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男多女少世界后把剧情走偏了》 第1章 穿越异世 寒冬凛冽,大雪纷飞。 然而正值春节,江陵县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夜晚的明火冲破了风雪打压下的孤寂,在这层层叠叠高山包围下的偏远县城,此刻亮如明灯,可照游子归来。 雪花从幽深寂夜里飘来,飘过了风雪中的万里封山,飘过了通向县城的蜿蜒小路,又越过了历经沧桑的高筑城墙,终慢慢落下,落入了这一片热闹,融在了一路人心头。 “包子,卖包子嘞,老胡家的包子。” “新年换新联,爷,看看我这刚写好的对联” “这位公子,看看我这灯,走马观花,买回去定能讨姑娘欢心” “看看我这花,从南方运来的,保存完好,这大冬天的鲜花可难得了,若是买来送给心上人,讨得李家姑娘欢心,说不定公子今年就能嫁过去了” “那就借你吉言了,这些花我全包了,等会儿送到李家去” “得嘞” 贩夫走卒,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当然,人来人往的都是男子,几乎没有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随着花澪阖着的双眼慢慢睁开,这一派古色古风的夜市生活场景在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展开,忽的天空中烟花乍现,夺目的星火收入眼底,仿佛一瞬间点亮了什么。 花澪浑身一怔,茫然若失。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段荒谬的谈话她一个字不漏得听到了。 公子? 还嫁过去? 花澪:“……”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人们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 阑珊处,花澪一人久久站立,无人知道她何时到来,就像无人知道这街道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 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羽绒服,梳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高马尾发髻,格格不入的她。 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同样是格格不入。 她呆滞在原地,清澈明亮如林间小鹿般的眼神亮了又暗,螺旋飘下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抬起的右手掌心。这只手白净秀气,最适合被人包拢着握在手心里,纤纤玉指,唯有中指与食指处磨出的角质,可见这是一只常年握着笔杆,奋斗在题海的手。 花澪抿了抿唇,僵硬地转了转头打量着周围,冻得通红的小手无措地拽紧了袖口。 雪继续下着,越来越大。 有时飘落在她清丽干净的小脸上,冻得人一激灵。花澪左右摇动着头,快摇出残影,抖动着身上的雪簌簌落下。这里的雪下得实在太大了,身为一个南方姑娘,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好似她再多站一会儿,就要被雪给淹没了。 刚想向前走动一步,走入前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可地上的积雪早已冻僵了她的双脚,每移动一步都艰难疼痛。 然而比这更疼的是猛然入侵脑海的陌生记忆,这些记忆片段如炸了一样在脑海里翻涌,连带着心脏都开始剧烈跳动,疼痛如此刻骨铭心,她慢慢蹲下,蜷缩着娇小的身躯。 待缓和之后,她颤抖着手撑着地面起身,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谁的记忆?明明没有经历过。 她却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这异世孤苦的一生。 江陵县。 是那个故事刚开始的地方。 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雪地上突然步入一双粗布黑鞋,鞋子破旧还粘着些许的泥,但针线缝得密,做鞋人手艺精湛把这双鞋做得很结实。 花澪的目光从鞋子向上移,同样材质的粗布棉衣穿裹着,上面没有精美的绣花,甚至衣服上还有补丁,灰扑扑的长袍不成样式,但是看着却很厚重保暖。再向上抬头,入目的便是一张布满皱纹但不失和善的面容,老爷爷黑白参半的头发由一根木簪挽起,留着长长的胡须,就像电视剧中经常看见的古人装扮。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老爷爷说道:“这位小哥,看你装扮是外地来的吧,走亲还是访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不怪老大爷把人认作是男孩,毕竟这个世界男多女少,女子出门,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拥护着,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捡到一个。 虽然花澪这张脸还没长开,但是清丽可人,就算羽绒服将青春期女生发育的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少女特征,凭着这张脸也能知道这是个女孩子,可谁让这是一个男多女少的世界呢!在大街上碰见一个无家可归的娇贵女子,还是做梦比较容易实现。 花澪:“我…” 花澪还没有想好说辞,老大爷便转身收拾摊位去了。 花澪顺着他的背影望去,才注意到原本张灯结彩的街道不知何时已经少了很多人,两旁的店铺熄灭了烛光,挂出打烊的牌子,小贩们收拾着摊子,行人急着赶回家,唯有花澪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注视着这忙碌的一幕。 原来,热闹之后,这条街是这么的冷清。 老大爷推着他的小摊位经过,在花澪面前停了下来,花澪一眼便注意到了小木车上支起的布面上写着一个胡字。 “胡”花澪轻声默念,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声音。 花澪道:“老胡…家的包子。” 老大爷心中一喜,他这一生啊,最拿手手的就是这做了大半辈子的包子,若是能叫人惦念着,那便是对他手艺最大的认可。 转身从蒸笼中拿出仅剩的一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到花澪手中。 “来,孩子接着,就这么一个了,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常来关顾。” 包子有些凉了,但是放到这双已经冻红的手中依旧很暖,花澪揣着双手,把包子往怀中抱紧,眼泪哗哗在眼眶中打转,吸了吸鼻子感谢道:“谢谢胡爷爷。” “吃完就赶紧回家去吧,这天寒地冻的”,说着就打了个冷颤,推着自己的摊位走远。 看着老胡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积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在雪地里哭得委屈极了。 怎么可能不哭呢?她回不了家了。 第2章 朱红大门 街道上已经没人,只有一家店门外挂着的灯笼发出颤颤巍巍的薄光,勉强给黑夜提供一丝暖意。 花澪还在抽泣着,只不过由原来的位置换到了一个稍微能遮风的角落,若是说之前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让人逃无可逃,那么这个墙角,至少风不会从背后吹来了,也算是稍微能遮风挡雪。 她蹲坐在一家店铺门口,用力把自己往羽绒服里面挤,这样能够暖和一点点。抽泣声混合着落雪声,气氛竟然渐渐缓和下来。 还没来得及平复一下心情,头顶的灯笼最终遭不住寒风的侵袭,直接掉了下来。 啪嗒—— 差点直接砸在了花澪脑袋上。 花澪:“隔…” 吓得她忘记怎么哭了。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花澪擦干眼泪,眼睁睁看着这黑夜中唯一的灯火在她眼前熄灭了。 就就就…这么快就熄了,一点不给她补救的机会。 黑夜彻底将这条街笼罩,花澪睁着忽闪忽闪的小眼睛,只觉得周围那些看不清的地方,200多度的近视眼就更看不清了,仿佛有妖魔鬼怪在深渊中乱舞着,伺机而动。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心中默念。 半夜三更,最怕听见猫叫。 要不说,怕什么来什么。 一阵凄厉的猫叫声,花澪浑身汗毛竖立,一个激灵从地面弹起,凭着直觉朝一个方向跑去。 边跑边喊着:“妈,有鬼!” “哥!救命!” “亦然姐姐!呜呜呜!” !!! 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心中的恐惧消散不少,才慢慢停下步伐。 花澪双手撑着腰,大口喘息着。 吃了一个包子才补充的体力,现在这一路狂奔,体力直接消耗完了。 不过眼前的视线竟变得开阔明亮了许多。 花澪抬眸一瞥,蓦然僵硬住了身体。 朱红大门! 雕梁画栋! 以及以大门为中心,在两侧依次排开的莲花形灯台,那灯台只是石头雕刻而成,却意外精湛庄严,莲花镂空的中心,蜡烛正燃得明亮,并没有因寒风刺骨而变得微弱。 花澪拢了拢衣领,将自己的半张脸藏在羽绒服中,眨巴了一下眼睛。虽然这个布局加上这个氛围,十分具有某种诡异感,但那些莲花中的蜡烛实在明亮,冻僵的躯体太想得到那些莲花灯中的温暖,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花澪缓缓向那扇大门走近。 花澪来到一个莲花灯台前面,望着里面燃烧的小火苗,暖黄的灯火照映出她脸部柔和的轮廓,她抿唇一笑。 紧接着冷得哆嗦的手慢慢伸出,向蜡烛靠近,感受到掌心那刺痛的灼烧感,立马将手收了回来。 她转身看了一圈,这里一共有十六盏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歉意地看着朱红大门,然后深深鞠躬了十六次,嘴里还在轻声默念着。 对不起,拿走了你的灯。 对不起,我实在太冷了。 花澪将莲花灯台中的蜡烛一一取出,一边偷蜡烛,一边想起家中长辈对自己的敦敦教诲。偷了就是偷了,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只是想起自己循规蹈矩的十六年来,第一次犯下大错,泪水又浸湿了眼眶。 拿出来的蜡烛她放到了旁边一个背风的墙角,并不是她不想拿了蜡烛就跑,毕竟做贼心虚,可望着周围的幽静,她怂了。 花澪靠坐在墙角缩作一团,吸了吸鼻子,一动不动,像是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朵蘑菇。 蜡烛围绕在她前面一圈,明亮的火光聚集,虽然热量不比炭火烤炉,但在这样的冬夜,这已经她所能找寻到的最极致的温暖了。 生命安全问题暂时得到解决,花澪终于平静下来,细想自己在故事中看到的画面,只是越细想,画面传达的故事就越发模糊,渐渐得不仅不记得那些人物的长相,就连名字都在脑海中消失。 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人带回家,自己对他一见倾心,奈何对方与他的前未婚妻纠葛不清。最后,自己痴心不悔,在这个男多女少的世界,竟然还能孤独终老了? 花澪:“…” 我居然是个恋爱脑! 这不可能,不可能。 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花澪觉得,就算那位公子再怎么人间绝色,就算再爱一个人,若不适合就放手,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一个能让自己宁愿孤独终老,也要等待的人。 越想越头疼,在灯光的包裹下,花澪阖上了眼,有清浅的呼吸声渐渐传出。 隐约中,花澪被一阵车轮声吵醒,心想着这么大半夜还有人赶回家,想要睁开眼看看,但昏沉的意志还是坚持不住了。 昏睡前,一道清越的男声隔着羽绒服的帽子传入耳中。 “主子,你看。”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前,马车中的人刚撩开窗帘,清冷至极的深邃眼神便立刻被大门旁那团明亮至极的光吸引过去,盯了好一会儿,好似在打量着那个被光包裹的人儿。 睡梦中,花澪感觉自己好像抱到了一个暖水袋,十分暖和舒适,让她情不自禁地用力贴紧,蹭了蹭。 这一觉睡得很是舒适,前天晚上还在露宿街头她,现在竟然睡在了床上。 花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这个梦境也太真实了吧。 这床、这棉被、这枕头。 她伸手摸了摸,这柔软的触感,这真实的… 花澪猛然清醒,从床上翻身坐起,低头一看,羽绒服还好好的穿在身上。 只有头发此刻披散着,头顶的一根呆毛因为主人的惊吓而竖立起来。 花澪转头看了一圈房间,古色古香的布置,床边靠窗就是一个简单的梳妆台,而床对面就摆放的一张桌子,加上两个木凳。设置简洁大方,应该是一个待客时会用到的客房。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沙哑中带着岁月沧桑的五十多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公子可醒来了?” 小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花澪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还没有暴露身份,还是感叹自己顶着这张清丽白净的脸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认为是男孩子。 第3章 将错就错 花澪从那个故事的模糊印象中,只知道这个世界男多女少,狼多肉少,却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比如这个世界女子稀少,大多数都只是容貌清秀,便视作一位佳人了。可能是物竞天择,为了讨得佳人欢心,好将自己嫁出去,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男子反而长相会更加艳丽俊美。 花澪容貌脱俗不凡,再加上青春期少女的那几分青涩稚嫩遮掩,比起猜测这个流落街头的孩子是一个娇贵女子,人们会更加下意识得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太过清瘦的还在发育期的男孩。 花澪沉默了一下,便快速套好自己的靴子下床,顺便用手抓弄好自己的头发。 确定自己的仪表还算可以了,轻咳一声,故意装作一个少年该有的音嗓,向着门口喊道:“请进。” 外面的人一直静静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将高门礼节气度表现得体,直到听见少年的声音才慢慢推开了门。 进来的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长发高高挽起,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暗色锦服低调规整,衣袖宽大,虽然衣服上的花纹并不繁杂,但也一眼看得出来做工精细,穿在身上不仅保暖,更是得体,不失主家气节。相比之下,这身装扮跟昨晚给她包子的胡爷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叹古代高门大户与平民之间的差距之大。 只是不知是何身份。 花澪以为她在偷偷打量着,殊不知没有半点人生阅历的她,那双清澈明朗的的眼目,根本在林老面前藏不住半点小心思。 林老将托盘放到外间的桌上,托盘上着一碗浓稠的青菜小粥,外加一碟小巧玲珑的包子和一盘精致的不知道名字的点心。 担心受怕了一晚上,花澪早就饥肠辘辘了,此刻食物的清香从对面传来,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勾引得她只想不顾礼节,就这么跑过去狼吞虎咽。 肚子咕咕响起。 她还在克制着自己,而自己的肚子又没有心眼,饿了就会叫。 林老将东西摆放好后,转身看过来。 他胡子花白,但被整理得很干净,容颜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有一双明目炯炯有神,有岁月的沉淀,让他一眼便可看清人心。 老爷子不笑时,气质威严庄恕,只一个对视就让人生出几分窘迫。 咕咕—— 不过一声更响的咕咕声在寂静的房间响起,平白打破了这严肃的氛围。 花澪捂着肚子,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更加可爱了。像一锅刚出笼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花澪尴尬得低下了头,那根呆毛随主人的心情波动又竖立起来。 “抱歉,请老人家不要见怪!” 实在是早餐太勾引人了! 少年这个样子,让林老的威严已经装不下去了,本来是来试探顺便吓唬一番,只不过现在看来,吓唬是不能够了,这孩子一看胆子就小。 眼神中的压迫感散去,又恢复了往常的慈祥面孔。 林老开口道:“小公子不必惊慌。” 花澪肚子:咕—— 林老:“我只是府上的下人,大家都称呼我林老,来看看小公子” 花澪肚子:咕咕—— 林老:“…醒了没有” 花澪肚子:咕咕咕—— 林老:“…顺便备好了份早膳,不知小公子喜” 花澪肚子:咕咕咕咕—— 林老:“…否?” 花澪肚子:咕? 听得出来,花澪肚子确实很饿,跟林老的对话像是打伴奏似的。 林老是个古典的老头,实实在在的正经老头。 当然,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庄重严肃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被戏弄过。 花澪平时绝对是个文静的女孩,但她的肚子从来就不给任何人面子。 花澪红着脸,轻声道:“抱歉。” 花澪肚子:咕—— 这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像是讽刺一般,真不给一丁点面子。 林老:“……” 林老暗自将花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将人局促又不失礼数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考量。 看着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他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女人见得少了,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从没有看走眼过。 于是拿出管家的谦逊,客气道:“不如小公子先用早膳吧”。 说完,向旁边侧身让开,伸出右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听到可以吃饭了,花澪像一颗焉了的小白菜,又活了过来,望向林老的眼睛漆黑发亮,就差把你是个好人这五个打字给刻在脑门上了。 林老:“……” 这孩子,真是没一点心眼啊。 对于花澪来说,林老虽然看着有点严肃,但就是一个好人啊! 把流落街头的她带回家,给她床和被子,让她不必在外面受寒,又给她准备了早膳,让她不必挨饿,还原谅了她刚才那么失礼的动静,若是能回去,她妈和她哥一定带着锦旗来感谢他。 花澪吃着早膳,林老在一旁静立着。 食不言,对于林老来说,当客人在用膳的时候在一旁伺候,不出声打扰,是一个管家应该有的修养。 花澪咽下一口粥,偏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行为得体,没有什么不对。 可花澪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真的是压力山大啊! 林老注意到她的目光,开口道:“不知膳食可口否?” 花澪乖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林老,要不你坐下与我说话吧?” 她的语气和眼神一样真诚,对上这样清澈的目光,林老愣了一下,开口婉拒:“小公子不必理会我,若是打扰到了,老朽可以出去等。” 花澪一听,立马道:“不不不,您要站就站在这儿吧。”转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外面天寒地冻的,得多冷啊!” 花澪不知道的是,老头虽然年过半百,但年轻的时候却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她还硬朗,可不是一个一般的老头。 林老注视着少年脸颊一鼓一鼓的吃相,犀利的眼神染上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慈祥。 第4章 既见公子 用完早膳,林老体贴的递上手帕。 正用左手手背糊嘴的花澪,看着眼前出现的纯白丝质手帕,伸右手接过,轻声道:“谢谢林老”。 林老对着花澪一副慈祥模样,再抬起头来时,神情转变,对着门口吩咐道:“来人。” 立马有一个人走了进来,看样子是个小厮,一个才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不用林老多说,便利落收拾起餐桌来。 花澪从少年走进来的时候,擦嘴的动作就一顿。抬头看了看门口,又侧过头看了看少年,又抬头看门口,又侧头看少年,如此几个来回。 刚才林老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关门,花澪坐着的位置是直接对着门口的,所以,外面什么时候等着一个人了? 花澪:“……” 要知道,自己虽然有两百多度的近视眼,一百米之外人畜不分,但不至于,离门口这么近的距离,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个人! 花澪突然想起小说里,那种高门大户都会培育一些暗卫杀手之类的,她都能穿越了,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好像不简单。 越想越心惊,没注意到自己把擦嘴的手帕咬在了口中。 花澪看着少年利落的擦桌子的动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冷血杀手用来给她擦桌子,这怎么可能。 还有这个这个少年长得这么清瘦干净,若说是有什么特点,那有点好看算吗? 少年收拾完,就拿着托盘转身出门去了,全程没有一句废话,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小公子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林老的话。 花澪这才注意到自己要把手帕给吃了,歉意地望着林老,说道:“抱歉,我洗干净了还您?” 林老平静道:“不用,用完之后,本就是要丢的。” 林老这理所当然的话让花澪不知道该怎么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这一看就是上好的丝织品,摸着轻软顺滑,感情你们把丝绸当餐巾纸用啊?让花澪又一次对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开了眼了,还真是书上说的。 朱门酒肉臭。 她就是那路边差点冻死的骨。 花澪本身就对一些古风物品有好感,纠结的握着手帕。 怎么办,好喜欢。 这么合她心意的手帕。 她是穷人,不想丢。 林老看着花澪对着一块用过的帕子,突然变得深情款款起来。 林老:“……” 这孩子又怎么了? 林老:“小公子?” 花澪回过神来,看见林老似乎还有话对她说,起身站了起来。 林老不肯坐着与她交谈,是人家坚守礼节,可是自己若坐着与他对话,在长辈面前,花澪觉得不该。 既然林老不肯坐下,那自己便站着与他交谈,这有什么为难? 更何况,对方还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花澪站在林老的对面,然后双手抱拳,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架势,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虽然不懂这个世界的礼仪,但是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来表达敬意的举动,希望对方能够感受到。 行礼致,起身将手放下,又学着古人说话,咬文嚼字地对着林老说道:“吾名花澪,昨夜意外流落街头,不知归处,幸得老先生相助,才没有让晚辈冻死在街头,此等恩情,当终生铭记。” 花澪一番慷慨激词,然而并没有注意到从她行礼开始,林老神色开始变得怪异,在花澪说完话后,嘴角抽了抽,开口道:“话虽这么说,可小公子你…” 花澪道:“林老称呼我花澪便可。” 林老深吸一口气,问出:“花澪公子,为何突然对我行这师徒之礼?还称呼我为先生?” 说完,林老皱了皱眉头,放在身前的手背到了后背,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花澪:“……”哈? 果然不会的东西千万不能装会,明明刚才感谢就一句话的事儿。 她怎么知道这个世界这样行礼是拜师啊! 有误会就一定要解释,此时不解释,还等什么时候。 花澪:“林老,我…” 林老:“让我想想。” 花澪:“我不是…” 林老:“让我再考虑一下。” 花澪:“我没有…” 林老拿出气势道:“都说了让为师好好考虑一下,收徒是这么容易的事儿么?小孩子不要这么没大没小。” 好…好凶。 花怂怂点点头:“…好。” 其实,有些时候误会也不一定都要解释,对吧? 虽然没有解释清楚,但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花澪不觉得对方会收下自己。 “对了,花澪公子刚才的话有误。” 林老继续说道:“救你的是我家公子,花澪公子要感激铭记的人应该也是我家公子。” 瞥见花澪傻愣愣的看着他,似乎对想做他徒弟这件事不死心,但他林老的关门弟子是那么好当的?于是又补充道:“昨夜你昏睡在大门口,是我家公子回家时刚好碰见,便将你捡了回来,可还有何疑问?” 花澪:“有” 林老:“问” 花澪真诚问道:“我家公子…额,你家公子,长得好看么?” 本来花澪在听见自己是被一个贵公子捡回来的时候,心中就猛然一怔,又被林老张口闭口的我家公子给弄迷糊了。 林老:“……” 挺乖巧的一孩子,怎么一开口就说出如此孟浪的话。 这世间男子,俊美者比比皆是,而自家公子更是世间难寻。 “我家公子的颜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说出这句话时,林老严肃的声音难得有了几分骄傲。 这一招以退为进,主动出击,间接告诫了花澪,她与公子之间的差距,不要把主意打到他家公子身上。 毕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公子,虽然公子年已二十都还没定亲过,但他家就这么一个公子,香火还是不能断了。 毕竟没见到真人,花澪想象不出这位公子究竟有多好看,只是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好看到她会一见倾心的人,毕竟原剧情中有描述到,她会对捡她回家的贵公子一见倾心,然后为了他孤独终老了。 昨晚跌跌撞撞了一晚上,却一脚踏入了原剧情线。 花澪:“……” 是离孤独终老更近的一天。 第5章 云胡不喜 今日的江陵县又下了一整日的雪,大雪纷飞,将行人往来归去的痕迹匆匆隐藏,只留下白茫茫一片干净的雪地。 在夜幕降临之前,天边还留有最后一丝天光,朱红大门前的十六盏莲花灯台里新换的蜡烛还没来得及点亮。 一辆雪白的马车从雪地茫然处行驶来,大雪模糊了马车的轮廓,唯有车轮在雪地上印上了深深的痕迹,清晰可见。 等马车离朱门越来越近,直到在大门前停留下来,近观才越发感受到这辆马车的奢华不凡。 马车四面由丝绸包裹,两旁的车窗被一帘轻薄雪纱遮挡,仔细看还能注意到马车里面还有一层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雪白窗帘,皮毛挂在马车里面,十分厚实,可抵挡不小心透过马车的刺骨寒风。外面表层银装素裹,烟纱飘浮,就连前面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可以与香罗马车匹配的雪色宝马。 在马车替停稳之前,车棚前挂着的一对车铃随着晃动,发出空谷幽鸣。 “主子,到了” 待马车停稳之后,小厮搬下梯子摆放好,然后等在一旁,搓了搓手。 “今日这雪下得真大啊!” “是么?”声音清冷如玉,又如高山风雪透过山林,从马车里面传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素白大手,从车门处挂着的毛皮车帘中伸出。 随着车帘被这只手慢慢掀开,车中人的庐山真面目终于显露。 面容如精雕玉琢,五官轮廓分明又深邃,双眼似墨玉似深潭,丰神俊逸,神情清冷,一袭雪衣华服,锦绣罗缎,更衬托得人似谪仙,望尘莫及。 无药抬眸注视着天际最后一缕天光消散,夜幕才真正降临。 开口道:“本公子倒觉得,不及昨夜那场大雪。” 刚下马车,朱红的大门便被打开,木门沉重,发出悠长的沉吟。 林老提着大红灯笼从里面走出来,仰头便看见自家公子过来,赶紧上前几步。 询问道:“公子今日为何这般早就回来了?” 无药停下脚步,站在林老面前,开口道:“药铺无事。” 看见林老手里拿着的灯,又说道:“天寒,今日就不必掌灯了。” 说完,就向大门走去。 莲花灯台本就是为公子晚归所备的,今日公子提前回来了,那还点不点灯已经不重要。 林老提着灯笼跟在公子身后,一路周周转转才到了落雪居。 两人跨进院落,左转来到侧方的书房,正对方是主屋。 一进屋,无药解下厚实的披风。 林老从身后接过,将披风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又转身将进来的门关好。 外头风雪消停,两人还在书房细细商谈着什么。 “你是说,此人毫无踪迹可循?” 无药坐在书案前,看不清神色。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无药左侧的窗户打开,院落里的积雪有隐隐光亮闪烁,清辉反射进来,映在他的半张脸上,勾勒出俊美的轮廓,而另一半则继续淹没在黑暗了,两相对比,更显得神情淡漠,不近人情。 林老一改往日慈祥,面容严肃,道:“公子,花澪虽然尚且身份不明,但属下观此子行为心性,应不是心存歹念之徒。” 无药开口:“花澪,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好似欣赏般,评价了一下这个名字。 林老恭敬拘谨,低声试探道:“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处置他?”又补充上:“不如将人直接赶出府,以免引得是非。” 无药漆黑的眼眸微动,视线直直看了过来,说道:“你在为他说话?” 语调虽是疑问,更是陈述。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响了书案,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书房显得格外清晰。 林老默不作声。 良久。 无药道:“我既将人捡回来,就没打算放过他。” 又接着,一字一顿道:“也没打算要他命。” 他才刚来江陵县,就有人送上门来了。若是以往,对这种形迹可疑之人,都是直接吩咐手下处置了。 至于这个花澪。 无药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噬着笑意,谪仙般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深。 若真的是那边送过来的,那就有意思了。 无药开口吩咐道:“既然查不到,那就算了” 知道这算是暂时放过那个孩子了。 林老拱手:“公子仁慈。” “应该是那个人大方,这般颜色的小家伙,也是世间难寻了”。 想到昨夜那人蜷缩在烛光里,窝在怀里时小小的一团,自己一只长袖便能将人藏住。 若自己真的有断袖之癖,可能早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只不过那小家伙长得再娇小,也只会是一个男子。这世间女子多娇贵珍惜,那般颜色已是难得,若真的是女子,谁舍得相让。 林老听见公子口中的那个人,便已猜到说的是谁。 叹了口气开口:“她终究是公子您母亲,若想隐匿一个人的踪迹,对于夫人来说,确实不难。只不过,为何突然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过来?” 还是个异常娇小的男子。 林老想不明白,虽然公子从小到大从不喜与任何女子接触,因为夫人,一直认为女子都是薄情寡义之辈。可这么多年,也不见公子有那方面的癖好啊。 无药轻笑道:“她前些日子寄来的书信,你知道的。”语气轻松,像是无意间提起一些事情。 林老当然不敢擅自看公子的信,但也大概猜到是什么内容。长辈般的目光看了过来,感叹到公子今年已双十年华,可至今都还没有定亲,这世间也不知道什么样天仙般的女子才能入公子的眼。 这件事不仅夫人着急,他其实更着急,一想起公子已经二十了还没有嫁出去,头发就又多白了几根。 “那些书信你该看看。” 林老收回目光,他知道公子正是因为夫人催婚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不胜其扰,才来了江陵县。 无药公子继续道:“我不想她安排我的事,便修书一封说”,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喜欢男子。” 喜喜…欢…男子!!! 林老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无药不以为然,又说道:“原本只是推托之辞,可没几天就在自己家门口捡到一个姿色不俗的孩子,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林老听到这里缓了过来,提议道:“竟然公子不想放人,那属下会叫人看住他,不让他靠近公子半步。” 怪不得那小子,一开口就问自家公子的人容貌,原来是有备而来。 就算公子嫁不出去,林老又怎么会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把公子给拱了。 第6章 我家公子无断袖之癖 “不必” 公子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时,林老不可置信地抬头。 犹豫道:“公子,你不会真的…”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无药眼神一寒,冷声道:“我只是打算把人放到身边,又不是放到床上,以免那边以为我不满,又想尽办法在本公子身边插人。” 无药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停歇了会儿,咬牙坚持:“本公子没有那种癖好”。 他倒要看看,那小东西有什么本事,让那些人觉得可以拿捏住自己。 花澪也没想到,自己就在别人家门口睡了一觉,就引发了这么多误解。 只不过这些风波与她无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安安心心地在她醒来的客房住了一日。 第二日,下人便给她送来了一套衣服,看着与府中侍从的着装相似,但又是不同的,比如这套衣服比起侍从的白衣制服,更加雪华光亮,上面还秀了精致的花纹,是一套男女都适合的广袖长袍,看起来漂亮极了。 这也太热情好客了吧。 收到漂亮衣服的花澪,一双眼睛睁得乌亮乌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喜欢汉元素的服饰,只不过还没有穿过这样繁复的真正古装,也是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把一整套衣裙穿戴整齐。 花澪站在铜镜前,细细打量。 镜中人,一袭白衣华服加身,墨发披散及腰,眼目清澈,真如山间精灵。原本一件羽绒服裹身,就已经是姿色不凡,如今穿上这身装扮,更是相得益彰,衬托得气质空灵。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幸好冬天的衣服够厚,她又多裹了一层里衣,这下更看不出来什么起伏了。 只是这头发… 花澪伸手将头发一缕一缕捋起,举着双手在头上挽了一个丸子,这样看,就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了。 只是没有固定这个丸子的簪子,手放不下来了。 “花澪公子” 林老敲了敲门,声音从门外传来。 花澪眼前一亮。 “林老,快请进。” 林老一推门进来就对上了花澪看到救星般的眼神。 最终,还是林老这个为公子束发经验丰富的老头,给花澪梳好了头发。 梳妆完,便跟在林老后面弯弯绕绕,一路走来,精美的阁楼水榭,假山花园红梅开得正盛,意境唯美令人惊叹,这已不是泼天富贵可以形容的了。 花澪一边暗自赏景,一边听着前面林老的絮叨。 总之,就是自己可以留下来了,但要在府里打工。 花澪觉得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自己现在本来就无家可归,而且还拿了人家的蜡烛,一想起这个就感到心虚和抱歉,与其在这里白吃白喝,给人家打打工还回去再好不过,这简直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好机会。 她下定决心,不管待会儿给她安排什么活计,扫地洗衣烧火做饭,只要她能做,就一定尽全力做好,不能让人家看出来她其实是个除了做作业和上课学习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林老背着手,偏过头道:“听明白了吗?” 花澪信心满满,乖乖点点头,道:“明白了” 要听话,要做事,要服从。 坚决拿下这份工作。 林老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心中顿感不妙。 他果然是冲着我家公子来的。 好歹是给自己行过师徒大礼的人,林老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对他提点几句,开口道:“我家公子虽然仙姿玉容,丰神俊朗,但无断袖之癖。” 花澪点头。 林老又开口:“我家公子平日里虽然带人宽厚,但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更重要的是我家公子无断袖之癖。” 花澪点点头。 林老还开口:“我家公子虽然还没嫁出去,但绝对无断袖之癖。” 花澪继续点了点头。 如此好几个我家公子之类的话,花澪一脸懵逼,只能点头。 虽然不知道林老为什么每句话都要提一句我家公子无断袖之癖,但这关她什么事儿。 你家公子有无断袖之癖是你家公子自己的事儿,他不喜欢男的,可她喜欢啊,她性取向就是性别男。 走了一路。 “到了。”林老说到。 两人停留在一个院落前。 小院是传统木料搭建的古色古风的建筑,透过花雕门栏的空隙,还能看见里面傲骨凌然的红梅,以及院子里磨的蹭亮的铺地鹅暖石。 花澪被这样的精致雅居惊艳了一番,然后抬头就看见挂在门口上面的牌匾,写的“落雪居”三个字。 这名字到是取得与这小院一样别致。 这就是她以后工作的地方了吗? 花澪转头看向林老,轻声问道:“林老,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林老开口:“这里是我家公子的居所,公子喜静,故而院落安排的离大厅远了些。” 听见“公子的居所”这几个字,花澪就整个人浑身一僵。 所以说,是原剧情要开始了吗? 自己一见倾心清贵公子,然后对他无怨无悔,等得自己地老天荒,孤独终老。 花澪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林老就一锤定音,说道:“你以后就在这里伺候公子饮食起居。” 花澪:“……” 来了来了,狗血剧情它来了。 它扛着bgm过来了。 花澪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未来 就像那种小说中常写的,公子与丫鬟朝夕相处,公子在书房读书,丫鬟在一旁红袖添香,两人你侬我侬,然后日久生情。 不过唯一与画面对不上的是,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 对啊! 现在她是男的! 只要捂紧小马甲,谁也别想跟她日久生情。 林老看见花澪还在看着“落雪居”三个字发呆,好像对来伺候公子这件事高兴坏了,气不打一处来,喊道:“还不快跟上。” 花澪视死如归地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只觉得今天又是离孤独终老这个结局更近一步的一天。 不过来都来了,她到是对那个公子的容貌好奇。 要知道在故事中,她可是对这个人一见钟情了啊。 花澪承认自己并非是多么高尚的人,甚至还有些肤浅,自己本就是凡夫俗子,迷得就是那一副红颜枯骨。 可是。 若要让自己一眼就爱上。 她到要看看这个人凭什么。 她有自己坚守的爱情观,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一见钟情的人。 第7章 一见钟情? 林老带她来到书房。 “公子,人带来了。” 林老弯腰作揖。 花澪不敢说话,也学做林老的样子弯腰作揖。 刚才进门便注意到书案前站着的那个白色身影,虽然自己近视没有看清,但是匆匆一瞥,那个公子确实气度不凡,让人不敢轻视。 此刻离得近了,花澪还能听见那人的动静,墨水轻沾,在宣纸上落响。 “好。”清冷得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好似在作画中抽空回应了一句。 林老恭敬道:“那属下先告退了。” 出门前深深的看了花澪一眼。 公子虽然留下了那位送过来的孩子,可也是绝不允许任何人的冒犯。 希望刚才一路上说的话,这孩子听进去了。 花澪若是知道林老那一眼是这个意思,一定百口莫辩。 林老一走,书房里就两个人,花怂怂这个时候是一点都不敢动。 良久。 低着的头悄悄抬起,便刚好对上了一双深邃淡漠的眼神。 还没来得及张望,就吓得立马把头缩了回去。圆圆的脑袋,探头探脑的样子,像一个刚出窝的小仓鼠,被人类发现了,立马躲回了洞里。 这般可爱的样子。 娇羞!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词,明明是个男孩却像女子一般的姿态,他竟然意外贴切。 无药将手中的宣笔放置在一旁的笔搁上,暗自思量了一会儿。 其实花澪从刚才进门时,他便一直在关注着。 不得不说,这身装扮很适合他,漂亮得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若非他并非断袖,不然定会为此心颤。 原本以为这小东西在林老走后,就会故意贴过来接近他,他就刚好借此发落,将人敲打一番。 没想到他等了半天,对方就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似的。让他不禁怀疑,这么呆,那边真会把这样一个人送过来引诱他。 小院无事起风,卷着寒气从东窗吹入,无药轻咳一声,抬眸便瞥见花澪走近,很快就到了书案前面。 他原本以为是他想差了,原来是这小东西在等待时机。 他一手捂唇咳嗽,右手抬起,好像在等人搀扶。 花澪看了看公子,又看了看窗户,然后一个转身向窗户走了过去。 无药公子:“……” 无药的目光随着花澪移动,看见她贴心的将窗户给关上了。 花澪转身说道:“公子,这样就不会有寒风吹进来了。” 花澪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简直太有眼力见了,机智的一匹。 想起她现在就是个打工人,还是打工赚钱比较重要。原剧情什么的,只要自己不谈恋爱,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身为打工人应有的素养,还贴心的向自己的雇主低声问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药抬起的右手僵硬着,慢慢向桌上的宣笔伸去,叹了口气说道:“替我磨墨。” 花澪回答:“是。” 花澪来到书案前,站到公子的对面,先细细观察了一下眼前摆放的器具,努力回想了一下电视剧里演员磨墨的样子,发现自己不爱看电视想不起来。 花澪:“……”天要亡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拿起墨块就开始在砚池里搅和。 嘿嘿。 好玩。 嘿嘿。 无药刚画好了几笔,要去沾墨水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静默了一会儿。 “…停” 无药皱了皱眉,吩咐道:“你去给我沏一杯茶。” “好” 花澪不舍地放下墨块,乖乖向后面的桌子去沏茶。 这大冬天的,茶竟然还是热的。 花澪双手捧着茶杯回去,绕过挡在前面的书案,刚打算把茶送到公子手里,却没想到书案这一方是个高阶,花澪第一次穿古装,不知道长长的衣角在上阶梯的时候若不提起,就很容易踩到。 意外总是发生的猝不及防。 无药眼神一暗,原来前面如此铺垫,就是等着用这一计。 他不动声色站在原地,等着人摔进怀里。 可是花澪哪敢摔他身上啊! 故事里温香暖玉在怀的套路,最容易暗生情愫。 她偏偏不按剧情来。 奋力一博,完美错过无药公子,摔在了他旁边的地上。 茶杯应声碎地。 公子无语了。 花澪也很无语。 可怜兮兮的从地上爬起来,还得赔人家一个杯子的钱。 花澪看了看地上碎成三份的玉杯,又看了看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道:“公子,这杯子…” 她不开口,无药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声音清冷道:“你赔不起。” 花澪眼眶都红了,眼泪一圈一圈打转。 呜呜… 无药一僵,摆手道:“罚你三个月工钱,自己去跟林老说。” 花澪闪着泪光,开口道:“谢谢公子。” 离开时还心有余悸,本来想好好表现来着,结果差点工作不保。 无药呆在书房,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情作画了,因为一个人把他搅得心烦意乱。 不懂眼神。 不懂磨墨。 甚至不会奉茶。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笨拙的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位确实挑了一个好的人选,至少让他无从下手。 当花澪哭唧唧的找过来时,林老一惊。 还以为把人怎么了呢! 既然公子说罚三个月工钱,那就罚吧。 这一定是公子敲打人的手段。 不愧是我家公子,就是会拿捏人心。 在林老这里记录完过错,又顺便跟着去库房领了几件工作服,换洗用品等。 吸了吸鼻子,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员工福利就是好啊! 花澪抱着厚实的棉衣,欢欢喜喜地跟在林老后头。 林老开口:“你现在已经是府里的人了,之前的客房不能住了。” 花澪点点头。 林老指着一个看起来空了很久的小院,说道:“下人住的宿舍已经满了,这个小院刚好没有用处,你就住这儿吧!” 花澪简直被这个掉下来的惊喜给砸懵了,她原本还担心跟其他人住在一起该怎么掩饰身份,怎么洗澡,这些问题一下都解决了。 给工作给工资。 包吃包住。 独栋小院,这算是单位给分配房子了吧? 还有其他员工福利。 公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雇主,她要留在这里好好工作,管他什么原剧情。 很好! 她很满意现在看到的一切! 第8章 打工人打工魂 林老也很满意现在的一切。 其实哪里是没有多余的下人宿舍。 只是花澪身份不明,还很有可能是那边安排来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而府里的下人都是自己人,除了新招的厨子,都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他虽然挺喜欢这个孩子,但也知道孰轻孰重,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花澪跟府里其他人有过多接触。 林老对着花澪说道:“这个地方已经让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你在客房的东西也已经放进去了。”临走前又补充道:“若还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库房领便可。” 花澪笑道:“好,谢谢林老。” 对着林老的背影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看着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小院,花澪抬头望见上面的牌匾,轻声默念:“暄妍小院”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她喜欢这句诗。 因为花落,跟她的名字一样。 而现在。 暄妍小院,宜花开。 她喜欢这个小院。 次日。 无雪。 又是天气晴朗的一天,在冬日时节,难得升起了暖阳。 墙外的鸡鸣声充当闹钟,声音穿透了暄妍小院。 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桐油纸,带着斑驳的光影交错,照映在花澪床头。 花澪打了个哈欠,懒懒伸了个懒腰。睡意惺忪,茫然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头顶的呆毛随着主人的动作低垂着。 只是缓了一会儿,她便精神抖擞的穿衣梳洗。 朝气活泼,走出了小院,向着工作地点落雪居出发。 打工人打工魂。 她要努力工作,对得起雇主给的这些待遇。 就算在异世,只要努力,也能升职加薪,有车有房。 今天是斗气满满的一天。 落雪居。 今日很奇怪。 哪里都充斥着不对劲。 先不说那个疑是奸细的小东西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来落雪居伺候。 就说早膳。 现在日上三竿了,无药公子的早膳还迟迟没有送过来。 房间内,无药坐在桌前 ,右手撑着额头,左手翻动着医书。 墨发披散,青衣素袍。 此刻他眉头一皱,又一杯茶水下肚。 绕是平日里最爱的品茗,一早上喝了两壶还是让人遭不住的。 “来人。” 话音刚落,影子的身影便出现在房内。 “去给本公子准备些膳食。” 吩咐完,就有人很快送来了早膳。 用完早膳,又过了一刻钟。 只是该出现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无药跨出院门,向着暄妍小院去。不过没有碰见花澪,倒是碰见了林老。 林老:“见过公子。” “林叔”,无药开口问道:“看见花澪了吗?” 林老道:“她现在不是应该在落雪居伺候吗?”想了想又说道:“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碰见那孩子,还嘱托他把早膳给公子您带过去,公子不知?” 府里有什么人若是要出入,是会向上面禀报的,而这一大早,除了厨房后门有人要送菜进来,府里的所有门就没开过,所以是不可能有人出去的。 可这大活人也不可能就这么给丢了。 听到这儿,无药也算明白为何早膳没有送过来了。 不过早膳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给丢了。一想到这儿,冷俊的神情越发冷了。 难道是他小瞧了这小家伙,还能让他躲过府中的重重暗卫,觉得自己完成不了那边的任务,所以潜逃了? 带着他的早膳潜逃? 无药觉得,那小家伙昨天就不按套路出牌,也不是不可能。 林老拱手道:“公子勿忧,属下现在就派人去找。” “下去吧。” 无药眉头皱起。 也只能先这样了。 后花园里。 花澪走不动了,靠坐在一块假山上。 看着手中早就冷掉的食盒,眼睛就湿了。 她在这花园里路过好几次了,就是怎么也走不出这个路口。 绕来绕去,这景色再好也是没心情欣赏的。 最重要的是,公子的食盒啊,还没有送到落雪居。 花澪心想,她这算是迟到,还是旷工? 才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打卡失败。 不由抽了抽鼻子,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扣了三个月工钱了,再记一次过又算得了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还没挣到一分钱,就倒欠主家三个月工钱。 好像一点没安慰到,这么一想更难过了。 打工人的热情瞬间被浇灭。 眼眶都红了。 呜呜呜。 “花澪。” 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了花澪的思绪。 她抬头便看见公子向她走来。 雪景红梅的背景中,那人真的如谪仙临世,面容如琢如玉,气质不染尘埃,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时,她已不再如昨天那样害怕紧张了,因为花澪看见那里面其实只有自己,并没有洪水猛兽。 花澪不想走向原剧情里的结局,但当她在这里遇见公子的时候,她是感到幸运和感激的。 花澪吸了吸鼻子,喊道:“公子。” 走近了,无药低头看着这个他以为潜逃的人,眼睛忽闪忽闪望着他,顿了一下,问道:“你坐在这干什么?” 在外面冻了很久,花澪的小脸冻得通红通红的,在看到救星时,差点哭出来:“公子,我…不认识路。” 无药沉默了一下,然后“哦”。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是笨得可以。 还以为对放带着他的食盒潜逃了。 凉风吹来,那小家伙冻得打了一个冷颤。 无药面无表情,接过对方手里的食盒,淡然道:“先回去吧。” 像是怕人在他身后走丢了,又补充道:“跟上。” 花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走丢,现在紧紧跟在公子后面,不敢离远一点。 以前她的生活都是两点一线,从家里到学校,又从学校回家里,这一条路走过很多遍,肯定不会丢。若是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身边一定会有家人或者朋友陪着,所以,要不是这一次意外,花澪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路痴属性。 一想到家和学校,花澪叹气,自己现在应该在高一3班的教室上课的,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还要烦恼原剧情里的故事命运。 无药觉得自己走得是不是太快了?像是怕人跟不上,不自觉中就放慢了步伐。 第9章 这又爱又恨的眼神 走在路上。 两个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 前面的人身躯修长高大,后面的人清瘦娇小,两个人的容貌是两种不同风格的颜色,一个清冷俊逸,一个空灵懵懂,看上去不像主仆,更像一对璧人。 回到落雪居,无药将食盒丢到桌子上。看见冷掉的早膳,觉得自己刚才为何不丢了,还把带回来。 难道是跟笨蛋待久了,才会这样犯蠢。 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无药公子皱了皱眉,冷声道:“拿去丢了吧。” 刚吩咐完。 咕咕——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无药漆黑的眼珠微动,随着声音就锁定到了花澪的肚子上。 饿了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又叫了一声。 咕咕咕—— 花澪红着脸,抬头望向屋顶。 无药开口:“饿了?” 花澪点了点头,道:“嗯”。 早上没有找到厨房,还没吃上早饭,就被林老叫去给公子送早膳了。 结果自己没吃成,还害的公子的早膳耽搁了。 公子问道:“早上没吃?” 花澪点点头:“找不到厨房。” 无药对这个回答是一点不意外,毕竟这是一个自己都能丢的人。 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不吃了?” 推了推桌子上冷掉的食盒。 花澪睁大眼睛,理所当然道:“那是公子的早膳啊。” 无药清冷的目光微闪,张口说了一个“蠢”字。 他的早膳有很多样,所以那个食盒比一般的送餐食盒要大,提起来也很费力。 里面不论是粥、面条、包子都有,还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点心,他一般都吃不完,所以花澪若是偷偷吃点,他也不会发现。 当然,也从来没有人敢动用他的东西就是了。 他已经确定这是一个笨得可以的人。 就算他真的是有意被送来接近他的人,无药也不觉得这样的小家伙会在他眼底下掀起多大风浪。 顶不破个天,在他这里都不算事儿。 “公子。” 花澪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份早膳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嘛?” 说完,揉了揉肚子。 无药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如玉般修长的手指伸手过去,将食盒拧起,递到了花澪面前。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无药莫名想到他投喂一只小狗时,对方也欢快地摇起尾巴。淡薄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幅度,这两个不同的物种在这一刻竟然神似了。 其实他刚才吩咐花澪把东西丢掉时,她大可不用多问,自己处理了,舍不得丢,就自己拿回去吃了也行。 可她偏偏就是问了,还感激地看着他。 他从未想过要用吃食来拿捏人。 终结而言,就是花澪太笨了。 但也笨得让人放心。 自从知道,花澪在府里把自己给弄丢了。 林老就陷入了沉默。 想到自己对花澪的防范,原本打算安排派去监视她的人,还是给撤了吧。 因为太大材小用了。 接下来几日,花澪每天早上都会提前起床在门口等着,等着林老早上去给公子送膳食,然后跟着林老一起去落雪居。 如此几个来回,路总算熟了不少。 只是每次从来落雪居回来,路过那个花园的时候,花澪总觉得那个地方各个路口都太像,要绕好几圈才能绕出来。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的等日子久了,她不仅解锁了暄妍小院到落雪居的路径,还解锁了暄妍小院到厨房的路径。 一个路痴达成了这样的成就,花澪表示很满足了。 落雪居内。 花澪正伺候公子午膳。 公子吃饭的时候很优雅,赏心悦目。 在落雪居枯燥的打工日常中,花澪伺候得最开心的时候就在午膳时。不是因为为色所迷,而是桌子上可口的食物,香甜可口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花澪忍不住吞下口水。 咕噜——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旁边坐着的无药公子可以听到。 夹菜的玉筷停顿了一秒。 无药公子转过头,便看见花澪在对着他咽口水。 无药公子:“……” 这些日子以来,这小家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 平日里不论他怎么故意引诱,这个小家伙像根木头似的,根本不为所动,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露出马脚。 他只当他有耐心,他便陪他慢慢周旋。 可每次他吃饭的时候,这个人又露出如此… 如饥似渴的样子。 公子静默了一会儿,玉筷将一块小巧的糕点夹起,注意到花澪的目光移动自己握筷的右手上,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修长如玉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微曲握着玉筷的样子很是好看。 无药公子皱眉,回头看了看花澪,清冷的目光像无意间扫视过来,淡薄的唇瓣轻启:“喜欢?” 花澪眼睛忽闪忽闪,盯着玉筷夹住的糕点,点了点头,回答道:“喜欢的。” 就这么承认了。 无药公子听完更沉默了,之前只觉得这人是笨的,没想到还有这种癖好。 花澪的眼睛从糕点上移了过来,看着公子。 刚才那么问她,是要给她吃么? 对上花澪期待的目光。 无药公子:“……” 公子叹气。 无药将玉筷搁下,花澪便递上了手帕,就是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用的那种丝绸帕子。 没错,在这个富贵迷人眼的世界,花澪已经接受了这是餐巾纸的事实。 真奢侈! 她能解救一个手帕,解救不了千千万万条帕子啊! 她现在的心已经和屠夫手里的刀一样硬了,忍痛接过帕子扔到一边,花澪眼睛冷飕飕的看向某个纸迷金醉铺张浪费的罪恶源泉。 无药公子:“……” 这又爱又恨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自己对着公子的午膳咽口水,公子给了她一块糕点后,就再也不让她伺候午膳了。 花澪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她刚好有时间去厨房蹭上一口热饭。 公子府里的厨子不愧是重金招来的,那做饭的手艺据说是天下一绝,虽然花澪也不知道在这个没有网络的世界,他这个据说排位天下第一的厨子称号是怎么排出来的。 第10章 不认识,犯法吗? 闲来无事,不熟悉路的花澪不敢乱跑。 除了公子的落雪居,就是往府里的厨房钻。 于是乎在这府里,除了公子和林老,花澪第三个熟悉的人就是府里的厨子程青。 跟厨子打好关系的好处就是,可以开小灶了。 厨房里。 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人正站在一口砂锅前面,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坚实的肌肉,小麦状的健康肤色,身材高大,此时端庄俊秀的面容神色严峻,认真盯着面前的锅,好似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了不得的大事儿当然是做饭。比如说,研究出了一个新的菜肴。 厨房门口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很快就被程青一个眼神捕捉到了。 “花澪,进来啊!”程青喊道。 花澪放下扒着门的双手,站了出来。她轻呼了一口气,清丽干净的小脸被外面的寒风冻得红彤彤的。 她走了进来,站在程青旁边,面前的锅盖着盖子冒着热气。 轻声问道:“程大哥,这煮的什么啊?” 凑近鼻子嗅了嗅,闻着很香甜,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她想起公子家好像是开医馆的,做药材生意的,所以腊月寒冬,一个药理世家的后厨准备一点药膳,好像挺正常的。 程青抽空开口:“乌骨鸡汤。” 花澪点了点头,没有多想,觉得天气这么冷,喝点鸡汤驱寒挺好的。 只不过… 花澪迷惑的眨了眨眼,看着冒热气的锅,又看了看专注的盯着锅的程青。 其实,就煲个汤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程大哥的视线好像一直没有移开过。 花澪只能暗想,这就是林老口中的天下第一厨吗?据说挑食的公子只吃得下他做的饭,以前她还不信,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看看人家这热爱厨艺,刻苦钻研的样子,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默默给人竖了个大拇指。 待汤好后,程青立马盛了一碗给花澪。 就等着这个时候了。 花澪捧着碗,浓郁的香气扑鼻,一口下去,暖意席卷全身。 “好喝吗?”程青问道。 花澪亮着眼睛,点点头。 程青似乎很满意,也端起碗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评价道:“火候还是没掌握好,重做。” 厨神要求就是高啊! 花澪默默地又咽下一口汤,真好喝! 再一口。 喝完,花澪熟练地接过程青丢过来的砂锅,欢喜地放好。 都是她的了。 喝不完还可以带回暄妍小院。 以往花澪来蹭饭,碰见程青在研究菜肴时,都会叫她来试吃,然后吃不完的她就打包带回去了。 长此以往,两人在某种程度上还达成了一种默契。 “花澪,你去那边给我拿点当归、黄芪、茯苓来。” 程青洗着手里的乌骨鸡,一边毫不客气地喊道。 “哦好。” 吃人家的嘴短,花澪乖乖去拿食材。 可走到食材区的时候,看着五花八门的中药材,花澪沉默了。 蔬菜她倒是认识,可是中药她是真的不懂。 然后跑回程青身后,戳了戳他的衣袖。 程青有感回头问道:“怎么了?” 花澪羞愧道:“什么是当归、黄芪、茯苓,这些中药我都不认识。” 这下轮到程青沉默了。 把手中的乌骨鸡放下,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真不认识?” 看程青的表情,花澪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问道:“不认识,犯法吗?” 程青无语。 犯法到不至于,只是在这个世上,哪个男人不是拿得了绣花针,煮得了饭,若是连这些最基础的都不会,以后凭什么讨媳妇,怎么嫁得出去? 程青只能这样开口:“就是再矜贵的公子,就算厨艺再怎么不精通,这乌骨鸡汤是一定要会煲的。” 男子不会煲乌骨鸡汤,在这个世界好像还是个大问题。 花澪犹豫道:“如果不会煲汤呢?” 程青安慰道:“不擅长厨艺无碍,只要知道乌骨鸡汤怎么煲就行。” 花澪道:“我是说我不会做饭。” 程青无语道:“不会是多少?” 煎炸煮蒸,总会一样吧。 男人怎么能不学做饭。 花澪快哭了,这个世界男人是真的不好扮啊,一不小心就要露出马脚了。 轻声回答道:“全部。” 程青:“……” 花澪:“……” 这个回答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后面花澪觉得自己的小马甲还能捂捂,于是只能辩解道,自己是山来的,没见过世面,并且家里穷得吃不起鸡。 山.花澪.里人开口道:“你…信吗?” 程青只能点头:“我…信吧。” 花澪松了口气,你信就行。 只不过这个世界,乌骨鸡汤既然这么重要,花澪觉得她还是得学学。 只是怎么学呢? 花澪转头看了看现成的大厨。 半刻钟后。 处理完食材,程大厨手把手向花澪演示怎么做好这乌骨鸡汤。 一提到做饭,程青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先将鸡洗净,去脏杂,把药放入鸡腹内用线缝合,放入砂锅内煮熟,去药渣,加入调味品后。” 花澪听话点头。 程青道:“接下来就是等,注意掌握火候。” 花澪:“嗯嗯。” 看起来要等很久,花澪问起了这个世界的常识问题。 “程大哥,这乌骨鸡汤有什么功效啊?” 为什么每个男子都要会? 公子也会吗? 花澪摆了摆头,若说公子煎药还行 ,她实在想不到公子那般清冷高贵,高高在上的人,在厨房为一个人煲汤的场景。 程青开口道:“这乌骨鸡汤啊,最适合健脾养心,益气养血。适用于气血不足而致月经过少,经色稀淡,头晕眼花,心悸怔仲,面色萎黄,少腹空坠,舌质淡红,脉细。” 花澪:“……” 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程青继续补充道:“这世间哪个男子不会为夫人洗手作羹汤,在夫人好日子来的时候端上一碗自己做的汤,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让其他男的给抢了先。” 花澪:“……” 明白了。 这就是一碗古代豪华版红糖水,专治大姨妈。 大家还抢着送。 第11章 你可以靠脸 这几日,花澪没事儿就往后厨跑,简直比呆在落雪居的时间还多。 这积极的态度,连无药公子和林老都发现了异常。 这日正午。 花澪站在门口,对着书案前沉迷医书的公子说道:“公子,我下班了。” 下班这个词,花澪前头说过好几次,无药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了。 伸手对人摆了摆,刚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色身影蹿得一下消失了。 无药:“……” 花澪刚出院门,就碰到来送午饭的林老,礼貌的停下来喊了一句“林老好”,然后就窜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老无奈道:“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的。” 说完,转身进了院内。 林老在主屋的桌子上将饭菜摆放好,就看到自家公子站在院子里,盯着大门的方向。 走过去,轻声提醒道:“公子,该用午膳了。” 无药公子继续盯着大门,出声问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林老回道:“这孩子,最近一直往后厨跑,说是要学什么煲汤。” 无药皱眉,清冷道:“他又没夫人,突然对煲汤这么上心?” 安分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要出手了? 林老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严肃道:“若他不安好心…”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无妨!”无药神色不明,开口道:“本公子倒希望他尽快露出马脚来。” 后厨里。 “这是我改良过的乌骨鸡汤,你尝尝。” 程青将盛好的鸡汤递过去。 花澪一边喝,一边连连点头。 隔~好喝! 程青弯下腰,就这么与花澪面对面,然后在花澪把碗放下后,饱含期待地问了句:“怎么样,比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花澪看着面前放大的俊颜,仔细思索了一番程青的话,觉得这句话就好比现代社会的女孩子画好了一个美美的妆,然后问自己的直男癌男朋友“我今天看着有什么不同”,真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花澪又不是什么美食专家,对她来说,好喝就是好喝,她性子又比较实诚,也不能硬是给人夸出一朵花来。 在程青期待的眼神中,蠕动了嘴唇说道:“好喝。” 看着对方眼里的光好像都熄灭了一点,张了张口,又说道:“超好喝。” 程青好像还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因为花落之前吃他做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评价,让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菜肴也就那样,厨艺没有突破。 程青开口:“就这?” 花澪想了想说道:“特别好喝。” 行了吧,这个评价够可以了吧?大兄弟。 程青没有得到想要的肯定,于是不死心地问道:“那你觉得,就是,这个汤能好喝到找到媳妇儿么?” 花澪:“噗…咳咳咳……咳。” 还好忍住了。 差点一口汤喷别人头上。 “不是,程大哥” 花澪顺了一口气,问道:“这汤怎么样,跟找…媳妇儿有什么必要的关系吗?” 这脑回路怎么又给扯这么远了呢? 程青撇了她一眼,回答道:“俗话说得好,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花澪:“……” 果然,这个世界的俗话,都跟她听过的版本不一样。 程青百思不得其解,深思道:“花澪,你说,我做饭这么好吃,怎么还找不到媳妇儿呢?” 花澪:“……” 她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做饭的最高评价是能不能好吃到找个媳妇儿。 不过… 心抓不抓得住另说,她的胃确实有被拿捏住。 因为,这饭做得是真滴不错!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出这样的手艺来。 花澪低头看向一个真冒着热气的砂锅,里面熬着乌骨鸡汤,是她做了很多次后的成品。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行? 花澪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将鸡汤盛满,然后端到程青面前,问道:“程大厨,尝尝这次行不行?” 程青接过碗,吹了吹,皱着眉头一口下去。原本平静的神色多了几分怪异,含在口里的汤过了很久才咽了下去。 花澪期待着望着他。 “怎么样?这次我可是一个步骤都没差。”想了想这个世界对对饭菜的最高评价,又问道:“这个汤能找到媳妇儿么?” 程青:“……” 这个汤不一定有人愿意喝,但你还是可能嫁得出去的。 程青仔细观察了一番花澪白净的小脸,干干净净,气质清雅,除了身板小了点,但养个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好这一口,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小白脸。 程青喊道:“花澪。” 花澪点头:“嗯嗯。”么? 这汤怎么样? 程青认真建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可以靠脸找媳妇儿?” 其实这厨艺也不是一定要学会。 花澪:“……” 我就没打算找媳妇儿,我又没弯。 花澪深吸一口气,回答道:“谢谢程大哥的建议,我会再接再厉的。” 程青张口就一句“还来啊”。 然后对上花澪的幽怨的眼神,然后想了个办法,忽悠道:“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接下来能不能成全靠个人悟性。” 花澪勤学善问:“那程大厨,哪种程度这汤才算成了啊?” 这确实把程青给问住了。 程青:“……” 我怎么知道,我就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有人把东西做得这么难吃。 程青开口:“我们家公子,从小山珍海味,什么美食没入过口?”拍了拍花澪的肩膀,说道:“若能入得了他的口,这汤也算是成了。” 所以,你快祸害公子去吧!别找他了。 花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有道理。 小小的身影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洗完一只精挑细选的乌骨鸡,又去食材区挑选熬汤用的中药。 不一会儿。 后厨有升起了缕缕青烟,烟雾蜿蜒盘旋,升到半空,直到天幕逐渐被黑云笼罩,夜色渐渐暗了。 待乌骨鸡汤终于熬好,已经是公子晚膳的时间到了。 花澪算好时辰,自己现在端着砂锅过去,差不多公子刚好用完晚膳,就可以喝到她做的汤。 只不过… 公子会喝吗? 管他的,先端去落雪居。 说不定公子突然想喝汤呢! 第12章 公子说尚可 落雪居。 书房的灯光微暗。 无药公子坐在书案前,研究着新寻来的医书。 旁边的灯盏亮着,明亮的暖光照映在他的身上,柔情的光华勾勒出灯下人俊逸的轮廓,平日里淡漠的神情此刻有了被灯火温暖的气息,清冷谪仙便也染上了人间烟火。 无药公子依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姿态随意放松,右手拿着医书,左手食指微动,轻轻翻动过书页。 扣扣——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 无药公子端坐起身。 漆黑深邃的眼眸立刻锁向没有关紧的大门。 “公子,我看见里面灯还亮着,我进来了哦?” 花澪犹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无药知道外面的人是花澪,其实从她站外面犹豫不决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公子薄唇轻启:“进。” 花澪将门慢慢抵开,在脚放进来之前先将小脑袋往里面探了探。 无药注意着她的小动作,微垂的眼眸暗沉,又不显神色地将眼神收敛,仍旧一副淡然清贵公子的模样。 花澪走了进来,由于双手端着托盘,只好用胳膊将门给推上。 书房里的灯继续明灭着,配合的屋外的下雪声,气氛都莫名其妙变得紧张起来。 屋里的温暖与外面的寒夜形成鲜明的对比。 花澪端着托盘向无药公子走过去。 无药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医书放下,心中顿感不妙。 他没有半夜三更让下人在旁边掌灯陪侍的习惯,更多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挑灯看书。 故而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无药暗想着。 这小家伙半夜不睡觉,还在没人的时候来书房找他,是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出手了? 花澪将手中的托盘放下,纤细的小手将汤蛊的盖子揭开,再拿起旁边干净的碗盛汤。 “公子,我…看你最近早出晚归,很…很是辛苦,于是就学了一会儿煲汤,给你补补身体。” 说谎时声音都禁不住得忐忑。 可她总不能直接对公子说,我新学了一个汤,想拿你那吃遍山珍海味的舌头来试试好不好喝,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喝完再给个好评。 这么说,别说公子会喝汤了。 可能会拎起她和汤一起给丢出去。 花澪将碗递了过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道:“还请公子品鉴。” 无药公子素白大手接过汤碗,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神色不明。 既然这么紧张还有胆来送汤,是汤里下了毒吗? 公子想到了所以可能。 但不管是什么毒,这世间还没有他治不了的。 大手端着玉碗,就是迟迟不动口。 无药开口道:“你可知本公子医术精湛,天下无缝对手?” 花澪站在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说,只能说道:“不…不知道啊。” 她哪里知道这些。 在公子身边伺候的这些日子,还以为自家公子就一个普通的医学世家的大夫,哪里知道是这么厉害的一个…大夫。 但也还是大夫啊! 所以,喝汤就喝汤,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花澪清澈的小眼睛眨巴眨巴,里面充满了不解。 无药公子:“……”还装? 继续开口道:“那你还可知,本公子自幼便寖泡各种药浴,如今任何毒药都对本公子无效。” 花澪惊呆了,愣了一下回答道:“也…不知道啊。” 所以,公子跟她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向她炫耀自己如今练成了百毒不侵之躯? 666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挺酷! 所以,公子说这么多,是想自己夸他? 花澪轻声道:“那…公子你真厉害。” 这直白的夸赞。 隐藏在周围的暗卫不敢偷窥公子的隐私,但敏锐的听觉刚好听见了花澪这句很有歧义的话。 暗卫:“……” 他们…是要多一个男主子了么? 无药公子:“……”还不承认? 是不信? 花澪虽然觉得厉害,但面对这么不科学的体质还是怀疑的。她虽然穿越了,但坚定的坚持唯物主义思想,认为就算换了一个世界,人也是凡胎肉体,怎么可能百毒不侵。 生命都是很脆弱的。 花澪那双乌亮的眼睛从来都藏不住事,怎么想的就怎么原封不动的展示出来。 无药见她怀疑的目光,冷静的人第一次想要冲动的去证明什么,然后抬起手,就把碗里的汤干了。 喝完,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无药:“……” 罢了!就算有毒也死不了。 只不过这味道… 从来没尝试过的味道充斥着味蕾,清冷的面容瞬间不能自控。 他精通药理,从入口的时候就知道没有毒了。 只是这味道… 明明闻着汤的味道确实香甜,可喝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花澪见他喝了,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公子?” 无药公子:“…我无碍。” 花澪继续问道:“公子,我问的是汤怎么样?” 无药公子:“……” 一想到那个味道,清冷如玉的面容差点又绷不住了。 你还不如给我下毒。 只是迎上花澪渴望希翼的目光,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回答了一句:“尚可!” 花澪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的小人人欢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捧出一颗小心心。 程青说公子说好喝就是这个汤做成功了。 “那公子,你继续看书,我不打扰你了。” 临走前,转过身拿起公子手里的空碗,给盛满后又放回公子手里,轻声说道:“都是给您做的,公子请慢用。” 做完就走,留下一个迈着愉快步伐的背影。 公子:“……” 待人离开后,书房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无药公子盯着书案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蛊,不知如何下口。 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看书的心情又被搅和没了。 外面的雪还在细下。 灯盏中的蜡烛还没有燃烬。 同样。 灯火照亮下的人也还没有入眠。 无药没有睡,想着自己对这个人的猜忌,没想到对方确实只是为他盛汤。 但是在半夜三更的时候送汤,若确实没有恶意,那便是… 这世上男子常用的邀好女子的手段。 这个小家伙竟然把这个招术用到他的身上。 花澪哪里会想到这个,她就是煲汤的时辰有点久,把天色给等晚了而已。 第13章 公子说油盐不进 花澪收到公子说的“尚可”,觉得自己厨艺将成,心满意足的睡了一个好觉,打算第二天早上就去告诉程大厨这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新来的那个花澪色胆包天,半夜给公子送羹汤的消息也传了个满府。 再结合大家的一番添油加醋,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流言蜚语已经转变成自家公子与花澪有一腿。 你要是问为什么,大家给你分析得有理有据。 你说公子平日里这么清冷的人,最不喜欢在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扰,偏偏昨夜花澪去送羹汤,人和汤都进去了,一个都没有被扔出来。 而且,花澪是公子带回来的,从前不喜欢任何人亲近的公子还偏偏让花澪做了贴身侍从,再加上花澪长得挺好看,难道公子不是看上花澪了,才将人留在身边的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花澪平日里跟公子的心腹林老关系要好,怪不得林老安排花澪一个人住一个小院,原来早有预谋。 虽说这个世界男多女少,男子能嫁一个好夫人不容易,可没有想到公子都放弃了。 但转念一想,花澪那张清丽的脸确实是好看的,如果嫁不出去,跟这样的人凑合一辈子,至少不用孤独终老。 不过,他们也只敢想想,毕竟现在花澪是公子的人了,谁敢动? 这越来越严峻的谣言,花澪是一点都不知情,毕竟她在这府里认识的人不多,林老养的大黄猫也算一个。 第二天早上,花澪早早起床,收拾完着装就往后厨赶,去吃个早饭,顺便跟程大厨分享一个好消息。 跨进门口,花澪就热情地招呼道:“程大厨,早上好啊!” 刚打完招呼,就注意到其他在厨房来拿早饭的同事,全都转过头看着她。 花澪精神一怔,忐忑道:“大家…也早上好啊!” 因为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挺冷漠,所以花澪到现在认识的人都不算了。 只是今日… 回想起自己今天早上一路过来,遇到了很多人,大家好像有点……过于的关注她。 花澪只能想到,不会是自己女儿身的秘密暴露了吧! 想了想又推掉了这个答案。 不可能啊,自己一直都挺小心的。 除非自己来大姨妈,姨妈巾被人给挖出来了。 一想到这里,花澪突然发现自己来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而本该前几天就到的大姨妈,到现在都没来。 这对女孩子来讲可算不得了的大事儿,在这个没有卫生巾的世界,花澪心又提了起来。 花澪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儿,这时程青走了过来,问道:“花澪,你想什么呢?” 花澪愁着眉目,想什么说什么,于是回答道:“想我大姨妈。” 说完才反应回神。 程青开口道:“谁?你亲戚啊?” 花澪点点头:“嗯嗯。” 幸好程青对她的亲戚不感兴趣,没有刨根问底,花澪放心下来。 待厨房里的人都离开了,各司其职去了,厨房里只剩一个厨子和还在慢慢吃早饭的花澪。 程青凑了过来,对花澪道:“花澪,问你个事儿?” 花澪要咬着包子,脸颊一鼓一鼓的,没空开口,只能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程青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今天一大早,听别人说”看了看门口,把声音压得更小了,继续道:“你昨天晚上,半夜三更去给公子送羹汤?”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花澪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自荐枕席,可他相信对方的为人,觉得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就把问题问得稍微委婉了一点。 花澪听见他突然看向门口,连语气都变了,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于是自己也认真严肃起来,嘴里的包子都还没有咽下去。 然后就听见对方问了这个。 就这? 花澪继续咀嚼着,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了下去,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汤,回答道:“你知道了啊?” 她本来还想说的,谁竟然比她开口还快。 程青震惊了,没想到是真的。 又问出一个全府上下都想知道的问题,深吸一口气道:“公子昨天晚上,真的没把你丢出来?” 花澪没有注意到对方怪异的语气,只是觉得公子虽然挺高冷的,但自己就送个汤,不至于把她丢出去吧! 花澪点点头:“没有啊。” 想了想又说道:“公子昨天喝了我送的汤,还评价“尚可”呢!” 程青愣了一下,结巴开口:“你你…你说公子还喝了你的汤?” 花澪开心道:“程大厨,公子都评价了,说明是不是我的汤已经煲得可以了?” 程青看着花澪无语。 程青:“……” 花澪煲的汤公子都能喝进去,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落雪居。 “公子,昨天晚上,花澪他来送羹汤了?” 无药公子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嗯。” 林老道:“他没有下毒?” “没有。”声音清冷。 无药将茶杯放下,开口道:“林叔,你说他不会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林老的嘀咕声打断。 “真是怪哉啊,他竟然没有一杯毒死公子你。” 无药:“……” 林老继续道:“往常公子要是给别人机会,毒药暗杀早就来好几百次了,你说他不下毒,不会是…” 无药公子刚以为林老跟他想一块去了,本要点头的动作一顿,林老的声音传到耳边“不会是觉得下毒太麻烦,知道公子你百毒不侵,所以寻找其他机会?” 无药公子:“……” 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无药闭上眼,伸手按了按额头。 林老关心道:“公子你怎么了?” 公子睁开眼,漆黑淡漠的目光冷冷看了过来,开口道:“他专门为我洗手做羹汤,想必比起要我的命,他另有所图。” 林老想了一会儿,点头认真道:“确实,公子你过得如此骄奢浪费,他要是盯上了公子你的财富,想要讨好谋取,这也不是不可能。” 说完,就注意到自家公子的眼神冷飕飕的盯着他。 林老:“……” 无药公子一字一顿道:“油盐不进。” 第14章 出府了 又几天过去了。 一切好似很平静,但其实不平静。 “唉~” 花澪扒着窗户,望见天上自在的白云,从天的一边,飘到了另一边。 连天上的云都比她自由。 花澪转头看了看专注研究医书的公子,然后转回头,继续扒着窗户,忧愁的面容对着天空又哀叹了一声。 “唉~~” 无药公子:“……” 这小家伙又怎么了? 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他不想注意到都难。 无药放下手中的医书,清冷的目光凝视了一会儿趴在窗户上上的人儿。 良久,吩咐道:“花澪,沏茶。” “是,公子。”花澪站直身体,去桌上倒了一杯茶,端到公子手边,轻声说道:“公子,喝茶。” 无药看着今天格外无精打采的人儿,接过茶轻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到一旁,询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花澪一愣,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啊。” 无药道:“那你叹什么气?” 一提起这个,花澪就又想叹气。 这个月都快过去了,她的大姨妈还没有来,明明她有预感,就在这几天,可这亲戚就是没有来。 但这能跟别人说吗? 当然不能啊! “唉~”花澪叹了口气继续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无药眉头皱起,神情严肃道:“我给你把把脉。” 说完,大手就要向花澪的手伸去。 花澪睁大眼睛,整个人一个激灵,连连退了好几步,边后退边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麻烦公子。” 像是怕人突然过来抓她的手,花澪退无可退了,靠在墙上,把双手紧紧抱进怀里,不给一点可乘之机。 说道:“公子,我没有什么事儿,真的不用劳烦您了,真的!” 公子医术好像还挺好的,他一把脉自己绝对露馅了。 无药公子看着那人前几天还给他洗手做羹汤,现在却又避他如洪水猛兽,清冷的玉容生气起来更是冷如寒冰。 他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声音不容拒绝道:“过来。” 花澪摇了摇头。 我不! 看那小家伙是真的吓唬不了。 无药叹了口气,想到他神医谷谷主无药,这世间多少人千金难买他一诊,没想到也有被人怎么嫌弃的时候。 无奈道:“生病了,就要看大夫,病忌讳医。” 花澪说道:“公子,我真的没事儿。” 无药盯了她一会儿,见她面色如常,确实不像生病的样子,只是那眉目间的忧虑怎么都不消失,可能是被他刚才的样子吓到了。 罢了,不想看大夫就随便他吧。 想起花澪来府里也好些日子了,还一直没有出去过,刚才那一声声叹气可能是在府里待久了无聊所致。 无药道:“我今日出府去药铺看看,你帮本公子带着药箱,随我一同去。” 话音刚落,就注意到某人惊喜的目。 心想果然是在府里待久了,将人憋坏了。 花澪确实是很高兴,想着自己待会儿出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去逛逛集市,顺便买点布料回来给自己做月事带,心情就十分舒畅,想着这个世界的集市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跟古装电视剧里面演的有什么不同。 等等。 她好像没钱。 花澪自闭中… 无药公子被花澪毫不掩饰的喜悦感影响到,心情也不自觉的期待出门,然后就观察到花澪突然低落,由一颗向日葵变成了雪地里霜打的小白菜。 这心情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真是让人猜不透。 无药公子:“……” 这小家伙又怎么了。 出了大门。 乘坐着无药公子经常用的那辆奢华马车,小厮驾着马车向熟悉的道路而去。 花澪不安分的在马车里动来动去,东摸摸西蹭蹭,像刘姥姥进大院,就差点把第一次坐马车这六个字给刻在脑门上了。 以前只在网上见过马车,没想到有一天真的有机会体验坐在里面的感觉。 说实话,很激动。 马车里很暖和,很宽敞,甚至摆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早就备好了糕点,连茶水都还冒着热气。 座位上铺垫着厚厚的一层毛毯,脚垫上也是厚实的皮毛,花澪坐在上面,随着马车的行驶晃动,整个人都一点飘飘然,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马车啊。 马车的窗户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纱布笼了一层,细薄轻盈的雪纱不会遮挡住天光,阳光照射在上面会泛着盈盈光芒,这样即使在马车里,里面也不会显得昏暗了。 可马车再宽阔,也终究是一个封闭式的空间,淡淡的药香味萦绕,不知道是从马车里散发出来的,还是从某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花澪闻着味道,目光渐渐望向了主位上的人,对方即便是在车上,也一心只有医书。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颜,周身在此刻镀上了漫漫清辉,神情专注得好似任何事物都入不了眼。 这淡淡的药香味,她只在公子的身边闻到过。 花澪感叹,怪不得林老说公子是神仙一般的人,要不是她有耐力,这谁见了不迷糊啊。 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摒除杂念! 摒除杂念! 不恋爱才能苟命。 无药放下医书,清冷的目光看着花澪的小动作。 从花澪刚才一直盯着他看时,他就注意到了。 只是看完他,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本公子难道长得不堪入目了? 无药公子问道:“你在做什么?” 花澪平静下来,实话实说,开口道:“我就是看公子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声音清澈真诚,配合着花澪认真的眼神,这直白得不加掩饰的夸赞让无药听完,心头微顿了一下,又接着快速跳了几秒。 他不是没有听过别人的赞美,反而,从小到大,他听过很多。 那些话语或委婉或吹捧,或者虚情假意,可唯独少了一份真诚,可花澪话与别人的都不一样,语气真挚得毫无做假。 这直白又大胆的喜欢若是假的话? 话语犹在耳边。 无药轻轻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竟然因为对方的一句话慌了心神。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薄唇轻启:“皮囊罢了,敷浅。” 花澪挠了挠脑袋,怎么夸人还要被骂。 第15章 他想她只出现在他眼里 江陵县不大,四面环山,但幸好有一条宽阔的河道直通疆域,因此引得大量商人外出做生意的,都会选择这条水路,久而久之,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到是多了一个出路营生,新修建的渡口常年有干力气活的工人等在那里,也算是也江陵县的经济发展带动了起来,让这个地方不至于太过闭塞。 无药公子是半年前隐姓埋名来到这江陵县,除了购置住宅外,就在渡口不远处开了一家医馆。毕竟身份是大夫,开一家医馆做生意才比较正常。 现如今,这个医馆已经是江陵县最大的药铺,江陵县无人不知这妄河医馆的东家是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虽然年纪轻轻,但据说那一手银针使用得出神入化,传闻他看人一眼便知道对方是何症状,医术高超令人惊叹。 妄河医馆救治了这个地方大多疾病,现在在江陵县声望极高。 随着离医馆越来越近,路边碰见了更多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想必是趁着天气正好,去渡口帮工的。 医馆很快就到了。 今日是无雪的一天,还有温和的阳光普照大地。 马车稳稳停在医馆的大门前,不待小厮搬下梯子摆放好,花澪就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双脚落到地面上,将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一个冲击,细雪飞溅! 花澪张开双手用力伸展,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整个人懒懒散散又不失活力。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仰着头,伸手挡了挡晃眼的光,阳光透过指间的缝隙,贴近她清丽的面容。 她现在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即使是男子装扮,也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无药透过纱窗,注视着这一幕。 淡漠的眼神收敛了一丝光亮,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他以前觉得花澪只是好看,所以自然能够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可当他真的将人放到人群中时,他才发觉,若眼前的人能够普通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会只出现在自己的眼里,她的喜乐哀怒都只能被他一个人看到,永远不用担心别人觊觎他发现的宝物。 医馆门口的药童正拿扫帚清扫着地面的积雪,大雪骤停,加上阳光的照映,雪地受暖开始融化,为了防止顾客打滑,门口的雪总是要及时清理的。 看到公子的马车到来,药童将扫帚放下,迎了上来。 “见过公子。” 花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只见自家公子从马车里出来,雪白的身影在这雪景中不知道是谁在衬托着谁,一步一步走下马车旁摆放的阶梯,气质清冷淡然,动作跟她比起来,说不出的优雅。 只不过… 这面纱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无药公子注意到花澪欲言又止的目光,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花澪伸手指了指他的轻薄的面纱,嘴角轻微抽搐道:“公子,你戴面纱干嘛?” 无药公子眉头一皱,认真道:“不好看吗?” 他以前看那些未出嫁的贵公子出门的都会戴面纱,林老之前也让他戴上,不过他嫌麻烦,一直不屑一顾! 花澪:“……” 好看是好看。 公子这气质,戴什么都好看。 不过… 就算是防嗮。 这薄薄的一层纱能遮住个啥? 反倒是有种欲语还休的意味。 这时。 一旁的药童开口道:“公子还未出嫁,戴上这个面纱正好。” 听见旁边人正常的语气,花澪觉得自己刚才的疑问反而过于怪异了。 好像也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 男多女少,女主负责生育,以延续几个家族的香火,所以一般是男子嫁出去。 所以,在这个世界男子戴面纱,未婚男子不便在外面抛头露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 不过想到,公子以后会嫁出去。 公子虽然长得好看,但是这脾气看着也不是一个会受气的,以后公子与他夫人要是吵架了,也不知道是谁哄谁。 花澪摇了摇头,将放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想这么多干嘛? 反正不会是她来哄。 这个时候花澪还没想到,若真的有一天生气了,那个人确实不会让她来哄 ,因为他会永远哄着她。 无药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开口道:“想什么呢?进去了。” 不愧是江陵县最大的妄河医馆,从门口就看得出气势恢宏,走进里面,更是布局合理完善。 花澪跟在公子的后面去了二楼。 来到一个布局与外面格格不入,看起来格外精致的房间。 要不是里面堆满了医书,你要是说是高端酒店她都信。 无药做在一张宽长的桌子前,素白大手将面纱扯下丢在一边,看着花澪站在面前,于是说道:“你自己随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医书,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花澪:“……” 她哪里会看什么医书,能认识到几个繁体字,读懂几句生涩的文言文就算不错了。 可公子这里只有医书,想必也是好心才这么说,花澪只能点了点头。 假装拿了一本医书翻了翻,坐在旁边,趁公子不注意,从原本的位置慢慢挪到了窗户旁,打望去了。 无药注意着花澪的小动作,自然也知道她是怎么一点又一点都挪过去的。 抬头向窗前的人儿看去,确认人还在自己的范围内不远,又低头看手里的医书去了。 花澪扒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没想到这里视野竟然这么开阔,从这个窗户望出去,可以观察到大半部分的蜿蜒的妄河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是窗外的风景看够了。 花澪想起自己的亲戚问题,好像确实有问题问公子。 将扒拉着窗户的双手放下来,打算去扒拉自家公子。 花澪一步又一步挪动到公子旁边,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看书的人。 想着要不还是算了吧,说不定过几天大姨妈就自己来了。 刚打算偷偷挪回去,无药公子就将手里的书放下,转头看着花澪,问道:“何事?” 无药公子漆黑深邃的目光此刻凝视着她,花澪蠕动着嘴唇开口道:“公子,我确实有一些药理方面的知识想请教你。” 无药道:“说。” 花澪说道:“是关于女子的。” 无药神情不动声色冷淡下来,以为她是想嫁人,良久才开口道:“你现在还小,不着急。” 完全没有听出公子话中的意味深长。 花澪说道:“公子,我十六岁了。” 还小么? 她怎么记得古代这个年纪是可以成家立业的了。 第16章 确实好骗 花澪话音刚落。 一道清冷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打量起来。 无药怀疑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将人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十六岁了? 看着不像。 由于花澪还没有他肩膀高,身材比起其他少年郎来过于淡薄,这个世界的男子大多长得比较壮实,若十六岁了还这个个子的确实少见,除了那种从下比下药来限制身体发育的青楼小馆,想到这里,无药公子淡漠的神情瞬间阴冷下来。 是被喂药了?所以才长不大。 他从前以为花澪的岁数最大不过十四。 看着花澪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低声安慰道:“你还小,还会长的。” 即便他知道被喂了那种药的小馆也许再也长不大了。 花澪没有听明白无药公子话中的意思,只觉得公子怎么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说道:“额嗯。” 她还小,还在长身体呢,就算公子不说,她也知道自己还能长啊。 不想了。 还是正事儿比较重要。 趁着公子现在意外温柔了,花澪赶紧问道:“公子,我是想问一个女子若是在当月的月事迟迟不来,这该怎么办啊?” 对上花澪那双渴求的目光,无药眉头一皱,冷声道:“胡闹!你如今已经一副残躯了,还想着嫁人。” 说完,发觉自己刚才的话过于严厉了,又愧疚道:“你不必担心,我给你开一副药,回去给你慢慢调理身体,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想到这个世界哪个男人不想着嫁人,他自己虽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这个小家伙正是青春年少,想多了解一番女子方面的知识也实属可以理解。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 花澪心头一凉,整个人都慌了。 看着公子叹气的样子,莫名像极了医院里医生拿着你的诊断书,对着你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她就一个月经不调而已,怎么公子在看了她一眼后又是叹气,又是说什么“残躯!” 据说中医可以观面相看病。 难道自己真的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让公子都束手无策了? 花澪越想越难过,扑过去扒着公子的腿,大声哭道:“公子,我是不是没救了?” 呜呜呜——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贴自己这么近的人,身体一僵,如玉般的手伸出,拍了拍哭得正难过的小家伙的头,语气温和下来,说道:“你家公子我的医术天下一绝,不管什么病,都不会让你死的。” 花澪抬起头望着他,抽泣道:“真的不会死?” 无药眼里的冰慢慢融化,眉宇间有着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依旧是那清冷的声音开口道:“你只是跟别人比起来,长得慢了些,不会死的。” 其实被喂药的人是再也长不大了。 可他却对花澪说:你只是跟别人比起来,长得慢了些。 听到自己不会死,花澪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放开公子的腿,站了起来。 花澪道:“谢谢公子。” 只要不死就行。 她就说嘛!自己不就问候了一下大姨妈,怎么就要死了。 吓她一跳! 不过公子说她长得慢了些,花澪只是想到,自己本来就是女孩子,跟男生比起来确实娇小许多。 或许,公子是以为她发育不良吧。 花澪擦干眼泪,开口道:“不过公子,我还有…有个问题。” 公子看着她道:“问。” 花澪认真开口道:“所以,女子月经不调该怎么办啊?” 公子好像还是很厉害的中医大夫,在现代社会找一个厉害的中医看病要花很多钱的,然而面前这个是自己家的公子,开口问一下又不会计时收费,所以花澪问得很放心。 不用花钱预约,就挂了一个名医的号。 这个便宜捡大了。 于是,话题经过一个十八弯的绕转,又回归正题了。 无药公子眼神冷淡,闭不张口:“……” 死性不改。 又是很久。 花澪开口:“公子?” 无药公子对上花澪渴求的目光,无奈道:“四物汤。” 花澪疑惑问道:“这是什么啊?” 无药继续解释道:“这四物汤的主要材料有有当归、川芎、芍药、熟地。是补血、养血的经典药方,也是用来调经的药方。只不过这是滋补类的汤水,不宜每天吃。” 声音细条慢理,谈论起药理的时候,他身上的淡漠疏离渐渐消散,反而多了一种大夫的温雅气质。 花澪点了点头,轻声道:“哦哦。” 现在已经知道药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取到药? 这里就是公子家的药铺啊! 何必舍近求远。 花澪在屋里看了一圈,然后去桌子上倒了杯水,借花献佛,将茶端到公子手边,轻声道:“公子,请喝茶。” 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看着花澪所有的动作。 这小家伙平时停懒散的,也有突然献殷勤的时候。 修长如玉的大手接过花澪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开口道:“说吧。” 花澪犹豫了一下,含糊道:“公子,我能不能在你的药铺抓一份这个四物汤的药材啊。” 林老说过,公子家的药铺是江陵县最大的,想必药材很齐全,没有妄河医馆买不到的药。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无药还是听清了,漆黑的目光凝视着花澪,问道:“你买四物汤的药材?” 花澪点了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心中警铃大想,慌忙解释道:“我…我就是…觉得这四物汤听起来挺好喝。”抬眸瞥了一样公子的神情,底气越来越不足,说道:“想煮来尝一口。” 花澪内流满面,这拙劣的理由,不会有人信吧? 公子信了。 无药:“……” 无药公子沉默了一下,看着花澪局促的样子,开口道:“你要想喝,回去的时候给你抓一副吧!” 花澪亮着眼睛,点点头:“好啊,谢谢公子!” 开了一副药,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无药心情也莫名跟着喜悦起来,只是表情不显山露水,声音淡漠道:“药钱。” 花澪整个人顿住了。 她没钱。 无药声音停顿了一下,观察到突然又焉了的小家伙,继续道:“就从你下个月的月份里面扣吧!” 花澪猛得抬起头,真诚说道:“公子,我下个月的工钱已经扣完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下下个月,还有下下下个月,也一样。” 无药:“……” 公子按了按额头,无奈开口道:“那就从你下下下下个月的工钱里扣。” 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感激道:“谢谢公子!” 反正都扣了三个月的工钱了,这里扣的钱还得往后面排排。 焉了的小白菜有活了过来。 无药拿起医书,修长的手指慢慢翻阅了一篇,嘴角微微勾起。 花的自己的钱还感激他? 确实好骗! 第17章 公子说不许摘 冬日的阳光有一种很轻柔的温暖,不过就是比较短暂,才正值中午,本该是气候正好的时候,冬阳里的温度反而有种慢慢退却的趋势。 花澪还趴在窗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整个人都晒得暖乎乎的。 无药公子抬起头,向那个软绵绵的人儿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钻研医书。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懒散的人儿。 花澪趴在窗户上晒了一个上午的阳光,现在温度不如之前,有点不适应地将上下交叠的两只胳膊交换了一下位置,继续趴着。 察觉到她的动静,无药以为她要醒了,清冷的目光看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了花澪这安逸的一幕。 无药公子:“……” 这时,江面上的冷风带着大自然的清冽气息席卷而来,吹在了还想继续睡觉的人儿发梢旁,花澪冷得一个激灵,直接瞌睡都吓醒了。 伸了个懒腰,惘然地环顾了四周。 看见自家公子还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之前的那本书,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 花澪愣了一下,想着公子是真的爱看医书,这么久了,连拿书的手都不换一下,不累么? 咕咕—— 花澪的午餐铃准时响起。 她揣着小手,摸了摸肚子,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专注医书的公子。 等了一会儿。 公子还在看医书。 花澪继续盯着无药公子。 又过了一会儿。 咕咕咕—— 肚子等不了了。 花澪眉头一皱,她发现公子一直没有翻页,那一页这么好看么?连饭都不吃了。 她走了过去,离得近了。 小眼睛悄悄往公子手里的医书上瞟,觉得这一页有点眼熟,好像她去窗边打瞌睡前,公子看的就是这一页。 花澪开口:“公子?” 无药把医书放下,开口道:“说。” 花澪怀疑道:“公子,这一页很难么?你好像一直没有翻页。” 无药:“……” 花澪看不懂文言文,更看不懂医书,以前她只觉得自家公子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不然也不会开得了这么大的医馆。现如今,她发现原来公子也是个普通人,也有看不懂的医书。 她来时注意到,医馆里还有其他年纪很大的老大夫,虽然不知道他们跟公子比,谁的医术更厉害,但他们好歹多活一些年,行医经验一定比公子丰富的。 花澪只当自家公子有点心高气傲,不好意思向别人询问,于是劝解道:“公子,你毕竟还年轻,这么年轻有这番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有不会的医药知识可以向医馆里的老前辈请教的。” 无药道:“…不必。” 注意到无药公子仍然神情冷漠,好像对别人的医术不屑一顾,花澪着急道:“公子,家里长辈从小就教我,不会的题,一定要不耻下问,这个一点都不丢人。” 神医谷.无药公子.谷主:“……” 花澪真诚道:“真的。” 无药只好点头:“…好。” 他那位长辈,确实把他教得挺好。 咕咕咕—— 无药寻声望了过去。 花澪红着脸,提议道:“公子,你饿了么?我去给你准备午膳。” 无药公子:“……” 明明就是你自己饿了。 扣扣——扣—— 扣扣扣—— 无药刚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神情冷漠地望了过去。 刚才的敲门声。 两声一响。 再而三响。 是暗卫独有的传信方式。 无药淡定开口:“今日药铺无事。” 花澪听见公子来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又向门口看过去,外面传来一道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公子,妄河河畔有急诊。” 无药道:“好。” 外面没有响起脚步声,但也没有人回话,好似那人就是突然出现,传递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然后直接消失了。 “你也听到了”无药公子说道:“我要出一趟急诊,你自己去吃饭吧!” 花澪点点头,问道:“那公子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提前给你准备好。” “不用,我也不确定” 无药站起身来,好似打算动身离开,离开前,伸手解下腰带上的玉佩,将它放到花澪手中,说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吃饭,然后用这块玉佩,就可以把账记到妄河医馆账上。” 花澪感动地点点头,没想到公子自己中午都没吃饭,还要出去工作养她这个员工,竟然还要担心她的午饭。 花澪认真道:“公子,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雇主。” 她要为公子打一辈子工。 无药刚打开门出去,然后就对上花澪感恩戴德的目光,不解,但还是开口提醒道:“你就去医馆门口转弯那条街的饭店吃饭,别跑远了。” 想到花澪上次在府里把自己走丢了,无药眉头皱起,想着要不还是把玉佩收回来吧,他抓紧把事儿办完,回来再带花澪去吃一顿好的,算做补偿。 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看着她。 饿一顿应该没事儿吧? 花澪:“……” 公子这突然不想给饭吃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药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罢了,就算真的走丢了。 在这江陵县,还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屋里的花澪:“……” 刚刚是错觉吧? 公子不可能这么抠。 屋外,无药公子刚转身要走。 转念一下想到那小家伙好像很笨,要是被人给骗了? 跨出去的脚步就这么收了回来。 他真是给自己带了一个麻烦在身边。 推门进去。 花澪定眼一看,问道:“公子你回来了,这么快?” 无药公子:“……”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早上自己戴过的面纱,就给花澪戴上,严肃道:“不许摘下来。” 花澪开口:“可是公子,这个面纱…” 无药道:“不许摘。” 花澪乖乖点点头。 要听老板的话,做个好员工。 老板都外出急诊,挣钱养她了。 不就是戴个面纱嘛! 小意思小意思~ 花澪在无药公子离开后,再出的门。 她记得公子说医馆转弯处有一家饭店,生怕自己这个路痴走错了路,花澪走在街上时,每走远了一点,都要回头看看医馆的位置。 第18章 当街被抢 古代的街道跟现代社会比起来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街道两旁都是古色古香的房屋,房子都不高,大多是一层楼的店铺,最高的是那个四层楼酒楼,这一条街只有这一家饭店。 寒冬腊月,大多数的店铺都还关着,街道上也没有小贩来往,想必正是佳节,大家都还在家里过年,不着急营业,想想也是,忙碌了一整年,也就这个时候可以好好歇息了。 这一路走过来,花澪也没想到这街道这么冷清,偶尔会有几个人经过,可是也就几个人罢了,跟电视剧里面看到的人来人往的热闹一点都不一样。 好奇心就这淡下去了。 花澪来到饭店门口,走进去一看,里面也没有几个人。 虽然这个大堂装饰得很豪华,但这冷淡的生意简直比公子旁边的空气还冷。 花澪皱起眉头,不禁怀疑这里的饭是不是不好吃啊?可一想到公子让她不要乱跑,她还是决定就在这里了。 大堂里坐着的人很少,有几个人坐在一堆,看着花澪的方向小声交谈着。 花澪刚坐在大堂的一张桌子前,跑堂的小二立马就热情的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吃点什么?” 花澪没有点餐,而是先拿出了玉佩,问道:“你好,请问用这个玉佩可以在这里记账么?” 其实公子说玉佩能记账就是一定能记的,可是花澪是第一次吃东西还要记账,心灵有点忐忑,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好,要是不能,一不小心吃了霸王餐怎么办? 店小二一看花澪拿出的玉佩,笑得更加热情了,大声道:“原来是妄河医馆的公子,怎么能在这大堂吃饭呢!来来来,楼上有雅间。” 花澪解释道:“我不是什么贵公子,我就是来这里吃个饭。” “好好好。”店小二的语气显然不信,是不是贵人他还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拉着花澪就要往楼上走,喊道:“公子啊,楼上的雅间可比大堂准备得舒适,还准备了暖炉,这大寒冬日的,在雅间里靠靠暖炉,喝喝小酒,再赏赏雪景,您说这滋味了得?” 暖炉,小酒,还赏雪? 花澪推脱道:“不了不了” 店小二说得很美好,但花澪一听这布置就知道很贵,她只是一个欠了雇主三个月工钱的打工人,实在是消费不起。 即便是公子请客,她也不好意思吃这么贵的一顿。 况且一想到公子自己都没有吃饭,还在外面奔波,就更加不忍心了。 花澪推手道:“大哥,我就想吃碗面,吃完我就走,真的不用去楼上。” 店小二继续劝解道:“小公子,您还是去楼上吧!这大堂真的不符合您的身份。” 花澪快哭了,问道:“我什么身份啊?” 她就是一个打工人。 店小二继续道:“公子您的身份,您自己知道。” 花澪吸了吸鼻子:“……” 她确实知道自己是谁,但你怎么一反问! 她就不知道了。 所以她该是什么谁? 这是花澪真心实意的疑问,并不是一道哲学问题。 店小二无奈道:“公子您…” “这位小哥哥既不愿意上楼,小二哥干嘛要强人所难呢?” 店小二刚开口,便被一道娇媚的声音打断。 大堂里面不多的客人都看了过去,就连楼上的客人都站在窗边把头探了出来。 女…女子? 这娇弱的语调就是女子的声音,花澪睁大眼睛,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她第一次碰见女人,或许是扮男人扮久了,花澪也和店内其他男子一样,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寻声看了过去。 从一楼上二楼的楼梯口,转角处走出一道幽幽倩影。 花澪一双近视眼根本看不清人,单就是这纯天然的滤镜,自动给上面的人加了一层模糊的光。 她注意到那个女子走了下来,身穿着华丽的飘逸长裙,披着狐裘,待人走近了,花澪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粉味,味道虽然浓郁,但很是好闻,可见对方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好闻吗?”李媚巧笑问道。 不知什么时候,女子已经站在了花澪面前,近距离看清了对方的容颜,女子并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但气质媚态天成,一颦一笑尽显风华。 古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诚不欺她。 见女子主动跟花澪搭话,周围未婚男子的目光瞬间嫉妒地盯着花澪。 花澪:“……” 不…不能怪她吧? 李媚见人似乎惊呆得说不出话来,颇有耐心地问道:“好闻吗?” 花澪愣了愣,刚要点头,感受几道冰冷目光从漂亮姐姐身后投过来。 大家刚才都一直盯着女子看,现在才注意到身后还跟着几名男子。 议论纷纷传到花澪耳边。 “这都是李夫人的府夫侍吧!” “李夫人上个月不是刚娶了赵家公子做侧夫?” “你看那个新面孔,不会就是赵公子吧?” “可能吧!” “他还没有我长得俊,李夫人都能看上,你说我要是去向李夫人求亲,她会不会看上我?” “滚!” “得了吧你!” “我要是李夫人,还不如就赵公子呢!” 花澪:“……”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接受不了。 心中暗想,幸好自己没有暴露身份。 可花澪放心得太早了,这世间男子大多注重声誉,甚至生下来都会点上守宫砂 为了嫁一个好夫人,反而会更加规束自己。所以说,没有男流氓,女流氓倒是不少,就比如她面前这个,明显来者不善。 “你们把眼神收敛一点,我看谁敢吓坏了本夫人看上的小兔子。” 李媚说完,扭头看向花澪,语笑晏晏:“不知这位小哥姓什名谁,今年几岁了?” 花澪:“……” 她是被调戏了吗? 看着人越凑越近,花澪往后面大退一步,结巴道:“李…李夫人好。” 她刚才听见旁边人就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退一步,李夫人进一步,芊芊玉指勾起花澪下巴,调笑道:“喊夫人就夫人,喊什么李夫人,多见外啊!” 花澪:“……” 花澪退无可退,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拔腿要跑。 可李媚要的人儿,怎么可能跑得了? 轻轻一招手,就有人把花澪给抓住了。 第19章 李媚说你喊我干啥 “救命啊!” 寒冬腊月,大街上惊现这样的一幕。 引得路人侧目观看,但毫无举动,仿佛对这样的情境已经司空见惯了。 李媚夫人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她的两位夫侍,小心搀扶着她,好似怕她被地上的积雪给绊倒了。 她身后跟着三个人,分别是她的另外两位夫侍和花澪,只不过动作比较不雅。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在花澪两旁,更衬托得花澪的瘦弱,此时,花澪低垂着脑袋,被两个人驾在空中,脚不沾地。 路边偶尔遇到几个路人,花澪都不放弃逃跑地机会,求助似的看过去,这样喊道:“这位大哥,救命啊,不救也行,你帮我报个官吧?” 每当这个时候,被求救的大哥都会羡慕嫉妒地瞥她一眼,然后转头就走。 当然,也有比较善良的路人 ,同情地看着她,然后对着李媚夫人欲言又止,刚打算开口求情,李媚便会提前开口道:“我家孩子不懂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面对如此情形,花澪只能扯着嗓子,拼命大喊道:“救命啊,有人强抢民男啊!” 然而,根本就不会有人理会。 她不知道,这里男子都想嫁人想疯了,得多大脸啊?才能被女子看上强抢。 男人?根本就不需要抢的,数不清的自愿送上门来自荐枕席。 “救命啊!”花澪喊累了,有气无力喊着。 一行人左转右转,早就不知道走到哪条街来了,花澪可怜巴巴望着陌生的地方,就算现在李媚夫人把人给放了,她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想到她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幸好找到了公子这般好的雇主,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过得好点,在这异世也可以不愁温饱,想到公子的玉佩还没有还给他,想到了林老对如长辈一般自己的关心教导,想到程大厨做的饭菜,还想到林老养的大黄猫。 她想到了许多 ,全是关于公子府里的人和物,连一只猫咪,她都没有忘记。 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积满泪水的眼眶红着,小珍珠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察觉到后面的人好像安分了不少,李媚夫人回过头,停了下来,跟着的也一起停了下来。 李媚走到花澪面前,花澪水灵灵的眼睛瞪了她一眼,然后扭过头去。 李媚:“……” 这人儿还被架着呢! 真的是毫无威慑力的一眼。 怎么办? 她真的想把人给绑回去了。 她原本只是在二楼吃饭,往外面无意间看到一个漂亮的小东西走进来,自然就被吸引了目光,可同样,她也吸引到了其他人的目光,她注意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偷偷打量着花澪,再加上店小二大喊着她是什么妄河医馆的公子,长得不俗,身份又有些来历,显而易见被那些人盯上了。 她敢肯定,只要这人儿前脚踏出酒楼,后脚还没回到医馆,就会被绑了去。她还挺喜欢这个漂亮的人儿,所以,与其让别人给绑走,她不如先下手为强 ,先把人给绑了。 见花澪不肯理自己,李媚夫人一把扯下花澪的面纱,见到面纱上的真容,眼睛一亮,更不想放人了。 伸手过去,直接用手里的面纱给人擦眼泪,见人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眼里笑意更甚,吓唬道:“你知道,本夫人刚才为啥会抢你吗?” 听到这话,花澪看了过来。 李媚夫人继续道:“本夫人看你带着半遮不露的面纱,欲语还休的可人样子,难道不是在勾搭我吗?” 说完,就轻笑了几声。 李媚夫人其实年纪不大,才二十出头。 只是刚才还风华正茂的漂亮姐姐,现在这几句话一出口,就有点本性暴露的意味。 “普信”这个词语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花澪整个人都沉默了。 花澪:“……”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想起今天中午,公子硬是要给她戴上面纱,不容拒绝的样子,其实那个时候她就想说,这样的面纱根本就遮不住什么,反而有种那个意味。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人已经被绑了。 “小哥,叫什么名字啊?”李媚问道。 花澪扭过头。 李媚自己说道:“刚才在酒楼都听见了,妄河医馆的公子是吧?” 她一边说一边思索道:“可我听说,这妄河医馆有一个医术高超的东家,什么时候添了一个小公子?” 小公子? 花澪不知道想到什么。 突然转过头,冒领身份,开口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请把我放了,不然…不然我家公子找到我了,不会放过你的。” 似乎看出眼前人在狐假虎威,李媚夫人继续吓唬道:“那可怎么办?本夫人就喜欢你这样的。” 花澪无计可施,哭道:“姐姐,你就放我走吧,我还小呢!” 李媚看她的样子,就是知道她还小,所以更要把人绑走,以免她落到歹人手里。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跟着,还是再继续走一段路吧! 向着花澪抛了个媚眼,转身向前走去,边走边道:“姐姐我就喜欢年纪小的。” 一字一顿道:“年纪越小越喜欢。” 说完,看了一眼旁边自己的夫君,见他摇头表示后面没有人跟来,才放心下来,低声说道:“这孩子是妄河医馆的,前面那个巷口就把人放了,有条小路可以尽快让他回去。” 两个人小声密谋着。 可这个变态样子演得可谓是过于真实。 花澪吓得哭不出来了,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对着人凶了一句:“你妹啊!” 这是花澪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脏话,说完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李媚夫人和她夫侍们回头,神色怪异的看着她。 李媚道:“你喊我干啥?” 那么大声,吓本夫人一跳! 抬头问道她的夫侍们:“你们谁告诉他本夫人名讳的?” 夫侍们齐齐摇头。 李媚夫人嘀咕一声道:“都说了出门在外,做好事不要留名了。” 夫侍们:“……”他们真的没说。 花澪:“……”真的是你妹啊! 第20章 男二出场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着。 花澪自救无望,已经变成一条咸鱼挂上了。 到了一个陌生的巷口,李媚夫人示意将人放下。 花咸鱼的脚终于沾地,打量了一圈陌生的巷道,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媚夫人,心中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她们两个人互相对视着,中间有天光透过,温暖冬阳打照在俩人身上,其实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语言,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见到第一面的时候,就注定会成为知己,成为好友。 两个人刚想开口,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他们进入的这个巷口的街道旁,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一辆马车,木制的马车低调内敛,却又不失奢华贵气,显然这马车里的人也不是简单的。 一道温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本公子刚才在远处观望,见你们一行人还架着一个少年,觉得很是新奇,便跟过来瞧瞧热闹。” 李媚和花澪寻声一同望了过来。 听见车里面的人这么说,自然明白对方是误解了什么。 花澪看不到里面的人儿,但能看到对方乘坐的马车很是复古气派,心中评价了一句“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而已,若是见过了公子那样的雪华香车,这世上所有华贵的马车加起来,与之相比,都只能是仅此而已吧! 李媚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无语,觉得还是先把面前的人送回去比较重要,伸手按着花澪的肩膀说道:“小可人,我跟你说,你从这个巷道一直往……” 话还没有说完,便又被打断。 马车里的舒语公子从车窗缝隙处看的那个胆大的女子把手放到那个少年身上,以为对方不想放人,温润如玉的声音变得严厉道:“这位夫人可知晟国新颁布的婚配律令?本公子看这个少年不过十四,还不到年龄。” 李媚夫人转过头,眉头皱起:“…所以,公子是来给本夫人普法的?” 花澪也转头:“……”未成年人保护法吗? 一旁的夫侍见她要生气了,连忙开口安慰道:“夫人莫要生气,旁人怎么能理解夫人的善心。” 李媚深吸一口气,刚要把脾气压下去,马车里又传出一道声音来煽风点火。 声音明明那样温润儒雅,却字字句句踩到了李媚夫人的脾气上。 “还是说,这位夫人明知新规,却还知法犯法?” 这把火彻底点燃。 她还忍个屁! 眼看着李媚就要冲上去,花澪立马反应过来把人的腰给抱住,她的夫侍也连忙将人拦住。 一个夫侍道:“夫人不要生气,让我们来就行。揍他是吧?” 花澪这一听,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连忙开口安慰道:“夫人不要生气,有些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我信你的,我知道刚才那一路,你可能是在帮我!” 李媚脾气来得快去的更快,傲娇地抬了抬头,还不忘调戏一下花澪,开口道:“好吧!看见小公子主动投怀送抱的份上。” 花澪身躯一僵,立马把手放下。 花澪:“……” 这时,马车中又传来声音。 “看来是本公子多管闲事了?” 李媚没好气说道:“本来就是。” 花澪开口道:“多谢公子刚才仗义执言,不过,我想这里面有些许误会。” 这一路一来,也只有这个人出手相救了,当然是要感谢的。 不过刚才听他说的那什么律令,原以为这个世界对女子很是包容过度,没想到其实还是有规矩限制的,那个律令一听就像那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想来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李媚刚才被人误会,心中烦闷得很,只想赶快把花澪送回去,然后回去消火,抓住花澪的手道:“你从这个巷道一直往里面走,在第一口子左转,下一个路口右转,然后一直右转,出来的那个街道,就可以回到妄河医馆了。” 说完,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往外面走。 花澪见人走得这么急,来不及道别,只能喊道:“我叫花澪。” 李媚回过头:“花澪,我记住你了,你也记住本夫人是李媚。” 花澪:“……” 她好像在骂人。 花澪摇了摇头! 待李媚夫人一行人走远了,旁边的马车还停在巷口。 舒语公子轻声问道:“花澪公子,天寒地冻,可乘坐我的马车,顺便送你回妄河医馆?” 花澪拒绝道:“今日多谢公子,但不需要。” 她跟别人又不认识,怎么可能坐他的马车。 舒语温声道:“那好吧,那我就先行离开了,花澪小公子也请快些回家吧!” 花澪招了招手,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然后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向巷口走去。 走得那么气势旦旦,胸有成竹。 直到半夜。 万家灯火通明,一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巷子里乱窜。 “李媚说先左转,然后再右转。” 绕了一圈,花澪又回到原地。 “没错啊!怎么走不出去了?” 花澪缩靠在墙角的阴影中,整个人缩作一团,看着在月光照拂下,闪着盈盈光亮的细雪,鹅毛般的大雪忽然飘落下来。 花澪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眼眶瞬间就湿了。 觉得自己今日不宜出门,或者就该一直呆在医馆的。 这雪越下越大,很快,花澪抬头。 今夜这雪跟她来这个世界第一天的时候一样大,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这里没有老胡家的包子了。 她就算埋头往前面冲,也不能刚好回到公子家了,没有人来带她回去。 这时,转角处一阵杂乱的声音传来。 “你说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李媚夫人看上带回去了。” “运气够好的啊,那小子。” “就那张脸,抓去买了,能赚一大笔吧?” “哈哈哈隔~” 花澪渐渐放缓呼吸,用力捂住口鼻,一动不敢动。 心中默念着。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声音还是越来越近了。 花澪一咬牙,慢慢站了起来,打算往前面冲。 刚没有跑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几道惨叫声。 是那几个人的声音。 她不由顿下了脚步,转头向后面看了一眼。 雪夜中,那个人身材修长高大,墨发如瀑,细雪飘落到身上,他背对着自己,一直没有回头。 一股暖意从心脏开始席卷全身,这一幕久久停留在了花澪眼中,印在了她心头。 此刻,万耐俱寂! 任何声音都敌不过心跳声! 花澪本就近视,只能看到这朦脓的身影,匆匆瞥了一眼,就慌忙逃走了。 谢谢! 你的出现。 只是声音太小,能听见的只有雪花落的地声音。 第21章 公子说回家 原地处。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衣角掠过地面,雪白的布料沾染到了尘埃。 雪还在簌簌落下,落到他的墨发,然后肩膀,又滑过雪服玉带,最终落到了手心。 雪花轻飘飘的,停留在他手心久久未化,可能跟此人的刺骨寒意比起来,雪花都显得温柔可爱,手掌的温度已不足以融化它了。 无药公子就站在那里,看着花澪逃跑的身影,漆黑的目光一直凝视,俊逸似仙的面容此刻越发冰冷。 他在等着花澪继续向前跑,等得人儿跑不见了,大雪淹没了她的踪迹。 淡漠的目光一时怅然,盯着花澪逃跑的方向,还是向她走去了。 另一边空旷的街头,天地茫茫,不见人际。 花澪踌躇地站在原地,已经跑得不知道方向。 来时的路已经被新雪遮盖,再也不可能原路掉头了,四周的漆黑幽静,也让她不敢向前半步。 她好像把自己给弄丢了! “花澪” 一道凛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穿透了黑夜的孤寂,穿透了万千思绪,击破刺骨寒风,来到花澪耳边,熟悉的语气在耳膜里盘旋一遍又一遍。 花澪鼻子一红,眼眶中的眼泪一圈圈打转,委屈突如其来,她转过身,直面身后的黑夜。 黑夜里没有魑魅魍魉,没有妖魔鬼怪,没有任何伺机而动的危险,只有无药公子一个人走过来。 地面的盈盈光亮反射,无药公子一身雪衣,有清辉浮在他身上,他比任何雪景都清白耀眼。 无药站在那里,淡漠的眉宇间有了些忧虑,他还没想到该怎么靠近才好,就看到花澪在向他奔来,深邃的眼神中,背景在不断后退,小小的身影在快速放大。 很快,人就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下意识张开双手,那人就扑进了他怀中。 冰冷的雪山孤独地屹立在千山暮雪中,唯有雪花会扑进它怀抱,正好,谁也不会融化了谁,因为雪花只会是雪花,永远缠绕着冰山,若有一天承受不住了,它就会热烈哗然,发出天崩地裂的声音。 花澪找到了可以让她放声痛哭的支柱,滚烫的眼泪浸透了对方的衣衫,无药公子浑身僵硬着任她抱着,还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放到了花澪头上。 冰冷凌厉的气势就这么收敛住了。 在哭声和雪声的混合中,还夹杂一道轻微无声的叹息声! 无药低下头,他想到了许多可能,想到刚才自己凶狠的一幕吓跑了她,就是没想到不顾一切逃跑的人,最后是跑向了他。 花澪在他怀中哭着喊着,述说着心中的恐惧,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哭,会委屈,会难过。 “公子呜——我再也不出府了。” “再也不离开公子。” 再也不离开他么? 无药公子淡漠疏离的眼神微动。 花澪说了两句话,他都听见记住了,张口回了一个“好”。 修长如玉的大手按在花澪的肩膀上,将人拉开,见人还在抽泣着,叹气一口,接着转身在花澪面前蹲下。 “上来。” 花澪泪眼蒙蒙,整个人迷迷糊糊就伸手搂上了他的脖子。 “公子我好饿啊,还好冷,我想回家。” 清冷的药香味与极其温软的气息相碰撞,无药顿了一下,站了起来,托着人轻轻地往背上颠了颠。 他说:“回家。” “公子,你吃饭了么?” 他说:“找你。” 花澪答应了一声:“嗯嗯。” 雪夜很静,但无药公子背上的人却一直不安静,经过了慌张恐惧之后,在安稳的环境下花澪有着说不完的话。 她说了许多。 说到今日吃饭的酒楼,说到今日被坏人盯上,说到李媚夫人救了他。 最后还说到公子找到了她! 花澪对他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一直自顾自地说着,就算公子并没有与她交谈,只是偶尔冒出一个“嗯”字,她也能接着公子的这一个字说上老半天。 背上的人一直在说话,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完,明明是这般吵闹,根本安静不下来,可在这静谧的夜里,他愿意听着她孜孜不倦,这样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感到安心。 良久,无药公子打断道“花澪。” 花澪偏着脑袋开口“嗯?” 无药公子说:“这是本公子第一次背人,还是一个你这么吵的。” 花澪不好意思道:“那…麻烦公子了。” “不麻烦。”公子说道:“收钱。” 用清冷矜贵的声音,说出了比寒冬还冷漠的话。 啊? 等等。 花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吞吞吐吐道:“公子我没钱啊。” 无药道:“那就从工钱里扣。” 又扣?没了,是真的一点都没了。 花澪欲哭无泪道:“公…公子,要不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无药答应道:“已经背了,放下来也是要收钱的。” 花澪:“……”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跟公子讨价还价了。 “那公子,扣多少啊?” 小心翼翼试探:“扣一文行不行?” 公子摇头。 花澪咬牙道:“那一半?” 公子继续摇头。 花澪都快哭了,就听见公子那清冷高贵的声音,轻笑道:“当然是全部。” 花澪整个人都不好了。 呜哇! 既然钱都交了,当然是怎么舒适怎么来,花澪软绵绵一团将自己的身躯趴在无药公子宽阔的背上。 淡淡药香味与无药公子表面的冷漠不同,配合花澪温和的呼吸,暖烘烘的两股气息相会,抵挡住了所以严寒,温暖萦绕这两个人。 走了很久。 花澪昏昏欲睡,开口道:“公子?” 无药脚步一顿,问道:“说。” 花澪迷糊道:“你好像我妈…我娘。” 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背她的。 无药:“……” 无药公子神情冷漠下来,道:“闭嘴。” 又过了一会儿。 花澪开口:“公子,你好像…” 无药立马打断道:“闭嘴。” 花澪戳了戳他的衣领。 无药叹气道:“说吧。” 花澪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道:“你好像我哥哥。” 小时候,哥哥也会这样背着他。 哥哥么? 无药公子漆黑的目光盯着前面的路,不知在想什么,开口道:“可。” 他们走了一路,雪也下了一路。 大雪淹没踪迹不知来路,可一个人能够背着另一个人,走上同一条归途。 第22章 为公子掌灯 那一夜的雪下了很久。 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了出来,那座雪山即将动摇了,所以也帮着他掩盖那一道道经过的痕迹,欲盖弥彰地帮人掩饰那按捺不住的慌乱。 连接着接下来几日,都没有停歇。 最近几日,公子都很忙,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花澪白天不用去落雪居伺候,晚上更不用去伺候。 见不到公子身影,花澪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小院,没事儿的时候去程大厨那里蹭蹭午饭,其实更多的时候,她都会去林老那里,帮老人家打打下手,顺便逗逗他的猫。 这天,花澪捧着自己亲手给大黄做的猫窝来到林老住的屋子。 林老笑道:“小澪儿来了,这又抱的什么?” “给大黄做的小窝。” 花澪将小木屋放到桌子上,小屋檐插着随便折来的红梅,一只大黄猫跳上桌来,绕了几圈,仰头嗅着红梅。 圆滚滚的身躯,毛色油光发亮,看着手感就很好,她趁机把猫咪抱住,撸了几把。 大黄安逸的喵喵几声。 林老眼含笑意地看着这一幕,这几日花澪经常来喂大黄,一人一猫相处得很是融洽。 他无儿无女,这一幕倒有一番子孙承欢膝下的感觉。 “老朽还没见过这样的猫窝,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整天在想什么?”摸着猫窝把玩了一会儿,看着渐渐晚了的天色,开口道:“你们在这里玩会儿,我去大门明灯了。” 说完转身去拿出了一个火折子来。 花澪知道林老每天都会去大门点灯,想到自己第一天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门口温暖的蜡烛,以为这个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习惯,于是在林老出门前开口道:“林老,让我去吧!这大冬天的,你还是别出门了。” 花澪是真诚提议,奈何林老听完了,一双精明的慧眼就这么看着她,半晌儿松口道:“罢了,让你去吧!”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刚要接过火折子,林老又说道:“这几日公子药铺事情繁杂,你就算在门口等一夜,也不一定会碰到公子。” 花澪疑惑道:“林老,我就去点一个灯。” 这又关公子什么事儿? 她不知道,大门口的十六盏莲花灯就是为公子夜归所燃。 林老拍了拍花澪的肩膀说道:“花澪,我家公子他…” 说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了。 花澪还在等着他后半句。 林老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天寒。你在门口等的时候多添件衣服吧。” 花澪整个人很懵地点了点头。 刚跨出门,一道伤感的声音传了出来。 “有时候,衣服比人暖心。有些人注定是不能接触太近的。” 花澪:“……” 这老头今天好像有点多愁善感! 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林老才慢慢来到门口。 刚才他的话,已经点得够明显了。 不管这个孩子来到公子身边有什么目的,他都希望他最后有一条出路。 不要生情最好。 毕竟。 这个是世上虽然男多女少,可同性相恋却是大忌,早就在晟国定制的律令中了。 趁着最后一缕天光,花澪赶快把十六盏灯全都点上,冬天昼短夜长,刚把所有的灯亮好,天色就立马暗了下来。 花澪刚打算转身回去,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根蜡烛被风扑灭,她赶紧上前去把灯给补上,刚一转身要走,另一边的蜡烛又熄灭了,花澪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一直心心念念着不想蜡烛熄灭,却没注意到灯盏的主人已经归来。 无药下了马车,一眼就注意到在十六盏莲花灯盏中东跑西跑的身影,蜡烛燃烧的灯火照应在她脸上,她盯着灯火,明灭的火光在她清澈乌亮的目光中闪烁,这静谧的模样犹如初见时,她昏睡中烛光里,比所有灯火都要温暖。 花澪眼里装着灯火,无药眼里装着看灯火的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等离近了,他看见那小家伙,伸出白嫩的双手去呵护着烛光,听见她对着火光在低声细语。 “蜡烛啊,蜡烛你不要再灭了。这十六盏莲花灯每灭一个都多一处地方照不到。” 竟然还能跟蜡烛聊起来,看来这些日子是真的很无聊。 无药公子这样想着,风尘仆仆归来的疲倦一扫而逝。 雪落地无声无息,他静静站在原地,想听听她还会说什么,接着便听见花澪的声音。 “公子还没回来呢!灯没了他怎么办?” 无药愣住,藏在长袍衣袖中的素白大手不由地握紧,用力捏了捏,然后放开,映在他淡漠眼眸中的场景实在是太温暖了,暖得寒冬过后,万物冰雪消逝,有嫩绿新芽从最柔软的地方冒出,如电流般蔓延全身。 无药就这么看着花澪。 她在等我回来? 心中又默念一边。 她在等我回来。 他这么想着,花澪的声音又刚好符合他的心境,就这么喊了过来,将他思绪拉回。 “公子,你回来了?” 花澪刚转头就看到了他,觉得公子回来得正是时候,蜡烛全部都燃得正好。 无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冰雪消散。 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向前一步又一步,衣袍翻飞,他从来没有这么郑重,这么坚定地走向一个人。 他知道,若这一段不容于世俗的感情真的开始,便不能回头。 可他心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他有多想把这个人藏在身边,无关男女,只是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这样的念头,从前几天她走丢了,他急忙去寻找时,这个念头就更甚了。所以,一步又一步的加快步伐,绝不打算回头。 走到了人面前,还不等她说一句话,便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药香味和着晚归回来的冰雪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而来,花澪被迫埋在他怀中。 花澪不解道:“公子,你…” 刚要开口,便感受到对方将她更用力地抱住,他的披风很大,可以将两个人都盖住,站在雪地里被单方面禁锢拥抱的两个人,好似要融为一体。 温热的呼吸声犹在耳边,两具温暖的躯体紧紧贴在一起,就算隔着厚厚的冬衣仍旧持续不断地燃烧自己为对方提供热量,火热中混着淡淡的药香。 急促的心跳声太过于响了,无药慢慢放开花澪,但仍旧没有让人离开自己半步,就这么站着,修长如玉的手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眸色深沉看着她,低头问道:“花澪,你是在等我吧?”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他从来不擅长表露自己的半分情绪,可是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已经包涵了他前二十年来,所有的期待。 第23章 也当你是答应了 所以… 公子是希望一个人一直等他回家? 无药话语中的希翼太过强烈,强烈到花澪这样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但也只是感受到了而已,她现在是男孩子,林老又一直在她耳边强调公子无断袖之癖,这让她该如何多想? 她想吹吹冷风,让这份滚烫翻涌的气息能够平静下来。 可两个人站得太近,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清淡的药香味当浓郁到将她整个人包裹的时候,也会有这样强势的压迫感。 无药公子专注地看着她,这份凝视的目光执着地落在她脸上,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小家伙还没有回答他。 但不急,毕竟人还小,他可以慢慢养。 相反,刚才自己不顾一切的开口,那冲动的样子疯狂得不像自己。 花澪想了想,又挣脱不开,只能点头道:“是。” 听到想要的答案,无药终于冷静下来,慢慢的后退了一步,将人放开。 他听出花澪的声音中有迷茫,有犹豫,却唯独没有害怕,没有畏缩,或许只是她还太小,所以不懂,但只要对他没有抗拒,这就够了。 因为,他要把人锁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不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 无药低头注意到她冻红的手,伸手过去将人牵起,拉着人向大门走去,带着她一起回家。 无药公子走在花澪左边,高大修长但并不单薄的身躯为她遮挡住吹来的寒风。旁边烛火照耀,只在地上投射下一道阴影,因为花澪被他保护得不留一丝缝隙。 花澪看着被牵起的手,第一次知道,原来公子这么冰冷的人,他的手也会这么炽热。 她又抬头看了看无药公子,只觉得公子消失几天后,回来变得温柔了,开口道:“公子?” 无药看向她,道:“嗯?” 声音不再是以往的淡漠疏离,这样明显的转变,让花澪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公子的改变。 花澪继续道:“我其实刚才是在点蜡烛,不是特意在等公子回来。” 话音刚落,一股愧疚感袭来,连忙又补充道:“但林老一直在等着,我以后也会在门口等公子回家。” 无药公子拉着花澪一直往前走着,回答道:“我知晓。” 他知道的,他知道花澪只是在点灯。 可谁让他碰巧看到,又碰巧听到呢! 刚才的冲动不过是一个天时地利的机会,好让他有理由将花澪抱进怀里,问出一句不早不晚的问题。 就算不是刚才那次,也会是下次,下下次,或许一次次犹豫,就要等到很久以后。 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就没有不敢承认的。 花澪轻声说道:“公子,你最近好忙。” 无药看着她,说道:“以后不会了,不过你再等等。” 花澪点点头,以为对方是叫以后在门口等他。 无药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直接点破了。 毕竟,晟国律法有规定,不许同性私相授受。 这触碰律法的事儿啊! 无药这般想着,他不怕麻烦,可并不打算让她担惊受怕。 他从前想过,这辈子就算老死在神医谷,也不打算成亲,可谁让他遇见了花澪。 无关男女,就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还有自己现在还不能明确告知她的心意。 所以他说再等等。 等他把这一切都解决,等他明确给人一个保障,等他带人回神医谷。 到时候,他不需要任何掩饰。 当然,偏爱一个人的时候,就算嘴上不说,行为就已经全都表现出来了,根本无需掩饰。 从那天后,花澪就发现公子变了,就比如说花澪这天无意中对他说了一件小事,公子就答应许可了。 她跟公子提起,那日出门,看见家家户户都张贴着春联,红红火火,很是喜庆,这才是春节该有的样子啊,又说到,府里虽然华丽安逸,可总是少了一点节日的气氛。 无药公子听到这里,眼瞳漆黑深沉,淡薄的嘴角勾起,然后立马吩咐了人,准备好了可以写春年贺语的红纸。 无药公子站在书案前,桌子上早已铺放好了两张红色的长条,那是待提笔落字的春联,旁边还摆放好了一叠备用。 看见花澪进来,他眼中的淡漠都消散,刚开口说出什么,但语调一转,改成道:“花澪,你过来。” 听见公子叫她,花澪自然是要过去的。 可她总觉得,公子刚才仿佛想要称呼她别的什么。 花澪看了看桌子上的红纸,对他说道:“公子,你要写春联啊?” 无药公子颔首,薄唇轻启:“你想写什么?” 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惊喜道:“我也有啊!” 她之所以这么说,当然不会想到是公子因为她的一句话,专门抽出时间来,给她写春联的。只当是公子兴致既至,顺便问了她一句。 无药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没有想明白,也就不强求了,叹气着又问了一遍道:“你想写什么?” 花澪琢磨了一会儿,想起小的时候,家里长辈也会自己写春年,想起门口张贴的对联,边想边开口道:“天长地久三星在,花好月圆万里春。” 她一边说,无药就一边提笔落字了。 待一副春联写好。 无药抬头问道:“横批?” 花澪立马说道:“天地长春。” 四个字写完,无药公子往一旁站去,向花澪招招手道:“你来看看。” 花澪站过去,欣赏着公子的墨宝,她虽然没学过毛笔字,但也知道这几个字写得十分优雅飘逸,开口道:“谢谢公子!” 由于墨水还没有干,花澪想去碰,又怕弄坏了这副好字,她还想带回暄妍小院,张贴在门口的。 注视着花澪溢于言表的的欣喜,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微沉,半响开口道:“那公子以后每年都给你写春联可好?” 花澪没有注意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觉得公子的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下意识的便答应道:“好啊。” 无药公子将手背在背上,端得是那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模样,玉容神色不露,只嘴角微微勾起,声音清冷道:“本公子答应你,也当你是答应了。” 所以,从今往后。 岁岁年年,你都会在。 是你答应了。 第24章 花澪她不一样 花澪看到旁边还有很多没用完的红纸,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清透明亮的眼目看着无药公子,开口道:“公子?” 无药很快应声道:“何事?” 花澪问道:“你准备了这么多红纸,是打算写完吗?”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公子要写些什么啊?” 无药公子看着她,低声道:“嗯,写完。” 花澪点了点头。 他目光一直看着花澪,在对方抬头即将对上了视线时,淡然地神情猝不及防地慌忙了一下就偏过了头,意外注意到了挂在笔架上的数支宣笔,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淡然道:“你还要写春联吗?” 不等人回答,直接开口道:“我教你。” 花澪还来不及回答自己不会毛笔字。 但公子也是一片好意,只好开口道:“公子,你写吧。” 然后走到书案的另一边,拿起墨块道:“我给你磨墨。” 无药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见人只是去磨墨,并不是离开,放心道:“好。” 想到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所以花澪才急得避开。 他本想手握手教人写字,看来还是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才可循序渐进。 其实,花澪是真的不会写毛笔字,所以不想在公子面前丢人而已。 无药将桌子上的红纸拿开,转头就看到花澪的磨墨姿势,知道她不会研墨,清冷的嗓子低声道:“不对。” “什么?” 花澪动作一顿,看了看手里的墨块,犹豫开口道:“抱歉公子,我不太会。” 无药俯身过去,两人之间就隔了张桌子,与花澪面对面道:“我教你。” 花澪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垂,目光中有幽光一逝而过,素白修长的大手就这么伸过去将另一只小很多的手包裹住,手中的炽热覆盖住了那份柔暖,随着大手主人的动作,墨块在砚池中匀速推磨。 花澪眼睛一直看着墨块的移动,认真学习揣摩。 无药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张常年冷漠的雪山在放任自己融化,若花澪能够抬头看一眼,便会见到一份终身难忘的美景。 可是她始终没有抬头。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花澪的手很小很软,让他一手便可以包裹握完,又轻柔到让他不敢握得太紧,可松开又舍不得,只能用掌心微微拢着。 不知过了多久,花澪提醒道:“公子,这些墨够了吧!” 她一直在等公子收手,可随着墨水越来越多,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毕竟,多了用不完也就浪费了。 无药公子回过神来,怔然道:“好。” 声音与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唯有细细碾磨的手指藏匿在宽大的衣袖之中。 顿一会儿,在花澪期待的目光中,拿起一旁搁置的宣笔。 两个人好似除了写春联便无事可做,写了一下午的春联,当然,是无药公子负责写,花澪只用在一旁说个不停,让他一向沉闷的书房多了一份热闹。 待书房的蜡烛燃起,寂静的夜里还能听见两人的对话细语。 “公子,门口也要贴一对。” “好。” “书房也得有。” “好。” “公子,你说厨房要不要来一对。” “好。” “那再给林老写一对吧!” “好。” “公子,我还想给大黄写一对。” 公子声音冷淡下来:“大黄是谁?” 花澪开口道:“就是,林老的大黄猫,我想写一对小的,贴在它的猫窝上。” 公子沉默了。 然后叹气一口,道:“好。” “公子,你真好!” 无药公子应声道:“…嗯。” 无论花澪说什么,公子都会说好。 最后,两人将一对挑选出来的对联贴在了落雪居的院门上,秀丽的雅居也彻底沾染上了这份热闹。 当然,当火红的的春联张贴满整个府邸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昨晚对联写得太晚,花澪只好把写好的对联全部抱了回去,等第二天空闲的时候,才抱着一大堆春联去到林老的住处。 林老是府里的管家,把张贴春联的事交给他处理,简直在适合不过。 花澪来的时候,见到门没有关,便先探了一个脑袋进去,然后直接对上了老人家那双慈祥的目光。 花澪挠了挠头,走了进去,开口道:“林老,我又来了。” “小澪儿,过来坐。”林老喊道。 花澪走过去,将怀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一堆春联铺散开来。 她转头看了看猫窝,问道:“大黄不在啊!” “它就喜欢乱跑,别管它,在府里它跑不出去的。”林老回道。 花澪嗯了一声,并没有细想这句话,她想大黄再胖,也是只猫,府里的墙再高,它攀爬着树,怎么可能跳不出去。 她怎么会知道,这看上去华丽安逸的府邸其实固若金汤,从她踏进来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了。 不只是猫出不去,她也一样,更是对于那个人不一样的存在。 林老幽暗的目光久久停在桌上的春联上,他从小带大的公子亲手写的墨笔,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其实那夜,公子明目张胆地牵着眼前这个少年走进来大门的时候,那么多暗卫都看到了,他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若是自家公子从一开始没有那份心思,花澪怎么可能能够靠近他半步。 见林老盯着春联发呆,花澪只好在他眼前招了招手,见人回过神来,才开口道:“林老,这些春联都是公子写的,你看看把它们全都张贴起来好不好?” 林老叹了口气,苍老有劲的双目深深地看着她,说道:“这些都是公子为你写的吧!” 花澪不明所以,只好道:“我确实跟公子提过几句。” 不过,她哪敢想那么清冷矜贵的公子会屈尊降贵地专门为她写春联。 花澪从袖子里掏出一对只有手指大的春联,林老一眼便锁定到了上面同样雅正的字体,刚开始还不明白这能用来干什么,接着看到花澪将春联贴在了大黄的猫窝上。 这原来是给猫做的春联。 林老一怔。 公子少年老成,从来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可上面的字分明就是出自公子之手。 花澪将猫窝抱起,对着林老笑道:“林老,你说大黄回来看到这个礼物会不会很高兴。” 孩子般幼稚玩闹,他瞬间就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给猫做春联 ,摇了摇头笑道:“罢了!是我老了。” 花澪把猫窝小心地放回去,心里觉得林老这几天有点多愁善感。 想到林老没有子女,他曾经跟自己说过,公子就是他带大的,还有七个徒弟远在边疆。一定是正值春节,他们没有能够回来看望,老人家太过孤单。 林老平日里对她挺照拂,是她的长辈,她留下来陪陪长辈说话也是应该的。 第25章 有归人 府里的生活很是安逸静谧,可大雪过后的江陵县却不过只是短暂的安宁。 这天,林老向往常一样去公子的落雪居送饭,步伐沉稳,速度却并不减慢,见到人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公子,今日药铺无事。” 无药出门的脚步收回,如墨玉般的眼目清冷,神色淡然地转身去到了书房。 林老后脚跟上,等走入书房内了,转身将手把住门扇,随着门慢慢靠拢,平日慈爱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即将关闭的的缝隙中,细细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多年以来,习惯性的警惕。 即便是在有着重重暗卫守护的地方,也不会轻泄下来。 书房内,确认门窗都已关闭。 无药公子坐在书案前,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对面站着林老,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一旁的地上。 在俩人开始对话前,隐藏在阴暗里的人早已经自觉地闭上了耳目。 林老将袖口中的信纸拿出,双手向前递去,等另一只修长的手接过后,才开口道“公子,正值佳节,有归人暗访。” 无药公子一边听着林老的话,目光快速看过信纸上的内容,漆黑的眼眸深沉了几分,看完后,将信纸握入手掌,平日里明明贵家公子做派的人却有内力催动发出,纸张变为微尘,消散在空中。 无药公子清冷道:“准,何时?” 林老回道:“亥时至。” 无药道:“何处?” 林老回道:“西来。”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待佳节过后,无妄河畔来往商船正忙,医馆所制药物也已有大批订单未处理,想必要重新招工一番。” 听到这里,林老精明的目光微闪,拱手道:“招工人选,属下自会安排好,公子不必操心。” 无药开口道:“好。” 说完,又说道:“制药药材可选定?” 林老看向旁边的食盒,左手将食盒提起,放到桌子上,一边慢慢将食盒的盖子揭开,语气不急不缓道:“还请公子赏鉴。” 食盒里的东西展现出来,哪里是什么药材,是各种精铁矿石。 刚才两个人一番含糊不清的对话,哪里是在谈论什么药铺生意,而所谓的制药,当然不可能是制药。 矿石冰冷的寒光闪过,无药目光深沉,原本就冷俊的面容,更甚矿石上的寒光,薄唇轻启道:“佳期静待。” 林老将盖子合拢,提在手中,恭敬道:“定不误佳期。” 当对话结束,林老转身离去,将门打开,让天光倾泻进来。 无药公子将目光移至那道进入的光,突然开口吩咐道:“亥时,西来,待归人。” 隐藏的角落传来轻微的动静,算作回应。 他吩咐完,注意到林老还踌躇在门口,于是问道:“还有何事?” 刚才重要的事情已经被无药公子单方面商议并决定完了,故,下面的事儿也不会多重要。 “舒语…” 林老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道:“二公子这几年一直隐居于江陵县,自从知道公子您来,一直想来拜访,前些日子又递上拜帖。” 无药公子冷声道:“以前是怎么处理的,现在也一样,不必告知我。” 林老见公子还是一听到那边的任何人与事就动怒,但这次与以往不同,坚持说道:“他的拜帖中有提到花澪。” 他知道花澪对于公子来说是不同的,果然,听见花澪的名字,就能让他思绪大乱。 良久,无药开口道:“明日,药铺。” 林老收到信息后,拱手告退:“属下现在就去转告。” 在第二天去药铺会面之前,无药想了很多。他虽然之前一直猜测花澪是母亲那边送来的人,可终究只是一种猜测而已。 若花澪不是呢?她又与舒语有着怎样的关系? 他其实并不是在乎她是谁派来的人,因为不管她是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来,她都一定会是他的。 他只是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是谁,比起外人告知他的,他更想有一天她能亲口告诉他。 所以明天的交谈不管如何,他都并未打算信,只不过是去警告一下某人,她的名字不是谁的可以提的,因为他并不想现在就让花澪暴露在旁人面前,不给任何一丝一毫有危险入侵的机会。 无药公子底气满满的去赴约,却没有想到那个人对他说他不认识花澪。 听到这里,无药本就阴郁的心情更不好了,浑身散发的寒气要将整个屋子给冰冻住,阴冷的声音开口道:“你说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人面目温润,连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温和,一副俊美的面容,仔细看与无药还有三分的相似,只是相比起来,两个人的气质完全是两个极端。 舒语接着刚才的话,开口道:“本公子确实不认识什么花澪,不过见过。” 他声音停顿,仔细观察无药的神情,见人看了过来,继续说道:“那日,我无意中看到那位小公子被人挟持,实在看不下去,便仗义执言了几句。” 他这话说得不错,但又不全,简简单单几句,既不用承认,便可以轻轻松松把自己安排在花澪的救命恩人之位。 无药公子淡漠的眼神不变,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静静地听着后面的话。 舒语温和的目光一改沉静,试探着问道:“我见那小公子带着您的身份玉牌,想必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无药道:“所以呢?” 舒语看着他,问道:“什么?” 无药公子并不打算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他要不是在拜帖中提到了花澪,他都没有打算见这一面。 他还以为对方会做些什么,没想到尽拉着他说了一堆废话,真是浪费时间。 无药公子站起身来,低头看下坐着的人,居高临下的气势压制下来,声音凌厉道:“你前面铺垫那么多,又以花澪救命恩人自居。” 眼眸深如幽渊,继续道:“不过就是想知道他于本公子而言如何,本公子承认又何妨。” 无药轻笑一声,一字一句郑重道:“他是我的。” 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四个字说得明明白白,但又界限不清,有心人便能听出话语中的真切。 舒语公子想过很多种两个人的关系,却唯独没有料到这最不可能的一种,瞳孔放大,放在桌子上的手差点将茶水打翻。 第26章 公子真会做人 酉时时分。 朱红大门前的十六盏莲花灯已经早早燃起。 明亮的光线交织重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灯盏残影。 蜡烛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明亮至极,不仅能够照亮归来的的路,还能温暖着坐在大门前石阶上的人。 门口的雪每天都会有人打扫,所以花澪坐的位置干干净净,并没有积雪铺地。 此刻她双手撑着下巴,遵守约定在大门口等公子回家,只是眉头忧虑皱起,眼神惘然地盯着离大门最远处的那盏莲花灯,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 她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来异世的时日,发现这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现在已经是第二个月的月底了。 公子给她带回来的四物汤的药材,她已经连续喝了半个月了,大姨妈竟然还没有有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明明身边就有着一位名医,可自己却没有办法让人给她把把脉。一边忧虑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又想着该怎么隐藏身份。 林老见花澪替他去大门口点灯,却迟迟没有回来,便找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花澪一个人坐在大门门口,小脑袋扬起,好似在注视远方,望眼欲穿。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快变成一座望夫石了,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叹气。 林老心头一软。 这孩子真是对我家公子情真意切啊! 那边坐着的花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心忧虑着自己的大姨妈,一想到这个,就又叹了一口气。 林老抬脚跨出大门门口,一步一步向人走了过去。 林老的步伐沉稳有力,根本就不是花澪这样的普通人能够感知到的,于是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一只大手覆盖住了脑袋,她本来胆子就小,被这一下子吓得浑身发软,不敢说话了。 这时,林老的苍老又不失慈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孩子,还在等公子啊?” 花澪僵硬的头机械似的转过来,看见身后不知道什么什么来的林老,惊恐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泪收不回去,还在眼眶里装着。 林老看见她这副表情,心头更是一软。 他不过随口安慰了一句,没想到孩子都感动得要哭了。 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如长辈般慈爱的声音,开口道:“没事儿,林老陪你一起等。” 花澪把眼泪憋了回去,点了点头,用吓得还发颤声音,问道:“林老,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刚才。”林老说完,又接着说道:“林老陪你一起等。” 花澪点了点头,道:“好,谢谢林老。” 林老慈祥的面孔还挂在脸上,走下一步台阶,就这么坐在花澪旁边。 于是,一个人坐着的门口,又多了一个人。从前只有林老等着公子回家,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花澪。 温暖明亮的蜡烛光包裹着两个人,他们可以是在等着同一个人,却也可以是在陪伴着对方。 林老看着花澪,突然开口道:“真好啊!” 花澪看了过来,圆溜溜的清澈眼眸里装着疑惑,直接问道:“林老,你又要开始伤风悲月了啊?” 林老脸上的皱纹是走过无数岁月留下的痕迹,笑了几声没有回答。 两个人静坐在门口,偶尔有寒风刺骨,林老任然端坐着,只有花澪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很快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林老身上来,花澪不由得向他坐的位置靠了靠,就立马不冷了。 林老偏头看向她,继续催动着体内的内力。 不久。 马车的车轮声压过雪地,还伴着清脆的铃铛响。 人还未至,花澪便听见声音,喊道:“是公子回来了。” 无药公子一下马车,便听见花澪的声音,看见在门口等着他的人,快步走去。 很快就走到了花澪面前。 注意到她还泛红的眼眶,想着小家伙一定等他等得着急,还把自己给等哭了。 其实是被吓哭的花澪开口道:“公子,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无药公子用清冷的声音说着温柔的话语,开口道:“以后会更早。” 刚想再说一句“不会让你等得太久”,就被一旁的轻咳一声打断。 林老:“……” 虽然知道面前两个人非同一般的关系,但直了大半辈子的林老,实在看不得两个大男人在他面前腻腻歪歪。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这下空气都变得更冷了。 无药公子问道:“何事?” 然后在林老碎裂的目光中,正大光明地牵起了花澪的手,向府里走去。 清冷的声音飘过来,说道:“边走边说吧。” 花澪对这些日子变得温柔的公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就这么走在他旁边,任他牵着。 想着自己是个“男的”,公子想牵就牵呗!还能有什么意思? 林老跟在两个人后面,想到公子今日出门见的人,于是问道:“不知公子与那人的谈话如何?” 谁啊? 花澪抬头看向无药公子,不等她问,他就看向她,开口说道:“一个不重要的人。” 花澪点了点头,她确实好奇,但公子要做什么事与她无关,其实不必向她说起。 无药公子神色淡然,继续说道:“不过难得见一次,走的时候还顺便给他留了份礼物。” 花澪没想到公子这样高冷的人,原来也会给人送礼物,还是一个不重要的人。她也搞不清古代的人际关系是什么样的,只能继续点头,夸赞道:“公子真会做人。” 无药公子收下这份夸赞,低声嗯了一下。 会做人的无药公子牵着花澪向前走着,唯有身后的林老,在听到这一段对话后,顿住了脚步,嘴角抽搐不停。 要知道他家公子本来就不想见那边的人,而二公子还以花澪为引,见了一面,简直就是在公子的逆鳞上蹦哒。 无药公子是大夫,还是神医谷谷主。 会医。 自然也会毒。 林老:“……” 看来,二公子这几天都不会好过了。 林老叹了口气。 旁人只知道自家公子高高在上,清冷出尘,仿佛除了医术,根本就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 可他这个把公子从小带大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公子心眼小得堪比针孔。 花澪。 真的是公子这二十年来,对任何事情不显神色的人,唯一明确表达出的偏爱。 第27章 厕纸恩情 而另一边,舒语确实不太好。 从无药公子转身离开后,他也没有什么喝茶的心思了,于是便坐上马车,打造回府。 马车经过热闹的街道,然后渐行渐远。 此刻车里的人眉头忧虑,温润的面孔冷淡下来,原本就又几分与无药公子相似的面孔,此刻的温润如玉的气质收敛,冷冷清清的样子更是多了几分神似。 他知晓这个从小就没有一起长大的兄长,待人冷漠疏离,所以才会一次次拒绝母亲替他寻找的亲事。 可是今日,好不容易能够一续,却没有想到会听见这个人亲口承认这么一件令人惊叹的事。 想到那人警告的口吻,他那位只可远观,在母亲口中一直念叨的兄长,而今为一人走入尘埃。 还是为了一个男孩。 想到那天在巷口第一次遇见的人。 舒语公子伸手将车窗的布帘掀起,抬眸深深的注视的前方,良久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花澪”。 他细想了一番那个人的容貌,清丽出尘,身躯对于少年人来说过于单薄娇小。这般身躯,对于女子来说倒是正好合适的,可这般颜色,又怎么可能会是女子? 天下若是有这般女子,早已天下知了。 舒语公子轻轻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又恢复了温润优雅的模样,觉得不过是一个花澪,怎么让他想了这么多。 她是谁对他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药竟然在乎她。 凉风习习而来,舒语公子的眉宇骤然冷俊,肚子里开始翻滚不断。 他一手抓住车窗,然后又慢慢用力握紧,额头上的细汗直冒。抬头看向外面的隐藏在夜幕中的树林,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并不是住在城里,而是隐居在深林河畔处,马车经过山路,车轮滚动时不时撞到不平的地面,这时马车就会一个振动。 舒语公子右手捂着肚子,左手撑着车窗,对着车外驾车的人,沉声问道:“还有多久?” 外面的下属听见里面与平日里温和语气不符合的嗓音,虽然奇怪,但确实是他家主子的声音,回答道:“公子,大雪封山,这山路不好走,再快也得有半个时辰。” 听见还有半个时辰,舒语公子温润的面容哪里还顾得住,转头看了看郁郁葱葱的树木草丛,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异常艰难的决定。 车轮滚动的急促声音仿佛在催促着他敏感的神经,冷风拂来,肚子里翻涌得更加剧烈了,终于还是吩咐道:“停车。” 外面人反问道:“什么?” 反正非要问这一句废话,不怕急死个人。 舒语公子神情冷漠下来,语气更加强烈道:“停车。” 马车立马停了下来。 舒语公子下了马车,刚向着一个地方过去,就听见后面的属下来了一句:“公子,那边的树更密一些。” 舒语公子额头抽搐,转身向另一半过去,冷声吩咐道:“转过去。” 侍卫习惯性的大声回应,道:“是。” 舒语公子沉下脸来,说道:“闭嘴。” 侍卫大声回答道:“是。” 天空鸟惊雀。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主子要在这里办事。 舒语公子:“……” 冷冷的空气冷了很久。 舒语公子还是打算换一个地方,他一直往树林深处走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他心意的地方。 这个地方两方都树,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的雪堆,又有夜幕遮罩,藏在这里若是不动,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一个人。 当然,条件这么好的地方,既然合他心意,自然也会合别人的心意。 他在那里蹲下。 寂静的黑夜和高高的雪堆给满了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 四周很静。 又过了一会儿。 四周任然很静。 良久。 四周继续在安静中。 人还是继续蹲在那里。 由此证明,无药公子给下的泻药,持效性是真的过于的好,怪不得花澪夸公子会做人,神医谷出品定然是精品。 又过了很久。 蹲在雪堆旁的另一个人终于蹲不住了。 寒风吹打着他臀部的肉体,胯下的金黄之物都快要结成冰晶了。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雪堆,雪块应声倒塌。 舒语公子猛得偏过头。 就对上了一口洁白的大牙,为什么说只有大牙呢?因为那人在黑夜之中,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身影,更看不清面容,只有咧着的嘴张开。 穿着黑衣的林初怕突然打扰,吓到对面的人,故而先张开嘴来了一个亲切友好的笑容,察觉到这个出场并没有很友好,于是收敛起了笑容,在对方惊魂未定的目光中,说明了他突然出现的来意,开口道:“这位公子,有纸吗?” 问题一出口,空气瞬间都暂停了。 舒语:“……” 想了很久。 半响,舒语公子开口道:“没有…” 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林初:“……” 舒语:“……” 过了一会儿,一道很小声的嘀咕声在这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但还是被舒语公子给听清楚了。 “这年头,富家公子出门拉屎也不带纸吗?” 听到这话,舒语公子这十八年来,从来都是风光霁月,温润如玉,没有这么狼狈过,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外面…做如此不雅的事。 还被人给撞见了。 舒语:“……”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灭忙,就在沉默中爆发。 温润的面容装不下去了,冷声道:“这位黑色的公子,你带纸了吗?” 林初诚实地回答道:“没有。” 说完,又接着道:“但我没带纸,跟你没带纸的原因不一样。” 这还能找理由? 舒语公子的额头青筋一跳,问道:“哪里不一样?” 他倒要看看对方能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 林初转头看向他,理所当然开口道:“我是没钱买纸。” 万万没想到。 舒语:“……” 他嘴角抽搐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半响才问出口:“那你…从前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解决的?” 但很快,他就会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 舒语公子看不清那人隐藏在黑夜中的面容,但又看到了那一口熟悉的大牙,于是又接着看到对方抓起了一把干净是雪,对他说道:“要试试吗?” 舒语:“……” 此人竟如此恐怖如斯! 见人没有回答,林初又真诚地问了一遍。 “要试试吗?” 舒语公子惊恐道:“不…不必。” 林初失望道:“哦。” 舒语汗颜道:“多谢公子美意!但本公子还有其他的办法。” 他转头向后面喊道:“青衣。” 听见主子在叫他,守在马车旁的人,立马赶来。 林初面不改色,其实在这两个人经过这条山路时,他虽然一直蹲在原地,但敏锐的五感早就察觉到了。 青衣道:“主子。” 见到这突然而至的第三人,林初心中一个疑问憋了好久,这个诚恳的孩子还是忍不住诚恳地发问道:“你们富家公子出门拉屎,也要有人跟着么?” 他家公子就从来不喜欢任何人跟着。 此话一出,空气再次安静。 林初:“???” 舒语:“……” 青衣:“……” 第28章 夜归人 寂静的长廊无声无息。 无药公子拉着花澪一直往前走。 只是走得越来越慢。 但两个人还是很快走到了花园的转角路口,若一直向前面走,便会到公子的落雪居,若转个方向,向另一个路口走,便会到花澪的暄妍小院。 无药公子停下了脚步,站在路口,踌躇不前。 他转过头,低头看向花澪,眼中欲言又止的目光是那么的明显,花澪立马就感受到了。 花澪:“……” 公子这想要她加班的眼神! 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了很久,花澪满眼的忧虑,无药只当她是不舍得离开。 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花澪就扯了扯他的衣袖,抢先一步开口道:“公子,请慢走,我就先回暄妍小院了。” 简而言之,意思就是她不想加班,想回家躺尸。 说完,不动声色地悄悄抽出还被牵着的手,当然,没有抽动。 无药一把将手握得更紧了,素白的大手将另一只小巧的手整个包裹住。 花澪整个人一动不动,欲哭无泪。 看来今晚,公子是真的很想将他捉回落雪居加班啊!就算公子这个雇主再好,也没有不想碾压员工的老板。 今天要不是答应了公子,要在门口等他回家,她早就在房间闭着门窗,偷偷把澡洗完了。 无药确实是想将人带回落雪居,不过这个人他还是打算再养两年的,所以不急。 开口道:“花澪,你…” 花澪没有听清,于是问道:“公子,你说什么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深沉,动用体内内力,将话语传到花澪耳边,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我说,你搬来落雪居吧!” 说完,牵着花澪的玉手将人握得更紧,像是怕人听完会逃跑一般,其实慌乱得想要大步离开的人只有他自己。 淡漠又隐藏着热切的声音,就这样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静谧环境中盘旋。 有寒风从假山的石缝中吹来,无药一只手抬起,掀起厚实的雪色披风替人遮挡,另一只手紧牵人着不放。寒风没有偷袭到人,转而袭过两人上空的梅花树枝,花瓣簌簌落下,给本就温热的氛围更加增添了一份不清不楚的意味。 花澪纠结得皱起了眉头。 无药公子见到她这个样子,急忙又补充道:“这样你以后就能日夜伺候本公子了。” 花澪:“……” 公子果然就是想要她加夜班。 无药公子说完,发觉刚才那番话不太对劲! 什么日夜伺候? 他确实对花澪抱有男女之间的心思,可对男男之间的事,一想起来,就没有那么热切了。 谪仙般不染尘埃的人,也对这红尘的事情上了心,终究对于心上人,哪里还存在什么清白的心思。 清冷的声音故作矜持道:“本公子只是见你每日早起,落雪居与你住的院子又隔得这般远,你搬过来,也省得每天两边跑。”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漆黑的眼珠微动,他低头看着花澪的神情。 好似怕自己解释不清楚,对方不信,又怕这个迟钝的小家伙信了,刚才他的慌乱无措没有在这个人心里留下一丝异样的感觉。 花澪却察觉到了公子异样。 不过她还是觉得公子就想她搬过去,好方便他盯着她加班。 连忙拒绝道:“公子,我现在在暄妍小院住惯了,还不想离开。” 开玩笑,搬进公子的落雪居,她还怎么隐藏身份? 而且日日对公子相对,她还怎么摸鱼?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开口道:“随你吧!” 花澪又开始悄悄抽手:“那公子,我先回去了?” 无药公子道:“好。” 花澪继续抽手,说道:“公子,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听到心上人的关切,无药公子一下把花澪抽动的手给握得更紧了,清冷的眼眸有流光溢彩,看着花澪道:“好,你也早些休息。” 花澪手动不了,公子的手如一把枷锁将人困在身边,于是只能再次,特别明确地暗示道:“公子,我真的要回去了。” 无药公子握着她的手不放,说道:“好。” 花澪这次不暗示了,直接开口道:“所以,公子您能先放开我吗?” 无药公子低下头,顿了一秒,立马把人给放开,声音若无其事道:“回去吧。” 看着花澪的身影消失后,藏在宽大衣袖中的素白大手紧握成拳。 由于这一路耽搁了太久,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亥时。 此时,夜幕苍穹中,有一个黑影闪过,自西而来。 府邸中隐匿的暗卫早就收到了指示,故而并没有阻止。 林初一路畅通无阻,就这么进入了这个守卫森严的府邸。 他一路隐匿身形,如残影一般在府邸穿梭,跃过高低不齐的层层屋檐,一路向着林老的屋舍而去。 花澪摸着黑,一直往前走着。 胆子小得不敢听任何的风吹草动,更不敢看四周没有光亮的角落。 由于走得太着急,积雪过后的地面已经结冰,一个打滑,整个人摔得向后倒去。 落地的惊呼声还没有来得及响起,她只感觉一道冰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然后她整个人就被扶好站稳。 花澪吓得不敢回头,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初说了一句“小心”,就消失无踪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是做了件好事,可完全没想到花澪这个人胆子小得很,直接呆泻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都能穿越异世了,这个世界她又不了解,所以觉得有鬼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良久。 “花澪。” 熟悉的淡漠声音将人唤回。 花澪转过身,身后依旧是公子从黑夜向她走来。 花澪的眼梢泛红,惊恐的眼泪还在打转,僵硬的脚已经迈不开一步。 这次,不用她跑过去,公子自然会向她靠近。 无药公子快步过去,像上次他在雪地抱住花澪一样,什么都先没有问,只是紧紧的把人抱住,温暖的披风将人拢进怀里。 低头看着埋头在他胸膛的花澪,小家伙还在发颤,他伸出大手在背上轻拍安抚。 花澪哭喊道:“呜呜呜公子,有鬼。” 听到对方吓哭的原因,无药公子的轻笑声从喉哝发出,低声道:“别怕!” 花澪仰头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目明显还有着恐惧。 “真的有鬼!” 公子道:“信你!” 无药将披风脱下来,披到了她的身上,又抬手将人藏在了他宽大的衣袖下,一只手就将人搂在怀中,柔软娇小的人儿仿佛就这样被他给藏了起来。 清冷出尘的眼眸深沉,但在黑夜中并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无药公子平复了一下过于激烈的心跳,开口道:“公子送你回去。” 第29章 突如其来的大姨妈 寒冷的冬夜,外面又开始下着细细的晓雪,雪落到地面上,悄无声息,外面正是静谧的时候。 无药公子负手而立,站在暄妍小院的门外,雪落到他身上,他清冷冰凉的气息融入这雪中,将整个人隐匿在了黑夜里。 他犹如站在深渊中的神袛,本该就是这般模样,只不过神袛淡漠的眼眸中,并没有装着深渊,漆黑如墨的眼目上映着温暖的灯火,那份温暖是来自他心上人灯火通明的屋舍。 雪落下了一层又一层,渐渐隐没了他的鞋底。 他从把花澪送回来起,就一直等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房屋里蜡烛的光终于熄灭,这只传达出一个信息,那小家伙睡了。 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仿佛就是想要知道她是何时入睡的。 今夜气候骤降,想着那个小家伙应该盖好了被子,乖巧干净的小脸会枕着枕头,安然入眠。 这般想着,又开始觉得此刻自己若是在她床边,又该如何?想必定会方寸大乱吧! 他就站在那里沉思着,还是决定离开! 他想要的是来日方长! 他转身离去,原地留在雪地里深重的脚印,是他思绪万千,又百般克制的痕迹。 刚没有走几步,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屋里的蜡烛重新亮起,他立马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剧烈的心跳响彻寂静的雪夜。 清冷的目光不再淡然,屋里燃起的不是蜡烛,而是他的心。 眼眸就这么一直盯着屋里的光,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想着那扇门若是现在被里面的人打开,他就… 就… 如何? 可能会不顾一切吧! 可门没有打开,屋里的灯也熄了。 无药公子心头一时怅然,紧绷的神经也慢慢缓和下来。 无奈地松了口气,想到自己刚才那疯狂又冲动的想法,觉得花澪对他的影响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强烈,只是这样就能够让他心神不宁。 无药公子转身向落雪居而去,思绪不知飘散在何处。 那个小家伙应该只是下床喝水吧! 屋里的花澪,听着外面的落雪声,原本是如此入眠的声音,此刻也不能缓解肚子的疼痛,如刀搅一般在里面翻滚,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花澪颤巍着身躯,额头晶莹的细汗直冒。又是一阵疼痛翻涌,让她不由得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捂住棉被,此刻她已经受不得一丝寒意。 果然,两个月没有造访的大姨妈,只是蓄势待发,来得急色匆匆! 刚才点灯下床,就是为了换自己早就偷偷备好的月事带。 花澪平日睡眠质量挺好的,现在却怎么都入不了眠,只能挨着痛,一直等到了天亮,疼痛缓和下来后,才疲惫得睡了过去。 天光透过床头的窗户,照在本该清醒的人身上。 花澪用被子将自己裹作了一团,一张小脸苍白憔悴得吓人,丝毫没有要醒来的痕迹。 墙外的公鸡照常打鸣。 距离鸡鸣声又过去了很久,房间里仍旧没有动静。 这时,敲门声响起。 花澪能够感知到,她想要清醒过来,但无力感直接压制着她。 门外的林老眉头皱起,开口喊道:“小澪儿。” 又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回应。 林老心下一沉,神情变得越发严肃。 催动着体内内力,一掌便将结实的门打开。 转头看见花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脚步慌乱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喊道:“孩子。” 花澪知道自己要是再不醒来,可能就大事不妙了,努力挣扎着睁开眼睛,便对上林老关爱的眼神,心下一软,干涸的嘴唇微张,说道:“林老,我今天能不能请假啊?” 林老伸出历经沧桑的大手,如长辈关爱晚辈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回答道“好,你多休息一会儿,林老不扣你工钱。” 起身,去桌子上倒了杯水,将人扶起倚靠在床头。 一杯茶水后,干涸的嘴唇终于湿润了一点,只是依旧苍白没有什么颜色。 林老看着才一夜未见,原本能走能动的孩子,就突然之间变成霜打的小白菜,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中滋味。 开口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请公子来给你看看。” 花澪听到对方的话,精神一震,如听到噩耗一般,瞪大眼睛,连忙道:“啊,林…林老”。 还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平日做什么事儿都慢悠悠的老人家,此刻健步如飞,立马身影就消失不在的身影。 花澪的手还举在半空,喃喃自语道:“…完了。” 半响。 强撑着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出藏在床底下的一个布袋,将备用的几个月事带都拿出来放到被子里,换了一个新的月事带后,将换下来的月事带用布袋裹好,重新藏回床底下。 叹了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落雪居的书房内。 书案前站着一位看着年纪与无药公子一般大小的少年。 少年身穿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高挑,墨发被高高束起,打扮得干净利落。阳光投射在他端正俊朗的五官,他沐浴在光中,神情明媚,一双星眸熠彩。 林初昨夜归来,现在正在书房给自家公子禀报一些事情。 这时,林老急色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他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喊道:“师傅。” 转头看了看无药公子,见对方素白的大手对他摆了摆,他抱拳领命,转眼消失在书房。 无药清冷的目光向林老看去,准确的说是往他身后望去,没有见到想看到的人,眉头微皱,问道:“花澪呢?” 他今天早上,迟迟没有等来花澪,本想自己去那小家伙院子找她,可又正逢林初昨夜归来,有事禀报,便让林老代他去了一趟。 没有看到人,心莫名提了起来。 林老快速说道:“公子,花澪出事了。” 他看着花澪一张长白的面容,气若游丝,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人,今天就变成了这样,可不就是出事儿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神情再也保存不住,身心猛得一颤。 立马想到了昨夜那道亮起的蜡烛,他明明在外面站了很久,可就是没有进去看一眼。 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收缩着他整个心脏不能跳动。 第30章 他紧张了 无药公子出了落雪居的大门。 使用内力想要立马就出现在花澪的屋中,就连林老也被他的速度甩在了身后,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还不够快。 他从来没有这般急切的想要见到花澪,想看看她究竟怎么了,想立马把心心念念的人拥入怀里。 她是生病了吗? 还是中毒了? 但没关系的,他一定能救她。 可万一不能呢? 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爱一个人让神医无药都学会了怀疑自己的医术。 暄妍小院的门被猛得撞开,原本就受了林老一掌的木门,又不是金子做的,现在被这一下撞得摇摇欲坠。 花澪吓得一个抬头,就看见自己屋子差点飞出去的门。 紧接着,便看见自家公子墨发披散,带着一身寒气,从门外走了进来。 无药一进门就看到花澪苍白的脸,躺在床上,将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一个蝉蛹。 小家伙看向他时,明显眼睛都亮了,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开口第一句便是喊着“公子”。 只是现在声音气若游丝,明明憔悴得没劲儿,还要强撑着探起头来。 无药公子心头一痛,快步走到床边,颤抖的手假装镇定地垫到花澪的后脑勺,开口道:“你躺下。” 花澪道:“公子,我没…”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无药清冷的嗓音微微发颤道:“你就这样说,我能听见。” 公子的声音明显不对劲。 花澪就这么仰头望着他,心头一颤,仿佛心中有颗种子被悄然埋下,可不待她细想,她就被另外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无药想把手伸进被子里,给花澪把把脉,可这小家伙用被子把自己给裹得严严实实,只除了脑袋留在外面,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可即便就是这般严实,无药从一进门开始,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到床边,血腥气味就更加浓郁。 所以,花澪受伤了? 这个小家伙就在他的府邸受伤了? 清冷淡漠的神情再也保持不住,只要一想到有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伤了花澪,怒火燃烧着他仅剩的理智,从来没有的恐惧感在笼罩着他。 花澪把被子从里面用力抓住,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无药漆黑深沉的目光深深的看着她,强忍住想把被子一把掀开的冲动,开口道:“出来。” 然而,这样强势的语气花澪之前听过很多遍了,知道公子只是吓唬她而已,所以丝毫不慌,还团着被子向床里面翻滚着。 边滚边拒绝道:“我不。” 无药见人还能打滚,就知道她身上的伤应该不是很重,可他明明闻到了血腥气,还是得好好检查一遍的。 无奈道:“过来。” 花澪这下把头直接埋进了被子里,一点看不到了,只有被子还在一鼓一鼓的,里面的人在微弱地呼吸。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公子,我真的没事儿,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回去吧。” 见人这么拒绝。 无药提了提雪白长袍衣摆,右腿半跪到床上,一个倾身,一把将人连着被子给捞进怀里,本想直接把被子给扒开,可见花澪那么不情愿,只好就先这么抱着她。 无药公子低着头,眼眸微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他发觉花澪真的很瘦弱,就算包裹着被子,他也能把这一团给抱个满怀。 半响,里面的小家伙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惊慌失措中就对上了无药公子漆黑如墨玉的眼眸。 花澪愧疚的喊了一句“公子。” 无药公子单手托着她,将人往胸膛处紧紧地靠了靠,右手抬起轻轻顺了一下她凌乱的头发。 开口道:“不怕,公子什么病都能治。” 这句话说得很坚定,只是尾音轻颤,被隐藏得很好,叫人根本听不出来。 花澪清澈明亮的眼眸与人对视,愧疚感盈满了心脏,解释道:“公子,我没有生病,就是每个月都会这样。” 不是生病,却让人虚脱成了这样? 还每个月都会这样。 他只知道这个世上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那些地方的人为了更好的管教手下,会给人喂毒,因为这是最快的驯服方法。 就像神医谷,也会给新来的弟子下毒,当然,并不是为了控制他们,而是身为神医谷的弟子,若这点毒都解不了,那也不配活着走出神医谷了。 他并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因为身为神医谷的谷主,他从小接受的考验只会更加的残酷,锥心刺骨的痛他都品尝过,可只要一想到,一想到在没有遇见花澪的那些年,这个比女孩子还矫情爱哭,还怕鬼的小家伙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甚至暴怒地想到要彻底除去在她身后把控她的人,这样的想法这般强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夫,比起医,他更擅长用毒。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花澪的过去,他也并不在意花澪的过往,因为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都只能属于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带走她。 “每个月?”无药公子轻声念道。 花澪苍白的面容炽痛了他的目光,他只能把人抱紧,光滑的下巴抵在小家伙的头顶,似诚若保证道:“放心,以后永远都不会让你痛了。” 暗自催动体内的内力,让这股力量无声的流入她的经脉,温暖的药香味萦绕着花澪,她只感觉疼痛缓和,整个人犹如泡在温泉里,公子的话意外的温柔,疏解着她紧绷的神经,睡意袭来,她安逸地闭上了眼睛。 睡着前,还强撑着一点力气,睡意朦胧着含糊道:“公子,我不把脉。” 轻柔的声音从嗓子冒出来,他道:“好。” 屋子安静下来。 无药公子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书熟睡的花澪,他眼眸微垂,就这么凝视着怀里的人,一直催动体内的内力,内力源源不断,好似一点都不在意枯竭。 他看了很久,半响才开口道:“是男孩也好。” 话音顿了一下,又开口道:“这般颜色,若是女孩子,公子都不知道该如何藏你。” 他并没有什么断袖之癖,可他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 男孩子也很好,他也能一直宠着她。 第31章 甜的药丸 后面急忙赶过来的林老。 他刚踏进门,就看到纱帘遮拂处,相互依偎的两人。 无药公子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眸,清冷俊逸的侧脸不动声色,窗外的天光倾斜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恍如谪仙,而他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他身躯的阴影完全笼罩着怀里的人,像是拥着稀世珍宝一般,听着怀里人清浅的呼吸声,看着人恬静的睡颜,就已经让他移不开目光。 林老从未见过他家公子这么满足的一面,让他不禁放缓了呼吸,刚踏进去的脚就这么收了回去。 不一会儿,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在这静谧的屋子也显得格外大声。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就转回头来,继续低下头,催动体内的内力,内力汹涌,完全把怀里的人与外界任何声音都隔绝住。 花澪本就痛了一晚上,这般安抚舒适,让她毫无旁骛,就这么睡了一下午。 无药公子便陪了她一下午。 直到天幕暗沉,他知道这个小家伙饿了,就会醒过来。 起身时轻轻将花澪的头枕在枕头上,又给她拢了拢被子,转身离去。 他刚离开不久。 林初的身影就闪现在了房间。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花澪,记起这个漂亮的人儿是他昨天晚上随手扶过一把的人。 只是昨天晚上人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要死不活的。 少年明亮的眼目就这么打量了一番花澪,他刚才一直都等在门外,等到自家公子走后,才敢进来一探究竟。 原以为自家公子金屋藏娇,结果没想到里面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可公子却守了她一下午了。 少年蹲下身,一双星眸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看,右手摸着下巴,细细揣摩着,轻声默念道:“真的是…男孩子吗?” 他一有了这个疑惑就想急忙去确认,伸手摸去,还没有碰到被子,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少年的手体停在半空,迅速寻声向门口看去,又回头看了看花澪,还是不甘心地离去。 反正,以后他有的是机会。 花澪被敲门声吵醒,好好休息了一下午,现在精力也恢复了不少,对着门口道:“请进。” 门锁早就被撞坏了,所以也不用花澪下床去开门,门就被外面的一只手给推开。 程青走了进来。 花澪愣了愣,开口喊道的:“程大厨。” 程青走到床边,每天中午都会去厨房蹭饭的人,今天却没来,一见到人,果然是生病了,一脸关切道:“花澪,你这是怎么了啊?没事吧?” 花澪回答道:“不用担心,我每个月都这样。” 程青反问“我上个月都没见你这样。” 花澪挠了挠脑袋,说道:“这不就是因为上个月没有,所以这次加倍补上了嘛。” 程青皱了皱眉。 什么病还每个月发作一次? 他看向自己带来食盒,把盖子打开,盛了一碗汤端给她。 花澪接过,感动道:“谢谢程大厨了。” 看着花澪一边喝汤,程青在一边说道:“虽然现在你是公子的人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澪就一口汤喷了出去。 花澪:“???”发生了什么? 程青擦了擦,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接着道:“…也不用嫁人了,但这么体弱多病怎么行?” 花澪嘴角抽搐。 什么叫她是公子的人了? 什么叫她不用嫁人? 当然,她还小,本来就不考虑这些。 疑惑问道:“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程青满含深意的看着她,说道:“虽然我对那方面的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你身体若这么弱,也不好…伺候公子吧!” 花澪完全没有看明白他眼里的意思,松了一口气道:“不碍事,我就是这几天不行,平时干什么都有劲。” 程青拿过她手里的碗,又给人盛了一碗汤,意味深长道:“来多喝点,补身体的。” 花澪觉得汤还挺好喝,于是问道:“这什么汤啊?挺好喝的,不过补什么啊?” 程青笑道:“你懂的。” 花澪一脸懵逼。 她懂什么了? 叹了口气,将碗放下,说道:“这么多我也喝不完,给公子留着吧!” 吃到好吃的东西,她只是下意识的想给公子留着,好似从不担心公子会不会吃。 程青点了点头,将食盒的盖子盖好,临走前贴心对花澪建议道:“花澪,你要不还是自己多喝点补补吧,公子…可能不需要。” 就公子那体格,跟花澪比起来,一看就是上面的啊。 花澪:“……” 所以,到底是补什么的? 花澪嘀咕道:“算了,等会儿问问公子吧!” 天越来越黑了。 林老来看过花澪,顺便送饭,走的时候把蜡烛给点了。 花澪披着被子,盘腿坐床上。 怀里抱着食盒,对着门口的方向望眼欲穿! 食盒的温度越来越低,里面的汤可能都冷了。 这时,门终于被推开。 无药公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的人,小家伙披着被子,乖乖的一团,就这么睁着圆溜溜眼睛望着他,见到他时,眼里装着光,笑着喊他“公子。” 无药已经无法形容心头的暖意。 他走了过去,眼眸微垂,开口道:“等我?” 见花澪点了点头,无药淡漠的神情微动,轻笑一声,整个心胀都被填的满满当当的。 他负手站在花澪对面,微微俯下身,将手里的药丸喂进花澪嘴里。 他回去的这会儿,就做了许多缓解疼痛的药,想着要是以后,自己来不及赶到她身边,也不至于让她太难受,知道她娇气,药丸的外面一层,还裹上了糖浆,这样就不苦了。 手指指腹擦过那温软的唇瓣,淡红色的,让人留念,他清冷漆黑的瞳孔微颤,将手收了回来,手指藏在衣袖里,用力捻了捻。 花澪问道:“公子,这是什么啊?” 无药沉声道:“药,别嚼,咽下去。” 花澪含了一会儿甜甜的药丸,还是乖乖点点头,将药丸咽了下去。 她从来不知道,药还能做得这么甜。 只是公子贴心得不像他了! 想了想,又开口道:“谢谢公子!” 屋里的蜡烛明灭,灯火照应在他们身上,花澪仰着头,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两人中间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可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像是在亲吻的两个人。 第32章 发现秘密 “花澪。”无药公子突然出声。 花澪道:“嗯?” 无药公子盯着她的眼睛,用清冷的声音说道:“这药,给你记账上了。” 花澪的眼睛慢慢瞪大,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无药公子继续吓唬道:“要还的。” 只是声音太过淡漠清冷,是他一贯的情绪,他从来就不与旁人开玩笑,故而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半分玩笑。 花澪:“……”感动消失得太快。 花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公子,这次扣几月的工钱啊?” 无药公子看她这副样子,眼中装着戏谑,但被他一贯的淡漠神情遮掩,并不太看得出来,从身后拿出一个药瓶,牵过花澪的手,将药放在了她的手心,逗弄道:“里面一颗药丸,怎么也得抵你一个月的工钱吧?” 花澪:“……” 她不要行不行,。 她就来个大姨妈,公子竟然给她开这么贵的药。 花澪蠕动着嘴唇,道:“公子,我能不能…” 刚要拒绝就被打断,无药开口道:“药你收好,这次不扣工钱。” 花澪怀疑道:“真的?” 无药公子的目光微沉,凝视着她,薄唇轻启,道:“你拿别的来换。” 花澪目光疑惑不解,说道:“我什么都没有啊!” 她现在就是一个给公子打工的人,还倒欠几个月工资的那种,根本什么都拿不出来。 无药公子的轻笑声从喉咙发出,胸膛微微振动,问道:“你有,换吗?” 花澪挠了挠脑袋,犹豫着道:“换…吧。” 还是不明白自己能有什么,需要公子跟她换? 不过,既然是公子想要的,换给他又何妨? 无药深深的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微动,就注意到花澪怀里抱着的食盒。 眉头微皱,开口道:“这是什么?” 花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双手用力举起,把食盒推出去,回答道:“公子,给你的。” 无药公子看了她一眼,淡漠的眼眸微垂,有细光闪逝,素白的大手接过盒子,嘴角微微勾起,说道:“我看看。” 素白的大手将盖子揭开,浓郁的汤药味飘出来,无药公子一闻便知道这是什么。 他抬眸看向花澪,专注的目光落字他身上,他想要知道她是否有意送的这汤。 心不自觉的快速跳动着,在隐隐期待着些什么。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花澪开口道:“公子,这汤是有点冷了,要不你还是…” 话还没说完,无药就接过口道:“好,我带回去热一下。” 刚才花澪的话就已经表明了一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汤。 无药公子的眼眸微垂,他将食盒放下,突然凑近,在即将吻上去的时候冷静下来,微微拉开些距离,单手抬起扣住了花澪的脖子。 隔得太近,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互相冲撞的呼吸声让花澪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自家公子清冷的声音传到耳边。 “汤就当是你送的,本公子收下了。” 语气中的暧昧掩饰得很好,或许是无药这个人一贯就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声音在花澪听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继续开口道:“还有你家公子我,身体好得很,你以后就知道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深邃的瞳孔越发幽深,轻笑了一声,慢慢松开素白的大手。 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开口道:“早些休息吧。” 花澪仰头看他,说道:“嗯嗯。” 夜色静谧,掩藏着还没有说出口的温柔。 无药公子这几天一直往暄妍小院跑。 府里的暗卫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有新回来的林初不知内情,见鬼似的,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体恤下属了? 然后通过多方打听,终于听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线。 自家公子出手相救流落街头的少年,少年感动涕零,进而给公子半夜送羹汤,以求以身相许。 听到这样的隐情,林初仿佛被雷轰了般,呆泻不动,内流满面! 他才出去一年没有见到公子,他从小陪伴似主子,又似兄弟的人。 林初:“……” 他家公子竟然…弯了? 他转头去求证师傅,而林老只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 林初:“……” 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自家公子这么就这么突然的弯了! 于是大半夜,如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花澪的屋里。 落地无声。 他一步步向床边靠近,低头凝视着熟睡的人。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俊逸立体的五官轮廓。 林初眉头紧皱,蹲下身来,明亮的星眸一直看着花澪。 半响才开口道:“再好看,那也是个男的啊!” 想到上次自己的猜测,他盯着人,慢慢把手伸进被子里去。 他家公子行医,他在一旁打小侍奉,自然也会一点皮毛的。 被子里很暖和,当冰冷的手搭上那只温热轻柔的手腕。 林初整个人突然僵硬不动了。 手腕上的脉搏还在跳动,温暖的触觉仿佛联通了他的神经,顺着他经脉一直往上攀爬,然后猛得袭击了他的心胀,顿时有什么东西炸开,电流蔓延到僵持住的全身。 这… 女…女的 不会错的! 林初凝视着花澪的目光再也收不回来,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在了他的脑海,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突然产生一个私心。 公子知道吗? 经过这几天在府里的周旋,他能确定府里的其他人,甚至他的师傅林老,好像都不知道花澪其实是个矜贵的女孩子。 而且… 还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林初明亮的星眸变得深沉,久久凝视着花澪熟睡的小脸。 强大的占有欲侵蚀着他的理智,让他在忠诚的边缘疯狂挣扎。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公子,知道么? 要是公子他不知道… 只要一想到这个,私心杂念又在疯狂涌动。 这时,床上的人感受到手腕处的冰冷,难受得从睡梦中传来呓语。 林初惊恐地收回了手,看到小姑娘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来,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继续着刚才的思绪。 发觉,就算公子知道了! 他又能如何呢? 就算是公子,难道还能一个人将花澪就这么藏一辈子吗? 可若是公子不知道? 林初凝视着床上的人,良久轻笑一声。 谁不想把她藏起来。 第33章 公子的投喂 在花澪“生病”的这几天,她完全把摆烂贯彻了个到底。 吃饭有林老每去落雪居送膳食的时候给她顺便带一份。 就算自己这几天不能受寒着凉,原本以为蹭不到后厨的程大厨的手艺了,没想到这人这么好,只要有新研制出来菜肴,都会把带来暄妍小院,开小灶真的是一日没有落下。搞得花澪感激涕零,想要当场跟人结拜成兄弟,毕竟这个吃什么都忘不了你的朋友,实在太适合结交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自己虽然不用去落雪居伺候了,但无药公子这几天好像很闲,没事就来这里…给她投喂小药丸。 花澪:“……” 公子给的药,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每一颗都不苦。 可是。 这药总不能当饭吃啊! 花澪刚嚼下一颗药丸,就看到自家公子芊长的手指有夹着一颗药丸递了过来。 想着自家公子是个大夫,不过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家公子怎么有喜欢给人投喂的属性? 眼看又一颗药丸要递到嘴边,花澪睁大圆溜溜的眼睛,连忙拒绝道:“公子,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抬,就这么与她对视,捏着药丸的手停在了半空。 怕他不相信,花澪还用力的上下点了点脑袋,语气异常诚恳道:“真的。” 无药公子将手收了回来,开口道:“你不肯给我把脉,本公子只能多喂你吃点药了。” 花澪看着他,接话道:“可是公子,我这个每个月都会来,我经历过很多遍了,你给我喂药,还不如…” 话还没说完,无药公子幽深的瞳孔微缩,开口问道:“不如怎样?” 清冷的语调有着明显的急切,花澪愣了愣,继续开口道:“不如给我一碗红糖水。”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说道:“好,记住了。” 花澪看着他,嘴微微张开“啊?” 还没有想明白。 趁着这个机会,无药将还捏在手里的药丸精准地丢进了她嘴里。 口中含着异物,花澪不是想着吐了,而是下意识的把咽了下去。 花澪:“……” 她仰着头,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无药公子,眼神好似在无声地控诉着“公子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无药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小药瓶,威胁之之意十足,开口道:“让我给你把把脉,这个药就不用吃了。” 花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公子,是药三分毒的,不能乱吃啊!” 无药公子瞥了她一眼,修长素白的手慢条斯理地从瓶子里又倒出一颗药,开口道:“你让本公子给你把把脉,好对症下药,这些药丸子你就可以不用吃了。” 说完,纤长的手指捏起药丸又递到了花澪嘴边。 他怎么会乱给花澪喂药呢,药瓶里装的都是糖豆,所以花澪吃的药丸才那么甜。注意到花澪苍白的脸,他这几天一直把人守着,可她还是失血过多的样子,于是还加了几颗补气血的药丸,他把控着量,一天吃几颗,不会多了。 看着小家伙一脸拒绝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清冷的模样如冰雪消融。 开口问道:“考虑得如何?” 花澪无声地与人对视了一会儿,接着一口把药含住。 不就是吃药嘛!反正还挺甜的。 公子亲自送来的药,她一点都不担心,就这样一口把药给叼走了。 当温热的唇瓣覆盖上手指,紧接着又一个软软的东西将他手中的药丸卷走,这么猝不及防,如电流席卷全身,无药公子心头一颤,漆黑深邃的瞳孔越发深沉。 清冷出尘的神色依旧,他面不改色的又倒出一颗药丸,手指捏着又递到花澪嘴唇边,眼眸微垂,声音低沉道:“再来。” 这两个字说出口,也不知道是在期待着哪一方面的意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花澪叹了口气,认命地低下头又是一口。 无药公子公子轻薄的嘴角微微勾起,捏着一颗糖豆,待人嚼完,开口道:“继续。” 花澪:“……” 公子这喜欢投喂的癖好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索性这样的日子很快过去。 以往花澪的月事都要来一个星期,可这次足足多了三天,要不是林老和程大厨的每日照拂,还有公子每日定时定点绝不缺席的投喂,可能这十天,她也得失血过多吧! 现在气血恢复,花澪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拒绝自家公子的投喂了。 想起自己跟公子说身体好了时候,她清楚地看无药公子将小药瓶往怀里塞去,语气似乎还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 花澪:“……” 公子果然就是有投喂的癖好! 算了,自家公子! 这身体一好,身体暖和一些了,睡眠也就好。 不过最近几天,花澪莫名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她,吓得不由咽了咽口水。 但是当她在落雪居伺候的时候,那道诡异的目光好似就没有了。 当天晚上。 夜幕已经降临很久了,府邸的灯火通明。 花澪以往在落雪居伺候,一般都会在蜡烛点起之前就回去,毕竟没有加班的爱好。 可现在,早该回去的人却还赖在落雪居,连晚饭都是这里蹭的。 书房里的蜡烛正燃得明亮,烛光映在无药公子清冷俊逸的脸上,他拿着医书看着,可眼眸却不断向门口看去。 花澪扒着门框,脑袋往外面打望着什么,一只脚还踏在书房内,另一只脚却小心翼翼的放出去,刚伸出门槛,又像似吓到了一般,立马把脚缩了回来。 无药公子漆黑淡漠的眼眸微抬,他已经注意到花澪这个动作很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小家伙平时一到点,跑得比谁都快,可自打病好了以来,这几天… 好像有点过于粘人了。 不仅每天天还没亮,人就已经到了落雪居,就连晚饭,都还要留在这里蹭他的。 他倒是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不知何故 可小家伙变得这么粘人,但他其实还挺受用的! 看着花澪向着外面探头探脑,不舍得离开的模样,无药公子不由得轻笑一声。 花澪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眼神里的犹豫不决那么明显。 第34章 留宿落雪居 无药公子拿着医书,神情淡然,光打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十分得体正派,好似在认真钻研医书。 当花澪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他便就察觉到了。 修长素白的大手放下医书,与人对视着,声音清冷道:“何事?” 见小家伙久久不回答,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漆黑深邃的瞳孔越发暗沉 ,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微微弯曲,向书案上的宣笔伸去。 就这么离不开他么? 花澪还继续扒着门框,头偏着向里面仰着,听见无药公子的问话,慢慢地将外面的一只脚给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公子,我…能不能” 无药公子眉宇微苹,开口道:“什么?” 花澪小心试探着说道:“我…能不能不回暄妍小院啊!” 话音刚落,屋里的呼吸声有一瞬间一滞,无药公子眼眸微抬,低沉的声音道:“你想好了?” 说完,又接着说道:“那明日,我就吩咐人把你的东西都搬来落雪居。” 无药公子心脏似在剧烈跳动,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屋里的蜡烛明灭,烛光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眼眸里藏着一个深渊在被慢慢火苗一点点点燃。 花澪对上这样的眼神,吓得愣了一下,然后咽了咽口水,慢吞吞说道:“那倒也不用,我还是觉得暄妍小院好的!”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好像反应过来,或许自己曲解了什么意思。 花澪刚出的话是真的想留下来,但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想到这个小家伙最近有一点反常! 无药在沉思着,烛光给他的神情投射一半的阴影,让他显得格外不近人情,花澪吓得一动不敢动! 其实她就是觉得这些日子,身边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她,尤其是在她半夜睡觉的时候,吓得她这几天都躲在被子里,一醒过来就往落雪居跑,毕竟在公子这里,格外有安全感。 无药公子还在想着事情,却没有想到胆子本来就小的花澪,这几天本来就受到了惊吓,看到他这个模样,只想快点跑了! 于是,无药公子刚打算开口:“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小家伙直接溜走了,边跑还边开口喊道:“公子,我觉得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你了!” 见人这么快,身影就融入了夜色中,无药公子眉宇间聚起一股烦躁之意,素白的大手拳头紧握,差点把手中的宣笔捏断! 良久,书房太过安静了。 低声道:“胆子这么小,刚才就不该给他犹豫的机会。” 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心头有股冲动的意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那边,花澪一口气跑到了她最容易认错方向的花园路口。 她低着头,眼睛一点都不敢乱瞟,边走还低声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然而她不知道,就在她不敢抬头看的上空,一道黑影就站在假石山上,一双耀熠的星眸就这么一路注视着她。 林初站在上面,依旧是那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挂着长剑,他收敛着气息 隐藏在黑夜里,除了公子跟他师父林老,根本无人能够发现他。 他双手抱起,低着头向下看,嘴角勾起好似很是满足。 真可爱呀! 虽然他听不懂花澪念的那些是什么,可是小姑娘怕黑吓得不行,还一路碎碎念的样子,在他看来更可爱了! 他这么想着,下一秒就听到一声轻呼声! 由于花澪走路不看前面,一个不小心直接撞到了假山上。 林初看着这迷糊的样子,虽然心疼小姑娘可能撞疼了,可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他发觉就算小姑娘就这么笨笨傻傻的,不管做什么都直戳他的心窝。 经过他这几天的观察,他觉得花澪怎么样都是可爱的。 若说一开始,当他发现花澪是女孩子的时候,他就为她的容颜惊了一番,可现在,这个小姑娘不管怎么样,都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花澪被撞疼了,整个人都有一点晕头转向,只好慢下脚步,还是不敢抬头看。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却不知刚才那一下,她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已经换了一个方向。 林初站在上面偷笑着,眼见小姑娘绕不出去,还可能一不小心就又要撞在石头上了,眉头皱起,潇洒的身姿往下一跳,就这么带着小姑娘的腰往后面一退。 香香软软的气息,还有柔软的腰身,不足盈盈一握,林初僵硬着身体,这还是他长这么大,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靠拢一个女子。 而且,还是他喜欢的。 带着小姑娘站稳之后,清朗的声音紧张道:“小…心”。 他紧张,花澪比他更紧张。 她机械似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后面黑乎乎的一团,然后突然咧开一个大嘴,顿时脸色苍白。 她慢吞吞地转回去,然后就朝着前面的路口,突然拼命大跑,边跑边哭,边喊着公子救命。 林初:“……” 他就是想笑一笑,这样显得和善一点。 可是他在黑夜里隐藏得太好了,一般人发现不了他,花澪这样的普通人就更是察觉不到他的如何气息。 本来就害怕,又突然被这么一吓,花澪没有直接晕过去都是好的了。 黑夜中。 花澪这辈子加上辈子,50米冲刺比赛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隐隐约约看到前面的灯光,那是落雪居的灯火。 无药公子刚走出书房,就听见了花澪的救命声,清冷的面容显得慌乱,心头一紧,立马向着门口大步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花澪向他奔过来,小家伙眼里惊恐不断,明显是吓坏了。 无药公子本能地抬起双手,将人锁入了怀中。 “别怕!” 淡淡的药香味将花澪笼罩着,素白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的拍在她背上,花澪大口喘息着,慢慢平复了一下,仰着头与他说道:“公子,我…能不能不回去啊!” “别怕!”无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为何?” 花澪拽紧他的衣袖,回答道:“有东西跟着我。” 无药公子眉头皱起,将人用力抱紧,这样能让小家伙尽快平复下来,开口道:“好,别怕。” 他将人拢在怀里,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漆黑的眼眸冷冷盯着前面的幽静,他犹如被侵占了领地一般,只想将自己的猎物占有。 第35章 醒来 一阵馥郁暗香浮动,隐藏在淡淡的药香味中。 安神香的作用发作,花澪只觉得眼皮在打架,整个人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 她仰起头,一双朦胧睡意的双眼对上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目,香气还在周围漂浮,无药公子宽大的雪袖将人遮住,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公子很清冷如雪山,可他的怀抱永远为花澪炽热,于是她垂下了脑袋,睡得很安心! 见人已经安然入眠,无药公子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张干净稚嫩的小脸上,可能刚才跑得太快,白净的脸上现在还泛着红。 安神香可以快点让受到了惊吓的小家伙缓和下来。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靠在在怀里的人,一只手雪白的衣袖抬起,轻轻扶正有点偏倒的小脑袋,让她刚好可以枕在他的胸膛处,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响起,由于一直以来的习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用温润的嗓音说话了,可为了怀里的心上人,即便是用这样的声音,也能说出这世上最温柔动听的话。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样的话包涵了他全部的热情与温度,声音很是好听的,不用故意模仿装作,就已经够温柔了。 刚停了一会儿的天空,轻轻飘起了细雪,雪花纷纷扬扬,无声细雪落下,在空中盘旋了一遍遍,才小心翼翼地落到了两人的发梢,像是怕打扰了他们一般。 可无药公子将人遮得再好,也还是有雪花落在了怀中人小巧的耳朵上,冰冷的触感让梦中人难受地在他心头蹭了蹭。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淡漠的神情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何时下起的雪,好似在睡梦中的人是他,恍然若失地醒来。 他低下头,墨发随着这个动作垂下,良久才开口道:“是你说不回去的。” 抬手轻抚过心上人柔软的发梢,接着说道:“那就留在落雪居吧!” 淡漠的眼眸微暗,一把将人抱起,转身向落雪居的主屋走去。 怀里人的呼吸拍打在他的胸膛,微弱的气息即便隔着层层衣衫,也能感受得到,让他不禁放缓了呼吸,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雪中的背影修长挺拔,他抱着人一步一步向主屋越来越近,平稳有力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掩饰不住的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让人进入他的领域,还是他主动的。 可这个人是花澪啊! 他想,甘之如饴! 雪下得越来越大,屋子里灯火通明。 他并没做什么,只不过将人放到床上,又褪却衣衫,将人捞进了怀里。 蜡烛燃了一夜,心上人在怀,他如何入眠,就这么看了一夜。 直到天光大亮,滴落一地的蜡油由滚烫慢慢变得冷却凝固。 床帘的雪纱浮动,上面用银色丝线织绣的纹案闪着细细碎光。 白木的大床上,无药公子单手撑着额头,墨发如瀑披散,他低垂着漆黑的眼眸,目光一寸寸扫视而过。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头压在他的宽大衣袖上,躺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小猫入睡一样,还发出舒服的呼吸声。 他一直知道少年单薄,没想到睡在他怀里时,会是这么小小的一团,他只要稍微一个翻身,就能完全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淡漠的眼眸微暗,嘴角微微勾起,似冰雪消逝,他抬起素白的大手,伸出手指去压了一下她头顶慢慢立起来的呆毛。 呆毛像是有着主人的本性一样,一被吓到就要开始焉了。 无药公子眼眸微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好玩的东西,清润的笑声从喉咙发出声来,用修长的食指勾起了那缕头发,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发丝从薄唇擦过。 良久抬起头来,低沉着声音道:“待花梨木结相思子。” 叶落乔木红满衫。 公子就带你回神医谷。 睡梦中的人没有听到,可像是在回应一般,轻微地发出一个“嗯”声。 无药公子眼眸含笑,开口道:“听到了?” 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听到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圆滚滚的一团,就向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 他在人睁开眼之前,将撑着的手放下,就这样面对面的阖上了眼。 花澪的生物钟很准,这可能是身为起早贪黑的高中生养成的良好习惯,所以即便是到了这个世界,她也乖乖地保持着自己作息规律。 在天外的天光升起的时候,她就隐隐有醒来的趋势,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被窝比平时格外的温热舒适,让她安逸得想多眯一会儿,心里还默念着一会儿就好了。 她继续趴着,耳边悄悄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她没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刚睁开朦胧的眼睛,一张俊逸似仙的出尘容易就占据了她整个眼球,花澪惊得迟疑了一秒,然后猛得翻身下床。 似乎动静太大了,又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着还没有醒的人,提起的心慢慢才放下。 检查了一遍,自己虽然褪去了外衣,身上的衣服可能是自己睡觉不老实,变得有点凌乱之外,其他方面的好好的,这次睡眠质量意外的好,她感觉自己精神比前几天好好多了。 她抬头看了看熟睡的人,犹豫了一下,慢慢爬上床,对着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越来越近。 无药公子闭着眼,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温软的呼吸声让他心脏不由得慢了一拍,藏在被子里的素白大手悄悄紧握。 这小家伙想… “公子,你醒了吗?” 她压着嗓音,凑到无药公子耳边轻轻喊着,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把人叫醒了般。 呼吸声拍打在他的耳垂,胸膛处的心跳慢慢跳动着,捏紧的手渐渐放开。 “看来没醒。” 花澪小心嘀咕了一声,又小心地爬下床。 拿起一旁的衣衫穿戴好,转身向门口走去,想着公子睡得这么香,想来昨天晚上没有发现她的身份,不然这个世界男子极其注重声誉,怎么可能把她放到床上。 一想到这个,反应慢半拍的花澪,脸刷得一下就红了! 那她岂不是要负责? 花澪:“……”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去。 注视了一会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现在是一个男的,这么对另一个男的负责。 于是,没心没肺的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丝毫没有细想自己怎么睡过去的,一觉醒来就睡在了落雪居了。 第36章 公子真是勤俭持家 关门声轻轻响起。 侧躺在床上假寐的人坐起身来。 墨发如瀑轻垂到肩膀上,他一身雪衣华服清冷如玉。 无药公子微垂的眼眸抬起,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宇微皱,细细思索的模样。 这已经是这个小家伙在第二次注视完他后摇头了,他刚才虽然没有睁眼,可屋子如何微小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从前以为这个小家伙为色所迷,对他其实是抱有一点异样的感觉的,可如今,他却不敢轻信自己的判断,好似错过了什么真相。 无药公子叹气道:“罢了!” 他早晚有一天会刨开她的真心来看看。 花澪小心翼翼地刚逃出院门,就碰到了来给公子送早膳的林老。 林老开口道:“小澪儿,你…” 花澪本就心虚,连忙解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说完,又补上一句:“我就是单纯的在落雪居睡了一晚。” 这一解释,让真相变得扑朔迷离! 两个人相顾无言。 林老:“……” 花澪:“……” 幸好林老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接受了自家公子成断袖的事实。 良久,才开口道:“从公子房间出来的吧!” 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事实,连问都没有问,就下定结论。 这句话说得很有歧义,可花澪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否认,于是只能乖乖点点头。 想着自己跟公子都是“男子”,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啊! 林老叹气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拉着想要逃走的花澪向落雪居走去,右手提着食盒,看向花澪道:“看来以后得换一个更大的食盒了,不过今天也够你们一起用膳的。” 听到林老的话,花澪立刻就明白林老是要带着她去蹭公子的早饭,虽然有点不解,但还是拒绝道:“林老,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不用。”林老看着前面,继续拉着她不放,开口道:“不必避讳,没人敢乱嚼舌根。” 林老只当花澪是不好意思,一边安抚,一边想到,他以后该如何称呼,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叫“小澪儿”吧,毕竟对着一个男孩子喊“夫人”,好像有点别扭。 不过也幸亏他没来得及叫出口,不然该变扭的人就是花澪了。 一觉醒来,直接升职。 花澪木愣愣的被人拉着走,圆溜溜的眼睛装满了疑惑。 公子的早膳不该是公子自己决定吗?就这么拉着她去蹭饭,真的好? 快到院门口,林老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哦,公子呢?” 按理来说,如果两个人温存了一晚,公子不可能这么一大早,就把人给放走了啊! 花澪回过神,听到林老的问话,回答道:“公子还没醒呢!” 她语气平静,就是回答了一句实话,没什么大不了。 却不知,听到这话的林老差点踢到门槛,栽倒出去。 林老不可置信道:“你说…说什么?” 怀疑的目光将花澪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发现她气息如常,神情淡然,好像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刚才远远看到花澪从落雪居出来,太过惊讶,现在冷静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可能想错了什么。 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就说按照他家公子的体格,只会是拱白菜的那个。 花澪一把将人扶住,开口道:“林老慢点。” “老朽无碍!” 林老拍了拍花澪的手,刚想再问点什么,主屋的门就被打开了。 两人看过去,就看到无药公子穿戴整齐,雪衣华服依旧,漆黑如墨玉的眼眸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林老身后的花澪。 林老先开口道:“公子。” 后面的花澪慢了一拍,觉得好像被抓包了一样,也跟着喊了一声。 无药公子心情格外的好,一大早就看到偷偷逃跑的人没有跑成,现在还乖乖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用膳,心情自然是好的。 素白的大手接过林老递过来的茶,眼神在杯子抬起的时候,向花澪的方向瞟去。 花澪正对着碗埋头苦干,小脸一鼓一鼓的,丝毫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他轻轻泯了一口,就将茶杯放下,玉筷搁置在一旁,也没有想要夹菜的意思。 只有看到小家伙把嘴里的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的时候,眼眸微动,抬手握起玉筷,就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花澪抬头看他,犹豫道:“公子,我饱了!” 无药公子开口道:“那就算了吧!” 说完,玉筷伸过去,将花澪碗里的糕点夹到嘴边,就这么咬了一口。 他身边林老愣住了,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坐着的花澪也愣住了,半响张口道:“公子你…很喜欢这个糕点吗?” 她眼睛看向了盘子,刚才那块糕点,确实是最后一块了。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道:“嗯,喜欢。” 见花澪抬起头来看他,继续说道:“本公子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这些年看诊过不少病人,也是知晓民生疾苦的。” 声音清冷,这一番话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走入了凡尘。 林老嘴角抽搐,一下子就听出来自家公子话里的意思。 从小锦衣玉食,说明家境殷实,出生钟鸣鼎食之家。看过不少病人,知晓民生,说明心胸开阔,为人仁厚。 半字没有夸赞之意,却里里外外把自己夸了个遍。 听到这番话,花澪清澈的眼眸与无药公子淡然的目光相对,这一刻,她觉得公子好像有层佛光普照,完全忘记了这个人他把上好的锦织拿来当抽纸巾用。 心底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她好似需要急忙做些什么,低头注意到碗底的糕点残渣,嫩白的小手端起碗就往脸上扑,把碗底都给舔干净了。 她放下碗,抬头看向了无药公子,开口道:“公子真是勤俭持家,我也不能浪费 。” 圆溜溜的眼睛乌亮乌亮的,说话的语气格外的真诚,再加上放到她面前的玉碗白得反光,光反射到她那张白净好骗的脸上,可以看得出来,她对公子的话是深信不疑。 无药公子清冷如玉的面容再也挂不住了,轻笑了几声,胸膛微微起伏着,伸出手拍了拍花澪的脑袋,开口夸奖道:“乖。” 一旁的林老愁容满面,却也没有出声。 林老:“……” 第37章 而你好得足矣他们把命都给你 用过早膳后,花澪一直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突突的心也开始懈怠下来。 对于花澪来说,昨天晚上睡着前是自己说不想走的,至于自己什么到床上去了,她只当公子有君子作风,所以公子不提起,她就更不可能提了。 今日的任务依旧是在书房陪公子看书,无药公子看书的时候很是专注,所以以往都是花澪一个人呆在一旁,只要不出声打扰了,想干什么都行。 可古代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她其实什么也干不了,于是只能照常来到窗边,对着天上的浮云发呆。 抬着小脑袋整天望着天,她发觉如果自己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傻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无药公子抬起眼眸,就看见花澪仰着天,还偷偷的叹气,这举动让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上次带这个小家伙出门,差点把人弄丢了。 见小家伙确实是无聊了。 他将手中的书放下,开口道:“昨晚睡得如何?” 花澪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慢慢转过身来,不明白公子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轻声说道:“我休息得很好!” 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道:“那睡得习惯吗?” 花澪听到这话,咽了咽口水,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睡姿不好,公子好心把床分她一半,她却害人不得入眠,所以现在要秋后算账了。 于是实话实说道:“挺习惯的…” 见无药公子点了点头,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就直接问了:“公子,要是我睡得不习惯,会怎样啊?” 无药公子拿起医书,随意地翻动一页,开口道:“可以换一张床。” 花澪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下意识地继续问道:“那如果换一张床还是睡不惯呢?” 无药公子手指微顿,抬眸看向她,清冷的目光微暗,说道:“那就多试几次,你会习惯的。 花澪听到回答,笑了一下,开口道:“确实,多试几张床就知道合不合适了。” 无药公子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回应。 花澪走到书案前,看着他道:“不过公子,我这个人一点都不认床,只要困了,哪里都睡得着。” 无药微微颔首,轻嗯了一声,答应道:“记住了。” 花澪没有听出来,他一直都有一点一点在了解她的习性,即便他性子使然,不擅口蜜,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她无意间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虽然有些细节,花澪确实还没有察觉,可早就注意到了自家公子改变。 以前公子会一个人看医书,还嘱托她小声点,不要打扰,再到后来,就算自己在书房搞出动静来,甚至话唠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公子也会默默地看着书,从来不打断她。 而现在,公子竟然会主动找她聊天了,也不是冷淡的“哦”或“嗯”,她感觉公子好似也不是那般待人疏离,就算话少,也依旧是有活气的。 今天趁着天色未暗,花澪就从落雪居离开了。 这一路上都没有再感受到那种诡异的感觉,心稍微安了下来,说服了自己,昨晚看到的东西,或许自己二百多的近视,所以看花眼了,想着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是夜。 花澪梳洗完,就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团成一团。她体温偏低,每天晚上都要睡一会儿才能暖和得起来。 她枕着枕头,嘴唇抿了抿,眼中一直盯着纱幔没有入眠,微凉得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的被窝,让她不禁想起了公子被子里的温度,想着公子一定睡得很暖和,一点都不怕冷。 喃喃道:“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体寒。 不会来大姨妈。 更重要的是,不担心原剧情。 良久,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待确定人熟睡后,林初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屋里,他一步步向床边靠近。 等走到了床边,他静静站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半响才蹲下身来,他刚才站着一直在想,要不要摸一摸人的脑袋。 昨天晚上他在落雪居的外面都看见了,她主动投入了公子的怀抱,公子不仅摸了她的头,甚至还抱着人,回了房间。 屋子里的灯一夜未灭,他就在外面守了一夜,因为这是他先发现的女孩,他舍不得放手,即便对方是公子,那也一样。 不过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到天亮时,他的心才放松下来,就差一点,他想,若花澪的身份就这么被拆穿,他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冲进吧! 不过幸好,他赌对了! 公子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可又对男男之事并没有感觉,他赌公子不会做什么,因为公子他不自觉爱上的人儿,本就是一个女孩子啊! 林初凝视着花澪的睡颜,久久不能移开。 他想,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啊!她好像不谙世事,迷糊得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了解,还说出“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那样的话。 她知不知道,只要她是一个稀缺精贵的女孩,她就在这个世上拥有多大的特权。 这个世上,她们的权利大到,就算“失手”杀了一人,也不用以命抵命。 更何况她有着这般颜色,会让所有人都捧着她,她想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甚至都不用她自己出手,自会有无数人甘之如饴! 而如今已经爱上她的公子也一样! 他也一样! 可她却隐瞒着这一切,没心没肺地呆在公子身边,做一个小侍从。 想到府里暗卫所讲的那些事情,她为公子洗手作羹汤,还自荐枕席。 后面的那一半,他是不信的。可她为公子做羹汤,却是真的。 想到这个,心中妒火燃烧,他甚至愤怒地想直接告诉她,这个世上没有男子配喝女子做的羹汤,当然,女子天生精贵,也没有女子会去沾染厨房的烟火气。 可公子他,却有一个愿意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傻姑娘! 他想告诉她,即便那个男子优秀得如公子那般世间难寻,可她却是世上再无,即便是公子那样,又何德何能呢? 妒火燃烧得让他人生第一次想要忤逆公子,可若结果是得到她… 林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愣住了,待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隐藏在黑夜里,他一双星眸耀熠如初,平直着凝视花澪,轻声说道:“花澪姑娘,做一个女孩子,也是很好的,只要你愿意,我…所有人都会把一切都奉给你。” 声音说到这里,在看不清的夜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而你,好得足矣让他们把命都给你。” 第38章 初芽 花澪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闹个不停,想着这个时节也没有蚊子啊,于是强撑着意识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过,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耳边就传来这样一句话。 “花澪姑娘,你难道就只是为了公子而来吗?” 一个人隐藏在黑夜里,甚至就在她的床边,声音听着是个少年,语气似乎还有点低落。 花澪吓得放缓了呼吸,口水都不敢咽,整个人就这样僵硬着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她现在瞌睡都吓没了,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床边有人。 闭着眼睛假寐,内心尖叫一片。 啊啊啊啊呜呜呜! 公子,真的有鬼! 内心的慌乱都让她没有注意到,对方称呼她为“花澪姑娘”,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发现了她隐藏很久的性别。 不知过了多久。 屋子里过于安静,没有丝毫动静,仿佛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可花澪还是感觉不安,想到前几天自己第六感感觉到的诡异视线,又想到那天夜里在花园碰到的东西,可能都是真的。 她继续一动不动,任由这片寂静将她整个人笼罩。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觉自己直愣愣的,背脊和小腿开始发麻,于是小心翼翼地动了下手,又假装夜里翻身,慢吞吞地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 被子鼓起圆滚滚的一团。 林初刚才有事去办了,回来想再看一眼花澪,就回去休息,然后就注意到她翻身的一幕。 小姑娘把被子裹得圆润一团,小圆球还在轻微起伏着,应该是里面的人儿在呼吸。 林初的眼里装着戏谑,没想到还能遇见这么有趣的一幕,心底再次为人软成一片。 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暴露,吓到了人,还以为是小姑娘夜起怕黑,才缩进了被子里。 他是心情很好的离开了,可花澪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已经有了模糊的天光,让天地间也不显得昏暗。 床上的小圆团小心翼翼的扭动,花澪慢慢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窗外,又看了看屋子四周,好似在打量着什么,看完,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白嫩的小脚,去够床边的鞋子,下了床后慢慢来到门边。 开门拉门,一气呵成! 人儿一下子就窜了出去。 一出门,冷空气就打了过来,花澪冻得吸了吸鼻子,也没打算开门回去。 她怕得不仅连外衣忘了穿,连袜子都忘了穿。 目光犹豫地看向还微暗的天空,然后一鼓作气,就这样衣着单薄的跑了出去。 每天都会去落雪居,并且那里没有那道窥视的目光,花澪下意识就往那边的方向跑去了。 昨天晚上,没有下雪。 一路上的雪都在消融,温度变得格外的冷了。 花澪跑到落雪居,直接冲进了院门,可当手要碰到公子主屋的门时,却犹豫了下来。 想着公子还在睡觉,自己要不先去书房等着吧! 她刚转过身,身后的木门就打开了。 花澪应声回头,就看到无药公子双手把在门框上,墨发披散,即便只穿着淡薄的雪白里衣,整个人也温暖得让风雪不敢侵蚀他分毫,只不过此刻他的神情比寒冬还冷酷。 天知道当他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打开门时,却看见花澪一个人在他的门外被冻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都揪住了。 素白的大手紧紧捏住门框,看到小家伙泛红的眼眶,好似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拉过来,拥入怀里。 被冻了太久,一下子又被温暖火热的气息包裹,花澪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立马就被人抱得更紧了。 花澪抿了抿唇,开口喊道“公子,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身体一个腾空,又接着在空中转了半圈。 花澪下意识搂着无药公子的脖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屋里,门被用力甩上了。 进到屋里,就更温暖了,明明公子的屋里并没有烧炭火。 花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视线,要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 无药公子垂眸看着人,抱着怀里的小家伙慢慢向床边走去。 将人放到了白木床上坐着,自己则半蹲下来,双手握着对方淡薄的肩膀,与人对视。 良久,叹了口气道:“为什么就这样跑过来?” 接着又道:“只要你想见我,随时可以,但下次记得把衣服穿好。” 花澪看到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的忧虑是那么的明显,心中好似有一颗埋藏很久的种子,好似也感受到了屋子里的温暖,在努力挣扎着破壳而出。 见小家伙没有回话,无药公子耐心着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就这样跑跑出来了?” 可能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猜测,进而有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故,这个问题再问一遍的时候,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能他那是想着心上人能过亲口说给他听,所以就又问了一遍。 若是花澪没有回答,他可能就会问一遍又一遍,对她,永远有着无尽的耐心。 愧疚感油然而生,花澪轻声道:“对不起,公子。” 无药公子清冷的玉容神情微动。 花澪继续说道:“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他抬起手,停留在了她的脑袋上,说道:“公子身边,你会永远无忧。” 声音还是清冷的,他一贯如此,让人察觉不到一丝他的情绪起伏,可即便这样,说出口的还是让花澪感到安心。 心慢慢平复下来,温暖气息包裹着她,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解释自己的恐惧,只想安安稳稳的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说。 一夜未眠,困意来势汹汹,双眼皮开始打架,花澪看着他,说道:“公子,我好困啊!” 听到这话,无药起身将带有精美流云绣纹的雪锦被子掀起一角,扶着人的脑袋慢慢躺下,又给人拢紧了被子。 被子里很温暖,还和着淡淡的药香气,花澪昏沉沉地入睡,本来人就迷糊,这一困倦,哪里还能察觉到这份意外温柔中暗含的情愫。 无药公子就这样半蹲下来注视了一会儿,又起身坐在床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人连着被子给抱在了怀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开口道:“不怕。” 屋外的积雪在春来时消融,屋子里温情蔓延。 第39章 花澪碗里的他就吃了 天外的天光透过层层薄雾,从天际线处一直衍生,从很远很远的山头向前推进,走过了千山暮雪,才将这份温度送到了江陵县,大地拥抱着晨曦的亲吻,温情过后,是积雪消融,是万物复苏,是人间冉冉升起的烟火。 山边的红雾过后,是火热的圆轮,从东处起来,走到了正午当空,又慢慢向西落下。 天光透过落雪居的窗柩素纱,从床头一寸一寸扫到床脚。 熟睡的人儿沐浴在光中,安逸地翻了一个身,脑袋偏上一旁,卷翘的睫毛颤抖,在醒过来之前,先伸出舌头舔了舔有点干涸的嘴唇。 粉红的舌头舔过淡粉的唇瓣,嘴唇上留下了莹润的光泽。 无药公子雪衣华服,负手站在床边,墨发披散,低垂着的眼眸中有幽暗的光闪烁。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床上的人又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睡意朦胧的眼睛微微转动,好似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醒了?” 熟悉的清冷声音穿过耳目,花澪总算是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人还是懵的。 她转头向声音的源处看去,无药公子向前一步,直接坐在了床边。 他眼眸微动,对一对圆溜溜的还含着水的眼睛对上,心底一软,就知道小家伙还没有完全清醒。 趁着人刚睡醒的懵懂,开口道:“张嘴。” 花澪点了点头脑袋,下意识乖乖听话,嘴刚张开就一颗药丸喂了进来,有了上次的被偷袭经验,她这次含着药倒是没有直接给咽下去。 花澪:“……” 好像有点甜! 到底咽不咽? 她抬头看向了坐在床边的人。 无药公子知道她没有咽,嘴角微微勾起,想着这个小家伙没有上次好骗,但这个药丸再含下去,外面的糖浆若是化完了,可能就苦了,于是开口道:“咽了。” 话音刚落,就咕噜一声。 花澪:“……”真甜啊! 她其实还想含一会儿的。 清澈眼眸在想什么,简直是一览无余! 无药公子低笑了一声,神情比雪山初融的美景还要盛丽,刚才那颗药丸是治风寒的药,小家伙在外面冻了那么久,得吃颗药丸,不然,保不准晚上就要发起高烧。 修长素白的手指从衣袖中伸出,捏着一颗早就准备好的糖豆,又给人喂进了嘴里。 指腹滑过温润的唇瓣,他清冷的目光微暗,不知想到什么,手指微顿,一点点从那上面摩擦而过。 声音稍微暗哑,问道:“甜吗?” 花澪点了点头,喊道:“公子?” 她发出的声音有点含糊,是因为含在嘴里的糖还没有咽,留念着糖果上甜滋滋的味道,她以前很爱吃糖的,来到这里之后就不常吃了。 无药公子的目光在听到话后,淡然地从那份淡粉上移开,看着花澪,开口道:“何事?” 花澪犹豫道:“我可不可以不咽啊,这颗药丸比刚才那颗还要甜。” 无药公子轻笑道:“这颗可以。” 花澪还没有明白,为什么只有这颗药丸可以不用咽,就听见自家公子笑完,接着说道:“这颗是糖。” 笑声如山涧冰雪消融,在空旷的幽谷回响,可花澪听完这话,也没有心情品鉴,整个人就是接着懵。 不明白公子为什么突然给她吃糖?想起那段时间吃的药丸也是有点甜,但和着淡淡的药味,让她没有怀疑那是糖。 花澪道:“…哦。” 果然,公子就是有投喂的爱好吧! 不过,真甜! 她支持他这个兴趣。 花澪刚穿好床边新准备的衣服,下了床,门就被打开了。 无药公子打开门,对外面吩咐道:“进来吧!” 花澪走到公子身后,向外面看了过去,就看见林老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两个人再一次对上了昨天那种视线,依旧相顾无言。 花澪张了张嘴,开口道:“我这次也什么都没有干啊!” 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像是历史重演。 林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开始到桌上布置碗筷,动作熟练还带着轻悦。 若花澪是个女孩子,他可能还会估想到自家公子的清誉,毕竟公子的守宫砂在大婚前绝对不能消。 可谁叫花澪是个男孩子呢!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家公子还是拱白菜的那个,能吃什么亏? 一旁的花澪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开始自我洗脑“我是男的”,这句话一直在脑海盘旋,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孩子,能让人误解什么?更重要的是,公子自己心里清楚,她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不心虚! 无药公子坐在桌边,看着花澪的方向。 小家伙怎么吃饭也不积极了? 眉宇微皱,清冷的眼眸微抬,就注意到花澪那张小脸一会儿愁容满面,一会儿又深思皱眉,小嘴还嘀嘀咕咕着不消停。 还没来得及叫住人,便看到她好像有点懊恼,双手扒着门框,摇着头一下一下往上面磕。 无药公子:“……” 他是不是该研制点专门治头部那方面的药? “花澪,过来吃饭!”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还是把人给叫住。 心里想着这小家伙本来就不聪明,再撞下去,他可能真的就要为她准备治脑子的药了。 花澪动作一顿,转头就看到公子和林老怀疑的眼神,顿时噤声,一步一步向桌子旁边移去。 这次林老有了先见之明,准备了两双碗筷,不像上次公子与小澪儿用早膳,两个人一个用碗,一个用玉筷,一顿丰盛的早膳,硬是被两个人吃出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不过上次是因为没有筷子,所以公子以此为由,给人夹菜。 可这次,公子连理由都不找了。 林老站在身后,看见公子的玉筷微动,又是将菜夹到了花澪碗中。 当花澪抬起头来看他时,他就说道:“我不喜欢吃这个,你不要浪费了。” 听到这话,林老嘴角抽搐,心想公子这么挑食,从小到大就没他喜欢吃的,但现在或许有了,上次花澪碗里的,他就吃了。 花澪张了张口,说道:“公子还真是…勤俭节约。” 无药公子清冷的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轻“嗯”了一声。 林老:“……” 吃着晚饭,花澪不知道为何又细想了一遍公子的话,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年代故事里的父母,把好吃的都留给了子女。 花澪沉默了。 这顿饭是怎么吃出了凄苦感! 第40章 飘来的种子 吃完晚饭,无药公子打算亲自送人回去。 毕竟小家伙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惊扰了这么多次,以前只是觉得她是胆子太小,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 可一次是意外,可这么多次,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固若金汤的府邸,到底是哪里出现了松懈,让一些不该进的东西给摸进来了。 积雪消融的道路上,无药公子身躯挺拔,白衣似雪,墨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气质淡然地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的花澪一直磨磨蹭蹭,还回头望了望落雪居的方向,无药公子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等她。 转过身,见小家伙没有跟上来,声音清冷道:“花澪。”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道路边上,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虽然他只看到了背影,但还是能察觉到小家伙看得格外专注。 看什么?这么专注。 清冷眉宇微皱,心底莫名也被人带起了一点兴趣。 他大步走了过去,素白的大手覆到人的脑袋上,眼眸微垂,开口道:“在看什么?” 他一向没有在意的事情,除了有关花澪的事,故而,能让花澪在意的事物,他下意识就想去了解。 花澪回过神来,仰起头就看见了自家公子那张俊逸似仙的面容,心想好看的人,果然是什么角度都好看的,这么个死亡角度,公子竟然都扛住了。 想了想,才开口道:“公子,我发现一颗种子,还是发芽了的那种。” 说完,回过头去,伸出那双不知何时被冻得通红的手,去扒拉着种子旁边还没有消融的积雪,她清澈眼眸中有着憧憬,嘴角微微弯起,小脸鼓了起来。 她好似很开心。 只是因为在开春的雪地里发现了一颗种子? 无药公子清冷如玉的神情微动,他低下头,竟然对这么一件无聊的小事儿也开始感兴趣了。 漆黑的眼眸微垂,目光停留在那双冻红的手上,心头一紧,单膝半蹲下来,素白的大手就将花澪的手从雪地里拿了出来。 花澪不解地望向他,开口道:“公子,怎么了?” “别动。” 说完,目光从花澪脸上移开,低头看着地上发芽的种子,种子幼小稚嫩,好似今天早上才从土里探出头来。 淡漠的神情微动,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嫩芽,然后继续向下探去,拨动开旁边压制的积雪。 做完这些,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谢谢公子!” 花澪清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小家伙白净的笑颜,心情莫名被感染,也获得这份喜悦。 “走吧!” 他站起身来,大手一抬,素白的手指捏住了花澪的后衣领,顺便把人给一起给拎了起来。 花澪与人对视着,开口喊道:“公子?” 无药还没有松手,就这样开口道:“何事?” 花澪嘴角抽搐,问道:“你能先放开我吗?” 花澪被捏住了后衣领,只能努力踮着脚尖,被半提在空中。 无药公子依旧一副谪仙般的模样,淡定地将手给收了回来,手指若无其事藏进衣袖里,用力捻了捻。 刚才他确实觉得拎着花澪,跟拎着猫似的,让他就想这样看着人观察一番,看她会有什么的神情。 两个人一起做完了这个幼稚的事情,继续朝着暄妍小院去。 无药公子无意间问起:“你好像很喜欢那颗种子?” 花澪低垂着脑袋,回答道:“那颗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落在这里,生根发芽,就像我一样。” 无药公子听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道:“你不一样。” 花澪不明白,开口道:“什么?” 无药继续说道:“你是我带回来的。” 所以,是属于我的。 花澪想了想,突然笑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花澪望着他,视线在空中交汇,她张口说道:“公子你变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人,种子是野草,自然是不一样的。” 无药公子嘴角微微勾起,他很高兴这个小家伙会开始站在他的方面,揣测他的心意,若是以往,那确实才是他会说的话。 两个人来到暄妍小院,花澪扒着院门口,不肯进去。 “公子?” 无药公子无奈叹气,向前离近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用内力传递声音,开口道:“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好好睡一觉,公子保证这一夜没有东西会打扰了。” 听到这话,花澪好似明白了什么,乖乖回了屋里。 是夜。 无药公子消隐身形,不知藏身何处。 林初刚悄无声息的潜入屋里,还没来得及靠近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半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林初转过头与人对视了一眼,立马转回去。 半响,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僵硬着脑袋,转过身去。 “公子…” 林初没想到,公子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花澪屋里,若是知道花澪是女子,他会以为公子是去自荐枕席了,可问题是公子他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不知道吧! 无药公子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抓住了林初,想着花澪是个男孩,他每天晚上往这里跑什么?漆黑的眼眸越发幽深,看来这个人刚从边疆回来,他还没有给人安排事情,这小子一天天的闲过了头。 于是大半夜的,林老屋子里的灯燃起,看见自家公子一身寒气,把他最小的七徒弟丢了进来,还吩咐一声,让他自己处理,就转身离去。 空气静默了一下。 林老:“……” 林初道:“师…傅” 这个世界若是女孩子犯了错,长辈要是多说一句,还怕把人给说哭了。可若是男孩子犯错,那么棍棒教育一顿是少不了的,反正是男的,这个世界最不缺,灾荒时节去路边转一圈,都能捡好几个。 林老不是什么仁慈的师傅,下起手来也不心软,这点苦都吃不得,以后怎么嫁人。 良久。 林老把手里的棍子扔一边,开口道:“说吧!犯什么事儿了?公子可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脾气了。” 林初的一双星眸亮着还是死不悔改的神情,只不过还是疼的,像是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般,缩在大黄的猫窝旁舔伤。 可是猫咪最讨厌狗了,大半夜被鬼哭狼嚎的声音吵醒,大黄没好气地拿屁股对着他。 林初:“……” 他犹犹豫豫地把事情的全部告知,想了很久,还是瞒着花澪的秘密。 林老听完眉头皱得更深,把丢到一边的棍子捡了起来,叹气道:“再打一顿吧。” 虽然这小子没有说全,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他对花澪感兴趣。 “花澪是公子的人,你就算…喜欢男人,不能换一个?” 谁知他说完,林初异常认真的对他说道:“师傅,我不一样。” 语气顿了一下,低声道:“我只喜欢花澪”。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林老气急败坏道:“小澪儿不是男的?” 林初:“……”还真不是!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对真相吐露不出半个字。 第41章 ……… 于是大半夜,后门出现了这样一段拉扯。 林初死死扣着门框,委屈道:“师父?我们好久未见了,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林老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好歹是自己的徒弟,可谁叫他色胆包天,敢觊觎公子的人。 一想到这个就头痛,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儿,先是栽了一个公子,现在又前仆后继的是他徒弟。至于小澪儿,那个孩子乖得不得了,怪谁也不能怪她。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手用力把门往外面按,说道:“你想清楚了,那可是公子的人,你去跟公子认个错,就算了。” “认错可以。” 看着林老,接着嘀咕道:“大不了我下次小心点,不会让公子发现的。” 公子是他此生认定的主子,跟主子认错受罚没什么,可若是因为畏惧就错过了花澪姑娘,他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林老:“……”死性不改。 林初认真道:“师傅,你信我,花澪…她绝对不会只有一个…”夫君的。 晟国律法也不会允许啊!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小声道:“到时候还不如选我呢!至少我一定是站公子那边的” 这一番话,真是把女子的后宅情况把控得清清楚楚,甚至还以自己多年在边疆的作战经验,拉起了统一战线,并且以革命性眼光提前站好了队。 他是说得真心实意,可奈何林老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反正听出了一个意思。 他不放弃! 林老嘴角抽搐着,半响吐出一个字“滚”。 后门一下子被关上了。 林老一边默念着,等暖和一点了,一定要去庙里拜拜,边说边走远了。 门外的林初:“……” 看来这几天要找棵树过日子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与花澪姑娘告别。 一阵寒风习习而来,融雪的时节,气候可想而知! 林初自我安慰着:“只要心装满了,就一点都不冷。” 不过等等,他好像买纸的钱都没有。 林初:“……” 另一边。 回去的无药公子,神情冰冷,负手而立站在路边,低垂着头,好似高深莫测。 他目光停留在泥土里的那颗种子上,看了好半会儿。 声音清冷道:“算了,若是冻死了,那小家伙可能会哭。” 好似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单手伸出抬起,微微俯下身。 种子连着周围的一些泥土就到了手心里。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神情依旧淡漠,可转身离去的身影又好似很满足。 走远了,原地的地皮处多了一个坑。 花澪那一晚确实睡得很安心,当他向公子问起的时候,公子只是说道“闹耗子了”。 花澪点了点头,她自然是信的,公子说什么她都会信。 想到这个时节,天气是有点回暖了,暄妍小院的老鼠们过完冬,可能真的会出来觅食。 不过听到暄妍小院有老鼠,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反而有点大胆地想去把找出来。她以前只在手机看过老鼠,其实当别的女孩子说恶心害怕的时候,她竟然想到了网上看到的北方老鼠,不同与南方的,北方的老鼠好像还有点小小的毛茸茸的…直击她萌点。 江陵县在冬天会下雪,她想这里对应着自己以前的世界,应该是属于北方吧!那么老鼠…应该也会长得一样吧! 她怕黑怕鬼,胆子小得不得了,可突然对抓老鼠有了兴趣。 于是一到晚饭时间,花澪对着看书的无药公子喊道:“公子,我下班了。” 无药刚刚摆手,抬眸就看到一道窜出去的残影! 院门口接着传来林老的声音。 “这孩子,怎么做事毛毛躁躁的?” 静坐在书房的无药公子:“……” 这画面有点似曾相识! 无药公子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站起。 罢了,去看看这个小家伙又想干嘛! 刚走出去,林老就对他开口道:“公子,该用晚膳了!” 说完又走到自家公子旁边,用两人都懂的话,低沉声音道:“公子,可是要出诊?” 无药公子继续朝着前面走,淡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晚膳先放着,不出诊,去逗猫!” 说到逗猫,暄妍小院响起一声凶狠的猫叫! “喵嗷嗷嗷—” 花澪:“……” 花澪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大黄旁边,揉了揉它的脑袋,开口道:“大黄,你是猫,不是狗。” 大黄扬起头来:“喵?” “虽然名字取得有点狗,但也不能真的学狗啊!” 花澪无奈道:“来,我教你。” “喵~” 大黄:“喵嗷—” 大黄猫有样学样! 花澪沉默道:“有…有进步,至少少嗷了两声。” 无药公子刚跨进院门就撞见这么有趣的场景,不由得轻笑出声。 一人一猫回过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依旧端得是那清冷如玉的风姿。 无药公子见她看了过来,大步向人走去,等到了人面前,低下头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花澪将大黄抱起,笑道:“公子,我跟大黄在捉老鼠呢!” “捉老鼠?” 清冷的眼眸柔化,嘴角勾起,开口道:“你也成猫了?” 花澪将大黄放下,站起身来,解释道:“我是想要大黄帮我捉老鼠。” 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盯了她一会儿,眼中笑意更甚,拉着人往院门口走去,说道:“先回去吃饭,公子帮你抓老鼠。” 花澪似乎是有点惊讶的“啊”了一声,眼睛乌亮乌亮的看着拉着她的人,轻声问道:“真的?” 无药公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惊蛰时节,天气回暖,药铺会提前准备好驱虫的药,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趟医馆。” 说到这里,轻笑道:“这药你用来驱虫也好,用来堵老鼠洞也可。” 他原来一直觉得这个小家伙性子娇气得很,就像…一个小姑娘,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如今人看着胆子小,却还想着抓老鼠,看来还是有坚毅的一面。 这让他更加放心下来,是男孩子也好。 就像他以前说的,若是个女孩子,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把人藏起来,必定会操不少心。 于是花澪就这么欢欢喜喜地跟在人身后,连手都忘了抽回来,然后莫名其妙被带到了落雪居,又蹭了一顿晚饭。 第42章 出府 第二天天刚亮,花澪去落雪居并没有看见公子。 “公子,你在吗?” 将小脑袋往主屋的窗户探了探,半天没有听声音,花澪叹了口气,往院门走去。 以往她来落雪居伺候的时候,公子已经用完早膳,穿戴整齐,一般会在旁边的书房里看书,可今天她跨入落雪居,下意识就往书房跑,却没有看见里面有人,于是只好在四处找找。 主屋也没有找到人。 花澪低垂着脑袋,只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倒不是因为公子可能会放她鸽子,而是因为,上次她来落雪居伺候,没有找到人的时候,公子就连续几天不见人影,早出晚归,好似很忙。 一想到可能有好几天见不到公子,所以心里才会空落落的。 低喃道:“公子一定很忙,不能烦他。” 她低着头一直往前面走着,直到一双黑靴映入眼帘。 花澪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拦住自己的人,开口喊道:“林老,早上好啊!” “小澪儿也好!”林老笑着回应道,他一直就喜欢这个孩子乖巧喊人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一套规矩。 只不过今天的语气有点低落,林老一下就听出来了,抬眸看向她身后的落雪居,就知道她刚从那里过来,于是抬起带有岁月沟壑的大手拍了拍花澪的脑袋,说道:“在找公子吧!” 注意到人抬起头来,虽然不说话,但圆溜溜的眼睛明显亮了,笑道:“公子在大门等你。” 想起这孩子还有点路痴,又接着说道:“林老带你去。” 花澪点了点头,轻快道:“谢谢林老!” 跟在林老身后,直接来到了大门,朱门大门前,一直向前看去,跃过庄严古朴的十六盏莲花石灯。 雪香马车不知何时,早就停在了门前。 雪色纱幔轻轻在半空漂浮,车窗窗帘被一只素白的大手掀开,无药公子清冷如玉的的面容进入眼眸,依旧是那一副谪仙般的模样,却又与以往都不同了,这一次他眼中不是朱门大雪,万籁俱寂的寒夜,而是惊蛰时节,初雪消融,他的心上人从朱红大门前走出来,看向他时,欣喜地喊他“公子”。 无药公子只觉得心脏的酥麻感,在一寸寸攀爬过他的筋脉皮骨,声音暗哑着,开口道:“过来,澪澪。” 最后两个字终于出口,可还是慌乱得将声音压小了一点,怕她听到,又怕她听不到。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花澪,其实他早就想这样喊了,可他也知道,当这个称呼叫出口时,到底在他心里意味着什么,所以,总想着找一个更适合的时期。 这个更适合的时期,就比如眼下。 林老拍拍花澪的肩膀,笑道:“去吧!”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林老,我要去公子的药铺拿一些驱虫的药,您有什么想带的吗?” 林老慈爱的目光看着她,调侃道:“跟紧公子,别走丢了就好!” 花澪还是有点不明白,只能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 刚爬上马车,车帘就被里面的人掀开,花澪坐了进去,轻声道:“谢谢公子!” 马车缓缓行驶。 花澪看着人,还是问出口道:“公子,你这几天会不会又很忙啊?” 注意到这个“又”字,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抬,看着她道:“是。” 说完,不待花澪开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又接着道:“不过这次,公子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突然消失几天的。” 其实今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去渡口将“货物”打点好后才回来的。 所以,忙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正在渡口搬货的林初小将军,正烦躁地一箱一箱把货往船上搬,当最后一个“药箱”装载完,抬头一看,还有数不清的船,其中有一半都是自家公子安排的。 他心累地喊道:“我不是回来监工的吗?为什么也要搬货啊!”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 心念一转,只觉得幸好他跑回来了,不然可能就错过了花澪,这么一想,他和花澪姑娘简直就是缘分啊! 只不过今日是上巳节,男男女女出门踏青,公子一定会带花澪姑娘出府的,可他却只能在这里帮工。 林初:“……” 这时,旁边的兄弟喊道:“林哥,还是快点搬吧,早点做完就走啊!” 林初听到这话一双星眸明亮起来,沉声道:“你说得对。” 他要快点搬完! 他也要跟花澪姑娘过上巳节! 那边。 马车停在了一个热闹的街市。 寒冬过后,路边的红灯笼,春联之类的物品都已经收拾妥当,各路小贩在叫卖,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门营业。 花澪被这些五花八门的场景迷得入眼,她才许久不出门,没想到街道的变化这么大。想着上次的银装素裹的景色,虽然也别有一番风味,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到底是喜欢这些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地方。 花澪拉着无药公子的衣角,抬头问道:“公子,我们不去医馆了吗?” 无药公子看向她,开口道:“今日上巳节,公子也不是整日只沉迷医书之人。” 言外之意,就是“公子陪你逛街”。 说完,见小家伙眼睛乌亮乌亮的看着他,无药公子叹了口气,看来府邸的日子确实是把人给憋坏了。 素白的大手覆上人的脑袋,开口问道:“想去哪里?” 花澪欣喜道:“那我想去那边。” 顺着花澪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城门口,今日不少人出门踏青,一群群人结伴而行,看着格外热闹。 像是怕人走丢了,无药牵起她的手,说道:“好。” 两个人不乘坐马车,就这么走着去。 一个人清冷如玉,一个人在旁边说个不停,路人被两人的风姿吸引,也知道两个人是兄弟,一同出门踏青。 两个人越走越远,这一路还是遇见了不少人,甚至是少见的女子都碰见了好几个,不过她们身边都跟围满了人,想多看一眼都不容易。 慢慢的,眼前视野开阔,一个清澈得可以映下蓝天白云的湖面,还有数名才子在对镜吟诗,若是念得好,还能引地女子回眸青睐,原来是这般意思! 花澪在一旁倒是看懂了,这是真的出来“寻春”啊! 第43章 与你何干 “花澪?” 一道娇媚的女声从身后喊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 李媚夫人一身绯色罗裙,裙摆轻纱漫漫,褪去了冬日穿戴的狐裘,这件衣裙比较单薄,每一寸都是量身定制,即便是长裙宽袖,可腰带束紧,勾勒出她火辣的身材。 花澪转过头去,就看到这副场景,她虽然是个女孩子,但也是很吃这一套的,被迷得移不开目光。 “李媚” 一开口就沉默,发觉有点不礼貌,于是再次开口喊道:“李夫人。” 李媚看见人回头喊她,果然没有看错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带着身后的夫侍们向前走去。 花澪只觉得旁边有点冷,转头看了看,开口道:“公子?” 无药公子冷淡道:“认识?” 花澪点了点头,说道:“她就是上回帮过我的那位夫人。” 无药公子看着她,眼眸微暗,但语气还是隐藏得很好,开口道:“喜欢她?” 花澪回头看了看,脸颊微微泛红,回答道:“李夫人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子。” 她倒是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对于大街上的美女姐姐都会多看几眼,但只是欣赏而已,李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大美人,但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身材又好,性格又好,简直就是哪一方面都在花澪的审美上了。 就是这么一个充满魅力的女子向她走来,还语笑晏晏,勾得她只恨自己不是真男人,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无药公子见她这个样子,只觉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藏在长袍里的素白大手用力捏紧,只想现在就把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打包带走。 可他还来不及行动,一大群人就已经来到面前。 李媚夫人眼睛似乎有钩子一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花澪看,轻声说道:“小花澪,真的是好久未见,有没有想姐姐。” 这么近,花澪感觉自己快被浓郁的香气给淹没了,整个人晕头转向的点点头。 无药公子清冷的神情变得冰冷,拉着人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还请这位夫人自重,我家花澪还小。” 李媚夫人抬眼看去,刚才远远就看到这个人,确实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目光,她若是一般的轻浮女子,绝对不可能放过。 可她现在眼里装着花澪,并没有心情搭理别人。 李媚夫人开口道:“你是?” 无药公子沉默了,他竟然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与花澪的关系,于是说道:“与你何干”。 李媚夫人眉头微皱,她身后的夫侍也没了好脸色。 见气氛有点不对劲,花澪接话道:“李夫人,这是我家公子。” 李媚夫人看向花澪,开口道:“小花澪别紧张,本夫人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说完,眼神瞟向无药公子,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这般颜色确实会是世间女子都喜欢的模样,可是脾气太差,也没有女子会一直惯着。 这个世上的女子从小到大都被捧惯了,哪里轮得到她们去哄人。 于是说道:“既然花澪都开口了,那本夫人也就不跟你计较。” 无药公子现在并不想理会旁人,于是拉着花澪就要离开。 如此没有君子风度的举动,引得周围张望的路人频频侧目。 不用李媚夫人会意,她身后的夫侍就知道她的意思,直接开口道:“这位公子就这么走了吗?” 花澪拉住了无药公子的衣袖,见花澪不走,无药也只好停步,只是神情更加冷淡。 花澪转过头去,说道:“李夫人见谅,我和我家公子还有事儿,就不多叨扰了。” 李夫人看着她,知道她是在为身边的人开拓,其实她猜到那位公子就是妄河医馆背后的东家,得罪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并不是她的本意,只不过就是刚好遇见花澪,想邀请她一同踏青而已。 这个世上,男子若是能受到女子的邀约,那是何等的荣幸,基本上没有人会拒绝。 李媚夫人语笑晏晏道:“你家公子要去哪里,本夫人不在乎。” 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花澪,逗弄道:“不过,本夫人要你。” 她的声音并没有放低,所以大家都能听到。 众人向花澪看去,只见那位清冷得可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公子旁边,还跟着一位少年,只不过之前被挡住了,一个男子没有谁会去刻意打量,如今清丽的面容显露,竟是这般模样。 难怪李媚夫人点名要这个人,若是再养两年,那张稚嫩的脸长开了,也是个世间难寻的颜色。 众人皆是羡慕,无药公子现在只想把人给藏起来。 转过身,冷声道:“我家花澪还小,这位夫人还是去别处寻觅吧!” 众人哗然! 先不说这个世上没有会拒绝这样的天降好处,可就算是拒绝,也不会把话讲得如此明了,毕竟得罪一位女子,可不是明智之举。 李媚夫人被那幽深的目光吓得一愣,知道这个人也不是好招惹的,不过她胆子大得很,花澪的这位公子再怎么脾气不好,也不过是个男子,能奈何她? 巧笑问道:“我不过是想邀约花澪一同踏青,上次本夫人还帮过他”。 说完,看向花澪道:“小花澪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无药公子低头,清冷的眼眸中映出花澪犹豫的神情,目光微暗,根本不给人答应的机会,抬头说道:“还恩是自然的,不过花澪是我的人,这位夫人若是有什么要求不如直接跟我说。” “是吗?” 李媚夫人眉头皱起,故意说道:“本夫人什么都不缺,不过就是喜欢在踏青时,一边饮酒,一边听琴,这位公子难道要给本夫人来一曲?” 这句话的调侃之意十足,不过众人并不觉得是在为难,毕竟看那位公子的装扮,定不是平常人家,一般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让男子从小通六艺,毕竟能够吟诗作曲的才子,也是能让人高看一眼的。 众人看着他,都觉得他不会拒绝,毕竟这是一个下台阶的好机会。 谁知,无药公子神色淡漠道:“本公子不会弹琴。” 这句话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这回连李媚夫人身后的夫侍们都眉头紧皱了。 众人只觉得这位公子再是怎么高高在上,也不该如此不给女子面子。可又觉得他那般待人疏离不染尘埃的气度,说出这样的话来才是正常。 第44章 凤求凰? 花澪偏了偏头,注意到四周的人在看着这里,并且议论纷纷。 开口道:“我家公子医术可好了,字也写得很好。”主动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看着无药公子,说道:“公子可厉害了,不会抚琴算得了什么!”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动,对上花澪清澈的眼睛,她说得极为真诚,好似真的觉得没什么。 雪白的长袖抬起,素白的大手就放在了她头上,右手依旧牵着他。 花澪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存在如此的偏见,世家公子谁不学君子六艺,好像他们天天生就该会,就算不会也得会,是为了取悦女子也好,为了修养身心也罢,礼乐不知何时就成了一种攀比。 无药公子从小熟读医书,自幼便与各种草药毒虫作伴,早就忘了,手指轻抚在琴弦上的感觉。 而他原本,该成为世人所以为的那样。 花澪见人没有回话,继续问道:“公子,我说得不对吗?” 无药公子轻笑道:“对。” 花澪见他笑了,也觉得心情舒畅。 那些人怎么会知道公子的好呢! 想了想,又对着无药公子,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什么都会的。” 说完,看向旁人,说道:“何必如此苛责呢?” 苛责? 无药公子心底一软,在这个几乎所有男子都会琴艺的世上,这小家伙却说这是对他的苛责! 李媚夫人看见她不过是怼了别人一句,花澪却像炸毛的小猫,将她家公子护得严严实实! 弹个琴就苛责他了? 接着她又看见,那位公子把手从花澪头上放下,凑到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只炸毛的小猫就这么被顺平了毛。 心情莫名不爽,打断道:“本夫人现在就想赏乐”。 两个人看了过来,她继续道:“小花澪你会吗?你要公子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不会拒绝我吧?” 花澪转头看向她。 一个女孩子对她用撒娇的语气说话,这谁忍得住,花澪只觉得被戳中了萌点,心扑通扑通的快速跳了几下。 花澪虽然自己是个女孩子,也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可她从小到大都有种见到漂亮姐姐走不动路的属性,要不是她就是个女孩子,可能就被当流氓了。当然,她小时候长得也软糯可爱,一般都是被调戏的那个,长大了也不例外。 花澪红着脸点点头。 旁边的无药公子淡漠的神色暗冷下来,低声传来了一声冷呵。 最终,因为花澪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属性,李媚夫人在这一场争论中取得胜利。 弹琴当然要先选一个意境好了地方。 众人一路跟在后面看热闹,来到了湖边的一个凉亭。 花澪一转过头,看见这么多人跟着,吓了一跳,又不是开演唱会,而且她就是个业余选手,到时候大家可能会失望。 毕竟,她一直以来就弹过一首曲子,弹过千百遍,可亦然姐姐每次听完,虽然会说她有进步,但眼底淡淡的失落,她都感觉到了。 她想,是她做得不够好,所以,亦然姐姐才不开心。 石桌上准备好了一把古琴,花澪调试了一下,松了口气,这里的琴跟自己世界的是一样,呆会儿不至于弹不出来。 花澪坐在了石凳上,小巧的手指扶上了琴弦,她低垂着脑袋,还没有开动,像是陷入沉思,眼眸中的光明显变得黯然。 这样的情绪变化如此明显,不仅站在他旁边的无药公子感受到了,就在坐在对面软榻上的李媚夫人都注意到了,手里的酒杯在唇口停住,不知为何愧疚感生起,其实她只是想逗逗她而已。 李媚夫人刚想说什么,清悦的琴声响起。 无药公子的神情如冰雪消逝,微微侧身,替人挡住了湖面吹来的冷风。 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花澪专注着弹琴的场景,她弹得很认真,刚才的沉思好似是在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做准备。 她拨动琴弦的手指很是流畅,可她越是专注,越是得心应手,无药公子就越是能感受到她的吃力,眉头微皱。 他虽然不懂音律,但他就是知道,花澪并不爱弹琴,她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并且她在要求自己,吹毛求疵地弹准每一个音符。 清风若是有痕迹,那这琴音会如同清风般,以湖心亭为点,一圈圈绕转,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花澪额头晶莹的细汗直冒,恍惚间,她回到了一件设计古风的乐室,一只轻柔纤细的手附在了她的手面,如清风袭月的女声从后边的耳畔处传来。 她说:“小团子,姐姐教你抚琴。” 又恍惚间。 她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年年如此! 花澪想转过头去看看,那个一直叹息的人,可假的就是假的。 直到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拭上她的额头,擦过上面汗珠,花澪像越过了无数苍茫岁月,在停留的时间里,被那只手牵引离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花澪颤抖的手指慢慢扶过琴弦。 余音未了! 此生只抚一曲,弹过千百遍的曲子,自然是极好的。 即便她永远成不了曲中人! 雪白的衣袖从余光晃过,花澪把双手放下,微微转过身去,抬眸看向眼前人。 她笑着问道:“公子,好听吗?” “公子不通乐理!” 无药公子低下眼眸,墨发垂下,又认真开口道:“若是你下次还这般问我,我也只会说,花澪抚得极好。” 听到这话,花澪愣了一秒,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其实她并不是想表现什么啊! 可若公子说她弹得好,她还是止不住的心动。 从未听过的陌生曲子,让在场众人思绪都还停留在余音中。 “小花澪,这个曲子是何名啊?” 软榻上李媚夫人坐起身来,她身后的夫侍们将人扶住。 她刚才问出的问题,也是周围众人想知道的。 花澪回过头,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是有点社恐的。 无药公子眼眸噬着笑意,一只衣袖抬起,将人遮住,花澪扒拉着自家公子的雪白衣袖,只露出圆溜溜的眼睛,说道:“凤求凰。”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跟别人学的,不要问我作曲人是谁,反正是我望尘莫及的人。” 她声音有点小,那边没有听清。 李媚夫人喊道:“…什么皇?” 一旁的无药公子,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早就冷了下来,漆黑深沉的目光微暗,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周身的寒气直冒。 花澪看过来,不明白公子怎么又生气了,人还有点懵。 无药公子一字一句道:“花澪,这琴确实弹得极好。” 凤求凰? 就算他不通音律,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边还在问。 无药公子一眼威慑过去,冷声道:“菜花黄,别问了。” 说完,就一手拎着人走远了。 周身的寒气逼人,也没人再敢开口。 第45章 公子只喜欢花澪 无药公子拉着人,走得飞快,脚底生风! 身后的花澪要慢跑着才能跟上。 被冷风这么一吹,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公子他是…不喜欢她给李媚夫人弹凤求凰! 花澪好歹是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就是平时再懵懂,怎么可能不知道凤求凰是什么意思,可谁叫她就会这么一首曲子啊! 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于是喊道:“公子,公子我跟不上,你慢点。”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花澪,清冷的眼眸中怒气渐渐消隐,然后伸手将人往怀里一拉,打包抱起。 花澪只感觉身体一轻,就落入一个药香味的胸膛处,下意识搂上无药公子的脖子。 当一片柔软拥入胸怀,熟悉的气息顺着他的筋骨蔓延,无药公子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继续向前走去。 “为什么是那首曲子?” 清冷的声音有点低哑,从喉咙发出,花澪的脑袋正好在他肩膀处,声音就这样直接传到了她的耳畔。 无药公子想到,若是答案不是他想听的,那他也不想装了,并不介意立马就跟这个人名正言顺,反正,他早就想刨开那颗真心看看了。 他眼眸微垂,又问了一遍,然后听见她说:“因为我就会弹那一首曲啊”。 可能是她的眼眸太过清澈,声音太过认真,无药公子立马就听出这是一句实话。 无药:“……”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将人放下,素白的大手搭上花澪的肩膀。 清风习过,吹动他们的发丝,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深如幽渊,但在渊底的最深处似乎有烈火燃烧,从点点星火到燎原遍野。 那道目光太过强烈,花澪已经看不透,清澈眼眸就这么与之对上,感受到那道火要向她烧来,精神随之一震,逃无可逃。 花澪轻声道:“公子…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澪澪。”声音不似以往的清冷。 花澪的心轻颤了一下,隐约察觉到接下来的话可能是她所承受不了的。 “澪澪” 这一声比上一声更加清楚,也更加郑重。 似乎有电流蔓延全身,让花澪来不及做出回应,仰着头僵持在原地,好似明白了什么。 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暗沉,手慢慢收紧,像是怕人逃跑一般禁锢着她,说道:“公子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声音顿了一下,藏住了语气里的慌张,沉声道:“你可以不接受。” 说完,手臂微曲,将人拉过来,离得更近,这强硬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那就是绝不放手。 无药公子慢慢矮下身躯,墨发轻轻地垂搭在了花澪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耳垂,偏过头慢慢凑近,让声音没有一点距离地传入耳畔。 声音低哑道:“澪澪,说话。” 直到下一秒,温凉的唇瓣含住了耳垂,酥麻感传来,如电流一边蔓延全身,花澪睫毛微颤,猛得回过神来,伸手抵住人的胸膛,向后稍微退了一步。 无药公子直起身来,眼眸微垂,心头的苦涩感渐渐传染至口舌。 刚刚看似被那一下随意推开,实则他没有退却半步,仍旧将人半搂在怀里,两人呼吸之间的距离,是他所能容忍的最远距离。他知道这人可能会退缩,可那又如何,明面上在放开她,其实没有让人再退后一步。 花澪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欲念,还有激烈跳动的心,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膛处,感受着那份热烈从她的手心传来。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淡然。 花澪的手好似被那剧烈的心跳震得不能动弹,神情似惊讶,又似沉默。 半响,张了张嘴道:“公子你…你喜欢男子…” 语调有点干涩,再也发不出声音。 “对,也不对。” 清冷的声音接过话。 无药公子静默地看着她,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公子只会喜欢花澪。” 花澪对这话有点疑惑,便说道:“可是公子,我是…男的啊!” 花澪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都以为已经避开了原剧情,可为什么,公子还是会喜欢她。 林老总是提醒她说公子无断袖之癖,以至于让她以为只要女扮男装,就不会产生感情,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放松警惕,而剧情线其实一直都在向前推动着。 她低下头,好似陷入了沉思。 无药公子只觉得那只柔软的小手放在胸口处,这次却让他感到酸涩,素白的大手稍微轻颤了一下,就握了上去,将她的手拿下,又用力握在了手心。 他低哑着声音,又认真说了一遍:“公子只喜欢你。” 花澪不敢抬头看他,她既不想让公子伤心,可也不愿走上原剧情中孤独终老的结局。 她眼眶泛红,目光变得黯然湿润,只能默默抽着那只被握紧的手,这个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感受到手心处的逃脱,无药公子将人握得更紧,只觉得如针扎在了心头,压抑着沉重的心情,声音干涩问道:“是为了李媚夫人?” 这念头涌上心头,妒火燃烧侵蚀他的理智。 说完好似轻笑了一声,目光暗沉地盯着她,又是接着说道:“也是,这个世上哪个男子不想嫁人,而李夫人又明确对你有意。” 花澪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是让公子伤心了,心情莫名感到低落,忘记抽离自己的手。 无药这个人对任何痛苦都很能忍耐,就比如说现在,他忍受着心里的烈火将春意燃烧成一片荒原。在要发泄出来之前,将花澪放开,然后按住人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去。 一只素白的大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横挡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部,以一种极具强迫的姿势将人禁锢在胸襟里。 花澪被这个动作惊得慌乱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往后一仰,跌入了一个药香气的怀里,她静静不能动弹,感受着后背处,从身后那人的胸膛里,传来的热烈心跳。 心跳声响彻在她的思绪里,这次比从手心感受的声音,会更加直接热切。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慢慢低下头,用温热的气息在花澪耳畔处轻颤,开口道:“公子,只给你三息逃跑的时间。” 说完,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你可以去…找李夫人,也可以躲起来,让我找不到。” 他一边松手,一边又用强硬的语气说道:“若是让公子找到你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 淡漠的眼眸在人看不到的地方闪过一丝悲切,随机又染上了一丝落寞的笑意,微凉的唇瓣又含住那小巧的耳垂,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声音低沉道:“若澪澪要是乖乖不跑,也是有奖励的。” 说完便站起身来,依旧是那不然尘埃的清贵公子。 可刚才给出选择,只有他自己知道,花澪更本无从选择,因为这条路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她也跑不出他所划定的范围。 他怎么可能放手呢! 第46章 哥? 花澪迷迷糊糊往前面走了几步。 朦胧间,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公子,竟然放她走? 她低垂的眼眸慢慢抬起,看见前面那条小路,再往前面走,就能躲入那片迷雾般的深林。 也就是说,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她只要一直往前跑,就能逃离里剧情线了。 这是公子给她的机会。 所以,她要跑吗? 离开公子?离开林老?与在这个世界刚产生的交集全部断开? 花澪在心中默念着,脚步好像有自己意识似的,在不自觉的加快,这是仅存的理智在驱动着她,毕竟逃离剧情线才是她最初的目标啊! 脚步在越来越快,两旁的树木在不断后退,也越来越快,她明明在做出最理智的选择,不想走上原剧情,就得这样离开。 可心疼感却这么真实,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好似感受不到,在麻木中走上自己做出的选择。 就算这条路看不到尽头,可它明明就是对的啊! 无药公子还站在原地,好似真的在信守承诺一般,可藏在衣袖里的素白大手用力捏紧,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疼痛从心脏处而来,慢慢剥开他的皮肉筋骨。 目光沉沉地盯着花澪逃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林木的遮挡处,他给花澪逃离的时间何止三息。 “没心没肺的小家伙!” 等了一会儿,脚步才向前走去。 轻轻颤抖的声音,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是听话的,至少没有向李夫人的方向跑去。” 不然,他可能一息的时间都等不了。 花澪跑累了,才停下了脚步。 白净的小脸上明显情绪低落,她抿了抿唇,清澈的眼眸变得黯然,抬头看了看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不见人烟。 心念一动,好似有了让她退缩的理由,只要转身回去,就能再见到公子。 可然后呢? 花澪猛得摇了摇头,向旁边走去,那里有一棵至少百年的大树,若躲在那里不出声,相信没有人能找到她。 花澪蹲在树脚,双手抱着手臂,把头埋进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直长在那里的小蘑菇。 冷静下来,她纠结了好久。 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 不就是原剧情吗?若真的到了那一步,她再转身离开不好?毕竟,留在剧情线里的人是公子啊!她怎么舍得。 她既害怕原来的结局,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留在了哪里,最后选择一头栽进去。 甚至还报复性的想到,若真的有哪一天,她也不做什么深情人了,各种风格的都来一款,难不成在真的在这个男多女少的世界委屈了自己? 想到这里,花澪都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用力甩了甩头! 像是想清楚了般,埋着头慢慢抬起,犹犹豫豫地想要站起身来。 可没来得及动作,就注意到一位穿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从她来时的小路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看着是他的下属。 两个人直接从大树旁边走了过去,似乎没有注意到树后面的花澪。 花澪直接呆泻在原地,倒不是对那位公子有多心动,而是因为,那张俊逸的面容,一丝一毫不少,就是她哥的样子啊! 花澪只感觉眼眶一热,想要去那个人的面前确认一番,若是的呢? 可待她会过神来,路上哪里还有人啊,早就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 花澪心头一慌,清澈眼眸带着急切,揉了揉眼睛,就寻找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花澪一个普通人,舒语公子怎么可能在路过时没有感知到呢! 他眉头微皱,旁边的下属低声说道:“公子,有人跟着。” 温柔如玉的面容冷却下来,等花澪追上来的时候,前面的路上哪儿还有人啊! 花澪没有找到人,只能一直往前跑着。 在她身后。 舒语公子目光不解地看着她,轻声念道:“花澪。” 这就是无药看上的那个人么? 确实乖巧可人,可不过是个男子,舒语公子并没有多在意。 旁边的青衣问道:“公子,这小子明显是在跟着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事儿,需要属下去解决了么?” 语气问得很平淡镇定,可字字句句杀意尽显。 舒语公子直视前方,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他是无药看上的人。” 旁边的青衣一惊,好似明白了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感慨万千。 无药公子竟然有断袖之癖! 舒语公子继续说道:“那小孩只是个普通人,或是碰巧路过,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不宜引起任何风吹草动!” 说完,转身离开。 青衣跟在身后,他自是明白,无药公子虽与自家公子是亲兄弟,可眼下并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人。 不过,但愿那个少年真的没有任何意图,不然惹祸上身的时候,公子真的会杀人灭口。 花澪一直往前跑着。 直到前面没路了,她自己也走丢了。 这个时节,林间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冷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可她的心比这看不到方向的路,还要寂静。 她红着眼眶,淡薄的肩膀轻轻颤抖,慢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回走着。 她想起来,那个人就算再像她哥哥,又怎么可能是呢?若是她哥哥,她在后面追着喊着,哥哥只会停下脚步,然后转过头,无奈叹气,接着… 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 “花澪。” 熟悉的清冷声音传过来。 花澪顿住脚步,慢慢抬起头来,在泪眼朦胧的中,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在向她走来。 她只需要站在原地不动,不用追赶着,那个人就会越来越快,直接奔她而来。 花澪声音轻颤,喊道:“…公子。” 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滑过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悬挂在她柔和的下颚骨处。 还不等那颗晶莹滴落在地上,就滚落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不哭澪澪”。 慌乱的声音从喉咙发出,直接就传入了她的耳膜,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人无比安心。 无药公子抱着失而复得的人,心都乱做了一团,花澪哭泣声中的委屈让他觉得比让他吃了断肠毒药还要难受。 明明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可他却后悔给她逃离的机会了,他刚刚就该不顾一切地将人带回去,禁锢在落雪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家伙受了委屈,而他却手足无措! 他用力抱紧了人,只想将她柔入骨血,替她承担了她所有的难过。 声音略微干涩道:“不哭了,好不好?” 顿了一下,又说道:“公子之前说的话都收回,你还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花澪明显还没有缓过来,无药公子素白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压制住声音中的苦涩,安抚道:“澪澪,别怕我!” 无药公子以为,是他让人难过了,委屈了。 第47章 回家 “公子,我想回家。” 花澪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 由于刚哭完,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红的。 无药公子见她终于说话了,沉重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他还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男孩,不过娇气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会有他宠着。 “好。”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垂,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只觉得怀里人轻得过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将所有的凄冷萧瑟都甩在了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 花澪从他的颈窝处仰着头,就看到一处棱角分明的下颚,再往上是公子他高挺的鼻梁,接着是那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眸突然向下看来,花澪猝不及防地低下了头。 无药公子并不在意她的闪躲,反正现在人已在怀,他说过,只给人一次逃跑的机会。 步伐不断加快,他只想快点将人带回去。 花澪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勾起一缕他垂下的墨发,轻声说道:“公子,你若是喜欢我,心里就不能有你的前未婚妻了。” 这前言不接后语的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无药公子不禁顿住了脚步,低头看向她,目光微暗,开口道:“你说什么?” 花澪抬起头来看着他,挣扎一下,没有挣脱开,只好郑重道:“我不接受心里有别人的人,这是我的底线。” 无药公子凝视着那张神情见到的白净小脸,怀里人像极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小猫,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抱着人沉默了一会儿。 花澪见人不说话,又开始挣扎,险些就逃脱了,无药公子的心快速跳动了几下,又将人抱紧,快速开口道:“我没有未婚妻。” 说完,不待花澪开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又接着补充道:“也没有被退过婚。” 他漆黑的目光深深地盯着花澪,语气极为郑重。 花澪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噎在了喉咙里,小嘴微微张开,眼神中还带着不可置信。 这次沉默的是她了。 花澪:“……” 无药公子看着她这副表情,就知道这个小家伙一直以来都误会了,那小脑袋里整天东想西想,让他都快猜不透,尤其是这次,更是差点让他精力交瘁! 压抑的心情稍微放松,无奈叹气一口,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怕了,这个小家伙要是一不小心又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误会是意外解开了,要是下次呢?他刚才都做好将人一辈子绑在身边的准备了。 花澪回过神来,张了张嘴,还是要确认一遍,问道:“公子,你真的没有退婚未婚妻啊?” 这不是原剧情中的男主必备搭配吗? “你觉得有谁敢退你家公子我的婚?” 无药公子此刻很无语,额头青筋抽搐,清冷的眉宇微皱,他已经猜到,这个小家伙刚才逃走,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所以,她是吃醋? 淡薄的嘴角微微勾起,感叹这让他心情不平静的一天,抱着人继续向前走着,步伐明显轻快了很多。 花澪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想了想自家公子的脾气,若是真的有人让他受了被退婚的耻辱,他不直接把人灭了都是好的,再看看公子他今天对李夫人的态度,好像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越想越觉得,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这个退婚未婚妻,公子他不恨都是好的,怎么可能还藕断丝连。 重要的是没有什么退婚未婚妻。 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再剧情线里,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把剧情给走偏了。 花澪:“……” 那么她这么一直以来积极捂住小马甲的意义何在? 根本就不需要。 这就是自己在找罪受啊! 既然这样,现在就只一个问题了。 林老之前一直强调公子没有断袖之癖,也就是说她家公子好像是被她给掰弯的。 花澪:“……” 清澈眼眸望向无药公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公子?” 无药公子偏过头,开口道:“嗯?” 花澪看着他,认真说:“你能不喜欢男的吗?” “不能。” 无药公子神情微动,直接拒绝了,花澪姑娘心如死灰。 花澪:“……”怎么办?她好慌! 想到自家公子可能直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无药公子继续开口道:“我喜欢花澪,是男的也可。” 花澪圆溜溜的眼眸稍微变亮了一点,犹豫道:“公子,如果花澪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你还会喜欢吗?” 话刚问出口,无药公子的眼眸微暗,直接道:“不喜欢。” 花澪突然心里一慌,可下一秒,便听到他说:“花澪就是花澪,与男女性别无关,我想要的就只是这个人。” 无药公子微垂的眼眸与人对视,这句话他说得极为郑重,对他而言,这辈子若没有遇见花澪,他原本就是要孤独终老的,可是他就是遇到了。 淡淡的药香将人笼罩,花澪还有什么不明白呢!眼睛湿润明亮,心跳加快了几分,下意识开口道:“那公子,我们谈恋爱吧!”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认真看着她,轻声念道:“谈恋爱?” 花澪认真回答道:“谈恋爱就是要喜欢一个人,要喜欢一辈子那种。” 花澪没有谈过恋爱,可在她看来,喜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决定喜欢一个人,谈恋爱就是要冲着一辈子去的啊! 她决定喜欢公子了,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无药公子漆黑的瞳孔微颤,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脏处蔓延全身。 一辈子吗? 如此岁月漫长的三个字,这世间有哪个女子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 即便花澪只是个男孩,可余生有她相伴,他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凑合。 而是,深感此生足矣! “好。” 漆黑深邃的眼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目光,声音有点低哑发颤,他极为郑重道:“公子永远只心悦花澪。” 他说永远,好似比一辈子更加漫长了。 听到这话,花澪只觉得在这异世漂浮不定的心,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她好像,真的可以回家了! 春风拂过,那颗被无药公子亲手埋下的种子,终于是发了芽。并将永远扎根在他的心头,慢慢长成参天大树,此生都生生不息。 第48章 公…公子 解开心结的两个人,心情自然都是极好的! 看花是花,看水是水,就连看到路人投过来的视线… 这是极为怪异的。 无药公子一个站着时,本就气度非凡,高不可攀,如今怀里还抱着个清丽可人的男孩子,这让人如何不引起注意。 这时一个书生气质的年轻人,从他们旁边走过,摆了摆头,哀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啊!” 说完,就摇着头走了。 当然,晟国律法虽然不许同性私相授受,可谁叫江陵县这里只不过是个偏远之地,民风淳朴,并没有京城之地,或一些比较繁荣的地方,管控得比较严重,若是在那些地方,早就被巡逻的侍卫给抓起来了,而这里路边的人只是看了看,并没有想多管闲事,也许是看两个人衣着不凡,更加清楚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花澪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法规,只是看到路人的议论,觉得他们好像对同性恋还挺歧视的,虽然她跟公子并不是什么断袖。 听到那位书生的话,花澪毫不在意,只是清澈的眼眸望着无药公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还歪着头靠了过去。 如此明目张胆的动作更是引得路人议论。 无药公子感觉到脖子处拍打过来的清浅的呼吸,香软的气息在鼻尖萦绕,眼眸微垂,里面的冰雪消逝,闪着不易抓捕的柔情,以为小家伙是在害怕,将人抱得高了一点,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不怕。”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花澪莫名耳朵泛红,第一次用另一种心态去感受公子的话,抵住她额头的下巴微蹭,带来一股酥痒之意,她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说道:“我没有怕,我就是想搂着公子的。” 她搂着自己的男朋友,何必在意别人。 虽然她现在是男子的装扮,所以才让人误会了。 可她还是不明白,就算她真的是男孩子,也可以被抱着哄着,也可以正大光明搂着心上人的脖子,这没有错啊! 无药公子听见花澪的话,心头一软,清冷的眼眸久久不能移开。他是想与花澪正大光明的,从来不是藏着掖着,可若是她会害怕退缩,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用袖子把人藏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可是她并不需要,这个娇气的小家伙比他想得更加勇敢。 就好像明明看着是一个胆子小得不得了,害怕鬼的小家伙,却偏偏喜欢捉老鼠。 “好,那公子就抱着你回去。” 清冷的声音传到耳边。 花澪张了张嘴,说道:“可是公子,回家的路还有很远的。” 虽然她不胖,可在她看来她家公子就是一个清冷如玉,只会看书不锻炼的大夫啊! 无药公子开口道:“无碍!” 他话音刚落,花澪就犹豫着接话道:“公子,我其实想自己下来走走。” 无药公子听言,没有多想就把人给放下了。 刚牵起她的手,趁着时间还早,还能一起踏春,就听见旁边的人小声道:“公子你累了吗?不如我们坐下歇歇吧!”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垂,看着她道:“你累了?” 刚想着自己还是抱着这个小家伙走吧,就听见她说:“我不累,就是觉得刚才公子抱着我走了那么久可能会累了。” 无药公子刚才是真的不累,甚至在与人互通心意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精力十足,可在听完花澪的话后,还开始反思自己平时看起来真的很弱不禁风? 无药公子:“……” 看来小家伙对他的误解还挺多! 无药公子清冷的眉宇聚着忧虑,眼眸微垂,转过身来面对着人,雪袖微微抬起,将人拉近,身躯慢慢俯下。 刚想单手把人抱起,来证明点什么,就被另一道女声打断。 “花澪,你在这里啊!” 明明站着的是两个人,可她偏偏只说了一个“你”,明显自动忽略了旁边的人。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直起身来,两个人同时转身看过去。 李媚夫人绯色罗裙摆动,笑容明媚,甩开身边夫侍搀扶的手,直接向他们走了过来。 花澪笑着招手,喊道:“李夫人。” 李媚夫人走到人面前,调侃道:“小花澪怎么还是这么见外,这声音这么甜,直接叫姐姐多好。” 无药公子神情冷漠下来,衣袖抬起,将将人挡在了身后。 花澪看了过去,虽然很想正大光明的看漂亮姐姐,可这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只能愧疚地看了一眼李媚,这句“姐姐”她以后再叫。 到时候她恢复了女子身份,相信公子就不会吃醋了吧! 无药公子冷声道:“这位夫人还请自重,我家澪澪是男孩子,清誉还是要的。” 他刚说完,旁边路人的非议传入耳中。 “刚才就是这两个公子吧?” “真的是世风日下啊!” “对,我亲眼看见…” “这要是抱得是个女子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女子负责就好了,可他…” 声音越来越小,路人慢慢散开。 李媚夫人听完,轻呵一声,嘲讽道:“对对对,这位公子可真是在意花澪的清誉。” 无药公子清冷的神色不变,接口道:“所以,还请这位夫人不要招惹,以免影响我家澪澪清誉。” 说完,拉着花澪就走了。 身后的人都惊呆了! 李媚夫人:“……” 她的夫侍们:“……” 到底是谁影响了澪澪清誉? 花澪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拉着走远了,她刚才一直在想那些路人的话,并不是她有多紧张,而是他们说…抱了女子,那个女子就要负责。 看来这个世界对于男子的清誉,是真的很重视,她还想在跟公子成婚前,可以谈个恋爱来着。 好像还是她占了便宜。 可若是不谈恋爱,直接嫁娶… 花澪想了想,若那个人是公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闪婚。 于是,她顿住了脚步,拉了拉那片顺滑的雪色衣袖,紧张道:“公…公子”。 无药公子停下来看着她,见小家伙雪白的皮肤慢慢透红,呼吸有点急促,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将人给累着了。 花澪还没想好该怎么求婚,就身体一轻,被抱了起来,淡淡的药香味萦绕着,心快速跳动,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想着自己是一定会负责的,再抱一次,也没有关系吧? 打算回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婚嫁礼仪,再跟公子坦白也不迟。 第49章 喂馄饨 他们是走着出城的,所以还得走着回去。 花澪走了一半路,最后不知怎么被抱着走了回去,以至于她一路都在担心自家公子的体力,时不时的问一句“公子,你累吧?我觉得我可以走了。” 无药公子神色不变,垂眸看着她,清冷的声音开口道:“不累。” 语气很是清冷平淡,可花澪还是听出了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于是更加担心,认为自家公子就是在逞强,眼眸中的担忧都快化实了。 无药公子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真的是什么事儿都藏不住。 无药公子:“……” 无奈地叹口气。 本来他可以吩咐手下,把马车驾出城外来接他们,可是心里堵得发塞,硬是抱着人,一步一步给走了回去。 可走路的速度怎么比得上马车,以至于他们刚回到城门口,都已经正午了。 咕咕—— 花澪的午餐铃准时响起。 花澪挠了挠脑袋,轻声说道:“公子,我好像饿了。” 这种事儿还能“好像”。 无药公子垂眸看着她,轻笑一声,将人放下。 “走,吃饭。” 无药公子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条街并没有什么饭店,路边的小摊位倒是不少。 刚想拉着人,往前走去,就听见她声音清脆的说道:“公子,我们去吃那个吧!” 清冷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的气从一口大锅冒起,搭了一张简单的棚子,摆放着几张桌椅,但擦得很干净。 花澪拉着人的袖子就要过去,却没有拉动,回头看了看无药公子微皱的眉头,想起自家公子好像是有点洁癖在的,于是开口道:“公子,你看那个摊位那么多人都去买了,老板把桌椅都擦得很干净,其实一点都不脏的。” “确实不脏。”清冷的声音道。 花澪不解道:“嗯?”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对上花澪清澈的眼睛,神情微动,半晌才开口道:“丑。” 由于这句话他对着花澪这张清丽可人的小脸说的,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于是花澪沉默了。 花澪:“……” 她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还不待她问出口,无药公子继续说道:“那个摊位的碗不是白玉的,筷子是木制的。” 叹了口气,开口道:“好丑。” 他说得太认真,让其他人只能反思是不是真的碗筷太丑了。 花澪:“……” 她也只有小时候才会嫌弃碗和筷子丑,所以后来,她在家里就有了自己的专属小碗和一双粉色的筷子。 花澪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头来,犹豫道:“那…那我们换一家?” 说完又顿了顿,想起府里公子用的碗筷,那制作工艺像是一件艺术品样,所以,哪家饭店用得起? 她的话刚说完,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无药公子就拉着她向那个摊位走去,先给人拉开了板凳,自己坐在一旁,在花澪迷糊的目光中,叫了两碗馄饨。 小摊老板看了过来,周围其他吃饭的人也看了过来,这简陋的角落走来了一位他们这辈子都不可高攀的人,旁边还拉着一个气质空灵的小公子,现在这个人跟他们平起平坐在同一个地方,可等走入人海之后,他们只能埋没在芸芸众生,而有些人,依旧光彩照人,不染尘埃。 这如何引得他们不张望呢! 当两碗馄饨端上了,无药公子虽然皱着眉头,但还是低头吃了一口。 他是真的只嫌弃碗筷,并不是嫌弃路边的吃食。 阳光勾勒出他俊逸的侧脸,在这遮阳棚子又投射下阴影,越发细致地描绘着这个人立体的五官。热气腾腾的馄饨,他吃得极为认真,这位雪衣华服谪仙般的公子,仿佛一下子就染上了人间的烟火。 无药公子眼眸微微抬起,转头看向了一直盯着他吃饭的花澪,无奈叹气道:“不是饿了么?” 说完,修长的手指微动,夹起一个馄饨喂到了花澪的嘴边,轻声道:“吃吧。” 馄饨的香味勾引着她的味蕾,花澪愣了一下,就张嘴含住了。 无药公子嘴角微微勾起,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扫过那张粉色的唇瓣,混沌的汤汁过后,还泛着盈盈光亮,看起来很就很有胃口了。 还没待她夹起自己碗里馄饨,一颗馄饨就又喂到了嘴边。 花澪抬起头来,看着他,无药公子把馄饨喂得更近了,馄饨皮擦拭着她粉嫩的唇瓣,她微微一松口,就喂进去了。 刚咽下去,见自家公子漆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她,好像还没要停手的意思。 在下一个馄饨喂过来之前,就急忙开口道:“公子,我自己碗里的还没吃,等会儿吃饱了就吃不下了。” 无药公子眼眸微抬,还是把馄饨给喂了过来。 花澪下意识就含住了,含糊道:“公子,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的。” “不用,公子就喜欢看着我家澪澪吃饭的样子。” 说完,筷子又夹起了一个馄饨,继续说道:“你碗里,等会儿公子帮你吃了,不会浪费的。” 听见自家公子这么说,再加上现在还是自己男朋友了,花澪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想起自家公子确实有投喂的爱好。 张口就吃了无药公子喂过来的馄饨。 算了!自家公子。 满足他这点小爱好也没什么! 两碗馄饨,硬是吃得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两个人才回府。 朱红大门是开着的,像是早就知道人回来了,所以一直等着。 无药公子牵着人进去,一直往落雪居的方向走着,这次再经过花园那个路口,他不用犹豫,可以直接带着人往落雪居的方向。 这次,同样问出了上次那个问题。 他说:“澪澪,你搬来落雪居吧!” 清冷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可音尾还是藏在不会让人察觉的轻颤。 旁边的人好像一直没有回应,无药公子眼眸微垂,向她看去。 花澪抬头看着他,说道:“公子,我可以搬去落雪居,但…” “好。”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道清冷的声音就直接答应了。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说道:“是公子思虑不周,确实不该如此随意的。” 他的话说得极为认真,好似在做着什么承诺一般。 花澪清澈的眼眸装满疑惑,她确实不明白。 第50章 忽如风来 开春的时候虽然气候回暖,可偶尔吹来的风还是带着一丝寒意的。 从假山石缝处袭来的风,拂过花澪耳边的发梢,冰冷的凉意让她不适得伸手摸了摸耳朵。 还没等下一阵寒风吹过来,一只白色的衣袖从她眼前晃过,衣袖宽大垂地,当整个袖子展开的时候,刚好可以将花澪整个人从侧面挡住,完完全全的将冷风遮挡。 花澪偏头看了看替她遮挡的衣袖,白净的小脸上扬起了笑容,嘴唇抿了抿,刚转过头去,就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目光越来越近,渐渐变得暗沉 。 不知何时,无药公子站在了她的对面,在抬起那只袖子时,就慢慢俯下身来,淡淡的药香气将人笼罩。 花澪被这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俊逸面容给惊了一下,可熟悉的药香气味,让她没有退却半步,就这么仰着头,清澈的眼眸中映着无药公子慢慢靠近的姿势。 当两个人的呼吸碰撞在了一起时,无药公子靠近的动作突然停顿住了,离品尝道那份日思夜想的淡粉唇瓣就差了一息。 他清冷的眼眸微抬,将眼底的欲念深深压制隐藏,将君子礼节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看不出一丝的冲动,看似没有再进一步,实则是没有退却一步。 这个距离对他来说才是刚好的。 香软的呼吸挑逗着他的神经,带着一丝酥痒之意,无药公子用力捏紧了手,强忍着直接吻下去的冲动。 他明知花澪没有退却半步,是不会拒绝他的,可他偏偏要装着克制,眼眸微垂,声音带着点轻颤,问道:“澪澪,公子可否继续?” 说话的气息慢慢缠绕而上,像是故意般摩擦过粉嫩的唇瓣,炽热的,还带着克制的声音,可以让人的心在不自觉中加快。 无药公子目光微暗,盯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瓣,还能看见里面的柔软,气息若有若无地慢慢滑入,但又似有若无。 他好似真的在听取着对方的答案,所以不会越过一步,可若即若离的呼吸,也没有离开。 花澪莫名慌乱了一下,只当公子太过守礼了,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现代人,看过甜宠影视比较多,肯定比公子有经验,既然这样,她主动一点也是应该的。 于是这个有经验小家伙就这样乖乖地跳入了她看不见的坑,甚至因为怕够不着,还主动搂着对方的脖子,越凑越近了。 无药公子感受到她微乱的气息,眼眸微抬,就看到上钩的小家伙闭上眼睛,凑了过来。 他嘴角勾起,气候如墨玉的眼眸清晰地映着那张白净的小脸慢慢染上了粉色。 当那份柔软得不像话的粉嫩,真的触碰到时,漆黑的瞳孔微颤,淡淡的药香气息瞬间变得汹涌浓郁。 无药公子伸手探去,搂着对方纤细的腰肢,抬起的手放下,拥着她单薄的肩膀往怀里一带,用力抱紧。 清冷的眼眸像是再也藏不住里面迸射的欲念,慢慢阖上,淡薄的唇瓣微动,主动去探寻着里面的柔软,当触碰到那份退缩的轻柔时,呼吸一滞,紧接着急促的呼吸声响起,带着汹涌澎湃的趋势,要将人整个淹没。 交织的呼吸声在这静谧处响起,隐藏在无药公子周围的暗卫怎敢窃听这一丝一毫,早就散去。 良久。 无药公子轻咬了一下,才将人放开。 清冷的眼眸微垂,声音有点低哑的怪异感,凝视着那张白净的小脸此刻已经红透,目光越发幽深,又很快掩饰过去。 开口道:“公子没有经验,不太会。” 花澪立马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还含着水,还有点呆愣住了! 那道清冷的声音继续说道:“待公子回去再看看书,多了解一点。” 声音太过正经,让花澪一时没有多想,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 看书?什么书? 想的公子平时在书房认真钻研的医术,怕是自己多想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整个人又开始泛红。 犹豫道:“公子挺…挺好的,不用多了解了。”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牵起人的手,转身向落雪居走去。 说道:“天色还早!” 转头看向花澪,开口道:“你先陪我回书房。” 花澪整个人一个激灵。 回书房干嘛? 看书吗? 这…这就不用带上她了吧! 虽然她还挺好奇的。 就这样在纠结中,跟着去了。 事实证明,确实是她想多了,无药公子看的当然是医书啊! 就算真的有那样的书,他又怎么可能拿出来污了花澪的眼,他并不打算让花澪看到那种东西,因为他的小家伙,他会自己慢慢教。 书案前,衣白似雪的无药公子依旧像往常一样坐了那里,修长的手指翻动着医书,只是淡漠的眼眸每过一会儿,都会垂下,看过一眼怀里的人,漆黑的眼眸微闪。 注意到人看不惯乏味的医书,终于安静地睡着了,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他放下手里的医书,伸手将人睡偏了的脑袋摆正,刚好对准自己的心跳出,微微低下头,一个轻微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额头。 他认真端详了一番这乖巧的睡颜,移开了目光,又拿起书案上的医书,手指慢慢翻动一页。 温香软玉在怀,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想着刚开始小家伙还不愿意,挣扎着离开,他就将人一只手禁锢着,最后像是妥协了般,听着他翻书的声音睡着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 府里的生活好似没有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花澪还是每天都往落雪居跑,可公子从雇主变成了男朋友,这好处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就比如说,一日三餐只要去落雪居就可以了。更甚者,好好的一个书房,因为她春困,还多了一个小榻。 花澪懒洋洋地在小塌上翻了一个身,意识还没有清醒,扯了扯身上的小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温柔乡是真的让人沉醉了! 无药公子听见动静,眼眸微抬,唇角微微勾起。 这个懒散的小家伙现在有他惯着,已经变得更加懒散,有时甚至会睡过头了,让他一上午都见不到人。 没办法,只能在落雪居的书房安了个小榻,怕她又睡过了头,他不得不每天早起去一趟暄妍小院,将还在睡梦中的人儿,连人带被子捞起,直接带回落雪居。 想到这个,清冷的眼眸越发柔情,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按了按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手中的医书放下,慢慢走到了下榻便,矮下身子,手刚伸过去,小脑袋立马就蹭了过来。 无药公子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薄唇轻启道:“娇气。” 见小家伙还没有要醒的意思,一个轻微的吻落在温热的小脸上。 第51章 那你先把脉 林老径直走进书房,眼神没有多瞟。 敲了敲门。 “公子,午膳已布置好了。” 说完,好似想到什么,又开口道:“要等一会儿么?属下去吩咐厨房再准备一份儿,待会儿过来。” 无药公子起身坐到小榻的边缘,修长如玉的手伸出,捏了捏那张白净的小脸,开口道:“不必,就要醒了。” 林老明白意思,并没有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门口。 若是以往,都是他留在公子身边布膳,可如今公子跟花澪好事将近,府里人谁不知啊!以前两个人还举止有礼,可现在是明目张胆了,他一个老人家实在是对两个男子腻腻歪歪没多大意思。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觉醒来,自己果然又到了落雪居。 “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 花澪还裹在被子里,圆溜溜的眼珠微微转动,一张丰神俊逸的面容就映入眼帘。 花澪愣了愣,人还有点迷糊,但习惯性就伸出手去,开口道:“公子,早上好啊!” 无药公子眼眸微抬,噬着笑意,只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懒得不行了,拉住她伸过来的白嫩的小手,手臂一曲,就将人连着被子给拥进了怀里。 “叫无药。”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 花澪仰起头,张了张嘴道:“无药。” 无药公子低声应了一声。 花澪抿了抿唇,开口道:“可我觉得还是叫公子比较顺口的。” 无药公子道:“罢了,随你的意吧!” 无药公子抱着人去了饭桌前,开始了今天的投喂日常。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看着那张小脸吃得一鼓一鼓的,明明他都这么喂不少日子,怀里的小家伙还是没有胖一点。 想起自家澪澪都已经十六了,却不像其他这般大的小子一样身强体壮,虽然抱在怀里挺软的,可一直这样还是不正常的,又不是女孩子。 见她嘴里的咽了下去,又一筷子给喂到嘴边,粉嫩的嘴唇乖乖张口。 无药公子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说道:“多吃点,一个男孩子怎么软成这样。” 花澪顿住了,清澈眼眸望着他,有点无语道:“都说过了,我是女孩子。”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强调这个话题,可府里弄是没有一个人信的,想来自己男装到底是有多成功啊? 花澪一直以来都呆在江陵县,见过的女孩子就踏青的时候那几个,李媚夫人虽然容貌只有几分秀丽,可确实是这里有名的美人了。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世界,怎么会知道她顶着那张清丽可人的脸,就算是身体单薄了些,可旁人也只当她还稚嫩,长相比较阴柔了些,哪里敢多想。 无药公子听完,无奈道:“公子说过,只喜欢花澪,不喜欢什么女子。” 花澪:“……”???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段时间她明里暗里都尝试过,可就是没人信。 花澪都在怀疑,有一天穿着女装在他们面前走一圈,都没人信。 无药公子见她不说话,继续承诺道:“澪澪放心,即便没有官府的婚书为证,公子给你的只会多,不会少。” 花澪对上这双漆黑如墨玉的眼眸,注意到话语中的郑重,心里的暖意是真的,可心累也是知道。 “我…我…” 嘴唇微张,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直到微凉的唇瓣含了来,带着药香,花澪眼睛蓦然睁大,又慢慢阖上。 半响,无药公子抬起头来,素白的手摸过那发烫的脸颊,漆黑眼眸微暗,唇角勾起,开口道:“澪澪若真的是女子,怎么会这般害羞?” 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笑意。 花澪还朦胧含水的眼睛瞪大,透红的脸颊越发红润:“我…我这不是没有经验吗!” 说完,脖子又开始变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无药公子的颈窝处,含糊道:“女孩子不能害羞吗?” 无药公子单手托着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感受到脖子处传来的酥痒气息,声音暗哑道:“那家女子不是从小阅男无数,怎会对一个吻都承受不住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让花澪越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了。 小脑袋猛得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一脸认真道:“反正我就是女孩子。” “好好好,澪澪是女子。” 无药公子只好哄着她道:“可不管是不是女子,公子会这般宠着的人,只有你而已。” 他这话虽然说得随意,可却也极为郑重,能让他宠着的人,确实也就一个花澪而已。 花澪抿了抿唇,心念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无药公子凝视着她,立即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清冷的眼眸含笑,耐心等着。 “公子,我觉得我一点头晕,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是不是病了?” 说完,头一偏,僵硬着靠在了无药的肩膀处。 可能因为心虚紧张,头上的呆毛慢慢竖起,无药轻笑一声,没有拆穿她。 花澪等了一会儿,见无药公子也没有要给她把脉的意思,于是坐起身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清澈见底的眼眸与人对视,问道:“公子,我都生病了你不给我看看吗?” 见小家伙难得撒一次娇,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暗,慢慢凑近,开口道:“好,公子给你看看。” 花澪刚点了点头,纤弱的脖颈就被一只素白的大手从后面掌握,整个人人随着手的力道,向对面靠了过去。 花澪只觉得眼前一黑,闭上了眼睛,炽热的呼吸交缠过来。 这般青涩的回应,怎么会是一个女子该有的胆子,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过花澪会是一个女子。 无药公子轻咬了一下,才放开纠缠,只是放在那脆弱的脖子处的手没有拿开,用额头轻轻顶了顶,手慢慢放下,拉开了距离。 无药公子轻笑道:“公子检查好了,额头不烫,没有生病!” 花澪反应过来,抿了抿唇,说道:“我没有说是感冒…风寒啊!公子你不给我把把脉吗?” 说完,撩起手腕处的衣袖,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臂,伸到了人眼前。 无药公子眼眸微暗,注意到那淡粉软嫩的小手,感叹小家伙难怪抱在怀里还那样轻,这手娇嫩得比一般女子还要细。 良久移开目光,暗哑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如此。” “好,那你先把脉。” 花澪把手凑得更近了,开口道:“公子,你现在不给我把脉,你日后一点会后悔的。” 花澪一脸忧虑,想到自家公子这么矜贵自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又亲又抱的人是个女孩子,之后会不会就变得矜持点了? 第52章 来信 听到花澪的话,无药公子无奈摇了摇头。 他有什么可悔的? 如今心上人已在怀。 运往边疆的草料,衣被,武器装备都已经清点完毕,不日将送达。 他也能闲下来,和小家伙大婚,然后带着人回神医谷了。 此生足矣,还有何忧? 若这个小家伙真的是个女子,那他可能会忧心一辈子,时时刻刻把人给圈在身边,捧在手心里藏着掖着。 所以,他更希望人不是,这样就能只属于他,任何人不敢抢走。 当然,自家澪澪虽然娇气了一点,那张清丽可人的小脸比其他男子更阴柔了些,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容颜,还有青涩的反应,他才安心下来,这怎么可能是个女子呢! 无药公子轻声道:“好,公子给澪澪把把脉。”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接着说道:“若以后生病了,也不要躲着藏着,公子什么病都能治。”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都加重了,花澪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神,里面明明只有关切,公子总是想着让她心安。 花澪扬起笑颜,点了点头,回答道:“公子说的话,我都会信的。” 这样就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何不也是一句对应的承诺呢? 无药公子心头一软,眼眸微垂,素白的手就要伸过去。 “公子。” 林老敲了敲门,出现在门口。 两个人闻声看去。 花澪将手放下,衣袖滑下,遮住了手腕处跳动的脉搏。 注意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好歹是在长辈面前,连刷得一下就红了,刚想从无药公子的怀里,一只有力的大手拦着腰身,将人给禁锢住了。 “乖。” 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地压制住怀里乱动的人,漆黑的眼眸微暗,抬头看去,开口道:“何事?” 花澪挣扎不了,转过头去,对林老招了招手,喊道:“林老,早上好啊!” 林老看向她,慈眉善目的皱纹都加深了,走上前去,将手里书信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是神医谷前几日收到的书信。” 声音顿了一下,说道:“是夫人寄来的。” 花澪转头看向无药公子,他接过书信说道:“我…母亲寄来的信。” 一听见这就是自己以后的娘了,耳朵都竖了起来,满脸认真。 无药公子感受到人浑身一怔,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别担心,虽然还没有说我们的事儿,但公子不会让你去面对的。” 花澪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唇角勾起,低头拆开书信,看见书信内容永远不会变的第一句话,勾起的弧度慢慢放下。 花澪探过头去,只见精美的印了一支花纹的信纸上写着: 吾儿昭昭… 花澪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花纹是红豆花树开的花,想起现在是春天了,老家院子里那棵红豆树又要开花了,白中还透着浅粉的花朵缀满了树枝。 无药公子看着书信里的内容,眉头紧皱,清冷的面容越发冷静。 他并不想与那边的人有交集,收到的书信也只会一眼扫完,可这次的内容让人他目光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说不会再插手他的亲事,可从其他的话语中,他还是看出了另一种意思。 花澪不是她送来的。 或者说知道他有断袖之癖后,不想管他了,从来没有安排过任何人。 无药公子把书信塞回给林老,清冷的眉宇间忧虑尽显,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他只在乎花澪。 “公子,里面说什么了?” 花澪拉了拉雪白衣袖,目光关切道。 她刚才想那朵花去了,并没有看到后面的内容。 旁边的林老早就察觉到自家公子的神情,在接过书信后,立马扫过里面的内容。 犀利的目光停顿,看向花澪的方向,又微微摇了摇头。 无药公子用力将人抱紧,凝视着她,说道:“无碍。” 人已经在他怀了,今生都只能是他的。 花澪明显不信,公子刚才的变化她清楚地感觉道了。 还不待她多问,旁边的林老开口道:“小澪儿不必忧心,只不过是母子二人长久未见,公子一时挂念而已。” 公子会挂念? 这话林老都说得有点违心。 花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过去,她身后的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抬,漆黑的目光变得有点诡异,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老继续编。 林老:“……” 林老心莫名一抖,移开了视线,看着花澪说道:“这个时节,红豆树刚好开花,我家公子是在红豆树结相思子的时候出生的,想必是公子母亲睹物思人,太过想念了!” 想念他?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嘲讽。 “公子是在红豆结果的时候出生的啊!” 花澪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垂下了脑袋,低声道:“我也想我娘了。” 无药公子看了过来,心里莫名慌乱了一下,问道:“那公子带你回家看她。” 花澪抬起头,说道:“此生都可能见不到了。” 无药公子跟林老隐约猜测了些什么。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花澪注意到这怪异的目光,立马解释道:“你们别多想啊,我娘可好好的,她还要长命百岁呢!” 说完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哥也会好好的,他也要长命百岁。” 屋里的两个人闻言,松了口气! 无药公子揉了揉花澪的脑袋,问道:“那澪澪是什么时候生辰?” “我是…” 花澪刚想报一个农历的时间,可想到这个世界的日历可能不一样,于是声音哑了下来。 无药公子轻笑道:“澪澪都这么大了还记不住自己生辰?” 花澪低头想了想,清澈眼眸亮了,抬起头看着无药公子,说道:“公子,我知道了。” 无药公子道:“知道什么?” “我的生日大约是红豆树的花瓣飘落的时节。”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看见那张白净的小脸扬起的笑颜,纯洁白净,又娇小可人,不就是那朵可让人相思的花么! 无药公子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她后面的话,气质淡然,被怀里的小家伙慢慢感染上了几分愉悦,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 他轻声“嗯”了一下,显得极为耐心。 第53章 试试? 屋子里的温情脉脉。 林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深感暖心,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信,目光微暗,不动声色地将信纸藏进了衣袖。 在两个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屋子。 “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花澪吗?” 说这句话时,语调都上扬了,好似要分享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儿,头顶的呆毛都随着主人的情绪,不自觉得立了起来。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装满了期待,轻笑一声,配合道:“为何?” 这小家伙自己都说了,出生时红豆树的花瓣飘落,至于名字的渊源,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只不过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却想尽方法,与心上人分享一件有趣的小事儿。 花澪回答道:“我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几十年的红豆树,娘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正是红豆树花落结子的时节,花瓣飘澪迷人眼,所以就叫我花澪了。” 无药公子轻嗯了一声,开口道:“相思木的花瓣纷飞,澪这一字取得极好。” 他曾经想过为什么要取一个“澪”字,是因为无依吗?如今这个小家伙却这样说,她明明是倍受家人宠爱,可为何又被遗落在外?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闪过一丝寒意,这个世上本就人心易变,花澪再听话乖巧也不过是个男孩子,大难临头时,谁又会在乎?可这个小家伙连自己生辰都记不住,却还记得那么点好。 她越是不主动说起自己的身世,无药公子就越不会去主动问起。 轻声念道:“没心没肺。” 花澪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问道:“澪澪很喜欢红豆树?” 花澪点了点头:“嗯嗯。” 想了想,又说道:“红豆汤可甜了。” 原来是喜欢红豆汤啊! 药公子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含笑,开口道:“公子记住了。” 想到神医谷的后山遍野的红豆树,他从未在意过,现在想起来,还是要好好经营一番,这样小家伙才有喝不完的红豆汤。 素白的大手拿起桌子上的玉筷,夹起一个晶莹的小包子,就喂了过去。 盯着她吃得一鼓一鼓的小脸,轻笑道:“公子以后赠你几片山的红豆树,可好?” 话音刚落,花澪就被噎住了。 “咳咳…咳”。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轻轻拍了拍人的后背,冷声道:“这包子太大了。” 花澪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她可以一口一个的包子,又无语地看向无药公子。 这真的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缓过气来,嘴角微微抽搐道:“公子,你刚才说…” 这话像极了霸总经典台词“这个鱼塘我为你承包了”。 花澪叹了口气。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无药公子看着她,问道:“有何问题?你不是喜欢吗?” 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你家公子虽然只是个大夫,但以后你就知道了,你想要的,公子都能加倍给你。” 听到这话。 花澪抬头看着他,清澈眼眸映着那张俊逸的面容,下意识就说道:“我怀疑过公子你的体力,都没怀疑你的财力。” 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两个人相顾无言,同时沉默了。 “我没有觉得公子你身体不好…” 花澪吞吞吐吐道。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清冷的目光微暗,倾身凑近,明明气质淡然清贵,淡淡的药香气息在空气中晕染,可与之伴随的是悄无声息的压迫感。 花澪慌乱了一下,伸手抵住人的胸口,整个人向后面仰着,才缓过气来。 “我…” 后面的话半天吐不出来。 无药公子半搂着她的肩膀,猝不及防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压了过来,那双白嫩的小手在慌乱中急忙寻找着支撑点,改为抓住了胸前的雪白衣襟,春季的服饰会更加单薄,交叉式的领口一边被扯得松动,露出里面白得晃眼的锁骨,如冰枝白玉。 花澪刷的一下红了脸,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衣襟,低下了头,嘟囔道:“是你先动手的。”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小脑袋猛得摇出残影。 无药公子没有理会松开的衣领,反而乐见其成,另一只空闲的右手抬起,肩膀细微的动作,让领口松得更开,修长如玉的手指勾起花澪的下巴,让人仰头看着他。 轻声道:“澪澪不是说自己是女子么?这都不敢看?” 清冷的声音好似在随意地调笑逗弄,可加重的呼吸和一下下剧烈跳动的心,都昭示着平静表面下真正的暗涌。 “我本来就是女孩子” 花澪睁大圆溜溜的乌黑眼睛,神情认真反驳道。 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将右手放下,半抱着人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淡定等待着。 花澪犹豫了一下,慢慢低下头,目光快速从领口处扫过,瞳孔微缩,紧接着头猛得向外边一偏,晃眼的光景一闪而过,眼睛紧紧地黏在了门外的柱子上。 “好…好了,看过了,我怎么可能不敢看。” 她僵硬着身躯,目光游神,说话的底气越到后面越不足。 花澪身为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这都不敢看,可这世上偏偏就是有一种人,让你多看一眼都会心跳加速,于花澪而言,公子就是会让她羞红的人啊! “在公子这里,澪澪有什么不敢?”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微微低下头,气息在人的耳边厮磨,开口道:“不过,公子体力不行?” 最好两个字声音咬得极重,酥痒的气息在耳畔旋绕。 花澪只觉得心脏莫名一颤,不敢回头看看,含糊道:“那还不是公子平日里老在看医书,我从来没有见公子锻炼过,我这么猜…” 不是合理吗? 无药公子眼眸微暗,唇角勾起笑意,修长的手指戳了戳怀里小家伙因紧张而立起来的呆毛,气息离得更近了,微凉的唇瓣擦拭过小巧泛红的耳垂,声音暗哑道:“公子体力行不行,澪澪原来是想在大婚前先试试?” 虽说在低声询问,可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花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点没有平衡感,身躯向里面斜着靠进一个胸膛,离地面的距离更高了。 无药公子抱着人站起身来,向内室走了过去,一只娇软的小手蓦然抓住他的衣襟,淡漠的眼眸半敛,暗涌的情愫藏进眼底,对上那双慌乱的眼眸,压低了声音道:“试试?” 第54章 累了? 花澪只觉得平日里清淡的药香气息,可能是现在离得太近,浓郁的味道晕染在她周围的空气中,让她气息忽喘,整个人都一点头晕目眩的恍惚。 直到雪白的床帘纱幔轻轻垂地,她平躺在柔软的锦被上,扶在她脆弱的脖颈那里的微凉的大手,慢慢将她放下,枕在了轻柔的枕头上。 铺天盖地的药香气息倾覆而来,带着势不可挡摧毁一切的架势。 无药公子雪白的长袖从上方拂过,双手撑在人的两旁,将下面人牢牢禁锢着,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那双清冷的眼眸半敛,眼底的猩红骤然汹涌,漆黑的眼目凝视着那张白净的小脸,闭着眼睛,卷翘的睫毛微颤,乖巧得不得了,无药公子忍着心里的肆掠,等着欲火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理智。 缓缓低下头去,含住了那早已品尝过的温软的不可思议的唇瓣,淡薄的嘴角微动,像是在极尽温柔的爱护,当一点点摩擦带着酥麻,猛然袭击过每一寸血肉筋骨。 微凉的唇瓣顿了一下,理智的经悬彻底崩断,冷冽的气质完全被焰火侵蚀,渐渐加深了这个亲吻,主动去探出寻找,勾引着软嫩暧昧缠绕。 身下的人承受着在极致缠绕下的窒息感,难受地呻吟了一声。 那份清冷的气息微乱了一下,带着更加汹涌的气势将声音淹没。 纱幔轻轻颤抖,银色的花纹闪着细碎的光,一双朦胧含水的眸子慢慢张开,差点被慌了眼。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手臂挣扎抬起,微弱的力气只能扯住雪色的松散开的衣领,并没有力气推开。 感受到下面压制的小腿开始微曲乱动着,清冷的声音从嗓子处传来压抑的闷哼,雪衣的身躯稍稍抬起,离开前轻轻咬了一下,才拉开了距离。 身下的人得到空隙,大口喘息着。 修长的手指慢慢从娇艳欲滴的唇瓣上擦拭过去,滑过泛红的脸颊,顺着下颚骨向下,停留在了纤弱的脖颈处,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 无药公子眼眸微暗,清冷的气息恢复如常,若不是衣领因刚才激烈的动作散得更开,凌乱一片,谁能知道刚才异常冲动的人是他,可再怎么压抑克制,谪仙般的人还是染上了一丝绯糜气息。 “累了?” 声音低哑,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炽热的。 花澪抿了抿唇,目光迷糊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 骨节分明的大手拿下还捏着衣领的小手,放到唇边轻啄了一下,炽热的气息凑到了耳畔,低声道:“不说话,那公子继续。” 话音刚落,没有力气双手就被压制在了头顶上方,十指紧紧相扣。 花澪恍惚了一下,急忙道:“累。” 这声累拖长了尾音,气息有点微弱不稳,只撩得那颗好不容易冷静平复的心发颤,清冷气息微变。 轻微的吻落在了额头,压制的手慢慢松开,无药公子轻笑道:“那休息一会儿。” 花澪不明白地嗯了一声。 素白的手拂过她耳边的一缕青丝,抬起头来,拉开一点距离,说道:“一会儿继续。” 见身下的小家伙是真的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无药公子翻身下来,躺在了一旁,大手伸出一捞,就将人抱在怀里里。 花澪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趴在了一个衣衫凌乱的胸膛处。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整个人还是有点发软,恍惚间,有人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说道:“睡吧!” 淡淡的药香味包裹,花澪只觉得安心怡然,沉沉睡了过去。 无药公子眼眸半敛,唇角勾起,大手拉过一旁的蚕丝被子,轻轻给人盖好。 一边轻拍着被子,安抚着小家伙入睡,一边低声道:“别怕,大婚前不会动你的。” 睡梦中的人好似有所感应,轻轻嗯了一声。 等到半晚用完晚餐,无药照常送人回暄妍小院。 花澪手被牵着向前面走,低头看了看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还有成长的空间。 虽说这个世界女子的装扮比较大胆,反而观男子,这开春的衣服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她前面的起伏遮得严严实实,这谁看了会猜她是女子啊! 可她今天直接趴在公子身上睡的啊!这…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无药公子一直知道自家澪澪抱着娇娇软软的,就是心里有点异样,那也会觉得花澪就是这般的,真的是对她是个男孩坚信不疑。 花澪还是开口喊道:“公子。” 感受到花澪犹豫目光,无药公子偏过头来,轻声道:“何事?” 花澪道:“你…今天都那样了,你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步伐一顿,清冷的眼眸微暗,回道:“有。” 花澪的眼睛亮了起来。 无药公子继续道:“但大婚之前,不会动你的。” 花澪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反应过来公子那个“有”跟她想的,不是一个意思。 或许是恃宠而骄,大着胆子开口道:“公子是个笨蛋。” 无药公子轻嗯了一声,好似毫不在意,开口道:“澪澪,想要什么样的婚服?” 花澪说道:“我要穿女装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她这辈子就打算成亲这一次,结婚当然要穿女装,可能唯一的忧虑就是未来夫君可能只有在新婚之夜才知道她是个女的。 花澪:“……” 希望到时候公子不要太惊慌。 她明里暗里都试过了这么多回了,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信的。 每次一问原因,大家都指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说道:“你真的不照镜子的吗?” 于是花澪下次再去问之前,都会带上镜子,每当有人这么问,花澪都会拿出来照照,镜子里人明明长得清丽可人,花澪一脸认真道:“不好看么?” 她虽然不是特别自恋,可就自己的容貌也是高中一进校园就登上了校花榜,投票量排名第一的啊! 想到这个世界与自己世界的差别,心里开始担忧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被问的人都无语了,说道:“就是因为太好看了啊!” 花澪至今都还一脸懵逼。 啥意思?她怎么听不懂了。 只怪花澪一来这个世界,就被公子捡了回来,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见过的女子屈指可数,她怎么可能多想。 第55章 晟国婚配律法 听见花澪说要女式婚服。 无药公子转头看向她,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轻声说道:“好。” 花澪对视着他,干净的小脸扬起笑颜,就听到那清冷的声音继续开口:“那澪澪穿着女装嫁与公子?” 花澪本来就是想穿女装,听到这话立马就答应了,小嘴微张道:“好啊!” 无药公子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面明明白白装的是真心实意,而花澪的话是下意识就答应了的,心里越发放心下来,只觉得刚才自己又胡乱揣测了。 在现代社会听惯的就是“男婚女嫁”,所以花澪并不觉得嫁过去有什么问题,可这个时代是“女婚男嫁”的,甚至因为男多女少的缘故,一名女子规定五夫,一正四侧,早就规定在了晟国的律法上,故而男子更加注重声誉,从生下来就会点上守宫砂,不过以后能否高嫁,要么家族强大,能够给你尽早安排,要么就是你自身优异,可以向自己钟意的女子求亲。 可不管以后能否嫁得一个品行端正的夫人,除了要单方面拿出一半身家赠予,以示对女方的诚意,清白之身更是男子最好的嫁妆。 而现在,无药公子与花澪表面上都是男子,走不了晟国律法程序,所以更谈不上到底谁嫁谁娶。 无药公子问道那番话,花澪只当公子是求婚,可话语中的那个“嫁”字,才是重点,毕竟这个世上没有女子会同意嫁出去,晟国律法更不会同意有任何一个男子拥有这样的特权,这样的律法规定像是在维护女子的权益,可更像制定的那些人在嫉妒那个男子能够有幸拥有一个女子的倾心相待。 即便有弱水三千,她却取你一瓢。 为了防止那些高门望族以利益作诱,偷偷圈养那些出生贫农的女孩,晟国婚配律法在后来才更加完善,从一开始规定的三夫,到现在的必须五夫,婚姻法中的财产关系,不管你是怎么样的高门贵族,想要嫁人就得把名下财产分割一半,以证诚意。所以一个女子一般都不会过得有多么贫苦,实在过不下去了,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去官府办一张婚书去啊! 这一系列下来,以至于这个世上哪个女子不是从小被人哄着成亲的啊!过得安逸舒心,哪里还会愿意被当作贵族的生育工具。一些会哄人的男子就算没有万贯家财,可只要能让女子情愿,就算不能挤入五夫之中,那也能当一名良侍,只要官府记录有名,女子就必须为在名册上的夫君孕育一子,这样也算是为家族延续血脉了。 晟国婚配律法确实是在方方面面护佑女子的利益,可更像是在引诱女子娶亲,只不过这夫君好娶,却不好离。花花世界迷人眼,也是有不少三心二意的女子的,她们要是见一个爱一个,得了分割的一半财产,却不想承受生育的责任,将男子休弃,那男子失去清誉,可能此生都无法再嫁人了。 所以晟国婚配律法有规定,要想与男方和离,女子必须先为对方诞下一女。 这样的话,女子取夫也是重中之重的要事,一般都不会随便纳夫,最多收几个通房,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人自荐枕席,毕竟通房也是最容易晋升为良侍的。 女胎哪里是这么好怀的啊,一些高门望族为了更好的与其他家族联姻,以维持家族繁荣,求尽一生也未能诞生一个女孩,便会在女子同意的前提下,收为义女,写入家族族谱,女子联姻为他们笼络其他家族,而这些家族为其提供用之不竭财富和名门望族的身份。 贵族婚嫁都受到了这般多的限制,不允许他们使用特权,即便是贵族中的贵族,也就是当今天子,一生也只有一个皇后而已。可九五至尊怎么可能与他人共享,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又不能带头违背晟国婚配律法,所以皇后的人选从来都是千挑万选,既不能有太多的家族牵扯,又不能夫侍成群,品行不佳。皇后的人选一般都是要人极好掌控的,到时候随便塞几个夫侍,却不给他们争宠的机会。皇帝都这么干了,那些贵族有样学样,毕竟都是当今天子带头钻婚配律法的空子了,谁敢这么没有眼力见,去堵了这个空啊! 听到花澪下意识就答应嫁人,无药公子轻笑一声,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了。 牵着软嫩得过分的小手,也只觉得自家澪澪本来就是这样的男孩子,一直软萌着也挺好。这个世上男子的命不值钱,可有他一直宠着,他会把人养得比女子还要娇贵。 两个人走在石子路上,夕阳红霞的余晖洒在两个人同样款式的雪衣锦服上,领口处都是绣着精美的流云纹样,在天光透过后,闪着盈盈光芒。 无药公子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看在小石子上一蹦一跳的花澪,清冷眼眸中的笑意更甚,握着的手不自觉得用力。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有多爱这个小家伙,可从第一眼在门口的烛光里见到她时,目光就已经移不开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好似跨越了无尽等待的岁月,从一处伴着梵音的空谷中传来,急切地催促着他。 那个声音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带她回家。 清冷的眼眸微垂,透过那漆黑的瞳孔。 在幽渊的深处,思绪跟随着一片雪花,来到朱红大门前。 那天虽然夜已深了,可他却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早早归来。 于是穿过风雪阻碍,剥开重重雪雾,有一个小家伙早已在明灭的烛光中等着他了。 为何说是在等着他?他也不清楚。 只是想到那夜的雪下得格外的大,像是要天地寂灭了般。他本来可以留宿在妄河医馆,可盯着窗外的沉重夜幕,落下的雪花纷纷扬扬都积压在了他心头,心念一动,便决定回去。 他盯着烛光里的人,心温暖得过分。 如今他要这个小家伙成亲了,只当那时的一个微小决定,便是牵下这一份羁绊,结成了这注定般的姻缘。 一个清脆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花澪笑着看向他,道:“公子,你看这有个红色的石头是心形的诶!” 无药公子眼眸微抬,清冷的眼眸映着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平静的心湖因为她,泛起点点涟漪。 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开口道:“那公子看看。” 他不知道什么是心形的石头,只不过是对一切能够引起她兴趣的事物,都想要参与了解。 第56章 公子,你送我块玉吧! 无药公子清冷的目光扫视过那块石头,眼眸微顿,好似在打量着什么样是她所惊喜的心形石头。 “那边还有一颗心形石头,形状好像还要规整好看。” 花澪本就无忧无虑,还是孩子心性,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心出声,她下意识放开了无药公子的手,向着那颗石头跑去。 手心空落落的,莫名让人心绪慌乱了一下,无药公子眼眸微抬,视线随着那个轻快的背影望去。 这个小家伙看到好玩的就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心忧到要是有一天,他一不小心没有看住人,可能会被别人给哄骗走了。 无奈叹了一口气。 不过没关系,他会将人牢牢牵紧。 雪白的衣角微摆,他一步步向人走过去。 可还没等他牵起她的手,便听到轻快的声音道:“那颗石头好像更好看。” 话音刚落,那只白嫩的小手还不忘牵起无药公子已经触碰到手旁的手,清冷的眼眸闪过细碎的光,心头软成一片。 无药公子抬头看着拉着他向前面跑的人儿,清风拂过他们的墨发,带来天长地久的祝福,淡漠的神情微动,眼眸中的心动即便是万寂孤雪的时候都没能掩饰过。 他轻声念道:“还不算那么没心没肺!” 说完,轻笑出声,似空谷中的冰晶在不断融化,一滴滴落在了死去的湖面。 花澪转过头来看了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只装了他一人。 无药公子开口道:“这些只是普通的石头,改日公子寻一些玉来,为你雕刻可好?” 花澪听到这话,哑然道:“玉太贵了,这些石头就已经很好看了。” 她心里当然是开心的,因为公子在念着她,可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啊!公子若是为她寻一些玉来,定不是凡品,可就是因为她一个无趣的爱好,日后说不定就不喜欢了,那也就浪费了。 无药公子不以为然道:“玉也是石头。” 神医谷传了几十代,比晟国的历史都还要悠久,早已富可敌国,而他神医谷的夫人,想要什么都是该得到的。 花澪婉拒道:“可是公子,玉比石头容易碎。” “那好吧!只不过日后公子若是赠予你其他的,到时候澪澪可不能拒绝了。” 花澪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道:“澪澪,玉是很容易碎,可璞玉浑金,让所有人都会移不开眼。” 清冷的眼眸半敛,上前一步道:“公子手中,现在就捧着这样一块玉,但公子会将其放在心里,连接着自己的命脉,哪怕某一天玉石俱焚,那块玉也依旧光彩照人,完好如初。”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淡漠,可这样更显得格外郑重。 无药公子低下头,雪袖抬起,将人圈在了怀中,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偏头在人耳畔道:“我的玉会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永远不会碎。” 即便这个世上男子数之不尽,可他的澪澪要永远光彩照人,完好如初。 炽热的呼气拍打在耳畔,花澪愣了一下,明白过来,道:“公子,我是玉?” 无药公子抬眸深深凝视着她,道:“嗯,无价珍宝。” 花澪反应过来,笑了一下,下意识就道:“公子,你送我块玉吧!” 无药公子应声道:“好。” 纤细的手臂主动搂上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闻着淡淡的药香,听着他急缓的心心跳,轻声念道:“我也要把这块玉捧在手心了,永远不会让他碎的” 无药公子漆黑的瞳孔微颤,心瞬间软成一片,他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呢!说道:“好。” 夕阳投射下两人的身影,那是一对璧人在相拥。 静默中,无药公子突然道:“澪澪,那公子先送你一套独一无二的嫁衣吧!” 花澪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到底怎么样的嫁衣才算独一无二,可当第二天,她在落雪居书房的小榻上醒过来,看到本该在书案前看书的无药公子,修长的手指捏着绣花针在穿针引线。 花澪:“……” 第一反应是她还在做梦。 用手揉了揉,眨巴眨巴眼睛,场景依旧是这样。 “醒了?” 无药公子抬眸,轻声说道:“澪澪,过来。” 花澪从被子里出来,慢吞吞地移步到无药公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你…” “怎么不披上衣服?” 清冷的眉宇骤然冷俊,但目光中的关怀备至怎么都掩饰不住。 开春的时节还是有点冷的。 无药公子直接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花澪下意识坐上去,搂着对方的肩膀,继续说道:“公子,你怎么在绣婚服啊?” 目光看向桌子上红色锦缎,和各种颜色的线,还有金线,不难猜出无药公子在做什么。 花澪抿了抿唇,不解地看向他。 无药公子道:“虽说婚期未定,可婚服还是得趁早做的。” 花澪还是不明白,问道:“那可以向店铺定制啊?这样多麻烦!”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满脸纠结道:“我也要自己绣吗?” 她不会啊! 无药公子笑道:“公子帮你做。” 花澪心扑通扑通跳着,开口道:“公子,你太厉害了,为什么针线也会啊?” 无药搂着人,眼眸微垂,去拿起桌子上的绣花针,轻笑一声开口道:“好了,公子也是个男子,这世上哪个男子不会为自己的心上人绣婚服。” 无药公子语气随意,藏在几分愉悦,只当小家伙是在吹捧着他。 却想不到,花澪是真的不知道,所以真心实意的夸赞。 但她得到一个信息,这个世上男子不仅要会煲乌骨鸡汤,就连绣花针也得会拿。 虽然知道这个世上男多女少,女子地位还挺高的,可这么离谱吗? 花澪抿了抿唇,张口道:“那…我给公子穿线吧?” 唉! 这个世界男子也太贤妻良母了吧! 心里感念到,她本来就挺废的,幸好没有成为男的。 要不然,在这个世界要想找媳妇儿,可能真的要想程大厨说的那样靠脸吃软饭。 她刚说完,无药公子就递给她一根针,说道:“那好,你帮公子穿上红色紫色,外加一股金线。” 语气很平淡,不是开玩笑的。 花澪:“……” 她怎么听不懂呢! 清澈眼眸充满殷切,犹豫道:“公子,是一根针穿三股线?” 你在开玩笑吧! 无药公子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看出花澪眼中的担忧,只当她是针线活太差,却没想到这个人连穿针都不会。 安慰道:“没关系,公子教你。” 花澪嘴唇蠕动道:“…公子,我如果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学了。” 无药公子点了点头,无奈说道:“谁家女子要学针线活啊?” 花澪:“……”你家。 第57章 拜师 无药公子将人送回了暄妍小院,像往常一样等在外面,直到屋子里的烛火熄灭,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可当他离开不久,屋子里的灯火再次燃明。 花澪盘起腿坐在床上,一手拿着绣针,一手捏着几根细线。烛火照映在那张白净的小脸时,她神情专注,格外认真。 绣针泛着盈盈光芒,乌黑清澈眼眸随着针线的离近,微微睁大,一动不动盯着细小的孔,越专注越容易出错,丝线没有能够穿过去。 她眨巴一下两百多度的近视眼,头顶的呆毛都颓丧地竖立起来,焉不拉几的歪倒着。再次拿起了针线,这次神情更加专注了,低声默念道:“这个世界要是有眼镜就好了。” 因为近视,她穿针引线得极为吃力,但想到跟公子一起做婚服,心里的暖意怎么都填不满。 又没有穿过去。 安静的屋子里,一片沉默! 传来一遍又一遍的叹息。 她小声嘟囔着无数次:“我家公子就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门口的敲门声,吓得她一个激灵。 花澪轻呼一声,含住食指上的血珠,痛得眼眶里的眼泪打转,抬起头来,向门口喊道:“请进。” 林老轻轻推门进来,看到花澪床上摆满了针线,食指还被含住,红着眼眶望着他,愕然道:“小澪儿,你这是被针扎了?” 花澪点了点头,喊道:“林老,晚上好。” 想到自己这样也不方便,便起身披起衣服,又招待林老坐在外间的凳子上。 林老叹了口气道:“你在自己做婚服?” 他只是随口一问,语气很平淡,这个世上男子大多都会自己缝制婚服。 花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公子一个太忙了,我不会针线,只能在旁边给他穿线。” 清澈眼眸抬起,接着道:“林老,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林老听见她那句不会针线,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在他看来公子与花澪朝夕相处,她是男是女,公子心里有数,便从来没有怀疑过。 听见花澪后面那句话,深邃的眼神更加深沉,道:“小澪儿,如今你与公子都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自问公子是真心待你。” 花澪点了点头。 林老叹口气继续说道:“有些话公子不说,你啊!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既然这样老朽就先开口问了。” 花澪道:“林老您说。” 林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语气极为沉重,那双目光好似要穿透过人心,花澪一时愣住了。 她就要与公子成亲了,可她却从未跟他说起自己的事儿,这好像确实不会让人心安。 “我明白了,林老。” 花澪看着他,认真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处,可花澪就是花澪,永远不会变的。” 林老摇了摇头,道:“人都是会变的。” 说完顿了顿,有道:“老朽只是想,小澪儿能够一直留着公子身边,公子他身边是绝对不能少了你的。” 花澪放心下来,道:“林老,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了,公子就是我的家,我保证不会离开他。” 说完还认真的点了点头。 林老看着她道:“你如何保证?” 花澪低下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不会离开公子啊!” 语气很坚定,但无力也是真的。 林老心脏微微震动,他站起身来,低头说道:“那你拜我为师吧!” 花澪抬头看着他,清澈眼眸充斥着不解,轻声问道:“为何?” 林老道:“你拜我为师,若入我师门,便得听师傅教诲,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虽不是血亲,但更甚血情。” 这个世上,不是所以人都能够有幸拥有自己的血脉的,所以大多数人都会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收养的徒弟,是师徒,也是父子,尊师重教在这个世上是看得极为重要的。 当然,林老不知道花澪是女子,他莫名其妙就多得了一个闺女,这事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 他继续说道:“为人子弟,你必须得忠于师门,为我林老徒弟,你必须得忠于公子,不能做到便是有违常理,被世人唾弃。” 眼角的皱纹加深,那双精明的黑目看着花澪,见她一动不动仰着头,乖巧的小脸茫然望着他,心底一软,压低声音道:“若你愿意…” 他话还没问完,便听到一声干脆的声音。 “师傅。” 这声久违的称呼,让林老背负在身后的手轻颤了一下。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关门弟子,该是何等的俊逸不凡,天资出众。可当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她看起来文文静静,听话乖巧,张口便喊他先生,还对他行师徒大礼。 那时,他虽然眉头紧皱,可心底却经过一股热流,细细想来,他不缺天资出众的弟子,七个徒弟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征战一方,却唯独没有一个能依偎在身边的。 林老关切的目光慢慢扫过花澪,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加深了几分。 花澪的身子骨确实不是什么练武奇才,可他林老的关门弟子,他哪怕倾尽所学,也定不会让他的徒儿是什么平庸之辈。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师傅” 花澪郑重道:“我永远不会离开公子,请师傅放心。” 说完,林老还没反应过来,花澪就猛然跪下,她下意识就想起古代电视剧里的拜师情节,用力磕了三个头。 即便花澪的拜师礼行得太大,可这人已经是他徒儿,三个响头他还是承受得起的,但不知为何心里莫名一慌。 林老连忙将人扶起,说道:“你啊!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一套规矩。” 这个世上除了,除了当今天子和佛主,从来没有人能够担起女子的叩跪之礼。 花澪是个现代人,也不适应古代那一套下跪的规矩,可一想到,这几个磕头是在这个世上多了一个师傅,还能给公子一个保障,心里想着这个拜师礼就是要这样郑重其事的。 白净的小脸扬起笑颜,语气毫不掩饰的欣喜,她对着林老张口道:“师傅放心,我不会离开公子,也不会离开你。” 清澈见底的眼眸,有着毫不掩饰的真诚。 这句话说得叫人实在是暖心,林老不仅反思了一下自己以前收徒弟的眼光,虽然个个造诣非凡,可也是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也就被公子给拿捏住了。 如今收了一个乖巧的徒弟,还是关门弟子,反正大的都不听话了,心像天平一样,直接被这一声声的师傅给叫的,彻底偏向一边。 林老面色恢复以往的慈祥面孔,笑道:“你既然叫了我师傅,那为师定当倾囊相授!” 第58章 学艺 林老出了暄妍小院,身影诡异的消失在夜幕中,转眼来到落雪居。 书房内。 无药公子神色清冷,眼眸中时不时划过细想的流光,烛光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他一身雪衣似仙,墨发因他专注的姿势垂下,手里的针使用得行云流水。 当这个样式的花纹,最后一针绣好,淡薄的唇角才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鲜艳夺目的婚服上,用金线钩织的鎏金图案,在烛火照映下,泛起点点流动的华光溢彩。 他伸出素白的大手放上去,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攀抚而过。 良久,似乎察觉到什么来,清冷的眼眸抬起,说道:“进来吧。” 林老推门进来,拱了拱手道:“公子。” 抬起头,看到书案前摆着半成的婚服,牵绊二十多年的心,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安心放下。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继续摸着婚服,声音漫不经心道:“何事?” 江陵县的事还差一点就了结了,可不管何事,他现在心里装着眼前的事儿,莫名对其他的事儿都感到厌烦。 林老怎么看不出来自家公子的意思呢?但想了想,还是有必要告知自家公子一声,也好叫人多心宽一时。 于是说道:“属下刚才收了小澪儿为关门弟子。” 无药公子手指微顿。 关门弟子,也就是结为师徒关系了。 这个世上,师徒之间不输血亲联系,甚至世人更加看重这一层关系。 林老是他的人,只听从他的吩咐,这个世上对忠义也是极为看重,而澪澪不管她从前是谁,此生都要带着林老弟子的身份,永远只能忠于她的师门。 澪澪是林老的弟子,也就是说,此生都属于他的了。 清冷的眼眸半敛着,在风拂过的死水后,一圈圈泛起微澜。 林老继续说道:“她跪下给我磕头,说此生都不会离开公子。” 她不知道拜师是何意,只是一言不发行了这个大礼,无声述说着此生相伴的承诺。 比起后半句令人心颤的承诺,无药公子更在乎前半句,他捧在心头的小家伙为他跪下了,还磕了头。 那个小家伙那么好骗,这几个头,也绝对不是轻轻的磕了几下,她还娇气怕疼,额头磕红了,会不会哭? 清冷的眉宇骤然冷俊。 林老拱了拱手道:“那属下先退下了?” 说完,转过身去。 无药公子眼眸微抬,说道:“你打算教他些什么。” 林老按到门上的手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来,自然听明白了公子的意思,开口询问道:“不知公子的意思是?”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焦虑,开口道:“那小家伙已经十六了,人也娇弱,不求他能成就一番造诣,你就随便教点关键时候能保命的吧!” 林老想了想,说道:“那属下传授他一套剑法,剑术飘逸,倒也与小澪儿那澄净空灵的气质相符合。”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开口道:“那小家伙怕疼,练剑容易伤到他。” 林老又想了想,说道:“那轻功?” 打不赢可以跑,关键时刻也算是保命的一招了。 无药公子轻轻撇了他一眼,道:“那得从基本功练扎实,你觉得他那单薄的身体,能在太阳下站几个时辰?” 林老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林老又提出几个功法,又继续被公子给劝退了。 林老抽了抽嘴角,道:“依公子所言,魔教倒是有一种不用受苦受累,躺着就能把功力给提升的功法。” 无药公子关心急切,一时没有多想,直接问道:“哪本?” 林老眼角的皱纹加深,努力压住笑意,暗示道:“那本功法,小澪儿倒是不用出力,只要公子你勤加督促便可,我这个师傅也能省心。” 林老这句话是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出来的,却不想他说完后,空气突然沉默了几秒。 无药公子清冷的神情不变,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一下下敲打起桌面,眼底的暗茫掩藏在明灭的烛光里。 林老打断道:“公子?” “可。” 清冷的嗓音微微暗哑,下意识就出口。 林老沉默了。 无药公子神色不变,抬眸看向他,说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句话问得,不知道是真的没想到,还是想了太多? 林老顿了一下,还是绕开话题道:“公子,你觉得教小澪儿一些暗器,如何?” 于是两个人就花澪到底学什么商量了大半夜,武器装备功法机关都各来了一套,而暄妍小院的花澪却是呼呼大睡,一点都不担心。 对她来说,不就是拜了个管家师傅,重新上学嘛! 可能就跟着人学习一下内务,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定也要管,就当提前熟悉一下自己的事务了。 可她不知道,这个世上的后院,都是由女子的正夫负责打理的,这样一个掌控后院的权利,谁都舍不得推辞。 无药公子虽打算与花澪成亲,可在他看来,这府里又不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女主人,所以后院这一辈子也起不了火,放心大胆地抱着他的澪澪在书房研究医书,一点没有想到要去学习一下管理府中内务,还是照常丢给林老就好了。 第二天,花澪高兴地与无药公子分享这件事儿,可没想到公子他早就知道了。 花澪挠了挠脑袋,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分享一件事,对方都会提前知道,就像上次她给公子送汤,她还没说,程大厨就知道了。 想了想,只觉得可能是她现在是男装和公子谈恋爱,太引人注目了,不过没关系,很快他们都会知道,这个府上不会多了一个男主人,而是一个女主人。 拜了师,当然就要开始学习了。 可上课不准备文具,她不怎么能安心上课? 于是花澪的目光瞥见了笔架上挂着的毛笔,眼睛紧紧盯着,乌亮乌亮的发光。 无药公子正顶着他那张谪仙似的脸,针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灵活翻飞。 本来待在窗户边上,说是外面亮一些,要借着天光穿针的小家伙,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这撒娇的举动,让他心头一软,只感受到胸膛处软乎乎的。 担心手中的针伤到她,无药公子眉头微皱,将针插进布料里,伸手将人抱起,放坐在腿上。 他垂下眼眸,墨发披散在颈部,便听见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道:“无药…哥哥。” 平缓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呼吸一滞,无药公子眼底的风暴暗自汹涌。 想要求人时,这小家伙的嘴才会这样甜,平时想听她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 那双清澈的眼眸想什么都藏不住,唯有在说自己是女孩子时,格外认真。 只不过这世上能有澪澪这样的女子?恐怕只凭容貌便能名冠天下,他一直当人是在与他玩笑。 第59章 可以把星星摘给你 四周的空气骤然静谧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花澪咽了咽口水,搂着脖子的手开始松开,改口喊道:“公子,其实我还有事…” 话还没有说完,花澪只感觉身体往后一仰,要偷偷逃跑的脚尖还没沾地,就离地面更远了。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就闭上了眼,药香气息凑得更近,灼热的huxi一下又一下轻抚过那张白净的小脸,仿佛下一秒就要是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水面。 无药公子没有凑得更近,眼眸微垂,细细打量着这张精致的小脸,干干净净,乖巧可人,还有因为紧张而颤颤巍巍的睫毛。 清冷的眼眸变得越发暗沉,眼底的柔情一圈圈绕转,他轻笑一声道:“澪澪,再喊一次。” 声音直接传入耳畔,仿若近在咫尺。 花澪慢慢松开眼皮,清澈眼眸中就印入一张无论看多少遍都会让人惊叹的俊逸玉容,低声道:“公子。” 无药公子搂着人的手渐渐锁紧,轻声道:“不是这个。” 花澪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眸,脸颊越发滚烫,开始挣扎起身。 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地将人锁得更紧了,慢慢低下头去,凑得更近了,心湖被落下的雨滴泛起涟漪,极轻极浅的,又拉开了点点距离,开口道:“再喊一次,你想要什么,公子都给你。” 漆黑深邃的眼神看着她,花澪偏过头去,轻轻呼了一口气,又转过头,小声道:“那就一声?” 无药公子眼眸含笑,轻嗯了一声。 花澪深吸一口气,让发烫的脸颊稍微平静下来,然后快速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用微小的声音凑近人的耳畔,接着就拉开了距离。 紧张道:“好…好了吧!我喊了。” 无药公子只觉得一股轻柔的暗香气息钻进了耳膜,延伸到身体里的筋脉,挑逗着他的神经,一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耳根,本就暗藏危机的心湖越发不平静。 清冷的瞳孔微缩,里面的暗潮汹涌,他声音暗哑说道:“澪澪喊了么?” 花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回答道:“我喊过了。” 无药抬起头来,拉开一些距离,方便观察她的情绪,低声道:“可是公子没有听清。” 他眼眸微垂,看着那张干净的小脸神情茫然,粉嫩的唇瓣因为不知所措抿了抿,轻启道:“那怎么办?” 无药公子神色不变,胸前因不稳定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淡然道:“公子给你个补救的机会。” 花澪愣了一下,以为就是再喊一次,可嘴唇刚刚微张,话音还没出口,便天地一圈raozhuan。 无药公子雪衣似霜,书案上艳丽的嫁衣绣着鎏金的图案流光溢彩,他的小家伙用澄澈清明的目光看着,只是喊了他一声“公子”,便拨动得他心弦chan抖。 无药公子将人靠坐在自己怀中,漆黑的眼眸柔情满布,颔首轻声道:“澪澪想要什么?公子加倍给你。” 花澪听到这话,好似才想起正事儿来,抬起头,眼尾还fan着hong,伸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笔架,开口道:“那个笔。” 声音微小,语调听起来还有点小小的委屈,好似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她就想要支笔而已。 无药眼眸微垂,对上那泪水未干的眼眸,心略微颤抖着融化,轻声道:“就为了这个?” 见怀里的人乖乖点了点头,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迷迷糊糊又好骗的样子,只想要人继续,无药公子轻笑出声道:“澪澪可以多要些别的东西。” 他只是故意逗弄,花澪对他来说,早就可以分享他的一切。 花澪想了想,低下头好似在认真思索。 因为梳好了头发,这次头顶的呆毛被绑住了,倒是没有看到是否有立起来。 可无药公子抱着人儿,清冷的眼眸微抬,注视着头顶,他想着那应该出现的情景,不自觉得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人的脑袋,道:“想好了么?” 花澪抬起头来,认真道:“公子,我还要准备几张纸。” 无药公子想不到,这个小家伙想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问道:“为何?” 说完,还不待人回答,接着道:“澪澪,公子说你可以多要些,比如。” 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无药公子对视道:“你可以让公子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 花澪听完,认真反驳道:“公子,天上的星星是摘不到的。” “没事,澪澪想要的,公子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到不是玩笑,可花澪满脸不信。 无药公子笑出声,开口道:“那为何就要几张纸笔?” 他神医谷的夫人,当得怎么就这么委屈呢?就因为这些,还被他抓到机会给欺负了一番。 花澪仰起小脸,开口道:“因为我是有师傅的人了。” 语调还稍微上扬,这个师傅好像很让她骄傲自满。 林老刚来到落雪居接人,通达的六感一下子就听到这话从书房里传来,心一下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七个弟子,他越是栽培越是来气,成天惹事,可唯有最后这个小徒弟啊,他还没开始教呢!明明也是个男孩子,却乖巧得不像话,可以贴在心窝上暖呼呼着。 林老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等着,他昨晚已经跟公子商量好了,日后每天都在这个时辰来接人练功。 无药公子总算知道她要纸笔是干什么了,学子学艺确实该有个样子,只是内心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些还迷迷糊糊地被他欺负了一番。 虽然他知道花澪可能用不上这些,可不妨碍他哄人,把人抱在怀里,用眼前的布料针线,给人缝了个可以装纸和笔墨的袋子。 小家伙亮着乌黑的眼眸,毫不掩饰道:“公子,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无药公子和屋外的林老几乎同时轻笑出声。 第60章 教你射箭 无药公子带着人书房磨蹭了半天,抱着人的手久久不松开。 花澪多次挣扎无果后,抿了抿唇,说道:“公子,我要迟到了。”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平淡道:“你今天才第一天入门,不着急。” 花澪愣了愣,便听到他说:“今日天气好像不好,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乌云,经过书房的窗柩,今日天气越发明媚了起来。 书房里的两个人几乎是一同看了过去,然后转回头,两眼对视上,面面相觑。 连屋外的林老都替自家公子沉默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花澪暗示道:“公子,天气它好像变好了。” 无药公子面不改色,道:“公子看见了。” 搂在腰上的手还是没有松开的架势。 最后还是林老及时出手,顶着公子那双眸子杀人的寒光,硬着头皮把自家小徒弟给抢走了。 走在路上,身后跟着的花澪蹦蹦跳跳,好似兴奋得不行,林老无奈摇了摇头。 这小徒弟既是关门弟子,也是今后公子夫人,也就幸亏不是个女子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传授些什么,公子生怕人吃了苦,他又何尝不疼惜这个孩子。 花澪见师傅一直没有说话,觉得自己是个学生,学习态度还是要积极点的,于是主动问起:“师傅。” 林老偏过头,如长辈般慈爱的目光,道:“何事?” 小徒弟第一次请教他些什么,他一定要做好师傅的表率。 于是就听到,花澪说:“师傅,我们是从后厨学起,还是从账本查找学起啊。” 林老慈祥的面孔突然僵硬,他好似一直没有对自家徒弟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他想起花澪昨天拜师时说“她永远不会离开公子”。 林老精明的眼眸慢慢暗下来,她之所以毫不犹豫的拜师,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让公子安心。心底一股热流慢慢流淌而过,他知道就算他真的只是一个管家,这个孩子仍旧心甘情愿拜他为师。 林老停下脚步来,心里被触动着,看着她道:“傻孩子。” 半是感动半是无奈,这么傻乎乎的一个人,他这个做师傅的可能要操一辈子的心了,要是真的嫁出去,那不得被女子后院的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啊!不过幸好人现在是公子护着,这也让他安下心来。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拜师第一天就被师傅给骂了,紧接着整个人就腾飞起,准确的说是林老拎着她衣领,一路跃过高低起伏的屋檐,就这么飞了出去。 直到呼呼拍打在小脸上的冷风停了下来,他们身处在了一片密林深处,站的地方较为平坦,四周幽鸣的风声,席卷过落叶,经过了丛丛树木,叶片翻飞,沙沙作响。 花澪就一个普通人,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两个人对视,林老负手而立,不威自怒,加上清风徐徐卷起他半白的长发,世外高人的形象更加丰满,配合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武侠小说的氛围感扑面而来。 花澪:“……” 我在哪儿? 花澪清澈的眼眸微微转动,盯着对面对面的林老,花白的胡子下,慢慢松口。 虽然对方还没有出声,但不影响花澪默默脑补了一段话“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花澪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对武侠热血的中二感立马沸腾起来,脱口而出道:“师傅,我愿意学。” 乌黑的眼眸睁大,忽闪忽闪的目光盯着,让林老都顿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真的是什么事儿都藏不住啊!想来是刚才带着她使用了轻功,便把人给唬住了。 话还没有说出,便先听到花澪激昂的语气,胜感欣慰道:“那好,为师打算先教你射箭。” 花澪乖乖点了点。 林老继续开口道:“不过在这之前,你也得先了解一下你师傅我是什么人啊!” 花澪睁大眼睛,好奇道:“那师傅你是谁啊?” “唉!都过去了。” 林老苍老的眼眸微垂,好似怀念一般叹了口气,目光重新燃了起来,然后看向花澪,语气深沉道:“你师傅我,名为林擎苍。”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掩饰不住的傲气,好似全天下所有人都该知道那三个字一般。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道:“徒儿谨记师傅名讳。” 见林老好似已经说完了,可她还是不明白,于是忍不住问道:“那师傅你是谁啊?” 林老本来自顾自地点头,听到花澪后面的问题后,也没有多想道:“徒儿不必怀疑,为师就是那个所有人心里都会想到的林擎苍。” 花澪挠了挠脑袋,小声道:“师傅,我想不到。” 林老静默了一下,只好明示她道:“舒家军,战神舒与将军麾下,神机妙算林军师,诸国四海第一布阵高手。” 寥寥几句话,道尽了此生的辉煌。 可那些转瞬即逝的过往,在岁月的沉浮过后,林老目光微动,就用这样轻松的话语,轻而易举的讲述了出来。 花澪的眼眸在话语后,慢慢睁大,喃喃道:“我师傅好厉害!” 声音微小,好似是在无意识中惊呼出口。 林老莫名眼眶一热,这个孩子不愧是第一眼就合了他的眼缘,不愧是有缘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一些下意识真挚的不加掩饰的话语,比如何华丽词藻的吹捧,都更加体贴入心。 林老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道:“一些多的过往,等师傅以后说与你听。” “好。” 花澪听到这话,扬起干净的小脸,笑着说道:“那师傅不要忘记了。” 林老眼角的细纹加深,脸上的慈爱越发明显。 他怎么可能会忘了呢? 不管在何时何地,就算他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让人不得不用最平淡的语气,脱口说道那些满腔热血的事迹。 可与舒与将军打完的每一场胜仗,刀剑刻入骨肉的感觉,都是真的啊! 将军被盖上谋反污名,困死在京都,他带着公子,隐姓埋名拜入了神医谷,那些刻骨铭心的恨,也是真的啊! 舒家军就算被驱散,可到如今也是威名远播,犹胜当年! 而如今,公子虽醉心医术,可比他还先一步,暗中谋划好了一切,真不愧是将军的血脉! 那些事儿,还不能说与小澪儿听,可给她讲讲舒与将军的英勇战绩,还是可以的。 第61章 先生老矣!尚能饭否? 考虑到花澪没有习武的根骨,林老对这次的小徒弟倒是有了更好的安排,并没有一上来就开始练武,而是先给她讲解了一番武学心法,带着人在这山水间游走,能够更好的体会心法,大道自然。 走到一处地势高低的河道处,山泉水流从高处来,落到低平的水潭平面,溅起片片水花,流水声喧哗,周围风拂过草木,叶片沙沙作响。 寂静的深林传来悠远的鸟鸣声,气氛一片怡然自得,空旷神怡! 林老兴致既来,折断一根木枝,在瀑布与流水相间的青石板上,武起一套剑法,这本就是他一开始打算传授给小徒弟的剑法,乃是他此生自创,虽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施展过,可剑法诡异,定叫见识过的人连连惊叹。 花澪在一旁都愣住了,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人成真了,还就在她眼前,还是她师傅。 花澪:“……”谁懂? 她就是个只会握笔写作业的小废物。 心里一边惊叹,一边担心自家师傅在发现自己有多废后,会不会连忙找公子退货? 一双高深莫测的目光向她看来,花澪吓得一个激灵,生怕对方随口就来一句“徒儿,为师刚才所展示的剑法可学会了,那你现在给为师演示一遍。” 林老展示完了剑法,一步步向她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每一下都压在了心头上,待人走近了,花澪只能慌张喊道:“师傅。” 然后等待命运的安排,来自名师一对一辅导的关爱。 林老接下来说的话,也不负众望,压断了花澪最后一根紧张的神经。 林老用如长辈给予重望般的目光看着她,道:“小澪儿,你觉得刚才为师所展示的剑法如何?” 谁让跟公子商量好了,不让她用剑,可林老还是想把这套剑法传于花澪。公子那边不好松口,可若花澪自己想学,那公子也没办法吧! 那双精明的眼眸中写满了“想学吗?师傅教你!”。 花澪虽然崇拜武侠,可无奈对习武没有一点兴趣,就连曾经亦然姐姐要教她跳舞,她都兴致缺缺。 跳舞都拒绝了,更何况习武! 说道:“师傅的剑法造诣颇深,岂能是徒儿那…妄自评价的。” 既不用得罪人,又委婉掩盖了自己对习武不感兴趣。 林老像是铁了心一样,要把这套剑法传授给自己的小徒弟,直接开口问道:“那为师把这套剑法传授于你可好?” 这下是真的进退两难了! 可对方已经是自己师傅了,花澪想了想还是要听老师的话,于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那就谢谢师傅栽培!” 林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回去交代,公子也没话说了! “可是师傅,我一点基础都没有。” 花澪继续道:“您今天早上,不是说还要教我射箭吗?” 见林老的注意力,果真被这番话转移,花澪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林老揣摩着说道:“小澪儿不必担心,为师先教你射箭,等有一点基础后,为师再教你这套剑法。” 花澪听完一动不动。 一个剑法,又来了一个箭法。 空气静默了一下。 花澪张了张口,道:“师傅,其实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能直接学剑法。” 林老不以为然,宽慰道:“小澪儿放心,有为师在,你都能学会。” 花澪都快哭了,强忍着说道:“那谢谢师傅了,徒儿一定能学废的。” 林老叹了口气,无奈道:“小澪儿不必感动,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倾尽所学栽培你,是为师的责任。” 花澪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哦。” 林老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傻孩子。” 见自家师傅误解这么深,花澪再次认真道:“师傅,徒儿是真的…不敢动。” 最后那三个字的语气,带着视死如归的意味。 既然要教射箭,那就要先了解弓箭,可今天出门本来就是带着小徒弟入门,让人先背一些心法,故而,什么武器都没有备上。 太阳快升到正空了。 林老抬头看了看,想到这么快就正午,他再不把人带回去,公子可能就要追过来了。 于是趁着还有些时间,带着小徒弟在这山水小路上,一边感受自然景光,一边漫步回去。 花澪在他身侧背着心法,他在一旁听着,为人讲解。 身为一个高中生,花澪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一个死记硬背,想起早自习的时候,天还未亮,朗朗上口的读书声从高中教室的窗户飞出,混着模糊的夜色,在校园门口的包子铺里,热气腾腾的包子是高中生每天赶早,必吃的早餐。 先咬上一口包子,站起身来,手指熟练地翻动几篇书页,眼睛一目十行,声音含糊不清中,嘴巴轻微无声,一秒恨不得可以背十句。 再抬起眼眸时,恶魔般的响铃入耳,希望般的天光,尽收眼底! 随着天边的光一点点映入眼帘。 花澪背完了最后一句心法,偏过头,笑着说道:“师傅,我背完了。” 林老满脸慈笑,哑然道:“小澪儿的记性真好。” 说完,顿了顿,接着道:“改日师傅再教你一些别的心法。” 花澪一脸懵逼,点了点头。 没想到来古代了,就没有不想布置作业的老师。 清风拂过他们的衣摆,一老一少的身影慢慢走远。 岁月不敢停留,只来得及将他们的话用时间保存,传达至幽深的空谷。 他们在苍穹下这样对话。 “师傅?” “嗯?” “先生老矣!可天下谁人不识君?” “无人不识。” 声音铿锵有力。 气势是来自神机妙算林军师的神采飞扬。 “嗯嗯!” 片刻过后—— “师傅?” “嗯?” “先生老矣!尚能饭否?” “能。” 声音中气十足。 气势是来着诸国四海第一布阵高手的傲气凛然。 在那些用血肉埋葬仇恨的岁月里。 先生老矣!可仍旧老当益壮。 林老的目光沉沉,低头就对上一张笑颜。 她说:“师傅,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师傅。” 林老满脸的皱纹笑得加深。 转瞬,便让所有尘埃里的悲悯,烟消云散! 第62章 我们早点成亲吧! 转眼过了数日。 在林老的教导下,花澪对弓箭还有软剑的一些用法有了更多的了解,但还没有真的用上手,不管是哪一款武器,对她来说,拿着还是挺重的。 神医谷倒是有不少奇珍异宝,包括适配给花澪的软剑,可拿着比较轻盈的剑,不管怎么挑选,都像是在凑合。 林老的关门弟子,手中所持之剑,怎么能是凡品,无药公子也觉得,神医谷的未来夫人,怎么能拿那些别人用过的剑,这也太寒碜,太委屈小家伙了。尽管被他们挑选的兵器都是些稀世珍宝,还是被嫌弃了一番。 最后,两个人商量一番,等把江陵县的事情了结了,回到神医谷再为人重新打造一柄上品软剑。 落雪居的书房内。 无药公子把书案分给了花澪一半,再在旁边加了一把木椅。 他一身雪衣华服,墨发披散,单手撑着额头,右手拿着医书,斜靠在座位上。 如此仙气飘逸,请卿入怀的坐姿,却未吸引到那份清澈的目光。 清冷的眉宇微皱,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动医书的页面,接着医书悄悄向一旁偏移,露出半张神仙玉容,医书半遮的阴影描绘出他俊逸清冷的眉目,以及因为心绪不佳,而紧闭的淡薄唇线。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墨发因侧目的动作轻轻垂落到胸前的雪白衣襟。 视线里全是那个端坐在书案前,笨拙着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笔记的身影。 无药公子以为,他准备的那些纸墨,小家伙或许用不到,可没想到这个小家伙每天一来落雪居,都要在书案前忙活半天,说什么要做课堂笔记! 无药公子一开始无可奈何,为了跟不搭理他的小家伙更亲近点,还会握着那只白嫩的小手,手把手的提笔落字。 可之后… 小家伙用完就扔,一本正经地收拾收拾她的小布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飞快地窜出去,他连人影都捞不着。 真的是有了师傅,忘了公子。 清冷的神情微动,注意到桌前的那个身影又一次开始收拾笔墨。 无药公子雪袖落地,抬起的手臂放下了医书,修长的手指按揉了一下忧虑的眉心。 花澪收拾完,转身道:“公子,我还有事。” 无药公子坐直身来,清冷的眼眸微抬,便看见花澪睁着圆溜溜眼睛,小嘴轻启道:“那公子,我先去找…” 话音还没落下,无药公子眉头微皱,他知道对方说完就又要逃走了,于是这次还没等人说完,就先伸手将人禁锢在了怀里。 墨发垂下,无药公子低头道:“又跑?”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无药公子身躯微微向后仰着,右手牢牢禁锢着腰肢,让人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跳动的心。 花澪抵住雪白衣襟,想要站起,可腰部慢慢收紧的手臂,让人身体一软,又趴了回去。 她只好仰起白净的小脸,鼻尖淡淡的药香气息萦绕,说道:“我要去师傅那里背书了。” 所谓的背书,也就是林老为她准备的一些武学心法。 无药公子眼眸半敛,开口道:“就在这里背。” 花澪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要。” 无药公子默了一下,再次轻声道:“就在这里背。” 花澪挣扎无果,抬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眼眸,顿了一下,突然凑上去。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近距离观察到微颤的眼睫毛,一个温热的吻刚落到他淡薄的唇瓣,让他心都漏了一拍,还来不及等他压迫过去,温润擦拭离去,带起酥麻的电流席卷而来。 清冷的眼眸微暗,便看见刚才那个突然胆子变大的小家伙,一脸做贼心虚,目光飘忽,小声说道:“公子,那我…我先走了。” 无药公子无奈叹气一口,慢慢松开禁锢的大手。 这些日子的相处,这个小家伙明显找到了应对他的方法,偏偏确实有效,让他拒绝不了,无计可施。 “公子你先看书,我晚膳的时候就回来了。” 声音轻柔,有点哄人的意味。 花澪刚转身,还没离开一步,手就拉住了,她转过头,清澈的眼神不解道:“公子?” 见他还是不放手,又补充道:“我要迟到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久久凝视着她,开口道:“为何不在这里背书?” 花澪抿了抿唇,轻声回答道:“因为…想要一直看着公子,书就背不进去了。” 无药公子听到是这个原因,淡漠的神情微动,心底流淌的暖意怎么样都不够形容,漆黑的眼眸悄然微亮,衣袖里的手用力收紧,慢慢松开了牵制花澪的那只手。 在人脚还没踏出书房前,好似还不放心地将人叫住,嘱托她早点回来。 当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清冷又克制的目光才慢慢收回。 素白的手拿起书案上放置的医书,手指微顿着翻过几页,又在不经意间,页面翻动回来,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才不到一刻钟。 清冷的目光瞟向门口,眼眸微垂,又偏了回来。 无药公子静坐在书房,一身雪衣似仙,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接着又克制着抿了一下淡薄的唇瓣。 “公子。”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无药公子的心加快跳了一下又是一下,抬头向门口看去。 花澪不知何时扒着门框,从外面探进一个小脑袋来。 无药公子眼眸含笑,心湖仿若一片落叶落入,泛起点点涟漪。 开口道:“这么快回来了?” 花澪摇了摇头,说道:“就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想你了。”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克制着激烈颤抖的心,声音低沉道:“那就不要去了,留下来。” 他突然发现,他喜欢的人可以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用学,反正有他在,他只会把人抱在怀里,放在心里,替她遮风挡雨。 花澪继续摇了摇头,说道:“我就突然想立马见到公子。” 无药公子看着她,只觉得心软成一片。 静谧无声的空气中,他薄唇轻启,不知说了些什么。 花澪白净的小脸刷得一下就红了,轻声道:“我好喜欢好喜欢公子的。” 话音刚落,人就跑没影了。 无药公子凝视着那逃跑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清冷的眼眸渐渐变得暗沉,在深渊的最深处,燎原后的天地成了一片春意盎然。 他刚刚说,澪澪… 我们早点成亲吧! 第63章 你七师兄 进行了好几天的基础训练,花澪终于摸到了真的弓箭,兴致昂扬地跟在林老后面开始今天的实训。 可她忘记了一件事,她有两百多度的近视眼。 深林传来呼啸,落叶翻飞作响。 平旷的木林中心地带,花澪抱着弓箭,惘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顿住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眯了眯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晰一点,林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小澪儿,拿起弓箭,像师傅之前教你的那样。” 花澪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乖乖将箭举起,却没有发射出去。 林老喊道:“小澪儿,放箭啊!” 花澪问道:“哪里?” 林老只当她是有追求,于是用手指了指靶子的最中心,欣慰道:“射到这儿。” 花澪眯着眼,用力望了望,喊道:“师傅” 林老道:“嗯?还不放箭?” 花澪认真道:“师傅,我看不见。” 林老没有多想,又用手指了指整个靶子,说道:“射不准靶心没关系,你第一次放箭,为师要求不高,不脱靶就行。” 林老说完,只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慈爱的师傅,唯有躲在树后面偷窥的林初,撇了撇嘴,嘟囔道:“小师妹就一个姑娘家,师傅怎么教她弓箭” 看着那娇小的人儿,费力地举着弓箭,耀熠的星眸里闪过了一丝心疼。 花澪加重语气说道:“师傅,我还是看不见。” 林老默了一会儿,退一步道:“脱靶也没事儿,为师要求不高。” 见师傅好像不懂她的意思,这次花澪直接说道:“师傅,靶子在哪里啊?” 对面的两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接着听到,花澪说:“师傅,你站得太远了,其实我也有点看不清你。” 空气突然静默了下来。 对面的两个人好像同时明白了,花澪说的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可一想到她还十六啊!就患上了眼疾,心头莫名一痛。 花澪见对面不说话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巴一下有点干涩的眼睛,轻喊了一声“师傅”。 清澈的眼眸里是看得见的茫然,语调有点娇弱,这副单纯好骗的模样,让对面的师徒二人又脑补了一番。 林老目光微闪,语气深沉道:“小澪儿,不管发生过何事,你师傅我的规矩就是,只要箭在弦上了,就得发射出去。” 花澪听到这话,用力的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脑袋微微偏侧了一点,因为看不清师傅的身影,又看不见靶子,难免会误伤,所以她是打算把箭往旁边射偏。 清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只听见静谧的空气中,利箭袭击过风声,发射了出去,在树叶斑驳的阳光下,银制的箭头闪着凌厉的光芒。 林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箭虽然力道不够,但恰到好处的发射方向,是他所预测的方向,一点没有拐弯抹角。 精明的目光跟随着闪着寒光的箭头,只等在那下一秒,顺势扎在了隐身在树后的人大腿上。 “啊——” 惨叫声惊起一片鸟雀。 余声在这深林里一圈圈回旋。 林老更加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有花澪是睁眼瞎的一个人,睁大眼睛望着,清澈眼眸中茫然失措,整个人都懵了。 林老不知何时从对面走到了她身边。 花澪转头看着他,紧张道:“师…师傅,我好像伤到人了。” 林老慈眉善目,摸了摸她的脑袋,宽慰道:“没关系,敢躲在暗处偷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澪儿以后记得离这样的人远点”。 他一开始就知道是林初躲在那里了,想来是知道他收花澪为徒的事儿了,可同样也应该知道公子与花澪的好事将近,但这小子好像还是贼心不死,既然觊觎公子的人,觊觎他林老的关门弟子。 一想到这里,林老就气得胡子登起,恨铁不成钢。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便听见自家师傅对着对面,她看不清的地方,喊道:“还不滚出来?” 花澪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便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越走越近,直到站在了面前,她才看清了人。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墨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起,剑眉星目,五官凌厉却不显得疏离,反而微微勾起的嘴角,显得这个人是格外好相处。他右手握着长剑,红色的发带与几缕头发随风飘扬,周身气度格外是潇洒肆意。 林初走近了,偏头就对上了那双朝思夜想的浅色眼眸,目光温润柔和,不染纤尘,看向他时,清丽可人的小脸神情恍惚又懵懂,让他的心快速跳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会是这番情景,心动得让他不敢多看一眼。 林初慌乱地移开目光,对林老拱了拱手,开口道:“师傅。” 林老深邃的眼神一眼就将他给看透了。 上前一步,将花澪往身后一挡,看着他道:“看来是刚才扎的那一箭不够疼,还看?” 林初直起身来,悄悄摸了摸大腿,面不改色道:“多谢师傅关心,徒儿不疼。” 一想到刚才那一箭是小师妹射出的,一双星眸都亮了许多。 他都不打算用伤药了,若是结疤,他还要好好保存着,说不定多年以后,他还能跟小师妹一起赏月时,谈起来追忆往昔呢! 林老盯着他,看见他那还想“再来一箭”的眼神,嘴角抽搐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在他动怒前,身后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道:“师傅,他是?” 花澪从林老的背后,探出一个头来。 对面的林初星眸飘忽,呼吸又乱了几分。 林老:“……” 这段孽缘啊! 当然现在大家都是同门了,虽然其他几个还相隔一方,但以后还是要见面的。 林老怎么可能拦着不认人相处,只是看着他一松开,对面的小兔崽子就迫不及待地勾搭公子养的白菜,心头还是一梗! 注意到林初这个小子,平时跟谁都谈得开,唯有跟小澪儿说话时,耳朵上的红色就没有消过,不一会儿,就哄得小澪儿一口一个师兄。 他知道林初有那份心,但更相信他知道公子对他的恩义,再加上他是自己的徒弟,人品如何,他是还是了解的,所以放心的让人与小澪儿相处。 若是小澪儿是个女子,他可能还会为公子操心,还没成亲呢!另一个男子就登堂入室了,即便那个人是他徒弟,他也要把人的腿给打断 。可小澪儿是个男子,又对公子真心一片,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通过后,忧虑的心就这么放了下来。 第64章 送自己,你收么? 林老太过放心的结果,就是林初每天都来跟花澪一起练剑,当然,有林老盯着,他也不敢手把手教人练剑。 自从知道花澪眼睛看不清远方的东西后,林老就和公子商量好了,不练射箭,加上花澪自己同意了练剑,林老理所当然就传授花澪那套剑法了,无药公子无可奈何,只好在抽空的时候就往医馆跑,研制一些可以明目的药。 花澪知道公子这份心意自然是感动的,可她就是单纯的近视眼,又不是眼睛受了伤。 没办法,不想打扰到无药公子的热情,她就没有拒绝。 花澪终于把剑式的最后一招学完,只是这个剑法舞下来,还是不熟练的。 旁边的树荫底下,站立如松的少年,手抱长剑,一双星眸耀熠,静静看着面前舞动的身影,因为那人笨拙又认真舞剑的样子,还时不时偷偷低笑几声。 花澪练习完最后一招,把剑收回了剑鞘,转过身,对着树荫下的人喊道:“师兄,我这次可是一招都没有舞错。” 阳光下,额头上晶莹的汗水滴落下来,她清澈的眼眸越发明亮,明明气质纤弱,可握着剑的样子却像模像样,整个人沐浴在光中,胜却了周围所有的春意。 清脆的声音传来,让树底下的少年心都漏了一拍。 林初脑海里只回旋着那句“师兄”,无论听过了多少遍,仍旧心动不已! 少年放下抱在怀里的剑,一双星眸明朗,凝视着前面的人,伸手弹走一片刚好飘落在半空的树叶,举动尽显少年肆意。 没有了落叶遮挡视线,林初直视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嘴角勾起,天生含笑,一步步快速向对面走去。 等站到了人面前,就像之前陪着人练剑一样,每次小姑娘练完后,他就抢先师傅一步,递上去一块手帕。 看着人伸出白嫩的小手接过帕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对他道谢,心就不自觉激烈跳动着。 “小师…弟,不要客气!” 差点就说漏嘴,把人给拆穿了。 身后的尾巴若是看得见,恐怕就要转成螺旋了。 等人擦完了汗,还不待人开口,生怕人带回去洗了,连忙抢了过来,塞到衣领里。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每次都能对上花澪那双不解的眼神,手上的动作每次都要顿住,在人问出声前,思维高速运转,每次都要想一个糊弄过去的理由。 果然,下一秒。 花澪轻声问道:“师兄,上次你就说很喜欢这个手帕,所以连忙藏住了。” 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其实,上一次我就想说,上面捂了汗,我可以洗了再还你。” 林初就慌了一下,接着面不改色道:“师兄就喜欢洗帕子,小师弟不用帮这个忙。” 花澪点了点头,道:“好吧!” 林初趁机会继续说道:“你师兄不仅会洗帕子,还会洗衣服做饭,捻针绣花,握得了长枪,拿得稳菜刀。” 越说身影就越高大了起来,星眸还期待地看着花澪。 少年眼里的目光太耀眼了,花澪看不懂什么意思,只好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道:“那师兄还真是什么都会,好厉害!” 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幸好她不是真男人,看来这个世界的男子都得捏绣花针啊!就连公子也没能幸免。 林初红着耳朵,小声说道:“小师…弟,满意就好。” 花澪看着他,莫名想起一件事儿,于是直接就问了:“师兄,你是只有一块手帕吗?为什么每次都递给我同一条帕子啊?” 林初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心虚了一下,手帕当然不止一条,但小师妹用过的,就这一条。 想了想说道:“师兄我勤俭节约,平时用一条手帕就够了。” 说完顿了顿,又慌张道:“但绝对不是因为穷得买不起啊!你千万别误会,师兄都把钱存起来了,等以后…向喜欢的姑娘求亲。” 声音说得后面,还不自觉地变得更小了。 他两句话都是如实回答,除了瞒着对方只有一条手帕,只不过是想小师妹的汗水都能流到那块专门买来的帕子上。 不过话语中的存钱是真的,过得拮据也是真的,边疆年年打仗,而京城形势严峻,各方势力早已割据,皇上都自顾不暇坐稳江山,维持着晟国表面的和平,而贪官污吏私自扣押军饷,谁还管得了边疆战士过得寒苦。 这些年来,那些安心居于庙堂高位的人 也不想想,边疆战士打赢的每一场胜仗真的只是偶然?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兵甲武器,还想着让人有力气打胜仗?究竟是谁在背后养着那些驻守边疆的百万大军,将士们虽然口头不说,可人人知情,只不过是怕传出去给养着他们的公子招麻烦,才把嘴给闭得紧紧的。 天高皇帝远,那些一心保卫晟国边防,甘愿驻扎在苦寒之地的战士们,早就只知公子,不知天子。 林初说完,小心翼翼观察小师妹的神色,在他心中小师妹是天仙,虽然不求她像喜欢公子那般喜欢他,可至少… 他也不想差太多了。 喜欢一个人是会渴求的,比如某一瞬间,心里因不能再进一步的失落。 忐忑不安的心还没来得及,便听见一道真挚的声音响起:“师兄真是勤俭节约。” 林初怔怔地看着她,在明朗的星眸中,他喜欢的小姑娘抿唇笑了一下,认真对他说道:“其实,我也只有一条手帕。” 少年的心在慢慢化开,抿成线的唇角再次勾起笑意,问道:“那为什么只有一条?” 花澪低下头想了想,抬头道:“就是刚好留下了那块帕子,然后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林初只觉得能让花澪喜欢的手帕,一条怎么够,于是下意识开口道:“小澪儿喜欢的手帕是什么样的啊?师兄可以多送你一些。” 说这句话之前,他只是突然想起师傅是这样叫她的,他也想这样叫她,便脱口而出了。 “不用了,师兄。” 花澪没有多想,拒绝道:“那样的帕子,我每天跟公子一起用膳的时候,就能见到许多,只是刚好喜欢那一条而已。” 林初毫不在意花澪的拒绝,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是过得骄奢?更何况他小师妹这样的人,今后还有公子宠着,几条帕子他也不好意思送出手,开口道:“那好吧!” 花澪听出语气中有淡淡失落,于是说道:“若是师兄相赠的东西,我都会好好保存的。” 林初与人对视着,呼吸一滞,突然想到了送自己。 你收么? 想到这里,耳根渐渐泛红。 第65章 为你高兴 提到勤俭节约,花澪就想到了之前跟公子一起用膳的场景,会心一笑,说道:“公子也是个勤俭节约的人。” 不知想到什么,干净的眼眸乌亮乌亮,而这句话出口,可见眼睛带着的滤镜,比城墙还厚。 林初就这么看着她,突然沉默无声。 回过神来,才发现今天,师傅在这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看来是真的很放心把小师妹交给他。 四周幽鸣作响,又没有师傅盯着,这就是一个开始拐人的好时机啊! 林初突然说道:“小澪儿,你饿了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 咕咕—— 花澪的午餐铃准时响起。 她低下头捂了捂肚子,仰起白净的小脸,乖乖点了点头。 林初笑着说道:“那师兄带你去吃饭。” 说完,就伸手将人一捞,运起轻功,带着人飞远了。 晚到一步的林老,抬头看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倒也没有阻止。 今天公子并不在府里,所以叫他带花澪去妄河医馆用午膳,没想到他就来晚了一步,一个徒弟拐着另一个徒弟跑了。 要是撞见了公子? 林老无奈摇了摇头,说道:“自求多福吧!” 无药公子等在妄河医馆。 见林老半天没把他的小家伙带来,只好自己下楼去找。 才刚下了几步楼梯,便被在大堂吵闹的人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清冷的面容微微侧目,站在夫侍搀扶中,众星拱月的人,不就是李媚夫人。 “这么大个医馆,全部大夫都出诊去了?”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敲了敲柜台,应是李媚夫人的一个夫侍。 柜台抓药的药童,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来妄河医馆,怎么可能没有大夫,可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大事,医馆里的大夫却一个比一个忙。 药童看着那位夫人,好像表现得真的有点不舒服,若是因为这个,耽误了给女子看诊,出了什么事儿,那么医馆也别想开下去了。 双方继续吵闹着,李媚夫人被她的夫侍扶坐在了一旁。 无药公子清冷的眉头微皱,主动走上前去,问道:“何事?” 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医馆的小药童开口喊了声“公子”。 又是一番七嘴八舌,原来是李媚夫人外出散步,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就来了最近的妄河医馆,谁知这么大个医馆,没有一个大夫可以出来问诊。 她的夫侍们关心则乱,就吵了起来。 不过没事往妄河医馆周围散步?妄河医馆附近没有什么景点,女子出门玩乐,一般都不会来这条街,无药公子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找谁。 不过想着早点解决,早点把人打发走。 无药公子冷声道:“我看看。” 她的夫侍们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丰神俊逸的公子十分防范,但想到人是大夫,到也没有拦着。 李媚夫人抬头看向他,开口道:“这位公子有点眼熟啊!” 李媚夫人装作不认识,但下一秒就接着道:“小花澪呢?我多久没看见着人了。” 这心思表露得太明显。 无药公子冷哼一声,周身的寒气逼人。 并不理会她,直接问道她身边的夫侍:“李夫人最近有什么症状?” 那个夫侍连忙回道:“我家夫人这段时间,有时心浮气躁,胸口郁闷之类的。”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 李夫人就接着道:“可不是嘛!相思病,还不快点把小花澪给叫出来看看。”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变得更冷了。 李夫人旁边的一个夫侍,眼神宠溺地看着她,无奈道:“夫人,还是先让大夫看看吧!” 说完,又有一个夫侍说道:“对,身体要紧,看完了,我们再帮你气人。” 其他夫侍:“……”这个傻缺! 没看到人家大夫的眼神就要杀人了? 虽然他们也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们不说。 互相对视几眼。 所以,大家都是聪明人,只有一个傻缺。 李媚夫人还是个听劝的,到也没再开口。 其他的夫侍们一致默不作声。 无药公子冷呵一声,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包在了自己的手上,然后伸手过去把了把脉。 喜孕。 清冷的眼眸微垂,确诊后就收回了手。 无药公子嘴角微微勾起,开口道:“李夫人不是要见澪澪嘛!那还请在此等一会儿。” 想到李夫人都有孕了,身边还夫侍成群,他就想让人亲眼目睹这一幕。虽然他早已跟澪澪互通心意,知道小家伙不会对李夫人有什么想法,可李夫人还怎么好意思大着肚子勾引他的澪澪? 众人隐约察觉到无药公子周身的气息变化,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问道:“这位大夫,我家夫人身体怎么了啊?” 李媚夫人奇怪盯着这个态度转变的人,她身边的夫侍担忧地看着她,而无药公子看着这一幕,心情好到了极点。 清冷的神情微动,想要立马把小家伙拎到面前来。 躲在柜台里侧的药童,慢慢从下面探出头来,眼睛都不眨,盯着这诡异的一幕。 在这静默的环境中,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无药公子慢悠悠地开口道:“李夫人已经两个月身孕了,想来你们家夫人是第一次有孕,所以才太过于担忧,不过放心,李夫人这一胎很稳。” 说完,李媚夫人的夫侍们被这个惊喜炸懵了,回过神来,又开始一阵喧闹! 无药公子心情很好地让药童抓了几副安胎药,还贴心地转交给了她的夫侍。 一个夫侍交了诊费,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媚夫人离开。 在出门前,无药公子像是故意般,出声问道:“李夫人,现在不想见澪澪了吗?那小家伙一会儿就来了。” 声音清冷平淡,像是随口一句。 李媚夫人本来听到怀孕了,心情很好的,毕竟是她的第一胎。可听到这话后,心情莫名不爽,咬牙切齿道:“不必。”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家公子转过头来,眼神怪异道:“这位大夫,这是我家的夫人,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 无药公子看着他,颔首道:“那恭喜。” 屋子里的寒气消散,简直算是一片春暖花开了,周身气场变动不要太明显。 赵家公子嘴角抽搐,道:“所以,大夫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一旁的小药童竖起了耳朵。 无药公子面容清冷如玉,面不改色道:“为你高兴。” 声音虽然平淡,但甚在语气真诚。 无药公子是真的为他高兴。 赵家公子:“???” 小药童:“???” 第66章 公子找来 林初小将军带着他的小师妹,一路轻功,翻山越岭,到了城门口才停了下来。 花澪看着熟悉的路口,倒是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 江陵县只是个偏远之地,虽然城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车水马龙,晨晓昏定都好不热闹,但其实定居于此的百姓并不算多,那日花澪与无药公子出门踏青,也正是时节赶巧,不然平时也没有什么人进出城门。 一同踏青的人不在了,可街角处的馄饨铺子还在,热气腾腾的热汤气照常烟雾缭绕,卖馄饨的老板正拿着块帕子擦拭着桌凳,即便没有什么客人经过,他也站在路边热情的吆喝着。 叫卖声混合着行人急匆赶回家的脚步声,这便是这个小县城一天的日常。 花澪清澈的眼眸含笑,想起公子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踌躇不前,一张清冷如玉的神仙面容,理所当然地说碗筷丑。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馄饨的香气扑鼻,花澪下意识就要往馄饨摊走去。 林初跟在她后边,问道:“小澪儿,你想吃什么?师兄请客。” 一向对别人抠,对自己还要抠的人,毫不客气的说道。 林初不是没钱,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抠,抠得上次的厕纸还要蹭舒语公子的。 花澪指了指前面的馄饨摊,轻声道:“师兄,我想吃那个馄饨。” 说完,还没有走几步,就突然前进不了。 花澪转过头,那张白净的小脸神情茫然的望着林初。 林初单手拎着她的衣领,眉头紧皱,一双星眸满是心疼,这个世上哪家女子不是锦衣玉食,怎么可能让她们吃路边摊。 他都准备好倾家荡产了,谁知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就选择吃路边摊。那脸茫然的神情好似有点疑惑,一点都没有觉得委屈。 林初放下手,认真说道:“小澪儿,我们往前面走,换一家店吧!” 花澪只好说道:“师兄,这个馄饨摊我来过,味道很好,也很干净的。” 乌亮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只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好像都不喜欢吃路边摊啊!不过上次公子还是吃了。 林初听完,向那个摊位看了看,他并没有瞧不起,若是他自己一个人,都是这样将就了,可一想到要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去吃这个,眉头皱得更深。 花澪说道:“真的很干净,很好吃的。” 声音顿了顿,又道:“公子也来吃过。” 林初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直,虽然花澪没有说是公子带她来吃的这个小摊位,可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女子的膳食是凑和过去的,要不然男子从小习得的厨艺何用?除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但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抓住女子的心。 于是直接问道:“是公子带你来的?” “是啊!” 花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是我自己想吃的。” 林初听完,星眸慢慢变暗,他心疼花澪就吃这些东西凑合,可更嫉妒,公子有一个很爱他的姑娘,她明明漂亮得可以迷惑所有人,甘愿为她奉上一切,可她却瞒着身份,不顾别人对她仰望的目光,就只为了安心待在公子身边吗? 林初抬起头来,语气肯定说道:“公子会后悔的。” 他知道公子和花澪快成亲了,也许就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亦或是再多几个月,可不管多久,公子就要知道花澪的身份了。 而到时候,公子也许会把人看得更严,他被安排回边疆,也许此生都没有机会了。 花澪一直在旁边等着,见他一直不说话,不明白为什么吃个馄饨要纠结这么久。 咕咕—— 肚子又开始催促着。 抿了抿唇,说道:“师兄,我饿了。” 见他终于回过神来,花澪清澈的目光看着他,眼神乌亮乌亮。 林初叹了口气,道:“小澪儿,我们不吃这个。” 花澪:“……”你纠结了半天,就说这个? 林初看着她,继续道:“至少有一天,公子后悔的时候,我不要跟着后悔。”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呢!就被人拉走了。 然后两个人来到一个高档了许多的酒楼,饱餐一顿! 从酒楼出来,回去的路上,吃饱喝足的两个人很是悠闲惬意地散步。 花澪揉了揉肚子,偏头看向林初,说道:“师兄,等下次我请你吃饭,绝对不让你吃亏的。” 林初转头看着她,明亮的星眸闪过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悠哉悠哉说道:“我没吃亏,我赚了。” 想到将来有一天,小澪儿恢复了身份,以公子的性子,一定把人护得死死,别人看都别想看一眼,而他已经是小澪儿的师兄了,不管怎么样,总是有机会见到的。 这么一想,他简直是胜过了大多数情敌,就算花澪现在眼里只有公子一人,可他机会也不小啊! 少年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剑,眼波流转间,清朗的笑声随着春风散去。 在他们走的这条街后面。 无药公子雪白的衣角摆动,转过身,清冷的眼眸当看到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神情里的漠然才渐渐缓和下来。 刚要打算快步走向前去,却突然呼吸一滞,漆黑的瞳孔微缩。 眼睁睁看着街边一家店铺前,原本好好的几十年木槿树突然折断,它倾倒的方向正是花澪的位置。 “澪澪” 无药公子只觉得浑身冰冷,血脉逆流,但还是下意识就冲了过去,可距离也太远了,明明人就在眼前,而他却不能立马出现在她面前。 花澪听见公子的声音,脚步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回头,腰身就被人抱住。 一个猛然的回旋间。 林初反应迅速,抱着人向后面退去。 粉色的花瓣在半空中飞落,乱花渐欲迷人眼。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林初脑海中的话本故事突然闪现出来,他硬是单手抱着人,在纷纷扬扬的木槿花海中,来了几个绕圈。 一圈。 两圈。 怎么够! 一二三四。 再来一圈…半。 刚刚好,粉色花瓣落在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地睁开,模样说不出娇软可怜。 花澪只觉得头晕目眩,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说不出话来。 然而温香软玉在怀,林初心跳都漏了一拍。 还不待含情脉脉。 刚刚好,无药公子冰得刺骨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抱够了吗?” 无药公子一字一顿道。 林初心跳从漏了一拍,到彻底漏拍,就隔了一秒。 这倒霉孩子! 第67章 婚前预备 无药公子抱着人时,心都还是抖的。 当温热的气息再次被拥入胸怀,冰凉的血液才开始渐渐回暖。 他低下头,清冷的眼眸半敛着,看不清立马的神色,神情淡漠好似一贯如此,可只有急促的心跳暴露了他强忍的情绪。 见怀里的小家伙面色苍白,一直闭着嘴不说话,心像被烈火灼烧了般,把人往怀里用力抱紧,用下颚蹭了蹭她的额头,明明是清冷淡漠的嗓音,却极尽温柔道:“没事儿了,澪澪” 说完,一边稳步向前走着,又低头说道:“公子带你回家。” 等走了一段路程。 花澪的晕吐感终于缓和了一点,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拽了拽了雪白的衣襟。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笑了一下,说道:“公子,我没事了,刚刚就是有一点晕头。” 怕人不信,还用力点了点头,说道:“真的,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无药公子只觉得怀里的距离怎么样都不够,只好用力把人抱紧,骨节分明的大手因太害怕散去了,紧紧抓住了衣服。 “公子信你。” 他轻声道:“澪澪要什么事儿都没有。” 这句话像是对花澪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抱着人,不停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好似要走得天长地久。 转眼就又过了几个月。 江陵县的事儿也算彻底了结。 毫无意外,无药公子立马把林初派遣回边疆了,林老也没有留他下来喝公子喜酒的意思,林初早有预料。 毕竟现在他对花澪的心思,除了花澪本人之外,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本来他还想看看公子洞房那夜的热闹,也不知道公子发现他没有娶回一个男孩,而是一个女子,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不管结果是什么。一定是公子美人在怀,他要带着已经不平静的心,继续回归以前的军营岁月。 他是真心祝福公子,毕竟在他心中,若是连公子都配不上花澪小师妹了,其他人又凭什么有这个荣幸,当然,其他人不包括他自己。 祝福是真,可嫉妒也是真的,因为花落她竟然以女子之身,答应嫁给公子,是嫁而不是娶。他已经能够想想那一天到了时,众人慌乱一片,连忙补上婚礼该有的礼节,比如公子应该会嫁过去,又比如他们会有官府的正式婚书,花澪的正夫那个位置,会由官府记录在册,正大光明地写上公子的名讳。 可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跟花澪说,又有点不甘心。 于是离开那天,作为师兄,让师妹来送行,师傅也不能拦着吧! 江陵县的城门口,风吹动少年的红色发带,现已是入秋,故无春风拂面,只有秋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林初的一双星眸耀熠,手握长剑,依旧如来时那般意气风发。 花澪站在他的对面,穿着较为厚实一些的衣衫,更看不出女子曼妙的身姿,可衣服制作轻盈,白纱飘渺,她把头发全部束起,别上了一根玉簪固定,清冷可人的小脸上,神情茫然地望着他。 静默的对视中,林初突然轻笑出声,怪不得别人从不怀疑小师妹是个女子,虽然长得娇小可人,可容貌实在盛丽,作男子装扮时,就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模样,他想若有一天穿回女装,又该是何等一番盛景。 花澪不明白他突然笑什么,张了张嘴道:“那师兄保重,有缘再见!” “会的。” 林初星眸抬起,看着她道:“不过在临行前,我要一个赠别礼。” 花澪看着他,刚想问“她刚才不是送过了?”,清澈的眼眸就微微睁大。 林初弯腰凑近,在她耳边轻声念道:“小师妹,下次见面时,娶我吧!” 花澪直接呆泻不动。 林初继续在她耳边说道:“到时候,师兄一定一定成为,能够配得上你的人。” 话音刚落,还不待人反应过来,大手一伸,就拔下了花澪的玉簪。 当玉簪脱落墨发的那一刹那,发丝飞扬。 少年转身过去,运起轻功,就向高空飞远了。 花澪抬头看过去,少年在半空中的身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他一手握剑,一手展开,姿势轻快潇洒。 天光照在他身上,他背对着时,气质挺拔凌厉,唯有握在手里的玉簪,纯白透亮,闪着盈润的光泽。 他没有回头,有风替他把想说的话带到了小姑娘的耳畔,声音清朗响亮:“这根玉簪就当是信物了。” 这真是入秋的时候,天气转凉。 街边树叶又一年开枯黄,秋风袭卷落叶,整个江陵县看着都有几分颓废之意。 可唯有妄河医馆,整日人来人往地有人拜访,不是看病抓药,而是送贺礼上门。当然,拜访主家,不去住处,而来一个药铺,这就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无药公子打算在江陵县,先与花澪大婚,然后等神医谷后山的红豆树结果的时候,再带着人回去。毕竟,江陵县才是一开始他们相遇的地方。 无药公子并没有隐瞒着,神医谷在江湖上的地位又谁人不知,总有一些江湖人士有自己的途径,知道了神医谷的谷主隐姓埋名来到了江陵县,还要成亲了,这自然要抓住时机,前来结交一番,行走江湖的人,明刀暗箭难防,总有要求医的时候。 可等他们来了江陵县,四处打听才发现,没有那户人间的女子要娶亲了,立马就猜到这神医谷谷主倒是把他的夫人瞒得紧,并没有让人露面的打算,众人不知道内情,只想着神医谷在江湖的势力,与之那富可敌国的财富,这谁让不觊觎呀?也就是对神医谷不知道入口何处,只听说若想向神医谷求医,必先穿过重重毒雾,还得破解谷外数不尽的机关阵法,才有资格见上谷主一面。 如今神医谷谷主不在神医谷,就在这江陵县,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众人自知无法喝上这杯喜酒了,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去,虽已打听到了谷主现在住所,可谷主成亲没有发出一张囍帖,可见并没有打算大办,也不会招待任何人,这种情况下,冒然拜访,不就是送上门找死? 一个男子这一辈子就只能嫁一人了,谁不想风光大嫁,可谷主却把新娘给藏起来了,众人也没有多想,只觉得神医谷是树大招风,神医谷历代谷主都没能嫁出去,像是中了诅咒宿命般,这好不容易,神医谷有了一位夫人,可不得好好藏着护着。 于是,不能登门拜访,但是能上门看病啊! 妄河医馆在江陵县开得这么大,总不能不接待病人吧? 于是各种各样的病都装了,越严重越好,说不定还能挂上谷主的号。 借着看病要给诊费为由,奇珍异宝是一箱一箱地往医馆搬,说不定就有谷主夫人能看上眼的,本来谷主成亲心情就好,他们要是能拍准马屁,那不就能喝上喜酒了。 第68章 嫁娶不须啼 婚娶之神,先凭媒氏。 这场婚礼无三书六礼,无高堂满座。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县城,世俗约定一切从简,可热闹喧哗却明目张胆。 在无人看见的朱门大门中,这入秋时节,处处红绸彩带,无一丝萧瑟。 今日天还未亮,一向古朴庄恕的大门前,就已挂起两个大红灯笼。门前的十六盏莲花灯台,也早早点起了火红的蜡烛。 红色的蜡烛燃了一整天,每次燃烬前,都有人推开那扇朱门,换上新的蜡烛,与往常不同的是,白色的蜡烛全部换成了红色。 无人拜访的紧闭着的大门,却在这火红的颜色中,平添了几分热闹。 只待落日的余晖洒下,红色的蜡油滚烫炽热,沿着镂空的莲花灯台滴落到了地面,在烛光的明暗中,红纱飘逸在半空。 雪马香车早已停候在了大门前,雪色的纱幔全部换成了红色,金色的装饰连接着数条红绸,缀于马车顶部,马车上的银色的铃铛也被换成了金色,只为了迎合这份喜庆。 显然,婚礼并不是躲在大门里,偷偷举行。 所以,装饰热闹的车马早已在大门起前静静等待。 而里面的人儿,也在静静等待着。 吉时已到。 朱红色的大门慢慢打开,发出古朴厚实的声响。 花澪看着眼前的一切,火红的颜色将她清澈的目光点燃,除了被这份热闹感染,还有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她抿了抿唇,转头看向林老,问道:“师傅,这是?” 林老目光慈爱,轻声道:“婚车。” “婚车?” 花澪慢慢睁大眼睛,问道:“我不是在府里成亲吗?为什么会有婚车接送?” 说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衣裙,抬头问道:“而且大婚不是明日吗?” “而且,我的婚服呢?” 她一连续问这么多的问题,整个人都还有点懵。 林老摇了摇头,笑道:“公子说男子出嫁时,都会骑马游街,你不会骑马,只好用马车来接你了。” 花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对这个世上的婚礼流程确实是弄不明白。 “还有,确实明日大婚,不过不是在府里办了。” 这个世上对同性相恋是极为排斥的,甚至是犯法的。公子不愿意委屈了人,所以婚礼是一定要办的,却不能当着江陵县百姓的眼底下办。若到时候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他虽然不怕麻烦,但也懒得去应对,只想着快点大婚完,带着人回神医谷,到时候谁也管不着。 他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花澪的脑袋,如长辈一般,关切说道:“去吧,公子在等着你。” 花澪看着前面的马车,早已有一个小厮等在旁边。 她一步一回头,走了几步。 林老今日也难得穿了一件亮丽颜色的衣服,这个老头装扮起来,还是有几分年轻时候的潇洒气质的。 他对着花澪挥了挥手。 花澪转头看向林老,突然跑回大门前,伸手抱住他,白净的小脸仰起头来,笑着说道:“师傅,等明日大婚结束后,我就回来了” 林老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师傅在家等你回来。” 说完这话,林老莫名放心了许多。 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红色的纱幔摇曳,车棚四角上的金色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响,在这场不为人知的婚礼中,就当是钟鼓乐章的歌颂,沿着这一路走远。 待马车彻底消散在眼帘,林老莫名眼眶一热,但很又快掩饰过去。 他一人站在门口,风吹动着他半白的发丝,精明漆黑的眼眸微抬,沉声吩咐道:“都准备一下吧!这几天可是有不少客人造访。” 无药公子在江陵县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但所幸最后一批物质已交给林初,运往边疆了。而那些人对妄河医馆的格外关注,想来只是因为神医谷谷主大婚。 如今,小澪儿已经被公子接出去了,就算那些人再密切关注,也不会想到,众目睽睽下,坐着婚车出城的男孩子,就会是神医谷谷主的夫人。 想到这里,林老的心放松一下,待明日大婚后,他与公子可能会耽搁几日,把那些人应付过去,就可以回神医谷了。 花澪的身边自然是有人保护的,只不过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并没有直接在她身边安排侍从。 婚车慢慢驾出城门,可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却还是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舒语公子坐在茶楼里,眉目间温润自得,茶香扑鼻,且试新茶。 余光瞥见那辆招摇的婚车,慢慢悠悠行驶过去,手里拿着的茶杯微顿。其他暗中观察的人都知道里面坐的是一个男孩子,就不再留意了,那般姿容相貌,他们也不可能怀疑是女子,怀疑女扮男装就更不可能了,若是有那般品貌的女子,早就在这世上,画卷盛传,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舒语公子侧过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温润的眼眸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直到那婚车驶离了城门,才轻声念道:“他倒是敢娶啊!” 说完,放下茶杯。 一旁的青衣面给满上了,不改色地道:“无药公子此举实属有违礼法,也不知道京城的夫人可否知情?” “母亲自然是不会知情的。” 舒语公子端起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开口道:“他做什么事,从来就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说完,低头品了一口,突然出声:“不过好歹是长兄大婚,也不知需不需要我这个弟弟,给他添点嫁妆。” 旁边的青衣依旧面不改色,但是心直口快道:“公子,属下觉得应该不需要吧!” 舒语公子拿着的水杯一颤,眼神看了过来,说的:“青衣,要不你再细细品一下你家公子我刚才的那番话。” 青衣面不改色的想了半天,然后哦了一声,在舒语公子了然的目光中,真诚道:“公子真是善解人意,顾及兄弟感情” 舒语公子:“……” 见自家公子不说话了,又问道:“难道公子不善解人意吗?”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大公子一直都看不起你,公子你还念着他。” 念 着 他? 舒语公子温润的神色再也挂不住,用力握紧拳头,咬牙道:“你家公子我确实是善解人意,不然你也不能活到今天。” 青衣听完,立马表衷心,正色道:“多谢公子多年的栽培,属下一定再接再厉。” 抬起头来,道:“在公子身边活得更久。” 最后那几个字,掷地有声! 舒语公子:“……” 额头的青筋抽搐不停,摆了摆手道:“还是别了。” 青衣不明白地嗯了一声。 舒语公子道:“你家公子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第69章 大婚(上) 婚车一路向外走去。 这时,白嫩的小手撩起纱帘,花澪探出半个头来,秋风轻拂过她的发梢,清澈的目光久久注视着那座孤立在落日余晖中的城池。 她轻声默念道:“江陵县。” 马车车轮的滚动声还在不断前进,很快就将这轻微的低喃声卷入了尘埃。 幸得秋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婚车驶离过后的道路,落叶飘飘悠悠地荡在空中,渐行渐远地向城门而去。 茶楼里的公子似有感受到这份秋意,温润的眼眸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便是数不清的落叶,纷纷扬扬,全都飘散离去。 他抬起长袖,忽然伸出手,向窗外拦截去,感受到一片落叶擦拭过手心。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倒退,出了城门就看不到热闹的街市了,这一路过去,全都是层层叠叠的青峰,只是秋意渐浓,青峰也已老,不见郁郁葱葱。 花澪在欣赏这沿路的风景中,前方道路已到尽头,马车车轮停止了转动。 “夫人,吉时已到,可否落轿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嗓音在马车外响起。 声音柔情四溢。 明明还没礼成,他却称呼对方。 夫人! 明明是下车,他却故意说道。 落轿! 马车里坐着的花澪,听见自己今天一天没有见到的人,现在就等在外面,白净的小脸扬起笑颜。 还不待她去掀起前面遮挡视线的红色纱幔,驾车的小厮就已走到一旁,自觉撩起了红纱。 她抬眸望去,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突然轻笑一声,喊道:“公子。” 站在马车前的人,褪去了往日的雪衣,一身红衣似枫,金冠将墨发一半束起,另一半披散在身后,面容清冷如玉,却盛人间烟火,更盛天边红霞。 无药公子轻声应道:“澪澪。” 他一步一步走向前去,等马车里的人刚探出身来,一只手将牵红的一端放到对方手里,另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腰,单手将人抱下了马车。 两个人一人握着牵红的一端,向着上山的青石板阶梯走去。 这条路的两边全是红叶晚萧萧,明明是落叶簌簌,可加上这一路过来,挂满的红绸彩带,没有秋意凉凉,反而热闹喜庆。 花澪道:“公子,我们去哪里啊?” 无药公子偏头看向她,轻声道:“婚房。” 花澪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突然将手中的牵红向自己这边一扯,转过身红袖抬起,就将人拢进了胸膛。 花澪埋头在他怀里,清澈的眼眸映入一片赤红,淡淡的药香气在温暖的拥抱中萦绕。 无药公子的淡漠眼眸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有炽热燃烧,他慢慢低下头,披散在身后的墨发垂落在了怀里人单薄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碰撞到对方脆弱的脖颈,在人耳畔轻声念道:“澪澪,走路上去太慢。” 清风拂过他们的墨发,无药公子一手搂着人的腰身,另一只手伸展开来,婚服的红袖翩翩。 花澪仰头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拦腰抱起,无药公子运起轻功,轻轻在地面上一点,便飞跃过了这片枫林。 花澪抱着人的脖颈,在几个月的相处,她已知道自家公子是神医谷谷主,江湖人士,所以现在淡定接受了对方会武的事实。 等到了半山腰处,青石板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庄重的大门,等大门被慢慢打开,才发现里面更是开阔,精致的亭台水榭,甚至还有假山流水,一条石子路铺过去,正对着的就是主屋,屋子大门敞开,里面烛光照应,红纱曼曼,整个小院都是由红绸金玉装饰点缀,喜庆至极,也是极尽奢华。 无药公子拦腰抱起人,低头看着她道:“我们进去,澪澪。” 他抱着人一步步向前走去,路边点满了红烛,他并没有直接带着人回婚房,而是停在了院子里一棵古老的树木前,才把人放下。 两个人手里依旧拽着牵红,花澪抬头看了看这颗树,看起来好似有几百年那么悠久了,上面开着不知名的雪白花瓣,此刻正在冷风中澪落飘散。 他们同时侧过目光。 花澪抬头问道:“公子,这棵树有什么特别吗?” “并无” 无药公子凑近一步,抬手捻起一片落到花澪头顶的花瓣,低声道:“几个月前,偶然路过此地,见到这棵开满花的树,只觉得甚是喜爱,便把这颗树圈了起来,在这半山的位置建了如今的这个小院。” 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道:“用来做婚房正好” 他语气好似很平静,但他没说的是,为了在这颗花树下建婚房,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便一同买了这几座山。 花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公子这几个月好像很忙。”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道:“我记得澪澪说过,当红豆树的花瓣飘澪时,便是你的生辰。” 花澪清澈的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道:“那日,公子见这树花开,便想起,此时红豆树也该开花了,后来见到这树花落,便想起红豆树也该花落结子了。” 说着,他伸手将人拥进怀里。 继续道:“待花梨木的花瓣飘落时,公子想,该娶澪澪了。” 一片花瓣慢慢融入两人呼吸之间。 无药公子道:“待花梨木结相思子,彼时,公子应该带着澪澪回神医谷了。” 花澪从他的怀里仰起头来,说道:“所以公子,现在就是花落的时候。” “对,公子该娶你了。” 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突然从衣袖从掏出一块玉,将它放到了花澪手中,轻声道:“公子本来写了礼书,但又发觉那薄薄一本书能写多少聘礼,本来就答应要送澪澪一块玉,如今公子给你的这块玉,与公子的那块身份玉牌绝无二别,公子所有的一切,从此也是你的。” 花澪打量着手里的玉牌,它居然专门被雕刻成了自己喜欢的心形,清澈眼眸毫不掩饰喜悦,道:“所以公子,这个就是你要送我的玉?”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垂,一丝笑意在墨色中荡漾开来,他刚才说了这么多,明明这块玉所代表的身份和权利才是他想要给予的,可这个小家伙就听到这点,想着她这么没心没肺,他今后可得把人给看牢了。 他轻笑一声,道:“对,也是神医谷谷主夫人的身份玉牌。” “澪澪可是说过要好好保管的。”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即便碎了也没关系,他的夫人,岂是一块玉能代表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家伙把手里的玉给放进了衣领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无药公子心跳声响彻思绪,他知道那是小家伙把他放进了心里。 第70章 大婚(下) 婚房内。 龙凤囍烛的烛火明灭。 内室的屏风遮罩中,隐约可见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身着喜服,长裙拖地,衣袖飘逸,只是露出的半张侧颜,不施粉黛,便已美得足够惊心动魄! 花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因为并没有凤冠珠钗,墨发披散及腰。 今日出门前已经沐浴过了,便直接穿上了放置在床上的婚服。 一张未涂抹脂粉的清丽可人的面容,在一身艳丽婚服的衬托下,更衬托得气质空灵,纤尘不染,整个人仿若步入人间烟火的山精鬼怪,不应红尘所有。 空气都在为这份美所寂静时。 扣扣扣—— 敲门声轻轻响起,像是突然被声音惊扰了一番,那双清澈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慌乱了一下。 无药公子清冷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澪澪,婚服试好了吗?” 无药公子听见了里面响起几声凌乱的脚步声,声音都快到了门口,又突然渐行渐远了。 想来是小家伙本来要来开门,却又跑了回去。 于是问道:“是婚服有哪里不合适吗?公子给你改改。” 花澪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她之前一直强调她是女孩子,可没人信,她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可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胸前半露的领口,这件婚服很好看,公子的手艺很好,可她没有想到,公子的男氏婚服明明那样保守,连脖颈都遮住了,女装婚服却与之天差地别,该露的地方露了,不该露的地方…也是露得开放。 领口开得大就算了,也方便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是个女孩子,腰带是金玉装饰的,紧紧将腰肢束住,更能突显女子的身姿,这也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裙摆一层层的红纱,不知选得什么材料的,在烛光的照耀下还闪着盈盈光芒,是很美,可一走动起来,就薄纱摇曳,更显得极至动人,里面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像是在故意勾引。 花澪躲在屏风后面,刚才走动一番就发现这件婚服,明明比现代的一些吊带之类比起来算是保守很多了,毕竟是古装那种着装,可一些细节处的设计,让她莫名不敢走动了。 花澪内心泪流满面,觉得自己就该一直穿男装的,虽然她是个现代人,可她穿得多的就是校服,平日里连裙子都少穿,现在让她穿着这样的一身婚服走到公子面前,羞耻感就从心里油然而生。 明明古代新娘的婚服是那么美,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婚服,也很好看,但设计得…那么与众不同。 无药公子没有听见声音,清冷的眉头微皱,关切问道:“澪澪,公子进来了。” 随着木门被慢慢推开,开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花澪躲在屏风后面,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捂着胸口,转过身去。 无药公子步入屋子,望见内室里,被屏风遮挡住的身影,由于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那一份纤弱,以及若隐若现的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呼吸一滞,清冷的目光微暗。 知道那人就是他的小家伙,刚刚没有听见回应提起的心渐渐松了口气,他走上前几步,正对着屏风,看着里面那个身躯好似有点轻颤的人儿,无奈道:“澪澪出来,衣服若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反正明日才大婚,公子趁夜给你改改。” 花澪慢慢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没有回头,小声说道:“不是婚服不合适。”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极为耐心道:“那何不出来看看?” 知道是这家伙害羞了,他倒也不催促,反正明日就是洞房花烛,也不急于这一时。 花澪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过头,乖巧开口道:“嗯嗯,那我出来了。” 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裙摆的纱飘逸起来,可不管她怎么小心,红裙曼妙中,还是露出了精致雪白的脚踝。 无药公子一身婚服,负手而立。面容清冷出尘 ,在烛光明灭中,投射的暗影描摹着他深邃立体的五官,此刻他满怀期待地等着,漆黑的眼眸映着囍烛的光,整个人似步入红尘的谪仙,丰神俊逸非凡。 他知道自家小家伙有一副出尘的容貌,所以心中早已有了无数猜想,只觉得接下来的一幕不管怎样,无非就是让他看见心上人穿上了婚服,更加心动不已。 可当屏风后面的人狗狗祟祟地先探出了一个脑袋,他轻声一笑,道:“澪澪,再不出来,那公子就过去了。” 注意到那双清澈的眼眸瞳孔微颤,小家伙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他便不再出声打扰,等着人慢慢绕了出来。 可当人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那是女子才该有的曼妙身姿,一点点印入眼帘。 无药公子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住了,瞳孔微缩,整个人仿佛僵硬在原地。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小家伙在他耳边说了一次又一次的话语。她说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啊,她说公子,你不把脉的话,你以后会后悔的,她还说公子是个笨蛋。 那些声音一圈圈回旋在脑海。 直到一声轻微的声音从对面来。 “公子。” 无药公子慢慢回过神来,久久凝视着对面那一抹倩影,脑海中闪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小家伙双手扒在门框上,雪白的小脸羞红,对着他说道“我好喜欢好喜欢公子的”。 花澪又轻声喊道:“公子,好看么?” 说完,害羞似地不敢看他。 肤白盛雪,唯有脸颊渐渐泛起淡粉。 无药公子慢慢呼出一口气,心跳又开始极具加速,藏在衣袖中的素白大手,不断用力握紧,直到轻轻颤抖着。 若花澪是个男孩子,在他之前的预想中,他可能会立马上前去,把人搂进怀里亲吻着。可现在,这个小家伙是一个女子,还是立马要与他成亲的女子,是他的夫人,也是可以正大光明与他在官府登记在册的,他的妻主。 莫名的,他想像世上其他所有男子那般,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动,因为谁不想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表露出自己的矜持来。 矜持? 想到之前他压着人,做得那些种种事,在落雪居的卧房床榻上,书屋的书案上等等,甚至是在落雪居各种角落。 无药公子沉默了。 这份矜持不要也罢! 他还没有想好说些什么,门口的冷风席卷着院子里的落花,带着淡淡的清香,就这么闯入了诡秘的气氛。 无药公子怔然回神,看向对面一袭红色婚裙的小姑娘,神情懵懂茫然望着他,如不知红尘的林中精怪,可世间哪有这般颜色。 一向运筹帷幄的无药公子终于开始慌张,就算院子里隐藏的暗卫是自己人,但也是男的,也不知道他们看见了多少。 一阵凌厉的掌风下意识就向大门拍去。 连冷风都抵挡不住,卷起的花瓣全部被一掌拍散了。 屋子里只有他们自己了。 可无药公子还是莫名担心,想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许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小家伙的身份,这般颜色怎么可能无人觊觎。 心中妒火燃烧,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会仇视这世上所有男子。 第71章 芙蓉帐暖 砰的一声关门声! 花澪被吓得一个激灵,偏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对面的公子,清澈的眼眸毫不掩饰的慌乱,眼眶一热。 她突然想起,之前公子一直不相信她是女子,反而对她的男子装扮很是喜欢的,如今就看见了她女装的样子,竟然生气地把门都摔上了。 花澪越想越委屈,脑海中里浮现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看着对面不为所动的人,雪白的小脸瞬间煞白,更加委屈了。 可确实是她女扮男装骗人的,如今被揭穿了,嫣红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怕哭出声来,还用牙齿紧咬着下嘴唇,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 无药公子确实一开始不知所措,但更多少难以言喻的惊喜,以及惊喜过后的担忧,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向智多近妖的无药公子,此刻思绪大乱,他想了许多,该如何把他的小家伙藏起来,又有多少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甚至都想到了若有一天,有人要从他身边把人带走,他会杀了那人。 他僵硬在原地,清冷的眼眸抬起,就看到对面的人,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滴眼泪快速滑过光洁的下颚,他平生第一次,让小家伙的眼泪掉到了地上,是他害的。 眼泪掉在了地上,无药公子只觉得岩浆在他的心头滚烫灼烧着,红色的衣摆翻飞,他大步跨出,一把将人拥入怀里。 明明不是第一次抱这个小家伙了,可这一次,当娇软的女子身躯贴近他胸膛时,酥麻的电流蔓延全身,剥开了身体每一寸血肉筋骨。当怀里人细微的哭声从怀里闷声传来,无药公子的心剧烈抽搐,放到人腰身和肩膀的大手轻颤着,又用力抓紧了那单薄贴身的婚服,温软的触感仿佛紧贴着他的血肉,娇弱的气息从血管一路攀延,连接着他今夜都不会平复的心跳。 雪山不经意之间交汇了暖流,居然猛然坍塌,热烈又喧哗! 感受到胸膛处的那一片湿润,他已不知道多少次为这人低下头颅,轻轻用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哑声道:“不哭了澪澪,怎么了?别怕。” 清冷的声音有着再也不能掩饰的慌乱。 不管发生什么,他总是一开口就告诉她“别怕”。 花澪哭完才平复下来,她低着头,用力推了推这个怀抱。腰肢上的手慌乱地颤了一下,但还是用力将人往上面一提,紧紧禁锢着人,这么近的距离,让她不得不伸出双手撑在对面红艳喜服的宽阔胸膛。 花澪低头看了看离地的脚尖,只好仰起头来,与人对视着。 清澈的眼眸因为刚哭完,眼尾泛红,眼睛还湿漉漉的。 无药公子对上这样的视线,心都乱作一团,可又怕这小家伙挣扎离开,再不敢越距半分,声音微颤道:“别怕,告诉公子怎么了?公子都能解决。”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怀里的小家伙,红着的眼眶又开始眼泪汹涌,无药公子心都揪住了,便听到对面微弱又哽咽的哭腔:“公子好像不喜欢…我” 由于刚才花澪一直咬着嘴唇不放,现在一松口,才发觉嘴唇已经咬破了,鲜血淋漓蔓延。 清冷的眼眸映入那一抹嫣红,没涂胭脂,却娇艳欲滴,叫人看一眼都会心头发颤。无药公子心神恍惚,听到这话,清冷的眉宇骤然忧虑,道:“为什么这么说?公子一直都心悦澪澪。” 说完,又加重语气道:“这世上一定是我最爱你。” 低垂的眼眸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低声道:“所以澪澪,别怕我!” 他说的是“别怕我”,因为他心里清楚,若有一天他在澪澪身边看到了别的男子,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只不过这些阴暗的想法,他会藏得好好的,永远都不让小家伙发现。明明是一副清冷出尘的谪仙模样,可眼底的最深处却闪着嗜血的寒光。 他用尽了所有的理智,得体克制着没有低身凑近半步,可禁锢在腰肢上的手却占有欲侵蚀他,慢慢收紧。 静默的婚房内,看不见的暗潮汹涌快将人淹没。 花澪哭出声来,突然喊道:“公子,你喜欢男的。” 说完,整个人更伤心了! 空气静默了。 无药公子:“……”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啪”的落地声,接着掉在地上的暗卫又唰得一下消散了,逃命要紧。 整个院子从花澪自屏风后面走出来时,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以,这个落地声是格外的响亮,一下子就把花澪从悲伤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她慢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哭隔,转头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门被关闭着,唯有窗户被支撑开着,所以声音是从窗外传来。 她转过头,红着眼眶,轻声问道:“什么声音?” 无药公子看着窗户外面,眉头紧皱,冷声道:“都滚。” 目光转了回来,就看见怀里的小家伙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他心头一慌,就听见她委屈巴巴说道:“你还叫我滚,公子你就是喜欢男的。” 无药公子:“……” 还不等他解释,怀里的人又开始挣扎。 他无奈叹气一口,将人拦腰横抱,绕过了屏风,向着婚床走去了。 花澪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仰躺在了床上,床顶的红色纱幔映入眼帘,纱幔摇曳,上面夹杂着的金色绸缎还闪着细光,她一下子被慌了眼,下意识就阖上了眼睫。 无药公子凝视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漆黑的眼眸越发暗沉,因为怕太重,将手臂撑在两侧,借用腰腹的力量轻松抬起身躯。 芙蓉暖帐中,身下的人一身婚服艳丽,雪白的小脸清丽可人,睫毛微颤,烛光隔着红纱照应,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雾。 这场景娇艳得好不真实,仿若话本故事中的林中精怪在勾人心魄! 无药公子微微抬起手来,手指轻颤着勾起对方一缕青丝,这柔顺又真实的触感让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他的澪澪就是个女子,还是一个好似不属于红尘的女子。 而这样一个别人做梦都不配梦见的女子,现在就躺在他的身下,还即将成为他的夫人。 第72章 度春宵 无药公子眼眸一直凝视着那张白嫩的小脸,墨发铺散在火红的ruanta上,细长的睫毛微颤,双眸紧bi,眼梢还噬着leihua。 清冷的目光就这样一直盯着她,好似在等她什么时候睁眼,毕竟无药公子对待心上人一向就十分有耐心。 空隙之间的药香qixi逐渐蔓延开来。 眼睫缓缓掀起,清冷的目光迸发出痴狂的minian,他盯着眼角处的那滴晶莹,慢慢低xia头去,眼睫在下一秒欲盖弥彰似地阖上。 直到纤细的睫毛微颤。 无药公子抬起头来,素白大手轻颤着panfu上雪白的小脸,声音沙哑道:“澪澪,公子只心悦你。” 花澪还是睁开了湿润的眼睛,轻声道:“可你刚才就一直不理我。” 无药公子凑近一点,道:“是公子不好。” 花澪看着他,继续道:“你还摔门。” 无药公子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了然,开口道:“吓到澪澪了,公子下次注意。” 顿了一下,道:“不会这样了,澪澪不喜欢的,公子都不做。” 花澪都被他语气中的认真惊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道:“公子,你不喜欢男的吧?” 语气中的怀疑那么明显。 无药公子看着她,眼眸中的墨色越发幽深,加重语气道:“公子只心悦澪澪。” 花澪听完,白净的小脸上,神情还是带有一丝忧虑,说道:“可我以前问如果花澪是女孩子的话,公子会不会喜欢,公子你就说…” 后半句没有说完,无药公子的思绪被带回到那天,想起那天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不喜欢。 空气静默了一下。 无药公子看着身xia的人,心剧烈跳动着,他那时怎么会想到自己喜欢的人会是个女子,其实他对当断袖没什么感觉,可只要是花澪的话,无论如何他都是愿意的。 现在下面的人是女子了。 曾经说出口的话,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下面的人继续道:“你那天还说得很认真的。” 无药公子看着她,突然低下头cou到人儿耳边,呼出的qixi极具yapo,沉声道:“那怪谁?公子说过只心悦澪澪。” “澪澪说得没错,公子是个笨蛋。” 屋子里蜡烛滚烫的蜡油顺着下滑,寂静地听得见烛光明灭的细微动静。 无药公子见身xia的人神情懵懂,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了。 无药公子莫名不想再耗下去了,他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比起口头上的千万遍,他可以直接让人体会到,自己此刻激动惊喜又焦虑不安的心到底是为了谁。 其实在刚发现澪澪是女子时,他还在想着该如何做才能挽回一点男子的矜持,就连这场婚礼也不能这样随意了,因为,他想要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他想要官府的印章能够印在他与澪澪的婚书上,他想正大光明地在澪澪的正夫那一栏,写上他的名讳。 如果他还能保持理智的话,此时他应该放开身下的人,毕竟他们还没有正式在官府登记在册,而作为一个女子的夫君,如何能在婚前就把一切都交代出去,从利益的角度考虑,对这对这个世上的男子来说,婚前失节事大,若是对方反悔,一辈子都毁了。 可wenxiangruanyu就在怀里,美人gou人心魄,无药公子低笑一声,他凭什么要放过,这可是他的澪澪,她说她愿意嫁与他,她说她喜欢他时会害羞脸红,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女子啊! 那双shirun的乌黑眼眸看了过来,墨发红裙,白净的小脸清丽可人,美得如林中精怪,这话本中才会有的场景,这世上无人愿意放弃,只要抓住一点机会。 他私心作祟,不会别人有这样的机会了,可他有这样的机会。 而这样的景象如今真实地就在他的眼前绽放,他凭什么要放过,清冷出尘的谪仙还是要步入红尘,此时哪里还有平日的清贵姿态。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huxi,装作十分镇定,可心跳明显轻颤了一下,又一下。 无药公子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静静等待着,像是一定要她给出回答了。 无药公子就慢慢cheng起身来,一只手刚要向纱帘伸了过去,像是要起身离开,可素白的大手还没触碰到红帘,沉默很久的气氛猛然惊醒了。 白嫩的双手蓦然抓住了他yijin的一片布料,红色的婚服十分保守,原本就是很规整的,将脖颈都遮得不留一丝缝隙,但也只能是yuanben了。 无药公子掩饰得极好的眼眸微垂,深邃的眼神一寸寸扫视过那张小脸上紧张的神情,假装反应过来,才慢慢轻笑出声,仍似山涧的冰晶融化,在空谷幽鸣。 声音极轻极浅如鹅毛拂过溪水,他好似终于明白这世上男子为什么热衷于在大婚前,为新娘子送上自己准备的婚服,这件婚服还必须是自己一针一线,原先他以为是为了表现夫妻恩爱,而如今亲手做了这件婚服,他才发现,确实是有利于夫妻enai,那些yincang在婚服li的,所有男子都会有自己的心机。 无药公子眼眸闪过一丝暗芒。 “乖,公子不是要离开。” 无药公子虽然不知道他人nanhuannvai时是何种场景,但至少一个女子不会jiaoxiu成这样,这世上被占便宜的只有男子,他曾经撞见一些大胆女子与她的夫侍在公众场合的tiaoqing,只觉得甚是污眼! 可当这个人是花澪,对于无药公子来说,他的小家伙只需要轻唤他一声“公子”,她便与所有人都不同。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吻都没有了,规规矩矩中…) 第73章 书向鸿笺 无药公子慢慢倾覆向下,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这份紧张害怕,哑声道:“澪澪,别怕。” 注意到那颤颤巍巍紧闭的眼睫,笑声便从嗓子发出,眼眸里的墨色一圈圈绕转开来,他的澪澪到底是多没有经验啊,连看都不敢看他,说不定遇到他前,连男子的手都没有牵过,一想到这个,心头的占有欲立马疯长,谁不想做对方的第一个男人。 花澪睁开眼,就这样对上一双欲念深沉的眸子,愣了一下,轻声道:“公子,我们明日就大婚了。” 无药公子猝不及防就对上那双清澈眼眸,深沉的眼眸便毫不掩饰地凝视对方,听到这话后,声音低沉道:“公子知道。” 他说完这话,并没有起身的动作,反而带着更加压迫的气息,花澪心中一慌,道:“那你还不…” “我们先圆房。” 话还没有说完,无药公子便道:“澪澪不会负我的。” 他微微抬起头来,让人双方更能看清对方的神色,气氛蔓延间,花澪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眸,莫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还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低笑一声,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烛光明灭。 天光透过窗柩,在屋子里的木地板上铺上一层落日余晖的刺芒! 衣服早已被捡起叠好,整齐摆放在床头,红色的床幔仍旧垂落在地,不让天光打扰到里面熟睡的人儿。 静谧的屋子里,只需稍稍留心,便可听到到在那一份暗香盈袖中,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弥漫。 伴随着门口传来的推门声响起。 而声音尽可能得轻柔,推门的人小心翼翼推开,像是怕打扰了这番清梦。 无药公子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将门推开,走了进来,再将门细心掩上。 他先将膳食摆放在室外的桌上,修长如玉的手伸出,盛好了清粥,又摆放好了几碟糕点,清冷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好似不满意一般,就要收拾好桌上的膳食,准备再次重做。 就在手要伸了上去时,屏风那边却传来一声呓语,又是一个翻身的声音。 无药公子直起身来,绕过屏风,大步向床边走去。 待看见红幔中被子里面鼓起来的一团,脚步顿在原地,清冷的眼眸越发柔情,唇角勾起笑意。 他仍旧一身婚服,墨发金冠,负手立于床边,漆黑的眼眸微垂,注意到红幔里面的人裹在被子里,连续向床里边翻了几个身,似乎还没睡醒,在梦中低喃呓语着什么,又慢慢向床边翻身过来。 这么一副娇憨的姿态是他从前都不曾见过的,只要一想到以后里面的人儿会在熟睡时,每天起床前在自己的怀中打滚,无药公子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心被暖意装满。 怕人继续翻滚,就要掉下床来,无药公子上前一步,撩起纱帘,就坐到了床边。 没有了床帘的隔挡,床榻上的场景一览无余,沉睡的美人墨发披散在红榻上,半张右脸偏头埋进软枕里,鸳鸯囍被遮盖,只露出绯红的脸庞,清冷的目光微暗,呼吸一滞,接着呼出滚烫的气息。 他慢慢低下头,在那半张侧颜上轻点了一下,察觉到细长的睫毛微颤,知道小家伙要醒了,便微微撑起身来,手臂撑在被子两侧。 花澪阖着眼眸,感受到拍打在下颚处的药香气息,蜻蜓点水掠过,带起一股酥麻感,便从被子中伸出娇软的小手轻轻挠了挠,就想着急急忙忙缩回温暖的被窝中。 无药公子没有错过身下人一丝一毫的动作和神情,清冷的眼眸半敛着,当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目光闪过一丝暗芒,思绪立马浮现出今天早晨,天光透过窗柩时,红色纱幔翩翩,穿过黯然朦胧光影,直到窗外鸟叫虫鸣。 漆黑的眼眸越发幽深,他打量了一番那半张白净的小脸,听着对方难受但又极为困倦的呼吸,心剧烈跳动在胸膛,滚烫的汗水带着药香气息,顺着脖颈慢慢滑落,最后渐渐隐没。 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清冷的眼眸半敛,克制压抑的目光闪过,神仙玉容的神色慢慢转变,又恢复了以为的清贵姿态,但目光仍旧没有移开,半响神情微动,好似才回过神来,藏在被子中的手微微放松,修长如玉的右手握着一只轻颤的小手从被子里出来,他垂眸沉思着,清冷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心疼,扯过一边垂挂的红绸,轻轻chashi着。 画面最后一个去温凉的吻落到了纤细的中指上,漆黑的瞳孔微颤,清冷的目光慢慢聚集,无药公子回过神来,便即刻伸手捉住了那只想要逃跑的小手,修长如玉的手指熟练地按揉了一番,他微微低下头,墨发从肩膀上滑落到前面来。 花澪没有什么力气地抽动着手,困倦地呓语了一声,紧接着就感受到手心里电流一般牵引到了心脉,纤细的睫毛微颤,她偏过头,眼皮费力地撑开。 无药公子握着那只手不放,慢慢抬起头来,清冷但柔情满布的眼眸就这样直接对上了那双睡意朦胧的乌黑,轻声道:“醒了。” 花澪神情恍惚,接着点了点头,又抽动了一下自己的手,当然是没有挣扎开。 无药公子将手给人放进了被子里,清冷的眼眸半敛,不显的情绪藏进眼底,慢慢直起身,双手拉着被子往上捻了捻,给人盖得严严实实,目光恢复了清明,垂眸道:“饿了?” 花澪点了点,身上的被子把人包裹得连脖子都漏不出来,无药公子就这样将人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想伸手抱住对方的脖颈,却发现挣扎不开,双手被死死地束缚在了被子里,目光在屋子四周游离,绕过了屏风,来到外室,食物的香甜萦绕在唇边,引得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无药公子抱着人坐在凳子上,轻笑出声,将勺子先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尝试了一口,眼眸微抬,觉得温度刚刚好,才把勺子送到了她的唇边。 花澪愣了愣,仰起头来,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对方,眼神里有还没有睡醒的迷糊感,但还是毫不防备地张开了口,当香甜的粥滑入胃里,接着又被喂了几口。 她一直仰着头,看着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是专注于医书时候,才有的专注神情,此刻喂粥的动作却慢条斯理,每一勺都要先尝试一口,明明表情是一贯如此,可行为却柔情至极。 花澪感觉清醒了一点,体力也在慢慢恢复,在下一勺粥喂过来,轻声道:“公子?” 声音刚传入耳中,清冷的声音便温柔回应道:“何事?”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淡漠,也许并不适合说情话,可这与深情无关,有心人自会明白。 花澪抿唇一笑,这份柔情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第74章 书向鸿笺2 清冷的眼眸半敛,闪过一丝忧虑,无药公子看着怀里的人,他能做得只是尽可能细心地将粥热过一遍又一遍,并在尝试过后,觉得刚好,才会动作轻柔地喂到心上人的嘴边。 他将勺子喂过去,手还没有收回来,便听见这样一句话:“公子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恍惚间,勺子落到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白色花瓣在静谧飘落,被秋风袭卷来淡淡的清香,好似在提醒着什么。 他说过。 要在红豆树的花瓣再次飘落时,该娶澪澪了。 花澪转头看了看粥碗中的勺子,又仰头看着自家公子,双手裹在了被子里,她只好用头蹭了蹭人的衣襟处,出声道:“公子,我饿了。” “…好。” 无药公子回过神来,胸口磨蹭带来一阵酥麻的暖意,修长手指略显慌乱地拿起玉勺,忙不迭地给人喂了一口,看着那一鼓一鼓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他低下头,清冷的眼眸噬着笑意,他喂一口,那张粉嫩的小嘴就吃一口。 轻声道:“乖”。 待最后一勺粥喂完,清冷的目光盯着那水润的唇瓣,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细光,温凉的吻就这样印了上去。 他本想浅尝即止,但那张粉嫩的唇瓣轻启,触碰到了里面的温软,呼吸一滞。 半响。 在细微的呜咽声中,那双淡漠眼眸慢慢睁开,眼底的暗流涌动,渐渐平静下来。 无药公子抬起头来,素白的大手轻抚上那张染上绯红的娇嫩脸庞,目光柔情肆意,想着他的澪澪怎么这么乖,即便受不住了,也没有推开他,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女子啊!容得一个男子肆无忌惮的冒犯,可他的澪澪这样容忍他。 修长如玉的手指一缕一缕地整理过心上人的秀发,他心念一动,突然道:“澪澪,我们成亲吧!” 花澪喘过气来,奇怪道:“公子,我们今日就要成婚了啊!” “一定要公子明说么?” 无药公子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继续开口道:“公子也是需要点矜持在的。” 他一边说着,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边轻抚过怀里人光洁的下颚,紧接着落到漂亮的脖颈,目光微暗,说话时候的神情虽一本正经,可所作所为完全看不出他哪里需要这份矜持。 花澪:“……” 无药公子低笑出声,大手顺着颈部血管的脉搏,慢条斯理地downward试探过去,感受到那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紧接着是纤弱的腰肢一软,他眼眸微抬,看着小家伙满脸写着“公子你好像在占我便宜。” 猜到对方这个想法,无药公子眼眸中笑意更甚,明明是他在投怀送抱,吃亏的是男子,可小家伙这表情却像是自己会吃亏了。 花澪怔怔地看着自家公子,浑身僵硬不动,电流席卷全身。若她知道自家公子的想法,一定会泪流满面,但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定会无法反驳。 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对方羞红的脸颊,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突然发觉自家澪澪有这副皮囊,若真的与男子厮混的话,指不定谁欺负谁,被占尽便宜只会是自家澪澪。 他第一次发觉这个世上女子也会被轻薄,男子也有占便宜的时候,可这事若放到自家澪澪身上,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无药公子沉默了,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担心一个女子被男子占便宜,藏在被子里的手动作微顿,他低头眼眸,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自家澪澪若扮上女装,定然是一副惊心动魄的美,好似小家伙还有点傻乎乎的,不然也不会瞒着他做了几个月的侍从。 这么一想,眼眸里的担忧更加浓郁了。 花澪清楚地看到自家公子眼神里写着“你这么傻,怎么得了”,于是无药公子沉默完,她接着沉默了。 见她这么呆愣,无药公子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算了,你家公子我会看好你的。” 花澪:“……” 语气中的鄙视好像有点重。 不行,她再听听。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的语气更重了,花澪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她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无药公子将被子里的右手给拿了出来,左手搂着人有力往怀里带了带,清冷的目光有又几分飘忽,慢条斯理地给人整理好了有些许凌乱的被子。 做完后,眼眸微抬,目光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自家澪澪低垂着脑袋,头顶上的呆毛又竖了起来。 他看着那张乖巧的小脸,脸上的神情好似很认真,无药公子默了一下,心想这个小家伙又在想什么,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慢慢低头凑近去看,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就戳了戳那缕呆毛,动作像是熟练地做过了千百遍,无药公子将声线压得极低,在人耳畔悄悄问道:“你在想什么啊?” 花澪听到有人跟她说去悄悄话,瞬间抬起头来,扭了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偏头凑到无药公子的脖颈处,由于距离不够,只好仰起头来,气息凑到人的耳畔,也悄悄道:“我刚刚在想公子…” 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一个激灵,声音就低了下去。 花澪:“……” 好像是有点…点点点笨。 但我接受我的不完美。 无药公子感受到耳畔厮磨的酥痒,只觉得那份温软的气息顺着他的血液,流进了他心里,填得满满当当,思绪全是那句柔情至极话语“我刚刚在想公子”。 这个小家伙,是一个连吃饭时都想着他的,他的心上人。 无药公子在话音刚落时,立马将人搂紧,炽热的呼吸拍打在人的脖颈,又用力蹭了蹭,哑声道:“澪澪,公子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说完,他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听见小家伙忧虑道:“那藏哪里啊?” 她没有拒绝,这是无药公子听到这话时的第一个念头,接着又听到她说:“那个地方可以一直见到公子吗?” 清冷的眼眸微暗,他开口道:“若只能见到我呢?” 他问完,心就提了起来,但很快就听到小家伙说:“那就没问题。” 这口吻轻松的模样,让无药公子突然轻笑一声,这人还真是舍不得他多担心一秒。 第75章 书向鸿笺3 当温热的气息再次靠近,花澪偏过头大口呼吸着,又被困在被子里挣扎无果,小脑袋飞速运转,急忙转移话题道:“公…公子。” 无药公子抬起头来,轻嗯了一声,道:“怎么了,累了?” 明知故问了一般,便抱着人起身,绕过了屏风,来到了床榻旁。 花澪望着熟悉的床顶,跟昨夜的场景何其相似,果然下一秒,熟悉的药香气息压迫而来,她慌忙中竟然真的把双手从被子里挣扎了出来,抵着人的胸口不让靠近,急忙道:“公子,我们今天不就是要成亲了吗?” 无药公子顿了一下,思量了一番这没头没脑的话,然后思绪又回答刚才的问题,轻笑道:“澪澪,现在不一样了。” 花澪望着他,不解道:“什么不一样了?” 无药公子凑近人耳畔,压低声音道:“现在得你娶我。” 说完,抬起头来,见小家伙茫然地看着他,理所当然道:“那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你娶我,或者我娶你,不都是成亲吗?” 无药公子目光微闪,又听到她说:“反正只要成亲的对象是你,那就没有什么不一样。”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心湖泛起点点涟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花澪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张了张口道:“公子,我说得不对吗?” 无药公子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半晌轻笑一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道:“澪澪说得极是。” 清冷的眼眸噬着笑意,素白大手毫不犹豫地去牵起她身上的被子,花澪慌乱了一下,急忙扯住被子,小声说道:“干…干嘛?” 无药公子突然凑近,纤细的眼睫颤颤巍巍地紧闭着,炽热的呼吸拍打在她耳边,说道:“澪澪,吉时已到!” 花澪睁开眼,茫然道:“什么吉时?” 无药公子抬起身来,看着她道:“婚礼吉时。”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叠好放置在床边的婚服,那些叠起的衣服明明比昨天的布料多了些,不仅多了件肚兜,还多了件白色的亵裤,显然是某个人占有欲作祟,一大早就准备好的。 见小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无药公子叹气,无奈道:“再休息一会儿,天边的晚霞都快见不到了。”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乌亮乌亮的眼神好似不可置信自己一觉醒来,就可以再睡一觉,然后直接到第二天早上。 抓住被子的手慢慢松散,就给了人可乘之机,无药公子一把掀起被子的一角,药香气息倾覆上去,宽大的衣摆和长袖,将身下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清冷的眼眸微垂,越发浓郁的药香气息萦绕在这狭小的空间,无药公子克制地捏紧了手,面不改色地拿过一旁的婚服,慢条斯理地一件一件给人穿戴整齐。 “乖。” 声音稍微暗哑着开口道:“别乱动…” 说完,修长如玉的手指故意般慢慢滑落,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边角的细小褶皱。 等他给人整理完婚服,又给人梳好发髻,戴好凤冠。 站到了那棵百年的古木前,落日余晖消散得更快了。 无药公子偏头看向花澪头顶的凤冠,虽也是华贵至极,可却少了几分心意,这个凤冠只是他今天一大早才准备的,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家澪澪突然给他来了一个变身。 他叹了口气,总觉得太过仓促,应该重新来过,刚打算开口,便听到小家伙期待的声音。 花澪扯了扯无药公子的衣袖,雪白的小脸扬起笑颜,一根手指指着天边最后一缕红霞,对他说道:“公子你看,吉时刚刚好。” 清冷的眼眸中,她一身凤冠霞帔,天边红霞照映着,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他心头。 无药公子恍惚了一下,颔首道:“好”。 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个字,是在他心中蓦然呈现出来。 他伸手向她过去,正好她也回过了头,青丝从他指缝擦过,手心里的白嫩小脸轻轻蹭了蹭,他的小姑娘在喊他“无药”。 心头好像在发颤,他猛然将人拥入怀里,深吸一口气,再道:“澪澪,再喊一次。” 花澪望着他,说道:“无药。” 无药公子道:“在。” 花澪道:“我们该成亲了。” 无药公子又道:“好。” 无药公子每次都回了一个字,但每个字都在轻颤回答。 不过只是在刚才伸出手的时候,心上人的青丝从指尖逝去,等再次拥抱她时,竟然生出了失而复得的感觉。 无人见证这场婚礼,只有百年古木飘落下雪白的花瓣,这也是这棵树在这个秋季的最后一次花落,却竭尽全力,奉上这个时节最盛大的祝福。 花瓣飘落飘澪,就如花澪的名字一般,没有萧瑟流离的意味,因为蕴含在这个名字里的,只有她诞生时,母亲全心全意的温柔。 所以,这场落花也下得极至温柔。 对拜行礼的新人,眼里只有对方。 此时此夜情难为,最是温柔。 无药公子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走回婚房,神仙玉容再怎么不露神色,步伐还是带着几分急迫。 清冷的眼眸半敛,眼底情愫半掺,他伸出手扶着对方的脑袋,轻轻地放到枕头上,手指安抚着轻颤的眼睫,低头在人耳畔低声道:“等我。” 话音刚落,人就绕到了屏风外面。 花澪平复了一下跳动不安的心,感受到药香气息远离,慢慢睁开了眼,她先盯着床顶的红曼发呆,紧接着听到外边传来酒水倒入杯中的声音,心思不自觉就被外面的动静吸引。 她稍微侧过头,就看到隔着屏风,明灭的烛火将无药公子的身影拉得掀长,照应在了精美的屏风上。 朦胧的薄光中,那人轮廓俊美,身躯修长玉立,只见他俯下腰身,端起了一个酒杯,一饮而下。 花澪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公子他一个人把合卺酒喝了。 无药公子偏过头来,清冷的目光微暗,他侧着脸,明灭的烛光给他俊美的轮廓投下暗影,明明还是一张清冷如玉的谪仙模样,可一身婚服艳丽,在昏暗的烛光中,看不真切,又似魅似妖。忽而他透过屏风对着这边举杯,饮下另一杯合卺酒。 酒杯一下子被放到桌上,清脆的声音在过于安谧的场景中响起,让人的心都跟着这个动静陡然一跳。 无药公子含着酒,绕过屏风向床边走去,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指mosuo上腰腹的玉带金扣,周身的药香气息带了几分酒气,更加引人沉醉。 第77章 书向鸿笺4 轻衫衣带luo地无声,直到一条金纹玉缀的红带,砸到了衣物的布料上,只发出轻微的声音,但在这心头跳声都响彻的空气中,还是显得突兀。 无药公子面若冠玉,虽然浑身萦绕了一缕醉人的酒气,可神情却无一丝醉意,甚至比任何情形都更加清醒。他眼眸微垂,深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床上的人,红衣雪肤,一丝一毫都让人心动,白净的小脸茫然懵懂,看着就好欺负。 他又凑近一步,一条腿屈膝半跪到了床榻边缘,衣带的边缘压下褶皱,药香还有酒气倾覆。 花澪虽然被这样一双肆无忌惮的眼神看得有点心慌,但还是在人靠近的时候,伸手搂着对方的脖颈,刚轻声低喃了一句“公子”,便猝不及防被wei了一口酒,浓郁的酒气在jiaochan的呼吸之间,暗流涌动澎湃。 在破碎的shengyin声中,无药公子慢慢抬起头来,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克制,披散在身后的墨发在错乱时,又滑落到了衣襟前。 他声音低哑道:“澪澪,还药吗?” 说着,拇指mocha过柔软湿润的唇瓣。 这么模棱两可的问话,不知说得是酒,还是人? 那双清澈眼眸含着春水,白净的脸颊稍微泛红,无药公子气息微乱,低头在唇角轻轻点了一下,轻声道:“嗯?” 他抬起头来,见小家伙没有回答,还抿了抿唇瓣,脸颊上的绯红越深,神情茫然望着他,发出细微的声音道:“唔?” 无药公子这才发觉了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对方发烫的脸颊,看见对方还毫无防备地在他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轻笑道:“一口就醉了?” 他的澪澪真的是跟这世上女子都不同,哪家女子不会饮酒作乐啊!可他的澪澪却滴酒不能沾。 清冷目光中柔情似水般一圈圈回旋。 不过就算人醉了,这洞房花烛还是要有的,这次可不能像昨晚那样耍赖了,无药公子凝视着身下的人,伸手的动作,心都在轻颤,他想补齐昨晚没有做完的事儿。 先轻轻帮人取下了头上的凤冠,金属碰撞的声音落到了地上,珠帘磕磕碰碰,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人的发丝顺到耳后,又低头在那里shimo了一番。 又顺着漂亮的颈线一路downward,每一寸都精雕细琢。 他继续着tansuo的动作,性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就有滚烫的热汗从俊逸的下颚滑落,连窗外的凉风都热了几分,枝叶上泛起薄雾,又凝结成了水珠,滴落而下很快就浸没在了土壤中,白嫩的小手拽了拽衣襟。 无药公子微微抬起身躯,素白大手握住中间作乱的小手,放到唇边轻啄了一下,声音暗哑道:“别急。” 说完,一手便将其锁住上去。 另一只手伸到自己交叉式的衣领,牵扯住衣领的一块布料,没有外衣和腰带束缚的端庄婚服,很快就shan开来,冰枝般的锁骨,没隐在红艳的布料里。 无药公子身上的药香气息继续倾覆上去,顺手放下了红色纱幔,声音朦胧,光影交错。 纱幔摇曳,红烛准备今夜无眠。 忽而,红烛热烈燃烧的动静停止。 空气静默了一下。 无药公子从被子中探出身来,清冷的目光压抑着好一会儿,久久凝视着身下醉意朦胧的人。 半晌,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收回。 他低头看去,明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可素白大手上有血梅.绽放。 压抑的目光僵持了一会儿,又低头盯着熟睡的人,小脸绯红,一副弥足的神色。 良久,无奈叹气一口。 灼热的呼吸凑到人耳边,含了一口,才开口道:“澪澪,你来月事了。” 可只想安稳睡觉的人,根本没有理会,侧过身来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还安逸地蹭了蹭枕头。 无药公子见小家伙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清冷的暗了又暗,最后慢慢平复下来。 将里衣穿戴整齐,又披好外衫,出门前先给人捻好了被子,才放心离开。 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素白的大手先将帕子浸湿拧干,再撩起纱曼。 无药公子收拾完,又给人将里衣穿戴整齐,将婚服放到一边,也只能这样了。 他半盖着被子,将人搂进怀里,紧贴着他的腰腹,清浅细微的呼吸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酥麻,如电流一般让他克制难耐。漆黑眼眸越发幽深,他凝视着怀里的人,不知想到什么,掌心的功力运起,温暖的气息向着小腹探去。 半响,他神情微动,小心翼翼将人放好,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走了进了,只是手中多了些许布料和针线。 他继续将人搂入怀里,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心疼,紧接着手中的针线翻飞,接着微弱的烛光,毫不停歇着穿针引线。 当第二天的天光透过窗柩,晨曦的暖意盈室,红绸暖帐中,针线声声入耳。 花澪茫然地在温热的怀里翻滚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醒了?” 花澪睁开朦胧的眼眸,就发觉自己靠在萦绕着淡淡药香的胸膛,她微微侧了侧头,还没来得及欣赏一下自家公子的神颜,就被眼前翻飞的针线给吸引了目光。 整个人呆愣了几秒。 她虽然知道这个世上男子都有贤妻良母的潜质,可一大早给她缝姨妈巾,这…多不好意思啊! 无药公子没有听到回应,眼眸微垂,轻声道:“是饿了么?那公子去准备早饭。” 说着,就把手中的针线放得远远的。 “公子…” 还没来得及翻身下床,衣领就被一只娇软的小手给拉住了,无药公子看着身下的人,香软的气息铺满而来,让他心头发颤,便听到小家伙说:“公子,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那双清澈眼眸是一如既往的真诚。 无药公子眼眸闪过一丝柔情,这句话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可每一次听完都让人心动不已,低声道:“乖”。 话音刚落,一个轻柔的吻就凑了他唇瓣,清冷的神情微动,那小家伙亲完就藏被子里去了。 无药公子无奈笑了笑。 这小家伙又每次撩完就躲,不过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拨动他的心弦。 第78章 舒与舒语 无药公子将这里的事情安排完,已经又是傍晚。自从知道花澪是女子以来,他就更加迫不及待的想带人回神医谷,毕竟江陵县已不是久留之地。 本来自家夫人来月事,他应该一直在人身边陪伴,那小家伙娇气的很,他是走得一点也不放心,可心里更是明白,江陵县的事情要趁早解决,他才能安心带人回去。 于是等无药公子回到江陵县城,朱红大门前早已等着一个人。 林老目光焦急地等在门口,见自家公子下了马车,便立马迎了上去。 对着自家公子拱了拱手,可视线一直往无药公子身后望去。 他在看什么不言而喻,自家小徒弟是个女孩子这事,他怎么可能还不知道,当天晚上他就被惊喜炸懵了,心里的焦虑一点不比无药公子少。可还好克制住了自己,毕竟那些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反正自家小徒弟有公子护着,能有什么事儿。 可林老整个人到现在还是懵的,狡诈算计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年近半百了,还能白得一个闺女,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种。 这个世上师徒关系又似父子关系。 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小澪儿,向他的那些老友吹嘘一番。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注意到他的目光,向大门走去,薄唇轻启道:“澪澪没有回来。” 林老听言,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时候确实不能把小澪儿牵扯进来,还是整顿好一切,尽快离开江陵县比较好。 人已经是他林老的弟子了,想到以后见面机会多,便也不急于这一时。 于是跟在自家公子身后,禀报最近的事情,无药公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应一声,他想着自己加快速度,只需耽搁一日,便可以回去见澪澪。 想到这里,清冷的眉宇间满布柔情,一夜未眠的倦意都瞬间消失,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林老注意到自家公子神情,不知想到什么,犹豫着开口道:“公子,夫人她…” 这句夫人所得是花澪,无药公子自然听得出来,因为林老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在他耳边提京城那位的事儿。 于是话还没有说完,无药公子便顿住了脚步,偏头看向他,说道:“林叔。” 林老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无药公子开口道:“澪澪是你徒弟,她一直都很敬重您。” 林老心头一暖,点头道:“夫人…确实是个好孩子。” 小澪儿自从向他拜师以来,一直都勤学好问,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傅”的叫着,乖巧得不像一个娇气的女子,以前他只是想着自家小徒弟没有心眼,但有公子守着,这又有何妨?可如今看来,这孩子太过听话了,哪家女子像她这般,他宁愿她任性一点,反正有公子,有他和她的那七个师兄宠着,天翻过来都有他们顶着。 可林老知道小澪儿太乖了,不会翻了天,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这个做师傅更加疼惜。 林老了解他的徒弟,无药公子自然也了解他的夫人。 听见林老继续称花澪为“夫人”,无奈叹气道:“林叔,你一直称澪澪为夫人的话,那小家伙听了会伤心的。” 说完转身向前走去。 林老眼眶一热,心想确实是自己糊涂了,摇了摇头,便立即跟了上去。 盯了自家公子半天,欲言又止道:“公子,属下刚才是想问…你跟小澪儿已经…” 林老只是想着,就算两个人已经礼成,可这场婚礼办得太仓促,两个人也还没有去官府那里登记,若自家公子就这样把自己给交代出去了… 思绪诡异的沉默了一下,林老突然发现,就算该做得已经做完了,就自家小澪儿那副皮囊,跟自家公子比起来,两个人也说不准是谁占了谁便宜。 林老:“……” 老朽有生以来,第一次担心一个女子的清誉受损。 无药公子不愧是林老带大的,两个人的思路不谋而合。 无药公子听到林老的话后,嘴唇抿成了直线,想到昨晚半途而废的事,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不甘,开口道:“没”。 “那…不着急。” 就这样干净利落地甩出一个字,连林老听了都替自家公子感到可惜,点了点头道:“反正来日方长。” 林老想到就自家小徒弟那品性,就算先发生了什么,小澪儿是一定会负责的,性格也软,简直跟自家公子绝配,公子都二十出头,虚二十有二,近一步二十有五,四舍五入要有三十岁,直接要奔三的人了,要不是遇见小澪儿,他毫不怀疑,公子他比自家将军还要能熬。 将军他熬到快三十才遇见了那位夫人,他原先估计公子能熬到死。 可没有想到他为这父子俩操劳了大半辈子,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运气好,只有他熬到死都没心动过。 林老:“……” 没事儿… 还白得一个闺女,这世上谁有他这番运气。 林老:“噗哈哈——” 无药公子本来心情一下就阴沉了下来,自家澪澪刚来月事,他不能在旁边守着,本来心情就烦,旁边还有人笑!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冷声道:“很好笑吗?” 林老看到自家公子脸黑,一点都不慌,毕竟这父子两都喜欢脸黑,而且公子还是他带大的,所以不管自家公子做什么,他都觉得是自家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养,就想多宠着他。 “公子莫生气,是属下失礼了!” 林老拱了拱手,道:“不过属下刚才想到,公子你这运气啊!” 挑了下眉道:“在自家门口把媳妇儿捡了回来。” 他都想到公子会孤独终老了,结果谁能想到啊? 无药公子真的是一哄就好,清冷的眼眸噬着笑意,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所以,以后不要在本公子面前提我跟那老头子有多像了。” 他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本公子不仅运气比他好,眼神更是比他好!” 林老:“……” 不愧是父子,永远不忘拉踩对方。 自己带大的公子更是一绝,到死还不忘拉出来比较一番。 林老嘴角抽搐不停。 他本来就没说错,就这性子说不是父子,谁信? 也就京城那一堆眼瞎的,就二公子那性子,将军他怎么会有一个性情温和的儿子。 林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他就喜欢公子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虽然父子两容貌只有几分相似,可这性格跟将军他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第79章 袖仞是一个狠人! 花澪闲来无事得趴在书桌上,身上依旧是那一身婚服,只是头上没有戴着凤冠,青丝铺散在桌面上。 她已经用过晚膳,只是这是跟公子交往以来,自己第一次独自用膳,才发觉是如此没有胃口。 小院里冷风拂落叶,饭桌上的饭菜早已凉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院子里也点满了灯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敢窥视,可也是尽可能的让这落叶翻滚的环境变得热闹些。 待又是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小窗传出来,其实声音是很小的,可暗卫耳通目明,不放过周围的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主屋传出的动静,总是让他们不自觉得关注。 暗处的人频频侧目,透过支起的窗柩,无意间就发现那个娇小可人的身影,她一身艳丽的婚服,露出的皮肤雪白,三千墨丝披散,因为趴在桌子上,只能看见半张侧颜,可明灭的烛光中,气质空灵不染纤尘,整个人美得如林中精怪。 所有人呼吸一滞,就算立马就移开了眼,可传出的动静还是让他们的头儿给发现了。 “放肆!” 雄劲内力经过木叶,转瞬引起簌簌叶动,有冰寒的声音穿透了每个人的脑海。 他们默不作声,额头上细汗直冒,谁能想到这个几个月前还是跟他们一个级别的人,不过数月便得林老赏识,爬到了他们头上,当然这般怕他,并不是这个首领有林老做靠山,而是这个人是真的够狠,为了向上爬对自己更狠。这样的人让他们畏惧,没有实力跟他比,但总觉得他说不定有一天就可以混到公子的明面上去了,只想着公子快点把他给调走。 一个看着瘦弱的少年蓦然出现在了庭园中,他身上穿着府里统一的素衣服饰,银色的护腕束着袖口,在月光下闪着森然寒光。他慢慢在原地转过身来,漆黑得不见亮色的目光,一寸寸扫视过周围,空气仿佛都要在他的视线中静止。 半晌,又一声轻微的叹气声从小窗传来。 他收回了目光,右手握紧了手中的剑,才抬头向窗柩看去。灯火通明的烛光映在他那张白得有点瘆人的面容上,不知是不是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连嘴唇都不见什么血色,明明是个挺眉清目秀的少年,却显得如此阴鸷吓人。 漆黑的眼眸映入一抹红色的身影,还没在眼中停留一秒,便立马移开了目光,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竟然看出来一丝慌乱。 少年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低着头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在又听见屋中人自言自语的对话后,僵硬着低头的动作,一步一步向屋子走去。 他该去给夫人收拾碗筷了。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目不敢斜视,专心着手里的碗筷,动作依旧那么利索。 屋子里要比外面暖和,连接着少年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花澪趴着的脑袋微微抬起,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想起来自己刚来公子府里时,那个来给自己收拾碗筷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对话太无聊了,又或是怀念刚来这个世界的日子,于是下意识就道:“是你啊!” 专属于女子才有的娇软的嗓音,就在这静谧的气氛中蔓延开来。 碗筷碰撞的声音一顿,差点掉到了地上,但很快就被一只苍白的大手接住了。 他听见花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疑惑,就是直接认出了他来。 能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记住,这对这个世上的男子来说,是一种认可和荣幸。而能被夫人这般女子记住,对于袖衣来说,此生足矣! 他如何能不心慌,僵硬着转过身来,单膝下跪,抱拳道;“属下袖仞,见过夫人。” 他低着头,不敢多看。 他心里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到底有多越矩。 因为夫人,不需要记住他的名字。 可… 那又如何! 夫人能记住他的脸,他便想着她能记住他的名字,然后他便可以带着这份悸动,连着自己的名字,永远不见天日! 花澪不习惯有人对她下跪,立马站起身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他招手道:“你…你先起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是惊艳他了! 从第一眼起。 可她不会知道。 他心中这般默想着,回答道:“是。” 说完,就遵从命令,站起身来,可依旧不敢抬头看她。 空气静默中。 花澪慢慢坐了下来,张了张嘴道:“你第一次出现时,我也被你吓了一跳,现在我吓到了你,那我们就算扯平了…对吧?” 袖仞立马回答道:“夫人说的都对。” 花澪自顾自自地说道:“原来你真的是暗卫啊!” 她声音说得极小,撑着下巴,目光涣散,又要开始下一轮的“想公子”。 可袖仞听到这话,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属下确实是暗卫。” 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 花澪本来就在呆愣着,吓得手臂一个打滑,下巴就磕到了书案上。 “唔斯——好痛!” 这下袖衣再也没有顾及地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微颤,拿着剑的手都在轻颤。 花澪揉着下巴,白嫩的小脸明显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痕,眼眶里的眼泪打转。 她现在顾及不到别人了,下意识就想往公子那里去,可又突然想起他不在,于是要掉落的眼泪硬是忍了下来。 扑通一声! 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花澪抬头看去,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人。 愣了一下,道:“你还在啊!” 说完,也顾及不到别人跪不跪了,直接道:“你先下去吧!” 这次袖仞没有听话,而是抬起头来,语气坚定道:“请夫人责罚!” 花澪看着他,道:“不用,我自己弄伤的。” 袖仞加重语气道:“请夫人责罚!” 花澪又说了句“不用”。 于是,两个人在要不要责罚之间,重复了八百遍,仿佛来了场学术探讨。 到最后,花澪被逼急了,沙哑着嗓子道:“袖衣是吧?” 夫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袖仞激动抬头,音色如常道:“是。” 花澪哑声道:“我…记住你了。” 袖仞的心在发颤,道:“请夫人责罚!” 花澪的嗓子在发颤,道:“算你狠!” 隐藏在院子里的暗卫,互相对视一眼。 看,不怪他们怂! 这是夫人都认准的狠人! 第80章 第三惩罚是凤求凰 袖仞硬是要受罚,花澪也搞不清他的脑回路,于是想好给出了一个第二残酷的惩罚。 花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前面跪着的人,决定还是要给人家一个反悔的机会,于是说道:“你确定哈!我的惩罚可是很残酷的。” 袖仞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声音坚毅道:“请夫人责罚!” 花澪见人死不改口,只好吓唬道:“我这个惩罚可是在我的残酷刑法排行榜里排第二的。” 声音压低了下来,继续道:“你真不怕?” 声音娇娇软软的,袖仞一点没有被吓到,应声道:“夫人的责罚于属下而言,是恩赐!” 花澪:“……”封建思想要不得。 她竟然还在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期待。 这…一定是错觉! 花澪侧头一看,窗外的夜幕压得这么低,看来公子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她最后叹了口气,对人摆了摆手,像模像样说道:“那你出去罚站吧!” 袖仞都准备好半个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结果就听见这就是花澪说得第二残酷的责罚,整个人愣住了,漆黑得不见亮色的眼眸陡然微闪,僵硬着起身,低着头抱拳道:“属下领命” 花澪安稳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打开门,就对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儿。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双手猛得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袖仞:“……” 空气静默了一秒。 门又被打开。 袖仞抬起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与花澪的清澈眼眸对视上,站了一晚上,历经风霜的气息破门而入来! 花澪:“……” 袖仞:“???” 空气静默了两秒。 花澪扯了扯嘴角,道:“你…站了一晚上?” 虽说是在问,可语气基本已经确定了。 袖仞面不改色道:“是。” 花澪听见这话,浓郁的愧疚感一下子就涌上心头,结巴道:“你…你你你” 袖仞心头一慌,还是道:“属下名袖仞。” “我知道。” 花澪愣了愣,唉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怎么这么实诚!” 袖仞眼睛都稍微亮了一点,低声道:“谢夫人夸奖!” 花澪:“……” 花澪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她的肚子帮她叫了一声。 袖仞听到这动静,立马跪下来,道:“请夫人责罚!” 花澪瞪大眼睛,惊恐说道:“又来?” 袖仞抬起头来,道:“属下耽搁了夫人的早膳,该罚。” 花澪默了一下,蹲下身来,认真道:“你觉不觉得,如果我再罚你一遍,就更耽搁我的早膳时间。” 说完,肚子配合着叫了一声。 袖仞慌张低下头,道:“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花澪用完早膳,揉了揉肚子,余光瞥见一旁的袖仞,收拾碗筷的动作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利索了,于是转身问道:“你还有事吗?” “属下确实有一事不解。” 袖仞动不动就下跪,大着胆子开口道:“第一残酷的责罚是什么?” 花澪愣了愣,张了张口:“么?” 袖仞继续道:“夫人昨夜说罚站在您这里排第二,属下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到这…” 他话还没说完,花澪无语地看着他,打断道:“所以,你就站在门口想了一晚上?” 袖仞低声道:“是。” “你先起来” “是” 花澪看着他,说道:“你就纠结这个,早说啊!” 袖仞闻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香软气息,握着手中的剑,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 花澪没有在意,一步一步向书案走去,边走边说道:“在我这里呢!第一残酷的惩罚,就是打手心。” 袖仞沉默了一下,继续收拾碗筷,就要转身离开。 还没跨出门,就听见身后继续说道:“顺便复赠你一个,免得你又好奇。” 袖仞听见声音顿了一下,又轻快道:“袖仞,偷偷告诉你啊!” 那声音像是做贼心虚似的,刻意压低声音道:“第三残酷的责罚啊!就是弹琴。” 袖仞现在满脑子就是那句“袖仞”。 看,只要他不停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她会记住的。 待袖仞离开屋子后,花澪又开始趴在桌子上了。 侧着目光看着窗外的那颗百年古木,先是念叨着无药公子,紧接着目光开始涣散,小声嘟囔道:“好讨厌弹琴!” 过了一会儿,更微小的声音响起。 在静谧的空气中,有声音这样说道:“若是还能见到亦然姐姐…我可以抚一辈子的凤求凰。” 又过了一会儿。 她道:“总有一遍会是她喜欢的吧!” 又是没有无药的一天。 是夜。 花澪突发奇想,铺好宣纸,拿起笔墨,写了一张婚书。 待到最后落笔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花澪张了张口道:“袖仞。” 她刚才想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只能叫出他的名字。 花澪话音刚落,一个阴森的黑影从上面窜了出来,直接站到了她的书桌前。 袖仞抱拳道:“夫人有何吩咐?” 花澪愣了一下,缓缓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屋顶,喃喃道:“这屋顶也没有漏洞啊!” 袖仞听到这话,贴心道:“夫人不必惊恐,属下刚才一直都在屋子里。” 花澪沉默地看着他。 好像更惊恐了! 花澪:“……” 要知道她就两百度近视啊! 又是怀疑自己眼瞎的一天。 花澪叫袖仞来,就是问一下这个世界的年月日,好写完最后一句话。 袖仞愣了一下,就报了一个日期。 这次他没有低下头,而是悄悄看着书案宣纸上的内容,淡漠的目光先是扫过婚书两个字,再慢慢先右边移去,紧接着漆黑的瞳孔放大,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那张红色的宣纸上写着: 婚书 订婚人 花澪 无药 于纪泽十五年戊子菊月望日订此婚约 江陵县妄河医馆有公子无药,医术无双 舞象之年,唯愿岁岁安康 今而芳心澪落,还愿与尔偕老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花好月圆,欣燕尔之 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 谨订此约 花澪放下手中墨笔,小声嘟囔道:“要是公子来写就好了,他的字才好看。” 袖衣默不作声,即便站在前面,花澪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婚书上的内容,他早已过目不忘! 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谁家女子会在婚书上写“唯愿岁岁安康”。 这样的一纸婚书,真叫这世上所有男子艳慕,却只能许予一人。 而花澪她许予了无药公子。 她说。 唯愿君岁岁安康。 还请君与吾偕老。 第81章 舒语遇刺 萧杀的剑气划破树叶,两道暗影在枫叶林中穿梭,所过之处都能引起片片叶落。 舒语公子停下脚步,一手撑着枯木,银月的清辉照在他那张原本温润的面容上,此刻那眉宇间满是阴寒,嘴角还噬着血迹。 青衣神色坚毅,目光如炬像是要破开黑夜,警惕地盯着四周,他握紧手中的长剑,鲜血顺着反着寒光的剑刃,滴落到枯叶上。 他转过身半蹲在自家公子面前,开口道:“公子,你先走吧!” 舒语公子看着他,回绝道:“不必。” 声音坚决,誓有与人共患难的意味。 青衣面瘫般的神情微微触动,干涩说道:“公子你…你的恩情,属下来世再报。” 说完,站起身来,背影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沧桑。 还没来得及走动,衣摆就被人拽住了。 舒语公子又说了句“不必”。 “公…子”八尺大汉哽咽道。 舒语公子:“……” 青衣眼眶一热,转过身跪下了来,坚定道:“就让属下去了吧!属下拼死也要护送公子离开江陵县。” 舒语公子眼皮直跳,开口道:“对方是暗杀榜排行第一的杀手,你去了还不够给人家切菜的。” 青衣正色道:“属下宁死不悔。” 说着,抹了一把眼泪,道:“所以,公子你先走。” 舒语公子表情有点奇怪,扯了扯嘴角道:“…走不了了” 青衣感动喊道:“公…子,您先走。” 舒语公子嘴角抽搐着,道:“真的…走不了了。” “公子…嗷呜嗷呜!” 青衣疼呼一声! 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家公子还没有收回的巴掌。 舒语公子收回手,疾言厉色道:“本公子都说了走不了了,脚崴了走不了了,你能不能听懂点人话。” 说完,舒语公子深吸一口气,随时随地在青衣面前表演变脸,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有礼的贵公子模样。 青衣捂着脸:“……” 空气静默了一下。 肃杀之气越发靠近,舒语公子眉头紧皱。 青衣在一旁担忧道:“公子,属下背着你走。” 这种时刻,逃命要紧,舒语公子倒也没有矫情,顾不得平日的贵公子气度。 他趴在青衣背上,两个人极速在暗处穿行着。 舒语公子强忍着口中腥甜,注视着周围的暗夜,心念一动,突然出声道:“去那里。” 青衣立马会意,道:“是。” 不愧是主仆二人,青衣跟了舒语公子这么多年,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不然也不能在这明刀暗箭中活这么久,舒语公子一示意,他就知道公子说的那个地方是花澪的住处。 他们离那个地方越近,舒语公子就莫名心头一悸,温润的眼眸盯着沉沉夜幕,闪不出一丝光泽,他知道无药竟然敢把花澪一个人放在那里,就一定有十足的准备,定然在那里安排了人手的。 温润的神色渐渐消隐,轻声念道:“也不知他的暗卫跟第一杀手比起来,究竟谁更胜一筹!” 如玉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青衣的衣服,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想着,他想要无药能赢,却只是为了自己能活。 青衣面不改色道:“公子莫慌,就要到了。” 舒语公子一招祸水东引,就将杀手引到了花澪这边。 灯火通明的屋舍里,花澪将写好的婚书用一个盒子装好,就摆放在书桌上,起身向婚床走去。 蜡烛还燃得明亮,她也并没有去熄灯,因为她早上起来就发现,屋子里的灯在她睡着之后,是会被熄灭的,心里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寒风呼啸而过,远处的枫叶潇潇,这自然逃不出暗卫们的耳目。 刷得一声! 出鞘一半的剑刃流光寒意,伺机而动。 待气息越来越近,所有刀剑哗然出鞘,全都对准了那片夜幕。 屋子里的花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数声冷兵器碰撞的声音,放在腰带上的小手微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突然哗啦一声,有人从屋顶跳了下来。 木屑瓦片砸落到木制地板上。 花澪心里一抖,白嫩的小脸越发雪白,她背对着屏风,不敢转头去看,但隐约猜到了什么。 院子里的刀剑声还在继续,可屋子里明显也多了一个人,或者可以说是两个人。 青衣将自家公子放了下来。 屋子里寂静极了,外面的暗卫正在与杀手纠缠着,好像还没有顾及到这边。 舒语公子一双温润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屏风那边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怪异感。 还没待他一探究竟,大门猝不及防被一道凌厉的剑气破开,连带着一道怒不可揭的声音。 “放肆!” 舒语公子与青衣立马向两边闪躲。 剑气没有伤到他们,便直接向屏风袭击过去。 然后两个人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语气中的担忧极为明显。 “夫人小心!” 屏风后面的花澪听到袖仞的声音,稍微放心下来,刚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受到一股力量压迫而来,双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而她眼前的屏风直接撕裂开来,精美的绣纹金线钩织,在半空中飘散开来。 众人被这里的动静惊扰,全都应声望去。 待看到屏风后面的人儿时,空气仿佛都要静止了。连院子里的刀剑声都停顿住了。 金线翻飞,在空中流光溢彩,而那份光彩夺目中,那一抹红色的倩影隐藏在明灭的烛光中,更是光彩照人! 众人望见那位倒坐在地上的人,墨发披散垂地,一身婚服艳丽,肤白盛雪,一张清丽可人的容颜不施粉黛,在这身红衣的衬托下,更显得纤尘不染,气质空灵。 只是那张乖巧的小脸明显神色慌乱,乌亮清澈的眼眸慢慢转动,却不敢打量四周,白嫩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生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呼吸声惊扰到了这如梦一般的画面。 袖衣苍白得不见血色的面容越发阴鸷,急忙从外面进来,单膝下跪在花澪的面前,尽可能地挡住那些窥视的目光。 他看着面前的人被吓得血色尽失,想要伸出的手在靠近前,又克制着收了回来,轻声道:“别怕!” 花澪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慢慢仰起头来,才发现眼前的人不是公子,蓦得眼眶一热,喃喃道:“…袖仞”。 袖仞只觉得心比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轻声道:“属下在”。 第82章 想带她走 院子里的杀意只消停了一瞬。 只见在一片狼藉中,那人一身红衣,艳丽似火,与四周拿剑对着他暗卫们,形成鲜明对比。 数十把凌冽的剑刃对准了他,像是围困,更像是在忌惮,所以没有人轻易出手。 雪亮的刀剑在月色下反射出寒光,对直映在了那人脸上带着的金赤面具上,那上面刻有诡异的血色暗纹,遮住他大部分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含情眉眼和左侧光滑的下颚骨,寒光勾勒出他阴柔却不失锋利的骨骼。 他正对着大门,一身杀气,晚风吹起他红色的衣摆翩翩,当看到金线翻飞下的那抹倩影时,所有人都停滞了呼吸,他也不例外,周身杀气渐渐消隐,连举在半空中的剑都不自觉得慢慢放下。 在这一片静默中,屋子里两个人温情的对话响起,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袖衣将花澪当得严严实实,让众人只能窥探到那跪坐在地上的人儿的红色纱裙,没有那直观的冲击,才人缓过了气来。 那双含情的眉眼中,映着这幕两人相望的画面,云绯看不到那个美人是什么神情,但想到那张乖巧的小脸不论是对她面前的男子露出那种神色,是含情脉脉?还是惹人怜惜?这都让他不爽。 眉眼中的惊艳渐渐隐藏,嘴角微微噬着一抹极浅笑意,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妖媚至极,殷红的唇瓣轻启,对着大门的方向不知说了什么。 声音极其轻微,和在晚风中,直接向着那抹被遮挡的倩影而去。 清风拂过花澪的发梢,她下意识的缩了脑袋,茫然的神色渐渐回暖,那缕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怪异的香味,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膜回旋,她没有听清! 可在场的人都听清了,那犹如调情的一缕风,当着他们的面勾搭引诱,让所有人都怒火中烧,冰寒刺骨的眼神向他看去。 “找死!” 袖衣转起身来,雪亮的剑刃直接对准了那个敢明目张胆勾引夫人的男子,嗜血的寒意从他那双看不清什么神色的眸子闪烁。 僵持的气氛被凌厉的剑气破开。 所有暗卫受到指示立马迎了上去。 舒语公子温和的眼眸半敛,盯着对面的云绯,压低声音道:“厚颜无耻!”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只觉得这个江湖上有名的杀手虽修得一身邪功,可实力了得,众人原先也是敬佩的,可他一个男子,就算再怎么样,当众使用勾搭女子的下作手段,还是在自家公子的院子里勾引自家公子的夫人,这立马惹得众怒。 当然青衣除外,当袖仞握着剑飞出去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扯住自家公子的衣袖,退后一步。 听见自家公子的话后,不动声色地又退了一步。 现在知道为什么他能在自家公子被数年的暗杀中活这么久了吧!除了他家公子各种苟命的小套招,比如这次的“祸水东引”。 还有就是他多年的经验之谈,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没待他松一口气,刚想劝自家公子赶紧跑吧! 然后看着自家公子作死似的向花澪走了过去。 青衣:“……” 公子,那可是无药公子的夫人! 花澪看着映入眼帘的衣料,视线顺着往上看去,当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时,眼眶立马就红了。 还没等她叫出那声“哥”,便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花澪…姑娘,跟我走。” 舒语公子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泪水溢满,他只当人是被外面的刀剑吓着了,心头一慌,只觉得灵魂有一处断了的羁绊,在慢慢连接上了,下意识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花澪仰头看着他,并没有注意到对方客气的称呼和伸到她面前那只玉手,极为僵硬,脑海中只回旋着那句“澪澪,哥来接你回家”。 声音是从学校大门对面的小卖铺传来,街道上车流穿梭,路边人来人往,一位结完账的俊逸少年转过身来,一手拿着刚买的牛奶,又对着她招了招手,淡薄的嘴角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被街道的喧嚣隐没。 肆意的春风吹动少年的墨发,他的身影藏匿在了时间的光阴中。 耳边的刀剑声不停。 她低下头,缓缓将手放到了那只温暖的大手中。 她哥说要带她走,她便什么都不再想了。 舒语公子注意到对方信任的神态,手心的温柔触感仿佛带着一股酥麻,他心头一颤,开口道:“花澪姑娘,请勿见怪!” 说完,他拦腰将人抱起,抬头看了看屋顶破开的大洞,运起轻功就走了。 身后的青衣见自家公子这副要走火入魔的举动,都还来不及阻止,心想自家公子这脚怎么好得这么快! 可跑得再快,那也不能带着别人家媳妇儿跑啊! 青衣:“……”要死要死。 他原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院子的刀光剑影,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青衣心一抖! 在对面还没打上来前,就跑了。 逃命的身影如一道残影掠过!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都是在自家公子身边这么多年,练出来的。 他是向着自家公子相反的方向跑的,好给人打掩护,毕竟无药公子的夫人公子他都已经明目张胆的抢了,他这一个做护卫的还能怎么办。 低头躲过一箭,心想自己逃命的功夫又上涨了,他能在自家公子身边活这么久,确实是谁都打不赢他,因为他从来不给别人跟他对招的机会。 当初他在公子侍卫选拔中,他实力最弱,可硬是靠跑累趴下了一众人。 他一想到自己是个有实力的,就立马把这项实力发挥到了极至,脚下的步伐生风,一路火花带闪电! 身后的暗卫们:“……” 靠! 一队人追着他,当然大部分追着舒语公子那边。 惊扰了夫人的人,他们要是放过了一个,等无药公子回来,要完的就是他们了。 凌厉的刀剑又是几声碰撞。 袖仞和云绯冲到最前面,边追还不忘拿刀砍对方几招。 又是一声刀剑刺耳的摩擦,凌厉的剑刃划过,带着火花。 如此几个来回后。 云绯也不想耽搁了,开口道:“我今日心情好,就不见血了。” 说完,汹涌的内力将袖仞震开,袖仞猝不及防闪躲,漆黑的眼眸抬起,就已经落了对方身影好几步了。 袖仞这个人再狠,也不过是一个才十九的少年,比起江湖上的险恶,他需要历练的还有很多。 第83章 分离 冷风吹动花澪的发丝,她仰着头,抱着舒语公子的脖颈,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心中升起一股怪异感。 她偏过头看了看周围的寂静幽暗,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公子呢? 她要回去。 她抬起头来,轻声道:“哥。” 舒语公子听到这声“哥”,动作一僵,但步伐还是没有停下,应声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是温润有礼,让花澪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小手不自觉抓紧,开口道:“哥,我们去哪里啊?” 舒语公子看着眼前的沉沉夜幕,薄唇轻启道:“不知,先离开再说。” 花澪慌乱道:“哥,我要回去,我不能离开公子。” 舒语公子对此话充耳不闻,心中陡然妒火燃烧,加快了速度。 “花澪姑娘,我们先离开再说。” 也许是夜色太暗,看不清方向,花澪只觉得心中不好的预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乌黑的眼眸到处乱看,慌张得连舒语公子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有怀疑,只觉得是哥他太过生气了,才这么称呼她的。 她刚要开始挣扎,凌厉的杀意穿透木林,直接向着一人而来。 舒语公子温和的面色一寒,抱着怀里的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堪堪躲过。 花澪被这一下弄得头晕目眩,还没清醒过来,便又闻到那股清风袭来的怪异香味。 云绯负手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滚做一团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双眼眸中却越发阴鸷,殷红的唇瓣轻启道:“本来今日不想沾血的,可舒语公子你也太碍眼了。” 话音刚落,他衣摆翻飞,一掌就要出去。 舒语公子感受到身后的寒意,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按住在肩膀,一个翻身压在了地上,温软的气息在他耳边拍打,急切的话语在他耳边道:“哥,小心!” 舒语公子感受到挡在他身上的人,小姑娘的体重很轻,刚才那个翻身好似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可就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却在这种时刻挡在了他前面。 他听着怀里人的心跳声,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慢了,同样变慢的还有他自己的反应,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看到对面袭击过来的红色身影时,瞳孔猛得微缩,让他根本来不及任何动作,第一次如此直面害怕和恐惧。 云绯察觉到那边的变动,发出去的内力根本来不及收回,只得尽可能的偏离方向。 这一掌直接拍到了他们侧边,云绯竭力忍住喉咙里的鲜血,可还是从嘴角溢出。 他强行收回内力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更何况花澪只是个普通人,即便只是余威,也把她直接震晕了过去,一口鲜血涌出! “哥…我好…想你!” 舒语公子的衣领被脖颈处的热血,连接着他的心都在发颤。 还没待云绯缓过气来,耳边就听见舒语公子慌乱的声音。 “花澪…姑娘!” 云绯侧目看去,弯下身躯,直接趁舒语公子还在惊恐时,把人抢到了自己怀里。 他双手抱着人,脚尖轻点了一下地面,衣摆翩翩,就背退着向后飞跃而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小脸苍白,鲜血染红了她粉嫩的唇瓣,眼睫阖上了,她气息微弱得过分,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云绯心头一紧,那张含情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似愧疚又似恐惧。 伤害她并非他的本意,他明明是想… 两道杀意向他袭来。 其中一道是来自舒语公子。 云绯抱着人一个翻身,又向后退却了大步,脚底的碎石向后飞溅,却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他低头向身后看去,寒风肆掠,幽不见底,后面已没有退路了。 “好一个落叶何翩翩,快放了我家夫人。” 袖仞周身寒气四溢,一步一步地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地像是踏在了心口上。 当看到那只垂落在半空的小手时,脚步直接顿住了,寒气从脚底生起,让他动弹不得。 舒语公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领口的鲜血明明已经凉了,却还是滚烫得灼烧着他的胸膛,半响开口道:“花澪…姑娘” 云绯抬眸看向他们,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得过分,连他都难以感知,更何况对面的人已经陷入惊慌,就更感知不到。 那双含情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色,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既然知晓我是谁,那也该清楚这一句“落叶何翩翩”的来历。” 声音在寂静的氛围中停滞了一下。 四处无风,可云绯周身有一股清风旋绕,引起片片叶落翻飞,紧接着落叶还没靠近他身,便化作利刃划破了空气。 铿锵—— 袖仞竖起剑身抵挡,不知是不是太过惊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剑刃狠狠干插入地里,鲜血从手指顺着利刃滑下。他抬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猩红,即便是在刚才抵挡那一击时,也没有把视线离开那只手。 他想起就是那只手,明明就在今天晚上的时候,还在为无药公子写着婚书,现在却再也抬不起来。 袖仞周身僵硬,目光缓缓向上看去,当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映入眼帘时,他那双本就暗沉的眼眸,再也闪不出一丝亮色。 云绯继续刺激着他们,道:“连你们都挡不住这一击,那也该明白,花澪姑娘” 声音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必死无疑!”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将所有的侥幸心理,揭露得鲜血淋漓! 无风的夜里骤然风起。 “那你就去死吧!” 袖仞撑着剑,艰难起身。 “把夫人…还给…” 那个“我”字终究没有资格说出口。 “…还回来!” 当两道凌厉的剑气向他攻击过来,云绯亳不慌乱,殷红的嘴角勾起,轻舐过溢出的鲜血。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好似就是为了等这一击。 云绯慢慢低下头,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她嘴唇还用鲜血涂抹着,一身婚服艳丽,明明这般惊艳,却也脆弱得让他心疼,轻声道:“别怕”。 刚才那一掌他心里有数,他不会让人死的。 他继续着低头的姿态,紧紧抱着怀里人,一步步向后退去。 花澪听见熟悉的“别怕”二字,就像是公子在抱着她说道,沉睡的意识在挣扎着清醒。 第84章 归京都 深秋时节,秋意正凉! 当今局势天下纷争,地方割据。 本来江山已经够乱了,没想到最近江湖上也不得安宁。 先是杀手榜排行第一的杀手“落叶何翩翩”身死。 再接着是一向深居简出的神医谷现世,广结天下英雄豪杰,也不知是何意! 盛传是神医谷已被一方势力招揽,如今现世,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助那背后之人一臂之力罢了! 也有盛传是神医谷谷主夫人失踪,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回所爱。 不过最后这一条传闻是最不为人信服的,谁不知道神医谷历代谷主像是跟中了咒一样,从来嫁不出去。也就是收弟子的眼光好,才让这一脉传承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这一代的神医谷谷主纵然天纵奇才,可性子古怪,一心只专研医术,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要说这样的人能找到夫人,谁信?除非人家女子直接送上门去了。 一家路边的饭店此刻人声喧哗。 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这般热闹。 一辆奢华不凡的马车,由两匹雪色宝马驱使,停到了路边。 丝滑的雪纱车帘飘逸,可车窗紧闭,让人不能窥探里面一丝一毫。 天光透过窗户雪色的薄纱,让马车里面不至于昏暗。 蓦然一张雪白的小手贴上那层薄纱,想悄悄打开车窗的手,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立马被人给发现了。 “花姑娘,都说了你由于意外落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元气。” 声音轻叹了一声,道:“外面秋风寒凉,不让你开窗也是为了你好!” 小手默不作声地缩了回去。 马车里的空间很大,被分割成两半。 外边放置了一张茶座,一旁的炉火还烧着茶水,茶香四溢! 里边布置着一张小榻,此刻纱幔摇曳,里面的情景只能看个隐约。 云绯撑着下巴,一双含情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那张刺金的面具此刻已被取下,露出一张妖媚至极的面容,一颦一笑媚态十足,可俊朗的轮廓却又不失凌厉。 见花澪不说话,他就更想逗她,于是又开口叫了一声“花姑娘”。 只见那纱幔里的人,原本正躺着盖在被子里,听到这个称呼后直接翻了个身不想理人。 云绯眼眸中的笑意更甚! 那日花澪一醒来,他便装作救命恩人,假意问她名字。 这小姑娘直接就告诉了他真名,谁知他刚开口喊了她一声“花姑娘”,人家直接一口茶水对直喷到了他脸上,并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他当时心头一慌,以为是自己的噬魂铃没有发挥作用,她还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当场认出了他来。 谁知在他后面的试探中,才发现花澪就是单纯地不喜欢这个称呼。 云绯只觉得心中越发好笑,每当对方不理他时,他就会用这个称呼激她,要不然那个人能自己闷在被子里睡一天,都不理他。 其实花澪也不是不想理人,毕竟对方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还是挺感激的。 可每当她想与人聊天时,对方就顶着他那张妖媚的脸,还用不正经的眼神望着她,就差明目张胆把“勾引”两个字给刻到脸上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方时不时就冒出来一句“花姑娘”,这要她怎么想? 她还能怎么想? 骨子里的抗日热血都要被激发了! 她是真的怕有一天与人呆久了,她会忍不住一巴掌呼过去! 外面的云绯又喊道:“花姑娘!” 花澪:“……” 听不见听不见! 云绯接着道:“花姑娘,再过一日就要到京都了,到时候我们…” 话到这里,他先轻笑了一声,声线蜿蜒曲折,引得花澪心里发毛。 花澪:“……”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时候你先随我回家,见我父母可好。” 云绯那双含情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床幔里的动静。 花澪听到这话猛得坐起身来,立马头晕眼花地轻吸了一口气。 云绯站起身来,大步向床榻边走去。 他撩起雪色床幔,看见里面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妖魅的面色略微慌乱,伸手将人扶住。 “来,先躺下!” 云绯坐到塌边,凝视着躺在暖被里的人,那张苍白憔悴的容颜,不似初见时那般明媚,纤长的眼睫颤颤巍巍地阖上,原本粉嫩的唇瓣也没有什么血色,这乖乖巧巧的模样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半分颜色,反而增添的几分病弱,更加让人怜惜! 花澪缓了过来,便看见云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脸色的神情无一丝作假。 两个人对上视线,花澪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开口道:“你刚才说见你…父母,为什么啊?”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这个救命之恩,她可不可以不以身相许啊!她还小呢! 云绯轻笑出声,道:“你我日日夜夜共处一室了大半个月,就算没有发生什么” 故意压得声线委屈道:“你让别人如何看我?” 花澪对上那双含情的眼眸,以现代人的思维方式,下意识就开口:“没关系,你不用对我负责。” 云绯笑意僵住了。 花澪继续道:“我们清者自清,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云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花澪说完,总算放心下来,心想这古代世界男尊女卑的,她要是在这个世界嫁人了,呆在男子的后院争风吃醋,以她看过的宫斗剧来说… 她可能活不过一集。 她就是一个小废物,想到以后该怎么活,就越发悲伤了。 还是不婚保平安吧! 云绯扯了扯嘴角,道:“花姑…” “打住!” 花澪看着他,认真道:“叫我花澪就好。” 云绯轻笑一声,道:“那我叫你澪澪?” 听到这话,花澪脑袋一疼,她伸手按住额头,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大手就覆盖在了她额头上,一股暖意好似慢慢疏导她的神经。 云绯低声在她耳畔说道:“澪儿,你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息!”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含情的眼眸此刻瞳孔暗流涌动,魅惑至极,与人对视时,让人不自觉就听从他的安排。 “澪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声音极轻极浅,在脑海回旋。 第85章 静和郡主 今日的皇都好似格外热闹。 人来人往,车马通行的城门口,此刻百姓拥堵,又有巡逻官兵站在两旁,将看热闹的百姓挡在身后,只留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 一个女子身穿鲜红的锦绣华服,衣裙上绣着精美纹案,可与寻常贵女服饰不同,这身衣裙十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飘逸长袖,反而袖口紧紧束着手腕,交叉式的领口,这装扮像极了刻意把男款服饰,给改成了女款。 静和郡主一袭红衣,骑在汗血宝马上,长发被扎了一个马尾,由金冠固定,再无多余的金银首饰。那张明艳的脸庞,在故作男子的装扮下,竟多了几分飒爽英姿! 她身下的马由一个侍从牵引着,身后还跟着两列纵队,此刻她面前正停着一辆要进城的马车。 清风拂过她飘逸的长发,她那双明亮的凤眸慢悠悠地扫视过眼前的马车,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这样眼神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极为让人恼怒的,可她周身贵气泠然,尊容加身,让人不敢冒犯半分。 显然,对面的马车与她的队伍相撞了,双方势均力敌,不肯谦让半步。 街边的百姓驻足停留,将原本开阔的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若之前两方人马还能一左一右,各自让于一旁,可依现在的情形,只能一方人马后退,先让一方通过了。 “那马车里…不会是舒语公子吧!” “他竟然回京了。” “可能是回来看望牡荆夫人吧!” “罪臣之子,还敢回京。” “别这么说,舒与将军一人之过,不殃及幼子,牡荆夫人当年为了保他,连皇后之位都推辞了。” “当今圣上与牡荆夫人感情不和,当年小世子夭折后,到现在都没能孕育一子。” “皇上后继无人,只好从宗亲里挑了淮安王之子。” “可也没见把和硕世子立为储君啊!” “有淮安王在,这不是迟早的事!” “你们不要命了,敢议论淮安王。” “这舒语公子一回京啊!怎么就这么霉,撞上了静和郡主。” “两个人从小不对付,这都退婚了…” “唉唉唉,舒语公子出来了。” “我看这次又得是舒语公子退让了。” “那不一定,两个人都退亲了,更是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这静和郡主再尊容,也不过是入京的质子,十五年前新皇登基,招了乐毅侯之女入京安养,随后还以战功为由,封了他女儿为郡主,还赐封号为“静和”,这意思谁不知啊。” “当今局势,也就乐毅侯能与淮安王抗衡了。” “都说了不要议论淮安王,你要死别拉上我们。” “静和郡主三岁就做了质子,还是挺可怜的。” “额…她拿着鞭子到处抽你的时候,希望你也能这么想。” “我想,这不是没有机会嘛!” 众人齐齐点头。 “哪家男子没被媳妇抽过,更何况静和郡主这样的美人,发点脾气怎么呢?” “就是,男子连这点疼都吃不得?” 后面的对话越发离谱。 但很快对持的局面越发不可退步。 牵马的侍从收到自家郡主的意思,对着站在马车上的舒语公子拱了拱手,道:“舒语公子,我们这边队伍太长,可能不便退让,还请公子谅解。” 舒语公子道:“那可怎么办?本公子已休书一封告知母亲,今日朝食即至,也不好让她久等。” 温润的眼眸半敛,继续道:“还请郡主谅解!” 此话一出,众人又开始议论。 “我就说舒语公子不会退让了。” “这郡主在京无依无靠,舒语公子再怎么样,背后还有牡荆夫人。” 有牡荆夫人在,那不就等于有皇上当靠山。 静和郡主眉头微皱。 舒语公子道:“母亲她…” 话还没有说完。 静和郡主手中的鞭子,啪的一下抽在了地上。 空气陡然寂静。 静和郡主的凤眼轻抬,漆黑的眼眸中有怒火燃起,艳红的唇瓣轻启:“再敢在老娘耳边一口一个“我娘”,本郡主下一鞭子就直接呼你嘴上。” 舒语公子听言,依旧面色温润有礼,像是故意般,开口道:“我娘她在家中置办了酒宴…” 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过来。 但很快就被一把横穿过来的冷剑挡住了。 舒语公子继续道:“我娘说要给我接风洗尘!” 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青衣任恼任怨。 他转头看来自家公子一眼,见他还没有住口的意思,眼皮直跳。 又是好几鞭子。 又是舒语公子口中的好几个“我娘”。 真的被抽了几鞭子的青衣:“……” 众人看得瞪目结舌。 “这舒语公子怎么出去个几年,变得…” “还能怎么样?” “有牡荆夫人宠着呗!” 那可是一个连皇后都不做的女子。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舒语公子马车的后面,好似在等着进城。 舒语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回首笑道:“静和郡主,你看本公子这下是真的不方便退让了。” 静和郡主收回长鞭,将一圈圈挽在自己的手臂上,斜目向后面的那辆马车看去。 那辆马车纱帘雪白飘逸,清新脱俗,可车门打开,站出一个妖魅红衣的男子。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不是京城锦绣坊,富商云家妻主的幼子吗?” “对,安夫人偏房幼子三年前才被云家主接回京。” “他怎么也回京了。” “京都祸害有一个静和郡主就够了,现在又回来一个。” “他能跟郡主比吗?他一个男子家家的,成天惹是生非!” “也是也是” “云家为了他的亲事,硬是把他的嫁妆多增加了几倍。” “他的那些兄弟个个年轻有为,接手了家里生意,以后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所以安夫人人才急啊!这是硬塞都没人要,也有冲着他的那张脸和嫁妆来的,他干脆直接跑了。” 云绯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但在注意到前面的舒语公子时,动作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将撩开的车帘给遮好。 他是三年前才被他母亲的正夫,接回京都与父亲团聚的,那时舒语公子早就不在京都了。 含情的眼眸微暗,刚刚百姓的话,他远远就听见了。 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刺杀一个贵公子,没想到还有这般来头。 第86章 天若有情 静和郡主凝视着那辆马车,目光像是要穿透了纱帘。 云绯似有察觉,向她看了过去,拱手道:“见过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瞥了他一眼,她跟这个人没有什么过节,倒还算客气道:“让路。” 声音淡漠,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她话音刚落,那辆雪白的马车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声音很小,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舒语公子也听到这个声音,转身向后面的马车看去。 云绯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转向他,含情的眼眸噬着笑意,也向他拱手示意。 静和郡主眉头微皱,继续盯着那辆马车,下意识开口道:“里面是什么人?” 云绯听到马车里的咳嗽声,目光闪过一丝担忧,转回头道:“是我未婚妻!” 听到这话,百姓又一阵喧哗! 马车里的花澪听到他的话,咳嗽得更厉害了。 云绯继续道:“此次回京,除了解决我的亲事,不让父母再为我操劳,还有便是” 他转身看着马车里面,道:“带我未婚妻进京求医。” 马车里的咳嗽响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到后面越来越微弱。 静和郡主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能感受马车里的人确实气息微弱,心头莫名一紧。 将手伸到半空招了招,开口道:“让路。” 这次是在吩咐自己手下。 手下人牵着马到了一边,身后的队伍合并成了一队,众人望着这片刻改变的局势,没想到双方对峙了这么久,就因为马车里的那位姑娘体弱多病,硬是让出了一条道路来。 原来静和郡主也有退步的时候啊!这样一举动让众人惊奇。 当舒语公子的马车从静和郡主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撩开窗帘,声音温润有礼道:“多谢。” 静和郡主当下一鞭子挥过去。 当然,呼在了青衣身上。 青衣:“……”习惯了。 他目光移到了自家公子身上,还是觉得公子他哪都好,就是喜欢作死。 就拿上一次来说,间接害死了花澪夫人。 那天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当机立断把丢了魂的公子背走,这要是落到了无药公子手里,现在可能曝尸荒野了。 青衣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侍卫,在这世上哪怕女子再是尊贵,也是比不得他家公子的,所以花澪死的时候,他只想着赶紧带着公子离开。 只要有牡荆夫人在,无药公子也不能闯进将军府杀人吧!不止是将军府,恐怕整个京都哪里还有他容身之所。 静和郡主瞥了一眼从身边经过的雪色马车,飘逸的纱帘被清风卷起,与她在空中飘扬的墨发相纠缠了一番,她神色不变,只有在闻到马车经过时,从里面传来的浓郁的药香味,这味道浓郁得让人难受。 她伸手将与墨发纠缠住的纱帘勾开,眉头微皱,开口道:“病成这样,还能活吗?” 她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所以马车里的花澪一下就听到了,清澈的眼眸透过雪纱看去,她看不清外面的人,只有一个艳丽如火的身影,小声嘀咕道:“能活。” 外面的静和郡主听到了那声小心翼翼的话,笑了一声,明媚的面容在冰雪消逝后,仿佛多了几分活气。 她抬眸看向那辆已经走在她身后的马车,清风拂过她的长发,突然开口道:“那就好好活着,好歹是第二个能让本郡主让路的人。” 她的声音很明亮,像是春日骄阳,能够驱散所有的雾霾,直击中花澪的心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马车里的云绯开口道:“别惊慌,郡主不同于其他贵女,自幼习武,所以你刚才的话声音虽小,她还是听见了。” 花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隔着床帘纱幔,望着云绯道:“这么厉害?” 她一觉醒来,知道自己是穿越了,可没想到这还是个武侠世界。 这句话静和郡主也听见了,于是用内力给花澪传声道:“承蒙夸奖!” 坐在马车里的花澪直接愣住,她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还是没来得及细想这直击她心魄的声音,这武侠发风的世界让她体内的中二热血又一次沸腾。 空气静默了一下。 她眨巴一下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想到的是又一次沸腾。 静和郡主的队伍一路向着城外的浮屠寺而去。 牵马的随从抬头看向她,道:“郡主好像心情很好!” 静和郡主微微颔首,道:“那姑娘的声音,像我家团子。” 思林又开口道:“那需要属下去递上请帖吗?” 说完,提醒道:“下个月便是郡主生辰了。” 空气静默了片刻。 “不必,不喜欢热闹。” 思林明白,郡主的意思是这次的生辰宴会也不必办了。 静和郡主看着眼前熟悉的路径,明亮的凤眼变得些许暗淡,这条路她每个月都会来一遍,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去那最近的寺庙。 京都百姓都传,这静和郡主性子刚烈,不像是个会怕鬼神的,可却偏偏每月都去寺庙祭拜,信极了鬼神之说。 冷风吹动她的墨发,她微微抬首,向着城门口的方向望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像。” 思林抬头看向她,不明白地嗯了一声。 静和郡主转过头来,继续盯着前面的路,突然出声道:“不像我家团子。” 思林道:“郡主见谅,属下从小陪侍在郡主身边,从未见过这位团子…姑娘?” 他声音的疑惑不解,静和郡主并没有在意,也不想去解释,只是开口道:“我家团子整天蹦蹦跳跳的,可精神了,那姑娘太病弱了。” 这边,雪色马车也慢悠悠地停在了一家高门前,一只白嫩的小手撩起纱帘,花澪抬头看去,只见那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安府”二字。 她收回手,清澈的眼眸充满不解,望着坐在茶桌旁的男子,说道:“你不是叫云绯吗?” 云绯见这人竟主动跟他说话,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妖魅的面容笑意更甚,开口道:“嗯,有什么问题吗?” 花澪不解道:“你姓云,为什么这牌匾上写着安府?” 他轻笑一声,道:“若你能让我冠上你的姓,也不是不行。” 花澪:“……”有点奇怪! 云绯笑道:“我娘姓安,这里自然是安府!” 花澪看着他,好似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爹是入赘的啊!” 云绯奇怪道:“这世上的男子不都是入赘的吗?” 那个男子嫁人了,不是跟媳妇住? 花澪:“……” 啥意思? 这…还是个软饭当道的世界? 第87章 安府 安夫人的五个夫侍,便是云家几兄弟。 一家人都算本本分分,安家祖上十几代人都在京都做着点“小生意”,安夫人有九子,其中云绯排第二,是跟她最宠爱的云家二郎所生,可就是爱屋及乌,太宠爱这个孩子,才让他无法无天,整天舞刀弄枪也就算了,可琴棋书画他是样样不行。 三年前原本好不容易把人从江湖找了回来,可还没来得及把人给嫁出去,就又让人逮到机会给跑了。 前段时间听闻江湖上的“落叶何翩翩”身死,差点没把安夫人给哭晕过去。但很快就收到云绯的来信,说是要归家,安夫人只当他是不想过江湖上刀光剑影的日子,于是举全家之力,帮他善后,让人彻底摆脱江湖上的身份,只需继续回来做云家二公子好了。 这日,天还没亮。 安府众人在大厅等候,就连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的云家长子云逸,都放下手中事物,早早等在大厅。 与众人焦急的事情不同,他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一手持着账本,神情清冷淡漠。 他一身锦衣华服,腰带上扣着墨玉,右手拇指上还带着扳指,头发梳得规规整整,由墨冠束起,明明是富贵至极的装扮,可当袅绕的茶雾攀摸着他俊逸的轮廓,那张端正深邃的五官,竟多了几分飘逸仙气。 只见他低头品了一口手中的茶水,淡然道:“换茶叶了。” 安夫人的正夫,云家大郎看向自己大儿子,开口道:“这是你二弟喜欢的茶,你娘半个月前收到信时,就让人把绮罗居给收拾了出来,府里换了的东西,可不止是茶叶。” 云逸低头看着手中的茶,还是把放到一旁,神情淡漠道:“家里的内务一直是您在管的。” 云家大郎笑道:“这不是云绯回来了?等再过几月,爹把这些东西都换成你喜欢的。” 云逸没有回话,继续看着手里的账本。 他们的话说得声音不大,其他人都在院子里等着,并没有关注这边。 安夫人一直向大门口张望着,不一会儿就有传信的小厮跑进来。 “夫人,二公子的马车到城门口了,但是…” 安夫人的心一下就提了上来,以为人刚到城门口,就又掉头跑了。 小厮继续道:“但是与静和郡主,还有舒语公子的队伍冲撞了。” 安夫人皱起眉头,想起自家儿子无法无天的性子,开口道:“他便把两边的人…都得罪了?” 云家二郎在一旁扶着她,开口道:“夫人不要忧心,这个不成器的。” 这时,云逸和云正夫走了出来。 云逸开口道:“母亲别急,等我改日带上礼物,亲自登门赔罪!” 安夫人看向他,开口道:“唉!就你最懂事。” 云正夫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很是满意。 他这个儿子,一向会见机行事! 一家人继续等着,可没过一会儿,又有小厮传报。 安夫人连手里的茶也不喝了,开口便问道:“到了?” 小厮低头道:“不是的,是二公子他马车里好像还带回来一个姑娘,二公子在城门口大肆宣扬说…” 云正夫开口道:“说什么?” “说那是他未婚妻。” 众人惊呼! 连一向淡漠的云逸,盯着账本看的眼眸都移开了目光。 云正夫开口道:“夫人,这绯儿平时再胡闹,这可是关乎自己清誉的事儿。” 安夫人眉头微皱。 这下云家二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云逸站起身来,道:“二弟还没回来,这消息倒是已经传回家里了,想必这会儿,整个京都都已经传遍了。” 这谣言确实传得快,只有花澪坐在马车里,不知道自己多了个未婚夫。 安府的大门慢慢打开。 云绯下了马车,安夫人首先迎了了上来。 互相寒暄了一番,可云绯还是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一直在往他后面的马车看去。 云逸浅笑道:“二弟的马车,这装饰何时换得这般素雅了。” 他没有说完,可安夫人等人都知道,这应该是马车里的那个女子所喜欢的风格。 这倒是是引起了众人的好奇,京都贵女从小骄奢淫逸,大多喜欢镶金带玉的风格,可这女子竟如此不同,想来不是个轻浮的人。 云绯向马车看去,轻声问道:“澪儿,收拾好了么?”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道:“好了好了”。 花澪在床上躺了大半月,现在到了别人家里,才急着爬起来收拾一下自己。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不会用车里的发饰,只好把头发给披散开来,待穿着得体后,才慢慢撩开车帘。 众人寻声看去,先是望见了一只白嫩的小手,紧接着那只手的主人屈身出来,她侧身仰着天光,今日的天气很好,晨曦暖阳映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芒,更是称托得周身气质不染纤尘。 空气都寂静了许多。 忽然一阵风吹过,花澪病了许久,受不得一点凉意,立马捂唇咳嗽,苍白憔悴的面容泛红。 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云绯直接把人给抱了下来。 花澪惊慌了一下,挣扎道:“你放我下来。” 云绯低头看着她,轻笑道:“你自己现在的身体,可能走不进大门。” 花澪沉默了,这是事实,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床榻上躺了大半月。 可是她还是不明白,自己就穿越了一次,怎么身体就娇弱成了这样。 云逸凝视对面的人,久久不能移开目光,看着两个人对视的样子好似很亲密,让他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账本,他只是不明白,像云绯这样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能有这番机遇。 直到云正夫在一旁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又是那副得体的面容,招呼了上去。 安府众人原先还不明白,二公子这般不顾清誉的行为,可当看到了花澪才知道,就这般颜色,这世上哪个男子不想贴上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安夫人和云家二郎,原本以为自己最疼的儿子,以后只能给别人做侧,或者是孤独终老了,可现在带回来的姑娘,在招呼过后得知,不仅没有娶亲,而且自己儿子还对她有救命之恩。有这般颜色,却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加上安府在京都的财富势力,自己儿子妥妥能当上那姑娘的正夫。 第88章 奶茶 花澪就这样在安府糊里糊涂地住了大半个月,对这个世界也是越了解越心惊。 一开始听说安夫人有五个夫君,她还能骗自己,安夫人那么雍容华贵,一身贵气十足,有五个入赘的老公怎么了?尽管三观在拼命地摇晃中。 后来无意之中撞击安夫人在与身边的侍从调情,而云绯一脸淡然地带着她换了一条路走,好像对这个出轨现场视而不见,她想着自己一个外人,应该更加镇定才对,于是把嘴闭得紧紧的,觉得自己的三观又受到了一次冲撞。 再后来那个与安夫人调情的侍从,被她纳为良侍,穿着一身喜服从偏门走了进来,还是由云家正夫亲自操办的,花澪只记得那天府里异常热闹,而她的心拔凉拔凉的,三观彻底碎了一地。 后来跟云绯刨根问底,才发现这个世界,跟她所知道的古代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也算是穿越过来,不幸中的万幸。 花澪的住处是在安排在绮罗居旁边的院子,本来应该避嫌的,可安夫人考虑到,反正现在全京都知道自己二儿子带回来了一个未婚妻,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把他们安排得近点,也好培养感情。 这天绮罗居的庭园里,即便还是秋季,暖炉却早早燃起。 云绯在一旁舞弄着针线,可眼神时不时就被旁边的人吸引了注意。 花澪最近又清减了许多,即便身上披着墨绿色披风,手里还捧着汤婆子,还是觉得很冷。 她将下巴磕在茶桌上,清澈的眼眸望着窗外的翠绿,目光有点茫然,突然出声道:“这都秋天了,树叶还没有落。” 云绯看向她,一有机会就跟花澪搭话,含情的眼眸永远噬着笑意,开口道:“这里是南方。” 他转头顺着花澪的视线看去,解释道:“你看的那棵树名叫“常青”,四季常青。” 花澪听言,看向他道:“那是不是它永远都不落叶啊?” “那倒不是,它每年还是会换新叶的。” 云绯回头与人对视着,说道:“我喜欢很喜欢常青树,它的树叶一年四季都绿意盎然。” 花澪点了点头,道:“看得出来,你院子里全是常青树。” 说完,屋子继续寂静的。 云绯眉头紧皱,放下手中的针线,他其实对针线活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母亲说,在花澪面前装装样子还是要的。 他学着花澪一样,把下巴磕在桌子上,花澪看着窗外的景色发愣,他便看着花澪发愣。 屋子里暖炉继续烧着,越来越暖和了,让她眼皮止不住地打架,这副迷糊的模样直接映入深邃的眼眸中,能让人的心都软化。 云绯轻声道:“澪儿,你喜欢什么花草?我可以把院子里的常青树全部换了。” 花澪睡意朦胧中,被耳畔的声音惊醒,猛得抬起头来。 云绯来不及闪躲,被撞到了额头,疼呼一声。 花澪一脸懵逼地看着对面的人,张了张口道:“你…还好吧?” 云绯听到这话,含情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道:“疼!你哄我。” 花澪看向他揉着额头的手,说道:“真的疼?” 云绯放轻声音,嗯了一声。 花澪扯了扯嘴角,道:“可刚才磕出来的痕迹,已经被你揉没了。” 云绯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满眼写着不信。 云绯:“……” 他就僵硬着收回了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去拿针线,只是那绣线怎么都穿不过去。 云绯低着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嫩的小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针线,轻柔的触感擦过他的手指,让他心都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头看向那张乖巧的小脸,依旧憔悴病弱,没有什么血色,可神情却异常认真。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他看到那人抬头看向他来,将手里穿好的针线递给他,说道:“好了,就当刚才的赔礼了。” 云绯好似回过神来,接过针线,妖魅的脸上扬起笑颜,只是比起平常的魅意,这次更多了几分随意真实,开口道:“澪儿真厉害。” 花澪挠了挠脑袋,说道:“你要是不喜欢针线就不学啊!” 云绯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诧异地看向她。 花澪不明白他这什么神情,只是道:“这几天,我都看到了,你一拿起针线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喜欢就不学了呗!” 云绯轻声道:“真的?” 花澪点了点头。 那双含情的眼眸越发深邃了,看得花澪都一点不自在,眼见云绯就要把桌子上的针线给收拾好了。 花澪沉默了一下,突然出声道:“能给我吗?” 云绯道:“什么?” 但还是把这些针线给了花澪。 花澪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拿起针线,穿着针线玩。 云绯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花澪那般熟练的穿针引线,心中越发怪异,这神医谷的夫人竟然对穿针感兴趣。 “好玩吗?” 花澪点了点头,继续穿针打发时间。 云逸一步入绮罗居的主屋,就看到花澪坐在一旁穿针,而本该学习这些针线的人,现在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穿针。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一袭白衣,气质纤弱,一个一袭红衣,艳丽至极,旁边的茶水被烧得沸腾,这般神仙眷侣的场景,叫他都愣在了原地。 云逸以自己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这花澪姑娘明明就是对他二弟无意,可现在的这副场景又叫他不敢确定了。 针线是男子的活,谁家女子愿意伤眼去做这些事情,而他现在面前就有,可却并不是为了他穿针引线。 云绯现在一心想着面前的人,加上在家里,便没有任何警惕,还是花澪先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人,开口问道:“云大公子?” 云绯转过头来,道:“哥?” 云逸回过神来,又是那副得体的笑颜,向他们走了过去,开口道:“今日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二弟。” 云绯招呼着人坐下。 这时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提着的东西,于是道:“嗯?哥,你还带了奶茶啊!” 奶茶? 花澪听到这话,立马看了过去。 云逸笑道:“前段日子,听花澪姑娘嘟囔着想喝奶茶,便给买了回来。” 花澪还呆愣着。 想着这…古代就有奶茶了吗? 熟悉的香味就已经凑了她面前。 第89章 亦然如故 花澪盯着眼前的奶茶,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的杯子,上面的盖子上还插着一根细管,看着像是木制的。 目光从那个杯子上的贴图细细看去,上面的图案很是别致,不知又看到什么,花澪的瞳孔陡然顿住。 云逸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奶茶,开口道:“花澪姑娘要不要尝尝,这奶茶可是京都才有。” 云绯见花澪好似愣住了,道:“澪儿,怎么了?” 花澪听到声音,好似才回过神来,白嫩的小手慢慢放下手中的针线,然后立马接过眼前的奶茶,乌亮乌亮的眼睛盯着奶茶上的商标,小嘴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开。 一旁的两个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花澪好像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花澪盯着奶茶,眼睛泛着光,轻声念道:“miss” 这个英文单词,便是贴着奶茶杯上面的商标。 云绯不明所以,道:“澪儿,你刚才说什么?” 云逸也是神情疑惑地看着她。 花澪抬起头来,不知是不是太过兴奋,对着根本不知道英文的古人,说道:“这杯子上有一个“miss”诶!” 说完,低头猛得吸了一口奶茶,眼里的光更亮了。 就是这种熟悉的味道。 花澪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见到了现代世界才有的物品,激动得不得了,决定一定要去这个奶茶店看看。 云绯担心她的身体不让出门的,倒不是怕让舒语给撞见了,毕竟“落叶何翩翩”已经死了,他现在是云二公子,京城就这么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迟早会碰到,所以,到也没拦住花澪不让出门。 一辆贵气的马车停在了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走下车来,向着一家店铺走去。 众人见是一个女子的衣裙,便都看了过去,毕竟这个世上只有一些贵公子出门才会带着帷帽,可这几人倒好,一个女子带着帷帽,身边的两位公子抛头露面的。 见她去的店铺,众人对这倒是不奇怪,毕竟这京都就这一家奶茶店,是静和郡主开的,故无人敢去分这一杯羹,京都的贵女想喝奶茶,都只得往这条街来。 卖奶茶的小厮刚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对着花澪一行人客气道:“请小姐见谅,我家奶茶是限量的,今日已经卖完了。” 小厮说话的底气十足,这家店有静和郡主撑腰,就算是什么皇亲国戚来了,这奶茶不卖就是不卖,从来没有人敢闹事! 花澪刚打算开口说话,可身体还没恢复,又咳嗽了几声。 云绯在一旁仔细替她掩着帷帽,开口道:“澪儿,你要是实在想喝,我们就把明日的奶茶全买回去。” 他刚说完,小厮立马道:“这位公子,我家奶茶店有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杯。” 周围众人看戏似的看了过来,有人出声道:“那好像是云家二公子云绯。” 此话一出,众人也猜到了花澪的身份,就越发对帷帽下的容颜好奇了。 “抱歉,家弟不懂事。” 一旁的云逸拿出钱袋,出声道:“我先预订一份奶茶,请明日送到安府,多谢!” 他转头看向花澪,道:“花澪姑娘,今日风大,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先回府吧!” 花澪婉拒了他,看向那个小厮,开口道:“我不是来买奶茶的,就是想拜访一下你的东家。” 话音刚落,身后就忽然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想见本郡主,何需那么麻烦!” 众人闻声看去。 静和郡主一袭红衣,身边有人牵着马匹,后面依旧跟着两列侍卫。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红色的衣摆被风吹动,那双凤眸微抬,傲气凛然地看向花澪这边。 段亦然打量着对面的女孩,她头戴帷帽让她看不清面容,可还没到冬季,就披着这么厚实的披风,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可见身体极为孱弱! 又瞥了一眼旁边站在的云家两兄弟,便猜到她是谁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长鞭,神情淡漠,开口道:“你是那天的小病秧子。” 花澪看向门口的人,虽然不认识,但听着她对着自己说话,心莫名就有了归属感。 帷帽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也看不清对面的人,于是在云绯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就一把撩开了眼前的纱幔。 视线渐渐一下子清晰了起来,这样说话方便多了。 可她没有注意,当她撩起纱幔时,四周的空气陡然寂静,所有人都望向了她。 段亦然看着对面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把玩着长鞭的手顿住,身体僵硬不动,那张乖巧的小脸扬起笑颜,离她越来越近,像是做梦一般,让她回不过神来。 “郡主勿怪!我是看见你家奶茶上的商标是…” 段亦然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满眼都是对面走来的人,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可对面的那个女孩,此刻应该被她拥入怀里。 花澪还在继续说着话,但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走过去。 忽然又有冷风吹来,让她不得不停下来捂唇咳嗽。 可下一秒,花澪就感觉自己被冬日暖阳给包裹了,让她舒适得没有挣扎一下,就被人拥入了怀里。 云逸在一旁看着,他比在场所有人都先回过神来,所以在静和郡主走近时,率先按住了云绯。 他凝视着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那两个女子,眉头紧皱,他就是替自家弟弟善后的人,只要稍微一留心,自然是知道花澪跟神医谷可能是有关系的,可天高地远的,等那边的人找过了来,又在京都重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啊! 而现在,静和郡主跟花澪的关系明显不一般,他想留下花澪,甚至是…发展更不一般的关系,可云家隐世多年的警觉告诉他,花澪已不是云家可以招惹的人了。 他虽看不上这个整天闯祸的弟弟,可这终究是他云家的人。 若是以往,从利益的角度,他会毫不留情地借着花澪这个人,去跟神医谷攀上关系,又或者是攀上静和郡主。 可他看着花澪,从私心的角度,他选择了默不作声。 第90章 亦然如故2 秋风吹拂过红衣女子的墨发,明明还是秋季,可这刺骨的寒意,可见今年的冬季并不好过。 段亦然好似感受不到冷风袭背,她双手紧紧抱着人儿,那清浅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胸口,虽然轻微若无,可每一下都让她的心加速跳动一下,怀里的人是脆弱的,更是鲜活的,隔着这么近,她都能听见怀里人的心跳,呼吸,甚至是血液在体内流淌。 她轻颤着松开了一只手,蓦然长鞭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澪被这声音吓得清醒过来,那张苍白乖巧的小脸慢慢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的是一张明艳的,但是陌生的面容,而她对视上的那双凤眸,明明是那般明媚惑人,可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悲伤,在此刻全都涌现出来,让人心魂一震,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紧接着那双凤眸有了更多的情绪,是呆愣,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段亦然低头看着对面那张憔悴的面容,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呼吸一滞,一时间让她不知说些什么,眼眶慢慢泛红。 该说些什么好呢? 说多久未见你了… 说那天没来得及牵紧你的手… 说半生不见,太过思念… 还是说… 走,亦然姐姐带你回家。 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过她的脸庞,滴落在花澪仰起来的小脸上,或许是思念太过刻骨,那滴眼泪太苦。 花澪不认识眼前的人,可段亦然认得她啊! 那滴苦涩的眼泪让花澪的心慌乱了一下,等其中的思念蔓延至心脏,还来不及细细感受品味,便被人轻轻擦拭过去。 段亦然仰了仰头,才让积满的泪水重回眼底,然后眼眸垂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由于常年舞刀弄枪,带着薄薄的一层茧,但现在一下又一下轻柔小心地触碰着她的珍宝。 这张小脸太乖,她舍不得眼泪滴落在那上面,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她都舍不得。 花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又似乎在千言万语。 “你是…” 她用微弱的,没有什么力气的声音开口说话。 段亦然认真听着,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生怕错过了一字一句,这场梦境就会再一次破碎在了下一个瞬间。 可花澪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一阵凉风袭来,便又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段亦然面容一慌,梦醒时分的恐惧和窒息感袭来,搂着人单薄的肩膀上的手,收得更紧了,右手拇指摩擦过那张苍白小脸上浮现的红晕,声线压得极低,开口道:“小…小团子” 声音中的哽咽是那般明显,在场的所有人在刚才长鞭落地时,就已回过神来,此刻这道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如此明显,众人诧异,静和郡主竟然哭了。 目光在空气中来回交织,越发好奇花澪的身份。 唯有站在门口的思林,听到自家郡主的话后,微微眼睛睁大,向花澪看了过去,可被他家郡主挡住了,他从始至终只能望见一片墨绿色的衣角 可他心中比任何人都要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可是静和郡主年年月月去寺庙求神拜佛,求了十几年的人啊! 花澪看着面前的人,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喃喃道:“亦然姐姐…” 她能感受到小脸上的手,在她终于叫出这个称呼,认出了她时,在轻轻颤抖着。 段亦然道:“…在”。 说完,又迫不及待道:“别走。” 这个梦太真实了,她只求这个梦能够消散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者… 让眼前的人就这样停留在这里,她便此生都不觉得孤寂。 “亦然姐姐…” 花澪张了张口,道:“你的手好凉。” 说着,那张暖呼呼的小脸就蹭了蹭她的手心,企图让人对方的手能够暖和一点。 紧接着,那只冰凉的手就贴着她的脸庞,划到了她的脖颈处,那里的温度要比脸上暖和,可同样,现在对比一下,花澪只觉得那只手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没有闪躲,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捂得更紧,声音冷得打颤道:“一会儿…就暖和了。” 段亦然久久凝视着那张乖巧的小脸,感受到脖颈处的脉搏在一下又一下地跳动,里面有热血在流淌,这条鲜活的生命现在就在她的掌心中,生命的气息和手掌处的暖意,都在让她从梦中慢慢清醒过来,可这一次,梦醒过后… 她还在。 “热的…” 也就是说… 活的。 段亦然像在水中憋气的人,猛得呼入了新鲜空气,要溺亡的人得到救赎,她大口喘息着。 花澪又喊了一声“亦然姐姐”。 段亦然一下子将手给抽了回来,湿润的眼眶蓦然汹涌,她屈身低下头去,双手紧紧地将人给禁锢着,将下颚放在对对方单薄的肩膀上。 声音在人的耳畔轻颤道:“乖…我就是…你在…你是热的” “乖乖…说话” “理理…我” 花澪伸手抓住对方身上的一块布料,轻声道:“亦然姐姐,我想回家。” 段亦然只觉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冷风吹动她的衣摆,而她怀里的人被她遮挡着,这下连风都一丝一毫也动不得。 滚烫的泪水再次顺着下颚滑下,这个高傲的人弯下了腰身,这下泪水只能掉落在了地上。 段亦然站起身来,替人戴好了帷帽,双手从帷帽上放下,又落到了肩膀处,给人整理了一下披风,确定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吹不到一丝的风后,才伸出一只手去搂着对方的肩膀,开口道:“走,回家了。” 她刚想带着人转身就走,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披风里出来,扯住了她的衣带,与此同时,云绯拦在了他们面前,开口道:“澪儿,你要带她去哪儿?” 周围看戏的百姓议论纷纷,只觉得这云二公子几年未见,这更能闯祸了。 不过得罪了静和郡主,云家也别想在京都呆下去了。 静和郡主凤眸抬起,周身气质凛然,杀意尽显,跟刚才仿若两人。 而站在门口思林,不用自家郡主吩咐,便立马喊道:“云家人好大的胆子,敢拦郡主的路。” 话音刚落,侍卫便纷纷拔剑,雪亮的剑刃出鞘一半,流光般蚀骨的寒意晃眼。 这下连议论的百姓都默不作声了,生怕殃及鱼池! 第91章 京都轶闻 云逸没能拦住人,只好跟着一起,挡在了大门前,拱了拱手道:“郡主息怒,云家绝对没有这个胆量。” 花澪在一旁拉了拉静和郡主的衣袖,轻声道:“亦然姐姐。” “嗯?” 段亦然偏过头,余光瞥见那些寒光肆意的刀剑,以为是把人给吓到了,转头冷声吩咐道:“都把剑给收起来。” 所有剑刃刷的一下入鞘。 云逸就站在前面,看着静和郡主脸色的寒意在转过头去的时候,变得意外温柔,轻声对着花澪说道:“别怕。” 他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光泽,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更有底了,于是开口道:“静和郡主。” 花澪刚想再说些什么,耳边就传来一道声音打断,她抬头看了过去,静和郡主眉头微皱,也一同看了过去。 云逸拱着手开口说道:“舍弟刚才不懂事,得罪了您,可他终究是我云家的人。” 听到这话,众人以为这云大公子又要为他弟弟登门赔罪了,毕竟整个京都谁人不知,这云二公子每一次闯祸,都是云大公子给人道歉。 这道歉的次数多了,不仅别人这么想,连他身边的云绯也是这样以为的。 那双含情的眼眸此刻暗了许多,愧疚道:“哥,你先起来,这次是我鲁莽了。” 他伸手去搀扶他哥,但被人婉拒了,心中的愧疚更甚,于是对着众人大声道:“这次是我一人之过,得罪了郡主,我自己承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确实。” 声音清朗淡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云绯应声回头,便看到自家兄长放下行礼的手,直起身来,于是轻声道:“哥,你不要再为我开脱了。” 众人心想:对。 云逸:“???”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家蠢弟弟那张妖艳的脸,此刻神情还是对他深信不疑。 静和郡主本来看见花澪的面子上,就不打算为难云家的失礼,可听见云逸的这话,不由得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花澪愣了一下,也看了过去,喃喃道:“云大公子,亦然姐姐她不会为难云绯的。” 云逸一只手背身后,转看向花澪,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多谢花澪姑娘的好意,不过…” 他转头看向静和郡主,认真道:“请郡主一定不要放过云绯。” 声音掷地有声,隐隐约约还有点忍了多年,大仇得报的喜悦感。 众人:“……” 这云大公子好像跟传闻中的扶弟魔形象,有点不一样,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这是云大公子吗? 不确定,再看一眼。 花澪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道:“啊?” 静和郡主眉头微微皱起,也是一脸奇怪的看着他。 云逸看向自家弟弟,明明眼神柔和,可云绯心头莫名一紧。 接下来在场众人再次听到,云逸公子用他淡然的声音,一件件一条条述说云绯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云绯他三岁时不肯上学,打架逃课,后来京都的先生无一人敢教导,母亲便让我教导他读书写字,可他弄花了我好友的书画,害得我与人绝交…” 声音有点委屈。 “四岁那年,我带他离京去看望祖父,顺便把他留在祖父那里管教,可他偷偷跑去一个门派拜师学艺,大半个月,全家都找不到人,母亲罚我在祠堂跪了半个月…” 声音很是委屈。 “五岁那年,他差点被江湖骗子拐走,我只好把我存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去赎人!” 声音万分委屈。 “六岁那年,他说他学废了暗器,要给我演示一番,结果眼神不好,飞镖直接扎在了我屁股上,害我趴着睡了大半月,屁股疼了大半年…” 声音极度委屈。 “七岁那年,他说要去行走江湖,离开之前要有仪式感,于是提着剑把祖父的过年鹅给杀了,然后一走了之,若是只是杀了一只鹅,祖父自然不会责怪,可是…” 声音顿了一下。 众人急忙问道:“可是什么?” 花澪一把撩开眼前的纱帘,眼睛睁得乌亮乌亮的。 段亦然对别人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可见花澪听得有趣,便没有打断。 她低头看着那张依旧憔悴的面容,凤眸闪过一丝心疼,放在人肩膀的手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细语道:“好听吗?” 花澪闻言点了点头,明显精神好了许多。 段亦然轻笑出声,在人耳边说道:“那要姐姐给你端一个瓜吗?”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是他走的时候杀红眼了,还对邻居家的鸡一剑封喉,让别人家的过年鸡血溅当场。” 嘶~ 众人惊呼一声。 简直凶残至极! “于是我只好登门道歉,也是从那天起,我就有了登不完的门,道不完的谦。” 声音已不是委屈可以形容的了。 也是从那天起,云绯从祸害他哥一人,到祸害他哥一人…及所有人。 “八岁那年…” 众人:我天! “九岁那年…” 众人:我去! “十岁那年…” 众人:我天啊! “十一岁那年…” 众人:我去啊! “十二岁那年…” “十三岁那年…” … “一个多月前,他还得罪了神…” 最后两个字还是给咽了下去,声音咬牙切齿。 花澪看向云绯:你这么过分的吗? 云绯接收到花澪的眼神,看向了他哥:哥…我这么…过分? 他哥不想接收他的眼神,看向了众人:他尊的很过分。 众人不忍接收这个眼神,看向了静和郡主:千万别放过他。 静和郡主拒了众人的眼神,看向了花澪:她在呼吸… 段亦然一直在盯着自家小团子,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感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抬起头来道:“讲完了?” 思林不知什么走到了静和郡主身后,回应道:“已经有一会儿了。” 段亦然招了招手,道:“本郡主今日心情好,滚吧!” 众人不可置信,有人出声道:“静和郡主今日就这么放过得罪她的人?” 花澪闻言,点了点头,小声嘀咕着说道:“孩子不听话,不能打骂教育,可太不听话,还是打一顿吧!” 静和郡主闻言,立马看向了众人,吩咐道:“来人,打!” 众人闻言,看向了云逸公子,恭喜道:“云大公子,今日大仇得报!” 云逸闻言,看向了云绯,激动道:“我想自己动手!” 云绯闻言,看向了花澪,难过道:“澪儿,你…” 花澪闻言… 花澪懵了! 第92章 这是亲哥 众人眼见静和郡主的侍卫就要把云绯给吊起来打一顿了,可还没来得及看向,就看到郡主身旁那个带着帷帽的女子,贴着郡主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可静和郡主那张明媚的面容变得和颜悦色。 和颜悦色? 围观的人都沉默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静和郡主脸上看到这个神情。 然后,他们见鬼似的,看见静和郡主点了点头,红袖抬起,吩咐侍卫将人放了。 这一举动,引得所有人窥视那帷帽下的面容,他们可没有望见刚才的惊鸿一瞥,按理说诸国四海的美人,都是榜上有名的,而别看静和郡主脾气不好,可她的画像传阅四海,是受尽了众人追捧的,这诸国四海谁不知道乐毅侯有一个姿容出众,脾气更出众的女儿。 而现在站在静和郡主身边的女子,竟然榜上无名,这实属不该啊! 花澪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或者说有纱幔的遮挡,加上静和郡主的气场太过强大,给足了安全感,她又有一双近视眼,如何能知道别人在打量她。 虽然这一双近视眼虽然近视,看不清太远的距离,可近距离的地方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于是她一直在关注着云家两兄弟的动静。 然后,她就看见当侍卫将人给放了后,云家大公子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去,花澪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云家大公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云绯,那伸在半空的巴掌,还有着越抬越高的架势。 她转头看了看,背对着云逸的云绯,好似一点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 她又转头看了看云逸…的巴掌,现在抬得有胸口那么高了。 她又转头看了看云绯,对方仍然毫无防备,对他亲哥非常放心。 她又转头看了看云逸,他的巴掌已经慢慢抬得有耳门那么高。 花澪觉得这个高度,精准狠地一巴掌呼过去,一定打得人原地转一圈,找不到东南西北。 静和郡主一直盯着花澪,见她的小脑袋飞速地转来转去,也有点应接不暇了,无奈道:“怎么了?” 花澪抬头看向她,从衣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云家两兄弟的方向。 静和郡主看了过去,现在云逸公子的巴掌已经抬得有脑门那么高了。 “亦然姐姐。” 段亦然垂眸看着她,轻声应道:“吓到了?” “不是。” 花澪小声的吸了一口气,凑近静和郡主耳边说道:“虽然说弟弟太调皮,哥哥打一顿也没什么!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可…可可可…” 花澪盯着云绯的方向,“可”了半天没可出来,声音都在打颤了。 段亦然眉头微皱,顺着花澪的视线看去。 众人一直想窥视那帷帽的下的面容,接着就看到静和郡主不知听见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别处,于是出于好奇,一同看了过去。 然后,在场众人都看见了这个想暗杀亲弟弟的场面。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想呢?因为那目光的中心处,云逸公子一改往常的清贵,那双温和的眸子里闪着血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云绯的后脑勺,抬起的巴掌越举越高,若不是手臂的长度有限制,众人毫不怀疑他会把这个巴掌抬到天上去,然后再一掌拍下来。 反观云绯,明明长着一张妖媚又心机的脸,可此时此刻像极了地主家的傻儿子,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人。 花澪已经发不出声音。 段亦然:“……” 众人:“……” 这一巴掌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吧! 到底是谁在传云逸是个扶弟魔啊! 这哪里是亲兄弟,仇人也没这么狠吧! 竟然企图一巴掌呼死对方。 就在那一巴掌眼看来不及阻止,就要落下来的时候。 花澪闭上眼睛,转头埋在亦然姐姐的肩膀处,段亦然垂下眼眸,转身抬起双手,给人捂住了耳朵。 在众人的惊呼声。 云绯的眼眸闪过一丝怪异,他转头看向了身后,紧接着就是一道掌风迎面而来,他立马瞪大了眼睛。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可看见,那个断命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停在了云绯那张妖媚的面容前,并没有打下去。 看戏的人都替云绯松了口气。 段亦然将手给放了下来,开口道:“好了,没事儿了。” 花澪慢慢睁开眼,向那边看去,见云绯那张妖孽的脸还是完好如初,跟着松了口气。 主要是那巴掌太吓人了,若是打了下去,旁观的听到声音都会觉得脸疼! 段亦然见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人,一直被云家两兄弟吸引了目光,那双凤眸在看过去时闪过一丝不悦,但难以捕获,又转头看向花澪,开口道:“你好像很在乎那个云绯。” 语气很淡然平静,但在花澪听来,又有一种怪异感,还不待她细想,便又听到段亦然开口道:“你一直在盯着他们看。” 花澪不再多想,点了点头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云大公子的巴掌还抬在半空没有放下。” 这也是在场看戏的众人的想法,现在的局势是云绯僵硬不动,而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兄长的巴掌还在半空跃跃欲试,不可置信道:“哥…” 段亦然见花澪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也跟着一同看了过去,对着那两个人,不耐烦道:“要打快点打,不打就回家打。” 别站在前面挡路! 静和郡主这一声,简直是醍醐灌顶! 云逸公子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在大家都以为他还是于心不忍的时候,便听见他说:“我等你转过去了再打。” 云绯感动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招他哥烦。 花澪:“……”至少…至少没打,不是? 还是有点兄弟情的。 段亦然:“……”滚。 众人:“……”就这? 众人各回各家。 就在静和郡主要带着人回去前,花澪似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叫住了云逸。 这下看戏的人又聚拢了过来。 要知道这位带着帷帽的女子,明显有静和郡主撑腰,不知是何身份。但人是跟着云家两兄弟来的,明面上谁不知她就是云绯说的那个未婚妻。 可现在。 她叫住了云逸公子,却没有叫云绯。 众人的眼神立马在三个人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关系。 第93章 我就是想带她走 云逸公子见花澪开口叫了他,和煦的面容越发得体有度,只是不知怎么想的,竟越距地凑近一步去,轻声道:“不知花澪姑娘还有何事?” 众人看向花澪,虽看不清帷帽下的神情,但也能看出她正注视着对面的人,似乎要想说些什么。 而她对面的云逸公子,气宇轩昂,举止言谈落落大方,正是那种家族培养出来的女子正夫才该有的气度。 众人恍然大悟,觉得有云逸公子这样的明珠在前,又是云家长子,年纪轻轻便已接手家族生意,尽管云绯姿容出众,可太过妖魅,性情乖张,哪里还有什么可比性啊! 在这世上的教条礼仪之下,像云逸公子这样的人儿,才应该是女子所会喜欢的样子。 不仅别人这样想,就连云绯自己都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 唯有静和郡主专注地看着身旁的人,虽然不耐烦云家两兄弟在她们之间搅和,但还是没有催促。 段亦然抬头看去,注意到云逸公子走近的步伐,那双原本柔和的凤眸闪过凌厉的光。 云逸公子被静和郡主的目光盯得有点头皮发麻,警惕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便听到花澪对他说道:“云逸公子,你刚才说云绯他得罪了神?” 云逸身体蓦得一僵,但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花澪觉得云绯好歹救过自己,离开之前还是帮他说句话吧!按照云逸公子刚才的架势,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个闯祸的弟弟往死里打。 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这话有点强词夺理,这神还能得罪啊!” “除非…”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绯,清澈的眼眸带着点惊恐,张了张口道:“你…把庙拆了。” 云绯摆了摆手,立马说道:“那倒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云逸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家蠢弟弟,压低声音说道:“你还不如给我拆了庙。” 云家又不是没钱修个十座八座,可神医谷的那尊大庙压下来,能直接把云家压死。 云逸公子继续向人解释着,可他身边的云绯明显安静了许多。 段亦然垂眸沉思,刚才敢拦她路的人,现在却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了。 她转头看向花澪,凌厉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伸手将人搂得更紧了。 这云绯以她家小团子的救命人恩人自居,还当了她的未婚夫,可她偏要看看,这承的是什么恩,还的是什么情。 花澪自然是跟着静和郡主回了乐毅侯府,云家两兄弟都懊恼不已,可又无可奈何,只是把人带出来一趟,快要到手的夫人就这么丢了。 云绯一路兴致缺缺地跟在他哥后面,等回到家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他哥给叫住了。 云逸道:“站住!” 云绯转过身来,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他去了书房。 屋子里烛光明灭,照映在云逸公子那张越发阴沉的面容上。 饶是他再有心理准备,在听完自家弟弟的话后,还是心头一梗。 云逸公子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还不知道花澪姑娘跟静和郡主是什么关系,但显然不是一个云家可以拿捏的孤女了。” 他抬眸看向云绯,问道:“不过她跟神医谷好似有点牵连,你当真不知道她的身份?” 云绯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那张妖孽的面容明显慌乱了一下,低声道:“不止一点。” “什么?” 云绯眉头微皱,心理莫名一紧,给他弟弟收拾了十几年的难摊子,熟悉的感觉依旧是熟悉的配方,声线低沉道:“你还瞒了什么?” “可能,哥,我是说可能哈!” 云绯小声道:“花澪她跟神医谷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深一点。” 云逸见他这个样子,一把握紧拳头。 神医谷谷主在江陵县成亲的事情,虽然瞒得紧,可江湖上的风吹草动,云家又怎么可能不知。 他突然想起“落叶何翩翩”就是在江陵县身死的,有云家给云绯撑腰,他何需以死脱困,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若花澪就是他从江陵县带回来的话?他想起花澪的那般颜色,竟然在诸国四海无人知晓,若是神医谷的话,确实有能力把她藏起来。 越细想越心惊,所以花澪姑娘是…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连起来,云逸公子怎么可能还不确定,明明真相就在眼前,他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不管是那方势力,谁都不想得罪神医谷,毕竟人家与世无争,可你却有求人家的时候。 云逸公子抬头盯着云绯,藏在书案下的手悄悄向放在一旁的佩剑伸去,若是他人看见一向和善的云逸公子书房里竟然藏着刀剑,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吧! 云逸试探着道:“她是神医谷弟子?” 云绯心虚道:“确实是神医谷的人。” 云逸将手握着剑柄,进一步试探道:“谷主的弟子?” 云绯更心虚道:“确实是谷主的人。” 云逸:“……”八九不离十了。 云绯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说道:“哥,其实…你都猜到了吧!” 话音刚落,云逸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笑容怎么看怎么怪异。 云逸:“哥?”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刷得一声,刀剑出鞘。 幸好云绯躲得快。 屋子里一片刀光剑影,鸡飞狗跳! 外面的下人见怪不怪地扭头就走。 片刻过后。 云绯站在书案的一侧,云逸站在另一侧,手中举着的剑,剑身流着寒光,冷声道:“你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这次就算是母亲来了,你也别想蒙混过关!” 云绯咽了咽口水,便听见他哥突然冷笑了一声,说道:“反正我给你收拾难摊子收拾惯了,这次我也不介意去登门赔礼!” “不过,这礼…” 云绯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云逸继续说道:“我先宰了你,拎着你的狗头去,说不定神医谷还能放过云家。”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过以云绯的实力,云逸公子当然伤不到他,不然也不能在袖仞手下将人给劫走了。 刀剑插入地板,云逸公子撑着剑柄喘息着。 云绯站得十丈远,小声道:“哥,我那日就是鬼迷心窍了。” 不知想到什么,那双含情的眼眸神采奕奕,继续道:“你不知,我第一次见到澪儿的时候,她一身婚服,而我也一袭红衣出现在她面前,金线在我们两人之间飞舞,像极了老天牵的红线。” 云绯看了过去,那双眼眸满是坚毅,道:“我不后悔,我就是想带她走。” 第94章 白驹过隙 这一番说辞,清清楚楚,情真意切,与云绯往常的玩笑话语截然不同,落叶何翩翩是飘在风中的落叶,宁可跌落成泥,也要随风消逝而去! 当年长风万里,落叶翩翩中夹杂着一片绿叶,那个少年不做枯黄败叶亦可追风,故偏爱院中四季常青。 蜡烛灯光愈亮,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声音静默了片刻。 云逸公子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手中的剑收回了剑鞘。 云绯注意到这动静,妖魅的面容越发艳丽,眼眸一下子亮了不少,小心翼翼道:“哥?” 云逸公子不露神色,无奈道:“不怪你!”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去,烛光映在他的半张面容上,神情越发莫测。 他想起花澪姑娘刚来府上的时候,那张乖巧的小脸茫然懵懂,对母亲的后宅之事大惊小怪,有时还会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好似… 不属于这个红尘。 再加上对方那张清丽可人的面容,更是不染纤尘,清澈的眼眸永远都不谙世事,有着这般颜色,诸国四海竟无人知晓,他那时还时常想着她是不是真的林中精怪,还防备这个蠢弟弟被迷了心智,可只有自己知道,当每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只恨自己不是她的猎物! 而如今已确认她的来历,云逸公子漆黑的眼眸暗沉下来,他只是觉得这神医谷再势大,竟能把这样的一个女子给藏个十几年,想必这神医谷谷主比他想的,更难应对了。 可不管他怎么犹豫徘徊,他都只会做出一个选择,那就是云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对面的云绯好似看出了他的担忧,于是道:“哥,若有一天神医谷追查到我的身份,你只管把我交出去就是了。不过…” “闭嘴!” 云逸公子抬眸看向他,继续道:“祖父已定我为下一任云家家主。” 云绯愣了一下,便听到一道淡然平静的声音,他道:“家族兴亡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今日我不罚你,那种种因果皆由我一力承担,从此以后这便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 书房的灯火燃了一个通夜,云逸公子思索了一整夜也没有想出应对之策。 谁知次日,天一亮。 静和郡主的生辰宴会请帖便送到了安府,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直接差人送到了他的院子。 云逸公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请帖,并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就这么沉思了一会儿。 先不说静和郡主之前从来不办生辰宴会,就说这请帖不是宴请安府,绕过了母亲,直接送来了他的院子,这就很不正常! 除非… 云逸公子深吸一口气,一只手将请帖翻看,立马的内容印入眼帘,饶是早有准备,还是瞳孔猛缩了一下。 果然,静和郡主虽被困京都,可她想探查的事情怎么可能查不到。不过也好,由静和郡主的人将剩下的事情处理干净,神医谷的势力再大,那也只能在江湖上,涉及不到政权,想必谷主本人也不会想到他的夫人是被另一个女子给带走的吧! 云逸公子轻颤着指尖,慢慢摩擦过里面的“小团子”三个字,猜到这三个字对应的是谁。 他想这便是花澪姑娘的乳名吗? 不过他想错了,这不是花澪的乳名,这只是她的亦然姐姐对她的专属称呼而已。全天下也就段亦然会这么叫她了,并且从小叫到大。 静和郡主生辰宴会那天,宾客如云,府中红绸彩带装饰,布置得好不热闹,众人调侃说,静和郡主又不是娶亲,这乐毅侯府就差在大门口挂上两个大红灯笼,再贴上两个大红的囍字了。 直到宴会厅的门口出现两个穿着红衣的人,虽说都是女子,可其中一个还带着轻纱帷帽,众人让出一条道路来,她们走在人云亦云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花澪转头看向段亦然,小声道:“亦然姐姐?” 段亦然偏头看向她,轻声嗯了一声,她一直将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那双凤眸里的温柔就怎么也装不满了。 花澪隔着纱幔与人对视道:“亦然姐姐,你为什么没穿那件白色的衣裙啊?明明你穿白衣最好看。” 那双温柔的目光刹那间停滞了一下,不过只是转瞬即逝,手中握住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动着,好似提醒着她不需要害怕,半响才开口道:“今日…生辰宴,穿红色比较热闹喜庆。” 花澪点了点头,问道:“那为什么我也要穿红色的衣裙啊?” “因为想要你陪我一起穿红衣”段亦然垂眸看着她,故作感叹道:“小团子,姐姐记得你小时候是一定要穿跟我一样款式的衣服,不然不肯出门,如今才多久未见,你就变了。”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花澪心头一慌,连忙补道:“穿穿穿,我以后就喜欢红色的裙子了。” 众人望见静和郡主低笑了一声,牵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去了主位,这一下子让众人更好奇她的身份了,竟然可以跟郡主平起平坐。 在场宾客上去敬酒,也有给花澪敬酒的,想看看那面纱下的真容,毕竟京都还有谁人不知,静和郡主带回去的女子都被传成天仙了,在场的人谁不想一睹芳容,不过是忌惮静和郡主,没人敢打着胆子去撩纱。 段亦然又拦下一个人的敬酒,那双凤眸越发阴沉,她直接把酒杯扔了出去,冷声道:“谁在敢给本郡主的妹妹敬酒,我今日就让他横着出去。” 花澪抬头看向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帷帽下的小脸神色平静如常,若是刚来时还被吓了一跳,可现在已经接受了,毕竟亦然姐姐跟她不一样,她是直接生在了乐毅侯府,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十八年了。 还记得那日段亦然突然反问她的小团子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花澪直接回答道她一觉醒来就不知道了,刚还要细想,便被人拽住了手腕,段亦然告诉她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话语中的恳切认真,让花澪茫然地点了点头。 静和郡主周身气质泠然,这下无人敢造次了,虽然没见到帷帽下真容,不过众人都一致想到,静和郡主竟然有一个妹妹? 这下京都闲人又是议论纷纷,连接着云家都被谈论了,毕竟谁不知道,云绯是静和郡主妹妹的未婚夫,云家原本只是低调行事,这下跟静和郡主攀上了关系,原本家族实力就不差,可谓是晟国的钱袋子,每年不知缴纳了多少赋税,只因为商人的身份,一直被京都清贵排挤在外,这下直接挤进了京都名流之一。 第95章 疆北大捷 在云家之前,京都权贵一直分为两派,朝堂之上是淮安王一人之言论,大半官员出于他一人之门生,就连和硕世子都被陛下从小扶养在膝下,早早便入住了东宫,虽然并没有承认他是储君,可当今天子无子,势必会从宗亲里挑选,这和硕世子上位在诸国看来,是迟早的事。 而疆北一带,乐毅侯手握重兵,常年盘踞在外,不理会朝堂之事,可他的女儿静和郡主一直在京都为质,关系着朝堂与疆北的和谐,毕竟从舒与将军死后,边境小国全都突然起军作乱,那时皇上刚刚登基,又恐淮安王谋反,也不知怎么跟乐毅侯商量好的,竟然真的同意将自己唯一的女儿给送入京来,静和郡主看似被接入京都照顾,实则威慑淮安王。 这内忧外患之际,晟国的命脉就像一根紧绷的弦,一触则断,而这弦断的时机,便是疆北大捷的消息传来。 纪泽一十七年,边疆多年混乱局势平定,诸国递上降和书,只待晟国天子同意后,便会进京朝拜! 这海晏河清的盛世,就只差肃清党羽,还政治清明了。 同年白商,素节节气。 多年不曾关照边疆的天子,一封诏书召将军回京,按功封赏。 这既是天子的意思,也是淮安王的意思,如今战事已定,谁想要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当年的舒与将军亦是如此。 不回京便是违抗圣旨,可若是回京,边疆的一兵一卒都是要驻守边防的,当然京都重地也不可能让人带着几个军队回去,所以明明是进京封赏,却弄得人进退两难。 浩野千里之外,远山无高大丛林,野草在马匹过后招摇。 将士们训练的声响穿透了云层,他们打了胜仗,这次是彻底的胜利,欢呼雀跃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 兵戈铁马,气势恢宏! 乐毅侯操练完三军,便转身向一个帐篷走去,那个帐篷立在众多帐篷的最中心,而且与其他帐篷明显不同是,搭帐篷的布料明显华丽很多,上面还有着精致绣纹,这哪里像是来打仗的啊!像是来做客的。 帐篷门口立着的两个站岗的士兵,见到乐毅侯过来,立马喊道:“将军。” 乐毅侯虽然有爵位在身,可这军营之地,也不管贵族的那一套,大家相聚一起,都是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了,所以都是以将军称呼,而这军营也不止一个将军,可这军营却只有一人,被称作为公子。 乐毅侯一身军甲,身躯魁梧,眉目锋利得犹如利刃,他站在门口打望着,刚要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一旁的士兵就回答道:“将军,公子说过谁来他都不在。” 空气陡然寂静住了。 乐毅侯:“……” 另一个士兵:“……”蠢货。 良久,一道淡然的声音穿透门帘。 “我在。” 乐毅侯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立马瞪了一眼那个士兵,士兵偏过头去,假装望着天。 布帘被掀开,里面的布置更是不可言说,倒不是里面装饰得有多么的富丽堂皇,毕竟是在边疆苦寒地带,条件还是有所限制的,而是立马四处都挂满了红绸金带,像极了婚房。 乐毅侯每次进来,都要皱紧了眉头,坚毅的目光一眼锁定在对面的红色身影,素白的大手摆弄着长桌上琳琅满目的草药。 他走上前去,捏起一颗红枣就往嘴里塞,然后注意到那个红色的身影背对着天光,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素白的大手伸过去,又放了一颗红枣在那份药上。 朦胧的光影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低头的姿态在胸襟前投下暗影,看不清此人的丝毫神情,只是他一直摆弄着桌上的药材,看似极欢喜做着此事,动作熟练至极,可淡薄的唇线压得平直,看不出半点喜意。 不一会儿又打包好了一份,清冷地没有半点情绪的声音响起,他开口道:“八十万五千一”。 “什…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吓得那只又要去偷枣的手动作一僵,乐毅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高声道:“这神医谷的药再贵,也不能贵得这么离谱啊!” 清冷的眼眸终于有了点神色,轻轻抬眸瞥了他一眼。 乐毅侯据理力争道:“我就吃了颗枣,这药老夫不买哈!” 注意到那份刚打包好了的药向他伸了过来,乐毅侯瞪大眼睛,摆着手道:“说了不买就不买,就算是谷主亲自包的药,也不能强买强卖。” 无药公子奇怪地看着对方,接着袖子慢慢搭下,将用油纸包好的药规整地放在了一旁,开口道:“第八十万五千一包药。” 乐毅侯:“……” 放心下来,又用手去偷没有包裹的药包上的枣子。 不怪乐毅侯大惊小怪,主要是这两年谁不知道无药公子突然特别爱记账,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花销都要给记下来,关键是这些账记下来有什么用?还指望朝廷给你报销啊! 这无药公子突然变得扣扣搜搜,若说林初存钱是为了求亲,没什么奇怪的,可神医谷谷主这样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神医谷要破产了。 想来也是,这神医谷虽说是富可敌国,可谁见过?有神医谷在背后给边疆补给,才让边疆战士不至于饿死冻死,可终究养了百万大军这么多年,不是一天两天啊!将士们越细想,越是有理有据! 公子为他们付出了太多,更加感激涕零!这不一下子就团结一心,个个猛足了颈,战打胜了,伤亡少了,也能让公子少花点钱。 乐毅侯一直在那边偷枣,他偷一个,无药公子就放一个上去。 这比的就是一个耐心,显然性子急的乐毅侯先坐不住了,问道:“小语,语公子,你就不问问你段叔我来找你什么事?” 无药公子头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草药,眼眸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开口道:“借钱。” “借多少,直接写上面吧!” 他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递过去,动作熟练得让乐毅侯心塞! 第96章 夜长梦多 乐毅侯翻动着手里的账本,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道:“我借了这么多钱啊?” 他明明一心在打仗,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勾当,不然怎么能欠这么多。 无药公子继续着手里的药材,专注得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 乐毅侯拍了拍胸脯,看向他说道:“小语你放心哈,这点钱等叔领了下个月的俸禄就还你。” “不必” 乐毅侯听到这声音眼前先是一亮,还没亮得彻底,便又听到对方说:“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无药公子眼眸微抬,语气淡淡道:“还是记账上吧!” 说完,低头叠着药包,继而道:“而且,朝廷什么时候给你发俸禄了?” 这一番说辞,真的是说得没一点客气,明明帐篷里没有风,乐毅侯的心却被吹得拔凉拔凉的。 无药公子说的都是事实,朝堂已经被淮安王一派蚕食,底下的人作威作福,连边疆的军饷都私吞了,谁还管得了你这个月有没有俸禄拿。神医谷虽然有提供充足的粮草军备,富得可以再多养几个军队,可毕竟不是什么冤大头,所以除却日常军事上的花销,其他的花费都是被记录在神医谷的账本上的,算作赊账不给报销。 显而易见,在无药公子这里赊账得最多的就是乐毅侯了,他赊账到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个女儿奴,毕竟夫人早逝,就这么一个如珠似宝的女儿当然要富养着,虽然他心里清楚,在京都有皇上护着,静和郡主自然是荣宠一身,可不妨碍他看到一些东西,就想买下来给人捎回去。 乐毅侯沉思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对着人保证道:“等老夫回到京城,就去向皇上讨债,到时候赏赐下来了,就把所有债务还清,你叔我可是有借有还的。” 他口气狂妄,区区一个账本而已,被他随意地摔到了一边。 “是么?” 无药公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向他。 乐毅侯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汗毛竖立,他一直都知道小语从小就待人疏离淡漠,可这两年来,好似没有变,还是如往常一样清冷,但他总是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像是人还活着,竟没有半点生气了。 还没等他想完,便看到无药公子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了一堆的账本,就这么放到了乐毅侯面前。 乐毅侯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眉头不停跳动着,最顶上的账本因为不稳,给掉在了地上,声响听得这个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军都心跟着一抖。 乐毅侯嘴角抽搐不停,道:“这个…” 不会都是他要还的账吧? 下一秒,无药公子就用他那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开口道:“你这两年来在神医谷赊的账。” 乐毅侯一边翻看着账本,无药公子继续在摆弄着药材,一边说道:“两年前你说收了个义女,可是身体不太好,便一直在我这里求药。” 乐毅侯翻看着账本,神情并没有动容,还时不时地应和无药公子的话。 “可惜那个女子身体亏空太多,只能一直用名贵的药温养着。” “嗯嗯,我另一个闺女!” “看着您的面子上,一些市面上千金难买的药材,神医谷也给…卖您了。” “上次然儿来信说,她前段日子受了凉,唉!又遭罪了。” “……” 两个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胡拉乱扯着,各说各的。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道:“八十万五千一百零一十九。” “嗯…嗯?没钱!” 乐毅侯一听到无药公子报了个数值,就下意识地哭穷,可偏偏在给闺女买药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商量,不管多贵的药材,都一口气给买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无药公子把一包药给规整地放好,才知道对方没有在跟他说话。 乐毅侯一直在这里待到傍晚才回去。 走之前,他撩起门帘,偏头看向身后的动静。 果不其然,那个人又像往常一样,掏出一个火折子,向灯盏前的一对龙凤囍烛走去。 随着灯芯燃微弱的火焰,那双没有半点色彩的眼眸好似才亮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如枯叶掉入死水深潭,泛不起点点微澜,很快便被窒息感吞噬殆尽。 这边的眼神太亮,在这只有蜡烛照亮的静谧中,幽暗容不得一点点其他的光芒,所以很快便被察觉,那人慢慢偏过头来,灯火映在他的半张面容上,他清瘦了许多,脸上的骨骼更加明显,但仍旧俊美得不可逼视,只是原本的一袭白衣染红,谪仙般的出尘气质藏了几分,多的那几分不是活人该有的死气。 “何事?” 这声音听得有点毛骨悚然,乐毅侯一时间忘了自己转身的目的,随便说了几句打晃,就尽快离开了。 乐毅侯边走边摇着头,两年前无药公子归来军营,就穿着一身婚服,众人不知发生何事,急忙上前道喜,直接被林老给拦了下来。 后来的所作所为更是怪异,原本就沉迷医药的人,干脆连帐篷里的床都扔了出去,日复一日地摆弄药材。前段日子,战士打了胜仗,他好似才多活了几分,又去了最近的县城采买,回来就把帐篷给装饰成了跟婚房一样,旁人问起,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噬着笑意,开口便道:“待嫁”。 自从天子的诏书传来,众人领了旨,无药公子又每天掐着时间算何时回京,手中的药材摆弄累了,停下来走到窗边,学着某人以前的样子,盯着高空的浮云,眼神都涣散了许多,小声低喃着“快了”。 囍烛的蜡油顺着火红的烛身滑落,才滑到一半,那滴蜡油越积越大,眼看就要直接滴落到地上,可蓦然被一根手指接住。 无药公子轻轻颤抖着手,擦拭过那滴蜡油,滚烫的蜡油灼烧着他的指尖,接着又像是做过了千百遍一样,烫红的指腹顺着蜡油滑落的痕迹,一点一点向上攀附而去。 “澪澪,不哭!” 灯芯被窗子外吹入的风侵蚀,火光明灭了几分,这像是一种回应,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挡住了冷风。 半响才有声音。 “乖,别着急!” 一滴死水和着另一滴蜡油滑落,逐渐分辨不清。 “再等等公子!” 声音模糊不清。 第97章 各里而迂 帐篷外冷风习习。 而帐篷里被烛光照得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人影,盘坐在茶案前,守着一杯冷却的清茶。 他坐了很久,却无人敢去给他添上一杯热茶。 良久。 他似乎发觉今夜无眠,又开始摆弄桌上的药材。 “八十万五千一百零九十一。” “八十万五千一百九十二。” … “…两百” “…两百零一” “…两百零二” … 外面站岗的士兵换了一批。 夜已深,秋风静。 独于阑珊处,忧人自怜。 言不尽,夜无眠。 天亮时,什么都没有变,只有蜡烛燃尽,再看不见灯火下的人影,外面站岗的士兵又换了一批。 日日如此。 很快就到了启程回京的那天。 无药公子要回京了,以乐毅侯军医的身份,林老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该把心提起,还是把心放下。 枯黄败叶苦苦熬到了秋季,是该在枝头挣扎求生好,还是在空中飞舞一回,再狠狠干跌入土壤。 都是两难。 帐篷外面喧闹一片,无药公子不与理会,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箱子里的物品。 淡漠的眼眸闪过一丝光泽,人好似鲜活了几分。 他仔细清点着物品。 给澪澪缝的一件秋衣,天凉了,可能不够。 那些开春的衣裙要压箱底,现在穿不了。 冬季的衣服也要开始缝制了,他的小家伙娇气怕冷,去年的冬衣还没来得及给人穿上,却已经旧了,配不上他的夫人。 东西有很多,却没有几件是属于他自己的,可这些东西准备得再多,不能送出去,也只能留给他自己了。 素白大手端正一个精巧的木盒,眼看没有什么特殊,他垂眸看着,指尖轻颤着摸索上一颗镶嵌在盒子上的珠宝,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紧密的盖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待松动开后,才由一只手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歪七扭八的墨水字。 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张婚书,不敢伸手过去,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看过,午夜梦回时被过千万遍,那已是他的所有。 怕风吹过那张脆弱的薄纸,连忙把盖子给合上了。 帐篷门口仍旧喧哗着。 乐毅侯那粗犷的声音十分有辨识度。 “你,还有你,你们。” “回去那么多人干什么,老夫是进京封赏,又不是回去造反。” “是林老弟子了不起啊!我还是你上司呢!” “别拿公子压我哈!” “老林您就别操心了,我多靠谱的一个人儿啊!小语有我看着。” 兜兜转转了大半圈,还是把林初塞过去,跟着一起回去了。 乐毅侯骑着高匹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副将,再后面就是一辆红纱曼曼的马车,林初骑着一棕色马匹与之并行在一旁,风沙吹动他的发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依旧明媚如朝阳,可唇瓣紧闭,即便见碧水云天,再无只言片语可说。 长长的队伍分成两列,从高空俯视下去,如密密麻麻的蝼蚁爬行,一路蜿蜒曲折。 路上的这几天过得很是平静,尤其是马车里的人,从启程时,便没有说过半个字,乐毅侯原本以为一旁的林初能搭个话,可这个话多的孩子,这两年也消沉了不少。 乐毅侯闲不住,时不时就来无药公子马车外边搭个话,虽然里面的人很少理会。 “你身体好些了吧?” 半响马车里才传来声音。 “死不了。” 乐毅侯想了想,道:“也是,你自己若救不了自己的话,这世上也无人能救你了。” 马车里似乎陷入了沉默。 这世间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害他相思的人,已不在人世,无药不可自医。 没有人回答,乐毅侯自顾自地说着。 林初捏紧了手中的疆绳,低声道:“公子,属下去前面打点水。” 马车里没有声音,他便一直没走,也没有再问,直到听到无药公子的许可,才骑着马走远了。 乐毅侯摸着下巴,揣摩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算了,不重要。 他自然看得出林老还有他的徒弟有事瞒着他。 其实也不是大家不跟乐毅侯说花澪的事儿,主要是他大大咧咧的性子,还总是管不着嘴,怕他一不小心在无药公子面前提起,免得伤了他心。 毕竟谁不知道,无药公子已经在疯的边缘了,“舒语”不死,他又怎么能安心地去了。可若要“舒语”死,下场不比众叛亲离要好,先不说牡荆夫人那边不好交代,就说这个朝堂的局面,毕竟舒语公子可不是舒语,边疆刚刚平定,又引起内乱,晟国现如今的局势,已经不住任何的动荡了。 这也正是林老所担心的,要不是他拦住了无药公子,恐怕两年前京都将军府就已血流成河了,可就算这样做了,结果能怎么样?让皇上迫不得已立和硕世子为储君?让淮安王继续把持朝政?淮狗一党肆意妄为?让边疆战士挨冻受饿?甚至是马革裹尸。 他们谋划这么多年,不仅是为了给舒与将军平反,更是想让战士不必苦守边疆,也能回家与家人团聚,扶持一明君上位,让四海升平,晟国能受万国朝拜,政治清明,海晏河清! 真的? 能为一人成了千古罪人,承担万民唾骂? 这些问题林老问过很多遍,可无药公子答案始终如一。 何谓明君? 他此生又不做臣。 只是澪澪一人的夫君而已。 到了最后,林老才发觉自己再也问不出口。 自古忠义两难全,舒语不是舒与,一字之差,竟截然不同,有人选着忠,自会有人选着她。何必用自己的标准去苛责他人。 林初去打水半天都没回来,乐毅侯还在无药公子马车外边絮叨着,可能是年纪大了,这让身边的人都无可奈何,别人都听不进去,也就无药不打断他,这让他更来劲了,没事儿就喜欢找他唠嗑两句,他单方面唠嗑。 “小语啊!就你突围的那场仗,实在是算计得漂亮,要不是你身份特殊,你段叔我多想把主帅这个位置甩给你,老夫多点时间回家看看闺女。” “不过玉门关最后大捷那场,段叔还是要说说你哈!就算是胜券在握,也不可心浮气躁,就你那不要命的架势,要不是林初看着你,是不是打算死在最后那场仗上?” “看吧!把自己作得遍体鳞伤,你一个大夫莽那么大劲干啥!” “不过神医谷不愧是出神医哈,伤好得挺快,连疤都看不见一个了。” 说着说着,夕阳就慢慢斜照下来。 第98章 赐婚 御书房内的香炉生起袅袅香烟。 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屋内,在无数烛灯的照应下更是金碧辉煌,可这一派的富贵背后,却又带着凌厉锋芒,连装着热茶的杯盏都热不了,全是刺骨寒意。 灯火明灭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低着头颅看不清面容,只是手中针线翻飞。 屋里静谧得只听得见布料裁剪的声音。 忽而一阵喧闹从外面传来。 穆延皇皱了皱眉,抬起头来。 贴身总管传报道:“皇上,舒语公子觐见。” 这三更半夜就闹着进宫,想必是知道那事儿了,整个京都都传得沸沸扬扬,今个才被天子的赐婚圣旨平息。 乐毅侯的义女是京都有名的病美人,自打进京以来还没有多少人见过真容,可见过真容的男子无不为之倾倒,知晓佳人卧病在床,那医药宝物是一车一车地往乐毅侯府送,久而久之,这病美人的称呼就传播开来。 这不前些日子,听说佳人身体好些了,朝堂又收到疆北大捷的捷报,和硕世子在东宫设宴,广邀京都青年才俊,各个才子佳人,尤其点名乐毅侯府二姑娘。 静和郡主听后,直接在大门口当众挥剑,将请帖砍得细碎。这事儿闹大了也不好平息,毕竟两边都是不好得罪的。 最后还是带着人前去赴宴了,可千防万防,明明那么多人都盯着,还是把人给丢了,静和郡主差点把整个东宫给拆了。 等找到人的时候,佳人竟泡在一个冷池子中,更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新科状元郎宋清晏抱着人从水里走了出来,就算没有发生什么,那也是名声尽毁,这件事怎么说也是男子吃亏,可谁人不知,这乐毅侯府的病美人后宅是连一个小侍都没有的,静和郡主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硬是没有让一个男子有可乘之机。 可如今,让一个寒门学子抢占了先机,其实他只是占了一个夫位倒也就罢了,让众人嫉妒得牙痒痒的是晟国律法有规定,不论婚约先后与否,五夫其一,先进门的那个便是正夫,要知道云家二公子云绯不顾矜持,到处宣称自己是那个病美人的未婚夫。 现在不仅两个人急着嫁过去,连朝堂官员都分成了两派,一边是站云家的贵族派,云家本就先有婚约,又是晟国的钱袋子,不知道行了多少贿…咳咳,反正于情于理,也不能输给一个寒门子弟,另一边是站宋清晏的寒门派,自诩清贵之流,骨子里有文人风骨,怎么能输给一个商贾子弟。 更有甚者搬出皇上来,这新科状元可是天子钦点,说他不能为正夫,难道是在指桑骂槐,说当今圣上的眼光不行? 穆延皇本来隔岸观火,顺便戏弄自家孩子,毕竟知子莫若父,可没想到最后这把火烧到了他这里来了。这个时候淮安王又来插了一脚,钦天监算出此女有凤命,这个暗示可谓是明明白白,若将谁指给花澪作正夫,难道不是预备储君人选吗?就差点把储君两个字贴和硕世子脑门上了。 穆延皇:“……”滚。 此女子有没有凤命用得了你算?他认准的儿媳妇,这般颜色的女子当然要配他家泽宸,又是一阵口吐芳香。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淮安王此举,除了成全和硕世子,还有就是试探他,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一位寒门子弟,并不是他的门生,如何不惹得淮安王怀疑。 可如今边关已定,就差处理内乱了,泽宸这些年来在江陵县养的私兵,在这两年里已经布及这个京都,御林军都已被渗透了,就差等着边疆战士归来同喜,还天下一个安宁了。 一想到这里,穆延皇就眉飞色舞,要不是怕打草惊蛇,他还忍个屁! 于是在大殿上答应得好好的,连接待边疆战士的事儿都交给和硕世子去做了。 然而一个转身,就一张赐婚圣旨送到了乐毅侯府,做个屁的正夫,都给他做侧去,谁能争得过皇上的亲儿子啊! 所以,大半夜的,舒语公子就差提着把剑,闯回了家来。 待舒语公子进去后,总管立即屏蔽众人,他是皇上的心腹,自然可以在门口守着。 屋外寒雀惊飞,吓得总管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掩护了。 穆延皇仍旧端坐在上位,神色宠辱不惊,毕竟是多吃了几十年饭的人,淡漠道:“闹够了吗?” 舒语公子捏紧手不说话,于是又听到自家父皇开口道:“闹够了就帮朕把这件秋衣给我的牡丹带回去。” 舒语公子冷着脸,直接走上前去扯了扯那件衣物,不过没有扯动。 “等等。” 穆延皇手中的针线又举了起来,开口道:“真的是年纪大了,眼睛麻沙了,这还有个衣角没缝好。” 就一个衣角,穆延皇缝了半天也没缝好,舒语公子转过身就要离开,手刚摸上门,便听到一个悠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接待边关将士入京那日你也去吧!” 舒语公子不明所以。 穆延皇没有抬头,继续道:“去接…你哥回家。” 话音刚落,温润的眼眸闪过一丝惊慌,舒语公子当即转过身来。 “他…”怎么跟边疆有联系? “怕什么?” 穆延皇终于抬起头来,道:“泽儿,你是未来的晟国天子,这世上不应该有你畏惧的,是他们该畏惧你才对。” 手中的针线一针针飞入飞出。 舒语公子久久不语,他担心的另有其人。 刚这么想到。 “在想花澪姑娘。” 舒语公子默不作声。 穆延皇的语气极为肯定,道:“不得不说这么多年,小语他竟被你惹得方寸大乱,朕甚是欣慰!” 声音低笑出声,又立马低沉下去。 “不过。” 舒语公子抬起头来,便听到:“你若有本事,翻天覆地也管不了你,可是做人,还是要有敬畏之心的。” “比如。” 声音压得极低。 “你敢动神医谷谷主的新婚夫人,朕实在看不懂这步路。” 舒语公子道:“父皇,我…” “讨佳人欢心的方式有很多,可你却偏偏把路给堵死了。” 穆延皇没有给人辩解的机会,将最后一针缝好,道:“给,告诉牡丹说,天冷了,加件衣服。” 舒语公子刚接过衣服,又没有扯动,抬起头来便听到:“学会了吗?” 舒语没有听明白。 穆延皇叹了口气,道:“小语从小针线活就比你好,这点你真不随朕。” “朕永远不会跟你说得太明白,就比如天寒加衣,朕不在她身边,她也会时时刻刻念着朕。” 第99章 风雨欲来 父子俩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秉烛夜谈了。 舒语公子大闹过后,现在也只能端坐在茶案前,听着自家老父亲的训诫。 旁边炉子上的热茶被煮得滚烫,穆延皇放下手中茶杯,那双帝王才有的淡漠眼眸此时在茶水的雾缭下,全是慈祥与温情,此时坐在热茶边的两人,只是父子,不是君臣。 茶案对面的窗户打开,冷风穿过枝头苦苦挣扎的枯叶,再经过窗柩,微微勾起舒语公子的一缕墨发,他一声不吭正经端坐,直到身旁的杯中热茶凉却。 穆延皇如何看不出来他是在闹脾气呢!只不过就仗着有他母亲撑腰。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侧颜,对面的人始终不肯对坐过来,便主动开口道:“吾儿真是玉树临风,这世上女子谁能不为之倾倒。” “有。” 对面一声不吭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上半身转了过来,轻声道:“花澪姑娘虽待我比其他男子,多了几分亲切,可儿臣也能看出,绝非男女之情。” “哦,是么?” 声音有几分不以为然。 一旁的茶水煮好了,穆延皇先是伸手过去,倒掉了舒语公子身前冷掉的茶,热茶慢慢倒入杯盏中,混合着茶水流动的清脆悦耳声,他说道:“这世上女子总没有人能拒绝皇后的尊荣吧!” 他慢慢放下茶壶。 “所以,神医谷谷主在江湖的势力再大,在京都这种地方,两年前他的人探查不到任何消息,现如今,就算他发现花澪还活着,也别想轻易地将人接走。” “我不想跟他鱼死网破。” 舒语公子还是有点不放心,道:“父皇,您就不怕他知道了两年前是您暗中拦截了花澪姑娘的消息,到时候把这个京都都给翻过来。” “这京都的天都烂成了这样,早该翻了。” 穆延皇笑着摇了摇头,道:“朕就怕他不出手,他若出手了,吾儿也好多一点胜算。” 那双淡漠眼眸微抬,盯着窗外枝头上的枯叶,舒语公子好似明白了什么,视线一同看了过去,半晌才道:“所以,父皇您是故意的,那张赐婚圣旨是…” “关朕何事?花澪姑娘是和硕世子算计的,他一个男孩子家家的,做出如此不顾清誉的事情,让大臣们如何信服这样的未来储君,这不被淮安王的人及时发现了吗?宋清晏也是淮安王丢进去顶罪的。” 舒语公子捏住了衣角,道:“可宋清晏是父皇选的人。” 穆延皇转过头来,道:“赐婚是淮安王逼朕的,所以得罪了神医谷谷主的人是淮安王,不是朕。” 舒语公子又重复了一遍道:“可宋清晏是父皇您选的人。” 穆延皇淡漠道:“那又如何?他文采斐然,以后必是吾儿的助力。” 舒语公子喃喃道:“为何是他?您明知儿臣对花澪姑娘…” “只能是他。” 穆延皇加重语气道,舒语公子只感觉浑身一震。 帝王淡漠的声音继续道:“若那日出现在冷池子中的人是你,父皇怎么可能舍得我儿做侧,可这样一来,那彻底激怒无药公子的人就是你了,你们俩斗得鱼死网破,让淮安王有可乘之机?” 舒语公子那张温和的面容全是茫然,苦笑一声道:“可是父皇,儿臣从未想过要把澪儿牵扯进来。” 怪不得。 怪不得所有人瞒着无药公子,花澪在京的消息,就是为了等他凯旋归来时,不得不与淮安王撕破脸皮。 怪不得静和郡主千防万防,花澪还是在东宫给丢了,除了曾经是太子的穆延皇,谁还那么熟悉里面的机关暗道。 怪不得只能是宋清晏,皇上早就想打压贵族官员,提拔寒门子弟,等宋清晏位极人臣那日,势必是泽宸殿下最好的助力。 空气瞬间冰凉下来,舒语公子身前的茶还是凉了。 穆延皇盯着他,眼底深处全是身居高位的帝王该有的冷漠,道:“关朕何事?是你把花澪姑娘给牵扯进来的。” 舒语公子只觉得喉哝干涩地说不出话来。 穆延皇道:“你若是不愿意,早该把她送离京都,可这样一来,无药便会立马找到她的行踪。” 舒语公子僵硬着点了点头。 穆延皇道:“是你先下了这步棋,父皇不过是帮你把这步棋给放到了该在的位置,不过对自己心悦的女子偶尔心软一次,父皇也不会怪你。” “可是泽儿,京都的这盘棋,你我父子俩下太久了,一子错落,满盘皆输。” 屋外的凉风骤起,枝头上的枯叶还是掉了。 “儿臣…明白。” 舒语公子沉下心来,道:“无药公子可以不为友,但绝不可为敌。” 说完,就要去端身前的茶杯,还没凑到嘴巴,就被一只手拦截住了,穆延皇道:“都凉了,还喝什么喝。” 这句话不是君王对臣子说的,而是父亲对孩子说的。 “还有,私底下记得叫哥,自家兄弟弄得这么生份。” 舒语公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就没有喝上一口热的,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父皇的意思了,有时觉得他很防备无药,有时又像是无药的长辈,可不许无药公子回京的人,也确确实实是他。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道:“那为什么还有云绯。” 那天三份圣旨送到三家,闹得满城喧哗。 穆延皇在搅和沸腾的茶水,半响道“一个商家子弟,就占了一个侧夫的位置,以吾儿的能耐,还压制不了吗?” 舒语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可是无药…我哥他回来了,我怕花澪姑娘她…” “她不是不记得了吗?” 穆延皇目光淡淡看着他,道:“这么说来,你还比他多了两年与花澪姑娘的情分,你不自己也说,她待你比旁人亲近些。” 舒语公子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想起花澪一直喊他“哥”,是十分亲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穆延皇笑道:“当年许了乐毅侯之女皇后之位,所以老段才把静和郡主给送进京来,可如今,朕可没明说是他的哪个女儿哈!” 舒语公子一时无语。 “反正静和郡主从小就看不惯你,要是花澪姑娘也不愿意娶你的话?那朕只好将…” “澪儿待儿臣自然是与旁人不同。” 说完,信誓旦旦地离开了。 穆延皇看着他的背影,越摇了摇头,无奈道:“那朕只好将此婚约作罢!” 毕竟乐毅侯宠女至极,谁能勉强静和郡主啊!花澪姑娘更是没有机会算计了,毕竟无药他是真的… 第100章 无药回京 转眼就到了乐毅侯班师回朝的那日。 和硕世子随行的官兵将城门前围观的百姓挡住,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即便这样,周边的茶楼上还是挤满了人,人潮汹涌,比新科状元游街那日还要热闹。不过想来也是,能让诸国都递上了降和书的胜仗,这是何等功绩,也就战神舒与将军在世时,边疆无人敢犯,那时的晟国才是真正的受尽了万国朝拜。 不过虽说诸国递上了降和书,议和人员已经安排好了,但接待使臣的事情还要暂定,毕竟晟国还有内忧,这属于国之大事,若让别国看出破绽,到时候别说树立威信了,可能好不容易平息的外患又要掀起了。 围观的百姓原本都在讨论乐毅侯归来,可看见前边接待的人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和硕世子,他身边的人是静和郡主,另一边是新科状元宋清晏,百姓的话题直接给扯偏了。 这几人前段日子可是牵扯出来不少事情,先是静和郡主持剑拆东宫,再是和硕世子拉着一派官员上奏弹劾,也就翰林院修撰宋清晏无权无势,任人揉搓,众人除了同情还是同情,毕竟看前两位的架势,这状元郎怕是进不了乐毅侯府了,可没想到这样一个翻不起水花的一介书生,最后得了天子的赐婚恩典。 说到赐婚,大家又得提一嘴云家二公子云绯,云家这两年简直是鸿运当头,竟还能得陛下赐婚,当真是占尽了荣耀。 被人议论的云绯慢慢出现在了视线,他坐在一辆马车中,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妖魅的面容,对着路口中心的静和郡主招手,热切地喊“姐”。 静和郡主面色一沉,捏紧手中的剑,转头道:“晦气。” 话音刚落,旁边跟着传来一声“姐”,声音如春风拂过绿水,很是委婉动听,但还是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几分雀跃。 静和郡主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继续看着前面道:“晦气。” 宋清晏并不在意,眉眼间笑语盈盈,他就直立在那里,一身得体有度的官服,周身气质说不出的清隽秀气。 本来以他的官阶是站不了前面的,可显然是看热闹的官员不嫌事大,主动把他推到前面来了,只是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还不够资格与静和郡主,还有和硕世子并肩,就连舒语公子都只能站在各位大臣的后面,毕竟他没有官爵在身,可宋清晏身为乐毅侯的女婿,这怎么还是说得过去的。 和硕世子看向静和郡主,道:“郡主,不知花澪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花澪妹妹?” 段亦然被这个称呼给恶心透了,斜了他一眼,道:“托世子的福,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受不了一点凉,到现在都出不了门。” 虽然淮安王把和硕世子给撇得干干净净,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者说这道墙挡得再严实,穆延皇也一定会让这缕风吹到无药公子耳边。 和硕世子也不是个脾气好的,可这件事儿是他理亏,只想赶紧平息下来,哪里还会火上浇油,于是道:“本世子宫里有一颗百年人参,待会儿就派人送到乐毅侯府,还望花澪姑娘珍重。” 静和郡主没有拒绝,小团子吃了这番苦,本来就要他赔,送上门的礼物当然要收。 最旁边的宋清晏一直默不作声,他把自己有的都想了一圈,发现自己两袖清风,不仅拿不出任何东西,连见一面花澪姑娘都难。 静和郡主以养病为由,谢绝了所有访客,最后一次见到花澪姑娘,还是在东宫设宴那里,不知想到什么,清隽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粉,思绪猛得一怔,默念道吾日三省吾身。 身后的官员把头低得极低,额头细汗直冒,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远方的风一路吹过长安街。 乐毅侯的队伍终于入城。 众人远远望去,那队伍的中间竟然还有辆马车,血红的纱幔翩翩,里面坐的不知是何人。 而最前面骑马的那个魁梧的将军,明显就是乐毅侯了,静和郡主先迎了上去,紧接着是和硕世子格外殷切,连旁边的宋清晏都不知道被他给挤哪儿去了,身后的官员实在是没眼看。 赐婚的圣旨乐毅侯在半路上收到静和郡主的来信,其中缘由他早已得知,故对和硕世子没有半点好脸色,不过对知礼节的宋清晏还挺满意,竟主动搭了几句话。 这边的舒语公子,或者说是泽宸殿下,并没有理会那边的喧哗,温润的面容沉静下来,一直盯着那辆血红的马车,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 “舒语公子。” 乐毅侯看了过来,拱了拱手道:“老夫就先回府,多谢诸位的接待。” 他虽说是对着众人道谢,可目光一直看向泽宸殿下那边。 泽宸殿下回过神来,走到一边让出一条道路来,回礼道:“将军一路劳顿,今日就不叨扰了,改日晚辈自会登门拜访。” 众人没有怀疑什么,毕竟当年的舒与将军与乐毅侯是一个战场杀出来的战友,舒语公子是乐毅侯的义子,这事儿京都谁人不知,故他自称晚辈,还要上门攀关系,到也是合理。 乐毅侯带着他的队伍走远。 但当那辆雪色马车经过泽宸殿下身边时,一股萧杀之意划破了他鼻息间的空气,微茫若似错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击原本是冲着他命脉来的,就算他当场暴死街头,可能大理寺也查不到丝毫证据。 泽宸殿下心头一紧,他不知道无药为何不直接下杀手,于是慢慢抬起头来,刚好到了马车的窗柩处,一只素白的大手缓缓掀起窗帘的一角,里面的人只露出了半只眼睛,幽深得如一潭死水,尽管外头天光透过,也映不下一丝光亮。 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可此时泽宸殿下思绪大乱,根本没有留意。 他当初竟然敢瞒着花澪姑娘的消息,自然是不怕无药报复的,可他只是想到,无药他马上要遇见花澪了,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接近花澪的机会。 还来不及细想,泽宸殿下只感觉肚子一阵翻涌,里面想到刚才那个股风有问题,他中过这招,这滋味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第101章 一念之差 乐毅侯一回府就去看了他的二闺女,见到真人时,心里暖呼呼的,这闺女跟他想象的闺女简直一模一样,不像他的大女儿出生时,聪慧得就不像一个小孩子,会说话以后,张口闭口就叫他“老段”,气得乐毅侯是吹胡子瞪眼,但也无可奈何。 这颗老父亲的心如今得到满足,就想着给人炫耀,他也找不到别人,就往无药公子现居住的院子去了。 乐毅侯一进院门就看到无药公子站在主屋门口,没有踏进去,连几大箱子都还放在外面。 乐毅侯走上前去,问道:“小语,你干啥呢?” 他知晓无药公子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只叫人收拾了一下这个院子,并没有人去整理他带来的东西。 无药公子沉默半响,转头对着他道:“丑。” 他手心里还窝着一只小白鼠,长得毛茸茸的,头顶还专门蓄了一缕比较长的毛发翘起,在无药公子另一只手的轻抚下,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很是安逸,这憨态可掬的模样与某人神似。 这误解很深的一句话,差点让乐毅侯破口大骂,口吐芬芳的话语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道:“这个院子好丑。” 乐毅侯:“……” 冷风呼呼地拍打在他那张沧桑的脸上,乐毅侯整个人有点风中凌乱。 他抽了抽嘴角,道:“剩下的院子,就我家闺女旁边的清风院最好了,要不你还是搬过去吧!” 原本安排的院子就是清风院,还方便他为自家小团子医病,可无药公子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给拒绝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眉宇微皱,淡漠道:“还是这个院子吧!” 乐毅侯也不强求,无药公子在整理自己的行李,他就在后面炫耀起自己的闺女来了,无药公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你没看见,我这个闺女可乖了,怪不得和硕世子都要下药,给投怀送抱。” “不过太不要脸了,害得人在冷水里泡了一晚才找到。” “唉无药,你别不信啊!” “本来老夫还想给你牵一下媒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这乖女儿的颜色可是人间难得,错过了你到时候可别回来哭啊!” “性子也挺软的,就是说话没有什么力气。” “不过她的病,你不是神医吗?刚好可以医,这不是绝配吗?” “你先别着急拒绝,老夫敢说见过她的男子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你这还没见到人呢!” “这年头,男子能嫁出去,这得多难啊!况且我闺女这般颜色的,排那什么榜第一位的安国梓熙公主,那是没遇见我家闺女,不然也得靠后排排。” 不管乐毅侯吹得有多么天花乱坠,也都只当他是太过偏心。 无药公子整理着自己的床铺,自言自语道:“我家夫人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淡漠的眼眸闪过一丝光泽,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了无牵挂地随她去了,才稍微缓过一口气来,像在水中溺毙了两年的人,在深渊的最底处漂流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缕光,他便毫不犹豫地顺着那缕天光游去。 “你还真有夫人啊?那不是框老夫的吗?” 主要是无药公子刚才流露出来的一瞬间的温情太过明显,让乐毅侯不禁怀疑起来。 无药公子瞥了他一眼,转身将那好几个大箱子安放到了床榻旁,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见无药公子不回话,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那个眼神是什么样意思。 “真的有啊?” 语气还有点可惜。 乐毅侯靠在门框上,道:“那日玉门关大战,你差点重伤不治,腰腹上的守宫砂老夫可是看见了哈!” 无药公子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乐毅侯就是个没有什么心眼的,继续道:“老夫这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闺女要是娶了你,那不娶了一座,不,数不清的金山,这以后也不缺药吃了,捉着你啃不就好了。” 无药公子已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手里的动作顿住,由于背对着光,给他淡漠的神情投下一片暗影。 乐毅侯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这也就是林老他们不跟乐毅侯提花澪的事情的原因。 “当然,也不是要委屈你,毕竟你段叔我,就你一个儿子,我家闺女是真的世间难寻的颜色,谁配她都是配不上!” “你不愿意就算了,老夫也不勉强你。” 见乐毅侯还不停的架势。 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道:“段叔,我等会儿还要看账本,你要留下来一起吗?” 无药公子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乐毅侯用怀疑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几大箱子,按照无药这两年的抠门程度,那箱子里说不定密密麻麻全是他欠的账。 乐毅侯立马噤声,半响才道:“那个,老夫还有事儿,就不打扰了。” 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家团子最近身体好些了,不过有时间,还是你去看一下吧!” 毕竟,这世间比医术,谁能比得上神医谷谷主无药公子。 “团子?” 清冷的眉宇微皱,无药公子一本正经开口道:“本公子不给宠物看病。” 乐毅侯茫然地望着面前那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高贵”四个大字的某人,嘴角抽搐道:“团子是我闺女的名字。” “好…名字。” 虽然无药公子没有说完整,但乐毅侯还是听明白了。 乐毅侯:“……” 半响才开口道:“你嫌院子丑也就罢了,你还嫌人家名字丑,算了,不得罪大夫,记得抽空去看一眼,老夫就先走了。” 无药公子颔首道:“好。” 他虽然开口应下,但并没有急着去给人看病,毕竟乐毅侯这个义女,常年卧病在床,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他就算不去看也知晓,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就是身体太过娇弱,一直用药掉着,就死不了的。 比起给人看病,他来京都可不是为了济世救人,接下来几天都在联系布局在京都的暗桩,这才发觉了不对劲,所有暗桩都失联了,或者说是早就失联了,只是他这两年一直忙于边疆战事儿,没有察觉而已。 无药公子越想越不对劲,毕竟当初花澪死后,他也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尸骨,可找不到就是人还可能活着,当初到处探查消息,早做好了暗桩被暴露的风险。 可京都的暗桩早已暴露,甚至是被人铲除了,那为何两年前,他还是收到了这边的消息。 无药公子只觉得心头一慌,天光透过层层乌云,浓郁昏暗处好似有什么即将破晓而出,他当即派林初去彻查了整个晟国遍布的所有暗桩,确实只有京都的暗线出了问题。 林初彻查完,当即赶了回来,眼睁睁看着一向运筹帷幄的自家公子,将手中的茶水打翻。 无药公子已顾不得自己,滚烫的茶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冷声道:“林初,本公子想翻了这京都的天。” 林初自己去亲察的这些暗桩,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自己,一字一句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102章 前尘往事 任凭无药公子的人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又怎么会想到去探查乐毅侯府。不过只是一时当局者迷,他等得太久,早已自顾不暇。 神医谷的势力遍布诸国四海,可像京都这样的国之重地,势力到底是相对较弱一些,毕竟在天子脚下蹦达地太高,无不等于自取灭亡,神医谷又本就树大招风。 可无药公子一回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根基都尚未稳定,暗中早已把该惹的不该惹的,全都得罪了一个遍。 京都局势本就一触即发,淮安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造反了,他本来胜券在握,为了那个位置苦苦谋划了十几年,就等着乐毅侯归来,将其困死在京都,以防他回边关拥兵自重。只待时机成熟,乐毅侯的下场也不会比当年的舒与将军要好。 京都出现了不明势力,也不知是敌是友,这完全打乱了淮安王的计划,着实让人恼怒不已,这次他不再轻举妄动,想当年就是他的一时疏忽,让当时的太子殿下,也就是如今的穆延皇给捡了漏洞,他不知何时跟乐毅侯有了交情,竟还弄回来一个静和郡主在京都平衡局势。 舒与将军之死,只是他的失误,可泽宸小世子之死却是他有意为之,而留下舒语公子,并非他不懂斩草除根。 当年舒与将军“造反”,穆延太子起兵平息,宫门打开那日,淮安王带人迟来“救驾”,一路走来那是血流成河,当文武百官终于赶到了金銮殿,无人知晓那七夜,舒与将军孤立无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殿里的血腥之气如炼狱一般可将人吞噬,文武百官不敢踏入一步,连走在最前面的淮安王都止步不前。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亲眼目睹舒与将军浑身染血,单膝下跪在穆延太子身前,他低垂着头颅,献上他此生的忠诚,大殿昏暗无光,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他神情是否安详。 这对着王座极至虔诚的姿态,从大殿的大门口照入了那日的第一缕天光时,晨曦的光芒轻抚过他疲倦不堪,但仍旧凌厉锋芒的背影,渐渐在地上投下一片暗影。 只看见他手中持着一把面目全非的断剑,断刃狠狠地插入地板,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他屹立不倒的身躯,鲜血淋漓的大手握着剑柄,凉却的血液还在从手心溢出,顺着血肉模糊的剑刃,逐渐在地上积起一摊血。 众人呼吸一滞。 只听见昏暗的大殿里,鲜血从一片暗黄的绢帛滴落下来。 嘀嗒— 嘀嗒—— 声音诡异至极,牵扯着众人跳动的心。 穆延太子死死地握紧手中的遗诏,鲜血染红了那份诏书,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迹也不知是由谁的血染红,或许都有吧! 诏书被鲜血浸湿,垂下的布料处还有未干涸的血液,在慢慢滴落,刚才众人听到的动静,便是来自这里。 众人循声看去。 在这里的大臣里也是有三朝元老的,见过不少世面,很快就回过神来。 “太子殿下,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这是试探,他是淮安王的人。 穆延太子慢慢抬起头来,手中捏住诏书的手轻颤了一下,又一下,当他对上了众人打量的视线时,蓦得捏紧了手中的诏书。 他知道,容不得他有丝毫差错,他要等,在豺狼虎豹扑过来吞噬他之前。 “父皇…父皇驾崩了。” 对面的文武百官无动于衷,他们全都看向了淮安王,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穆延太子眼眶一热,他竟不知,淮安王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道:“这是父皇遗诏…” 为首的淮安王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还没有说,宫内究竟发生何事?” 声音中的急切不加掩饰。 “…小皇叔。” 穆延太子一脸悲愤欲绝,控诉道:“父皇他如此信任舒与将军,可没想到他狼子野心,暗杀了父皇,血洗了整个皇宫。” 淮安王道:“是么?” 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穆延太子,直接向大殿跨入一步。 穆延太子下意识退缩了一步,可立马就被淮安王注意到了,心头一慌,他只好假装借力退却了一步,再狠狠地向单膝下跪的人踢了出去。 将军尸身倒地,傲骨如那把断剑,还坚韧地插在原地。 刚要跟着入殿的大臣顿住了脚步。 悲切又痛恨的声音在所有人耳中响起。 他说:“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说完,穆延太子抬头看向淮安王,一脸依耐道:“小皇叔觉得本殿做得可对?” 这懦弱无能的表现,正中淮安王下怀,他一步一步走近,低笑一声道:“太子殿下手中的是先帝遗诏吧!不如让皇叔替你宣旨。”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份诏书,淮安王想名正言顺地登基,就差那份诏书了,只有到了他的手中,说什么别人都只能信。 穆延太子慢慢抬起手来,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当那份诏书就要交到淮安王伸过来的手里时,动作突然顿住。 淮安王不满道:“太子殿下何意?” 穆延太子道:“本殿突然想到,宣旨这等小事儿,怎敢劳烦皇叔。” 淮安王道:“不麻烦。” 伸手就要去抓。 穆延太子直接把手放了下来,道:“本殿突然想起,父皇临终前十分挂念皇叔,还有些话让我带给您。” “太子殿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淮安王的目光阴鸷,明显是耐心耗尽,道:“有什么事儿还是待会儿再说吧!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先皇还尸骨未寒。” 穆延太子怔怔地看着他,他慢慢将诏书交了出去,淮安王眼中只有要到手的诏书,并没有察觉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化实。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 一只利箭从大殿门口射入。 凌厉锋芒划破了空气。 唰—— 在门口的文武百官惊呼声音中。 那只利箭直接穿透了淮安王的手掌。 众人向着外面看去。 训练有素的步伐声,带着战场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不知何时攻破了城门,直接杀入皇宫,向着金銮殿而来。 为首的那人骑在高匹大马上,手中还握着长弓,显然是刚才射箭的那人。 有眼力好的大臣惊呼道:“那是林军师。” “舒家军不镇守边关,无诏回京。” 第103章 前尘往事2 “这舒家军都已经入城了。” “舒与将军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乱臣贼子,罪不容诛!” “不配为晟国战神。” 在文武百官的谩骂声中,林擎苍手握长剑,原本雪亮的剑身闪着血光,两缕墨发纹丝不动地搭在他坚毅的脸庞,他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向着大殿中心的倒下的身躯走近。 所过之处,血淋淋的脚印遍布。 舒家军进城没有伤害任何百姓,这些血都是在大殿外的长阶染上的,现在的长阶上站满了舒家军,将大殿里的人团团围住,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这背水一战,所有人都退无可退。 林擎苍单膝下跪在舒与将军身前,外面的战士们好似都明白了什么,冷兵器与盔甲磕地的声音肃然起敬,他们在送将军最后一程,也是在送舒家军最后一程。 舒与将军与舒家军荣辱与共,将军今日身死,舒家军不敬天子,从攻破城门起,所有的辉煌都将如雨过云烟,不复存在。 他们的最后一战没有结束在战场上,舒家军的名号没有被边疆的风雪埋没,却彻底结束在了朝堂的阴谋诡计中。 林擎苍掏出一块丝帕给舒与将军覆面,黯然泪下。 他起身走向穆延太子,双手奉上,低头道:“臣愿替新皇,宣读先帝遗诏。” 他说的是新皇,不是殿下。 大局已定。 淮安王也无话可说,毕竟他的私军再怎么配置精锐,这天下哪有军队可与舒家军抗衡。 穆延太子立马把诏书交了过去,声音轻颤道:“麻烦林将军了。” 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坚持都留在了挺拔毅然的背影上,无人看见泪水浸湿衣衫,与身上的伤口血液相融合,那年穆延太子二十出头,再也转不了身。 圣旨在身后宣读,穆延太子一步一步向皇位走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一生无子,功于社稷。 不愧苍天厚恩,有愧(被血迹污去)今年老垂暮,为时晚矣。 惟太子穆延、朕亲抚育,能体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可谓诚孝。 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殿外天光透亮。 年轻的帝王踏着将军的忠骨登基。 再转身时,穆延皇已坐在高位。 林擎苍读完圣旨,单膝下跪。 冷声道:“叩拜新皇” 文武百官急急忙忙站在大殿的两旁,还有不死心的看向了淮安王的方向。 在下一秒,舒家军出鞘的刀剑声中,所有人鸦雀无声,除了淮安王以外,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原地,丝毫不敢抬头。 新帝登基那年,京都闹了个天翻地覆。 大臣们的奏折接连上谏。 边关战事连年失守。 首当其冲的便是舒家军覆灭。 “皇上,舒家军不听召令,擅自回京,才造成此次边疆敢犯。” “请陛下严惩不贷。” “皇上,罪臣之子舒语竟敢谋害泽宸殿下,不容姑息!” “泽宸殿下夭折!” “还请皇上赐死舒语。” “请陛下赐死舒语。” “牡荆夫人长跪宫门,实属有违皇家颜面,她原本就是罪臣之女,不配为晟国皇后。” “牡荆夫人就算推辞皇后之位,口口声声说泽宸殿下之死与舒语无关,可有何证据。” “舒与将军谋反,陛下一时仁慈,放过幼子,舒语公子为父报仇,竟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牡荆夫人还有何话可说?” 何需证据,因为那年,舒语小公子根本就不在京都,只是无人知晓罢了! 淮安王谋害皇上唯一子嗣,又挑拨帝后关系,想让他落得个跟先帝一样的下场。 舒语只是个替罪羊而已。 威严庄重的宫门慢慢打开。 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抱着一个裹在厚实披风里的孩子,差不多有她半个身躯大,她手指紧紧扣着披风,费力地将那个遮挡得看不清面容的孩子抱在怀里。 直到一截锦绣衣摆印入眼帘,她才慢慢抬起头来,道:“见过淮安王。” 淮安王叹了口气,道:“牡荆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不如将舒语小公子交出去,也好好地回去当皇后。”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扯包裹着孩子的披风,牡荆夫人默不作声,任由他所作所为,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 待布帛慢慢扯开,露出一点与舒语小公子相似的眉眼,那只手还有继续去扯布帛,这时冷风袭来,怀里的小孩难受地轻咳几声,偏着头一直往牡荆夫人的怀里供去,梦中呓语着:“母…”后。 牡荆夫人慌乱了一下,用力把人往怀里一带,最后那个字瓮声瓮气,听得并不真切。 淮安王收回了手,怀疑的目光还没有收回。 “皇叔勿怪!” 牡荆夫人镇定道:“京都谁人不知,我家小语打小体弱多病,实在是受不得一点凉风。” 淮安王怀疑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 牡荆夫人道:“小语快五岁了,个子还没有三岁的泽儿大,所以说,小语怎么可能有力气推泽儿下水。” 边说边掉眼泪,牡荆夫人本就是京都有名的美人,在这个男多女少的世界,女子天生高傲,谁能忍心美人垂泪。 淮安王一时荒神,他夫人早逝,这一招美人计可谓是使得十分贴合心意。 连忙伸手将人扶起,道:“夫人莫急,那些大臣就是见风使舵,没有证据就跟着进谏,本王最容不得这样的歪风。” 牡荆夫人道:“我家小语绝对是无辜的。” 呸,都是你害的! 永远不要低估这个男多女少世界,像牡荆夫人这样的美人的诱惑力。 淮安王道:“本王信。” 牡荆夫人道:“我可以不做皇后,可我儿子不能有事儿。” 淮安王道:“好好好。” 牡荆夫人道:“可昨个儿,有大臣在大殿上以死相逼,实在让人家寝食难安!” 淮安王道:“本王保证,明日这些事情绝不会再生,夫人你先回将军府休息吧!” 牡荆夫人:“皇叔,那我家小语?” 淮安王道:“没有证据的事儿,那些大臣就是爱多管闲事。” 牡荆夫人:“早听闻皇叔为人宽厚,今日一见,更是气宇轩昂,相见恨晚啊!” 呕呕 淮安王:“哪里哪里!” 第104章 舒语小公子 淮安王走后,牡荆夫人继续等在宫门口没有离开。 因为戏还没有演完呢! 站在高墙上的穆延皇攥着拳头,气得差点把后槽牙咬碎,狠狠地盯着淮安王离开的马车。 直到身后的总管太监提醒道:“陛下,该您入场了。” 他用余光瞥见下面的牡荆夫人,汗颜道:“再等下去,皇后娘娘可能待会儿就真的与你恩断义绝了。” 穆延皇抖了抖肩膀上的落叶,可见他刚才一动不动在这里站了多久,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 其实牡荆夫人也没有在外面等多久。 半晌,宫门才再次打开。 牡荆夫人抬眸看去,刚要酝酿一下情绪,就见对面的人快步跑过来,就抱住了她。 牡荆夫人觉得加这一段戏也没什么关系,也就随他去了。 冷风吹动他们的发梢,直到夹在中间的小泽宸难受地撑了撑身体,穆延皇才慢慢将人放开,还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家儿子。 这一举动也不是事先设定好的,但没什么影响,还是随他去了。 牡荆夫人用眼神示意对方。 穆延皇声音委屈道:“他刚才摸你手了。” 牡荆夫人:“……” 不是这句。 见自家夫人无动于衷,穆延皇只觉得才几日未见,他就要失宠了,声音更委道:“他刚才摸你手了。” 呸,不要脸。 自己没夫人啊! 语气中的醋意这么明显,牡荆夫人要不是还抱着泽宸殿下,一定会伸手揉着额头,无奈道:“那又如何。”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老娘又没吃亏”。 这个世界的世道本就如此,不过是一个想要投怀送抱的老男人而已,牡荆夫人的后院多的是莺莺燕燕,或许朝堂上的事情她不懂,可对付一个男人,她那是手到擒来。 眼见自家后院就要着火了,牡荆夫人灵机一动,开口便道:“其实皇叔长得还挺有几分姿色!” 她一边假装回味,一边偷偷打量穆延皇的神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 穆延皇悲痛欲绝的看着她,慢悠悠地向她靠过来。 牡荆夫人暗自点了点头,这个表情倒是跟设想的差不多。 穆延皇道:“牡丹,你…” 他才刚伸出手去,牡荆夫人直接上前一步碰瓷,她先抱住了怀里的泽宸,在穆延皇猝不及防地动作动,仰着摔倒下去。 狠狠跌落地上,她这是对自己下了死手,毕竟演戏就要真一点。 穆延皇直接顿在原地,这一幕根本不是事先商量好的,这世上男子谁敢推自家夫人,爱惜还来不及呢! 他伸手就要去扶人,可被牡荆夫人一巴掌拍开,道:“你竟然敢推我。” 这语气太过真切,让穆延皇不禁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推了她,百口莫辩道:“牡丹,我…疼不疼啊?先起来。” 牡荆夫人在地上折腾了一下没能爬起来,还是接受了对方搀扶的手,一起身就不认账了,大声道:“你我夫妻情分至此,不复相见。” 说完,决然转身离去。 虽说是假的,可穆延皇也只能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这才是最好的保护。 宫门慢慢紧闭,在最后一丝缝隙中,他望见牡荆夫人偷偷回眸一笑。 穆延皇捏紧了手,这让他如何舍得。 宫门重重地锁上。 牡荆夫人回过头,她抱着泽宸殿下一步一步向将军府走去,只能靠她走回去,为的就是让全京都的百姓能看见。 不出一日,所有人知晓,牡荆夫人不做皇后,与新皇恩断义绝。 这条路有点远,以往她都是乘坐步撵的,泽宸殿下在她怀里安睡,已经三岁了,抱着还是有点吃力。 突然有冷风袭来,本就落水还没修养好的小殿下,难受地在母后怀里咳嗽。 牡荆夫人低头看向他,慢慢低下头去,用额头蹭了蹭小殿下还有些发烫的脸颊,极为轻声道:“泽儿不哭,有娘亲在。” 从今以后,你便是舒语。 也再无舒语了。 母亲不后悔,只要你能安然长大。 片刻过后。 牡荆夫人缓缓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她知晓暗处那些人在监视着,还是说道:“小语,娘亲带你回家。” 说完,脸颊滑过一道泪痕。 她知道,她把她的小语丢了。 黑夜在身后慢慢笼罩。 从远方吹来的长风没能透过孤城。 夜幕降临前,值岗的侍卫早已燃起了火把,这是城门前唯有的光亮。 今夜本无事,可这个关卡的所有将士都未能安眠,他们等在城门里,用威武雄壮的身躯筑起道道高墙。 他们在等待着小公子,却不是为了接他回家。 城墙上的将军手持长枪,漆黑的眼眸一直盯着远方,通达的耳朵,良久才听到前方传来的风沙,以及淹没在风沙中的马车声。 马车的车轮摩擦过地面,车帘与疾风撕扯,速度还在不断加快,还在越来越快,直到离城门口越来越近,才慢慢停了下来。 风沙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驾车的侍卫慢慢转过头,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公子,此时已经宵禁,怕是不能过关卡了。” 马车里的人不断咳嗽着,稚嫩又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道:“拿着本公子的身份玉牌,去让守城门的将军开门。” 说完,一只素白的小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手心还握着一块比他巴掌大的玉牌。 侍卫低下头,双手颤抖了一下,才慢慢接过。 待那只手收了回去,车帘也被放下。 马车里的小公子没能看见,侍卫红了眼眶,单膝跪于车前,风沙渐起混合着他的声音。 “小公子,保重!” 眼泪掉在了他身后,侍卫拿着代表舒语身份的玉牌,待城门打开后,身影消失在了无数舒家将士的诡影中。 舒语小公子当然有这个特权,可失去这个身份之后,他又该如何回家,就连眼前的城门,都不再会为他打开。 风沙卷起车帘,前面的拉车的战马对着城门口嘶吼了几声。 马车里还在不断传来咳嗽的声音。 半响,声音伴随着风沙渐渐消停。 在马车被这诡秘的氛围彻底吞噬之前,一只素白的小手蓦得抓紧了车窗。 因为常年卧病在床,这只手看着就很是虚弱无力,可此刻青筋暴起,脆弱的皮肤依稀可见森森白骨,他死死抓住窗框不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回来…了吗?” 舒家军怎么会背叛小公子呢! 只是不得已与小公子渐行渐远,永远回不来了。 第105章 舒语小公子2 没有人回答。 那只手抓得更紧了,好似要把皮肉磨破。 依旧只有风沙呼啸。 他又问了几声。 那只素白的小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滑落进去。 依旧无人回答,他便不再问了,毕竟小公子是天之骄子,从小锦衣玉食,可高傲着呢! 静谧无声中。 一支利箭被拉上长弓,冰冷的箭头闪着寒光,从高墙之上对准下面的马车,只待即刻顺势待发。 下一秒声鸣。 铮—— 侧边吹来的寒风带着巨大的阻力,已经飞到半空中的箭也没有偏离半分,或许别人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舒家军的规矩便是,箭在弦上必须射出,所以容不得半点失误。 这汹涌磅礴的气势,箭头狠狠没入了马车的门框,还没有停止,直到整个箭身都插进去一半。 马车里的小小身影安然自若,借着被风掀起的车帘,拉开一点点缝隙,逐渐露出里面的人稚嫩的下颚,以及箭头插入马车里,闪着雪亮的锋芒。 只见那个白晢的下颚微微抬起,稚嫩淡漠的声音响起道:“舒家将士的箭从不射偏。” 话音刚落,他伸手挥开眼前遮挡的车帘,起身站了出来,小小的身影裹着厚实的披风,在风沙呼啸中看着十分孱弱无力,可他却伸手指着高墙之上,无数对准他的弓箭,大声质问道:“你是哪个阵营的,箭术竟然退步如此之多。” 城墙之上为首的将军,慢慢放下手中的长弓,刚才那支箭显然就是他射出去的。 像。 实在是太像了。 这是此刻城门里,所有将士的心声。 与之同时,眼眶蓦得一红。 因为小公子仅凭一箭,便认出了他们来。 他不怪罪那一箭对他的冒犯,更关心那只对准了他命脉的箭,有没有射偏。 高墙之上的那人,怔怔地看着那根指着他的手指,良久苦笑一声,是他太大意了,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被一只箭吓得退缩。 冷风拍打着小公子稚嫩的脸颊,他慢慢将手放了下来,淡然道:“你是哪个阵营的?” 小公子问他话,他自然是要回答的。 他开口便道:“末将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公子还是快速离去吧!” 话音刚落,呼啸的风沙中,有两个字还是传到了将士耳中。 “重要。” 高墙之上的将士静默了一下,声音哽咽道:“末将的名讳,小公子是否知晓,不是什么大事儿。” 喉哝吞咽了一下,干涩道:“还请小公子快速离去。” 所有人沉默无声,这代表着他们所有人的态度。 城门依旧紧闭着。 小公子努力仰着头,在风沙中艰难屹立,面对逆风的层层阻力,大声道:“舒家将士的箭射偏了,这就是头等大事。” 他说。 舒与将军也曾说。 舒家将士的箭射偏了,这就是头等大事。 一壮年,一年幼的声音同时在将士们的耳畔响起。 将士们低着头颅,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不是是谁先哭腔出声。 良久。 为首的将军才解释道:“末将的箭没有射偏,那只箭虽冲着公子您的命脉,但其实只是想吓唬一下公子,本就该射在那门框上。” 说完,又补充道:“还请小公子快速离去。” 他以为他这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小公子是个聪明人,自会察觉后方的危险,而选着离开。 舒家军将不复存在了,最后一次用舒家军的名号,只为小公子铺一条生路。 可这世上有些情义,本就毫无理智可言。 “偏了。” 所有将士不明所以,有人问道:“什么?” 小公子继续道:“刚才那支箭,本公子自是看得真切,原本是对准本公子的额头中心,可当箭头插入木架的时候。” 声音顿了一下,所有人屏住呼吸,都想要听清楚接下来的话。 “那支箭头穿透了木架,确只对准了本公子的眉眼。” 将士们:“……”这斤斤计较也跟将军一模一样。 “难道不是射偏了?” 小公子对着射箭的将士道:“舒家将士的箭从未有射偏。” 就像舒语小公子所说的那样,舒家将士的箭从不会射偏,不是将军的手在抖,而是将军的心在抖。 小公子抬手指着他,开口道:“你是哪个阵营的?该罚。” 听到“该罚”两个字,所有人又是一阵沉默,原先最让他们担惊受怕的两个字,现在再次入耳,却恍如隔世。 为首的那个将军终于跪了下来,铁甲郑重地磕在地上,他低着头,对着高墙之下拱手道:“末将神机营,长风,领罚!” 小公子抬了抬手示意将军起身,开口道:“先把城门打开,本公子要通关。” 长风将军站起身来,道:“还请小公子快速离去。” 小公子加重语气道:“给本公子把城门打开。” 这次,所有将士随长风将军一起,整齐划一道:“还请小公子快速离去。” 小公子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只有五岁的孩子,都要被气红了眼。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没有借助的梯子,考虑着直接跳下去的可行性。 才发觉以自己病弱的身体,若是逞这一时之能,可能会摔的得个四仰八叉。 于是小公子沉默了一秒,慢慢扒着边缘,两只脚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才慢慢踩到了地面上。 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上前一步。 一支飞来的箭就插到了他的脚边,只是要阻止他继续向前。 小公子毫不在意,道:“偏了。” 他一步一步向走去,几乎每走一步,都有一只箭射到他的脚边。 到了后面更是艰难,从一只箭到好几支见,一同射出去的箭越来越多,小舒语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干脆到了最后。 万箭齐发。 天空其实并没有下雨。 他在箭雨中向前奔跑着,就是不肯回头。 他何尝不知舒家军的意思。 何尝不知京都的艰难险阻。 只是… 他想回家了。 他有母亲,还有弟弟。 众将士挤在高墙之上,他们那么多人,只是一人一箭,还有数不清的箭没有射出。 这座城池本就是个孤城,却是舒家军最后的落脚之地。 第106章 舒语小公子3 当年在战场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而此刻,舒家将士的箭全都射偏了。 城门里的舒家军默不作声。 耳畔孤风萧萧,远山野狼呼啸。 外面的人停了下来,就站在城门口,小公子与舒家军隔着紧闭的城门对视着。 他大口喘息着,苍白稚嫩的面容覆上薄薄一层细汗,晶莹的汗水顺着下颚滑落到衣领里,汗流浃背被凉风一吹,疲惫与灼热之后,便是一阵冰冷刺骨。 微弱的咳嗽声传入城门里,接着又在更猛烈的风沙声中渐隐。 他道:“开门。” 小公子握紧手心。 他知道他们都听见了,只是不敢回应。 声音哽咽了一下,无力道:“给本公子把城门打开。” 依旧无人敢回应。 他左脚绊右脚,慌不择路地向前跑。 里面的人只听见砰的一声。 他狠狠地撞到了门上,舒家将士的眼眶蓦然一红。 小公子几乎是整个人扒在了门上企图让自己的声音能离他们更近一点。 “开…门” 万一… 万一呢! 万一他们都是聋子… 万一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 早慧的小公子连这么蹩脚的理由都能编出来骗自己,只要里面有人能给他开门就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声道:“开门。” 声音很大,长风都没能穿透的孤城,被他的声音穿透,声音一遍一遍在空旷的地方回响。 回声连他自己都听清了。 小公子抿了抿嘴唇,漆黑的眼眸有细光破碎,他开始编另一个说不过去的理由。 万一… 万一是他们害怕军罚呢… 他别无办法,甚至要违背自己所学的纪律,开口道:“刚才你们的箭都射偏了…” 声音哽咽又道:“你们开门,本公子不罚你们…” “只要你们谁…来开门。”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他是家中长子。 还有母亲,还有弟弟要照顾。 这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心声。 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无声对视,不知是谁的眼泪先掉落在地上。 依旧紧闭的城门未打开,耳畔孤风好似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知道的。 所有的万一都是不成立,所有的结果都在指向,没有这个万一。 但他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冷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 下一秒。 “你们开门…” 剩余的力气都发泄到了城门上,如哀嚎的幼兽一般,一下又一下捶打着,直到血肉模糊还不罢手。 “…让我回家” 不知是谁先不忍心,出声道:“牡荆夫人与舒语小公子在京都一切安好。” 外面捶打的动作顿住了。 小公子眼眸里的光破碎得更厉害了,他蠕动着唇瓣,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自然希望母亲一切安好。 可… 舒语小公子在…京都 安好… 那他是谁?他是… 不是,自己明明是舒语啊! 里面的声音道:“还请小公子快速离去。” 再无任何回应。 小公子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眼前的景象为何撕裂成了一片一片的,就连仅剩的光影都要消散,夜幕越压越低,迫使他不能喘息,也不能消停,在无人回应的空间里,向着仅存的一缕光奋力追赶。 在眼泪将彻底淹眼底的希翼前,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汹涌而出,他刚清醒了一点,不是因为活了下来,而是清醒地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窒息无力。 “我…我…不信。” “你们开门,我要见母亲。” “你们放肆…竟敢哄骗本公子。” “本公子要…重惩你们…” “本公子要回去,你们没听见吗?” “母亲…” “我要回家,母亲…” “我…想回家,您开门。” 林老说,无药公子少年老成,其实小孩子都会哭的,少年时也会哭的,年老时候也会哭的,眼泪是世人最容易表达悲伤的一种方式,这种情绪是在七情六欲中应有的,凡人都会哭泣。 只不过此刻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公子,却永远回不来了。 片刻过后—— 哭闹声渐停 小公子好似终于明白,眼前的城门不会为他打开。 或许不止是眼前的门。 眼前一阵发黑,耳膜回旋的风沙轰鸣。 “公子。” 声音坚韧如利剑,从他的身后传来。 小公子慢慢转过身去,漆黑无神的眼眸中,有一人骑马追来,马蹄下的沙硕飞溅。 身影在高墙之上战士的眼中不断放大,有人惊呼道:“是林军师。”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擎苍狠狠捏住缰绳,跨下马的动作一气呵成,大步向着自家公子走去。 小公子喃喃一声,道:“林叔…” 林擎苍单手抱着他,一手捏着缰绳,小公子抱着他脖颈,他没有抬头,林擎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舒家军,犹豫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偏过头,驾起马,眼看就要越走越远。 高墙之上的人看见是林军师带走了小公子,就更加放心了。 还不待他们彻底松懈下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舒家军听令。” 所有人猝不及防,单膝下跪,抱拳道:“末将听令。” 小公子恢复了些力气,他撑起脑袋来,目光一寸寸从城墙上的面孔扫视过去,在城墙遮挡的里面,他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多少舒家将士,但从刚才那异口同声的回应里,他知道还有很多人。 多得小公子他一辈子都认不完,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擎苍停下了马,捏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也回不了头了。 良久。 小公子还是那句话。 “舒家将士的箭如若射偏了,这便是头等大事。” “末将谨记军令。” 所有将士的声音气吞山河。 突然大声呵斥道:“你们是那个阵营的?” 声音哽咽道:“该罚!” 说完,林擎苍骑着马慢慢走远,舒家将士的面孔在小公子的眼眸中越来越看不清。 天地都要寂灭了。 突有呼啸破开山河,天光从云层倾斜。 在黎明破晓前。 为首的长风将军喊了第一声。 “末将神机营,长风,领罚!” 有第一声,就会有第二声。 “末将前军,吴铭,领罚!” “末将中军…” “末将后军…” “…领罚!” “末将火头军,胡有归,领罚!”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 第107章 凌侧夫 花澪的病渐渐好了,确实没什么大碍,就是泡了一晚上冷水,受了点风寒。 她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就连皇帝赐婚那日都昏迷没有醒来,还是静和郡主冷着脸把圣旨给接了。 可一觉醒来知道自己多了个未婚夫,整个人还是有点呆愣住了,她盘腿端坐在床上,身上还裹着被子,因为刚睡醒精神不太好,就连头顶上的呆毛都病歪歪地搭拢着。 还没到冬季,屋子里就提前烧起了炭火,地上还铺着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地毯,这是刻意打造的温室。 花澪恍惚地盯着窗户那边的方向,门窗都紧紧闭着,透不进一丝凉风,也看不到一丝风景。 床边的香炉点着安神香,烟雾缭绕升起,轻烟在空气中午蜿蜒盘旋,攀附上孱弱的下颚,随着花澪清浅细微呼吸进入,这味道其实很好闻的,但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不喜欢。 这香是亦然姐姐她特意为她寻来的,花澪其实并不喜欢什么熏香,只是永远无法拒绝亦然姐姐而已。 她日日闻着这个味道,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就如她此时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可又受不住寒风的侵蚀,将她生生困在了这个屋子。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喂到了她浅色的唇边。 段亦然眉眼焦虑,小声道:“来团子,喝完药再睡。” 花澪下意识就张口,当苦涩的药味牵扯住她的神经,白得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立马揪起,她刚张口吐了吐舌头,一块甜的蜜饯就喂了进来。 花澪仰着头,说道:“亦然姐姐。” 段亦然把药碗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了,我们不喝药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花澪点了点头,一直望着她道:“这药好苦。” “药本来就是苦的,你还喝过甜的药啊?” 段亦然将手放下来,背到了身后,轻笑道:“谁让你每次喝药,还要把药含到嘴里尝一遍味道。” 花澪愣了一下,说道:“我只是闻到药香味,就觉得那应该是甜的。” 说完,还咂吧了一下嘴,淡淡的药香和着蜜饯的香甜味,这就是她梦里的味道。 段亦然无奈摇了摇头,刚想说点什么,外面就有人敲响了门,喊道:“郡主,凌侧夫说他也染上了风寒,吵着要见你。” 静和郡主一转头,冷声道:“本郡主又不是大夫,府里不是来了大夫吗?看病找他去。”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还没有聊两句,外面的敲门声就有响起,喊道:“郡主,凌侧夫说…说…” 段亦然冷声道:“他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外面的人道:“凌侧夫说,坐久销银烛,愁多减玉颜。悬心秋夜月,万里照关山。” 还不待静和郡主回话,这次是花澪先说话了,问道:“亦然姐姐,啥意思啊?” 她实在是不习惯古人的咬文嚼字,每当这个时候,就要轮到段亦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来年的人,来解释了。 段亦然对着花澪,轻声道:“就是说,他又要闹着回娘家了。” 花澪:“……” 段亦然抬手揉了揉花澪的脑袋,道:“等我一会儿。” 说完,就转身开门出去,背着将门关上,生怕有一丝冷风吹了进去。 外面的小厮见静和郡主出来了,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还没等他说话,静和郡主便道:“走吧!” 小厮道:“那小人为郡主带路。” 静和郡主不露神色道:“本郡主的意思是说,他既然这么念家,就让他回去。” 小厮:“……” 静和郡主又道:“回去了就多住几天,不要…着急回来。” 最后那句话,话锋紧急一转。 外面偷听的凌侧夫:“……” 他怎么觉得郡主要说的是,不要回来。 这下彻底消停了。 静和郡主来这个世界二十年了,后院怎么干净,也可能没一个男子,单凭郡主的身份,她再是不喜欢那些男子,也硬是被人塞了一些进来。 身份低的,也就给个小侍的位置打发了,那些小侍明白郡主的意思,自是不敢惹事,更不敢惹到花澪所居住的入怀小院来,两边人互不干扰。可身份高一些的,就没有那么好打发了,静和郡主跟人没有感情,也实在不想将人放在正夫的位置,毕竟那个位置可是掌管整个后院的内务,静和郡主她怎么可能让人管控着她的后院。 这个凌侧夫的家里,跟皇室还有点沾亲带故,最后求到了皇上面前,静和郡主与皇室最终各退一步,一朝圣旨把人指给了静和郡主做侧。 侧夫也是走正门进的,要不说五夫之一,谁先进门便是正夫,可有了天子旨意,就算先进了门,官府登记在册的,也只能在侧夫的位置。 段亦然转身对着大门,眼底不易察觉的情绪,独自一人在京都这么些年,明枪暗箭也是经历颇多,她慢慢捏紧手心,此刻她的心在犹豫了,她以为她能保护好花澪,这终究只是她以为了。 那次东宫夜宴,她明明把人看得那么紧,可结果她的团子还是丢了。 她怪自己无能,所以只能拆东宫泄愤。 可她绝不相信,那个和硕世子有这个本事在她眼皮底下劫走花澪,而淮安王就更不可能了,像下药这种偷鸡摸狗的招术,会是和硕世子想出来的,可让钦天监直接上书,才是那个狂妄自大的淮安王会做的事情。 虽然都被皇上给压下来了,比起赐婚圣旨带来的烦躁,皇上开始与淮安王对着干,这才是让静和郡主察觉到的不安。 仔细想来,赐婚并不是皇上做的第一件违抗淮安王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是疆北大捷的时候,皇上选出一个寒门学子为新科状元,那才是… 宋清晏确实在那次殿试上大放异彩,仅凭一身才华便把淮安王的人压制得,犹如云泥之别,连淮安王都无话可说,大殿这么多人看着,皇上“不得已”指了他为状元。 可若… 宋清晏本就是天子选好的人呢? 所以,他并不无辜。 她能知晓朝堂局势的变化,乐毅侯从没满过她,这天下纷争她并不关心,在京都的二十年,她还是安排好了退路的,实在不行了,她就带着老段退隐。 可现在静和郡主不甘退缩了,凤眸闪过嗜血的光。 因为那些人,竟敢算计她的小团子。 第108章 无药大夫是谁啊? 静和郡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吩咐暗处的人将入怀小院守好,不许任何人打扰到花澪静养,这才推门进去。 木门被她轻轻掩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可在这静谧得可以听见炭火燃烧的屋子里,声音还是显得极大。 静和郡主的眼眸微抬,就看见床上的人儿依旧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动作好似从她刚才离开起,就一直没有变过,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没有什么色泽,一直盯着窗户的方向。 花澪好似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不仅没有察觉到关门声,就连段亦然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都没有察觉。 外面的天光透过窗纱,柔和的光轻抚着她白嫩的小脸,清风盘旋在窗外,好似在邀请她出门。 直到眼前投下一片暗影,遮挡住了花澪的视线,也遮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 段亦然站在床前,低声道:“小团子在想什么?” “亦然姐姐。” 花澪回过神来,仰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只装着她,这怎能让人不心软。 段亦然抬手捏了捏人儿消瘦的脸颊,没有捏到什么软肉,手指轻颤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她明明在好好养着她的小团子,可还是让她的小团子瘦了。 轻声道:“在想姐姐啊?” 花澪愣了一下,她刚才只是看见眼前的人,下意识就喊了一遍,并没有听清对方问了什么。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段亦然又耐心问了一遍“在想姐姐啊?” 这次花澪点了点头,道:“嗯嗯。” 她刚刚在想段亦然的上一个问题是什么,所以也算是在想静和郡主了。 对于这个回答,她亳不心虚,可段亦然低笑一声,花澪还是习惯性把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个习惯她从小都没变过,段亦然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道:“真的在想我?” 花澪点了点头,道:“刚刚在想你。” “小骗子。” 段亦然追问道:“那我进门前,小团子一直盯着窗户那边看,是在想什么?” 花澪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道:“我在想宋清晏。” 话音刚落,空气陡然寂静住了。 段亦然的手指僵硬着微微弯曲,语气如常道:“为什么想他?” 花澪解释说道:“就是刚才看见凌姐夫…很喜欢姐姐,我就在想,以后宋公子会不会这样。” 段亦然道:“小团子,你…觉得宋清晏怎么样?” 花澪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道:“宋公子是个谦谦君子。” 说完,又补充道:“所以,我觉得以后就算跟他成亲了,也没什么不好。” 那日东宫冷池,宋清晏没有趁人之危,这让花澪对他的人品还是很放心的,若这个世界一定要选一个共赴一生的人话,宋清晏无疑是合适的人选,可也仅仅只是合适而已了。 不过来日方长,谁能说的准呢! “确实,新科状元,才学斐然,家世清白。” 段亦然越说到后面,眼底深处的光越发阴沉,干脆自暴自弃,道:“跟那个云绯比起来,简直有云泥之别。” 花澪愣住了,突然哀叹一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接着露出圆溜溜的眼睛,说道:“我都拒绝得够明确了,为什么赐婚圣旨里还有他?” 段亦然低头看着她。 这时,窗外盘旋的风猛然发力,依旧没能推开窗户,反而折断了窗边的树枝。 屋子里的人一同望了过去。 小院外有人对话的声音传来。 无药公子提着药箱,对于这个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的人,眼底漆黑得没有丝毫情绪,乐毅侯府有暗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暗卫在他面前拱手,无药公子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可无声无息的气场,简直不知道谁才是暗卫,暗卫甚至不敢伸手去抹额头的细汗,低头道:“无药大夫,二小姐大病初愈,郡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您还是请回吧!” 无药公子听言,转身就走,他最近挺忙的,要不是答应了乐毅侯要来看看,根本就不想管任何人。 淡漠清冷的声音落到身后。 “大病初愈,还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吧!” 屋子里的花澪听到这话,用力地点了点头,睁着眼睛乌亮乌亮的,她朝段亦然看去,仰着一张笑颜道:“亦然姐姐,你看人家大夫都说,要开着门窗透气,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啊?” 段亦然无奈地去把窗户打开,刚才外面的风吹得那样急,她还担心风大,可没想到打开窗户,外面一起风平浪静。 清新草木的气息透了进来,将沉闷的焚香味道都掩盖了不少,花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一定能活过这个冬天。 她转头看向窗外,一双近视眼注定让她望不了太远,但欣赏一下小院里的绿植还是可以的。 冷风习入屋子,都被里面炉火过滤成了暖风,轻轻卷起花澪耳边的发梢,发丝只是微微浮动,可即便这样,也还是让靠在窗边的静和郡主心头一慌,手一下子抓在了窗框不放。 良久。 花澪没有咳嗽,可见这次身体是真的好了。 静默的屋子里,段亦然一直在想着花澪刚才的话,不知什么时候,花澪偷偷跑下了床,穿上鞋噔噔噔地跑到窗边,她还是喜欢扒着窗户看天上的云。 段亦然注意到了,见她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也就没管她了。 花澪一会儿盯着外面,一会儿又偏头看向身旁的段亦然,突然喊道:“亦然姐姐。” 段亦然低头看着她,轻嗯了一声。 花澪道:“无药大夫是谁啊?”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还仰头望向天边,浮动的流云映在她清澈的眼眸,刚才的话好似只是随意开口,所以语气淡淡,并没有多么想要知晓。 这个府里以前只有那么些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自然会被拉出来闲聊。 段亦然仰着头,背靠在窗户上,手肘往后撑着,外面的风吹动她的墨发,那双凤眸微斜,声音懒懒道:“是老段从军营里带回来的军医,据说医术超群。” “那一定很厉害吧!” 花澪点了点头,道:“亦然姐姐,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大夫是谁啊?” 她轻嗻了一声,静默了一下,才道:“…神医谷谷主” 花澪问道:“那找他看病,是不是很难啊?” “或许对别人来说…很难!” 段亦然将手肘放了下来,稍微紧张道:“小团子找他干什么?” 她一直顺着云绯那边调查,知道神医谷在找一个夫人,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所以京都只知乐毅侯府有个二小姐,却很少有人知晓真名真容。她也曾派人去探查过这个神医谷谷主,可那人心思缜密,一不小心差点让那人顺藤摸瓜找了过来,江湖上只知这神医谷谷主是个性格怪异的年轻公子,他在外的身份有很多,还易容伪装,所以至今也无人知晓他的真名真容。 第109章 又闻凤求凰 花澪将半个身躯都搭在了窗户上,段亦然生怕人给倒栽下去了,伸手逮着人后衣领,像提猫一样轻松。 花澪也不介意,反而觉得挺好玩的,回答道:“就是药太苦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段亦然不明所以地轻嗯一声。 花澪道:“我都喝了两年的药了,所以在想,要是有个大夫能把我身体一下子就医好,那我是不是就不用经常喝药了?” 段亦然垂下眼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半晌没有吭声。 花澪也不着急有没有回话,她的目光被窗户外的一棵腊梅吸引,她记得上次看到这棵树的时候,还没有开花,而现在树上鼓起花苞,整个人恍惚了一下,原来她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了。 树枝就伸在窗前,看着离得这么近,却在伸出手去捞的时候,才发觉离自己这么远。 她喜欢那朵腊梅花,便踮着脚尖向它倾身过去,她怎么可能会害怕,反正有亦然姐姐在她身后,无论如何她都摔不了。 段亦然想着事情,抓住衣领的手指,在花澪的扭动下,不自觉就松开了。 花澪一心盯着那朵花,哪里注意到那只手松开了。 清澈的眼眸忽闪忽闪的,映着那朵傲骨凌然的腊梅在不断放大,小嘴嘟囔着:“一点点,还差一点点。” 有时候,所有的犹豫都是差了这一点点。 想着反正摔不了,干脆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脚尖离地越来越远,接着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 下一秒。 扑通一声。 “亦然姐姐…” 花澪惊呼一声。 段亦然只听见一声树枝折断,一个不注意,眼前的人就这样倒栽了出去。 她来不及细想,伸手就抓住了花澪的一只脚。 “小团子你…” 段亦然眉头微皱,向窗外探出身去。 幸好窗户离地面不高,花澪一只手握成拳,把放在胸口,另一只手艰难的撑着地面,半空中的一只脚还在吓得抽搐着,就这倒栽的模样,还把脸给埋在地上,或许也是知道太丢人了吧! 若是以往真的伤疼了,花澪会真的哭出来,段亦然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儿吧?” “没事儿…” 好痛呜呜呜。 花澪做着倒立支撑,试图挣扎一下被抓住的脚,没有挣扎开,那只手还打算把她往上提溜,段亦然真的是关上则乱,竟然想着把人从脚给拉回来。 花澪静默了一会儿,好似猜到了她的意图,努力偏头道:“亦然姐姐,要不你先放开我的脚。” 段亦然:“……” 冷风凌乱着两个人的发丝,段亦然慢慢松动开。 花澪松了口气,在地上扑腾了一番才爬了起来。 段亦然站在窗前,垂眸看着她。 花澪坐在地上仰着头与人对视,突然展颜一笑。 那张白净的小脸还沾着泥,看起来很蠢,可笑起来的样子,她周遭的所有腊梅花也要黯然失色。 花澪道:“亦然姐姐,给你看个东西。” 段亦然无奈道:“什么?” 她神神秘秘的伸出一只拳头,紧接着手腕一转,五根手指一根根慢慢张开,说道:“亦然姐姐,生日快乐。” 清风徐徐而来,带着腊梅花的清香。 “我记得每年腊梅花开得真好的时候,就是亦然姐姐的生日,所以我盯着窗外,就在想腊梅树什么时候开花。” 段亦然愣住了,这不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生日,而是在现代世界的生日。 她缓缓伸出手去,从那只白嫩的手心,捏起一朵破碎的腊梅花,小心翼翼地将它凑到眼前,低声轻笑如清风袭月而来。 抬眸看去,道:“小团子今年就拿这个打发姐姐?” 花澪挠了挠脑袋,干笑了几声。她的零花钱都是亦然姐姐给的,拿她的钱给她买礼物,那还是算了吧! 做手工艺品,花澪表示,先是自己这个走两步喘一口的身体遭不住,要是病倒了,又要多一笔药钱,最重要的是,自己实在没有这个天赋。 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刚才我观察了很久,这朵腊梅是最好看的。” 段亦然摊开手,给她看那朵破碎的腊梅。 花澪心虚了,说道:“那…我再重新给你找一朵?” “不用,这朵就是最好看的。” 段亦然收回了手,道:“姐姐很喜欢,但不够?” 花澪仰头望着她,那张明艳的面容浮现一抹笑意,花澪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段亦然道:“小团子看起来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那是时候开始练琴了。” 花澪:“……” 段亦然又道:“既然今天是我生日,那就像从前一样,你给我抚一曲凤求凰吧?” 悠扬的曲调以入怀小院中心,绕过院中腊梅,花瓣飘落在空中翩然起舞。 无药公子刚跨出大门的步伐一顿,漆黑的眼眸中有细碎的光芒聚集,他蓦然回首,向着琴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半空中有片片花瓣被骤风卷起,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不通音律,唯记得这曲凤求凰。 因为他的小家伙曾经说: “我家公子医术可好了,字也写得很好。” “公子可厉害了,不会抚琴算得了什么!” 无药公子站在原地,沉闷的呼吸忽而重重喘息了一下,眼底的光一点点聚集。 他先是迟钝地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下一秒。 “小…无药啊!你是要出门吗?” 乐毅侯一下马车,就看到站在大门口发呆的人。 他今天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只见后面的人翻身下马,一位清隽秀气的男子走了过来,站到了乐毅侯身旁。 宋清晏穿着一身规整的官府,站立如修竹,退却了刚才在朝堂上直言不讳的凌厉,现在显得沉默寡言,周身气度文质彬彬。 这些日子以来,静和郡主不让任何人登门拜访,所以一向没脸没皮的云绯都没有办法缠上来,可宋清晏一想到自己与花澪姑娘略显慌乱的相遇,还是想见一面,虽然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日子嫁入乐毅侯府了。 花澪姑娘那边他没办法碰面,可他跟乐毅侯一同上朝,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想搞好关系,对于宋清晏这样的文官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先是等着乐毅侯一同上朝下朝,日子一久了,就跟乐毅侯搭伴下朝了,他们本就是翁婿关系,马上就要是一家人了,走得再近也不怕别人猜测他们结党营私,参上他们一本,朝堂局势越发紧张,别的官员都想明哲保身,就算私下关系再好,也不会在明面上走得近,说不定那天对方倒霉了,还要牵连到你,都是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 第110章 宋清晏 既然能一起下朝,下一步当然是蹭饭,在乐毅侯的盛情相邀下,宋清晏先是委婉地拒绝了一番,然后下朝的时候,众目睽睽骑马跟乐毅侯结伴,怎么一个春风得意可言。 相信不过一日,状元郎得老丈人赏识,先云家二公子一步,登门入室的消息就要传遍全城了。 宋清晏先是看向了大门口的人,那人没有转过身来,一袭白衣出尘气质,可周身的淡漠疏离感,他还没有走近,便已经感觉到了。 他想起刚才乐毅侯好似在叫此人的名字。 小…还是萧?无药。 宋清晏问道“岳父,这是?” 乐毅侯道:“哦,这是我义子,刚随我从边疆归来。” 宋清晏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清隽的眉眼并看不出什么情绪,气质依旧淡然,只是手指抠住了手心。 他一直盯着那个背影,就算没有看到正面,也知道这样的公子也绝对不是平庸之辈,看样子他还一直住在乐毅侯府,那一定有机会跟花澪姑娘朝夕相处,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心胸大度,就算听到云家二公子与他一同赐婚,也没有放到心上。 可如今细细想来,他终究是个有着私心的人,他那时刚中状元,正是万人瞩目,意气风发的时候,一个名声狼藉的商户二公子,如何能与他相比,文人墨客自持清高,他宋清晏连中三元,天子钦点状元,这晟国至今都不超过五人,殿试上的他说是众星捧月都不为过。 他虽然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可骨子里的高傲不可磨灭,所以他不是对云绯大度,而是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把那样的人当做对手,可那又如何。 他宋清晏才华横溢,饱读诗书,天下文人雅士附庸风雅,他亦是佼佼者,本应如此。 可大门口的那人。 只是一个背影,便让宋清晏无端生出些许忌惮。 他跟着乐毅侯向大门口走去,等走近了才听见从后院传来的琴声,宋清晏一向擅长音律,知晓静和郡主的后院还是有些男子的,便下意识以为是那个男子在为静和郡主抚琴。 无药公子仍旧看着那个方向,清冷如玉的面容明显带着犹豫彷徨。 乐毅侯喊道:“无药,你看什么呢?想听曲就进去啊?” 无药公子已不再理会任何声音。 一旁的宋清晏开口道:“岳父,不知是静和郡主后院的哪位公子在抚琴,刚好小婿也略通琴律,不知可否麻烦岳父引荐,我也好与之讨教一二。” 宋清晏说略通,实在是谦虚了,虽说这个世上,男子会习音律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他在琼林宴上一曲成名,给他的状元身份锦上添花,更是在京都一夜之间传遍全城,就连静和郡主都夸赞了几句,她在寄给乐毅侯的书信中有提到宋清晏的事情,所以说乐毅侯刚回来的时候,一早就对他高看了几眼,在这些日子的接触中,更是对这个女婿越看越满意,也没在纠结把无药公子牵线给花澪的意思了。 “哪里是什么公子在抚琴!” 乐毅侯大笑了几声,道:“听这样子,应该是我家团子在抚琴。” 宋清晏眼前一亮,心不由自主加快跳了几下。 无药公子僵硬着身躯,转过身来对着乐毅侯,眼神里有着殷切希冀,喃喃道:“那…她是在抚凤求凰,对…吧?” 他不通音律,又实在害怕是自己听错了,见有人过来了,便想着先确认一遍,他真的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了。 乐毅侯同宋清晏看向了他。 宋清晏将手指抠得更紧了,但还是有礼道:“在下宋清晏,看样子这位公子也是个擅长琴律之人。” 他刚才望见无药公子在门口站了许久,会有这样的猜测也不奇怪。 无药公子又问了一遍,开口道:“是她在抚凤求凰,对…吧?” 重要的不是凤求凰,重要的是她。 乐毅侯讶异道:“确实是凤求凰。” 他知道自家小语从小只读医术,根本就不习琴棋书画,可如今既然会问他这首曲子是什么了? 就在无药公子要向着哪个方向跑出去的时候,乐毅侯又接着道:“这首曲子,老夫只有听我家亦然小时候抚过,没想到时隔多年,记忆犹新,不过虽都是凤求凰,两个人弹出来,还是不同的。” 他一直跟静和郡主书信往来,而段亦然得了失而复得之人,所以书信里字字句句都少不了花澪的身影,乐毅侯自然知晓花澪也会抚这曲子,因为静和郡主每次听花澪弹完,都要在信里夸一遍。 一旁的宋清晏精通音律,也跟着附和评价道:“这曲子抚得虽好,几乎没有一丝差错,可听起来” 声音顿了一下,轻笑一声道:“可见抚琴之人,现下心绪不佳。” 他倒是好奇,像花澪姑娘那样没心没肺,到底是什么事情惹到她了,竟把抚琴这样的雅事带入情绪,那夜即便身陷囹圄,她也能一边泡冷水一边骂和硕世子,小嘴巴巴了一夜。 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两个人泡了一晚上的冷池水,花澪一直在旁边小声吐槽,宋清晏默不作声地听了一晚上,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哪里了。 他这次也绝对想不到,就是弹琴惹到她了,花澪那是一边泪流满面,还要一边练琴。 乐毅侯与宋清晏就这样一人一句的谈论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无药公子的动作。 无药公子慢慢收回了步伐,眼底好不容易聚拢的光瞬间破散,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大门走去。 只觉得是自己糊涂了,这世上曲子千千万万,如何能证明这是他的小家伙弹的,就像乐毅侯所说的,静和郡主从小就会这个曲子,那自然也会有千千万万人会这个曲子,只是他不通音律,所以听到凤求凰便想起了他的夫人。 若不是… 若不是他的错,那么他的小家伙此刻…应在神医谷等他回家。 无药公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乐毅侯喊道:“无药你去哪儿?早点回来吃饭。” 无药公子走得越来越快,甩下一句“杀人”,身影就飞跃消失不见了。 乐毅侯啧了一声,也没有叫住他,若是此刻林老在这里,一定要跟人吵起来了,走之前说好的把人看好,现在直接放任自由,也不怕无药公子走火入魔。 第111章 无药公子出手了 大门口的风吹动宋清晏的衣摆,他背对着门口的天光,那张清隽的面容神情黯然,漆黑的眼珠微动,他稍微偏过头去,光亮描摹这他眉眼的轮廓,直到瞥不见那个雪白的身影,才慢慢转回头来。 这个动作一直都很细微,若是无人注意,仿佛他一直都背对着他人,知礼守礼的形象做得极好。 半晌,他伸出拇指磕在下颚处,笑意渐渐消隐。 那个无药的几分眉眼… 像极了泽宸殿下。 紧闭的唇线悄悄勾起一个弧度,薄唇轻启无声吐出两个字“舒语”。 这时,乐毅侯转身喊道:“清晏啊!发什么愣呢!” 宋清晏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景下与人相遇,一时多想了一会儿,毕竟以前都是在皇上口中得知,他知道的不多,毕竟确实没有什么背景,这也是清白让天子放心之处。 无非知晓一点“舒语”,知晓一点“花澪”,知晓一点“泽宸”,好像全都知道。 这样想着,宋清晏自己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他确实知道得太多,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他宋清晏从来只做魁首,科考如此,官场如此,在花澪姑娘这里亦是如此。他的祸福心里有数,可想起无药公子离开前说得那句“杀人”,泽宸殿下的福祸就不知道如何了。 御书房内。 穆延皇飞舞着手里的绣花针。 半晌,总管走了进来,禀报道:“皇上,无药公子他出手了。” 穆延皇他头都没抬一下,道:“他不早就把京都翻了个天翻地覆吗?” 一想到这里,穆延皇心情就更好了,手中的绣花针飞入飞出,轻快得不得了。任凭淮安王把整个京都把控得固若金汤,又怎么会想到,是神医谷谷主在暗中搅局,更不会想到,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神医谷。 总管道:“暗处的人发现无药公子向将军府去了。” 将军府一直有穆延皇派人守着,无药公子就算再悄无声息地潜入,又怎么能做到毫无痕迹。 这次穆延皇终于放下手中针线,抬起了头来,眉头微皱道:“他还不对淮安王出手?去将军府干什么?” 无药公子本来回京就是暗察当年之事,穆延皇也有暗中派人不断透露给他,可无奈无药公子被花澪的事情弄得方寸大乱,虽然还是没找到人。 穆延皇也是想到这里,道:“他不会还没跟花澪姑娘碰面吧?” 不然就小语那小心眼的程度,就一个杀父之仇,再加上和硕世子算计了花澪,穆延皇忍了这么多年,是真的不想让淮安王好过啊! 这时,总管道:“陛下,不会是无药公子他发现是你把花澪姑娘藏了两年,所以先…” 报复您。 最后几个字有点大逆不道,怎么也说不出口,但穆延皇还是猜到了。 穆延皇紧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头。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就静和郡主,泽宸还有云家那几个小孩,想在神医谷谷主眼皮底下抢人,也就是他发现了泽宸的小心思,顺着一路查下去,立马派人去给人擦屁股。 做完这些之后,发觉他就握着无药公子的命脉,不好好利用一下,简直不太合理。于是一边瞒着自家儿子,一边又防着淮安王,好不容易让和硕那个蠢货对花澪起了心思。 杀父之仇,加夺妻之恨,这淮安王得完啊!他做梦都得笑醒。 可没想到他支开了泽宸,瞒过了静和郡主,竟然半路杀出来一个宋清晏。 好在宋清晏是他的人,这样也是好的,真把和硕指给花澪做了正夫,估计小语和泽儿都会恨上他,这也是他当时报复心切,一时失却心智了。 总管道:“陛下,需要派人拦下无药公子吗?” 良久。 “不必,最近淮安王被小语逼紧了,朕要是这个时候出手,岂不是打草惊蛇。” 帝王淡漠的语气,尽显皇家无情。 总管都愣住了,犹豫道:“那小殿下他要是出事了…” “谁让他拐别人媳妇儿了?” 穆延皇道:“出事了自己抗,朕又不是他…朕确实是他爹。” 无奈道:“先让人继续盯着。” 总管道:“陛下,真的不用暗中保护小殿下吗?” “死了就收个尸吧!” 叹了一口气,道:“好歹父子一场。” 语气很是轻松,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总管抽搐着嘴角,道:“可是无药公子找不到人是因为…” 穆延皇捏起绣花针,语气冷酷无情道:“与朕何关?”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锅全部甩给了自家儿子,作死的时候亳不心虚,或许泽宸殿下拿绣花针不随他父皇,可这作死的程度却是一比一地承袭到了。 夜幕降临。 穆延皇还一直坐在御书房,他今天一天都没出去过,只是时不时望一下窗外。 终于。 总管推门走了进来,禀报道:“陛下,泽宸殿下出事儿了。” 空气静默了一下。 穆延皇先是眉头紧皱,但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渐渐松懈下来,花澪又没真的死,所以无药不会对他弟弟下死手,若是花澪真的因泽宸死了,穆延皇也不可能让无药公子那么容易就回京。 所以总管说的这个出事,应该问题不大,穆延皇张口就道:“死了吗?” 所以,泽儿应该是向无药解释过花澪姑娘的事儿了吧! 看来今夜要多一个伤心人了。 总管半响才啃声道:“小殿下他…他…” 穆延皇眉头紧皱。 “小殿下他在茅房蹲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穆延皇:“……” 失策! 他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小语他是个大夫,教训人当然习惯性就用毒啊! 其实无药公子在气愤极的时候,是会直接打人的,泽宸殿下一回来就被劈头盖脸一顿暴揍,就在无药公子真的想掐死他的时候,还是泽宸殿下集中生智,发现无药他根本就还没碰到花澪。 一时心头百味交杂。 他既想坦诚,又私心作祟,最终横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无药公子心绪大乱,走的时候顺手给人撒了一把毒粉。 第112章 赏军宴 朝堂局势越发紧张,连淮安王自己都察觉到了风吹草动。 以往他都是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可自从宋清晏接任翰林院修撰以来,他的那些门生就接连出事,被贬的被贬,抄家的抄家,他原本是想先将人收拾了,可没想到乐毅侯及时回京,对这个女婿看重得很,朝堂之上别人参他一本,乐毅侯一个武将,这些年在边关把胆子也练大了,真的是什么都敢说,要不说宋清晏在一旁拉着,他都能直接冲上去打人。 近日,皇上以某些职位亏空为由,要提拔一些人上来,若是以前,淮安王当然是把他的人推上去,可现在有了一个乐毅侯在朝堂上插他一脚,他带着一群武将,直接上谏推荐了他女婿宋清晏。 要知道宋清晏就任翰林院修撰不过数月,就算公务办理得再好,没有立什么大功就连跳三级,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淮安王今日就在朝堂上给皇上施压。 他站在文官之首,对天子毫无敬意,冷声道:“陛下,宋清晏不过是个新人,官场上的事情,他一个小辈,怎么可一上来就越过他的前辈,直接向上攀附。” 被淮安王推举的官员见缝插针,下跪道:“陛下,微臣虽官职低微,可也是勤勤恳恳了十余年,不求一步登天。” 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加重了语气,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宋清晏,继续道:“不过是想效忠于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对啊!宋清晏资历尚浅,原先也没有这个先例。” “臣推举赵大人,还请皇上收回旨意。” 以淮安王为首百官一起道:“还请皇上三思。” 坐在高位的穆延皇,望见朝堂之上一下子就跪了大半官员,看戏的眼眸慢悠悠地扫视过去,眼底深处的蚀骨寒意被掩饰得极好,他都演了十几年的戏了,这场戏也是时候谢幕了。 穆延皇这次没有理会淮安王,直接对乐毅侯道:“不知,段爱卿有何异议?” 乐毅侯站在与淮安王齐平的位置,离天子的位置很近,但比起淮安王的举动,他还是出列后,才弯腰道:“臣确实有异议。” 穆延皇道:“爱卿请起。” 乐毅侯直起身来,先不客气地瞪了一眼那边的淮安王,转回头道:“不就是资历吗?那依各位大人的意思,我家清晏只要有了一次历练,立了个大功,各位就没有异议了?” 各位大臣不明所以。 唯有高位上的淮安王和宋清晏面不改色,果不其然下一秒。 “那官位就不跟赵大人争了,毕竟赵大人跟在淮安王身后,十几年才升一级,也是不容易。” 乐毅侯看向淮安王,道:“王爷也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什么人都往皇上面前推。”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把穆延皇的偷笑声都给掩盖了。 淮安王可不是什么不会武的文官,直接一掌打了出去,被乐毅侯躲了过去,两个人你来我往,好不容易才被拉开。 乐毅侯被宋清晏搀扶住的时候,转头看见淮安王背对着他,当即一脚踹了过去。 顶着淮安王杀人的目光,得瑟道:“谁让你刚才先偷袭我,老夫还你一脚,也算扯平了。” 文武百官:“……” 淮安王怒吼一声道:“乐毅侯” 眼见又要打起来,不知是谁在淮安王耳边道:“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 淮安王深吸一口气,这才平静下来,与敌国的和议还没有商定,这个时候乐毅侯要是被他整死了,指不定又会重蹈之前舒与将军那年的覆辙,他已经等不起了,所以不介意忍乐毅侯这一时。 穆延皇看戏看够了。 这次的官位还是落到了淮安王的人手里,但乐毅侯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啊! 当即道:“陛下,万国朝会在即,臣推荐宋清晏负责此事。” 这可谓狮子大开口,先不说宋清晏能不能担起这个责任,就说宋清晏只是个翰林院修撰,哪里插手得了礼部的事情。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又是议论纷纷。 礼部尚书道:“乐毅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都被抢到饭碗了,怎么能不着急。 乐毅侯道:“不就是历练吗?不给年轻人机会,他怎么历练。” 乐毅侯抢一个饭碗还不够,几乎把朝堂之上,所有为淮安王说话的人都得罪了一遍,转头就向皇上哭诉道:“陛下,这些文官欺人太甚,不给我家清晏历练的机会,升官的时候还嫌他没资历。” 原本负责万国朝会的官员跪下道:“陛下,乐毅侯简直是胡言乱语,宋清晏从未负责过任何宴会,怎么能一上来就让他负责万国朝会。” 见乐毅侯将朝堂上的局搅得差不多了,穆延皇终于开口了。 穆延皇道:“兹事体大,宋清晏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 文官道:“对对对。” 穆延皇道:“不过年轻人,确实要给个机会。” 又补充道:“宋清晏怎么能插手万国朝会之事。” 文官道:“对对对。” 穆延皇道:“不过朕打算犒劳乐毅侯,这赏军宴交给他女婿去办,是不是最合适不过?既给了年轻人机会,也合了乐毅侯心意。” 文官道:“对…嗯?” 乐毅侯大笑道:“既然是老夫的犒赏宴,能交给我女婿办,当然是再好不过。” 淮安王神色一冷,道:“皇上,宋清晏不是礼部的人,让他插手礼部的事儿不好吧!” 乐毅侯道:“礼部侍郎不是还空缺吗?把他调过去不就好了。” 群臣惊呼,这简直是得寸进尺。 侍郎一员,那是正四品下,如此一来宋清晏何止连跳三级啊! 又有一个文官跪在地上,他早就盯那个位置很久了。 宋清晏毫不在意地浅笑了一声,他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这个位置是乐毅侯给他争取来的,亦是皇帝默许的,他若是自己都不抓住机会,真的在翰林院熬资历,这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大殿中心,衣摆扬起,毫不客气的挡在了跪在地上的文官前面,这一举动可谓胆大妄为,他挡的不是这个官员的颜面,而是挡的淮安王的颜面。 第113章 赏军宴2 “臣愿负责赏军宴一事,不过礼部侍郎一职,还请诸位大人作证,若晚辈能把此事办好,那这位置,在下当得,反之,就让在下褪去这一身官袍。”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来,对着高位的天子,目光里满是坚毅,若是细看那双眸子,天光倾斜中面画着一幅盛世华城,道:“陛下信任于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宋清晏如何看不明白,赏军宴不为赏军,而是为祭奠,若是那场盛宴没有办好,那海晏河清皆空谈。 穆延皇刚回到御书房,宋清晏告辞乐毅侯,后脚就跟了进去。 两人不知在商议着什么。 直到屋内的蜡烛燃起,明灭的烛光透过了窗纱。 “宋清晏你好大的胆子。” 穆延皇坐在高位上,幽暗的眼神可穿透人心,语气带着几分帝王才有的淡漠,也只有这个时候的皇帝,表现得跟朝堂之上全然不同,哪里有以他人为首的懦弱无能。 站在他面前的宋清晏,淡然自若地挥开官袍的衣摆,端正地跪在地上,低头道:“微臣方才所言,不过权宜之计,要想诱淮安王入局,势必要走一步险招。” 穆延皇沉声道:“你说的险招,就是以泽儿作引诱?” 宋清晏沉默道:“淮安王生性多疑,对皇位谋划了这么多年,想必不会急于一时,可若让他知晓。” 说到这里,宋清晏抬头道:“泽宸殿下还活着,陛下你并非后继无人,淮安王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候我们的人只需提前出手,淮安王定措手不及。” 穆延皇笑看着他,道:“继续。” 宋清晏道:“陛下今日与侯爷在朝堂之上一唱一和,微臣以为陛下另有打算,斗胆猜测这赏军宴并非赏军。” 屋子里静谧了一会儿。 “爱卿果真聪慧!” 穆延皇站起身来,一步比一步带着压迫,停到了人跟前,垂眸看着他道:“那你可知淮安王在晟国暗中的势力一旦牵扯,势必让整个晟国陷入内乱,到时候谈何与敌国议和?” 宋清晏低下头,动作在地上投下一片暗影,隐约可见一个轻微弧度的嘴角,低声道:“微臣前日在乐毅侯府碰见了” 他加重了语气道:“舒语公子。” 穆延皇知道他说的是无药。 宋清晏继续道:“陛下,这京都的天是时候翻了,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可不是还有神医谷?” 穆延皇道:“看来爱卿是算准了神医谷会出手?” 宋清晏道:“微臣没这个算命的本事,可有花澪姑娘在,相信谷主不会弃之不顾。” 他们两人对视着,不需要言语,所有人都知道,花澪是神医谷谷主的命。 “所以,只要花澪姑娘想,这晟国就乱不了。”他一字一句道。 穆延皇曲身搭在宋清晏规矩的双手上,慢慢扶人起来,他确实很满意这个臣子。 两个人转身走向窗前,穆延皇推开窗户,仰头看着夜幕。 空气静默了片刻,才响起:“爱卿可否记得曾经许诺过什么?” 宋清晏在他身后,道:“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且说过,要为这晟国盛世,送上一场海晏河清。” 说完,顿了一下才道:“泽宸殿下的事…” “罢了!” 穆延皇摆了摆手,道:“这本就是泽儿该承担的事,不过朕想到一个人。” 身后冷静自持的宋清晏不知想到什么,此生第一次慌乱无措,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句,便听到穆延皇说道:“泽儿曾说花澪姑娘待他与旁人不同,那就让朕看看,这份不同到底有几分真心。” 说完,又补充道:“这世上女子,谁能像朕的牡丹一样,待朕情真意切,甚至生死相许。” 说到牡荆夫人的时候,穆延皇明显语气上扬,每每提及时,这便是他的得意之处。 宋清晏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道:“陛下,花澪姑娘身体不好…” 穆延皇转过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好似突然想起花澪是他的妻主,他刚才当着别人的面,算计了他夫人,穆延皇擦了擦鼻头,淡漠道:“有神医谷谷主护着,你担心什么。” 穆延皇并不打算改变注意,转身走开了。 唯独留在原地的宋清晏,把半响没有出声,因为他确实无法反驳。想起那日在乐毅侯府门口碰见的那个男子,他虽出身寒门,可自小也是天之骄子,不管走到哪儿,出口成章令人叹服,唯独那个舒语公子,只是看到一眼,便让他深深忌惮。 无药公子这几日真的是乱了分寸,他甚至亲自将京都翻了遍,也没有找到花澪。 他原以为听到花澪还活着的消息,自己便会渐渐心安下来,可其实不然,他得疯更厉害了,若说之前是随了必死的决心,而现在,他像是个淹没在死水的人,奋力地往有光的地方游去。 所有人都在算计铺路,唯有无药公子在不顾死活地奔向花澪。 一日找不到人,他就多发疯一日,泽宸殿下身上的伤也多重一分。 弄得泽宸都想直接告诉他得了,可一想到这拳头都挨了,不能白挨打,伤他熬得住,可无药公子每次走之前都要给他撒一把毒,时间一久了,无药公子的毒是用得越来越顺手。 这日。 泽宸殿下刚挡下无药公子的一击,道:“哥,你就不能再想想,到底哪里没有找吗?” 乐毅侯府。 乐毅侯府啊! 无药公子整个人都要走火入魔的状态,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在泽宸殿下期待的眼神中,开口道:“皇宫。” 说完,迫不及待就走了,连毒粉都忘了撒。 独留下风中凌乱的泽宸。 泽宸:“……” 算了,他拆皇宫… 总比拆他强吧! 转眼就到了赏军宴的日子。 段亦然终于放花澪出门了,刚走到了门口,知道乐毅侯竟然不跟他们一同入宫赴宴,人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花澪倒是没有多想,可段亦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当即把花澪送回了入怀小院,还嘱咐人一定要在家等她回来。 段亦然提着剑走出了大门,离开前转头看向乐毅侯府的牌匾,这府中所留的暗卫甚多,她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先找到老段要紧。 可她没有看见,她刚离开不久,宫里就有马车把花澪给接走了。 花澪当然是听亦然姐姐话的,可这是圣旨啊!她怎么可能会给乐毅侯府找麻烦呢! 第114章 宫变 宫门前,各式各样的马车停留来去,各位大臣的家属早已等候在宫门前。 在宫门接应的侍从也是应接不暇,若是一个不小心,造成了宫门拥堵,冲撞了各家夫人,那可能得罪便是一群官员。 若是以往,宫门前都是能很快疏解开来,毕竟各位大臣上朝,不论武官还是文官,都是普遍喜欢骑马,所以很少出现拥堵的情况。况且晟国民风开放,多崇尚阳刚之气,大多数人出行都是“男骑马,女坐轿”盛行,唯独无药公子小时体弱多病,不管去哪里,不是乘车就是抬轿,几乎很少出现在人前,到现在也是习惯性就乘坐马车出行。 当一辆辆车马被拉至一旁,远处传来几分急迫的车轮滚动声,离宫门口越来越近,好似也没有要渐渐停歇的意思。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那辆马车从他们眼前经过,地上的尘沙飞扬,直接进入了宫门,这一时之间,引得所有人望却。 “这是谁家马车?如此不知礼数!” “反正不是淮安王的。” “京都能够有此殊荣的,也就那几位。” 一个官员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牡荆夫人?” “……”嫌弃地走开了。 “这货谁啊?” “别介意,今年新入京的同僚。” “牡荆夫人常年待在将军府闭门不出,这位曾经的京都名姝,唉!” “除了牡荆夫人外,自然是静和郡主啊!” “也是,陛下特许她随意出入皇宫。” 花澪坐在马车里,全然不知众人的议论纷纷。 她随着宫人一路同行而去,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花澪不懂这种宴会的规格,所以便听从安排,来到了一个有屏风遮挡的角落位置。 这屏风设置的位置极为巧妙,花澪坐在里面的小案前,上面还摆放好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显然安排这个位置的人,也是极为用心了。 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眸,四处打望了一下,她可以从镂空的装饰,看到整个宴会的场景,而从外面看去,这就只是一个装饰品,在整个宴会看来,并不显得突兀,显然就是个独立出来的小空间。 很快,各个官员带着家属入场,一时之间歌舞升平,当然没有女孩子跳舞,花澪原本还挺期待的,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在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根本来不及结交几个漂亮姐姐,也不知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里面无聊,她对这个宴会越发兴致缺缺。 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本乌亮乌亮的眼眸都黯淡了不少,只想这个无聊的宴会快点过去。 此时,她一手捏着糕点,目光渴求地盯着别人餐桌上的美食,简直要望眼欲穿了,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就没有宫人来她这里上菜,而她不知道的是,根本无人注意她这个角落。 就在花澪要瞌睡连天的时候。 一道杯盏破碎的声音猛然传入耳中,让人心惊胆战,清澈的眼眸蓦得睁大,花澪盯着宴会上的动静,吓得不敢出声。 宴会大殿上,所有的官员,包括他们带来的夫人,全都捂着肚子,哀叫声一大片。 穆延皇坐在高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副场景,这根本不是他安排的,所有的计划都得打乱了。 他抬头看向下位的淮安王,显然已经惹得起疑了。 淮安王拂了拂了长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大殿中心,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饮下这宴会上的一滴酒水,自然是无碍的。 他抬头看向穆延皇,道:“本王还以为这么些年,陛下你能有什么长进,没想到就是在本王的酒水里下毒。” 淮安王伸出手指,指了一圈倒地不起的人,但都还没有死,只是不知中了何毒,一直捂着肚子疼痛不止。 “一群废物。” 说完,看向穆延皇道:“陛下,你就算是对本王有什么不满,亦或是对朝中官员有什么不满,不妨直接惩治了便是,何必要连累这么多无辜的女子。” 最后两个字,语气咬得重,这世上女子本就娇贵珍惜,若是这么的女子在宴会上出了事情,就算是身为天子,也是会引发民怨的,更何况能来出席这种宴会的女子,想必身份都不是简单的,身后家族牵动的人脉极广,不管结果如何,到时候都是朝廷所不想看到的局面。 淮安王当场一句话,直接把帽子给扣到了穆延皇的头上。 “皇叔这是什么意思,宴会出了这样的事情,朕自会让人查清,给诸位一个交代。” 穆延皇转头看向宋清晏,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交代?” 淮安王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道:“陛下想怎么交代?不如让本王给您提个意见。” 他一字一顿道:“您退位,给诸位一个交代可好?” 大殿门口的冷风骤然灌进,吹动得垂地的纱帘在半空中乱舞,似厉鬼的爪牙一般,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倒在地上哀嚎的人死死抓住肚子,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转瞬间消声沥迹。 淮安王终于要反了。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宋清晏先看了一眼花澪的方向,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眼神,毅然地走向前去,下跪道:“陛下,各位夫人还不知身受何毒,此事性命攸关,微臣以为,还是先请太医来救治为好。” 他话音刚落,所有中毒之人都跟着应和,此时他们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关注淮安王今晚到底反不反,生死攸关之时,当然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穆延皇压制住眼底的冷意,道:“允。” 可还没等去传令的人走出大殿,便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冷光一剑封喉。 “陛下想去找什么人?” 淮安王背对着大门口,将两根手指举在半空示意,道:“今日,这大殿里的所有人都走不了。” 说完,外面整装待发的兵甲声音响起,萧杀的气势磅礴,冲击着孤寂的夜幕。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外面,不知何时起,淮安王的私兵已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他们在号召下拔出了剑刃,刀光血影间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第115章 宫变2 穆延皇握紧拳头,手心溢出一丝细汗,慢慢扶起身来,他装了十几年,此刻周身气质说不出决然,道:“朕竟不知,这宫廷内卫,何时都成了皇叔的人了。” 大殿上悄无声息,冰冷的刀光划破了柔和的火烛。 “陛下真以为,你偷偷安排在内卫中的人,本王没有察觉么?” 淮安王站在大殿的最中心,身后的士兵簇拥着他,冷笑道:“近日京都出现不明势力,将本王的布局全盘打乱,本想按兵不动以防不测,可没想到陛下你竟先按耐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着穆延皇道:“你以为派乐毅侯将本王的私兵挡在城外,便能在宴会上杀得了本王了?” 狠狠地挥下袖子,继续道:“今夜过后,等本王活捉了乐毅侯,叫那疆北军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惜当年的舒与将军,竟如此不识时务,就因为你是先帝亲定的太子,便一心拥护着你。” 穆延皇道:“那淮安王你呢?尽管你与父皇是亲兄弟,他也未能将位置传于你,你可知是何原因?” 淮安王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充血呲裂,暴怒道:“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本王的,就是要传与本王的,要不是本王撞破他…” “不是。” 穆延皇打断道:“父皇临终前,都还挂念着你,他确实恨你,可他说若是传位你,他到了阴朝地府后如何能给…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 淮安王像是失控了一般,一把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大声道:“本王本来就没错,错的是他,糊涂的也是他,本王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难道真的能看着他为了那么一个人…” 还是没有能说出口。 他提着剑狠狠地对准皇位上的人,道:“皇兄他是晟国的天子,更是一代明君,我…本王很小的时候就在仰望着他。” 淮安王不知想起来什么,猩红的眼底深处有不易察觉的悲伤。 殿外面的冷风袭来,刮过凌厉的剑刃锋芒。 一些隐隐约约知晓当年辛密的大臣,把头低得恨不得埋在地下,但还是有人不小心渗出冷汗,汗水顺着下颚滑落,很是细微的声音猛然间让人惊醒。 下一秒。 一把雪亮的刀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大臣的目光顺着剑柄望去,抬头便对视上淮安王犹如恶鬼般的眼神,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道:“臣…臣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你也是知情人之一,当年怎么就漏了一个你。” 话音刚落,跪地的大臣还来不及出声,便血溅当场了。 好些大臣赶紧护住了自家夫人,生死关头大家紧紧抱团,这淮安王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陛下跟他三言两语不知说了些什么,竟将一向运筹帷幄的淮安王都给激得方寸大乱,要知道刚才淮安王杀的大臣可是他的人啊,原先还有些人并不担心,现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沸腾的血液溅到了淮安王身上,他慢慢转过身来,视线在大殿转了一圈,这是他今晚杀的第一个人,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年皇兄他幸得一名将舒与,使得四海归顺,万国对晟国俯首称臣,那时的晟国,才是真正的万国朝拜。” 他每说一句,就向着皇位走上前一步,眼底装满了渴求,一条眼底的泪线滑过,朦胧的光影交织中,他看到皇位上的人,就像看到那个对他说“朕的弟弟可谓天资聪颖,以后晟国交到你手上,朕才能心安”的先帝。 “明明一统四海在即,可他却说要放弃,就为了那个人。” 地上又多了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皇兄他是要做千古一帝之人,注定要流芳百世。”声音轻柔了几分。 “所以,他不敢做之事,我来,他不能杀之人,我杀。” 淮安王停下了脚步,吼道:“所以,本王有何错?本王都是为了他好,只不过是为他扫清障碍,让他做他该做的事。” 听到这里,藏在屏风里面的花澪一直处于震惊中,她害怕死人,从没想过电视剧里的谋反场景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一遇到紧张的事情,花澪就爱胡思乱想,虽然刚才淮安王说得正义凛然,字字句句都是说为了先帝好,可按照话语中的故事,显然先帝本要将位置传给他的,可他却杀了一个先帝很重要的人,并且这个人重要到可让他放弃一统四海,而先帝能容忍淮安王活到现如今,可见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弟弟。 世人是不愿背负骂名的,所以想尽办法维护自己正义的形象,就像现在谋反的淮安王,他说他做错的事情是为了给先帝扫清障碍,可对于先帝来说,所爱之人怎么能说是一种障碍呢? 所以,淮安王要扫清的是他自己的障碍,他已经不满只做晟国的天子,当欲望一点点被放大,才发觉贪念是无止境的,或许是先帝太宠爱这个弟弟了,连储君之位都早早许诺给了他,可是若能做四海之主,谁还只看到眼前的储君之位。 那边的淮安王还在继续说着,边说边笑,笑完了接着说。 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皇位,今晚便可拿回来了,他是既惊喜又激动。 染血的脚印遍布了一路,从大殿一直到登上皇位的高台。 “本王无罪,这个位置合该就是本王的。” 眼见就要将剑刺入穆延皇的心脉,外头接连响起冷兵器碰撞的声音,也就在这迟钝的一个停顿,穆延皇当即躲了过去。 外面显然有人攻进来了,原本匍匐在地人瞬间乱作一团,都想趁乱逃脱。 大殿上的宋清晏松了一口气,他当即站起身来,见穆延皇无碍,身边的侍卫及时将他护住了,这大殿上的所有女子都有无数人将她们保护得极好的。 宋清晏转头看向了角落位置的屏风,已经开始被四处逃走的人撞得有点东倒西歪,立马大步向着那里跑去,大手握成了拳头,清隽的面容神情上有着担忧,那个位置是他特意选的,背后就是靠窗,最是方便带人逃离。 当他进入屏风里面,定眼一看空无一人,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猛得转身向着那个打开的窗户追了出去。 乐毅侯府的义女是个病秧子,这京都谁人不知,宋清晏怎么可能不着急,就算花澪姑娘跑了出去,可外面正是内乱,所有的女子都有人护着,花澪姑娘又是那种常年卧病在床的人,就算有几分小聪明,怎么可能安然跑出宫去呢!说不定不等叛军杀她,直接病到在半路上了。 第116章 她又要把人给弄丢了 宋清晏本以为花澪体弱,应该是跑不了多远的,可人在逃命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 他下意识就顺着宫门的路跑去,可他不知道的是,花澪根本就不认识路,尽管不是第一次来宫里了,上次东宫夜宴她也来过,可她还是把自己给走丢了,晃头晃脑地绕了一圈,到现在还大殿附近的一些地方徘徊。 花澪每走过一个路口,都要先听一听另一边的动静,然后扒着墙角看一眼,待无事后才猛得往前冲。 可当她再次扒着墙角,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本以为自己就要死翘翘的时候,才发觉那个士兵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空气静默了一下。 花澪道:“那…那我就先走了。” 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还不忘转头说道:“你也只是个打工人,大家都不容易,刀剑无眼,你也小心。” 士兵的剑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花澪不知是敌是友,趁人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窜了出去。 可她这个体质哪里能跑多远,每跑一段距离,就不得已停下来休息。 于是混战中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她是谁啊?京都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名贵女。” 刀正架在双方脖子上的人互相问道。 花澪小心翼翼地走着。 下一秒。 一具尸体倒在了她面前,吓得本就雪白的小脸更加惨白,双手合十哭诉道:“阿弥陀佛,安…安息。” 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刀,于是待她走后,议论道:“都说了要死死远点,刚才谁动的手啊!” 花澪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可越慌乱,她就越容易走错路。 “不好意思。” “打扰了打扰了。” “借过借过。” “你好…你一路走好。” “阿弥陀佛。” 接下来。 在场的士兵都看见,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每遇见一个尸体就转一个弯,边哭边围着他们绕圈子,弄着众人都没什么心思打斗了。 这个世界女子是极少的,所以没有人会对女孩子出手,要是少了一个,多得是大把的兄弟嫁不出去,所以即便是在这么严峻的场景下,也没有人敢把刀剑对准女子,先不说这是触碰晟国律法的,就是你这么做了,便是惹得众怒啊!活不活得到律法的制裁都不一定。 就在花澪不知道绕了多少圈了,眼眶里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泪眼婆娑得看不清路,在所有人都忙着打斗,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踢到了地上的尸体,给摔倒在地上。 这下子,所有人都停住动作望了过来,虽然于心不忍,但也没有人敢扶,因为大家都在虎视眈眈,除非你想变成众人攻击的靶子。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没人对她出手啊!” “那她怎么还不离开,这里多危险啊!” “唉唉唉,爬起来了。” “门不就在她眼前吗?她怎么还给绕开了呢?” 花澪听见刀剑的碰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停了,这才冷静了一点,抹了一把眼泪,就冲了出去。 她刚出门,就看见舒语公子带着人向一个方向赶。 “哥?” 花澪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跟着去了,又用力喊了几声,可她的声音太小,被四处杀戮的哀嚎声淹没。 京都今夜被血雨压迫,浓郁的萧杀之气铺天盖地。 段亦然练了十几年的武还是派上用场了,她一手挥剑直接击中敌人命脉,杀伐果决,当她站在战场的最中央时,只是一名战士,无人敢小瞧她的性别。 她挡在了乐毅侯身前,抽空道:“老段,宫里绝对出事了,你先离开,这里有我。” 乐毅侯眉头紧皱,还是道:“宫里有泽宸殿下,早就带人埋伏好了。” 他本不想让他女儿牵扯进来,本想着宫里被皇上早就设好了埋伏,绝对不会有问题,可没有想到先是宫里出了事情,如今大部分的叛军都集中在了城门口越来越多,泽宸殿下这些年在江陵县偷养的私兵,哪里能与淮安王军队的装备抗衡。 内乱一发不可收拾。 思林不知何时来到了静和郡主身后,两人相伴多年,配合得极为默契。 冷风呼啸,血雨腥风中。 思林喘了一口气,才道:“郡主,暗卫来报,宫里有人将二小姐接走了。” 声音传入耳中,让段亦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就连身后袭击来的暗箭都来不及察觉。 千钧一发之际。 乐毅侯一手就捏断了暗箭,掌心的皮肉磨破,渗出股股血液,道:“闺女,这可不兴走神啊!” “郡主!” 思林也喊了一声,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向着静和郡主奔来。 两个人都围绕在静和郡主身边,让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无可乘之机。 时间在这一刻都仿佛变静止了。 飞溅在半空中的血雨停住,就要插入心脉的刀剑也停住,空气悄无声息,唯有哀嚎似从深渊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静和郡主抬起头来,深深地盯着城门口的方向,她慢慢拿起手中的刀剑,细微的颤抖顺着手臂传递到剑身,凌厉的剑刃滑过地面,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紧接着她决然地转过头去,眼眶变得猩红,泪水夺眶而出。 下一秒,她伸手将乐毅侯往旁边一拉,奋力将飞来的箭雨挥开,痛苦的嘶吼破碎掉了这转瞬的静止。 她已经做出选择了,段亦然可以为了花澪抛弃自己的世界,可她现在是静和郡主了,她永远不能丢下老段,不能丢下战场上与她出生入死的兄弟。 她一边哭喊,一边毫不犹豫地向着战场敌人最中心的地带冲去,手中的剑每向前一步,势必要取一个人的命,几乎刀刀致命。 身后的乐毅侯跟思林都被她这疯魔的状态给惊住了。 血液染红了静和郡主的眼眸,她仿佛不知疼痛,整个人都如人头收割机一般,麻木得没有知觉。 这一刻,她天生属于战场。 她想着快点。 再快一点。 一定来得及的。 乐毅侯来到她身边,道:“然儿,你冷静一点。” 段亦然没有理会,她还想着她需要再快一点,不够,这样的速度根本不够。 思林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道:“郡主小心!” 段亦然已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一边杀敌,一边怒吼道:“为什么?” 又是一击致命。 “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一击两命,三命。 “如果她出事的话…不她不会有事。” 哭笑道:“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在战场上哭喊得撕心裂肺,却一步一步离城门口越来越远了。 “你们都该死,是你们让我不能去找她…” “都去死。” “去死。” 这神挡杀神,人挡杀人的架势,让所有人都如同见到了厉鬼一般。 段亦然不知疼痛,她知道。 心中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又要把她的小团子… 给…给弄丢了。 第117章 一个老二 静和郡主再怎么武功卓绝,也不可以一剑敌千军万马。 淮安王这些年养了多少私兵,数量根本不是他们可以预测的,所有人死死挣扎,都望着宫里能够快点拿下淮安王,毕竟擒贼先擒王。 他们寄希望于宫里,可段亦然只想把希望握在自己手中,她天真的想着只凭手中一剑,亦可杀出重围。 凌厉的剑气划破战场上的嘶吼,远方的夜暮越压越低。 下一秒风动。 不是战场上的血腥之气,却带着势不可挡的肃杀之意从远方吹来。 一支利箭突破重围,暗潮汹涌从攻打城门的敌军身后袭击,声音来于四面八方,彻彻底底的将叛军给包围住了。 所有人都动作一顿,应声回头。 便看见那些人奇装异服,手中拿着的武器也各有各的风格,显然不是什么军队,他们好似各打各的,连一个基本的阵型都没有,但每一个人都有敌千军万马之勇。 乐毅侯见这些人好似不是叛军,甚至是来助他们的,心下一喜,扯着喊道:“阁下何人?” 叛军那边的首将也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插手朝廷的事。” 眼见自己的人马被困死,叛军怎么可能不慌,原本攻打城门的队形,都猝不及防乱了,一些来不及闪躲的士兵,直接就死在了战马之下,所有的攻击力量都向着城门,这突然的背后一击,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混战中,不知是谁回话道:“管老子是谁?有钱赚不就行了。” “对,我们都打听清楚了哈!不就是一些犯上作乱的叛军,打就打了,谁也别想碍着老子挣钱。” “这神医谷给出的报酬可高了,不赚这钱不是王八蛋啊!” “唉唉唉,那个人头是老子先看上的。” 叛军将领被气得吐血,他别的没有听清楚,但那些一口一个赚钱,显然就是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神医谷请来的这些人,还不是什么普通人,几乎整个武林的绝顶高手都来了吧! 那些人打着打着,发现还有自己结交的好友,双方都客气了一番。 “赵兄请!” “不不不,小弟怎么敢跟大哥抢人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停下来看戏,唯有叛军被打得落荒而逃! 甚至还有被气哭的,他们打就打吧,士可杀不可辱,这些武林高手还停下来闲聊,冲上去的叛军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都被内力给震飞了出去,高手一个回眸,发现人呢? “刚才什么声音?” “小弟也没注意。” 战场一下子变得异常和谐,大家一起把钱赚,顺便叙叙旧,热闹得堪比武林大会。 “唉,不是那个谁吗?真是好久未见。” “不知兄弟现在的身价几何了?” “我现在是武林前百强,请我出手,再怎么一人千金吧!” “老夫不才,武林第二,杀一人得万金。” “嘶——” “请我出手只需一两,跟各位前辈比不了,小弟就先忙去了。” 大家边恭维边打架。 “唉,那个是谁?” “那我问一下” 转头道:“那位兄弟,见你身手了得,不知可否留下姓名。” 那人蒙着面,隐藏在黑夜里极难注意,嘶哑的声音道:“杀手榜第一人。” 语气还稍微上扬。 那边问道的人恍然大悟的的点了点头,在黑衣人希翼的目光中,一锤定音道:“原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叶何翩翩,真是失敬失敬!” 黑衣人:“…”心头一箭。 “落叶何翩翩不是早就死了吗?” 黑衣人看了过去。 那人反驳道:“再说,落叶何翩翩没这么丑。” 黑衣人:“…”心头两箭。 “所以现在杀手榜排第一的是。” “哦~~我知道了。” 黑衣人再次看了过去。 那人道:“杀手榜第一人是那个老二。” 他们甚至都叫不出黑衣人的名字。 黑衣人:“……”心头三箭。 黑衣人捂着胸口,提着剑就要去砍人。 “兄…兄弟,你要冷静啊!” “你想想你的家人。” 黑衣人道:“自幼孤儿,没有家。” “那你想想你媳妇儿。” 黑衣人道:“丑,嫁不出去!” 所有人:“……” “那你想想钱。” 黑衣人果然顿住了脚步。 那人松了口气,这世上若是有什么烦恼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是钱不够。 “老…一啊!” 黑衣人刷的一下挥剑,未说出口的二字硬生生转口。 那个人继续道:“你看你现在是杀手榜第一人了,那身价了得,请你杀一人得花多钱啊!” 黑衣人好像被说服了,刚转身就听见后面又有人喊道:“落叶何翩翩。” “他怎么活了?” 黑衣人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那人抽搐着嘴角道:“老二啊!你刚才身价好像掉了” 他边跑边道:“不过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我们有缘不见,各自珍重啊!” 对方脚步尘土飞扬,身影很快隐藏在了混战中。 黑衣人:“……”万箭穿心。 云绯好久都没能大展身手了,自从他得罪了神医谷,他哥就把他管得特别严,可这次神医谷开出的天价实在太诱人了,要知道杀手接单,身价都是越开越高的,云绯怎么能错过这个提高身价的机会。 他本以为自己乔装得够好了,可他那骚包的气场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这不一下子就被认了出来。 妖魅的脸上不戴金色面具,换了一个银色的面具,但依旧是一身红衣,面具下的神情愣了一下,明明自己都乔装得这么好了,为什么还是被认出来了。 还没待云绯反应过来,身后就有人叫住了他。 黑衣人道:“你就是落叶何翩翩?” 语气怎么听都有点来者不善。 云绯转过头,眉头微皱道:“你是?”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一个老二。” 他慢慢抬起剑来:“挡我赚钱者,死。” 云绯一边躲,一边问道:“小爷什么时候挡你赚钱了,你想赚钱就多杀几个叛军啊!” 云绯来得晚,不知道已经有人帮他把对手的怒气值刷满了。 黑衣人停了下来,道:“你可知我是谁?” 云绯一开口就道:“老二啊!” 又一剑劈了过来。 云绯闪躲道:“是你自己刚才说的,你是个老二,小爷怎么知道你是谁。” 两个人你追我赶。 黑衣人道:“那你听清楚了,我叫帝尔,会是江湖杀手榜第一人。” 所有人都静默了一下。 云绯都忍不住同情道:“先不说有小爷在,你永远都超不过,就说你取的这名字…” 他啧啧几声,道:“把第一送你,别人都只能叫你第二啊!” 所有人看向了帝尔:“……” 第118章 相遇 大殿之内。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原以为淮安王今夜必定造反成功,可没想到陛下竟然还留有后手,可当那个人进入大殿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竟然是在京都一向低调,本分做人的舒语公子。 可还是有人不解,这舒语公子是战神舒与将军的遗孤,当年宫中内乱,这天底下谁不知晓,舒与之死跟当今天子脱不了干系,就算皇上因为牡荆夫人放过了舒语,可这两人之前明显是老死不相往来啊! 在诸位大臣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淮安王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泽宸殿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道:“泽宸世子,你终于出现了。” 大殿冷风灌进,所有人都望向了大殿门口的舒语公子,如果没有听错看错,刚才淮安王是在称呼他为“泽宸世子”,那个十几年前就已经夭折的小殿下。 “当真以为本王不知道,穆延刚才故意激怒本王,便是要给你拖延时间。” 淮安王冷呲道:“那本王便只好将计就计,引你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隐藏在暗中的人出现,将泽宸世子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淮安王深幽的眼眸中滑过一道暗茫,他本来还要用缓兵之计的,可这个时候意外知晓了泽宸还活着,他确实方寸大乱,因为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这些年,对方暗中的势力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了。 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穆延皇心下一沉。 泽宸殿下带来的人明显不敌淮安王的精锐,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桌底暗处一双清澈的眼眸转来转去。 泽宸殿下一把被淮安王给丢了出去,穆延皇惊呼一声道:“泽儿。” 花澪心头一慌,眼见那把利剑就要刺过去,她还来不及行动,便一把被人捂住嘴巴按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把利剑被穆延皇握住了,这才松了口气。 慢慢转过头去,跟她一起藏起来的小姑娘小声道:“不用谢我,我怕你叫出来。” 花澪愣了一下,道:“谢谢你。” 她刚才一直跟在她哥后面,然后就被这个姑娘给拉住了。 就她们闲聊的这一会儿,那边淮安王已经以泽宸殿下为诱,逼着穆延皇写退位诏书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就算穆延皇真的退位,让淮安王名正言顺地登基了,泽宸殿下也不可能活,因为先皇后继有人,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王爷继位。 穆延皇将诏书上印上了玉玺,慢慢拿起递了出去,他刚想说些什么,淮安王就一把将诏书抢了过去,目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内容,冷笑道:“你以为,本王还会给你犹豫的机会吗?” 他转过身来,对着大殿门口的方向,大声道:“今夜本王称帝,尔等还不跪拜。” 说完,微微侧过头来,道:“穆延,今时今日,可没有舒家军来救你。” 长风从宫门吹来。 一人身着雪衣华服,踏月而至,月华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他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又一步,抿住的唇线略微勾起一个不显的弧度。 他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连周身的清冷气息都极为清浅,浓郁似墨的夜幕在他身后笼罩。 “你是何人?皇宫重地,还不快快离开。” 淮安王的叛军守在皇宫的大门前,为首的将领忌惮地盯着城墙下的人,偷偷招了招手,所有人全拉起了弓箭只待一声应下就发射出去,叛军将领喊道:“再敢靠近一步,定叫你万箭穿心。”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雪色的衣摆扬起,在宫门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城墙上似曾相识的场景,长袖里的手用力捏紧,淡然道:“开门。” 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身后的暗影割喉,当即血溅城墙。 宫门从里面慢慢打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过道两旁的灯盏全都熄灭,唯有倾泻的银辉铺出一条亮堂的路来。 无药公子神色不变,衣摆微动走入了那片月色。 大殿里的淮安王刚听到暗卫来报,城门外的军队遭到了武林人士偷袭,溃不成军。 “废物。” 淮安王暗骂了一声,觉得幸好自己做了两手准备,不然真被泽宸世子偷袭成功了。 刚要往大殿外走去,便听见一声声惨叫入耳。 原本包围住大殿的叛军,一个个抱着肚子在地上疼痛不止,这症状跟刚才在大殿中毒的那些大臣和夫人一模一样。 淮安王停下脚步,幽暗的目光透过夜幕,瞬间锁定住了对面走来的雪白身影。 还没有倒下的叛军都纷纷拔剑,挡在了淮安王面前。 所有人都看了出去,在血亮的剑光中,只见那人只身一人走来,并没有千军万马,可所过之处,那些叛军都还没有近身,都中毒倒在了地上。 哀嚎声一片,此起彼伏。 很快,无药公子便步入了大殿。 跟花澪一起藏在桌子下的小姑娘忍不住惊呼一声,道:“我天,简直是行走的毒雾体啊!” 说完,一把捂着自己的口鼻。 一旁的花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先眨巴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继续虚着一双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雪色身影,整个人都有点欲哭无泪,近视眼真的是一生的疼。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小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刚才的惨叫她倒是听见了,但也只是听见了而已,看不见有什么用。 那个小姑娘回头看向她,道:“你快把鼻子捂着,外面走进来一个浑身都是毒的人,所过之处杀得那是片甲不留。” 花澪咽了咽口水,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可她猛然想起她哥还在外面,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关切的视线。 泽宸殿下倒在了地上,本来是想伺机而动的,可目光在这大殿中打量了一圈,无意之间就发现了藏在桌子下的花澪,慌乱的神色在被淮安王的人发现之前,硬是强忍着镇定了下来。 见花澪似乎也在望着他,眼神中的关切焦急是那么明显,两个人的目光中空气中交织了一瞬。 泽宸心头暖得一塌糊涂,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对着花澪的位置,轻声嘘了一声。 花澪眼眶一热,她就知道她哥还是记得她的,这个动作明明就是跟哥哥他一模一样。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作了一个手语,指了指手心,紧接着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可惜泽宸殿下没看懂。 第119章 中毒风波 大殿上的局势真的是一朝未平,一朝又起,刚才还在对淮安王俯首称臣的那些人现在又全都看向了门口的那个雪色身影。 来者分明不善,还是跟淮安王对着干的。 众人悄悄打量了一番大殿中心对视的两人,又转头看向了高位上的穆延和倒在地上的…泽宸殿下。 今晚的夜宴风波不停,先疑是穆延皇下毒,不过被淮安王反将一军,把穆延皇安插的内卫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本以为大局已定,可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早就死的泽宸殿下,本以为淮安王将败,可没想到这是故意在引泽宸殿下出现,最后穆延皇连退位诏书都写了。 众人想,这下大局算是翻不了了吧! 可现在又突然来了一个雪衣公子,只身一人便让淮安王的精锐倒地不起,实力深不可测… 众人:“……”心累。 这个人又是谁啊? 一个皇位抢成这样,至于么? 他们就是一群臣子,又跟皇位沾不了边,今夜不管结果是谁称帝,明天一大早他们还要上朝的啊!确实是困了。 就在所有人胡思乱想,当着墙头草两边倒的时候,淮安王终于出声了。 “阁下何人?本王不知何时得罪过你。” 淮安王目光沉沉,道:“城门外的那些江湖人士,想必是阁下招来的吧!” 一想到这里,连淮安王都不敢轻举妄动了,江湖上的那些豪杰,他曾经想要招揽几个,都很是不容易,而眼前这个人竟能让那么多人替他办事,这如何不让人忌惮。 无药公子没有理会他,轻轻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泽宸殿下,开口道:“没用的东西。” 他原本是在大殿的屋顶上的,可乐毅侯那边的局势不容乐观,便先离开了一会儿,本以为再怎么样,等他回来前,局势应该能稳住的,可没没想到,会是这样丑态百出的样子。 这下,穆延皇都沉默了,因为那个毒确实不是他派人下的,不然也不会这样打草惊蛇,让泽宸手忙脚乱,被淮安王暗中的人给围困住了。 淮安王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看向那些还抱着肚子倒地的士兵,沉声道:“刚才宴会时,本王酒水里的毒也是你下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穆延皇,道:“穆延,确实是本王小看你了,竟不知你何时招揽到了这样的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本王酒中下毒。” 所有人都看向了穆延皇,没想到比起谋算,这个人竟然比淮安王还技高一筹。 穆延皇:“……”别看朕。 顶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嘴角抽搐道:“都说了,毒不是朕下的。”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淮安王嫌弃道:“当然不是你下的,是你派人下的毒。” 众人用力点了点头,非常认同。 泽宸惊讶道:“父皇,你没说要下毒啊?再说在场还有那么多贵女在,父皇你怎么能这样。” 穆延皇扯了扯嘴角,问道:“小语,你来说,这毒是怎么回事儿。” 所有人看了过去。 “反正不是本公子下的。” 说完,无药公子走到一个桌案前,就端起一个酒杯放到鼻子旁嗅了一下,道:“酒水中无毒。” 真相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淮安王道:“分明就是你下的毒,不然本王那些侍卫还没靠近你,为何就倒地不起了?” “他们倒地不起,自然是” 无药公子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扔了出去,清冷的眼睫微抬,开口道:“想碰瓷。” 声音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本公子器宇非凡,看着就很贵气,遇到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穆延皇:“……” 淮安王:“……” 在场众人:“……” 唯有花澪认同地点了点脑袋,他说得好有道理哦! 淮安王怒吼:“你说你没下毒,那阁下袖子处的那些白色粉末是什么?” 无药公子低头看去,只见从大殿进来,几乎垂地的长袖,洒了一地的白色粉末。 这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了。 无药公子抓起自己的雪色袖摆,清冷的目光一寸寸扫视过去,才发觉用来装毒粉的内袋,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眼神盯着那个洞顿住了一下,然后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将手背到了身后,面不改色道:“反正不是本公子下的毒。” 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今夜他就是站在大殿的屋顶上,这粉末可能就这洋洋洒洒而下,再加上今夜的风有点大,所以… 空气陡然寂静了几秒。 无药公子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坚定道:“本公子不是穆延的人。” 声音小了几分,无药公子眼眸微敛,道:“我是我家澪澪的人。” 这句话清浅细微,柔情四溢,不是习武之人几乎都听不到。 桌子下的花澪本来看戏看得好好的,可接下来就无声了,听不见那个人清冷的声音,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而莫名其妙被撒了一把狗粮的众人:“……” 淮安王道:“既然如此,本王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插手朝堂之事,不怕惹祸上身吗?” 无药公子听言,清冷的眼眸蓦然汹涌。 淮安王继续说道:“还是说是穆延承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他下毒,不如你追随本王,待本王登基之后,封王拜相,只要阁下想要。” 高位上的穆延皇吼道:“都说了,不是朕下的毒。” 众人道:“叫别人帮你下毒也不行啊!” 穆延皇:“……” 冷风静静吹过。 无药公子突然轻笑一声,只是笑意怎么都不达眼底,开口道:“自己长了鼻子,嗅到了本公子的毒,还要怪本公子给他们下毒,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冷风灌进了他的长袖,这下子,大殿里的毒散得更开了。 所有人都中了招,唯有躲在桌子下的两小只,早就捂住了口鼻,并且怕死的心态相当一致,从无药公子进入大殿起,就没有把手放下来。 大殿中的淮安王离无药公子最近,当下脸色大变,将握在手中的剑插入了地板,硬是撑着没有倒下,他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本王与你无冤无仇。” 神情中的惊恐是怎么都掩饰不了,这个人能一路来到大殿,他就已经猜到,整个皇宫里的暗线,想必已经被这个人解决了,大殿的周围说不定还藏着他的人。 已退无可退。 第120章 公子是个好人 本来肚子就疼痛难耐,这个时候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挂在柱梁上的纱幔招摇,张牙舞爪地挑战着所有人都耐力。 就在所有人都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有人惊呼地指着穆延皇的方向,喊道:“为什么陛下没有事儿?” 立马又有人喊道:“舒语公子…不,是泽宸殿下也没有事儿。” 怀疑的眼神打量两个人,连藏在桌子下面的两小只都动作一致地看了过去。 穆延皇面色一僵,还来不及辩解一句。 果然,下一秒。 “那雪衣公子就是陛下安排的人。” “陛下竟然指使人给我们下毒。” “给我们下毒就算了,这大殿上还有这么多女子呢!于心何忍啊!” 所有人的眼神将穆延皇驾在了刑具上,就差在他脑门上刻上“残暴不仁”四个大字。 穆延皇瞪大眼睛,一口气说完道:“都说了,朕没有在宴会下毒,也没有指使别人下毒,不关朕的事儿。” 众人:不信。 穆延皇:“……”朕真的是个仁君。 淮安王转回头来,盯着无药公子道:“你还说你不是穆延的人?” 所有人又开始了一阵小声议论。 “急什么?” 无药公子见那两个人竟然能抗得过他的毒药,先是惊奇了一番,接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轻声“哦”了一声。 背后袭来的一缕清风徐徐吹动无药公子披散在后背及腰的墨发,他慢条斯理地勾起被吹到了胸襟前的发丝,薄唇轻启道:“本公子下毒,一向都是一视同仁。”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 无药公子淡漠疏离的神情不变,嘴角勾起了微小的弧度,开口道:“三。” 众人:什么? 无药公子接着道:“二。” 众人:到底是什么啊? 无药公子继续道:“一。” 静谧的大殿中。 泽宸殿下突然疼呼一声,所有人看了过去,穆延皇也倒下了。 藏在桌子下的小姑娘惊恐地的瞪大了眼睛,小声道:“好…好凶残。” 藏在桌子下的花澪努力眯着一双近视眼,依旧什么都看不清,那个雪白的身影还是朦朦胧胧的,小声回话道:“好…好好听。” 那个小姑娘沉默了一下,用更惊恐地眼神看向了花澪,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变态,别人的哀嚎声有什么好听的。 或许是目光太直接,花澪也偏过头来,白净的小脸还有点迷茫,不解道:“那个公子的声音不好听么?” 说完,叹了口气,她也只能听个声响了。 小姑娘闻言松了口气,愣了愣道:“好像声音…是挺好听。” “是吧是吧!” 花澪用力点了点头,继续道:“而且你觉不觉得他说三二一的时候很帅,虽然我看不清,但一定是很帅很酷” 小姑娘道:“什么是帅?” 花澪道:“就是他一定很好看。” 小姑娘悄悄掀开一点桌布的角料,又快速收了回来道:“没想到你有眼疾,眼光还挺好的。” 花澪:“……” 小姑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接着道:“声音好听有什么用,也就一副皮囊能看,人那么凶,放到后院也是个妒夫,说不定那天你后院的男子都被他毒死了,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花澪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抬头看向了泽宸,又看向了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夫人们,说道:“这位公子不是坏人,你看那些中了毒的大臣和他们的夫人们,他们虽然一开始肚子疼,可他们都已经中毒多久了,到现在每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声音顿了一下,花澪转头看向她道:“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那些人疼着疼着,都已经缓解了不少,之前中毒之人已经没有哀嚎了,只有后面中毒之人,我还能听见他们哀嚎的声音,但从那位公子进门到现在,哀嚎的声音也有继续降低。” 小姑娘问道:“所以呢?” 花澪说道:“所以那个毒一定不是什么很恶毒的毒。” 说完,花澪转头看向了泽宸殿下,他还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看起来很难受,但已经镇定下来了。 花澪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越发坚定刚才的猜测了,所以刚才她哥中毒时,她才没有冲出去,这个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了,简直是给人添乱。 藏在她旁边的小姑娘先是将大殿打量了一圈,然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小只继续缩着脖子躲好了,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大殿里的侍卫那么多,几乎都是习武之人,桌子下藏了两个人,就算是刚才局势紧张,没有人理睬她们,可现在所有人都中毒静下了心来,将她们的动静都感知得一清二楚,所有中毒之人也跟着放心下来。 依旧无人去打搅她们,这个世界对女子是很宽容的,就算是杀人放火了,也给她们留有一线生机,毕竟少一个女子,带来的只有损失。 所以就连淮安王知道那个桌子下躲了两个女子,也没有动她们分毫,除了她们女子的身份是原因其一,还有就是,不过两个小姑娘,坏不了他的大事儿,虽然嘴碎了点,这么关键的时刻,小嘴还一直巴巴个不停,可这个世界女子从小被众星捧月般的长大,胆子大点也是正常的,便由着她们去了,原本想着等他篡位完,再去看看是谁家的小孩,趁早给打发了,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无药公子。 大殿中的烛火又灭了一盏,灯芯还没有燃尽,整个蜡烛就被冷风给吹到,从灯台上的掉到了地上,从最高处摔个支离破碎,粉身碎骨。 但一支蜡烛的熄灭,并不影响这个大殿的明亮。 所有人都中毒倒地了,但也渐渐哀嚎声音小了下来,空气异常静谧。 大殿外的冷风在蜡烛熄灭后,就悄无声息的停止了,雪白的衣摆在风静后,也停止了摆动。 无药公子微微侧过头去,清冷的眼睫微敛,他自然也会注意到桌子下的动静,甚至清楚地听到了。 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无药公子捏紧手心,用内力传音到人耳畔,声音轻颤问道:“所以呢?” 花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聊天,两个人都是相当的怂,直接把脸埋在了手心。 耳边有人问候,花澪下意识就回答道:“所以,公子是个好人。” 第121章 本公子的毒比药贵 无药公子心头一颤,刚要大步走上前去,慌乱之中,他都没有注意到,淮安王的那些叛军是何时站起了身来,虽然身形还有些不稳,但还是在淮安王的暗示下,拿起刀剑一步一步向无药公子围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药公子走到了桌前,还不待他撩起桌布,突然前边的泽宸殿下惊呼一声道:“哥,小心!” 伸手的动作一顿,无药公子瞬间仰身,脚尖一个用力,运起轻功就向后边倒退回去,一把雪亮的剑刃从他眼前滑了过去,凌厉锋芒划破眼底深处的漆黑。 他一手背负在身后,一手挥起袖子展开在半空,雪白的衣袖翩翩,几缕发梢被风带起,悠然飘浮在眼前。 尽管无药公子反应迅速,可刚才的一时失神,还是来不及闪躲,眼前的发丝被剑刃斩断。 空气静默得似乎听得见,那缕头发落到地上的声音。 藏在暗中的暗影都有些不可思议,究竟发生了何事?公子竟然如此心神不宁,险些叫那淮安王得逞。 局势瞬间又要转变。 大殿中心,淮安王抬手举箭对准了无药公子,而他的身后也被叛军堵住了退路。 这下众人不敢轻易站队了,虽然从表现上淮安王赢面很大,可那位公子虽然只身一人,却实力深不可测。 在众人都目光中。 淮安王怒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药公子没有回应他,而是视线一直盯着那处的桌布,空气陡然寂静,新湖还没泛起的涟漪就又化作了一摊死水,捏紧衣袖的大手青筋暴起,良久才慢慢松开。 只觉得是自己糊涂了,一个声音相似的姑娘而已,他的澪澪怎么可能看着他置于险境,还无动于衷呢? 他似乎说服了自己,细细想来刚才那个姑娘的声音也并不是很像,他家澪澪说话时,娇软中带着朝气活力,而那个桌子下的小姑娘,明显就有气无力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有点死气沉沉。 淮安王见自己就这样被忽视了,提剑将冲了上来,无药公子神色有冷 侧身躲过,还顺便大袖一挥,给人洒了把毒。 以无药公子的本事,淮安王应当立即暴毙当场,可他并不想这么轻易就让人死了,他在神医谷待了这么多年,多得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方法。 并且。 无药公子不只是个大夫。 比起医,他更擅长毒。 淮安王哀嚎了一声,那些叛军立马拥护了上去。 无药公子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好似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 叛军将淮安王扶了起来,他的一只眼睛沾染到了无药公子刚才洒的毒,开始腐烂脱落,用手死死捂住,鲜血淋漓地从指缝隙中流出。 他睁着另一只眼睛,鲜血染红了他的半张脸,神情恐怖得犹如恶鬼,张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在场的那些人也都有了一个猜测。 因为刚才泽宸殿下叫他“哥”。 所以他才是… 舒语公子。 众人瞬间又看向了一直坐在皇位上的穆延皇,只见他从容淡定,就像一个看戏之人,对这夜宴上的风波了然于心,他像是算准了一切。 冷汗滑过了背脊,所有人心头一慌,这位他们从来看不起的皇上,究竟是何时布得这个局,或许从当年泽宸世子夭折起,整个京都早就成了他一人的棋盘。 而晟国暗地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他又知道了多少?这个陛下根本什么都知道,却看着那些人胡作非为。 今晚赢的人一定会是穆延皇,并且这个局已不可再翻。 无药公子漫不经心道:“耳聋?” 所有人又看了过来。 淮安王刚要开口,无药公子背后的泽宸殿下站起了身来,盯着那个雪白身影,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无药公子看似躲让的举动,偏偏将穆延皇与泽宸殿下给挡在了身后,此事不关有意无意,这个人保护了你,你得要明白。 泽宸殿下张了张口道:“…哥。” 无药公子没有回头。 “多谢。” 泽宸殿下继续道:“我那么气你,你都没有对我用这么狠的毒。” 无药公子身形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向了泽宸殿下,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不必客气,这个毒本来是要给你用的。” 温情的气氛还来不及蔓延,就被无药公子一句话堵死了。 所有人:“……” 本来以为是一个兄弟认亲的场景,没想到是兄弟反目的场景。 花澪担忧地看了她哥一眼,转头就对着人道:“你说得对,确实好凶残。” 无药公子微凉的眼目转动过去,他并不在意那个小姑娘的悄悄话,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但他从前会隐藏得很好,千方百计在他的澪澪面前扮演一位行善积德的大夫,并且打算永远不让她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 他自然知晓他的澪澪就算知道也不会离开他,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他的澪澪只需要知道,她的公子是个大夫就够了。 那边的泽宸听言,哀声道:“哥…亲弟弟啊!” 无药公子面不改色道:“你当什么人都配用本公子的毒么?本公子的毒比药贵。”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那是咬牙切齿,语气中还有点依依不舍! 泽宸:“……”竟然还有点感动。 说完,突然想起正事儿来。 无药公子抬头看向门口的淮安王,对方不出手,他也不出声,在所有人看来,像是陷入了一个僵局,谁知道无药公子还有多少毒没有用啊! 片刻过后—— 淮安王已经被人用一块布料包裹好了眼睛,他先是打量着对面的无药公子,可游离的余光时不时瞥向身后。 无药公子就这样盯着他,盯着他脸上溃烂伤口,突然出声道:“疼么?” 语气冰冷,像是一种挑衅。 众人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场僵局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就在这时,无药公子又道:“你等的人不会来了,还不动手吗?” 淮安王瞪大猩红的眼眸,大声道:“你做了什么?” 无药公子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话语刚落,淮安王已经等不了了,被激怒的他提剑冲了过去,他身后的叛军直接乱了,还不等他们冲进大殿,无药公子的暗影伺机而动出手了。 淮安王脚步不停,剑笔直的过来,一边冲一边道:“本王杀不了你,那就杀了你珍视的弟弟。” 无药公子暗自运起的内力,在听见这句话后直接熄了,还一个侧身,往后退了大步,给出一个“请便”手势。 泽宸殿下就这样迎面对上了丧心病狂的淮安王。 泽宸殿下:“……” 其他人:“……” 第122章 挡剑 凌厉的剑刃对准了泽宸殿下的心脉。 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仅众人屏住了呼吸,连稳坐皇位的穆延皇都站了起来。 大殿外的厮杀声久久没有停歇,可大殿内空气像是要静止了一般。 无药公子还站在原地,他微微侧头看了过去,快要燃尽的烛火将他的身影照映,在地上投下一道掀长的人影。 他微微皱起眉头,见那个人像是吓傻了一般,竟然不知避让,刚打算出手,可一道清脆的声音先他一步,声音透过所有人的耳膜,众人寻声看去。 “哥!” 藏在桌子下的安洳玉没有拉住人,就这样看着花澪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像是吓傻了般,呆呆地望着花澪的背影。 要知道这个世界男子多得数不胜数。 就算那个泽宸殿下再怎么玉树临风,就算他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可没那个命登上皇位,又有什么用? 安洳玉的想法,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连在外面打斗的士兵听见一个女子的惊呼一声,都忍不住看了进来。 紧接着,手中刀剑都在不自觉地放下。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见一个女子,这应该是一个女子,虽然跑得飞快,身影都有点模糊了,可飘逸的墨发扬起在身后的半空,珠钗头凤因她奔跑的姿势轻颤,待发髻越来越松散,珠钗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彻底停留在每个人心头,她不顾死活地要去挡淮安王的剑。 这个世上从未有一个女子会为一个男子挡剑! 因为女子的稀少珍贵,理所当然地将最好的保护给她们,理所当然地告诉她们,她们生来就是比男子高人一等,甚至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男子不配一个女子… 付出生命的爱。 没错,在众人看来这个女子的此举,无关任何道德大义,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教一个女子这样的道德大义,她们只需要好好活着,便是这世上的珍宝。 现在,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爱。 他们已经偏见的不接受其他任何理由的反驳,破开那层理所当然,这确实是他们想要的,不低于女子一等,也能奢望有女子付出于他们同等的爱意。 所有男子偏见地看待花澪这个举动,所有女子不解地看着花澪这个举动,但灵魂深处皆在为之倾倒。 因为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场梦境般,轻柔的,飘渺的,破碎的,亦是颤动人心的。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泽宸殿下听见花澪的声音,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那个为他而来的姑娘。 若说曾经她为自己挡下落叶何翩翩的一击是意外,因为无人为他见证,可现在呢? 花澪姑娘是在乎他的,这一幕有在场所有人为证,已丝毫做不得假。 淮安王因花澪的这一声,举在半空的刀剑都顿住了。 他的震惊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也就是在他停顿的这一个瞬间,泽宸殿下抓住时机,避开身去了。 花澪见他无碍,放心地松了口气,额头上晶莹剔透的汗珠滑到了下颚。 她停下脚步,歇了一下,今天的惊吓过度,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就感到异常疲惫。 “澪儿。” 泽宸殿下刚躲过一剑,就迫不及待地向花澪奔去,恰好花澪也抬起头来,与人对视上了。 所有人见证这生死相许的一幕,连皇位上的穆延皇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唯有僵硬着身躯,站在原地的无药公子,他就这样看着泽宸向花澪而去,而他的小家伙眼里只装着泽宸,没有躲开泽宸的拥抱。 她还喊泽宸“哥”。 明明…那天他背着她回家… 她说:“公子你好像我哥哥。” 她刚才还想…做什么? 为泽宸…挡剑? 无药公子艰难地上一步,又慢慢靠近一步,声音轻颤着道:“澪澪…” 下一秒,清冷的眼眸蓦然充血,他盯着泽宸殿下的目光宛如盯着一个死人,开口道:“不许抱她,她是…我的。” 这犹如宣示主权的话语,当时隔两年再次出口,语气依旧坚毅…可,或许他自己都察觉到了,江陵县已物是人非,当年信誓旦旦在泽宸面前说的同样的话,已没有了当年的勇气。 他想,他早该杀了泽宸… 管他什么江山社稷… 管他什么君臣忠义… 管他什么骨肉血亲… 是晟国负他,凭什么还要求他用血肉为别人的江山铺路… 一行清泪积满眼底,但怎么都哭不出来,他早就忘了该怎么痛哭流涕,那蠢态百出,在紧闭的城门前的样子。 他看着花澪,清冷的眼眸一点点柔化,边疆归来的寒霜在渐渐消逝,轻声喃喃道:“父亲,我…不想做舒与。” 无药公子一步又一步,走得更快了。 花澪在乎泽宸…已无可否认! 他刚才置于险境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都没能探出一个头来… 不,不对。 无药公子迫切地想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花澪在乎他的理由。 这个理由便是… 刚才他问“所以呢?” 他的小家伙说:“公子是个好人”。 所以,她没有不理他… 无药公子红了眼,快步向花澪奔去。 所有人都望着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无药公子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淮安王的动静。 有人惊呼一声。 下一秒。 有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只见无药公子一把握住淮安王刺向泽宸殿下的剑,鲜血染红了他的雪白衣袖,血液从他的手心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做完了这些,无药公子一脚将淮安王踹了出去,顺便给人下了致命的毒药。 本来,他还有另外的打算的,可现在… 他不想让任何人来坏事,更何况这个人刚才差点就伤了他的澪澪。 他已经不起一丝一毫失去澪澪的风险。 花澪听到这动静,轻轻推开挡前面的泽宸,稍稍偏头看去,清澈的眼眸就印入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幕。 她还来不及慌乱,因为她顺着那只流着血的手往上看去,就对上了一双似冰晶在融化般的眼神,眼目如浓墨一般,一滴墨水溅入墨池,依旧浓郁得化不开。 可就在那一刻的破碎中,压抑的悲伤从他的目光中涌来,铺天盖地的窒息无力感,让花澪的心跟着疼得不能呼吸,轻声道:“公…子?” 如果无药公子此时还能保持理智的话,就该听出花澪语气中那犹豫不决与陌生彷徨。 第123章 澪澪别怕! 泽宸殿下转过身来,一不小心就把花澪给挡得严严实实,他看着无药公子,刚开口道了一声“哥”,就被无药公子一掌给挥开了。 这下,是他站在了花澪面前,他的小家伙眼里中需要装着他,声音轻颤道:“澪澪。” 花澪刚要转头去看一眼地上的泽宸,蓦然听见这句话,就怎么也转不了身去,仿佛自己的身躯都已不属于自己,她僵硬在原地,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无药公子就这样盯着她,眼底深处的雪山瓦解破碎,冰消雾散,耳畔似了孤风萧萧,雪山轰然倾塌,这样动人心魄的场景透过那双无限动容的目光,直直地传递到了花澪的清澈见底中,让她更加说不出话来。 白净的小脸神情恍惚怔愣,或许她此时该说一声“公子是何人?”,可她对上这样的眼神,硬是没有说出口,心中下意识觉得这样的话语是利剑,她怎么舍得。 无药公子上前一步,见他的小家伙没有退后一步,就得寸进尺地更进一步走去。 随着距离一点一点的拉近。 他想着,够了! 这就够了! 就像曾经他将这个人第一次拥入怀里,她没有排斥,这就已经够了。 他看不见花澪没有向他走近一步,他只看见,花澪在原地等他,这就够了。 无药公子颤抖着那只流着血的手,就这样向花澪探去,但他没舍得让血染到他的小家伙,就这样顿在了她面前。 血液一滴一滴地掉到了地上,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茫,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等淮安王动手。 故意伸手去握住剑刃。 故意将这只受伤的手伸到花澪面前。 甚至,这一刻。 他清楚地看见了花澪眼中流露出来的心疼。 故意捏紧了手心,让血液流得更多了。 浓郁的血腥气味萦绕在大殿中,不知道内情的那些人奇怪地盯着这一幕。 他们已经猜到了花澪的身份,因为京都谁人不知,“舒语公子”心悦乐毅侯府的二姑娘,不仅只有他。 乐毅侯府的二姑娘是有名的病秧子,可静和郡主将人护得太好了,以她身体弱,不能受凉为由,不管走哪儿都给人带着帷帽,有静和郡主在,谁敢去掀她的帷帽啊!也就和硕世子胆大妄为,跟静和郡主也不太对付,无意之间窥得一点帷帽下的颜色,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天天往乐毅侯府晃悠。 乐毅侯府有个“病美人”的名号,也是由他得来。 毕竟和硕世子可是眼比天高,仗着自己迟早有一天是储君,硬是挑来挑去,弄到现在也没有嫁出去,若帷帽下的人儿不是个美人,让他何至于此! 如今淮安王已败,大局已定! 众人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看戏了,赤裸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大殿中心的那三个人,至于淮安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活,根本就没有人管,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所有人心中,那个乐毅侯府的二姑娘应该是与泽宸殿下两情相悦的,因为刚才的那一举动可谓给所有人留下了不少震撼,可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舒与将军遗孤,明显跟她的关系也不一般。 所有人静默了一下,想到这个雪衣公子就是穆延皇安排来的人,又齐齐向穆延皇看去,见他一脸镇定的坐在皇位上,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显然就是知道这三人关系的。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冷气,这个皇帝这些年来被淮安王压制得太惨了,让他们从前几乎毫无畏惧之心,可现在结果都摆在眼前了,这个皇帝比淮安王还能算计,也比淮安王沉得住气,竟然能隐忍十几年再报仇。 大臣们现在没有心情去关心那三个人的三角关系了,都想快点回去清理一下自己的私产,顺便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贪赃枉法,可发觉都过去这么多年,皇帝若是想翻旧账的话,哪里还会给他们留后路啊! 大臣们:“……”要死翘翘了哦! 可皇帝现在那还有心情管他们啊!这朝堂上结党营私,早就烂成一窝了。 穆延皇沉默地盯着自家没用的儿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了,下旨赐婚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掰倒了淮安王,这个时候若是得罪神医谷,明显不是明智之举了。 这边。 花澪终于出声了。 无药公子轻声道:“澪澪,疼!” 她先是愣住盯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半响才抬头看着无药公子,小声道:“这位公子…你要不先包扎一下伤口?”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打量着花澪苍白憔悴的面容,还有说话时有气无力的声音,心脏狠狠地被揪住了。 他不知道他的小家伙是怎么了。 是吓到了? 还是生病了? 无药公子已顾不得手上的伤,大步上去直接将人拥入怀里,熟悉的药香气息萦绕着他们两人,花澪还来不及挣扎,便听见一道极至轻柔的声音落到了她的耳畔,道:“澪澪,别怕!” 久违那句“别怕”,时隔两年才能传到了她耳边,也不知晚了没有? 花澪蓦然眼眶一热,湿润的眸子汹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 她想一定是今夜看见了了太多的死人,现在有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依靠,所以才这么难过。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无药公子雪白的胸襟,很快就浸湿了那处衣衫的布料,心脏狠狠地抽疼了一下,丝毫感受到了那份湿润,胸膛不稳定地剧烈起伏,心一下又一下快速跳动着。 “不…不哭!” 无药公子手足无措,整个人乱作一团,颤抖道:“乖,公子现在就带你回家。” 花澪听言,眼泪更加汹涌了。 无药公子继续道:“公子知道,澪澪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不是故意不联系公子的,是生病了对吗?” 双手用力将人抱紧,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 “没关系,没关系的澪澪!” 他再一次郑重保证道:“公子什么病都能医治,连阎王爷都不能把你从公子身边带走。” 他语无次序地说着:“不会有人能把你带走,一定,一定不会了。” 这句话像是在对花澪说,可更像是对自己这样说道。 第124章 澪澪不要看他 大殿外的叛军不一会儿就被清理干净了,浓郁的血腥味可能十天半个月也消散不了。 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这场宫变异常残酷,可这些人一直以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家里处死的下人也不在少数,自小都见惯了死人,虽然还是有点不适,但还没到让他们惊恐的程度。 毕竟,死的不是他们,一些下人而已,如何会让他们看到眼里。 冷风吹动无药公子的发丝,他低垂着眼眸就这样抱着花澪,想着这样一辈子也好。看着花澪似乎还有些害怕,肩膀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在颤。 他本来可以好好保护她,永远不让她看见这些残酷的场面。 无药公子除了了将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就好了,喉咙干涩得让他说不出话来。 花澪埋在他的胸膛,似乎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比她还要不安,慢慢抬起了头来,清澈的眼眸直直对上了一双如玻璃般破碎后,再渐渐修复的眼神,让她一时失了神。 她本该推开这个怀抱的,可这个人实在太温暖了,身上的药香气息压制住了大殿的血腥味,这才让她难受反胃的心理变得缓和了一点。 宋清晏和青衣刚步入大殿,就一眼望尽这诡异的场面,步伐同时一顿。 淮安王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原本一手遮天之人从高台上摔了下来,竟无一人敢上前看望,实在令人唏嘘! 其他大臣站在墙角像是在罚站一样,都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粘在地上。 而穆延皇和一众贵女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好,边饮酒边看着大殿中心的三角戏,穆延皇甚至还端起酒杯向她们致歉,一个劲地解释道:“刚才宴会上的毒真不是朕叫人下的”。 诸位贵女表面上语笑晏晏,端起酒杯来,都齐齐在衣袖的遮掩下,翻了个白眼。 宋清晏:“……” 青衣:“……” 宋清晏找完了大半个皇宫,现在见到了花澪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又看了一眼抱着她的的无药公子,眼眸中滑过一丝失落,他明明将花澪姑娘安排得很好,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漏了那一步,让别他人先抢占了先机。 等宋清晏都进去了,青衣还踌躇在门口,他皱着眉头盯着大殿中心的三个人,尤其是他家殿下被排挤在外,周身散发的妒夫气息都快要化实了。 他家主子又给他丢人了,实在是不想去沾边。 就在青衣犹豫不决时,泽宸殿下一早就注意到了他,眼见人就要跑了,直接一个刀子眼丢了过去,冷声道:“青衣,还不滚进来。” 青衣想要开溜的脚步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心声默念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 戏台子…不,大殿上又多了两位有情助演。 宋清晏和青衣先给穆延皇行了礼,穆延皇乐见其成,他今夜的心情确实很好。 青衣起身向泽宸殿下走去,抱手道:“殿下。” “你怎么不等本殿下死了再来!” 真的是越想越气。 泽宸殿下继续道:“刚才跑哪里去了?” 青衣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无药公子叫属下去守着西门,说那里会有人偷袭,属下带着一众兄弟埋伏,果然迎面对上了一群人。” 青衣说完抬起头来,就对上自家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眼神,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立马又道:“属下已经查明,那些人是淮安王招揽的江湖人士,现已全部俘获。” “青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衣疑惑道:“该抓的人一个都没少,属下来时还清点过人数,所以请殿下放心。” “本殿下现在更不放心了” 青衣就是个一根筋,道:“请殿下明示。” 泽宸殿下简直要被气得吐血,无药把花澪给抱着,不给别人一点可乘之机,他本就心情不好,现在还有一个人像是专门来气他的。 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是本殿下的人,还是他无药公子的人。” 泽宸殿下瞥了一眼花澪的方向,见花澪就算失忆了还是偏爱无药,气得他连哥都不叫。 看戏的贵女们还跟穆延皇隔空碰杯! 青衣注意到四周赤裸裸的目光,恨不得把头给埋到地上。 别看我别看我! 显然泽宸殿下找不到事儿做,就冲着青衣发火,哪里能怎么轻易叫他离开。 泽宸殿下冷喝一声道:“他无药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也不是。” 青衣抬头道:“无药公子他给钱了。” 说完,又补充道:“还挺大方的,这得有属下半年的俸禄了。” 泽宸殿下:“……” 空气静默了一下,连旁边一直不出声的宋清晏都笑出声来,道:“殿下见谅!” 泽宸殿下嘴角抽搐道:“你竟然这么喜欢在他那里办事,不如本殿下去跟他说一声,然后把你打一顿再送过去。” “殿下费心了。” 泽宸殿下:“……” 青衣诚实道:“不过不必了。” 他叹气一声道:“属下已经自荐过了,不过无药公子没有收了属下。” 话音刚落。 大殿上的所有人都悄悄束起了耳朵,包括还在抑郁中的花澪,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主仆俩有趣的对话给吸引了。 她微微偏过头,从无药公子雪白的衣袖旁探出一个脑袋,还没来得及望见那个青衣的一片衣角,就被无药公子一个侧身挡住了。 花澪不死心地换了一边,继续被挡住了,只好推开无药公子的怀抱,无奈地仰头看着他。 无药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给放开了,但放下的手臂抬在花澪的两侧,长长的衣袖几乎垂地,这下花澪的余光连一点影子都瞥不到了。 花澪:“……”过分了! 过分了哈! 别以为你长的好看就可以肆意妄为。 本姑娘… 确实还真就吃你这一套! 无药公子顿了一下,开口道:“澪澪,不要看他。” 他以为花澪看向那边是在看泽宸殿下,不止无药公子这般想,大殿上看戏的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泽宸殿下与乐毅侯府的二姑娘“两情相悦”的事情,次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京都。 第125章 抢人 花澪茫然地盯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又被那双柔情至极的眼眸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低下头去,小声嘀咕道:“不看就不看,反正我一双近视眼,也看不到什么。” 无药公子:“……” 花澪抬头看着他道:“我不看还能听啊!你有本事让我听也听不到啊?” “公子这个本事还是有的。” 无药公子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叹了口气道:“澪澪,乖!” 说完,雪白的衣袖微微摆动,无药公子双臂慢慢向中间靠近,素白的大手拢在花澪的耳朵上。 花澪:“……”这人到底谁啊? 不过真好看。 原谅他了! 无药公子盯着她郁闷的表情,死去的心湖在一圈圈荡漾起涟漪,目光中柔情是那么毫不掩饰,他的澪澪一点都没有变。 这边的泽宸殿下注意到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话,整个人都处于在暴走的状态了,要知道花澪这两年来虽然待他比旁人亲近,可都是举止有度的,亲近中又带着规矩,从不越距半步,他从前只当她是对他以礼相待,并没有多想。 可现如今,花澪就算是失忆了,她还是下意识就亲近无药公子。 她对所有人都规矩有礼,唯独对无药公子有着她自己或许都没能注意到的得寸进尺。 泽宸殿下注意到了这点,一旁的宋清晏自然也会注意到了这点。 旁人或许不知道其中深意,可他们都是知情者之一啊!他们知晓花澪与无药公子的过往,所以更加深切体会到这份与众不同,花澪对无药公子的与众不同。 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偏爱到这种极致,可无药公子有这样的偏爱,怎么可能叫他们不动容呢! 宋清晏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这个时候就算是再嫉妒,得罪一个盛宠正浓的主夫,明显不是明智之举。 他沉得住气,泽宸殿下可沉不住,他虽然用舒语公子的身份艰难行走了十几年,可背地里却有着穆延皇和牡荆夫人的支持与关爱,该有的一样都没有少给他。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得到了,现如今他心悦花澪,而花澪又确确实实在乎他,这叫他如何不心高气傲。 他周身的寒气没有影响到别人,可他面前的青衣可是直观的感受到了,刚打算开溜。 下一秒。 泽宸殿下冰凉的眼神就定住了他。 青衣:“……” 泽宸殿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可没有忘记青衣刚才说无药公子没有收他,要知道青衣能在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暗杀时日中活到现在,实力自然是不俗的。 花澪他没有争过,本就让他气恼,现在他的得力助手还被人嫌弃了,这像是一个小火苗,在易爆的边缘一点即燃。 泽宸殿下冷声道:“你刚才说无药没有收你?” 青衣点了点头。 泽宸殿下继续道:“为何?” 那边的花澪听到了这个关键点,本来整个人受了半天的惊吓,现在有戏听,精神都振奋了一点,甚至不顾男女大防地贴住了无药公子的衣袖,生怕错过了一点。 无药公子低垂着眼眸,从看到花澪第一眼起,他就没有分散丝毫的目光。 本来刚才就想带花澪走的,可外面血流成河,比大殿里面还要恐怖,怕吓到了他的澪澪,便一直等着外面收拾完了再带人离开,可青衣突然出现,见澪澪对他们的对话很感兴趣,那张惨白的小脸在听见这些话后,注意力都转移了,逐渐恢复了些血色,想着让她先听完,他再带人离开也不迟。 花澪半响没有听到声音。 青衣犹豫着一声不吭。 泽宸殿下失去了耐心,道:“说。” 众人包括穆延皇:说啊! 青衣猛得低下头去,声音委屈道:“无药公子说属下丑,这才没有收下属下。” 空气陡然寂静了。 所有人:“……” 这… 挑下属不是该看实力吗? 泽宸殿下转头看向那个雪白的身影,僵硬着对着人摆了摆手,青衣收到指示,瞬间就消失在了大殿中。 花澪听不见衣袖外的动静了,白嫩的手指摸着下巴揣摩道:“这个无药公子真是个奇人啊!” 无药公子笑了笑,不语! 他的澪澪在夸他。 可花澪接下来的话就将他僵硬得不敢动弹。 花澪道:“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结交一番。”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那张白净认真的小脸,神情没有丝毫的作假,语气听来也没有丝毫的玩笑之意。 他颤抖的手指慢慢靠近,轻轻覆在了花澪脑袋上,细想了一遍刚才花澪说过的所有的话,所有的事情状态都在他脑海中过滤了一遍。 无药公子这才发现了他的澪澪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可他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澪澪,我们回家?” 花澪偏了偏头,有点不适应一个陌生人摸她的脑袋,看着他道:“这位公子,你这句话越距了。” 无药公子闻言,只觉得心脏狠狠地被捏住了,目光越发的复杂,心中一个肯定的答案就要脱口而出。 那就是,他的澪澪好像…不记得他了。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中,无药公子愣在原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澪澪之所以对他置于险境时无动于衷,现在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可心情复杂得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欢喜! 花澪奇怪地又喊了一声:“这位公子?” 这时,宋清晏先注视到这边的动静,直接走了过来,道:“无药公子,今夜天色已晚,花澪姑娘也倦了,不如先送她回府吧!” 花澪听见熟悉的声音,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趁着无药公子不注意,直接从他衣袖下面钻了出来。 见到面前的人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道:“宋公子。” 宋清晏见花澪虽然状态尚可,可那张白嫩的小脸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没有血色了,就知道花澪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精神,急切地走近道:“花澪姑娘你…”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太近,两个人中间就隔了一道雪白的衣袖。 无药公子将花澪挡在了身后,清冷的眼眸微暗,目光中的凌厉是那么的明显,开口道:“你是谁?” 他其实知道宋清晏是谁,所以他这句话问的是其他意思。 显然宋清晏也听出了话语中的含义,他看向无药公子时,清隽的面容早已浮现一丝浅笑,可神情中的示弱还是让无药公子心烦意乱。 第126章 给你偏爱 花澪的目光在两个人之前游离了一下,她站在无药公子的身后,小声道:“原来你就是那位无药公子啊!” 想着自己刚才还当着人家的面说要结交一番,就像在故意搭讪一般,让花澪尴尬地脚趾抓地,她刚想退后一步。 无药公子微微侧过头来,注意到她的动作,心莫名还慌乱了一下,一个反手就拉住了花澪的手腕。 手腕纤细得过分,以前他握着时,还有些软肉,可现在仿佛握着一把骨头,如梦初醒一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把他的澪澪弄丢了两年。 那边的宋清晏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无药公子哪里还顾及得了他,直接一个转身就将花澪给扯进了怀里。 不顾右手的伤口还在流血就搂着肩膀呵护着,左手去给人搭脉。 越诊断越是心惊,喉咙苦涩得让他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口才道:“怎么身体亏空这么多。” 目光凝视着花澪有些苍白的小脸,他原本以为是刚才的事儿把人给吓到了,可没想到是这样… 手指还在细细感受着虚弱跳动的脉搏,一种虚弱无力感仿佛连接着他的筋脉,让他疼得不能呼吸。 他知道,在他看不到的这两年,他的澪澪过得不好,不然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无药公子看着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着准备药膳了,花澪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可抽了抽手,发现根本抽不动。 她一直留意着无药公子把脉的举动,于是小声道:“无药大夫…” 无药公子想着事情,但还是及时回应道:“在。” 花澪道:“你能先放开我吗?” 无药公子闻言,把人搂得更紧了,开口道:“不能。” 花澪:“……” 她要不是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无药公子这样的举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在占便宜。 花澪递给了宋清晏一个求助的眼神,她虽然跟宋清晏没什么感情,但好歹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啊!这个时候搬出来还是有点用的。 宋清晏本想低调做人,本不想一上来就得罪主夫,可他未来妻主都给他示意,他怎么可能装作没看见。 于是浅笑一声,回了一个“收到”的眼神,走到无药公子身后道:“无药公子,能否先放开在下未婚妻。”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既回答了无药公子刚才的问题,也直接简单地点明了自己与花澪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无药公子现在眼底只装着花澪,他要不这么说,无药公子理都不理他。 果然,他话音刚落。 无药公子就转过了身来,但一只手依旧抓着花澪不放,眼神冰冷地盯着他道:“未婚妻?” 宋清晏毫不畏惧,直视他道:“乐毅侯府的二姑娘是在下未婚妻,这是全京都知道的事儿。” 他这也算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无药公子花澪现在的身份,以及她与京都的联系,已不是他无药公子可以轻易带走的人了。 而旁边看戏的那些贵女还一直在望向花澪,这个京都有名的病美人有静和郡主护着,这其实是众人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面容,花澪这两年一直都处于京都圈内日日被人谈及的人物,那些人早就想窥探已久了。 如今真人就在他们面前,眼神恨不得粘在花澪身上,花澪一身淡粉的衣裙,裙角还染着鲜血,发髻松散凌乱,可配上那张苍白憔悴的小脸,当真是我见犹怜,不愧她京都病美人的称号。 众人暗自点了点头,如今乐毅侯二姑娘的真容和真名已经暴露,恐怕静和郡主怎么藏都已来不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想必不出几日,这位病美人的画像就得传遍大街小巷。 这世上女子稀少,晟国又将迎来一场盛世,再加上出了这样的一名美人,对于晟国来说,更是锦上添花! 就连那些低头的大臣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倒不是对花澪有什么心思,毕竟他们大部分都是有夫人的,有这心也没这个胆啊!而是这位京都的病美人名声在外,这如何让他们不好奇呢! 这时众人不知想到什么,又向穆延皇看去,他还是一脸淡然的模样,看来对花澪的事情也是知晓的,不过想来也是,“舒语公子”与这位病美人早有交情,那这么想来… 齐齐又看向了花澪,这是穆延皇早就内定的太子妃啊! 怪不得整个京都不知道病美人的半分颜色,谁有这个实力将人瞒得这般紧,静和郡主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在藏人的是眼前这位,众人对穆延皇深不可测的实力更加心惊胆战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般颜色的女子,别说是泽宸殿下了,谁不觊觎啊!这是穆延皇在给泽宸殿下抢媳妇儿呢! 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才将脑海里一万种暗杀的想法给平复了下来。 清冷的眉宇微皱,突然想起那位乐毅侯府一直卧病在床的二姑娘,心头懊悔不已,他若是…若是早点找到她,怎么可能让他的小家伙身陷今日的宫变危机。 想到这里,无药公子像是想起什么来,抬头看向皇位的穆延皇,目光中的杀意冷漠是那么毫不掩饰。 穆延皇毫不在意,他今夜已经赢了。 空气中无声的较量。 宋清晏道:“夜色已深,在场诸位,在下应该最有资格送花澪姑娘回府吧!” 他其实知道花澪跟无药公子的婚事,可没有在官府登记入册,又有何用呢? “是么?” 无药公子低头看向了花澪,开口道:“本公子是我家澪澪唯一的夫君,想必更有资格吧!” 清冷的眼眸半敛,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足,可握住花澪的手都在轻颤。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澪澪亲笔的一纸婚书为证,可他的澪澪不记得了。 花澪听见这句,整个人已经懵了。 她不记得自己穿越过来,有个夫君啊!更何况她是身穿,之前应该不存在跟这个世界有牵扯。 可她现在对上无药公子坚定又慌乱的眼神,感受到对方的手还在颤抖,便下意识握紧了对方的手,轻声道:“无药…” 无药公子心头暖得不知如何形容,开口道:“澪澪,我说的都是真的。” 花澪像是被那双受伤的眼神蛊惑了般,点了点头道:“公子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这次沉默的是无药公子了,花澪曾给他的承诺,哪怕失忆了,也依旧奏效! 花澪不会爱上只见过一面的公子,可花澪会偏爱无药公子! 第127章 亦然来迟 众人听见无药公子的话,同时震惊了。 舒与将军的遗孤与这位京都有名的病美人竟然是这种关系,而且看那位公子的口气与态度也不是个做侧的。 可花澪不是内定的太子妃吗?要知道皇室从未有人给人做过侧,就连当年的舒与将军都是主动将正夫的位置给让出来的,可这位看着可不像舒与将军那样忠心耿耿。 大殿外的血腥味还是很浓郁,花澪刚才一路走来可是见到了不少死人的,本来就胆小怕鬼,这会儿就算有人送她,她也根本不敢走那条路。 无药公子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慌张,开口道:“别怕,没有鬼,有公子在。” 花澪看着他,她虽然相信无药公子的话,可终究对于一个陌生人没办法太热烈,刚要抽手,就听见一阵疼呼声。 这才发觉无药公子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换成了受伤的那只,花澪仰头看着他,这下哪里还敢动手啊!清澈的眼眸中装满了愧疚。 “没事儿,公子不疼!”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半敛,一丝暗色被藏得极好,开口道:“公子就是想送澪澪回家。” 声音顿了一下,无药公子的脚步不知怎么一个侧身,彻底将宋清晏给挡全了,继续道:“不要让别人送你好不好?” 花澪道:“无药大夫。” 无药公子又道:“不要让别人送你好不好。” 花澪道:“无药大夫,要不你先松手包扎一下伤口。” 说完,低头盯着那只流血的手,微微抿了抿唇,又抬头看向无药公子。 无药公子固执道:“澪澪,不要让别人送你回家。” “好好好。” 花澪拗不过他,只好这样的说道:“你先包扎一下伤口好吗?” 无药公子犹豫了一下,才把手给松开,直接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胡乱应付了两下。 宋清晏:“……” 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位的受宠程度。 宋清晏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那边的泽宸殿下根本插不上嘴,弄得穆延皇都没眼看他。 这时,大殿传来脚步声。 乐毅侯和静和郡主走了进来。 穆延皇见两个人来了,便知晓是城外的事情都解决好了,还来不及客套一番,全往花澪的方向跑去了。 “花澪。” 段亦然边跑边喊。 众人寻声看去,当看见裙角都在滴血的静和郡主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花澪愣在了原地,在所有人都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先一步向静和郡主冲过去了。 “亦然姐姐…” 她站在段亦然面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出的小手停在半空,却怕碰到她的伤口,不知该如何下手。 段亦然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将人抱紧,糊了花澪一身的血,感受到她还活着的气息,颤抖的心才终于平复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亦然姐姐不该丢下你的。” 虽然花澪没有出事,可这不过是做出选着时,千万中可能的结果之一而已,她怎么能因为这个结果是好的,而沾沾自喜呢! 段亦然还在不停地道歉,因为除了道歉她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亦然姐姐,别怕,我在我在。” 段亦然怎么可能不怕呢!她已经把人弄丢过一次了,本以为此生弥补,可她终究无法自私地活一回。 无药公子盯着她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刚包扎好的布料又渗出了鲜血。 见静和郡主压要带着花澪离开,他立马就大步跟上前去。 段亦然受伤,花澪现在已经顾及不到其他人了。 无药公子就这样跟在她们身后,才知道他的小家伙也有这样勇敢的时候,一次勇敢是为泽宸挡剑,现下是为了别人走那条鲜血淋漓的道路,虽然花澪牵着的人是一个女子,可依旧嫉妒得让他发狂! 清冷的眼眸微暗,他用力捏紧了那只流着血的手,在他不知道的这两年里,他的澪澪好像有了更多在意的人。 静和郡主的马车在前面,无药公子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夜色沉沉,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越来越大,冲刷着地面的血迹。 待马车停到乐毅侯府的大门前时,早就等在门口的凌侧夫立马撑伞迎了上来。 花澪放心地将静和郡主给交了过去。 乐毅侯被穆延皇留在了宫了,本来是想跟上来的,但被段亦然一口气给回绝了,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受伤,衣服上的血渍全是别人,乐毅侯自然是知道这点,才放心地留在宫里处理余下的事情。 淮安王一死,朝堂少不了要震荡,最是缺人手的时候,他如何走得开。 花澪做完这些事儿,忽而想起什么来,她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雨中的无药公子。 雨水将他衣衫浸湿,受伤的右手处,根根手指都还在滴着血,混合着雨水中,很开就在地面上晕染开一摊血色了来。 花澪喊了他几声,无药公子还是站在雨中不动。 无奈只好向小厮要了一把油纸伞,就往雨中跑去,段亦然来不及拉住人,只好看着她跑远了。 水花在轻快的步伐下溅起。 无药公子凝视着向他跑过来的花澪,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下一秒,头顶就被油纸伞给遮挡住了。 可一把伞遮不了他们两个人,花澪双手将手举得老高,下意识就想把伞偏给对方,可很快就被一只素白的大手给按住了。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一滴雨水顺着他的墨发滑了下来,眼见水就要滴到了花澪身上,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澪澪,为何要给我撑伞?” 花澪奇怪地看着他,说道:“因为不想让无药大夫淋雨。” 无药公子闻言轻笑了一声。 夜雨将他们的身影笼罩着,让其他人看不起,也听不清他们的话。 花澪仰头看着他道:“无药大夫,我们先进去吧!” 声音有点急切。 无药公子却轻笑一声道:“澪澪是在关心公子吗?” “是是是。” 花澪又道:“无药大夫,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不好” 无药公子意有所指道:“进去了,澪澪又要去关心别人,眼里就看不到公子。” 花澪无可奈何,只好道:“那你站进来一点,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好嘛?” “好!” 这一声,无药公子倒是答应得挺快。 他上前一步,但还是小心留意着不让身上的水沾到他的澪澪。 以夜雨作帘,无药公子就这样凝视着她,半响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抹了一下花澪脸上的血迹,又整理了她凌乱的墨发。 接着盯着她头顶上那缕焉了的呆毛,犹豫了一下,才试探性地戳了戳。 花澪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一点都不排斥他的所作所为。 就在她以为两个人还要僵持一会儿的时候,透支了一晚上的体力终于熬不住了,她渐渐松开了握着油纸伞的那只手,捂着唇咳嗽了几声! 接着,油纸伞倾倒了下来。 无药公子慌了,一把将人拦腰抱起,铺天盖地的恐惧感又要淹没了他,快步向着大门走去。 那边的段亦然也在往这边跑来,身后的侍从跟着。 大雨还在继续,像是要彻底将今夜的血腥给冲洗干净。 街道积起大片大片的水洼,油纸伞掉落其中,已无人问津! 第128章 共处一室 花澪是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这一夜之间见了这么多死人,怎么可能没被吓到,只不过是反射弧有点慢,现在才起了反应。 这一病就是好几天,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无药公子也在入怀小院待了好几天,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好好的一个乐毅侯府,入怀小院直接被划入了无药公子的领地,林初带着暗卫在院子外面守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段亦然见不到人,也不知道花澪的情况怎么样了,好几次差点都跟无药公子的暗卫给打起来了,要不是乐毅侯给拦着,花澪再不醒的话,这乐毅侯府都要被这两祖宗拆了。 今日晨曦微阳,清风徐徐拂来。 入怀小院的腊梅花开得正盛,枝头探到了窗柩处,这时窗户从里边慢慢拉开,花枝轻颤着探入了屋里,清风和着花香,很快就盈了个满室。 院子里的景象印入了一双淡漠疏离的眼眸中,无药公子看着花澪曾看了两年的景象,眼睫微微抬起,浓郁的墨色渐渐晕染开来。 额头的一缕墨发微动,忽而被窗前的花枝勾起,他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很快就转过了身去。 无药公子走到床边,隔着纱幔凝视着里面那张苍白的小脸,她额头捂着一块帕子,纤细的睫毛颤颤巍巍,汗水顺着下颚滑落进了被子里。 那双墨色的瞳孔猛得缩紧,无药公子上前去,顺手撩开了床帘,侧身坐在了边缘。 素白的大手向额头盖着的那块帕子伸去,将帕子拿在了手心,又熟练地翻了个手掌,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无药公子这才放心点,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将帕子丢在了一旁的水盆中,又把帕子给拎干折叠好。 动作极为小心地擦拭过额头的细汗,然后顺着下颚一点一点地擦拭。 清冷的眼眸微垂,目光中那张苍白的小脸神情忧虑,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还在不停呓语着什么,声音听不真切,明显沉睡的人陷入了梦魇之中。 无药公子心疼地看着她,将帕子丢在了水盆中,目光都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微微弯下身躯来,手臂撑在被子的一侧,另一只手慢慢去整理对方额头的碎发。 他好像无事可做,把每一根头发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窗外的暖阳无声无息中透入屋子,洒下一片金沙。 被子里的人睡得并不安稳,一直不停呓语着,墨色眼眸就这样凝视了良久,目光好似在刻画着她的每一丝神情,注意到对方皱起的眉头,眉目间的忧虑一直都没有散开过,他如往常一般,低头轻点了一下。 清风拂过绿水,生怕惊扰到湖面浅游的鱼。 淡淡的药香气息在空隙逐渐萦绕开来。 无药公子刚要拉开一点距离,就有听见了一声呓语,这一声不同于之前的含糊不清,或许是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这道声音溢出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畔。 “无药…” 床边的那个身影好似僵硬住了,无药公子颤抖着手抚上对方的小脸,微微侧耳在对方的唇边。 “无药大夫…”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清晰,无药公子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慌乱无措道:“…在” 他舍不得撑起身来,就这样以手臂为支撑,将耳畔凑得极近,又担心让人不好呼吸。 花澪每在梦中喊他一声,他就立马回应一句,激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无药大夫…” “澪澪,公子在” “无药…” “公子一直都在。” 无药公子等了很久,都没能再听见一句,于是慢慢拉开了距离,可下一秒。 “无药大夫,你…在说什么?”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一只手顺着她额头的碎发,轻声道:“公子说,公子一直都在。” 梦中的人不知又梦见了什么,眉眼间的忧虑又皱起,无药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揉着,极有耐心地等着后面的话。 “澪澪。” “无药大夫,我…听不懂。” 无药公子低笑一声,道:“公子还没说完,你自然是听不懂。” “无药大夫…” 无药公子道:“公子想说。” 凑到人的耳畔道:“好想澪澪啊!” 说完,又拉开了距离。 “我听不懂…”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道:“公子的意思是说,公子心悦澪澪。”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人说着梦话,一个人现实里回话。 到了后面,梦中的人好像都说类,睡得越来越沉,无药公子坐在旁边,听着她清浅的呼吸。 窗前枝头的斜影渐渐向一边倾斜。 无药公子拎干一块帕子,伸手到吧被子里拿出一只纤细的小手,帕子覆到一根关节,轻柔地擦拭着。 无人与他对话,他也有说不完的话,说于花澪听。 屋子里静谧无声,只听得见他一人的细语。 “澪澪,今日天气仍旧如昨日一般,你再不醒过来,就又要错过了。” “今年的神医谷后山的红豆比往年结得要好,公子已经派人送一些到京都,等你醒来了,就可以喝到红豆汤了。” “公子的手艺…公子其实只会一些针线,厨艺还需要练习,比不得府里的程青大厨。” “公子记得你很喜欢程大厨的糕点,哦,公子想起来。” 他先轻笑一声才道:“程大厨做的饭菜,澪澪都喜欢。” “两年过去了,想必程青又研制出更多菜品了吧!等澪澪醒来,我们就先回江陵县,去吃程大厨做的饭菜,再回神医谷喝红豆汤,好不好?” 声音顿了一下,道:“澪澪身体不好,不能走太远,那公子还是派人把程大厨接到京都来吧!这样澪澪一醒来,就可以吃到他做的饭了。” 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这时,窗外又传来打斗的声音。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眼目转动过去,淡淡地瞥了一眼,接着并没有理会。 他慢慢俯下身来,将双手捂住花澪的耳朵。 外面的声音喧闹个不停,无药公子怕人听不清,便凑到人的耳畔道:“其实公子不是个大度的人,连澪澪只喜欢吃程大厨做的饭菜,公子都会嫉妒。” 片刻过后,外面的喧闹声消失。 无药公子才慢慢撑起身来,清冷的眼眸半敛,背后披散的墨发因着倾身的姿势,顺着肩膀滑到了身前。 良久才道:“所以澪澪,别忘记我,一觉醒来就认得公子,好不好?” 路过的风在停留。 第129章 老段 这边,乐毅侯奋力地拉住静和郡主往回走,段亦然一找到机会就又要去入怀小院闹,这让他一点都不敢放手,每根胡须都在用力。 一边拉着人,一遍说道:“乖闺女啊!都说了不要担心,无药是个大夫,有他看着团子,能有什么事儿?” 段亦然还在抽着自己的手,冷声道:“他们孤男寡女的,那个无药都在小团子屋里待几天了。” 乐毅侯道:“那又如何?皇上都跟老夫说了,无药在大殿上亲口说是团子的夫君,关键是团子还没否认。” 段亦然眉头微皱。 乐毅侯继续道:“老夫之前倒是听无药说起过,他早已有夫人,本来还想跟他给团子牵线的,真没想到这两个人就是一对。” 段亦然停下了脚步,乐毅侯怎么拉也拉不住,只好跟着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道:“话说然儿你是在哪里把团子给捡回来的啊?这一捡还刚好把无药的夫人给捡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道:“这两个人就是缘分啊!想分都分不开了。” 抬头看向段亦然道:“然儿你在想什么?都说了不用担心,这夫妻俩共处一室 就算真的有什么,团子还吃得了亏啊!” 听到这句话,段亦然突然喊道:“怎么不吃亏了?” 乐毅侯都被这一声震懵了。 他细想了一下自家二闺女的那颜色,越想心里越怪异了,确实只有被占便宜的份儿,不过有想到无药公子那冷淡的性子,不至于趁人之危吧? 段亦然深吸一口气,才镇定下来道:“老段,那个无药究竟是什么人,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军医吗?” 乐毅侯见她不挣扎了,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道:“先叫爹。” “好,爹!” 乐毅侯欢快答应道:“诶!” 可还没来得及多开心几秒。 段亦然继续道:“老段,那个无药究竟是谁?” 她其实猜到了,可心存侥幸地问了一遍又一遍。 乐毅侯:“……” 待乐毅侯将无药公子的身份告知她后,段亦然差点没一掌把旁边的假山拍碎,盯着乐毅侯,咬牙道:“你先前怎么不跟我说。” 乐毅侯哄着人道:“神医谷本就树大招风,这又跟疆北军扯上关系,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没注意到静和郡主阴沉的脸色,继续道:“不过确实啊!老夫若早点跟你说了,无药哪里还用干等两年,怪不得这两年看着他要死不活的。” 段亦然抬头看向入怀小院的方向,吓得乐毅侯以为她又要回去闹,赶紧挡在了她面前,接着道:“不过现在也不迟,这两个人兜兜转转还是得走到一块。” 段亦然看着那边,喃喃道:“迟了。” 乐毅侯疑惑道:“什么?” “迟了。” 段亦然转过去,这次不要乐毅侯拉着她,就自己往前走了,道:“老段,我们回去吧!我以后…” 乐毅侯走到她身侧,接话道:“以后不来了?” 段亦然斜了他一眼,道:“本郡主以后再来,不过一个神医谷谷主,我何惧之有?” 乐毅侯摸了摸胡须,笑道:“不愧是我闺女,有爹在,就该天不怕地不怕的!” 清风吹过乐毅侯的几根白发,段亦然恰好看了过来,目光在那处停留了许久,身后扎起的青丝从她眼前飘过,在视线中与那些许白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段亦然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来。 乐毅侯道:“怎么了?乖闺女。” 他回头看了看入怀小院,试探着说道:“你要实在是想见团子,老夫就去跟无药说一声,段叔的面子他总得给几分吧!” “不必了。” 乐毅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段亦然变扭地移开了视线,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了。 等走了一会儿,才道:“爹,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乐毅侯道:“有爹在。” 段亦然道:“可我不想为这件事儿道歉。” 乐毅侯道:“那爹去给你道歉。” 段亦然没有回头,可是余光还是瞥见了他的几缕白发,鼻子蓦然一酸,更加傲气地昂首挺胸,不敢回头了。 良久才出声道:“本郡主从不犯错,就算犯了错,更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的错误承担责任。” 乐毅侯大笑了几声,夸赞道:“不愧是我闺女,敢作敢当!” 两个人的对话渐渐随风飘远。 刚走到大门口,宫中的圣旨就到了,乐毅侯代无药公子领了旨,两个人刚从入怀小院来,现在又往那边赶去。 当然,外面有暗卫守着,依旧是进不去的。 林初知晓了前因后果,对着乐毅侯抱手道:“还请将军稍等,末将先去禀报一声。” 乐毅侯在军营的时候,大家都称呼他为将军,林初现在也没改过来。 林初转身向那间屋子走去,先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他便静静等着,并没有出声打扰,正如乐毅侯所说,他这两年变得沉稳了许多。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才将门打开,道:“何事?” 林初刚想说话,像是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道:“公子,宫中来旨,召您入宫。” 无药公子淡漠道:“不去。” “属下这就去回话。” 林初转过身去,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屋里面,只瞥见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床帘。 这边林初刚回了话,乐毅侯拉着段亦然就要离开。 段亦然皱了皱眉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着入怀院的方向,突然大声道:“无药公子倒是不怕麻烦!不过” 声音顿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小团子一时半会儿是离不了京都的,你要是想在这深潭虎穴安安稳稳地呆下去,还是不要这么早跟皇室对着干。” 说完,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与否,拉着乐毅侯就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的床帘又被撩开了。 无药公子一直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个药碗,右手拿着勺子不停地搅拌着,只是动作越来越慢,突然勺子坠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那双清冷的眼眸蓦然回神,无药公子见床上的人并没有被惊扰,这才松了一口气。 素白的大手将药碗递到自己唇边,热雾腾腾模糊着他的视线,他先低头尝了一口温度,接着边把碗里的药含入了口中。 喂药的姿势熟练倾覆上去,空了的药碗被他顺手搁到了床边的小案上,玉碗与木案碰撞的声音淹没了其他动静,本就静谧的空气中,清淡的药香气息瞬间浓郁得压制住了窗外传来的腊梅清香。 无药公子凑到人耳畔道:“澪澪,公子把你藏起来吧!” 低头轻点了一下,暗声道:“公子知道,澪澪会愿意的。” 第130章 进宫 这日。 无药公子走出屋里,他转过身去,轻轻将门掩上,动作轻微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站在门口逗留了许久,刚转身离开几步,又猛得回去,待感受到花澪清浅的呼吸声,这才放心离开了。 才走出院子不久,就迎面对上了静和郡主,无药公子没有过多理会,可刚经过她身旁时,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段亦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要见团子。” 无药公子轻轻瞥了她一眼,开口道:“本公子没拦着你。” 段亦然转头看向他,凤眸里的火焰一下子就燃了起来,怒道:“那你倒是把暗卫撤了啊?” “不能。” 无药公子道:“本公子信不过任何人,当年你们将澪澪藏得这般好,想必郡主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段亦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道:“这是我家,本郡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随意。” 空气静默了几秒。 “还记得刚找到团子的时候” 无药公子蓦然收回了脚步。 飘逸的发丝在风中微动,声音继续道:“她虚弱得走两步都要喘口气,那日…我骑着马把她抱在身前,一路走走停停,明明把她关照得极好,可一回府还是遭了风寒,从此以后,我不敢再让她吹风。” 说到后面,语气逐渐在加快。 目光流淌过一丝怀念,她道:“这入怀小院是我按照她从前练琴的那间屋子仿造的,准备了多久,就等了人多久,也是把人弄丢了多久。” “院子里的腊梅树也是我亲手种的,每多等她一年,我就多种一根,怕等不到她,怕如上辈子…怕时间久了,怕没有人记得她,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 声音轻颤了一下,才道:“她曾经说喜欢腊梅,我问她是否因腊梅花傲雪凌霜?可她却说不是,那是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没有猜准她的心事。” 话到这里,她突然看向无药公子,凤眸中的挑衅是那么明目张胆,这让他想起了江陵县的李媚夫人,清冷的眉宇微皱,心头升起不好预感。 段亦然先是轻笑一声,问道:“你猜她说了什么?” 无药公子藏在袖子里的慢慢握紧,不语,听见那声音突然柔情了几分道:“她说亦然姐姐就像冬日腊梅,便在每年的花开时节,都不忘送我一朵。” 声音顿了一下,轻颤道“年年如此,纵使时境过迁,依旧如此。” 她突然有了底气道:“所以无药公子,那入怀小院好看吧?” 段亦然几乎明示道:“是我的。” 两个人无声地较量了一下。 “可澪澪最喜欢的是红豆,尤其是红豆树花落的时节,所以本公子想,红豆树的花才是澪澪喜欢的。” 声音悠然道:“刚好,本公子有大片山的红豆树,澪澪若是喜欢,那都是她的。” 无药公子怔然地盯着她,清冷的眉宇微皱,接着绕过静和郡主,丢下一句话来:“院子你尽管拿回去,人是本公子的。” 段亦然在外面进不去,只好转身走了。 无药公子并不是只身入宫,身后还叫人搬了几个大箱子。 他站在大殿中心,一身雪衣华服,文武百官站在两旁,本就淡漠疏离的气质在这规矩严肃衬托下,更显得此人不近人情。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瞥了一眼站在文官之中的宋清晏,才几日不见,就已经换了一身新的官服。 不过也是,皇上想要提拔寒门子弟来压制贵族一派,宋清晏本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再加上扳倒淮安王一事出谋划策有功,皇上当然是一找到机会就给人升官。 穆延皇召无药公子入宫倒也没有别的事情,主要是无药公子这几天太安分了,让他有点不放心,毕竟他前脚刚算计完人家夫人,这世上再懦弱无能的男子也是不能忍的,他可不信无药公子是个大度的。 见陛下有意无意地在跟人拉关系,大臣们一直打量大殿中心的无药公子,他们自然是知晓他舒与将军遗孤的身份了,也知道他要回来就杀了淮安王,势力在京都暗处藏得极深。 想到当年大殿之上,无数大臣齐齐请旨赐死于舒语,当年参与这一事的大臣现在想来,身躯止不住打颤。 穆延皇单方面跟无药公子对话,见那些平时最能找事儿的大臣现下一个比一个能缩,心头盘算着等万国朝会过去了,是时候清洗一下这些朝堂的乌烟瘴气了。 无药公子听着穆延皇的废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并没有心情跟人浪费时间,于是道:“封赏不需要,还请皇上把账结一下吧!” 穆延皇刚开口说了几个好,忽而噤声道:“什…什么账?” 不仅穆延皇疑惑,连那些装死的大臣都情不自禁地望了过去。 乐毅侯从看见无药公子派人搬了几个大箱子到殿里来,本就有点猜到了,如今见他这么说,就更加确定那箱子里面是什么。 心想着按照小语这两年的抠门程度,那箱子也不可能是带的厚礼啊! 穆延皇看向乐毅侯无声询问着,乐毅侯回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果然,接下来无药公子的话,几乎要把本就不富裕的国库直接给搬空了。 只见在诸位大臣疑惑的目光中,无药公子从飘逸的雪袖里掏出一厚厚的摺本。 “那日城外各英雄豪杰聚集,多亏了皇上您出手大方。” 穆延皇刚要出口否认,可注意到各大臣的眼神,硬是没能否认,毕竟能一下子召集那么多江湖人士,可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做到的,这威慑群臣的机会,他怎么可能否认。 无药公子先是看了穆延皇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翻看一页,颔首道:“江湖上各位赫赫有名的大侠可都是看着皇上您的面子上才来的,自然请他们出手的账单也要算在您头上,不是 ?” 穆延皇见无药公子手中的那本书虽然候,可就算写得再满,他一国之君还是还得起的,于是硬着头皮道:“朕岂是小气的人,他们在此事有功,怎么可能亏待了他们。” 扶额道:“说吧!要多少?确实该赏,朕…还要加倍赏他们。” 这狂妄自大的口气将底下的乐毅侯惊得不轻,他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又给穆延皇一个眼神示意,拼命地眨眼暗示,眼角差点都要抽筋了,可穆延皇回了他一个宽心的神情。 无药公子突然侧首,道:“段叔,你是眼睛不舒服?” 直接点名,这下乐毅侯也不敢太过。 乐毅侯:“……”自求多福吧! 第131章 结账吧!皇上 他知道皇上是没看懂,无药公子的账本可不止手中那一本啊!可一向胆大乐毅侯现下却不敢太过放肆了,毕竟自己欠的账也挺多的,看无药公子这架势,明显就没想让穆延皇好过,若是这个时候不给自家债主面子,万一小语清账清红了眼,要找他算账怎么办? 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大殿门口吹进来的清风,勾起无药公子额头的一缕墨发,空气无声静默了几秒。 这如谪仙遗世独立的模样,平白让众人放心了一下。 可下一秒。 “江湖人称把酒送清风,价值万金,杀敌三千。” “江湖人称花间饮酒,价值千金,杀敌一千。” “江湖人称半城烟沙语,价值起千金,杀敌九百。” “江湖人称素衣仙,价值九百,杀敌一万。” “江湖人称瑶琴断弦,价值一两,杀敌…无,救治三…万人,补偿给我一百金?” 听到这里。 诸位大臣:“……”什么鬼? 连无药公子念着念着都沉默了。 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念着下面的内容,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国库金银哗啦啦掉落的声音。 到了后面,国库基本上都听不到一个响了,可无药公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穆延皇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关心账本的内容,他死死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想看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 无药公子每多说一句话,穆延皇觉得自己头发多白了一根,这让他十分怀念淮安王还在的时日,没什么大事儿,他管不了,就算出了什么大事儿,他更管不了。 随着无药公子手中的折本洋洋洒洒而下,在他的脚下铺了一摊,直到最后一页念完,雪白的长袖挥动,这才把这本书给收了回来。 无药公子将书页合上,抬起头来道:“结账吧!皇上。” 空气沉默了很久,大殿上的诸位好似都还没回过神来,这堂而皇之地向当今天子要账,这自古以来也算是头一份了吧! 要是以往,各位大臣早就坐不住了,可他们现下拿不准陛下是什么心情,毕竟淮安王刚死,以那日皇上在夜宴的手段,也不像是个仁慈的,朝堂上大多数官员当年跟着淮安王干了不少龌蹉事儿,生怕皇上想起他们来,这个时候谁敢没事儿在皇上面前冒头啊!又不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这时,还是宋清晏轻咳了几声,在过于安静的大殿中,声音显得很是突兀,穆延皇这才惊神醒来。 他张了张口,道:“好说好…说。” “既如此…” 大殿中心那个纤尘不染的人又开口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无药公子不想浪费时间了,先转头看向殿外的天色,这个时辰他要回去给澪澪喂药了,于是回过头来,一口气说道:“箱子里那些账本,本公子就不一一念了,皇上自己找人清账吧!诸位可以好好商量该怎么还钱,在下还有事儿,就先行告退。” 说完,毫不留情转身就离开,步伐还有几分急切。 无药公子似乎觉得走路太慢了,干脆运起轻功,瞬间消失在了大殿,留下一众人在风中凌乱。 所有人:“……” 安静的空气沉默得更久了。 不知是谁小声道:“刚才那位公子说,那些个箱子里,全是…账本?” “是我们听错了吗?” “不可能吧!朝廷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钱?” “那…就是听错了吧?” 乐毅侯凌厉的眼神瞥了议论纷纷的大臣一眼,这次彻底无人敢开口了,张口道:“朝廷确实欠了不少钱,不然诸位以为本候是拿什么养活边疆战士的?” 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那些做了亏心事的官员将头低得更低了。 乐毅侯走了出来,道:“陛下,这些年来,边疆战士过得苦寒。” 他直起身来,转头指了指那些个箱子,继续道:“幸得无药公子仁厚,放下个人恩怨,诸位看到的这些账本,不过是边疆花销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所有大臣都沉默了,连穆延皇都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些个箱子。 这时,宋清晏走了出来,道:“陛下,乐毅侯带兵打仗,舍生忘死,而无药公子亦是坐镇其中,又是舒与将军遗孤,承父忠义,无愧晟国,更是恩于晟国。” 他加重语气道:“故,臣以为无药公子此人,功不在乐毅侯之后,还望陛下恩准!” 大殿静默了片刻。 “确实!” 穆延皇思量了片刻,抬首道:“恩赐要允,这些账也要还,不过众所周知这些年来,国库是一直空虚的。” 他用阴沉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文武百官,一字一句道:“诸位爱卿可有法子还上这笔账?替朕分忧解难!” 知道穆延皇这是要开始割韭菜了,那些大臣哪里还敢装死,有第一个人主动,就会有第二个人。 “陛下,微臣这些年来虽两袖清风,可心系朝堂,自愿捐献一百两银…” 他话还没说完,穆延皇给乐毅侯和宋清晏都使了一个眼神。 宋清晏暗示领命,可乐毅侯没看懂穆延皇的眼神,就犹如穆延皇也看不懂他的眼神一样。 穆延皇:“……” 宋清晏浅笑一下,接过那位大臣的话,道:“赵大人慷慨,自愿捐赠一百两黄金,还有出价更高的吗?” 又有人硬着头皮道:“陛下,微臣虽一贫如洗、洁身自好、两手空空、一清如水、囊空如洗、廉洁奉公,名下只略有薄产,但更心系朝堂,故愿奉上一半…” “看来程大人更是慷慨,愿尽数捐赠自身一半家产。” 宋清晏道:“待下官下朝后,就亲自带人去您府上清点,毕竟怎么敢劳烦大人您派人送来。” 程大人刚要辩解,可这个时候穆延皇配合着说道:“爱卿大义,真是深得朕心!” 程大人内流满面道:“为陛下效忠,应该…应该的。” 大臣们:“……” 看来废话越多,被搜刮得就越惨,这下哪里还有大臣敢卖惨了。 后面的大臣上来就报了一个捐赠的数字,说完就跑,生怕被皇上抓住薅羊毛。 第132章 浮生若梦 无药公子一回去,就立马往入怀小院赶。 雪白的衣摆翻飞,步履生风,待走到屋子大门前面时,却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垂地的衣袖慢慢抬起,他悄声地推开了门,但木门打开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环境下还是显得嘈杂,清冷的眉宇骤然抑郁。 无药公子向往常一般,轻轻撩起了床帘,他微微侧身坐在床边,待那双墨色的眼眸映入一张白净的小脸,凝视着对方安稳的睡颜,嘴角才勾起一个弧度。 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对方的眉心,动作越来越轻柔,又慢慢俯下身来,在那处轻点了一下,手指摸着脸颊的几根发丝,慢条斯理地将其拨弄到耳后。 窗外的光影与树枝交错,金沙浮在那雪白的身影上,不知过了多久,无药公子站起身来,他伸手挡了挡窗外刺目的光,回头将纱帘给放下,这才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离开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花澪的药该准备了,这些药都是他配置好后,亲自煎煮的,无药公子自己就是个大夫,根本不会放心将花澪的药经手他人。 他双手抓着门,目光一直望着纱帘中的声音,待门一点点被关上,直到最后一瞬间垂下了眼睫。 没有看见被子里的手微动了一下,探出了被子来,看着娇弱无力的小手用力捏紧被子的一处布料。 花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真实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个梦,直到大梦最后,一滴晶莹的泪水挤出了眼角,渐渐浸湿颤颤巍巍的眼睫。 河倾日落,流萤飞舞。 花澪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看不到尽头,唯一可以望见的景象便是远处天边的河水倾泻而下。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晃了晃,那条天河也远得让她测不到尽头。 小小的身影慢慢蹲在了原地,叹气声一下又一下传来。 花澪托着下巴,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记得她上一秒的画面还在给无药大夫撑伞。 就在她认真思索地时候,一只蓝色的银蝶翩翩飞舞到她跟前,飘逸的蝶尾如一条华丽的丝带,丝带随着它飞舞中姿态在半空中悠扬,漫漫的金粉细如尘埃,它凑近花澪的鼻尖轻点了一下。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刚仰望起来,就有细微的金粉想得到般洒落进来,白嫩的小手刚想向那只蝴蝶探去,忽而就飞远了。 花澪站起身来,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围着她转圈的蝴蝶。 片刻过后—— 就在花澪要头晕目眩之时,那只蝴蝶突然向一个方向飞去,见花澪没有跟上来,它又绕了回来。 如此几个来回,花澪终于明白,这只小蝴蝶想带她走。 她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反正也无事可做,有一只蝴蝶陪着玩,也是挺好的。 这样一边想着嗯,就一边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花澪听见了河水流淌的声音,清澈的蓦然放光,她直接向前跑去。 天边的那条倾泻的河流在她眼中越放越大,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水流,可花澪不知看见什么,直接停下脚步,愣在了原地。 那只蓝色的蝴蝶泛着盈光从她身后飞了出来,慢悠悠地飞入了眼前的花丛,混入在无数蓝色流萤之中。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只见那双清澈的眼眸映入一大片的血色花海,曼珠沙华开得正盛,花瓣红得滴血,那些蓝色流萤在花丛中点点起伏,给这一片血色,无端生出些许黯然销魂之意。 站在花海的身躯越来越僵硬,花澪被眼前的一幕给吓懵了,她不过就是淋了点雨,吹了点风,怎么就…死了呢? 头顶的呆毛因为主人的心境,也垂头丧气地搭了下来。 花澪叹了口气,垂着脑袋认命似地向前走去,她本来以为自己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至少能活过这个冬天呢!可没想到是个豆腐渣工程,被冷风一吹就倒了。 这时,一道琴弦拨断的声音传到了耳边,花澪停下脚步,茫然地向着前面琴音传来的地方。 琴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从前面的河畔传来,花澪眨巴了一下她那双近视眼,河畔离她这里的距离还是挺远的,任由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甚至琴音都听得不够真切,刚才的那一声动静,好似一场错觉。 花澪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前看看情况。 脚步极轻地一步两步。 还是不小心触屏了曼珠沙华的花瓣。 她每走一步,花瓣就在她身后飘落。 一开始,花澪还想爱护这些花花草草的,可到了后面,她就顾及不到这些了。 断断续续的琴声还在继续。 又是一声弦断,只是这一回传到花澪耳边时,声音更加真切。 花澪加快了轻悦的步伐,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看到那个抚琴的人了。 一步接着一步,花瓣碰撞得更厉害了。 朦胧的光影中,花澪虚着眼睛,一点人影背对着她。 花澪走着走着,那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与之同时,那琴音也听得比之前真切了。 轻快的步伐蓦然放慢了下来,眉眼间聚起一股疑惑。 虽然这琴弹得磕磕绊绊的,琴技比她刚学的时候还要不如,可是…这首曲子。 她还是听出来了。 凤求凰。 花澪学琴的时候偷懒,至今都只抚一首曲子,她弹了千百遍,尽管对面的人把弹得乱七八糟,可她…居然听懂了。 花澪:“……”这是一种什么默契? 一提到弹琴,花澪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段亦然,可亦然姐姐琴艺超群,定不可能把她最喜欢的凤求凰弹成这样的。 想到有人比她天赋还差,一首凤求凰弹得跟坐过山车一样,要是亦然姐姐听到,肯定气不过要去跟人理论,她是绝对不会容忍有人侮辱这首曲子的。 那些魔鬼般训练的日日夜夜已经离她太久了,花澪好不容易才把这曲凤求凰学会,以至于段亦然后来想教她其他的曲子…花澪都会想到曾经年少轻狂又无知,接着猛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花澪就有点想笑,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想去看看是谁能把琴抚得这么完蛋! 第133章 浮生若梦2 待花澪越走越近,隔着漫天花海,终于看清那个雪白的身影。 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让她观察清楚。 那个人没有再弹琴了,他好似太累,所以停下来歇一歇,耳边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由于隔着花海,花澪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上半身,他好似端坐在河畔,又好似仰望这天边那条天河,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他抱在身前横长的物件,应该就是那把琴了。 这一幕太过静谧美好,遗落在清辉的公子,误闯入他领域的小姑娘,血色花海摇曳,蓝色流萤在他们周身萦绕。 花澪不自觉吸了一口气,也就是在这个一瞬间。 那位公子察觉到身后之人,微微偏过头来,声音淡漠道:“何人?” 呼吸的人立马噤声。 半响。 那位公子又侧过来一点,清辉勾勒出他俊逸的下颚,声音更为冷淡道:“何人?这里是本公子的领域。” 花澪只是听见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一时怔愣住了,在对方再次赶人前,连忙反应过来,说道:“抱歉抱歉,我叫花澪。” 白嫩的双手摆了摆,继续道:“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方,惊扰了公子,我这就离开。” 花澪一边道歉,一边转身就要离开,慌乱之中,她没能注意到,那个雪白的身影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显得极为僵硬。 听到花澪逃离的步伐,那个雪白的身影更加慌乱了,他来不及出声,素白的大手无措地按到了座椅旁的木轮上,木轮向后面转动过去,他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直接从素舆上摔了出去。 花澪还没来得及多跑步,就听见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摔倒了,她脚步一顿,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不要多管闲事。 可一想到自己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她又怎么也良心过不去。 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别走…别…走。” 无药公子一手撑起,另一只手用力地向前探去,那只向前攀爬的手抓住了手边的花株,花瓣倾飞,整株花都被那只手掐住,摔了个香消玉殒。 他拼命仰着头,墨色的眼眸全是那个背影,光亮一点点在他眼底聚拢,注意到那个身影在转了过来,熟悉的面容早已千百遍印在了他心头,眼眶蓦然猩红。 对面的女孩看清楚了他,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呆愣在了原地。 无药公子也察觉到了自己狼狈的姿态,语气带着请求,苦涩道:“…别走。” “无药大夫?” 无药公子轻声道:“是在下。” 花澪只觉得自己心疼得不能呼吸,下一秒,快速向人跑去。 到人面前,她缓缓蹲下身来,伸过去的手都在发颤。 无药公子就这样仰头看着她,眼睫随着她的动作,也在跟着向下垂,待看见伸到了自己面前的小手,破碎的目光瞬间聚集。 他慢慢松开了手中死去的花株,花澪的伸过去的双手还没来得及去扶他的臂膀,那只手便迫不及待地握住了伸过来的小手。 “无药大夫…” 那只手被他的手掌包裹着,在花澪还没说完的时候,底下的另一只手用力,腰腹借着力道,直接翻了个身仰躺着。 花澪猝不及防就扑进了那个药香气息的胸膛,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让她无比安心,故这一片刻的愣神,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错乱,便也不挣扎了。 也就是她的这一纵容,无药公子一只手继续握着她的手,另一只空闲的手胆大妄为地搂上了她的腰,将花澪用力锁住,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这个距离近到,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那个剧烈地要跳出胸膛的心跳是自己的。 花澪感觉呼吸有点压抑,便用那只空闲的手推了推对方的胸膛,可那处剧烈地心跳连接着她的手心,仿佛顺着她的筋脉攀爬而上,让她的心也不由得多跳了几下。 无药公子好似感受到人的拒绝,慌乱了一下,将人搂得更紧了,他不想再给人一点有机会挣扎的空间,将下颚磕在了对方单薄的肩膀上,凑近人耳畔的呼吸错乱,声音轻颤着道:“花…花澪姑娘。” 花澪现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侧了侧头回道:“无药大夫。” 无药公子道:“别走。” 花澪道:“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无药公子摇了摇头,开口道:“不…我早就想能抱你一次了。” 见他如此,花澪只好任由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靠在对方肩上,在妄河河畔的血色花海中唯有彼此,互相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花澪闻着淡淡的药香味,就像这样一直安睡下去的时候。 无药公子终于稳定了下来,但依旧没有要把人松开的意思,开口道:“花澪姑娘,是无药的错。” 花澪还阖着眼,轻声道:“嗯。” 无药公子突然红了眼,又道:“是无药的错” 花澪刚想再嗯一声,才发觉不对,问道:“什么错?” 无药公子道:“无药对你撒谎了。” 花澪愣了一下,还是道:“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所以…” 无药公子哽咽着道:“是无药的错。” 花澪一点不知所措,但她被人死死抱住,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问道:“无药大夫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谎啊?我怎么不知道?” “忘记了,太久了。” 无药公子道:“久到无药也数不清有多少个岁月了。”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那片花海,低声道:“这段岁月久得,大概得等无药数完这片花海吧!一花一个朝期。” 花澪皱了皱眉,说道:“那这也太久了吧!无药大夫我们不数了。” 无药公子道:“好,不数了…这些花不重要,花澪姑娘才重要。” 花澪愣了一下,才道:“所以,无药大夫,你究竟对我说了什么谎?” 无药公子不语。 花澪只好道:“其实有些谎言是可以被原谅的,若你说出来,我也好看看能不能原谅你。” 无药公子犹豫了片刻,才道:“花澪姑娘,无药不通音律!” 他虽然没说完整,但花澪一下子就补全了他的意思,道:“我…知道啊!” 无药公子道:“你知道?” 花澪继续道:“刚才你弹琴的时候,我听见了。” 无药公子:“……” 第134章 浮生若梦3 一片片血色花瓣从那双静默的眼眸经过,无药公子沉默半响,轻声道:“那花澪姑娘,觉得那首曲子如何?” 花澪本来就趴在他的脖颈处,听见对方问这句话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乱作一团,她抿了抿唇,将脑袋侧到了另一边,盯着那片花海,小声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盯着她的头顶竖了起来的呆毛,开口道:“是无药献丑了。” 那个小脑袋下意识就点了点头,接着立马顿住了。 “……” 无药公子道:“无药不通音律!” 声音有点难过。 花澪虽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但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她转过头来,继续埋在人的脖颈处,安慰道:“其实…我也不擅长琴艺,也是练了很久才弹会这首凤求凰的,这首曲子我都弹过千万遍了” “怪不得!”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开口道:“怪不得从前听花澪姑娘抚琴,将此曲抚得极好。” 花澪疑惑道:“我什么时候给无药大夫抚过琴了?” 无药公子忽然浑身一僵,声音轻颤道:“你…不记得了?在江陵县的时候…” 花澪道:“无药大夫,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无药公子道:“无碍!这样也好。” 花澪想了想,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于是道:“不会琴艺没有关系,你要实在想学,我可以教你,勤能补拙,你既然听过我抚凤求凰,那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可以教你吗?” 无药公子道:“花澪姑娘,自是抚得极好。” 花澪轻笑了一声,道:“我也是弹了三个月才把那首曲子弹完整,看无药公子刚才弹琴的样子,想必是刚学琴吧!” 无药公子不说话了。 花澪继续道:“没关系,有我一对一给你辅导,我保证你三个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有点委屈的声音打断了:“…不是刚学琴。” 花澪沉默了一下,道:“那想必无药大夫也是才学琴不久吧!”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道:“…挺久!” 花澪还没有领会到这个久,到底是指多久,问道:“你学多久了?三天?” 就刚才听到的琴音,就三天,她不敢猜更多了。 无药公子没有出声。 花澪犹豫道:“那…三个月?” 无药公子渐渐在消隐声息。 花澪惊恐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不会学三年了吧?” 无药公子快要变成隐形人了,但手还是牢牢地禁锢着她。 沉默着沉默着。 花澪也不敢出声了,想到自己刚才狂妄自大的口气,没有金刚钻,却揽了个瓷器活。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比我天赋还差,那还不赶紧起来练琴。” 无药公子犹豫了一下,绷紧了腹部肌肉,就这样直接挺身坐起,花澪这还有机会向后仰了仰头,可下一秒,神情恍惚怔然,小嘴不可思议得张大。 清澈的眼眸全是面前这张俊逸的面容,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他,才发觉这个人消瘦了许多,面部的骨骼都清晰地突显出来。 花澪不敢相信地伸手过去,小手轻颤了一下,就摸上了对方冷硬的下颚。 无药公子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当他清楚地看见那目光中的担忧时,清冷的眼睫垂下,他主动凑上前去,开口道:“花澪姑娘。” 花澪愣了一下,才道:“无药大夫,不过才一日未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无药公子没有回话,感受到那只小手在描摹他的面容,他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将对方的面容刻画在心中千万遍。 半响回道:“无药未变,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花澪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无药公子伸手将下颚处的手给拿了下来,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两人之间,花澪一低头,就看见那只素白的大手,指缝间又干涸的血迹。 她立马用两只手将那只大手包裹,轻轻去弄开捏紧的手心。 无药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心给张开了,手指一根根地被那只小手轻触,骨节分明很是好看,可更加醒目的是手指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又新伤,也有早已结疤的旧伤。 花澪红了眼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过,是看不得一块美玉平白添了伤口吗?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他的手心。 无药公子抬起眼眸,心头一慌,禁锢在对方腰间的手给收了回来,大拇指轻轻擦拭着她湿润的眼角,轻颤道:“不哭。” 花澪没有抬头,她一只手握着那只素白的大手,另一只手的食指慢慢摸索过那些暗淡的伤痕,问道:“你怎么受伤的?你明明这么厉害,你只要撒一把毒…根本无人敢近你的身。” 无药公子那只大手整理着她耳边的发丝,开口道:“不关旁人的事,我弹琴的时候伤的。” 花澪抬起头来,湿润的眼眸望着他。 无药公子继续道:“有时心浮气躁,不小心将琴弦拨断了。” 花澪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道:“无药大夫,我们不学琴了好不好?” “好!” 无药公子道:“本以为此生再无缘与姑娘相见,便想着再听一遍花澪姑娘的凤求凰,今儿求得姑娘,已是凤求凰成真,无药别无所求。” 声音顿了一下,极为小声道:“花澪姑娘,岂是一曲凤求凰可求。” “你说什么?” 花澪听得不明所以,说道:“不过无药大夫学琴是想听凤求凰,这有何难!我这一曲弹得可好了。” 无药公子道:“无药知晓。” “那你不要学琴了,我可以弹给你听。” “…好!” 花澪起身将轮椅推起,又将地上的琴给抱了起来,她一转身,就看见无药公子已经坐到了位置上,愣了一下道:“无药大夫你腿没事儿啊?” 无药公子颔首道:“还是能走几步的。” 花澪点了点头,她干脆抱着琴转过身去,就在原地坐了下来。 妄河河畔又传来了琴音,这次不再断断续续,从远处的花海望去,那个常年雪白的身影旁,此刻多了一人。 她在抚琴,他在看着她抚琴。 一曲闭! 花澪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素白的大手就搂上了她的腰间,淡淡的药香气息从身后袭来。 无药公子将人从背后拥住,下颚磕在对方单薄的肩膀处,清冷的眼眸越发变得克制压抑。 他低头慢慢凑近,温凉的唇瓣印在了耳畔,声音随着溪流的动静灌进了耳膜,道:“花澪姑娘,无药想放肆这一回。” 下一秒。 手中抱着的古琴翻滚在地,琴弦磕碰在地上,胡乱拨动出几声幽鸣。 花海本在随风招摇,可瞬间被压倒了大片。从高空往下看去,只见那片血色中,一抹白色的影子倾覆。 浓郁的药香压制住了草木味道,花海倒塌了一片又一片,绵延悠长。 第135章 浮生若梦4 无药公子穿好一件雪白的里衣覆下身来,一只手臂撑地,另一只手抬起,雪白的衣袖垂落在地上,随着他伸手过去的动作,一点点遮挡过白晢的手。 雪白的衣袖顿了一下,那只素白的大手慢慢摸索了过来,握住了那只伸出了外衣的小手。 清冷的眼睫垂下,眼底的温柔聚拢,他几乎面对面地盯着底下安睡的侧颜,浸湿的发丝粘在了脸颊,她严严实实地盖着他的雪白外衣,只露出这副弥足的神态。 无药公子挡在她身前,从始至终都把她藏得极好,没能让她吹到一丝凉风。 心还在激烈颤动着,本以为方才的胆大妄为便已经让他不能自已,可意识渐渐清醒过来时,更是慌乱无措,到现下定局已成,他只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无药公子将不清白地眼神尽显,谪仙般的面容染上了红尘,尽收眼底的画面比这片血色花海还要艳丽。 花海他已无心惊艳,可此情此景,他想这便是一生也是极好的。 此时大手中的小手抽动了一下,那双快要看入迷的眼神才慢慢收了回来,素白的大手抓着那只小手放到了心口,他低下头在手背轻点了一下,才慢慢将那只手放进了外套里。 不知过了多久。 血色花海在清风拂过时摇曳,吹散了萦绕在他周身越来越浓郁的药香气息。 无药公子回过神来,先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他坐起身来,顺便将包裹在外衣里的人抱起,让人靠在他的怀中。 清冷的眼睫微垂,眼底的荡漾在墨色的眼目中泛起点点涟漪,他伸出几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对方的脸颊的发丝,整理完又顺手戳了戳头顶累趴下的呆毛。 淡薄的唇角浮现一丝笑意,他凑到人耳边道:“花澪姑娘。” 说完,声音等待了一会儿,好似在确认对方已经熟睡,这才放心大胆地改口道:“夫人,为夫带你去梳洗一番。” 他抱着人站起身来,挪动着脚步慢慢向河畔走去。 清水被一双素白的大手捧起,和着清脆悦耳的流动声道:“条件简陋,还望夫人勿怪。” 尽管无人回应,他也能一边做着自己的事儿,一边说个不停,这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样子。 过了很久。 无药公子给你整理完毕后,抱着人转身离开,雪色的身影一刻没能停歇,很快两个人便消失在了这片花海中。 他抱着人不停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久到花澪醒来时,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气息,即便盯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也能安然自若! 这药香味嗅着嗅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白净的小脸渐渐变得绯红,圆溜溜的眼眸飞快地扫了一眼耳侧边的人,便悄悄地阖上眼睫,想假装还没睡醒,可小脑袋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埋在对方的脖颈处,还一直往下藏,直到清楚听到无药公子胸膛处起伏不定的心跳。 原本无精打采的呆毛一下子支愣起来,白嫩的小手抓住对方肩膀处的一块布料,好似有点紧张害怕。 无药公子一直都在观察着她,从她醒过来时,便没有出声打扰,于是接下来就看见了这小家伙一系列偷偷摸摸的举动,不由被她给逗笑了,轻声道:“醒了?” 花澪没有回答,但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看向前面,低声道:“乖,还可以再眯一会儿,就要到了。” 花澪抬起了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她虚着一双近视眼,隐隐约约望见远处的一座城池,转过头说道:“无药大夫,我们去哪儿?”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来,轻声道:“江陵县。” 花澪点了点头,也没有反问江陵县是哪里。 无药公子公子抱着人一步一步走进了城门口。 城门口无人看守,等走到了里面,才发觉这里的布置应有尽有,连远处的小摊位,都很是干净整洁,唯独没有一个人。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他们两个。 或许在梦境里,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是可以很合理的,就如看见了眼前的一幕,花澪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来。 她仰头看了看无药公子,刚好无药公子也一直低头看着她,对上那双湿润的乌亮的眼眸,还没等对方开口,便道:“饿了?” 花澪点了点头,道:“嗯嗯。” 无药公子抱着人走向那个馄饨摊位,开口道:“无药带你去吃饭。” 等到了那个地方,他将人放到一个位置上。 花澪望着四周似曾相识的一幕,她抿了抿唇,还是没有想起来。 无药公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了桌子上,又坐在了一边。 花澪一直看着他的举动,白雾缭绕的热气朦胧的他俊逸的轮廓,眼前这位谪仙般的公子染上了人间烟火,他端起一碗馄饨来,将勺子凑到唇边吹了吹。 清冷的眼睫抬起看向了花澪,眼底浮现一丝笑意,道:“不是饿了吗?快吃。” 说完,吹得温凉的馄饨就递到了花澪嘴边。 花澪愣了一下,张口就含住了。 在连续被喂了好几口后,才回过神来,问道:“无药大夫,你有没有觉得这碗筷有点丑?” 无药公子伸手投喂的动作顿住了,他先低头打量了一下,抬起头来评价道:“确实好丑。” 花澪展颜一笑,说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无药大夫用的是勺子。” 无药公子听见她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反问道:“为何说这次?” 花澪道:“上次你…” 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静默住了。 无药公子道:“上次我怎么了?” 花澪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记得了。” “看来夫人确实有点健忘啊!” 无药公子无奈摇了摇头。 花澪疑惑的望着他,喃喃道:“夫人?” 无药公子反问:“难道你不是我夫人吗?” 花澪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软,素白的大手放下了手中的碗,他慢慢凑近过去,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人拉入了怀里,将下颚磕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低声道:“夫人忘记的事情有很多,但都没关系,无药记得便好。” 花澪本来就在想事情,这下更懵了。 一只莹润的馄饨在由无药公子吹凉后递到了她嘴边,耳畔传来的药香气息道:“乖,你那碗为夫帮你吃,不会浪费的。” 听到这话,花澪下意识就张开了口,馄饨直接喂了进来。 等吃完馄饨后,无药公子继续抱着人走远了。 花澪不知想起了什么来,白嫩的小手抓住了他雪白的衣襟,无药公子低下头来,清冷的目光有着毫不掩饰的柔情,开口道“怎么了?” 花澪张了张口,道:“无药大夫,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无药公子先轻嗯了一声,开口道:“为夫带夫人回家。” 第136章 浮生若梦5 空空荡荡的街道在两人离开后,枯叶铺地,摊位尘封,所有景象瞬间化为灰烬。 花澪好似看不见这些,她仰头看着无药公子,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别急,快到家了。” 花澪点了点头。 很快无药公子所说的家就映入了眼帘。 朱红的大门庄严肃穆。 无药公子低下头来,对着怀里愣神的花澪道:“夫人,到家了,我们进去。” 话音刚落,紧闭着的大门竟随风打开,发出沉闷悠远的声响,将门口的落叶都席卷了进去。 就算是无人开门,花澪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无药公子抱着人,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大门在她们身后渐渐合拢。 最后的缝隙之间,一只清澈的眼眸望了出来,花澪看着大门前萧瑟的坝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想这江陵县雾蒙蒙的天气,若是大门前能点亮数盏灯就好了。 时间过得飞快。 花澪在府里吃喝不愁,过得很是华丽安逸。 就算府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她和无药公子。 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就会在书房的小榻醒来,转头就能看见在书案处绣婚服的无药公子,他似乎注意到花澪醒了,所以放下了手中针线,向她走了过来。 雪白的长袖挥开,他侧身坐在了小榻边缘,微微俯下身来,伸出素白的大手揉了揉被子外的小脑袋,墨玉般的眼眸柔情四溢,凝视着她道:“醒了?无药准备了些早膳,现在带你过去?” 花澪神情还有些没睡醒的恍惚,但一听到早膳二字,还是立马点了点脑袋。 两只白嫩的小手从被伸了出来,刚好搭在了无药公子俯下身的肩头,那双清冷的眼眸晦暗,目光中的情义更甚,她虽然一句话没说,可这副求抱抱的姿态,让他如何把持得住。 他一把将人拥入怀里,淡淡的药香气味从他身上传来,逐渐变得浓郁。 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将人连着被子裹好,就向着主屋走去。 午饭后的时分。 无药公子抱着人在书房看医书,花澪坐在他身前,双手托着下巴,整个人都一点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直往桌上磕。 两侧雪白的衣袖展开,像一个天然的屏障一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无药公子伸着两只手,将医书竖放在书案上,刚好挡住了花澪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翻动一页。 书本的扉页翻动的声音就在耳畔,这对于花澪更是催眠,她小脑袋低得更厉害了。 撑着脑袋的手臂渐渐软下,在脑袋要磕到了书案前,一只素白的大手托住了她柔软的脸颊,花澪闻着鼻间淡淡的药香味,睡意越发昏沉,在无药公子的手心蹭了蹭,两只小手揣着雪白的衣袖,就这样枕着无药公子的药右手手臂睡着了。 无药公子一直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盯着埋在他衣袖中的半张侧颜,心湖中的水波荡漾开来,细谧无声,唯有湖底的最深处,被一个人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轻笑一声,幽谷的冰晶融化,滴落到了深潭,身躯慢慢靠了过去,在快要凑近前,书案上竖立的医书差点翻动,但捏着书面一侧的素白大手迅速反应过来。 那只手抓着倾倒了一半的医书,动作先顿了一下,好似在确认熟睡之人有没有被惊扰,这才将医书给慢慢放下,一根修长的手指将其书页轻轻合上,五指握成了拳,这才将手给缩了回来。 无药公子枕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他侧着头,用最是柔情的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心动得不能呼吸。 窗外落日正好,火红的圆轮印在天边,温暖的天光倾斜进窗柩,轻照在书案处的两人身上,余晖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轻抚过去。 无药公子不知道盯了多久,直到天边还剩最后一缕红霞,轻声道:“待花梨木结相思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注意到对面纤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无药公子直接噤声,阖上了眼眸。 花澪刚睁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眸,就望见一张放大的俊逸面容,整个人懵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先是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不知过了多久,一根纤细的手指伸过去勾起对方散落在肩膀的墨发。 柔顺的发丝冰凉凉的,她睁着乌亮乌亮的眼角望着无药公子,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戳了戳那张玉容,接着指腹划到了对方的唇边,小声道:“无药一点都不冷,是热的。” 说完,手指收了回来,继续把玩着对方的墨发。 她没注意到,那淡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花澪玩头发玩得越来越放肆,她干脆坐起身来,两只白嫩的小手去薅无药公子背后的墨发。 画面从窗外看见了,就是无药公子趴在书案睡觉,展开的手臂中圈住了一只捣蛋的小家伙。 发丝一直在他脖颈处摩擦,有时会有几根手指划过,带起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之意,雪白的身影微顿了一下,但都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花澪好似玩累了,她抬头看了看暗沉的窗外,头顶的呆毛垂了下来,继续趴了回去。 神情犹豫了一会儿,两只小手抓住书案边缘,她慢慢凑近过去,就在那香软的气息快要落下来时,无药公子不动声色,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就差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向她凑近。 就在他要悄悄抬头的时候,那道气息落到了他耳边,轻声道:“无药,你醒了吗?” 无药公子泄气,不语。 花澪自顾自自地“哦”了一声,说道:“没醒啊!那你继续睡吧!” 说完,无药公子就感受到那道气息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 就在无药公子要真开眼睫时,那道香软的气息又凑近过来,他只好不动声色地继续睡觉了。 就在他又要悄悄抬头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凑近了他耳边道:“无药,你醒了吗?” 无药公子:“……”看你。 花澪又缩了回去,小声道:“哦,没有醒!那你继续睡吧。” 可没过多久。 花澪又凑过来试探了。 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每次无药公子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每次花澪都缩了回去,每次…无药公子由捏手心到捏桌角。 若花澪再试探几次,这张桌子依旧会什么事儿也没有,只不过可能会少个角。 到最后一遍试探的时候,无药公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在花澪凑过来的时候,直接从后面按住了她纤弱的脖子,让她退无可退。 第137章 浮生若梦6 窗外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殆尽。 书房里昏暗得看不见任何动静,院子里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欲盖弥彰地在掩饰些什么。 良久。 无药公子整理好衣角,墨玉般的眼眸只要透入一丝光亮,便会明亮得惊人,他将人儿搂进怀里,伸手揉了揉正对着埋在他脖颈处的脑袋,手指慢条斯理地勾起她脸颊边的发丝,将其顺到了耳后。 顺着这个方向,指腹擦拭过她眼角泛红的尾稍,他俯下身来,轻点了一下眼角,温凉的唇瓣又慢慢凑近人耳边问道:“为夫醒了,夫人刚才想问什么?” 花澪仰起头来,与人拉开一点点距离,可她什么都看不清,泄气地将脑袋埋了回去,在人脖颈处瓮声瓮气说道:“天黑了。”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用余光扫视了一眼漆黑的夜幕,低声道:“嗯。” 花澪又道:“我饿了。” 说完,肚子配合着她快要咽气的语气,在静谧的环境中咕咕叫了几声。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开口道:“是无药的错。” 空气沉默了片刻! 花澪小声道:“你没错。” 无药公子听言,轻笑了一声,提议道:“那是老天的错?” 花澪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眼眸中的笑意更甚,道:“怪这天暗得太快?” 花澪轻嗯一声。 夜幕中,两个人低声细语着,书房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了,照得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无药公子抱着人走出了院子,步伐平稳有力,又轻微无声,连脚底的碎石都听不到一个声响。 雪白的衣块翩翩,他每向前一步,前面的灯盏瞬间明亮,而身后的黑夜遗落,连书房里的灯火全都熄灭。 花澪安心地将头靠在无药公子的胸膛,并不觉得这样惊奇的一幕有何不对,轻声道:“无药大夫。” “嗯?”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问道:“想吃些什么?” 花澪回道:“面条吧!” 说完,花澪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无药公子点了点头,应声道:“好,那无药下…” “不许说。” 无药公子还没说完,花澪激动地用手抓着他的衣襟,大声打断了。 无药公子没有多想,道:“那…还吃面吗?” 花澪看他这副神情,羞愧地将头埋了回去,手指一根根松开,闷声道:“吃。” 无药公子抱着人走了一路,清冷的眼眸微垂,注意到花澪一路都没有理会他,便想了想刚才未说完的话,脚步蓦然顿住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仰起头来,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眸凝视着她,目光越发晦暗,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走着。 片刻过后—— 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无药大夫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你还在想,眼神都飘忽了。” “是夫人先想到的。” “你不许想不许想不许想…” 花澪整个人在无药公子怀里暴走,无药公子想着一些事情,差点没把人抱住。 “乖,差点摔了!” “都是你的错。” “好,无药只是在想…” “不许想。” “无药只是在想待会儿煮面,要不要打个蛋?” 空气沉默了一下。 “不要。” “好,夫人不喜欢吃蛋,一定是这蛋不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打两个蛋。” “……”吃。 无药公子差点摔倒,他垂眸看着花澪,提议道:“两个蛋不够,打四个蛋吧!” 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看着她,声音清脆道:“无药大夫,你好帅!” 无药公子疑惑道:“帅是何意?” 花澪解释道:“就是夸你好看。” 无药公子暗自思量了一番,他托着人往上颠了颠,清冷的眼眸微垂,低声试探着出声问道:“那…打八个蛋?” 花澪对着人束起大拇指,夸赞道:“更帅了。” 无药公子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果真如此的神情在幽暗中掩饰得极好。 于是后面的路,两个人莫名欢快了起来。 “夫人,无药觉得八个蛋不够你吃,打十六个蛋,如何?” “无药大夫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打三十二个蛋?” “棒棒哒!” “打六十四蛋?” “更爱你了。” 无药公子的声音静默了一下,暗哑道:“打一百个蛋?” 花澪用力点了点头,冒着星星眼,说道:“爱你,么么哒!” 无药公子被花澪口中稀奇古怪的词弄得疑惑,开口道:“何意?” 花澪解释道:“就是想亲你一口。” 空气更静默了。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份静默,不动声色地凑近怀中的人,低声道:“嗯?” 花澪:“?” 无药公子见心上人迟迟不肯行动,压制着自己在迫不及待跳动的心,暗声道:“夫人想要直说,不必客气。” 花澪:“……” 从落雪居到厨房的路其实不远,可两个人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硬是耽搁了半个多时辰。 半路上。 花澪突然问道:“无药大夫,我们今晚要吃蛋羹吗?” 无药公子也问道:“不想吃面条了?” 花澪想了想,不舍道:“想。” 无药公子轻笑道:“那面条和蛋羹都会有。” 花澪听到这话,失去的精力立马又回来了,点头道:“嗯嗯。” 夜幕降得更低,天空点点繁星闪烁。 厨房的灯火终于燃起,炊烟袅袅升起,在幽静的夜幕下看得并不明显。 无药公子一进厨房,就先把人放置好了,又转身去端来一盘糕点放到她手中。 他半蹲在花澪面前,雪白的衣袖垂地,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喂到对方口中,见那白净的脸颊吃得一鼓一鼓的,墨玉般的眼眸中柔情四溢,低声问道:“好吃吗?” 花澪点了点头,回答道:“好吃。” “那无药也想尝一口。” 话音刚落,他就猛得凑上前去。 花澪惊得顿时瞪大了眼睛,刚才手中拿起的糕点还没喂给对方,自己口中的就没了。 手中的糕点从她的手心滑落,掉到了盘中,残渣飞溅了出去。 安静的环境闯入了别的动静,无药公子蓦然缓过神来,阖上的眼眸慢慢睁开,将所有的思念都藏进了眼底,这才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伸手过去,指腹摩擦过鲜红的唇角,浓郁的药香味渐渐收敛了回去,声音暗哑道:“乖,先等一会儿,很快就可以了吃饭。” 花澪反应过来,将脸埋在盘子里苦吃,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见花澪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只好用手指戳了戳头顶的呆毛,这才转身向灶台走去。 第138章 浮生若梦7 花澪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可闻到空气中的药香味渐行渐远了,立马就把埋在盘子里的脑袋抬了起来。 清澈的眼眸中全是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手中的糕点立马就不香了,她先是咬了一口,却食之无味,小手捏着半截糕点,就这样僵硬在盘子上空。 这是以前她能一口一个的小点心,可现在却在口中嚼了半天,都没有吃第二口,小脑袋随着灶台前的身影,晃头晃脑着,头顶的呆毛也跟着摇来摇去。 无药公子时时刻刻注意着花澪那边的动静,他准备完食材,清冷的眼睫抬起,转头看向花澪,见她盘子里的糕点从他离开时,几乎一块没少,神情有点怔然。 烛火照亮他半边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容,他思量了一番,问道:“不好吃吗?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 花澪下意识点了点头,可立马又摇了摇头,说道:“好吃的。” 说完,就把手中咬了一口的糕点全塞进了口中。 无药公子松了口气,既然喜欢吃,那刚才不是一定是饿了,怪他方才耽搁了太久。 开口道:“乖,无药会快点。” 花澪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还没发觉有哪里不对劲,说道:“也不用太快。” 说完,低头咬了一口糕点。 无药公子忙活着手中的面粉,顺口就回道:“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花澪捏着糕点的手僵硬住了,莫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哦,她就是被这个人用这句话哄骗了一次又一次,可对方一次都没有快过。 “……” 花澪直接抬起头来,用幽怨的眼神盯着无药公子,吐槽道:“一点都不快。” 无药公子听言,转过身来就对上她带有情绪的目光,也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把人给饿着,手中的面团耍得飞快,在半空中刷刷刷地飞舞着。 花澪微微张大了嘴巴,她甚至能看见那坨面团的残影,小声嘀咕道:“用这个面团拉出来的面条,一定很有嚼劲吧!” 说完,还咽了一下口水。 厨房里这样他们两个人,这点动静无药公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他转过身来,手中的面团还在半空中翻飞着,清冷的眼眸抬起看着花澪,问道:“快不快?” 花澪刚要回答,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沉默了,反问道:“快…吧?你自己心里没数?” 无药公子垂眸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面团转动得更快了。 可这样一来,在花澪眼中,就是一位白衣胜雪的谪仙公子,正在她面前… 对着她摇花手! “噗哈哈哈哈哈” 口中的糕点下一秒直接喷了出来,花澪不想笑得太放肆,于是把脑袋埋进了盘子里的糕点中。 无药公子抬起头来,他看不见花澪的神情,眼中只看见他的夫人把头埋在盘子里苦吃,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他先叹了一口气,就转身去拉面条了,想着他都把他夫人给饿成啥样了。 面条被无药公子三两下拉好,后面的事情就不麻烦了,转头道:“夫人在等等,快了。” 花澪好不容易消退的记忆,就这样被无药公子一句话给带了回来,白净的脸颊泛起点点绯色,张了张口道:“我喜欢眼里有活的男子。” 她是真的不想再从无药公子口中听见这个快字了,待会儿她还想安安静静地吃饭呢! 无药公子闻言,暗自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去烧柴火了。 这火一时半会儿没升起来,有半人高的灶台完完全全将无药公子给挡住了,花澪等了一会儿,神情有点焦急,端着盘子就噔噔噔往无药公子那边跑。 无药公子升完火,又往锅里加了点水,转头就看见身后的花澪,那只白净的小脸仰起笑颜,对他道:“无药真厉害。” 屋子里的空气静默了一下,只听见木材燃烧的声音。 雪白的衣角翻飞,无药公子走上前就将人拥入怀中,嗅了一下耳畔便香软的发丝,低声道:“乖,等会儿再给你。” 花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有点湿润困倦,无药公子与人对视上,呼吸有点不对劲,他低头轻点了一下,一把将人横抱起。 向着刚才花澪坐的位置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这边的油烟气会熏到你,去那边等我就好。” 他刚把花澪给放好了,可刚一转身,花澪又端着糕点噔噔噔地追了过去。 无药公子假装站定不动,一转身就等人撞进了怀里,他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埋在胸口的脑袋,道:“乖。” 说完,又把人给抱了回去。 可结果依旧如此,花澪每次都向他跑去,每次都被无药公子给逮到。 两个人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最后一次,花澪给学聪明了。 她先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接着灶台的高度,自以为无药公子没有发现她,蹲在了灶台旁。 无药公子正在调制着味料,他故意伸手在碗口扇了扇,香味就飘了过去,灵敏的听觉又一次听见对方咽口水的声音,淡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花澪先将手中空了的糕点盘子从下面托起,放到了灶台旁,等了一会儿,无药公子也没有打扰她,就将两只白嫩的小手扒在了灶台边缘,小脑袋试探性地从下面探了出来。 可当看见灶台前空无一人时,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一下子站起身来。 无药公子站在她身后,本想逗弄一下他的夫人,可见她好似有点不对劲,他跟着慌乱无措,直接大步上前,就从身后牵住了花澪的手。 花澪转过头来时,眼眶都湿润了。 无药公子只觉得心都揪住了,他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安抚道:“乖,不吓你了。” 花澪埋在他胸膛了,淡淡的药香气息将她萦绕,瓮声瓮气地不知说了什么,边说边点头。 轻声道:“是不是饿了?” 无药公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花澪抬起头来道:“不饿,我只是不想离无药太远。” 这句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他们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厨房就这么大,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故无药公子心软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一手搂着对方肩膀,另一只手顺着小巧的耳畔滑到了她的脸颊,小心地捏了捏。 清澈的目光与无药公子越发深邃的眼神对视着。 无药公子一言不发,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澪继续说道:“我有点近视,离太远就看不清你了。” 无药公子道:“是无药的错。” 花澪道:“外面太黑了,窗外可能有鬼,我有点害怕。” 无药公子蓦然僵硬了身躯,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他死死地将人禁锢在怀里,好似要将人融入他的血肉,花澪安心地埋在他的心胸膛,无药公子低头埋在她的耳畔,淡淡的药香气息将他们包裹。 他道:“乖,别怕!” 他只说了别怕。 第139章 浮生若梦8 厨房里的蜡烛好像永远都不会燃尽。 明灭的烛火将两个人相拥的身影拉长。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雪袖一抬就将人抱了起来,白嫩的小手蓦然抓住了对方的衣襟,花澪还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他微微偏头蹭了蹭,才转身走了几步。 花澪本以为他又要把自己给放回去,于是慢慢抬起头来,可无药公子抱着她一个转身,视线瞬间从她之前坐的位置扫过了,整个人懵了。 很快便感觉到自己坐在了一个有点冷硬的木板上。 她仰起头来,就与人对视上了。 无药公子站在她面前,在人往后倾斜的时候,素白的大手直接稳住了对方的腰身,让人不至于太过吃力。 视线渐渐向下瞥去,那两只白嫩的小手抬起,就搂住了他的脖颈,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抬起,感受到了抓住他衣领的小手是温热轻柔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花澪喊了他一声,他慢慢俯下身躯,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松开。 间隙之间的药香气息压制得越来越近。 可就在下一秒。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他将花澪圈在怀里,放在她背后的大手伸手去拿起了准备好了的碗筷,又顺手薅过来几个鸡蛋。 鸡蛋先单手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就打到了碗里。 花澪听见这轻微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眨巴了一下,收回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低头看了看下面,小声道:“我还是去那边等你吧!” 刚要跳下灶台。 无药公子眼眸微垂,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步,这下是真的不给她留一点空间,哑声道:“夫人不是担心那边有鬼吗?还是待在无药怀里最安心。” “嗯嗯。” 花澪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她胆子是真的小,此生做过最冒犯的举动,全都在无药公子身上。 那双清冷的眼眸越发温和,烛光映入眼帘,好似有什么在渐渐点燃。 无药公子伸手搅拌在着碗里的鸡蛋,筷子与玉碗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突然凑到花澪耳边,吓得她差点躺平,白嫩的小手接着就扒拉着云纹锦绣的衣襟。 无药公子顺势说道:“差点栽蛋碗里了。” 花澪惊恐出声,用力点头道:“是啊是啊!好险。” 无药公子目光晦暗,开口道:“那你靠过来一点。” 花澪哦了一声,把脑袋靠近了一点,说道:“这下好了吧!” “不够。” 无药叹了口气,开口道:“这碗太小了,打不了几个鸡蛋,还是换个盆吧。” 花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自顾自地认同他的话:“碗确实有点小,蛋都搅拌不开。” 无药公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地从一旁拿过来一个盆,开始在盆里搅和鸡蛋,突然出声道:“夫人要小心一点,这要是栽盆里了,可能得糊一身。” 花澪顿时瞪大眼睛,她仰头望着无药公子。 无药公子低头与她对视着,这次他还没说什么,花澪自己主动埋进了他怀里。 清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柔得犹如有一根羽毛划过他的心头,淡薄的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无药公子微微颔首,将下颚轻轻可在了她的墨发上。 手中的鸡蛋搅拌得越来越顺手,轻悦的动静将无药公子的心境彰显得淋漓尽致。 不一会儿,所有食材都准备好了。 无药公子一时无事可做,伸手把人搂好,他低头注意到花澪倒在怀里,头顶竖立的呆毛都焉了。 眉宇骤然忧虑,喊道:“夫人?” 花澪做梦做得好好的,不想醒过来。 无药公子立马忧心忡忡,伸手去给人号脉,小声道:“不会是饿晕了吧!” “还没。”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花澪抬起了头来,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无药大夫,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啊!” 无药公子放心下来,看了回答道:“水开了,我这就去下面。” 花澪仰头哀嚎一声,又把头埋了回去,说道:“无药,我好困,不想吃晚饭了。” 无药公子单手将人托起,花澪下意识就搂住了他的脖颈,边走忙活道:“快了。” 花澪阖着眼,说道:“其实我不饿了,可不可以明天早上再吃啊!”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又转头看到了灶台上早已调好的味料,他若有所思了一番,起步走了过去,将食指放到味料里面浸了一会儿,轻声道:“澪澪,张嘴。” 花澪还想续刚才的梦,但听见无药公子的话,微微张开了口。 下一秒。 食物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味蕾,花澪瞬间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本来是不饿的,可现在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无药公子轻笑道:“好吃吗? “有点咸。” 花澪点了点头,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眸望着他。 “没事儿,等会儿还要用面汤中和一下。” 无药公子问道:“那还吃晚饭吗?” 花澪大声道:“吃。” 灯火通明的厨房里,又传来两个人的细语,混合着柴火燃烧和热油滋滋作响的声音。 无药公子摆弄着锅铲,他不让花澪动手,她只好在一旁指挥着。 明明厨房就他们两个人,可烟火气息将他们笼罩,居显得异常热闹。 “无药大夫,油是不是还要热一下?” “好。” “先不要翻面,那边好像还没煎好。” “好。” “鸡蛋要煎得焦黄一点才好吃。” “夫人说得是。” “无药大夫,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有。” “是吧!这个味道好像是从” “你。” “什么?” 无药公子一铲子将鸡蛋翻了面,开口道:“鸡蛋糊了。” 花澪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惊恐道:“啊!还能吃吗?”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清冷的眼睫微微掀起,凝视着她道:“能吃。” 晚饭费尽周折,还是准备好了。 他们没有在厨房用餐,因为无药公子讲究,说受不了厨房的油烟味,硬是要端回房间吃。 于是花澪端着托盘上的面条和蛋羹,无药公子抱着她,压低声线道:“可以用膳了。” 他一步一步向落雪居走去,两个人都满载而归。 第140章 浮生若梦9 自从知道花澪喜欢吃鸡蛋后,无药公子每天都换着花样给花澪做鸡蛋。 别人家的公子都是为美人一掷千金,可唯独无药公子不同,他势必要把鸡蛋做出千万种花样。 故这几天,两个人就没有在落雪居腻腻歪歪,没事儿就往厨房跑。 炊烟袅袅,从晨曦到日落。 虽说谪仙般的无药大夫一下子就染上了人间烟火气,刚开始花澪还有些懵,可在他日复一日的投喂下,胃已经被人抓牢了,举双手双脚赞成对方的兴趣。 无药公子走灶台前忙活,花澪闲不住,硬是要给人打下手。 花澪表现力十足,说道:“我可以给你烧火。” 无药公子无奈道:“把手烧伤了怎么办?” “那我给你切菜?” “会把手切到的。” “那我给你洗菜,总没有问题了吧?” “乖,别沾生水。” 花澪:“……” 花澪还是无事可做,头顶的呆毛都跟着焉了下去。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他转头扫视了一遍灶台,定眼看到了一根白玉勺子,伸手就把拿了起来。 他转回头,低声道:“夫人。” 花澪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嘴里就含住了一根勺子,她伸手将勺子拿了出来,清澈的眼眸中疑惑不解。 “我还没饿得要啃勺子。”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垂,从喉咙处发出几声轻笑:“无药刚才想了一下,确实有个忙需要麻烦夫人。” 他在花澪面前负手而立,开口道:“还请夫人就用这个勺子,评鉴无药做的菜肴。” 花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眸中有星星聚集,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 她跟在无药公子身后,动作很是轻快。 无药公子走了几步,她也立马走了几步。 无药公子转身,她也跟着转身。 甚至无药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她也跟着看了过去。 窗柩外的红梅就要开了,这府邸有很多红梅树,花澪已经开始想象,待落雪居的红梅满院时,该是何等盛景。 无药公子好似注意到了这个学人精,漆黑的眼目转动过来,眼睫微微掀起,暗自思量了一会儿。 雪白的衣袖扬起,他转过身来看着花澪,等了一会儿,花澪也会转过身来看着他。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做的蛋羹就好了,他亲手端在花澪面前,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花澪用勺子尝了一口,夸赞道:“好吃。” 说完,又用勺子喂到无药公子唇边:“你也尝尝。” 无药公子眼眸含笑,就低下头去。 自从花澪那天夸了一句蛋羹好吃,无药公子就对做蛋羹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花澪的一日三餐都会有蛋羹。 可这蛋羹再好吃,也不能顿顿都是蛋羹啊! 这天用膳时。 花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无药公子的投喂。 她是这样说的:“无药大夫,我觉得这蛋羹是你做的,你最辛苦了。” 无药公子拿着投喂的工具勺子,反问道:“所以?” 花澪摆出一副大义泯然的样子,暗戳戳地推了推喂到嘴边的勺子,说道:“所以你多吃点,这碗蛋羹就让给你了。” 说完,还偷偷伸着白嫩的小手,将放在桌子上的那碗蛋羹向无药公子的身前推了推。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素白的大手伸过去,就把那只碗给接住了,又抬头凝视着花澪一会儿。 “多谢夫人体恤,其实无药也就晚上辛苦一点。” 声线平淡到没有丝毫起伏。 前半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可后半句话差点让花澪把咬了一口的包子给喷了出来。 花澪拍着胸口:“咳…咳咳咳” 无药公子见状,当即把手里的碗给放下了,一把将花澪给抱进了怀里。 清冷的眉宇微皱,轻轻给人拍着后背顺气:“好点了吗?” 花澪还在继续咳嗽。 无药公子慌乱了一下,突然出声:“要不…吃口蛋羹顺顺气?” 空气静默住了。 清澈的眼眸与无药公子对视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花澪也不咳嗽,一鼓作气就把卡在喉咙的食物给咽了下去。 “我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说完,她刚要起身离去,可禁锢在腰间的手在慢慢收紧,任由她怎么挣扎,脚尖都沾不到地。 于是花澪沉默地望向了他。 无药公子面不改色:“何事?” 花澪嘴角微微抽搐,她伸手抓着对方肩膀上的一块布料,慢慢凑近过去。 随着两个人之间的间隙越来越近,无药公子周身的药香气息隐隐约约萦绕开来,清冷的眼睫半敛,直接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目光。 “…夫人?” 见花澪好似就打算这样一直看着他,并没有下一步举动,无药公子激动的心跳首先按耐不住了,他微微俯下身来,两个人的鼻尖轻触,可还没待他熟练地将那香软的气息含入口中,就被一只小手给抵住了。 清冷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他没有起身离开,直接隔着手心轻点了一下。 花澪伸过去的手仿佛遭到了电流一般,轻颤了一下,立马就收了回来。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拉开了点点距离:“夫人刚才一直盯着无药看,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我没有。” 声音回答得干脆利落,可隐含着一丝不自然。 无药公子毫不在意,轻笑着哦了一声,想着反正他有这个意思。 花澪不知道他的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仰着头隔远了一点,方便观察对方的神情。 “我只是想透过你的眼睛看看。” 话还没说完,无药公子就问道:“看什么?” 花澪道:“看一看原本清清冷冷的无药大夫,里面什么时候换了个芯。” 无药公子假装不懂,倾身凑了过来:“那夫人看清了吗?” 花澪努力仰着头,神情有点懵:“什么?” 无药公子轻笑了几声,向着人越凑越近,花澪一下子就靠在了桌子旁,她还伸手拽着对方雪白的衣襟,这下退无可退了。 “夫人想看无药的心,离这么远怎么看得到。” 花澪好似明白了什么,小手用力不自觉地用力捏紧:“我…我不看了。” 话音刚落,他抱着人站了起来,转身绕过屏风,向里屋走去,声音压得略微暗哑:“夫人怕什么?无药只不过想离你近点。” 摇曳在床头雪白的纱幔被一只素白的大手慢慢撩起,纱幔上绣着的银纹泛着细碎的微茫,浓郁的药香盈了满室。 “无药大夫,我…觉得够近了。” 一只白嫩的小手趁着空隙,轻轻悄悄地探了出来,还来不及逃脱,就被人握住了。 “不够” 第141章 浮生若梦10 冷风绕过梅树枝,带着幽暗的花香袭入了书房的窗柩。 此时窗柩旁的小榻上,温暖的被子里鼓作一团,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半张埋在绣枕里,轻缓的呼吸均匀,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这时一片血红的花瓣从窗外飘进,还没来得及惊扰到好梦的人,便被半空中突然伸出的一只素白大手给拦截了。 无药公子正坐在小榻边缘,清冷的眼睫缓缓掀起,毫不犹豫地碾碎了那片娇艳欲滴的梅花。 落雪居种了很多红梅树,可惜他并不是什么怜花之人。 这时,小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无药公子听见这动静,立马将手收了回来,将快要掉下榻的人给捞了回来。 他微微舒了口气,漆黑的眼眸中全是那张甘睡的小脸,半侧脸上的发丝都粘上了,还有映在脸上的绯红,素白的大手伸了过去,整理了一番发丝。 花澪闻到了从他指尖传来的梅花暗香,渐渐清醒过来,刚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眸,一道轻柔的声音就落到了她耳边。 “醒了?”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 花澪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了过去道:“公子,早上好!” 无药公子接过她的手,捏在掌心握紧,又低头轻点了一下:“什么公子?叫无药。” 说完,趁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一个用力,就把人拉入怀中,另一只手绕在对方身后,搂着了她单薄的肩膀,雪白的长袖垂落摆动着,刚好替她挡住了窗外袭来的风。 花澪意识还有点迷茫,将头埋在对方脖颈处缓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我就是觉得叫公子亲近点。” 无药公子闻言,轻笑了一声,微微俯下凑近在她耳畔:“叫夫君更亲近。” 花澪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抵住对方,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仰头看着无药公子。 窗外的暗香浮动而来。 两个人无声对视着,无药公子这次没猜准她要干什么,他微微俯下身来,就在打算抱人去吃饭的时候,一道娇软的气息传入了他的耳中。 “夫君。” 俯身的姿势就这样僵硬住了。 花澪偷笑了几声,将下巴磕在了他的肩头:“夫君。” 话音刚落,整个人都被动仰躺了下去,所幸下榻够软,倒也没有磕着。 无药公子将双臂撑在她两侧,雪白的衣袖托在了地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小榻上的人,淡淡的药香在间隙之中慢慢萦绕。 花澪见他迟迟不肯行动,自己都快被这越来越浓郁的药香气息给催眠了,刚想着要不再睡会儿,耳畔就传入暗哑的声音。 “夫人。” 整个人顿时清醒,那双漆黑如墨闪过一丝猩红,花澪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身经百战的人了,不能被这样吓到,于是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干嘛?” 可惜眼珠湿漉漉的,根本毫无威慑力可言,无药公子的目光更是晦暗了,呼吸先是一滞又错乱,从喉咙发出低沉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去,凑到人耳边说些什么,又抬起身来。 花澪听完后,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你说什么呢!” 无药公子轻笑道:“那句夫君叫的甚得为夫的心,无药不过是想听夫人再喊一次罢了。” “你想都不要想!” 花澪瞪着他:“平时喊喊就算了,不然我…以后怎么叫得出口。” “也是。” 无药公子想了想,语气略带遗憾:“不为难夫人了。” 花澪用力点点头:“就是就是,太为难我了。” 无药公子笑出了声,他先将人扶了起来,接着站起身来,抬手摸了摸花澪的脑袋:“等我一会儿。” 说完,转身走去。 花澪的目光一直紧随着他,转眼就看着无药公子端着一个小碗过来。 目光先是疑惑了一下,突然身体蓦然僵硬住了,还没来得及往被子里缩,就被无药公子给抓住了。 无药公子坐在小榻边缘,又要开始今日的投喂。 花澪一直盯着他碗里的蛋羹,在人喂过来之前出声道:“无药,我其实不饿。” “乖,还是热的。” 他将勺子递到了嘴边,花澪下意识就含住了,整个人都有点欲哭无泪,觉得这个习惯要改改,不能公子喂什么,自己张口就吃。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无药公子,含糊道:“公子。” “嗯?” 无药公子知道这是在喊他,便出声应了,又把勺子喂了过去:“午膳还有一会儿,怕你先饿了,把蛋羹吃了填填肚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她叫人公子,无药公子应了她,花澪莫名欢快了一下,也没有纠结吃不吃蛋羹了,反正无药公子喂什么,她就会吃什么。 花澪确实不挑食,即便是对这几天吃腻了的蛋羹,也能吃得心满意足。 无药公子本以为还要哄着人,没想到投喂得这么顺手,眼眸里的笑意就没散过。 花澪吃完后,还不忘补充道:“无药大夫,中午我不想吃甜蛋羹了。” 无药公子颔首道:“好,这样我们刚好可以试试咸蛋羹。” 花澪:“……” 就在花澪沉默着不知如何应付时,窗外的梅花花瓣飘落进来。 她转头看去,娇艳的花瓣擦拭过她白净的面容,清幽的香味随着呼吸沁人心脾。 “我还没注意,这院子里的梅花竟然一夜之间全都绽放了。” 花澪一直观赏着窗外,无药公子一直看着她,闻言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窗前的枝丫。 “夫人喜欢?” 说完,掌心暗自运起内力,就向窗前的枝头袭去。 霎时。 梅花簌簌,扬了落雪居漫天。 花澪望着院子里的盛景,眼眸慢慢放大,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她展颜一笑,转头看向无药公子。 直接从被子里挣扎了出来,还不忘拉着无药公子一起往屋外跑。 花澪伸手去接半空中的花瓣,血红的花瓣轻触到了她的指间,又顺着那根纤细的手指,掉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将手收了回来,凑近到眼前,突然喃喃自语:“公子。” 意识恍惚怔然,红梅雪景中,一块雪白衣角步入眼帘,似遗仙临世。 还不等花澪细想,忽而身体一轻。 无药公子将她抱起,眼神中忧心忡忡:“怎么不穿鞋就出来。” 说完转身就把人抱了回去,放置在小榻上,他半蹲在她身前,去给人套好鞋袜。 花澪低头看着他,喊道:“公子?” 无药公子扬起头来:“何事?” 大手中还抓着她的脚,花澪抽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了。 花澪抿了抿唇:“公子,梅花都开了,为何还未下雪?” 无药公子瞥了一眼窗外,回头看着她道:“是了,夫人喜欢雪,无药不敢忘怀。” 花澪不明所以地看着。 无药公子站起身来,将人搂在了腹部。 “雪会有的,夫人什么时候想看了,一直都会有的。” 第142章 浮生若梦11 花澪自然知晓雪会有的,毕竟这都冬天了。 梅花都开了,还未下雪,想着自己再等几天就好了,今年的冬天或许是来迟了。 可这个冬天注定不会让她等得太久,当天夜里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落雪居的主屋里灯火通明,外面的院子里,颗颗细雪无声坠落铺地。 无药公子在外间洗漱完,穿好一件雪白亵衣,发丝还未干,发尖还在滴着水,很快就浸湿了衣衫。 他拿着一块帕子胡乱擦拭了几下,眼神一直都在往床边瞥去,清冷的目光如炬,几乎都快化实,似乎要穿透遮掩的屏风,直直望见那被子里鼓作的一团。 花澪刚悄悄探出个头来,微微侧过脑袋就对上了这样一双不别有深意的视线,她假装没有看见,慢慢蠕动着身体,又给缩了回去。 无药公子将手抵在唇边,轻笑了几声。 也不管头发有没有擦干了,就这样绕过屏风,步伐无意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他站在床边,负手而立。 声音轻柔:“夫人?” 见花澪还是不出来,甚至还把被子给越裹越紧了。 清冷的目光晦暗不明,他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素白的大手慢慢覆了.衣带,动作慢条斯理,若是眼神能再收敛一点的话,周身气质很是有清冷出尘的意味。 他侧躺在床边,单手撑着额头,清冷的眼睫半敛,披在背后的墨发铺散在床榻上。 半响。 无药公子继续着这个姿势,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那一团。 团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过去。 漆黑的眼眸中全是笑意,但极为浅显。 花澪挪过去一点,无药公子就跟着挪过去一点,毫无道理可言的,一点一点地侵蚀对方的领域。 很快,床的边缘就空出来大半,花澪那边已经紧紧贴着墙面,再也逃离不了半分。 “夫人?” 无药公子依旧侧着身躯,将人挤在这狭窄的空间,淡淡的药香气无声蔓延,显然占领完对方的领域后,他还想得寸进尺。 裹在被子里的人感受到他的气息,轻轻颤抖了一下,还是不肯出来,她以为这样就没事儿了。 无药公子不慌不忙,反正夜还很长,他就这样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时不时戳了戳那个紧张的团子,见被子里的人轻颤了一下,眼底滑过一丝暗茫,又伸手过去捏了一下那块被子的布料。 “夫人还不出来么?” 他故意贴近,轻轻将头枕在被子上,说话的呼吸带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 花澪继续缩着身体,她前几天晚上也是这样逃过了一劫,好似发现自己憋不死,这招便屡试不爽了。 可无药公子今晚却不打算纵容了,直接一个翻身坐起,团子就被他薅进了怀里。 他靠坐在床头,半干的发丝搭在肩头,微微低下头去,素白的大手就要去剥.开裹藏在被子里的人。 可手才刚碰到被子,花澪就直接从里面伸出了头来,白净的小脸扬起,后脑勺磕在了对方的肩头,清澈的眼神就这样猝不及防对视上了满是yu念的眸子。 花澪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无药。” “嗯。” 无药公子轻应了一声,目光一寸一寸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落,在烛光明灭中,本就柔和的脸颊看起来那样温暖,粉嫩的唇瓣莹润,还有仰头的姿势展现出了纤弱的脖颈,这像是一个作死的行为,将自己的命脉完完全全地把暴露无遗! 胸膛的心跳起伏不定,无药公子呼吸一滞,慢慢凑近了她的耳畔。 “花澪姑娘?” 没有听到回答,无药公子埋在她的肩头,将耳边的发丝轻.嗅,灼热的呼.吸错乱了几分,犹如电流在此处蔓延开来。 “夫人?” 清冷的声音极尽温柔,禁锢在被子外的手臂,因为下一步举动不由自主地渐渐松开。 可下一秒。 被子的布料飞快的摩擦过他的衣.襟。 花澪团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了几圈,很快就缩到了床尾的一角。 无药公子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怔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手放下,清冷的眼睫微微掀起,向床脚看去。 “乖,不动你。” 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哄骗的意味。 可惜花澪已经不吃这一套了,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无声控诉着对方:“我今晚要睡觉。” “好。” 无药公子表面答应地好好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去拉住了被角,修长的手指慢慢攀附而上。 就在花澪还在怔愣对付今晚怎么答应得这么顺口时,铺天盖地的药香气息压制了过来。 花澪轻呼了一声,眼睫一下子就闭上了,她后脑勺磕在了床沿,但被一只手给垫住了,并没有伤到。 软榻不是很高,柔顺的青丝垂落铺散在了地上,她一睁开就被雪纱绣纹细碎的光给晃了眼。 神情茫然地盯着头顶上的纱幔,总觉得有点眼熟,低喃了一声:“公子。” “我在。” 无药公子单手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将自己也裹.了进.去。 淡淡的药香气味充斥在温暖的被窝,花澪回过神来,努力向上探着小手,想要挣扎起身。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打算帮她一把,素白的大手伸了过去,握住那双小手,将其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试试这样能不能起来。” 花澪:“…无药,你挡着我了。” 无药公子充耳不闻,慢慢覆.下身去。 花澪一下子抵住了他:“我今晚只想睡觉。” 无药公子眼底闪过一丝猩.红,他们隔得这般近,甚至能隔着衣料听到对方的心跳,轻.触鼻息间的呼.吸,以及淡淡的药香气息在一点点将那份香软的气息.吞噬殆尽。 屋子外的雪骤然汹涌,在这静谧的屋子里,花澪甚至也听到了雪花缀地的声音,还有梅花在寒风摧.残中摇摇欲坠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一双含.水的眼眸,伸出一只绯红的手拉下覆盖在视线上的被角,屋子里的蜡烛还燃得明亮,她困倦得微微偏过头去,烛火的光芒就刺入了她的眼底,在被子里遮了太久,她不适应地将眼睫阖上。 低喃了一声:“下雪了”。 “嗯。” 无药公子凑到人耳畔回应了一声,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念头还在疯长。 屋外风雪越发迫切,小院里的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明天早上一起来,整个落雪居都要被积雪给淹没了。 蜡烛的光影从余光中刺入,花澪听着风雪的声音怎么都睡不安稳,无药公子探.出头来,素白的大手拉住被子又给人笼.罩了回去,用轻柔好听的声音压抑着语气:“乖!睡觉。” “……?” 花澪直接躺平,不想理他了。 第143章 浮生若梦12 昨晚的雪确实下得很大,待今早天微亮时,才渐渐停歇! 无药公子假寐了一会儿,被子半掩在腰间,他一手撑着额头,铺散的袖子被花澪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对方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上。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了动静。 揣在怀里的人睡觉从不老实,在睡醒之前就会在床榻上滚来滚去,每次都卷着被子团一团,顺便把无药公子的那一半被子给抢走了。 感受到怀里冷却的空气,无药公子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就把人给捞了回来。 清冷的眼睫微微掀起,他凝视着那张熟睡的侧颜,这是他肖想了一生的事儿,如今近在咫尺,尽管日日夜夜的盯着,他仍觉得不够。 半响。 搭在被子上的雪袖抬起,他伸手描摹了一番那张乖巧的睡颜,几个手指勾起几缕发梢,给人顺到了耳后。 这时,花澪又开始挣扎了,她往无药公子这边滚动着,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无药公子动作一顿,垂眸看着在他怀里一直蹭的人儿,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安抚着:“乖,别撒娇!” 他其实知道花澪不是在撒娇,只是想要翻过身,这也是他不让花澪睡外边的原因,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对方能从床上滚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梦中的人听到了,竟然真的安稳地靠在他怀了。 无药公子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戳了戳她头顶的呆毛:“乖,要不…再撒个娇吧!” 声音极为小心,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屋外的天光倾斜而入,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只是比起昨夜的风暴,这场雪明显极为轻柔无声。 随着吱嘎一声,主屋的门被拉开了。 梅花携着寒霜,猝不及防得被风卷入屋子。 站在门前的人穿着亵衣,外层只是随意披了一件外衣,衣服被穿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急切得来迎接这场初雪。 白净的小脸比院子里的红梅雪景更为盛丽,可她却呆呆地为这场雪景痴迷,清澈的眼眸映入满院清白。 花澪怔然地望着漫天飘雪,刚要去轻触飘到了门前的雪花,可手指还差一点碰到,就被一只从身后而来的大手给握住了。 无药公子抱起人一个转身,就把门给关上了。 清冷的眼眸微垂,眼中流露的关切是那么明显,让花澪也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仰着头看他:“无药。” “在。” 无药公子抱着人一步一步走进里间,先将人放在床边,又抓起刚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给人套。 “我就去准备一套衣服,你就跑了,外面在下雪,受凉了怎么办?” “嗯嗯嗯好,我自己穿吧!” “伸手。” 语气难得强硬了一回。 花澪只好依着他了:“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怕冷了,刚才我打开门时,那风明明是冷的,可又很温和,我好像感觉不到,所以想去摸摸那片雪花。” 无药公子手上的动作一顿,又给人加了件披风,才牵着人向门口走去。 “走吧!去看雪。” 门再次被推开,花澪一下子就欢快地跑进了,无药公子跟着她身后,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放开。 所幸,花澪从未想过要松开他的手,无药公子慢慢松了口气。 花澪在院子里玩了很久的雪,还是无药公子提醒她该用早膳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刚捏好的雪球。 无药公子抱着人,一步一步向前外面走去,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十分清晰地记录着他来过的痕迹。 花澪趴在他的肩头,盯着雪地里的那些脚印,全是无药公子的,从落雪居的院门口一直延生到现在的位置,脚印还在不断赠多,好似还要走很久,永远不会停歇。 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一,二,三…”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夫人在数什么?” 花澪收回目光看向了他:“在数公子走过的脚印。” 心头当下一软:“数这个做甚?” “想知道公子每天从落雪居到厨房,会走多少步!” “两千九百九十九” “什么?” “步数。” “你怎么知道?” “数过。” “无药真厉害!” 无药公子步伐凌乱了一下,先深吸一口气,继而改口道:“现下得加一步了。” 花澪疑惑:“为何?” “以后再走到这里,想起夫人方才说的话,无药便会不由自主地慢一步。”语气略微有点无奈。 花澪还是不明白,于是问道:“那句话?” 无药公子沉吟半刻:“夫人昨晚说的那句话。” 声音顿了一下:“也是方才说的。” “……” 无药公子这么一说,花澪直接回想起来了,她将脑袋埋在对方脖颈,打算这一路都不会理他了。 那双清冷的眼眸时不时就瞥向她,花澪不说话,无药公子也会找到机会哄人。 于是不到一会儿,两个人就又聊了起来。 花澪玩着无药公子的长发,渴望的泪水一般都要从口里流出来:“无药,你头发真好看。” 无药轻笑出声:“有多好看?” 花澪想了想,说道:“我要是有你这么长的头发就好了。” “夫人一直都有。”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把花澪都整迷糊了。 无药公子继续出声道:“无药是花澪的,无药有的自然也是花澪有的。” 花澪红了脸,小声嘀咕着:“你又表白。” 无药公子垂眸看着她:“无药所言,句句属实。” “知道啦知道啦!” 片刻过后—— “无药。” “嗯?” “今天不吃蛋羹。” “好吧!”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 花澪立马改口:“那…我们试试你上次说的咸蛋羹吧!” “夫人不必勉强!”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开口道:“毕竟无药做得最拿手的就是蛋羹了。” 花澪摆了摆手:“不勉强,我以后都吃蛋羹了。” 无药公子笑了一声:“到也不必,无药这些年来,虽琴艺上毫无长进,但还是研制了不少菜肴,以后做给夫人吃。” 花澪冒着星星眼看他。 无药公子问道:“夫人不信?” 花澪直接就说道:“公子说什么我都信的。” 两个人渐行渐远,一直没有分开。 是日。 花澪靠在无药公子怀中昏昏欲睡,突然出声道:“公子?” “嗯?” 无药公子用手臂给人枕着,低声应和。 “花梨木结相思子,下一句是什么啊?” 无药公子沉默着,漆黑的眼眸映入花澪时,似有天光倾泻而入。 “澪澪。” 落雪居瞬间化作光影,霎时清风入怀。 遮掩的薄纱轻轻摇曳,该醒来的人眼角泛着一滴晶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微启,重复了一遍梦中的疑问。 第144章 梦醒 屋子里今天没有开窗,蜡烛也已熄灭,只有天光透过窗柩,昏暗的光芒晕染开来。 躺在被褥中的人意识逐渐清醒,纤细的睫毛颤颤巍巍着张开来,一睁眼床顶精美的绣纹就映入了眼帘。 “无药…” 花澪整个人恍惚了一下,才慢慢坐起身来,她双手撑在床边,目光打量了一番空无一人的屋子。 空气中没有沉闷的安神香,只有淡淡药香气味久久停留。 花澪忽而眼眶一红,眼底的泪水越积越多,很快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用力地扯住了挂在床头的纱幔,另一只手掀开了身上的被子,借着手臂的点点力气,才勉强走下了床。 眼泪模糊的目光一直盯着紧闭的大门,她来不及穿上鞋子,就这样直接向门口跑了过去。 可手刚松开了床幔,还没等多走几步,躺了好几天的步伐一软,直接栽倒下去。 花澪本就很轻,加上屋子里铺了好几层地毯,任何掉在地面上的动静都很难察觉。 可就是这微小的动静,清楚地传入了一人的耳中。 林初守在院子外面,与他一同守在院子外面的暗卫都知晓,公子是不允许任何人步入入怀院的院门的,除非有急事禀报。 可现下,林初抱着怀里的剑,在听到那屋里细微的动静时,呼吸都放缓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那间屋子,除了公子,无一人可以踏入。 所以… 他转过身来的动作极为僵硬,那双星眸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就在他犹豫着要踏出这一步时,身边的一个暗卫提醒了他。 “林将军,公子是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夫人的院子,请不要犯禁!” 所有暗卫都无声的看了他一眼,大家私下都是称兄道弟,可这些年来林初莫名与他们疏远了,也只当对方是提了军衔,所以看不起他们这些暗卫了。 大家虽与他不再亲近,但也是好心提醒他,观察到林初还一直望着夫人的屋子,直接道:“想想袖仞的下场。” 所有人都心底寒得发颤,袖仞虽还活着,但若是一辈子都这样折腾下去,还不如死了。 林初脚步顿住了,将怀中的剑拿在手里用力握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才克制住了自己。 他本就不是公子身边的侍卫,能够守在入怀院外,也是因为公子信得过他。 脚步迟钝地转动了半步,万一刚才听到的是个错觉,他一旦犯了公子禁忌,以公子这两年的脾气,可能自己再无这个机会了。 就在他要完全转过身时,屋里的动静再次传来。 比刚才那一声还要细微,可他这次更加细心留意这里面,所以他能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听错。 林初猛得一个转身,趁所有暗卫都没注意,就要往院子里面窜去。 屋里的花澪本来在地上趴得好好的,还挣扎要再次撑起身来。 可院子里突然响起了冷兵器碰撞的声响,让她手臂一软,又给吓得趴了回去。 所有暗卫都被林初这一手搞得猝不及防,现下将人团团围住。 林初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那双星眸像是杀红了眼一般,沉声道:“让开,她醒了。” 想到刚才听到的动静,小师妹可能摔了,或许还是从床上掉下来了,心疼不得了。 “滚!她可能摔了…小师妹最怕疼了。” 所有暗卫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将人严防死守着,若让人闯了进去,袖仞的下场可能就等着他们了。 再说公子很快就会回来,挡住这一时还是能的。 又是过招几个来回,明显是林初落在了下风。 为首的暗卫道:“林初,你若真的走进那扇门,将失去公子全部的信任。” 林初单手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身上添了几处新伤,闻言只是笑了笑:“公子他…早就不信任何人了。” 他仰起头来,盯着挡在他面前的暗卫,眼神极为固执:“她醒了。” 语气中的思念太过沉重,手中的剑又被他提了起来。 当屋里的动静再次传出来,暗卫齐齐回头,这才明白了林初话里的意思。 所有人看向了为首的暗卫。 为首的那人沉默道:“就算夫人醒了,也不是你可以在此冒犯。” 说完,又提醒道:“公子就要回来了,今日你擅闯入怀院,公子他会全盘知晓。” 林初毫不在意地呲笑一声。 “林初领罚!” 话音刚落,他又冲了上去,刀剑刻入血肉时,才那么鲜活地感受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林初知道,有公子挡在前面,若他退缩这一时,失去的便是以后所有的勇气。 公子不在,他就是想做小师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这也是他为何不去陛下赐下的府邸,死皮耐脸守在这里的缘由。 花澪在吵杂的兵器声中,听到了一个名字“林初”。 急得赶忙爬了起来,也不顾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把门给打开了。 “住手!” 所有人动作一顿,林初已经从院门外面杀到了院子里面。 一声没有什么力气的呵斥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暗卫们不敢窥视,纷纷放下手中的铁剑,动作整齐划一,对着花澪的方向下跪,抱拳道:“遵命。” 其实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刚才林初不知怎么,实力疯涨碾压他们所有人,若真让闯了进去,公子待会儿回来看见,绝对饶不了他们。 可他们好歹跟林初多少年的兄弟情义,没有人下得了死手。 故,花澪的这一声可谓是非常及时了,既保住了所有暗卫,又让林初不至于犯了大忌。 林初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孱弱得几乎风一吹就要倒的人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与他一同练剑的小师妹。 当年在密林深处,翩翩叶落在双人剑中飞舞的场景,与眼前的一幕对照起来,恍如隔世。 花澪笑着喊了他一声:“林初师兄,好久不见!” 林初的星眸骤然汹涌,握着剑的手都在轻颤,喉咙有点发涩,张了张口道:“小澪儿。” 第145章 似梦非梦 院子里的风扬起少年束起的长发,可当年青丝中的红色发带却不见踪影。 花澪站在门口,被冷风吹得轻咳了几声。 “咳咳。” “小澪儿。” 林初便立刻丢盔卸甲,手中永远不会松开的剑因为刚才沾了血腥,便被他丢到了一边。 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划过所有暗卫低垂在地上的视线。 转瞬之间。 他们都听到了,林初不仅擅长了入怀院,现下还胆大包天地将夫人给拥在了怀里。 所有人望向了为首的那个暗卫,他不发号施令,便无人轻举妄动。 为首的暗卫转过头来,用阴鸷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所有暗卫恍然大悟。 也是! 低下头前还想起刚才的惊鸿一瞥,这样的女子,谁不想投怀送抱,再说林初的心思在两年前江陵县时,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林初敢去争这一口气,是因为人家如今有这个底气了。 可这样的红颜,哪里是他们能沾染的啊!想起袖仞的下场,他不过是在受罚中,无意之间被公子发现了不轨的心思,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冷汗滑过所有人的背脊,有这样的前车之鉴,他们还是本本分分比较好! 这时。 为首的暗卫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又瞥了一眼还抱着人不松手的林初。 心底盘算着公子就要回来了,心急如焚地刚要出声提醒。 “师兄!” 花澪再次推了推身前的人,还是没有推动。 “林初,你先放开我。” 林初听见她连师兄都不叫了,便知道这是底线,禁锢的手臂慢慢松开。 那双星眸满是受伤地看着她。 “…小师妹。” 花澪向屋子里退了一步,可当林初的手臂松开才发现,自己的力气一点都没恢复,刚才能够站稳,也不过是身前有人靠着。 当即脚下一软,伸手就要去扶着门。 可娇软的小手还没触碰到木门,就被一只干燥的大手给握住了。 花澪抬头望去。 林初盯着她,干脆上前一步,踏入了门槛。 “你身体还没好,我扶你回去休息。” 院子里还跪着的暗卫们集体汗颜。 暗卫们:“……” 呸!不要脸。 男孩子家家的。 他们一边骂,一边羡慕嫉妒恨。 夫人这样的女子,他们是不敢肖想的。 可一想到林初那些年与他们一同训练,以至于让他们忘了,他是林老弟子,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是不同的。 更重要的是,夫人还是他的师妹,在他们看来,林初早晚会被夫人收了,所以看到他这么不顾矜持的举动,大家全当没看见。 花澪推开了林初的手,并没有注意到那双星眸中差点掩饰不住的失落。 “师兄,公子呢?” 声音中的急切是那么明显。 这次林初第一次不想跟花澪说话。 花澪又问了一遍,眼眶都急红了。 林初当即一慌,将人稳稳扶住:“别急!公子马上就回来了。” 可花澪怎么可能不着急,她绕过林初就要往院子外面跑。 跪着地上的暗卫在为首那人的示意下,立马让出一条路来。 林初跟着花澪后面,见她跑得偏偏倒倒,生怕人给摔了。 无药公子还没有走近入怀小院,就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的一头青丝被风吹得凌乱,只穿了一身亵衣,雪白的病弱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朦上了一侧虚幻的光影,跑出来时还晃头晃脑地看了看方向,像迷失的荒野的人在不知所措。 “澪澪。” 声音有点干涩。 无药公子迟钝了一下,向人跑过去的步伐快得不见踪影,汤药掉在身后,洒落了一地。 花澪只听见远处传来的声响,她还来不及回应,一个转身便撞进了满是药香气息的怀抱,雪白得不染纤尘的布料映入眼帘。 “澪澪。” 无药又唤了一声,声音中混合着一丝紧张害怕。 他还没忘记,他的澪澪不记得他了。 此刻自己毫无矜持的举动,也许会给人带来不好的印象。 可那又如何,他就是不想把人放开,从第一次将她拥入怀里时,便想着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能放开她。 花澪趴在他的衣襟处,感受到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已经耳畔中盘旋着震人心魄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无药公子为何如此不安,于是伸手圈住了对方的腰,感受到对方僵硬的姿态,就将手臂一点点收紧,直到对方放松下来。 “公子” 声音很小,但无药公子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在。” 他的语气还在发颤。 花澪便将人抱得更紧了,淡淡的药香气味在他们周身萦绕。 林初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该去领罚了,便带着所有暗卫消失在了院子里。 无药公子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跨过了院门。 花澪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关切的话语就这样传入了花澪的耳畔。 “想见公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就算你不跑出,公子自然会回去见你。” 花澪没有回话,无药公子便开始反思是不是刚才的声音太冷硬。 他害怕两年未见,也许他的小家伙与他生疏了,心头莫名一紧。 本就淡漠的嗓音极力放得轻柔。 “乖!下次记得先穿好衣服再出门,只要澪澪想,公子随时都可以见。” 话音刚落,眼眶中的眼泪啪嗒掉落。 滚烫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那片雪白的衣襟。 无药公子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湿润,步伐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来,看着埋在他肩头无声哭泣的人儿,心都被揪住了,疼得他无法呼吸。 “澪…澪” 花澪还是没有抬头。 无药公子下颚蹭了蹭她的头顶。 “怎么了?别不理公子。” 花澪这才仰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我有…我们有两年未见了” 语调还有点哽咽。 无药公子嗓子发紧:“是公子的错,公子把澪澪弄丢了。” “不是你的错。” 花澪继续仰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直接哭出了声来:“就是…两年太久…了。” 声音断断续续,说完像是被呛到了,还轻咳了几声。 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她,对方的一字一句都让他溃不成军。 无药公子此时也说不出,只能渐渐地将手臂收紧,衣摆翻飞将人抱回了屋子里。 第146章 似梦非梦2 无药公子抱着人步入主屋,又轻轻将门给带上。 屋子里昏暗的光晕照在两个人身上,给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无药公子将人放到了床边,自己则在她身前半蹲了下来,长衫铺在地面上。 他仰头看着她,正好花澪也低着头。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着那张乖巧的面容,神情有点憔悴,纤细的睫毛轻颤着,还带着泪花。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对方。 屋子里静谧了片刻。 “澪澪。” 无药公子伸出素白的大手,手指还未触碰到对方泛红的眼梢,一滴晶莹的泪水便啪嗒掉落在他的指尖。 不知是不是那滴眼泪太过滚烫,连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他轻轻抬手擦拭过眼角。 “澪澪…不哭!” 话音刚落,眼泪模糊了花澪的视线,眼眶又是一阵汹涌。 “我只是…太想公子了,你等哭完这一会儿…就好了。” 声音含糊不清。 无药公子只好用袖子给人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口中一直重复着“不哭”,他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脑海中细想了一遍从前他的小家伙哭时,他是如何哄人的,才发觉他从前根本舍不得让她难过。 在那一年里,花澪每天都在他面前跑来跑去,每天都与他一日三餐,每天都与他研墨看书,时不时被他抱着哄着,如果是在林老那里练武累了,一回来便扑进他怀里打瞌睡。 他的小家伙还很是好动,最喜欢的便是在他看医书时,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安静的书房被她一个人闹得喧嚣。 还有… 很多… 抽泣声再次传入了耳中,无药公子将她的眼泪用力捏进手心。 感受到那片湿润,才发觉在他把人弄丢的这两年里,他们之间缺失的回忆真的太多太多。 多到只此一生,再无法填满。 那两年的岁月像是一条沟壑,当他再次见到澪澪时,原本只想着没关系,他可以抱着人跳过去,他们可以继续往前走。 无药公子轻颤着手,捧着她的脸颊,眼泪很快又浸湿了他的手心,连带着他的心脏都在抽搐。 他错过了再无法弥补的两年,长此以往,再回首望去,那条沟壑依然还在。 “不哭了,澪澪。” 说完,他就这样仰着头凑上前去。 花澪顿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她俯身去搂着对方的脖颈,慢慢阖上了湿润的眼睛。 无药公子一手圈.住了纤.柔的腰.肢,另一只按在对方较弱的脖.颈,铺散在地上的衣摆微动,他试探性地站起身来,动作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这唐突的举动惊扰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人。 清冷的眼睫一直没有阖上,逐渐浓郁的药香味在一点点吞.噬着对方的气息,顺着慢慢倾.倒的动作,他能看到对方纤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甚至已经伸手.抵在了他身前。 无药公子莫名心头一慌,放在对方脖颈后面的手给收了回来,顺便扯过一旁的枕头放到了下面,素白的大手抓.住了抵在衣.襟处的那只手,才慢慢将脑袋给枕在了枕头上。 半响,他拉开了点点距离,漆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身.下的人,变得嫣红的唇瓣闪着莹润的光泽,她微微吸了口气,清冷的目光越发晦暗不明。 无药公子单腿半跪着支撑起身来,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隙,可淡淡药香气息还在不断的倾覆压制,他俯身轻点了一下,一只手将其在中间阻隔的小手交叉束.缚在头顶,另一只手收回,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给人整理着鬓角处的几缕青丝。 “澪澪,看看公子。” 灼热的呼.吸.凑到人的耳畔,气息传入耳中带起一股酥.麻之意,不断挑.逗着她的神经。 纤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来,湿润的眼眸映入纱帘,紧接着是一片雪白衣布投.下的阴影。 “公…子” “在” 无药公子起身看着她,清冷的眼眸满是压抑克制,胸.膛因为粗.浅不匀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花澪望着他,挣扎了一下被束缚的手,其实没有什么力气挣脱,可那只手束缚的大手犹豫了半刻,还是将人松了开来。 无药公子将手臂撑在她的枕旁,清冷的眼眸半敛着,在背光的暗影中看不清任何情绪,他低头越来越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对面。 “澪澪。” 声音低喃在中还带着不安。 这几乎毫无空气流动的距离,呼吸错乱都一瞬,炽热的气息盘旋在这空隙之前。 花澪怔愣地看着他,接着慢慢阖上了眼,伸出双手揽了上去,下巴微微抬.起轻.触了一下,好似在无声的述说。 雪白的身躯只是微顿了一下,下一秒修长的手指勾起对方的下颚,直到细.碎的呜.咽声响起。 无药公子将头埋在一侧,轻.嗅.了一下耳畔的青丝。大手还握住对方纤.弱的脖.颈,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只好慢慢松开手来,手指顺着脖.颈的线条划去,又起身给人渡.了口.气。 花澪缓过神来,将脑袋往对方的衣襟处靠去:“公子,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娇.软的呼.吸滞留在他的颈部,连带着他的血.肉筋.脉都在沸.腾。素白的大手摸.索上前,慢条斯理地.松.了一下交叉式的领.口,他凑近人的耳畔又问了一遍:“什么梦?” 昏暗的屋里中中传来两个人的对话细语声。 声音透过遮.掩的纱帘,却极为呵.护小心,没能探出紧闭的窗柩,浓郁的药香气息盈了满室。 “我…梦见了江陵县。” 无药公子轻嗯了一声回应着。 “可是…江陵县没有妄河医馆。” 无药公子抬头看向她,将所有冲动都压抑在眼底,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手指顺着她浸.湿的发梢,又低头试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暗哑道:“澪澪想回家了?等你身体养好了,公子就带你离开京都,好不好?” “好。” 无药公子闻言,一个翻身躺在了一侧,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大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给人往上拉了拉,将人盖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头顶的发丝。 花澪安心地趴在这个满是药香气息的胸膛,脑袋在对方的脖颈处蹭了蹭才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视线被子遮挡,只有满眼漆黑,分不清白天黑夜。 素白的大手轻轻地在被子上拍了拍,好似在哄人入睡。 第147章 不见 透过窗柩的天光从床头一直照映到了床尾,遮掩的的纱幔被一只素白的大手轻轻放下。 直到天边晚霞的余晖落尽。 无药公子站在床前,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微微颔首的姿态,目光透过纱幔,一直停留在被子里鼓作的一团,那张乖巧的小脸只露出半边,另一边埋在软枕里。 睡着时憨态可掬的模样,他怎么都看不够,眼底滑过毫不掩饰的柔情。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手指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领口,他微微侧首看去,镜里的公子清贵地不染尘埃,若是忽略那脖颈处怎么都遮掩不了的红痕的话。 又细致地整理了一遍衣角的每一处折痕,无药公子这才撩起了床帘。 很快。 他抱着一大包布料,直起了身来。刚要推门出去时,步伐却顿住了。 目光僵硬地回首望去,又迟疑地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块血红,他敢保证自己刚才的动作绝对是很轻柔,可如今… 手上的动作慌乱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在推门出去前,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其藏进了宽大的衣袖中。 离开入怀小院的身影十分轻快,算得上是步履生风。 暗卫们:“……” 就算他们不敢偷听屋里的动静,可公子这溢于言表的行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药公子当然是去准备药膳了,花澪昏睡的这些时日,都是他在照顾。当然,像这种嘘寒问暖的机会,这世上没一个男子会假手旁人。 而他刚得到一切,又与人分离了太久,此时正是占有欲作祟的时候,做什么都想亲力亲为。 花澪迷迷糊糊醒来时,伸手过去摸到空荡荡的一片,瞌睡一下子就就惊醒了。 她爬起身来,被子从她肩头滑下。 头顶的呆毛没有什么力气地垂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新的睡衣,又仰头打量着换新的被子和床单。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息,这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伸手拽住了垂地的床帘,还不等她下床,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花澪抬头看去,一个掀长的人影首先投入屋里,她还没完全看到人,但立马轻声道:“公子”。 无药公子一手将餐盘搁着到了桌上,转身大步向床边走去。 素白的大手撩开纱幔,半蹲了下来,与人平视着:“醒了?饿不饿?” 花澪怔愣地看着他,眼神中还含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无药公子双手托着她的肩膀:“走,公子准备了药膳。” 说完,刚要将人拦腰抱起,可对方手很快抓住了他。 无药公子动作一顿,接着那双手又抱住了他的脖颈,娇软的姿态扑了他个满怀,他只好急忙将人接住。 花澪继续坐在床上,曲身靠在他的肩头,她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才道:“公子,我做了个梦。” “公子知道。” 无药公子半蹲着将人接住,刚要站起身来,脖颈却被人用力抱住了。 当然这点力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只是想顺了对方的意,便也继续蹲着,将下巴抵在人的耳畔蹭了蹭。 “你不知道,我还没说。” “那你说,公子听着。” 无药公子明显感受到对方情绪低落,开口时将清冷的声音压制得极为轻柔。 花澪点了点脑袋,小声道:“江陵县没有妄河医馆。” “有的,等澪澪身体好了,公子就带你回去。” 无药公子不知她做了什么梦,只好这样回道。 花澪又点了点头,继续道:“门口的灯也没有了。” “有的,等我们回去了,就把灯给点上,好不好?” 花澪还是点了点头,可无药公子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她出声,本以为是把人安抚好了,这才舒了口气。 刚打算起身抱着人去用膳时,一滴眼泪就落在了他肩头,雪白的身影蓦然僵硬住了。 眼泪落在衣料上的动静很是细微,甚至浸不湿他的层层云锦衣衫,可他就是听到了,甚至感受到了,那滴眼泪在重重地捶打他的心脏。 无药公子突然收紧了手臂,微微侧首看去:“澪澪,怎么了?” 花澪没有回答,又是几滴眼泪落到他的肩头。 无药公子彻底慌了,他第一次想放开花澪的拥抱,是为了能够给他的澪澪擦去脸颊的泪水。 可花澪还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的脖子,他只好伸手放到她的脑袋上,唇.瓣停留在人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 屋子里静谧极了,却猛然被一道哭腔打破。 “公子,我没有师傅,没有林初师兄。”话语像是好不容易憋出来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江陵县也没有程青大厨,没有大黄,没有李媚夫人,我跑了很多地方,老胡的摊位也没有了,没有了好多人。” 花澪哭诉着梦中缺失的人和物,无药公子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不哭”。 花澪缓了口气。 “我也没有亦然姐姐,没有哥哥,没有袖仞,没有…” 她又一口气说了许多人,像是要把这辈子遇到的人都说尽,怕那天自己又忘记了,还有一个人能说给她听。 声音依旧哽咽着:“公子,你也帮我记得他们,若有一天我不小心又忘了,你就提醒我一遍。” “那…澪澪只忘记了公子呢?就像这次这样。” 无药公子一下下顺着她的发丝,便听到耳边传来这样的话语:“那公子就直接告诉我,反正公子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这句话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的澪澪不仅说到了,还做到了,他原以为江陵县的过往终成烟云,可没想到是他的小家伙先心软了,舍不得忘掉。 “好,公子给你记得。” 花澪点了点头,这才平复了下来。 无药公子突然出声道:“那公子呢?” “什么?”花澪不明所以。 无药公子道:“澪澪的梦中没有公子吗?” 话音刚落,那道声音就回道:“梦中只有公子。” 无药公子本听到这话心头猛得一跳,可感受到对方声音里的低落,苦涩道:“只有公子不好吗?” “当然好。” 听到花澪这毫不犹豫的回答,无药公子揪住的心这才得以喘过气来,耳边继续传来花澪的声音。 “我梦见公子一个人等在妄河河畔。” 无药公子轻笑着:“那公子一定是在等你。” 话音刚落,眼泪又掉到了他的肩头。 这次无药公子一下子拉开了距离,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着布满泪痕的小脸。 伸过去的手轻颤了一下,才给人擦拭了起来。 花澪看着他:“我梦见公子在弹琴。” “公子不通音律。”无药公子立马回应道。 “我知道,我只是看到公子满手鲜血淋漓,血液滴落在琴上,染红了根根琴弦。” 说完,眼泪又要从眼眶掉落。 在那滴泪水在泛红的眼梢摇摇欲坠之时,无药公子伸手将人一揽,俯身将其携着,轻声低喃着:“澪澪不哭,公子不会做那样的蠢事儿”。 他将人拥在自己肩头,感受到对方颤抖的肩膀,微微颔首道:“没事儿,公子就在你面前,梦里的事情当不得真。” “可我还看见…” 花澪埋在人脖颈处,声音瓮声瓮气:“梦的最后,转眼之间,河倾日落,公子转过身来,青丝就换了白发。” 花澪每多说一个字,无药公子就莫名心头一慌,抱着人的手臂就紧了一分,好似要将人揉入自己的血肉。 第148章 情书给你用 花澪这一病就是好几天,如今听人醒来,乐毅侯和段亦然立马就往入怀小院赶。 无药公子虽然不想任何人打扰他与澪澪的二人时光,可想到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总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门刚一打开,段亦然瞥都没瞥开门的人一眼,风风火火地往里面大步走去。 “亦然姐…”姐 花澪刚从屏风后面出来,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无药公子盯着那个红衣背影,清冷的眉宇微皱,还不等开口,慢一步进来的乐毅侯看出这发火的前兆,急忙女儿打掩护。 大手还没抓住对方的衣袖,就被无药公子就一个侧身躲过。 乐毅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语啊!你这什么眼神,两个女孩子抱一下怎么了。” 声音语重心长,如长辈一般。 “团子现下不过是与然儿亲密一点,她以后要是抱着别的男子,你不得呕死啊!” 无药公子的眼神冷冷斜了过来:“你知不知道段亦然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余光瞥见对面的两个女子看了过来。 乐毅侯也在等着他的话。 段亦然站在花澪身后,冲着他挑了挑眉,神情中满是挑衅,好似还在等着无药公子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无药公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的意图,藏在袖子里的大手不断握紧,他知道段亦然根本不怕被拆穿,甚至乐见其成。 花澪茫然地看着他:“公子,你怎么了?” “公子…无事!” 如此咬牙切齿的语气,让花澪听得更担心了。 乐毅侯是个粗人,心里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出来,关切道:“小语,是不是便秘啊?” 无药公子:“……” 他回头冷冷盯了乐毅侯一眼,却余光瞥见段亦然的手搂住了花澪的腰,立马转回头去,神情越发难看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战。 无药公子来不及辩解,脸色还越来越难看了,这让花澪跟乐毅侯这两个喜欢脑补的人,脑海有了无数猜想。 乐毅侯道:“这可是大事儿,要不你先去解决一下,知道你平时会装,可这种时候怎么能耽搁。” “给。” 说完就从身后摸出几张纸来,继续道:“叔刚从茅房回来,里面最后张纸被老夫用了,身上最后一张纸就送你了。” 他拉起无药公子的手,就要把纸塞过去。 无药公子拼命地抽着手,沉声道:“账本。” 乐毅侯动作一顿,对视上无药公子赤裸裸威胁的目光,默不作声地转头望天。 段亦然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迷,就在这时,揽着手臂一空,那双凤眸微微抬起。 花澪向着无药公子跑去。 无药公子只是愣了一下,展开手臂将人抱在了怀里,淡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轻飘飘得瞥了段亦然一眼。 段亦然双手抱臂,对此不以为然。 下一秒。 无药公子抱着人一个转身,用身躯将花澪遮了个严严实实。 段亦然:“……” 花澪被无药公子这一系列行为给弄迷糊了,看不清这其中的暗潮汹涌。 她抬起头来,喊道:“公子?” “嗯?” 这一声的得意被掩饰得极好,无药公子半敛着眼睫,看出了花澪眼中的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道:“澪澪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在公子这里,没有什么可避讳。” 花澪点了点头:“公子你是不是…” “何如?” 无药公子又问了一声。 花澪突然踮起脚尖,仰头凑近上前。 乐毅侯还在假装打望,一直没有看过来,可段亦然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无药公子躯身下去。 无药公子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想着自家澪澪何时这么大胆了,心中觉得有点奇怪,但很乐意在情敌面前宣示主权。 可下一秒,那雪白的身影僵硬住了。 花澪凑到人耳畔说完了话,才拉开了距离。 她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很小,可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除了一个她,所以这个行为简直是掩耳盗铃。 无药公子低头,目光透露处些许无奈,他的澪澪还不如刚才亲他一口,不过这样的行径,才确实是她会做的。 段亦然突然轻笑出声,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开口道:“无药公子要不先去解决一下,免得让团子担心。” 乐毅侯此时也插了一嘴:“是啊!小语,人有三急,你真当自己成仙了啊!” 花澪用力点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无药公子刚要解释,又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一团纸,轻声道:“情书?”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说道:“你怎么知道?” 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公子两年,就想着给人准备个惊喜,没想到早就被人发现了。 无药公子笑了笑不语,整个入怀院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他与人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她的小动作! 可很快,这个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 花澪小声道:“这个确实是写情书的纸,不过刚才爹爹说茅房没纸了,你先拿着备用。” 无药公子:“……” 手心的纸要也不是,扔了也舍不得。 花澪坚定道:“情书可以再写。” 屋子里的空气静默了几秒。 段亦然:“噗” 乐毅侯:“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夫了” 无药公子将情书给藏到了袖子里,目光在移开花澪后,冷冷得看向一旁看戏的两个人。 花澪也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不知道自己与公子悄悄话给人听完了。 清澈的眼眸满是茫然道:“亦然姐姐你笑什么?” 段亦然睁眼说瞎话道:“老段刚才讲了想笑话。” 直接把锅递给了乐毅侯。 花澪看向了乐毅侯道:“爹,什么笑话啊?” 她知道段亦然不爱玩笑,所以好奇是什么样的笑话能把她给逗笑了。 “哎!” 乐毅侯被这软乎乎的一声“爹”叫得心花怒放,掐着粗桑的声音道:“团子乖,等爹想好了再给你讲。” 花澪:“……”为什么还用想? 这时,下人送来了午膳。 无药公子拉着人去用膳,可桌子旁又坐了两个人。 乐毅侯十分自来熟地叫人加了两份碗筷,这次的午膳也是吃得十分热闹,无药公子跟静和郡主明争暗斗。 就花澪跟乐毅侯两人心思全在吃食上,两个人抢着最后一块糕点,最终以花澪的一声爹,乐毅侯立马把糕点夹进她碗里。 第149章 朝堂风云 花澪病一好,京都各家拜帖就急忙送来了。 那日乐毅侯府的二姑娘给泽宸殿下挡剑,这京都谁不知晓,再一想到泽宸殿下扮演舒语公子那些年,两人的关系就比其他人亲近。 如今泽宸殿下搬进了东宫,而下一位搬进东宫的人会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若花澪以后入宫了,大家就更难拜访到人了,这不是趁着人还在乐毅侯府,大家都想提前去巴结这位未来的太子妃。 可从前静和郡主就把花澪给藏得死死的,如今多了个无药公子,他更是严防死守,所以那些拜帖从来没送到花澪手里过。 所幸花澪这两年也宅惯了,不管有事没事儿都不想出门。 可就算她不出门,也自会有人想尽办法来见她。 是日。 朝堂上。 泽宸殿下身穿龙纹服饰,不过较之龙袍,颜色从明黄色变为杏黄色,九龙纹变为四龙纹。 他站于皇位下方,文武百官之前,不过短短时日,眉宇间常年伪装的温润收敛,长身屹立,气质尽显皇族威严。 在下的大臣不敢轻视,都规规矩矩地上前启奏,甚至时不时地吹捧一句。 可穆延皇跟泽宸殿下根本不想理会他们,这些人跟淮安王的关系牵扯太深,若是全部处决了,那朝廷官员空缺太多,恐不利于内部的稳定,故也是抓了几个倒霉蛋,杀鸡儆猴了一番。 穆延皇淡漠地望着下面安定的大臣,这不过是一时的安稳而已。 晟国这些年千疮百孔,想着自己在皇位上干到死也解决不完。 于是目光转到离自己最近的泽宸,眼神幽暗中闪过一丝笑意,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陛下,臣有事禀报!” 乐毅侯粗犷的声音穿透整个大殿,那些心中有鬼的大臣齐齐心底发颤。 穆延皇这才收回了目光,对着他抬了抬手:“爱卿请讲。” “臣受命清查淮安王府,先已将其名下所有财产上交国库,这些都是账本,还请陛下亲目。” 说完,乐毅侯转身对大殿门口招了招手,数不清的箱子从外面抬了进来。 不过片刻。 箱子已经从皇位下方一直排到了大殿之外。 所有人都转头望着外面,那些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搬来箱子,光只是清查出来的账本,几乎都要将整个大殿给挤满了。 有些大臣已经暗自擦了擦额头的汗液。 当然也有些清者自清的大臣们,还在打量着局势,注意到站在文官前排的宋清晏自今日上朝时就一直沉默不语,仿若置身事外。 可他表现得越淡然,文武百官心中就越不安。 那边的乐毅侯一口气说完预先设定好的所有言辞,接着就递给穆延皇一个眼神:老穆!该你发言了。 穆延皇的视线扫过了,对着文武百官,假装诧异道:“朕从前知晓淮安王的封地是属于福泽地域,可没想到清查出来的财产,居可抵晟国几十年的国库都不止。” 声线越压越低,有些大臣将脖子越缩越低。 帝王居高临下的阴冷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身上扫过:“诸位爱卿,可知这是何缘由?” 没有人敢出声,这朝堂上几乎没有几人是清白的。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陛下,臣有事启奏。” 宋清晏走了出来。 其他人大约知晓会发生什么了,所以无人敢张望。 唯有文官队列后排处的一个官员,他悄悄抬起头来,身穿青色官袍,上面绣着五品才有的白鹇图案,头发黑白参半,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满面尘霜,可那双眉眼虽然凌厉,目光却是难掩的和顺,不管怎么看都是德高望重的一人。 他看见站在大殿中心的宋清晏,一身红袍官服加身,虽然微微鞠首,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想着自己没见过他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模样,可眼下这意气风发坦荡直言的样子,比之当时,应不遑多让! 那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他低着头,听着宋清晏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总有一天也会传遍整个晟国,或许会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只是觉得,宋清晏就该这般。 宋清晏从怀中奉起一本薄薄的摺本:“陛下派臣协作乐毅侯料理淮安王谋反一案,虽大理寺早已定案,乱臣贼子也已伏诛,可臣却觉得此案牵扯甚广,便顺着线索一一查了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大臣站不住了。 “陛下,淮安王谋反一案已经翻篇,该处罚的人都已处罚了,宋大人此举算是擅自干扰大理寺办案。” “是啊!陛下,如今朝堂上下一心,再加上万国朝会在即,已不可再生事端了。” “在场臣子都是兢兢业业为陛下办事,绝无二心,还请陛下不要轻信宋清晏一人之妄言。” “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还请给微臣一个效忠的机会。” “万国朝会在即,与他国的和议还未商定,已不可再生事端啊!” “还请陛下不要轻信宋清晏一人言辞。” 所有心中有鬼的大臣都跪了下去,汗水都要打湿了大殿。 宋清晏继续站在大殿的最中心,刚要继续上奏,却收到穆延皇示意的眼神,只好继续听戏了。 他背对着那些大臣,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的狼狈。 浅色的眼眸微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盯着自己手中的空白摺本,他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彻查完所有大臣啊! 这不过是和穆延皇一起搭的戏台子而已。 就像那些大臣自己说的话,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晟国亦不可再生波澜。 穆延皇瞥了眼那些跪下的大臣,又转头看向了泽宸殿下。 泽宸殿下悄悄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不知打得什么哑迷。 泽宸殿下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无人注意到的死角,青衣正在奋笔疾书,抽空回应了一下他的主子,然后收回手继续记录着大殿上,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 穆延皇确实会一时放过他们,可没说不会秋后算账啊! 朝堂的文武百官人不少,若一个一个察,不知要察到何年何月,所以泽宸殿下派青衣藏在暗处,观察那些心中有鬼的大臣,这效率不要太快。 第150章 朝堂风云2 大殿上跪了一批官员,很快又跪了一批官员。 他们下跪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确实在为江山社稷考虑,那些人的话虽皆是开脱之辞,却还是有一番道理可论。 “还请陛下顾及眼前大局。” 一个臣子请柬。 “还请陛下三思。” 又是齐齐跪了一排。 到了最后,文武百官之中除了宋清晏,只有一人没有为之下跪求情。 穆延皇抬眸看去,他知道这个臣子,曾经的新科状元,他见过此人当年琼林宴七步成诗,连先帝都为他下阶,见如今他满面风霜的模样,竟一时感叹万分。 文坛才子早已不复当年,若不是先帝意外驾崩,此人应是穆延皇最擅用的臣子。 淮安王当年几乎将忠义之士屠杀殆尽,不知何故,放过了这个新科状元。 帝王眼眸中的动容本不该让他人察觉,可穆延皇一直盯着这个臣子,想起当年自己唯唯诺诺,而他不过只是一个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却敢在朝堂上直言不讳。 最终惹得淮安王不快,将其给逐出京都。 他没能像先帝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代圣贤,而是成为了晟国几百年岁月,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赶出京都的状元。 甚至… 籍籍无名。 穆延皇见他一直低着头颅,即使没有下跪,可他勾肩驼背的样子竟比那些犯错之人还要卑微。 只觉得莫名怒火攻心,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砰的一声。 吓得所有人身躯一颤! 天子怒火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就连乐毅侯都噤声看去。 泽宸殿下和宋清晏不明所以,又顺着穆延皇的视线看去。 当宋清晏看见那位跟他一起未跪的青色官袍官员,平淡的眼神半敛着收回。 穆延皇见他虽勾着身躯,却并没有被他那一掌吓到,眉眼这才舒展开来。 其他人看不透穆延皇的意思,只好继续跪在原地。 “兆安厦,所有人都跪,你为何不跪?” 帝王威严有力的声音在开阔的大殿回响。 这时跪在地上的众人疑惑回头,才发觉身后还有一人站着。 有人小声道:“这不是前段时间回京述职的兆大人吗?” 兆安厦抬起头来,在众人瞩目中,慢慢走了出来,只是步伐略显僵硬。 他对着皇位道:“微臣不敢。” 说完,膝盖就要贴地。 “给朕站着回话。” 穆延皇呵斥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兆安厦,明明怎么看都是不起眼的。 “微臣遵命。” 他刚才跪得很快,几乎毫不犹豫,所以待穆延皇出声时,那双膝盖就差一点贴地了。 天子不许他跪,他怎么敢跪。 兆安厦只好双手撑在地上,让膝盖不至于落地,一点点地抬起身来。 这狼狈的姿态,还不如刚才跪下去。 穆延皇微微皱眉。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掐紧了手心。 兆安厦站起身来,低着头回话:“陛下,微臣不跪,只是不想为任何人求情而已。” “为何?”穆延皇问道。 “今日,不管宋大人要举报谁,只要拿出证据来,错了便是错了,以晟国律法惩办了即可,所有虚伪言辞,皆是对律法的不敬,对晟国的不敬,臣不敢不敬。” 他低声细语,可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兆大人这话倒是说得好听,在场诸位难道不是为这江山社稷考虑吗?” “人无完人,人生在世,兆大人就没犯错吗?” 兆安厦沉默着:“自是有的。” “那所有人都跪着,偏偏兆大人这般惺惺作态。” “想来也是,兆大人刚处理好了灾荒,是立功回京,与京都官员无甚交情,自是不知诸位这些年在京都是如何恪尽职守。” 穆延皇淡淡地瞥了眼那些咄咄逼人的官员,他迟早一个个处置了。 宋清晏转身道:“那想必诸位大人定是严以律己吧!既如此,下官现就将这份案牍呈于陛下,谁是谁非,陛下自有定夺。” “不知…兆大人以为如何?” 其他大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兆安厦抬起头来,目光又暗淡了许多,微微点头道:“严以律己,宋大人这话说得极是!” 宋清晏听着那声“宋大人”愣神。 穆延皇不想再个耽搁下去了,先是对着泽宸示意,接着看着下方道:“宋爱卿,朕倒是对你手中的摺本感兴趣,也不知是什么?竟将朕的文武百官都吓成这样,是各位做了何亏心事?怕朕知晓?” “微臣敬上。” 宋清晏双手托着。 很快,总管太监就要从他手中接过。 所有人严阵以待。 “且慢!” 所有匍匐在地的大臣抬首看向了上面的泽宸殿下。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泽宸殿下走到了宋清晏身前。 穆延皇道:“吾儿何事?不妨直言。” 语气中的纵容温情让那些心虚的大臣有了更多的猜想,所有人希翼的眼神看向了泽宸殿下。 其他人求情百句,哪里抵得上这位殿下为他们说一句话啊! 泽宸殿下抬起头来的瞬间,眼底的戏谑转作柔和,一副仁慈大义的模样。 “父皇,淮安王一案牵扯甚广,宋清晏毕竟是初入官场,一介新人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就彻查这么多大臣,要是冤枉了忠义之士,岂不是叫人寒心,儿臣以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宋清晏一人之言辞,也不可轻信!” “那吾儿以为如何?”穆延皇道。 “宋大人的才华,儿臣自是望尘莫及,可论起办案,宋大人从前不过书生,不如让宋大人将摺本交于儿臣,待儿臣细查过后,再呈于父皇。” “吾儿有这心是好,可你从前也未在官场历练过,朕若是偏心于你,将此案交于你了,让其他大臣如何心服口服?” 穆延皇洋装犹豫不决,让大臣们都捏了把汗。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泽宸殿下在为他们说话,这位未来的晟国皇帝在主动拉拢他们,不管是何目的,对他们来说都只有好处。 最终文武百官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全部偏向了泽宸殿下那边。 第151章 登门入室 于是在诸位大臣的大力推举之下,与淮安王牵扯一案,落到了泽宸殿下手中,穆延皇又交代了几个可以提拔的官员协作。 那些心虚的人得以喘息的机会,那些求情的人自以为守住了朝堂暂时的安稳。 却不知今日这个早朝,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正中皇帝的下怀。 不仅借此顺理成章地让泽宸殿下参与朝堂政事,又顺便威慑了一番心怀异心的大臣,还有宋清晏为靶子,让那些人不得不与泽宸殿下站队,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 若是从前,何需这么麻烦! 可晟国内部已经难得一时不可大动干戈,地方卖官买官的人不少,哪里有什么信得过的忠义之士。 在这危机时刻,留着他们也能凑个数。 于是要想他们卖力地给储君办事,就得先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再设置一个共有的靶子。 如今泽宸殿下在穆延皇的发难中庇护他们,巴结上他便可求得自保,而泽宸殿下不懂官场,刚好用得上他们。 只要有一种利益长存,那与之对应的这种关系永不可割舍。 所有官员在泽宸殿下的求情下,得以起身归位。 可所有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们看见泽宸殿下接过宋清晏手中的折本,又背对着他们翻看了几页。 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泽宸殿下轻笑了一声,又重重将折本合上。 啪得一声。 吓得那些大臣的心都抖了,若那里面真的有自己的罪证,也不知道自己把命交到泽宸殿下手中是福是祸。 穆延皇见时机差不多了,于是问道:“吾儿看见了什么?居得你开怀一笑。” “父皇,这折本里的内容是空的。” 泽宸殿下看向了宋清晏,道:“宋大人方才是在与诸位大臣玩笑么?看把这些大臣吓得。” 那些人见宋清晏不语,根本不相信折本里的内容是空的,只当泽宸殿下是在安他们的心。 心中有多恨宋清晏没事找事,就有多偏向泽宸殿下为他们着想,为这社稷安宁着想。 于是诸位大臣都顺着泽宸殿下给的台阶下。 “泽宸殿下所言极是,宋大人就是爱开玩笑。” “微臣从不与人玩笑。”宋清晏毫不客气地回怼:“宇大人刚才是最先跪的人吧!若不是心虚,跪那般快做甚?” “你…这是强词夺理,微臣只不过是…是…” “腿瘸了?”宋清晏语气平静地接过话来,又瞥了他一眼:“现在看来,还结巴了。” “宋清晏你什么意思,是对泽宸殿下的不瞒?” “对,泽宸殿下既说折本内容是空,难道不是你宋清晏拿一个空折本来开玩笑吗?” “还是说你质疑泽宸殿下。” 那些大臣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狗,气得跳墙。 这张口闭口的泽宸殿下,不知道还以为泽宸殿下与他们关系有多密切。 “不要以为乐毅侯是你岳父,你宋清晏便可目中无人,身为晚辈理应谦虚。” “如今高攀了乐毅侯府二姑娘,也不知那日东宫冷池是如何倒贴,做出如此不顾清誉之事儿。” 穆延皇已经达到今日目的了,如今靠在龙椅上看戏。 那些大臣见穆延皇一声不吭,甚至是纵容他们的举动,后面的话越说越过分。 “清晏多谢各位前辈指点,不过说在下也就罢了,何故扯上花澪姑娘。” “宋清晏你少血口喷人,大家有谁骂花澪姑娘,你一个寒门子弟不就是高攀吗?” “你说得对,清晏只不过有幸得陛下赐婚,确实高攀了花澪姑娘。”宋清晏语气有点颓废。 乐毅侯坐不住了,在他看来宋清晏迟早是他家的人,别人都欺负他家里人头上来了,于是帮人怼了回去。 这下,那些大臣噤若寒蝉,说到底也是看碟下菜。 他们刚才仗着有泽宸殿下撑腰,宋清晏好死不死是泽宸殿下情敌,才敢那样说话,可因为花澪为泽宸殿下挡剑一事儿,乐毅侯板上钉钉会是国丈了。 泽宸殿下都不敢得罪之人,他们从前不敢招惹,现在更是不敢得罪了。 下朝后。 宋清晏打量了一下大殿,已不见兆安厦的身影。 他急忙追了出去,可却被陛下身边的人叫住了。 “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好。” 宋清晏盯着那人的半白头发,青衣官袍的身影渐行渐远,听见内侍的话后,应了一声,还是收回目光转回了身去。 可还没走几步,就迎面对上了一同而来的乐毅侯的泽宸殿下。 “见过殿下。” 宋清晏对着人行礼,又转身对着乐毅侯,故意大声道:“见过岳父!” 乐毅侯笑着应了,身侧的泽宸殿下将眉头皱起道:“宋大人不必多礼。” 就是不说请起。 宋清晏也不在意,直接直起了身来。 “清宴啊!就说下朝了没见到你,原来是在这儿等老夫。”乐毅侯道。 宋清晏摇了摇头:“恐怕要叫岳父失望了,晚辈只是得陛下召见,就不便多陪了。” “哦,那你快去,本想着团子大病初愈,还想邀你一起回去吃饭。” “花澪姑娘身体好了?” “早好了,现在整天活蹦乱跳,比以前还精神。” “那…晚辈等会儿忙完了就…” “父皇还要召见宋大人,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忙,宋大人还是快去吧!” 宋清晏话还未说完,就被泽宸殿下打断了。 “殿下说得是” “清宴,你有事就忙,等以后成了一家人,那见面的机会还多。” “岳父说得是” 宋清晏云淡风轻转头看向了泽宸殿下:“殿下刚才与岳父一起出来,想必要一同去乐毅侯府?” “这是自然。” 泽宸殿下理所当然道:“花澪姑娘是因本殿受到的惊吓,本殿早该去看完了,之前是怕打扰到她静养,现在人好了,本殿当然要去探望。” 宋清晏的手心越捏越紧。 泽宸殿下继续道:“也不知这么久未见,花澪姑娘会不会怪罪。” 宋清晏的手捏得更紧了。 “放心不会,团子现在跟无药你侬我侬,哪里还记得你们。” 一旁的乐毅侯心直口快。 宋清晏:“……” 泽宸殿下:“……” 遭,忘记乐毅侯府还有一个。 乐毅侯还在自顾自地说道:“连然儿和我这个当爹都插不上两句话,你们去了也白搭,人都不一定见到。” “所以,清宴你有事儿就去忙,不着急,有机会再去探望。” 第152章 批阅奏折 那边的内侍又催促了宋清晏一声。 宋清晏向两人告辞,接着就让出道来。 他微微侧首看着泽宸殿下从他眼前经过,颔首道:“殿下慢走!” 泽宸殿下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知晓这个宋清晏是父皇看重的大臣,加上确实是才能出众,若是以往他早就将人收服了。 可一想到这个人与花澪的关系,再加上宋清晏一直自持清高的样子,泽宸殿下与他待在一块,总觉得自己所有底线都被这个人看穿了。 心中不仅膈应,更是觉得自己的威严都受到了藐视,以至于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虽不是什么水火不容,可也只能僵硬下去了。 刚走到宫门。 下人早就提前备好了马匹。 泽宸殿下还没来得及翻身上马,宫里立马就有人来传召了。 “殿下,陛下御书房召见您。” 皇上前脚传召了宋清晏,后脚就传召了泽宸殿下,可见事情的确紧急。 “好,本殿即刻便至。” 泽宸殿下一脸焦急地看向了乐毅侯:“段叔,我可能要失陪了。” “去吧去吧!公事儿要紧,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乐毅侯挥了挥手。 泽宸殿下翻身下马,一步三回头,对着身后道:“叫花澪姑娘不要挂念,今日失约,改日必加倍弥补。”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留给乐毅侯一个干净利落的身影。 “……” 乐毅侯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家二闺女在府里的日常,每天一日三餐都有人哄着,其他男人提都没提一嘴。 他敢说其他男人站在她的面前,按照团子那迷糊的性格,可能还要想一会儿才能叫出名字来。 乐毅侯叹了口气,骑着马回家。 全京都都说花澪姑娘对泽宸殿下生死相许,他这个爹都有点看不透了。 这团子明明是在乎泽宸殿下的,可有无药公子在眼前,她眼里都是泛着光的。 乐毅侯活了大半辈子,团子对无药的感情是真,这点他还是看得懂的,而团子对泽宸殿下… 这边泽宸殿下刚到御书房,就看见宋清晏走了出来。 “殿下请!” 宋清晏看着似乎心情极好,这就让泽宸殿下怪异了,若真的有什么大事儿,父皇也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啊! 泽宸殿下盯着宋清晏轻快离去的背影,转身踏入了御书房。 他一进去,内侍就守在了门口,像是怕他跑了。 片刻过后—— “什么?” 惊呼声穿透屋顶。 泽宸殿下不可置信盯着自家父皇。 穆延皇淡然地抿了口茶,又瞥了他一眼,才道:“你是晟国储君,这些政务本就要由你替朕分忧。” “父皇…是宋清晏提议的吧!”泽宸殿下咬牙切齿。 “不错,可宋爱卿说得不错。” 穆延皇道:“若无那些意外,你本就早该参与政务,如今朕不过是将一些小事儿交由你,之后朕也好将万国朝会交由你负责。” “今日虽叫那些大臣偏向了你,可你若做不出些功绩,又让人如何信服呢?” 泽宸殿下被话语的言真意切,震得说不出话来。 穆延皇眼目微动,不动声色地绕过了书案,就在刚要开门时。 “父皇你去哪儿?” 泽宸殿下看着他,穆延皇听到声音,直接一个转身对着窗外,假装抬手扶额。 “朕是被你气得心烦,你如此不思进取。” “儿臣知错,以后下朝,儿臣每日都来御书房陪父皇批阅奏折!”泽宸殿下惭愧道。 穆延皇闻言,慢悠悠地将手臂放下,转身看向他,道:“倒也不必!”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如此操劳!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 空气沉默了一下。 穆延皇抽搐着嘴角:“朕的意思是说,从今以后你日日都来御书房批阅奏折,朕还有大事儿要办,就不必日日都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父皇推门出去。 泽宸殿下:“……” 屋子里只有他和内侍。 下一秒。 穆延皇突然推门回来,可脚却没有踏入御书房半步。 “父皇你…”泽宸殿下不明所以。 “朕说一声就走,那些奏折要仔细批阅,顺便再模仿一下朕的字迹,免得那些大臣又来烦朕。” 穆延皇指着那堆奏折,千叮铃万嘱咐,真的是说一声就走了。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内侍不敢抬头看泽宸殿下的颜色,于是在为穆延皇关门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关在了门外。 空气是彻底安静了。 泽宸殿下:“……” 良久才听到他叹气的声音。 他认命地走向那堆奏折,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一手提起墨笔。 看向奏折时,原本是心平气和的,可越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了。 墨笔尖僵持在半空,就是落不下笔。 良久。 泽宸殿下将这一本放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本。 看完内容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接下来,泽宸殿下手中的奏折换了一本又一本,就没有一本批阅的。 静谧的屋子里传来他一个人的低语声。 “玉夫人夜会神秘人,被其主夫礼部侍郎猜忌怀疑,最终发现其神秘人是她闺中密友,路过的张大人百般嘲讽,认为侍郎大人此举太过善妒,不配为人正夫,两人打闹中掉进农家猪舍,压死了…猪,被农家当场逮住…玉夫人觉得丢人,拉着闺蜜就跑了…” 泽宸殿下:“……确实丢人。” 于是奏折上批改了四个字。 泽宸殿下深吸一口气。 下一本。 “和硕世子已病了半月,夜夜腹痛难忍,京都传言皇上克扣继子…各茶坊酒楼妄议皇室,说泽宸殿下虚伪败类无容人之肚目无王法屁都不是…以上所述皆是京都传言,绝非下官言辞,哦还有一句,他们还说,呸!也配花澪姑娘对其生死相许,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这句也是他们说的,不关下官的事,下官对泽宸殿下绝对是(一团污去的水墨)忠心耿耿。” 后面几句简直是毫无可信度。 把人都骂完了,还来一句不是他说的。 泽宸殿下:“……” 他死死扯住这份奏折,手臂的青筋暴起,就在奏折要一分为二时,才克制着将奏折平铺在书案上。 笔尖落到纸上,捏着墨笔的手指像是要笔给掐死。 最终奏折上批改了很多字: 这份奏折写得虚伪败类无容人之肚目无王法屁都不是。 哦还有一句,花澪与泽宸乃天作之合! 第153章 乐毅侯府日常 乐毅侯人还在半途,身后的宋清晏就追赶了上来。 两个人刚进入府邸,就有一个人影迎面跑了出来。 宋清晏抬首望去,花澪脸上的惊恐未消,发髻跑得凌乱,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 身边的乐毅侯诧异道:“团子你这是…” “爹,救命啊啊啊” 花澪一个急转身,就向乐毅侯跑去。 “花澪姑娘!” “团子怎么了这是?别怕,有爹爹在哈!” 宋清晏满脸焦急地迎了上去,乐毅侯紧随其后,刚想问一下缘由,段亦然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 “小团子,你给我站住!” 宋清晏见花澪被吓得浑身一僵,他一把将人拉在了身后挡着,看向段亦然的目光微沉,开口道:“不知静和郡主这是何意,就算花澪姑娘哪里得罪了你,她刚大病初愈,经不起你折腾。” 这边乐毅侯都还未开口,宋清晏护人心切,直接就把这份错推了过去。 段亦然轻轻瞥了他一眼,把玩着手中暗黄的符纸,刚要出声,便一个人先迫不及待地给她解释了。 “宋公子你误会了,亦然姐姐并没有想要害我,是为了我好。” 花澪盯着宋清晏的背影出声,又摊了摊手道:“只是这个办法,我不能接受而已。” 段亦然闻言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花澪,吓得花澪又躲到了乐毅侯身后,毕竟乐毅侯身体魁梧,一下子就把她给遮得严严实实。 乐毅侯看着躲在他后面要他保护的闺女,心里头暖呼呼的,对着段亦然道:“然儿,团子有无药照顾,你就别瞎折腾她了。” 宋清晏转头见花澪用力点了点头,才发觉自己刚才举动的失礼,转头对着段亦然道:“是在下误解了,还请郡主见谅。” 段亦然没空搭理他,开口道:“我怎么折腾她了,本郡主特意去庙里给她求了张符,法子虽说偏了点,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花澪从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亦然姐姐,我是无神论者,这法子信则灵,不信则连个毛线都没有,我不信。” 宋清晏跟乐毅侯同时疑惑道:“毛线?” “毛线就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段亦然打断了。 “你不信也不行,让姐姐试一回。” 说完,就要过来抓人。 花澪立马扯住乐毅侯的衣服:“爹,你给我挡一下。” 两个人张手就将人给挡在了身后。 段亦然只好两侧出击,硬是没把人抢着。 “静和郡主,花澪姑娘不愿意,你何苦相逼!” “闭嘴!你懂个屁。” “然儿,符纸这个…法子,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再说团子病刚好一点,万一试出个什么毛病。” “爹爹说得对,爹爹威武!” “放心,爹绝对不让她抓到你。” “花小澪,你胆肥了啊?” “花澪姑娘别怕!” “团子躲里面来点,别探头。” 片刻过后—— 或许是知道花澪体力不行,双方默认歇战。 两方人坐在地上,花澪背靠着乐毅侯,还在喘着气。 周围的下人哪敢围观主人家的事儿,早就散开了。 这时,凌侧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见静和郡主一停歇,就要凑上去给人擦汗。 宋清晏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清隽的面容神情浮现一丝浅笑,他低头看了看花澪,从袖子里摸出手帕,就要凑上前去。 花澪余光瞥见一块阴影,立马仰头看去。 晶莹的汗水滑过她的脸庞,雪白的小脸热得绯红,殷红的唇边微张着喘息。 半空中的手帕轻颤了一下,就顿在了那里。 宋清晏半蹲下身来:“花澪姑娘,我给你擦擦汗。” 乐毅侯听见他的话,没心情听别人调情,于是在花澪还没察觉的时候,直接起身走开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一点都不热。” 起身要跑,却被人抓住了手。 “花澪姑娘说笑了,流了这么多汗,还是擦一下吧!在下是你未婚夫,此举并不算得冒犯。” 花澪眼见哪块帕子就要递过来了,吓得往后一个仰身。 紧接着就被人给提了起来。 段亦然道:“多谢宋大人好意,不过你与团子尚未结为连理,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宋清晏也不恼,起身对人俯礼:“郡主说得是。” “亦然姐姐…” 花澪刚要说些什么,段亦然低头看着她,觉得这就是个良机,一下子就把符纸给贴在了人脑门上。 叹了口气道:“终于完事儿了,躲什么躲?” 花澪:“……” 宋清晏:“……” 乐毅侯:“……” 树叶被冷风吹动。 花澪抬眸可看着额头的符纸,嘟起小嘴吹了口气,符纸只是微微动了动,贴得严严实实的。 她张了张口道:“亦然姐姐,这符纸只是用来贴的啊?” “你以为呢?”段亦然挑了下眉。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泡符水喝呢!”花澪挠了挠脑袋。 显然,不知她一个人这么想。 旁边的人都暗自点了点头。 段亦然气笑了:“本郡主会乱喂团子东西吗?这符纸当然是外用,本郡主虽求神拜佛,但还没迷信到那一地步。” 说完,她低头看着花澪,凤眸满是笑意,问道:“若真的是给人泡符水喝的,小团子会喝吗?” 花澪刚缓过口气,就收到这样一个送命题。 关键是她还真的在考虑,她抬头对视上,说道:“若这符水是甜的,我就喝。” 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所有人都看出她是真的想喝,不由笑出了声。 段亦然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就算是甜的符水,也不能喝。” “我知道。” 花澪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亦然姐姐又不会害我。” 段亦然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脸。 无药公子办完事儿,刚回府就看见花澪脑门上贴着一张纸,清冷的眉宇微皱。 再加上所有人围着花澪,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是要把人祭天。 “你们在干什么?” 无药公子大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应声回首。 花澪仰起笑颜:“公子?” 无药公子眼神放缓,一把将人给捞进了怀里。 他伸手要去扯掉那张符纸,却被一双白嫩的小手制止了。 然后在众人三言两语的话语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无药公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关键是怀里的小家伙还一口一个“亦然姐姐都是为了她好”,小家伙明目张胆的偏心,弄得无药公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一把将人抱起,就转身走了。 “还请郡主以后不要给我家澪澪用什么偏方,本公子自会把人照顾好。” 段亦然自讨没趣,也就先走了。 宋清晏望着那两个人的身影,不由自主捏紧了手心,浅色的眼眸变得深沉。 这是头一次,有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花澪姑娘对他避之不及,却对无药公子柔情似水。 第154章 我想现在就走 无药公子抱着花澪一路走去入怀小院。 花澪仰着头看他,双手抱着人的脖颈,说道:“公子,我想自己走路。” 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垂看着她,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花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有无药公子在,她的脚几乎都没有沾过地,也就只能趁人出府有事儿的时候,才能到处活动一下。 她伸过一只手将额头上的符纸给拿了下来,这下视线开阔多了。 南方的冬天无雪,可时不时路过的风还是带着刺骨寒意。 当冷风吹动无药公子雪色长袖,清冷的眉宇骤然一丝忧虑,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轻柔的声音传到怀里人耳中。 “乖,等这个冬季过了,澪澪想去哪里都可。” “若是…” 声音顿了一下,无药公子犹豫了片刻,终究未语。 “公子想说什么?” 花澪一眼就看出了那张玉容冰封下,丝毫没有流露出的情绪。 她搂住无药公子的脖颈,清澈的眼眸全是笑意。 恰好无药公子侧首看着她,漆黑似墨眼眸中,映入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向着他越凑越近,无端叫他的心乱了一拍。 纤细的手指勾起他额头的一缕墨发,目光中的人对他说:“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回神医谷啊?” 声音轻柔得仿佛没有力量,却震人心魄。 无药公子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 半晌才道:“澪澪…想要离开?” 花澪纠正道:“是公子想要离开,公子好像不喜欢京都,那我们干嘛还要在这里住下去?” 说完,又补充道:“所以公子,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啊?” 无药公子看着她,抱着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湖陷入了一片死寂,可又蓦然掀起惊涛骇浪。 清冷的笑声顺着风动飘散。 他微微低头凑近,开口道:“澪澪,想要什么时候离开?” 花澪与人对视着,只觉得那双墨色的眼眸像是深渊要将她吞噬,只好趴在对方脖颈处,将下巴磕在对方肩头,轻声道:“我想现在就走。” “好。” 几乎是花澪话落的下一秒,无药公子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耳畔传来花澪的笑声,无药公子还处于怔然之中,一向运筹帷幄的清贵模样,此刻举止无措地走了几步。 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后面跟上来的人。 而花澪一双近视眼,就更注意不到宋清晏了。 她抬首望着墙外,又转头看向无药公子,轻声道:“公子,以前我总是看着这府里的墙,想着哪里能低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偷跑出去玩了。” 其实这府里看似安谧,却有暗卫看着她,就算墙低了一些,她也是出不去的。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静静等待她后面的言辞。 花澪的声音并没有放低,在这幽静的小径处,宋清晏也同样在等着她后面的话。 冷风绕过三人。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往假山后面躲了一步,这下连一片衣角都无人注意到。 花澪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现下,这墙明明没有变低,我却觉得它一点都不高了。” “为何?” 无药公子早知缘由,可偏偏想她再说一遍,便就这般问了。 花澪笑着说道:“因为有公子在啊!” 无药公子心都乱了,胸膛因为剧烈的心疼微微起伏着。 “在高的墙也无用,我们能出去的对吧?” “对。” 话音刚落,寒风从后面袭来,假山的碎石掉落下来。 花澪轻咳了几声,并没有听到这动静。 无药公子把人拢紧,微微侧首看去,清冷的眼眸微暗。 花澪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问道:“公子,怎么了?” 清冷的眼眸看向了她,若有若无的药香气息慢慢凑近,却在离那粉嫩的唇瓣轻触及至时,蓦然停住了动作。 炽热的呼吸萦绕在人的耳畔,惑人的声音道:“澪澪,亲我一下。” 说完,他就慢慢拉开了距离。 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注意到那张乖巧的小脸一下子就染上了一层绯红。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道:“亲一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花澪瞪了他一眼,说道:“公子,这还大白天呢!” “不行么?” 无药公子沉思片刻,故意加大声音道:“那次在入怀小院,也是大白天…”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给捂住了,花澪慌乱道:“你小声一点,亲亲亲,我亲还不行吗?” 在花澪搂着对方的脖子亲上去时,她闭着压眼角,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底滑过的一丝幽暗。 她本想就在对方的侧脸轻点一下,却不想无药公子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头正对向她。 当花澪察觉到不对劲时,还不待睁开眼探查,药香气息瞬间浓郁,在两人越来越小的间隙之间,就这样直接穿.梭.灌.入。 吓得花澪呜.咽了一声,将手从对方脖颈处拿了下来,白嫩的小手抵在那片一尘不染的衣襟前。 良久。 无药公子终于给人一口喘息的机会。 他将额头抵在花澪脑袋上,鼻间轻嗅着对方的发丝,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花澪上方传来。 接着他渐渐低下头去,灼热的呼吸缠绕在那张白净的脸庞。 冷风吹动了无药公子雪白的衣袖,在透过两人之间的间隙时,垂在玉容旁的一缕被风勾起,暧.昧的气氛无端清醒了几分。 花澪慢慢睁开眼,清澈的眼眸朦上了一层水雾,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回过神来,被对上一双越发晦暗不明的眼神。 无药公子久久凝视着她,理智的意识又被yu念渐渐蚕食殆尽。 “公子,我还是自己走吧!” 花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白嫩的小手用力地在人身前推了推。 这时,假山后面又有碎石掉落。 后面的人还不死心地想跟过来,而自己怀里的小家伙还在拒绝着他,这让无药公子如何能忍。 他直接低下头去,浓郁的药香气息倾覆上去,甚至还故意松了一下抱在人腰间的手。 花澪感受到下方的支撑点没了,下意识就扯住了对方的交叉式领口,遮掩的领口被拉得松散了一点,露.出里面.性.感的锁骨。 无药公子抱紧怀里僵硬住的人儿,轻.咬了一下才拉开了点点距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紧接着顺着花澪的方向再次慢慢凑近,那双抵在衣襟前的手臂,因为这压迫的架势不断弯曲收紧。 从后面的视角看去,就像是怀里的人在故意挑逗,并且还拉着上方那人衣领,向自己一点点靠近。 第155章 彰显恩宠 宋清晏从假山的缝隙中,看着眼前亲密交缠的两个人,尤其是盯着那只难耐地抓住无药公子后背布料的小手。 那只白嫩的小手虽看起来较弱无力,却把那片布料抓出了几道褶皱。 呼吸错乱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像是自虐一般站在原地不肯离开,清隽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又恢复了以往淡然的神色,好似刚才的恐怖神情是一场错觉。 宋清晏深吸一口气,这世上女子的后面本就莺莺燕燕数不胜数,他自负才情清高,以往并不把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子放在眼里。 更何况花澪姑娘的后院,不过就一个无名无份的无药公子,就算知晓此人是花澪的第一个男人,知晓花澪待他十分不同。 他也只当无药公子比他先一步遇到了花澪而已。 应该的… 这是应该的… 花澪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对旧爱有几分珍视也是应该的。 清隽的面容因低头的动作,在地上投下一片黯然阴影。 冷风吹动无药公子的发丝,漆黑的眼目微动,注意到后面偷窥那人并没有死心离开的打算。 想着就在等机会上前来跟自家澪澪搭话。 无药公子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或许是花澪方才说的话,给他太大的保障,这让他心中的占有欲冲破了个人的理智,以至于其他男人的任何小心思都让他不能容忍。 漆黑的眼眸盯着怀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眼睫微垂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意味。 无药公子低头轻点了一下,暗哑道:“澪澪,再等一会儿,入怀小院就要到了。” 声线低沉缠绕在花澪耳畔,带着起一股酥痒之意。 花澪没有听出语气中的不怀好意,整个人懵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啊!” 无药公子轻轻瞥了一眼身后,故意开口道:“别这么猴急!” 花澪挠了挠脑袋道:“我不急啊!” 她每天无事可做,这懒散的日子让花澪习惯了做什么都慢悠悠的。 无药公子低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轻笑出声,低声道:“你急。” “好吧!我急,我特急。” 花澪眨巴一下眼睛,问道:“公子你为什么还不…”回入怀小院。 话还未说完,无药公子打断道:“公子知道你着急,可这青天白日!” 还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十分纵容。 花澪:“……” 所以… 我到底该急什么? 躲在假山后面的宋清晏一脸不信,那日他跟人在冷池泡了一晚上,甚至他有意无意中的主动,花澪都没有对他起半分心思。 就算花澪再宠爱这个无药,也不至于在这后花园就急.色地想把人推倒。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也不敢确信了。 无药公子将人给放了下来,又把浑.身发.软的人给扶稳站好。 花澪姑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以往自己可以走着回去了,于是低头去拉无药公子的手,说道:“那公子我们走吧!” 她没有拉动,花澪只好仰头看着他,白净的小脸满是疑惑,张了张口道:“公子?”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头顶竖起来的呆毛,清冷的面容浮现笑意时,似初雪消融的盛景。 花澪一下子被晃了眼,小声嘀咕道:“笑这么好看干嘛!走,回去收拾下。” 她用手拽了拽对方袖子,无药公子便顺着这个力道向她一步一步逼近。 这一幕在宋清晏看来,就像花澪在勾着无药公子往假山后面去。 花澪感受到空气中侵略性的药香气息,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很快后背就抵在了假山上,整个人都嵌在了那处的缺口里。 她只好伸手抵在了无药公子身前,紧张道:“公子你想干什么?” “别怕!” 无药公子轻笑一声,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花澪上方,将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慢慢低下头去。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感受到对方在腰.带处作乱的手时,这下彻底慌了。 伸手就要挣扎离开。 “我不…” 话还未说完,便被其他动静给淹没了。 无药公子根本不给人逃脱的机会,一只手禁锢着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将作乱的小手按在了头顶的假山上。 他将头埋在花澪耳畔,呼吸炽热道:“澪澪乖,公子不会在这里的。” 他虽想气走宋清晏,可并不想就在这里折腾人,他怎么舍得。 余光瞥见后面偷窥的视线,清冷的眉宇微皱。 看来这个宋清晏今日是一定得见到澪澪不可了,这样都还能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等着。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花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花澪本来听到刚才的话放心了不少,可对上公子这样熟悉的眼神,心又忐忑了起来。 无药公子先是低声道:“澪澪,公子觉得做戏还是要做全的,不然如何彰显你对公子的恩宠和纵容,免得有些人还不死心。” 花澪这下听懂了,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清冷的眼眸微暗,无药公子慢慢松开禁锢在头上的那只大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褪.去云纹锦绣的外衣。 雪白的外衣重重垂落在地上染了尘埃。 紧接着拉过花澪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花澪慌乱地抽着自己的手,却被覆盖在上面的大手给把控住了。 无药公子慢慢低下头去,温凉的唇瓣印在对方纤弱的脖.颈上,感受到上面跳动的脉搏,他进一步抵了进.去。 宋清晏不知何时转身走了,他刚才一直注视着这欲拒还迎的一幕,想必也是知晓今日自己绝无机会。 无药公子在人走时就停下了动作,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小心翼翼将人捞在怀里,修长的手指给人整理了一番些许凌.乱的衣衫。 接着注意到掉在地上雪白的外衫,他捡起来裹在对方身上,衣服很是宽大,拢在花澪外面时,衣摆都托在了地上。 花澪抬头看着对他,白嫩的小脸染上了一层绯红,眼眸泪水朦朦,张了张口道:“公子,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眼神又幽暗了几分。 明明是他在不顾矜持的主动,可最后惨兮兮的确实对方。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道:“好。” 他一把将人抱起,脚下步伐不断加快,声音暗哑道:“回去继续。” 第156章 凌侧夫前传 膳厅里灯火通明。 乐毅侯留着宋清晏吃饭,他怎么可能推辞。 此时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在交谈。 管家候在一旁,膳食还未备上,因为还有人未至。 宋清晏神情挂着得体的笑,他一边应和着乐毅侯,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 终于,在饮了不知多少杯茶水后,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看去。 段亦然跨步走入膳厅,身后还跟着凌侧夫,知晓今日有客人在,这个府里一向无所事事的闲人,还是精心收拾了一番,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衫,虽说绣工布料都不是凡品,可终究比不得正红色端庄大气。 待人走近了。 宋清晏先是起身拱手道:“郡主。” 段亦然压根没有搭理他,直接在乐毅侯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身后的凌侧夫也很是有眼色,知晓自家郡主不待见此人,也是轻轻瞥了宋清晏一眼,并没有过多关注。 他直接坐在了静和郡主最近的那个位置,静和郡主只有他一个夫君,小侍算不上台面,理所当然这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乐毅侯看着还站着的宋清晏,出声道:“清晏啊!你先坐,我家然儿不爱说话。” “是。” 宋清晏顺着乐毅侯给的这个台阶坐下。 乐毅侯继续道:“以后记得叫姐,迟早都是自家人,别这么生份哈!” “岳父说得是。” 宋清晏浅笑一下,对着段亦然喊了声姐,又对着一旁倒茶的凌侧夫给喊了声姐夫。 段亦然没有答应,转头看向门口。 凌侧夫本来不想应他的,可宋清晏一口一个姐夫,要知道他只是个侧室啊!以往跟静和郡主出门,旁人都是带着自家正夫,唯独静和郡主只有他一个夫君,让他得以钻了这个空子。 那些正夫们也就家世好,大多不得自家夫人喜爱,以至于凌侧夫混在这些人中间,很不受那些人待见。 于是接下来。 当宋清晏第一次喊他姐夫时。 凌侧夫轻飘飘得瞥了他一眼。 当宋清晏第二次喊他姐夫。 凌侧夫小声嘀咕道:“小样,还挺会来事儿!” 当宋清晏第三次喊他姐夫时。 凌侧夫终于忍不住应了一声,又立马转头看向段亦然的反应,见段亦然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理会他们,这才放心了一点。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 宋清晏一声声的姐夫还是将人给攻陷了,他知晓这个凌侧夫本就是皇室宗亲,就算给静和郡主做正夫也是配得上的。 可他更是知道,静和郡主上辈子后来硬是凭着军功,让晟国律法也为她破例,女子至少得有五夫,她却不需要遵守这个规定。 静和郡主不喜欢男子,在破除这个规定后,她首先就是将那些官府记录在册的夫侍给打发了,不然留着给他们生孩子? 后院都空了,可唯独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那人是谁不言而喻了。 京都男子看不起凌侧夫这样凭着关系走后门,当上了静和郡主的侧夫,可没想到他却笑到了最后。 宋清晏跟人闲聊着,他当然不可能跟凌侧夫聊什么官场之事。 这京都谁不知道凌侧夫就是一个有家室,有美貌,还有静和郡主这样一位夫人的草包。 运气好,又会投胎的草包。 所有人恨得牙痒痒,时不时酸一句“说不定郡主就是看他蠢才娶他的”,殊不知这话一语成畿,段亦然就是看他蠢且无害好把控,这才同意把人娶进来镇着自己后院的。 果不其然有他在,后院简直是再塞不进来一个人,凌侧夫仗着家室欺人,妒夫形象传遍大街小巷,这也是段亦然纵容出来的。 想当年凌侧夫刚进门,也是想自己初来驾到,听从自家老爹的忠告,那些受宠的妾室不能立马得罪。 于是他暗自观察了三个月,实在看不出究竟谁才是那个受宠的妾室。 甚至有一次,静和郡主后院的小侍给她请安,她半天想叫不出名字来,还转头问凌侧夫这是谁。 凌侧夫当场差点笑出了声,他可没忘记这个小侍前几天嘲讽他不顾清誉,硬是勾搭上了郡主。 可郡主一次叫不出名字是巧合,可若次数多了,凌侧夫这才发现,静和郡主几乎不认识她后院的所有小侍。 唯有他。 只有他。 仗着家室,就算不得宠,府中也无人敢欺。 头上没有别人压着,静和郡主的后院也没有正夫管着,于是一有机会就在郡主眼前蹦达,成了静和郡主后院唯一叫得出名字的夫侍。 此后日子久了。 凌侧夫想起爹爹给自己的忠告,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自己就是所谓的“那个受宠的妾室”,他爹说自己家里有矿,除了受宠的那个妾室不能得罪,其他的人都是惹得起的,看不顺眼的可以直接处置了。 想通了之后,凌侧夫不怀好意地盯上了后院,发觉自己好像都得罪得起。 于是整个人就像是杀红眼的狼,静和郡主陪不了他,那他便每天随心处置几个想爬床的小侍。 若是有人多看了郡主一眼。 他叫人把那个小侍给关柴房了。 若是郡主多看了那人一眼。 他又叫人把那个小侍给关柴房了。 后院在他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夹着尾巴做人。 可后院的旧人给管听话了,等下一次又被塞进来几个新人。 凌侧夫也算是看出来了,郡主压根就不会在意他们,他根本不需要防范,于是对这些人也没什么耐心了。 趁着静和郡主不注意,他将一些不听话的人给赶了出去,敢在他面前作妖耍小心机的,他直接把人卖给了人牙子。 也不知是不是他出手太不小心,还是作妖的人太多,后来东窗事发,凌侧夫踢到了个铁板,有一个小侍出身虽不高,父亲不过青楼小馆,可母亲竟是一个世家贵女。 他的父亲求到了那位夫人的面前,那位夫人的正夫为了彰显大度,不得已把人给接了回去,不过后院的日子好不好过就不好说了。 此事闹得个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等着看凌侧夫笑话,却不想段亦然知晓凌侧夫所做的事情后,第一次张口夸了他。 从此以后,凌侧夫做事越发明目张胆了,郡主这般爱护他,当然给了他嚣张的底气。 京都所有人说他妒夫,可却不想他们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而凌侧夫却能理所当然赶走郡主身边所有莺莺燕燕,郡主不喜欢他,可身边却留得下他,这就够了。 做不成她心尖上的人,做她最适合的人。 第157章 前世无他 凌侧夫跟宋清晏倒是聊得来。 他被宋清晏一口一个姐夫喊得红光满面,对人小声道:“私下这样喊喊也就算了,正式场合上,要是让哪些正夫听见了,还不得用唾沫淹死我啊!” 宋清晏闻言,嘴角噬着清浅的笑意,低声道:“这声姐夫,您担得起。” 若是上辈子,静和郡主后院唯一的夫君担不起这声姐夫的话,这世上也无人担得起了。 乐毅侯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又转头看向段亦然,开口道:“然儿,你看什么呢?” 凌侧夫也问道:“郡主,是不是饿了?” 段亦然皱了皱眉,开口道:“老段,团子怎么还没来?” “也是哈!团子平日里最守时了。” 乐毅侯想了想,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 管家立马会意,安排人去入怀小院询问了。 宋清晏端起身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倒是知道了什么,只不过装作若无其事。 不一会儿。 就有小厮进来禀报道:“侯爷,入怀小院刚叫了一次水,无药公子说二小姐不会过来了。” 话音刚落。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心,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对方的示威,又想起了今日傍晚,花澪对无药公子说的那些话。 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会如此纵容一个男子,心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变故,这让他如何不心急如焚。 段亦然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凤眸满是怒火,呵斥道:“小团子身体刚好,经得起他折腾吗?” 她直接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凌侧夫立马跟了出去。 膳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乐毅侯招呼着宋清晏,又叫管家给上菜了。 这次的晚膳吃得是索然无味,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自己今日是见不到人了,便告辞了乐毅侯。 刚走到门口,凌侧夫就追出来送客了。 宋清晏潜移默化地向他打听后院的事情,凌侧夫被他忽悠得有什么说什么。 不一会儿,就把花澪跟无药公子这些日子在府里的事情给交代得一清二楚。 宋清晏死死抠着手心,离开前抬头看了看乐毅侯府。 冷风吹过街道。 他渐渐转身走去,马匹被他牵在身旁。 不知走了多久。 他徘徊在街道上。 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眼眸中好似有一层迷雾遮掩,轻声低喃道:“明明…没有这个人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京都的局势了。 他第一次知晓无药这个人,还是在穆延皇口中得知。 泽宸殿下在江陵县不知得罪了哪方势力,以至于早早归了京都。 让他也不得不提前淌了京都这趟浑水。 前世。 疆北从未传来大捷。 京都也从未出现过什么无药公子。 宋清晏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知晓花澪在江陵县有一段莫名其妙的姻缘时,他就隐隐不安了,如今面对这些变故,让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清隽的面容阴晴不定,他回头看了看乐毅侯府的位置,在空旷的街道轻声低喃道:“看来…不能再等了。” 这几日无药公子一直在了结京都的事情,他对京都没什么留念的,既然他的澪澪想离开,他就一定会带人离开的。 可他总不能架着马车,大摇大摆地离京吧!可能还没到城门口,就会被人给拦下来了。 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明显增多了,所幸无药公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冬季严寒,他也舍不得花澪身体刚好,就跟着他一路奔波。 无药公子一日不带她离开,花澪就开始了每日一问。 这日。 花澪一大早起来没有看见人,摸了摸身旁还有些余温的被子,她知道公子最近几日都挺忙的,但也从不多问。 她低头看到床前已经贴心备好的衣衫,嘴角浮现一丝浅笑,顺手拿过一件外衣披上,就起身下了床。 屋子铺满了雪色皮毛制成的地衣,还燃了炭火,暖香四溢,花澪习惯性不穿鞋就在屋里跑来跑去。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接着就从角落里的衣箱子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包裹装得鼓鼓的,看起来还有些份量,花澪费力地将包裹给抱了床上,又将包裹拆开,里面的物品应有尽有,被她一一摆放了出来。 她每天起床都会整理一遍里面的物品,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真的是做好了随时跟无药公子跑路的准备。 屋子里传来她的低低细语。 无药公子端着托盘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又在整理包裹的花澪。 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他轻声地推上了门,又将托盘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接着转身看向那个忙碌着的身影,他并没有着急过去打扰,而是负手站在原地,等着身上沾染到的霜寒被屋子里的温暖融化。 无药公子收敛气息时,花澪一个不会武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注意,又或许说依赖着空气中的药香气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应该没有什么没带吧?” 花澪整理了一遍包裹,开始自言自语说话。 无药公子看着她,在人身后轻声道:“有。” “没有啊!” 花澪下意识就接过话,说道:“钱带上了,亦然姐姐送的东西都带上了,爹爹送的首饰也带上了,就连给小白鼠缝的冬衣都带上了…” 说着说着,感觉不对劲。 花澪转过身来,对视上无药公子满是笑意的眼眸,伸手挠了挠脑袋道:“公子,你来了!” 无药公子轻嗯一声,一步一步向人走去。 雪白的长袖摇曳着一下子就将花澪给搂进了怀里,他微微低下头去,温凉的唇瓣还没印在对方的额头上,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给挡住了。 “公子,你刚才说还有东西没带,可我这几天都把包裹整理好几遍了,都带上了啊!” 花澪不解地问着他。 无药公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实,花澪越是着急离开,他就越是明白他的澪澪究竟有多在乎他,以至于让他每晚都试探性地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这份纵容般的宠爱仅此一份,可他有幸拥有。 第158章 离京变故 无药公子垂下眼眸中,隔着捂在自己唇上的手心轻点了一下。 花澪感受到手心处传来湿漉漉的酥痒,白净的小脸渐渐浮现一层绯红,尽管不是对方第一次这样做了,可她还是无法直视公子顶着那样一张谪仙玉容,做出与他清贵模样完全违和的事情。 白嫩的小手还来不及逃脱,就被另一只素白的大手给抓住了。 清冷的眼睫微微掀起,无药公子注视对面的神色,接着轻笑一声,将那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花澪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手心处传来一声声心跳的振动。 无药公子开口道:“澪澪忘记带我了。” “公子又不是物品,不需要放在包裹里。”花澪这样回答。 无药公子闻言,问道:“那公子应该放在哪里?” 花澪想了想,才道:“公子你别想套我话哈!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把你放在心里?” “哎!澪澪没有以前好骗了” 无药公子的语气显得有点失落。 花澪被人哄骗了多次,已经不吃这套了。 她牵着无药公子的手向桌边走去,边走边说道:“哪里都不放,牵着走就好了。” 两个人坐到了桌边,花澪低头看着今日的早膳,沉默了几秒。 无药公子只好将她面前的蛋羹端了起来,用勺子给人喂到了嘴巴。 花澪下意识就张口,等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了,才道:“今日又吃蛋羹啊!” “又?” 无药公子听出她语气中的兴致缺缺,清冷的眉宇微皱,出声道:“这是公子刚学会的佳肴,之前从未做给澪澪吃过。” 他自从找到了自家澪澪,这入怀小院的所有事物都是由他一手打理,澪澪每日穿的衣服都是他准备的,进口的饮食也有他盯着,甚至一天喝了几口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确定,澪澪这些日子没吃过蛋羹。 无药公子放下手中的玉碗,在花澪茫然的神情中,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声音紧张道:“澪澪,有人喂你东西了?” “公子,你别紧张啊!” 花澪立马解释道:“我前段日子不是昏睡了很久嘛!就是梦里面你天天喂我吃蛋羹,以至于我现在闻到蛋的味道,都没什么胃口了。” 无药公子皱了皱眉,不信道:“只是因为一个梦?” “不然呢?” 花澪摊了摊手,说道:“公子你把我看得这么严,别人哪有可乘之机啊!所以你就放心吧。” 无药公子也不知信了没有,他又喂了花澪几口蛋羹,有意无意道:“澪澪这些日子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花澪也没有多想,直接道:“都是梦里看到的。” “那澪澪梦里还看到了什么?” 无药公子搅和着碗里的蛋羹,他喂了几口也是看了出来,他家澪澪是真的没什么胃口了,想着这蛋羹以后要不做成咸的吧!也好给人换个口味。 花澪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话。 无药公子将碗放到了一边,双手将坐在怀里的人从背后紧紧拥住,下巴磕在对方单薄的肩膀,呼吸凑近人的耳边问道:“很难回答么?澪澪不想说,那就当公子没有问。” “当然不是。” 花澪立马反驳,接着道:“我就是在梦里只看见了公子,其他的人和物好像都不存在,不过是梦吧!这天马行空的,也不奇怪了。” 无药公子在听到花澪的那句“我就是在梦里只看见了公子”,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停歇,现在人已在他怀里,他只需要好好守着她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一边用早膳一边闲聊着。 直到花澪脱口而出一句:“梦里公子还说要给我试试咸蛋羹呢!” 无药公子一下子顿住了投喂的动作,勺子掉进玉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澪疑惑地看着他,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无药公子捏了捏眉心,阖上眼睫,轻声道:“公子无碍,就是最近杂事繁忙,有些劳神伤力!” 起初花澪跟他讲梦里的事情,他还不以为然,可随着巧合越来越多,梦中的他提前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比如上次他新绣了一个花纹样式,想拿给澪澪看,她却说这个花纹在梦里已经见过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若一次是巧合,次次都是如此呢?他家澪澪又不是在预知未来。 花澪抱着无药公子的脖颈,见他清冷的眉宇间散不去的忧虑,眼底的心疼慢慢凝结,她伸手过去。 无药公子低头冥想着一些事情,感受到眉心处,几个手指在为他按揉着,一抬头就对视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神。 淡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他靠过去凑近了一点。 怜惜的话语字字句句落入他的耳中。 “公子,你最近好忙!” 花澪眼帘投下一片黯然,她觉得是不是自己把人逼紧了,其实公子在京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公子不忙,不是每天都陪在澪澪身边吗?” 花澪继续给人按揉着眉心,轻声低喃着:“那我每天早上起床都没有看见你。” 无药公子闻言,神情微微一愣,察觉自己疏忽大意了。 素白的大手将眉心的手给握了下来,开口道:“公子知道澪澪想离开了。” “公子,你真的还有事情要忙的话,就去忙吧!不用天天守着我的,我保证呆在入怀小院哪都不去。” 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白净的小脸满是坚定和乖巧。 殊不知她表现得越是听话,无药公子就越是心疼。 这世上那个女子不是胆大妄为,唯有他的澪澪生怕给他添了麻烦。 他微微垂下眼睫,一字不语。 盯着对方粉嫩的唇瓣就凑了过去。 轻微的呜咽声瞬间被浓郁的药香气息淹没,无药公子稳住对方较弱的身躯,一点点压迫了过去。 良久。 炽热的呼吸缠绕在花澪的耳畔道:“澪澪想离开了,那公子就带你闯出去。” 花澪的脑袋被吻得混乱,整个人发软得依靠在无药公子怀里。 还没反应过来话语中的意思,就被人打包抱了起来,接着一件带帽的大氅裹在了她身上。 无药公子奉如珍宝般将她呵护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了入怀小院。 院子里的腊梅花被他的雪衣拂过,花瓣飘落了一地。 花澪这些日子一直安安心心地呆在乐毅侯府,就等着无药公子带她离开,又怎么知道,府外早已被羽林军给重重围得个水泄不通。 第159章 离京变故2 乐毅侯府的大门口。 整装待发的羽林军排列得整整齐齐,将原本宽阔的街道占得密密麻麻,一眼望出去,直到拐角处,都有人看守。 他们穿着统一的铁甲,手中凌厉的长枪染上了好几天的霜寒,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冰冻在了空气中。 当侯府的大门打开时,所有人都抬首望去。 无药公子的雪色身影显现在众人眼前。 清冷出尘的面容带着冰雪的寒意,整个人如同高山雪景,让人望而生畏。 为首的将军不敢与人对视,只好微微低下头去,刚好注意到无药公子手中抱着的人 ,神情一下子就愣住了,虽然被裹得严严实实,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是谁。 除了京都近日美名远播的花澪夫人,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无药公子现在的名声比云家二公子云绯还要不如。 云绯以前多是小打小闹,更何况还有云逸给人担着,他也不能把天翻过来。 可无药公子不同啊! 京都谁不知道花澪夫人的婚册上并没有无药公子的名字登记入册,也就是说,他是无名无份地待在花澪夫人的后院。 如今谣言四起,人言可畏。 牡荆夫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只是无药公子一直不肯去见她,她只好派人去请了好几遍。 穆延皇为解自家夫人忧思,便派羽林军去请,只是这么多人将乐毅侯府给围了好几天,说是去请人,倒不如说是怕人给跑了。 若不是无药公子此次回京带了不少暗卫,穆延皇也不想硬来,不然他会直接把人逮到牡荆夫人面前去。 为首的将军一直盯着花澪的位置,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可还是感受到一阵寒意袭来,比冬日寒风还要凛冽。 他抬头望去,就对上了无药公子阴冷的目光,浑身打了个寒碜! 还来不及说什么,内力传音到了所有人耳中,除了花澪没有听见,其他人都听见他说:“谁敢多看她一眼,本公子会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声音平淡无奇,可却让人背脊发凉。 无药公子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四周,京都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穆延皇还能派这么多亲卫堵着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公子。” 花澪从帽子里探出个头来,白净的小脸上,神情满是担忧。 无药公子把人向上抱紧,声音轻柔道可:“澪澪,别怕!” 花澪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围困他们的军队,问道可:“公子之前一直说再等等,是因为他们不让公子离开吗?” “是。” 无药公子跟她一同看去,开口道:“澪澪不是想离开吗?公子现在就能带你走。” 说完,雪白的衣摆翻飞,他向门外跨出了一步。 花澪从厚实的大氅里伸手抓住了无药公子的衣襟。 无药公子只好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她,只见花澪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无药公子。” 两个人同时看去。 为首的将军走到了他们面前,抱手行礼道:“皇后娘娘召见!” 无药公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头看着花澪时,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低声道:“澪澪,走吗?” “可是公子…” 语气中的担忧那么明显,无药公子心下一沉,想着自己心血来潮,今日确实不是离开的好时机,就算今日闯出了京都,此举也是太过冲动了。 还在站着他们前面的将军见此情景,微闪的目光投下了花澪。 谁家男子不是听媳妇儿的话啊! 他们在大门前守了几天,也无计可施,而这个不过是花澪夫人一句话的事儿。 显然,求无药公子,不如去求花澪。 “花澪夫人。” 花澪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又被人打断了,她寻声看去。 为首的将军道:“皇后娘娘召见您和无药公子,还请夫人海涵!” “这位将军,我不想为难你的。” 为首的将军心下一喜,便又听到对方说道:“可我更不愿我家公子为难。” 花澪转头看向了无药公子,强硬的语气变得温和:“公子,你不想见的人,那就不要见。” 说到这里,声音加大了几分道:“我家公子不想见的人,也是我花澪不想见的人,任何人求到我这里也无用。” 最后一句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那些缩着头的将士还是没忍住抬头望去,京都所有人都笑话无药公子无名无份地呆在花澪夫人后院,可如今见花澪夫人话语中的意思,明明就是对人偏爱至极。 赤裸裸的目光汇聚过来,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地把花澪伸出来的手给裹了进去。 “公子。” 清冷的眼睫微垂,无药公子轻声道:“澪澪刚才想说什么?” 他都准备好转身抱着自家澪澪回去了,谁知听到她说:“公子,儿子忘带了。” 话音刚落。 现场陡然寂静。 冷风穿袭而过,不知是那个侍卫的长枪掉到了地上,寂静瞬间打破。 在场一片喧哗! “花澪夫人有儿子?” “谁的?” “不会是无药公子的吧?” “不是…就这点日子没见,也生不了啊!” “那就一定是私生子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为首的将军陡然惊醒,他离这夫妻俩最近,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将拳头抵在唇边轻咳几声,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但忍不住八卦的眼神悄悄瞄向两个人。 那些将士议论的声音很小,无药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他不需要做过多解释,只是低声对怀里人道:“放心,有暗卫带着。” 说着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此话一出。 所有人束起了耳朵,都睁大眼睛盯着大门口的两个人。 无药公子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 他们还真有个儿子? 自从花澪夫人的画像在京都传播开来,她在江陵县曾与无药公子的事情也是众人皆知了。 当然,他们也只是知道无药公子是舒与将军遗孤和乐毅侯的军医两个身份。 现在无端冒出个儿子来,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这两个人在江陵县的时候就生了。 为首的将军皱起了眉头,他将手背到身后,对藏在暗中的影卫示意。 兹事体大,无药公子不仅没名没分,他跟花澪夫人连儿子都生了,还是得尽快告知皇后娘娘为好。 花澪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暗潮汹涌,她说的儿子当然不是众人想的那个儿子啊! 第160章 离京变故3 花澪放心地拍了拍胸口,说道:“其他行李都可以不要,但小白绝对不能忘记了。” “放心,暗卫在收拾包裹,那小东西不会忘的。”无药公子这样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讨论起自己养的小白鼠来,完全没在意在场各位就差在手里捧着个瓜了。 庄重严肃的大门口,风声携带来这样的对话。 “天冷了,前几天刚给小白缝的冬衣不能忘记带。” “好。” “小白它挑食,都是跟你学的,所以专门备好的小零食也不能忘记带。” “好。” 对话还在继续。 从两人的话语中,众人揣测他们有一个跟无药公子一样挑食的名叫小白的儿子。 哇! 还有吗?爱听。 在花澪确认完没有遗忘的东西后,她神情认真地对无药公子道:“那公子,我们走吧!” “好!”无药公子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直接绕过挡门的将军就要离去。 吃瓜的侍卫快速回过神来,他们收到指令,怎么可能让无药公子离开。 “请无药公子留步!” 为首的将军再次挡在他们面前,单膝跪地道:“花澪夫人,皇后娘娘不过是太念着公子了,就想见上一面,在下并非有意为难还请夫人体谅。” 他刚说完话,就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所有侍卫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还请无药公子留步!” 他们这些人被派来时,就有人千叮咛万嘱咐,那就是能留住无药公子,最好不要与人起冲突。 只当是皇后娘娘心疼自己孩子,他们哪里敢伤了人,当然是死皮赖脸地留人了。 这么多人堵着前面的路这也是无药公子抱着人走,没有驾马车的缘故。 无药公子大步向前走去,花澪最后看了一眼乐毅侯府,但很快就把头给埋了进去。 亦然姐姐如今不在府里,她既庆幸不用面对她,又遗憾此去经年,可能再难重逢。 察觉到无药公子的步伐慢了一点,花澪仰起头来看向了他,眼神坚定道:“公子,我们快点走” “好。” 眼见无药公子脚底生风,为首的将军哪里还按耐得住,侍卫虽然不给他让路,可无药公子会轻功会飞啊! 所有人看向为首的将军,不知如何是好,将军灵机一闪,再次挡在了他们面前。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清冷的眉宇微皱,要不是怕吓到怀里的人,平常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他的路,他早就一把毒粉撒过去了。 到底下不下毒?纠结。 将军被无药公子的眼神看得发毛,硬着头皮道:“花澪夫人,兄弟们都在外面等了好几天了,请您劝无药公子见皇后娘娘一面吧!让我等也好交差。” 说完,还猛得打了个喷嚏。 无药公子抱着人立马退了一大步。 漆黑的眼眸盯着面前的人,眼底深处的寒意都要结冰了。 想着要不还是毒死吧! 为首的将军不知道他正在伤亡边缘疯狂蹦达,继续道:“花澪夫人,兄弟们都在外面冻了好几天,还请您劝劝无药公子吧!” 他边说话呢!喷嚏还打个不停。 无药公子简直要杀人的心都有了,冷声道:“这么喜欢打喷嚏,本公子可以让你打一辈子喷嚏。” 花澪听到这话,哪里还不知道对方就是装的啊! 将军立马噤声,看到花澪从大氅探出头来,先是安抚了一下无药公子,接着转头看向了他。 自以为是花澪心软要为他说话了。 可谁知花澪先是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们冻了好几天了啊?” 所有人齐齐点头。 花澪又佯装问道:“到底冻了几天?” 花澪顶着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神情满是担忧,为首的那个将军都注意到好些个愣头青真以为她在关心他们,已经羞红地低下头去。 无药公子脸都黑了,只是腾不出手来。 为首的将军不明所以道:“花澪夫人,我等冻了几天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召见。” 说完,憋了一口气。 接着看到花澪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语调一个急转弯,认真问道:“所以,你们冻了几天?” 为首的将军差点被这口气给憋死,红着脖子道:“花澪夫人是在打趣在下吗?属下话中的重点是皇后娘娘召见。” “哦。” 语气平平淡淡,就在将军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时,对方随口甩出一句:“不见,公子我们走吧!” 无药公子当即就要抱着人穿过阻挡的侍卫。 为首的将军立马又追了上去。 “无药公子留步!” 无药公子走得更快了。 其他人想去拦截,可根本不会给他们近身的机会,无药公子走到哪儿,毒就撒到哪儿。 为首的将军反应即使,捂住口鼻追了上去。 不小心中招的就只能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哀嚎,硬生生逼出了一条路来。 那些侍卫防范着越走越近的无药公子,可没有收到指令,谁也不敢拔剑。 将军一边跟着人一边喊道:“花澪夫人,兄弟们都在外面等了五日了,您跟无药公子就去见皇后娘娘一面吧!” “你说得容易,谁知见了面,是不是有去无回。”花澪趴在无药公子肩头,白了他一眼,头顶的呆毛都张牙舞爪地支愣了起来。 “不会的,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此去只是叙旧,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花澪满脸不信,问道:“你保证?” 将军满脸坚毅,回道:“属下保证。” 他见花澪在认真思索,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对方就甩给他一句:“不去”。 “这又是为何啊?夫人您方才不是在考虑吗?” 眼见无药公子头也不回得走得越来越快,将军心急如焚。 花澪道:“我说过了,公子不想见的人,那就不见。” “那您方才考虑那么久?”将军疑惑道。 “我只是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花澪抱着无药公子的脖颈,偏头问道:“公子,我们中午吃啥?” “澪澪饿了?” 无药公子垂眸看着她,语气柔和的模样跟刚才到处撒毒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后背披散的墨发因为低头的动作垂到了胸前,被花澪抓在手里把玩着。 无药公子神情纵容,轻笑道:“公子已经叫人在城门口备好了马车和瓜果点心,城里堵了太多人,驾马车不好出去,委屈澪澪了。” 花澪闻言摇了摇头,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围困她们的侍卫黑压压一片,她在府里宅了太久,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稍微有点社恐地将头埋进了无药公子怀里。 第161章 离京变故4 为首的将军不到迫不得已不敢跟人动手,硬是跟在两人后面劝说了一路。 黑压压的军队还有暗中观察的影卫,都在等待指示。 这声势浩大的队伍萧杀气势磅礴,原本宽阔热闹的几条街道,在他们经过之后,转瞬变得荒凉,不知道还以为京都有人要造反了。 花澪看着说得嗓子就要冒烟的将军,于心不忍道:“这位将军,要不你喝口水歇一歇吧!” 将军哑着嗓子道:“花澪夫人心善…” “别别别大哥!我可恶毒了,你别给我道德绑架嗷!” 花澪摩拳擦掌,靠在无药公子肩上狐假虎威。 将军抽搐着嘴角,继续卖惨道:“夫人,这寒冬腊月的日子,兄弟们也不容易,在外面冻了好几天了,你就答应去见皇后娘娘一面吧!” 花澪点了点头,转头就悄悄对着无药公子道:“公子,我们再走快点吧!” 将军:“……” 无药公子低头轻笑一声。 将军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卖惨,想着自己能拖一时是一时。 “夫人,我们前几天刚冻晕了好几个兄弟。” 花澪认真建议道:“这属于工伤,上面会给你们报账的。” “夫人,我们这里面最小的侍卫才十五啊!实在熬不住这寒冬,你看都冻傻了。要不您就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让我等也好早点交完差。” 这个将军也不知道从哪里抓过来一只小可爱,想给花澪来个美人计,那小孩长得白白嫩嫩的,有几分姿色。 无药公子脸都黑了。 将军见花澪先是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犹豫问道:“真的才十五?” 将军惊喜道:“如假包换才十五,夫人要是喜欢,队里还有很多,要不您叫无药公子停下来,这些人排成队给您挑?” 花澪惊恐道:“我要告你。” 将军笑意僵住:啥? 冷风呼呼而来。 “犯法啊!晟国婚配律法规定,未满十六周岁的孩子是有未成年保护法的,这么小的孩子还给我挑挑,你也说的出口。” 花澪一下子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开始了对将军一路的指指点点。 关键是跟在将军身边的侍卫,还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将军:“……” 无药公子时不时偏头看着趴在他肩头指点江山的某澪。 花澪越说越有劲,让将军惭愧地抬不起头来。 她甚至给人普法,那些侍卫听着听着,就要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了,同时也疑惑这世上应不会有女子会研究枯燥乏味的律法啊,有些规定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花澪却能给人讲得头头是道。 “花澪夫人,你怎么这么熟悉晟国婚配律法啊?”有人问道。 花澪叹了口气,热气从口中冒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圈。 满眼沧桑道:“你要是跟我一样,在一个地方宅了两年,几乎没机会出门,就能把屋子里所有的书给翻烂了。” 所有人闻言,瞬间默不作声。 这花澪夫人是京都远近闻名的病美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知晓。 见不得美人失望,有些色迷心窍地已经开始游说自家将军了。 “指挥,我们放他们走吧!” 然后就得了自家将军的一个白眼。 到后面,为花澪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将军欲哭无泪道:“花澪夫人,你到底想干嘛啊?您都碎碎念一路了,怎么比我还能唠。” 花澪尴尬地轻咳几声,张口道:“这不是太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想跟兄弟们唠唠嗑嘛!” 将军顺势道:“不如您让无药公子停下来,我们所有人陪着您聊啊!您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花澪闻言,冒着星星眼,道:“有点心动。” 在所有人热切的目光中,转头就对着无药公子道:“公子,走太慢了,要不你飞吧!” 所有人:“……”说好的心动呢? 无药公子也是听了一路的碎碎念,他知道这些人还不出手,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得太远。 这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暗中埋伏了多少人,他也不清楚,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今日闯得出去最好,若是出不去,也当是提前探探底了。 他也算看出来,那些人只是拦着他,并不会对他们动手,见自家澪澪好久没那么欢快过了,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由他们去了。 听到花澪在耳边的话,无药公子偏头看着她,轻笑道:“公子又不是鸟,怎么飞给你看。” 花澪点了点头。 又开始跟将军拉扯起来。 将军就抓着冷和惨两个字,试图让花澪心软。 谁知花澪闻言,问道:“你们穿秋裤了吗?” 所有人摇了摇头。 秋裤什么鬼? 花澪语重心长道:“这么冷的天,你们不穿秋裤,不冻你们冻谁?” 将军无奈道:“花澪夫人,兄弟们的服饰都是朝廷统一分配的。” 花澪表示不理解,说道:“那这也不是你们大冬天不穿秋裤的理由。” “夫人说得是” 将军继续道:“不过朝廷分发的服饰没有秋裤。”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那也太过分了,大冬天的要求制服上班,连秋裤也不发一条,你们是归属朝廷哪个部门的,这都没人反馈吗?” 虽然花澪话语中有些词听不懂,但大家还是听明白了大部分意思。 有人道:“我们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穿,早就习惯了。” “其实朝廷对我们挺好的,今年还给我们发牛皮鞋呢。” 花澪低头看去,眨巴一下眼睛,问道:“你这鞋子外面是裹了层布啊!” 她抬头望向那人:“牛皮呢?缝布里了?” “牛皮也有可能是吹天上去了。”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身边有人替他解释道:“花澪夫人,你不用同情他,这小子偷偷瞒着兄弟们要先嫁人了,等过完年就要嫁过去了,这不前几天把鞋给卖了,就想着嫁的时候能体面呢!” 花澪仰起笑颜,干净的笑容不施粉黛,说道:“你要成亲了啊!我记得你们这儿男子出嫁是要自备嫁妆的,相逢即是缘分。” 她转头看向无药公子道:“公子,我们给人添点嫁妆吧!就当蹭一蹭喜气。” 无药公子将脑袋矮向她,无奈道:“拔吧。” 他们是轻装上阵的,尤其是花澪,披头散发的就被抱了出来。 两个人什么都没带,无药公子袖子里全是毒,唯一能当嫁妆的,自然是他头上戴的玉簪。 第162章 离京变故5 淮安王叛乱一事解决后,牡荆夫人重新入主中宫。 穆延皇当然不会错过一次表现的机会,当即设宴太极宫,全京都的权贵基本都来了。 唯独无药公子不给这个面子。 段亦然忧虑花澪身体刚好,也是舍不得她出门,以免又生事端。 可她千防万防,绝对没想到无药公子会在今日,大张旗鼓地带着人闯羽林军。 宴席主位上的牡荆夫人正一身金龙凤纹的凤袍,发髻也是配着相应的龙凤饰,端庄优雅,光彩依旧。 就在众人追捧时,内侍进殿传声道:“陛下,皇后娘娘,羽林卫有事禀报。” 宴会上顿时安静。 连奏乐的乐师都在总管的示意下,放下了手中乐器。 宴会上的夫人和官员互相对视议论。 羽林军把乐毅侯府围困了好几天,这事儿他们都是知情的,只是众人都看不清这皇后娘娘对这位曾经的舒语公子的态度。 所有人静观其变,也不敢多做言论。 牡荆夫人面露欣喜,以为是等的人终于愿意见她了。 穆穆延皇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看向底下的人,吩咐道:“宣。” 段亦然放下手中的酒杯,一旁的凌侧夫刚要给她添酒,却被她挡住了。 她一袭红衣热烈,明亮的凤眸熠熠生辉,转头看向大殿门口时,眉头皱起。 这些日子在府中的相处,她自然不觉得无药公子会向皇后娘娘妥协,而羽林卫无事也绝不可能来打断皇后的宴会。 凌侧夫将倒好的酒水给递到了唇边,问道:“郡主在担心什么?” 段亦然不语。 很快羽林卫就走入了大殿中心,俯身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陛下,无药公子他…他…” 殿里的人都没听清楚。 穆延皇呵斥道:“有什么说什么,别在这儿吞吞吐吐的。” 牡荆夫人忍不住道:“是小语愿意见我了吗?” 宋清晏方才一直盯着宴会末尾的一个空位出神,直到听见有关花澪的事情才回过神来,他端起身前的酒杯,想要听听到底发生何事。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羽林卫大声道:“无药公子跟花澪夫人有个儿子。” 大殿里安静极了。 不知是谁手中的酒杯打翻。 “无药公子现在正带着花澪夫人闯羽林卫,还请娘娘定夺,人就要拦不住了。” 大殿里继续安静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 片刻过后—— 段亦然:“儿” 泽宸殿下:“子” 宋清晏:“?” 青衣:哇! 大臣夫人们:“这何时生的啊?” 牡荆夫人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整个人头昏眼花,昏天黑地,身边的穆延皇及时将人扶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下面的人道:“闯羽林军?” 牡荆夫人这一提醒,段亦然立马回过神来,大步跑了出去,厉声道:“他竟然带着团子闯羽林军。” “然儿你别冲动!” 乐毅侯转头看了眼穆延皇,急忙告辞就追了出去。 接着是泽宸殿下也追了出去。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掏出帕子来擦拭去手上的酒渍,走出席位道:“陛下,当务之急,臣以为不如先紧闭城门,有什么误会待会儿可以当面说清楚。”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 穆延皇吩咐完,转头就安抚牡荆夫人道:“牡丹放心,我会帮你留住无药的。” “罢了,他不肯见我,本宫就亲自去见他” 牡荆夫人颤颤巍巍地走下席位。 穆延皇叫人备好了步撵,宴会上的一群人风风火火往城门口赶。 城门口的茶楼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只见下方的羽林军将后方四面八方重重围困,城墙上也站着守城门的士兵。 一辆雪马香车停在城门口,由几名暗卫守在马车四面。 无药公子抱着花澪停了下来,为首的将军挡在他们前面,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退让一步了。 就在他焦急等待上面指示时,迎面对上传报的人终于赶来了。 他穿着羽林卫的服饰,骑在高头大马上,所有羽林军整装待发,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来。 只见他停在了远处,并没有走近,高举手中代表身份的令牌,大声喊道:“陛下口令,封锁城门!” 声音传遍整个街道的每个人耳中。 “快快快,关城门。” 将军立马转身吩咐着。 随着大门一点一点被推上,天边的光线慢慢遮盖。 无药公子毫不在意地往前一步步走去,他先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冷声道:“开门。” 话音刚落,暗中潜伏的人终于现身。 只见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还来不及防守,几道黑影闪过,当即倒地不起。 羽林卫亲眼目睹城墙上的经过,齐齐惊呼一声,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京都的精锐啊! 花澪抬头看着这一幕,还没问出口,无药公子低头凑近她耳畔道:“澪澪别怕!都没死,只是中毒了,睡一觉就好了。” “我还以为…” 声音有点后怕。 无药公子边走边接过话道:“以为公子杀了他们?” 花澪摇了摇头,说道:“我还以为我们走不了。” 漆黑的眼眸微暗,无药公子看着她道:“若公子不得已真的杀了这些拦路的人呢?” 城门口的风很是孤寂。 花澪从那双眼眸中看出了不安,她歪着脑袋在无药公子怀中蹭了蹭,轻声道:“公子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公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无药公子抿唇不语,脚下的步伐一次比一次沉稳有力。 他抬首望去,指挥的那个将军已被他的暗卫挟持了,原本快紧闭的城门在慢慢打开,天光从城门的缝隙处渐渐扩散开来。 刺眼的光芒照进了那双漆黑的眼眸,无人注意到光线晕染时,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嗜血寒意,当无药公子低头看着花澪,却只有毕生温柔。 他突然出声道:“澪澪,公子不是个和善的人,若有人敢拦你的路,公子也是会杀人的。” “公子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公子答应过我,花澪不喜欢的事情,无药就不会做。” 声音中是无比信赖。 无药公子说不出任何反驳,只能一点点收紧怀抱,坚定道:“澪澪说得对,不过公子做不了什么好人了,只不过答应澪澪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花澪看着他,出声道:“公子我害怕,我们再走快点吧!” “好。” 第163章 离京变故6 还不等他们走出城门。 对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羽林卫,眼底滑过一丝不该有的幽光,藏在人皮面具底下的真容不显。 羽林军见高墙上的人眨眼间全被替换了,就连为首的将军也被挟持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茶楼上看戏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局势蓄势待发。 只见骑在马上的羽林卫再次举起手中令牌,声音打破僵局。 “陛下口令,绝不许无药公子离京,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他假传圣旨。 话音刚落,羽林军就冲了上去。 无药公子听见身后动静,猛得转过身去,眼底寒光肆意,抬眸与高匹大马上的那人对视着,混乱中那人却坐得纹丝不动,周身散发的气质尽显杀机,他伪装在羽林军中,若是细心留意,定能看出他根本不是传令的那人。 可不等其他人细想,已经羽林卫冲了过来。 无药公子抱着人后退了一大步,他小心呵护着怀里的人,内力直接将人给震了出去。 那些人哀嚎倒地不起,还来不及翻身,就被无药公子的一把毒粉给迷晕了。 此时,骑在高匹大马上的人再次冷声喊道:“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无药公子埋伏的暗卫齐齐现身,羽林卫被迷倒了一片片。 被挟持的将军现下无人顾及,双方都已经打起来了,可见挟持他也没什么用了。 “都给我住手!” 将军爬起身来喊道,伸手指着下达命令的人。 “陛下绝不可能下达这种命令的。” 他知道牡荆夫人急着与无药公子修复关系,而穆延皇最多也只是派羽林军拦着无药公子,怎么可能让他们出手伤了无药公子。 “都给我住手,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看着羽林军与无药公子的暗卫扭打一片,将军一边阻止一边怒吼。 羽林军明显犹豫了。 无药公子抱着花澪,身边围满了戒备的暗卫,他们身后也有羽林军堵着,根本出不了城门。 就在这停顿歇战的一时间。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不走了还不行吗?” 花澪从无药公子怀中探出头来,说道:“皇上的旨意是不让公子走,我们现在不走了,大家也先别打了。” 或许是花澪刚才一路跟羽林军聊得挺熟了,又或许是她的话确实有点道理,也不知是谁先放下手中的剑。 羽林军都先表示诚意了,无药公子给暗卫使了个眼神,所有暗卫也都将手中的剑给放了下来。 站在茶楼上的人惊奇地看着这瞬间平静下来却又暗潮汹涌的局势。 花澪松了口气,问道:“没死人吧?” 在这个世界死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卫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对于花澪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没错,不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 无药公子刚要对人摇摇头,羽林卫那边传来哭诉:“死了,我兄弟刚死了。” 有第一声哭诉,就会有第二声。 无药公子烦躁地呵斥一声道:“哭什么哭!你们兄弟都没死。” “怎么可能没死。” 一个羽林卫跪在另一个羽林卫身边,对着倒在地上的大兄弟,高高举起手来,猛得一个大嘴巴子呼了过去。 啪得一声。 地上的人脸都肿了,人还在继续昏迷中。 他对着人大声哭诉道:“这是死得透透的啊!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我都这么打他了,他都没点反应。” 不知是那个大聪明开口道:“哥!我看小七身上没伤,是不是你打得不够重啊?” “有道理,我弟一定没事儿,他平时睡觉就跟死猪似的,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把人呼醒。” 那个“哥”闻言,抹了一把鼻屎一把泪在他兄弟身上,又是夸夸几巴掌! 人依旧没醒,他的哭声像是要给人送走。 知情的暗卫们齐齐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看着都脸疼。 花澪看到这种清醒,愣愣扯了扯无药公子的衣服的一块布料,喃喃道:“公子,人…确定没死吗?” “放心。” 无药公子说完,给身边的暗卫一个眼神示意,那个暗卫领完命,就向着那边走去,在羽林军不解的目光,给倒在地上的人喂了颗解药。 下一秒。 躺在地上的人扭动了一下身躯。 “活了?” “真的没死!” 羽林卫议论纷纷,那些还抱着自己兄弟哭的老爷们,低头看了看,嫌弃地把人给抛到了一边。 没死就行,浪费眼泪。 无药公子开口道:“只是中毒,没解药的人,睡上几天就无碍了。” 感受到怀里人的动静,清冷的眼眸微垂,就看到花澪蹭了蹭他的胸膛,白净乖巧的小脸扬起笑颜道:“我就是说公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不会滥杀无辜。” 无药公子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没来得及… “啊啊啊啊啊啊” 清醒过来的那个兄弟,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当即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哥,刚才谁打我的,你看见了吗?” 他哥心虚地转头就离去。 其他人在背后偷偷指了指他。 这场闹剧总算过去。 将军这才看清骑在马上那人有些不对劲,冷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穿着我羽林卫的衣衫。” 众人回头看去,羽林卫发现那人的面孔虽然是认识的人,可仔细看才发觉假得没有一丝神情。 将军挥了挥手,局势瞬息万变,众人齐齐退到了城门口,看似在围困那人,其实也在堵无药公子的路。 真的是两难的局面,无药公子还没拦住,这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来搅局。 骑在高匹大马上的人,好似根本不把羽林军放在眼里,眼神所在之处,明显是被围困在羽林军中间的无药公子身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人声音低沉冷漠,继续道:“我只是传达陛下口令而已。”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牌:“这金羽令可是真的,难道你们要违抗陛下旨意?” “放肆!金羽令岂是你等宵小可夺。” 说完,将军就提剑冲了上去,明显要亲自夺回金羽令。 羽林军跟在后面,一同围困了上去,以防对方逃脱。 “澪澪乖,公子这就带你走。” 无药公子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将花澪抱紧,转身就要离开。 暗卫把两人围了几圈,羽林军死死地守着大门不肯让的就给人撒上一把,人又倒地上昏睡不起了好几个,羽林军也无可奈何了。 第164章 离京变故7 从茶楼的处俯瞰而去,羽林军一下子分成了两部分。 大部分都堵在城门口,不让无药公子离京。 还有一小部分跟着指挥将军围困那个骑在马上假传圣旨之人。 只见骑在马上那人一个仰身躲过了将军刺过来的长枪,又一个翻身跃起,脚尖踏在长枪的冷刃上。 将军立马抽回长枪,那人却借力运起轻功。 身影轻巧如飞鸟一般,向着茶楼飞去。 茶楼里的人见状,尖叫声大片,所有人感觉到危险来临,窗口里的人如潮水般向里面涌去。 宽阔大街上,所有人抬头向他看去。 无药公子余光瞥了一眼那人的身姿,清冷的眉宇皱起。 前面的暗卫还在为他们开路,城门的通道被羽林军堵得寸步难行。 “羽林军听令!” 混乱的场面陡然寂静了几秒。 那人站在茶楼的屋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金羽令在此,无药公子擅闯城门,罪无可恕,不容姑息,听陛下调令,将人当场拿下,若是反抗,不必手下留情。” 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 原本还在开路的暗卫,全都防备地挡在自家公子身前。 羽林军看向了为首的将军,显然这个人有问题,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 将军怒吼道:“竖子尔敢!” 可下一秒。 羽林军中有数不清的人影飞出,他们穿着羽林卫统一服饰,混在人群中根本分不清敌我。 所有人的寒剑都对准被羽林军包围在中间的无药公子而去。 “公子!” 花澪惊呼一声,无药公子带着人躲让。 身边的暗卫举剑迎了上去。 可那些人隐藏在羽林军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地方又冒出来一个。 无药公子只能抱着人留意四周,尽可能的防范所有人。 “那些人不是羽林卫!”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 羽林卫异口同声:“废话!” 真正的羽林卫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他们也想去帮忙,可那些暗卫杀红了眼,若是有羽林卫敢靠近他们,根本就不再是一把毒的事情了,会直接给你一刀。 花澪闭着眼,双手紧紧的抓着无药公子的衣襟,耳边的肃杀声一次比一次恐怖。 尽管有暗卫挡着,可根本不知道羽林军中到底藏有多少暗线。 将军分身乏术,他抬剑指着城门的方向,大声吩咐道:“快把城门让开,无药公子你先走!” 如今的局势,那些人明显就是冲着无药公子来的,只有让人先离开,才有可能平息混乱。 羽林卫统一的让开一条道来,暗卫护送着人离开,还有些不知死活的假冒羽林卫向前赴去。 将军冷声道:“将这些人通通活捉,轻举妄动者,格杀勿论!” 他刚吩咐完,所有羽林军都处理内乱去了。 就在这时。 无药公子刚抱着人上了马车,背后就有一只暗箭袭来。 雪衣身影一顿,周身暗流涌动,一尘不染的衣块无风翻飞,还不等他用内力抵挡,那只暗箭就被被一只横穿过来的剑刃给折断。 花澪从怀中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握着长剑背对着他们,高高束起的长发飘逸,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林初师兄。” “小澪儿。” 林初微微侧过头来,道:“公子,你们先走。” 花澪刚要是说些什么,无药公子说走就走,一个弯腰就把人放进了马车里。 他掀开车帘,关切道:“辛苦了。” 看似很关心,然后抬眸就吩咐道:“快走。” 这两个字是对驾马车的暗卫说的,脸色转变得太快,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花澪:“……” 林初:“……” 冷风静静地吹过。 车轱辘刚转了几圈,还没发动起来。 四周就涌现一批暗卫,他们穿着与无药公子暗卫同样的服饰,双方纠缠不清。 林初守在马车旁,都不知道该帮谁,只好架着马车就跑。 “小澪儿,公子,坐稳了。” 这时,城内的羽林军还在内乱,那些人根本不与羽林卫纠缠,眼看无药公子要离开了,直接冲破障碍,向马车奋力奔来。 羽林军跟着杀了出来。 暗卫还有另一批暗卫也在马车周围厮杀敌我都长得一样,简直是一片混战。 林初手中的马鞭抽打不停,抽空道:“公子,围我们的人太多了,根本冲不出去。” 马车里的花澪被这跌宕的马车震得脸色苍白,无药公子紧紧将人搂住,几乎化实的忧虑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捏紧了手心,抬首吩咐道:“林初你进来。” 林初一转头,就有熟识的暗卫接过他手中的缰绳,林初见是认识的人,这才放心地把递了过去。 他刚撩起车帘弯腰进去,入目的便是裹在大氅里血色全无的小脸,花澪闭着眼,半张脸埋在无药公子衣襟前,纤细的睫毛轻颤,她咬着下唇,明明很难受,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无药公子低头凑近,轻声道:“澪澪…” 他刚出声两个字,花澪就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回应道:“公子你去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他根本就不需要解释什么,花澪也明白了,那些人明显就是冲着无药公子的,他若是先将人引开,那些人也不会穷追猛打了。 “快去。” 花澪挣扎了一下,无药公子一把就将人递给人林初,雪衣身影转眼消失在马车里,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林初坐在马车里,僵硬地将人接好,他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花澪现在被颠簸的马车震得头晕眼花,自己一个人根本坐不稳,她以为靠在人身上能缓和点,可没想到靠着的人硬得像板砖,靠在身上更难受了。 她忍住晕车呕吐的冲动,气若游丝道:“师兄你能放松点吗?” 林初将抱着人的双手渐渐松开一点,星眸满是关切道:“够松了吗?” 花澪:“……” 马车里陡然寂静了几秒。 花澪挣扎地要起身。 林初赶忙将人扶住:“小师妹你…” 花澪找了个舒适的角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初低头看着空了的怀抱,像是路边被抢了骨头的小狗,翘起来的尾巴都焉了,他蹲在花澪身旁。 很快,车里的角落长出来两朵蘑菇。 林初舒叹一口气,幸福。 能跟小师妹一起当蘑菇。 第165章 离京变故8 马车渐行渐远,尘土飞扬。 无药公子一现身,那些人就围困了上去,根本没人管那辆马车了。 暗卫和羽林军混杂在一堆,大家都是睁大眼睛出手,生怕打了自己人。 “无药公子小心!” 无药公子抬眸看去,他记得这个人,是花澪拔了他玉簪相赠之人。 此刻那人围在无药公子身边,也是替他抵挡了不少麻烦。 无药公子眉头皱起,走到哪儿,毒粉就撒到哪儿。 身后动静再次响起。 他一个转身,素白大手就要把毒给撒出去。 “公子是我!”暗卫惊恐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这药一沾染,人就立马倒地不起。 无药公子:“……” 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敌方的目标倒是一致,咬着人群中那个雪衣身影不放即可,可防守的人却防不胜防。 无药公子转头看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接着毫不犹豫地向着反方向离开。 一尘不染的身影穿过刀光剑影,那些人立马从混战中脱离出来,提着染血的剑刃向他追去。 暗卫紧随其后。 羽林军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将军伸手拦住:“不用追了,先将捉到的人押回去审问。” “是。” 侍卫领命,转身整理队列。 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歇口气。 看守的侍卫急匆匆赶来:“指挥,那些人都死了。” 将军大步走去,看到那些服毒自尽倒在一堆的人,面色铁青! 无药公子没拦住也就算了,如今天子脚下,却有人大张旗鼓的杀人,最重要的是穿的他羽林卫的衣服,真的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失职革查事小,羽林军中居然有这么多潜伏暗线,此事已不可罢休! 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没散去。 一阵马蹄声从城门的方向传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汹汹,声音由远及近。 羽林卫回首看去。 一红衣女子骑着红鬃烈马,手中握着长鞭,梳着干净利落的发髻,被狂风扬在身后,一路快马加鞭。 她身后没有带上侍卫,可能那些人来不及跟上,只有一个思林骑着马护佑在她身后,见前面的路堵了那么多人,而自家郡主明显红了眼,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反应迅速地大喊着:“都闪开。” 羽林军立马让在两边,单膝跪拜道:“见过静和郡主。” 两道快马一前一后从众人眼前掠过。 羽林卫抬首看去,最前面的红衣身影在经过他们时,明显身上传来汹涌的血气,想起城门口突然涌现的大批暗影,静和郡主明显就是从城内杀出来的。 那边皇后的步撵一路抬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那里已经乱了。 那些个大臣们当即带着自家夫人离去。 牡荆夫人急着找无药公子,硬是不肯离开。 本来有羽林军护驾,也不会有事。 可众人定眼一看,就是羽林卫跟“羽林卫”打在了一起,乐毅侯只好护着人撤退,泽宸殿下身为储君,也是万不可能有事。 宋清晏一介文弱书生,做不了任何事,本想跟静和郡主一起闯出去,却被乐毅侯一把给拉住了。 “你别添乱,然儿会武功,你去了只能送死。” 乐毅侯将人丢到了侍卫后面,宋清晏被迫向后面撤退。 他转头盯着这个变故,清隽的面容闪过一丝不该有的错乱。 羽林军在前世确实查出来不少敌国奸细,可上一世也是后来很久之后才东窗事发,如今安国刚向晟国降伏,他也猜不到究竟是什么变故,居然让安国提前动用了暗中的人。 想到变故,他眼底深处的光就暗沉了下来。 这一世所有的变故都与那个无药公子有关。 让宋清晏不禁怀疑这个无药是不是跟他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不然在江陵县的时候,花澪姑娘没能成为泽宸殿下的义妹,反而让这个人捷足先登了。 他本想着按兵不动,先抓住那些人的把柄,也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况且他就算直接说,陛下也不一定信他。 如今潜伏的暗线全部暴露,就是为了杀这个无药公子,这可是前世从未有过之事。 宋清晏用力捏紧了手心,天下大事他本以为尽在手中,这一世他能够尽快地修复好千疮百孔的晟国,可一个接一个的变故还是让他应接不暇。 段亦然骑着马,很快就追上了花澪的马车。 猩红的眼眸盯着前面跑得飞快的马车,大喊着道:“花澪,你给我回来。” 声音被卷入了逆风中,到传入马车里时,听得并不真切。 段亦然又喊了好几声,而前面架着马车的暗卫见有人追赶,把马车驾得更快了。 车轱辘卡在一个深坑,又奋力挣脱。 就在这慢的一会儿,段亦然就更近了一点。 “花澪,你要被我逮到,绝饶不了你。” 她放着狠话,可坚毅的眼神中有泪水消逝。 花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撩开了车边的窗帘。 林初在一旁扶着她,她慢慢探出头去,往后面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炽热火红的身影,骑在马上的那人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疯狂的举动像是火焰,要将四周的景物燃烧殆尽。 花澪神情一愣,轻声道:“亦然姐姐。” 段亦然本来是气极了的,可当看见马车里的人,脸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心狠狠抽疼了一下。 “小团子,回来!” 她追赶得越来越快,泪水从猩红的眼眶溢出。 声音哽咽了一下,又道:“不许走。” 最后这声极为轻微,花澪却是听见了,白嫩的小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用力地扯住了车帘,向外喊道:“停车。” 她声音很是有气无力,还是林初帮她再喊了一遍。 车轮由快到慢慢转动。 可下一秒。 猛得一个的急刹,车厢都偏倒了一下。 暗卫戒备地盯着前面的身影,那人不知何时挡在了前面,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往这条路来。 待马车停稳,车轱辘与地面摩擦的沙石飞溅。 前面挡路的人在尘土飞扬中看不清面容,身侧的长剑与光线交汇,映着雪亮锋利的光芒。 他提剑向马车游走过来,所过之处,路两边的野草都被凌厉的剑气斩断。 暗卫心中一惊,翻身迎了上去。 暗中护送马车的暗卫们紧随其后。 马车里的林初抱紧了花澪,听到外面的动静,她乖乖地待在人怀里,没有发出一点声来。 远处的段亦然察觉到了变故,挽在手腕上的软鞭被扬手挥起,原本是鲜艳的颜色,却被鲜血染得暗红。 后面的思林被她甩了很远。 飓风吹散了她的发束,段亦然好似嫌马太慢了,干脆起身跃起。 脚尖踩在了马头的护甲上,她展开双臂,血红的衣摆在半空中翻飞,目光如炬盯着前面的马车。 冰冷的神情只传达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别走。 第166章 不走 暗卫跟人对上了,可那人明显不想跟他们过招,能避则避。 他身影极快,游离在无数身影中,让暗卫们也把握不住行踪。 不知不觉中离马车越来越近,接着他像是找准了时机和方位,手中的暗器猝不及防地射出。 “不好!” 暗卫大声提醒马车里的林初。 暗器已经来不及拦截了,只能眼睁睁暗器直直地射向马车。 而射完暗器的人像是很有把握一般,头也不回的就要逃走。 这千钧一发之际。 花澪也听到了外面的惊呼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林初抱紧了她,转身用后背抵挡着。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所有的神情都僵在脸上。 不过一息之间。 血液染红了车帘,车厢外传入一声血肉撕扯的声音。 惊险的气氛蓦然凝固住了。 外面的暗卫齐齐松了口气。 帝尔微微侧首看去,用余光瞥见一红衣女子硬生生用手接住了他的暗器,动作因诧异顿住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离去了。 他自知此次任务失败了,虽然传出去不利于他在江湖上的声誉,可若耽搁下去,自己的命就得搭在这里了。 任务还会有,钱还可以再赚,命就这一条,这他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想起对方给出的价钱,已经远超了落叶何翩翩的身价,他若是此次任务成功,说不定就能将人挤下去,江湖杀手榜第一人就是他了。 心中虽然可惜,可神医谷的夫人,哪是这么好杀的,也就他钻钱眼里了,敢接这个单。 他一边这么想着,身影极快消失在了远方的密林深处。 暗卫们知道是追不上了,也不敢离开马车太远,所有人围在马车四周严防死守,就生怕再生出一点意外来。 车帘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慢慢掀开。 花澪听到外面安静下来,慢慢从林初怀里探起头来,清澈见底的眼眸就被眼前的一幕染得血红。 紧闭的唇瓣因为震感而微微松开,她颤抖着身躯推了推紧抱着自己的人。 撩开车帘的手一下子扯住纱幔,暗器从手心脱离出来,冰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 黑色的血液浸湿了纱帘,血渍在指缝间汩汩流出,顺着手掌的弧度滴落到车厢内。 一滴。 两滴。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着整个狭窄的空间。 黑色的血液还在继续流淌着,那只手像是无力地拽紧了车帘,久久没能掀开。 花澪愣神地盯着这一幕,眼眶的泪水越积越多。 “亦…亦然姐姐?” 她的声音在怀疑,答案却早已了然于心。 外面那个替她挡了带毒暗器的人,除了段亦然,不会再有别人。 林初在花澪不断的挣扎下,终于松开了她,转头向外看去。 段亦然支撑在车厢外,听见从里面传来了担忧的声音,她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含了满口,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浑身发软无力,她右手死死拽住车帘,握在左手的长鞭脱离手心,砸在了地上。 就在右手也抓不住时,纱帘从手心脱离的下一秒,一只白嫩的小手抓住了她。 段亦然撑开疲倦的眼皮,入目便是花澪站在上方,双手费力得拉着她,泪水夺眶而出,惊慌和恐惧占据了那张苍白的小脸。 “亦然姐姐。” 段亦然听见传入耳中的声音,好似感到无比安心,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没有分开花澪的手,可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面仰躺倒去。 花澪拉不住人,在林初还没来得及出手时,顺着段亦然倒下的位置,也从车上摔了下去。 “小澪儿!” 段亦然恍惚中听到这声惊慌,她刚睁开眼,先是感受到一个轻柔的身躯掉入她的怀抱,身上的人像是怕压着她,急忙要翻身下去。 “你敢…走!” 段亦然将人禁锢在怀里,身上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她的脖颈处,哭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凤眸中的怒火还未消停,她用从未有过的威胁语气说道:“花澪,你休想…离开。” 脖颈处的泪水更汹涌了。 心脏狠狠抽疼了一下,她还是道:“团子,这事儿绝不…依你,你…哭也无用。” 说完,圈着花澪腰身的手还是松开了。 段亦然迷迷糊糊听到花澪起身将她给抱在怀中,一直在她耳边述说着什么,可惜她没能听清。 只听见“不走”这两个字重复了很多遍。 只感受到眼泪滴落在她发梢,又滴落在她眉心,还滴落在乌青的唇瓣上。 她想着自己还是快点清醒过来吧!不然花澪的眼泪就要把她给淹没了。 思林在段亦然倒下就赶过来,但还是慢了花澪一步,他站在一旁等着,眼眶猩红,可什么也做不了。 林初会点岐黄之术,赶鸭子上架,正在给段亦然把脉,眉头紧皱,手指在身前点了几下,抬首道:“我先帮郡主封住心脉,回去找公子,有公子在,不会有事儿的。” 众人火急火燎地架着马车向城门驶去。 花澪坐在车里,将段亦然抱在怀中,原本裹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她像是哭累了,嗓子发不出一点声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泪水就无声地掉下来。 马车走得很急,时不时颠簸一下,林初担忧地掀开车帘,就看见花澪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加憔悴了,硬是强撑着不肯示弱。 她低声细语着:“亦然姐姐,我们快到家了。” 好似察觉眼前的光线,她慢慢抬头看了过来。 “小澪儿…” 林初刚要出声,就立马被打断。 花澪现在根本不想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林初,说道:“林初师兄,这马车好慢…” 昏暗的光线中。 她低喃着:“太慢了。” 这些话她重复了好几遍,林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澪儿。” 他试探性地靠近,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接住了晕过去的花澪。 林初小心翼翼地将人护在怀里,生怕颠簸的马车将人给惊醒了,低头道:“小澪儿,没事儿了,师兄保证等你醒来,就能见到一个无恙的郡主。” 他好歹也是在神医谷呆过一时的人,这世上所有毒药,还没有神医谷没碰到过的。 第167章 梓熙公主 帝尔还没逃多远,就被另一个人拦截住了。 他身影极快穿梭在木林中,树叶随着经过的风,簌簌落下。 四周安静极了,花鸟鱼虫的动静全然不在,只有树叶在风中翻飞的声音。 帝尔跑惯了江湖,常年在外生存的警惕性,漆黑深邃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心中隐隐约约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 余光瞥见一抹红衣身影显现,快得像是错觉。 他当即稳住身形,在原地停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落叶由一股气流带起,从他的身后袭来,帝尔侧身躲过,肆虐的狂风卷起他凌乱的发丝和洗得发白的衣块。 他抬眸看去,只见那股气流带起地面的层层枯叶,很快就在半空中聚集。 四周落叶翻飞,尘沙飞扬。 “落叶何翩翩。” 帝尔一眼就认出了装神弄鬼的人是谁。 云绯隐藏在飞天铺地的落叶中,红纱身影似妖魅一般,半张脸带着鬼魅的面具,听到对方的话后,殷红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蛊惑人心的笑声时不时的传来,还伴随着噬魂铃的幽鸣声在这空旷的山谷旋绕。 帝尔心神不宁,他一步一步地跟着声音转身,周身内力涌现,提防着那些要飘落到他身上的落叶。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云绯轻轻阖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寒光肆意,无尽的冷漠和杀意从那双含情的眼眸穿透。 “帝尔,你有种啊!” 他一步步走入自己设好的杀阵。 “原以为今日你不来缠着我比武,是知难而退了,可没想到啊!你居然敢动她。” 话音刚落,周身萦绕的落叶就化作利剑袭向着围困在阵中的人射去。 云绯冷眼盯着里面的人,帝尔与无穷无尽的落叶纠缠着,他一边应付,还一边试图从杀机中找到逃脱的缝隙。 可云绯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急着将人一招毙命,反而戏谑地看着他被半空中轻飘飘的落叶划破了衣衫和血肉。 “你不是一直想跟小爷打个输赢吗?今日小爷不跑了,就给你这个机会。” 自从上次城门外两人一同抵抗叛军后,帝尔就一直缠着云绯打一架,非要争个高低不可,云绯一开始也是跟人好好过招的,原本想着把人打赢了,他也好早点摆脱这个麻烦。 可谁知帝尔这个人是越挫越勇,他每在云绯手下败一次,第二天跟没事儿人一样,又追上门挑战。 云绯哪有时间跟他毫啊!他巴不得天天去乐毅侯府…的门外守着,可他跑到哪儿,帝尔就跟到哪儿,云绯也无可奈何,只能天天瞒着自家兄长,跑出去跟人打架。 其实要解决帝尔这个麻烦也很简单,那就是输他一次,可云绯也不是个性子软的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江湖杀手榜第一人,所以要他假装输一次也是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纠葛要想结束,一定要有一方输的心服口服。 云绯打着打着,觉得反正自己闲来无事,有一个人跟他打打架也挺好。云逸这两年将他看得很严,每天压着他在家了解内务,毕竟婚约将近了。他闯荡不了江湖,也就只能趁着他哥不在,偷摸出去溜达。 这日,帝尔没来找他打架。 京都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无药公子带着花澪闯羽林军。 他急急忙忙赶过去,就看到了帝尔对着花澪乘坐的马车射暗器,根本来不及让他出手,幸好静和郡主接住了暗器,他这才怒气冲冲地追帝尔去了。 京都这一日翻天覆地的震动,差点让更深处的暗潮汹涌显露。 城中暗巷里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被推开,那人穿着常服,在门口静默了一会儿,不知在对着什么暗语。 直到长风吹过暗巷,撩开了那人头上戴着的帷帽,从掀开的缝隙看去,不过是个平常容貌的中年男子,可那双眼睛却漆黑瘆人,目光精明算计。 若是有朝中官员在此,定会一眼认出,这是与他们每日一同上朝的同僚。 站在门里的人未吐一字,只是待身份确认无疑后,对着门口的赵大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门关上前,他又警惕地看了眼四周。 赵大人向主屋进去,里面的布置富丽堂皇,明明是不大的地方,不论是地衣,灯台还是其他,都尽可能的还原宫殿的奢华,与这个破败不堪的暗巷显得格格不入。 金辉纱幔中,一个女子的身影坐在书案前,身旁的香炉生起缭绕的烟雾,模糊了她的容颜。 赵大人自进门起就不敢乱看,一直低着头颅,他走到外间,直接对着里面的人跪拜了下去。 “下官赵仁,叩拜梓熙公主。” 空气沉默着,只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传出。 这已不是赵仁第一次来参拜梓熙公主了,只是她怕引人注目,自来到晟国京都以后,便很少与安国的暗线联系。 梓熙公主的美名享誉四海,赵仁虽想目睹芳容,可安国的人谁不知道,梓熙公主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拿她容颜说事儿的男子,就算别人只是夸赞几句,也会让她不喜,故无人敢正大光明地看她。 赵仁见公主迟迟不理会他,额头冷汗滑落,也不敢出声惊扰,他把头磕在地上,也不敢起身。 片刻过后—— 安洳玉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目光从书页上离开,她抬眸看去,窗外的光映在她的侧颜上,更衬托得她眉目似墨,端庄威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头上戴的朱翠虽不似宫里那般繁复,却也是贵重华丽,身上的衣裙也是华服锦绣,她端着在坐垫上,连铺散开来的裙摆都是极为对称。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她也是极为注重自己的仪态,这是在安国皇宫,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起来吧!” 她低头将手中的书本放到一旁,接着道:“本殿说过,无事儿不要来烦我,有事儿更不要来烦我。” 眼神轻飘飘得瞥向下面站起身来的人,一字一句道:“反正你们也办不好什么事儿,除了给本殿找麻烦。” 赵仁不敢抬头窥视,汗颜道:“公主,是城门…” “本殿知晓!” 安洳玉皱起眉头,开口道:“这么大的事儿,本殿又没有聋。” 赵仁刚想再说些什么,安洳玉直接对人摆了摆手:“好了,你快走吧!” 她心累地叹了口气:“每次出事儿了都要本殿自己想办法,也不知道你们脑子长出来是干嘛的,不能给本殿出谋划策就闭嘴,本殿需要你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出事儿了吗?” 第168章 梓熙公主2 赵仁离开后。 安洳玉扶住书案,手中轻轻按揉在眉心,又伸手去拿一旁的茶水,怼在唇边尝了一口,才发觉是凉的。 她轻叹一口气,想着这时封雅要是在她身边就好了,若是有她在,至少她面前的茶水永远不会是凉的,如今这棘手之事儿,封雅她那那般聪慧,定能给她出谋划策,带她脱离这险境。 可惜她只身潜入晟国,封雅假扮她,替她在出使晟国的队伍中打掩护,并没有让她跟来。 安洳玉起身道:“寒食。”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多了一人。 他单膝下跪道:“公主有何吩咐。” 安洳玉可看向他,这是她准备来晟国时,皇兄送她的侍卫,在那段时间的相处,此人确实不凡,安洳玉对他也很是信赖,故这次提前潜入晟国探查虚实,她怕人多眼杂,连封雅都没带,偏偏带上了他。 她吩咐道:“京都不宜久留,你去准备一下,本殿现下就要离京。” “是。” 寒食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屋子中。 安洳玉在暗卫的护送下,趁乱离开了京都,城外接应的马车已备好,一行人就悄悄离去了。 寒食的能力确实不凡,现在已跪在马车里,向安洳玉禀报京都城门口暗线暴露的事情。 安洳玉听完,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茶杯都给砸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开口道:“皇兄一向小心谨慎,怎么此事办得如此鲁莽,此事闹得人心惶惶,那个无药是那么好杀的吗?” 自从安国在疆北一战节节败退,安国不得已向晟国降伏,可谁不知道晟国此前奸臣当道,社稷风雨飘渺,可疆北的补给却很是充足,粮草兵器药材从未断过。 最后安国惨败,安洳玉好不容易探查到疆北军的身后竟有神医谷支持,这神医谷原本从不参与天下纷争,此刻却明目张胆地偏向了晟国,这将安国置于何地。 安洳玉潜入京都时,正逢淮安王叛乱,她便想着趁着此事儿,在后面推波助澜,偷偷在宫变那日,给淮安王的酒水里下了毒,只要淮安王一死,朝堂无人坐镇,那个被淮安王压制了十几年的天子,能成什么气候。 可她没料到,穆延皇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她在那日的宫变中,看了一场大戏。 穆延皇不仅没有诸国四海想得那么不堪,算计谋略不输于淮安王,还极为能忍。不仅将和硕世子过继名下,还就在京都,将自己的亲儿子,以舒语公子的身份,藏了这么多年。 更重要的是到了后面,还杀出来了一个真正的舒语公子。 安洳玉细想了一下无药公子那么擅长用毒,再加上他是以乐毅侯军医的身份回京的,两相结合,直接就猜出此人就是暗中相助疆北军的神医谷谷主。 再一想到无药公子既也是舒语公子,真正的战神舒与将军之子,那他站在晟国那一边,也就说得过去了。 想通了这些,安洳玉自是想除掉此人的,晟国若是没了神医谷的支撑,那安国又何需向晟国降伏。 不过暗杀无药公子一事儿,需要从长计议的,她从未想过这么快暴露在晟国的暗线,可没想到她最信任的皇兄给她整了这一出。 安洳玉越想越生气,连叹好几口气。 寒食低头道:“公主,太子殿下此举也是有原因的,那无药公子神出鬼没,今日他带着自家夫人闯羽林军,太子殿下想必是想着他定会自顾不暇,所以才选择在此时出手。” “本殿下知晓你是皇兄的人,自然是处处为他说话。” 安洳玉吼道:“你的话固然有一番道理,可你们办事前,就不能提前跟本殿下商议吗?现在羽林军中的暗线全都暴露,晟国势必彻查整个京都,到时候要是那些人全被查出来是我安国之人…” 寒食压着头。 安洳玉越说越气:“安国才刚向晟国降伏,现在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怎么能逞一时之快,挑拨神医谷与晟国是非,要从长计议,现如今我们已打草惊蛇,不管是晟国还是神医谷那边都会更加防范。” 寒食磕头道:“属下之过,还请殿下责罚!” “罢了,罚你有何用,你也不过是听从皇兄的吩咐而已。” 安洳玉看着他,慢慢阖上了眼,这是她第一次对皇兄给她的人产生不满,吩咐道:“你回去吧!以后不必跟在本殿身边了,放心本殿会修书一封寄回安国,告知皇兄缘由,他不会责罚你的。” 以往皇兄给她的人,她就算是不喜,也是丢到一个角落不管不顾,毕竟知道皇兄也是为了她好,她怎么可能伤了自己唯一的兄长的心,这是她第一次赶人。 听到安洳玉的话,寒食明显慌了,祈求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够了!” 安洳玉不胜烦扰,厉声道:“本殿身边一时无人可用,尚且再给你一次机会。” 寒食闻言,当即磕头谢恩,身影极快消失在车厢里。 安洳玉刚要去端茶,发现茶杯被她一气之下,整套茶具都砸碎了。 她伸手撩开纱幔,想平息一下体内的火气。 抬眸看向浮云倩怡的高空,有飞鸟从眼前经过。 她叹了一口气,此次出使晟国,她曾经的亲卫一个都没带,连护送她的那些侍卫和大臣,都是皇兄给她安排的。因为她知道,她是去晟国为质的,此生可能都回不去了,怎么舍得让那些人跟着她背井离乡。 只有不放心封雅在安国孤身一人,她便把人给带上了。 这时车厢颠簸一下,慢慢停了下来。 安洳玉眉头微皱,问道“怎么回事儿?” “殿…小姐,前面倒了一个人。” 安洳玉从车窗里探出头,向马车外看去,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车前,出声道:“死了吗?” 寒食上去探查了一遍,回道:“小姐,还活着。” 安洳玉哦了一声。 “小姐,他伤得很重,我们要把他搬上…”车吗? 寒食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路边的野男人能随便捡吗?” 安洳玉满脸不理解,语气还有些不耐烦 。 寒食沉默了。 安洳玉吩咐道:“没死就抬到一边去,免得被后面的车碾了,再赏他一些药吧!本殿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寒食照办去搬人。 帝尔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又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刚以为自己获救了,接着就被甩到了路边的草堆里,嘴里还被塞了几颗药丸。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缓缓从他耳边经过,后面像是有鬼追似的,他还能听见马车跑得越来越快,扬了他一脸的尘土。 帝尔:“……” 第169章 左手闺蜜右手老公 静和郡主中一次毒,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都没能下床。 无药公子起初都要不信自己的医术了,直到这天他回到入怀小院,看着花澪在卷铺盖,连枕头都要一起给抱走。 他大步走上前去,将人从后背拥入怀里,躬身凑到人耳边道:“澪澪,在做什么?” 温热的气流穿透耳膜,带起一阵酥痒,花澪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揉了揉绯红的耳朵,她转过身来,将手抵在人胸前,说道:“公子,我打算搬到亦然姐姐的院子去了。”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心头一跳,轻声道:“那公子呢?” 花澪道:“什么?” 无药公子把手握在对方腰上,手指不断收紧,清冷的眼睫半敛,开口道:“澪澪是想上公子晚上一个人睡?” 花澪闻言,先是低头思考了一下,头顶的呆毛竖立起来,端头又弯成了一个问号。 她想了一会儿,仰起头来,说道:“好像是有点不好。” 无药公子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清浅的笑意,可下一秒就听到对方说道:“可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好像更不好啊!” 嘴角的笑意僵硬住了。 花澪眨巴了一下清澈的眼眸,眉宇间满是忧虑,她看了看无药公子,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铺盖,好像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但显然不管怎样都是不可行的,粉嫩的唇瓣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想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件事,眉头紧皱道:“澪澪要跟段亦然一起睡?” 接着斩钉截铁道:“不行。” 他用力地将人禁锢不松开。 花澪也没想着挣扎,说道:“亦然姐姐说她这几天睡眠不好,要我陪着她。公子,我去几天就好了,等亦然姐姐身体好了,我就回来了。” “不…” 无药公子话还没说完,唇角就印上一片轻柔的吻。 花澪踮起的脚尖很快就放下,白净的小脸扬起笑颜,问道:“现在行了吧!我就去照顾亦然姐姐几天,别人照顾她,我不放心。” 无药公子看着她不语,花澪就又吻了几遍,行为很有哄人的意味。 良久,无药公子算是看出来,今天他不答应是不行了,只好道:“你的亦然姐姐没有你睡不好,公子没有你,就睡得好了?” 漆黑的眼眸清清冷冷,可眼底滑过一丝别有的深意,花澪的小脸一下子就红得滚烫,小声嘀咕道:“这不是想着你能克制点嘛,所以亦然姐姐问起时,我才答应得那么快!” 声音越说越小,无药公子凝视着她,笑意似墨池里的水墨一点点晕染开来,他低头在对头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开口道:“澪澪要过去可以,不过…” 无药公子看着她那张乖巧无害的面容,认真道:“晚上睡觉记得穿好衣服。” 花澪的点了点头,道:“我那天晚上没穿?” 无药公子还是很担心,接着道:“盖两床被子。” 花澪接着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说什么,花澪都点头,这乖巧听话的模样弄得他更担心了。 “郡主身体刚好,澪澪你又睡相不好,最好不要睡一张床。” 花澪想了想,认同道:“公子你说得对。” 那边的段亦然满心欢喜地等着花澪搬过来跟她同居,结果她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花澪抱着铺盖,往侧屋去了。 她一问才知道,无药公子做的好事儿。 花澪对着她道:“亦然姐姐,我觉得公子说得对,我就住在侧屋也挺方便的。” 段亦然气笑了,问道:“那他还说什么了?” “公子说晚上穿衣服睡觉,但我哪天没穿?不过我觉得公子说得对。” 段亦然:“?”有点奇怪。 “公子说晚上睡觉盖好被子,怕着凉嘛?我懂!我觉得公子说得对。” 段亦然:“??”很奇怪。 “公子说我睡相不好,不要跟你一起睡,公子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之前我都没想到诶!我觉得公子说得对。” 段亦然:“???” 三连问集成。 花澪把无药公子跟她说得那些话,通通说了一遍,每一句后面都加了一句“我觉得公子说得对”。 段亦然要把后槽牙都给咬碎了,这个无药是在防贼呢! 她虽是有那份心思,但上辈子跟这辈子加起来,她也是想通了很多事儿的,花澪很敬爱她,甚至在花澪心里,她就是她的亲姐姐,所以她怎么敢把这段关系亲手给扯断呢? 只是无药公子把花澪看得太紧,让她时常见不到人,段亦然这才想了一计,装病把花澪给骗了过来。 可没想到对方给她来这一手。 段亦然看着花澪,一把扯过她怀里的包裹,引诱道:“团子,你家公子是不是说睡两张床就可以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段亦然见她迷迷糊糊地样子,忍不住掐了掐她的脸,转头对外喊道:“来人,把屋里的床给我搬到主屋去。” 等无药公子晚间来叫花澪吃饭的时候,发现她从段亦然的屋子走了出来,他走进去一看,主屋里并排放了两张床。 浑身散发的冷气像是要把段亦然给冰封了。 “不知郡主这是何意?” 段亦然也不示弱,冷声道:“我与团子从小一起长大,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了,无药公子在担心什么?” 无药公子道:“澪澪睡相不好,怕是会打扰郡主静养。” 段亦然道:“那这就更不用你操心了,本郡主睡相好,刚好与人互补。” 无药公子冷笑一声。 两个人你来我往,都不肯退一步,花澪夹在他们中间,慢慢往下面缩。 可下一秒。 两只手被两边扯住了。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澪澪…我看郡主中气十足,不需要你照顾。” 段亦然看着她:“团子…我看无药公子是太过恃宠而骄了,不如我让凌襄教教他,这个世上男子该守的规矩,不然某人以为,你后院只有他一人,他便可有恃无恐了。” 花澪听到这话到没有多想什么,只当他们是在拌嘴。可无药公子沉默不语,他知道段亦然说得都是对的,这世上哪个女子的后院不是一群莺莺燕燕,而他仗着对方的纵容,确实是恃宠而骄,有恃无恐了。 在无药公子犹豫的这一秒,一只白嫩的小手主动牵住了,轻柔地触动着他的心,清冷的眼睫微微抬起,入目的便是那张白净的小脸。 花澪笑着唤了他一声公子,这满心满眼的样子让他如何不恃宠而骄。 第170章 左手闺蜜右手老公2 无药公子回神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执念掩饰得极好,他知道他就是想把眼前的人给藏起来,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心中虽这么想,但出声的语气中全是温柔。 “澪澪怎么了?” 还不等人开口,声音就从她的肚子发出。 咕—— 无药公子低笑出声,牵着人向桌边走去,开口道:“先用晚膳吧!” 花澪反手牵住了段亦然,兴致勃勃道:“亦然姐姐,走,吃饭啊!” 这顿饭只有花澪一个人吃得很开心,当然无药公子忙着给人投喂,也没再跟段亦然针锋相对。 段亦然索然无味地拿筷子插米饭,仿若那三千瓦的灯泡亮在一旁。 用完晚膳后,凌侧夫也来了一趟,但心意到了,便很识趣地离开了。 乐毅侯这些日子忙着朝堂的事情,那日他看见他的两个闺女都是被抬着回来的,差点当场跟穆延皇闹翻,要不是他拦着无药公子,不让他离开,无药也就不用抱着花澪闯羽林军了,他们不闯羽林军,哪里会让暗中的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穆延皇为了平复他的怒气,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的调查,又派宋清晏协助他。 两个人这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宋清晏借着前世的记忆,他自是知晓那些是安国暗线的,这次他逮到机会,把暗中的那些人全根拔除了,为的就是防止以后又发生什么变故。 朝堂真的是没什么人可用,穆延皇根本信不过他人,只有对自己亲手提拔的宋清晏亲厚几分。 于是宋清晏成了一块砖,穆延皇哪里用得着就把他往哪里搬。宋清晏每天从早忙到晚,他黑灯瞎火地赶回家,觉得这辈子怎么活得比上辈子还累了,自己想做的事儿还没做,花澪那边也没捞到好。 这边段亦然跟花澪刚洗漱完。 段亦然坐在床上,花澪刚要去熄灯,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只好披上外衣去开门,待看清门外的人后,花澪扬起笑颜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无药公子一句“睡不着”,花澪硬是把人哄了很久。 要不是段亦然出声提醒,两个人能在门口聊一晚上。 花澪跟人说了晚安,关上门,转身钻进了被子里。两个人很久没像这样躺一张床上了,古代又没什么手机网络,只能盖着被子,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闲聊。 “亦然姐姐,问你个问题哈?” “说。” “你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那加上上辈子你来这个世界的年龄,所以…你今年几岁了啊?” 段亦然偏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花澪” “知道知道,你又要说我胆肥儿了,可我这不是好奇嘛!” 花澪满脸好奇。 段亦然只好道:“老娘永远十八。” 谁知她刚说完,花澪翻身趴着,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盯着她,蠢蠢欲动道:“亦然姐姐,商量个事儿。” 段亦然抽搐着嘴角,开口道:“想都别想,你姐永远是你姐。” “哎嘛!先别急着拒绝。” 花澪认真建议道:“你看你才十八,而我十九,快到二十了,你喊我一声姐姐不过分吧?” 段亦然:“……过分,你想都别想!” 花澪继续道:“你喊我姐姐,那我就承认你永远十八。” 段亦然无语道:“本郡主不需要你承认。” 见段亦然软硬不吃,花澪又开始耍赖皮。 “你喊一声嘛!喊一声嘛!” “睡觉!” 段亦然翻身背对着她。 “这样吧!你喊我姐姐,以后我喊你大哥。” 段亦然:“……” “来大哥,该你喊我姐姐了。” 语气中全是期待,可见花澪是认真的,半点没有开玩笑。 段亦然:“……” 她觉得她今夜真是疯了,还想着跟人追忆往昔,明知道花澪是从不按套路出牌的。 花澪轻轻推了推她,段亦然只好装睡。 “唉!想公子了。” 就在听到床上的人探头探脑,好像要下床时,段亦然瞬间惊醒,一把扯住了对方的手,一双凤眸在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映进来,但异常明亮动人。 “我醒了,你想说什么,继续聊天吧!” 花澪点了点头道:“哦哦好,等我一下。” 段亦然不解道:“去哪儿?” 花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刚才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渴,我去喝点水。” 屋子里的空气沉默了很久,段亦然将手指一根根松开。低声道:“喝水?我还以为…” 声音很轻微,花澪没有听清,于是问道:“什么?” 段亦然看着她,说道:“没什么,你坐好,屋子里这么黑,你又习惯性眼瞎,我去倒茶!” 花澪乖乖点了点头。 这段插曲过后,两个人重新躺到床上。 花澪今夜好像异常活跃,怎么也睡不着,段亦然怕人半夜跑了,只能一直跟她搭话。 寂静的屋子里。 花澪见人不说话,极为小声道:“亦然姐姐,你睡着了吗?” 段亦然这次没有回答,就是想看看她又要干嘛,结果对方说了一句“我想公子了”。 吓得她立刻回了句“没睡着,你给我继续说,我一直在听着。” 花澪都被她异常认真的语气给惊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聊天一开始还好,只是花澪聊着聊着就围着无药公子转了,其实也不能怪她,这些日子她接触得最多的人便是无药公子,聊天就是分享生活琐碎啊,花澪的生活琐碎里,刚好全是无药公子。 段亦然在她左一句公子,右一句公子后,打断道:“这么想他,不如把他接过来,我们三个一起睡。” 说完,段亦然没有听到花澪的回答,以为对方终于睡着了,放心地阖上了眼。 片刻过后—— 旁边有传来一阵窸窣声,花澪趴到她耳边问道:“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 段亦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花澪自顾自道:“我睡中间,刚好你们两个睡两边,这样我就可以左手闺蜜,右手老公了。” 声音顿了一下。 乌亮乌亮的眼眸在黑夜里异常闪烁。 嘶—— 花澪轻呼道:“这样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好。” 段亦然:“……” 小团子,你休息! 第171章 窗景 花澪在段亦然院子连着住了好几天,无药公子日日守空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段亦然的毒其实早治好了,可她就是赖在床上,好让花澪时时刻刻照顾她。 上次无药公子带她闯羽林军,这个小没良心的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跟她打,当然,若是跟她打了招呼,她也是绝不可能放人离开。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段亦然现在恨不得把花澪给揣兜了,怎么可能让她离开自己眼前半步。 这天夜里,花澪从侍从手里接过药,又递给了坐在床边的段亦然,说道:“亦然姐姐,喝药了。” 段亦然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闷了。 旁边的侍从接过空碗,当即转身离开了屋子。 花澪站起身来,扶着人慢慢躺下,温言细语道:“你先睡,我去熄灯。” 她给人捻了捻被子,接着转身离开。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她摸着黑向床边走去,一个没注意踢到床脚,就向床上压了过去。 花澪急急忙忙起撑起身来,注意到段亦然还在安睡,呼吸平缓均匀,这才放心了点,小声道:“亦然姐姐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花澪转头看去,只见月光透过窗柩,纸窗上投下一道掀长的身影。 风姿灼灼,衣袂翩翩。 她一眼就认出是谁,小心翼翼地向窗边跑了过去,窗户一打开,满心欢喜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想你。” 无药公子垂眸看着她,双手伸进窗柩,一手揽着对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纤柔的脖颈,青丝在指缝间交织,修长的手指如冷玉一般,强制性地将人按.压过来。 他慢慢低下头去,清冷的眼睫微敛,月光照映在眼前这张白净乖巧的小脸上,对方神情微颤地阖上了眼,目光渐渐下移,盯着微微张开的粉嫩唇瓣,甚至还能看见里面湿.润的柔软。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清冷的眼眸晦暗不明,他先是哄骗性地在对方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又顺着光洁的脸颊慢慢.下滑,温凉的吻还带着晚夜的凉风,浓郁的药香气息萦绕在周身,又瞬间灌入了鼻息间,在来不及喘.气时,灼热的呼吸似烈火一般,在春意盎然时席卷而来。 花澪呜.咽一声,双手抵在了人身前,可双腿蓦然一软,不得已抓紧了对方雪锦云纹的衣襟。 素白的大手慢慢下.移,握在了她纤细的腰.肢,入睡前的亵衣只有薄.薄一层,那只手感受到温.热顿了一下,紧接着隔着单薄的衣衫用.力收.紧。 良久。 身后一阵凉风习习。 无药公子将人拥在自己胸膛,只是中间隔着半身高的墙,怎么看都有点不方便。 握在人腰间的手向上一提,花澪脚下一空,倾身向人仰了过去,白嫩的小手抓紧对方的衣襟,无药公子另一只手扶着人,将人抱出了窗外。 他并没有着急带人离开,而是干脆将对方放到了窗边坐好,一只大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扯下了身上的雪色大氅给人盖上。 大氅很是厚实暖和,将花澪整个人都藏在了软绒里,这下舒适多了,鼻尖满是淡淡的药香气息将她包裹。 “公子。” 无药公子伸手给她拢紧了大氅,听到她的声音后,应了一声“在”,就慢慢低头凑近过去。 温凉的稳从那片柔.软中退出,在耳畔厮.磨了一番,他轻咬了一下血红莹润的耳.垂,慢慢顺着滑.嫩的脖.颈而去。 花澪轻呼一声,就要往后仰去,还没等她坐不稳栽倒,后背就有一只大手将她扶住,扶稳定住之后,手也没有离去,反而压迫性让她往前面倒去。 清澈的眼眸慢慢睁开,她仰头看着夜幕,很快就覆盖上一层.水雾,双手被禁锢在大氅里包裹里,加上搂在她后背的手臂不断收紧,让她根本没有力气挣脱。 无药公子听见传入耳中的细微声音,俯下的雪白身躯顿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来,凌乱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几分,又恢复了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模样,眼底的猩红被掩藏得极好,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出凝聚在眼目中的柔情。 他几日没与人相处了,刚才的举动确实是一时冲动,清冷的眼睫微垂,映入眼帘的便是对方红着眼睛,泪水涟涟,这惨兮兮的模样让他的都错乱了一拍,但还是克制地捏紧了手心。 “澪澪乖!” 清冷的声音将声线压得极低,也许是这样听起来会更加柔和。 花澪瞪着他,控诉道:“你刚才…刚才那样,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说完,她就又开始挣扎,像是想从窗户爬回去。 夜晚将一些不经意的动静遮掩得极好。 无药公子听到她的话后,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他一手将要逃走的小家伙给捞了回来,直接拦腰抱起,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夜里的凉风还是很冷的,花澪将自己缩在大氅里,不解道:“你干嘛?我要回去睡觉了。” 无药公子低头看向他,披散在后背的墨发从肩侧滑到衣襟前,声音暗哑道:“那就依澪澪所言,公子换个地方。” 声音顿了一下,不怀好意道:“再继续。” 花澪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犹豫道:“可是…” “澪澪。” 无药公子神情不容拒绝道:“公子都守了好几日空房了。” 花澪被那双眼眸凝视了许久,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她以为默不作声就没事儿了,待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凑近时,还是溃不成军地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他心情极好地抱着怀里的人大步回到家了入怀小院,主屋的门被他反手轻轻关上。 屋子里暗香盈袖,又不知过了多久,消停的动静再次起.伏。 花澪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慢慢向后看去,银辉映在无药公子身上,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淡薄的唇线很是优雅,他慢慢呼出一口热气,接着继续俯.身.倾.覆上去。 白嫩的小手用力拽.紧了铺垫在.身.下的雪色锦衣,但很快被攀.附而上的素白大手给十指.相.扣了,眼角刚溢出的泪.水被轻稳去,哄人的话语在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 “乖,不哭!”声音压抑着最深处冲动,带着炽热滚烫的气息,让人浑身一颤。 无药公子将人翻身拦起紧贴着自己混乱的心跳,他抱起人离开,纱帘随手放下,窗边撕.裂的亵.衣慢慢.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铺垫在地衣的雪锦衣衫上。 第172章 药包 花澪在段亦然那里住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无药公子棋高一招,暗度陈仓,把人给搬了回去。 段亦然躺了大半月,这个病实在装不下去了,她本就行为洒脱闲不住,躺下的这些日子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软散架了,下床走动时,当即在花澪面前表演了一个后空翻,还围着侯府跑了好几圈。 凌侧夫心疼自家夫人,跟着陪跑,不过他就是个绣花枕头,才跑了一圈就累得要死不活。 花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袖子,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吃食喂了过去。 她将头偏了过去,张口道:“公子,我也想这样。”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无药公子抬眸看了一眼,便自动在脑海里补全了她话里意识。 素白大手放到她脑袋上揉了揉,轻声道:“乖,郡主自幼习武,比起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多锻炼反而有利于身体痊愈,你…” 清冷的眼眸毫不掩饰里面的欲言又止。 花澪一眼就懂了,她推手婉拒道:“好了,公子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无药公子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他左手还端着一个药糕盘子,右手捏起一块糕点继续开始投喂,安慰道:“多吃点也能补。” “吃啥补啥,总比直接喝药强。” 花澪叹了口气,张口含住,她并没有急着咀嚼下咽,就这样把糕点叼在嘴里,对着无药公子的位置,向前凑近一步,仰头看着对方。 亭子里晴光大亮,暖炉里的炭火溅起火星。 无药公子刚要低下头,凉亭外传来一道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花澪惊得头顶的呆毛支愣起来,咕噜一声,把整块糕点给包进了嘴里。 在对面那道略感遗憾的清冷目光中,小脸因为咀嚼的动作还一鼓一鼓的。 凌侧夫撑着凉亭的柱子,身后的侍从跟了一大群,他眼巴巴的望着前面跑得越来越快的红衣身影,先喘了一口气,才道:“郡主等等人家。” 所有人抬首看去,花澪跟无药公子一致地转头看了过去。 红衣身影一个踉跄,跑得快要起飞,身影转眼消失在转角。 花澪回过头,刚好与凌侧夫回头的眼神对视上,白净的小脸先是愣了一下,伸手递过去一块糕点,说道:“姐夫,要不你停下来歇一歇,吃块糕点喝杯茶。” 凌侧夫确实是累了,刚要答应喝杯茶。 无药公子不动声色地来了句:“郡主这般精力十足,想必待会儿累一身的汗,本公子来的时候还看见前面不少小侍拿着帕子,端着茶水点心,真是有心了。” 话音刚落。 凌侧夫大吼一声道:“不行,本公子才是对郡主最上心的人。” 他带了一群人,直接对着后面招了招手,吩咐道:“来人,不就是茶水点心嘛!不就是手帕嘛!都给我准备好了。”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追了上去。 花澪愣愣道:“姐夫,可是亦然姐姐不喜欢喝茶的,你还不如给她准备白开水。” “知道,我这不是急忘了,多谢小妹提醒。” 一群人又火急火燎地追上去。 又过了段日子,静和郡主身体好了,花澪没有提起何时离开的话,无药公子也会潜移默化地转开话题。 是日,无药公子正在个人小厨房准备药膳,素白的大手拿着小扇轻轻挥动,白雾缭绕的烟气从药炉中缓缓升,在那一尘不染的雪袖中婉转。 他低着头,神情静谧无声,只是眼目微微偏移,注意到身旁的一只白嫩的小手在抓药包里的红枣,好似怕他注意,每次拿完红枣,就把药包往他那里推一推。 无药公子无奈叹了口气,开口道:“澪澪,药包里的药材我都配好了量,一包里面就两三颗枣,你以为公子看不出么?” 说到这里,喉咙溢出一丝笑意,继续道:“你还把每包药里的枣给拿了出来。” 花澪双手合拢,手背供起一个弧度,极为呵护藏在手心里的小白鼠,她转头看向无药公子,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可思议道:“有吗?我就薅了六包药里的红枣啊!” “可公子一共就备了六包药。” 清冷的滑过一丝笑意,语气全是纵容。 花澪抿了抿唇,将手抬了起来,透过手指缝隙,看见里面抱着红枣啃得正香的小白鼠,毛茸茸的触感在手心扭来扭去,感觉整颗心都填满了。 “听不到听不到!” 她低头凑近去,小声嘀咕道:“儿子放心大胆地吃,想吃多少有多少,妈妈偷公子的枣养你。” 无药公子放下手中的小扇,慢慢转过身来,将手背在身后,屈身道:“澪澪在跟谁说话,让公子也看看。” 花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送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说道:“我见小白这几天特别爱吃枣,上次我来时,发现它蹲在桌角下啃你掉在地上的枣,盘成一个团。” 清澈的眼眸还泛着光,越说眼里的光越亮。 “实在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喂了一个。”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语气兴奋道:“投喂的感觉真好,怪不得公子这么喜欢给我投喂。” 头顶的呆毛弯成了一个问号,自己又不是宠物,这话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手心的小白早在被无药公子盯着时,就抱着红枣呆愣住了,好像偷吃被发现,而花澪也刚好一脸懵逼。 无药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一幕,笑意终是忍不住溢了出来。 素白的大手忍不住覆在对方头上,轻声道:“枣有还有好多,下次别拿药包里的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谁让小白它只吃药包里的枣,其他的红枣它像是闻得到味,根本不会吃的。” 花澪有几分无可奈何。 “是么?” 声音清清冷冷,无药公子瞥了一下小白鼠,冷酷无情道:“那就饿几顿吧!” 敢吃他给澪澪准备药膳的红枣。 小白鼠:“……吱” 花澪见情况不对,快速把手收了回来。 “没事儿没事儿,公子开玩笑呢!” 无药公子见花澪的注意被吸引走了,大手一伸就将人捞进了怀里。 花澪仰头看着他,笑道:“公子,我突然给小白想到个正式名字。” 无药公子轻嗯了一声。 “你看它这么喜欢吃药包里的红枣,不如就叫它。” 尾音拉长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药包” 无药公子沉默了几秒,夸赞道:“好名字。” 门外路过的段亦然:“?” 那小白该庆幸它不爱吃掉草里的红枣。 不然… 第173章 庙会 她就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后面的话越听越离谱。 “公子,跟你姓还是跟我姓,如果它跟你姓的话,我是不是要叫它” 无药公子薄唇轻启:“舒…” 花澪声音轻快道:“无药包。” “不好。” 无药公子无奈道:“那公子叫什么?还是姓花吧!” 花澪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花药包。” 就在段亦然听完墙角,打算进去时,对话又开始了。 无药公子道:“既然大名有了,那公子给它取个字吧!” 花澪满脸期待。 “字木兰,如何?”无药公子的语气很是认真。 可屋里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许久,很久。 花澪只好推脱道:“公子,我觉得药包有一个名字就够了,真的!” “不好听吗?那公子换一个。”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沉思片刻道:“花牡丹如何?” 花澪抽搐着嘴角道:“可是公子,药包是个男孩子,而且还很白。” 无药公子一下子就抓住了话语里的重点,开口道:“那就叫白牡丹吧。” 他低头凝视着花澪那张白净的小脸,对方的神情先是一愣,接着满是认可,夸赞道:“好名字。” 于是小白鼠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个药包。 一个白牡丹。 门外的人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联系,脑回路简直奇葩啊! 段亦然:“……”你们够了。 屋里的两个人,花澪专心致志地撸老鼠,无药公子专心致志地撸…人。 安谧温馨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直到门口的人轻咳几声惊扰两人看了过去。 无药公子装作没看见地拿起了案台上的小扇,门口多了一个人,他早有察觉。 花澪笑着来了句:“亦然姐姐,喝药了吗?” 段亦然脚步一顿,不知从何时起,花澪跟她作为府里唯二的两个病号,日常打招呼的方式就变成了: “姐,喝药了没?” “没。” “那来一碗,刚出锅,趁热!” “好,你喝了吗?” “还没。” “感情深一口闷。” 段亦然来就一件事,浮屠寺今年的庙会,她说什么也要带花澪去庙里拜拜。 可花澪面露犹豫了一下,却道:“亦然姐姐,我觉得我身体还没好,到时候人多,可能…” 段亦然打断道:“姐姐很乐意背着你走,像小时候一样。” 花澪沉默了一下道:“我昨天给自己算了一挂,今年诸事不宜,不宜出门。” 段亦然狐疑道:“你不是不信封建迷信吗?” 花澪一脸认真道:“我昨天刚信了。” 段亦然:“……”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花澪是在推脱啊! 无药公子用勺子搅和着药膳,打趣道:“公子倒是不知,澪澪还会占卜之术。” “小意识啦!我算的星座。” 无药公子闻言,动作停下,清冷的眼眸毫不掩饰的疑惑:“星座?澪澪还会观天。” 花澪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番,说道:“总之,就是这样。” 无药公子谪仙般的面容恍然大悟,接着道:“那这白羊,金牛…” “公子我求你不要问了,我就会点皮毛。” 花澪整个人都虚了,要不是这一遭,都不知道她家公子这么勤学善问。 一旁的段亦然被打断了无数次后,终于找到机会插了句话:“小团子,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去不去一句话。” 花澪头顶的呆毛都支愣起来,面露惊喜:“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段亦然垂眸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来,温声细语道:“当然,姐姐多体贴你,特意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种是我们明日乘坐马车去…” “我选第二种。”花澪毫不犹豫道。 无药公子在后侧低笑出声。 段亦然挑了下眉,开口道:“那好,团子喜欢什么颜色的绳子,姐姐叫人备好。” 花澪:啥? 无药公子不语,清冷目光注意到头顶焉了的呆毛,他上去靠近一步站在花澪的后背,冷玉般的手指将东倒西歪的呆毛给扶了起来。 段亦然问道:“庙会上有很多好玩的,为何不去?” 花澪小声道:“就是不想去,你以前不是不让我出门吗?” 屋子里陡然寂静了一下。 段亦然眼帘投下一片黯然,但很快就遮掩过去,这稍纵即逝的情绪快得让人看不清,出声道:“姐姐想了很久,才发觉以前的确是把你看得太严了,才让你毫不犹豫地想逃,不过没关系,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记得不要不辞而别。” 此话一出,段亦然觉得她说得够清楚了,可没想到花澪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不去。” 段亦然只好试探性道:“庙会那日也算是京都的一佳节盛会,人来人往,还有很多杂耍,姐姐给你买糖。” 花澪沉默道:“亦然姐姐,我不是三岁了。” 段亦然笑道:“那糖还吃吗?” “吃。” 花澪想都没想就道:“不过你可以给我打包带回来,我就不去了。” 无药公子将人捞进怀里,清冷的眼睫微抬,开口道:“郡主,澪澪不想去就不去,何必勉强。” “那真可惜!” 段亦然仰头闭眼,略感遗憾道:“团子不去,本郡主只好约上凌安县主,玉夫人,赵姑娘一同去了。” 余光瞥见花澪呆呆地看着她,又继续报了一长串名字,接着道:“逛完庙会我们还能一起在湖心亭小聚,大家饮酒作乐,吹吹晚风,消食后再相约回府,说不定还能约好下一次聚会。” 安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咕噜。 这些话落在花澪耳中那就是 跟妹子聚餐,跟妹子喝酒,跟妹子回家,下次还能再约。 段亦然佯装离开,摇了摇头道:“可惜了。” “亦然姐姐留步。”花澪连忙把人留住。 无药公子一直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那张白净的小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段亦然双手背到身后,转过身来道:“何事?” 花澪对她说道:“绳子的颜色我不挑,你看着办吧!明天别忘了来接我。” 段亦然笑出了声,从小一起长大,她还拿捏不了这只团子了? 花澪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冷下来的空气,满怀期待道:“你说的那些妹子一个都不能少哦。” 无药公子:“……”呵。 第174章 庙会2 花澪回去后,连夜翻出压箱底的衣裙和首饰。 屏风后面传来水流拂过的声音,浴桶里的人背对着半遮半掩的锦绣薄纱,微湿的墨发披散在后,青丝与水珠勾连,光洁的腰肢浸在雾泽中,似拢上一层朦胧迷离的轻纱。 无药公子一身雪白的里衣依靠在床头,手中拿着医书翻看,听见斜前方屏风后面传来的水流动静,手指就不自觉扣紧了扉页,面前的医书不自觉地偏移,清冷出尘的面容藏在明灭的烛光中,漆黑的眼眸越发晦暗不明。 他好似算准了时间,慢慢站起身来,手中的医书被弃在了暖榻上,雪袖衣摆微动向屏风靠近。 “澪澪洗好了吗?”他声音暗哑着,修长如玉的手指已经摸索了腰间的衣带。 水雾包裹里的人影先是顿了一下,接着哗啦一声动静打破了沉静,水珠顺着冰肌玉骨滑落到浴桶中。 屋子里春光乍泄,满室盈香。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靠近,雾气腾腾中一只白嫩小手伸出,反手抓起挂在屏风上的衣衫就把自己裹了起来。 花澪从浴桶里跨了出来,雪白的小.腿还.露.在外面,绕过屏风后撒腿就往床边跑。 无药公子的视线先是跟着她绕了一圈,接着大步上前,大手一伸就把要跑的人捞进了怀里。 花澪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火热气息,对方剧烈的心跳好似在冲击她的防线,浓郁的药香气息攀.附而上将她整个人.吞噬.包裹,吓得她一个激灵,颤颤巍巍道:“公子。” 耳畔的轻笑声越凑越近,无药公子俯身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素白的大手握在纤细的腰肢上越发用力,另一只手臂横挡在她身前,低声道:“澪澪跑什么,公子只是过来看看你洗好了没。” “我洗好了,真的。” 语气异常坚定,生怕对方不信。 “是么?” 声音撩拨在耳边,带来一阵酥麻的意味,花澪忍不住缩了一下身躯,但身后的人一下就压迫得更紧了。 无药公子在她耳边厮磨道:“公子检查一下。” 怀里的人这下彻底慌了,奋力挣扎了一下。 果然努力的结果还是有效的,她在无药公子怀里好不容易翻了个身,从后背抱变成了当面抱,这下更加方便了对方。 花澪呆呆地仰头与人对视着,头顶的呆毛在发干后又竖了起来,嫣红水嫩的唇瓣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 下一秒下颚便被一根修长的手指勾起,眼前的玉容越凑越近,浓郁的药香气息长.驱.而.入,禁锢在腰肢上的手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花澪双手抵在人身前,趁机仰头道:“我今晚不来了。” “嗯?” 雪衣松.散露出.精.壮的胸.膛,素白大手扣在人后脑勺,山不就来,他便就山,俯身倾.覆上去。 花澪盯着屋檐,站.立不住只好伸手搂住了对方脖颈,眼.梢微微泛红,身.躯.摇摇欲坠,喘.息道:“我明天…还要去庙会,今天太晚了…”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忽而怀里的人哭出声来,小手无力地拽住了对方如丝绸般顺滑的青丝,结结巴巴道:“公子…我们今天早点休息吧!” “好。”声音含糊不清。 花澪白净的小脸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接着感受到握在腰间的大手慢慢松开,修长如玉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轻薄雪衣上的褶皱一遍又一遍,想先是宽大的大袖,再是遮掩到脚踝的衣摆,怀里的人终于发现他的不怀好意,小脚.又开始.乱蹬,却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 声音安抚又似撩.拨的在她耳边说了句“乖”,素白的大手强制性地抬起放到了自己.腰.侧,又顺着衣.摆的遮掩过去。 花澪红着眼眶泪汪汪地看着对方,无药公子直起身来,眼底的猩红炽热被掩饰在清冷的眸子深处,暗哑的声音满是关切道:“怎么了?” 仿佛在过分的人不是他,花澪刚想开口,蓦然僵硬了一下,清澈的眼眸即可被水雾模糊,声音委屈道:“我…你…” 无药公子轻嗯一声,凑近耳边道:“放心,会让澪澪早点休息的。” 说完又抬起身来,漆黑如墨的眼眸直直凝视着一人时极具蛊惑性,花澪绯红的小脸满是茫然,毕竟对面的人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领口松了些。 屋子里烛光明灭,光影中的两人好似在屏风后静立了许久,馥郁的暗香浮动混杂在了雾气腾腾的浴.桶热水中。 衣摆半浸在热水中,无药公子垂眸看着趴在胸口的人,对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但时不时抽泣一声再接着睡,他只好单手抱着人慢慢下,热水一下子就没过了人的肩膀,雪白的衣衫浸湿后隐隐约约.显露.风情。 无药公子顶着这一幕好不容易压下的念头又升了起来,毫无防备的某人歪头倒在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道:“可以睡觉了?” 说让人早点休息,就一定会让人早点休息的,无药公子先是低头在对方肩上克制地咬了一口,藏在水中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他轻声细语道:“乖,睡吧!” 指尖萦绕着几缕暗香随便就在热水中浸了一遍,又用刚才没舍得的力道捻了捻。 清理一下只后,无药公子抱着人往床边走去,之前身上的亵衣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不能再穿了,只好给人换了一件干净的亵衣,又是耽搁了许久,这才将人裹进了被子。 花澪一躺床上,就把被子团成了一团,向里面翻滚了进去。 睡眼惺忪中想起来忘了个人,她偏头看着无药公子,愣了一下好像不太认识的样子,白嫩的小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被子,又把被角掀开一点。 等了一会儿,见无药公子无动于衷,又多扯了自己身上的被子给对方,懵懂的神情好似在说“这下够了吧!” 无药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系列举动,他单膝上了床,素白的大手一挥,纱帘慢慢落下,连带着屋子里的烛火都被掌风熄灭。 月色清辉透过窗柩,有人伸手将另一人圈进了怀里,亲吻她的发丝。 第175章 庙会3 庙会当日,京都人潮涌动向着城外而去。 路边的摊位早就摆上了,各茶楼酒坊也已开业,冬日寒风被这份热闹冲散。 此时,街边百姓在官兵的清除下自动让到了两边,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城门口,阁楼上也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后望去。 只见一个队伍浩浩荡荡而来,最前面的那人身着红衣骑着红鬃烈马,京都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是静和郡主。 要说郡主出行吧,向来高调惯了,可也不能高调到让羽林军护送吧?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前些日子羽林军出了乱子谁不知道。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后面那辆雪马香车里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打量过去,那些羽林军说是护送郡主,不如说是在盯着那辆马车。 当即所有人的猜到马车里的人定会有舒与将军之子,说不定还会有花澪姑娘,一时间目光恨不得粘在马车上,还有人已经掏出了画像,就等着看到人的时候比对。 车厢里的人叹了口气。 花澪伸手撩开左侧纱帘,入目便是宋清晏的脸庞,他骑在马上牵着缰绳,余光瞥见撩开的纱幔,还转头含笑示意,神情谦卑有礼,开口道:“花澪姑娘。” 对方太有礼貌,花澪只好打了个招呼才拉上帘,恍惚道:“说好的玉夫人呢?” 说完又伸手拉开了右边的纱帘,入目便是云绯那张妖孽的脸庞,云绯那双含情的眼眸微动,刚转过头来,纱帘被猝不及防地拉上了。 云绯:“?” 还听到里面的人轻声哀叹了句“说好的赵姑娘呢?” 不要问泽宸殿下为何不在,他不小心肚子疼先回去了。 无药公子一直看着在车厢里翻来覆去的人,刚要伸手去捞,花澪先一步掀开了前面的车帘,直接对着前面的人喊道:“亦然姐姐,说好的妹子哪呢?” 她满脸要不到妹子不罢休的模样,并没有注意到大街上的人顿时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的画像直接从高楼飘落,在半空中如飞羽般悠扬。 这个动静吸引到了花澪的目光,她抬头看去,一双近视眼看谁都是深情的模样。 微风擦过她的青丝,花澪平日里的装扮是学的无药公子,怎么简洁怎么来,可今日为了跟妹子们约会,一大早起来精心打扮了一番,素纱轻衣搭配着雪光莹莹的毛绒披风,无药公子给人梳了个较为精致的发髻,头上佩戴的珠钗并不是多么花团锦簇,但都是贵重典雅并非凡品。 高楼上的公子与人无声对视着,此情此景像是话本中的场景变得鲜活。 凌帆被盯得红了脸,跟在他身后的好友们已出口打趣,多是嫉妒调侃。 “这花澪姑娘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恭喜凌兄,当初凌襄都能配静和郡主,那以凌兄的身份也可得五夫之一啊!” “也是,也就做个侧夫了,毕竟…” “不过能得花澪姑娘这等美人青睐,侧夫也不亏。” 凌帆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这些人是嫉妒,可一口一个侧夫也是叫人不爽的。 大街上的百姓顺着花澪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酒楼上的公子对着花澪伸手扯下了脸上的面纱,众人便知道此人端的是贵族公子的做派。 遇心爱之人撩纱示面。 众人又转头去看花澪的反应,只见花澪姑娘的身后伸出一只男子才有的大手,趁人没反应过来直接将人给捞了回去。 段亦然冷冷地瞥了眼高楼上的人,凌帆不经意与人对视上,刚想开口喊声“嫂子”攀亲戚,被吓得汗毛竖立,立马把面纱带了回去,以证自己绝无冒犯之意。 云绯啧了一声,宋清晏倒是不以为然,跳梁小丑罢了,真正棘手的是里面那位。 马车里的车棚雪纱透亮,无药公子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坐着,沉声道:“澪澪方才在看什么?” 花澪想了一下,她刚才就看到个楼。 于是道:“我就看到一个楼。” 无药公子抿唇不语,好似对这个回答不认可。 她只好继续道:“就看到了好高的一个…楼。”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提示道:“那楼上的人呢?” 花澪脱口而出道:“楼上还有人?” 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继续道:“我刚才抬头确实是想看看掉画之人。” 无药公子轻嗯一声,神情黯然,藏在雪袖中的手慢慢捏紧,不动声色问道:“那位公子确实长得眉清目秀,澪澪想要如何?” 清冷的眼睫半敛着,他注意到花澪好似真的在思量着什么,心头莫名一紧。 下一秒。 花澪仰起白净的小脸,一脸认真道:“我会先跟他打个招呼。” 车厢两旁骑马的两人也悄悄束起了耳朵,便听到一阵义愤填膺的声音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斥责他不知道不能高空抛物啊!下面站那么多人,不要以为没砸到人就没事儿,地板不会疼啊!大地要是会疼也得跳起来抽你两巴掌,警告你引以为戒。” 声音直接传到了车厢外面。 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宋清晏:“……” 云绯:“……” 段亦然噗笑出声,她早有预料。 无药公子先是一愣,在人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后,当即端起一杯茶喂了过去。 花澪双手捧过茶杯,伴随着一句“爱你,公子”。 话语流淌过心头,平复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双手用力收紧将人揉进怀里,差点把花澪的茶给打翻了。 着急忙慌道:“公子,喝水呢!” 无药公子将下颚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澪澪,公子贪心!” 花澪不明所以地仰头与人对视,修长如玉的手指勾起她耳畔的一缕发梢,伴随着心跳声述说道:“澪澪,愿此生不换!” 无药公子看着她,藏在眼底的人重复了一遍“此生不换”。 素白的大手接过她手中的茶杯,给人喂了一口。 花澪抿了口茶,突然出声道:“不就此生不换嘛,我现在就能给你实现。” 无药公子不解地嗯一声。 花澪先是干咳了几声,起调前说道:“这歌我会唱,唱得可好了!” 无药公子:歌? 第176章 庙会4 浮屠寺的香火如往年一般热闹,还没走近就能望见远方升到高空的青烟。 虽说香客众多,可住持还是提前派了个小和尚在山脚接应,静和郡主这些年可是隔三差五就往庙里跑,硬生生将这个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寺庙扶持到了今日这般规模,这可是静和郡主都信的庙啊,于是京都贵女们逢年过节跟着往这个庙跑。 要不是律法不允许女子出家,住持都要拉着静和郡主当亲传弟子。 想当年住持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段亦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弄得庙里的小和尚惊慌失措,教唆女子出家,这可是重罪啊! 这座小庙最终容不得静和郡主这尊大佛,可为她破例留一间专属的厢房还是可行的。 前面山路不予车马通行,队伍停在了山脚。 显然羽林军跟着去山上的寺庙是不太现实,于是羽林卫在指挥的示意下,将这座给重重围住了,做完这些,指挥走到马车前作揖道:“花澪夫人,无药公子,皇后娘娘命末将贴身保护你们,还请海涵!” 无药公子的暗卫闻言冷冷地盯着他,当他们摆设吗? 花澪扶着无药公子的手慢慢走下马车,抬眸看见段亦然面前站了个小和尚,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众人走了过去。 小和尚注意到他们,举止有礼道:“阿弥陀佛,小僧为各位施主引路!” 无药公子道:“麻烦了!” 其他人也跟着说了句。 所有人跟在小和尚后面向一个小路走去,花澪转头看向了旁边明显更为开阔的路径,那一看就是上山的正路。 段亦然微微侧首,慢下几步,来到她身侧道:“我们走的是小路,今日庙会,正门人多眼杂,姐姐带你走后门。” 花澪眼前一亮,说道:“我喜欢!” 无药公子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路上,宋清晏倒是话不多,云绯倒是想插话,就是没插进去,因为他发现他听不懂花澪的话了。 刚开始,花澪只是随口一问:“亦然姐姐,刚才我听那个小师傅念叨阿弥陀佛,这个世界也信如来吗?” 段亦然闻言,耐心跟她解答这个世界的神学,她拜了这些年佛,这点还是弄通透了。 花澪听得迷迷糊糊,感觉很熟悉,又感觉很陌生。 这条小路要是再长一点,段亦然能给人讲一本异世版的上下五千年,语重心长道:“等姐姐回去整理一遍这些年的学习笔记,给你补补课。” 花澪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吓得还飙了句英文,一个大写的“no”。 云绯:“?”心累。 无药公子展开一只手,将人挡在了身后,紧接着反手一捞把人背到了背上,花澪趴在无药公子背上装死,对段亦然的话充耳不闻。 一行人刚踏入寺庙,转眼就发现后面少了两个人。 段亦然怒吼道:“他又把团子给拐跑了,以前不管去哪儿,团子明明最喜欢跟着我。” 三个人无声对视了几秒,各自看对方不顺眼,于是一起逛庙会的人就这样散了。 无药公子牵着人走在前面,两人穿着同款的锦衣华服,在这片挂满了红绸彩带的木林中,他们缓缓踏步前行,如神仙眷侣般。 刚从姻缘桥那边过来人诧异地看着他们。 若是一个还好,当每个人都诧异地盯着他们,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花澪一转头就又对上了一个陌生男子幽怨渴望的眼神,吓得她往无药公子的怀里缩了一下。 “怎么了?” 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微冷看了眼周遭,低声道:“公子带你换个地方。” 刚打算离开,桥对面一道声音传来。 “两位施主已到了姻缘桥,何不求了道姻缘再走。” 两人应声回首看去。 一个小和尚站在桥的另一头对他们微微颔首,数条红绸丝带被他拽在手中,与他身后挂满了红带的大树相得益彰。 花澪抿了抿唇道:“这姻缘桥是求姻缘的啊?” “自然!”小和尚道。 “那刚才那些人?” “他们自是来求姻缘的。” 花澪想了想,刚才路过的那些男子手中确实都拿着根红带,她转头看向无药公子,恍然大悟道:“公子,刚才我们好像误入歧途,不小心伤害了单身狗。” “误入歧途?” 无药公子低声念了一遍,满眼笑意。 “哎呀!这不重要,反正我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花澪自暴自弃。 无药公子将拳头抵在下颚,轻咳几声道:“单身狗?” 花澪解释道:“我没骂人哈!就是…刚才路过遇到的那些。” “没狗!” 无药公子细想了一遍,想着是不是自己路过时忘了。 这时,对面的小和尚轻声问道:“不知施主可要求姻缘?” 花澪看着对方,头顶的呆毛就悄悄竖了起来,白净的小脸满是茫然,她举起跟无药公子牵在一起的手来,反问道:“看不到吗?” 无药公子心都漏了一拍,他已猜到对方后面要说的话了。 长风灌入木林,在树叶的莎莎作响声中,红带系不住枝丫,他的小姑娘紧紧牵着他的手,笑着对姻缘树下的小和尚说:“我的姻缘就在手中,何须求?” 树下的小和尚愣神望着她,手中的红带在松懈的一刹那脱落被风卷起,向姻缘桥对岸的两人飞去,红色纱绸遮挡了视线,待飘落在地上时,对面的两个人早已转身离开。 风中还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公子,我觉得小师傅说得挺对,来都来了,我们一起过姻缘桥啊!” “那我们转身回去?” “不了!” “嗯?” “走过的路不想再走一遍。”声音懒洋洋的。 无药公子轻笑道:“那下次再来?” “好,这姻缘桥的风景还挺好看的,不过…” “什么?” “过桥前我们应该搞清楚一件事情!” “何事?” “收不收费啊!” “澪澪说得对。”无药公子笑道:“不过公子记得澪澪有公子的玉牌,还差这点银子吗?” 花澪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不是被你给坑怕了。” 无药公子不知想到什么,清冷的眼眸微微偏移。 花澪道:“你背我一次扣光了我所有月例,一颗药要抵我一个月的工钱…唔!” 无药公子将人抵在了一旁的树下,堵住了对方所有的话,声音暗哑道:“所以公子不是把自己都赔你了么!” 第177章 庙会5 今日来浮屠寺的人是真的挺多,无药公子牵着花澪走在幽静的小径处,迎面都碰到了许多人。 林间的风还带着早露的湿气,在郁郁葱葱的木林还能闻到芳草清香,风景怡然自得。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 花澪手中拿着无药公子路边折的野花,走在前面一蹦一跳,悠扬的歌声沿路漫漫,时不时有路人转头望他们一眼,或许也是觉得此般小调甚是新奇吧! 无药公子负手走在她身后,念道:“澪澪唱的是什么?” 花澪转过身来,倒退着走路,斑驳疏影映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说道:“唱的歌啊!” 语气理所当然。 无药公子失笑道:“这么说也没错,确实唱的歌。” 花澪一直倒退着走路,无药公子一身雪衣,身后绿意盎然的背景不断后退,她好似发现了一个新的角度来欣赏这份景色,便一直倒退着没有回头。 她说:“公子身后的景真好看。” 声音顿了一下,又道:“若这风景中没有公子的话,我又会觉其景仅此而已了。” 无药公子伸手牵着她,怕人一个不注意摔了,他紧紧握着包裹在手心的小手,轻声道:“因为风景中有澪澪。” 花澪不解道:“难道不是因为风景中有公子吗?” 无药公子解释道:“因为只有澪澪发现公子身后的风景好看,连公子自己都未曾留意过。” 清风徐来。 疏影横斜。 两人在后山逛了一上午才回去。 来都来了还是去上个香,刚跨出寺庙的大门就被段亦然给拦住了,云绯和宋清晏也不知去哪儿了。 花澪藏在无药公子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去,满脸尴尬道:“亦然姐姐,这个庙会真好玩哈…哈哈!” “然后你就丢下姐姐一个人跑了。” “我不是一个人跑的。” 话音刚落,花澪立马反驳道:“我带上公子一起跑的。” 段亦然:“……” 你还有理,重点是这个吗? 两个人的爱情果然容不下第三人。 无药公子低笑出声,藏在背后的手抬起,戳了戳对方头顶因为心虚而焉了的呆毛。 三人一起下了山,还没来得及带着队伍离去,就有人迎合了上来。 “见过静和郡主。” 娇娇弱弱的音调传进车厢,花澪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伸手撩开纱幔一看,果不其然站着几个妹子,她们站在车前,段亦然高调地骑在马上,双方不知在说些什么。 花澪双手撑在车窗上,开始欣赏这异世难得一见的风景。 妹子啊! 这可是妹子啊! 她都多少年没这么安静地坐下来,欣赏一群美女在眼前谈笑风生了,尤其这还是一群古风美女,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小眼睛,表情已经开始傻乐了。 嘿嘿。 还是亦然姐姐最漂亮。 嘿嘿。 那个青衣姐姐好像也可以。 不过这侧颜有点眼熟啊! 不管了,欣赏下一个。 嘿…嘿嘿,下一个更乖。 坐在一旁的无药公子:“……” 这个世上一般都是防男人,他还要防女人,自然知晓自家澪澪不是那种意思,可万一再出现一个段亦然呢? 背后的视线如此炽热,在场的诸位夫人不注意都难。 她们本来是约静和郡主一同午膳的,可一转头就看见车窗那里趴着一个人,白净乖巧的小脸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头顶还插着根呆毛在随风招摇。 众人先是一愣,立马猜出了她的身份,接着就向她走去。 花澪见一大群心心念念的美人向她围了过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对面的人停到马车外,行了个颔首礼道:“见过花澪姑娘。” 白嫩的小手捂住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花澪脸红道:“连行礼都这么优雅,我好爱。” 所有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玉夫人站了出来问道:“花澪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好喜欢你们呀!” 语气是觉得的真心实意,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她们确实是想跟乐毅侯府的二姑娘攀上关系,不过这些年来对方从未接受过她们的请帖,心里多多少少以为此人不好相处,没想到如今一见…竟然… 看起来就好像…好像…手感撸起来一定不错。 什么鬼? 众人无声对视上,看出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那就没错。 “花澪姑娘,今日难得一见,不如大家一起去绝鼎楼小聚一场?” 这绝鼎楼一听就是个高端吃饭场所,花澪这两年宅习惯了,就算身处京都,也对京都的一些玩乐场所不甚理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无药公子也没拦着,因为他也不了解。 花澪看向了说话的那个姑娘,目光先是一顿,接着虚着一双近视眼凑了过去,还没等她趴着窗户掉出去,腰间就被一只手臂给拦住了。 “是你啊!好久不见。” 花澪突然笑着对那个姑娘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跟看了过去,段亦然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道:“团子认识?” 花澪点了点头道:“上次宫变的时候就是这个姑娘拉我躲起来的。” 说完,转头兴致勃勃地对人说道:“为了报答你,我们下次也约吧!请你吃饭。” 心中盘算着这次约上饭了,下次的饭也有理由约了。 那离下下下次的约会还会远吗? 嘿嘿,成功打入妹纸内部。 无药公子:“……”呵。 段亦然倒也知道这事儿,于是转头对着那姑娘道:“你既然帮过团子,那以后便是我段亦然的朋友,有事儿可以随时找我。” 在场的人只有花澪一心想着妹子,谁听不出来静和郡主的意思是这份恩情她替人还了,不要把主义打到花澪头上。 所有人顿时转头看向那个姑娘,目光皆是羡慕,心想着巴结上静和郡主,那她名下的京都奶茶那不得喝多少有多少,并且绝不限杯了? 段亦然绝对想不到,都是为了一口奶茶。 那姑娘被众人盯得心慌,结结巴巴道:“我不知晓姑娘何意?宫变那日我不在啊!” 这次结巴的人轮到花澪了,表情见鬼似的,她又凑近看了看。 没错,明明是她啊! 问道:“你…真的不在?” 第178章 绝鼎楼 花澪几经盘问,再加上周围的小姐妹为她作证,人证物证俱全,那位姑娘确实不是宫变救她之人。 那姑娘在京都也没什么孪生姐妹,所以… 有鬼! 这是花澪百般深思得出的结论。 马车里花澪一直小声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见她嘀咕了半天,头顶的呆毛都蔫了。 无药公子将人圈进怀里,下巴磕在她的发梢,轻声道:“澪澪在担心什么?” “公子,我保证那天晚上我没看错,那姑娘跟我一起藏在桌子下面的。” 花澪仰头看着他,乖乖巧巧的样子让无药公子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低声道:“公子信你,公子帮你查。” 听到这话,花澪安心点了点头。 玉夫人她们的队伍跟在花澪后面,羽林军护送人回城后,就没再跟在其后。 一行人来到了绝鼎楼,花澪的马车慢慢经过时,她撩开纱幔一看,这不就是他们来时发生了高空抛物事件的那个楼嘛! “原来这就是刚才妹子们赞不绝口,强烈推荐的绝鼎楼啊!” 听到花澪的话,无药公子也淡淡地瞟了一眼,这楼外观虽宏伟,但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眼见马车慢慢经过了大门还没停,花澪还没来得及问,段亦然就架着马来到了车窗边,开口就道:“这绝鼎楼有两道门,前面这道门只能到三楼,而上面的楼层袭向来只接待女客,要从另一道门进去。” “为什么?” 花澪不解道:“因为下面三层楼没饭吃吗?” 段亦然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这是她从前根本不会让人涉足的地方,不过她知道以花澪的胆子也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绝鼎楼与那些风月场所还是不同的,里面的公子多是才艺双绝,大家只谈诗词歌赋,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待罪之身,就算有人有幸博得女子青睐,终其一生也只得困在绝鼎楼,离不开让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她知道花澪眼里装不下其他男子,但带她来开开眼也是好的。 花澪很快就看到了另一道门,她原以为会是什么后门,可没想到放眼望去,就像是另一家的大门,装修风格差异显着,让花澪更加对里面的布局好奇了。 门口的侍从见有马车停留,当即迎了上去,一抬眼见花澪牵着无药公子走了过来,神情还是愣了一下。 小声提醒道:“这位公子,我们这里不接待男客。” 他话刚说完,里面就又走出来一人,对着无药公子道:“无药公子,我们东家有请。” 语气说不出的恭谨有礼,接着对着花澪的方向道:“少夫人第一次来绝鼎楼,东家说您和各位夫人今日所有花销都给您报销了,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花澪见鬼似的听见那句“少夫人”,小手扯了扯无药公子的衣袖。 无药公子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人。 “这绝鼎楼是云家的产业,你与云绯是皇上亲自赐婚,自然是铁板钉钉的少夫人。” 段亦然走上前来,开口道:“团子我们先进去吧!不然…” 所有人跟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身后,她们这么一大群贵女聚集,引得路过的百姓频频观望,再耽搁一会儿,能把这条街给堵了。 无药公子雪袖一挥给人挡住了暗中觊觎的目光,抱起人就走了进去。 这里面确实不是什么乌烟瘴气,他们一行人由侍从引路,楼道上的侍从身着统一服饰,见到客人时规矩有礼,他们虽也是端茶送水,但与楼下跑堂的那些人明显是不同。 先不说外在是如何出色,就是他们浑身散发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文人墨客在此附庸风雅。 刚才在半路上段亦然说这地方只接待女客时,无药公子就暗中派暗卫探查了,自是知道这地方确实是京都一高雅场所,这才放心地把自家澪澪抱了进来。 诸位夫人一进到雅室就轻车熟路地点人,连段亦然都点了一个会抚琴的侍从。 她带着人走进屏风后面,然后…开始探讨乐理,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探讨乐理。 花澪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这陪侍之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连段亦然这种对抚琴之事挑剔严格的人,都对他夸赞了几句,让花澪留下了羡慕的泪水,这种程度的夸赞是她这辈子都达不到的了。 一转头又看向其他夫人,有人探讨茶道,有人探讨书画,还有人下棋对弈。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一幕幕真的就像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 在这诗情画意的场景中,无药公子牵起花澪坐到桌边,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本菜单,两个人对着里面的菜品商量了半天。 别人在撩拨琴弦,花澪被圈在无药公子怀里,说道:“这么多姐妹呢!公子,这点会不会不够吃。” 别人在研墨作画,花澪指着一道菜说:“公子,这个是你爱吃的。” 别人在知音难求,花澪还嫌饭菜不够,跟无药公子建议道:“公子,要不再点个饭后小点心吧!” 无药公子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口道:“好。” 一旁伺候的侍从还在旁边等着,因为所有人都点了,只有他们还没点人。 无药公子点不点人,他倒是不关心,毕竟这层楼只接待女客,可花澪还没点人,雅间管事开始坐不住了,要知道这绝鼎楼的特色便是如此啊! 于是暗戳戳地给花澪递上了名单。 花澪一开始不在意,直到这名单明晃晃地塞到了她手上,她转头看向雅间管事问道:“一定要点吗?” “夫人说笑了。” 管事客气道:“这里的侍从都以才侍人,无才无艺之人也轮不到在这里伺候,若是无人点他们,说明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混不到这口饭吃。若是夫人不点,也怪他们自个儿不够出挑,入不得夫人的眼。” 他说这些话时,很是彬彬有礼,接着道:“不过还请夫人赏脸一看,要是有人有幸博得夫人赏识,也算他幸事,有个安身立命之法。” 这些话软硬兼施,看似站在了客人的立场,可处处不是在为那些侍从谋生。 第179章 绝鼎楼2 这一番话说下来,连花澪这种迷糊的人都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还是想着别砸别人饭碗,给别人一条活路。 管事眼见花澪伸手翻看了名册,下一秒就把名册递给了她身旁那位公子手中。 这一举动不仅让管事的愣住,连雅间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先不说男客能不能点人,就是这一在乎的行为,就已让所有人诧异地看向了无药公子。 他是跟着花澪夫人一同来的,众人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身份,只是京都传言这无药公子无名无份,明明就是不受花澪夫人喜爱的啊! 可现下连点人这一小事儿,花澪夫人好似生怕对方误会,把名册推给了他,对他说:“公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声音不大,可语气甚是关切。 无药公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轻声道:“澪澪选自己喜欢的才艺即可,公子对这些风雅之事不感兴趣。” “那好吧!” 花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以挑个我们都感兴趣的啊!” 无药公子:“嗯?” 所有人看着她合上了名册,抬头看向管事的人,一脸认真道:“来个擅长厨艺的陪侍可以吗?” 屋子里寂静了几秒。 管事:啥? 其他人:“……” 花澪见对方好像不了解,于是解释道:“我跟公子刚才一直在点菜,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特色菜品,要是有人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就好了。” 空气继续寂静。 别人琴棋书画,只有她一心扑在吃饭上。 管事抽搐着嘴角道:“花澪夫人,其实我们这里的陪侍都更擅长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应有尽有。” 绝鼎楼考虑得很周全,但万万没想到…厨艺也是艺。 “所以,有擅长厨艺的吗?” 管事对于这个问题,只在脑海稍纵即逝地犹豫了一下,当即斩钉截铁道:“有,我们绝鼎楼什么都有,应有尽有。” 就算现在没有,说有就得有。 一举一动尽显管事的专业素养,温和有礼道:“在下这就下去安排,还请夫人稍等。” 门一关上,身边的手下就走了过来,问道:“管事,何事愁眉不展?” “我在想哪里去找一个精通厨艺的陪侍进去伺候。” 手下不解道:“这些陪侍随便挑一个都会做饭啊!再说这世上哪个男子不进厨房。” “胡闹!” 管事冷声道:“我们这里伺候的陪侍,哪个陪侍不是有一门精通的手艺,要不然东家当时也不必费心挑选了这么久,如今绝鼎楼的名声刚刚做起来了,若是随便选个人搪塞过去,岂不是自砸招牌!” 手下噤若寒蝉,不知想到什么,低声道:“管事,小的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片刻过后。 花澪点的那些菜差不多也要上齐了,她正喊着妹子们吃完饭再玩,雅间的门被推开,管事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花澪夫人,您要的会厨艺的陪侍带来了。” 只见管事儿的慢慢让开,后面的高大个儿出现在众人面前。 花澪正咬着一块糕点,打算抬头看看自己点的人,动作瞬间僵硬住了。 她不确定地睁大眼睛,对面的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诡异的氛围在空气中凝固。 花澪咽下口中糕点,还是有点不确定地喊道:“程大厨?” 无药公子看着对面的人,清冷的眉宇微皱,开口道:“程青?” 程青两眼泪汪汪,憋着嘴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这不是在江陵县给他们做饭的人还能有谁?自从找到花澪后,无药公子确实是有派人去江陵县接程青来京都,只因花澪喜欢他做的饭菜,可没想到暗卫来报,程青早在两年前他们去边疆后,就离开了江陵县不知所踪。 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花澪站起身来,向人走去,边走边说道:“程大厨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吃饭的时候,无药公子就给她讲解了一下这绝鼎楼的背景,比如说这些陪侍的身份,多是被家族牵连无路可走,但又罪不至死的可怜人,但眼下程青出现在这些侍从里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她走近,程青就一下子扑过去抱大腿,哭诉道:“花澪,不,夫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啊!这地方我真是受够了,每天天不亮就做饭,还没工钱。” 声音哽咽了一下,抱怨道:“让我做饭也就算了,关键是做完饭还要洗碗,洗不完的碗。” 他哭得惊天动地,雅间里的所有人都聚拢过来。 段亦然将扒拉着花澪的人一手给扯开,询问道:“团子认识?” 花澪乖乖点了点头,说道:“这是我家的厨子。” 听到这话所有人先是看向疑是打了黑工的某厨子,又抬头看去疑是开黑店的谋管事。 管事:“……”药丸。 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听我解释。” 花澪下意识左右两边摆头,接话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说完后,神色变得严肃,干咳一声道:“好,你解释吧!” 所有人:“……” “乖!” 无药公子站在她身后,戳了戳她头顶竖起来看戏的呆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之前确实把人看太严了,澪澪出来玩一趟,交了新朋友,明显变得跟以前一样活泼了。 管事清了清嗓子,此事孰轻孰重,他自是拎得清的,解释不好可是关乎自家绝鼎楼的生意的。 “那在下就长话短说了,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众人听到这个开头就是一愣,故事很长。 伺候的那些陪侍果真是很有眼力见,当即给各位夫人搬来椅子,双手奉上点心。 花澪坐在最中间,与诸位姐妹排排坐。 无药公子就站在她身后的位置,看了眼其他男子,也端起一盘点心准备随时投喂。 一刻钟后。 事实证明故事很长。 又一刻钟后。 事实证明故事相当长。 伺候的陪侍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你说管事这次能讲多久?” “谁知道呢!” “猜一下吧!” “我不猜,每次都是本公子猜输。” “我记得上次听管事讲故事还是在上次。” “上次讲什么来着,我听一半睡着了,不得不说是真的催眠!比养生堂的安神药还管用。” “好像讲得他邻居家的夫人的侧室的大舅家的儿子的表亲家的猪被人砸死了。” “不是,明明是被两个争风吃醋打架的男子,掉猪圈压死的。” “嘶,那两个人得多重啊!” 花澪惊呼一声,转头看向说悄悄话的几人。 她并没有注意到坐她最近的玉夫人默默遮住了脸,小声道:“丢人啊!” 第180章 绝鼎楼3 管事的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了一番,总而言之就是程青吃饭不给钱被扣下来打工了。 “事情就是这样,各位夫人,我绝鼎楼真的没做那些违法犯纪的事儿啊!” 说完这话,管事的长长舒了口气。 所有人转头看向了程青。 花澪挠了挠脑袋,张口道:“程大厨,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我真的是被坑的啊!” 程青站在管事的身旁,转头对着人破口大骂道:“想当年我初来乍到,听闻这绝鼎楼是如何如何的好,谁知道,谁知道啊!” 他仰头咆哮,周身萦绕的气质犹如冤魂。 “我就点了一道菜,那道菜除了摆盘精致点,也就摆盘精致点。” 众人:额! 程青继续道:“份量还不够塞牙缝,我想着不过是一盘素菜,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就多加了几盘。” 声音委屈道:“几盘素菜就让我破产,贵成这样合理吗?合理吗?”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站着的管事就接话道:“当然合理,你吃的那是菜吗?谁不知道我绝鼎楼卖的是服务。” 管事抬首指了指各位夫人后面的那些陪侍,继续道:“出入我绝鼎楼的人,哪个不是达官显贵,自然在楼里伺候的侍从也是精挑细选,虽然这些陪侍只接待女客,可大堂中央戏台上的乐师,现下正在说书的先生,绝鼎楼也是聘了重金。” 程青想哭道:“可我就点了盘素菜!” 管事道:“我们这盛菜盘子都是专门请大师做的工艺品。” 程青快哭出声道:“可我就点了盘素菜!” 管事道:“我们这里的地板都是镶金带玉的。” 程青哭直接出声道:“可我就点了盘素菜!” 两个人一唱一和,看戏的各位夫人脑袋跟着偏来偏去,根本停不下来。 花澪轻咳几声,询问道:“管事,你们这里的素菜这么贵吗?可我刚才点菜的时候看了一眼价钱,也没贵得那么离谱吧!” “夫人说的是!我们这里的菜品绝对是一分钱,一分货。” 管事的恭谨有礼道:“可你家厨子点的那盘素菜,来头可不一般。” 诸位夫人一起道:“有何不一般?” 花澪也是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对面的程青还在哭,听到这话哽咽道:“你最好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不然等我出去了,立马就去举报你们这个黑店。” 管事只是轻轻瞥了他眼,接着转身看着他,胸有成竹道:“准确来说,不一般的不是那道菜,而是做菜的那个人。” 诸位夫人闻言,她们久居京都,自是知道点绝鼎楼的底,开始窃窃私语。 “难不成是真的?” “八成是了!” “也对,除了那一人做的菜,谁能把一盘素菜卖到让人破产。” “不愧是云家,财大气粗,连那个人也能聘请到。” “怪不得绝鼎楼有底气把菜卖那么贵,原来聘请到那位大厨啊!” 花澪左右两边看了看妹子,悄悄伸手扯了扯一个人的袖子,顶着那张乖巧无害的脸,头顶的呆毛弯成了问号,问道:“漂亮姐姐,你们说的那位是哪位啊?” 被扯住袖子的那位夫人转头就看到这一幕,心一下子化作了一摊水,刚控制不住地要伸手去rua,就感受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盯着她。 只好遗憾地收回了手,给人解释道:“京都暗地里传言,绝鼎楼背后的厨子是程家后人,这程家人世代御厨,上一次万国朝会的时候,宴会上的所有菜品都是由程氏一族备的,从此程家菜系也算是名扬四海了。” “只可惜当年那件事情后,先皇驾崩,程家便从京都消隐了。” “程家从前只做国宴,如今绝鼎楼能把人挖来,可不是让人惊叹嘛!” 各位夫人专心致志地闲聊,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哭声都渐渐消停了下来。 程青: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花澪沉浸在八卦里,恍然大悟后,又加入了闲聊。 “然后呢?” “后来程家后人的传闻,也只能听到一些江湖上的小道消息,程家世代出厨神,这一代的厨神果不其然也是程家人,只是那人行踪不定。” 程青:不确定,再听听。 当年的厨神大赛他刚参加完就被林老给逮走了,后面得知当年那场比赛选了十个厨神,要知道进入决赛的总共就十个人啊喂! 大家走出去个个打着厨神的名号,他的名字虽然上去了,可早知含金量这么低,也不会去参加,简直浪费时间。 关键是那个比赛还打着有程氏后人参与的名号,别的比赛是给选手提高含金量,这个比赛是靠选手提高含金量。 于是一向视金钱如粪土的程大厨在林老的威逼利诱下,因心情悲痛欲绝,留在了府里做饭。 “最后一次听闻此人,还是在江陵县,不过这怎么可能嘛!那么多人高薪聘请他,厨神没事儿躲一小县城干什么,想来这小道消息果真不靠谱。” 花澪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狐疑地转头看向了程青。 姓程。 厨神。 江陵县。 这些都对上了。 她一脸懵逼地跟程青对视上,发现对方也同样一脸懵逼。 花澪飞快转头问道:“漂亮姐姐,那小道消息还有吗?” “哦让我想想。” 那位夫人拍了下手掌,开口道:“小道消息还说厨神在江陵县给一家开医馆的当后厨,这怎么可能嘛!他一道菜都在绝鼎楼卖上了千金,把那小医馆卖了都请不起啊!这些小道消息听听就够了,真的是越来越离谱哈。” “我记得有传闻说那医馆叫…叫什么来着。” 一个姐妹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花澪深吸一口气,提示道:“不会叫妄河医馆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夫人大大咧咧道:“我记得花澪夫人也是从江陵县来的。” “无药公子也是江陵县来的。” “妄河医馆也是江陵县的。” 夫人们:额! 那些夫人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大家一致噤声。 她们的本意是巴结花澪,没想到说着说着,吃瓜吃到了正主头上。 尴不尴尬? 就问你尴不尴尬? 鸦雀无声中。 第181章 绝鼎楼4 诡异的氛围中还是管事的先开口打破了。 他先施施给各位夫人鞠了一礼,放下手道:“各位夫人所言不假,如今那位程氏后人确实已被绝鼎楼招揽,现下正掌管后厨。” 话音刚落,各位夫人对视表示果然如此。 段亦然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紧皱道:“既是厨神,你们绝鼎楼之前为何不宣扬一番?就冲着程氏菜系的名号,岂不是有更多人慕名而来?” “郡主所言极是,不过这位程大厨性子较为怪异…为人也不张扬。”管事的这样回道。 段亦然的问题一出,各位夫人各有各的疑问,管事的只好一一回答。 “这位程大厨好看么?” “本夫人想亲自点他一道菜,不差钱!” “他是不是什么菜都会?” “我喜欢吃甜的辣的,他可以做一道又甜又辣的吗?” “本夫人倒是不重口腹之欲,话说这传说中的神厨到底好不好看?” “我不重外在,后院好看的男子比比皆是,可以转告一声本夫人要邀他畅谈诗词歌赋吗?” “他会做奶茶吗?我什么时候能实现奶茶自由!” 花澪悄悄举手:“加一。” 其他夫人有样学样。 “加一”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一口奶茶。 后面的话题逐渐偏离。 花澪默默地看向了程青,眼神无声传达到“这说的是你吗?” 程青茫然对视,神情恍惚中传达到“我不确定”。 花澪:你不是这里的厨子吗? 程青:是…吧?如果打黑工也算的话。 这时,管事的说道:“既然在座的各位都听过这位厨神,那也该知道这位大厨我们绝鼎楼是花了重金聘请来的,他的菜系都是这个价,故我们绝鼎楼可没有故意坑害客人。” “不对不对!”花澪喊道。 管事的看向她,恭敬道:“花澪夫人还有何疑问?” “你说的厨神不是程青吗?” 花澪茫然地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人儿。 管事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道:“这位不过是与程大厨同名同姓而已。”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在下刚才听闻这是夫人家的厨子,那他在这里吃霸王餐一事儿定有误会,想来是新来的小二上错了菜,夫人可以直接把人带着,接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这话一下子就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绝对不伤害客人面子。 无药公子掀起眼睫,淡漠地扫视了一下局势,看向程青道:“还不解释?” 程青回过神来,走到了管事面前道:“管事,我有话说。” 管事神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程青道:“我才是程青。” 管事道:“废…知道!” 话锋一个急转弯,毕竟程青现在是花澪夫人家的人,管事怎么可能不给这个面子。 程青又道:“我的意思是程氏后人就我一个人了,我应该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空气突然静默了。 众人:什么情况?绝鼎楼弄虚作假啊! 管事的显然也一脸见鬼似的,惊恐道:“不可能,程大厨就在后厨呢!” 程青也见鬼似的,更惊恐道:“所以说在厨房的人谁啊?” 众人:“……” “不可能不可能。” 管事沉思了一下,还是坚定道:“我们绝鼎楼招揽程大厨时,他还带着程氏信物呢!” 他看着程青,满眼写着“还想蒙骗我,休想!” “是啊!多缺德。” 程青瞪大眼睛道:“我当年回家祭祖,发现祖坟让人刨了,你说的信物是不是一个小牌子,那种腰牌的样式是当年先皇亲赐的,于是我们程家人每人都有一块。” 说着,他就从衣领里掏出一块牌子来递了过去。 管事的接过牌子仔细端详了半天。 就在众人以为这牌子有什么问题的时候,管事的终于开口道:“这牌子上的样式倒是一致,不过…不过这…” 众人:么? “这牌子怎么小这么多啊?一看就像赝品。” 花澪看向了程青,问道:“程大厨?” 程青干咳一声,才解释道:“当年程家急匆匆离开了京都,什么都没带,就带上了一家老小,于是在给我做牌子的时候,发现预算有点不够,就稍微…偷工减料了一点,不过样式还是那个样式。” 他看着管事的,一脸诚恳道:“你要是嫌小,就凑近点看,我程氏一族的标志绝对是这样没错了。” 管事:“……”凑…凑近点看? 其他人:“……” 花澪抽搐着嘴角道:“也就是说,因为材料不足,做了个q版的?” 段亦然:噗哈哈。 其他人都没听懂花澪的话,只有静和郡主听懂了。 无药公子一直低头看着花澪,闻言伸出手指戳了戳她头顶的呆毛,低声道:“澪澪何意?” 花澪仰头看着他,与人对视着,突然出声道:“公子,你要不坐下来听吧!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结束。”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眼眸微动,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流光,轻声道:“公子不累。” “那公子你抱着我坐吧!”花澪只好这样说道。 话音刚落,无药公子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好”。 其他人:“……”好心机啊! 屋子里人无声对视交流,这无药公子明明就很得宠啊!为何连名分都没有? 无药公子正大光明地坐在了花澪的位置,又明目张胆地美人入怀。 那边管事端详了半天,无奈道:“这牌子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程氏后人。” 程青咆哮道:“那你把那个程青叫出来跟我对质,我到要看看他那块牌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刨我家祖坟了。”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此事我绝鼎楼自会调查清楚,不过在事情没弄明白前,我们绝鼎楼是不会就这样交出程青,还请各位稍安勿躁,让在下向上请示。” 如今两位程青都有程氏一族信物,管事作为大局之人,怎么可能轻信一边。 更何况现在后厨的厨神程青是绝鼎楼好不容易招揽来的,若他是真的,无端把人叫上来对峙,这无疑是得罪了一位大厨。若他是假的,到时候悄悄把人撵走也不是不行,反正绝鼎楼从未对外声张过。 也就是说,叫人上来对质是万万不行的。 第182章 绝鼎楼5 “废话真多!” 段亦然不爽地啧了一声,她站起身来,周身威仪尽显,看向管事的眼神中魄力十足,冷声道:“现在就把那个程青给本郡主带上来对质。”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本郡主管你有什么顾虑,若让人跑了,这绝鼎楼就从今日起关门吧!” 红衣卓卓,艳如烈日。 众人望着静和郡主的背影,这两年因为花澪的缘故,段亦然看起来好说话了许多,以至于让有些人忘了,她是说一不二的。 这管事的倒也没做错什么,只不过谁让他对上了静和郡主。 花澪冒着星星眼,双手捧着脸颊,嘀咕道:“亦然姐姐好帅!” 无药公子一直低头看着她,闻言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家澪澪想要绝鼎楼关门。 管事擦了擦额头滑落的汗,低声道:“还请郡主稍等,在下这就去带人来。” 他刚转身,雅间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管事的一打开门,待看清来者是谁后,当即弯腰道:“见过东家。” 说完转身让到了一边。 屋里众人抬眸看见,只见一只金镂鞋步入,接着是绣纹繁复的衣摆,来人身着锦绣,不是云家大公子还能有谁! 云逸一走入雅间,入眼的便是无药公子将花澪抱在怀里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拱手有礼道:“见过花澪姑娘!” “云公子好久不见,你太客气了。” 花澪看着对方,还没忘记今日一来,门口的小厮就说她的花销全报销了。 云绯像是没注意到周围其他人一样,直到与无药公子冰凉的视线相对,这才反应过来,又恢复了往常彬彬有礼的模样,给在场的夫人都问好了一遍。 想了想花澪的话,立马知道她说的客气是什么意思,含笑道:“这绝鼎楼不过是云绯的嫁妆之一,花澪姑娘迟早是舍弟的夫人,自家人来这里吃个饭,那有收费的道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讶异了一番,京都的人只知道安夫人最宠这个儿子,没想到连绝鼎楼都给了他。 于是大家看着云逸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冤种,经营起来的绝鼎楼是为了给弟弟做嫁妆。 云逸倒是对这些视线不以为然,就像京都传言的那样,云绯确实不成器,他若是想配乐毅侯府的二姑娘,与他相比的可是最近势头兴起的宋清晏。 他知道自家弟弟没什么心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云家若不给他多备上一些,他如何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做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打架第一名。 安夫人想着给他多备些嫁妆,让他出嫁那日也好让京都的人开开眼,乐毅侯府也不能轻视了他。 云逸看向了对面那人的雪白身影,宋清晏不要紧,虎视眈眈的泽宸殿下也不要紧,要紧的是眼前这位。 自从无药公子的谣言在京都散播开来,云逸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如今又亲眼目睹花澪姑娘对此人的亲密,不是神医谷谷主还能有谁! 只是他入京后一直没有太大的举动,让云逸悬着的心放不下来。 “云公子,有件事儿要麻烦你!”花澪直言道。 云逸先是一愣,实在不知对方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效力,目光稍稍扫了一圈屋内的场景,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像是在看戏,便料想这此事与他云家有关。 神情温和有礼道:“花澪姑娘,但说无妨!” 花澪把大致情况给人简述了一遍,感觉这么严肃的时候,自己懒洋洋地坐无药公子怀里有点别扭,就站了起来与人对话。 无药公子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了看一本正经谈话的人,也就没有打扰。 不一会儿,云逸了解了大致情况,就让管事带着程青出去了,显然是解决事情去了。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道:“此事儿是我绝鼎楼失误,待事情查明后,定给花澪姑娘一个交代。” “不是,你们给程青一个交代就是了,毕竟被坑的是他。” 花澪说完转身就拉着无药公子去吃饭,各位夫人也是看够了戏,跟陪侍的人继续探讨诗词歌赋去了。 插曲过后,花澪坐在饭桌前,抬头就看见还站在原地的云逸公子,茫然道:“云公子,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她低头看了看满桌饭菜,全是人家请的,想着大中午了,留人吃顿便饭也不是不行。 “云公子,你吃饭了…”没? 无药公子一眼就看出自家澪澪要干什么,还不等人说完,一口饭就喂了过去,轻声道:“澪澪,食不言。” 花澪转头看向他,以前也没见对方重这个规矩啊,但还是道:“哦哦。” “多谢花澪姑娘挂念!” 云逸走上前来,开口道:“在下不过有事儿,想与无药公子一叙。” 无药公子并没有理会他,一心给人布菜,只是很快饭桌旁就又多坐下了一人。 花澪刚张开要吃无药公子喂过来的菜,感受到一道目光在身后虎视眈眈。 她慢慢转过头去,就对上了一双温和的眼神,对方对她点头示意。 云逸自以为自己没有出声,就不算打扰,可当着看到花澪抬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无药公子喂过来的菜,又转头看了看他。 这两边转头的举动,几个来回后。 无药公子跟云逸都是惊疑地看着她。 谁知下一秒,他们就看见花澪一口含住无药公子喂的菜,用防备的眼神盯着云逸,脸颊因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口齿含糊不清道:“这是公子给我夹的菜,你要吃就自己夹。”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她边说边用手推了推旁边没用过的碗筷,说道:“诺!干净的。要吃自己夹,公子是不可能给你夹菜的。” 仰着白净乖巧的小脸面对无药公子:“是不是?公子。” “是。” 无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墨色的眼眸中笑意点点晕染开来,失笑道:“公子只给澪澪夹菜。” 他当然知道那个云逸一直盯着他家澪澪,不是为了他夹的一口菜,本来自己还防备着其他男子与澪澪一同用膳。 可照现下看来,自家澪澪护食得紧,何需他担心。 第183章 绝鼎楼6 云逸:“……” 夹…夹菜? 夹什么菜?谁夹菜?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见鬼的模样。 想通之后,看着对面一心只有吃食的花澪,心情很是复杂。 他仰首扶额,长长地舒了口气。 谁知花澪转头看见这一幕,一鼓一鼓的小脸顿了一下,神情认真道:“云公子,你叹气也没用,公子是不会给你夹菜的,你还是得自食其力,谁叫你没男朋友!” 云逸放下手来,问道:“男朋友?” 花澪一时口误,但幸好对方没听懂现代词汇,只好解释道:“就是比朋友关系更特殊一点的男性朋友,无论男女,都适配!全看个人意愿。” 云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突然出声道:“那我也有!” 花澪差点噎住,无药公子给人递了杯茶,轻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 “嗯嗯。” 花澪扒拉着无药公子的手喝茶,那边的云逸又出声道:“我还有挺多男朋友的。” 口中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花澪咳嗽个不停。 无药公子只好把人捞进怀里坐好,轻轻给人拍着后背顺气。 云逸担忧道:“花澪姑娘你这是…” “我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 云逸继续道:“今日听花澪姑娘一席话,才知还有这种称呼。” 说到这个,他试探性道:“我那些朋友也是对花澪姑娘仰慕已久,不知花澪姑娘可否给个机会,让在下为他们引荐一二…” “不用…不用!” 花澪立马摆了摆手道:“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引荐我干啥,我跟他们不熟,虽然我有时也磕cp的,但…你们这么多人,我小心脏承受不住,要知道我以前就磕双洁的啊!” “好吧!”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失落。 花澪咂吧了一下嘴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云公子,你上还是下啊!” 云逸就一被家族生意耽误婚事儿的有为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何意。 倒是无药公子投喂的动作一顿,清冷的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怀里的人,脑海里捋了一遍他们刚才的对话,这才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在下不知花澪姑娘何意!” 这次轮到花澪愣住了,喃喃道:“就是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相处的,这么多人在一起,不拥挤吗?” 清澈的眼眸中明晃晃写着“好奇”。 话语问得很委婉,云逸面色无异,当然是实话实说! 花澪听完,白净的小脸变得通红,不是因为别的缘由,只是因为自己脑海里不正经的思想感到惭愧。 “花澪姑娘,有何不可吗?”云逸望着她,一脸不解。 这时无药公子凑近她耳畔,温声细语道:“澪澪在想什么?” 淡淡药香气息有意无意地撩拨,花澪猛得摇了摇头,干笑了几声,张了张口道:“云公子,我觉得我刚才的解释有误,你与你的那些朋友就知己相交,这种关系不是男朋友。” 见云逸还想出声询问,花澪连忙岔开了话题。 “公子我想吃那个。” 生怕又闹出什么误会,花澪尽量避开与人交谈,一心扑在了吃饭上。 待人用完膳后,云逸这才站起身来,拱手道:“无药公子,还请一叙!” 无药公子眉宇微皱,他与这个云逸并没交情,可此人却屡次三番相邀,看来不答应的话,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他低头与花澪对视了一眼,对方正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伸着白嫩的小手揉了揉吃饱的肚子,说道:“公子,要不你就去一趟吧!等程大厨的事情解决完,还有好一会儿,差不多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花澪一开口,果真是什么事情都好说了。 待他们离开雅间后,花澪趴在桌子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欣赏着那些在诗词歌赋,畅谈人生的夫人们。 这个雅间是很大的,弹琴的、书画的、对弈的、品茶的布局设施应有尽有。 因为地方大,为了避免屋子里一些漆黑的角落无光,甚至夜明珠都放了好几颗。 耀溢的光芒刺入眼底,花澪不适应地眯了下眼,恍惚中还听到流水的声音。 嗯?流水? 她站起身来东绕西绕,才发现这雅间里还有一座假山,放置假山的水池里,水流还在动,她凑过去低头一看,还有一些不知什么品种的金鱼在水中嘻嘻。 想着闲着也是无事儿,花澪转身去桌子上端了一盘糕点,回来趴在水池子旁边,将捏得细碎的糕点撒给这些鱼儿们。 水中的鱼蜂拥而至,很快就把糕点给食尽。 花澪撒着糕点,觉得甚是有趣,小声嘀咕道:“公子挺喜欢投喂,可以在入怀小院弄个池子,养点鱼。”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暗影慢慢靠近,掀长的身影直接从上方投射下来。 来人问道:“澪儿想养鱼啊!” 花澪下意识就接话:“嗯嗯,养什么鱼比较好呢!” 云绯抱手站在她身后,他来时隐匿了行踪,加上这雅室确实比较开阔,布局设施繁多,这池子又是在靠窗的角落了,纱幔遮掩无人注意。 听到花澪的话后,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当即问道:“澪儿想养什么样的鱼,就算是朝天龙金鱼、荧鳞蝶尾鱼、玉印头鱼,我都能给你找来。” “不要那么麻烦!” 花澪想了想,开口道:“有饭量大的鱼吗?” 不然按公子他那么喜欢投喂的行为,饭量不大,不够他喂啊! 云绯:? 身后突然无事,花澪这才反应过来,看清身后的人后,愣了下才道:“云绯,你怎么来了。” 声音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道:“这绝鼎楼是你家的,你能找过来也不奇怪!” 云绯也没在意对方刚才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出来,反正也不是一次,他从前去乐毅侯府守人,可有段亦然拦着,他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见到一次,对方每次见到他,都会跟他装不熟。 长此以往,他怎么不知道花澪是什么意思,可没办法,他这个人脸皮从小厚到大,要是退缩一步,也不是他的作风。 第184章 绝鼎楼7 云绯向前走近,见花澪防备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只好脚步一转,双手撑在了水池边,偏过头,神情无辜道:“本公子只是过来看看自家的鱼,还不行吗?” 说着就伸手挥了挥池子里的水,正在成群觅食的鱼瞬间散开了去。 花澪看着这一幕,哦了一声,接着转身继续投喂,两人之间隔了个天差地别,鱼儿转眼都游到了花澪跟前。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耳边全是鱼儿在水中悦动的声音,云逸抱着手臂,转身靠在水池边上,微微侧首看去,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流有潋滟波光。 目光所及的那人,侧身对着他,窗外朦胧天光照映在她身上,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神情静谧。 云逸突然不想就这样沉静下去了,出声喊道:“澪儿?” 毫不意外,对方只是下意识回头瞥了他一眼,并过多搭理他。 花澪一手端着糕点盘子,一手撒着糕点碎末,看见鱼吃得这么开心,自己的胃口就来了,于是给鱼吃一口,又给自己吃一口。 身旁传来笑声。 云绯好笑地盯着她,妖孽般的面容笑起来时摄人心魄。 可惜这一出声,又把花澪跟前的鱼给惊跑了,她慢慢转过身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幽怨,头顶的呆毛支愣起来,张口道:“笑屁!” 说完,两个人对视着同时沉默了。 花澪拍了拍嘴,小声嘀咕道:“不能讲脏话,不能讲脏话!” 云绯也是第一次见花澪骂人,以前见她性子软乎乎的,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小脸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他站直了身,直勾勾地打量着对方旁若无人的小动作,眼中的笑意又要溢出来了。 其实刚才那两个字轻飘飘得拂过他心头,根本算不上脏话,他反而高兴对方终于不把他晾到一边,会开口接他的话了。 如今花澪骂完他后,又在那里似恼似怨,戏谑道:“澪儿不会骂人,想学吗?我教你啊!” 花澪抬头看去,对方的神情不似作假,汗颜道:“不必!” “学一下嘛!以后用来骂我也行啊!” 云绯不动声色地向她移动了一步,悄悄靠近。 花澪:“……” 公子,这个人好像有什么大病! 花澪不理他,云绯自己一个人也能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弄得花澪投喂的鱼到处散开。 她走到哪儿,对方就跟到哪儿。 耳边的人还在说个不停,她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捏起一把糕点就去堵对方的嘴,顺便没过脑地甩了句“不喂鱼了,都喂你吧!” 听到这话,云绯先是愣了一下,含情的眼眸中全是对面炸毛的人儿,接着咕噜一声,就把塞在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 “好啊!” 答应得很快。 回味了一下口中的香甜,眼眸中的光芒更甚,他微微俯下身来,张口道:“喂鱼多没意思,不如喂我。” 花澪:“……” 她一股脑地把盘子塞了过去,说道“给你,都给你,我不喂鱼了,别来烦我了。” 云绯接过盘子,站直身来,捏着仅剩的糕点边吃边道:“澪儿说不过我,就恼怒了?要不要我教你几句?” “不用,我一向以理服人!” 云绯捏着糕点手动作一顿,他目光打量了一圈对面的人,顶着一张乖乖巧巧的脸还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就好欺负,不被人欺负就是好的了,能服得了谁? 嘴角先是浮现一丝笑意,慢慢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绯!” 花澪憋来憋去,脸都涨红了,只憋出来一句“笑屁呀!” “好好好,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哈!” 花澪又是一句:“笑屁呀!” “噗哈哈哈哈!” 云绯捧着肚子:“本来不笑了,但一听见你骂人,就好想笑哈哈哈。” 笑得眼泪飙升还在笑:“本公子行走江湖哈哈哈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人,骂人都没重复词。” “我以前以为是玩笑哈哈哈,没想到现在真的遇见了,太搞笑了,骂人都没重复词哈哈哈哈哈哈。” 花澪:“笑…” 硬是把剩下两个字咽下去了。 在彻底惹怒人前,云绯还是深吸一口气,给平复了下来,端起盘子继续吃,开口道:“骂人确实不好,澪儿还是坚持以理服人吧!” 一提到以理服人,云绯又噗得一声。 花澪幽幽道:“别以为你用盘子把脸挡住,我就不知道你在笑!” “哈哈哈哈哈以理服人!” 云绯干脆不装了,直言道:“澪儿你知不知道哈哈哈你长得有多好欺负,顶着那张脸能服得了谁啊哈哈哈!” “云绯!”花澪大声喊道。 “好,不笑了,这次真不笑了!” 云绯干咳一声,神情故作严肃道:“你以理服人的先天条件不太足,要不我还是教你骂人吧!” 花澪:“……” 严肃的神情转眼消失,他转身靠在水池边,把玩着空盘子,声音懒散道:“有时候浑话可比讲道理用多了,但比起话语,本公子觉得拳头才最有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人话,可拳头打身上都知道疼。” 他说这话时,周身的气场变了变,有时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嗜血锋芒,让花澪神情恍惚,总觉得有点眼熟,喃喃道:“云绯,你知道落叶何翩翩吗?” 空气瞬间寂静了一秒,把玩着空盘子的手动作一顿,就在盘子掉了半空中时,云绯快速回过神来,另一只手将其接住。 余光瞥见花澪疑惑的神情,他面不改色地把空瓶子在空中抛了一下,顺势表演了一个杂技,转头道:“刚来的时候在街头学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学过来给你看。” 妖孽的面容满是趣味,勾了勾嘴角道:“怎么样,本公子这次能不能入澪儿的眼啊?” 花澪愣愣地…摇了摇头。 云绯啧了一声,也毫不在意,他有自知之明,反正从前也没入过对方的眼,何况有婚约在,也不怕人给跑了,他又不是没长腿不能追回来。 手中的空盘子也不玩了,以免又生端倪,手臂一展就把盘子放置在了池子厚实的边缘上。 第185章 绝鼎楼8 “落叶何翩翩吗?” 云绯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幽光掩饰得极好,偏过头道:“本公子在江湖上认识的人确实很多,澪儿问他做甚?” “没什么!就是刚才觉得你们有点像!” 花澪思量片刻,觉得应是自己多心了。 倒是云绯听到这话后,眼眸中满是趣味,低声道:“澪儿见过他?”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澪儿是否记得他? 花澪点了点头。 云绯心情更好了,口中糕点的香甜都还停留在口齿中,微微颔首道:“江湖传闻这落叶何翩翩是如何如何的神采奕奕,澪儿说我像他,也当是澪儿夸我了。” 花澪抽搐着嘴角道:“比起外在,你们有一点其实更像?” 云绯哦了一声,好奇道:“那一点?” “都一样让我讨厌!” 云绯:“……” 花澪继续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闹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云绯无话可说,转移话题道:“澪儿,我还是教你骂人吧!” “打住!” 花澪伸手婉拒,抬了抬下巴道:“不就是骂人吗?谁不会!” 云绯抱起手臂,不知想到什么,好笑道:“一直重复“笑屁呀”?” 花澪挠了挠脑袋,满脸认真道:“我那是不跟你计较,要真骂起人来,骂得可脏了?” “比如?” 云绯洗耳恭听,满眼写着“想见识一下”。 花澪阖上了眼,神情谦虚道:“还是不了,我要是骂人来连自己都骂,一时半会收不了场,这是你家酒楼,还是顾及点影响。” “不会?” 云绯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给人一步台阶下,开口道:“澪儿都说是我家酒楼了,那就放心大胆地发挥,本公子不在乎。” 声音顿了一下,又道:“反正是我哥经营,他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额…” 花澪瞪大了眼睛,无语道:“云公子有你这样的弟弟,真是好福气啊!” 云绯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对方的言外之意,挑了下眉道:“不用羡慕我哥,等澪儿娶了我,这福气就是你的了!高不高兴?” 花澪:“……” 说不过,真的说不过! 丢下一句“我要去找公子”,毫不犹豫地要转身离开。 云绯大步上前,一个转身就挡在了她面前。 花澪抬头盯着他,叹了口气道:“你又要干嘛?惹不起,我还不能躲吗?” “澪儿别生气嘛!要不我让你骂回来?” 说完还思量片刻,建议道:“哦澪儿不会骂人,那我让你打回来也行啊!” 说到做到,当即展开双臂,向前凑近一步。 云绯低头看着对方那双白嫩的小手,捏起来也不会有多大,想来力气也是柔柔弱弱的,给他挠痒还差不多。 这么近的间隙,寂静得能听到心跳加速颤抖。 花澪:“……” 默默退了一步。 公子救命!这个人真的有病,急需你治疗。 她向左一步,云绯跟着向左一步,她向右一步,云绯跟着向右一步,她后退一步,云绯得寸进尺跟近一步。 花澪:“?” 好像有点奇怪,又不是跳华尔兹! 如此几个来回,花澪学聪明了,猛得一个假动作,竟然… 没骗过对方。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花澪急了会来一句“你信不信我飙英文骂你啊!” 云绯放下手臂,不解道:“英文?” 说来就来,九年义务教育不是白学的。 “how are you?i am fine.and you?” 花澪一口气说完,呼了一口气,说道:“舒畅!” 圆溜溜的眼睛悄悄瞥了一眼云绯,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唬住,嘀咕道:“现在好了吧!是你让我骂的,都说了别讨骂!” 她边说边走到了云绯身旁,注意到对方还在低头沉思,便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刚才骂得有点难听,这也是你自找的不是?” 悄悄眯起一只眼睛观察对方的神情,睫毛在眼帘下方投下一片暗影,看起来有点黯然神伤,心中庆幸她也就仗着对方不懂英文了。 花澪收回手来,手脚轻拿轻放,小声道:“那我就先走了!” 还没来得及离开半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云绯侧过头来,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鬼鬼祟祟的动作,笑着问道:“澪儿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所言的英文?” 花澪乖乖点了点头,暗戳戳地抽手。 云绯感受到手心细腻的柔软,他好不容易牵到了,哪里舍得放手啊!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低声道:“所以说,何意?” “意思就是…” 花澪双手都吊了去,对方还纹丝不动,咬牙用力道:“反正都是一些骂人的话,你管我说了什么!” “澪儿既然这么说…” 云绯一字一句道:“刚才的话绝非是骂人言辞!不然何必扭扭捏捏。” “唉~” 花澪好不容易把手给抽了回来,仰头咆哮道:“云绯你好烦啊!” “原来澪儿嫌我烦啊!” 花澪点头如捣蒜。 云绯故作伤心道:“你嫌我烦,你竟然嫌我烦,你这还没得到过我,你就嫌我烦了,你要是得到…” “你胡说什么?” 对方话还没说完,花澪就立马打断了,说道:“我可从没这种想法哈!” 云绯打趣道:“那澪儿就是不嫌我烦了。” 花澪摇了摇头,直白道:“那倒也不是,你确实挺烦人的。” “……” 云绯神情顿了一下,接着变得格外认真,开口道:“澪儿你嫌我烦是因为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花澪摆手:“不必!” 云绯自顾自道:“等你了解我一些后,会发现本公子其实也挺讨喜的。” 花澪用力摆手:“不想!” 云绯置若罔闻道:“现在本公子就给你讲一遍我从小到大的事情,也好让澪儿对我知根知底,反正你迟早得娶我,这些事儿我早就想将你听了。” 花澪疯狂摆手:“从小到大?这得讲到何年何月啊!” 云绯黯然道:“澪儿从来不肯见我,本公子要不是时不时凑上来,你都不知把我抛哪儿去了。” 第186章 绝鼎楼9 云绯硬是要拉着人谈探讨人生。 花澪走不了,伸手捂着耳朵,眼珠跟着人偏来偏去,乌亮乌亮的目光都暗淡了不少。 对方的烦人程度堪比唐僧念经。 花澪:“……” 人生第一次跟悟空共情了。 片刻过后—— 很好,云绯已经把一岁的事情讲完了,那离讲完两岁的事情还会远吗? 未来可期! 花澪慢慢蹲下身来,双手托着下巴,感受文字从左耳一下子灌进,下一秒又从右耳缓缓流出。 雅间的其他人注意到原本坐在饭桌边的某团子没了,都放下手中的事情,气氛渐渐沉静下来,慢慢向传来动静的角落聚去。 花澪本来蹲得好好的,眼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暗影,她抬眸看见,段亦然身后站满了人,身旁的陪侍为她撩开遮挡视线的纱帘,那双明亮的凤眸看了过来,薄唇轻启道:“云二公子在讲什么呢?不如说给大伙一起听听?” 云绯应声回首。 便看见段亦然跟着各位夫人站在一排,各自的陪侍们站在她们身后,陪侍们屈身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亦然姐姐。” 段亦然走上前来,一手将花澪拉起,在众人的簇拥中牵着人来到了桌子边。 各位夫人围着桌子桌子坐成了一圈,陪侍们依旧站在各自身后,方便给人布菜。 桌子前方有一个空缺,云绯被众人的视线盯着,竟有点不好意思坐下来,场景不得不说像极了三堂会审。 花澪左右转头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各位夫人,又抬头看了看段亦然,对方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到她跟前的盘子里,开口道:“没你的事儿,吃饭!” “哦…哦哦!” 怂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怂,花澪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埋头干饭。 段亦然抬眸看向了云绯,语气淡淡道:“云二公子不是喜欢聊天吗?现在这么多人都陪你一起聊!” “别这么严肃嘛!姐。” 云绯张口就来,他坐下身来,看见对面都要把头埋盘子里的花澪,看起来很老实,可头顶的呆毛还在飘来飘去,像是在到处探查敌情,不禁笑道:“澪儿,你不为你的未婚夫说句话嘛?” 花澪充耳不闻,继续埋头苦吃。 默默举手道:“你觉得我有话语权吗?” 在场各位互相对视几眼,在花澪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好几位夫人掩面遮笑。 京都向来传闻静和郡主宠极了这位义妹,如今看来确实是宠,却没想到两人相处模式竟是这般。 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花澪抬眸看见,乌亮乌亮地眼睛盯着玉夫人眨巴眨巴,口中含着食物,白净的脸颊微微鼓起,谁看见都想伸手捏一把。 “花澪姑娘盯着我做甚?” 玉夫人放下掩面的手,看起来淡雅文静,仿佛刚才的笑声是一场错觉。 她注意到花澪盯着她看久了,白净的小脸染上一层绯红,这是…把自己给看害羞了? 段亦然低头看着她,沉吟片刻道:“小团子你个渣女!” “嗯?” 花澪神情茫然对视,半响双手捂着泛红的脸颊,小声嘀咕道:“是玉夫人太好看了。” 话音刚落。 不知是谁又笑出了声。 花澪抬眸看去,依旧是玉夫人放下掩面的手来,语笑晏晏道:“花澪姑娘一直盯着我这方,想必是看上了我面前的芙蓉糕。”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起身绕过众人,来到了花澪身边。 花澪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对方,清澈的眼眸中全是一位古色古香的美人站在她跟前,将芙蓉糕递到了她的唇边,对着她温声细语道:“这芙蓉糕也算是绝鼎楼的一特色菜品,花澪姑娘可品鉴一二。” 说完就将糕点喂得更近了。 花澪感觉自己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有美女姐姐投喂,一时失了神。 众人见花澪迟迟不肯吃,接着想起那位闹出乌龙的程青大厨多半才是真的厨神,花澪姑娘从前吃的是程氏后人做的膳食,这绝鼎楼的饭菜再可口,与之相比,也只能是次品了,如何入得了她的口。 玉夫人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眼睫微垂投下一片暗影。 花澪的心跳得更快了,心中疯狂尖叫美人什么神情都好好看! 一旁的段亦然单手撑着额头,偏头看着花澪,她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什么尿性,想当年她也被这个小骗子乖巧无害的外表弄得心都丢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冷呵了一声。 花澪瞬间回过神来,注意到面前的筷子要退缩,她嗷呜一口就把筷子给咬住了。 开玩笑,到嘴的芙蓉糕能让她跑了。 玉夫人愣了一下,对视上花澪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眼神满满写着“美人再喂一口”。 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美人一笑,花澪睁着乌亮乌亮的眼睛,眼底的光芒更甚了。 转身离开前,玉夫人一步三回头,她盯着对方头顶竖起的呆毛,还是忍不住上手撸了一把。 撸完就跑了。 唯独留着花澪一脸茫然! “……” 跑什么啊!撸她又不收费。 是手感不好吗? 当然被漂亮姐姐撸了,花澪还是很高兴的,一有高兴的事情她就忍不住跟段亦然分享,于是转头就对人说道:“亦然姐姐,玉夫人好好看。” 段亦然配合道:“呵!” “嘿嘿,我好喜欢。” 段亦然继续配合:“呵呵” “明明小时候有很多漂亮姐姐对我亲亲抱抱举高高,为什么长大后就没了呢?我曾以为是不是我长残了,现在看来…” 她摸着下巴故作高深,果不其然下一秒,凑近段亦然耳边悄悄道:“我明明是魅力不减当年,之前是我不够主动。” 声音坚定以及肯定。 说完她乖乖坐好,还用力点了点。 目光扫视…跳过云绯扫视了一圈,。 所有人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啥! 段亦然眉头跳个不停,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在对方要站起来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按着人肩膀给压了下去。 第187章 绝鼎楼10 可段亦然光记得按人,忘记了捂嘴。 接下来。 花澪眼巴巴地喊了一声:“赵姑娘!” 对方受宠若惊。 花澪继续道:“你面前的那道色泽鲜艳的菜,看起来好好吃啊!” 还咂吧了一下嘴,暗示得明明白白。 说完又转头看向了赵姑娘身边的小姐姐,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李姑娘!” 对方同样受宠若惊。 “你面前的那道菜看起来…好绿,一看就好好吃。” 继续暗示。 接下来,段亦然低头看着某个团子,以赵姑娘为起点,呈顺时针的方向,几乎把每道菜都暗示了一遍,每个小姐姐都勾搭了一遍。 疯狂暗示中。 “张姑娘,那道看起来像炖土豆的那道菜,真的好别致哦!” “王姑娘,你面前那道排骨闻起来真色香味俱全!” “玉夫人,那道芙蓉糕很不错,可以再来一口吗?” 当遇到叫不出名字的,花澪就小声问段亦然道:“亦然姐姐,那位紫色衣服的小姐姐叫什么啊?” 段亦然不语,半晌冷呵了一声。 花澪耳误,当即道:“何夫人,你面前的那蛊汤清新淡雅,也想尝一口。” 段亦然:“……” 花澪还在继续。 她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那些菜每道都是她跟无药公子点的,刚才没有尝试完,确实是想都品尝一口。 当然也不是每道菜都让人食欲大开。 “刘夫人,你面前那道黑色的菜…” 花澪沉默了片刻,那道乌漆麻黑的菜是什么鬼,她觉得就算厨子敷衍她,自己也不能欺骗自己的胃,于是改口道:“看起来好新颖,我也能尝试一下。” 秉着有小姐姐投喂,她就豁出去的心态。 一个没落的叫完了人,饭桌顿时安静下来。 花澪双手摆在桌上,坐等投喂。 她那张白净乖巧本就极具欺骗性,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你时,能把人心都软化了。 在座的各位夫人只是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谁先动了筷子,紧接着动静哗啦一片,连段亦然都被挤得差点从位置上掉下去。 云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他也端起盘子悄悄混了进去,想来个蒙混过关。 可还没等他靠近花澪半步,就被段亦然一眼给锁定住了,只好默默收回了脚。 段亦然抱起手臂,厉声道:“都给我坐好。” 花澪离她最近,吓得一个激灵,身体立马坐得笔直,连喂到嘴边的菜也不为所动了。 静和郡主说话确实很有威慑力,所有人转眼坐回了原位。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结下来。 云绯一直盯着花澪,注意到她好似犯错一般低垂下头,头顶的呆毛都跟着焉了吧唧,有点忍俊不禁地捏起拳头抵在了唇边,还是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他,神情恍然大悟,好似还想起这个人来。 云绯:“……” 他还真的是被忽略得彻彻底底啊! 轻咳几声道:“要不…我给各位讲讲我的事儿?给大家助助兴?” “讲什么?” 不知是谁接话道:“讲你云二公子是如何到处闯祸,云逸公子又是如何为你登门道歉的?” 云绯:“……” 不知是谁耿直道:“这不都几百年前的笑话了么?有什么可助兴的!” 云绯转头看向了花澪,顶着那张妖孽的脸神情故作无辜道:“澪儿?” 花澪两手一摊。 云绯只好道:“那我就接着刚才的事情讲吧!” 话音刚落,段亦然皱眉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没聊!” 花澪实话实说道:“他一直在我耳边说他小时候拜师学艺的事儿。” 云绯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以为对方刚才捂着耳朵一点没听,笑着问道:“那澪儿可知道,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花澪没多想,直言道:“好像就讲到你走丢那天。” 听到这话,那双含情的眼眸微动,笑起来时神采奕奕,在座的各位夫人都不免被晃了眼,想着这云二公子确实俊逸不凡,只可惜之前一直不安于室。 暗自打量了一番,又转眼看向了花澪,这两年云二公子明显安分了许多,是为了谁不言而喻,可若美人如斯,云二公子名声狼藉却捡了这便宜,怎么可能还不学好! 那边云绯已经接着花澪给的提示开讲。 可花澪听着对方这些事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对方给她来了句“我遭人暗算,身处悬崖,退无可退。” 听到这里,花澪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武侠剧,随口接话道:“于是你被人打下悬崖,却意外活了下来,并且另有一番奇遇?” “澪儿怎么知道?”云绯惊讶道。 花澪:“……” 段亦然冷笑道:“你要是没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好好坐着讲话?” 云绯想了想觉得也是,继续道:“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在下面遇到了一人。” 他故意掉着人胃口,在场各位除了花澪跟段亦然,大家从一开始地不屑一顾,到现在都听得津津有味,异口同声道:“什么人?” “不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像世外高人的老人家吧?” 花澪忍不住先出声道。 云绯再次惊讶道:“澪儿怎么也知道?” 在座各位同款惊讶地看向她。 花澪:“……”真的…毫无期待感。 “那澪儿不妨再猜猜后面的事儿。” 花澪抽搐着嘴角道:“那我…就再猜一猜!” 于是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花澪硬着头皮道:“那老人家命不久矣,但身怀绝世武功,不能没有传承,正好你又送上了门来,老人家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根骨奇佳的练武奇才,决定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是不是?” 她一口气说完,所有人转头看向云绯溢于言表的诧异,结果已不言而喻了。 “澪儿…你怎么还知道啊?” 花澪叹了口气,补充道:“于是你学有所成后,向当年害你掉悬崖之人报了仇,又在江湖闯出了个名堂。” 所有人再次看向云绯,他没有反驳。 饭桌瞬间安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云绯道出所有人的心声:“澪儿…你…神算啊!” “当不起。” 云绯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的。” 花澪无语道:“无他,话本里都这样。” 段亦然:“噗。” 其他人:“……” 第188章 绝鼎楼11 绝鼎楼共有六层,上面三层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女的雅间,寻常来客一般只能在下三层用膳,为的就是避免一些不知礼数的男子冲撞了女子。 可女子稀少又用不了多少地方,故每间雅室都布局开阔,京都贵女那个不是没有来头的,绝鼎楼也不敢怠慢,每间雅室都是布置得华贵而不俗气,各设施应有尽有,相聚之下也不叫这地方空旷。 此时绝鼎楼三楼的一靠窗的隔间中。 茶案布置于窗前,宋清晏与人对坐,两人身前都各自摆放了一杯茶水。 从楼下大堂传来的说书声混杂着众人的惊呼声传入耳中。 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故事便从口中洋洋洒洒而来,吊足了众人胃口。 宋清晏只是从声音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知不觉就被这个故事吸引了过去,连面前与他交谈之人不知何时噤声都没有留意。 正听到精彩处,大堂的说书人突然不说了。 宋清晏侧首看去,伸手去撩悬挂在窗边遮挡视线的湖蓝色窗帘,布帘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曳,上面绣着的蝶恋花纹活灵活现。 大堂里的场景映入眼帘。 说书人坐在中央的高台上,面前还摆了一张四仙桌,在台下客人的催促声中,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案道:“宫变那日,究竟发生何事!花澪姑娘又藏身何处,请待下回分解!” 说完转身离开,没有理会台下的叫嚣。 宋清晏慢慢收回了目光,清隽的面容神情温润,嘴角还噬着笑意。 “清宴啊!”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召唤,宋清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失礼了!” “无妨!先生也听得入迷。” 兆安厦对他微微摆了摆手,宋清晏这才坐下身来,一举一动恭谨有礼,不卑不亢。 “这花澪姑娘…” 兆安厦刚出声,宋清晏就急忙提醒道:“是学生未婚妻!” 兆安厦抬眸瞥了他一眼,笑得眼角的细纹越发明显,轻叹道:“先生知晓。” 宋清晏被盯得有点局促,想起方才所言,实在是太过直白,总想着做什么来掩饰自己,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抿。 兆安厦继续道:“先生入京即日起,便一直有听到你的消息。” 他满眼欣慰地看着宋清晏,一字一句道:“新科状元,得天子器重,平步青云,又赐婚于乐毅侯府二姑娘,人之幸事,清宴独得其二,可谓两全!” 宋清晏颔首道:“学生能有今日,莫敢忘先生昔日羽翼。” 兆安厦垂眸不语,半晌抬首看去,道:“师者匠心,止于至善;师者如光,微以致远” 他看着宋清晏低头听训,就算居于庙堂高位,也不急不躁的样子,有这样的品行,又正逢如此时局,蹉跎了无数岁月的眼眸不禁湿润。 这是他的学生,他谆谆教诲教出来的得意门生,他已能预见有朝一日对方位极人臣,目及之处是山河万里。 “清宴啊!你比先生幸运,先生说不羡慕才是假的。”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道:“先生记得那日你在朝堂之上说,严以律己。” 他默念了一遍这四字,继续道:“这晟国的水混浊了太久,如今淮党大厦已倾,正是还政治清明,肃清党羽之时,然水清则无鱼,陛下器重于你,也是把你推在了风口浪尖。” 字字句句皆是挂念,断断续续皆敲打在心头,宋清晏拽紧了衣袖,卡在喉咙的话不知怎么出口。 “清宴啊!” 对面又唤了他一声,宋清晏拱手颔首会有了一声“先生”。 兆安厦语重心长道:“太多人盯着你了,长走河边莫湿了鞋袜,切记切记!” “学生谨记。” 兆安厦神色黯然道:“以清宴的才能,早已有独当一面之能,先生怕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话音刚落,宋清晏猛得抬首道:“先生要去哪儿?” 兆安厦被这一声弄得诧异,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过,解释道:“先生哪儿都不去,方才所言不过随口一句。” 宋清晏看着他,不语。 兆安厦只能继续道:“现如今你的官阶高于先生,在朝堂上也能侃侃而谈,先生官微言轻,以后的路先生怕是不能一同了。” “对学生而言,先生乃良师,学生是当卑以自牧。” 兆安厦摇了摇头,也不跟人揪这着段话不放了,主动提了朝堂上的一些事务,两人聊了许久,桌上的茶水没再动一口。 冬日严寒,室内虽燃了炭火,可茶水还是凉得很快。 兆安厦还在道:“如今真是用人之际,想必开年陛下就会开恩科,选出可用之人,陛下看重于你,此事应会交由你来把关,最多再挑选几位真才实学的老臣坐镇,此乃重中之重,你要小心提防,绝不可出了差错。” 宋清晏颔首听着对方孜孜不倦:“往年淮安王当政,可是压制了不少失意才子,他们今年定会大展拳脚,到时殿试,前三甲也不知会选出何等意气风发的人才。” 他这样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来,眉眼都笑得张扬。 宋清晏在一旁迎合着。 这时。 房门被敲响了。 兆安厦说句请进,添置热茶的小厮推门走了进来,他像是算准了时候,及时来换新茶。 做完这些后,低头注意到一旁的炭火也快燃尽了,当即问了声“大人,这炭火可需要换新?” 兆安厦闻言,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也歇不了多久了,还是不麻烦了。” 小厮又看向了宋清晏,对方对他微微颔首,想来也是这个意思,便低头出了门。 门被悄然带上。 兆安厦端起桌上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和了一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乐呵道:“有一杯热茶即可,哪里用得着什么炭火,燃不完不就浪费了。” “先生说的是。” 宋清晏突然出声道:“先生,这雅间的炭火其实都是定量的,用不完的炭火也是付了钱的。” 兆安厦愣住了,半响开口道:“那…用不完的炭火能退钱吗?” “不能。”宋清晏一字一句道,面色温润得体。 “那好。” 兆安厦细细揣摩,沉吟片刻道:“就把用不完的炭火打包带回去吧!” 宋清晏抬眸看去,对方神情不似作假,问他:“能打包吗?” 宋清晏:“……” 第189章 绝鼎楼12 兆安厦又问了一遍。 宋清晏含笑着回应了一个“能”字。 兆安厦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看向窗外,大堂的台子上不知请的哪方优怜,琴技比宫宴乐师也不妨多让。 手中有热茶暖意,耳畔有丝竹悦耳。 静享这安谧的时刻,还不忘转头提醒宋清晏,问道:“那炭你确定能带走?” 他低头揣摩了片刻,又道:“先生来时,就注意到屋子里燃的炭是上好的银灰炭,寻常人家可难得。” “先生宽心!” 宋清晏语气温和道:“学生定这雅间时,就已打好招呼了,这炭火我们付了钱的,自然可以带回去。” 他转头看向那盆快要燃烬的炭,黑色的炭块在明灭的火光中化作银灰细粉,无呛人的烟尘,抬头道:“这绝鼎楼的东西,样样都要最好的,连炭火都不例外,那日学生去先生家拜访,留意到屋内清寒,便想着要给先生送一些炭火过去。” “学生思来想去,这寻常街市买的炭,哪里比得上绝鼎楼的炭,只是可惜这绝鼎楼不予,学生只好请先生来绝鼎楼一叙,特意定了数倍的炭火,也好给先生带回去。” 兆安厦听到这话,不禁神情一顿,他就知清宴平日里俭朴得很,怎么想着邀他来绝鼎楼这种地方,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相商,没想到就是为了这个。 半晌,张了张口道:“清宴有心了,不过…” “先生不必推脱,您于清宴而言是师,亦是父,清宴尽这点孝道也是应该的。” 宋清晏怕人推辞,急忙接过话去,匆匆解释道:“前段日子,我的俸禄涨了不少…”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来了句“你以为先生要夸你呢?” 宋清晏声音一顿,神情不解的看着他。 兆安厦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有这份心意是好的,可你在大街上随便给先生买一袋炭火也是能过冬的啊!” “先生本就清苦惯了,这银灰炭虽好,可先生一想起这炭花了那么多钱,哪里还敢用啊!你信不信先生转手就把这些炭二手倒卖了?” 宋清晏:“……”信。 “还有就是你刚涨了俸禄,不好好置办一下嫁妆,你就打算带着你那一屋子的书嫁进乐毅侯府?” 这话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清晏这才发觉他勤勤恳恳给皇上做了那么多事儿,到现在都还两袖清风。 可一想到朝廷的国库到现在都还欠着无药公子的钱没有还,国库空虚还能扣出来一点给他发俸禄,就已经不错了。 他真的是个清官,每月紧巴巴地守着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过日子,哪里来的现钱置办嫁妆啊。 兆安厦还在继续说道,关心人是真的关心,可戳刀子的时候也是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到了宋清晏的心头。 良久。 两个对坐着,宋清晏垂头丧气,兆安厦越说越眉飞色舞。 “清宴啊!” 宋清晏拱了拱手道:“先生!” “虽说以花澪姑娘的家世,你这点有没有都不影响,可好歹也得顾及一下体面。” 兆安厦轻轻敲了敲桌子,继续道:“不求你跟泽宸殿下比…算了,不议论皇家之事。” 改口道:“不求你跟无药公子比…算了,国库都还欠他钱呢!比不了。” 继续改口道:“那不求你跟云二公子比…” 活说到一半突然安静。 宋清晏抬眸看去,就看见自家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小声道:“算了,这绝鼎楼都是云家的,人家财大气粗,也比不了。” 宋清晏:“……” 兆安厦揉了揉眉眼,轻叹道:“清宴啊,先生咋眼一看,你明明出生清白,文采斐然,可怎么到关键时刻,谁都比不了呢!” 他放下手来:“先生总不能让你给人比写诗作词吧!罢了,让先生想一想到时候如何能把你嫁得风光一点,你父母早逝,先生自是要为你多操心一点的。” “那就烦扰先生了。” 宋清晏起身拱手道谢,在对方对他摆了摆手后,才做了下来,低声道:“先生不必担忧,花澪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就像您说的,以花澪姑娘如今的身份,何需清宴有的那点。” 他注意到兆安厦思索不与,又继续说了许多,只是字字句句不离一个花澪。 兆安厦惊讶道:“清宴你平日痴迷书籍,对这花澪姑娘倒是上心,不过是自家夫人,上心也是应该的,可你怎么连那么一些琐碎小事儿都知道?” 宋清晏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说漏了嘴,把前世的一些事情都给说了出来,只好道:“都是京都传闻,先生也知道花澪姑娘在京都美名远扬,学生偶然听闻罢了。” 兆安厦没有怀疑,毕竟他的这个弟子最是知礼守礼。 若是从前的宋清晏确实如此,可重生回来的宋清晏上辈子在官场沉浮了多年,早就练就颗七窍玲珑心,掩饰的话语张口就来。 宋清晏盯着对方,目光从对方俭朴的衣着一直到半白的发丝,再到对方安逸的神情,杯子中的茶香味慢慢淡去,他在对方转头看过来时,突然出声道:“先生,你想见见澪儿吗?” 兆安厦本来在透过窗柩看大堂的戏,余光瞥见宋清晏望着他,眼神欲言又止,他以为对方有什么事儿,一转头就听见对方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差点没反应过来。 宋清晏没等到回话,低下头去,小声轻喃道:“也是,这一次都乱了,先生没遇见澪儿,不记得她了。” “你说什么?” 兆安厦没有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我不记得谁了?” 宋清晏抬头看了他片刻,眼底要流露出的情绪被他一点点压制过去,还是微微摇了摇头道:“无谁!学生自语罢了!”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上一世,先生入京后,是他亲自安排的住所,花澪姑娘搬出宫殿,也是他负责安排的住所,先生与花澪姑娘比邻而居。 他该怎么说,这说出来谁信。 多说多错,不说为妙! 第190章 绝鼎楼13 花澪那边,各位夫人一边用膳一边说笑,可没过多久,各家夫君来催人了。 当然,绝鼎楼上三层他们进不来,只是把马车停在门口,又请小厮代为通传。 起初那些夫人也没多理会,只是摆了摆手叫人多等一会儿,那些人也就等着,哪敢叫小厮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 可唯独一个人不一样,那就是玉夫人的夫君,驱寒问暖的叫人传了一遍又一遍,玉夫人每次把人刚打发了,下一位传话的小厮就又进来了。 “好好好,他还有什么事儿,一次给本夫人传完。” 玉夫人虽神情无奈,可语气却无半分苛责,继续道:“都说了不用他来接。” 在玉夫人又打发了一个小厮后,众人开始揶揄议论。 “玉姐啊!你就是平时太惯着他了。” “就是,姐妹出来聚个餐怎么了,你看我家那个敢催半个字?” “这有什么啊!前段日子不是说因为争风吃醋,还跟人打架了吗?” “这都是惯的。” 大家都在劝玉夫人不要太惯着自家夫君,这不蹬鼻子上脸了。 段亦然冷呵一声,没有说话。 众人抬头看去,就看见静和郡主抱手后仰,神情因低头的动作投下一片阴影,她盯着坐在身边的花澪,嘴角噬着笑意,开口道:“要说到谁最纵容自己后院男子。” 她伸出手臂搭在了对方肩膀上,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勾,一字一句道:“非团子莫属啊!” 众人听到这话才明白,这无药公子就算还没名分,也是花澪姑娘后院唯一的人啊!今日她连庙会都带着他,方才两个人用膳时他们还瞥见她喂了无药公子好几口,这明晃晃地偏爱,名分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反观云绯,众人接着毫不掩饰得打量过去,他不顾矜持地追到这儿来了,花澪姑娘都没跟他多说几句,夹菜以示恩宠就更没有了。 想通这点后,众人无声对视。 全部无语京都传无药公子不得宠的谣言到底是怎么来的? 云绯:“……”谢绝拉踩! 于是众人又开始劝花澪了,玉夫人方才应对不过来,有花澪给她转移注意力,倒也松了口气。 在被众人洗脑了无数遍后,花澪猛得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好了听我说。” 各位夫人看她要说什么。 花澪说道:“我做这些当然是因为…因为…” 她因为了半天,白净的小脸都憋得羞红,就在众人洗耳恭听这无药公子是怎么迷惑了她时,她憋出一句“我家公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饭桌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神情冷漠,异口同声道:“哦。” 花澪看大家这个反应,万分惊恐道:“我家公子难道不能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吗?” 白净乖巧的小脸满满写着“你们真没眼光。” 众人齐齐摇头:“……” 花澪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乌亮乌亮的,脸上的笑容好看的不要命,小声道:“有公子在眼前,我眼中怎么还装得下其他人啊!” 玉夫人听到这话,眼珠转动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其他人,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她弧度,不动声色地点头赞同。 段亦然无语地盯着花澪。 云绯则望向窗外,假装听不见。 玉夫人放下手中抿了一口的茶杯,抬眸看向花澪道:“花澪姑娘说得极是,本夫人也觉得我家夫君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花澪眼前一亮,两个人对视上,仿佛找到了心心相印的知己,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其他夫人还是不理解。 花澪转头看向她们,不解道:“你们不喜欢你们的夫君吗?那为何还要…娶他?” “喜欢啊!” 花澪向出声的那人看去,对方理所当然道:“可是后院那么人,哪里喜欢得过来。” 其他夫人点了点头认同。 不知是哪位夫人道:“本夫人都是今天喜欢一个,明天再喜欢另一个,这样就能雨露均沾了。” 其他夫人:“姐姐言之有理啊!我得学学这招。” 花澪:“……” 就在她以为这已是极致的时候。 不知是哪位端水大师又道:“没办法,他们都是我喜欢的,本夫人只好把爱平均分给他们,若是其中一个人多了一点,另一个人就会少了一点,这样本夫人会心疼的。” 还有一个夫人接话道:“姐姐做得对,若是只偏宠一人,那无疑是把最喜欢的那个往火坑推,会闹得整个后院都不安宁的。” 她刚说完,就有一个夫人赞同道:“怪不得,我家后院那么多人天天吵个不停!” 后面的话说得越来越直白,不断冲击着现代人的三观。 花澪:“……” 她垂下脑袋慢慢坐了下来,盯着地上,又伸手去捞。 段亦然打趣道:“团子在捡什么?” 花澪有气无力回话道:“我掉了一地的三观。” 不知想到什么,她头顶的呆毛精神一震支愣起来。 花澪猛得抬首望着段亦然,对方冲着她挑了下眉,双手抱手等着。 白嫩的小手扒拉着桌沿,一点一点地凑近过去,段亦然配合着低下头,就听到花澪在她耳边悄悄道:“亦然姐姐,你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还好!” 段亦然坐直身来,伸手揉了揉花澪脑袋,低声道:“每个世界都每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不喜欢也先别急着反抗它,等有一天你有力量能够将这个法则重新制定。” 花澪拖着下巴,像小时候一样听对方讲话,眼神满满当当装着面前的人,目光清澈见底。 段亦然垂下眼睫,想着还真是一点没变,继续道:“姐姐后院不是也有很多人嘛!” 花澪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姐姐喜欢他们吗?” 花澪刚要摇头,又想起凌姐夫来,直言不讳道:“凌姐夫,亦然姐姐你一看就是喜欢他的。” “习惯罢了。” 花澪听到这话也不做表示了,她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凌姐夫明明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又不是看不出来。 段亦然还在道:“那些人我就算不喜欢,可后院有那些人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合理的。” 花澪愣了一下。 “团子,后院的人你要是不喜欢,放着当摆设也好,你甚至不需要记住他们。” “你以为你躲在家里一辈子,就能安安心心地守着无药公子一人了吗?” 花澪抿了抿唇,固执道:“我自然能守着公子一辈子。” 第191章 绝鼎楼14 玉夫人在雅室坐了一会儿,不想让自家夫君久等了,于是先行告辞,其他人觉得时候不早了,也纷纷告辞。 花澪还在等无药公子回来,打算先送她们出门后再回来等也不迟,于是一行人走出了雅室,一个小厮在门口等着为人引路,各位夫人点的那些陪侍也规规矩矩地跟在最后面送人。 宽阔的长廊上,因为上三层接待的女客不多,很是清净。 往身侧的围栏边望过去,低头便能看见热闹不少的大堂,下面人来人往的全是男子,虽不似闹市那边繁杂,可也怕鱼龙混杂,怪不得要将女子的待客间安排在上三层楼,还另开了一条通道。 花澪走在各位夫人中间,不自觉中被楼下的热闹吸引,她余光瞥见有人走上高台,好似准备说书,说书人只是开了个头,台下的客人就已拍手叫好,神情洋溢着期待。 兴致一下子就来了,双手趴在围栏边上,开始了打望。 虽然有点近视,看不清下面的场景,可大堂空旷,她听得清清楚楚,听见那么多人惊呼,想必这个说书人一定讲得不错。 她一停下来,段亦然立即注意到了,跟着走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抱手看向了楼下大堂。 云绯抢占先机站到了花澪另一旁。 其他夫人见状,也不急着回去了,跟着一起站在围栏边上听说书人讲书。 花澪本来听得好好的,直到在故事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就说这剧情怎么这么耳熟。 想着古代人没事儿也喜欢瞎编,转眼见各位妹子都听得入迷,也就没做解释,反正也无伤大雅! 可渐渐的,故事里又出现了一个人,说书人虽重新用了名字代替,但花澪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个人物对应的是她家公子,就越发好奇公子在这故事里是什么形象了。 片刻过后—— 花澪捏紧手心,张牙舞爪地差点从围栏掉下去,还是段亦然眼疾手快,跟云绯一起把人给拉住了。 其他夫人对视几眼,默不作声! 无药公子可是花澪姑娘刚才吃饭时,明目张胆承认的偏爱,而楼下那些人竟然敢肆意编排他。 若换做她们,自己最喜欢的男子被别人谣传成这样,也得冲过去给人理论一番。 可花澪哪还有理智跟人理论啊,她现在想冲上去打人。 注意到下面有一个人走上了高台,不仅编排无药公子,还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把人捉奸在床,有什么证据在这里指指点点。 “你给我闭嘴!” 花澪忍无可忍,挣脱开被拉住的手,扒在围栏边上,冲着楼下大堂高喊了一声。 这怒气十足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大堂。 热闹一下子凝固,连端菜擦桌的小厮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楼下所有人疑惑地安静下来,刚才虽然满是怒火,可娇娇软软的音调一听就是女子的声音啊,故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趣地抬首望着。 原本坐在二三楼喝茶的人,也从窗口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众人的目光在捕捉到六楼的那道人影时齐齐一顿。 半空中的纱帘飘飘荡荡,美人倚在围栏边上,青丝微扬,般般入画,只是清丽的面容明明轮廓柔和,却神情无半点温和,一双美眸晕染着温怒不断传达出压迫力来,反而勾得人心痒。 大堂太过安静无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 宋清晏撩开身侧窗帘,便看到此情此景,待楼上的那抹倩影映入眼帘时,首先便是一喜,这日子他忙着彻查安国暗线脱不开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 他轻声低喃了一声“花澪姑娘”。 对面的兆安厦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茶叶都洒出来不少。 兆安厦回头看了看宋清晏,见他久久收不回目光,心中暗叹了口气,他知清宴性子淡,就说怎么对一个几乎没相处过的未婚妻热切成这样。 如今他也算见过这位花澪姑娘的庐山真面目,有美人如斯,遇上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可错过了定会抱憾终身! 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人皆见楼上之人美眸温怒不减,一字一句道:“敢说我家公子的坏话,你们配么?” 你家公子谁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站在高楼上的美人伸手指向了高台上的林凌帆,所有人一时看向了凌帆,眼神是掩饰不住的艳慕,接着就看见凌帆神情一顿,惊喜地喊了楼上的美人一声“花澪姑娘”。 他这一提醒,所有人这才再次打量过去,美人身后站了一排排的贵女,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静和郡主,那这美人除了乐毅侯府从不示人的二姑娘还能有谁! 就在所有人移不开目光的时候,耳畔又传来了凌帆道了一声“在下凌帆,见过花澪姑娘”。 一听到这话,谁还不知道他是要凑上去啊! 已经有人心中暗骂他不知廉耻,祈祷着花澪姑娘转身回去,别理他。可偏偏花澪姑娘不仅一直指着他,还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温声说道:“你就站在那里别走哦,给我等着!” 最后那四个字,只要稍微留心听,就能听出语气中差点控制不住的咬牙切齿。 所有人被花澪那一笑迷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更何况被她点名的凌帆,更是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在等原地着,哪里发觉对方来者不善啊!所有目光一直追随着花澪转身动作。 花澪一说完,转身问了带路的小厮到大堂的楼梯,急匆匆地往楼下赶,生怕自己去晚了一步,对方察觉到不对给跑了。 那些夫人们自然知晓花澪面色不对,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 她们紧跟在花澪身后,见她脚步错乱,差点给摔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上前去扶,她就自己爬了起来,一边留意脚下的路,一边看着自己举起的巴掌,还在小心嘀咕着什么。 大家仔细一听,便听见她喃喃自语道:“慢点走慢点走,我不气,为了这种人摔了不值当。” 重复了好几遍,又听到:“还是后好气哦!不行,这巴掌必须快点落到他脸上。” 第192章 绝鼎楼15 无药公子跟云逸刚推门出来,就注意到原本热闹的大堂变得寂静,空旷寂寥的中传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下楼的声音。 两人顿感不妙,走到围栏边上低头一看,所有客人都抬头望着与高台相连的楼梯处,两人顺着视线望去,神情一致愕然。 映入眼帘的便是花澪带着一众贵女还有云绯,急匆匆地往楼下赶。 无药公子还没来得及叫住人,便看见自家澪澪把身后的人甩得远远的,快步跑上高台,扬起的巴掌精准狠地落在了她对面那人的脸上。 夸的一声! 声音传遍整个大堂,所有人呼吸一滞。 被打的凌帆捂住脸颊,眼底深处还没消散的惊艳逐渐被不可置信的眼神替代,小声道:“花澪姑娘你…” 不仅他不可置信,那些与花澪接触过的人同样不可置信,毕竟花澪的性子相处起来时很随和,好像她心大得永远不会发脾气。 站在花澪身后的云绯盯着她的背影,愣神后忽而笑了,毕竟刚才花澪骂人都没什么气势,可没想到打人的时候还是挺凶的。 高楼上的云逸走近一步,低声道:“这花澪姑娘怎么发这么大的火,那位客人是怎么惹到她的?” 他语气平淡无奇,好似比起客人被打,更关心花澪为何发火。 其实不止他这么想,周遭看戏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在他们看来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子被一个贵女甩了一巴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无故惹女子生气定是他有错了。 不然为什么她就打你,不打别人啊! 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儿,在这个世界就是道理。 凌帆捂着疼得发烫的脸,委屈道:“花澪姑娘,是在下做错了什么?” “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段亦然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她走到花澪身边牵起她的手一看,手心果然红了,根根手指都在发颤,皱起眉头道:“没这个力气还逞强。” 花澪抿了抿唇道:“谁让他说公子坏话。” “你还有理了!” 段亦然怒极反笑道:“本郡主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有人打人反倒把自己的手给伤了。” “姐,先别生气嘛!” 云绯一个上前就把花澪挡在了身后,转头不嫌事儿大道:“澪儿,下次动手打人前你跟我说啊,我打人可有劲了。” 所有人:“……” 花澪也是第一次打架,打完后就怂了,站在后面没有出声,各位夫人见状轮番上阵挡在她前面。 这时受害者凌帆走过来,对着段亦然拱手有礼道:“嫂子。” 关系攀得不要太明显。 所有人闻声看向了他,凌帆一抬起头来,左脸还顶着五根清晰的手指印,众人这才想起来,这凌帆是静和郡主侧夫的亲弟,花澪姑娘就这样打了他一巴掌,以为静和郡主这是要维护对方! 段亦然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想听听他想闹什么幺蛾子。 凌帆低声道:“在下想了一遍,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花澪姑娘动怒!” 他神情无辜至极,各位夫人对视几眼,她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子,一听这话就明白这个凌帆不是个好打发的,他要是闹着要赔偿也好,可若是以此事影响清誉为由,缠上花澪不放,再加以家族施压,说不定还真能捞到好处。 花澪刚要走出来承担责任,她知道自己刚才冲动,可一想到这个人站台上造公子的谣,就忍不住再给人一巴掌。 可还没走动一步,直接被各位夫人一层一层地挡在了最后面。 在她们看来,花澪后院就一个无药公子,她都能被一个男子吃得死死的,哪里对付得了这种心机深沉的男子啊。 玉夫人走到段亦然身边,神情淡漠道:“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那就给本夫人仔仔细细地想,难不成你还觉得是花澪姑娘的错了?” 台下的众人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女子在这世上受尽了偏爱,只要不触犯律法,几乎无人敢说一句她们的不是。 凌帆本意是想卖个惨,再借着这个机会跟花澪搭上关系,哪里敢明目张胆地把错推给对方啊!只好道:“在下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方才在下不过是在台上与众人说谈,并没有招惹花澪姑娘。” 段亦然冷声道:“那就好好想想你说了些什么!” 台下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谁不知无药公子是花澪姑娘的人啊,凌帆敢妄议无药公子,可不就是招惹了花澪姑娘么! 想到这里台下人望向凌帆的眼神不禁泛着同情,其实京都这段时间不少人因为无药公子抱得美人归,在背后酸言酸语,大家也都当笑话听了。 可谁能想到这个凌帆这么倒霉,让花澪姑娘逮了个正遭,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花澪姑娘会为一个男子出头,上来一句话不说就甩了他一巴掌。 凌帆额头滑落一滴冷汗,低着头不知道怎么说,张了张口道:“在下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他硬着头皮开口,像是找到了什么底气,抬起头来,理直气壮道:“无药公子就算舒与将军遗孤,可他一个男子无名无份待在花澪姑娘后院,可不就是…” “你给我闭嘴!” 后面难听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呵斥声打断了。 各位夫人皱眉盯着凌帆,感受到背后一阵拥挤,她们回首看去,花澪正在从她们挡得严严实实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云绯站在她身后,刚想伸手给她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却被对方一手挥开了。 凌帆一直注视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因为刚才的举动染上一层绯红,发髻也有些松散,乌亮的眼眸看过来时叫人心都错乱了一拍,只是眼底的怒火很是明显,连接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极具压迫。 固然美人生气的样子也很是好看,可凌帆捂了捂还在发疼的脸颊,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步子虽在后退,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澪,站在花澪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受得到。 段亦然冷冷地看着他,伸手就摸了摸右手腕,却什么也没摸到,低头一看才想起今天自己出门早,也就忘记带上鞭子。 第193章 绝鼎楼16 段亦然低声呵斥道:“晦气!” 各位夫人皱眉眉头,一同点了点头,本来姐妹们玩得好好的,偏偏冒出这么一个男子来找骂! 花澪盯着对方,冷声道:“我与我家公子早就成亲了,而你在这里造谣诋毁他,你…你…” 这个“你”卡了半天没出来,云绯就知道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骂人了,低笑道:“刚才就说教你骂人了,你不学,现在不知道怎么骂了?要不让本公子现场教你几句?” 花澪忙不迭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云绯在她耳边说一句,花澪就指着对面骂一句。 不得不说云绯这些年的江湖不是白跑的,骂人都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绝不带一句重复词。 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花澪姑娘顶着她那张白净乖巧的小脸,能说出这些话来。 接着目光一起偏移到她身边的云绯,那才是这些话的罪恶源泉。 甚至脑海同时冒出来一个诡异的想法。 哦!云家那个闯祸精教的,那就不奇怪了。 所有人:“……” 花澪还在继续骂,她发誓她上辈子加起来都没听到过这么多骂人的话,有时听到耳边的一句话还会惊奇一番,原来这个字也能骂人啊! 新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 终于到了最后一句,却不是云绯的最后一句,他只不过是见花澪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快喘不过气来,这才停了下来。 他站直身来,那张妖孽的面容笑起来好似春风拂面,耳边传来花澪骂完最后一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么!” 话音刚落,大堂安静得针落可闻。 三楼的隔间中。 兆安厦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一把年纪了,大半辈子浮浮沉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就是…没听过这么多脏话。 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学生,张了张口道:“这花澪姑娘…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宋清晏讪讪地笑了笑,解释道:“先生,刚才那些话是她身边那位云二公子教的,花澪姑娘她平时…” “好,你不必多说了,先生明白!” 兆安厦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这位花澪姑娘能为她后院的男子出头,自是有情有义!可是…她是为了别的男子,这也是先生忧心之处。” 宋清晏低头不语。 兆安厦继续道:“她今日能为别的男子在绝鼎楼大动干戈,想必那位无药公子对她来说很是重要吧!” 他伸手拍了拍宋清晏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清晏啊!花澪姑娘是很好,不论容貌家世品行,可先生还是想告诫你,慎勿将心轻许人。” 宋清晏低着头,余光一直留意着高台之上的人,良久小声道:“可是先生,吾方寸之心满矣,所爱之人不可缺矣。” 隔间静谧无声,他转头看向大堂的人,楼外的天光投射进来,光线交织在一起,给花澪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宋清晏紧紧盯着她,对方像是有感蓦然抬首望来,视线还未停留片刻,便很快就移开了。 花澪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绯靠近道:“感觉怎么样?” 花澪骂完人后,觉得全身神清气爽,说道:“根本停不下来!” “那本公子再教你几句?” 花澪心念一动,刚要点头,耳边传来段亦然的声音。 “你们够了哈!” 她虽这样说,却也是等花澪骂完人后才出声阻止,谁还看不出来静和郡主根本不把那个凌帆放在眼里,也没有给凌家半点面子。 段亦然无奈扶了扶额头道:“你们搁这儿念广告呢!” 各位夫人掩面打趣,她们原先怕花澪被欺负,没想到那张小嘴骂起人来也是毫不客气的。 对面的凌帆气得吐血。 台下的看客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无药公子,这…” 高楼上的云逸好笑地看这场闹剧,一转发现无药公子人没了。 花澪本来跟人争论得好好的,她身后的各位夫人突然禁了声也没察觉到,直到感受到手臂被人拉住,跌入了一个满是药香味的胸膛。 她一抬眸就对视上一双清冷的眼眸,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深不可见的柔情点点晕染开来。 “公子你回来啦!”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轻声嗯了一声。 余光瞥见对面那道觊觎的目光,他直接上前一步走到花澪身侧,素白大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肢把人往怀里一带,冷冷地盯着对面的人。 无药公子还来不及出声,花澪生怕他吃亏了,毕竟自家公子话比她还少,哪里参与得了这唇舌之战。 先出声道:“公子你别理他,这个人不安好心,我刚才已经骂过了。” 无药公子虽低声应着好,可心底却盘算着自己新研制的毒药该如何用。 “无药公子…” 凌帆刚喊了一声,花澪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打断道:“你又想干什么?刚才打的那一巴掌不够是吧?” 花澪跟护小鸡仔似地把无药公子挡在身后,眼神提防道:“我家公子话少,别以为你能欺负他,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你造谣你还有理了啊!” 众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见过男子争风吃醋打架,还第一次见女子亲自下场护犊子的。 凌帆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他可能也没想到花澪会这么直白不给一点面子,脸上的神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众人:到底是谁传无药公子不得宠的啊? 花澪拉着无药公子就要往门外走。 台下的客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凌帆被人奚落了一顿,哪里肯让人就这么好好的离开啊,当即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道:“花澪姑娘对无药公子这般情真意切,也难怪无药公子不守夫道,肯没名没分的待在花澪姑娘后院。” 他这一提醒,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凌帆见那个雪白的身躯一顿,露出得意的笑来,可紧接着看见花澪转身对人安抚,脸上的神情一僵,闪过一丝恼怒!才发觉刚才自己的一时冲动,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紧张地望着花澪,在对方瞥过来时,被那厌恶地眼神看得捏紧了手心,后背冷汗直冒,知晓恐怕这次是彻底遭了对方厌恶。 第194章 绝鼎楼17 那些夫人的夫君们本来在门口等得好好的,可绝鼎楼大堂闹出这么大动静,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刘含章本来还在欣赏绝鼎楼门口的花草,看见一些草木甚是奇特,想着玉夫人定会喜欢,正在与绝鼎楼的小厮交涉,这些名贵草木哪里可得。 当街角茶棚的议论声传了过来,这才知道自家夫人在绝鼎楼大堂与人理论,这还得了啊!生怕自家夫人吃了亏,急匆匆往那边赶。 自家夫人自己疼,其他夫侍们紧随其后,这个门口他们是进不去,只能架着马车往大堂的门口赶。 当众人紧赶慢赶到了大门口时,马车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引得周围百姓都围了过来。 平日热闹非凡的大堂里安静极了。 站在大门外的人都顿感不妙,还不待他们跨入大门,一道女子的声音便先他们一步传了出来。 花澪牵着无药公子的手,背对着门口的天光,斑驳的光影打在两人身上,他们站在各种目光交织的最中间。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移不开半点目光,耳边传来如宣誓般振振有词的声音,她说:“我与我家公子是有世俗婚嫁约定的,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是拜过天地,相约白首的。” “谁说他没名没分!无药公子是我花澪唯一的夫君。” 大堂安静无声,大门外亦是如此。 只因她不仅为无药公子证名,还说他是唯一。 无药公子神情微愣,他自是信的,字字句句他都是信的,就算花澪从不说起,他也是信誓旦旦,从未怀疑过对方的半分真心。 可因为太爱了,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半夜惊醒发现人就躺在自己怀里,还是会患得患失地将人用力锁进胸膛,直到听到对方难受的呓语声,这才会试探性地松一点力度,然后鼻尖在她耳畔厮磨一番,轻声安慰道:“睡吧!” 他揣测千万遍的日日夜夜,不是想着澪澪爱不爱他,而是想着澪澪有多爱他。 无论自己胡思乱想多少遍,哪里比得上所爱之人亲口说出的一遍。 一只白嫩轻柔的小手拉了拉他的手指,心跟着多跳了一下又一下,清冷的眼睫微垂,目光所及中,那张白净乖巧的小脸展颜一笑,对他说:“公子,我们补办一次十里红妆吧!要热闹非凡,喧嚣沸腾的那种,这一次我想要全京都都知道你是我的夫君。” “好!” 无药公子心都在颤。 两人对视着,不需要多余的话语。 似神仙眷侣,佳偶天成! 刘含章恰好看着这一幕,由于不忍心打破这个氛围,抬在半空的脚都收了回去。 见众目睽睽之下的那对璧人向门口走来,还主动让到了一边。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不忍心打扰的,总有人红了眼。 凌帆在听到花澪的那些话时,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干脆自暴自弃道:“花澪姑娘,我到底哪点不如这个无药公子,论身份他不过是一个大夫,而我凌帆是凌氏嫡系。” 说不过就开始拿家族压,花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道:“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问你是什么人。” 她看向段亦然道:“亦然姐姐,凌家很了不起么?” 语气很是真切,显然是看看这个麻烦自己惹不惹得起。 段亦然挑眉反问道:“你觉得呢?” 花澪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家惹得起的。 这京都权贵众多,皇亲国戚都不能跟乐毅侯府相比,所有人显然都想到了这点,那些与凌帆一起来的公子们本来还想过来拉他一把,听到静和郡主这话后,当场醒悟过来。 他们想巴结凌家,可若是因此得罪乐毅侯府,岂不是因小失大,一步步隐匿到人群后面,恨不得离凌帆越远越好,日后都要跟人断绝来往。 凌帆动作僵硬道:“花澪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才只是一时气不过口误而已,还望见怪!” “打住!” 花澪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一时气话就不需要负责了吗?人要为自己说出口的每个字负责。” “你刚才跟我家公子比家室,你怎么不比外在啊!这需要我夸你一句有自知之明吗?” 骂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众人见花澪怼人的话现在是张口就来,想起她骂人的话是谁教的,下意识目光一致地看向了站最前排看戏的云绯。 他不知从哪里随手端了一盘糕点,还一边吃一边拍手叫绝道:“澪儿说得好,有为师当年风范,真是深得为师传承,为师倍感欣慰啊!” 话到这里,为了应景还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来。 云逸:“……”丢人! 众人:“……”快管管你弟! 花澪骂够了,无药公子当即端起一杯茶喂了过去。 凌帆风中凌乱,开口道:“花澪姑娘,明明今日上午…你还对我另眼相待怎么…” 语气端得是情真意切! 看戏的众人顿时瞪大眼睛,这凌帆对花澪姑娘纠缠许久,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花澪一口茶呛了出来,无药公子给人拍了拍后背,两个人对视着,眼神同样疑惑。 无药公子眼中写着:你何时对他另眼相待了? 花澪眼中写着:除了你我眼中还有其他男人么? 无药公子心跳又开始错乱,淡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花澪转头看向人道:“你又开始造谣了是吧?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了?” 玉夫人和各位夫人是跟花澪一同从庙会回来的,听到这话不由冷笑道:“这便是凌家的家教吗?众目睽睽纠缠女子,还不顾清誉地连这话也说得出口。” 段亦然呵斥道:“看来本郡主回去得给凌襄提一嘴了,不过是凌家二房嫡系,也敢仗着凌家的名号胡作非为!” 凌帆现在哪里听得进去他人的话啊!在他看来花澪是故意这么说的,并不会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大声问道:“我究竟差哪儿了?” 花澪眉头紧皱,看来今日不给个说服得了的理由,对方是不会死心的。 所有人都盯着她,也想看看她会说什么,毕竟这个凌帆确实是出生高贵,长得也不错的,要是其他女子,就算不喜欢他,为了凌这个姓氏,也得给人在后院腾一个位置出来。 第195章 绝鼎楼18 “凌帆公子你哪儿都好!” 花澪越来越头,佯装惋惜道:“只是可惜…” “我改!”凌帆迫不及待道。 花澪摆了摆手:“应该改不了。” “花澪姑娘是在搪塞我吗?”声音带着几分落寞。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毫不客气道:“这你都看出来了啊!” 空气突然安静。 所有人:“……”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端的是沉默寡言,温柔体贴,可余光瞥见对面的凌帆时,深不见底的幽光一闪而逝。 段亦然没了耐心,拖着花澪就要走,至于凌帆,他是凌家的人,今日闹了这么大个笑话,凌家自会给她一个交代,用不着她费心。 一行人都要走出门了,凌帆还在不死心地追问到底哪里不能改了。 花澪随口丢下一句“你头太大了,我不喜欢头大的。” 此话一出,凌帆直接愣在了原地,这确实改不了。 大堂的人暗中将视线移向了凌帆的脑袋,不少藏在衣袖下手还在悄悄比较,不管事实怎样,都一致认为自己的头一定比凌帆小。 其他人都是悄悄打量,肆意妄为的云绯可不会给凌家面子,他明目张胆地走到凌帆身边,还绕着凌帆走了一圈,一边摸着下巴揣摩,一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脑袋。 顶着对方杀人的目光,笑着对他哥道:“哥,我脑袋是不是比他小?” 刚下楼逮人的云逸:“……” 他将视线从云绯那张妖孽的脸上,逐渐偏移到旁边脸黑如炭的凌帆。 看来是把凌家得罪得死死的了。 要死要死! 云逸快步走了过去,就算心里焦急,脚步也是步伐轻快,不显山露水。 这凌帆刚被花澪姑娘拒绝了,正有气没处出呢!也就云绯这个不嫌事大的敢凑上去晃悠。 他赶在凌帆要说出“我凌家要与你云家势不两立”之前,先一步开口堵住了对方的话,道歉的话是脱口而出,想都不带想的。 开玩笑,云凌两家还有生意要做的,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把关系闹僵。 朋友可以不交,但也得做完生意后再分道扬镳! 云逸也不止是道歉,说出的话很会捏对方软肋,凌帆上头还是压了很多凌家的长辈,只好憋下这口气,挥袖离开了。 他横冲直撞地往大门口走去,与他交臂擦身而过的人都被他无缘无故给撞了一下。 刘含章本就一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一撞,当即弯腰捂着肩膀。 玉夫人望见自家夫君被人欺负了,惊慌失措地跑了过去,担忧地喊了一声:“章郎!” 花澪正要下台阶,想起自己走得太急,还没跟妹子们打招呼,也没来得及跟她们约好下次见,这个世界又没有通讯软件,她要不主动,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约上呢! 可刚一转身就听到玉夫人的这声章郎,声音中带着惊慌无措。 花澪倒是没多想,以为对方是被突然冒出来的一只小强给吓到了,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不能没有义气。 一边自告奋勇地冲过去,一边奇怪像绝鼎楼这种高端酒楼,怎么会有蟑螂呢? 玉夫人刚把自家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给扶了起来,抬眼就看见花澪跑了进来,疑惑道:“花澪姑娘,你不是走了吗?” “我回来救你!” 听到这话,玉夫人跟她夫君对视了一眼,没怎么听明白,但想着花澪姑娘也是好心,不放心他们,刚要开口感谢一番。 又看到花澪把他们夫妻俩挡在身后,低头在地上寻找什么。 还不等他们问出口,无药公子先一步开口道:“澪澪在找什么?公子帮你找。” 花澪抬眸看向玉夫人,神情茫然道:“夫人,你刚才不是在喊蟑螂吗?我怎么没看见。” 玉夫人转头看向自家夫君,接着道:“不就在这儿吗?” 夫妻俩继续懵逼。 “哪儿呢?” 花澪继续低头在地上找。 刘含章干咳一声道:“花澪姑娘要不你抬头看一看。” 话音刚落,花澪抬头望着他,恍然大悟地哦了很久,在众人以为她明白了的时候,就听见她说:“多谢提醒,我差点忘了蟑螂会飞的啊!” 空气出其安静。 刘含章嘴角抽搐道:“花澪姑娘在下刘含章,是玉夫人的夫君。” 声音顿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在下…不会飞。” 花澪乖乖地喊了声姐夫好,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儿,毕竟谁没事儿管自家夫君叫蟑螂啊!玉夫人会这样叫。 无药公子低头看了看一直在找蟑螂的人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夫妻俩,他太熟悉花澪,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乌龙,出声道:“澪澪找章郎干什么?” 花澪直言道:“踩死啊!” 玉夫人:“……” 刘含章:“……” 无药公子看破不说破,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一幕。 玉夫人愣了一下,才出声道:“花澪姑娘为何要踩死我夫君,他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花澪转头看去,面脸疑惑道:“你夫君?” 刘含章及时长出来认领身份道:“在下便是我家夫人口中的章郎,姑娘一脚恐怕踩不死我。” 花澪:“……” 三人无声对视几眼。 “报一丝,报一丝。” 花澪僵硬地摆了摆手,说道:“都是误会!” 误会解开后,几人一同出门。 花澪听见耳边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章郎”,差点踢到门槛,还好无药公子及时把人抱住。 这一抱,花澪直接不松手了,将脑袋埋在无药公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玉夫人关切道:“花澪姑娘可有碍?” 花澪笑得停不下来,但又不敢发出声音,伸手给玉夫人比了个ok的手势。 最后还是无药公子代人解释了一遍,抱起笑得快断气的人大步离开了,他怕再慢一步,花澪能把自己给憋死。 夫妻俩目送马车缓缓驶离,这才转身离开。 “玉儿,我给你新定了一批花草,想着你定会喜欢。” “章郎有心了!” “要奖赏~” “我不夸你了吗?” “那…再夸一句,刚才没听清!” “章郎有心了!” “再来一句,这句刚才说过了。” “你不是没听清吗?” “再来句嘛!” 第196章 绝鼎楼19 花澪笑够了,依偎在无药公子怀里,目光一直盯着窗帘掀开一点的缝隙,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渐渐行入人烟。 她听着马车外小贩叫卖的声音,清澈的眼眸中映入眼帘的是京都繁华下的烟火气息,这些是她看了一路的景物,也是无药公子从她眼中看了一路的景物。 马车里静谧无声。 花澪有些困倦地收回了目光,脑袋磕在那片雪锦衣襟的胸膛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气息,抓紧对方衣襟的手就不自觉松懈下来。 在那只小手快要脱落时,就被一只抬起的素白大手给接住了。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着怀里乖巧的睡颜,轻轻握紧手心里娇软的小手,慢慢放了下来藏进自己的衣袖中。 清浅的呼吸声缓缓流淌过心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 他悄悄低头凑近过去,怕打搅了对方的好梦,可温凉的唇边还来不及触碰到她的额头,靠在怀里的人猛得抬起头来,青丝就这样从他的唇缝过去。 “澪澪,怎么了?” 无药公子把人捞到自己身上坐好,手臂将人圈住,轻声道:“是公子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 花澪越来越头,眼神还有点睡眼惺忪,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何事。 无药公子看她这一脸茫然,低下头沉思的模样,纤细的睫毛在白净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连头顶的呆毛都支愣起来了。 他俯身靠近她耳畔,清冷的声音压制得极为轻柔道:“澪澪做噩梦了?” “不是。” 听到这回答,无药公子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花澪仰头望着他,突然出声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澪澪有什么东西要买吗?难得出趟门。” “也不是。” 她的吃食住行都被人安排的得妥妥贴贴,什么都不缺,甚至一些她想不到的玩意儿,无药公子都会寻回来哄人。 花澪越来越头,她现在困得思维都有点混沌,含糊道:“好像…到底忘了什么来着?” “想不起便不重要。” 无药公子揽了揽人,开口道:“睡吧!快到家了。” 花澪认同地点了点头,脑袋在又在无药公子怀里供了个舒适的位置,才继续安睡。 无药公子含笑盯着这一幕,他转头看了看座位边的医书,手指刚摸索上去,便感受到怀里人睡觉又不老实,急急忙忙把对方往后仰的脑袋给搂了回来。 他一手握着人纤细的腰肢,一手稳着偏来偏去的脑袋,无奈叹了口气。 既无事可做,便这样盯着人看了一路。 那边绝鼎楼的事情总算说清楚了。 程青才是真的程氏后人,那个冒牌货当场叫管事的捂住嘴给绑了起来。 此事关乎绝鼎楼的名声,他绝不会让这个人出去乱说,至于程青也被他给拦了下来,当然是客客气气,他若只真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厨子,纵使程氏菜系名扬四海,也有的是办法对人威逼利诱。 可他明面上是花澪夫人的人,这点面子云家哪儿敢不给。 管事的一边安抚着程青,一边已经叫人去请云逸来处理了,人最后当然是要放的,可不能就这样把人放走。 云逸正逮着云绯数落,巧合小厮来禀报这件事情,才想起来绝鼎楼今日真是开门不宜。 先是花澪姑娘的厨子在他家酒楼给找到了,接着便是凌家人在他绝鼎楼丢了这么大脸。花澪姑娘那边倒是好说话,可凌家不敢得罪乐毅侯府,今日云绯又上赶着蹦达,恐怕会迁怒云绯了。 云逸伤神地扶了扶额,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云绯就从他眼皮底下跑了。 “云绯!” 云逸的怒吼声冲破了屋檐。 那边云绯刚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到屋顶,差点被这一声吓得魂儿都没了,踩空的一只脚扑腾了一下,瞬间身影就消散了。 云逸听到动静,大步走到打开的窗边,抬眸看向半空,他以为人是运轻功跑了。 若是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云绯一手捂住嘴,一手搓着屁股,背靠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小巷外面移。 云逸抓不到人,转身就处理事情去了,程青的事儿被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一下子就解决了。 程青听着对方给出的条件,渴望的泪水从嘴巴流了出来,忍疼拒绝了绝鼎楼给出的百万年薪,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绝鼎楼的大门。 云逸到也没拦着,绝鼎楼开到今天,本就没有打着程氏菜系的名号,所以程青若是来,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他不来,对绝鼎楼的经营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边程青刚走到门口,一阵风就吹了进来,衣块翩翩行动潇洒! “让让,别挡路!” 程青听到这话,当即站在一边,打算等花澪下楼后一起回去。 他等得门口的风扫过落叶,还是没等到人。 这时大堂内三三两两相坐的客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他凑近一听才知道自己这一会儿错过了这么多,程青很自来熟地跟他们搭上了话,顺便问了一句花澪的事情。 一说这个那些人可就来劲了。 片刻过后—— 程青转身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略微沧桑的背影,喊道:“兄弟,天色还早不是,再唠一会儿啊!” 程青一声不吭,脚下的步伐越走越快,看起来还有点怒火冲天。 待他身影消散在大堂后,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要各自散开。 一阵风猛得从门口灌了进来,众人被迎面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不已。 伸手把灰尘散开,睁眼便看到程青的脸,对他们问道:“乐毅侯府是哪个方向?” 所有人愣愣地一起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程青对他们说了句多谢,飞快跑了出去,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什么是风一样的男子。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冲到门口一看,这么么么么么么么长的街道,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人才啊!” 不知是谁先出声,其他人动作整齐一致地都竖起大拇指来。 第197章 十里红妆 京都近日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儿。 主要就发生在乐毅侯府段家和凌家两家,不过一喜一忧,各不相同。 两家本都是京都名门望族,还有姻亲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少不了要在坊间热闹几天,两家的事儿如今各个酒楼茶摊街巷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乐毅侯府的喜事儿便是乐毅侯府的二姑娘,也就是这段时日美名传遍京都的花澪姑娘终于要娶夫了,谁不知花澪姑娘后院空无一人,嫁过去便是正正经经地后院第一人。 听到这个消息,坊间起初原以为是被赐婚的宋清晏宋大人,或者是云家二公子云绯,两家终于跟乐毅侯府定了下来,双方选好了日子,各家各户私藏有花澪姑娘画像的男子虽说是嫉妒,却也是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天子指婚。 可过了几日,坊间发现乐毅侯府倒是在大张旗鼓地准备婚礼,反观云家跟宋大人的府邸没有丝毫动静。 有好事儿者赶去乐毅侯府凑个热闹,看了连续好几天,乐毅侯府大门大大敞开迎客,下人们布置打扫,搬着婚礼要用到的各样物品急急忙忙进进出出。 时不时还能看见数个黑色的身影从高空闪过,窜来窜去。 无药公子怕府里的人忙不过来,就吩咐自己的暗卫一起去帮忙。 本来以普通人的肉眼哪里察觉得到暗卫的身影,可若是给每个暗卫绑上一条飘逸的红丝带呢?扎眼的红绸在空中飞过来飞过去,围观群众想不注意到都难。 绑红丝带这个主意不是无药公子提出来的,而是凌侧夫。 无药公子正忙着选布料选针线缝制婚服,哪里管得了这档子事儿啊!他之前也没想到这个婚还会再结一次,来的毫无预兆,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不过好歹是他跟澪澪比较正式的一次婚礼,吉服怎么可能凑合,于是决定自己连夜绣婚服,手里的绣花针在他夜以继日的努力下,都快磨成针灸了。 由府中没有主持内务的主君,乐毅侯一介粗人只会打仗,每天还要早出晚归的上朝,凌侧夫这个府中唯一的闲人,显然担子就落他肩上了。 虽然是赶鸭子上架,可他嫁给段亦然之前,也是跟着他爹学过内务的,只不过嫁过来之后,打遍后院无敌手,发现仗着家室欺人更轻松,于是乎一切都有管家打理,他只需要把段亦然的后院压制,接着就彻底摆烂了。 这不婚期将近,又有段亦然开口,凌侧夫立马屁颠屁颠地把生疏的内务给拾了起来,再加上老管家的协助,老管家当年刚好负责安排过他跟段亦然的婚礼,有过不少筹备婚礼的经验,两人配合得轻松愉快。 凌侧夫见老管家安排得井井有条,做起事儿来轻车熟路,当场高兴地夸赞了好几句。 “哪里哪里!” 老管家笑得眉飞色舞,语气谦虚道:“都是这些年为郡主安排后院娶纳赚到的经验,其他人都是纳进来的,唯有凌君您是娶进门的,像娶夫这种筹备正式婚礼的经验还是来自凌君您。” 老管家都讲到这里了,顺便给人讲了一遍当年他跟郡主的那场段凌两家联姻,声势浩大的婚礼。 凌侧夫体听这个就来兴趣了,正听到入迷时刚想要蹲下来,就看到老管家叹了口气,把手背在后面轻轻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当年那场婚礼还是…” “发生什么了?” 凌侧夫迫不及待出声道:“当年那场婚礼不是办得挺好嘛!天子赐婚,强强联合!” 老管家听到最后那四个字,狐疑地眼神扫视了他一眼,诚恳发问道:“强?” 全京都都知道凌侧夫是个会投胎的小弱鸡,当然这一点凌侧夫自己也没否认过,只不过从前只有人在意“会投胎”那三个字,头一次这么有人清晰明白地强调那个“弱”字。 凌侧夫:“……”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强弱结合还不行吗?”凌侧夫表情一本正经地改口,回到刚才的话题,问道:“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管家也不好直接开口,提醒道:“凌君,您如今也算亲手筹备过婚礼了,就没觉得当年您那场婚礼少了点什么吗?” “少了点什么?” 凌侧夫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低头揣摩着,又在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抬起头来,在老管家以为他想明白时,就听到他真诚的问了一句:“少了什么?” 老管家:“……” 凌侧夫继续道:“当年那场婚礼除了没有新娘,哪里都很完美啊!” 说完,他对着老管家摊了摊手,神情疑惑不解。 “您…高兴就好!” 老管家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新娘都没有,他还能欢欢喜喜地嫁进来,还指望他在意点别的事儿? 三思而后行,既然凌侧夫没发现,那他就不说了,转身就吩咐路过的下人清点一遍定好的花卉有没有漏一朵。 凌侧夫跟在他身后不停说话。 “其实当年郡主不是进了婚房吗?说明心里还是有我的。” 凌侧夫一脸骄傲:“本公子就说我这么好看,郡主迟到有一天会贪图我的美色,我等着那一天到来。” “……” 老管家看着大放厥词的某凌,点了点头,深藏功与名。 这事儿他知道,还是他亲自去劝的人,叫自家郡主好歹给皇后娘娘一个面子,这凌襄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给郡主相看的人,静和郡主来京都时还太小,在皇后娘娘身边养过一段时间,说是无血亲的母亲也不为过,这个面子她还是会给的。 只不过当年老管家看静和郡主进去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这么短的时间连衣服都脱不了,也就没当回事儿了。 凌侧夫还在道:“郡主那夜虽然走了,可也是跟我喝了合卺酒才走的。” 听到这句话,老管家诧异地看了过来,那夜他没进去,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不过郡主那天花车游街不去,拜堂时人也不在,要不是皇上拦着,凌家能当场翻脸。 连婚房都差点没踏入半步,怎么…可能跟凌侧夫喝合卺酒! 老管家的第一反应是…那酒里有毒。 第198章 十里红妆2 老管家对着面前还在禀报事情的下人招手退下,转过身来想听听这个合卺酒是怎么回事! 凌侧夫先是扭捏了一番,然后捂脸偷笑,支支吾吾道:“郡主她那日…那日她…” 老管家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仰天小声道:“不应该啊!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能干成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猛得转头盯着凌侧夫,视线慢慢向下,语气掩饰不住地惊慌:“凌君您…这么快?” 凌侧夫放下手,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开口道:“快什么?” “那日你竟然都留住郡主了,还能让她这么快出来。” 老管家一脸语重心长,悄悄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是不是…不行?” 他说完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刚好看见凌侧夫无奈道:“你说得没错,是我不行,没能留住郡主。” 听到这话,老管家差点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本来想给人留点面子,才悄悄询问的,没想到对方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承认了。 凌侧夫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下次等郡主再来我屋里,我一定把握住机会。” “你还想有下次?就你这技术…” 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 老管家声音惊恐道:“凌君,要不…我们先找人看看,不要放弃希望。” 凌侧夫一脸懵逼地被人抓起手,听见对方说:“你要是不好意思找外人瞧,府上不是有位大夫么!我们去找无药公子…” 说走就走,凌侧夫急忙抽回手来,喊道:“等等等,等一下。” 老管家转过身来。 凌侧夫不解道:“找他干什么,无药公子忙着绣婚服呢!有事没事都别烦他。” “也是!” 老管家想了想,点头道:“那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再去找他看看,反正您…” 视线飞快地瞄了一眼,开口道:“您都拖这么久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凌侧夫表情有点奇怪道:“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 心想着有这时间,去勾搭郡主不好么? “凌君!” 老管家劝道:“病忌讳医,这是病,得治啊!” “可我没病啊!”凌侧夫直言道。 老管家还以为他在死鸭子嘴硬,凑近小声道:“你不是不行么?” “我确实不行。” 凌侧夫不明所以道:“那天郡主一口气喝完两杯合卺酒后,转身就走,我有什么办法?” 老管家满脸疑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郡主那夜…就喝了两杯酒?” “是啊!” 凌侧夫满脸可惜道:“郡主走得那么快,我都来不及给人续杯,人就不见了。” “续…杯?” 老管家这下算是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他所以为的不行跟凌侧夫以为的不行,是大相径庭的。 嘴角抽搐了半天,伸出的两个手指默默收回一根,刚好给凌侧夫了留下一根中指。 接下来宽大的衣袖一挥,就把手背到了后面,语气沉重道:“凌君,您下次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老朽年纪大了,心脏承受不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要给合卺酒续杯,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道:“那您刚才又捂脸又偷笑又脸红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把你怎么了呢! “因为我高兴啊!” 凌侧夫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开口道:“那是我第一次跟郡主那么亲密。” “亲密什么?” 老管家实在看不下去这副死出,直言不讳道:“郡主不是喝完酒就走了么?” “郡主是走了,可合卺酒还再啊!” 老管家还是理解不来:“不是,两杯都被郡主喝了啊!” “郡主喝完,我可以续杯接着喝啊!” 凌侧夫解释道:“两杯都是郡主用过的杯子,还不亲密吗?” 老管家:“……”你有病啊! 凌侧夫捂嘴偷笑道:“别人嫁人只能喝一杯合卺酒,而我跟郡主一人两杯。” 老管家:“所以呢?” 你们这喝的是合卺酒吗?你还挺骄傲。 凌侧夫再次解释道:“这说明我跟郡主的情义,都是双倍的。” 老管家:“……” 人老了,年轻人的脑回路他真的跟不上。 老管家借口有其他事情,转身就离开,可凌侧夫像是跟他聊起了劲,追在后面说个不停。 “诶,你刚才不是说我婚礼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到底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是在下记错了。” “你是在敷衍我吗?” “……”哦,你看得出来啊! “好好好,你就把这事儿给本公子讲一遍,讲完我就走,我那边还没忙完呢!” 老管家脱口而出:“好。” “……” 凌侧夫嘴角抽搐道:“这你倒是答应得挺快!” 片刻过后—— 老管家也没讲什么大事儿,就是凌侧夫嫁过来那天,婚房床上的花生桂圆忘记撒了。 “就这?” 凌侧夫听闻,砸吧了一下嘴道:“不对啊!那天太累,加上郡主又不在,倒头就睡了,结果第二天一起来,差点没被一床的花生桂圆给压死。” 老管家解释道“那些花生桂圆是我吩咐下人半夜偷偷摸摸送进去的。” 凌侧夫不解道:“就算是补上,那也太多了吧!” “诚意!” 老管家再次解释道:“因为愧疚,我半夜亲自提着一桶的花生桂圆,去婚床又倒了一桶。”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了,我半夜听见屋里有动静,迷迷糊糊睁眼,什么还没看清就晕了过去,幸好第二天起来一检查,除了脑子有点疼,没什么大问题。” “那是因为屋里太黑,我忘记提一个灯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着黑往床边走,凌君您突然大喊一声“什么人”,老朽惊慌之时把桶丢了出去,没想到…” “没想刚好把我砸晕过去了?”凌侧夫接过话来。 老管家点了点头:“在下检查了一下,您没什么大事儿,见您睡得挺香的,我也就走了。” 凌侧夫:“……” 凌侧夫终于明白了有生之年的一不解之谜,信守承诺转身离开了,空气中还传来他的哀叹声“我这多灾多难的婚礼,现在就去跟郡主博同情” 老管家:“……” 第199章 十里红妆3 府外打望着乐毅侯府的过路百姓,这几天发现这大门前挂着的红绸彩带换了一遍又一遍,实在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这些红缎不都一样吗? 有亲戚在乐毅侯当差的人家,得知这些红绸都是府中的无药公子要求换的,那些彩带看似一样,实则什么映着的花纹样式可不一样,上面的金丝勾边纹路都是挑了又挑,换了又换。 无药公子这几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入怀小院。 清寒的腊梅花瓣推开半掩着的主屋房门。 无药公子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捏着绣花针在各种各样的红艳布料里翻飞。 屋子里寂静得只听得见炭火慢慢燃烧的声音和身旁清浅的呼吸声。 无药公子微微侧首,漆黑的眼眸在映入那张白净乖巧的睡颜时化作柔情的春水,好似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他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就这样一直盯着看了许久。 花澪将下巴磕在桌边打瞌睡,小手垫在在下面,她面前还整整齐齐放了许多穿好的针线。 无药公子轻轻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身后,刚要俯身把困倦的人给抱起,门口的缝隙就灌入一缕冷风,冰寒刺骨与屋子里暖意形成鲜明对比,将睡梦中的人瞬间惊醒。 花澪迷迷糊糊地往身后转头,与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离得极近,喊了声“公子”。 话音刚落,暖呼呼的小脸就被含了一口。 无药公子克制地松了口,把人抱起,转身向床边走去,轻声道:“困了就睡吧!晚饭时分公子再叫醒你。” “晚饭?” 花澪一下子抓紧对方衣襟,问道:“这么晚了?” 无药公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我要去给药包喂饭了。” 无药公子没有把人放下,只是开口道:“公子让暗卫喂它。” “不要,就算再忙,儿子还是要照顾的。” 花澪是真的很在乎这只老鼠,无药公子还是看得出来的,甚至有时候他会怀疑,她更喜欢谁了。 挣扎了一下,无药公子还是把人放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桌子边,手中捏着绣花针,看着花澪在满屋子找鼠,最后看见花澪从床底下把药包给掏了出来,白绒绒的毛发沾满了灰尘。 眼见花澪要把鼠给捧到手心里,还是有点洁癖的无药公子,连养只鼠都要养白色的,现在生怕那只脏兮兮的老鼠弄脏了自家澪澪的小手。 他起身大步走上前去,在花澪触碰到前,一手拎起药包的尾巴给提了起来。 花澪不解道:“公子你干嘛?” 无药公子回道:“脏。” 此话一出,原本安安静静被提起来的药包,不知是不是听懂自己被某人嫌弃了,当即叽叽喳喳,晃动着尾巴荡秋千。 花澪怕它掉地上,紧张兮兮道:“公子你快还我。” 她捧着小手接到药包下面,继续道:“你没看见药包都在骂你了吗?” 无药公子失笑出声,逗弄道:“哦,它在骂我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鼠语。” 花澪想了想,语气肯定道:“一定骂得很难听。” 在花澪看不见的地方,无色无味地粉尘从雪袖中散出,悄无声息地落到药包身上,原本吵闹不已的小老鼠,慢慢安静下来,整个鼠都焉不拉几。 无药公子掀起眼睫,开口道:“看,这不就安静下来了?” “好像是哈!那药包你刚才叫那么惨干嘛?” 花澪刚要伸手去接,无药公子一抬手,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给药包仔细擦了擦,这才把小白鼠塞回了花澪手心里。 “给,去喂食吧!” 花澪撸着药包,步伐轻快地去给它找晚餐去了。 她去了隔壁的清风苑找程大厨。 清风苑是离入怀小院最近的院子,之前为了方便无药公子给人准备药膳,已经改成无药公子的私人小厨房了。 最近府里人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婚礼,这清风苑空着也是空着,干脆临时借给程青用一用。 她先探头探脑地趴在门口,知道程青已经发现她了,便自觉地走了进去。 程大厨背对着她,摆弄锅碗瓢盆,声音大得仿佛在奏交响乐,讪讪道:“程大厨,还生气呢?” 又是一个锅盖声响。 花澪惊得头顶的呆毛都支愣起来了。 那天程青追在队伍后面,边追边喊,狂追了数十里,一路追到乐毅侯,还差点被乐毅侯府的府兵当刺客给打了。 花澪现在都还能记得,那日无药公子抱着还没睡醒的她刚下马车,两个人还没走进大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花澪”。 这一声宛如厉鬼冤魂,不知道还以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药公子眉头紧皱,抱着人转过身去。 花澪一睁开眼就望见程大厨一脸的苦大仇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府里冲出来的府兵已经把人压下,这才急急忙忙地喊人住手。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花澪猛得摇了摇头清醒一点。 看着依旧背对着她,在灶台埋头研制婚礼小甜品的程大厨,她撸了撸手心的毛茸茸,说道:“别生气了嘛!我带我儿子一起来给你赔罪。” “儿子?” 程青惊呼一声,一下子就转过身来,刚好看见花澪把手中的药包捧到半空,笑着对他说道:“这就是我儿子,看,可爱吧!” 空气沉默了许久。 花澪拿起药包的一只前爪,对着面前的人道:“来儿子,给你程叔叔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关键是药包配合地吱了一声。 程青嘴角抽搐道:“你这儿子…毛挺多的。” “冬天嘛!天冷毛多一点才暖和。” 接下来。 程青继续转身研制着婚礼的菜品,也没再不理人,跟花澪有一搭的聊天。 除了地方不对,场景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江陵县。 花澪带着药包蹭吃蹭喝,一人一小白鼠的吃像莫名神似,都是拿手捧着,咀嚼的时候小脸还一鼓一鼓的,程青偷笑一声,两只同时看了过来,这下程青彻底崩不住,笑出了声来。 他硬是把那只毛团给看顺眼,不管研制什么菜品都会专门留出来一份。 第200章 十里红妆4 与乐毅侯府的风风火火不同,凌家算得上是万籁俱寂,风雪飘飘。 那日宋清晏回去后,看似什么忙都没帮,结果第二天就参了凌家一本,乐毅侯也是个脾气急的,哪里管得了两家的姻亲关系,跟着在后面帮腔。 泽宸殿下一听说这事儿,本来这段日子跟着穆延皇处理政务见不到花澪,心情就很烦,一大早又被这糟心的事情堵得慌,开口直接怼得凌家的人不敢出声。 那些大臣本就想巴结这位未来天子,见凌家人一下子就遭了储君的厌烦,当场敢跟凌家叫板了。 参凌家的奏折上了一本又一本,穆延皇只好在朝堂上告诫凌家好好整顿一下家风,顺便罚了点钱。 凌家家主臣相凌峰当场目瞪口呆,他听说过降职贬官外放的处罚,就是没听说过罚钱,虽然罚的这点对凌家也算不了什么,可… 泽宸殿下和宋清晏默默对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无药公子的账还没有结清呢,如今国库空虚,正是用钱之际,穆延皇这能薅点算点啊! 凌臣相在朝堂上领完罚,一回家就让人把凌家二房凌帆带过来问责。 他们凌家在京都扎根多年,祖上曾出过两代丞相,五个尚书,族中中举者大有人在,是真正的簪缨世家,满门清贵。 上一代凌家家主还尚过公主,嫁的是先皇胞妹元安公主,实乃是皇恩浩荡,贵不可言,可以说是皇亲国戚。 穆延皇跟淮安王明争暗斗之时,他也是提前站在了他那一边,同意将凌家长子凌襄赐婚于静和郡主做侧,也是他凌家为彰显忠心。 最后这步棋他也确实是下对了,穆延皇斗倒淮安王后,立马就把高位实权上的人通通拉了下来,感念他的忠心,又把他提拔到了丞相一位。 也就是说只要凌丞相不犯错,那凌家便是圣宠不断,至少还得在这京都立足个几十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在朝堂上为了凌家的富贵拼搏,凌家的人直接把京都最不能得罪的乐毅侯府给得罪了。 先不说乐毅侯手握重兵镇守边关,为晟国立下赫赫之功。 就说凌帆得罪的花澪姑娘,看似不关乎朝堂局势,可她先是赐婚宋清晏,又与泽宸殿下交往密切,宋清晏现在正在熬资历,可以他的才干和陛下的器重,凌丞相也不敢小觑,泽宸殿下是未来天子,他是更不敢造次。 一旁的下人见丞相愁眉苦脸,刚奉上一杯热茶,被他用力地放桌上了,指着门口吼道:“凌帆呢!还不来?” 刚到书房门口的凌帆当即进去,躬身道:“大伯。” “跪着。” 凌丞相气还没消,让人跪着训斥了许久。 凌帆得罪了花澪,还不如给他得罪乐毅侯一人呢!得罪乐毅侯只得罪一人,得罪花澪那是得罪一群人。 他跪到半夜,连晚饭都没用,凌丞相才放人回去,可自从回去后就再没起得来,凌家请来的大夫根本诊断不出来无药公子下的毒,诊断过的大夫都说只是偶感风寒,修养几个月就好了。 凌家这个时候恰好又收到乐毅侯府的请帖,花澪姑娘跟无药你半月后的吉日成婚,凌丞相怕人脑子一抽筋,又去闹什么幺蛾子,败坏凌家名声,干脆吩咐下人,把凌帆关院子里闭门思过。 吩咐完这些,又去账房支出了凌帆小部分嫁妆,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皇上的罚款还没交呢!他犯的错当然得自己领罚啊,还指望凌家给他还啊! 凌丞相这几天到处周转拉人,上朝时总是忘了带罚款,以至于穆延皇看他的眼神,像极了了在说“爱卿何时交罚款啊!”,明里暗里地表示“爱卿要是再不交罚款,朕就把罚款给你翻倍了哦!” “爱卿你今天交罚款了吗?” “爱卿你明天不会又忘带了吧!” 穆延皇的语气越来越怀疑。 弄得凌丞相狐疑这朝廷是不是也太穷了点,一个皇帝不干正事儿,整天指着他那点罚款过日子啊! 这日凌丞相仰天长啸,因为他又忘记去交罚款了,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 果不其然。 今日下朝后。 伴随着太监总管尖细的声音传遍整个朝堂。 “退朝!” 人流纷纷向大殿外涌去。 凌丞相刚转过身来,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刚好就对视上穆延皇藏在暗处的眼神,眼底闪着幽光,宛如一把刀子射过来插他脑门上。 不用看他也知道,对方给他刻上了老赖二字。 凌丞相:“……” 陛下,咱们晟国是不是真的肿么穷? 你说啊! 你说句话啊!陛下。 凌丞相觉得要是自己再不交罚款,可能走不出这个大殿。 于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待各位同僚都走完后,原本站得正正经经的凌丞相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生怕有人看到他接下来不雅的举动。 他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把压鞋底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混杂着脚气的几张银票和一点身上摸出来的碎银子,还是不够罚款。 正焦急时,他盯着自己那双勾了金丝的靴子,心中冒出一个主意。 片刻过后—— 凌丞相还完账,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大殿。 暗中的穆延皇跟总管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总管在穆延皇地示意下,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钱和…一双鞋。 奇怪的味道缠绕上总管的手臂,直接冲上大脑,绑架他的灵魂。 总管:“呕…呕呕呕。” 穆延皇面色一僵,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总管吐完才开始把这还没蚊子腿肉多的财物清点入库,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算盘敲啊敲。 穆延皇走到大殿中心,眼中好似有江山万里,豪情万丈道:“德福啊!朕的国库现在有多少钱了?” “回陛下!” 德福公公脸上挂着假笑,恭恭敬敬道:“加上刚才入库的一笔,欠无药公子的钱就少了一笔嘞!” 也就是说,一分没有,刚才入库的钱听个响,就什么都没了。 穆延皇:“……” 他垂头丧气地往皇位走去。 这皇帝他是一天都干不了了,明天就丢给泽宸吧! 那边凌丞相回到家里,就又去支了凌帆的一部分嫁妆,不是为了别的,精神损失费。 第201章 十里红妆5 牡荆夫人听说花澪要再娶一遍无药公子,还要大张旗鼓地办一次婚礼,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的。 一些宫里才会有的物品,她派宫人直接往乐毅侯府送,本来是想邀花澪一叙的,可想到无药公子会不满,又抱着花澪闯羽林军,只好打消了会面的念头。 她虽说不会去插手布置这个婚礼,可无药公子该怎么出嫁,觉得自己作为生母,还是得管一管的,总不能他一脚刚嫁出乐毅侯府的大门,又后脚收回去吧! 于是很快,封赏就下来了。 穆延皇写好圣旨,派德福公公亲去乐毅侯府宣旨。 他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从宫门出来,领走在最前面,过路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在后面追。 这热闹的队伍经过了好几个街市,最后停在了乐毅侯府的大门前。 彼时乐毅侯府的大门大大敞开,小厮正搭着梯子任劳任怨地去换牌匾上的新红绸。 没错,昨天刚挂好的红绸又换了一种新的款式,这是无药公子吩咐的,下人们说换就换,一点不敢多问。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要换新的,毕竟这些红绸彩带都是一样的啊,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结果此问题一出口,无药公子当场反驳。 “这怎么能一样呢!” 接下来,下人们就会看见这一幕。 府里一向沉默寡言的无药公子变身成学堂里讲大道理的先生,他从布料讲起,仔仔细细地给人说了一遍各种布料的纺织手艺,又讲到各自布料的颜料色泽,甚至给人比对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情况。 一番大道理下来,终于讲到红绸彩带上绣的花纹样式。 所有人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花澪听得迷迷糊糊的。 无药公子讲完还会来一句:“听懂了么?你们觉得该选哪种样式的红缎?” 话音刚落,暗卫们捧着各种款式的红缎走了上来。 花澪:“……” 下人们:“……” 无药公子接受过一条红绸,开口道:“本公子选来选去,觉得还是这…” “就这条!” 无药公子话还没说完,就传来所有人统一口径,惊慌失措,异口同声的打断声。 下人们议论纷纷附和着。 “无药公子眼光真好!” “就是就是,我刚才也觉得这条最好看。” “这些红绸看起来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哪儿不一样?” “哈哈哈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这就下去换。” “二小姐,无药公子,小人告退!” 所有人睁眼说瞎话后,扛起无药公子新选出来的红绸,急匆匆逃离了入怀小院。 花澪:“……” 她抬了抬自己惊掉的下巴,算是看明白了,无药公子刚才的那一番话,跟一个女孩子教她的男朋友区分口红色号有什么区别,那些红绸她自己都看迷糊了,哪里看得出来有什么不同啊! 花澪正盯着下人们逃离的背影,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问道:“澪澪,你看这块布料是不是更艳丽些?” 娇小的身躯猛得一震,她机械似地转过头去,就看见无药公子左手一块红色布料,右手还是一块红色布料。 手指轻颤地在两块布料之间犹豫不决,指来指去,盯得头晕眼花都没分辨出来,公子刚才说的到底是哪一块。 无药公子开口道:“澪澪?” “公子,我…突然想起药包的早饭还没喂,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转身就跑,像是有鬼在追。 无药公子:“?” 乐毅侯府的婚礼布置就是这样繁忙而喜气的日子中,迎来了宫里的封赏。 德福公公穿着一身规矩的宫服,他抬头望着还在忙着给牌匾搭红绸的下人,视线慢慢向下,盯着乐毅侯府大门里仍然忙忙碌碌的身影。 “陛下有旨!” 伴随着一道尖细但宏亮的声音传遍整个街道,府里的下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动作一致地望了出来。 站在梯子上搭红绸的下人被吓得差点掉下来,也跟着转头看去。 街道上的百姓听到圣旨,齐齐下跪。 乐毅侯府的人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圣旨就飞快念完了。 德福公公像是知道无药公子不会出来接旨,他也不想跟人对上,所以口中的话有多快说多快,说完叫身边的小太监把圣旨递进去。 只是这道圣旨是给无药公子的,那些下人哪里敢代接。 德福生怕念完的圣旨被退回来,他没办法向陛下交代,于是示意小太监把圣旨放大门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风风火火的离开,这一来一去弄得府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见过这么草率的宣旨,圣旨念完直接扔地上。 围观的百姓们也很风中凌乱! 原本热闹的乐毅侯府大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负责婚礼的凌侧夫听说大门口发生了大事儿,急急忙忙赶过来,就看见自家下人在与府外的百姓干瞪眼。 他转头看了一眼传话的小厮,指着门口道:“这就是你说的大事儿?” 小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解道:“刚才宫里的德福公公明明就在啊!” 凌侧夫忙得很,没空跟他理论,走出大门喊道:“好了好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待百姓散开后,他顺手给搭红绸的下人扶了下梯子,低头看了一眼,就发现门口那一堆明黄色的布料,眉头紧皱道:“都说了,用不完的布匹就搬回仓库去,放大门口多影响咱候府的威猛形象啊!” 下人们听到这话,一脸见鬼地看着那堆圣旨,这要是没人说,谁看得出来那是圣旨啊!被揉吧揉吧地卷成一堆。 这要是刚才无人看见,谁知道有人来宣旨了啊。 站在梯子上的下人攀着梯子下来,解释道:“凌君,这是宫里刚送来的圣旨。” 凌侧夫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回话的下人,一脸不信地去捡了起来,他低头一看,立马见鬼似地看着众人,接着又低头看去,视线慢慢向下,待那明晃晃的玉玺印章出现时。 凌侧夫:“……?” 他看完圣旨里面的内容后,转身就往入怀小院去。 第202章 十里红妆6 那日的圣旨也没说什么。 主要就是舒与将军被追封为荣国公,陛下感念将军当年舍生取义之英勇,特许舒家爵位世袭,并赐下荣国公府。 爵位世袭,也就是说荣国公这个封赏落无药头上了,这样既嘉奖了舒与将军,也还了无药公子的人情。 至于荣国公府,便是曾经的将军府。 无药公子自然知晓这是牡荆夫人的安排,把将军府换成荣国公府,他再从国公府嫁过去,也就当他是从将军府嫁出去的了。 将军府是无药公子自幼时的家,以它做为赏赐,牡荆夫人这是料到了无药公子定不会拒绝,不仅不会拒绝,还会赶回去,甚至是着急忙慌住进去。 一辆雪香马车从乐毅侯府起,一路经过大街小巷,很快就到了一条比较萧条的街道才停了下来。 无药公子踩着暗卫搭好的梯子,一步步走了下来,清冷眼睫微微抬起,威严庄重的大门紧紧闭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映入眼帘,他便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雪白的身影在大门前负手而立,长风过巷吹起他的衣摆。 “公子!”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无药公子当即转身回应。 花澪撩开车帘从车厢里面出来,对着面前的人张开双手,她要什么不言而喻。 淡淡的药香气息在两人之间萦绕,无药公子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淡薄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双手向前走近一步,还没等他再近一步,马车上的人直接向他扑了过来,淡淡的药香气息在这瞬间惊得四处逃散,仅一息之间,娇软的身躯扑了他个满怀。 无药公子将人稳稳扶住,一手搂着怀里人纤细的腰肢,心跳陡然加快,心有余悸道:“乖点。” 花澪乖乖点了点头,嗯了两声。 “走,回家。” 说完,无药公子放在腰间的大手一个用力,把人打横抱起,转身向将军府走去。 踏上石阶的步伐不慌不忙,沉稳有力。 花澪搂着对方的脖颈,趴在宽阔的肩膀上低头看去,雪白的衣摆翻飞着一步步扫过青石阶。 暗卫提前敲了门,里面守门的人当即把门打开,生怕怠慢新主。 无药公子抱着人一直往里面走,一路经过的景色应接不暇。 假山假石,小桥流水,楼台水榭,看起来焕然一新,像是新修建的一样。 等又走了一会儿,花澪惊奇地发现将军府的布局设施像极了江陵县的那个府邸,除了有一处习武场不一样,还有后院的花卉草木不同,其他大致差不多。 无药公子抱着人直接来到一处与落雪居几乎一模一样的院子,花澪一下子就猜出这是公子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怀着激动的心情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院子里盛开的腊梅花枝勾住了她的发丝,她伸手去解,暗香就缠绕过来。 花澪挣扎着想要自己走,无药公子只好把人放下,牵着人去推开了主屋,还有书房的门。 他看着那个欢快地在院子里乱窜的身影,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江陵县,这是落雪居里永远少不了的场景。 画面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个院子开满了腊梅,而落雪居像是在盛开在血海中唯一的一处清白。 腊梅花枝的花瓣簌簌落下,片片暗香拢在了她白嫩轻柔的手心里。 花澪低头看着手中的腊梅花,突然转身对着站在书房门口的无药公子展颜一笑,问道:“公子,你是喜欢红梅,还是腊梅啊!” “公子从不赏花,自是谈不上欢喜与否。” 无药公子这样回答,接着衣摆扫过铺地的落花,漆黑的眼眸印着花澪的身影,眼底柔情的笑意一点点浮现出来,不笑时看着淡漠疏离,笑起来好似墨水滴入清泉,看到心上人的眼神,怎么谈得上清白可言。 他一步一步向花澪走去,开口道:“公子只对澪澪有过这份欢喜,从此便更不知该如何赏花了。” 话音刚落,他一伸手就把人扯进怀里,俯身轻点了一下,又直起身来。 花澪睁开眼,捂着泛红的脸颊,小声嘀咕道:“你又表白!” 无药公子笑了一声,凑近人耳边道:“将军府我昨日就派人过来收拾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撩拨,纤弱的脖颈处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我知道啊!” 花澪不明白对方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无药公子继续暗示道:“屋子里的物品都是新的,很干净。” 听到这话,花澪突然有种不好预感,头顶的呆毛一下子就支愣起来,她刚转身要跑,素白的大手握着纤细的腰肢收紧。 无药公子慢慢俯下身去,将人直接禁锢在自己怀里,火热.的身躯隔着厚实的布料还能感受到那娇软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清冷的眼睫半敛,灼热的呼吸凑近人耳畔诱惑道:“澪澪,我们在这里试一次吧!” 花澪不语,她就知道! 无药公子这段日子忙着绣婚服,现在有空闲下来了,这是要一次性把之前缺失的日日夜夜给补回来! 花澪本就懒散的性格,在那事儿上从来都是躺平,任由无药公子任恼任怨,这段时间没有了那档子事儿,发现自己再也不腰酸背痛,身体舒适了好多天,现在就更不愿意来了。 于是拖延道:“公子,要不…你再忍几天吧?再过几日我们就大婚了。” 无药公子没有说话,只是着人不脱手。 他知道自己不说话的时候,花澪就会心软,她一心软就会对他说:“好好好”。 无药公子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抱起人就往主屋大步走去。 伴随着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在这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起伏的呼吸声。 无药公子反手锁住对方的手,雪色身影将人压在门口.倾.覆上去,另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勺。 在听到一声呜.咽声后,他停下掠.夺,又给人度了口气,紧接着抱着对方发.软无.力的腰肢,修长的手指动作熟练地扯.住了衣带,伴随着布料.垂.落到地面的声音。 他抱起衣.衫凌.乱人儿向床边走去,前脚刚走了几步,雪白的衣物就覆盖到了地面。 第203章 十里红妆7 离大婚还有三日时,荣国公府的牌匾挂上,替换了原有的镇国将军府。 无药公子也住了进去,等待三日后的大婚。 荣国公府什么都不缺,除了穆延皇赏赐下来的玉器珍宝,牡荆夫人早就提前在大堂摆好了一百零八抬嫁妆,就连泽宸殿下作为唯一的亲弟弟,也从自己的嫁妆里分了二十抬嫁妆,派人送来了过来。 无药公子搬进来那日,刚跨进门槛,一抬眸就看见摆放得密密麻麻的物品,箱子上还系着红带。 他盯了半天,还是叫人把这些东西记入了礼书中,送上门的嫁妆,哪有不要的道理啊! 是夜。 花澪正安安心心地坐在浴桶里,白雾蒙蒙模糊了她的身影,温热的水流轻快地顺着玉臂流淌。 晟国婚嫁习俗,大婚三日前不得见面。 今夜没有无药公子折腾,她惬意地霸占了一整个浴桶,双手做游泳的姿势在热水里划啊划,甚至哼起了一个小调。 她太过放松,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屏风上渐渐投下一掀长的身影。 无药公子站在外面负手而立,也不出声,漆黑的眼眸里满是露在浴桶外的半截莹润的肩头,他听着水汽弥漫中传出的小调,趁着夜色归来的寒霜都慢慢变得柔和些许。 也不知等了多久,无药公子转头看向屋里稍微暗淡下来的烛火,回头看着还在浴桶里玩水的某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一步,拿起挂在屏风上面的单衣,刚要出声提醒,窗外蓦得一缕冷风袭来,颤颤巍巍的灯芯禁不住寒凉,瞬间就熄灭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唯有冷月银辉透过窗纱。 无药公子寻着幽暗的光源看去,才发现自己来时,由于太过急迫,竟忘了关紧窗户。 “公子?” 屏风后面传来一道语气几乎确定的疑问。 花澪扒在浴桶边缘,月光透过屏风照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 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气息,在她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离她越来越近。 “乖!” 无药公子绕过了屏风,在浴桶蹲了下来,素白大手抓起搭在浴桶外的一只白嫩小手,轻声道:“公子要是不来,澪澪是不是打算玩一晚上的水?” 花澪心虚得往浴桶里面缩,只露出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在外面。 “好了!” 无药公子站起身来,伸手去逮,只摸到湿漉漉的发丝和温凉的水。 他一手把人从水里捞起来,一只手直接拿着单衣去擦,语气掩饰不住的紧张道:“水都冷了。” 说完,手上的动作软了下来,声音放软道:“下次想玩水,记得及时让人加热水。” “这不是你不在么!” 花澪仗着屋子里黑,无药公子什么也看不到,双脚还站在浴桶里,上半身放心大胆地扑进了他怀里,方便对方抱着。 说道:“府里的下人都是男子,我如果叫他们进来换水…” 声音顿了一下,她突然想到无药公子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其实她每天早上跟府里的下人说一声早上好都会吃醋,便故意打趣道:“若公子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说完这句话后,她明显感受到面前的人惊慌了一下,下一秒她就被抱出了浴桶。 之前那件衣服拿来擦了水,已经不能用了。 无药公子把人裹在自己的外衣里,感受到怀里娇软的气息,清浅的呼吸从他心头慢慢摩擦而过,他低下头埋在对方耳畔道:“澪澪,突然忘记告诉你件事儿?” “什么?” 花澪戏精上身,佯装惊讶道:“你不会告诉我,其实你是我哥,然后再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无药公子:“……” 他无奈叹了口气,一手慢慢收紧,把娇小的身躯拢进.自己温暖的.身体里,一手抬起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公子想说的是,就算这屋子里再黑,不管什么” 语气微微加重,含着笑意道:“公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无药公子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住了。 花澪:“……” 无药公子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抱起人转身大步向床边走去。 他把人小心翼翼放到被子上,很快就压了下去,温暖的身体隔着衣服布料相拥,无药公子没给凉风灌进缝隙的机会,体内内力运起给人驱散严寒,浓郁的药香气息将身下人完完全全笼罩。 靴子东倒西歪脱落到了地上,他屈膝攀附.而上,素白的大手在夜里.摸.索着,逮住了.扯着被子的小手,与之.十指紧扣。 花澪呜.咽一声,白净的小脸染上.红晕,她从这窒.息般压迫的怀抱里抽出一只手来,推了推埋在脖.颈处一.路向.下的无药公子,只是还没怎么发.力便失去.了力气。 她只好登.着腿.往后面退缩,刚离了半点距离,小脚便.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直接把.她拉了回去。 花澪踩着.对方肩膀,力气.软得没有丝毫作用。 “澪澪乖!” 无药公子声音暗哑,他接着.低头.探索,手中的禁锢放了下来。 屋子里暗香浮动。 花澪抽泣着声音道:“公子嗯…这三天不是不能见面吗?” “嗯,知晓!” 无药公子克制自己冲动的举动,他慢慢攀.附回去带.起一阵酥.麻,最后停留在对方耳畔轻咬了一下,才开口道:“所以…明日才是第一天。” 他微微.抬.起身来,原本整整齐齐的交叉式衣领已经.松.散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有一种欲语还休的意味。 “澪澪,三日太久了。” 无药公子刚要道:“不如…” “不行!” 话还没见过完,花澪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当即就打断,她还想在这三日养精蓄锐呢!若这一时心软妥协了,那新婚那夜她还活不活了。 花澪义正言辞道:“公子,礼不可费!” 无药公子笑了笑不语,他既然敢在大婚前就把自己交代出去,自然是放了一万个心的,事到如今,这礼守不守也没多大意义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拂过她耳边湿.润的发丝,接着抬起光洁的下颚,灼热的气息慢慢凑近道:“那就依澪澪所言,礼不可费!” 第204章 十里红妆8 无药公子说到做到,第二日就走了,府里除了花澪,根本无人知晓他何时来,又何时离开。 待第二日天光朦胧时,花澪迷迷糊糊醒来,眼睛都还没睁开,被子里的小手下意识摸向靠床边的位置。 小手从带着余温的被子底下,一路向上,却只摸到了冷却的玉枕,冰冷的寒意浸入手指,凉得花澪在睡梦中一个激灵。 无药公子四季枕玉,说这是他自幼便养成的习惯,花澪没有怀疑,她自幼睡惯了软枕,觉得暖呼呼的多舒服啊! 其实那个玉枕基本上只是摆设,无药公子把人圈在怀里睡,自然而然就会跟着花澪一起枕软枕了,这一举动弄得花澪半夜一旦翻给身,就会自己把脑袋埋无药公子脖颈里去,花澪想推一推人,发现根本推不动。 一两次睡错枕头也什么,可花澪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会发现无药公子又霸占了她半个枕头,这次数一多了,弄得她不得不怀疑公子他是不是…特别喜欢她的枕头啊! 于是一天晚上。 无药公子推门进来,转头便看见自家澪澪抱着枕头坐床上等他。 穿着一身淡薄的里衣,盘腿坐在床榻中央,怀里还抱着她的枕头,一脸乖乖巧巧的模样,用那双乌亮的眼眸满含期待地望着他,好似在专门等他回来。 无药公子脚步顿在原地,后背的手轻轻关上了门,他惊艳地移不开目光,可神情依旧面不改色,清清冷冷的样子端得是一副一尘不染的仙人清高。 他什么都没有乱想,只是在花澪对他勾手示意的时候,呼吸一滞,毫不犹豫地上了勾,步伐都有点错乱了,毕竟这是自家澪澪第一次主动,觉得待会儿还是要好好表现。 可等走近了,他慢慢俯身就要凑过去,什么都还没做呢!怀里就被塞了一个枕头。 准确的说,花澪是把半只枕头送到了无药公子怀里,另一只小手还在依依不舍地抓住另外半截。 无药公子不明所以地直起身来与人对视,开口道:“澪澪这是…” “公子,我想了很久!” 这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无药公子也不禁严肃起来,他慢慢蹲了下来,下一秒便听见对面人说:“这个枕头就让给你吧!” 无药公子:“?” 花澪继续道:“虽然这个枕头我用了挺久的,还有点舍不得,毕竟要把一个原本陌生的枕头睡得如今这样香软舒适,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可谁让公子你这么喜欢这个枕头呢!”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你原来只用玉枕的人,现在每天跟我抢软枕睡,可见公子你得多喜欢这个枕头啊!” 无药公子听到这儿,额头的青筋突跳,他哪里是喜欢什么枕头啊!只是想找个理由离自家澪澪近点。 花澪还在道:“所以这个枕头就让给你了。” 说完,她一脸心疼地把整只枕头塞给了无药公子。 无药公子:“……”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无药公子刚出声一个“我”字,花澪以为对方是终于良心发现了,被她的真诚所打败,想明白以前霸占她枕头的行径是有多过分了,于是大方地摆了摆手道:“公子你放心用吧!我再找一个新枕头睡熟了就好了。”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按揉了一下眉心,无奈道:“不用…” “不用客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一声打断。 花澪以为对方是不好意思收下她最喜欢的枕头,接着掀开被子,抱出一个新的枕头来,对着他说道:“你看,我的新软枕都准备好了,以后我们就能一人一个软枕了。” 无药公子:“……” 那天夜里,花澪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哪里能想到无药公子半夜趁人睡熟后,素白的大手从被子里摸出来,捏着软枕的一角。 抬头。 撩帘。 扔床底。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了这些,转身就把自家澪澪捞进了怀里,继续霸占了她半个枕头。 从那以后,想分开一个枕头睡,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花澪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就被一只玉枕冰醒,她起坐起身来,打着哈欠在屋子里张望,头顶的呆毛也因为她脑袋偏来偏去的动作慢慢支愣起来。 她盯着那只冰凉的玉枕愣神,接着视线向下看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穿好的里衣,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公子昨晚来过,但信守承诺,说好了三天不见,于是等她还没醒就走了。 也就是说… 这三天没人折腾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睡懒觉了。 花澪想通这一点,往后一仰就躺了回去,发出一声安逸的舒叹,两只小手向上拉了拉被子就缩了回去。 这美好的单身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另一边荣国公府。 暗卫们发现自家公子大半夜从乐毅侯府归来后,便一直呆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外面的天幕还有些许暗沉。 书房里无人掌灯,昏暗得有点看不清端坐在书案后的那个雪色身影。 他好似一个人坐了许久,放在书案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动过分毫。 维持着这个端坐的姿势又不知过了多久。 天幕终于透射下天光,天际火红的暖光从山野背后渐渐显露风情,光亮一点点浮现,送到了千家万户,同样也会照进此前的窗柩。 坐在书案后面的人转头看向窗柩前透过腊梅花枝投下的一片斑驳光影,沉着冷静的眼眸在夜里盯了许久,被这恍惚间映入眼帘的光亮,差点刺痛了眼目。 无药公子当即移开视线,他阖上眼睫,一手支撑着额头用力揉了揉,另一只手扣在书案的边缘。 他已经清醒过来很久了,入目的便是眼前一片漆黑,而自己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这个地方一看就不会是在疆北的军营里,反而像极了他小时候所住院子里的那个书房。 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不过想着自己都已经死了,这里除了阴曹地府,还能是何处? 尽管面色再怎么镇定,可内心怎么可能平静无波呢! 也就是这一疏忽,他刚清醒来时,都还没来得及感应院子外隐藏在周围的暗卫,他们的呼吸都是活人该有的特征。 直到窗外的天光照映进来,重生回来的无药公子这才发觉处处不合常理。 比如…呼吸声。 第205章 十里红妆9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无药瞬间向紧闭的门口看去,隐藏在暗处的漆黑眼眸冷冽,那步伐声很是轻微无声平稳有力,怎么听都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走来。 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接住一根滑落出来的银针,他从疆北军营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自然不会想到这里会是京都将军府,只会以为是敌方将他劫持了。 他依旧端坐在位置上,神情看起来并无半点异处,只等外面之人现身,他就可以把人控制逼问。 提着食盒走到书房门口的暗卫,刚要去敲门的手蓦然一顿,多年的危机警惕让他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一下四周,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这里是公子的院子,什么人能怎么想不开闯到这个地方来啊! 于是放心地敲了敲门,轻声道:“公子,早膳已备好了!不知您打算在何处用膳?” 声音很是恭敬有礼,怎么听都不像是敌方该有的语气。 无药公子稍微放下心来,但捏在指尖的银针依旧没有收回去。 他眉头微皱,觉得门外的声音有点耳熟,开口道:“进。” 大门被慢慢推开,天光从外面倾泻进来。 借着这一缕光,无药公子也看清楚了进来的人,看打扮是他的暗卫,手中还提着食盒。 清冷的目光毫不掩饰得盯着暗卫那张熟悉的面容,得出一个结论便是,确实是真容,不是人皮面具。 既然是自己的人,无药公子这才收回了目光,指尖的银针也收了回去。 对面的暗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不想他的命差点留这里了。 一进来就被无药公子淡漠疏离地眼神一直盯着,暗卫僵硬地站在原地,询问道:“公子,需要属下在哪里布膳?” “就那儿吧!” 无药公子伸手指了指大门口的那张桌子。 “是。” 暗卫领命后,转身把食盒就放到了桌子上,把里面的早膳一盘一盘摆放了出来。 无药公子刚要起身站起,他低头往旁边一看,打量了一遍整间书房,都没看见自己的素舆,冷声道:“本公子的素舆呢?” 他自幼体弱,后来在神医谷试吃过数不清的药,不知是不是药物相生相克,以至于他身体越来越差,只能常年靠药物吊着命,后来步伐无力,走不了太多路,不管去哪儿,一直需乘坐素舆。 “什么?” 耳目通明的暗卫听到这话,神情茫然地看了过来,开口道:“公子若是需要,属下这就去寻一素舆来。” “去吧!” 无药公子对人摆了摆手,待暗卫领命出门后,他尝试地站了起来。 其实他不是完全不能走动,只是以自己的速度,乘坐素舆更快。 可这次他走了几步,发觉腿部并没有传来任何不适,他狐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转头看了看从书案到桌边的距离。 无药公子慢慢在桌边坐下,他右手给自己搭脉,清冷的眉宇骤然忧虑凝聚,自己的身体竟…如此强健! 他又尝试地运了一下体内的内力,雄厚庞博的力量流淌在每一寸血脉筋肉,这…身体好的连暗伤都没有。 无药公子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大步走出了书房,去了后园、大堂、练武场,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连他幼时用来练习扔飞镖的那棵树都还在。 他在那颗树下站了许久,树叶迎风莎莎作响,轻飘飘得落到了他的肩头。 无药公子抬首望着绿茵,耳边传来假山缝隙中流淌而出的水流声。 视线慢慢收回向下,他盯着树木上的刀刃痕迹,接着他向前走一步,两步。 手指轻颤着抚摸上树木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忽而笑出了声。 声音从低沉渐渐变得轻快。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可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就已经够了。 无药公子收回手背到后背,突然出声道:“花澪姑娘。” 若眼前的一起都是真的,他还活着。 那花澪姑娘现在在哪儿? 死之前他唯一知晓的消息便是,泽宸将人从江陵县接到了京都。 而他现在正身处京都,也就是说他可以立马就去找她。 “公子?” 暗卫的声音一下子将无药公子惊醒! 他寻声看去,发现那个暗卫正推着一个素舆走来。 这才发觉自己的想法刚才像是陷入了疯魔,太过心急了,他刚刚醒来,还没弄清楚这里的状况,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比如。 绝不可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暗卫虽说是自己的人,可无药公子还是小心提防着,他习惯性将任何秘密都藏在自己心里。 暗卫推着素舆停到无药公子面前,拱手道:“公子,素舆备好了!” “不用了。” 无药公子开口道:“本公子一时心血来潮,现在用不到。” “是。” 暗卫从不怀疑自家公子做出的任何决定。 无药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里的暗卫却是跟前世没什么不同,只需要服从命令即可。 他一步步往来时的路回去,想起前世自己用得最顺手的暗卫,便不经意地出声问道:“袖仞呢?” 暗卫一直跟在他身后,及时回应道:“回公子,您前段日子刚吩咐人把袖仞放出来,现在他还在神医谷养伤。” “好!”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表面上虽面不改色,心中却不可思议自己会罚了袖仞,毕竟那小子确实实力不俗,就是林老的关门弟子林初与人对上,也要落于下风。 对于这个前世最重视的暗卫,无药公子还是开口道:“等他伤养好就叫人尽快回来复命,本公子还有事交于他。” “是。” 暗卫虽不质疑无药公子的任何决定,可心底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 这个袖仞要不是夫人偶然间提起,公子可能到现在都不可能把人放出来。 如今还要把袖仞重新招回身边,还有事儿交给他?这是要重新重用了? 况且那个袖仞不知尊卑,还敢对夫人有心思,夫人也为他说过话。 公子就这么放心夫人不会看上袖仞? 暗卫想了一路都猜不透自家公子的心思,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家公子…当真是深不可测! 第206章 十里红妆10 无药公子原本想着把袖仞叫到身边,也好潜移默化向人打听情况。 可如今人不在… 他回到书房后,转身就坐到了桌边,顺便叫跟进来的暗卫布膳。 待这顿早饭吃得差不多了,他大致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暗卫虽奇怪自家公子今天怎么话这般多,不过听着像一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便也没有多疑,递过去一块锦帕。 无药公子伸手接过擦了擦嘴角,余光瞥见暗卫平静的神色,起身离开了桌边,一步步向书案走去。 暗卫在身后收拾碗筷。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问这是何时何地,岂不是平白无故惹人猜忌。 无药公子在书案后坐下,立马就翻找什么,见前面的暗卫果真注意了过来,有意无意出声道:“若是林叔在就好了!” 暗卫走了过来,拱手道:“公子在找什么?” “一本医书放失了手。” 无药公子轻轻瞥了他一眼,好似随口道:“林叔要是在,一定会给我收拾好。” 语气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暗卫只以为公子是思念林老了,回应道:“林老后日便可到达京都,公子不必如此挂念。” 无药公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继续试探道:“那林初…” 话故意只说到一半。 暗卫及时接话道:“林将军早已前去接应了,还是公子您亲自吩咐的,有林将军在,自会安然无恙地把林老接回来。” 这些话聊下来看似平平常常,可无药公子却蓦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搭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藏在衣袖中的手用力捏紧。 林初在京都,林老也快回京都。 若是疆北战事严峻,他们二人如何走得开,也就是说… 疆北…平定了! 想到前世自己在疆北毫到死,战事没能结束,反而因病疼提前去了。 一负父亲期望,没能还天下安宁。 二负花澪姑娘,没能守如约归期。 无药公子坐在昏暗中,他微微低垂着头,神情黯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晓,此刻他的心疼得发颤! 暗卫见公子不说话了,一只好拱手道:“那公子,属下退下了。” 刚转身走到门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就把人喊住了。 “站住!” 暗卫立马转身抱拳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食盒。” 无药公子指了指桌子上收拾好的碗筷,声音淡淡道:“忘带了!” 暗卫认完错,同手同脚地拎起食盒,刚走到门口,身影立马就消散了。 他上一秒还在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在公子面前露个脸,下一秒恨不得把头埋地里,生怕公子记住了他的脸。 因为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啊啊啊!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看着那个暗卫跑得飞快,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本来还想问问给林老准备的屋子有没有收拾好,想着还是下次再问吧! 今日他无意中打听的东西太多,还是得循序渐进,免得惹人怀疑。 无药公子走出书房,打算去主屋看看。 一路上思索着自己得知的事情。 如今是纪泽十九元年,离他死的那年早了好几年,可疆北却早已平定了。 他父亲前段时日被追封为荣国公,曾经的将军府成为了荣国公府,而他承袭父亲爵位,前日刚搬了进来。 无药公子梳理完这些事情,想着下次是逮着同一个暗卫打听,还是每个暗卫都打听一些情况? 考虑到风险问题,还是决定逮着同一个暗卫薅,接触的人越多,他被起疑的可能性就越大,反而掌握一个人,就算那个暗卫发现了什么,他也能保证对方没机会说出去。 另一边,把食盒放回厨房的暗卫正屋檐穿梭,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冬日寒风虽说刺骨,可他以前身体也不差啊? 无药公子一推开主屋的大门,手还没放下,脚步直接僵硬在门外。 大红喜气的布置,这一看就不会是他的风格。 他低头看着地面的地衣,也是喜气的红色,视线一点点慢慢移动,不知看到了什么,漆黑的瞳孔猛得微缩。 那些绫罗绸缎分明绣着金线“囍”字,龙凤纹,还…还有鸳鸯戏水! 就算他不经人事,也明白这些物品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摆放在一个未婚男子的屋子里。 无药公子不确定地走了进去,随手拿起一件嫁妆一看,这绣工…分明是自己所为。 心头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嫁妆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了,说明是清点备好后,等着不日出嫁。 不行! 无药公子眼前一黑。 自己好不容易活一次,身体一看就能活到长命百岁,他还等着找到花澪姑娘之后,好与人再续前缘呢! 他慢慢后退一步,坐到了床边,一手按揉着紧皱的眉宇,一手撑在身后。 大手在床上摸索着,突然被一块布料里的针扎了一下。 刺痛感让他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静默了几秒。 接着直接一把抓过床上摆放好的婚服,仔细翻找了一遍,发现一根还穿着线的细针。 无药公子直接把针线扯断,他低头沉思了片刻。 这件婚服看着才刚绣完不久,寻常人家一般都会在出嫁前半月就把婚服备好给新娘送过去,也就是说…还早? 无药公子觉得趁着有这个时间,把这个婚给退了。 不管那方要多少赔偿,就算堵上自己清誉不要,这婚也得退! 无药公子安排得很好,脑海里瞬间有了千万个退婚妙计,唯独不知道的便是… 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他在花澪姑娘后院早就待了不少日子,哪里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来人!” 无药公子刚吩咐完,一个暗卫立马闪现在屋子里,他定眼一看,就是给他收拾碗筷的那个。 暗卫单膝跪地,抱拳道:“公子,有何吩咐?” 无药公子想要退婚,却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未来妻主究竟是何人,只好按兵不动继续向人打听。 他转头看向床上被他方才顺手丢在一边的婚服,伸手抓了过来,淡定开口道:“婚服我绣完了,给…那边送过去吧!” 第207章 十里红妆11 “是。” 暗卫没有多想,双手接过婚服就闪离了屋子。 他找来一个瑶盘将婚服折好摆放在上面,又搭上一块布料盖好,生怕有半点损坏,接着身影飞跃出府里,向着乐毅侯府的而去。 飞快地残影越来越小,在一双清冷的眼眸中逐渐消失不见。 无药公子不知何时走出了院子,他站在墙里,盯着暗卫离开的的方向,刚要运起轻功追去。 “公子要去哪儿?有什么事情吩咐属下去办就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无药公子早已飞到了高墙之上,不得已停下运功转身看去。 雪白的身影站在高墙上负手而立,凉风拂过他的衣块和发丝,他盯着下方抱拳躬身的暗卫,眼神疏离淡漠,淡淡道:“本公子去哪儿?还需向你报备?” 声线很是平淡,甚至说得上是轻微,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周身萦绕的压迫气息。 “属下不敢。” 暗卫当即跪地,快速解释道:“属下只是见公子还差一步就要出府了,这才不得不出声提醒。”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就听见对方继续道:“大后日便是公子大喜之日,公子理应遵守晟国婚嫁习俗,大婚前三日不得与新娘见面。” 暗卫还在解释,可无药公子被那句“大后日便是公子大喜之日”,简直是当头一棒,久久没缓过神来。 解释到最后,暗卫见无药公子不语,急忙把花澪搬出来保命,依旧跪在地上开口道:“属下也是奉夫人之命,夫人怕公子耐不住性子,又像之前一样大晚上去找她,特意嘱咐属下看好公子您。” 无药公子刚要出声,又被那句“又像之前一样大晚上去找她”惊得更沉默了。 无药公子:“……” 他气得要吐血,素白的大手用力捏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想发泄又不知何处使力。 刚重生回来就得知要成亲了,之前还大晚上的跟人私会,做出如此不顾清誉之事连暗卫都知道了。 无药公子盯着眼前的暗卫,清冷的眼眸似凝结上了一层冰霜,他确实有杀人灭口的想法,毕竟不是他做的事情,他不想背锅。 可他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他半夜出去私会这事儿? 无药公子拼命克制住了自己冲动的举动,低声骂道:“不知廉耻!” 暗卫被无药公子方才的眼神盯得僵硬不动,战战兢兢中不知发生何事,就听见自家公子骂了他一句。 无药公子哪里是在骂他啊!他现在急着退婚,也顾掩饰了,指着送婚服的暗卫离开的方向,问道:“他把婚服送哪里去了?” 暗卫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茫然道:“公子不是吩咐他把婚服送去给夫人了吗?” 无药公子磨得耐心快没了,冷声道:“那个夫人是哪家的?” 暗卫听到无药公子称呼“那个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又被对方越发漆黑深邃的眼神盯得打颤,急忙回话道:“夫人在…乐毅侯府。”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眉头紧皱道:“段叔?” 据他所知乐毅侯就一个女儿,那就是静和郡主段亦然,无药公子根本来不及细想,直接运起轻功就向乐毅侯府去。 “公子您去哪儿?大婚前三日必须得待在家里啊!” 暗卫见无药公子出了府,着急忙慌地追了去,就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快得似一道残影,冷风刮起他的发丝,风中还传到后面来一句“退婚”。 话音刚落。 啪叽一声。 暗卫在别人家的屋檐上摔了一个五体投地。 再抬起头来时,无药公子都不知道把他甩多远了。 暗卫觉得自己在梦游,不然他怎么会看到自家公子要去向夫人退婚这一幕,可…梦里摔一下也这么疼吗? 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下意识就翻身爬起,向自家公子追了过去,生怕去晚了,对方做出什么后悔终生的大事儿! 无药公子紧赶慢赶来到乐毅侯府,既然是要退婚,就得正式一点,他打算从大门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他站在大门外,看着到处挂满的红绸彩带,从正门一路铺出来的红色地毯,周围红灯高挂,以及忙忙碌碌的布置婚礼的身影。 凌侧夫经过大门口,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雪色身影,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接着转过身来定眼一看,就看见无药公子一步步向他走来。 “你…你你你…” 待走近了,无药公子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有点眼熟的人,开口道:“凌襄?” 凌侧夫指着人的手指都还在打颤,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围的下人停下手中的活,看来过来。 无药公子对周围的议论好不理会,扔下一句“我来退婚”,就绕过挡在身前的凌侧夫,负手向大堂走去。 凌侧夫回过神来,急忙跟了过去,惊讶道:“你在开玩笑,你一定在开玩笑对不对?今日大伙儿就当没看见你,赶快回去待嫁。” 无药公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情不似玩笑。 “不是…你来真的啊!兄弟?” 凌侧夫捂住自己受惊的小心脏,转头就吩咐下人去把郡主请来,这么大事儿他哪里做得了主啊!乐毅侯还在皇宫没回来。 他跟在无药公子后边碎碎念。 “为了这个婚礼,我起早贪黑忙活了快半个月,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府里的游街花车都紧赶慢赶,请了多少能工巧匠造好,就等着大后日那天你来接人了。” “兄弟不要冲动啊!” “你就算不为我这几天的辛苦着想,也得为自己的名声着想,本来在京都就名声狼藉了,这清誉你是一点都不要啊?” “要不你娘是皇后,大家不敢拿你怎么样,骂你前也得掂量掂量,你不得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啊!” 无药公子来到大堂,背对着大堂外围满了的下人。 凌侧夫见他神情淡漠不语,铁了心地要退婚,真的是好耐话都说尽了。 “如今你还要退亲?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议论你,至于你跟小团子的那一段算得了什么啊!你是不守夫德,而小团子她得一个风流美名。” 第208章 十里红妆12 无药公子不为所动,掀长的身影庄严肃立。 “退婚?谁要退婚?” 大堂外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众人错觉,在说到“退婚”二字时,声音中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无药公子听出来对方话语中的期待,转身看了过去。 围在大堂外的下人们让出一条路来,段亦然一身热烈红衣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双凤眸凌厉,她盯着站在大堂中间的无药公子,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毕竟府中生活的人谁不知晓,无药公子为人淡漠疏离,除了对待花澪时,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 段亦然一步步地向大堂走来,突然瞥见无药公子对她拱手道:“见过郡主!” 这一举动,在场各位都讶异地看着他。 段亦然更是差点来个平地摔,幸好凌侧夫及时把人扶住。 周围异样的眼神那么明显,无药公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可他自认为刚才的举动明明没有半点不妥。 这世上女子地位尊崇,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是接受得了除了皇帝以外,其他任何男子的问安的,更何况静和郡主身份尊荣。 重生回来的无药公子哪里知道,有个人把他捧得高高在上,哪里舍得他低声下气。 段亦然经过无药公子身旁时,清楚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解,冷笑道:“装?又给本郡主装是吧?” 丢下这句话,就向主位走去。 无药公子更是眉头紧皱,实在想不明白他装什么了? 他哪里知道,之前他在府里跟段亦然明争暗斗的争宠。 无药公子背着花澪时,在段亦然面前傲气凛然,似高高在上的谪仙。 后来段亦然天天来找花澪,无药公子对这个时时刻刻想插一脚的情敌很是戒备,于是他当着花澪的面,规规矩矩的样子,他一见到段亦然就问安,一见到段亦然就问安。 花澪哪舍得自家公子这么高傲的人低头啊,时不时就找段亦然“谈心”,谈的内容就是自家公子受委屈了。 段亦然一脸懵逼,不明白那个无药公子有花澪宠着,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到底哪里受委屈了? 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无药公子已经抱得美人归了。 以至于后来,段亦然一看到无药公子莫名其妙对她行礼,都条件反射对方是不是又在挖坑? 大堂里安静无声! 凌侧夫把围观的下人打发后,走到自家郡主身旁站着。 段亦然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盯着无药公子,冷声道:“团子现在可不在,你装这么规矩给谁看呢?”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道:“在下不知郡主何意?” “拉倒吧!” 段亦然不耐烦道:“这么多椅子你不坐,偏偏要站着说话,怎么?是本郡主不让你坐了?” 她越说越气,一想到曾经无药公子为了住独占小团子的时间,三番五次给她下套,段亦然一掌拍到旁边的茶案上,把凌侧夫刚给她递过来的热水都洒出来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团子等会儿过来看见这一幕。” 段亦然边说边要抽手,凌侧夫生怕刚才的洒出来的水烫了她的手,牵着她的手仔仔细细检查,温声细语道:“郡主,有没有烫伤?疼不疼啊?” “你没事儿吧?” 段亦然低头看着他,眉头微皱道:“刚才的水是温的。” 凌侧夫讪讪地笑了笑,发觉自己是关心则乱了,这才把手给放开。 无药公子并没有坐下,淡淡道:“在下有事儿必须说清楚,就不坐下喝茶了。” 段亦然看向他:“什么事儿?” “退婚。” 段亦然没有理会,直接道:“别开玩笑,有什么事儿直说。” 她并不相信,虽然她做梦都希望是真的,可无药公子想离开花澪,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连段亦然都不会信的事儿,花澪更不可能信了。 那边入怀小院。 花澪正试穿无药公子新改好的婚服。 主屋外,玉夫人带着一群姐妹试吃程大厨做好的糕点。 大家有说有笑时,主屋的大门被打开了,所有人寻声看去,顿时手中的点心都掉回了盘子里。 只见花澪身着红装推开了主屋的大门,她头上未戴任何珠钗,身上也未佩戴任何首饰,三千青丝披散在后背,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可那身婚服极为繁华艳丽,衬托得肤白胜雪,皓腕凝霜。 乖巧白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几缕青丝随风拂面,她伸出几根白嫩的手指把发丝撩到耳后,笑着问众人:“怎么样?” 此话一出,又像是画中美人变得灵动起来,整个人活色生香,一颦一笑皆似精怪惑人心魄。 在场的诸位夫人,不知是谁先跨出了第一步,其他的人急急忙忙围了过去。 院子里热闹喧哗。 玉夫人觉得花澪这样水出芙蓉的打扮就已经够让人移不开眼了,若是再添饰品反而会累赘,可婚礼的装扮怎么着也不能敷衍过去,于是众人簇拥着花澪回到屋子里,开始给人装扮发饰,趁机撸上一把。 花澪晕乎乎地坐在镜子前,仰着头望向围了她一圈的古风美人,这是从前做梦的题材啊!现在变成真的了,整个人幸福得要晕过去。 在各位夫人还在为用那套头面商量时,外面的下人来报,无药公子回府了。 花澪瞬间清醒一点,其他夫人也若有所思。 接着在听到下人说无药公子是回来退婚的时 花澪信都没信,只觉得公子回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其他夫人见状,跟着在后面追。 段亦然问了无药公子好几遍后,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才明白他是真的来退婚,气得当场要跟人打起来。 关键时刻,还得凌侧夫把人拉住了。 段亦然盯着无药公子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冷笑道:“你说不嫁就不嫁了,是当我乐毅侯府没人吗?竟敢戏耍团子,欺骗她感情。”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眉头微皱。 什么团子?不是段亦然吗? 其实不管是谁,这婚他都是非退不可。 无药公子拱手道:“得罪了,郡主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无药早已许了一人,此生纵使背负罪名,也不可再失…白首之约。” 第209章 十里红妆13 无药公子无视大堂大堂周围异样的眼神,气定神闲地直视前方怒火冲天的段亦然。 大堂外。 下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刚才段亦然拆屋的动静,把众人又吸引了过来。 他们哪里敢直勾勾地看主人家的戏啊!只是时不时地假装经过。 不过片刻,大堂外的院子便被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一传十,十传百,听到无药公子说不嫁了,都是不可置信,当场争论不休。 无药公子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清冷的眼睫微微低垂,他在做出此举时,就已经想到了万千后果,可如今看来… 此时此刻的困境,根本就算不上是困境,那些下人们议论他时,言辞斟酌再斟酌,像是…不敢说他半字不好。 万千思绪绕过心头,他如何能知道,花澪对他的纵容全府都看在眼底,连自家郡主都被他坑过,他们哪里还敢大放言辞啊! 在这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轻快的声音穿透人群,直直传入无药公子耳中。 “公子!” 只这一声,大堂外的议论声顿时安静。 背对着大堂外的那个白色身影更是僵硬不动,心跳陡然放慢。 无药公子听着后面的脚步声,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 空气沉静得仿佛能听见远来的风声在经年绕转后终得以停留,红绸彩带摇曳刺红了那双死寂孤冷的眼眸。 他慢慢转过身去,脚步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下人们向身后俯身行礼,接着很快就让出一条道来,一张在梦中日思夜想了千万遍的面容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无药公子心头一颤,大惊过后又如临深渊,他想这果然是个梦啊! 伸出素白的大手向前探去,手指轻颤地隔空触碰对方越走越近的身影,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他…竟然看到了有生以来最美的画面。 美好的不真实! 他看见他的花澪姑娘穿着一身喜服,白净的小脸扬起笑颜,清澈见底的眼眸看向他时有着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向着他走近了好几步,又好几步… 无药公子根本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靠近半步,他怕离得太近,一眼便看出这个梦境的破绽,花澪姑娘的也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这次的梦太真,他的花澪姑娘离他越来越近了,梦依旧没能露出半点破绽。 甚至他清楚地听见花澪又喊他一声“公子”,清楚地看见花澪提起衣裙向他跑来。 她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放越大,几乎要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没有勇气跨出的那半步,会有人为他奔赴而来。 下一秒,清冷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那道身影,因为她已经扑入了他的怀中。 无药公子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半天回不过来神来,只是在感受到怀里人娇软的身躯时,双手下意识就搂住了对方。 两颗炽热的心跳隔着无以言说的时间与距离,终于得以相拥。 无药公子缓缓低下头去,目光在触及到怀里人的身影时,似破碎了无数个岁月的冰山在最后一次被雪花覆盖时不做他求,而后自甘在暖季来时融作一摊春水。 “花…” 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花澪仰起头来看着他,说道:“公子你说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松开了抱在无药公子腰上的双手,做完这些她发觉离得太近,便要往后退一步。 无药公子察觉到她的意图,搂在人肩上的手瞬间收紧禁锢,就对视上花澪一脸茫然的神情。 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藏在袖子中的大手用力握紧,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确实不合规矩。 他克制住所有的思念,松手将人放开,自己却往后退了一步。 花澪疑惑地望着他,轻声道:“公子你…” 若是以往,公子只会拉住她,生怕她远离半步,可现在… 无药公子动作一僵,思量了片刻,打算再往后一步。 可下一秒,花澪就牵住了他的手,问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白嫩的小手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他拢在手心里,娇软的触感似羽毛拂过心头。 他僵硬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尽可能地冷静下来,不露出一点破绽。 听到花澪的问话,他下意识就想实话实说:“我是来退…” 话说到一半,无药公子蓦然清醒过来,他抬头凝视着花澪,声音干涩道:“我只想太想你了,想快点看见你。” “是吗?” 段亦然冷笑道:“刚才是谁要退婚来着?” “退婚?” 花澪牵着无药公子,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她见段亦然神情不似玩笑,茫然地望向无药公子。 “花澪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无药公子张了张口,刚要解释,段亦然冷呲一声,抱手道:“花澪姑娘?这才多久没见,无药公子就与人这般生份?” 此话一出,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无药公子扶额拧眉,他现在对所有情况都不了解,只是一听见要出嫁了,便急急忙忙地来退婚。 可谁知道他要嫁的人是花澪姑娘啊! 多说多错! “公子!” 无药公子感受到手腕被人拉了下来,清冷的眼睛微微掀起,便对上了花澪满眼的担忧。 他愣愣地没有出声,任由花澪拉着他往大堂外走。 堵在外面的人立马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花澪对着跟过来的玉夫人她们说了句“失陪”后,便领着无药公子往入怀小院而去。 走到半路。 无药公子一下子把人拉着,对着回头看向他的人,认真道:“花澪姑娘,在下并非来退婚的,此事有误,你可否听在下解释?” 在他急迫需要解释的目光下。 花澪说道:“好啊!给你解释的机会。” 无药公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声音继续道:“不过公子解释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声音很是严谨,听起来还有点生气。 无药瞬间正色道:“花澪姑娘有何事要问,在下定不敢有所隐瞒!” 花澪:“呵呵!” 她一手牵着无药公子,用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对着他比了三根手指。 第210章 十里红妆14 无药公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便听到她说:“公子你今天叫了我三次花澪姑娘。” 花澪说完收回手来,幽怨地看着他道:“你这个时候跟我装不熟?” 无药公子神情慌乱了一下,焦急道:“是无药的错。” 声音顿了一下,又快速补充道:“不要退婚。” 花澪见他慌乱,心竟也跟着慌乱起来,伸出双手握紧了那只牵在一起的手,抬头望着他道:“公子我跟你开玩笑呢!谁叫你先开玩笑的,是吧!为什么退婚?” 扬起白净的小脸乖乖巧巧地等着他的解释,无药公子被那双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凉风拂过时还会带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笼罩过来,心跳便快了一拍又一拍。 他不知作何解释,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对方身上繁华艳丽的吉服一下子就印入眼帘,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不是退婚,口误而已。” 花澪头顶的呆毛弯成一个问号:“嗯?” 无药公子解释道:“我今日派人把婚服送来时,发现有些地方没有缝好,便急急忙忙赶过来退婚…服。” 说完,清冷的目光一直盯着花澪思索的神情。 见她不说话,无药公子又开始焦急解释。 花澪好不容易把人安抚下来,说道:“我信信信!” 她转身拉着无药公子继续往入怀小院去,无药公子亦步亦趋地走在她后面,听她念叨着:“我刚才只是在想这吉服我穿得挺合身啊!到底哪里没缝?公子?” 无药公子赶紧补话道:“就…一个花纹忘记绣上去了。” 花澪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儿,我回去把脱下来,你绣上去就好了。” 无药公子没有多想,直到花澪牵着他步入了入怀小院,在绕过了一排排腊梅花树时,牵着他的手还是没有放。 他盯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脚下一步步上了进入主屋的阶梯,又前后脚跟着跨入了门槛。 无药公子知晓自己还没嫁过来就堂而皇之地进入一个女子的卧室不是好事儿,可他像是被猪油蒙了心,花澪牵着他进去,便跟着进去。 待两人进去后。 花澪就松开了他的手,无药公子下意识就要去把手抓回来,但还是克制有礼地捏住了手。 他的视线跟着花澪的身影转了一圈,一声“花澪姑娘”还未出口,就眼睁睁看见花澪把门给关上了。 哐当一声,安静下来。 青天白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无药公子脑海瞬间开始胡思乱想。 他知道这样有损清誉,况且他们大后日就要成亲了,花澪姑娘想干什么… 思想挣扎了许久,他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静。 花澪关好门,一转身就看见自家公子一副冰清玉洁高贵冷艳…就好像那什么…良家少男掉进了狼窝。 花澪:“……” 空气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无药公子刚要询问,突然想起那声“花澪姑娘”实在是太过生份,惹人猜忌,于是开口道:“澪澪?” 花澪眨巴眨巴眼睛。 无药公子见对方神情无异,便知晓这声称呼唤对了,暗自松了口气,才问道:“澪澪,你关门做甚?” 花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口丢下一句“当然是换衣服啊!” 说完,她就开始宽衣解带。 无药公子根本来不及阻止,那只白嫩的小手一勾,就松开了腰间的系带。 当布料摩.挲的声音响起时,无药立马就转过了身去,根本来不及看到她不小心拉成了死结。 无药公子听见身后的动静,白玉般清冷的面容慢慢变得通红,他努力深吸了好几口气,躁动不安的心跳才平复了一点,然后跳得更快了。 花澪正费力的扯着衣服,这套吉服被设计得极为繁复,她今日也是费了好大番力气才穿戴整齐,可没想到更难脱掉。 她东扯西拉了半天,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了半截莹润的肩膀,还能看见包裹着曼妙身姿在最里面的.绯艳小衣。 花澪累得歇了口气,她茫然地看着对面那个站得比钟端正的无药公子,这不闻不言的模样看起来极为正经,反观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与人对比起来,就显得极不正经。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不管什么动静无药公子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比如此刻。 他听见花澪哒哒哒地向他跑来,无药公子呼吸一滞,纠结自己该不该拒绝,毕竟两人就要成亲了,大婚前要是失身,那他该如何向媒官解释,可若拒绝…那岂不是还没嫁过去就伤了自家妻主的心。 无药公子愁容满面,觉得自己正真该早点回去等着待嫁的。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他听到一点娇娇软软的声音问他:“公子,这个吉服好难脱。” 无药公子浑身一僵。 所以呢?花澪姑娘是在暗示他主动一点? 无药公子觉得自己还是得恪守底线,他猛得转过身来,低头便对视上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他再怎么偏移目光,余光还是不经意瞥见对面凌乱的红装里…半露不露呼之欲出的景色。 花澪只是茫然地喊了他一声“公子”,也就是这一声,这场美景好似一下子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无药公子拼命恪守的底线彻底崩溃。 他伸手一捞就把美人纤细的腰肢搂住,周身淡淡的药香气息压制不住地倾覆靠近,摇曳的裙摆只在半空飞舞了半圈,他伸出另一只手护住对方的后脑勺,接着就把人抵在一旁的柱子上。 花澪被这一下弄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对视上一双欲念几乎要从冰霜下破晓而出的眼眸。 无药公子低头慢慢凑近,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他盯着那张唇缝微启的粉嫩唇瓣,距离越凑越近,炽热的呼吸刚刚呼出,好似下一秒就要与另一道香软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声音暗哑道:“姑娘方才唤在下,是想要做什么?” 他只是这样问一遍,心中早就有了猜想,于是搂在腰间的大手已经握着纤细的腰肢一点点地摸索了上去。 第211章 十里红妆15 花澪没有多想,张开手对人说道:“这个腰带解不开,你帮我解一下。”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自若,她就是想换下这套吉服,又不打算做其他的事儿。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呼吸一滞,声音轻颤着低喃了一声“好”。 素白的大手在腰带上胡乱摸索着,他对这套衣服的款式也并不熟悉,但是不妨碍他扒衣服的速度。 当外衣一件件落地时,每一次都挑战着无药公子的耐力,华贵的布料层层叠叠堆积在花澪脚下。 无药公子盯着眼前的人,她身上只穿着最后一层贴身的衣物,淡薄布料,质地轻柔,难掩芙蓉艳色,半露的肩膀肤白如雪。 他呼吸陡然放慢,扣在对方脑袋后面的大手,手指微微弯曲就要向着脖颈后的系带而去,与此同时,他慢慢俯下身去。 就在距那粉嫩唇瓣越来越近,炽热的呼吸要呼之欲出时,声音暗哑道:“我…会轻点的。” 下一秒。 一双小手抵在他胸膛,把他给推开了。 无药公子微微掀起眼睫,清冷的眼眸将眼底的暗红掩饰得极好,就听到对面道:“公子你想做什么?” 无药公子神情一愣,看见花澪义正言辞地对他说道:“大后日就要成亲了,你就不能忍忍吗?” 无药公子:“……” 花澪弯腰牵起地上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无药公子怀里,接着转身去箱子里找一身衣衫换上。 无药公子抱着衣服不敢抬头,余光瞥见对面换衣的场景时,觉得有点上火,立马转身看向了门外。 听着身后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才问道:“澪澪刚才就只是想要在下帮忙解…解一下?” 他们还没成亲,无药公子怎么也想不通花澪为何让他帮这种忙,不管怎么看都是在暗示他啊! 可在他都说服自己后,又一把将他推开,这让无药公子心中警铃大作,莫不是花澪姑娘并不喜爱他,又或是对这婚事也很是不满,所以方才故意调侃戏弄他? 花澪哪里能想到,自家公子一觉醒来换了个芯。 听到无药公子的问话后,语气淡淡道::“对啊!那婚服好难脱的。” 她背对着无药公子换衣服,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顿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僵硬。 无药公子低下头,眼帘投下一片暗影,轻声道:“所以,花澪姑娘是在故意戏弄在下?” 这次“澪澪”都不喊了,又喊回了“花澪姑娘”。 花澪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她跟无药公子都没羞没臊地过上日子了,哪里还在乎这点。 以前的衣服都是无药公子给她换上的,虽然想不通自家公子今日怎么变得矜持了,若是以往,对方绝对不会放过借着换衣服的理由占她便宜的机会。 花澪转过身,看见无药公子还站在原地,想都没想就喊道:“公子,这件衣服我没穿整齐,你过来帮我弄一下吧!” 此话一出。 无药公子的站姿更加僵硬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头顶的呆毛竖立起来:“公子?” 声音软乎乎的,似羽毛拂过心头。 无药公子哪里还能犹豫啊,当即转身向她走了过去。 他知道,就算对方是故意戏弄,他也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请求,真的是认命似的一头栽了进去。 无药公子眼睛都不敢乱瞟,三两下就给人把衣服穿好了,最后一下也不知是不是紧张,他拿起腰带给人穿上,双手从对方纤细的腰肢穿过去,看起来像是把花澪搂进了怀里。 清冷的目光闪躲不停,无药公子与人近得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香软的气息若有若无流淌过起伏不定的胸膛。 慌乱中,双手一个用力,差点把花澪的腰捏断。 花澪轻呼一声,拍打着他的手臂。 “公子,腰…腰…”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神情一愣,他低头就看见花澪一脸绯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呼吸错乱道:“要?要什么?” 他生怕自己又误解了,于是多问了一遍,漆黑眼眸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腰断了!” 花澪一下子把人推开,去扯身上的腰带。 无药公子瞬间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帮忙,手指无措地去拉腰带。 “在下的错,花澪姑娘别急!” “别急!” 一根腰带,四只手动来动去。 无药公子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男女大防啊! 花澪见自家公子惊慌愧疚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刚想开口宽慰一句。 只听见一个声音传来,腰带猛得一个收紧。 两个人顿时都安静下来。 花澪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低头一看,欲哭无内道:“公子,你怎么给我拉了个死结啊!” 无药公子见状,又是一阵道歉,最后硬是用力把腰带给扯断了。 他拿着断掉的衣带,又低头看了看花澪松散开来衣衫,白玉般的面容像是在被烈火灼烧。 只是犹豫了一秒。 他抱起花澪大步来到床边。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裹进了被子里,连根头发丝都没留在外面。 “公子你干什么啊?” 花澪正被子里奋力翻了个身,好不容易把头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抬眸看向站在衣箱前的那个白色身影。 原来是给她挑衣服去了啊! 无药公子给她准备的衣裙都他自己做的,每一套都是独一无二,花澪突然想起有段时间无药公子给她做的新衣,他刚把衣服做好就急忙拿来给她试穿,只不过花澪看见对方清冷的眼神下,没有掩饰住想把她扒光的眼神,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给跑了。 花澪想起那套衣裙确实好看,只不过无药公子后来准备的衣物太多,也就被遗忘压箱底了。 她扒了床边托着下巴,兴致冲冲地喊道:“公子,我想穿那套还没穿过的湖蓝色衣裙。”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动作一顿,他看着箱子里各式各样的衣裙都有,蓝色的也有好几套,实在猜不出到底那套才是没穿过的衣裙。 第212章 十里红妆16 无药公子正犹豫不决时,一转头就对视上花澪期盼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好,在下…再找一找。” 花澪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转回头去,素白的大手在几套蓝色衣裙间选来选去,他原先还想不明白,花澪姑娘的衣裙怎么会问他找,可看清楚衣服上的绣工,便明白这些衣物应该都是出自他手。 花澪看人站了半天也没动静,于是道:“公子,要不你看一下是不是在其他箱子里。” 无药正愁不知如何应对,听到这话,当即应了一声“好”,转身去翻其他箱子了。 可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时,看见里面装了许多男人的衣服,伸过去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谁的? 向他示威? 这间屋子的布置一看就会是婚房,他都还没嫁进来,怎么就出现其他男人的衣服了? 清冷的眉宇微皱,若他能冷静下来,便会发现这些衣服的款式全部依照他的喜好。 他在原地站了太久。 花澪裹着被子来到他身旁,问道:“公子你看什么啊?” “这衣服…” 无药公子话没有说完,只是伸手指着这些男人的衣服。 他介意,非常介意。 可一想到自己都还没嫁进来,若是此时说出了什么善妒的话来,或许会惹人不喜。 花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刚好看见心心念念的湖蓝色衣裙,惊喜道:“原来在这里啊!公子你怎么找了这么久。” 花澪捞起衣裙就去床边换好,这次也不叫无药公子帮忙了。 她换好衣服回来,看见无药公子还站在那个箱子前面,盯着里面的衣服不知在想什么。 无药公子看了许久,看着那些衣服越看越越碍眼,他甚至看见有些衣服像是故意那样摆放,不好好折叠,反而把花澪姑娘的衣物给裹在里面。 占了本该是他的衣柜,还把衣物故意跟花澪姑娘的衣物搅和在一起。 他俯身一把抓起,忍住把里面男子的衣物扔出去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 “公子你干什么?” 花澪站在他后面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无药公子动作一僵,他僵硬地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望向他抓在手里的衣物。 花澪不解道:“公子你拿衣服干嘛?” 这算是人赃并获了吗? 无药公子只好解释道:“在下只是见这衣服…好看!” 他硬着头皮夸了一句,心中暗骂道谁的衣服这么没品。 花澪愣愣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怕人不信,又口是心非地夸了好几句,在花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最后来了句:“这绣工一看就是手艺非凡,能穿这件衣服的男子一定也是很有品味。” 他一说完,空气都沉默了。 无药公子若是能留心,便会发现那些男装上的绣工也是他自己的。 花澪走了过来,接过他手里那件被他夸上天的衣服,打量了许久,沉默道:“确实绣工不凡。” 说完,她抬头望着无药公子,更加沉默道:“确实很有品味。” 她拿着手中的衣服跟无药公子身上穿的那件开始比对。 无药公子常年白衣,衣柜里的衣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就是一样啊! 无药公子紧张道:“花澪姑娘?怎么了?” 花澪看了半天,才看出这件衣服跟无药公子身上那件也就领口的绣纹繁复一些,张了张口道:“可是公子…” 无药公子道:“什么?” 花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道:“公子,就算这衣服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夸自己。”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漆黑的瞳孔猛得缩紧。 接下来花澪的话像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公子,你这些衣服不都是一样的嘛!以前怎么没见你逮着一件衣服夸。” 无药公子看了眼她手中的衣服,又看了眼半衣箱他的衣物。 所以,为什么他的衣物会在花澪姑娘的箱子里? 无药公子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是送午膳的下人过来,花澪才跳过了这件事。 这顿午膳两个人明显都吃得心不在焉。 无药公子在这里倒是没出什么问题,他想起前世花澪姑娘喜欢的菜品,便一直给人夹菜。 这些举动倒是像是之前熟悉的样子了,花澪稍稍放心了一点,觉得自己真是多心,刚才某一个瞬间,她竟然开始怀疑眼前的人不是公子了。 可对方身上的药香气息,还有满眼是她的关切模样都不是假的。 花澪只当是自己一会儿不见他,太想他了才会这样多心,于是在无药公子再一次夹菜过来时,她张口就要去含住对方的筷子。 然后眼睁睁看见无药公子把菜夹进了她的碗里。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沉默了。 花澪不解道:“公子?” 无药公子瞬间反应过来,重新夹起一筷子菜就喂给了她,又解释道:“先吃口这道菜,刚才夹的那道要和着米饭吃。” 花澪点了点头,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无药公子一眼就看出她没信,甚至开始猜忌他了。 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轻而易举地伪装好自己,唯独面临花澪姑娘…他每次都会自乱分寸。 他不知晓花澪姑娘从前是如何与自己相处的,只好尽可能地去模仿,因为此生…他只想好好地与她在一起。 午膳过后。 无药公子怕又生出事端,便找借口提前离开乐毅侯府,尽管万分不舍离开她半步,可他更加知晓,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一点状况。 花澪姑娘怎么成了乐毅侯的义女? 他与花澪姑娘是何时谈婚论嫁的? 她的衣箱里有他的衣物,那他们的情义究竟到了那种地步? 这些他都不清楚。 若是再待下去,只会露出更多破绽,况且花澪姑娘已经疑心他了。 他离开入怀小院时。 花澪将人叫住了。 无药公子动作一顿,他认命似地转身,怀里就被塞了一堆婚服。 花澪看着他道:“公子,你不是说这婚服还没绣好么?” 无药公子松了口气,气定神闲地与人告辞,待花澪看不到后,运起轻功飞快逃离,转眼就回到荣国公府。 第213章 十里红妆17 无药公子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绣婚服,他知晓大婚将至,重新做一套定是来不及了,可在那套婚服上缝上几针,注入自己的心意还是可行的。 红衣艳艳,贵重繁复的婚服上被多添了数针,于是在看不见的领口里藏进数朵相思花。 大婚前一日。 无药公子终于推开了房门,把绣好的婚服精心用布帛包裹好,交给了一个暗卫。 就在暗卫要转身离去时,突然想起什么来,嘱咐道:“我昨夜挑灯绣缝补一事就不用禀报给花澪姑…澪澪了。” 听到这话,暗卫猛得转过身来,冷汗淋漓道:“公子,属下…” “不必解释!” 无药公子淡淡道:“澪澪是我夫人,你们听她差遣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冷硬道:“若你们没能听从她的吩咐,转头就把她让你们监视我一事告知于我,这才会让本公子不放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暗卫心头。 无药公子冷冷地瞥了眼跪在地上吓得惊慌失措的暗卫,觉得是时候给花澪姑娘安排一些亲信了,不然花澪姑娘怎么可能无人可用,这个暗卫把盯着他这种小事儿都能办得漏洞百出。 他那日一回来就发觉暗中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原以为是暗卫里出了什么奸细,可没想到查出来有个暗卫一天往乐毅侯府跑了好几趟。 无药公子便猜到自己那日的举动果然还是让花澪姑娘起疑了,居然能想到让人来盯着他,只不过这个暗卫不太聪明,料他也察觉不到什么,便由他去了。 刚知晓花澪姑娘派人盯他时,无药公子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他本就是无药,何需担心身份问题。 只不过一想到花澪姑娘派他的暗卫来盯着他,好像有点小聪明,就当是陪她玩游戏了。 无药公子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有暗卫告知花澪姑娘,便不再开口打听情况了。 暗卫跪在地上不敢看无药公子的神色,慌乱道:“公子,夫人只是让属下关注公子的日常举止,就连公子昨日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口饭,夫人都问得清清楚楚,属下只是想到或许夫人太挂念公子了,所以才向属下打听的。” 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属下绝无背叛公子之意,只是夫人问的这些事儿不过只是些家常便饭,属下怎敢隐瞒,还请公子饶恕属下这一回…” “够了!” 无药公子转身回去,留下一句:“澪澪想知晓什么,你们如实禀报便可,任何事情都不可瞒她。”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她的意思,比本公子的意思更重要。” 暗卫听到这话,心底松了口气,立马拱手道:“属下明白。” 刚要起身离开,又想起无药公子方才的嘱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药公子瞥见他还跪在原地,开口道:“愣着干什么?” 暗卫回道:“公子,若是夫人问起你昨夜干了什么,那…属下也要如实禀报吗?” 无药公子:“…听她的。” 也就是若问起便是实话实说了。 暗卫领命,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等人走后,无药公子又开始陷入了纠结,他一开始嘱咐暗卫不要把他挑灯绣婚服一事说给花澪姑娘听,便是觉得这本就是自己该做了,刻意说一遍…有种邀好的嫌疑,那花澪姑娘会怎么想他? 那边收到婚服的花澪什么都没想,她欢喜地看着婚服上新绣上去的花纹,若说之前的婚服就已经够精美,那这几针可以说是锦上添花。 花澪把婚服铺在囍床上,白嫩的手指轻抚过领口,惊讶地发现领口里面绣了好几朵红豆树的花叶。 雪白的花瓣在绿叶衬托下显得栩栩如生,或许是在这件金缕衣上显得太突兀,所以公子才会把花绣在领口里面。 花澪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小心思。 公子知晓她喜红豆树,便在婚服里绣了红豆树的花叶样式。 再加上昨日跟暗卫的打听,公子的生活作息与往常无异,这让花澪彻底放心了下来。 把婚服放好后,玉夫人一众贵女也都来了。 花澪对这个世界的婚嫁不太了解,就连上一次与无药公子的婚礼也是能简即简,两个人在下夕阳对拜,以不知名的古树作证,便算礼成了。 所以无药公子不在的这几日,她每日都会邀请玉夫人她们来府里,一是为了向她们了解一些婚礼细节,免得出了差错。 二是…为了勾搭妹子。 三也是…为了勾搭妹子。 每次各位夫人一来,花澪势必要左拥右抱,亲自为美人倒茶,那不值钱的模样弄得段亦然醋意大发,好几天都没来入怀小院。 她原以为无药公子离开了几天,自己就可以天天跟花澪腻歪在一起,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她把花澪圈在怀里教人抚琴,享受岁月静好。 可谁能想到,无药公子一走,这小团子像是没人管得住了,加上身体好了,性子也变得像之前一样活泼好动了,彻底释放天性,邀请了一堆古风女子来家里玩。 段亦然整天黑着一张脸,倒是乐毅侯笑呵呵地表示自家闺女病了两年,如今身体好了就该多交些闺中密友。 花澪知道玉夫人她们来了,当即就带着妹子们去隔壁的清风院噌吃噌喝。 厨神的手艺真是没得说,清风院由无药公子的个人药膳屋,都快成了花澪的私人小厨房了。 本来大家有说有笑,吃得好好的,也没什么婚礼细节能跟花澪讲了。 可玉夫人无意中的一句话,让花澪顿时安静下来。 她微微瞪大眼睛,不确定地问了一遍:“玉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玉夫人道:“我刚才说,大婚前一日,会有媒官上门为其验身,花澪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在这个世上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啊! 若为五夫之一,首当其冲要查验的便是清誉。 所以在各位夫人知晓花澪是要娶无药公子为正夫时,私底下都诧异了许久。 她们原以为无药公子都跟了花澪姑娘这么久了,却没想到原来还是清白之身啊! 不过想到…也许对方早就已经贿赂好了媒官。 第214章 十里红妆18 炭火滋滋作响的凉亭里,偶尔吹来一阵凉风拂过纱帘,大家谈笑风生,丝毫没注意到花澪那张乖巧的小脸神情愣住了。 玉夫人抿了口茶,抬眸看向疏影斑驳外的天幕,轻声道:“这个时辰,媒官应到国公府了。” 头脑乍然清醒,花澪急忙问道:“若是媒官探查出来不是…没有清誉怎么办啊?” 此话一出,凉亭里顿时鸦雀无声。 静得能听见炭火化作细粉的微动。 玉夫人将手中茶杯放下,神情变得郑重,蹙眉道:“媒官此举一般只是走个过场,留下晟国特意颁发的婚书,再领份喜糖讨份彩头便走了。可若…” “会怎么样?” 所有人见花澪一脸慌乱的模样,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们后院纳了那么多小侍,怎么可能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只是写入婚册的小侍都会被严查,更何况让所有人虎视眈眈的五夫之位,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便是刻意欺瞒女方,被官府严惩事小,可传出来的流言蜚语却是能逼死人的。 玉夫人叹了口气,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查出来作风问题,轻则当场六十大板以儆效尤,再将此事告知女方,由她定夺,若女方还要执意迎娶,那也是要贬夫为侍的,再收回五夫才有的婚书,不然助长这种风气,岂不是乱套了,重则…” 哗啦一声! 玉夫人话还没说完,花澪一下子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各位夫人抬头望着她,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人立马转身跑没影了。 众人面面相觑,当即猜出会发生什么了,只是有点奇怪,这花澪姑娘为何连这都不知。 玉夫人一直盯着对方的身影消散在院门口,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又端起桌上的茶来,轻声道:“重则前途尽毁,余生常伴青灯古佛!” 有人不解道:“玉姐姐,我方才见花澪姑娘走得那般着急,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她这一提起,众人接着议论纷纷。 又有一人担心道:“明日娶夫,不会变成纳侍吧?” “有什么可担心的。” 玉夫人扫视了一圈众人,云淡风轻道:“以花澪姑娘对无药公子的重视程度,你们觉得会舍得他吃亏吗?” 空气沉默了一下。 众人齐齐摇了摇头。 玉夫人继续道:“再则,你们忘了无药公子是谁所出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恍然大悟。 前去荣国公府的媒官,牡荆夫人早就提点过了。 不止牡荆夫人,自打大婚被准备以来,看似只有乐毅侯府在忙前忙后,实则朝廷也没有消停过。 牡荆夫人为了补偿这位从未在身边长大的大儿子,国公封号都是连夜让礼部拟了好几十个,最后商量来去,选了一个荣字,封号有了,封地自然不能少,于是朝廷上下又开始忙前忙后,只是到现在封地都没挑选好。 按照牡荆夫人的要求,所有赏赐规格不能低于亲王,各位大臣议论纷纷,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合规矩啊! 穆延皇力排众议,为了不让牡荆夫人失望,也不想用自己有限的时间去应付这些事儿,他都忍了十几年了,当然恨不得每日缠在牡荆夫人身边,于是当机立断,把所有事儿都扔给了泽宸殿下。 泽宸殿下自当了储君以来,每次好不容易处理完一堆政务,想着可以去找花澪了,穆延皇就会立马给人又扔过去一堆,美名其曰这是身为储君应有的历练。 御书房里。 桌上的奏折在不断减少,握着宣笔批阅的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泽宸殿下埋头苦干了一上午,终于把桌子上的奏折清理完了。 他伸展了一下手臂,慢悠悠地站起来,腰背的酸疼感顿时袭来。 余光瞥见站在一旁当木头的青衣,喊道:“青衣,快快快,给本殿捏下肩。” “是。” 青衣动作熟练地给人捏起了肩膀。 泽宸殿下活动完筋骨,开口道:“本殿要出宫,摆驾乐毅侯府…” 说到这里,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嗓子眼。 泽宸殿下盯着一排排内侍端着奏折进来。 青衣同情地看向了自家殿下。 泽宸殿下翻开一本奏折,气道:“这又是什么?” 内侍把奏折放好后,刚打算退出去,听到这话,当场回道:“回殿下,这是奏折。” 屋里的空气顿时冷了好久。 待内侍离开后。 泽宸殿下拿起一本奏折就要扔出去。 青衣站在一旁语气淡淡提醒道:“殿下,这些奏折都是整理好了的,若是打乱了,内侍还要整理一遍。” 泽宸殿下回头看着他道:“那又如何?” 青衣道:“等他们整理完,就快用午膳了。” 穆延皇有规定,怕泽宸殿下偷懒,特意定下规矩,若泽宸殿下没能批阅完已经放到桌上的奏折,是不得用膳的。 泽宸殿下坐了回去,无所谓道:“拉磨的驴还得给口喘气的时间呢!本殿下快大半月没见到澪儿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出宫。” 心中的酸水直冒,他哥等着明日的新婚燕尔,他这个做弟弟的还要操心他哥的封地该如何选。 泽宸殿下道:“父皇不是很看重那个宋清晏吗?叫他过来一起帮忙啊!本殿下没日没夜的批阅,可这奏折还是堆成山了。” 说到这里,泽宸殿下坐直身来,转头看向青衣,问道:“对了,宋清晏呢?” 他摸着下巴揣摩道:“昨晚,本殿离开时还在御书房看见他,看起来很是认真负责。” 青衣慢慢看向一个方向,沉默不语。 泽宸殿下继续道:“父皇让他辅佐我,让他每日都来御书房与本殿一起办理公务,这怎么还带偷懒的,本殿下一大早,天没亮就来了,这都日上三竿了,还看不见他人影,他就是这么辅佐我的?” 青衣继续盯着那个方向,更加沉默了。 泽宸殿下道:“你现在就去把人给本殿下逮来,这么多奏折,本殿下熬一晚上也处理不完。” 青衣嘴角抽搐道:“宋清晏他…近在眼前。” 他伸手指着向一堆奏折压成的山。 第215章 十里红妆19 泽宸殿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张小案上堆了一堆比人还高的奏折。 他眉头微皱,正当迷惑不解时。 “殿下在找微臣?”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那堆奏折后面传来。 青衣耳目过人,他明早来的时候就发现屋子里还有人了,因此并没有过于惊讶。 泽宸殿下不确定道:“宋清晏?” “是微臣!” 话音刚落,堆在小案上的奏折开始慢慢向两边移动。 宋清晏费力把挡住视线的奏折给搬到了两边。 一抬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向了泽宸殿下和青衣两个人。 嘶—— 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半天找不出一个字来形容此情此景。 泽宸殿下难得放软了语气,开口道:“宋大人,你这是…” 宋清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刚好跟他身侧两旁的奏折形成一个凹字形。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看得屋里其他两人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那两堆奏折推倒给自己埋了。 宋清晏俯身拱手道:“泽宸殿下有礼,微臣昨夜陪你批阅奏折,一时忘了天色。” 泽宸殿下不可思议道:“你昨晚就没离开?”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两堆比人高奏折。 宋清晏道:“是。” 声音顿了一下,又道:“今早殿下进来时,微臣着实没精力请安,方才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他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仿佛眨眼就要羽化飞仙了。 泽宸殿下与青衣对视了一眼,互相看到了同情。 穆延皇严查贪官污吏,整个晟国都要被翻一遍,于是朝廷都没一个人是闲着的,都是物尽其用,像宋清晏这种能臣,穆延皇更是什么事儿都要用到他。 泽宸殿下看着宋清晏,眼神明晃晃地闪过各自复杂的情绪,似愧疚,似同情,似怜悯。 就在青衣以为自家殿下良心发现让宋清晏回去休息一下时,便听到自家殿下毫不客气地来了句:“宋大人还能继续处理公务么?” 青衣:“……” 宋清晏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还有些没休息好,反应迟钝的茫然。 泽宸殿下又问了几遍。 宋清晏这才反应过来,当即道:“陛下的吩咐,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他说完这话,身躯蓦然一僵,抬头看见眼前还只是储君的泽宸殿下。 真的是累糊涂了,刚才恍惚间回到了前世,晟国风雨飘渺,他与泽宸殚精竭力的苦苦维持。 屋里的两人丝毫没有多想,宋清晏状态不对,他们都看出来了。 看得青衣都想给人说一句话,因为真的太惨了。 宋清晏急忙转移注意,开口道:“那陛…殿下先忙,微臣就接着刚才的公务继续了?” 泽宸殿下对人摆手示意,也不好意思当甩手掌柜了,他看着批不完的奏折,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是叹气的声音还没响起。 哗啦一声巨响! 屋子里的两人抬头一看。 宋清晏面前的奏折倒塌,宋清晏本人不见踪影。 两个人对视一眼。 答案毫无疑问,宋清晏被奏折埋了。 泽宸殿下:“……” 青衣:“……” 宋清晏:“?” 空气安静了。 花澪叫人安排马车,急急忙忙赶到了荣国公府。 这时国公府的大门前已经停好一辆马车了,乐毅侯府的马车差点撞了上去,不过好在暗卫眼疾手快捏住了缰绳。 花澪撩开车帘探出头来,没有理会暗卫搀扶到面前的手,直接牵着裙子跳了下去。 “小师妹?” 前门的马车前传来一声呼喊。 花澪听着声音有点耳熟,但公子更重要,没有理会,直接跨过荣国公府的门槛向里面跑去。 马车里的林老听见林初的声音,当即撩开了身侧的车帘,满面风霜疲惫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眉目神采飞扬。 “小澪儿!” 林老将手伸出窗外,对着那道身影招了招手。 街道经过的风拂过他半白的头发。 花澪脚步一顿,她慢慢转过身来,离得太远看不清对面的人,可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提醒着她那是谁。 “师傅!” 乖巧的小脸扬起笑颜,花澪提起裙摆就跑了出去。 林老在林初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他一个年过半白地人红了眼眶,接住自己一路心心念念的小徒弟,宽慰的话语还没出口,怀里的小徒弟窜得一下没了影。 花澪边跑边道:“师傅,煽情的话后面再说,公子还等着我去救他呢!” 师徒二人愣在原地,看着花澪踩着小脚步噔噔噔地跑得飞快。 门口的落叶吹过。 温情的场景转瞬破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林老看向身旁的林初,吹胡子瞪眼道:“小澪儿不是来接老夫的吗?” 林初无精打采地吸了吸鼻子,憋着嘴道:“师傅您就知足吧!” 声音更加委屈了:“小师妹刚才不仅喊了您,还回来抱了您,我刚才喊她,可她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 “也是!” 林老自顾自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林初肩膀,开口道:“为师心里平衡多了。” 林初:“……” “师傅!”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林老刚才见到小澪儿太激动,毕竟徒弟也算是自己孩子,他有七个徒弟,就花澪这么一个闺女,还是年过半百才得,怎么可能不多上点心。 这才想起马车里还有个跟着从边疆回来的二徒弟。 林老和林初同时转身看过去。 只见马车里的人撩起厚实的青灰车帘,粗糙宽大的手布有一道结疤,这是一只常年握紧冷枪的手,背光的阴影半掩着他的面容,明明露出来容颜很是凌厉分明的,可神情还带着边疆归来的风霜,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 明亮的眼眸早被战场上的弑杀和鲜血浸染,以至于漆黑深邃的眼眸久久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时,眼底的艳慕都被留于表面寒冰掩盖住了,若与之对视一眼,只会叫人不寒而栗。 他恍惚中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神情还有几分呆愣,耳尖渐渐泛红,可抿唇不语的模样像极了要冲上去打人。 第216章 十里红妆20 无药公子知晓今日媒官会来,一直等在大堂里。 待暗卫将笑得满面春风的媒官带进来时,按照习俗,他将喜糖递了过去。 媒官接过喜糖,笑得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比普通媒官更繁复一些的官服,看起来更有资历。 祝贺祈福的话语脱口而出,一张巧嘴吹得天花乱坠。 屋子里太清冷了。 无药公子也是个没什么话的。 媒官说得再多,他不接话,也难免冷场。 无药公子也不想继续耗下去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开口道:“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向着居住的小院而去。 白衣翩然无尘,背影说不出的清冷孤高。 媒官刚要伸手从怀里掏婚书的动作一顿,他被皇后娘娘亲自提点过,自是明白这清誉没有查验的必要。 其实这种事儿媒官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若真的有问题,只要女方愿意,提前给媒官打好招呼,一般都不会太为难。 所以媒官来之前,想着根本不用验,直接把婚书给无药公子就好了,却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地做戏! 在媒官看来,无药此举就是做戏啊! 全京都谁不知道无药公子早就是花澪姑娘的人了。 媒官挥退了身后的侍从,只身跟了上去。 做戏做全套。 应该的,应该的。 等进了屋子里。 无药公子转过身来,对着后脚跟进来的媒官道:“把门带上。” 神情清清冷冷,周身气息淡然自得,只言片语便带给人压迫感。 媒官下意识就要关门,握在门上的手一顿,微微摇着头把身转了回来。 他就是个来送婚书的,这么多此一举干嘛?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漆黑的眼眸微动,盯着半掩没关上的门,他刚要开口,便听见面前的媒官道:“无药公子不必担忧,皇后娘娘已经提点过下官了。” 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卡住了,无药公子负手而立,他淡然自若等着媒官后面的话,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提点? 有什么事情需要母亲亲自提点媒官? 除非… 无药公子微微低头,视线盯着腰腹的部位,一只素白的大手捂了上去。 他想起自己重生回来后,就忙着改婚服,还没认真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屋子里的氛围更冷了。 媒官狐疑地打量无药公子,这大喜之日将至,他还是头一次见新郎黯然失色的模样。 更何况还是花澪姑娘那样的美人,京都男儿不知多少虎视眈眈,这无药公子莫不是…得了便宜还买乖? 媒官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婚书递了过去,想着他还是早点干完赶紧走,免得自找麻烦,快速道:“无药公子,这是婚书,还请您收好!”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慢慢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眸色似深渊般深不可测,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为何…直接把婚书给他? 媒官被盯得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提醒道:“无药公子?” 婚书在半空停了许久。 无药公子视线慢慢下移,他克制着不流露出一点异常,接过婚书,他翻看一看,目光专注地定在了“特聘请,乐毅侯二女花澪夫人正夫之位”。 他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花澪夫人正夫六字,他上辈子做梦都想,可如今… 却让他瞬间如临深渊! 若他是正夫,若他德配此位。 为何跳过那么多礼数? 为何直接把婚书给他? 为何他嫁与花澪姑娘的事儿还需要母亲提点媒官? 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最后问了媒官一遍:“你就这么把婚书给本公子,不…查验么?” 清冷的眼底泛起猩红。 “不…不需要啊!” 媒官忙不迭退了一步,心中欲哭无泪。 这无药公子到底想干嘛? 他是不是清白之身,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为何不需要?” 无药公子向前凑近一步,声线止不住地轻颤,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那为何不需要?” “无药公子,你就别为难下官了,下官回去还要给皇后娘娘交差呢!” 媒官扒拉着门,实在想不到发生了何事。 无药公子见媒官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内心深处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他捂住腹部的守宫砂的位置,心头的猜想在媒官呼之欲出的神情中得到了证实,除了自己放浪形骸作风不正,还有什么事儿需要贿赂媒官? 那花澪姑娘呢? 她一定也是知晓的,男子腰腹上的守宫砂在新婚之夜一眼就能看到,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新娘。 若是新娘宽容,或是男方家族给出利益做诱,也不是没有女子愿意接受的。 只要双方商量好了,再去媒官那边通个口信,这样既不用影响男方仕途,媒官那边也能白得好处。 怪不得! 怪不得他刚重生回来那日,花澪姑娘那样一个乖巧有礼的人,能说出那样不顾他清誉的话。 怪不得他还没嫁过去,衣服就出现在了花澪姑娘的衣箱里。 他原先怎么也想不通,花澪姑娘明明就是个规矩有礼的人,怎么会在婚前听暗卫说自己半夜出去与她私会。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本就没有什么清誉可言。 无药公子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清冷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忽而又笑出了声,他就知道重生的好事儿哪里能让他白得,这事儿他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无药公子,你这是?” 媒官见他这个状况,也顾不得对方突然发什么疯,赶忙过去搀扶。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长子啊!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若无药公子出了什么事儿,那他这官也不用做了,当真是百口莫辩。 于是屋子里。 两个百口莫辩的人相顾无言。 这时。 大门被猛得推开。 “公子!” 花澪冲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身形摇摇晃晃,清冷的眼睫微微抬起,眼底的神情暗淡无光,看向她时欲说还休。 自家公子受了委屈。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出现,花澪就心疼得不得了。 她快步向人跑了过去,用力将媒官扯开,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无药公子身前。 瞪着那双乌亮乌亮的眼睛,说道:“你对公子说了什么?” 媒官:“……”他哪儿敢! 第217章 十里红妆21 屋子里只有媒官一直在跟花澪解释。 可花澪回头看了一眼无药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肯信他的话。 “花澪姑娘!”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清冷的眼睫微垂遮掩无人注意的慌乱。 花澪本来一直在跟媒官议论,听见无药公子的话后,有感回头说道:“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 无药公子这才发现方才的口误,急忙喊了一声“澪澪”。 花澪迟钝地点了点头,问道:“公子,他没为难你吧?” 无药公子微微摇头,对着媒官摆了摆手。 媒官见这情况,扔下一句恭贺喜词就离开了。 待人走后,花澪回过头就看着无药公子对她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的公子明明就是公子,对方眼底的情义也不是假的,可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太过客气了。 乌亮乌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无药公子,她想不明白,就要去牵无药公子的手,轻声道:“公子,你好像不开心!” “澪澪多虑了!” 无药公子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自然看得出来,对方方才牵他手的举动是那般熟练自然。 “公子你就是不开心!” 花澪向他凑近一步,仰头道:“为什么啊?” 娇软的气息凑得太近,无药公子心跳都漏了一批,他垂眸便看到对方乖巧白净的小脸,以及温热的呼吸清浅似羽毛拂过心头。 “澪澪。” 花澪道:“嗯?” 无药公子也凑近一步,突然出声道:“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 花澪点点头:“嗯嗯。” “你若是…” 他呼吸有点不稳,还是开口道:“你若是后悔了…” “不后悔。” 花澪听到这话,微微睁大眼睛,伸出双手紧紧抱着无药公子的腰身,语无伦次道:“不后悔,我不会后悔的,公子你怎么了?你这几天好奇怪,是不是…是不是你真的想退婚,那天你来乐毅侯府就是来退婚的,亦然姐姐都给我说了。” 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无药公子手足无措,根本来不及插上一句话。 花澪哽咽道:“你问我后不后悔,其实…其实是你后悔了?为什么啊?” “不是的。” 无药公子急忙接着对方滑落脸颊的眼泪,指尖被温热的泪水浸湿,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揪住,疼得不能呼吸。 “不是的,花澪姑娘,无药没有后悔,也没有想退婚。” 他微微俯下身,双手捧着对方的脸颊,手指一遍又一遍在眼梢擦拭着,温声细语地哄着人,可下一刻,眼眶里的泪水更加汹涌了。 “两次了。” 花澪仰头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全是映着对方那张惹人怜惜的小脸,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真的不会说话,怎么一开口就把人惹哭了。 花澪说道:“你今天喊了我两次花澪姑娘。” 无药公子张了张口:“在下…” “你上次喊了五次。” 花澪把手放下,乌亮的眼眸被泪水浸湿后显得异常清澈明亮,声音还有些哽咽道:“那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无药公子身躯蓦然一僵。 花澪一直抱着他,对方怎么明显的变化当然感受到了,她紧紧咬紧嘴唇,憋着哭腔道:“所以你不…” 话还没说完,无药公子急忙回了一个“是”,他被花澪的眼泪弄得心慌意乱,来不及细想后面的话。 他双手握住花澪的肩膀,一字一句强调道:“花澪姑娘,你不要多想,我就是无药,如假包换,你…” “公子。” 花澪看着他,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说道:“我刚才想说的是,所以公子你不喜欢我了?” 泪水涌出了眼眶。 无药公子刚才以为对方怀疑他的身份,这才着急忙慌地解释,他知道现下把人安抚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凝视着对方泪眼朦胧的模样,他低头慢慢凑近过去,轻声低喃着:“不哭。” 鬼迷心窍地凑得更近了,伸出几根手指摩挲过对方晶莹剔透的眼泪,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在对方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微微掀起时,便吻了过去,卷过眼梢的泪水。 哭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无药公子顺着滑过脸颊的泪痕一点点地向下,待停留到唇角时,怀里的人将他猛得一推。 暧昧的氛围瞬间破灭。 无药公子向后退了一步,直接坐到了身后的凳子上,后背靠着桌子。 迷乱的意思清醒过来,他抬眸就对视上花澪那双平静下来的视线,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花澪姑娘?” 无药公子轻唤了一声,他懊恼自己刚才的举动,明日就要成亲,他就那样急不可耐吗?那花澪姑娘会怎么想他? 花澪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神情太过镇静了,与她平时喜笑颜开的模样大相径庭。 “花澪姑娘?” 无药公子心头一慌,他一手扶着桌子,刚要站起身来。 下一秒。 花澪快速上去几步,一手按住无药公子的肩膀,直接跨.坐了.上去,又俯身倾覆上去。 娇软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地顺着衣料撩拨凑近,无药公子前世今生哪里经历过这种场景,滚烫的血液流淌过身体没一处筋脉,他克制地用手抓紧了桌角,心神大乱地唤道:“花澪姑娘?” 他又一次这样唤她,在花澪听来对方就是急着跟她撇清关系,刚才站在原地缓了许久的情绪,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她将手撑在无药公子后背靠着的桌子上,低头看着被自己按住的人。 若是以前她这样做,无药公子早就抱着人反压了过去,可现如今,无药公子看着她,清冷的眼眸中全是慌乱。 无药公子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这个体位,心心念念一生的人在怀,他怎么可能没有点感觉,就怕自己忍不住,花澪姑娘又坐在那个位置,他一点都不敢动。 “公子。” 花澪伸手抱着他脖颈,整个压在他身上,将脑袋埋在他耳畔拱了拱,软乎乎的声音带起一阵酥酥麻麻。 “乖!”无药公子声音暗哑。 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被融化了,原本拖在地上的雪袖慢慢抬起,直接搂住了对方的纤细的腰身:“别动” 第218章 十里红妆22 花澪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我要。” “什…什么?” 无药公子仰着头,他从未有过这档子事儿,幼时离家太早,根本没有长辈叔伯给他开导过,神医谷长大的孩子整天都是抱着医书啃,分不出半点心思,而寻常人家的男孩都会自幼有长辈开导,毕竟只学内务,哪里能在如狼似虎的后院占据一席之地,若是在新婚之夜把女子弄伤了,可是会影响妻主对其的宠爱。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脖颈处的衣领被人啃了几口,湿.润的触.感紧贴着那里脉搏。 无药公子盯着屋檐的目光当即凝固了,滚烫的血液开始沸腾,心跳陡然加快了一下又一下。 “花…花澪姑娘” 声音有点语无伦次。 无药公子捏着桌角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向在自己怀里乱供的人探去。 虽然不知这一世的自己是什么情况,无缘无故在婚前把清誉给丢了,不知道会不会惹上什么烂桃花,可锅都已经背了。 反正在花澪姑娘眼中也没什么清誉可言了,第一次留不留到洞房花烛也不重要了。 怀里的人娇娇软软得拱成一团,将他的衣领都松散开许多。 无药公子心里既亢奋,又带着点隐约的心酸,他真的是第一次啊! 在他的想法中,若在床.上才更方便些,这个位置怎么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把控。 无药公子侧头看了看两边,接着又抬头看向屏风里的床榻,觉得自己没有经验,还是中规中矩的比较好,在桌上尝试,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人弄伤了,若在床榻上,至少他待会儿可以给人盖着厚实的被子,不至于着凉了。 这样想着,怀里的小家伙已经把他领口拱地松松垮垮,甚至有一只小手悄悄向他的腰带伸去。 无药公子本就血气方刚的年龄,上辈子又隐忍到死,还是没能把自己送出去,如今机会就送到跟前,他怎么可能推脱。 素白的大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在腰带上作乱的小手,呼吸平缓不齐道:“等一下,等一下花澪姑娘。” 话音刚落,伴随着无药公子热烈心跳的声音,怀中供来供去的人停了下来。 无药公子还来不及说完,便看到花澪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湿润的眼眸望着他。 “花澪姑娘,我们换…” 忽然。 颗颗滚烫的泪珠滴了下来。 泪水滴到了无药公子神情慌乱的面容上,他连忙伸手去给人擦,开口道:“怎么了?别哭了,别哭!是无药的错。” “公子不会有错的,可是…” 花澪摇了摇头,后面的话语被哽咽了下去,眼泪滴落得更快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把对方安抚下来的做法,便再一次吻上了泛红的眼梢,唇瓣轻轻擦.拭着眼角,低喃道:“乖乖,不哭了!不哭。” 花澪用力吸了一口气,才道:“公子你不愿意。” “什么?” 无药公子以为是自己想换个地方让对方不满意了,直接道:“在下没有不愿,愿意的。” 感受到花澪的情绪平稳了很多,声音顿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道:“乖,我们就在这里来,都依你好不好,不去床上了。”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无药公子一手扯开了腰.带,衣带松开的瞬间,他抱着人转身站起,直接把人压.在了身后的桌上。 浓郁的药香气息从散开的衣襟而出,倾覆了上去,白嫩的小手用力拽紧他衣襟处的一块布料,暧.昧的气.息交.缠中,无药公子感受到对方渐渐平缓下来的情绪,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冬日严寒,即便在燃着炭炉的屋子里,无药公子都怕人着凉,他将花澪重新抱回怀里,坐到了凳子上。 衣服除了有点凌乱松散,但都还算规整地穿好,反观无药公子自己,衣带渐宽,露出宽阔的.胸.膛和.精.壮有力的.腰.身。 无药公子在对方雪白的脖颈处厮.磨了一番,又顺着往.下隔着布料一点点地.浸.湿,清冷的眼睫微微阖上,眼底的.欲.念和猩红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逐渐侵蚀着理智。 花澪呜.咽一声,想找个支撑位,双手只摸到一片炽.热,手心里传来一下下激烈的心跳,朦胧的余光瞥见了不知何时掉落到地上的婚书,突然出声道:“公子。” “嗯?” 鼻音带着很是隐忍克制的情愫。 无药公子以为是自己刚才咬的那一下太重了,便更加轻柔着继续。 花澪出声问道:“刚才你唔…问我,若是后悔了…你会怎么样?” 无药公子暗哑道:“若花澪姑娘后悔也来不及了,就算做不了你的正夫,那在下也要把自己捆在你身边。” 说完,他伸手向下探去,素白的大手从裙摆处慢慢.撩开,搂在对方腰间上的大手一个用力,花澪只感觉身躯被迫转了一个方向,便跨.坐到了对方身上,她惊慌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 无药公子微微抬起头来,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一张茫然的小脸,在花澪还没反应过来时。 花澪姑娘从对方莫名其妙的话中回过神来,白净乖巧的小脸染上红晕,赶忙问道:“什么叫做不了我的正夫?” 无药公子从她脖颈处抬起头来,但身.下的.动.作已经箭在弦上。 他清冷的眼睫微垂,视线飞快地从自己腰腹的位置扫过。 虽只有一眼,可他视力极好,怎么可能没看清,血红显眼的守宫砂没有,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无药公子低头不语,只是拿起花澪搂在自己脖颈处的一只小手放到了本该有守宫砂的位置。 花澪低头看了一眼,不解道:“什么?” 无药公子神情黯然道:“我没有。” 花澪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啊? “花澪姑娘” 无药公子话语无力道:“若在下说,我是第一次,你…信吗?” 花澪猛得一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抽搐道:“不信!” 无药公子还来不及伤心,便听到对方说道:“公子你想什么呢?你都在入怀小院压着我做多少次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无药公子:“……”么? 第219章 十里红妆23 林老看花澪着急忙慌地跑进去,后脚也跟了过去。 而马车里的二徒弟林洵就交给林初照看了。 待林老离开后。 林初走到马车窗边,注意到自家二师兄一直盯着门口发愣,严峻的神情看起来还有些失了心魄。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林洵盯得出神的地方不就是小师妹刚才离开的位置么! 敲了敲窗框,才道:“别看了,小心公子饶不了你。” 对方是什么心思,林初一清二楚。 可小师妹心里就装了公子一个人,林初自觉得等得起,也就不慌了,等再过一年小师妹到了晟国婚配律法里的年龄,女年至二十必须大选,后院除了五夫之位可以慢慢选,可其他品级的小侍若是虚位以待,朝廷自会给你安排。 所以说大多数人家都会自幼给贵女安排上通房,一是教导床第之事,二便是预防这种情况,朝廷选出来的人哪里知晓合适与否,若真到那个时候,实在选不出适合的良侍,便会把自幼服侍女子的通房提拔上去。 一些家族中的庶出子弟,自知以自己的身份也做不了五夫,连做一个小侍还会被挑选百遍,熬到死说不定都出不了头,也会选择服从家族的安排,被送到名门望族的贵女后院给人做通房,指着大选之日自己能够走个运。 普通人家的贵女,她的小侍都是被家族里的人自小挑选了无数遍,更何况名门望族贵女的小侍,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夫侍的身份了,更关乎到了身后的人脉,甚至是今后的仕途,就算你不入官场,可若有一个名门望族庇护也是很难得。 所以说那些庶出子弟甘愿去做名门贵女的通房,比起嫁给个普通人家的贵女安好一生,可对有野心的人来说,这能更快攀上自己一辈子或许都达不到的阶级。 而京都名贵,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簪缨世家、清流门第,哪儿有不想高攀乐毅侯府的。 自从乐毅侯府多了个二姑娘,京都各大家族也不是没有送过人,可花澪在京都待了两年,后院却一直空无一人。 其一是段亦然把花澪看护得死死的,敢来送人的家族,她早就暗中警告过了。 其二便是…自从花澪的画像在京都流传开来,不知迷惑了多少人的心魄,那些家族就算想送人,家族里的嫡出子弟先不同意了,他们自己连见都见不到一面的人,凭什么便宜了族里那些生父是小侍的庶出兄弟。 林初自以为自己还是有很大机会的,他本就是小师妹的师兄,有这份情义在,到时候大选,师傅怎么样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马车里的林洵怔然回神,他握着拳头抵在唇瓣,颔首道:“那…便是小师妹啊!” 他一路上听师傅讲了好些遍,原本两人只是对这个好不容易来的小师妹多溺爱了些,可如今见到真人才知… 两人所言辞不足形容小师妹半分神韵! 林初听到这话,转头打量着他,低声道:“师兄,你不是说不看重皮囊嘛!怎么?” 他轻呲一声道:“改变主意了?” 林洵缄默不语,他抬头看向靠在窗边的林初,漆黑深邃的眼神一直盯着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慎人。 他开口道道:“没有改变主意。” 林初惊讶地看着他,林洵抬眸看向了门口,直言不讳道:“但小师妹着实灵动娇柔,谁能不为红颜动容,师兄都快而立之年了还没议过亲,确实动了这心思。” “那各凭本事吧!” 林初无所谓道:“还要过了公子那关再说。” 他扶着腿脚不便的林洵下了马车,林洵常年镇守边疆,腿脚处有暗疾受不了风寒,这几年就更加严重,乐毅侯早就向穆延皇请命让其回京,边疆现无战事,便很快批准了下来,只不过职位还没定,林老便带人一起回了将军府。 “腿怎么样,还能走吗?” 林洵挥开林初要搀扶的手,目光看着前面,淡淡道:“没断。” 林初知晓师兄要强得很,也就不拆穿他了,看着林洵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大步向前面走去。 林初跟在后面小声道:“你这腿,公子都给你看过多少遍了,你要是自己顾及点,估计早好了。” 林洵走在前面未语,以公子的一时自是治得了他的,可那时疆北告急,他哪里能安心坐在军营里修养。 敌军一日不退,他握在手里的长枪便一日松懈不下来。 两个人刚进去,便看到媒官带着一群人慌乱地往外面来。 林初赶紧站在自己师兄身旁,一群人从他们身旁两侧经过。 他回头看去,开口道:“这怎么了?不是大喜的日子吗?这些媒官怎么像被狗撵了一样。” “公子出事了?” 林洵刚下结论,拖着他那条残腿走得更快了。 只是两个人还走到半路,就被回来的林老给拦截了。 林老想去自己刚跨入公子的院子,他耳目通明,很快便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动静。 暗叹了一口气,心想着明日大婚,公子就不能矜持一点么!毕竟男孩子家家的。 转身离去时,顺便打发走了暗自的暗卫。 他看见自家两个徒弟神情焦急,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事什么事儿!公子现在…好的很。” 林洵没听懂,皱了皱眉头。 林初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江陵县时,无意撞见了多次,好几次被公子一掌拍得不知东南西北。 他反而越挫越勇,一有机会就往花澪身边凑,对于这个缺心眼的徒弟,林老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几人刚走到大堂,暗卫便来报乐毅侯府来人了。 林老转头看向无药公子居所的方向,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明日大婚,两个人没有守住三日之约。 可事已至此了,林老大步向大门走去。 想着公子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弄得完啊! 他只能尽可能地拦着人,能拖一时是一时,公子要是快点… 不对,公子要是在这种事儿上快了,那他才更要担心了。 林老一边纠结,一边对上了来抓人的段亦然。 第220章 苏醒过来 在花澪说完那句话后,无药公子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潜移默化地套了许多话。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了。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不整,清冷的眼眸微抬,怀里的人攀着他的肩膀,清澈的眼眸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 “公子?” 无药公子呼吸一滞,张了张口道:“所以说…我们大婚前就已经…私相授受了?” 花澪抬头望着他,微微张口道:“啊?”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模样,便知晓自己猜对了,原本想着自己守宫砂在大婚前消了,还不知道该如何交代,可眼下… 怀中的人勾人心魄,他也无需顾及了。 他低下头去。 花澪听到那句“私相授受”时,便察觉有点奇怪,可她已没有什么力气把人推开质问了,软.成一摊春.水靠在那片雪锦衣襟的胸膛处。 过了许久,一尘不染的雪色衣衫.滑.落到地上。 无药公子微微抬眸,他一手搂着对方瘫软的腰身,另一只手渐渐在纤细的.腰.带上.摸.索,修长的手指很快便勾住了.系.带。 “花澪姑娘!” 炽热的气息笼罩过来。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直直对视上一声漆黑的眼眸,眼底深处似有无尽的.欲.火破开了冰霜。 她微微往后仰头,可握在腰肢上的大手却在不断收紧。 无药公子抵住对方额头,随着对方后退的方向一点点地.倾.覆上去,炽热的呼吸一下下拍打在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上,轻声低喃:“花澪姑娘。” 话音刚落。 “等…等一下。” 花澪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用力推着对方的肩膀。 不过这娇娇软软的力气也起不来如何作用。 无药公子将人抱起,转身就向屏风后面而去。 等花澪回过神来时,自己已陷入了柔软的被子里,浓郁的药香气息从上.方压.迫了下来。 “公子!” 软乎乎的声音只勾得人心颤。 无药公子看着身下的人紧张得颤抖的睫羽,忍不住低头在泛红的眼梢处轻点了一下,轻声道:“怎么了?” 声音有种说不出的隐忍克制。 “公子。” 花澪睁开眼,抿了抿唇道:“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的吻技好像变差了。” 压在上面的身躯蓦然一僵,无药公子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疏忽了。 无药公子低头慢慢凑近,清冷的眼眸瞬间变得迷离惑人,他知晓花澪耳畔处很是敏感,便故意在那里厮.磨一番,轻声细语道:“是么?” 感受到身下的人浑.身一颤,他继续装作身经百战的样子,手指轻柔地拂过对方的发梢。 他微微抬起头来,手指滑过对方光滑的小脸,勾起下颚道:“无药吻.技不好,那便请花澪姑娘多多指教了!” 说完这些话,漆黑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身下的人,直到那双清澈见底眼中再看不到有一丝疑虑。 无药公子这才放心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他慢慢压近,一边勾着身下的人应和,一边摸索藏在枕头下的药粉,迷魂药物在花澪迷迷糊糊时就沾染了上去。 无药公子控制着药量,用过后就把药瓶扔到床底,顺带挥开床头的纱帘。 薄薄的纱帘洋洋洒洒垂到地上,安静的屋里只听得到里面细.微的动.静。 “公子!” 花澪搂着无药公子的脖颈,泪眼朦胧道。 “乖,别怕!” 无药公子只能尽可能地安抚着,他没有什么经验,怕花澪姑娘再次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只好给人用了点药。 这药本没有催.情的效果,可无药公子怕弄伤了她。 “公子!” 花澪都快哭出来了,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公子这次前.戏怎么那么久,就好像…好像他们在江陵县新婚之夜那日,无药公子准备了许久,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花澪的月事先急不可待地先来了。 无药公子微微抬起身来,清冷的眼眸中积尘的欲.念破晓,声线轻颤着在她耳畔低语:“花澪姑娘。” 随着身躯一点点地.下.压,一只素白大手握住另一只小手按到了玉枕旁,与之十指紧扣。 花澪姑娘难.耐地咬.住了他的肩.膀,传来一直酥酥麻麻的疼.痒,仿佛连着躯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在开始沸.腾,无药公子轻呼一声。 可下一秒。 无药公子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埋在花澪的脖颈处,整个人像是睡死了过去。 “公子?” 花澪喊了一声,对方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根本不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隙,浓郁的药香味渐渐变得灼.热。 她推了推对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公子。”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睡梦中听见自家澪澪的声音,沉睡已久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澪澪!” 他猛得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中猝不及防的映入了当前一幕,身.下的人哭得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雪白的肌.肤布满了斑.驳的红.痕,不是自家澪澪还能是谁? 无药公子一睁眼便看到这样一场娇艳.欲.滴的场景,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那张玉容上,清冷的谪仙好似一下子就坠入了红尘。 气息相.融的触.感,无药公子再熟悉不过,虽然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还是下意识就.吻.去对方小脸上的泪水,低声哄道:“乖乖,别哭!” 他安抚着身.下的人,无药公子很熟.悉自家澪澪的.身体,自是知晓怎样应对。 过了许久。 无药公子舒.叹一声,他怜惜地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轻点了一遍又一遍,接着翻身.躺.了下来,又将人捞在自己.胸.膛上扒好,两个人依偎在被子里。 怀里的人安安分分地趴在他怀中,清浅的呼吸声流淌过心头。 无药公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被子,等人睡安稳后,这才开始打量起来。 柔情的目光渐渐收敛,他盯着雪白的纱帘外面,一寸寸地扫视过屋子里的布局。 第221章 十里红妆25 他方才醒来时就知晓自己是在将军府,可自家澪澪那般勾着他,如何叫他忍得住。 现下屋子里安静下来,这才有空开始细想,他答应了自家澪澪要守三日之约,所以那晚天还没亮就悄悄离开了,可是他前脚才刚离回到了将军府,怎么一醒来… 澪澪就这般怜人的模样躺在了他身下。 无药公子按揉着眉心。 他明明没有把澪澪抱回来,难道那日情难自禁,便偷偷把澪澪抱回了将军府? 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过了片刻。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着怀里熟睡的人儿,淡薄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先是忍不住在那粉嫩的唇瓣上轻点了好几下,这才小心翼翼起身穿好衣衫。 无药公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感受到院子外面有熟悉暗卫的气息,放心地回到床边。 他慢慢蹲下身来,隔着纱幔凝视着软榻里的人,半张柔和的侧颜埋在被子里,眼梢还带着没有晕染开来的绯艳。 听着对方清浅的呼吸,素白大手还是撩开纱帘,修长的手指拂过睡梦中的人耳畔的发丝,轻声道:“澪澪!” 睡得很香的花澪伸手揉了耳朵,然后将脑袋往里面一偏接着睡。 “乖,送你回去。” 清冷的眼眸浮现一丝笑意。 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衫,又伸手将被子里的人给捞了起来。 无药公子靠坐在床头,怀里人软成一滩水背靠在他胸膛,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还补充一句:“妈,你叫哥等我。” “又说胡话了!” 素白大手在她东倒西歪的脑袋上揉了揉,轻笑道:“来,伸手。”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满脸茫然地抬起手来。 “另一只手。” 花澪像提线木偶一样,无药公子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两个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衣服磨磨蹭蹭地穿到一半时,花澪歪着脑袋靠坐对方脖颈处,如玉般的面容神情极为认真,就这样映入眼帘。 花澪直直盯着看了许久,打了个哈欠! 想着自己真是多心了,这明明就是公子,那些反常的举动…可能是公子婚前焦虑吧! “公子!” 无药公子微微掀起眼睫,轻声道:“怎么了?” 他一边回应,手指一边给人整理衣角。 “我会永远永远喜欢你的。” 她这话说得极为认真。 无药公子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映入的小脸神情郑重,乌亮乌亮的眼睛看着他时仿佛还泛着光。 “好。” 无药公子轻笑了一声,伸出一个修长的手指勾了下对方小巧的鼻头,开口道:“怎么突然撒娇。” “只喜欢你!” 花澪继续道:“我说真的。” 无药公子低头在她额头处轻点了一下,温声道:“只心悦你,我也说真的。” 接下来,无药公子公子发现自家澪澪一直在跟他说着甜言蜜语,起初无药公子还会一遍遍的回应,他自然是极为受用的,以为自家澪澪就是在撒娇。 可次数多了… 无药公子终于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澪澪到底想说什么?” 他从身后将人锁在怀里,心跳隔着衣衫仿佛传入了对方的胸膛。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了,纤细的睫毛在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澪澪?” 无药公子微微俯身,温凉的唇瓣悄悄含住了小巧玲珑的耳尖。 他轻咬了一口,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湿润感。 “公子。” 花澪姑娘歪了歪头,又伸手揉了揉耳朵,才道:“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 话音刚落,无药公子神情一愣。 怎么就…明日大婚了? 他刚要出声说些什么,便听到自家澪澪说道:“你之前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不然…” 花澪想放几句狠话,可话刚到嘴边就不知道该怎么出口了。 “澪澪,你刚才说什么?” 无药公子怎么听不出来自家澪澪的语气还有点生气,他双手握着对方单薄的肩膀,把人转了个身面向自己。 花澪茫然地看着他。 无药公子又问了一遍,花澪才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我的,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完,她伸手攀上了无药公子宽阔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乖巧的小脸故做严肃,一字一句道:“虽然在你们这儿,这种事情是男子吃亏,所以我得娶你,对你负责。” 无药公子难得糊涂一回,他微微颔首。 花澪继续道:“但是在我们那儿,你也是需要对我负责的,所以就算你后悔了,这也不是你逃避责任的理由。” 无药公子不说话,花澪一个人越说越气。 她张牙舞爪地扒着无药公子衣襟,翻来覆去。 无药公子纵容了一会儿,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也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好了好了,乖!” 无药公子直接把人压制在怀里,凑近那张小脸就吻了好几下,温声细语地把人哄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怀里的人安分下来,无奈叹了口气。 “公子怎么就后悔了,能与澪澪共赴白首,是公子三生有幸,澪澪怎么能一醒来就冤枉公子呢!” “我才没有冤枉你呢!” 花澪青气呼呼地鼓着脸,说道:“明明就是你先提的。” 无药公子轻笑道:“好好好!” 花澪心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小火苗刷得一下又燃了起来。 “本来就是!你前天还去乐毅侯府退婚。” 此话一出。 无药公子神情沉静下来,他凝视着自家澪澪一直烦躁的模样,生气的神情不似作假。 “澪澪你说什么?” 他知道自家澪澪没必要在这件事儿上说谎,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便听到对方气鼓鼓道:“那日你大张旗鼓地来候府退婚,全府都人都看见了,公子你还不承认。” 屋子里顿时静默了许久。 无药公子揉了揉眉心,他慢慢捋了一遍自家澪澪前言不接后语的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脑海一束白光闪现。 霎时间。 陌生的记忆涌现出来。 他居然真的大张旗鼓地去乐毅侯府退婚。 刚这么想着,无药公子很快又不确定这个结论。 画面里的人是他,但…分明又不是他。 第222章 十里红妆26 明日大婚? 退婚? 是澪澪记错了?还是他忘记了什么? 无药公子低头不语,眸光暗淡,好似在沉思什么。 “公子你怎么了?” 花澪仰头看着他,乌亮的眼眸中全是担忧。 无药公子回过神来,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眼底深处的温和好似冰霜消逝,轻声细语道:“无碍!只是在想为何是明日大婚。” 刚才脑海浮现他退婚的场景,也许是梦吧! 清冷的眼睫微垂,凝视到眼前人乖乖巧巧的模样,又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无奈道:“公子明明记得是三日后大婚,澪澪当时还义正言辞地说礼不可废来着。” 花澪望着他,久久未语。 她攀着无药公子肩膀,慢慢凑近过去,将额头贴着对面的额头。 纤细的睫毛在那张乖巧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花澪感受着对方额头的温度,小声嘀咕了句:“不烫啊!” 说这句话时,那张粉嫩的唇瓣唇瓣一张一合,香软的气息若有若无流淌而过。 两个人隔得极近,偏偏某个没心没肺的还没这个意思,总是会在无意间挑战无药公子的耐力。 漆黑的眼目微微转动,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唇瓣,粉嫩还带着没有消散的绯艳,清冷的眼睫半敛下来刚好遮掩住了眼底深处的肆掠,下巴微微抬起凑近。 手臂搂上了对方纤细的腰,不动声色地收紧。 “脖子…也不烫啊!” 花澪翻着无药公子雪白的衣襟,还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她坐在无药公子身上东蹭蹭西蹭蹭,直到对视上一双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神。 下一秒。 温凉的唇.瓣就贴了上来。 “公子你…” 花澪急忙抵住对方肩膀,可依旧于事无补了。 无药公子顺着她推动的力道起身.压.了过去,花澪陷在被子里呜.咽了几声,刚穿好的衣服又.被.蹭得凌.乱。 片刻过后。 无药公子微微抬起身来,看着身下的人时目光越发深沉,他悄悄凑近耳畔道:“今日不回去了?”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无语道:“公子,明日大婚,我不回去,明天怎么成亲。”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他虽然说是盼着这三日过的快些,可… “公子!” 屋子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床上的两人立马噤声,一同侧过头去。 林老听见屋子没什么动静了,隔着门开口道:“公子,你再不把小澪儿放出来,静和郡主都快把将军府给拆了。” 此话一出。 屋子里继续静默着。 无药公子刚想问林老怎么回来这么快,前几日他才派林初去接应,再快至少都还有两日的路程,怎么这…已经到门口了。 清冷的眉宇微皱,他刚想起身,余光瞥见自家澪澪呆愣的神情。 低头道:“澪澪你…” “要死了要死了!” 花澪一个激灵,猛得从无药公子怀里钻下了床。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和头发,低头一看。 “我鞋呢?公子我鞋呢?” 无药公子强忍着某处对方的不适,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也急忙起身给人收拾。 “乖,别急!” 他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慢条斯理地人整理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 大门才被推开。 林老慈祥的笑脸刚好怼在门口。 无药公子牵着花澪与人对视上,两人像刚新婚的小夫妻似的,直愣愣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有点局促。 半响,花澪招了招手道:“师傅!” 林老哎了一声! “林叔,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无药公子牵着花澪一步步往外面走去,继续问道:“不是还有两日路程么?” 林老没有多想,他们这一路确实是夜以继日,没有消停片刻,这才紧赶慢赶在大婚前一日回来了。 “路上虽耽搁些时日,可这不是想着公子明日大婚么!这硬是紧赶慢赶才节省出两日路程。” 明日大婚? 无药公子直言道:“你记错了,离大婚还有两日。” 话音刚落。 林老跟花澪互相对视上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公子!” 花澪拉了拉自家公子的手,抬头望着他道:“你是不是这些日子忙着改婚服,太累了?” 无药公子一下子就听出对方言外之意。 累虽累,但还不至于让他精神恍惚。 摆了摆手道:“无碍,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 无药公子神情微愣。 脑海中闪现过一幕幕他并没有经历过的场景,每一件事儿都仿若切身体会,清晰无比。 这…怎么可能? 无药公子低下头揉了揉眉心,开口道:“或许…确实是我太累,好像是…明日大婚。” “公子?” 花澪突然出声道:“要不明日大婚一切从简吧!我们不游街了,直接在大堂拜天地,其他的都不用了!”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笑,他自是知晓这是自家澪澪爱惜他。 当初江陵县的大婚一切从简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如今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知晓他是花澪的夫君,这么可能还低调行事。 况且他是正夫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侍。 这世上不是所有男子都配有十里红妆的,出嫁后在外人面前需要大度,而婚礼便是明目张胆宣誓主权的机会,对于这世上大多数男子来说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对于无药公子来说,他低头看着自家澪澪。 有她在,他知晓自己从来不需要故意彰显大度,他还想让全京都都知晓花澪只在乎他一人。 “澪澪,婚礼不可从简!” 花澪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乖!” 无药公子将目光移至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轻轻捏了捏手心里握着的娇软小手。 “公子!” 花澪拿脑袋磕着无药公子的手臂。 无药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 这世上也就他家澪澪会这样撒娇,明明大多女子自小就被捧着高傲惯了。 林老走在了他们前面带路,听到后面没了动静,转头一看。 两个人又腻歪在一起了。 他刚要出声喊句小澪儿。 “小团子!” 一道声音直接越过了他。 林老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静和郡主等不及走了过来,经过他身边时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奔他家小澪儿去了。 “亦然姐姐…” 第223章 十里红妆27 众目睽睽之下,静和郡主跟一阵风吹过似的,拉着花澪就走了。 “公子再见!师父再见!” 花澪挣脱不开段亦然的手,但还不忘回头给人打个招呼。 “明日就可以见了,有什么话留着明日说吧!” 段亦然神情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脚步不停走得更快了。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三日之约,结果才隔一天,两个人就急着串门。 段亦然越想越烦,花澪这两天泡在玉夫人那一群美人堆里,她都插不上几句话了。 谁能想一个没看住,她又追着去见无药公子。 见两个人很快要走出了院子。 花澪还一步三回头。 无药公子负手站在原地,无奈道:“澪澪走路看路,别摔了。” 话音刚落,段亦然直接把人往身前一拉打横抱起,花澪惊呼出声急忙抱着对方脖颈。 “哎——” 段亦然抱着人还往上颠了颠,微微侧过身来,回头看去道:“多谢无药公子提醒。” 语气淡漠客气。 段亦然还在因为无药公子那日来退婚的事情生气。 “前日还吵着退婚,结果后脚就勾得小团子去寻你,无药公子真的是好心机啊!” 说到这里,段亦然嘴角直接勾起一个弧度,眼底的笑意怎么看都不达眼底,薄唇轻启道:“本郡主今日本在绝鼎楼听曲,结果听了一出好戏,乐毅侯府二姑娘急不可耐,大婚前一日往荣国公府跑,过了晌午人都还未出来,也不知这无药公子是何等人间绝色竟然迷得花澪姑娘这般失魂落魄,身为正夫,手段可见一般。” 声音顿了一下,才道:“想必到了这会儿,京都还有谁不知,无药公子把花澪拿捏得死死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是真的有点生气。 段亦然目光凛冽,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太久,怎么可能没受这个世界的教条影响。 所以在这个男多女少的世界,她遵循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也同样教着花澪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女子若享受了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权益,同样也得接受这个世界的义务。 男子三从四德,女子繁衍生息,一女多夫,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可以容忍花澪娶了无药公子,也容忍花澪满心满眼只有无药公子,甚至她可以容忍花澪在将来某一天,心里眼里可能装了更多的人。 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好在这个世界活着,不要轻易去挑战世俗。 可她绝对不能容忍,无药公子仗着花澪的喜爱,便毫无畏惧地挑衅世俗。 “小团子要娶你做正夫一事儿,本来就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暗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恨不得抓到你的把柄把你给拉下来,大婚就这三天,你们两个还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段亦然冷呵一声,说道:“当然,以无药公子的本事,这些明刀暗箭能奈你何?” 她把话讲得很直白了,无药公子就算身后有个神医谷,他想除掉一两个情敌或许很容易,可若想彻底断绝所有人往花澪后院挤的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了。 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明目张胆地宣示主权,毫无正夫度量,他婚前失去清誉,还想风风光光地做一个女子的正夫,可谓是挑战世俗。 媒官一事,若一个女子不介意夫君大婚前清誉有损,也是在提点之后暗着来的,可若把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可是得罪不少人的,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的男子,他们千辛万苦说不定才能成为侧夫,甚至是小侍,可有的男子光凭狐媚手段,位分便就在他们之上。 这如何不叫人恼怒,还不等律法惩戒,一人一口唾沫就得把人给淹死了。 “亦然姐姐你别说了。” 段亦然低头看着,果真不再开口。 花澪被看得有点心虚,低垂着脑袋:“我的错。” 段亦然怼完人,没想到无药公子没说什么,怀里的人先开始为对方开脱了。 “小没良心的。” 她仰头叹了口气,说这么多是为了谁啊! 小团子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可对外界接触不多,心里头自然一心一意想着与她的公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无药公子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啊! 小团子不懂事儿,他难道还不懂吗? 他想独占花澪一个人,便是与晟国律法作对,与整个世俗规矩作对。 段亦然双标得理所当然,全都是无药公子的错。 院子里的腊梅暗香浮动。 花澪悄悄从段亦然肩头探出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周围局势,紧张的样子像极了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注意到自家公子一句话不说,她微微皱起眉头,当即就要过去,可段亦然不动声色地把人抱紧。 花澪转头看了她一眼。 内流满面。 往常在乐毅侯府时,两个人基本上是天天拌嘴,花澪也就见怪不怪了,安安心心地当一个端水大师。 可这次,花澪一眨不眨地看着无药公子,心底的天平在慢慢向对方倾斜,小声喊道:“公子?” “澪澪,我真的…去退婚了?” 花澪听得这话,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心一下子愣住了。 她本以为公子这次跟亦然姐姐吵架吵输了,可没想到对方一直在纠结这个。 段亦然气得抱着花澪转身就走,她刚才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么多,这个人一句没听。 花澪赶紧给林老使了个眼神,公子这几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林老对着她微微颔首回应,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家公子的异常。 花澪招了招手道:“师傅,我先回去了。” 说完看着无药公子补充道:“公子,明日大婚,你可别又记错了。” 无药公子眼底浮现一丝清浅的笑意。 其实段亦然刚才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可那又如何? 他的澪澪心里眼里都装着他,他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装什么大度,那才是把人越推越远。 世俗规则何惧? 他就要澪澪此生唯他一人。 想到这里,无药公子清冷的眼眸中印着段亦然带着花澪越走越远的身影,神情恍惚了一下。 他并非毫无畏惧,不知深浅。 只是不知为何遇见澪澪第一眼起,执念便这般深。 第224章 十里红妆28 段亦然扛着花澪就往外面走,刚好对上迎面而来的林初和林洵。 “见过郡主。” 两个人大老远就见段亦然急匆匆走过来,连忙把路让出来,俯身拱手。 “平身。” 段亦然瞥都没瞥两个人一眼,随口丢下一句就往前面走去了。 花澪见状也不挣扎着下来了,转头就对上林初抬起的视线。 “二师兄好!” 说完,眼目微微向林初身旁看去,这才注意到一直站他身后一点的林洵。 “这是?” 林洵呆愣着没有说话,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神情来,加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神,他抿着唇不说话时,整个人显得很是凌厉。 花澪与人对视一眼,吓得咽了咽口水。 我大概也许应该没得罪他吧! 林洵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略显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盯着路边的花草,紧皱着眉头,严峻的神情看起来越发严峻,好似这样便能遮掩自己发烫的脸颊。 林初都还没来得及接话,就看见自家小师妹把脸转了回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师兄,明日再叙,我就回去了。” 花澪把脑袋埋在段亦然脖颈处,瓮声瓮气道。 “那…好。” 林初只好对人摆手了摆手。 他刚才还想给人介绍一下二师兄,毕竟小师妹还不认识。 待前面的人影越走越远。 林初一直盯着看不见人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走吧,先去见公子。” 他慢慢转过身去,余光瞥见一直站着不动的人,调侃道:“你看什么呢!小师妹都走远了。” 说罢,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对方。 结果没有得逞,自己反被林洵给撞得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 林洵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他将双手背在后背,好似云淡风轻的模样。 林初在他后面打量了一番他这副做派,轻啧啧了两声。 向前跑了几步追上去,开口道:“装什么,刚才还不是话都说不出来。” 林洵认真道:“没装,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开口道:“以后还有机会。” 他们都是无药亲信,夫人后院如今只有公子一人,与其让别的男人占了自家夫人的注意,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会安排上自己的人。 而他林洵,论身份也是个二品武将了,若配寻常人家的贵女做个正夫,也是可行的,虽目前为止还够不上乐毅侯府的姑娘,可以他们与公子的关系,公子若以后想给夫人安排上,势必也会优先考虑身边的人。 这个后门走得实属是简单明了。 也不止他这么想,林初曾经也这么想过。 或者往更大的范围来说,女子后院的夫君们几乎没人不想在后院拉拢更多自己的人。 反正后院的男子是少不了的,与其人让其他人迷惑了自家夫人心智,做出不顾尊卑宠妾灭夫的举动,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省得后面闹心。 林初见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忍不住回道:“你…做梦吧!” 林洵冷冷地盯着他。 “真心的。” 林初继续道:“我现在就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师妹要是这么容易接近,三年前我就成了。” 林洵背着手走了,随口道:“那是你不行。” “我不行,我怎么不行。” 林初赶忙追过去,气势汹汹地跟人理论。 “当年我跟小师妹一起练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要不是公子防着…” 两个人你追我赶,林洵看起来不显神色,可嘴也没饶人。 天色渐晚。 无药公子沐浴完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一遍系着衣带,一边向床榻走去。 清冷的眸光掠过明灭的烛火,停留整整齐齐叠着放好在榻上的婚服上。 他负手而立,掀长的身影打在纸窗上。 淡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忽而他上前一步坐到了床边,素白的大手慢慢探过去,轻抚摸着明日大婚的喜服。 漆黑的眼眸中似有潋滟波光。 修长的手指划过艳丽的锦缎,金丝钩织云纹作锦衣华裳。 无药公子看了一眼窗外。 明月高照,更是无眠。 他站起身来,俯身拿起一件喜服就要换上。 床边的明镜对照着这一举动,镜子中的人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衣襟,修长的手指划过领口时,却微微顿住了。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头,慢慢转过身来。 他抬手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还依旧捏着衣襟。 慢慢掀开衣襟,只见一朵绣在里面的雪白色相思花显露了出来。 花瓣娇小灵动,可见绣工不凡。 绣纹虽活灵活现,可一朵雪白的花纹出现在红艳的婚服里,还是极为突兀的。 无药公子低头盯着衣襟,低声道:“本公子…何时绣了这。” 婚服蓦然出现这一异样,无药公子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动了他的婚服。 可等他把那花纹看久了,便发觉那绣工分明是自己所为。 无药公子对自己的绣工还是很眼熟的,这世上也少有人能及他这般手艺,故而并不怀疑是他人所为。 况且他身边暗卫众多,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身边做手脚。 可… 他何时绣了这个花纹,还是相思花。 无药公子脱下婚服放回床上,自己则靠坐在床边,回想着今日醒来时的种种行迹。 还是不对劲。 他站起身来,向外面喊道:“林叔。” 外面夜色阑珊,无人回应。 无药公子这才想起林老一回来就忙着在府里张罗,虽说明日的大婚,皇后娘娘和乐毅侯府都有派人来帮忙,可林老还是不放心,生怕出了差错,公子就嫁这一回。 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林老,现在正亲点着无药公子的嫁妆,当然这些嫁妆只是做做排面,神医谷的财力怎可轻易外露。 无药公子没有喊来林老,倒是外面守夜的暗卫站在门外回应了一句。 “无碍,退下吧!” 清冷的眉宇微皱,无药公子伸手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蓦然浮现这几日的画面。 比起之前醒来时若隐若现的画面,这次更加清晰,再对照上自家澪澪的话。 无药公子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忘了些什么,还有… 一些极为荒唐的事情。 第225章 十里红妆29 屋子里的灯火已歇。 无药公子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他眯了一会儿,睁眼盯着床顶,银月清辉透过轻纱,脑海中不断浮现着这几天的记忆。 那些莫名的所作所为。 是他。 又仿佛不是他。 半晌,无药公子坐起身来,伸手捏了捏眉心,另一只掀开被子,他起身绕过屏风。 他低头看着排放在桌上的玉盘,素白的大手伸了过去,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摩擦过婚服上的那朵相思花纹。 静谧无声中,他轻声低喃道:“这不是本公子绣的。” 屋子里的灯火又燃了起来。 无药公子拿着剪刀将婚服上的那朵相思花给拆了,做完这些,他捧着婚服打量了一番,开口道:“好了。” 婚服领口里的相思花没了,无药公子安心地躺回了床上,很快入睡,养精蓄锐。 明日的大婚,他得一大早起来准备,接着下午到乐毅侯府,迎亲队伍带着他的嫁妆,人群簇拥着游街花车绕城里一周,等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落下时,他们回到候府拜堂,最后便是洞房花烛。 屋里屋外一同静谧下来。 守在院子外面的暗卫见自家公子屋里的灯终于歇了,又等了一会儿,就回去换岗了。 下一秒。 屋子里烛光破开了黑夜。 只有一个烛台摆放到了桌上,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并不真切,无药公子清冷的身影借着这微弱的光在窗纱上投下一片暗影。 他在孤灯下站了许久,才伸手向玉盘上的婚服探去。 片刻过后。 穿针引线的声音在屋子里窸窣响起。 林老安排完一切,路过自家公子的院子,转头就看见了屋里微弱的烛光。 想着自家公子明日大婚,一整天可能都吃不上饭,还是早点休息为好,不管什么时候事儿,明日之后再安排也不迟。 他转身就走了进去,敲响了主屋的门,唤道:“公子,夜已深,还是早点休息吧!” 声音传进屋里。 坐在灯台下,正捏着绣花针的无药公子动作一顿,雪白身影像是直接僵硬不动。 他没有回话,素白的大手固执的抓着怀里的婚服,接着明灭的烛火,垂眸凝视着婚服领口里绣到一半的相思花。 低声道:“还差一针了。” 屋子里久久没有动静传出来。 林老劝道:“公子,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忙,或者你跟我说啊!” 等了一会儿,林老才听到自家公子道:“林叔,婚服还…差了一针。” 婚服没置办好,这可是大事儿。 林老闻言也不好催促了,毕竟男子这一辈子就嫁这一回儿,只好道:“那公子你忙完早点休息,明日可出不得差错。” 说完,林老就转身离去,没有来得及听到自家公子的回话。 他听着屋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清冷的目光收回,身形掩藏在暗处,漆黑的眼眸中映入明灭的灯火,似火焰破开冰霜。 “林叔慢走。” 说完,一字一句道:“明日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将声线压得极低,昏暗的光影交错看不起那张如玉般的面容上神情莫辨,语气坚定道:“花澪姑娘,无药保证,这次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素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 他不慌不忙,丝毫不在意冬日昼长夜短,烛泪顺着灯台滑落铺了一摊,灯台下的人一直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好似打算彻夜不眠。 无药公子绣完最后一针,抬眸看向窗外,想着天色为何还未亮,指腹摩挲着刚绣好的花纹,声音几乎轻微无声道:“快了,不会出错的。” 他盘算着时辰,口中一直低喃着“快了”,突然出声道:“这相思花我绣了回来,花澪姑娘会喜欢的。” 屋子里空无一人。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不似自言自语,像是在专门说于谁听,可另一人听不听得到,无药公子并不在意。 “花澪姑娘…会喜欢的。” 他在灯台下坐了一夜,守着天明。 次日,天光微茫。 府里便开始张罗起来了。 京都第一权贵乐毅侯府办喜事儿,十里红妆从自家脚下一路铺到国公府,街道旁的摊主早早收了摊子,生怕扰乱迎亲队伍。 傍晚时分,霞光渲染了京都半壁天。 入怀小院,下人们端着玉盘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花澪一早起来就开始捣施,她不习惯其他男子服侍她更衣,没办法,只好玉夫人她们亲自上阵了。 这世上女子从小都是被伺候惯了的,哪里会服侍他人啊! 各位夫人手忙脚乱地给花澪穿戴,还是段亦然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上去给人收拾整齐了。 各位夫人惊奇地打量着段亦然,又来回对视几眼。 “郡主金枝玉叶,没想到还会穿戴,这吉服可不必寻常服饰,里三层外三层,穿戴起来麻烦得很。” “这有何奇怪的,郡主自幼尝出入宫中,那宫服也是极为繁复的,郡主耳熟目染,自是会穿戴的。” “穿戴得多,未必自己就会,本夫人接过多少次亲了,那些男子为了在婚礼上出风头,婚服一个比一个设计得繁复,要不是有小厮服侍,本夫人都分不清那件是里,那件是外。” “我倒觉得奇怪的是花澪姑娘,竟然把小厮赶出去,不让人服侍,谁家女子没有通房,姑娘连一个贴身服侍的小厮都不要。” “京都传言花澪姑娘被无药公子迷得失了心魄,本夫人原以为是调侃,可如今在花澪姑娘这儿来了几回,外面的传言就算不上什么了,都算不了什么了。” 在众人有说有笑中,花澪身上的婚服总算穿好了。 段亦然给人整理好了披肩,刚一松手,花澪没了借力,双腿一软,直接往后坐了下去。 各位夫人见状,惊呼着急急忙忙赶过来,段亦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人,众人簇拥着她在镜子前坐好。 花澪青丝披散,扬头环顾四周,有气无力道:“这婚服也太重了吧” 她那日尝穿婚服时,就只穿了衣服,好多饰品都还来不及装上,如今好几斤的金玉挂在身上,确实把人累得够呛。 第226章 十里红妆30 婚服穿好了,众人又开始给她整理头饰。 数只看不起的手拿着珠钗在头顶挥舞,花澪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一下子就重了好几斤,压得脖子快断了。 耳边传来各位夫人商讨戴哪朵簪花的声音。 “就这朵怎么样?” “那朵太小了,看起来颜色也不够艳丽。” “要本夫人说,成亲还是得配牡丹。” 这位夫人说着就要给花澪佩戴上,却半路被一只横穿过来的玉手给挡住了。 众人顺着那只手的手臂望去,只见玉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支牡丹簪花,薄唇轻启道:“这不可。” “为何?”众人齐声问道。 花澪坐得端端正正,也跟着问了一声,眼神努力地往玉夫人那边瞟,脑袋上戴着沉重的花冠根本不敢乱动。 玉夫人垂眸看向她,顺便伸手给人扶着花冠,微微俯下身在花澪身旁坐下,身形就出现在了花澪面前的铜镜里。 两人通过铜镜对视着,这样花澪也不需要偏头乱动了。 玉夫人拿起玉梳给人梳着发髻,轻声道:“今日大礼,皇后娘娘应该会来,这京都无人能在娘娘面前配牡丹。” 此话一出,众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花澪倒不关心戴不戴牡丹,她只关心头上的头饰能不能少一点,于是道:“玉姐姐,既然不能戴牡丹,那我们就不簪花了吧!” 声音听起来极为真切,花澪觉得自己脑袋再加一点饰品,脖子可能真的会断。 可其他夫人完全没听出来花澪话中的意思,这成亲就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怎么可能少得了簪花,既然不能戴牡丹,那其他的簪花总是要多来几支的。 花澪一脸惊恐地摆着手,头上顶着花冠根本不敢乱动,就这样在诸位姐姐无法安放的热情中,头上的饰品又重了一些。 只听见砰的一声。 花澪直接栽倒在镜子前。 各位夫人一下子都愣住了,连忙把人给拉了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给人拆头上的珠钗。 “花澪姑娘,现在怎么样啊?”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额头还顶着一块红印,各位夫人用愧疚的眼神将她围成一圈。 她都来不及关心自己头上的包,连忙宽慰道:“不碍事,不碍事,大家继续,继续哈!” 姐姐们这么漂亮能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 她们不过就是想给她多戴几支珠钗。 玉夫人想伸手给人揉一揉额头上的包,又怕把人给弄疼了,语无伦次道:“花澪姑娘这…这该如何是好,疼不疼啊!” 一边说,一边撩开额头处的几缕碎发,轻轻给人吹了吹。 这温柔的风吹得花澪晕头转向,想着反正亦然姐姐现在不在,没人管得了她,便装起了可怜,口中喊着“疼”,正大光明地跟姐姐们贴贴。 各位夫人急得不得了。 花澪连忙宽慰道:“不关姐姐们的事儿,都是我头小了,姐姐们不过一人一根珠钗都簪不了。” 头上顶个包,还有心情与她们玩笑,诸位夫人想来也是不疼了,这才稍稍放心点。 段亦然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进门就看见自家小团子额头上多了个包,她快步走了过去,勾起对方下巴,冷声道:“怎么回事儿?” 花澪怕她迁怒,连忙就解释了。 段亦然闻言,知道是花澪是自己摔的,可周身的气息压得极低,毫不客气道:“各位夫人之前从未有过给人梳妆,本郡主特意请了宫里的公公前来伺候,就不麻烦地各位夫人了。” 说完,屋里就走进来一众人,整齐划一地站做一排,很快就把整个屋子塞满了。 众人闻声看去,他们穿着统一的宫服,俯身行礼道:“见过各位夫人。” 段亦然转过身来,负手而立道:“屋子不大,还请各位夫人腾个地方。” 静和郡主明显气在头上,没有人敢回话触霉头。 花澪刚要开口说几句,毕竟她自己磕了头,关别人什么事儿,这样做会没朋友的啊! “亦然姐姐…” 话还没说完,玉夫人悄悄对花澪摇了摇头,开口道:“那郡主先忙,我们就先告退了。” 说完就带着诸位夫人从屋里退了出去。 静和郡主很在乎她这个义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玉夫人带着着人出去后,便一起去了布置宴席的后园。 段亦然放心地花澪交给了总管太监,便走了出去,这些内侍都是在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人,她自然是放心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看得出屋里的氛围有点冷,宫里来的公公也很是又眼色,恭喜夸赞的话语张口就来,说着说着就向花澪走去。 等到了跟前,公公一转头发现自己带来的人全红着脸,愣在原地,气没打一处来。 “还愣着干甚?眼看就要到了吉时,赶快给咱家张罗起来啊!” 公公这一嗓子,小太监们齐齐回神。 屋子风风火火,众人给花澪把头发拆了重新梳妆。 “都给咱家手脚麻利点,花车都停在门口了,误了吉时回去看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花澪听见“皇后娘娘”四字,猛得一个抬头,刚好扯到了头发,她轻呼一声,给她梳头的小太监心都跟着一抖。 公公见状,连忙把犯错的小太监拉到了后面,自己接过了梳子,责怪道:“你怎么做事儿的,手脚倒是轻点啊!怎么没轻没重的。” 小太监当即跪地求饶。 公公一边观察着花澪的脸色,一边奚落着小太监,生怕自己罚轻了惹花澪不快,可总不能真的把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吧! 今日跟着他一起出宫来的小太监,个个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人,本想带出来立个功,毕竟花澪姑娘跟自家泽宸殿下还有点渊源,说不定就是太子妃了,以后在宫里想往上面爬,还得仰仗仰仗。 可没想到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机灵,他最看重的小李子会犯这种错。 公公回头看向花澪,犹豫不决道:“花澪姑娘您看这怎么处罚才好…” 花澪挠了挠脑袋,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好像都很紧张,只好道:“就…按你们的规矩来吧!我不懂你们宫里的规矩。” 此话一出,周围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了。 第227章 十里红妆31 按宫里的规矩,冲撞了贵女得受一百大板,这人就算不死也得废了。 公公无奈地挥了挥手,叫屋外地侍卫把人拖出去打。 只不过死一个太监而已,这世上男子都命如草贱,更何况他们这种半身不残,就算是从皇后娘娘宫里来的,死了一个太监也不会多在意。 花澪听到这个责罚,微微瞪大眼睛,立马喊道:“等等等…等一下。” 侍卫拎着人转了回来。 公公转身道:“花澪姑娘还有何吩咐。” “有。” 花澪指着面前的一幕,出声道:“把人给我放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公公不解道:“花澪姑娘的意思是…” 花澪说道:“我不过就掉一根头发而已,就把人打死,你们这儿人命这么不值钱吗?” 屋子里陷入沉默,所有人看向那个小太监,不是人命不值钱,而是命分三六九等,是他们的命不值钱。 众人愣在原地,花澪以为他们规矩森严不能放人,只好道:“刚才那根头发是我自己不小心扯掉的,不关他的事儿。” 她把错推到自己身上,众人倒不是不听吩咐,只是不明白死一个太监而已,花澪姑娘为何这样急着保他。 花澪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强硬道:“把人放了听不见吗?我不管你们的规矩是什么样,但这里是我院子,就按我的规矩来,我说他没错就是没错,放人!” 众人瞬间回过神来,公公红着眼眶,当即顺着花澪给的台阶下了:“花澪姑娘说放人,还不给咱家把人放了。” 花澪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刚才的随口一句,差点害死个人,那她的良心这辈子都别想安稳了。 小太监当即跪下谢恩,公公见小李子自见到花澪姑娘起,状态一直不对,便吩咐人先出去等着。 想着这孩子才净身不久,心底难免还存着一点男子的心思,遇见花澪姑娘这样的美人,连他自己都差点失态,更何况这小子。 小李子退下后,公公便亲自给花澪梳妆,玉梳一下下地梳过青丝,眼前的人生得如一块美玉,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生得标致,也就大公子有这福气。” 说完,见花澪一直紧闭着眼眸,双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口,不解道:“花澪夫人神情看起来好似有点慌乱。” 男子嫁人紧张的,他倒是见过,可没见一个女子紧张成这样。 花澪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唇道:“我只是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害死个人,就有点害怕,刚才公公责罚人时我听见了,要是我没有听清,那个小公公岂不是就要被拖出去打死了。” 公公听到这话,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他一下又一下地给对方梳妆。 等花冠戴到头顶时,他站在花澪身后,双手轻轻扶着花冠望向前方,铜镜映美人似一场水中捞月的美景,半晌出声道:“夫人心善,大公子嫁于您,皇后娘娘可放心了。” 花澪没有回话,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她也猜到对方的来历了。 花车已在候府门口停很久了,公公扶着花澪出了门,接下来便是花车游街。 宾客盈门,站至两旁,从大堂到门口延伸一条血红色花瓣铺满的路。 礼官二十四人分成两列,各自站在两旁,将宾客挡在了后边,手中举着二十四面金羽扇交叉遮掩,刚好遮住了门外的视线。 乐毅侯从总管太监手中接过了花澪,牵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去。 花澪一直平视着前面,走得小心翼翼,她第一次穿得这么隆重,生怕头上的花冠会掉下来。 走了几步,突然出声道:“爹。” “诶。” 乐毅侯低头看向她,笑着道:“团子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喊你一声。” 花澪嘴角上扬,想起以前亦然姐姐说要把自己的父亲分给她,这样她也有父亲了,小时候不懂事,她还傻乎乎地应了,可没想到曾经的孩童玩笑竟一语成畿。 “新郎到了!” 门外不知谁喊了一声,一阵长风灌了进来,脚下铺满的花瓣扬了漫天。 宾客回首望去,在乱花渐欲迷人眼后,伴随着礼官的一声宏亮的声音。 “唤扇!” 一面面金羽扇从往往里依次收了回去,带起的风动将半空飞舞的花瓣拂得更高,翻飞的落红好似与天边晚霞连成了一片。 而在最后一面金羽扇收回,花瓣纷纷扬扬坠落于地面,还不待沉静片刻,又被婚服的裙摆惊得飞舞。 众人瞬间安静,在漫天霞光下,穿着婚服的花澪姑娘走了出来,惊鸿一瞥,好似胜过晚霞在天边留下的一抹最艳丽色彩。 无药公子翻身下马,他屏住呼吸与里面缓缓而来的人对视上,清楚地看见对方扬起笑颜,突然加快了脚步向他跑了,跨过门槛时轻快地喊了一声:“公子。” “花澪姑娘。” 这一声极为轻微无声,好似怕花澪姑娘听出不对劲的地方。 无药公子捏紧手心,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一步步迎了上去。 他昨日意外昏阙过去,醒来时花澪姑娘就已不在身边,再看着自己绣好的相思花被拆了,无药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在灯台下沉默地坐了一夜,怀疑自己究竟是谁,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己真的死了,此情此景不过黄粱一梦而已。 可就算是梦…他也认了。 所以他一夜不眠,生怕自己昏阙过去,等醒来时错过了这个婚礼。 无药公子牵起花澪的手,便听见心心念念的人风光满面地唤他一声“公子”。 或许不是在唤他,无药公子一声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在那张如玉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 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花澪莫名心底一慌,这几日她总是心绪不宁,时常怀疑自家公子不是自家公子。 昨天刚打消了疑虑,此刻心又莫名提了起来,举起手去摸无药公子的脸颊,轻声问道:“公子,你是不是等太久,所以累了?” 无药公子听见这话,神情微动。 他伸手覆上脸颊上的小手,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浮现些许温柔,良久声音轻颤道:“确实…等了许久!” 无法告知花澪姑娘的是… 也不算太久,无药只等了一辈子而已。 第228章 十里红妆32 两个人在大门口开始就这么腻歪。 围观的宾客,还有街边的百姓议论纷纷,当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毕竟这大喜之日,还是得积点口德。 更多的是羡慕嫉妒的眼神收都收不住。 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他们多看都怕冒犯的女子如今被无药公子正大光明地牵在手里,虽听不清两人之间在说什么,可观花澪姑娘的神情,定是字字句句都在关心无药公子。 从未见过有一女子这样满心满眼的模样,甚至堂而皇之地关心对方,自会想着花澪姑娘那些温声细语若是对着他们在说,那该多好。 旁人都这样想,无药公子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面前之人,清冷的目光一点点从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上扫过,一丝一毫都不舍得移开。 花澪姑娘今日的装扮很是艳丽,他知晓花澪姑娘平日里素爱清雅,不爱浓妆艳抹,这样隆重的装扮他也只见她装扮过一次,就在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之时。 无药公子承诺说定不失约。 可如今佳人容颜依旧,却不是为他再添新装。 她今日只是见“他”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便说了如此多关切之言… 不过,这些话既然是他先听到了,便当是花澪姑娘对他说的吧!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花澪仰头望着他,清楚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无药公子沉吟片刻,微微颔首道:“花…” 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话语直接卡住了。 花澪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满脸茫然。 无药公子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上辈子一直称呼对方花澪姑娘,发乎情,止乎礼! 而如今他不想与对方再这么客气了,这辈子的“他”称呼花澪姑娘“澪澪”,听起来甚是亲密,可却不是属于他的称呼。 无药公子嫉妒得快要发疯,若说还有什么称呼能最直接地彰显两人之间的亲密,那便是“夫人”二字。 “公子?” 花澪扯了扯他的衣袖,无药公子垂下眼眸,牵起那只手用力地握在手心,轻声道:“夫人,吉时已到!” 说完,清冷的眼睫微微掀起,漆黑的眼眸刚好对视上了流光溢彩的清澈眼神,她神情诧异,接着抿唇一笑,无药公子被这个笑容陡然迷离了双眼,呼吸声都在慢慢放低。 耳边传来对方轻快的声音,语气好似在对他撒娇:“公子你还记得呢!这就是传说中的仪式感么?我们在江陵县时,就第一次成亲公子你来接我,也是在花车外面这样说,然后牵着我从花车里出来,只是那次我都还没准备好,婚服都没来得及换,都怪你!” 花澪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无药公子神情僵硬住了片刻,又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不动声色地扣住手心,尽快平静下来道:“记得,无药…自是记得。” “好了,你们两个。” 段亦然实在看不下去了,花澪成亲,她心情就烦,现在两个人还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撒狗粮。 “团子,还是先上花车吧!花车要游街一周,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乐毅侯刚说完,无药公子就接过了话,然后直接抢先送花澪上了花车,他怕再耽搁下去自己会露出更多破绽。 无药公子做完这些,带着队伍就走了。 他心里揣着许多事情,根本来不及注意到乐毅侯僵硬在半空的手,按照习俗他这个长辈理应亲自送花澪上花车,可无药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段,你伸个手在半空干嘛呢?” 段亦然一把他的手给拂了下来,关切道:“怎么手还抖个不停?” 乐毅侯指着前面离开的对方,吹胡子瞪眼道:“他刚才抢的是我的活啊!老夫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送闺女上花车,你成亲时我没赶上,这小语怎么能这样呢!” 段亦然淡淡地“哦”了一声。 “下次吧!有机会。” 无药公子虽离开了,可其他人还在啊! 乐毅侯刚转身回去休息一会儿,毕竟花车游街还得几柱香的时间,可刚一踏进府,就被同僚给围住了。 各家各户都有着还没嫁出去的儿子,就算已经定了亲,可侄子也不少,实在不行还有远方侄子,谁不想跟乐毅侯府攀上关系,都是一群来挖墙脚的。 刚才花车离开时,那群青年才俊都跟着追出去,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得顾及几分面子,哪里能像毛头小子一样还追着花车跑。 长辈有长辈的事情要谈,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这婚姻大事他们明里暗里地谈利益。 不求五夫之位,就算是能够登记入册的小侍的位置,若是能把自己儿子嫁人乐毅侯府,那也算是结成了姻亲关系。 想到京都各大世家,也就凌家运气好,当初顶着淮安王的压迫,冒险把嫡长子凌襄嫁给了静和郡主为侧,原以为对方是在作死,那淮安王说不定哪天就造反了。 可没想到淮安王一朝败下阵来,这凌家成了唯一与乐毅侯府联姻的家族。 那凌家原先虽说在京都根基深厚,可这几年家族隐隐约约有衰败的迹象,除了凌家家主当了个户部尚书,家族其他人基本在朝廷没有什么实权。 却没想到淮安王一死,陛下就立马重用了凌家,朝廷职位空缺之际,凌家家主直接胜任了丞相一职。 凌家鸿运当头被陛下器重,这是沾了谁的光,朝廷官员不言而喻。 可凌家当初也是富贵险中求,敢拿全族去赌这一场泼天富贵与如今的皇恩浩荡,不是所有人都敢的,所以虽然眼红,但也无话可说,只怪自己时运不济。 今日乐毅侯之女娶夫,京都谁不知晓静和郡主婚册上就一个侧夫,那便是凌家嫡长子凌襄,她后院那些小侍没一个上了婚册的,故而根本不算是夫君,剩下的那些夫位,如何不叫人眼红。 而眼红花澪姑娘后院之人就更甚了,先不说方才惊鸿一瞥,不少未定亲的男子就已向自家父母暗示过自己心意,就说花澪姑娘的后院就无药公子一个人,干净得连一个小侍都没有,可见不是一个花心之人,若自家儿子嫁过去,也能少接触到后院的腌臜事儿。 第229章 十里红妆33 乐毅侯被忙得不可开交,前来敬酒的人把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旁倒酒的小厮根本挤不进去,文官倒还斯文点,一个个举着酒杯,武官仗着与乐毅侯平日在事务上往来密切,直接端着酒壶上去。 只要见到乐毅侯的酒杯空了,立马就给他满上。 段亦然本来想追着花车去的,可见到大堂里这番情景,皱起眉头,直接大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把那些劝酒的官员怼了回去。 最后所有人灰溜溜地坐回席位,他们是来说亲的,若是得罪了郡主,那他们儿子就算有幸嫁入乐毅侯府,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一双凤眸凌厉地扫视过下方的众人,段亦然站在乐毅侯身后,一只手按住乐毅侯肩膀,声音淡漠道:“老段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酒,诸位若是有心,不妨以茶代酒。” 另一只抢过乐毅侯手中的酒杯,一字一句道:“如若不然,本郡主陪你们喝?” 话音刚落,众人知晓此举把静和郡主得罪了,连忙摆手。 “哪敢哪敢,郡主多虑了。” 接着就没有人敢来敬酒了。 过了一会儿。 乐毅侯自己倒是想再来几杯,可他刚一摸上杯子,段亦然就盯了过来,开口道:“你今日的酒水到量了。” 语气淡淡,但一字一句都是威胁。 “然儿说得是,瞧老夫这记性。” 乐毅侯只好收回手。 过来了片刻,乐毅侯不知想到什么,凑过去道:“然儿你看,今日团子大婚,大家都喝酒作乐,我一个主家,总不能干站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吧,待会招待客人,所以这酒…”得喝。 他暗示得明明白白,段亦然瞥了他一眼,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刻意大声道:“诸位,家父酒量不行,故待会儿以茶代酒敬各位,不知可行。” 郡主都发话了,其他宾客当然会应和她,说到底一个家族的中心还是女子,这乐毅侯府的家事自然是段亦然说了算。 段亦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道:“那多谢诸位海涵了,本郡主先干为敬谢过诸位。” 她一敬酒,其他人哪里敢就这么看着,纷纷举起酒杯回敬。 这下乐毅侯也无话可说,他就是馋那一杯酒,偏偏自家两个闺女心疼他身体不让他多好。 乐毅侯既是欣慰,更是无奈道:“那待会儿花车游街回来,团子和小语拜堂后要向我敬酒,这回的酒,老夫总不能不喝吧!” 段亦然一眼就看出他还在打酒的主意,轻笑道:“你放心!这个酒自会让你喝到的。” 此话一出,乐毅侯倒是愣住。 平日里他多喝了一滴,然儿就杀过来了,这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很快,乐毅侯便知道原因了。 花车游街一周回来。 在礼官的主持下一切都井然有序。 新人在高堂三拜,永结同心。 乐毅侯坐在高位上,喝着无药公子亲自奉上的酒,刚刚入口便喝出了不对劲。 闻着明明还有几分醉意,可一入口却半分酒味也没有。 乐毅侯抬眸看去,就看见自家两个闺女相视一笑。 这当然不是什么酒水,是无药公子亲自为人研制出来的果饮,他知晓自家澪澪沾酒便醉,以防她在这次的洞房花烛夜又睡了过去,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来。 “爹,公子敬的酒好喝吧!” 花澪笑着看向乐毅侯,顺便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无药公子,偷偷给人竖了个大拇指。 无药公子看了看吹胡子瞪眼,好像被戏弄的乐毅侯,有看了看在一旁窃笑的凌襄凌侧夫,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不动声色地拽紧了手中的牵红,神情淡然自若,只好轻声嗯了一声应对。 那酒…有什么问题吗? 拜完高堂,礼成过后。 众人悄悄打量着站在中央的新人,当然这次关注得更多的是旁边的无药公子。 皇后娘娘也来了,就坐大堂屏风里边,穆延皇也陪坐在里面。 按理说以帝后的身份,牡荆夫人又是无药公子的生母,她就算是坐在高堂之上,也是附合礼数,受的起新人的叩拜! 可皇后娘娘却低调的坐在屏风后面,像是真的来观礼一般,无药公子嫁人她也一言不发,像是在顾及着什么。 众人刚想簇拥着新人去到婚房。 花澪姑娘走在一旁,注意到自家公子往屏风那边瞥了好几眼。 心中有了猜想,她一下子扯住了手中的牵红,无药公子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怎么了?澪澪。” 热闹喧哗的大堂顿安静下来,显然做在屏风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放下手中的茶杯,玉盏轻轻磕碰到桌面的细微动静传到了屏风外面。 大堂里无人敢询问。 花澪也注意到这个动静,她抬眸看向屏风那边,想起自己都来京都这么久了,还从未拜见过皇后娘娘。 这个时代男子出嫁是大事儿。 公子就算与皇后娘娘有隔阂,可他今日大喜之日,还是希望有家人相送的吧! 花澪越想越觉得愧疚,她只顾得自己高高兴兴的成婚,却没想到公子想要什么。 其实花澪多虑,无药公子完全没想这么多,他只是一时奇怪,就算母亲再怎么不关心他,好歹也得顾及一下身为皇后的体统,或者是身为人母的义务吧! 怎么说他也是母亲的长子,他今日出嫁时,母亲居然没有来将军府送他出门,反而先跑来乐毅侯府喝喜酒了。 她就不怕百姓议论毫无母仪风范吗? 无药公子看到将军府的牌匾换成了荣国公府,就猜到自己应该承袭父亲的爵位,但所有赏赐规格居然不低于亲王,想必母亲没少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可现下来看… 怎么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 无药公子抬眸看向屏风那边,恰好牡荆夫人也抬眸看了过来,母子二人像是有种莫名的感应,隔着屏风相望。 对于无药公子来说,幼时的分离已算不得什么隔阂,毕竟那样的话,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 可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一世的隔阂是他与花澪分离了两年,所有人都瞒着他。 牡荆夫人就算不知情他与花澪的事儿,可她暗中撮合花澪与泽宸殿下,在她看来大不了她去说通穆延皇让泽宸殿下做侧,这样也不算委屈了无药公子。 第230章 十里红妆34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无药公子自幼没有接受过世俗礼教,从小到大看的都是医书兵法,根本就不受规矩约束,不知何为贤良大度。 原先误解花澪是男子时,也照样顺着自己心意,不顾世俗约束向她求了亲。 他喜欢花澪,想的就是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半分容不得他人觊觎。 本来两人关系就不亲厚,以前都是书信往来,牡荆夫人种种行为表现出来的意图,直接踩到无药公子的雷点,更是把本来也不多的母子情分推得更远。 无药公子自回到京都以来,与她也越来越生疏,像吃东西护食,牢牢地把自家澪澪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生怕有人把她叼走了。 “公子?” 花澪扯了扯了手中的牵红,无药公子低头看向她,轻嗯了一声。 花澪张了张口:“你娘在里面,公子不去敬酒么?” “你娘?”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夫人说得是,确实该去敬酒,礼不可废!” 虽然不知母亲为何连出嫁都不来送他,可无药公子也不过多纠结了,他只想着赶快把婚礼流程走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屏风后面的牡荆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上扬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待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正襟危坐,一身凤袍雍容华贵。 也许是长居高位惯了,就算心里再怎么期待无药公子过来,满心满眼的喜爱,可硬是拿出了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穆延皇在一旁好笑地看着她,牡荆夫人给了他一个眼神,穆延皇立马会意。 她双手交叠放置腹部,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合适的姿势,不方便乱动。 穆延皇伸长了手,在新人走了过来时,给她整理了一下头顶的发髻。 “今日不戴牡丹?” 牡荆夫人斜了他一眼:“我喜欢真花,那些雕刻的假花我带不惯,就是闻着香薰不逊,可比真的牡丹,终究是不一样。” 穆延皇无奈收回手:“我年轻时给你雕刻的牡丹,你不就很喜欢吗?” 牡丹未到花季,偏偏牡荆夫人只喜欢牡丹花。 想当年京都各家公子为讨佳人欢心,知晓高太傅之女牡丹素爱花卉,把各种奇珍异草送往太傅府邸,谁知皆被拒之门外。 美人高傲,那些人也懂得。 于是乎,从太傅府邸大门起,牡丹花卉铺满了整条长安街道。 花香溢满街,经久不败。 彼时高太傅受先皇命令,教授宫中各位世子诗书礼乐,治国之道。 先皇无后,从宗族中挑选了不少孩子,想选出一个封为储君,穆延皇便是其中之一。 高太傅那时每日带着一身花香授课,少不了被同僚调侃一番。 太傅之女牡丹的美名一时之间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各位世子都是情窦初开的男子,怎么可能不好奇,只可惜谁都没有与牡丹接触过,即使有高太傅这层师徒关系,他们也与牡丹说不上一句话。 储君之位竞争激烈,那个时候,诸位世子就算有心,可若真的攀上了牡丹姑娘,也难免被人怀疑另有所图。 要是被对手抓住机会,向先皇告上一状,说他是想要拉拢高太傅谋取储君之位,那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诸位世子知晓正大光明地接近牡丹姑娘是行不通的,于是众人课后去翻了太傅家的墙,也不做什么,就想去看一眼传说中的牡丹姑娘究竟长什么样。 当一群人鬼鬼祟祟藏在假山后面时,远远看去,只见凉亭中有一贵女在作画,虽说只露了半张侧颜,可只用这一眼,便猜到作画之人便是牡丹姑娘。 众人呆泻不动。 其他人想着,他一定要当上储君,当上晟国未来的天子,到时候一封圣旨封牡丹姑娘为国母。 只有当时稚嫩的穆延皇想着… 我不争储君之位了,我要她。 于是乎在其他世子努力避嫌的时候,小小年纪的穆延皇可劲地在高太傅面前献殷勤,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十天半个月都要去高太傅家蹭顿饭,也算是在牡丹姑娘那里留下了印象。 长此以往,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义自是非比寻常。 可后来高太傅遭淮安王陷害,全家流放边疆。 等牡丹姑娘再次回到京都时,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罢校后便追在她后面撵的小小少年,成了颇有城府的储君,再后来成了惯能玩弄朝堂权术的帝王。 而牡丹姑娘成了牡荆夫人,怀着还未出生的无药公子,以镇国夫人的身份,大张旗鼓风风光光地回了京都。 回想起往事。 穆延皇难免就会失神,他忽然伸手过去,还没触碰到牡荆夫人的发髻,就被对方一巴掌拍开了。 “别闹!” 牡荆夫人瞥见屏风处露出的一角红衣布料,眼目微微倾斜,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等无药公子牵着花澪走到她跟前,先开口唤了她一声“母亲”,牡荆夫人也是淡然自若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便是新人敬茶。 段亦然早就安排了下人端着茶盘过去。 无药公子接过一杯茶水,屈膝跪了下去。 女子是不用行跪拜之礼的,这个世界的礼仪规矩,段亦然教过花澪不少。 所以像方才拜高堂那样,新娘不需要屈膝叩拜。 花澪感觉到氛围有点严肃,高位上的人总是会给人无声无息的压力,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端着茶水候在旁边。 低着头,等看到无药公子奉上的茶被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接过后。 她学着无药公子的举动,端着茶水伸长了手,微微颔首,有模有样道:“母亲请喝茶!” 话音刚落。 花澪一直盯着脚下,注意到氛围好像更安静了。 她并没有看见,当她说完那句“母亲”时,牡荆夫人心都颤了。 刚才花澪不敢看她,牡荆夫人又何尝敢看她一眼,自家儿子把这个小姑娘看得多紧,她还是知晓的。 牡荆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就要去接媳妇儿茶。 她就两个儿子,如今终于喝上这茶了,心里不激动才是假的。 牡荆夫人夫人抬眸看去,这算是她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花澪姑娘,漆黑的眼眸印入对方那张乖乖巧巧的小脸时,她神情微动,双手停在了半空,眉目都不由自主变得温和起来。 第231章 十里红妆35 原来美人如画,并不是说说而已。 牡荆夫人上下打量着小姑娘,眼神毫不掩饰的满意。 对方端着热茶,朦胧的雾气缭绕在那张乖巧白净的小脸上,明明一身艳丽的装扮,头上戴满了珠钗,活脱脱又多了些许灵气。 这么标致有礼的模样很是喜人,她确实从未见过。 难怪泽宸被她迷成这样,时不时就来她宫里,让她想办法多跟乐毅侯府多多联络。 牡荆夫人倒是想帮他,原以为花澪姑娘给泽宸挡过刀,对他是有情分在的。 若是女有情郎有意,这事儿还不好办? 可偏偏无药公子横插一脚,她自以为这只是吃醋,也就没放到心上,毕竟哪个女子的后院没个人。 花澪姑娘再喜欢她的长子,以后总会娶夫纳侍的,与其便宜别人家,不如选泽宸,里外都是自家人 可没想到因为这事儿,无药与她越来越生分,牡荆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再插手他与花澪姑娘有关的事情 所以今日无药出嫁,她也没去将军府送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怕再继续逗留,也只会扫了对方的雅兴。 牡丹夫人看失了神,伸到半空的手久久没有接过茶水。 众人打量着怪异的一幕,纵然无人敢妄议皇家之事,可难免不会乱想。 美人一双纤细娇嫩的手,尽量托稳茶杯,可端久了还是会轻微地颤抖一下,热茶白雾缭绕在花澪面前,模糊了她今日难得装好的精致妆容,好似幽谷逸林在清晨之时有迷雾未成散尽,额头冒出的泠泠细汗犹露珠滑过绿叶。 看得在场各位心都揪住了。 尤其是爱慕的男子居多,他们有多心疼花澪姑娘,就有多抵制无药公子。 想着若是自己抱得这样的美人归,家里的长辈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在大婚之日故意为难。 可惜对方是皇后娘娘,无人敢置喙。 众人的心里乱作一团。 这皇后娘娘才第一天见儿媳…就不喜了? 可听闻皇后娘娘极其不喜她的长子无药公子,又自幼没有养在身边,更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所以…花澪姑娘这是因为无药公子的缘故,被皇后娘娘厌屋及乌了? 顺着这个这个思路一想,所有人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不喜? 又给了封赏。 无药公子有幸被封为荣国公,不过是托他父亲舒与将军之福,不然到现在为何封地都还没定下来。 说不定就是等无药公子出嫁后,再选一个偏远的封地,好把人顺理成章地丢出京都,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几息之间。 群众的脑回路来了个九转十八弯。 想完这些,又观在场情形。 无药公子规规矩矩的跪着,低着头看不清不知神色,可背脊坚韧,倒像个规矩有礼之人。 刚看到这里,就又见无药公子抬起了头来,偏头看向停在半空的茶水,顺手就替人接了过来。 花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一轻,耳畔传来自家公子的低语声:“孩儿代妻主奉茶,母亲请喝茶!” 头一次见儿媳茶也可以代敬,这…着实不合规矩。 “公子!” 花澪抿了抿唇,悄悄扯了扯了无药公子的衣袖。 无药公子一手端着茶水,另一只手空了出来,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动作熟练自然地安抚,像是做过无数遍。 新婚小夫妻紧巴巴地凑一堆,衬托地喜堂像是什么刑法之地。 牡荆夫人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第一次见儿媳妇,不小心走了个神,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她刚才还在做梦自己真的可以喝上媳妇儿茶了?心里那个激动得,那岂不是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 结果一转眼。 媳妇茶没了。 牡荆夫人用幽怨的眼神盯着无药公子,脱口便是:“这茶可没有代敬一说,还是守点规矩。” 她本意是想花澪把茶接过去,可又不知怎么拉下脸面,况且这些年牡荆夫人从未养育过无药公子,这两人之间的母子关系实在是别扭至极,什么话都不能直着说。 于是此话一出。 像是坐实了众人之前的猜想。 满堂宾客哗然! 皇后娘娘没有接过花澪姑娘的茶水,今日这媳妇儿茶,娘娘一看就不想喝啊! 可惜了… 如此佳人,居然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 那恐怕日后的宫宴…也没她出席的资格了。 不过这一小小插曲。 原先那些想为自家儿子说亲的官员,顷刻平衡好了利益关系,不少人的目光不知是不是有意无意瞟向了静和郡主的方向。 乐毅侯府还是要攀上的。 说到底这花澪姑娘长得再似个神仙下凡,可静和郡主才是乐毅侯府真正的贵女。 封号是天子亲封,自幼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论身份,论与皇室的情义,与静和郡主联姻才是最稳妥的。 原先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花澪姑娘为泽宸殿下挡剑,两个人情比金坚,又有乐毅侯府义女的身份加持,本以为花澪姑娘会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了,可谁能想到她不得皇后喜爱啊! 不少官员都暗自叹了声可惜。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早就过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年龄,族里的那些晚辈们再怎么倾慕花澪姑娘,可他们总得为家族考虑吧! 与花澪姑娘联姻不可。 与静和郡主联姻才是上上之选。 此事由不得他们。 静和郡主眉头微皱,淡漠的目光掠过周遭打量的眼神。 她心里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对于这个自幼像母亲一般教养过她的人,不管别人如何议论,她更是相信皇后娘娘的为人。 事出有因。 义母怎么可能为难团子。 她刚要走上前出声提醒,却不想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快了她一步。 “母后!” 众人寻声看去,座位上的穆延皇和牡荆夫人也一同看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泽宸殿下带着宋清晏大步走了过来,待看到低着头像是在受罚的花澪时,心头一紧,脚底生风,走得更快了。 “见过泽宸殿下。” 各位官员鞠躬作揖。 泽宸殿下随口丢下一句“平身”,待走近之后,两人观察到花澪背对着他们,好好的站在原地,没有什么伤处,这才松口气。 第232章 十里红妆36 “给母后父皇问安!” 泽宸殿下拱手作揖。 身后的宋清晏也跟着行完礼,收到穆延皇的挥手示意后,直起身来,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无药公子,以及他与花澪姑娘搭在一起手,默默退却到一旁。 他顺势站到了乐毅侯身侧,微微垂下眼眸,眼角的余光在阴影的掩饰下悄然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局势。 兆安厦挤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怎么这时才来,吉时都过了。” 宋清晏微微侧过头去:“公务繁多。” 本来今日的婚礼他不该此时才至,可泽宸殿下不想亲眼目睹自己的心上人娶他人,他不到场,也不许宋清晏先行一步,硬是留着陪他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是清宴的错。” “不打紧,也算来得正是时候。” 兆安厦对着前面抬了抬下巴,宋清晏跟着看了过去。 先生这个时候还有兴致打趣他。 所有人都观望着后续,宋清晏好似旁若无人,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两人还搭在一起的手上,花澪姑娘想扶无药公子起来,可无药公子奉着一杯茶,悄悄地安抚着一旁心急如焚的小姑娘。 而皇后娘娘面色微怒,可眼神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 宋清晏瞬间了然于心。 皇后娘娘这哪里是不喜花澪姑娘,明明是她与无药公子母子俩心中隔阂,谁都不肯退半步。 他收回目光,无奈叹了口气。 耳边传来泽宸殿下与穆延皇争议的声音:“泽宸,身为储君,这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你母亲做事轮得到你插嘴。” “孩儿不敢,只是澪儿她…” 不时。 他望见静和郡主也走了过去,知晓这场闹剧也算是要结束了。 可突然砰的一声响起。 大堂里的暗流涌动停止。 所有的吵杂、呵斥、算计都被穿堂冷风吹去。 花澪姑娘跪得太快,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一时话卡到嘴边。 最过震惊的莫过于被她当面一跪的皇后娘娘,她就是与无药公子有些话不说不痛快,但也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一杯茶才坚持了这么久,像是一定要花澪亲自奉上。 可在无药公子看来,母亲不喜他,连带着不喜自家夫人,澪澪奉茶时她不接,就是故意刁难。 他怎么可能给任何人刁难花澪的机会。 所以才会说“妻主的茶,他代为奉上”。 良久。 “花澪姑娘你这是?” 云逸公子连忙挤过挡在前面的人,走了出来。 刚才跪得那一声响,可谓是结结实实,听得所有人都膝盖疼。 云逸公子蹙起眉头,清隽的面容神情担忧,心想着今日出门前幸好一杯毒酒把云绯放倒,不然那家伙哪里管得了对面是谁,肯定得不管不顾大闹婚礼了。 “团子你给我起来。” “乖闺女,不疼哈!爹爹牵你起来。” 可不管是谁来劝,花澪都直接婉拒了。 无药公子从她跪下时,就急忙接住了她,手中茶水都洒出来大半。 他不管不顾地把要奉给皇后娘娘的茶给搁置到了地面上,这可是大逆不道,众人唏嘘。 清冷如玉的面容原本就是一块千万年都化不开的雪山,唯独面相一人时,融化的速度之快,山崩地裂。 无药公子手忙脚乱的去扶花澪,他神情太过急迫,好几次差点口不择言地唤成“花澪姑娘”,不过有了前车之鉴,话到嘴边变得很快,没有让花澪发现端倪。 “公子你先别急,你别急!” 花澪一把扯住了自家公子的衣袖,往下轻轻拉了拉。 所幸花澪的话,无药公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听得进去。 他拽紧对方纤细娇嫩的小手,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底深处的心疼肆掠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破开拢在眼前的冰霜。 怎么叫他不心疼,他的花澪姑娘跪在了地上。 这原本是他一辈子都拥抱不住的光。 他可以跪,毕竟母子一场。 可他的花澪姑娘…不能跪任何人。 安抚好了无药公子。 花澪松了口气,她还是知晓点自家公子跟牡荆夫人的纠葛的。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自家公子的性子原来是随了牡荆夫人啊! 她刚才看了这么久也看出来了,牡荆夫人虽装得吓人,可对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不然人家身为皇后,想责罚她,哪里用得着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仅不站理,还惹人非议。 所以说… 是这母子俩莫名其妙对上了,就算是一杯茶,谁也不肯让谁。 花澪倒不是想着一定要调节好两人的矛盾,毕竟她自己都活得迷迷糊糊的,哪里有那本事啊! 再说牡荆夫人与公子的恩怨,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担心,这两个人再怎么犟下去,无药公子可能把膝盖跪穿,也要跟皇后娘娘对着。 这何苦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只见花澪姑娘对着下人招了招手,很快一杯新茶端了上来。 她端着茶水,双手举过头顶,颔首道:“母亲,请喝茶!”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次甚至是神情,她学无药公子学得像模像样,竟然分毫没有出差错。 只是这太过规矩有礼的行为,也叫人看着怪异,这些规矩哪里是一个贵女该做的啊,至少还从未有人在婚礼上行跪拜礼。 牡荆夫人见一旁的无药公子蠢蠢欲动,生怕到手的媳妇茶又没了,连忙接过。 她仰头饮茶,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想着待会儿该如何给花澪补偿回去,她又该说些什么。 说我其实挺喜欢你。 说姑娘心软,小语嫁给你我很放心。 可牡荆夫人更明白,她居然找不到立场,做不到像一个普通人家的长辈那般,对晚辈嘱托。 只是等她放下茶杯一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哪儿还有影啊! 她抬眸看去,随目光中的人潮涌动,无药公子抱着花澪大步离去。 他迎着暗中无数羡慕的目光,红衣灼灼其华,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对比他们更般配的璧人。 待大堂宾客散去后。 牡荆夫人还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穆延皇一直陪着她,伸手拿过她手中凉了茶,给她到了一杯热茶放了回去。 感受着手中的暖意,周身萦绕的气息都忽而柔软,她偏头看向穆延皇,嫣红的唇角微微掀起:“阿延,其实我挺喜欢那小姑娘的,她方才唤我母亲时,不知怎的,就失了心神。” 第233章 花好月圆 无药公子抱着花澪一路走过蜿蜒曲折的长廊,绕过假山流水的后院。 身后热闹喧哗,世家子弟在后面追着赶。 火红的灯柱中映着重重人影,千人千面从热烈飞扬的红色系带下掠过。 年轻人喜热闹,那些老一辈的倒也没拘着他们,比起给新人闹房,他们已经攀附结交起来。 只不过泽宸殿下已被穆延皇责罚回宫守夜,官员也没机会上前奉承。 只留下宋清晏,年轻一脉的佼佼者,为官不过一年半载,因淮安王一案立下大功,现已任正三品户部侍郎。 得天子器重,与储君交好,当真是前途无量。 虽说只是寒门出身,比不得京都那些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簪缨世家,可他是乐毅侯的乘龙快婿啊! 有京都第一权贵乐毅侯府做靠山,再加上他自己的才能,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位极人臣迟早的事儿。 攀上乐毅侯府不是一时半会儿,可拉拢一个宋清晏,倒是容易得多。 于是乎! 各位官员等大堂的事儿结束后,找了大半天没看到人影,婚房那边倒是传来了热闹的消息儿。 下人来报:“大人,寻到宋大人了,他正在入怀小院给花澪夫人提祝婚词呢!” 宋清晏身为花澪姑娘的未婚夫,居然亲自那边提笔写祝婚词。 各位官员听到这儿,也是无语凝噎! 虽说这个世道教导男子要大度,尤其是身为五夫之一,更要做出表率,不让别人寻到一点错处。 可再大度也是装装而已,心里怎么想只有自己清楚。 本该是静谧良夜。 入怀小院不断传来欢快戏谑的笑声,片刻不得安宁。 “宋大人真不愧是当年琼林宴诗会魁首。” “此句甚妙!” “宋公子不知何时有空,小弟生平无事,就喜欢收集墨宝,有机会请宋兄评鉴。” “宋兄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跟你瞎混。” “这怎么能是瞎混,我爹要是知道我每日同宋兄这等人才进进出出,就是我只是去绝鼎楼听曲偷闲,他也会觉得我是在上进。” “说得在理,我爹也这样。”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旁若无人地互相揭短了,差点把自家老父亲的老底都掀干净了,好像忘了这是在花澪姑娘婚房。 见他们越说越大声,周围的诸位公子不知何时噤声,看傻子似地盯着这两人。 “我天,我爹也是这样说我的。” “同一个天下,同一种爹。” “说我没点眼力见,跟个傻子似的,迟早药丸。” 众人暗自点头:你爹说得对。 两人聊着天,还不忘提一嘴旁边认真提笔作墨的宋清晏。 “宋兄,你说是吧!” 在场各位都是京都的青年才俊,毕竟乐毅侯府的婚宴也不是谁都可以进来,为了不遭外人闲话,各个家族并不会带上偏房子弟,越是高门就越重规矩,免得惹人笑话。 也就是说今日能跟正长辈来参加婚宴的,都是家族嫡出子弟,最差身份也得是五夫之一所出。 京都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系盘根错节,就算不熟,至少也是打过照面的,其他世家子弟一眼就认出来闹笑话的两个人是谁。 吏部正五品员外郎赵大人之子赵学。 吏部从五品主事苑大人之子苑子文。 两个人也算出身士族,家学渊源。 从名字就能听出来,一个取名学,一个取名文,可见家中长辈给予厚望。 只是可惜…两人已到弱冠之年,连院试都还没过。 在场各位都是同龄人,不求跟宋清晏比,年纪轻轻已经是三品户部侍郎,可最差都已是秀才在身。 两人因为名声在外,到现在都没定下亲来,其他人不定亲是因为家族要再为其挑选挑选,可以争取一下正夫之位。 可他们两个还没定亲,实在是因为没得选,好歹出生士族,有这样的家世在,不求正夫之位,至少也得五夫之一啊! 若自家正房嫡子不清不楚地做了一个小侍,亦或是低嫁给平民女子做了正夫,岂不是会连累家族偏房子弟,就是文采斐然才华横溢,也很难再高嫁了。 记入婚册的小侍,终究会低人一等,今后仕途坎坷。 让在场各位来评价的话,两个人的名声加起来也就比京都云家二公子云绯好上一点。 云绯是惹祸惹出了名。 这两个是考试考出了名,身为家中受尽偏爱的嫡子,哪个不是自幼由名师教诲,可他们考试,次次争当倒数第一,气走了不少先生。 众人虽暗自嘲讽,可都是高门大宅养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把表情写在脸上。 听着两人跟宋清晏攀关系,越攀越近。 从宋大人到宋公子,最后再到直呼宋兄。 也不看看宋清晏搭不搭理这两个草包。 烛光暗红刚好掩饰住了其中的暗潮汹涌,每个人心中各有思量。 听家中长辈谈及,宋清晏此人城府极深,自命清高。 皇上把淮安王贪污一案交于他处理,所有涉及官员,他是一个都没放过。 铁面无私,不通人情世故。 要不是皇上怕朝廷无人可用,社稷不稳,放过一些人从轻处决,恐怕淮安王高楼倾塌那日,所有官员都要死一大半。 宋清晏落下最后一笔,他将宣笔搁置一旁,抬起手,掌风在未干的笔墨上轻轻扇动。 清隽的容颜不显神色,眼睫微微垂下,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直到人影交杂的烛光映入眼底才点亮些许光亮,他凝视着铺在桌面上的宣纸,好似在欣赏自己的笔墨。 听到两个人自来熟的问话后,他只是微微侧首轻嗯一声,转回来时,眼角的余光掠过把所有人隔在外间的鸳鸯戏水屏风。 什么都看不见。 宋清晏的眸光有些许暗淡下来, 想着坐在里面的人儿。 澪儿她在做什么呢? 她好似对外间的热闹充耳不闻,自打被无药公子抱着她回来,在礼官的的主持下行了结发之礼,到现在都只字未语。 若不是看见被烛火打照在墙纸上的那道纤细人影,众人都快忘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花澪姑娘正端坐在里面。 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可惜… 她对所有人都没兴趣,这不说话的模样,像是盼着他们离去。 第234章 花好月圆2 “宋公子你这诗写好了,可需要在下替你念诵?” 宋清晏有些失神地望着花澪的方向。 其他人早已围了上去,看清宋清晏写好的祝婚词后,皆是眼前一亮。 虽然不想承认,可明显今日的风头算是被他一人占尽了。 有此珠玉在前,旁人倒不敢班门弄斧了。 在场各位公子赶追过来闹房的人,除了脸皮厚的,都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以博佳人一笑。 也就是说,借着婚俗,正大光明地挖墙脚。 若这祝婚词写得好,得佳人青睐,也是一种机会。 只不过宋清晏本就与花澪姑娘有婚约在身,嫁进来是迟早的事儿,何苦在这里来抢他们的风头。 写诗谁比得过他啊! 大家心头还是有几分气愤的。 宋清晏不管旁人如何想,只是轻嗯了一声。 本来由礼官向新人念诵祝婚词的环节,被众人抢着代劳。 只不过宋清晏写得诗太好,他的诗一出口,根本无人敢再提笔。 他们本就是冲着花澪姑娘来的,自然不想被比下去,可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自己写出来的诗与宋清晏的诗简直是云泥之别,到时候别说给花澪姑娘留个好印象了,不要被看低就是好的。 没办法,又不能灰溜溜地离开。 于是抢着给宋清晏念诗,朗诵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说不定花澪姑娘听他们声音好听,也会对他们多留意几分。 所有人避其锋芒,不敢提笔。 礼官只好劝宋清晏多写几首。 这个环节本就是要让新人选出最好的那首诗来,再给写诗者一些彩头,以示良缘永续。 可世人都明白,所谓彩头,其实都是看新娘的意思,若她对男子有意,便会送去发簪玉佩等贴身饰品示情,若是没有那个意思,便会由新郎随便拿些彩头就把人打发了。 不管是哪种结局。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彩头必定是宋清晏的囊中之物。 在宋清晏写到最后一首时,所有人几乎轻呼出声。 屏风里热闹的婚房安静了好几秒。 外间的动静自是逃不过无药公子的耳目。 他微微侧身坐于床榻旁,搂着窝在胸膛处昏昏欲睡的花澪,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软在怀里的人儿,目光一点点地从对方身上掠过,从衣角到领口,再从青丝到眉目,仔仔细细地描摹勾绘。 方才宋清晏的诗一字不落地传他的耳中,他就算不出去也知晓这位名叫宋清晏的公子,在外间出尽了风头。 其他人不敢与他争锋,他只写诗不念诗,给他人表现的机会,倒也知晓留有余地,很会做人。 这是无药公子对其的评价。 无药公子虽只对医书兵法精通,不懂文人骚客的风雅,可宋清晏那些诗,让他也是赞叹不已,如此青年才俊,若有机会确实可与其结交。 诗写得自是极好,只不过无药公子现在心心念念着怀里的人,半刻也不想分神,只想着这个环节什么时候结束。 从进入婚房起,他注意到怀里的小姑娘都快被那些诗给催眠了。 怕再念下去,今夜的洞房花烛都要错过。 “这么困么?” 无药公子盯着怀里的人看了许久,无奈叹了口气:“夫人,合卺酒都还没喝。” 怀里的人不知道听没听到,自顾自地往无药公子怀里蹭了蹭,好似被外间的动静吵得烦躁,意识没完全清醒过来,一个劲无药公子宽大的袖子里面挤。 无药公子纵容着她的一举一动,两个人本来是坐在床榻的最中间,到现在,无药公子都已经被挤到了床榻的一角。 他背靠在床头,怀里的小姑娘双手搂着他的腰,扑在他胸膛,娇娇软软的气息盈了满怀,清浅的呼吸似羽毛般一遍遍地拂过他的心头,从游街时就剧烈跳动的心此时更多了一份不可言说,叫他越发心动不已。 素白大手大手顺着衣裙滑上,握住对方纤细的腰肢。 无药公子见花澪睡得不舒适,便慢条斯理地给人拆卸起头顶的花冠珠钗,怕惊扰睡梦中的人,他一只手轻轻把拆卸下来的头饰放置到了床脚,接着修长的手指插入对方柔顺的青丝,一缕一缕地给人整理。 他像是除了这个无事可做,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举动,连对方耳畔的几缕发丝都被他一根根得捋到耳后。 终于手指的动作越发慢了下来,扣在腰肢上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收紧。 无药公子瞥了一眼守在屏风外的礼官,外间好似格外热闹,无人注意到他这里。 虽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他收回了目光,向怀里的人慢慢俯下身去,清冷的眼睫微微阖上,一个轻柔的吻终究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对方青丝上。 此时,外间的热闹喧哗骤然停歇。 没了这份吵杂作为掩饰,无药公子身躯一僵,蓦得睁开了眼眸。 撑起身来,转头看去。 外间念诗的声音不知何时停止了,空气中除了几声极为突兀的轻呼。 无药公子还听到了笔墨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挥动的动静。 淡漠的眼目微动,隔着屏风缝隙透过来的微弱烛光,还能望见外间的人影,无药公子一眼锁定住了那个被众人簇拥在案前,正提笔写作之人。 想必他便是宋清晏吧! 宋清晏似有所感,他抬眸看了过来,像是知晓那个方向有人正盯着他。 两人同样云淡风轻的眼神,隔着重重人影,又隔着交杂的烛光,莫名碰撞到了一起。 只不过就这一眼,两个人都没趣地转移了视线。 宋清晏继续低头写着,刚才抬头的那一瞬间,手中的笔墨也没有停止,动作很是流畅,那些在宣纸上铺展开来的诗词像是被他临摹过千万遍,才能如此熟悉。 这是今晚最后一首祝婚词。 所有已经看到诗的人都知晓,这也是最好的一首。 他们见宋清晏停笔,便迫不及待自荐第一个读这首诗。 可惜这次宋清晏并没有点头,他微微摇了摇头,将宣笔搁置一旁,拿起写好了诗词的宣纸,轻声道:“此诗并非我所有,只是…曾听一人醉酒后所念。” 说到这里,宋清晏看向了屏风那边,又在眸色黯然时,不经意流露出了些许怀念神色。 第235章 花好月圆3 宋清晏说完,绕过身前的书案。 所有人让开一条路,看着他径直走向了礼官,神情谦谦有礼地将手中的祝婚词递交了过去。 “麻烦将此句诗递交给…花澪姑娘。” 温度和煦的声音传入屏风那边,无药公子抬眸看去,恰好就看见对方这一举动,呈递祝婚词的掀长身影映在鸳鸯戏水的金织屏风上,一举一动尽显君子风度,言谈举止也挑不出如何错来。 若是其他人可能会提防。 可无药公子看着怀里困倦的花澪,便知晓纵使对方才华横溢,也没让他的小姑娘生出半点兴致。 既如此,他有什么可提防的。 这时礼官将最后一首祝婚词递了进来。 “户部侍郎宋清晏宋大人再次献诗一首。” 这句话今夜已不知道响起几遍了。 无药公子不用看也知道,依方才外间的动静,这应该就是最好的那一首了。 礼官躬身,双手举过头顶奉上祝婚词。 这祝婚词本该交于新娘手中,见伸手来接的手到最后了还不是花澪姑娘,就偷偷抬头瞥了一眼。 可惜什么都来不及看到,便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神,似清晨结霜的寒露,明明对方没有任何情绪和责怪之意,礼官却心底一抖,冷冷地打了个寒噤。 无药公子一手拿过婚词,一手搂着怀里人的肩膀,吉服的袖子很是宽大,像是无意间向上拢了拢,将小姑娘娇小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容不得半点他人觊觎。 “何事?”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礼官疯狂找补:“下官…下官只是想提一句。” 无药公子道:“说。” 礼官急忙道:“宋大人最后这首诗,虽说是最好的,可却只有半句,终究是一首残诗,不知可否纳入最终评选,依下官之见,此事该过问花澪夫人。” 无药公子听到这话,目光这才从花澪的睡颜移到了右手拿着的婚词上。 借着明灭的烛火,他看清了那页扉上只有廖廖两句笔墨,漆黑的眸光微亮,接着抬眸看向屏风外的那道身影,眼底浮现一丝赞赏。 最后他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儿,眸色柔光四溢,轻声默念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两句当真写的极好。 所以说这个宋清晏不愧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户部侍郎,想必是京都有名的青年才俊吧! 只可惜…也只有两句,终究不全。 这大婚讲究圆满,祝婚词怎可是一首残诗。 也难怪方才礼官言辞纠结。 无药公子俯身凑近花澪耳畔低语:“夫人,醒醒。” 怀里的人往他怀里钻了钻,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也罢! 左右几乎所有祝婚词都是宋清晏一人所作,这彩头他拿得实至名归。 无药公子也不再打搅,过了半会儿,花澪姑娘自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满眼睡眼惺忪似胧了一层水雾,含糊吐词:“公子,你…刚才跟我说话?” 她仰头望着无药公子,红扑扑的脸颊上还黏上几根发丝,无药公子一边伸过手指勾起青丝。 怕人听不明白,一边言简意赅都人解释了一遍。 做完这些,怀里的人儿便开始低头沉思着,头顶的呆毛都翘了起来,又不知道游神去了何处。 无药公子嘴角噬着笑意,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人在怀里用力的禁锢,下颚抵着对方的额头。 花澪从无药公子怀里坐直身来,她刚一伸手,无药公子便会意,将手中的祝婚词递了过去。 清冷的眼睫微垂,漆黑眼眸中映着一张乖乖巧巧的小脸,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祝婚词,又抬头看了眼屏风外的人影,神情似乎有些纠结。 无药公子听到她轻声低喃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个世界也有这首留别妻么?” “夫人说什么?” 无药公子凑近道:“这诗有什么问题么?” 花澪摇了摇头:“不是诗的问题,就是…” 人的问题啊! 脑海不经意划过一个想法,亦然姐姐都能在这个世界,那宋清晏不会也是… 花澪一下子站了起来,越想越有可能。 可惜她猜错了,宋清晏知晓此诗,不过是前世听到她醉酒念叨了几句而已。 或许宋清晏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写下此诗。 也许是前世到死都没能知晓后半段,所以不甘心… 心心念念了一辈子。 不甘心一首诗。 不甘心一个人。 那首诗由礼官递进去,外面的人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 这宋清晏好歹是名正言顺天子赐婚的未婚夫,花澪姑娘总不可能随便拿一个小物件充当彩头就把人打发了吧! 可京都传言花澪姑娘之前为泽宸殿下挡剑,现下又明媒正娶了舒与将军遗孤,这宋清晏好似并不得她青睐。 所以说待会儿的彩头是什么,还得看花澪姑娘给不给这个未婚夫面子了。 这诗写得好又如何,不能博得美人一笑。 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笑话。 宋清晏在屏风前站得端正笔直,如玉树临风,身后众人打量的眼神如芒背刺,依旧不妨他半分风度。 下一秒。 鸦雀无声的婚房里,屏风那边响起了突兀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步伐很是轻快,就像是… 里面有人跑了出来。 不会是… 众人对视几眼,不合时宜的想法油然而生。 若是彩头,只需吩咐礼官几句,让其代交便可。 这莫不是…花澪姑娘自己跑了出来。 这个想法刚升起,便得到了验证。 “宋公子。” 声音清脆好听,一抹红衣倩影从屏风后边探了出来。 尽管方才在大堂见识过了,可披头散发的花澪姑娘少了几分端正,多了几分娇俏活泼,身上繁复的吉服退却了华贵沉重的装饰,整个人看起来既轻巧又灵动。 所有人呆泻不动,忍不住惊呼出声。 接着看见他们触不可及之人一步步走向了宋清晏。 见宋清晏好似没有反应过来,众人又听见她唤了一声:“宋公子”。 原本看好戏的人空欢喜一场,恨得牙都咬碎了。 这样一来,彩头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有什么比新娘在洞房花烛时,丢下新郎跑过来见你一面更值得炫耀。 还没嫁进去就打了正夫的脸。 第236章 花好月圆4 花澪急于求证,无药公子都没来得及拦住人,好大一个媳妇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清冷的神情有点错愣,他还望着花澪离去的方向。 花澪姑娘…这么喜欢诗词么? 毕竟方才花澪听诗听得打瞌睡,宋清晏尽管惊才绝艳,她都没看一眼。 无药公子并不觉得她是看上了宋清晏。 所以… 那首残诗非同寻常。 无药公子无奈叹了口气。 花澪姑娘还真是一点未变,做事这么冒失。 他都已经能猜到外面那些人会用如何暧昧的眼神打量了,这一举动若是让本就有心思的宋清晏胡思乱想,起了心思,她又该如何解释?如何收场? 无药公子觉得自己还是得做些什么扞卫主权,不然以后谁都敢来横插一脚,不把他这个正夫放在眼里。 他施施然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又整理一番先前被花澪蹭得凌乱的衣襟,确保自己着装整齐大方得体,这才负手走了出去。 无药公子第一次用花澪姑娘夫君的身份去处理事情。 步伐不紧不慢,本是翩翩公子,硬是看起来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意味,不过他气质孤高,倒是不觉得怪异。 礼官在刚才花澪跑出去时,就追了过去。 真的是要死了。 皇后娘娘叫他好好安排无药公子的婚礼流程,不容丝毫差错,可如今花澪夫人丢下无药公子跑了。 这不能怪他吧! 皇后娘娘要怪就怪宋清晏吧! 没事儿出什么风头啊,还没嫁给花澪姑娘,就敢在正夫的新婚之夜抢人了,也不是个安分的,看来无药公子以后的日子也有得热闹了。 花澪一出现,就急于求证。 宋清晏也弄明白了,澪儿并不是为他而来,是为了那半句诗。 花澪姑娘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宋清晏些许没听明白。 他垂眸凝视着眼前的人,眉头微蹙,眸色顿时深沉。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底刚长出来的芽,还没来得及开花,澪儿突然冲过来给他浇了一壶开水。 “……” 无药公子走过来时,就看到宋清晏神情似乎有点低落,他又低头看向身侧小嘴叭叭个不停的小姑娘,清冷的眼眸中浮现些许,笑意。 花澪见宋清晏不回话,不可置信道:“你真的不知道这诗,那这前半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并非在下的诗。” 宋清晏解释道:“只是曾听…一位故人念起,可惜不知后半句。” “这样啊!” 花澪只好点了点头,声音好似有点失望:“那故人是谁啊?” 此话一出。 宋清晏掀起垂下的眼睫,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眼底生出浮现些许光亮,接着光亮变得越来越暗淡,好似一场错觉。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知。” “那…没关系,有缘总会相遇。” 花澪嗯了一声,好似在为他感到可惜。 无药公子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轻柔地牵起了她拢在长袖中的小手。 他明明一字未语,可对比宋清晏垂头丧气的模样,花澪姑娘懒懒得摊靠在无药公子身上。 三个人站在一起,谁赢谁输,不言而喻。 周遭看戏的不禁可惜,本以为会是什么新欢旧爱的修罗场,可没想到无药公子根本不用争就赢了。 花澪姑娘明显是冲着诗来的,那首诗还与宋清晏并无关系,这样看来那宋清晏岂不是更入不得花澪姑娘的眼了吧! 诗写得再好,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的目光太过直白,花澪一转过头就发现自己被围观了,她不由自主地往无药公子身后退了一步。 此举正中无药公子下怀,他淡淡地瞥了眼他人,低头看向躲在自己后面有点不自在的花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藏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心。 他对上花澪抬头的视线,轻声道:“别怕,我让礼官将他们打发了。” 花澪点了点头。 这个环节早已结束,宋清晏才华出众碾压众人,没有什么可比性了。 无药公子给礼官一个眼神示意,礼官生怕再出什么差错,连忙去招呼众人出去。 所有人一步三回头。 花澪姑娘前几年身体不好,清静惯了,从不出席京都各家的花宴,也就泽宸殿下相邀时她才会给几分面子。 今日错过机会,此后便没什么机会靠近了。 在出门前。 不知谁提了一嘴:“宋大人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是了,宋清晏还愣在原地,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所有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宋大人自是要留下来领取今夜的彩头,敢问花澪姑娘有何打算?” 此话一出。 大家像是突然有了留下来看戏的理由。 花澪点了点头,她想起这个环节是有彩头这个说法,开始在袖子里摸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不就是红包嘛! 好说好说。 无药公子本来打算由自己来给这个彩头的,毕竟由新娘亲自相送,难免会被误解是对对方有意。 他可不想无端多个情敌。 于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白瓷药瓶,瓶口还系着一条红丝带。 无药公子今天出门时经林老提点,才想起了彩头一事,只好临时准备。 对于神医谷来说,当然最不缺药。 为了瓶子好看,他还顺手撕了门口的红绸,贴心地给系上了个蝴蝶结。 如此粗糙的彩头,看得林老额头青筋直抽搐,那系蝴蝶结的手法还有点眼熟,一看就是小澪儿教的。 无药公子刚想把药瓶递过去,袖子突然被身旁的人扯了几下,递药的动作一顿。 漆黑的眼眸倾斜过去,便看见花澪翻完自己的袖子,又开始翻他的袖子,小嘴还嘀咕着:“放哪里去了,我好像没有交给公子保管啊。” 无药公子抬起的手臂就这样收了回去。 宋清晏见彩头是由无药公子给的,原本低落的神色就又暗淡了几分,刚要伸手去接,对方很快就收回了手去。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两人,屋里只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夫人在找什么?无药帮你找。” 花澪道:“公子你看见我红包了吗?” “红包?” 无药公子好似不明白,花澪解释道:“就我们进来时,我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的那个红色的小荷包。” 她双手挠了挠脑袋:“然后我打了个瞌睡,但睡着前好像是把红包放袖子里了!我应该没放错,你袖子里怎么也没有呢!” 无药不知想到什么:“别急,夫人是说这个荷包?” 花澪眼睁睁看着无药公子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荷包。 她慢慢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无药公子的袖子。 “公子…你这袖子是乾坤袋吗?也不大呀!我刚才怎么没摸到。” 神奇! 第237章 花好月圆5 花澪从无药公子手中接过荷包。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那荷包不大,样式简洁并没有什么花纹,唯一的花纹样式便是边角绣了一个喜字,看起来特别喜庆,荷包鼓鼓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众人越发好奇。 无药公子见花澪在手心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忍不住开口道:“夫人在里面装了什么?准备这个荷包做甚?” “公子你忘了?” 清冷的眉宇忽不可察紧蹙。 花澪直言道:“这个就是我准备的彩头啊!”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 宋清晏神情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眼底眸色深处。 清冷的眼睫慢慢抬起,无药公子神情淡漠地打量着对面的人,灯台烛光从他身后打来勾勒出俊逸的侧颜,换去平日出尘的白衣,今夜穿红着绿,锦衣玉带,谪仙般的颜色似染上人烟衬托得越发惊艳夺目。 相貌清隽,谈不上举世无双。 满身文人墨客的酸儒气质。 今夜得花澪姑娘青睐之人。 不过如此。 他头一次如此偏见的评价一人,不知是不是被妒意冲昏了头脑,心中恶意丛生。 “公子你干嘛?” 花澪凑近他耳畔低语,:“这个荷包不是你用婚服的边角料绣的吗?当时你问我用来干什么,我还说了包红包。” 无药公子神情愣愣,眼眸垂下,看着一只白嫩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努力踮起脚尖贴着:“你忘了?” “嗯,忘了。” 语气幽幽。 花澪也没多想,毕竟那段时间公子都快忙成狗了,可能没听清。 两人的悄悄话说得很轻,但离得近的宋清晏和礼官还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猜到了个大概。 “边…边角料?” 宋清晏看着无药公子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用来镶嵌的东海珍珠,以及数不清用了多少根的金丝线。 偏头又看向花澪手中的那只还没她手掌大的荷包,真的看不出来是婚服的哪块边角料。 宋清晏心梗:“其实…也不是不行,至少是个荷包。” “荷包乃定情之物,只赠予心上人。” 他把自己哄了一遍,再次看向花澪时,眉眼弯弯,嘴角勾起。 其实他所求不多,真的很好满足的。 连礼官都忍不住同情地看着他。 正夫用不完的边角料,给未婚夫做荷包,省到这个份上,也是独一人了。 也许是宋清晏的眼神太过复杂,花澪想忽视都难,结结巴巴道:“宋公子…恭喜获得魁首。” 花澪临时生搬硬套了一段颁奖台词。 怎么越说越愧疚,她就包了个红包。 公子说婚服选用的布料是云锦,据说寸锦寸金,用不完的边角料也是浪费了,这才做成了荷包。 眼眸轻飘飘地抬起,喜烛明灭映入在清澈的眸子里跳跃,若含了秋水般,摄人心魄。 宋清晏无意间与人对视上,心头一紧,不敢多看一眼。 心心念念之人身着喜服,望向他时仿佛满眼只装得下他一人,无人能不心生涟漪。 空气冷了一下。 荷包没能送出去。 花澪收回手,扯了扯身旁无药公子的袖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包,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公子,这彩头也没那么寒碜吧!玉夫人明明说意思一下就行,我原本想着有什么比收红包还高兴。” 也许是这个世界不兴红包。 亏她还在里面塞了张银票,面额还不小的。 无药公子半天不吭声,花澪茫然抬首:“公子?” “夫人。” 清清冷冷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郑重。 花澪以为有什么大事,悄悄凑近问道:“怎么了?” 无药公子似乎有点纠结,但还是开口说:“彩头…非送这个荷包不可?” “啊!” 花澪听到这话,脑海里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红包看起来太磕碜了,宋清晏刚才只看了一眼,立马一脸“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移开了视线。 这个想法一出来,花澪就越看越觉得手里的红包丑的出奇,她之前也没想那么多,觉得只要能装钱,那就是好红包,可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嫌弃,直接砸在手里了。 无药公子忍着把那个荷包抢过来的冲动,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捏紧,花澪姑娘的荷包,他都还从未得到过… 众目睽睽之下,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多干涉妻主送出去的彩头,以免落得个妒夫的名声,可他就是不想这个荷包送到其他男子手中。 花澪还在纠结这个红包有多丑,想着自己要不直接把红包里面的钱拿出来,再送去,反正送红包就是给钱,有没有这个包装壳… 问题也不大。 宋清晏在听到无药公子的话后顿感不妙,生怕花澪临时改了主意,目光从对方捏在手中的荷包慢慢向上掠去,那张平日里素净乖巧的小脸在精致妆容的衬托下多了些许魅惑,清澈眼眸好似刚睡醒还泛着一层水雾,只是轻飘飘地看了过来,便一时不知言语。 也就是这一停顿,那张涂了口脂的唇瓣一张一合,轻启道:“宋公子,这红包我换…” 换一个好看点的包装再给你。 只是不等花澪说完,手中的红包一轻,就把抢了过去。 宋清晏动作还有几分慌乱:“多谢花澪姑娘抬爱,在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收回手来的动作受到阻力。 宋清宴捏在手中的荷包被一只素白大手抢了过去,可这次他倒是反应极快,手指发力抓住了荷包的一角。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只是一刹拉! 荷包被两人拉扯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宋清晏顺着抢荷包的那只手慢慢向上看去,对面的人神情似水般淡然无波,可手中传来的拉扯力道一次比一次用力,他若是松懈片刻,到手的荷包便会不翼而飞。 “无药公子这是何意?” 他先是明知故问了一番,虽说对方公然抢彩头的举动太唐突,但花澪姑娘一定会偏头对方,故自己不能先失了礼数。 无药公子不语,清冷的眼睫慢慢掀起,他背对着明灭烛火,看不清神色,但捏着荷包的手却暗自发力,明显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站在外间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心想这才是合理的嘛! 新欢旧爱怎么可能不闹一场。 只不过…他们一时想不出希望谁赢。 毕竟无药公子抱得美人归,而这宋清晏靠着一首残诗就得到花澪姑娘青睐赠予荷包,怎么可能不羡慕不嫉妒,最好谁都别赢,当场闹起来毁了这新婚之夜最好。 当然,也有人纯属是看热闹。 知晓以自己的身份也高攀不起乐毅侯府,已经不顾形象地掏出了一把瓜子。 议论声虽小,可不妨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礼官在两个人对起来时,就急忙调节。 只是他的话明显不管用,刚打算开口求助花澪。 花澪早就先他一步开口了。 “公子你先放手好不好!” 花澪走上前去,纤纤玉手握上了无药公子的臂膀,只见争抢的动作一顿,手臂明显僵硬住了,可抓荷包的手指就是怎么也不松开。 宋清晏先出声:“花澪姑娘,在下不过是想拿自己的彩头,荷包竟然给了在下,无药公子此举…恕在下着实不解。” 花澪听完,刚要道歉,一直闷声不说话的无药公子终于开口了。 “宋公子此言差矣!” 无药公子空出来的一只手将站在两个人之前的花澪给抱了回来,素白大手牢牢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一带,这禁锢似的姿势是所有男子都看得出来的占有欲。 “这个荷包并非今夜的彩头,我家夫人方才不过是失手递了出去…哦不,是你抢了过去,夫人并不想给,无药自是要帮夫人拿回来的。” “是么?” 宋清晏面不改色:“可方才在下明明听见花澪姑娘说这荷包便是今夜的彩头,在场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接着转头看向一旁快要隐身的礼官:“这位大人离得最近,想必听得最是清楚吧!” 莫名被点名的礼官打了个激灵。 他该怎么回? 一个是圣上亲封的荣国公,皇后娘娘长子。 一个是得圣上器重,前途无量的户部侍郎。 一个都开罪不起,随便一个都能碾死他。 礼官:“……” 后院起火的事儿他真管不了。 第238章 花好月圆6 “花澪夫人,这荷包你看…” 礼官当机立断把话丢给了花澪。 “公子说得没错!” 花澪虽不知无药公子是闹什么别扭,但先依着他就是了,有什么问题稍后再问。 于是在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争扯荷包时,她伸手将半空中快要分裂的荷包给夺了回来。 略带歉意的目光划过宋清晏惊愕的面容,低声道:“抱歉,宋公子,这彩头太寒碜配不上你。” “澪儿…” 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很快就扼制在了咽喉,声音压得极低,应该是无人知晓。 可无药公子眸色微动,目光轻飘飘地扫视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强烈。 宋清晏嗓子干涩,低下头拱手道:“在下不敢,是在下配不上姑娘的荷包。” 花澪连忙摆了摆手:“不是的,这个荷包不好看,我回头补给你一个。” 她眼神清澈,一脸认真。 这几句并不是说说而已,真的以为是这个红包太丑了,可婚礼办得急切,她也是临时叫人准备了红包,因为数量不够,今日前来的宾客都没有给,只给府里的人和玉夫人等人发了,一起沾沾喜气。 宋清晏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要的哪里是什么荷包,而是今夜此时,代表着她心意的信物。 花澪低头打开荷包,一边要把荷包里面的银票给拿出来,一边嘀咕着:“宋公子,要不我直接把钱给…” “若在下就想要姑娘手中的荷包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花澪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对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礼官瞥了眼周身寒气肆意的无药公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所有人忙着看热闹,哪里能知晓礼官的身影穿过人群,往院外去了。 宋清晏这话可谓说得直截了当,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多般迂回曲折,话中藏话。 他目光直直地凝视着花澪,不敢与之对视,又慢慢垂下眼睫,看着那双纤柔的小手中捏紧的荷包。 在所有人听来,可谓不顾矜持,大胆地对花澪姑娘说“在下愿意嫁给花澪姑娘,哪怕是妾”。 但宋清晏本就是花澪姑娘的未婚夫,好像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花澪姑娘待自己的未婚夫好一点,送他个荷包也没什么问题,倒是无药公子从中作梗,丝毫没有彰显正夫的度量。 花澪扯了扯身旁无药公子的袖子,小声道:“公子,宋公子好像还挺喜欢这个红包的,也没有嫌弃红包太丑,要不我直接给他吧!懒得去换…” 无药公子将扯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拽在手心里用力握紧,目光黑沉沉地盯着对面:“还请宋公子慎言,夫人送这个荷包并无他意,宋公子是否想太多。” “是在下想太多,还是无药公子想太多了” 宋清晏慢悠悠道:“就算这荷包不是今夜的彩头,那在下也是收得。” 无药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清晏,确实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有较量的资本,可… 对方的话太过直白,就算是倾慕花澪,但未出嫁的男子多少顾及清誉脸面,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索要女子的荷包。 无药公子还是那句话:“还请宋公子慎言!” 他可不想自己新婚没几天,还没来得及与花澪缠绵悱恻,京都便到处传闻这位宋清宴在他的新婚夜,大闹着非他的妻主不嫁。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却听着心烦。 “是我不够慎言吗?” 宋清晏低下头去,忽而低笑出声:“我就是太谨慎的,想着早晚…早晚澪儿…” 他抬头看向花澪,蓦然红了眼眶,声音渐渐压得极低:“会娶…我。” 余光瞥见她身旁站着的无药公子,两人都是错愣的神情,站在一起,似神仙眷侣,好一对璧人。 “明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们看起来越般配,宋清晏就越是妒火攻心,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屋内燃烧的龙凤喜烛刺红了他的双眼,他看向无药公子,一字一句道:“可我千算万算都没能想到,为何多了一个你。” 说完他好似开始自说自话,声音含糊不清,向后踉跄了几步。 无药公子眉头微皱,他与对面宋清晏抬起的眼神对上,清楚的在漆黑一片的目色深处看到了恨意,可对方掩饰得极好,气质淡雅,声音温润中透着些许悲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该…是许与我的。” 后面几个字他好似故意掩饰,除了无药公子以外,根本无人听清。 无药公子心魂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继续看见宋清晏伸手指着他,大言不惭道:“今日穿着这身吉服之人不该是…” 声音突然顿住,宋清晏看了看四周,转头看见众人窥探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失态,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宋公子你…” 宋清晏回头对视上花澪探究的眼神,慌乱无措中,又带着几分急迫,胸膛中滚烫的血液沸腾,叫嚣着让他不顾一切把前世之事给捅出来,摧毁这个让他哪里都看着刺眼的婚礼。 最终他抬起手臂俯身行礼,声音温润:“是在下失礼了,花澪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不是醉了啊?” 宋清晏直起身来:“在下方才在席间确实小酌了几杯,多少有些不胜酒力,有冒犯之处还请无药公子见谅!” “无妨!” 无药公子将手中的药瓶递了过去:“宋公子既是饮酒后才这般胡言乱语,无药又怎会放在心上,这瓶安神温胆丸便是今夜的彩头,宋公子心神不宁,这药也正好用得上。” “多谢无药公子。” 宋清晏收下药瓶后,也不再多说什么,神情淡漠得好像方才执着要那个荷包的人不是他。 他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语,转身离去,周身颓废之意萦绕。 无药公子狐疑地盯着对方的背影,方才对方的话…不像是胡言乱语。 这个宋清晏明显就与花澪有些纠葛,他眼神中的情愫,无药公子再懂不过。 第239章 花好月圆7 他吐了口气,阖上眼细想一遍对方的话,那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他字字句句都像是与花澪经历颇多,可花澪那明白懵懂神色像是完全听不懂对方的话,不然也不会以为对方是喝醉了才说了这些,可这又作何解释? 除非… “公子,你是不是累了?” 花澪见自家公子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拉起他的手就往里面走去。 无药公子一睁开便是花澪脉脉含情的眼神,心里哪里还想得了别的事情,任由对方拉着他往里面走去,手心传来的温热,他低头看着两人从始至终一直牵在一起的手,心跳都漏了一拍。 身后传来众人纷纷告辞的声音。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花澪牵着无药公子继续坐回床边,便收回了手,目光好奇地环顾四周:“这礼官什么时候走了啊?” 无药公子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在榻边,只觉得姑娘家的软榻都是这般轻柔的嘛?不然为何自己有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刚进门时,花澪靠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只顾着盯着怀里的人看,并没有多打量周遭。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这个环节,想着或许就是下一秒,他会与心心念念之人在他坐的这张榻上… 无药公子突然用力闭眼又睁开,整个人如火烧一般,知晓不能再细想下去了。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花澪惊讶地发现无药公子如玉般的面容浮现一层绯红,她伸手探上了对方的额头,自顾自道:“好像有点烫。” 眉头微蹙,不会是感冒了吧? 花澪想起自家公子身强体壮的,自己就是大夫,她还没见过公子生病呢!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可她哪里能想到对方是在害羞,毕竟往常她与无药公子一起时,对方不知去哪里学了些手段,顶着一张谪仙般不染红尘的脸,所言所行都勾着她一起往红尘坠落。 无药公子往常总是不动声色地调戏着自家澪澪,哪里还有半分矜持羞耻。 所以花澪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家公子感冒了。 “夫人莫要担心,无药只是…” 无药公子伸手握着放在自己额头上的小手,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慌乱。 话还没说完,对方突然凑近过来,明灭烛火忽明忽暗,层层帘幔的斑驳光影打照在对方白净的小脸,更增添了几分朦胧旖旎的色彩。 这猝不及防的凑近,无药公子呼吸一滞,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慢慢被一人占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只…只是…” 眼前的人越凑越近,剩下的话再也不知如何出口,娇软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息之间,与无药公子身上的药香勾缠在一起。 无药公子不自觉向后仰去,一只手在慌乱中撑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慢慢扶住了倾覆上来之人单薄的肩膀。 清冷的眼睫微微垂下,目光刚好停留在对方柔软的唇瓣上,微微启合间还能窥探里面的.湿.润。 他昨天刚吻过,那时心潮澎湃并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只知自己差点失态,将所有礼节修养抛诸脑后,甚至是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而现下,一切都不慌不忙,却更让人心痒难耐。 无药公子就在不顾一切吻上去之前,忽的用力扣住了对方肩膀,声音沙哑道:“夫人,合卺酒…还没喝。” 几口热气吐出,躁动的心跳丝毫没有得到平静。 无药公子目光不自在地往下慢慢移去,却看见对方领口松松垮垮,应该是靠在他身上刚才瞌睡时蹭乱的,精致的锁骨呼之欲出,以及那白皙晃眼的.肌.肤… 目光更加不自在地移开。 无药公子转头看见小案上早已摆放好的两杯合卺酒,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耳边传来对方理所当然的声音:“我知道啊!先检查完再说?” 检查什么? 如此良辰美景,佳人在侧。 无药公子难免思绪飘忽,酒不醉人人自醉。 还没等他想清楚,衣领被两只白嫩的小手给扯住了,无药公子呼吸一滞。 下一秒,对方就坐到了他怀里,娇软的气息混着不知名的清甜袭了他满怀。 “夫人你…”无药公子一手按在扯在自己领口的小手,才发现对方可能就是借力坐上来而已,并没有其他打算,心头莫名有些失落。 他刚扬起头来,对方的额头就抵了过来,与他的额头紧紧贴住,轻声细语道:“好像…也不是很烫,应该没有发烧。” 下颚线微微紧绷。 无药公子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人拉开一点距离:“无药身体无碍,夫人不必担心。” 花澪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公子,今夜早点休息吧!” 折腾了一天,花澪三两下登下鞋袜就往床上供去,接着开始宽衣解带,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无药公子眸色沉沉的眼神。 “确实该休息了。” 声线平淡得听不出什么起伏,可错乱的呼吸才是无药公子真正的意图。 花澪听到这话后解衣带的手一顿,要是以前无药公子哪里会答应啊,只会立马扑过来与她耳鬓厮磨一番,也不强求,但会软磨硬泡得她不得不答应。 她微微侧过头向身后看去。 下一秒。 只听见一阵凌厉的掌风带着内力向外扇去。 层层叠叠的帘幔随风起,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屋内的龙凤喜烛燃得明亮,将会一直持续到天明。 光线明暗转变得太快,花澪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下意识往无药公子的方向摸索过去:“公子…” 声音轻呼一声,还没等她从床榻上掉下来,便被一个满是药香气味的怀抱接住了。 “没事儿。” 无药公子把人在床榻上放好,出声道:“乖,我就去拿合卺酒,夫人安心等无药一会儿可好。” 花澪点了点头,坐得端端正正,乖乖巧巧,好似在让他发心,这次觉得不会掉了。 “别怕,我在。” 无药公子这才起身向外面走去。 他是习武之人,一举一动本该平稳有力轻微无声。 可静谧的夜里响起了突兀的脚步声,像是故意弄出的动静,即使看不见对方在干什么,心却总能因知晓他还在而安定。 第240章 花好月圆8 脚步声渐行渐远,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心跳上。 花澪姑娘拽着被子,一脸茫然地望着前面,清澈的眼眸中渐渐映入月色清辉,她听着对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突然出声喊道:“公子。” “在。” 无药公子轻嗯了一声,及时回应。 “你走到哪儿了?” 无药公子心口一暖,柔声道:“屏风这边。” “嗯嗯。” “现在在桌边。” “嗯嗯。” 听到回应后,眼前的景象好似慢慢明亮了一点。 花澪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了场景,才发觉屋子里并不是漆黑一片的,至少屏风那边的桌上摆放的两只龙凤喜烛正燃得热烈。 明灭的烛火打照在无药公子身上,他站在桌边倒酒,修长的身影刚好投射到屏风上。 酒水倒入玉杯泛起清脆悦耳的声响。 花澪托着下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那次公子将她的那杯合卺酒含着喂给她,这次呢? 刚想到这儿,接着就看到无药公子端着两杯酒走了回来。 花澪一直盯着他手中的两杯酒,眼神闪过一丝迷茫,按理说公子不会放过这个与她亲密的机会啊? 总感觉今日公子太过矜持守礼,之前她这样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早就被对方扑倒了。 对面直勾勾的眼神太过明显,无药公子刚走到床边,脚步一顿,然后步伐一转,就坐到了榻边。 花澪视线一直追着对方,一举一动都尽显清贵优雅,与平常无异。 对面的目光一直在上下扫视,无药公子公子起初以为自己露了什么破绽。 他不自在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结果一转头就发现那张乖巧的小脸神情愣愣地看着他,连目光都渐渐变得涣散。 无药公子轻咳一声:“夫人在看什么,无药有何不妥。” 花澪展颜一笑:“当然是看我家公子好看啊!” “好看?” 无药公子倒从未在意过自己这副皮囊,可能听心上人夸上一句,心念一动,似羽毛拂过心头:“夫人喜欢就好。” 他将手中的一杯合卺酒递了过去。 花澪伸手接过,她自然注意到了自家公子舒展的眉宇,想起第一次在马车里说公子好看时,被对方说了句“肤浅”。 那时的她,对公子又敬又怕。 以公子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外在,便再未夸赞过。 如今发觉自家公子真是傲娇得很,明明是喜欢的啊! 两人双手交叉饮酒,花果酒酿的醉人清甜气味在呼吸间弥漫开来。 无药公子掀起眼睫,看着这日思夜想近在咫尺的面容,清冷的眼眸多了几分迷离,开口时气息灼热:“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说完,素白大手悄悄夺过对方手中空了的酒杯,高大的身躯笼罩过去,药香气息凑得越发近了。 两只酒杯顺势掉落到厚实的地衣上,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两声轻微的沉闷声,很快便被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遮掩住。 床幔被一只大手勾住放下,层层薄纱坠地之时,还隐约能看见对方身影倾.覆上去。 虽然今夜酒水并没有让花澪一杯倒直接昏睡过去,可还是染上了几分醉意,白净的小脸.绯红,她不知所措地搂.住无药公子脖子,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无药公子比她更不知所措,只能凭着本能呵.护,他低头亲.吻.过对方眼角的泪水,耳畔传来一声声轻飘飘地声音:“公子…” “乖,一会儿.就.好了。” 无药公子声音嘶.哑,明显克制在了极限。 忽明忽暗的龙凤喜烛时而暗淡朦胧,时而又.猛.然炽热,灯芯在烈焰火光中.颤颤.巍巍地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漫.漫像是要将喜烛.淹.没,直到天光微茫时,滚烫的烛泪顺着灯台滑落,才燃到了尽头。 尽管屋内燃了炭火,可烛油.还是渐渐凝固堆积在了灯台下,凌.乱.一地。 馥郁暗.香在屋里久久不散,暖帐红绸里传来困.倦的呼.吸声。 热水早就备好,只是没想到无药公子天亮时才唤下人抬水进来。 下人抬着热水径直往浴室隔间走去,尽管听不到什么动静,还是把头低得极低不敢乱看。 好几桶热水倒下,雾气腾腾而起。 管事招手示意,倒水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接着又有一群人鱼贯而进,也是低着头,手中端着玉盘。 玉容散、五香散、八白散等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冬季鲜花不宜,只采摘了各色梅花备上,可贵女所用的香料倒是不缺。 管事的让小厮们将手上物品搁置在浴桶旁,就叫他们出去了。 花澪姑娘从不让人伺候沐浴,府里人都是知晓的。 管事的不知花澪会用到哪些香料,但知晓姑娘每次没有都会洒上花瓣,他将血红的花瓣洒在浴桶中,又转身放下了隔间的纱幔。 动作轻微地退了出去。 刚一打开门,冬日严寒刺骨的风便吹了进来。 管事不知想到什么,转身对着屏风那边,俯身道:“姑爷,这天寒地冻的,热水凉得快,需要下人吩咐厨房继续备着热水吗?” 屋里沉静了片刻,才听到一道懒庸的声音从暖帐中传来:“不必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不用候在院外,夫人醒来会不自在的。” “是。” 管事领命,刚要转身出门,就听到里面继续道:“伺候一夜辛苦了,大家都有赏,麻烦管事跑一趟去找林叔对接,全是本公子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是小的份内之事,不敢…” 管事满脸诧异,好似还没弄明白之前一向孤高自赏的无药公子怎么突然开始打点下人了,他之前虽然对下人出手大方,可从未理睬过后院事物。 话还没说完,暖帐中忽的响起一声梦中呓语。 “乖,在。” 接着听到无药公子轻声嘘了一声:“别吵,出去吧!” “那小的告退,多谢姑爷赏赐。” 管事小声回话,哪里还敢叨扰,蹑手蹑脚的往外面走去。 第241章 花好月圆9 静谧的屋里响起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接着,又过了一会儿。 暖帐中细微窸窣的动静刚响起,又被千万般克制着收敛了下去。 微茫的天光透过窗纱,虽说薄弱得不可视物,可对于无药公子来说,足以对所有光景一览无余。 他慢慢抬起身前,清冷的眼睫半敛,视线直直地望着身.下的人,尽管对方没有给予然后回应,可他只是这样看着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是一阵悸动。 看着对面醉于香甜梦境的睡容,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拂过了她脸颊的青丝,又低头轻点在对方泛红的眼梢。 恍惚间。 仿佛便到了天长地久。 无药公子慢慢掀起眼睫,眼中情愫不减,声音嘶哑道:“无药抱夫人去洗漱一番。” 声线压得极低极为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对方。 他以为对方应该没听到,可就在他说完这些话的下一秒,身下的人往他胸口蹭了蹭,接着双手下意识就抱住了他的脖颈,明明满脸困倦,却努力挣扎着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用鼻音轻嗯了一声。 娇娇软软的气息就在他耳边呼进呼出,简直挑战着他的耐力,无药公子一直将双手撑在对方两侧,生怕压到对方。 可花澪这一抱,无药公子不得已往下逼近了一点,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缝隙拉近得严严实实,两颗炽热的心心跳隔着血肉紧紧相贴。 无药公子眸色沉沉的看着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家伙,胸膛因为剧烈的心跳不断起起伏伏,半响,他仰.头吐出一口.热.气。 大手从被子摸了出去,摸到滑落堆积在床脚的衣料,随便拿上一件就换上。 他撩开纱帘下床,回头看见埋在被子里的人,直接弯腰将人裹在被子里抱起,转身往隔间的浴室走去。 洗到一半时,花澪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无药公子与人对视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下意识就要解释,却不想对方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局促的模样。 无药公子默默地给人收拾好了,想到两个人是夫妻,这是正常的。 他抱着人回到暖帐中,越想越觉得不正常。 花澪姑娘看到他给她沐浴时的模样太过理所当然,好似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怀里熟睡的人。 尽管是自己,可他还是吃醋的。 日上三竿。 入怀小院内清风徐来,腊梅簌簌落下暗香浮动,静悄悄一片。 乐毅侯一大早等在大堂,知道无药公子快天亮时才叫水,叹了一声:“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正常正常!” 话音刚落,茶盏重重被磕在案上的动静响起。 站在大堂正中间的管事刚想说得话直接咽了下去。 段亦然神情肃然:“之前还知道克制一下,现在小团子身体刚好,就可劲造。” “郡主说的是。” 凌襄慢步过去给段亦然递了一块手帕,当即出声应和:“自从小妹身体康愈以来,平时多跑几步无药都怕人磕了碰了,虽然日常亲热也不少,但哪敢这般放肆啊!” 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可昨夜毕竟洞房花烛,无药公子年轻气盛,一时情难自禁也是在所难免的。” 乐毅侯道:“不错,小语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对团子的情义老夫都是看在眼里的,团子的身体一直由他料理,想必他心里有数,然儿你就别瞎操心了。” 不过到底是顾及自家闺女身体,乐毅侯又吩咐管事的叫厨房做好补品,等两人醒来后,就给送过去。 管事应道:“侯爷宽心,小的早就让厨房备好了。” 乐毅侯点了点头,夸赞了几句,老管家自他开府起便一直跟着他,是府里的老人的,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错,段亦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办事儿向来细心周到。 管事禀报着府里昨夜几件较大的事情,话中有意无意为无药公子说了几句好话。 “那小的告退!” “等等。” 乐毅侯刚摆手,又立马把人叫住了。 “侯爷还有何吩咐?”管事的转过身来。 “瞧老夫这记性。” 乐毅侯笑道:“之前团子的膳食一直是由小语负责安排的,他每日为团子调制药膳,不容旁人插手。” “团子身体刚好,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叫后厨先别忙活,等小语醒了,你先去问问需要准备些什么。” “侯爷说得极是,是小的考虑不周了。” “去吧。” 乐毅侯招手示意对方去忙。 段亦然本在擦拭飞溅在手上的茶水,玩弄手帕,听见这些话后,手上的动作渐渐顿住,她轻轻掀起眼睫,凌然的目光轻飘飘地瞥了两人一眼。 一个两个都替人说话,乐毅侯给无药说话也就算了,毕竟对方是故人之子,还是他认下的义子,有这份情义在,说起来她跟无药公子还算是兄妹。 可凌襄凑什么热闹。 两人之间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并没有什么交情。 无药公子那段日子忙里忙外,时时刻刻守着花澪,凌襄就更不用说了,每日都围着段亦然转,要不就是出门逛溜达,明明是士族子弟,出生名门,却身无一官半职,整日无所事事。 凌襄本来坐得懒懒散散,察觉到段亦然的眼神后,心下一喜。 入府这么多年,郡主终于注意到他的美貌,打算推倒他了? 那一瞬间,凌襄连未来孩子叫什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名需由妻主赐名,小名自己作主即可。 他悄悄挺直腰,轻咳一声,回眸一笑:“郡主是在看我吗?” 屋外天光映在他的侧颜上,本就俊美的面容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凌襄自认为选了一个唯美的角度,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勾搭自家郡主。 展颜一笑的瞬间,段亦然确实有些失神,可这种美不能细看,多看一秒,就能看出那笑容像是复制粘贴在脸上的,怎么看都有点矫揉造作。 “……” 段亦然嘴角抽搐,觉得刚才自己一定是有病,才会觉得凌襄挺好看。 回话道:“是在看你,没看你妈。” 凌侧夫:“????” 第242章 花好月圆10 乐毅侯知晓新婚燕尔的两人可能才刚睡下不久,便派人传话去入怀小院,这早茶改作明日,让两人多温存一会儿。 吩咐完,这才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段亦然也起身离开了大堂。 “郡主你去哪儿啊?我陪你一起吧!” 凌襄赶紧追了出去,生怕自己一个回神,又是好几天见不到人。 段亦然负手走出大堂,整整齐齐等在外面的一众男子立马俯身行礼道:“见过郡主。” 声音不似军营里那般热血豪放,却也不失鲜活响亮。 寒枝上凝结了一晚的霜露嘀嗒浸入土壤,清新怡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段亦然从他们面经过时,所有人都低着头,虽是自己的妻主,却无人敢窥视郡主半分,生怕惹她不悦。 他们只是普通的小侍,连郡主的婚册都没上的那种,明白郡主只是糊弄媒官才收了他们入府,没有一个人得她心意,哪里敢往前凑碍她的眼啊! 之前也不是没用过起心思往上爬的男子,可都被凌侧夫给暗中解决,起初他们还只是以为是凌侧夫善妒,自己不得郡主喜爱,也不让其他人出头,等郡主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就算凌侧夫家大业大,若惹得郡主动怒,他的父母宗亲也保不住他。 可后来东窗事发,郡主打发了一个小侍,而选择保全凌侧夫,他们都还以为不过是郡主给凌家几分脸面,直到后来凌侧夫越发胆大妄为,郡主前脚被塞了一个小侍,他能后脚就给人丢出去,甚至不用过问郡主。 这才明白,凌侧夫的所作所为,都是郡主默认许可的。 也就是说,郡主巴不得把后院清理干净,凌侧夫出生名门望族,他来当出头鸟是最合适不过。 一时间人人自危,后院的男子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来,生怕郡主想起后院还有他们这一群人。 能进乐毅侯府的小侍至少是出身清白人家,给普通人家的贵女做个正夫说不定都可。 可这是乐毅侯府啊,当今晟国,不说在京都之内,就是放眼四海,又有多少权贵名门可以相比。 静和郡主本就无意于后院,他们能硬挤进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波折,若是能与乐毅侯府连上关系,就算只是普通的小侍,出门在外也是比当普通人家的夫君风光得多。 世道分三六九等,人有云泥之别。 女子虽说稀少珍贵,可若身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做支撑,那其中的利益牵扯岂可一概而论。 宁做凤尾,不做鸡头。 后院还能留下来的小侍自然是极为守规矩的,不找麻烦的,平常若无事,都会出府上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绝不闲着。 可今日是无药公子正式入主二小姐后院的第一天。 他们哪里敢不给面子,一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卯时就来大堂外候着了。 后院男子虽多,可无药公子还是不同的,先不说他是二小姐正夫,乐毅侯府正正经经的主子,更重要的是二小姐极其宠爱此人。 绝鼎楼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呢! 一向性情温和的二小姐为了无药公子,居然亲自动手把诋毁他的凌家二公子给打了。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都热闹了好些日子。 这不… 仗势欺人的凌侧夫都不敢多说什么,就连凌家家主都亲自上门找侯爷赔罪了。 如今郡主无正夫,侯爷忙于朝廷,不管家中内务,可见若是这个无药公子有心,乐毅侯府的中馈他也是把控得了。 凌侧夫仗着家世压他们一头倒是还行,而这个无药公子就拿正夫这一身份来说,就不是他凌襄可比的了。 孰重孰轻,众人心知肚明。 他们被凌襄压制了那么久,本就有怨气不敢发泄,后院好不容易来了个他凌襄… 哦不,是连让郡主都吃过瘪的人。 大伙儿可不得赶紧去巴结抱大腿。 他们等了一上午,谁知道这个无药公子有二小姐宠爱,连早茶都推脱了,侯爷都没说什么,还帮他说话,其他人就更不敢造次了。 段亦然没有理会身后风风火火的凌襄,听见众人的问候,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于是微微侧首轻嗯了一声。 “早。” 声音不冷不淡,听得出来十分疏离。 段亦然步伐极快,凌襄刚跨出大堂门槛,就看到段亦然侧首问候的画面,晨曦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周身凌厉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凌襄步伐一顿,漆黑的眼眸看着前方沉静了片刻,接着笑意倾斜而出。 他从前就知道,郡主与其他高高在上的贵女不同。 那时他被她艳丽似火的外貌迷了眼,又被她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失了心,明明是个面冷内热的人,却总喜欢高傲地抬头凝视他。 可那又如何,他也曾狂傲自负,自认为这世上除了他以外,无人能配郡主。 “给郡主问安!” 寒风穿墙而过,各位小侍的声音传到耳边。 凌襄飘远的思绪收回,他嘴角上扬,把双手往后一背,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 “郡主偏心,人家陪你坐了一上午,也没听到郡主回我一个早安。” 段亦然没有回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去:“想听早安,本郡主可以安排人每天准时准点的去你院里敲锣打鼓说给你听。” “那多谢郡主关怀。” 凌襄知晓对方是在打趣,但还是得意地瞥了众人一眼:“您可真是太宠我了,这怎么好意思!” 寒风中摇摇欲坠枝头顿了一下,接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如众人此刻的心情。 小侍是站做一排的,段亦然正好经过最后一人的位置,她皱眉转身:“凌襄…” 凌襄见她回头,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趁着郡主停下这一会儿,他赶忙加快了几步:“郡主你别…” 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刚刚还满面风光的笑直接僵了脸上。 漆黑的眼眸刚好看见自家郡主旁边的那个男子咳嗽了几声,就倒在了郡主怀里。 凌襄神情阴沉下来,嘴唇的笑意都冷了几分。 果然一个都不该留的。 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种花招了,有人沉不住了。 第243章 花好月圆11 段亦然余光瞥见倒过来的人,眼疾手快地将人抱住,一只手揽住对方肩膀,慢慢屈身蹲了下来。 对方阖着眼,脑袋顺势歪在了段亦然肩头,面色苍白无力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气息微弱。 男子虽看似瘦弱,却重量不轻,将肩头都压歪到一边,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好在段亦然自幼习武,这点重量还是接得住的。 段亦然半蹲在地上,对方露半张脸埋在她怀里,露在外面的侧颜有种说不出的憔悴之感,看到的人都会怜惜一番。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喂,醒醒!” 围了一圈的小侍们顿时静默:“……” 也是,郡主什么时候能欣赏这种美了。 还以为倒下这个手段有多高明! 所有人嘴上关切,可心底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甚至戏精上瘾的当场表演了一个哭丧 段亦然眉头微皱:“有这么严重?本郡主看…不就是低血糖。” 听他们哭得情真意切,段亦然又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漆黑的眼眸垂下看着怀里的人,在眼睑下方打下一片暗影,神情是一贯的凌然,好似不近人情,可举动明显轻柔了许多。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昏了,本郡主劝你现在就给我醒来,不然…” “不然直接从后门丢出去吧!” 段亦然话没说完,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 段亦然抬眸看去,众人让开一个缺口。 凌襄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如朝阳下的冰霜,看似柔和温暖,实则阴寒彻骨。 “见过凌君!” 众人施施行礼,半天没有等待起身的回应。 他们知晓这次凌侧夫是真的生气了。 倒下那个得自求多福了。 若是以往凌襄不管私底下多过分,郡主面前还是保持着贤良淑德的体面,不为难任何人。 现在凌襄没有理任何人,他走到跟前,死死盯着郡主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不过是站了一上午就不行了,身体差成这样怎么服侍郡主,还是尽早撵出去吧!” “凌襄。” 段亦然语气淡淡,可声线隐隐约约压低了几分。 明明晃晃地警告他不要说风凉话,凌襄怎么听不出来,他轻笑了几声,委屈道:“郡主,你是知道的,之前府中的内务,自我打理以来,一直都是尽心尽力,今日他就这样倒在你面前,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多苛责于他,他敢这样冤枉我,不过是一小侍,赶出去又能怎样。” 段亦然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眼:“本郡主知道,不关你的事儿行了吧!他就是低血糖…” “可传出去对我们候府的声誉有损,外面岂不是会传堂堂一个乐毅侯府,少了一口小侍的吃食,他损害了候府名声,还是赶出去以儆效尤。” 凌襄真心实意地一口气说完,然后瞪了小侍一眼。 段亦然:“这…点名声…倒不至于。” 众人:“……” “可是郡主,今日无药公子才第一天入主后院,大喜之日,他晕在大堂上,留下来不晦气?” 一个坑接一个坑的挖,所有人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侍是非离开不可了,留下来绝不会好过,凌侧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地射出去。 众人眼神交接,又看向低头沉思看不清神情的郡主,吓得咽了咽口水。 府里人谁不知道,郡主虽然不宠凌侧夫,可万事都是依着他的。 段亦然抬起头,看了凌襄一眼。 她一手稳着晕过去还不知什么情况的人,一手抬起招手示意:“来人。” 早就围观在一旁不敢轻举妄动的侍卫当即走了过来。 听段亦然声音冷漠,以为她真打算把人丢出去,派过来的两个侍卫都开始磨拳擦掌了。 他们走近了,拱手行礼:“郡主!” 凌襄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的笑意慢慢僵住,听到对面继续吩咐道:“把人抬回去吧!” “是。” 两个侍卫领命后,就从段亦然手中接过了人。 “看着弱不禁风,还挺沉的。” 段亦然站起身来,单手揉了两下被压得酸疼的肩膀,转身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道:“有病就医,乐毅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你们将人好生照料!” 虽然段亦然说完就大步离开了,可留在原地的人皆是大跌眼镜,眼神怪异的看向被抬走的那个小侍。 郡主性子高傲孤僻,平日里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生怕被他们缠上。 听说在凌侧夫过门前,也不是没人用过这一招,可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郡主遇见这种事都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小侍倒在自己怀里那么久,还亲自吩咐人照料。 他们能想到这点,凌襄自然也想到了。 他神情愣愣,目光恍惚得看着段亦然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忘了追上去。 众人见郡主走远了,齐齐松了口气,小声议论起来。 “倒下那个谁啊?本公子来侯府这么久了,才发现有这么一号人。” “他之前一直住在竹园都没有出来过,听说自幼身染恶疾,活不了几年了,又生性孤僻,从不与人来往…好像叫什么如归。” “姓什么?哪家送来的公子啊?” “听说没有姓,是侯爷从战场捡回来的。” 有人啧啧道:“真可怜,年纪轻轻的。” “可怜什么?每天有吃有喝,侯府把他从小养到大,还是个药罐子,他能活到现在,药钱都得不少吧!我说厨房那边怎么日日熬药,二小姐的药有无药公子照看,怎么用得着厨房忙活,感情给他备的啊!” 那人越说越酸:“我们每日都要自己出门上工,毕竟不是侯府正正经经的主子,哪里敢铺张浪费,他一日病不好就得多喝一日药,现在这世道药材多贵啊!照这样下去,竹园每月所供份例岂不是要越过二小姐那边。” 说话的公子面容清隽,可眉目间不经意流露的戾气极重,明明身着华贵的衣袍,却无半分气度可言,像是套上了一层不符合他身份的壳子,努力抬高自己。 身旁的人听到这话惊恐地盯了他一眼,记住这个是几年前与他一同入府的裴素心,他们两个人还住在一个院子,平日里还能多说几句,现在想着今后还是默默离他远点。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们终究是外人,侯府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插嘴,他说小侍也就罢了,还敢牵扯到入怀小院那边,是多没长脑子啊! 第244章 花好月圆12 不知是不是凌襄周身的气压太低,那些人越说越热闹,都快忘了凌侧夫还站在原地黑着脸,漆黑的眼眸中情绪翻涌,神色不明。 府里确实好久没人敢玩弄心眼了,方才见郡主那态度,好似也没有多么拒绝排斥,大家心里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这时管家过来了,他站在长廊的红柱边,先打量了一圈,神情从容看不出什么情绪,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往旁边瞥去。 他不用开口多说什么,有眼力见的下人立马迎了上来,凑到耳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快速告知了一遍。 “忠伯,郡主还吩咐给竹园那位请个郎中来瞧瞧,你看…” 下人说完,规规矩矩地低头站在一旁请示,府里的进进出出都需要向上通报的,况且这次还是郡主的吩咐,不是谁都能替郡主办事儿的,若是郡主对此事留心,他也好留个名。 忠伯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摆了摆手道:“既然是郡主的吩咐,自然是要办妥的,瞧你机灵,你给如归公子找好郎中后,便留在竹园照看吧!如归公子自幼体弱,确实需要多些人照看。” “多谢忠伯,小人一定把人照顾得妥妥当当。” 那人激动地一口气说完:“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去吧!” 忠伯吩咐完,那人就着急忙慌地往大门外跑了。 忠伯回过头来,微微叹了口气。 他刚听到自家郡主把一个小侍抱了时,还以为郡主终于开窍了。 当听到那人不是凌侧夫时,还为凌襄可惜,不过更高兴郡主终于有那方面的心思了,府里岂不是很快就能添一个小主子。 可当听到那人是如归时,心里刚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 没希望了。 如归那孩子自幼养在侯府,性子好是好,从不给人添麻烦。 可若郡主真对他有心,两个人早成了,何至于把人放在竹园不管不顾这么多年。 “唉!愁人。” 忠伯叹了口气,负手走过去。 那些小侍的话传到耳中越来越离谱。 什么郡主与如归公子两人青梅竹马,可奈何身份差距悬殊,只能让人做个小侍。 忠伯:屁,郡主要是喜欢一个人用得着这样藏着,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天下啊! 还有什么凌侧夫家大势大,郡主这些年不得冷落对方,是为了保护他才让人受尽委屈。 忠伯:屁,郡主那性格会让喜欢的人受委屈?再说都受委屈了,算什么保护,这些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些小侍不知是不是这么年以来独守空闺久了,个个都受情情爱爱的话本荼毒,不少人都开始自我感动起来了,眼泪珠子掉个不停。 不知道代入了什么角色,口口声声为虐待者开脱,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只要改过自新,就能重归于好。 忠伯脚下一个踉跄。 “……” 鞭子加碘伏,边抽边消毒是吧? “本公子才不要什么改过自新呢?若是话本里的主角负的人是我,那就应该把加注在我身上的伤十倍百倍受一遍,先吃一遍我吃过的苦。” “如此…” 裴素心嘴角噬着笑意,将声线压得极低,慢慢张口:“本公子就信他是真心实意悔改,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群人念爱脑里突然杀出来一个阎王,众人好似被他的观点惊到了,半晌一声不吭,接着又开始了下一轮议论。 忠伯:“……” 众人聚在一起闲谈,今日都无事可做,他们为了来拜见无药公子,特意请了假,不用赶着出门上工。 忠伯路过从他们身后路过时,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最后说话的那人。 府里的小侍他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那个叫裴素心的看起来不是个安分的,可那又如何。 忠伯收回目光,向着凌襄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想着后院这些年被凌侧夫压制了太久,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死水,还是热闹点好。 “凌君!” 忠伯止步,对人拱手作揖,没有收到回应。 他直起身来,顺着凌襄的目光看去,大门口空空荡荡,只有站岗的侍卫。 “凌君在看什么?” 凌襄开口便是:“郡主今日去哪儿了?” “郡主之事,哪儿是小人能过问的。” 忠伯笑着说完,又道:“不过郡主往常出门玩乐都会带上大批人马随从,可这些日子以来都只让思林随侍左右,不知凌君可知晓郡主去处?” 郡主不喜奢靡,不好男色,京都秦楼楚馆温柔乡之地定然是不会去的。 她喜丝竹管弦,却不好风花雪月,踏雪寻梅的雅事,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更不会去。 出行作风张扬,但不带上侍卫,说明所去之地庄重,不便带上这么多人大肆招摇。 所以她去了… 军营。 凌襄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这一番说辞很是圆滑,凌襄哪里听不出来忠伯是在提醒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忠伯说笑了,本公子就是不知道才问您的,如何猜得到郡主去处。” 凌襄方才不过下意识关切询问,他真正烦心的是晕过去那个人。 他转念一想:“郡主的事本公子确实管不着,可后院之事。” 他声音一顿,拉长了尾音,继而道:“本公子是郡主唯一的夫君,郡主尚未迎娶正夫,那后院大大小小之事,本公子都有权过问。” “这是自然。” 忠伯笑着应了,宛如长辈在看一个炸毛的孩子,得顺着毛捋才行。 “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凌侧夫二话不说,单刀直入。 忠伯故意道:“侯爷赐名如归,郡主后院小侍。” “本公子要听的不是这个。” 声音中火气都快喷出来了。 忠伯拱手俯身赔礼:“那就有的说了,凌君确定要站在这听。” “快说,磨磨唧唧的。” 凌侧夫不耐烦的转头看去:“这儿怎么…” 了 还没出口,字就卡在了喉咙,改口道:“怎么这热闹…” 身后不知何时围上了一群人,闻着味儿就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表情写满了“八卦”二字。 凌襄:“……” “咳咳咳!” 众人齐齐假装看天打望。 第245章 花好月圆13 “看来诸位都闲得慌啊!” 凌襄眯着眼扫视过众人:“不用出门上工,想来是不缺吃穿用度,既如此那就为侯府分担一点吧。” 所有人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听到对方一锤定音:“自安排二小姐大婚以来,候府只半月支出就较上月翻了三倍,无药公子又是正夫,这三日流水宴席的规格自是不可马虎,毕竟礼数不可作废,如此一来这开销就更甚流水,然当今天子崇尚节俭风气,宫中缩衣节食,候府自是要效仿,虽不差这点钱财,可总不能奢靡过度,府中一月开销就越过了天家。” “因此…” 凌襄压低声音:“传本公子的话,全府上下禁铺张浪费,即日起,除了侯爷和贵女的院子,各院月份减半。” “这…” 各位小侍互相对视几眼,齐齐看向了对面的忠伯。 “后院内务全凭凌君作主。” 忠伯站立出来,俯身拱手道:“凌君勤俭持家,想必郡主侯爷回来知晓后,定会欣慰。” 这下没人有心情听八卦了,着急忙慌找了些理由就走了,生怕凌侧夫的妒火烧到他们身上。 没了人打扰。 凌襄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忠伯一直跟在他身后,给他讲这个他从前一直没在意过的如归公子。 等回了院子,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侍了解的越多,心中有了底,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这么多了?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凌襄依靠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今年安国刚刚进贡的新茶。 此茶名为“与君好”,盛产于安国,且仅供安国皇室。 按理说此茶只供于皇室,想必是极为难得的,可此茶并不稀缺难得,它的名贵之处便在于“与君好”三字,乃是当年安国先帝赐名。 因深得喜爱,从此平民百姓无人敢与君王共饮“与君好”。 安国使臣如今还在路上,可不少贡品已陆续送入京都,这“与君好”进贡的量不算多,主要彰显安国从此前来求和的态度。 此茶在宫中入库一些后,剩下的便分发给了心腹大臣,乐毅侯府自然不会少得了。 还有便是皇后娘娘觉得“与君好”三字与无药公子大婚甚配,前几日就差人从宫中又送来了不少。 昨日婚宴上的茶水便是这“与君好”,不少没有分到此茶的官员也算是沾了光。 凌襄把杯盏搁下,茶香萦绕在空中扑鼻而来,心情都舒畅了些许。 “如此说来,郡主对那个如归并没有意思?” 语气还是有些怀疑,凌襄想起那个如归今日突然倒郡主怀里那一幕,越想越觉得怪异。 “凌君放心!” 忠伯宽慰道:“我看着郡主自幼与如归公子长大,郡主从小洁身自好,莺莺燕燕从不让近身,想必这点…凌君您是深有体会吧!” 心头一把刀插了过来。 凌襄:“……” 确实是近不了身。 别人近不了,他也没什么机会。 “至于如归公子,凌君您大可放心,他自幼体弱多病,性情温和,这些年还没见他与谁红过脸。” 凌襄面脸不信:“他性子再好也是郡主的小侍,被冷落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保证赤子之心始终如一。” “凌君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是如归争风吃醋的举动?”忠伯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难道不可能吗?” 凌襄周身妒夫的气息喷涌。 “小人并无他意!只是这如归公子为郡主…吃醋?” 忠伯摇了摇头笑道:“他怕郡主,躲都来不及。” “此话怎讲?”凌襄提起了兴致,连忙询问。 “那就有得说了,还得从郡主小时候讲起,如归公子作为郡主玩伴,能活着长大也算是不容易。” 凌襄闲着无事,拉着忠伯细聊了许久。 只是这话题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既然那个如归跟郡主看不对眼,那今日之事或许是他多心了。 凌襄从不关心旁人,除非与郡主有关。 正午扶光当空,斜阳穿透窗柩。 忠伯抬头看了看屋外,拱手俯身:“凌君若是无事,那小人先去忙了。” “二姑娘的婚事都忙完了,您还有什么可忙的。” 凌襄懒庸倚靠在小榻:“年纪大了就少操点心,一些琐碎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好了。” “凌君所言极是!” 忠伯点了点头:“小人只是想到今日辰时姑爷吩咐的一些赏赐还没给各院分发完,里面有好些名贵的药材或许竹园那边用得上,现在送过去,顺便还能看看如归那孩子怎么样了。” 无药公子要打点后院,林老自是会精心准备,除了常有的布帛绸缎,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神医谷最不缺的自然是药啊! 神医谷私下的药铺桩点遍布四海,特意从京都暗地里的药铺调取了一点药材。 经忠伯一提醒。 凌襄也想到了今日一大早送到他院子的那些东西,他当时还大吃一惊,像无药公子那样高高在上的神仙,原以为他会不染尘埃,对后院的人情世故不屑一顾。 没想到这次不等他提醒,人家已经轻车熟路地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凌襄没多心这个转变,只能说嫁人的男子再得宠,还是得一脚陷进后院。 “忠伯,今早送到我院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 凌襄问道。 他今早起来被琳琅满目的宝物迷了眼,故而才会在大堂上处处为无药公子说话。 那些瓶瓶罐罐就是一些药丸,他不懂药理,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便丢到了一边。 凌襄现下想到了用处道:“本公子身体强健,用不到那些补药,拿去给那个病秧子吧!” “凌君的意思是?” 忠伯知道他说的是竹园那边,可不认为对方突然大度起来。 “让他多吃点,对身体好,别随随便便往地上倒,免得丢侯府的脸。” 凌襄眼缝微眯,漆黑的眼底划过一道寒光:“若是还有下次,本公子可不敢保证送过去的是好药了。” 毕竟一个小侍而已,郡主应该不至于与他翻脸。 第246章 辞暮尔尔 花澪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落黄昏。 床榻的纱帘一侧被挂起,另一侧的纱帘垂地,层层薄纱刚好遮挡住透过窗纱进来窥探的斜阳。 无药公子早就穿戴整齐,不知在床榻旁端坐了多久。 与往昔不同,今日着装一改以往的素净,上好的冰蓝丝绸加身,细看这一袭清雅的衣袍暗藏银丝镂空纹路,与领口处专门设计的几朵相思花的枝叶绣纹相交辉映,还难得地用玉冠将墨发束起,而不是一根玉簪随意了事儿。 他低头瞩目,冷俊的眉眼似春风拂面,眸中温柔在渐渐晕染开来,整个人晴光映雪般鲜活了些许。 暖帐中清浅的呼吸传入耳中,他细细聆听着。 素白的手掌半截没入鸳鸯喜被中,手指轻轻搭上对方纤弱的手腕,以至于对方在睡梦中的每一次心绪起伏都能随着跳动的脉搏传达给他。 这时,被窝里的人抽回手,往里面翻了个身。 “快醒了吗?” 无药公子只好收回手,随便给人捻了捻被子。 他今早醒来后便难以入睡,加上怀里的家伙睡像不好,喜欢滚来滚去。 每次他把人强行禁锢在身下,可听见对方呻吟地抵着他胸膛挣扎,无药公子就只好把人放开。 于是早早起身,把自己收拾妥帖。 听到下人传话说早安茶改到明日了,更是不慌不忙了。 无人打扰,闲来无事便坐到床边给人号了一下午的脉。 起初察觉到对方身体有些许亏损,心都揪起了,但幸好未伤及根本,蹙起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看来在他不知晓的这些时日,定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越是心慌,就越是急不得。 无药公子沉吟片刻,目光停留在对方半埋在软枕里绯红的面容上,视线一点点往下描摹下去,松开的被子缝隙中,纤弱的脖颈连着精致的锁骨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红痕迹。 清冷的目光顿了片刻。 想到昨夜自己思念决堤,乱了心智。 如玉般的面容多了几丝薄红,似乎有些窘迫。 漆黑的眼目微微往窗外偏移,他伸手过去给人往上扯了扯被子。 “吱吱吱…吱!” 动静是从脚下传来,无药公子寻声找去,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住了不知何时窝在自己脚边的一只白色毛团。 药包今日无人喂食,一向视它为掌上明珠的主人居然一天没搭理它了,急迫地往无药公子的衣摆蹭,像是在表达什么。 它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想顺着无药公子的衣角往他身上爬,却没有注意到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来。 无药公子死死地盯着脚下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谪仙般的面容越发冷俊,眼底都快结出寒冰了。 他注意到这只老鼠长得雪白干净,心底地抵触倒也没那么强了,不顾洁癖地拎着尾巴把鼠给提了起来。 “哪里来的老鼠?” 药包被半掉在空中,一抬头就对视上一双阴冷的眼眸,吓得一个激灵。 吱吱吱—— 吱— 娘耶!杀鼠了。 它努力挣扎着,好似想闹出动静向花澪求救。 可无药公子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啊! “吵!” 此字出口,无药公子站起身来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往外一抛。 duang! 药包栽倒在草丛中抽搐了几下,风中凌乱! 无药公子收回视线,耳边安静了,心满意足地掏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手。 大喜日子不宜沾血。 花澪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白影唰的一下从眼前划过,低喃道:“什么东西?” “醒了!” 无药公子听见声音,微微侧目,周身的气息转瞬柔和下来。 冰蓝丝绸的细腻华光随着无药公子端坐床沿的动作浮光掠影,任谁看了都一阵心神恍惚。 花澪一脸迷糊地望着对方,睡眼惺忪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 “没什么,就丢了个不重要的东西。” 无药公子见对方随时要睡一场回笼觉的神情,漆黑的眼底柔情几乎化实。 他忍不住伸手过去,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顺的的青丝时,动作顿在了半空。 随意抚摸妻主的脑袋,这样逗弄的举动还是不太妥帖,不太尊重。 想到这里,眉宇间多了几丝不可察觉的局促不安。 短暂的失神之际。 半张温热暖和的小脸已主动贴近,埋在了他掌心。 “公子,什么时辰了啊?” 花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神情毫无防备地在无药公子手中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舒适的软枕。 “我觉得…还是很困!” 眼缝慢慢阖了下来:“一定是…冬天要走了,我有点春困。”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轻笑出声。 掌心的触感明明那般轻柔,却又那般真实,体内的血液沸腾连带着心跳都更加剧烈。 “公子!” 梦中人含糊不清的呓语一声。 “在!” 无药公子探过身去,侧耳倾听,一字一句传到耳边的是:“今年冬天都要结束了,那江陵县的雪是不是也要停了?” 听到此话,眼目微微转动看向了窗外腊梅,还没来得及回话,困倦的声音接着道:“好可惜,我本来以为…” “今年能与公子回江陵县看雪的。” 坐在床边的人身躯一僵,他慢慢起身拉开一点距离,眼睫垂下的阴影很好的掩饰住了眼底细碎的微光。 他神色恍惚地看着身下日思夜想之人,移不开半点注意,听到她说:“公子失言了…” 屋子里刹时静得仿佛只此一人。 窗外梅花经由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风,在晚风中下起了花雨。 花瓣簌簌落地,动静杂乱无章。 正如无药公子此刻慌乱的心,轻飘飘的几字沉重的压在他心头。 “不…不是…” 无药公子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低喃了几次。 接着突然伸手将花澪连人带被子扯到自己怀里,结实的双臂将娇弱的身躯牢牢禁锢,下巴磕在对方纤弱的脖颈处,起伏不定的灼热呼吸贴近,嗓音艰难地说:“我…回来了。” “其实江陵县的雪每年都有,不止一次,其实今年等到了。” 第247章 辞暮尔尔2 花澪被无药公子这么一拉,惊得瞌睡都醒了不少。 头顶的呆毛茫然无措地竖起,她整个脑袋都埋在对方温暖的胸膛,隔着轻柔华贵的衣料淡淡药香气息绕绕。 在剧烈跳动心跳声中,无药公子断断续续的低喃传入耳中,听不大确切。 “公子你怎么了?” 花澪声音暗哑,抬头望着他,隔得太近,只能看见半边俊逸的侧颜。 裹在被子里的手试图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对方抱得更紧了。 无药公子微微直起身来,清冷的眼睫垂下,思绪从万千混乱中逐渐清明,解释道:“吓到夫人了。” “为夫只是见夫人睡颜可爱喜人,一时情难自禁,想拥夫人入怀。” 他声音娓娓动听,如凛风拂过高山冰雪,有种说不出的清冽,但刻意放柔时,压低的声线就有点不自然的生硬。 花澪听到这里,阖着的双眸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眯了眯,嘴角不自觉翘起。 自从谈恋爱以来,公子总是下意识声音就夹了起来。 她早就发现了,一直没戳穿而已。 “公子你才可爱。” 她凑近去,在他耳边瓮声瓮气说道。 无药公子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歪头注视着她。 花澪展颜一笑:“就是今天一觉起来,发现更爱你了。” 如此直白的言语让无药公子既心动又无措,清冷的面容难得多了几分呆滞,淡薄的唇瓣抿了抿,耳垂慢慢泛红。 禁锢被子的手渐渐松开。 花澪趁机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比心比心!” 无药公子低头打量花澪的收拾,便注意到对方光洁的手臂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时,隔在两人之间的棉被在慢慢向下滑落。 从布满暧.昧痕迹的精致锁.骨,再一点点地拂过起伏丘壑。 无药公子看着这一幕,漆黑深邃的瞳孔微缩,在即将呼之欲出前,他一手扯住被子往上遮,接着整个人倾覆上去。 花澪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就陷入了被窝,上方是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和心跳,铺天盖地的药香气息让人的思绪飘忽。 “夫人…先躺一会儿,我去将备好的衣物拿到床边来。” 无药公子仔仔细细地给人盖好了被子,同手同脚地转身离开。 他初尝情爱,禁了一辈子的欲,还无法这么毫无顾忌地与人坦诚相待。 花澪没有多想,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窝里只有白净的小脸露了出来,显得更加娇小。 暖意包裹着她,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 水雾朦胧的眼眸往屏风外边看了一眼,天光明显比方才暗淡了不少。 冬日昼短夜长,再睡下去天就要暗了。 花澪姑娘裹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光洁的手臂从撩开的纱幔探出,声音含糊不清:“公子好了吗?” 或许是声音太哑,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无药公子站在衣箱前,正在纠结选哪一套服饰,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当即拿起衣裙就转身而去。 他大步往前,绕过屏风时与来人撞了个正遭。 对方像梦游一般,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被,眼睛都还没睁开,步伐飘忽,结结实实撞在无药公子胸口。 无药公子当机立断单手将人搂住了:“没事儿吧。” 他垂眸盯着怀里的人,花澪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口中的痛呼声立马变了个调:“公子你回来啦!” 此话传到无药公子耳中,漆黑的眼眸中流光浮动,嘴角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隔了多远,他不过离开几步,某个小跟屁虫就屁颠屁颠地自己追了过来。 无药公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到了地面,当即注意到毛绒的地毯上踩着一双光脚,半掩在拖地的被子里。 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怎么不穿鞋。” 花澪低头看了一眼,刚要解释。 下一秒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一转。 无药公子抱着人,几步就将人重新放回了床上坐好。 他将衣物放置一旁,俯身蹲了下来,素白大手往前伸去。 藏在被子底下的小脚似乎怕痒,在无药公子的手还没有碰到时就不断往里面缩,可最终还是没逃过被捕获的命运。 脚微凉,无药公子甚至觉得没有他手心暖和,就用手中内力给人温存了一会儿。 认真道:“夫人体寒,这室内虽说铺了厚实的地衣,可光脚走路还是容易着凉,切记!” “嗯?嗯”花澪答应了。 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嘱托,说完顿了一下,又改口道:“算了,夫人不记事,我替夫人记得就好。” “嗯嗯。”花澪答应得更快了。 无药公子抬头与人对视,窗柩透进来的天光给两人笼上了一层朦胧薄纱,眼底深处的温柔好似在慢慢感染另一双清澈的眼眸。 “公子你说完了,就是…” 花澪率先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好似在拼命忍着什么。 唇瓣用力闭紧,才没有笑出来。 可是脚底好痒哈哈哈! “怎么了?” 无药公子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 花澪眼神示意往下瞥了一眼,又悄悄抽回被对方拽在手心的脚:“我的脚…” 这下明白了吧! 无药公子跟着往下看了一眼,神情茫然地对视上花澪清澈眼神,一本正经道:“捂好了。” 他依旧抓着脚不松手,专心致志地运起内力给夫人暖脚。 花澪觉得自己快憋到极致了,溢出的笑声几乎都要藏不住,生怕自己下一秒给自家公子一脚踢出去。 不忍心打断自家公子一片好意,花澪又忍了一会儿。 无药公子低着头,感受到那双水润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下方欲语还休,好似暗送秋波,瞧得他心神不宁,体内的内功都不稳了。 “夫人,你这样看着为夫…” 他无奈地抬起头来,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幕弄得失神夺魄。 坐在床榻边上的人轻咬着嫣红的唇瓣,眼尾稍稍泛红还噬着泪花,白嫩的小手用力拽住在昨夜弄得凌乱不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床单,用不作任何他想的单纯神情问道:“好了吗?” “好…好了” 昨夜的香艳场景猛得在脑海炸开,无药公子手足无措埋头给人套上袜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等他给人穿好鞋子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汗,便听到一句:“公子,衣服还没穿呢!” 无药大夫:“……” 第248章 辞暮尔尔3 又是一番折腾。 无药公子手忙脚乱给人穿好衣衫,呼吸错乱,心神荡漾,低垂的眼羽颤颤巍巍。 “好了。” 花澪被折腾了一夜,困倦极了。 夹杂着药香的嘶哑缠绵的声音传入耳中,朦胧的意识渐渐变得清醒。 低着头颅打瞌睡的人动了几下,白净乖巧的小脸扬起,纤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打下阴影,颤颤巍巍着张开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眸。 眼前人清冷如玉的容颜直直印在清澈的眼眸中,停留了许久。 “夫人一直看着我做甚?” 无药公子稍稍抬起头来,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给腰间的系带打上花结。 手指轻快的似乎带有残影,与他给人更衣时的笨拙动作截然相反,这个动作仿佛练习过千千万万遍,终得以实践。 一向淡漠的漆黑眼眸中溢满温情。 接着一双白嫩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无药公子猝不及防被带着往前倾去,就被糊了一脸口水。 “谢谢公子!” 花澪自来熟的一个动作,做完就起身下床。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蹲在榻边的无药公子,好似还没回过神来。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伸手捂着被亲的脸,清冷的眼睫垂下遮挡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声音低沉:“原来平日里…竟是这般相处的吗?” 真是意外之喜! “公子。” 无药公子抬起头来,快步走去:“来了。” 脚步停在了妆台的垫子前。 他身形掀长,负手站在盘腿坐于垫子上的花澪身后,清冷的睫羽掀起,目光缓缓落到了铜镜里。 镜中美人懒懒打了个哈欠,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了无药公子的方向,展颜一笑。 无药公子失神片刻,便听到:“公子你先坐下!” “嗯好” 旁边刚好空着一个垫子,无药公子坐好后,目光在妆台上扫视了一圈。 只是淡淡的打量片刻,好似不经意一瞥。 他今早起来的时候,自己收拾妥帖后,顺便把整个入怀小院熟悉了一遍,从屋外的一草一木,到屋内的挂饰摆件。 毕竟按两人之前的关系,他不可能不熟悉这些。 所以无药公子佯装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妆台,心里清清楚楚地知晓上面摆放的胭脂水粉,红木盒中有哪些珠宝首饰。 于是淡然自若地将手伸向了镜前的玉梳。 “我先给夫人梳…”发。 话还没说完,一只白嫩的小手先他一步抢了过去。 无药公子不解地转头看去,垂于肩头的一缕墨发被一只手勾起。 他低下头看去,玉梳从上往下梳至发尾,目光顺着这个动作一路,乖巧的面容映入眼帘,乌黑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打下一片暗影,看起来神情异常认真。 娇软无力的小手一下一下给他梳着青丝,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哈欠,困倦极了。 在无药公子眼中,更是乖巧极了。 不知盯了多久。 “夫人…”无药公子轻唤一声,声音缠卷。 剧烈的心跳随着对方一遍遍梳发的动作更加起伏不定,慢慢地屏住呼吸。 花澪鼻音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手中动作不停:“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瞌睡清醒了几分,这才注意到无药公子束在头顶的发冠,目光在华丽庄重的发冠顿了片刻,慢吞吞地伸手过去抚上了用于固定的发簪。 男子二十行冠礼,由宗亲长辈在宗庙加冠,这个世上为彰显重视,一般家族嫡出子弟,都是由母亲为其加冠。 师傅曾经说公子未行冠礼,恐成婚后才会束冠。 是这样么?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花澪慢慢靠近,嗅到了对方身上常年不散的淡淡药香。 突然安心了一点,又凑近了些。 不知不觉中,无药公子微微仰身一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一手握住了对方盈盈一握的腰肢。 “夫人?” 无药公子又唤了好几声,花澪才回过神来。 她嗯了一声,乌黑的眼眸继续盯着他,还在交叉式的领口处多看了几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澪两手撑在无药公子腰侧的地面上,凑得更近一些,气吐如兰:“公子我想看看…” 温热香软的气息若有若无,夜里纠.缠的画面浮现脑海,无药公子只感觉浑.身.燥.热,憋了一口气撑起来:“我先为夫人洗漱吧,待会还得去前厅用晚膳。” 只是还没起身,胸口被对方轻轻一推,他便失去支撑跌了回去。 其实花澪的这一掌并没有什么力气,可在接触到他本就急促的心脏时,瞬间便能叫他丢盔卸甲,泄了全身的力气。 无药公子双臂撑在身后,上半身微微抬起,接着腰.身受.重往下一沉。 对方早就不管不顾地跨.了上来,伸手就要在他领口扒拉,看起来一点都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夫…夫人,稍等一会儿。” 对方的压制并没有什么重量,反而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在身上飘飘荡荡,带起腰间.那处一阵.酥.麻,勾得人心痒难耐。 花澪继续扒拉着衣服:“公子,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无药公子声音隐忍发颤:“夫人,前厅晚膳…” “不差这一时,我很快的。” 听到这话,无药公子指腹点了点额头,轻声道:“可在下没那么快!” “啊?” 无药公子继续劝解道:“夫人,其实天色已晚,我们用完晚膳回来…也一样。” “待会天黑看不清。” 无药公子:“……” 身上的小手扒拉了半天,连无药公子的外衫都没扒下来,还把自己给气毛燥了,要用嘴啃。 无药公子眸色沉沉地看着自己精心装扮的一身被某个小家伙供得乱七八糟,四处点火而不自知。 眼底深处的墨色越发浓郁,体内的邪.火只待顷刻爆发喷涌而出,带着自己连同身上点火的人.共.浴.火海。 “公子小气鬼,我就看一眼。” 花澪嘟哝一句,她就想看看确认一番,也好放心。 “好。” 清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欲.念,像是妥协过后的无奈纵容,更像是压抑良久的伺机而动。 素白大手捉住作乱的小手,无药公子翻身将人压制。 天旋地转的刹那,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对方的后脑勺,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呼吸贴近耳畔,火烧般灼热的气息:“只看一眼?” 身下的人立马点了点头。 “只一眼怕是不够,看不了什么。” 无药公子轻笑出声:“到时候夫人又说没看清该如何?” 他没给对方细想的时间。 金银玉石相碰的清脆动静响起。 无药公子稍稍抬起腰身,几根修长的手指勾起刚解.开的玉.带,衣襟直接松散开来。 玉带顺手被搁置一旁,他贴近鬓边厮磨道:“夫人看见了么,宽衣解带这般才是。” 反正这一闹腾,也赶不上晚膳了。 无药公子也不顾及了,硬是要教会对方玉带的多种用法。 第249章 辞暮尔尔4 地上铺满了厚实的雪绒毛皮地衣,躺在上面倒也不会硌人。 衣衫凌.乱.露.出精致惑人的锁.骨,层层薄纱衣裙堆.积如绽.放的.花叶铺散在地面。 原本蒙住双眼的腰带松松垮垮,掉落到一旁,眼缝徐徐张开,光影明明灭灭。 暖炉燃得正旺,可压制下来的火热气息盖住了暖炉,花澪浮浮沉沉地睁开眼,目光顺着对方脖颈划过的泠泠细汗一直往.下.看去,终于心满意足地确认了一番。 脑海中的海水在巨浪的.冲.击下一阵阵的排.山.倒.海。 “公…子” 无药公子微微抬首,声音暗哑:“在。” 海面平静了一会儿,却是风雨欲来。 无药公子忍不住轻啄了一下对方泛红的眼梢,在听见她说:“我想起来”时。 软乎乎的耳语如同撒娇。 他笑着应了声“好”,声音听起来像是百依百顺,宠溺至极。 接着抱着人翻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与之十指相扣,指关节用力微微泛白,将其牢牢禁锢在手心。 咬住的唇瓣轻启溢出细细微微的.呻.吟,雪白的脸庞涂了胭脂般莹润粉嫩。 清冷的眸子盯着这一幕愈发晦暗,明明这次换成了是自己被压制的一方,却有着总揽全局般的气势引得海面更大的风浪,海水汹涌澎湃腾空肆掠,一下.下.冲.击.着海岸线,眼前天地寂灭的昏暗袭来。 无药公子仰首凑近,凌厉的下颚线展露无遗,搭在腰上的手松开,扣住了上方白皙的脖颈就向自己压了过来。 空气不断被.掠.夺。 那双水润清澈眸子在呜咽时蒙上了一层水。 屋内的动静过了许久才消停片刻。 他解下系在对方手腕上的玉带,唇瓣低头亲点在红痕上,晶莹剔透的热汗顺着优雅的脖颈划过性.感的喉结便隐没在了炽热的.胸膛。 清冷的眼睫半敛,声音暗哑在故意引诱:“夫人可看清了?” 困倦的人哪里还有力气理他,无药公子嘴角噬着笑意。 动作格外细致,将裹在自己外衣里的小家伙轻轻放回了暖榻。 晚膳时。 府中灯火通明,红绸彩带仍旧高挂屋檐,热闹喧哗还未完全退却。 管事领着一众人提着食盒提前去前厅布膳,今时不同往日,府中正正经经的姑爷初次上桌,二房的掌家之权也算是定了。 人影绰绰掠过假山流水上漂浮的荷灯暖烛,井然有序地经过长廊。 前厅来催促的下人跑了好几趟。 脚步在院门口踱来踱去,每次还没跨入院子,便被暗卫拦了下来。 暗卫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下人了然于心,红着脸又跑回前厅禀报了。 这样几次下来,饭菜都凉了。 那边倒是没人再过来催促。 月上柳梢头。 段亦然从前厅出来,快步向后院走去。 下人见郡主来势汹汹,赶紧俯身回避。 静和郡主的院子在东,她反向径直往入怀小院走去。 一路上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触及霉头。 往常静和郡主来入怀小院,都少不了跟无药公子的暗卫过几招,这种时候,府里的人都有多远滚多远,连凌侧夫都不会跟上来。 乐毅侯和凌襄都知晓,无药公子跟郡主再怎么不对付,倒也不会动真格,毕竟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若是打的天花乱坠,两败俱伤,动静太大会惊到花澪养病,心疼的还是自己。 段亦然刚到入怀小院门口,还没踏入半步,果不其然又被暗卫拦了下来。 她眼神冰冷至极盯着眼前的暗卫,手中的长鞭毫无预兆如毒蛇一般甩了出去,不同以往的点到为止,这一鞭几乎使了十足的力量。 电光火石之间。 鞭子与刀剑相撞,双方力量生生相抵。 铿锵一声。 两人都不可置信地被对方震得往后退了两三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余威向四周扩散,惊得院中的腊梅花瓣簌簌落下。 冷风拂过尘沙,两人借着冰凉的月光打量着对方,各有思量。 段亦然缓缓掀起眼睫,怒火中烧的凤眸渐渐冷静些许,手指慢悠悠地挽起长鞭:“你是新来的暗卫?” 语气极为肯定。 她方才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想着小团子身体刚好,那个开荤的狗男人没个轻重,不知节制,刚好给她逮着理由把小团子抢回去,最好哄着在她院子多住几天。 郡主想得理直气壮,抢得正大光明。 谁知这次的暗卫不同于以往。 之前她怕吓着花澪,与这些人交手时都收敛了一半实力,这次气得用了十成的内力,居然还与此人打了个平手。 “见过郡主。” 袖仞猜出对方身份后,单膝跪地,顺手把剑收回了剑鞘。 他低着头,双手抱拳,在寒风肆掠的夜间显得身形单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隐藏着比风雪更强大的力量。 “可惜了。” 段亦然轻啧了一声:“你若不是无药公子的人,本郡主定要挖个墙角把你要过来。” 听声音,这个暗卫年纪轻轻,可能比她的护卫思林还要小个几岁。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挥出去的那一鞭可是有备而来,而这个暗卫明显是不知敌情,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打,慌不择路才挡了一剑,却可以抵挡她这一击。 袖仞听闻不为所动,他仍然低头盯着地面,月光打在那张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庞,浅色的眸子映不了丝毫光彩。 他好似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惹上了一个郡主,是那种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可以要他命的贵女。 或许是这两年来的历练与经历终于让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从他选择做暗卫起就该明白命不是他的了,又何来在不在乎一说。 他只需要完成任务即可,比如今夜的任务。 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夫人休息。 麻木的眼珠好不容易生出一点神彩,在听见静和郡主接下来的话时,顿时抬起头来严阵以待。 冷风中轻飘飘地传来:“本郡主今夜心情不好,就选你练练手,你若输了,不知算不算是折了无药公子一员大将呢?毕竟看你不错,不是轻易就能培养出来的普通暗卫。” 她轻笑了一声,继续说:“当然若赢了,本郡主向来赏罚分明,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暗卫是终其一生活在阴沟里的人,到死都不见天日,而从一位郡主口中说出的重新开始,况且那人还是当今晟国最具有权势最身份尊荣的静和郡主,位比公主也不为过。 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第250章 辞暮尔尔5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一时难分胜负。 小院主屋橙暖的烛火透过窗纱。 床榻旁灯台上的蜡烛被点燃,烛光里似蕴有温情脉脉的暖意。 床上的人儿扒拉着被角,像只懒猫一样耍赖不肯起床,已经伸到床沿的小脚,刚想要往被子里缩,就被一只素白大手给逮住了。 无药公子蹲下身来,给人套好厚实的袜子,然后把床上的懒猫给捞了起来,对方直接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了他身上。 暖呼呼的一团填在怀里,无药公子垂下眼眸,忍不住收紧手臂,低头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气息。 “痒。” 没什么力气的脚蹬了蹬,靠在无药公子肩上的人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在那道清冷的声线越发炽热之前,她换了另一边肩膀继续趴着,还打了个哈欠。 无药公子视线跟着倾斜,余光瞥见对方头顶的呆毛同样无精打采,唇角微微勾起溢出一丝笑意。 “夫人?” 他空出一只手来给人搭上一件大氅,抱着人转身离开:“一天没吃饭了,先用了晚膳再睡好吗?” 将人抱到桌边才坐下,无药公子一手拦住怀里困得东倒西歪的人,另一只手打开桌上的食盒,端出里面的玉盏,在玉勺的搅拌下热气腾腾的药膳味道传来。 无药公子先低头嗅了下玉勺。 知晓药膳里大概有大枣、当归、人参、黄芪等一些补气血的药材,心中有了底,就一口一口的给人喂药。 他先前给人把脉,花澪的身体虽说没什么大碍了,可也看得出她之前一直用汤药温养着。 虽说是药三分毒,可他也不能一下子给人停药,只得让人继续用着先前的药方,等他观察一段时日再给人停药。 药方虽然不知,所幸他只需要吩咐下面的人照着之前的药膳备好端来即可。 最重要的是花澪之前一直都服用的这个药方,他只要不乱改药理,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刚喂了几口药膳。 屋外突然一道凌厉的冷风刮来,腊梅花瓣簌簌落下不一会儿就铺满了石子小路。 无药公子拿着药勺的手一顿,看向紧闭的门口,周身温和的气息慢慢收敛起来。 他之前一直没有留心院外,毕竟这是乐毅侯府,院外还有他暗卫,有谁敢来滋事? 可方才的动静太大,那道冷风明显是雄厚的内力所为。 无药公子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神医谷谷主的身份暴露了,江湖居然有人可以找到他在京都的踪迹。 “公子?” 花澪等了半天没能等来下一勺,眼见近在咫尺的药勺都快凉了,就伸手扯了扯对方的袖子。 拿着药勺的手臂因她扯袖子的力道往下低了不少,便伸长脖子张口去够。 只是唇瓣刚要触碰到药膳。 药勺就被丢回了玉盏里,玉石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澪:“……” “夫人。”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语气极为郑重。 花澪正眼巴巴地盯着还没吃完的药膳,茫然地回望他,开口就是:“么?” “院子外好像有人打斗,不过夫人不用惊慌,我出去看看。” 花澪不解道:“我知道,我听见了,我不惊慌啊!” 她不出去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应该是亦然姐姐又大半夜不睡觉来找院里的暗卫切磋来了。 虽然不懂亦然姐姐的这个爱好。 但她喜欢,她就支持。 无药公子眸色微敛,听见花澪这么冷静的回话,便猜到院外有人打架斗殴这事儿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 “没事儿,别怕。” 花澪莫名其妙地被自家公子用力抱住,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对她说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无药就出去看看,不会走太远,就在院子里面,也不会离开太久,夫人只要数十声,无药就回来了。” 轻拍后背的手每一下都是千般呵护万般怜爱,生怕她被门外的刀剑声吓到了。 拥抱的双臂渐渐松开,花澪抬起头来:“公子,其实你想出去看看就去吧!” 屋里的灯火昏暗,花澪偏头看向桌上唯一的一盏孤灯,好似恍然大悟,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已经不怕黑了,一个呆屋里也不会怕的。” 心中轻叹了一声。 自家公子想出门看热闹,还要操心她一个人被留在屋里怕黑。 “去吧去吧” 她一这么说,无药公子就更心疼。 自己夫人明明可以娇纵一点,若是怕黑黑,大可缠着命令他不许离开。 又比如上一世,他们最后分别之时,他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车轱辘转得很快,若听见她开口挽留,他或许真就走不了了。 院外的打斗声还在继续。 这次的动静太大,花澪心中奇怪之前的比试都是点到为止,这次怎么要拆院子一样。 无药公子神情一冷,他知道院外是守了不少暗卫的,居然还能让对方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让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说:“十声。” 声音固执,强硬的语气让人听起来极为安心 。 “乖乖,只要十声,我就回来了。” 花澪回答:“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是十声,可十声的时间能做什么啊? 她明明可以为他数到一百声啊! 这样的话,就够了吧! 再久一点的话,她知道自己会忍不住追出去找他的。 见花澪愣愣地点了点头,就开始开口数数。 “十。” 无药公子放心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原本想着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抬眼就看见静和郡主被他的暗卫一掌震出了院外。 不是江湖纷争,紧蹙的眉宇骤然松懈。 心中不可思议郡主居然会落败,转眼看见那个暗卫是袖仞时,暗自点了点头道:“不错!” 刚才袖仞的那一掌,他看得分明郡主只退了半步,郡主这一世还没在疆北历练,原来这个时候便能抵袖仞的一掌了么?确实是真的不错。 冷风习习而来。 袖仞转过身,抱手下跪:“公子。” 以前的无药公子从不来看热闹,此时轻描淡写的一句夸赞,在段亦然听来全然嘲讽之意,神情阴鸷冷呵出声,明艳的凤眸盛气凌人,她伸出大拇指指腹擦去唇角的血迹。 转身离开时留下一句“你赢了”。 这句话自然是留给袖仞的承诺。 第251章 辞暮尔尔6 院外既无什么大事,无药公子心中默数着时间,刚好卡在最后一秒推门进屋。 “六。” 一进屋就听到这个数字。 无药公子反手关上门,抬眸看去。 坐在桌边的人守着不算明亮的一盏孤灯,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在她白皙的脸庞,她身前捧着装着药膳的玉盏,一边自己乖乖喝药,一边又重复了一遍:“六。” 听见关门声,抬起头来,神色诧异。好像有点不解对方真回来得这么快。 无药公子快步走去,将人重新抱回怀里,又接过捧在手里还没喝完的药膳。 垂眸看着她,知道她是故意数慢了。 问了句:“为何才数到六?是觉得无药定会失言?” “不是。” 花澪快速数完七八九十,抱起双臂,努力挑了挑没能挑起来的眉,洋洋得意:“这样时间不就刚刚好吗?看热闹又不是瞟一眼就走,我怕十秒的时间不够。” 无药公子没有回话。 “不用太感动呢!为妻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无药公子继续看着她。 她接着说:“我愿意等你的时间又岂止十秒。” “为何?” 话到这里,无药公子忍不住问道,声线压得极低,情绪翻涌又被隐忍压制,听不出半点起伏不平。 他又听到她说:“因为我喜欢公子。” 空气静默了几秒。 “原来如此。” 无药公子有些怔愣望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把最后几口药膳给人喂完,又顺便说了些方才院子里的事,当说到段亦然受伤时,怀里的人满眼担忧,二话不说挣扎了下去。 鞋子都没穿就要去开门。 “公子你先睡吧!我去看一下亦然姐姐才能放心。” 无药公子看着空落落的怀抱,胸口突然有点闷,按理来说花澪担心郡主也是应该的,可这股莫名的情绪袭来,让一向自控能力极强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冷风随着打开的门缝灌入。 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了花澪身后,伸手就将娇小的小姑娘给捞了回来,往自己身前搂住,温和的内力抵挡住刺骨寒意。 慢慢弯腰,垂眸看着呆毛翘起的发顶,宽阔的身影背对着烛火将人笼罩得严严实实:“天寒地冻的,夫人这身子骨容易着凉。” 他无奈叹气,又满眼纵容开口:“无药抱你去吧。” 无药公子不忘给你穿好鞋,很快抱着人来到了段亦然的院子,只是两人都到了,段亦然却没有回来。 两个人突然到访。 院子里的下人立马井然有序地张罗起来。 二小姐虽说宽厚,叫他们不用麻烦时的声音都是真心实意的温柔。 可他们哪里敢怠慢啊!府里谁不知道郡主最疼的就是二小姐,最重要的是二小姐身体不好的那两年,跟个易碎的瓷娃娃似的,全府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有关入怀小院的事都是谨慎又谨慎。 怕她冻着了,下人连忙奉上随时准备的姜汤和汤婆子,本就暖和的屋子里又多了几盆炭火。 郡主自幼习武故身体强健,可院子里祛寒物品却时时刻刻备好。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我等亦然姐姐回来看一眼就走,这些炭火都用不着。” 说实话,花澪抱着自家公子这个暖宝宝,一路走来根本没冻着。 “那就不打扰二小姐与姑爷了,思林护卫已经去寻郡主了,郡主若知晓您来了,一定立刻会赶回来的。” 下人们匍身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困了?”无药公子抱着人坐在怀里轻声哄着,花澪摇了摇头,她想像从前一样把玩对方绸缎般的墨发,却发现对方发冠束起,每一缕头发都梳得一丝不挂。 “怎么了?” 花澪将手收回,继续摇了摇头。 过了不久,思林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是郡主今夜在别处歇下了。 此话一出。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院子里的下人齐齐深吸一口气。 郡主后院小侍众多,这个别处歇下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心中再怎么好奇是哪位主子上位成功了,面上也装得很沉稳。 花澪和无药公子倒是没有多震惊,郡主睡自己的小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既然今夜注定等不到人,只好先回去了。 月上梢头。 今夜安稳睡着的只有入怀小院。 次日一早。 下人们如往常一样将洗漱物品早早送进屋子,知晓无药公子从不让伺候梳洗的这些琐事假手旁人,放好东西后轻声退却。 无药公子略显笨拙的给人梳洗完。 两人昨日没去奉茶,今日再不去,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虽然乐毅侯一介武夫,侯府不比京都那些根深蒂固的簪缨世家深宅大院,关起门来没那么多规矩约束,可就算是平民百姓,礼数体统还是得有的。 两人手牵手走出院子,时不时交头接耳,回眸相视一笑。 路过的下人们平日里不会直视主子,可等人经过后,还是忍不住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发愣。 神仙眷侣俩个字同时在众人脑海里浮现。 “公子,你怎么不穿以前的衣服了?” “不好看吗?” “嗯还是好看的” “那…是蓝色好看还是白色好看?” “都好看。” “那…夫人喜欢蓝色还是白色?” “都喜欢。” “那…” “公子,好看的是你,喜欢的也是你。” “嗯。” 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传来,那道清冷的声音似乎轻笑出来。 风动枝头,空气都在变得温柔。 两人刚走到前院,感觉气氛冷了几分。 一个小厮刚在前厅拾完里打翻地上的茶水,行色匆匆走了出来,由于走得太快,没有回头看到身后还有两人,差点没收住脚撞到花澪。 吓得直接跪地:“见过二小姐,姑爷。” 无药公子半搂着花澪,眉头拧起略感不悦。 “我没事儿,你下去吧!” 花澪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扶在自己腰上的大手。 等人走远了,抬头望着身旁的人:“公子,我看起来很凶吗?把人家小哥给吓的。” 无药公子揉了揉她的脑袋,满眼无奈:“夫人为他开脱,是觉得无药定会罚他?” “难道公子不会?” “他冲撞了夫人,自然该罚。” 无药公子顿了几秒:“夫人是否觉得是无药冷酷无情。” “不会,公子只是赏罚分明。” 花澪想了想又开口:“他只是不小心撞了我,而且还没撞到,所以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错,既是没错,就不需要受罚。” “我若这样想的,那公子是否觉得我心慈手软?” 无药公子凝视着她,答案自是不会。 良久,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会,是无药该对他人宽容一点。” 第252章 如归 管家听到这边动静,走了过来。 他对着两人俯身作揖,刚想转身进去通报。 无药公子并没有顾这些规矩,他后脚牵着人直接进去了。 前厅更加安静。 其实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下人们上完茶点就退下了,府里的主子们都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 可也绝对不会像今日这般。 寒枝咔嚓一声折断,鸦雀无声。 无药公子与花澪步伐放慢,对视上,眼神同样疑惑。 “如归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不用理他,凌襄身为凌家长子,那凌老头把人娇纵惯了,有机会我一定找他说说,儿子教不好自己领回去教好了再送来。” 乐毅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语气中的怒气还没完全消,像是刚发完好大一通火。 两人走进前厅。 主位上坐着乐毅侯与段亦然两人。 下方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衣着厚实华贵的狐貉也难掩孱弱的身躯,黑发披散,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他的脚下还有一处下人没有擦干的水渍,那是凌襄先前抓茶杯砸人,滚烫的茶水一半泼在他身上,他猝不及防伸手去挡,还没完全泼出的茶杯掉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说到凌侧夫,花澪往段亦然下方空的座位看去,那是凌襄会坐的位置,因为离段亦然最近。 花澪开口:“爹爹。” 随着这道清脆的声音,压抑的氛围好像乌云散开。 “团子来了!” 乐毅侯原本还在跟如归絮叨,看过来时表情风雨转天晴,伸手对人招了招:“过来,挨着爹坐。” “段叔?” 无药公子哑然,难得见到军营里凶神恶煞的段将军这么柔情的一面,原来你是这样的段叔。 他牵着花澪向旁边空着的座位走去,只是还没坐下,从无药公子进来时一直没有好脸色的段亦然终于出声。 “舍得出门了?” 她神情倦怠,单手支撑着脑袋。 那双锐利的眼神看落到两人身上时,无药公子清楚感受到对方看他时的不耐烦,转眼看见身旁的花澪,眼底深处温柔荡漾。 “亦然姐姐早啊!” 段亦然笑着抬了抬下巴:“早。” 无药公子行礼作揖:“见过郡主。” 他自然看得出段亦然对他不满,以为对方还在因之前退婚一事生气,并不知道之前三人之间的纠葛。 如今他身为国公,爵位加身,不输郡主尊荣,愿行此礼,鉴自己认错的态度。 只是他刚抬起头来,段亦然的冷眼就横了过来。 无药公子百思不得其解,这又哪里得罪她,难道是因为昨夜输给袖仞恰好被他撞见? 下一秒。 “公子。” 花澪看着他道:“你跟着我一起叫姐姐就好了,亦然姐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没那么多规矩。” 乐毅侯赞同道:“没错,都是一家人,这郡主郡主叫的太生份了。” 段亦然:“呵。” 无药公子察觉到气氛有点诡异,开口解释:“不是,在下方才那样称呼不是因为觉得郡主小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本郡主就这么小气的人怎么了?” 段亦然本就憋了一早上的火,昨夜迷迷糊糊留宿在如归的竹园,就算什么也没做,也免不了一大早凌襄又在前厅阴阳怪气作妖。 无药公子不解释还好,他一开口解释直接把这座火山点燃了。 “难道本郡主还受不起他无药公子这一礼了?” 前厅里静和郡主这么一吼,好不容易轻松点的氛围变得更加萧森。 站在前厅中间的如归,早在两人进来时就退到了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在场各位一时无人注意他。 只是郡主这次情绪爆发有点吓人,他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眼正对着郡主怒火的花澪。 门外的天光映在如归露出的面容上,看起来是个干干净净清雅少年,只是面显病态,双目失意没什么光彩,将这份俊美硬生生折损了几分。 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二小姐真是如神仙般的人啊!整个人像是用玉雕刻出来的。 小脸那么白是被郡主吓到了,还是生病没好,亦或是…这两日被无药公子折腾的。 他快速移开视线,手指用力抠紧手心。 “亦然姐姐…你心情不好吗?” 花澪姑娘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段亦然对视她乌黑的眼睛,顿时泄了气,想到方才可能把人吓到了,她伸出手:“团子过来。” 等人几步跑过来,段亦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叹气一口:“吓到你了?刚才姐姐只是有些头昏脑胀,你别怕。” 听到郡主头昏,如归眉头微蹙看了过来,在别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小侍担忧自家夫人而已。 而如归担忧的另有其他。 昨夜的梦离香只会让郡主睡一觉,他趁机问一些事情,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怎么可能头昏? 他既然有胆子点这个香,自是做了万全的把握,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让人察觉到异常。 郡主身体康健,自习武以来连个头疼脑热的病都不会有,连上次她单枪匹马出城救花澪,身中剧毒,也能从鬼门关回来。 生病这事对郡主来说太不寻常,若是查到他这里。 如归深吸一口气努力掩饰自己的惶恐,不敢细想。 乐毅侯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郡主额头:“没发烧啊!” 花澪以为对方是昨天晚上打架伤到了,着急忙慌时定眼一看。 所有人看向在场唯一的大夫。 “公子。” 无药公子走上前给人号脉:“郡主身体无碍,只是肝火旺盛…” 段亦然没等无药公子把话说完,一手把人挥开,脑袋往花澪怀里一靠。 花澪更担忧了:“真的没事吗?” 无药公子眼皮都不眨,直言:“无碍。” 他没说完的是这点香确实伤不到人。 虽然不知缘故,但显然不正常。 有些话只适合私底下说。 离这么近,他都几乎闻不到残留的味道。 只是这香怎么这么难闻,无药公子不动声色撤了一步,他垂眸盯着被郡主抱着的自家夫人,应该也沾到味儿了,想着待会儿回去就好好给人洗洗。 花澪无意间看到无药公子眼底的深意。 “……” 她居然一眼看懂了,这是何种默契。 于是低头狠狠嗅了自己一口。 香的啊! 如归松了口气:“郡主没事就好!” 乐毅侯跟着松了口气。 第253章 午餐的诱惑 段亦然不习惯被一群人围着,于是乎拉着花澪就先离开了。 敬茶一事就是来走个形式。 如归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了桌上还没喝的茶水到无药公子手中。 无药公子看着被郡主拉着花澪走远的身影,心中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只当是自己新婚燕尔妒心太重,连这种醋都吃。 郡主与夫人情同姐妹,他实在是多虑了。 感受到手中茶杯的重量,无药公子这才收回视线,稍稍侧首对身旁的人道了声谢。 敬过茶后。 乐毅侯叫住了如归。 无药公子自是先去寻花澪,也不知郡主把人带哪里去了,他还没找到,下人通报林老来了乐毅侯府。 “公子。” 林老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林初和二徒弟林洵。 两人走出来拱手作揖:“公子。” 林洵腿脚不便,此次回京。 一是寻无药公子给人医治陈年旧疾,二是向上面请示调回京都,反正疆北无战事,以后是在京都挂个闲职,亦或解甲归田,再做打算。 “腿还没好?” 无药公子一眼就看出林洵的腿伤,大步疾行时与常人看不出多大差别,可慢点时就会发现问题。 林洵呐呐道:“多谢公子挂念,其实上次公子施过针后感觉好了很多,就…就…” 低垂着脑袋认错时五大三粗的健硕身躯多了几分别扭和拘谨。 “这臭小子,本来之前都快好了,叫你乱折腾,你这腿是不是不想要,不想要早说,劳烦公子还不眠不休给你扎了三日针。” 林老爱之深责之切,终究还是更心疼徒弟,叹了口气:“公子你看…本不该在您新婚第二日就来叨扰,可小洵这腿就怕一日都耽误不得。” “跟我来吧!” 无药公子本来想带人往入怀小院走,路过相邻的清风院时,停住脚步,推门而入。 几人前后脚跟了进去。 无药公子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个院子没什么人,但打扫得格外干净。 他径直走向大门敞风的主屋,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的药架上,视线转了半圈,灶台上干干净净依次排列着各种器皿,还有各种油盐酱醋瓜果蔬菜。 看起来是个私人小灶,无药公子看到那些熟悉的器皿和药材时,已经猜出这里应该是自己做药理的地方。 既然是自己的地方,那便好安排了。 出于某种私心,他还没大度到把外男带进自己和花澪的新房。 “林洵暂且在这里住几日吧!” 无药公子转过身来,负手而立,掀起清冷的眼睫:“待本公子给你施过针后还需多观察一段时日,国公府到侯府的路程不近,来回不便。” “多谢公子。”林洵拱手俯身。 事情就这样定了。 院子里有不少空的屋子,林老当场就吩咐人临时收拾出一间,这些琐事哪里需要自家公子插手。 林老林初两人就这样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不打扰无药公子给人施针。 直到快用午膳时,林老接过下人送来的膳食,刚想劝一下自家公子歇息一会儿。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无药公子已经走了出来,他抬首看了一下天,像是算准了时辰,开口道:“我该去接夫人回来用膳了。” 先前就有暗卫来报花澪在郡主的院子。 听到这话,等了一上午的林初眼前一亮,像一朵晒到阳光终于支愣起来的向日葵。 “公子先留步!” 林老迅速把人给叫住了,声音铿锵有力。 还没踏出院门的脚收了回来,无药公子转身,一眼望见里面躺尸的林洵,像是想起来什么来,嘱托道:“林洵可以起来活动一会儿,看看那条腿还有没有什么不适。” 说完,毫不留情的转身。 “公子请留步!” 这次是林初出声。 无药公子收腿,回头看了过来,嗓音淡漠:“还有什么事?” “我…我…” 林初支支吾吾了半天,旁边的林老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嗤之以鼻:“就这点胆子了?” 两年前袖仞那件事显然还是有点威慑力的,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了教训。 公子许久不发次脾气了,让一些人有胆子跟公子抢人,谷主可是擅长用毒,他若真狠心一点,对方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初又我了好几遍,被林老这么一激,鼓起胆量,眼中放着真诚的光芒,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想与公子共进午餐。” 语气抑扬顿挫,极为渴求。 空气静默片刻。 无药公子:“?” 林老:“呵!” 林洵:“呵呵!” 林初在脑海里盘算了一圈。 公子要与小澪儿共进午餐。 他邀公子共进午餐。 等于他与小澪儿共进午餐。 林初被自己这个想法机智到了,再接再厉:“可以么?” 无药公子只感到一阵恶寒,可能是人生第一次有男的邀请与他共进午餐,当然除了花澪也没有别的女子邀请他共进午餐,一直以来独来独往惯了。 “不必!” 干净利落的甩出两个字。 林初装作花澪的声音:“公子~” 声音矫揉造作不男不女。 这次真的忍不住了,林老跟林洵两人先吐为敬。 口区! 林初为了见花澪一次,也是豁出去了。 无药公子冷酷无情:“滚。” “大男人这么别别扭扭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直说。” 林老先开口训斥一声,接着道:“公子,老朽也很久没见过小澪儿,上次在国公府遇到也没来得及叙旧。” 无药公子开口:“所以?” 两个徒弟满眼钦佩的看着自家师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扰公子与夫人用膳,心中的憧憬油然而生,就听见自家师傅来了句:“我想与公子共进午餐。” 咔嚓一声。 院子里静的能听见枝头折断的声音。 无药公子:“?” 林洵:“呵!” 林初:“呵呵!” 历史画面重演。 “既然师傅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来插一句吧!” 林洵身残志坚地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到无药公子面前,深邃的眼神目光如炬,说:“我也想与公子共进午餐。” “……” 无药公子:“……” 他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几人,薄唇轻启:“都滚。” 第254章 喜欢她 “见过姑爷!” 门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身着普通青衣的小厮对人屈身行礼,手中稳稳提着一个红漆木的食盒。 他起来头来,看出众人眼中的疑虑,出声解释:“小人是郡主院子里的,郡主派小人传话二小姐今日在她那里用午膳,就不过来了,但二小姐知晓姑爷在忙,担心您忘了用膳,特意备了些您爱吃的菜品,托小人一同带过来。” 下人不紧不慢上前几步,林老代无药公子接过食盒。 待人走后,林老出声提醒:“公子先用膳吧!” 无药公子拎起的眉头慢慢松懈,垂下眼眸,伸手掀开食盒盖子。 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明显错愣片刻,接着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澪儿送的什么?让我看看。” 林初迫不及待凑了过来,林老揪起他的耳朵:“有你什么事儿。” 在林初嗷嗷的哀叫声中,林老已经走到一张干净的石桌前,将食盒里菜一一拿出来摆放得整整齐齐。 无药公子坐在凳子上,其他人围作一团。 鸦雀无声。 送来的每一道菜都特别补,尤其是对男人特别补。 林老站在无药公子身旁,打趣道:“还是小澪儿会心疼人。” 一字一句委婉至极。 林初开口接话,嘴角抽搐道:“疼过了吧!这些吃完不得上火啊!” 林洵眉头皱起,直言道:“公子,你跟夫人刚新婚,她立马给你补身体,你是不是…” 林初踢了他一脚,疯狂给人使眼色。 见自家缺心眼的徒弟还要继续说,林老猛得咳了几声,刚好把后面出口的几个字掩盖。 无药公子看他一眼,声音清冷:“是什么?” 林洵一脸认真道:“公子年纪轻轻,还请保重身体要紧。” 上辈子无药公子疾病缠身,基本上身边的人都希望他能珍重,对于这种习以为常的话语并没有多大感触。 “自然。” 他对人招了招手:“先下去吧!” 林老和林初听到这话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后面没说什么冒犯的话来。 留林老一个人布膳。 两人抱手行礼后消失得很快。 林初等走得够远后,转头看了眼后面,小声道:“你刚才是不是傻,既然是小澪儿送来的午膳,你跟着夸就行了,说那么多干嘛!” 林洵皱起眉头,不解道:“有什么问题?” “你说呢?” 林初白了他一眼:“别怪兄弟不阻止你哈,刚才提醒过你了。” “提醒什么?” 林初亲身示范踢了他一脚:“就这样啊!没感觉吗?” “没” 林洵言简意赅,停下脚步。 林初跟着停了下来,就看见对面转过身来,一本正经道:“我穿秋裤了。” 林初:“?” 林洵继续道:“秋裤有点厚。” 林初:“……” “在疆北待了太久,习惯穿秋裤,特别保暖,师兄送你几条。” 林初无语凝噎,他伸出的手指还在颤抖:“你这辈子跟秋裤过去吧你。” 花澪并不知道这边的闹剧,她就是吩咐厨房做几道无药公子喜欢的菜送去。 当然,知道林老他们也来了,还在院子里留了许久,以为他们找公子是有什么大事要商量,就不过去打招呼了。 想起师傅喜欢吃的几道菜,也特意吩咐了。 鬼知道这话传到厨房那边,经历了什么。 “二小姐吩咐给姑爷和她师傅师兄做几个好菜。” “二小姐还专门吩咐厨房给姑爷做菜,真是恩爱!” “既然二小姐都特意吩咐了,不能马虎,不过有谁知道姑爷爱吃啥子?” “不管了,男人嘛!多补一点总是好的,说不定有机会生女儿。” “哦~~什么意思?” “懂了!” “你一个未出嫁的男孩子家家懂个屁,听叔的总没错,叔就是靠这个食谱才让自家夫人生下女儿,坐稳了正夫之位。” 厨房吵吵闹闹热火朝天,终于确认了菜单,又一致决定将掌勺的机会交给这里做菜一把手程青。 说实话,程青刚采办回来便收到那份菜单时,噗呲就笑了出来。 等上完最后一道菜后,程青随意地靠在灶台,干净利落的长袖挽到结实的臂弯,双手交叉抱起对旁边还在忙活的人挑眉道:“方才那些菜是送到哪个院子的啊?谁啊?虚成那样?” 听出了声音里的戏谑,旁边忙活的人偏过脸,表情惊恐的看着他:“你别胡说,那是二小姐吩咐给姑爷准备的。” 过了一会儿。 程青沉默道:“…我没记错他们才刚成亲,无药公子也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 “谁说不是呢?” 语气有些可惜。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二小姐吩咐的。” 程青:“…那…她还真是…包容哈!” 此时远离流言蜚语的两人,还不知道,就因为一顿午膳,无药公子风评被害。 程青低头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隐藏在背光的暗影中,唇齿间突然溢出一声轻微的笑声,自言自语道:“年轻就是本钱,说不定哪天自己也能撞个鸿运。” 那边,林老一边给无药公子布膳,一边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阅经岁月的眼神似透过血肉看到了灵魂深处。 无药公子不做理会,吃得差不多时,慢条斯理地搁置好玉筷。 “公子不吃了?” 林老笑着递上一杯漱口的清茶。 无药公子接过轻抿了一口,玉杯放回桌面声音低沉:“林叔有什么话,不妨坐下直言。” 林老哈哈两声,径直走向对面的石凳,说:“怕打扰公子用膳。” 无药公子不语,两人对视片刻。 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林老无奈叹气:“公子何时变的?” 无药公子眼神平静,像一点都不慌被拆穿,直言道:“我就是我。” “老朽知道,老朽自己看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林老如长辈般语重心长,也就他还把无药公子称作孩子。 无药公子垂眸,回了上一个问题:“五日前。” “五日前,也就刚要成亲的时候,公子不辩解,不悔婚,还绣婚服。” 林老把无药公子回来后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列举出来,让人无所遁形,打趣道:“老朽斗胆猜测,是为了小澪儿。” 无药公子抬头与人对视,不否认。 林老直白道:“喜欢她?” 他这样问,猜测自家公子或是直接承认,亦或是因为被揭穿心思不好意思而接着沉默,不论是那种情形,都能让他放肆大笑。 谁知,无药公子并没有如他心中所想,只是开口说了两字:“我的。” 声音如往常般清冷淡漠,可语气中的执念与固执异常浓烈。 第255章 行军册 林老与人又聊了许久,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再稀疏平常的往事。 他说的最多的是江陵县的事情,不过没有说那些年的暗中谋划,也没有说妄河医馆,只说了那年寒冬腊月无药公子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了花澪,待她似手中珍宝。 林老本想让这个公子知晓,花澪与无药公子是多么恩爱密不可分。 没想到眼前的公子听到从前之事,听到无药公子对花澪的疼惜,表情平静淡漠,理所当然道:“理应如此。” 桌上的饭菜凉得很快。 林老听到这个回答,也知道多说无益。 他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无药公子抬眸看着他忙碌的双手,轻声开口:“多谢!” 林叔刚才的话不仅是在提醒他,也让他知晓了许多从前的事。 林老知晓无药公子不愿被揭穿身份,又怎么会擅作主张,左右都是自家公子,他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说起来…” 林老收拾完碗筷,像是又想起什么,直起身来,自顾自的说:“上次您变的时候只待了三日便消失不见了,老朽还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您…说什么?” 无药公子脸上的疑虑不似作假。 林老诧异道:“公子你不记得了?五岁那年你也性情大变了一次。” 见对方沉默地看着他,林老继续说:“起初老谷主还以为公子是因将军一事受了太大打击,公子心智再成熟,终究还小,一时接受不了实属正常。” 往事浮现在脑海,那时他刚带着公子到神医谷不久,突然有天公子一觉醒来性情大变,双目无神,失魂落魄,还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发怵,死气沉沉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孩子。 消极一日后,他又开始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里两日。 等谷主破门而入,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瘫在书案前,沾染了笔墨的纸张铺的满地都是,叫人无处落脚。 书案上整理好的书册堆得比人还高,只经一点风吹草动,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而趴在书案上的人似乎困倦极了,几根手中还拽着笔管,根本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被书给埋了。 林老给人讲起过往。 听到里,无药公子感受到心脏处莫名传来隐隐痛楚,好似有什么被封在心底最深处的事情即将呼之欲出。 他伸手捂住心脏那里的不适,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声音淡淡问道:“他写了些什么?” “公子写了医书。” 林老神情严阵以待:“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写下了神医谷的藏书阁里都没有的药方,加上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纸张,经老谷主亲自整理成册后,共计三十九卷。” “一些药理内容连老谷主见了都堪堪称奇,因为内容不仅有写到药方来源的手记实录,还有对神医谷现存药方的改良,老谷主还亲测过这些药方确实能将普通药材的药效提升到极致。” “惊喜过后,这件事又太过离奇。一个五岁孩童,如何能写出如此惊世巨作!册上的每一个药方来源都像是由本人亲身经历并实践过。” 无药公子抬眸看向天边浮云,手指漫不经心轻敲桌面。 “公子醒来后,却对此事一概不知。老谷主怕此事传扬出去对公子不利,便封锁了消息,又将此册论藏入藏书阁,除了谷主以外无人可借阅。” 林老说完,突然沉声道:“公子可知,册论何名?” 虽说是由老谷主归纳的,可已经写好整理过的书册封面早就写好了书名,并且每本书都一丝不苟作好了分类。 无药公子收回目光,直视着对面的人,思忖片刻,道:“行军伤寒病论。” 他一生的心血。 若真如林叔所说回来的人是他,那便是他唯一能留给他们的东西了。 毕竟死得太早,后面会发生什么也无从说起。 “公子记起来了?” 林老见他沉思,还以为他记起来了。 “没” 无药公子道:“我不记得曾经有来过。” 午膳刚过。 如归才从乐毅侯书房出来,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扇,收回迷茫不解的眼神,不慌不忙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被侯爷叫住时,还以为自己对郡主使用梦离香问话一事被侯爷知晓了。 他本想直接认错,还可以从轻发落。 可谁知他双膝还没落地,侯爷一把扶起了他,张口就问他是不是对郡主有意。 如归不知侯爷到底什么意思,试探他? 可郡主后院的小侍若是对郡主无意,那才有鬼,于是他点了点头。 乐毅侯大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你小子这份心思满的紧啊!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把自己关在竹园闭门不出,还想着你若实在与然儿和不来,便找个机会送你离开,反正然儿没碰过你,也不耽误你大好年华。” 如归低着头,感受压到肩膀的重量。 听到离开两字时,他曾经确实想过离开,托着这副孱弱的身躯再去看一眼外面的河山。 而如今… 他还是想离开,可不急于一时。 想起那个人写的信,若是离开,他该如何探寻自己的身世。 乐毅侯在他耳边滔滔不绝,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如归慢慢抬起头来,第一次胆大妄为地直视乐毅侯,眸色渐渐变深。 他是乐毅侯从战场捡回来的孩子,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也没有怀疑过。 战场上流离失所的孤儿何其多啊! 他独独被候爷选中了,这是何等的幸运。 可若所有的幸运都是一场骗局呢? 甚至如归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 如归这样想着,神情渐渐恍惚。 “如归?” 乐毅侯又喊了几声,如归才回过神来:“…我在,侯爷还有何事?” “怎么高兴傻了?” 听到这话,如归不解道:“侯爷见谅…方才走神没能听清。” 乐毅侯笑声洪亮粗犷:“那老夫再说一遍,你若真对然儿有意,老夫作主许你做郡马,你意下如何?” 安静的书房里,这些话在如归耳边盘旋了一遍又一遍,再也听不进去其他声音。 如归扣紧发颤的手心,只觉得浑身血液僵硬至极,瞳孔都因这不可思议的话而轻微发颤。 不是他轻视自己,而是一个孤儿做晟国明珠静和郡主的郡马。 也配? 要知道凌家长子凌襄,那个高高在上从不把其他男子放在眼里的凌襄,也不过是个侧夫。 如归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不觉停在了入怀小院门口,他停下脚步看了许久许久。 所以他究竟是谁? 若他的身份能够配上郡主,岂不是名满京都的花澪姑娘也可以… 如归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第256章 凉亭夜话 无药公子在清风院给人施了一天的针。 至于下午与林老畅谈之事,两人都闭口不谈。 等所有事情处理好后。 月亮的轮廓渐渐在残存着晚霞余晖的天边显露,府里灯笼高挂屋檐,下人在灯火通明的通道来来往往。 无药在院子里等许久,没能等来花澪,又等到了郡主院里来传话的小厮。 他按郡主吩咐说花澪不小心贪杯饮酒,今晚在郡主那里歇下了,不便打扰。 无药公子急忙问道:“她以前从来不喝酒,怎么会贪杯呢?吐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接连好几个问题丢出来。 小厮不知作何回答,他只是替郡主来传个话,至于二小姐怎么样?他怎么会知晓。 “不行,本公子还是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无药见面前的小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抬脚就要走。 他一天没见花澪,怎么可能不着急,甚至有些时候控制不住去郡主院里抢,可擅闯郡主院子不合礼数,还是给忍住了。 “姑爷…姑爷” 小厮连忙把人拦着,顶着无药公子冰冷瘆人的眼神,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二小姐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况且…况且那是郡主的院子,公子已经成家,还请避嫌!” “小人告退!” 说完,急急忙忙跑了。 无药公子盯着前方夜色眸色加深,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郡主似乎对他和花澪夫妻两人之间的事插足太多。 郡主收到小厮的回信后,偏头看向了水中凉亭里的花澪。 她正坐在垫子上,身旁的琉璃火炉燃烧的暖意将她包裹,身后的柱子上纱帘垂落地上,皎洁的月光在她身上洒了一层月华。 桌子上的膳食一口未动,而是扒在围栏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精致花灯,突然兴致袭来,正打算伸手去捞。 “咳” 段亦然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 “亦然姐姐你回来了,快坐快坐。” 花澪回过头,眉目舒展,扯了扯对方裙摆,眼神止不住的往她身后看。 “公子忙完了吗?他什么时候过来。” 段亦然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垫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忽悠道:“他那边还要忙一会儿,就不过来了,可能这几天都有得忙。” 观察着花澪情绪,继续道:“你也知道大夫对于病人总是会格外上心,可能接下来都顾及不到你,不如在我这儿呆几天吧!” “你在,他还会分心。” 她看着花澪叹气一口,上半身瘫在桌子上,头顶的呆毛厌厌地支愣着,鼓着小脸说:“这么忙吗?都一天了,我好久没跟公子分这么久了。” “亦然姐姐会照顾你的。” 段亦然勾起唇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跟我待在一起不开心吗?” 花澪扬起脖子,挤出一个特别勉强的笑来,看着她道:“开心!” 不让她练琴的话,她会真的开心。 “对了,亦然姐姐!” 花澪猛得坐起。 段亦然看着突然来精神的某人,收回了手。 “你跟…今天早上那个公子,什么关系啊?” 既然没事做,那就聊聊八卦好了,花澪已经准备好彻夜长谈。 段亦然拿起身前的杯盏,装作不知:“哪个公子?” “就上午在前厅那个。” 花澪悄咪咪地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昨晚就睡他房里的吧?” 段亦然直勾勾地看着她,明艳的面容因轻挑的眉头多了一丝风流肆意,故意曲解道:“在意?” 眼前只想听八卦的花澪耿直的点了点头。 又多点了几次,以证自己想听八卦的决心。 段亦然当然知道她不是因为吃醋才在意,可还是止不住心生喜悦。 她在意便可,管它是不是真的。 花澪感觉到对面一直盯着她的人好似有点高兴,眼里藏着她永远看不懂的深意,看着她时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她支撑着脑袋,上半身倚靠桌子,喃喃细语:“我之前以为你喜欢凌姐夫,可是又选了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归。” 经段亦然提醒,花澪才点了点头:“哦哦,如归姐夫,原来亦然姐姐喜欢这一款啊,看起来跟凌姐夫一点都不像。” “不过,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如归像他自己就好了,亦然姐姐喜欢的人,一定有他自己的闪光点。” 月色如水,良夜静谧。 院里的下人提着灯笼守在四周,只能听见凉亭里的女子侃侃而谈的声音,混着假山石缝潺潺流水的动静,清脆悦耳。 如归跟着护卫进来,刚停在凉亭不远处的地方,恰好听到那句“如归像他自己就好了”。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说话的人。 下人以为他竟敢直视郡主,要是之前早该出声呵斥了,可经今早一事,府里私底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郡主第一次看上一个人,如归公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翻身做主,也不好多管。 “还请公子在此等候,待小人通传一声。” 如归微微颔首:“麻烦了。” 他刚抬起头来,凉亭那边又传来一段话。 段亦然直接否认:“不喜欢。” 花澪好似惊呆了,慢慢睁大眼睛,眼里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一夜情?”。 如归听到郡主矢口否认时,毫不在意周围下人看向他的眼神有多复杂,或怜悯,或恶意掺杂。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正合他意。 他今夜前来是为了侯爷指婚一事,若他拒绝,难免惹人猜忌,所以只好从郡主这边下手了。 没想到意外之喜,撞上花澪也在。 只是…对方对郡主留宿一事,误解颇深。 如归脑海里正谋算待会儿如何潜移默化地告诉对方自己还是完璧之身,那边郡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我段亦然是那样的人吗?没有碰他,更没有始乱终弃。” 花澪松了口气:“亦然姐姐,我不管你几个老公,但这是原则问题,别做渣女,一定要负责。” 她记得这个世道对男子还是挺残酷的,尽管贵如公子那般的人,都要受封建礼教束缚。 至今都不敢相信,大婚前一日,礼官查验,若公子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不得当场脱层皮呀! 第257章 凉亭夜话2 花澪本来还想跟段亦然聊聊八卦,没想到八卦当事人如归直接来了。 等下人带着如归进来,他行完礼后,不知在段亦然耳边说了些什么。 花澪只看见段亦然眉目燃起怒火,腾地一声站起来离席,连忙喊道:“亦然姐姐你去哪儿?” 段亦然似冷静一些,回头看了眼花澪:“乖,有事。” 转头吩咐道:“思林。” 夜色深处突然窜出来一人,半跪在她面前,低头着头看不清面容,抱手道:“属下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大哥? 花澪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听不懂人话。 段亦然离开后,思林一直背对着烛火守在凉亭外边,毫不逾矩。 风风火火的一系列操作,花澪转着脑袋不知所措,怎么一会儿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呢? 哦,也不是。 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如归。 花澪不习惯别人跪着,自己坐着。 她别扭开口:“如归公子,要不你先起来吧!” “是。” 然后如归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旁。 下人们默不作声,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全都像木头一样,甚至感受不到他们存在。 太安静了。 花澪忍不住开口喊道:“姐夫?” 如归立马又跪了下去,声音有些惊恐:“在下不敢,实在担不起这声姐夫。” “你别…不是…对不起!” 花澪语无伦次,想伸手去扶他:“你起来吧!不要跪我。” 如归看着自己面前白嫩娇软的小手,竭力控制着颤抖的想要伸出去的手,余光瞥见外面的那些人,只好推托。 “二小姐您越矩了。” 花澪收回手,坐了回去:“抱歉”。 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儿做的。 花澪叹口气的功夫,对面的人一下子又给跪了。 “你又跪什么?” 如归出声解释:“二小姐无错,是在下受不起您的道歉”。 “那…请起?” 花澪无奈招了招手:“行吧,我下次不说抱歉了好吧!” 话音刚落,花澪下意识来了句“抱歉”。 对面的人刚要站起身来,砰的一声。 又跪了。 花澪满脸无语,她也要跪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花澪也不好随便开口。 她知晓这个世界尊卑森严,没想到这么严重,连好好说个话都不行。 好不容易邀请如归坐下来一起吃饭,这么一大桌子菜免得浪费。 没想到对方又开始给她布膳。 可惜花澪从来不会吃陌生人给她夹的菜,不是因为洁癖,毕竟对方夹菜时用的公筷,在这一点上,便可以看出对方确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来,小姐尝尝这道菜!” 花澪悄悄端走自己的碗:“不用不用,如归公子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给我夹。” 如归注意到她挡碗的举动,以为是自己夹的菜不合她的胃口,于是又换了几道。 可次数多了,才发现花澪是在抗拒他。 “那这梅花糕入口即化…” 如归话还没说完,花澪一口拒绝:“不用,谢谢!” 如归沉默地放下手中玉筷,只发出轻微的声音。 花澪抬起头来,就见对方低着头,在暖炉旁还要裹着厚实的大氅,烛火勾勒出半边俊逸轮廓都埋在了雪绒毛领里,细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垂下,神情暗淡:“在下只是担心二小姐夹不到这边的菜,才擅作主张为您布膳,若二小姐不喜,在下不做便是。” 对方这话说得好像很是无辜。 花澪:“……” 有点愧疚怎么肥事? 可公子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 听公子说的总没错。 她刚想开口,外面一道冷风灌入,平静的夜色如池塘搅浑的水。 “夫人想吃什么?直接端到面前即可。” 无药公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情况,清冷的目光很快掠过坐在花澪旁边的男子,待看到心心念念之人时才慢慢变得柔和。 花澪一脸惊喜:“公子,你不是不过来吗?” 这话有些奇怪。 无药公子观花澪眼神水润清澈,举止活泼灵动,除了脸颊被炉火灼得染上了一层烟霞色,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专门煮了醒酒汤送过来,没想到撞见这样一幕。 如归急忙站起身来,让出了花澪旁边的位置,低头行礼:“见过无药公子。” 他说的是公子,并不是姑爷。 花澪与无药公子并没有多在意,两人都不是在高门大宅长大的人,并不关心这些称呼上的弯弯绕绕。 站在外面的护卫思林却留心到了这点。 只当自己多想了,毕竟如归昨晚能留住郡主,应当是对郡主上心。 “如归公子不必多礼。” 无药站了一会儿,等自己身上的寒凉气息被炉火暖和之后,才向花澪走了过去,顺便伸手端起桌上的那盘梅花糕。 他走到最近的位置,先是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又将梅花糕放到花澪面前,才慢慢坐下,轻声道:“夫人要的梅花糕,入口即化。” 纤细的手指捏起一块梅花糕先喂到了他嘴边:“公子你今天好忙,吃饭了吗?” 无药公子先是一愣,接着张口咬住糕点,连对方手指都含进去了几分。 他缓缓摇了摇头,口中轻咬咀嚼。 这样一来,花澪更加心疼,直接开启了投喂模式:“为什么不吃饭?下人没送饭吗?早知道自己送过去了。” “等你。” 如归不敢看两人的眼神是如何温柔缠.绵,光是花澪姑娘的窃窃私语,都足以让所有男子嫉妒发狂。 “那…在下先行告退。” 他找了个机会,拱手俯身,转身离开。 等走远了,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花澪向旁边的人解释:“公子,你别吃醋哈!那是姐夫。” 无药公子调侃回道:“原来在夫人心中,无药这么没容人之量?” “行行行,我家公子最大度,那你以后也别在我耳边提云绯和宋清晏了。” 无药公子今天跟林老聊了一下午,想起这两个与花澪关系匪浅的人来,薄唇轻抿:“不行,无药确实无容人之量。” 花澪噗嗤笑了出来:“知道知道,放心不娶。” 声音顿了一下,又握着无药公子手,补充道:“无人及你。”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心头,走远的如归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接着毅然决然走向了夜色深处。 他只是在想,该回去给那个神秘人回信了。 他不过是想知道自己是谁,他有什么错? 与其托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苟延残喘,为自己想要的人生争一回又如何?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了。 第258章 后厨风波 那一夜好似过得很平静,花澪在凉亭没能等到段亦然回来,就跟无药公子手牵手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花澪也一直待在入怀小院哪儿都没去,连玉夫人的请帖都推了。 其实不是不想出门,而是每次出门逛街,周围围观的百姓都会越来越多,花澪带着帷帽都能感受到目光如炬似透过清风扬起的帷幔缝隙窥视,让人生出自己不是在游玩赏乐而是什么珍稀物品的错觉。 要不是身边都跟着段亦然和无药公子,两人矜贵凌然的气质让人畏惧,加上侯府府兵两列队伍的威慑力,可能都走不出一条街。 最近段亦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知道她突然间对竹园的那位特别关照。 花澪只当段亦然开窍谈恋爱去了。 而无药公子在清风园给二师兄施针,这么严谨的时刻,就算花澪乖乖巧巧地坐在一边不出声打扰,可只要她出现在他余光中,他就无法做到不分神在意。 这种时候,林老就把人拉走了,说是要检验之前教的剑法。 花澪被迫重新拿起了剑,还是一把木剑。 无药公子怕她迷迷糊糊伤了自己,于是把林老精心给她这个关门弟子打造的软剑给收了。 新剑在自己手中都还没捂热。 花澪抬头看了看正在被林老开小灶的袖仞,手中的冷剑寒光凛凛,一招一式,剑风化形,飞沙走石。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玩具。 “……” 两人似乎注意到了她,同时看了过来。 头顶的呆毛一下子支愣起来,抬起手中的剑,动作僵硬地舞动了起来。 像极了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 以前师傅教的剑招她全忘了,心中默念了一百遍“不要看她”。 两人看出她的窘迫,默契地没去打扰。 林老笑得眼角的褶子越发加深了,他轻咳了一声,吩咐袖仞守着花澪,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看公子的样子,以后恐怕会与小澪儿定居京都,不回神医谷了,既然如此,一些江湖上的麻烦与纠葛还是得趁早解决好。 袖仞领命后,便抱着剑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隔得这般远,他也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额头上滑落晶莹剔透的细汗,似乎太累,握着剑的手指骨节发白,轻轻颤抖。 花澪正打算停下来歇歇,身后传来一声:“夫人”。 暗卫的声音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凉薄无情。 花澪沉默地与人对视了几秒。 “我没偷懒!” 手中的木剑舞得起飞,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袖仞从怀中掏帕子的手一僵,他本来是想提醒花澪可以休息一会儿再练,不急于一时。 发现自己可能吓到对方了。 一转眼,站在原地的人隐匿不见。 袖仞站在腊梅花树上,借着花银隐藏自己,他气息收敛,悄无声息,作为林老手下训练得最满意的暗卫,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自己,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无人能探查到他的踪迹。 林初偷摸进来时,却不知道自己做贼一样的举动早已被袖仞尽收眼底。 鬼鬼祟祟,动机不纯。 要不是花澪那声师兄喊的早,手中的剑已经劈出去了。 林初确实动静不纯,他就是想趁着师傅不在,跟以前一样挖墙脚来着。 可惜花澪说什么都不出门。 “为什么啊?” 林初哭丧着脸颓废得像只大狗狗。 花澪白净的小脸写满固执:“公子说京都是非多,水很深的,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小手一摊:“毕竟电视剧里这种涉及权利斗争的重中之重地方,总没好事发生。” “什么是电视剧?” 花澪姑娘想了想:“就当是话本故事吧!” 林初怎么劝也没用,花澪摆出一副要永远苟在家里老死的样子。 “过些时日安国使臣就要到了,那些附属小国,弹丸之地也会入京朝拜,以示归顺之意。” 不过这些都是花澪该关心的事,林初只是顺口提起,继续说着:“听说绝鼎楼招了不少异国的厨子,不管什么地方的菜都会做,所备异域菜肴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如今使臣还没来,京都很多贵女都已经去评鉴了。” 说到吃的,花澪果然两眼放光。 肚子跟着咕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确实快到中午了,是有点饿了。” 抿了抿唇,看向林初说道:“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林初以为自己说动了人,他跟在花澪身后七拐八拐。 大门就眼前,然后一个转向去了厨房。 林初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抽搐:“你说的这儿啊?” 花澪迷茫不解:“饿了,不该来厨房找吃的吗?” 藏在暗处的袖仞走了出来站到花澪身后,他看了眼满是油烟气息的厨房,临近午时,各个院子里的人过来领饭,人来人往,难免磕碰冲撞。 “二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诚惶诚恐地看着她。 后厨油烟气息重,哪家贵女会来这种地方。 况且二小姐是个病秧子谁不知道,若是不小心熏到她,没人担得起责任。 花澪开口道:“我就过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就行。” 厨子依旧拦在门口,劝着她回去。 花澪解释不清,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硬闯,下人们直接跪了。 厨子不忙着做菜,那些着急送饭的也不去了,原本井然有序地后厨好像因为她的到来集体罢工了。 花澪神情微愣,嘴角的笑都没有了,没想到心血来潮看一眼后厨会这样。 于是妥协似地退了一步,她好像给人添麻烦了。 “放肆!” 林初呵斥道:“小澪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竟敢不知死活地拦主子的路。” 袖仞没有说话,眼神似寒冰一一扫视而过。 这样说话好像很有用,没有人敢吭声,还让开了路。 花澪怔愣地看着这一幕,林初的声音传入耳中:“小澪儿,不过是一群下人而已,你就是对他们脸色太好了。” 她…对他们脸色太好? 花澪猛得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在这个封建时代待久了。 她只不过是正常地对待一个人,平等地给予了该有的礼貌和尊重而已,这怎么可能有错呢? 安静了片刻。 花澪打着哈哈,想着缓解一下紧张的局势,努力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平易近人。 “大家…继续忙哈!” 第259章 竹院 跪在地上的人谢恩站起,双手放置身前握紧,低头苟肩,看起来很是拘谨,弄得花澪更不是滋味了。 “你们忙,我们还是先走吧!” 转身时,还能听见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的声音。 花澪一头黑线,她有那么吓人吗?以前在江陵县的时候,她天天往厨房跑,程青大厨也没说什么女子远庖厨之类的话。 可能…大城市就是规矩多。 走在路上,林初看她垂头丧气不说话,心疼不已,在家里还受了气,公子和师傅恨不得纵着小姑娘上房揭瓦,自己这个师兄怎么能什么都不做,说着要回去把那些人打一顿。 花澪啊了一声,林初在她耳边念叨了一路,脑袋有点懵,等反应过来,双手把人扒拉回来。 掌心的手轻柔得似一团棉花,带着温热的温度,林初手足无措地被牵着走了,他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脑袋放空,哪里想得了其他人其他事。 花澪生怕他转头回去打架,手脚并用把人拽走了,小嘴一直喋喋不休,给人科普了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等离后厨很远了,才停下脚步,松开手来,转身正对着两人,义正言辞道:“总之,我们要倡导一个文明友爱的社会…不对,侯府环境,明白吗?” 刚才的话林初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小澪儿牵他手了,神情茫然道:“何意?” 同样没听明白的袖仞,开口却是:“明白。” 声音坚定有力,听起来真的很明白。 管它的,以前做任务的时候,不管任务是什么他都只说明白。 事实证明,很有效,主子就喜欢这种聪明话还不多的。 花澪嘉奖道:“袖仞真聪明,师兄你学学,别整天想着拐我玩。” 林初:“……” 本来还想看一眼后厨有没有好吃的,没想到门都进不去,一群人正打算无功而返时,刚好撞见出门买菜回来的程青。 几个人堵了上去。 程青:“……” 他没带人去厨房,而是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因为他是花澪带回来的人,虽然有时会在后厨帮个忙,可毕竟不是侯府的厨子,没有那么多拘束,所以管家把人安排到客房。 偌大的侯府有不少无人来往的僻静之处,程大厨先前找了个地方给自己盖了个临时小灶台,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吃人手短,程青毫不客气地使唤另外两个男的打下手。 林初嚷嚷着:“凭啥啊!这世上就你一个男的会做饭啊?” 程青翻炒着锅里的菜,瞥都没瞥一眼,开口道:“火再大点。” 林初气道:“老子现在火已经很大了。” 做饭就做饭,凭啥让他烧火,袖仞就只用切菜。 程青看出了他的不服气,直接道:“他刀功比你好。” 说完,侧目看见花澪正两眼放光地盯着袖仞花式炫技的切菜刀法,时不时鼓个掌,眼睛都舍不得眨,根本没关注这边。 故意小声来了句:“火再大点。” 这句话像个引火点,将压制的怒火一下子点着了,林初腾地站起身来,一手抽出燃着火焰的木材,指着他吼道:“你眼瘸了吗?这还不够大吗?” 程青眼疾手快端走了锅,没让火灰掉进锅里。 “你们干什么?”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花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程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悠闲自在地把炒好的菜倒到盘子里,抬头瞥了眼站立僵硬的林初,双手抱臂,漆黑的眼里明晃晃的挑衅意味。 瞳孔猛得放大,林初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等花澪走了过来,程青添油加醋地一顿输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狠狠谴责了林初企图破坏午膳的不良行为。 花澪本来还想维护自家师兄。 一直没出声的袖仞接了句:“早知道林公子这么想做切菜的活,我就应该跟你换一换,也不至于这么一会儿就闹出这么多事,惹得夫人烦心。” 花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细眉微蹙:“师兄!这次是你做过了,多大人了怎么还玩火呢!” 林初:“……” 好脏的水。 好不容易做完午膳,花澪抱着食盒给人道谢。 程青意味深长:“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都有时间。” 花澪点头:“收到。” 其实不是什么暗语,她以前每次去程青那里蹭吃蹭喝,都会顺便约定好后面什么时候有空,以免花澪找他时人不在。 程青看见对方身后满身寒气的两人,猜到他们误解了什么,也不做解释,从身后提出另外两个食盒:“给你们的,好歹忙了这么久,当然你们要是不收…” “干嘛不要,老子烧火了。” 林初一手抢了过来。 三人满载而归。 “夫人,要不给属下提着吧!” 花澪也没矫情,食盒对她来说还是挺重的,袖仞是习武之人,这点重量不算什么:“给你。” 她伸手把食盒递给袖仞,还没接过手,另外一只横插过来。 林初笑道:“有师兄在,小澪儿干嘛麻烦别人,是不是?” 袖仞没有松手,他抬头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却不断透着些许寒意。 “还是我自己拿吧!” 花澪抱着食盒:“松手!” 两人都不甘不愿地把手松开。 “好了,你们别闹,这都中午了,公子要找我吃饭了,我们得走快点。” 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的手托着沉淀定的食盒,看起来有些吃力,不过想到手里抱着的是今天一下午的小零食,花澪神情严谨得像是守着奇珍异宝,双手抱得更用力了。 林初跟袖仞互相瞪了一眼,跟了上去。 这个地方有点偏,刚才做饭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人经过,花澪为了快点赶回去,经过一个转角时也没停,与迎面的人直接撞上。 砰的一声。 对方手里的食盒砸到了地上。 花澪紧紧护食,只往后踉跄了几步,很快就被人接住了。 林初先一步把人接住,袖仞走到前面来,盯着对面的人声音冰冷道:“放肆!” 急着赶路的小厮也没想到会在这犄角旮旯遇上花澪,还不小心冲撞了对方,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求饶的话张口就来。 他倒不是担心花澪会罚他,毕竟二小姐好像从未打骂过下人,可二小姐心善,不代表她身边的人都有一颗菩萨心啊! 若是让郡主或者姑爷知道了,怎么着都得脱层皮。 想到郡主最近对自家主子很是关切,心生一计,急忙说道:“小人是竹院的人,急着给如归公子送午膳,还请二小姐见谅!” 自家公子近日很是得郡主青睐,下人们私底下都已经在传郡主欲立主子为正夫,若是真的,凌侧夫都得被自家主子压一头。 所以看着郡主的面子上,应该也没人会随便惩治竹园的人吧! 小厮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 花澪都不知道为啥府里的人这么怕她,她在府里恶人形象这么根深蒂固吗? 其实在花澪不知道的时候,段亦然已经替她处置了不少有异心想爬床的人,血淋淋的场景,让上上下下知道花澪是他们远观都不能观的人。 第260章 罪不至死 “袖仞,让他走吧!” 听到花澪的吩咐,收敛起满身骇人的煞气,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一边。 小厮惊魂未定地磕头道谢,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如上品美玉润滑细腻,他呆愣不知何意,直到芊芊玉指即将触碰到他青衫衣袖那处,突然一道呵斥声。 “还不快滚!” 林初看见小澪儿竟然会去扶一个冒犯她的下人,忍不住出声制止,生怕她弄脏了手。 小厮清楚的看见对方的手被声音惊得轻颤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刚才双眼直视贵人已是冒犯,哪里还敢多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膝盖摩擦到旁边让路。 脑子里浑浑噩噩,上方传来亲润的女声。 “你…算了,别怕!” 花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干净似雪的纱裙从他眼前经过,与小厮撑在地面粗糙的手似天差地别。 他低头一直盯着地面,不知道是不是错却,在对方温和的声音听出了歉意,好像比他这个犯错的下人还要忐忑。 一个想法突然直击心头,小厮猛得抬起向三人的背影看去,花澪走在最前面。 所以…二小姐刚才是想扶他吗? 手指紧紧抠着石板,小厮用力摇了摇头,双手扒在地上去收拾撒了一地的饭菜。 这些食物当然不能吃了,可他也不可能回后厨重新拿,凌侧夫视竹园为眼中钉,已经暗中找各种理由缩减竹园的开支。 正当愁眉不展之时,一只食盒重重放到了他面前,他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上看去。 “看什么看?” 林初语气生硬道:“小澪儿说你把饭盒打翻了回去不好交差,特意分了一点赏你。” 他没说的是自己也分了一点出去。 对方说完,起身就走,小厮磕头谢恩的话还卡在喉咙里。 小厮提着新得来食盒回到竹园,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灌了进去,坐在炉火旁刺绣的如归禁不住咳了几声。 “公子可还好?” 小厮连忙把门关上,走了过去关切几句。 如归示意无碍后,他才去一旁的桌子上布膳,瞥见堆在一起都快放不下的礼盒,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郡主送的。 也许是屋子里太暖和,点着的香炉烟雾缭绕,好闻的气息极具蛊惑,让人在舒适的环节心生懈怠。 小厮胆子大了起来,抱怨道:“公子,后厨那边越来越过分了,借口说公子身体不好,要忌荤腥,做的东西越来越清汤寡水的了。” 如归继续绣着手中荷包,浅笑道:“无妨,清淡点也好。” “可是公子,明摆着是凌侧夫欺负你啊!要不你跟郡主说说,只要郡主开口,谁还敢克扣你。” “不必。” 如归眼皮没抬一下:“郡主身份尊贵,不必为这些小事打扰她。” 不知道郡主为何没拒绝侯爷的指婚,眼下只能指望凌襄搅和了,他若不闹,怎么把侯府的水搅浑。 小厮不甘心:“可是公子,郡主那么宠你怎么忍心…” “你今日话太多了。” 如归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眸光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他倚靠在小榻上,即使在屋里依旧裹着厚实的衣袍,病弱的面容明明没什么气势,却莫名叫人发怵。 郡主宠他?只送礼人不到? 他也摸不准郡主到底什么意思。 小厮默不作声地布置好饭菜,才去请人过来用膳。 如归看到桌上的饭菜,拿着筷子的手指微顿,一眼就看出这不会是后厨给他准备的膳食。 他偏头看了一眼,小厮立马解释道:“公子,这些…是二小姐给的。” 他声音支支吾吾不敢说今日冲撞了对方,然而如归公子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饭菜,浅色的眸子好似明亮了几分,已经没有心思理会旁人。 自从那次午膳之后,如归好似找到了一个接近花澪的理由,对方不忍他餐食寡淡,特意关照,自己怎么说也要回谢了一番。 于是许久不下厨的如归公子,难得走进自己的小厨房做了些精致的小糕点,又把自己收拾得比糕点还要精致。 万事俱备,他提着食盒满面春风地走出了竹园。 路过的凌襄看见他病像是好了大半的样子,气得转身就走,吩咐道:“既然身子好得差不多了,那药也停了吧!每日一根人参谁养得起啊!” 如归公子走到半路,恰好撞见了在军营操练后,提前回府的乐毅侯,如归根本来不及躲就被人叫住了。 “见过侯爷!” 乐毅侯见他太客气,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放低声音道:“然儿都同意了,等把万国朝会的事情忙完,就找个好日子把你们的事情办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叫爹就行。” 如归抓紧食盒,忍不住道:“这么急?” “不用担心!” 乐毅侯见他神情里有些藏不住的慌乱,安慰道:“有老夫在,不会出乱子,至于凌襄那边你别理他就行,自幼娇生惯养,但也没什么坏心眼,翻不起浪来,郡马由谁来当,他们凌家还做不了主。” 如归:“我…明白,一切听出侯爷安排。” “哎手里提着什么?” 乐毅侯直接伸手就抢了过去,打开盖子一看:“梅花糕。” 他抬头看着举止别扭的如归,戏谑道:“亲手做的?” “是的侯爷,您先还…” 乐毅侯拦住如归公子要来抢的手:“给然儿做的吧?” 如归公子看着他,一声不吭! 乐毅侯欣慰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刚好老夫找然儿有事,一起走吧!” 如归公子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段亦然正在院子里练剑,看着乐毅侯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个眼熟的人,虽然不耐烦应付对方,但还是走了过去。 乐毅侯一见面就逮着如归一顿夸,着重强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归公子亲自为她下厨。 “郡主,我突然想到你不吃甜食,要不这次就算了…” 话还没说完,段亦然接过食盒就递给了下人,假笑着说:“有心了。” 如归:“……”还给我。 仨人进屋坐好,下面的人端来茶水侍奉。 如归看着桌上已经摆上盘的梅花糕,想到自己一大早起来和面,手指还被烫伤了,没想到折在了送糕点的路上,心中越发郁结。 过了一会儿。 本以为糕点没办法让花澪吃到了,谁知今日花澪来了郡主院子。 桌上的梅花糕一直没人动过,花澪一来,乐毅侯就叫人把糕点端到了她面前。 “团子尝尝!” 乐毅侯笑得慈眉善目,花澪见糕点确实精致可口,想都没想就一口塞,然后整个人呆泻不动,仿佛失去了味觉。 “如何?”如归忍不住询问道。 段亦然打趣道:“怎么好吃哭了?” 接下来。 花澪当着众人的面猛灌了一壶茶,失去的味觉终于回来。 她双手抱着茶壶,红着眼眶泪流满面道:“怪不得公子说外面的东西别乱吃。” 乐毅侯诧异道:“团子你…” “爹爹。” 花澪用玩笑的语气,强烈建议道:“把这个厨子赐死吧!他差点谋杀我,怎么连糖和盐都分不清。” 段亦然噗嗤笑了出来:“竟然敢谋杀我家团子,确实该死!” 乐毅侯犹豫地看了如归公子一眼,觉得罪不至死。 如归:“……” 第261章 候府新东方 自从上次误伤了如归公子的厨艺,使得人当场难堪,下不得台面。 花澪为表达歉意,亲自为人报了个古代版“新东方”培训学校,并且请了程青大厨一对一辅导,名师课堂培训。 可能是府里的日子实在闲的无聊,还专门找管家开营业执照,让他把程青搭建私人小灶的那块空地批准给他们开学校。 犹记得那天。 花澪带着她的两个剑客。 剑客一号,袖仞。 剑客二号,林初。 三个人风风火火,头戴斗笠,肩披红色铺盖,满府找管家。 正在外面采纳的管家听说二小姐带着刀找自己,吓得双腿一软,被下人扶着回去。 管家颤颤巍巍想了一路,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侯爷又不在家,于是逃到了段亦然院子里求保命。 段亦然擦拭着手中的宝剑,雪亮的剑刃好似泛着一层霜寒。 “你说团子要杀你?” 声音不以为然,她全然不信管家的说辞。 管家哭喊道:“郡主呀!老奴说的都是真的。” 任由管家怎么哭喊,段亦然沉浸似擦剑,甚至中途换了一块帕子再擦一遍。 “郡主,老奴所言句句属实,看在老奴尽心尽力服侍郡主长大成人,娶亲还未生子,等会儿二小姐过来,郡主可一定要护老奴啊,二小姐最听您的话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段亦然眼皮轻抬,剑刃反转时反射出一道凌厉的剑光照亮在她漆黑的眸子上。 她终于低头看向一直跪求的管家,薄唇轻启问道:“你说…团子最听我的话?” 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开口道:“是…是啊!二小姐不是最喜欢郡主了。” “最喜欢我。” 段亦然自顾自地咀嚼一番这四个字,流露的神情好似被取悦到了。 “那你说,团子是更听我的话,还是更听无药公子的话!” 管家茫然:“啊?” “团子是更喜欢我呢?还是更喜欢无药公子?” 管家忘记了哭:“……” 空气静默了片刻。 “郡主,这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重点是二小姐要杀过来了。” 声音悲切哀鸣。 段亦然不予理会,继续拿起帕子擦剑,自言自语小声嘀咕道:“喜欢我?” “郡主,二小姐就要杀过来了。” 声音急得上火。 段亦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底深处漆黑得不见光影:“小团子现在喜欢上了无药公子。” “郡主,二小姐真的要杀过来了。” 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嘶吼出来。 段亦然不知想到什么,幽暗的眼眸燃起了灼灼烈火:“靠,小团子最喜欢无药公子。” 管家:“……” 这时,院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动静,好像还有长风席卷长袍,扬在空中的落叶滑锋利的剑刃。 “管家,你可让我们好找。” 老管家僵硬地往院门口看去,脸色变幻莫测,瞠目结舌,两眼瞪得发直。 段亦然回过神来,顺着管家的眼神看了过去,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门口那里多了三人,双手抱剑,两腿稍稍叉开站得很稳,头戴斗笠遮住了眉眼上方,身后红色披风随风扬起。 花澪站在最中间,沙特马的造型加上独特的中二风。 扑面而来。 良久。 段亦然率先打破寂静:“你们…打算去打家劫舍?” “不酷…不酷…不酷…吗?” 花澪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来。 也不知道从哪个库房找来的不合适的斗笠,几乎盖住了她半个脑袋,只要她一松手,斗笠立马扛下来盖住她的眼睛。 就这样推了好几次帽檐,一旁的袖仞见状,给她扶住了斗笠。 一个八的手势放在下巴那里,花澪摆好了自以为很酷的姿势,重新问了一遍:“不酷吗?” 段亦然无奈,哄道:“团子真酷,不过听姐姐的话,打家劫舍这个活不适合你。” 最后加重语气着重强调道:“就算你一天吃八顿,侯府还是养得起你的。” 花澪:“……”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身后两个陪她一起闹的小跟班:“我一天吃这么多吗?” 林初立马安慰她受挫的自尊心:“哪有,今天才吃七顿。” 花澪:“……”一点没被安慰到。 段亦然:“……” 袖仞:“……” 管家:“……” 最近公子忙着给二师兄看病,师傅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都不监督她练剑了,只有袖仞和林初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加上各国使者团最近进京了,外面异常热闹,人多是非多,花澪有过路上被劫的经历又不敢出门玩。 于是每天在程青大厨那里蹭喝蹭喝,突发奇想要开个“新东方”,所以才有了这么离奇的一幕。 误会解开时,老管家擦了把冷汗,走之前千叮叮万嘱咐:“二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吩咐下人传一声就行,老朽年纪大了,心脏着不住。” 袖仞把花澪亲自画的并且刚才印上了管家印章的营业执照妥帖收入怀中,用常年不变的淡然语气说道:“夫人说亲自拜访显得诚意。” 老管家捂住了心脏。 “那要不要来一颗保心丸?” 花澪即时递上一颗药过去,老管家道谢后直接服用。 他知道这药多半是二小姐从无药公子那里拿的,姑爷妙手回春,虽然不知师承何方,可二小姐被他照顾得活蹦乱跳,医术可见一般,出自他手里的药千金难求,怎么可能会推辞。 药刚服下,老管家便感觉整个人舒缓了不少,惊喜道:“这药…” “还有,多得是。” 花澪当即接过话来:“来我们这边谈,看在爷爷为侯府鞠躬尽瘁侍奉多年的份上,我直接五折卖给你。” 老管家更加惊喜:“二小姐此话当真。” “真的真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越走越远。 段亦然:“……” 林初嘴角抽搐道:“小澪儿不是要开那什么新东方吗?怎么又改卖药了?” “夫人打算要开药铺?” 袖仞从怀里掏出纸笔就画。 林初瞥了他一眼:“你又干什么?” 袖仞:“夫人说开店必须有营业执照,我照着新东方那个再画一张。” 林初:“……” 段亦然从两人面前经过,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只好道:“团子她…惯着就行。” 两人抱拳行礼:“郡主慢走。” 第262章 挑灯夜读 光批下来一块地还不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各种厨具还是得准备的,既然要办,那就不得马虎,于是把采办的任务光荣地交给了程青一个人。 原先段亦然是想把后厨直接给他们的,但被花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四个人就是胡闹,闲的玩起来过家家,怎么能占用侯府这么多的公共资源。 再说厨房给他们玩,全府上上下下还吃不吃饭了。 离侯府新东方正式成立还有几天,花澪没事就把自己关在书房画商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事情忙。 于是无药公子一日三餐都见不到人,终于坐不住了。 晚膳时分。 无药公子提着食盒在书房门口停步,想到自己今日为给林洵调理药膳,泡在药材堆里一天,没有清理一下直接过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低头嗅了下衣袖,里面传出花澪的声音,好像在与旁人商谈什么。 听到男子的声音,无药公子不禁侧耳倾听。 “录取通知书写好啦!” 花澪坐在书案后面,郑重地将一封信递给袖仞:“一定要妥善保管。” “属下领命!” 袖仞严谨地将书信收到交叉式的领口里。 花澪语气沉重嘱托道:“千万别丢了。” “属下丢了性命,也不会丢了任务。” 听到袖仞竟说出这种话,无药公子越发好奇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了,伸长脖颈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袖仞可是他手下一等一的暗卫,什么任务凶险到要他以命相托。 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不过…夫人。” 袖仞不解道:“一定要这样做吗?” 花澪肯定道:“当然,就是要这种深更半夜杀人放火…啊呸呸!反正这样高端大气,又充满了神秘,上次我不小心重伤了如归公子的厨艺,等他收到这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会明白我真的不是故意滴。” “属下领命!” 花澪摇了摇头:“错了!” “夫人还有何吩咐?” 袖仞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听见她说:“以后请称呼我为校长,袖仞副班长。” 袖.副班长.仞:“……” “那属下告辞!” 花澪低头继续画商标,对人说了声去吧,刚抬起头来就看见袖仞站在门口遮挡处行礼:“见过公子。” “……” 乌黑的瞳孔微缩,嫣红的小嘴慢慢张大,又不知所措地眨巴一下眼睛。 也就是说她刚才中二病犯了的那一幕,公子全瞧见了? “去吧!” 外面是无药公子一贯的淡漠嗓音。 花澪还没回过神来,无药公子就已经提着食盒进来了,四目相对,气氛弥漫着一丝古怪。 清冷的声音先忍不住轻笑出声,素手握拳抵在唇下才没有让笑声继续蔓延。 “没想到夫人竟然有如此雄才伟略!” 无药公子开口就是恭维,一步一步靠近。 书案上的烛灯泛着橙暖的微光照应在花澪柔和的轮廓上,只见她手中还握着笔杆,乌黑的眼眸愣愣望着对面的人,雪白的脸颊瞬间红了,如漫天红霞浮云遮羞,甚是动人心弦。 靠近的脚步一顿,无药公子喉咙滚咽。 直接绕过挡在身前的书案,把手中的食盒顺便放到桌上,他走到花澪身旁,手掌支撑到桌面压住了图纸。 花澪跟着他的步伐,脑袋转了半圈。 两人眼神交融,无药公子与之对视,心跳都漏了一拍。 清冷的眼睫微垂,在眼睑下方打下一片阴影,目光停留在粉嫩的唇瓣上越发晦暗,他尝过那滋味,不过从来只是浅尝即止,不敢深入半分,想着或许眼下可以更进一步。 他慢慢弯腰凑近,一手撑在书案边缘,一手撑住对方身下的乌木座椅,声音暗哑:“不知无药可为夫人做些什么?” 说话时离得更近了,像是一种温柔的试探,等待猎物自己乖乖走入陷阱。 “公子你…唔” 暧.昧.灼烧,花澪禁不住开口。 下一秒。 本就只有一息的间隔直接缩尽,并一点点.侵.蚀吞.没。 花澪明显感觉到这次不同于先前几次,她憋了许久的气,也不见对方退让半分,已经泛红的眼眸泛起一层水雾。 根本没机会吐出半个字,她只好半身往后扬去,可一只素白的大手先她一步,在她逃离之前,手指插入柔软的发丝,紧紧扣住。 握着笔杆的小手不知何时松懈。 啪嗒一声掉落在画好的图纸上,水墨很快污染了大片。 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照映在西窗上两道人影绰绰,难.舍.难.分。 当然,很明显能看出上方的那道人影更加强势的将人笼罩,最后占据了座位,将人禁锢在怀中坐着,低头凑近时越发.急.促,直到对方推拒的手终于失.去力.气,被迫妥协地搭在他肩头。 路过的下人行色匆匆,余光无意间窥视一眼,立马涨红了脸,走得更快了。 直到次日天亮,府里人都知晓入怀小院不愧“入怀”二字,姑爷带着人挑灯夜读,多方督促,不辞辛苦,挥洒汗水,书房的蜡烛燃到半夜才熄。 下人前来送早膳时,看见无药公子坐在桌前抱着还没睡醒的花澪,又想到今日一大早的传闻。 传闻彻底坐实,下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脖子里,不敢多看一眼。 等布置好早膳出门,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闷声道:“姑爷。” “何事?” 无药公子正搅拌着碗里的粥,热气腾腾可以看出粥有些烫了,他低头浅尝了一口勺里粥的温度,又继续开始搅拌。 “侯爷…侯爷说,年轻人勤奋好学是好事,但大半夜挑灯夜读对眼睛不好,下次记得…记得把书房的蜡烛熄了。” 下人犹豫了半晌,一口气说完。 啪嗒一声。 勺子落入粥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人急忙道:“小人告退!” 屋子里安静极了。 无药公子凝视着怀里的人,正乖乖巧巧地阖着眼埋在他胸膛,清浅的呼吸拂过心头,似羽毛飘落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昨夜的胆大妄为之举刚好印在水境里,下一刻掀起了狂风巨浪。 清冷的面容难得神情窘迫还透着薄红。 第263章 男德二十遍 府里流言满天飞,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乐毅侯府的花澪姑娘本就为京都男子朝思暮想,难得传出一次风流趣事,自是私底下津津乐道,一边可惜与佳人共剪西窗之人不是自己,一边又暗骂无药公子身为正夫竟做出如此不成体统,莫不是学了勾栏瓦舍的手段才将花澪姑娘迷得团团转。 先是为了此人,暗中推脱了不少各世家大族送来结交的小侍,这也就算了,毕竟是些不得台面的庶出子弟,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确实攀附不上侯府。 可迟迟不遵守婚约下聘于云宋两家,视帝王旨意于无物,甚至为了他连泽宸殿下都避嫌不再往来。 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无药公子,只好在泽宸殿下耳边挑拨是非。 泽宸殿下每日批完奏折都已经殚精竭虑,想到晟国居然有这么多蛀虫,国库到现在都还欠着神医谷的账,而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不仅不能为家国献一份力,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他冷着脸将所有人训斥一顿,直言道:“谁要是现在能把国库给本殿填满,本殿即刻就下旨不许人家夫妻同房。” 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不知是谁出声道:“殿下忧心国务乃百姓之福,可充裕国库一事岂是一朝一夕,这不合天理啊!” “那本殿下旨不许人家夫妻同房就合理了吗?” 泽宸殿下气极反笑:“幽州水患不见诸位直言不讳,夫妻俩的闺房之乐,诸位倒是管的宽。” 最后所有人面见之人被罚禁足半月,连同其他贵族子弟一同罚了,理由是奢靡腐烂铺张浪费。 大臣们哪里坐的住,等安国使臣到了,便是真正的万国朝会,举国大事,还等着自家孩子大放异彩为后面步入仕途铺路,于是又求到了皇后娘娘那里。 眼见这么一件小事,居然牵扯到国之大事。 那些贵族子弟虽然纨绔,可毕竟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子弟,有些人确确实实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加上又没犯什么大错,还是要给那些世家一点台阶下。 下令禁免了,罚所有人抄写男德十遍。 无药公子男德二十遍。 这件事最初就是无药公子德行有亏,皇后娘娘怕她包庇之后,所有人继续议论,只有无药公子跟着一起罚,才能了事。 花澪本来不知道那晚西窗剪烛的流言蜚语,她一心扑在建设新东方事业上,下人们又不敢在她耳边污言秽语。 所以处罚的口谕从凤仪宫传到乐毅侯府的时候,花澪整个人都懵了。 “公子,男德是什么?” 无药公子眉头微蹙,直接道:“不知,应该没医书好看。” 传口谕的公公站在侯府大门还没离开,听见这个回答后,只觉得心塞。 乐毅侯:“……” 段亦然:“……” 侯府的人:“……” 围观的百姓:“……” 路过的林老扶额,讪讪开口:“是老朽的错,公子自幼博览群书,老朽以为公子看过,没想到会铸成大错。” 花澪不明所以:“师傅,什么错啊?怎么突然就要罚公子。” 所有人看向了花澪,都已经开始脸红。 然而对方乖巧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确实不知道最近暗中的流言蜚语。 无药公子伸手将人拉得离自己很近,垂下眼眸,对视上对方那双清澈水润的眼睛,好似在森林走失的小鹿。 只有他知晓当那双眼睛蒙上一层迷离水雾时才是真正的动人心魄,叫人怜惜,更叫人越发想要欺负,眸光渐渐变得深邃。 “乖,别问了。” 他捏捏了对方柔软的手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略微暗哑:“才二十遍,值了。” “那好吧!” 花澪妥协,既然公子说值,那就一定值了。 可想到公子每天那么忙,除了看医书研究药理,有时还要处理神医谷传来的事务,哪里有时间抄书啊! 她低头思忖着,无药公子牵着她的手转身,慢慢往里面走。 既然热闹已经看完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回去付命了,但外面的人依依不舍地盯着花澪姑娘的背影,还舍不得离开半步。 花澪突然停下脚步,飞快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公公已经走远了,才放心下来,扯了扯无药公子衣袖。 “公子!” 无药公子也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轻嗯了一声。 接着便看见对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像是要说悄悄语,无药公子蹲身靠了过去,听见她小声说:“公子,我帮你抄吧!” 无药公子站直身来,愣愣地看着她,小脸上的神色异常认真,不是玩笑,可就是太认真了,只要一想到这些话其实是对身体里另一个人说的,就让人嫉妒地发狂,唇舌间似又苦涩绵延,苦涩到让人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真的。” 无药公子缓缓张口:“我只是…只是…” 话锋一转却道:“会用狼毫笔了?” 他只记得花澪姑娘总是握不住笔,传给他的信他总要辩识好几遍,又默背好几遍。 此话一出口,察觉到花澪幽怨的眼神,无药连忙解释,只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可只要有心留意便能听到。 “当我们不存在。” 段亦然出现在两人后面。 回过头去一看,府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乐毅侯轻咳一声道:“都是自己人,没事没事。” 凌侧夫挤眉弄眼:“哟哟哟,二小姐真会心疼人,不过自古哪有女子抄写男德,不如本公子帮忙抄了吧!” 林老不赞同道:“公子,哪有让自家妻主帮忙抄男德的,这不合规矩!” “师傅!” 花澪出声抗议,林老无奈看向她:“小澪儿,不带这么纵着男子,这次要不是你纵着公子在…在…胡来,也不会有处罚。” 花澪没听明白,继续抗议:“我怎么胡来了?” 没说完怎么胡来,可在场众人懂得都懂,咳嗽声此起彼伏! 段亦然笑完,凑近她耳边细语。 只见花澪猛得僵住,白净的小脸慢慢涨红,整个人热的不行,像是刚出笼的包子热的冒烟了。 段亦然用力捏了捏鼓起的小脸,轻笑道:“干完坏事不记得了,现在想起来了?” 花澪抬头与无药公子对视一眼,看见他端着高洁似谪仙的姿态,面不改色道:“天经地义之事,有何羞愧!” 这番说辞,像是忘记了那天自己做完后收拾桌面一片狼藉时的手忙脚乱。 花澪满地找个缝,结果缝隙没找到,一眼望见了角落里默默围观的如归,结结巴巴道:“如归…如归公子,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新东方正式开学,录取通知书里忘记发一份开学注意事项给你了。” 见如归公子不解地看着她,立马道:“我现在就回去写。” 花澪找到理由赶紧跑了。 所有人渐渐散去。 如归公子依旧站在原地,细想着花澪说的什么录取通知书,他根本没收到这个东西。 第264章 前世安国 花澪为了让这份录取通知书充满神秘感,特意让袖仞大晚上送过去。 试想一下,月光洒落的窗前,突然多出一封信封,上面压着一枝傲雪凌霜的腊梅,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可谓醉前明月,醒后清风。 等次日如归公子收到这封录取通知书时,一定会感受到他们学院的诚意满满,不再计较上次讽刺他厨艺一事儿了。 可那天晚上。 袖仞布置完窗台,留下信封就离开了。 片刻过后。 看不清身影的影卫从窗前掠过,连同窗前的信封消失不见。 那是如归公子与外界特有的传信方式,将需要传递的书信以梅花压制,位落于敞开的窗前。 影卫只负责传信,从乐毅侯府离去后,又躲过城里宵禁的巡卫,出了京都,信封又经多个暗点交接,彻底不知去处。 等信封再次出现时,已在千里之外安国使臣队伍的营帐中。 天边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一群士兵早早搭好营帐,生起柴火,支锅煮饭。 还有一群士兵换班值夜,在数不清的帐篷外穿梭巡逻。 帐篷里灯火通明,唯独位于中心处奢靡过度的帐篷里烛火暗淡,几乎透不出什么光亮来,只有时不时传出几声低语。 “殿下,择日队伍就要抵达晟国都城了,您先好生歇息!” 安汝玉放下手中书卷,看向身旁为她掌灯的人,帐里昏暗无光,眼前人捧着唯一一盏明灯跪坐书案旁,陪她至深夜。 可能是天色确实不早了,才出声打断。 手中明灭的烛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身后,由一根玉簪束缚,明明是个女子却作男装打扮,可她周身气息清雅淡然,加上这一身素净的衣袍,倒是相得益彰,像极了会在书院里口口声声之乎者也的书生。 虽然安国男儿一般都身材高大,五官深邃又粗犷,但这世上长相秀气的男子也不少,尤其是在山河秀丽的晟国地界,若是不拆穿,谁能想到对方是个女子。 安汝玉单手支撑着额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目光上下打量,对着人吹了个口哨。 “……” 风雅看向她,满眼无语。 对方一撅屁股,她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她们两人从小一同在深宫长大,一个是安国唯一的小公主,一个是皇帝亲封的未来太子妃。 风雅是安国已故镇国大将军之女,五岁时便被送入宫中与公主做伴,相伴十余年,两人情同姐妹。 这次安国公主被送往晟国为质,她以亲自送对方一程为理由,女扮男装跟了过来,等公主安定好后,便会随使臣回去。 只见安汝玉突然凑近一点,挑起她的下巴,意味深长道:“这夜深人静,本殿孤枕难眠,今夜便招幸小公子,若伺候得好,五夫之位只要看得上任小公子挑选。” “滚!” 风雅一巴掌把对方的手挥开,周身清雅的气质差点没绷住。 “哎考虑一下嘛!本殿虽说一朝失势,好歹还是一国公主。” 安汝玉轻啧一声:“再说,身为本殿小侍,就睡一下,别这么小气。” “……” 风雅无言以对,她这次冒充的身份确实是安国公主后院小侍,因为极其宠爱,不忍分离之苦,所以就算带来晟国,也不会惹人猜忌。 想到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乐毅侯那边又有消息传了出来,信已经放置她帐篷里,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撩开帘子。 身后安汝玉懒散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风雅转身,眸光淡淡地看着她:“再说一遍。” “风犬犬!”安汝玉挑衅道。 风雅轻笑一声,在空寂的夜里格外醒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脚步声隐藏在暗中一步比一步沉重。 她这个人平时对人很大度,对于不在乎的人,从不失自身风度,尤其是对安汝玉的哥哥安国太子,从来不放在眼里。 可对于安汝玉,她只会斤斤计较,毕竟这个人上辈子抢了她最爱的男人。 起初她不明白安汝玉已经是安国女帝,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她们可是多年姐妹,安汝玉称帝她出谋划策,鼎力支持,就算是对自己家族里那些身怀异心的人,也是毫不手软的解决。 在她心中,那些在爹爹死后恨不得把将军府和她一起瓜分的豺狼虎豹,怎么配做她的家人。 所以安汝玉才是家人,更是她许诺忠诚一生的君王。 所有阻挡公主威胁公主的人,她都可以毫不留情,唯独…唯独可医一人,她第一次听不进去对方的解释。 虽然不是安汝玉的错,可是… 可医回不来了…就是回不来。 那个笨得能平地摔,比女孩子还娇气的人,那个会使美人计迷惑她,抹蜜的小嘴脆生生喊她姐姐的人,那个一心想从她身边逃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晟国人,说自己家在晟国有家,有师傅有哥哥有姐姐的人。 真是满嘴谎言。 那时两国已经结交,天下太平。 她说把他在晟国的家人接到安国来,他又不愿意提及他的家人了,小骗子还想忽悠她。 还记得上辈子那日。 她拉着死活不愿意进宫的小骗子面见安汝玉,本是想把自己此生挚爱介绍给自己最重要的好友,顺便求得赐婚圣旨,可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见他。 安汝玉将人当场拿住,就因为可医长了一张与花澪相似的脸,便猜忌怀疑他。 真是可笑至极,当年在安国为质的晟国公主早就逝去多年,安汝玉虽然没亲眼见过花澪,不知道两人有多像,但就算是长得相似又如何。 她的可医看起来才不过二十岁,而且是个男子,是她从一个戏班子买回来的,如何能与那个短命的公主扯上关系。 是啊! 她的可医死时才不过才二十。 她求见了安汝玉数面,甚至以多年姐妹情分要挟她放人。 屡屡不得而终。 中间发生了太多事。 后来那个矫情的小家伙明明最怕疼,血淋淋的倒在她怀里时,连一个疼也喊不出来,却告诉她想回家,说要回江陵县,怕有人在等她。 风雅当时只觉得疼得无法呼吸,泪水模糊视线,叫她看不清安汝玉的面容,不知道那时她是什么神情,有没有愧疚,可当她与对方那冷静至极的淡漠双眼对视上时,终于明白。 也是… 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卒,如何能动帝王心。 或许是太疼了,她太想安汝玉也能体会她的疼,突然想到什么,当众口不择言,大放厥词。 “陛下如此猜忌可医,究竟是因为猜忌他是细作,还是因为…那张脸。” 她声音哽噎,一字比一字发狠:“那张脸让你想起…想起花澪是如何死在你手里的。” 帝王深邃漆黑的瞳孔猛得微缩,龙袍下的手指紧紧抠住。 虽然只有一秒,便恢复了平静。 可风雅看到清清楚楚。 其实无人知晓花澪是怎么死的,但安汝玉绝对知晓,对方这么多年一直不说,这其中定有隐情。 她刚才不过是想激对方开口辩解,甚至是报复对方,她想看安汝玉伤心,更想看安汝玉能把真相说出来。 放下过去,放过自己。 终究安汝玉淡淡瞥了眼风雅怀里的人。 说:“他不是,带走吧!” 死亡只有六字,声音比风还轻。 第265章 真言成是谁? “后悔吗?汝玉” 风雅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神定定地专注于对方,陡然凑近。 唯一的火源照亮了她半张面容,低头举动打下一片暗影将眉眼继续掩藏在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抬眸时漆黑的双眼慢慢燃上了光亮。 安汝玉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怵,怔愣了几秒。 “后悔什么?自请来晟国为质吗?” 她伸手点了点对方的脑门:“好了风雅,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我们马上就要到国都了。” 风雅渐渐收敛气息,就地而坐。 “自请为质,是太子劝你的吧!” 安汝玉听出声音中对太子二字的嫌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紧张的兄嫂关系做什么缓解。 于是脱口而出:“没有。” 风雅闻言见怪不怪,直接问道:“他是怎么劝你的?他自己怎么不来?把唯一的妹妹往外推,好意思吗?怪不得…” 怪不得上辈子花澪看不上他。 说到后面突然消音。 安汝玉没有在意,自顾自道:“好吧,皇兄是提点了几句,可就算他不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只要我还在晟国,父皇也会有所顾忌,不轻易跟晟国撕破脸,这样天下也会多些安稳日子吧!” 话音刚落。 “原先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是他哄你这般做的。” 风雅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冷声道:“安国虽说战败,但粮草充足,国力雄厚,要不是神医谷从中作梗…此番议和还不需要对晟国伏低做小,以至于送去一位公主。” “你诈我?” 安汝玉不可思议地指着她:“风雅,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一只老狐狸了。” 风雅挥开对方的手指,拧眉骂道:“这个贱人!” 她上辈子身为安国第一位女相,如何不知道太子的算计,好高骛远,毫无容人之量 。 “你小声点。” 安汝玉按揉额头:“好歹是我哥,当我面前骂骂就行了。” 风雅横眉冷对:“还有你!” 安汝玉当即坐直身体,连忙伸手打住:“你已经骂过皇兄了。” 风雅心头憋着气,硬是在安汝玉的营帐里口吐芬芳,让人见识到了什么是学富五车的才华,骂人的说辞都能贯通古今出口成章。 等离开的时候,心满意足,随便一口气吹灭了帐篷里唯一的那盏灯。 安汝玉眼前顿时漆黑一片,骂道:“风犬犬!” “汪汪。”声音舒畅通透。 “……” 风雅回到自己的帐篷,一眼便看见压在桌面上书卷里的信封。 伸手将信封抽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本以为还得等一段时日那个如归才得上钩,没想到近些时日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不用她出手推一把,便已经主动联系了她好几次。 如此也好,不用她大费周章! 风雅落座于烛灯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信封,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的信封相较于以往,精美太多。 她将信封拆开,笔墨信纸竟是用的十色笺。 风雅不觉得两人的关系好到传个信,还是偷鸡摸狗的传个信,需要对方折腾捣鼓地准备十色笺。 于是摊开笺纸,当里面的笔墨映入眼帘时,眉头皱起,皱得越来越紧。 好在开头的几个大字极为醒目,不难辨认。 薄唇轻启道:“新…东方?” 风雅一字一字地依次往下辨认,大约看懂了书信内容,无奈摇了摇头,心力交瘁:“可医,晟国的文字可真是难书写,原来还有人能把字写得跟你一样丑的。” 其实花澪写的繁体字除了没有笔风,一笔一划都挺清晰明了的,只是写着写着,字就分家了。 “真言成欢迎你加入…” 风雅默读到一半,疑惑道:“真言成是谁?” 她将信笺凑到烛光下,逐字分析。 突然发现言和成这两个字是一个字。 沉默不语后,咬牙将完整的句子读了出来:“真诚欢迎你的加入。” 风雅气笑了,好不容易将大致内容读完,她感觉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自以为精通两国文化,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中内,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些字。 “哪个笨蛋,晟国笔墨还没我写的好。” 知晓应该是暗卫那边不小心传错了信,可风雅觉得自己被这些丑的出奇的字调戏了,为了辨认这些字,她处理国事都没有这么精疲力尽过。 目光慢慢往下滑,低声道:“等我找到你,一定要把你丢书院好好磨练,身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晟国人,这些字都写四不像,不觉得难堪吗?不觉得羞愧…” 当目光终于注意到最后的花澪二字时,捏着信笺的手指僵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良久。 信笺被重新搁置回桌上。 风雅坐在昏暗的烛光里,死死盯着信笺,眼眸深处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却偏偏唇角笑意缠卷。 “花澪,别来无恙!” 声音在孤寂的环境里响起。 “就让我看看,你与可医究竟有多像吧!” 轻声低喃似透着无尽的恨意。 怎么可能不恨呢? 可她不能恨公主,那是她最亲的人,她永远不可能背叛她。 既然这样,唯一能叫她恨的便是花澪了,凭什么她与公主的纠葛要报复到可医身上。 可医不过就是与她长得相似,这何错之有。 归根结底可医因她留下的恩怨而死,她要花澪百倍千倍补偿回来。 远在侯府的花澪狠狠打了个喷嚏。 老实说,已经不是第一个喷嚏了。 花澪原本用完晚膳后,就在书房陪无药公子抄写男德二十遍,可接二连三几个喷嚏,这让无药公子如何放心得了。 于是男德一遍都没抄完,他着急忙慌地抱着花澪回屋休息去了。 “怎么又打喷嚏?” 无药公子将花澪整个人都卷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搂住,低垂的眼眸中满是担忧:“这几日忙着给林洵调理,忽略你了。” “公子,我真的…阿秋!” 花澪摆了摆手:“我真的没感冒,可能有人太想我了吧!” “好好好,知道你不想吃药。”无药公子不赞同,但会纵容。 花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无语道:“我是不爱喝药的人吗?” 说完又是几个阿秋,对上无药公子愧疚的眼神:“好吧,我就是不爱喝药,不过正常人谁爱喝药啊?这不能怪我吧!” “是是是。” 无药公子继续纵容,稍稍低头,与对方额头相贴,发现确实不烫,这才放心了一些。 第266章 一模一样的手筒 第二日新东方正式成立。 花澪只是想着过家家的玩乐,主要是为了程青大厨教如归公子厨艺,没想到几乎全府的人都到齐了。 耳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花澪捂着耳朵,被无药公子揽在怀里。 嘈杂喧哗消停后。 乐毅侯拿着火折子过来:“开门大吉的喜事儿都得放爆竹驱邪,这可是爹爹下朝回来特意去买的。” “谢谢爹,可是…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花澪指着一堆的爆竹,不可思议道:“这些爆竹放完,小厨房不得炸了啊?” 在众人不理解的眼神中,乐毅侯解释道那些是同僚送的,知晓花澪姑娘的店今日开张,一时不知道送什么,见乐毅侯在买爆竹,于是把爆竹摊位都给人盘子回去。 与此同时,花澪姑娘开店的消息已经在京都散播开来。 各家思春的公子派人四处打听哪处店铺今日开张,最后只打听到西街尽头有家猪肉铺子开张。 于是乎花澪姑娘开猪肉铺子的谣言四起。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所有人沉默片刻,秉着不可错过的念头,硬是带着带着礼物去给一家猪肉铺子捧场。 长长队伍排了一整条西街,百姓仔细一看,排队的人不少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也跟着加入了队伍。 队伍越来越长,从西街排到东街。 云逸手持折扇站在绝鼎楼的高处,将这戏剧尽收眼底。 “哥,是你造的谣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云逸不以为然道:“不是很有趣吗?” 他慢慢转过身来,瞥了眼正在学刺绣的云绯,不能说是刺绣,因为他手中捏着绣花针一直往布上戳,像是跟那块布有仇似的,时不时还拿起来欣赏一番,接着继续往死里戳。 云逸:“…朽木不可雕也。” 后来。 听闻那一日,猪肉铺子的老板赚的盆满钵满,世家公子丢尽晟国颜面。 还有围观那日盛况的各国使臣,万国朝会还未开始,花澪的名字已为众人熟知。 当然,她本人并不知道这场闹剧。 一心扑在建设新东方事业。 对于开学第一天,如归公子就迟到的行为,花澪带着全校上下六口人聚一起开了会,在严厉批评了如归公子后,并且打算以身作则,后面天天准时打卡。 如归没有收到通知书,怎么也想不到新东方居然是花澪为他开的,心中正是大喜,却发现段亦然也在,嘴角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程青大厨说,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抓住她的胃。” 花澪从他后面冒出头来,悄咪咪道:“这段时间,亦然姐姐送了你好多礼物,她一定是喜欢你,但你也知道,亦然姐姐很高傲,是不会主动开口道的。” 如归公子转过身凝视着她,眉头微蹙,听见她鼓励道:“所以得你主动,加把劲啊!姐夫。” 如归公子只觉得有点心梗,解释道:“二姑娘,其实我…” “等等!” 花澪突然出声打断。 如归公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手筒,于是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个手筒我也有一个。” 花澪抬起头来补充道:“而且上面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如归公子抬起眼睫,与对方清澈水润的眼眸对视,随即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心头发颤,耳垂渐渐泛红。 她发现了吗?她终于发现了吗? 当然一样,你的手筒也是我做的啊! 其实不止手筒。 花澪养病的那两年闭门不出,身体好些了便会在腊梅花树下抚琴,这世上很少有女子会抚琴,多半是男子邀宠献媚的手段。 他那日难得踏出竹园,偶闻悠扬的琴声,不知不觉走到了入怀小院。 知晓这个院子是郡主义妹的居所,便不再靠近半分,可又实在想结交抚琴之人,于是在院外张望。 原以为是一位男子在为院里的人抚琴为佳人作乐,却不想无意间窥探到坐于花树下的女子,神情倦怠,苍白似雪的面容非但没折损了她半分颜色,反而增添了几分脆弱憔悴的美感。 她裹着厚实的雪绒大氅,小小的一只仿佛陷入花堆里,让人想要抱入怀里怜爱疼惜。 如归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花瓣簌簌落在琴弦,根根如玉的手指随意拨弄,阵阵琴声裹挟着暗香向四周荡漾,仿佛每一下都在拨动他的心弦。 那如玉做的人儿突然抬眸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如归猛得回过神来,转身靠在栅栏,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跳喘了口气。 那日一面。 他后来又去了,可惜郡主时常出入入怀小院,根本没机会靠近,哪怕是远远观望一眼。 后来听说郡主总会给花澪送一些小玩意逗人开心,他便悄悄缝制了些。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直接送到入怀小院,于是他把这些东西送给了郡主,他当然知晓郡主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可他赌花澪会喜欢。 只要是花澪喜欢的,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郡主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东西送她。 果不其然,他缝制的那些小玩意,花澪很喜欢,有好几次遇见她时,恰好看见花澪把弄着一串他从佛前求来,又亲自串好的菩提手串打发时间。 有时候他盯着对方出神,看了太久,花澪还会对视上他的眼睛,回应一个浅浅的笑,虽然这个笑她下一秒就会对另一个帮她端来汤婆子的下人回应,可还是叫他欣喜了许久。 反正后面断断续续又送了许多亲自做的东西,那个手筒便是其中之一。 所有的心意他都缝在了那一针一线中,意恐迟迟,暗藏的针线密密麻麻。 他知道花澪不记得他,连这次的新东方,看似是为了教他厨艺,实则是为了成全郡主。 如今主动提及手筒。 如归公子忍不住出声询问:“手筒…有什么问题吗?” 问出口时,语气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这个手筒你哪里来的?” 听见花澪这样问答,如归几乎要将所有事情全盘倾诉,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却她又开口说:“你的手筒也是亦然姐姐送的吗?” 花澪微微睁大眼睛:“亦然姐姐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 如归:“……” “对吗?” 第267章 温泉山庄 “其实…” 如归公子眼角看了眼旁人,无人注意他们这边,一口气解释:“这个手筒是我自己绣的,你的…那个也是。” 说完这些,话语中掩藏的深意与冒犯,让他憋着气不敢呼吸,当对视上花澪迷茫的乌黑眼眸时,心突然急剧跳动。 “所以说…” 看见对方懵懂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澈,好似想明白了什么。 如归呼吸一滞,却听见对方说:“我的那个手筒其实是你送给亦然姐姐的情侣款,但因为我喜欢,所以亦然姐姐把那个手筒送我了?” 花澪满眼歉意地看着他,义正言辞:“我这就把手筒还给你。” 如归公子:“……” 等次日又来到小厨房学厨艺。 如归公子直接收到了一包袱的小物件。 他打开包袱随意翻看了几下,一眼便看出这些是他这几年送去的手工物品,除了昨日说的手筒,其中还包含那件花澪平时最喜爱的菩提手串。 “二姑娘,这些是…” 花澪轻咳几声,羞愧道:“我昨夜找亦然姐姐问了一遍,才发现我这些年收了你这么多玩具,既然误会解除了,这些都是你送给亦然姐姐的,我怎么好意思还收着。” 如归着急忙慌开口:“其实这些东西…” 察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话锋一转,改口:“郡主既然送你了,那便是你的,哪有归还之理。” 不管怎么说,花澪依旧拒绝。 如归无话可说,只好从包裹里拿出那条菩提手串,递了过去。 抬眸时眉目变得柔情,轻声道:“那这条手串可以收下吗?毕竟你此前日日把玩,想来最是喜爱。” 花澪盯着那条精致的手串,面露犹色。 她是真的喜欢这条手串的,不然上面的每颗珠子也不会都被盘的油光发亮。 长长的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方打下一片阴影,神情纠结时嘴唇微抿,看起来又乖又拘谨。 如归忍不住轻笑一声,将手中物件递得更近,道:“给”。 花澪抬头看着他,心底有两个小人挣扎。 一个小人说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喜欢就拿着,不要白不要。 另一个小人说不可以哦,喜欢我们可以再买。 一个小人又说,可这串珠子你盘很久了,新来的珠子哪有这手感。 另一个小人又说,可是公子说不能收别的男人的东西,若是公子知晓了,他会吃醋的。 终于,另一个小人获胜。 因为,公子绝杀。 如归看着花澪纠结得头顶的呆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一顿,好像有些哑然,继续诱哄道:“就当不是送与郡主的。” 本来就是赠予你的。 微风轻拂而过,花澪摇了摇头,刚要出声拒绝,程青大厨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 “如归,干啥呢你?” 程青从小灶后面走出来,不耐烦道:“过来颠大勺!” 如归:“……” 花澪给人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手串我还是不要了,祝你早日拿下亦然姐姐的胃。” 如归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小厨房。 他愿意来这里学厨艺,本就是为了花澪而来,要不然平日里目下无尘的如归公子,根本不屑沾染上烟火气。 于是程青教他切菜时,他看着外面。 教他揉面时,他依旧看着外面。 教他雕花时,他还是看着外面。 程青气得暴跳如雷,如归公子充耳不闻,每次都拿资质愚钝做借口糊弄过去。 他其实并不是东张西望,而是自始至终看向同一个地方。 花澪正拿着一张纸写写画画,袖仞在一旁笔墨伺候,还时不时交头接耳。 等安国使臣进京,便是万国朝会,举国盛典。 花澪正在规划那几日带着公子去哪里游玩,于是早就吩咐袖仞考察好了京都附近的景点,现在两人正在商量游玩路线。 低估道:“到时候人肯定特别多,有没有人少,但又不失风花雪月的地方。” “风花雪月?” 袖仞不知想哪里去了,白的看不到血色的脸陡然泛起一层薄红,吞吞吐吐道:“京郊外有一座温泉山庄。” 花澪眼前一亮,心底默默盘算自己的零花钱,之前公子送的玉牌信物当然可以在钱庄支钱,可这样一来公子就发现了,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幸好亦然姐姐和爹爹给的零花钱,她这些年还没动过。 花澪开始一笔一笔的在纸上算自己的零花钱,又吩咐袖仞去打听一下包下那个温泉山庄需要花多少银钱。 袖仞听到这个命令,神色透着些许古怪:“夫人…是要包下山庄?” “对啊!” 花澪正埋头作算题,放下笔来,掰着手指头默数着每一笔钱,觉得这么多钱应该够了。 她抬头看见袖仞眼中的欲言又止,歪了歪头开口道:“我知道只包下山庄,太委屈公子了,有钱人都是大手一挥直接买,可我这不是经济条件不允许嘛!”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其实那温泉山庄是…” 袖仞拱手作揖,声音中有几分花澪听不懂的深意,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好了,我知道山庄很贵。” 花澪振振有词:“可再贵也值得。” 袖仞还想继续解释:“夫人,其实那温泉山庄…” “打住!” 花澪神情坚定:“你不用劝我,只管去把山庄租好便可,还有不许告诉公子,这是惊喜。” 袖仞沉默了很久,只好道:“属下…领命!” 恐怕瞒不住! 游玩路线定好,花澪整理好心情,这才注意到小厨房那边糟糕的景象。 她这个位置离大门口很近,如归公子又一直往这边张望,花澪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了大门,大概知晓内情,于是开口道:“如归公子你就好好做饭吧!不要再往这边看了。” 如归拿着锅铲的手一僵。 花澪又开口了:“亦然姐姐这些天是不会过来的,你再望眼欲穿也没用。” “…啊?” 听到段亦然不来,如归佯装失望,手中的锅铲却兴奋地把菜铲得起飞。 菜叶在半空起舞,旁边的程青扒开甩到脸上的菜叶,无语道:“郡主不来,也不要这么难过吧!” 第268章 温饱思公子 晚上。 无药公子陪花澪用完晚膳后,又哄着人上床睡觉。 等人睡熟了,他支起身来,看着枕着自己臂弯里的人儿睡颜憨态可掬,情不自禁一个吻落到上面,做完这些才小声起身去书房处理神医谷的事务。 书案上的灯烛明灭。 修长的手指翻动扉页的窸窣动静在静谧的空间响起。 袖仞前脚刚向上面申请要租下京郊的温泉山庄,后脚无药公子这边就收到了暗卫的消息。 “不租!” 灯光中的身形有一半掩藏在夜色里,另一半融在光中,无药公子将处理好的事务整理到一旁,清冷的眼睫慢悠悠地抬起,声音极为淡漠:“这点小事还需向本公子过问?” “属下不敢打扰。” 暗影把头低得极低:“是林老让属下过问公子的,因为是夫人想要租下山庄。” 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笔微顿。 万千思绪拂过心头,无药公子思忖片刻:“袖仞呢?” 吩咐刚下达,袖仞就被带了过来。 “见过公子!”袖仞单膝跪地。 无药公子停下手中事务,直言道:“夫人租下山庄所为何事?”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静谧深处越显淡漠,给人一种无声的压制。 袖仞面不改色:“夫人不让属下告知。” “好。” 无药公子并未发难,反而满意,将人送到花澪身边那日起,这个暗卫就该以她为先,不然留着何用。 若有所思道:“那夫人租下山庄…为我?” 语气近乎肯定。 袖仞背脊挺得僵直,纠结了很久,他就知道根本瞒不住,当然也没什么可瞒的。 犹豫片刻点了点,却道:“夫人不让属下告知公子。” “下去吧!” 无药公子笑了笑,笑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极为突兀,突然想到温泉山庄可做的事情,脑海中止不住浮现画面。 雾气腾腾的泉水滑过雪白莹润的肌肤,绛红薄绡的透明衣衫朦朦胧胧,半漂浮在水池中的人只能支撑着他,仰头凝视时长长的睫羽还挂着水珠,被水汽熏的湿漉漉的乌黑眸子惑人至深,他会禁不住地将人紧紧拥住,用力抓住推搡的手不给对方逃离的机会,直到最后怜惜般的吻轻点泛红的眼梢,像之前做过的许多次那样。 手中的笔杆越来越快,无药公子抑制住急躁的心情,当最后一字落笔时,连书页都没来得及合上,人已消失在书房。 蜷缩在被窝里人正在梦乡,猝不及防被一团火热的药香气息抱住,急切却不失温柔的吻如雨点般砸下。 “乖乖。” 无药公子轻.解.衣衫,挤入香软温暖的被窝,微凉的大手在纤细的腰.肢摩.挲,还在试探着越凑越近。 大半夜迷迷糊糊被拉起来强行运动了一次,结果就是花澪差点睡过头,勉勉强强赶到了小厨房也没什么精力,小鸡啄米似的打了一天瞌睡。 凌侧夫听说花澪开的小厨房,不止有那位如归,郡主也加入了,想到如归有机会给郡主洗手作羹汤,两个人也许会日久生情如胶似漆,哪里还坐得住。 于是提着小礼物来小厨房找花澪。 口若悬河,痛心疾首,说什么也要加入小厨房。 “小妹,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花澪还在打瞌睡,趴在桌子上,听见耳边有人唠叨了快一上午,只好哼哼唧唧了几声。 凌襄听到回应,以为自己说通了。 “那你这算答应了?” 惊喜的声音瞬间放大,吓得花澪陡然一个激灵,她一下子抬起头,看到就是凌侧夫放大的脸。 想起对方一直在跟自己说话,睡眼朦胧问道:“什么?” 眼皮还在打架,又开始小鸡啄米。 凌襄以为她点头同意,心满意足就走了。 花澪醒来后,袖仞给人复述了一遍。 可后面几日段亦然都没来小厨房,凌侧夫自然不会过来献殷勤,以至于花并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心上。 每天都是入怀小院到小厨房两头跑,又过上了曾经两点一线的生活,甚至午膳会直接在小厨房解决了。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唯一难受的点就是如归公子每次新学了个菜品都会端来让她尝试。 花澪吃过他做的梅花糕,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连做了一宿噩梦,哪里敢吃他做的东西啊! 这日如归又在午膳时端来羹汤。 花澪眼疾手快一把扯过袖仞挡在自己前面。 袖仞偏头看去,花澪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犹如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他衣料后面探出头来,脑袋直接摇成了拨浪鼓。 暗卫漆黑冰冷得麻木的双眸闪过一丝光泽,他好似在笑,但是又没有发出声音,唇角平直好像永远不会勾起弧度。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 袖仞自己都没有发现曾经那双嗜血厌世的眸子变得越来越清澈,不像前半生任何时候,只是像极了花澪。 由于如归总是搅和花澪的午膳,她这些日子都没吃饱。 从讲究绝不浪费粮食的乖宝到每道菜不夹三次,转变得不要太快。 因为如归公子做的菜,没人能坚持到第四口。 每次晚膳时。 无药公子看着捧着碗嗷呜嗷呜吞咽的花澪,好像饿了一天没吃饭。 清冷的眉宇忧虑聚集,他一边给人夹菜 一边又担心对方吃得太快呛到。 这个担忧刚生起,恨不得把脑袋埋在碗里干饭的小家伙已经被呛到。 无药公子搁置下玉筷,一手揽过放到自己腿上坐好,空出一只手给人轻拍后背。 “怎么这几日这么饿?” 想到自己这些天在清风院忙碌,没有时间陪着她,心中越发愧疚,自责道:“是无药这些日子太忙,没能顾及到你。” “不关公子的事儿。” 花澪缓过气来:“是我中午没吃饱。” “可是后厨做的东西不合口味?” 无药公子盛过一碗汤,一口一口给人喂,动作明明极致温柔,可想到花澪午膳还没吃好,眼底深处的温度就冷了下来。 夫人从不挑食,而后厨那些人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哪里有把主子放在心上。 不尽心,就该罚。 他垂眸看着吃饱喝足后一脸弥足的花澪,心情突然好了许多,随手将碗放到桌旁,双手轻柔地将人环住,渐渐收紧。 凑近小巧的耳畔,将声音放轻后贴心说了句:“公子把后厨的人全部换了如何?” 温柔的声音说出的责罚都好似变得更加细致动听。 所谓温饱思公子,花澪就这么色令智昏被公子的声音迷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接点了点头。 下一秒。 脑海慢一拍浮现出一个问号。 “么?” 第269章 那个汤…我想尝试一次 花澪跟人好说歹说,才把误会解除,成功从无药公子手里夺过了后厨全体成员的饭碗。 “事情就是这样,真的不关后厨的事儿。” 花澪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后厨做的饭真的挺好吃的。” “那个如归…” 清冷的眼睫垂下遮挡住了眼底的神情,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药轻声低喃:“夫人若不提起此人,无药倒是差点忘了。” 梦离香那事儿。 那日过后,他其实私底下提醒过郡主,只是段亦然好似不以为然,并且态度不善好像对他有什么误解,也不能说是误解,那目光中的嫌弃太过明显。 对方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她自己能解决好,无药公子也无话可说。 也是,从小生活在京都,幼时起便独自面对暗地里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上辈子还能接任段叔统领三军,心智谋略非常人可比拟。 想来郡主对京都的局势看得比他还通透,后院一个小小宠侍怎么可能在她手底下翻出花来。 无药公子收回思绪,忍不住捏了下花澪软乎乎的脸颊,雪白的肌肤一下子就红了,又心疼地放开手,接着亲啄了一口才道:“那如归公子的厨艺…当真如此糟糕?” 花澪用力点了点,又小声开口:“不要让如归公子知道了。” “为何?” 无药公子看着她这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漆黑的眼眸中含笑时闪过细碎的光 想要捏她的小脸,可克制又克制,最后又是一个吻过去。 “因为我骗了他。” 无药公子哑然哦了一声。 花澪愁眉苦脸道:“他每次找我试菜的时候,我都会夸这次比上次有进步,因为他喜欢亦然姐姐,我不能打击他做菜的信心。” 对于这自作自受的行为,花澪长长叹了口气,水润的眼眸仰头看向自家公子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开口道:“公子你真好,当初给你做的汤,后来我自己尝了一口,你不仅一口没吐,还全给喝了。” 听到这话。 无药公子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清冷的睫羽低垂时眸色都暗淡了几分,满脑子都是那句“当初给你做的汤”。 与人对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那个汤…我想尝试一次。” 听见花澪诧异地啊了一声,急忙转移注意找补:“无药的意思是,能得夫人如此倾心相待,三生有幸!” 他一字一句的开口说得极慢,心中的妒意直冲脑海。 又过了段时日。 安国使臣进京,京城更加热闹了。 每次林初从军营回来,都会去街边给花澪买上一些吃食,又顺便给人讲讲大街小巷是如何如何的人声鼎沸,千方百计想趁公子事务繁忙时挖墙脚。 当然,所有热闹中都离不开云家的影子,先是请各路戏班子涌入京都,接连好几日高价聘请名角登绝鼎楼唱戏,听说昨日还有在湖心打铁花,铁树银花,流光漫天,可谓出尽了风头。 花澪就是不在现场,也能想象那排场是何等奢华铺张,各国达官显贵沉浸在歌舞乐章中纸迷金醉。 她一边试吃摆放在面前的菜品,一边听着林初滔滔不绝,不知不觉筷子夹了第四次。 如归当即注意到花澪将一道菜夹了第四次,要知道他之前做好的菜,花澪都只吃三口后绝不动筷。 心中的满足怎么也不能够,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二姑娘…可是喜欢这道菜?” 花澪正在与崩牙缝的糕点做着最后的决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听到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停下咀嚼的动作,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 林初也住口,不知何意。 花澪静默片刻,突然一脸惊喜道:“我刚刚夹了第四遍?” “你…” 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得不能言语,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总算有一样东西能入口了。” 如归:“……” 花澪上下蹦哒了几次:“太好了太好了!” 她试了这么久的菜,就是为了替段亦然筛选,虽然说情人眼里出新东方,亦然姐姐若真的喜欢如归,不管他的厨艺如何,都会把菜吃下去。 可如归公子的厨艺太糟糕了,为了亦然姐姐的胃着想,还是需要好好指导。 如今这厨艺总算拿的出手了,真是任重而道远,试菜的工作终于可以结束了。 “如归公子。” 听到这郑重其事的声音,如归公子精神一震,接着就看到花澪口若悬河,赞美溢词不要钱似的脱口而出。 如归公子听到心悦之人如此说辞,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可他对自己厨艺几斤几两还是有底的,心虚道:“二姑娘言重了,其实在下…” “不不不,你千万别心虚!” 花澪生怕对方没信心,因为从之前的接触来看,如归其实是敏感自卑的人,多鼓励鼓励他说不定会慢慢变得开朗点。 最重要的是,他是亦然姐姐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差呢! 如归抬起头来,对视上那双亮若星河的眼眸,干干净净的小脸笑起来时比春融初雪还要动人,耳畔拂过的清风带走了这世间所有嘈杂喧哗,慢慢的呼吸随着心跳不自觉慢了一拍又一拍。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飞快转移了视线。 花澪继续说道:“这几天亦然姐姐不知道忙些什么,等我找个机会带她过来,你就做这道菜,她一定会很感动的。” 说完又郑重其事道:“就是千万千万记得只做这道菜嗷!” 毕竟是唯一能吃的菜了。 程青大厨因为这事儿,都吵着要退出新东方。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花澪猛得摇了摇头,然后兴奋地给如归分析如何趋长避短争取再进一步。 林初全程茫然地看着两人。 他不在的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低头看了眼花澪刚刚夹过的菜,有这么好吃吗? 一旁的袖仞注意到他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打算偷吃,也没有阻止,淡然地移开了目光。 下一秒。 呕—— 呕吐的声音响彻四座。 所有人转头看向林初:“……” 花澪顿了几秒,疯狂找补:“如归你别在意,相信我,你的厨艺真的进步很大。” 林初吐完,脏话还没来得及飙出,袖仞很有眼力见及时捂住了林初的嘴。 如归:“?” 第270章 催婚!!! 花澪实在不想再试菜,还在想怎么找到一个机会邀请段亦然去小厨房,开口时既不要目的意图太明显,不然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可是又必须得让段亦然答应。 她撸着药包,逗弄大黄,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万国朝会不日举行,宫宴将至。 侯府大半个月前请江南罗秀坊特意制好的宫服已经送到了,宫服送往各自院子里, 还带来不少新出的款式布匹供府里的主子挑选。 罗秀坊的人一大早就等在了前院,一排排穿着一致锦绣纹样衣衫的清秀男子端着托盘,上面排放着花样繁复,华贵得有细光夺目争辉的布料。 花澪刚过来,便看到一个管事的在向段亦然一一介绍托盘上的布料。 “郡主你看这匹彩云锦如何,色彩鲜艳,花纹灵活多变。” 凌侧夫陪侍在左右,他一贯对这些东西很了解,甚至比管事的还能说,反观段亦然兴致缺缺,百无聊赖道:“你喜欢哪样?就自己挑去吧!” “谢郡主厚爱。” 凌襄仿佛受了偌大恩宠,下巴高高扬起,在各式各样的布匹间穿梭。 在旁人看来郡主也是宠爱这名夫侍,毕竟后院那么多小侍,却只让他随意挑选。 管事的也是个人精,当即跟在凌襄后边阿谀奉承。 这一幕落在花澪眼中,她又迷糊了。 亦然姐姐到底是喜欢凌姐夫还是如归公子啊? 前厅站满了,罗秀坊的下人端着托盘背对着门口,将站在红柱阴影下的两道人影挡的严严实实。 花澪站在柱子后面没有出声,顺便制止了站在身后打算通报的袖仞。 凌襄已经调好了一匹布,欢欢喜喜地跟段亦然商量该做成什么好。 段亦然淡淡瞥了眼那批花花绿绿的布,实在欣赏不来凌襄的品味,接着目光转到凌襄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心头莫名想到那批布若是制成衣衫穿到凌襄身上,应当也会好看。 “不再选一匹?” 段亦然拿着茶杯,像是在随意开口。 底下端着托盘的男子也忍不住瞄了眼这位盛宠的夫侍,凌襄受宠若惊,推脱道:“不用了,我就看中这一匹。” “行。”段亦然也不强求。 凌襄本来想谦虚一把,用余光偷看了另外三匹云锦。 然后就看到段亦然搁放茶杯,伸手指着他刚才偷看的那三匹布,说:“前面那三匹布端过来给本郡主瞧一眼。” 下人们端着托盘上前,凌襄目光落在那上面跟着移动,心砰砰直跳,抬眸看向段亦然时顿时双眼放光。 心想自家郡主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那他等会儿要不要矜持一下,可若郡主一定要送他,这… 也不好推脱吧! 段亦然说看一眼是真的只看一眼,眼神都是轻飘飘从托盘掠过,吩咐道:“送竹园去吧!”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下人都还没来得及领命,凌侧夫迫不及待:“我要。” 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段亦然转头沉默地看着他,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管事的轻咳一声,小声道:“凌君,郡主方才是说把云锦送到竹园。” 可没说送给你。 凌襄恨不得把头埋地缝钻进去。 管事继续道:“若凌君看得上,小人回去按这样的款式给凌君备上一份。” “不必。” 凌襄鼓起一口气,辩解道:“我刚才的意思是我要…我要…去竹园,正好给弟弟带过去吧。” 站在外面看戏的花澪脚趾抓地,忍不住冷嘶了一声。 端着托盘的下人让开道路,凌襄落荒而逃,随侍下人抱着几匹布在后面追,都没有看到柱子后面的花澪一眼。 管事的首先注意到站在檐下红柱旁的女子,阳光透过树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长发的睫羽低垂着看向屋外,梳着干净整洁的发髻,并没有佩戴太多珠钗,墨发及腰,纤尘不染,气质空灵得像是一副画卷。 “二…二小姐?” 想到京都的传言,罗秀坊的管事一下子猜到了眼前的人是谁,只能说百闻不如一见,怪不得云绯公子心心念念,硬是逼得大公子费尽心思求得赐婚圣旨。 端着托盘的下人愣愣地看着前方,等站在屋檐下的女子走过来时,才如梦初醒。 花澪微微一笑:“你们忙,我就过来看看。” 大伙儿瞬间红着脸低下头,可余光止不住往一个方向瞥。 进来奉茶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在府里侍奉多年,面对这样一位如玉一般莹润的人儿,怎么可能没有一些小心思,只是更加惜命,除了二小姐刚来府里的那段时日,现在没人敢生出爬床的小心思。 段亦然对人招了招手:“团子过来。” 花澪若有若无感受到暗中的视线,已经很久没人敢窥视她了,怎么都感觉有些不自在,听到段亦然的话后,她窜得一下跑了过去。 果然,一靠近亦然姐姐,那些视线都被压制了。 满满的安全感。 段亦然偏头看向她,出声问道“今日不在你的小厨房忙活了?” 花澪回答:“就…听说前厅送来一些好看的布,我来挑挑有没有适合做春衣的。” 段亦然对视上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哦了一声,戏谑道:“是么?还以为你是好久没见到我,听说我在前厅,所以特意来找我的。” 花澪听到这个理由,怔了一秒。 她怎么没想到。 “对,我就是想你了。” 花澪顺口说道:“亦然姐姐,作为小厨房的一员,你已经好久没去小厨房了。” 你不去小厨房,怎么看得到如归为你洗手作羹汤。 真的是你好不容易谈个恋爱,她操碎了心。 段亦然若有所思,想起自己确实好几日没安抚如归了,也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时候作妖。 伸手掐了一把花澪软糯的小脸:“好,姐姐明日就过去看看。” 花澪没想到这么顺利约到了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管事的反应倒是快,见两位主子谈完了,又介绍起自己的布来。 花澪哪有心情关心这些布啊,找个理由就要跑。 段亦然好不容易逮着人送上门来,还没有无药公子掺和,说什么也要撸两把,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些布都看不上。” 段亦然微微颔首:“也是,已经有人挑选过的布,哪里配得上团子。” “郡主说笑了,二小姐的布早就与做好的宫服一同送到她的院子里去了。” 段亦然知道这事,刚才的话不过玩笑,她怎么可能让团子挑剩下的呢! 花澪张开就是拒绝,公子早就为她备好了今年的春装,那些布实在用不着。 听见花澪拒收,管事的着急道:“姑娘您就收下吧!您与云家迟早会结为姻亲,那批布匹是罗秀坊今年的新品,大公子特意献上的一份心意。” 花澪猛得抬头看他:“关云家什么事儿?” 段亦然笑了笑:“江南罗秀坊,云家名下的绸缎产业。” 管事补充道:“享誉四海,并且年年进贡各国皇室,今年新出的布匹样式连那些皇室宗亲都还没有,大公子特意关照先送到姑娘这儿,到您这儿可是独一份儿。” “不要!” 花澪目光呆滞,脑袋左右摇得飞快,都有残影了。 他那是心意吗? 他那是催婚!!! 第271章 夜会竹院 凌襄丢了这么大的人,早跑没影儿了。 他也没去竹院,回到自己院子关到天黑。 人虽说不在前厅,可府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呢! 底下的下人都知晓凌侧夫最是关心郡主的行踪,府中但凡有关郡主的事儿,下人都会去通报给他领赏。 郡主明日会去小厨房,凌侧夫自然会跟过去。 等这个消息传到凌侧夫的凌风院时,凌襄正在想办法往郡主送给竹园的云锦里面藏针。 凌风院的老掌事打点好通传消息的下人,转身走进院子,才刚走到主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的窃窃私语先是传了出来。 凌襄一边插针,一边嘟嚷。 “抢本公子的云锦。” 气得往云锦里面藏了几根针。 “还抢郡主。” 更气了,直接把手里的针都插了进去。 掌事在外面默了几秒还是敲响了门。 “进。” 老掌事进入屋内,将消息禀告给凌侧夫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云锦上面还泛着银光的绣花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想自家主子有点心眼,但不多。 那云锦是成品不是成衣,等人家拿那几匹云锦去做衣裳,裁缝一裁剪不就发现端倪了么! 老掌事幽幽叹了口气,他是从凌家跟过来的人。 自家公子是凌家长子,自幼有家主护着,嫁人后郡主对他也算敬爱有加,哪里受过后宅的气啊! 可老掌事不同,他是跟着凌家主从后宅一路斗过来的,帮衬着凌家主坐稳了正夫之位,最后还让凌夫人甘愿撇下几个侧夫孩子和一群莺莺燕燕入住了凌家。 他经历过的后宅腌臜之事何其多,凌襄这点手段最多算没长大的孩子小打小闹,真放在后宅根本不够看的,正是这样,凌家主才让他这个老人一同跟来了乐毅侯府。 “走,我们现在就去竹院。” 凌襄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拍桌子,目光停留在云锦上面,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恶意:“本公子扎不死他。” 一旁的老掌事:“……” 他看着一副恶人笑的凌襄,又转头看向布匹上插满的绣花针,只要人家眼没瞎就能看见,嘴角抽搐道:“…可能扎不到他。” 去往竹院的路上。 老掌事端着放着云锦的托盘,无数次低头看了看上面寒光闪烁的绣花针,若真送到如归公子手里,摆明了给对手送把柄。 他想了想还是没把绣花针拔了,毕竟自家公子是时候长点记性了。 从前郡主后院那些小侍忌惮凌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这段时间冒出头的如归公子明显不同了。 他凭那么多年在后宅争斗的敏锐嗅觉,这个云淡风轻的如归公子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先是郡主留宿又厚爱,接着底下人传郡主有意扶他为郡马,这件事定不是空穴来风。 现如今,连二姑娘都与他走得近,可见手段不一般。 前面的凌襄突然停了下来。 老掌事抬头看见已经到了竹院门口,轻声道:“公子稍等,老奴先去通报!” “不用,反正大门开着。” 两人步入院中,四周竹林落叶沙沙作响,幽静无声。 竹园位置比较偏僻,白日清净也不失一处修养之地,可到了晚上连值夜的护卫的很少会经过此处,就显得太过凄清了。 主屋的灯早已熄了,两人过来得晚,如归公子因为体弱多病又就寝得早。 老掌事本想劝告自家公子回去,定眼一看,凌襄不知何时偷偷摸摸地移动到了主屋门口,并且身体曲蹲,背对着他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公子你…” 凌襄转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说道:“本公子越想越不对劲,郡主之前从不近男色,怎么突然之间迷上了他,好像就是从郡主留宿竹院那日起,突然就对这个如归好了,有什么东西就往他院子送。” 表情故作高深莫测,开口道:“我怀疑他给郡主下蛊了,可恶!” 最后两个字可谓是咬牙切齿。 老管事不明所以,他怎么没看出来郡主哪里有中蛊的样子。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还没走近,就听见凌襄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下蛊这么有用,本公子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 老掌事脚步一顿:“公子…你说什么?” 凌襄假装咳嗽,他知道刚才的想法很偏激,若是让老管事告知给父亲,少不了数落一顿,狡辩道:“本公子说,等本公子偷偷潜进去找到如归下蛊的证据,抓他个人赃并获!” 说完,又开始在门缝捣鼓,好像打算撬门。 “……” 老掌事无奈叹了口气,他走上台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公子”。 “别烦我!” 老管事继续拍了拍对方肩膀:“公子,就是…” “都说了别烦我。” 老管事又拍了好几次。 凌襄转过身来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别烦,等会儿人让你吵醒了,开门一看,我们两个大活人半夜不睡觉。” “一个老头跟我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撬门,等第二天全府上上下下都知晓了。” “你这张老脸不要没有关系,可本公子这张俊俏的脸还要用来勾搭郡主呢!” 冷风呼呼而过,裹挟着凌襄嘈杂的声音。 老掌事:“……”造孽啊! “晚节不保尴不尴尬,就问你尴不尴尬?” 声音小心翼翼,大嗓门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老管事默然:“确实尴尬,可是…” 凌襄一下子打断:“没什么可是。” 片刻。 老管事深吸一口气:“可是公子。” 他蓦得转头看向一侧,又伸手指了指:“那边窗子开着的。” 凌襄:“……” 两个人相顾无言。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又过了好几秒,凌襄头也不回地爬窗子去了。 月光洒落在窗台,刚好照亮了那封用梅花压制的书信。 凌襄眉头微蹙,他伸手拿过书信后,一个转身背靠在墙面遮挡身影,随着信封被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单薄单薄的纸条,当纸上的内容映入眼帘时,漆黑的眼眸顿时一亮。 ——相逢何处。 纸上虽然只有这四个字,可只要有心不难曲解其中的意思,凌襄就是那个会曲解的人。 如归与外人私相授受。 “走,回去!” 凌襄心满意足,大步离去。 老管事看了眼手里的托盘,想着还是明日让下面的人送过来吧,跟上了凌襄的脚步。 刚才纸上的内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没老眼昏花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凌襄眼底的深意,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凌襄在打什么主意,他更是猜得一清二楚。 可是就算有那封信又怎么样,先不说信上的内容模棱两可,或许只是写与友人,该当如何? 就算如归公子不认,反告对方模仿字迹陷害于他,届时公子百口莫辩,又该当如何? 只不过这次他并不打算提点,公子该长大点了,凌家盯了郡马之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第272章 今日的小厨房 如归次日如往常一样去往小厨房。 只是刚步入就看见一个意料之中的人,静和郡主。 抬脚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很快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这一错愣的举动,如归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慢慢移步过去,施施行礼:“见过郡主。” 段亦然嘴角噬着笑,轻嗯了一声,扶起他微拱的双手:“团子说你近日厨艺大成,叫我过来看看。” “是二姑娘誉赞了,在下不敢献丑!” 如归公子抬起头来,手还轻轻搭在段亦然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莫名让人觉得别扭,但脸上依旧笑得温和。 两人对视相望,表情都是装出来的同款深情。 春风徐徐而来。 俊男靓女含情脉脉,这样一副诗情画意的场景落在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中,花澪扒在门框外边满意的点了点头。 心里想着亦然姐姐果然还是更喜欢如归公子的,昨日罗秀坊的布匹,凌姐夫都只有一样,而亦然姐姐送了如归公子三倍。 她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开,小声道:“袖仞,我们走吧!回去看猫和老鼠。” 林老前些日子为了方便照顾休养的林洵,也住进了隔壁的清风院,顺便把大黄也带来了,而入怀小院养了只小白鼠。 一猫一鼠在两个院长乱窜,好不热闹! “是。” 袖仞跟在后面,总觉得厨房里的氛围怪怪的,于是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厨房里的两个人好像都有点装不下去了,脸上的笑特别生硬。 如归一直在解释自己厨艺不精,就不献丑了。 段亦然假笑道:“没事,献吧!” 对话传到耳中。 袖仞:“……” 花澪今日特意把小厨房腾出来的,甚至还吩咐袖仞搬了许多花卉盆景过去,连夜布置出来一个浪漫的约会场地。 可她刚离开没多久,凌襄就杀了过来。 他看见如归公子在揉面,应该是打算做糕点,心中冷呵一声,别的他不敢说,厨艺他可是得他爹亲传。 于是硬要与如归公子一较高下,还请段亦然做见证。 段亦然本就百无聊赖,在凌襄来之前,她旁击侧敲也没让如归露出破绽来,便知晓晓之以情这一招行不通。 现在有凌襄出来搅和,她也不必与如归纠缠。 他想比厨艺就比吧! 段亦然倚靠在木椅上,无所事事道:“随你。” 凌襄得了郡主口令,挑衅似了瞅了如归一眼,可如归心不在焉的揉着面,双目无神地望向外面的小凉亭,根本不在理他。 花澪以前来了小厨房,就会安坐在凉亭里。 每日辰时至,从不缺席。 今日她没来,如归便猜到今日是见不到她了。 他本就对厨没什么兴趣,为了花澪才日日来的小厨房,费尽心思做的菜只能让人勉强夹三筷。 现下应付了事做出来的糕点有多糟糕,已经不言而喻了。 当两人做好的糕点端到段亦然面前时,已经不用尝了,一盘看起来赏心悦目,另一盘看起来就很糟心。 段亦然紧紧捏着筷子,筷子在那盘糟心的糕点上方悬了许久,迟迟下不了手。 她本来想直接夹如归做的糕点,彰显恩宠,可这糕点实在是…不忍直视。 金尊玉贵的静和郡主,从小被皇后娘娘抚养长大,吃穿用度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这样的糕点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眼前。 罢了! 段亦然一把将筷子放下,抬头看着如归。 眼中含笑,胡说八道:“阿归这芝麻糕做得可谓独具匠心,细看还能看见糕点表面的芝麻…粒粒分明,不错,有长进!” 如归眼珠动了动,没有说话:“……” 听见郡主一本正经的夸赞,她但凡吃一口就会知晓,那不是糕点上的芝麻,那是糕点糊了。 空气安静得过分。 “郡主,弟弟做的梅花糕!”凌襄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 段亦然默默看向另一盘梅花糕。 如归做的是梅花糕,那这一盘是什么,是同一种食物吗? 凌襄噗嗤笑了出来,为了跟如归一较高下,特意选做了一样的梅花糕。 “哈哈哈。” 他有意把声音笑得很大,让对手难堪。 可如归低头思忖,神情静谧。 凌襄见没有效果,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如归依旧低着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凌襄加了把劲,直接笑破了嗓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太吵,如归偏头看向他,眼神怪异,悄悄往旁边移了几步,低头目测了一下距离,接着又移动了好几步。 “够了!” 段亦然突然出声打断,凌襄差点没缓过气来,低头就对视上对方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神,眼神中有着揣测、怀疑、不确定等各种复杂情绪。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子。 “这病多久了?” 段亦然毫不留情开口道:“今天出门没吃药?” 如归可没忘记凌襄刚才的嘲讽,顺口补刀:“我那里倒是有不少药,可惜都是补身体的,没有治脑子的药。” 段亦然点了点头:“还是阿归贴心。” 如归听到那恶心的称呼,决定恶心回去:“郡主,凌侧夫还在呢~”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被恶心到了。 段亦然:“……”呕 如归:“……”呕 凌襄:“……”贱人!!! 段亦然看了眼凌襄那双杀气四溢的眼神,生怕他当场把如归掐死,引导话题回到糕点上。 “郡主不尝尝吗?这是二姑娘最喜欢的糕点。” 提到花澪,声音听起来都温和了不少,如归继续道:“她…亲口夸赞过。” 段亦然本来想找个借口离开,听到团子喜欢这种其貌不扬的糕点,倒是有了点兴趣,可当眼神停留在乌漆麻黑的糕点上时,又纠结了起来。 “这糕点有这么好吃吗?” 凌襄看见郡主居然对那种食物跃跃欲试,立马不乐意了,抢在段亦然落筷之前夹起糕点塞到自己嘴里。 两人同时望向了他。 凌侧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只觉得灵魂将要脱离躯壳。 下一秒。 呕—— “………” 段亦然手中的筷子掉了。 好险! 如归不明所以:“?” 第273章 不完美的糕点 “本郡主突然想起…宫服还没试穿,也不知晓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则需让罗秀坊重新裁剪。” 段亦然随便编造了一个借口:“宫宴将至,异国使臣皆在,此事关乎晟国体统,我身为一国郡主,不可不上心。” 说完,起身离去。 “唉!郡主…可是我做的梅花糕你一口都还没尝。” 凌襄连忙叫住人,那道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如归慢悠悠出声:“郡主慢走!” 凌襄听见他的声音,闷了好些日子的火气一下子就被点着了,他转头看向如归,美目带火。 如归公子对视他的视线,丝毫不显慌乱,往后边退了一步让开道来,颔首说道:“凌君先行!” “别以为本公子不知道你的秘密。” 凌襄眸色阴沉,压低声音恐吓道:“你放窗台的那封信,若是不想郡主知晓,以后就不要往郡主面前凑。” “郡主是我的,郡马之位也是我的。” 如归公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转头看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一派云淡风轻,故作迟疑:“什么信?” “你少给我装,就是你放在窗台,与外人私通的那封信。” 如归慢慢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原来是那封信,怎么到凌君手里去了?这可该如何是好呢?” 凌襄以为他终于知道怕了,洋洋得意想着如何整他一顿,是罚他关在竹园永远不许出来好呢?还是罚他半年不许吃肉呢? 可一想到这个病秧子以前好几年都不会踏出竹园半步,第一个处罚跟没罚差不多,还是换一个吧! 凌襄接着陷入纠结,耳边突然传来几声低笑,接着是一段很不要脸的发言。 “既然信在凌君手里,还请凌君还于在下。”如归公子伸出手。 凌襄被震惊了,好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被抓住了私通的证据,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 “看来你是打算跟本公子对着干了?” 如归睁大眼睛,毫不畏惧:“凌君何出此言,那信凌君若想留着,便留着吧!毕竟在下的笔墨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竟得凌君如此喜爱。” 他俯身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凌襄气不过喊道:“你真不怕我把信交于郡主?” 离开的身影停留,如归头也不回:“敢问凌君,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凌襄古怪道:“相逢何处,怎么了?” 如归忍不住转过身来,目光细细打量着对方天真的神情,问道:“你真是凌家主的亲儿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迟钝之人。 “那封信只不过是我写于友人的,府里的老管家知道,我虽足不出户,可每年都会与府外挚友书信往来,相逢何处不过是与挚友相约夜游。” “万国朝会,举国庆事,皇城灯会十日不熄,在下就算再懒惰,也是心生往之。” 如归公子凝望着明显陷入怔愣的凌襄,低声细语道:“若是郡主真的因为此事猜忌于我,在下…也无话可说。” 他不紧不慢转身离开。 如归公子根本不把凌襄的威胁放在眼里,他既然敢把私信明目张胆地放在窗台,就是被发现了,心中自然提前备好了一万种辩驳的理由。 是夜。 如归看着手中的密信思虑,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宫宴。 如归眉头微蹙。 这些日子以来,他既想得知身世信息,可不信任传信给他的人,便一直小心翼翼地与对方纠缠。 没想到到这次对方明确告知他一个线索,好像在引诱他参加宫宴。 如归公子倚靠在床头阖上双眸,明灭的烛火照亮了半边苍白病弱的脸庞,他深深叹了口气。 实在想不到这宫宴与他的身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的亲人便在此次参与宫宴的人之中。 想到这里,思绪慢慢明了许多。 如归按揉了一下眉心,低声自语道:“该如何进宫呢?” 参加宫宴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以他的身份显然不合适。 更深露重。 随侍下人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关上门嚷嚷道:“公子你看,郡主送你的云锦被插了这么针,凌侧夫一定是故意的,要不是小人多个心眼检查一遍,公子你岂不是会被扎破手指。” “凌侧夫”三字传入耳中,按揉眉心的手指一顿。 能参加宫宴的男子要么身世不凡,要么官职加身,亦或是跟着自家夫人出入皇宫。 凌襄以前是凌家长子,有凌丞相带他入宫,嫁人后是段亦然唯一记名的夫君,故不管什么宴会,郡主只会带着他。 这次… 若让郡主撇弃凌襄。 如归缓缓睁开眼侧目,下人还在岔岔不平:“凌侧夫他怎么这样啊!郡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公子一忍再忍,他就变本加厉欺负您。” “先是停了公子的药,现在连郡主赏的云锦他都敢明目张胆作手脚。” “药停了?” 如归公子突然出声,他那个药大补,不宜日日服用,故每隔一段时间,大夫便会停药。 本以为这次停药是又到时日了,没想到是凌襄做的手脚。 “对啊!公子。” 下人小心翼翼说道:“公子不想让这等小事惹郡主烦心,不如告诉二小姐吧!” “二小姐为人和善,对公子你也挺关心的,她若出口维护你,分量不比郡主亲自出马低。” 如归正在谋划该如何挤兑凌襄,让郡主带他参加宫宴,听到小厮的话后,思绪被拉了回来,低垂的睫羽轻颤,低声问了一句:“她…关心我?” “这是自然,你看郡主那么多小侍,二小姐唯独跟您走得近,自从公子去了二小姐的小厨房后,凌侧夫想要从中作梗,都没法子,小厨房什么食材都有,还有程青大厨在。” “公子这些日子吃得好,心情好,每日在小厨房活动,脸上的气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 如归听着小厮的话,不自觉涌入脑海的是在小厨房的日常,花澪视死如归吃下他的菜品,那味道一定不好,却口口声声夸赞他。 白净的小脸满脸认真地告诉他:“如归公子,这次的糕点比昨天有进步,大家鼓掌!” 接着,响起袖仞和程青毫无感情的掌声。 这时他会紧张又期待地轻嗯一声,不敢抬头直视她,小心又小心地将余光停留在她身上,听见对方继续道:“至于哪里有进步呢!首先,它熟了,其次,它放的是糖。” 花澪泪流满面:“大哥,你终于分得清盐和糖了。” 再次响起了袖仞和程青毫无感情的掌声。 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花澪总结发言。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就像你今天做的这盘糕点,它也有不足之处。” 声音郑重其事:“它太熟了,我比较社恐,不想跟陌生的糕点这么熟。” 袖仞:“……” 程青:“……” 如归:“?” 这话说得太委婉,程青冷笑道:“你的糕点糊了。” 脑海中画面停留在花澪和袖仞视线尴尬对视中。 如归低声轻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事情,刚才还满腹算计的心思一下子就稍稍松懈。 第274章 揭穿 如归公子一夜之间一病不起,连侯爷都惊动了,下人们急色匆匆请来大夫,却不见起色。 现下侯爷和郡主都去往了竹园,底下的下人们早已议论纷纷,如归公子何德何能得府里两位主子如此厚爱。 联想到前段时间如归公子将被扶为郡马的传闻,难不成是真的? 下人们默默为被关禁闭的凌侧夫点了根蜡烛。 花澪一大早就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望一下。 “我明明昨日在小厨房还看见如归的,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 花澪正在无药公子面前翻箱倒柜,搬出了一堆瓶瓶罐罐出来放到桌上,既然是去看望病人,当然要带些礼物。 她看着一桌子的小药瓶,嘀咕道:“送什么好?” 目光一一滑过,在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药瓶子时,乌黑的眼眸顿时一亮,她拿起药瓶凑到无药公子面前。 “公子,送这个怎么样?” 药瓶上没有标记,无药公子接过瓶子后,将塞子打开送到鼻口轻嗅,立马就辨别出此药何物。 绝子丹。 虽然名为绝子,实则只会让服用的男子短时间无法使女子受孕,这种药一般是正夫赐给府中的下人或小侍,以防一些不安分的人。 只不过他这里为何会有绝子丹? 夫人后院没有旁人,他根本用不上这种丹药。 无药公子将塞子重新塞了回去,抬眸看向满脸期待的花澪,无奈一笑:“此药不可。” “为啥?公子之前不是经常吃吗?” 花澪表示不理解,继续说:“可是公子身体强健,根本用不上吃药,我还以为这是维生素呢!” 在花澪说第一句话时,无药公子就已经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结合花澪的一番说辞,整个人更加沉默了。 绝子丹? 他经常吃? 花澪见公子不说话,也不纠结这个药瓶子了,又实在不知道送什么。 自家公子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药,她最多的就是衣裙首饰,加上两个人都挺宅,不爱逛街,对那些名墨古画更没有什么兴趣欣赏。 至于收集奇珍异宝? 无药公子更喜欢雪莲人参之类的药材去炼药,花澪对不能吃的奇珍异宝没有兴趣。 一时之间,两个人只剩下没机会花出去的钱了。 “公子,我直接给如归包个红包吧!” 花澪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犹豫道:“他应该会喜欢钱吧?” 心头莫名出现一个想法,无药公子刚才一直在纠结绝子丹的事情,想通之后,顺手将花澪拽进怀了,清冷的眉宇微蹙,眼睫垂下低声问道:“夫人,你养病那段时日…你们是不是…不,我们是不是也…” 他想问的是之前花澪生病的日子,两个人有没有同房。 毕竟那个时候花澪的身体必定不适合怀孕,而他一直近身照顾,如何坐怀不乱,那么绝子丹应该是那个时候开始服用的。 “什么?” 花澪没有听清。 “无事!”无药公子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情绪,他只是一想到另一个自己在花澪生病的时候欺负她,哄着花澪姑娘占尽了便宜,心里顿时憋了一口气。 良久。 他垂眸凝视着对面清润乌黑的眼眸,先是低头在那眼梢处轻啄了一下,克制着拉开点距离。 淡淡的药香气息在呼吸中萦绕,看见水润的眼眸更加水润,眼角红色晕染开来,最终忍不住扣紧手中纤细的腰身,阖上眼睫慢慢凑近,轻柔的吻在试.探中沉.沦并渐渐加.深。 因为耽搁。 等无药公子带着花澪去往竹院时。 竹院早就恢复清静了,大夫给人诊断完就离开,乐毅侯因军营有事,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本来是留段亦然照看他,可被关禁闭的凌襄又闹了起来,段亦然就找机会离开了。 只是人虽然不在,可竹园的看守明显多了。 去竹园的路上。 袖仞一直跟花澪禀告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 还得从郡主留宿竹院那日起说起。 “据下人口中得知,郡主对如归公子无端偏爱,凌侧夫心生嫉妒,因掌管府里中馈,便私自停了如归公子的药,这才导致如归公子一病不起。” “不仅如此,郡主先前赐予如归公子的云锦也被凌侧夫插了许多针,可见他一直容不下如归公子,早有谋害之心。” “凌侧夫此举不符男德,屡犯七出之罪,按令可以休弃,侯爷震怒,可是又顾及凌家面子,只关了他禁闭。” 花澪眉头忧虑凝固:“他身体这么差吗?我每天都在小厨房看见他,居然没有察觉。” “夫人不必自责,如归公子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略有耳闻是从胎中带来,等我给人诊断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无药公子将人安抚下来。 等到了竹院之后,他以如归公子是郡主小侍为由,将花澪留在了主屋外面。 如归本来听到下人说花澪来了,勉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只看见无药公子一个人。 等无药公子给他诊断之后,低声道谢:“麻烦无药公子了。” 说话时气息微弱有气无力,又攀附在床边轻咳了几声。 如归并不怕无药公子诊断出什么异常来,他久病成医,一般的大夫根本察觉不出这是中毒导致。 想要陷害凌襄,自然得有万全的准备,如今他是真的气血亏空。 自以为万事俱备,可不想下一瞬间。 “马钱子。” 如归身躯不由地僵硬住。 上面传来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性寒味苦,有通络散结、消肿止痛之效,可此药甚毒,不可生服,中毒后会有四肢抽搐、呼吸困难等症状。” “不宜有孕女子沾染,亦不宜气血亏空和脾胃不实之人。” 话音刚落。 如归公子撑在榻延的双臂有一瞬间失力,他瞳孔猛得微缩,抬起头来,一派云淡风轻的脸色微变,张了张口:“你…” “虽然你及时服用了清毒丸,可也掩饰不了你中毒一事。” 无药公子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如归公子本就身体孱弱,这药还是少接触,若是用量不当,轻则便是你如今这副凄惨模样,重则危及性命。” 如归公子努力保持淡定,声音哑涩再也听不出平日里的春风细雨的轻柔嗓音:“你…究竟是什么人?” 接着嘴角溢出几丝笑意:“看来是在下低估了你的医术。” “你不需要知道,本公子对你的命不感兴趣。” 无药公子目光异常平淡:“只是夫人把你当朋友,你死了,她会自责。” 第275章 半夜起来觅食 无药公子给人诊断完就匆忙离开了,并吩咐暗中的人彻查如归的身世。 在他看来如归服用马钱子,不过就是为了陷害一直压制他的凌襄,他对他人后院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小动作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管闲事。 真正要紧的事情是… 如归身体孱弱是由胎中带来的胎毒所致,而他体内毒素所引起的病症居然与他幼时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毒。 只不过无药又有些不确定,若是一种胎毒,为何如归所显露的病症明显比他要轻,而他幼时受此毒折磨,险些瘫痪在床。 后来去了神医谷,才没有幼年夭折。 前世险些夭折,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还是身体孱弱二十余岁便辞世了,至于今生为何如此康健,无药公子至今也没想通。 将花澪送回入怀小院后,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两人用膳洗漱,便熄灯就寝。 无药公子怎么也无法入眠,从竹院出来后他就一直想着事情,只想等着花澪睡熟之后,起身去向乐毅侯求证一些事情。 如归公子心怀不轨,郡主早已察觉,先前还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可胎毒一事,他无法不在意。 他之所以中毒是因为母亲二十多年前在军营怀上了他,可军中出了敌国奸细,趁着父亲在前线作战,便在母亲的安胎药里下毒,想要给攻其心计给他一个戳手不及,扰乱军心,攻其不意。 那么如归是如何中毒? 如归好像还与他年龄相仿。 今日从竹院出来后,他就已经派人调查过如归,可所了解到的信息都是一些浅显的众人所知晓的,就这样放到眼前清楚明了的消息,就越是有种说不出的刻意,好像有人提前故意给出了答案,实则是在掩盖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是什么。 无药公子当即就想到了把如归公子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乐毅侯。 段叔此举看似是出于心善,可战场上流离失所的孩子何其多。 为什么偏偏是如归? 为何取名如归? 宾至如归?还是因为别的? 无药公子叹了口气,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你睡不着吗?” 花澪姑娘枕在他肩膀上睁开眼,接着又翻了个身,双手趴在他宽阔的胸膛,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亵衣,温热的体温浸透皮肤。 她从无药公子怀里抬起脑袋,乌黑的眼睛在黑夜里好似发着莹润的光泽,忽闪忽闪的明亮。 无药公子抬眸凝视着她,在她眼里仿佛有一片璀璨的星空,比疆北广阔天地的璀璨繁星加起来还要美。 他慢慢伸出手去摸上她光洁细腻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停留在眼角处,温凉的指腹轻轻摩挲,停留在离星星最近的地方,轻声道:“夫人怎么也还没入睡?” “因为睡不着啊!” 花澪想了想又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睡得有点早啊!” 无药公子用手指顺走她鬓边柔软的发丝:“早吗?以往也是这个时候就寝。” “好像也是,不过以前这么早上床,是因为你…就是…反正你不会让我睡得这么早。” 声音含糊不清。 骨节分明的手指还缠绕着几缕青丝,顺发的动作一顿。 无药公子深深凝视着趴在自己胸膛的人,眸色渐渐暗沉,身体里的血液莫名火热沸腾,如充血似的抵达到某个地方。 花澪还压在他身上聊天,直觉让她最先感觉到不对劲,搭在对方身上的小腿慢慢缩了回来,神经都紧绷起来,一点一点往旁边空着的被窝挪。 “我其实就是有点睡不着。” 声音听起来有点底气不知,而且这句话很有歧义,无药公子看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了。 花澪咽了咽口水:“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起来再吃点东西啊!有点饿了。” 花澪发誓她真的没想别的,更没想跟颜色这个词相关的,尤其没有想无药公子现在脑子里想的事情。 无药公子藏在被子里的手顺着淡薄的亵衣搂住纤细的腰肢,温暖的体温隔着一层布料传到手中,如同握着一块上好的暖玉,声音暗哑道:“是无药没能顾及到夫人,现在补偿回来如何?” “不…不用。” 花澪假装打了个哈欠:“其实刚才不困,现在突然困了。”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生怕摩擦出火花,只是她刚趴到床榻的一旁,还没有来得及万全抽身,便被锁住了腰身,还被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阵阵药香气息从上方压制下来,凑得越来越紧,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花澪甚至还能感受呼吸萦绕在耳畔,背后传来剧烈的心跳。 无药公子慢慢松口,并没有在白皙的脖颈上刻下痕迹,又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发烫的耳尖:“现在睡确实太早了,无药陪夫人解闷!”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压得低哑,透着些许魅惑和玉念。 这般说着,他已经从被子里先出伸手扯开身上亵衣的系带,接着手掌又覆盖上对方单薄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弯曲勾住雪白领口的柔软布料。 丝绸锦被覆盖过头,上面精妙的刺绣花纹都随着不断翻.涌变得活灵活现。 经过夜以继日的相处,无药公子早已不似成婚前那样青涩,轻而易举主导着一切。 消停过后。 屋内灯烛燃起。 无药公子端了盆热水进屋,他给人清洗完,换上干净的亵衣,做完这些才褪却外衣入寝。 正打算挥手用掌风熄灭烛火时,无意间注意到埋在软枕里的半张雪白的小脸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仿若涂抹上了烟霞,眼梢噬着泪痕,喉咙微微滚动,忍不住俯身在眼角落那里落下一个吻。 湿润的眼睫轻颤着掀起,无药公子抬起头来,对视上一双有些湿漉漉的眼神,低声轻哄道:“睡吧!” “可是…” 花澪犹豫道:“公子…能不能先别睡啊!有点睡不着。” 此话一出。 无药公子整个人都沉默了,开始反思自己的能力,并产生了自我怀疑。 问道:“刚才不是说累了,不来了么?” 花澪回答道:“确实累了,但我还有点饿,能吃完再睡吗?” 无药公子:“……” 于是深更半夜,无药公子抱着人起床觅食,看着坐在自己怀里吃饭都打瞌睡的人,他只好一手稳住东倒西歪的小家伙,一手给人喂粥。 粥刚送到嘴边,闻着味就张口了,看得出来夫人第一次醒来时说饿了,是真的饿,却没想到被他曲解了。 第276章 轻鸿将军 那日之后凌襄莫名其妙被关了禁闭,心中憋了一肚子气没法发泄。 虽然如归突然生病这事看似有理有据指向于他,可凌襄又不是真的傻,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病就病了,经身边的老管事一提点,立马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封信绝对有问题,我前脚刚威胁完他,可他表面装作不在乎,后脚就先下手为强陷害于我。” 声音信誓旦旦。 老管事听见凌襄的推测,还是觉得不对劲:“如归公子心思缜密,那封信怎么可能对他造成威胁,恐怕他另有所谋,公子不如安生一段时日,万万不可再被他利用。” “知道知道。” 凌襄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从铜镜前的红木盒子里找出先前的那封信。 “你去把郡主给请来!” 段亦然正在犯愁如归怎么突然对凌襄出手,那边被关禁闭的凌襄又闹着见她。 等她到了屋里,就被塞了一封用来指控如归私相授受的罪证,旁边的凌襄还在滔滔不绝义正言辞地控诉自己的冤屈。 段亦然看着手里的信,突然就明白如归为什么对他出手。 她看了眼信纸里并没有任何信息价值的内容,又看了眼神经大条的凌襄,嘴角抽搐,似笑非笑:“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炮灰。” 一定是这个家伙没事往如归眼前蹦哒,给如归抓住了机会,自然是先拿他开刀。 凌襄扒在她腿边,仰头望着她,委屈道:“郡主你一定要信我,那个如归绝对不是个好东西,我本来还顾及他清誉,想放他一马,没想到他却对我使阴招。” “放他一马?难道不是你先拿着这信去威胁人家?” 段亦然一眼看穿他的小把戏,转身离开时顺便吩咐下人把他看紧了。 “郡主见谅!公子他…” 老管事见郡主这么快就出来了,又听见郡主冷声下令,立马追过去给人求情。 “你不必多说,本郡主清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老管事已明白多说无益,郡主聪慧过人看得比他明白,于是俯身作揖,待翩翩红衣从眼前掠过,开口道:“郡主慢走!” 郡主刚离开,主屋里就响起玉器碎地的声响。 老管事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并没有多做理会。 这侯府恐怕要变天了,郡主此举看似幽禁公子,又何尝不是护着公子。 段亦然在路上细想了一遍信中那几个字,翻来覆去都抓不到如归的任何把柄,所以如归断断不可能因为一封对他没有威胁的信陷害凌襄。 可他若不是因为那封信才陷害凌襄,究竟有何企图? 不知不觉来到乐毅侯的书房,没想到无药公子也在,他是来问如归身世。 乐毅侯本来还想瞒着,毕竟能瞒一个是一个,没想到无药公子直接跟他翻旧账。 气得乐毅侯暴跳如雷:“当初不是说好了,你与团子大婚之后,那些账算作补贴酒席的吗?” 无药公子轻轻掀起眼睫,道:“夫人在侯府这几年的账自是一笔勾销,在下说的是夫人来京都之前,段叔赊下的账。” “你小子就一个芝麻汤圆,有这么坑你叔的吗?” “亲叔在我这儿都别想占到便宜,何况不是亲的。”无药公子轻声道:“况且本公子的钱都是我家夫人的,可惜夫人不懂账,无药自是帮她理清楚每一笔账的去处。” 段亦然见乐毅侯说不过,转头看向了她,默默移开视线道:“本郡主身为一国郡主,有封地食邑,没赊过他的账。” 乐毅侯气呼呼道:“你可是亲闺女。” 段亦然语气幽幽:“是么!要不是你把如归嫁给我,本郡主之前一直以为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郡主此话何解?”无药公子插进话来。 乐毅侯气道:“少辱老夫名声,老夫一直对你娘可是忠贞不二。” 乐毅侯没有办法,只好将如归的身世全盘托出。 “轻鸿将军。” 无药公子捏紧拳头,声音中有忧虑,有不解,有带着几分敬仰:“当年漠北之战名扬天下,以少胜多安定番邦异国的轻鸿将军?甚至可与我父亲齐名的轻鸿将军?” “听闻此人天生将才,年轻时是位面若冠玉的玉面将军,可惜龙虎关定安一战被人坑害,不然当初我父亲身亡后,朝廷也不至于无人可用,安国举兵侵犯边境。” 无药公子阖上眼,轻轻叹息! 空气突然安静。 段亦然沉默地看向了乐毅侯。 乐毅侯沉默的看着无药公子,幽幽道:“当年安军来犯,可是老夫临危受命,守住疆北。” 乐毅侯并没有不服气,只是觉得还是得辩驳几句,其实他有时候想起当年之事,想着若是舒与和轻鸿都还在,疆北的战役是不是早就可以平定了,番邦异国哪里敢有异心,若有他们在朝廷坐镇,是不是晟国依旧政治清明,何至于奸臣当道。 还有这些年若不是无药公子拿神医谷养着疆北军,别谈打仗了,他可能连自己的兵和马都喂不饱。 段亦然轻轻敲打着身下的木椅。 她早就向乐毅侯询问了如归的身世,故此时并没有多震惊。 那日得知老段要许如归郡马之位,她如何服气。 可当得知如归是轻鸿将军遗孤,并且定有婚约时,段亦然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还有当年定安战役,轻鸿将军被人坑害算计,可他却不想连累出生入死兄弟,只身面对敌军包围,才让乐毅侯带着余下部队杀出一条血路来。 婚约在前,救命之恩在后。 段亦然更加无话可说。 郡马之迟早会有人,那个人就算不是凌襄,也会是另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既然如此,轻鸿将军之子如何当不得。 于是她默许了如归公子将被扶为郡马的传闻。 不是为了如归,只是为了轻鸿将军。 忠烈之后,本就值得更好的待遇。 只是当无药公子提醒她如归给她使用离梦香一事,段亦然便猜到这个如归可能不简单,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病弱无害。 于是这段时间,她一直注意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如归不是把自己关在竹院,就是往团子的小厨房跑,她根本找不到一点错处。 除了这次他突然对凌襄出手。 段亦然心生警惕,她从来不相信轻鸿将军的血脉会是个在后院耍小把戏的人,只是他究竟想做什么,她总觉得整个乐毅侯府不知不觉被拉入了一个天大的阴谋。 第277章 神医身份的用处 “当年如归还在襁褓里时,就被人暗中送到我的营帐,裹衣里面还夹着一块沾满血迹的绣帕,上面的刺绣花纹是一只轻鸿鸟,那刺绣老夫看一眼便知是轻鸿自己绣的帕子。” “还有绣帕上的血迹,分明是一封血书,求老夫收养如归,句句情真意切,字字咳血泣泪。” 屋内灯火幢幢,在光影稍暗的瞬间,乐毅侯忽的低头伸手擦拭,眼底水泽一闪而逝。 在场的人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等了片刻。 无药公子出声道:“据我所知,轻鸿将军尚未婚配。” “老夫知晓,可轻鸿死前确实透露有一女子他仍挂念,加上如归的眉眼像极了了轻鸿,绝对没错了。” 乐毅侯叹谓道:“如归被送来时,身中胎毒,再加上那封血书,想必轻鸿心心念念挂念的女子多半…凶多吉少,如此情真意切的女子,难怪轻鸿生前瞒得那么紧,可未婚便珠胎暗结,终究有违伦理。” 无药公子垂眸盯着窗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亦然合上杯盖:“轻鸿将军出身名门,乃是洛邑元氏大房长子,如今虽说落败了点,可朝廷还是有不少元氏族人在朝为官,老段干嘛不把如归送给元家养?” “如此说来,他出身长房嫡系,有父辈荫庇,不比待在我后院了却余生强。” 段亦然拿现代思维去看待这件事情,如归是轻鸿将军未婚生子,又不是私生子,加上轻鸿将军是为国捐躯,留下一条血脉尚存,明明是件好事。 “不可。” 无药公子直接否定,正色道:“正是因为如归是洛邑元氏血脉,才更不可把人送到元氏一族。” “有何不可?” 段亦然回怼道:“如归是轻鸿将军之子,轻鸿将军又为晟国立下赫赫之功,就算他未婚就有了如归,传出去对元家名声不好,可仅凭他是轻鸿将军之子,是大房唯一的血脉,元家便不可能克扣于他。” “再不济让老段认如归当儿子,有乐毅侯府给他做靠山,元家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把如归给伺候好了。” “郡主言之有理,可惜…” 无药公子微微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 “元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各系各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利益至上,轻鸿将军刚死,大房败落,他们内部瓜分殆尽。若此时突然冒出一个大房子嗣来,他们岂会甘心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加上如归当年还在襁褓之中,又身中剧毒,想要这样一个随时会半路夭折的孩子消失,简直太过容易。” “好了,你们说得都有理。” 乐毅侯赶忙站出来打圆场,他叹了口气才道: “当年元氏中若有良善之辈,老夫一定会把如归送回元氏认祖归宗,可轻鸿生前与老夫交好,隐约透露大房与其他几房多有龌蹉,这让老夫如何放心把如归送回去。” 段亦然双手抱臂,还是有些不服气:“乐毅侯府一日还在,如归就一日有靠山。” 她说这句话时,其他两人顿时满眼深意的看向她。 能给如归做靠山的可不止乐毅侯府,还有郡马之位。 段亦然了然于心,撇了撇嘴:“不是为了如归,是为了轻鸿将军。” “说得好!” 乐毅侯顺水推舟:“为了让侯府永远是如归的靠山,故老夫打算让如归认祖归宗,等如归恢复了元氏身份,再请圣上赐婚。” 段亦然无所谓道:“随你。” “看来段叔是早有准备,不过段叔打算怎么让如归认祖归宗?” 无药公子这话一出,直接把乐毅侯难住了,他左思右想,总不可能直接拉着如归闯进元家,指着他那张跟轻鸿八分像的脸做证据吧! 乐毅侯灵光一闪。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抬头看向正起身出门的无药公子,把人喊住:“小语,你说带如归回元家做个滴血认亲怎么样?” 无药公子转过身来,无奈道:“段叔,滴血认亲是假的,我们要崇尚科学。” 乐毅侯想了一会儿,问出重点:“科学是什么?” “夫人说科学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一种途径和方法。” 无药公子腻笑道:“她总是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也不知在哪里学的,在下起初闻之迷惘,又不舍得打断她说话,于是稍后细细揣摩,发现另又一番新意,猜测含义是一种无法简明的合理性吧!” 乐毅侯听见一串文字从耳朵进去,绕过脑子从另一只耳朵出来。 喃喃道:“小语,叔怎么听完你的解释之后,更加听不懂了。” 段亦然漫不经心道:“正常,因为团子是学文科的。” 乐毅侯和无药公子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道:“何解?” 段亦然:“……” 乐毅侯也不纠结了,直接问道:“小语,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滴血认亲的事情。” “段叔,此事行不通!” 无药一口回绝,谁知乐毅侯挤眉弄眼道:“行不行的通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何解?” 乐毅侯解释道:“神医谷谷主说行,谁敢说不行,你说如归是元氏血脉,谁敢不信。” 他伸出罪恶的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无药公子纤尘不染的肩头:“小语,是时候发挥你神医身份的作用了。” 无药公子:“……” 段亦然饶有兴致开口:“原来神医的身份是这样用的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专家认证?” 最后无药公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乐毅侯,留下孤高凌傲的背影绝不与这世俗同流合污。 段亦然想起一句散文与这个场景实在是匹配,打趣道:“他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书房商议无果,乐毅侯只好想其他办法,可乐毅侯是个粗人,仅剩的那点谋略全用在带兵打仗上了,哪里能想出几个好法子,想来想去觉得要不然先把元氏家主揍一顿,先下手为强,若是他们不肯认下如归,就再揍一顿,等他们肯认了就揍最后一顿给轻鸿出气。 只是这个办法还没等乐毅侯实行,半路被林老拦截,他听了乐毅侯的说辞后,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榆木脑袋道:“你这是去认亲,还是去寻仇啊?” 乐毅侯想了想,认真道:“都有。” 林老:“……” 好在林老当了多年军师,终于把人劝住了。 “认亲一事得循序渐进,先探探云家那边的口风,此次宫宴便是突破口,元家主现任户部尚书,明白了吗?” 乐毅侯神情严肃地点头:“你是说让老夫在宫宴上揍他?” 林老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的抽痛,心脏也有点憋气:“你…你…宋清晏现任户部侍郎,他不是你女婿吗?你现在让他调和拉线啊,剩下的…等我缓过气再说。” 走之前,林老放心不了一点,又特意绕回来嘱咐道:“你别整天想着打人,京都可不比疆北。” 第278章 密信 如归设计陷害凌襄后,本想下一步再说服郡主带他去宫宴,可没想到无药公子一眼识破他的伎俩。 计划暂时搁置,他守在竹园如坐针毡,迟迟没能等来计谋被识破后的怒火。 直到宫宴前一晚,段亦然派人送来一套宫服,传话让他准备明日陪她入宫。 如归有些不可置信,再三确认道:“你确定是郡主的吩咐?” “郡主的命令,小人哪敢乱传。” 小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夜深了,就不叨扰公子歇寝,小人先行告退!” 等人离开后,随侍的下人贴心关好了门窗,又转身去整理床被,声音雀跃:“公子,你就别想了,如今凌侧夫被关禁闭,自然是郡主宠你才带你入宫,这可是万国朝会啊!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出席。” 如归坐在灯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不确定郡主到底知不知道他设计陷害凌襄一事,若是郡主知晓,为何要护着他?还带他参加宫宴? 如归不知道的是,宫宴一事根本不是段亦然的意思,而是乐毅侯借着宫宴,打算带他先在元家人面前混个脸熟,他不信元家看着如归跟轻鸿那么相似的面孔不起疑心。 那边段亦然坐在书房,听到身旁之人回禀如归居然没有推拒宫宴一事,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如归当时什么神情?” 思林站在暗处,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他观察到的情况,他身为暗卫,就算当时隔得远,也将如归收到宫服时细致入微的情绪注意得一清二楚。 他说完后,观段亦然皱眉沉思,继续道:“如归公子此前从未出席过任何宫宴,属下觉得一时惊慌也在所难免,郡主可是觉得此事有何蹊跷?” “蹊跷是一定有的。” 段亦然掀起眼皮,眸色幽深晦暗揣测道:“如归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段也叫我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他会次次推脱,我也不好强求,可这次,他居然欣然接受了。” 宫宴。 段亦然立马就想到了关键点。 如归若是冲着宫宴去的,那他陷害凌襄也是为此? 他想在宫宴上干什么? 还不带她顺着这条思路想完,紧闭的窗户出突然响起异动,屋里的两人顿时警惕,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身着夜行衣,浑身上下包的只露出眼睛的人翻窗进来。 思林正要拔刀相向,被段亦然及时喝止:“思林!” 暗卫见情况不对,赶紧单膝跪地,抱拳道:“半夜打扰郡主了,在下是奉公子之命来给郡主传信的。” 他一说公子,段亦然就知道是无药公子。 “什么信?” 暗卫双手将信呈上,由思林经手后再交给段亦然。 随着纸张在夜里打开的动静响起,密信里简短明了的内容映入眼帘,漆黑的瞳孔猛得微缩,段亦然一掌将信纸拍到桌上。 砰的一声,仿佛拍在了所有人心头。 思林担忧地看向她:“郡主?” 段亦然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手指用力扣住手下的纸张,半晌深吸一口气:“这件事老段知道吗?” 暗卫回道:“公子只吩咐将密信送到郡主这处。” “好,下去吧!” 段亦然轻轻招手,一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内容,各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既憋屈,又愤恨。 “郡主,信里写了什么?” 思林接过揉成纸团的密信打开,整个人突然僵硬在原地。 密信里的内容足够颠覆整个乐毅侯府,无药公子当初对如归起疑时,就派人调查过他,后来从乐毅侯口中得知了如归身世,本想就此收手,没想到暗卫传回来不得了的事情。 这封密信可谓及时,恰好在宫宴前一日。 密信首先提及如归的身世,他的母亲居然是安国人,这一点其实段亦然早有察觉,就算乐毅侯当时不清楚,想必收养如归时也是有所怀疑的,不然轻鸿将军为何到死都要遮掩那个女子的消息,只不过猜想那个女子当年也可能遭遇不测,确实无处查起,也就算了。 真正让段亦然气愤的是如归这段时日可能在与安国那边联系,加上如归没有推脱此次宫宴,明显将有大事发生。 思林也想到了这个,当即提议道:“郡主,明日宫宴不如以如归公子生病未愈为由,将其困于府中,事后属下带人圈禁竹园,严加看管!” “不可。” 段亦然想了想,抬起头来:“如归就是冲着这次宫宴去的,本郡主刚点名让他陪同,这个时候圈禁他一定会打草惊蛇,安国那边与他密信往来者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不能让那边起疑。” 烛火忽明忽暗将她半张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她沉声道:“来得正好!本郡主来一招黄雀在后。” 翌日。 马车已经候在大门口。 花澪梳洗打扮完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看见只有段亦然等在前面,周身气场生人勿近,看起来气压有些低,吓得牵马的下人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了鸵鸟,于是一下子蹦到段亦然面前打招呼:“早安!世界上最最最美的亦然姐姐。” 她有意哄人开心,两只小手在下颌处作了朵花,加上她今日精致的妆容和一袭华贵的流彩挑线纱裙,笑起来时,圆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一个弧度,脸上绽放的笑容比晨曦还光彩照人。 尽管这个笑不是冲着他们,可下人们明显红了脸。 段亦然怔愣了一秒,掐了下她的脸颊,道:“乖,今日别乱跑。” 花澪点了点头,听话得不得了。 看见掐着脸颊的手还没有松懈,无药公子站在花澪身后,声音有些冷意道:“郡主,还有什么事吗?” 段亦然只觉得手上的触感挺好,一时间忘了松手,眼眸倾斜看了过去:“没事。” “那就松手,夫人的妆花了。” 赴宴的路上。 无药公子带着花澪单独一个马车。 花澪明显感觉到所有人今日有些严肃,只当是今日这个宴会太隆重,想着自己也得认真对待,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放置身前,感觉整个人都端庄优雅了。 马车摇摇晃晃,花澪不动如钟。 想要抱人不知从何入手的无药公子:“……” 第279章 万国朝拜 马车缓缓驶到宫门口停下,自有宫人为各家贵女备好步辇。 段亦然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宫人,敲了敲花澪所在马车的窗户,留下句“守着团子”便转身离开。 声音传入马车里,窗户旁的纱帘很快被掀开,花澪只看见一袭红衣烈焰的身影在井然有序的宫人队列中穿梭,她凭借对皇宫地形的熟悉,一会儿转向一个弯道消失不见。 “走吧!” 一只素白大手覆盖上她的脑袋,无药公子牵着花澪坐上了宫人抬来的步辇,头顶的华盖遮挡住天光,浅薄如雾的纱帘层层叠叠自伞面的边缘倾斜而下,不知由什么玉石串起的珠帘坠于周围。 珠帘随着步辇的移动轻微晃动,光亮的玉珠相映泛着一层莹润的色泽。 步辇明显要比他人乘坐的步辇宽阔,安排了十六名宫人抬轿随行,奢华程度已经堪比皇后的凤辇。 等宫人走远了,宫门外的人好似才回过神来,回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不知何时竟把宫门堵了。 侍卫赶忙过来疏通。 后面排队等了许久的异国使臣不敢催促,可坐在马车里的主子却没什么好脾气,他们大多都是凰权贵胄,此番被送来晟国和亲,本就心不甘情不愿,仗着无人听懂他们那里的语言,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这便是晟国的待客之道吗?也不过如此。” 马车里的人越说越来劲。 陪同的使臣连忙劝解:“二王子,你就少说几句吧!前面的安国使臣不也一句话没说吗?” “怕什么?赫罗现已不附属于安国,以后都需向晟国进贡,同为附属国,谁比谁高贵?” “此次议和都是因为安国败落,他们灰溜溜的投降,还把安国公主都搭了进来。” “不过她好歹是公主,这世上女子生来尊贵,晟国只能把人供着,本殿还不知道会被赏给谁,要是被赏给一个后院夫侍成群貌若无颜的女人,那还不如嫁给晟国皇后,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以当本王子的阿娘,可好歹是当年名动九州的美人。” “二王子你就消停消停吧!” 陪同的使臣一直在劝解,可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传出来的声音极为嚣张,负责过来接待的官员一听就知道没好话,也不惯着他们,转身先接待他国去了。 使臣擦了擦冷汗:“下官已经派人去前面打探了,马上要入宫,你要是再找事情,下官就不管你后面的死活,就算晟国把你赐给病秧子冲喜,下官也管不住。” 里面的终于消停了不少。 不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大人,据侍卫说,因为花澪姑娘经过,那些人驻足停留才误事的,不过前面安国公主的步辇已入宫,待会儿就到我们了。” 马车里的人突然出声:“花澪?” 使臣解释道:“乐毅侯的二姑娘,却只是义女,进京时下官就听闻此女容貌被传得神乎其神,可惜身体孱弱,如此看来,静和郡主才是最佳选择,我们赫罗仅次于安国,二王子身份尊贵定能争取一个夫位。” “再说吧!” 里面的人犹豫不决:“让本王子想想是选郡主呢?还是那个花澪姑娘?” “二王子,人多是非!”使臣及时提点。 他口中的二王子语气不屑道:“他们又听不懂。” 仗着晟国人听不懂赫罗语言,他们交谈时丝毫没有放低声音。 恰好经过的宋清晏,脚步一顿,侧目看向这辆马车。 他还真听懂了,前世身为晟国宰相,多与番邦外交,于是对于异国语言不说精通,至少能言善辩。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出来,宋清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你说若是在晚宴上,那些女子见本王子貌美,静和郡主和花澪抢着要娶本王子,那该怎么选好呢?” “您多虑了!” 使臣想起京都传言花澪姑娘与荣国公新婚燕尔,恩爱异常,毫不犹豫打碎自家王子的幻想。 “……” 听到一切的宋清晏,眼神略微复杂的在马车外面停留了一圈,使臣感觉后背有些发毛,回过头去刚好对视上这一眼。 等前面疏通之后,赫罗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赫罗使臣除了进贡外,还担任此次出使的翻译。 他看出前来接待的人是之前站在他们马车旁边的那个官员,用略微蹩脚的晟国话与人打交道。 下一秒。 宋清晏微微一笑,用熟练的赫罗话开口:“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赫罗使臣:“……” 石化的使臣僵硬地偏头看向身边的二王子。 “二王子安好!” 宋清晏看向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的二王子,继续用赫罗话开口:“二王子之前忧愁郡主和花澪姑娘会不会为了您跟郡主争抢,在下便为您解惑,既然二王子对自己外貌有如此信心,在下也无法可说。” 二王子涨红了脸:“你…” 使臣连忙把人拦着。 宋清晏用温文儒雅的声音继续道:“只是花澪姑娘从不以貌取人,对郡主也是敬爱有加,若是郡主真看上了王子,不过一个男人而已,有何割舍不下,如果花澪姑娘真有这心,我晟国大好男儿千千万,京都十里长街再绕皇城十圈,从侯府排到京郊,有的是男子排队等着供她挑选。” 二王子气不过:“你到底什么人?” “在下不才!” 宋清晏向前一步拱手:“花澪姑娘的未婚夫婿。” 周围的人虽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用观那身着红袍的文官谈吐不凡,一举一动尽显大国气度,又对赫罗以礼相待,实在挑不出半点错来,反观对面的赫罗人,一个个面红耳赤,十分失礼。 这边议论不知不觉传到了前面。 安汝玉乘坐步辇,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在吵什么?” 随从容秉道:“属下略通赫罗话,好像是因为赫罗二王子有些言论冒犯了花澪姑娘,那位文官正在为他妻主出气。” 听到“花澪”二字,风雅心念微动,慢慢睁开眼,回头看去,耳畔传来安汝玉的问话:“听那文官的口才好似不简单,看起来又年纪轻轻,应该没什么资历,什么来路?本殿下居然没注意到晟国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自然是不简单的。 晟国宰相宋清晏,前世因为花澪的死,差点撕毁两国盟约。 风雅心中默念,回答上问话:“宋清晏。” 与此同时,后面随风传来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在下宋清晏。” 安汝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风雅如何知道他的?” 风雅收回目光,淡淡道:“陪殿下来晟国的路上,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人乃乐毅侯乘龙快婿,又是天子门生,年纪轻轻已官拜三品,可谓天之骄子,不容小觑!” “是么?” 安汝玉直接说:”风雅,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风雅抬起眼睫,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两人对视良久,却道:“瞒你的事儿多了,说得好像你没有一样。” “哎哎哎!别这么暴躁嘛!” 第280章 舌战群儒 晚宴还早。 金銮殿上,使臣献礼过后,竟然提议要上场与晟国男子比试才艺,见识大国气度。 文武百官早料到有这一出,一个个稳如泰山。 泽宸殿下站在百官前面,接受到穆延皇递给他的视线,微微颔首回应。 他转身看向提议的使臣:“不知使者想要如何比试,获胜者如何嘉奖?” “泽宸殿下爽快!不过我们这么多人挑战晟国,未免以多欺少,况且我赫罗有赫罗擅长的方面,别国也有自己擅长的才艺,至于比什么?赫罗也不敢代表他国使臣定夺啊!” 所有人众说纷纭。 一道清凉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在整个金銮殿中响起。 “殿下,在下倒是有一提议!” 众人安静下来,循声看去。 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安国公主身旁,对着皇位的方位俯身作揖,大殿外的天光打映在她身上,气质从容淡定,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就让所有人想听从安排,不敢有任何忤逆的心思。 先前接待使臣时,并没有有人会注意到跟在公主身后这个一直把头低着的少年,以至于她突然开口说话,一时没人反应过来。 这个声音是… 安国女相风雅。 宋清晏瞳孔猛得微缩,前世一直与安国打交道,自然熟悉声音的主人是谁,立马转身看去,目光落到对方身上时带着怀疑和审视。 恰好风雅抬起头来,两人直接对视上。 她怔愣了一秒。 这个眼神…怀疑,猜忌,提防。 还是认识? 宋清晏这世不可能认得她。 风雅快速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回了一个茫然的神情,心中暗想着,若宋清晏真的是跟她一样,那她得先把这个挡路石解决掉了。 “风雅,不许搞事情!” 安汝玉注意到她嘴角快要抑制不住的坏笑,小声在她耳边提醒。 “公主,放心!我就提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风雅轻声低喃。 “玩笑…有多小?” “就好比有次拆了太子东宫那个玩笑差不多。”风雅说得淡定。 安汝玉:“……”祖宗!!! 安国使臣:“……”点蜡!!! 她们用的安国语言交流,而且有克制压低声音,没人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只是以为两个人还要商议一番。 “不知这位使臣有何高见?”泽宸殿下问道。 “启禀殿下!” 风雅走了出来:“晟国有句话叫客随主便入乡随俗,现如今大家都在晟国地界,当然就要遵守晟国规矩,听闻晟国男儿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如就从六艺着手,交流切磋,在下对贵国文化亦是仰望久矣,故想涨涨见识!” 她讲的是晟国话,并且发音极准,要不是她身上穿的是安国服饰,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晟国百姓。 各官员看着这个少年年纪轻轻,竟然把晟国官言说得如此好,可见才学不一般,怪不得能作为使臣之一护送公主。 “狂妄小儿!” 有欣赏的,自然也有人看不惯的。 不就是君子六艺吗? 文武百官不在怕的,料着这个少年无非是想从晟国最引以为傲的文化上场挑战,若是他们输了,可以找借口没有主场优势,若是晟国输了,那才是丢脸丢大发了,若是晟国不敢应战,那以后就不用见人了。 “确定比君子六艺?”泽宸殿下问道。 “各使臣没有异议吗?” 各国使者下意识看向了安国使者,而安国使者以安汝玉为尊。 安汝玉知道风雅没安好心,这个比试明显不利于他们,她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会找其他事情,这可不是一位会吃亏的主。 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安汝玉叹了口气,她先轻声对人说了句:“随便你闹!但不要涉及两国盟约。” 接着走到人前,伸手将风雅护到身后。 风雅瞥见她伸手的动作,自然而然后退一步,像是有了底气一样将身体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噬着笑意。 安汝玉先是回礼表示安国臣服之心,才开口道:“陛下,汝玉确实想了解何为君子六艺,安国没有异议。” 声音掷地有声。 其他使臣用蹩脚的晟国官言异口同声:“我们也没有异议。” 穆延皇轻微点了点头。 “那好!本殿这就派人安排场地。”泽宸殿下开口。 宋清晏眉头微蹙,他不觉得这就完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 “殿下请慢,还容在下将话说完!” 风雅又出声道:“贵国既作为东道主,不如展现大国气度,将比试的规则稍改可好?” 文武百官顿时议论纷纷,君子六艺还能怎么改规则,赢就是赢,输就是输,难不成这还能耍赖? 泽宸殿下眸色微沉:“使者的意思是?” “殿下不要多虑,在下只是想为比赛增添一些乐趣,免得枯燥乏味!” 风雅说着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却笑得人心惊胆战:“比赛的彩头还没定,这还是在赛前说清楚为好,要是有不懂事的人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伤了两国和面,那风雅岂不是罪过。” “朕看你倒是胆子大的很。” 穆延皇似笑非笑:“小子,你想如何添彩?” 帝王开口,所有人一惊。 风雅直言不讳道:“不如彩头定为择夫。” “何意?”有官员问道。 “今日送到贵国的男子皆是各国王室血脉,身份尊贵,不久宫宴时却要被当作物品一样指给看得上他们的女子,任其处置,当然能被贵女看上是他们的福分,可是以他们的出身随便配谁,原本都得以正夫之礼迎娶” “不论是从身份相貌,琴棋书画,男德戒律,若是随意给他们一个夫位磋磨余生,实在太过可惜。” 风雅微微一笑:“故恳请陛下,让他们有机会择自己心仪的女子,各国来使可向晟国任意一男子发起挑战,若是使臣这一边胜了,那么送来的质子便可取代这名男子成为他们夫人的夫君。” “若他们挑战的男子是他们夫人的正夫,那么从今以后,质子才是正夫。” 朝堂上下顿时安静,话语犹犹在耳。 使臣那边已经点头赞成,赫罗使臣最是激动,他提议了比试,本来就是想展现自己国家的实力,让晟国天子不能看轻了赫罗,这样好为自家二王子恩典一个好的婚事,返程回去后也好跟王有个交代,风雅的话正中他下怀。 “荒唐!” 站不住的大臣甩了下衣袖:“那原本的正夫若是输了,岂不无错却遭休弃?” 风雅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微笑道:“大人不必忧心,倒也扯不上休弃那么严重,毕竟两国往来,以和为贵。” 接着话锋一转,正色道:“若是输了,那便退位让贤,正夫自请为侧,侧夫自请为侍,以此类推!” “毕竟大家比的是君子六艺,是按照晟国标准选取出来的优秀男儿,自古以来,越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做女子的夫君,是与不是?” 第281章 舌战群儒2 一时之间,所有人无话可说。 使臣那边已经暗搓搓向安国攀附结交了,不愧是与晟国旗鼓相当的对手,开口就让人心悦诚服。 安国只送了公主来,可风雅提的规则却对其他使臣有利,他们自然都站到了安国那边。 慕延皇沉声道:“既然这样,那谁来挑战朕?” “陛下息怒!” 使臣吓得一个激灵,他们是来求和的,只是顺便为自家王子争取利益,若是因此得罪了晟国天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安汝玉抿了抿唇,行礼赔罪:“还请陛下勿怪,风雅年纪小不懂事,所以才口不择言,只是陛下乃真龙天子,谁敢与天挑战,想来无人有这胆量。” 公主都出马了,安国使臣又不是吃素的,个个能言善辩,看来这比试不来不行。 宋清晏及时站了出来:“风雅使者方才说,君子六艺是为了选出优秀的男儿,既然如此,那挑战者必须是质子本人,不能由旁人代为挑战。” “这是自然。” 风雅不信宋清晏就提这点要求,这个老狐狸心眼不比她少。 直接说道:“反正规则我说完了,在不影响我方才说的规则基础上,贵国有什么要加的规则,或者新添的彩头和玩法,也可以畅所欲言,毕竟以和为贵,一个比试而已。” 她说得轻松,别人想破了脑袋。 文武百官竭尽所能提出了有利条件,甚至连比试场地若是在露天场所,一只鸟飞过来拉屎掉到了比试者的墨宝上的情况都想到了。 “所以这样的结果该怎么判?”有官员总结发问。 “还能怎么判,那是命,得认?”武官不屑道。 “没错,鸟屎掉了质子墨宝上的情况,这一看就输了啊!” “你们晟国人怎么说话呢?怎么就一定掉在我家王子墨宝上了?那要是掉你们自己人那边?” “那就不一样了,晟国最信奉上天恩赐,这是上天的指示,说明此文章得天独厚,自然要判我们这边赢。” 空气突然安静,如此不要脸的发言,坐在高位上的穆延皇都给干沉默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文武百官还能这么同仇敌忾,能说会道! “这什么歪理?” “信奉上天,跟信奉鸟屎,这是一回事儿吗?” “我们晟国就是这么信的,你管的着吗?不服气的话,我们把盟约拿出来再掰扯掰扯?” “你…” “泽宸殿下你来评评理!” 泽宸殿下眼见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轻咳一声:“既然这样,不如…” “鸟屎掉在墨宝上,输;鸟屎掉到头上,算作鸿运当头,赢。” 宋清晏默默出声:“有没有可能,晟国的宫殿有屋顶,不会有鸟屎掉下来。” 所有人:“……”好像也是哦! 最后大家一同看向宋清晏,不知道他还能找出什么规则破绽来。 宋清晏盯着众望所归的眼神,开口道:“若是女子还没有正夫…或侧夫,那空缺的位置无人应战,岂不是拱手相让!” “故,这种情况下,准许女子后院的其他男子代为应战,女子定亲的未婚夫婿也可代之应战。” 话已经说完了,风雅根本来不及打断阻止,周围响起文武百官称赞的声音。 这个条件一出,女子若是看不上质子,也可以临时指认一个才华出众的男子代替应战,若是赢了,那个男子便可以顺势而为补上空缺的夫位,成为女子的正夫或侧夫。 对于百官来说,这是一个把自家没定亲的儿子嫁出去的好机会,对于晟国来说,直接提升了婚配率啊! “宋大人此计甚妙!” “妙哉!” 风雅看向沉默不语的宋清晏,眼神略微幽暗,没想到这只老狐狸居然想到这出。 她提出这个规则,原本就是为了添堵。 花澪只有一位正夫,听闻恩爱异常,若是有质子抢先嫁进了侯府,大概没人会痛快吧! 要是让宋清晏在比试上长了脸,他再顺势向侯府提亲,商定婚期,岂不是美死他。 这只老狐狸,没想到顺势推了自己一把。 还有… 风雅抬头看向上面正若有所思的泽宸殿下,心底暗自冷呵一声,这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比试的场地很快就布置好了,考虑到射御两项需要划出场地驾驭车马和放置靶子,不适合在室内施展,况且箭矢若发射不当惊扰了贵女,负责的官员也难辞其咎,干脆把场地设置在外场。 总管公公接到传话,用细长的声音道:“陛下,比试场地已准备完毕,还请陛下移驾!” 慕延皇起身迈开步子,突然出声:“那皇后那边?” “泽宸殿下已亲自去请了,各位贵女也稍后将至。” 穆延皇笑笑不语,传话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他亲自去,估计是知道花澪在皇后那里喝茶,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帝走在前面,各位大臣紧随其后。 待人走的差不多,风雅踏出金銮殿便收回目光,刚要转身离开,手腕就被握住,有声音从后边问道:“你又干什么去?” 安汝玉眉头紧皱:“这里不是安国,要是闯了祸,本殿可保不住你。” 语气中透着警告,更多的是关心。 风雅转过身来,回眸一笑,慢慢推拒着手腕上的手,温声道:“殿下放心,后面我什么都不干,只是难得来一次晟国皇宫,听闻晟国皇后素爱牡丹,御花园种满了各种品种的牡丹花,我偷偷去取一枝最美的花回来,也不往来此一趟。” 安汝玉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要是喜欢,我求皇后娘娘赐予你,何必这么麻烦。” “殿下不懂,这满园花卉就如男子,争奇斗艳,各领风骚。”风雅说这话时,眼底深处暗沉下来,别有深意道:“我不要御赐的,就要自己选的。” “你…” 安汝玉惊恐:“这后宫都是皇后的男人,就算只是一名内侍,那也是皇后的男人,你要是想猎艳也不要在这儿啊!” “我…” 风雅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扭曲,一下子抽回手,咬牙切齿:“殿下想多了!待会儿见。” 她哪里是去采花,是想去看看如归那边的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也不管后面的安汝玉如何好言相劝,走得更快了。 第282章 男装上场 各位贵女已经熙熙攘攘入席,待皇后娘娘入座后,比试将正式开始。 在此期间,各国使者团已经暗中打听宴会贵女的家世门第,以便为自家王子择出最适合的妻主人选,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些使者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什么人招惹得起,什么人招惹不起。 像是京都世家的贵女,她们的夫君多半也是出生世家大族,贵族之间关系盘根错节,使臣团多半不会招惹,毕竟质子嫁到晟国后,以后离故土天高海阔,根本毫无依仗,就算有幸赢得比试,夫位做不做得稳还得另说。 可不能招惹,不代表不敢招惹。 赫罗国力仅次于安国与晟国,此番送二王子来和亲,根本用不到伏低做小,晟国若是想拉拢赫罗,便不会亏待了赫罗二王子。 当其他质子徘徊犹豫,是该挑选五品以下官家贵女,以求自得顺遂,还是赌一把傍上世家女子的时候,赫罗二王子就没有这么多烦扰了。 赫罗使臣拿出早就备好的名单,低声跟自家王子商量,几乎将晟国最具盛名的几个贵女分析了一遍。 “二王子,依臣所见,静和郡主乃是上佳之选,她后院只有一个侧夫,听说并不受宠,现在还在关禁闭,正夫之位虽然不可能让外来人做,可其他空缺夫位还不是由王子任选。” 使臣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选静和郡主,王子听得耳中起茧,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原本不耐烦的神情微微收敛:“不是还有个花澪吗?郡主的正夫,本王子当不得,她的正夫还当不得吗?” “当然…” 正当信心满满,使臣毫不犹豫来了一瓢冷水:“不行。” 二王子:“……”你有病吧! “花澪姑娘正夫乃是晟国皇帝亲封的荣国公,晟国皇后的长子,泽宸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当年名震天下舒与将军的遗孤,自从舒与将军平反以来,你知道舒与将军多受天下万民爱戴吗?那简直是奉若神明,你若是敢挑衅他,无异于找死,不等皇后弄死你,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 “我呸!” 使臣说完,还狠狠地呸了一声。 使臣团里突然安静极了,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年轻时特别想要追随舒与将军。 “本王子…怎么觉得,你比花澪的正夫还要激动。” 二王子抹了一把刚刚飞溅到脸上的唾沫,表情怪异。 “有吗?” 使臣平静下来,先矢口否认,说:“臣只是想提醒殿下,荣国公虽然只是一个国公,可他的封赏不低于亲王,食邑万户,据说安国战败一事也有他在背后谋划,这样的人心机颇深,做事狠决,王子当心在他手底下吃了亏。” “当然,花澪姑娘虽然有未婚夫婿,可侧夫之位迟迟未满,你若狠心一定要选她,相信晟国看着赫罗的国力上,也会愿意在比试中放这个水。” “不过同样是做侧夫,臣更偏向于静和郡主。” 赫罗使臣团齐齐点头。 二王子一脸烦躁:“好好好,本王子知道了。” 这时,内侍总管细长的声音远远传来。 “皇后娘娘到。” 所有人起身相迎。 等听到到赐座的声音后,众人依次坐下,未婚的男子按捺不住往皇后娘娘下方的席位看去,那是乐毅侯府的席位,可现在居然一个人没有。 按规矩,皇家的席位在最上方,其次便是各家贵女的席位,往后面排的是男子的席位,使臣团中除了安国公主的席位位于乐毅侯府席位的对面,其他使臣的席位都位于文武百官的对面。 现在乐毅侯府的席位没人,说明花澪姑娘没有出席,那些跃跃欲试探出的脑袋垂头丧气缩了回去。 比试还未开始,使臣团很是不解看着对面不少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缺的席位,有使臣随手拉过一个宫人,问:“敢问那个位置是何家贵女?” “自然是花澪姑娘。” 使臣自进京以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免有些好奇,能让大殿的人翘首以盼的女子到底什么样,于是主动与晟国官员攀谈起来。 比试一直在继续,可关于花澪这个人的攀谈也一直在继续。 丝竹管弦声声悦耳,场上的比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段亦然目光在四周一一巡视,好似在观察着什么,接着收回目光,俯下身来在皇后耳边轻声道:“义母,如归不在。” 一只保养很好的手搭在她手上轻轻安抚,皇后娘娘不动声色,轻启朱唇:“安,自有人盯着他。” “那团子…” 花澪也不在现场,段亦然看不见人,总觉得不放心。 “有小语守着丢不了。” 花澪知道这个比试居然是为了选夫,就不来了,可比试实在太热闹,她坐在凤仪宫都还能听到声响。 热闹的欢呼声一次次从窗外传来。 第一次时,她不为所动。 第二次时,她意志坚定。 直到第三次时,花澪伸出小手趴在窗框,眼巴巴仰头望着天空,听得聚精会神,以至于头上的呆毛都支愣了起来,小小的一撮毛犹如她的心情一般摇摆不定。 “夫人既然想去,何必把自己强留在这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无药公子走到她身后,双手背在后面,低头看见她头顶翘起的毛发,明明今日早晨梳妆的时候还没有到,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目光愣愣地瞧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等人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把手收了回来。 两人对视,花澪像是下定决心,然后睁着异常明亮的眼睛,认真道:“公子,我们去看比试吧!” 无药公子笑着应了声“好”,他知道花澪的顾忌是什么,可还想说那些使臣也是看碟下菜的人,就算真有不要命地想与他比试,他也不介意杀鸡儆猴。 “不过我要先换一身衣服。” 在无药公子不解的眼神中,花澪穿上吩咐宫人准备好的男装,她身材纤细,即使穿上男装梳了马尾,看起来也比寻常女子过于娇俏。 “怎么样,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吧!” 无药公子无奈:“夫人就算换上男装,也依旧看得出来是女子。” “怎么可能,我装得这么像。” “哦~”花澪托着调子。 “公子知道我是女的,自然处处看我都是女的,就算我做着男子的动作,说着男子会说的话,你已经先入为主把我看成一个女子了,若是让别人看,他们只会想到我这副娇生惯养的皮囊,知其表而不知其里,怎么会猜到我是女的。”花澪肯定的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问:“别人,谁?” “你啊!” 花澪小小得意:“公子这么聪明,都没有怀疑过我是女的,可见我的男装还是很成功的。” 无药公子:“……” 第283章 故人不知 从凤仪宫出来去往比试场地的半路,经过皇后娘娘的牡丹花苑。 各式各样的花卉按照品种划分在不同的区域,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专门看守的宫人照料,只不过正是春寒料峭,大多数都还未花开,当然也有早开的品种,此时很是吸引眼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 花澪走在前面,目光先是在已开的牡丹那里停留了片刻,雪白的花瓣簇拥着宛如初春还未消融的积雪,然后又看向了其他牡丹。 自顾自道:“公子,母亲让我来选一株盛开的牡丹带回去,可是满园的牡丹,只有一处盛开了,其他都还含苞待放,这该怎么选。” “不过像我这种不懂花的人,可能只看得见盛开的牡丹,那这样说的话,哪里需要我选啊!” 花澪笑了笑:“母亲直接告诉我只能带那盆牡丹回去不就得了。” 她停下脚步,伸手指着一盆雪牡丹,像是在跟身后的人分享什么好玩的事情,并没有听到对方猛得止住的脚步踢走了靴底的碎石。 无药公子垂着头背对着光线,半边眉眼都隐藏到了阴影中,只露出俊美的轮廓。漆黑的眼眸有些瞬间失去了色彩,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听见站在身前的人在问他:“公子,我们要不要请教一下宫人该怎么养牡丹,若是不小心养死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养了。” 昏暗的意识渐渐重聚,只是嗓子干涩:“澪澪。”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花澪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后背紧贴住一个宽阔的胸膛,高大的身躯佝偻将她笼罩。 花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又是一声“澪澪”,声音听起来分外哀鸣,心一下子就软了。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这样说着,将手臂收的更紧了,唇瓣触碰到了微凉小巧的耳垂。 脑海蓦得出现一个问号,虽然很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梦啊?”,可花澪还是忍住了,问:“什么梦?” 心中快速掠过一万种安慰人的方法,直到听到对方颤抖着一字一字说:“我梦到你死了。” 花澪:“……” 感动什么的,果然都是骗人。 双手都被锁住了,花澪奋力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反而被抱得更紧了,无药公子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感受跳动的脉搏,呼出的炽热呼吸仿佛透过那一块雪白的肌肤浸透入了血液,引得一阵酥酥麻麻的颤抖。 花澪无奈,只要她一挣扎,抱着他的人就会轻微的颤抖,仿佛还沉浸在这段时日虚虚假假的梦魇中没有清醒过来,嘴里不停重复着“这都是梦,都是假的”。 说得多了,总有一遍会骗过自己。 “好,都是假的。” 花澪轻声宽慰着,直接在他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抬起头来的瞬间直接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眼眸,眼中的哀切太多,她突然说不出话来,双手轻柔地捧起对方的脸。 “公子,你…” 滚烫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上,心弦跟着随之一颤。 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就变得清晰,无药公子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小姑娘正心疼地给他抹眼泪,红着眼眶告诉他:“公子你能不能不要哭啊!我不想你难过。” 哭? 察觉到自己脸上湿热的泪痕,心脏顿顿作疼,还有眼前的一幕发生得莫名其妙,无药公子立马心生警惕明白发生了什么, 连忙开口:“夫人!无药想起还有事儿,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吗?” “可是…” “好吗?” 无药公子拿下她的手,等人点头后,转身快步离开,他不敢保证自己继续待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意外。 周围的宫人有很多,宫里暗处的眼线也有很多,无药公子很放心先将花澪放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见无药公子突然走了,刚才那些转过身不敢偷窥主子谈话的宫人这才转过身来,一转身就看见一位小公子站在原地偷偷抹眼泪,宫人们犹豫着不敢上前。 刚才的两位公子是一块过来的,现在留下一位惨兮兮的在哭,说不定是吵架了,生怕小公子一气之下把气出在他们身上,哪里敢上去安慰。 宫人们不敢上前,却又舍不得离去。 有人看不过去,偷偷迈了半步,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手,压低声音警告:“你不要连累我们,宫里做事这么多年了,不明白不要多管闲事吗?” 那人心怀侥幸:“可是那位小公子生得那般好看,不像是个脾气大的主儿,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好看你远远看着就行。” 两人小声议论时,一道人影从后面慢慢移动过来。 “吵什么?” 声音极为冷淡,语气中还有些许被打搅后的情绪。 风雅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 宫人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跪地:“奴才该死!惊扰了贵人。” 风雅瞥了眼匍匐在脚下瑟瑟发抖的两名宫人,心中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不再施舍半分眼神,缓缓抬起眼睫看向宫人们刚才窥视的方向。 等目光触及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纤长的睫羽轻颤,整个人顿时更加平静得近乎恍惚,气氛有一种狂风暴雨袭来之前诡异的躁动。 良久。 轻声低喃:“可医。” 只需要这一眼,甚至不需要再次确认。 风雅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看着对面侧对着她的人忽然低下头,接着快速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刚要移动的脚步硬生生缩了回去,心头突然多了烦躁,难受,许多说不出的滋味百感交集。 “怎么…哭了?” 宫人耳聪目明,知晓眼前的公子可能跟那位小公子认识,他们怕风雅反应过来责罚他们不敬,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捅了出来。 听到上方传来“下去吧!”,庆幸地爬起来逃离。 花苑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花澪无聊蹲在地上捡石头玩,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空气中掺和进来淡淡的药草气息。 花澪立马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陌生的声音更快开口。 “为什么哭?” 风雅停下脚步,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询问,身侧的手颤抖又克制地握紧拳头。 第284章 风雅先生 花澪转过身身,用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对方,只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人突然迈出一步靠近,盯着近在咫尺的秀丽面孔,深邃的双眼漆黑浓郁带着点异域风情,可柔和的轮廓又不缺中原的随和温婉。 这份美不具有攻击性,不似段亦然那样热烈张扬,可看久了却让人沉沦,反正谁看了都会迷糊一阵,花澪就是这样盯迷糊了。 “隔”一声,憋在胸口的气顺了不少。 风雅轻笑一声。 微凉的指腹摩擦上泛红的眼角,水润的眼眸顿时睁大,整个人惊得一下子蹦的老远。 花澪一下子挥开她的手:“请问你是?一上来就动手…还没动脚的。” 想凶人的语气突然绕了个弯,风雅表情错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学着晟国的做派行礼,才道:“在下风雅。” 声音娓娓动听,可她一身男装打扮,花澪一时分辨不出男女,她在绝鼎楼见过不少比眼前这位更加秀气的小馆,于是开口问他“男的?” “是。” 风雅不便暴露身份,就顺势承认了。 谁知她刚一承认,花澪炸毛了,眼睛里冒着火,气呼呼地来了句:“不是女的,那你凭什么摸我?” “摸一下有什么问题吗?在下只是男子,又不会误了公子清誉。” 风雅特意强调自己男子的身份。 “好像…是哦!” 炸起来的毛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花澪反驳不了,还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抿着唇嘴硬:“反正就是男的不能摸我。” 风雅歪了歪脑袋,被她这句话弄迷糊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男装,抬起头来反问道:“那…按小公子的逻辑,男的不能摸,女的就能了?” “那当然!” 语气理直气壮,风雅震惊不能言语。 在花澪心中,男的摸她,那是占便宜耍流氓,女的摸她,那是她占便宜耍流氓。 风雅突然想起来,上辈子可医就动不动抱她缠着她,还对她撒娇,根本没有一点男女大防的意识,无奈叹了口气,讪讪道:“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如既往的…孟浪。” 接下来,风雅一直与人攀谈,旁敲侧击地打听花澪是哪家带来的小公子,好在离开晟国前去提亲。 可是她太殷勤了,也可能是遇见花澪太激动了,话语中的侵略性太过强烈,让花澪心里止不住的发毛,结结巴巴道:“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风雅看出了她的心惊胆战,刚想出口解释,就看见花澪转动脑袋看了看周围的宫人,指着一群宫人吩咐他们围过来。 “你,你,还有你们都过来。” 一群人行礼过后,站到她身后,花澪很是有底气地挺起胸脯,抬了抬下巴,给出一个王之蔑视的眼神,在风雅不解的目光中,说:“首先,拐人是犯法的。” 看见风雅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提高声音,狐假虎威:“其次,拐人是很不礼貌的,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宫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你若是敢拐我,保证你今日绝对走不出皇宫。” “……” 风雅算是看明白了,感情她说了那么多都是一厢情愿,这个小家伙以为她是人贩子。 此地不宜久留,花澪托宫人给无药公子留了一个口信,正打算开溜,没想到被人掐住领子拎了回来。 “玉姐姐是谁?”语气变得阴冷。 刚才的口信中,风雅清清楚楚听到花澪要去找什么姐姐,平静的心湖掀起狂风暴雨:问,“你要去找谁?” 危险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绕,花澪感受到背脊发凉,拼命挣扎,怎么也挣扎不开。 命运的后脖颈被紧紧捏住。 贵族子弟打闹,那些宫人哪里敢掺和,最多是装模作样的拦一拦。 见她还想要跑,风雅心生不悦:“你想去哪儿?” 上位者的怒火悄无声息,犹如一张密不可漏的大网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花澪心里发怵,下意识:“亦然姐姐救我!” “又一个姐姐!” 风雅气笑了,她为这个人难过了一辈子,这个人倒是玩的风生水起,怪不得心心念念想回晟国,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的姐姐还挺多的。” “有吗?” 花澪一下子忘记了哭,耿直发言:“还有一些比我小的妹妹。”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自己勾搭上的妹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气压低得骇人,表情五颜六色,尤其是那颜色渐渐攀附上鬓发,隐隐有发绿的趋势。 花澪数完之后,幽幽叹了口气,总结道:“其实我姐妹挺少的。” “住口!” 身后一声呵斥,掐在她脖颈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花澪吓得低头缩成了鹌鹑,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她若是敢跑,可能跑不出这个花苑,人就得从这个世上消失。 身为堂堂乐毅侯府二小姐,居然被人这么威胁,换作别人早就亮明身份不忍了,或者是换作任何一个女子被男子吼了,哪里忍得了。 可花澪还真忍得了,毕竟怂了…咳咳乖巧懂事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能忍,半点没有这个世上其他贵女该有的脾气,才让人深信不疑她是男子。 “身为男子,竟然胆大妄为说出如此荒唐的言辞。” 风雅把手背在身后,围着人转了一圈,还冒着冷意的眼神毫不留情施压,口中说着告诫的言辞:“张口闭口就是与女子厮混,成何体统。” 这语气跟教导主任一模一样,花澪吓得一抖,仿佛置身于学校,默默举手:“主任我再也不敢了。” 宫人们看花澪被训得这么听话,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庆幸没有多管闲事,这场景明显是兄长在训斥自家不懂事的弟弟,转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既然不敢,下不为例!” 看她吓成那样,风雅也于心不忍,决定减轻处罚,问:“男德会背吗?” 下一秒。 花澪摇了摇头。 风雅:“……” 花澪抬起头来,哭唧唧道:“背不到,不过我之前帮忙抄过。” “抄过?” 风雅额头青筋直跳:“还是帮忙?” 她总算是知道可医为何这么无法无天了,没想到连男德都没学过。 “你长辈连这都没教过你?” 花澪小声嘀咕:“我不需要学。” 风雅:“……”呵,真是嚣张! 第285章 学到了学到了 去往比试场地的路上,风雅大步走在前面,花澪捧着一本男德在她后面追,磕磕绊绊地朗诵,经过的宫人看见这一幕,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风雅,就是…” 不等人说完,风雅毫不留情地拒绝:“一个字都不能少,今天之内背完。” “不是,我是想问…” 风雅头也不回,继续拒绝:“晚间我会抽查。” “风雅我是想问…”花澪提高音量。 “住口!” 风雅大步流星,冷漠无情:“你已经落后其他男子太多了,这只是今日的学习量,明日给你安排其他课程。” “不过你连男德都不会,这可是男子启蒙之书,先就从儿童读物学起吧,四书五经以后再说!” 风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死死盯着紧急站稳的花澪,一字一句道:“以后由我亲自教导你,我会把你培养得比宋清晏更加优秀,我看上的男子,不能输给任何人。” 花澪咽了咽口水,伸出一根手指,心情忐忑指着书页上的一处,一鼓作气:“风雅,我刚刚是想问…这个字怎么念?” 风雅:“……”我把刚才的话收回来还来得及吗? 教不了! 真的教不了一点! 这时花澪出声:“你是在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吗?” 风雅:“……” “我支持你的想法,千万千万,千千万万不要勉强自己,我很难教的。” 花澪用力的点了点脑袋,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坚定地发光。 风雅嘴角抽搐:“呵呵…看出来了。” “那…我走了?” “休想!”斩钉截铁。 等到了比试场地,羽林军包围着很大一块场地,戒备森严。 比试场地的周围支起棚帐遮阳,最高位视线最好的地方,由上往下依次设置了许多坐席,只是坐席并没有坐满,好像每个位置都有特定的身份限制,不是谁都可以入座。 更多的男子会成群结队簇拥在周围,他们衣裳光鲜亮丽,应该是一些跟谁长辈进宫,没有官职在身的贵族子弟,平日里在京都打马游街,吟诗作对,好不风光,可真正摆到朝堂上来,能够上座的才是京都里或权势滔天,或家学渊源 ,亦或真才实学,能够担当大任与他国交涉之人。 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都盯着场地中心正在射箭的红衣身影,花澪站的远,看不太清楚,只能感觉到空气安静极了,气氛异常激烈紧张。 下一秒。 马蹄声如同雷击。 数道利箭齐发,眼前有几道残影飞快闪过。 全场热烈喧哗,震耳欲聋! 静和郡主御马放箭,百不失一。 看见这一幕,风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她并没有意外段亦然能赢,前世号令三军,接连破了安国三个关卡的大将军,怎会是泛泛之辈,她只是好奇,这是择夫的比试,段亦然怎么会上场。 难道是为了花澪? 正站在她身旁的花澪隐隐约约听见了欢呼声中重复高喊的“郡主威武”四个大字,好似明白了场中央的红色身影就是段亦然,手中的男德书抛之脑后,跟着欢呼“郡主威武”。 整个人雀跃的不得了,原地蹦起来看被人群遮住的段亦然。 只是她这么吵闹,倒是显得旁边风雅安静得有些冷漠。 风雅侧目看向她,眼神一点点变冷,直到听见花澪欢呼了一句:“亦然姐姐我爱你!棒棒哒!”,眼中的冷意能结冰了。 用警告的语气开口道:“这么喜欢她,要进去抱一个吗?” 花澪正在撕心裂肺地吼着“哇哇哇段亦然我爱你,快看我快看我”,活脱脱化身迷妹一个,并企图用她蚂蚁一样的音量从全场的欢呼声中突出重围。 乍一听风雅的话,没有察觉到丝毫危险,话不过脑直接应道:“好啊好啊!” 风雅:“呵”。 羽林军指挥使看见一个气质不凡,身着安国服饰的使臣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慢跑的人儿,只是那人好似有点眼熟。 指挥使还在思考,风雅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整顿好自己一上午被花澪气了两次的心情,平静开口:“在下安国使臣风雅,麻烦将军放行!” 风雅介绍完自己的身份,等待指挥使让路,这时花澪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脸惊奇地望着她:“原来你是安国人啊!我说你的衣服怎么跟晟国不一样,还以为是京都出的新样式,不过…” “你这么好看,真的是安国人吗?” 花澪仔仔细细打量着风雅那张极为秀气的面孔,风雅垂下眼眸,眼神淡漠至极,皮笑肉不笑:“什么意思,我们安国不许有俊美的男子。” “不不不…对不起。” 花澪姑娘慌乱地摆了摆手,她可不想自己一句话挑起两国矛盾,连忙解释:“就是听说安国人大多高大粗犷,有种异域风情。” 带着哄人的意味开口:“风雅你太好看了,不像安国的那种好看,像晟国…像书院的书生…不,像书院的先生。” 尤其训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半句花澪不敢说。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怂。” 按理说风雅其实看不上比她弱的男人,不管是内外修养还是手段谋略,可当这些她看不上的点发生在花澪身上时,她只会觉得有点意思,至少她逗着对方,心情舒畅。 风雅心情好了,调侃道:“我观可医模样喜人,太好看了,不像是晟国人。” 花澪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嗯?” 可医是谁? 风雅自顾自道:“像心上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细察花澪的表情,她先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着“哇哦”一声,说:“这情话说的,学到了学到了,回头我就跟公子讲去。” 花澪乖巧感谢:“谢谢!我拿走了。” 风雅:“?” 指挥使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嘴巴张成了鸡蛋大小,一直拖拖拉拉喊“花”这个字。 风雅这才注意到他,从来没人让她等这么久,未免有些不满,皱眉道:“将军,可以放行了吗?” 花澪在风雅那里学到了想要的,于是有样学样,展颜一笑:“将军,可以放行了吗?” “放…放行!” 指挥使被这个笑恍惚了一瞬间,涨红了脸,往旁边后退几步,毕恭毕敬地做出有请的手势。 等人走远了,周围的侍卫还能看见自家指挥使大人望着背影傻乐,只觉得至于么,在好看也是个男的,他们只不过就偷看了亿眼而已,直男很是不理解。 “大人,别看了,跟没见过男的似的。” 指挥使瞪了一眼:“你小子懂个屁!” 第286章 宴会刁难 “亦然姐姐!” 段亦然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更盛,转身就看见花澪飞奔过来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伸手去接,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修身,束起的长发在半空中飞扬,眼里盛满的笑意几乎淹没了目光中的那道娇小身影。 下一秒。 静和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少年扑了个满怀。 然后… 全场寂静! 还不知花澪身份的人看得瞠目结舌,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男子,大庭广众搂搂抱抱,腻腻歪歪,将规矩体统置于何地。 “这人谁啊?没听说郡主还有其他夫侍啊!” “听说郡主今日带了一个小侍入宫,叫什么我忘了,想必极为宠爱,不会就是这位小公子吧?” “怪不得,那小模样长得…女子就喜欢这样的小白脸。” “擦一擦你的口水,丢人现眼!一个男的长得能有多…多…多多…确实好看!” 众人的议论一字不漏地传到风雅耳中,她冷冷地盯着相拥的两人,脸色阴沉了大半。 其实刚才花澪突然窜出去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拦,只是没有拦住,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小家伙一个没看住,就跑没影儿了。 段亦然牵着花澪走到御前,直接对上了脸色铁青的赫罗二王子,对方明显憋不住气,胸膛气得一直起伏,抱拳作礼的手都还在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郡主还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 口音听上去特别别扭,晟国的话语他说得有些拗口。 段亦然面不改色抱拳回礼:“王子谬赞!” 客套话说完,赫罗使臣团开始在慕延皇面前阴阳怪气了,赫罗王子上场比试不过就是走走过程,毕竟以他的身份,晟国若是想拉拢赫罗,就不能亏待了赫罗王子,静和郡主又是晟国明珠,本来与赫罗王子门当户对,两国联姻势在必行。 可没想到静和郡主撂挑子不同意,但是不能明着拒绝,于是说自己与未来侧夫夫妻一体,她代替自己侧夫上场比试,还表演了个百步穿杨,将赫罗王子的那点实力狠狠踩在脚底下碾压,那叫一个不留情面。 赫罗使臣团阴阳完,便坐下来看后面的比试,之前比试的那些质子基本上都如愿得到了想要的夫位,毕竟和亲的质子都身份尊贵,还没有女子会拒绝,可赫罗王子作为在座质子中最尊贵的一位,却也是第一位被拒绝的。 段亦然将花澪带到乐毅侯府的席位上入座,拿过几盘点心堆她面前,给人倒好茶水,还时不时给人擦拭嘴角,轻声询问:“无药公子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出语气中的不满,花澪点心也不吃了,解释道:“公子他有事,不过他叫我等他的,只是嗯…我先走了。” 段亦然皱眉:“他能有什么事?” “可能…上厕所吧!”花澪实在编不出其他理由为人辩解。 两人自顾自地谈话,并且举止亲昵。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不认识花澪的那些人眼里,变成了静和郡主纵容小侍,小侍恃宠而骄。 “郡主!”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响起,终于有看不下去的官员出声提醒:“你再宠爱那位…小公子,可男子与诸位贵女平起平坐,于理不合吧!” “是啊是啊!张大人言之有理。”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侍,也就靠那副皮囊迷惑郡主。” “得郡主宠爱是一回事儿,但做人得有自知之明,那是他该坐的地儿么?” 赫罗王子见缝插针,讽刺道:“郡主看不上我,想必是为了这位公子吧!小公子可真是生的钟灵毓秀,论模样是一等一的好,都说云家绝鼎楼的小馆儿天下一绝,敢问云家主,与小公子比的话,谁当得了一绝?” 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乐毅侯府也嫁不进去了,余生得在晟国随便嫁个女子将就,那也没什么好顾及。 赫罗王子只不过欺负一个小侍,在场没人出言阻拦,毕竟孰轻孰重还是分的清,可那些知晓花澪身份的人已经汗流浃背,心中默念这个赫罗王子也是倒霉到家了,初入晟国就把乐毅侯府最不能招惹的二姑娘得罪了。 没看到泽宸殿下和郡主都已经黑脸了吗?还有乐毅侯,要不是被同僚按住,指不定赫罗王子会血溅当场。 宋清晏本来正在与赫罗使臣聊两国商路开通一事,听见在场针对花澪的话后,他第一个抬眼看向乐毅侯府的席位,小姑娘上一秒还在低头吃东西,现在口里咬着点心不知道咽,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接着用彷徨的目光看向了郡主,好像做错了事情一般,看得宋清晏怒火中烧的同时分外揪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情绪,用客套的话语对赫罗使臣说:“还请阁下谅解,通商一事兹事体大,等在下与泽宸殿下商讨之后再作答复,您觉得如何?” 花澪也看出来事情的不对劲,她很少出席宴会,根本不知道还有那么多讲究,凑近段亦然耳边小声道:“亦然姐姐,要不你给我换个位置吧!” 她知道只要亮明身份就可以打脸回去,可花澪就是不想,她只是想低调地来看个比试,然后再低调地离开。 可换位置的举动已经来不及了,云家作为皇商,还是晟国首富,为晟国国库交了不少钱,自然是有资格出席宴会,本来是想趁机结交人脉,等与他国通商政策下达,好分一杯羹,可没想到宴会的火烧到了云家身上。 赫罗使臣拿绝鼎楼的艺妓与花澪姑娘比,这脸都打到乐毅侯府门面上去了,云家当然得表个态度。 “王子这番话着实没道理。” 云逸站起身来,先是俯身朝赫罗使臣团作揖,气质翩翩儒雅,一举一动波澜不惊。 “你说什么?”赫罗王子震怒。 赫罗使臣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们王子不过是口头教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侍而已,云家居然敢拂了赫罗的面子,打赫罗的脸面。 “竖子无礼!” 局势一触即发。 风雅奇怪地打量了一圈儿,她发现虽然大多数人看不起可医的身份,可也有不少人在暗中维护,先是宋清晏与赫罗使臣翻脸,就连上面的人都在用不善的眼神盯着赫罗使臣。 他们在维护谁? 这时云逸的声音清晰贯穿每个人的耳朵:“花澪姑娘身份尊贵,容颜天下无双,云家绝鼎楼的男子出身贱籍,哪里配与之相比。” “故,王子先前的话说得好没道理。” 话音刚落,安静极了。 丝竹管弦乐声中猛得响起崩断的琴弦。 琴师当即便跪地认错。 第287章 上场比试 只安静了一会儿,场面变得更加喧哗。 唯有赫罗使臣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周围的人议论声传到耳中,更加抬不起头来了。 花澪一眼看出赫罗使臣团尴尬的处境,她偷偷扯了扯段亦然的袖子,小声问道:“亦然姐姐,是他们先找麻烦的,这应该不影响两国和平吧!” “不会。” 段亦然眼角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的怂样,无奈拿一口糕点塞她嘴里,说:“你只管吃就行了,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管。” “……” 嘴里满是甜滋滋的香甜,花澪满心都是吃的,宫里的点心是真的挺有特色,她一边品尝,一边想着带回去给程青大厨尝尝,好歹他家也是御厨出身,对宫里的食物应该会感兴趣。 接下来便是文官们逮到机会对赫罗使臣团冷嘲热讽,偏偏对方还无话可说,那张嘴跟涂了砒霜的刀刃似的,字字珠玑,一点不比战场上真刀实枪来的伤害小,听得武官们胆战心惊,发觉朝堂之上,同僚们还是口下积德了。 等差不多了,泽宸殿下是时候出来打圆场,给赫罗一个台阶下了。 穆延皇早就有意放权给泽宸殿下,又见满朝文武难得齐心协力,干脆把后面的事情扔给泽宸殿下处理,同皇后娘娘先行离席。 没了大佛坐镇,赫罗那边看上也安分了,后面的比试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 花澪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几场比试,大概也清楚了比试的规则和奖赏,渐渐心中忧虑聚生,尤其是暗中若有若无的窥视,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没事儿。” 段亦然察觉到她想溜了,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除了赫罗,没有使臣敢挑衅侯府。” 只是这个帆刚立起来。 “在下琼崖大皇子,倾慕乐毅侯府花澪姑娘,还请姑娘接纳,不知姑娘哪位夫侍愿出席与本王一战?” 琼崖大皇子站在众人目光下,不顾琼崖使臣吓得心惊胆战,声音洪亮如钟,面不改色下完战书,最后抬眸看向花澪的方向,见小姑娘同样看着他,乌黑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心脏剧烈跳动,他放低声音,郑重承诺:“我对姑娘一见钟情,愿在此立下誓言,无论比试结果如何,今生绝不与除姑娘外的其他人结为姻亲。” 他满心满眼的花澪姑娘好似诧异惊呼了一声,满堂在座哗然,只有他自己觉得挺值,至少这一刻花澪会记住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花澪的那双近视眼根本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刚才的惊呼只是被他的豪言壮志吓到了而已。 “亦然姐姐…” 花澪的心情很是复杂:“他见色起意说了这么多自我感动的话,这是把我驾到道德高处,到时候无论比试输赢,都要我负责吧!” “可惜…我是个没道德的人。” 段亦然现在总觉得脸疼,她刚说无人敢招惹侯府,就有人迫不及待站起来打她的脸。 在场的男子都被那番话恶心吐了。 乐毅侯府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真是什么人都敢肖想花澪姑娘。 除了段亦然外,风雅也是脸色阴冷,她还没有从可医就是花澪这件事的打击回过神来,这个小骗子上辈子到死都在骗她。 现在更重要的是,她亲自设了比试这个局,真的有人对花澪下手了,心情是又气又急,恨不得自己上场比试。 “在下愿上场一试。” 最后宋清晏站了出来,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文武百官本来以为他会与琼崖大皇子比文,没想到琼崖大皇子提议与人比试射箭。 宋清晏还欣然接受了。 所有人都揪一把心,就宋大人那文文弱弱的小身板,担心他拉不动弓。 “你想清楚!”泽宸殿下皱眉责骂。 他倒不担心宋清晏,毕竟巴不得宋清晏与花澪解除婚约,他只是纯属看不上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皇子,这种人要是也能嫁进侯府,京都多少男子都气得半死。 一时之间,宋清晏的呼声高涨。 比试场上。 琼崖大皇子接连发了十支箭,并且每一支都正中靶心。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凉了。 这宋清晏除非能像静和郡主一样每次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不然怎么可能压得过,只不过这个想法显然不可能发生了,因为所有人看到宋清晏拿起一支箭驾到了弓上,瞄准方位,然后拉弓。 已经能预测惨淡的败局,不少人忍不住掩额闭眼。 下一秒。 咔嚓一声。 射出的箭矢不仅正中靶心,而且还把上一人的箭劈得四分五裂。 这一点微小的动静自场地中心响起,蔓延至场外,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丢下石子,水波扩散至四方,惊呼声在场内轰然雷鸣。 宋清晏不为所动,神色淡然自若地拿起下一支箭,清风带起翩翩衣块。 后面的情况如出一辙,十支箭矢强势劈裂了原本的箭矢,稳稳深扎于箭靶中心,如同宣誓某种不可言说的主权。 他以花澪为中心,知道花澪躲着他,不肯履行婚约,他也随了她的心意,在这种立场上看似无欲无求,随遇而安,实则在温柔中强势,他就站在他该有的立场上,不管花澪看不看得到,从未退让过半分。 “好!” 乐毅侯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接着晟国官员以他为首大声夸赞。 宋清晏放下弓箭,从比试场上下来,每走一步,全部的锋芒渐渐收敛,等走到了琼崖使臣团面前,周身气质又是那副文弱不堪的样子,对人抱拳作礼:“大皇子承让了!” 琼崖使臣们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们哪里能想到晟国的文官还有这本事啊! 别说他们没想到,晟国的官员们自己也没有想到。 当然,就是知道的也不会说。 就是为了坑你们又如何,让你们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敢惦记。 “宋大人,其实你是武状元吧!” 花澪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看懵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可无奈没有人出声,这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就显得很清晰。 刚好花澪这句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疑虑,大家一同寻声看去,宋清晏也一同看了过去。 他轻笑出声,好似高兴极了,方才赢了比试也没见他有如此得意。 “那多谢花澪姑娘夸奖!” 花澪没想到会被人听到,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尴尬地往段亦然身后藏。 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却是害羞,加上两人本来就有婚约,两段话听着颇有些打情骂俏的误解,花澪姑娘脸上的烟霞色不知恍惚了多少人的眼,现在所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宋清晏宋侍郎,心中酸水直冒,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288章 安国公主 宋清晏这场杀鸡儆猴,后面的人倒是安分了许多,花澪姑娘是肖想不得了,还不如安安分分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像琼崖大皇子一样,输了比试,还输了面子。 “亦然姐姐,后面不会有事儿了吧?” 花澪问的清清楚楚,已经欠宋清晏一份情了,这婚事好像越来越难退了。 “要不我还是走吧!” 想到无药公子这么久没回来找她,花澪又想着开溜。 只是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领主后衣领扯了回来,段亦然气定神闲道:“除了赫罗,那些小国家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们不想得罪侯府,再说赫罗我已经解决了,别慌!” “真的?” 花澪惴惴不安:“我怎么感觉…” 下一秒。 “花澪姑娘!” 在场众人目光聚集到一处。 赫罗王子面不改色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在下方才的话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这一杯酒就当赔罪了。” 他先是对着花澪的方向仰头干了一杯酒,又翻手将酒杯倒下以示杯空,接着道:“还请姑娘勿怪,给在下一次机会。” 花澪愣愣地看着前方,扯了扯段亦然的袖子,张了张口,呐呐道:“亦然姐姐,帆…好像又立早了。” 段亦然:“……” 宋清晏看着赫罗使臣的目光格外冰冷,泽宸殿下和风雅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比试虽然没有限制参赛次数,可不管输赢,没人会上场第二次,第一次比试是为了一位贵女,第二次上场又是为了另一位贵女,本来身为男子就有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这样做不仅没有将贵女和她身后的家族放在眼里,还有损自己的清誉,让人觉得人尽可妻,不合礼数被人看轻。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乐毅侯府的两位贵女在晟国可是顶顶尊贵,这个赫罗也太没眼力见了,轮得到他们挑吗? 有大臣出声问道:“不知王子…所言的机会指?” 赫罗王子道:“听闻云家二公子云绯也是花澪姑娘的未婚夫婿,本王在此特意向其发起挑战。” 所有人心同时咯噔一下。 云家云绯不学无术这事儿在京都是出了名的,从前打架斗殴、逗猫惹狗,惹事生非的事他是样样都来,还比君子六艺,他大字认识几个都不好说,这场比试简直是毫无悬殊。 虽然听说过他身手不凡,打架从没输过,可传出来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如何没人见识过。 没有办法,规则就是如此。 负责比试的官员已经派人去外场请观战的云绯了。 “不知王子想与舍弟比试什么?” 云逸皱着眉头,恭敬询问。 众人这才注意到云绯的兄长云逸,云家大公子年纪轻轻接手家族生意,现已代任云家家主,前途不可限量,他与云绯是云泥之别,所有人都觉得,若是他上场,胜负可就难说了。 听见赫罗王子说又是比射箭时,云逸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那还请王子手下留情,不要输的太难看。” 动武? 云逸暗想着云绯这要是输了,他还是当个废物去吧!别拉低了花澪姑娘的夫侍水准。 赫罗王子以为对方是在求情,没有多想。 上场之前,赫罗使臣与他低语道:“二王子请宽心,微臣派人查证过了,云家云绯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倒是他那个哥哥还让人忌惮几分。” 云逸放心地坐在席位,想起赫罗王子之前与静和郡主的比试,虽然输了,那他那一手精妙绝伦的箭术也不可小觑,担心云绯轻敌,决定拱一把火。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人吩咐:“你去告知阿绯,花澪姑娘说他若是输了,婚约就此作罢,他连小侍也没得做。” 云绯好不容易能在花澪面前炫一回,他本来也是个跳脱的人,可想到这次比试的重要性,居然也能沉下心来稳中求胜。 也不知道是这把火烧到位置了,还是赫罗王子太轻敌了,十个靶子有一个没正中靶心,本以为这样的成绩对付一个纨绔绰绰有余,可云绯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稳扎稳打中了十个靶子,赫罗王子就这样失之交臂了。 “这小子…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乐毅侯摸着下巴揣摩。 显然是对这个女婿正眼多看了几眼。 不一会儿。 云逸接到了乐毅侯打算举荐云绯入军营历练的口信,他也开始摸着下巴揣摩。 在云绯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被他哥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没想到居然是云家那个不成器的赢了,众人觉得与有荣焉的同时,齐齐看向了花澪的方向。 顿时咬牙切齿,就这么让云家这小子在花澪姑娘面前出了风头。 花澪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安心看比赛了。” 她伸手摸了摸盘子,摸了个空,低头一看,糕点已经被她不知不觉解决完了。 花澪哑然自语:“我这么能吃吗?” 赶紧捏了下腰间的肉,发现不多不少,还是那么多,这就放心了。 没胖,还能吃。 双手搓了搓白白嫩嫩的脸颊,目光漫无目的到处张望,吃饱了就打算托着下巴发呆,整个人快要摊在桌子上,懒惰中透着几分怡然自得,这一系列操作刚好落在对面席位上观察已久的眼睛里。 安汝玉噗呲笑了出来。 对面趴在桌子上的花澪好似被笑声吸引到了,只见小姑娘茫然支撑起脑袋,睁着乌黑的眼睛,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照亮了里面满是欢喜的情绪,嫣红的唇瓣微微上下碰了几下,好似说了些什么。 若是安汝玉贴耳倾听,便会听见“漂亮姐姐”四个字。 明明是个小姑娘,却偏偏逗女孩子喜欢,从花澪进来起,安汝玉就知道这是她曾经潜伏晟国时,在淮安王造反那日的宴会上救下的女孩。 她看出了花澪的无所事事,吩咐身旁的宫人将自己面前的糕点端过去给她。 花澪两眼放光地盯着她,安汝玉忍俊不禁道:“不必客气”。 这样一来,她看见花澪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郡主,轻轻挪动自己的位置,一点又一点,安汝玉惊愕,一眼看穿对方的企图。 花澪是…想过来贴着她坐? 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喜悦,安汝玉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应该挺好玩的。 只是花澪逃席的计划还没有完全实施,被静和郡主一个眼神给定住了,她乖乖地坐好,垂头丧气的小模样,头顶的呆毛都跟着焉了。 安汝玉暗自哎呀一声,她既想笑,又为她可惜。 第289章 宣平世子 无药公子离开后,找了桶冷水把头浸泡进去,混沌的意识仿佛陷入了一片虚空,耳边都是冷水灌入的声音,忽的一阵尖锐的耳鸣,脑子里是阵阵撕扯的绞痛。 走马观花的景象从意识里掠过,他极力忽视和遗忘那些如碎片一般的记忆。 手指用力扣紧木桶,骨节关头泛白。 他一次又一次把头往冷水里埋。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一声,在窒息的前一刻,猛得从冷水里抬起头来,水珠从湿透的发间滴落,浸透肩膀的衣衫,初春的寒意渗透骨髓。 他双手撑在木桶旁,低着头大口喘息,原来矜贵凌然的人也有一天会在水面倒影出狼狈不堪的影子,无药公子缓过气来,冷声吩咐:“来人。” 宫人低着头鱼贯而入,从始至终不敢抬头多看,只是按吩咐准备好他所需的物品。 无药公子没有沐浴更衣,他怕耽搁时间,只是用帕子将打湿的头发擦干,又擦了擦手,匆匆离去。 可到了牡丹花苑,无药公子远远看去,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他两步并一步赶了过去。 帮花澪传口信的宫人一直等在这里,无药公子顺便又多问了几句,知晓缘由之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抓走了?” 无药公子皱着眉头,有些不可置信。 宫人忐忑道:“奴才并未吹嘘,在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那位小公子与另一位公子起了几句争执,小公子吵不过就想跑,结果被另一个公子提着衣领走了。” “那位公子口口声声地训斥,大家以为两人认识,没敢多管闲事。” 宫人们频频点头认同。 无药公子:“……” 经过好几次的立帆打脸,段亦然浑身透着一股煞气,没有人敢跟她搭话,连同坐在她身边的花澪,也没有其他人敢搭话。 “来喝…喝水。” 花澪双手捧着茶杯,小心地往段亦然地方向推了推,轻声道:“亦然姐姐别生气了,不是也没人得逞么!” 段亦然接过杯盏,仰头饮尽,杯盏重重磕在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心中的烦闷散了大半,她转头看向花澪,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小团子,姐姐今日就在这儿给你坐镇,我看谁再敢打你的主意。” 花澪点点脑袋:“喔喔”。 “除了安国使团难应付点,其他使团谁再敢居心不良,本郡主就替你娶了他。” 段亦然冷呵一声:“这么想嫁进侯府,本郡主成全他。” 花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下意识点点头,很快听见一句“嫁进来当晚,本郡主就给他办冥婚,刚好红白两事齐了,宾客只出一份礼金,也好少跑一趟。” 一个大大的问号蓦得占据整个脑海,花澪点头的举动顿住,白净的小脸错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段亦然,然后慢慢咽了咽口水。 下面的席位都在观看场上的比试,只有周围席位的贵女听到这番说辞,已经不知作何感想了。 花澪知道段亦然绝不是空口白话,可是自家姐姐,还能怎么样,只能哄着。 “安国那边是位公主,我看得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只是一句玩笑话,段亦然提高警惕,眼神打了过来:“你喜欢安国公主?” 花澪点头:“喜欢啊!” “你想都别想,除非安国那边也有人为你上场比试。” 听到这话,花澪突然沉默,心中有种熟悉的预感,张了张口:“亦然姐姐,你…刚刚是不是又立帆了?” 段亦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住石化。 下一秒。 “在下安国使臣风雅,倾慕花澪姑娘。” 两人猛得寻声看去,扭头的动作几乎做到了迅速标准统一。 花澪:“……” 段亦然:“……”靠。 在场众人看向这一位发起挑战的人,说话者身形清瘦,容貌秀丽,尤其是那周身气度贵不可言,只不过不像是世家大族用家规教条约束出来的贵公子,更像是历经风霜阅历的庙堂权臣。 风雅不紧不慢说完后面的话,无人敢出声打断,直到说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目光由上方的位置转向花澪那边,声音清列:“风雅不才,无潘安之貌讨姑娘欢心,亦不能一曲千金,唯苦心造诣二十余年,学富五车,一身才学得明老亲传,今献拙笔,还望姑娘青睐!” 话音刚落。 安汝玉手中的酒杯掉到地上,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她回过神来,快速恢复公主的得体,微微颔首:“失礼了”。 无人在意这个小细节,唯有在场唯二知晓风雅真实身份的宋清晏,他的惊讶一点不比公主少,面子上不显半分慌乱,只是握在手中的酒水差点洒出来,很快就镇定下来。 泽宸殿下盯着下方的人,一眼认出这就是今日提出这场比试的人,这人亲自设了这个局,他本以为对方是想看晟国热闹,没想到对方又跳到这个局里来。 事实如此,泽宸殿下不得不多想。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了花澪,小姑娘懵懵懂懂地坐在那里,可是没点眼力见的人一个个上来招惹,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一下子腾起一股恼怒。 泽宸殿下转头看向风雅,眸色阴沉,嘴角却尽力挂着温和的笑,慢慢道:“这场比试是为了让各位质子一展风姿,不知这位公子是?” 他特意强调质子这一身份。 风雅早有对策,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在下安国宣平候府世子玉溪林,自请入晟国和亲。” 不就是身份的问题嘛! 除了安国太子的身份不能随便冒充,剩下的人里面,既要年龄相仿,又要身份尊荣的就得世子了。 更重要的是宣平侯府是皇室外戚。 风雅看向上座的安汝玉,微微一笑:“这是在下临时决定,虽然唐突,可实在不想错过花澪姑娘,还望公主成全。” 安汝玉:“……”要死! 所有人都看着安国公主,不只其他人怀疑风雅身份,安国使臣团那边也怀疑风雅身份,他们怎么不知道自己人里面莫名其妙就冒出来一个世子,现在只能等公主表态了。 只要公主承认,假的他们也要说成真的。 压力直接给到了安国公主这边,安汝玉叹了口气,逼得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皮笑肉不笑:“表哥何出此言,本殿成全有什么用,还得看花澪姑娘接不接受。” 风雅彻底坐实了宣平侯府世子的身份。 第290章 鸿运当头 无药公子赶到之前就听到有宫人疯传,安国突然出现一个宣平世子,在比试中以花为题,七步成诗,才华了得。 现如今,乐毅侯府那边还没派人出面迎战,不是无人敢接战,而是根本不知道选谁出面。 安国使臣以宋清晏已参与过了为由,根本不给他上场的机会。 倒是各位大臣积极推荐自己人迎战,万一要是赢了,便可与乐毅侯府结亲。 看见已经有不少人暗中给花澪推举自家子弟,玉夫人犹豫片刻,施施起身走到了花澪身旁:“花澪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花澪一回头就看见玉夫人凑了过来,在她身旁的位置跪坐,手中的帕子反复揉捏,眼神飘忽不敢对视,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有一弟弟,家中不是什么勋贵氏族,可是出生清白,书香门第,也算清贵之流,本不该高攀您,可,可…” 她可了半天,不知如何启口,叹息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拿你我之间的交情,奢求你什么…只是…” “我知道。”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无形中化解了难掩的尴尬。 玉夫人转头,迎面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紧张的心一下子缓解了大半,接着对方眉眼弯弯,笑着说:“玉姐姐是想帮我解困对吗?可是你太客气了,口口声声说我们有交情,可却一直这么客气地跟我讲话,那我实在不知道所谓的交情在哪里。” 几根手指扯上了她的衣袖,玉夫人垂眸看见对方像是在撒娇,摇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嘟囔着对她说:“明明上次你陪人家看星星看月亮,还喊人家花澪妹妹,才多久没见啊!你居然喊人家花澪姑娘。” 她故意拖着调子,不依不饶地拽她衣袖,玉夫人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那姐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拽着衣袖的手这才松开,花澪乖乖点头。 玉夫人放松心情,才道:“我那个弟弟是今岁的会元,有望登科及第,若花澪姑娘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姐姐不敢妄言他胜于宋清晏,可也绝对不会悬殊太多。” 本来花澪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可没想到再次传来安国那边催出的声音:“不知侯府可选定了由谁出战?”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齐齐抬头看向了乐毅侯,甚至已经有同僚对他调侃:“侯爷真是好福气啊!女婿一个比一个出众,老夫观这位宣平世子,论家世与侯府门当户对,论才华,那更是了不得,明老亲传,半点不输宋清晏。” “此子气度不凡,配得花澪姑娘,况且一个侧夫之位罢了。” 其实还是有很多官员不服气,但也有不少人被风雅施展的才华折服。 花澪抬头看去,无意间与一双深邃的视线对视上,风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嘴角从始至终噬着清浅的笑意,却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头顶的呆毛一下子翘起,花澪打了个激灵,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感到心虚害怕,好像做了什么亏欠对方的事情一样,总觉得若是真让风雅进了侯府,往后的日子大家一定都不好过。 看出花澪的慌乱,玉夫人趁机握住她的手:“花澪姑娘,舍弟倾慕你许久,与其眼睁睁看着宣平世子获胜,不如给他一次机会,不论结果如何,也当断了他的念头。” 花澪垂眸凝视着她,心中却是有几分动摇,原本打算让公子上场的,在她心中自家公子那么厉害,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可那些大臣的话让她知道,风雅才学绝对不一般,自古文人相轻,可风雅的一首诗却是满堂哗然,自家公子是个大夫,让他济世救人可以,谈诗作赋这事儿是真的没底。 “我来。” 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快的步伐越来越近。 众人寻声看去,无药公子一步步走近,冷峻的面容不显神色,白衣依旧是那么纤尘不染,周身气度沉稳有力,唯有几缕凌乱的墨发暴露了他急切寻人的心情。 “公子。” 声音很小,可无药公子一眼就注意到了,渐渐柔和下来的浅淡眸色让人心安。 花澪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公子若是输了,岂不是要给风雅让位,她不想让无药公子去冒这个险。 可还不等她开口,风雅淡然一笑,先一步出声:“还不快笔墨伺候。” 场上的局势一触即发。 宫人铺好宣纸,磨好墨汁,将狼毫笔递给无药公子,无药公子接过笔,低头冥想了片刻,最后抬起头来看了花澪一眼,笔尖触及洁白平整纸面,便行云流水舞动起来。 风雅站在一旁,将两人眼神交汇的情境尽收眼底,她垂下眸,嘴角的笑意透着几分玩味,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等无药公子停笔之后,有宫人上前收走笔墨,由翰林院大学士宣读过后,再经众人评判。 大学士正在宣读,无人出声打扰。 风雅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开口道:“本来不想一上来就与你针锋相对,求一侧夫之位足矣,既然谷主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夫之位,风雅就收下了。” 听见“谷主”二字,无药公子并没有太过诧异,他眼角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不紧不慢道:“就这么肯定自己能赢?” 这时宣读完毕,全场静默无声,输赢也犹未可知。 风雅心中有了底,她转过身,满眼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轻声道:“没想到是我小瞧你了,还以为谷主只会医术,不过嘛!” 说到这里,风雅伸出双手作揖,俯身行礼:“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但我确定,谷主刚刚的那首诗,未必胜我。” 她看似恭维,无药公子淡定道:“本公子不在乎诗词,只要你没有赢,那你就没有机会了。”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表现得云淡风轻,他们倒是运筹帷幄,纵观全局,可文武百官却不知该如何平定结果,两首诗各有各的亮点,根本无法比较,若是判无药公子胜,那安国那边还盯着呢!若是风雅获胜,那晟国的官员也不服气,自家的孩子还得自己宠,谁也不能输谁。 花澪望眼欲穿:“亦然姐姐,公子赢了吗?怎么没人说话?” 段亦然皱眉道:“大概…平局。” 花澪眼前一亮:“平局好啊!不伤和气。” 话音刚落,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鸟屎从高空掉下,还刚好砸在风雅身上,彻底打破僵局。 安国那边的使臣一下子反应过来,激动喊话:“鸿运当头,按照比试规则,世子胜!” 花澪:“!!!” 段亦然:“……”服 泽宸殿下:“……”服 安汝玉:“……”狗屎运 宋清晏:“……” “……” 全场安静。 所有人一同抬头,看着青天白日,浮云悠闲,以及飞远的鸟。 无药公子没有输了比试,输给了一只鸟,收获了全场同情的目光。 风雅赢了比试,她转头垂眸,目光落在肩膀那一坨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褐色液体上,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291章 宴会危机 这样的比试结果,泽宸殿下也不知如何抉择,规则还是他亲自定的,可谁能想到这样离谱的情形真的应验了,只能当场结束比试,急忙脱身,最终所有人不欢而散。 安汝玉行色匆匆,拉着风雅先一步离席。 晚宴已至。 风雅也不可能穿着这身衣裳入宴,吩咐宫人备好汤池,打算在宫里沐浴一番,宫人哪里敢怠慢,顺便为人备好换洗的衣物。 宫人全都在外待命,浴室里水雾氤氲,轻飘飘的水汽缠绕上垂地的纱帘,汤池子由一件花鸟折屏遮挡,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听见哗啦的水声。 吱嘎一声。 浴室的门被推开,来人进入后又转身将门关上,接着移步至屏风前。 “好啦,在洗就脱皮了。” 屏风里面的水声静了几秒,在听出声音后,继续安心沐浴:“出去,误我清誉。” 平静得毫无波澜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水珠滑落的声音。 安汝玉嘴角抽搐:“咱俩孤女寡女的,本公主又风姿卓越,到底谁误谁清誉,你心里没点数吗?” 她找了位置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注入瓷杯清脆悦耳,慢悠悠道:“放心,门外的宫人都打发了。” 端起茶杯递至嘴巴抿了一口,才道:“风雅你真是…这么多年,我原先一直以为你只是不解风情,还真没看出来你好这一口,怪不得那些夫侍你一个都不动。” “可惜了本公主送你的那些美人,早知道就自己享用了。” 安汝玉语气怪异,手指把玩着杯盏,褐色的茶汤晃晃悠悠,她盯了许久发觉索然无味,不似安国茶叶的味道,茶杯被重新搁置回桌面。 汤池里的人终于站起身来,烛光照映在屏风上打下一片暗影,水珠从皮肤滴落到波光粼粼的水面。 风雅先拿帕子擦干,伸手勾起托盘上换洗的衣物,不慌不忙地更衣,她抬头看向已经透不出天光的窗纱,夜色沉沉,而脚下的水微凉,才发觉自己确实洗了太久,出声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宴会上,跑这里来看我沐浴?” 语气要多怪异有多怪异,安汝玉翻了个白眼:“你当本公主闲的,还不是怕你在汤池里淹死了。” “出什么事了?”风雅站在屏风里边问。 屏风外面静默片刻。 风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 安汝玉干笑两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气说完:“风雅你的正夫之位没了。” 语速快得差点让人以为听错了,风雅歪了歪脑袋。 安汝玉赶忙又开口解释:“不过,侧夫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我都帮你谈妥了,三天之内你就能娶…不是,是嫁入豪门,傍上大腿,还是晟国最粗的那条大腿。” 屏风里面沉默了许久,风雅穿戴完整走了出来,冰冷瘆人的眼神直接锁定罪魁祸首,幽幽开口:“这么说,臣还得感谢殿下替我出谋划策?” “小事儿小事儿,哈哈” 听见对方气得自称臣子,安汝玉眼神飘忽,接着正色道:“你要是男子,我绝对不敢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可你不是玩玩吗?难不成还真的陪我留在晟国啊!何必把神医谷得罪死死的,况且你刚才不在宴会上,你是不知道晟国皇后看我那眼神儿,真不愧是当年的将军夫人,那母仪天下的气势,那字字珠玑的陷阱,想起来还有点心惊胆战,根本不给我选的机会。” “看那边的意思,应该是想拿侧夫之位套一个安国质子,多扣押我们安国一个世子,本公主现在就一寄人篱下的可怜人,没话语权,我们都在晟国的地界上,也没得选。” 安汝玉装完无奈,又装可怜,眯着眼窥看风雅镇定下来的神情,她低着头思忖,还没擦干的水珠在墨发尖聚集得越来越沉重,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到肩头,浸入衣料消失不见。 沉思的人像被惊扰到,她拿起帕子继续擦拭,沉默道:“不是玩玩而已。” “你说什么?” 风雅没好气道:“没什么。” 安汝玉哦了一声,摩擦着下巴等待了片刻,正等得不耐烦时。 她看见风雅终于擦干了头发,又在仔仔细细整理自己衣襟,然后抚平肩上的褶皱,又来到了袖口,宽大的袖子有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开始整理。 安汝玉以前哪里看过她这么吹毛求疵的模样,两眼瞪得发直,看得一愣一愣的,就有一种感觉,那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只孔雀,不过还没开屏,当然马上要开了。 “风雅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整理好右衣袖的人,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左手的袖子,又开始一层一层地整理,万忙之中淡淡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我没事儿,不过你…” 风雅不再理会她,又去整理衣摆了。 安汝玉:“……” 接下来。 安汝玉看见好不容易把衣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整理好的人,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对着镜子里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叹气一口:“可惜这身衣裳颜色太素。” 说完转过身来,说道:“走吧,去晚宴。” 安汝玉表情变得怪异:“你收拾得这么好看是为了晚宴?” 风雅点了点:“嗯。” “那你别想了,我是来接你回驿站的。” 安汝玉站起身来,语气百无聊赖:“要不然你以为本公主为何不在宴会饮酒作乐,跑这儿来看你开屏?” 风雅不解:“晚宴出什么事了?” “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吧!” 安汝玉用听戏的口吻分享道:“乐毅侯府有个叫如归的,就静和郡主的小侍,风雅你知道他其实是什么人吗?” 听到如归这两个字,风雅瞳孔微缩,袖子里的手握紧,立马平复下躁动不安的心绪,嗓子发干:“什么人?” “轻鸿将军遗孤,你敢相信吗?乐毅侯随便捡个孩子,居然是轻鸿将军遗孤,要说这背后没点隐情我是不信的。”安汝玉咂舌。 风雅不语,她的棋子被人动了。 原本的计划在认出花澪身份时就取消了,为何如归的身世还会暴露,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变故,风雅一把按住安汝玉的手,冷静的面容压制不住慌乱,急忙问道:“可医不…花澪有没有事?乐毅侯府现在怎样了?” “花澪?关她什么事儿?” 安汝玉奇怪道:“如归认亲是好事,轻鸿将军后继有人,侯府能出什么事?” 感受到手心渗出的冷汗不是自己的,安汝玉心中陡然一慌,反握对方的手不让人躲避,接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风雅你做了什么?” 第292章 暗潮涌动 宫里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安汝玉带着风雅趁着夜色离开,刚上马车,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逼问,倒是将要被逼问的人迫不及待问她:“宫宴确定没出事?” 那双眼里满是担心,她在担心谁,不言而喻。 安汝玉当场泄气:“你先给我交代清楚。” 车轱辘转得飞快,风雅大致从安汝玉的话中了解到前因后果。 有人提前一步察觉到了她的计划,不过应该还没调查到她,只是暗中操作,推动着她的计划执行,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帮她,是为了引蛇出洞。 也就是说,今日宫宴的计划不管执不执行,结果都只有一个,乐毅侯府全身而退,而掩藏在晟国的那些人会被一网打尽,她阴差阳错没出席宴会,大可装作对此事毫不知情,逃过一劫。 风雅只是有些可惜那颗棋子,如归对她来说可是有大用处,她原本的计划是先揭露如归是轻鸿将军的遗孤,可众所周知,轻鸿将军尚未婚配,那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元家总得刨根问底弄个清楚吧! 毕竟轻鸿将军一人的过错,可是关乎整个家族男子的清誉。 后面就是顺水推舟,坐实如归的生母是安国细作的身份,可宴会现场却有人认下如归是她的孩子,还拿出了所谓的信物,线索就此了断,无人置喙。 那个妇人不在风雅的计划之中,显然是有人为了保乐毅侯府特意安排的。 敢问如归若有一半安国血脉,且他的母亲还是安国皇帝特封的母仪夫人,那乐毅侯府该当何罪? 先不说轻鸿将军是如何与安国女子勾结上的,就说乐毅侯收养了敌国血脉,谁还能相信他的忠义,到时候文武百官弹劾他勾结敌国,哪个皇帝能放心把兵权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若晟国皇帝因此收缴兵权,处罚了刚立下赫赫之功的乐毅侯,那便寒了边疆战士的心,可若不处罚,满朝文武也不好交代。 而不管是那种局面,乐毅侯府绝对不会好过。 扳倒乐毅侯府,只是风雅为安汝玉班师回朝铺的第一步路,她想要扶持自己的帝王上位,想要让安汝玉踩着乐毅侯府上位。 她的第二步便是神医谷,这种早该铲除的江湖势力本就不容于世,还敢不知死活地插手天下纷争,明目张胆地跟安国叫嚣,那她就要让人知道什么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马车很安静,安汝玉盯着眼前的人打量,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母仪夫人?” 不怪她惊奇,母仪夫人是风雅的生母,是镇国将军正正经经的妻主,出身名门,与镇国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接着更是抛下京城的安逸奢靡,陪将军去了战场,生死与共,在安国也算一段佳话流传。 只是后来,母仪夫人从战场回京养胎,诞下一死婴,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夫妻两人日渐疏离,貌合神离,等镇国将军战死沙场后,母仪夫人将年幼的风雅送入宫中抚养,自己一人离开将军府,离开安国边境,不知所踪。 风雅掀起眼皮,听见对方用颇为震惊的语气说:“你算计了自己亲哥?” “亲…哥?” 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意,风雅歪了歪脑袋,上下扫视稚气还未褪去,神情一派天真无邪的未来女帝。 忍俊不禁,反问了句:“你会把那些小侍出身的孩子当自己的兄弟姐妹吗?” 显然是不会的,身在皇室,连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提防着她,更何况其他兄弟,为了以防有一天两人兵戎相向,血肉相残,安汝玉甘愿以一人来换天下太平,可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善良仁慈,她只是自愿去履行和承担自己身为公主的义务与责任。 风雅反问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就像士农工商,一个阶层看不起另一个阶层,正夫与小侍的子嗣,生来就不平等,即便是同一个母亲,那也归属于不同的家族。 “风雅,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 “能为殿下的大业而死,是他的荣幸。” 不等安汝玉劝解,风雅又改口:“或臣换种说法,即便他今日逃过一劫,我也从未容得下他,若死前能起点作用,也算他死得其所。” 马车里静了片刻,安汝玉紧皱的眉头好不容易舒展开来:“算了,今儿这事儿翻篇,好歹是你哥,身体流着一半与你一样的血。” 安汝玉并不关心如归的生死,她只是担心风雅又闹出什么乱子,可惜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风雅脑袋微微靠在窗边,有刺骨的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动了鬓边发梢,说:“他不配。” 音调仿佛都裹挟了夜色寒意。 “我是风雅,是母仪夫人唯一的女儿,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大小姐,是天子亲封的太子妃,还没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有我这个太子妃了。” “我博览群书,师承明老,习四书五经,通政治史料,我虽身处皇宫,可边疆多数是我父亲的旧部,我自幼便是站在权利的中心,看的就是天下大局。” “这样的我自负,本就高人一等。” “他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是母亲的污点,是将军府的耻辱,根本不配与我兄妹相称。” 风雅将窗户推开一点,盯着漆黑的街道,垂下眼眸,然后声音低了下来,自说自话:“明明我更优秀的,母亲为何不选我?” 其实像如归这样没名没分出生的男子,这世上也不在少数,安汝玉总觉得风雅太过偏激了,问:“如归得罪过你?” 不知想到什么,拉过风雅的手来:“小雅,你是觉得母仪夫人当年离开…是为了如归?” “你是在恨如归,还是母仪夫人?” 她说着话,坐的越来越近:“若你真看如归不顺眼,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吧!我也不管了。” “不过要约法三章,这件事儿后你得回安国,别管我了,好好活着,活得开心一点。” 听到“回去”这两个字,风雅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转过头,目色沉沉地盯着安汝玉,薄唇轻启,反问:“回去?” 安汝玉以为对方舍不得她:“我知道你留下来是为了我,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风雅轻笑一声:“你想多了。” “我留下来是为了娶花澪,总不能媳妇都不要了吧。” 安汝玉如鲠在喉:“……”还我感动。 第293章 暗流涌动2 宫宴后,皇后娘娘将如归留在了宫里,让他与生母在宫里多住几日叙旧,以解多年骨肉分离之苦,可究竟是出于情理,还是暗地里软禁扣押,道道宫墙与外世隔绝,墙外的人如何能知晓。 看似平静良夜,正是梦中安眠时。 宋清晏却不得懈怠,传皇帝密令,彻查今夜宫宴上所有与如归接触的官员,无论功过与否,凭空捏造也罢,锦衣卫将即刻拿人下狱。 当密令传到宋清晏耳中时,他正一步步往宫门走,目送无药公子牵着花澪上了马车,马车消失在尽头,他的身影也快隐没在夜色中。 四周有人,不便跪拜惹人怀疑,只是极淡极轻的声音响起:“臣领命。”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地方,于是不再往前走了。 天子让他出鞘,寒光嗜血的凌厉划破了温文尔雅的伪装,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仅一夜之间,京都仿佛被一只手翻了一遍,不少官员锒铛入狱,家破人亡,而在这背后,所有人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清正廉洁的侍郎大人宋清晏。 翌日。 御史台的弹劾文书接连上奏。 入狱的几位大人有不少交好,他们哪里肯服气,朝堂喧哗,举众惊骇。 “陛下,臣有事启奏,户部侍郎宋清晏越俎代庖,妄插手刑部之事。” “臣启奏,听闻昨夜胡大人无辜入狱,还有礼部司郎中,甚至刑部侍郎。” “臣启奏,有人看见宋侍郎出入几位大人府邸,不知宋侍郎何故出现?” “臣启奏,宋侍郎构陷忠良,还望陛下明鉴。” “还请宋侍郎给陛下一个解释。” “请宋侍郎给诸位一个解释。” “请宋侍郎给诸位解释。”异口同声。 静了片刻。 穆延皇出声:“宋爱卿,给个解释吧。” “回禀陛下。” 宋清晏站出队列:“臣早已给出解释,诸位大人不信,臣,多说无益。”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跳出来反驳。 “你那算什么解释,简直是信口雌黄,我看几位大人的罪证都是你捏造的吧!” “还请陛下下令,放几位大人出来。” “还请陛下明鉴,再怎么样,在证据确凿之前,怎能任由小人为虎作猖,万不可动刑啊!” “动刑?” 泽宸殿下转头盯着说话的人,眼眸漆黑浓郁,细长的眼缝微眯:“几位大人昨夜将将下狱,孤也是今早儿起来才知晓此事,张大人还真是手眼通天,不仅对前因后果一清二楚,还知晓天牢之事。” 听见他说“今早儿才知晓此事”,以穆延皇为首的不少聪明人,沉默地看向了这位太子殿下。 “刚才是谁说不能插手刑部之事?看来是刑部尚书擅离职守,自身职责居然轮到他人说教,内部消息也如此好打探。” 泽宸殿下的一番话,一字比一字重,压得心虚的官员低下了头,被拉出来杀鸡儆猴的张大人吓得直接下跪:“臣不敢,臣不知天牢之事,妄加揣测,只是妄加揣测而已。” “那张大人猜得可真准!” 宋清晏轻笑一声:“昨夜狱卒确实打算动刑,结果您猜怎么着?” 所有人心中咯噔一下,宋清晏转头看向殿中百官,话锋一转:“放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证据不足,也不能屈打成招,不是?” “宋…宋大人言之有理。” 不少人松了口气,可还有人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下一秒。 “臣有罪!” 声音在大殿响起,铿锵有力。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宋清晏回头面向上座,伸长手臂,双手交叠,俯身鞠躬:“几位大人不堪忍受下狱之辱,昨夜已在天牢中当场自尽。” 其实再给宋清晏一些时日,让他查到那些人勾结敌国的罪证,再按罪论处也不迟,何必给自己惹一身骚。 可天子要那些人当晚死,那就得当晚死,即便是非常的手段,也不让该死之人多活一天。 宋清晏自是下得去手,他就没想过清清白白在这个黑白交杂的官场走到最后。 果不其然,众人的谩骂声接踵而起。 他抬起头,没有回头,挺直了身。 下朝过后,掌事公公请宋清晏去往御膳房有事商议。 宋清晏知晓陛下要与他商议与安国联姻一事,现在礼部已经在着手准备了,驿站那边也在与乐毅侯府交接,两天后就要送宣平世子入府。 婚礼虽然赶得及,却不容有失。 这送上门来的世子,晟国哪里有不收的道理。 宋清晏清楚穆延皇的意思,可他总不能说宣平世子是假的,是一个女子假扮的,一来是他拿不出证据,百口莫辩,二来是,就算揭穿宣平世子是风雅假扮的,慕延皇更会把人留下。 因为风雅可是安国太子妃,安国边境将领尽数是她父亲的旧部,她的作用可比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重要得多。 若她落到穆延皇手里,会不会挑起两国大战也犹未可知,宋清晏根本不敢去试探一个帝王的野心。 他从进御书房起,便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穆延皇如何没能注意到,悠悠开口:“在想花澪与宣平世子联姻一事?” 慕延皇一边低头查看奏折,一边说:“朕知晓你心中烦闷,你与花澪订婚已久,却迟迟没有过门,外人早已议论纷纷,如今还让别人后来居上,你心中有不满也是应该的。” 宋清晏回过神来,微微俯身:“微臣不敢。” “好了,两国联姻事关重大。” 慕延皇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了过来:“今日朝堂之事委屈你了,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说即可。” 说完觉得不对劲,连忙补充了一句:“钱没有,国库现在都欠着债呢!” 宋清晏:“……” 他谢恩不是,不谢恩也不是,实在想不出要什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陛下,臣想与宣平世子同日入门,还望陛下准许。” 风雅嫁入侯府,还不知有什么企图,总不可能是图花澪姑娘吧! 只不过风雅的身份还不能拆穿,这个人就是影响两国和平的导火线,宋清晏不敢冒这个险,还得亲自试探才能放心。 穆延皇皱眉:“你确定?宋爱卿不必如此委屈求全。” “你若实在等不及,等过段时日,朕亲自跟乐毅侯提一提此事。” 恐怕不会有下次的机会了,宋清晏当场婉拒,执意要着急忙慌地嫁过去,穆延皇也无话可说。 当旨意下来时,宋清晏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重的石头压在了心头。 他一边告诫自己,是为了监督风雅,是为了国家安稳,才不得已这样做的,试图一遍遍说服自己,可越是压制自己的私心,他就越清楚自己在为什么找借口。 本来他就压抑得快疯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他重新遇见花澪的那一刻,从花澪逃避婚约的那一刻,从花澪眼里只装得下另一个男人的时候。 他甚至希望回到上辈子,花澪也不爱他,但她不爱任何人,也比现在妒火中烧,眼红心热要好。 从那时宋清晏就知道,如果他不强求,他或许永远得不到花澪履行婚约的那天。 甚至这辈子,花澪慢慢淡忘了他,某一天彻底不再记得他。 两人形同陌路,这样的结局他怎能甘心呢! 第294章 婚前 乐毅侯要办喜事了,这次还是双喜临门。 本来一次娶两夫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有的地方还有一次性娶满五夫之位的,只不过这次的婚嫁之人有所不同,举足轻重也有所不同,自然引得大街小巷议论,茶馆酒楼纷纭。 众说纷纭之处,便是谁先进门的问题。 虽然都是侧夫,可这前后脚的关系影响着兄弟称谓关系,甚至在妻主心中的轻重地位。 一个是安国的宣平世子,皇亲贵胄,天之骄子,一个是晟国的寒门学士,天子门生,才华横溢,皆是贵不可言。 这样身份地位,何必赶着与他人一同出嫁,男子一辈子就嫁这一次,没人想让他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偏偏要把婚期挤在同一天,可不就得引起众人瞩目。 京都长乐坊已经开局坐庄,就赌宋清晏和宣平世子谁先进门,新婚之夜留宿在哪边。 不少人进进出出凑个热闹,聚集的人多了,连带着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唉你押了谁啊?” “宣平世子吧,毕竟出身皇室,花澪姑娘不管对他有没有情谊,可谁不想自己的后人有着皇室血脉。” “你说得对,我押宣平世子。” “你字数多,我跟你混。” “我也押一个。” “我也是。” “一样。” 那人满意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将自己的钱袋丢了出去:“老夫全押了,宋清晏。” 听见他说的宋清晏三个字,全场寂静,目光一同向他看齐。 异口同声:“你不是压宣平世子吗?” 兆安厦顶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摸了摸胡须,面不改色:“本来是打算压宣平世子的,可老夫突然觉得宋清晏更是人中龙凤,天生大才,宣平世子哪能与他相比,在过门那日,花澪姑娘定是更加钟意于他。” “更重要的是,压宣平世子的人太多,赢了也分不了多少。”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老头说完就走,丝毫不顾众人破碎的心。 宋清晏采购好婚嫁所需物品,回来没见到自家先生,找了一圈,然后发现先生从长乐坊走出来了,他松了口气,赶紧迎过去:“先生,您怎么还来赌坊呢!以往不最是厌恶此等误人子弟的的地方吗?” “君子不拘小节,今日无妨!” 兆安厦笑了笑:“清宴成婚后,就有家了,有家就有了念想,余生便不会孤身一人,先生心里高兴,恰巧路过这长乐坊,见里面热火朝天,一时兴起就进去凑了个热闹。” 他说完转身离开,宋清晏跟了上去,见先生手里提着东西,于是伸手过去:“先生给我吧!” “怎么?想抢?”兆安厦将手中物品护到怀里。 “学生哪敢。”宋清晏无奈。 “新婚贺礼,过两天再给你,别打它主意。” “好。” 安国联姻这么大的事,宫里自然也是传遍了,上到朝堂,下到后宫僻静之处。 今日天气挺好,可干净敞亮的宫殿却无一处明媚,除了坐于案前提笔之人,在无一丝人气,空旷至极。 如归已经在宫里关了一夜,除了送吃食的宫人,还有守在外面的侍卫,他再也没能接触到其他人,甚至那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生母,想来都是处处怪异。 他心中陡然一慌,放下手中笔,迈步向门口走去,他刚触摸到门,还没打开,守在门外的侍卫立马警惕:“公子可有何事?” 侍卫的声音隔着门从外面传来。 如归站在原地跟人交涉一番,结果跟之前尝试过无数次的一样,侍卫总能找各种理由不让他出门。 他被囚禁了,这如何还能看不出来。 如归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走,他走得很慢,侍卫听见里面没动静了,于是轻声交谈起来。 “唉兄弟,长乐坊你押谁了?” “肯定是咱们宋大人啊,那个宣平世子也就投了个好胎,论真才实学还得是宋侍郎,有道是娶夫娶贤,宋侍郎才跟花澪姑娘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说的也是,那什么世子闻所未闻。” “你们就别酸了,宣平世子两天后就要过门,有皇室的身份摆在那儿,花澪姑娘也不能亏待他。” “也是,京都多少男儿仰慕的花澪姑娘,连见她一面都难,现在有人凭着出身,直接登门入室占了一个夫位。” 紧闭的门发出砰的一声。 众侍卫吓得一惊,回头看去,略显慌乱无措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什么宣平世子?什么宋清晏?关他们什么事?” 如归用力拍打着门,高度紧绷的精神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疯了一样嘶吼:“花澪姑娘要成亲了?谁?是谁?” “两天后?谁?为什么?” “不行,那我呢?我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她有问过我吗?她有来找我吗?” 拍门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掌心不知被什么磨破,鲜血渗出皮肤,在门上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手印。 侍卫们心惊胆战:“如归公子,你就别闹了,实话给你说了吧!要不是看在乐毅侯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完好无损地被关在这里,早就押入天牢大刑伺候了。” “花澪姑娘,我要见花澪姑娘,她怎么可能成亲,不过才一天没见,发生什么事了,她知道我被关在这儿吗?” “她不是只喜欢无药公子吗?她不可能娶别人,她怎么可能会娶别人?” 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拍门的动静越来越弱:“那我呢?她没有提起我吗?我消失一天了。” 可殿里的动静丝毫没消停,如归吵着要出去,脾气暴躁的侍卫一脚踢在门上:“吵什么吵,吵什么,花澪姑娘是你这种阶下囚能见之人?” “两国联姻,国之大事,就算是花澪姑娘也不能违抗。” “再说关你什么事儿啊?你还关心花澪姑娘娶谁?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命。” 侍卫朝门碎了一口:“就这还轻鸿将军遗孤,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不过同样是将军遗孤,你看人家无药公子,名利双收,佳人在怀。” “啧啧,人家可是花澪姑娘最宠的夫侍,这命怎么差那么多。” 他们围坐一团,自顾自地谈论着,无人注意到拍门的声音何时没了。 血肉模糊的双手顺着门一点点滑落,如归公子低着头抵在门上,满身狼狈,刺目的血迹映入眼帘,他摊开双手,又用力拽紧,猩红的眼眸越发暗沉深邃,犹如暗潮涌动,铺天盖地侵蚀而来,直至透不进去半点光亮。 第295章 联姻 婚礼办的匆忙,可规章制度皆是皇家规格,也就比立后大典稍逊半分。 十里红妆从侯府大门铺起,绕了几条街,途径宋清晏的官舍,才到达安国使臣所在的驿站。 花车游街,官兵清道。 周围百姓簇拥,高处的楼道,窗户皆有人探出头来,众人目光几乎全落在的花车上,只盼有一缕清风拂过带起车架上挂着红绸纱幔,窥视红装佳人是如何一揽芳华。 过度的热闹喜庆,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嘈杂喧哗,在不断催促焦急不安的心。 花澪扣紧手指,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心中盘算着自己逃婚的可能性,她小心翼翼地撩起纱幔,只是露出一只手,还没探出头去,当即被一路上分发瓜果点心的礼官发现。 “姑娘可有何事?” 问得十分贴心,花澪讪讪收回手。 后面一路都很安静,只不过人处在热火朝天里,心却低得阴寒冰冷。 长乐坊的赌约很快得以见证,宋清晏和风雅没有谁比谁先一步,侯府的门槛很宽,他们一同跨了过去。 顺理成章的礼成,敬酒,送入婚房。 两人的院子离得很近,前面几乎同行。 同样是侧夫,按理来说院子的规格应不分上下,可礼官将两人的院子都走了一遍,里面布置却大相径庭,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把新人送错了院子。 只能说,宣平世子的新房好比琼台玉阁,宋侍郎的新房虽说清新雅致,可一对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凄惨。 不说屋内,只是说院子里的花草植被,宣平世子院子里的花卉堪比奇珍异宝,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名贵品种。 这不是侯府厚此薄彼,而是安国使臣那边亲自布置了婚房,屋内的古玩摆件,甚至是珠帘地衣,件件价值连城,恨不得用金玉把书中的黄金屋造出来。 侯府中的下人对此只能表示,世子不愧是皇亲贵胄,吃穿用度哪里是常人能想的奢靡,可能这就是皇家风范吧! 没办法,侯府的主子们朴实惯了。 第一次见人如此骄奢淫逸,堂堂晟国第一权贵的侯府下人们,已经被惊掉了下巴,想着世子过门后,能不能去他院子伺候。 只不过这个愿望当场落空了,世子殿下的陪嫁侍从足足有好几十号人,哪里轮得到别人伺候。 既然身为世子,这排场自然是要拿出来的,一百零八抬嫁妆是三日时间临时凑出来的,要不是怕侯府塞不下,陪嫁嫁从只会更多。 婚房外。 花澪踌躇不前,眼前灯火明亮璀璨,身后跟随的下人排了两列,低着头提着灯笼,烛火随夜里凉风轻轻晃动,将身下的路径照明。 无需转头观望,也知身后的路被堵死了,退无可退。 “花澪姑娘请吧!可别误了吉时。” 前面是宣平世子的院子,身旁是不断催促的礼官。 花澪低下头,乌黑的睫羽轻颤,显得有些沉默:“我不去又如何?” “这怎么行呢?宋侍郎那边好解释,毕竟来日方长。” 礼官听到这话有些着急,低声哄人:“还请姑娘以大局为重,安国使臣还没离京,宣平世子若在新婚之夜受到冷待,下官回去也不好交差。” 冗长的时间里,礼官也不敢催得太急。 伫立已久的人脚步缓缓向前移动了半步,一点点向前走去,院里的随从虽然好奇新夫人的样貌,但更忌惮新房里的人,老老实实管住了自己的眼睛。 初步入婚房时,花澪感觉自己好似踩到在一朵云上,或许是铺在地上的雪绒地衣太厚,又或许里面的布置太过精美华丽,流光溢彩的珠宝碎光映入眼帘,迷了双目。 等礼官剪下她的一缕秀发与另一人的秀发相结时,高喊结发礼成,声音穿透耳膜,整个人都还有种朦胧恍惚。 “在想什么?” 清亮沉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还在继续:“喜欢这个婚房吗?特意为你准备的。” 花澪转头对视上一双弯起的笑眼,漆黑的眼眸正凝视着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结发礼成,我只能做到这步,先…走了。” 她着急忙慌转身要往敞开的门口跑,袖子里的手却被拽住了,花澪回头看向对方,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甩开。 握住她手腕的手看着纤细优雅,想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再加上风雅那份泰然自若的神情和宠溺戏谑的眼神,看起来应该没有使多大力气。 可只有花澪才知道,这只手像铁锹一样将她死死焊住,容不得她丝毫的反抗。 不反抗是不可能的,花澪已经手脚并用:“你给我放开,放开。” 声音都像在憋着一口气发力。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一幕,礼官轻咳一声:“那下官先行告退,祝花澪姑娘与世子殿下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风雅轻嗯一声,随从收到示意给人打赏。 礼官掂量好荷包的重量,又是好些吉祥话语,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屋里少了一半人,顿时更加安静了,唯一的动静便是花澪挣扎时的声响,屋里的随从低着头当做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花澪停下幼稚的举动,弯下腰喘息着缓了好几口气,抬眼望着稳如定海神针的某人,差点气哭出来:“我不要这手了。” 噗嗤一声,二声,三声… 笑声短促,却此起彼伏。 屋里的侍从先没忍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齐齐下跪:“请世子责罚!” “无妨!下去吧!” 轻飘飘的声音不难听出其中轻松愉悦,侍从们松了口气,抱拳领命:“是。” 行动很是迅速,出门前还不忘贴心将门带上。 屋里没了人,这孤男寡女的,花澪一颗心简直是七上八下,彻底没底:“你到底想干嘛?你…你你是男子,不是应该矜持吗?” “夫人说得没错!听你的。” 手慢慢松开,风雅见自己只不过抓了下她的手,就将人吓成这样,表情忍俊不禁,突然站起身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更近了。 “你…你…你又干嘛?” 眼前的人吓得后退,风雅一边欣赏着对方惊恐有趣的表情,一边步步逼近,等离桌子的距离差不多了,她移开视线看向身后桌面上的合卺酒,微微俯身,故意吓唬:“良辰美景,自是干该干的事。” 接着伸手往对方身后的的合卺酒够去,可惜指尖还没触碰到杯身,便被人猛推了一把,风雅猝不及防退后好几步,抬眼就看见花澪虚张声势地控诉她:“你别太过分,虽然是为了两国盟约,可也是你自己要嫁进来的,本来不用联姻的,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自己去承担责任,因此你的婚姻幸福与否,与我无关,我是不会负责的。” “当然,我会在平日里尊重你,在外人面前维护你的颜面,这是给世子殿下的颜面,更是给安国的颜面,除此以外,不要对我抱有期待。” 风雅笑而不语,她越是这样镇定,就越是给人无声的压力,仿佛一眼看穿对方所有的底牌。 “还有呢?继续。” 她的温声细语在花澪听来,心中如鼓击,语气慢慢变得温吞:“总之,我要回去了,你强硬留我是没有用的,这里是侯府,只要我不愿意,暗卫就会带我离开。” 花澪鼓起一口气,眼神认真:“若我的暗卫真与你的人动起手来,大不了两败俱伤,世子也不想新婚之夜,就传出夫妻不和睦,甚至大打出手的消息吧?” “有点道理。” 风雅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好似快要压制不住,哪里有被吓唬到的样子。 第296章 打牌! 从花澪步入婚房那刻起,一炷香时间都过去了,人还没回来,无药早已坐不住, 不顾林老的再三劝说,起身离开。 手刚推开门,身后的林老急忙喊道:“公子。” 见无药公子停了下来,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松了口气,继续劝说:“公子,女子娶夫纳侍自古有之,连归为天子之尊都要以身作则,不能例外,何况公子您?” 林老慢慢走近,语重心长:“小澪儿是个好孩子,心底实诚,性格出挑,外貌更出挑,没有男子不想嫁给这样的妻主。”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长得比俊俏的人,也没见过几个比她还死心眼的人,这样的女子是很好,但是好的太过了。” “她说喜欢公子您,就真真切切只喜欢您一人,可公子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太过情真意切,这份情迟早有一天也会反噬她,今日您若真闯婚房抢人,您以为打的只有宣平世子的脸吗?损的还有您的名声。” 林老察觉到语气的不妥之处,俯身请罪:“还妄公子赎罪,小澪儿也算老朽的半个闺女,老朽自是要为她想一点,五夫之迟早会填满,不是宣平世子也会是其他人,之前澪儿为您一而再地推拒婚约,实在是有违世俗礼法,现在那些人只看到她对公子您的情义,自然心生渴望,可若是让别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再娶之心,难免不会生出怨愤。” “女子至少娶满五夫,这是写在晟国律典里的,就算是乐毅侯府也不能实行特权,公子,别让她为难。”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就被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所有的谆谆教诲同灌进的冷风消散,林老一惊:“公子您…” 无药公子迈步出去,背影清冷卓绝,淡漠的嗓音在身影渐行渐远即将走出院子前响起:“我不去,她才会为难。” 这句话好似将所有的规则击碎,堵得人喉咙发紧,将所有的世俗礼法抛之脑后,或许林老说得没错,可哪里来得那么多迫不得已,也没有那么多磕磕碰碰。 无药公子只要一想到花澪不愿意,后面的麻烦事通通不重要了,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到她身边。 宣平世子的婚房外,守夜的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 屋里灯火通明,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但肯定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因为禁闭的门扉里时不时传出一些闻所未闻的奇怪话语。 “顺子。” “我炸。” “对勾。” “我炸。” “一个k。” “我炸。” 不怪侍卫们听不懂,任谁也没想到里面的两位主盖着被子纯打牌啊。 花澪仰天长啸:“你炸弹怎么这么多啊?” “三局两胜,这是第二局。” 风雅抬起眼来瞥了她一眼,一脸从容地催促:“快点出牌,早点认输。” 花澪默默拿出一张“三点”。 下一秒。 一句“我炸”紧跟着响起。 空气陷入无尽的沉默,花澪双手抓着牌,从扇形的牌面后面探出半张脸,愣愣地望着牌局,接着抬头看着风雅那张淡然自若的脸,良久弱弱憋出一句:“三点你也炸啊?” “……” 语气中的不可思议,风雅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抬眼与人对视,嘴唇轻启:“我就喜欢用炸弹,不行吗?” “可是一直用炸弹,你剩下的牌出不去,你刚才是不是没记到规则,我再给你讲…讲…一遍” 话还没说完,对方犀利的眼神和强大的气场直接压制过来,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花澪咽了咽口水,立马改口:“行行行,你聪明,你大聪明,你最聪明。” “区区规则,怎么难得住风大爷呢!” 彩虹屁一套一套的,风雅听得很是受用,轻轻点了点头,整个人都变得温柔了,然后用温柔的语气继续催牌:“快出牌。” 花澪破罐子破摔,也不给自己留后路了,直接丢出自己最大的底牌:“四个二,你炸吧。” 这一次终于没听到紧随其后的“我炸”二字,花澪洋洋得意盯着对面,头顶翘起的呆毛也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说实话,她这副样子丝毫没有挑衅的意味,白白嫩嫩的小脸因对即将到来的胜利感到激动而浮现一丝薄红,眉眼弯弯,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彻底把对手可爱到了。 怪不得上辈子那么娇俏,原来是女娇娥啊! 漆黑的眼眸直直凝视着她,笑意和温柔从眼底渐起,风雅只觉好久未曾这样惬意过,对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想要把这样一个人永远留在身边,那她便永远能收获这样的一份喜悦。 不是不懂人心易变,她只是想着花澪不会变就好。 “该出哪张牌好呢?” 风雅拖着调子,手指慢慢悠悠地拨动牌面,半眯着眼睛观察花澪,最后一锤定音:“双王。” 当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花澪猛得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头顶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呆毛啪嗒一声焉了。 “果然还是炸弹最好用啊!” 胜负已定,风雅慢条斯理地整理长袖,接着甩起衣摆,伸腿离开床榻,向外间隔着已久的两杯合卺酒走去,折腾一天还没真正休息片刻,疲惫的声音传到身后:“你输了,记得这个月都来我房间就寝。” 她刚说完,呆愣的人已经往后一仰,倒进了被子里。 风雅不用回头看,听到身后的动静,也知道对方又在搞怪了,她端起杯盏转身,床上已经没人,略微一愣。 垂眸一看,花澪自觉勤勤恳恳地在床脚打地铺了。 锦绣婚服的一截精美绣纹的衣摆映入眼帘,声音从头上传来:“你在做什么?” 花澪仰头望着她:“睡觉啊!” 说完又埋头铺棉被去了,还不忘使唤人:“风雅,你这里还有其他被子吗?” 风雅瞥了眼只剩下一个枕头的床榻,心头一暖,温声细语:“没事儿,屋里有地火,我不盖被子也没事儿。” 她虽然把花澪留下了,但没打算这么快暴露身份,花澪不想与她同榻而眠,也是正中她下怀。 刚感动完,花澪铺被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她,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我只是想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被子,地板太硬,我想多铺一层。” 风雅冷漠:“哦。” 越说越愧疚,音量渐渐降低:“我只是看你这里这么…金碧辉煌,没想到会差一条被子。” 风雅继续冷漠:“哦。” “……” 兜兜转转,还是给花澪找了一条被子出来,风雅可不想连这种小事儿都不能满足对方,可是当她扭头看见花澪把自己埋在被窝,探出一个小脑袋,满眼感动地对她说:“风雅你真是个好人”。 风雅并不知道什么是好人卡,只觉得心情莫名有点不爽,她捏紧拳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花澪表示不理解:“可你人真的很好。” 风雅有自己的坚持:“不,我不好。” 花澪开始迷茫:“好吧,你人超好。” 风雅不说了,花澪继续说:“我真的不会夸人,这样夸够吗?” 又是几秒沉默。 “我是坏人。” 风雅走了过去,以实际行动证明:“被子还我。” “……”我不 第297章 婚夜 闹腾半宿,屋里的灯火暗淡下来,只在床头留了一盏以防夜起的灯笼。 花澪双手趴在枕头上,仰头望着那盏灯笼,明灭的烛火透过遮罩,将遮罩上的花纹映了出来,仔细看还能发现那些影子是在转动的,形形色色的动物身影活灵活现 影子落入灯下观察的眼睛里,清澈的眼眸蓦得睁大,花澪忍不住凑近一点观察,将散落的光辉尽收眼底,仿佛漆黑的夜幕里有亿万星辰璀璨辉煌。 她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声,风雅当即开口:“你喜欢就好。” “喜欢。” 花澪下意识点头,接着疑惑嗯了一声。 她喜欢是喜欢,但风雅的口气像是猜到她会喜欢,特意把所有蜡烛吹灭后,只留下这一盏灯送到她眼前。 可是怎么可能? 没有等她想明白,风雅端着一杯合卺酒停至她面前,单膝跪地,她掀起眼皮,眸色无波,直接把拿着合卺酒的那只手递了过去:“喝”。 对于送到嘴边的东西,花澪都是习惯性张口,以至于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时,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随即捂住嘴用力咳嗽。 等回过神来,眸子蓦得睁大,白净的脸颊慢慢浮现一丝薄红,不一会烈酒上头,连眼角的泛着醉意,眼中似有朦胧的水雾氤氲。 这副景象仍谁见了都得心动,可唯一能欣赏到的那双眼角却实一开始划过惊艳之意,却只有惊艳之意,除此以外,再无任何涟漪心思。 风雅凝视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容颜与前世故人渐渐重合,没想到再次相遇,心境已经完全不同,眸光终于一点点暗淡下来,自言自语:“罢了,这辈子总要娶你一次。” “你…说什么?”花澪醉眼朦胧,怀疑自己听错了。 风雅站起身来:“没什么。” “风雅,我其实不能喝酒,这次不怪你。” 花澪在意识昏沉前,郑重其事:“以后…不许…突然…灌我酒。” 声音越来越弱,她在枕头上蹭了蹭,找到个舒适的位置才放心入眠,最后一句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公子收到消息没有,他要是…误会了…” 风雅还在旁边没走,低头看着她,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薄唇轻启:“礼成,可医。” 轻柔的嗓音如静悄悄的良夜。 只不过此番静谧很快就被打破。 “什么人?”屋外的侍卫一致戒备,紧接着一道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从院外到了门口。 等看清人,有侍卫诧异出声:“无药公子?” 侍卫们围上前去。 本以为无药公子要硬闯,可等了半也没听见有啥动静从屋外传来。 风雅从紧闭的门扉处收回视线,她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到花澪熟睡的脸上,快速抬手扯了一把。 她转身去开门,神情有些倦怠不耐烦。 刚要拉开门,触碰到木料上的手突顿,她侧目看向花澪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把手收回送到自己的衣领口,轻轻拉开。 等门终于打开时。 吱嘎一声,在沉寂的夜色中响起。 侍卫们仍然堵在无药公子面前,他被阻挡在外,姿态清冷卓绝,不染尘埃的白衣与满苑的红烛彩带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位不速之客。 只不过不速之客除了他以外,似乎又多了一人。 袖仞站在他身边传达花澪的话,跟着一起被侍卫们排斥,他只是原封不动地传花澪的话,不多说一个字,也绝不漏一个字,甚至连劝解都没有一句。 当婚房的门打开时,所有人一同寻声看去。 顿时鸦雀无声。 本该洞房花烛的新人站在门中间,整洁干净的喜服变得凌乱,外裳要挂不挂随意披着,身上的洁白寑衣在脖颈处几块红痕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刻意的整洁,她轻笑不语,眼神直勾勾地挑衅,在无声中表现得盛气凌人。 在场还未婚的男子不免浮想联翩,低下头羞红着脸。 袖仞愣愣地盯着门窗,好似能透过那一层纸看见里面的人儿。 “良辰美景,我与…夫人对酌几杯。” 风雅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不想喝酒误事,夫人实在着不住,我只能服侍她先睡下了。” 她模棱两可地说完,一双眼睛对上院子中间的人:“无药公子若是有事,不妨明日再说,这深更半夜的,若是惊扰了夫人好梦,那就不好说了。” 这些话处处意有所指,本来有意挑拨离间,却不想歪打正着,无药公子反而松了口气。 他说:“夫人平日里从不饮酒,如何与世子你对酌?” 毫不留情揭穿对方的小把戏。 听到这话的侍卫都不敢去看风雅的脸色,个个把头缩进了脖子里。 “不过既然夫人酒宿,明日起来可能会头疼,能否让在下进去看一眼?” “不能。”声音斩钉截铁。 风雅冷了脸:“我这里什么都不缺,醒酒汤早就吩咐小厨房备着,等夫人醒了,我会亲自喂给她,不劳无药公子操心。” “世子言之有理。” 无药公子得寸进尺:“只不过无药刚好会一套穴位按揉手法,可缓解头疼脑涨,怕夫人醒来需要,实在不敢离去。” “世子也不必多虑,无药只是关切夫人身体,知道她不胜酒力,平日里根本不敢让她沾酒,却不想被世子给灌醉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 无药公子语速越发轻快:“当然…这肯定不是世子的错,世子只是不知道夫人滴酒不沾而已,可是…无药实在心疼夫人。” 话音刚落。 安静了几秒。 风雅:“……” 袖仞猛地转头:“……” 侍卫们缓缓点点头:“……” 心疼自家夫人有错吗? 那肯定没有错啊! 他这么说,倒显得风雅有些不讲情面。 可风雅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拿捏的人,轻轻抬起眼睫仔仔细细打量对面,眸光慢慢晦暗阴冷。 本以为是个故作清高的富贵公子,惯会拿腔拿调,没想到巧舌如簧,能说会道,怪不得能把屋里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哄得晕头转向,后宅连个暖床的小侍都没有。 “没见过世面的”花澪:“zzz”。 她睡得很是安逸,还翻了个身。 风雅往屋里看了一眼,转回头来:“我这新婚燕尔,怕是不方便让无药公子进屋,不如你就站在这里等着。” “若夫人酒宿头疼,还请无药公子随时侍奉。” 说完,门一下子关上。 院里的侍卫们等了半天,看见无药公子居然真的守在门外,不免有些吃惊。 可是转念一想,自家主子可是宣平世子,皇亲贵胄,正夫又如何,世子又不是开罪不起。 第298章 婚夜2 屋外有人虎视眈眈地守着,屋里的人也无法安心入眠。 风雅平躺在床上,眉头微蹙,直到半夜也没能松懈。 静得只能听见花澪一个人熟睡中的清浅呼吸声,夜色缓缓流淌时,窗户扣动的清脆动静响起。 声音极为突兀。 假寐的人蓦得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在浓郁的黑色里清醒异常,透着深邃的深寒凉意,风雅首先偏头看向床榻下熟睡的花澪,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未变,才慢慢抬起眼睫,看向屏风外面。 即使有屏风阻挡,也不能观察到屋里出现的第三人,那道黑色模糊的身影并未出声,只是站在屏风后面,接着单膝跪地。 风雅起身下床,绕过屏风,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摊开,一封密信当即被暗卫递交到手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花澪,放心地拆开密函。 半晌,捏住页扉的指尖顿了两秒。 风雅低头看向暗卫:“你们动手了?” 密信里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字:兆安夏收押大理寺。 这个消息来的猝不及防,风雅得首先确认一番是不是自己人从中作梗,毕竟她前不久刚吩咐下去,兆安厦今夜就入狱了,时间太过仓促,若是留下把柄就得不偿失了。 暗卫知道顾及屋里另一人,小声回禀:“主人放心,此事与我们无关。” 风雅以为是晟国朝廷内斗,自顾自点了点头,很快又听见暗卫补充:“是兆安厦自请去大理寺伏法,属下也不知他有什么意图,特来禀明主人。” “自请认罪?他居然给我来这一手。” 风雅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又将信中的内容在脑子过了一把,忽的轻笑出声:“为保一个宋清晏,他倒是豁的出去。” “不过也是,能教出宋清晏的人,岂是什么苟且偷生的人物。” 自从怀疑宋清晏跟她一样是重生回来的人后,风雅打算在对方揭穿她的身份前,先下手为强,致对方于不忠不义,这突破口便是将宋清晏抚养长大,亦亲亦师的兆安厦。 风雅是重生回来的人,上辈子又与宋清晏交锋不下百回,没有两败俱伤,那也算知己知彼,互相把对方的平生事迹查了个底朝天。 其中便有宋清晏年轻时被贬幽州一事,说起来也是冤,他算是被连坐的。 那个时候晟国帝后死于宫乱,泽宸殿下临危受命,登基为帝,对于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皇室血脉,根本无从查证,大臣们哪里服气,只不过为了江山稳定,让他接手这个烂摊子,暗地里淮安王的残余党派恨不得到处给他找麻烦。 江山风雨飘渺,朝廷人心散乱。 泽宸殿下初登大宝,根基不稳,能用之人屈指可数,宋清晏也是其中之一。 淮安王虽然倒了,可他留下来的党羽,一直以来搜刮民脂民膏,啃食晟国血肉,加上边关战事紧急,亡国之危近在眼前,泽宸殿下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事。 朝廷的事,他很是器重宋清晏。 宋清晏虽无宰相之职,却行宰相之权,六部的事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遍,长此以往,自会有人不满。 也就一个疏忽,有官员上奏甘宁县令兆安厦私吞金矿,以权谋私,刚好兆安厦回京述职,人在京都,大理寺当即将人捉拿看押。 中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传出知兆安厦畏罪自杀,暴毙于天牢的消息。 案子本该就此了结,可不想兆安夏是宋清晏的先生,他奉命搜查淮安王党羽贪污的案子,地方买官卖官一事尤为严重,那些一丘之貉自然也要严加审查,可兆安夏私藏金矿这么大一事,从头到尾没有泄露半点风声。 兆安夏一个小小县令,有天大的才能也不能够将金矿变没啊!除非上面有人有意包庇。 包庇之人不言而喻。 有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也有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先生于他有再造之恩,天子于他有知遇之恩。 自古忠孝两难全。 宋清晏徇私舞弊的罪名算是定了,接着便是被贬幽州。 再后来… 晟国公主客死他乡,两国战争结束。 时局安定,才揭露了当年兆安夏私吞金矿一事。 只不过是为了防止上面有官员贪墨,监守自盗,才隐藏了金矿。 至于金矿的去处。 天子知晓,贤人知晓,兆亦知晓。 流浪难民最该知晓。 可惜… 就天下人不知晓。 “见机行事。” 风雅盯着手中密信,亲手把信撕毁,碎片散落于脚边的炭盆,瞬间焚烧殆尽,她轻声吩咐:“下去吧。” 目光久久停在余灰上,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 上辈子不在的人,这辈子也不该存在。 疆北败仗的教训,让风雅容不得更多变故。 风雅刚要转身回去休息,屋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门窗,眉头微蹙:“又在闹什么?” 暗卫还未离去,恭敬回禀:“属下来时,听到府中下人的一些闲言碎语,说宋清晏吵着要出府。” “可这大婚之日,别说出府,就算是离开婚房半步也是不合礼法的,府里的侍卫们已经把他的院子围起来了。” “这个时候离府?” 风雅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皱:“他知道兆安厦的事儿了?” “这…属下也不确定。” 风雅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声音这么近,应该是有人闯进了她的院子,撒泼打滚,又哭又闹。 睡着的花澪呓语几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察觉到花澪要被吵醒,风雅心情不悦,外面的侍卫也不知干什么吃的,刚要推门而出,外面的话先传了进来,推门的手顿住。 “无药公子?无药公子你也在啊?” 声音听起来很是惊喜。 那下人原本一直在苦苦哀求,突然好似看见了救星,不顾侍卫的阻拦,发力向无药公子冲了过去,被侍卫拦在一丈的距离处跪地。 “无药公子,不不…不,主夫,我家公子出事了,还请夫人过去看看。” “郡主和侯爷不在府里,府里的侍卫和媒官带来的人不让公子离开院子,还请夫人过去看看公子,求您了!” “别拉我,别拉,小人并非有意打扰世子殿下就寝,可我家公子真的有急事必须出府一趟。” “主夫,主夫,求您帮我家公子一次,大恩大德公子定会回报您的。” “新婚之夜男子不得擅自离府,还请夫人许可陪同,主夫,主夫大人,全京都谁不知道夫人最宠您了,只要您开口,夫人什么都会应。”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求您…” 额头磕地的动静一次比一次重,听得侍卫们都觉得脑瓜疼,一时忘了拦人。 “你也知晓新婚之夜男子不可离府,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非得今夜离开?” 无药公子终于开口。 “这…公子没告诉小人。”下人磕头的动作顿住,顶着一脑袋血。 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侍卫们上前,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将人往后拖拽,还在拼命挣扎:“主夫,主夫,我家公子情况真的不好,还请夫人过去看看吧,求您,求求您开口…” 无药公子瞥了一眼过去,眼神清冷:“袖仞,你将人送回去,再看看宋清晏怎么了。” “是。”袖仞抱拳领命。 风雅听到这里,眼睫慢悠悠垂下,阴影恰好遮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她转身回去,经过花澪时弯下腰来,顺便给人掖了掖被子。 兆安夏是自投罗网的。 宋清晏的人是无药公子挡回去的。 而她,自然是睡得太熟,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 故… 前世的结局若是不变,兆安夏入狱当晚就得暴毙于天牢。 而宋清晏今生又不得见先生最后一面,是无药公子心胸狭隘,不肯出手相救。 “可医,你怪我吧!” 声音听起来有些空寂,风雅单膝跪在花澪身旁,垂眸凝视着对方的模样,她像是在自说自话:“兆安厦是个能臣,可惜…他不是安国的能臣。” 晟国已经有一个宋清晏了,不能再多一个兆安厦。 因为安国只一个风雅。 第299章 新婚翌日 宵禁刚刚解除,坊市间还未升起烟火。 除了侯府守门的侍卫,无人看见一男子长街纵马,身上的喜服未褪,衣衫在半空中飞扬,沾染上清晨的朝露寒气。 厚重的雾气遮掩了街道的尽头,又被鲜红的色彩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在马蹄经过之后,白茫茫的朝雾弥漫,一层一层将身后的街道掩埋。 只闻马蹄声渐行渐远。 到声音消失后,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花澪早上起床,人还没清醒就听到下人禀报宋侧夫急匆匆离府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二小姐,宋侧夫此举实在太没规矩了,出府也不向门房报备行踪,还像未成婚的男子那样无拘无束怎么行!” 小厮说完,将寖过水的帕子双手举上头递过去,一只眼睛悄悄观察花澪的神情,见她还是一副迷茫昏沉的模样,也没说什么,接过了他手里的帕子,这才松了口气。 说到底也是看碟下菜,一个不受重视的侧夫当然得使劲踩,这后院少一个男子,其他男子就多一个上位的机会。 人人都知道二小姐歇在了世子房中,刚才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抓住宋清晏的错处,试试花澪对他的态度。 “你说他五更三点就离府了?刚刚解除宵禁的时候。” 花澪转头看向他,手里的帕子根本没用来擦脸。 刚醒来时眸子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漆黑的眼珠清澈明亮,仿佛置于一汪清泉,美目盼兮。 小厮忍不住抬头,直接对视上,顿时红着脸跪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可就是收不回目光。 花澪不再看他,只是抬头望向窗台,轻声低喃:“打工人也是不容易,五更,天都还没亮吧!” “所以…” 声音停顿了一下。 小厮愣愣地点头,很快听见一道温柔懒散却又郑重其事的声音:“以后我不想再听到宋清晏的坏话,他并不是卖给我了,他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恰好步入房门的风雅听得这话:“哟!一大早就为你侧夫出头啊!” “看来也不是那么无情。” 语气中的装腔作势那么明显,花澪如何听不出来,她抬头看向倚屏风门而靠的风雅少年,将手里的帕子丢给小厮:“下去吧。” 小厮缩着僵硬的身躯行礼:“是。” “还有,别唤宋侧夫了,听着别扭,还是唤宋公子吧!或者宋大人。” 这个吩咐当然不只是对一个人,小厮心领神会,也搞不清楚花澪到底重不重视宋清晏了,只能回话:“小人会传达下去的。” 等人离开后。 风雅刚刚一字不漏听到了花澪的吩咐,问:“那我呢?” “什么?”花澪不解。 “你会唤我什么?”风雅问。 花澪想都没想:“当然是世子殿下。” 风雅不会满意这个疏离的称呼,一定要人改口。 “唤妻…夫君。” “世子殿下” “唤夫君” “世子殿下” “是夫君” “你是世子殿下” 风雅沉默:“你还是唤我风雅吧。” “风雅!”超大声。 花澪从被子里钻出来,把被子叠好后,抱起被子就要往床上放。 “等等。” 被子很大,花澪用双臂将被子栓住,上半身除了两只手都挡的严严实实,她歪歪扭扭地转了个身,脚趾用力抓地站稳。 声音闷声闷气从被子里传出来:“怎么了?” 因为这个转身,棉被的重力明显偏了,纤细的身躯一个劲往一个方向倾斜。 “给我吧!” 风雅看得无奈,她上前将被子抱了过来,看了一圈,决定把被子塞回柜子里,做完这些回来,食指用力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心:“以后别把地上的东西放我塌上,明白了吗?” 花澪脑袋往后一仰,愣愣点了点:“明白。” 风雅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处轻敲,规律得像是在做某种算计,可目光落在花澪身上,却是轻轻的,很温和。 她看花澪这副懵懂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明白,她说的是以后。 风雅唤人重新准备了洗漱,在花澪将脸埋在帕子里胡乱擦拭时,门外又一溜烟进来一排排侍从。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裙,精美华丽的头面,还有鞋尖镶了一颗硕大圆润东珠的绣花鞋,这些只是其次,更不论那些抹额,发箍,束腰,香囊,佩环等,无一不美轮美奂,琳琅满目。 花澪拿下帕子,差点没被晃了眼。 风雅站在托盘前,视线在上面一一打量,她一步步往前走,手指轻抚而过,挑挑拣拣,不甚满意。 “听闻晟国女子最喜玲珑阁的玩意儿,胭脂水粉,衣料首饰。” 挑了半天,终于看到个合眼缘的云纹流苏步摇,风雅拿起步摇转身,手臂轻轻抬起,对着花澪隔空比划:“我这次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只好命人连夜将玲珑阁盘了下来。” “好看!” 风雅对自己选得的头面很满意,又比对着自己今日的着装选了一套颜色相近的衣裙,挑了几件首饰,招手示意下人们出去。 侍从们将风雅挑好的东西留下后,行礼离开。 花澪还没回过神来,一套衣裙就被塞进她怀里。 “今日穿这套,配我。” 花澪迷迷瞪瞪地望着她:“你…是在拿钱砸我吗?” 说实话,花澪不是没见过奇珍异宝,侯府里什么没有啊,无药公子更是恨不得把星星摘给她。 可是他们给花澪准备的东西,都是一些哄孩子的玩具,林老自从知道他的小徒弟是女孩子后,甚至连剑都不给她玩了,刻了把木剑给她练手。 段亦然喜欢舞刀弄枪,送兵器给花澪显然不合适,于是寻了一把古琴送给她,可惜花澪不喜欢抚琴,加上段亦然这段时间忙,没时间管她,古琴跟上次一模一样地摆在入怀小院的小亭子里,都快积灰了。 无药公子身为男子倒是有点情调,婚后洗手作羹汤,各种药膳都来一遍,然后就是给人裁置衣裙,置办首饰,准备的这些东西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说是清贵典雅,特别符合无药公子自己那副清汤寡水的模样,全身上下恨不得只有一个色。 花澪又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公子给她准备的东西都挺好看,至于那点好看,其实她也说不清楚。 现在猛得看见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巴。 天知道她以前过得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只能说,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没一个懂女孩子的心,风雅一下子把东西送进了人家心坎里。 “拿钱…砸你?” 风雅将这句话咀嚼了一番,大概明白了花澪的意思,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低头凑近:“喜欢这样的啊?那…” 她一字一句轻轻念:“以后你要买的东西都只能找我报销,不许找别的男人。” 声线刻意压低,将女子的轻柔音调掩饰,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柔情缠绵。 心脏扑通几声,眼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出锅了,还热气腾腾。 第300章 软肋 花澪收拾完就要离开,那迫不及待的小模样,是要去见谁,显而易见。 “不留下来用个早膳?”风雅轻啧一声,看见这个小没良心的双脚往鞋子一蹬,也没管脚有没有塞进去,直接往门口冲。 “下次吧,下次一定。” 语气很敷衍。 啪嗒一声,门被推开,花澪刚探出脑袋就对视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无药公子站在院子中央,听见动静,清冷的睫羽微微抬起,雪白干净的衣襟透着湿意试沾上朝露寒气。 “夫人…” 薄唇轻启,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两秒过后。 又猛得推开。 确定自己没看错人,花澪呆愣在门口,双手还握在门框上,手指悄悄扣紧,尽管自己什么也没做,可莫名有种心虚。 尤其在这种时候,风雅从身后冒出头来,眼神居高临下盯着对面:“见过主夫。” 声音就在后边响起,花澪吓得炸毛,转头瞪着她:“你别乱说话。” 风雅挑眉:“妾身怎么乱说话了,夫人的意思是妾身眼神不好认错了人?” 她回头看向无药公子,意有所指:“还是某人不是主夫?” 花澪从前哪儿见过这修罗场,再说风雅刚才还挺好说话的,怎么一转眼跟换了个人似的,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公子你别误会,风雅她就是…就是…” “妾身只是爱开玩笑,夫人别急。” 从风雅出现起,无药公子淡漠的眼眸变得格外冰冷瘆人,可风雅不仅敢口头挑衅,还敢动手动脚。 “跑那么急干什么,饰品都没带。”她掏出一件佩环给花澪系在腰间,一只手钳制住对方拒绝的小手,举动强势不容拒绝。 她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做给另一个人看,风雅无视掉难道想将她凌迟处死的眼神,戴好佩环后掐着花澪的腰说:“太细了,多吃点。” 无药公子看她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哪里还记得两国盟约的事儿,周身的气息翻涌,地上的沙石随着体内催动的内力在渐渐偏移。 普通人无法感知这微妙的威胁,而暗地里的侍卫早已悄悄握紧剑柄。 风雅眼珠微动,眼角瞥见无药公子按耐不住而发力的手掌,或许对方下一刻就能出手要她半条命,却还是迟迟不下达指令。 她在等,等着无药公子犯错,千钧一发之际,被她钳制住不能动弹的花澪一下子推开了她。 风雅不留神后退几步,肩膀撞到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声音听着都疼,花澪犹豫片刻:“谁让你挠我腰的,有点痒,还抓我那么紧,我没想到…对不起。” “你…”风雅确实生气,刚要发火,对方委屈巴巴的目光久久注视她,心中的小火苗还没燃,啪嗒一声熄了。 这个动静一出,紧张的局势瞬间打破。 “夫人过来。” 无药公子跨出几步一把将跑过来的人捞进怀里,双臂用力缩紧,下巴磕在花澪头顶蹭了蹭,轻柔的气息萦绕在怀里,躁动一晚上的心慢慢安稳。 自以为犯错的人死死埋在无药公子怀里,根本不敢回头,花澪不用回头看,也能感受到风雅的眼神,如芒背刺。 理智回来,无药公子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要做什么,他试图伤了宣平世子,瓦解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国盟约。 深邃的眼神渐渐暗沉,视线一点点抬起盯着前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说:“你竟敢利用夫人。” 利用这一词让风雅感到很不舒服,她不过是无伤大雅地顺势而为,她从始至终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她保证不会伤到花澪,对方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决策。 风雅知道自己确实是利用了无药公子的软肋,可对敌人向来不留情面的她来说,这算的了什么,虽说无药公子是个大夫,可她不信神医谷谷主是个活菩萨。 还有… 他凭什么认为,花澪只是他一个人的软肋。 若哪天她真的不小心伤了花澪,那她也不过是拿刀往自己心上扎。 无药公子扯下花澪腰上挂着的佩环,轻轻抬手,佩环就掷了出去,他目视前方:“佩环戒步,夫人举止跳脱,此物只会约束了她。” 飞出去的佩环在半空中被接住,风雅垂眸看着手中被扔回来的饰品,手指用力握紧压制住内心的火气。 身为女子,又是安国钦定的太子妃,风雅自幼众星捧月,傲才视物,不过一个男子,有何资格在她面前张扬。 视线轻飘飘一转,注意到花澪一眨不眨望着她手里的佩环,那财迷的模样,满眼写着可惜。 知道花澪喜欢,风雅心情一变:“主夫说笑了,不过一件饰品而已,怎么就约束夫人了。” 手指故意勾着挂饰在花澪眼前晃啊晃。 出声引诱:“这可是软玉做的,色泽莹润,应该很适合夫人,当真不要吗?” 花澪被晃了眼,迷迷糊糊下意识点头。 无药公子低头一看,沉默不语,再抬头看向风雅,面不改色替人翻译:“夫人点头说不要。” 此话一出。 所有人顿时沉默了。 暗卫们也沉默了。 晃悠悠的佩环也不晃了。 风雅嘴角抽搐,她收回手来:“主夫怕是误解了夫人的意思,我看夫人是想要的。” 花澪猛得转头看向他:“我要。” 无药公子充耳不闻,似叹息的无奈解下自己腰上挂的香囊,说:“好,给你。” 花澪扯了扯他袖子:“我要我要。” 知道夫人很会撒娇,但都是在不经意间,如今她刻意撒娇,叫无药公子如何招架得住,心软地一塌糊涂:“这不给你了嘛。” “……” 无药公子慢条斯理地把香囊系到她腰间:“初春多虫鼠,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里面装了驱蛇虫的草药,还有野决明,香气浓郁,压制了药草的苦涩,闻之清爽,想来最适合夫人。” 这个香囊无药公子戴了一晚上,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味道,他俯身给花澪系香囊,两人凑得很近,花澪都不用低头,鼻尖触碰到他雪白的衣襟,听见他的话,深深吸了吸,评价:“确实好闻,可佩环不要白不要。” 这个举动很是亲昵! 温热的呼吸轻轻从脖颈滑过,似春风化作细雨,润物无声,无药公子给人整理腰带的手指某一刻略显僵硬,心头一片酥酥麻麻的感觉,神色无奈。 还在外面呢,那么多人看着呢! 还是在宣平世子的门口,宣平世子就站在那里看着,若得罪了他,影响两国和平,那他真是罪过。 眼神不经意瞥了风雅一眼,哪里有半点愧疚,恨不得怼人脸上去。 风雅:“……”死白莲。 自动忽略花澪的后半句话,无药公子站起身来:“夫人喜欢就好。” 他把人抱起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抢人抢到别人门口了。 转眼离开了风雅的院子。 花澪一愣,两手攀着无药公子宽阔是肩膀:“可是公子,那个佩环像雪一样,你戴一定特别好看。” 步子猛得一顿,不经意慢了点。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我不喜欢雪,喜欢怀里的人。” 他低头在花澪额头轻啄:“还没用早膳吧!” 花澪点了点头,无药公子介怀方才之事,故意提起:“那无药走快点,不然夫人的腰饿得更细了。” 第301章 一种很原始的冲动 本以为新婚之夜应付过去就了事,没想到用完早膳后,花澪支支吾吾告诉他,接下来一个月她都要去宣平世子房里歇息。 手里的茶顿时不香了,无药公子放下玉盏的手有些许慌乱,他满眼伤感地望着花澪,张了张口:“你喜欢世子。” “不是…就昨天晚上比赛输了。” 花澪还要继续解释,很快就被打断,无药公子又道:“也是,世子谈吐不凡,仪表堂堂,应该很惹女子欢心。” 他自嘲似的叹了口气:“无药古板无趣,只能为夫人制备些药理,担心夫人酒宿时,也只能守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守到了天亮。” 话语中有意无意提及昨晚的事情,可花澪根本听不懂,还一脸迷茫地问他:“为什么守门外啊?” “……” 花澪有点云里雾里:“我什么时候酒宿了?” 无药公子静静地注视她,忘记夫人脑子不转弯了,只能想办法暗示得清楚些。 他伸手将花澪圈在怀里坐好:“没什么事儿?昨夜我去找你,世子说你酒宿睡下了,无药有些担心,不肯离去就…” “她就让你在外面等了一晚上?”花澪一下子接过话,语气焦急,当即上下其手给人检查:“公子你…你为什么不好好睡觉,外面多冷啊!风雅怎么能这样呢?你不肯走,不能让你进屋等吗?” 明明是无药公子大晚上不睡觉,硬要去搅和别人的洞房花烛,可花澪话里话外只顾着他,听见这些话,无药公子总算安心不少,再接再厉开口:“不关世子的事儿,是我自己要等的。” 果不其然。 花澪眼里满是心疼,开口却是:“没事儿,我今晚上好好说说她。” 自顾自点头的动作突然顿住,无药公子不知作何感想。 今晚?什么今晚?还有今晚什么事儿? “夫人…今晚还去世子屋里?” 花澪点头:“是啊!说好了一个月。” “……” “公子,我跟你说件事儿啊!” 花澪小心翼翼凑近他耳边,无药公子正在烦忧怎么把花澪抢回来,他当然不觉得花澪是对宣平世子一见钟情才打算夜夜留宿,所以问题的关键点就在那个赌注。 显然是宣平世子给花澪下套,才哄得她立下留宿一个月的赌注。 别看世子现在表现的明月清风,新婚之夜也没有逼迫花澪洞房,可若是给他一个月的期限呢? 这其中可发生的意外太多,世子此人心机深沉,花澪又是个很容易哄骗的性子,说不定哪天被骗着做了些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无药公子越想越不安心,眉头纠结成一团,这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怀疑…风雅是个女孩子。” 此话一出,所有的问题仿佛迎刃而解。 良久。 无药公子觉得自己有些幻听:“夫人说?” 再一次听到相同的答复后,无药公子正色道:“夫人此疑可有根据?” “当然有。”花澪双手抱臂,底气十足。 无药公子惊奇,他虽然怀疑宣平世子,但也是派人在安国查访,可两国之间天高路远,等安国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还不知道需要多少时日。 若宣平世子女扮男装的事情是真的,那她混入晟国的目的为何? 还有此人在大殿提出比试一事,难道就为了嫁入侯府? 更让人无药公子想不通的是安国竟然会派一个女子来冒险,安国已经送来了公主,这世上女子可是贵不可言,他们就不怕又折损一名进来? 此举太过冒险,不管如何,也不该送女子来做间谍,若出了事,很容易引起天下共愤。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花澪,想听听她的证词。 只见她满脸认真,义正言辞:“证据,我总共归纳有两点,但也足够我所有的推测了。” 无药聚精会神,嗯了一声,接着听见她说:“首先,我很喜欢她。” 空气突然安静。 落叶一扫而过。 无药公子沉默:“……” “我真的很喜欢她,这不很奇怪吗?我怎么会那么那么那么喜欢她呢!” 花澪至今也想不明白喜悦从心底不断涌动的那种感觉,只能解释:“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冲动。” 她为了强调语气,还用力点了点头。 无药公子只觉得心梗。 忍不住想靠近风雅,忍不住想跟她贴贴,忍不住想听她的话,尤其是昨天晚上风雅哄着她立下了留宿一个月的赌注,花澪知道那是一个坑,可还是没忍住跳了坑。 自己的状态太反常。 有问题,一定有大大的问题。 风雅又不是亦然姐姐,不是玉夫人,不是她勾搭上的所有妹子,可给她感觉…跟她们一模一样。 “公子,你不觉得我太喜欢她了,这不太正常吗?” 她问得很认真,一脸茫然的求解。 无药公子久久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像有一片夜幕,黑夜浓郁越压越低,语气意外温柔:“夫人怎么会有问题,有问题的另有其人。” 所以宣平世子还是去死吧! “是吗?” 花澪低头沉思,抬起头来摇了摇脑袋:“算了,这个证据不深究,下一个。” “公子,你知道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时,风雅凑近我耳边说什么吗?” 无药公子垂眸凝视着她:“凑近耳边?” 无药公子立马听出了话语中的重点,眼底滑过一道嗜血的红光,又问了一遍:“他凑近你耳边说的?” 呵。 呵呵。 宣平世子还是凌迟吧! 两国也别宣平了。 根本不用想,耳畔低喃时是一个多么亲密姿势,更何况那时候花澪还饮了酒,醉眼朦胧媚态横生,是个男人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花澪被无药公子的反问直接弄懵了,开口:“公子,你不是应该问我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什么?” 无药公子其实已经不关心宣平世子说过什么了,毕竟死者为大,他尊重对方隐私。 “她说这辈子总要娶我一次。” 花澪终于说到重点,觉得自己好比福尔摩斯上身,当代柯南,古代狄仁杰,断案包青天,浑身都泛着自信的光芒。 “她说娶,娶诶!这个世上会有男子用娶这个字吗?” 误会成功解除。 经过一番商讨,无药公子反而更不放心了,宣平世子若是个男子,那他冲着花澪来,不过是图人。 可宣平世子若是个女子,总不可能也是冲着花澪来的吧? 花澪倒是没那么多担忧,送上门来的美女姐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一想到能跟美女光明正大贴贴一个月,幸福得嘞! 头顶的小呆毛一戳戳,认同似的点了点,差点直接戳到对方下巴。 无药公子心情很是复杂,他怎么看不出花澪的兴高采烈,自己夫人哪里都好,就是这爱好跟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一个样儿,得亏没生个男儿身。 “那我呢?” 花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 无药公子幽怨:“我这一个月独守空房?” “那个…公子” 花澪灵光一闪,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禁点欲吧!对身体好。” 无药公子:“…” 第302章 回去吧! 晚上花澪去了宣平世子屋里。 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深感世子殿下居然如此得二小姐的心,明明昨日成婚时还不情不愿,谁知连续两个晚上歇他房里。 大家心情很是复杂,多半是揣测和羡慕,隐隐约约还有点落井下石的兴奋。 无药公子莫不是要失宠。 不然他在世子屋外站了一夜,二小姐连责怪世子的话也没一句。 众人纷纷感叹之时,不约而同都忘了昨日府里入门的新人可不止宣平世子一人,只不过因为花澪的原因,他们的目光都放了世子院子。 宋清晏已经在大理寺外跪了一天了,本来以他的身份进去探望不难,可兆安夏自戕于天牢,还写下了罪名书,疑似畏罪自杀。 可宋清晏偏偏不信,他如何能接受清正廉洁了一辈子的先生,到头来背负这样的污名离世。 皇上掌权以来,大赦天下,那么多官员从轻发落,世子淮安王党羽也有幸免于难,可这重来一世。 那些人活得,偏偏先生活不得。 罪名书上的罪证还待查验,上面了为了防止宋清晏妨碍公务,只能将人拦截在大理寺外。 泽宸殿下身边的公公再一次来探望情况。 “宋大人,你这是何必呢!” 声音从头上传来,宋清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窒息,滴水未进的嗓子痛哑得不成样子。 “还请殿下开恩!” 每次来都是这句答复,这个人犟得要命,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就是个传话的。 “兆大人确实是自尽身亡,那张罪名书也确确实实是他亲笔所写,至于罪名真假,还得等查证后才能得知,宋大人你…” “殿下不让你插手此事,何不是顾及你们二人师徒情分,多少要避嫌,免得你惹火上身。” 公公见他不说话,继续劝解:“殿下此举,也是为了保全大人,宋大人可别埋怨。” “下官不敢!” 宋清晏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还请公公转告殿下,下官不怕麻烦上身,只是先生之事另有隐情,还请殿下…容许下官参与此案。” 公公劝不动,只能转身回去,临走前他回头略显深意地看了宋清晏一眼,提点:“宋大人,殿下说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殿下吗?” 可惜宋清晏根本听进去,他直直跪在原地,心空了一块,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喜服,鲜红艳丽得色彩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也暗淡了不少。 或许等夜色将他笼罩,明明穿得那般明亮,此生最动人的时刻来不及让心上人多看一眼,那身喜服连同他自己会一起消失在人间。 他等了许久,大理寺外的守卫换岗后,几乎没有人会经过这里了。 冷风吹得人麻木,浑身的血液慢慢僵硬,这样应该是很难受的,可宋清晏感受不到一点痛苦。 他神情恍惚,万籁俱寂时。 “宋清晏!” 声音从后面传来,喊话时张口还在喘气。 那人跑了过来,跑得很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喊他的名字,她在向他跑来。 轰隆雷鸣。 掩盖了她来时的所有声音,宋清晏只觉得平静得快要窒息的心脏终于跳了一拍,他陡然喘过气来。 感受到自己活着的瞬间,承受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坚韧的背脊挺不住往前倾颓,他只能双手撑在地上,尽量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过那么狼狈。 雨滴落得很快,打湿了眼前的地面,在砸到他身上前,身后冒出的伞更快遮住了他。 他缓缓抬起看去,红艳的油纸伞,成为了昏天黑夜里唯一的亮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找过我,我若是醒着绝对不会让他们拦你,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我…我…” 她说这话时嘴笨,或许是着急,说出的话条理不清晰,明明中途发生了那么多事儿,明明每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明明她可以装作不知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可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花澪支支吾吾半天,再也憋不出一个字来,她移动了几步,在宋清晏身旁缓缓蹲了下来。 马车还停留在身后原地,所有人不敢上前。 细雨绵绵,模糊了视线。 只见跪在地上身着喜服的男子突然伸手拽住给他撑伞的手,纤细的手腕一松,伞就要倒了下来。 手臂收紧,猝不及防的拉扯。 他将花澪揽入怀中,身上的喜服仿佛有一种正大光明的寓意,此举天经地义,没有罔顾礼法,不怕世俗非议。 宋清晏一手紧紧锁住来之不易的拥抱,一手接过花澪手中的伞,他把伞全部向她偏移,把自己留在雨中。 阴雨,油纸伞。 喜服,心上人。 远远看去,这就是一场触之可及的救赎。 可突如其来的哭喊响彻雨夜,那般怨恨,那般悲鸣,那般无助,这哪里是救赎,不过是溺水之人够到一根浮木,挣扎着不肯放手。 雷声轰鸣,听不清宋清晏抱着花澪在哭喊着什么。 眼前的一幕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清冷的眼眸暗慢慢沉下来,无药公子一直清楚自己不像这世上其他男子那样大度,他对花澪的占有欲足够毁灭自己。 眼眶微微酸涩猩红,捏紧的手发力时骨骼略微凸起,他想,他要将两人分开,将花澪抢过来,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沾染上她,就连另一个自己,他也嫉妒得发狂。 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衫,无药公子终究忍不住迈出一步,走近。 雷声消失的刹那,天地寂静,他终于听清楚了,比任何人都听得清楚。 “为什么是无药公子,为什么是他,澪儿你告诉我,为什么只能是他?” “从赐婚那日我便知晓,终究…是我勉强你了。” “可若…不勉强一回,上一次的结局我真的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回。” “我…我是…真的不能…再等一辈子。” 声音断断续续,还在哽咽。 “本以为是上天垂怜,可怜我一生为国为民却不得圆满,让你我此生相遇,没想到…却是彻底失去你。” “一纸婚约又如何,明媒正娶又如何,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像个笑话。” 他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强烈的情绪使得每句话都在颤抖,手臂收紧恨不得使出能够把人融入骨血的力度,呼吸贴近花澪耳畔疲惫地低喃。 “澪儿,先生没了。” 发音微不可闻。 无药公子愣在原地,经久的疑惑猜测像是得到验证,半响出声:“他…果然也是…” “是什么?” 风雅本来是为了花澪而来,敏锐地察觉到无药公子话中的含义,她脚步一顿,淡漠的眼眸轻轻抬起,侧目看向身旁。 语气好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只是试探,可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神伤,她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狭长的眼缝微眯,她转过头去。 晟国的局势看来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第303章 先生是谁? “夫人!”一声惊呼。 宋清晏愣愣接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他伸出双手将人拥入,撑在上方的油纸伞随即掉落地上。 来不及多思考,无药公子迅速冲了过去,他趁宋清晏惊慌无措之际一把将人抢了回来,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清冷自持的气度再也无法镇定,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脚下的步伐不断加快,但又担心走得太急把人癫了,紧张的情绪流露于表。 “乖,没事儿没事,是着凉了吗?” “我们马上回家,马上就到家了。”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一直把“没事”挂在嘴边,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怀中脸上红润渐渐消失,所有的恐慌化作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口。 坐上马车,无药公子把人蜷缩成一团枕在自己胸膛,又给人搭上锦织大氅,一只手伸进去搭在跳动的脉搏上。 越心急,越号不准脉。 “乖乖,不要吓我!”无药公子把下颚磕在她的头顶蹭了蹭。 风雅注视着驶远的马车,回头瞥了跪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宋清晏一眼。 “你对她说了什么?” 风雅没时间耗在这里,乘坐马车追了上去。 等来的人走完后,泽宸殿下才匆匆赶来,从侍卫口中得知花澪不知怎的被无药公子抱走了,他着急忙慌就要去追,可注意到眼前是倒在雨中心如死灰的宋清晏,身后是兆安夏自戕的大理寺,只能先留下来善后。 他对身边撑伞的公公吩咐:“找几个人把宋大人抬回去吧!” “诺。” 花澪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她静静地坐在看不见光亮的无妄虚空,双手抱着腿蜷缩,低头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澪儿,先生没了!” 宋清晏的这句话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好像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句话,梦魇一样缠绕着她,使她即将溺亡在无尽的悔恨中。 只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突然有声音问她“为什么难过?”。 花澪闷声回答:“因为先生没了。” 那声音又问:“先生是谁?” 花澪抬起头来,什么也看不见,泪水滑过脸颊,心脏撕扯得生疼,她嘴唇动了动,说:“不知道”。 花澪姑娘…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花澪向四周张望,手背擦干脸上的泪水,慢慢吞吞地地上爬了起来,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 公子在唤她,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哽咽,像是哭了。 “公子,你在哪儿?” 她踉踉跄跄地转了一圈,低头看着脚下什么也看不清的路,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心底不知从何生起的勇气,她硬着头皮往一个方向使劲奔跑。 前方天光刺目,花澪不得已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耳畔蓦得响起宫中太监尖锐的声音。 那声音由模糊到清晰,由相隔万里到近在咫尺,仿佛历经飘渺岁月。 以“奉天承运”开头,庄重威严,辞藻华丽,花澪听得迷迷糊糊,根本听不懂公公在说什么,直到圣旨宣读大半。 “…顺诏此书,命以册宝,封花澪为皇后,与朕共治天下,安江山社稷。” “布告天下,咸史闻知。” 这是一道封后圣旨。 封后的人… 是她! 吓得花澪一下子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泽宸殿下的面孔,明明还是年轻的俊逸男子,可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阅历,眸色沉沉地凝视着她,神情不威自怒,周身充斥着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他开口:“封后大典那日,大赦天下,兆安夏一案就此了结,不予追究。” “不知皇后可还满意?” 他说出“皇后”二字时,语调分明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可他身上的帝王威严依旧吓得花澪咽了下口水,她哪里见过泽宸殿下这个模样,忐忑地喊了声。 “…哥” 如果花澪镇定一点,就会发现泽宸殿下身上穿的分明是龙袍,他们就站在金銮殿上,抬头往上面看,便是天下人跪拜的龙椅。 泽宸流露出暗淡的神色,他慢慢抬起右手,宽大的手掌抚摸上花澪白净的脸庞,察觉到她想要退缩的轻颤,也没有收回手,只是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愧疚与不忍,一字一句给人强调:“我不是你哥。” 花澪愣了一下,立马改口:“泽…泽宸殿下。” 泽宸听完,逼近一步,说:“我也不是你的殿下,更不是你的君王。” 他俯身凑近花澪耳畔,温热的呼吸吐出,气息逐渐有点焦灼:“我是天下人的君王,就是不能做你的君王。” “澪儿,我不愿意你我之间的关系就止步于此。” “我想爱你,不能只做你的兄长,我想与你长相厮守,不能只做你的君王,我想后世提起我时,我还能有另一重身份,不是帝王之尊,是花氏女花澪之夫。” 他突然低下头去,莹润的耳垂轻轻贴上湿润温热的触感,火热的呼吸铺洒在颈侧,一时让人分不清他是说话贴得太近,还是想做其他什么。 紧接着,纤细的腰肢被手臂禁锢住,密密麻麻的吻如雨滴一般砸下来。 “你…你放开我。” 花澪瞳孔微缩,清楚的眸子里满是不惊慌失措,猛地把人推开,不顾身后之人的呼喊,忙不迭逃出了大殿。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外面又是一望无际的黑,花澪瑟缩地抿了下唇,踌躇不前。 “澪儿!” 花澪回头张望了一眼,看见泽宸殿下满眼愧疚与后悔,他大步向她走来,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远。 渐渐的,花澪看不清他了。 所有的景象慢慢被黑色吞没。 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快消失不见。 唤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哥…哥!” 花澪害怕地反追了回去,边哭边寻找:“哥,你在哪儿?哥” “公子…我害怕!” 紧接着场景一转,花澪只觉得脚下一空,所有的受力点都处于胸腔的位置,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正离地一丈高,下面还有一架倒塌的爬梯。 视线顺着墙面慢慢往上,她正趴在围墙上,半个身子都差点栽了过去。 花澪惶恐不安,手指死死扒拉着墙顶的青黛瓦片,她刚要动一下,忽的几片瓦掉了下去,砸到了别人家院子里。 啪嗒几声。 挣扎的人儿浑身一震,这下是一点也不敢动了。 看着粉身碎骨的瓦片,花澪抬眸打量,浓密的睫羽颤颤巍巍,她深吸一口气,头顶的呆毛丝毫没有振作起来。 围墙的那边,有一棵枣树,枣树离她很近,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树上成熟的果实。 而树下呢! 站着一位老头。 花澪刚要移开的视线立马转了回去。 她定眼一看,树下站着一个老头,一个满身儒雅学者打扮的老头,一个手里还拿着书本的老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目瞪口呆的老头。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一个老头,说明了什么? 这不是王维诗里的老头,这是实实在在能帮她的老头。 花澪太感动了。 还没等她开口求助,很快老头手里的书掉了,问她:“姑娘,又来偷枣啊?” 花澪歪了歪脑袋,头上的呆毛一下子弯成一个问号。 又? 就在这时,院子外走进来一个人。 “先生,今日萝卜半价…” 宋清晏提着采买回来的新鲜蔬菜,一抬头就跟半空中的花澪对视上,当即神色大变:“花澪姑娘你…你别乱动,在下这就抱你下来。” “不…” 花澪其实想说,抱她大可不必,她还没那么柔弱不能自理,帮她把脚下什么梯子扶起来就好了。 可宋清晏丢下手中东西,一溜烟出门去,转眼出现在花澪这边的的院子里。 花澪回头看见他,对方已经伸手接到她下面,只好改口说了声谢谢,然后松开扒着围墙的手。 接住她的瞬间,宋清晏才缓缓松了气。 “没事就好!不然在下难辞其咎,如何与…交代。” 第304章 一粒枣糕 由于隔壁新搬进来的小姑娘三番五次薅他的枣,兆安厦之前见怪不怪,也没有多说什么,可这次花澪差点从墙上掉下去,一下子引起了两个人的重视。 宋清晏吃完饭,洗好碗,出门前盯着院里枣树,沉思许久,飞快回头看了一下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自家先生,先是默默掏出一把斧子,想了想还是换成了杆子。 红的青的,成熟的没成熟的,枣一个不留。 他从厨房提着两个木桶,把枣做好分类,然后提着桶回到厨房,又是一阵忙碌。 等兆安夏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所有的红枣都已经被他做成了糕点。 “清宴,你这是在?”兆安夏闻着香味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询问。 正在打包糕点的宋清晏手上动作一顿,瞥了眼旁边装在盘里的红枣糕,他端起盘子,转身走到兆安厦面前。 “清宴见先生院里的红枣喜人,便做成了糕点,请先生品尝!” 看着就雪白软糯的小方块,中间还镶嵌着一颗大红枣,规规矩矩地摆在盘子正中心,不偏一丝一毫,像极了宋清晏的行事做风。 不过… 伸在上面的手犹豫了几秒,好似有点无从下手,接着三根手指翘成兰花指,食指和拇指并拢,捏起了小的还不够塞牙缝的红枣糕。 兆安厦从来没见过小成这样的糕点。 他盯着不知如何下嘴的糕点,又低头看着光溜溜的空盘子,最后转头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 嘴角抽搐问宋清晏:“为什么就一块糕点?” 问完继续盯着手里的红枣糕,沉默半响,改口:“一粒糕点。” 宋清晏已经将食盒打包完毕,他提着盒子就要出门,面不改色地解释:“这糕点大小适中,花澪姑娘可以一口一个。” “先生,清宴还有事,就先告辞!” 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哦对了,剩下的枣我都装那个桶里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桶。 还算他有点良心,没有见色忘义忘了先生。 兆安夏也许久没做点心了,外面买他又嫌贵,实在是有些馋了,想着秋日正好,秋风习习,亲手做糕点端到院里石桌上,赏景品茶,岂不快哉! 说干就干,走到宋清晏指的那个桶前面。 低头一看。 猛得抬起头来,怀疑莫非自己老眼昏花。 又低头一看。 翻了几遍,桶里全是青枣。 兆安厦吹胡子瞪眼走了出来,隔着一道墙传来了宋清晏献殷勤的声音。 “花澪姑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你是不是把枣全摘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花澪问道。 “你不是爱吃红枣么!吃不完留着明天做吃,今日转凉,这糕点多放一日也无碍!” “我真的不用这么多,你带回去给隔壁的爷爷吃吧!” “花澪姑娘放心!我留了的,再说先生也不爱吃。” … 兆安厦:“……”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日子相处久了,兆安厦发现自家学生跟变了个人似的。 来拜访他的次数越发勤勉,当然也待不了几刻钟,出门转角就跑花澪院子去了。 刚开始还只是送送点心。 接着又送解闷的小玩意儿。 除了香囊首饰等太明目张胆的东西不能送,其他能送的他都送了。 兆安厦如何还能看不出自家学生的心思,想着清宴确实是到议亲的年龄了,别家的儿郎若是有条件的,大多自幼便会订好婚约,这世上女子贵重,免得晚了嫁不到好人家。 宋清晏自幼孤苦,算是他一手教养大的,除了教授他一身才学,他最愧疚的是莫过于没给人订下一门好亲事。 自从察觉出宋清晏的心思后,兆安厦想尽办法与花澪走动,本以为像花澪那般的玉人,漂亮得不像话,想必是众星捧月,比平常女子更加娇气。 一番接触下来,与他所思所想大相径庭。 兆安厦挺喜欢这个小姑娘,最重要的是据他了解,花澪未曾娶夫,后院更是干净得不得了,可能是小姑娘没什么亲人,所有没来得及安排吧! 既如此,他当即加把劲地撮合。 知道花澪喜欢吃食,时不时把人领家里招待。 兆安厦施展着自己积累了几十年的厨艺。 这样你来我往好几回,弄得花澪这个吃白食的都不好意思了,想着自己给人打打下手吧! 没过一会儿。 兆安夏转头看见花澪在帮他洗菜,浸在生水里的芊芊玉指冻得通红,大惊失色把人赶了出去,告诫她“女子远庖厨”。 先生凶人的时候,胡子吹了起来,可眼底闪着细碎的温柔,一点也不显凶相。 花澪一点也不怕。 厨房炊烟袅袅,团团白雾飘过围墙,向着院子外面的天地飘散,在天空中越来越透明,消失不见。 先生忙着给她做饭,花澪只能坐在石凳上出神发呆,石凳坐着一点也不凉,因为先生给她垫了垫子。 她突然想到第一次来先生家的时候是没有垫子的,后来就有了。 为什么呢? 应该是先生真的太好了吧! 她好喜欢先生的,绝不只是因为馋先生做的饭菜。 注视天空的目光一点点涣散,光线的色彩在她剔透的瞳孔里晕染出炫丽的画卷,那应该是院子外面的样子。 外面的样子? 花澪思绪一顿,白净的小脸浮现一丝错愕,她好像不记得外面的样子了。 决定起身推开门,去看一看。 “小澪儿,吃饭啦!” 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澪收回已经触碰到木门上的手,转身看见先生站在桌旁布置碗筷,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三菜一汤,还有两碗香喷喷的米饭,两双筷子。 兆安厦布置好桌面,抬眸察觉到花澪在愣愣地望着他,他对人招了招手,眼角的细纹因笑意加深,问道:“饿了?” 花澪点了点头,觉得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更想与先生共进一日三餐。 秋去冬来。 时光荏苒。 花澪一直坐在红枣树下的石桌旁,托着下巴,目光向上,盯了许久也只是来一句“可惜树上没有红枣了”。 交叉错落的枝丫间是能够望到天空的缝隙,蓦得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浮现脑海,她默念出声。 “思君?” 花澪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好似真的惦记着一个人,只不过记忆有点模糊了。 “小澪儿想家了?” 兆安厦走了过来,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又问她:“还是在想家乡的人?” 仰头望着先生的清澈眸子变得茫然,花澪先点了点,又摇了摇头,抿唇道:“我忘了。” 兆安厦失笑,他抬脚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先生知道,小澪儿是从江陵县来的吧!跟先生说说,江陵是个怎样的地方,还有你在江陵认识的人。” 谈到江陵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花澪开口就滔滔不绝,泽宸殿下可是带她玩遍了整个江陵县,当然也只有江陵县,他从来没让她去过离自己太远的地方。 说完江陵的秀丽风景后,风景中出现过的人,她一下子不知如何启口了。 一个人都没有。 第305章 灯会 “有…哥哥,还有…还有…” 花澪掰着手指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口中的“哥哥”自然指的泽宸帝,兆安厦也想到了这点,垂眸思索。 陛下先前接了一个姑娘回京,还把人安置在宫里一段时日,这事儿虽说瞒得紧,可也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只不过此事关乎陛下个人清誉,底下知情的官员也没有人敢外传。 至于兆安夏如何知晓此事儿的,自然是因为人儿是宋清晏亲自前往江陵县迎回来的。 想到宋清晏对花澪那份冲动又不敢越矩的态度,兆安厦把前后关系一衔接,什么都清楚了。 见花澪还在纠结,兆安夏叹了口气,劝解道:“小澪儿,想不起来的事儿,要么是不重要,要么就是太重要,与其自我纠结,不如主动寻找答案。” “过几日京都有个灯会,让清宴带你去玩可好?” 花澪点了点头。 这事儿算这么定了,当先生转告宋清晏,让他带花澪去灯会的时候,宋清晏先脑子空白了一瞬间,冷静下来后,立马通宵挑灯处理公文,紧赶慢赶才把逛灯会的时日留了出来,才算松了口气。 灯会那日,想必人来人往。 宋清晏正担心花澪露面,若有不识好歹的上前冒犯该当如何,想着要不要禀告圣上,带两队护卫随时候命。 可又想到,若皇上知晓花澪要去逛灯会,定会亲自陪同,哪儿还有他的事儿。 着实纠结! 可在看到花澪戴着帷帽出门时,所有担忧烟消云散。 他们二人一同出门,旁人看见宋清晏身旁清瘦的身影,也只会觉得是哪家未定亲的小公子,如此固守礼数,知道灯会人多,还带个帷帽掩面。 无人注意到花澪,宋清晏松了口气,可他也看不见花澪脸上的神色,不知人玩得开心与否,只好用尽毕生所学逗人取乐。 可惜宋大人是个读书人,为人跟先生一样古板,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又遇到个花澪这样不爱读书的,说出的话让人听得迷迷瞪瞪。 花澪冒着星星眼:“……” 虽然听不懂。 但他看起来好厉害哦! 两人继续拾步前行,夜色光线暗淡,花澪戴着帷帽又阻挡了视线,只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宋清晏也低头看着她,两人都没注意前面的路,不知不觉中步入了一片灯笼高挂的长廊,暖橙的光芒映在岸边的水面,如万千萤火在水中飞舞。 灯笼各式各样,每个灯笼下面还吊着一张纸条,纸条辗转于不少人的手中,只不过大多人丧气而归。 灯壁上人影绰绰,东走西顾,花澪的身影不知不觉映入其中,接着宋清晏的影子出现在之后。 头顶的帷帽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花澪发觉头顶的光芒太明亮,她停下脚步,撩开遮挡视线的纱幔,拨开的细小缝隙刚好露出一只清澈美眸。 宋清晏不经意垂眸,直接怔怔地停下脚步。 一张纸条映入眼帘。 上面写着:一个娃娃白又胖,头上戴个瓜皮帽。冬天地上静静坐,不怕冷来就怕热。 “雪人。” 花澪不知不觉默念出声。 她的声音太过轻柔婉转,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大家神色各异,都在猜测她是男是女。 若是女子,头戴帷帽,身后就跟着一个男子,这排场未免太过低调。 这长廊处于湖面之上,贯穿了湖心亭连接两岸,湖上漂浮了不少画舫,画舫规格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每条画舫上都刻有专属于云家商号的祥云标志。 云家作为此次灯会最大的东家,长廊灯谜也是云家开设的活动场所之一,云逸身为云家家主,在全京都人人游玩之际,他选择了巡视自家产业。 他刚到岸边,一眼便看到,在人数稀稀拉拉的灯谜长廊中,有一段路几乎是堵得水泄不通。 这种异常情况,他当然得上前探查。 宋清晏正带着花澪一路披荆斩棘,快要把所有的谜语都猜通关了。 最后一条谜语了。 宋清晏手指拂过纸条,轻声细语:“有时圆圆,有时弯弯;有时像香蕉,有时像小船。” 围观的众人没想到最后一条谜语如此简单,差点忍不住说出答案。 云逸在人群之后冒头,看见那个清隽的男子并没有着急说出答案,而是低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戴着帷帽的人儿摇了摇头。 看得人着急,就差最后一个。 众人开始起哄,热火朝天的氛围将两人包围。 明亮的灯笼再怎么夺目,也会打下一片阴影,那是夜色给予孤独之人的温柔。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坐在素与上的人,他清瘦了不少,漆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灯笼下面的花澪,温暖的光照亮了她周身,身后还有星火点点,锦绣繁花,莺歌曼舞。 以及… 无数人仰慕的目光,如同他仰慕她时的目光。 在宋清晏说出答案之前,坐在素与上的人先一步默念出声:“月亮。” 他看着花澪,目光仿佛同样在述说。 月亮。 谜底是…你是我的月亮。 猜灯谜结束后,云逸上前邀两人去往另一个场所。 今年的灯会还未结束,灯王还未定下花落谁家。 “灯王?” 花澪被这一词吸引,决定去凑个热闹,等到了比赛场地一看,由云家主办的灯会活动,各类奖品早已摆在明面上,除却金银首饰,最显着的居然是一盏琉璃花灯。 那是一只蝴蝶样式的花灯,中心的烛火透过晶莹剔透的琉璃,光线折射在轻薄的蝶翼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芒,最重要的是微风拂过时,牵引线轻微晃动,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蝶翼接连上下阖动,机关巧匠之作,美轮美奂之首。 花澪入了神,忍不住走近一步,撩起眼前的纱幔。 感叹一句:“好美!” 云逸不经意侧目看她,看见了琉璃花灯下,恍惚以为灯壁上绘制的山鬼因贪恋人间烟火,已经悄然现世。 他手中的折扇忘记了拍打,对方那句由衷的赞叹也浮现在他的心中。 可不就是“好美”么! 周遭的热闹突然变得沉寂。 又猛然翻涌。 花澪专注于看花灯,想着这样的花灯,多看一眼就是赚了。 等她转过头,发现众人拼尽全力比赛,斗志昂扬,好好的灯会一转眼群贤毕至。 花澪吓了一大跳。 不至于不至于。 蝴蝶灯的魅力这么大吗? 那个大锅你把板凳放下,比赛就比赛,咋滴还急眼呢! 云逸赶忙去维护秩序。 比赛太过激烈,花澪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个热闹也不是非凑不可。 但宋大哥好像很想赢,花澪只好等他了。 她在原地打转,发现这条街最多的是莲花灯,摆满了道路两旁,别有一番意境。 忽然目光停留在一道白色身影上,那人坐在素与上,想来是腿脚不便,他的身后人潮拥挤,还有孩童嬉戏打闹。 所有人横冲直撞,只有他处于街道中心,看得花澪心惊胆颤。 只不过慢慢她发现担心多余,除了花澪以外,那些人似乎注意不到他,也接触不到他。 “喂,你不要一个人坐在…” 花澪刚要出声,那人一下子抬起头来,手中捧着一只莲花灯,眼底满是期冀,他慢慢抬起手来,不知为何,很快又缩了回去。 “今年的灯王属于花澪姑娘!”云逸站在台上高声宣布。 宋清晏赢得了灯王。 于是满城的莲花灯都成了陪衬。 无一例外。 第306章 回忆重塑 精美华丽的琉璃花灯被塞到花澪手中,明亮璀璨的烛火有些刺眼。 花澪把花灯递还宋清晏,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发现街道人群依旧涌动,只不过少了一个人。 方才坐在素与上抱着莲花灯的男子不见了。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澪儿,澪儿?” 宋清晏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他顺着花澪的视线看去,明明什么都没有。 人太多了,他替花澪撂下纱幔遮掩窥视她的一双双眼睛,牵着人离开:“这里人多,我先送你回家,不然先生会担心。” 听见先生二字,花澪不做他想,跟着人离开。 云逸吩咐下人护卫,将拥挤的街道硬生生给人开出一条路来,目视着宋清晏迎着所有人艳慕的眼神,牵走了他们还没多看一眼的人。 人群离散。 不过片刻,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逐渐看不见一个人的身影。 小贩收走了摊位,可满街莲花灯却被留了下来。 明明灯火灿烂,却又显得那么孤独。 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 灯火照不到的尽头,花澪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跑了回来。 若仔细看还能看见,她的身后有一片黑暗在吞噬过来,直到她跑进这条莲花灯铺满的街道,后面的夜色再也没有靠近了。 花澪喘息着慢慢蹲下身来,双手撑着地面。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在安静得过分的环境中太过突兀。 “花澪姑娘,满城的莲花灯,还是琉璃灯?” 过了几秒,花澪才抬头看向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发现是在大街上突然消失的那个男子。 “你说…什么?” 花澪没有听清,只好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 那人低头抱着怀里的莲花灯,自言自语:“满城的莲花灯可抵一盏琉璃灯?” 花澪已经站在他面前,闻言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她转头看了一圈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我了啊!” 说完低头一看,眉眼弯弯,改口说道:“只有我们了!”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在抱着莲花灯自言自语。 花澪觉得无趣,托着下巴蹲在他面前,稍稍抬眸就能注视到对方。 “你认识我吗?” “应该认识吧!我听见你喊我了。” 又多说了几句,花澪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个男子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好似沉浸在一个与她不同的世界。 花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对方也没有反应,心中陡然冒出一个想法。 “你的…莲花灯真漂亮,我可以摸一摸吗?” 抬起的手指轻轻颤抖,在触碰到莲花灯的瞬间,所有幻境开始瓦解,回忆崩溃,碎片散落一地,接着漂浮于半空。 重组。 破碎。 又重组。 眼前的视线模糊。 “…无药大夫” 在花澪终于唤出这个称呼时,眼角细碎的泪光如星星点点堙灭在这个陌生的记忆画面中。 梦终破碎。 她寻找到了答案。 她该醒来了。 可是真的要离开吗? 花澪身处一片虚无,她站起身缓缓回头。 在回忆寂灭的终点,站着一个人,满是岁月沟壑的面容,慈爱的眼神久久注视着她,他好像不是刚来,在那里站了许久,只是花澪一直没发现。 兆安厦对人摆了摆手:“小澪儿,快回家吧!” “先…生” 花澪眼睛酸涩,奋力往前跑,无助地抱着先生不肯松手,她以为她不松手就不会有遗憾。 泪水浸湿了兆安夏的衣襟,她没有哭出声。 兆安厦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她:“我们家小澪儿什么时候学会一个人偷偷哭啦?” “你又不是没有倚靠,没有归宿,没有能给你撑腰的人,受了委屈就说出来,大家都会帮你,难过了就哭出声,大家都会安慰你。” 花澪扬起头,晶莹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脸上懵懂的神情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有亦然姐姐,有爹爹,有哥哥。 有师父,有林初师兄。 有袖仞,有程青… 还有公子。 她身边有好多的人,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 她所珍视的人,珍视她的人。 也就是说。 现在的她永远有倚靠,永远有归宿。 而不是丢在安国,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的孩子。 然后花澪哭声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没有先生。” “是…我的错,我本来…可以救先生。” 兆安厦叹息:“是先生自己选的路,唯有这条路才会让先生得到解脱。” “是先生的错。” “先生要走自己选的路去了,小澪儿要乖乖回家。” “嗯…嗯嗯” 先生要她回家,花澪一直很听长辈的话,于是她开始慢慢地走,低着头漫无目的走,直到额头撞上了一个胸膛。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她的额头,声音从头顶传来,哄道:“不哭不哭,公子给澪澪揉了揉就不疼了。” 花澪视线慢慢向上,找到了来接她回家的人。 昏迷了大半个月的花澪终于醒了过来。 由于这次花澪昏睡了太久,宫里的御医外加神医谷出手,都查不到病因,只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无药公子如何看不出花澪是陷入了梦魇,可他是神医,不是神仙,入不了她的梦,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她,衣不解带地看着她。 听说花澪醒了。 众人纷纷往乐毅侯府赶,皇后娘娘的凤辇已经停在了大门口。 刚踏入花澪的小院,一阵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眼,悄悄来到门口,没有惊动里面的两人。 从敞开的门扉看进去,再透过半透明的花鸟丝绸屏风,大概能看见无药公子背对着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号啕大哭的人,边哭边喊他“无药大夫”。 其他人听不懂这个称呼,以为是夫妻俩私底下的情趣。 无药手忙脚乱地给人擦眼泪,心疼得不得了,他如何听不明白那个称呼的真正含义。 唯有上辈子的花澪姑娘才会唤他“无药大夫”,规矩又守礼,如同他们前世从未越矩半分的关系,还有他隐藏在这层身份下的不可言说的心思。 既然花澪醒了。 该有的惩戒就得执行了。 无药公子身为正夫没有好好侍奉妻主,害其病故了半月有余,按照大晟律法,必须得小惩大诫,而介于世子和宋清晏刚过门,因此责任追不上他们。 本来惩戒一事早该执行了,碍于皇后娘娘那边施压,以无药公子得照顾妻主为由,一直拖到了花澪醒来。 现在媒官那边派来了司戒,可花澪一听要罚无药公子,死活抱着他不肯松手,弄得司戒没办法,只好把两人一同带了回去。 无药公子身上挂着个人,司戒也不好下手,本来杖责的惩罚改为了关禁闭。 不出半日。 花澪姑娘陪无药公子一同关禁闭的消息在京都传得满天飞。 又过了半刻钟,这个消息被编写了好几个话本子,各茶楼酒馆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天之内都已经上台讲了三回。 无药公子椒房独宠的名声彻底坐实。 第307章 一次分别 昏暗的牢房内,月色的清辉透过高墙上狭窄的铁窗。 朦胧的光亮隐约照亮了牢房里的布局,地上不是堆着杂草,而是铺着干净整洁的锦被,旁边是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桌上染着安神香。 周围的牢房没有关押什么人,看起来空空荡荡,还有杂乱。 相比之下,关押无药公子的牢房因为某人的原因,算得上千挑万选了。 氤氲的安神香在空中蔓延,萦绕在熟睡的花澪身旁。 无药公子抱着她靠坐在墙角,洁白无瑕的衣料摩擦在灰扑扑的墙面,他微微往后仰着身子,好让怀里的人能够更加平稳地趴在他胸膛。 这一刻,什么洁癖都忘了。 他垂眸凝视着埋在胸膛处乖巧闭眸的小脸,脸上的泪水干了,眼角还泛着绯红,哭累了睡得正香,只是梦中好似梦见了什么事儿,时不时抽泣几声。 无药公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的生怕把人惊醒。 “乖,没事儿了没事。” 手上的动作继续轻拍几下,突然一顿,才想起来闻了安神香的人,若不休息足够是不会醒来的。 发觉自己不会惊扰到她。 他盯着花澪熟睡的模样,抬手拂过额头几缕发丝,慢慢低下头去,唇瓣如春风拂水般点在光洁的额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无药公子刚抬起头,就看见外面站着的段亦然。 她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值房侍卫给她解开锁,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亦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睡着了?” 见无药公子还没有松手的举动,继续提醒:“牢房阴暗,你难道想让花澪在种地方待一晚吗?” 没有女子会被关在这种地方,也没有女子会受这种委屈。 无药公子低头看着安然入睡,对这种待遇心安理得的小姑娘,只觉得心脏酸酸涨涨的,他家夫人本不该受这种委屈。 片刻过后。 他轻轻地将花澪转交给段亦然,看着对方抱着花澪大步离去的背影,心直接空了一块,忍不住出声道:“郡主还请走慢些,会癫着夫人。” 段亦然:“……” 她低头看了眼睡得天昏地暗的花澪,还是放慢了脚步。 等第二日,花澪睡得迷迷糊糊醒来,伸手就要找无药公子。 还没睁眼呢!湿帕子直接盖在了她脸上。 “谢谢公子!” 热水浸过的帕子,花澪清醒了几分。 突然想起来牢房哪来的热水,还有身上的被子,牢房条件这么好吗? 花澪思考了一会儿,脸上的帕子被人拿开,视线渐渐清明,她偏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风雅站在榻边,一只手里捏着帕子,笑眯眯地对她说:“不客气。” 这个充满善意的笑可谓是真诚至极,花澪却觉得毛骨悚然,前世被这人支配的阴影扑面而来,干脆两眼一闭假装没醒。 她实在不知如何跟风雅打交道,毕竟这个人一句话里至少三个坑,她怕自己又栽对方手里了。 更重要的是风雅这一世不好好在安国搞事业,跑到晟国来,说她没有目的,反正花澪不信。 怎么办怎么办?一大早对上只老狐狸。 哦不,现在还是小狐狸。 花澪用尽毕生所学表演假睡。 可风雅轻笑一声,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她把帕子丢给下人,挥退所有人,心安理得地搬来张椅子在她床前坐下。 她好像无所事事,过了一会儿又跟花澪报菜名,问她待会想吃什么。 花澪:“……”听饿了。 真的。 不一会儿。 有下人进来禀报,隔着屏风瞧见还没起床的花澪,下意识放低音量。 “世子,宋侧夫那边的人来问夫人醒了与否,离京的车马已经备在大门口了,想要见夫人一面。” 床上装睡的人猛得坐起,跟诈尸一样,把屋里的其他两人吓了一跳。 “离京?” 风雅见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微微挑眉,吩咐道:“下去吧!” 这句话当然是对下人说的,可下人刚出门,花澪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要往外面跑,被风雅顺手一捞给逮了回来。 给人更衣的这段时间,风雅顺便给人讲了她昏睡这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 自兆安夏在牢狱中暴毙而亡后,隐瞒金矿救灾一案本该就此了结,这件事也牵扯不上宋清晏,可这些年来圣上对他的器重朝中是有目共睹的,这个还没羽翼丰满的新贵自是惹人眼红。 因宋清晏身为兆安夏的学生,百官肆意揣测,试图打压。 虽说有乐毅侯府替人撑腰,可暗中参他的周折接二连三上书,风言风语在天子耳边传多了,假的也能成真。 泽宸殿下想到幽州每年的灾患,干脆大手一挥把人丢到那个偏远之地历练,等立了功再找机会把人调回来。 他下达这个命令时,表现得大义泯然,全然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君臣情谊感动上苍。 绝对不是嫉妒你与花澪新婚燕尔哦,绝对不是哦! 宋清晏:“……”殿下你不说后面那句,臣就信了! 本来早该启程,可顾及到花澪没有醒来,他怎么能放心离开。 皇上宽限了他一段时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天。 “公子,夫人那边…下人说夫人还没醒!”小厮神情黯淡,表现得比宋清晏本人还要失落。 “无妨,本就不该打扰妻主休息!” 宋清晏最后回头看了侯府一眼,垂下眼眸,淡淡的阴影瞥在眼睑,浓浓的忧虑久久不能散开,他转身登上了停留已久的马车。 他本来不会失落,毕竟这世间从没有男子离府,妻主相送的道理。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自不量力派人去请了花澪。 若今日离去的是无药公子,她会出门相送吗? 不,她不会。 宋清晏从没有这么清晰地明白一个道理,并且这个道理比他以往的所有的推测都要合理,瞬间打破了他所有妄念。 若今日离去的是无药公子,花澪只会跟他一起离开。 于是他开始悔恨自己心中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个没有常理的问题。 没有这个对比,他本来不该这么失落的。 轱辘的车轮转动,经过热闹的街市,很快就出了城门。 京都的繁华富贵迷人眼,也困人心。 在马车渐渐脱离城内喧嚣的时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喧嚣中来,又被马车轱辘声转入车轮里。 “宋大哥。” 宋清晏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他拿书的手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上辈子的时候。 也是在他因先生一事被贬幽州的时候。 他也听到过这么一声宋大哥。 有个小姑娘偷偷从宫里跑出来,躲进了他马车的座位底下,突然冒出来对他说。 “宋大哥,我不想做皇后。” “先生没了,你也要离开京都,那我跟你一起走吧。” “哥哥说你要去幽州,那是北边的一个地方对吧!曾经有个人离开时对我说他也要去最北边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很远,他不能告诉我具体位置。” “其实…其实他不说我也明白,我又不傻,他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不希望我去找他。” “我也要去北方,不管多远,一直往北走不就行了!” “所以宋大哥,你敢带着还未册封的皇后潜逃吗?” 其实这句是开玩笑的,花澪严肃保证:“如果被哥哥抓到了,我就…就以死相逼,绝对不会连累你,当然咳咳…假装死一死就好啦!人还是要惜命,哥哥从来只会原谅我。” 带着着未册封的皇后潜逃… 这真是一场疯狂又大胆的举动,危险又刺激的斗争,听得人无比心动,又热血沸腾。 只要他能不顾世俗礼节,不守君臣捷越。 什么纲常伦理都乱做了一团,宋清晏自幼习的是仁义礼智信,为官后更是食君之禄,解君之忧,可这句话就是毫无准备出现在脑海,扰乱了他前半生所学的规矩,混乱的思绪中,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激动,心跳慢了一拍又一拍。 犹如点点星火转眼化作燎原之势。 他浅淡的眸子静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脱口而出:“我带你走。” 语气坚定。 那辈子疯狂的举动,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敢跟自己的君王抢人。 那种心被填满的感觉,无所畏惧的畅快。 如今想来,依然心动不已。 只要对方愿意,他就敢。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第308章 落荒而逃 “公子,那好像是夫人。”小厮惊喜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宋清晏垂下眸,快速掠开身旁的车帘探身确认。 目光中,一匹猎艳的红棕战马从城门口驰骋出来。 花澪是不会骑马的,可段亦然会,她一身利落的骑装,红裙飒飒,束起的长发被风卷起扬在空中。 一手捏住缰绳,一手抱着身前的花澪。 如此英姿飒爽,还有花澪放心靠在她怀里的依恋,让宋清晏难免庆幸静和郡主多亏是个女子。 可此情此景莫名与上辈子一个场面重合。 花澪与他去幽州后,因他照顾不当,害人在流民中走丢,幸得撞见了段亦然,她将人送回了京都,后来不知是后悔还是怎的,又单枪匹马闯回去抢人。 封后大殿自是不成。 “停车。”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宋清晏难掩急切的心情,不等小厮搬来梯子,他慌慌张张地跳下了马车。 如此有失风度的行为惊得小厮张大了口,余光瞥见花澪过来的身影,还有眼力见地走远了一点。 “宋大哥。” 花澪开口的称呼已变,可宋清晏还没察觉到这个细节,他见对方被风吹的凌乱的头发,想起花澪大病初愈,小心地给人整理。 “妻主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派人通传一声即可,清宴刻不容缓掉头回去。” 提到要紧的事儿,花澪抬眸看着宋清晏,一时忘了拒绝他伸手为她整理青丝这般亲昵的举动,张了张口唤道:“宋大哥!” 声音低低沉沉,语气格外熟悉,轻抚青丝的手指微顿:“嗯?” 宋清晏垂眸看着花澪,猝不及防被搂住了腰身,他瞳孔微缩,心如上辈子那样再次被填满,他颤抖着抬手抱着她后背。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小声鬼鬼祟祟说:“宋大哥,你不要难过,先生在幽州等你。” 这是她昨晚在无药公子怀里哭时,无药公子转告她的,他知兆安厦为官清廉,金矿一事与其说他贪了,不如说他用之于民,可瞒着不上报到底触碰律法,兆安厦严于律己,宁以死谢罪。 无药公子那晚知道兆安厦的事儿后,派人洗了他的记忆,偷梁换柱,连夜把人送走了。 说完这话,怀里突然空了。 宋清晏看着花澪转身离开的身影,手在半空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还有什么不明白,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声:“多谢!” 他看见段亦然牵着花澪往回走,好似感受到他的注视,回头看他时神情微微愣,旋即笑着对他说:“宋大哥,保重!” 宋清晏依旧望着她,城外的冷风吹动他的衣角,撕扯着他应该转身离开,他握紧手掌不为所动。 半晌发出干涩的嗓音。 “好…” 可是花澪姑娘,你暴露了。 只有澪儿才唤他宋大哥。 花澪姑娘只会客气地唤他宋公子。 上马车前,他终究还是不甘地回首:“等我。” 离宋清晏离京又过了些时日。 自从府里多了个宣平世子,府里的人都发现自家二小姐都开始不着家了,每日不是一大早出门去探望还没放出来的无药公子,就是与各家贵女来往。 这日花澪被无药公子捞怀里喂午膳,要知道这样一口一口吃,虽然亲密,可是吃的太慢。 花澪小口小口的吃喂到嘴边的饭,低头注视着碗里好像一点没少的饭,怀疑发问:“我怎么觉得吃了半天,碗里的饭一粒米都没少。” “你那碗确实没少。” 无药公子垂眸一看:“因为无药夹的自己碗里的饭菜喂你。” 花澪:“……” 无药公子继续喂饭:“夫人好似魂不守舍,是吃饱了吗?” “还是府里有人照顾了你?” 花澪猛得转头看他,心虚道:“公子你知道啦!” 无药公子拿筷子的手一抖,表面平静无波的眼眸与人对视,只见花澪眼神心虚闪躲:“我也不想的,可是这世上没人不会犯这种错。” 这副心虚但死不悔改的模样。 无药公子沉默许久,他盯着花澪那张脸企图找出一点破绽,可是没有,搁置下玉筷,仰头深吸一口气,捏住眉心,只道:“不是夫人的错,是无药心胸狭窄容不下别人,无药知道…” 他正色道:“定是宣平世子趁人之危,不知廉耻,勾引夫人。” 花澪歪了歪脑袋,头顶的呆毛弯成一个问号:“关风雅什么事?” “她又不是厨子,怎么勾引我?” 花澪问得一本正经。 无药公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想歪了什么,又继续给人喂饭,什么也不说了。 “公子我…唔!” 无药公子一勺子喂过来:“多吃点,夫人最近瘦了。” 只见花澪听到这话两眼泛光。 程青大厨最近给她做了好多好吃的,没想到她居然没胖还瘦了哎! 天色渐晚,无药公子不肯让她呆在如此腌臜之地,硬是让人袖仞把人带回去了。 花澪回到府中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马车停到门口,袖仞正牵着她一步步从车旁摆放的阶梯下来,门口正欲进府的人似有所感,浑身一震,忙不迭回头张望。 “二…二小姐。” 嗓音干哑得仿佛整个人老了许多。 花澪抬眸,视线不经意间瞥见大门口的形容枯槁的男子,两人隔得远,对方又许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如归?”脚步一顿,花澪不可思议低喃出声。 段亦然见花澪过来,瞥了眼望眼欲穿地几乎要扑过去的如归,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思林走了出来,行至如归公子面前:“公子大病初愈,郡主体恤,让属下送公子回竹院休养。” 如归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什么人竟敢挡我家世子的路?” 脚步声步步逼近。 宣平世子? 如归突然想起花澪新婚燕尔的那位安国世子,听说是皇亲贵胄,贵不可言,他僵硬地转头看去,来者为首的那位公子身后跟着一群侍卫,众星捧月,镶金带银,发冠上的东珠如日月之璀璨,更显得此人尊荣至极,不可逼视。 想必这就是宣平世子了! 如归想低身行礼,可他回头看见走过来的花澪,缓缓低头打量自己,心底的落差顿时降到了尘埃,才惊觉原来自己与花澪从来都不在一个层面,能配她的原来只能是宣平世子那样的人。 只不过花澪表现得不像一个上位者,她注视在他身上的目光真诚,正如她见到的每一个人,或是侯爷,或是郡主,亦或是其他世家贵女公子,她总是平和地注视着每一个,那种目光叫做平等,只是他好像不明白,这种平等不是属于这个世上真正的平等,而是对方平等地放在了与自己同一个层面。 这种平等实则是不存在的… 真实的他…在旁人看来根本不配与花澪产生交集。 “滚!” 冷淡的声音明晃晃表达了来者的不喜。 他知晓对方的恶意,可却因身份悬殊,只能低头后退,甚至感恩戴德世子只是口头发难并无出声惩戒。 原来这才是他啊! 如归死死埋着头,心中顿感凄凉。 “如归你回来啦!” 声音中的惊喜太显而易见,与世子的厌恶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归红了眼眶,心头酸涩得叫他不知如何面对,俯身行礼。 “世子恕罪!” 他选择落荒而逃,好似不愿承认这样卑微的人才是自己。 第309章 喜欢风雅 花澪不明白如归为什么跑得那样快,好像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心中说不是失落那才是假的,她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愣愣地看着前面,身旁的人也不说话,只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花澪若有所觉地转头:“亦然姐姐?” 对方抿唇,终究问道:“花澪,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 花澪不解点头:“不离开。” “那是不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花澪迟钝点头:“是。” “好,我明白了。”段亦然听到这个回答慢慢松了口气,她转身离开,什么也不作解释。 此时花澪还不知道,等段亦然随乐毅侯带兵镇守疆北时,离京那日,她却没能选择与对方结伴。 自从侯府门口的那次谈话后,花澪总是忧心忡忡,可能是分别的前夕,她隐隐约约产生了慌乱,所以这几日特别黏着段亦然。 府里新进了一个戏班子,是风雅不久前请进府的,据说一直在排什么新戏,总之整的神神秘秘的,可惜花澪一心挂念着被关押的无药公子,对风雅为何请戏班子的事情也不了解。 她闲来无事,缠着段亦然陪她去看戏。 在戏曲这方面,花澪是外行,根本听不懂台上唱的是什么。 段亦然却听出了门路,她慢悠悠地品尝,手指敲着节拍,闭目养神:“世子殿下是要办生辰宴吗?搞这么热闹。” “生辰宴?” 花澪双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谁的生辰快到了了吗?” 风雅的生辰不是最近。 汝玉的生辰也不是最近。 她实在想不到,以风雅的性子,还会给是庆生。 “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段亦然一声吩咐,自有人去后台打探。 消息传回来却是,这个戏台子搭起来确实是为生辰宴做准备,可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只是为了花澪。 听到这里,花澪一愣,忽然转头看向戏台子,过了片刻问道:“听说你们在排新戏,那个新戏…” 声音弱了几分,嗓子微微发紧:“那个新戏是不是…风雅自己在学?” 戏班子的人闻言,齐齐抬头,神情惊疑不定,不用出声,这个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花澪突然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段亦然见情况不对,出声询问。 花澪眼眶微微湿润,欲盖弥彰地偏头躲藏,她低垂着脑袋,隐藏好所有的情绪,脑海中蓦得响起一段很久以前的对话。 “可医,你生辰什么时候?” 这个声音里满是真诚地想为对方庆生,而另一道回应里全是欺瞒。 “我没有生辰…但我喜欢红豆树,尤其春日,相思满树。” “花开的那天,就当是我的生辰吧!” 其实那不是她的生辰。 可风雅却当了真。 “我是在梨园买到你的,我喜欢听戏,但还没自己唱过。” “可医,我学,你听!” 她郑重其事强调一遍:“只许你一个人听。”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花澪不知自己是如何神情恍惚打翻了茶盏,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离开了侯府,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口齿不清地述说出风雅可能是重生的猜测。 无药公子将她搂在怀里,胸膛里传来平稳地心跳声,以及无时无刻让人心安的药香气息,轻声说:“不着急,无药会处理好一切。” 听到处理二字。 花澪突然抬起头来,眼底透露出几分焦急,反驳道:“不要处理。” “嗯?” 她有些着急,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反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伤害到风雅,慌不择言道:“我喜欢风雅,我想她好好的。” 本就静谧的牢狱内更是针落可闻。 无人注意到,进来牢狱的通道转角处,探出的脚步停顿一秒,很快又收了回去。 风雅一路追到这里来的,她怕如没人去接花澪的话,那个傻子真的会在牢狱里歇一晚。 她此刻靠在墙壁上,默不作声。 暗角的阴影掩饰身影,双手环抱,她下巴微微扬起,双眸闭阖,本来就不显山露水的脸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嘴角勾起,止不住地上扬。 或许是… 有人说喜欢她。 恰好她亦如此。 因为一句喜欢,风雅接下来的日子心情尚可,排戏时也通顺了许多,四下无人时也会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挽着花剑,想着花澪到时候满眼惊喜的模样,就更加昼夜不歇的练习。 直到安国内部动荡密报传到她手中。 安帝病重,太子监国。 风雅将看完的纸条置于蜡烛上方点燃,她垂下眼眸,明亮的烛光与投下的阴影在身下划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四周静得窒息。 声音慢扬:“你可知传递虚假情报,欺上瞒下的后果。” 无声的压迫感袭来,暗卫扑通跪地:“属下不敢。” “如信上所言,安帝重病的消息是半月前刚传出,密信从安国转到晟国至少也得半月,可我设置的暗线在向我传送消息前至少得核实一番,除却此趟流程不算。” “此消息怎就传来得这般及时,刚好不过半月这密信就交到了我这儿。” 风雅轻飘飘抬起眼睫,暗卫感觉如芒刺背,冷汗直流,把头低到了地里。 “属下…属下不知,想来是那边的暗线出了问题,请主子宽恕,属下这就下去彻查。” 暗卫在得到准许后,迫不及待消失在原地。 风雅盯着烛台上的余烬,越想越不对劲。 前世安帝从未重病,是太子为了早日继位暗中下毒,她这一世就等着太子露出马脚,故并未打草惊蛇。 还有就是安帝重病的消息,若是真的… 何故来得如此及时,像是故意让她知晓。 脑海中电光石石之间,她莫名猜到其中的用意,不管安帝重病真假与否,她都得回安国亲自确认。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确定一件事情。 同样是半月前,无药公子出狱后,以接风洗尘为由,拐走花澪去了郊外的温泉山庄,其中的心思不用想也知道。 风雅半夜来袭,看见温泉池旁席地而坐,恭候多时的无药公子时,心中的猜想更是验证了大半。 四下无人。 泉眼冒出的温热泉水缓缓流动,雾气氤氲。 “在下该称阁下安国太子妃,还是宣平世子?” 无药公子微微侧首,看向一旁在如水夜色中静谧伫立的小筑,俊朗的眉目染上了夜色的清寒,提到心上人时的话却裹挟着月色的缠绵。 “还请小声些,我家夫人刚睡着。” 第310章 我喜欢自己的名字 风雅留意到空气中浮动的安神香气息,知道应该是无药公子特意先将花澪哄睡了才来应付她的。 虽然清楚花澪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然而刚迈出一步,脚底碎石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还是格外刺耳,她动作微微一顿,偏头往花澪的寝居注意了一眼,不经意地放轻了动作。 “比起太子妃,世子殿下这类称呼。” 她移步过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更喜欢风雅这个称呼。” “再尊荣的封号,都是附加的,若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将毫无意义。” 她用再平静不过的目光,说:“我喜自己的名字。” 今夜的重点并不是称呼的问题,双方都清楚,不过是戏份开展前的一番拉扯罢了,不过只言片语,便可试探出对方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底细。 风雅清楚对方的目的后,轻笑道:“无药公子何必如此迫不及待将我赶回安国,我不过是个女子,难道还真会妨碍你俩夫妻恩爱不成?” “你此番插手安国内务,远在天边却扰乱安国朝局。” 平静的面容慢慢沉了下来,眼神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阅历,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锐利起来:“谷主是嫌神医谷避世太久,不想要这安生日子了?” 无药公子从容不迫,开口时带着点随意,说:“恭迎!” 神医谷隐于世外,历经了不知多少代王权更替,兴衰荣辱,底蕴深厚,哪里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风雅稍微平复情绪,又道:“你可知太子主战,若他来日继位,两国好不容易迎来的和平,付之一炬!” “生灵涂炭,你真忍心。” 说到这里,风雅不知想到什么,语气一顿,垂下眼眸,小声道:“花澪…她不忍心。” 所以…上辈子。 安国死了一个太子,晟国没了一个公主。 两败俱伤。 无药公子眉头微蹙,他不想这无关纷扰波及到他视若珍宝的夫人,于是绕开话题,从袖子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一个药瓶递过去,意有所指地开口:“那要看您忍心与否。” “若您明日马不停蹄,夜以继日赶回安国,朝局一时的动荡,想必很快便能平息。” 风雅低着头,阴影遮住半张脸,指腹摩擦着光洁的药瓶,安国帝危,她早就猜到是神医谷动的手,只不过对方何时设的局,又是何时发现她的端倪,她竟全然不知。 或许她自己还没察觉,她不经意间,早在花澪面前卸下了全部防备。 此番对峙,她输。 接着听见对面淡淡的嗓音传来:“安国国内如此混乱局面,想必安国公主待在晟国,更为妥帖!” 摩擦药瓶的手指一顿,风雅面色不显,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和善的弧度,眼中笑意不达眼底,她抬头道:“确实更为妥帖!” 可惜,她不喜欢软肋被捏在他人手里。 她细细打量着无药公子那张运筹帷幄的面容,不管这么快都让人有点不爽,想要把这张伪装的表面撕破,暴露出奸诈狡猾的本性。 于是,她一字一句,吐出极为残忍的话:“就像上辈子,两军交战,安国也觉得晟国公主待在安国真是极为妥帖啊!” 结尾的语气感叹似的在空中轻飘飘散开。 字字句句咬得极为清晰,一字不漏地传入对面之人的耳中,他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背脊挺得僵直,整个人犹如幻听了坐在原地。 “那位小公主啊!可招人喜欢了。” “不仅将安国太子迷得晕头转向,就连安国公主都要与她义结金兰。” “只不过…她还是没能活着回去,甚至…” “尸骨无存。” 她嗓子有点不易察觉的干哑,硬生生挤出最后一句“尸骨无存”,只不过无药公子已经被开头那句“上辈子”震惊不已,并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异常。 风雅其实明白晟国公主并没有真正死在那场大火中,不然她怎么能碰见后来的可医,虽然也不知道当时花澪是怎么在滚滚烈火,重重围困的安国皇宫逃脱的。 她只是故意不把话说完整,因为不喜欢别人抓着她的软肋威胁她,所以她也死死抓着对方软肋,此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她宁愿两败俱伤,把自己伤的血肉模糊,也不想让敌人好过。 她不哭,反而笑,轻轻念。 “那位晟国公主,她名花澪。” 她名… 花澪。 这个名字在无药公子耳边久久回荡,他清冷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住,漆黑浓郁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他刚想质问,想不顾风度掐住对方脖子反驳,可脑海一闪而过的陌生画面让他变得惶恐。 前世遗忘的记忆一下子全部灌进他的脑海,疼得他瞬间脱力,浑身虚汗,灵魂仿佛受到了撕扯,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以最轻松的语气,以最傲人的姿态,见证了无药公子难得狼狈的时刻。 空气陷入死寂。 双方对峙良久。 一口鲜血向她喷来时,风雅像是早有防备地站起身来,她面不改色往后退了一步,以免污血溅到她的裙摆。 风雅强忍住喉咙的腥甜,转身时抬手对暗处示意,院外顿时响起冷兵器针锋相对的动静。 她将所有的厮杀抛在身后,进入了花澪安睡的寝居,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人。 无药公子担心今夜有什么意外吓到花澪,给人点了安眠香,却不想便宜了他人。 前赴这场会面,风雅怎么可能没做两手准备,只不过她没想到能带走花澪。 花澪本来梦到自己躺在一朵云上,忽然天空阴云密布,她翻了个身,接着又翻了个身,身下的云不知为什么特别颠簸。 直到越来越癫,一不小心从云上面摔下来的上一秒,还想着反正是个梦,又不会疼。 砰的一声。 脑袋磕在车厢的棱角。 她顿时清醒过来,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肩膀上按着一双手,关切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没事吧!” 花澪睡眼惺忪,盯着面前的风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好似很急迫,平日一丝不苟的人此刻神情略显慌乱,身后的车窗窗帘被风撕扯,灌进的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风…雅。”她还有些迷茫。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也越发急切,无声地催促人做出选择,风雅紧紧盯着她,眼底滑过不易让人捕获的焦急,她渐渐松开握着对方肩膀的手,眼眶很快湿了。 “可医,我好像…永远…都留不住你。” 说完这句话,她跳离了车厢。 马车还在继续奋力往前跑,耳畔是撕裂的风声,还伴随着车厢后面传来的马蹄追赶声。 花澪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双手撑着地板,沉默半晌。 “风雅,再见!” 等了一会儿。 马车被迫停下,暗卫将车马包围,不再继续追赶前面的队伍。 花澪看见无药公子撩开车帘进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刚要开口:“公子…” 他半蹲下身躯,伸过去的手指轻轻颤抖,用力将人拥进怀里。 花澪从没感受过这么窒息的拥抱,她只要稍微挣扎半点,就会被对方搂得越来越紧。 等了一会儿,对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公子?”花澪双手攀在他肩上,承受不住不住似地往后仰着头,她每往后缩一点,无药公子就用力靠近一点,宽大的手掌按着她的腰身。 他呼吸一滞,说:“不是这个?” 花澪整个人几乎快要融到他怀里了,脑子迷迷糊糊:“公子,什么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称呼。”无药公子垂下的眼睫颤颤巍巍,其实整个人都在发颤。 “那…无药?” “不是这个。”无药立马否定。 “夫君?” 这次对方没有立马否定,花澪觉得猜对了,还以为他是在与自己玩乐,当即又贴着他耳边一次性多喊几遍:“夫君,夫君,夫君,你可以放开我了嘛?夫君。” 无药公子没有放开,他低头轻咬住小姑娘莹润的耳垂,似悲哀又似亲昵,没舍得用力:“你在喊谁?” “你啊!” “我是谁?” “是公子!” “不是。”无药公子指尖轻颤,他除了将人用力抱紧不让别人抢去,已经别无他法,发出的声音低不可闻:“我不是,花澪姑娘。” 耳边是车窗外灌进的风声,诉说着似水流年,岁月更替,早春的寒终会在来年消散,从此阵阵春风越过山丘,山间枝头会冰雪消释,袭过原野,堆土新绿已潜没马蹄。 他等了许久,才听见她问:“无药大夫,你怎么了?” 这个熟悉的称呼。 好似在提醒着他该有的身份。 固执不肯松开的手终于无力地松懈,在触地的瞬间,他头颅渐渐低垂,一双暗淡的眸子半阖着不肯闭上,眼泪就这样掉下来了。 第311章 前世篇:公主由来 他靠在花澪肩头安静沉睡。 风静悄悄的,他听见花澪的呼吸也渐行渐远,终于陷入了前世临死时的寂静,疆北战场上的厮杀声令人耳鸣,又仿佛隔着一层纱雾让人看不真切。 军营的战士们训练有素的动静日夜不歇,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素与上,背影萧条,他从敞开的门帘望向天际,疆北的天空辽阔无尽,残存的夕阳与战场上的土壤一般血红。 这里的天离得太远,操练场上的将士们时不时抬头往上看一眼,总是望不到故乡的影子。 傍晚,将士们四处巡视军营,路过无药公子的营帐时,好似看不见帐前坐着的人,别说问礼,就连眼神都没多看一眼,目不斜视地从他眼前匆匆离去。 无药公子已经在自己营帐的门口坐了好几日了,从无人给他帐中送吃食,再到无人来他帐中商讨军令。 他终于渐渐明白,不是他人忽视,而是别人看不到他了。 幸得林老每日来打理,沉寂了大半个月的营帐里还是纤尘不染,所有物件都一应俱全,就好像原先的人还生活在这营帐里。 除了无人添炭火,煮新茶。 无药公子守着这样毫无生气的日子日复一日,千万营帐灯火通明时,他的营帐总是暗淡。 翌日。 林老又来打理营帐,他总是一边打理,一边对着空气絮絮叨叨。 原来前几日静和郡主外出巡视,救下了一批被敌军猎杀的晟国难民,没想到流浪的百姓中居然还藏有一名女子,这可是一件大事儿。 据说当时,那小姑娘像是在泥里滚过似的,浑身脏兮兮的,也没人看出是个姑娘家,见到郡主时如见到亲人一般,抱着郡主不肯撒手,蹭了郡主一身的泥,要不是看她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郡主差点当场打人。 本来是把人送到附近的县城,交给官府处理,可没想到小姑娘偷偷跑了好几次,算是粘上郡主了。 无药本来也就听一个乐子,可过了几日,林老换了他的被褥,点燃炭火,又煮了壶新茶,营帐里突然变得没那么冰冷,听见林老忙碌完,宽慰地自言自语说:“这样夫人住进来就冻不着了吧!” 什么夫人? 无药公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看见林老大手一挥,自作主张道:“姑娘家的屋子,点上香薰才是,公子好像有一件白瓷香薰。” 紧接着。 不过转眼间。 原本低调内敛的营帐被林老改成了无药公子彻底不认识的模样,上到一件灯盏,下到一张地衣,焕然一新。 全掏的无药公子的老底,他的珍藏,以及嫁妆。 无药公子:“……” 他算是看明白,他留下来的嫁妆没能送到花澪姑娘手里,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温暖的营帐里一股飕飕的冷意从背后袭来,林老莫名打了个冷颤。 当天夜里,营帐里点燃了烛火。 无药公子愣愣地坐在素与上,看着曾经他睡过的床榻上,裹在棉被里安然入睡的小姑娘,他不知盯了多久,生怕一眨眼就见不到她了。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这不是梦。 花澪姑娘孤身一人来了疆北,还住进了他的营帐里。 军营的条件自然比不得府邸皇宫,就算是无药公子的营帐里,夜深人静时,也只留了一盏灯台,此刻放置在床榻旁的桌子上,滚烫的蜡油快要溢满,使得本就不够明亮的烛火更加黯淡无光。 微弱的烛火照在灯下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上,仿佛有一层朦胧的光影,从柔和的眉目,到小巧的鼻子,再到红润的唇瓣,除此之外,不敢再往下看了,不敢有半点亵渎之意。 无药公子不经意看走了神,以至于床上的小姑娘翻身时,他吓得猛然回神。 没想到花澪姑娘睡到半夜竟然会打被子,军营里全是大老爷们,根本没个守夜的小厮伺候。 无药公子生怕人着凉,双手推着素与两旁的车轮前去,他想给人拉上被子,却发现手从虚空掠过了棉被。 正着急时,给人准备好换洗衣物的林老悄悄走了进来,他将衣物放在床头,给人掖好被子后,从花澪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 他细细打量着,在烛火明灭的瞬间低下头,借着暗处的掩饰快速抬手擦拭眼角。 玉佩重新放回了枕头底下,林老看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姑娘,不由叹了口气,小声启口:“夫人这一路赶过来,受苦了。” 看到玉佩时。 无药公子突然明白林老为什么会让花澪住到他生前的营帐,又为何称呼她为夫人了。 全凭那块他送出去的信物。 想到花澪竟然是郡主在流民里捡到的,无药公子怎么可能不细想,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颠沛流离来到了疆北,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任何意外都可能丧命。 心脏顿时如蝼蚁啃咬一般,所有的惶恐似大水决堤,快要将他淹没。 早知如此… 早知她会找来…那他当初还不如… 无药公子突然想到,就算回到当初,他也舍不得把花澪姑娘带到战场来。 后面的时日,一直是由林老照顾花澪姑娘衣食起居,无药公子总算放心了许多。 他很快发现林老并没有在花澪面前叫过她夫人,只有夜深人静为人添灯时,才会对熟睡的花澪道一声“夫人安好”。 林老偷偷问安的这声“夫人”,如同他当年借口将神医谷夫人身份象征的玉佩信物交给对方时一样,不能言明。 日子不再无聊,他与心上人朝夕相处。 花澪姑娘好像很喜欢郡主,只不过每次往郡主跟前凑就会碰一鼻子灰。 无药公子知道她会每日守在郡主经过的地方,刚开始等不到人时,也会问军营的将士,可惜郡主行踪谁敢议论。 他看见花澪姑娘等了许久,才偶尔见到郡主一面,可她能开心好久。 这日花澪姑娘没有去找郡主,她在给一个男人写信,那个男人叫宋清晏,在信中花澪姑娘唤他宋大哥。 好亲切的称呼,是不是等宋清晏收到信,花澪姑娘就得同他离开了。 可惜还没等宋清晏来接她,静和郡主先一步找了过来,她问:“你就是穆泽宸…皇上要封的皇后。” 什么皇后? 无药公子清冷面容难掩惊慌,他转头看见花澪姑娘摇头否认:“我不是皇后,哥哥只是哥哥,是兄长。” “亦然姐姐,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疆北,我想跟你在一起,想陪着你。” 花澪姑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面若寒霜的段亦然的衣袖,她说:“我很乖很听话的,你别让我走。”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儿一样低着头,看得一旁的无药公子焦急万分。 “可你留在这就是给我找麻烦。” 段亦然挥开她的手,吐出的字不带半点温度:“别装出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我段亦然可从来没什么妹妹。” 花澪姑娘被送回去了。 不是一个人,无药公子一直跟在她身边。 没过多久,静和郡主好像后悔了,她回到京都想将人带回去,不知为何花澪姑娘拒绝了。 后来花澪姑娘封了晟国的公主,万民敬仰,她时常出现在各种文人墨客的聚集之所,每次出现声势浩荡,无药公子怎么看不出来,花澪姑娘在故意造势。 无药公子并不以为,花澪姑娘是沽名钓誉之辈。 直到一曲凤求凰惊动天下,文人墨客直呼词曲只应天上有,洋洋洒洒挥写墨宝,将人传的神乎其神,关乎其人的佳作在各名门贵族之间竞相传写,一时风头无俩,以至洛阳纸贵。 有花澪姑娘在前,天下人好像突然间忘了,晟国明珠原本是静和郡主。 再后来,安国使臣出使晟国,点名了要晟国公主出使安国。 无药公子突然明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要想遮掩一颗明珠的锋芒,就得努力发出更耀眼的光。 花澪姑娘… 想替静和郡主去安国为质。 可她怎提前知晓静和郡主会被送往安国的? 第312章 前世篇:剧情偏动 花澪自然知晓后面会发生的所有故事,对她来说这原本只是一个故事,可是当这个故事里出现了关乎剧情命脉的那两个人时,她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在原本的剧情中,男主泽宸会灭了安国,一统天下,继而封一直在安国为质的静和郡主为皇后,以此来安抚乐毅侯留在边疆的将领旧部。 而身为女主的她,则会离开京都,浪迹天涯,最终孤独终老。 若故事的结局真是这样,三个人相安无事,花澪自然也就放心离开了。 可惜这个故事是个纯纯的be美学,没道理女主一个人孤独终老,而男主子孙满堂了,故而故事的番外有写到: 帝发妻,皇后郡主静和段氏,自安归来,经脉寸断,宛若废人。 虽享万人之上尊荣,然身心郁郁寡欢。 在位一岁,崩。 未留子嗣。 同岁,郡主侧夫凌氏,自缢追随。 帝王彰夫婿之度量,感念情深,赐合葬。 自此京都三月以内,不得乐宴,以纪国丧。 在原本的剧情中。 静和郡主会去安国。 她会受伤。 她会死。 花澪现在知道静和郡主就是亦然姐姐了,她怎么可能会让段亦然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她舍不得。 她的亦然姐姐可是要做晟国第一位女将军的人。 于是不知不觉中,她走了别人的路,就该承担别人的命运。 好在在安国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过。 起初安国那边确实想搓一搓晟国公主的骨气,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花澪,她是真的没骨气,像一团面团似的,任由人揉搓也无所谓。 惹到她,算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了。 日子久了,安国那边到先不好意思了,老欺负一个小姑娘实在没有大国风范,也就算了。 其实花澪真的没觉得被欺负,她觉得她一天天能吃能喝,唯一的烦恼就是宫人不让她出门,她得不到锻炼胖了两斤。 没事做,只能时不时趴在窗台上,小手托着下巴,仰天长啸:“我这荤素搭配的一生啊!” 无药公子:“……” 无药公子扶额无奈,他都看得出来安国是在故意苛责她,奈何这个小家伙不长心,弄得他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身为大国公主,吃穿住行样样没达到皇家规格,寄人篱下可以理解,可是连普通人家的贵女过的日子还不如,每日一碗燕窝都没得喝,分明是故意为之。 无药公子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过的这种日子,苦涩感在心头一点点蔓延,他想要责怪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天下安危怎可系她一人身上,怎可…舍她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 日子平淡清静,偏偏来了一位安国太子。 身为男子的敏锐,无药公子如何发觉不了对方眼底明晃晃的占有欲,联想花澪之前的吃穿用度,再加上对方这些时日突如其来的关怀备至,所有的一切都想得通了。 先是故意让宫人苛待她,再以政务繁忙为由,假意关怀,笼络人心。 没人会拒绝逆境时向你伸出的那只手。 毕竟,你又不知道是哪只手从背后推的你。 安国太子有意接近花澪姑娘,可天下谁人不知安国预封的太子妃乃前镇国将军府的独女风雅,听闻此人深居简出,自幼由安国帝后抚养,因有咏絮之才,后来又师承明老,天之骄女,不容小觑。 无药公子生怕会给花澪姑娘惹来祸端。 他刚刚担心完,这个祸端就来了。 只不过来的不是风雅,而是安国公主安汝玉。 “一个阶下囚而已,本殿下还真想见识见识晟国公主是否如诗画中夸得那般色授魂与。” 偏僻的宫殿外平常连侍卫巡视的脚步声都难以听见,此时传来如此喧哗的动静,无药公子清冷的眉宇微蹙,他看向在亭子里乘凉的花澪姑娘,转眼间已下意识挡在了她身前。 安汝玉此番前来当然是来敲打的,就算风雅不喜欢她的皇兄,可两人有婚约在身,皇兄一介男子与这位晟国质子还是得避避嫌的。 此事关乎皇家清誉,她自然得先从外人那方下手。 身后的侍卫不敢拦她,安汝玉前脚刚踏入半步,直接对视上一双清澈的瞳孔。 她脚下步伐一顿,所有斥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早就听闻晟国女子,纤细柔弱,与安国女子大相径庭,坐在庭院中的小姑娘确实符合印象里的纤柔姿态,她跟没长骨头似的上半身靠在石桌上,周遭花树摇曳,零零散散的落英掉在她身上。 岁月安然无恙,安汝玉觉得自己好似一脚踏入了画卷中,只得小心翼翼地向画中人靠近过去。 接着她在这位晟国公主面前坐下,单手托着下巴细细打量对方,她神情很是专注,宛如注视着一件稀世珍宝,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将军见白首。 想到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人,如今一见, 可不就是稀世珍宝嘛。 只不过小姑娘好像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白皙的皮肤上染上一层薄红,眼珠微动,假意看向如洗的碧空,最后抿着唇,伸出手来讨好似的,向前推了推装着最后一块糕点的盘子。 语气充满浓浓不舍:“给你吧!很甜的。” 安汝玉一愣,她只是单纯地欣赏一下这难得的美色,却不想对方会做出如此逗趣的举动,这大概是金尊玉贵的安国公主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用一块糕点讨好,心中不由生起意味。 看见花澪姑娘把糕点让给别人,无药公子却是蹙起了眉头,宫里的下人们很少给花澪姑娘准备零嘴,想都不用想是受谁的旨意,也只有安国太子来看她的时候,下面的人才会准备这些。 可这几日安国太子应该是看出了花澪姑娘冷淡的态度,想要晾她几日,他不来,花澪姑娘心心念念的零嘴也没了。 这是最后一块糕点,他看见花澪姑娘扒在桌子上盯了许久,忍不住嗅了几次,根本舍不得吃,可怜巴巴地惹人怜惜,看得无药公子心里酸涩极了。 这块糕点不该让给任何人,花澪姑娘也不该缺一块糕点。 安汝玉思量片刻接受了这块糕点,接着后面的日子她几乎每日都来,于是花澪有了吃不完的零嘴。 更甚至花澪不用被局限于宫殿,偶尔出门走走也无人阻拦。 她的这些自在是谁给予的,不言而喻。 久而久之,风雅难免听到了些风声,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去找谁麻烦,淡定地翻过一页书,觉得自己可不能像安汝玉那家伙那样幼稚,说好的替她出气,结果临阵倒戈了 。 她本无意与这位晟国公主打照面,却不想那一世唯一的一次印象,似鸿毛拂过绿水,无波却泛澜,又似朱丹染上水墨,重彩却不知。 初见那日,雨。 风雅走在宫门的长道,抬首望见高楼之上一道人影,隔着雨帘,她看不清那人。 即使看不清,风雅也不知不觉慢慢驻留。 她观察了许久也不见那道人影回首,只是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在场所有人其实都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她。 身旁撑伞的宫人小声解释道:“那便是晟国送来的公主。” 风雅收回目光,眼神古无波澜。 想到先前的传闻,离开前不置可否地略微颔首:“我见犹怜!” 第313章 前世篇:往事如焚 安国公主对花澪很好,以至于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安汝玉越是照顾她,花澪就越是担心剧情中安国亡国的情节会很快到来。 直到两国宣和的消息传来,这是安汝玉告诉她的,说两国停战后,晟国那边就会派使臣接她回家。 可在两国达成一致的的那日,安国皇帝意外中风昏迷,安国太子在朝堂之上撕毁盟约,并且公然扣押了晟国来的使臣。 只因晟国使臣在朝堂之上说,晟国公主尚在安国为质,若贵国诚心消战,不若送安国公主入晟国为质? 贵国公主乃安国皇帝掌上明珠,于我晟国天子而言,晟国公主亦然。 和约之事因安国太子插手,不了了之。 花澪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懵了,回过神来抓住安汝玉的手,语气略显忐忑地说不回晟国了。 可如今是太子监国,安汝玉身份再尊贵 也没办法插手朝堂之事。 晟国那边不肯松口,摆明了一定要把花澪接回去,而安国太子更是不肯松手,他一人不放人,这和约就一日无法履行。 多耽搁一日,战场上就得多死一些数不清的人。 这件事看似很麻烦,实则并不是没有转机。 花澪从来没想过,她的胆子可以这样大,解决事情可以这样果决。 她…杀了安国太子。 她亲自煮了茶,在无药公子意想不到的眼神中,将毒下到了茶水里。 她亲手将茶端给了安国太子,看见对方在神魂颠倒下饮了那杯毒茶。 几日后,在无药公子惊恐的目光中,他伸手想去阻拦,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澪同样饮了那杯毒茶。 “不要!” 杯盏掉落地上,滚了几圈,慢慢停在了无药公子脚边,他视线一顿,抬起的手很快垂下,全身麻木的快要失去所有直觉,可每当他即将失去所有意识,心脏的地方好似有一把钝刀在一遍遍地戳他的心,提醒他感受到的痛不是假的,不能遗忘。 灯台上的蜡烛被风吹倒,烛火很快点燃殿中的纱幔,烈焰沿着柱子攀延上房檐。 父皇病重,安国诸君被人毒杀,安汝玉本来在前朝坐镇,安抚晟国那边的使臣,可一转眼听到花澪深陷火海的消息。 她只能当即封锁消息,应付好晟国使臣后匆匆赶了过去。 火光冲天中,安汝玉在宫殿外喊哑了嗓子,也没发现花澪的动静,着急忙慌地不顾侍卫的阻拦,直接跑了进去。 她在大火中寻人,心一直提着不敢松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担心花澪居多,还是担心安国居多。 不过安国如今内忧外患,若晟国公主此时死在了安国,只怕晟国皇帝会不顾一切挥师南下,到时候才是真的完了。 “汝玉,我在这儿!” 声音微弱得听不真切。 安汝玉寻声望去,在一个快要坍塌的柱子后面发现了花澪,小姑娘实在太瘦了,躲在柱子后面害怕得缩成一团,把自己缩更小了,根本没人发现得了。 她三步并一步走到了花澪面前,根本来不及责怪,只想带着人离开,精疲力尽的手使不上力气,她拉了几下发现没拉动,刚要转过去,身后传来小姑娘虚弱的声音。 “汝玉,我不走了。” 听到这话,安汝玉怒火中烧,她一下子转身蹲在了花澪面前,双手用力握住对方肩膀,几乎咬牙切齿:“我告诉你花小澪,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但你别给我死这儿,要死给我滚回晟国再死。” “这是本殿的地方,本殿不许你脏了我的地。” 花澪眼底浮现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不清,她还是害怕的,却道:“汝玉,我走不了了。” 安汝玉心急如焚:“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走不了?你是腿断了吗?晟国使臣现在就在宫里,等着接你回家。” “花澪!”安汝玉大吼一声,精神显然已紧绷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掰过花澪的肩膀:“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两人对视,火光映入两人漆黑的瞳孔,很快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安汝玉的双目,发生的猝不及防,浓郁的血腥味比威胁生命的火焰带给人更直接的冲击,安汝玉怔愣了几秒,颤抖的伸手去擦拭花澪嫣红的嘴角。 面前的小姑娘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她方才像是魔怔了一般没有察觉,最重要的是花澪此刻的症状,分明… 分明像极了皇兄死时的模样。 下一秒。 花澪张了张口:“汝玉…对不起,对不起,汝玉…是我杀了你哥。” “我把命…赔给他。” 每个字清晰入耳,安汝玉呆滞望着小姑娘,手指擦过她嘴角的血迹,她不明白自己的晟国官话为什么学得这么不好,还有晟国官话为什么这么生涩难辨,她竟然一句都听不懂。 嗓子干哑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花澪已经没力气再重复一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快塌的房梁,在木头被大火焚烧的撕裂声中,听见外面侍卫寻过来的声音,她抓紧时间将早已备好的绝笔书塞到安汝玉手中,对她说:“你拿着我的这封信去跟我哥…去跟晟国的皇帝谈判,我已经写清楚了,我的死跟安国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汝玉依旧面无表情盯着她,好似还没缓过神来,塞到手中的信一直掉到地上。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先干什么。 满脑子都是…花澪…要死了,她要去找风雅,她要去跟风雅商量,可风雅在前面应付晟国使臣,帮不了她。 “汝玉,对不起!” 花澪见她不肯收这封保命信,急得快哭出来,她不得不一根根地去掰对方的手指,想把信稳稳地塞到对方手中。 泪眼模糊,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哀求:“汝玉,你信我最后一次吧!就一次。” “我哥他最疼我了,他说他亏欠我!” 房梁塌陷前,安汝玉不知自己是怎么就被推了出去,接着被赶来的侍卫带了出去,回过神来时,她站在漫天火海前,刺目的火光滚烫,熊熊烈火像是在她汹涌的泪水里翻滚,胸膛剧烈起伏着,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好像很生气。 因为她真心相待的人骗了她。 可当耳边回荡着小骗子最后那句“汝玉,求你了!信我吧!” 她竟然… 又信了。 安汝玉突然克制不住地大声哭喊道:“花澪,你就不该插手天下之事!”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失去力气,慢慢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音已完全破碎。 两人火海相隔。 花澪忽然抬起头来,嘴角的血迹干涸,她愣愣地端坐在地,好似感知不到快要燃到她衣角的火焰,目光透过火焰的间隙,有天光乍现在烧毁的屋檐,一眼望进她竭尽所能看见的最远最高的天际。 烟熏火燎,总是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中溢满,在滴落的瞬间她突然抬手擦拭,再也没有抬头看一眼那片离自己太远的天空。 低头的举动在身前打下一片阴影,她躲在阴影里小声嘀咕。 她说:“若…若是…先生知道我死在安国,不能回家了,该有多难过。” 声音断断续续,因为胆小还在抽泣。 她又说:“可惜…先生那么聪明,也没算到我有今日。” 角落的一团火焰在来势汹汹的大火中却渐渐削弱,火光中的残影在奋力挣扎,颤颤巍巍的火苗发出呜咽的嘶吼,最终化作一团青烟余烬,彻底消失在路过的风声中。 他来过,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不多,无处可寻。大火将所有的一切抹除得一干二净,连同他这一生最无法宣之于口的姑娘。 第314章 换回 拼命压制的恐惧回忆,如同一道永远不会自动愈合的伤疤,伤口在心上留了太久,终是以最残忍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将这道疤撕开。 无药大夫再次睁开眼时,他正坐在垫了厚实垫子的素与上,腿上也搭着厚实的毯子,素白的双手搭在腿上,捧着一盏莲花灯,透过薄薄一层的花瓣从中心处传出颤颤巍巍地火光。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这样病弱残缺的模样,好像才是他原原本本的样子。 他垂下眼眸,盯着火灯的火心,好似还没从刚才火光中回过神来,直到抬手触碰眼角,一片真实的湿润。 素与停在桥上,这是江陵县花灯街市上较高的地点,街道上百姓在成片的火灯中熙熙攘攘而过,成群结队走到河边放花灯。 江面拂来冷风,无药大夫受不住捂唇咳嗽,突然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上辈子在江陵县的一幕,他今夜坐在这儿,是为了刻意偶遇花澪姑娘。 同样的场景。 他手中拿着同样的花灯。 他等了许久,想着花澪姑娘定会从桥上经过,结果自己却一不小心受了凉。 后面的是… 他捂唇咳嗽…然后… 没有等他回想完,一道清脆婉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无药大夫,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 江面的风将千千万万漂浮的花灯吹散,又将千千万万被吹散的花灯重聚。 无药大夫慢慢挺直僵硬的背脊,手指一下子抠住莲花灯,鼻头一阵酸涩,泛红的眼眶浮现的水光渐渐汹涌,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胀痛感。 用好不容易压下来的语气开口:“等你!” 他双手撑在素与两旁的车轮上,转动着座椅转身,他太过着急,手臂上的经脉暴起,额头也因紧张冒出细汗。 可当他努力转过身来,热闹的街市却在消失,他抬起眼睫,看到了自己。 准确的说是一个身强体壮,风光霁月的无药公子,对面的无药公子立在桥头的另一端,一袭月下白衣翩然,如谪仙临世,以最配得上花澪姑娘的模样,他一生最羡慕渴望的模样,站在他对面,清清冷冷的眸子死死凝视着他,薄唇轻启,对他道:“把她还给我。” 那双眼眸中满是漠视,好似漠视这世间的一切,包括了他自己,无药大夫对自己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看似云淡风轻,不染红尘,可眼底深处的仇恨早已鲜红一片。 他在憎恨自己。 “还给你?”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无药大夫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平静得有些诡异,用轻轻的语气发问:“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疑问的话语被他说得平铺直叙,接着继续道:“你也想起来,不是吗?” 那双凝视着他的墨色眼眸有一瞬间在细微颤抖。 无药公子继续说道:“林叔说你幼时便写出了行军伤寒病论。” 语气先微微一顿,接下来他的反问直接击中对方要害:“你若不是我,是如何写出来的?” “故,我想…我们…本就只有一个人。” 对面陡然沉默,已然说明一切。 无药大夫盯着前面,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环境传响,环荡在人不安的心神里,这笑声太过狂放,如经年的噩梦,一朝被人揭露。 他睁着不知何时变得赤红的双眼,说出挖心刺骨的话,不知是惩罚对方,还是折磨自己,整个人已然陷入了癫魔。 “你就是我啊!” “你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让我以上辈子的身份背负一切,再将我丢到角落,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悔恨万分,你以为这样…”他突然加大声音,然后把语气又压得极低,透着无限的悲凉。 “就可以撇清所有的关系,摒弃所有的悔过,忘记所有的一切。” “与她重新开始。” 无药大夫一字一句道:“凭什么?” “凭什么重来一世,我要承担所有的遗憾,你却与她长相厮守。” 两人对视片刻。 “你想换回来?” 突如其来温和语气,对面一声不吭的无药公子抬起眼睫盯着他,显然说中了对方此番出现的目的。 下一秒,无药大夫毫不留情打破了对方的妄念,吐出极为冰冷瘆人的两个字。 “休想!” 顷刻之间,碰撞在一起的视线杀机四起。 无药公子站在桥头,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一团散不开的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他看着快要被逼疯的人,不动声色地抖动袖口,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一根冰冷的银针闪烁着瘆人的寒光,倏的夹紧在修长的手指间隙。 他动了杀心,已经顾不得对面之人与自己一体,杀了他导致的后果再怎么严重,都比不过失去他的澪澪这件事。 无药公子一步步向对面走近。 他走得有点慢,每走一步像是下定一次决心。 迈出的第一步,他说:“我不会是你。” 迈出的第二步,他又说:“你这样的病秧子,配不上我的澪澪。” 迈出的第三步:“能与她相配的人,只有我。” “我会与她…永远在一起。” 他走得越来越快,想要迫不及待结束这一切,思念决堤,他得尽快回去见到她,将人儿拥入自己怀里,感受她温热的身.躯与他相贴,柔软的呼吸萦绕在他胸膛,他才能安心下来。 无药大夫注意到对面指尖一闪而逝的寒光,他很了解自己,明白对方究竟要做什么,可他却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 他等着对方过来。 等着那根带毒的银针没入他的胸膛,鲜血从针孔渗出,在洁白的布料上很快晕染了一大片。 无药大夫垂眸盯着那片血迹,又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也想知道,究竟会不会消失。” “你若杀不了我,我定会再次出现取代你。” 在意识昏睡的前一秒,他还在继续挑衅:“我就是要…与花澪姑娘长相厮守。” 说完,头颅蓦得低垂。 他阖上眼眸,神情安详地陷入无尽的时间。 清冷的眼眸映入这一幕,眼底密布的阴云终究散去,无药公子将刚才的话还给对方,张口道:“休想!” 第315章 此去 自从上次万国朝会之后,乐毅侯自请前往疆北,镇守边疆,非召令不得回京。 只不过这次离京与以往不同,不止有乐毅侯带着他的亲卫离开,连带着郡主也要随他去疆北,郡主一走,她后院的那些夫侍自然是要跟随的,凌侧夫听到消息后,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如此一来,侯府至少空了大半。 曾经门庭若市的晟国第一权贵,竟也要人去楼空了,不免叫人唏嘘。 侯府上上下下忙的不得开交,下人们观望着入怀小院的二小姐会不会跟郡主离开。 前几日,无药公子与花澪从城外赶回来,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埋伏,无药公子一觉不起,直到现在也没醒。 宫中那位震怒,令人严查此事,京都几日禁封,闹得人心惶惶。 这件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居然无人注意到消失已久的宣平世子,或许是宣平世子的身份早已被查清,为了两国颜面,知情者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此事。 入怀小院内。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便看见熟悉的床顶,无药公子还没适应回来,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蓦得感受到手掌温热湿润的触感,他缓缓侧过脑袋,注意到枕着他手掌熟睡的小姑娘,心一下子被填满了。 小姑娘阖着的眼睫下有一片淡淡乌青,睫毛被泪水打湿,眼角还挂着小水珠,想来是刚哭过,哭累了,经不住疲倦就睡着了。 无药公子垂眸看她,心脏如被蝼蚁啃食般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他想抬起手给人擦拭眼角的泪水,脖子努力扬起,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他太着急了,才刚刚掌控身体的使用权,却不给自己缓解的机会,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触之可及的位置,怎么能忍住不怜惜她。 过了一会儿,体力终于恢复。 无药公子撑起身来,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人儿,目光中的温柔几乎揉碎,他伸出手,一手扶着小姑娘的脑袋,一手小心翼翼抽出被她压着的手臂。 一番折腾,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将花澪抱进了怀里,暖呼呼的一团让他恨不得立刻将人揉碎,融入到自己沸腾的血液中。 可小姑娘睡得太香,坐在他的腿上,上半身靠在他胸膛的位置蜷缩成一团,他的清冷的眸子泛起几分猩红,目光在那嫣红的唇瓣和白皙脆弱的脖颈两处,来回停留已久,终究还是不忍心打扰,低头时一个轻不可察的吻落到了她嘴角的位置。 牵起锦被的一角,他先将人轻轻放在自己躺过的温热位置,然后俯身一起与人裹进了被子里。 整个人以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花澪锁在怀里,还觉得不够,无药公子稍稍低头,吻落在了小姑娘湿润的眼梢,唇瓣在那滴泪水处停留了很久,接着又顺着泪痕渐渐下滑。 这个吻明明极轻,像是某种特别的安抚,可不断灼热的气息已经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怀里的人快要惊醒,梦中呓语时伸手要推他,无药公子只得搂着人轻轻晃悠,低声细语的轻柔嗓音在人耳畔哄诱道:“乖乖,睡吧睡吧!公子陪着你,睡吧!” 这个方法果真很有效,他像是做过千百遍,很快让睡姿不好的小姑娘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 做完这些,无药公子伸手替人脱去身上厚实的外衣,穿的这么厚,怪不得睡得不舒服,到最后紧贴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满足似的阖上眼眸,低头时嗅了嗅她的青丝,淡淡的药香在温暖的氛围里萦绕,将两人完全包裹到一起。 无药公子既然清醒过来,启程疆北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分别那日,段亦然装束干净利落,手腕上挽着她那条常年不离身的鞭子,她伫立在乐毅侯府的大门前,盯着前面即将启程的队伍,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身旁之人,再次问出早已确认千百遍的问题。 “团子…老段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边疆。” 段亦然垂下眼眸,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去?” 对面的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段亦然也看出了她的犹豫,于是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道:“算了。” 花澪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清澈透亮,用格外平静的语气,将上辈子所有的一切说得稀松平常:“亦然姐姐,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去过疆北,去那里的路可远了,我绕了很多地方,有大雪封山的深林,有蜿蜒崎岖的山崖,还有荒无人烟的村庄,我记得路上遇到的一草一木,每一个岔路口,再也不会走错了。”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迷路,或许有一天,我会跟公子一起去疆北找你。” 她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段亦然却听不懂那弦外之音,只知道这个小家伙有了夫君忘了姐姐,明明小时候最缠她了。 一阵喧哗传来。 两人一同看去,凌侧夫正与如归公子站在一辆马车旁对峙,听起来像是在抢同一辆马车,如归公子身旁的小厮气不过,眼睛都快气红了。 倒是一旁的如归公子,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抬头的一瞬间,注意到花澪看过来的视线,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再也藏不住了,也不管凌襄的故意挑衅,逃离似地慌慌张张转身上了马车。 凌襄本来还在因为先前府里传言郡主要立如归公子为郡马一事憋屈,现在看来郡主没这个意思,从不委屈自己的凌襄迫不及待要找回场子,现在见对方如此无视他,差点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段亦然在一旁看得头疼,她大步走上前,把这个小祖宗连拖带拽扯去了自己的马车。 大部队很快启程。 没了静和郡主给花澪周旋,京都的媒官开始忙活起了。 本来按照规矩,五夫之位可以慢慢选,但每个贵女身边必不可少得安排不少小侍,之前有静和郡主威胁,那些媒官也不敢强行给花澪安排人,现在静和郡主刚走没几天,各式各样的花名册已经送到候府来了,以乐毅侯府的尊荣,花澪自然可以自行挑选。 众所周知,花澪姑娘正夫无药公子恃宠而骄,本以为花名册刚送到侯府就得被扔出来,没想到对方居然收下了,还说要好好给人挑选,让媒官几日后再来。 恩威并施一番,谁也不敢逼得太急。 可真等几日之后,乐毅侯府彻底人去楼空了。 京都世家子弟知道无药公子拐着花澪姑娘跑了这事后,气得捶胸顿足,连夜包下各个茶楼的说先生书,明里暗里骂了半年有余。 此去经年,居然也传成了一段佳话。 第316章 经年 风雅回去以后,趁着安帝昏睡,联系边疆将士旧部威震朝野,凭借前世的手段很快将快将文武百官治得服服帖帖,彻底在朝堂之上站稳一席之地。 谁也没有想到,安国太子螳螂捕蝉,而一直深居简出的前镇国将军之女黄雀在后,把控了整个安国。 同年,安国割城让利迎回远在晟国为质的安国公主安汝玉。 就在众人看不懂此举何意之时,长久被人怀疑是乱臣贼子的风雅,在这个时候,自动献上兵权,扶持安国公主登基为帝。 风雅做了安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相,虽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之上甚至敢和女帝因政策一事不和而出言不逊,可想到她曾经早已站在离安国皇位一步之遥的位置,踮脚可触星辰,翻掌可扰动一国风云。 谁都不能说她心怀不轨。 她依旧站在离皇位最近的位置,可她退后了一步,选择仰望皇位上的人,身后站着的是文武百官,守着的是社稷昌明,日复一日与群臣高呼吾皇万岁无忧。 只此一生,无人知晓她献上了两辈子的赤胆忠心。 或许还有花澪知晓,只是风雅不知。 她终其一生再没机会去探寻这个谜。 那边安汝玉刚登基,穆延皇就越发看泽宸殿下不顺眼了,人家女娃都能坐镇一国,泽宸跟人家年龄相仿,怎么一点也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 这皇位他是一天也坐不住了,择日不如撞日撞日,忍了大半年的慕延皇直接把皇位丢给了泽宸,带着牡荆皇后回了洛邑,那是牡荆皇后的故乡。 据后世史料记载,穆延皇还是世子时就与牡荆皇后约好,两人抛下皇位之争,隐居山林,可没想到皇权之争自古以来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任何人退缩,他们在繁华迷眼的皇都依偎了前半生,在花团锦簇的故里相伴了后半生。 有如此令人艳慕的父母在前,泽宸帝安一生安邦治国却未立皇后,倒是从他寝宫流传出来的女子画像引得世人众说纷纭,爱而不得不是什么大事儿,要紧之事在画像上的女子据传是镇北将军段亦然的妹妹,谁不知道史书上传的神乎其神的花澪姑娘是丞相宋清晏的妻主。 这…这就… 一朝帝王觊觎臣妻,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不少拥护泽宸帝的文人墨客愤斥此乃无稽之谈,直到后世有天,泽宸帝平生挂在寝宫的美人图流传至民间,众人闻言观摩,当画卷展开的瞬间,如同千百年岁月的沉淀一朝解封,所有的呼吸顿时一滞。 画像上的人儿栩栩如生,正缓缓从史书中走来。 众人恍惚惊觉,史书所言未必夸大。 泽宸帝再怎么高不可攀,也是深陷万丈红尘的男子。 当你对史书上的一人上心,就会不由自主想要了解更多,比如在那个战乱纷争的年代,她是否余生安康。 正史对花澪的记载寥寥无几,可野史确是翻都翻不完。 无药公子的身影越来越显现在世人眼中。 有人说他是花澪姑娘的正夫,花澪的正夫不是宋清晏吗? 有人说他是泽宸帝的兄长,泽宸帝不是穆延皇与牡荆皇后的独子吗?哪儿来的兄长? 哦,你说早夭的那位舒与将军之子?那不是夭折了吗? 还有人说他是赢家,带着花澪姑娘归隐神医谷了。 前面的还能忍,这段是真的忍不了。 花澪姑娘凭什么跟他归隐啊!那可是泽宸帝都得不到的人。 放着好好的丞相夫人不当。 放着好好的镇北将军妹妹不当。 甚至是放着好好的晟国皇后不当。 这谁啊?就跟他归隐。 还神医谷呢!谁不知道神医谷历代谷主几乎都是老光棍。 莫不是哪个妄想出来的。 这野史… 野得太过分了。 这还不算什么。 还有野得更过分的呢! 有人说安国女相风雅,就是那位史书上千古第一女相,因爱慕花澪姑娘,女扮男装冒名顶替跟人成婚咯! 这谁…这本谁写的。 站出来。 出来打洗。 一部分人看得头脑充血,血压飙升。 另一部分人看得义愤填膺,纷纷附和风雅明明跟安女帝才是真爱,为了她连皇位都拱手相送。 啊,为了你甘为人臣! 就算看着你后宫有佳丽三千,子孙满堂,我也心甘情愿。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鸟儿大了,什么林子都有。看着一群磕疯了的戏精轮番上阵,看不下去的人高呼打洗打洗,通通打洗,打什么电话啊! 哦,给精神病医院打啊! 那你打吧! 什么?精神病医院人满为患。 报警吧! 这野史,野得真的只剩下史了。 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信的。 只是没过多久,一处深山中的墓穴现于人世,经验证这是一座夫妻合葬的墓穴,两人生前想必恩爱,在这个男女地位如此倾斜的世界,真正做到了生同衾死同穴。 千百年的佳话流传至今自然让人羡慕,可人们纵观古今,只需轻轻的翻过书籍的一页,他们从历史的长河中看到了无数佳话,于是渐渐忘了这条河流滔滔不绝,绵延万里,无数佳话流传其中,实则寥寥无几。 人这一生需要遇到多少人,若能活百年千年万年,是否每个人都能够遇到自己的佳话。 吸引众人目光的,不是墓中的陪葬品,而是刻在石壁上的墓志铭,准确来说那不算是墓志铭,而是一整面的婚书,想必那是心爱的女子亲手给男子写下的婚书,故而才让男子专门刻在了白玉墙面,正对着金丝楠木最显眼的位置,向天下人炫耀。 结尾处的契约人: 花澪 无药 两个简单的名字却让所有人回不过神来。 怎么可能。 名字相似,巧合吧! 花澪姑娘与无药公子的民间故事不是假的吗? 很快陪葬品中搜出一纸婚书,经复原后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确实是慕延皇年间的通用纸张,甚至还有官府的盖印,只不过这婚书上名字是舒语,还是镇国将军府的舒语。 加上其他物品中,发现了有记载的段亦然早年间送给花澪的古琴,乐毅侯为人寻的珍宝古玩,神机军师林老为弟子刻的木剑等,基本上可以确认女子的身份了,同样,婚书上的字迹也可以确认男子的身份了。 或许从这一刻起,史书也要就此更改。 无药公子确有其人,实乃花澪姑娘正夫,晟国舒与将军之子,名语。 她无意间的爱意,让史书上都无法记载的人,不再无名游走人间。 第317章 番外:前世亦然 疆北乃一国要塞,安晟两国互不相犯的第一道防线。 两国之间多有摩擦,双方将士兵刃相向时有发生。 乐毅侯掌管边疆百万雄师,奉命镇守边关,至此安国与之僵持多年,不敢轻举妄动。 本以为晟国动乱,新皇登基,改朝换代。 泽宸帝根基不稳,又临内忧外患,定会无暇顾及边疆战事。 而乐毅侯虽说余威尚存,可将军迟暮,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安国大军进攻疆北,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战场厮杀,浓烟滚滚中,那人一袭红衣,只身骑马,手中长鞭挥舞如蛇。 她带着冲破霄云的气势,直取敌将首级。 红衣似火,给敌军心底划过一道不可磨灭的血痕。 静和郡主…一战成名。 与此同时,晟国逃婚了一位皇后。 这算战后闲余时间,战士们最为津津乐道之事了。 一簇簇火堆燃起,战士们聚集在一起烤着自己今日所获的猎物。 远处天光微微暗沉,余晖连接着一望无际的天界线,草地辽阔,鸟鸣空旷。 这是离营地较远的边界之处,每日都有巡逻战士游走,防止敌军入侵。 今日段亦然心血来潮,不在军营坐镇,陪着将士一起巡逻。 来不及赶回去吃饭,只得打些野味配着自带的干粮凑合,军营的日子都是这么一顿一顿过来的,有得吃就不错了,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前方草丛梭梭作响,独自坐在火堆旁的红衣女子,眼神一凝,抬手举弓拉弦。 咻。 箭矢射入草丛,好似插中了猎物。 战士们面面相觑。 “将军好耳力啊!”林初单手撑地,翻身而起。 他走了过去,提起段亦然刚刚射中的猎物,眉眼张扬:“没想到这里面还藏了只狡兔,大伙儿都没注意。” 段亦然放下手中的剑,偏过头,明艳的侧颜被熊熊火焰照亮,高贵沉静令人不可鄙视,嗓音淡淡:“是你们太过懈怠。” 知道郡主在提点他们,话中有话,林初羞愧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时一将士来报。 “将军,前方发现一群流民,自称晟国百姓,还请将军定夺该如何处置。” 段亦然眉头紧蹙,起身大步前去。 既然是晟国百姓,自然不可随意处决,但怕有敌军奸细混入其中,确也该谨慎为好。 等走近了,那群流民被将士们包围,缩成一团求饶,身上被泥浆裹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是从身上的装扮来看,依稀可辨确实是晟国百姓。 段亦然思量着该如何解决为好,谁知一个松懈,一个瘦瘦弱弱的人影从流民堆里冲了出来。 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会有人胆子这么大直接冲着郡主去。 战士们顿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不辨男女的小泥人哭嚎着糊了郡主一身泥。 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陡然陷入死寂。 段亦然……段亦然现在想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 怀里的人双手双脚并用,把她缠得死死的,嗷嗷的哭,哭得可伤心可委屈了。 “放手!”语气不耐烦,但还算镇定。 “亦然姐姐嗷呜呜呜!” 段亦然现在烦的根本没听清她喊什么:“再说一遍,给我松开。” 说完抬手掐住来人的脸颊,对方被迫扬起头来,脸上涂抹的淤泥被搓掉,触感意外的温热柔软。 段亦然低下头来,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中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冷峻严肃,发怒的时候周身都带着战场上的恐怖血气,不威自怒,只会让人望而生畏,可这双眼睛,那么清澈透亮……她居然一时看不懂对方眼中流露出的神色,是惊喜,期待,欢乐,还带着点点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彷徨。 说不清,道不明。 万般滋味丝丝缠绕。 为何? 段亦然直接语塞,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亦然姐姐,我疼!” 声音轻柔软弱,不是男子。 段亦然神情严重起来,几下擦掉对方脸上的伪装,在看清那张真容后来不及惊讶,她手指弯曲挑起对方的下颚,细细端详,接着轻呵出声,良久定下结论:“呵,还真是个小姑娘!” “你的父母族人呢?怎么会让你流落至此,再不济也有官府管辖。” 声音一顿,段亦然脸色蓦然沉了下来:“官府定不会让任何一名女子流出管控之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想要趁机潜入军营?” 小姑娘好像终于被她吓到了,眼中的欢喜渐渐消失,委屈的眼泪渐渐从眼底涌起。 泪水不一会儿就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滴到她的手上。 湿热的,还有点烫。 不知为何。 段亦然手中地力道骤然松懈,心底颤动,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自己一个大将军,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儿。 军营多出一个女子,还是郡主外出一趟,亲自带回来的。 此消息一传入营中,不到半天时间,像张翅膀似的飞到每个角落。 大伙儿议论纷纷,都不再关注那位逃婚的皇后了。 废话。 皇后找不找得回来,那都是皇后,没他们的一份儿。 但送到军营近水楼台,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月亮。 段亦然将人带回来后,正愁如何处理,恰好这时林老突然出现将人接手,虽不知道对方何用意,但正好替她解决麻烦,直接将人丢了过去。 本以为此事了解,那个叫花澪的小姑娘会被送走,这辈子都不会有联系了。 谁知…… “亦然姐姐早安。” “亦然姐姐午安。” “亦然姐姐晚安。” 一日三餐,这人跟赖上她似的,阴魂不散。 段亦然不想理会,也没为难,她直接无视走过。 谁知这个举动,让这小家伙变本加厉,除了一日三餐来她这里蹭饭,不管她去做什么,练武也好,练兵也罢,身后总是多了条尾巴。 日子久了,有天段亦然发现小尾巴不见了,她下意识去找人,去花澪常去的地方找了好几圈,才得知边城今夜有集市,林初告假带人去了。 段亦然转头牵马出了营地,走到半路才反应过来,自己简直瞎操心。 关她何事? 段亦然不爽地翻身下马,扯着缰绳就要回去,夕阳将一人一马的斜影打在地上。 她自顾自往前走,一道熟悉的轻呼声从身后传来。 段亦然立马回了头,光线刺眼,凤眸眯起。 两道人影从山坡的另一头渐渐出现。 少年束起的长发在空中飞扬,手中杀伐肆意的剑被收入剑鞘,他稍稍侧过身,低头看着一起向前走的小姑娘,目光中的欢喜毫不掩饰,不知道还以为他在看什么绝世珍宝呢! 段亦然咬紧后槽牙,轻啧了一声。 目光渐渐偏移,落在一旁抱着兔子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摸着怀中的兔子笑得很开心,不加掩饰的愉悦似水墨般晕染满她白净的小脸,明明一直没有抬头,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顿住步伐,眼睛一下子锁定前方。 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她双手用力举着兔子,大声喊道:“亦然姐姐,今晚我们吃烤兔子吧!” 也不知是不是兔子听懂了,拼了命的挣扎,花澪变得有点手忙脚乱。 夕阳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暗沉,却不小心将最后一缕绚丽的色彩留到了她身上,小姑娘身上穿着简洁得甚至说得上粗糙的衣裙,却让人不小心看迷了眼。 看见这一幕,段亦然突然笑了,她想她是被对方蠢笑的。 回去后几天,林初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军务繁忙,再没时间去找花澪了。 于是段亦然身后的小尾巴又跟了回来。 段亦然勾起唇角,有点烦恼,但随她去了。 只是…… 花澪简直胆大妄为,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会夜袭营帐,还编了那么一个荒唐的理由。 半梦半醒被人摇醒,段亦然偏头看见裹着被子蹲在自己床边的小家伙一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对方双手托着小脸,冲她露出一个乖巧又心虚的笑。 于是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低头定眼一看。 确定不是眼花。 “你这……” 花澪眼巴巴望着她:“亦然姐姐,我怀疑我营帐里有鬼,我害怕,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片刻。 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段亦然没有回答,并且陷入了沉思。 她是不是最近太纵容这小家伙了,她是不是表现得太和蔼可亲了,她是不是…… 这也……太黏人了吧! 得不到回答,就是默认。 花澪一鼓作气。 掀起被子。 钻进去。 盖上被子。 “谢谢亦然姐姐,你人真好!”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段亦然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已经进她被窝了,并且霸占了她半个枕头。 段亦然:…… 段亦然不习惯与人同床,军营里的人都知道,就连她的侧君凌襄,都是自己睡一个营帐,从来不敢越矩。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段亦然每日顶着黑眼圈去练兵。 每日清晨一起来,耳边就会传来呼噜呼噜的小动静,声音虽然不大,但对一切风吹草动特别敏感的静和郡主来说,一下子精神高度紧绷。 她顺着声音源头,低头看见睡得正香不知死活的某个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嗷,有个人啊! 我去,怎么有个人。 诶,还是活的。 忍住把人揍一顿,丢出去的冲动。 段亦然黑着脸,穿好衣服,转头看见那小家伙,摊开手脚彻底霸占了她整个床榻,还安逸地蹭了蹭被子。 段亦然:…… 见不得她睡得太香,段亦然走上前,把人摇醒。 在小姑娘睡眼迷离,打着哈欠问她怎么了时。 段亦然一锤定音:“以后你跟我早起,一起做早课。” 说完,留下一个冷漠无情的背影。 花澪:??? 我不。 我又不用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