 不要说张念秋看出来刘麦香有问题,张保福也看出来了。 可就像张念秋刚才说的,就算陈大娘认出了人,也只能说明刘麦香是昨晚坐她旁边看电影的人。 刘麦香到底有没有去偷青麦,得有亲眼目击的证人才作数。 没人看到,刘麦香只要不傻,她就不会承认。 没证人,就没人能拿她有办法。 这事,难办! 张念秋收到了信号,收起了脸上的怒容。 蹲在两个孩子跟前,张念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了当哥哥的。 “给你妹子擦擦脸。”小女孩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她下不去手,亲自给人擦脸。 小男孩捏着手绢,笨拙的给妹子擦干净了鼻涕眼泪。 张念秋手心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哭鼻子的小孩子,可没有糖吃。” 小姑娘正抽抽噎噎,一看到奶糖,眼就直了,“糖,大白兔奶糖,哥哥,是大白兔奶糖……” 她上一次吃奶糖,还是老早老早以前,她记得奶糖可好吃了,甜滋滋的,比昨天晚上吃的青麦粒还甜。 “想吃糖吗?”张念秋问。 小姑娘点点头,满脸渴望。 “那不许哭鼻子了,我的糖可不给哭鼻子的小孩子吃。” 张念秋话音刚落,小姑娘两只脏爪子就开始在脸上抹拉,把整张脸抹得像个花脸猫。 “我没哭了……”小姑娘眼巴巴的盯着她手心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呢,你要吃糖吗?”张念秋又问站在妹妹旁边的小男孩。 哥哥手里紧紧抓着擦脏了的那块手绢,小声摇头,“给妹妹吃吧,她喜欢吃糖。” “那你呢,你不想吃糖吗?” 小男孩摇摇头,忍住了口水,“我不吃。” 张念秋笑了笑,把大白兔奶糖递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剥开糖纸小心翼翼舔了一口,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真甜。” 张念秋又掏兜,掏出了刚才在屋子里让他们看的那块硬水果糖,递给小男孩。 “不和妹妹抢吃的,这块糖奖励给你了。” 小男孩一脸惊喜,“给我的吗?” 张念秋点点头。 看着小男孩也剥开糖纸,把水果糖塞进嘴里占住了嘴,张念秋跟小女孩勾勾手,两人咬耳朵,“牛奶糖好吃吗?” 小姑娘刚咬下了一小块牛奶糖,甜得心满意足。她连连点头,对着张念秋笑得一脸甜蜜蜜:“好吃。” “我听说,青麦粒是苦的,不好吃,对不对?”张念秋恢复了正常音量。 ”不对,青麦粒也是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小姑娘声音也大了起来。 “哦?我不信。我吃过的青麦粒就是苦的。你什么时候吃的甜丝丝的青麦粒?” “昨天晚上啊,昨天晚上妈妈带我和哥哥去吃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刚出屋门的刘麦香也听见了,她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 第534章 不闹出人命就行 小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在院中回荡。 张念秋站了起来。 没必要再问下去了,小孩子不会撒谎,谁是偷了青麦粒的贼,事实已经一清二楚。 人群一片哗然。 张旺发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扯着嗓子喊张保福:“四叔,四叔……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昨个可没去看电影,四叔,你说句话啊……四叔……” 刘麦香则腿软得站不起来,心头一阵恐慌。 她听到外头来了不少人,却没想到围了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人。 咋会来恁多人? 天老爷啊,这是不给人活路了。 不就偷摘了点青麦子,至于吗?这么多人,就算一人给她一拳,她也顶不住啊。 冷不丁又听到了张旺发窝窝囊囊的喊话,刘麦香的怒火顿时从心头涌起,压都压不下去。 这就是她爹娘给她挑的男人?她真是命苦啊,比黄莲都苦! 要不是张旺发自己懒成个鬼,她咋会饿得受不住,偷偷带孩子去偷人家的青麦田? 这男人现在倒好,要跟她们娘几个扯清干系,说跟他没关系? 这啥意思,是想把她们娘几个交给这么多人,任打任骂,他躲在一旁看热闹? 呸,今个她躲不掉,这臭男人也别想跑! 刘麦香尖利的嗓门也响了起来。 “张旺发,你个窝囊废,老娘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怂瓜!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一个大男人,不像别人家的男人一样下地干活,整天躺床上睡大觉,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婆孩子饿得头晕眼花,你都不管不顾……要不是肚子饿,我至于带着孩子去偷人家的青麦穗? 我也是爹生娘养的,我能不知道这事不对? 老支书啊,你可得说句公道话,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一个当娘的,我也不会带孩子去当贼啊……” 说到最后,刘麦香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话风还转向了老支书,让张保福说句公道话。 张旺发听到刘麦香要拉他下水,气得朝刘麦香骂起来。 “好你个刘麦香,自己干的事少往老子身上扯,昨个我可没去看电影,你们干了啥好事老子又不知道,能跟老子扯上啥关系?” 刘麦香回骂,“咋没关系,回来后说起这事,你不是还抱怨没给你带点青麦穗回来,现在想洗脱干系,我告诉你,晚啦!”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旁人还没拿他们怎么样,他们先斗了起来。 这俩人,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张保福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张念秋过来扶住了他,口中劝道:“四爷爷,您别跟这俩人生气,犯不上……” 张保福长出一口气,正想说话,就感觉后脖子被人掐了一下,脑袋顿时晕眩了一下。 他转头看看张念秋,这丫头,掐他脖子干啥? 下一秒,后脖子又感觉被掐了一下,这次力气比第一下大一点,张保福晃了晃,往前栽去。 “四爷爷?四爷爷您怎么了?快来人,四爷爷被张旺发两口子气晕过去了!” 张念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张保福,朝篱笆院墙外的人群喊道,“快,把四爷爷送回家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已经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还有的不耐烦挤,直接从篱笆院墙翻了过去,跳进了院子里。 几个大小伙子七手八脚扶住了张保福,抬着人就要往外走。 “就这么抬?”张念秋拦住人,一指灶房的半扇门,“把门板卸了,用门板抬着走!” 一人忙过去,两脚就把门板给踹了下来,几人把张保福抬到门板上,嘴里不停嚷着“让让,让让……”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群早就让出了一条道。 几个小伙子抬着张保福,一溜烟的出了人群。 有人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跟在门板旁不停的交待,“慢点,跑慢点,可别再摔到老支书喽……” 院子里,原本骂得不可开交的两口子,在张保福突然晕倒之后,已经吓得闭上了嘴。 张旺发一脸惨白。 完了完了,能护住他的四叔晕倒被人抬走了,他完了。 刘麦香更是一脸凄惶。 老支书咋突然晕了呢?这下子,她要被愤怒的人群给撕碎了,咋办,这可咋办…… 把四爷爷给摘出了是非之地,张念秋也不想多留。 偷麦子的人已经找到了,后续会怎么样发展,那得看苦主的。 她就不掺和了。 临走之前,她还没忘了指着两口子警告一番,吓吓他们:“张旺发,刘麦香,你们俩个要是把四爷爷气出个好歹,你们俩就等着吧!” 被偷麦子的两户人家看着她往外走,有个婶子拦住她:“念秋啊,是不是我们想咋出气都行?” 张念秋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随你们的便,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 她转头看向院子角落的那口破缸,俩孩子就躲在破缸后头。 大一点的哥哥一脸惊恐,小一点的妹妹还懵懵懂懂,还在专心啃糖吃。 张念秋指指那对孩子:“别迁怒到孩子身上,有啥事,找大人!” 两户人家心里顿时有了底。 虽说昨个夜里偷麦穗的也有俩孩子,但孩子都是当娘的给带坏的,就找当娘的麻烦就对了! 他们也做不出拿孩子撒气的事情。 张念秋走了出去,院子里两户人家顿时蜂涌而上,男人围住了张旺发,女人围住了刘麦香。 要想出气,先把人揍一顿! 张旺发被揍得哭爹喊娘,“这事不是我做的,各位大哥,这事不是我做的啊……” “滚犊子,挨个揍哭天抹泪,你是不是个男人!” 众男人看不惯张旺发,拳脚落得更狠,张旺发嗷嗷惨号。 刘麦香也很惨,头发被人揪住了,脸上不知是谁留得长指甲,刮得她火辣辣的疼。 有个比她胖的多的娘们,把她压在身下,骑到她身上照她胸口打,差点没把她压得背过气。 刘麦香哭爹喊娘地认错。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再不敢了,别打了,啊呀,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本来躲在破缸后头的两个孩子,跑了出来,都扑到了刘麦香身上。 “你们别打我妈了,求求你们,别打我妈了……” 俩孩子哭得凄凄惨惨,小姑娘哭得尤其惨。 哥哥拽她跑出来的时候,她的半块糖没抓好,掉在了地上。 “哇——” 她的糖! 第535章 神医张有德 四奶奶正在家摘菜,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一抬头,几个村里人先进了院子。 “小心门槛,慢点,别摔到人。” 然后四个小伙子抬着块门板进了院子,门板上躺着的就是她家老头子。 “这是咋了?”四奶奶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 “四爷爷刚才在张旺发家,被张旺发两口子气晕了。”抬人的四人之一说道,“四奶奶,把四爷爷先抬进屋里去吧?” 四奶奶忙指着屋子,“快,快抬屋里去,赶紧抬到屋里放到炕上去。” 她心里疑惑。 老头子一大早走的时候还精神头十足,这还没到半晌午,却被人抬着回来了。 被张旺发两口子气晕?那两口子有这本事 ? “四奶奶,四爷爷挪到炕上去了,你招呼着点,我们去喊有德叔过来看看。”几个小伙子又出了屋,给正发愣的四奶奶打招呼。 “好,好,”四奶奶忙应道,“你们去呗,路上看着点,别跑太快,仔细摔喽。” “哎呀,四婶,你就进屋看看四叔咋样了吧,他们都是大小伙子了,还能让自己摔喽?”跟着来的村民拽着四奶奶进了屋。 张保福躺在炕上,脸色倒还好,就是双眼紧闭,一看就是昏着呢。 本来还半信半疑的四奶奶,看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 “这死老头子,你们给我说说,到底是为了啥,能把他给气昏过去?” 留下来的几名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把张旺发两口子做的事给四奶奶讲了一遍。 四奶奶气得浑身打哆嗦。 “这两口子,简直是咱村子里的一粒老鼠屎!” 别人都勤勤恳恳干活挣钱,日子都越过越好,这两口子还是以前老样子,竟然还当了贼,去偷别人家种的青麦子,真是……真是…… 真是丢人现眼,缺了大德! 看着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老头子,四奶奶的眼泪哗哗的。 这死老头子,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出点啥事,把她丢下可咋办哟。 几个村民围在四奶奶身旁,连声安慰。 “四婶,你也别急,四叔平时看着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对对,四叔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平时说话中气十足,简直是声如……声如什么钟,走路呢也带风,比年轻人都利落,一定不会有事的。” “四婶,四叔这突然晕过去,估摸着也是一时气极攻心,等人醒过来就没事了。” 四奶奶抹着眼泪,“也不知道这老头子啥时能醒……” 村里人互相看看,没人敢打这个保票,只能干巴巴的继续安慰。 “一定能醒的,四叔人多好啊,一定能醒的……” 正安慰着,去请张有德的几个小年轻又跑了回来:“有德叔来了,有德叔来了……” 四奶奶一听,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张有德离的不远,跟着小年轻们一起跑了过来。 “四叔,四叔咋的了?”跑得气喘纡纡的张有德,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这样趿拉着布鞋可就来了,路上险些把布鞋甩飞。 “有德啊,你快来,快看看你四叔这是咋了?”四奶奶看到张有德,宛如看到了救星,一把就将人扯进了屋里。 “四婶,你别急啊,我马上就看。”张有德向后张望,一个小伙子拎着他的小药箱,忙递了过来。 药箱摆在了炕边的桌子上,张有德打开药箱,摸出一根小银针。 “有酒吗?”他问道。 “有,有,”四奶奶愣了愣,忙跑出去拿酒。很快拿进来一瓶打开的二锅头,倒了一小酒盅。 “够吗?” “够了够了,就是给银针消消毒。”张有德把银针浸到酒里,泡了两三秒,拿出来甩了甩。 “你这是要干啥?”四奶奶问。 “四婶,这叫放血,扎手指头。四叔要是有知觉,一扎就能醒。”张有德解释。 “那你快扎,扎哪只手?”四奶奶问。 “都行啊。” 四奶奶干脆直接抓起张保福的右手,举到了张有德面前,“扎这个,我帮你举着,你扎吧。” “好咧。”张有德捏住保福叔的食指,另一只手举着银针,刚准备扎,就听见“哎哟”一声哼哼。 他一愣,转眼一瞧,和张保福睁开的眼睛对上了。 “四叔,你醒啦?”张有德大喜过望,“还认得我吗?” 张保福缓缓的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拽了回来。 “你是有德。你们这是干啥?” “干啥?给你治病!”四奶奶见人醒了,也能认清人,担心少了大半,火气却冒起来了。 “你个老头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这是怎么搞的,被人抬回来了?” 张保福暗暗叫苦。 张念秋人呢? 这个鬼主意一堆的丫头,突然掐他的后脖颈,还在他耳边说了俩字“装晕”。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张保福很配合地闭着眼睛往前栽…… 后面的事,张保福心里门清——因为他根本没有真晕。 躺在门板上,被人抬着跑,跑得一颠一颠的,差点摔下门板他都知道。 当时险些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张保福扫了一圈人,果真没有张念秋的身影。 哼,臭丫头来的这么晚,那可不能怪他不配合,提早醒过来。 哼哼,他再不醒过来,手指头上可就要白白扎上一针,没准还要扎上好几针。 嘶……扎针疼的很,他才不干! 他一个老头子,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就别让他遭罪了。 张念秋进门的时候,正碰上其他人出去,看到她急匆匆过来,都对她笑得一脸灿烂,“念秋啊,不用着急,你四爷爷醒了。” “醒了?” “可不,哎呀别说,咱村里的赤脚大夫张有德,还真有几分本事。他那银针一拿出来,还没扎进去呢,人就醒了,你说神不神吧?” 张念秋:…… 谁把有德叔请来的?她没交代要请大夫。 等进到屋里,就看到四奶奶正盘腿坐在炕上,嘴里不停数落着四爷爷。 仍躺在炕上不许动弹的四爷爷,听着数落,一脸痛苦。 噗嗤,张念秋扶着门,笑了出来。 “你个坏丫头,你还好意思笑!” 第536章 他可不配我喊叔 “你这丫头,让我装晕想干啥?”张保福开口,问的就是这个。 正数落他的四奶奶一愣,“啥,你是装的?”下一秒,张保福背上就被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哎哟,你这个老太婆,手重的很……”张保福被拍得直呲牙。 四奶奶骂,“你个老东西,装的倒挺像,差点把人给吓个半死,知道不?” 张念秋倚在门边,边看边笑。 “你还好意思笑?赶紧跟你四奶奶说说清楚,为啥让我装晕?” 张保福瞪了一眼正看戏的张念秋,又讨好四奶奶:“都是这丫头的鬼主意,我也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她在玩什么把戏。” 四奶奶也看过来。 张念秋忙进了屋,“哎哟,四奶奶,打得手疼不疼?要不我来给您吹吹?” “马屁精,就会拍马屁!”张保福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冲她吹胡子瞪眼睛。 “四奶奶,四爷爷骂人呢,他说您是马……”张念秋明目张胆挑拨离间。 “哎呀,这个死丫头……”张保福腾地坐起来,扬起巴掌就想给她来一下——他们爷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念秋嘻嘻哈哈地躲到了四奶奶后头。 四奶奶撑不住笑了,反手揪住她,也给了她一巴掌。 张保福乐了,“该!\\\" 张念秋回了一个鬼脸。 四奶奶嗔道:“老的老的没个正形,小的小的也没个样!” 她拉着张念秋,让她坐在炕沿上,”你这丫头就别贫嘴啦,跟我好好说说,为啥要让你四爷爷装晕?” 张念秋搂住四奶奶的胳膊,把下巴放到她肩膀上,小声问:“您吓到啦?” “可不咋的,看到你四爷爷被人抬回来,我这心啊,慌得差点跳出来!”四奶奶戳了她脑门一下,“你可把你四奶奶吓得够呛。” “对不起,四奶奶,都是我的错。”张念秋低头认错。 “行了,不说这个了。”四奶奶没揪着不放,她关心的是,张念秋为啥出这个主意。 为啥? “因为四爷爷再待下去就该为难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没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张念秋索性脱鞋上炕,也盘腿坐在炕上。 “四爷爷,您再待下去,今天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啊?是劝被偷了麦田的两家人自认倒霉,还是让张旺发两口子,赔偿人家的损失?” 张保福揪着下巴上的胡子茬,嘶了一声却没说话,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感觉有点为难。 “让人家自认倒霉?凭什么呢,辛辛苦苦种的地,被人又是踩又是偷的,谁愿意吃这个亏?而且那两家人还是河对岸的,虽说两个村子现在合到了一起,但毕竟时间还短,心理上和习惯上,还没有真正融合到一起。那个大叔脱口而出我是不是想包庇张旺发两口子,其实也变相说明了,人家心里就是有这种担心……” “四爷爷,但凡您今天敢为张旺发说一句情,这包庇的名声就可扣您头了上,凭啥啊,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张保福抬头瞅她一眼,“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不客气,咱爷俩谁跟谁啊。”张念秋扬着下巴,一脸得瑟。 张保福叹了一口气,“你继续往下说。” 说就说,张念秋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掰扯道理。 “让张旺发两口子赔偿损失?四爷爷,您觉得这可能吗?他们家穷成那副鬼样子,拿啥赔别人的损失?” 看到张保福想开口,张念秋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四爷爷,您可别说您来赔。我说句不好听的,张旺发今天这个样子,也有您的一份责任!” 张保福板起脸,“跟我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不是您老念叨着,他也姓张,一个姓,他死去的爹娘也不容易,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家四口饿死……呵呵,张旺发能饿死他自己?满村厚着脸皮去借粮,到头来他还过一家吗?他借的粮,不都是您偷偷摸摸帮着还的?我就不明白了,您干嘛要替他还粮?” 张旺发爹娘没在,可还有个亲二叔呢。 人家亲二叔都不管,四爷爷操哪门子闲心? “没您的这份好心帮衬,他早就借不到粮了。借不到粮,饿得受不住,要么下地干活,要么饿死算球!” 张保福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胡说八道。” 又隔了一会,又冒出一句,“姑娘家,说话别球、球、球的,不好听。” 张念秋做了个鬼脸。 脏话是不好听,但说起来好爽。 “还有,你咋张旺发、张旺发的,那按辈份论,他也是你叔,你得喊叔。” 张念秋哼了一声,“他可不配我喊叔!” 张保福叹口气。 以前村里日子穷,大家都自顾不暇。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也管不了别人家的闲事。 后来,村里办起了村社,大家集资入股,众人拾柴火焰高,村社挣到了钱。 日子一顺,啥都顺,这两年的收成也好,风调雨顺的两年,年年大丰收。 家家户户都有了余钱,也有了余粮。 就只有张旺发一家,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甚至比以前看着还凄惨。 以前他家还有个张来娣,那是个可怜孩子,也是个勤快孩子,管着一家老小的肚皮。 念秋后来看不过眼,把来娣带走了。 张保福没拦。 他也可怜来娣那孩子。 来娣走了以后,本以为张旺发和刘麦香两口子能有个当父母的样,为了自己的两个崽,也得勤快起来,下地干活。 可张保福失望了。 那两口子就是一摊烂泥,扶不上墙。 摘枇杷的时候,他专门让人去喊刘麦香,让她背着筐上山一起摘枇杷。 刘麦香去了两天,不去了。 腰疼背疼浑身疼,关键是她摘枇杷挣来的几毛钱,到家就被张旺发给抢走了,拿去镇上打了散酒喝,全祭了自己个的五脏庙。 把刘麦香气得,坐在老支书家里哭了一下午。 张保福操起棍子把张旺发给打了一顿,打完也没用。 张旺发就是个二皮脸,他脸都不要了,他还怕个啥? 老支书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他对张旺发确实没啥好办法,因为他狠不下心。 “那行吧,算你说的有理。我被抬走以后,那事咋处理的?” “有气出气,有仇报仇呗。”张念秋轻描淡写,“我走的时候,两口子正挨揍呢!” 第537章 以后多操点心 过了没一会儿,就有村民陆陆续续来家里看望张保福,顺便带来了张旺发两口子的最新消息。 两家人把张旺发两口子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张旺发揍的比较惨。 刘麦香是女人,女人打架扯头发抓脸,看着凄惨,实际上挨的力道比张旺发轻得多。 后来俩孩子都扑到了妈妈身上,抱着刘麦香哇哇大哭,女人们也就顺势停了手。 张旺发没孩子为他挡揍,被揍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时走路都一瘸一瘸的。 “那两家人,打完就走了?“张念秋问。 “走啦,出了气,又指着两口子的鼻子,撂了两句狠话,就走了。” 张念秋点点头。 张旺发家破破烂烂的,只要有眼睛的就能知道,这家人穷得底朝天。补偿要不到,能让他们出口恶气也好。 恶气一出,人就痛痛快快走了。 …… 村民们来了又走,过了没多大会,张保福的俩儿子听到消息,也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看到声音洪亮,脸色红润,看着没一点事的老爷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乍一听村里人说,老爷子在张旺发家里被气晕了,可把两人给吓坏了。 “爸,你年龄那么大了,村里的事能少管就少管点。年轻人那么多,你让年轻人多干点。” “对对对,这不还有个念秋嘛。念秋啊,以后你得多替你四爷爷分担分担。瞅瞅这次,突然就晕过去了,把人都吓坏了。 万幸的是这次没啥事,那下次呢?哪能次次都幸运,你说是不是?” 这话问的是张念秋。 张念秋被自己出的骚主意给将住了,她也不能把四爷爷是装晕的消息到处宣传,只能点头称是。 “叔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爸,以后有啥事,你多交给念秋去办。” 张保福看着张念秋如同吃了黄莲的一张苦瓜脸,痛快地哈哈大笑。 “成,听你俩的,以后有啥事,我多交代给念秋去办。” 这个念秋,啥都好,说起发财致富的路子,那是眼睛一眨就有主意,可是她就是对村里人的事不太上心。 谁家有个纠纷啊,她不想去调停。 哪两家吵个架啊,她不想去拉架。 这哪成啊,他还惦记着以后把他的位置交给这丫头呢,她对村里人的琐事这么不关心,那咋能行? 这会看到她被俩儿子拿话堵住,张保福痛快的很。 该! 中午,张念秋陪老两口吃捞面条。 张保福端起自家老婆子做的手擀面,扒了一口,又是一声叹气。 “四爷爷,您甭叹气了。依我说,这两口子被狠狠教训一顿,对他们也是好事。”张念秋端着碗,劝了一句。 张保福吸溜着面条,拿眼斜她。 “您别不信,这事要是轻轻放过,他们尝到甜头,以后会常干的。” 以前两口子就经常偷邻居们种的菜。 邻居们也不过是家门口臭骂一顿,对那两口子来说,不痛不痒,一点损失都没有。 要是以前就狠下心教训一通,刘麦香这次也不敢动这歪心思。 不过这话张念秋没再多说。 已经发生的事,再多说就没意思了,只会让四爷爷心里更难受。 大不了以后她多盯着点这对夫妻,要是他们再惹麻烦,她就出手把人狠狠教训一顿。 晚饭,张念秋还是在老支书家里吃的。 四奶奶的原话,“小林又不在家,你一个人回去做啥?我顺带着就把你的饭做出来了,晚上还在家吃。” 说完了,就把张保福和张念秋往外赶。 “去吧去吧,忙活你们的去吧,晚上一块回来。” 到了村委,要安排即将到来的夏收工作,拖拉机组的人已经扩招,李大河在河对岸又招了四个人。 学了一段时间,已经开得似模似样。 李大河汇报:“拖机拉组现在一共八个人,带上我,算是九个人。九个人三台拖拉机,正好一台拖拉机分配三个人,三人轮班倒,人歇拖拉机不能歇,加班加点争取早日把夏收工作给早日完成。” “好,人员怎么调配,你和红娟商量着办。” 张念秋听了大方向,细节就由李大河他们自己商量着去做。 她只看结果。 李大河已经正式申请,从南市门市部退了出来。 张念秋理解他的怨男心理。 张红娟常驻村里,而他如果在门市部,一个月有半个月要驻守在南市。 虽说张红娟和他已经定了亲,可张红娟现在太优秀了,村子里盯着她的人挺多,现在合了村,年轻小伙子更多。 李大河也有点患得患失。 张念秋无所谓,现在已经不是刚开始的时候了。 当时是怕有人去店里捣乱,才需要几个大男人驻守在店里。 现在店里后院有两条大狼狗,威风凛凛。有生人敢进后院,两条狗就会扑上去,把人扑倒在地,森森白牙滴着口水对准人的脖子,嗓子眼里发出呜呜的低声咆哮。 能把人吓尿。 夜里守安全有两条狗,白天守安全有郑公安。 张红梅嫁给了派出所的郑公安,他们跟派出所的关系就更好了,也没有不开眼的敢来找事。 店里现在很安全,既然李大河心不在店里,想回村,那就回呗。 村里事多着呢,他回来了正好多个干活的。 忙忙碌碌又是一下午,到四爷爷家吃过晚饭,又陪老两口说了一会儿话,到了七点多,张念秋才回家。 刚走上半坡,她猛地停住脚,下一秒,她飞快地跑了上去。 大门上挂的锁已经打开,张念秋推开门,一院的静谧。 轻手轻脚关上门,张念秋推开窑洞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有点暗,她隐隐约约看到炕上躺着个人,睡得极熟,发出微微的鼾声。 张念秋走过去,点亮了油灯,坐在炕头观察着熟睡的人。 林庭树明显黑了,也瘦了,脸颊都有点凹下去,还有俩大黑眼圈。 这次去山里,看样子吃了很多苦。 她微俯下身,在林庭树干裂的唇上轻轻触了触。 他回来了。 回来就好。 第538章 木耳山菌炖鸡汤 灶上的火烧得旺旺的,一个锅里烧着水,一个锅里炖的鸡汤,配了山菌和木耳,香气扑鼻。 林庭树就是被鸡汤的香味给弄醒的。 他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恍惚。 入目的不是低矮破败,结着蜘蛛网的泥草屋,而是拱形的弧顶。 愣了三秒,林庭树才反应过来。 是了,他已经回家了。 屋里光线昏暗,五斗柜上摆着一盏摇摇曳曳的煤油灯,火苗被调小了,散发出微弱的光。 林庭树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已经黑透了。 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过了夜里九点。 他回来时才下午四点多,家里没人。一进到屋里,疲惫感就涌了上来,林庭树对自己是怎么倒在炕上睡着的,竟然毫无印象。 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 连念秋回来了,他都没有察觉。 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咕噜声不断。 林庭树按了按胃,站了起来。 灶房里,张念秋正掀起锅盖,往汤里加盐。 野鸡汤已经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质金黄,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她拿勺子把油都撇了出来。 身后突然冒出一句:“好香。” 张念秋回过头,笑颜如花,“你醒了?” 林庭树从背后搂住她,“醒了。你回来时怎么没叫醒我?” “叫你干嘛?你看着好累,多睡会才好。”张念秋歪着头打量他的气色,“眼圈这么黑,一直没睡好?” “差不多,”林庭树叹道,“山里潮气大,被子上都是霉味,确实没家里睡的舒服。晚上屋里还有老鼠,窜来窜去……”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小常以前被老鼠咬过, 被老鼠吓得不敢睡,半夜在屋里学猫叫,想把老鼠吓走……” 张念秋听得也笑起来,“这法子管用吗?” “十里不同音,估计他学的是镇上的猫,山里的老鼠听不懂。”林庭树一本正经的回道。 “噗,”张念秋笑喷了,在他怀里哈哈笑,林庭树也一脸笑意的低头看着她。 “这次常青也去了?”笑够了,张念秋问。 林庭树挑眉,“他为什么不去?” 张念秋把锅盖放好,回过身,“你不是想换掉他,还让他跟你跑山里去吃苦受累?” 林庭树笑了,“现在不是还没换吗?再说了,多经历经历,对他也有好处。以后不管他干什么,有了这段经历,对常青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 真够冠冕堂皇的,张念秋撇嘴,“你跟常青聊过要换他的事吗?” 林庭树轻笑,“小瞧人了不是,是常青主动找我谈话的。” 张念秋惊讶,“他主动的?” “这么惊讶?常青跟念杏在一起后,主动来找我谈的话。”林庭树对自己的小秘书点评道,“小常这个人其实没别的毛病,就是学历不够,上学时也没认真读书,写公文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难题。” “我不是教他多看报,多模仿别人写的文章,也不行?”张念秋问。 林庭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哪有那么容易?常青就没长写作这根弦。不过他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跟我去县里开会,跟其他村镇的人混得都挺熟,我考虑让他以后负责外地客商来采购干木耳的事宜。” 张念秋想了想,笑起来,“这倒不错,和念杏正好妇唱夫随。” “替念杏高兴了?”林庭树捏捏她的鼻尖。 “嗯!” 鸡汤炖好了,张念秋给林庭树盛了一碗汤,“端走,去屋里吃吧,我给你拿馒头。” 林庭树端着碗走了,张念秋拿了个盘子装了两个白面馒头,拿着小汤勺也进了屋。 屋里煤油灯的亮度已经调大了,屋里亮堂不少。 林庭树已经把炕桌摆好,见她进来只拿着馒头,问道:“你不吃?” “我不吃,我吃过饭才回来的,专门给你炖的鸡汤,你赶紧喝吧。” 张念秋把人按到炕上,汤勺递了过去,“小心烫。” 林庭树也知道她晚上不吃东西,也不再多劝,坐下来拿起馒头,一口馒头一口汤,吃得狼吞虎咽。 张念秋托腮看着他吃,一脸心疼。 “你慢点,小心噎到。” 林庭树捧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鸡汤,又夹起汤里的木耳和山菌吃……等到他放下碗,一脸满足的抚胃时,已经塞下去两个白面大馒头,还有一碗半的鸡汤。 吃完饭,林庭树又去洗了个澡,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躺下时,已经夜里快十二点了。 “你明天休息吗?”张念秋躺在林庭树怀里问。 林庭树搂着她,亲亲她的额头,“不休息,估计这一段都歇不成。” “这次去动员搬迁,顺利吗?新镇长是不是也跟着去了,他怎么样?” 过完年,镇上终于选出了一位新镇长。 新镇长姓李,名叫李建设,刚满四十,中等偏瘦的身材,也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乍一看,和林庭树有几分相似,除了没林庭树长的俊。 林庭树也结束了长达一年半的兼任。 ”李建设同志也跟着去了,以后这事要交给他负责。”林庭树耐心回答张念秋的问题,“这次去挺顺利的,说动了洞沟村的老村长。” 他轻笑,“其实上次就带老村长出来过一趟,带他看了新居,给他讲了以后的规划,老人家就动心了,这次我们一去,没费多少唇舌,老人家就同意搬出来了。” 张念秋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脸的高兴,“这是好事啊!” “嗯,是好事,估摸着过了麦收,就能开始往外搬了。” “镇上的新居已经全部弄好了?”张念秋问。 “就剩收尾了,等过完麦收也就差不多了。”林庭树把她拉了下去,重新搂在怀里,“咱们在镇上也有一间小院,你回头想想,愿意住镇上咱就搬过去,不想搬就还住村里,都随你。” “好。”张念秋点点头。 林庭树也问起了村里的事,“这一段我不在,村里有没有什么事?” 村里的事? 偷青麦穗算不算? 张旺发两口子烦死人算不算? 她想收拾那两口子算不算?…… 张念秋仰头,对准林庭树的唇,亲了一口。 “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四爷爷在,他镇得住。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林庭树回吻她一下,然后闭上眼,不过片刻,细细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啧啧啧,秒睡啊?累成这样,真是可怜! 第539章 租拖拉机 芒种一到,就进入了夏粮抢收阶段。 今年晴天多,雨水少,特别是进入小满以后,一直都是大太阳。村里有经验的老农户,脸上全是乐呵呵的。 晴天多,今年准又是个丰收年。 张保福天天泡在田里,查看小麦的长势。 终于,老支书一声令下,古凤岭村今年的夏粮抢收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张念平早两天就回来了,张念安和张念霞一直没见影子。 张满山家的田里,陈翠花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口里念念叨叨:“都收麦了,念霞这死丫头,也不说回家帮忙?” 张满山闷头割麦,像是没听见。 另一垄的赵晓芬也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埋头割麦。 只有离得最近的张念平,听到了亲妈的念叨,也跟着直起了腰,借机偷个懒。 陈翠花拿起草帽,使劲扇风,“热死个人,恁大的太阳,咋连丝风都没有。” 张念平也拿起挂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可不,太阳大,来个风也行啊。” 割了一段麦子的张满山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得直直的母子俩。他一声怒吼,“你们俩干啥呢?别想偷懒,赶紧割麦!” 被当家的一催,母子俩又弯下了腰。 刚弯下腰,张念平就开始呲牙咧嘴,“妈,妈,你快给我捶捶腰,哎哟哎哟……” 陈翠花瞪着眼,过来帮他捶了两下,嘴里奚落:“你个没出息的,不是在镇上盖房子吗,咋收个麦子还是这副熊样?” “盖房子又不用我一直弯着腰,我是站着的好不好?”张念平翻了个白眼。 “嘁,少逼叨,赶紧割,一会儿小心你爹又熊你。” 陈翠花说着弯下腰,挥起了手里的镰刀。 张念平一脸痛苦,跟着挥镰刀,“妈,你跟爸好好说说,咱家也用拖拉机来收麦呗。” 村里又买了两台新拖拉机,还有小型收割机。 只要在车头装上小型收割机,拖拉机一开,一阵隆隆声中,两垄麦子就割好,还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 快得很,哪还用人一镰刀一镰刀的弯腰下苦力。 陈翠花也心动,可张满山是个犟筋。 “你爸不同意。” “他为啥不同意?多省力啊,村里好多人都用拖拉机收麦子了,收完麦子还用拖拉机翻地犁地,多省事?” 张念平不死心,撺掇陈翠花。 为啥不同意? 因为今年管着租拖拉机这档子事的人,是该死的二丫头。 本来想去租拖拉机的张满山,刚走到村委看到坐在那里的张念秋,扭头就回来了。 陈翠花烦的很,“你想省力,那你出钱去租。” 老头子犟,不肯主动跟二丫头开口,大儿子没皮没脸的,可以去低这个头。 他出钱?张念平琢磨了一下。 他家拢共九亩地,整个用下来估计得花小十块,嘶,有点肉疼。 可是……拖拉机是真省力啊,突突突的,一会儿一亩田就收割完了,他不用费腰…… “我出就我出,妈,那咱俩可说好了,我出钱去租拖拉机来收麦,你负责说服我爸,别等拖拉机开到地头了,他又犯犟。” 陈翠花直起腰,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啥,你出钱?” 这还是她抠门的大儿子吗? 张念平立即也直起了腰,“我出,不就几块钱的事嘛,我出了。”他还没忘了喊一声还在埋头割麦的赵晓芬,“晓芬,晓芬,别割了,快过来歇会。” 赵晓芬直起腰,回头朝这边张望。 张念平朝她招手。 “干啥?”赵晓芬一边抹汗,一边走了回来。 “咱租拖拉机去,不能用人割了,累死个人。”张念平去扯她的手。 “爸同意租拖拉机了?”赵晓芬惊喜。 陈翠花没吱声,张念平咳了一声,“他没同意,管他呢,又不用他出钱,租拖拉机的钱咱出。” “咱出?”赵晓芬的音调扬高了。 张念平把她扯到一边,先说服媳妇。 “钱花了咱再赚,用拖拉机多省力啊,你腰不酸啊?” 酸,当然酸。 赵晓芬被他一提醒,马上感觉到腰像是要断了,反手给自己捶了几下。 “可,为啥咱出钱?这地又不全是咱的地……” 这可是全家人的地,又不是都是她和张念平的名下,赵晓芬有点不乐意。 张念平就差给她作揖。 “媳妇,好媳妇,你就同意了吧。今年念安念霞也没回来,就指着咱几个,九亩地,要割死人的!咱出钱去租拖拉机吧,求求你……” “他俩还真不回来啊?”赵晓芬问。 “那谁知道,今年他俩不是要考试吗?”张念平耸耸肩,“他俩回不回来,得看学校咋安排,谁也说不准啊。” “爸为啥不出钱?”赵晓芬有点不高兴。 “他个犟老头,就是个老古板,甭理他,咱舒服了不就行了?”张念平嘴甜如蜜,“咱手里也攒了不少钱,拿出点钱租拖拉机吧?” 赵晓芬白了他一眼,“很累吗?” “累,累死了,比我盖房子还累!”张念平立即夸张地表演起来。 “德性!”赵晓芬白了他一眼,到底不忍心自家男人太累,说到底她手里攒的那些钱,大部分也是他挣回来的。 “行吧,咱出就咱出。”赵晓芬答应了,“那走吧,先回家拿钱,然后去村委登记租拖拉机。” “哎!”张念平笑得像吃了笑屁豆,拽着赵晓芬就往外走。 张满山直起身,不满地喊道:“你俩干啥去?” 陈翠花忙朝他摆手,“别嚷别嚷,念平两口子去租拖拉机去了。” “啥?我不同意!”张满山气得差点扔了手里的镰刀。 陈翠花白了他一眼,“念平两口子出钱,用不着你同意。” 张满山气呼呼的走了过来,“谁让他去租拖拉机的?咋,往常都是一家人割的麦,今年干不了了?” “今年跟往年一样吗?念安和念霞回来了吗?”陈翠花也忍不了,跟他吵吵起来,“少了俩人呢!张满山,你想累死我,你再寻一个年轻的是不是?” “你胡说啥?” 张满山忙四下张望。 陈翠花个老娘们,嘴里就没把门的,信口胡说。让旁边田里的人听到了,不得笑话他? “哼,这麦子我不割了,”陈翠花撂挑子,拿着镰刀就往外走,“你要是不让念平去租拖拉机,那这九亩地,你自己割吧!” 第540章 夏收流水账 陈翠花撂了挑子,张满山被打个措手不及。 “哎,哎……”他连哎两声,陈翠花头都没回。 “这婆娘,越来越无法无天!” 张满山嘟囔了一句,也拿起镰刀,跟在后头走了出来。 九亩地让他一人割?休想! 这婆娘,想把他累死! 田边地头的大树底下,铺了几张席,其中一张就是张家的。 陈翠花从地里出来,坐到席上脱掉了鞋,盘腿坐在席上,拿起鞋在地上磕打,磕掉鞋底子上踩到的泥。 磕完鞋,又从席上放的篮子里摸出碗,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张满山也出来坐下,照例脱鞋、磕泥一套流程。 看见陈翠花喝完水,就把碗往篮里放,张满山一瞪眼,“你这婆娘,差不多得了,连口水也不给喝?给我倒一碗。” 陈翠花瞥了他一眼,拿起碗给他也倒了一碗水。 张满山端起碗一饮而尽,碗底的余水泼到地上,碗倒扣放回篮子里。 隔壁席上也有人在休息,和两人搭话,“翠花,我刚看念平两口子走了,他是去干啥?” 陈翠花坐了过去,满脸是笑,“要不说念平长大了呢,看我们割麦太辛苦,他说他出钱,去村委登记租拖拉机去了。” “哎哟,念平真的说他出钱?” 陈翠花满脸得意,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不嘛,我家念平一直在镇上跟着季工盖房子,每个月都有工钱,”她话说的十分动听,“他也成了家,这钱我没要,都让他们小两口自己拿着,以后他们生儿育女的,手里得有点钱……” 陈翠花已经全然忘了,她曾经是张念平工资争夺战中的失败者。 “哎哟,翠花,这事你可做得大气。”隔壁席上的女人夸了一句。 陈翠花笑得捂上了嘴,“他婶子,你可甭这么夸我,我可经不住……” “咋经不住?经得住。满村里像你这样想得开的有几个?儿子一娶媳妇,就利利索索的让小两口自己管钱的,能有几个?翠花,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明事理,到事上了,还真行。” 隔壁席的女人朝陈翠花竖起了大拇指。 张满山微不可闻的嘁了一声。 这婆娘,可真能瞎掰扯。 钱是她不要吗?是她要不过来吧! 陈翠花没听到嘁,可她看到了张满山的表情。 她朝张满山的方向瞪过去一眼。 这死老头子,要是敢在外人面前扯她后腿,她跟他没完! 张满山撇撇嘴,仰面躺在了席子上,手枕在脑袋后面,闭上眼养神。 他不管了。钱也不用他出,念平想租拖拉机就租吧。 反正不是他去租的拖拉机,这头他没低。 …… 张念平带着赵晓芬,跑到村委去登记。 他去的晚了,前头已经排了十几家。 “估计轮到你们得到下午了。放心,轮到时会提前叫人去喊你们。”张念秋在本子上登记好名字,对张念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张念平挠挠脑袋,“要交多少钱?” “现在不用交。等收完麦子后,按实际收割的亩数收费,每亩八毛,这是收麦的价格,运麦子、碾压麦子也包括在内。如果还需要翻耕,每亩五毛,这个需要等村里的收麦工作全部结束后,再统一安排。” 就是说一亩地连收带翻,一块三? 赵晓芬小声问,“念平,咱家翻地吗?” 张念平想起外头的大太阳,犹豫了一秒,就拍板了。 “翻!” 能花钱解决的事,他可不愿意出力受累。 收完麦子他就能和季工去鹏城了,他得攒着力气,到鹏城挣大钱去。 张念秋已经干脆利落翻了一页,在翻地的登记表上写上了张念平的名字。 “行了,回去等着吧。” 到了下午三点多,果然有人来喊张念平,一家人跟着一起到了地里。 有一块地是四亩连在一起,拖拉机突突突的,只用了四十分钟不到,四亩地全部收割完毕。 陈翠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呐天呐,这也太快了,这就割完了?” 拖拉机已经开回来了,开车的小伙子跳下车,正好听到陈翠花这句话。 “翠花婶,这可不就弄完了嘛,剩下的麦子捆扎得你们自己做。” “好,好,”陈翠花安排张念平,“念平啊,你带着人去咱家别的地里,把麦子给割了,我跟你媳妇在这里先给麦子扎捆。” 张念平带着人走了,陈翠花和赵晓芬下了地。 还没轮到拖拉机的人家,也过来帮忙。捆扎好的小麦,也不用人拉到晒麦场,有拖拉机专门过来运。 运到晒麦场,也不用人力拉着石碾去压麦子,拖拉机会拉着石碾子压麦子。 剩下的就是晒麦。 晒上三五天,等麦子完全晒干,就能装袋入仓。 总之,重体力活都让拖拉机给干了,剩下的活轻省多了。 张家庄的夏收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拖拉机完全是人歇机不歇,不停的运转着。张念秋帮忙登记了两天租拉拖机的工作,就移交给了拖拉机组。 大批人来登记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再来的就是零零散散的一户两户,让他们找拖拉机组的人直接登记就行 。 李长明收钱收得合不拢嘴。 念秋今年给租拖拉机的费用重新定了价。 割麦子是一个价,翻地是一个价。 现在村里的土地有一千五百亩左右。 一千五百亩的麦子,就算只有一半人家租了拖拉机,光收割麦子,就能收回来六百块。目前为止,登记的人家可不止一半,远远超出了一半。 收回来的钱也远远超出了六百块。 买柴油绰绰有余。 这还没算翻地的收入。 好啊好啊,看样子再过两年,光靠给村里人收麦犁地,买拖拉机的成本就能收回来。 李长明乐开了花。 张念秋等年轻人看到李大会计走路带风的样子,都暗暗偷笑。 拖拉机组的年轻人,忙着开拖拉机。 门市部的年轻姑娘,要么在南市看店,要么在家里帮忙干活。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忙碌,只有没有地的张念秋,空闲了下来。 闲下来的张念秋,跑去帮四爷爷晒麦子。 张保福就种了两亩麦子,早早就收完了。他没占晒麦场的位置,自家的麦子也不多,索性就晒在了家门口的平地上。 张念秋拿着木掀帮忙给麦子翻面。 四奶奶从家里出来,喊她:“念秋啊,过来歇会,喝点绿豆汤。” “哎,来了。” 张念秋跑回去,四奶奶已经给她盛好了洗脸的凉水。 洗了一把脸后,张念秋果然感觉清爽了许多。 绿豆汤也盛好,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晾凉。 端起一碗绿豆汤,张念秋尝了一口:“甜的,放了白糖。” “好喝吧?”四奶奶也笑眯眯的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好喝。”张念秋捧着碗慢慢喝。 四奶奶笑了,“好喝,一会儿你走的时候,端一小锅带回去。等小林回家了给他喝。绿豆汤解暑,这个天喝了正好。” 两人说说笑笑,端着绿豆汤喝得正过瘾,一个年轻媳妇闯了进来。 “念秋,快点,旺发叔两口子,去找枣枝嫂的麻烦了……” 第541章 痛打张旺发 张念秋跟着年轻媳妇匆匆忙忙朝前走,边走边问。 “啥情况?” 张旺发和刘麦香,跟何枣枝可没交集。 这两口子找何枣枝,想干啥? “不知道啊,我正好回家拿东西,听到隔壁满仓叔家有动静,过去一看,就看到那两口子在追问枣枝嫂,关于来娣的下落……” “来娣?”张念秋问。 “对。”年轻小媳妇点头,“是来娣,我听得真真的。” 张念秋不再问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张念松接亲时,有迎亲的人认出了张来娣。 来娣为此忧心忡忡,张念秋还安慰了她一番。 何枣枝和张念松的亲事办了也过去了一个月,一直风平浪静。张念秋还以为来娣的事不会被泄露出来,看来是她高兴早了。 没有永远能保守下去的秘密。 张来娣的下落,肯定是从迎亲的几人嘴里漏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传的人多了,张旺发两口子想知道也不难。 赶到张满仓家门外时,张念秋顺手抓起了竖在门边的木掀,举着就进了院。 院子里,张旺发坐在板凳上,旁边地上扔了根粗木棍——他伤了腿,刘麦香给他砍了根木棍当拐杖。 刘麦香则坐在何枣枝旁边,正抓着一脸局促的何枣枝,大倒苦水。 “念松媳妇,你咋恁狠心呢?婶子磨破嘴皮子了,难道都不行?你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四口没个活路?” 她指指张旺发,“你瞅瞅你叔,他那条腿被人打瘸了,现在是啥活也干不了。我又带着俩孩子,也干不了啥活……你就行行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张念秋挥着木掀就上去了,一掀拍在了刘麦香背上。 她出现的突然,木掀挥的也利落,刘麦香被这一木掀拍翻在地,摔到了地上。 一抬眼看到了凶神恶煞,举着木掀的张念秋,她吓得连滚带爬,躲到了张旺发身后。 “你,你这个活土匪,别……别人……别人怕你,我……我……我不怕!” 张念秋呵呵笑了,“你不怕,你说话别结巴啊。” 说着话,手里的木掀又扬了起来,对着两人挥了过去。 刘麦香吓得一声尖叫,一推张旺发,自己往门外跑。 张旺发被她一推,从板凳上跌坐在地。张念秋也不去追刘麦香,她翻转木掀,拿着木掀专敲张旺发伤了的那条腿。 “你配当爹吗?你配吗?”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句话果然没说错。张旺发,你比后娘还可恶!来娣跟着你一天福没享过,就剩下吃苦了,好不容易逃出了你们那个火坑,你还找她干什么?找她干什么?” “她没欠你的,是你,你这个当爹的欠了她!虎毒还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随着她的话,木掀也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张旺发身上。 张旺发连躲带爬,也躲不过张念秋挥下来的木掀。 “张念秋,我是你叔,你敢打我?你……” 张念秋扬起木掀拍了下去,“打的就是你!叔?你算哪门子叔?就凭你脸皮厚,凭你左边不要脸,右边二皮脸?” “嗷!” 这一木掀正正好敲到了张旺发伤处,疼得他嗷的一嗓子,嚎了出来。 “想当我叔?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配不配!” “啪!” “嗷!” “啪!” “嗷!” 张念松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 一进院,顾不上看正拿着木掀揍人的张念秋,他直奔站在旁边的何枣枝,抓着她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何枣枝摇头,“没,念秋来的及时,我没啥事。小满和家荣呢?” “跟妈在晒麦场玩,你别担心他们。”张念松看过媳妇,放下心,才有空看被木掀敲得吱哇乱叫的人。 “念秋,把掀给我!” 张念松伸手朝张念秋要手上的木掀。 张念秋停下动作,瞟了沉着脸的张念松一眼,直接把手上的木掀递了过去。 张念松要为媳妇出气,她不能拦。 果然,张念松接过木掀,下一秒也劈头盖脸,朝张旺发身上拍过去。 “不要脸的玩意,趁着家里没人,敢上我家欺负我媳妇,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张旺发又疼又气,腿脚不利落,连躲都躲不开。他的头上、脸上还有身上,被拍到好几下。 娘的,张念松、张念秋,果然是一家子出来的,眼里都没他这个长辈,没他这个叔。 “张念松,住手!” 张保福姗姗来迟,跨进大门喝止了张念松。 张念松见到人来,停下动作,扔下了手中的木掀。 “四叔,你终于来了……” 张旺发看到张保福,犹如看到了救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四叔,这两个家伙,目中无人,眼里都没个长辈,四叔,你得好好管管,四叔,你得为我做主啊……” 张保福沉着脸,“滚犊子,老子没空听你废话,你告诉我,你来找念松媳妇干啥来了?” “呃……” “干啥来了,你说不出口?”张保福一张老脸,阴沉沉的。 张旺发哭丧着脸,“四叔,我真没坏心,我就是听到村里人说,念松媳妇知道我家来娣的下落,我求她告诉我来着……” “你找来娣想干啥?她现在好好的,吃饱穿暖也能学手艺,你甭惦记,少去祸祸她!” “四叔,你可不能这样说话,我好歹是来娣亲爹,我腿伤了,她是当闺女的,她得回村照顾我……” 这话里的理直气壮,气得张保福也弯腰捡起了木掀,一掀拍了下去。 “滚你的蛋!张旺发,你后娶的媳妇是死人?让她照顾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可着来娣祸祸,你再这样造孽下去,当心来娣死去的娘,晚上来找你算账!” 第542章 装神弄鬼 四爷爷都气得开始说鬼了? 张念秋马上看向四周。 村里人都在忙夏收,院里人不多。 除了她,就是张念松和何枣枝,四爷爷,还有一个张旺发。 她当然不会在外面多嘴,张念松和何枣枝也算是信得过的,至于四爷爷本人,那更不用说。 唯一信不过那张嘴的,只有一个张旺发。 张旺发听到张保福提起死去的婆娘,脸色白了白。 村里人现在虽然明面上不提鬼了,但不信的没几个——打小就是听着妖魔鬼怪的故事长大的。 张旺发也信,听到四叔的话,他心都跟着颤了颤。 “四叔,你,你说这话就……就没意思了,我……我对来娣也没啥,没啥……”所以,来娣娘不要来找他! “放你的狗臭屁!还好意思说没啥?”张保福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张旺发脸上,“来娣那孩子能活到大,是她自己命大,不是你们两口子心善!” “就你们两口子干的事,那都不算人!”张保福吓唬他,“我警告你,要是你再敢有一次作妖,我就不管了,直接报到镇上公安,让公安把你抓起来!” 老人哼了一声,“虐待孩子,满村的人都可以作证!判你个虐待罪,够让你吃枪子的!” “不不不不,没没没没……”张旺发吓得一抖,忙撑着拐一瘸一拐往外走,“我不不不找她了,我走了,走了……” 出了大门,刘麦香没躲在门外,早跑得连个毛影子都看不见。 张旺发拄着拐愣了三秒。 这娘们,扔下自家爷们,自己先跑了? 没媳妇扶着他,张旺发只能骂骂咧咧,拄着拐一步一挪的慢慢走远。 张念秋跟着出了大门,眯起双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 刚才四爷爷提到来娣死去的亲娘时,张旺发好像脸都白了,而且说话声都有点打颤……他怕鬼? 也对,谁不怕鬼呢。 她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怕鬼啊,呵呵,怕鬼? 鬼片的套路,她熟啊,她熟的很! 下午的张念秋没在村里帮忙,她上了山。 晚上,林庭树回来时,享受到了张念秋的殷勤招待,端菜端饭还端水。 “水好喝吗?”张念秋眼巴巴的看着林庭树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林庭树咂咂嘴,“有股草木味,你煮的什么?” 张念秋笑眯眯的,“我去山上采的能助眠的草药,专门煮水给你喝,你这一段太累了。” 贴心的林庭树十分感动。 凌晨十二点,张念秋坐起了身,推了推身边睡得沉沉的林某人。 “哎,林庭树,林庭树?” 连唤好几声,回应的都是林庭树的细微鼾声。 推都推不醒,这是真睡熟了,张念秋满意的很。 她在水里加了能让人安睡的草药,林庭树这一觉可以直接睡到大天亮。 悄无声息的出了家门,张念秋手里的藤鞭灵活的像她第三只手,将门重新拴上,她开始往山下走。 村西头一片安静,家家户户陷入睡梦中。 张念秋在黑暗中熟门熟路找到了张旺发家,跳过了篱笆院墙,进了院子。 木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张念秋捂着鼻子进了屋。 炕上,一溜四个人正在呼呼大睡,最左边的那个人就是张旺发。 她动作极轻,从空间拿出一块帕子,捂在了张旺发鼻端。几秒钟后,感觉帕子底下的人由熟睡变成了昏睡,张念秋才把帕子收回到空间里。 不枉她费了一下午时间,熬的醉心花汁效果还挺好。 瞥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母子三人,张念秋拿出藤鞭,把张旺发缠起来,拎着出了门。 一路穿过村子,张念秋拎着人上了山,直奔来娣亲妈的坟。 来娣临走前,来给亲妈上过坟。张念秋当时陪着她一起来的,知道坟的位置。 说是坟,其实就是个紧挨山壁的小土堆,已经长满了矮小的灌木和杂草。 上坟的时候,来娣把坟上的灌木野草都清了一遍,时间长了,又长了出来。 植物的生命力,就是顽强。 坟边不远处,长着一颗枝繁叶茂的构树。张念秋走到树底下,拎着个人照样轻轻松松爬上了树,途中张旺发被磕来碰去,愣是没醒。 把藤鞭缠在树上,张旺发被吊在了半空中,晃悠来晃悠去,还是没醒。 张念秋也不着急,她坐在树岔上,开始给自己画妆。 先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块白棉布。 她结婚时托四奶奶缝被子,买的一堆缝被里用的白棉布。买多了没用完,四奶奶又还给了她,她就一直收在空间里。 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白天的时候,她已经用剪刀从白棉布中间掏了个洞。这会儿直接把脑袋从洞里钻过去,白布舒展地罩在身上,一件飘逸的简易白袍就搞定了。 夜风一吹,白袍在身上飘啊飘,鬼气飘飘的气氛感,就拉满了。 随后,张念秋又从空间里掏出一小袋子的白面粉。 把白面粉扑在脸上,张念秋的一张脸顿时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惨白打底,再用炭条画个黑眉毛和黑眼圈,最后用大红色的口红,给自己抹了个血盆大口…… 凄冷的月光下,张念秋的那张脸,还真有点吓人。 画完妆,张念秋又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大把枝条柔软的藤蔓。她三两下编成了一个藤环,戴在了头上。 前一段她把头发剪了,太短的头发出不来传统鬼片中长发飘飘,又吓人又飘逸的感觉,所以张念秋看到了枝条柔软的藤条后,眼前一亮。 头发不够,藤条来凑。 反正林子里乌漆嘛黑,想那张旺发也看不清楚。 要是他真有那么大的狗胆,敢盯着她的脸瞧,她就敬他是条汉子! 冰冷刺骨的溪水突兀出现,从昏迷着的人头顶浇下。 张旺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谁?” 刚想张口骂,他突然发现身遭环境不对,顿时剧烈的扑腾起来。 娘哎,他的炕呢?他在哪?这是啥地方? 他的炕呢?炕呢? 张旺发扯着嗓子嗷起来,“麦香,麦香,人呢?你去哪了?” 刘麦香呢?还有孩子们呢? 他明明在家里炕上睡着,咋会被吊到了半空中? 挣扎中,张旺发的余光看到一道白影从他眼前倏的一下,飘了过去,又倏的一下,飘了回来,还个白影还冲他阴恻恻地笑…… 惨白的脸,血盆大口…… 张旺发喉头“呃”的一声,眼白往上一翻,就想晕过去。 张念秋握着藤条又荡了回来,“啪”,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实践证明,人晕了,打巴掌有效。 张旺发被重重的一巴掌又给拍醒了,一醒过来就大声嗷嗷起来: “鬼,有鬼,有鬼啊!救命——救命啊——来人呐,救命啊——” 第543章 真断了腿 清晨六点半,天光大亮。 已经洗了个澡,恢复了一身清爽,并且做好了早餐的张念秋,喊醒了还在熟睡的林庭树。 “醒醒,天亮了。” 林庭树被叫醒,睁开眼坐了起来,揉了揉脸。 “你昨晚熬的什么,喝了以后,晚上睡的还真香。”这一段时间,他心思都被工作占满,夜里思绪纷杂,很难入睡。 昨晚却睡得很顺利,一夜安眠。 张念秋笑吟吟的端来了早饭,“是吗?效果看起来挺不错的,我看你这一段睡眠不好,专门给你熬的可以助眠的草药。你喜欢喝,改天再给你熬点。” 林庭树笑着点头,“行,再熬点。” 今天是星期天,林庭树难得有个休息日。 院子里阳光正好,林庭树坐在带靠背的小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 张念秋则坐在桌子边,翻书学习。 “自考成绩应该出来了,”林庭树开口,“改天去南市,你去查查考的怎么样。” 张念秋抬起头,“成绩出来了?” “差不多,考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成绩应该能出来。” “那好,我过两天就去。”张念秋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林庭树闭目养神,张念秋沉下心学习。 有人咚咚咚的跑了上来,还没到大门口,声音就响起来了,“念秋,林书记,老支书喊你们去旺发叔家。” 林庭树坐起身,“张旺发?” 来叫人的小伙子已经进了门,“对,是他。” 他一脸八卦。 “今早上村里热闹的很,先是麦香婶去村委喊人,说是旺发叔早上莫名其妙从家里不见了。再然后是村里上山采枇杷的女人们,嚷嚷着发现了张旺发,他被吊在一棵树上正喊救命呢。” “吊在树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林庭树示意她问。 “他怎么会被吊在树上?谁吊的他?” “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被救下来后一个劲的喊有鬼有鬼,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我看他在装神弄鬼!” 很好,来喊人的这个小伙子,竟然是个不信鬼神的,好同志! 张念秋看着林庭树,“你要去看看吗?” 林庭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抬眸看看她,“在家也没什么事,去看看吧。” 关上大门,张念秋两人跟着小伙子一块往张旺发家走。 一路上,张念秋问了很多,可惜小伙子知道的不多。 还没走到,就看到张旺发家门口又围了一群人,这次没有上次围的人多,顶多二十来号。 在农忙季节,还能吸引二十多号人来看他家的热闹,张旺发该心怀大慰。 小伙子到了近前,推开人群往里挤,“让让,让让,林书记来了……” 林庭树和张念秋跟着往里走,围观人看到他俩,纷纷让出位置。 屋子里,张保福和李长明都在,站在门口看着张有德给张旺发上夹板。 张旺发是被人抬回来的。 救人下树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绑着他的藤条断了,张旺发从三米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本来只是轻微瘸了的腿,这下子是彻底摔断了。 村里的赤脚大夫,前一段刚被传医术了得的张有德便也被喊了过来,拿着两片夹板在屋里给张旺发固定断腿。 张旺发疼得脸上煞白一片。 刘麦香抱着俩孩子,瘫坐在门口地上哭天抹泪。 “四叔,你看到了,你可得查清楚旺发这是被谁害的。他的腿这下子可是真的断了,以后我家的日子可咋过呀……” 她一哭,两个孩子跟着哭,小院里凄凉一片。 院子外围观人群都在撇嘴。 “啧啧啧,说的好像张旺发腿不断,他们家日子就好过一样。”黄婶子撇着嘴,说了句大实话。 张念秋几人进去,张保福看到他们,忙招手让他们过去。 “四爷爷,怎么回事啊?” 屋里气味太难闻,张念秋站的远了些。 张保福和李长明也顺势走了过来,“张旺发被人吊在了树上,救他下来时,不小心绳断了,他的腿摔断了……” 这么巧的吗? 张念秋忍住笑意,做出严肃的样子,“吊在树上?谁把他吊在树上的?” “不知道,”张保福摇头,“他个糊涂蛋,自己都说不清楚,从救下来开始,嘴里就嚷嚷着有鬼,是鬼来报复他了……” 李长明也摇头,“净说胡话,这世上哪有鬼。” 嗯,长明叔也是个坚定的无鬼论者,好同志! “要想把他吊到树上,肯定先要到家里,把人给劫走,难道张旺发的家人,没发现可疑动静?”林庭树问。 几人的目光落在正哭天抹泪的刘麦香身上。 张保福摇摇头,“一问三不知,哼,夜里睡得死沉死沉,我看连房子烧起来了,她都不一定知道。” 李长明也补充,“旺发媳妇自己说的,早上她开的院门,大门是从里面拴着的,要是有人想劫走张旺发,他怎么出去?飞出去?” 林庭树心中一动,目光移向蹙着眉头,一脸思考状的张念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张有德绑好了腿,一秒不肯多待,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行了,骨头接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旺发媳妇,你好好照应着点。” 这家穷得叮当响,出诊费是甭想着收了,张有德打了声招呼,先走了。他家的田还没收完,他得赶紧回去,下地干活去。 屋子里,张旺发的大喊大叫传了出来,“有鬼,有鬼,救命啊——救命啊——有鬼——” 第544章 韵律不足,差评! 屋里的张旺发鬼哭狼嚎,屋外的刘麦香狼嚎鬼哭。 院子外围观群众嘻嘻哈哈。 发现张旺发的几位妇女口沫横飞,“你们知道吊着张旺发的树在什么地方吗?” “在哪?”大伙十分配合。 “就在来娣亲娘坟旁边不远处,哎哟喂,这事细琢磨,还真有点玄乎。张旺发不是口口声声说撞鬼了吗?你们说,会不会真是来娣的亲娘,看不过眼,找张旺发算账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死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吧?” 有人压低声音,“就是死的年头够长,才能当厉.鬼呢。刚死的人,没道行……” 青天白日,烈阳高照,这话还是成功让几个胆子小的,吓得打了个激灵。 “大白天的,净吓唬人,你找死啊?” 吓唬人的村民嘿嘿一笑,闭上了嘴。 一只黑色老鸹,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张旺发家的破泥草屋顶上。 “呀——呀——” 老鸹的叫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真不吉利。 围观的人嫌晦气,热闹也不看了,纷纷离去。 “走了走了,地里活一堆,干活去吧,别看了别看了……” “就是,走吧,老鸹都招来了,真晦气,以后得离他家远点……” 老鸹刚落下来,刘麦香就顾不上哭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捡起一根木棍,跳着脚朝老鸹扔了过去。 “滚,飞别人家叫去,滚——” 老鸹展翅躲过木棍,围着泥草屋飞了一圈,又落了下来,冲着刘麦香:“呀——呀——” 刘麦香又拾了一根长棍,驱赶老鸹。 可这黑老鸦像是认准了张旺发家,飞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走。 张保福脸色也不好看。 村里传下来的说法,家里有黑老鸹进门,不是吉兆。 “四爷爷,您还信这个呢?这都是封建迷信!”张念秋抬头看着一身黑毛的老鸹,呀呀的叫声确实很难听。 “老鸹会飞来,估计是被屋里的血腥味引来的。” 张念秋给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 “血腥味?”李长明问。 “对呀,老鸹这种鸟,鼻子挺灵的。”张念秋揉揉鼻子,“四爷爷,这边还有事吗?没事咱们也走吧。” 围观看热闹的村人都走了,他们留在这也没啥用。 村里活还多着呢。 张保福背着手,“走吧。” “哎,哎……四叔,四叔你不能走,”正赶鸟的刘麦香见人要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林庭树,“林书记,你们不能走啊,你们走了,旺发谁管?” 张保福脸一沉,“刘麦香,你把手松开!” 刘麦香不肯松。 一松手,这帮人都走了,张旺发咋办? 扔给她?她可不想管。 前几天张旺发的腿被打伤,凑合着还能走。这次可是腿断了,那白生生的碎骨渣子,刺破皮肤露在外头,她刚才看的真真的。 村里赤脚大夫可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 一百天张旺发就躺在炕上,等着让她伺候他? 美不死他! 走在最前面的张念秋,转过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一沉。 她顺手抽出柴禾堆里的一根荆条,又快步走了回来,照着刘麦香抓着林庭树的那只手就挥了过去。 “啪!” 正中手背。 紧抓着林庭树胳膊的两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哎哟妈呀,张念秋,你还敢打人?你……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手背被打到的地方疼得钻心,刘麦香捂着手,色厉内荏的威胁,“你等着,老娘要去告你,你给老娘等着!” 张念秋哼了一声,荆条凌空挥了一下,发出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你跟谁老娘呢?嘴巴放干净点!” “你……你……”刘麦香都结巴了。 她都说要告公安了,张念秋咋就一点都不怕? “我等着你去告!我正好也想告你们,要不咱俩一起去镇上告公安。谁不敢去,谁是孙子!” 张念秋不仅不怕,还显得咄咄逼人。 刘麦香气得发抖。 这个无法无天的张念秋,真是……真是……真是无法无天! 张保福站在后头,想开口说话,被林庭树拦了下来。 林庭树压低声音,”老支书,您别插手了。和女人打交道,还是让念秋自己来处理。咱们先走,别影响她。” “念秋毕竟年轻,她能行吗?” 张保福有点迟疑。 刘麦香要是甩起无赖,念秋毕竟年轻,又是个小辈,他担心她会压不住。 “哎呀,老支书,不信谁你还信不过念秋?你瞅她那挥荆条的果断劲,刘麦香不是她对手。咱走吧走吧,一会儿刘麦香缠上你,你又不好脱身……” 李长明拉着张保福,招呼着林庭树,一起出了院子。 刘麦香看到张保福要走,急了,扯着嗓子喊:“四叔,四叔,老支书……你不能走啊,你得拿个主意,旺发腿伤了,到底咋办?” 她想冲过张念秋的封锁线,去追张保福。 可不管她往哪边冲,张念秋手里的荆条都能快一步拦到她头里。要不是她停得及时,荆条就能抽到她身上。 刘麦香气的跺脚,“张念秋,这事跟你又没关系,你……你管什么闲事?快让开!” 张念秋气定神闲地站在小院当中,手里的荆条左右晃悠。 “我不让,有本事你就闯过去!” “你……” “你不是要去告我吗?走啊,一起去。请镇上的公安亲自来你家小院听一听,这小院里的人在喊什么……” 屋子里,张旺发还在不知疲倦的大喊, “有鬼,救命,有鬼,有鬼……” 公安要是真的来了,一顶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跑不了。 刘麦香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起大腿号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哟,爷们断了腿瘫在床上,村里人都是铁石心肠,没一个人伸把手不说,还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拿着荆条要打人……哎哟,天老爷啊,你干脆把我们一家人都收走算了,活着也是遭罪哟……” 张念秋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刘麦香的唱念作打一条龙。 村子里不少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会这一式,陈翠花也会。动不动就往地上一坐,腿一盘,拍着大腿就连哭带唱。 眼泪没见多少,唱词各不相同。 刘麦香唱的韵律不足,差评! 第545章 刘麦香跑了 张旺发断了腿,又撞邪的事,成了古凤岭村农忙夏收时节的调剂品。 村民闲下来,就开始谈论他家的事。 张旺发似乎被吓糊涂了,白天黑夜不定时的就会嚎起来。 白天还好说,大半夜的冷不丁的“有鬼——”的嚎叫响起,左邻右舍也被吓一跳。 黄婶子满肚子怨气。 “大半夜睡得正香,被他一嗓子给嚎醒,吓得心头怦怦乱跳,半天也睡不着。这正农忙呢,大人孩子睡不好,不瞎耽误工夫?时间久了,身体也得垮……” 另一位邻居也在,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也听到了,张旺发大半夜的嚎叫比鬼还吓人!到哪说理去?没被鬼吓住,被他给吓个半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咋跟他作了邻居?” 两位倒了霉的邻居对视一眼,心有戚戚焉。 除了张旺发,还有刘麦香。 “刘麦香的好日子可过了头了,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也没人肯借她粮。这两天我看她带着俩孩子上山挖野菜呢……” “也该她干点活,以前来娣天天挖野菜,她多主贵,挖个野菜就委屈上啦?” “说的也是,她自个生的老大也七八岁了,比来娣那时候还大。她要想有人使唤,不是现成有人手?” “那可是她亲生的,前头留下的拖油瓶哪能比?” 说闲话的妇女们叽叽呱呱笑起来。 刘麦香累得很。 那天闹腾一场,除了张旺发断了条腿,她什么好处没捞着。 活土匪张念秋扬言要去镇上报公安,她个黑了心肝的,她还真去了! 她就是个活土匪,要人命的活土匪! 公安突然来到小院外,把刘麦香吓得一魂出世,二魂升天。 戴着大帽檐的公安,在院子里查来查去,又去吊着张旺发的树旁查看半晌,什么也没查出来。 没个结论不说,张旺发嘴里嚷嚷的“见鬼”,被公安听到了。 因为张旺发断了一条腿,他算是因祸得福,公安没把宣扬封建迷信的他给带走,刘麦香被批评教育了一通。 刘麦香气得要吐血。 那些话又不是她说的,凭啥教育她?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公安,苦日子才来。 张旺发断了腿,躺在炕上动弹不得,刘麦香借不来粮。 她本就是外村嫁进来的,人缘又差,没人看在她的面子上肯借她粮食。 张旺发……要是他亲自去,没准有人肯看在他姓张的份上,给舀一瓢两瓢的玉米面,可刘麦香打着张旺发的名头去借粮,那不行,不借! 就连张保福家,她也没借来。 刚到他家,张念秋就跟鬼一样冒了出来,吓得她借粮的话都没说出口,撒脚丫子就跑。 借不来粮,活人总不能被饿死。 刘麦香去了自家田里。 到了田里,刘麦香才想起来,自从来娣走了后,家里的田就彻底荒了,根本没种。 如今满田的杂草,麦子没见一颗。 刘麦香望着旁边人家田里黄澄澄的饱满麦穗,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旁边人家警惕的看着她,“打量我家田干啥?你想偷麦子?滚!敢动这个心思,老子把你的腿也给打折!” 人太凶,刘麦香不敢惹,怂怂地走了。 回到家里,无计可施的刘麦香,只能拎着篮子,扯着孩子出去挖野菜。 六月份的野菜已经老了,又苦又涩,别说孩子不爱吃,大人也不爱吃。刘麦香打了哭鼻子的小闺女一下,“不吃?不吃饿死你!有野菜吃就不错了,你挑啥嘴?” 都是姓张的,咋这俩小的,也借不来粮? 满村没一个善心人! 还有张旺发,莫名其妙挂到了树上,人好像吓迷糊了,天天不分白天黑夜的嚷着有鬼。 人迷糊了就算了,断了腿也算了,老实一点也行啊,可他人糊涂了,躺在炕上不能动弹,竟然还知道挑嘴。 真是见了鬼了! 刘麦香看着地上被打翻的一碗野菜汤,气得浑身打哆嗦。 “张!旺!发!” 刘麦香咬牙切齿。 老娘不伺候了! 她跟张旺发可没扯啥结婚证,按村里宣传的说法,她……她可以不是张旺发老婆! 她不是张旺发老婆,她就不用管张旺发了! 她不用管张旺发? 这个念头一钻进刘麦香脑子里,就扎了根。 刘麦香犹豫了一天一夜,实在受不了伺候人的苦差事,还有满村的冷眼旁观,带着儿子闺女,跑了。 低矮破落的泥草屋里,只剩下一个动弹不了、人还迷迷糊糊的张旺发。 村里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三天里,没人看到过刘麦香去挖野菜,邻居们也没看到刘麦香进进出出。不仅刘麦香没了人影,连她的俩孩子也一直没见出来。 就连张旺发的喊声,好像也越来越少。 “不对劲啊?不会出啥事吧?” 张念秋听到了村民的议论,自告奋勇去看一看。 “四爷爷,您别跑了,麦子收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翻地您看怎么弄,跟拖拉机组的人说一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念秋跟着黄婶子几个,去了张旺发小院。 小院的大门敞着,黄婶子说道,“这大门三天没关。” 张念秋抿唇。 三天前,她看到过刘麦香背着包裹,鬼鬼祟祟扯着俩孩子,偷偷摸摸上山的背影。 当时张念秋就明白了,刘麦香熬不住了,她想走。 良禽择木而栖。 刘麦香虽然称不上良禽,但看在她想走,也没忘带上自己俩孩子的份上,张念秋放了她一马。 “我进屋看看,黄婶,你跟我一起进去吧。”张念秋拉着黄婶进了屋。 屋门也三天没关。 通了三天风,可屋里的气味比以前更加难闻。 张旺发昏昏沉沉躺在屎尿秽物里,伤腿也泡在秽物里。 张念秋捂着鼻子上前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 “喊有德叔来吧。” 张旺发烧得就像个通红的大虾。 被夸医术了得的张有德又拎着药箱来了。 张旺发已经被几位男邻居挪了位置,炕上脏的地方也用水擦了擦。 他身上的脏衣服也被剥了下来,身上就盖了条颜色发乌的脏被子。 地上扔着沾了秽物的夹板。 张有德捂着鼻子掀起被子,只看了一眼就放了下去。 “念秋啊,你是不是知道来娣的下落?喊她回来吧,她爹要不行了。” 第546章 接来娣回村 张保福听说了这个消息,也赶来看了看。 看完之后,老人家问张有德,“真没救了,送卫生院呢?” 张有德摇摇头,“老支书你也看了,他那条腿成啥样了?说句不好听的,送过去也不过多遭几天罪,没啥用。” 屋子里的村民纷纷附和。 “就是,再说了他哪有钱住卫生院?” “就是,老支书,别让他多遭罪了……” 更有人偷偷摸摸嘀咕起了小话—— “俗话说的好,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张旺发啊命到头了……” “没准真是来娣娘来找旺发算账呢,这不,把人带走了……” 第二种说法更有市场,信的人不少。 张念秋站在门边,不往前进一步,也没出去,就听着大家伙的言论,不发一语。 这一辈子,张旺发活的可真失败。除了四爷爷问了一句送卫生院行不行,其他人,没人盼着他能活。 张旺发的亲叔也赶了过来。 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伤腿,又看看瘦得脸颊都凹进去,出气多进气少的张旺发,叹了口气。 “唉,都是命啊。四哥,你发句话,让村里人都搭把手,给旺发好好办一场后事吧。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死了让他风光一场。” 张保福也叹气。 “这都好说,总归乡里乡亲的,不用你说,也是应该的。” …… 第二天,张念秋坐着村里送货的拖拉机到了南市。 一下车,她就直奔孙家小院。 小院里干净依旧,何枣枝虽然走了,但来娣把小院保持的很好。 李阿婆和来娣坐在院子里,俩人都低着头,手里红绳翻飞。 阳光隔着树影照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整个院子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张念秋站在门边,唤了一声:“李阿婆,来娣。” 张来娣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笑容扬了起来,“念秋姐,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 她蹦跳过来,拽着张念秋就进了院子。 李阿婆也站了起来,招呼着让张念秋坐。 “念秋姐,你今天住这里吗?小屋我收拾的可干净了。” 张来娣拉着她就想去看看小屋,张念秋反手拽住了她。 “来娣,你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张念秋的态度有点怪,张来娣有点不安,“念秋姐,啥事啊?你要说什么?” “你爹快不行了,村里让我带你回去。”张念秋直接了当,没有丝毫转弯,就把什么事给说了出来。 别说张来娣,连李阿婆都听愣了。 “念秋姐,你说什么?” “念秋哇,你说的是真的?” 张念秋看着一老一少。 “是真的,这种事我不会拿来开玩笑。他真的快不行了,你回去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吧。” 张来娣没回过神,“怎么……怎么就快不行了?” 记忆里,那个人打她骂她的时候又凶又狠,就那样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凶恶的像是要吃人…… 那个人,真的快要死了? 张来娣打了个激灵。 张念秋回答:“腿摔断了,没人照顾,人在屎尿窝里躺了好几天,被村里人发现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张来娣怔怔的,“不……不对呀,后娘不是在吗?” “她跑了。” “跑了?”张来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跑了。”张念秋看着她,“刘麦香嫁给你爹,不是因为有感情。嫁了过来,也没过上好日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既没感情,又没恩情……刘麦香会跑,也是人之常情。” 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详详细细的跟张来娣说一堆,张念秋催促: “去收拾一下,跟我回去一趟吧。来娣,不管你怎么想,面子上的事情你得做到位。拖拉机在门市部等着呢,有啥话咱们路上说。” 张来娣像游魂一样,飘进了屋里。 打开衣柜,看着颜色鲜亮的各色衣服,张来娣又发起了愣。 当初离开家,除了她娘的几件旧衣裳,她啥也没拿。后来是四奶奶给她改了念秋姐的衣服,让她穿。 再后来,念秋姐带她来了南市,和李阿婆结伴,住进了孙家小院。 她认识了李阿婆,世上最好的阿婆。 李阿婆可怜她,说她是个苦命的小姑娘。 李阿婆也喜欢她,说她是个可人疼的小姑娘。 她没衣服换洗,李阿婆看在眼里,让初一哥买回来带花色的面料,给她做衣服。 李阿婆说,她是小姑娘,就应该穿得鲜亮点。 李阿婆教她裁衣服,裁裤子,她一针一线的学,做好的衣服穿在身上,阿婆高兴得呵呵直笑…… 衣柜里,张来娣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撂在一起。 张来娣迟疑,她不知道挑哪件。 柜子里的衣服颜色都很鲜亮,带花带粉,她找不出一件颜色素净,能在丧礼上穿的。 李阿婆也跟了进来,”来娣呀,别磨蹭。赶紧收拾好,跟着念秋回去……” “阿婆,我……”来娣欲言又止。 李阿婆看看柜子里的衣服,也明白了,“拿不带花的,这套还有这套,颜色还算素净,回去了外头还得披孝服,不打紧。” 说着李阿婆把挑出来的几件衣服装进了包里。 “回去吧,你念秋姐有一句话说的对,心里不管咋想,面上的事要做得让人说不出二话,懂不?” 张来娣点点头,“懂。阿婆,你等我回来。” “哎,”李阿婆笑起来,“等,等你回来。你再回来啊,就安安生生的陪着我这个老太婆。” 来娣搂着她,语带哽咽,“阿婆会长命百岁。” 她声音不对,李阿婆拉开她看了看,“咋眼圈都红了,为你爹的事心里难受了?唉,到底是亲爷俩,你难受……” 张来娣摇头否认。 “不是,我不是为他难受,阿婆,我舍不得离开你。你答应我,这几天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夜里不许熬夜编络子。” “厨房里我做好的两大盆凉粉,下午让文彬哥摆摊去卖,还有一个小盆,那是咱自己吃的……” “阿婆,你等我,过不了几天,等到事一了,我就回来了……” 张来娣一连串的交待,李阿婆让她说的心里也是酸酸的,嘴里一迭声的应着,拉着来娣的手出了屋。 ”念秋,回村了,你护好她,可别让人欺负了她。“ 张念秋笑了,“李阿婆,您放心,我会的。” 第547章 入土为安 张旺发是在来娣回村后的当晚,咽的最后一口气。 收敛,入棺,停灵,发葬……张来娣就像个提线木偶,村里人说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做的让旁人提不出毛病。 摔盆打幡这活,轮不到她,刘麦香生的儿子也没回来,最后由张旺发亲叔的孙子代劳。 吹吹打打中,张旺发和来娣亲娘合葬,入土为安。 来送他的人不多,毕竟夏收还没结束,稀稀拉拉的人群顺着山径向下走,边走边扯闲篇。 “哎,好歹还有个亲闺女送一程……” “可不是,到最后还是来娣最有良心……” 有人提起跑了的刘麦香:“刘麦香呢,她真不回来?” “可不咋的,老支书不是派人去她娘家喊人,不回来。” “啧啧啧,咋能这样?” “回来干啥?男人都死了,家里又穷得叮当响,她回来也是个饿死……” 有人神秘兮兮的凑近,“哎,我娘家离刘麦香娘家离的不远,昨天我娘家来人走麦,说起刘麦香,你们知道吗?她父母又开始托人,给她找下一家呢。” “这么快?”有人诧异。 有人则不以为然,“她带着俩拖油瓶回娘家,娘家会乐意养仨闲人?肯定得快点嫁出去。” “刘麦香瘦成那德性,谁肯娶?” “操那闲心,只要是女的,就没有嫁不出去的……” 嘻嘻哈哈的声音走远,张念秋陪着身着孝服,烧完纸钱的来娣慢悠悠的往山下走。 张来娣突然问,“念秋姐,村里人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来娣回过头,朝山上张望。 “是我亲妈回来了,把他带走了吗?” 她一回来,就有村里好事的人,偷偷摸摸告诉了她这个小道消息,还不止一个人。 张来娣听的多了,也半信半疑起来。难道真的是亲妈看不过眼,所以带走了她亲爹? 张念秋也回头张望,沉默两秒。 “别胡说,世上哪有鬼?那都是村里人瞎传的,你还真信呐。” “可……可是……”张来娣迟疑,“好多人都这样说……” 张念秋扯下路旁的狗尾巴草,拿在指间摇晃。 “好多人说,也不代表他们是对的,你别信村里那些人的胡说八道。” 张念秋把狗尾巴草编成个毛茸茸的小狗,递给了张来娣。 张来娣轻轻捏了捏小狗毛茸茸的脑袋。 “念秋姐,你不信村里的这种说法,对吗?” 张念秋头点的很干脆:“对,我不信!” 事实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她更清楚。 “可是……我想信……”张来娣垂下头,“要是我信了,我就能告诉我自己,张来娣,你也没那么不幸。你瞧,你亲妈死了那么多年,都不放心你,她为你出气了……” 张念秋怔住。 她没想到来娣是这样想的。 张来娣眼里莹光闪动,“我不记得她,那时候我太小了。这次回来,村里人都说我长得越来越像她……念秋姐,我知道世上没有鬼,可我真的希望有……我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模样,让她知道我现在过的很好,让她放心……” 张念秋沉默下来,拉着来娣往山下走。 “那就信吧,自己藏在心里偷偷的信,不用说出来找旁人的认同。来娣,你要好好过,越过越好……若你母亲真的在天有灵,她会看到的。” “嗯。” “走吧,去村委。” 张保福也上了山,不过他待的时间不长,提前走了。农忙还没结束,老支书忙的很。临走前,交待张念秋,一切结束后,带来娣到村委一趟。 到了村委,李长明还一脸诧异。 “来娣咋来了?” 张念秋四处看看,“四爷爷让带她来的,四爷爷人呢?” 李长明收拾东西,“还没回来,你来的正好,这有笔账你给算一算。” 张念秋接过东西,坐了下来,顺势让来娣坐她旁边。 张来娣很拘谨。 村委大院,她以前都没进过,更别提坐在村委办公室里。 张念秋埋头算账,李长明也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珠子,张来娣耳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张保福从外头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两人。 “来了?” 张来娣腾地站了起来,“四,四爷爷……” 张保福摆摆手,“坐,坐下,别紧张,不用紧张。” 正埋头算账的张念秋忙里偷闲,问了一句:“四爷爷,您找我们来,有啥事?” 张保福瞅她一眼,“我找的是来娣,可没找你。” 找来娣?张念秋想起李阿婆的嘱托。 虽说眼前的人是四爷爷,可张念秋没放松警惕。 “您找来娣有啥事?” “一会儿就知道了。” 张保福出去,在村委门口玩耍的小孩子中随便喊了一个,让他跑一趟腿。 小孩子得以重任,撒丫子跑了。 没一会儿,张旺发亲叔家几人风风火火进了村委。 张来娣又站了起来,怯生生的打招呼:“叔公……” 这位叔公也看到张来娣,脸顿时沉了下来,“四哥,你咋还真把这小丫头片子喊了来?有啥事,咱自己商量就行,她能懂个啥?” 张保福沉着脸,“她家的事,不找她找谁?”他又朝来娣示意,“来娣,坐下,别怕。” 正埋头算账的张念秋听着话头不对,抬头打量着张来娣口里的叔公。 张叔公在村里不太引人注意,是个挺安份的人,一贯老实也不惹事,张念秋对他印象不深。 可刚才听话头,这位叔公也不是真老实。 有啥事,四爷爷坚持要找来娣,而这位叔公,不想来娣参与呢? 张念秋眼一眯,马上想到了张旺发名下的几亩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前世里,屡见报道的家事纷争,皆因房屋、财产争夺。 张旺发死了,他虽然穷得叮当响,可名下到底还挂着几亩薄田,怪不得引起了旁人的觊觎。 张念秋在心里琢磨起来。 这几亩田,要怎么办呢? 第548章 四亩薄田 张保福哼着戏腔,背着手跨过了门槛,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绿叶成荫,红艳艳的石榴花开的似火,隐在绿意当中。 石榴树下的小方木桌,摆着三个大海碗,碗上还盖了一层细棉布。 张保福伸手拿起细棉布,三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映入眼帘。 “老婆子,咋三碗面?” 张保福扬声喊起来。 四奶奶从屋里出来,看到只他一人,诧异的问道,“咋就你自个?那俩丫头呢?” 张保福已经坐下来,端起了一碗面条,“她俩?没来,回去了。” 四奶奶一拍大腿,“你个老头子,你咋让她俩回去了?这两碗面条都下好了,你说这可咋整?” 张保福看看那两碗面,伸手从桌子上捡起细棉巾,重新给盖上。 “这还不好办,晚饭咱俩继续吃面条。” 四奶奶看着他大口吃面,问:“要不要蒜?” “嗯嗯,来两瓣。”张保福忙点头。 “嗯,来两瓣,会吃自己不会动!”四奶奶唠叨着从灶房门口挂着的蒜辫子上揪下一头蒜,坐在桌子旁,仔细的给剥了两瓣蒜。 “扔碗里,扔碗里……”张保福端着碗让老伴把剥好的蒜扔到自个碗里。 咬了一口生蒜,张保福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吃捞面条就是配蒜,配蒜才好吃。” 张保福捧着碗稀哩呼噜吃的香。 四奶奶坐在旁边,摇着蒲扇问,“那俩丫头为啥没来?” 咽下了嘴里的面条,张保福又咬了一口蒜,嚼巴嚼巴才开口,“要是念秋自个,她准来。估摸着还是有个来娣,小丫头觉得来咱这不自在……” 四奶奶摇摇头,“她也是喊一声四爷爷、四奶奶的,有啥自在不自在的,来娣这一点就比不上念秋。” “嘿嘿,你尽说实话,论脸皮厚会哄人,那谁也比不上她。”张保福调侃。 把一碗面条都填进肚子,再端起桌上老伴刚端来的一碗面条汤,张保福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一抹嘴巴,“舒坦!” 吃饱了,就有闲心跟自家老婆子多扯几句。 “念秋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行了。” “咋,她干啥了?”四奶奶好奇。 张保福拿过老婆子手里的大蒲扇,呼呼扇起风,“旺发这才刚走,他亲二叔惦记上了他家里的几亩薄田……” 四奶奶惊讶,“旺发没了,可他有孩子啊,家里又不是没人了,他二叔咋能这样?” “来娣不是还小嘛,一个小姑娘,自己种这四亩多地,也够吃力的。至于另外两个,那就更小了,还被刘麦香给带走了,以后还记不记得有个亲爹,更难说。” 张保福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面汤喝干净,“来娣那丫头,会不会留在村里也不好说。” 四奶奶问,“咋,你瞅着来娣是还想走?” “走不走的倒无所谓,哪好就哪奔呗,”张保福靠着椅背,语调慢悠悠的,“在村里,她是啥样?这才去城里一年,再回来又是啥样?” “说的也是,变化大着呢。”四奶奶叹气,“在村里时,这孩子受了不少委屈,好容易在城里落了脚,遇到了好人,也是她的福份。” “先不扯这个,”张保福把话题扯回来,“来娣叔公惦记上了她家几亩地,私底下找上来,让我直接把田划给他家,他们继续种,这我能答应?” “那不能,要是答应了,那就不是你张保福!”四奶奶对自家老头子很有信心。 张保福嘿嘿笑了起来, 然后脸一沉,“瞧瞧,到底是相伴四十多年的老伴,比念秋那个没良心的臭丫头强!” “这丫头干啥了?” 张保福吹胡子瞪眼睛,“这臭丫头,竟然不信我,防备着呢,生怕我哄了骗了来娣那小丫头,你说说,这臭丫头起这个心思,该不该骂?” “该骂!”四奶奶同仇敌忾,“等她再来,我说她,咋能这样想她四爷爷呢,不像话!” 张保福开心了。 在老太婆心里,他还是第一位。 念秋那小丫头片子,且在后头排队呢。 四奶奶瞅着笑模笑样的老头子,拍拍桌子,“你这老头子,说个事也是找不着正题,来娣她叔公惦记她家的田,后来咋处理的?” “哦,”张保福想起正题,讲了起来。 分田到户时,给张旺发按人头,分了四亩地。 四亩田位置不太好,分田到户时张旺发睡懒觉,太阳晒屁股了还没起床。 等他赶到分户现场时,位置好、肥力足的好田早已经被人挑走瓜分完了,留给他的只有四亩靠近山脚,村里人前些年自己开垦出来,很是贫瘠的四亩薄田。 四亩本就贫瘠的田地到了懒汉张旺发手里,愈发的贫瘠,贫瘠的就像荒地。 来娣在家时,还去地里拔拔草,跟着村里人该种小麦种小麦,该种玉米种玉米,就算收成不好,总还有点。 来娣一走,田算彻底荒了,一年没人管,田里长满了野草。 张旺发亲叔看上的就是长满野草的四亩薄田。 他家劳力多,多种四亩田也忙得过来。 田虽然不太好,但多多少少也能有个产出,他不嫌弃。 短命的侄子人也没了,后侄媳带着自己生的俩娃儿回了娘家,听人说她娘家正忙着给她找下家。 家里就剩下一个没爹没娘的张来娣,年纪还小,还是个女娃,二叔一家人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绕过张来娣,直接找村里的老支书商量。 “旺发他二叔觉得张旺发家里的田无人耕,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他家种,他家劳力多,多种四亩也忙得过来……”张保福说道。 四奶奶皱着眉头,也在琢磨。 “这事吧,要是来娣自己个愿意,那倒也没啥。他家那几亩田,说是田,跟荒地也没两样。真想再开出来,得费点大力气……” 张保福一拍腿,“就是这个理,得让来娣自己愿意。他不能因为来娣年纪小,就不把人放在眼里,绕过她私底下来找我,我能给他开这个后门?” “那必须不能!”四奶奶站队自家老头子。 张保福满意的不得了。 “就是这句话,想商量,来娣必须在场!正好念秋这两天一直跟她在一起,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的,念秋这脑瓜子,她一琢磨,倒是给出个了好主意……” 第549章 挖个鱼塘 “挖鱼塘?”林庭树挑眉。 吃罢晚饭,来娣很自觉的进了小窑洞,张念秋把他拉进屋里,一进屋就告诉他村里想要挖个鱼塘。 张念秋双眼亮晶晶的,“对,想在村里开挖鱼塘,你怎么看?” 林庭树想了想,“挖鱼塘的地,不能占用好的耕田……” “没占用,用的是来娣家靠近山脚的那四亩薄田,本来就很贫瘠,后来到了那两口子手里,一个赛一个的懒,这几亩田又荒了。” 张念秋可以拍胸脯保证,这一点绝对没问题。 林庭树点点头,山脚下几亩薄田的来历,他也清楚。 靠近山脚的耕田,是村里前些年,在老支书的带领下,全村人扛着锄头拿着铁掀,搬碎石拔野草,一锄头一锄头开荒开出来的。 跟村里的好田相比,靠近山脚的那些田地确实贫瘠。 种下的粮食长势不好,田里的野草却一茬接一茬,拔了再长,拔了再长,真如那句古诗所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怎么想起要弄鱼塘?” 张念秋把白天的事给他讲了一遍。 ”来娣肯定是要回南市的,她不在村里住,田也种不了,一直荒着也确实不合适。本来呢交给来娣叔公家也不是不可以,可他家太气人,只想白种,一点补偿也不肯给来娣,光想占便宜却不肯吐一点好处……” 到了晚上,张念秋提起这事,还是感到气愤。 还是亲戚呢,一家子男女老少,想尽办法占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便宜,吃相也太难看。 张念秋很看不过眼。 “四爷爷一开始的意思是,田给他们家种,不过他们家得每年给来娣点口粮。” 张念秋盘腿坐在炕上,给林庭树普及八卦。 “结果那家人不愿意,大倒苦水,说什么他家人口多,粮食自家都不够吃,没有多的能给来娣。” “后来四爷爷又说,没多的粮食,那就把粮食折合成钱,直接给来娣钱也行,还是不愿意……” “不就是看着这几亩田位置也偏,田也荒了,村里也没其他人跟他们抢着种,个个拿乔……”张念秋撇撇嘴,“不同意就算了,这田他们别想了。荒田有荒田的用途,位置偏有位置偏的好处。重新规划一下,挖个鱼塘出来,村里又能多一项收入。” 偌大的村子,没个鱼塘。想吃鱼河里倒是能捞,但要碰运气,还容易出意外。 真不如村里自己弄个鱼塘,弄点鱼苗进去。以后村里人想吃鱼,拿钱来买就是了,还丰富了村民的餐桌。 “至于来娣,直接跟村委签协议。这几亩田的使用权归还村集体,而村委出于人道主义,每个月给来娣发放一笔补贴,直到她年满十八岁,补贴停止。” “至于鱼塘建成后的收入、产出都归村集体所有,与来娣无关。” 林庭树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他笑起来:“你倒确实出了个好主意。” 四亩薄田重新有了规划,不会一直荒着。 鱼塘归村集体所有,以后养鱼、卖鱼,村里又有了一笔稳定收入。 而来娣有了村里给的这笔补贴,一直给到她十八岁,也算是在她成年之前,给了她一份保障。 念秋的这个主意,算是把各方各面都想到了。 唯一不高兴的,估计就是那位盘算落了空的所谓叔公。 “鱼塘挖出来,不仅可以养鱼养虾,还可以种荷花养藕,养菱角……能养的东西多着呢。” 张念秋双手托腮,一脸向往。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到了夏天,绿色的荷叶像大蒲扇,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你闭上眼睛想一想,这场景是不是很好看?” 林庭树还真的闭目想了想,唇角含笑,“听起来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明明是很不错!”张念秋不满他的说辞,朝他噘嘴,一伸腿下了炕,“你自己在屋里不错着吧,我去隔壁看看。” 林庭树失笑,“哎,你要留下我一人?” “哼!”张念秋朝他皱皱鼻子,推门出屋。 隔壁窑洞里,张来娣还没睡,张念秋一敲门,她就过来开门:“念秋姐……” “没睡呢?”张念秋问。 “没,还早呢。“张来娣在屋里看书。 小窑洞里有几本小学课本,张来娣这几天经常翻,看的很认真。 张念秋也看到了铺了一炕的课本,很是高兴,“我早就听说孙文斌教你认了不少字,一直没顾得上问,怎么样,这小子教的认真吗?” 张来娣脸红了红,抿着嘴偷笑,“挺好的,文斌哥教的很认真,就是……就是我……我有点笨,老是记不住他教的生字怎么念……” “胡说,你哪笨了?手那么巧的人,脑子不会笨的。”张念秋拉她坐下来,“我偷偷跟你讲,孙文斌当初一开始学的时候,那才叫笨……” 张来娣惊讶的睁大眼,“真的吗?” “真的,看着面孔挺机灵,教一个生字,今天教明天忘,写一个字不是漏了一笔就是多了两点……” 张来娣扑哧笑了出来。 看她笑了,张念秋也笑,“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去问啊,那小子要面子,你一问,他准恼羞成怒。” “嗯嗯,念秋姐你放心,我明白的。”张来娣点头。 张念秋笑了笑,“那你早点睡。天黑了别看书了,煤油灯毁眼睛,明天白天的时候再看。那我走了。” “念秋姐……”张来娣叫住了她。 张念秋回身,见她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念秋姐,我……我想改名……”张来娣鼓起勇气,把盘旋在心里许久的念头讲了出来。 “改名?”张念秋意外之余也感到欣慰。 来娣的自我意识终于觉醒了。 “你想改成什么?” ”胜男!”来娣脱口而出:“张胜男!” 第550章 改名 第二天,张念秋带着张来娣,找到了李长明。 “开个证明?”李长明很谨慎,没一口答应,“啥证明?” 张念秋把来娣扯了过来,“长明叔,来娣想改个名,咱村里帮她出个证明呗。” “改名?”李长明瞅了眼来娣,“来娣这名不是挺好的,改啥改?怪麻烦的。” 长明叔这是不同意?来娣顿觉泄气。 张念秋一拍桌子,“来娣这名有啥好的?来娣,来弟,一听就是重男轻女的产物,是封建糟粕,需要摒弃、抛弃、放弃!” 一连三个弃,听得李长明目瞪口呆。 “长明叔,您在我心目中,可一直都是开明、进步的典范,可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李长明头疼:“得得得得得,你可别叭叭了,我出,我出还不成?” 啧啧啧,真能扯,连啥啥一失足成千古恨都出来了,若是让外人听到,还以为他李长明做了啥大逆不道的事。 李长明一松口,张念秋马上掏兜。 “长明叔,改名证明我已经写好了,您照着眷一遍就成,不用费脑子……” 李长明嘴角往下撇,“啧啧啧,你咋不顺便把大红章也给画好呢?” “那不成,红章一直是您保管,那得您来盖!”张念秋笑嘻嘻的,笑得李长明没脾气。 伸手接过张念秋起草好的证明,李长明念道: “证明:兹有我村村民张来娣,申请更改姓名为张胜男……张胜男?”李长明抬起头,打量着来娣。 张来娣、张胜男,这俩名字反差有点大。 “确定要改?不后悔?” 张来娣一脸紧张,但仍坚定点头,“长明叔,我要改名,不后悔。” 成吧,李长明也不是非要拦着她,不许她改名。 这事说白了,跟他关系不大。 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稿纸,他开始对着张念秋写好的那份证明誊抄。 一共也没几行字,李长明写完后,又拿钥匙打开了另一边挂着锁的抽屉,取出公章,哈了两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盖好后,李长明端详两眼,递了过去:“好了,拿去办你们事吧。” “别急呀,还有件事,”张念秋没走,“长明叔,村里有人去世,到派出所销户是不是村里也得给开个证明呀?” 李长明恍然大悟,“你说张旺发?是,是得开一个。正好你去镇上办事,顺道一块给办了。“ 张旺发的死亡证明,李长明开的很快,开完也盖上了公章。 从村委会出来时,张念秋包里揣着两份村委会证明。 抬腕看了看手表,张念秋对张来娣说道,“干脆今天就去镇上一趟,把你的名字改了,再把你爸的户头销了?” 张来娣没意见。 两人顺着走马岭,到了镇上,直奔镇派出所。 “刘所长在吗?”张念秋进门,顺口问了一句坐在门边的公安。 公安一抬头,认出了她,“在,等着,我帮你喊人去。” 哎,喊人倒也不必,她不过随口一问……张念秋拒绝不及,眼睁睁看着公安一溜烟,跑进了一间办公室。 很快,刘所长从办公室里出来,老远就伸出手,“哎呀哎呀,今天是哪阵风,把你这位大忙人,给刮到我这来啦?哈哈哈哈……” 别人客气,张念秋也很客气。 她伸手和刘所长握了握,“刘所长,你太客气了,我今个来,还真有两桩事,要麻烦到你们。” 刘所长很有眼色,“有啥事,我给你处理。” 有派出所的所长主动请缨,张念秋也不会傻的把人往外推。她一指身后的张来娣,“我们今天来,是想给我这位妹子改个名。” 改名?刘所长的视线也落到了张来娣身上。 张来娣紧张的双手搓着衣角,声音发抖,却还是问了声好:“刘所长好……” “好,好……”刘所长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是张念秋的妹子?看着不像。 张念秋掏出两份村委证明,递了过去。 刘所长接过来,先看到的就是改名证明。 张来娣……哦,从名字上看就知道不是张念秋的亲妹子,怪不得不像。 “改成……张胜男?”刘所长眉头皱了皱,一抬眼又看到了站在眼前的张念秋,眉头一下子舒展开。 “哈哈哈……改名嘛,小事小事,走走走,跟我走……” 有刘所长跟着,张来娣的改名以及张旺发的销户,办得顺顺利利。 回到村里,张来娣改名张胜男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年轻人支持的多。 “来娣还挺有想法,这名字确实不好听,透着一股子旧社会习气,一点也不像新时代女性,改的好!” “来娣改胜男?挺有志气,支持她改名!” 年纪大的看不惯的多。 “真是胡闹,爹娘给的名字咋能说改就改?来娣这孩子以前瞅着挺老实,咋去了城里一年,连胆子也养大了?” “就是,小孩子不懂,村里咋也跟着瞎胡闹?听说是李会计给开的证明,到镇上派出所改的名,咋派出所也不管管?” ”嘘,知道谁跟她一起去的?”有人朝山上指了指,“那位,有她跟着,镇上刘所长会难为人吗?” 村子里的各种言论,对于新出炉的张胜男,影响不大。 她一直在窑洞里待着,看书学习帮念秋姐干活做饭,轻易不进村子。村里人说的什么,她听到的不多,日子过的很清静。 又待了两天,和村里签了土地使用协议和补助协议之后,最后上山给父母烧了纸,张胜男跟着张念秋,坐上村里送货的拖拉机,回了南市。 张念秋这次去,是去查她的自考成绩。 到了南市,她索性带着张胜男一起,让她也长长见闻。 从小楼里出来,张胜男一脸兴奋,“念秋姐,你真厉害,一次就都考过了,连楼上的老师都在夸你呢。” 张念秋嘴角翘起,口中却在谦虚,“其实还好了,分数不是特别高,也是刚过及格线……” 一门上八十的都没有,有一科正好六十…… 阿弥托佛! 幸运之神罩体,她逢考必过! 第551章 念平去可以,念平媳妇得留下 张来娣改名的事,在她回南市之后,村里人又议论了两天,就没了声息。 还能说啥?改都改了,人也走了,他们就算说的再多,该听的人也听不见。 白费口舌! 嘴皮子磨多了,容易口渴——口渴了,回家就要喝水——喝水就得烧水,烧水就得费柴禾…… 费自家柴禾……不划算不划算! 再者说了,村里的热闹事一桩接一桩,一个小丫头片子改名的事,真不算大事。 第一桩。 刚忙完夏收,张满山家的大儿子,就收拾包裹带着媳妇,跟着季工去鹏城。跟着他们一起的,还有村里另两个小伙子。 张满山和陈翠花当然不乐意,他们想让张念平留在身边,不想让他去那么老远的地方。 为了这事,家里还闹了一场。 …… “不行,你不能去。”陈翠花一口就拒绝了张念平。 张满山也抽着旱烟袋,“你妈说的对,你不能去。” 张念平烦的很,赵晓芬在一旁撇嘴。 “爸,妈,出去能挣大钱。鹏城啊,你们出去打听打听,经济特区,听说赚钱特别容易,村里其他人想去还不行呢……”张念平试图说服老两口。 “那让他们去,反正你不能去!”陈翠花不听他的,“你弟上学不在家,你也出远门,这家里咋办?全扔给我和你爸,这行吗?” “有啥不行?”张念平觉得没问题,“你和我爸才四十多岁,年轻着呢,我看行。” 家里的活,人少了活也少,他妈还省心省力了呢。 地里的活虽多,但现在有了拖拉机帮忙,比以前省力多了。 “以后村里的拖拉机,该用就用,别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花钱。妈,你攒那么多钱,留着下崽呢?“ 一点不为爹娘考虑的大儿子,把陈翠花噎到了。 “他爹,你来,你骂他!” 张满山放下烟杆子,瞪起眼睛,“兔崽子你咋跟你妈说话呢?不让你去,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咋的,这村里盛不下你的大腚啦?” 张念平翻了个白眼。 “那不成,我都跟人家季工说好了,我必须得去!” “老子说不许去!” “那不成,我必须去!” 爷俩争了起来,争到最后,张满山抄起烧火棍,把张念平直接追到了村委会。 …… “四爷爷,事呢就是这么个事,我想去鹏城长长见识,可他们死活不同意,四爷爷,你给劝劝呗……” 张念平拉着张保福当靠山。 张满山放下手里高举的烧火棍,“四叔,不是那回事,咱农村人就该在农村待着,他出去了不是让人骗吗?” 张保福哼了一声,“念平跟着季工去的,他被谁骗?” 呃……张满山卡了一下壳。 “那他走了,留下我和翠花俩个,日子可咋过?” 张保福又哼了一声,“咋过不成?我跟你四婶,六十多岁了还单独过日子,过的又清净又自在,你和你媳妇有啥不能过的?” “四叔,你不能向着这小兔崽子说话,他……” “滚犊子,不向着他,我向着你?”张保福没个好声气,“你眼界是比人家宽呢,还是比人家广?孩子能有机会出门见见世面,你不说支持你还拦?你脑子被狗啃了?” 张满山被骂得抬不起头。 随后跟来的陈翠花听着话头不对,眼珠一转,“那行,念平想去……让他去,不过念平媳妇得留下来,她不能去!” 她对着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口沫横飞。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媳妇得守在家里孝敬公婆。哪有当婆婆的在家里操劳,当儿媳妇的却出门在外享清福……你们大伙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围着的村民顿时议论起来。 跟在最后头的赵晓芬也听到了自家婆婆的言论。 嘁,这是拿捏不住张念平,就想来拿捏她。 以为当着村里人的面说出来,她就没办法,只能捏鼻子认了?呸,做梦去吧! 赵晓芬也没上前直接跟婆婆理论,而是转身回了娘家。 到了下午,赵家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大小伙子,打头的是赵晓芬的父母,还有消失了大半天的赵晓芬。 张满山看见这阵仗,顿时吓得一哆嗦。 “亲家,亲家母,你们这是……快,快进屋……” 赵晓芬亲妈进了院子,一言不发就去找陈翠花,一看见人,就扑了上去。 陈翠花失了先手,被人一把拽住头发,只能被动防御。 “你……你这个疯婆娘,跑来我家你发哪门子疯?松开,赶紧松开!” 头发被人拽在手里,陈翠花疼得嗷嗷叫,张满山急得转圈圈。 “亲家母,亲家母,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你把人松开……亲家公,你别光看着,也给句话,快把这俩娘们分开……” 赵晓芬亲爹哼了一声,嗓门宏亮,“干啥,你这个婆娘心眼不好,想刁难儿媳妇,我们当父母的,来给闺女出气!” 张满山的小院里已经涌进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赵晓芬的亲妈拽着陈翠花的头发,把人拽到了院子当中,当着村里人的面,开始骂起来。 “让你儿子出远门,让我闺女守在家里?陈翠花,你好歹毒的心思!” 她转头对着大伙:“你们大家伙评评理,年轻小夫妻,让他们分隔两地,说不定一分就是一年,这存的啥心思?” 对完大伙,又转回头继续骂陈翠花:“你是不是打着算盘,让你儿子在外头再寻个小的?哼,到时候家里有一个,外头养一个,他享两头福?我呸,陈翠花,你少做白日梦!老娘实话告诉你,只要你儿子想出去,我闺女必须跟着一起去!小两口必须在一起,你听清楚没有?” 陈翠花头皮被拽得生疼,怕得要死。这死婆娘力气挺大,别把她头发拽掉一绺,她可就秃了。 听到问话,她忙不迭的应声,“听到了听到了,让她去,让晓芬去,谁也没说不让她去啊,亲家母,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围观人群中有听过陈翠花在村委门口那番话的,都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这个陈翠花,真是又喜欢挑事又怂包…… 第552章 大队人马,开往村委会 当妈的认了怂,赵父的视线落到了被六七个大小伙子围住的张念平身上。 “念平,你说说,你出远门,带不带你媳妇?” 张念平被大舅子、小舅子、堂舅子围成一团,早怂成了鹌鹑,大气都不敢出——赵家这群野蛮人,气性上来了,那是真敢揍。 “带,带带呀,爸,我一直都跟晓芬商量,我俩一起出去,不……不信,你……你问晓芬……” 站在赵家人身后的赵晓芬这会才开口,“爸,念平说的是真的,你别吓唬他。” 瞪了一眼亲闺女,赵父对张满山道,“亲家,那这样吧,赶早不赶晚,趁这会天色还早,咱一起去你们村的村委会,给俩孩子把介绍信给开喽,你看怎么样?”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可不是商量的意思。 张满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已经被放开,正捂着脸抹泪的自家婆娘,还有被赵家人围在当中,大气不敢出的张念平…… “老哥都开口了,一切好说……那走吧,咱这会就去……” 张满山很有眼色的前头带路,赵父紧跟其后。 然后是亲闺女赵晓芬。 再然后是被大舅子小舅子围在当中,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的张念平。 就连正抹眼泪、委屈巴巴的陈翠花,也被赵母一拽,硬拉着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往村委会去。 看热闹的村民也不嫌麻烦,跟在最后头。 村委会里,张念秋正跟大伙商量开挖鱼塘的事宜。 “四爷爷,还像修路时那样,让大伙自愿报名,只征收年轻壮劳力,一天管两餐,一天……还是五毛钱工钱,您看怎么样?” 张保福咂咂嘴,“成,这都好说。你那书上,有没有说鱼塘要挖多深?” 张念秋翻着她从南市买回来的养鱼养藕的技术书籍。 “书上说,既想养鱼又想养藕,鱼塘就不能挖太深,塘深两米左右,注水一米五深就差不多,太深了也有安全隐患。多大嘛……”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屋里众人:“等鱼塘挖成了,得在村里宣传一下安全问题,村里的孩子们不能跑到鱼塘边玩耍,防止溺水事故,大人们也要尽到看护责任。” 众人皆点头。 有水的地方是得多注意,念秋说的这点没错。 屋里人正在商量,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一群人进了村委院子,打断了屋子里的议事。 张保福带头走了出去,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干啥呢?”张保福一出门就看到了张满山,“咋又是你,一天跑两趟村委会,你闲着没事干?” “四叔,我……” 张满山刚想解释,就被跟着看热闹的村民抢了先。 “老支书,张满山不敢不来,哈哈哈……” 张念秋站在人后,不动声色的把来人都扫了一遍。跟着张满山一起进来的那个老头,有点眼熟,长的像…… 她的视线落到了人群里的赵晓芬身上。 对,像赵晓芬,这老头是赵家人? 赵家来人,来的人还不少……张念秋眼珠一转,就想到了陈翠花上午在村委放的厥词。 其实按她的想法,根本就无需搭理陈翠花,随她蹦跶去。 等到要出发的时间,张念平带着赵晓芬直接来村里开好介绍信,背着行囊就能出门,陈翠花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 等到他们人都走了,陈翠花在家就是把屋顶蹦穿,也无济于事。 不过按现在院里的现况,赵晓芬的处理方式明显和她不同。 也对,赵晓芬有娘家可依,回娘家求援也正常。 张念秋的视线落在了陈翠花身上,重点是陈翠花被抓得凌乱的头上。而站在陈翠花不远处,和赵晓芬站在一起的那位中年妇人,头发仍旧梳得光光溜溜,一丝不乱。 张念秋挑挑眉。 呵呵,陈翠花在这场亲家对决中,很明显的吃了亏,落了下风啊,呵呵…… 那边厢,赵父已经跟张保福搭上了话。 “老支书,今个我带孩子们来,没别的意思。我来,就是给我闺女撑腰来了,我赵勇刚的闺女,她就算嫁了人,她也有人护着,由不得她婆家拿她不当人……” 张满山在一旁陪笑,“亲家公,你这话就言重了,晓芬好着呢,我们一家都稀罕她……” “呸,稀罕她?”赵晓芬的妈一听他的话,就骂了起来。 “稀罕她?稀罕到每天早上煮个鸡蛋,你婆娘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指桑骂槐?那鸡可是我家晓芬喂的,吃个鸡蛋都心疼,当初谈亲事的时候你们咋说的,你们……” 赵父一声咳嗽打断了自家婆娘的发挥,“有事说事,扯那么远干啥?” 赵晓芬的妈这才想起来,当初谈亲事时,两家都不太光彩。当初那些事可都是瞒着两边村里人的,她险些一时激动说漏了嘴。 她清清嗓子,“好,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咱不提了,就提这次的事……” 她上前两步,对着张保福倒苦水:“老支书,您给评评理,张满山一张嘴,稀罕我家姑娘,稀罕到他婆娘一张嘴,要把我姑娘留在家里,让他儿子出远门……” “老支书,鹏城有多远咱是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一出门,可不像往常念平在镇上,十天半个月的回来一趟,这一年半载可能都回不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鹏城在哪,张保福听张念秋普及过,闻言点点头,“你说的在理。” 被老支书肯定,赵母底气更足。 “陈翠花这主意毒啊,真毒,比毒蛇还毒。就算念平和晓芬他俩现在感情好,可两口子不在一起,感情再好迟早也得磨没喽。我看陈翠花就是没安好心,她是不是想让她儿子在外头再找一个?” 张满山满头大汗,“亲家母……亲家母你消消气,这没有的事……啊,肯定没有的事……我可以打包票……念平娘就是说话没过脑子,嘴上没把门的,她真没有那坏心思……” 赵母一口啐了回去,险些啐张满山一脸唾沫。 “呸!你打包票?你拿啥打?自从我家晓芬嫁过来,你婆娘就一直横挑鼻子竖挑眼,在村里到处传我闺女闲话,她没坏心思?鬼才信你的鬼话……” 眼看赵母情绪又激动起来,张保福不慌不忙的开口了。 “晓芬娘,你冷静一点,张满山打的包票你不信,我给你打包票你信不信?今儿我把话给你撂这,念平出远门晓芬跟不跟着去,决定权只在你闺女手里。只要她自己想去,愿意去,谁说让她留下都没用!” 赵父笑呵呵的把自家婆娘拉到了身后,“老支书的话,我们当然信。这村里不信谁,也不能不信张老支书!” “行了行了,吹捧的话就甭说了,你就说说,你们这一大帮子人跑来我们村委,到底想干什么吧?”张保福摆摆手,问到了正题。 第553章 开好介绍信,跟着季工去鹏城 为啥来?当然是为了开介绍信。 张保福点点头,把这事交给了李长明。 李长明朝张念平和赵晓芬招招手,制止了想跟进来的其他人。 “要出远门需要开介绍信的人进来就成,其他人就别跟着了,闹哄哄的不说,屋里也站不下……” 听到长明叔的召唤,张念平迫不及待的从舅子们的包围堆里挤了出来,跟着赵晓芬一起进了屋。 介绍信开的很快,没过一会儿,李长明又带着两人出了屋。赵晓芬手里拿着两张信纸,隐隐约约的能看到盖着的大红章。 “行了,介绍信开好了,赶紧把心收回肚子里,没人能拦着你闺女!” 出了屋子,李长明对着赵父赵母来了一句。 他不喜欢张满山夫妻俩,也同样不待见赵晓芬的这对爹妈。 动不动就仗着家里男丁多,带着一堆男人跑来村里,跑到张满山家里威胁一番,再耀武扬威的离去。 张满山那对夫妻也是窝里横。 赵家一来人,他们就认怂,速度那个快……真是让人瞧不起。 “晓芬爸和晓芬妈,你们疼孩子的心大伙都知道,可你们也不能听风就是雨!” 李长明不想憋着,他得让赵家人知道,他们村也不是任人可欺的。 “难道这个村是她陈翠花说了算?她说不让你闺女出门,你闺女就不能出门?她说你闺女得留在家里,你闺女就真留在家里?你闺女嫁进来一年多,我冷眼瞅着,她也不是那么听话温顺的儿媳妇……” “长明!”张保福沉声制止了李长明。 被人数落到面前,赵父赵母脸色一时都很难看。 赵父按住了想开口的媳妇,“李会计说的对,这事是我们夫妻俩没想那么多,一时冲动了点,不过结果是好的就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爸,跟他废什么话,咱做错啥了?妹子被婆家人欺负,咱不替她出头,咱就得被人嘲笑成怂蛋……” 赵家大哥不满,大着嗓门就咋呼起来。 “你闭嘴!”赵父回头一瞪眼,赵家老大讪讪的闭了嘴。 回过头,赵父又变回了和气的神色。 “嗨,不瞒李老弟,我家男娃多,女娃就这一个,难免偏疼了些。我这闺女打小就不爱哭,能让她哭的绝不是小事,今天突然哭哭啼啼回了家,当爹妈的能不着急吗?……” 张保福拦住话头。 “行了,都别再说了。为人父母操心子女,这份心大家都能理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们就早点回去吧,任家庄离这路程可不近……来的时候是从走马岭过来的?” 张保福打圆场,赵父见好就收,配合着转了话题。 “对,对,走马岭过来,还从走马岭回去……” 赵家人来了又走,徒留下张满山夫妻俩面对亲家,又怂又窝囊的笑料。 两天后,张念平跟赵晓芬,打包行囊,跟着村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了。 他们要去镇上,跟季成功会合,然后大部队跟着季工去省城,再坐火车,一直开往鹏城。 据跟去送行的人回来讲,跟着季工去鹏城的人还不少。 他们村去了四个,别的村也有去的人,乌泱泱的人头,打眼一扫,起码小二十来号人,有男有女。 二十来号人,男人居多——这是理所当然的,季成功带人去鹏城,干的是盖房子的体力活,这活不适合女人干。 女人也有三个,除了赵晓芬,还有俩年轻姑娘——赵晓芬不是唯一跟着丈夫去鹏城的小媳妇。 三个女人一见面,可算找到了组织,拉着手一通拉呱——你姓啥?你多大?你男人是谁?……很快就混熟了。 季成功要走了,林庭树当然也要来送一送。 两人走远了一点,季成功跟林庭树告别。 他拍拍林庭树的肩膀,“庭树,你交给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忙活了一年多,我总算可以向你交差了。” 林庭树也拍拍他,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林庭树送上祝福:“一路顺风,到家里了跟嫂子问声好。这一年多把你困在这穷乡僻壤,嫂子自己留在鹏城,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辛苦了!” “嗨,说啥呢,我在这盖房子也算是工作,你们给的报酬还是不错的,你嫂子看到钱,就会高兴了……”季成功豪爽一笑。 “有空了,带着弟妹到鹏城玩,确实是日新月异,变化非常大。我几个月没回去,再回去都要愣愣神……”季成功发出邀请。 林庭树笑了,“一定。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不过念秋她倒是一直念叨着想去鹏城看看……” “那让她来!”季成功马上接话,“你提前打电话给我说一声,我去接站。你放心,弟妹来了,让她住家里,你嫂子也念叨着想认识认识弟妹……” “好,有机会了,让她去。”林庭树又想起了一件事,“哎,有件事你也帮我留意留意……”他把商品展览会的事讲给季成功听。 季成功搔搔头,嘶了一声:“我还真没留意过这方面的消息……成,既然你开口,说什么我也得帮你留意着。” 林庭树笑了,又拍拍他的肩。 “谢了!” “谢啥,客气!”季成功捶他一拳,“别见外,我当你是亲弟弟。你说的这件事,回头我给你嫂子说一声,让她也帮着留意点。她们女人对于逛商场买东西,特别感兴趣,消息灵通的很……” 张念平他们走了,陈翠花恹恹的,窝在家里不肯出门。 她没脸出门,一出去都是嘲笑她的,她懒得看村里那些碎嘴婆娘的嘴脸。 张满山倒没受啥影响,被人拽着头发的又不是他。 他还跟平常一样,每天先去地里看看玉米苗的长势,闲下来就和村里人侃侃大山,摆摆龙门阵。 ”满山,你听说没,村里又要招工了……” 第554章 鱼塘招工,报名被拒 张满山就算一开始没听说,他也很快知道了村里要挖鱼塘的消息。 不仅张满山知道了,古凤岭村上上下下也都听说了。 宣传员陈文鹏骑着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大喇叭,满村绕行,把挖鱼塘要招工的消息,传遍了四山河两岸。 “有意者明天一大早,到村委会排队报名……有意者明天一大早,到村委会排队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等到处叮咣乱响的破自行车骑远,村民们纷纷聚在一起,三五成堆,议论起来。 张满山兴冲冲的回到家,“老婆子,听说没,村里又要招工了。” 陈翠花恹恹的躺在炕上,“招啥工?” “村里要挖个鱼塘,招挖塘的人工!” 陈翠花翻身坐了起来,“挖鱼塘?” 她瞬间就想到了已离家千里之外的大儿子,张嘴就是数落。 “你瞅瞅,你瞅瞅,这死孩子非要离家跑那么老远去挣钱,村里不是照样有活?他要是没走,这挖塘的活,咋的他也能占个位……” “人都不知道走到哪了,你提他干啥?”张满山有点扫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抓过来旱烟杆子,开始装烟丝。 陈翠花撇撇嘴,也懒得再开口。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张满山的烟点了起来,吞吐之间,白雾弥漫,他才慢吞吞的开口,“我估摸着这次招工,和去年修路时差不离……” 陈翠花看了过来,“管饭给工钱?” “差不离,村里一年比一年挣的多,总不能比修路时给的还少。” 村里种木耳的人家越来越多,门前屋顶全是晒得黑麻麻一片的干木耳。 进入四月,村里的年轻媳妇和年轻姑娘,天天上山大筐小筐往下背枇杷、黄杏、现在又有了鲜毛桃,大筐小筐都往村委送。 拖拉机两天一趟,把收来的东西往南市送,送过去的东西就没见再拉回来过。 村里肯定挣了不少钱,要招工挖鱼塘,铁定亏待不了干活的人。 ……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满山和陈翠花就赶到村委会,排队报名。 以为来的够早,到了村委才发现,队伍已经排了起来。 “这么多人?”陈翠花咋舌。好多还是生面孔,像是从河对岸过来的。 张满山拉着她排到队尾,“赶紧排上,一会儿人更多。” 人多,走的也快,很快轮到了两人。 李大河一抬头,“哎哟,翠花婶,满山叔,你们二位也来凑热闹?” 陈翠花嗔怪,“臭小子,咋说话的,啥叫凑热闹,快,快把你婶和你叔的名字给登记上……” 李大河一咧嘴,“不好意思,婶子,你报不了名。” “为啥?”陈翠花急了,“凭啥我报不了名?” “婶子,这次挖鱼塘不管饭,所以只招男性,不招女的。不信你看我本子上登的,全是男的……”李大河把登记本掉了个头,指给陈翠花看。 陈翠花顿时气得直瞪眼。 明知道她不识字,李大河这兔崽子,挖苦谁呢这是? 张满山凑上来看了看,登记表上记的一溜名字,他不能说都认识,可名字后面性别那一栏,一溜的“男”,他还是认识的。 那没办法,女的确实没一个,陈翠花看来确实报不了名。张满山把自家媳妇拉到一旁,自己站到了最前头。 “大河啊,你刚才说,这次挖鱼塘不管饭?” “是,满山叔,因为鱼塘就在村里,不影响回家吃饭,所以不管饭。” 张满山哦了一声,“那……那工钱呢?和去年一样?” “不管饭了,工钱肯定涨了,一天八毛!”李大河很痛快的把招工待遇给讲了一遍。 他负责报名工作,一大清早,光招工待遇,就复述了不下二十遍。 八毛?张满山眼睛一亮,和陈翠花对视一眼。 不管饭,一天有八毛钱可以挣,也行。 农忙已经过去了,闲在家里也是闲着,他报上名,一天挣八毛,咋说也是笔收入。 “那行,你婶子报不了就不报了,大河啊,你把叔的名字写上吧,我报名。”张满山对李大河说道。 李大河看看他,同样无奈的摇摇头。 “满山叔,你也报不了名。” 张满山也急眼了,“啥意思?你婶子是个女的她报不了名,我一个老爷们,咋也报不了名?你是不是耍着你叔你婶玩?” 张满山怀疑的看着李大河。 李大河这小子,跟死丫头关系挺不错,是不是故意整他和翠花? 李大河耸耸肩,“满山叔,你看看后头排的这一长溜,我哪来的闲工夫整你和翠花婶?你们不能报名,是村里有规定。本次村里招工,只招收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壮劳力,三十五岁以上的都不招,你都四十七八,快五十了,肯定不合要求……” 张满山不信,“胡说,哪有这规定?去年修路我还能去,今年就不要了?” 李大河嗨了一声,“去年是去年,今年情况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满山叔,不是我批评你,你太不关心咱村里的变化了。咱跟河对岸并村这事,你总该知道吧?” 废话!傻子才不知道这事。 当初他还搬着椅子去开过村民大会,投了同意票。 张满山吹胡子瞪眼睛,“你小子,你故意埋汰你叔呢?” 李大河嘿嘿一笑,“哪能呢,满山叔你疑心病太重,这可不好,影响团结。” 看到张满山脸色愈发不好看,李大河面色一正,“合了村以后,原来两个村的人口合并,归到一起管理……满山叔,你知道这是啥意思不?” 张满山沉着脸,“少卖关子,啥意思?” 李大河一笑,“意思就是,咱不缺人了,咱年轻力壮的壮劳力有!的!是!” 张满山:…… 咋的,这是嫌弃他不够年轻?不够力壮?不是壮劳力? “还有,修路和挖鱼塘工程量也不一样,不能拿去年的修路和今年的鱼塘比。” 李大河耐下性子,给张满山解释的同时,顺便和围过来的年龄比较大的村民一同解释清楚。 “挖个小鱼塘,用不了那么多人,挑些年轻力壮的年轻人,辛苦挖上半个多月,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指指登记本,“不信的话,满山叔你自己看,名字后面都登记着年龄,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超过三十五岁以上的?” 张满山还真的弯下腰,一个一个看了起来。 确实没有,连三十五岁的都没两个,登在本子上的那俩,张满山知道,确实壮的很,村里排得上号的壮劳力。 张满山弯腰看名单,李大河对着他后面喊:“下一个!” 排在后头的小伙子应着声上前,把张满山挤到了一边,“满山叔,你报不了名就别在这挤,占着位别人也没法报名……” 后面排队的人也涌了上来,把张满山、陈翠花挤了出去。 第555章 挖鱼塘和图书阅览室 张保福、李长明还有张念秋、李大河,陪着县里来的几个人,到四亩荒田看了看。 为首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指着面前荒地,问道: “老支书,这就是你们村准备挖鱼塘的地?” 张保福点点头,“是,就是这。这里本来就是荒地,七八年前,我带着村里人开荒开了出来,开出来后土地太贫瘠,种庄稼费力气不说,收成也不好,慢慢的这地又重新荒了……” “这么大一块地,荒在这里也可惜,索性挖个鱼塘,养鱼养虾养藕种荷花……既丰富的村民的餐桌,收获多了还能卖给别的村子,甚至卖到县里,卖到市里,多多少少也能给村子里再增加一笔收入……” 讲完后,张保福在心里擦了把汗。 不容易啊,念秋教他的这一番话,他费了老鼻子劲,才吭吭巴巴背了下来。刚才这一番复述,总算顺利背了下来,没出丑。 县里来的这几人,就是来看他们村挖鱼塘的地,有没有占用优质耕田。 在看到确实是一块荒地后,很爽快的就告别了。 两天后,镇上通知,他们村挖鱼塘的申请县里批准了,可以动工。 村里招工早就结束了,一共招了五十位膀大腰圆,精壮的汉子。一听到可以动工,五十名汉子第二天一大早,集结到位。 挖鱼塘的活,又脏又累,男人们干活也不讲究,个个光着脊梁,有的还把裤子都脱了,只穿了个大裤?…… 张念秋虽然不封建,但她也没兴趣去看浑身是泥,几乎半裸的男人们干活。最主要的是,没养眼的,这些男人长相上一个也比不上她家老林。 盯着挖鱼塘进度的,还是李大河。 张念秋则跑到了南市,又买回一大堆关于农业、养殖业、果树种植及病虫害防治之类的书籍,用拖拉机拉了回来。 原陈家湾的村委小院,已经没了用途,处于弃用状态。 好好的院子屋子,就这样弃用实在可惜,张念秋决定利用起来,把它改成古凤岭村的图书阅览室。 书买了回来,找二伯简单打了个架子,几十本书往上头一摆,根本不显眼。 没关系,书可以慢慢增添,当务之急,阅览室需要个图书管理员。 新的招工任务又在村里掀起一波浪潮。 图书管理员暂时只招一名,仅限女性,要求细心、认真、负责任,学历初中或初中以上,每月工资二十元。 光学历一条,就筛掉了十之七八的年轻姑娘。 当初没让自家闺女继续上学的人家,现在别提有多后悔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最后屏开雀选的是一位叫陈传芳的十七岁女孩。 张念秋对她有点印象,是一个长的很秀气,很文静的女孩,气质和村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对每一个来报名图书管理员的女孩子,张念秋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来报名想当这个图书管理员?” 在一众“因为村里招工……”、“因为有工钱……”、“家里人让我来……”中,陈传芳的回答让她眼前一亮。 秀秀气气的小姑娘红着脸,声音小小的,“因为我喜欢看书,我偷偷看到过,图书阅览室里有好多好多书……” 张念秋当时就笑了。 “可是图书管理员,可不能只顾着自己看书。她需要把图书整理到位,摆放整齐。有人来借书的时候,哪本书在什么地方要做到心中有数,快速的把书找出来……” 年轻的小姑娘听得十分认真。 她又继续道:“除了管理好图书,还要做好借书登记工作。什么时间、什么书、被谁借走、归还时间……这些一一都要登记清楚。如果有人借书不还,需要图书管理员上门索要……你可以做到吗?” “嗯,我可以!”小姑娘眼神坚定,“我会做好的!”然后她又小声问,“念秋姐,如果……我把一切都做好的情况下,我可以看书吗?” 张念秋哈哈笑起来,“可以,当然可以,在你工作做好的情况下,阅览室里的每一本图书,你都可以看。不过……如果有人正好借阅你正在读的书,你会怎么办?” 陈传芳不假思索,“给他看,等还回来了,我再继续看……” 张念秋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古凤岭村的图书阅览室管理员陈传芳同志!” 陈传芳惊喜的睁大眼,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忙伸出手,和张念秋的手握在了一起。 张念秋带着陈传芳一起收拾阅览室,把每一本图书都编了号建了档。 借书登记表也设计了出来,陈传芳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拿着尺子钢笔,把设计出来的模板,画到了厚笔记本上。 厚笔记本的封皮上,她用大大的黑色钢笔,写上了《图书借阅登记表》。 除了登记表,还有登记卡。 在每一本书封面,都贴上了一个牛皮纸折的三角袋,袋子里插着一张小卡片。 小卡片简单记录着借书时间及归还时间,作用是提醒借书者及时还书。 带了四五天以后,陈传芳熟练的掌握了借、还图书的一系列流程,张念秋痛快放手。 她还忙着呢。 鱼塘挖的差不多了,她和张红娟一起,准备去采买鱼苗,还有藕种。 第556章 买鱼苗 “长明叔,支个款呗。” 张念秋拿着用款申请,找李长明借款。 李长明接过来一看,村委意见一栏,老支书的大名已经签过了,还按了红红的拇指印。 “借款一百元……购买优质鱼苗、藕种?”李长明抬起头,“你要去买鱼苗?” “嗯,”张念秋点头,“长明叔,一会儿再给我和红娟开张介绍信。” 一边说,一边在旁边坐下,等着李长明拿钱。 “干嘛花钱上外头买鱼苗?去河里下网捞点不行?”李长明提建议。 四山河里也有鱼,最多见的就是野生鲫鱼和草鱼。 河里的小鱼苗也挺多。 有时候在河边浅滩上,透过清澈的河水,还能看到颜色浅灰、细如筷子的小鱼在鹅卵石间游来游去。 鱼网编得细密点,一网兜下去,准能捞上来不少小鱼苗,何必花钱去外头买。 就算挣了钱,也不能大手大脚,该省……还得省! 张念秋耸耸肩,“可以啊,咱挖了两个鱼塘,一个鱼塘养从河里捞出来的草鱼、鲫鱼,另一个鱼塘养我从外头买的鲈鱼、黑鱼、黄辣丁,正好啊。” “不是,村里有鱼苗,你还非上外头买干啥?”李长明闹不明白她咋想的。 “因为河里的鱼,刺多啊……” 张念秋喜欢吃鱼,不喜欢挑刺。所以她喜欢吃容易挑鱼刺的带鱼,鲈鱼,最不喜欢吃鱼刺又细又密又多的鲫鱼。 草鱼相比鲫鱼,也不遑多让。 四山河有鱼,她可从来没主动去捕捞过。 现在村里自己挖了个鱼塘,还是俩鱼塘,那她肯定要维护自己的福利,其中一个鱼塘养刺少的鱼种。 鲈鱼、黑鱼、黄辣丁……她都喜欢。 清蒸鲈鱼她喜欢! 黑鱼片成鱼片,做道简易版的酸菜鱼她也喜欢! 黄辣丁炖汤,味道鲜美无比…… 她誓死扞卫她痛快吃鱼的权利! 也许是张念秋眯眼的动作太有压迫力?又或者是她握拳的动作比较凶?总之李长明痛快的闭了嘴。 一百块……也不多,给她给她。 这丫头主意多,花出去一百块,回头能挣回来一千块,铁定赔不了。 开锁拉开抽屉,李长明数出一百块钱,递了过去。 张念秋笑得跟朵花一样,接过钱,还催促:“长明叔,介绍信……” 李长明认命的又开了另一个抽屉,拿出稿纸和印章。 “你们准备去哪买鱼苗和藕种?” 张念秋早已经打听好了周边几个邻近县镇的情况,她答道,“去泗水镇。” 四山河、四村集、泗水镇……一溜四下来,顾名思义,泗水镇也在四山河沿岸依水而居。 当然,四山河过了康安县,拐了个弯后就不叫四山河了,那边的人叫它“泗支河”。 泗支河,四支河,当然是因为泗支河是由四条小的河流汇聚而成。 四条河汇聚后,水量变大,河面变宽,流速也变得缓慢,河中淤泥堆积出了肥沃的土地。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依靠泗支河的泗水镇辖下各村落,各有发展。有的种植小麦,也有的稻麦两种,离水更近的村子就发展渔业。 泗水镇下辖的石马村,从五十年代起,就开始了育苗养鱼。 经历了起起伏伏,各种磨难后,石马村也抓住了经济发展的机遇,村中大大小小的鱼塘累计面积已达到了四十多亩,还在扩建中…… 比他们村可怜巴巴的三亩鱼塘,规模大多了。 以上消息来自林庭树,绝对可靠。 一听到林庭树的名字,李长明也不问了,爽爽快快开好了介绍信,印上了大红章。 张念秋带着张红娟,开着一台拖拉机出发。 拖拉机后车斗放了两口大缸,到时候买到的鱼苗就放到缸里带回来,倒到鱼塘里。 鱼塘已经蓄上了水,晒了两天,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李大河很想去,被无情拒绝。 泗水镇离牛头镇不算太远,出了康安县往东,大概走个两百多里地,就到了泗水镇地界。 开着拖拉机,一天来回没问题。 李大河跟着去,他跟张红娟两人卿卿我我,她当电灯泡吗? 那绝对不成! 张念秋拒绝这样的待遇。 李大河就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吧,鱼塘虽然挖好了,但事还多着呢。 鱼塘四周需要加固。 去捕捞四山河里的小鱼苗,往第一个鱼塘里放,这也是项任务。她交给李大河,至于李大河交给谁,她就管不着了。 只要她回来后,第一口鱼塘里有小鱼苗游来游去就成。 张红娟对于李大河不能陪同前去,一点意见也没有——有念秋跟着,抵三个李大河。 拖拉机突突突开在新修好的公路上,开到泗水镇地界没多久,正要往石马村的方向拐弯,张念秋两人被人拦住了。 一位推着自行车的男青年,站在拐口处冲她们招手。 张红娟靠着路边,慢慢停下了拖拉机。 张念秋跳下车,挡在了张红娟前面,问道:“你什么人?拦我们做什么?” “同志,别误会别误会,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从牛头镇过来的张念秋同志和张红娟同志?” 陌生男青年一口叫出了两人的名字,两位姑娘对视一眼。 张念秋上下打量对方。 陌生男青年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衣,胸口插着一支钢笔,下面穿一条深色的确良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男式皮凉鞋…… 张念秋的目光在鞋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了男青年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 这位男青年的打扮好眼熟,跟常青真像。 “我是张念秋,这位是张红娟同志,请问你是……?” 一听找到了正主,男青年热情的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叫杨大鹏,这是我的工作证……我等在这里,是专门陪同你们到石马村买鱼苗的……张念秋同志,我的自行车能放你们拖拉机上吗?” 张念秋接过了工作证,打开看了看。 杨大鹏,泗水镇干事? 专程等在这里,陪她们去买鱼苗? 张念秋马上想到了头天晚上,林庭树一脸神秘兮兮的告诉她,他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热情洋溢的杨大鹏同志……这就是他所说的惊喜? 第557章 张念安、张念霞回村 杨大鹏同志十分健谈。 自行车搬上了拖拉机后车斗,人也上了车,一坐好就拉开了话匣子。 “张念秋同志,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听说过我?”张念秋也奇怪。 泗水镇和牛头镇并不归属一个县。 她在本县所辖区域有点知名度,她可以理解,名声传到邻县去……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怎么可能? “对,报上登的不就是你吗?带领全村人种植木耳,发家致富,还有两个村合并……是不是?” 张念秋恍然。 原来他们是看到了刘记者的报道,才知道的她。 杨大鹏很佩服张念秋带领全村致富的本事,也佩服她的眼光和见识。他问了很多问题,张念秋能回答的也不藏私,两人交谈愉快。 到了石马村,张念秋就知道为什么是杨大鹏陪着她们了。 杨大鹏就是石马村的人。 一回到村里,熟门熟路,他就带着她们去了村里最大养鱼户的鱼塘。 “马叔,马叔,来生意了……” 鱼塘边搭了个泥草屋,从里面钻出个皮肤晒得黝黑,面容瘦削,大约六十来岁的老汉。 马老汉一出草屋就四处张望,就只看到了杨大鹏,还有他身边的两个姑娘。 “原来是你,我说谁大白天的乱吆喝?” 还来生意了,生意在哪? “马叔,这两位是专程从邻县牛头镇赶过来的,是来买鱼苗的。咱们村要说养鱼的手艺,你马叔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不我带着人来找你了……” 杨大鹏一点没把马老汉的嗔怪放在心上,先把人夸了一通。 夸完自家人,他又转头对着张念秋和张红娟说道: “你们俩可别觉得我夸张,一点没有!马叔养鱼的手艺有三十多年,是养鱼育苗的能手,村里没人比得过他。你们有啥不懂的,只管问马叔就成,保管你们心服口服……” 张念秋心中一动。 养鱼也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如同种庄稼一样,养鱼也要防止病害。 从头发丝大小的小鱼苗,长成一两斤、两三斤重的成鱼,付出的心力一点不比种庄稼少。 她一开始打算的是,偷偷在鱼塘里洒点她的作弊灵液。 不过,若是能请石马村的养鱼能手,到村里亲自传授经验,村里人真正掌握养鱼的知识,比她用作弊灵液效果更好。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有杨大鹏在,一切都很顺利。 两口大缸装满了小鱼苗,全是张念秋想要的刺少的鱼种。 马叔的鱼塘没有种荷花,不过村里确实有种藕的。 杨大鹏牵线搭桥,张念秋买了一小堆藕节,并不算多,搬上了拖拉机后车斗。 并不需要买太多藕,因为她还讨要了一把荷花种子。 张念秋准备在自己的小院里搬口大缸,在大缸里养荷观赏,顺带养藕。 等到冬日,种出来的莲藕既可以吃,也可以种在鱼塘四周……假以时日,他们村的鱼塘一定会荷叶满田田,荷花随风摇曳,一派江南风光。 鱼苗买好了,张念秋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又许以一百元巨资的报酬,请动了马老汉走一趟。 在村里简单吃过午饭后,拖拉机踏上了归程。 …… 马老汉的到来,让张保福高兴不已,邀请马老汉住到家里。 上一次周教授来,教会了他们村种木耳。 这一次马老汉来,教会了他们村养鱼。 一个是教授,一个是养鱼老汉,但在张保福眼里,他俩是平等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马老汉跟张保福也很投缘,一个会养鱼,一个会种庄稼,两人聊的很是投机。 除此之外,马老汉对这个上过报纸的村子也好奇不已。 在给村人传授如何养鱼、养好鱼的同时,他也问了许多种木耳的知识。 张念秋没有保留,带着他参观了木耳培育基地,能讲的都讲了,还送了一小段木耳的培育基。 知识就是要不断沟通、交流,才能不断进步。 她每天忙忙碌碌,都没注意到,张念安和张念霞回村了,所以在家门口,看到兄妹俩时,张念秋还愣了一下。 “二姐。”张念安先打了招呼。 “二姐。”张念霞紧跟着也打了一声招呼。 张念秋点点头,“你们怎么来了?”说着话,她上前打开了大门,“进来吧。” 兄妹俩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院子里绿意更盛。 篱笆上攀爬的豆角结满了嫩豆荚,心形的叶子一个叠着一个,颜色鲜嫩碧绿,没有丝毫暗沉之气。 院子角落的小菜园子生机盎然。 黄瓜架上,小黄瓜垂得密密麻麻。 番茄架上,红红的小番茄圆滚滚,看着就诱人。 张念秋走过去,摘了五六个番茄,用清水洗干净,放在筐里端了过来。 她没招呼兄妹俩进屋,三个人围着树桩做成的桌子,坐了下来。 “吃吧,家里没备别的东西,这番茄味道不错。”张念秋推了推桌上的小筐,自己先拿了一个,啃了一口。 又沙又甜,汁水又足,张念秋就喜欢吃自已种的番茄。 张念霞跟着也拿了一个,啃了一口后点头:“二姐,好吃!” 见她俩都吃起来,张念安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三个人默不作声的啃番茄,一人啃完了两个番茄,张念秋指挥着张念安,拿盆打水端过来,等到三个人的手都洗干净以后,她才好整以暇的问来意。 “说吧,你们俩来找我干什么?” 张念霞看看张念安。 张念安直视张念秋。 “二姐,我们考完试了,你不想知道我们考的怎么样吗?” 不,她不想。 张念秋沉默。 这对双胞胎考的好,考的坏,和她并无半分关系。她以后不会指望着受这两人的照拂,她现在也不会照拂他们。 当个陌生人挺好的,为什么这对兄妹还要跑过来? 断了的亲情,想接起来,很难。 根本没有的亲情,想接起来,更难。 第558章 永远不会原谅 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念霞没出声,她左瞄一眼张念秋,右瞄一眼张念安。 张念秋和张念安仿佛在比赛谁沉默的时间长,两个人都不开口。 夕阳斜坠山头,染得天边云霞似火。 张念秋的视线落在了天边晚霞上。 她倚靠着椅子背,姿态闲散又自在。 张念安则不一样了,他坐得板板正正,就像在课堂上。 气氛突然变得这么诡异,张念霞很不安。 “二姐?小安?” 没人理她。 没人说话,那她多说点。 张念霞努力调节气氛,“二姐,小安考的很不错,他报考的是县一高,老师说他考上的希望很大,等录取通知书来就行……” 张念秋的头连转过来一下都没有。 张念霞再接再厉,继续说道:“我……我比不上小安,成绩没他好,就算是上了高中,等考大学时我也考不上……所以我想来想去,最后报了南市的第二师范中专,要是我能考上,就能去南市上学……” “听说师范中专免学费,每个月还给学生发补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二姐你知道吗?” 拉拉杂杂说了半天,没一个人接腔。 一个人的独角戏终于唱不下去,张念霞讪讪的闭上了嘴。 院子里重归沉寂。 干坐了片刻,张念安和张念霞终于起身告辞,两人离去。 张念秋没动姿势,她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天边似火般的流霞怔怔出神…… …… 直到林庭树推着自行车推开了小院大门,张念秋才回过神。 她下意识抬起手腕看手表,“哎呀,这么晚了,糟了,我忘了做饭……” 从板凳上一跃而起,她就要往灶房跑。 林庭树一把拉住了她,“怎么了?怎么看你情绪不高?” 张念秋一怔。 原来两个人相处久了,真的能感知到对方细微情绪的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林庭树将她揽入怀里,温声问道。 张念秋把脑袋抵在他胸口,半晌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林庭树问。 “也不是,说起来……显得我矫情……”张念秋抬起头,嘟了嘟嘴。 “下午张念安和张念霞来了,显摆他们一个考了高中一个考了中专……” 她又撅撅嘴巴。 “我知道不应该和他们过不去,他们那时候年龄还小,可我……我就是不开心,心里堵的难受……” 张家五个孩子,除了张念秋,其他四个都念完了小学。 张念春小学毕业,张念平初中毕业,现在,连双胞胎也一个考了高中,一个上了中专…… 只有原身,只有原身,连小学都没让她念完……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 张念安和张念霞也是,考上学了,在自个家里高兴、开心不成吗? 为什么非要跑到她跟前,跟她说那么多? 报喜?喜的是他们,她的喜从何而来? 张念秋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塞在那里噎得她难受。 听罢原因,林庭树把人拉进屋里,搂着她坐在了炕上。 “他们来,还说了些什么?” “就说了那些,别的没说啥……”张念秋撅着嘴,瞪了他一眼,“你还想让他们说啥?” 就说了那些就够噎得她难受了,林庭树还想让那对双胞胎说些什么出来,想把她噎得更难受? 林庭树把她搂在怀里,像抱孩子一样抱着,晃悠着哄她。 “乖,咱不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你现在也很不错,报名了自考,第一次考试就连过四科,两年后你就能拿到专科自考文凭,想继续往上读,还可以继续报考本科自考……” 林庭树看着张念秋的眼睛,“念秋,你不比任何人差!” 张念秋嘟嘟嘴,“我本来就不比任何人差!” “对,你很棒,是世上最棒的姑娘!”林庭树的夸奖像不要钱,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张念秋忍不住笑起来,“真的?” “真的!” 张念秋伏在他怀里:“林庭树,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吗?“ “会。” “即使所有人都说我错了,说我做的不对,你也会吗?” “会!”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张念秋头埋在他胸口,闷闷说道。 她会尽到法律规定的义务,除此之外,别的就没有了。 林庭树知道这句话里的他们是谁。 他片刻迟疑都没有,“好,不原谅!” 张念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你以前……你还劝过我原谅他们……” 林庭树一愣。 翻旧账? 他脑子转的极快。 “我道歉,那时候我错了。不过我后来就没再劝过你,对不对?” 这倒也是,一开始的林庭树有点讨厌,但后来两人心意相通后,他做的很好。 张念秋勉强满意,“算你过关。” 吃罢简单的晚饭,洗洗漱漱后,两人躺在炕上说话聊天。 黑暗中,林庭树开口,“在村里住的不开心,要不咱们搬到镇上去住?” 搬到镇上,村里一些她不想看见的人和事,就能少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开心点吧。 张念秋翻身压到他胸口,“新村搬来的人多吗?”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搬了,已经入住了十几户……”林庭树抚着她柔软的头发,“你呢?想不想搬到镇上去?” 张念秋抬头看了看窑洞。 “冬暖夏凉的窑洞,我真的舍不得……”特别是大夏天,住在窑洞真的是非常的凉快,晚上还要盖被子。 要是搬到镇上,夏天的夜晚肯定难熬。 现在可没有空调。 林庭树没觉得这是个问题:“有电扇,咱买台电扇吹风,也一样。” 电扇?电扇是用电的,张念秋问:“新村已经通电了?” “还没有,不过申请已经递了上去。” 张念秋嘟嘴,“递上去有什么用?村里通电申请递上去都快两年了,县里不是还拖着不给批?” 林庭树想了想,决定给她透个底。 “估计快了。前两天去县里开会,和曹书记谈了谈。曹书记主动提到了古凤岭村,还问了问现在的发展规模……我估摸着,村里快要给通电了。”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林庭树摸摸她的脑袋。 “再不通电,就要影响经济发展规模的扩大了……” 第559章 通电 八月初,村里闹哄哄的来了一批人,县供电局的人终于来到村里进行实地勘察,准备竖电线杆拉电线了。 古凤岭村的通电计划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从牛头镇开始,沿着已经修好的五彩路,一路竖电线杆,扯电线,直到扯到村里。 大热的天,在高温下干活,的确十分辛苦。 在四奶奶带头作用下,村里不少人家都开始自动自发熬制解暑的绿豆汤。 绿豆汤是给供电局的施工队师傅们熬的,天太热,多喝点绿豆汤,可以防止中暑。 熬好的绿豆汤,放了冰糖,再倒入大锅搬上拖拉机,装上一篮子空碗,还有一把大铁勺,一直开到施工队正干活的地方。 两台拖拉机,就这样不停的来回运送绿豆汤。 张保福乐呵呵的,”运,两台拖拉机不停的往那边运。费点柴油怕什么,供电局的这些师傅们辛苦着呢,这么热的天,可不能让人热出毛病来。” 就连一向仔细的李长明也没反对,施工队的师傅们确实是辛苦。 几天以后,电线杆就竖到了村里。 师傅们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干原来的活——竖电线杆扯电线,另一拨则到村民家里,挨家挨户给安装线路。 到了村里,绿豆水更是管够。 除了绿豆水,还有沙瓤的西瓜、脆口爽甜的桃子,施工师傅们受到了古凤岭村所有村民的热情招待。 一直到了九月,电线终于全部布完。 张保福激动的站在设在村委会院子里头的总闸前面:“这闸一拉下去,就来电了?” 一位四十多岁的电力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爽朗一笑:“老支书,你拉下来试试,就知道了。” 张保福把手放了上去,“我拉了?” 李长明点头,“老支书,快拉吧!” 张保福又看看张念秋,张念秋笑眯眯的,“四爷爷,你要是不敢拉,那就我来?” “去去去!”张保福嫌弃的让她站远点,“跟你四爷爷抢好事,那可不行!” 张念秋哈哈笑起来。 拉个电闸而已,在四爷爷眼里,像是天大的好事,太可爱了。 “四爷爷,快拉闸吧,人家师傅还要看一看,哪家的线没连好,没送上电呢。”张念秋催道。 对对对,念秋说的对,他这个老骨头,净耽误工夫。 张保福不再迟疑,手上一个用力,总闸被拉了下来。 身后的屋子里,小灯泡闪了两闪,亮了起来。 “亮了,亮了!”李大河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灯泡亮了!” 其实不用他说,别人也从窗户里,看到屋子里的小灯泡亮了起来。 大白天的,灯泡光亮不显。 李大河和张念秋又去别的屋子一一拉了灯绳,都拉亮了。 “念秋,大河,你们叫上人,分别去村子里各家各户,挨着问问,看看都送上电没有?” 张保福吩咐年轻人。 “哎,好咧。” 年轻人在村子里四散开,挨家挨户的询问。 有几家线路没接好,灯泡不亮的,电力师傅当时就过去,关上各家的小电闸,把线路重新调整了一下。 张念秋也跑回了半坡窑洞。 窑洞顶上竖着一根电线杆,电线从崖顶扯了下来,一直扯到小院里,扯进屋子。 “啪嗒,”张念秋拉开灯绳。 窑洞顶部安好的小灯泡同样闪了几闪,发出昏黄的光亮。 要不要给窑洞通电,张念秋曾经犹豫过。 林庭树跟她提过,建议她搬到镇上去住,也带她去看了盖好后的小院子。 镇上的房子在盖的时候她曾经去看过,当时只是个框架,院子里也堆得乱糟糟的。 这次去,小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地面甚至用鹅卵石铺出了小路,把小院分隔成了好几份区域。 要不说人不可貌相,看着外表粗犷的季成功,其实心细的很。 院子一角给她隔出了小菜园,另一角搭了葡萄架。她过去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还结出了一串串小绿葡萄。 张念秋当时就惊喜不已,“萄萄藤哪移过来的?还结了葡萄?” 林庭树看着她笑,“不知道季成功从哪寻摸来的葡萄藤,移栽过来的时候有老根,长的会快一点。” 门窗都是新崭崭的,窗框和门框包括木门,都涂成了绿色。配着外面的红砖墙,看着十分具有时代气息。 走进屋里,季成功也很细心的把墙壁给刷好了,洁白的大白墙,配着水泥地,看着连卫生也不用怎么打扫,直接搬家具就能入住。 一楼客厅是平时待客的地方。 三间卧室,一间是她和林庭树的,一间当成客房,一间给林庭树当书房……嗯,规划的正正好。 厨房面积足足有十五平方——比她上一世的卧室还要大一点。 单独的洗澡间,院子最偏僻的一角还有卫生间。 对小院子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 张念秋提不出反对意见。 这个小院子很合她心意。院子中央季成功甚至给挖了个水池,里面养鱼养荷花再方便不过,她不用再搬一口大缸放在院子里。 甚至,镇上的小院子通电,也比村里通的早。 有电、有水,除了没有家具,真的没什么可挑剔的。 张念秋回到村里,就去找了二伯,她带着二伯去看了小院子,请二伯给她打造一套新家具。 是的,新的。 林庭树说,结婚的时候没有给她新屋,没有给她新家具,现在全部补上。 感动的张念秋搂着他,送上好几个香吻。 镇上的屋子有了电,村里的房子还通不通电,张念秋就有点犹豫。电线杆抬上山,挺麻烦的。 当着人前,她也不能显示出她怪异的大力气。 还是林庭树给做的决定:“还是通上电吧,咱们就算是搬到镇上,你还要时不时回村里,窑洞的家具也不搬,等到周末咱们还是回村里住。有电当然更方便。” 第560章 陈年醋味 张保福家的小院里,石榴树已经结满了果子。向阳的石榴已经表皮发红,有一个还长裂了,露出里头挤挤挨挨的石榴籽。 张念秋站在石榴树下,伸手去摘开了口的那个石榴。 摘下后拿着石榴到灶房,舀了瓢清水一冲,双手一用力,石榴被掰成了两半。 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张念秋抱着半拉石榴吃得正香,张保福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四爷爷,快来,给您留了半块石榴!”张念秋忙招呼他过来,并把桌子上摆着的另半拉石榴递了过去。 张保福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接过半块石榴,也跟着剥石榴籽吃。 “喜欢吃,一会儿走的时候多摘点,树上多的是。” 剥了一把石榴籽,张保福一把倒进嘴里,下一秒,老头子的眉毛眼睛就全皱在了一起。 娘哎,酸!真酸!这石榴籽看着变红了,没想到这么酸。 一粒籽一粒籽的吃尝不太出来,一把石榴籽全填进嘴里……嘶,酸得他牙都快倒了! 张保福看向吃得正欢的张念秋,纳闷的问:“这石榴……你吃着不酸?” 张念秋吃石榴的动作一顿,有点心虚。 好像是酸。 然后,她就很顺手、很习惯的把自己吃的半个石榴稍稍催熟了那么一丢丢,给四爷爷留的那半拉……她忘了! “呃……还好吧,我吃着还行。” 这下子想给四爷爷吃自己的这半拉也不行了,她没法解释同一个石榴,为啥会半边酸,半边甜。 张保福站起身,也不吃石榴了,背着手进了屋。 屋里四奶奶身上穿了件花花绿绿的半袖短褂,正在照镜子。 “嚯,好花的面料,哪来的?”张保福脱口而出。 正对着镜子左照右看的四奶奶听到动静,转过了身。 “还能哪来的,念秋给我这老太婆买的呀。她说这叫啥……啥冰丝,哎哟娘哎,你听听这名字,又是冰又是丝,那能不凉快吗?” 老婆子走近了老头子,“你摸摸,你摸摸,是不是感觉凉丝丝的?” 张保福觉得刚才吃的那把石榴籽更酸了,酸到心里去了。 这个偏心眼的小丫头片子,只知道给她四奶奶买件褂子,她四爷爷就热着? 伸出手摸了摸面料,嘁,也就是平常面料嘛,就是垂了点,花了点,滑了点,冰什么冰?丝什么丝? 张保福清清嗓子,“摸着是有点凉凉的……念秋那丫头给你买的?” 四奶奶扯着身上的新褂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丫头,就会乱花钱。她和小林准备搬镇上去,又要打新家具,还要添置新被褥,正是花钱的时候,结果你瞅瞅,非要给我买件新褂子让我穿,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瞎花钱?” 说的话是嫌弃,衬着脸上的笑容,咋看咋不搭调。 张保福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说的就是这个理,你说你也是,咋能要孩子的东西?赶紧脱下来让她拿去退喽。想穿褂子,回头去镇上供销社扯块布,你想给自己做几件就做几件……” 四奶奶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胡说个啥?念秋这丫头好心好意,心里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我就该承她这份情,这褂子我得穿……” “花里胡哨,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咋穿得出去?” 张念秋捧着石榴从门外探进个脑袋。 “四爷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会穿不出去?四奶奶是不配穿件花一点的衣服还是咋的?我看四奶奶穿着挺好看,像年轻了二十岁!” 她皱皱鼻子,”四爷爷,您不让四奶奶穿,是不是嫉妒四奶奶这么一打扮,看着比您年轻啊……哎哟!” 张念秋眼疾手快,一缩脑袋,成功躲过了从屋里扔出来的一把扫炕用的小扫帚。 屋里四奶奶数落张保福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你个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跟个小辈过不去,你还扔她扫帚?把扫帚给老娘捡回来!” 张念秋早捡起了扫帚,笑嘻嘻的等在门口。 过了半分钟,张保福趿拉着布鞋出现在门口,看到她,又吹胡子又瞪眼睛。 “四爷爷,您要捡的东西可在我手里哦?”张念秋手里晃悠着刚捡起来的小扫帚,逗着老爷子。 张保福一伸手,张念秋手里的扫帚就易了主。 “偏心眼的小丫头,白疼你了!”张保福低声撂下一句,脸一扭,进屋去了。 张念秋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四爷爷这反应,是在吃醋吧?吃的还是陈年老醋,酸味掩都掩不住。 啧啧啧,好酸呐,比她摘的这颗石榴还酸! 她贱兮兮的跟上去,“四爷爷,您是不是吃醋了,心里发酸呐?” “酸个屁!我会为件衣服吃醋?”张保福可不承认,“你打开衣柜瞅瞅,你姑你叔年年给你四爷爷做衣服,穿都穿不完,我会吃醋?” 张念秋眨眨眼,“四爷爷,我没问你衣服啊,你怎么和衣服扯到一起的?” 张保福卡了壳,这才意识到上了这鬼丫头的当。 “你个坏丫头,拿你四爷爷逗乐子……”张保福一转身,就想爬上炕,去抓那把刚扔到炕角的小扫帚。 “哎哟,四奶奶,四爷爷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要打人了……”张念秋躲到了四奶奶身后。 四奶奶也笑得前俯后仰,抓着她轻轻拍她一下。 “你这丫头,快别拿你四爷爷寻开心了,赶紧的,把你准备的东西给他拿出来!”说着还朝张念秋眨了眨眼睛。 “得勒!” 张念秋见好就收,跑到衣柜旁,打开柜子门,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上衣。 “四爷爷,来试试这件衬衣合身不?” 张保福丢下了刚抓到手里的小扫帚,脸上也笑成了花。 “哎哟,我也有啊?” “当然啦,咱们爷俩处得这么好,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呐,”张念秋冲他挤挤眼,“四爷爷,您说是不?” 张保福把衣服夺了过去,“算你小丫头有良心!”下一秒钟,他就冲四奶奶炫耀起来,“看到了没?我也有!” 四奶奶翻了个白眼。 死老头子,还真为了件衣服吃醋闹脾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念秋催促:“四爷爷,赶紧脱了身上的衣服,试试合身不?” “好好好,我这就试……”张保福准备脱衣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抬眼就看到张念秋正盯着他换衣服。 “你出去!”张保福放下手,先赶张念秋出屋子。 张念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噗的笑出来,哈哈哈的出了屋。 院子里还能传来她时不时噗的一声,又是一阵哈哈哈……惹得屋子里的四奶奶也跟着乐。 张保福也被笑的没脾气。 “这丫头……小林到底看上她哪了?” 第561章 有了电,还要有广播 灰蓝色的上衣,面料和老婆子那件啥冰丝的一样,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 张保福脱了衣服,穿上了新衣服。 大衣柜上镶的那面镜子,今天迎来了第二个照它的人。 “咋样,我穿着咋样?” 张保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颜色,这款式……他瞅着像是城里人穿的?比如说……前两年来过的周教授,他就适合穿这样式的衣服。 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穿这衣裳合适吗? 四奶奶帮他折领子,“我瞅着挺好,你穿着它,看着精神多了。” “胡扯,”张保福嘴硬,“本来就长的精神,穿啥都精神,跟这衣裳有啥关系?” “啧啧啧,”四奶奶连啧几声,看不惯这个嘴硬的老头子,“都成老菜帮了,还精神?也不瞅瞅你那年龄!” 张保福嘟嘟囔囔,“年龄咋了,我觉得身体硬朗的很,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四奶奶,四爷爷穿好没?”张念秋在门外问,“我进去了?” “进来吧,早穿好了,在镜子前臭美呢!”四奶奶让人进来。 刚一进门,张念秋就拍上马屁了。 “哎呀,四爷爷,您穿上这件衬衣,看上去也年轻了二十岁,和四奶奶正般配!” 张保福呵呵直笑,拽着身上的新衬衫走了过来,“气派不?” “气派!” “我穿着真的合适?” “当然合适了!四爷爷,您现在身板挺得越来越直了,穿着这件衬衣,气势都出来了,美的很!” 张念秋面不红心不跳,吹捧之词如四山河里的水,绵绵不绝。 张保福笑眯眯的听了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 “说吧,买这两身衣服花了多少钱,我们给你。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能让你花钱。” “没花多少,给你们买了,你们就穿呗!”张念秋不肯说。 四奶奶坐在炕头纳鞋底子,这会也开口劝说。 “你这丫头,你四爷爷让你说,你就说,我们老两口手里有钱,咋能让你花钱?“ 张念秋坐到炕上,抱着她的胳膊。 “真没花多少钱,四奶奶,我有钱,我攒了好多钱。给你们买衣服,是我愿意的事,我没花林庭树的工资,我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给你们买了,你们就穿嘛,再客气下去,我就要伤心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张保福摆摆手,“算了,丫头的一片孝心,咱就接着。” 四奶奶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发,“你呀,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她心善?张念秋没作声,搂着四奶奶不撒手。一到夏天,四奶奶身上就凉凉的,抱着很舒服。 “哎哟你热得像火炉,快别挨着我!”搂了一会儿,四奶奶就嫌弃上了。 “不要。” 张念秋耍赖,得寸进尺的把头搁在四奶奶肩上。 放下手里的活计,四奶奶摸摸她的头发,“这是要搬了,舍不得啦?” “有一点……”张念秋坦白的很,“我最舍不得的就是您了,四奶奶,要不您跟我搬到镇上去吧?” 张保福在旁边嘿了一声,“你这丫头,你自己搬就得了,你还想把我家老婆子给忽悠走?没门!” 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 张保福也过来坐了下来。 “镇上的房子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张念秋掰着手指头数,“二伯重新给打了张床,还有写字的桌子、吃饭的桌子、四张高凳,四张矮凳,还有五斗柜、大衣柜……” 林庭树还让张二伯给她打了一张梳妆台。 张念秋现在也是有梳妆台的人啦,她的口红、雪花膏、粉饼还有眉笔,都有了去处。 张保福本以为只打张床,因为镇上没炕,他们搬过去需要张床,这会听张念秋说了这么多家具出来,诧异不已。 “窑洞里头的家具,你们不搬走?” “不搬,我们回村里还要用呢,到了周末我们就回来啦。”张念秋摇头,“再说了,搬过去是为了方便林庭树上班,他不用每天花时间跑来跑去,我时不时还要回村嘛。” “村里通了电,下一步就是去县里申请,在咱村安装大喇叭广播……” 张念秋早就计划好了。 想安装大喇叭广播,得需要电。现在村里有了电,大喇叭广播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侃侃而谈。 “等村里有了广播,再通知什么事就不用‘铛铛铛’的敲铁铃铛,也不用让宣传员骑着自行车满村跑了。广播一响,村里家家户户不管在哪,都能听到消息,还听得清清楚楚……“ “正好村里有宣传队,宣传队配上大喇叭,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没事的时候,广播里还能放段戏啊或者放首歌,等到麦收农忙的时候……”张念秋点着下巴思索着,“嗯……麦收的时候就放那首‘麦浪滚滚闪金边’……” 麦收时,放麦浪滚滚的歌,多么的应景! 听着就是一派丰收景象。 四奶奶思索着,试着哼出了下一句,“十里歌声十里香……” 张念秋啪啪鼓掌,“四奶奶,您也会唱这首歌?” “那咋不会?这歌村里会的人都是跟着知青们学的……”四奶奶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咋歌记得,事给忘了?” 呃……有这事?张念秋眨眨眼。 张保福反倒不以为然。 “她那时候才多大,能记住调就不错了。果然是打小就聪明,那么小听过的歌,现在还能记得调……” 张念秋:…… 不,她是去镇上,听到镇上的广播在放,所以就记住了,跟小时候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夸她聪明……嘿嘿,她接受。 张保福听到张念秋的计划,也来了兴趣。 “要给村里安广播,那确实是好事!” 第562章 为啥要搬到镇上去? 林庭树下班一进村,就被村里人接二连三的提醒,“林书记,念秋在老支书家里呢,喊你直接过去。” “谢了!”林庭树一一道谢,骑着自行车直接来了老支书家。 到了门口刚下车,就听到自家媳妇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人回来了,四爷爷,开饭吧?” “开!摆桌!”老支书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洪亮有力。 “四奶奶,我来端,您坐着去……”张念秋的声音又响起,还有脚步跑来跑去的声音。 “炸花生米放这放这,我跟林书记晚上喝两盅……”张保福指挥着摆桌子。 随后响起的是四奶奶不满的数落:“逮着机会就想喝!” “这老婆子,今天孩子们陪着,不是高兴嘛,”老支书的声音里带着讨好,“少喝一点,老婆子,去把酒给拿出来……” 听着老两口的日常拌嘴,林庭树忍不住笑起来。 “我回来了!”他扬声喊了一句,搬起自行车,跨进了门槛。 把车扎进了大门口的棚子底下,林庭树拎着包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小方桌摆在石榴树下,桌上已经摆了四盘菜——油炸花生米、拍黄瓜、糖拌番茄,还有一盘凉拌木耳。 除了四盘菜,还有一筐白面馒头。 张念秋端着最后两盘菜正好从灶房出来,看到他招呼道,“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说着放下手里的蒸茄子和蒜茸炒青菜,人又往灶房跑。 还有四碗稀饭没端出来。 等到菜、汤、筷子一切准备就绪后,林庭树也洗干净了手,走了过来。 “林书记,来来,坐这,咱爷俩今晚上喝一盅。” 张保福拿起酒瓶,给两人倒酒。 林庭树忙道,“老支书,我来,哪能让您倒酒?”说着伸手想去接酒瓶。 张保福手一扬,躲开了他的手。 “哎哎哎,别跟我抢,咱爷俩不讲虚的那一套,谁倒都一样。”端起一盅酒,放到了林庭树跟前,“走一个?” 林庭树当即端起酒盅,“走一个!” 两个酒盅一高一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白酒又辛又辣,张保福忍不住嘶了一声,咂咂嘴,又想去摸酒瓶。 一双筷子敲了过来,止住了老支书摸酒瓶的手。 “你个死老头子,小林刚下班回来,一口菜没吃你拉着他喝酒?”四奶奶把酒瓶子拿到了一边。 “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再喝,今晚不管你,让你喝个够!” 张保福眼一亮,“真的?” 下一秒他又招呼起了林庭树,“林书记,来来来,赶紧吃菜,一会儿咱爷俩再好好喝两杯。” 林庭树笑,“行,今晚好好陪老支书喝两盅。” 张保福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就成!吃菜,花生米是你四奶奶下午刚炸的,又脆又香,尝尝?” 林庭树挟了颗洒了盐粒的花生米,果然又脆又香。 四奶奶和张念秋很快吃好饭下了桌,桌上就剩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边喝边聊。 张保福几杯酒下肚,酒意上头,打开了话匣子。 “小林呐,咱们爷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这一会儿……这个院子里……没有林书记也没有老支书,只有四爷爷和小林,行不行?” 林庭树看看半瓶酒,又看看明显有了酒意,一张脸都泛起红光的张保福……这是喝醉了? 老支书的酒量不至于喝这几杯就醉……这是心里有事? “行,有啥话您就说吧。” 张保福又拿起酒瓶,一人又满上一盅,“小林呐,你跟四爷爷说句实话,是不是村里有人欺负你们……不是,是不是村里有人欺负念秋,所以你们才要搬到镇上去?” 若是清醒时,张保福不会这样问。 谁敢欺负他们呢? 一个是镇上的书记。 另一个是领着村民发家致富,是村里的青年组长,是他张保福看好的未来的古凤岭村的接班人。 清醒时的张保福,很笃定没人敢欺负这俩人。 可万一呢? 毕竟这丫头的亲爹妈就在村里住着,那一对可是糊涂人。 “是不是张满山那两口子又出啥幺蛾子了?”张保福盯着林庭树,“你老实告诉我,那两口子是不是偷偷摸摸去找念秋麻烦了,她瞒着没说?” 念秋住在半山窑洞,离村里有点距离。那里就算吵起来闹起来甚至打起来,村里也未必听得到动静。 她若是特意瞒着不说,那就更没人知道。 林庭树没想到张保福会想到这方面去,他摇头失笑,“真不是,现在没人能欺负得了她,我会护着她!” 俗话说的好,无欲则刚。 现在的念秋就挺符合这四个字,对父母没了任何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再受到来自父母的伤害……他心疼这样的念秋,却只能看着。 父母缘浅,也是没办法的一件事。 张保福不信,”那你俩为啥要搬到镇上去,明明村里住的好好的?” 林庭树试图解释,“这次搬到镇上,念秋主要是替我考虑,她心疼我每天上下班时间长,太辛苦……” “可拉倒吧,”张保福不听他这个虚的,“小林,你不实诚。” 念秋可提到过,搬到镇上后她会镇上村里来回跑……哦,怕林庭树来回跑辛苦,所以她辛苦自己个来回跑? 这理由,他不信! 他也不信,林庭树这个疼老婆的,能舍得。 老支书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抓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不说老实话……” “老支书,您喝多了……”林庭树去抢酒瓶。 “喝多?”张保福避开了他的手,把酒瓶放到了自己脚边,“没喝多!这才喝了几杯?年轻那会儿,一斤白酒全下肚,我那脸都不带红的……” 吹嘘了几句年轻时的海量,张保福叹了一口气。 “小林呐,说实话,一听到你们要搬走,我这心里……啧说不出的滋味……” 第563章 咱爷俩喝两杯…… 两年了。 从把这丫头带出张满山家门那一天起,他和这个丫头的缘份就莫名其妙的系上了,越系越牢。 两年了,他和念秋一老一小,不是亲孙女处得胜似亲孙女。 说句不好听的,他张保福的亲孙子亲孙女,他也没这么放在心上疼过。 “这丫头,也学会瞒着她四爷爷了,有啥事也不跟她四爷爷说了,现在你也瞒着……”张保福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老人家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伤感,语气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小林呐,你来评评理,这丫头下午搂着老婆子撒了半天娇,说什么舍不得她四奶奶……我这个四爷爷,她是一句没提……你说说,她是不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林庭树没评理,而是抬眼看向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张保福意识到不对,“你看谁呢?” 一回头,端着一盘小葱炒鸡蛋的张念秋就站在他背后,正盯着他一脸假笑。 张保福被吓了一跳。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不能让这丫头先开口,这丫头得理不让人! “嘿,你这丫头,走路咋没个声响,差点把人吓死!” 张念秋撇着嘴“哼哼”两声,把手里端的刚炒的下酒小菜放到了桌上。 “我可听到了,四爷爷,您是不是正说我坏话呢?” “没有的事!”张保福不承认。 哟嗬,被逮个正着还不承认! 张念秋眼珠一转,装作要喊人,“是吗?那我可喊人了,四——” “哎,别喊别喊,”张保福把她拽到板凳上坐下,“你这丫头,就知道找你四奶奶来压人……” 张念秋嘿嘿笑,招不怕老,管用就行。 张保福扭过头,朝灶房里张望。刚才这丫头的一嗓子,可别把老太婆招出来,否则今晚这酒就别想喝痛快喽。 张念秋忍不住噗嗤一笑。 “甭看了,四奶奶不在灶房,她在屋里呢。这盘炒鸡蛋是我——您嘴里没良心的丫头——担心您下酒菜吃的都是凉菜对胃不好,专门去灶房给您现炒的……” 一番话听得张保福乐了。 “专门给我炒的?” 他顿时来了精神,招呼着林庭树,“小林啊,来来来,尝尝这个炒鸡蛋,这丫头专门给我这老头子炒的,你也吃……” 林庭树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掩住嘴角笑意。 刚才还气哼哼的老人家,一盘炒鸡蛋就给收买了。 一盘刚出锅热腾腾的小葱炒鸡蛋,安抚了张保福自下午开始就泛酸的心情。 他拎起脚边的酒瓶,“来来来,小林,咱爷俩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四爷爷,少喝点吧,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张念秋拿过他的酒瓶子。 “你这丫头,跟老婆子一样扫兴。今个高兴,我陪小林多喝几盅,没事没事……”张保福伸手去夺酒,“来来来,把酒给我,让我满上……” 一转眼又看到林庭树酒盅还是满的,老头子又不满意了。 “哎你这个小林,你咋不喝呢?” “我喝!”张念秋开口了。 她伸手端过小酒盅,放在了自己面前,“四爷爷,咱爷俩喝。” “你?”张保福惊了一下, 林庭树也伸手要把酒盅重新端回来,“你喝什么酒?” 张念秋伸手护住了酒杯,“你别抢,我想和四爷爷喝两杯。” 又对张保福道,“明天他还上班,让他少喝两杯,咱爷俩喝……四爷爷,您不想跟我喝一杯?” 张保福哈哈笑。 “好!巾帼不让须眉!来,你来……” 张念秋拿着酒瓶,给张保福倒了个杯底。 “哎,倒满倒满!”张保福不满。 “不行,”张念秋铁面无私,“一次只能倒一点点,否则我要喊四奶奶来了!” 张保福没办法,只得端起刚刚盖住杯底的一杯酒,“行吧,一点点就一点点。来,丫头,碰一个!” 张念秋一笑,端起酒盅,碰的一声,也是一声清脆的碰杯声。 两人一饮而尽。 林庭树殷勤的给两人分别挟了一筷子炒鸡蛋。 “赶紧吃口菜,压压酒味。”他把鸡蛋送到了张念秋嘴边。 张保福抬眼看到这一幕,呵呵笑起来。 张念秋吃了鸡蛋,起身重新拿了双筷子回来,“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给张保福和自己倒了刚能没过杯底的两杯酒,张念秋端起酒,“四爷爷,这杯我敬您!” 张保福呵呵笑起来,端起酒盅,两人又是一碰。 放下酒杯,张念秋吃了点菜压下嘴里的酒味,才开口。 “四爷爷,我们只是搬到了镇上,又不是搬到了十万八千里远……您就算舍不得我,也不用这么舍不得,我啊没准和以前一样,天天让您看到……” 张保福没听明白,“啥意思?” “意思就是,您早上九点钟就能在村里看见我,下午四五点我再回去……” 张念秋朝他眨眨眼。 “你还真的天天跑个来回?”张保福听明白了。他瞪了一眼林庭树,这个小林,白瞎了他相信他是个疼老婆的男人。 合着真的为了自己不来回跑,让媳妇天天来回跑? 林庭树接收到了这个瞪视,摸摸鼻子。 “您瞪他干啥?跟他没关系。” 张念秋护自家男人。 “镇上那间小院分给他住,总不能白空着。我们过去镇上住两天,回来村里住两天,到了周末也回来,过年的时候也回来……四爷爷,半坡窑洞那间小院您替我守好喽,不能让别人眼红,抢了去。” 张保福嗨了一声。 “放心,那两眼窑洞,都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他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 “说起这事,也是村里的疏忽……回头你去找你长明叔,让他给你补个证明材料,盖上村里的公章,半坡那个小院以后就是你的。” 张念秋惊喜,“真的?” “真的!” 张念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住了那么久的小院子,真的要记在她名下了。 说完了房子,两人还扯到了下午谈到的事。 “小林呐,念秋下午说村里要安广播喇叭,这安喇叭需要啥手续?”张保福问林庭树的意见。 林庭树,“安广播喇叭?” “嗯,有电了嘛,安个广播方便。” 张念秋把自己的想法又讲了一遍,这个想法得到了林庭树的支持。 “想法很好,有个广播,通知个什么事或者是宣传个文件,确实是方便不少。”他点头,“回头我跟宣传部的说一声,让他们来村里帮个忙。” 第564章 村广播站 古凤岭村刚送走了供电局的施工队,又迎来了镇宣传办和镇广播站的几张生面孔。 张念秋和李大河陪着人,先把村里跑了个遍,然后就开始忙活。 安装大喇叭,可以利用现成的电线杆,很快村民就发现,自家门口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多出了一个喇叭状的东西。 吃罢饭,一群人围着离自家门口不远的电线杆,议论纷纷。 “村委会的大喇叭,咋绑到电线杆子上了?” “说你憨你还真傻啊?仔细看看,这是村里的大喇叭吗?” “不是吗?”问话的人抬头细看。 嘶……好像和老支书一开会就举在手里,放大音量的那个大喇叭长的不太一样。 “哎,你们看,这喇叭后面连着个尾巴……” 一群人顺着尾巴走,很快看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大伙都兴奋起来,村里这是和镇上一样,也装广播大喇叭了? 果然,几天后,沉寂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起来。 一阵杂音之后,响起了老支书张保福略带迟疑的“喂?喂喂?咳咳,咳咳……下面通知一则消息,下面通知一则消息……” 听到喇叭响,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听热闹。 “老支书要通知啥消息?” “不知道,还没说呢。” “还真别说,有了这大喇叭,确实是省事啊,在家门口就能听到村委的通知,不用再跑到村委会或者去晒麦场……” 以前村委会虽然有个大喇叭,但毕竟就一个,有时候坐的远了点或者现场吵了点,上头说的啥就很容易听不清楚。 现在可好了,有了头顶上这个大喇叭,再也不怕听不到了。 张保福当然听不到村民在议论什么,这会的老支书正紧张着呢。 此时此刻,张保福就坐在村委会专门腾出来的广播室里,紧紧抓着包了一层白布的黑色话筒。 “通知……通知……明天晚上六点半,大晒麦场播放电影……明天晚上六点半,大晒麦场播放电影……” 一连重复三遍,张保福才停止了播报。 张念秋站在旁边,伸手关上了话筒开关。 “咋样?讲的成不?”张保福问。 “讲的好极了,四爷爷您真棒!”张念秋毫不吝啬地夸奖老头。 张保福被夸得心花怒放,笑呵呵地站起身,往屋外走。 刚出广播室的门,就撞上了从外头进来的李长明。 “长明,咋样,刚才讲的那个通知,能听得清不?” “听得清,”李长明夸张的举起大拇指,冲张保福晃了晃,“您老人家讲的是这个,不打磕绊不结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比镇上的广播员说的还好!” 他嘿嘿笑起来,“广播里通知了明天又要放电影,村里正热闹呢……” “是吗?我去瞅瞅。”张保福兴冲冲的出了门。 果然,走到哪就有人热情打招呼,“四叔,刚广播里讲话的那个人是你吧?” 张保福大声回过去,“是我,听得清不?” “听得清,明天晚上村里要放电影,河对岸的大晒麦场,对不?” “对对对!”张保福很高兴,这果然是听清了。 “四爷爷,电影放的啥?放点武打片呗,听说少林寺可好看了。” 有年轻人围上来提建议。 张保福乐呵呵的,一人头上拍了一下,“想看啥,你们自己去跟宣传队的人商量,都是年轻人,没啥可害臊的,去吧去吧!” 走了没两步,又被人拦下。 ”老支书,电影放几天,还是三天吗?” 张保福继续乐呵呵,“对,还是三天!这一段村里喜事多,大伙也跟着都乐呵乐呵!” 这半边村子他转了个遍,又过了桥,去了另外半边村子。 一进村,同样迎来了村民热情似火的打招呼。 转了一圈,确保了整个村子的大喇叭都能正常发声,大家伙都听到了他刚才通知的消息,张保福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村委会的广播室,张念秋已经跑了一趟,把她的那台小收音机给搬了过来。 张保福一进屋,就看到她弯着腰,正在调频,宣传队其他人围着她看。 收音机发出调频时刺啦刺啦的杂音。 “艳玲,念秋这是要干啥?”张保福询问宣传队的队长陈艳玲。 陈艳玲回头笑道,“四爷爷,念秋说她想试一下,收音机收到的广播节目,能不能用喇叭转播出去。” 收音机可能正好调到了戏曲频道,一段熟悉的唱腔飘了出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 张保福哎呀一声,“这个戏好!念秋啊,你试试这个,我出去听听效果……”边说话边往外走。 宣传队其他几人也跟着张保福出去了。 他们要分开跑远一点,听听喇叭的效果好不好。 四爷爷发话,张念秋肯定听从,“那就放这个。” 她探身打开了话筒开关,把话筒对准了收音机的放音喇叭。过了一两秒,村委会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唱戏的声音。 一段戏剧播完,收音机里主持人开始讲话,张念秋才关上话筒开关,又关上了收音机。 留在屋里的陈艳玲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直到看见她关上了话筒,才兴奋的直拍手,“念秋,我觉得你的想法肯定行!” 张念秋有点不满意,“感觉杂音有点大啊……” “不算大,挺好的,镇上的广播刺啦刺啦的杂音更大……”自己的孩子自己觉得好,陈艳玲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已村里的广播,效果比镇上还好。 噔噔噔,跑出去听效果的几个宣传队员也跑了回来。 “效果非常好,喇叭听的非常清楚!” “杂音大吗?”张念秋问。 “不大。”众人异口同声。 好吧,看来是她标准太高了。 张念秋耸耸肩,站了起来,“那这台收音机就先放广播室吧,等村里的收音机买回来再说。艳玲,这两天你辛苦一下,好好听听广播里都有什么节目,哪些节目是适合放给村里人听的……” “行,”陈艳玲应了一声。 张念秋又对其他几人说道,“你们也都帮忙一起听听,大家集思广益,把咱们的村广播站办得红红火火,让村里人提起都竖大拇指,都是夸奖的!” “镇广播站的人来安喇叭的时候也提过一句,你们也都听到了,要是咱村里的广播站办的好,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有机会被调到镇广播站去工作,甚至县广播站、市广播电台都有可能,大伙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吧!” “加油!” “努力!” “念秋,你就瞧好吧,咱村里的广播站,绝对办得让别人挑不出毛病!” 第565章 新的招工消息 三天电影放完后,热闹了三天的古凤岭村刚想沉寂下来,大喇叭里又传来了更令人振奋的招工消息。 还是一系列的招工消息。 一、村广播站要招两名广播员,要求如下: 女性,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就像百灵鸟一样动听。学历——初中或初中以上,热爱读书,热爱学习! 工资:试用期每个月十五元,试用合格工资调整到每个月二十元。 二、图书阅览室要增加两位图书管理员,要求如下: 古凤岭村的图书阅览室,在张念秋隔三岔五往南市跑,一撂撂的书往回抱的情况下,村里阅览室的图书快速增长。 张念秋买的都是很实用的书籍,例如如此防治病虫害、如何提高亩产、如何调配农药浓度、如何科学养鱼、如何给果树剪枝提高果树产量…… 除了她买的,首都的周教授也给她寄了一些农类书目,还寄回来一些她不好买到的书,大大丰富了古凤岭村图书阅览室的藏书品类。 图书阅览室自从设立起来后,去借书的人就逐渐增多。 不仅有热爱学习的年轻人,连四十多岁认识字的中年人也会过去挑上一本,借回家慢慢看。 去借阅图书的还是挺多的,比张念秋想象中多的多,所以陈传芳挺忙的,连个替换休息的人都没有,确实不合适。 和村委会成员商量以后,干脆也给陈传芳增加两位帮手,由陈传芳担任图书阅览室组长,管理新招来的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的要求和当初招陈传芳时的一样,要求: 女性,学历初中或初中以上,工作态度认真、细心、负责任,热爱读书,爱惜书籍。 工资比陈传芳的略低一等,每个月十八元。 三、鱼塘要招一位看守鱼塘的人。 村里的鱼塘彻底收拾妥当,莲藕节也埋在了塘周的淤泥里。 鱼塘四周用荆棘围了一圈篱笆,开了个门——这是防止村里小孩子往鱼塘这边跑,一个不注意发生危险。 在两口鱼塘中间的空地上,盖起了一间泥草屋,这是专门给看塘人盖的。 屋里一张大炕,跟灶相连。夏天的时候炕道封着,等到了冬天炕道扒开,一做饭炕就烧得暖和和的,不会让人受罪。 炕上靠着墙还摆了两口大木箱,还有个吃饭的小炕桌。 灶旁有个小小的橱柜,放个碗盘筷子正合适。 看守鱼塘的人,张念秋是有想法的。 河对岸原陈家湾有一位孤寡老人姓沈,一辈子无儿无女,老伴早逝后就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 在张念秋看来,无牵无绊的沈大爷,正适合来看守鱼塘。 既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干,每个月也能挣点工资,攒点钱。 钱是人的胆气,有了钱也就有了胆气。 说句不好听的,沈大爷现在身子还硬朗,但以后呢?人不可能永远健康,总有生病的一天,多攒点钱,去医院看病也有底气。 张念秋去寻孤寡的沈大爷,商量请他去看鱼塘的事。 “找我看鱼塘?”沈大爷阴着脸看了她一眼。 张念秋笑眯眯的,丝毫没被他脸上的阴沉吓到,“是啊,沈大爷,这看鱼塘的人选,依我看啊您是不二人选……”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沈大爷,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下来,“怎么说?” “我说了,您可别不爱听。”张念秋蹲在正编草筐的沈大爷身边,“我听说,沈大爷您为人正直,对村里人都不假辞色,我就欣赏您这样有个性的人!看守鱼塘就需要铁面无私,鱼塘里的鱼没养成之前,谁来捞鱼都不成!” 性情孤僻、阴晴不定的沈大爷:…… 早就听说村里有个能干的丫头,叫张念秋,不仅能干嘴也能说,死的能说成活的,今天一打交道,果然没错。 他这个孤僻的性子,村里人都不爱搭理他,在她嘴里反倒成了铁面无私,不假辞色…… 真能瞎扯。 “沈大爷?怎么样,咱去看看环境,大不了不喜欢再回来嘛……” 盯着她的笑脸看了半晌,沈大爷站起了身,“走!” 锁了门来到鱼塘边,沈大爷背着手看新盖的泥草屋,看屋里明显是新打造的箱子和桌子,又站在鱼塘边上,看着一左一右各一亩半多一点的鱼塘。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一吹,塘面泛起涟漪。 比他那间小院子清静多了,也空旷的多,山风一吹,感觉心里的郁气也消散不少。 “说说吧,除了晚上要住在这屋里,看鱼塘还需要做什么?”沈大爷站在塘边良久,忽然问张念秋。 “简单,还要拌鱼食,定时定点喂鱼……”张念秋答道,并且甩出了诱饵,“沈大爷,看鱼塘可不是免费工,有工资的,每个月十五元工资!” 她比划了十五的手势。 沈大爷盯着她看了一分钟,突然扯下身上的钥匙,扔给了她。 “老头子腿脚不好懒的跑,你这丫头跑一趟,给我抱个被褥,再拿两身换洗衣服过来……” 张念秋爽快的跑了一趟腿。 不仅拿了被褥和换洗衣服,还拿了碗盘筷子,还拎了一口锅,用个破床单一裹,背着一大堆东西就过来了。 看到她像个乌龟一样的形象时,张念秋发誓,她看到了沈大爷嘴角抽搐了两下,脸背了过去。 是在嘲笑她吧?是吧? 她有自行车的,她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推着自行车过去而已。 她只是不想多跑一趟腿,所以就自己背了过来而已。 是的,而已。 村里鱼塘的看塘人没起什么波澜,广播员和图书管理员的招工信息引起来热烈讨论。 第566章 年轻人需要更多的锻炼机会 村委会外面的空地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张桌子。 左边的桌子上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广播员”,右边的桌子上同样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图书管理员。” 广播员的桌子后面坐着陈艳玲,图书管理员的桌子后面坐着陈传芳。为了今天的招工,图书阅览室都没开门。 陈传芳显得有点紧张。 她没想到,念秋会把图书阅览室招工的事,交给她来负责。 不仅仅是报名,还有人员的确定,都交给她。 陈传芳张大了嘴,半响才合上,不确定的问,“交给我?我……我行吗?” 不仅陈传芳,李长明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管是陈艳玲,还是陈传芳……嘿,还是俩姓陈的……这两个人都没有招工的经验,念秋把这么重要的招工交给她俩,这不是瞎折腾吗? 张念秋在找陈传芳之前,还得先给村里的李大会计做通思想工作。 “长明叔,这怎么能叫瞎折腾呢?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瞎折腾过?” 李长明想了想,没说话。 张念秋直接坐到他桌子旁边,趴在桌子上跟李长明谈心。 “长明叔,你是不信我的办事能力?” 李长明可不接这个锅,“你,我当然信,我是信不过陈艳玲和陈传芳……” “为啥?”张念秋问。 “为啥?她俩招过工吗?她俩行吗?招工可不是开玩笑,全村人都盯着的事,你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两个没经验的,你不怕搞砸了?” 招工砸没砸不知道,李长明一系列的问题先砸了过来。 张念秋耸耸肩,“怎么会砸呢?咱们的招工要求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陈艳玲和陈传芳按照招工要求来办事,招来的人就算不是一百分,也是八十分……” “咱得多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啊,长明叔!” 还一百分、八十分,你以为你在考试呢? 李长明瞪了她一眼,“锻炼?你就会耍嘴皮子,要锻炼,大河、红娟、念杏都可以锻炼嘛……” 张念秋笑。 “红娟是拖拉机组的,这次招工跟她没关系。念杏在南市,而且她也负责过招工登记工作,也锻炼过……至于李大河,他锻炼机会还少吗?长明叔,其他年轻人也需要锻炼机会!” 李长明反问,“那给她们机会锻炼,万一她们有私心,徇私了呢?” “徇啥私?”张念秋不明白,还在笑着问。 “徇啥私?”李长明拍着桌子,“那俩可都是河对岸,还都姓陈,你把招工的事交给她们,她们全招的是河对岸的人怎么办?” 李大会计苦口婆心,“念秋啊,你可得想清楚,招工不是闹着玩的事,招来了人,咱就得给人发工资!” 张念秋哈哈大笑,前俯后仰。 “你笑啥?”李长明脸有点黑。 “我不笑……哈哈哈……我真不笑了!”张念秋忍着笑,“长明叔,她们不会的,我可以打包票!” 李长明噎了一下,“你打包票?你拿啥打包票,你又不是她们肚子里的蛔虫,人心隔肚皮,你没听说过?” “我当然听说过了,我还听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念秋笑着反问,“长明叔,你听说过吗?” “你少给我在这掉书袋子!”李长明气哼哼的。 张念秋巧舌如簧,卖力哄人。 ”长明叔,您就别生气了。您放心,招工的事交给她们,我也不会当甩手掌柜,彻底不管的。” “报名地点就在村委会门口,复试地点就在村委会里头,从头到尾基本算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没啥可担心的!” 李长明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万一呢?万一到最后招来的全是河对岸的人,到时候河两岸是不是闹矛盾?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听话,招工的事咱自己来,还按以前的一边一个,不能交给外人……” 听到外人两个字,张念秋才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长明叔还是没接受两村合并一事。 他打心底里觉得河对岸的还是陈家湾,这半边的还是张家庄,有好事了,他还是想尽量多给张家庄的村民争取好处,唯恐“自己人”吃亏。 张念秋哭笑不得,“长明叔,合村都四个多月了,您咋还这样呢?这可不行,我得批评您了啊!” 她抬起手,止住了李长明想说的话。 “长明叔,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不管您心里接受不接受,张家庄和陈家湾已成历史,现在河左岸、河右岸统归一个村子管理,就是古凤岭村,您公章都改了,咋还老惦记着过去?” 李长明瞪她一眼。 张念秋对他的瞪视装作没看见,啪的一拍桌子,“再说了,您怀疑陈艳玲和陈传芳徇私,完全是偏见!” “艳玲他们就在村委会办公,天天进进出出,长明叔,您拍拍心窝子,真的觉得艳玲是那种会给人开后门的姑娘?” 李长明摸摸鼻子,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成立了宣传队以后,宣传队就在村委大院占了个屋子。坦白说,宣传队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热情上进的好小伙、好姑娘。 特别是宣传队的组长陈艳玲,人又热情又懂礼貌,还爱学习,他就时常看到她在工作之余,捧着书本学习。 “陈艳玲是个好姑娘。”李长明说了句实话,“可陈传芳才刚招到图书阅览室多久?你觉得她忙,想再找人给她分担,这我没啥意见,那也没必要把招人的权利给她不是?” “长明叔,您跟陈传芳没过多接触,我有!我觉得她是个脑子清醒的人,不会做傻事自毁前程……” 顿了顿,张念秋继续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万一真的被长明叔您说中了,她没把握好原则,做出了违反招工要求的事,那咱也不是没有挽救办法,最终的用工决定权还是在村委会手里,您有啥可不放心的?” 张念秋一点不担心李长明担心的问题。 如果陈传芳真的辜负了她的信任,她怎么把陈传芳扶上去的,还能怎么把她拉下来! 李长明盯着她,“你不是说让她管报名、管招工人选?” “是啊,人选决定了,最终还是要报到村委会批准的嘛!” 最终决定权在村委会,这句话一出,李长明没话说了。 张念秋笑嘻嘻的,“长明叔,您放心了吧?我去通知陈传芳了?” “去吧去吧,”李长明摆摆手。 张念秋笑眯眯的出了屋子,走了。 李长明愣了半晌,回过神,看看一直在屋里当背景板的第三人——老支书张保福。 “老支书,这丫头……嘿,到最后又把我给说服了!” 张保福笑呵呵的,“你跟她掰扯道理,能掰扯得过她?”张念秋可被村里的年轻人称之为——常有理! 顿了顿,老支书讲了句公道话,“不过念秋有句话说的对,得让村里的年轻人多点锻炼机会!” 第567章 我行! “我?” 陈传芳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让我负责这次招工的事?” 张念秋笑吟吟的,在阅览室的椅子上坐下,“对,你负责!” “可……”陈传芳放下手里的抹布——张念秋过来前,她正在一本一本的擦拭书上落的浮灰——“我……我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村里招工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怎么招工你也见过,依葫芦画瓢会不会?”张念秋反问。 陈传芳咬着唇,在张念秋旁边坐下。 她见是见过,以前她是报名的。 报名宣传队的时候,她去的太晚,名额招够了,她失去了一次机会。 后来给阅览室招管理员的时候,她早早报了名,幸运的得到了这份工作。 两次招工,她都只顾着紧张了,招工的负责人是怎么招工的……她真的没太注意。 张念秋笑笑,“没啥可怕的,你就坐在桌子后头,等着人来报名就行。问问年龄、学历、问问她们为啥想来当图书管理员……就跟以前问你的时候差不多。” “就这样?” “当然。”张念秋忽悠她,“现在你是招工负责人,要紧张,也是来报名的姑娘们紧张!” 陈传芳忍不住咧开嘴笑。 “为什么让你负责呢,因为是给阅览室招人。”张念秋抬起头,打量这间井井有条的小屋子。 书架多了一个,架子上的各类书籍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架子上还放了个小墨水瓶,里面插了五颜六色的野花。 “阅览室需要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 陈传芳被说的蠢蠢欲动。 “别轻易说自己不行,”张念秋给她端上了最后一碗鸡汤,“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有活力有思想有进步,要时时刻刻告诉自己,我行!” 我行! 我行!! 我行!!! 陈传芳深吸一口气,勇气满满,“我行!” …… 第二天一大早,坐在村委会外头摆着的桌子后头,陈传芳紧张到手脚不知如何摆放。 昨天被念秋三说两不说,鼓起的勇气,在睡了一夜后,跑到爪洼国去了。 “嗨,传芳。”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陈传芳回头一看,是陈艳玲也过来了。 “艳玲姐。” 陈传芳和陈艳玲同姓陈,却没什么关系,不过以前毕竟是一个村的,年龄又相仿,两人还是熟识的。 陈艳玲走近,站在她桌子旁,看了看桌子上摆的立牌,“招图书管理员的活,念秋交给你了?” “嗯!”陈传芳点点头。 陈艳玲笑了,指指相隔不远的另一张桌子,“我负责招广播员。” “我……我怕做不好……”第一次担任村中重任的陈传芳,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陈艳玲鼓励她,“不怕,我也是第一次负责招工,咱俩做个伴。再说了,念秋虽说把这事交给咱俩负责,但她也不会真的不管的,有啥事你喊一嗓子,她就能从村委会里跑出来。” “可她到现在还没来呢……” 陈传芳自己一大早就跑了过来,还帮着李大河几人搬桌子出来,她确信自己还没看到张念秋的影子。 念秋自己搬到镇上后,每天到村里的时间都不一定。 来的早,八点刚过就会到村里。 来的晚,可能到中午头才出现。 这都说不准。 “今天招工,她肯定来!”陈艳玲倒是信心满满,看到陈传芳一脸的紧张,鼓励地拍拍她的肩。 “你就算不信自己,也得相信念秋的眼光!她肯把这事交给你,就是肯定你有这个能力,为了她的这份信任,咱俩就得好好干!一定要把这次招工工作做好,做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不愧是搞宣传工作的,陈艳玲的一席话,又把陈传芳说的热血沸腾。 “嗯!” 八点刚过,村里的姑娘就陆陆续续过来。 喜欢当广播员,直接排到陈艳玲那个桌子去。喜欢图书阅览室的,就排到陈传芳这个桌子来。 没开始前,陈传芳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真的开始了,她就发现,紧张不翼而飞了。 她忙得根本顾不上紧张。 张念秋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骑着自行车过来的,远远就看见村委会外头被围得满当当的两张桌子。 陈艳玲天天举着大喇叭,在村里跟大伙宣传各种知识,她早习惯了,张念秋不担心她。 她多注意了被围起来的陈传芳。 “姓名?……满十八了吗?……上过初中吗?……你为什么想报名阅览室管理员?……” 张念秋笑了。 昨天看陈传芳紧张的脸都白了,现在真的上阵了,不是做的蛮好吗? 骑到村委会门口,就看见李大河站在门口。 “你站这干什么?” 李大河朝院子里头仰仰下巴,“里头的不放心外头,怕有人捣乱,让我站门口看着。万一有人没选上闹腾,我就出去帮帮忙……” “哦。”张念秋跳下自行车。 李大河把自行车接了过去,“我帮你搬。” 有人帮忙,张念秋不跟人抢。她站在了李大河站的位置,双手抱臂,静静看着两人忙中有序的忙碌。 李大河放好车,又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嘿,你说你是不是自带引事体质?”他突然道。 张念秋没明白,“你说啥?” 李大河朝远处仰了仰下巴,“看……” 第568章 让工作 看什么? 张念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远的,一位穿着黑灰斜襟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拽着个年轻小伙,正脚步匆匆朝村委会这边来。 “知道那是谁吗?陈传芳她奶,拉着的那个是她堂哥……”李大河在她旁边,语气里有点看好戏。 张念秋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李大河耸耸肩,“前一段我跟红娟去对岸,正好撞见阅览室外头围了一圈人,还有吵闹声……我俩就过去看了看,正好看见这位大娘坐在地上连哭带嚎……问了旁人,才知道是陈传芳的亲奶奶……” 他看了张念秋一眼,“猜猜,陈传芳她奶去阅览室想闹啥?” 啥毛病?动不动让人猜! 张念秋才懒得猜。 “赶紧说!” “你咋一点耐性都没有,不是我夸自家媳妇,念秋,有时候你可真没有红娟性子好!”李大河夸了一下自己未来媳妇,夸自己媳妇的同时,踩了一下张念秋。 “你想找揍吗?”张念秋握着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大河忙退后一步。 “咋开不起玩笑呢?哎,你可别忘了,我才帮你搬过自行车……” 看在自行车的面子上……张念秋收回拳头,眼珠一转。 ”你说的不错,我也觉得红娟性子挺好的,她这么好的性子,嫁给你?”尾调上扬,张念秋上上下下把李大河好一通打量,嘴里啧啧几声,头摇得像拨浪鼓。 “亏了亏了,性子那么好的红娟,嫁给你真是太亏了!我回头得找红娟好好谈谈,挑男人可不能着急……”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哎……”张念秋一拍手,兴高采烈,“镇上刚好新分来两个人,年龄正合适,回头我介绍给红娟认识认识……” 听她越说越离谱,李大河虽然明知她开玩笑的可能性居多,但关心则乱,他慌了! 张念秋可是说啥就敢干啥的主。 亲爹妈说不认就不认,满村竟然也都习以为常……他干啥不好,去招惹她? “哎哎哎,念秋,你可不能去红娟面前胡说八道,听到没有?” 还敢拿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 张念秋昂着下巴,鄙视的瞟他一眼,哼了一声,没理他。 李大河没法子,硬的不行来软的,他马上求饶:”哥错了,刚才不该拿你说笑……以后再也不了,放哥一马!“ 李大河也算能屈能伸,爽快认错。 他爽快的认了错,张念秋也见好就收,没揪着不放。 她一笑,重拾旧话题,“行了,不扯闲话了,你还没说陈传芳她奶在闹什么?” “还能闹什么?”李大河也正经起来,“陈传芳有了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每天坐在阅览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每月往家里挣工资,她奶奶眼红,逼着她把工作让给她堂哥……” “让工作?”张念秋惊讶,“她奶是傻的吗?这工作是陈传芳说让就能让的?” “可不是,年龄一大把,固执的很。陈传芳在家里跟她解释过好多遍,这工作让不成,人家不信,跑到阅览室一通闹腾……估计她以为把陈传芳的工作闹腾得做不下去,陈传芳就只能服软,把工作让出来,让给她堂哥陈传强……” “嗬……”张念秋笑起来,“这老太太还真会打如意算盘,这是把村里的工作岗位,当成自家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堂哥?陈传芳的爸是家里老三,只有她一个亲闺女。 这个堂哥不是陈传芳大伯的,就是陈传芳二伯的,可不管是谁的,都没有来逼迫陈传芳的道理。 仗着亲人的身份,逼迫一个身世堪怜的女孩子,可耻至极! 当初招工的时候,张念秋打听过陈传芳的情况,七七八八听了一耳朵。 陈传芳的亲妈,是当年到陈家湾的知青。 回城遥遥无期,农田的活又苦又累,她实在撑不下去,最后嫁给了一直默默帮她干活的陈传芳亲爸。 婚后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张念秋没打听出来。 知青可以回城后,陈传芳的亲妈走的头也不回。 走了以后,一开始还有信寄回来,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刚刚满十岁的陈传芳,就这样被亲妈抛下,与同命相怜的亲爹相依为命——她亲爸还算靠谱,没给陈传芳找个后妈。 陈家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想也知道日子一定过得吵吵嚷嚷,纷争不断。 没有了亲妈护着的陈传芳,养成了现在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张念秋不想评判谁对谁错,都已经发生的事,评判再多也没有意义,不过把别人的伤口一遍一遍撕开给他人看。 世间甘苦,只有自知。 她默默地看着背对着她们坐的陈传芳。 陈传芳还没留意到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那两个人,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对来报名的姑娘回答问题,解答疑问,态度很是和气…… 张念秋看着陈传芳出神,李大河偷偷瞄她。 突然冷下脸的念秋,别说,还真有点吓人。 李大河朝远处又看了一眼,突然又嘿嘿笑起来——反正她待会要吓的人也不会是他,他好好看戏就成! 可惜红娟今天去了城里送货,不在,否则他肯定把红娟也拉过来,一起看戏。 张念秋被他其名其妙的两声嘿嘿引回了神,冲着李大河挑了挑眉头,“陈传芳的事,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这话咋听着不对劲? 李大河回味了一下,差点炸毛,“哎哎哎可别胡说八道啊,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这些都是红娟打听的……” 陈传芳她奶走了以后,陈传芳一个人默默流泪,边流泪边收拾书本,红娟同情她,两个人坐在阅览室,聊了半天。 他知道的,都是陈传芳自己说给红娟听的。 他不过是在旁边,顺带听了一耳朵。 念秋刚才那一问,倒像是陈传芳跟他有什么……开玩笑,他对红娟的心一片忠诚,天地可证! 张念秋又转回头看向人群。 李大河在她背后,仗着她后脑勺没长眼睛,冲她挥了挥拳头。 这丫头,啥话都敢说,今个幸亏是红娟不在,这会儿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刚才那句会引人误会的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拳头刚捏起来,张念秋突然回过头,把李大河吓得,手放到了脑后,装模作样的摸了两下后脑勺。 张念秋没留意他的奇奇怪怪,她疑惑一点。 “陈传芳的奶奶既然想要那份工作,她怎么会那么爽快的走人?” 第569章 学习,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爽快?”李大河嘿了一声,“你想啥呢?那是因为我和红娟出面赶人,把人赶走了……” “一赶就走了?”张念秋不太信。 陈传芳的奶奶看着有五六十,头发都花白了,这样的农村大娘很难缠,仗着自家年龄大,倚老卖老是常事。 “我吓唬她来着,”李大河没瞒,“我警告她,说她再胡搅蛮缠,以后她家的地,想收割或者想翻地,统统排到最后一个去……” 张念秋噗的笑了。 怪不得那么爽快就走了,原来李大河握住了别人的脉门! 她看着越走越近的两个人,喃喃自语,“你都警告过她了,今天还来干什么?” 李大河把她拽进了院子里,躲在了门后,“嘘,咱们先躲这听听,干这两人想干啥,真闹起来了,咱俩再出去给陈传芳撑撑腰!” 张念秋没反对。 两人一边一个,躲在两扇门板后头,从门缝里往外头看。 陈传芳正在询问面前的姑娘,“你为什么想报名阅览室的图书管理员?” 那姑娘很实诚,“广播站不要我,招工要求上写的嗓音要清脆悦耳,我觉得我达不到这个要求……” 她的声音随了她爹,偏粗偏沙哑,按她娘的话来说,光听声音不看人,根本听不出来这是个姑娘家。 太夸张了! 她可没她爹那么严重! 但实事求是的说,离广播站要求的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一样的嗓音,完全不搭边。 “还有,广播员除了声音要求,还要求当场念一篇广播稿,能通顺的把广播稿念下来,念错的字少于三个,才算有报名资格……” 姑娘摇摇头,一脸这好难的表情。 “你什么学历?”陈传芳问。 如果上过初中,那篇广播稿根本不算难。 这姑娘眼生,她不认得,应该是原来张家庄的。如果是她们陈家湾的,她基本都认识,也不用问学历这个问题。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学毕业,没念初中……” 可惜!陈传芳心里为这个姑娘感到可惜,这是个胆子大,能说也敢说的姑娘,可惜学历不符合要求。 她缓缓的对那姑娘摇摇头。 姑娘已经意识到自己学历不合格,顿时泄了气。 村里这几次招工,她都有留意。 第一次村社招人,那次没学历限制,她也报名了,可她没考上。 再往后的招工,就渐渐开始有了学历限制。 这一次招工特殊,只限女性报名,她实在是忍不住,明知道自己学历不符合要求,还是心存一丝幻想,跑来报名。 结果……果然不行。 ”别灰心!”陈传芳不忍看到她这副消沉的模样,鼓励她,“张念秋你知道吧?” “知道。”那姑娘点点头。 “她以前连小学都没毕业,你知道吗?” 那姑娘继续点头。 陈传芳语气很温柔,“你看看她现在呢?你知道吗,她虽然小学都没有毕业,可她一直没有放弃自己!她一直坚持学习,并且自学完了所有的高中课程,除此之外,她还报名了自考课程,还带动了村里不少人跟着报名自考,这些你知道吗?” 那姑娘没再点头,她不知道。 陈传芳对她微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念秋今年四月份时,第一次参加自考考试,四门……”她举起四根手指,朝姑娘晃了晃,“……全过!” “真的?”姑娘的消息不太灵通,这事一点没听说。 “真的!” “念秋这么厉害的吗?” 以前的张念秋不提了,现在的张念秋,是村里年轻人仰望的对象。 村里的青年组长——没人评过,但她好像自动就当上了这个组长位置。 上过报纸,连记者都在报上夸奖她。 嫁的也好,她看到过林书记和念秋在一起的样子,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她知道张念秋很厉害,村里现在有这么大的变化,第一功臣是她——村里的老支书把这句话挂在嘴上,逢人就讲张念秋对村里的贡献,让村里人不要忘本。 她羡慕过她的。 可今天,她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陈传芳笑着点头:“是的,她真的很厉害,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只要有她在,我心里就不会慌。” “她是我学习的榜样,也可以是你学习的榜样。” “不要放弃自己!学习,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只要从现在就开始努力,自学初中课程,能通过村里的考试,村里就会承认你有了初中文化水平。等下一次有了招工机会,不要让机会从你手里溜走……” “嗯,谢谢你,我会努力的!”姑娘被鼓励一番,热血沸腾的走了。 她决定了。 回家就把她弟的初中课本翻出来。 从现在开始,她也要向张念秋学习,先从自学完初中课程开始! 陈传芳看着她昂首阔步的离开,笑了笑,“下一个……” 门板后,张念秋意外的挑挑眉。她看了一眼另一边毫无异状的李大河,估计他啥也没听见。 拜她灵敏的耳力所赐,陈传芳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进了她耳朵里。 被人承认,且被人崇拜的感觉……还真不赖。 她的目光落到了终于走到近前的两个人身上,看在陈传芳刚才那么推崇她的份上……她一会儿早点出马,一定不让她吃亏! 人群后,拉着年轻小伙子的老大娘正努力往里头挤。 ”让让,让让,我是陈传芳她奶,找她有事,你们让让位!” 被挤到的姑娘一回头,就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 年轻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和年轻小伙子挤来挤去,纷纷让开了位置。 老大娘很顺利的带着自已亲孙子,挤进了人堆里。 人群中间有一溜队伍,她看也不看,迳直走到队伍最前端。自家那个不听话的孙女就坐在桌子后面,似模似样的问着别人问题…… 老大娘撇撇嘴,上前拍了拍桌子,“传芳,奶找你有事!” 第570章 挡巴掌 听到声音,陈传芳抬起了头。 “奶?” 声音里难掩诧异。 陈大娘瞪了她一眼。 这个孙女算是白养了,有好事也不知道为家里考虑考虑。 她扫了一圈,没发现村委会的人站在外头,四周都是些没经过事的年轻姑娘,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死妮子,你胆子倒是不小,现在有事都敢瞒着家里,不给家里说?村里让你管招工这事,你昨天回家时,为啥一句话没跟家里提过?” 一想到自家差点错过招工的好事,陈大娘就恼火的很。 所以说,养丫头片子有啥用? 有好事了,胳膊肘净往外拐,一点不知道为家里人着想。 “你个死妮子,还敢瞒着家里人?你……” 激动的陈大娘把正排队的年轻姑娘硬是挤到了旁边。 被挤开的姑娘有点不乐意,但她年轻,面子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争论,只能跺跺脚,撅着嘴生闷气。 排在她身后的姑娘轻声安慰她,“算了,咱等一会儿吧,等说完事估计就走了……” “奶,”陈传芳站了起来,想把她奶先哄走,“有啥事咱回家再说,我在忙正事呢……” “忙啥正事?你那算啥正事?”陈大娘回头,朝孙子陈传强招招手,“强子,来来来,赶紧过来,让传芳把你名字给登记上,以后你也算有个正式工作了……” 陈传芳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奶,你说什么呀?” “说什么?说你哥是家里的男丁,要传承香火,有工作就应该给他!” 陈大娘上下嘴皮子翻飞,利索的很,很有年轻时的影子。 “当初让你把工作让出来,你不肯!现在你自己招工,给你哥一份工作,这总行了吧?” 围观年轻姑娘听到她这句话的,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大娘在说什么呢?” “你没听清?给她孙子要工作来了。” “不对吧,村里通知时,不是说只招女的吗?她孙子是男的啊,怎么这么厚脸皮?” “就是,你看他奶那样,明显就是个不讲理的……”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聚陈传强身上。 陈传强毕竟还年轻,脸皮还没磨练出来,被这么多道目光看着,一时面红耳赤,讷讷的低下了头。 陈传芳也被亲奶的话惊到,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她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一回过神就赶紧拒绝。 “这不行,招工的事不是开玩笑!奶,你还是带堂哥回家去吧。” 听到她敢拒绝,陈大娘的倒垂三角眼,瞬间瞪大。 她一时忘了这不是在家里,举起巴掌就往陈传芳身上挥了过去。 “你个死妮子,你敢说不行?咋,以为自己找到份工作,就翅膀长硬了想飞?告诉你,只要你姓陈,只要你在这个家,这个家里就没你说不行的份!” 巴掌高高举起,却没落下。 张念秋及时从门后跑了出来,抓住了老太太往下落的手掌。 李大河从另一扇门后出来,喃喃道,“跑的可真快……” “你俩鬼鬼祟祟在弄啥?”身后突然传来李长明的声音,李大河回头一看,嚯,好多人在看着他。 除了李长明,还有原来陈家湾的会计陈同胜,他现在算是李长明的副手。 换句话说,大会计李长明手底下也开始有人了。 今天老支书张保福不在,除了两个村会计,宣传队屋里忙着写广播稿、找资料的几个人,也好奇的探出了脑袋。 李大河指指外头,“有人来闹事,我俩先观察观察……” “有人来闹事?”宣传队的几个人关心自己的组长陈艳玲,从屋里涌了出来。 “谁来闹事?是不是有人找我们组长的麻烦?” “不是,”李大河摇摇头,“是陈传芳她奶,来找陈传芳的麻烦。刚听的,老太婆不讲理,非要陈传芳给她堂哥找份工作……” 宣传队里有认识这一家的,顿时啧啧两声,“陈传芳她奶?那可是个不讲理的,难缠的很。” 李长明皱起眉。 “陈传芳?她有啥本事给她堂哥找工作?” 李大河耸耸肩,“她这不是正在外头招工呢嘛……” “胡闹!”李长明顿时恼火起来,“村里招工是有要求的,不是让她用来做人情的……” “哎哎,长明叔,你急啥?”李大河看他想往外走,忙拉住了他,“从刚才偷偷观察的情况来看,陈传芳还是拎得清的,她拒绝她奶了。” 一向话很少的陈同胜,也冒出来一句。 “陈家那位当奶的,我也认得。在陈家说一不二,喜欢孙子不待见孙女,特别是陈传芳这个没妈的孩子,打小就受她奶的气……” 他摇摇头,“就算她拒绝了,她奶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李大河嘿嘿一笑,“怕啥?陈传芳她奶再难缠,她也不敢跟念秋面前耍横!真敢耍横,念秋那性子,她会惯着?” 那可是连亲爹妈都不惯着的主。 听到这,李长明缓和了神色,突然他脸色又是一板,“念秋都出去解决麻烦了,你呢?你就躲在门后看热闹?” “哪呢,我这不是晚了一步,”李大河嘿嘿两声,“长明叔,要不咱们大伙一起出去,给念秋她们撑腰?” “走!” 话说另一边,张念秋拦下了陈大娘挥下来的巴掌,“大娘,年龄这么大了火气还这么旺,这可不是啥好事。” 她放开陈大娘,转头问缩着脖子的陈传芳,“传芳,怎么回事?” 陈传芳正闭着眼,缩着脖,等待熟悉的巴掌落下来,却迟迟没等来巴掌拍在身上的疼痛感。 耳边忽然听到张念秋的声音,她倏地睁开眼睛。 睁开眼,就看到张念秋挡在她身前,挡住了她奶奶挥下来的巴掌。 “念秋……” 陈传芳怔住。 从来没人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挥下的巴掌,从来没有。 自从她妈走了以后,她就成了她奶的出气筒,陈家其他房的人是漠视她,她奶奶则是怨恨她。 她妈刚走时,她奶指着鼻子骂她。 “都怪你是个赔钱货,要是你能投生个男丁,你妈说不准就不会走……” 她妈走后一两年,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她奶看见了就会骂: “丧门星,你哭哭哭,哭个鬼?天天嚎丧,怕我们两个老的死的不够快?” 她妈走后三四年,她奶等不及,开始张罗着给她小儿子娶个新媳妇。可那时家穷,又有她这个拖油瓶,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 她奶的怨气又发到她身上,逮着她就打,口里骂的全是走的不知影踪的她亲妈。 陈传芳就是这样长大的。 从十岁到十七岁,整整七年,她没死没疯,还能正常成长,多亏了她还有个算对她好的爸。 可她爸也不敢明目张胆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奶奶挥下的巴掌。 今天,有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外人,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了一巴掌。 “念秋……” 第571章 去告状 张念秋瞥她一眼,“愣什么?我问你呢,这怎么回事?” 刚才在门后,她确实听到了陈传芳拒绝的那句话。 但,此一时彼一时。 陈传芳差点挨打。 从她挨打时只敢闭着眼、缩着脖,等着巴掌落下,可怜巴巴的那副模样,张念秋就知道,陈传芳在家里没少挨她奶的铁砂掌。 被家里人错待过的孩子,要么一身反骨,要么逆来顺受。 她想再亲耳听一听,陈传芳会如何选择。 是还像刚才那样,坚持原则,拒绝她奶的无理要求?还是在她奶的巴掌威胁之下,惧怕占了上风? 陈传芳醒过神,正要说话,旁观的人七嘴八舌开始告状。 “念秋姐,这陈大娘可不讲理了,她逼着传芳姐给她孙子一份工作……” “就是,咋好意思的?这工作村里明明讲的好好的,是给女孩子准备的,他一个男的好意思来抢?” “明明排到我了,她仗着年龄大,硬把我挤到了一旁……” 被挤开位置的姑娘委屈巴巴。 张念秋听得很认真。 陈大娘威风不减当年,跟围成一圈的年轻姑娘对骂,人单势薄,却声势不弱。 而她护着疼着的孙子陈传强,嫌丢脸,索性蹲在了一旁,脑袋深深的勾着,不肯抬起来。 张念秋瞥了一眼蹲着的陈传强,视线转回陈传芳身上。 陈传芳显得有点紧张,“念秋,我……我拒绝我奶了,真的……” 张念秋冲她一笑,“好,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正跟姑娘们对战的陈大娘不乐意了,调转枪头又对上了自家亲孙女。 “陈传芳,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赔钱货!我是你奶,我们陈家把你养这么大,让你给你堂哥寻份工作,怎么?难为你了?你不听话,我……我上镇里告你去!” 忽的,单调的鼓掌声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发现鼓掌的是张念秋。 “陈大娘,你还挺有法制意识啊,还知道要去镇上告状?行啊,想告状,那我肯定支持,去告吧!” 张念秋脸上带着笑,说出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围观众人都沉默下来,连旁边排队播音员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围过来看热闹。 刚从村委出来的李长明、李大河等人,也停下了脚步。 “长明叔,咱还是等等,看看念秋到底想干啥吧?”李大河小声问道。 李长明点点头。 念秋主意多,他们还是别贸然上前,坏了她的打算。 张念秋还在努力煽动陈大娘去告状。 “我看这会天还早着呢,要不咱这会就去吧。要是嫌路远不想走,我去调一辆拖拉机过来,让拖拉机送你去。” “去……去哪?”陈大娘跟张念秋不熟,但她也认识这个村里的红人。 面对张念秋,陈大娘的胆气不自觉的泄了几分,高亢的腔调也降低几分。 “去镇上告状啊,把你逼你孙女拿村里的正式工作,给你孙子谋好处的事,给镇里好好讲一讲,要是镇上你嫌官小,我还可以带你去县里……陈大娘,你放心,你想去哪告状,我都能奉陪到底!” “我,我没说,你少胡说八道!”陈大娘心虚,不肯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张念秋显得十分诧异。 “咋刚说的话就能忘?陈大娘,你这脑子看来确实不好使了,有个病叫老年痴呆症,症状之一就是健忘,举个例子就比如……你这样,刚才自己说的话,转头就能忘到脑后,啧啧啧……” 她摇头叹息。 “脑子的病可不好治!” 趁着说话的功夫,张念秋已经踱到了陈传强附近。突然飞起一脚,毫无预兆的把蹲在地上,埋头当蘑菇的陈传强,给一脚踢翻在地。 “噗……” 围观人群传来细细碎碎的笑声。 张念秋踢了人不算完,指着陈传强鼻子就开始骂。 “怎么当人孙子的?枉费你奶那么疼你,事事为你着想,为了给你找一份工作,不惜得罪全村的年轻姑娘……可你呢?就知道藏在你奶身后吃现成的?怎么,饭嚼一嚼喂给你更香是不?” “你奶病了,知道不?她都得健忘症了,这是脑子有病的前兆!” “啧啧啧……”张念秋摇头不止,“我可真替你奶不值,疼出一个好大的白眼狼,啧啧啧……疼你还不如疼个棒槌,棒槌还能洗干净衣服!” 张念秋一张嘴,伶俐的很,劈里啪啦一大通就冒了出来,围观的人都听愣了。 被踢翻在地的陈传强貌似也听愣了,倒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哎呀,强子,你咋了?张念秋,你敢欺负我孙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陈大娘呼天抢地扑了上来,扑到孙子旁边,想把亲孙子给扶起来。 “哎呀,奶,我腿疼,你别扶别扶……”陈传强捂着刚才被踢到的那条腿,一个劲喊疼。他没爬起来,就是因为腿疼。 他奶不知道,用蛮力扶他,他觉得腿更疼了。 “你腿咋了?”陈大娘有点慌神。 传强可是他们陈家的男丁,是能传宗接代的香火,可不敢出事。 她把孙子的裤腿往上捋,腿上干干净净啥都没有,连块青都没有。 “这没啥啊,你哪疼?” 第572章 报案,青天白日有人要碰瓷! 看不出异常,可自家孙子呼天喊痛不是假的。 陈大娘又急又气,指着张念秋就骂:“姓张的,你踢坏了我孙子,你……你得给他看腿!” 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胡搅蛮缠,“除了看病,你还得赔钱……除了赔钱,你还得给他找份工作……” “嗤!”张念秋冷笑,“青天白日,这是做什么梦呢?明目张胆想碰瓷?” 她转头,看到了李大河,\\\"大河,麻烦你件事!” 李大河一激灵,“啥事,你说。” “你骑着我的自行车,骑快点,到镇上派出所直接找刘所长,就说我报案,有人要讹我,让他们来村里跑一趟……” 李大河瞟了一眼听到张念秋的话,脸色就开始发白的陈大娘,嗓门很大的应了一声。 “这算啥麻烦,一句话的事,我马上去!” 他转身就往村委院里跑,念秋的自行车就放在院子里。 陈大娘听到张念秋要往镇上报公安,顿时傻了眼。 这个张念秋,咋动不动就要报公安? “你,你……”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要去拦李大河,“你不能去,不能去……” 宣传队的几个年轻人似有若无的挡着她的路。 “陈大娘,你慌啥?公安来了是好事,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去镇上告状吗?等公安一来,你连跑镇上都不用了……” “就是,谁对谁错,公安来一查就清楚了。” “对,该抓的抓起来,真当咱们村委是什么地方,想跑来撒野就撒野?” 陈大娘被挡住了路,急得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她逮着宣传队里认识的年轻人开刀。 “陈文鹏,你个兔崽子,敢拦你大娘?赶紧给我让开,看我回头不找你爹妈告状去!” “嘁,”有人小声嘀咕,“就会告状,这么大年纪了,要不要脸?” 陈大娘险些被这些小年轻,给气到吐血。 现在村里日子好过了,可年轻人越来越不服管教也是真的。 陈大娘就越来越看不惯,村里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都没了礼数,哪像她年轻那会儿,公婆长辈说的话,她连句反驳都不敢。 多年媳妇熬成婆,她正想威风一把,却发现村里风向变了。 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就不像她年轻时那样,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现在村里厉害的小媳妇越来越多。 听说,张念秋自己的亲嫂子,就是个敢打婆婆的恶媳妇。 除了嫁进来的小媳妇,村里自己的年轻人也一个德行。 就好比她自己个的孙女陈传芳。 以前这丫头多老实听话,她说啥就是啥,想打想骂都行,可现在呢?仗着自己在村里找到份工作,腰杆子挺起来了,开始和长辈叫板。 让她把工作让给她哥,她不乐意。 让她给她哥留份工作,她还不乐意。 村里年轻人都快要造反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陈大娘看来,就是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张念秋。 在陈大娘眼里,张念秋不可怕。 她被村里人吹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可备不住这小丫头片子嫁的好。 当初张念秋嫁人,全村摆流水席,陈大娘也拎着家里十几个鸡蛋,带着全家里,去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痛快吃一顿的同时,张念秋嫁的谁,也打听得清清楚楚。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 她们陈家就是个普普通通、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能比得过嫁给镇上书记的张念秋? 想也知道,公安来了,吃亏的会是谁。 人老成精,陈大娘这个账还是算得清楚的。 “滚开,陈文鹏你个兔崽子,赶紧给你大娘把路让开!”陈大娘低头去撞挡路的几个年轻人。 她年龄大了,万一推推搡搡间真的不小心摔一跤,讹上自家……宣传队的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撇撇嘴,给陈大娘让开了一条缝。 一得到空当,陈大娘就急急慌慌的挤过去,往村委会方向跑过去。 这时,李大河已经推着自行车迈出了门槛——张念秋没锁车,车钥匙还在车上插着,他推着就能走。 出了门,李大河跨上车,单脚支地,还有闲情逸志和张念秋打招呼。 “那我去了?” 张念秋是不是吓唬吓唬这老太婆?他装装样子就成了吧? “赶紧去,磨蹭什么?”张念秋瞪了他一眼,看穿了李大河没把她叫公安这句话当回事。 李大河一愣,她来真的? 他正迟疑,陈大娘已经跑到了,扑到自行车上,狠狠拽住自行车的后座。 “不许去!你不许去!” 李大河顿时不乐意了! 这陈传芳她奶,可真有意思,以为自己算老几?他李大河要去哪不去,还得听她的命令? “陈大娘,你到底想干啥?我警告你,赶紧放开!我有正事要办!” “少糊弄我,你有啥正事?” 陈大娘也看不上李大河。 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听张念秋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指挥,真不嫌丢人! 李大河单脚支地,“嘿,难不成念秋刚才说的,你脑子有病了是真的?” 刚才念秋说的清清楚楚,让他去镇上找公安,这陈大娘又给忘啦? 陈大娘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脑子才有病,你个毛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咋跟你大娘讲话的?” 李大河才不认这个大娘,“哎哎哎,少乱攀亲戚!你家姓陈,我家姓李,你算我哪门子大娘?” 他晃晃车身,“赶紧松手,拽着车不放,一会摔了可别赖我!” 李大河说着话,脚下一蹬,就要蹬出去。 陈大娘急眼了,死死拽住自行车座不放手,险些被自行车给带倒。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李长明也大喝一声,“李大河,快停下!” 李大河也没想到,这个陈传芳她奶还真敢不要命的拽着自行车不撒手。 他急忙停下跳下车,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这老娘们,疯了吧! “想死滚远点!告诉你,老子最烦的就是你这号倚老卖老的老娘们,真他娘的令人恶心!滚!” 陈大娘被吼懵了。 下一秒,她往地上一坐,盘起腿开始表演哭天抹泪…… 第573章 想走?晚了! 好好的招工现场,被个老太太搅和的不成样。 张念秋暼了一眼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陈传强,“陈传强,你有手有脚,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躲在你奶身后,靠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你谋好处,丢不丢人?” 陈传强的一张脸,青一阵红一阵,再白一阵。 他偷瞥人群中的一位姑娘。那姑娘低垂着头,并不参与四周人的讨论,可她也没抬起头,和他对个视线。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不停的往他耳朵里飘。 “好丢人啊,有这样的奶,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谁说不是?这么大年纪了,还对着小辈耍无赖,真不害臊!” “他们陈家都没人出来管管,把人拉回家?真得罪了村委会,以后还想不想在村里呆了?” “就陈家这样的,谁嫁过去谁倒霉!” 最后一句传入耳中,陈传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眼,看向四周人群。 村委会的一拨人,还有排队报名招工的一圈人,每个人脸上要么一脸怒容,要么一脸不屑,要么一脸讥讽…… 他奶快把全村姑娘和村委会的人得罪光了! 清醒过来的陈传强忙跑过去,蹲下来抱着他奶就往外拽。 “奶,奶,你赶紧松手,别抱着人家的腿不放!” 正卖力表演的陈大娘,一个没防备,被自己亲孙子蛮力拖开。 拖得她胳肢窝里都泛疼。 李大河的小腿一得自由,赶紧推着自行车跑了两步,骑上就走。 这回他可不能再被这老太婆给拦住了。 这疯老婆子,他非得把公安请回来,好好吓唬吓唬她不可! 陈大娘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自行车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恨得她拽住陈传强,朝他背上就是啪啪两下。 “你捣啥乱,捣啥乱?看看,人没拦住,他跑去镇上叫公安了!” 陈传强急得一脑门子汗,“奶,咱回家吧,我不要工作了。” “不行,”陈大娘还没死心,“哪有把好好的工作给赔钱货的道理?村委会的人我看都是犯了老糊涂……” 李长明脸色铁青。 陈同胜瞅瞅他的脸色,上前一步对着陈大娘厉声喝道:“传强他奶,你脑子是不是真病糊涂了?啥话你都敢往外冒?村委会的决定,是你能质疑的?” 陈大娘一抬头,认出是原来陈家湾的会计。 陈同胜现在虽然不是陈家湾的会计了,但他当了那么多年会计,余威尚在。 他一出来喝止,陈大娘的气焰降了几分。 陈传强哀求,“奶,咱回吧,回吧……” 他趴在陈大娘耳朵小声嘀咕,“奶,你瞅瞅四周,你把村里的姑娘还有村委会的人快得罪光了,奶,我还没娶媳妇呢……” 大孙子的提醒一入耳,陈大娘清醒了几分。 坏了,光想着给孙子要份工作,她倒是忘了,孙子还没结婚,正到了要找媳妇的时候。 传强好像看上了村里的一位姑娘,陈大娘一激灵,小声问孙子,“你看上的那个姑娘,也在人群里?” 陈传强哭丧着脸,点点头。 他刚才偷偷瞥了好几眼。 以往那姑娘看到他时,两人都会一对眼,再各自低头。可今天,那姑娘一眼没往他这边瞅。 他一眼一眼的瞅过去,那姑娘愣是没抬过头。 陈传强后悔死了。 要是早知道她也来报名,他死活也不会跟着他奶来胡闹这一通。 意识到孙子有点埋怨他,陈大娘也有点泄气。 一份工作虽然重要,但未来的孙媳妇更重要。若是未来的孙媳妇被她刚才的举动给吓跑了…… “强子,那你咋办?” 陈传强把他奶扶起来,“咱先回家……” 陈大娘刚从地上爬起来,张念秋迈步过来了,“陈大娘要走?恐怕不行。” “你,你想拦我?” “拦的就是你!”张念秋环臂抱胸,挡着了祖孙俩的去路,“你们跑来招工现场闹腾一通,现在想走?晚了!” “我已经让人去镇上叫公安了,公安没来之前,陈大娘,你跟我进村委会等一会儿吧!” “我不去,你想拦我?你算老几?”陈大娘往旁边走。 张念秋也不生气,朝旁边一使眼色,七八个姑娘一涌而是,围着陈大娘就朝村委会大院时走。 “你们干啥,你们这些小贱皮子,等着我回头跟你们爹娘告状!一个个皮子都痒了是不是?” 陈大娘身不由已往前走,顿时又气又急,口里骂骂咧咧。 陈传强不好跟年轻姑娘们拉拉扯扯,干着急使不上力,跟在后面也进了村委大院。 紧接着,李长明和其他人也进去了。 张念秋拍拍手,“行了,你们该继续的继续,传芳,一会儿忙完了,你先别走。” 陈传芳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半天静不下心。 她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无赖不讲理,陈传芳觉得丢脸。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看面前排队的女孩子。 突然,陈传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抬起头。 是另一张桌子的陈艳玲。 陈艳玲瞥到陈传芳神色不对,已经坐下的她重新站了起来,过来拍了拍陈传芳的肩,好心安尉。 “传芳,你别想那么多,你是你,你奶是你奶,大家都分得清的!” 她话一出口,排队的女孩们也纷纷出言安慰。 “是啊是啊,这事跟你没关系,而且你刚才很勇敢,拒绝了你奶的无理要求,大家都很佩服你……” “是啊,我们都分得清好坏的……” “就是,你奶那么不讲理,你小时候肯定很遭罪……” 陈传芳眼眶都红了。 “谢谢,谢谢你艳玲姐!” “谢啥,”陈艳玲爽朗一笑,“念秋既然欣赏你,你身上肯定有优点,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你奶的事不是你的错,别钻牛角尖了。” “嗯!”陈传芳感激的点点头。 “好,开始忙吧,赶紧把报名弄完,还有后续一堆事要忙呢……”陈艳芳鼓励几句,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传芳收拾心神,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下一个……” 村委会里,张念秋已经把骂骂咧咧的陈大娘按坐在板凳上。 “坐一会等公安来!”她俯身在陈大娘耳边低语,“这么大年纪了,消停点吧,多修修口德,免得……” 免得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她的意思相信活了大半辈子的陈大娘不会不明白。 老一辈都说,不修口德,死后下拔舌地狱! 果然,陈大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你……村干部还宣扬迷信,你……我告你去!” 张念秋诧异的直起身,“陈大娘,你是不是真癔症了?宣扬迷信,你幻听了吧!” 第574章 公安又来了 刘所长来的很快,还不到十一点。 镇派出所有两辆自行车,刘所长一辆,他又点了一名公安,再加上李大河,三个人骑着三辆自行车,又往村里赶。 进了村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陈大娘的大儿子了,陈传强的爹陈老大,这会儿正无所事事,蹲在家门口不远处听人侃大山。 陈家附近的邻居从外头回来,看到这边几人聚成堆侃大山,凑了过来,“村里又来公安了,你们知道不?” 正闲聊的几个人顿时止了话题,被来人说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咋,啥时的事?公安咋又来了?” “哎,说起来这两年,公安来村里都来过好几次了吧?” 还真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可不是,我记得去年陈新良被抓时公安就来过,后来给陈家贴封条、送宣判书各来了一趟……今年嘛,你们还记得不,前一段对岸有一家出事,也是报了公安,那次来的公安还多呢,连山上也去查了……” “你咋说他家的事?快闭嘴吧,那家的事太邪乎,可不敢多说!” 张旺发家的事,刚被人开了个头,就被其他人打断。 村里人多迷信,张旺发莫名其妙从床上吊到树上,公安来查过,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慢慢的,张旺发苛待亲女,被前一任媳妇来索命的观点,私底下在村子里蔓延,从河左岸传到了河右岸。 明面上没人说,私底下信的人不少。 要不然,怎么解释,那男的怎么死的那么快?摔断骨头而已,摔断骨头可死不了人。 村里不小心摔断胳膊,摔断腿的也不是没有,别人咋没事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照样活蹦乱跳。 所以,还是那男的干了亏心事,引来鬼神报复。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这些没关系的,就不要瞎议论,免得引祸上身。 这个观点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张旺发家的事,在四山河两岸几乎没人谈论,人人忌讳。 提起这事的人,啪啪打了两下嘴,“怪我怪我,嘴上没把门的,莫怪莫怪……”那人还合起掌,左右拜了拜。 其他人已经转了话题。 “你咋知道公安来村里了?” “咋知道的?我亲眼看见的!”看到公安进村的邻居口沫横飞,“两个公安骑了两辆自行车,从我身边刷的就骑了过去,啧啧啧,真是威风!” “对了,公安后头还跟个人,你们猜是谁?” “谁?” “村委的李大河,也骑了辆自行车跟在公安后头,骑的像阵风似的,刷的就从我眼跟前飞过去了……” “李大河跟他们在一起?公安是朝村委去的?”有人问。 “应该是吧,看着方向是,直奔石桥就过去了……” 一直蹲着听的陈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挪了挪脚步。 他记得他老娘早上气势汹汹出门时,说的就是要去村委门口招工点。 说起来,老娘去的时间也不短了,这都中午头了,咋还不回来? 他不安的挪来挪去,引起了旁人注意,“陈老大,你咋回事?咋动来动去的,身上长跳蚤了?” “哈哈哈……”其他几个人都笑起来。 被乡亲调侃的陈老大也没生气,嘿嘿一笑,“蹲时间长了,脚蹲的有点麻,挪挪脚……” 话音刚落,从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年轻小伙,远远看到他就开始吆喝。 “陈大叔,你在外头啊,那正好,不用去你家寻你了!你赶紧去村委一趟吧,老支书让把你叫过去一趟!” 村委老支书?找他? 陈老大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找我有啥事,老支书说没?” “啥事?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赶紧的啊,我可是传达到了!” 报信的小伙喊完就走,蹲着的陈老大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他就感觉到两只蹲久的脚掌,又痛又麻像针扎一样。 陈老大呲牙咧嘴,扶着棵树缓了会儿,脚上的麻劲才算过去。 “陈老大,村委喊你呢,你还不赶紧去?” 其他人见他磨磨蹭蹭,催他快点。 “不急,我回家先给家里说一声……” “还跑家里干啥?你赶紧去吧,我一会儿替你上家里捎个口信!”热心肠的邻居揽下了替他送口信的活。 陈老大没办法,踢了踢脚,确定麻劲完全缓解了,才往外走。 “那我去了,别忘了上我家里报个口信!” “忘不了,你快走吧!” 几个人目送陈老大往外走,直到他拐了个弯看不见影子,几个人才对视一眼。 “村委找他干嘛去,会有啥事?” “哎,刚才公安也是朝村委去的,叫陈老大去,会不会跟公安来村里的事有关?”有人猜到了真相。 “陈老大?他有那胆子招惹公安?” “说的也是。” 闲扯了几句,聚成一堆的人也就散了。除了应承了要去陈家报信的那个人外,其他人都往自家走。 至于陈老大被叫去村委到底有啥事? 着啥急?迟早会知道。 至于另一边,陈老大脚步匆匆过了桥,往不远处的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门口,报名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陈老大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传芳已经登记完,桌子前已经没了排队的人。 “传芳,你来。”陈老大朝侄女招招手。 陈传芳蹙蹙眉头,走了过去。 “传芳,你奶和你哥呢?早上他们来找你,你看见没?” 陈老大已经把村委会外头看遍了,没看到自家老娘和儿子的影子。 “看见了。”陈传芳答道。 “看见了?那他们人呢?”老娘和传强可没回家。 陈老大上一午都在家门口跟人聊天侃大山,他老娘和他儿子回没回来,他看的再清楚不过。 陈老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陈传芳咬着下唇,突然问道:“大伯,我奶上午来招工现场胡搅蛮缠,来闹事,这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胡搅蛮缠?闹事? 陈老大心里第三次咯噔一下。 他强笑着解释。 “你这孩子,咋胡说八道呢?咋能那样说你奶?你可别忘了,你自小没娘,可是你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你奶上午来,是因为她听说你在这负责招工,她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陈传芳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一套。 她妈走的时候她已经十岁了,她大伯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她自小没娘这种话?还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 陈传芳只觉得好笑。 “大伯,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去跟老支书、村会计、青年队长、拖拉机副组长,还有公安同志解释吧……” 第575章 太平日子过久了,又有人想蹦哒! 陈老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两眼发黑。 “你奶她……她……她……她到底干啥了?” 陈传芳深吸一口气,“大伯,村里是信任我,才会把招工报名的重要工作交给我负责!你们作为我的家里人,理应支持我的工作!可我奶呢?我奶在干啥?” “她一来到这,就拍着桌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是逼着我,要我把手里正在招工的工作让给传强哥!我奶是老糊涂了吗?大伯,村里这次招工,喇叭里说的清清楚楚,你们可都是听见了的,村里这次要招女的,传强哥是女的?” 陈传芳后头的一长溜,陈老大都没心思听。 开头的两句话,就把他给惊住了。 惊得他都开始结巴:“当,当着那么……那么多人的面……人有很多吗?” “对,当着所有人的面,李会计、陈会计、宣传队的,还有来报名排队的所有人,都听见看见了!”陈传芳道。 陈老大直眨巴眼。 他这个糊涂老娘,要工作的事咋能明晃晃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个错! 他的这个老娘哎,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陈老大抓抓头发,习惯性的又把责任甩到了亲侄女身上。 “传芳啊,不是大伯说你,你奶奶犯了糊涂,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你咋不知道拦拦你奶呢?” 陈传芳扯了扯嘴角。 “大伯,你咋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我拦我奶?自小到大,我奶听过我一句话吗?我去拦,我奶就会听我的?” 她反问,“我奶要来干啥,大伯你早就知道,你在家时咋不拦着点,别让她来?” 咳咳,被家里的小辈质问到脸上,陈大伯不自在的清清嗓子。 “你看你这孩子,大伯就说了一句,你瞧瞧你这一长串……不管咋说,那是你奶,你不能不管,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话又被陈传芳给打断。 “大伯,老支书喊你过来是有事,你别在外头跟我磨叽耗时间了,赶紧进去吧!”她收拾完东西,也得进去。 陈传芳转身就走,重新回到桌子旁。 她奶这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大伯是陈家老大,老支书喊的也是他,想怎么解决,让他操心去吧。 反正,她是她奶眼里没用的女娃,家里顶事的男娃一堆,说啥也轮不到她一个女娃出头顶事! 看着侄女利落的走开,陈老大无奈,只得朝村委大院走去。 刚一进院,陈老大就被吓了一跳。 院里一堆一堆的站的都是人,年轻姑娘居多,还有些年龄大些的村民。 看到他进来,一个个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盯着陈老大浑身不自在。 “四叔,陈家的人来了!”有人朝屋里吆喝了一声。 屋里传出来一声苍老又洪亮的声音,“让他进来!” 声音里的严肃劲,让陈老大腿有点哆嗦。 陈老大不知道自己是咋挪到屋门口的,往里一看,屋里人也不少。 他老娘和他儿子正蔫头搭脑的坐在板凳上,看到他来,瞬间来了精神。 “老大!” “爸!” 一老一少异口同声。 屋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聚集在陈老大身上,特别是两位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公安,看着他的眼神十分锐利,陈老大两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进了门。 “老……老支书,你你喊我,我来了,来了……” …… 张保福是被村里人喊过来的。 今天上午他躲了个懒,没去村委坐着,而是去自家地里,看看庄稼的长势。 就这一上午没去,有人就狗胆包天,竟敢跑去村委闹事!还是明目张胆,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逼着村里的年轻干事给她走后门!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又有人想蹦哒! 来的路上,张保福已经听报信的人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给他讲了一遍。 陈大娘被带到了村委办公室,也不老实,几次都想硬往外冲,被张念秋给拦了回来。 等张老支书来了后,陈大娘才算老实点。 不老实不行啊,她能仗着她年龄大,在年轻人面前倚老卖老,可老支书的年纪比她还大,她倚老卖老,也卖不到张保福面前。 张保福沉着脸一进门,陈大娘立马消停,不停的跟老支书套近乎套交情,想说动老支书心软,放她走。 可惜,直到公安的自行车叮铃铃在院外停住,两位身穿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搬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张保福都没心软。 看到公安,陈大娘才开始害怕。 “我,我就是个糟老婆子,啥都不懂,你们有啥事就找我儿子去……” 还有这一招? 同样看到公安进门六神无主的陈传强被亲奶点醒,猛点头附和。 “对对对,我也啥都不知道,有啥事你们找我爸去,他是我奶大儿子!” 陈大娘被亲孙子给说懵了。 她想让村里找的是她小儿子,就是陈传芳的爸。只要传芳爸到这,陈传芳再怎么不情愿,她都得乖乖听话,替她爸求情! 她要是不听话,那就让公安把她小儿子带走,反正她这么大年纪了,她不能进派出所受罪。 奈何陈大娘的主意打的再好,可惜从小疼到大的孙子是个棒槌! 陈大娘眼睁睁的看着张保福在屋里扫了一圈,把陈文鹏给点了出来。 “她们家住哪,你知道不?” 陈文鹏这个兔崽子,头点得像是要掉下来,“知道知道,老支书,我太知道了!” “知道就行,”张保福让他跑趟腿,“你年轻腿脚快,去他家一趟,把陈家大儿子找过来!” “遵令!”陈文鹏一蹦三尺高,跳着就出了门,“老支书,您就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第576章 坚持报公安的理由——借力杀鸡儆猴! 陈老大以为公安的眼神锐利而犀利,纯属自己吓自己。 刘所长可没空吓唬他,他正忙着配合张念秋演戏。 李大河报案时,只说了有人去了古凤岭村村委会闹事,村里让他来报案。 一听到古凤岭村,刘所长带着人,利利索索就来了。 来了后一了解,刘所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就这个陈大娘做的事,错肯定是错的,可她的目的并没达到。 他们来的时候,外面的招工报名仍然有秩序的进行着,陈大娘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依刘所长的意思,这件事完全可以由张老支书出面,把人狠狠教训一顿! 张老支书教训教训,也就差不离了,完全没必要把他们叫过来嘛。 闹到报公安……这事肯定跟林书记的小媳妇脱不了关系! 想了想,刘所长朝张念秋招招手。张念秋走过去,刘所长和气的问她,“小张同志,我能不能和你先谈谈?” “去隔壁吧,这间屋太吵。” 张念秋把人带到了隔壁空屋。俩人也没关门,屋门开到最大,两人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隔了大概一米距离。 院中站的人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们两人,可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就有点困难。 “想谈啥,刘所长请讲。”张念秋先开的口。 刘所长也没客气,“小张同志,这案,是你让人去报的吧?” 张念秋承认的很爽快,“是啊,有人来村委会闹事,还想向我碰瓷,我当然要报案了。怎么,刘所长觉得我不该报案?” “不不不,你别误会,”刘所长忙解释,“我没旁的意思,不过随口一问,呵呵呵……” 林书记这个媳妇,厉害的很。 刘所长到现在都没忘掉,她暴揍自家堂哥的英勇身姿。 对自家亲戚都能毫不留情,对其他人就更别说了。张念秋报案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他早习惯了。 问题是,她报案容易,他来一趟也不是啥大事,但是……这陈大娘要怎么处理,是件麻烦事。 刘所长想起那位头发花白,一看见他就开始哭天抹泪,并且大声擤鼻涕的陈大娘,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带这么个大娘回去,那是带回个祖宗!年龄这么大了,万一磕了碰了或是出个啥意外,他算是给自己找了大麻烦上门。 不带回去?这眼里不揉沙子的张念秋能同意? 刘所长一时犯了难。 张念秋就看着刘所长的脸色,像变色龙一样,在那里变来变去。 “刘所长,是不是有让你为难的事?”张念秋主动开口询问。 刘所长咂咂嘴,“小张同志啊,要说起来,报案是你的权利,我们接到报案就应该出警,这没啥好说的。不过……有时候事情的发展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比方说,”刘所长搅尽脑汁想例子,“张三和李四打架打输了,张三报了案,但这不代表张三在打架中就没有责任……两人打架属于互殴,谁先动的手谁受了伤,都有关系,还要看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 张念秋听得直眨眼。 这刘所长,突然扯打架不打架的事干嘛? 他是不是在影射自己以前打张念林那事?那件事最后就是调解了事,调解人就是面前这位刘所长。 她眉头微蹙,“刘所长,你到底想说什么,要不你干脆直说吧。” 别搅弯抹脚的,她会多想! 行吧,拐弯抹脚的说话,刘所长也不适应,他索性把话说明白。 “这个陈大娘,顶多是把她狠狠批评教育一顿,带她回所里关几天……这恐怕不行!” 张念秋眨眨眼,又眨眨眼,突然噗的一声,笑喷了。 “刘所长,你……你是不是误会啥了?”她摊手,“我可没说让你们把她抓走啊?” 刘所长一愣,“你报案……不就是想让我们把她抓起来?” “当然不是,我可没权利决定你们抓谁不抓谁,刘所长,你可别害我!”张念秋摇头,“再说了,陈大娘做的事虽然令人讨厌,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她没做成!” 逼迫陈传芳给堂哥一份工作的事,陈传芳自己就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从当时围观人群的反应上来看,陈传芳的拒绝很得人心。 至于她叫嚣的去告状,张念秋早看出来了,不过是死鸭子嘴硬——公安一来,怂的最快,哭的最惨的就是陈大娘。 为什么她坚持报公安? “因为我要杀!鸡!儆!猴!” 刘所长能当上一镇派出所的所长,也不是个笨人。他略微一琢磨,就品出张念秋到底是啥意思了。 “你这想是借陈大娘这桩事,给全村的老老少少一个警告?” 张念秋点点头,神色微冷。 “陈大娘今天这一闹,如果村委会只是把她批评教育一顿,轻轻放过,恐怕以后胆子像她一样大的人,会越来越多!” 闹一闹也没损失,闹呗! 万一闹出来好处了呢? 就算啥也没闹出来也不怕,反正村委会不过是把人训一通,不痛不痒的,不怕! 张念秋不想看见这一幕在古凤岭村上演。 况且,有的好处可以收回来,有的好处占了就是占了,收不回来怎么办? 比如说,这次陈大娘索要工作的事。 陈大娘脑子想的太简单,她以为逼着陈传芳答应,陈传强就能有工作了? 异想天开嘛! 别说这一次的工作陈传强没戏,就算前一段陈大娘逼着陈传芳,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堂哥,陈传芳没扛住压力答应了,到她这也过不了关! 被她发现了,陈传强该滚哪就滚哪,就连陈传芳,她也不会继续用。 连自己的合法权益都无法守住,这样没原则的姑娘她欣赏不来——幸亏,陈传芳没让她失望! 工作是能收回来的,还有收不回来的。 再举个例子,拖拉机往哪开,全靠把着它方向盘的那个人。 某个拖拉机手要是存了私心,在农忙抢收时,不按排好的顺序收割,而是方向盘一拐,先去了自家田里…… 自家田里割完了,然后是自家的亲戚…… 或者是关系好的往前排,有仇、有私怨的往后排…… 等到发现时,该割的田没收及时收割,造成小麦减产,这损失可是实实在在的! 就算把拖拉机手给开除了,他造成的损失也弥补不回来。 “所以,我坚持报公安!”张念秋眼神微眯,神情坚定。 “刘所长,说了你也别生气,村里人都害怕跟你们公安打交道,我借的,就是你们身上的威严和震慑力!” “有这份威严和震慑力在,就算有人想学陈大娘,估计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第577章 我有个建议,您听听? 陈大娘这事,算是给张念秋提了个醒。 以前村里都穷,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大伙的日子过的都差不多,谁也不羡慕谁。 后来,村社办了起来,村里日子越过越好,工作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就有人眼红。 村里的年轻人不少,可工作岗位毕竟有限,张念秋定下的凭条件择优录取,已经算相对公平。 可没得到工作的人,不一定这样想。 以前的工作都是由张念秋带头组织,报名面试定下人选,顺顺利利的开始,顺顺利利的结束。 这次刚刚把招工报名的事交出去,就有人沉不住气冒了出来…… 换个角度看,也算是意外收获。 “早出比晚出好,没有陈大娘,以后也会有李大娘,张大娘……”张念秋摇摇头,“事出了不怕,找出漏洞补上它就是了。” “你有想法了?”刘所长问。 “罚!“张念秋斩钉截铁,”狠狠的罚!” 罚到他们心肝脾肺肾都疼,以后敢有动歪脑筋的,就得仔细琢磨琢磨,得罪村里,得罪她,到底划算不划算! 借这次的事,正好把规矩定下来,以后谁敢触线,就按规矩办事! 她想要的是提高自身能力的良性竞争,而不是动歪脑子走歪门邪路,搞不良竞争! 古凤岭村她有很大期望,要是谁敢跟她对着干……哼!她张念秋也不是吃素的,谁输谁赢,走着瞧! …… “后来呢,事情怎么解决的?” 林庭树坐在葡萄藤架下的小方桌旁。 方桌上摆了个白色描花边的瓷盘,盘中摆着一串洗得干干净净的紫葡萄。 紫葡萄就是他头顶上的这株葡萄藤结的。 年初季成功移栽过来的这株葡萄藤,结出的葡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一串一串的紫葡萄,像紫色宝石一样,色泽纯正泛着莹润的光泽,摘一颗尝尝,汁水又多又甜,一丁点的酸涩都没有。 林庭树还专门给季成功打过去电话,感谢他费心给小院移栽了一株非常好的葡萄藤,味道又好,还不长虫,听得季成功一愣一愣的。 他当时挑的葡萄藤确实是个老株,结出来的果实,味道那么好的吗?葡萄是个爱生虫的植物,他挑的这株竟然不长虫? 季成功暗暗高兴,他原来是个挑葡萄藤的隐形高手! 张念秋耸耸肩,任由林庭树把功劳安在了季成功头上。 由他去吧,反正她是不可能告诉他,葡萄好吃和不长虫的原因的。 林庭树逻辑自洽,省了她多少口舌。 …… 傍晚的凉风吹着,小夫妻坐在葡萄藤下,正在吃葡萄。 林庭树摘下一颗葡萄,递到了张念秋唇边,张念秋很自然的张开嘴巴。 直到嘴里的葡萄吃完,皮吐到桌上用旧报纸折的垃圾盒里,她才开口把对陈大娘的处罚说了出来。 “陈大娘扰乱村委正常工作安排,村里的大喇叭广播一日三次定时定点,点名批评三天,宣传队在黑板报上对陈大娘的行为点名批评,展示半个月,并且村委对陈大娘罚款五十元……” 林庭树自己也吃了一颗葡萄,听到这里,他挑起眉梢,“罚五十?罚的是不是有点多,陈家交得起吗?” 张念秋躲开了他再一次递过来的葡萄,“我自己来,你吃你的。” 她自己捏起一粒葡萄。 “交得起。林大书记,你不要拿老眼光看待村里人。长明叔专门去查了账……没合村以前,陈家上山采木耳采果子就勤快,合了村后,跑的就更勤了……光这些收入算下来,他们家挣的都不止一百块……” 更别提自家养猪养鸡,还有卖粮的收入,到了年底,还有入股分红……五十块 ,会让陈家肉疼,却不会伤筋动骨。 听到陈家有钱交罚款,村委的决定并不是无的放矢,林庭树没再说什么。 “哼,陈大娘她还想耍赖,你知道四爷爷怎么警告她的?” 林庭树很配合,“怎么警告的?” 张念秋清清嗓子,学着张保福的口吻,眼神一厉,手指着空地。 “四爷爷说,你不想交也成!从现在开始,以后你们陈家的果子和干货,村委会拒收!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人,村里也不稀罕!多你一家的货不多,少你一家的货不少!长明,你记下了?” “长明叔都被四爷爷的气势给震到了,愣愣的,记……记下来了……” 想起李长明那被震住的模样,张念秋噗的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林庭树本来没想笑,但是看她笑成那样,被她逗得发笑。 “这么好笑?” 张念秋连连点头。 “你是没瞧见,当时陈大娘那张脸啊……红了黑,黑了红,又慢慢变白,看着别提有多过瘾了……” “打蛇打到七寸了,触碰到自家利益,她才会知道疼!” “说的好!”张念秋为啪啪鼓掌,“不愧是我男人,看问题就是明白!陈大娘可没你这么清醒……” 她摇摇头,“幸亏陈老大没随了他老娘,还没傻到家,怕自家老娘再惹怒四爷爷,上前捂住了他老娘的嘴……”陈老大可真是个大孝子! 被村里罚了五十,陈老大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不过他比自家老娘识时务。 “老支书,你消消气,这五十……”他一咬牙,“我们交!” 张念秋一直静静旁观。 直到听见陈老大说要交罚款,她才慢悠悠的开口。 “光交罚款就够了?四爷爷,只罚一次,惩罚力度太轻!五十块钱也不算多,不伤筋不动骨,怕有人记不住教训!我有个建议,您听听?” 第578章 修订村规,挂钩分红 张念秋的建议和年底入股分红有关。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当然也要有村规。 就拿陈大娘举例,她敢当众干扰村委会正常工作流程,就说明在陈大娘心里,并没有把村委会放在眼里。 因为轻视,因为不在意,所以她敢堂而皇之跑到村委会门口,理直气壮的打断正在进行的招工报名工作。 古凤岭村的村规民约,要尽快修订出来,而且还要和集体合作社的年底分红挂上钩。 挂钩分红,就是顾名思义,有违反村规的行为,按比例扣除年底分红。 初犯,情节轻微,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扣百分之二十五的分红金额。 再犯,情节轻微,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扣百分之五十的分红金额。 三犯,情节轻微,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当年分红全额扣除。 “等等,”李长明听到这,打断了她,“不对啊,念秋啊,三犯按比例应该扣百分之七十五……” 被打断的张念秋好声好气的跟李大会计解释。 “长明叔,按比例来说,您说的对,但有句话是事不过三,不知道长明叔听过没有?” 那当然听说过,李长明点点头。 张念秋继续道,“一户人家,能接连违反三次村规,那只能说明,这户人家压根没有把村规放在眼里。” 她反问,“长明叔,这种没把整个村子放在心上,没把村委放在眼里的人家,你难道还要给他们分钱?” ”啪“,李长明听得拍了桌子,“那不能!念秋,你说的对,像这种没良心黑心肝的家伙,一分钱都不能分给他们!” 张保福也点头赞同。 “对,事不过三,是这个理!念秋,你继续往下说。” 张念秋点点头。 “刚才我讲的是违反村规情节轻微,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面我说说,违反村规情节严重,造成了严重后果的,甚至是触犯了法律的,应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坚定有力:“若本村村民有违法犯罪行为,那没啥好说的,依法接受法律严惩!” 她的视线扫过屋里屋外一群人。 “宣传队普法这么久,这点法律常识大家应该都知道。” 没人说话。 她笑笑,“既然对这一点没人有异议,那我接着往下讲。” “没达到违法犯罪的地步,但是严重违反村规,情节严重并且造成不良影响,受到的惩罚如下:一犯,当年分红全部扣除!再犯,退还本金!三犯,村社除名!” 她话音一落,原本落针可闻的屋子顿时响起了细碎的嗡嗡声。 “有什么疑问,大家可以问。” 嗡嗡声响了一会儿,有个女孩子举手,张念秋朝她点点头。 “我想问……触犯村规情节轻微或者严重,这是由谁来评定?” 张念秋朝她鼓励一笑。 “问的很好!村委会和随机抽取的村民代表初步评定,召开村民集体大会,在会上由全体村民投票表决评定结果是否通过。” “通过是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来说明:有村民违反了村规,村委会和随机抽取的村民代表初步评定结果是轻微,这个评定结果得到了村民大会投票通过,那就确实是轻微!” “那……那要是没通过呢?” “没通过,就是情节严重,按情节严重的标准来处罚。”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倒抽凉气的声音,嗡嗡声又起。 张念秋继续耐心等待。 另一个姑娘怯生生开口。 “那……那万一有人故意使坏,故意投反对票呢?” 张念秋忍不住笑。 ”不用太担心,全体村民投票表决,最起码要有一半以上的村民投了反对票,才有可能推翻村委会和村民代表的评定结果!一票两票的反对票,没有什么影响。” “那万一呢?”有人追问。 张念秋扬声答道,“那我觉得,被投反对票的人家,该好好反思一下,他们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半个村子的人。” “还有啊,姑娘们,你们一直在问违反村规后受到处罚的问题……当然,我承认这种问题也很重要,不过我觉得你们更应该思考的是,怎么样才能不受到处罚!” “不违反村规!”人群里有人细声细气的答道。 “对!答的好,加十分!”张念秋逗了个趣,围观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笑声。 笑声里,张念秋拍拍掌,吸引众人注意。 “人人都遵守村规民约,不做违反村规的事情,不给扣分红的机会……这才是正确的思路吧?” 细细碎碎的笑声又起,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轻松的气氛里,陈老大欺欺艾艾冲着张保福开了口:“老支书,村里刚扣了我家五十,我……我认罚,就别扣分红了吧?” 他还没忘张念秋刚说的,“光交罚款就够了?” 刚才张念秋说了一大串,他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光罚款还不够,还要扣分红?那可不成。损失一次就够了,到年底再损失一次……陈老大觉得肉疼。 张保福沉吟了一下,“行了,你也别急赤白脸的,你家的罚款,既然已经说了罚五十,那就是罚五十!下午就来村委把罚款交了,其他的贴板报、广播播报,该咋办就咋办……” “是是是,”陈老大抹了把汗,“老支书,我交,我交,一会回去凑够钱,我下午准把罚款交了!” 陈大娘坐在旁边已经安静半天了,听到这忍不住了,扯扯陈老大的袖子。 “老大,你真交啊?那可是五十啊!” “行了妈,你就少说两句吧!家里被罚五十,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再嚷嚷,咱家就不是只交五十了,你刚没听懂?姓张那丫头话里话外,就是想扣咱家年底分红!” 陈老大压低声音,对自家亲娘也没啥好声气。 陈大娘一愣,“她凭啥扣咱家分红?” “她凭啥?就凭村社是她拉起来的,她在村社、村委都说得上话!你说她凭啥?” 陈老大不想搭理他老娘。 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形势,没瞧见他都没敢往那丫头身上瞅。 那丫头脸色沉沉,想着法的要多扣他家钱,他妈就别往枪口上撞了。 张念秋确实脸色不太好,心情不太爽。 陈老大刚才跟四爷爷说话时,她想开口说话来着,被四爷爷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然后张念秋就眼睁睁看着四爷爷把陈家只罚五十这句话,给盖了章落了印,村支书都发话定了论调,她再想反对也不行了。 果然是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第579章 想法很好,时机不对 张念秋说起这件事,还有点愤愤不平。 林庭树失笑,“老支书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当然!我问你,你说的那么热闹,古凤岭村村规定出来了吗?” 张念秋哑口无言。 没有。 “那你以什么依据处罚人家?”林庭树看着她一张脸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嘟起了唇。 他递了个葡萄粒过去,“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常给念杏、大河讲‘欲速则不达’,轮到自己身上,忘了?” “没忘,不过……”张念秋咬着唇,没往下说。 “不过是仗着他们不懂,你就算说了,他们也只能低着脑袋认了,是不是?” 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没承认也没反对。 “念秋,”林庭树神色郑重了些,“我懂你的心情,你想让村里人都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大家都能拧能一股绳,把古凤岭村建设好……” 在一起这么久,林庭树也算看出来,张念秋对古凤岭村有多看重。 她有野心勃勃,她也有雄心壮志。 她想把古凤岭村建成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她甚至还想发展古凤岭村的旅游前景,把古凤岭村的名头,传到全国各地。 林庭树有时候也不明白,她小小的身体里,为什么会蕴含着这么大的志向? 以前两个村子还是两个村子的时候,张念秋对原来的张家庄,还没感觉到有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她有了打算,要把两个村子合到一起开始的吧。 他听她谈规划,谈发展,谈前景…… 他为她骄傲的同时,也甘愿为她护航。 但是,有时候她冲的太快、太猛,路走弯了,想法偏了,不管是他还是老支书,都会拉她一把,让她慢下来、拐回来。 “你想借着陈大娘这事,给村里人一个警诫,想法很好,时机不对。” 林庭树声音温柔,语调慢悠悠地跟她讲道理。 “古凤岭村村规没有修订,现在村委会墙头挂的还是原来张家庄的那个旧村规吧?” 张念秋点点头。 “陈大娘原来是陈家湾的,在合村以前,她一直知道的是陈家湾的旧村规,恐怕她都没进过现在的村委会,看一看张家庄原来的旧村规讲了什么……” 张念秋没说话。 “不管是张家庄的旧村规,还是陈家湾的旧村规,都不是古凤岭村的新村规。” 林庭树边想边说,语速很慢。 “念秋,你不能拿着还没修订的村规,去惩罚现在犯了错的人!就算他们现在不懂,也不代表他们以后不懂!” “你在村里坚持普法,听的越多懂的越多,有朝一日,被罚的陈家人回过头一想,想明白了你处罚他们时,没有任何依据可凭仗,到那时你就会很被动,这道理……你明白吗?” 张念秋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不开口。 林庭树低声笑了笑,探身过去拧了拧她的鼻尖,“还不服气?” 躲开他的手,张念秋噘着嘴抱怨:“你不要再讲了,道理我都明白,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有点气不过!” 陈大娘无视村委,就是无视四爷爷,她想为四爷爷出口气,结果被四爷爷自己给拦下了,张念秋有点郁结。 林庭树站起身,把板凳挪到对面,在张念秋身旁坐下。 张念秋推他起来。 “你坐过来干什么?哎呀热死了,你坐对面去!” 要是真听话的重新坐回对面,林庭树的情商就低得感人了。 他没走,而是拿起桌上的大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张念秋扇风。 清凉的风让张念秋略显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感觉心情好点没有?” 张念秋又给他一个白眼。 还没消气?林庭树索性扇着风,凑过去在她噘起的唇上,快速啄了一下。 张念秋瞪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毫无杀伤力。 林庭树笑着摸她光滑柔亮的头发,“我刚才说多了,惹得你不开心,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又是扇风,又是亲吻,又是道歉…… 这么有诚意,有再大的脾气张念秋也该消气了,更何况她本来也没真生气。 “不用道歉,你又没说错,道哪门子歉啊?” 林庭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让媳妇生气,就是我的错!” “哼!”张念秋斜眼瞪他,“油嘴滑舌,从哪学的?” “跟你学的。” “胡说,我才没有油嘴滑舌!” “是吗?我尝尝……” 被林庭树好好安抚了一通的张念秋,心气终于平了。 恢复气氛的二人组,不再提扫兴的话题,两人聊起了别的。 “我看又有几个小院搬进人家了,山里两个村,搬的差不多了吧?”张念秋问。 林庭树点头,拿了一粒葡萄剥皮,再塞进她嘴里。 “差不多都搬出来了,山里还剩几户老人守着屋子,不愿搬出来……” “那怎么办?” “慢慢做思想工作,”林庭树拿毛巾擦了擦手,“等到冬季大雪封山前,一定得把山里头的老人给挪出来……” 年轻人都搬了出来,大雪一封山,进去出来都困难,把身子弱的老人留在山里,谁都不放心 。 “对了,”林庭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过两天镇上会发个文,你们村的木耳培育基地派个人过来,教教这些新搬出来的村民怎么种木耳……” 这是正事,张念秋点点头。 “可以,你们发文吧,我们村一定好好配合镇上工作!” 她顿了顿,“镇上还可以组织新村的村民代表,到村里参观一下嘛。” 让这些刚从山里搬出来村民,亲眼看一看种植木耳的规模,听一听种植木耳后得到的收获…… 给予他们信心,是对他们最好的鼓励和帮助! 第580章 制订村规 呲呲啦啦…… 早上九点,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广播就有了动静。几声杂音之后,新上任的广播员清脆的嗓音在喇叭里响起。 “各位乡亲,大家上午好。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五,天气晴朗,下面我给大家朗读一篇防治病虫害的文章……” 骑着自行车进村的张念秋,正好听到了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笑笑,车把一拐,拐去了村里的图书阅览室。 门口的大黑板报上,张贴着对陈大娘的点名批评,上面村委的章,陈大娘的手印,还有刘所长的签名,一应俱全。 三天的广播点名批评已经结束了,黑板报上的点名批评却要展示半个月,离结束还早的很。 村里因为陈大娘的事,热闹了几天,就像一块小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不少人跑到了陈大娘家,名为关心,实为看戏。后来陈家索性关上了大门,还是有不少人跑到陈家门口,指指点点。 热闹来得快,去的也快。 广播点名批评三天,热闹了三天。 广播点名批评一结束,没过两天,聚在陈家门口指指点点看热闹的村民就散得差不多了。 谁家也没空一直盯着别人家的事一直不放,要做的活多着呢。 村里人忙,张念秋也忙。 第一桩事,古凤岭村的村规,要尽早制订出来。 这件事并不算难。张念秋执笔,林庭树无偿帮忙指点,然后村委会成员共同讨论后,古凤岭村的村规初定稿新鲜出炉。 广播站派上了大用场。 不仅播报点名批评有用,给村民宣读新村规用处更大。 广播一响,村子里角角落落都能听到广播的声音,谁敢说没听到,那纯粹是说瞎话。 不仅读,还要连读一个月。 就算有人想存心找茬,狡辩说他今天不在村里,没听到村规说了啥……没关系,今天没听到,还有明天。 明天没听到,还有后天。 后天没听到,还有大后天…… 敢连着一个月都说没听到,那这人就得去派出所,跟公安好好交代交代,他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干了啥? 村里明明没给他开外出的介绍信,人却不在村里。 行踪成谜,当然是报公安,没得商量! 当然,这是张念秋假设的很极端的情况,通常情况下,古凤岭村的村民还是很配合村委工作的。 …… 第二桩事,就是林庭树所说的,派人去镇上教一教新村居民种植木耳的事。 镇上的文已经下发到了村里。 张念秋在收到文后,从木耳培育基地里挑了两个熟手,派到了镇上。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培育基地工作,经验丰富,遇到常见的问题,都能解答得头头是道。 除此以外,张念秋也找到张保福,跟他说了另一件事。 “四爷爷,等教的差不多,估计镇上会组织一批村民代表,来咱村里参观。” “参观?” “嗯,就是看看咱村种木耳的规模,听听种木耳所能带来的收益……这事我交代过李大河,到时候让他和木耳基地的人陪同着,在村里多找几家种植木耳的农户,带他们挨个参观一下就行。” “行啊,你安排吧。” 张保福应了一声,又觉得听着话头不对。 老支书狐疑的看着张念秋。 “你这是要干啥去,交待的这么清楚?”听着咋像是她要出远门,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来村里一样。 张念秋点头,“嗯,确实有事,我要去南市,最起码去一个月。” “一个月?”张保福惊了一下,“去那么久干啥?” 张念秋以前常往南市跑,一去就待好几天。 不过自打她结婚以后,明显留在村里的时间变长,往南市去的次数变少。 偶尔去一趟,也是住个一夜,第二天就回来了。 “南市门市部出啥事了?要你去连盯一个月?” 张保福拧着眉头,思索着南市会出啥事。 “四爷爷,您别皱眉头了,门市部没出啥事。”张念秋好心解惑。 张保福更疑惑了,“没出事你跑去干啥?还一待一个月,把小林自个扔家里,你不管了?” 张念秋笑了,“四爷爷,您怎么也把这事给忘了呢?” “啥事?” “红梅要生了啊。” 张念秋话音刚落,张保福啪的一拍脑门。 “哦,对对对,哎呀你看我这个脑子,咋把红梅要生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家里老伴前两天好像还在念叨,红梅算算日子,差不多该生了……当时张保福忙着村里的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过耳不过心,压根没记住。 “没事啊,四爷爷您又不用操心红梅生孩子的事,您记这个干嘛?有巧菊婶记着就行。” 张念秋没说的是,她也险些忘了。 还是常巧菊拦住了她,她才想起来张红梅快生了。 在张红梅刚怀孕的时候,张念秋曾经跑去看过她,当时两人就约好了,等张红梅生孩子时,张念秋得去南市门市部盯一个月。 “你这一去一个月,小林下班吃饭咋办?” “该咋办就咋办。”张念秋很光棍,“家里有火有柴有挂面鸡蛋,饿不着他。再说了,他们单位还有食堂,真不想做了,他去食堂吃也一样。四爷爷,您就放心吧,他那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怕他饿着冻着?” “咋说话呢?”张保福不赞同的看她一眼,“夫妻俩个就得互相体谅,他工作那么忙,你得多关心关心人家……” 就冲这次,古凤岭村制订新村规,林书记工作那么忙,还帮忙出主意。 制订出来的村规从遵纪守法、赡养父母、子女读书、宅基地、土地使用、森林防火、治安安全、精神文明建设等方方面面都照应到了。 张保福佩服得很。 读过书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张念秋撇撇嘴,她也很忙好不好。 四爷爷年纪大了,她不跟他争这个。 她转了话题,“四爷爷,您放心吧,我对他好着呢。平时让他在镇上住,等到了周日回村里时,就让他到四爷爷家吃饭……” 张保福一听乐了,“成成成,一定让他来。哎,到时候我跟小林再喝两杯,没有你在旁边管东管西,小林多喝点也不怕!” 张保福打趣张念秋,张念秋也不甘示弱。 “只要四奶奶同意您多喝,我也没意见!” 张保福:…… 第581章 老实人发火 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张念秋也没扎车,直接朝屋里喊。 “传芳,你出来一下。” “来了。”陈传芳在屋里应了一声,下一秒从屋里跑了出来,“念秋姐,你来了。” 张念秋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几天没见,陈传芳的气色和平时差不多,没有特别憔悴的感觉。 她身上还穿了一件簇新的浅蓝色碎花衬衫,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透着少女的秀气。 张念秋笑问,“这是去镇上新买的衬衫?” 看着有点眼熟。 镇上的供销社终于进了一批成衣。张念秋当然去逛过,陈传芳身上穿的这一件,她在货架上看到过。 陈传芳羞涩点头,扯了扯身上的新衬衫,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看,”张念秋夸道,“蓝色衬你的肤色,显得你白,整个人秀秀气气的,很漂亮!” 陈传芳被夸得满脸羞红。 “念秋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一段念秋姐忙得脚不沾地,她也是听说过的。今天突然跑过来,肯定是有事要交代。 张念秋没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过两天要去南市一个月,本来是有点担心你在家里的处境,不过今天看到你以后,我又放心了。” 她笑,“你奶在家里,还欺负你吗?” 陈传芳也笑起来,“没有。念秋姐,我爸发火了,我奶好像怕了,这一段都挺老实的。” 陈老三是广播里播出来了后,才知道了自家亲妈干了什么好事。 娘的,凭什么?他陈老三小时候被陈老大欺负就算了,难不成他的闺女,也要给陈老大的儿子卖血卖命? 凭什么! 一向老实又木讷的陈老三,发火了。 “妈!你到底想干啥?传强是你孙子,传芳就不是你孙女了?她在村里能找份工作,凭的是她自己的本事!你干啥去给她捣乱?” 一开始的陈大娘还没意识到老实人发火的可怕,她眼一瞪,习惯性的训斥。 “你想干啥?要造反啊!传芳咋了,她有啥损失?工作她又没给,这事她一点亏没吃,你跟谁发火呢?” 陈老三被不讲理的老娘气的直喘粗气。 他脚边正好有个小板凳,心头火起,陈老三脑子一热,飞起一脚就把小板凳踢飞,撞到了院墙上。 粗制滥造的小板凳,顿时散了架。 陈大娘吓了一跳。 三儿子抬脚的那一刻,她还以为冲她来的。 ”这么多年,我埋头苦干,一刻不敢闲下来,图的啥?我不就是图你这个当奶的,看在我勤快肯干的份上,对我闺女好一点!” 男人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她妈走了,我闺女可怜……我图你是亲奶,能照顾着她点……可你呢?你像个当奶的吗?” “有些事,想起来都令人寒心!你当老的,去镇上买一包点心,你把点心藏起来,偷偷摸摸留给传强传刚他们吃,我闺女连口点心渣子都捞不着!!妈,你亏不亏心?买点心的钱,那里头也有我挣的一份!” 有些事不能琢磨。 不想的时候还能过,一回想就满是委屈。 陈老三眼圈都红了。 “我这个当爹的没用,以前只会劝传芳忍……可是今天,我不劝她忍,她以后都不用忍!”陈老三咚咚咚敲着胸膛,“我闺女有出息!她比你捧在手心里的孙子们都有出息!” 反了天了! 陈大娘面色铁青,“老三,你疯了不成?” “我疯?我疯也是被你逼疯的!我闺女哪点比不上男娃?她比传强传刚他们学习都好,她初中毕业时,连老师都跑到家里,苦口婆心劝你们说她能念出来……可你们呢?” “你们一个个都怕她多花钱,都不同意她继续念书!” 陈老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我这个当爸的没用,累死累死一整天,也挣不来几个钱,传芳啊,是爸没用,是爸耽误了你……” 陈传芳早就听得泪流满面。 “爸,没事的,都过去了,过去了……”有人跟她说过,从什么时候努力都不晚。 她现有有工作能挣工资,她可以跟念秋姐学,报名自考,她还有机会的。 陈家三房的两口人,一个嚎啕大哭,另一个也在不停抹泪。 陈大娘只觉得脑门突突的疼。 她被村里点头批评,大喇叭里传得全村皆知,这么丢人的事,她还没哭,这爷俩哭得像死了亲娘。 “别哭了!你娘我还没死呢,老三你哭丧也早了点!” 陈老三抬起脸,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大踏步走到亲娘跟前。 “你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错?” “我错哪了?”陈大娘犹自嘴硬。 陈老三深吸一口气,视线在院中站了一圈的人身上扫过。与他对上视线的人,纷纷垂下眼帘,不和他对视。 陈老三突然有点恍神。 大房二房和他们三房,再加上老两口,这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人,真挤! “分家吧!反正你看传芳不顺眼,看我也不顺眼,那我带着我闺女分出去单过,省得碍你的眼!分家!” 从最老实的陈老三嘴里听到了分家二字,陈大娘心里一惊。 “你说啥?分家?陈老三你反了天了,这个家里啥时候轮得到你作主?” 正往外走的陈老三站住脚,又转过了身。 “轮不到我,那我就去找能作主的人!村委会,派出所,镇上、县上,总能找到为老实人撑腰说理的地方!” “你……” 陈大娘眼睁睁看着三儿子带着孙女又出了大门。 “你去哪?” 两个人连头也没回。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乱了,全乱了,咋好端端的,老三突然发这么大火,还闹着要分家? 她看向老伴,老伴甩给她一个白眼,”丢人现眼!” 她又看向老大、老二,俩儿子也缩着脖子不吱声。 大儿媳没吭声,二儿媳阴阳怪气。 “老实人发起火来可是最吓人的,妈,你说你也是,干嘛老欺负三房?把老三欺负走了,地里的活谁干?” 老实人发脾气,一向嚣张的陈大娘蔫了。 等陈老三带着陈传芳回来后,她第一次向这对父女俩服了软。 “我奶怕我爸再闹分家,现在不敢说我了。” 陈传芳笑得很开心。 看到她爹第一次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为她出头跟她奶理论时,陈传芳眼泪都出来了。 她爸说的点心一事,陈传芳依然有点印象,想起了一件事,就连起来一串。 陈传芳记得,当时她很委屈,跟她爸告状,她爸摸摸她的脑袋,啥也没说。 小小年纪的陈传芳,暗暗失望好久。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一天她爸从镇上回来,神秘兮兮的把她叫进屋,从兜里掏出来一颗硬块水果糖。 “传芳,你吃,自己吃,谁都别说。” “嗯。” 年纪还小的传芳,还记得那块糖好甜,齁甜。 想起这件事的陈传芳,哭得更惨了。 原来,他爸心里还是在意她这个闺女的,只是她忘了…… 第582章 安排好工作,去南市 把村子里的事情都安排好,张念秋才动身去南市。 她没和巧菊婶一起。 常巧菊早几天就已经去了南市。 自从红梅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后,常巧菊就开始揪心这个嫁到城里的闺女。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自古以来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万一红梅提前生,她不在跟前…… 越想越不安,常巧菊再顾不上等张念秋把村里的事都安排妥当。 匆匆打了声招呼,背着家里给红梅准备的坐月子的东西,坐着村里的拖拉机提前去了南市。 草筐里,塞的是自家养的还在咯咯叫唤的活鸡——月子里的产妇,要多喝鸡汤,补身子。 篮子里,塞的是稻草,稻草里埋的是一个一个圆滚滚的生鸡蛋——产妇要多吃鸡蛋,鸡蛋是营养品,也补身子。 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塞了一小袋黄澄澄的新鲜小米,半袋子晒干的红枣,半袋子晒干的山笋,半袋子晒干的山菇,还有一罐头瓶的核桃仁。 张红梅当姑娘时就爱吃青皮核桃,九月份,正是青核桃成熟的时节。 可惜今年的鲜核桃,红梅是赶不上了。她要生娃了,生了娃孩子小,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常巧菊索性去山上摘了一篮子青皮核桃,让家里俩小的给他们姐砸核桃。 以前红梅和郑军回家时,带的有水果罐头。罐头吃完了瓶子没扔,洗得干干净净放得好好的。 常巧菊扒拉出来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装到了罐头瓶里。 除了这些或是自家养的,或是山上采的不花钱的东西,常巧菊也准备了需要花钱买的红糖和饼干、奶粉——对,现在镇上的供销社也进奶粉了,不用再跑到县里买了。 除了给产妇的,给未来的外孙子或外孙女,常巧菊也准备了两条抱孩子的小被子,三十来片尿垫子、夹的、棉的小衣服各一身。 总而言之,常巧菊这个姥姥,当的很称职。 所有东西拎上拖拉机的时候,开拖拉机的小伙眼都瞪直了。 “巧菊婶,你带这么多,咋拿到红梅家去?” 他们的拖拉机只开到店里,张红梅嫁的郑家,好像离店里还有段距离,要走个十几分钟。巧菊婶拿这么多东西,可怎么拎过去? 常巧菊正把打成大包裹的包被、棉衣往车上放。 “没事,你只管把我放在店里就成。等我女婿下了班,让他拎回去。” 常巧菊并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 常巧菊提前去了南市,张念秋并没有因为常巧菊的提前出发,而加快自己安排工作的步伐。 巧菊婶是红梅的亲妈,肯定更为关心红梅的情况,她肯定是比不上巧菊婶对张红梅的关心程度的。 答应张红梅,在她坐月子时来店里盯一个月,她也不全是为了张红梅,更多的是为村里的门市部考虑。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 十月份还有一次自考考试,她提前来南市,也可以静下心,专心复习安心备考。 张念秋按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的安排村里的各项活动,和李大河、张红娟、陈艳玲、陈传芳几人都一一沟通后,她才坐车去了南市。 时间不紧的情况下,张念秋不喜欢坐拖拉机。 风吹的太大,刮得脸疼。 坐在长途客车上,她上车早,往往有座位。 她喜欢往后坐,靠着车窗,推开半扇窗户,看着窗外的树木飞快倒退。 村里传遍了常巧菊给张红梅准备的大包小包,有说她心细的,有夸她疼闺女的,也有眼红她花钱多的。 张念秋靠着车窗出神,眼睛望着道路两旁叶片还是绿油油的行道树。 有像巧菊婶那样疼爱闺女的母亲,张红梅……真的很幸运。 张念秋一阵恍惚,思绪飘飞,周遭嘈杂的环境一刹那间似乎消失殆尽。 她仿佛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书包收拾了吗,有没有漏什么东西?作业带全没?饭卡里的钱还够不够,你妈给你转伙食费没?在学校里想吃什么就去买,等周末回家,爸给你做大餐……” 张念秋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刻意压在记忆深处,不敢触碰的人和事,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被翻了出来,触碰她的心灵。 她在另一个时空过的很好。 她的父母,会不会也像她一样,重生于另一个时空,过着幸福却平淡的生活? “哎呀,妮啊,这是咋了?有啥事跟大娘说说。” 坐在张念秋旁边的是个头发花白,五六十岁的老大娘。 老大娘是个热心人,发现眼圈通红的张念秋后,关心的问东问西。 老大娘的打岔,打断了张念秋的伤感情绪。 她回过头,冲大娘笑了笑,“大娘,我没事,我是……沙子刮进眼睛里了……” “哎,因为这啊……”老大娘没怀疑,她欠身去拉车窗,“把窗户关上吧,车开起来风一刮,是有沙子。沙子进眼,难受得很,妮啊,要不要大娘帮你吹吹?” “不用了。”张念秋婉言谢绝,“沙子已经出来了。” 因为这个打岔,老大娘算是跟张念秋搭上了话,俩人聊了一路,知道她已经嫁人一年后,老大娘惋惜不已。 “咋好看的姑娘都嫁人这么早?” 老大娘的抱怨,让张念秋直到下车,想起来都想笑。 拜这个老大娘所赐,因为看到常巧菊对张红梅的拳拳父母之爱而伤感的张念秋,也顾不上伤感了。 到了南市下了车,她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 张红梅已经住进了医院。 不过她肚里的娃很耐得住性子,过了预产期两天,还是毫无要生的动静。 张念秋打听到她住的医院,拎着水果和罐头一拐进妇产科的病房区,就看到被常巧菊扶着,正沿着过道慢慢挪步的张红梅。 她那个肚子,大得吓人,像个箩筐,倒扣在肚皮上。 “红梅,巧菊婶!”张念秋打了招呼。 张红梅听到动静,站住脚,慢慢转过了身子。 看到她,张红梅笑了起来,“念秋,你来了。” 张念秋走近,敬畏的看着她的大肚子,“怎么还没生?预产期不是已经到了吗?” 张红梅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捂着嘴笑起来。 因为怀孕,张红梅的脸上长了几块淡淡的妊娠斑,不过不影响她满脸的温柔笑意。 “是啊,不过这个孩子是个慢性子,就是不肯出来。” 第583章 传说中的胎动 张念秋来了,每天的散步就暂时停止,常巧菊扶着张红梅往病房里走。 “红梅都要生了,怎么不在病床上好好休息?” 常巧菊笑起来,“一听就知道是没生过孩子的。要生了才要多走走,多活动,等到生的时候生的快,也不容易受罪。” 是这样吗? 这个话题张念秋是真不懂。 上辈子她也没谈恋爱也没结婚,更没有生孩子的经验,连看人生孩子也没有。 她仅有的常识都是从影视剧里,以及妈妈和姥姥平常偶尔的聊天里得到的。 她们聊,也只会聊生孩子时的趣事,怀孩子时口味刁钻,以及她妈是怎么折腾她爸的,也没具体到怎么生孩子这方面…… 嗯,她果然有知识体系的缺失和遗漏,不过这个缺失,暂时不补也行。 等她啥时候想生孩子了,啥时候再去学习。不仅她要学,林庭树也得学起来。 回到病房,张红梅被扶着坐到了病床上,张念秋把拎过来的水果和罐头放到了她旁边的床头柜上。 看了看病房里的人,张念秋问:“怎么只有巧菊婶在?郑军呢,还有他家里人呢?” 张红梅正在亲妈的帮助下,倚靠着摇起的床头,半躺下来。 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吃力的稍稍侧了下身子,大肚皮底上又被塞了一个枕头,正好有个支撑。 “郑军上班呢,我婆婆回家做饭去了。” 常巧菊也帮腔,“是啊,郑军妈也一直在医院招呼红梅呢,郑军一下班也会过来,郑军爸也是……” 她伸手戳了戳张红梅的额头,用的力气很轻。 “你瞅瞅,为了你,折腾的多少人不得安生。” 张红梅可不认,“哪是为了我,明明是为了他——”她伸手指向凸起的肚皮——“要不是他不肯出来,我早就生了,这会都回家开始喝鸡汤了。” 母女俩逗嘴,气氛轻松愉快,张念秋含笑看着这一幕。 突然,凸起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伴随着张红梅的一声哎哟。 张念秋目瞪口呆。 “这,这是……”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胎动……动静这么大的吗?张红梅的肚皮都被撑得鼓起一块。 常巧菊见怪不怪,“嗨,孩子在肚子里打拳呢。” “打拳?”张念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不是,肚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孩子窝憋得难受,就想活动活动手脚。咚的打一拳,再咚的踢一脚……”常巧菊说的绘声绘色,“孩子都这样,没事。” “疼吗?”张念秋问张红梅——刚才张红梅都“哎哟”了一声,肯定是疼的。 张红梅轻轻摸着肚皮,安抚肚子里的孩子。 “还好,不算太疼。” 常巧菊让张念秋在板凳上坐下。 “这算啥疼?生孩子时的疼,可比这厉害多了。” 张念秋咋舌,“巧菊婶,你别在红梅面前说这些啊,你说的多了,她害怕了不敢生怎么办?” “嗨,有啥不敢生的?”常巧菊在床边坐下,帮着张红梅捏腿,“到了该生的时候,由得她说不生?孩子是能憋得住的?” “妈,你能不能别说这话了,你说的我心里发虚……” “虚啥?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常巧菊手下不停,嘴上也不停,“以前哪有这么好的条件,还让你上医院里来生。以前生娃的时候都是在家里,顶多找个接生婆来家里,帮忙接生。要是生的急,接生婆还没到家,孩子就生出来了……” “你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村里生娃,也会到镇上卫生院,也没人在家里生了好不?”张红梅顶回去。 “是啊,要不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张念秋听的有趣,也问起了以前在文章里看到过的情节。 “巧菊婶,我听说以前还有人把孩子生到了地里,是不是真的?” 常巧菊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的这事,我还真听说过,不过不是咱村,是别的村子传出来的……说是有个女的,快生了因为赶上农忙,逞强下地割麦,结果动了胎气,孩子生在了地头……” 常巧菊说起来心里也唏嘘。 头些年真苦啊。 那时候是挣工分,干一天就有一天的工分,不干就没得挣,不挣就没得吃。 都难啊。 张念秋听得咂舌,“这事还真有啊?”她难得有点结巴,“那……那田里那么多人,她咋生啊?” 常巧菊都被她逗乐了。 “哎哟,到那个时候都人命关天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也是哈,张念秋点点头。 隔壁床的家属也忍不住开口,“你们说的生到田里的事,还真有。我们村以前就有过,就是快生了还下地干活,结果动了胎气,结果……” 隔壁床的家属叹口气,摇了摇头。 常巧菊没留意,还在追问:“结果咋了?” “结果孩子胎位不正,生不下来,等拉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这要生孩子,突然听到个这么惨的事,常巧菊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她后悔得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让她追问,让她好奇,得了,听到个晦气事,可别给红梅招来晦气。 张念秋看到常巧菊脸色不好,出声安慰,“巧菊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您刚才还在说,现在条件好了,红梅生孩子都上医院来了,医院里有大夫有护士,还有经验丰富的助产士……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隔壁床的家属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也给她道歉。 “大妹子,你看我,一说起话就管不住嘴,对不住啊。我瞅你闺女,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白里透着红,一看就是有福的……” 常巧菊脸色缓和了点,“也怪不上你,是我多嘴问你那一句。” 第584章 忘掉忘掉,快忘掉…… 坐了一会儿,郑军妈拎着个保温桶,脚步匆匆送饭来了。 “红梅呀,饿了吧,妈给你做了鸡蛋面,卧了俩鸡蛋……”人刚进门,一串话已经飘进了病房里。 张红梅叫了一声妈。 常巧菊站起来帮忙接过保温桶,放到了床边柜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了碗和筷子。 “哎呀,念秋也来了啊,你来看红梅?”郑军妈已经看到了坐在床边板凳上的张念秋,热情的打起招呼。 张念秋笑着站起来,“郑大妈。” “哎哎,”郑军妈朝她摆手,“你坐你坐,别站起来了。”她一眼瞥见了柜子上的水果和罐头,又问,“这柜子上的水果和罐头,是念秋你拿来的?” 常巧菊正在给闺女盛面条,捞卧好的鸡蛋,闻言接话道,“可不是,都是念秋拿来的。” 郑军妈走过来,拉着张念秋的手嗔怪,“你这孩子,来就来吧,拿东西干啥?” 张念秋笑着抽回手,把坐让给了郑军妈,“来看红梅,拿点东西也是应该的,这点人情世故我还能不懂?大妈,从家走到医院累了吧,你先坐下歇会吧……” 张红梅也坐了起来,“就是,妈,你先坐着歇会儿,念秋,你坐床尾……” 张念秋拒绝,“算了,我站一会儿就行。” 常巧菊盛了一碗面条先端给了张红梅,又拿起一个碗,对张念秋说道,“念秋啊,还有一碗面条,婶子盛给你吃,你可别嫌弃这碗是婶子用过的。” 张念秋早看出来保温桶里盛的面条是两人份的量,一碗张红梅的,一碗就是常巧菊的。 要是这一碗面条她吃了,恐怕巧菊婶要饿肚子。 “巧菊婶,你别管我了,你赶紧自己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红梅。” 她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在医院里也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该走了。 “红梅,郑大妈,巧菊婶,我就先走了,等红梅生了我再来看她。” 张红梅端着碗,一根一根挑着面条吃,听到张念秋说要走,也没留她。 “你回去吧,我这边也没啥事,就等着生呢。” 从医院出来,张念秋先回了门市部。 店门口不远处的拐角,坐着几位唠家常的大妈,其中有一位是居委会的张大妈,在刚开店的那段时间,张念秋和她打过不少交道。 “张大妈,好久不见,您今天倒是有空闲,坐这跟大妈们唠嗑呢?” 张大妈抬头一瞅,也认出了她,脸上笑成一朵花。 “哎哟,是你这姑娘啊,可不是好久不见。你可有老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吧?听你们店里人说,你在村里忙的很?” 张念秋笑,“嗨,瞎忙呗。” 张大妈上上下下打量她。 这姑娘以前就打眼的很,这小半年不见,更招人眼。 以前常见的两条麻花辫不见了,头发剪短了,在脑后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又年轻又有活力。 脸上还跟以前,逢人就带着笑,唇红齿白,眼神也亮,看着就讨人喜欢。 身上也穿的很排场,上身那件小西装领的米色小西服,张大妈隐约记得,她跟闺女逛百货大楼时,看到过。 一件好几十。 哎,要是不说,谁能相信这姑娘是乡下来的。 跟张大妈打了招呼,张念秋往店里走。 店里有三五个顾客在挑干货,还有的在挑山核桃。一段时间没回村的张念杏,正在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 张念秋进了店,也没急着跟店里人打招呼,而是安静的站在旁边,看着店里人忙中有序的招呼客人,称重,算账,送客…… 等到客人都走了,店里人才围上来,跟她打招呼。 “念秋姐,你去看过红梅姐了?她怎么样了,生了没?” 张念秋笑着摇头,“没有。谁能想到,急性子的红梅,怀了个慢性子的娃,她家娃在肚子里待得舒服,不肯出来……” 姑娘们笑成一团。 张念杏也笑,“那肯定是随了郑公安。” 郑军和张红梅这一对小夫妻,性格可谓互补。张红梅直爽果利,郑军则有点黏黏糊糊。 不过两口子过日子,张红梅不觉得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郑公安挺好的,红梅姐怀孕了,他一直早上送晚上接的,多体贴……”有人替郑军说话。 张念杏一皱鼻子,“这就叫好?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嘛。红梅姐怀的可是他的孩子,他不接送,谁接送?” 说完她还找张念秋寻求支持,“念秋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张念秋拍拍她的脑袋,“说的不错,但有一点不太对。” “什么不对?”张念杏不解,其他女孩子也围过来听。 “说的对的地方,是郑公安确实有照顾红梅的责任和义务。红梅怀孕了,他作为丈夫,接送是应该的,而且这种行为不能拿出来表功。” “说的不对的……”张念秋环视一圈,见姑娘们听得都很认真。 “不对的地方,就是念杏那一句,‘怀的可是他的孩子……’,这句有问题。” 张念杏有点不服气,她追问,“念秋姐,这句怎么了,哪里有问题?红梅姐本来怀的就是郑公安的孩子啊?” 张念秋笑了,问其他人,“你们听出来这句话的问题在哪了吗?” 其他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摇摇头。 好吧,那她解释清楚。 张念秋清清嗓子,开口解释:“红梅怀的是郑公安的孩子不假,这句话念杏没说错,可她忽略了一点,这个孩子同时也是红梅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红梅和郑军两个人的爱情结晶,是他们的生命延续……念杏,你只说郑公安一人,把责任和义务都压他一人身上,不合适也不恰当。而且你仔细琢磨琢磨,你这种提法,又把红梅当成什么了?难道她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张念杏都听傻了 。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怎么让念秋姐一解释,她说错的地方这么严重吗? 把红梅姐当成了生孩子的工具?张念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我……我没这个意思,我真没这个意思……念秋姐,你……你别到红梅姐面前提今天这事……” 求完张念秋,还有朝夕相处的同伴。 “你们也别说,都忘掉忘掉,快忘掉……” 第585章 好学生的根深执念 店里没有张红梅在,也没有她在,一样井井有条。 张念秋准备早点走。 “走?你晚上不住店里吗?”张念杏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张念秋拉开她的爪子,“不住店里,店里太挤了。” 店里就两间屋,一间男的住,一间女的住。 男人那间虽然暂时空着,但村里张志国等人来南市跑厂区的时候,还是会住几天的。所以,这间屋得给男人们留着,不能占。 女生的宿舍就是个大通铺,最多时挤过五个人。现在店里有三个人,再加她一个也不过四个。 住是住的下,但是张念秋不想住。 她想一个人单独住间小屋,没人盯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 “挤挤怕什么?”张念杏舍不得她,跟在她旁边缠磨。“念秋姐,你就别走了嘛,你自从结婚后,咱俩还没一起睡过呢……” 张念秋心硬如铁。 “不行,我去文斌那住,东西我都放过去了。晚上我还想好好复习功课,住店里人多,太吵!” 张念秋又找了个理由。 “功课?”张念杏眨眼,“啊,是不是下个月就要考试了?” 张念秋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不错啊,谈恋爱没把脑子谈没,还知道下个月要考试呢?” 张念杏缩回拉她袖子的手,改往外推。 “哎呀,考试是正事,念秋姐你走吧,晚上好好复习功课。等考完试了,我陪你去孙家住一晚,咱们好好聊聊天……” 自打念秋姐结婚以后,她就再也没逮到和她睡一起的机会。 她和念秋姐都生分了。 张念秋任她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头。 “十月份的考试,你也给我去!” 呃,张念杏咬唇,讨好的冲她笑。 “别笑,笑也没用。”张念秋捏捏她的脸蛋,“好好复习吧,四门课,你最起码给我过两门!” 给张念杏布置了任务,张念秋脚步轻快的走了。 虽然张红梅拜托了她多盯着点门市部,但张念秋并没有打算一天二十四小时,常驻店里不挪窝。 店里的营业员都是熟手,也都是村里人,知根知底。要是这些姑娘她都信不过,那她啥也别做了,累死自已算了。 所以,张念秋早就想好了。 门市部这边她准备每天过来一趟,每天来的时间不定,算是突击检查,来了后待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看看情况就算过关。 每隔三四天,她再多抽出半天时间,在店里多待一会儿也就是了。 剩下的时间,她也没骗念杏,她真的准备多用用功。 四月份考完试到现在,隔了有五个月。 五个月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通电、挖鱼塘、扯线安装广播喇叭,还有招工……这些事占去了张念秋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她要是不多下点功夫,下个月的考试,她真的没把握能及格。 虽然说考试嘛,总是有好有坏,有及格也有不及格。 她跟别人讲的时候,也鼓励别人大胆尝试,不要太看重结果,要注重过程,但……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嘛。 张念秋还是希望自己能一次过。 这缘自一个当了十一年好学生的根深执念。 考试不及格,真的很丢人。 三天后,郑军跑到门市部报喜,张红梅生了,闺女,六斤三两,长得像他! 张念秋来的时候,郑军已经走了。她听店里姑娘们的转述,还拿出了郑军送过来的红皮鸡蛋和喜糖。 鸡蛋大家剥了吃,一人一个,算的正好。 喜糖收到了屋里,谁想吃谁去摸一个。 张念秋带着张念杏,两人拎着奶粉和麦乳精,又去了医院。 张红梅半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一块大头巾,正在喝小米粥。 看到张念秋和张念杏来了,张红梅脸上露出喜气。 “你们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吗?” 张念杏把拎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店里还有人呢,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大伙都想来看看红梅姐,还想看看小宝宝嘛,嘻嘻,我抢到了先,和念秋姐一起来看小宝宝……” 病房里郑军和郑军妈都在,让两人坐。 张念杏坐不住,“刚出生的小宝宝呢?” 郑军一提起孩子就笑,“在育婴室里,你要去看吗?我带你去啊。” “去啊,当然去。”张念杏跟着郑军走了。 郑军妈也拎起水壶,“念秋啊,正好你在,你帮大妈招呼着点,我去打壶热水。” 张念秋点头,“行,大妈你去吧,红梅这有啥事我先顶着。” “有你在,我放心着呢,”郑军妈笑呵呵的,“你们村里的年轻人,就数你最能干,当然我儿媳妇也挺能干,你们俩的能干不是一码事……” 张念秋笑起来,连躺着的张红梅也露出笑容。 看着郑军妈出了病房拐了弯,张念秋才在床边板凳上坐下,关怀的询问张红梅的感受。 “你怎么样,现在还觉得难受吗?” 张红梅笑着摇摇头,“不难受了,生的时候差点疼死,生完了就好了 。” “那么疼吗?你是顺产还是剖啊?” “顺产啊,”张红梅声音里还有几分虚弱,“生的还算快。这孩子折腾死她妈了……该出来的时候慢吞吞的不肯出来,想出来了又成了急性子,快的不得了,我从发动到生出来,一共才花了三四个小时……” 三四个小时?张念秋不懂这个,“三四个小时算快吗?” “快啊,”张红梅笑她,“有的女人生孩子,要是慢的,能疼上一天一夜……” 张念秋听得呲牙咧嘴。 看到她的表情,张红梅忍不住笑,“你听听都害怕,等到你要生孩子的时候,可咋办?” 张念秋摇头,“我才不生。” “说什么傻话?” “我真的不生,最起码我现在没想要生!” 张红梅收住笑,惊讶的看着她,“你说真的?” “真的啊。”张念秋用最真诚的眼神,与张红梅对视。 张红梅都结巴了,“可,可,可林,林书记……林书记他,他能同意?” 第586章 闺女像爸,符合遗传规律 直到张念秋和张念杏告辞离去,张红梅都没回过神。 念秋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林书记竟然没意见? 怎么会呢……? 到了晚上,郑军留在医院照顾刚生产完的妻子,亲妈和丈母娘结伴回了家。第二天一大早再来医院接班。 屋里的灯关了,张红梅白天睡的多,一时半会也不困,两人头挨着头说话。 “你刚去看过孩子了?” “看过了,睡得正香呢。”郑军给她掖掖被子,“你别担心,该睡睡你的,我过一会儿再去看看。” “嗯,”张红梅拍拍另半边床,“晚上困了在床上睡,咱俩凑合一晚。” “你别操心我,你睡好就行。”郑军握着她的手,“我坐一晚上都行,照样精精神神,你可不行!刚生了孩子身子正虚,我妈走之前千交代万交代,晚上必须保证你睡好!” 听到婆婆的关心,张红梅笑起来。 郑军低声问,“你下午在想啥?跟你说话,喊你两声都没回过神。” 下午? 张红梅摇头,“没什么,想点事而已。” “想什么事?”郑军好奇。 张红梅想了想,决定问问郑军作为男人的看法。 “我问你啊,要是……要是咱俩结婚了,我暂时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你会怎么办?” 郑军被她问懵了。 “啥意思啊?咱闺女刚出生,难道你要给她塞回去?” 张红梅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咋塞回去?你塞一个我看看!” 郑军嘿嘿一笑,“为啥不想生?”没等张红梅回答,他又傻笑起来,“你生的闺女多好看啊……” 张红梅无语。 要不是第一个看到闺女的人是她,她就信了郑军的话了。 刚生下来,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小家伙,第一眼看过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小郑军。 长成这样,他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夸自家闺女好看? 这人……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夸自己帅? 张红梅轻飘飘的又给郑军一个白眼,“红通通像个小猴子,哪好看了?” “好看!”郑军不愿意有人说他闺女不好,就算是亲妈也不行,“我妈说了,生下来发红,长大后就白,咱闺女一定白白嫩嫩的,像你一样漂亮!” 他说的太诚恳,张红梅都听傻了。 “你认真的?不是,你看你闺女长的像谁?” 郑军一脸认真,“像我也像你啊。脸圆圆的像我,但眉毛就像你。跟你一样是弯弯的眉毛,秀秀气气的,眼睛嘛……” 呃……他闺女的眼睛一直闭着,偶尔睁开时眼睛还是一条缝…… 把这样的眼睛说成像妈妈……呃,坦白讲,红梅的眼睛比细缝可大得多。 郑军顿了顿,跳过了眼睛。 “眼睛就不说了,嘴巴!还有嘴巴!咱闺女的嘴巴粉粉的小小的,跟你的嘴长得一模一样,对不对?她长大后肯定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嘛!” 他说的认认真真,张红梅被逗得伏在枕上笑,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她笑了,郑军也笑,“开心了?” 傻样! 张红梅躺在床上,无声吐出来两个字。 至于下午和张念秋的闲聊,张红梅没有再提。 不管生不生孩子,那都是念秋自己的私事,她拿来跟郑军闲聊,总归不太好。 其实,下午张念秋走了以后,她琢磨了好一会儿,也从另一个角度,想到了张念秋为啥不急着生孩子。 她生了孩子,没人照顾啊。 张念秋现在忙成什么样,张红梅虽然不经常回村,但想知道,总有能知道的途径——她妈来看她时,会跟她说村里的变化,店里的姑娘也会说。 她才嫁出来不到一年,村子里的变化更大了。 曾经天刚擦黑,就要点煤油灯照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村里有电了。 有了电,有了图书阅览室,有了广播站,有了自己的鱼塘……这些变化,都跟念秋脱不了关系。 她太忙了,为了村子忙,为了自己读书忙。 她忙,她嫁的林书记更忙。 两口子忙成这样,哪有空生孩子? 孩子生出来了,又不能自己迎风长大,而是要人悉心照料的。 她自己生个孩子,她婆婆她亲妈,还有郑军,三个大人在医院照顾,可念秋呢? 张念秋跟亲爹亲妈闹得那一场,张红梅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还很同情她。 想也知道,关系闹成这样,张念秋就算生了孩子,也不会让亲妈来照顾。 林书记……听说他也没有父母了。 他们结婚的时候,林家就没有来人。只有一个帮着镇上盖房子的季成功,充当了夫家人的角色。 这样一想,张红梅就同情这小俩口。 怎么生嘛?生了谁招呼? 幸亏念秋年龄还小,再拖几年也拖得起。 …… 张红梅为了她操碎了心,出了医院的张念秋就把闲聊的内容抛到了脑后。 她是不知道张红梅想到了哪里,要是知道了,恐怕要笑张红梅想太多。 她不想生,纯粹就是嫌自己年龄太小,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心理准备。 至于有没有人照顾……这完全是小问题。 只要有钱,到时候她找个保姆就行啊。 凭她赚钱的本事,请个保姆还是轻轻松松的。 揽着她胳膊的张念杏还在叽叽咕咕。 “念秋姐,你没去看,小孩子好可爱啊。育婴室里一溜摆了七八个小孩儿,都在闭着眼睛睡大觉,看着特别好玩。” “我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红梅姐生的孩子,长的真是跟郑公安太像了,活脱脱个小郑公安……” 张念秋没去看,有点后悔,“真的那么像?” “真的。”张念杏猛点头,“我一开始还担心,孩子都摆在一起,认不出来怎么办?等我看到红梅姐的孩子后,就再没担心过!” 那小模样,跟郑公安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了,闭着眼睛抱也不会抱错。 张念秋笑,“就没一点像红梅的地方?” “嗯,让我想想,”张念杏还真的回想起来。 她眉头紧皱,思索半天摇摇头,“真没看出来哪里像红梅姐……哎呀,红梅姐好亏,生了个娃一点不像她,全像爸了。” 张念杏叽叽喳喳,为张红梅抱屈。 张念秋倒不奇怪。 “闺女像爸,符合遗传规律嘛……” 第587章 打开销售通道 “什么律?”张念杏没听清。 “没什么。”张念秋扯开话题,“你跟常青怎么样了?” 张念杏笑嘻嘻的,“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 她在南市忙,常青一休息就往南市跑。 她回村里,常青一休息就往村里跑。 当初羡慕过张红梅一约会就去看电影的念杏,终于不用羡慕别人了。她和常青也快把南市的电影院给踏破了。 还有公园,春天、夏天包括初秋的公园,都留下了两人的踪迹。 张念秋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好笑,“明年开了春,你就满二十了,是不是该办喜事了?” 张念杏也跟她学,不满年龄不结婚。 常青已经去了二伯家认门,念杏也去过常青家。他们两人的亲事算是跨了半个门槛,只等年龄一到就办事。 被念秋调侃,张念杏的脸都红了。 看到她脸红,张念秋笑眯眯的,“你脸红什么?找到一个喜欢的人,正好他也喜欢你,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姐妹俩手挽着手,慢悠悠地朝前走。 “念杏,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应该恭喜你。不过作为堂姐,我也觉得有责任提醒你。以后就算你结了婚,也不能放弃对自己的要求。” 张念秋看向张念杏,“自考既然报了名,就坚持下去。不仅要拿到自考的专科文凭,还要继续读下去,拿到本科文凭!” “不仅你,包括常青,你也要督促他。” 张念杏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和常青,都是初中文凭。现在初中毕业还算吃香,可再过三五年呢?村里的高中生多了,初中生还吃香吗?拿到自考本科的人多了,自考专科还吃香吗?” “不管到什么时候,学历都是一份敲门砖。如果没有这块敲门砖,可能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张念秋难得说了很多,张念杏挽着她的胳膊,乖巧的就像个小媳妇。 “念秋姐,我懂好赖,你就放心吧!” 张念杏有了表示,张念秋见好就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了另一个话题。 “常青跟你说了没有,他的工作会有变动?” 念杏点点头。 “他提过。不能当林姐夫的秘书也没关系,林姐夫给他调到什么地方,他就安心干什么工作呗,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哪能让他挑三拣四的?” 哟,小丫头觉悟还挺高。 张念秋站住脚,看向她:“我有个想法,你回头跟常青商量商量,看看他怎么想?” 能让她念秋姐专门提出来的,肯定是好事。 张念杏追问,“姐,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张念秋也不卖关子,她从头谈起。 “咱们村里种木耳的人家越来越多,等到明年,估计会有更多。这次我出来前,镇上借调了两位木耳培育基地的熟手,去镇上给新村居民们传授人工种植木耳的知识,镇上也会组织新村的部分村民去咱们村参观学习……” “镇上新村?是从山里迁出来的那批人吗?” “是啊。” 张念杏眨眨眼,“他们以后也要种木耳?” “当然,种木耳的人越多越好。种的人多,木耳的产量才会更高,才能满足更多的需求……” “可是……”张念杏张张嘴,南市的门市部这么长时间了,每天能卖多少干货,差不多都有数。 木耳产量提高了,卖不出去怎么办? 堆在村里,会不会坏? 陈家湾那个黑了心肠的陈新良,不就是收了一批木耳,卖不出去又没保存好,木耳发了霉,最后想出歪点子想害他们村,最后害人害已! 张念秋猜出她想说什么,“只凭南市一个门市部肯定不行啊,所以我们要打开销售通道……” “打开销售通道?”张念杏听得似懂非懂。 在门市部待了这么长时间,张念杏的眼光和见识也非昔日吴下阿蒙,她试探着问,“念秋姐,你的意思是想再开一家门市部?” 再开一家店,她们店里的姑娘,在晚上休息时,也热烈讨论过。 南市这么大,他们的一家店根本覆盖不了整个南市的市场。 店里偶尔也会有跨了半个城市,从南市另一端跑过来的顾客。 像这种不嫌麻烦,又肯花费时间,跨越半个城市跑过来一趟,就为买点干木耳的顾客,毕竟是少数。 如果能在城市的另一端,再开一家同样的门市部,嫌远不想跑路又想吃木耳的顾客就方便多了。 张念秋笑着看她,“不仅仅是再开一家门市部。” 想发财,走零售不如走批发。 “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的木耳再好,产量再高,不宣传出去,外面的人也不知道……” 张念秋眼神坚定, 所以,组织起一批有销售能力,能说会道,能打广告的业务人员是十分有必要的。 这个工作可以和镇政府合作,由镇政府牵头,先从邻近的县市走访起,阵线逐渐拉长。 等古凤岭村的优质木耳名声宣传出去后,知道他们这里有优质木耳的人越来越多,主动来采购木耳的商贩也会越来越多。 只要能形成良性循环,以后的发展就能顺风顺水! 张念杏听得嘴巴都合不上,“念秋姐,你的意思是……让常青带队,像张志国他们跑各个厂子一样,跑到各个城市宣传咱们古凤岭村的木耳?” “差不多一个意思,”张念秋看着她,“你怎么想?” 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常青怎么想。 “等我见到他,我问问他,看他怎么想。”张念杏没有大包大揽。 “行,你问问他。”张念秋点头,“出去跑市场,累是很累的,可也很锻炼人。” 常青还年轻,如果真的不当林庭树的秘书了,就算林庭树把他调到办公室,常青也是个坐闲板凳的。 还不如另找条出路。 她想把古凤岭村建成全国闻名的木耳产地,离不开县里和镇上的扶持。 常青,可以当这个纽带。 第588章 用功学习,废寝忘食 红梅的孩子生了,正式进入坐月子阶段。 张念秋也开始忙碌起来。 除了每天都要去的门市部,她还要抽出时间,看看闫叔,拜访黄所,代表红梅给居委会的大妈送去了喜庆的红皮鸡蛋。 剩下的时间,她就关在小屋里,埋头看书。 到了周六傍晚,小院里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姐夫?”去开门的孙文斌,把林庭树迎了进来。 林庭树是周五去的县里,开了一天半的会。 会议结束后,他又跟曹书记吃了食堂。 吃完饭去曹书记办公室继续谈了半天,等出来坐到车上的时候,一看腕上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回到镇上,也差不多要下班了。 直接回村也行,可林庭树更想去南市看看念秋。 一个多星期没见张念秋,他想念的紧。 念头一起就压不下来,林庭树索性车头一调,开着车直奔南市而来。 先去了门市部,结果扑了个空。从念杏嘴里打听到,念秋一直住在孙家,他又拐到了孙家。 “你姐呢?”林庭树进了院子,问道。 孙文斌压低声音,“屋里学习呢。” 林庭树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窗还有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一个多礼拜没见的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子前,桌上摊了好几本书,还有凌乱的笔记。桌角摆着一盏台灯,发出明亮的光线。 林庭树唇角含笑,隔着窗户,望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姐夫,你要不要进屋?”孙文斌问。 林庭树摆摆手,“先不打扰你姐学习。”他看看四周,“李阿婆和胜男呢?” 一进院子,林庭树就感觉院子里十分清静。李阿婆住的那间屋子和厨房都暗着灯,院子里也没人。 “哦,李阿婆跟着胜男摆凉粉摊去了,姐夫你来的时候没注意吗?就在出了巷子左拐不远处。” 林庭树真没注意。 “那你们晚饭还没吃吧?” “没。”孙文斌揉揉鼻子,“等一会儿,阿婆和胜男就收摊回来了,胜男说她做。” 林庭树脱下外套,先去了孙文斌屋里。进了屋一看,孙文斌也在屋里用功,桌子上也摊了一堆。 “你也在学习?” “呃……嗯,我姐这么用功,我是她弟,不能给她丢脸!”孙文斌挠挠头,厚着脸皮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庭树走过去,翻了翻桌子上的课本,还是四年级的。 “我记得上次见你看的就是四年级的,怎么没长进?”他挑眉问孙文斌。 孙文斌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哪啊,姐夫你可别当我姐面瞎说!我上次是刚开始看,这次我都看完了,这是复习,复习……” 这一对儿,真是一对儿! 咋都喜欢盯着他的学习进度不放? 还都对他高要求,严标准,他老为难了知道不? 跟他姐比起来,他就是个渣渣,渣渣中的渣渣! 这么谦虚的认知,是在孙文斌见识过张念秋是怎么用功后,经过深刻反思得出的结论。 他第一次看到他姐是怎么学习的,然后被震到了。 只要他姐在家,就一定是坐在屋里的那张桌子前,埋头苦读。 不过短短几天,他姐做的笔记有厚厚一撂。 他偷偷观察过,他姐一坐下去,不到两个小时不带起身的。 孙文斌百思不得其解—— 他姐屁股坐的不疼吗? 她不渴,不想喝水吗? 好吧,就算她不渴,她也不想上厕所吗? 人生四大事,吃喝拉撒,他姐是怎么忍住的? 有一次张胜男把饭做好了,在外头喊吃饭,他姐在屋里听不见——对,听不见!因为他姐让胜男给她做了两个棉花耳塞,把俩耳朵眼给塞住了,这样外面的动静就吵不到她。 胜男喊了两声喊不应,小丫头的胆子像鹌鹑,也不敢去踹他姐的屋门——当然,孙文斌也不敢。 最后张胜男没办法,只能把他姐的饭温在锅里。直到晚上九点,他姐才伸了个懒腰站起了身,把从里面上了锁的屋门打开。 一开门,就对上了嘟着嘴一脸不满的张胜男,“念秋姐,你再用功,你也不能不吃饭啊?” 他姐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吃饭这事了!” 孙文斌在旁边叹为观止——连饭都能忘了吃,竟然也不觉得饿……他姐这境界,他这等凡人,模仿不来,只能膜拜! 不过那次之后,他姐用功的时候,再也没有从里面锁过屋子。 饭,也是胜男做好,端到屋里给她吃,所以忘了吃饭这事也没有再发生过…… 林庭树含笑听着孙文斌的絮絮叨叨,翻了几页书,把书重新放回桌子上,“不要等胜男她们回来了,我去做饭,你给我打下手。” 林庭树做饭,不是新鲜事。 孙文斌见过林庭树做饭,早就见怪不怪,“行啊,姐夫,你要做啥?” “有面粉吗?” “有啊。” “鸡蛋呢?” “也有。” “行,你去摘俩番茄,再掐点青菜,晚上咱们做个番茄鸡蛋面吃。” “行咧。” 两人分工合作,林庭树和面、揉面、擀面条,洗菜的活就交给了孙文斌。 等李阿婆和张胜男收摊回来的时候,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 李阿婆见到林庭树,先咧嘴笑,等看到厨房里准备好的面条和各类菜蔬—— “哎哟,文斌呐,你怎么能让林书记给咱们做饭?” 孙文斌耸耸肩。 他姐夫要给他姐做饭,他可拦不住。 “阿婆,我姐夫是想给我姐做饭,咱们沾我姐的光!” 李阿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也不合适,人家大老远开车跑过来,不说让人好好歇歇还让人做饭……你这孩子,怎么不去喊我跟胜男回来?” 被李阿婆数落,孙文斌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了,只能耍赖: “哎呀李阿婆,你先进屋吧进屋吧,面条一会儿就好。胜男,你赶紧扶阿婆进屋洗洗脸,洗洗手!” 孙文斌指挥着胜男把李阿婆扶进了屋里,然后重新回到厨房。 “姐夫,锅里水开了,下面吧?” “下吧。” 煮好的番茄鸡蛋汤面,林庭树盛了一碗,推开了张念秋的小屋。 背对着他的身影十分专注,林庭树把碗放到了桌子边,碗上还架着一双筷子。 “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继续学。” 第589章 口无遮拦孙文斌 戴了耳塞的张念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林庭树的声音。 声音近的好像在耳边。 真是学迷糊了,林庭树远在牛头镇呢,怎么可能……她一转头,对上了林庭树含笑的双眼。 张念秋眨眨眼,又揉揉眼。 “哎,你还没有洗手,手上都是细菌,万一眼睛发炎怎么办?” 林庭树拉住了她的手。 手上的触感热乎乎的,是真人。 张念秋下一秒就站起身,扑到了林庭树怀里。棉花做的耳塞也一左一右拽了出来,扔到 了桌子上。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林庭树搂着她的腰,“你在南市要待一个月,又要忙着学习,没时间跑来跑去,周末了我有时间,就来看看你。” “那你不回村里了?”张念秋想到她和四爷爷约定好的,林庭树周末回村,要去四爷爷家吃饭这事。 林庭树笑,“知道你在惦记什么。周五去县里开会,我让人回村转告老支书了,这周末回不了村。” “哦。”既然有交待就行,四爷爷和四奶奶不用空等。 张念秋看着他嘻嘻笑,“你是不是很想我啊?”所以才跑来。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林庭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张念秋伏在他胸口笑。 这情话,说的有水准! “呃,我啥也没看见,”屋门外传来了孙文斌的声音,“姐夫,你不吃饭吗?” 正拥抱的两人瞬间分开,张念秋大喊:“孙文斌,你找事是不是?” 外头孙文斌的声音已经远了,“姐,我没找事,我就是去问问姐夫要不要吃饭……我啥也没看到,真的!” 屋里的张念秋气得磨牙。 这个孙文斌,他嗓门可以再大点! 她和林庭树在屋里干啥了?不就是好几天没见,一见面激动了一下,拥抱了一下嘛,让这小子一说,好像他俩在屋里少儿不宜了。 呸,他们可是正经夫妻,领了证的,合法! 林庭树哄她,“别理这小子,回头我收拾他。” 虽然孙文斌对他很尊敬,姐夫长姐夫短,但和老婆比起来,小舅子还是差一点。 张念秋笑了,“好,这小子交给你,我最近没空,你给他紧紧弦。” 林庭树看看桌上的碗,“你在屋里吃,还是去外面大家一起吃?” “一起吃吧。” 既然已经中断了学习,张念秋也想和大伙一块热闹热闹。 她端起碗,闻到熟悉的香味,还有熟悉的色泽,“这面是你做的?” “还没尝就看出来了?”林庭树挺高兴。 张念秋问,“你到底啥时候来的?” 还有时间把饭做好,林庭树来了好一会儿了吧? 果然,林庭树说他六点左右到的。 “那会儿你正在用功,我就没打扰你。”他又想到了孙文斌说的事,“不过你用功归用功,还是要按时按点吃饭……” 张念秋在孙家小院住着,做饭的事有张胜男,林庭树其实是很放心的。一日三餐定时定点,胜男这个小姑娘会把念秋照顾得很好。 就怕念秋自己不当回事。 一学起来就废寝忘食,这院子里没人能管住她。 张念秋端着碗往外走,“没有,我都有按时吃饭的,你放心吧。” “谁说的?文斌可跟我说了,你有一次晚上九点才开门出来吃饭……”林庭树接过她的碗,毫不犹豫把孙文斌给卖了。 这个孙文斌,嘴怎么那么碎! “一会儿收拾他,再加把劲,好好收拾!我看他太闲了!” 看到两人出来的孙文斌,热情招呼两人入座,“姐夫,你的面条已经盛好了,这碗就是,你坐这,咱俩大老爷们坐一起。” 热情的人,丝毫不知过一会儿等着他的命运是什么。 吃过饭,张胜男收拾碗筷去洗碗,李阿婆陪她说话。 张念秋进屋继续学习,林庭树也拎着孙文斌进了他自己的小屋。 翻着四年级的语文和算术课本,林庭树给孙文斌出了二十道算术题,还有语文生字默写,加一篇二百字的小作文。 算术题孙文斌完成的很好,二十道算术题全对。语文嘛…… “姐夫,啥是作文?”孙文斌听到他姐夫提的要求,傻了眼。 “作文就是写文章……” “姐夫,你开玩笑的吧,我,我会写啥文章?” 林庭树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文斌打断,这小子还不知死活,嬉皮笑脸的。 “不会就学!刚开始写,也没要求你写出来宏篇巨着,只要语句通顺,没有错别字,就算你过关。” 林庭树觉得他放宽了要求,孙文斌觉得他姐夫想害他去撞墙! “姐夫,我真不会写啊……”他灵机一动,“姐夫,不是我姐要你来收拾我的吧?我刚才真的啥也没看见,我没看见你俩抱一块!” 林庭树抬起巴掌,拍这小子脑门一下。 “还胡说八道?孙文斌你也不小了,怎么口无遮拦?你这样不稳重,以后哪会有姑娘看上你,你怎么谈朋友娶媳妇?” “我才不谈朋友不娶媳妇!”孙文斌差点跳起来,“一个人自由自在,我有多想不开,才找个人来管我?” 他同情的看着林庭树。 他姐挺好的。 真的! 可是……娶他姐当媳妇,他姐夫也够勇猛的! “姐夫,你就不怕和我姐打架,你打不过她?” 林庭树被他说的一怔,“我为什么要和你姐打架?” “万一你们吵架了嘛,吵得凶了就打起来了,这事很常见……” 孙文斌解释。 夫妻吵架,他住的这个胡同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发生。区别只在于吵架激烈程度不同,次数也不同而已。 至于打架,也不罕见。 就孙文斌所知,隔壁巷子就有一户,两口子打架,打到派出所上门调解,哇,那家的媳妇哭得像死了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一条巷子他也能听到。 所以,他姐夫找了个这么会打架的媳妇,他不怕吗? 打架的时候万一赢了媳妇,挺不男人的。可万一输给媳妇,也很没面子吧? 林庭树赏了孙文斌一个脑瓜崩。 “你脑子里瞎胡琢磨什么?你姐哪凶了?她明明很温柔的一个人……” 孙文斌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娘哎,爱情这玩意到底是啥?能让他姐夫一个大男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姐温柔?哈哈哈哈哈…… 第590章 组团参加自学考试 考试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二十一,周六和周日。 林庭树忙着工作,赶不过来,张念秋也不需要他来。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进的考场。 村里报名自考的人都来了,除了张念秋熟悉的常打交道的张红娟、陈艳玲、李大河等人外,还有几张比较陌生的面孔。 一共十二个人,七女五男,坐着拖拉机,头一天的下午就到了南市。 这么多人,店里肯定是住不下。 张念秋索性带着一大帮子人,在考点附近找了家干净的招待所,一口气开了五间房——四间三人间,一间双人房。 五个男人,占一张三人间和一间双人间。剩下的三间三人房,全是女孩子们的。 张念秋把她和张念杏也算了进去。 这家招待所离考场很近,住在这里,早上去考试的时候就不用太赶时间,会从容许多。 招待所的服务台里,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听到张念秋一开口,就要开五间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开这么多间房?” 张念秋笑容可掬,“因为我们人多……”她指向招待所外头站着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同志,咱们的空房间够吧?” “够倒是够……”年轻的女接待员好心提醒她,“我们招待所有大房间,一间能住十个人呢,你没必要开这么多间房……” 张念秋笑容不改,“同志,我们都是来参加考试的,住大房间难免和别人混住,晚上休息不好。休息不好,就会影响第二天的考试状态……” 顾客坚持要开五间房,招待所的女接待员也没再继续劝。 她把手里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问题。 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和外头站着的那些,都是来参加自学考试的。 “你们村还挺重视学习啊,这么多人参加自学考试……” 接待员登记了张念秋等人的信息,从墙上取下来一大串挂着红色、蓝色、黄色钥匙牌的钥匙。 数了四个蓝牌,一个红牌递给了张念秋。 “蓝色牌的是三人间,红色牌的是两人间,房间号钥匙牌上写的有。公共浴室到晚上十一点以后停止供应热水,想洗澡就早点去。你们需要早餐吗?” “你们招待所还供应早餐?” “以前没有,今年才增设的服务。早上有包子、馒头、油条、茶叶蛋、大米粥、小米粥供应,不过早餐不是免费的,一份早餐五毛钱半斤粮票,没有粮票的话一人则要付一块钱,随便吃……” “随便吃?”张念秋问。要是真的,那倒是挺划算。 女接待员“啊”了一声,“我刚才有一点没说清楚,茶叶蛋不是随便吃的,每人仅限领一个!” 张念秋点头道谢,拿了钥匙,朝外面站的众人招手。 一窝人涌进了招待所大厅,把窄小的大厅占得满满当当。 张念秋分出一枚红色钥匙牌和蓝色钥匙牌递给了李大河,“你带着男的去三楼住吧,这两个房间正好都是三楼的,我带着姑娘们住二楼。” 李大河接过钥匙牌,招呼了一声,壮小伙们背着包拎着袋,跟他上了楼。 张念秋也带着姑娘们上了二楼。 三间房紧挨着,张念秋挑了中间的,这样两边有动静,她都能听到。张念杏当然要跟她住,另一人住了张红娟。 另外两间,由剩下的六位姑娘分了,正好住满。 安顿好后,一行人又去招待所的小餐厅吃了晚餐。 晚餐比较简单,一人一碗清汤面,张念秋让厨房每个人碗里卧了个荷包蛋,烫了小青菜。 虽是素汤面,但味道做的还是很不错的。汤清味鲜,脸盆大的碗,满满一碗面,每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 张念秋看向众人,“都吃饱了吗?没吃饱继续要面,不用客气。” 众人皆点头,纷纷回应吃饱了。 张念秋笑道,“明天要考试,今晚就不带大伙去吃国营饭店了。大油大荤,万一谁的肠胃不太好,禁不住油水闹了肚子,影响明天上考场就糟了!” 陈艳玲点头,“我也听我妈说过,常年不怎么吃荤腥的,猛的吃的太油腻,是会闹肚子……” “是,我也担心这个,”张念秋解释,“虽然咱村现在也不算常年不沾荤腥,但该谨慎点还是要谨慎点。等考完试吧,考完了,我请大伙到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然后再去逛逛公园,看个电影,咱们也不白来南市一趟!” 来考试的人当中,除了张念杏,就属李大河和张志国,对南市比较熟悉。李大河还要略逊于张志国。 张志国后来负责跑各个厂区,他对南市的街道,厂区的分布,现在比张念秋还熟。 但是说起公园在哪,电影院大门朝哪开,张念秋估计张志国也没怎么去逛过。 张红娟也是同样的情况,来南市的次数不少,也没怎么逛过南市。 她开拖拉机送货,货送到了在店里休息一会儿,就要开着拖拉机及时返回村里,她没有时间去逛街。 陈艳玲等人就更不用提了,她们来南市的机会更少。 这次来了,张念秋自觉自己对南市比别人要熟,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第二天早上,众人去餐厅吃了早餐,茶叶蛋一人一个,白米粥却敞开供应,随便喝。姑娘们胃口都不大,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茶叶蛋,再一人吃两个拳头大小的包子,也就差不多了。 李大河等几个男的,知道一块钱敞开吃后,放开了肚皮往里塞。 张念秋没让他们多喝粥,“要考试呢,喝一肚子水,想上厕所怎么办?” 这个提醒很及时。 男人们放弃了白粥,只往肚皮里塞干的。 张念秋就看着他们吃——每人塞了一个茶叶蛋,又一人塞了两根油条,塞了六个肉包子,还想去领俩大白馒头…… “行了,你们想把肚皮撑破?”张念秋实在看不下去了。 平时在村里,她也没见李大河这么能吃。 李大河嘿嘿笑,“这不是敞开供应吃嘛,多吃点,中午咱在外头吃饭,就能省点……” “那也不是这个省法!一次吃这么多,你们胃里不难受?” 张念秋强迫他们站起来。 “不许再去拿馒头了,赶紧的,咱们出发了!” 第591章 扎心的问题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过。 考完最后一场,从考场出来时,张念秋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这次的考试她准备的比较充分,感觉比四月份那次考的要好。 这一次的分数,绝对不会有四月份那次险险低空掠过的情况。 她一脸轻松,其他人脸上就各不相同。 张念杏就一脸沮丧。 张念秋报的是英语专业,张念杏想跟着报都不成。 她英语太差了,二十六个字母都说不囫囵,更别提曲里拐弯的单词咋念咋拼了。 英语没法跟着张念秋报,她就在张念秋的建议下,报了会计专业。 张念杏没进考场之前,信心满满。 她跟着村里的长明叔学了点会计知识,在她还没报会计专业之间,她也跟着念秋姐去书店,买了几本会计专业的书籍看。 信心在上了考场看到卷子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很难吗?”张念秋问。 张念杏苦着脸,“挺难的,能不能及格都不知道。” 她坐在考场上,看到卷子发下来后,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平时她也有用功看书,做题的时候题目也能做出来,为什么坐到考场里,张念杏却觉得啥都想不起来,脑子成了一锅浆糊。 看到张念杏脸上的沮丧,张念秋环视一圈,和张念秋脸上同样表情的人还不少。 “你们呢?” “我们也是,坐在考场上,明明复习过的内容,愣是想不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 陈艳玲也摇摇头,“题比想象中的要难,有一场我答的也不好,及格估计有点悬。” 众人里面唯一比较淡定的是张红娟,她安安静静的站着,脸上表情很平静。 “红娟,你考的怎么样?”张念秋直接问了出来。 被问到头上,张红娟不再惜字如金。 “还行吧,我觉得应该能及格。”张红娟给了张念秋一个惊喜,“其实我一开始也有点紧张,卷子发下来后,就顾不上紧张了。静下心之后,好多题都是书上看过的,答起来还是比较顺的……” 张红娟的性格很内向,可她的优点也很明显。 经过一年多的锻炼,张红娟性格的内向转化成了内敛,隐隐有大将之风。人稳重,还聪明,李大河慧眼识英雄,挑中张红娟当媳妇,真是好狗运! 除了张红娟,其他人或多或少有点沮丧。 成绩还没出来,怎么大家就都给自己判了不及格? 张念秋只能拍拍手,鼓励众人,“别丧气啊,成绩没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怎么能先给自己判了刑?” “考也考完了,先不想考试的事了,我请大伙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怎么样?” …… 离考场不远就有一家国营饭店,张念秋请的就是这里。 他们来的不是饭点,饭店里空空荡荡。十四个人拼了两个方桌,坐到了一起。 张念秋去点菜。 坐了一会儿,点的菜就开始陆陆续续上桌。 酱肘子、烤鸭、清蒸鱼、红烧排骨、红烧肉、糖醋里脊、红烧狮子头……全是荤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主食要了一盆米饭,还有一盆酸辣汤。 “吃啊,大伙别客气,这顿我请客,你们放开肚皮吃!” 一顿饭吃完,众人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 张念秋这才开口:“吃饱喝足了,咱们先去退房,再看看红梅去?” 众人又浩浩荡荡先去退房,收拾了行李,又浩浩荡荡去了张红梅家。 张红梅还没出月子。 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来看她,尽管里头夹杂着几个脸生的,她还是很高兴。 张念杏很熟稔的抱着胖嘟嘟的小婴儿,”红梅姐,你真会养闺女。才半个多月,瞅瞅我大侄女胖的……” 脸上的肉都快要掉下来了,一颤一颤的。 张红梅笑着看她抱孩子。 “我也不知道咋喂的,这孩子不折腾爹妈,吃饱奶就睡,一天一个样……” 扯了几句孩子经,张红梅问张念秋,“你们这都是来考试的?” 张念秋点头,“已经考完了,所以大家来看看你。” 张红梅羡慕的不行。 她也报名了自考,可是考试月正好赶上她生孩子,她想去都不行。 “正好赶上你生孩子,这事赶巧了谁也没办法……”张念秋劝慰道,“以后机会多着呢。” 张念杏抱着小孩子,“就是,一年考两次,四月份一次,十月份一次……红梅姐,下次咱们一起去……” 张红梅顺嘴问:“念杏,你考的怎么样?” 张念杏:…… 为什么要问她这个扎心的问题? …… 从张红梅家里出来,一行人回到门市部。村里来接人的拖拉机中午就到了,一直等着。 张念秋把人挨个送上车,每个人都给予了鼓励。 “别多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然后重整旗鼓,继续努力!” 陈艳玲:“放心,我会的!” “你也是,要是受到一次打击就放弃,可不是我认识的陈文鹏!” 陈文鹏像打了鸡血,“那不可能!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永不服输,这才是我陈文鹏!” 张念秋赞赏的点点头,又看向张红娟。 “红娟,你自己进步的同时,多带带李大河,靠他自己有点悬……” 张红娟噗嗤笑了,“我知道了。” 李大河:…… 他也不至于差到这地步吧? 张念杏不回去,站在旁边看着张念秋送人。等到人都坐上车,挥手告别中,拖拉机掉转车头,渐渐开远。 门店关门后,张念杏缠着要跟张念秋一起去孙家。 考完了,她想跟念秋姐睡。 张念秋被她缠得受不了,只得答应。 回到孙家,孙文斌一看到她,也顺嘴问了一句:“念杏姐,你考的怎么样啊?” 张念杏:…… 为什么人人都要问她这个扎心的问题? 知道张念杏考的不理想,又把不理想的原因归结于过于紧张,孙文斌一语道破真谛。 “紧张?我看是念杏姐你没好好用功吧?” “听说你谈恋爱了?光顾着谈恋爱,哪顾得上用功!” 张念杏吼他:“孙文斌,你少胡说八道!我哪光顾着谈恋爱了?我也很用功的好不好!” “嘁,用功?”孙文斌指指张念秋,“用功得像我姐那样,废!寝!忘!食!要是你能做到,肯定不会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 张念杏:…… 无言以对,好想揍人! 第592章 田里播的玉米粒,能种出麦子? 到了十月底,张红梅出了月子。 在家憋了一个月,不能洗澡不能见风,张红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馊了。 跑到大众浴室,她好好泡了个澡,还花了五分钱请人给她搓了灰。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我身上搓掉的油泥,足足有两斤重。”张红梅端坐在店里,绘声绘色地跟店里的女孩子讲她坐月子时的趣事。 “给我搓澡的师傅嘟囔,收我一人份的钱,花了给两个人搓澡的力气,亏了……” 姑娘们哈哈大笑。 张红梅也笑。 坐完月子出来,张红梅明显胖了不少,原本的鹅蛋脸变成了圆脸,腰身也粗了些,身上还有一股奶味……不过气色养的极好,白里透着红。 还有笑容,她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样,舒朗大方。 “红梅姐,你这刚出月子就跑来店里,你闺女咋办?” 张红梅嘴角含笑,“你们放心吧,有我婆婆在家呢。” “你婆婆给你看孩子?” “嗯。” “红梅姐,你婆婆她……有没有因为你生的是个女孩,给你脸色看啊?”有姑娘压低声音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红梅生了个闺女的消息传到村里后,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啧啧啧,红梅这丫头咋不随她妈呢?当初常巧菊第一胎可是个大胖小子……” “哎,生个闺女,红梅她夫家会不会有意见啊?” “断了根了,能没意见?” “就是就是……” 老思想还很顽固,认为张红梅生了个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的大有人在。 包括张红梅的亲妈常巧菊,在听到自家闺女生了个小外孙女时,心里也咯噔一下。 村子里宣传过,生男生女其实应该看男人。 红梅生了闺女,根子在郑军身上……可,城里人听过这说法没? 她下意识的看向同样守在产房外头的女婿和亲家母。 郑军妈听到母女平安后,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拉住她的手,“亲家母,你听到了,大夫说红梅母女平安,大的小的都没事啦!” 常巧菊脸上也露出笑,“哎,听到了听到了……” 常巧菊守了亲闺女半个多月,在她能下地走动、活动自如后,离开了郑家。 没啥不放心的,她这个闺女挑男人的眼光不错,挑婆婆的运气更好。 郑军妈把儿媳妇照顾得妥妥当当,下奶的鲫鱼汤、母鸡汤、猪蹄黄豆汤……变着花样的炖给张红梅喝。 原本苗条纤细的张红梅,怀孕期间因为一直坚持工作,每天在店里忙碌,活动量大,她一直没有胖起来。 直到快要生了,也只是肚子大得出奇,脸蛋和四肢都没啥变化。 结果月子里,一碗一碗的营养汤灌下去,她的鹅蛋脸渐渐变成了圆脸,纤细的腰身摸起来也肉肉的…… 张红梅坐月子,把自己做胖了。 看到变胖的闺女,又亲眼看见郑家老两口抢着抱孙女,哄孙女睡觉的模样,常巧菊终于放下一颗心,回到了村里。 常巧菊回村后,村里的议论更多了。 “巧菊咋突然回来了?红梅还没出月子吧?” “没有,还得有十天左右呢,这是……” 说话的两个妇人一对眼,彼此露出同情的神色。 哎,生了个丫头,自己抬不起头,还带累了亲妈在夫家受气! 看看,肯定是常巧菊受不住窝囊气,提前跑回来了。 回到家的常巧菊并不清楚村里人的议论,她正忙着洗洗涮涮。 二十多天没在家,家里虽然有人,但处处弄得脏乱差!她一打开大门,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院子里鸡屎遍地,没人扫。 墙角的柴火垛被抽散了架,碎木头滚落一地。 院子里的绳子上倒是晾着衣服,问题是衣服上的脏污明显没洗干净,看着就像是过了一遍水后就胡乱搭在了绳子上。 晾的时候没拽平拉展,干了以后也皱巴巴的。 常巧菊黑着脸把绳子上的衣服都收了下来,重新扔进了洗衣盆里。 灶房里也是脏乱差重地,早上吃的碗还泡在锅里没有刷,灶台上油腻腻的……一看就是平时做了饭后没有随手擦灶台。 这个家没了她,恐怕爷几个能把自己窝囊死! 常巧菊压着心头的火,先扫了鸡屎,又拿起灶房抹布开始擦灶台。 “巧菊啊,巧菊,你在家吗?” 正在擦灶台的常巧菊啪的摔了抹布,在盆里洗了把手,应着出了灶房:“在,谁啊?” 院子里站着个和常巧菊年龄差不多的妇人,一看到她出来,就迎了上来。 “我啊,你咋从城里回来了?红梅出月子了?” 来关心红梅的?常巧菊热情了几分。 “没呢,她还得十天左右出月子,我这不是惦记着家里头,回来看看……” 她指指院子,一迭声的抱怨。 “你瞅瞅你瞅瞅,不过二十来天不在家,你瞅瞅这院子被作践成什么样子了?那衣服洗了跟没洗一样,灶房里也全是油泥,哎哟屋里我都没敢进去看……” 来人可不耐烦听她抱怨这些,她打断了常巧菊,一脸关切的询问。 “巧菊啊,听说你家红梅生了个丫头?” 想起白白胖胖的外孙女,常巧菊脸上又挂上了笑。 “是啊,生了个闺女,我这小……” 没说完的话语又被人打断。 来人一拍大腿,一脸惋惜,“哎呀,红梅这肚皮咋恁不争气呢?她咋就生了个丫头片子……” 常巧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 “你这话啥意思?我闺女生个女儿咋了?你闲着没事跑我家里嚼粪来了,滚回自己家嚼去!” 常巧菊往外轰人。 “哎哎哎,你看你这脾气,我这不是替红梅着急吗?”来人躲着常巧菊伸过来的胳膊,“现在管得严,你家红梅还能不能再生一个?” 常巧菊冷着脸,“你以为人家城里人的觉悟都跟你一样低?生男生女都一样!我那亲家抱着小孙女喜欢着呢!再说了,村里宣传队都普及过了,生男生女,决定权在大老爷们身上!” 田里播的玉米粒,能种出麦子? 种的西瓜,能结出冬瓜? “大老爷们才能决定生男生女,你逮着红梅说个没完,你啥意思?” 来人赔笑,“你咋急了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家红梅嘛……” “用不着,关心你自己家的闲事去吧,我家红梅命好着呢!”常巧菊把人推到了大门外。 大门外还有别人,来人被推了出来,脸上挂不住,冲着门里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还好着呢?好着呢你灰溜溜跑回家?” 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常巧菊从灶房出来时脸黑的跟涂了锅底灰一样,看到是她才勉强露出个笑脸。 要是像她说的那般好,为啥脸黑成那样? 准是在城里受了气! 呸!她这个倒霉催的,她就不该先跑过来,白挨常巧菊的一顿啐! 第593章 提前返岗 张念秋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端坐在椅子上的张红梅。 她下意识的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小推车,也没看到放孩子的小提篮。 张红梅捂着嘴笑,“你别找了,我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张念秋也笑,“你这刚出月子,怎么跑来了?” “来看看。”张红梅站起身,“我坐月子,害得你在南市待了一个月,林书记要恨死我了吧?” “你想太多了。”张念秋让她坐下,“站着干什么,快坐下……” “哎呀你还是让我站一会儿吧,”张红梅拉她的手,让她捏自己腰上的肉,“看看我都胖成啥样了?” 张念秋捏了捏。 “哟,长肉了。” 张红梅小小抱怨了一句,“可不是,我怀孕前的裤子都穿不上了……” 岂止裤子,上衣也不合身了。 怀孕后,张红梅二次发育,原本合身的上衣被撑得紧绷绷的,衬衣还被撑开个口子,穿着实在不雅观。 裤子则是裤腰紧了,吸口气用点力气,裤腰还能勉强扣上。可张红梅担心她万一要蹲下去,裤子会崩开。 她来店里,穿的还是怀孕时穿的衣服,大是大了点,凑合着还能穿。 小了的那是真穿不了。 张念秋安慰她,“刚生了孩子,胖是正常的,等断了奶会瘦的。” “但愿吧。”张红梅没把变胖这事太放在心上。 在物质短缺的年代,能长胖,说明过的好,吃的好,是有福气的象征。 “念秋,你来的正好,我想回来上班了。”张红梅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上班?”张念秋看看她,“你刚出月子,就要来上班?” 两人来到了后院,站在海棠树下说话。两条狗一看到张念秋,就欢快的朝她身上扑。 张红梅也摸了摸两条狗,“这两个家伙,我们轮着喂,喂了这么长时间,它们倒一直记得你,你一来就不理别人了,就围着你打转……” 张念秋笑着搂着两个狗,拍拍脑袋摸摸脖子,摸舒服后让两条狗回狗窝卧着,两人才回归正题。 “刚出月子,产假还没休完,你没必要急着上班。”张念秋说这话,纯粹是为了张红梅的身体着想。 “没事,啥产假不产假的,店里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我在家也歇不住。” 过了十月,离过年也就不远了。 张红梅惦记着年底时的销售旺季。 这一年店里的生意虽然一直挺好,但还是比不上过年期间那一个月的销售旺季。 “还有厂里,张志国他们也该来了,厂里得跑一跑,送送礼拉拉订单……”张红梅提醒道。 张念秋点点头,“张志国记着呢,这次回了村,过一段他会和业务组的一起过来。” 她又问,“你上班,孩子怎么办?” 那么小,带着上班不现实。 门店一年到头大敞着门,穿堂风从前后两个门里过。店里夏天的时候就挺凉爽,冬天的时候生了个炉子,就那还冻手。 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没有后世那么先进,天气越来越冷,把孩子抱出来万一受了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孩子在家,有她奶奶看着呢。”张红梅早想好了,“我生的这个丫头还挺好带,吃饱了就睡,想尿了就哼哼,想拉了就皱着脸……” 张红梅跑题了一会,说了一串养孩子的趣事后,又拉回正题。 “每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喂一顿,到中午时,我回家吃饭再喂一顿,这中间她万一饿了,就让她奶奶给她冲奶粉……” 张念秋蹙着眉头。 “那你就要跑来跑去,会很辛苦。” “嗨,不过多跑几趟,多走几步路而已,这算啥辛苦!”张红梅一点不觉得苦。 相比起下地种田割麦子,她现在的工作,真是太轻松了。 既轻松还体面,她现在被定为店长,工资比郑军还多……张红梅对这份工作十分珍惜。 她一点也不想因为生孩子、休产假,让别人有机会顶替了她的店长位置。 张念秋又问了几句,着重问了她来上班,郑军的态度,特别是郑军妈的态度。 不问不行。 上一辈子的张念秋,虽然没有经历过婚姻,她父母的婚姻生活也很美满幸福。她妈和她奶之间也没啥婆媳矛盾——因为婆媳俩不住在一起。 年纪尚小的张念秋,每逢暑假就会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段。 她爷爷奶奶家的电视里,经常播放的就是调解类节目。对,就是主打家长里短,婆媳矛盾的调解类节目。 张念秋不爱看,但被迫也听了不少。 综上种种,对于婆媳矛盾,张念秋还是知道一点的。 “你婆婆支持你回来上班吗?”张念秋问的很明白。 张红梅点头,“念秋,你放心,我想回来上班,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郑军也知道,我公婆都知道的,他们都支持。” “都支持?”张念秋诧异。 这反应跟她的认知不符。哪有让刚出月子的产妇就回来上班的?现在的产假有几个月来着? 好像是三个月,张红梅才歇一个月就要来上班,觉悟这么高的吗? “你是认真的?”张念秋问。 “当然是。”张红梅答。 “家里人都同意?没人反对?” “都同意,没人反对!” 行吧,张红梅同志的思想觉悟这么高,主动要求放弃自身福利,提前返岗工作,她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回来。 “那你回来上班吧,每天可以晚点来,下午早点走,中午休息的时间多给你一个小时……”张念秋尽量给张红梅提供便利。 张红梅很感激,“谢谢你,念秋。” “谢啥,让你上班,但你自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回家休息。”张念秋叮嘱,“你记住,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张红梅笑,“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第594章 小别胜新婚 张红梅回来上班,张念秋收拾行装,回了牛头镇。 回到家时,林庭树还没有下班。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一串一串的葡萄已经摘完了,因为天气渐凉,葡萄架上飘着落叶。 小菜圃里的菜长的还不错,韭菜也长的很茁壮。张念秋蹲下看看又粗又壮又嫩的韭菜,放下包,去了肉摊。 买了块五花肉,回家割了一把韭菜,又是洗又是切,剁肉盘馅、和面忙得不亦乐乎。 林庭树下班回来的时候,一看到院门上的锁被人打开,就怔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推开了门。 “念秋,你回来了?” 张念秋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 “回来了,你下班了?” 林庭树进了灶房,“做什么好吃的?闻着真香。”看到案板上一个个圆滚滚胖嘟嘟包好的饺子,他笑了。 “晚上吃饺子?” “嗯,我看韭菜长的好,割了点韭菜剁了点肉,给你包韭菜馅饺子吃!” 林庭树搓搓手,“有媳妇在家就是好,一回到家就能吃到好吃的……” “别贫,”张念秋嗔了他一眼,“快洗手来帮忙。” 林庭树笑着回屋放包、洗手,挽着袖子过来,接过了包饺子的活。 盘的馅不多,和的面也不多,包完后刚好一盖帘。 两人煮了半盖帘,剩下的半盖帘饺子,张念秋拿干净的笼布盖上,放进了橱柜里。 林庭树在家,他也亲眼看到了有半盖帘饺子,她想放进空间都不行。幸亏天已经冷了下来,放一夜也不碍事。 明天就吃了,或者等林庭树上班走了,她再收起来。 哎,缺个冰箱啊! 饺子煮好了,两人端到屋里去吃。 “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林庭树蘸着醋汁和辣椒油,“我还准备这周末去接你……” 塞了一个韭菜馅饺子进嘴里,滋味鲜美,她盘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念秋满意的点点头,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才开口。 “等到你接还要好几天,我想早点回来,就坐车回来了呗……” “店里你安排别人了?” “没,”张念秋把张红梅要求早日返岗的事给说了。 “我劝过,没劝住。红梅可能是担心她离开的时间长了,店长的位置给别人吧……”张念秋耸耸肩。 张红梅的担心是张念秋过后才隐隐察觉出来的,还是拜胜男的一句话提醒。 仔细琢磨琢磨,她觉得胜男说的也有点道理,但另一个原因嘛……这个时代的人牺牲奉献精神强,也是真的。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张红梅觉得这样做好,那别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林庭树点点头,没过多评价。 张红梅早日返岗,他媳妇才能早日回家,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挺感谢张红梅同志的。 张念秋在南市待了一个来月,林庭树抽着周末的时间去看了她两次,后半个月因为太忙,没抽出空,所以一直没去。 对于年轻小夫妻来说,半个月时间不短了。 吃完饭后,林庭树很殷勤的刷碗、刷锅,把灶台擦干净,屋里也收拾干净,还顺便烧了洗澡水。 张念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她刚一出来林庭树就钻了进去,过了几分钟,林庭树也擦着一头湿发出来了。 张念秋坐在梳妆台前还在擦头发。 洗完澡,把长发晾干是件很麻烦的事。 每到这时候,张念秋就怀念神器——吹风机。 夏天的时候还好,干的快。现在天一凉,头发半天晾不干,湿嗒嗒的粘在背上,背上的衣服都被水珠打湿,难受的很。 林庭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帮她擦头发。 有人代劳,张念秋停下手,拧开雪花膏的铁盒,挖出一小块雪白的膏体,开始抹脸、抹手、抹脖子,最后抹胳膊…… 林庭树透过镜子,看着她慢条斯理的捯饬自己。 熟悉的香味在卧室里渐渐弥漫开来。 头发已经擦得七八分干,林庭树拿了把梳子,帮她梳头发。 曾经剪到齐肩的秀发,又长长了不少,披散开来,如缎子般的秀发铺了一背。 黑油油乌亮亮的秀发,在灯光下还微微泛着光泽。 握在手里,微微发凉,丝滑清爽。 林庭树拿着梳子,很认真的帮媳妇梳理头发,一下又一下。 蓦地,他和镜子里的张念秋对上了视线。镜中人冲他嫣然一笑,微微嘟了嘟唇,抛了个飞吻。 林庭树心头一热,把坐在板凳上的人拉了起来,一个转身拥入了怀里。 头一低,他就想去寻她的唇。 张念秋一笑,推开了他的头。 “灯,先去关灯……” 下一秒,张念秋被人横抱了起来,林庭树抱着媳妇一起去拉灯绳。 “啪嗒”一声响,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张念秋只觉得唇上一热,温温热热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她伸出胳膊,搂住了林庭树的脖颈。 小别胜新婚。 二伯新打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响个不停,等一切消停下来,两口子还没有睡意,就那样抱在一起,躺着说话。 “架子床没炕好使,响声烦人……”张念秋脸有点烧。 今天晚上的林庭树显得格外激动,架子床响得她差点以为要散架。 要是为了这事把床弄散架,她可没脸请二伯再打一张。 林庭树搂着她也不老实,不停的在她的头顶、脸颊上亲来亲去,像个小狗般烦人。 “那要不在屋里垒个炕?” “垒炕?”张念秋摇头,“太麻烦了,再说了咱这张床怎么办?”床又没坏,扔了?那不成了糟蹋东西。 林庭树想了想,“那要不搬回去?” 冬天了,住镇上其实没有住窑洞舒服。 窑洞冬暖夏凉。 夏天还好说。窑洞虽然凉快,但镇上的小院,念秋买了电风扇回来。晚上睡觉时,电风扇摇着头,吹出阵阵凉风,睡的也舒服。 冬天,区别就出来了。 窑洞里冬天能烧炕。烧了炕后,屋里热得穿单衣。 念秋洗完澡,坐在暖炕上,头发一会就烘干了,在镇上住,得擦半天…… “搬回去?”张念秋支起身子。 林庭树抚着她的头发,“马上天冷了,窑洞里能烧炕,住着舒服。” “那你上班就远了。” “我远一点没关系,有自行车骑着,也很方便。” 张念秋想了想,“等我从羊城回来再说吧,我想去趟羊城。” 这下换林庭树支起了身子。 “去羊城?跟谁去?什么时候去?……” 第595章 准备去羊城 张念秋笑嘻嘻的,反将一军:“我想跟你去啊,你有时间吗?” 林庭树哑了声。 到了年底,他的工作就越加忙碌,还要抽时间到县里、市里开总结会和表彰会……他真没时间。 从去年底结婚,到现在快一年了,他承诺给她的新婚旅行,都没有实现过。 林庭树愧疚不已。 “对不起,我……没时间陪你去……” 他低声道歉。 张念秋在黑暗中摸摸他的脸。 “你傻不傻?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在那个位置就得为全镇百姓着想,你忙你的去,我没关系。” 她决定嫁给他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要是介意这一点,她也不会选择和林庭树结婚。 林庭树想有一个家,她也想。 在这陌生的异时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不需要大,不需要豪华,家里有她也有他,两人相伴互相体谅,就足够了。 张念秋的体贴,让林庭树动容。 黑暗中,他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对不起!” 张念秋推开他。 “说句对不起多虚啊,来点实惠的。” 林庭树被她逗笑,本来愧疚的心情也放松不少:“你想要什么?正好你快要过生日了,我给你买!” 这么大的口气,张念秋险些笑出声。 他买?他有钱吗?每次发了工资,林庭树都把工资和发的票据如数上交。家里头的钱都在张念秋手里保管,林庭树是个实打实的“穷光蛋”! 当然,张念秋每个月会给“穷光蛋”发零花钱。 而且给的不算少——林庭树每月有十块钱的零花钱! 林庭树个人花销很少。 偶尔买一包烟,能吸很久。 也没啥酒瘾,买一瓶酒也是备着有客人来的时候,招待客人用。 每个月去食堂打菜拿回家改善伙食,花费也是了了。 十块钱,林庭树是花不完的,每个月都能省下个三五块。 省下来的钱张念秋没再往回要,林庭树光明正大存起了小金库。 “瞧不起人?我存了一年的钱,有四五十呢。你想要什么,你说?”林庭树把自己的小金库坦诚相告。 “天冷了,要不要给你买件面包服?”他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面包服的相关介绍。 面包服膨膨软软,穿在身上很暖和。虽说价格贵一点,但他们两个人都有工资,也不算买不起。 等到冬天下雪的时候,她穿上面包服,再套上大围巾,就不怕冷了。 张念秋摇摇头,“我不要,你别买。” “那你想要什么?要不再给你买件昵子大衣?就是冬天的时候不太挡寒……“林庭树以为她不喜欢面包服,又考虑其他的。 张念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话。 “我真不要,你别买。我要想买衣服,我到羊城了,在羊城当地买,又便宜又时髦……” 羊城那边的服装批发,已经初具规模。 “去那边买也行,”林庭树马上赞同,“我把攒的钱都给你,你拿去多买几身衣服。” 自家媳妇打扮的漂漂亮亮,林庭树也与有荣焉。 张念秋噗嗤笑了,“你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存了大半年,存了四、五十块,他自己留着慢慢花吧。 好不容易攒了点小金库,她再给搜刮走……林庭树一个大男人,身上没一分钱,混的也忒惨了点! 林庭树也笑了。 “那好,你走的时候身上多带点钱,给自己多买几身好看的衣服。” 张念秋搂着他的脖子,“你是同意我出远门了?” 林庭树反问:“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当然不!”张念秋很傲娇,“我要去!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 他同意了,她高高兴兴的出发。 他不同意,她还是会出发,他在家里生闷气好了。 林庭树捏捏她的鼻子,“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我还是爽爽快快同意的好。” 虽然希望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她熟悉的身影,但林庭树还是希望,他不要成为束缚她的那个人。 “去吧,按说以你的本事,我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但是,念秋,你要知道双拳难敌四腿,在路上遇到事了,你还是保全自己为重,不要大意轻心……” 林庭树忍不住叨叨起来。 她什么都好,只有一点,有点爱管闲事。 他就担心张念秋仗着会点拳脚功夫,路遇不平事,又莽莽撞撞地冲上去。 他会担心! 张念秋保证:“我知道了。我发誓,遇到不平事,先找乘警!”说着还在林庭树脸上亲了一口,“你别担心了,再说这次又不是我一个人去,我带了人去的!” 人多力量大!就算有坏人碰到她们,看到他们人多势众,也要掂量掂量轻重! “你准备带谁去?”林庭树问。 “嗯,带李初一,还有文斌也想跟着去。”张念秋掰着手指头数,“村子里我想带上红娟和大河这一对,他们正好刚结婚,也算是趁这个机会,来个新婚旅行!” 林庭树静静听她讲。 “李初一嘛,他在电影院门口卖明星海报,你知道吗?” “嗯,听你提过一次。” “我一提想去羊城,他就说他也想去。既然喊我是老大,那当然要带小弟去闯一闯羊城啦!”张念秋说的很江湖。 其实,李初一想去羊城,是想进一批港城明星的海报。 还有孙文斌,一听她想去羊城,也嚷着要跟着去。 李初一都带了,再带个孙文斌也没啥问题。 “你,文斌、李初一,大河和红娟……”林庭树把她想带的人过了一遍,“怎么不带上念杏?” “念杏没空啊。”张念秋耸耸肩,“红梅虽然说上班了,但她毕竟刚出月子,还不能太劳累,店里收银的事还得念杏多上心……” 所以,这次她准备去羊城的事,她压根没在张念杏面前露口风。 “多带个人吧。”林庭树突然开口。 “谁?” “常青!” 第596章 羊城在哪? 张念秋回到村里,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和她打招呼。 “好久都没看见你了,去哪了?” 张念秋停下自行车,推着往前走:“婶子,我有点事,在城里待了一个多月……” 过了桥,看见她的人,打招呼的内容就变了。 “哎哟,念秋啊,你终于从南市回来了?” “哎,回来了。” 常巧菊听到张念秋回村,一溜烟的跑到了村委会。 人还没进门,喊声就进了屋。 “念秋,念秋?听说你从城里回来了?” 张念秋从屋里迎了出来。 “巧菊婶?是啊,我回来了。” “哎,回来就好。红梅坐月子,倒是辛苦你跟着受累,这回来了就在家里多歇歇……”常巧菊十分客气,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倒。 张念秋忙问,“巧菊婶,你找我有事?” “嗨,没别的事。”常巧菊捋了捋头发。“婶子是想向你打听打听,你回来前有没有见过红梅?她咋样了?” “当然见过,”张念秋把常巧菊往屋里让,“巧菊婶,去屋里坐吧,咱坐着说?” 常巧菊已经听到了从屋里传出来李大河的朗读声,她摆手拒绝,“不了不了,屋里都在忙着,我就不进去坐了,问两句还得赶紧回去……” 家里的灶上还生着火,她走之前往铁锅里添了半锅清水,估计已经滚开了。 她不愿意进屋,张念秋就陪她在院子里站着。 “巧菊婶,你就放心吧。红梅月子做的很好,养的脸色红润,白白胖胖的。她身体恢复的也挺好……” 听到白白胖胖几个字,常巧菊笑眯了眼。 “哎,郑家都是厚道人。旁的不说,我一看郑军他妈照顾月子变着花样给红梅炖汤喝,我这一颗心啊就全放下了。” 她拉着张念秋的手,问的很仔细,“我回来的时候,我看红梅身上就开始长肉了……咋,她现在看着更胖了?” “哎呀哎呀,我刚才用错词了,红梅咋能叫胖呢?”张念秋笑着改口,“她那叫珠圆玉润,看着特别有韵味,好看极了!” 亲闺女被夸,常巧菊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那你忙吧,忙吧,我走了,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常巧菊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走。 张念秋目送她出了院子,才回到屋里。 李大河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翻着张念秋拿回来的报纸,正在给办公室里的众人读一篇介绍羊城经济发展的报道。 张念秋进了屋,就站在旁边听。 过了一会儿,颇占篇幅的一篇报道被李大河念完了,他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水。 听完文章的几个人,都议论起来。 李长明:“老支书,这报上说的会是真的吗?羊城发展的真有那么好?” 他们村子通过种木耳卖木耳已经挣到不少钱,跟周边村子比一比,现在的古凤岭村妥妥的牛头镇第一村。 可跟羊城一比…… 李长明朝李大河要报纸,“你小子,把报纸拿过来!” 李大河拿起报纸朝他走去,李长明一把夺过报纸,“你刚看的那篇报道在哪呢?” “这!”李大河给他翻到了。 李长明举着报纸自己看起来,报纸上清清楚楚印着油墨字,数据和李大河刚才念得一模一样。 他耳朵没出毛病,没有听错! 李大河舌头也没打结,他也没念错! 人家羊城一年挣的钱……就是那么多!超乎他想象的多! 李长明一阵灰心丧气,“念秋啊,你干嘛要找来这么一篇报道给咱们看?这不是打击咱们的士气吗?” 张念秋没明白长明叔这是咋了,“长明叔,打击什么士气了?” 李长明把报纸放到了桌上,有气无力的点点报纸,“这个羊城这么厉害,咱就是挣一百年也抵不过人家挣一年的钱啊!” 这个事实,让李长明有点丧气。 张念秋眨眨眼,又眨眨眼,把李长明的话在脑中翻来覆去滚了三遍,才醒过神。 长明叔……不会是……雄心壮志到……要和羊城比收入吧? 呃……这个……这个…… 张念秋苦笑,“长明叔,你以为的羊城是什么样的?” 李长明迟疑,“不就是个城市,和南市差不多吧?” “差得多!”张念秋不知道现在的羊城有多大,但她知道后世的羊城有多大。“长明叔,首都你总知道吧?” 那废话,谁会不知道首都。 李长明瞪了她一眼,“你说重点!” 张念秋笑笑,伸出一个手掌,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这样说吧,目前国内大城市排名,羊城绝对排在前五!” 李长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古凤岭村……张念秋耸耸肩,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 不是她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人要面对现实! 一个偏远小镇在山窝窝里的一个小山村,和全国排名前五的超大城市来比较…… 呃,还是不要比了。 现在比不过,就是未来,也一定比不过! “羊城在那?”听了半天的张保福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在南边,靠着海。” 张念秋专门买了张八开大小的地图,从包里拿出来,在桌子上摊开,找到了羊城。 她指着地图上的小点,对众人道,“羊城,在这里。” 众人都围上来看。 张保福眯着眼看张念秋手指的那个地方。看着羊城也不大的样子,在地图上也就占了个点。 他饶有兴致的问,“咱在哪?” 就知道有人会问这个。 张念秋熟门熟路找到南市,指着代表南市的小点,对众人道,“这是南市,咱们村子……”她从南市往西划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咱大概在这里。” 李长明看着她指的地方,又抬头看看她,“地图上没咱村?” 张念秋摊摊手。 自己的村子在地图上连标都没有标出来,这多少有点打击到了老支书,以及对村子感情很深的李大会计。 张念秋收起地图,交给李大河,“地图贴墙上吧。” 李大河拿过地图,翻出胶水,就去粘贴地图去了,陈同胜过去给他打下手,李长明也跟过去看位置摆得正不正。 张保福背着手看了一会李大河贴地图,冷不丁问张念秋,“好端端的,又是念跟羊城有关的报道,又是买地图查羊城位置,说吧,你又想干啥?” 张念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四爷爷,我想去羊城!” 啥?张保福吓了一跳,“你说啥?你要干啥去?” “我想去羊城啊?”张念秋不明所以。 张保福第一反应,想到了村里跟着季工去了鹏城的几个年轻人,这一走小半年,连个信件也没有。 好端端的,念秋这丫头也开口说要去外面,她不会是也动了心思,要出去打工? “你去羊城想干啥?” 第597章 去羊城干啥? 去干啥? 去长见识,去买家电,去看看经济改革发展的第一线。 “你不是想去打工?”张保福松了一口气。 “打工?”张念秋被问得莫名其妙。 她在村里有自己的事业,发展的好好的,她为啥要去外面打工? “啊,没事没事,”张保福已经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忙打哈哈,“想去长长见识,那就去吧。林书记知道这事不?他同意了?” 张念秋点头。 她想去,林庭树也很识时务,没有表示出反对,张念秋对此很满意。 李大河贴完地图过来,正好听到个尾音。 “念秋,你说你要去哪?” “去羊城,”张念秋笑眯眯的,“羊城的家电厂多,那边的家电卖的特别便宜,有的还不要票,李大河,你有没有兴趣?” “有啊,那忒有了!”李大河眼都亮了。 张念秋又道,“你和红娟不是刚结婚吗?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你们公费旅游一次!” “哎,我回去就跟红娟商量!”李大河恨不得马上跑到拖拉机组,找到红娟,把这好事告诉她。 “不急,中午我去四爷爷家吃饭,你们俩商量妥了,来找我就行。” “行。” …… 到了晌午时分,张念秋果然跟去了张保福家里,去蹭了一顿手擀面。 刚吃完饭,李大河和张红娟就来了。 张念秋跨出堂屋门,一看到张红娟就笑了。 张红娟和李大河是考完自考后举办的婚礼,离现在没过去多久。 张红娟身上还穿着新娘子的红色新衣服,脸上还有着新娘子特有的羞涩。 看到她的笑容,张红娟的脸腾的红了。 “念秋。” “你们来了,吃过饭了吗?”张念秋问。 李大河大大咧咧的,“吃过了,你们呢?” “也吃过了。”张念秋把张红娟拉进了堂屋,“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没回来,没能参加你俩的婚礼,你们俩可别见怪。” 张红娟笑着摇头,“知道你有正事要忙,没关系。” 更何况,张念秋人没来,可她的贺礼和份子钱托人带回来了,一点也没少。 “念秋,我听大河说了,你要去羊城,我俩……真的能跟着去?”刚坐下,张红娟就迫不及待的问。 “当然能。”张念秋没管李大河,她坐在张红娟旁边,两人手拉手。 “我想去羊城,是因为我想去那边看看经济发展的模式,那边的工厂多,机会多,人也多,去一趟肯定有所感悟!” 特大都市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有机会就多出去走走,看看,增长见识的同时,也增加阅历……”张念秋的话让张红娟不停点头。 李大河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安静的听着。 张保福本来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被张念秋的话吸引,也坐了过来。 他年龄大了,反应也慢,见识……说实话也比不上年轻的孩子,不过他愿意多听听年轻人说话。 李大河问,“去羊城都有谁?就咱三个?” 张念秋摇头,“不是啊,还有人呢。” “还有谁去?”张保福也问。 “有孙文斌,还有李初一,常青……”张念秋把要去的名单数了出来。 “孙文斌?”刚进屋的四奶奶听到这个名字,“那小子也跟着去?” “嗯,让他也去长长见识,没事,他和李初一的车票和住宿费,让他们自己掏。” “李初一是谁?”张保福问那个陌生的名字。 张念秋解释,“是我在南市认识的一个朋友,咱们店发放海报,他帮了很大忙。” “哦。”张保福点点头,“常秘书也去?” 常青,张保福可不陌生。 一开始就跟着林庭树来村里,来的次数多了,人也熟悉起来。 听说这个常青跟念杏,好像在谈对象。 ”对,常青也去。”林庭树对常青职务的安排,还没有公之于众。在其他人眼里,常青还是林庭树的秘书。 所以,张保福仍然称呼常青为常秘书,张念秋也没去纠正。 事没落地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那你们啥时候去?”张保福又问。 张念秋看向李大河两人,“你们的意见呢,什么时候方便?” 李大河看向张红娟。 张红娟被他一瞅,脸又嫣红一片。 “我们什么时候都行,念秋,你看着时间安排就行。” “那行,那我看着来吧。” 张念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日历旁,一页一页的掀着日历查看。 “村里的工作你们要先安排好,特别是拖拉机组,红娟你要把排班表安排好,不能因为你出远门,而影响拖拉机往南市正常送货……” 张红娟点点头,“知道,你放心,我会办好的。” “至于李大河……” 李大河现在的位置也有点尴尬。他就像女版张念秋,哪一摊都有他,可哪一摊都不是他主要负责的。 李大河常挂在嘴边自嘲的一句话就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张念秋挂了个青年组长,李大河则是副组长。 “哎,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这边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出一点岔子!”副组长拍着胸脯作保证。 张念秋提醒他,“业务组的张志国,你要交代他一句,马上就要到年底了,工厂那边年底福利的大订单 ……” “你放心,这事志国惦记着呢,前两天我俩还在商量这个事。”李大河继续作保证,“志国这小子现在也锻炼出来了,他也不会掉链子的!” 一项一项安排落实。 万事具备,只欠出发! 第598章 省城火车站 出发的日期定在了十一月八号。 十一月七号,李初一和孙文斌拿着行李到了牛头镇,敲响了张念秋新院子的大门。 一进院子,孙文斌的眼就直了。 这院子,比他看过的其他院子都好看。 院子里铺着鹅卵石路,弯弯曲曲把院子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中央还有个用砖头水池砌成的水池,里面有半池子水。他姐应该在里头种了荷花,因为孙文斌看到了枯萎残破的荷叶漂在水面上。 水池里没养鱼,养了只手掌大的草龟,正趴在池子中间专门安置的一块石头上晒背。 “姐,是乌龟!“孙文斌指着池子里的乌龟,冲张念秋嚷了一句。 张念秋脸一黑,旁边的李初一使劲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笑出来。 孙文斌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啪的捂住嘴,“我是乌龟!姐,我错了,我错了!啊——” 虽然他才刚进门,但张念秋没留情,一伸手揪住了孙文斌的耳朵。 高出她大半个头的孙文斌,被揪得弯下了腰。 “姐,疼,疼——” “出门在外,你要是再敢这样不过脑子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你!”张念秋不为所动,揪着孙文斌的耳朵威胁。 孙文斌弓着腰,弯着背,配合着张念秋的力道,好让他的耳朵少受点罪。 “姐,我错了!你松手松手,我真没那意思,就是口误……初一哥,你别光看着,快来帮忙啊……” 李初一站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听到喊他,他耸肩摊手,”你们姐弟俩的事,我可不掺和!” 哼,还敢找救兵?张念秋都被这混小子气笑了,手下一使劲,孙文斌又是连声呼惨:“哎哟哎哟,姐,饶命啊……” 把不会说话的混小子教训了一顿,张念秋松开了手。 孙文斌呲牙咧嘴地揉着耳朵,一转眼又看到了池子里的枯黄残叶。 伤疤还没好,疼痛还没褪去,他就忘了疼,“姐,池子里的荷叶都枯死了,你咋不清理一下?” 他姐看着可不是这么懒的人啊。 张念秋顺着他的视线,也转头看了一眼荷花池。 “你姐夫喜欢残荷,他说有意境,那就留着呗!” 张念秋的答复,让孙文斌直挠耳朵。 大俗人孙文斌听不懂他姐这话啥意思。 啥叫意境?一池子的干枯荷叶,看着脏兮兮乱糟糟的,能有啥意境?意境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 啧啧啧,他姐夫果然是文化人,文化人就是让人看不懂! 小院里房间多,张念秋收拾出一间屋,”你俩晚上住这间房,明天咱们就出发。介绍信开了吗?” 李初一点头,“开了,李叔听说咱们要去羊城,给写了这个……他有战友在羊城,如果咱们在羊城遇到事了,有人可以帮忙……” 李初一递过来一个白信封。 张念秋接过信封。 信没封口,她掏出来里面的信纸。一张薄薄的信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写了一个地址,还有个人名,人名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名字就是李叔的战友,李叔说有啥事咱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李叔已经打过电话,跟那边提过咱要去羊城的事……” 张念秋很感激,“那你们谢谢李叔没有。” “谢了。”李初一点头,“当然要谢,闫叔还拉着李叔回家里喝酒……” 等林庭树回来的时候,在饭桌上,又拜托了李初一和孙文斌路上多照应着点张念秋。 一夜无话。 十一月八号一大清早,五点多钟拖拉机就出发了。车斗里坐着李大河和张红娟,来镇上再接上张念秋、李初一、孙文斌,还有常青。 一行六人的羊城“小旅行团”,正式成团。 去省城的方向,和去南市的方向正好相反,拖拉机拐到了往省城去的公路上。五点出发,到了省城火车站的时候,已经上午十一点。 张念秋拿出介绍信,到售票窗口买票。 他们只能买硬座,坐上三天两夜到羊城。 现在也有卧铺票,可这个年代的卧铺票,不是谁都能买的。张念秋他们没一人够资格买卧铺票,只能老老实实买了六张硬座。 看他们买好了票,开着拖拉机,来送他们的两个人就走了。 来就花了六个小时,回去也要花上这么长时间,不敢在路上耽搁时间。 张念秋一行人拎着行李,排队进了省城火车站。 一进去,除了张念秋,其他几人的嘴巴全张成了圆形。 “好高的屋顶啊!” “好大!” “好多人!” “咱去哪坐车?” 火车站里,也是人满为患。 到处都是拿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要么是出远门走亲戚的,要么是回家的,又或者是出差公干的……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四个男人把张念秋和张红娟围在了当中,几个人都很警惕。人多小偷也多,他们得打起精神,看好财物。 他们有这么多人,还能被小偷给得了手,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张念秋顺着指示牌,带着他们找到了候车大厅,找了空位坐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买票、排队进站,找到候车大厅,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过一刻。 “你们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找地儿吃饭?” “念秋,”张红娟拉住了她,“外面买太贵了,我和大河带了点干粮,咱们吃这个吧?” 李大河也开始掏兜,“烙的油饼,还有煮鸡蛋,还有蒸的红薯……”他抬起头,“你们吃啥?”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有人准备好吃的,李初一和孙文斌、常青顺水推舟,道了谢,各自拿了想吃的,去祭自己的五脏庙。 张红娟递给张念秋一个煮鸡蛋,“念秋,你吃这个,这个是一大早我婆婆煮的,还热乎呢……” 二十多个煮鸡蛋,被个毛巾裹着,又塞在包里,刚掏出来握在手里确实还温温的。 张念秋剥鸡蛋壳,“不是说,不准备这么些东西吗?背着多沉呐。” 她早就打算好了,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就不要太抠抠搜搜。 这次出远门,李长明作为村里的会计,给批的经费也额外大方。 张念秋估摸着是因为这一年的收入一直很好的原因。 今年年底,又是一个丰收年。 张红娟也剥鸡蛋吃,“没事,拿的都是吃的,东西越吃越少,还没到羊城估计就能吃完……” 第599章 抵达羊城 等到了三点十五,开始排队上火车。 省城火车站是始发站,就那人也多得不得了。 张念秋觉得自己不是走上车的,是混在人流中,被人流裹挟着挤上车的。 上了车,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火车上挤挤挨挨都是人头,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别人或踩到别人。 “哎呀,是谁呀?走路不长眼,踩人脚了知道不?” “踩一脚怎么了?你脚金贵,不能踩?不能踩你把你脚收一收,甭往别人脚底板塞!” “哎,你咋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的!不服气?不服气你别挤火车啊,有本事自己开辆小汽车,不怕挤也不怕踩!” “你!你不讲理!” “嘁!懒得理你!” 踩人脚的大汉摇头晃脑往前挤,被踩脚的中年妇人气得脸发白。 踩脚的热闹刚看完,又有挡道的。 “借过借过,让一让,哎,前面的,让一让你耳聋听不见啊?” “让什么让?有地吗你让我让?哎哟,你拎的是啥啊,走路也注意点,我衣服都被你蹭脏了……” 吵吵嚷嚷,抱怨声、道歉声、借道声,声声入耳。 车厢里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诉说的味道,萦绕在张念秋鼻端。 张念秋觉得头疼。 她想到过现在的火车上,情况不太好——毕竟长途客车上也差不多。可情况这么不好,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常青跟在她旁边,看到她脸色发白,“念秋,你怎么了?” “没事,太吵了。”张念秋恨自己没戴个口罩出门,她捂着鼻子,“车厢里什么味?” 常青秒懂。 “没办法,人多就是这样。” 脚臭味、嘴臭味、还有汗味酸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确实像是化学武器。 “到座位上,你坐窗户边打开窗户,新鲜空气一吹,会好点。” 张念秋买的六张座位,正好挨在一起,都在一个车厢,离得也不远,前后就隔了个座背。 “咱们跟人换一换,正好六个人,能占一整个车座……”常青连挤边出主意。 张念秋嗯了一声,“到位子上看情况吧,好换就换一下。” 三天后,坐得晕头涨脑的六个人,终于下了火车。 “呼——”一下车,孙文斌就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坐三天两夜硬座,坐的屁股疼。 疼也不敢站起来。 火车上人上得越来越多,不仅座位满员,连过道也有人垫着行李,把过道挤得满当当。 人一多,车厢里的空气就更加污浊。 张念秋和张红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车窗打开条缝,火车一驶动,新鲜的空气就灌进车厢里,冲淡了鼻端的污浊空气。 所以,张念秋和张红娟还好。 其他四个人,特别是坐在最外头的常青和李初一,自动自发担负起了护座重任。 三天两夜的路程,他们可亲眼目睹过多起因抢座而引发的争吵。 他们这六人座倒还好。 一是人坐的齐,二来四个大小伙子,看着就不好惹。 特别是李初一,曾经当过混混头头的人,自带气场。 张念秋就亲眼看到过,有人曾经动过讨座的念头,不过眼神在李初一身上打量一圈后,啥也没说,拎着行李继续朝前走。 她耳尖,听到那人同伴压低声音:“看着像是混混,别惹这些人,咱去前头车厢看看,能不能找到个空位……” 张念秋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李初一还自带麻烦退散功能?呵呵,那这次去羊城,带上李初一,还真不亏。 人多座少,看好自己的座位就是重中之重。 六人商量好,想上厕所,男人就一个一个去,两个女人就结伴一起去。 他们的座位离厕所不远,常青一歪头就能看到人,也不用太过担心。 晚上睡觉时,也是分好班次,轮着守夜。 小偷太多,特别是夜深人静时分。 一到夜里,车厢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小灯就都灭了。 整个车厢陷入黑暗,人们也进入梦乡……这个时间段,就是小偷经常出没的时候。 别的车厢不知道,这节车厢的人要感谢在夜深人静、旅人都昏昏欲睡时,还睁着俩大眼珠子,精神抖擞的守夜人。 一看到半夜时分有人鬼鬼祟祟进了本节车厢,守夜的那个人就按亮手里的手电筒,人也站了起来。 该说不说,黑暗里突然亮起的手电筒,能把来人吓一跳。 到张念秋他们下车时,他们这节车厢还没有人吆喝起来,有人丢东西了。 无名英雄,没人给记一功。 站在羊城火车站的大广场上,几人目不暇接,望着不远处的高楼,赞叹不已。 “那楼好高啊,有七八层……”张红娟紧紧拉着张念秋。下火车时张念秋专门交代过,让张红娟紧挨着她。 火车站鱼龙混杂,真有事了,她能护住张红娟。 至于其他人,都是大男人,让他们自顾自吧。 张念秋对张红娟的惊叹没啥反应。七八层高的楼对她来说,毛毛雨啦。她曾经见识过一百多层的高楼建筑,她会说吗? 不,她不会说的。 她的见识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对旁人直言,她好可怜。 张念秋没感觉,其他人感觉就大了。孙文斌张着嘴,一副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模样。 “姐,楼好高……姐,路上好多车……姐,姐,姐……” 一声声的姐,充满了孙文斌的震憾与惊讶。 他曾经觉得南市就很繁华,马路上有公交车,小汽车,还有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队,可跟眼前的羊城相比,南市就像个小县城。 第一感觉,车多!人多!楼高!地方大! 第二感觉,羊城好热! 几个人出门时,家乡已经开始降温,早上很冷的。这下了火车,还裹着大厚棉袄的几个人,就感觉成了异类。 站在广场上没几分钟,就感觉汗往外冒。 张念秋抹了把汗,“走吧,咱们先找家旅馆,先安顿下来。” 她要快一点把身上的棉袄脱了,换身薄一点的衣服。 热死人了! 第600章 羊城之行 出了火车站,张念秋在路边报摊上买了两份羊城地图,递了一份给常青。 然后拿着地图,她找到一家离派出所特别近的招待所——离派出所近,治安最起码有保证,安全性也高。 招待所价格不便宜,众人商量后,决定只要两间房。 一间是二人间,让张念秋和张红娟住。 另一间是三人间,三张单人床他们拼到一起,拼成一张大床,睡四个人绰绰有余。 出门在外,能省还是省一点。 把行李放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几人出门先觅食。 李大河两口子带的油饼还有鸡蛋、煮红薯,第二天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到饭点的时候,张念秋让常青和李大河去餐车买盒饭。 结果两人去了大半个小时,空着手回来的。 李大河直摇头,“不划算不划算!一份盒饭,米就那么一口口,菜也不多,根本吃不饱嘛!” 不仅吃不饱,还贵! 一个铝饭盒,里面盛了二两米饭,米饭上盖了几片香肠,半盒酸辣白菜,半盒烧豆腐……就这点东西,一张嘴就是一块二一份! 这个价钱一入耳,李大河就打了退堂鼓。 一块二?一块二他能去国营商店吃一碗肉汤面了!一个大海碗,满满当当一份肉汤面,连汤带面塞进肚里,吃得舒舒服服。 火车上的一块二,他根本吃不饱嘛!就那铝饭盒里盛的一份饭的量,他要想吃饭,最起码得来三份! 价钱又贵,份量又少,还不够吃…… 他们有六个人呢! 要想全填饱肚子,那得买多少份?吃一顿饭花个十几块?那也太贵了。 李大河心疼钱。 常青也嫌贵。 “餐车卖的饭是有点贵,咱忍忍吧。等火车停站了,我跑快点下去买点烧饼、茶叶蛋,咱们凑合吃点算了。” 就这样,啃烧饼,喝开水,几个人凑合着下了火车站。 肚子早唱起了空城计。 羊城的大街小巷,做生意、开店铺的比比皆是。 找了家客流比较大的小饭馆,张念秋几人进去,各自点了想吃的食物,填饱了五脏庙。 然后就是忙碌的半个月。 跑批发市场、跑家电厂、跑服装厂、跑机械厂……羊城的各大厂子,张念秋带着李大河几人,在短短半个月内,基本跑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的介绍信,因为不停的拿出去给门卫登记,一张薄薄的信纸,几乎快被磨烂。 李初一和孙文斌两个人,则拿着另一张地图,也是满羊城的跑。 这两人也是收获满满。 李初一认识了一位也是卖明星海报的小商贩,别看他摊子小,他货源广。他的摊子上,有好多港城那边的明星。 据十分善谈的小商贩自己介绍,他港城有亲戚,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港城最当红最热门的电影海报,还有明星画报,还有大明星的不干胶贴画。 李初一拿着贴画,“这玩意有啥用?” “不懂了吧?”小商贩把贴画夺了回去,“这上面的女明星你知道是谁吗?” 李初一摇摇头。 小商贩不以为然的笑笑,嘴里叼着烟,“射雕英雄传你看过吗?” 仍然是摇头。 “黄蓉啊……”小商贩激动的烟灰都差点掉在海报上,“她你都不认识?” “家里没电视……”李初一实话实说。 小商贩上下打量他,“行吧,哥看你顺眼,哥这摊上的海报,你看上了尽管拿,保管好卖。我也不多挣你的,成本价上就加个几分钱,够意思吧?” 李初一笑了,“够意思!” 他挑了一堆,孙文斌也帮着挑,小商贩自己也帮着挑,最后还挑了一大堆贴画塞给了李初一。 “这保管好卖,哥绝不糊弄你!要是卖不动,你下次来羊城,再给我拎回来,钱我一分不少,全退给你!” …… 张念秋翻着李初一批回来的海报,明星嘛,男的帅女的靓,拿到电影院门口,应该会受到欢迎。 一毛钱一张的海报,拿回羊城,一块钱一张也有人买。 追星是不分时代的。 后世有疯狂的追星人,这个时代也有为了喜欢的明星,一掷百分买一张海报回去贴墙的。 然后她就翻到了不干胶。 “咦?你买了贴画?” 孙文斌凑过来,“姐,你认识这玩意?” 这谁不认识啊?她曾经见过的好伐。 前世里,她的妈妈年轻时有一个歌词本,上面工工整整抄的全是歌词,贴的就是港台明星的不干胶贴画。 她很喜欢翻那个歌词本。 因为除了贴画,她妈妈还在每一张纸上,用水彩笔精心装饰,画得花里胡哨,她一看就想笑。 “这上面的女明星是谁?”孙文斌问。 “姓……姓翁?黄?……”记忆太久远,张念秋想不起来了。 “卖这贴画的小老板说,这是黄蓉……”李初一提醒。 “哦,对对对,”张念秋一拍巴掌,“黄蓉,喊靖哥哥的那个……” 她在说什么?听不懂的李初一和孙文斌面面相觑。 “贴画不错,回去后在学校门口卖,一大张不太好卖,你可以裁成小块小块的卖,贴画可以装饰笔记本啊,书本啊,办手工报啊……总之,动动脑子多想想点子,小孩子会喜欢这玩意 的!” 她看歌词本时,她妈也跟着她一起看。 印象中她妈说过的,贴画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 没准李初一这次误打误撞,又让他找到了一条发财小门路。 “那个卖贴画商贩的联系方式,你留了吗?”张念秋问。 李初一点头,“留了,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 他不仅要了别人的联系方式,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小商贩留下了。 如果货好卖,他就打个电话,直接要货。 小商贩直接把货给他发过来,省得他再跑一趟羊城,怪远的。 李初一思路很清晰,张念秋不再多问。 “老大,我这边货进的差不多了,你们呢?” 张念秋点头,“看的差不多了,就这几天看到的东西,够李大河和常青两个人琢磨一段时间了。” 李初一点点头,“老大,你家电还买吗?” 当初老大想来羊城,就是奔着羊城的便宜家电来的,忙活了快两个星期,也没见她张罗着去买。 “买,不过先买电视吧,我买两台。你们明天跟着一起去,价格合适就在羊城也买一台回去!买完电视,咱们就打道回府!” 第601章 羊城之买买买 在羊城待了半个月后,张念秋几人,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张念秋买了两台电视,孙文斌和李初一合买了一台,李大河也买了一台。 常青家里有电视,他没买。 他买了一台能放磁带的录音机。 买了录音机后,在卖磁带的摊口站了好久,挑了两盘磁带。一盘邓丽君,一盘戏曲磁带。 邓丽君是他听的。 戏曲磁带则是给常母买的。 至于常父……哼哼,听他的评书去吧! 买完电视,留了招待所的地址,电视机会直接送到招待所,李初一和常青,先跟着送货的人,先回招待所。 张念秋则拉着张红娟,带着李初一和孙文斌去逛街买衣服。 既然来了一趟羊城,总不能白跑一趟。 “你试试这个,去呀,那有个布帘子,拉上了没人看得见你。”张念秋把张红娟往简易试衣间里推,“我在外头替你守着呢 ,你怕啥?” 张红娟满脸通红。 “这,这不行……我不要,你想买你自己买吧……” 张念秋举举自己手里的文胸,“我买的有啊,我知道自己的尺寸,你不是不知道吗?所以才让你去试一下,快点,穿上你就知道好处了。” 张红娟被她硬推进了布帘子围成的试衣间里。 “试吧,女人得对自己好点,”张念秋在出去前,附在她耳朵小声说道,“穿上文胸,胸不容易下垂……” 张红娟的脸,热得烫手。 胸下垂是啥意思,张红娟当然知道。村里的女人,花期好像特别短,嫁了人生了孩子后,当姑娘时的水灵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材也走形。 她抓着手里的文胸,红着脸开始解衣服。 简易布帘子拉开的时候,张红娟还是穿着衣服走了出来,不过明显身材不一样了,胸部挺拔了许多。 张念秋眼一亮,把她拉过来照镜子,”看看,多好看。“ 张红娟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年轻姑娘——脸上仍带着羞涩的红晕,人还是那个人,因为穿了念秋口里的文胸,她的胸明显挺拔了不少……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脸更红了,“这么鼓……还是算了吧,怪羞人的……” “屁话!羞谁?”张念秋不听她的,直接对老板娘道,“她这个尺码,再给来两条,颜色要不一样的。” “念秋,我,我不要……”张红娟忙阻止。 “听我的,穿着!”张念秋直接把站在店门口的李大河喊了进来,“李大河,你瞅瞅,你媳妇哪不一样了?” 李大河上下打量张红娟,然后目光定在了一处。 “你看哪呢?”张红娟微微侧过身子,避过男人热辣辣的视线。 “你说,好不好看?”张念秋问李大河。 李大河十分给力,“好看!” “给你媳妇买几件内衣,行不行?” “行,当然行!”李大河掏兜,“念秋,你看着给她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钱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你直接付钱就行……” 李大河递给张念秋十张大团结。 张念秋也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 张红娟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这俩人,给她买衣服,却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李大河给了钱,又过来哄媳妇。 “红娟,别总想着省钱。你跟我都有工作,每个月都有工资,咱俩有钱!多买几件,念秋眼光好,让她多给你挑几件好看的衣服,回去让村里人都羡慕你!” 张红娟捶了他一下。 越说越离谱,她要别人羡慕干什么?闷声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不过张红娟管不住李大河要花钱,更管不住张念秋给她买衣服。 等到走的时候,张念秋给自己挑了两条裙子,一件大衣。给张红娟挑的就多了,衬衣、裤子、毛衣、外套,还有皮鞋、丝巾…… 张红娟的大包小包的,都拎在李大河手里。 张念秋的几件衣服,则拎在孙文斌手里。 两个女人手拉手,走在前面,俩男的跟在后面。 孙文斌觉得脚底板都要走废了。 “我姐她们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要不你跑两步,过去问问?”李大河怂恿他。 “我不去!”孙文斌一口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可不傻。 他姐现在逛的这么开心,他要是去泼她冷水,她肯定会收拾他。 大河哥出这主意,没安好心。 他怎么不自己去?他媳妇就在前面,他去问自家媳妇,更理直气壮! 一大一小俩男人,你推我,我推你,都想让对方上前炸雷。 前面的张念秋转回头,“你们两个,打起精神来!这才逛了一个服装市场,前面还有一个呢!” 啊?孙文斌险些哀嚎出来。 他后悔了。 当时他姐说要逛街,他为什么要响应的这么快? 他应该跟初一哥或常青哥回招待所,让别人来陪他姐逛街。 啊啊啊,姐夫呢? 姐夫你为啥不陪你老婆来羊城? 你老婆逛起街来好可怕,你知道不? 张念秋说完话,回过头就憋笑。张红娟被她吓了一跳,“念秋,还要逛吗?” 说真的,她的脚也有点酸。 走山路,走一天她脚也不疼。 走平坦整洁的大马路,反倒受不了。 这才逛了两三个小时,还是悠悠闲闲边走边逛,张红娟反倒觉得脚脖子开始发酸发胀。 她真是没有享福命。 “不逛了,逗他们玩呢。”张念秋压低声音,“你呢,也不想逛了?” “嗯,脚有点疼。”张红娟老实承认。 张念秋低头看看她的脚。 走惯了山路,猛的走硬度较高的柏油路,是容易脚疼。 “那回去吧。” 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一回到屋里,孙文斌和李大河就摔倒在床上。 “啊,初一哥,你没跟着我姐去逛街,太幸运了!” 李初一看着两人的惨样,幸灾乐祸。 “怎么搞的?逛个街而已,你们俩看着像是被人打劫了!” “我宁愿被人打劫!”孙文斌翻身坐起,“跟我姐逛街,比被人打劫还可怕!” 第602章 被盯上了 大采购完,一行人又在羊城停留了一天。 张念秋带着孙文斌去买火车票。买到票后,张念秋在街上找到公共电话,拉着孙文斌走了进去。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喂,你好,我是林庭树。” “是我。” 话筒里的声音顿了顿,声音变得热切几分。 “念秋?是你吗?” “是我。”张念秋握着话筒,轻笑出声。 “你们准备回来了?” “嗯,车票已经买了,到省城的时间是大后天的下午两点左右,可能会晚点……”张念秋把返回的大概时间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 “好,我今晚回村,给老支书说一声,后天让村里的拖拉机跑一趟,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的人,转瞬间就明白了张念秋打这个电话的用意,都用不着她多说,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 “嗯,好。”张念秋笑着回应。 “你们在羊城怎么样,一切顺利吗?”林庭树也不急着工作,拿着电话不想放。 张念秋也不想放。 “一切都很顺利,我找了一家离派出所特别近的招待所,没有杂七杂八的人,安全性也比较好。” 张念秋兴致勃勃的邀功,“怎么样,我想的周到吧?”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生机勃勃的声音,林庭树轻笑,“确实周到!这趟过去,收获大吗?……” 两人抱着电话,你一句我一句,孙文斌站在旁边,看着电话计时秒数一点一点的往上涨,心急如焚。 “姐,你别跟姐夫说那么多了,电话马上要超时了,快挂快挂!” 狗胆包天的孙文斌胆敢犯上,冲着话筒喊了一句,“姐夫,电话要超时了,挂了!” 啪! 他按下了电话按键。 嘟嘟嘟的盲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张念秋杀人的目光下一秒移到了他身上。 “孙!文!斌!” 孙文斌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跟姐夫有啥好聊的?你不是告诉他咱们啥时候到了吗?电话费可贵了!”他可是为了他姐的钱包着想,他姐咋一脸要杀人的样子? 打断了小夫妻说情话的孙文斌憨头憨脑,张念秋看到他的呆样就心塞,一脚踢了过去。 “滚到外边去,少打扰我打电话!” 这一脚只是作个样子,孙文斌连闪都不用闪。 不过他姐开口赶人,看样子还想再打个电话,孙文斌耸耸肩,走到了公共电话间的外头。 真是的,那个啥咬吕洞宾,他姐不识好人心! 孙文斌嘀嘀咕咕,无聊的四处张望。街角两个猛的缩回去的脑袋,引起了他的注意。 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曾经的小混混兴奋起来。 这趟来羊城,顺风顺水。传说中的劫道的、小偷小摸的、抢人的他都没见过,孙文斌正嫌日子无聊,不长眼的就撞上来了? 张念秋又重新拨了个电话,这次两人没多说,控制在一分钟内,挂断了电话。 掏出一张大团结,交了电话费,接过找零的钱,张念秋走了出来。 孙文斌凑了过来,“姐,你打完电话了?” “嗯,走吧。”张念秋转身朝前走,孙文斌回头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姐,你别回头,后头好像有人盯上咱们了。” 张念秋果真没回头,她声音也低了点,“你确定?” 孙文斌摇摇头。 “不太确定,不过这两个人有点可疑。他们就在街角,一看到我出来,那脑袋蹭就缩了回去……” 孙文斌把刚才看到的一幕讲了出来,“他们要是动静不那么大,没准我还注意不到他们……” “行了,我知道了。”张念秋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咱们正常往前走,看看人会不会继续跟着。” “那咱现在回招待所吗?” “先不回。” 孙文斌兴奋起来,他姐这是想自己收拾小毛贼? 他跟他姐也练了几招,一直没机会找人练练手,这趟出远门,可算逮到机会了! “姐,一会儿这俩人交给我,看我的吧!”孙文斌眉飞色舞,“敢盯上咱姐弟俩,这两人早上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一会儿就让那俩不长眼的尝尝撞南墙的滋味! “呵……”张念秋被他这嚣张的样子逗笑,“你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孙文斌被这句“行不行”气得跳脚! “我行,肯定行!” 行就行,得瑟什么?张念秋懒得搭理他。 走过两条街,张念秋从兜里摸出个小圆镜,扣在手心里往后照。 镜子里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远远的跟着他们,一会儿躲闪在树后面,一会儿隐藏在店铺招牌后。 正常人走个路,谁会像他们那样躲躲闪闪? 孙文斌判断的没错,这俩人有问题! 姐弟俩又溜溜达达转了两条街,那两个盯梢的还在。 “姐,他们还跟着呢。” “嗯,我知道,我也看到了。”张念秋拿着小镜子往后照。 镜子里那个穿红茄克的男人,在他们俩停下后,装模作样的停在路边卖水果的小摊,拿起一个苹果问价。 张念秋摇头。 来跟梢,也不知道穿的低调点。特别是那个穿红茄克的,唯恐别人看不见他? “姐,咋办?”孙文斌问。 张念秋眯眼。 这两人,一直跟着他们,既不上前,也不放弃。 他们停,那俩人也停。 他们走,那俩人也走。 “这俩人,到底想干什么?”张念秋摸着下巴,猜测那两人的意图。 “估计是打前站盯梢的,摸到了咱们住哪,晚上就该有人来溜门撬锁了……” 孙文斌毕竟混混出身,他以前虽然没干过这种事,但听的多了。 天下混混一大家,大家的行事风格都差不多。 “姐,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咱们住哪,可他们一直跟着甩不脱……咱们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溜达吧?”孙文斌摩拳擦掌,“要不我去把人逮住,揍一顿再说?” “别惹事!”张念秋拉住了他,“这不是南市,咱们人生地不熟,还是小心点好。” 她又转头看看四周。 街上人来人往,人流量很大。 那盯梢的两个人,截止目前都没做出什么事。他们就是想说那两个人有鬼,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走,咱们跑快点!看看能不能把人甩脱!” 张念秋拉着孙文斌,拔腿就跑。 后面一直跟着他们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红茄克一把扔了手里的苹果,拔腿就追。 “快,盯着的肥羊突然跑了!快快快,快跟上,别跟丢了……” 第603章 暗偷变明抢 一前一后两对人在大街上奔跑,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幸亏后头的两个人没有喊出捉贼的动静,否则张念秋和孙文斌,一定会被热心的群众给堵上。 “姐,咱们往哪跑?” 孙文斌边跑边问。 “人还跟着吗?”张念秋在脑中回想羊城的地图,脚下不停,“往这边走。” 孙文斌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 红色衣服很醒目,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 他们一直跟在后头,人没丢。 “姐,他们还在,也跟着跑起来了。” 张念秋跑的并不快,她要配合孙文斌的速度。虽然来之前她嘴上说的凶,真把孙文斌扔在羊城大街上,这事她也做不出来。 “文斌,咱们这样,把人往偏僻小路上引。” “姐,你是想……?”孙文斌兴奋起来。 “一会儿你上,你不是想练练手吗?”张念秋把孙文斌刚才的话还了回去。 “好咧,我上就我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孙文斌正想找机会练手,跃跃欲试。 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两个小混混,发现前面的人越跑越慢,而且越跑越偏。 “他们跑不动了,而且还跑错路了!” 发现这一点的两个小混混乐得想哈哈大笑。 那俩傻子,一看就是外地人。 外地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到处乱跑,迷路了吧? 正好,他们加快脚步,撵上去,把那两人身上的钱全抢过来。 前面那两个人一看就有钱。 那个女的去买车票,一买就买了六张,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大团结,估摸着得有好几百。 当时这两人正在车站的售票窗口前四处转悠,他们对钱特别敏感,一眼就看到了掏出一把钞票的张念秋。 也看到了她买完车票,把剩下的钞票塞回衣兜里的动作。 张念秋和孙文斌一走,这两人不假思索的就跟了上去。 本来打算是悄悄尾随那两个人,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那女的买的车票是明天的,今天晚上他们还得在羊城待一夜。 哼哼,知道了他们的落脚点,半夜三更,就是他们哥几个出马的时候了。 他们盗亦有道,只求财,不劫色。 那女的长得挺漂亮的,不过……他们不图人,再漂亮也不会动心!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露了馅,那被盯上的两头大肥羊突然拔腿就跑。两个小混子顿时明白,他们被发现了。 暗偷不行,那就明抢。 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可不行! …… 路越跑越偏,距离越拉越近。 张念秋和孙文斌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路断了。 看着前面堵着的围墙,张念秋和孙文斌对视一眼,停下了脚步。 两人转过身,后面已经跟上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上的红茄克,醒目的很。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弯着腰撑着腿,狼狈不堪还在放狠话。 “跑?你们两个外地佬还挺能跑!” 说话的人穿着件灰茄克,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孙文斌一句也没听懂。 张念秋还好。‘ 拜上一世听粤语歌的功劳,她依稀、仿佛、好像听懂了几个字。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我来!外地佬听不懂你的话!”喘匀了气息的红茄克,也开口了。 红茄克比灰茄克好一点,能说一点蹩脚的普通话。说的虽然不太好,但张念秋和孙文斌都听懂了。 “你们一直跟着我们想干什么?”孙文斌上前一步,问道。 红茄克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有点迟疑。 这小子,为啥一点也不怕? 不过他的视线落到孙文斌后面跟着的张念秋身上后,迟疑又消失了。 就算这瘦猴一样的小子胆子大,但他身后还跟着个碍事的女人。 等他俩一拥而上,把那小子干趴下,只剩下个胆小的女人,还不是他们说啥,她就听啥了? 嘿嘿,这女人身上有钱! 想到那一把大团结,红茄克的眼神热了热:“把你们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 他自栩这句话说的威风十足,霸气非凡。 “你们放心,我们只要钱!只要你们把钱交出来,我们兄弟俩绝对不为难你们,立马放你们走!” 红茄克又补了一句。 灰衣服在旁边用方言附和着,张念秋听只懂了零星几个字眼,这几个字眼一听就是骂人的。 这个灰衣服,嘴真脏! 张念秋的眼神冷了下来,对孙文斌一扬下巴,“去,好好招呼招呼两位好客的朋友!” 孙文斌早等着她的这句话,顿时兴奋起来,朝前迈了两步。 气焰比红茄克还旺。 “钱,小爷我有!想要,赢过我的拳头!” 配合着放的狠话,孙文斌把拳头捏得啪啪作响。 练家子? 红茄克和灰茄克互视一眼,灰茄克发狠,“就这小子瘦得像麻杆,咱俩一起上,他不是对手!” 红茄克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的想法一拍即合,当即朝孙文斌冲了过去。 偏僻荒凉的小背巷,顿时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拳脚肉博声。 “娘的,这小子有两下子!” 灰茄克被孙文斌一拳打中了脸颊,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 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吐沫,灰茄克瞥见了淡定地站在一旁,抱着双臂旁观打架的张念秋。 那小子有两下子,要不……捉住这个娘们,威胁那小子住手? 灵机一动的灰茄克,也顾不上去救正被揍的同伙,一个虎扑,朝张念秋的方向扑了过去。 ”咚!“ 肚子上被踢中一脚,灰茄克被这一脚重重踹到了围墙上,墙头两块松动的砖头,也被这动静震得掉了下来,荡起一地灰尘。 张念秋一脚踢飞了想偷袭的灰茄克,把人踢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慢悠悠的踱了过去。 “没有风度哦,想偷袭女人?” 第604章 撞南墙,被反杀 灰茄克被踢中肚子,整个人撞飞到墙壁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捂着肚子,疼得跌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 被他认为胆小怕事的女人,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脸上没啥表情。 “没有风度哦,想偷袭女人?” 这哪是胆小怕事?这……这是扮猪吃老虎! 他和亮仔看走眼了! 灰茄克想开口求饶,刚张嘴,那女人就一拳挥到了他脸颊上。 “闭嘴!你的嘴太脏,姑奶奶不想听到你开口!” 嘶……疼,疼疼疼疼疼! 张念秋的一拳揍得灰茄克怀疑人生。 他顾不得再捂着肚子,改成捂着脸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天!这是女人吗?她的拳头比那个瘦小子还重! 灰茄克欲哭无泪,他错了! 他眼瞎! 他有眼不识泰山! 嘴里咸腥味浓重,牙疼得厉害。灰茄克拿舌头一舔,摇摇欲坠的两颗牙就脱离了岗位,被舌头顶掉了! “噗——” 灰茄克张嘴,吐出两颗带血的黄牙。黄牙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地灰尘,变成了灰牙。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疼得忍不住喷泪的灰茄克,嘴角冒着血沫,口齿漏风的讨饶。 “对唔住,对唔住……” 他含含糊糊的腔调,张念秋没功夫听,也没心思听。既然出来混,那就要接受撞到南墙,被人反杀的后果! 男人的惨样,她一点也没心软。 不想用手碰男人,她嫌脏,那就上脚! 张念秋上前,利落的抬起脚,踩在了男人的脚踝骨上,一个用力—— 男人的惨号响彻了整个背巷。 疼!疼死了!太他娘的疼了!妈,妈,快来救救他! “闭嘴!不准发了一点声音,否则……宰了你!” 张念秋神情冰冷,手中稳稳的握着一把黑色的枪,顶在了灰茄克的脑门上。 冷冰冰的触感,冰得灰茄克打了个寒颤,哀嚎声戛然而止! 这娘们有枪! 有枪?枪?……枪????!!! 天爷,他和亮子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灰茄克牙齿打战,拳头塞到了嘴里,堵住了抑制不住的呜咽声。 他一点也不敢怀疑,那女人说的是玩笑话! 那女人握着枪,盯着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灰茄克有种错觉,他在那女人眼里不是个人,而是只臭虫、蚂蚁,抬抬脚就能碾死的那种…… 判断出这一点的灰茄克,肠子都悔青了。 流年不利,出门没拜关二爷。怎么让他们兄弟俩碰到了硬茬子,还碰到个女煞星?! 女侠饶命! 小混混能屈能伸,求饶不丢人。 灰茄克哀求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张念秋,盼着张念秋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十足求饶的诚意。 张念秋和小混混可没有心电感应。 她对灰茄克哀求的眼神视而不见,微眯起眼,扬扬下巴。 “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今天碰到我,算你倒霉!废了你一只脚,再废你一只手!把手腕伸出来,留你一条狗命!” 灰茄克惊恐的瞪大眼。 他不敢开口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脸上涕泪交加,狼狈不堪。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对唔住……他错了…… 张念秋没耐心跟他耗,利落的拉开枪栓,作势要开枪——枪里没子弹这事,她会告诉别人吗?她会吗? 枪栓被拉动的响声,吓得灰茄克浑身一抖,差点尿一裤子。 不就是一只手吗?跟命比起来,一只手算什么? 骨头伤了,养养还能好,命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灰茄克疯狂点头,唯恐慢一秒,眼前的女煞星就会开枪。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放到了前面的地面上。 下一秒,一只脚就踩了上去。 随即,一声惨号又响起在这片荒凉偏僻的背街小巷里。 太疼了,纵使灰茄克记得女煞星的警告,但还是忍不住嚎出了声。 “姐,你那边怎么样了?” 身后,孙文斌的声音响起来,而且越来越近。张念秋一皱眉,扬起手用力一敲,灰茄克眼皮一翻,人顿时晕了过去。 “姐,你把人打晕了?”孙文斌已经走到了跟前,低头看看晕过去的灰茄克,又扭回头看了看被他打趴下,在趴在地上呻.吟的红茄克…… 输了! 他输给他姐了! 张念秋在孙文斌过来时,已经把枪重新放回了空间,拍拍手站了起来。 “走吧!” “姐,那个红茄克,要不要我过去补两脚,也把他打晕?”孙文斌觉得他的活,做得没他姐利落。 张念秋没理他,径直走到了红茄克面前。 红茄克已经看到了同伴的惨样。 刚才张念秋拿枪时,是背对着孙文斌,也背对着红茄克。 换句话说,孙文斌和红茄克都没看到她拿着没子弹的枪,吓唬人的场面。 但红茄克看到了灰仔被吓破胆的样子。那娘们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让灰仔开口,灰仔就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灰仔可不是个胆小的人,能被吓成那样……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娘们比那小子还难缠! 自从少林寺拍出来后,风靡全国,还有羊城离港城近,港城的片子流入羊城,红茄克看了不少。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看到张念秋走过来,被揍得浑身都痛的红茄克脱口而出,满嘴求饶。 张念秋哼笑一声,“不是想抢我的钱吗?还抢吗?” 红茄克脑袋摇得像是要从他脖子上晃掉。 “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知女侠是哪里人,混哪个道上的?” “哎,你满嘴胡说八道什么?”孙文斌不爽了。 这红茄克满嘴跑火车,他姐像是小混混? 有长的这么好看的女混混吗? 真是眼瞎!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姐这样的人物,是混道上的?”他姐可是官夫人!而且他姐跟公安关系好的很,闫叔现在只夸他姐,不夸他了…… 当然,闫叔的醋,孙文斌是不会吃的。 “嗯哼!”张念秋清清嗓子,阻止了孙文斌。“你那同伴嘴太脏,我教训了他一顿,这次呢看在你嘴巴干净的份上,我饶你一次!不过……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听懂了吗?” 红茄克一愣,立马点头。 懂,他懂,他全懂! 女侠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天……不,一个月之内,他们都不会再到火车站那一片晃悠了,绝不! 第605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两人离开的时候,孙文斌还不住的回头。 红茄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了灰茄克面前。 “醒醒,醒醒……”昏过去的灰茄克晕的比较彻底,红茄克怎么喊都没把人喊醒…… 孙文斌回过头,“姐,那俩人就这样放了?” “那你想怎么样?”张念秋斜他一眼,“打一顿还不够,你想要了他们的命?” 这俩小混混虽可恶,要了他们的命倒也不至于。 孙文斌被吓了一跳。 “我可没想着要他们的命,我是说……不把那俩人送到派出所?”他姐不是一向很热衷于找公安吗? 张念秋拉着他快速朝前走,七拐八绕的出了巷子,走到了大街上。 留意着四周没人再盯梢后,两人开始往招待所的方向回。 “咱们在羊城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送公安,要是在南市,这俩人绝对跑不掉,送到闫叔的派出所,让闫叔再立个功。 可惜,这里是羊城,不是她熟悉的南市。 “李叔不是给了一个战友的地址,找李叔的战友啊?”孙文斌还惦记着李公安写的那个信封。 “那是李叔的战友,人家不过这么一提,咱们冒冒失失的找上门,不合适。” 张念秋耐着性子给孙文斌解释。 “第一,那个战友不在这个片区,他管不了这一片发生的案件。第二,咱们明天就要走了,一报案,明天咱们就走不了了……” 有道理! 孙文斌左手掌,右手拳,啪的一击,“那算了,便宜那俩家伙了!” 两人正常速度朝前走,张念秋时不时的停下,摸摸路边小摊贩卖的小玩意,见到有趣的还会拿起来看一看。 现在的人还比较纯朴,没有后世的不买别摸的“规矩”。 孙文斌突然想到了什么,拉起张念秋的两只手,翻来覆去的看——他姐的两只手白白嫩嫩,没红没肿没青瘀。 他姐拿的啥把那男人打晕的? “姐,你手咋一点事都没有?”孙文斌把疑问问了出来,“那会我好像瞥到你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啥?” 张念秋心里一咯噔,面上却还稳得住。 “能是啥?随手捡的一块石头!”然后她转了话题,“问什么问,我告诉你,把这事赶紧忘了,回去后一个字也不能提!” “为啥?” 孙文斌正想回去,跟其他人显摆显摆他今天的威风。 “孙文斌,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张念秋一瞪眼,“再问,再问我让你跟那两个人去作伴!” 孙文斌缩缩脖子,不敢再惹他姐。 “知道啦,我不说,一个字都不说!”孙文斌觑着张念秋的脸色,“是不是连姐夫都不能说?” “最重要的就是要瞒着他,嘴严点!”张念秋叮嘱。 瞒着他姐夫?孙文斌乐了。 脑补过头的小子,想到了南市的那个房子——他姐夫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房子是他姐买下来的。 “姐,你这事瞒着姐夫就算了,免得他担心,可你南市的房子……你一直不跟姐夫说,不合适吧?” 张念秋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现在就说,她该如何向林庭树解释,她当初买房子的钱从哪里来的?林庭树心思细腻,她没把握像糊弄孙文斌一样,把他糊弄过去。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孙文斌不解。 什么时候?等到房市放开的时候……现在的房子还是以公房、单位分房为主,但迟早有一天,房子会走上商品化的道路。 “等市面上买卖房子的多了,就是合适的时机。”张念秋道。 “有这种时候?”孙文斌惊讶。 房子多紧缺啊,谁家闲着没事,会把自家的房子卖了? “有!”张念秋肯定的点点头。 以后城市发展起来,南市的房地产也会发展起来,有一个小院子的孙文斌,迟早成拆迁户。 未来的暴发户就在眼前,真让人嫉妒啊! 孙文斌被张念秋打量的眼神看得浑身寒毛倒立,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嘛,他姐看啥呢? “姐,你……你看啥呢?” 看未来的拆迁户,现在的傻憨憨! ”走了!今天遇到小混混的事,天知地知……”张念秋开口,孙文斌接口,“……你知我知……” 姐弟俩相视一笑。 “要是他们问起来为啥回去那么晚……?”张念秋问。 孙文斌摸着下巴,眼珠子咕噜噜直转,“嗯,逛街逛的忘了时间了?” “行,就这么说!走!”理由合理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理由就成。 张念秋拍板,两人加快脚步,半个小时后,回到了他们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里,因为张念秋不在,张红娟待在了男人住的房间。 张念秋和孙文斌去买车票,早该回来了,却一直没见人影。常青和李初一下楼,在招待所门口等了许久,实在等不到人,又回到楼上。 “怎么办?他们俩会不会出事了?”常青最着急。 林书记让他跟着来,一是长见识,二是让他看着念秋,可他……把人看丢了! 李初一看着在屋里转圈的常青,开口道:“常哥,你不用太过担心,老大那么厉害,她不会有事的!” 常青焦躁。 “她再厉害,她也是个女孩子,你……”常青没再说下去,继续在屋里转圈。 李大河站在床边,皱着眉头,“那怎么办?羊城这么大,咱们去哪找人?” “念秋和文斌是去火车站买车票的,要不……咱们一起去火车站,沿途找找?”张红娟也出主意。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 常青先表态,“对,张红娟同志说的对,不能在这里瞎等,我得出去找人去!” 再等下去,等不回来人,他得急疯。 李初一也站起身,“那一起去,大家最好不要分散。”人多力量大,羊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分开了反而削弱实力。 李大河拉着张红娟,“那就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房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你们要去哪啊?” 第606章 晚归的理由 屋里的几人,齐刷刷的扭过头。 “念秋,你咋才回来?文斌呢?” “念秋,你可算回来了!” 几人异口同声,齐刷刷的。 张红娟三两步奔到门口,一把拉住张念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在外头遇到事了?” 李大河和李初一、常青等人也围了过来,目光关切。 张念秋拉着张红娟,推开挡门的几个男人,进了屋。 “没事,我跟文斌买了票后,去买了点吃的,上了火车后,在路上吃。” 在张念秋身后,是拎着好几个油纸包、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子的孙文斌。 “都买了什么?”李初一伸手帮忙,接过油纸包和塑料袋。 孙文斌无事一身轻,搭着李初一的肩膀进了屋。 “初一哥,东西放桌子上,来来来……”他朝众人招手,“我跟你们说说,我跟我姐都买了啥……” 孙文斌挨个给人显摆。 两个塑料袋里,一兜装的苹果,桔子等水果。另一兜,满当当全是方便面……,哦,也不对,方便面中间混杂着一个铁皮盒,里头是饼干。 “我姐说了,方便面拿开水一泡就能吃,在火车上吃这个,方便!饼干也是路上吃的,当干粮,挡饿!” “水果路上解馋!” 孙文斌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显摆完了,开始显摆油纸包。 “这包——卤牛肉,路上吃的!这包——卤猪头肉,也是路上吃的!”孙文斌把两大包卤肉放到了一边,“这一包……” 孙文斌举起最后一个油纸包,语带兴奋,“……是烧鹅!” “我姐说了,既然来了一趟羊城,那就不能白来!羊城烧鹅很有名,咱也买一只尝尝是啥味……要是好吃,明天上火车前,咱们再去买两只,带着路上吃……” “烧鹅?”李大河咋舌,“念秋,你们跑去买烧鹅了?” 正跟张红娟小声说话的张念秋转过头,“对啊,去买了一只,尝尝好不好吃。” “花了多少钱?”李大河没忍住。 羊城的烧鹅是挺有名,街头卖烧鹅的摊点也多,从烧鹅摊前过的时候,那股肉香,勾的人胃里抽搐。 可是,李大河从没想过去买来尝尝。 太贵! 论斤卖,一斤一块五,一只烧鹅……少说也得七八斤!买一只烧鹅回来,一张大团结都打不住! 太贵! 李大河舍不得。 张念秋舍得。 “一只烧鹅而已,今天我请客!”她过去打开油纸包,烧鹅的香味更浓郁了,飘满了整间屋子。 张念秋招呼众人,“都愣着干啥,都去洗洗手,回来吃肉!” 一群人打开屋门,去了水房洗手,又一窝蜂的回来。 张红娟拉着李大河落在最后,她嘴里小声数落,“你真扫兴!钱是挣回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媳妇说他不对?李大河挠头,“我也没说啥啊?顺嘴问问罢了!” 张红娟掐了他一把。 “顺什么嘴?你这顺嘴,好像在指责念秋乱花钱一样!”要不然,念秋咋会说这只烧鹅她出钱,她请客? 李大河瞪大眼,“我说那话……有这个意思?” 这个棒槌!张红娟又掐了他一把。 李大河倒吸一口凉气,他媳妇掐他腰上的软肉,那是一点没留手! “我……我没那个意思,红娟,你也知道,我偶尔说话不过脑子,就是……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你以后说话还是过过脑子,别老是顺嘴一说。”张红娟细声细气,“你自己想想,念秋给大伙买烧鹅吃本来是好意,你偏偏追问她买烧鹅花了多少钱……” 烧鹅挺香的,张红娟闻着味的时候也犯过馋,不过她能忍。张念秋买了只烧鹅回来,她还是挺高兴的,结果李大河扫兴…… “你自己琢磨琢磨,换成是你,你心里咋想?你问的那一句话合不合适,扫不扫兴?” 李大河低头思索两秒,脸上出现懊恼的神色。 “是有点不合适……那媳妇,现在咋办?” 该问不该问的,他都问出口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那可咋整? 张红娟想了想,“这烧鹅,不能让念秋一个人出钱。咱还有钱吗?” “有,还有差不多一百块!”李大河点头。 这次出来,家里给了五百。 给他们这么多钱,是因为家里想让他来羊城,捎台电视回去。 村里通了电后,谁先给自家添个用电的玩意,谁就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能买电视,不仅要钱,还要电视机票!能买,就说明人家财大气粗,能挣钱,还有本事,能找来电视机票! 拔得头筹的就是张念秋以前的邻居,李四婶家的三儿子——李老三。 李老三先给自家搬了台电视机回去,引起全村轰动。 每到傍晚,李四婶家就挤满了人,都是过去蹭电视的乡亲们。 院子当中摆了张桌子,电视机就摆在桌子上面。笨重的机身,头顶上竖着两根长长的天线,李老三上前摆弄着天线,屏幕上雪花闪动…… “有了,有了,有画面了……”院子里坐满了人,最前排是小孩子,后面的是大人。 电视机一响,院子里静悄悄的,都聚精会神的欣赏从小屏幕里播放的电视连续剧。 李家人在村里的人缘,空前好了起来。 另一个李家人——李大河的父母,就很是羡慕。 这次李大河夫妻俩被张念秋带着出远门,跑到千里之外的羊城去,听说羊城家电特别便宜,还不要票,李家人就动了心。 全家一起凑钱,还跑去邻居家借了点,给李大河凑了个整数五百块,让他带着去羊城,买台电视机背回来。 到了羊城,电视买了,钱还剩两百——羊城的家电、衣服啥的确实便宜,其他商品也便宜。 那天逛街,他媳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买了个遍,也不过花了八十多,连一百都不到。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不嫌远不怕累,千里迢迢跑到羊城来进货。 进完货,再千里迢迢背着大包小包回到自己的地盘。一倒腾,一转手,就挣得腰间钱包鼓鼓,富得流油…… 李大河思维发散,走了神,张红娟拍了他一下。 “回神了!” 李大河回过神,点点头,“红娟,你说的对,这钱不能让念秋一个人掏。这样吧,一会儿给她五块钱,当这烧鹅是咱们和她一起买的?” 五块钱可能不够一半,不过……占张念秋一点便宜,她应该也不会有啥意见。 张红娟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哎,你们俩个,在那嘀咕什么呢?” 远处的房间门口探出个脑袋,张念秋朝他们招手。 “赶紧过来啊,再慢悠悠的,一会儿烧鹅就被人抢光了!” 第607章 羊城,再见! 一只烧鹅,六个人分,确实不够吃。 孙文斌舔着手指上沾的油脂,意犹未尽。 “姐,烧鹅好吃,咱明天再去买两只,路上吃?” 李初一拿纸擦着手上的油渍,闻言拍了孙文斌后脑勺一下,“吃一次尝尝啥味就够了,你没完了?” “为啥?”孙文斌不服气。 他姐明明答应过他的,要是吃着好吃,就再买两只,路上带着吃。 “姐!” 张念秋抬头,“想吃就买!” “耶!”孙文斌兴奋的一握拳,朝李初一挑挑眉,一股得瑟劲。 在孙文斌心里,把他、李初一,还有张念秋排了个序,谁是大鱼谁是虾米,定位很准确。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三个……他肯定是虾米,他认! 初一哥比他厉害点,是小鱼。 他姐最厉害了,他姐是初一哥的老大,当之无愧的大鱼! 虽然他姐没把这个老大当回事,但初一哥很认真,每次见到他姐,都是老大长老大短的。 初一哥也得听他姐的。 他姐最大! 他姐说的算! 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逗笑了屋里的其他人。 李初一没搭理得瑟的孙文斌,他看向张念秋:“老大……”刚开口的李初一,被李大河给打断了。 “初一,我有事跟念秋说,你让我先说。” 李大河的态度很郑重,李初一耸耸肩,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好,大河哥,你先说。” “嗯嗯,”李大河清清嗓子,“念秋,刚才……刚才我说那话没过脑子,你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人粗心也粗……” 张念秋疑惑的打断他,“李大河,你在说什么?你刚才说啥了?” 呃……这反应……不对啊?李大河看看张红娟。 男人不给力,张红娟顶上。 “念秋,大河刚才问买烧鹅花了多少钱,他没有质问你多花钱的意思……”张红娟解释,“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不想那么多,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嗨,说的这事啊?张念秋失笑。 “哎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忘了,你们又提醒我一遍干啥?” 张红娟很认真,“你是真忘了也好,是不想跟大河一般见识,装作忘了也好,我跟大河不能也装傻充愣,当没这回事。他说错了话,该跟你赔个不是。” 她话音刚落,李大河就认认真真的对张念秋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张念秋愣了愣,笑容变大,“行,原谅你了。” “念秋,烧鹅是大家一起吃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张红娟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张念秋手里边塞,“一只烧鹅到底要花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跟大河出五块钱,算跟你合买……” “你这是干什么?”张念秋当然不会收她的五块钱,“红娟,把钱收回去!” “念秋,你收下!”李大河也开口了,“论年龄,我是咱们这群人里头年纪最大的,要请,也该是我请!” “这次算我李大河厚着脸皮,跟你一块请大伙吃一次东西。”李大河顿了顿,“五块钱可能不够一半,不够的算我占你点便宜……念秋,你要是不收,是不是对我和红娟有意见?” 这个李大河,还会以退为进了? 张念秋不吃他这一套。 “你说出花来,这钱我也不会收。”她板着脸,“说了我请你们吃,就是我请,你掺一脚干什么?” “把钱收回去!” 张念秋不肯收,张红娟费尽力气,也不可能把钱塞进她衣兜时。 李初一和常青对视一眼,年龄第二大的常青开了口。 “大河,你这是干什么?念秋说请客,她就不会再要你的钱!你别让她为难,把你的钱收回去吧。” 没想到常青竟然不站在他这一边,李大河语塞。 “就是,你这钱,老大是不会收的。”李初一也摇头,“我有个主意,大伙听一听?” 推钱的,塞钱的,语塞的,劝人的,还有看戏的,都看向了李初一。 李初一清清嗓子,“今天这顿是老大请的客,那明天咱们大伙凑钱买烧鹅去,就当回请老大了……你们说这主意怎么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齐齐点头。 “好主意!” “成啊!” “初一哥,你脑子咋转的那么快?” 张念秋想开口,李初一看着她,“老大,你想请客,我们也想请客,你也得给我们一个请客的机会!” “对,初一说的对!”常青第一个附和,“念秋妹子,我知道你有钱,可这个屋里的人,哪一个是不挣钱的?” 李初一点头,张红娟和李大河也点头。孙文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点点头。 “你也得给我们一点表现的机会,大伙说对不对?”常青问众人。 “对!” “常哥说的对!” 屋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念秋都没机会开口。 待抢到个空隙,张念秋啪一击掌,打断了众人热闹的气氛。 “要请客?成啊,那明天我就等着你们的烧鹅了……” 第二日,六人收拾好行装,退了房。 来的时候拎的行李就不少,这回去了,行李更多,特别是还有四台电视。张念秋让孙文斌和李初一去寻个送货的小三轮,花钱雇也行,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去。 很快,两人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个骑三轮车的中年汉子,晒得黑瘦黑瘦。 在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帮助下,张念秋花了两块钱,雇了这辆三轮车,把他们的一堆货送到车站。 路上,李大河几人果真凑钱,买了两只烧鹅。 火车站广场,人流量还是那么的大。几人扛着行李去办了托运,办完后,一身轻松的出来。 孙文斌东张西望。 李初一留意到他的动作,“斌子,你在找什么?” 被问到的孙文斌回过神,“没,没找什么。” 他姐威武,说不想看见那俩小混混,那俩小混混果真没出现! 待坐上车,在位置上坐定,孙文斌才确定,他们果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上了车。 嘁,那俩小混混真听话啊,被人痛揍了一顿,也没个心气说要来报个仇啥的? 真怂! 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响起,随即火车慢慢地动了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 孙文斌趴在窗口,探出半拉身子,望着渐渐被落在身后的站台,以及站台上越来越小的工作人员。 要回家喽! 羊城,再见! 第608章 夜半回村 三天后,火车晚点四十分钟,抵达了省城火车站。 取了行李,四个男人每人背着一台电视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逃难的难民一样,跟着人流出站。 张念秋拉着张红娟的手,两人一身轻松,被四个男人围在中间。 刚随着人潮出了站,就听到有人大声喊他们的名字,“组长,大河……” 众人循声望去,两个年轻小伙子正逆着人流,朝这边跑过来。 李大河两只手拎着包,举不起来,只得同样大声吆喝回去作为回应,“这,我们在这!” 人员汇集,两个小伙子帮忙拎行李,扛包裹。 “走走,拖拉机在前头等着,咱们赶紧上车,回家!“ 张念秋问,“你们俩都过来接人,拖拉机谁看着?” 众人边跟着两人往拖拉机方向走,边听这两人解释。 “放心,有人看。这次来接你们,来了三个人!” “来这么多人干啥?”张念秋挑眉。不过接个人,来俩人也就够了,一个看车,一个进站来接人。 “老支书说你们一路回来肯定累了,行李也多,让多来个人,帮忙扛行李……” 老支书体贴的举措,引来众人一片赞叹。 拖拉机停在火车站广场外不远处,远远地看到他们过来,留守拖拉机的小年轻也跳下车,跑了过来。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四台电视机先搬上了车,整整齐齐的靠着车壁放好。车厢里铺着个大塑料布,塑料布上铺着一条厚褥? ,两条厚被子就扔在褥子上。 等人都上车后,张念秋和张红娟被安排坐在了厚褥子上,身上一人披一条厚被子。 “车开起来冷得很,这两条被子是四奶奶让拿上的,让你们俩披着,挡寒。” 至于大老爷们……除了开拖拉机的那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狗头帽,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戴着厚手套,脖子上围着灰色长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露在外头……其他男人,就算了吧。 反正男人们糙的很,而且火力壮,不怕冻。 真冷了,几个大老爷们抱在一起,挤一挤也能挡寒。 天阴沉沉的,张念秋抬头看看天,“开车吧,看着天阴的很,万一下雪就麻烦了。” 火车本来就晚点,加上取行李、出站,接站的时间,现在已经四点半……回到村里,估计要半夜。 张念秋催着赶紧走,其他人也附和,“就是,先走再说,有啥话咱们边走边说。” 突突突……拖拉机被启动,拖拉机手跳上车,发动车子慢慢调头,朝大路上驶去。 回家喽。 张念秋披着床厚被子,身下也垫着个厚褥子,张红娟也同样裹着被子,两个姑娘挤在一起,头挨头,闭上了眼。 火车上坐三天三夜,虽然能睡觉,但总提着颗心。 现在,身边都是认识的熟人,张念秋安心地陷入梦乡。身侧,张红娟的呼吸也变得清浅。 “嘘!”李初一先发现了睡着的两个姑娘,他作了噤声的手势。 正高谈阔论的几个人,声音小了下去。 “大河哥,这一路上,很辛苦吧?” 看到两个姑娘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都能睡得那么香,可想而知,这一趟远门出得有多辛苦。 李大河给自家媳妇拉被子,孙文斌给他姐拉被子。 听到问题,李大河想了想,“这样说吧,在火车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河哥,听说火车上抢劫的,还有小偷特别多,是真的吗?” “还有人贩子也多,明抢人的都有……” 两个小伙你一句我一句,转述着听来的传言,四只眼睛巴巴的盯着李大河,想听听刚从第一线回来的第一手资料。 “可能吧,不过这一趟,我们还算幸运,啥事都没见过。” 李大河是真觉得自己这些人很幸运,一路平平安安,无惊无险。 孙文斌坐在他旁边,屁股上像长了钉。 他有故事啊! 他有! 虽然只是俩小混混,但是……要是被那俩小混混盯上的人不是他和他姐,而是另外的普通人,没准就会被偷被抢,最后破财免灾! 可惜,他有故事,但他不能说! 啊啊啊,那么威风凛凛的自己,把小混混暴揍一顿的自己,英雄事迹无人知,好可怜! 孙文斌坐立不宁的模样,被李初一看在眼里,“你怎么了?长疔了?” 哀怨的看了一眼啥也不知道的李初一,孙文斌叹了一口气,“没啥,坐的屁股疼,挪挪位……” 到了六点多,张念秋醒来,叫停了拖拉机。几人随便找了家卖烧饼的摊点,一口气买了二十个烧饼,把卖烧饼的小贩乐得合不拢嘴。 买完烧饼,又找了一家面馆店,一人要了一碗青菜肉丝面。 啃烧饼喝汤面,填饱肚子后,又找店家给水壶灌满开水,重新上路。 再上路,开拖拉机的人换了个人。 睡了一觉,张念秋的困乏减轻大半,此刻精神抖擞,正叮嘱开车的年轻小伙:“开慢点,咱们不赶时间,不用急着到家,安全第一。” “要是感觉想犯困,就喊一声,咱们再换人。” 车上会开拖拉机的人,多着呢。 大伙轮着开,一人开俩小时,也能把拖拉机安全开回家。 开车的小伙头也没回,“组长,你放心吧,大伙都在车上坐着,我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 …… 夜里十一点半,一行人终于到了牛头镇。 拖拉机的速度慢了下来,拖拉机手回头大声喊,“组长,你是回家,还是跟大伙一起回村?” 张念秋没犹豫,“回村,车不用停,一直往前开。” 回新村,拖拉机的动静一定能吵醒一大片人。新村的房子建得可是一栋挨一栋,不像村里,房子建得稀疏。 这个时间点,林庭树若是在镇上住,也早就躺下休息了。 不用回去吵醒他。 电话里,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如果回来的太晚,她就直接跟着拖拉机回村,林庭树不用等她。 拖拉机得了她的吩咐 ,没停,直接穿过牛头镇,开进了夜色中。 村里,张保福和老伴还没睡。 四奶奶就着灯光纳鞋底子,针头有点发涩,插进头发缝里划拉两下,又扎下一针。 “都快十二点了,这几个孩子咋还没回来?” 第609章 深夜,暖心的疙瘩汤面 村里静悄悄的,如果拖拉机进村,那动静肯定能听得到。 张保福披着衣服刚去外头看过,回来后把厚外套扔在炕上。 “快了吧,估摸是路上不好走。” 四奶奶叹了口气,“还是没动静?这几个孩子出那么远的门,大半夜的还没接回来,真让人揪心……” 可别出啥事喽。 张保福倒信心满满,“你呀瞎操心,能出啥事?赶紧的,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里,绝对不会有事!” 有念秋那丫头跟着,她能把人带出去,就能把人带回来。 一转眼,看到老伴还在纳鞋底子,张保福过来抽出鞋底子,扔回了针线筐里。 ”大半夜了,纳啥鞋底子?别纳了,费眼!“ “费啥眼?这又不像油灯熏眼睛,电灯亮晃晃的,哪费眼?”四奶奶探腰过去,想重新把鞋底子给拿过来。 张保福拦住了她。 “行了行了,别纳了。”张保福过去,夺过老婆子手里的鞋底子,扔到了针线筐里,“灶房火熄了没?等几个孩子回来,给他们吃点热乎的……” 听到这话,四奶奶停下动作,站起了身。 拍拍身上的衣裳,她往外走。 “灶房的火我就没熄,估摸着再晚也该回来了,我去把火重新生起来,等人到家了,马上就能吃进嘴里……” “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走,我帮你搭把手去!” 老两口关上屋里的灯,去了灶房。 灶房的灯泡瓦数更低,拉亮了也是昏昏暗暗,不过仍是比油灯强点,整个灶房都被照亮了。 重新填进灶膛晒干的玉米杆,还有剥了玉米籽后的玉米芯,等火旺起来,又填进去几根粗一点的木柴。 灶上的铁锅里,清水开始冒泡。 寂静的夜里,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分外清晰。 老两口动作一顿,四奶奶一拍大腿,“人回来了,快,你快出去迎一迎。” 张保福不用她说,披上大衣服就出了大门。 夜幕中,远处两点亮光朝着这边而来,越来越近。 “四爷爷,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张保福迎上几步,邻居家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不少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情况。 “哎哟,是念秋他们回来了?咋回来的恁晚呢?” 张念秋跳下车,扶住了过来的张保福,顺便跟乡邻打招呼。 “叔,婶,不好意思啊,回来的动静大了点,吵到你们休息了吧?” 几个村民乐呵呵的,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没事没事,回来的这么晚,路上冻坏了吧?” 这个天坐拖拉机可真是遭罪,特别是夜里。 “还好,四奶奶想着我们呢,给拿了厚被子让裹着……”张念秋把两条被子都抱了下来,张红娟去拽厚褥子。 “送回屋里,就放东屋的炕上就成。”张保福指挥。 车上的东西也被一件一件搬了下来,人多力量大,大伙一起动手,一起把东西先放在了张保福家院子里。 “动静轻点,这四个箱子里是电视机,可不敢摔喽!” 李大河看见有人去搬箱子,忙把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告诉众人。 一听里头是电视机,而且还有四台,搬电视的人顿时觉得手上搬的这个箱子重若千斤。 “先搬进去,也放东屋,放东屋……”张保福让开位,又叫来一个人,两个人抬着往里进。 李大河被人拉住了,“大河,你们买了这么多台电视回来?”拉住他的人满眼艳羡慕,“花了不少钱吧?” 这次这帮小年轻出去,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钱? 李大河得意的清清嗓子,“叔,羊城那边家电便宜的很,这四台电视花的钱,搁咱这只能买两台!” 被叫叔的人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圈,才反应过来,李大河的意思是……羊城的电视只要二百多? “咋恁便宜?” “羊城有电视机厂啊,念秋带着我们直接去的电视机厂,买的便宜……” 李大河没说太多。 去买电视时,他算是见识到了张念秋的那张嘴,跟人套近乎可真伶俐。她明明不吸烟,给人塞烟的动作比男人还老练。 聊了没多久,就把电视机厂的销售科副科长,捧得心花怒放,知道他们要买电视,主动带他们去仓库挑机子。 一口气买了四台,还给了个优惠。 三台电视被搬进了东厢,放在了地上。东屋的炕烧得暖暖和和,电视放炕上,怕热坏。 而李大河买的那一台,还在外头放着。李大河弯腰搬起电视,张红娟拎着行李,准备打道回府。 “大河,你们几个,都先进来,进来吃点热乎饭再回去,疙瘩汤都煮好了。” 四奶奶出来,喊住要走的李大河和张红娟,还有去接人的三个小伙。 “四奶奶,我们回去了……”李大河搬着电视,不想多耽搁。 四奶奶一板脸,“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把电视先搬进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你万一走路上摔一跤,这金贵东西不得被你摔坏喽?” 她拉扯着张红娟就往院里走。 “跟四奶奶进去,大河,你甭老搬着那玩意,不嫌沉呐?把你们那台也先放东屋,明天白天,你再过来搬回家!” 张保福嘿嘿笑,“你这小子,是信不过我们老两口,怕我俩把你的电视机给吞了?” “哎,没有没有……”这话李大河可不敢应。 老支书在村里的声望,他要是敢说不信任张保福,那他得被村里人的吐沫星子淹了。 “行,我这就把电视搬屋里,明天天亮了,再搬回家!”李大河也不矫情, 四奶奶都开口留人,媳妇也被拉进了院子,他搬着电视机也跟着进去了。 把电视机放好,出来后,灶房里已经热闹非凡。 九个人,加上老两口,把灶房挤得满满当当,一人一碗疙瘩汤,喝得正过瘾。 “这碗是你的,赶紧端去喝,驱驱寒气。”看到李大河过来,张保福指着灶台上一碗盛好的疙瘩汤,招呼李大河。 李大河端起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香,汤里放了青菜,还有夏天晒得蕃茄酱,四奶奶应该还滴了香油,喷香扑鼻。 “四奶奶做的汤就是好喝……”众人纷纷称赞。 不得不说,一碗热腾腾的热汤热面下了肚,连浑身的汗毛孔都透着俩字——舒坦。 张念秋端着碗,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混在众人中间的一个人。 \\\"你咋跟来了?经过镇上时,你咋不喊停呢?“ 第610章 梦话 常青一脸无辜。 “那不是你没让拖拉机停下来吗?” 张念秋无语。 她不让停?好吧,好像确实是她没让停……可问题是,她忘了他在车上坐着,他自己也能忘? 她没让停,他自己不会喊一声停车? 李大河看看常青,也反应了过来。 他嘿嘿笑了,“哎哟,这事闹的,咱们这么多人,咋没一个人想起来,到了镇上小常该下车了?” 其他人也嘻嘻哈哈笑起来。 “常哥跟咱们一起太开心了,都不舍得回家了!”孙文斌怪声吆喝。 常青放下碗,箍住他脖子,“是啊,是啊, 最舍不得你!” “汤,汤洒啦!”孙文斌护着碗,碗被李初一接了过去。 他手上无碗一身轻,开始跟常青瞎闹。 “算了吧!常哥,你可别拿我挡锅!我可知道你最舍不得的是谁。” 孙文斌一低头,挣脱常青的禁锢,一闪身躲到了张念秋身后。 “有人晚上睡着了,连做梦都在说梦话……姐,你猜说的啥?” 其他人都端着碗,边喝疙瘩汤边看热闹。张念秋也在喝热乎乎的热汤,没空搭理人来疯的孙文斌。 没人理,孙文斌也能自己给自己搭戏台。 “常青哥,你说,你是不是说梦话在喊念杏姐?” 常青脸都红了,差点结巴,“你,你少胡说……谁,谁说梦话了?” “杏儿,你瞅瞅……杏儿,羊城的楼高不?杏儿……”孙文斌挤眉弄眼的学腔拿调,冷不丁脑袋上被敲了一下。 一抬头,是他姐。 “姐,你打我干啥?” 干啥?打的就是这个没长脑子的臭小子! 张念秋狠狠瞪他一眼。 男人是不是都这德性?一疯起来,嘴里就没把门的,啥都往外说? 念杏是能拿来调侃的? 孙文斌跟常青之间打闹玩耍,那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她不会管也不会掺和,但是孙文斌调侃常青扯到念杏身上,那就不行! 他们俩可还没结婚呢! 李初一比孙文斌心细,他扯了一把孙文斌,“胡说啥,我咋没听见常哥说梦话?你少胡说八道!” 孙文斌还没反应过来,正想反驳,袖子又被拉扯了一下。 得了,这下子孙文斌算是知道,自己刚才肯定是说错话了。 收了声的孙文斌,老实了一点,他生硬的转话题,“嘿,我胡说的……那个啥,初一哥,我的碗呢?” 李初一忍不住笑了,把他的那碗疙瘩汤重新端了过来。 孙文斌接过碗,埋头苦吃。 “常哥,斌子跟你开玩笑的,他没轻没重惯了,满嘴胡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李初一还得给孙文斌打圆场。 常青心里正嘀咕,他是不是真的说了梦话,梦话里喊了念杏名字? 他心虚啊。 在羊城,他真做过梦。 梦里他带着念杏重游羊城,指点着羊城的高楼大厦,意气风发……孙文斌那小子,说的好像正是他梦里跟念杏说过的话…… 李大河也配合。 “就是,斌子,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得改改!” 三位去接人的小伙子吃完疙瘩汤,就告辞先离去了。等人一走,张念秋一脚踹在了孙文斌腿上。 “知道你错哪了吗?” 孙文斌揉着腿,没吱声。 “你跟常青,你们想怎么打怎么闹都成,但你不该扯到你念杏姐身上!”张念秋教训他,“我踹你一脚,你认不认?” 啊?孙文斌这才如梦初醒。 他只顾得上调戏常青,把念杏姐的面子给忘了。 “不亏!”有错就认,孙文斌把腿又伸了出去,“要不,姐,你再踹一下,就当替念杏姐踹的?” 张念秋差点被这小子给逗笑。 “滚!改天自己找你念杏姐赔罪去!” 啊,那还不如让他姐再踹一脚!反正他姐收着劲呢,踹的一点也不疼。 要是让念杏姐知道,他拿着她去调侃常青哥,他的耳朵铁定要遭殃——念杏姐处处跟他姐学,也喜欢拧他耳朵…… 孙文斌愁眉苦脸,过了个嘴瘾,耳朵又要倒霉,他好惨呐! 张念秋已经不去看孙文斌了,她上下打量着常青。 人已经傻兮兮地跟到了村里,大半夜的再把人赶回镇上,那也不可能,只能给他找个地方,让他凑和着睡一夜。 “你今晚想住哪?” 问他?常青下意识挺挺腰。 他想住念杏家。 他们出发前念杏一直在南市待着,连待了快俩月没回家,他跟念杏也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 不不不,他这可不是抱怨! 张红梅要生孩子,那念杏只能顶上,他十分能理解,也十分支持念杏的工作。 后来,他被派着跟着张念秋他们去了羊城。 一去大半个月……念杏没准回家了,现在正在家里睡得香甜。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常青心头就火热。 他想和念杏离得近一点,越近越好……不不不,他不是说要和念杏睡一个屋,他可没这意思,他们还没结婚呢……他的意思是,他能住念杏的隔壁屋也成,他们只隔着一道墙壁……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脑补过度的常青,笑得十分猥琐。 张念秋皱着眉,这棒槌,又琢磨什么呢? “常青!我在问你,你晚上睡哪?” 常青一激灵,他下意识地答道,“我睡……” 肩膀搭上了一只胳膊,压得常青未出口的话被打断了。 李大河大大咧咧的,“你问他?他在村里认识谁啊,大半夜的你让他找谁借宿?” “你别操心他了,常青跟我回家,我给他安排地方住!” “费这事干嘛,”一直没掺和年轻人的事的四奶奶,听到这里才开口,“小常啊,你也跟文斌他们住我们这,炕大着呢,烧得旺旺的,再铺床被褥,现成的就能睡……” 跟着李大河回家,再折腾一圈人起来跟着忙活,图啥? 张保福也点头,“是咧,小常睡这就行。大河吃完了,赶紧带你媳妇回家,拿个手电筒不?” 老支书把人留下了,李大河耸耸肩,拍拍常青,“那你就跟着文斌、初一他们睡一晚,明天天亮了,有拖拉机去南市,把你捎回镇上……” 李大河举着手电筒,背着好拿的行李,拉着张红娟回家了。 屋里只剩下了老支书两口子,还有张念秋、李初一还有仍在吃的孙文斌。 “四奶奶,我也不回去了,窑洞的炕也没烧,今天晚上我跟你睡……”张念秋搂着四奶奶撒娇。 四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行,跟我睡!让你四爷爷拿着他的铺盖,也睡东屋去!” 第611章 四台电视,都是谁的? 翌日,孙文斌、李初一、常青三个人,把自己买的东西又重新搬上拖拉机,蹭车各回各家。 李初一抱着电视,出来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斌子,这台电视……是你买的?” 孙文斌身上背着,手里拎着两人的行李。除了李初一进的货,还有给李阿婆、张胜男买的一些小礼物。 “啊,我和初一哥,我俩合伙买的,叔改天你来城里,来我家看电视!”孙文斌在村里住过一段,跟村里人熟,有人问他就搭腔。 “滚你个蛋!看个电视我跑恁远?”被邀请去城里看电视的汉子,笑着骂了一句。 围着的村民哄笑声响成一片。 也有羡慕的。 “文斌这小子,本事不小,电视都能买得起,这俩小子挺有出息,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家姑娘……” 拖拉机开远了,把乡亲们的议论抛在了身后。 张保福家的小院里,张保福坐在东屋门槛上,亲自看守屋里的贵重物品。 屋里的电视搬走了一台,还有三台电视机纸箱在屋里摆着。 纸箱上绑着编织带,上面还写着“熊猫牌”电视机的文字,印着一个憨态可掬,正啃竹子的国宝熊猫。 三台电视机,可就是三台金贵货,交给谁张保福都不放心。 他决定亲自看着,千万得看好喽! 万一丢一台、少一台的,他可掏不出一台电视机赔给别人。 张念秋帮四奶奶穿好纳鞋底的针线,从堂屋出来,一眼就看到张保福穿着大棉袄,缩着脖袖着手,守在东屋门口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四爷爷,您不冷吗?赶紧回屋坐着吧,别在这守着呀……”电视机在自家屋里摆着,谁能悄无声息地偷走一台电视? 有她在,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四爷爷太过小心了。 可惜,张念秋没劝动。 张保福不肯起身。 “那不成,这屋里放着金贵玩意,我得看着点。”不过老支书有点迷惑,“念秋啊,你给我说说,屋里还剩下三台电视都是谁的?” 张保福是真好奇。 他一开始以为四台电视里,有念秋的一台,常秘书的一台,还有李大河一台,剩下最后一台,他估摸着是那个叫李初一的年轻小伙子的。 结果一大早,常青说他家里有电视,他没买。 另一台他没猜错——李初一那年轻小伙确实买了一台电视机。 也没猜全对。 这台电视,是李初一和孙文斌两个年轻小伙子合伙买的,一人出了一半的钱。 孙文斌这小子,不吭不哈能掏出一半钱去买台电视机,看来日子过的不错,挺好! 想当初,第一次见这小子,那又矮又瘦的可怜模样,再和现在这个精神小伙比比,张保福的心情挺高兴。 这俩小子搬走了一台,还有一台是昨晚上李大河没搬走……那问题来了,多出来的一台电视……会是谁的? 思量来思量去,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去羊城的就那几个人,刨去那几个人,也就剩下一个张念秋了。 这会张念秋过来,张保福就问了,“你这丫头,你买了两台电视?” 张念秋笑眯眯的点头,“嗯呐!” 还嗯呐?嗯什么嗯?呐什么呐?有钱没地花? 张保福指着她,想数落又觉得没啥可数落的。 钱是人家自己挣的。 既然人家能挣钱,别说买两台电视了,就算是买三台、四台……她把她家里每一间屋子都摆一台电视,也随她自个高兴。 人尊尊敬敬的喊他一声四爷爷,他就真把自己个当这丫头的亲爷爷了? 可拉倒吧,张保福很拎得清。 毕竟不是亲的,他当老的,得知道分寸。 张保福收回手,改了口,“挺好,挺好,买两台也成。哎,镇上放一台,村里也摆一台,不管回哪住都有电视看……” 张念秋忍着笑。 伶俐如她,当然看出来了。一开始四爷爷是想指责她乱花钱来着。 只是不知道为啥,四爷爷自己又想通了,改了口风。 改的有点生硬,差点呛到自己个。 “这两台电视是我买的,不过有一台……”张念秋正想解释,李大河带着他兄弟来了。人还未进门,声音先至。 “四爷爷,我们来搬电视啦!” 张保福忙站起身,“来啦,搬吧!” 他瞅着李大河和李大江进了屋,抬了一台电视机出来。 “路上慢点,回去你爹妈可得高兴坏喽!”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昨天夜里李大河敲开自家门,听到电视机买回来了,他爹妈差点大半夜的就过来搬,被好说歹说地劝住了。 这不,一大早就催着他赶紧过来,把电视给搬回去。 “四爷爷,我们先走了,回头来家里看电视!” 李大河招呼一声,跟他兄弟搬着电视走了。 一路上,又引起村民围观和羡慕的眼神,这就不用细说了。 又搬走一台,屋里只剩下张念秋的两台电视。张保福上前想拉上门,“唉,早上也没想起来,应该趁着拖拉机,帮你把一台电视运回镇上……” 张念秋上前拦住他关门的手。 “四爷爷,先别关。”她进屋搬了一台电视出来。 “你这会搬它干啥?搬回窑洞?自己一个人行不?”张保福问。 张念秋笑眯眯的,故意不答话,搬起电视往堂屋走。 张保福整个人愣住了。 过了两秒,他才醒过神,追了上去。 “哎,你这丫头,你往我屋里头搬啥?” 张念秋已经把电视放在了堂屋地上,扯开了纸箱上的编织绳,打开纸箱,露出了里头的大屁股电视机。 大大的壳,小小的屏,还有转台的按钮,调音量的小旋钮。 张念秋把电视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到了靠堂屋中墙摆放的长桌上。 “哎,哎,你这丫头这是干啥?你别往这放……老婆子,老婆子,你快出来……” 第612章 有了电视的好处 在屋里窗户口坐着纳鞋底子的四奶奶听到自家老头子的吆喝,放下鞋底子,下了炕。 一出屋就看到了摆在长条桌上的电视机。 四奶奶也被吓了一跳。 “这是咋回事,哪来的电视?” 还能哪来的?事情明摆着嘛。 自家老头子正拦着张念秋,让她把电视机重新装回箱子里,爷孙俩正较劲呢。 四奶奶过来,也不顶用。 张念秋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说什么也不肯把电视重新放回箱子时。 “收什么收?这是我孝敬您二老的,您就安心摆家里看!我专程跑羊城买了两台电视,就是您家一台,我家一台,咱们都有!” “四爷爷,以后啊您想看什么台就看什么台,想听什么戏就听什么戏,再也不用跑到别人家去,蹭别人家的电视看,多好啊!” “再说了,去蹭电视,也不一定能看到喜欢的节目啊,对不对?” 张念秋朝张保福眨眨眼。 这丫头听谁说了啥?张保福狐疑。 不过,这丫头这话……说的倒是挺对的。 张保福思路跟着张念秋走,不由得跑偏。 李三家先买了台电视,村里一到傍晚,就跑去李家看电视的人,那可真不少,李家偌大的院子,能坐得满当当。 电视是个新鲜玩意,就连张保福和四奶奶,也凑热闹去过几回。 年龄大了,张保福和四奶奶爱听戏,喜欢看电视里头的戏曲节目。 村里的年轻人爱看电视剧,特别是武打片。电视里头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围在电视机前的小年轻,也喊得热闹。 小孩子们爱看动画片。 黑猫警长、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一到播动画片的时间,小孩子们便围着电视,看得如痴如醉。 李四婶家有小孙子,李四婶疼孙子。 电视点播权先紧着自家孙子,先看孙子爱看的动画片。 动画片播完了,调台的权力肯定就归属李老三所有。李老三爱看啥?当然是年轻人爱看的武打片连续剧。 一群年轻人围着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霍元甲、射雕英雄传……不仅看,还讨论,什么电视剧里头谁的本领最大啦,谁的武艺最高啦,还有哪个女演员最漂亮…… 兴致来了,小年轻们还跟着电视里头比划两下,活动活动手脚。 张保福爱看的戏曲节目就轮不上了,他也不愿仗着身份,让人给他调戏曲看。 有时候换台时,正好有戏曲,张保福便精神一震,刚想好好听听,“啪啪”两声,节目又毫不留情的被调走了。 “四爷爷,调台的权利握在别人手里,是不是很无奈啊?”张念秋眨眨眼,笑嘻嘻的问。 张保福无话可说。 “所以嘛,咱自己买一台!有了这台电视,以后调不调台就听您的,您看想什么就看什么,高兴不?” 张保福不由自主笑起来,“你这丫头,你听谁说啥了?” 张念秋但笑不语。 还用她听人说啥吗?村里那么多人,只有一台电视,都挤到李四婶家看电视,众口难调,那肯定是主人家看什么,蹭电视的就看什么啦! 年轻人还好说,像四爷爷这样年纪大的,想看点可心的节目,那就不太容易了。 “有了电视还有个好处,每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您可以雷打不动的看啦!”张念秋巧舌如簧,“村子想发展,就要多看新闻,多关注最新的政策、经济动向……有台自己的电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很方便,您说对不对? ” 张保福算是服气了。 “对,你这丫头,你把我说服了!” “老头子,你……”四奶奶在旁边着了急。这老头子糊涂了不成?电视机这么贵,他们咋能要念秋这么贵重的东西。 张保福抬起手,制止了老伴接下来的话,“不用说了,你去屋里把钱匣子拿出来,数出两百块钱来……” “四爷爷……”张念秋一怔,忙要推辞。 “你也别说话!”张保福指着她,“你这丫头太能白活,现在不许开口!” 四奶奶反应过来,转过身乐呵呵的进屋了。 “念秋啊,你专程从羊城,千里迢迢地给我们老两口捎了一台电视回来……跑那么远还忙着你四爷爷四奶奶,你的孝心,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领你这个情!”张保福摸摸电视的外壳,乌黑发亮,看着就喜欢人。 “不过,这台电视不能白要你的!” 张保福神情很严肃,表示他现在说的话很认真。 “我们得把你买电视的钱给你。大河那小子说的不清不楚,只说花了两百多,到底多多少?你给个数!” 张念秋做了个鬼脸。 “四爷爷,您没必要这么做,太生分了!我送您一台电视而已,这算什么嘛?” “话不是这么说。”张保福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你跟小林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电视机也不是便宜物件,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他沉声道,“你要是不肯说,不肯收钱,那这台电视我也不能收,你利利索索的赶紧搬走!” 张保福一沉下脸,张念秋也无奈了。 里屋,四奶奶已经打开了樟木箱,抱出了存钱的小匣子。 她抱着小钱匣出了屋,耳朵里也听到了这爷俩的对话。 “你四爷爷说的对,念秋啊,你听话!”她把抱着的钱匣子放在了吃饭的桌子上,打开了小匣子。 “念秋啊,这台电视花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张念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要是这样做,能让两位老人心里更舒坦,她就退一步,收钱好了。 “四奶奶,甭问那么多了,您给我二百块就行。” “那不行,二百块钱不够!”张保福仍有话说。 “我说够就够了!”张念秋不肯再让,“四爷爷,您要是不同意,那我一分钱也不要了!电视我也不搬,您不想要,那您就处理了吧,想扔想送随您高兴!” 嘿,这丫头,她还威胁上了?瞅瞅她那双手抱臂的模样,还噘着嘴……这是不高兴了? 张保福哼哼两声,“这丫头,威胁起你四爷爷来了?” 张念秋挤出个假笑,“是啊,我威胁了!您要是不要电视,那说明您对我有意见呗,以后我可不敢再登四爷爷您家门了!” 张保福瞪着她。 张念秋丝毫不惧,瞪了回去。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四奶奶看着噗嗤一乐。 “你两个都多大了,咋跟个孩子似的,还玩逗鸡眼呢?这事我作主了!两百就两百,四奶奶占我乖孙女一点小便宜,谁也挑不出理来!” 第613章 功劳 老支书张保福家也有了一台电视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陈翠花听到的时候,气哼哼的回了家。 一回到家,又是摔锅又是砸盆的,把灶房弄得叮当响。 在院子里劈柴的张满山盯着灶房看了两眼,又举起手里的斧头,继续劈柴。 到吃饭的时候,陈翠花脸上神色还没缓和过来。张满山没再当看不见,“你这是咋啦?从下午回来,就看你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谁惹你了?” 陈翠花就等着他开口问呢。 “啪,”把手里的筷子摔到桌上,陈翠花口沫横飞的控诉张念秋。 “死没良心的白眼狼,可显着她了,有钱上赶着给外人买电视,咱家还没电视呢……” 张满山没啥反应。 他早就听村里人说过了,心里头也气,气也是白气。那些子人跟他说这事,就是存着看笑话的意思,张满山在人前没露出声色,没给人看笑话。 回到家,他也没说这事。 只是他没说,陈翠花也不过晚了一天知道而已。 “你咋没个反应?”陈翠花不满。 张满山哼了一声,“啥反应?我气个半死让别人看笑话?可去球吧!她爱给谁买电视就给谁买电视,当谁买不起?以后咱家也会有电视!” 话说的狠,可事实是,现在的张家确实还买不起电视。 县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四百五一台,还要一张电视机票……张满山是钱也没攒够,票也没个影。 不过媳妇陈翠花很赞同他的意见,附和道,“就是,咱念安以后是大学生,他肯定有出息!” 一台电视而已,对念安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念安说了,以后他管他们两口子,让她别去找那死丫头的麻烦,她听小儿子的。 她生了个孝顺的小儿子,她怕啥?哼! 两口子在家里自我安慰,自我麻痹,可出了家门,闲着没事的村民可不放过他们。 张满山还好,男人嘛,爱凑热闹的心比女人淡点。 就算有人想看张满山的笑话,张满山一直不接腔,想看笑话的人也不好意思一直揪着一个话题不放。 陈翠花不行。 她沉不住气。 有人一提她就炸,回到家时又是气哼哼的一副模样。 然后又是一番自我安慰,自我麻痹的过程。 再次出门,恶性循环…… 张念秋不关心村里的闲言碎语,也没人敢来她跟前说三道四。 她和林庭树已经搬回了村里住。 到了冬天,住在窑洞里,再烧上炕,屋里暖烘烘的,非常的舒适。 窑洞里窗台下的缝纫机上,也摆了一台电视,长长的天线辫子扯成八字形,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联播。 林庭树和张念秋看着电视,吃着饭,等到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饭也吃完了。 小两口亲亲热热的去灶房洗碗,正闹着听见了大门响。 “谁来了?”张念秋停下刷碗的动作,扛了下旁边的林庭树,”你去看看。“ 林庭树拿起抹布擦干手,出了灶屋。 门栓拉开,然后是大门吱呀打开的动静,然后是林庭树略带诧异的声音:“老支书?” 张保福乐呵呵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哎,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完正在刷碗呢。”林庭树陪着老支书走过来。 灶房里的张念秋听到动静,忙放下还没干完的活,湿着手跑了出来。 “四爷爷来了?”她朝张保福身后张望,“四奶奶呢?” “甭找了,”张保福作势拍她脑门,“你四奶奶在家呢,没来!” 张保福被迎进了屋里,屋里暖烘烘的,一进屋热得穿不住厚衣服。 “怪不得你们要从镇上搬回来,冬天住在窑洞里,确实比盖的房子舒服!”张保福脱下厚衣服,张念秋接过来挂在了墙上。 “老支书,炕上坐。”林庭树请老支书上炕,张保福脱了鞋,盘腿上炕。 电视里正播着广告,张念秋过去把电视给关了。 这么晚四爷爷还过来,那肯定是有事要说。电视开着也没人看,还是关了省事。 “四爷爷,您这么晚来,有事找我俩?”张念秋先开的口。 张保福乐呵呵的。 “本来吧我是吃了饭想散散步,散着散着就走到了你们这底下,我一盘算,顺道上来看看你俩。不过进了门,我倒确实想起有件事,得跟你们俩商量商量……念秋啊,你来来来,坐在炕上好好听听……” 说着话,张保福朝张念秋招招手,拍了拍炕。 张念秋和林庭树对视一眼。 这架势……看来四爷爷是真有正经事要商量。 这事跟林庭树还有点关系,否则的话,四爷爷完全能等到明天,她去村委会后再跟她说。 林庭树温声问道:“老支书,有什么话,您尽管直说无妨。” 张念秋也走了过去,坐在炕沿上,洗耳恭听。 张保福清清嗓子,张念秋又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了过来放在炕桌上。 “哎哟,还是念秋贴心,你四奶奶今晚做的饭咸了,我正渴得慌……”张保福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下去半杯。 张念秋想接过水杯,重新再倒一杯,张保福摆摆手,“不用再倒了,杯子里还有水,够了!” 他朝张念秋示意让她坐下,“念秋啊,还有林书记,有件事,我想先跟你俩商量商量……” “啥事啊?”张念秋疑惑。 张保福摸娑着膝盖,“嗨,这话咋说呢?”他咂了两下嘴,“那我就有啥说啥,咱长话短说?” 林庭树点头,“您说。” 张保福放缓声音,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动静。 “村里人看得起,让我当了个村支书,一当就是大半辈子……从张家庄,到现在的古凤岭村,村里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我这个支书呢,也算没白折腾,我这心里呀挺高兴的。村里现在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最大的功臣是谁,我一直记着呢……” 他虽苍老但仍明亮的眼睛,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张念秋。 “丫头啊,这些可全是你的功劳!” 第614章 推荐的接任人选 “四爷爷,您这话可就过了!”张念秋笑着开口,“哪能把功劳都推我一人头上,我就算有点功劳,也离不开全村人,特别是四爷爷您的支持啊……” 以前的张家庄,现在的古凤岭村,有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 一个人再能干,力量也是薄弱的。 顶多富一人,富不了一个村,一群人。 村子能发展起来,靠的是全村人的支持与努力。 张保福摆摆手,“这屋里没外人,你甭给我来虚的,我说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你四爷爷长着眼呢!” 没有她带头找到发展的出路,现在的张家庄还和前两年一样,也不过刚填饱肚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两个钱。 张念秋摸摸鼻子,耸耸肩。 林庭树望着她笑。 “林书记啊,你说我老头子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张保福还寻求林庭树的支持。 林庭树含笑,“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村子一开始种木耳,办村社,离不开念秋的功劳。但是村子能发展起来,能有现在的规模,也离不开老支书的帮忙,还有村民的支持……” 他的话不功不过,谁也不得罪,滑头的很。 张保福哈哈大笑,“小林呐,怪不得你俩能当两口子……” 都会说话,说的话都能说到人心里。 “行,咱说正事。”张保福笑够了,继续正题,“我呢年龄也大了,翻过年就六十六了,也该歇歇了。我就不占着村支书这个位置了,有句话叫……叫啥退,退,退位……” “退位让贤!”张念秋帮忙,把张保福想说的词给表达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张保福一拍大腿,“退位让贤,我也该退位让贤了!” “四爷爷,您说啥呢?”张念秋不乐意听,“您身体硬朗着呢,退啥位让啥贤?您再干个十年二十年也没问题!” 四爷爷又有威望,还能听进去年轻人的意见,还特别支持年轻人折腾……这么开明的村支书,他可不能退! 万一继任的村支书,私心太重,跟她……不,跟村里现在的发展模式不对付怎么办?就算他不明着反对,有些事他拖着不配合,也能把事给搅黄了。 添功不容易,捣乱可容易得很。 别说她想的多,这种事也不少见。 万一真有这事发生,她保不准会把新支书套麻袋给揍一顿!可揍一顿除了给自己出出气,啥帮助也没有,没准还会给林庭树惹麻烦…… 所以嘛,综上所述,最好的办法还是一切维持原状。 张念秋反对张保福退位的想法。 ”四爷爷,您快把您想歇歇的念头收回去,您现在身体好着呢,还能下地干活,村委会的活又不累, 这个位置只有您能坐,还能坐得稳当,不出岔子……”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张保福不为所动,“你四爷爷马上都七十岁的老头子了,还不让回家歇歇,享享清福?” 张念秋扁嘴。 太夸张了。 刚才还是翻过年六十六,一眨眼就快七十岁的老头子了……四爷爷为了辞去村支书的位置,真是啥话都说得出来。 林庭树沉吟半响,才问道:“老支书,您的想法我听明白了,那您的接任者……您有合适的人选吗?” 张保福就等着他问。 “有哇,有个人最合适!”老人声如宏钟,“这继任的支书啊,唯念秋不可!” …… 送走张保福,张念秋跟林庭树回了屋。 回到屋里,张念秋还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林庭树搂着她笑,“想什么呢?” “我……刚才四爷爷真的来过?”还想举荐她当继任的村支书? 张念秋回过神,问了句傻话。 难得看见她犯傻,林庭树以拳掩口,遮掩笑意。 “你笑什么?”张念秋险些恼羞成怒。 “好好好,我严肃点!”林庭树见好就收,拉着她坐下,“老支书确实来过,也确实提出了想卸任村支书的想法,并且推荐了新任支书人选……” 张念秋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是你,念秋,老支书看好的人是你!” 她当村支书? 张念秋觉得像做梦。 上一世她连班长都没当过好吗? 这一世,她莫名其妙当了啥青年组长,现在还要当村支书? 张念秋眨眨眼,嘴角泛起笑容,“我真的能行?” 林庭树也笑,“这可不像你了!我认识的张念秋,什么时候都是信心满满,勇往直前!” “哼!”张念秋冲他皱皱鼻子,“我也是人,有正常的七情六欲,会紧张会担忧也很正常!你当初刚来牛头镇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过忐忑?” 这话怼的好,林庭树哑口无言。 他失笑,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亲,“你说的对,我当初也一样,忐忑不安,担心做不好……” 张念秋也笑,“后来呢?” “后来?”林庭树搂着她,揽在怀里晃啊晃,“后来,我就想,我要是不行,那其他人没准更不行!” 张念秋在他怀里哈哈大笑,“你当初真这么想?” 林庭树也笑,“真的,我好歹读了四年大学,怎么着都比那些连高中都没读过的人,强上一点吧?” 张念秋重重点头,“不是一点, 是很多点!” “所以,你也一样!”林庭树声音温柔,话却坚定,“你也比别人强上很多点!” 张念秋怔了怔,然后眼中漫出笑意。 “念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无非是继续做下去!去做吧,还会有很多人继续支持你,老支书虽然退了,但他在村子里的威望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村里的支书,只要有他在,你的很多担心都不会是问题……” “念秋,难道你甘心把现在做出来的成绩拱手让人,让别人来接手这一摊,把你抛到一边去?” 那可不行! 张念秋差点脱口而出。 古凤岭村是她的心血,她还有很多计划没有实施,还有抱负没有施展,她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好吧,四爷爷要是真的不愿意继续当这个村支书,那就我来!” 张念秋抬起头,眼中神采奕奕。 “古凤岭村的下一任村支书,只能是我!” 第615章 又是一年底 转瞬间,又到了年尾。 村子里天天热闹非凡。 杀年猪的,还有村里的鱼塘也要放水捞鱼。 看渔塘的沈大爷很是上心,按时按点的喂食,夏天放进去的鱼苗,长成了约两三斤大小的肥鱼。 捞鱼的时候,鱼塘四周站满了围观的村民。 平时鱼塘里来的人不多,偶尔有想捞条鱼打打牙祭的,就找沈大爷。沈大爷会给捞两条长的快的鲫鱼,然后上秤算出价钱,登记在账本上。 村里人交钱拿鱼走人。 沈大爷则会把钱和账本,一起交到村委会去。 来买鱼的毕竟是少数,现在年底村里通知要分鱼,到了年底闲着无事做的村民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跑过来围观。 鱼塘里的水已经放干了,只剩下稀溜溜的淤泥。 李大河和几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到到胸口的防水裤,从塘边滑到了淤泥里。 没了水,数不清的肥鱼在淤泥里跳跃,弯腰逮鱼的年轻人被溅得一身泥点点。塘里还有岸上,笑声一片。 逮到的鱼被扔到了岸上,还不死心的蹦跶着。 偶尔会有几条幸运的鱼,蹦跶了几下重新蹦进了水塘里,引得岸上围观村民哈哈大笑。 捞完了鱼,还有淤泥里长的莲藕。 一节节裹满淤泥的藕被拔了出来,也扔在了鱼塘边的空地上。 分鱼和分藕,就地解决。 李长明拿着村民的花名册,叫到名字的上前,按人头分鱼——每人一条。 莲藕不能这样分,因为数量不多。每人分个两三节,拿回家过年时添个凉菜,是个意思就行。 张念秋没要莲藕。 镇上的院子里,有个水池,水池里她也种的有荷花,她相信,池子底下肯定有莲藕存在。 等她改天回镇上,收获自己种的莲菜就够了,没必要跟村里人争这一口。 莲藕不要,鱼得要。 年夜饭少不了鱼。 张念秋专门挑了刺不多的鲈鱼和黑鱼,分鱼的李大河给她捡了三条黑鱼,三条鲈鱼,递了过来。 “给我这么多?”张念秋问。 李大河熟练的拿草绳穿过鱼嘴,让她好拎着。 “你当然可以多拿,没你,就没这鱼塘,大伙想吃鱼都不行!”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对对,大河说的对,念秋你多拿几条鱼算啥,再多拿十条也使得!” 张念秋哈哈笑,“那么多,我可吃不了。行,这六条就够了,长明叔,你登记上吧!\\\" 李长明不用她吩咐,早就记下来了。 “念秋啊,听说你鱼做得特别好吃,回头你烧鱼了,记得也喊我一声,让我尝尝你做的鱼,跟我们做的鱼到底有啥不一样!” “行啊,长明叔,要不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就来我家里,我请您吃鱼!”张念秋很豪气的说道。 围观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念秋啊,除了李会计,别人你请不请哇?” 张念秋笑着回应,“请啊,有财叔,你想来的话,晚上也过来呗。正好跟长明叔还有我家那口子,坐一起喝几杯,唠唠磕……” 张有财一窒,想起了张念秋那口子是谁,顿时缩了回去。 “那还是算了吧,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他这表现,其他人都看在眼里,顿时笑了起来。 “有财叔,你怕啥?” “有财你犯啥怂?林书记有啥好怕的?去呀!” 张有财驱赶起哄的众人,“去去去,你们起啥哄?我那不是怕,只是跟当官的坐一起,我浑身不自在……” “哈哈哈……” 又是笑声一片。 张念秋拎着六条鱼,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笑眯眯的。 “有财叔,他也是人,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跟大伙没啥区别,你不自在啥?他见了你,也得乖乖喊声叔。” 这话说的张有财嘿嘿直乐。 李长明也凑热闹,“那就说定了,今晚,念秋你好好显显本事,烧条鱼,我带着你有财叔去你家吃鱼,跟林书记也喝几杯,好好唠唠磕!” “哎,我没说要去……”张有财忙嚷道。 李长明大乐,“去不去,你说的不算。谁让你老小子刚才多话!” “哈哈哈……“围观村民看到张有财的窘样,又是乐得七倒八歪。 张念秋脆生生的应了声好,“那就说好了,长明叔,有财叔,今晚等着你们上门!” 她拎着鱼走了,李长明脸上还带着笑,一边跟张有财绊嘴,一边继续跟村民分鱼。 人群外头,陈翠花排着队,脸拉得像长白山。 死丫头家里就两口人,分了六条鱼……呸,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去家里吃鱼,都想不起她自已的亲爹娘? 她旁边的妇人觑见她脸上的神色,一个个挤眉弄眼,神情中满是嘲弄。 “翠花,你家念安和念霞不是回家了,咋没见他俩出来?分个鱼,还用得你亲自跑一趟?” 有人跟她搭话,陈翠花脸上的阴沉褪去,转瞬挂上了一副笑脸。 ”嗨,他们的功课忙,回到家也不得闲,分鱼这活要耗时间,没啥事就我来呗……“ 她还拿手比划着,“我家念安的课本……每本都有这么厚,哎哟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又是字又是鬼画符,我看一眼就头晕……” 这充满炫耀的口吻,惹得旁边几位妇人不着痕迹的撇撇嘴。 “要我说啊,还是翠花最有福。瞅瞅,当年生了对龙凤胎,就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福气人,现在龙凤胎都考上了学,念安就不说了,以后是上大学的命,就连念霞也考上了中专。哎,翠花,听说念霞上的学校不仅不掏学费,学校每个月还给发钱?” 这几个妇人对张念安不感兴趣,对考上中专的张念霞却满是好奇。 要是中专真有那么好,那她们家里的丫头,回头也可以去读个中专。 陈翠花并不稀罕张念霞的中专生身份,不过她听出来了几个妇人嘴里的羡慕,也忍不住想显摆几句。 “嗨,发的也是了了的,就够她一个人花用……” 第616章 分鱼风波 “要我说,翠花最有福的,不是生了龙凤胎,而是生了念秋这么能干的闺女……” 一个妇人打断了陈翠花的炫耀,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往陈翠花心上扎刀。 陈翠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就是,听说老支书要退下来了,村里都在传下一任支书是念秋……其实要让我说,这新支书就该念秋顶上!要不是她,咱现在哪能过这般好日子?” “你说的对,做人呐得讲良心!” 妇人们一唱一和,陈翠花沉着脸不吭声。 她越不吭声,其他人觑着她的脸色,说的越发起劲…… 排队时听了一耳朵的糟心话,轮到她时,分的鱼条数也让陈翠花糟心。 “李会计,你这账不对吧?我家明明六口人,你只给分四条鱼,这哪够?” 李长明眼皮都没抬。 “六口?你家现在哪来的六口人?要不,咱现在就去你家数数人头,看看到底有几口人?” 陈翠花被噎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陈同胜好声好气地解释。 “你家大儿子和大儿媳,不是没回来吗?不在村里的人,不能算人头!” 村里的规矩不只是针对她一人,其他人家里有出门在外的,也不算人头。 陈翠花没办法,只能拎着分到的四条鱼和三节藕,气哼哼的回了家。 说起没回来的那两个人,陈翠花就一肚子气。 张念平和赵晓芬,上个月寄了封信回来,信里夹了两张大团结。 信是大儿子张念平写的,一看就是他歪七八扭的字迹,信纸上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指头印。 信不长,简单说了说他们在鹏城的日子,然后就写了过年期间他们不回来了——张念平所在的工地要赶工期,过年期间也不停工。 随信寄回去的二十块钱,是给爹妈的过年孝敬。 钱,陈翠花收得很高兴。 人,没回来,陈翠花很不爽。 “忙忙忙,能有多忙?一年到头地里忙活的,到了年尾也有歇歇的时候,他那活能比种地还忙?” 陈翠花觉得大儿子过年都不回来,就是在找借口。 “都是那个赵晓芬撺掇的,要不然我儿子会不想家?” “那就是个搅家精!当初我说不让她进门,没一个人听我的!现在看看,念平被她哄得爹妈都忘到脑后了,一门心思跟她在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连过年都不回来!” “本来咱好好的家,自打她进了门,儿子也不跟咱亲了,现在跑得远远的,更是摸不着看不见……” “我咋生了这么个傻蛋?他不回来,就是被赵晓芬那娘们给糊弄的!赵家后来也跟着去了鹏城,这事你没听说?” 那肯定是听说了的。 赵家——他那亲家——在张念平和赵晓芬走后一个月,把年纪还小,还没结婚的俩儿子,也打包赶去了鹏城。 投靠谁?那还不是投靠他张满山的傻大儿! 张念平离家三个月,寄回来第一封信。 信里旁的没写,赵家的事写了半页纸。 赵家俩儿子在鹏城落了脚,找到了活,跟着张念平在工地当和沙子的小工…… 赵晓芬在工地旁支了个卖饭食的小摊,想改善伙食的工人,就会去她的摊点吃点家乡味道的饭菜,生意还不错…… 第一封信,写了一页稿纸,张满山半蒙半猜把信给读完了。 读完了,气得差点把手里的信撕成两半。 张念平个兔崽子,一封信里写赵家人写了大半页,他自己的亲爹妈,除了开头的一句问候,下面再也没见提过。 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 陈翠花委屈地抹起了眼泪,张满山抽着旱烟袋,懒得搭话。 快了快了,到了抹眼泪的阶段,陈翠花的这一次唠叨就基本告一段落。 他不能接茬,他一接茬,这娘们还能继续再来一波。 张满山不想再听了。 自打收到张念平不回来的那封信,陈翠花见天的就在他耳朵边啰嗦,他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有一次,张满山实在忍不了,呛了一句。 “你没完了?你在家里骂翻了天,他们能听见?他们听不见,你净在那折腾我的耳朵!闭上你的嘴吧,不许再提那没良心的兔崽子!他爱回来不回来,有本事他一辈子别回来!” 这话捅了马蜂窝,陈翠花抓起扫炕的小扫帚,就往张满山身上砸。 “你还敢说这种话?你把话给我回收去!” 当初就是这死老头子,他倒是硬气,气头上赶走了秋丫。看到秋丫越来越能干,在村里越来越有话语权,陈翠花又是悔又是恨。 可说啥也晚了。 那死丫头气性忒大,根本就当没他们这一对父母。 有一次,陈翠花和乡邻约着下地,和那死丫头在路上迎头撞上。那死丫头和每一个乡邻都打了招呼,愣是没搭理她一句。 连眼风都没往她这瞟一眼。 听着乡邻的窃窃私语,还有小声的窃笑,陈翠花觉得脸皮都是烧的。 下地锄草没心情干了,陈翠花扛着锄头回了家,趴在炕上大哭一场。 听到张满山又祭出了当初赶走秋丫时说的那句话,陈翠花如炸了毛的母狮子,护起了崽。 “张满山,你已经赶跑了一个闺女,你还想赶走我儿子?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在一天,这个家就是念平的!他想回来,他就能回来!” 张满山猝不及防被砸到了脑袋,气得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扫帚,朝陈翠花身上砸了回去。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还敢动手打你老爷们?陈翠花,你再敢动手砸一个,你试试看!” 张满山真发了怒,陈翠花不敢再招惹他,气焰萎了下去。 “那……那你也不该说那话,那是你当爹能说的?” “哼!” “行了,今儿这事……算我不对。念平寄回来二十块,我去镇上给你买瓶好酒?”陈翠花赔 不是。 一瓶酒,换回了张满山的原谅。 二十多年的夫妻,一场小风波消弥于无形。 张念平和赵晓芬没回来,张念安和张念霞倒是放了假就回来了。 两个人回来后,空荡荡的院子才算多了点人气。 看到陈翠花拎着鱼和藕进了门,张念霞忙过去接了过来,“妈,这鱼要熏成腊鱼吗?” 第617章 答应过的话,妈,你认是不认? “你去把鱼收拾出来,回头我来整。” 陈翠花交代了一句,然后急匆匆地进了屋。 “他爹,你听没听过村里传的闲话?” 张满山在屋里塞烟锅子,听到动静抬起头,“啥闲话?” “刚才我去鱼塘等着领鱼,听到旁人都在议论,说是四叔准备退下去了,咱家念秋能当上下一任的支书……” “嘁,”张满山不屑地嘁了一声,“又是那帮老娘们传的闲话吧?” 陈翠花点点头。 “那帮老娘们说的,你信?” 陈翠花嘀咕,“她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为啥不信?” 张满山一脸不屑,“拉倒吧,四叔身子骨硬朗的很,看起来比我还硬朗,他村支书当的好好的,他凭啥退?” “可村里都在传……” 张满山还是不信,“行,就算那帮娘们说的是真的,四叔他老人家不想干了,想退。那他退下来,也轮不到那个臭丫头当咱村的支书!” 张满山啐了一口,愤愤不平。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当村支书?她净想美事!“ 村里比她年长,比她有威望的人有的是。就算四叔从支书位上退下来,也多的是人想当这个支书……死丫头她还不够格! 陈翠花在炕沿上坐下,眨巴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迟疑着开了口。 “那也说不准……四叔他老人家,挺器重咱家秋丫的,那丫头也确实能干……” 村里的一系列变化,陈翠花又不是瞎子,她看得见。 “再说了,她嫁的还是镇上的书记,说不准咱家二丫头还真能当上村里的支书。” 陈翠花分析的头头是道,张满山不吱声了。 “他爹,你说……要是万一真的让秋丫当了村里新的支书,咱家该咋办?” 陈翠花说不清心里喜多还是愁多。 要是真的让二丫头当上了村支书,她和满山指定沾不上一点光,没准还会受点气。 可是,二闺女要是能当上村支书,陈翠花又诡异地觉得,心里有点高兴。 不管咋说,这死丫头是从她肚里子爬出来的,她是生她养她的妈! 张满山已经点着了旱烟,屋里又是烟雾缭绕。他的脸隐在烟雾后头,声音含含糊糊。 “怕个球!我是她爹,你是她妈,她就算当上了天王老子,还敢杀父杀母?” 陈翠花白了他一眼,“跟你这人扯不清,这说正事呢,你扯哪去了?” 她凑近了张满山,“他爹,要是咱家二丫头真能当上支书……要不,我就服个软,主动找她低个头?” 烟雾后的张满山抬起眼皮,盯着她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就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门口响了起来。 “不行!妈,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再去找二姐的麻烦!” 陈翠花一惊。 回过头,就看见张念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屋门口,他俩光顾着说话,没一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念安啊,你啥时候来的?” 张念安没啥表情,“妈,你答应过的话,你认是不认?” 陈翠花想糊弄过去。 “你这孩子,你把你妈当犯人审呢?” “妈,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再问你一次,你答应过的,不去找二姐麻烦这句话,你认是不认?” 张念安身板站得笔直。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不少。读书辛苦,少年的身上没长啥肉,冬天厚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咣当。 他表情很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陈翠花,执意要从她口中得到个答案。 陈翠花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这孩子,咋跟妈说话的?妈没想着去找你二姐麻烦,妈的意思是,跟你二姐缓和下关系……” “算了吧!”张念安一点情面没留,“咋缓和?二姐从小在家里受到的错待,怎么弥补?你们听了大姐的鬼话,逼她嫁给比爸年纪还大的老头子,咋个和解?” 张念安的指责,让张满山和陈翠花都讪讪的,说不出话。 “妈,要是你背着我私底下去找二姐,那以后我养你的那句话,就不作数!”张念安威胁道。 “反了你了!”张满山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扬起巴掌冲起来就想打张念安。 张念安站得笔直,连躲闪一下都没有。 他这丝毫不退让的模样,让张满山恍了下神。 小儿子跟大儿子还是不一样。要是要挨打的是念平,看到他扬起巴掌,估摸着人早就跑远了。 小儿子站在那里,站得笔挺,一脸严肃的表情……这小子,到底像谁? 巴掌是挥不下去了,他恨恨地收了回来。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张念安,你要知道你能上高中,是我和你妈起早贪黑,埋头苦干供的你,你个没良心的,你竟敢威胁起我们来了?” 陈翠花也过来了,拉着张满山,让他消消气。 “他爹,你少说两句,念安还小,你得跟他多讲道理。”她又朝张念安使眼色,“念安,你跟你爹说句软话,说你刚才说的那句,是你胡说的……你快说呀!” 张念安抿了抿唇。 “我没胡说,我认真的。你们要是去找二姐的麻烦,那我以后就走得远远的,跟张念平一样,让你们看不见摸不着,以后你俩没儿子送终!” “你——!”张念安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让张满山气得跳脚,“张念安,你……你……你个兔崽子,你……老子今天不把你腿打折,老子管你叫爹!” “他爸,他爸,你这是干啥呀?”陈翠花使劲抱着暴怒的张满山,“念安,你还不出去?赶紧出去啊!” 张念安不动。 “行了,妈知道了!妈答应你的话,妈认!”陈翠花没办法,只得先顺着张念安的心意来,“妈答应你,不去找你二姐麻烦,妈不去找你二姐,成不?” 张念安脸上露出笑容,“妈,我信你!” 他转身出去,留下身后的张满山骂声不绝。 屋外,张念霞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小安,你……你惹爸生气了?” 第618章 你去哪了? “没,他自己爱生气。” 张念霞抿抿唇,“我都听见了。你干嘛说那话,要是爸妈不供你上学,你咋办?” “怕啥?”张念安朝外走,“村里有助学金,他不供我,我还跟村里借款!” “小安,你去哪?”张念霞在身后追问。 张念安头也没回,“出去走走,你别管了。” 目送着张念安出了家门,张念霞一脸担忧。 出了门,张念安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晃荡。 快过年了,天气冷得很。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想下雪的前奏。 有不怕冷的孩子们呼啸着从他身旁跑过,有一个孩子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被路上的小石子绊了一跤,就摔在张念安脚边。 “哎哟——” 张念安怔了下,过去想把人拉起来,摔倒的小孩子已经一咕噜爬了起来。 没哭没闹,连身上的灰也没拍,冲着跑远的小伙伴们大声嚷起来:“你们等等我呀,等等我——” “你快点!”前头传来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回应声。 “来啦!”小孩子撒腿就跑,活蹦乱跳。 张念安目送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这些孩子……无忧无虑的,真好。 张念安转身,望着远处枯黄的山头,吐出一口白雾。 “这不是念安吗,你在这转悠啥?” 张念安正在出神,一个粗犷的男声传入他的耳朵。 他回过头,三个人朝他这个方向并肩走了过来。 “长明叔,有财叔,同胜叔……”张念安同来人打了招呼。 喊张念安的是张有财,跟他搭话的是李长明。 李长明上下打量着张念安,“天这么冷,你在这转悠啥?” “没啥,”张念安不想说,反问回去,“长明叔,你们这是干啥去?” “去念秋家……”李长明答了半截,反应过来,“你这小子,你是不是也想去找你二姐?有这山底下转悠啥,走,跟叔一起上去。” 张念安下意识地拒绝,“不了,我不找二姐。” 不找人?李长明和陈同胜对视一眼。 张有财大大咧咧的,“不找人,你在这瞎转悠啥?这一片又没人住。” 张念安语塞。 “行了,你问那么多干啥?”李长明打圆场,“念安可是咱们村的高材生,以后保不准还是咱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懂得可比你多多了,就是跟你说了,你也整不明白!” 张有财撇撇嘴,“嘁,学问再好,他也得喊我叔!张念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念安扯动嘴角,笑笑没答话。 “行了行了,张有财,你少欺负个孩子。”李长明拍拍张念安的肩,”你真不跟我们上去?” “不去了,长明叔,你们上去吧。”张念安再次拒绝。 “那行,那你也赶紧回家,天阴得很,别在外头晃悠,回头吹了风冻感冒了,自个遭罪。” 李长明交待两句,跟张有财、陈同胜一起朝山道走去。 张念安也转了身,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回。 他本来想去找二姐的,到了山脚下又犹豫起来。张念安还记得上一次,他和念霞去找二姐报喜,那一场不欢而散。 二姐要是不想见到他呢? 张念安就是因为这个,在山脚下晃悠了几圈。 没想到会遇到长明叔三个人。 长明叔找二姐肯定是有正事要谈,张念安彻底打消了去找张念秋的念头。 回到家的时候,张念霞已经做好了晚饭,正站在大门口翘首张望。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张念霞飞快地跑了过来。 “小安,你回来了?” 张念安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你去哪了?”张念霞觑着他的神色,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去找二姐了?” “没,”张念安摇头,“我没去找二姐。” “那你去哪了?” “村里随便走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院子,陈翠花也在张望。看到张念安回来,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念安,你跑哪去了?” 她在屋里好容易劝住了张满山,结果一出来,张念安跑了。 那一刹那,陈翠花心里慌得不行。 “……那我就也走得远远的,让你们永远见不着……” 张念安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这个小儿子,打小话不多。跟她这个当妈的,也没见多亲近。陈翠花是真怕他说到做到,跑得没影。 她当即又跑到屋里,逮着张满山撒气。 “你咋当爹的?念安那么大的人了,长得比你都高,你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以为念安是念平那个厚脸皮,没羞没臊,任你打任你骂?你要是真把念安给我气跑了……张满山,老娘跟你没完!” 张满山也气。 “你这个婆娘胡搅蛮缠,一开始是不是你挑的话头?要不是你说要去找那死丫头,能有今天这事?念安要气,那也是气你!” 对啊,小儿子一开始就是针对的陈翠花,他是晕了头,才会自己蹦出去跟儿子对上! 真他娘的傻到家了,他就是个棒槌! 陈翠花恼,张满山气,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又吵了起来。 吵到最后,陈翠花坐在炕上掉眼泪,张满山则板着脸抽旱烟,两口子谁也不理谁。 陈翠花委屈得不行。她死活想不明白,村里别的人家,日子都是越过越好,越过越兴旺……咋他们家,破事一堆,还越过越冷清? 念平过年不回家。 念春离家二年半,音讯全无,连封信都没。这死妮子一点都不惦记她这个当娘的! 念秋……不说也罢。 念安,动不动就拿不养老来威胁她,让她不得不服软。 念霞也是个不听话的,非要考啥学,上啥中专……上学有啥用,村里上过初中就能有份好工作,她非上这个中专干啥? 要不是中专不用家里出钱,陈翠花绝对不会让张念霞去。 张念霞也乖巧,回到家后,给了陈翠花五块钱——这是她每个月从嘴里省下来的补助,攒了个整数,过年回家时交给了家里。 看在她上学还有钱拿的份上,陈翠花没再念叨让她回家的事。 最最最让陈翠花难受的是张满山。 年轻时的张满山,对她多好啊,连洗脚水都帮她端过。两口子穷是穷了点,但男人知道心疼她,陈翠花挺得意的。 现在日子过的好了,怎么男人反而不知道心疼人了? 这到底是为啥? 第619章 村人认同的未来村支书 李长明他们敲响大门的时候,张念秋的鱼已经下了锅。 两条黑鱼刮干净鳞片,剖开肚子,清洗干净内脏,揭掉肚子里的黑膜,然后把黑鱼剁成了鱼块。 锅里倒了油,先煎鱼块。 鱼块一块块煎至金黄,捞出来放到盆里,张念秋把备好的干料放到了煎鱼的底油里。 姜、干辣椒、还有花椒和八角,入锅炒出香味,然后加糖、加酱油,还点了一点点醋……加了一瓢开水,中火慢慢炖着。 下午的时候,张念秋还去买了块豆腐回来。 千滚豆腐万滚鱼,炖鱼时加豆腐是绝配。 李长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炖鱼的香味。 “哟,已经炖上了?” 张念秋笑着请他们进屋,“炖上了,鱼不怕炖,炖得越久越入味。” 张有财和陈同胜还是第一次来窑洞,进了屋,眼睛就不够瞧了。 屋里陈设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下摆着一台电视机,五斗柜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屋里缝纫机、院子里的自行车,一应俱全。 “这丫头的日子过得才叫红红火火,真叫人羡慕!”张有财啧啧几声。 “行了,村里日子过得好的,你张有财也属得上一号,别在这哭穷!”李长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张有财。 张有财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那得看跟谁比,跟这丫头比,我觉得我白活了四十多年!” 张念秋被调侃也不脸红,大大方方反击回去。 “有财叔,您这话就太过谦了。我打保票,不出三年,您家的日子过得比这还好!不仅出行有两个轮子,屋里摆的有电视机,就连电冰箱、自动洗衣机也得被您搬回家里……有财婶也能享享清福了!” 她描述的日子太过美好,屋里众人都笑起来,张有财笑得尤其大声。 “那敢情好!有未来的村支书这句话,那我可就等着这一天早日到来,让我张有财也在村里显摆显摆……” 未来的村支书出口,李长明和陈同胜面无异色。 李长明是早就知道老支书的打算,张念秋迟早有这一天。 虽说老支书退的时间比他以为的早,但细一琢磨,也没啥可奇怪的。 念秋经过两年多的历练,做事是越来越干练,不仅在年轻人中,在村里年长一辈里,也颇有威严。 这妮子,脸一沉,还挺唬人。 她当村支书,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同胜在村委会工作了快一年,也早就看出了张念秋在村委会的特殊地位。 老支书无非是占了个村支书的位置,张念秋却是被老支书推出来,干实事的那个人。 现在老支书想退位让贤,陈同胜也没啥意见。 他心里有数,他在村委会资历尚浅,就算反对也轮不到他反对。 更何况,他冷眼旁观,村委会里人人都信服张念秋,还真不一定有人会跳出来唱反调。 屋里热执闹闹,谈兴正浓,林庭树下班回来了。 张有财被委派重任,去喊张保福和四奶奶过来吃饭。林庭树先陪着李长明和陈同胜说话。 张念秋则进了灶房,鱼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连豆腐也炖成了褐红色。 洒入青蒜苗,一大盆鱼被端进了屋。 小炕桌坐不下,竖在墙边的圆桌被打开,摆了出来。 张念秋把鱼放到了桌子中央。 “真香!”李长明闻着扑鼻的香气,冲张念秋竖大拇指。 张念秋得意的咧嘴笑,“长明叔,别光闻味呀。等一会儿四爷爷他们来了,咱就开饭,您好好品尝品尝我做的鱼到底怎么样!” “还用尝?”李长明的手没放下去,“一看就知道,色香味俱全!林书记,你娶了念秋,真是有眼光!” 林庭树笑得如沐春风,“不错,我的确很有眼光。” 张念秋嗔了他一眼,继续去灶房准备菜。 那么多人呢,一盆鱼可不够吃。 临近过年,年货备得足。张念秋不仅烧了鱼,还准备了别的下酒小菜,圆桌了满满当当摆了八个盘子,四凉四热。 菜品丰富的跟年夜饭有一拼。 凉菜有炸花生米、炸虾片、凉拌木耳、菠菜鸡蛋皮拌粉丝。 热菜也很丰盛。除了桌子中央的红烧黑鱼块,张念秋还做了红烧肉,红烧排骨,烩了个酸汤丸子。 张保福进来的时候,嗬了一声,“这么丰富,这是要提前过年?” 屋子里的人纷纷站了起来,“老支书,就等你了,赶紧过来坐!” 张保福乐呵呵的,“你们几个人,咋跑到念秋这里来了?” 李长明也不客气,“今儿不是分鱼嘛,听说念秋做的鱼好吃,我就开玩笑,问她啥时候请我吃一次……这丫头就说择日不如撞日,直接约了今天晚上。” 他搓搓手,“准备的也太丰盛,让念秋他们破费了!” 张念秋正扶着四奶奶坐下,低声问四奶奶腿感觉怎么样? 四奶奶一脸慈祥,“没事没事,你给我找的那药油,天天坚持用那药油揉腿,这两年这腿脚越发灵便了,上个山也一点不难受!你那药油是南市哪买的?回头我让你二叔再去给我买两瓶回来……” 药油只是普通的药油,不普通是因为张念秋在里面加了“料”。 “您用着好,回头我再买就是了。我熟门熟路的,不用麻烦二叔跑一趟。”张念秋主动揽活。 “行,不麻烦你的话,你就再给你四奶奶多带两瓶回来。”四奶奶也没客气。 张念秋点头,“好,我下次再去南市,就再多买两瓶,您备着慢慢用。” 耳边听到李长明的夸奖,她抬头,“长明叔客气啥,要过年了,就当提前请一顿年夜饭!” 众人皆笑,围桌坐好。 张念秋挨着四奶奶坐下。 桌子上还摆了林庭树从曹书记那顺来的一瓶酒。 林庭树亲自给众人倒酒:“来来来,平时我工作太忙,也没时间跟大伙坐在一起聚聚。今天难得有机会,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李长明端着酒,激动的很。 “乖乖,这可是林书记亲自给倒的酒,要是让赵德民那老小子知道,非得羡慕死他不可!” 第620章 有能力的同志就应该得到提拔 酒酣饭罢,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众人散了场。 穿好衣服一出屋门,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纷纷扬扬从半空中洒下。 “下雪了。” 先出门的张有财一嗓子,把还在屋子里拖拖拉拉的其他人都引了出来。 “过年前下场雪,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啊!” 喝了酒的李长明兴奋不已,连话不多的陈同胜脸上也带了喜色。 张念秋刚套上厚外套,就迫不及待伸手去接细碎的雪花。雪花一入手就化,在手心里留下一点一点的湿意。 四奶奶一转眼就看到她接雪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背,“还小呢?当心冻着,赶紧进屋,外头冷的很!我和你四爷爷跟着长明他们就回去了……” “我送您跟四爷爷回去!”张念秋拍拍手,挽上了四奶奶的胳膊。 “送啥送,”四奶奶忙拦着她,“有这么多人作伴,你甭担心。” 张念秋咋可能不担心。 长明叔和有财叔明显是看着喝多了,走路脚下都直打晃。同胜叔倒是没喝多,但他喝酒上头。 一杯酒下肚,那脸就红了起来,比喝了大半瓶酒的长明叔和有财叔脸还红。 就算同胜叔没喝多,张念秋也不放心把四爷爷和四奶奶交托到他手里。 再说了,同胜叔还得拉着明显有了醉意的长明叔他们,他一双手扶不了四个人。 “下雪了,地上湿滑,路不好走。您别固执,等着我进屋去拿手电筒!”张念秋叮嘱一句,正想进屋,林庭树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正拿着两把手电筒,身上也穿好了厚外套。 “走吧,我跟你一起送人。” 大门口张念秋安了一盏灯,此时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下坡的小路。 张念秋挽着四奶奶,林庭树搀着张保福,至于李长明和张有财,坚决不肯让人扶。 “这点酒算啥?今个就算再来一瓶,老子也喝得下!” “说得好!长明啊,回头我也在家里整俩菜,咱再好好喝它一顿!” 李长明和张有财勾肩搭背,两人晃晃悠悠往山下走。 陈同胜跟在他们两人旁边,走在外侧,两手虚虚张开,护着俩人——摔个大马趴倒不怕,只要护着点,不让这俩人咕噜到山底下就成。 张念秋小声跟四奶奶嘀咕,“长明叔这是醉得很了?”在屋里的时候没觉得他醉得这么厉害啊? 四奶奶见怪不怪,“喝了二两猫尿,被风一吹,上头了!” 猫尿……张念秋憋着笑,“四爷爷今天很听话,没多喝。” 张保福整晚上就喝了两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好像喝的杯子里是琼浆玉液一样。 “男人呐,见酒没命,就这德性!”四奶奶也压低声音跟张念秋咬耳朵,“我看小林还成,今晚上光劝酒了,自个没多喝……” 是啊,全劝到前头那俩摇摇晃晃的身影身上去了。 雪下得小,山道上并没有积雪,连地面都没怎么打湿。一行人下到山底下,两个手电筒给了陈同胜一个,由他把李长明和张有财分别送到家。 张念秋和林庭树去送张保福老两口。 在岔路口一行人分了道,林庭树拿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四个身影拉成四道长长的黑影。 “念秋呐,我这几天把村里年龄大、辈份高的那几家挨着走了一遍……”张保福开口。 张念秋转头看过去。 “你对村里做的贡献,村里的长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念秋啊,当了这个村支书,你再做啥就名正言顺了!带着村子好好发展,有啥事都不要怕,记着你四爷爷一直在身后支持你!” 千言万语,汇成了张念秋一个重重的“嗯!” 雪下得不大,第二日就停了。 田间地头,屋顶树梢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太阳一露头,积的白霜便悄无声息地融为甘露,滋润万物。 趁着日头晴好,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分红大会和全体村民大会于三日后中午十一点在大晒麦场举行,全体村民每家派一人参加即可。 第二天,大晒麦场上早早就布置了起来。长桌子摆了出来,红布重新铺上,广播站的麦克风也拿了过来。 有了麦克风,就不用拿着大喇叭在嘴边喊了。 镇政府办公室的丁主任也带着个办事员来了,一看到张念秋,丁主任就热情地伸出手:“恭喜恭喜,张念秋同志!” 张念秋伸手跟他握了握:”丁主任,你这一声恭喜,说的太早了。“ 大会还没召开,选举还没举行,一切还有变数。古凤岭村毕竟不是张保福的一言堂,据张念秋所知,虽说她被张保福推举继任了村支书,但还是有人报名了支书选举流程。 例如,原陈家湾陈长河的儿子。 还例如,陈传芳的另一位堂哥陈传刚。 为这事,陈传芳还专门跑到她面前,羞愧万分地道歉。 这事又跟她没关系,张念秋不至于迁怒到她身上。 好言好语安慰好陈传芳,张念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村子这么大,有喜欢她的、信服她的,当然也有看不惯她的。村支书虽然算不上什么官,但在村里人眼里,村支书官挺大的。 有竞争是正常的。 张念秋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她要是会输给陈长河的儿子,或者输给没听么听过名号的陈传刚,那她趁早买块豆腐,一头撞上去得了。 不过有信心归有信心,还是得谦虚点。事没成定局之前,她还是不要把话说太满,免得落人口舌。 谨言慎行,这是林庭树教她的。 丁主任笑笑,心照不宣地朝她眨眨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给她通风报信,“明白明白,不过这事八九不离十,林书记昨天去县里,把这事跟曹书记提了一句,曹书记很高兴,说有能力的同志就应该得到提拔……” 他脸上的笑又和气又贴心,“有曹书记这句话,还有啥不放心的?” 还有这事?林庭树回来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张念秋谢过了丁主任,“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多谢丁主任给我说了这个消息。不过咱们还是低调点,毕竟人多眼杂,树大招风……” 她也朝丁主任眨眨眼。 “明白明白……”丁主任会意一笑,端坐到主席台上。 第三年的分红大会,正式开始。 第621章 新的征程 古凤岭村年底的这场村民大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先是张保福宣布辞去村支书职位,紧接着就是公布候选人名单。 参与选举的一共有五人,除了张念秋,剩下四个都是原陈家湾的年轻人。除了两个姓陈的,还有两个不姓陈的。 张念秋没啥反应。 候选人名单是自愿报名。 只要年满十八岁,愿意参加竞选都可以来村委会报名。别说张念秋了,张保福也没权利阻止别人报名。 张念秋坦然地站在主席台前,与其他四人站在一起。 下一个环节就是全村村民一家一个代表,投票表决。 提前印好的选票上,有五个人的姓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有个小方框。每个来开会的人,都发了一张这样的选票。 选中谁当新任村支书,就在那个人名字后面的框里划个对勾,再投到纸箱里就成。 程序很简单。 村民依次上前,拿起纸箱旁边的钢笔,在纸上划一下,然后折起放到了旁边的投票箱内。 这个环节进行的很快,下一步就是唱票。 一个大黑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摆到了晒麦场,摆到了主席台前,五个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黑板上。 丁主任担任唱票人,陈同胜是监票人。 纸箱搬到了丁主任旁边,他站起身,从纸箱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朗声念道:“张念秋,一票……” 陈同胜就站在丁主任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丁主任把唱过的票递给了陈同胜。 陈同胜复核无误,把唱过的选票规规矩矩地收好——万一有人提出异议,这些唱票还要再被拿出来复核。 “张念秋——” “张念秋——” …… 丁主任的唱票一张一张地进行下去,黑板上,张念秋名字后面的正字越划越多。其他四人的名字后的“正”字稀稀拉拉,有的甚至一个“正“字都没成形。 唱票结束,张念秋名字后面的正字一行写不下,折返回来写了两行,和其他候选人名字后面寥寥无已的”正“字一对比,最终结果很明显了。 张念秋,以一百四十六票的高票数,成功当选古凤岭村新一任村支书。 随后,新出炉的年轻的张支书,宣布了古凤岭村第一次分红大会正式开始。 底下坐着的村民顿时热闹起来。 坦白讲,谁当村支书,大部分村里人是不太关心的,反正不是自家当。 分红却是跟自家利益息息相关的大事,每个人都关心得不得了。 分红的主角就换成了李长明和陈同胜,他们负责给点到的村民发放分红。广播站调了一名广播员帮着念名单,张念杏则帮忙做登记。 张念杏上台前,还笑嘻嘻地抱了抱张念秋:“念秋姐,恭喜你,你太棒了!” 张念秋失笑,拍拍她的屁股,“别贫了,赶紧上去帮忙!” “遵命!”张念杏搞怪地做了个鬼脸,一坐到台子上,她就敛去了脸上搞怪的神情,垂眸敛目中,竟也有了几分严肃意味。 张念杏,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分红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上台领到钱的村民,兴高采烈的就下来了。手里装钱的红包,鼓鼓囊囊,引得旁人不住询问。 “发了多少,今年发了多少?” “看这厚度,少不了!”上台的人把钱塞进了衣兜里,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甭急,一会就轮到你们了。” 张念秋则跟着张保福,一起送丁主任几人离开。 “丁主任,招待不周,你来村里一趟,怎么说都得招待同志们一顿午餐,但是你也看到了,村里的大会还没有结束,实在是走不开……”张念秋态度诚恳,语气抱歉。 丁主任十分善解人意。 “哎,张支书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又不是外人,我还能跟你较这个真?” 跟她较这个真,丁主任才真是傻到家了。 “分红嘛是村里的大事,你和老支书就赶紧回去盯着点,甭送了。现在时间还不算晚,我和小赵骑快点,没准还能赶上食堂的午饭,我们回了,你们也回去吧!” 丁主任跟办事员挥手告别,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地走了。 张念秋跟张保福站在一起,盯着分红大会继续进行。 原张家庄的村民已经是第三年领钱了,看上去已经习以为常。 原陈家湾的还是第一次领到钱,脸上的表情就显得又惊又喜,生动的很。 张保福看着眼前这一幕,感慨道:“看着他们,我就想到咱们第一次分红时的情景……那个时候跟做梦似的,咱们也真能挣到钱,还能给大伙分钱,我就觉得咱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越过越有滋味!” 张念秋也在看着村民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 “四爷爷,您慢慢看着,咱们村会越来越好的!” 改革开放的步伐越来越快,经济发展的趋势也越来越好,她要把握住时代洪流,一步步脚踏实地,把古凤岭村发展成她想象中的模样。 下午,林庭树早早回了村。 一进家门,看到张念秋就笑了,“恭喜你,张小支书!” 这略带调侃的称呼,引得张念秋瞪他一眼,“严肃点,叫我张支书!” 绷着的脸说完这句话,撑不住笑了起来,林庭树也过来,将人揽入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叹息:“真的,恭喜你,念秋,你做的很好,以后会越来越好。” 张念秋搂着他的腰,在他怀里点头。 “那当然了,我是谁?我是张念秋!” “对,你是张念秋!”林庭树被她逗笑,“今天曹书记打了个电话,你猜猜是什么事?” 张念秋歪着脑袋,“曹书记?他难道也是专门打电话来恭喜我的?” 这猜测太不要脸,张念秋自己笑起来,“我猜不出来,你快说。” “明年六月,省城召开一场农产品展销会,规模挺大……”他话说到一半,张念秋已经明白了。 她目光灼灼,”农产品展销会?省城?” 林庭树含笑点头。 “希望牌木耳的机会来了!”张念秋笑颜如花。 “是的,机会来了。念秋,加油!” (正文完) 第622章 番外:六年后 1 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骑了过来,骑过了桥,一直骑到了村委会门口。 到了村委会门口,邮递员小崔就吆喝起来。 “哎,有信、报纸,还有杂志,谁出来拿一下——” 没过几秒,李大河就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哟,今儿个咋是崔哥来跑一趟?辛苦了,进屋坐会喝杯茶?” 被叫崔哥的邮递员摆摆手,指指车前头挂着的塑料大水杯,“我自个带的有茶水。” 他扎好车,开始往外掏信,掏古凤岭村订阅的各种报刊和杂志。 信有七八封,报纸杂志有二十来份,每次来古凤岭村送一趟,都能装满半袋子。 李大河扎着胳膊,让他把报纸杂志往他胳膊上撂,最后扔上来一沓信。 抱着一摞报纸杂志还有信封,李大河也不急着进去,站着跟邮递员小崔同志唠几句闲话。 “大河,你们村跟首都还有关系呢?”小崔是真好奇。 七八封信里,有一封是从首都寄过来的。 当时看到这封信时,他还跟同事闲聊了两句。 “怪不得古凤岭村能发展的这么好,人家首都还认识人。瞅瞅,还是从什么大学寄过来的……” 同事抬起头,见怪不怪,“你以前不跑这个村,他们村不仅有从首都寄过来的信,还有从鹏城、羊城、沪城,基本全国各地的信件都有,你送多了,就知道了。” “大河,你们村现在越来越了不得了……”崔志明指指一撂报纸,“你们村又上报了!哎,真是让人羡慕……” 李大河一脸惊喜,单手抱着这一撂东西,另一只手就要去翻。 “哪呢?哪份报纸?” 小崔帮他稳住差点掉到地上的一摞报刊杂志,弯腰捡起两封信。 “你急啥?一会儿回到屋里,放到桌子上慢慢找。”小崔又问,“大河,你们村前一段是不是又有人来采访你们了?” “哪啊,不仅上报纸,我们村没准还能上电视!” “上电视?”小崔一愣,马上撇嘴,“你就吹吧!” 李大河嘁了一声。 ”不信拉倒!我可没吹牛!再说了,你不信你回家盯着你家电视,过不了多久,准能从电视上看到我们古凤岭村!“ 他说的信誓旦旦,小崔半信半疑,“你没哄我?” “哄你干啥?”李大河要不是没有手,准得给他拍个胸脯做保证。 “真得要上电视?” “千真万确!”李大河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前一段我们村不仅来了采访的记者,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天天拍来拍去。这不上电视,他们瞎拍啥?不怕浪费带子?” 这番说辞取信了小崔,小崔也一脸艳羡。 “你们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连电视都能上……这事能给别人说不?” “说!尽管说!”李大河很豪迈,“好事嘛,就应该让更多人知道知道……” “嘿,你这个李大河,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你是不是跟着你们村会计学打算盘去了?” 聊了几句小崔准备走了,推上自行车,冲李大河一点头。 “得咧,我得送别的村去了,你们村上电视的事,我逮到人就给你们宣传一波……” 李大河笑得眼角开了一朵鱼尾花,“那敢情好,等回头我回镇上住时,找崔哥你好好喝上几盅。” “得咧,走了。”邮递员小崔跨上自行车,脚蹬一踩,车飞奔出去,在村子铺的鹅卵石路上像一溜烟,转瞬间就过了桥,骑远了。 李大河抱着一撂报刊杂志,还有信件回了办公室。 “报纸、杂志都来了,来来来,想看啥自己来拿。” 他自己开始扒拉报纸,找刚才邮递员小崔说的那篇报道。 “你找啥呢?”张念秋过来拿起订的农业杂志翻了翻,看到李大河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一段刘记者不是又来采访了吗,刚小崔来送的报纸,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咱村的采访上报了。” 李大河一边翻一边跟她解释,张念秋扔下手里的农业杂志,开始也翻找起来。 “刘记者是南市日报的常驻记者,你翻省城日报干嘛?”张念秋翻了几份,找到了南市日报,抽了出来。 这次的报道占的篇辐较长,还有照片的对比。 六年前刘为民来采访时,拍了不少照片,当时报道的文章篇幅很小,照片也没有地方刊登,没想到六年后,在报纸上看到了六年前的照片。 “别翻了,我找到了。” 李大河停下动作,“你找到了?”他站起身,跟张念秋一起看报道的文章,“哟,这次给的地方大,长明叔,你快来看,报上还有你呢……” 李长明听到喊声,抬起头,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头处,摇摇欲坠。 “啥照片?那个小刘,还把我照片登上去了?”李长明站起身,拿下眼镜,也凑了过去。 报纸上,一张黑白一张彩色照片,对比鲜明。 李大河指着黑白照片上的一个人,“叔,这不就是你吗?” 李长明眯着眼看过去,看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自从过了五十,他的眼睛就开始老花,还配了老花镜。 他撩起衣角擦拭镜片,擦干净后戴上老花镜,挤开了李大河,开始看他说的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李长明有印象。 当初古凤岭村开第一届村民大会,他和陈同胜坐在台上,登记陈家湾的新入股村民,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这个画面被那个刘记者拍下来了。 “哎哟,那时候老陈头顶上还有头发呢?” 李长明没看自己,先看到了坐他旁边的陈同胜。 “叔,你说人家呢?那时候你的头顶上也很茂密!”李大河不怕死,揭开了真相的盖子。 “滚犊子,李大河,我现在就不爱跟你说话,你还没你家小子懂事!”李长明吹胡子瞪眼睛。 张念秋帮腔,“长明叔,您别跟他见识。他不懂,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你瞅瞅李大河脑袋上的头发多得跟草丛似的,说明他啥?” 张念秋冲李长明眨眨眼。 开始谢顶的李长明,顿时得意了。 “听见没有?李大河,不想被人说笨,你赶紧麻溜地剃个光头去!” 第623章 六年后2 周教授时隔多年,再次故地重游。 林庭树没有时间,张念秋专门抽出时间,跑到首都把周教授接了过来。 左手拎着行李,右手扶着周教授,两人顺着人流下了火车。 “这里,周教授,这里……”远远的,有人冲着他们挥起了手臂。 张念秋已经笑了起来:“周教授,庭树来接咱们了。” “嗨,他那么忙,还让他跑这一趟,真是……”周教授脸上笑眯眯的,嘴上客气。 张念秋扶着他,提醒他注意脚下:“再忙,来接您,他就得抽出时间!” 林庭树已经逆着人流挤了过来,“来,行李给我,周教授,您这一路累坏了吧?走,咱们赶紧出站,回家里好好歇歇。” 年过七十满头银发的周教授精神矍铄,乐呵呵地伸展了下身体:“哎,小林这你话可说错了,这趟坐火车,老头子还真不累……” 他拍拍张念秋的肩。 “一路上念秋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吃得好睡得好,还陪着说话解闷,这一路上也提多舒坦了。” 张念秋笑,“周教授,您也太夸张了,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哪可能不累?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回到家了好好歇歇!” 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小林哪,一路上念秋跟我这老头子卖关子,死活不肯说村子现在变成啥样了?”周教授问林庭树,“你给我透透消息?” 林庭树看了一眼张念秋,她正冲他摇头抹脖子。 林庭树笑了:“说也说不明白,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看,看看现在的变化,再跟以前做个对比,自己看得比较真实!” “嗨,你们两口子,诚心让人着急是不是?”周教授没想到林庭树也卖关子,吹胡子瞪眼睛,却拿这两人没办法。 张保福早就翘首以盼了。 打从古凤岭村再次上报,又上了电视后,又得知了张念秋写信邀请周教授再次来做客,老支书就坐不住了。 张念秋走了几天,他就天天溜达到村口,等了几天。 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车子刚开到村口,就看到了守在村口,望眼欲穿的老支书。 “哎,停车。”张念秋喊林庭树停下车,自己下车朝张保福跑了过去,“四爷爷,您在这是等我的吗?” 张保福把她推到了一边,“闪一边去!车里是不是周老哥?”他探身往车里看。 周教授也坐不住了,打开了车门,下了车。 “张老弟!” “周老哥!” “张老弟!” “周老哥!” 两个都已过了七十的老头,拥抱在了一起。 抱了一会儿,张保福放开了周教授,“周老哥,你咋头发全白了呢?” 周教授摸摸自己的满头银发,“七十多了,能不白吗?”他看看张保福的头发,满是羡慕,“张老弟倒是不见老,头发白的少。” 张保福拉着周教授往村里走,“我跟你讲,咱们村水土养人,你呀这次来了多住一段时间,住上它个一年半载的,白头发还会变黑!” “哈哈哈,真的?”周教授被逗得哈哈大笑,“那敢情好,那我就多住一段?” “住!住个十年八载的都没问题,还住家里。我那院子清静,你以前住的屋都给你收拾出来了,咱们哥俩天天作伴!” “那敢情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来一回间,周教授的住所就被张保福给抢定了,张念秋跟在他们身后,闻言忙插话:“四爷爷,您怎么跟我抢人呢?周教授来了,肯定要住我们家……” “你得了吧,”张保福头也没回,“住你们那,谁招呼周老哥?你和小林,你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忙,周老哥住你们那,替你们看屋子呢?” “这事你就别争了,小林问起来,你让他来找我!”张保福难得霸气一回,“周老哥大老远的来了,一定得住到我那里,谁都别跟我抢!” 周教授没顾得上参与这场抢人争执中,他正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留意着村子的改变。 村名变了——村口石壁上刻得四个大字“古凤岭村”,醒目得很。 一进村,原来的土路全改成了三米见宽的鹅卵石路,路两旁还栽着各色各样的野花野草。正值夏季,各色小花开得正盛。 周教授弯腰留意了下路旁野花,越看越迟疑,“这……这是韭兰?” 张念秋和张保福的争执被打断,张保福凑上去看了看。 “嗨,都是村里那帮年轻人,进山里挖得野兰花,随手栽在了路旁,越长越多……” 张念秋留意到了周教授吃惊的样子,“周教授,您喜欢这花?村里多得是,喜欢的话回头我找个盆,给您挖一株,您慢慢养着玩。” 周教授摆摆手,“这韭兰长在这里,开得正旺,挖走了反而不美,就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野生野长就好……” 路修了,村民的房子也大变样。一路走来,有一多半人家都新盖了两层小楼。院墙也重新修整过,粉墙黑瓦,镂空精巧,颇有徽派建筑的韵味。 除此之外,四山河上还多了一座桥。 古色古香的石桥还是要保护起来,平时走走人就罢了,像拖拉机和小汽车这样的重物,就从新建的水泥桥上过。 张念秋陪着周教授走的是古桥,林庭树则开着车,走的水泥桥,先过桥停车去了。 过了桥走了数百米,张念秋指着挂了个小牌子的院子。 “这是草编艺术社,周教授想不想进去看看?” “草编艺术社 ?”周教授笑眯眯的,“哎,当初你用狗尾巴草编了个小狗,那时候你就说想办个草编社,不错不错,办起来了就不错!” 张保福也凑了过来,“有了这草编社,村里手巧的大姑娘小媳妇又多了一项营生。年轻人说他们编的这叫啥……叫啥……” “工艺品!”张念秋体贴地帮张保福补充完整。 “对,他们说他们做的这叫工艺品!嗨,这帮年轻人,花样多!” 张保福嘴里嫌弃,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花样多,挣钱的本事也多,村里不仅办了草编社,还在城里跟人合开了公司,专门负责把咱村里的草编给卖出去,周老哥,咱们也挣挣外国人的钱去……” 第624章 六年后3 原来村子里那位专帮人做红白喜事的大师傅,拖家带口搬到了镇上,开了个二层楼的小饭店,起了名字叫“好客来”,生意还挺红火。 村子里再有啥办喜事要待客的,也不在自己家搭灶受累了,拿着钱跑到镇上的好客来,请个十桌二十桌的,又轻省又方便。 只要有钱,啥菜大师傅都给给整出来。 村里人现在也习惯了,时不时的去饭馆搓一顿,下馆子再不是传说。 不过周教授是大城市来的,下馆子早就不稀罕了。 张保福琢磨着,要不还是在自家院子里,热热闹闹摆上一桌? 想到就去做。 张念秋出发去首都接人,张保福闲着没事,跑到镇上,跟肚子越来越鼓的大师傅约好了来帮厨的事,并且跟大师傅一道一道订好了菜单。 这边接到人,那边张保福就去了村委会,给镇上好客来饭店打电话。 大师傅来的时候,开的是自家的小面包车,车上锅碗瓢盆还有各类备好的菜蔬肉禽,一切齐备。 “保福叔,您订的菜我备得差不多啦。我想着村里有鱼塘,鱼虾啥的就没拿,一会儿去鱼塘里捞点新鲜的,鲜的做出来更好吃!” 跟来的伙计把面包车里的东西往灶房里搬,大师傅站住脚,和张保福唠了几句。 张保福点点头,“行啊,一会儿我就喊人去鱼塘里捞两条鱼,再捞几斤虾。哎呀这个季节不对,要不然螃蟹也是道好菜……” “那没事,人周教授又不急着走,等过中秋节的时候,我再来露一手,做个螃蟹宴!”做惯了生意的大师傅,人如弥勒佛,说话也和气,说的话张保福爱听得很。 “那可就说定了,到了八月十五,不仅要尝尝你做的螃蟹,你们饭店做的月饼味道不错,你来的时候记得每种口味都给带点,不差你的钱……” 周教授在堂屋里听到动静,忍不住站起身朝外张望。 “阵仗太大了,这太破费了!”他看到外头进进出出的小伙子,抱着盆盆罐罐还有一份一份的菜蔬禽蛋往灶房去,忍不住开口。 张念秋也凑了过来,往外看了看。 “跟四爷爷说话的那位,以前是村子里的,后来在镇上开了个饭店,生意还挺红火。四爷爷把他请来,是想好好招待您……” “张老弟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家常便饭就好了嘛。”周教授连连摇头。 “周教授,四爷爷是想向您显摆一下,村里的日子过得有多好!”张念秋笑着劝道,“接风宴还是要有的,接风洗尘嘛。我们也沾了您的光,一会儿能好好品尝品尝大师傅的手艺了。” 四奶奶也走了过来,“周老哥你别多想,老头子闲不住,让他折腾去,咱们等着吃就是了。” 客随主便,周教授连连道谢。 四奶奶摆摆手,“甭客气,也甭道谢。孩子们去首都时,你一个大教授,也接待过他们呐。就当是来了自个家,自自在在的最好……念秋啊,你陪着多说几句话,我得去灶房看看去,别让他们把我灶房给弄乱喽……” 石榴树底下摆了一张大圆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凉八热十六道菜,还有一甜一咸两道汤。 桌上还摆了张保福珍藏得喜凤酒。 周教授被请上了主座。 陪客的人也不少。除了张念秋两口子,张保福老两口,还有李长明、李大河,以及周教授教过的正好在村里的“学生们”。 大伙热热闹闹地跟周教授打招呼,周教授乐呵呵地回应。 一顿饭宾主尽欢。 休整了两天后,周教授穿上了张保福的旧汗衫,头上戴了草帽,脖子上挂了块白毛巾,打眼一看活脱脱一个老农民。 张念秋过来的时候,被逗得哈哈大笑。 周教授看看自己身上,“怎么,这副打扮不行?” “行,您这一捯饬,和四爷爷就像亲兄弟俩!” 张保福也是同样打扮,乐呵呵的拿着草帽扇风,“行了,都装备好了,咱这就出发?” “出发!” 张念秋今天陪着两位老人,进山。 进的是凤凰岭。 凤凰岭深处的景致十分雅致,这六年里,她一到农闲季节,就征集村里的闲散劳动力,进凤凰岭开山伐路。 先把挡路的植被给砍掉,修整出一米多宽的小路。 进山的路径铺上了青石板,板块之间的缝隙里还长出了顽强的野草。 看到野草的痕迹,张念秋就弯下腰,毫不留情地拔出野草,随手扔到了路旁灌木丛里。 “周教授,您累不,要不要歇歇脚?”张念秋问跟在身后的周教授。 周教授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不累,这才走了几步路,哪用得上歇!张老弟,你要不要歇一下?” 张保福更逞强,“不歇不歇,这凤凰岭我一口气能走个来回!” 张念秋也不强求,指着路边的大青石块,“路旁专门设置了青石,专供走累了歇脚用。您二位累了就说,咱歇歇不妨事。” “不累不累,你前头带路。” 两位老人异口同声,催张念秋前头带路。 张念秋耸耸肩,继续朝前走。 凤凰岭里有浅溪,溪水清凉。石板路沿溪修建,遇到水流平缓积水成池的地方,还修了木栈道。 坐在木栈道上,可以把鞋脱了,把光脚丫伸进清凉的溪水里戏水玩耍。 周教授和张保福当然不会脱鞋戏水,他们站在木栈道上,感受着水气扑面,凉风习习。 “没想到山里还有这番好的景致——天然的怪石嶙峋、浅溪深潭,配上山里松涛阵阵,山好、水好、石也好,好好好!” 周教授对凤凰岭的景致一迭声的夸好,赞叹不已。 植被茂密,山花烂漫,空气清新宜人,温度适宜,是个解暑避热的好去处。 张保福也很高兴。 “往里头走,里头还有个瀑布,那的景也好。念秋也给整了个木栈道,把瀑布给围了起来,站在木栈道上赏瀑布,天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彩虹……” 周教授听得心向往之。 “念秋给我的信里也写了开发村里旅游的事。今天来看了凤凰岭,我的这颗心算是放到肚子里啦。这么好的景致,以后一定会游客如织!张老弟,古凤岭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625章 番外:不该是这样的1 鸡叫三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座落在重重山脉深处的羊角村,是一个比张家庄还偏僻、日子更贫苦的穷乡僻壤。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对外交通极其不便。 村里人的日子过得也穷。 时值九二年,外头的经济建设蓬蓬勃勃,日新月异。羊角村仿佛被隔绝在改变之外,村里人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填饱肚皮而每日操劳。 张念春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然后睁开了眼。她蜷起腿,伸出手在右腿受过伤的地方使劲捏了几下。 右腿酸疼得厉害,估摸着要变天了,没准白天要落雨。 她麻木的视线落在了结满蜘蛛网的屋顶横梁上。 虽然屋里光线黯淡,但她不用看也能知道,头顶左侧往外走三步,有个洞。再往外走出八步,又有一个洞……整个屋顶破破烂烂,就算经过了修补,仍是四处缺漏。 每逢变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身侧的男人赤着身打着鼾,声音响得就像在打雷。 熟睡的男人张着嘴,满脸胡子茬,从张着的嘴里喷出的臭气,离得这么老远,张念春都觉得闻得到。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身上的破被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啊,她是张念春啊,从小长得像朵花,最后却插到了冯老二这坨连狗屎都比不上的烂泥上,她一想起来就想痛哭一场。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比泡了黄连水还苦。 当年刚到南市,她就碰上了两个杀千刀的人贩子。人贩子给她灌了药,毁了她的嗓子,到现在她说起话还沙哑不堪,粗砺难听。 那两个人贩子,带着昏昏沉沉的她,把她卖到了大山深处的羊角村,卖给了冯老二。 她哀求过,跪在地上求冯家人放过她。她一回到家,就把冯老二买她的钱一分不少的寄过来,她可以两倍、三倍的寄回来。 可冯老二根本不理她。 羊角村太穷了,娶媳妇难。冯老二过了年就三十三了,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好不容易买到个漂亮媳妇,他不可能放了她。 张念春逃过,逃了不止一次,没有一次成功。 石羊角村人不多,却团结得很,外头买来的媳妇,村里人每个人都是牢头,盯得死紧。 张念春逃了几次都被逮了回来,最后一次冯老二不耐烦了,也顾不上心疼漂亮媳妇,下了狠手打断了她一条腿。 瘸了腿,也断了她想往外逃的念头。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一年又一年。张念春像母猪下崽一样,隔一年生一个,隔一年生一个……肚子大了五次,留下来两个。 留下来的当然都是男娃,还有三个不会投胎,投成了女孩,一出生就被冯老二那个老不死的娘抱走,再也没见过。 张念春也没问过。 虽然是她生的,可她对这几个孩子一点感情也没有,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两个孩子长得都像冯老二,又黑又脏又丑,还拖着长鼻涕,她看一眼都觉得厌恶。而那两个孩子呢,从小是被冯老二的娘带大的,跟她这个亲娘,也不亲近。 张念春想过去死,可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她还抱着希望,没准哪一天,她家里人就找来了,来救她回家。 这一等,就是十年…… …… 穿好衣服,张念春跛着脚,拉开了屋门。 院子里天光大亮,灶房里已经有了人。冯老大的媳妇已经开始做早饭,见她出来,指挥着她把院子扫了,又去喂了鸡。 喂完鸡,猪食也煮好了,张念春捧着木盆,跛着脚往后院的猪圈去。 “啰啰啰……”,熟练的唤了一声,正懒洋洋趴在圈里的老母猪耳朵一支棱,利落地站了起来,摇头晃脚就过来了。 喂完猪,冯家的人就都起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 冯老二吃过饭,扛着锄头走了,趁着天阴太阳不毒,他去地里把新长出来的野草再锄一遍。冯家的几个小崽子呼朋引伴,出门玩去了。 冯家老大媳妇和张念春收拾灶房。 “老二媳妇,昨个夜里,老二又缠磨你了?” 张念春刷着碗,没吭声。 “嗨,瞅瞅这老二,媳妇娶进门都十年了,咋还没过新鲜劲呢?”冯家大嫂撇着嘴角,说的也不知是好话还是赖话。 “有个漂亮脸蛋就是沾光啊,瞧瞧,孩子都生好几个了,还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稀罕得不得了……那夜里的动静啊,啧啧啧,我在隔壁听着都脸红……” 冯老大媳妇又撇撇嘴,“不是大嫂说你们,你们两口子也得注意点,家里还有孩子呢,让孩子们听到动静可不好……” “好歹是当娘的人了,再骚也得有个度……” 冯家大媳妇口无遮拦,肆无忌惮地拿着张念春取笑。 她是羊角村土生土长的姑娘,长大后嫁给了冯家老大,她在这个家里,底气足得很。 哼,冯老二个没出息的,找不到媳妇只能往外头买。 外头买的又咋样?长的好看又咋样?就是个活哑巴,一张嘴那嗓音粗得能吓死人。 冯家大媳妇的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对张念春这个买来的妯娌,她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长得再好看有啥用?买回来的就是商品,男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 而她就不一样了,她是冯家正正经经娶进门的媳妇。她要是不舒服或是身上不爽利了,想推开冯老大就推开,冯老大屁都不敢放一个。 至于被买回来的张念春会不会恨冯家?这事冯老大媳妇可没想过。 就算想过她也不放在心上。 又不是她买的,冤有头债有主,老二媳妇想恨也恨不到她头上。 冯家大媳妇看不惯张念春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张念春长的比她好。 当初冯老二把人买回来,她看得真真的,不仅冯老二看呆了,连她男人冯老大,眼都直了。 气得她回到屋里,下死手掐了冯老大好几下。 从此以后,她心里就有了个疙瘩,想起来就会刺张念春几句。 每逢这时候,张念春只听不回嘴。 经验是教训出来的。 一开始她回嘴了,换回来了恶狠狠的几巴掌。冯老大媳妇跟她一样是女人,可体格比她壮得多,力气也比她大得多,她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头晕眼花。 冯老大媳妇骑到她身上,揪着她的头发打,冯老大借着拉架的机会,在她身上摸了好几下。 冯老二也不护着她,冯家老娘在旁边添柴架火,张念春孤立无援,吃了老大的亏。 从此以后,她就长教训了。 冯家大媳妇不管说她什么,她只当狗在叫,听而不闻。 时近晌午,出门好几天的冯老大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包卤猪头肉,用旧报纸裹着。 冯老大媳妇把男人迎进自己屋,卤猪头肉交给了张念春。 “老二媳妇,中午饭轮到你做了,你去准备吧,猪头肉切成片装盘子里,中午让男人们当下酒菜……” 灶房里,张念春拿出个盘子,打开裹了好几层的旧报纸,把里面卤好的猪头肉先拿了出来。 沾了油脂的旧报纸撕成小块,可以当引火的纸条用。张念春一张一张的把报纸摊开,忽地她动作停住。 报纸上,一张照片映入她的眼帘。 如花的笑脸,如春光明媚,如夏阳灿烂。 第626章 番外:不该是这样的2 照片上的那张脸乍一看上去十分眼生,可一瞥之间,眉眼中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张念春下意识地弯下腰,凑近去看。 她的视线在照片上转了又转,落在了照片下面一行介绍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预警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张念秋……张念秋??? 她一把拽起报纸,动作太大,压在报纸上的盘子被她粗鲁的动作一带,翻到了地上,啪地一声摔的粉碎。 盘子里的卤猪头肉也滚落一地,沾了一层灰。 张念春顾不上盘子碎没碎,也顾不上猪头肉有没有沾上灰。她紧紧捏着报纸,举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细看。 发黄的报纸上,铅墨印的方块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任她看了又看,担心眼花,她还使劲揉了揉眼,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依旧留在上面,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另一个名字。 张念春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名字,半晌回不过神。 照片上这个人……这个人……是她那个该死的二妹? 不可能! 张念春下意识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是她?印象里的死丫头又黑又瘦,一点也不起眼,而照片上的那个人笑容明媚,脸也白生生的…… 明显不是一个人嘛……肯定不是一个人!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张念春不愿承认报纸上这个人就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张念秋的名字前还有个村名,张念春的视线移了过去——古凤岭村? 张念春提着的心忽地落了地。 不是那个该死的二妹! 古凤岭村?她听都没听过,肯定是和那个死丫头同名同姓的人……至于看着眼熟,张念春把这一点抛到了脑后。 每个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长的像有什么稀奇。 这个结论稍稍安抚了下张念春的焦躁情绪。 她沦落成泥,张念秋怎么能活得风生水起?她不配,不配,不配!!! 张念春恨得牙根痒。 十年了,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都要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诅咒她的“好二妹”!要不是张念秋,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凄惨地步? 她一切一切苦难的源头,都是从张念秋不识好歹,不懂体贴她的一番良苦用心,拒绝跟刘长喜相看引起的…… 幸亏上了报纸风光无限的人是另一个村子同名同姓的张念秋,否则,她会生生把自己呕死。 张念春心神一松,视线移了移,然后整个身子又僵住了。 报纸上的那张照片里,年轻的姑娘笑容明媚,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说话,被镜头一起拍到。 张念春死死盯着那个老年人,手抖得像筛糠。 那是四爷爷!她不会认错的。 熟悉的眉眼,脸上带笑的模样,还有跟人说话时的手势……跟她记忆中的四爷爷一模一样。 至于年轻的那位……她也认出来了,那是李大河,村里不买她账的李大河!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手里的报纸剧烈抖动,险些被激动的张念春给扯成两半。 明明是个陌生的村名,怎么会有四爷爷,还有李大河?这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古凤岭村,怎么会有四爷爷和李大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另一个可怕的问题浮现在张念春脑海——有四爷爷,还有李大河……那张念秋到底是谁? 不会的! 不可能! 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人,她怎么可能上报纸? 张念春不死心,目光上移,文章的标题映入她眼帘——《农家飞出的金凤凰——记古凤岭村支书张念秋同志》…… 村支书?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一目十行,快速浏览着报纸上的报道,连冯老大媳妇闯进了灶间都没留意。 冯老大媳妇是被盘子跌到地上的动静吸引来的。 一进来就看到老二媳妇脸色惨白,手里拿着张报纸,正举在眼前看。 她习惯性的给了个白眼,”哟,老二媳妇,你还认字呢?看得懂吗,装什么相!” 张念春闷头看报纸,对冯老大媳妇的话充耳不闻。 冯老大媳妇一拳打到棉花上,无趣地撇撇嘴,一转眼看到了地上打碎的盘子,还有滚落在泥地上,沾了一层灰的猪头肉。 “哎哟,你要死啦!”冯老大媳妇一下子炸了。 卤猪头肉可是金贵物,她当家的好不容易拎回来一包,全被老二这个不省心的媳妇给糟贱了。 “还看!看什么看,插支笔就装文化人,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冯老大媳妇凶神恶煞,上前一把夺过报纸,揪着张念春的衣襟,让她低头看地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冷不丁地手里的报纸被人夺走,还没看完的张念春也急了。 “报纸还我!快还我!”张念春扑了过去。 一向闷不吭声的张念春突然支棱起来,敢朝她亮爪子,冯老大媳妇愣了愣,一个没防住,报纸被一撕两半,两妯娌一人一半。 张念春手里的半张是没用的,她想看的还在冯老大媳妇手里。 她抬起头,同样恶狠狠地盯着冯老大媳妇,”把报纸给我!给我!” “老二媳妇,你疯了吧!你冲谁嚷呢?我看是老二太长时间没揍你,你又皮痒了!”冯老大媳妇抓着另外半张报纸,气势不减,掐着腰回敬。 张念春盯着她腰间的那另外半张报纸:“把报纸还我!” 一直要她手里的这半张报纸,报纸上有才能?冯老大媳妇狐疑,她抬起手朝手里的报纸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不识字。 她看不上的妯娌为了一张破报纸敢跟她发疯,反了她了!看来没看清在冯家,谁是老大! 冯老大媳妇心头怒火一起,手里的半张旧报纸被她团成一团,手一扬扔进了灶膛。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张念春阻止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纸团飞进灶膛,被火舌吞没,燃成灰烬。 “啊——” 冯老大媳妇扔完纸团,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猪头肉。虽然沾上灰了,但水冲干净还能吃。 正捡着,她被人扑倒,整个人翻滚在地。 张念春掐着她的脖子,整个人状如疯狗。 “你还我报纸,还我报纸,你去死吧,你这个讨人厌的死女人,你去死——” 冯老大媳妇奋力反抗,一个用力就把张念春掀开,自己反压了上去,啪啪两个耳光下去,嘴里扬声叫人。 冯老大听到自家媳妇的叫声,从屋里出来,走到灶房门口一看,被吓了一跳。 灶房里两个女人正打得起劲。 他自己婆娘占了体格的光,可老二媳妇像是不要命了,气势十足,俩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你们这是干啥?快松开……”他奔进屋子,借着拉架的机会,趁乱在张念春身上摸了好几把。 灶房里乱成一团,从外头回来的冯老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混乱的场景。 “大哥,大嫂,媳妇,你们在干啥?” 冯老大媳妇看到冯老二,忙招呼他进来。 “老二,你回来的正好,你这媳妇啊欠收拾,我看她又生了逃跑的外心。赶紧的,自己的媳妇自己收拾去!” 已经被打得头发散乱,眼冒金星的张念春,挣扎着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冯老二……” “啪!”未出口的话,被一个巴掌打断,张念春重新扑倒在地。 脾气暴躁的冯老二被自家大嫂三言两语挑起了怒火,抓着锄头跨进了门。 进了门后锄头一扔,他扬手对着张念春就是一巴掌。 “臭娘们,你还想跑?两条腿都给你打断,老子看你往哪跑!” 看到这一蓦,冯老大媳妇得意的哼了一声,拉着冯老大出了灶房,“走吧,老二收拾媳妇,咱们回屋去。” 哼,当她没看到刚才趁乱,自家男人摸了那骚娘们好几下,回屋再跟他算账! 可惜了那一地的猪头肉,刚才混乱中,连翻带滚,猪头肉都压得不能吃了。 想到猪头肉,冯老大媳妇又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嗓子。 “老二啊,这女人呐长得好看不好看没啥用,得留得住人,人才是你的,可别犯心软的傻毛病……” 声音渐渐远去,灶屋里的冯老二眼睛赤红,一拳一拳毫不留情。 张念春无力地伏在泥地上,任一拳一脚落在她的身上。蓦地,左腿传来巨疼,她惨叫出声:“啊——”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张念春后悔了。 她不该任性的跑出来,落到人贩子手里,卖到了这犄角旮旯的偏僻山村,想逃没处逃,想死没决心。 她快熬不下去了。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谁来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啊?! 救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