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师手记》 第1章 我很想说的一些话(代前言) 我很想说的一些话(代前言) 每年的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它是为了提高政府部门、社会各界、广大人民群众对精神卫生重要性和迫切性的认识,普及精神卫生知识和对精神发育障碍疾病的研究,分享科学有效的疾病知识,消除公众的偏见等设立的。它最早是由尼泊尔在1991年提交的“世界精神卫生日”的报告而来,随后的十多年里,许多国家积极参与。然后,世界精神卫生联盟提出将每年的这一天确定为“世界精神卫生日”,世界卫生组织进而予以确定。 我在精神病院工作三十年,对每年的这一天有着更深刻的认识,所有精神障碍患者都需要得到全社会的关注,不要歧视和惧怕他们,因为他们需要的关心关爱要远远多于正常人。 我工作期间做过护理人员,在病区翻阅过大量患者病例,从最初的对精神病人的极端害怕和恐惧,到现如今对他们卑微生命的感叹,没错,就是这个词:感叹。所有精神卫生工作者对精神病人内心世界的探索,已经有了百年历史,这远远不够,因为至今没有专家完全探究清楚。 我国对精神健康的重视一直有高度,三十年来,根据社会对精神卫生健康的认知,提出了“积极的形象、积极的行动”“女性和精神卫生”“人道主义和精神卫生”“精神卫生和衰老”“健康体魄+健康心理\\u003d美好人生”等不同的主题,围绕主题全国开展了大量的宣传活动,提高了人们对精神健康的认识,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2022年的主题是:心理健康、社会和谐。 确定每年10月10日为“世界精神卫生日”,是1992年世界精神病学协会(world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wpa)发起的,世界各国每年都拍摄宣传促进精神发育健康纪录片、设立24小时服务的心理支持热线、播放专题片等。我国于1996年9月提出开展“世界精神卫生日”宣传活动,从而为推动精神健康工作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世界卫生组织认为精神卫生是指一种健康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每个人都能够认识到自身潜力,能够适应正常的生活压力和有效的工作,并能为其居住的社区做贡献。 当前精神卫生问题非常严重,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全球有超过4.5亿精神发育障碍患者,其中四分之三以上生活在低收入国家。同时,在大多数国家中只有不到2%的卫生保健资金用于精神卫生。每年大约三分之一的精神分裂症、半数以上的抑郁症患者和四分之三的滥用酒精导致精神障碍者无法获得简单、可负担得起的治疗或护理。此外,每年全世界大约40秒就有一个精神障碍患者自杀。 精神发育障碍疾病已经成为了严重而又耗资巨大的全球性卫生问题,影响着不同年龄、不同文化、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的人群。推动精神卫生知识的宣传普及、引起更多关注,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全世界高度的重视。 根据我的粗浅知识,很多情况下的压力现象是发展成为精神疾病的先兆,如果不能有效的缓解压力、得到适当的心理疏导和治疗,没有早期的干预,就非常有可能发展成为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等精神障碍疾病。现在心理康复师早就不再是新事物,一些高级职称的心理治疗师按照每小时上千元的标准收费。 我们都知道讳疾忌医是害人害己的,有了心理问题或者是精神健康问题,都应该及时就医,及时缓解压力,才能避免进一步恶化情绪从而带来精神卫生健康问题。 我所在的单位是一个远离市区的地方,已经有了六十多年的发展历史,有过荣光时刻,也有过低迷阶段,但是一代一代的垦荒者赋予了这片土地顽强的生命!为了很好的记录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翻阅了好几个版本的地方志,所以我的文章里有很多历史事实是准确无误的。只是由于读者朋友们明白的原因,文章中的地名、所有人名、部分的故事情节等,都经过了我以文学的手法进行的加工,所以你们不能把这本书当做史志来读,还是当做小说看很可能更加的好。 我们这里很早以前就有人,几乎都是为了躲避那个年代的战乱来的,他们可能是来自河南的、安徽的、东北的、山东的、甘肃的等等不同的地方,所以老一辈的人的方言都很多,当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听到各种方言。当然,这些人到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而是这里的土地还是能够耕种的土地,所以他们开荒种地,顽强的生存下来。后来,正如我的书中所说,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被招工进入了几个单位,也因此几个单位之间始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家几个人在几个单位或者在一个单位的现象很普遍。 作为后来者,我真的非常感谢这些老一辈人,是他们保持了这片土地的生机与活力,所以才有了六十年多年后的这片福利地区,他们曾经开的荒、种的地,养育了我们,也扶持了几个单位的发展,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经过艰辛跋涉,虽然只跋涉了二十多公里,但是带着几百个老人、孩子、精神病人,其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我记得有一位老领导告诉过我,所有单位搬迁完成后,是真的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唱了三天大戏的,我估计很有可能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因为我翻遍了所有志书都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这个戏班子来源的材料。 在六十多年的发展中,一直没有哪一个作家愿意在这里来采风,进而深刻感受这里的人和这里的事,把我们写出来,歌颂我们为社会稳定所做出的的卓越贡献。我这样说是并不为过的,如果没有我们这几个单位,那么就会有流浪的老人、儿童和精神病人给国家和社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此,我的内心一直很纠结,我知道我的文笔不如那些成名的大作家们,我也没办法把一些事实全部抖搂出来,我的眼睛还要看着这片正在蒸蒸日上发展的单位,所以我只能想为这里的人和事写一点儿东西。这也算是我在这里三十多年的一些感想吧。 我刚开始的时候,是想用纯粹精神科的治疗、护理和康复等如实的描述这些故事的,但是我发现我的专业知识竟然少的有点儿可怜了。而且,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如果把每个故事里的患者的经历原原本本的写出来,就没有任何的可看性了。我是想写一点儿让读者们通过这些故事来关心精神病患者的事情的,所以我不能照本宣科的记录事实,只能用文学的手段进行了细致的加工,因此每个故事的基本框架是有的,但是那些故事不一定是真实的,希望读者们不要信以为真了。那样,很可能就是我弄巧成拙的一件恨事了! 在近四十年前,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出名的人,他是我们的老院长,是个六十年代医学专科毕业的大学生,就是书中我给他起了个魏玉成,我希望的是玉汝于成,是他在单位最艰难的时候用一颗爱患者的心,研究出了后来风行了一段时间,现在仍然在一些比较落后一点儿的精神病院还在做的“工娱疗法”,他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精神卫生工作者尊敬的学者。 他经过二十多年的潜心研究,结合我们单位精神病人的实际情况,和我们单位有广大土地的事实,参考了世界上当时比较流行的康复疗法,开始了大胆的尝试和改革。他也是幸运的,他获得了成功,在国际舞台专门发言,介绍了在中国西北边疆的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群精神卫生工作者在为精神病人无私奉献着,而且这里的一些切合实际的康复疗法让世界很多国家的精神学科专家耳目一新,这些专家根本想不到他的做法取得了难以让人置信的效果。所以,吸引了来自美国、日本等国家的精神学科教授与学者的访问,他们带来了很多新的东西,促进了我们这家精神病院的发展。 然而,时间一晃就是近四十年过去了,那些本来平淡的岁月却留下了很多让人不能忘记的事情,即使我这个后来者也有了很多的感慨,我希望有人能真正知道这片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始终默默无闻奉献的人。特别是,我想让全社会都通过这部书的视角看精神病人,对他们产生必要的同情,开始关心他们。 如果我做到了这一点,我就很知足了,我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我希望精神病人不再是社会上畏之如虎的疯子、傻子,而是一个弱势群体,是需要关心、爱护和帮助的可怜的人。每一个读者若有此心,我即安然。 正如已故着名社会学和人文学家费孝通先生说过的:每一个精神病人的发病史都是一部血泪史。也许只有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这句话的历史重量和沉沉的那份哀愁。我也拜读过一些有关精神病人的书籍,但是我依然很想为我服务过的这些精神病人写一个东西,算是对自己有一个交代,因为我无数次为他们的病情、病态和发病史流过泪,我需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点的慰藉,更是对与我共同工作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给他们说一些该说的话。 好像在二十多年前,时任院长有一个想法,收集还居住在这里的那些老同志们的家伙什,把各家各户以及老病房里有代表性的物品拿出来,或者捐献出来,然后成立一个院史馆。为此,我还心动了,用心的做了一些工作,但是随着单位的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接续发生,这个计划终于还是流产了。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老同志已经作古,而且在城市不断发展中,那些有一些年限的老职工也都搬到市里住了,这里已经几乎没有我刚参加工作时的景象了,目前只有一户职工的遗孀居住。 那个院史馆最终草草搞起来了,然后从我的角度看也是远离初衷,而且面目全非的。还被好事者做了很滑稽的捣乱,以至于基本上是没有开放过一天,那些很有纪念意义的物品、照片再也没有人过问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院史馆了。那些退休职工无私捐献的老照片、老物件不知道是否还在? 物是人非,过去的总会过去,老一辈的福利院人也去世了好多了,包括第一位院长范老先生也已走了很多年,他是被称为福利院的一本书的人,但是我们没有从他那里留下更多的值得记忆的东西。我工作了三十多年,现在都是单位的老人了,我曾经参加过院志的编写工作,进行过数月的采访,我找到了几乎每一个退休职工,记下了满满的三个大硬皮本子的采访记录。可是我交给最后的院志编写组的时候,却没有留下一字的移交表,他们认为那是单位的财富,不属于我个人,所以现在这些本子估计早都散失的干干净净的了吧。 历史还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的流逝着,很多的东西都已经被淡忘了,尤其是年青一代,他们根本不知道福利院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就连一些有记忆的老人,也不愿再回想那些艰难困苦的过去的日子。所以,我想借着这本书也把一些我所知道的记忆中的往事写进去,留下一点儿纪念吧。如果我再不写,也许就真的淡忘了福利院的历史了。我还算是一个有点东西在心里和记忆里的人,毕竟三十年的时间不短,而且我因缘巧合的有一年多的时间在编纂福利院的院志,很多人和很多事我孜孜不倦的钻研过,也走访了一些包括当时健在的退休老同志,听他们讲了不少过去的事。这些事,其实在我的心里已经深深的扎下了根,还在不断的发酵着、发酵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不能不写这些事情了。 于是我就静下心来,利用一切空闲的时间开始整理我记忆里的那些故事。为了更加形象的描述,我只好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医师,其实我跟着已故的全疆着名的精神卫生学科专家做过很多的探讨,我可以是他的记名弟子。 我真的很希望:但愿一些人们还能够回忆起福利院六十多年历史中的点点滴滴故事。我还希望,那些为精神病患者服务的工作者们,在今后的每一天幸福、平安! 在这本书写作的全部过程中,我有很多次,在寂静寒冷的夜里,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这样的一个场景:在幽静的、长长的病房中,走廊由远及近,然后慢慢的拉向深处,我看到了那些疲惫的护士们,她们守护在病人的身边,认真查看着每一个患者的情况,而此起彼伏的鼾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惨白的灯光伴着她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长夜。 当你在夜里站在病床边,看着熟睡的精神病人时,你会有一个时常恍惚的感受:他们睡下了以后,你发现他们与我们是完全一样的,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人! 可是,当他们清醒的时候,你看到的除了怪异还是怪异,他们真的是如很多人见到过的疯疯癫癫、语无伦次。 我时常想,只有当我走近了他们的身边时,我才开始慢慢走近了他们的内心世界,我真的很想走近他们的内心去看看,我想有机会聆听到他们的心跳,和他们杂乱无章的话语里表达的真实意图和想法,只有走近他们也许还能发现一些东西,从而让我无比的感动和无比的感叹。 所以,我倾我所能的开始记录这些“故事”,希望全社会关注他们、爱他们,因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一个很美丽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歧视、没有伤害,他们有爱,也有情,这是我最美好的希望,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空明透彻。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读者朋友们献上拙作。但是,请大家不要妄加猜测,因为这里的所有故事都是我虚构的,请读者们不要信以为真,更不要妄加揣测。 夏雨晨 2022年5月于乌鲁木齐 第1章 「角木蛟」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一) 【角木蛟】 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 星图谱:角木蛟者,乃苍龙之角也,位于苍龙之首,亦为东方青龙之首颗星宿。它在十二星座中属女宫二足,秤宫二足,即所谓之处女星座。龙角,古称为天门,属木,为蛟,为东方青龙七宿之首。 角木蛟在封神前原名叫做柏林,是截教门人,通天教主名下的弟子,后死于万仙阵。对此三字的解说是这样的:角可解释为角星的位置在青龙角的位置上;木是为了说明木星运行经过此星区;蛟则表明了角星的相貌如蛟龙一般,是与青龙形象相似却没有角的神兽。 此星座的人本性善良、处事认真,为人谨慎,而不易表露爱意,情绪敏感易变,有很重的悲观思想,且乖癖执拗。女性多为外表随和、美丽多姿的窈窕淑女,内在则刚愎顽固,有稳重文静的气质,占有欲强烈。家庭运则较差,婚姻上会很坎坷。另外很讲究温馨气氛,追求纯洁的爱,感情至上型。 星相学认为角宿与女宿上一世为荣亲,有血缘关系。故这一世也因有亲属关系而再度重逢,但是不一定能成为血缘关系,可是彼此又形影不离。因此他们相见时就很亲近,既无恩怨亦无债。 43床的病历上对患者的基本情况是这样记载的:天宇,男性,现年五十八岁,是浩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他出生于xxxx年x月x日,无家族精神病遗传史。 这是一个老年精神病患者,入院已经有六个多月了。他入院是我到门诊上去接的,而门诊的白主任也没有更多的资料提供给我,因为患者本人无话可说,送他来的家属也是缄口不语。短短的几句诊断记录,让我很不愉快。可是,白主任在院长的面前属于很得宠的人,我也惹不起。岂止是我惹不起,我们医院的所有人对她都是退避三舍的。 我们院长也是很有远见的,这个白主任长着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瘦长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每次看人都是低下头以一种格外让人不爽的神态瞅着你,特别的难受。她是很早下过乡的那批知情,后来返城时运气很好,被送到卫校学了两年,出来就成了医生了。那时候我们单位的专业人员很少,除了院长是个大学毕业生,其他的都是半路的大夫,护理人员倒还有四五个是在一些科班的护校学过的。 所以,白主任这个当时的白大夫,和同时学习的另外两个知情就被当做了宝贝一样对待,没几年就在病区做到了主任的位置上。后来,分来的中专、大专的医生也有几个了,本科生虽然凤毛麟角,也来了三五个医学院的,这些后来的医生几年后也都经验丰富了时,白主任就不想在病区做主任了,因为病房还是很辛苦的,每个医生要管几十个病人,虽然主任可以少一点儿,但是也不能一个都不管。 白主任就动了些心思,不知怎么就巴结上了我们单位那个山东大汉的院长,在单位的一次人事动荡中,顺利的挤走了身兼多职的门诊主任,自己坐上了这个宝座。可能很多人觉得门诊主任每天接待那么多的患者,应该更累,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单位地处郊区,距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远,还基本上不接收非精神科的门诊。所以,我们单位的门诊主任是一个全院医生都眼馋的很吃香的位置,这从原来那个主任最后气的调走就可以知道。 我还知道那个原来的门诊主任调走以后,还是特别的郁郁寡欢,在新单位工作也不顺利,结果还差两年就要退休了,得了脑梗塞瘫痪在床上。 到我们单位来住院的所有病人,都是要在门诊经过初步诊断后,按照缴费的情况,由白主任分到各个病区的,没有大医院那种认识人了就直接去病区的道理。所以,门诊主任就有一个不轻易发觉的特权,她可以把稍微好一点儿的病人给你,也可以把特别埋汰的病人给你,虽然表面看分病人这件事有规定,也有登记本在那里,可是最简单的,白主任因为很讨厌我这个经常找她问题的新医生,所以两次在我们科的赵主任问她为什么又给我们一个身体差还有其他躯体疾病的病人时,她假装翻看登记本,然后假装很抱歉的说:对不起赵主任,我看错行了。 就这么的简单的把我们赵主任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但是也没有办法,不能再把病人推到其它病区了。赵主任为这事也教育过我好几次了,让我有时间给白主任也送点儿什么吃的喝的,别总跟人家作对了,埋汰病人在病区的治疗、护理和康复的工作量都很大,让大家都舒服一点儿不好吗? 我的授业老师是省内着名的路教授,我才不管什么白主任黑主任呢,我依然是我行我素,你白大主任爱咋咋地吧。 我去接这个患者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不到三行的门诊初诊记录,于是就刺了一下白主任说道:“白主任,你以后能不能把初诊记录再详细一点儿。这个新来的连是否有家族遗传史都没有问到啊,我们回头还要找病人的家属再问。” 白主任突然很礼貌的看着我说道:“哎呀,不好意思,小夏大夫,这次真的不是我疏忽,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你看病人的家属就在那边的凳子上坐着呢,她什么也不说。我一问她就看那个病人,病人只要不同意的她就不说。真的不是我的原因。” 白主任这次突然这么客气,还让我有点儿不适应,因为每次我要是对初诊记录有疑问,她都是爱答不理的,搞烦了还挖苦我几句,什么路老师的高足有的是办法,什么我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了一直都这样,有问题去找院长申诉吧,等等的。她今天这是怎么了?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啊,就和我们这里的地名完全是一样的了。我们这里民间的地名叫法是:小拐湾村。不过今天的白主任都不是小拐弯了,而是特大的拐弯。 在我旁边等着带病人走的小张护士悄悄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以为是在示意我要牢记我们赵主任的教导,不要惹白主任不舒服。我正准备再说的几句话,在白主任的恭敬,和小张护士的示意下就憋回去了。 我把病人的外观又做了几分钟的探查,没发现有躯体上明显的反常情况,就也客气的对白主任说了一句“那我们就带病人回去了”,看着白主任脸上的微笑,我觉得太恶心,没再多说什么就推开门诊主任办公室的门,然后对坐在角落的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女人说“你是病人家属吧?先跟着我们去病区吧,可能还有些事需要给你交代的”。 我在最前面走,后面是那个我还没怎么看清楚的女人,她挽着病人的胳膊慢慢的跟着我。小张护士在最后,这是很标准的精神病院的带病人的规矩。每一个病人必须一刻都不能脱离工作人员的视线,也就是不能没有监视,除非是在病房里每个病人睡觉的房间,或者是卫生间。我查过资料,国外有一些特殊的精神病院在病室和卫生间都安装了清晰度很高的监控设备,但是被告到法庭的不在少数,然而为了精神病人的安全,还是有很多医院坚持这样做。这种官司打起来没什么意思,医院觉得这些病人的家属太没有安全意识,或者太矫情了,一个傻不拉几的精神病人有什么隐私的,他们洗澡的时候那还不是啥都让工作人员看的一清二楚的了。 我们医院的经济实力没有那么雄厚,要是靠着病人的住院费来安装这些监控病人一举一动的设备,我估计还要奋斗至少一百年,这绝不是夸张。这几年我们单位的监控设备多了起来,但是也绝没有像国外安装到病室、厕所、洗澡间里,那样侵犯了病人的隐私,我们倒不是怕家属投诉,是因为我们医院有充分的自信不会让病人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自杀。 当然,这些监控设备主要还是为了安全考虑的,安装在院区的各个路口、围墙、楼栋的高点等地方,主要的投资还是上级主管局,根据国家有关文件的要求,每年给我们投一点儿,逐渐的已经全院全覆盖了。病区里的监控也有,都是走廊,或者治疗室和工疗室等大众地方。 我们医院对病人的护理管理实行每天的定时巡视这个几十年不变的制度,到了大小夜班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护工或者护理员每隔十五分钟就要到病室里巡视一次,确保患者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最主要的还是给病人掖一下被角,让他们冬天不要被冻着或者受凉了,对那些年纪比较小的病人就要看看是不是翻腾的掉下床了,还有一些病人很“坏”,他们把大小便故意的拉在床上,于是工作人员就要掌握这样的病人的习惯,这需要观察很长一段时间,总结出他们的规律,在他们最可能在床上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及时的出现;制止他们的坏行为。其实,这也是部分病人的病态表现,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使坏。 总之,在精神病院是不能让病人有一秒钟脱离开工作人员的视线的,那样特别的危险,病人在没有监管下杀人、伤人的事情时有报道,不是小事。这样的规定在我们每个部门的工作职责中都有,只要是接触病人了,就必须严格遵守这条规定,一旦被领导发现违反了这条规定的职工,处罚是相当严重的。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小张护士让病人和家属在门边稍微等一下,然后她去开门。那时候我们单位还是使用的通锁,全院所有病区的门锁都是一个规格的,而全院有进入病区需要的工作人员,比如医生、护士和后勤保障部门的人,都有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病区的大门。领取钥匙在办公室,也有严格和明确的规定,限定了范围,不是每个职工都有,也不是一参加工作就发,需要三个月的工龄,经过部门打报告到院领导那里得到批准以后才发的。后来,这个程序更复杂了,因为我工作一年多以后单位先后成立了各个比较正规的职能部门,就要经过职能部门的主任审批,再由主管院领导批字。 进了病区以后,生活护士就把病人带走了,这时候小张护士才悄悄的凑到我的身边说道:“夏大夫,你不知道吗?上周的病例讨论会上,路教授把白主任批了一顿啊,说她的门诊初诊病历记录太简单了,不利于对病人治疗的正常开展。听说,把白主任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上周的病例讨论会我因为家里有事请假了没参加,怪不得今天老白同志的态度这么好,原来是这样的。这个事我给路老师说过好几次,他就专门看了好几个病人的门诊出诊记录,虽然现场什么也没有说,但是眉头紧皱。路老师是权威,他的批评还是很有份量的。 这个叫天宇的病人是十一月底来的,那几天的天气还特别的好,前几天下的雪已经清扫干净了,地面上没有冰。被积雪覆盖的树木一派冰清玉洁的样子,煞是惹人喜爱。 看着生活护士带走了病人,我回过头对病人的家属说道:“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些事情我还要问一下你,而且还有一些我们医院的规定这些都药再给你交代好,门诊上是没有这个义务的。” 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女人长的很漂亮,加上她温柔恬静的样子让人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她穿着今年很流行的那种粉色羽绒服,有一点儿稍胖的华贵的美丽。她的两只眼睛很迷人,长长的睫毛和弯弯的眉毛相互称着格外的和谐,这种眼睛的女人对男人有一种诱惑感,我曾经看过有关相貌学的相书,那是我哥哥特别感兴趣的一门学问,他经常给我灌输这类人的长相、血型、骨骼等方面的知识,引起我的兴趣也跟着学了两年多。后来我学医了也就不再感兴趣了,但是一些基本的知识还在脑子里。 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在对她说话,而是一直看着天宇在视线里消失了,才回身对着我点点头,然后跟着我转身了。我这时还在想着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而那个叫天宇的,我在门诊扫了一眼病历就发现他有五十七岁了,但是白主任的病情介绍栏中,写的他们是夫妻。这样的老夫少妻的,在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忽然回想起天宇的职业栏里写的是某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董事长,这个职务对我还是新鲜的,因为我还没有接触过这么高职位,或者说高收入的精神病人。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包二奶、养小三也是经常听到的正常现象,可是她却让白主任写的是“夫妻”。 她跟着我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我示意她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后,就从身后书架顶上取下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她。以前我们医院都是给病人家属倒茶水,但是几乎没有多少家属愿意喝病房里的茶水,可能是有所顾忌的原因吧。几个病区都给院长报告,于是单位从住院费中挤出一些钱,给每个病区都定时配发整箱的矿泉水,但是不允许工作人员使用这矿泉水,被发现了要加一倍的价扣钱的。 她接过矿泉水,但是并没有打开,而是坐在了我们办公室那个已经有些年代的旧沙发上,然后就低下了头,好像是在等着我的发问。 我打开门诊记录,用两分钟时间再次仔细的看了一遍,病人的基本情况是刚才我说的那样,天宇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但是好像这个公司的名气并不大,我对这个公司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估计也就是挂靠在哪一家大公司名下,跟着赚一些小钱的那种皮包公司吧。改革开放以后用这种形式挣钱的人挣钱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挂靠的时候签好协议,最多每年给上级公司交一些管理费呀之类的,然后就没什么需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破事儿了。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而她依然低着头不看我,两只手紧紧抓着那瓶矿泉水。屋子里有点儿热,暖气是第一趟管线从我们医院过的,而我们病区又是第一个入水口,所以我们病区是全院最热的地方。我想点支烟抽,但是又觉得不合适,所以把掏出来的烟盒又放在了办公桌上,手里拿着打火机把玩着。我突然还不想具体问她什么,只是通过安静给她一个思考的时间,我知道在门诊她没有对白主任多说什么,因此我也担心如果我贸然的问一些关于天宇的敏感问题,会引起她的过度戒备而什么也得不到。 询问病史也是精神科医生的一项本领,与综合性医院不同的是,我们的病人很特殊,他们对自己或者家属的病情大多数都有忌讳心理,不太愿意提供更加详细的病史。综合性医院的病人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病情表现,或者既往病史告诉医生,他们以为那样就能让医生更好的做出判断,从而采取更加有效的治疗方法让他们早点出院,毕竟住院都是要花钱的,虽然有医保,可是自己也要掏不少的钱。哪个人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在我们的生活水平还不是很高的年代,每一分钱都很珍贵。我的工资当时每个月也就是一百多一点儿的样子。 作为才工作了三年多的精神科医生,我的经验还不足,没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在老医生们的带领下对精神病、精神病人和精神病院才是一个入门阶段。所以,我们赵主任对我格外好,有新病人都是让我去接,而且采集病程的第一步交给我,这对我是个很好的锻炼,他也是看着路老师的面子,如果我的水平提高的很快,他也很有面子,路老师也会高兴。因此,我最近一年多几乎把全病区新入的病人都了解了,因为他们都是我接来的。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开始问话了。 我问道:“请问你—你爱人是什么时候发现有精神病的症状的?你—是否了解这个过程?” 她此时也抬起头,把她漂亮的容貌展示给我,她的表情很淡然,看着我说道:“是他自己坚持要来住院的,我认为他没有精神病,但是他非要来。就是去年初的时候,他不小心在楼梯的台阶上磕了一下,也没有摔倒,把膝盖磕青了,有好几天他都很不舒服。然后他就心心念念这个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来了的样子。” 这真是很奇怪,这个事估计她没有给白主任说。否则,白主任可能要给医务部打电话,请路老师到门诊去做一次最简单的鉴定,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的白主任可能将根据路老师的再次诊断而拒绝他入院。虽然作为医院来说,收病人是可以挣钱,但是也不是没病也能来的。 其实,在精神病院也有被人求到的时候。我们医院可以出具精神残疾证明,也是劳动局和人事局的伤情鉴定机构,如果经过鉴定达到了一定的级别,比如基本丧失工作能力,是可以提前退休的。一个精神病人的伤残等级是可想而知的,哪个单位也不会允许有精神疾病的人上班,那太危险了,尤其是具有攻击性行为的患者对单位的每个职工都有很大的伤害性。 所以,在以前对医师资格证和从业许可证还不完善时,也有托关系来办精神残疾证的,达到等级可以退休了,或者在我们这里挂床半年,都是可以办理残疾证的。现在就不行了,谁都知道医师执业许可证很值钱,而且是越老越值钱的,退休以后随便在哪个医院都可以被返聘上,那就是钱。所以,我们的这个执业许可证很值钱,哪个医生也不愿意为了一点眼下的小利益就丢了这个证,因为一旦被举报属实,就将被吊销,就好像是企业的经营许可证被吊销了,那就没得好处了。 因此,现在我们的医生都非常的珍视这个执业许可证,不是特别特殊的情况,谁都是拒绝要来办理残疾证的要求的,即使贿赂的再多也不接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先着想,然后才考虑在什么情况下才可以接受不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些东西,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毕竟谁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失去什么的。 为什么这个叫天宇的人自己要决定来住院?他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作怪?我还在想的时候,那个女人又说话了。对了,门诊记录上她的名字叫雅雯。 她继续说道:“他还让我一次性的缴纳了三年的住院费,看来是想在这里长期住院。我已经在你们的财务科签了协议,住院费也全部预交够了。” 她急于给我说这些是为什么?长期住院协议是我们医院最喜欢的事情,因为不必为经常拖欠住院费而烦恼,所以拖欠住院费的病人,不管是单位还是个人,我们都要派人上门讨要,单位还要给去收费的职工发午餐费或者出差费,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何况还不能算在病人的住院费用了,领导们对欠费病人的情况一般都是很恼火的。既然她这样说,我也就不好再深究她为什么不拒绝爱人一定要来住院的理由。 想了想,我又问道:“他再没有其他不同于常人的言语或者行为了吗?” 这次叫雅雯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看她,觉得她似乎没什么还能再对我说的了,就打内线电话让护理上把一些医疗文件拿来。没一会儿,小张护士敲门进来,把需要病人家属签字的那些七八份医疗文件交给我,我逐一对每一份文件做了解释,并且请她在上面签字。我们医院除了与综合医院一样有卫生系统定制的规范性医疗文件以外,唯一还有一份经过卫生部门审核同意的《假出院和探视制度送来》,这是精神病院特有的。 精神病院的病人一般都住院的周期长,所以很难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回家去。所以,我们就有了这个假出院和探视制度。探视制度很好理解,是病人家属和亲人来医院探视的一些具体规定,无非是不得携带违禁物品和药品进入病区,不得将刀子、剪刀等危险物品交给病人使用,探视时必要情况下,我们将有专业的医护人员陪同,病人不得离开工作人员的视线等等,如果家属一定要带病人离开病区,则必须签同意书,在病人离开病区的时间段以内,病人所发生的的一切事情,都由其家属承担等。 假出院制度是为了对病人人性化管理而制定的一项制度,病人在经过家属申请,由我院专家组讨论后,如果病人处于康复稳定期,则可以提出一定时间的出院要求,在病区办理完假出院的有关手续后即可离院。一把把情况下,这都是逢到了大的年节假日的时候,让病人回家过年过节的。比如春节前,我们每年大概都有十几个病人可以出院,回家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年,只要他们按时服药都可以安全的度过那几天。在假出院期间,我们会给病人保留床位,基本的床位费要按照规定收取,而其它的很多费用都免收了。 雅雯仔细看了每一份医疗文件,看来她或者她的家人是很少住院的,如果经常住院的人,对这些文件都很熟悉,不会很仔细的看每一份文件,至多是快速的浏览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或者新出来的规定和要求。她看的这么仔细,我就站起来打开窗户,点燃了一支烟,并且尽量把烟雾喷出窗外。 我的窗户正好面对着病区的小院,那个花坛上已经堆满了积雪,堆的很高,正中间的那棵小榆树的枝杈顽强的从积雪的顶子上钻了出来,把它有数的十几个树条伸向了苍茫的宇宙。这棵榆树不是我们种下的,是不知道哪一年飘来的榆钱,在这里扎下了以后,慢慢的、悄悄的长起来的。我来的时候它还很小,但是病区的职工们看着它如此顽强,就没有把它连根除掉,反而用心的修剪了它,使它竟然越长越高了。每年开春,职工就把它多余的有可能影响到它正常生长的那些枝杈剪掉,所以它就只有一个最粗的树干在生长。三年多来,它竟然与我们单位花钱请人栽培的那些大叶榆、圆冠榆等长的不相上下了。 有一次我们赵主任站在这棵树前抽着烟,思考了很久,我们问他想什么呢。他哈哈笑着用很浓重的河南话说道:“我在想它是什么品种的榆树?我看着与外面的哪一种榆树也不像啊。你们说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赵主任说的是实情,我们比照了全院几百棵高大或者低垂的榆树,它和哪一棵都没有亲戚关系。虽然它与几十年前前辈们种的榆树特别的像,可是它又太矮小了,难以与这些很可能的母树搭上关系,我们都怕那些老榆树嫌弃我们没有眼力见。 最后还是赵主任的脑子灵活,他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很坚定的说道:“我看就叫它花坛榆吧!” 所有人都热烈的鼓掌,这棵榆树是脱离了母树后,在风中飘荡着来到了这个花坛,然后躲进泥土里,在春天的阳光雨露和夏天的绵绵细雨中悄然的长了出来,然后它又艰难的度过了第一个冷秋和寒冬,终于在第二年再次发出了嫩芽。当然,那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花坛里还有一棵无数次拔草的时候竟然忘记了拔掉的榆树枝。 我看着那棵已经有了两米多高的花坛榆,看不到它被雪埋住的部分,思绪还在飘飞,这个天宇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呢?哪个人吃饱了撑的非要给自己找个精神病的事情做?何况那个年代对精神病这事儿还是很忌讳的,谁家有了一个“疯子”或者“勺子”,很有点儿被街坊邻居瞧不起的。这个至少也有百万家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天宇,莫不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干脆这一切本来就是个阴谋? 我突然在脑海里就出现了日本侦探片《追捕》,是有人有意为之吗?这实在是想不通,也搞不懂了。可是,我稍微回头看了一下正准备在医疗文件上签字的雅雯,她看着不像是有什么过多心机的女人。不能把每个人都想得太坏了,我再次告诫自己飘飞的思绪。然后把快抽完的烟把子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过身坐在了我的办公椅上。 那个雅雯从茶几边儿走了过来,把所有签好字的医疗文件整齐的放在我的面前,然后回身又坐回了沙发上。这时候,她才慢慢的很优雅的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子,又很优雅的喝了一口。 我翻看着所有医疗文件,她的字很秀气,也很工整,每一笔都写的很认真。我看到所有该签名的地方她都签了,觉得也没什么再给她说的了,就看着她最后说道:“这里的一份文件上介绍了我们单位的具体情况,你能根据上面的介绍很容易的乘坐通道车或者开车来我们医院探视他。如果没有特殊需要,我们一般每周六可以探视,平时我们要对病人做治疗,和进行必要的康复训练,所以不适合探视。所以,你要是没有在规定时间来,需要提前给我们打电话。所有能够联系的电话也都在文件里,你自己留一份。” 她站起来,显然是认为我该说的和要问的都结束了,我看她准备离开,也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很自然的微笑着对她说道:“如果你还想和他说几句话,现在还可以。因为下午我们就要给他做一些必要的检查,那时候可能不方便了。还有就是,你需要专门记一下我们病区生活护士的电话,因为你有东西要送来的时候,必须要问一下她是否允许,否则的话你拿来后如果不能给他,将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她还是很淡然的走到了门口,在我侧身的同时,走出了我的办公室,然后回过身对着我,微微的低头和弯了一下腰,以示对我的尊重和礼貌。 我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并且指着观察室的方向,示意她现在就可以再去看一下天宇。她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对我低头弯腰表示感谢,随后就走向了病区的大门! 在下午的检查中,我们没有发现天宇有很明显的躯体方面的疾病,而且内脏各器官也很正常,说明除了从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就一句话也不说这个现象以外,他没有任何异常。总体说来,他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中年人,六十岁以前都可以叫做中年人,他还没有到老年的行列。可是按照以前的划分,五十七岁也是接近老年人的标准了。 所以,我们赵主任在我给他汇报了这个天宇的情况以后,叮嘱了几件事情。首先是要多注意观察病人,尽快了解他沉默寡言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事情导致他这样的;第二件事就是在用药上循序渐进,不能把他当做收容的患者下猛药控制病情。第三件事嘱咐我还是把他当做老年患者对待,在医嘱上把符合老年人特点的要求开上,让护士们多注意。 虽然我对主任的这么多不必要的担心不怎么在意,但是我是下级医师,必须服从上级医师的命令,更何况在行政级别上他还是我们病区的主任呢。我按照赵主任的要求,把他的规定都写进了病历,并且在长期和短期医嘱上都按照老年病人专门做了必要的提示和要求。 经过三个多月的治疗,我对这个病人的情况还是没有彻底的搞明白,只有他从不说话这一点与精神病挂钩,是比较典型的精神症状。我当然是希望尽快了解所有新入病人情况的,那样对我们开展治疗有很大帮助,可是天宇从来不说话,不但对我们是这样,甚至对他的妻子雅雯也是这样。 那个雅雯每周都会来探视,给他带来换洗的衣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准备的很细致,没有一次少一个。但是,天宇却拒绝雅雯给他换上新的,和脱掉旧的。雅雯也带一些很适合老年人吃的食品,看来她也是把天宇当做老年人对待的。这与我们赵主任的判断是完全一样的,我还真佩服赵主任的远见卓识。赵主任刚刚过五十岁,看来他也在为自己退休做打算,甚至有可能药房的苏大姐都在劝他戒酒戒烟,多注意身体,不要等老了的时候身体跟不上了,将来没有好身体带孙子了。 赵主任和苏大姐是一对很和谐的夫妻,他们在这个单位都有二十多年了,赵主任是军人出身,来单位后改行不做很拿手的行政工作,出去学了三年的精神科医疗,回来做了医生,凭着他那一股子干劲儿,很快就做到了病区的科主任。他在单位很有威信。苏大姐以前是护士,年纪稍微大了一点儿的时候就调到了药房,反正她也没信心把职称晋升到高级了,所以护理师她也满意,再有四五年就该退休了,儿子也快结婚了,她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对赵主任的身体她很担心,因为在部队上赵主任也是个冲劲儿很足的河南小子,长年累月的这样人就怕疾病淤积在身体内部,到老了的时候突然发出来。 不过,我看赵主任的身体倍儿棒,他走路的时候都是一副军人的样子带着风,说话虽然河南口音较重,但是干脆利索,从来没有拖泥带水。在病区里他说一不二,因为职务的缘故,其实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很讲规矩和制度,从来不违反规定,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领导。我们病区的所有人真的都很尊重他,他交代的工作必定是完成的好好的。 据我仔细的观察,在探视专用的接待室里,天宇和雅雯他们两个人说话也很少。雅雯总是一副很淡然恬静的样子,她看天宇的眼神是充满爱意的,这一点儿我充分肯定,雅雯对天宇的爱是完全的,也是非常真切的。但是,天宇对雅雯却很淡漠,有时候看着就像陌生人一样。他把雅雯带来的衣物接过后,就放在自己身边的木质沙发上,然后把带来的食物吃一些,剩下的也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沙发上。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等着雅雯赶快走。 我三个月来几乎每次都在周六让医务部的干事给我排上值班,反正我也没有结婚,没有家庭的负担,而且在单位还有住的地方,食堂的饭虽然不那么精致好吃,总是便宜吧。我们病区的其他三个医生都结婚了,对我这么大公无私的奉献表示了由衷的感谢,赵主任还专门告诉另外两个医生, 以后夏医生结婚有小孩了那就他们要多值班,把现在的值班补回来。 我就谦虚的说,不用不用,你们都有家有孩子,需要你们照顾的地方多,我一个吃饱全家不饿,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我对吃饭也不讲究那么多。我还对王大夫说“我的丈母娘目前还不知道在哪里教育我未来的媳妇儿要好好的相夫教子呢”,王大夫就哈哈哈的笑着说: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人,以后的媳妇一定是很漂亮而且对你很好的女人,你就等着享你的福吧。 每周六的一大早,我赶着单位的大班车到了单位,探视的时间是在早晨的十一点,因为上班后我们还要交接班、查房,那时候是不适合家属来探视的。除非是有特殊病情,我们才提请通知家属来,在病床前给家属做交代,那样更加直观一些。 但是一般情况下,家属探视都是在十一点,我们每个病区也都是差个几分钟才允许家属进来。精神病院是必须要有绝对的制度执行力的,规定是什么就是什么,丝毫不允许违反,否则就有酿成巨大灾祸的可能。作为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治疗护理康复精神病人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保证患者安全才是重中之重的最大工作,最不容忽视的工作。 我每天值班的时候,下了班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行政值班的领导,与值班的护士长到各个病区、后勤保障部门等做第一次的全面检查。所以,我必须先把白大褂带回家,下车的时候就穿好,因为院领导是坐专车来的,比班车早,山东人还几乎都是个急性子,他到了之后就在门卫室看当天送来的晚报,其实就是在等着我们值班的医疗护理人员。只要我们下车了,他也就从门卫室出来了,看着我们,那意思赶快的,马上跟着我到各部门去巡查吧。 在天宇住院刚刚三个月后的那个周六,因为张主任带着几个医护人员去参加省外的学术会议,所以临时让我周五和周六都值班。周六我早早的起来,到食堂吃了早饭后,就回到办公室赶紧穿好了白大褂,到门卫室等着。领导专车到了后,院长在大门口就下了车,看到我毕恭毕敬的站着,他很高兴的样子,然后就从皮包里拿出白大褂穿好,然后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看报纸。 我站在大门口也没什么事儿干,就点了一支烟,看着快到春天的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大西北的气候,天气在咋暖还寒中,穿多了中午热,穿少了早晚凉。 过了一会儿,大班车轰叫着驶进了院子,我们院长也适时的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他看着猛然刹车的大型龙江轿车,我听到他嘟囔了一句:“这个怂,开车就不能稳一点。” 这怪不得院长有点儿恼火,我们才调来不久的这个班车驾驶员是有色局系统的,以前开的都是大车,给其他地州运送矿石啊之类的,在高速上开惯了猛车,来我们单位好像还不适应,每次坐他开的车都有点儿提心吊胆的。他猛起猛刹,遇到路上有哪个司机的车慢一点儿了,他都是一脚油门超过去才开心,即使人家的车不慢,只要他想就要超,关键还有这个不以心情论,心情好了要超、心情不好了还是个超。 反正全院的职工对他开车意见一大堆,可是没办法,目前还只有他一个人有大车执照,换了其他人不能开。院长也安排人悄悄找他谈了,可是没有起到作用,他老先生还是我行我素,即使遇到院长了也是爱咋咋地,有本事你不让我开呗。搞得我们院长心里恼火还没辙,只能忍着了。 看到车上下来的值班护士长后,院长也没说话,迈开他的长腿就向病区走去,我赶紧和护士长跟上。 一个小时后我们查完房,院长到食堂找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后又到他的办公室坐了半小时左右,看看院里没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事儿了,就叫了驾驶员,坐上车回家去了。我等着门卫室的那个值班老师傅打来电话说院长的车走了,这才从办公室出来,今天我准备到后面的地里去踅摸一点儿大棚菜。去年九月,院长就让我们单位唯一的农工带着四十多个病人,在地里扎桩子、埋柱子,又拉起塑料顶子,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棚,还不比那些附近农民的差。 然后,就种了一些蔬菜。过春节的时候,我看到院长让那个农工采摘了好几份蔬菜包,然后慰问上级领导去了。估计现在大棚里还有一些,因为好几个人都说赶快去,去晚了就等着下一茬的菜了。能在这个初春的季节吃到新鲜的蔬菜,当然是很开心的事。昨晚我本来就想去的,结果那个农工喜欢打麻将,吃过了晚饭就到农场打麻将去了,农场几百户人家,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去的谁家。所以,只能在大棚紧锁的门口恨恨的叨叨两句,我不敢像有的职工那样把大棚从底下掀开,钻进去偷菜。一来我的力气没那么大,其他职工都是三五个的一起来,合力才能把大棚扎的严实的底座弄开,而且关键最后还要复原好,我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了。二来我毕竟是正规学校上了十几年的孩子,对这种硬闯的做法一直认为不道德,有做贼的嫌疑,这岂是我被所当为!光明正大的来,理直气壮的拿。 孔乙己不是说:读书人窃书不算偷嘛。我当面拿怎么也不是贼吧。哈哈。 走在小路上,我就已经看到十几个病人在一个人的带领下朝着后面的地里慢慢的走,估计是这会儿稍微热了一点,带着病人去干活比较好,对农活我也不懂。我拿出烟紧走几步跟上这些病人,那个农工在队伍的左边离病人大约十几米的距离,这也是规定的安全距离,他一个人带病人劳动,要是把每一个病人都看好确实很困难,那么关键的就是既要基本上把病人都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又要把自己的安全做好。所以,站在病人队伍的侧面就是比较合适的。读者记住,一个人攻击他人的时候,正着身子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都是有冲击力的,但是如果一个人从侧身的位置向攻击对象发起攻击,那么就要好几个步骤。首先要把身子正过来面对被攻击对象,然后或同时做好身体各部位攻击准备,最后才能发起攻击。 这个过程本来就需要时间,而精神病人要做好这一切的准备就更加困难了,这样,看护病人的职工就能在发现病人有攻击性行为时及时采取防备措施,或者及时躲避攻击。当然,能够出来参加劳动的病人,都是经过筛选的,绝大多是病人或者这些病人在很多情况下是不具备攻击性的。也就是说,这些病人的安全系数很高。除非在一些极端特殊的情况下,比如病人的某一个发病点被突然激发了,或者病人遇到了使他能激发的事物以及某些不可预知的现象,常见的如突然的炸雷、突然出现的异常情况。但是这种极端情况下,我们也不会让一些具备这种突发情况下有攻击行为的病人离开病区的。 赶上嘴里叼着莫合烟的农工老朱,我殷勤的给他递上了一支过滤嘴香烟,他接过以后夹在了耳朵上。一口山东音的嘀咕了好几句,我只听清了一句:“你值班?想拿点儿啥菜?” 只要听懂最后这句就可以了。 我也点上烟,吸了几口对他说道:“还是老朱辛苦,大家都休息了,你还要带着病人干活。以前没有大棚,周末休息你还可以去找人打麻将,现在只能下班后去。也怪辛苦的。” 老朱显然明白了我说的意思,连连点头,有咕噜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昨晚到农场的某某某家打麻将去了,运气不好还输了几十块,约好了今天晚饭后继续,你夏大夫昨晚白跑一趟,不过我知道你是个文化人,不像有些人总是把大棚的底子掀开了,他们是偷菜,你小夏不会那样做,一会儿我带你到我专门开的一片地里,那里我专门又锁了一道门,不让随便人进去。 这老朱还是挺有心眼的,我估计他在大棚里还搞了一个小大棚,估计是给领导开小灶的好菜,还有就是自己吃的。俗话说“杀猪宰羊厨师先尝”,这无可厚非的事,总不能让厨师看着杀好的猪宰好的羊,让别人先吃先尝吧。老朱就是种地的,哪能把最好的菜先给了别的人,自己吃剩下没人要的呢? 顺着紧挨着农场的那条不平的小路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三十多年前搭起的那个底座为砖石的木门,再朝里走就是最早的老院子了,那里是第一批职工上班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个泥巴合着稻草打起来的围墙的院子,里面是相对的两排泥巴房子,大概各有四五间房子,那时候一百多个病人就住在这里,职工在门口有两个房子,主要就是看住病人别跑了。现在都是养猪的了,以前还养过羊和鸡,但是没了,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了,只有三十多头肥猪。再往后就是二百多亩地,在靠近水渠那里搭着大棚,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很远,可见那些偷菜的职工很执着,要走三五公里的路才能去大棚,回来还要背着或者提着偷来的菜走这么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呢。 老朱带着病人到原来的院子拿上劳动工具,我慢慢的朝最后面走着,来到大棚前,站着等老朱,并掏出一只眼,等老朱走过来了递给了他。他接过点上,从裤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找到一把打开了大棚的门,让一个病人带着其他病人进去,他和我走在最后面。 大棚越有一亩地见方,有十几片隔开的地,种着十几样的蔬菜,但是有的看着已经没有了,估计刚过去的春节消耗了很多老朱的成果吧。里面是用炭火保温的,所以刚进去就觉得非常的闷热,隔着头顶的塑料,能看到微弱的阳光。 老朱喊了一嗓子后,几个病人就跟着他去把塑料棚子要掀开一点儿,让阳光在这时照射一下,快到中午了,阳光还是非常温煦的。还有十几个病人已经开始在几块地里忙碌起来了,他们有的在拔草,有的在用跑锄子整理已经没菜的地,还有的膝盖上放着工具,蹲在那里抽莫合烟。 我边走边看着身边地里的菜,小芹菜长势很好,这是最廉价的菜,炒肉很好吃。还有油白菜也很多,这个菜有大多数人不喜欢吃它,因为很多农民为了压秤,都等到快老了才摘,那样的油白菜虽然重量多一些,但是吃起来老了倒胃口。左边的那一片地里的生菜可能是才发出来的,看着喜人的不得了。我蹲下身子细心的摘了两颗生菜放到我带来的塑料袋里。这个菜洗干净了,拌着调料都可以直接吃的,然后顺手又掐了几颗小芹菜。 这时候老朱走过来说道:“这里的不好。” 然后他就径直朝后走,我跟着他一直走到最里边儿,那里还有一道门,也用锁子锁着。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钥匙,打开了门后走了进去。我跟着进去一看,我的天! 真是别有洞天啊!这里的地整理的非常齐整,我看老朱根本没有用那些干活粗糙的病人,因为病人大多木讷的很,干一些简单的粗活还可以,这里的地看来都是细活。一道道的田坎拍的规规矩矩的,架子都是用水泥打的桩子,铁丝连着,各种的蔬菜长势喜人。碧绿的黄瓜挂在藤蔓上,茄子有好几种样子,圆茄子和长茄子已经不新鲜了,还有一种淡绿色的茄子,老朱说是日本品种,我还没怎么见过这种茄子,老朱摘下一个放到我的塑料袋子里说道:“尝尝、尝尝,保证好吃的很。” 然后他边走边摘的,一会儿工夫就给我摘了西红柿、黄瓜和辣子等好几样,我的塑料袋子很快就满了。他回来把袋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一支烟递给了他。 我也不急于就走,和老朱一起把这个小棚子的塑料掀开,两个人坐在靠近通风处的两个凳子上,抽着烟聊着天。 老朱如果讲话比较慢,我还是基本上可以听得懂他浓重的山东话的。但是,老朱有山东人的急性子脾气,惹急了就脸红脖子粗的说话,那样我就一句也搞不明白了。 我们俩聊了半小时左右,我觉得快到十一点了,就告辞老朱回到了病区。 我刚走进病区,就看到那个叫雅雯的女人正在护士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每次来都用的包,里面是给天宇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食品。我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走进了我自己的办公室。随后,我用内线电话告诉护士,一会儿让43床的家属探视完了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有些事情对她说。 大概我抽了三支烟后,我的门被敲响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是雅雯站在那里。她还是那样淡然的神情,双手握住放在身前的腹部位置,抬头看着我。 我转身然她进来,然后我坐到了我的椅子上,雅雯也习惯的坐在了沙发上,接过我递过去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已经习惯了每次探视的时候,到我的办公室里,听我介绍一周来天宇的主要治疗、护理和康复情况了。 我今天有一些事情要对她说,所以在我的工作记事本上做了专门的提示。我看她坐好、喝水以后,才开口说道:“今天我还是先把天宇的一周情况给你讲一下。” 然后我就把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她一边听一边不时的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其实,这一周天宇没有什么特殊需要介绍的情况,所以我不到五分钟就讲完了。然后,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准备讲其他事情。 我看着她说道:“那个,今天还有事情想告诉你。天宇住院到昨天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在这么长时间病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病人,是很少见的。所以我想,我想从下次探视开始,你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就是把以前你们在一起的生活细节,或者你们在一起度过的难忘的节日、纪念日等等,把那些很值得回忆的事情用一些你们之间常用的语言,就是你们的对话方式,你们聊天的方式,或者你们的任何方式对他表现一下。” 雅雯看着我,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进一步解释道:“我想每个人都有他始终不能忘怀的过去的重要事情。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们,我寄希望于可以唤醒天宇的某些记忆,这样对我掌握他的基本情况有好处,当然对我们开展必要的、有用的和针对性的治疗更好。” 这下她明白了,点点头。由于我对天宇病情始终持有怀疑的态度,所以我对雅雯是否是这个局中的一个重要角色也有很深的怀疑想法,我这人的好奇心很重,我当然是希望能够尽快解开他们的这个谜的。看到她点头,我也不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当是配合我们的工作了,于是我笑着没有再说话,那个意思是我今天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如果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办公室了。 这个女人很聪明,我知道她能看懂意思。果然,她站起来对我再次点头,然后就朝门口走去,打开门,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通过护士反映,那个叫雅雯的女人根据我们的安排,用一些他们过去的生活片段来提示,以唤醒天宇的记忆。看来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做对了,至少她在配合我们的工作。但是,又过了几个月,大概是天宇住院半年时间了,还是没有任何的效果,所以整个上午他们都是相对坐着又相互无语。而且,半年多来天宇依然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天宇的门诊病历上是雅雯送天宇来时的口述情况,应该是真实可信的,她是天宇的妻子,雅雯的年龄为37岁。这是一对老夫少妻,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他们的感情还很深,因为我很注意的观察过他们在一起时,两个人的眼睛,这个世界上哪个人的眼睛都不会骗人的,除非是盲人。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是相看的两眼里满是深情,这一点我很肯定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中,雅雯一直细心的照料着这个叫做天宇的不算老的老人,他们相差了十一岁。那些换洗的衣物全部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使用了当时还不怎么流行的洗衣液,我们在家里也有洗衣机,但是基本上都是用洗衣粉,洗衣液当时的价格还很昂贵,我们一般人是买不起的。两种不同的洗衣用品,洗出来的衣物效果不一样,特别是洗衣液总有一种清香。 雅雯带来的食品也很精致,一般家庭到了过年过节才买一些奢侈一下的。天宇除了把洗好的衣物和吃剩的食品自己收好这一点以外,都是好似不经意,其实很用心的看着雅雯,回到病室以后把衣物放在脸上贴一下闻一下,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恋,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护士看到了告诉我,这就更加坚定了我想对他们的故事一探究竟的渴望。 最初,我想当然的认为雅雯很可能是一个第三者,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包养的小三,可是半年多我没有见到其他女人来探视过一次天宇,所以这个想法是可以排除的,天宇和雅雯是一对真正的夫妻。虽然他们的年龄相差太大,而且天宇有经济基础,但是雅雯怎么会爱上一个老头呢? 我虽然对房地产业没有过深的了解,但是也猜到天宇大概也有很雄厚的经济基础,他的公司是房地产开发,那个时候的房地产开发几乎都是赚钱的行业,只要有本事开这样的公司,几乎就没有赔本的。国家扶持的力度很大,因为让老百姓吃饱饭和住暖和是最基本的国策,吃饭的问题,一般人是很难染指的,那是基础中的基础,国家必须牢牢的抓住不放。但是,房地产业中,国家只是抓住了大的方向和大的脉搏,只要不是违法犯罪和行贿受贿的事情,只要不是惊动了中央或者百姓怨声载道,那么绝大多数的房地产业都是盈利的。 所以,我对他们的夫妻关系很好奇。可是,我没有一次有机会问到这件事,即使再好奇也只能慢慢的等待着。凭直觉,我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有故事的,这几年来精神科生涯中不断被事实验证了的直觉,真的很准。 为了更好的给天宇创造康复的条件,在康复部的安排下,我们选择了一个心细的老护士专门照顾着天宇,从日常生活饮食和起居睡眠等各方面加强引导和暗示性的和恢复性的治疗。每天上午理疗做完后,护士将他带到康复治疗中心,参加三到四项与记忆恢复有关的治疗。比如读书、听音乐、做一些放松性的和诱导性的康复训练,特别是阿曼古丽护士长专门按照我的想法,在康复训练中加入了最近刚在国内兴起来的感觉练习。 可是,最初的几个疗程下来,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天宇的病态表现依然故我,没有丝毫的改观和进步。现在都过了半年多了,天宇在病区里还是不与任何人有任何的交流,即使是在眼睛的对视也不从来存在。天宇好像是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的空间的人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除了每周来探视的他的妻子雅雯。 对这样一个任何感觉都没有的老年性的精神病人,我更加不安,如果他是长期住院的病人,现在就是处于衰退期的时候,这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了,我们可以在药物治疗的同时主要采取避免他进一步衰退的康复治疗手段,那就是只希望他的衰退稍微延缓而已,我们都知道进入老年期的人都会变得有点儿痴呆的。所以他如果不进步,即使原地不动,那也是一种治疗上很大的一种进步了。 然而,这些的效果都不佳。 路老师也早就从我的报告中了解到了天宇的情况,他还在医务部组织的查房中重点看了天宇,但是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在好几次的病例讨论会上他也同样没有说什么。直到半年后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专门和我讨论了一次,他也大致同意我现在的治疗方法,并且与我一样认为天宇的病情有很奇怪的外在表现,是一种非正常的表现。他还以一种非正式的表述告诉我,他说天宇的病态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也就是说,天宇根本没有精神病。 懂得一点辩解学说的人应该知道,当一个问题提出来,需要经过辩论才能发现问题的根源,找到解决的办法时,往往需要好几种情况,但是最简洁的方法就是有一个人故意站在对立面,使辩论能够继续下去。对于天宇,我们目前无法对他进行精神病的法医司法鉴定,因为没有人提请这样做,何况他是主动被家人送来住院的,根本不存在有任何的违法犯罪问题。即使他在以前的商业活动中可能会有什么,但是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否则他早就可能被查了。 因此,我决定主动当老师的对立面,与老师就天宇目前的问题展开一场辩论,以求找到最合适的解释。其实,我对老师的判断根本不存在任何怀疑,因为他所看到的与我所看到是完全一样的现象。我们就是需要一段针锋相对的对话,看能不能解开天宇这个谜而已。 所以,我辩解道:“但是,老师。自从天宇住院以来,我们使用的治疗手段都是正确的,至少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路老师微笑着迎着我的话说道:“小夏,你说的没错,在医务部的主持下,我们专门研究过你的治疗方案,确实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老师有意的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天宇既然不是一个先天的哑巴,为什么他至今没有开口说话?所以,治疗方法的正确可能不代表就是和病人对症的是不是?” “这怎么可能?老师,”我说道,“医学上对症治疗是最基础的问题。” 老师还是笑着说道:“对症治疗在其它疾病上可能是符合医学规律的,但是在我们目前还找不到病因的精神疾病上,也可能是错误的决定。” “那么,老师。我们对天宇做过很多次量表,几乎所有量表的指向都是认可我们对他确实有精神病这个毋庸置疑的结论的呀。老师,您曾经对我说过,精神病的每一种症状都不是完全相同的,特别是在某一些阶段也是表现不一样的,一般的人是伪装不出来的。” “小夏,你的记性蛮好嘛。这些话都是我在教学的时候亲口说过的,我当然不能否认。可是你好像忘记了还有一个限定词的呀。”老师看着我说道。 “对了,是有一个限定词,一般人!”我若有所思的回答着老师的问话含义。 一般人?那就是说也有一些极个别的非一般人存在,这些人是可以刻意伪装的。但是,这需要有一定的精神科或者说精神病人的常识。莫非,这个天宇对《追捕》这部虚构的电影有很深的研究?要不然就是他查阅了大量的精神医学的书籍,但是那个雅雯却一次也没对我说起过天宇喜爱医学类书籍。我因为也有这样的疑惑,所以还问过一次她,天宇最喜欢看什么书,她告诉我都是房地产业和商业方面的书籍,家里没有一本医学方面的书,甚至连家庭保健学的都没有。这足以说明他们俩都对医学方面的知识缺乏任何的兴趣,他们有钱,有钱人看病找医生,不需要自己研究医学,他们需要研究的就是怎么赚钱。 老师看我在深思,所以就稍微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指着他桌子上一张合影说道:“这是我参加一次国际学术会议时的留影,我给你说过的。这上面都是国际上最知名的精神学科方面的专家学者,他们加起来就是全世界的精神卫生宝库。有一个美国的学者在那次会议上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精神病人学会了伪装,那么精神病学可能就要改写了。我开始没怎么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回国以后我经常反思这句话的含义。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不是精神病人的人,在精神病人的眼里其实就是另一种精神病人!” 这也太奇妙了,就好像是说三维、四维、甚至更多维的空间一样,在每一个不同的维度空间都有不同的视野。我看过这方面的文章,据说我们地球人类目前仅仅是在第一维度的空间,其它更高维度空间的“生命体”对我们就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如果某一天高纬度空间的生物对我们发起攻击,那么我们地球人是根本经不起打击的,那些科幻小说所谓的抵抗,都是自我英雄主义的想法而已。 老师继续说道:“是一般人,也就是说万分之一或者百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可以伪装的,至于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或者这类病人究竟是如何伪装成功的,这是目前世界难题。”路老师继续说道,“何况在医学上,对老年人的精神状况也没有完整的判断,这方面的着作还很少很少。大多数的精神病都是在遗传上发生的,青少年类型的精神病人占据的位置很大。那么,也就是说,天宇如果不是在装病,因为我也确实找不到他需要装病的任何理由,因为至今没有公安机关来找。那么他是在干什么?纯粹是有钱人闲得无聊,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吗?这好像不太有可能的吧?我们都承认他的老婆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也很有钱,他的老婆对他很好,这个你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我想也不会错的。那天宇脑子是真的有毛病了吧?” 我接着说道:“也就是说天宇的脑子有毛病这个结论,正好证实了他有病?” “哈哈,对对对,但是到底是什么病呢?是精神病?还是心病呢?”老师拉长了最后一句话的话音,我明白了老师话里的所有意思,然后看着老师愉快的神情,也跟着乐了。 老师揉了揉太阳穴,又说道:“老年人的精神状况总是越来越糟的嘛。你看看我,现在都快七十岁了,也是与以前的状况大不相同了嘛。不要以为人人都是把精神矍铄保持到老的。” 我看着路老师怡然自得的神态,也不由得佩服他的豁达,他是国际上知名度很高的精神病学专家,特别是精神病的法医司法鉴定上,几乎无人能够出其右的。虽然他在七八年前就已经退休了,但是医院并不放过他,继续聘请他上班,属于返聘,那时候还是叫这个词,因为很多老专家受有些因素的影响,不能象拿国务院津贴这样干得专家可以永远不退休,但是六十岁退休,对他们来说还是早了,身体也很好、业务很精深。有的专家最大的特点是一辈子搞专业,尤其是医疗行业的,他们几乎没有养成什么特殊的业余爱好。 我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一个看起来很“幼稚”的精神科的老专家,因为他会在包里找家里或者办公室的钥匙,即使把包都快拆掉了,依然还是找不到,可是他的老妻却能很快就在他包包的那个小夹层里找到,我也听师母说过这事。所以,只要老师的钥匙找不到了,我就帮他在那里找,那时绝对可以找到的。其实,师母每次把钥匙就是放在包里最显眼的地方,根本不是师母藏在小夹层的,是路老师在每天坐班车时,想一想不要把钥匙搞丢了,于是就放到了小夹层里。然后,下车就忘掉了。 「角木蛟」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二) 单位给路老师准备要配车,说是给专家配的,但是路老师坚决的拒绝了。他私下里对我说过,坐在领导的车上很不自在,又不想听他们说的那些自己认为是秘密的事情,有的破事很容易让路老师反感,他是个清心寡欲的老专家,就喜欢学术,就喜欢做一些研究,对其它的任何事都没有兴趣和喜爱。所以刚才我说我们路老师没有业余生活,他连跳棋这样简单的游戏都不会。 所以,路老师还是觉得在班车上能和职工开开心心的聊几句过瘾,虽然他往往是十分钟左右就进入了“早间补睡阶段”,在把钥匙“收”好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和很多这样赶班车上班的职工一样,上车不久就能睡着,车快到单位就很自然的醒来了。我也是这样的人,车子开始启动了,我的两只眼睛不由自主的就闭上了,很快进入梦乡。到了单位不远的大彩门时,马上就醒来了。 路老师退休前专门负责司法鉴定科的工作,一直都很累,他每个月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全省各地出差,因为只有他到场的鉴定才具备最大的权威性而被司法机关所采纳。而且,路老师是个非常负责的专家,从来都不独断专行,对后代的培养也是极其的尽心尽力,所以他把单位的两代人都培养出来了以后,就很放心的决定退居二线了,于是借口身体不好,让一代代的学生去,这也是为了单位好,因为不出一代代的人才,最终将会产生断代的危险。 其实,他这也是为我们这些年轻人好,对我们的业务进步和日趋成熟创造了更好的学习条件。就是这样,我们也是经常性的召开讨论会、研讨会、分析会等各种内部的学术会议。这些会议都是路老师做主讲,他把毕生所学都献给了精神卫生事业,都传授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人,他很无私,从不藏私。我们单位也是通过医务部的这些各种各样的学术会议,算是把路老师的光和热发挥到淋漓尽致了。 而且最好的是,路老师还很乐意,有点儿乐此不彼的。 作为一个老专家,这一点真的难能可贵。他总是说:我的所有知识也是国家把我培养出来的,我以前也就是个城市工人家的孩子,只是喜欢学习,所以考进了医科大学,在那里是很多老前辈们细心的教学,才让我学到了很多的知识和能力,这一点我是要感谢党和政府的,没有新中国,哪里有我的现在啊。工作以后我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大力支持,才不断进步的。如果单位没有给我很多的机会出去学习,我也就没有今天的成就。人是要懂得感恩的,没有仅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有成就的,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的。现在,我老了,我的经验比你们这些年轻人丰富的多,我也就有责任为你们做一些事,为党和国家培养更多的人才,特别是为日益引起重视的精神卫生领域多带出来一些人,那是我多年的希望啊。在这点上,我始终觉得那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啊! 我的思绪忽然就飞到了老师这多年来的辛勤努力上,看着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很为他的豁达大度感到骄傲,他是我学习的榜样。通过刚才的辩论,我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虽然在天宇是否是真的有病这件事儿上我还是心存疑虑,但是对天宇下一个阶段的治疗我有了方案。当然,在天宇的这件事儿上,我对路老师的推断再也不会将信将疑的了,虽然这点违反了他自己通常所说的常理。但是,他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一般人不可以的,对一些极少数的特殊人可能不是问题,这是症结所在,路老师让我的思路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虽然我才工作了三年多时间,我也从来没见过一例伪装成功的精神病案例,无论是在我们医院所有保存的病历中,还是全国省市的记录中都没有过。这几年,随着我们医院的发展逐渐的走上了正轨,住院的人数也大幅度的增长,三年前只有100多号病人,现在翻了一倍左右,接近300个病人了。在我刚开始轮转病区的时候,每个病区都去过,男女病区的病人我都接触过,所有类型的精神病人都有接触。他们有的是遗传型的,有的是应激型的,有一直在这里住院的也有出院的。 其实,我有必要简单的介绍一下精神病的一些基本的知识给读者了。精神疾病是由多种因素引起的大脑功能紊乱的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这多种因素目前还是未知数,几乎各种可能的情况都存在。精神疾病的主要表现是感知觉、思维、情感、意志、行为以及智力等精神活动方面的异常,也就是说精神病人在我们看来正常的范围内,他们都是不正常的,表现很怪异,这就是我们最通常的理解。 至于精神疾病的发病原因,目前没有确切的定义,但是也有一些国际认可的原因,比如生物原因——大脑内部化学物质的失调、大脑受损类的身体疾病等;比如遗传原因——这是最多最大的原因,精神分裂症、心境障碍这些都有遗传倾向;比如社会原因——生活压力大、遭受到重大创伤、生活遇到巨大变化等;比如心理原因——人际关系紧张等;比如环境原因——噪音、空气污染、住房拥挤、交通堵塞等。 有一些我们可以想象,但是很多我们想不到,不但我们没有办法解释,国际专家也无法完整的解释,或者解释不清楚。精神病人的行为、语言、情感等都是很特殊的,表现也各不相同。他们的认识活动障碍就表现在产生幻觉、妄想或者是令人不能理解的思维活动等。他们的情感活动障碍表现在情感过分高涨,或者过分低落,以及淡漠的表情,或者情感反应与周围的环境非常的不协调,该笑的时候哭(当然不是乐极生悲),该哭的时候他们反而大笑不止等。他们的意志活动可以表现为兴奋多动、言语突然增多、或者活动突然增多或减少,有的时候还有行为举止的异常怪异让人难以理解等。 截至目前我所见识过的各种类型的精神病人不过区区六百余人,即使所有的精神病的类型都见过了,也没有发现有哪一个病人的病情是伪装出来的。也许等我老了再见过几十万或者上百万例也不会发现,因为要想伪装成功就必须经过类似我的老师路教授这样的火眼金睛才行。 通过路老师的介绍,我与国内三十多家精神卫生机构搭建了联系的平台,并且和他们共同进行了学术方面的专题讨论。那些专家们或者未来的专家们,他们的回复无一例外的都是没有发现类似成功的病例。这样庞大的数据让我找不到天宇病情的突破口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有点儿气馁了。虽然,在对天宇的治疗上我根据路老师的建议,做了适当的调整,但是天宇依然故我的从不与任何人交流。 路老师知道我做了很多这个方面的具体调研后,他总是笑笑说道:“小夏啊,你的认真我是很佩服的,但是,你认真的方向是有一点点小问题的,你刻意的在钻研的是每个病人是否有一个故事,而不是他们的病情是怎么样子的。所以,我对院长和书记都说过这件事,你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医生,可是你的方向有很问题的哦。因此,这里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前提,就是你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研究精神病学上面,而不是写你的小说。” 被老师看穿的样子很尴尬,但是我确实真实的目的是想探究天宇和雅雯的故事,我认为他们的故事一定很精彩。所以,我把每次天宇的治疗,以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做了笔记,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把天宇和雅雯的故事写成文章,或者在我的构思和设计下变成一个美丽凄婉的爱情小说。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三) 在7月的最后一个休息日,我还是忍不住想瞒着所有人单独做一次调查。 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的时候,她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担心的说道:“你真是个好奇害死猫的家伙啊!怎么这样一个平常的病人的事情你这么好奇啊?” 我的对象和在我一个单位,一张圆圆的脸蛋,两只迷人的眼睛,长的非常漂亮。 看到她一脸吃惊的表情,我讪笑着说道:“那怎么办?我就是特别奇怪他们,天宇为什么要——装病?还要装一个精神病?” “脑子有病呗,所以他就是一个精神病。很标准。亏你还是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这个还要问我。来,乖,让我再摸摸你的肚子,看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躲闪着她作势伸过来的小手。 “唉,我知道也挡不住你,小的时候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撞南墙心不死!你可真有干劲儿和精神。反正哪天你的好奇终究会害死你这个多事的猫,那时你也就彻底的死心了。”她站在我的面前,“周末我要上夜班,没时间陪你去看好奇了。记着不要对人家什么都好奇,适可而止哦。” “好好,未来媳妇的规劝,我一定牢记在心。”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被她在胸口轻轻的捶了一下。 我给雅雯打电话的时候,专门说了要去了解一下天宇的一些情况,她在话筒那边停了足足两分钟,我以为她会拒绝,因为每周她来探视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也说过的。但是—— “好吧,是明天吗?什么时候?”她轻轻回答道,“不过我的这个地方有点儿远,在木材厂这边儿。” 我想也没想就说道:“明天早晨你有时间吗?” 她说道:“有的。” “那好,我明天早晨十一点准时到,太早了我担心影响你做生意。”我其实也不想早起,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虽然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能多睡一个小时当然好了。 她答应了。 雅雯租房开画屋的这个地方还真的有点儿远,在市区西面的木材厂与铁路局交叉的地方,我倒了三趟车,足足坐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我记得这一大片以前都是属于铁路上的地盘,上中学的时候我到铁路上的同学家里去玩过,每次都早早的出门,晚上回到家天都黑了。 但是随着城市的发展,现在这里沿街都改建成了出租的门面了,很长很长。就在中间路口有一个“瑶瑶画屋”,按照雅雯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我下了54路公交车时,隔着马路就看到了对面的那个“瑶瑶画屋”。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然后就在下车地方的人行道上,站在树荫里点上了一支烟,看着对面的画屋。 我站了大概有一刻钟了,也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走进画屋,虽然画屋的门敞开着,我也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儿里面的情况。画屋大概二十多个平方大小的样子,好像有很多画挂在墙上,还有一张大桌子,估计上面也是各种绘画。虽然门一直开着,但是我也没有见到雅雯出来。给我的感觉是,这是一个很清静的画店,经营画的店可能一般都这样吧,附庸风雅的人多数也不会来这样的小店,这里应该不会有名家大作可供那些人观赏和把玩。 抽完了第三支烟以后,我看看时间还有三分钟了。于是,我决定过马路进那个“瑶瑶画屋”去。我还稍微的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我一直以为雅雯可能是个很不好应付的女人,这在她八个多月来每次去我们医院都是淡然的神情,以及从不多说话的样子就可以感觉到。 站在门口,我轻声的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吗?” 那个见过了几十次的女人适时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这次倒是很优雅地笑着对我说道:“欢迎夏医生,请进。” 里面的陈设可以说是非常的雅致,其面积与我估计的差不了多少,大概也就是二十平方左右。在右边远离店门的地方有一个实木的桌子,一米多长,颜色是赭红色的,与一般店里的桌子差不多,不是那种豪气的老板桌。在桌子上有一台大频的电脑,两摞子摆放整齐的好像是一些绘画及业务方面的材料,因为我看到第一本的书面上就是《如何鉴别水墨画的真伪》,是谁写的我没有注意看。 桌子上面还有一个粉红色的水杯,里面泡着绿茶,茶水很淡很淡的,一如我面前的这个女人那样的淡雅,这与雅雯很般配的茶水看着都是清俗淡雅的。在桌子的左边是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绿色的沙发,估计是专门挑选的,因为这种特别淡的绿色很少见。沙发很干净也很整洁,还有一个与沙发基本上等长的茶几,上面整齐的放着几本我看不懂的画册。还有一个不锈钢的烟灰缸,显然是给顾客准备的,因为我刚才已经看到二十多分钟没有任何人进来,而屋子里没有烟味。 在沙发的里角上,靠着沙发放着一台饮水机,满满的一桶纯净水,电源开着。 “这是摆放绘画作品的吗?”我看着先前以为是张大桌子的那个几乎占了店里三分之一面积的大台子。 雅雯微笑着说道:“这是展台,那些绘画者的作品要放在这里展示,如果有人购买就能先从各个角度和画框的制作工艺这些方面先有个认识。否则,不好定价。” 原来这是一个摆放画作的展台,展台的装饰很精美,估计是为了让摆放在展台上的画作更吸引人。现在的展台上有七幅已经装帧好的画,都是工笔画(这是后来雅雯告诉我的,我自己并不懂画),有人物、山水。 四面的墙上,挂着大概有几十幅作品,墙面也是精心装修过的,那些画有镶嵌的、也有挂着的,还有做一个突出一点儿的小台子摆着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画店都是这样布置的,因为我从小就对绘画和音乐这两门副课很发憷,小学的时候还是让同桌的小女生帮我画了一幅画算是及格了。尤其是音乐课,结业考的时候要唱一首歌,老师对我特别优待只是把“哆来咪法索来袭到”认识就好了。因为平时上课的时候,老师每次都让我声音小一点儿,因为我老跑调,还把其他同学都带偏了。 雅雯看我煞有介事的在画屋里看着每一幅作品,就很认真的介绍起了她的这些收藏,虽然我并不懂她说的那些绘画作品的名词,也记不下来那些画家的名字,但是其看到她描述每一幅画作的神态,对她是一个绘画展业毕业的学生已经确定无疑了。 根据雅雯介绍,那些工笔画的作品还是省内一些比较出名的画家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的,或者画家们也要吃饭,就把自己的作品放到各个画屋卖的。时代已经到了如今,没有人完全是为了艺术献身的,何况画家们的作品不是摆着看的,是要产生经济效益的。既然没有可能成为达芬奇这样世界名画家,那么最主要的还是推销产品。我看了一下标价,都是在200元到3000元之间,但是我也看不懂200元的比3000元的到底差了多少。 但是,我不会画不代表我不会欣赏画,看着那些画我还是蛮喜欢的,我觉得画真的很逼真,而且除了一些仕女图之外(我不知道画女人像是不是都叫做仕女图),最多的还是一些山水风景的画,绝大多数都是我们本地的一些名胜。天山、雪峰、喀拉峻、那拉提、葡萄沟,几乎是应有尽有。 这些画家们能够生长于此、脱胎于此,还能不忘本的做出这些很美的画,对我们的家乡的宣传是有好处的。 通过雅雯的介绍,我看到无论是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动物,还是山水画中的树木、小河、溪水、小桥等等无不呼之欲出(这是我明知道是在说假话,还是对雅雯说了,她不置可否的淡淡的一笑,我忽然有点儿脸红了,因为我说了自己不懂画,她的这样的神情很像是在嘲笑我)。 在我假装对这个画屋的画很感兴趣的看着所有展示的作品时,雅雯站在中间的展示台一侧,给我讲了这些作者和画作的基本情况等。可惜我对所有画家一个都不认识,对雅雯介绍的那些画的设计构思、意境雅致等,我也是只能点头表示认可,不过她对画的那些讲述我还是能够听懂的。艺术是每一个有文化的人的赏识相通之处,就比如我们常说的对美的追求,其实美的东西归结为艺术都是不为过的。我不懂画,但是我懂画家的心思,这让雅雯也很有点儿吃惊,因为我的几句评价,都得到了她的认可和赞赏,还说:夏医生还这么知道画家的心理了。 我忽然觉得作为医生,尤其是精神科的医生,最需要的就是懂得心理,心理学应该是精神卫生繁衍出去的学科。二十多年前的心理科还是门前鞍马稀的,现在可不同了,一个好的心理医生都是按照小时在收费的,如果勤快一点儿,每天都有几千元的进账了,比我这个小医生强很多了。 当我们看完了每一幅画作的时候,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希望在我们愉快的观看她的收藏中,让她放松心情,能逐渐的进入我们即将开始的谈话,我不想开门见山的硬邦邦的就说起天宇的病情,最好是让她在没有任何不舒适的感觉中,我们可以缓慢的在铺垫中开始。 雅雯对我这么耐心地听完她所有的讲解大概也很意外,也许她也想到我是为了迎合她的感觉,反正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儿的不耐烦。这与我多次见到她的形象很吻合,她就是那样一个不温不火的柔和的女人。 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心里都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天宇,而不是她画屋里的生意情况和画作。而我之所以要这么耐心地消磨这些时间,是我有意为之的,我想让她不会有唐突的感觉,就要先与她在画作方面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共同点。 看完了所有的画作,雅雯请我坐到了沙发上以后,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里泡着的是与她一样的绿茶,我也不懂茶,所以不知道这个碧绿的茶叫什么名字,但是喝了一口觉得沁人心脾,确是好茶。雅雯还示意我这里可以吸烟不用客气,我暂时还没有吸烟的想法,坐在沙发前喝了好几口茶,时不时看一眼坐在桌子后的雅雯,她就那样平视着我,等着我开口询问。 所以,我也就不再转弯抹角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和这个叫做雅雯的女人攀谈起来。 我把半年来天宇的治疗、护理和康复情况简要讲了一遍,这些在她去探视的时候大多也都说过的。所以,她边听边点头表示知道了,期间没有提问过一次。最后我很坦诚地说,我们现在怀疑天宇的病态是伪装出来的,虽然从有关量表上来推断,他好像存在着明显的精神病症状,可是在最关键的指标中,他有至少三项不符合。 “为了对患者负责,也为了对其家属负责,”我说这几句的时候还是字斟句酌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再次了解一下天宇的发病过程,以及其它目前不知道的表现等。也许以前你去过几次我们医院,我也征询过一些你的想法,但是这些还不能完全排除我心里的疑惑。所以,为了给我正确的诊断提供真实的证据,我希望你能和我认真的说。如果你觉得这里容易被别的人,比如顾客打扰,我可以请你去喝咖啡。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前面不远有一家半岛咖啡屋。但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对我说实话。” 雅雯有三分钟的时间不说话,然后她起身给我的杯子又加了一点开水,走到店门口把门稍稍关上了一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好像定下了心,给我讲述了一段往事。 「角木蛟」此事无关风花雪月(四) 天宇大学毕业后在建筑企业工作,主要是材料员,比如在建工地的各种建筑材料的管理、采买以及发放,这些都是他的业务范围。他做事一向很认真,为人也很随和,和厂家或者一些主管说话都很客气,这样很多人都喜欢和他打交道。有的时候,在情况合适时多给一些材料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很多部门,特别是负责管理建筑工地的人都很喜欢他。因此,他工作的十几年结下了许多的朋友,这为他以后做房地产生意打下了基础。 后来,他辞职了就主要瞄准了建筑行业,但是没有启动的资金,完全靠以前结下的人缘,硬是在竞争激烈的房地产市场挤出了一块儿位置。当他艰辛的捞到了第一桶金时,并不急着扩大产业链,而是很稳妥的一步一个脚印的继续维持着自己搭建的人际关系网,靠着坚韧不拔的意志,逐渐成为中等实力的企业。 十几年的努力,他成功了,那时快五十岁了,他觉得自己也该歇歇了,他不是一个为了挣钱而拼命的人。但是,与他相濡以沫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在他艰苦创业阶段一直操持着家的妻子,却在他五十四岁那年因病去世。相夫教子,他的妻子做到了。但是几乎没有享几天清福,就匆匆的离开了天宇。 在妻子的葬礼上,天宇默默的望着亡妻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一刻竟然如此的孤单和无助。他艰苦奋斗了二十多年后,却突然的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又要开始他最简单的生活。 天宇和很多商人不一样,甚至他就不像个商人,他钟情于自己的房地产开发业务,但是又从不参与商业上的应酬,有的时候很烦,他需要凭着自己踏踏实实肯干的努力,为自己打造出一片天地。他为人很随和,却不盲从,也很有原则。他还很恋家,除了商谈业务,他总是在公司到家的两点一线之中,过着简单的生活。 他从不隐瞒自己的行踪和去向,回家晚了必然给妻子去个电话,免得她担心。即使再晚,她也要回家,在他的心里家是最好的休息的港湾。他是一个意志孤单且偏执的人,做事很有韧性,缺少变通,在商场上被认为是一个很执念的对手,很难在他打定主意后让对方获得更多利益。他的固执在商业界很有名,几乎没有人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从他这里得到利益。但是,他又心肠极好,每年都要去儿童院和养老院慰问那些老人和孩子,给他们送去食物、衣物,还有孩子们的玩具,在这点上他从不吝啬。 当雅雯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忽然一动,我感觉天宇应该很早就知道我们这个福利地区的,因为他每年都来三五次的慰问这里的老人和孩子,虽然他从没有把东西给我们单位,但是到这里对我们医院应该有所了解。所以,我的心里有个想法,他坚持要到我们这里住院可能也是他固执的决定! 但是,天宇很守诚信和商业法则,以及做人的道德底线,所以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和信任。因此,公司除了重大接洽和谈判项目以外的很多应酬,他都是委派副总们去,他宁愿在家里看着电视或者一些自己喜欢的书,也不会花天酒地的耗费生命。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家里陪着妻子,和妻子说话,聊他们那些艰苦创业的年代。可见他们夫妻感情很深,我更加迫切的想知道天宇是怎么把雅雯当做妻子对待的,或者说雅雯是怎么彻底走进了天宇的生活的。 这样简单的生活是被雅雯打破的。 雅雯回忆说,天宇曾对她说过,天宇在大学时代有一个初恋的女孩,是因病而死的。天宇除了亲近的人,就不怎么与其他人打交道,他不喜欢说话和与人交流,孤独的性格因此形成。他的前妻与他的初恋很相似,结婚后感情也很好。 天宇除了与妻子在一起,能够说很多话以外,在其他任何场合都寡言少语。后来,天宇开始创业,妻子还在单位上班,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很少也很短,在他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中,天宇创业进入最忙的阶段。回到家的天宇几乎每次都快累垮了,慢慢的与妻子的话就少了很多,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实在是太辛苦了,没有说话的力气。 雅雯说,即使创业那么辛苦,天宇也是每天坚持再晚了也要回家,那是他养成的生活习惯。在妻子的陪伴下,他才能进入睡眠状态,这是十几年来他对妻子的依恋。我没想到在医院如此沉默的天宇还有这样痴情的爱情生活,我真的要刮目相看了,我对天宇的想法以前可能是存在很大的偏见的。 所以,他的前妻每晚也都是要等到他回家后一起吃饭,因为天宇几乎从不在外面吃饭,他极少有兴趣参加商业聚会,他对那样的场合本能的抗拒。这真是很少见的老板了,我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看了一眼还是那么平淡的雅雯。 雅雯继续告诉我,天宇和妻子晚饭后收拾好,看一会儿感兴趣的电视剧,大概十一点半左右,也就洗洗睡下了。他们夫妻更多的是在一起待着,哪怕是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天宇还是觉得家很温暖。 但是,天宇又确实不善言语,他有着明显的矛盾表现。我很想探究一个曾经做过材料员,与人交往随和多语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天宇每天都很累,所以前妻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并且细心照料着他。在天宇的书桌里有一个本子,是后来天宇的公司发达后他有时间了才断断续续写的一些怀恋前妻的文字。雅雯看过,天宇对这些不避讳她,从那些文字中,雅雯感受到了天宇对前妻的愧疚,因为天宇要在同辈人中混出点名堂,所以就早出晚归,特别的辛苦,也因此觉得给前妻的陪伴是太少了。在日记中,天宇说道很怀念新婚的那几年,每天和妻子一起上下班、一起逛大街和商场,一起带着儿子到公园里玩,虽然生活不富有,但是日子很平淡也很幸福。 天宇的这种想法我估计很多人都有,贫穷的时候生活非常的幸福,因为没有更高的奢求,有一个住的地方、有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一个乖巧的孩子、有一份吃饭的工作,真的是很满足,也很知足。但是,每个人都是有努力让自己富起来的想法的,没有谁在有机会的时候,还甘愿守着清贫。这是常态。 天宇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机,他的勤勉有了报答,十几年时间就彻底改变了生活状况,但是却因为劳累而少语,虽然妻子依然在默默的照顾他,但是他却除了挣钱不干什么,对妻子的爱他很懂,但是他很忙很忙。 雅雯还特别的说到,天宇因为前妻与初恋极为的相似,所以第一次遇到就不可遏制地开始了思念和大胆的追求。那时天宇的公司刚刚有起色,算是成功人士,前妻在某公司做文员,在天宇的执着追求中,他们结婚了。 天宇为自己结婚的目的产生过很多次的歉疚,却无法告诉前妻原因。也因此,天宇给前妻的照顾很到位,他让前妻辞掉了枯燥的文员工作,做了全职太太,因为天宇的忙碌让她放弃了再工作,而是把自己的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天宇的工作中。 天宇对前妻也很信任,把家务和钱财都交给前妻掌管。事实也证明天宇做的很正确,前妻对天宇非常忠诚也非常好,这就让天宇独自一人时反而更加怀念初恋,因为天宇初恋的女孩与前妻的性格、淳朴完全如出一辙。天宇甚至经常产生了幻觉,认为前妻是初恋转世。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我听到这里时也是很诧异的,天宇的大脑一定是有毛病的,也就是说天宇有某种目前我们都不知道的精神病的来源。那样说来,路老师的判断就一定是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的,那么天宇不是有精神病遗传的家族史,就是他在后天的很多偶然事件中逐渐成为了精神病潜在人群,发病就是迟早的事情。 天宇的前妻是得了癌症去世的,属于正常死亡,雅雯特意给我说这件事儿,因为这个我很容易在她去世的医院里查到。雅雯说五年前她才遇到并且与天宇相识,而那个时候天宇的前妻已经去世有六年多了。 他们的相识是一次偶然。 雅雯大学是专攻的美术专业,因为不想朝九晚五的上班,所以毕业后她就一边打工,一边到处游历。学音乐、美术等专业的年轻人可能大多都有浪漫情结。我的一个同学就是学音乐的,现在当然混得不好,在一个县城的中学做音乐老师。不过,我们刚毕业的时候,我就听说她就拿着一本旅游地图的书,背着一个放着一副旅游地图的大书包,一路打工一路游历了很多城市,当时让我们这些同学还羡慕了很久,我们觉得她太有浪漫情怀了,换做我们还真不敢这样做,怕被外地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后来,那个同学转了两年多,结果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落脚,期间还结识了好几个蓝颜知己,但是没有一个想和她结婚的,于是她就非常落寞的回来了,首府的工作不好找,就找了一个县里的学校,做了一个音乐老师。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见到她,因为她自己很自卑,原来那么风光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却混的这么差,当然心理上的落差很大。在我们搞了好几次高中同学聚会时,有同学联系上了她,她都以各种借口拒绝参加我们的聚会。 雅雯七八年就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着,到一个城市看名胜古迹和山川河流,尤其是出过绘画名家的城市她几乎全部都住过一段时间。她探访名家的旧居,寻访有名家故事的地方,有的时候能与街坊大妈聊一个下午的时间,有的时候可以在旧居里徜徉一个上午,反正她有的是时间。累了的时候,她在公园的长椅上也能睡上几个小时,饿了渴了泡一包方便面有水有面就对付了,或者在哪个小吃店里吃一顿几块钱的快餐也行。 对这样四处游历的人来说,最难的是晚上,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然而这却难不住雅雯,每到一个城市,她总是先找到一家广告公司或者艺术设计之类的小公司,她也不骗人家,首先告诉老板,自己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学的是绘画和美术专业,现在就是游历来增长积淀,所以来打工一定会做好,只要能有休息的地方就行,最好的就是有员工宿舍。 老板们对这样坦诚的小女孩大多数不拒绝,谁家还没有个孩子让父母牵挂呢?她做过门童,做过服务生,发过传单,还做过几个月的房屋销售,每次她都很认真的做好工作,然后就用休息的时间到处去转去看。如果她能解决住的问题了,她就可以不用打工了,而是很专心的做她的游历。这种情虽然不多,但是孤儿院的妈妈们对她很关心,时常会介绍她找什么人,都是很可靠的人,或者是很可靠的社会爱心人士,或者是以前孤儿院出去的那些人,或者是其它省份孤儿院的妈妈们。总之,这样的时候她就有了很大的保障,就可以专心的在海边或者山下或者风景区认真的画一天。 也因为如此,雅雯快三十岁了还是单身。因为她没有一个闺蜜,也几乎没有什么深谈的朋友,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也没有父母催婚的烦恼。这样孤独而快乐的生活,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 雅雯生长在四川,她对大西北一直有着神秘的想往,还有着一份说不清的情怀,但是因为路途遥远,而一直没有列在她最初的行程里。可是,她对雪山、草原和冰雪达坂的向往很强烈,那是她的最后一站,或许也是她的终点站。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对这块神秘的土地,总有一种情怀。她研究过旅游地图,知道这里有大沙漠、大戈壁、大雪山,还有高原牧场、成群的牛羊。她总想去看看喀拉峻的遍野山花,去看看喀纳斯的旭日朝阳,去领略一下冰大坂的极冷,去火焰山感受极热,走一走清凉的坎儿井,踏一踏故城的风尘。 她把最后一站放在了这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找一个答案还是为了了一份心愿,心里始终纠结。所以,新疆也是她心里永远永远的最痛之处。 「角木蛟」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五) 五年前的新年过后,她背着简单的行囊开始了她最后的一次游历——西行之旅,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想探访什么,那里是她一个魂牵梦绕之地。三十多年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只是想去看看和转转,不知道能够遇到什么。 在料峭春寒的早晨,她在火车南站下了车,虽然早就知道这里寒冷无比,也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她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厚厚的羽绒服,但还是忍受不了这里的严寒。那几年正是新疆最寒冷的几年,在我的印象中确实很冷。 她拒绝了所有吆喝着住旅社和乘坐出租车的人,询问了车站的民警后,她独自一个人乘上36路公共汽车,她首先想要去的是人民广场,因为那里今年有冰雕。冰雕她是在照片里才看过的新奇东西,所以她也是赶着冰雕刚做好的时候来的,就是为了看一看美丽的冰雕。 下车后,她很快就问清了路,几乎是欢快的跑到了人民广场上,看着那些形色各异的冰雕,独具西北特色和民族特色,真的是太美了!雅雯不由得佩服这些制作冰雕的工匠们,竟然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手艺。 很快她就被冻的鼻子红红的、手脚都快麻木了,但还是很快乐的在广场上徘徊不去。中午她在附近的一个牛肉面馆吃了一碗热乎乎的清汤牛肉面,才让身体的热量上来了,暖呼呼的。然后她决定把广场上那个维吾尔族女孩的冰雕画下来,因为她最喜欢那个冰雕。 在国旗杆下,她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开始作画,由于完全沉浸在那个冰雕中,她描摹的非常仔细。直到过了一个多小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维吾尔族少女冰雕图展现在她的画板上。 看着这幅画,雅雯的眼泪就开始流了下来,三十年时间过后她终于回到了她曾经神往的新疆。犹如这里是她的母亲! 当她她想站起来的时候,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她的屁股已经被地面冻透了,双腿也冻僵了,双手虽然戴的有手套,但是太薄了一点儿都不管用。她用了好几次力,可还是不起作用,她开始感到害怕了。 没多久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在逐渐的失去意识了,雅雯感到更害怕乐。但是那天不是周末,整个广场上并没有多少人,虽然刚才也有人在看她作画,可是也早就离开了,她看不到一个人在身边。新疆人的耐寒能力很强,谁也不知道她是一个来自四川的女孩子。 正在她万分焦急的时候,一个柔和的男声在耳边问道:“请问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雅雯用力的点点头,然后就昏了过去。 当她的知觉再次恢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丝绒的被子,这时已经很暖和了。她慢慢的起来,没有看到屋里有人。她问了一声,也没有人回答。于是,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客厅,面积很大,但是布置的简约而质朴。然后她在整个房子里看了一遍,也没有人。最后,她感觉饿了就去厨房看看,厨房的餐桌上放着面包、饮料和火腿等,一个大半杯牛奶的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 雅雯拿起来,上面写着:“我公司有事处理,你饿了自己吃点东西,如果你走了请记得关好门。” 很漂亮的正楷字。 雅雯的身体恢复了温暖,就觉得有点儿饿了,既然主人已经留字允许了,她就喝光了那杯牛奶,又把火腿夹在面包里,狼吞虎咽的全部吃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背包在入户门的那个鞋柜的平面上放着,画板上那个漂亮的维吾尔族姑娘看着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雅雯不知道是该走,还是留下来等着主人回来,给对方道谢。 天宇那天中午去了人民广场,因为每年的这一天的中午他都要来,这是有着特殊意义的一天和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三十九年前的这一天中午,他在南门邂逅了初恋。此后,他和那个柔和美丽的女孩,每年的这一天都要来到这里回味相遇,结婚后他也没有隐瞒这件事,妻子理解他。虽然天宇忙于公司业务,可是这一天他都会来,以前是他那一天把公司的所有事情都放下了,妻子陪着他一起来。妻子去世后,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来了,为了减轻对亡妻的思念,他在公司忙事物,快到时间了才让司机送他过来。 在他和初恋相遇的那个小楼前,他站住了,一年没来,这里又变了样子,现在已经开起了一家回族人的小饭馆,主要经营的是拌面、干煸炒面和薄皮包子,很有民族特色。这栋高楼旁边的一层房子也都租出去了,是一家移动公司的营业网点和一个很大的书店,以及几个小商店。 他驻足在那家回族人开的小饭馆前,三十九年前这里还是自治区工商局的办事窗口。他一直清楚的记得,在这里他们相遇后彼此微笑的看着对方,又去拐角的那家兰州牛肉拉面馆吃了一个午饭,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了广场。 三十九年前的那一天中午,二十一岁的天宇就是这样遇到初恋的。而三十九年来,天宇都是这样度过这一天的,他会在那个初次遇到的地方站三分钟,又去拐角的地方吃饭,那年的饭馆早就不知道转了几手,现在是蛋糕店,好在总有开饭馆的,于是他就找一家店面干净整洁的小店,初恋喜欢干净整洁的小饭馆,说是干净的地方才有吃饭的感觉和欲望。然后,他顺着路走进广场里,按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路线慢慢的走一圈子。三十九年来的这一天的中午和下午的时间,他都是这样子度过的。他从来不会错过每一分钟,也从来不会走错每一步。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路线和固定的方向,在他的记忆里始终珍藏着,三十九年来就这样一成不变,就这样心心念念。 在国旗杆下,天宇看到了正在作画的雅雯,但是起初也没怎么在意。路过雅雯身边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下这个女孩,看到她在画板上描画不远处的那个维吾尔族姑娘的冰雕。 天宇在国旗杆下只停留了十秒钟,就继续顺着刻印在脑海的那条路线,走进了广场的小花园。 这一路上初恋女孩说的话不断的回想着,他最被女孩感动的一段话是:“我呀,就特喜欢冬天呢,因为这个世界在冬天是一片纯净和洁白。你看,树上的雪花都抱成团了,亲密地挨着,多幸福呀。我这个人很渺小的,以后有个人抱着我,把我呵护的好好的就行了。” 当年,天宇的活泼开朗、高大帅气让女孩子很痴恋,而女孩子的文静优雅、羞涩万般也让天宇痴迷,他们很快就热恋了。那时的天宇还是个大四的学生,女孩是高三的学生。 美好的爱情在此后的五年时间里更加深刻,天宇已经在建设局工作了,虽然只是个材料员,但是那些年的经济就那样,有份工作已经很不错了,天宇没有家庭背景,即使大学的学历也不会有好工作给他,他很知足,何况在与一些客户的交往中,他打下了一些基础。 虽然贫穷限制人们的想象,但是贫穷也可以激发人们的幻想力和能动力,天宇从工作的第一天就想着总有一天他要出去好好的闯一下,给自己一片幸福的天空,这是所有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的现实梦想,很多孩子都这样艰苦的寻找着,也认真的积蓄和努力着。所以天宇在工作中还颇有建树,建立了很多关系。这些为他以后的创业起到了难以想象的作用的关系,让他以后的十多年对自己的努力很满意。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六) 他和初恋女孩也约好了,等女孩毕业了以后,过几年就准备结婚的事。两年后,女孩大学毕业回来,也找好了单位。在上班前,女孩先是到南方转了几个月,她想在工作前把自己高中时要去看大海的愿望实现,快到分配最后期限时才回来,报道以后就很快到了滑雪季节,她和高中同学约好一起去南山滑雪。 然而,事故就是在那一天发生的。 旅游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中,司机的疏忽造成大车滑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沟里,但是很巧的是女孩坐的位置受到的却是最严重的冲击,送到医院之前女孩就已经丧生了。 天宇得到消息后,在太平间里看到了经过殡仪馆工作人员美容的女孩,她的容颜依然栩栩如生,但是却两世相隔。天宇呆呆的在那里站了几乎一整天,女孩的父母都不忍心了,很多次劝他回去吧,两位快五十岁的老人早就知道他们的恋情了,对天宇也是很满意的,因为天宇的细心和认真。但是,一场无情的车祸夺走了老人唯一的心爱的女儿,也夺走了天宇的挚爱。 送走了女孩以后,天宇回到自己的宿舍,把和女孩在一起的所有东西都烧了。那些女孩送的礼物、那些信件、那些女孩留下的衣物、那些女孩买的物品,那些照片,那都是天宇记忆深处最痛最苦的东西了,他把这些所有的物品都装好,一个人跑到殡仪馆,取出女孩的骨灰盒,在那个大铁缸前把这些东西烧了,对着女孩的骨灰盒,对着那张美丽的遗像,跪下痛哭不已,把对女孩的所有思念倾诉着,他的泪流不停。 然后,他用手在还有余热的铁缸里,把那些烧过的灰烬仔细的收集在一起。坐着车来到了人民广场的小花园,把这些灰烬都埋到了他们当年坐着谈恋爱的椅子下面。 从此以后,天宇越来越沉默寡言,不久辞职下海。 那天,天宇从广场的小园子里出来的时候,是准备回公司去的。因为他昨夜的梦里初恋女孩告诉她,这几天太冷了,就不要在广场上逗留了,注意身体。同时告诉他这话的,还有去世的妻子。所以,他那天早晨就约好了客户,把自己的时间特意安排好了就不会在广场上停留了。 他的时间观念一直很强,再有两分钟司机就要到了,他也将离开小花园,然后走到靠近百货大楼(现在是友好集团的商厦)的路边,这需要大概一分半钟。这里是闹市区,司机是不能在路边等人的,交警发现要进行处罚。天宇将按时走到路边,他的车也会马上到了,然后他上车去到公司。 天宇出来的时候,忽然就看到目光正对的国旗杆下的那个女孩坐在地上没有动地方,因为他当时看了那个女孩画的冰雕素描画,所以还稍微有点儿印象。天宇隐约觉得不对劲儿,就快步走过去询问了一下,马上就发现女孩几乎是被冻僵了,他问了一句后看到女孩使劲儿的点头,他立即就抱起了她,快速的跑到了他准备等车的路边,整个时间也就耽误了一分钟的样子。 当司机开着车过来的时候,立即看到老板抱着一个人,什么也没有问,就马上下车打开了后车门,上车后就驶向了最近的北门医院。 到了医院急救室前,天宇抱下雅雯,让司机先回去等他的电话,然后就火急火燎的把雅雯抱进了急诊室里。 好在雅雯只是因受冻一时失去了意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检查出问题。听到医生这样说,天宇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雅雯暂时还没有苏醒,他也不好立即离开,而且他还要把急诊的费用都交了。于是,按照护士的指点,他去门诊缴费。等他回来的时候,雅雯还是没有醒过来。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的,医生也没顾得给他说什么,于是他就坐在椅子上等着。过了一会儿,给雅雯做急救的医生终于忙完了一阵,就告诉天宇说,他的女儿(医生当然是根据两个人的年龄推算的结果,天宇也没有时间作解释,更害怕说不清,所以就默认了)晕倒可能是被自己当时的情况给吓住了,她的冻伤其实并不严重,但是他女儿是刚从南方来的,对这里的气候很没有完全适应,所以在严寒下大概一个小时就受不了。 医生还问他,他的女儿是不是当时在很专心的做什么事。天宇就说是在广场上作画,医生看着天宇放在椅子上的画板,很佩服的说,他女儿是个对绘画很有造诣的人,将来很可能要成为绘画大师的。 天宇也不知道医生是真的懂画,还是在赞扬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儿”,就讪讪的笑着没有在回答医生。最后,医生把天宇手上的单子看过后,嘱咐他去发药的窗口取药,他女儿再有半小时就可以醒来了,让他带着女儿回家休息。 天宇其实也感觉到这个女孩大概是刚到这里的,所以他抱起女孩的同时,还顺手拿起了她不大的背包和那个已经完成了的画板。医生夸雅雯的画时候,他也顺带看了一下,确实那张维吾尔族少女的冰雕很美,而雅雯画的更美,把维吾尔族少女的异域风情之美画的淋漓尽致。 由于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有没有住处,而当时雅雯还没有完全的清醒。所以,听了医生的话后,他去发药的窗口先取回了几小盒子的药。回到急诊室后,见雅雯还是没有醒来,这时候急诊室又来了不少的人,乱哄哄的,况且冬天本来得病的人也多,他怕女孩抵抗力比较差,再有什么就更不好了,于是他背着雅雯就出了北门医院。 站在门口,想了想以后,天宇就决定先送回自己家。他手里提着雅雯的那个不大的包和画板,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没有叫自己的司机来。回到家,放下雅雯后就去公司了。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七) 雅雯最后还是决定等主人回来,她隐约记得在人民广场是个女人听到了她的求救(这是雅雯在意识模糊中的错误记忆),如果不是那个人救了她,可就被冻死了,她不能醒来后还吃了人家的食物,然后就一走了之。雅雯在孤儿院长大,妈妈们总是教她要懂得知恩图报,所以她有这方面的素质。 可是,这一等就到了晚上八点多了,还没有倒过时差的雅雯困了,就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了,窗外已经夜幕降临。 她听到厨房里有人在做饭的声音,而且一阵很淡的菜香飘了出来。她的心忽然开始“咚咚”的跳了,因为在她隐约的记忆之中,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是男人的。但是此刻已经不能走了,她只好从沙发上直起身体,稍微让自己缓了缓精神。 客厅里是比较暗的那种柔柔的灯光,屋子里的暖气很热,她穿着羽绒服就更热了。但是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仔细的看过了自己,没有任何地方被别人动过,所以他对救她的这个男人开始很放心了。 她站了起来,先走到那个巨大的落地窗户前看了看,窗外飘起了大团大团的雪花,地面上早已经看不清路面了,街上也基本上看不到行人。那些树木都被包裹了起来,煞是好看。雅雯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北方的冬天,看下雪,看大雪中的风景,真的很美! 她慢慢的走了回来,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厨房去看看。正在这时,厨房的门打开了。灯光有点儿昏暗,但是雅雯还是看清了果然是个男人。她轻轻的对着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但是男人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的笑,他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雅雯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个头发灰白的男人。 天宇这时也才看到那个女孩正站在客厅里,已经醒了,就对她说道:“你真能睡,饿了吧,来,一起吃晚饭吧。” 雅雯的肚子早就饿了,她腼腆地微微一笑进了餐厅。 中午看到过的那张镶嵌着纹理清晰的大理石的桌子上摆着四样炒菜,还有一个汤,电饭煲打开了。雅雯看到的是一个番茄炒鸡蛋、一个腊肉炒青椒、一个火腿炒芹菜、一个好像是羊肉炒蒜苗,汤很简单,就是一些切成薄片的豆腐和菠菜,撒了一点儿紫菜并且打了一个鸡蛋,还有一抹香油浮在上面。 天宇其实是很会做饭的,虽然以前都是妻子做饭,但是他不是很忙的时候,就要亲自下厨做几样菜,妻子每次都吃的非常香甜,说他做菜的手艺真好。那是天宇的妈妈教他的,小的时候天宇很听话,妈妈是建筑公司的工人,忙的时候就没有时间照顾到天宇,所以就教会了他自己做饭做菜。 7 天宇看了看站着的雅雯,指着她身边的高背椅子说:“坐下吧,估计你也是饿了。我看中午给你留的东西几乎都吃完了。人还是要吃主食的,那些东西管不了饿。” 雅雯的脸就红了一下,想到自己醒来时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他留下的食物,还咕嘟咕嘟就喝完了牛奶,那个样子一定像极了好久没吃饭的乞丐。 雅雯坐了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天宇先给她盛了一小碗米饭,自己也盛了一碗。天宇不说话,怕女孩尴尬,就自己大口的吃着饭。 雅雯这时候端起碗,很斯文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饭,虽然她此刻已经饥肠辘辘。但是,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所以她夹菜也是很优雅的,先把菜夹到自己的碗里,在慢慢的吃。 她没有注意天宇的脸上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为这个表现的额如此斯文的女孩。天宇什么也不说自顾自的很快吃完,然后用汤勺舀了半碗汤,这才开始慢慢的喝,并且很认真的看着雅雯吃饭的样子。 发现那个男人在看自己的时候,雅雯就更害羞了,她的脸上热热的。虽然她很饿了,但仍然作出女孩子的斯文样儿,还在一口一口地吃。 一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宇也没催她,他只是慢慢的喝光了碗里的汤,然后把碗推到桌子边儿。很认真的看着正在慢慢吃饭的雅雯,是的,很认真的看着她。从他发现雅雯冻晕,到他最后把雅雯放到沙发上,他都没有仔细看这个女孩。此刻他才很注意的看着她,所以很认真的在看。 雅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好几次对面的天宇,他看着五十多岁了,头发有些许的灰白,还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型脸,鼻子有点儿高,他的身材略显削瘦,但是皮肤很白,很像是在机关做办公室的人,并且是一副很干练的样子。 两个人没有说话的终于吃完了这顿饭,雅雯起身收拾桌子后去厨房洗碗,天宇也没有阻拦她。他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点起了一支烟,打开电视看。 雅雯收拾好厨房回到客厅,她觉得该说谢谢和告辞走了,于是拿起自己的背包,对着天宇微笑说道:“真的非常感谢,我要走了。” 天宇看她背起了自己的背包和画板,就起身准备送她走,说着“不用谢不用谢”,打开门的时候让雅雯站在门外时,天宇顺嘴就问了她一句:“你的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现在天都这样黑了,要不你打个电话叫人来接你。或者,我的司机这个时间估计还没有睡下,要不要我叫他过来送你?” 这一句把雅雯马上问住了,她低下头说道:“我,我今天早晨才到的,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天宇看着窘迫的雅雯,侧过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说道:“我听你是四川口音,就知道你是外地来的,我还以为你是来这里投亲戚的。没想到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你很厉害,一个小女孩就这样独自闯天下了。如果你不害怕,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找住的地方。” 雅雯不好意思地说道:“太麻烦你了,今天不是你我可能要冻死在广场了,又在你家里休息,还让你做饭给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现在应该还可以定的上旅社的,我就告辞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报答你吧。” 雅雯终于有机会对这个男人说一些感谢的话了,她尽力说着这些,并且脸上带着笑,让对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真诚。她看着眼前也很真诚的男人,犹豫着是该走,还是听从他的话在这里度过今晚,明天再去找住的地方。 天宇也看到了她的窘态,于是用手指着客厅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子,示意雅雯看看客厅窗户外,确实已经很晚了,现在出去漫天的大雪,很不好找到住的地方。雅雯是第一次到新疆,也确实有点儿害怕,还不知道此刻是否能找到住的地方,估计在这样的天气下,旅社早都关门了。 于是雅雯低下头,从天宇的身侧慢慢走进了房子。在沙发那里放下了背包,站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宇于是拿起电话给司机打电话来接他,然后就对着雅雯说道:“我的妻子去世了,家里就我一个人,确实也很不方便,我让司机来接我了。我回公司去,你放心在这里休息一晚。” 雅雯“哦”了一声,这果然是不方便,原来这个男人的妻子去世了。她就有点儿歉意的看着天宇,不知道说什么。 随后,天宇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坦诚的说道:“家里的其它钥匙都在书房的抽屉里。我公司有我留着的钥匙,你就放心的休息吧。” 当雅雯看着天宇进了电梯才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也没问他的电话。关上门,看着茶几上的钥匙,雅雯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动来,这个男人坦诚的要命,既解决了她今晚休息的问题,还留下所有钥匙并说其他的钥匙也在家里,意思是让雅雯尽管放心,他绝不会晚上回来的。都说大西北的汉子耿直豪爽,看来说的都是真实的。 第二天是周末,雅雯竟然在天宇的那间简单的小卧室一直睡到天色大亮,她没有睡天宇的卧房,她都没有打开大卧室看,因为她觉得睡在大卧室不好。虽然小卧室很简单,但是睡的还是很踏实的。 起床后,她好好冲了个澡,把几天坐火车的疲惫完全的冲刷了一遍,这才觉得有了精神。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的,也不知道天宇是否回来吃饭,她热了一袋牛奶,又吃了几个剩下的点心。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画板,看自己昨天画的冰雕,脑子里就开始浮现昨天的事情,那声轻轻的呼唤、下午在沙发上的沉睡、晚餐、还在茶几上的钥匙、他坦诚的话语,一遍一遍的。 一上午天宇都没有回来,雅雯已经知道他不是公务员,是有自己的公司的,想他可能是忙于公司的事务,由于冰箱里有的是东西,她就又做了一顿四川口味的午饭。不敢出门是因为她一点儿都不熟悉,也担心万一那个男人回来没钥匙进不了门,被误解了。吃过午饭她又画了几张素描,然后决定再睡一觉,很多年在全国各地游历的经历,她此时倒是安下了心来,有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然后就在沙发上酣然睡去了。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八) 这次雅雯没有睡死,当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她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开门,天宇站在门外,左手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雅雯轻轻的笑着让他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天宇把东西放在餐厅的桌子上,然后脱掉了外套,看着站在客厅的雅雯说道:“我敲门,如果家里没人,我就去邻居家里取钥匙了。” 雅雯忽然俏脸涨得通红,她踌躇了一天都没有想到可以把钥匙放在邻居家里的,这下要被这个男人怎么想了。她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宇可能觉得自己的直率吓着女孩子了,连忙道歉说:“不好意思,我是怕你有其他想法,所以,” 雅雯说道:“我知道,打搅你两天真的不好意思了。等会儿我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就走了。”然后她就赶忙去收拾还摆着的画夹,取过背包朝里面慌乱地塞着。 天宇看她的样子,感觉很是歉意地说道:“我估计你还没有吃晚饭吧,现在快九点了,不如先一起吃个晚饭,也算是给你道个别。我买了鑫都酒店的川菜,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雅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走,看着天宇一脸的歉意表情,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天宇。” “我叫雅雯。” 然后,天宇转身向餐厅走去,雅雯跟着。在餐桌上,天宇打开了六样川菜,都是鑫都酒店的名菜,把每个菜放进碟子里,又取出米饭。看着雅雯,雅雯坐下来,两个人开始吃饭。 这次他们没有拘束,天宇询问了雅雯的事情,雅雯也如实地说了自己的身世和这几年的游历情况,天宇一边听一边感慨,不断的说着“好佩服你的经历,我因为有公司的拖累,一直没有怎么出去转转”。 然后,天宇也说了自己的事情,包括初恋和前妻。 雅雯就有点儿唏嘘,雅雯从小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遇到或者看到动情的人和事都会唰唰的流泪。她听完天宇说的一切,眼睛早就控制不住的流着眼泪,这个大男人的人生太艰辛,尤其是那段美好的初恋,刻骨铭心的让人伤怀。她还很庆幸天宇的那段初恋,否则昨天他就不会去人民广场,也就不会救了她。 雅雯于是就问了一个自己很不解的问题:“那么,你的家里为什么没有你和妻子的照片?” 因为雅雯白天很注意的看了,客厅里没有任何照片,按说应该有的。 天宇就起身,带她进了书房,从那排放满了各类书籍的书架最上层的柜子里取出整整六个大影集。放在书桌上后,天宇就出了书房,坐在沙发上去吸烟了。 雅雯翻开影集,是天宇的家庭影集,天宇的、妻子的、一家三口的、两人合影的,各式各样。雅雯没怎么仔细看,只是很快的翻着每一页,凭着感觉知道是天宇一家的照片,她估计有一千多张。她还没有看完,就听到书房门再次被打开了,书房的大灯也打开了,身边的天宇说了一句话:“书房灯比较暗,你看的也不仔细。” 雅雯很诧异这句话,于是再仔细看正在翻看的影集,立即就被惊呆了,天宇的前妻与自己的面貌非常相像,应该说雅雯长的太像天宇的前妻了!她惊异地转过身,天宇的手里攥着一张有点儿陈旧的照片,雅雯走过去伸手拿过来,那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和帅气的男孩子的合影,男孩子依稀可以分辨出就是四十年前的天宇,女孩子——简直就是雅雯年轻时的样子! “我只留下了这一张合影。”天宇说完这句话,然后就站在那里看着雅雯。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作假也不能做的这么逼真,雅雯呆了,难道真的有冥冥之中?她因为是个孤儿,从小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大门口,只留下了一张什么信息也没有的字条,所以她也从不猜测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是什么样子的。长大后她上大学,然后四处游历,现在快三十岁了,依然孑然一身,她从没有考虑过嫁人和有家庭。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感受最多的就是孤独,她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男朋友或丈夫的询问以及结婚后孩子的询问,所以她根本不想成家。 但是,这两天的事情,尤其是刚刚的事情,让她突然之间不知所措。她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天宇没有及时让她离开,因为她与天宇的初恋如此相像。天宇娶前妻就是因为前妻与初恋的长相酷似,说实话,雅雯比天宇的前妻更像他的初恋。 雅雯楞在书房,心里百转纠结,她看着正在看她的天宇疑惑的说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宇在第一次路过雅雯身边时,只是看了一眼她正在画板上精心作的那副画,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长相。但是,他第二次去救助雅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因为雅雯的脸就在眼前,他甚至怀疑自己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与初恋在人民广场漫步的时光。这张脸简直是初恋的翻版,或者她就是转世的初恋? 但是当时救人要紧,他不再多想,抱起雅雯就跑。 在急诊室的时候,天宇焦急的看着医生对雅雯做生命体征的检查,心里一直在担心,他怕这个女孩突然又是不治而亡,虽然从任何方面看,雅雯当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三十年前的一幕不断在天宇的眼前出现,他提心吊胆的直到医生平静的告诉他女儿没有事,很快就会苏醒了。 女儿?他心里一颤,难道是上天可怜我?让初恋再来与我接续一段缘分吗? 这两天,天宇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初恋的样子,他看着雅雯的时候,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那个与他对着蔚蓝的天空许下了今生永不离弃誓言、那个无数次徜徉在林荫花丛中的女孩。 此刻,天宇站在书房门口,用心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女孩,也在心里问着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是真的有轮回的吗?当年初恋的女孩与他海誓山盟却没有在一起,所以先来了前妻让他娶回家,幸福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前妻走了,又出现了一个雅雯。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吗? 天宇迷惑不解,心里默默地说着:这个小女孩比我小了二十多岁,难道是她转世过来的吗?也许那个医生说得对,她就是我的女儿,是初恋一次又一次的出现了。 天宇转身出了书房,走到落地的大窗户前,点上了一支烟慢慢的吸着。 透过窗户,他看到又下起了大雪,西北朔风中,城市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朦胧着,这种朦胧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才能感受到她的美丽。周末的傍晚,路灯灿烂,被彩色的皱纹纸装点起来的树木,给了城市生机与活力,每棵树的枝丫上都挂着七彩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人匆匆的行走,那是晚归的打工者,或者是带着孩子看彩灯的夫妻,还有隔一会儿就驶过的清扫积雪的市政车。 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天宇的心潮起伏,那支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后面一只手轻轻的取走。天宇没有回身,他知道是雅雯取走了烟然后放到了茶几的烟灰缸里。 脚步又轻轻的来到了他的身后,他能感觉到她舒缓的鼻息。 “这个城市真的很美。”雅雯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天宇点点头说道:“是的,大西北的风情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得懂。你以后住的时间长了,就更加喜爱它了。” 转过身,天宇从裤兜了掏出一个房卡,递给雅雯,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以后又点起了一支烟。 他抬眼看雅雯,这个世界是没有轮回转世这一说的,所以他摇了摇头,好像是要把刚才的那些幻境全部摇走,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她早已离去,并化为了青烟。 他对雅雯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经济情况,所以我给你定了鑫都酒店的一个标准间的客房,那是门卡。哦,我交了三天的费用。” 天宇站起来继续说道:“我的司机还有二十多分钟过来,你——还是收拾一下吧,等会儿司机会送你去酒店。到了以后你去前台报我的名字就可以入住了。” “你可以把电话给我吗?以后有机会我还给你。”雅雯轻声说道。 “不用了。你能回—回—,谢谢你。”天宇都不知道他要谢雅雯什么,就接着说道,“我的电话可以给你,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 天宇留给她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雅雯背上了包,打开门出去,又关上门,她的脸在关门的一瞬间,天宇就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九) 然后,他快速的跑到门边,他真的很想打开门,哪怕再看一眼她的背影也好,但是那道房门好似忽然非常的沉重,他的手抓在门把手上,始终没有力气打开! 天宇缓缓的走进小卧室,看着收拾的整齐的床铺,那里有雅雯留下的体香,但是此刻的天宇却无比的落寞,眼前再次出现了初恋的身影,在顽皮的看着他。几天来,天宇也发现雅雯与他初恋女孩的性格不同,他的初恋女孩是个活泼开朗还有点儿淘气的女孩,经常会顽皮的捉弄他。但是,雅雯很沉稳,这可能与她的生活经历有关,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女孩都是很忧郁和沉默寡言的,现在的天宇不也是沉默寡言的吗? 天宇心里翻江倒海的想着,然后又走进了书房,影集被整齐的放在书桌上,天宇才想来,那张他仅有的与初恋的合影照片被雅雯带走了。 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雅雯把被子也垫在头下,看着手机上自己输入的电话号码,几次都没有勇气拨出去。脑海里翻滚着天宇的一举一动,那张照片她放在身边的床上,看了很久,也疑惑了很久,她是有意带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在浴室的镜子前,把照片和自己的脸放在一起,真的,跟双胞胎一模一样。 雅雯今年已经快三十岁了,从来没有与任何男人有过深入的交往,很多时候她甚至有点儿惧怕有个男人在身边的感觉,她始终认为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所以她一直对自己说,她的世界里不需要男人,有了男人反而让她感到缺乏安全感。 自从她懂事以后就一直在保育员妈妈的身边,她们带着她做个人卫生、吃饭和学习。雅雯还是个挺聪明的女孩子,在孤儿院几百个孩子中她是那一年唯一考上了大学的。 大学期间,她从不与男孩子接触,学院也得到了来自雅雯孤儿院的特别信函,所以给她的班级专门配备女老师做辅导员,四年中雅雯仍然得到了辅导员无微不至的关心。 所以,雅雯觉得没有男孩、现在没有男人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生活,她不需要任何男人走进自己的世界。在游历期间,她也保持着独来独往的方式,从不接受任何男孩子的邀请,也不与男人结伴同行。 三十年的时间,雅雯的世界里没有一个男人闯进来。但是今天有一个了,他是天宇。雅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了很久以后,她决定给一直照护她的保育员妈妈打电话。 成都此刻已经是深夜了,但是电话还是很快就接听了。 “何妈妈,”雅雯轻声的说道,“我有个事情现在感到很为难了,所以给你深夜打电话。” 何妈妈柔声说道:“女儿有什么为难的事了?你说吧,可能我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难事的。” “何妈妈,我告诉过你,前天我到了,这里真的很美。” “是呀,我告诉过你,现在是初冬,是那里最美的时候,每次下雪的时候,你看着漫天的大雪,会非常神往的。” “嗯,何妈妈,是的。我还看到了广场上的冰雕,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太神奇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女儿终于感受到大西北的美丽风情了。” “但是,何妈妈,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然后,雅雯把天宇以及这两天的事情完完整整的说给了何妈妈。她说完后,听筒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何妈妈此刻是怎样想这件事的。 过了几分钟,何妈妈说道:“女儿,每个女孩子都会要恋爱的,每个女孩子都会遇到她前世定下的姻缘的。只是你三十多年了一直把自己锁的太严了,所以你从不接触男孩子。但是,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你刚才说的妈妈都听懂了,也许每个人真的都有前世今生吧。我也不在你的身边,但是我确实对你说的这种情况感到诧异,当年把你丢弃在我们院大门口的,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按照年龄来说,你说的这个天宇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你的缘分吧,我不知道该劝你离开,还是要你留下。你自己也对我说过,你自己的路要你自己走,那样你才走的踏实,也走的自在。” 雅雯挂断了电话,何妈妈三十多年来一直用心呵护她,现在都七十多岁了,早已经退休,她一生无儿无女,对孤儿院由她抚养的几个孩子倾注了毕生的心血,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一样。 尤其是雅雯,这个女孩很聪明好学,是有数的几个最优秀的孩子之一。而且这么多年来,雅雯也一直把她当做最亲最亲的妈妈,有什么事都要告诉她,包括她的学习、她的游历,只有与男孩子的事情没有说过,因为雅雯从没有交往过男孩。 何妈妈的话让雅雯又清晰了一些,虽然到今天为止,她一直都是这样压抑自己,任何男人想走近她都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她的心里真的闯进了一个男人,让她如小鹿撞心扉。 看着那张合影,雅雯微微笑了起来,也许何妈妈说的她的缘分来了,虽然天宇比她大二十多岁,但是他人善良,对素不相识的雅雯伸手相救,对她始终相待如宾,丝毫没有侵犯,甚至还有点儿宠着她。 雅雯自信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不画浓妆,脸型是鹅蛋状的,在南方的矮个子女人中属于高个子了。她的身体曲线非常的合理,她的胸脯很高,这很可能是遗传,因为孤儿院里的饮食比起正常人家还是要差不少的,但是雅雯却生的很饱满。 手机叮的轻声响了一下,雅雯看到了一条短信:如果你还没有睡着,我在楼下等你。 雅雯看看时间刚到11点,她才知道这里这个点还很早,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房卡进了电梯。在大厅的沙发上,看到天宇穿着厚厚的皮衣在吸烟。站在他的面前,天宇仰起头什么也没说,就起身向旋转门走,雅雯跟着他。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华灯灿烂的人民广场,一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在国旗杆下,雅雯仰头看着飘扬的国旗,心生感慨,两天前就在这里,她忘乎所以地画着画,竟然低估了这里的很冷,以至于差点儿丢了性命,如果不是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天宇。 她看着低头不语的天宇,悄悄走过去挽起他的胳膊,两个人向广场的小园子走。在那个天宇不能忘记的椅子上,雅雯紧紧靠着天宇的身子,天宇搂着她。雅雯知道,就在这个椅子下,埋着天宇烧毁的与初恋的所有有关的物品,每年天宇都要到这里来祭奠自己的爱情。现在的漫天大雪轻飘飘的洒下来,天宇是要让雅雯发现这里的故事,以及故事又将开始。 天宇决定要和雅雯结婚,于是坚持着要去办结婚手续,他当然是为了给雅雯一个名分,不想偷偷摸摸的,而且他知道要为雅雯留下她足够继续生活的遗产。雅雯最终没有拗过天宇,那个办理手续的面相龌龊的男人以一种异样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口吻给他们办理完了手续。 在边城冬日温暖的阳光下,他们再次来到了人民广场那个椅子前,雅雯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我一定会照顾好天宇的,请你——我的前世放心,你交给我的,我会珍惜的”。 天宇挖开了硬邦邦的冻土,那个小坑里只有一片黑色的印记了,三十多年过去,他埋下的那些烧毁的物品遗迹几乎都快没有任何的痕迹了。但是,天宇的泪水还是没有忍住,滴在了那些黑色的印记上,他跪下来哭着说道:“你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再生的你。” 雅雯和天宇都知道他们不是一时的冲动,所以他们婚后的日子过的温馨而美好。天宇也不再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公司了,每天用更多的时间陪伴着雅雯,很多事物交给其他人,只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把把关就可以了。他们愉快的度过了这个冬天,雅雯也渐渐适应了北方的冬季严寒。他们不准备要孩子,因为天宇说自己的年龄太大了,怕将来照顾不上孩子,而雅雯也无法面对将来孩子可能的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天宇的儿子得知父亲再婚,也很高兴,他们从国外寄来了一份礼物,那是一对儿鹤发童颜的老人像的泥塑制品。雅雯很喜欢,就放在了卧室的梳妆台上,每次看到它,雅雯就想着将来他们老了,是不是也一样呢? 当春暖花开的时候,雅雯就坚持着让天宇租下了现在的这个二十多平米的房子,然后装修的很雅致,起了个名字叫“瑶瑶画屋”。天宇的初恋叫瑶瑶。雅雯想自己很可能就是瑶瑶的化身或者是她的转世,她要就这样好好的照顾天宇,一直到他们两个人相继老去。 天宇是很疼爱雅雯的,他每天处理完公司的主要事务后,就专门看着时间,然后自己开车去接她回家,两个人过着幸福的二人世界。天宇知道雅雯比他小二十岁,所以很呵护她,这段爱情他们都精心地培育着。 雅雯最喜欢收集各种工笔画,所以画屋里摆满了山水风景和花鸟鱼虫的工笔画。雅雯每天按时开门、按时关门回家,简单平静的生活着,简单平静的爱着,也简单平静的享受着天宇给予的照顾。天宇的公司运转正常,他们不愁钱,所以雅雯只是非常喜欢每天看着这些画作,她感到很开心。也因此,只要她开心,天宇就愿意为她做这些事情,他甚至还请生意上的伙伴帮着收集了各种各样的工笔画,哪怕在生意上做出让步都行。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十) 天宇就这样在家、公司和雅雯的画屋之间过着自己恩爱而又简单的生活,这五年来,他们享受了这个人世间最美好最温馨的爱情。 但是不久,雅雯却怀孕了,在要不要这个孩子的问题上,他们产生了分歧,雅雯是非常不想要孩子的,因为她难以面对孩子以后的问题。本来天宇也和雅雯说过不要孩子了,因为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以后孩子很小,雅雯怎么照顾。 可是当发现雅雯怀孕以后,他忽然就转变了想法,这毕竟是他和雅雯的孩子,有了孩子他就可以更加顺理成章的为雅雯以后的生活做好必要的保障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雅雯,可是雅雯却非常的犹豫。她对天宇说不是她不想做妈妈,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做妈妈的准备,今后还有更多难以面对的事情。 天宇当然明白雅雯的心思,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对孩子天生有难以言表的抵触心理,即使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天宇还无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雅雯,因为他发现雅雯的自尊心很强,没有任何要靠着天宇的财富生活一辈子的思想。 在留与不留中他们徘徊了很久也没有结论,但是雅雯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最后还是天宇下了决心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雅雯, 雅雯思索了三天,最后同意了天宇的意见。天宇一下子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他把大部分的公司业务都交给了副总们处理,把更多的时间给了雅雯。 临产的最后一次检查都是正常的,他们一起欢欣鼓舞地期待他们爱情的结晶到来。 那一年的第一场秋风刮的特别的猛,雅雯感觉到小生命随时都要降生了,一大早她就有点儿见红,于是天宇送她去医院。妇产科里的那些孕妇们的嚎叫让雅雯有点儿害怕,她紧紧的抓住天宇,直到被推进产房。 大概十几分钟后,脸色凝重的医生出来告诉天宇,虽然雅雯此前的所有检查都是正常的,但是现在却出现了意外情况。医生让天宇做选择,天宇毅然让医生保住雅雯! 一个月后雅雯出院,他们为没有得到这孩子而感到伤心,雅雯想可能她注定是不喜欢孩子的,所以就不会有。她看天宇对有个孩子是那么渴望,就想再怀一次。 但是,天宇却坚决的拒绝了雅雯的这个想法,他希望雅雯身体健康的生活,没有孩子他依然深爱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天宇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经常想雅雯毕竟还年轻,她需要更多的得到,但是他在渐渐衰老中,已经不能给她更多的了。他要为雅雯今后的生活打算,于是悄悄给她建了个账户,留下一笔资金。 半年前,天宇把公司大多数的事务交给了信任的副总,把更多时间留在“瑶瑶画屋”里,陪伴雅雯,看着日渐增多的画作,看着雅雯在电脑上搜索绘画信息。 天宇忽然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总是异常的疲惫和焦虑,悄悄看了医生,说是长期的商场奔波劳累,他的心脏、肺部都有一定程度的损伤,要他多休息。 天宇觉得该为雅雯的今后做安排了。 那天晚饭时天宇告诉雅雯,明天要到南方洽谈一笔生意,副总们不能解决。雅雯给他准备了一些日用品,洗漱过后两个人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那晚天宇的吻总是伴着一点儿颤抖,雅雯尽力配合,还轻声告诉天宇不要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身体要紧。但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雅雯总是觉得天宇有些神思恍惚的样子。也许是最近为了公司的事累了,因为天宇和南方的合作正在最紧要的关口,雅雯这样安慰自己后,准备等天宇回来,给他做一次川菜,天宇很喜欢雅雯的手艺,每次都吃的很香。 早晨天宇很早出门,雅雯起身送他时看到了客厅烟灰缸里凌乱的烟头,昨天她才收拾过的,所以就有点诧异,显然他昨晚在客厅呆了很久! 为什么? 但是天宇急着赶飞机,她就没有仔细的问天宇,给他把衣领整好后,又给了一个深深的吻,嘱咐他在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把合作项目的事情看的太重了,有没有他们也能过得很富足了。 送走了天宇,雅雯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准备出门,这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要到她的“瑶瑶画屋”看看,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就显得更浑厚。雅雯在电话里与对方聊了几句就发现他也是个很有绘画功底的男人,特别对工笔画有独到的见解。这引了起雅雯的兴趣,对方说希望他们在这方面能有一些适当的合作促进彼此。 雅雯欣然答应了对方的相约。 在画屋里,雅雯得知他叫博文,是省外某所很好的美术学院毕业的,但是他的家境不好,也没有人给他做专门的宣传,只好也搞了一个画屋,惨淡的经营着,他是听说了这个“瑶瑶画屋”以后,想着联合起来可能发展前途更好。 雅雯对是否发展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她一直就就是个恬静淡然的女人,开这个画屋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她不想天天在家里当阔太太,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在酷爱美术上他们两个人有很多的话题,得知博文毕业十余年时间里一直在积攒钱,想出国深造,还没有结婚,比雅雯大半岁。他们谈到工笔画就把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了,而且他们的很多想法几乎完全一致,这让雅雯都有点儿感到很奇怪,这个博文怎么可能对雅雯的绘画思想了解的这么全面? 但是,雅雯也没有多想,在她几年的游历中,也曾经遇到过这样与她思想非常贴近的绘画家,虽然奇怪但是也不稀奇。博文对雅雯画屋的那些画作,都一一作了中肯的评价,与雅雯的感觉完全一样,所以两个人越谈越投机,很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中午叫了外卖一起吃过了,仍然继续聊着都感兴趣的话题,两个人的一些兴趣爱好也有相同之处。 当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雅雯就提出想去博文的画屋也看看,博文就答应了。在长沙路上的那个“博文画屋”,门面看着素雅,很符合雅雯的赏识观点。 博文说店员就他自己一个,然后就打开门请雅雯进去。 雅雯在博文的画屋里惊奇地发现这里和她的画屋构造与风格完全一样,只是博文有更多更好的工笔画。博文做了解说,雅雯叹为观止这些杰作,也知道要收集这些画作需要不少钱,看来博文真的是行家,而且绝对和她一样的痴迷于工笔画。 博文应该是把十年来所有挣下的钱都花到收集这些画上了,雅雯对博文的执着所感动,这样一个好男孩真的该有人帮他一下,她就想等天宇回来了,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让天宇出资,把博文送到国外去学习上几年,博文一定会成为一个知名画家的。 博文最后送她回家,他们互留了电话。 晚上雅雯给天宇打电话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还说了让天宇为博文出资的事。天宇说很好的时候,雅雯怎么好像能看到他脸上的不自然,虽然隔着话筒。 然后,天宇说他可能要在外面多停留一些时间,大概需要一个月,雅雯不怎么关心天宇生意上的事,但是对刚才的那种感觉却很担心。她很爱天宇,因为天宇是她第一个和第一次爱上的男人,她想着等天宇回来还是要好好的问一下他,昨晚怎么会在客厅抽了那么多的烟?雅雯对生意上的事一点儿也不懂,就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累着等等的。 第二天,她和博文就合作的事进行了交流,很顺利,其实主要是作品方面的合作,很简单。中午他们去了二宫体育馆的一家民族饭馆,然后在体育馆的平台上看新区的高楼大厦,博文提出要给雅雯画一个肖像素描。 在雅雯的画屋里,博文画好了这副素描,雅雯觉得很美,就放在了自己家里的卧室里,博文说雅雯有一种纯净的美。 这以后的几天他们几乎天天见面,雅雯对博文的绘画才能佩服不已,慢慢观察发现博文不但绘画能力出众,而且很健谈,每次他说的话都能说到雅雯的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博文用雅雯起初根本没有察觉的方式,在慢慢的占据着天宇在雅雯心里的位置,当雅雯发觉的时候,心里就起了些许的波澜,毕竟博文年轻帅气而且两个人有更多的共同语言。雅雯三十多岁,自从和天宇相识相爱和结婚以后,她多年封闭的心灵被彻底打开,好像才真的是一个女人了,她也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女人的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对男人的欣赏,对能够激发美好心情和愿望的男人的一种——渴求! 他们认识一个月的时候,天宇回来了。去接天宇的时候,雅雯都有点儿心慌,但是雅雯告诉天宇和博文合作的事情时,天宇连博文的情况都没有多问,只是表示了支持。然后雅雯就发现天宇好像再次特别关注起自己的生意了,说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方向,他要亲自多抓,让雅雯感觉天宇是在有意把更多的时间给了她和博文。 「角木蛟」手记之一:此事无关风花雪月(十一)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宇再次去南方洽谈,这次说可能要在那里投资,估计至少三个月。雅雯虽然有点儿奇怪,但是她一向不过问天宇生意上的事情,所以就嘱咐他多注意身体,还说等把和博文合作的事情全部落实后,她也想过去看看,因为她也好几年没有出去了,以前游历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窝在某个地方不动弹了,她还笑着对天宇说:是因为有了对你的牵挂。 天宇抱着她亲吻的时候,雅雯再一次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第二天,雅雯接到博文的电话,因为合作的最后事宜,他想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谈,约在了市郊的翡翠山庄。博文开车来接的雅雯,他也定好了休息的房间,在山庄的钓鱼池旁,他们把合作的最后事情全部谈妥,签了文本后就一起到后山游览。 (我忽然觉得这很像一个阴谋,幕后是谁?) 午饭后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雅雯醒来后叫醒隔壁的博文一起到室内游泳馆去。雅雯在水里游的很自在,博文在池边的椅子上看着雅雯。雅雯的身材依然那么好,加上一点点少妇特有的风韵,就显得非常的迷人,博文呆呆地看着,心潮起伏。雅雯看博文一直都没有下水的意思,知道他是个旱鸭子,于是雅雯换好衣服,拉着博文去了她的房间。 不用更多的表达,雅雯安静的等着。博文一个眼神,雅雯就热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博文放下雅雯的身体,轻轻的吻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脖颈和她的耳朵,最后用力吻住她的唇。雅雯回吻着、用心感受着,博文的吻很深沉,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作品一样。 忽然博文说道:“天宇是那么地爱你!” 雅雯惊奇地睁开眼睛,看着博文。 他继续说道,“我不该这样,但是你真的太美了!” 博文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半年前我穷困潦倒的时候遇到了天宇,是他的资助让我能够继续美术生涯,我不该做对不起他的事。后来他求我一件事,他说他非常的爱他年轻美丽的妻子,但是他却不能给你欢愉的性爱,他觉得对不起你,他需要你陪在身边,却更不愿意看到你郁郁寡欢和得不到满足的那抹失落。于是他出资盖起了画屋、费了很大力气收集了各种精美的工笔画,就连装修都和你的画屋完全一样。” 雅雯开始哭,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博文依然低头继续说道:“是他安排了我们的相识,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今天的这些也是他预料中的,他告诉我如果你需要,我一定要满足你。如果我这样做了,他会给我一大笔出国留学经费。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天宇对你的爱,是他懂你而不愿意彻底失去你而做的!我无法不被天宇这份爱感动!后天我就要走了,虽然我和你也有了感情,你是我第一次爱的女人!我也很舍不得你,但是我不能按照天宇的设计,我要离开你,这是我无法完成的天宇设想的那个部分,虽然天宇并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他是这样设计的,我相信天宇能让我实现我的梦想。因为我的离开是他愿意看到的,也是他不舍得的。” 客厅里凌乱的烟灰缸、拥吻时的颤抖、每次和博文在一起时从不打来的电话······ 有人说,并不是所有相遇,最后都能有结局,但只要一起走过了一段时间,曾经给过你数不清的那些感动和惊喜,即便是给过你很多的不安和眼泪,但仍然不枉相识了一场。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的路要走,不管分开之后的她或他到底走的是好是坏,那都是对方选择过的,就由对方自己决定输赢。你可以远远的观看,但不必再去关心对方了,那些回忆里的一些人,爱过就好,不再打扰也不必烦恼。 雅雯不知道天宇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安排的,但是天宇的爱是真的,她能感受到。遇到博文以后,她的心起了一些波澜,对博文一步一步的诱惑根本没有防范,何况她与博文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和爱好,她也是真爱博文的。在天宇日渐衰老中,雅雯产生了不易察觉的不满足,老夫少妻的这种现象很常见,雅雯也就没有脱出这个俗套,她爱上了博文,却不能放下心里的天宇。 天宇很快就知道他的安排没有成功,正如博文所说,他还是提供了一笔经费供博文出国,博文也更换了电话号码,不再与雅雯有任何的联系。天宇却从此以后更加沉默寡言,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与雅雯的话越来越少,直至无话可说。 我认为天宇是陷入了自己设计的套子里,他的精神症状不明显可能另有原因。我看过星相学,天宇和雅雯的星相是感情上称为荣亲关系的,也就是说他们前世有缘,今生不能结为夫妻,这与他们相识相爱和结婚都是相配的。有荣亲关系的人可能会成为至亲的人,但是绝不能结婚,他们不会是好夫妻。 天宇自己设计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套,但是最后自己又无法接受雅雯的出轨,他的内心一定是极为复杂和痛苦的。在这样极度折磨中,他心理的防线最终彻底奔溃。至于他为什么选择一定要到我们医院来,而不是去更具有实力的其它医院,那应该就是他曾经到福利院地区慰问过,了解这里罢了。 “作为正常的人来说,既舍不得,又不舍得,”我对路老师这样说,“有时候可能就是太爱了,所以会想方设法让对方欢欣愉悦,但是年龄的差距带给天宇的不安,始终在他的心里。虽然他仔细认真地设计了一个圈套。不,也不是圈套,他是想让雅雯生活幸福的做个安排但是这太早了一些,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估计也不是正确的,这样说也不确切,老师,我实在找不到恰当的比喻了。其实,天宇的身体检查是非常健康的,因为他一直在坚持做锻炼,而且除了抽烟以外,他没有其他的恶习,何况他已经开始戒烟了。自从入院,他还没有抽过一支烟,这应该是雅雯多次劝他起到的效果。在天宇的内心里,也是很想陪伴雅雯更多时间的,只是他很纠结于自己的年龄这个事情。反正天宇在内心舍不得雅雯,但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满足雅雯年轻和正当壮年少妇的身体欲望,所以就想出了这个不合适的方法。他实在是太爱这个很像初恋的再婚妻子了。另一个方面,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正常女人,一旦欲望的闸门打开了,女人的需求是很大的,所以我理解雅雯偶尔表现出来的那种求欢欲。但是天宇毕竟老了,他还有深沉的,对,是深沉的初恋情结,只能这样形容了。也是这样他的前妻就与他的初恋是极为相似的。我看过雅雯给我的那张照片,老师,我也真的很惊奇,雅雯与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绝对就是一个人!我看过一些报道,不是双胞胎也有长相酷似的,比如电影界的特型演员就是这样的,但是雅雯和天宇初恋的相似程度简直,简直是完全一样!” 路老师这时打断了我的话:“小夏,长相很相似的情况是屡见不鲜的,雅雯和天宇的初恋很相似,所以天宇就对她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爱。但是,你想过没有,雅雯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的爱上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天宇?难道雅雯在幼小的心中就没有一个爱的形象,与天宇也是完全一样的吗?” 我楞了一下:“这就能够完全解释了,老师,你说得对。雅雯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也许在那里得到了一个老师无微不至的照顾,而那个老师与天宇极为相似!当然,那个人不可能是她的何妈妈。”我梳理了一下后面想说的话后继续说道,“在这一点上,雅雯没有对我说,是因为她不愿意有人看到她心里的这个秘密而已。只是,她其实对天宇的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所以她才在博文的诱惑下,不对,博文也是受人指使的,他有自己的目的。天宇是不舍得又舍不得,这句话是不是很拗口?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叙述他们三个人之间奇怪的关系了。” “你说的很对,天宇是真的不舍得,但是舍不得就更想让雅雯在身体上得到必要的满足,否则他担心雅雯迟早也会自己出轨的,雅雯的身体是属于那种欲望比较强的类型。”路老师很自然地说道,“天宇的设想是,让博文满足雅雯,并且以送他出国为最大的诱饵,这无需确切证明。如果博文留下了,最后的结局可能会更加凄惨了。” 我点点头,这样的关系最终肯定会造成灾难。 天宇在一年后出院,我这个好奇的猫还做了了解,他把公司交给国外回来的儿子,带着一笔很大数量的钱,带着雅雯迁回了雅雯的故乡,但是居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在与天宇的儿子聊天的时候,我得知他对父亲和雅雯结婚是支持的,从来没有表现出反对,因为他自己完全可以养活自己,虽然现在接手了父亲的企业,但是他不喜欢,迟早还是要把公司转让了,然后继续过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 天宇和雅雯就此离开了我的视线。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一) 【亢金龙】 手记之二:袖珍舞鞋 星图谱:亢金龙者,乃是东方青龙的第二宿,属金,为龙,是苍龙的颈。龙颈有龙角之护卫的美称,其变者即带动全身,名吴汉,是苍龙之精华。在苍龙星群中处于脖子的位置,它在十二星座中属秤宫四足,此星座为天秤座,具塔星匙状星座,或称为北冕星座。 亢金龙在封神中原名为李道通,是通天教主门下的截教弟子,阵亡于万仙阵。此星座是初夏的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天空中的天秤座星斗,西邻处女座,东邻天蝎座,是风神如火珠。 此星座之人是风趣幽默的过客,温和、开朗、善辩。且自尊心极强,爱慕虚荣,反权威反传统,很适合做艺术类或与之相似的工作。大多具有领导能力,有说服力,但是来去如风,有时会非常鲁莽。精明决策,计划却欠周详,容易意气用事,有斗志但运程有反复,脾气容易冲动,常因高傲和爱慕虚荣而失误。 如果女性则较为内向,一生之中波折不断,若失去平衡会出现反叛之心,将导致挫折,并且喜欢听甜言蜜语,经常想恋爱。男女的爱运都是多挫折的,自我性格顽强固执,很容易意气用事。 《易经·乾》记载: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 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亢龙有悔意为居高位的人要戒骄,否则会有因失败而后悔的时候,也形容倨傲者不免招祸,亦指要懂得进退。 我以前喜欢写日记,当然那都是上学的时候了,有什么话不能对人说了,就写在日记本里。小孩子的心事总是很多的,何况我的家庭中,父母有很严重的暴力行为。也许是因为他们一直处于社会的底层,加上出身农民,信仰“棍棒之下出孝子”这个千年来遗留下的感悟。父母是早些年企业的工人,上班本来就是很忙碌的,也很疲惫,回到家的时间也是非常的晚,没有那么多时间教育自己的孩子,烦了就抡起巴掌打过去了。我的一只耳朵听力不好,是我母亲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用巴掌留下的,但是老了以后她却不记得了。 我的第一本日记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评了一个“五好学生”,大家可能都知道“三好学生”,小学的时候以前每年都评比的,五好就是再加上劳动好、体育好。可见我从小就是一个爱劳动的好孩子,而且身体也很好。三年级的孩子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但是我忘记了是从哪一天因为什么事开始写日记的。我还记得小时候的日记里有很多用拼音来代替的字,如果留到现在应该是很值得感慨的,或许再看还能留下一些回忆的泪。 然而,这些日记都有十二本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给每本日记都标上了序号。那第十二本才写到正中间的时候,我的家里被盗了。可恶的盗贼偷走了我新年准备穿的一件黄呢子的大衣,那是当时很值钱的衣服,然后就撬开了我的那个很古老的木桌子,把里面的所有东西翻的乱七八糟的,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物件,于是就把我珍藏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十二本日记全部都偷走了。后来,我在我们院子的厕所边儿的垃圾堆上找到了这些日记,大概有四五本,其它的则被扔进了旱厕的臭粪池里。这些找到的日记也被住户们倾倒的垃圾盖满了污物,气得我全部收好埋在了后院的瓦砾堆中。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写日记了。 工作后,为了工作和学习的需要,我又开始记录一些笔记,我把它也当做日记,基本上每天都记录,主要是精神病人的事情。在我看到这篇日记的时候,已经是我工作三十年以后的事情了,我想把它写成一篇文章,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对很多容易冲动行事的人很有用,特别有警示作用。 那是我的一篇不长的日记,我因为工作忙,很多笔记都记得很简单。再后来,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写笔记的习惯没有放下,但是很费本子。不过单位有的是各种各样的软皮本或者硬皮本,每年都发的,我就用来做笔记了。 现在的条件真的是好了很多,有什么东西都可以在电脑上处理,我也就习惯在qq空间这些地方直接写东西了,包括我的笔记。 以前我的办公桌上除了必要的专业书籍,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本子,除了笔记本以外,其它的也不知道都有什么用处。现在的办公桌上很少放很多东西,用品少了,因为电脑上有很强大的存储空间,不需要把什么随时想看的东西都摆放在桌子上。 但是,在我的办公桌上一直放着一双特别精致的、用很小的水晶珠子串成的舞鞋,我把它精心的保存着,始终舍不得清理掉。虽然,这是一个记录着悲惨故事的物件儿,可是却让我时常的就想起了那些二十多年前的人和事,看到这双舞鞋,我就会经常这样提醒我,做人一定要懂得进退,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把握好自己的情绪。所以,我就一直保存着它。 那个水晶舞鞋是一个袖珍版的,只有三四岁的小姑娘的一双小巧的脚才可以穿的上。我把它保存了整整有二十三年,一直都不舍得扔了它,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件很精美的工艺美术作品,它还是我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医生开始走上正确的精神科医师道路的见证物。我每次看到它的时候,眼眶都要潮湿起来,它的故事是血淋淋的。 水晶的袖珍舞鞋大约有10公分长,3公分宽,只有三五岁的小孩子才可以穿得上。鞋子全部都是用白色的水晶珠子打底的,上面还镶嵌着几个绿色、紫色和黑色的珠子,点缀的非常巧妙。在鞋子的头上,用大红的珠子精心地编织出了两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朵。鞋跟是两截小小的榆树根,用小刀细细地削出来,然后精巧地把珠子粘贴上去,再和鞋子底缝合好。那双水晶舞鞋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件特别精美的手工艺品,而且那么的引人注目、格外的美丽! 即使有这方面技术的工人,大概也需要做三天左右,因为这真的是纯粹的手工制作。 这双水晶的袖珍舞鞋的故事我想给大家讲一讲。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二) 那还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发生的事,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工作两年多了。当时我们这里还是祖国很落后的几个地区之一,与东南部的很多省份的差距有的甚至不止二十年。后来,国家提出西部大开发的战略构想,从经济建设、人才培养等各个方面持续加大了力度,于是全国各地支援的工作如火如荼,包括的方面也很多。 这个故事发生在某省提出倡议,鼓励更多的人到西部去搞建设,只要是被选中的人才和项目,省里都会给予大力的扶持。各方面的支源中当然也少不了文化和音乐,这两者往往都是紧密的结合在一起的。在文化支援的工作中,该省出台了配套的很多扶持政策,并且决定从经济上予以大力的支持,还拿出了相当大的资金。这方面的宣传力度之大,极大的吸引了包括政府举办的文化音乐机构在内的几乎所有的音乐文化和音乐团体。 为了大力扶持开发边疆的经济,该省每年投入的各项资金是以千万以上来计算的,为我们的建设发展提供了很大的扶持。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个双赢的事情,因为该省同时也推广和打开了西部再向西的广大市场,在基础建设上也取得了重要成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吸引了人们脱离根本种不出多少东西的土地,去打工,有工资可以拿,每年的家庭收入就大幅度的得到了增长。内地的先进经验和先进人才在我们这里扎下根,对祖国广大的西部地区进行全方位的扶持、多角度的扶贫开发,我们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好了,能跟得上全国发展的步伐,不拖后腿,我记得这还是当时很多场合领导们喜欢说的话。 我们新疆有中国最广阔的地域,是祖国六分之一的领土,有一百六十五万多平方公里。但是,在广袤的沙漠里寸草不生,一眼看不到头的戈壁上也只有很少的植被,水源的严重缺乏和道路的遥远还不多,这些都是制约新疆发展的重要因素。 遍布南北疆的贫困市县,多年来都是需要国家发放扶贫资金才能勉强度日的。只有在近二十年的发展中,走上了蒸蒸日上的大道,一年比一年快速的在追赶内地的发达省份。 因为广阔,所以我们这里也有很值得骄傲的自然景观和历史遗迹,比如吐鲁番盆地里的交河与高昌两个故城、美丽的葡萄沟、炽热的火焰山、冰凉的坎儿井,还有魔鬼城的风貌、喀纳斯的神奇怪兽传说、高原草场那拉提、西部最美喀拉峻、哈密将军府,还有楼兰和香妃的传说,还有大侠金庸先生武侠故事里的天山、昆仑等等。在新疆这片神秘辽阔的土地上,不仅有绚丽的自然风光,更有悠久的历史文明。这里是古丝绸之路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西域三十六国在这里留下了悠长的历史回音,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在这里最终交汇,创造出了谜一般的西域文明。 新疆,是众多小说亘古不变的神秘之地。 我们新疆还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歌舞之乡。读者朋友们有没有想到刀郎?《关于二道桥》、《喀什噶尔的胡杨》这些耳熟能详的歌曲唱的都是我们新疆。我们新疆的本土音乐和舞蹈有着很深的积淀,尤其是各个少数民族,几乎每个人都是能歌善舞的。新疆也因此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国内外游客,既看新疆的美景,也观赏新疆的民族歌舞,旅游收入直线上升。 天山南北无处不在的民族歌舞,是各族人民休闲娱乐的主要方式。在结婚、喜庆、丰收等各种场合,冬不拉和手鼓的节奏始终是那样的铿锵有力的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只要响起了音乐,就会有人开始尽情的唱起来跳起来。 在这样浓厚的歌舞氛围之中,对新疆本土歌舞文化的开发就有着深厚的基础,但是需要有正确的方向引领。所以为了进一步提升新疆本土文化走向全国和走向世界的能力,该省依托自身成熟的文化底蕴,经过多次的考察调研和双方的磋商,最终在先期投入了一部分资金后。向全省做了很有力度的宣传,选派了一批包含多方面人才的文化和文艺工作者来到新疆支援建设,当然主要目的还是要更深的挖掘新疆的传统民族歌舞和民族文化,希望为新疆培养和选拔更多的文艺工作人才。这些我们姑且都称之为文艺团体吧,因为既有文化方面的也有音乐方面的。 这样的就有一个交响乐团签署了协议,并且准备选派最有实力的一批人才前往。那时候的我们,对交响乐这种高雅的东西还是很无知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欣赏,所以对交响乐团的到来,两个省的领导都非常的支持。据我了解这个交响乐团还基本上是民间性质的,因为那个年代已经处于各种改制的年代,这个交响乐团也在开始进入改制的阶段,但是仍然对把交响乐和当地的本土音乐结合在一起。那个乐团的团长确实很有想法,他试图把交响音乐和新疆的民族歌舞进行充分的融合,创造出更新更好的音乐天地。 后来我也了解了这个交响乐团的一些基本情况,这是一个在国内各大交响乐团中还很有一点儿名气的大型的交响乐团。乐团在指挥上更是有突出的成绩,那个还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的指挥,出生于音乐世家,父亲就是指挥过有相当水准和场面的大型交响乐赛,而且其母亲还是一个高音歌唱家,也在国际上拿过不少的奖项。乐团里的其他演奏家,都是可以称为真正的演奏家的,不少人都是有着深厚的音乐底蕴,而且随团参加过很多世界级别的比赛。所以说,这个交响乐团是带着希望来的。 在欢送大会上,有关领导还专门接见了这个乐团的全体成员,特别强调要和当地搞好关系,要谦虚的学习当地的本土音乐,把两者很好的结合起来,在一定的时间内,搞出一些成绩出来,最终达到音乐文化和音乐艺术的双重提高,并且打造出具有浓郁新疆民族风情,还有交响音乐高雅风格的,能出彩的东西来。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三) 那个乐团的指挥就叫文,他是一个非常漂亮精干的小伙子,年纪才28岁。男人被称为漂亮是很少见的现象,但是如果你见过了他,一定对我的评价会表示认可的。 他白皙的皮肤和高挑的身材,两只眼睛透着聪明和睿智,脸上总是带着微笑,脸庞稍长但是与脸型搭配的完全恰到精致之处。他还有一个高挺的鼻子,两道剑眉,头发很柔和的在头上总是右偏分,还有一点儿随风飘的感觉。他虽然略显瘦一些,可是长的很匀称,上身和下身的比例协调,胸脯也总是挺着,显得健美。两条腿修长,这一点会让现在的很多女孩子羡慕不已。他走路不急也不缓,不像是那种一些音乐人或者急死忙活的要命,或者是略带女人身形。他很有男人的那种诱人的帅气。 按照病历记载,那时候年轻的文因为是一个出生于音乐世家的在国内少见的人才,所以已经指挥过不少大型的交响音乐会了,在国内的知名度也很高。再加上小伙子还没有结婚,这在当时也不多见,他又喜欢热闹,说话还很风趣,所以在团里就颇得大姑娘和小媳妇们的喜爱。因为他出自音乐世家,又在指挥上很有才华和造诣,所以团里的领导也非常的器重他,并且希望从各方面加以培养,也准备援疆结束后就送他到国外去深造。所以,他到这里来,一是积累更加丰富的经验,同时也是锻炼,为以后的前途做更好的铺垫,还有他对祖国西部本来也有很深的好奇。 对祖国边疆的神往,很多外地朋友都有。你们总是对高高的雪山、无边无际的沙漠、牛羊成群的牧场、清澈蔚蓝的天空,以及火焰山、楼兰新娘和香妃这些非常的感兴趣。有着古老文化和历史的新疆是人这一生必须去一次的地方,但是你一定要有充足的时间,因为我们这里每一个城市的距离都非常的远,几百上千公里都是常态了。 那个交响乐团来的时候,和其它的各种支援建设的单位和团体同时得到了自治区相关领导的亲自接见,对多年来该省对新疆的援助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并且希望在我们本土音乐文化和音乐艺术的发展上,双方能够尽心尽力,创作出富有生机活力的作品。在参加欢迎会的会场上,团长看着身穿各少数民族服饰的演员们演出的地方文艺节目,就非常的高兴,也很有信心。他在团里的内部会议上,把自己的信心表露了出来,大家都很兴奋,因为这里是一个只比西藏稍微距离天空低一点儿大的地方,有着广阔的地域,有着高原草场和很多的历史传说。 搞文艺的人都有浓厚的艺术情结,对美的欣赏都要比其他人强很多,他们也早就神往着边疆的异域风情,神往着那些高山雪原和风土人情。所以,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们一边积极和当地的很多文艺团体就进一步合作进行了多轮次的磋商,并且也确定了很多的合作项目。 日子在慢慢的过着,文工团的各个项目也在稳妥的推进着,也取得了很好的进展。团长还带着团员们在首府附近的几个风景区旅游了几次。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夏,周末,没有任何事情。文请了假,他对最早去过的红山有了再去一次的想法,于是吃过早饭后,就一个人乘车到了红山脚下。在远处望着那座九层的暗红色砖塔,总有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文顺着路向上慢慢的走着,一边回想着这座塔的历史过程。据说,这座塔是建于清朝的,是首府的象征,已经有了将近五百年的历史,五百年是一个爱情的轮回,佛说前世五百年要回眸五百次才能今生相遇,有缘就能结合。文还没有恋爱过,所以对这些古老的传说很相信,那么,他边走边暗自问自己,前世与我回眸的那个女孩她在哪里呢? 快走到塔边了,看着就在眼前的塔,想着自己的心事,又在那个建起来的介绍塔的碑石前站住了,仔细的看着:这座塔是一座阁楼式的实心砖塔,平面为六角形,由塔基、塔身和塔刹三部分组成,整个塔高10.5米,塔基高1米。塔的建筑结构严谨,一如从塔的山尖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一样的感觉。在造型美观的塔下,已经建好了台阶,便于人们上下,这是一个坚固的塔。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了,经历了塞外风霜雨雪的侵袭和多次的强烈地震,但是仍然是完好无损,巍然的屹立于红山之上。据说,这座塔是遥对着十几公里外的妖魔山的,民间传说妖魔山上有妖魔鬼怪,经常兴风作浪的危害人间百姓,于是百姓们就凑钱在这座基本上与妖魔山等高的红山上修建了这座塔,让它镇住对面的妖魔。 以前这一带天气多变,经常有大雨、暴雪、洪水、地震等灾害事故发生,自从建起了这座塔以后这些自然灾害的损坏程度就下降了很多,百姓们开始膜拜这座塔,还在半山腰的地方修了一个寺。文在上次来的时候是从那边的门进来 的,他看到寺前有很多善男信女挂着的绸带,寺里还有几个和尚,因为他听到了深沉的钟声。 文抬起头,准备实际而上的再去塔下眺望一下整座城市,再去抚摸一下冰冷的塔身。但是,他没有注意就与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在对方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的时候,文才发现对方的一瓶饮料几乎全部洒在了他的身上。他这时也看清了是一个女人,是一个风韵极美的女人。 那个女人很漂亮,文呆看了好几眼,然后才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女人身边还有几个人,他们也在说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文看他们都是身材很好的女人,像模特一样,而且几乎都差不多高,大概1米7的样子。他就惊奇了,很唐突的就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那个女人突然红着脸说道:“我们是xx州文工团的,到首府参加一个文艺演出来了。昨天晚上的演出,今天团长给我们放假一天,只能到红山来玩一下,晚上就回去了。” 文一听都是文艺工作者,就很兴奋的告诉她们,他是乐团的指挥,是来这里支援建设的,来了都快两个月了,不知道有没有加机会到她们那里去。文的心里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好感,不由得就想起来刚才自己暗自揣摩的那个五百次回眸的故事。看着眼前漂亮的女人,他就问对方的名字。 女人说她叫梅子,是舞蹈演员,其她几个都是一个团的同事,都是歌唱演员和舞蹈演员。 这里的女人真的很漂亮,文暗自感叹,最近他见到的每一个女孩,或者女人都是那么的漂亮。 得知她们也是来游玩红山的,于是就一起向塔走去。文还做了她们义务的摄影师,给他们拍照。每次从镜头里看着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的那个梅子,文就心颤一下。他很想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但是她们一直在一起,他觉得很不方便这样做。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她们玩累了,就坐在塔边的石头上喝饮料,还给文递过去一瓶。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四) 文的眼睛有意无意的总是看一下梅子。听到她们正在谈论各自的老公,知道梅子已经结婚了,爱人是州里的一个机关工作人员,因为她的那几个女伴一直都在调笑梅子的老公,说她老公是个心眼很小的男人,总是在她出差的时候不断打电话,把她盯得很紧。要不是这次演出的责任重大,可能都不会让梅子出来了。因为梅子曾经是州里挑大梁的舞蹈演员,但是结婚后就开始重点培养新人了。 文听着女人们的八卦,她们好像都忘记了有个刚相识的男孩也坐在不远的石头上了。 太阳渐渐的升到了天空的正中,暖洋洋的,一些游人开始陆续的下山,到了午饭的时间。文正想着要不要请她们一起吃午饭,她们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开了口,她说道:“时间不早了吧,团长规定我们中午两点要回去,这里有宴请活动的,迟到了就不好了。” 然后她们才想起来文坐在不远处,于是一起站了起来和文道别。文看着她们走下台阶,在视线里渐渐消失。他很怅然的看着塔,心绪不宁。对刚才那个叫梅子的女人的感觉越来越深,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好感,只因为那个梅子长的太漂亮了。 不久,文的团与一个合作单位有了一个新项目,是下面的一个州要赶排一台庆祝大会,有大型的文艺汇演在整体安排之中。这个庆祝活动被领导重视,就找到了首府的文艺团体,希望能合作,并且协助排好文艺汇演的所有节目。文的团长一直在心心念念的就是有机会实现他把交响乐与本土文化结合的事情,这正好是一次机会。于是在接到合作单位的邀请后,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在团里准备的会议上,团长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他们已经酝酿了很久,也有了很详细的计划,曲目和所有的音乐、舞蹈、乐器配备都计划的很细致。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很好的机会来实现计划,正好就接到了邀请。 团长让编剧的人再完善所有的纲要,并且将最近他们得到的本地的素材充分的融合进去,这是他们团一炮打响的关键时刻,也是将来回去后改制时能得到有关领导高度重视的关键一次的演出。 “必须有成绩出来。”团长一年多来都在为这个团未来的去向操心,但是这些文艺工作者们对艺术在行,对改制这些的却总是不能理解。何去何从才是最大的问题啊,团长觉得还是先远离暂时不能理解的地方,就马上请缨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团队,几乎把团里最好的精英们都带出来了,就是想搞一些分量重的东西,为团里的人找一个好的未来和好的出路。来这里之后,他也一直在寻找着、努力着,虽然合作协议和项目也有了好几个,但是都不是能够解决他心中的难题的协议和项目。 团长到好几个政府部门跑了,把他的想法告诉对方,但是在经济才开始起步的阶段,去想丰富文化生活这样看着还很奢侈的事,是不太现实的想法。虽然有这方面的意向,但是那需要的是时间,然而团长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他们只有一年,很短暂的一年在团长的心里纠结着。没有物质的艺术是空洞的艺术,没有什么人愿意在肚子还饿着的时候,就去奢谈美好的艺术,这是基本的道理。 没多久,文他们就踏上了前往xx州的路程,好在联系了政府部门的一个单位,给他们调来了两辆旅游车,就不用担心乐器要不要跟着火车托运的事儿了。 在文的怀里紧紧的揣着一个用胡桃木制作的发卡,是他用两天的时间选料,又精心雕琢制成的。发卡没有一点的铁质原料,都是在一块整体的黑胡桃木上完成的。这块胡桃木是文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几乎转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的,价格不菲,那个专门制作胡桃木家具的老板看他对那块造型独特的胡桃木情有独钟,就刻意提高了价钱,虽然那只是做家具后暂时还没有什么用途的木料。 文没有与老板过多的僵持和讨价还价,因为他的家乡有产这种木料的基地,是专门为军工企业制造枪械作原料用的。也许是这块胡桃木的出产地土质优良,或者就是一块产自欧洲和东南亚的原料,因为文从姥爷那里学会了鉴赏很多种手工制品的原材料。他的姥爷是一个有着五十多年手工木雕艺术水平的工匠。据母亲说,那还是在解放前的那些战乱年代里,姥爷家里收留了一个四处讨饭的流浪少年。那个少年渐渐长大以后,对姥爷一家人非常感激,就把自己的一门木雕手艺教给了姥爷。后来,那个少年因为思念故乡,在姥爷一家人的万般挽留中还是没有留下来,从此就再也没有少年的音讯了。 但是,文的姥爷心思机巧,经过不断的磨练,对这门木雕手艺竟然是越来越精熟,成了民间高手。姥爷一生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而且姥爷虽然摒除了家传绝学传男不传女的陋习,可是无奈四个女儿没有一个想学的,眼见着手艺就有可能失传了。 文小的时候是在姥爷家长大的,因为父母都是搞文艺工作的,常年在外演出,一年没几个月在家里照顾孩子。姥姥和姥爷对这个外孙很喜欢,因为文从小就是一个模样秀气而且有主见的孩子,性格开朗,总是叽里咕噜的话多。特别是姥爷很喜欢文的一双灵巧的小手,于是就从一些小的木雕上开始教他,没想到文一学就会,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做出像模像样的木雕作品了。 姥爷很高兴,就想着把这门手艺传给文。可是文的父母不愿意,特别是文的母亲,从小就看多了姥爷戴着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费力的雕琢每一块木头的样子,太辛苦。 文对学木雕倒是没有拒绝,他在姥爷的倾力教诲下,很快就得到了真传,上学的时候就在省市的一些中小学生才艺比赛中获得过多次的奖项。但是,得自父母在文艺方面熏陶的文,对音乐艺术的领悟力比起木雕更强,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突出的表现了出来,特别是对舞台上乐队前的指挥,文一直很神往。 父亲在一次带着文参加一个演出时,就发现了他的这个特长,小小的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舞台上的指挥,小手随着乐曲合着指挥的节奏,用心的舞动。于是,文的父亲也开始刻意的让问跟着他到排练场,到演出地去体会音乐带给他的无限魅力。文被音乐深深的吸引,逐渐进入了父亲给他指引的这条艺术之路。 后来,文考进了音乐艺术学院,在那个艺术的殿堂里不断进步。虽然,他的木雕手艺没有最终成为他谋生的一个手段,但是却也没有忘记。他也喜欢用雕刻的时光,放松自己有的时候紧张的情绪,所以他的随身行李中总是放着一整套姥爷传授给他的木雕工具。那是一套有年月的工具,每一个刻刀或者小模具都是经过姥爷精心挑选的,而且那还是姥爷最中意的一套模具。由于使用年限长,模具都很光滑,并且泛着岁月的微光。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五) 文和梅子第一次相见后,就对她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思念情怀,但是无奈没有时间留下梅子的联系方式,更何况在听他们八卦的时候,知道那个叫梅子的女人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醋意太浓的老公在时刻盯着她。文起初有一些失落,但是思念却越来越重,每晚的梦中都能梦到梅子款款的向他招手,向他走来。明知道梅子已婚,而且比他的年龄大,但是这种一见钟情的思念是无法遏制的。 文本来想也许再也没机会见到梅子了,因为她是有家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在下面的地州。文在深夜的时候常想“遇到一次就已经知足了”,这个女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所以他就长叹气,只恨相见太晚。有的时候,他甚至在幻觉中感觉梅子那天的眼光与他有很多次的深情对视,所以他就经常的心潮澎湃。 他买了一本旅游地图,认真的查找了记忆中梅子她们说的那个州,真的很远,有七百多公里,坐车大概要一整天的时间。文是有任务要完成的,不可能为了梅子请假寻找自己念兹在兹的女人。团里也不会给他这个假期,而且他也根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去那个近千公里之外的州里,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人不允许前往,这是出发前团长就做过专门交代的事情,作为团里重点培养的下一代指挥家,文不能这样明显的违反规定。 在这份怅然中,文都快死心了,因为时间一过就是几个月,对梅子的思念再深,也经不住无法再见的那份空落,以及时间的消磨。但是,忽然团长宣布有一个演出项目就在那个州里举行,而他们团作为主要协作单位,马上就要出发,要去多少次梦里的地方。那个州的名字一直深刻在文的脑海和心中,团长宣布的同时,他的心就狂跳不止,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缘分?文甚至都迫不及待的想立刻就出发了,在他快要自动遗失的记忆里,梅子的那张圆润的笑脸,和披肩的秀发以及饱满的身体,以无数次的特写快镜头,在文的眼前快速的闪过,并且一张一张的定影了。 于是他跑遍了几乎整座城市,终于找到了那块精致的胡桃木原料,那个家具店的老板其实不懂胡桃木,那虽然是一块做家具时剩下的边角料,但是它却是一块上好的原料,原料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清香,细小的波浪形的卷曲的树纹隐约中好似一片微波荡漾的湖水,纹理细看很清晰,在那有如湖水的上首处,从乳白色到浅棕色再到深巧克力色,边材与芯材的脉络盎然有序。特别是在最上角那片逐渐展开的湖水之中,还有三个类似塔型的有层次感的小点,就像是西湖中那三个小塔。 如果不是专门的木雕艺人,是根本看不出这一小块木料的特殊之处的,文用手稍微掂量了一下,就发现比同样大小的其它木材稍沉一些,而且他装作漫不经心的对着室外的阳光看了一眼,就能看到类似金丝一样的东西在眼前一点一点的铺展着。这是一块好料,家具店的老板看不出来。 文买下了这块胡桃木小料,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要用它雕琢出一个精美的发卡。他又到几个首饰店里转了转,对发卡的外形有了印象,一个胡桃木的发卡在他脑子里形成了。 回到住的地方,他把姥爷传授的那套木雕工具拿了出来,开始精心的雕琢起来。在他的精巧构思之下,那三个小塔被放在了发卡的尾端,弧形的造型,不用任何的其它构件就可以别住头发。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文终于完成了这个第一次为一个梦中的女人雕琢的木雕工艺品。 在晨曦中,他伸直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对着阳光仔细的欣赏着,堪称完美的胡桃木发卡,把那块胡桃木上所有独具特色的地方都完全的展示出来,用心仔细的看,在西湖暮色降临、微波荡漾的湖水深处,三个小塔若隐若现,湖心的山只有一片形状,一些树木在夜色中只有影子,而湖水泛着微白的光。文把那块胡桃木的所有特点理解的透彻到家,因为那块料在非行家的眼里基本上就是一块不能起任何作用的废料,虽然贪婪的老板看到文对那块料子的喜欢,才故意的要了钱,但是文却没有什么经验,他以为家具店的每一块木料都不可能是白给的。 文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还在镜子前认真的比划了好一会儿,戴在女人的发间一定会被别的女人惊叹的。文对自己的作品充满自信,对即将再次见到的梅子充满了幻想,梅子清秀美丽的容颜不断在他的眼前闪现。 坐了一整天的车,当旅游车停在政府招待所办公楼的大门前时,团长首先下车,车前是一些欢迎的人。文跟着大家一起下了车,但是没有看到他渴望见到的那个梅子,有几个女人好像在红山见到过,但是文的印象不深,所以没有记住其他女人的样子。只是当有三个女人向他挥手打招呼的时候,他才感觉是在红山上跟梅子在一起的同事,于是也向她们挥手,表示了自己还记得她们。 在热烈的欢迎晚宴上,那三个女人特意邀请文坐到了她们的桌子上,文告诉团长她们和他在红山上见过,团长就欣然同意了。对方的一个领导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对这次庆祝活动能请来省外顶级的演出团队助力,一定能获得圆满成功充满了期望。 团长作为特约代表发言时表示了最大的谦虚态度,对两地都有历史悠久的音乐文化赞赏不已,还表达了互帮互学的愿望,希望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从这里学到更多,加强优势互补等等。合作的单位在优势上互相学习、互相汲取,才能让双方的优势更加明显,对各自的发展都能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文还是忍住了没有问梅子为什么不在。这一次双方合作的时间是两个月,就这短短的两个月,成为了文的噩梦,他彻底的沦陷在对梅子的爱之中,因为从红山顶上第一次偶遇,文就已经深深的陷在了梅子靓丽的容貌和外表的款款温柔之中了。我所要讲述的这个故事,从这里开始进入了无可逆转的悲剧进程,文和梅子书写了一段凄美的婚外情,并且把他们两个人都毁掉了。 咱们从这两个月的每一天开始慢慢的讲这个故事,因为文和梅子也是普通的饮食男女,他们有自己的感情,有对美好和美丽的渴望。在他们第一次相遇后,就注定了如果再次相见就会有故事发生,文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在红山顶上梅子确实也偷偷的看了好几次文,被文身上散发出的深度文艺气息所吸引。回去以后,梅子与文一样也梦到过文,甚至把文当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慢慢的想了起来,在心里无数次的默念过。这是悲剧的开端,这是两个不安分的男女命中注定的悲惨结局的开始。虽然这个过程还要经过两个月的充分酝酿和发酵,需要每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是,往往是无巧不成书,偏偏这些机会在每一个该出现的时候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他们之中。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六) 第二天的团体见面会上,文看到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梅子,梅子漂亮、活泼,皮肤白皙,身段高挑的身影刚出现在文的视线里,他就克制不住的朝她走去,热烈的握住了她小巧的双手,说起了在红山的那一上午。昨天,梅子的三个同事也似乎不经意间的说起了梅子是公认的州文工团的一个台柱子。只是这几年着重在培养新人,但是面对如此盛大的一次庆祝活动,州领导专门点将了,让梅子出任重头戏的主演。梅子其实也知道了文要来的消息,但是昨天的晚宴名单里没有她,所以就落寞的很。 对梅子这样非常漂亮的女人,见一面都不会忘记的。虽然梅子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但是文没有恋爱过,还是钟情阶段,他对梅子的思念、对渴望再次见到梅子的心情,都是他这个青春勃发又很感性的音乐人的必然。 他们四目相对时,眼睛里的那些别人看不到也看不懂的东西,他们自己很快就明白了。文悄悄的把那个精心制作的胡桃木的发卡塞进了梅子的手心,梅子不用看都能知道那是一个发卡,她收到了包里。然后再看了一眼文,轻轻对他说道:“我要去那边坐了,有事回头再说吧。” 文点点头,恋恋不舍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这一幕在所有人热情的互致问候中,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也觉得很自然,都是文艺工作者,都是搞音乐的,见面自然很热烈,哪个人在一起多说几句话也是正常的。 由于州里的这个大型庆祝活动的时间比较紧,又是好不容易经领导批准才请来的专业文艺文化团队。所以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工作,庆祝活动中文艺演出的程序早就经过了层层审核,具体详尽。 第一天的见面会很成功,双方进一步统一了思想认识和对节目的认可,细节更加的完善了。同时还拉出来了所有排练的安排表,非常的紧凑。 作为重头戏的《天山》是以本地的文化为主要背景,结合当前时代精神,突出民族团结的主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节目,有舞蹈、朗诵、交响乐等诸多音乐舞蹈等文艺元素,既是整台晚会的压轴戏,又是高潮。由于庆祝活动是州领导亲自抓的,因此所有安排紧张有序的开展,把庆祝活动的立意与我们的区情和发展的需要紧密的结合在了一起,据悉自治区的有关领导都做了准备参加的安排。 这样一来,州领导班子就格外的重视,有一个主要领导按照党委书记的要求,专门驻在排练场,与所有演职人员同吃同住。如此巨大的压力下,紧锣密鼓的排练占据了文和梅子所有可能单独见面的每一个机会,他们每天在排练场上只能有短暂的接触。梅子在休息的时候把那个发卡戴着,为了让文看到,为了表示对文的用心的认可。 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所有演职员都在紧张的忙碌之中,负责排练的州领导经常利用晚上的时间给大家作指导和提要求,特别是对排练每一次的进步进行表扬,对演职员们的辛勤付出进行夸赞。其实,大家对这次的演出都有很深刻的认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共识让大家都尽心尽力,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标准,每一个乐器的演奏都要完全符合整个节目的演出效果。没有哪个人提出苦和累的诉求,只有全身心的投入,只有全力的投入。 文是演出中几个最大也最关键的演奏的指挥,梅子是歌舞剧《天山》的主演。当梅子在尽情舞蹈时,文在指挥着整个乐队,文感觉到能与梅子在这个舞蹈剧中产生心灵的沟通,因为他的一双眼睛时常看着舞蹈中的梅子,有好几次差点儿失误,如果不是他长期锻炼出来的高超技术。 排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每个节目都已经接近成熟,几次内部小彩排时,领导还是比较满意的。为了在最后阶段加把劲儿,州领导组织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把州属几个有关部门的头头脑脑们都召集来了。会上,州党委书记对前一个阶段全州上下齐心协力做好庆祝活动的每一个安排下去的工作进行认真细致的准备做了正向的评价,和非常积极的鼓励,并且也提出了具体的要求。最后,他要求全州各个部门都给庆祝活动的重头戏——文艺演出大开绿灯,要把文艺演出的事情放在头等重要的位置,一定要抓紧抓好、抓实抓牢,各个部门都要全力以赴的支持配合,只要是对文艺演出有利的事情,每个部门都要不计较得失的帮助扶持,要坚决做到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 会议结束后,整个州都被调动起来了。各族人民群众把这次庆祝活动当做重大节日,几乎所有城市和乡村都被每天清扫的干干净净的,有专门的干部检查,重新布置出来的大街小巷整齐划一,投入的主要资金都用在了庆祝活动中,主会场在广场,由第一流的建筑和设计团队,把广场搭起了巨大的彩门,搭起了红地毯覆盖的主席台,那也是后面演出的大舞台。气象部门每天密切的关注着天气变化情况,安全部门、公安部门进行了多次的打击社会治安危害事件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社会面,民政部门加强了流浪乞讨人员的清理整顿工作,再也见不到沿街乞讨和叫卖的贩子们了,交通部门继续抓好“百日无事故”行动,对违反交通法的人员全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习整顿,也就是说,等庆祝活动结束以后他们才能开车上路。 我们国家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没有抓不好的事情,只要所有人齐心协力,只要管理部门尽心尽力,只要有合适的制度规则,那么一切都可以办到。州党委一声令下,所有部门按照职责划分一起行动,在已经开展了近两个月的整治中再上了一个台阶。 在后来文给我描述那段非常时期时,用到了“简直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整齐划一”这句话,他对我们这里的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还是不了解,我们要的是执行,而不是对执行的难度提出质疑。多少年来,我在体制内工作,对这种“整齐划一”的做法有很深刻的认识。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七) 在紧锣密鼓的排练中,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绝大多数节目都排练的差不多了,最后压轴的节目就是由梅子领衔舞蹈的《天山》。这是一个大型的民族歌舞剧,既有浓郁的本土民族风情,也有当代领先的音乐艺术的展现,二者很好的融合了,在第一次小范围的事宴中,就得到了高度评价,所有人一直认为这个节目定位压轴和出彩的节目,是当之无愧的。虽然这个节目还在最后的排练中,但是最主要和最重点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最后阶段就是掐细节,把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考虑到,这样在正式演出时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天山》的排演,梅子那段时间甚至有些失眠了,她的脑子里都是节目的每一个细节和场面,作为曾经的主要舞蹈演员,其实她有深厚的基础,虽然刚刚开始准备离开前台,主要培养后辈学生。毕竟三十多岁的女人有很多已经不适合舞蹈的舞台了,而且她也已经结婚生子,与从前有很大的差距。然而,在半年前就已经接到要出演庆祝活动的舞蹈主演的时候,她就开始了训练,现在的状况比从前更好,所以她一方面对自己的表演充满的信心,但是也对不可知的问题存在担忧,她希望在这次演出中,在文的眼里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耀眼的女人! 这是梅子心里的真实想法,也是文此刻的想法,每次看着梅子在排练场尽情的舞蹈,他的心情都是很兴奋的。看着梅子曼妙的身姿,看着她翩翩舞蹈,文的那份思念的激动无以言表。但是,他没有机会和梅子单独相处,这一个月的排练中,梅子每天早晨按时来,中午和其他演员午休一会儿后继续参加下午的训练。每天下午的七点半多,总有一个微胖的男人进入训练场,坐在不远处的观众席,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那时再过半小时排练就结束了。梅子到后面的更衣室换好了衣服出来,就和那个男人手挽着手走了。 这一切的时间好像是专门给不能让文见到梅子设计安排好了的,文毫无办法,只能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思念。他唯一的欢悦是能看到梅子的发间戴着那个胡桃木的发卡,文仿佛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发卡,每天在温柔的抚摸梅子飘逸的长发,在轻抚她秀美的脸,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在她每天晨起的时候再次戴在他的秀发上。 文甚至能感受到梅子看过来的眼神中,对他也是一往情深,文觉得自己快要进入幻听、幻视和幻觉中了,眼睛里都是梅子的影子,听着她温柔的话语,感觉她温柔的抚摸。 在正式演出前要进行一次所有节目的彩排,那是庆祝活动的一周前。州领导眼看离彩排的时间是越来越近了,就更加关注演出节目的准备工作,通过文化部门领导专门传达了领导的关切。文的团和梅子的团领导也是相当重视,他们一致要求每一个演员都要克服一切的困难,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拿下这场演出。 各种政治高度的讲话让所有的演员越来越紧张,但是产生的动力也很大。每个节目都再次掐细节和关键,要做到尽量完美。 加班的时间开始多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休息,晚上也还要排练到很晚。 梅子的爱人罗是税务局的一个普通的副科级干部,虽然长相很一般,但是两家的父辈交往很深。所以,看起来梅子和罗有着很好的感情基础,那时候两个孩子都很小,一起上同一所幼儿园,在同一个小学、初中和高中上学。高中毕业后罗进入财经大学,而从小酷爱舞蹈的梅子在艺术学院里继续为她舞蹈家的梦想努力。在罗大三的时候向梅子提出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梅子感到很突然,因为虽然他们有同样的生活轨迹,但是在梅子并没有看上罗。 高中时的梅子就经常能收到男孩子的情书,那些滚烫热辣的词句,让梅子脸红心跳,但是她也始终没有被哪一封情书打动。少女怀春,钟情于舞蹈艺术的梅子,在心里憧憬的是灯光流彩的大舞台,是万千观众热烈的掌声,是记者追捧和粉丝的爱慕。 所以,梅子对罗的追求不置可否,毕竟两个人的父辈有很深的关系,她也不想打破。罗其实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着梅子,他认为就凭着两家的关系,梅子就应该是他未来的妻子,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而且,很小的时候大院的人都说这俩孩子就是两口子,父辈的关系很好,孩子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梅子虽然长的漂亮,但是都是普通工人家 庭的孩子,没有什么更大的前途,将来结婚了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才是普通人家的本分。 但是,梅子天生就不是一个喜欢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女孩子,他她有更大的梦想,她在少数民族地区长大,从小跟着那些民族孩子学习民族舞蹈,领悟性很强的梅子很快就在舞蹈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所以,她一直梦想着自己的舞台在更高的地方,为此她也始终不懈的努力着。然而,不是每个钟情舞蹈艺术的人都有舞台,毕业后没有留下的任何机会的梅子还是回到了家乡,虽然舞蹈水平出众,也仅仅是赢得了当地人民群众的喜欢而已。随着年龄过了三十,结婚又生过孩子,舞蹈生涯也就马上要画上句号了。如果不是她曾经获得过的多次大奖,如果不是这次庆祝活动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还没有出来新人可以替代她,那么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了。 但是,如果没有这次的庆祝活动,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了。人生没有太多的如果,也没有太多的感叹,只有未知才是最常态。梅子万万也没有想到,十几天前在红山顶上偶然相遇的男孩来了,那个一见钟情的男孩,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到了。 第一次偶遇文,梅子的心里也就第一次有了想恋爱的感觉,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心动的感觉。虽然她已经结婚,也有了孩子,但是无爱的婚姻早就没有了激情。在红山顶的邂逅中,她也能感觉到文热辣辣的目光,这让梅子心跳,让她开始了对恋爱的渴望。 说实话,梅子是没有经历过恋爱这一段的。因为在外人的眼里,她和罗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有很深的感情基础,还有上一代的关系。可是实际上,梅子的心里没有罗,但是在家庭的催促下,她最后无奈的选择跟罗结婚,婚后的日子平淡的一如早就冷却的开水,没有任何味道。有的时候,梅子甚至觉得他们的婚姻就像是一杯苦苦的咖啡,外人闻到的是咖啡浓郁的香味,但是没有加糖,所以她的婚姻生活就很苦涩。她生活的那个城市,即使比起首府也都是小的可怜,区区几万人而已,谁家的事不出两天就能尽人皆知。所以她虽然有自己的梦想和憧憬,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只能对现在的生活屈服。那些童年时代的舞蹈梦想,也很快就被现实彻底的击败。如果她再执拗的要去追求自己梦中爱情,恐怕世俗将把她完完全全的击垮。 所以,在双方父母的不断挤压下,她也只能选择了外人都认为合适的罗结婚了。因此,这样的婚姻之下,梅子的内心深处一定会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样子存在。那红山顶上的一眼,就注定了梅子心里的王子突然出现,她对文的眼神是理解的,但是没有更好的机缘再见,梅子曾经遗憾了。通过参加欢迎会的姐妹通报,她知道文来了,心里的不安分就蠢蠢欲动的开始萌芽了。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八) 这些复杂的心理变化,在梅子和文的心中都是一样的萌生着。因此,他们第二次见面就以对看的眼神决定了他们都想和对方在一起,那渴望是如此的不明显,也是如此的经不起伦理道德的束缚。 雪山亘古千年的屹立,皑皑的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也在逐渐的融化,人类最古老的没有变化的只有爱情。历史会被岁月渐渐的更替,人类会被历史淹没,但爱情却是历久弥新的,每个时代都有爱情的传说,每个人群都有为了爱情奋不顾生而粉身碎骨的有情人。爱情是为了所有有情人而存在和叙述着凄美故事的,不是每一段爱情都甜美,同样也不是每一对有情人都能成眷属。“此事古难全、千里共婵娟”,正如唐朝大诗人元稹的千古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一样,文对梅子的思念与梅子对文的挂牵,同样是念兹在兹。 紧张的排练没有丝毫减弱他们对彼此的爱恋,眼神的无数次对视中,文能感觉到梅子的深意。而梅子同样也能感受到来自文的那份深爱。只是,梅子已经结婚,她不知道文是否能接受。 其实文知道梅子有婚姻,有家,但是他仍然义无反顾的爱上了她。在他的心里做过很多的计划,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带走梅子,到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得到一见钟情的梅子,他就心满意足了。文的内心一直忍受着煎熬,他在等待着那一个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因为梅子的丈夫对梅子一直看的很紧,他总是担心梅子会有外遇,会出轨。所以,在平时他一直苛求的很,如果看到梅子与别的男人说话,或者即使仅仅打一个招呼,罗都要回家盘问很久。这样的事情多了,就让梅子疲惫不堪了。罗也会在事后道歉,说是梅子实在是太漂亮了,他不放心梅子与任何男人有接触。罗其实也知道,从高中时代开始,梅子的出众容貌就得到了很多男孩子的追求,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小纸条,但是罗除了有家庭方面的优越以外,几乎在梅子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的优势了。很多次,罗发现梅子沉浸在被小男孩喜欢的快乐中。他很苦恼,却无可奈何,在他还没有成熟的年纪中,就在大人们的话语中认定了梅子就是他未来的老婆。然而他也知道,梅子的心里不可能有他。所以他一直很刻苦的学习,在当地是学习的尖子,很多人连高中都考不上,很多上了高中的最后也没有考上大学,但是罗却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到了首府。 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都说罗是全县的骄傲,是学子们学习的榜样,每个家庭都用罗的事情教育孩子。还要特别的加一句:你看人家罗,就是因为学习好,才能将来娶上像梅子那样全县第一的大美女,要好好学习,才能像罗一样有出息。 把罗和梅子联系在一起,好像成为了全县的共同认可,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过任何的怀疑。罗的心里就这样的感到满足,他也认为只有他罗才能娶梅子,你梅子也只能嫁给我这样优秀的男孩。 然而,梅子却被这句时时刻刻把她和罗放在一起的话困扰,她心中有一个白马王子,这是每一个漂亮或者也不是漂亮的女孩从情窦初开的那一天开始就会有的,这是天下女人的天性使然。 在全县每一个人都认为罗和梅子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而必须结婚的认可中,梅子最终无奈的选择了和罗结婚,否则她怕世俗的口水将把她和她的家人淹没了。而且,婚后她还要在罗无休止的猜疑中,对外人表现出两个人的感情都很好的样子。 文在红山顶就已经听到过梅子的姐妹们说梅子的丈夫了,那个时刻隐藏在角落里监视着梅子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文一直没有见过。他在做好要抢走梅子的计划时就开始料想该怎么对付这个醋意浓厚的男人,在第二次见到梅子的那个晚上,他想象着梅子把发卡戴在秀发中的样子,然后就开始自嘲的对自己说:如果我能“兵不血刃”的和梅子的男人摊牌,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但是,真的能兵不血刃吗?文的心里没谱,根据他自己的推测,罗肯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他要更好的计划好自己的这件事,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的带走梅子。 罪恶往往不是一时冲动才发生的事情,很多罪恶在发生之前就被罪恶的制造者精心的计划好了。文就是这样一个制造罪恶的人,从他和梅子这件事上,最后的人们无一例外的评价文是罪恶的制造者,是杀人犯和道德败坏的人,而梅子也没有被身边的所有人原谅。 由于这次大型演出是全州都重视的大事,梅子的丈夫罗也只能积极的配合,他不想成为更大的领导眼里那个碍事的人,何况他的父亲曾经也是这样的大领导,虽然现在早已经退位,并且不与他住在一起了,但是这一点儿的重要性他还是分的清的。对于那些来自内地的音乐人,他也是同样的不放心的,没多久他就得知那些人中有一个年轻还很帅的男性指挥,未婚。最后这两个字让他总是担心着。 所以,他每天下班后就把孩子接上,放到了梅子父母那里去,然后去排练场,等在那里准备接梅子回家。这也是刚开始的时候,文一直没有机会的主要原因。当他第一次看到来接梅子的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比罗强的太多了,他也更加自信梅子每次看向他的眼里是爱。 随着加班越来越晚,罗对梅子的担心也是越来越重,不是怕梅子晚上回来有什么危险,是怕梅子与其他男人在一起有事,尤其是罗最担心的的那个叫文的指挥。男人的敏感也是第六感觉的统一,罗与文的预感一样,只是预感的方向不同而已。所以,在最后排练阶段,虽然梅子已经告诉罗这是州领导的安排和要求,如果晚了也不要来接她了。但是罗依然故我,每次到了晚上的十点,只要梅子还没有回来,他就去排练场等着。 州府所在地也不是多大的城市,几万人而已,所以很多人也都认识梅子的爱人,他来了就可以在排练场随便找个地方歇着,还可以看到排练,直到排练结束,他和梅子再一起回家。 庆祝活动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浓墨重彩的不仅仅是各级领导的光临,和领导们精彩的讲话,一直在排练中的演出更让普通百姓期待,因为多少年都没有举办过这样的演出了。歌舞之乡的人更喜欢歌舞,而且来自内地文艺人才的参与更激发了群众的渴望。几乎几个月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次庆祝活动,都在谈论着文艺演出的每一个节目情况。 整台晚会经过精心的策划,一共八个节目,除了有民族特色的舞蹈、马术表演,以及文化遗产传承项目以外,最被大家期待的就是歌舞剧《天山》,它巨大的海报已经贴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梅子的形象大人孩子都知道,文的乐团的名声也被宣传的绘声绘色。 尤其是歌舞剧《天山》早都是州领导点名必须要搞好的大型节目,所有的人员和部门都在为演出服务,都在为《天山》组让路,因为这部歌舞剧是充分的融合了民族特色和现代音乐舞蹈的共同优点,是当地最具民族特色和现代元素的一个重要节目。所以团里的领导就三番五次地交待,一定要达到最好最高的水平,所有人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各项准备工作,到主要演员和配角的挑选都是领导亲自参加的,可谓是优中选优,梅子也被重新启用,成为当仁不让的主角,其他的演员都是整个团里基础最好而且功底最过硬的那些演员。作为合作单位的文的团里也按照要求选出了最好的技术指导人员和部分演员,其中文必须参加,因为他是团里最好的指挥,整场演出的几个现场乐队伴奏的节目都是文担任指挥,团里对文的信任是绝对的。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九) 在第一天的见面会上,梅子就没有参加,随后双方合作现场,他们再度相逢。开始的排练中,因为节目需要双方演员和乐队与表演组的磨合,非常的忙碌和紧张,节目初次彩排获得了好评,并且各级领导都要求必须进一步加强在细节上的功力,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所以,排练反而是越来越紧张了。文在排练场亲眼目睹了梅子的舞姿,她飘飘欲仙的表演让文痴迷,还有梅子秀美的容貌更深锁了文的心。他没有想到在舞蹈中的梅子更加有如天仙,这样的女人即使已婚了还是一样的美丽。 文不在乎梅子已婚,也不在乎将来他们将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痛苦,他只想得到这个叫梅子的女人,只有得到她才是一生的幸福。文的防线在每一次的排练中被一次一次的彻底击垮。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是政治任务,是需要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高度重视的。文却毫无顾忌地爱上了美丽的梅子,文每次看着梅子翩翩起舞的时候,心里产生的那种痴爱的冲动根本无法遏制。他想暂时起藏来这个爱,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不能为此影响梅子。他需要的合适时机也应当是演出结束以后。但是他越躲避心里的爱越冲动。 梅子的形象在他的心里抹不掉了,他的爱也越来越无法自拔。他盼着时间过的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哪怕明天就举办这个庆祝活动,他只想着尽快尽快! 在梅子等舞蹈演员训练基本动作的时候,文是不用指挥乐队进行配合的,这时乐队的人都会找地方休息一下。但是文却一直站在一旁,一直凝视着梅子优美的舞姿,幻想着他拥着身披美丽婚纱的梅子与他一起携手,文彻底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情网。由于文的心思缜密,他的掩饰很好,所以两个月的时间竟然没有人发现文对梅子的爱,也许是排练真的太紧张了,也许是没有人更关心别的事。这些原因我也无法知道,因为在后来公安机关提供的材料中,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人对文和梅子事情的调查叙述。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们根本就没有关心这事,即使有风言风语,但是捉奸捉双,没人看到他们俩单独在一起,也没人发现他们什么事。所有参加演出的人虽然觉得文好像格外关心梅子,但是文在团里一直都是这样,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关心,所以大家才很喜欢他。那么,文对梅子更关心一点儿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虽然梅子是那么的漂亮。 那个公安部门的一个警官还对我说道:“他们这些搞文艺、搞音乐的人啊,怎么能陶醉在音乐中这么的痴迷,对身边人的关注度也太低了。我们审问文的时候,他也很坦白的告诉我们,很多后来他做的事,其实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事情。那就总会有苗头的,可是两个月的时间里,几百号人的演出队里,却没有一个人有一点儿察觉。唉!” 我当然知道警官的最后那个“唉”的真正含义,这是一个还不错的警官,他对年纪轻轻就这么细致和精心谋划犯罪的文感到深刻的不理解,因为梅子虽然漂亮,但是毕竟是一个已婚妇女。警官一定觉得如果他们真的脱逃成功了,将来在一起面对家庭的琐事,就会对当初这种冲动行事,而造成的后果有所顾忌的。警官是办案的,他们见过的因感情问题发生的各种大案小案应该不少,当然其中不乏一些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的人。所以,警官说的话有他的理论基础和现实案例,而且警官也有感情,他也是对文和梅子这么无所顾忌的发生这样的事感到很痛心。 我听到警官这样说,也只能认为最可能的情况是那段时间排练的任务确实太紧张了,所以谁也没心情关注到文和梅子之间异样的眼神。所有演职员的眼里只有任务,只有很好的完成任务。 文的痴恋,甚至偶尔会因为走神而出现指挥错误。但是大家也只是认为文也是太累了,毕竟是年轻人。在团长善意的提醒后,文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误,不能在演出前出现任何的事情,否则他的计划就将彻底失败了。 敏感的梅子从红山顶上开始就注意到文的爱恋了,这一点儿上梅子还是自信地额。但是,梅子毕竟是女人,而且是结过婚的女人,还是一个做文艺工作的女人,她再敏感也只能在自己的自信中等待文的进一步行动。可是,文在团长提醒之后忽然警觉到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出什么事,他需要一击而中,更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所以梅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因为文除了总是用欣赏的眼神看她,一次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梅子在无人的地方抚摸着那个胡桃木的发卡,自问:难道是我梅子在自作多情吗?或者他得知我已婚和罗的情况后,又坚决的退后了吗?但是,他的眼神分明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懂,那不是爱还能是什么? 梅子在文迟迟不对她表示中,渐渐失去了信心,加上排练也越来越紧张,所有人既然还没有察觉什么,那么梅子就决定赶紧的建起一道防线,因为她突然就害怕起来,并且隐隐的察觉文也不是一个轻易放得下的男孩子。这是一个漂亮女人的本能,她们对关注自己的男人,尤其是英俊的男人特别敏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因为她们如果不想出事,都会在最短时间里建起一道防线来保护自己。从刚开始的那种极为渴盼,到发觉很可能要出事的自我保护,是梅子当时最好的一次自我防范的做法,只是很可惜,她也很快就被文的追求击垮了。 梅子很快又发现了文的眼神里的暧昧,是在排练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这时所有的节目都已经定型了,只是在进行最后的练功阶段了。突然有几天的放松,梅子就忽然又注意到文那种因爱而从眼神里生出来的暧昧和关爱。爱在最初都是圣洁的,没有一点儿的龌龊。但是爱也要有度,不是所有的爱都是应该发生的。梅子有点儿把握不住了,她也开始恍惚起来,对文的那种眼神到底是爱,还是纨绔子弟惯用的挑逗哪个更合适她忽然迷茫了,因此就有些害怕了。 梅子在忽而清醒,忽而迷茫中,逐渐意识到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因为自己有家有孩子,她必须赶快把文的那股邪火熄灭,不让他有任何突然的迸发。她非常担心文会因为自己的某种自然的暗示,而产生难以挽回的后果。 都说女人是理性动物,她们在最初的爱情中会因为感情的自然流露而忘我的爱上一个男孩,但是当他们发现对方的迷离神态很可能会造成恶果的时候就会突然理性起来,她们需要更好的保护自己,不被伤害,至于是否伤害了男孩,她们有的时候是不会认真考虑的。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十) 于是,梅子更加专注于舞蹈的排练,不让文的目光与自己有交流的机会。这种有意或者无意的交流是很要命的,她不想毁掉自己的前途,她也不敢背离自己的家庭。在罗的监视下,梅子不可能与罗发生任何的事情。所以,她从最初的幻想中醒悟了。 梅子的醒悟是及时的,是可以挽救她,也可以挽救正在煎熬中的文的。但是,梅子却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她不是开诚布公的与文进行一次正面的接触,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和顾虑告诉文,那样很可能会有效果,虽然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能在后来做出猜测。但是,我想梅子还是应该找一个机会与文好好谈谈,这是我对那个警官说的,警官也很认同我这个想法。因为梅子在刻意的回避,所以积压在他内心深处的思念没有得到一个合理宣泄的出口,他开始感觉到梅子似乎在有意的避开他。 文的想法与梅子不一样,他认为这是罗在一定程度上对梅子施加了压力的缘故。文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了,主要是因为他把对梅子的爱看得太重,他是真心的爱上了这个有夫之妇。他没有时间,也不愿意去考虑后果。他愿意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自己的计划是否能够安全实施,他在反复的酝酿和验证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还有最可怕的一点,虽然梅子在回避着文,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从第一次遇到文开始,梅子对文是有好感的,这也是文能感觉到的。在梅子的眼里,文英俊帅气,而且非常的健谈,说话风趣幽默,这是能够赢得女人好感的几个男孩子的性格特点。女人毕竟是喜欢男孩子爱上她的,因为女人都有虚荣心,被虚荣心左右的女人有的时候也会不管不顾,她们甚至甘愿为爱粉身碎骨。 梅子很喜欢看文站在指挥台上的样子,很潇洒,他挥舞的指挥棒,让整个乐队整齐划一。他的双手的开合、坚强有力的在乐队前时,梅子的心会跟着节奏,在舞蹈中会更加的倾注全力。梅子从事舞蹈工作十余年,第一次有了和指挥一起心心相印的感觉,仿佛在文的指挥棒下,梅子的青春再次勃发了,她有的时候甚至陶醉于文优美的指挥。 梅子也在深夜难以入眠了。文的一举一动让梅子沉醉其中,她很想拒绝这不合适的想法,很想让自己真的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这根本不该来的爱,但是被罗的苛刻压抑了七年的情感,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与合适的男孩,那是根本无法能够抑制住的。 我思考了很久当时文和梅子的这种奇异的心理状况,在精神卫生学科中,它到底应该是什么。但是,以我所学过的知识,我是无法给它定义的。文在我们医院被监管着住院的那段时间,经过公安部门和检察院的批准,我和他有过几次深谈,我们聊的很多,说实话我是为了能有一天把他们的事情写出来,以警醒很多人。 文说的这种情况我一直很纳闷,我就问他是不是他自己的猜测,他说不是的,因为他和梅子后来还是突破了那道本来不应该轻易突破的防线。他们在一起时,是如此的无所顾忌和如此的疯狂至极。所以,文说其实他们在心灵深处已经相爱了。然后他说了很多我根本听不懂的那些话,对于爱情还有这样的理论,我是难以理解的。 文所说也许是精神科未曾研究到的一种境地,人可以在从来没有面对面谈情说爱的情况下,而彼此之间就有了深度的交流,就好像是说,一对男女可以存在这样的一种恋爱状况:他们可能一次也没有给对方写过情书,他们也可以一次也没有在一起说“我爱你”,他们还可以一次也没有拥抱过亲吻过,但是其实他们在精神上已经相互认可了对方就是自己的恋人。 不用在一起谈恋爱的恋爱方式,我想没有一个现实中的人经历过,至少我们如果异地恋,也是需要经常打电话或者现在的聊微信这样才能进行的。但是,文给我神秘的描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恋爱方式。 我本想把文的这些说法告诉路教授,听听他对这种神奇的事情是怎么看的。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给他说。因为路老师和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如果我真的这样说了后,路老师很可能会摸一下我的头,然后问我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鬼怪之类的小说,被里面的情节迷惑了。以我精神科的知识都无法解释文的这种想法,路老师最终也只能把他归结为幻觉的精神症状。 然而,文在犯罪的那一刻却处于精神正常的状态,所以他最终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可是,我在文走了之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始终对他和梅子之间的这种恋爱方式感到无比的迷惑。我只好把它定义为“处于幻想之中的精神恋爱”,这是精神病吧?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所以我更是无法说服庄严的法庭了。 对于文和梅子的这种恋爱方式,我一直也是觉得说起来非常的拗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出来。精神恋爱最早出现于《会饮篇》的记载,这是一种理论,后被柏拉图引用而混解为“柏拉图式”的爱情,它主要是指成年男子与美少年之间的爱情,这与当时的风气有关,希腊学者认为同性之间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异性的婚姻制度不过是为了社会的建构。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如今的柏拉图式爱情已经扭曲成精神恋爱,因为对同性恋的排斥,所以基本上是断章取义的用来形容男女之间的爱恋。这种爱情观追求心灵沟通和理性的精神上的纯洁爱情。 然而,文的这种爱情却一点都不纯洁,他在自己的幻想和幻觉中为自己和梅子设计或者说是计划好了爱情,并且他认为梅子与他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最终文会把这种幻想中额爱情实现,只是等待时机成熟。所以,我不认为文的这种幻想爱情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恋爱,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无法从梅子那里得到证据来证实,文的说法是正确的。虽然文十分肯定了梅子与他是一样的想法,所以我只能给它定义为“处于幻想之中的精神恋爱”。 但是,根据后来事情发展的进程来看,梅子是否与文的想法一致好像没有必要追究了,因为事实上事情就是按照文的计划发展着。 当然,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两厢情愿,但不是精神上的两厢情愿,男人有了冲动的凝视,女人有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躁动。虽然一切还都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双方都暂时不能开始是因为处于难以接触到的状态。可是过来人的梅子,她真的觉得很快就会有事了。她无法拒绝文的每一次凝视的那种深深的爱意,是因为她也爱,就这么简单。 但是出于更多的存在于梅子自身的原因,她又在抗拒和接受之间徘徊着、犹豫着,她自己和自己恐惧的和无奈的反复对抗着。她最后只好放弃了,因为她知道出事只是迟早的而已,她也知道自己最终抵抗不住文在任何时候作出的任何可能的事情。在她最犹豫的时候,她甚至想告诉领导,她要求退出这个节目,退出这场庆祝演出。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十一) 但是,她没有理由。 虽然她的婚姻是平淡的,而且在别人的眼里还是很幸福的,她有一个家,还有丈夫和孩子。在丈夫罗七年来的很多嫉妒和无端猜疑中,梅子对外还必须保持着对家和罗以及孩子的爱是真的,这是梅子百转纠结的事,却从来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觉得梅子之所以能很快就在文的爱情进攻中无法进行有效的抵抗,与长期以来罗在家里的无端生事有着更为直接的联系,这从梅子的父母那里得到了证实。知儿之人莫若父母,虽然梅子从不对父母说罗的事情,但是梅子在父母面前是不可能始终掩藏的。因为父母的眼睛是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始终在儿女的身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每次发现女儿不在慎之中流露出来的疲惫、孤独等不幸福的神情时,都要询问她是什么原因。但是不愿意让父母担忧的梅子,总是马上发觉了自己的不经意,然后就找一些工作忙之类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梅子的这些表现,在公安部门的调查笔录中有很详细的记载,那个干警也简要的给我说过。梅子的父母说,他们知道女儿是不想和罗结婚的,但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最后只能妥协了。刚开始,父母是那些压力的一个方面,他们想着结婚后再有孩子了以后,女儿也许就认了,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的想法,他们那一代的恋爱婚姻没有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的父母不考虑他们的幸福,而他们也不考虑梅子的幸福。 虽然,天下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但是爱的方式却不尽相同。在公安机关调查中,梅子的父母才说出了女儿梅子的婚姻不是自己愿意的,但是所有人都感觉女儿结婚后还是很幸福的,即使偶尔表现出一些不愉快,那不是很多家庭的正常情况吗?记录是真实的,但是只有我能从中看到,其实梅子的婚后生活同样是不幸福的。 但是,文和梅子之间的事情是毫无理由的,是无法被拒绝的。梅子的心里感到激动和幸福,因为被一个年轻青春又多才多艺的男子爱恋,梅子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对梅子这样的女人来说,在文那里是很缺乏抵抗力的,这是最后的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 每一个发生过悲剧的人基本上都是婚姻失败、家庭不幸福的,有的东西在当时的情况下肯定是难以说清楚的。爱情这件事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来了,就那样发生了,没有什么对和错,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要看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梅子自从对文的满含深意的目光有所察觉后,心情也是很复杂的,要说对文不喜欢,那是自欺欺人,文的外表和内涵都是那种很容易让女人心动的,所以梅子自然也会不例外,但是自己是结过婚的这件事,使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在自作多情,这样矛盾的心情有时候搅得她很茫然。为了不影响排练,也为了验证自己是在瞎想,梅子就刻意地逃避文炽热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舞蹈中去。 但是,梅子还是失算了,文的那份感情流露是真的,是每个女人都无法抵挡的。而且要命的是,文来自比较发达的东部地区,比我们相对闭塞的西部对爱情的认识要前进了好几十年,所以他会很自然的表达对梅子的爱,这样就太容易被同事们发现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文很快也感受到了梅子的失常,排练时开始有意无意地看向文一眼,而很多次这一眼正好与文是一次对视。这样就不好了,文开始恣意表露爱,因为他觉得梅子在期待他的表达。 文的幻觉在这时更加的明显了。 这反而让梅子显得很恼火,又很无奈。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有一段没有记载,这是文告诉我的,他说不应该告诉警察。 文说,有一次梅子找了他,梅子说不能影响上级如此重视的文艺汇演,不能影响《天山》这个节目。梅子还说她有家,有爱她的丈夫,她和丈夫还有孩子,她希望文能正确认识到这些,早点悬崖勒马。文所给我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而且文说当时的梅子脸色很凝重,也很严肃。我高度怀疑文是在为梅子开脱,他当然希望在自己的最后时刻能够为梅子减轻什么,其实文想多了,公安机关自始至终也没有追究梅子的任何法律责任。但是文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段无法证实的情节呢? 我不知道,文也不告诉我什么。 然而我所知道的是,文对梅子这次可能存在的劝告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一句。文的想法是简单而固执的,他觉得我既然爱上梅子了,就要认真地去爱,认真的表达自己的爱,他才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每当我想到文的这个想法,真的感觉好可怕。我是个精神科医生,我知道如果进行有效的心里疏导,文就应该能够从自己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后面的悲剧就不可能发生。 可是梅子在表面上看来却不能什么都不管,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有父母和公婆,还有孩子,最重要的是有还不发达的生活环境。她不能因为文而彻底毁了这一切,她没有承担这个的巨大勇气。如果文对我说的梅子专门找过一次他的事情是真的,那说明梅子在某一个时刻对自己该不该、敢不敢放开了一切去爱文,有了踌躇。 但是我还想到了更可怕的一个事情。 我说过,文认为梅子是爱他的,我觉得他是一个“处于幻想之中的精神恋爱”,那么文的谈话中在透露一个人们不易察觉的信息,那就是梅子对文是否是真的喜欢她还存在疑惑,所以她的真实意图是通过那次谈话,来确定文是否是真的喜欢她、爱她。 这样就真的很可怕了! 不管文的猜测是否是真实的,也不管他对我说的是否是真实的,文的动机有了以后,现在真的开始启动了! 按照文的思路我们继续往下说吧。 在得到文是真的喜欢她、爱她以后,梅子的心里就开始波动不已。这个复杂的心理让梅子自己都很吃惊,梅子虽然婚姻不和谐,但是出于传统观念,她对自己的家和丈夫、孩子都算是负责任的,否则可能早就离婚了。 在这以后的时间里,梅子就在自己的纠结中挣扎,一方面她不能脱离现在的家庭,另一方面却又难以抵挡文的爱恋,最重要的是她还不能克制自己一点而都不去想文,想这个让自己第一次真正动心了的男人!梅子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的白马王子出现在眼前,但是地域限制了人的空间,她的生活环境落后,没有任何机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爱情,无奈中按照家人的安排嫁给了罗,结婚七年来她认为这是自己的宿命,她都快认命了。 但是,文第二次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了,她忽然有一种唤醒了爱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人世间千万年来被无数次歌颂的爱情?抵挡不了的诱惑,抑制不住的爱,梅子经过反复的挣扎,反而越来越想文。 后来的半个多月时间,所有的节目陆续通过了审核,唯有那个民族歌舞剧还需要加大排练力度,因为所有的人对这个节目实在是太期待太期待了!在动用了全州所有的力量以后,州上又专门派来了宣传部的一个副部长督阵,就是为了让所有的演职人员保持高度的责任心,始终不能松口气,要确保所有节目都顺利通过最后审核。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十二) 通过所有人的努力,终于在庆祝活动前一周完全拿下来了,而且所有节目都通过了审核。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州上所有的重要领导都参加了,对全部节目给予了好评,州领导在讲话中要求:全体人员都不能放松,要对每一个细节再做最后的修改和调整,一定要使这次庆祝活动取得圆满的成功。为此,州财政按照领导的讲话精神,给每一个演员都发了特殊营养费,州里最好的医院选派了最好的医护人员,几乎是定点在排练场为所有演职员服务,其他公安、民政等各个委办局都按照要求做好了一切服务工作。 紧张的时刻、紧张的文工团、紧张的全体演员,在各级领导的关心下,大家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在最后的时刻必须保持良好的状态,为庆祝活动的演出保持精神饱满。 梅子的丈夫罗是一个性格很内向的人,在州税务局做着一个很普通的职员,他虽然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勤勤恳恳,这在很多的高干子弟中还是少有的。但是,随着父亲离休后那种人走茶凉的正常现象,被安排到南方定居的父亲再也不可能给他任何照顾了。所以,结婚后没多久,他也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公务员了,人情冷淡是正常现象。所以,即使他在工作上一直是兢兢业业的,也无法在仕途上获得进展,因此他也就安心的开始想做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 在这样的工作中,他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在职务上却始终徘徊于副科,迟迟的没有什么动静。所以,在生活上就更加严实的看着梅子。梅子是全州闻名的舞蹈家,颇受各级领导的喜欢和爱护,虽然有各种传闻,但是没有一件是坐实的。他与梅子自小相识,外人都觉得是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在这些外人前,罗还要经常的表现出夫妻和睦的样子,梅子也是这样做给他看的。也有一些饶舌的人不断的提醒他注意妻子的动向,可是没有证据,他不能就向梅子兴师问罪,因为在他很多次的无端猜疑之中,梅子已经很显然的对他有了逃避。所以,他也不愿意把彼此的关系搞得很僵,如果妻子没有事情,那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呢? 所以,结婚七年多了,两个人的生活基本上还是很平静的,稍有微澜,也很正常。虽然罗的事业不温不火的,一副没有前途的样子。但是能一家人稳定的生活,对罗现在的情况来说,也是很幸福的。 梅子生长在歌舞之乡的新疆,从小就酷爱舞蹈,还有很高的天分,进入艺术学院后,因为她长相很美,舞蹈的水平在同学中又出类拔萃,所以很快就脱颖而出,也参加了不少大型演出,获得了不少的奖项。因为不愿意被潜规则,最终只能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是她无法改变的遗憾,她一直也没有后悔过。 由于她的舞蹈艺术水平很高,在校期间获得过的奖项也很多,所以很快就在州文工团占据了一席之地,在州范围之内没有人能比得上她了。虽然,州的地方也很小,她也不是什么着名的舞蹈家,也没有远近闻名,但是她还是颇得各级领导赏识的。后来她与罗结婚、生孩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过自己的安稳日子。除了对梅子的不放心以外,他几乎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也开始安心于现状,不再想苛求什么进步了。 他们结婚时,梅子刚过了23岁,还是属于事业的上升期,为了支持妻子的发展,他们三年内没有要孩子。但是三年后,梅子的事业也开始停顿了,这是艺术工作者无法避免的瓶颈,所以梅子逐渐准备退后了。 这种普通人家的生活本来是大多数中国人应该有的生活,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家庭和孩子维持的很好,虽然各种有关梅子的风言风语时常也会吹到罗的耳朵里,但是罗没有证据也只好作罢。这并不是他不当做一回事认真对待,也不是他对梅子有完全的信任。这是无奈的选择,特别是梅子其实在七年多的婚姻中还是一个安分的女人,一个好妻子。罗不能无缘无故的就始终怀疑妻子,他也希望家庭和睦,他也希望无波无澜。 可是,自从文的团来了以后,罗能感觉到生活好像起了一些微澜了。倒不是梅子经常会加班到很晚的缘故,作为全州的一件大事,罗也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的。但是一些来自梅子的细微变化,罗还是可以感觉到,那就是大概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对舞蹈有兴趣的梅子,忽然特别的兴奋,出乎意外的兴奋! 罗也是在首府读过几年书的人,比他所在的城市很多人要知道的多一些。不用花费多少功夫,在这个仅仅只有几万人的地方,罗很快也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罗对文的了解虽然也不多,但是文来自内地较发达城市,那里的人对爱情的认识远比他们这里的人开放的多。何况罗只看过文一次,就对这个男孩子眼睛里的很多东西产生了讨厌的感觉,也许是直觉,他总是觉得文的眼睛在梅子的身上。不过,近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有真的发生了什么。罗很可能是全州唯一的一个盼着庆祝活动早点结束的人,因为他希望文他们的团赶快离开这里,夜长总是会梦多的。 每个地方都有好事者,这是我们的国情,虽然罗在有意的避免去听到有关文的任何事情,还是有人喜欢对这文和梅子编排各种的新闻。当罗知道其实就在不久前,梅子去参加一个演出活动时,在红山上与文邂逅,而且一起游玩这件事以后,他就开始怀疑梅子是在有意的瞒着他,那以后的每天晚上罗就一定要去排练场接梅子。这样,他也发现文对梅子的那份不该有的过分热情,他渐渐的也开始有了猜想,这让罗更加感到心烦。 罗最不希望的就是在梅子和文之间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状况,所以他更一心盼着庆祝活动赶快结束,文他们赶紧走,好让一切谣言都自然的消失,他和梅子回归原来简单又普通的生活。罗对这点还是有自信的,毕竟他是十几年前这个城市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毕竟还有父亲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一些基础,毕竟他和梅子有了孩子,这一切都为梅子不敢轻易的越过雷池半步设下了障碍。多年来,罗凭着对梅子性格的了解,他知道梅子只要远离了文,没有滋生的土壤和对象,一切皆就不攻自破。在这里,梅子能与罗建立家庭并幸福的生活,是所有人的共识。 罗开始坚持每晚都要去接梅子,看着自己的妻子总是没有错的,为了大家都好。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3) 文当然也发现了梅子的丈夫罗开始几乎每天都到排练场来等着接梅子回家,他也不可能太明目张胆了,何况在重大演出这件事情上孰轻孰重他还是有分寸的。所以,他把对梅子的那份热恋暂时压住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文和罗有一个很相同的想法,那就是他们都盼着这次庆祝活动快点儿结束。但是,两个男人的所盼望的最终目的却截然相反。罗盼着文和他的团队在庆祝活动结束后立即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他再也不用为妻子梅子担心了。文同样盼着庆祝活动赶快结束,他就可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彩排以后,文工团的训练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罗每天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带到梅子父母那里,然后简单的吃过饭,就急匆匆的到排练场。因为大家都认识他的缘故,他可以在排练场里找个不影响演员排练的地方,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他的眼睛则一直看着梅子训练。等到所有的排练结束的时候,他就很快的上去,帮着梅子收拾好东西后一起回家。 罗很清楚“无风不起浪”这句话,所以看着梅子的心思很明显,他需要梅子平安的回到家,回到孩子和他的身边,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让梅子有任何可能出事的机会,他自己觉得要对梅子和孩子以及家负责。特别是罗在每次的陪伴中,也约略地感觉到那个文有点过分热情了,所以他也就一天不落地几乎是把所有休息时间都盯在文工团的排练场。 这时已经是距离演出还有一周时间了,在梅子、罗和文三个人之间仿佛有一种涌动的暗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突然的爆发出来。文有如一只捕猎的狼,在时刻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出现,他没有什么担心,因为在这场一触即发的搏斗中,狼肯定是占据优势的。罗是时刻警惕的防范者,他是最担心的人,他知道有一只狼在紧紧的盯着他的妻子梅子,但是他还是只能等待,他等待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是他还必须要等待。梅子是两个男人的猎物,确切的说她其实已经是属于罗的猎物,但是她这个猎物被文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虽然梅子很细腻、很担心、很害怕,但是她处于猎物的位置,也是只能等待着,等待发生事情的时候她才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她喜欢文,但是她又不能因为喜欢文而违背道德,更不能伤害到罗和孩子,她不敢把自己的家给毁了,这是梅子的心事。梅子还有一个心事,因为她在心底深处爱着文。 演出日渐临近了,文对梅子的爱也在加深,他知道演出结束以后,就要离开这个边境小城了,他不想放过梅子!这个想法几乎天天缠绕着文的大脑。 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就是命数,是不可预知也不可能避免的劫难,谁也无法逃脱掉。这时候的文几乎是在急不可待的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他怕错过就会后悔一生。 正好最后三天,为了确保所有演职员处于最佳状态,下达了所有人不能离开排练场的要求,一切衣食住行都有州党委安排照顾,没有特殊的理由任何人不得离开,而且没有特别批准,任何人的家属也不能到排练场。这个突然下达的命令让罗猝不及防,他不能违反这个合理的规定。 但是,这个规定对文来说却是一个让他立即就兴奋不已的事情。梅子终于能脱离罗的监视了,文的机会终于就要来了。而这只时刻在窥视着猎物的狼决定要开始行动了。 开始封闭管理的第一天,由于已经一个多月的紧张训练,特别是最近的训练,很多演职人员都有一点儿疲惫不堪的状态,所以经过报告后,取消了下午和晚上的排练。让演职员们好好的休息一下,然后抓紧最后两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节目进行演出前的最后准备。这是演出前的唯一休息,也是为了最后演出成功而做出的必要安排。 虽然按照文的说法,在这次他们单独见面之前,他们还单独的在一起过一次,但是我因为高度怀疑文的说法。所以我认为他们休息的这一天,他们在晚上的见面其实是他们第一次的单独见面。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文就悄悄约了梅子,梅子没有把文约她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罗,她知道罗也接到了单位的通知,作为庆祝活动演职人员的家属,这三天是不能到排练场去的。因为已经到了演出最后关键时候,罗能理解这个规定,所以即使很担心,也必须遵守。 晚饭后,文去冲了个澡,换上了他在红山遇到梅子时的那一身休闲装束,又精心的稍微装扮了自己。然后,就一个人去了排练场已经废弃了的老楼,那是十几年前建起的最早的一个三层楼,是一个综合性的楼,既是办公的地方,也有用来排练和举办演出的一个比较小的舞台,还有放道具的仓库等。后来,在新的办公楼建成后,这栋老楼也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从而暂时搁置着。 老楼在距离现在的办公楼和排练场都比较远的地方,那里的地势较高,而且有一处几百平方米的空地,是那时的演员们练习的地方。所以,这栋楼显得特别的幽静。文早就看好了这里,因为不会有任何人过来。他甚至有一天晚上还专门过来把整栋楼的查看了一下,每层大概有大大小小的房子十余间,都是以前用来办公或者训练的,顶层是大舞台,几个小房子是专门放置乐器和设备的。文看了那几个小房间都不大,也非常的隐蔽。从房子的窗口看出去,所有的楼都离得很远。 文在黄昏的暖阳中,来到老楼前,看了看没有任何人后就进去了。他顺着铺满灰尘的楼梯走上了三楼,整栋楼里非常寂静,就连一根针掉下去感觉都能听到清脆的“叮”的声音。轻轻的推开三楼最里面的那个小房子,他的心开始“突突”的剧烈跳动起来,再有一会儿,他朝思夜想的梅子就要来和他约会了。如果她不来,那么文的这一厢情愿的思念就随风飘散了。 文确信梅子一定会来,因为梅子的眼睛不会骗人,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口,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假。文悄悄告诉梅子今晚约会的时间和地点的时候,梅子的眼睛里分明是能够看到的期盼。 看着窗外的旷野,文从夜色即将降临中看到远远的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向这里走来,那脚步急匆匆的好像在踏着文激动的心。是梅子! 文出了小房间,走到了楼梯口,望着十几级的台阶,盼着梅子出现在楼梯的那一头。不一会儿,梅子低着头的样子就看到了。文快步走下去,还没等梅子反应过来,就一把抱住了她。 梅子的反应也是迅速的,她也紧紧的抱着文。女人身体的清香飘进了文的鼻子,他贪婪的闻着,在梅子的耳边开始诉说自己的思念,诉说自己的爱恋。他说从红山顶上初次见到梅子的那一个瞬间起,他就对梅子念念不忘。他说此后的每一天都是在思念梅子的过程中度过的,但是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来找她。他说为了梅子愿意粉身碎骨,因为他第一次遇到梅子就知道了梅子已经结婚了。他说当得知要来这里搞合作项目的时候,他的心就认定了梅子是他这一生唯一选择好的女人。他说他用一整天的时间购买了胡桃木材料,并且做了那个发卡,那是得自姥爷的木雕真传。文说到这里时梅子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发卡,深情的看着眼前这个被爱折磨了很久的大男孩。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4) 梅子被文所表露的爱恋所感染,她仰起头看着眼睛里满是爱与欲望的文。文低下头轻轻的吻上了梅子的唇,梅子闭上眼睛享受着来自文的热吻。 过了很久,文把梅子轻盈的身体抱起来,回过身走进了那间小房子,在文提前清扫过的训练用的垫子上,文轻轻的放下梅子。两个人相拥着坐下,文看着紧闭双眼的梅子,她的脸上一片红潮,带着甜甜的微笑。 文用右手指划着梅子的脸颊,然后亲一下,再划一下她的鼻子,然后再亲一下,再划一下她的眼睛和眉毛,然后亲下去。顺着眉毛一直亲下去,直到梅子的唇,梅子很自然的张开嘴,让文再次深深的吻着。 又过了一会儿,梅子轻轻推开文,坐起来看着眼前的大男孩,梅子很心疼地看着文,此刻她知道这个对自己几近痴狂的大男孩是在用心的爱着自己的。梅子的心中就波澜不断,她想告诉他这不可能,这将毁了他们两个人,她想断然拒绝他。她想要文正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她想要文正视自己有丈夫也有孩子的事实,她想要文能清醒一下。她想对文说的真的很多,所以梅子忽然站了起来,也拉着文同时站了起来。 “文,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好不好。”梅子看着文的时候,顺便让自己也冷静了一下,她知道他们这样会伤害他们两个人,特别是对文,既然爱他就不能让他做不该做的事情,也许今生他们只能恨相遇的太晚。 文看着梅子,听她说。 梅子轻轻的趴在文的怀里,让自己的脸紧紧的贴着文的胸脯,听着他的心剧烈的在他的胸膛里跳动,那是一颗年轻俊美的男孩的心跳。梅子忽然不忍心了,她非常懂得她要说出来的话,很可能让这个大男孩的心受到伤害,因为她知道文的爱是痴狂的,也是遏制不住的。但是,她必须要说,要让文明白他的爱以及他们的爱是不可能的事情,最终是巨大的吞噬他们的深渊。 梅子慢慢的推了一下文,然后拢了拢长长的秀发,看着文说道:“文,你是一个还没有恋爱过的男孩子,而我则是一个已经结婚七年的女人,我有丈夫、有家庭、有孩子,我们的爱不会有结果,而我也不陪你的爱啊。你这个很傻的家伙,怎么这样不能放开我呢?本来我都觉得你对我已经结过婚有了明白的认识,可是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你望过来的眼睛里都是克制不住的爱!所以,我才答应了今晚见你,因为我也爱你!这很可怕,文,你要有正确的认识。我们都是搞艺术的,我们同样都有一颗脆弱的心,这是事实。” 文看着梅子,对她说的这些话他也知道的。但是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对梅子的爱了。他刚要开口,梅子已经伸出右手指轻轻放在了他的唇上。 梅子继续说道:“你要先听我的。文。对于艺术家来说最大的缺点是容易冲动,我多希望你是一时的冲动啊。那这样你还可以放开我,你还可以有你的爱情和婚姻家庭的。我们没有未来,也没有可能的。你要知道这点,文。你好好想想好吗?” 梅子的心里无数次的颤抖过,她就是想告诉文,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他们相遇的太晚了,时间不对就是悲剧的开始。她害怕伤害了文那颗脆弱的艺术家的自尊心,所以不敢断然拒绝文的爱,只因为她也爱他。梅子渴望这份真挚的爱,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英俊潇洒、才华出众的男人挚爱。梅子的心与她说的话是违背的,但是梅子情愿这样违背了心来说给文,她不想毁了这个大男孩。 爱在多数时候是自私的,但是善良温柔的梅子的爱,在一点点的自私中,还是有一些明智的,她不希望因为爱把这个前途无量的指挥家毁了,她更不希望爱成了杀死文的利器,虽然在刚才文的诉说中梅子的心渐渐的柔软,也渐渐的开始迷茫了。然而,从文的眼睛里梅子看到的是炽热,她刚才虽然接受了文的热吻,那是她知道,她总是要面对这个时刻的,可是短暂的激情过后,梅子想好了要对文的话,那是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所以,梅子向文又走进了一步,能清楚的看到文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是激动的,鼻息和喘气都加重了,梅子从最初的冲动中清醒了,虽然她也爱文,但是她更希望文不要在她身上毁掉了! 所以,梅子再次让自己镇定了一下说道:“文,你要好好想一下了,我梅子不是你想象中最好的那个女人,我不配你的爱了。我已经结婚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这是一个事实,你要面对。好不好?” “不好!”文说话了,他把梅子拉到怀里,“从我在红山顶第一次遇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几个月来,我的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我怎么能轻易的放弃呢?你放心,我有办法说服罗,让她离开你。我才是你的真爱,你才应该属于我的!” “唉,你不知道的,我和罗结婚已经有七年多了,我们虽然,虽然,,,,,,但是我没有理由离开他,他也不会放开我。你醒醒好吗?”梅子无奈的看着文。 这一刻是很可怕的,梅子在尽力的说服文,虽然她的身体在靠近文,但是她的心却很难受,因为她自己已经无数次的告诫过自己,要让文安全的离开这里,不能毁在这里,她希望文在她的说服下放弃,放弃这个不该有的爱。 但是,文突然就紧紧地抱住了梅子,闻着梅子身上特有的气息。梅子本能的想要推开文,但是内心却无法拒绝,于是任由文紧紧地拥抱着她,当文热烈的目光盯着她,反复的说着“我爱你”时,梅子的心软了,文毫不掩饰的爱让梅子再次破防了,在文热烈的爱和深深的吻中,梅子彻底失去了抵抗力。 梅子轻叹一声,她流泪了,然后就紧紧的抱住了文,微张的小嘴,鼻子里透入了文的喘息,然后文就深深地吻住了她。梅子也开始回吻他。 梅子第一次感受如此热烈的亲吻,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在文的热吻中融化了,她第一次感受了爱情!与罗好像是从小一起长大,并顺理成章结合的,没有恋爱的经过,也就从没有体会过神奇的爱情。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两个人都累了,才慢慢分开,文继续贪婪地亲着梅子温润的双唇,梅子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个大男孩的亲吻,她很希望时间从此停止了,那样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就这样停顿下来才是最好的一件事情吧。 梅子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5) “那你就带着我走吧,现在就走!我怕,我真的好怕被人发现。我们这样,怎么面对身边的所有人呢?”梅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很坚决的说道。然后,她再次亲了一下文的额头说道,“现在,就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到哪里我都跟着你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到你的家乡,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愿意和你永远的相守,我不想再看到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的一切让我害怕!” 文爱梅子不是一时的冲动,他不想和梅子私奔,他要光明正大地娶她,所以他摇摇头说道:“我的梅子,我爱你爱的很深。但是我不是来偷抢别人的女人的,我要去找罗,我愿意满足他提出的任何条件。梅子,相信我,我们会永生永世相爱。” 梅子使劲地摇头说道:“文啊文,你真的太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民情了。你找他一点都没有用的。” 文何尝不知道,他是个喜欢了解民风的人,来这里不久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转过了,与坐在屋檐下的老人攀谈时知道了很多事情。这里的民风确实很淳朴,所以思想也就比较的闭塞,那千百年来都打不破的禁锢更制约了发展。解放后的发展速度也不快,几十年了一些老街区都没什么变化,深植在人们思想中的一些旧观念还是很顽强的存在着。奴隶制社会的尾巴残存,封建社会的伦理道德根深蒂固,妇女的地位低下。虽然解放后妇女的地位有所提升,已经不再是社会最底层的被压迫者了,但是传统很多旧有的传统家庭观念依然束缚着人们。 文了解到在解放前更是不可想象的残酷,地主阶级对农民进行了最大的压榨,农户们一年到头的辛勤劳作,到年底都还不起借下的高利贷,旧社会卖儿卖女还是生活在垂死的边缘。对女人的压迫则更甚,每一个女人都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言,封建思想顽固的制约着女人,他们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被任意的欺凌和被当权者、有钱人霸占。 这里对有奸情的女人绝对是严酷惩罚,而且非常的原始和暴力。被抓住偷晴的女人生不如死。 有一个老人告诉了文一件发生在解放前的事情,那时的这里没有大城市,除了两三个小镇子,广大的戈壁荒漠上零星的分散着一些村庄,旧政府和旧军队驻扎在现在州政府所在地,控制着方圆千公里多的地域,也没有更大的能力很好的管辖,就采取拉拢地方豪强的方法,给他们一个没有实际价值的虚职,既不给钱,也不给人,就让他们用千年来流传下来的方式管理地方。 这样做的结果是所有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地主恶霸和豪强说一不二,他们用残酷的私刑、豢养的家丁统治。他们有一眼看不到边的土地,但是还要剥夺更多的山川河流。他们有数也数不清的牧场和牛羊,成天喝着羊奶牛奶,吃着山珍海味,贫苦的农民却饥寒交迫。他们妻妾成群还想着穷人家的女儿长大了,谁家的女儿稍有姿色都逃不掉魔爪。 有一个离城市更远的地主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豪情万丈的话: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每一片草场都放牧着我的牛和羊,每一座山上都跑着我的骏马,只要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属于我的! 据说解放前有一个大山外来的探险队,还是受外国列强支持的,大概三十多个人,几十头骆驼,还带着省府盖章大红印章的通行证。他们在深山老林和戈壁荒漠上游走,主要是探查我们的矿产资源,还有摸清这里的地理风貌,这是一支带着掠夺任务的探险队。 探险队里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外国人,他有深蓝的眼睛和卷曲的头发,说话风趣幽默,身体健壮有力,而且还是国外什么大学的毕业生,对我们这里丰富的矿产资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广大的沙漠和戈壁荒滩都特别的喜欢,他没有见过远处深山的万年白雪,没有见过冰大坂,没有见过几百上千的牛羊马在巨大的高原草场悠闲的奔跑嬉戏,他没有见过在海拔上千米的山上还有清澈的河流湖泊。 探险队跋涉千山万水,有一天就到了这个地方,在政府驻地补充了给养后,没多久进入了附近一个据说是古代人类居住的遗址地。 “诺,就在出城大概百十来公里的地方。”那个已经八十多岁,身体硬朗,说话洪亮的老人指着西边说道,“那是离城最近的地方,解放后为了加速城市化建设,有很多人都是从附近的村庄迁来的,那个村庄是最大的,所以他们那里来的人最多了。” 文就知道梅子也是来自那个村庄的。 那个探险队经过村里允许,在村庄的边上选择了一块空地,搭起了帐篷,准备在这一带探查古人痕迹,特别是有传闻这里曾经是古时候某个朝代与西域发生战争并且最终征服了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最终把几万平方公里的疆域收归国家的地方。因为风闻有丰富的遗迹和宝藏,探险队决定在此居住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还给总部打了电报,要求运送给养的队伍按时来,好在这里开展探险和挖掘工作。 “村子里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从内地迁来的汉族人家庭,”老人忽然眯着眼睛看着蔚蓝的天空,好似进入了对那个年代的回想之中,“那家人的女儿十六岁就嫁给了村子里另一家住了好几代的汉族人家的男孩,男耕女种的本来过的小日子还可以,那个村子的地主老财还算是比较仁义的啊,所以就有一些流民陆续的住下了,来自内地的很多很多地方呢。” 八十多岁的老人讲话还是有些啰嗦的。据老人讲,本来平静的生活被探险队打乱了,那家的女主人当时大概二十五六岁了,生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种着一些薄地,有几只羊,生活勉强过得去。探险队来的第二天,女人到村子里唯一的一口井打水,就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遇到了。女人虽然结婚七八年了,但是风韵如初,长的非常美丽,结果她就被外国的男孩看上了。 那个女人被男孩看的脸红红的受不了,就说了一句:“你咋这样看我?” 外国男孩在中国已经生活了三四年,中国话还说的很好,他说道:“你太美了,我爱上你了。” 女人说:“我结婚了,有男人,有孩子,你爱我也没有用的,我不可能跟你走的。” 外国男孩见了一次这个女人就再也放不下了,他每天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女人。于是就想方设法的找机会和这个女人碰到一起,每次遇到了都要纠缠女人,久而久之的这个女人也喜欢上了外国男孩,因为那个男孩很年轻也很帅,这么闭塞的小山村里的一个女人哪见过外国男孩,更没有遇到过这样痴恋她的男孩,就被外国男孩的爱深深吸引了。 女人从此一心就要跟着外国男孩走,走到哪里都行,只要外国男孩带着她,只要外国男孩的爱就可以了。他们发生了奸情,上过床后女人就很害怕,她知道这里对有奸情的女人的惩罚有多么的严厉,于是就要外国男孩带着她赶快离开这里,最好是到他的国家去,彻底的远离,她才放心。 外国男孩也是真的爱上了女人,就决定带着女人远走高飞,他们偷偷的收拾了行装。他们还没有行动,就被女人的丈夫找来的全村壮汉抓住,他们被关进了村子的祭祀祠堂里一整天,那一天的白天,村子里的人都在商量怎么处置这一对败坏了风气的男女。探险队派人来交涉,但是村里人说要等三天后才能做出决定,才能放外国男孩走,让他们耐心的等等。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6) “唉,都是老规矩喽。”老人叹气说道,“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活下来的。” 第二天,村里派人请来探险队的队长,告诉他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有奸情的人,男人要被剥掉全身的衣服,手脚绑在四根埋在地下的树桩子上,然后由五个精壮汉子抽五十鞭子,那是用几百年的红柳枯藤和麻刺藤揉在一起的,即使是壮实的汉子,五十鞭子后也是死多活少。探险队的队长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他要求把自己的人带走按照他们的法律进行处理,但是村里人不同意,僵持了一整天也没有结果。 村里人知道外国人几百年来惹不起,但是老规矩不能破,破了就不能让村里人服了,以后就很难管了。于是当天夜里,外国男孩被五花大绑的拉了出来,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又被捂住了口。 愚昧的村人多少年都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他们不管什么国际关系,什么外国人优惠待遇,他们没听说过,也不知道。他们知道的就是谁违反了村里立下的规矩,就要按规矩进行处置。 在村子的打麦场上,早就扎下了四根树桩子,村人们把外国男孩的手脚结结实实的绑住了。为了防止他喊叫,早就用破布死死堵住了他的嘴,五个粗壮的大汉手持两米多长的洪柳鞭子,用力的抽打着外国男孩。还没到十鞭子那个男孩就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在全村几百人的注视下,打满了五十鞭子。然后解开外国男孩的手脚,就扔在了地上,随后派了一个人去通知探险队来抬人,并且告诉探险队限期三天离开这个村子。 处理完了外国男孩,村人们开始兴奋的看处理那个女人,很多年轻一点儿的村人只是听说过这种处置奸情男女的事情,还没有见过,这个残酷的规矩让所有的村人们规规矩矩的守着,已经几十年没有任敢越雷池半步。 女人被带到了村民议事的村中央的大榆树下,同样是几个壮实的女人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女人扒得精光,然后把她的双手牢牢的绑好,从大榆树最结实的树干上挂好了绳索,把女人吊了起来。按照规矩,女人要在这里被整整的吊三天,不给吃的不给喝的。但是最可怕的是,这三天她一丝不挂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女人的一切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是极大的侮辱,她的家人都无脸在此生活了,老人说前一天的夜里,凡是与这个女人有亲属关系的人全部都收拾了以后离开了村子。 在几十个火把的映照下,女人被吊了起来,全村人都被赶来看,这是对所有人的严厉警告,所以必须要看,要知道违反了村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要按照规矩进行各种不同的惩罚的。 那是一年夏天最热的日子,还不到一个时辰,女人的身上就扑满了密密麻麻的蚊虫。如果你在场,耳朵边听着各种怪异的蚊虫鸣叫,眼前赤身裸体的女人顷刻间被黑乎乎的一片成千上万的飞虫啃咬的身体,那是一副多么残忍的让人异常恐惧的画面。 第二天,当早晨起来准备到地里劳作的村人路过那棵几百年的大榆树下时,看到的是那个女人浑身是血的身体。女人已经没有发出呻吟了,但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孩子们都害怕的躲得远远的,女人的丈夫冷漠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曾经的爱现在是更深的仇恨,他恨那个玷污了自己女人的外国男人,他更恨自己不知羞耻的女人,三个孩子被他锁在家里不许出去。据说,后来三个孩子中的女儿被土匪劫走了,下落不明,解放后的大清剿中被抓住,因为作恶多端,就在老榆树下正法的,村人们都看到了。她的一个儿子在后来的混战中丧生,另一个参加了国军队伍,在和平解放时跟着陶峙岳将军起义,在最北的兵团工作直到退休,风烛残年时老人在儿子的陪伴下,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回来了一次,他住在州府,深夜的时候回到村里,在仍然枝叶茂盛的大榆树下点起香烛、烧了纸钱,他苍老的呜咽穿透了不大的村庄,清晨村人们在大榆树下发现了燃尽的香烛和纸钱。在老辈人的记忆里,百年来只有这个女人在这棵老榆树下受过惩罚,所以能来祭奠的只有她参加了国军的那个儿子,因为她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没有确证死了。 女人爬满全身的各种虫子三天都没有散去,这种残忍的威慑办法是对出轨女人严酷的惩罚。冬天的时候,要不了多久人就会被冻死,而炎热的夏天也没有人能熬过三天。即使真正能熬过三天的女人,也会在放回家里的当天就羞愧的自杀身死了。 死去的女人不能进入族人的墓地,要被牛车拉着,远远地扔到深山里,喂了狼。那个女人顽强的生命力竟然真的熬过了三天,回家后她没有出门,又过了三天,女人被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村里的人捆绑着送回来了,原来女人在一天的深夜逃出了村子,她要去找那个与她要生生死死在一起的外国男孩。但是在大戈壁上遇到了邻近村子的人,村村都是这个古老的风俗,所以邻村人抓住她送了回来。 女人再次被抓回来,眼睛里满是对村人们的仇恨,她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每一个曾经的邻居。这个女人不能留,于是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她被几条壮汉架着走了,村子里那辆吱吱呀呀叫着的老牛车第二天清晨才回来,女人被拉去了很远的沙漠边缘,挖一个坑,活埋了。 大概过了半年时间,一天深夜,村人们还在梦乡时,轰隆的车声,合着几百人的吆喝声,村人们都被叫起来赶到了打麦场上站好。在卡车灯的照射下,村人们才看清是一支混合的队伍,其中有近百人的国军部队,地方驻军,不是省城的军装更整齐的部队。还有几十个高鼻子绿眼睛的外国人,也是穿着从没见过的军装,他们都端着长枪,军官的腰里别着手枪。 带队的军官按照一份名单,把打过那个外国男孩的五个人首先抓了出来,然后又抓了几个人,拉到大榆树下全部枪毙了。村人们在震怒中忽然醒悟,这是来报复的,于是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近千人的村人呼啦一下跑散了,各自回家取出了各种古老的武器开始反抗,还没回过味儿的这支小部队枪栓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被打死了大半,剩下的慌忙逃跑了。这次村人反抗压迫后来被写入了地方志,成为当时革命运动的一个事例。但是,女人的丈夫和一个儿子以及几十个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孩子都丧生了。 动荡的日子也很快结束了,和平解放后,解放军没多久进驻,在这里建起了城市,就是现在的州府所在。 村里人说,那个被打了五十鞭子的男人最后其实也没有撑过去,还没回到家就痛死了。所以,探险队报告了本国大使,男孩子的父亲还是什么爵位的,这才勾结当地的驻军到村里杀人放火。 解放后,村子因地处交通要道,逐渐得到发展,后来成了州府所在地,但是一些东西还是没有完全清除,婚姻自由是有的,惩处偷情者、出轨者的原始做法在偏远一点的地方时有发生,即使不再像解放前那么残酷,可是这样的人不但被其他人歧视和辱骂,甚至难以在这里生存下去,基本上都背井离乡不知去向。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7) 文的脑海里回想着那个老人的话,老人虽然已经风烛残年,但是对历史的回忆依然清晰。他对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讲述的很完整,但是文对梅子的爱使他顾不了这些,他需要梅子的爱。所以他毫不回头的约会了梅子。 此刻在梅子的提示下,他想到了严寒中赤条条挂在大榆树下冻的硬邦邦的女人、想到了酷暑下浑身是蚊虫的裸体女人,也想到了在红柳麻刺鞭子下痛苦哀嚎的男人。他有片刻的惊恐,看着梅子的眼睛。 梅子伸出手摸着文的脸,爱怜地从脸上抚摸到他的脖子,然后再次吻住了他。文一瞬间好像坚定了决心,他使劲回吻着梅子,嘴里喃喃的说道:“那我们就抓紧时间离开这个地方。” 梅子使劲点头,梅子其实对文的好感更深,两个有了那层朦胧意思的男女一旦捅破了,爱恋会难以遏制的突然之间就爆发了,文的表白又那么炽烈的,梅子的心早就服服帖帖地属于文了。开始的时候梅子有意回避文,是想拒绝文的求爱的,但是面对文,却没有了勇气,把女人的所有矜持都甩到了天外。她一直不敢单独和文在一起,就是知道自己根本坚持不住文的热烈追求,她很明白文的那份炙热的爱一旦表达出来的了,她柔软的心就会投降。 此刻,梅子原来焦灼的和极度复杂的内心瞬间就被打垮了,就毫无保留地和文在一起了。她只是想和文在一起,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在一起,文的炽热的爱把她准备设好的防线马上击溃,她偎依在文的怀里,任他的吻在她的脸上、鼻子上、眉毛上、唇上、耳朵上慢慢的移动,并主动地张开嘴去吻他。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排练,忘记了那个恼人的庆祝活动。他们痴痴缠缠地一起呆了两个多小时,在拥抱和亲吻中愉快地度过。 如果男人和女人的心走在了一起,那就是产生爱情的时刻,文和梅子知道他们的爱情来了,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挡他们的爱情,虽然第一次在一起看似突然,但并不是毫无来由冒出来的,文和梅子想到了可能面临的结果,但是他们更不愿意去面对,他们商量好等演出活动一结束就悄悄的一起离开这里。虽然文还是想和罗正式谈一次,让他允许带走梅子。但梅子知道他和罗的婚姻关系不是靠一次谈话就能轻易解决的,罗虽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但是被别的男人抢走妻子的屈辱,罗是不能忍受的。罗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对这里的很多事情知道的很清楚,梅子的父母更加传统,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背弃丈夫和家庭的。 梅子的祖父一辈人是整个家族的族长,很久以前是村里的决策者。虽然我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我一直认为解放前处置那个女人的事件中,梅子的祖父很可能就是下达命令的族长,至少他也是一个点头同意的族长。 在解放后多年,梅子的家族早就没落了,可祖辈留下的规矩,特别是留下的那些凄惨的故事,梅子不敢想象。她和罗从小一起长大,但是仅仅有婚姻,而没有爱情。所以,遇到文就不可遏止地遇到了爱情,遇到了那个死心塌地要生死相守的爱情。 有时候梅子也有一点点歉疚,和罗是有婚姻中时间的积淀的,况且还有孩子,虽然没有感情的交融,一对相爱的男女即使婚姻的积淀很多很多,如果没有爱,或者说确切和关键的——没有爱情,婚姻的基础就是脆弱的。和文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既有艺术上的交融,主要的还是真正地产生了那个叫做爱情的东西,那个几千年来最神圣的东西。文英俊潇洒、身体健美、谈吐文雅,充满了现代男人的气息。梅子温柔漂亮、颇具女人风韵,浑身透出的少妇情怀,两个人很容易就将心贴在了一起,一点就破的爱情让他们像初恋的男孩和女孩一样更加焦急地等待演出活动结束,按照文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将不告别任何人就悄悄的离开。 这样的日子其实更加煎熬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们再不敢偷偷约会,排练场很狭小,既然决定偷偷走,在这之前就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他们甚至都不再单独在一起,让一些原来还有猜疑的人都感到奇怪,最后想到可能是罗盯得太紧了,文和梅子互相之间放弃了的原因。这也好,符合人们的意愿,也符合当地的风俗,也是为了两个年轻人好。 演出前的最后一天,团里研究决定封闭演出团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州里主要领导的安排下,动用了来自公安、卫生等部门的力量,把所有的演职员都封闭在团里那个排练场中,并且准备了丰富的补充营养的食物,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由于所有的节目都已经到了纯熟的地步,演员们在这一天就是尽量的放松,吃过饭只是做了必要的练功以后,都在各自的宿舍里好好的休息,没有再组织排练。包括整个乐队也都进入了最后的休息阶段。团里要求每个人把自己要用的乐器和演出服都认真地做了检查,然后收拾好,最后下达的主要命令是:全部进入休息,睡眠和身体状况必须达到最佳状态地进入第二天的演出。 午饭过后,所有人都休息了,整个训练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声息。 文悄悄的带着梅子来到了训练场旁边的另一个空房子里。这里是一排房子,大约五六间的样子,以前是存放战备物资的,随着和平年代的来临就废弃了,训练场里有的是房间,所以这里暂时还没有派上用场,被闲置着。房子里的铁架子上空空如也,在最里面是搭起的高出地面的木板,有坚固的底座,估计以前是放棉被之类的,所以还有两个已经被老鼠咬破的军用棉被丢弃着,这属于报废物品,所以被随意地扔在木板上。整间屋子很大,有百十来个平方的样子,墙壁上有点点的水渍,房间中还有不是很浓的霉味。 文和梅子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口,文先打开没有上锁的门,朝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回过身拉着梅子的手进了房子,然后很小心地关好了门,把插销推好。然后他们走到最后的木板前,文就紧紧地拥抱住了梅子,他的眼睛深深望着怀里这个漂亮的女人。 梅子慢慢转了个身,把自己贴在身边那排有硬纸挡板的架子上,这样她可以很舒适的倚靠在文的胸前,也可以让自己的双手揽着他的脖子更加细细的看这个大男孩。梅子闭上眼睛,文凑近了她,吻住了她。梅子虽然已经生过孩子了,但是她的胸脯依然挺拔,像个小女孩似的。 梅子接受着文的热吻,也回应着他的吻,彼此热烈、浑身开始发热。梅子马上感觉到了,于是她轻轻的把双手在文的脖子上紧了一下。 文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燃烧的火。 虽然上次已经有了很短暂的一次约会,但是这份爱好像还是他们期待了几个世纪那么的久远;这份爱好像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心里都知道了一样;这份爱好像忘记了一切身外的事物。文虽然28岁了,但由于一直钟情艺术,所以他没有谈过对象,有了上次的初吻,这次他更有经验了,不再显得毛躁,他用几乎贪婪地深吻用力的吸允,已经让梅子刚才在瞬间就浑身燥热而瘫软了。此刻,她紧紧的依偎在文的怀里,一点劲儿都没有了。看着他,也放任着文再次吻着她的眉眼、吻着她的脸。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8) 几分钟后,梅子的心里更加激动,这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这么深情的吻一个男人,是她非常喜欢的男孩。她用力地回吻着他,紧紧的拥抱着他。 文同样紧紧拥住梅子,脑海里回想起了红山顶上的第一次相遇,从那以后,梅子的音容笑貌就一直徘徊在心里,从此难以忘记。前段时间一直在紧张的排练,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这短暂的约会,让他们完全忘掉了身边的一切。 梅子看着文炽热的眼神,感受着他紧紧的拥抱,也感受着他深深的热吻。 他们感觉时间过了很长,梅子趴在文的怀里,嘴里吐出的芬芳吹在文的脸上。文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吐气如兰”的状态,他尽情享受着此刻的温馨,也享受着自己深爱的女人的气息。 整个中午他们都在一起,文平生第一次感到人生是这么的美好,梅子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是,梅子仍然迅速的冷静了下来,她知道现在是很危险的,她不能不管不顾这些。既然爱,就要保护好这个傻傻的小男孩,梅子看着文的眼睛,在他耳边悄声说:“文,我们不能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这样做太危险了。今天你也很累了,我很心痛你。你是我的小男孩,但是我想好了,我们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了。” 最后这句话是梅子刚刚才想到的,她的心里突然的很害怕起来,把前面想和文一起私奔的想法全部的都抛弃了,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这样的爱,太疯狂,也太没有安全感了,梅子为先前给予太多的希望而后悔。梅子心理的变化是每一个出轨女人的正常反应,她们在还没有和喜欢的男人做爱的时候,心里是渴望的,但是一旦突破了最后的防线,他们深入的融合了以后,一种后怕就会迅速的占满了女人的大脑和心里。 “我是个坏女人!我是个坏女人!”梅子在自己的心里使劲儿的呐喊着、狂叫着!她立即开始慌乱的站起来,不看文一眼,打开门冲了出去。 文看着梅子的背影消失,也迅速推开门,没有看到任何人,于是急慌慌地回了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稍稍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换洗的内衣裤等准备去冲个澡。心里还在暗自庆幸没有人发现,但是对梅子最后的失魂落魄却很是担心,他知道梅子此刻后悔了,那么要带着她走的事情可能没有下文了。可是,文的心里却越发的想带着梅子离开这里,哪怕去深山老林度过一生。 文冲了澡回到自己的宿舍,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梦里不断出现梅子美丽的脸庞和身体。半夜时分,他醒来了,还是回味着,而且回忆着那些令他兴奋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不管梅子怎么想,他都要好好的再修改一下自己的计划,把这两天遇到的事情要更好的理一下,然后安排好后面的事,他要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带着心爱的女人梅子远走高飞。只要离开这里,国家那么大到哪里都能生活下去,他想到梅子说的,必须要放弃艺术生涯了,他们可以找一个很小的地方、很小的城市,去做音乐和舞蹈老师,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他们要相亲相爱地厮守一生,那就满足了。 然后,眼前就出现了梅子的恐惧的神态,他必须要给梅子以最大的勇气,“我必须带走你!我必须带走你!” 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给自己即将实行的计划打气,“如果我自己都没有勇气了,如果我自己先放弃了,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回到宿舍的梅子只睡了一会儿,她的内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我沉浸在这短暂的幸福中,这简直是一个魔鬼的滋味!我必须马上停止了,我必须现在就让他死了这条可怕的心了,我们这里的古老风俗,道德败坏的女人是要受到最残酷的折磨的,我也不能害了这个爱我的小男孩!虽然我知道遇到文是我这辈子的福气,虽然为了文,我曾经那么疯狂的就做出了和他一起逃离这里的决定。但是离开这里、离开父母、离开孩子,我是很残忍的!我是个坏女人!我是个坏女人!但是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到世俗的谴责和抛弃!我爱他,就要好好的保护住他!再说,我是结过婚的,我有孩子,我怎么能舍弃自己的孩子呢?如果离开了孩子,我的心是会经常的绞痛不已的!是的,文的青春活力和健壮让我兴奋和满足,这就是爱情吗?它好新鲜、好刺激!但是,,好危险!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知足,放弃现在的一切,不管不顾地跟着文走,走到哪里都是没有落脚的地方的。也许是该我退出的时候了,我不能连累这个小男孩!此前也许是真的愿意,但是现在我真的好怕啊!如果今生不能够相守,那就只能等来生了,我的小男孩、我的文!来生希望我们早点儿遇到吧,来生我们再相依相偎,来生我们再生死相守吧!来生你给我最好的呵护、最幸福的生活吧。但是,今生我们有缘无分,今生我们只能惨兮兮的到此为止了!放开我吧,可爱的小男孩。”她把此前不久才憧憬和设计的与文一起比翼齐飞的所有计划都否定了,那些两个人商量好的计划,现在竟然是那么的可怕。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一个时间,都在痛苦的辗转反侧之中,但是文却做出了疯狂的计划,梅子却后怕并且开始退缩,命运给两个人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也给他们的生命在此时此刻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 第二天的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来自更高层的领导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州领导为文工团举办了庆功宴,文和梅子是演出的两个主要演员,领导对他们的表现非常肯定,庆功宴上他们俩喝了不少的酒。 但是,梅子却从一大早就开始刻意躲开着文的目光,她知道文的目光很多次在她的身后徘徊和搜索,她必须让文冷下来、安静下来,梅子甚至想演出一结束就赶快回家,此刻只有自己的家才能给她安全感,才能躲开文炽热的目光和激情。但是,庆祝会是州上领导慰问所有演职人员的,不能缺席,梅子只能参加。她还是尽力回避着文的追逐的目光。 在州府最大的宴会厅里,很多大领导频频来到文工团的大桌子前,给大家敬酒。领导们的微笑和鼓励,让所有人都愉快的一杯一杯的喝酒,本来新疆多数地方的人都擅饮,所以到夜色降临,所有人几乎都喝醉了。 梅子有意坐在距离文稍远的位置,她不喜欢喝酒,只是象征性的抿了几个小口,当领导们都相继离开以后,州领导留下了几辆大轿子车为文工团服务,等着大家都吃饱喝足了再送回驻地。梅子趁着大家送领导们离开的时刻,团里的领导等都起立和领导握手道别,在这个空档,她悄无声息地准备走了。 可是,却被团领导发现了,大声叫着她的名字说道:“梅子,你是今天演出的功臣,现在还不能走。” 梅子无奈的假装说要去卫生间,但是也不敢离开了,去了一趟卫生间后就再次回到了桌子前。演职员们有一百多人,坐了十二个大桌子,领导们的离开让他们更加自由和兴奋起来。又喝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大家才觉得尽兴了,反正是州财政掏钱,又让后厨准备了一些手抓肉、馕,带着这些东西,坐上大轿子车回到了驻地。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19) 被酒精深度麻醉的这些艺术家们下了车,就全部跑进了驻地的训练场,那里很大,足可以让二百多人欢快的舞蹈,音乐响起来,大家更加开心地欢歌、跳舞。这些都是能歌善舞的演员,欢闹的场面难以描述。 文不管梅子躲在哪里,都紧紧跟着她,拉着她疯狂的跳着闹着。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文工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回宿舍休息去了。文喝得多了,加上刚才的狂舞,累的躺在大厅的地上大口的喘息着,眼睛看着屋顶,他看到梅子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一只手托着泛红的腮,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梅子虽然没有喝多少酒,但是依然有些醉意,此刻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文看着看着就陶醉了,他坐起来揽着她纤细的腰,猛然吻住了梅子。 梅子吓了一跳,明知道大厅里已经没有人了,还是惊慌的轻轻推开文,紧张的去看厅门,没有人。她伏在文的耳边说道:“大胆的家伙,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被人看到我们就死定了!” 文轻轻笑着把梅子拉到怀里说道:“我太明白了,不要怕,这样大型的演出,这样疯狂的释放以后,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现在除了放大炮能把大家吵醒,不会有人还醒着呢。” 梅子伸出左手食指刮了一下文的鼻子说道:“你呀,怎么就一点儿不知道掩饰一下呢?今天这么多的人在,你一直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就怕被哪个人发现,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啊。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样的毫无顾忌,敢爱也敢做。” 文在梅子的手指滑下来的时候,一口咬住了,含在嘴里慢慢得吸吮,梅子想抽出手来,又不忍心,就略带嗔怪地用右手拍打文的脸小声喊道:“小坏蛋,放开呀,你看有人在推门,要进来了。” 这时文的酒劲忽然上来了,头一晕向后倒去,梅子赶快双手抱住他,文却乘机吻上了她的双唇。梅子使劲推,文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倒在地毯上。文是真的醉了,也累了,就躺在地板上睡过去了。梅子怕万一有人进来不好说,抽出抱着文的双手,推了他好几下,文丝毫没有知觉。梅子找来一小盆水,取出手帕浸了水,在文的脸上轻轻地擦,希望他能尽快醒来。 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淡淡的月光,梅子痴痴地看着文英俊的面庞,俯下身,从他的脸吻到了他的唇。“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这是我最后一次亲吻他。文,你要去寻找属于你的爱情,去寻找你的爱。我是很爱你的,但是今生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梅子最后紧紧抱住了文,轻轻抚摸着他英俊的脸庞,然后再次吻了一下他的唇、他的脸。站起身来,梅子毅然的跑出了训练场的大厅,在清冷的夜色中跑回了家。 文和梅子到底还是没有走成。 由于演出已经结束,文他们的团很快就要回首府,所有人都开始整理收拾自己的东西,州领导组织了几次旅游,让文他们这些来自南方城市的人感受了一下大西北迷人旖旎的风光,随后大家就开始采购一些当地的特产。文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他一直在等梅子的出现,可是梅子的单位给所有演员放假了,梅子就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的父母那里。 梅子知道自己有孩子,还有罗,还有两边两大家子的亲戚,她不敢冲破这世俗的桎梏,所以她不敢再见到文了,她必须躲避、她必须逃走、她必须把那个小男孩和小男孩的一切全部都忘记。梅子这样做,无疑是把文的情绪推到了无法遏制的边缘,因为他们在一起过,文这个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是拉不回来的。 此刻的文已经彻底不能自拔了,他竟然勇敢的去找了罗,请求罗和梅子离婚,并答应满足罗的一切条件。罗当然不可能放手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梅子,所以他断然拒绝了文,并且警告他不要再骚扰他们的家庭生活,否则他要向文工团的领导报告这件事。 文自然是不理这些,自从得到了梅子,他对梅子的占有欲就再也难以收回了,为此他与罗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差点打起来。 梅子知道后特别的惶恐,她找到文,恳求他放过她,不要再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可是文却深陷其中而完全不能自拔,他不能退缩,他要梅子和罗离婚嫁给他,但是对于梅子来说这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一点可能。文忍受不了这种畸形的爱带给他的痛苦折磨,越是想得到梅子,他就越需要与梅子的长相厮守。 文终于在自己扭曲的爱情中失控了,他愈加躁动,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梅子。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文再次去了梅子的家,并再一次与罗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冲动之下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使劲扎向了罗的胸口,这一刀不偏不倚的正好扎在了罗的心脏部位。 当梅子带着孩子回到家,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罗,和在厨房已经割了腕的文,自知难逃法网的文还打开了煤气,他企图自杀。惊慌失措的梅子救下了文,但是罗却在送往医院后没有抢救过来。 梅子无法原谅自己,她深深忏悔这个由于自己的过错而造成的这样的惨剧,她甚至不怨文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是自己的纵容,也是自己的爱毁了她们的爱,后果这么严重是她早先就害怕的,是她能够预料到的这个结果。但是,在爱的冲动中她没有拉住文,也没有拉住自己,她懊悔不已。然后她带着文主动去公安局自首了。 在公安机关的问讯中,文只是反复地说: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遇到梅子呢? 因为文的父母和梅子都怀疑文可能患有精神病,所以就送到我们医院做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 路老师听完所有的情况介绍后,长叹了一口气,对从南方匆匆赶来的文的父母淡淡地看了一眼,也看了在另一个角落里神情凄然的梅子。我在整个初步调查过程中曾经仔细看了梅子,这个女人长相特别的美,是那种男人一看就再也难以忘记的美,她与文怎么看都应该是天生的一对儿,特别是我也看了罗的照片,罗配不上梅子。我心里还暗暗感叹,想到了公安部门反映的,他们说在问询文的时候,他在反复的念叨:为什么不早一些遇到梅子呢?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造物在捉弄我们这些凡人,一对璧人相遇的太晚,遇到了就深深相爱,却又发生了这样凄惨的悲剧,以我三四年的精神科阅历,文很可能不属于精神病发病状态下的杀人,那么就要承担法律责任,那梅子的将来怎么办?她的家没了,深爱的人也没了,在今后的人生中就只有无限的痛苦和懊悔伴随着她。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20) 我看到路老师的脸上显出很凝重的样子,我知道只有在他感到病人的情况很棘手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情。也许是文和梅子的故事让路老师第一次慎重行事了,思考了很久之后,他还是提出建议,让文暂时在我们医院做一段时间的观察治疗,当然这需要得到公安部门的许可,毕竟文是杀人犯。公安部门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路老师的建议,但是同意路老师提出的再组织专家做一次鉴定的意见。 三天以后,以路老师为主,成立了一个由医科大学、人民医院、第四人民医院等几家医院的精神科专家组成的最高级别专家小组,我以书记员的身份参加了这个鉴定。 文一直很克制的保持着镇定,对所有的问话都回答的合情合理,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病的症状。所以,专家们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文没有精神病,他是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冲动杀人。因此,文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在做过鉴定的第二天,公安局刑警队却突然把戴着手铐脚镣的文又送到我们医院来了,那个削瘦的刑警队长说文昨晚在看守所里割腕了,还有胡言乱语的表现,他们觉得文是精神失常了,就是精神病。所以再次送来,但是那次的鉴定结果是全疆最权威的专家做出的,没有特别的情况是不能推翻的。考虑到文的症状,我们医院还是同意接收文,在我院做精神病的治疗。文就住在了我的病区,由我主管他。 当天下午,我又一次见到了梅子,那个漂亮的女人,很显然是文对公安局的人说的,他想最后见一下梅子,我猜想文预料到了自己的结果,也是文希望得到的,因为是他毁了梅子的一切,他希望梅子能原谅他。 其实我在第一次见到梅子的时候,看着她美丽的脸上那凄楚的表情,和不断如珍珠一样滑下来的泪水,我以半个文人的直觉感到梅子对文的爱很深,对文的冲动犯下的错感到了懊悔,可是她的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文,好像此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个男人似的,她对文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或者说他们俩是真的产生了爱情,彼此爱的太深,也许文被判死刑,梅子的生命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通过综合办公室和医务部的反复确认,并且与公安部门进行协调,请他们立即派人过来,又经过了严格的审查,院领导们还开了一个专门的会议研究了,最后决定安排梅子和文见面。由于我们科室不具备条件,院里把他们的见面安排在了那个病例讨论室,由我们院那个有点儿斜视的保卫干事小范全程参与,主要是做监督工作。我们的杨纪检当然也在场,再有就是我们科的医生和护士等,可以说,他们的见面是在非常安全的环境中很谨慎的进行的。 梅子和文虽然是单独见面,但是见面室里差不多有七八个人在场,而且门口还站着两个警察。我和路老师对他们的见面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在隔壁的办公室里听刑警队长介绍一些他经历过的与精神病人犯案有关的案子,有好几个是路老师经历的,所以刑警队长和路老师还有点儿熟悉。 他们一直没有谈文这个案子,虽然我大概基本上能够确定文这个案子的结果,但是总还是有点儿不甘心,一直想找个由头问一下刑警队长。可是,刑警队长经历的大案要案很多,我们是医院的医生,他大谈特谈一些惊险的案件,路老师低着头看书,我则假装配合队长,不时的夸赞一下他的神勇,和我们公安机关的辛苦等等。 最后我还是成功的把刑警队长的话引到了这个案子,我试探地问道:“队长同志,以你的经验,文这个案子还有没有余地?如果没有,他还有多少时间了?” “说不上,下面就要移交到检察机关了,进入这个程序后只要案情没有突发状况,基本上很快就会进入审判,那最多也就一年时间,短的半年吧。唉,也真是可惜,他们就该好好处理,不要让自己那么的任性胡来哦。”刑警队长不无惋惜地继续说道,“这个年轻人太冲动了,真可惜。他这么有艺术才华,以后的前途无量,却迷恋有夫之妇,真是葬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我有点儿不相信队长的话,那个州文工团的领导应该是提前把文和梅子的情况都了解过了,所以他给我说的情况使我更加坚信文和梅子是一片真爱,只是错误的选择了一个不该的举动,酿成了这个非常悲惨的结局。但是,公安部门是看证据和事实的。 但是我年轻啊,我看的是人性。 就在这时,路老师忽然叹口气说道:“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生活中遇到自己可心的恋人,我也曾经年轻过,我知道爱情是美好的,爱情是排他的。但是,不能仅仅就为了爱情而活着,对不对吧?很多有关爱情的格言说,假如这个恋人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爱人,而且不能和你走到一起,那是此生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不要因为过分执拗地一定要选择这样的爱情,无所顾忌地去做事,那样毁灭的不仅仅是人间的道德、道义和伦理,还有自己宝贵的生命!” 我低下头思考,我知道路老师的这些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毕竟是我的老师,他对我还是很了解的,他知道我这人太感性,有时候还教育我“你这样的心思,怎么能做精神科的医生哟”。 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老师,如果梅子离婚了嫁给文,你说还会有这样凄惨的故事发生吗?” 路老师显然是有点儿生气了,他使劲的瞪了我一眼后才说道:“小夏,作为一个医生,一个相信科学比任何东西都宝贵的医生,特别是从事精神科工作的医生,你要明白你面对的是精神病人,感性代替不了感情,要理性,一定要理性,你绝对不能做出任何无关的假设。在我们的眼里,假设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我们只相信发生的事。” 也许是刑警队长觉得时间过长了,他站起来去接待室那边看了看。路老师悄悄对我说道:“我知道你这个家伙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科学的结论是不容怀疑的,这么多的专家经过几天的认真讨论,而且采取了精神科最行之有效的测定方法,以他们几十年的临床工作经验做出了完全合乎医学科学的结论。每一条人的生命在我们的眼里都是非常珍贵的,这么多年来我从事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工作,接受了几百起的案例,没有一次让我一定要请外院的专家一起会诊的,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对这个文的事情始终存有一线希望。” 路老师好似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而且我也知道他如此慎重地对待这个简单的案子,也是为了让我彻底清醒,使我能够从此以医者之心,而不是以个人感情去诊治每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感情代替不了结论。 路老师对我微微一笑,为他这个得意弟子的领悟而感到了欣慰,他说道:“走,咱们也去看看文吧。” 手记之二:「亢金龙」袖珍舞鞋(21) 在接待室门口,警察们无聊地抽着烟,路老师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厌烦地说道:“医院里是禁止抽烟的,警察同志们。”然后看也不看尴尬地掐灭了烟的警察,和我一起走进了接待室。 我们进去的时候,文和梅子紧紧拉着手,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或者说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他们多希望就这样拉着手彼此深情凝视。当然,有这样想法的还有看到此时他们的我这个精神科医师,我的感情有点儿对他们倾斜,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杀人犯法、杀人偿命,这是不能改变的威严的法律,他们要对自己的冲动承担法律责任。 刑警队长请示了上级,在对我们做了必要的交代后把文留在了医院,梅子中午的时候也走了。 文在医院总共住了五天,在病区里不与任何人接触,他央求我给他要来手工制作室的水晶珠子,然后就没日没夜地串珠子。据于护士长说,文的手工做的很认真、很仔细,而且经常做的很晚,看的出是在做一双珠子串成的舞鞋。 我那几天按照院里的安排,必须要天天呆在病房里,因为我们要做好一切的防范,斜眼的范保卫干事自然也是陪着我们。我与文经常交谈,我们使用了一定量的药物。 文很健谈,他会很兴奋的讲述对梅子的爱,讲到动情处潸然泪下,那份爱是装不出来的。他告诉我人生得到一次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她的爱,就是马上死了也值得。我觉得文太文艺化了,这些话就和电影上痴情相爱的男女面对生死时讲的是一个样子的。 第六天的上午,刑警队长带着文的父母一起来了,这是让老人再见一面儿子,下面要进入正常的司法程序,文将要被关起来,基本上不能见任何人。文的父母暗暗落泪,文却在抓紧完成他的那个手工艺品,脸上是平静的,他似乎感觉到时间已经不多了,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说话,路老师也示意我们不要打搅他。 文的作品只有一点点就要完工,他正在很小心的为那双精致的舞鞋做鞋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找回了两个榆树根,他把两块硬塑料精巧地固定在鞋子的底座上,再把削好的榆树跟粘上去。最后,他用一个小锉刀(那是他央求我给他找来的)细心地修整着。 当文把那双精美的舞鞋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和开心的笑。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母,这时他的脸上流着泪,忽然跪倒在地,向父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文的父亲一只手抱住快要倒下去的老伴,另一只手使劲擦泪。 文站起来对我说道:“夏大夫,我答应她将来一定给她送一双世界上永远找不到的舞鞋。我想这双舞鞋真的独一无二,明天我要亲手送给她,相信她会珍藏着的。谢谢你和路老师这段时间照顾我,我无以报答。假如我早点儿见到你们就好了,我就可以正确疏导自己躁动的情绪,不至于做出那么可怕的和对不起梅子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个业余作家,我希望你能写出我的故事,警醒世人,在他们产生不良情绪的时候要以我为戒,尽早去做心理咨询,以正确的方法舒缓藏在心里的迷惑,避免再发生这样的悲剧。” 文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交给刑警队长检查,队长看了以后又还给了文。文把信递给我,然后看着我说道:“夏医生,这是一封我写给梅子的信,也是我唯一写给她的信件。信没有封口,所以你也可以看一下。我希望我的人生经历成为后来很多人的警示案例,我希望我的梅子不要放弃生命,勇敢的活下去。因为,我真的很担心,我对她其实很了解的。再见了,夏医生。” 刑警队长把手铐脚镣给文戴好的时候,文的父母在警车后跟了好远的路,我看的差点掉下眼泪来。 我等着文的父母在悲切中也由我们单位的救护车送走了以后,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打开了那封文允许我也看的他写给梅子的信。我知道,文还有一个要求,是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梅子,因为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可能再见到梅子。 信上是这样写的:“我亲爱的今生唯一爱过的梅子:我对不起的人只有你,是我毁了你的一切。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懊悔不已!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爱过你,也得到了你,所以我真的毫不后悔。再见了,我的梅子,希望来生我们不要错过,你一定要等着我来,无论你在哪里都要等我,我一定会来的,我一定要去找你的!我们今生没有机会在一起,上天为了可怜我们今生没有合二为一的爱情,来世就一定会赐给我们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赐给我们一场相濡以沫的婚姻,让我们来世好好的相守一生!” 据说梅子在最后时刻去看了文,但是他们两个人只能泪眼对着泪眼。梅子接过文做的那双水晶的袖珍舞鞋,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直说“文,来生我一定不错过你;文,来生一定要等着梅子”。 生死一线,文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看着梅子还是用力地笑了。 第三次见到文的父母就在文执行死刑的第七天,他们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正是那双美丽的水晶制作的袖珍舞鞋,是文最后的艺术作品,是他这一生最美和最好的一件艺术作品。文的父亲很凄然地告诉我,梅子在文死的那天晚上,找到了他们,恳求两位老人能够原谅她,但是两位老人却根本无法原谅这个害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的罪魁祸首,梅子说了很多对文的爱,最后说完“我来生还要和文做恩爱夫妻”后,梅子跪在地上给两个老人也是磕了三个头,放下装着水晶袖珍舞鞋的盒子就走了。 此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梅子的消息了,按照两位老人的话,我推断梅子是追着文的魂去了,因为人死后的第七天是与阳世真正告别的日子,会回来看自己的亲人,我想梅子一定是准备了文最喜欢的家乡菜肴,看着文开心地吃,然后就跟着文一起走了。 那双水晶做的袖珍舞鞋是文送给梅子最珍贵的礼物,文的父母不敢留下,于是就交给了我,他们也很感激文在我们医院那段时间我给与的特殊照顾和特殊的关切,我想梅子是无法见我的,她很可能知道文的父母一定会把这双袖珍舞鞋交给我,那是她想让我把他们的爱情讲给一些人听。 转眼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是那双袖珍舞鞋,水晶的色彩依然靓丽,我看到它就会想起文和梅子。它也在时刻提醒着我,医学是科学,感情代替不了,也不能让我对精神病患者从感情的角度去诊断,这个让我从一名青涩的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一点,所以引着我一步一个脚印成为精神科的合格医师。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 【氐土貉】 手记之三:帽子的幸福生活 星图谱:氐土貉为东方青龙七宿之第三宿,为苍龙之胸,万事万物皆了然于心。属土,为貉。氐,就是根的意思,乃是东方苍龙的前足,故而氐土貉星宿就是苍龙胸前之精华,龙心要害之所在。龙胸乃龙之中心,重中之重也。貉,是一种动物,是所有类似犬科动物的始祖,其引人注意的是脸部有一块黑色的“海盗似的面罩”。据说其形如狐狸、耳短小。 氐土貉在《封神演义》中也是截教通天教主门下的弟子,叫高丙,阵亡于万仙阵后被封神。 《天宫书》曰:“氐为天根。” 氐宿属秤宫三足,蝎宫一足,天秤座星斗。此星七月上旬出现在南方天空中央,因陀罗(印度教雷雨神)神只的音译,出处为牛角、甲胄、战神。 氐星博学而知万事万物规律,随和善解人意,平易近人,得长辈宠爱扶持,善谋略成大事。有坚强的斗志,且精力充沛有野心。八面玲珑而勇猛果决,性格鲜明,生命力强有反叛心。一生命运多波折,无法安定,不愿受束缚而游手好闲,游荡懒散,易钻牛角尖。中年旺盛而晚年差。 喜欢恋爱,讨厌结婚,女性表面温柔,内在任性、自我,脾气暴躁,欠清纯气质,不易接纳对方,一旦爱上则豪放并全情投入。女性无论事业婚姻都能享快乐人生,但表现为对立的女强人或娇羞两种性格。 宜从事无固定时间的工作。财运佳,是赌博高手,有时会得意忘形而沉迷赌博和投机事业并造成损失。 1、老魏麻将馆 帽子的真名叫什么我并不知道,他是一个和我见过面的但又不完全认识的人。他不是我的同学或者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害关系。 帽子喜欢打麻将,至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是在我居住的小区的麻将馆里看见这个人的。所以,我认为他是一个麻将迷。我在三十多年前也很喜欢打麻将,那时的娱乐活动没有现在这样多,手记也还不普遍,而且价格昂贵,普通人买不起,而且手机的功能也很少,仅限于打电话和发短信,不是现在的手机这么功能强大,已经差不多代替了很多其他行业的职能。现在没有手机很多人都不敢出门,因为没有零钱坐车、没有付费工具、没有定位、没有打发时间的方法。 帽子这个人,我们职能算是麻友。麻友也是友,所以我们在高兴的时候也一起喝酒、一起吃烧烤和吹牛,更多的是我们可以坐在一张麻将桌前打麻将。帽子是我在小区的麻将馆里遇到的一个普通人,我们在一起打麻将大概有十余年的时间。 我在市区南郊的一片撤村建居的小区里住了有十四年的时间,说起来很长了。在那十四年的时间里,大概只有四五年帽子消失了,其它时间几乎每天都能在麻将馆里看到他。当然,他也打麻将或者斗地主。据说他对每一种赌博方法都精通,是一个少见的赌博高手。 后来,我卖了房子,搬到了现在的居民小区,在我搬走之前就再也没见过帽子了。 帽子不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我说过我们医院是精神病的专科医院。但是,他的妻子是个典型的精神病人,属于外力造成的创伤以后,她的额脑部严重受损而导致的精神疾病,医学上的术语叫:创伤性精神病。你要是看到她口歪眼斜的样子,和她混沌不清的说话,无论在哪个场合都会认同我的诊断。 我很想记下这段尘封的往事,但是它又与全书的本意有很大的出入,因为这个故事主要是讲帽子和他身边的那些普通人,并不专门讲帽子妻子的发病和治疗情况。我执意要讲出来,也算是表达我对帽子这一类社会上的普通人的深深的歉意,因为我曾经劝说过帽子,有钱了一定要把妻子送去住院,当然最好是送到我们医院,毕竟我和他还算是熟悉的麻友。 可是,也许是帽子一直没有挣到足够的钱,也许是其它的什么原因,帽子的妻子到死都没有进过精神病院看病。我后来很多年再也没见到过帽子,我为没有执意劝说帽子后悔了很久。 帽子每天混迹在麻将馆里,更是我们小区麻将馆的常客,因为有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在小区那个“老魏麻将馆”遇到他,但是他却不住在我们这个小区。麻将馆的人都叫他“帽子”。 帽子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眼睛笑起来时就眯成了一条缝,嘴唇很厚,耳朵很大,秃顶,微胖而显得富态。帽子不是一个长的好看的男人,甚至很多和他认识的人都说帽子这个人很狡猾,我也认为这个人狡黠的很。这从他打麻将时的神态也可以很容易就看出来,因为他总是在窥视着桌子上其他三个人的举动,好像是要从他们的眼神、动作或者话语中发现他们有什么牌。这种全身心的投入到麻将活动中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就只有帽子一个人是这样的。 我从没有看到他有什么正式的或者固定的工作,一个几乎成天在麻将馆的人,我想也不会有哪个单位要。我们这些麻友偶尔不经意的问他的时候,他就会嘿嘿一笑,什么也不给我们说,但是我没见他缺过钱。 据麻将馆的人说,刚改革开放那几年,他曾经是一家我们这里很有名气的地下赌场的发牌手,而且还在外地做过几年,但是这几年已经离开那个行业了。据说他的千术一流,但是从我认识他以来,这个时间大概要超过十年了,他在麻将馆里打麻将、斗地主、炸金花,一次也没有见他出过老千,可能他觉得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前动用千术这高水平的玩儿艺有损于他的技术。 因此,有人就怀疑他是否有过那段传奇经历。 我亲口听帽子讲他的事情,也纯粹是巧合。 那天好像是个周末,时间的问题不是我想说的关键。我们十几个麻友打了一整天的麻将,到了下午吃饭时间了,感觉时间还很早,我们也打了很久,实在是累了,也不想继续打了。于是我们到小区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很小的酒馆,赢了钱的人点了几个菜。帽子到旁边的超市要了两件新疆伊犁老窖和一件啤酒,十几个人喝这些酒其实不多。 所以,不知不觉的所有酒全部喝完了,另一个麻友赵云按照刚才帽子带回来的那家超市留的送货电话打过去,又要了两件啤酒送过来。 我们一直喝到酒馆里都没有人了,才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我们的小区,三四个不是我们小区的也一起跟着来了。但是,大家都喝得很够劲儿了,所以一个人都没有睡意。 我们小区正中间有一个用建小区的住房时,把剩下的建筑垃圾等堆积起来的假山,在它的半山腰处树立着一块长方形的大石碑,大概七八米高,近一米宽的样子吧。也许本来树立的时候不叫石碑,但是小区的居民都这样叫。石碑上是用凹刻的方法刻出来的十四个大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行书字体,刚劲有力。每个字都用红色的颜料描出来,远看和近看都很气势磅礴。 后来我还专门查了这是谁的诗句,原来是我国经济最发达的宋代着名的词人辛弃疾的《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中的句子。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冬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假山下是分隔成一片一片的草坪,很规整。那时也正是草青青的时候,假山以及周边的景色看着就非常的惬意。 我们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或坐或躺在假山和那个古色古香的连廊之间的草坪上,一边抽烟,一边继续着酒桌上的话题。这之前的酒桌上,和在草坪上的两个多小时里,帽子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的“传奇”。然而遗憾的是我也喝的有点多,故而在大脑中留下的故事也不是很多。为了帽子这个我一直非常感兴趣的普通百姓,第二天我抓紧做了一些提纲。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经常翻起提纲,然后就不断打腹稿。可每次我打开电脑的一页想开始动笔时,眼前飘动的《帽子的幸福生活》,却让我的眼睛里潮湿了。 这些就算是把一些该交代的事情告诉读者了,下面请听我讲这个有点悲情的故事。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2) 已是隆冬季节,天气异常的寒冷,下午的一场大雪,把小区的楼都覆盖在慢慢积累的雪中,绕着小区的那条环形的道路上有几辆车爬着动不了了,所以就影响了后面的车。好几个司机下车骂骂咧咧的,还要帮着使劲儿的推最前面那辆爬着的车,否则大家谁也走不了。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面对还在飘飘洒洒飞扬的雪,每个人都想快点儿回家。但是,这个小区只有这一条环形的道路,只能顺着道路的方向行驶,否则逆行也是被堵住。在六号楼的门前高台上,几个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的人站在那里看热闹,并没有人愿意下去帮着推车。 看了一会儿后,几个人推开身后的门进去了,这是我们小区老魏两口子开的麻将馆。大概有三四年了,随着小区住户的日渐增多,以及附近相继盖起来的十几个小区都建成投入使用,麻将馆这种属于国粹的活动也悄然兴起了。我们小区最先开麻将馆的就是老魏两口子,后来又开了一家小尹麻将馆。住的人多了,大家的生意都不错。 几个穿着厚实的人进了老魏麻将馆,自动麻将机低哑的“隆隆”声、嘈杂的人声,和着满屋子的烟雾,他们只能看到麻将馆里所有打麻将的人都在隐约之间。这些人和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互相吆喝着、打着招呼,其中一个人个子不高,光头,微胖。他的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说着本地的回回话。 麻将馆里的人都认识这个人,他的外号叫“帽子”,是麻将馆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泡在麻将馆里混日子。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靠什么生活的,但是打麻将的都是赌徒,没有人真正的关心别人的事。 新疆的冬天,谁家的大门都是紧闭着的,所以麻将馆里的空气非常的不好。已经是下午七点多了,喧闹了一天,麻将馆里满地烟头和各种各样的瓶子,啤酒瓶、饮料瓶、食物瓶,乱七八糟的胡乱丢在地上。 麻将馆的男主人老魏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用他浓重的湖北方言唠叨。老魏的方言确实很重,我这个他的同乡,都不能完全听得懂,尤其是他着急的时候说话很快。我曾经和老魏没事的时候攀谈过,我们还是很近的同乡。 这个麻将馆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经营的,老魏和他的老婆“姜子牙”。有一次老魏和我说过,他们最早在位于碾子沟长途车站的“长征旅社批发市场”做服装批发生意,主要是从湖北省武汉市那个国内驰名的汉正街把南方时髦的服装倒腾过来卖。他们夫妻俩一起打拼了有十几年,也积累的差不多了,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就不做服装批发这个实在是太累人的生意了,于是在这个小区里买了两套房子。加上两个儿子的一家四口人,每日以自家经营的小商店过着稳妥的日子。 后来,他们把自己家这套房子简单的装修了一下,也不能完全叫装修吧,就是把电路做了改动。因为准备开麻将馆,就需要符合物业对这种娱乐场所的规定,尤其是用火用电这些事关安全方面的,否则物业公司不给你出具证明文件,在工商局就不能拿到营业执照。违规营业被查出后,受到的处罚是很严厉的。 把营业执照拿下来之前,他们就购买了十几台电动的麻将机开始试营业了,没多久把营业执照一挂,这个麻将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靠着小商店和麻将馆,老魏两口子过着基本上算是安稳的简单生活。这样的简单的生活,我们很多人都这样的过着。 老魏的老婆姓姜,“姜子牙”的外号不知道是什么后由什么人先叫起来的,反正肯定是麻友们起的,原因是有段时间她的两颗门牙掉了,一开口就显露出很大的豁口。她人老了,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很长时间也没有去补牙,渐渐的“姜子牙”这个外号就被麻友们叫开了。她也是一个湖北人,和老魏是同乡,但她很小就来新疆打拼,已经没有湖北口音,即使她咒骂老公的时候也是我们新疆本地标准的话。 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我们很少见到,我大概也只见过两三次,所以对这个孩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在小的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有点瘸,这个儿子在我们社区的联防上谋了个事儿做,休息的时候帮着父母看他们自己家的商店。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几乎都在电脑上玩游戏。这个孩子很少和打麻将的人说话,孩子有残疾,自卑感强。所以麻友们也没有人故意逗他,买东西的时候也是说货物的名字,然后放下钱,等他取过东西就拿上,然后接过找回的零钱。 老魏这对夫妻是我们经常说的那种天天吵架还把小日子过的蛮带劲儿的普通人,所谓“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好像他们每天都在争吵,为了鸡毛蒜皮的任何小事都吵,但是从没见他们打架,晚上还照样上床和其他的夫妻一样干该干的事情,这个麻友赵云曾经说过,老魏和“姜子牙”没有否认。我倒是有一次亲眼看到,一个叫尔力的回族麻友和老魏起了争执,“姜子牙”与老公合伙上阵,虽然在麻友们的劝解下没有打起来,但是最后结果是老魏夫妇大获全胜。 他们夫妻都喜欢打麻将,所以,有时候为了临时凑牌桌,他俩要上去打一会儿,有人来了就起身让座。开麻将馆毕竟不是为了让自己过瘾,挣钱是首要的。但麻烦的是,也许上去这一小会儿就要输钱,因此想捞回来后再让。夫妻俩经常就一起都在各自的桌子上打麻将而无法照顾到自己家的小商店,并且经常会互相谩骂,让对方下来,如果有一个输了钱还不下来,争吵会逐渐升级,可是每次觉得他们快要打起来了,还是仅仅局限于祖宗八辈的乱骂。当然,一般都是“姜子牙”骂老魏的时间多一些,老魏以假装听不到来对付。 这一对夫妻也真的是绝唱了。 今天,老姜的手气特差,已经输了快一千多块了,越想翻回来,就越是着急,可是牌却一直好不起来。老魏心里很窝火,边骂老婆边收拾地下的垃圾。 此时门开了,帽子他们几个人一晃一晃的进来了,帽子的身边仍然是跟着他的残疾老婆韩帅,老魏问了一声“吃过了”,算是对这个常客打招呼,然后又继续打扫卫生。 帽子走到了里间去,和那些相熟的老麻友们嘻嘻哈哈地互相问候着。同时,他仔细的观察着所有打牌的人,然后把皮夹克的拉链打开,点上了一支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在沈大姐的旁边观看。每天的这个时候,像沈大姐这样的退休麻友,都要回家去给爱人或者孙子做饭,他们即将结束,帽子显然是在等沈大姐的位子。 沈大姐是艺术学院的老师,退休五六年了,喜欢打麻将,每天下午来,打四五个小时,到下午的七点多就要回家做饭。她打牌很有特色,她边打边“介绍”自己的牌,和她打牌,不用出三张牌就可以知道她有什么牌了。 这张麻将桌上还有一个退休的余大姐,另外两个,一个是在不远的边疆宾馆(这个边疆宾馆就是悍匪白宝山做下了抢劫150多万元巨款大案的地方)专门做“老毛子”生意的吐尔逊,维吾尔族的中年汉子,另一个是在市里开“黑车”的“幸福”,也是一个维吾尔族的中年男人。 突然最里面桌子上的老姜大叫一声,她终于打成了一个“极品”三家,一次就进账了三百多块。现在很多的新疆麻将馆也都开始打四川的血战了,一般人打10元的底,纯属娱乐,输赢一般不大,但牌背起来的时候,也会输到千元以上。 正在外间扫地的老魏拿着扫帚跑过来看,看完牌后,脸上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表示,甚至还有点儿不屑一顾的样子,但嘴里却说着:“这是包来滴牌呢,一家160元。” 帽子也过来了,看过了老姜的牌,然后说道:“这是包包吃的牌,二万、四万都已经断完了,三万谁也留不住的,两家还断万字牌。另一家除非他不下叫,但是不下叫还是要赔极品(叫是四川麻将的叫法,是停牌等和的意思)。外面两个三万在,包和的。还自摸了,真是神仙手啊!来,姜子牙,赶快的让我摸一下你的金手,一会儿上去不断的极品在我的手上出现。”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3) 其实老姜的牙去年就已经补好了,但是大家还是喜欢叫她的外号。看来这个外号要陪伴她很久,除非他们一家人搬离我们这个小区为止。 姜子牙回过头对老魏喊道:“你去去去,赶快把地扫完了去做饭,儿子一会儿就下班了。” 大凡喜欢打麻将的人都知道,这牌一旦兴起来就不得了,很可能会连续的赢钱。所以,老魏现在也不敢再说让老婆从桌子上下来的话了,心里还满是希望老婆赶快把前面输掉的那些钱赶快乘着现在的这股胜利的风捞回来,最好还能有所进账,于是他提着扫帚,一声没吭的就走开了。 七点半的时候,那些打了一下午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就这十几分钟时间,老姜又连续做了几个极品大胡,当她把位子让给每天七点半准时来的那个河南人时,反而赢了200多块,乐滋滋的帮着老魏做饭去了。 一些专门打夜场的人吃过晚饭挨着个儿都到位了,帽子接上了沈大姐的位子,余大姐今晚可能把老公的晚饭已经安排好了或者其它什么原因没有走,她没有下桌子,在继续打。而且,根据经验判断她肯定也是输了钱想翻本的。四个人重新调了风后继续开战,其它几张桌子也大多换了人。夜场的麻将算是开始,这些人大多数都要玩到十二点左右。 “姜子牙”刚把米淘好,插上了电饭锅的插座,就来了三个四川人,而且还没有站着等位子的人。她于是又在老魏的絮絮叨叨中先上了桌子,每次都是姜子牙先做替补上去。老魏作为湖北人自然也是一个麻将迷,但是他拗不过老婆,所以就只能自己在一旁生闷气。 我是湖北人,在大家的印象中,湖北人与四川人对麻将的钟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湖北和四川在全国范围内是最喜欢打麻将的两个省份,所以我也是个很喜欢打麻将的人。每天吃过了晚饭以后,把家里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比如洗碗和拖地这些晚上的主要家务事,然后只要不是有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或者没有人约我打桥牌,我就在家里坐不住了。我就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磨叽着向老婆请示,让她开恩允许我去打一会儿麻将。一般情况下老婆大人都会很愉快的批准,因为那时候我的儿子刚上小学,岳母在我家里住着,老婆每天都要辅导儿子的功课,她是最喜欢做这事的,而我在家就很可能捣乱,儿子喜欢和我玩那个他喜欢的“大富翁”的游戏,我出去了他就只好乖乖地跟着老婆做功课了。 但是我也不是每次去麻将馆都打麻将,因为我还是个比较讲究的人,与合不来的人不在一起玩。所以我到麻将馆,都要看一看,如果正好有合得来的麻友在,就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打上几个小时,如果没有了,我就坐在那看别人打。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很晚才回家,除非是周末,我也可能和诸如帽子、赵云、麦尔丹这些平时在一起喝酒打麻将的人打通宵。 对于我们这些人过中年,又没有远大前途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享受。因为麻将的点子都不大,输赢大致在几百元左右,运气好时赢了钱,就在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和岳母吃一顿,输了就再攒一点儿零花钱了还去。老婆是不给我资金赌博的,因为她其实很不喜欢我打麻将,只是见我有这个爱好,在她妈妈面前也不好薄了我的面子。 我每天来的时候都比较晚,因为我要做饭,还要洗碗,只有把这些都做好了,老婆才对我出去打麻将不提反对意见。何况有她在家里照顾儿子学习,我也轻松许多。孩子的学习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在那里居住的几年每周也去三五次打麻将,后来儿子快中考的时候,我就基本上不去了,因为中考是每个孩子人生的第一次选择。 所以在孩子升入初三的时候,我就很少打麻将了。只有孩子学习结束了,我才抽空去,但是这么晚的时间是很少能有座位留下的,往往是当观众过过眼瘾罢了。 今天是周末,趁着领导们都“因工作”原因,下午全部外出办事的好机会,我拉着老婆开车回家了(哦,忘记交代了,我老婆和我是一个单位的)。做好饭吃过了,我把所有家务事都整的麻利的了,我就赖着对老婆说好久没打麻将了,今晚可否允许我出去潇洒一下。 老婆看在我今天又做饭又洗碗的份上,又是周末,所以就同意了。 本来我是准备接余大姐位置的,但是她不走,我就没有位子了,只好坐在帽子身后的小圆凳上看。今天可以省下几个私房钱也不错。我打麻将,老婆是不会给任何赞助的,都是自己从烟钱里面一点点地积攒下来的。过了一会儿,也是退休在家闲不住的老胡师傅来了。胡师傅不是麻将迷,隔三差五的才来一次。 老魏这时已经把地面大略的清扫了一遍,他见到胡师傅进了门,又看看三缺一,他自己也赶快上场,又组织起了一桌,我才轮到打牌。 新疆的冬天黑的很早,今天又下起了一场大雪,所以还不到八点钟,外面就已经漆黑一片了。老魏因为在麻将桌上奋战,而“姜子牙”也在常来的几个四川人的桌子上打牌。所以,当他们的儿子下班回来时,虽然米饭早就闷好了,但是切好的肉和菜却没有人来炒。“姜子牙”气的骂骂咧咧地又开始数叨起老魏,恰好赵云这时候来了,他以前在“鸿富大酒店”做过厨师,炒的一手好菜,老魏于是赶快叫他去帮忙炒菜。 十几分钟后,清炒土豆、油煎小鱼、鸡蛋炒韭菜、辣子炒肉加一个鸡蛋豆腐汤就做好了。赵云一边说着:“傻逼老魏,赶快吃饭。”一边叫老魏的儿子给老魏、老姜盛好饭。赵云自己坐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三两三”自斟自饮。 在麻将馆里,这种现象是经常会发生的,一些麻友们连续奋战不回家吃饭,就只能临时在麻将馆旁边的饭馆要一份饭,边吃边打。他们可以一手端着饭碗,一手取牌和打牌,同时眼睛还要盯着桌子上的牌,让人看着就那么的可怜。但是老打麻将的人都有高度的精力集中的能力,即使吃着饭一样能听到别人打牌的时候报的牌张,所以不会放过任何一张牌。 忽然,帽子他们那桌子传来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我转过头去看,几句话后就大致听出来了事情的原委,他们那桌子的“幸福”把牌给打花了。按照川麻的规矩,打花了牌是要给其他三个人赔一个“极品”的。但是,这个花牌却是旁边一直聚精会神看帽子打牌的韩帅(就是帽子的老婆,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写法是否正确)看到的,她用大多数人都听不清的话说出来,帽子应该是听懂了,但他还是想把韩帅拨拉开,让她不要掺和进来。 但是,韩帅一着急,用她那只瘦骨嶙峋的、还有点残疾的右手上去把“幸福”已经打花了的牌给推倒在桌子上了。恰好这桌的吐尔逊和余大姐白天都是输了钱的,于是就吵着要“幸福”给大家赔一个“极品”的钱。“幸福”虽然赢钱了,但是他靠偷偷开“黑车”养活同样没有工作的老婆以及两个孩子,所以对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他浑水摸鱼坚持牌是被韩帅用手捣乱了。这样的争吵一般是不会有结果的,一起打麻将的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存在,谁也不会为其他的人出来作什么证词,因此吵了好半天,还是没有搞清楚。 “幸福”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找老魏退掉了筹码,一边用维吾尔语嘟嘟囔囔着,一边推开门走了,我估计他也该上自己的“夜班”了。今天晚上下雪了,黑车的生意一定不错。在一边观看的迈尔丹上来,他们又继续打了。 2、韩帅 前面就说过,韩帅就是帽子的老婆。但这也纯属是我个人的猜测,因为并没有听麻将馆里的任何人确切的说过他们已经结了婚这件事。当然也没有听帽子和韩帅说过,可是明眼人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夫妻关系,至少他俩是同居关系。因为,自从我认识帽子以来,这个女人就始终与他形影不离。 麻将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赵云曾经神秘地说就在我们小区对面的一片待拆迁的地方,还说也就是两三年左右那一片都要拆迁,要盖住宅区,那里都是有钱人。赵云这人总是神神叨叨的,很多人不怎么信他说过过的话。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4) 前面说过,我认识帽子和韩帅大概都有十多年的时间了,那时候我们一家刚刚搬到这个小区没有多久。我记得,是在小区二期大门口物业办的那一排出租房中,有一家新开的麻将馆。那应该是这个小区的第一家麻将馆,大概也是此后的三四年中唯一的一家麻将馆。 经营那个麻将馆的老板是一个长的特别胖的中年妇女,个子也很高,所以就显得人高马大,而且胸脯异常的丰满。特别是她还要故意挺的高高的,只要她一动,就颤悠悠的煞是诱人,一些很不正经的麻友有时会乘机用身体往她的身上靠,然后私下里再说一些很下流的话,最后哈哈大笑。有个东北人最坏了,经常上手就摸,胖女人就追着他不依不饶的用粗壮的胳膊使劲揍他,两人要打闹好一会儿。 这个胖女人其实长得不难看,按照她脸的轮廓,让人觉得没有长胖之前,肯定也是个很耐看的女人。胖女人不会打麻将,她总是坐在赵云的身后,一边看着赵云打麻将,一边和赵云开着荤素混合的玩笑。 麻友们一直都认为赵云和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因为大家几乎天天都能看到,赵云从早到晚混在麻将馆里。所以,经常也有人问赵云和胖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人们那种喜欢探究和追根问底的心情,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的。 每当这个时候,赵云就会神秘的说“攒劲儿的很”,这是我们这里对很好之类的方言,有的时候赵云还要附带着讲一些或真或假的感觉。反正大家都没有亲眼见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过,赵云讲的神神秘秘的,他既然这样说了,反而让大家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那层关系。特别是东北人每次调戏了胖女人后,赵云站在一边,也是一副幸灾乐祸观看的表情,使人更认为赵云纯粹是在自己编造故事了。 十几年前打麻将的人不多,主要是小区才开始入住,麻将馆很小,是小区唯一的一个娱乐场所,那一栋的房子都很小,所以只摆了三张麻将桌,还不是现在这种自动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手摆麻将的声音很清脆。 但是即使这样,三张桌子前每天也都是坐满了人,还有站客等着。胖女人也没有要扩大经营的意思,始终都是三张桌子。 自那时候起,我就看到帽子、韩帅和赵云了,当然那时他们好像也才认识不久的样子,我一般都是周末去打几个小时,所以看到过他们。 那时候的韩帅长得特别的漂亮,她的脸型像一个鹅蛋,披肩的长发乌黑乌黑的,梳理的很整齐就更加耐看了。她的皮肤很明润洁白,从脸上到胳膊还有露出来的大腿,都是白皙耀眼。在夏天的时候,看到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就给人一种想掐一下看看是否能流水的欲望。她的眼睛弯弯的看着很狐媚的样子,特别的勾人心魄,只有她的眉毛是淡淡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用眉笔好好的画一下。韩帅最不吸引人的就是胸脯了,一点都不大,甚至有点儿低平。但是,她的屁股却撅的很性感迷人。她的身材尤其的好,大概快1米7了,而且很匀称。 赵云说过,韩帅是一个广告公司的模特。但是,赵云说过的话大多不可完全相信,所以大家也就是听听而已。然而,当韩帅戴着胸罩的时候,就能彻底看出来了,因为胸脯比较小的女人在胸罩里都是垫了撑高的东西的。所以韩帅戴上胸罩后,前凸后翘的绝对美得不得了,完全符合模特的标准。只是,韩帅好像极其不喜欢戴胸罩。 这帮人第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韩帅、帽子、赵云他们三个怎么认识的我也不知道。当我看到她时,她已经和这些人很熟了,并且与帽子一起来一起走,那时她应该是已经辞去了模特的工作了。但是很明显,那时候帽子和韩帅也只是麻友的关系,或者最多是恋人的关系。 帽子长的其貌不扬,为什么韩帅和他混在一起不得而知。他们三个人都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后来他们三个的关系一直很好地发展,十几年来除了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帽子和韩帅,其他时间都是在一起,现在帽子和赵云不在一个桌子上打牌。这不是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关系太好,为了不让其他麻友怀疑他们作弊打联手。 我没有和任何麻友成为莫逆之交,因为这种因赌博(小赌也是赌)建立在一起的好友关系不是我喜欢的。 胖女人的麻将馆经营了三年后,慢慢的生意很惨淡了,因为这一片地区最早是很大的农田,属于城郊的县辖地区,本来也不是很发达,在城市发展中有几年大兴撤村建居,这才逐渐盖起了住宅区。但是还不算发展太快,所以真正很闲的人没有,没有人就没有生意。 但是那个麻将馆依然成为了小区沸沸扬扬被说了很久的地方。那是麻将馆开了三年多的时候,有一天半夜,麻将馆被七八个人撞开门强行闯了进去,赵云和胖女人光溜溜地被那些人拽了出来。据说赵云被打的特别惨,差点儿把下身都打残废了,他死死护着那里,脸上、身上落下的棒子无数,胖女人则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叫不已。 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后,才制止了这群人的暴力殴打,也保全了赵云的性命,他也失踪了半年多。后来才听说原来那个胖女人是有男人的,就是原来村里的村民,她结过婚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和赵云鬼混在一起,被抓了现行。 有一次帽子故意问赵云这事,赵云大言不惭地说:“那个女人坏得很,我是被她骗了。她说没有结婚,还想和我搞对象。谁知道她不但结婚了,而且还有孩子了,就住在对面,那里都是自建房。有一些已经征迁了,还有很多在等着征迁。我还以为我谈了个有地有房子的女的,哪知道这个胖女人是在欺骗我的感情。这是什么事儿啊,我闯荡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唉,真是倒霉。以后谈对象要注意了。再说,她这么胖,如果不是贪图她有地有房子,我哪能看上她呢。帽子,我看这个女人就是喜欢勾引男人,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找她,她没有搬走,还在那排二层楼里住着呢。” 这时候,听到嘻嘻哈哈正在说话的赵云,韩帅就伸出鸡爪子一般的手戳赵云的脸,还用含糊不清的话大声骂他。这都是他们再次出现以后的事儿了,后面再说吧。 那个麻将馆关门以后,老魏的麻将馆才接续开张了,但是赵云和帽子、韩帅他们三个人却突然的消失了,有好几年没再见到他们。我那时迷上了桥牌,三年多没进过一次麻将馆,孩子小升初后稍微清闲一点儿,我晚上有时会去麻将馆凑数。 那时赵云经常在麻将馆,没有帽子和韩帅。 又过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吧,忽然有一天帽子和韩帅再次出现在了老魏的麻将馆里,这时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俩的关系不一般了。韩帅基本上就是帽子的尾巴一样,即使帽子先一步到麻将馆来了,韩帅的电话也会紧跟着来了,然后没有多少时间,韩帅也会歪斜着脚步进来。 但是,韩帅和以前那个漂亮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她非常削瘦,脸部严重变形,嘴撅翘着,我几乎听不懂她说的话了。只有帽子能完全听懂,赵云能听出个大概,加上他和韩帅笔画几个手势,赵云就能“翻译”出来。老魏有时候好像也能听懂,但是他“翻译”的时候,往往急的韩帅龇牙咧嘴的,所以老魏真懂假懂不得而知,估计是帽子做过几次翻译,他就看韩帅的口型后自己瞎猜判断的吧。 韩帅原来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现在没有了,只剩下短短的而且枯黄的头发,也不浓密了。她的眉毛好像是被火燎过了,不但稀稀拉拉的,还发黄。她还是经常不戴胸罩,所以低平的胸脯就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人的地方了。她的屁股因为一瘸一拐的左腿的干扰,也看不出原来那些翘挺的迷人之处了。她的右手看着伤的更加惨,完全像一只鸡爪子了,永远也伸不开。唯一的是那双眼睛依然俏丽,只是毫无以前的神韵了。 这就是我现在看到的韩帅! 好像老魏麻将馆里有人说过帽子和韩帅结婚的事,然而我自己也不记得是否有人确切的说过这事了。可是,他俩这样形影不离的,其实不用猜测都能肯定。 以前没怎么看到韩帅打麻将,但是现在的韩帅却是个十足的麻将迷,虽然根本没有人愿意和她在一个桌子上打,她那双残疾的有些颤抖的右手,让人看着都很害怕,谁还敢和她在一个桌子打牌。 所以,她虽然对麻将很着迷,却也只能找一个凳子,坐在帽子的身后看帽子打牌。只当有人去厕所或者接电话以及出去一会儿的时候,她才迫不及待地坐下打上一会儿。但是,多数时候是帽子看到她那么迫不及待的样子,然后就假装自己打累了,出去抽一支烟或者上个厕所,站起来让她玩一会儿。 韩帅看牌特别的不老实,就是那种我们在麻将桌子上经常见到的“观众”的样子,如果牌桌上的人打错了牌,或者打出去的牌又回来了,以及本来自摸和牌的,结果因为出错牌而没有和或者甚至给别人点了炮,“观众”都会晒笑并且嘟嘟囔囔,韩帅也是如此。所谓“观棋不语”,在麻将桌上就叫“观牌不语”,这是一句帽子常说的话,而且主要是对韩帅说的,可是韩帅根本不听帽子说的话,依然我行我素。 因此,只要韩帅在观看的牌桌上,基本上就是听到她一个人始终在唠唠叨叨的。特别是她和帽子时常发生争吵,因为帽子往往不听她的。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5) 我们好几个麻友都说,帽子这人很仗义,因为韩帅坐在帽子身边儿,是能看到另外一侧人的牌的,她让帽子打的牌当然是最正确的那张牌。可是帽子偏偏不听韩帅的话,所以大家都觉得帽子至少在我们的面前不偷奸耍滑,属于比较正直的麻友。 我很赞同帽子打牌很正直这句话,因为帽子故意不按照韩帅的提醒打牌,这样他们就会吵,最后都是韩帅使劲儿捶几下帽子了事。韩帅对帽子的关心一目了然。 忘记交代一件事了,以前我见到韩帅的时候,就总是看到她在吃东西,不管是零食还是水果,反正嘴里从来没有闲过。我不明白一个这么贪吃的女人是怎么保持模特身材的,可是她的身材绝对是模特中的精品。现在的韩帅,好像依然是贪吃,手里总是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慢慢的吃。 不过,现在她不需要身材了,她的吓人的样子在影视剧里客串个巫婆可能更加合适。麻友中有人赢钱了,就豪爽的买来啤酒和烤肉以及其它吃的东西犒劳各位麻友,这也是图个好彩头。这时整个麻将馆里都是夸奖的声音。 如果是打累了,或者是晚上最后一场的时候,赢了钱的照样搞几个菜,或者干脆还是烤肉,白酒啤酒的也搞上不少,夏天在麻将馆的门口,那里有老魏早就准备的小桌子,冬天就在麻将馆里,所有没离开的麻友们围坐在桌子前,推开麻将,铺上厚厚的报纸,开始大吃大喝。 所以,老魏的老婆老姜很有心眼,有段时间增加了烧烤的经营项目,南方人真的很厉害,老姜什么都烤,从鸡鸭鱼肉到所有的蔬菜都可以串起来烤。老姜的观点肯定是再把麻友们赢的钱给赚回来,后来老姜打麻将越来越上瘾,就把这项目不做了。 民间赌徒赢钱容易至极,花钱当然也豪爽自在,他们不会独自吃,会把在场的所有人喊上一起吃。很有点点儿梁山好汉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味道。也因此有的人一天交20元的台费可以在麻将馆混一天,就是因为有吃有喝有玩。 韩帅是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她和以前一样还是那样特别的爱吃也特别的能吃,只是她忽然喜欢上了喝酒,开始是她主动向别人要,因为帽子是反对她喝酒的,所以帽子从来不给她买酒。后来大家也知道她喜欢喝酒了,而且也是为了从帽子和韩帅的争吵中获得乐趣,所以就会给她买一瓶乌苏啤酒,她只喝这个酒。 在她吃喝时,有人就故意逗她说话,问一些她和帽子以前的事。帽子反对韩帅喝酒,但是不反对她说话,无论说什么帽子都是“嘿嘿”笑着,所以他此时也从不制止这些问话。但是,韩帅看来也从来不是认真的回答这些问话,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很明显她的回答不能让问话者满意。 对于帽子和韩帅之间的关系,我还回想起发生在那个胖女人的麻将馆里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十点多了,只有我在内的四个人还在打麻将,胖女人和赵云躲在房子的那个小间里,时不时的他们还传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来。 忽然门被猛的推开了,紧接着帽子进来了,后面冲进来的是韩帅,她进来后就一把抓住帽子开始撕扯他。一股浓烈的酒味从韩帅的嘴里喷了出来,从没见过韩帅喝酒的我们四个人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去分开他俩。 就连赵云和胖女人也被吵闹声引了出来,胖女人的上衣都没来得及扣上扣子,胸脯大敞着,除了韩帅和背对着她的赵云以外的五个男人看着胖女人都愣了。 胖女人马上红着脸赶紧把衣服拢在了一起,然后才钻回了小隔间。这个笨女人,怪不得被自己的男人抓了现行。 韩帅因为喝的太多了,抓住帽子骂骂咧咧的,那时候韩帅说话很清楚,所以她骂人的话很难听,是我们本地的方言,听起来特别的刺耳,她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出来了。帽子则坐在最靠墙的一张麻将桌的里面凳子上,一声不吭。直到韩帅骂累了,也坐在了椅子上。 然后,很突然的,韩帅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这让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但是从他们进入麻将馆到韩帅大哭,没有一个人询问为什么。 过了有好几年,有个好事者在聊天的时候说,那天事情的整个经过是这样的:前一天晚上,帽子和韩帅在麻将馆里玩了一个通宵,到早晨九点多的时候,帽子哄骗韩帅说请她吃饭,然后拉着连续打了24小时麻将,又迷迷糊糊的韩帅回到了他一个人的家里,弄了几个菜,又说打麻将累了,喝点啤酒能够解乏。但韩帅“一个不小心”就喝多了,然后帽子把人事不知的韩帅抱到了床上后,脱光了她的衣服,奸污了她。两个人一丝不挂的一直睡到了晚上。 韩帅睡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脱光了衣服,她少女的红洒在了床单上,那时的韩帅虽然到处混世界,但还是个处女。气急败坏的韩帅一口气把桌子上还剩下的半瓶乌苏啤酒全部喝光了,一把抓住还没睡醒的帽子使劲的捶打,帽子当即疼醒了,哀告着总算让韩帅松了手,他乘着韩帅没有注意,赶快穿起衣服就跑了,反应过来的韩帅追着打到了麻将馆。 但是后来也听说,韩帅并没有报告公安部门,这以后,帽子和韩帅也消失了好长时间。那个好事者说他们在一个地下赌场“做了一把”,狠狠捞了一大笔钱,然后双双出去度蜜月了。 这样看来,帽子和韩帅还是因为麻将结缘的。 其实,帽子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为人很好,和他一起打麻将的人都喜欢和他开玩笑,帽子也不怎么在乎输赢,输了哈哈哈一笑就走了,赢了一定掏钱请大家吃喝。他好像对钱也不怎么特别的在意,毫不吝啬,但是也没见他多么的有钱。我都看到过他穷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三四块钱,买一包两块五的方便面,从老魏的暖瓶里倒开水泡着吃。 帽子几乎不在老魏的麻将馆里混吃混喝的,这一点与赵云不同,赵云最喜欢在老魏和老姜都在麻将桌上奋斗的时候,从冰箱里取出鸡鸭鱼肉,和蔬菜,用电饭煲闷了饭,然后炒上四五个小菜,让老魏两口子还很感激,因为他俩都喜欢打麻将,没有时间给儿子做饭,赵云就成了他们的厨师。 赵云唯一自己掏钱的就是每次喝的“三两三”,那个酒其实也不贵,大概几块钱一瓶。 “奸污事件”传了一段时间就没人再说了,因为他们两个人消失了。韩帅突然变得丑陋了,帽子却一点儿不嫌弃她,两个人像相依为命的伴侣一样,同来同往,每天都在麻将馆混到最后一个离开。 3、韩帅残疾的事情 韩帅如何残疾的,这件事是老魏有一次悄悄对我说的。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老魏讲的韩帅残疾的事情是可信的。 韩帅被帽子强奸以后,和帽子就混在了一起,她也辞掉了模特的工作。白天他们在麻将馆混时间,晚上在帽子的租房内云雨交欢。韩帅那时候还是漂亮的,除了吃喝以及交房租,她买衣服和化妆品都很费钱,帽子也是完全满足韩帅的需要,把几年来攒的钱都花在了韩帅的身上。 结果不到一年两个人的积蓄都差不多花完了,帽子这人没什么手艺,又不愿做苦力挣钱,于是就想重操旧业了。韩帅大概也没见过什么千术,缠着帽子玩了几手以后就有了贪心,极力鼓动帽子出山。 就是这样,帽子带着韩帅开始出入一些地下赌场。我因为从来没进过那样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如果按照诸如《赌神》这类电影里的情形,照猫画虎的描述一下,还真怕不是那样,被人耻笑,所以我不知道地下赌场的真实情况。但是麻将馆里的很多人都说,地下赌场是存在的,只是一般的人很难找到,也进不去,那里的人是需要绝对可靠的关系才可以进入和参与的。 帽子以前就是靠赌博手艺吃饭的,当然知道这些地方,所以他很容易的就再次回去了。在这样的地方混饭吃,当然是需要一些资本的,帽子很可能就是以投靠的方式,由一些资金雄厚的大老板出资雇他,然后去杀那些“猪和鱼”们,帽子再从中获得一些佣金。 据老魏所说,帽子和韩帅再次重操旧业,就是靠着这样的方法先挣到了足够的钱,然后就离开了本地。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地下赌场里都有认识他的人。他不是想靠着给老板打工挣钱的,他需要自己单干,挣够了钱和韩帅结婚,过幸福生活。 然后,他带着韩帅到全国那些比较富的东南省份去,开始了和韩帅的冒险生活。 有漂亮的韩帅给他打掩护,一年后帽子和韩帅就轻松搞到了几十万,那时候这些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加奖金充其量也就是一万多的样子,所以这些钱足够他们安安生生的度过以后的日子了。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6)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韩帅却突然怀孕了。本来按照韩帅的意思是赶快回来,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地下赌场的阴险狡诈,也看到过被打的死去活来的人,她是真的害怕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城市平民阶层的女人,从没有见过那些血腥的场面。 于是,她很多次的劝说帽子,趁着已经有了足以度过下半辈子的钱的时候,悄悄到一个偏远的基层县市买一个小院子,哪怕是稍微靠近一点儿大城市,她生下孩子,两个人开个小商店或者就开一个麻将馆,既能满足两个人的麻将瘾,还能维持生活,过很多普通中国人的普通日子就可以了。 她也知道,毕竟帽子挣到的钱是不可告人的,韩帅担心哪天出问题,毁了他们。 没想到帽子搁置了几年的千术忽然被用上了,这也是一种“瘾”,他有点儿不甘心,还想多挣一点儿,所以虽然韩帅劝过他很多次要他放弃,两个人一起回来过安静的日子。但是帽子总是说,再做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多挣点儿,让咱们的孩子不愁吃穿。 韩帅对帽子很顺从,而且对帽子的技术也很相信,自从他们出道以来还没有失过一次手,所以就由着他了。 那时候,韩帅刚怀孕,反应比较强烈,好几次两个人搭手的时候都差点儿出问题,这让韩帅越加害怕了。韩帅觉得他们真的不能再干了,迟早会栽在省外的,她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思前想后的不断劝说帽子。 其实,地下赌场里除了被骗来的待宰的“客人”,还有不少的千手在里面混,一般说“高手出出手就知有没有”的道理就是千手遇到了,很快就能互相之间发现彼此,更何况还有的人大家都对彼此有所耳闻,只是千手之间从不揭穿,所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每个人都是吃自己的饭,从来不管别人的事。 很多的时候,千手们遇到了,还会各自让开一步,不在一起玩,以免伤了和气。从未见过千手之间争胜负的,周润发拍的那些关于赌博的电影是纯粹娱乐意义上的赌博。要知道,千手之间豪赌,最终总是有一个倒下,而两败俱伤的情况也不少见,你看周润发的电影,总是发哥笑到了最后,就是这个理儿。 当千手们互相之间不认识,偶然的时候也可能在一个桌子上玩,很快互相之间就知道了,如果还想继续玩下去,那么互相之间手下多注意点儿,往往都是把“客人”的钱捞干了的时候,他们赢的基本都是对半的。 由于几次的差点失手,让韩帅更加想尽快脱离赌场,她甚至后悔不应该鼓动帽子出山了,在最后一次苦口婆心的规劝下,帽子终于答应再做最后一次就收手,从此远走高飞。韩帅相信了帽子对她的承诺,她决定再陪着帽子走一次就回家了。 但是,这次帽子的确有点心狠了。 他看到韩帅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的“挣钱”心切,也想放开了狠狠的捞上最后一把,从此再也不踏赌场半步了。他想到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加上韩帅多次的要求,帽子那次是真的准备做最后一次就洗手了。 那是一年的秋末时节,所谓春困秋乏,帽子认为这个时机正好对他有利。 那天,他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帽子出去买了韩帅喜欢吃的小笼包子,并打了一锅玉米糊糊,而韩帅腌制的小泡菜也非常的好吃。 他们吃饱喝足了以后,帽子检查一下自己的“家伙”,然后对韩帅说道:“这段时间你确实很累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吧。今天我一个人去。这次是xxx拉的场子,好的话今天就能进三十多万。做好这一笔,明早咱们就远走高飞了。你把车票和咱们的证件这些要带的物品都收拾好,在家里老老实实等我回来。” 但是韩帅不同意,在这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倒不是害怕帽子会抛弃她跑了,只是一种牵挂,一种不愿意他独自冒险的执拗。在这最后一次的冒险时,韩帅是根本不可能让帽子一个人独自去的,韩帅每次都是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决心紧紧跟着帽子的。 见韩帅不让自己一个人去,帽子抱住她狠狠亲着,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 其实一出门,帽子感觉忽然不好,因为他被迎面的一股有点寒意的秋风“打”了一下。千手们都有很多自己特有的忌讳,帽子不喜欢被任何东西奇怪地“打”,那天这种感觉很强烈,他犹豫了一下,又想了一下,并准备放弃这次行动。 韩帅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看到帽子在犹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地看着帽子等着,这种时候决定权必须在帽子,她知道说什么也是无用的。到底还是贪欲占了上风,再说帽子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对这次这么大“收入”的渴望,使他还是决定再冒这最后一次险。 对着肃瑟的秋风,他使劲的甩了甩头发,让韩帅温柔的挽着手臂,拦住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家门。 帽子在赌博上的预感一向都是很准确的,这在我和他认识的十几年在麻将馆的生活中都是这样,他经常会做出一些很准确的预料,而且这些预料大多会实现。特别是打麻将、扎金花等等这些赌博上的行当,他很相信自己的预感,多数时候也是根据自己的预感做判断。 所以,他在老魏的麻将馆输的时候不多,当然他不是靠着自己的技术不输,而是靠着自己的预感。 当帽子和韩帅挎着手进入那个去过两三次的地下赌场的时候,他首先警惕的看了看场子里已经在鏖战的三十多个人,没有看到同行,这让他放心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预感可能今天是失灵了。他应付了一下招待以后,就在吧台上取了一杯果汁和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了一个便于观察全场的沙发上,韩帅坐在他的身边。 帽子把牛奶给了韩帅,自己一边啜着果汁,一边认真的观察着场子里的情况。他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以印证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既然是联合宰客,他知道任何疏漏都是致命的,何况他与拉场子的人也不是莫逆之交,只是联合起来搞一把,然后各分东西。他和这些人是没有什么情分可言的。 另外,在他进来的时候,已经仔细观察了这里,他要知道与以前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有变化以他的敏锐很快就能发现,那是一个警醒,告诉他今天是不适合在这里干的。 一切如常,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开始静静的等待大客人的到来,因为他已经看到现在场子里的都是真正的赌徒,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千手。这些赌徒一般情况下,最后都是把钱交给了赌场的,因为赌场是人开的,赌场的老板也是为了挣钱开的,他们用手段和方法挣那些赌徒的钱。 帽子在等待几天前拉场子的人的到来,时间还有十分钟,帽子一般都是提前十分钟来的,他要仔细看看场子,为自己的行动做好设计,特别是提前看好撤退的路线,找好退路是每一个千手的本能,一旦发生任何意外都能迅速地脱身。 准点,拉场子的那个人陪着三个老板样子的人进来了。他看到帽子假装不认识,见帽子一个人没有玩,就客气的问帽子想不想玩一会儿。帽子当然也是装作是来玩的客人,然后几个人走进了一个小包间。他们玩的是扑克,就是你们在周润发的电影里看到的那种赌博方式。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顺利的,按照他们的设计,让那几个老板赢赢输输的,不知道这是一个专门设下的骗局,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帽子他们赢钱。很平静的赌局,让三个老板也被吊起来很大的胃口。 帽子和那个千手不急不慌地与老板周旋着,大概三个多小时以后,已经到了深夜,这是每一个赌博的人最贪婪的时候,说他们血红了眼睛都不为过。因为,赌局即将结束,最后的胜利就看剩下的一个多小时了。 帽子和那个千手一使眼色,该到最后收网的时候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进账了一百多万,并准备撤退了。 但是,那个千手在得意忘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能饶恕的失误,帽子都没有发觉,只有老板之一正好发现,其实也不是发现他出老千,只是起了疑心。这些老板们也是赌场的常客,他们当然是最怕遇到千手的,他们来赌场都是赌运气和手气以及胆气的人。当这个老板起了疑心的时候,以帽子他们不易察觉的方式让他的朋友知道了,然后找了个借口悄悄出去打了电话。 帽子的那个预感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感到头特别的疼,于是悄悄碰了一下韩帅,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准备开溜。好心的帽子也乘机给那个老千发了暗号,他们几个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各自按照提前看好的路线撤退。 然而,帽子看好的路线这次害了他,他和韩帅刚刚跑到到门口,迎面却是三个老板和他们带来的十几个人。老板们当然不知道什么是逃跑路线,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人来的最快的位置堵截帽子他们几个人,恰好这就是帽子选的路线,另外的那个人按照选择的路线已经安全的脱身了。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7) 三个老板带着自己的手下把帽子围在了中间,而把韩帅隔开了。他们不去攻击韩帅,因为他们知道帽子是一个老千,而韩帅作为一个女人顶多是陪着帽子的一个马子。他们认为老千们的马子都有很多,虽然老千们用不同的马子在不同的场合打掩护,但是马子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这些马子们只是陪着老千们吃喝玩乐,而不是老千的搭档。他们也知道打女人,尤其是打无辜的女人会出问题的,而打老千后,老千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他们的目的是讨回输掉的钱,然后狠狠教训一顿老千,他们可不想摊上人命官司。 十几个大头棒挥舞着落了下来,第一棒子就打在了帽子的脑门正中间,立刻就开了花。帽子倒下的瞬间,他看到韩帅推开挡着她的那些人,疯了一样挤了进来。 在帽子的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时刻,他着急地挥手让韩帅赶快跑。 当帽子在自己的租房里醒来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边是昏迷的韩帅。后来他才知道,是韩帅冒着生命危险,扑在他的身上,让所有的棒子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夜色太深,帽子选择的这个小巷子没有灯光,韩帅扑上来时没有人发现,所以韩帅承受了所有的暴打。当时的韩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子狠劲儿,她死死的抱住帽子不松手,任那些男人们暴打、撕扯,不知道哪个打手抓住了她的长发用力的拽,但是那么多的大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拉开,她当时就像一个疯了的女人一样对着那帮人大喊大叫,她被打的变形的脸、快被揪光的头发、淌着鲜血的头、被撕扯着敞开的胸、被打瘸了依然狠踹的腿和已经打的弯曲的仍然挥舞的右手,特别是她眼光里露出的要吃人一样的凶光。韩帅为了帽子承受了一切! 直到老板们听到韩帅声嘶力竭的高声咒骂的时候,他们才停住了手。 借着手机的一丝微光,老板们才看到扑在帽子身上的韩帅此刻已经昏迷而且不成人样了,可见刚才十几分钟的殴打有多么的凶狠。于是,老板们叫打手们把韩帅拨开在一边,从帽子的身上搜走了三十多万元。 然后所有人扬长而去了,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韩帅才慢慢的苏醒了过来,她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拖着浑身的伤,一点一点的爬出了小巷子。她匍匐在街道边,高喊着“救救我男人!”向所有经过的车辆求救。 她一连喊停了九辆车,下车来的司机看到她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害怕招惹上是非,或者是更怕的是这是一个圈套,都找借口开走了。 直到她一边哀嚎着、一边用力的在地上磕头,她气息奄奄的样子,终于才让第十辆车的司机动了恻隐之心,那是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 韩帅用了最后的力气,伸出弯曲的右手指着小巷子里面,然后就昏了过去。 那个司机进去看到帽子以后,还是犹豫了一下。但是,总算是良心大于漠视,他背起帽子,然后把两个人都放到了车上。在车里韩帅再一次苏醒过来,她央求司机把他们送去小诊所。她强撑着和司机把帽子扶进了诊所,又苦苦哀求吓的哆嗦的那个医生给他们包扎一下伤口。 医生把他们两个人的伤口包扎好后,又给了他们一些必用的创伤药。韩帅跪在医生面前,千恩万谢的说一定会回来把看病和药费还给他的,因为她的包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的身上没有一分钱。 好心的司机等他们处理完伤势又把他们送回了他们租房的那个城郊结合部,韩帅要取钱给司机,但是司机摆摆手,然后开着车就走了。韩帅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昏迷的帽子放在床上,然后就昏过去了。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韩帅精心的照料着帽子。 帽子是在第二天的晚上醒过来的,他头部的那一下重创很厉害,加上他也被暴打了几分钟,好在他从小体质好,艰难的度过了危险期后,他的身体在慢慢的康复。 他们在离家不远的另一个小诊所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治疗,渐渐的恢复了。韩帅每天扶着帽子去换药,但是她自己却坚强的挺了过来,她的头发此后就再也没长好,就是一个黄不拉几的几缕头发,以及黄头发下面的伤疤,几乎是过了半年以后,那伤疤才渐渐的淡了,只剩下了印记。 她的脸被打的最严重,因为变了形而看不出以前的秀丽容颜了,嘴巴豁开了,虽然补了牙但还是口齿不清,说话咕噜咕噜的没有人懂。右手没有及时看医生落下了残疾,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伸不直而看着酷似鸡爪子的形态。 她的左腿也瘸了,走路很慢,这样严重影响了她原来那么翘挺的屁股,其实她的屁股上也被打的很久不能坐着,就越来越瘦了,再也不复从前微胖的模特身材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韩帅的头部受到反复的重击以后伤情特别严重,老魏说他好几次看到韩帅忽然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样子就好像是发“羊癫疯”,可是我一次也没有看到过。 其实,最重要的是韩帅流产了,而且再也不能生育。 帽子好了以后,他们迅速离开了那个城市。然后,帽子带着韩帅治病,外伤的愈合还好,但是容貌却一去不回。他们还看了好几个出名的妇产科医生,可是韩帅的不育根本无法治愈。在外面又待了一段时间后,两个人回来了。 帽子的伤势起初是最重的,但是在韩帅的执拗下,帽子的恢复反而很快,除了头顶有一个很大的疤痕,其他的都没什么。韩帅的伤势几乎都是外伤,可是却留下了终身残疾,就像老魏说的她经常发“羊癫疯”,医学上称之为:癫痫。 回来以后,帽子的头发剃光了,经常戴着一顶帽子,一年四季都是那一个帽子,所以这很可能就是大家叫他帽子的缘故。因为,他从来没有脱下过那个帽子,很多人开什么玩笑都行,就是不能动他的帽子。要是逼急了,帽子就会翻脸。 听老魏给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回想着从前依稀还记住的韩帅那俏丽的面容、鼓翘的屁股,和胸罩里放着垫子的丰满的胸脯,一头跑起来飘散的黑发。 但是,现在看到她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帽子受了伤以后就把头发全部剃掉了,在韩帅的精心照料下身体逐渐康复,两个人形影不离。帽子成了韩帅的保护者,因为她为了帽子耽误了治疗,留下了终生的残疾。 韩帅以一个女人特有的忍耐迎着棒子,怒号着对手并最终吓退了那些人。但是她的脸部严重变形,说话不清楚,大脑中度脑震荡,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而且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帽子好了以后也带着韩帅去了很多家医院求医问药,但是因为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除了做一些理疗康复以外,医生也没有办法治好她的脸、嘴和手脚。 我曾经也告诉过了帽子,如果有时间了,就让韩帅去看一下精神科,那样对她发作的癫痫有好处,我不说有钱的时候,因为我一直觉得他们俩是不会缺钱的。 也许是韩帅不愿意,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们从没有去过精神病院就医。 好在他们以前也攒下了一些钱,所以还能维持他们基本的生活。这期间帽子通过精心的调养,特别是韩帅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帽子基本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韩帅则成了残疾人,却无法去办残疾证,因为那时候残疾证是需要一些手续和很多的证明材料的,有了残疾证可以享受很多社会上的优惠政策,比如进公园可以免票、风景区也是免费的、坐车同样免费。 虽然韩帅也可以拖着腿走路了,可是他们最遗憾的是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们不离不弃生活在一起过着悄无声息的日子,韩帅从此再也不买新衣服和化妆品了,所以我总是看她就那么几件衣服换来换去,冬天穿着后面有帽子的皮衣,从来都是那一套冬衣。夏季和春秋的衣服也几乎总是同样的一套。 但是,韩帅身上从来没有发出过怪味道,反而总是有一股香皂的淡淡清香,应该是勤洗澡的缘故。 因为没有正当职业,他们治病也几乎花掉了所有积蓄,他们的生活开始拮据,两个人都不会去干苦力活。 我听赵云说过他们最惨的时候,就吃方便面,所以他们的家里常年备着四五箱子方便面。 后来,帽子唯一的母亲也去世了,给他留下了一套八十多平的房子,帽子就租了出去,以此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开支。他们两个人一直住在距离我们小区不远的一处出租房里,那里属于撤村建居时,给农民补偿的房子,租金很便宜。 从此帽子再也没有进过地下赌场,就是喜欢在麻将馆里度过很多时光,不是他们不想出去找点事情做,而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又不想干粗活和重活,所以找了几个事,都做不了多久就被辞退了。 我之所以这样说他们,是因为我知道帽子在我们小区也做过三个多月的保安,然后也被辞退了。 我后来根据韩帅的口音,以及帽子告诉我的他隐隐约约的一点儿记忆,得知韩帅大致是四川人,很可能就是成都的。所以我在参加一次成都的学术会议时,还专门去探访了当地的儿童福利院,通过那里留存的档案,我终于找到了韩帅的收养材料。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8) 韩帅其实是一个弃婴,是一个被人遗弃的私生子。 但是,她的确是叫这个名字,也是这两个字。这个名字是收养她的福利院的阿姨起的,因为管理她的阿姨姓韩,又听到她第一次发音是个类似于“shuai”的音,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韩帅”了。 韩帅是福利院的看门人在一天的早晨,正蹲在大院门口的树下抽烟的时候,猛然听到身边的垃圾桶里有婴儿的哭声,于是老人过去看了,然后发现了她。 当时,裹着白底绣着牡丹的小褥子里的韩帅,看到有人过来的时候,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好看的大眼睛,看着那个面善的看门人。 看门人把她抱回来,交到了院长的手里。 院长在韩帅被遗弃的小褥子里,没有找到韩帅的出生证明等等,可以发现她来历的任何材料,只找到了一个小纸条。小纸条上面的字,说了这个孩子是一个香港客商包养的小三生下的私生子,客商是与太太商量好的,让他在内地找个女孩子同居,如果生下男孩就悄悄的带走了。结果生下的是个女孩儿,客商的太太就把男人召回了家,不允许他再与小三鬼混。女孩子无法面对社会和家人,把孩子悄悄的放到福利院的大门口就走了。 至于韩帅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慈善的院长觉得,也没有任何必要再去追查了,虽然通过市内的各大医院很有可能查清。既然,那个女孩不留下任何字句,那就没有必要把她的不幸告诉所有的人,福利院的每个职工都有一副菩萨的心肠。 在纸条上,生下韩帅的女孩,请福利院一定要收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她自己则会永远的离开这个城市,因为她无颜见自己的父母。我不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对自己的父母说的,也不知道她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但是,韩帅能长到这么大,也没有听她、或者听到帽子说过这些。 在我悄悄的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帽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些潮湿,但是,最终还是使劲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当然,在福利院的一个姓韩的老阿姨那里,我听到她说了韩帅的一些幼年的事情,这些都没有听韩帅自己说过,估计她也从没有告诉过帽子。韩帅长大以后,不怎么爱学习,所以高中毕业后,就被照顾进了一家企业里做工。那个时候,还是福利院在管着她,因为受不了做工的苦,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闯荡了,因为身材好、面貌漂亮,她做了四五年的广告模特。 自从她离开了工厂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那家福利院,所以后来韩帅的事情,就只有韩帅自己知道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帽子和韩帅是怎么相识的,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两个人也对此讳莫如深,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就是十几年前,他们两个人在那个胖女人开的麻将馆里的事情了。 但是,那时候他俩应该是已经认识不短的时间了,虽然好像没有现在这样深厚的感情。我觉得,像韩帅这样的女孩子,找饭吃肯定是一点都不难的一件事情。但是,要找到对自己真心好的男人,却真的是很难的。所以,一旦遇到帽子这个灌醉酒后强奸了她的男人,可能也就死心塌地的跟了帽子,特别是帽子为人憨厚老实,在对待韩帅时尤其呵护有加。 4、闲人赵云 赵云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打麻将而来的,他是麻将馆里的一个常客。从那个胖女人的麻将馆,到老魏的麻将馆,我都见到他几乎是吃住在麻将馆里,像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一样的,他其实比我还大上一岁。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因为普通的麻将馆,没有谁是永远的赢家,只有老板能够挣到辛苦钱,麻友们口袋里的钱,除了每天交台费,也都是吃吃喝喝了,从没听说有哪个人,靠着天天打麻将正常生活下去的。 据说,赵云以前去过本市的很多麻将馆。所以,他对全市好多麻将馆的情况都很熟悉。但是,当我们这里有了第一家麻将馆后,因为住的近的缘故,他就只到我们小区的麻将馆里混了。 如果他有事暂时到不了,都会给老魏打电话,让老魏先给他把位子占住。 赵云是这一带的老住户,在城市撤村建居时,才成为了有城市户口的人,属于那种有一定祖传的产业,有几套自建房,主要靠出租房屋养活自己的人。他没有任何正当的职业,因为父母给他留下了一个盖有一幢小三层楼的院子,所以,他主要靠收取租金生活。 自从和胖女人的事情发生,而且被胖女人的男人带着人抓了个现行还暴打了一顿后,他消失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当我们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还算是漂亮的女人,他给大家介绍说是他老婆。 他的老婆长的并不胖,可是胸脯却是异常的大,胀鼓鼓的比刚生孩子的女人的都要圆和大。几个麻友就偷偷问他是不是按照那个胖女人的尺寸,找的现在的这个老婆,赵云就作出要扇对方的样子。然后,他和大家一起就哈哈一笑过去了。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老婆经常和他一起来,但是没有听赵云说他老婆是做什么工作的。估计是有班要上的人,因为他们不像帽子和韩帅那样,韩帅始终跟着帽子。 赵云那段时间也有的时候不是天天都来麻将馆,有可能他真的想好好过日子。 我说赵云结婚后是准备好好的过日子,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后来还知道了,赵云在我们小区物业上干过三个月的保安,那是因为有一个麻友是保安队长,把他介绍进去的。 他每天按照班次去报到以后,就钻进麻将馆里打牌,时常是物业的人找到麻将馆,要他去处理一些事情。毕竟保安也不是仅仅看大门,还有一些居民的日常杂事需要他们跟上物业领导去做护卫。 他每个月还有3000多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是过的很舒适和悠闲。可是三个月后,那个麻友换到别的社区了,新的队长考勤管的很严,于是他就辞职了。 赵云长的白白净净的,1米8的大个子,虽然略显瘦,但是很帅气,所以很招女人的喜欢。因此,他在生活上就很不检点,经常去离我们小区不远的那几个洗头房鬼混,据说还与不少的洗发妹感情很深。 韩帅没受伤前就说过,赵云去找洗发妹的时候,经常都不用给她们钱,有时候赵云还在发廊里过夜。 结婚后的赵云变了不少,除了做保安的时候安生过一段时间外,每天都是按时离开麻将馆回家。不久,老魏麻将馆旁边的那个小超市转让了,一个叫小尹的女人接手以后,简单的装修了一下,也开了个麻将馆。这两家的生意都不错,因为小区的住户逐渐多了起来。门挨着门,都是常来的麻友和熟客,所以,有时候觉得就是一个麻将馆。 那个小尹也是一个胸脯很大的女人,她胸脯上的那两个晃晃悠悠的地方,也很吸引人,加上她的性格泼辣,麻友们也经常开她的玩笑。 小尹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儿,她的老公也常来帮她,可是过了没有多久,就听说她离婚了,女儿也判给了老公,她就几乎每天住在麻将馆了,吃、住、睡都在里面。 晚上她跟麻友们熬到很晚,第二天中午才起来洗漱吃饭,逐渐的看起来有点儿邋遢。 赵云整日里游手好闲的,除了打麻将这一件事以外,几乎什么都不喜欢做。他既不做点生意,也不去找一份相对固定点儿的工作。 小尹离婚的时候,赵云才结婚不长的时间,我们经常看到赵云和小尹在牌桌上就总是眉来眼去的,还打情骂俏,总感觉他俩不对劲儿。 终于有一天,赵云夜宿在了小尹的麻将馆,又被他的老婆抓了现行。后来,也是听了麻将馆的包打听们说的,赵云的老婆把赵云所有的财产几乎都瓜分走了,还把赵云唯一的一套房子做了个价,逼着赵云借了几万块给了她,才算是好合好散了。 紧跟着,赵云又丢了保安的工作,他就把自己的院子和房子全部都租了出去,把租金用来还了一些人的借款,过了几年困难的日子,但是,有房子有租金,他的日子就越过越舒坦了。 赵云自己一个人在社会上晃荡,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麻将馆里混。一般来说,他在哪里的麻将馆里玩累了,喝点三两三的小酒以后,晕乎乎地就睡在哪家的麻将馆里。当然,他多数的时间还是在小尹的麻将馆过夜,赵云离婚以后,他们两个人就公开同居了。 他和帽子、韩帅的关系很好,我很怀疑他们曾经一起做过搭伴的老千,但是,帽子对这样问他们的人都是矢口否认的。 赵云哪个女人都敢下手,但是对韩帅却是非常的尊重,从不对她动手动脚的,这一点不符合他的特性,当然我说的是十几年前的时候,现在韩帅的样子,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赵云对韩帅有点儿特别的好,帽子如果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时半会儿没来,赵云就给韩帅买吃的、喝的。但是,韩帅对他却很冷淡,遇到赵云打牌不老实作弊的时候,韩帅还会揭发他,赵云都是讪讪地自嘲几句,然后也就拉倒了。 可见,赵云也是会几手的,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即使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以后,也没有人说他是做过老千的,也许他是真的不会,或者他就是幕后的人。 韩帅受伤以后,与帽子再次出现的时候,赵云几乎是与他们同时出现的。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9) 帽子对赵云就像对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有吃的、喝的都不忘记喊他,而赵云也是一样的,感觉他们两个人谁有钱了就吃谁的喝谁的似的。每天下午饭的时候,他们在老魏麻将馆和小尹麻将馆门面中间那块小空地上摆好了桌子,找大门口那个不大的市场的一个小饭馆,点几个菜,再要一些酒,三两三、老窖、啤酒,然后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吃着小菜、喝着小酒,吃饱喝足了还要继续打麻将,一直到深夜。 赵云的酒量不大,喝多了就丑态百出。 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是真的喝的太多了,竟然指着韩帅笑话起她的残疾。 韩帅趁他不备的时候,猛然伸出她鸡爪子一样的手,一下就戳到了他的脸上,赵云白净的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中,流出一丝鲜血,随后韩帅继续对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赵云立刻被打的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帽子起初根本不管他们打闹,好像这种打闹很常见。直到最后,韩帅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大骂赵云的时候,老魏先劝了几句不顶事,韩帅指着老魏也骂。这时候,帽子才对着韩帅笑眉笑眼的拉扯她,让她放过赵云,韩帅则依然骂骂咧咧的坐下来,把大半瓶乌苏啤酒喝掉了。 赵云站起来自我安慰了几句,然后继续和大家吃吃喝喝,他的脸皮一向很厚。 据说赵云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大酒店的师傅学到了一手好厨艺,他能帮着麻将馆的老板们做做饭,自己也顺便混点吃的度日。如果赢钱了,他就和其他人一样,点上炒菜或者椒麻鸡、烤肉等,请所有在场的人吃喝一顿,当然一定会特别的给韩帅一瓶乌苏啤酒。 赵云的酒量不大,没喝几杯就满脸通红,开始胡话拌堂,这时很多人就会套他的话,让他说自己的那些风流事。这让很多人知道了哪家麻将馆的老板娘可以勾搭,不过赵云总是说,你们这些二货根本上不了手。 大家喜欢听,他也喜欢讲。 帽子从来只是听他胡吹乱谝的,从不问也不揭穿。偶尔的时候,帽子在赵云喝得有点儿多了,说的太离谱时,会拉住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赵云也经常在帽子那里混,好像还听说自从帽子他们回来以后,赵云就把自己租的那个房子退租了,他主要的居住地就是帽子的租房,或者就是住在麻将馆里。像赵云这样的人,对生活条件没有太高的要求,有饭吃、有张床睡觉就可以了。 赵云是帽子他们的义务厨师,因为赵云的厨艺确实不错,不过我从来没有吃过他炒的菜,因为我都是在家里吃饭,从来不在麻将馆里吃。老婆说,那里鱼龙混杂,不干净。 帽子不止一次的说过,赵云的菜炒得好、炒的香,因为老婆的谆谆教导,所以我不会吃赵云炒的菜。再说我更喜欢在家里和老婆孩子一起就餐,享受一家人的快乐生活。 在老魏和小尹的麻将馆里我经常能遇到赵云、帽子和韩帅在一起,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和恩怨,我从没有打听过。但是赵云和帽子却从来不在一个桌子打牌,这属于忌讳,但不是他们的忌讳,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太好了,他们忌讳其他麻友说他们打“抬把子”。 其实,在那个胖女人的麻将馆,我都是一直见过赵云这个人的,小尹的麻将馆开张以后,有两年多的时间,小尹的麻将馆生意做得比老魏的还好,很多最早的生面孔,后来混熟的,都是赵云介绍来的。为此,好像小尹给赵云每个月还发工资。后来,他俩同居后,小尹就再也不给赵云开工资了。但是,赵云的吃住都在小尹的麻将馆里,赵云吃起了女人的软饭,每天还是那么喜滋滋的。 又过了一年,小尹的麻将馆搬到了别的小区去了,我们就没再见过小尹。 帽子给我说过一件事情,他说是老魏告诉他的,因为那件事是在帽子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帽子说,有一年的圣诞节前一天,小尹说她过生日,专门请一些熟悉的麻友一起到幸福路的那家“非凡酒煲”喝酒吃饭。 赵云当然又喝多了,小尹拉着他上了出租车,然后两个人就回了麻将馆。但是,后来赵云晚上又溜出去了,到十字路口的那家“万紫千红”歌舞厅找了个妹妹睡了一晚,结果小尹很长时间不理他。 赵云那段时间就四处流浪,我们小区的麻友们都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见到赵云的影子了。但是,也没有多久,两个人还是混到了一起。 说赵云是个闲人是有道理的,我没见他做过正经事情,除了做过几个月的小区保安。虽然说他的厨艺不错,以前在大酒店干过,但是那样的大酒店的工资自然很高,可是他却没有一直坚持干下去,这说不过去。 可能是他贪玩,不爱受约束的干活,就喜欢瞎晃荡。也可能是他和帽子一样。 帽子和韩帅从不在麻将馆过夜,即使打牌再晚了也回家。赵云几乎就在麻将馆度过,不在老魏这里就在别的麻将馆。他游手好闲,以打麻将和吃女人的软饭为生,有了钱就潇洒地请这个吃饭、请那个喝酒,喝多了就去美发厅或者泡脚屋找妹妹。但再晚也会回到麻将馆过夜,麻将馆是他的住处。 据打夜场的那些人说,赵云会兴奋地在别人的挑逗下,说今天那个妹妹如何如何的。据他自己说,离我们小区五站之内的麻将馆他都去过,哪里的高手多他也一清二楚,本市的麻将馆他也去过百分之九十以上。 当然,这之间他也会吹嘘自己的技术如何的高,反正没听他在别的麻将馆输过钱,倒好像是他在别的麻将馆赢了钱以后,来老魏的麻将馆专门输钱似的。因为,我就经常看到他在这里的麻将馆输钱,每次输钱以后,他就会有一段时间做看客,那段时间老魏家里的饭菜就都由他来做。 和小尹同居以后,赵云的生活反而规律了,晚上陪着顾客打麻将到很晚,然后住在小尹麻将馆。如果不是周末,基本上都是半下午了,他们两个人才睡起来洗漱,因为上班的时间,几乎没有人会很早的就去打麻将。他们俩做点饭吃,然后等着第一批麻友来。 这期间赵云打牌也很少了,更多的是给大家端茶倒水做服务工作。如果没事了,他就和小尹进了那套房子的小卧室,那是一间小尹没有摆放麻将桌,用来睡觉休息的一个房间。 那时候的房子隔音效果都很差,麻友们几乎都听到过他俩哼唧的声音,过一会儿两个人出来继续为麻友们服务。 赵云出事是在这个城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我记得那是周六,我吃过了晚饭,实在是受不了闷热,冲了个澡,不一会儿还是热的要命。于是我穿着短裤背心,下了楼在小区的假山间转了转,脚就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麻将馆方向。 虽然这天气很闷热,但是挡不住麻友的热情,两个麻将馆的桌子都满满的。为了招徕顾客,两个麻将馆都装了空调,所以这里倒也是一个乘凉的好地方。 老魏在门口摇着扇子喝茶,老姜靠在藤椅上已昏昏欲睡,小尹则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而且宽松的衬衣,她高高的胸部一副喷薄欲出的样子,正靠着正在桌子上打麻将的赵云肩膀上。 我进去看没有位置了,就站着看赵云打。 也奇怪,那天赵云的手气非常好,而且每次和牌后,就用身子蹭一下小尹的高高突起的胸脯,一副非常志得意满的样子,小尹还故意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用力的朝赵云的身上靠。 连做了三个庄后,赵云忽然大喊:“傻逼老魏,我请客,给大家拿烟和饮料。” 为了增加收入,老魏还卖烟酒饮料。 赵云的手气依然很好,于是他就觉得饿了,让老魏给他要10串烤肉和一个加工的馕来。 烤肉和馕还没有送来,一个怒气冲冲、手提木棒的男人忽然闯了进来,他什么也不说就把木棒对着赵云的头砸了下来。 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我正好看到,所以下意识地推了一把赵云,那一棒子就没有正中他的头部,但是也狠狠砸在了赵云的后背上。还没等赵云反应过来,第二棒又当头砸了下来,赵云迅速就地一滚躲过了第二次致命的袭击。 然后,他就站起来躲在了我的身后。当时,那个男人正好堵着前门,这是出租房为了做生意而打开的一个门,真正的房间的大门在另一边。赵云没有机会跑出去,他如果撒丫子跑,难保不会被那个男人追上暴揍。 所以,他只好先躲着。他看我身体还算是比较强壮,估计那个男人不敢惹我。 其他人赶快拉住了这个愤怒的男人,他什么也不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挣扎着还要继续打赵云。 这时候,老魏才看到机会了,他一把拉过赵云,让他从正门逃跑了。 透过人丛,我看到被称为“张美女”的那个脸蛋圆呼呼的女人站在麻将馆的门口,一脸焦急的神态。 麻将馆里一个外号叫做“唐僧”的麻友,他后来给大家说了这件事的起因,还蛮神秘的:“赵糊糊(他把赵云叫做赵糊糊)这小子被张美女给迷上了,有时候给小尹找个借口说是他家里有事,其实是去张美女的家里了。张美女的老公生意做的大,老去哈萨克斯坦,一去就好几天不回来。那个张美女把儿子送到婆婆家后,就成天和赵糊糊在一起鬼混呢。打赵糊糊的是张美女的老公,赵糊糊被打后,张美女和老公也就离婚了,可惜张美女的儿子被老公带走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张美女从不来小尹这里吗?她两个女人互相吃着醋呢!” 事情到底如何我们不知道,但是这次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云又玩起了失踪,有人问帽子怎么回事,帽子说赵云在幸福路的麻将馆混,那个老板是一个离婚的30多岁的女人,很丰满。帽子还说赵云成天呆在那个麻将馆,白天陪顾客晚上陪老板,吃和住都由那个女人管着。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0) 后来赵云再回来的一次酒后,他自己倒得意洋洋地说起幸福路麻将馆的那个女人了,说她如何如何的丰满、如何如何的会照顾男人。但是,这次他变聪明了,在那里混时又买了一个临时用的手机卡,而且自己的住址也是临时编造出来的。所以,我们所有人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也没有人来老魏的麻将馆里找赵云的麻烦。 但是,帽子应该是去过幸福路的那个麻将馆的,可是当有人想要详细地了解赵云这两个多月,在外鬼混的具体事情时,他就会眯着眼睛,憨憨地一笑说道:“你们自己去问赵云撒,我这人没有那么是非。过段时间,他腻了就自己回来了,你们凑个份子买点小酒,三杯酒以后,就能让他全部都说出来的。” 虽然赵云也没有给我们讲多么的详细,但是也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赵云这人没什么家庭负担,生活上有点儿糜烂,有钱了就到处鬼混一段时间,没钱了就呆在哪家麻将馆里混日子。 他总是神秘地对大家说:“人生在世,也就那么回事,千万不要让自己过的太窝囊了。我是早就看透这个世界了,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想发大财是不可能的了,咱没有像样的工作,吃好了、喝好了、玩好了,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有的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知道的多了,是很麻烦的啦。” 5、张美女 张美女上文提到过,就是那个狠揍赵云的男人的老婆,她也是麻将馆里的常客。但是,她最喜欢打的是北方麻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气一向都很好,基本上算是个常胜的麻友,认识她很多年以来,她赢钱的时候要居多。 以前,胖女人的麻将馆里我没有见她来过一次,可能那时候她还没有住进这个小区。但是,老魏的麻将馆开张的时候,我正好家里孩子小升初,有一年多没怎么去打过麻将。所以,在这里她比我来得早。因为我再出现在老魏的麻将馆的时候,很多人跟她都已经是熟客了。 我知道她大概也有7、8年左右的时间了,也在一个桌子上打过麻将。但是,我从来没见她输过钱。赵云说张美女很钻研麻将这门群众性的艺术,因为她不工作,除了照顾孩子,就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所以,她就有时间经常打麻将,既然有打麻将的爱好,又有很多的时间,于是就用心做了一些研究。 张美女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麻将馆的所有人都称呼她“张美女”,这很有点儿类似于现在网上和民间流传的,男的都叫帅哥、女的都叫美女。 所以,我也就这么跟着叫她张美女。 其实张美女本人长得不是那么美,只能算作中等偏上。她的个子不高,有点儿圆润,这样子看着有点儿胖。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其实是比较丰满。这也有一些原因,首先是她比较胖,然后就是她总是把胸脯挺的很高,估计胸罩里也塞了什么,因此看着她的胸部就很大。 她的脸是那种完完全全的“磨盘”一样的形状,就是我们常说的烧饼脸。她的眼睛很大,嘴唇很厚,短发,屁股也很大,她喜欢穿时尚的服装,因为她老公做外贸生意,不缺钱。 时装最大的作用,就是展示穿着者的主要特色。所以,张美女穿上的时装,就很容易让别人发现了她鼓胀的胸部和胖胖的屁股,这就是时装在张美女身上展现的最大的特点,也就是充分的展示她作为一个女人最诱惑男人的地方。 据麻将馆里的那些“百事通”们七嘴八舌的说(好像中国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他们对身边的人和事知道的很多,也很详细。),张美女属于居家太太一类人,她的男人在边疆宾馆做的是外贸生意,虽说也不是特别大的大生意。但是,每年几十万或者上百万的收入还是有的。因为,老公挣的钱足以让张美女做全职太太。所以,她结婚后就辞职不干了,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5岁多的儿子。 张美女每天把孩子送到小区的幼儿园,下午再接回来。我们那个小区的幼儿园质量很好,还安排了三顿饭,只要愿意就可以让孩子在幼儿园就餐,据说伙食还不错。张美女的男人中午也很少回来吃饭,所以她在家里就是准备早餐和晚饭,伺候好老公和孩子,可以说小日子过得蛮舒坦的。 因此,张美女就有大量的时间泡在麻将馆,当然她不来的时候,估计就是做美容之类的事情了,女人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一般就是做两件事,一是美容,可了劲儿的在自己身上的很多部位进行必要的“改装”和“修理”;二是玩,只要是他们喜欢的玩法,都喜欢去做,打麻将、唱歌、旅游或者其它的。 张美女一般每天上午12点多就到了麻将馆,这时候基本上还没有什么人,毕竟成天泡麻将馆的人不多,像帽子与韩帅这些人,很多时候都是午饭后下午才过来,赵云只要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般都在麻将馆。所以,这时候很难凑得起来一桌。 张美女就一边和老魏漫无目的地聊天,一边等着打早场的那些退休的老头和老太太们来。这很符合她的生活规律,早晨送过儿子后,一直到下午四五点接孩子前,都闲着没事可做,如果她打的兴起了,中午就在烤肉摊上点几串烤肉,要一个凉面对付了过去。 有的时候,到了中午的时候,张美女也会到小区马路对面的那家甘肃人开的牛肉面馆去吃午饭,张美女有很注意才听得出来的甘肃口音。 到了下午四点半左右,她就准备下桌子,结清了所有的台费或者欠账,她就去幼儿园接孩子。与上班族不同,她都是这个时间去接,别的孩子或者老人接或者只能等很晚了父母来接。 张美女接上孩子后,顺便在小区门口的小集市上买好菜,回家准备做饭。这就是张美女一直的状态,她也很悠闲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虽然,张美女打麻将的手气很好,但是喜好赌博的人,只要是入迷了后,会不断的增大赌瘾。打麻将,对很多中国人来说只是一种娱乐的方式,这是几千年来不能丢弃的“国粹”。虽然打麻将也是一种赌博的方式,可是,大多数的打麻将者仅仅限于娱乐,我们平时很难见到那种电影上周润发等影星们,那样潇洒的打麻将赌钱的场面。 中国旧社会真正的赌博样式很多,加上不断翻新,在小区的麻将馆里混的一些人,经常会关上包厢的门开始真正的赌博。 我知道老魏和小尹的麻将馆都有秘密包厢,我只在很晚的时候实在还不想回家时进去看看,他们赌博的方式大概有:斗地主、扎金花、推二五八、伏龙派司等。赌注很大,玩的人也是红着眼睛,一直战斗到第二天,甚至搞上好几天。 老魏的胆子小,在联防队半夜查过几次后,买了一个电动麻将桌放进包厢,并不再开黑赌场了。小尹的黑赌场直到她搬走以前一直开着,她曾经说过,有一年元旦三天时间中,她仅抽头就赚了3万多元,可见这些赌徒的赌博“点子”有多大了。 赌博能够上瘾,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住我家楼上的一个河南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没有正式工作,但是长得非常帅,我们这栋楼经常会被他一家的吵闹烦死了。 他的老婆常常骂他,什么“你这样的男人也有”、“你就是专门靠我养活你”、“你就会吃女人的软饭”等等这样的话。可是这个女人还惯着自己的男人,就那样任由他好吃懒做,还经常打夜场麻将不回来。 有一天晚上,这对夫妻又闹矛盾了。但是,他老婆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家门的钥匙了,回来后在门外使劲地踢门,并且大声谩骂。但是,那小子躲在家里就是不开门,也不答一声。他老婆的吵闹,搞得有好几户人家都爬上六楼来劝解他们,但是里面依然丝毫没有声音。 就这样,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中,一直是他的老婆踢门和谩骂,最后他老婆的妹妹也打车赶了过来,姐妹俩一起对着里面高声的叫骂,还踢门。可是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让一直站在楼道围观的邻居们都怀疑他是否在家里。 于是,有好事的人就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蜀黍几分钟就到了。在警察的威胁下,门才打开了(这个家伙简直把人能气个半死),还没等警察说什么,那姐妹俩迅猛地冲上去,对着那个窝囊男人又打又挖,连警察都劝阻不住,邻居们自然是很喜欢看热闹的,因为这家伙让我们整栋楼的人都很恼火。 这次事情以后,楼上的房子就出租出去了,估计他们也离婚了,我后来在麻将馆还是见到了这个河南人,但是他老婆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个男人赌瘾很大,我在麻将馆就常见到他,后来有段时间消失了,去年开始又在老魏麻将馆出现了。 他属于那种打麻将很有水平的人,据说有一次在一周之内就赢了5万多元,当然肯定不是我们这些人玩的娱乐麻将。他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就在麻将馆里打血战麻将。我不知道他后来是不是以此为生,有人说他从不做事,每天就是在很多麻将馆里打牌,赢钱了胡天海地的吃喝,没钱了就找一个女人过一段,搞点钱继续打麻将。 我之所以知道他,是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在麻将馆出现,又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来。只要是他没有来就会有人说:这个河南又泡上了哪里哪里的一个妹妹了。 张美女与赌徒们混的很熟的原因之一,是她不缺钱,所以她从不欠账,牌品也很好。帽子说张美女是最有牌德的麻友,就连第一次见到张美女的韩帅,也竖起大拇指说着呜噜呜噜的话夸奖过张美女。 张美女最喜欢与赵云或者帽子加我在一个桌上打牌,另外一个人则不确定,因为她说我们这几个人打牌很规矩。但是我也不常来,然后的选手就是沈大姐。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1) 在牌桌子上,赵云经常喜欢挑逗张美女,比如说一些荤话,或者摸一下张美女的手等,这是所有人都看到过的。他摸张美女的手,都是小尹不在的时候才敢。 张美女也不恼,甚至还抛过去一个媚眼勾引赵云,他们这样眉来眼去的,成为一些人经常开玩笑的话题。赵云出事之前,就听赵云酒后说过和张美女有那么一层暧昧关系,帽子就说你赵云真是就喜欢胸脯大的女人,只要胸脯大就不管是卡西莫多还是杨贵妃,只要是勾引上了就可以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了,也算是干净利索。 我不常去打麻将是因为单位远,孩子也很小,大多数是周末的时候,我主动积极的做饭洗碗,收拾好房子,再恳求老婆允许我出去打麻将。 所以,即使是周末的中午,我也要离开麻将桌,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 周末的早晨我会很早起来,给老婆孩子准备好早餐,然后赶快洗衣服,一边洗衣服就一边打扫家务。一般到11点多,老婆孩子睡醒的时候,我把一切工作都做好了。 老婆大人当然非常满意,一边吃早饭一边赞扬我,然后对我说:“表现这样积极,是不是准备去麻将馆搓麻将啊?今天给你放假了。” 我则一边称赞老婆大人的“英明判断和决策”,一边稀里哗啦地吃过饭,然后一溜烟跑到麻将馆去了。这时候一般都是只有张美女和老魏两口子在,不能凑成桌,但是等不了多久,在一家医院烧锅炉的下了夜班的艾尔肯或者跑夜车的“幸福”就能至少来一个,老姜就上桌子和我们打,老魏照例看。 张美女是一个不缺钱花的主儿,如果她和了一个“楼上”的杠后开花,一定会大喊道:“我请客,每人一罐饮料或者一包香烟,大家随便点。” 所以,麻将馆的很多人也愿意和她一桌打牌,即使输了钱还能捞到一罐饮料或者一包烟。 赵云被打之后大约半个月了,那时赵云已经失踪了,又是一个礼拜天,我早早到了麻将馆,直到中午2点多才凑够一桌。下午6点多张美女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悄悄叫上在旁边看我们打牌的李老师,钻进了旁边没有人的另一个屋子。过了好久她们才走了出来,张美女也没有打牌就离开了麻将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她这么早去买菜还是头一次。路过麻将馆的时候,迎面碰到了帽子和韩帅,于是张美女问道:“帽子,你看到赵云没有?” 帽子说:“没有,咋啦,张美女想赵云了?最近他好像在别的地方打麻将了,谁知道具体在哪里。” 我知道帽子一定知道赵云在哪里,但是张美女这样关心赵云有点儿不正常,忽然就想到了那天赵云被打的时候,门口若隐若现的、张美女的那张胖呼呼的脸。 只见张美女晒笑了一下,匆匆走了。 帽子看着她的背影,什么话也没说。 韩帅突然说道:“赵,云,一定把,这个张美女给欺负过了,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 很奇怪的是,这次韩帅说话尽量放慢了语速和音量,以及尽最大努力,让在旁边的四五个人都听清楚。 帽子看她一眼说道:“韩帅,你悄悄的不管闲事,人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嘛?” 韩帅突然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再说的话,我就一句也听不懂了。在门口围着一张桌子吃烤肉喝酒的人,则嘻嘻哈哈的笑闹着,韩帅依然叽里呱啦,说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辩解着,帽子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走进麻将馆看打牌。 韩帅自觉很无趣,就跟进了麻将馆,还用瘸腿踢了一脚帽子,帽子悄悄换了个位子。 北方的天气寒冷,但是大冬天在外面坐着吃肉喝酒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有“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话。酒热耳酣之际,把类似赵云这样总是出状况的人的事情掰扯一下,是很能引得起酒兴的。 但是,很少有人当面说帽子和韩帅的事,即使背后,也很少说他们。那个河南人给大家半真半假的说过,帽子有黑社会背景不能乱说,小心他找人黑你们。 大家看到帽子的光头和韩帅的丑陋样子,都对河南人的话很相信。 大概有三个多月时间,大家都没有见到赵云,直到那年很短的春天过去。5月底,赵云突然出现在麻将馆,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几个麻友请他喝了好几次酒,也没能套出他和张美女之间的什么瓜葛。 但是,张美女却再也没有在麻将馆出现了。 麻将馆的事情总会有结果的,特别是有关赵云这个人的很多事情。赵云再次回来后不多久又失踪了,直到第二年的年底才再次出现。 然后,河南人就煞有介事的在一天晚上,喝够了酒开始闲谝赵云和张美女之间的风流韵事。这次是张美女对赵云的勾引,她的老公经常不在家,导致她产生了性饥渴,了解赵云以后(不是认识了以后,所以说,是张美女主动勾引赵云的)就主动开始引诱他。河南人还说,后来,赵云还偷偷在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但是,这事没有告诉小尹,赵云每天打完麻将后,就会经常找一些合理的借口,不住在小尹的麻将馆。 河南人还煞有介事的说,那套房子肯定是张美女给赵糊糊租的,因为,赵糊糊这个人没有钱租房子。按照河南人的说法,是张美女包养了赵云。 赵云每天晚上11点半的时候,把和小尹该干的事情都干得妥当了,再找借口走了。那段时期,我们这里的经济情况比往年要好了很多,张美女的老公趁着好机会,稍稍扩大了一些自己的生意,而且由于苏联解体以后,俄联邦和分离出来的一些国家的边贸生意很红火。张美女的老公看到了一个商机,于是大胆进行了投资,在边疆宾馆这里招来一个考察合格的经理,而他则来回于中俄之间。 张美女和赵云勾搭上了以后,就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把孩子送到婆婆那里,他俩装作很自然的先后离开麻将馆,然后就整晚在赵云租的房子里鬼混。后来,竟然发展到张美女的老公在家的时候,张美女都要哄好老公后,悄悄跑出去与赵云幽会。 人类对欲望的渴求是难以遏制的,特别是出轨来寻求欲望的满足而刺激这方面,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大胆,那种被其他男人爱抚、与其他男人在一起磨叽的诱惑,张美女真是做到了极致。她喜欢赵云的主要原因,是赵云长长的白净还很帅,还有就是,赵云长期与各种女人打交道,也练下了很高超的手段,把张美女搞得神魂颠倒,一天不和赵云在一起鬼混就受不了。 赵云见识的女人多了,按说有丰富的经验,与这么近的女人相好了应该很谨慎,是不该出事的。但是,坏就坏在赌博上。 还是张美女出的问题,本来她老公对她打麻将,也从来不反对,在家没有事的女人非常寂寞,做做美容、打打麻将都很正常。 可是,那天张美女的老公出去半个多月了,也没有和老婆打招呼就回来了,很多麻友怀疑是张美女的老公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故意来这一招的。不管是什么吧,下面发生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张美女的老公从哈萨克斯坦那边回来,急火火的就想回家见老婆。结果,他回到了家,却没有见到人。他给老婆打电话,问她干什么去了,这个男人想,我这样问了,老婆就应该明白是他回来了,所以,他就没有具体说让老婆立刻回家的话。 然而,她以为老公还是和往常每天都要打电话问一下一样,属于一次正常的问候。张美女也是胆子太大了,她把话筒捂住,又装出很着急的口气说,她的一把牌很快要和牌了,也不管老公下面还要说什么,就急死忙活的挂了电话。 那晚也是该出事,张美女和赵云兴致特别的高,玩到早晨七点了张美女才回家,一看到老公在家就蒙了,张美女扯谎说晚上输钱了,就打了个通宵。 因此,才有人认为是张美女的老公故意的。按照那个河南人的说法,是那天张美女的老公特别想见到老婆,但是左等右等不见老婆回来。反正就在小区里,他也想在超市买点东西,于是就到麻将馆找张美女去了。张美女老公是从来不进麻将馆的人,没有人认识他,他进去转了一圈,没看到老婆,再打她的手机却关机了。这是因为,张美女接过老公电话后正在兴头上,就关了手机避免再被打扰兴致。 她老公等张美女第二天才回来,又听她说谎,老公就更上心了。几天后,照常又对老婆说去哈萨克斯坦进货,可是这次他根本就没有去,当天的晚上,悄悄躲在自家楼前的树荫里。然后,跟着张美女看到她进了赵云的租房,张美女也是心急,没有发现跟踪的老公。 张美女老公第二天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那个出租房的人是谁在住,然后就发生了持棒打赵云的事情。 以后赵云失踪,张美女没多久也不再见了,听说她老公对她是真的好,离婚后也很伤心,把这里的生意全部转让后就回了温州老家。 还有一个有关赵云和张美女一事的另类版本,这个版本则充满了传奇色彩。说是赵云和张美女相好有他的目的,赵云曾经跟着帽子见识过地下赌场,张美女又不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只有丰满的胸部和胖胖的屁股比较吸引男人,所以赵云的真实目的是张美女的钱。 于是,他把张美女带入了一个预先设计好的赌局,当然毫无疑问,张美女输的很多。赵云在其中既充当张美女的情人做了好人,又伙同骗子获得了不少的好处。当张美女的老公发现以后(当然是要把张美女输钱和与赵云鬼混都发现后),气的在麻将馆袭击了赵云,然后就和老婆离婚了,离婚了以后,把这里的所有生意转让,回了温州老家。 第二个版本涉及到帽子,也有人问过帽子,但是帽子什么也不说,关于地下赌场,我们都是在电影电视上才看到过是什么样子,帽子不说,大家也无从得知是否真的是有赵云和张美女去过的事实。 所以根据赵云的为人,大家还是倾向于第一个版本。 不管怎么样,张美女再也不见。赵云自己一反常态从来不说和张美女的风流韵事,也许是他真的心虚。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2) 6、血案 我因为也喜欢打麻将,所以也见过不少的赌徒,当然不是电影上看到的那样的赌徒,我所说的赌徒是沉迷于麻将的一些普通人,他们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一心一意研究麻将技术,有的搞得家庭不和,有的妻离子散。比如前面说过的河南人、赵云以及张美女,有时也为他们有些许的感慨,所以后来我就彻底的戒掉了打麻将这个恶习。 说实话,在我心里一直认为帽子也算一个赌徒。这不但是听说过他是地下赌场的一个发牌手的缘故,也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一些他的故事,这些都无法落实,但是我依然觉得他的确有高超的赌博技术和水平。 我见过多次他打牌的样子,很专注,也很贼的时刻在观察着牌桌上每个人的表现,特别是表情。一般把麻将当做娱乐的人是不会这么专注的,他们都是关心自己手上的牌,即使关心别的人也是人家留了什么牌,纯粹靠猜测。 帽子摸牌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绝对的赌徒的样子,手法和有意引开其他人视线的情形,我至今都还清楚的记得。可是,十几年来我从没见他打过点子大的麻将,或者进入小包厢里玩其他的赌博方式。他比起好几个四川人与河南人,他好像对大赌完全不感兴趣。 老魏的老婆姜子牙介于两者之间,她也经常参与点子很大的麻将,我好几次给帽子说,有几个人好像在故意引着姜子牙的赌瘾越来越大,因为总有几个面孔很熟的人来,一来就拉着姜子牙进入小尹的小包厢,还记得我说过小尹有一年的元旦三天就收了三万多的抽头吗?那些玩大赌的人,每一轮要给提供赌场的老板10元到50元不等的抽头,作为冒险的代价。 那次就有姜子牙参与其中。 我给帽子说这些的时候,他往往只是不断的摇头,但是什么也不说。 姜子牙输钱的次数很多,这也是两口子经常吵架的主要原因之一,老魏不参与,他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一直在外漂泊,他知道挣几个钱多么的不容易,但是他管不住自己老婆,只能独自发牢骚和赌气,比如故意扬起地上的灰尘、做饭的时候把锅碗瓢盆打的叮当直响这些。 每次姜子牙烦了就吼他几句,老魏也就悄无声息了。这一对夫妻成为麻友们谈笑和取闹的对象了。 在小区的麻将馆里只要是来的比较晚、玩一个通宵的人大都是可以划为赌徒系列的,他们白天或上班、或做生意、或者干脆就是在家睡觉。那个前面说过的没有职业的河南人在赢5万元的那段时间就是在附近租了房子住,白天睡觉,睡够了吃点东西就到麻将馆等着。 他们大多是打通宵,一直到早晨8、9点左右才散。我有好几次早晨上班早走的时候,都看到那个河南人一边揉着红肿的眼睛,一边到小区门口随便找一家做早餐的小摊吃早饭。 我们这些纯粹娱乐的麻将迷的家庭拖累重,或者家属管得严而从不打夜场,每次我们晚上打完了的时候,还能看到他们在小包间里继续战斗。他们玩各种样式的赌博,有时候一把的输赢就达到上千元,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鼓鼓囊囊的包,我估计每天至少要带上几万元才能来。 有一次我问过帽子,他们里面有没有出老千的。 帽子一笑对我说,不可能,他们也就是麻将瘾很大,但是也可能会有人打“抬把子”。就是那些事先串通好,以各种小动作传递持牌信息,把其他人的钱赢来的这种方式,被称为打“抬把子”的。但是这方法很幼稚和低级,很容易被发现而遭到其他人的报复或者被闷黑砖。 帽子说老千们的方法与正常打麻将这类赌博的形式是一样的,只是他们靠手法和速度,以及障眼法等。那种电影上的变牌和神仙一样的偷牌,是根本不可能有的。当然更不是合伙来骗别人,虽然老千也是骗子,但是他们是高级骗子。老千靠的是真技术水平,他们的手法和速度极其快,普通的麻友根本无法看得到他们换牌的任何细节。 每次聊到这里帽子就哈哈大笑,然后眼睛里能看到很明显的轻蔑的表情。因为和帽子算是一起打牌一起吃喝的麻友,帽子对我们还是比较关心的。 有一段时间,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男人经常来我们小区打麻将,偶尔也被拉进小包厢里。与我们一样,开始大家也都不认识这个人,后来混的熟了,也只是知道他不是我们这个小区的,这附近有三十多个居住小区,人口大约五六万人,他说的小区我们似乎听过,所以也认为是附近小区的而已。 这个人长得很瘦小,而且特别难看,右眼还残疾。他打牌时很少和其他人说话,不怎么爱闹。 他在老魏和小尹的麻将馆都从来没有输过钱,没多久他就开始表现出被拉拢而时常打夜场的了,可是他场场都赢钱。 帽子从不与这人交谈和一起吃喝,虽然偶然面对面了,也只是笑一笑,我们开始认为他手气好,我和他打了三次都是输就不敢再和他一个桌子了。 帽子有一次晚上和我们一起吃烤肉喝啤酒的时候说,这个家伙的手底下有“活”,我们问他到底有什么“活”的时候,帽子嘿嘿一笑说道:“这些你们就不要关心了,天下哪里有打麻将的常胜将军,你们以后别和他一起打牌就是了,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听我的没有错。” 帽子是个很善于察言观色的麻友,他到麻将馆都要在每张桌前溜一圈,按照他自己说的,是看看哪张桌子的风水好,听过他评价那个四川人后,我觉得他是在看看有没有同行。 虽然这样的麻将馆里出现老千是凤毛麟角,可是四川人的表现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我是属于低档次的麻将爱好者,所以只要知道哪个的水平高都躲得远远的,输钱没什么,关键是打麻将的乐趣没有了。所以听帽子说过以后,我就从来不和这些高手们过招,哪怕不打也不上他们的桌子打牌。 我们知道,不是每一个千手都一帆风顺的,电影上也是这样演的,他们总会有失手的时候,但是他们在普通麻将馆这样的低档次游乐中,应该是从不失手的。 帽子和我们打牌的时候,不管是麻将还是斗地主,我们从来没见他使用过千术,所以他有输有赢。在这一点上,我们听闻过他的底细的人都很佩服,觉得帽子对我们还是很坦诚的,不骗我们这些小虾米。 我们有时候喝了酒,请他露两手给大家长长见识,他却胡说八道的打岔,甚至说我们不要诬陷他,警察叔叔的眼睛可是盯着我们呢。 所以,我们从没看到他展示高超的老千技术。 有一次,赵云喝多了,忘乎所以地说帽子那是在地下做过活的高手,帽子就一脚踢了过去,韩帅则把她的鸡爪子手狠狠戳在赵云的白净面皮上,留下一道血痕。 赵云对帽子和韩帅很尊重,从不惹他们,只是有时喝多了有点儿胡说,我们对赵云的这些都很清楚,酒后赵云一概否认说过的话,因此帽子的传奇一直没有被揭露出来。 有时帽子喝了酒也会调侃我们道:“你们这些货,我的故事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想看我表演,你们每人出1000块来,我揣到兜儿里后再给你们露上几手看看。” 没人愿意只是为了看看什么是千术而出这笔钱,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人真正看过帽子高超的千术。高手们打牌的时候是禁止旁边观看的人说话的,所以他们很多时候是在包间里打。但是有时候包间被别人先占了,他们也在普间里打。 我也看过他们这些人打牌,每个人都非常的专注于牌桌,话很少,除了打麻将的一些常用语外,没什么聊天的话。 我是把打麻将看做娱乐的,喜欢边打边说,有时候还喜欢说说自己手上的牌,有些麻友说我和退休的沈大姐打牌一样的,边打边说成了习惯了。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不喜欢看那些赌徒们打牌,他们太沉闷了。有时候我们散的很早,我会在这些赌徒的桌子边看一会儿再回家。 张美女事件以后,我发现韩帅的情况越来越重了,常看到她两眼发着呆,表情很木然,手和腿也抖动的极为频繁了,类似于抽搐,而且从几分钟到持续半小时。她本来就是口齿不清,现在说话更像是歇斯底里,从对帽子吼叫到看谁都不顺眼,经常性的在麻将馆大喊大叫。 帽子每次看到韩帅这样就拉着她走了,那段时间帽子和韩帅来的次数虽然很多,可是打牌的时间却很少或者很短,都是被韩帅的突发怪状打断的。 我曾经悄悄的告诉帽子,最好带着韩帅去看看心理医生。 帽子知道我是精神病院的一个医生,所以我说的他信,每次他都点头答应,还说放心他会照顾好韩帅的,只要韩帅同意了就一定去找我看看病。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3) 有一点特别奇怪,韩帅从来不对我发火,一来我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这是我多年职业生涯所养成的习惯,对精神病人或者认为有精神症状的人养成了这个习惯,二来我一直认为精神科医生的身上能散发出让精神病人才能感受到的超自然力量,他们会很自然的畏惧和躲着我们,可能医生和病人就是一对矛盾,我们克制他们吧。 韩帅每次看到我就嘿嘿傻笑,那样子与精神病人毫无二致的相同。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我很早就把老婆孩子打发到岳母那里去了,岳母家在旧宅上起了一座三层的小楼,最近马上就要完工了,老婆一直很关心。正好孩子在千叶上完了高中预科班的主要课程,他们和小舅子一家回去了,因为车上没有我的座位,所以我顺水推舟让他们一起回去。 吃过早饭后出门散步,这也是我的习惯,消化一下食物,在小区的路上走了四五圈,然后在假山上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躺一会儿。 时间还早,麻将馆还没开门,我闭着眼睛休息。 直到中午十二点多了,我才站起来踱着脚步去老魏的麻将馆想打麻将。今天是不需要着急的,周末来打麻将的人虽然多,但是老魏的麻将馆有10张桌子,所以总是能有桌子打的。何况我今天是比较积极的。 果然,麻将馆门口只有赵云和那个东北的老吴在聊天,老魏正一手端着一碗稀饭,一手抓着两根油条,就着门口小桌子上的一个小碟子里的榨菜吃饭。 这个时候他才醒来吃早饭,因为他要陪着打的很晚的人,他们可能一会儿要包烟、一会儿要瓶水什么的。 看到我过来了,老魏急火火的把饭往嘴里巴拉,还殷勤的招呼道:“稍等一哈,我马上就好了。” 赵云说道:“傻逼老魏,你不要着急,小心烫着了。我们又不着急打牌。”然后又对我说,“夏白菜今天带了多少钱来打牌了?我最近手气旺,你还是别和我一起打了。” “赵白菜,我今天还专门喜欢和你打,把你最近赢的钱都收入我的腰包。”我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进门,“老魏,你快点,我们去扳风。” 老魏当然是着急的,他早早上桌子打牌了,姜子牙就拿他没办法,最多冲着他吼几句,老魏是一概的不答应。他打上了,姜子牙就要多操心组织别的人打牌。不过这段时间老魏的弟弟从老家过来了,他也可以上桌凑数。 老魏把稀饭三下五除二稀里呼噜的喝完,把剩下的油条全塞进嘴里,将碗在水池子上涮一下,把靠窗子的那张自动麻将桌的电源打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定制的硬质筹码发给大家。 老吴是个退休的大姐,她是最怕和我在一个桌子打牌的,她自己说和我一个桌子总是输钱,从来没有赢过。她的说法当然是夸张了很多,她的钱也不是我赢的,只是和我打牌她赢的时候少罢了。更何况俗语说:认赌服输。 但今天她来的太早了,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而且老魏还是凑数上来的。我估计老吴的孙子被儿子带着出去玩了,所以她才这么早就来了。 我坐在了靠窗子的位子上,这个位子背对窗户面对大门,是大家都很喜欢的位子,好像属于非常吉利的位子,赢钱的时候很多。老吴在我下家,她最怕坐在我的下家,说我放碰子多,自己抓不到牌。 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坐下来,调好风是不能换的,再不满意也要等两个小时以后才能提出重新调风的要求。 老魏和我对门坐,赵云一边在我的上家坐下,一边作出一副阴险的样子看着我说道:“白菜,你就等着输吧,今天这个位子绝对输。” “白菜”是我们这个小区麻将馆兴起来的一个对打牌臭的人的称呼,后来扩展为大家见面都这样叫对方,但是绝对没有蔑视对方的意思。有时候也叫“菜”、“菜菜”,或者在前面加上对方的姓。我们这里打麻将的“准文化人”比较多,还有很多特别的骂人和糟蹋对方的发明创造。 “赵白菜,你使劲放碰,你越放我越兴。你个买裤子的,今天把你送到黑房子去。”我笑着说。 大家看到了我的话里,那个“买裤子”的叫法,也是我们的发明,是一句非常难听的“国骂”,大家觉得这有损于我们这些麻将文化人的形象,不知道谁先把它改为“买裤子的”了。 老魏今天的手气特别的差,打了半个小时就输200多元。 这时候迈尔丹、余大姐和一个叫大眼睛的维吾尔族中年人结伴一起来了。 姜子牙刚起床一会儿,她一边刷牙一边对老魏喊叫道:“这么多人在看,你还在上面,还不让给人家?你就是个xxxx。” 老魏当然是不肯下来的,他还是老办法,假装没有听到老婆的话,继续打他的牌。 这时候,来了四个操着广东方言的人,要了里面的包间,另一个包间被紧跟着来的四个四川人包了。 快到一点的时候,那个河南人和三个四川人一起到了,估计是昨晚就约好了,他们四个人(包括那个常胜的四川人)最近总在一起打牌,有时候还会有两三个四川女人参加,要看谁来得早一点。 因为总共只有两个包间,他们只好在我们旁边的麻将桌上打了。在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的情况下,整个麻将馆里就全都是人了,麻将机低沉的声音此起彼伏,烟雾缭绕加上“啪啪啪”的打牌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我们这一桌的老魏始终没有能够扭转败局,所以就一直赖在桌子上不下来,虽然姜子牙不断地恶狠狠地谩骂他,他依然固我地坚守在麻将桌上。热力公司的王军来得晚,没有位子了,就在我们的桌子边观看,一边和赵云互相调侃。 快到中午饭的时候,姜子牙按照每个人的要求为大家在旁边的小饭馆里要来了烤肉加馕、炒面、黄面凉皮、盖浇饭或者拌面等。一时间,麻将馆里饭菜飘香起来。 我不喜欢在麻将馆里吃饭,因为我尊敬的老婆大人说那里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细菌都有,太不卫生了,我打麻将她不反对,但是坚决不允许我在里面吃饭,一旦被发现或者被举报,她就要剥夺我打麻将的权利。为了让老婆放心,我哪怕不吃饭也不在麻将馆里吃饭。 今天有可能老婆回来要晚一点儿,那么我就可以多打一会儿麻将了。所以,我必须把肚子吃饱了再打。 因此我把位子让给在旁边观看的王军,自己出去在小区门口吃自己很喜欢的面肺子。 吃饱了以后,我又在门口的市场上买了猪肉和菜,回了一趟家,把这些东西放下,把房子又收拾了一遍,确保老婆回到家会非常的满意了,然后才出门又去麻将馆。 远远地就看到有警车在路边停着,老魏麻将馆被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我站在边上听一个正在滔滔不绝的人做介绍。 原来,在我回家的那一点时间里,那个常胜的四川人的一桌出了事。那个常胜的四川人因为手气好,连续赢了几个极品,因为高兴就要了罐装啤酒喝,他对这里的啤酒真的缺乏一些必要的了解。喝了三个红乌苏啤酒以后,有点头晕了。 本来他们这一桌围观的人就多,今天又是周末,有不少来的晚的人没有牌打,都抱着“学习”的态度在他们这桌围观。这个四川人喝了酒,有点得意忘形,于是就露了马脚,被桌子上的其他人发现了他打牌时的“手脚”。 于是,那个河南人和围观的几个河南人在抓住他的现行的同时,立刻掏出了怀里的家伙对他进行毒打。 赌徒都是容易犯“红眼病”的,河南人下手太狠了,等抱着看热闹的人们发现(其他打麻将的人对这个常胜将军都是很不友好的,因为都在他手下输过钱的)不对劲,拨打了报警电话的时候,还没等警察来到,那个四川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由于接到的是打群架的报警,派出所来了两辆警车,当警察们控制住现场的时候,河南人中除了挑头的安然地留在麻将馆以外,其他几个早就逃跑了,那个四川人经随后赶来的120车上的医生检查,已经死了。 看到的人说,满地的血,四川人被打的非常惨。 其实稍有点头脑的人就能发现,这是一次有计划的针对那个四川人的行动。 老魏麻将馆在停业整顿了一个月以后再次开始经营,据说那个留下来的河南人也交代了他对这次惨案负责,并且与其他人无关,那几个潜逃的打手是否归案我们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帽子和我们又在老魏麻将馆门口喝啤酒的时候对我们说:那次很可能是一次千手之间的火拼,如果仅仅是在老魏麻将馆输的那一点钱,完全没有必要把人活活地打死,但是好的千手一般是不在这样民间麻将馆打牌的,所以那个四川人本来就很可能是为了躲避仇人,而河南人最有可能就是受雇于人,那个挑头的河南人也许就是雇主,一定是在别的场子被这个四川人“宰了”,在这里寻仇来的,所以下手才这么狠,一定要致那个四川人于死地,因此其他那几个打手永远也不可能归案了,这个河南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几个打手的具体情况,他雇人,人家为他解决仇家。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4) 帽子的说法,大家很感兴趣,电影电视里也经常看到这样的事,所以都表示赞同。没多久就没有人再说这件事了,大家照常打麻将,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这事,只是偶尔有人会对那个常胜的四川人表示佩服,听过帽子讲过的人一笑置之。 7、“唐僧”和他的亲戚们 常来麻将馆打牌的几乎都是我们小区的住户,各行各业的人都有,退休的、开出租的和开黑车的、做边贸的、医疗卫生行业的、学校的教师等等。 有一对姐妹和连襟四个人也经常来,这是我见到的最好笑的情况,姐姐是一个小学的班主任老师,她老公是专门做劳保生意的,妹妹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她老公是在边疆宾馆做俄联邦的边贸生意。姐姐被大家叫李老师,她老公因为打麻将时很喜欢絮絮叨叨地讲话,大家叫他“唐僧”,这大概是从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里借鉴来的。妹妹被大家称为“老妹儿”(用小沈阳的东北方言说这三个字),她老公叫做“阿杜”。 这四个人经常在麻将馆里见到,他们当然不在一个桌子上打牌,四个人的麻将都打得非常好。“唐僧”这个称呼很形象,他的名字叫姚虎,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说话粗声大气,而且他的外号也起的非常的恰当,只要和他在一个桌子打牌,他就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嘴巴闲下来一会儿。 好像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社会百态,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当然最多的还是麻将“嘴子”,好多我们常用的“嘴子”几乎都是他创造的,包括麻将的“聊天用语”。 我晚上在麻将馆打牌的时候,往往是先看到姐妹俩,他们都是有公职的,按时上下班,她们的老公都做生意,所以会有一些应酬,但是即使再晚他们也要到麻将馆转一圈,有空位子了就要上去过过瘾。那个姐姐的牌打得最好,看来这“国粹”真的深入人心,因为打麻将也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长期在麻将桌上难得会有李老师这么“优秀”的技术水平。 我和李老师在一个桌子上打过牌,打得我后来都不敢和他一个桌子打牌了,只要他喊我,我就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并且连连说道:“我不敢了,和你打牌就只有一个字:输。我都输怕了,你还是找赵白菜吧,他胆子比我大,水平也比我高。” 李老师的麻将确实打得很好,赢的时候居多,他老公的麻将同样很好,“唐僧”正因为麻将打的好,所以话也更加得多,他教育我们这些初级牌手也很有特色:“你们这些大白菜,打麻将也是需要技术的。唉,给你们讲都是对牛弹琴,你们懂个屁。我告诉你们,和牌要和嵌张,留牌要留两头靠的。嵌张好自摸,懂吗?你们这些傻逼。” 他老婆李老师打牌却不喜欢说话,但是对牌的判断和留牌都非常的准确。 李老师的妹妹更加文静,一般她都是凑桌子的,不喜欢主动上桌子打牌,她老公“阿杜”长得是胖胖的、矮矮的,但是看着一脸阴险。我们有时候在一起私下说起,这个“老妹儿”长得那么文静漂亮,怎么会找这么一个阴险的家伙做老公,尤其热力公司的王军说的更绝:“阿杜简直就是一个地下赌场的看场子货,老妹儿嫁给他亏死了,还不如跟我一起远走高飞了。” “老妹儿”是市内一家医院的在编护士,戴眼镜,身材匀称,瓜子脸,披肩发,一双眼睛尤其迷人。“老妹儿”比她的姐姐更漂亮。 王军经常喜欢叫上她在一个桌子打牌,她也总是笑眯眯地坐下打一会儿,但是如果有其他人在旁边观看了,她就会找借口不打,让给别人。这个时候王军就会很遗憾地说那个上来的人不懂眼色。 虽然“老妹儿”似乎不喜欢打麻将,但是我和她一个桌子也打过牌,她的技术也相当不错,加上软绵绵的,脾气也好,我们都喜欢和她打,即使输了也觉得开心。她老公“阿杜”我们都不喜欢,特别是“阿杜”白天来的少,晚上来的时候一脸阴沉沉的样子很像旧社会的地痞或者特务。 “唐僧”的生意显然没有他连襟的做的大,我有时候看到“唐僧”悄悄地向“阿杜”借钱,而且一脸的献媚状。但是“老妹儿”的为人却很随和,从来也没见她对姐姐和姐夫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样子。看来他们李氏姐妹的感情很好。 去年国庆节的第三天,我们从岳母那里回来,下午休息了一下,晚上早早吃过饭,老婆温柔地对我说道:“儿子开学一个多月了,你表现很好,没有嚷嚷着去麻将馆打麻将。今天,是国庆节放假,我批准你去玩,多晚回来都没有关系。另外,今晚的阳春面做的非常合胃口。快去吧!” 我当然非常感激老婆大人的理解和支持,故作了一下姿态就打开门直接去了麻将馆。 我进去的时候,好多桌子已经满了,外间两张桌子上分别是余大姐、沈大姐、胡师傅和“阿杜”一桌,另一桌是迈尔丹、吐尔逊、老魏和赵云。我径直朝里间走去,左面那个包间的门紧锁着,估计是那几个四川人在,因为里面隐隐传出来的是浓重的四川话。右面的包间里是三桌广东人在打广式麻将,这个我们大家都看不懂,也没有人旁观,应该是在西域边贸城做生意的那一帮广东人在打。 中间是一个大房间,我们称它为普间,有5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早就坏了,靠在一边墙上,作为大家临时放东西的了。 “唐僧”和幸福、尔力、包姐一桌,“唐僧”的高声大嗓吵得其它几桌的人都在说:“唐僧,关住你的嘴吧。吵死人了。” 另一桌上王军和帽子,还一个没见过的维吾尔族中年人在斗地主。我看到韩帅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哈喇子顺着嘴角淌在了淡花的衣服上,她的手脚都在轻微的抽搐着。看着她扭曲变形的脸,和黄短的头发,我心生感慨,她的样子极为丑陋,猛一见会被吓死的,听着她轻微的鼾声,再看一眼帽子,忽然就有些惆怅,那时候我还没听帽子讲他的传奇故事,所以还不知道为什么几年不见帽子和韩帅都变了很大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王军赶快说:“你个夏大白菜,休息了还不早点来报到,就等你来了。” 他也知道我不和陌生的人在一个桌子打牌的,所以对着门外喊:“老妹儿,快来,人够了。” 随着他的喊声,从另一个门走进来李老师姐妹俩。 “老妹儿”照旧不上桌子,调好位子后开始打牌。“老妹儿”坐在姐姐身后观战,她看牌的时候不说话,多数都是抱一袋子瓜子磕。 今天李老师的运气和手气都很好,把我们三个人打的没有“脾气”,搞的帽子和王军每打出一张牌都要抱怨,不是说自己留错了牌,就是说这台破麻将机发的牌简直是欺负人。 我是以娱乐为主的,不在乎输赢,所以一般觉得如果运气不好就要撤退,今天我输赢不大,笑嘻嘻地看着帽子和王军,一边和他们打趣。 到了11点半的时候,“唐僧”从外间走进来大喊:“收摊子了、收摊子了!” 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不用等大家问,就接着对我们所有人说(当然都是熟悉的那些麻友):“你们这些卖裤子的,宵夜开始了,看什么看?今天宵夜我请了。你们说我做人容易吗?好不容易赢了两个钱,还要请你们这些东西吃宵夜。快点吧,肉孜那里所有的烤肉我都要来了,还等什么,赶快地收摊子准备吃宵夜。” 原来如此,我们立刻抓紧打完这把牌,一起冲到外间,两张桌子上已经铺上报纸,他们两桌的其他人正在吃烤肉喝啤酒。新疆维吾尔族的烧烤是出名的小吃,桌子上丰盛的各类烧烤都冒着喷香喷香的味道,充斥着外间的每一个角落。烤肉、馕坑肉、烤羊杂、烤鱼和鸡肉、一大摞加工的馕、老魏店里的啤酒被搬来了三箱子。 我说过不吃麻将馆的饭食的,但是烤肉还可以接受,于是我们四个人首先拿起馕坑肉,顺手打开一个啤酒,边吃边夸赞:“唐僧这人还是蛮不错滴,知道大家今晚都要鏖战,所以先把宵夜请了,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要经常发生。” “你们这些白菜,多输点钱给我,我每天都请你们宵夜,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帽子拿了几串烤肉进了里间,韩帅还在沙发上睡着。 过了一会儿,帽子和韩帅一起出来。帽子找一把椅子让韩帅坐下,他站在椅子后。韩帅吃的鼻涕哈喇子一起往下流,还抢过帽子的啤酒使劲灌了几口,一边“啊啊”地说着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话。 大家在一起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老魏两口子自然也非常开心,因为还不到一小时,三箱啤酒全部喝光了,“唐僧”也是不胜酒力的,当他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再来一箱”时,李老师埋怨地看他一眼示意差不多了。“唐僧”才不管这些,老魏取来啤酒,为每个人又打开一瓶。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5) 这时候“阿杜”红着眼睛说话了:“还打不打了?你赢了点钱就知道得瑟,以后大家都喜欢和你打牌了。” 赵云把眼睛一翻说道:“阿杜,你姐夫请客关你屁事?也没见你请客,赢了钱去找妹妹玩吗?” 他这是故意说给“老妹儿”听的,至于“阿杜”是不是也有这个爱好,谁也不知道。 我们看到“老妹儿”的脸一下子拉的有点长了,但是没人愿意管,因为“阿杜”大家本来就不喜欢他,活该他没事找事。 帽子哈哈笑着说道:“阿杜,你还有这个爱好吗?”这是明显的煽风点火,“我说你怎么每次赢钱了都悄没声地跑了呢,原来是,,,,,,” 帽子忽然被卡住了,是因为韩帅一巴掌打在帽子的脸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一起看着帽子。 谁知道帽子一声不吭。 韩帅盯着帽子,然后站起身,一摇一晃地走出门,帽子也跟着韩帅走了出去。门外传来韩帅很大的声音,显然是在骂帽子,中间夹杂着帽子很小的声音。 大家一下子就没有了兴致,拿着各自的啤酒,顺手再拿几串烤肉或者烤鱼,打牌的继续打牌,“唐僧”和他的老婆以及连襟再没有打牌,离开麻将馆回家了。 我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抓了两个馕和一些烤肉、烤鱼和烤鸡等,找几个塑料袋分别地装好,出了门,天色已经很晚了,准备回家去。 在一期和二期分界的垃圾站旁边,我隐隐约约看到有两个人在那里,但是他们背对着我。我借着月光仔细看,好像是帽子和韩帅。 本来准备打个招呼,却听到帽子在说:“我也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你着急什么?还打我,出来了还要骂我,都给你解释半天了,你想要我怎么样?还真的去给李老师她妹妹道歉?” 我悄悄躲在不远的树荫里没有出声,听他们继续说。 此时,韩帅说的话却非常的清晰!只听她恨恨地说道:“你知道这样说对人家两口子多大的影响吗?这样的话是说着玩的吗?你帽子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前的那些破事要不要哪天我在麻将馆全部给你倒出来?早就告诉过你,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以前谁都不是那么干净的,为什么还要把别人也搞得不干净呢?打打麻将已经够可以了,我们这样的人早就该被抓进去的,知道吗?” 帽子一声不吭地听着韩帅说。真没想到,有点傻的韩帅对帽子管的这么严,其实本来大家也都知道是说着玩的,特别是对“阿杜”故意的,谁也没有恶意。但是,韩帅对这个却这么在意,不但当场打了帽子一个耳光,还出来专门教训他,而帽子也这么老老实实地,这让我有一点不理解。 “韩帅,你说的对。我不该这样说,”帽子的声音,“多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了,我给你说说我以前的事情。” 没想到,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还能听到我最好奇的帽子的从前,我稍稍往后面的树荫里站了站,慢慢地蹲下来。我看到帽子扶着韩帅坐在石凳上,帽子掏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开始讲述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8、帽子的往事 这是我那天晚上偷听了一个多小时知道的。 帽子出生在以大盘鸡闻名的县辖小村子,满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维、汉两个民族和睦相处了几百年。在村子四周的隔壁荒滩上有一点可耕地,勤劳善良的人们使用着祖辈留下来的、非常简陋的劳动工具,在贫瘠的土地里种植了小麦、玉米和土豆等农作物,院子里饲养着猪、牛、羊、鸡、鸭。但是每年收下的粮食还是不能满足一家人一年最基本的口粮,饲养的牲畜也只在过年的时候宰杀,或者卖钱补贴家用。没有几户人家能多卖出一粒粮食,或者多卖出一个鸡蛋,何况鸡蛋是用来换一些家里急需的东西的。由于生产能力极低下,所以还没有哪一家比别人家能多一颗粮食,也没有人过的更加富裕一点。 在帽子的童年中,那里是属于国家一级贫困地区的,每年都需要国家调拨粮食来救济。村里没有一条像样一点的马路,把一个馕竖起来都能滚过整个村庄。在低矮的干打垒房子里,一户户的农民们过着“三个馕过一天、一条裤子过一年”的苦熬日子的岁月。 文革刚开始的那一年,帽子出生了,因为家徒四壁,加上营养不良,奶水不足的帽子非常瘦小,长大一点了还是整天耷拉着一个大脑袋,一副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虽然全国革命的洪流没有影响到这里人们的日常生活,但是全国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所以也没有任何人来关心他们这些人过的怎么样,国家调拨的粮食也因故年年在减少,一百多口人的小村子中,倒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外出找吃的去了。 帽子的祖上是清朝派来边疆屯垦的士兵,但是一直没有做上官,做官的只要有机会就跑掉了,离开了这个贫穷的土地,而大多数的士兵和他们的后代就这样世世代代地留在了这块地方。帽子的祖先们一辈子就知道服从,到了他父母更相当老实。在村里已经十室九空的情况下,帽子的父亲叹着气,还是继续耕种着几十亩薄地,苟延残喘地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母亲则以最大的可能节约着每一粒粮食,辛辛苦苦地养活着帽子和他的两个姐姐。 其实帽子这个外号,或者说名字,是他很早在村子里的时候就有的,我们叫他帽子有些原因是他后来总是在光头上扣着一顶常年不换也不洗的帽子。 至于帽子为什么在家乡就叫了这个奇怪的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他懂事起,父母和村里人都这样叫他的名字。帽子自己说大概是他小时候很瘦弱,经常坐在自家门前,偶然的一次,被人看到,他就像一个小毡帽一样,所以就被叫下来了。这个无法考证,因为帽子也是猜测,小的时候他没兴趣问,那个时候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肚子是否能吃饱,其它的事情没有闲工夫管,大的时候他又远离故土很多年,那些久远的事情也没人能够记得起来了,而帽子也从来都没有探究过自己为什么会有帽子这个古怪的外号。 帽子五岁生日的前一天,他的大姐嫁到了临村一个也很贫困的人家,他的二姐却在三天后饿死了。帽子本人也长得瘦骨嶙峋的,每天一点力气都没有地坐在自家土屋的门前,看着毒辣辣的太阳。 那天,帽子有气无力地钻进了自家放农具的小土房子里躲避暴晒,坐在一捆塑料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在睡着的时候,他偶然翻了一个身,后腰被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咯了一下,有一点生痛。于是,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用自己的一双小手费尽力气地把那捆塑料移开,一个古老的小木匣子出现在眼前,上面涂着黑漆,镌刻着他根本看不懂的文字。 匣子没有锁,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稍有点褪色的黄绸子,打开,六粒色子,是那种稍有点肉色的,上面有红黑刻进去的小坑。帽子不知道这是用来赌博的色子。 他反反复复的看着这些奇怪的东西,抓起来、扔在地上,看着每一个黑红的小坑翻来覆去,他开心的笑了。他就这样开心地玩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妈妈喊他吃午饭,他才恋恋不舍地把色子收好,藏在小屋的一个角落。下午他继续钻进小屋,继续翻来覆去地撒这几个色子。 这样,十几天时间里,这六个小色子成了帽子最开心的一个游戏。他每天吃过饭就去小屋里做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游戏,因为年纪小,又吃不饱,营养不良,他还没有下过地做农活。农村的孩子再小,只要能干活都被父母撵到地里,即使拔草也是可以让孩子干的农活。 第二年春节的时候,吃过简陋的年夜饭,他父亲喝了三杯土制的烧酒,突然来了兴趣,独自跑进放农具的小屋,没一会儿带着疑惑出来,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了,我的那六个色子到哪里去了?” 帽子还不知道什么叫色子,但是听到了数字六,又看到父亲的神色,立即明白了。他拉着父亲的手进了小屋,从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取出那个匣子,交给他。 帽子的父亲抓着小匣子,看着幼小的帽子,若有所思的想了很久。 过了春节,农活还没开始,我们这里的气候比较寒冷,一般都要到3月底左右才开始育苗子,然后耕种。闲着没事可做,帽子的父亲叫来帽子,开始教他认识这几个色子,没想到,帽子对这个东西非常感兴趣。 于是,这就成了帽子学会赌博的最开始。 帽子的祖上是江南那一带的兵,富庶的江南,妓院和赌馆林立。妓院,那是达官贵人们消遣的场所,赌场却是人人都能进的地方。帽子祖上居住的那个小镇,几乎每个人都喜欢赌几手。 帽子的祖上随军到边疆屯垦的时候,也没舍得丢下这个手艺活,于是就带到了这么遥远的边疆,并且一代一代传下来。以前这些屯垦的兵,没事做的时候就赌博,后来解放了国家禁止赌博了,帽子的祖父没舍得,就把这东西悄悄藏起来,赌博的技巧传给了帽子的父亲,虽然在这里他们没有赌博条件,但帽子的父亲却非常熟练赌术。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6) 贫穷的地方没有什么事可做,帽子的父亲就开始教小帽子学习赌术了。没有多久,掷骰子的各种手法帽子就学了一个大概差不多了。于是,帽子的父亲就开始给他讲其它的、他所能知道的所有赌博方法和窍门。帽子童年时间灌了满肚子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赌博方法和技术。 时光很快,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小山村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是电视却逐渐进入了村子,这让人们看到了更大的外面的世界。 帽子是最不喜欢务农的农家孩子,当他长成壮实的小伙子以后,就开始羡慕村子以外的世界了。于是,他磨着父亲带了家里不多的几百元钱,先到县城看了,然后又到首府看了,再跟几个同村的年轻人开始走南闯北。 三年的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他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摆过地摊、做过酒店门童,只要是能吃饭的活他几乎都做过,有的时候仅仅是为了一顿饱饭。但是,最大的收获是帽子知道除了自己生活的小山村,原来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真的也很精彩。 上个世纪末的时候,全国的改革开放再掀起一个高潮,帽子在外闯荡了好多年,终于在南方最发达省的首府稍微安定了,他一边在酒店做工,一边混迹于各个小赌场,并且把自己满肚子的赌术用了出来。没想到,他有了自己人生第一个满意的定位,依靠日渐纯熟的赌博技术积累了一些钱。然后,他就开始刻意观察来自己打工的酒店的地下赌场的那些有钱的人,他们都是很晚才来,有的吃饭,有的直接被内线领入酒店私设的赌场。帽子地位低下没有机会进入这个地下赌场。 于是,他开始用钱拉拢主管和其他人,终于有机会进入了一次。他当时就被惊呆了! 这里是有钱人的乐园,各种各样的人在里面赌博,这些都是在电影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他根本想不到会在这里上演。人们好像对钱毫不在意,在各种赌博方式前挥金如土,一摞摞的筹码转眼易主。 帽子没用多久就熟悉了所有的赌法,而且将自己熟悉的赌术与这些赌博方法印证。回到宿舍,他用了很长时间潜心回忆和钻研。然后,他不断变换装束,在一些小赌场里赢来了一些钱。一切准备就绪,他做了简单的化妆,气派十足地进入了这个地下赌场。他的信心很大,因为通过上次的观察,这里没有高手。 所以那一晚,在他还算是有所克制的情况下,已经进账了二十余万!当时的这笔钱就是巨款了,对于我们很多还处于低阶段生活的人来说。 于是,他辞掉了工作,在一个高级酒店租了房子住下来,通过一些赌友的介绍,在全市各个地下赌场去赌博。 渐渐地,很多赌徒们都知道了他这个年轻人有着很高超的赌术,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也积攒了很大一笔钱。本来,他想再做几个月,然后就回老家去,找个老婆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这当然也是很多中国普通老百姓的简单生活。 但是,帽子还是被人算计了。 在一次不大的赌局中,香港一个看中了帽子的团伙,让帽子进入了陷阱,很轻易地就让他欠下了高利贷,然后把他带入了香港的花花世界。就这样,帽子在香港和澳门的赌场做了一名发牌手,为他的老板挣了更多的钱,虽然他也得到了丰厚的报酬,但是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让出生在农村的帽子很害怕。 对于帽子来说,那几年唯一的收获其实不是钱,而是他的生活阅历更加丰富,他已经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脱离了农村的各种底色的城市人。帽子说,也仅仅如此,因为他在那个很大的组织的控制下,根本没有什么自由。 但是通过很多血淋淋的事实,他知道做一个赌徒是永远没有好下场的,这一点他比那些过一天是一天的赌徒强,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赌徒的下场。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地要离开这里。在艰苦的三年时间里,他一边假装很听话的为他的老板服务,一边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机会准备逃脱。当然三年里,他也悄悄攒起了一些积蓄,并且联系好了逃跑的人,做好了一切准备。 赌博是需要设计的,这是每一个赌徒的基本特质。 帽子从小话不多,沉默的人就喜欢思考,那些思考的全部过程,其实就是在做设计的,不管是设计什么东西。帽子为逃跑设计了各种的方案,能应付任何的突然变化。 后来,在一次去医院看病的时候,他机智地迅速从香港逃回了大陆,踏上深圳土地的那一刻,马上感觉犹如小鸟脱牢笼,迅速地,他又赶上了预定的班机,然后飞回来了,躲藏了半年后才敢出来。然后,他混迹于一些小赌场。 但是,他自此以后学的更加谨慎和机敏了,所以,他能够一次次躲开公安部门的打击,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且没有被以前的老板发现。然而,这样挣钱毕竟很慢,他不敢让人发现,对人不说真名,就用帽子这个小名。 这期间他抽空回了一次老家,悄悄给父母盖起一座小楼,然后又留下了五十万元,算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他没有告诉钱的来源,只说是十几年外出打工辛苦挣来的钱,最后他在一天夜里又悄悄离开了家乡,并且发誓不会回去了。他知道,他算是和家彻底分开了,这也是为家里人好,如果他以前的老板发现了会给家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是苦难。 再次回到首府,他远离了闹市,在当时还是城郊结合部的大湾租了房子,他不买房子,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在任何一个地方住多久。因此,我们以前了解的他在大湾房子什么的,都是他编造的掩人耳目的谎话。 他没有工作,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然后就是混迹在各个麻将馆,他有足够的积蓄混人生。如果偶然手痒了,他就去地下赌场玩一玩,但从来不超过三次。 他从不露富,还是租住着房子,穿着简单的衣服和吃着简单的饭食,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 在银行里,他有自己的账号和保险柜,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锁在里面,只有用的时候才去取。在澳门的时候,他结识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学会了易容术,姐姐对他很好,好几次表露出要和他厮守的意思,但是帽子那时已经决意逃离了,所以就一直假装糊里糊涂的,姐姐最终很无奈的放弃了,后来帽子就不知道这个姐姐的结果了。 在那段艰难的时间里,我估计帽子一直接受着他说的姐姐的照顾,要不然他不会专门给韩帅说这个姐姐。那个女人应该也是生活在社会对底层的人,她看帽子与她差不多,大概是同病相怜的喜欢上了比她小的帽子。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度过了三年底层赌场佣人的生活,相互关心着,也相互鼓励着。但是,帽子也很害怕那个姐姐是老板派来监视或者专门引诱他的人,所以他才不敢对她表露任何想跑的心事。 在异乡的生活让帽子更加的谨慎,他不相信任何人。我还估计那个帽子说的姐姐应该不是老板的亲信,因为帽子在后面说这个姐姐的时候,也很明显的感到很后悔,如果他知道那个姐姐不是坏人,他本来可以带着她一起跑回来的。因为帽子说,那个姐姐告诉了帽子,是被骗到香港的。那个女人说的话,直到帽子跑回了内地,然后按照女人说的情况,去了她的家乡小山村,帽子才知道那个女人没有说谎,所以帽子就对没有为这个姐姐做一点儿该做的事儿懊悔不已。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7) 按照帽子的说法,在赌场混的小马仔都没有好下场,他和那个姐姐一样都是最底层的马仔,帽子在说到这个大姐的时候,语音特别的伤感,我还看到韩帅轻轻拍着帽子的背,安慰他。所以大致那个女人最后也是在某一天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也准备逃回大陆,然后最终被发觉,客死他乡了。 这样的日子,帽子过了五、六年,渐渐地积累了很多钱。但是他很小心,从不参加危险赌局,即使有再大的诱惑,或者可靠的人引诱,他不想让自己落入任何人的圈套。 大湾就是我居住了十五年的小区,帽子就在我们小区对面不远的地方租的房子,在这里帽子算是稳定了好多年,特别是遇到韩帅以后。帽子那晚没有说他和韩帅失踪几年期间的事,因为他俩都知道的不可能说,所以那几年只能是别人的猜测和开头时我讲的是那最后一次听帽子说的,也只是个大概。 我得知韩帅的语音不清是故意装出来的以后,就开始怀疑对她的精神症状的判断也有误,可是好几次我发现韩帅的表现确定无疑是有的。她发作的癫痫症状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因为除了老魏还有好几个人看到过,还有就是我看到过好几次的韩帅颤抖的神情和状况,我都确定无疑的认为,韩帅就是精神病人,只是还没有到严重衰退期。 也许韩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吧。 9、姜子牙之死 姜子牙是个地地道道的赌徒,当然技术很差,贪心很足。她可以三天三夜在麻将桌上,这是很多人都看到过的。但是,她的赌运不佳,输钱的时候占大多数,我甚至怀疑是有人专门设好了圈套来赢她的钱,因为她属于十赌九输的人。 就这样,她的赌瘾还是非常大,她不但在自家的麻将馆里和一些赌徒打麻将、扎金花或者斗地主等,还经常出去赌博。老魏在家里根本管不住他老婆姜子牙,他的两个儿子就更加不管他们老两口的事。 我还有一次亲耳听到老魏的那个残疾儿子叫他们夫妻的名字!这是我最反感的事情了,一个孩子直呼父母的名字,这是有违中国孝道的最基本底线的事情。也因此我非常的讨厌他俩的那个残疾儿子,我是吸烟的人,但是我从来不在老魏儿子在的时候买烟,我极度反感这个残疾儿。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没有见到姜子牙,我问老魏,他说他老婆最近打牌打疯了,有时候出去打牌好几天都不回来,回来就是睡觉,然后早早就走了。 他对我叹着气说道:“她完全都不像个女人,成天不在家里待,打麻将、扎金花,不晓得输了多少钱了。” 家事最难断,我们这些局外人只能听,很少有人插嘴,有时候赵云会煽火一下说道:“你个傻逼老魏,我早就给你说过,对付女人就是按倒在床上扒光了,照着重要地方使劲打,一次把她打服了,一劳永逸地干活,你的明白吗?” 我们都知道这个馊主意是不可能得到哪怕是一点点的落实的,叫蔫了吧唧的老魏去打老婆,那简直无异于让他在太后的头上动土。所以,对赵云的煽惑,老魏也只是无奈的摇头叹气,然后就组织大家打麻将,或者他打扫房子。 帽子有好几天没有来了,韩帅每天中午都会一瘸一拐地到麻将馆找帽子,但是谁也不知道帽子跑到哪里去了,就是赵云也不知道,而且无论韩帅用多大的声音、多严厉的语气问赵云,赵云还是说不知道,看来他也是真的不知道。每天韩帅来了后看帽子不在,就一个人坐在随便哪个人的后面看打麻将,累了就躺倒在沙发上休息,也没有人管她,当麻将馆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也会走。 第二天她还是照常来,照常这样过一天。 那几天我对韩帅的判断更加倾向于她的精神症状,因为她的两眼黯然无神,会直直盯着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她的手脚颤动的频率和间隙更短,颤动的幅度也更大。她的一张丑脸也猛然间凶狠了许多,看着谁都是要吃人的那种神情。 她在麻将馆一整天都不走,焦虑焦急地等帽子。 中午,老魏或者其他好心人给她买一份拌面或者抓饭,她不客气的狼吞虎咽吃掉,如果没有人给她买饭她就掏出一块钱到肉孜那里丢下钱,抢一个馕跑了。 我要是在的时候,会问她想吃什么,给她买,她会很害怕的躲着我。所以,我就让老魏打电话,让门口的那个回族饭馆送拌面,韩帅对那家的过油肉拌面有特殊的爱好,每次吃的稀里哗啦的很香。 我知道姜子牙自杀是七月的一个周六,头天接到孩子考入全疆最好的高中的通知,取了录取通知书,一家人很是开心,晚上我也没去打麻将。第二天周六,要给孩子的高中预科班报名、缴费等,我就忙完这些后,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就赶快奔老魏的麻将馆去了。 但是,远远地我看到大门口没有一个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走近一些,真的大门紧锁。我转身准备去离小区不远的设备厂的“红梅麻将馆”,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人拉了一下,是迈尔丹。 他对我说道:“你昨天没有来打牌?” 我点点头说道:“孩子马上要上高中了,我给他去报预科班没时间,昨晚就没有来。” 迈尔丹给我递了一支烟说道:“怪不得呢,姜子牙昨天晚上在家里自杀了。我们刚才一起到火化场去了,老魏他们还没有回来。我估计老魏的麻将馆有可能不开了,好像要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去。” “姜子牙自杀了?”我惊奇地看着迈尔丹,“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等会儿赵云他们就都过来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非常清楚的。帽子把肉孜的那个包间定下来了,刚才回来的路上还给很多人打电话了,说是晚上请大家一起吃烧烤。你的电话好像从来没给其他人?所以没给你打电话。”迈尔丹一边说一边摇头,“赵云说,你很可能中午要到麻将馆来,正好我老爸朋友的工地有点事,我就自己先开车过来了。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先去门口的烟酒专卖店里一趟,帽子让我帮他把酒定好。”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说道。 “不用了,我就去定一下,人家会送过来的。”迈尔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点燃烟,缓步走进了不远的小区游园。 姜子牙自杀了,这是一件不可预料的事情,她怎么会自杀呢?我坐在游园假山的塔边,想了很久,决定不去参加帽子召集的麻友们的聚会,径自回了家。 后来,老魏的麻将馆就真的关门了,老魏也没有见到,看来是真的回老家了。不久后,那个又租出去了,是一个我们一点儿都不熟悉的小区外的人租下来了,还是开着一个小商店和一个麻将馆。我有一次在小区门口买了菜回家前,就不由自主地走进去了,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帽子、赵云以及以前麻将桌上熟悉的那些人再也不见了。 我们这里的九月天,秋风已经开始侵入骨髓地有点寒了。今天早晨我去上班的路上忽然遇到了赵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幸福路的麻将馆打牌。 然后他说道:“你知道吗?帽子已经把租的房子退掉了,估计这几天就要走了。” “他准备去哪里?”我问道。 “好像在玛纳斯的新城区买房子了。他给我简单说了,昨天韩帅过生日,帽子定了酒店,还叫了不少原来的麻友一起吃饭喝酒,大家都没有你的电话,也联系不到你了。”赵云说,“现在大家在一起,没有以前那样的好气氛了。以前说说笑笑开玩笑,多开心啊。现在所有人就知道吃菜喝闷酒,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帽子也就简单地说了在玛纳斯买房子的事,我估计他很可能这几天也就该走了。” 手记之三:「氐土貉」帽子的幸福生活(18) 我看着赵云有点弯曲的背影慢慢地走远,没想到赵云现在看着像一个小老头了。更没想到,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突然打进了我的手机,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儿熟悉,原来是帽子!他想请我中午一起吃个饭,他要坐夜班车走了。 在幸福路“非凡酒煲”临窗的座位上,帽子一个人低着头在吸烟,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帽子递给我一支烟,然后叫服务员开始上菜。 “知道你不喜欢喝酒,所以我没买。”帽子看着我,“有件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但是很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给韩帅讲我以前的事情时,我其实早就看到你了。你可能听说过,我是个地下赌场的发牌手,我还是个千手。所以,我不可能看不到你。我知道麻将馆里就你一个人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也很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更想让你写写我们这些人的故事。” 帽子说的我一点儿都不感到稀奇,作为一个资深的千手,他的敏锐的观察力是绝对高级的,我那晚离他也不是很远,否则我也听不到那么详细的叙述。很可能就是故意让我听的。 我深吸一口烟,然后摁灭烟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默默地看着帽子,听他继续说。 “以前的和最近这好多年的事情,有的你听说过了,有的咱们都是在一起、在那个胖女人以及老魏和小尹的麻将馆一起度过的,去年那次喝多了在小区草坪上我也说的很多,你应该都用心记下来了,那些没什么好说的。”帽子看着我继续说道,“姜子牙的死其实和我有一点关系。我想告诉你知道,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帽子这个人在世界上了。” 我没有告诉他今早遇到赵云的事,听他继续说。 “昨天是韩帅的生日,本来我是想给你打电话的,得到你的电话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困难。”帽子狡黠的看着我眨了一下高深莫测的小眼睛,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是有文化的、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而我们这些人大多是社会上的流氓和渣滓,没有任何人会关心我们。但是这些年来,你在麻将馆里,算是和我们有点缘分的。特别是你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还不是那么瞧不起我们。” 帽子打开烟盒又取出一支烟,再点着,突然停止了叙说,他的眼睛看着烟头上的袅袅的烟,似乎陷入了沉思。这时候我开始再次认真的看着他,以前说真的还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帽子的身材大概1米73的样子,脸庞是胖胖的,眼睛深陷,就显得特别的狡猾,耳朵很大,按老话说他是个有福之人。帽子应该是喜欢锻炼的人,所以他的身形看着很壮实,而且脸上怎么看都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所以让人觉得他真的很普通。如果他走入人海之中,你会很快就把他的所有印象都忘记,因为他就是一个长的很普通的中年男子,仅此而已。 帽子忽然继续往下说道:“韩帅昨晚旧疾复发了,还没有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了。给大家说在玛纳斯买房子,那是找了一个离开这里的借口,其实我是准备先把韩帅送回县里去,她应该埋在我家的祖坟上的,她是我的老婆。” 我也是第一次听帽子这么正式的告诉我,韩帅是他帽子的老婆,那些以前的猜测,看来还是对的。帽子和韩帅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 帽子继续说道:“然后我自己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可能让我血本无归。” 帽子掐灭了烟头吃了一口菜,忽然喊来服务员要了一瓶乌苏啤酒,他用嘴咬掉瓶盖就使劲喝了一气儿,然后他再取出一支烟递给我,我示意暂时不想抽,他就自己点上,继续给我说道:“姜子牙前段时间被几个人挖了坑,在麻将桌上输了很多钱,还借了不少的债。唉,她以前好几次都想请我吃饭,其实我知道她跟我想学一点儿千手的技巧,但是我是发过毒誓的,我不会在任何场合再展示这些过去害过我的那些技术了。所以呢,我从来不去吃姜子牙请客的饭。其实,现在想起来,我真的有点儿后悔了,如果姜子牙能学上一招半式的,也许就不会输的那么惨,也不会走上自杀这条路了。” 这时我忽然心里打开了一些,因为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姜子牙自杀的原因大概也就是这个了,每一个赌徒的下场也大概就是如此。像帽子这样经历了生死后能够幡然悔悟,并从此洗手不干的,能安享今后生活的人只是很少数。所以,帽子才过了这十几年有些逍遥自在的幸福生活,至少他和韩帅这十几年都觉得小日子过得很好,不打扰别人也不难为自己。 帽子有他自己生活的准则,没有钱是可以的,因为他也曾见过巨大的赌资,自己也曾有过可以富足的过一生的钱财,但是因为赌徒的贪心心理,让他彻底毁了。经过生死之后,帽子洗手不干了,才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正常生活,虽然他可能有的时候只能泡方便面吃饱,可是他的命是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 那些深陷赌场的赌徒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能够在死的时候保留一个全尸,应该都是很不错的了。所以,帽子聪明的在最后一次失败时,彻底的悔悟了自己曾经不堪的人生道路,毅然和韩帅过起了只要能活着的简单的普通人的生活。 此刻,我看着帽子的眼睛,我忽然发现帽子也是多么的想过一个简单的生活。但是,对韩帅的死,我觉得帽子一定是耿耿于怀的,我甚至觉得帽子很可能将就是发现了致他和韩帅现在的样子的那些人,加上姜子牙的事情。所有的这些事混在了一起,才让帽子——起了杀心! 我也更加理解帽子很多次感叹那些在麻将馆通宵达旦的赌博的人,那些人还没有悟透赌博的最后归途——自己死或者让别人死,最后都是死! 如果仅仅是为了几万元的赌债,我估计姜子牙也不会就自杀的,那么这次姜子牙欠下的应该是一笔巨大的赌债,可是对于这样一个经营着这么小本生意的人家,是什么人愿意下这样大的血本来挖坑埋她呢?而帽子刚才说的“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帽子这个人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里揣测着,似乎有点儿明白了。结仇与结缘其实是一个道理,只是不同的归宿而已。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有大有小,而且这个圈子也有深有浅,有幸福,也会有痛苦。当然也会有胜利和失败,还会有爱恨情仇! 老魏在社会底层辛苦挣扎的混了很多年,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乡,现在妻子死了,他将带着儿子,带着老婆的骨灰回去,把她埋在自家的祖坟,这也是一种叶落归根,虽然肃涩的秋风有点儿凄凉。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的归宿都是一样的,终归黄土而已,或早或晚而已,何必想那么多呢? 我看着帽子点点头。 帽子大概知道我可以猜到了,所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把剩下的半瓶多啤酒一口气全部灌下去,拿起桌子上的烟,抽出一支点上,叫来服务员,结了帐,再也没看我,站起来走了。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 【房日兔】 手记之四:网恋,没有航标 星图谱:房日兔,是东方青龙第四宿,为日,为兔,为青龙腹房,在七曜为日,图腾为兔。房宿天区主要属于天蝎座,也有部分位于天秤座、蛇夫座和豺狼座。古人亦称房宿为“天驷”,取龙为天马和房宿有四颗星之意。房宿位于青龙之腹,五脏之所在,万物在这里消化,凶多吉少。 在封神中原名为姚公伯,是截教通天教主门下弟子,阵亡于万仙阵,死后封神。 房宿属蝎座四足,此星为蝎座派星的布拉基姆星。七月下旬黄昏时分,横卧南方地平线银河上,天蝎座南方脚爪附近的三等星,星象如线长丝缎、如珠串形。 此星座之人处事谨慎,常有贵人相助成就事业,生活安定,但要踏实,否则爬的高摔得快。表现突出但要低调,以免被人嫉妒。为人开朗、直爽,受人赏识而提拔,观察能力强又敏感,判断力强,独断专行则必招是非。 不分男女都有财运,会继承父母家产或出生在非常富有的人家,一生不会为没有钱财而烦恼,在逆境中亦可否极泰来。人生之中不必奔波劳累就会财源广进,但是如不知足而去疯狂的追求财富,反而很可能会失去财富。易患大病,有些人会遭突发性灾难。 为人重感情,个性较开朗,在爱情之中极易表现的非常“自我”,喜欢随自己的心意来处理,都是自尊心作祟。从不会主动的向对方求爱,虽然懂得用甜言蜜语来获取异性的欢迎,可是一旦需要表达爱意时,却非常的困难。基本上是一个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能将爱的秘密藏在心中的人。 男性浮滑、自私,女性多异性伴侣,恋情不断,外表温文柔和,内心隐藏着激烈冲动的性格。部分的女性表现出任性、傲气神态,且处事时过于刻板,几乎是一板一眼,轻视男性而树敌,遭人排挤,美丽有气质。 九床是一个从外省慕名到我们这里住院的病人,年龄三十六岁刚过,长的棱角分明,而且总是用很多的时间收拾自己的外表。他是一个过分注重外观形象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的不多,90后的男孩子才这样对自己出门在外是否样子很帅特别的在意。 不过,说实话,他的形象确实很好,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标准的国字型脸庞,胡须总是剃的干干净净的,如果护士没时间了,他就去找护士长,一定要把才长出来的胡子刮掉。 我们主任很烦他,因为他的事儿特别多。作为精神科的科主任,我们主任在医院有年头了,他不喜欢成天事儿多的病人,因为这样的病人特别容易出问题。比如,我们曾经收过一个由社区送来的流浪精神病人,刚入院的时候,邋里邋遢的,神志也不清,整天傻笑。我们主任还蛮开心的,傻不拉几的病人好管,而且社区是政府最低一级的派出机构,病人的费用还是很好收取的,只要按时把结算单发过去,社区就及时的上报街道办事处或者管委会,很快就能上了各区县的常委会,由卫生部门或者其它主管部门从财政上把病人的住院费拨过来。 可是经过两周的治疗,这个流浪的精神病人的康复效果极好,精神状况极佳。他就对病区的很多事情挑三拣四的胡说八道了,不是嫌我们的饭菜肉太少,就是评价我们的病区墙面的宣传版面太古老,竟然还说我们的主任管理病区的方法太陈旧。我们护士长对主任说,是不是这个病人是纪检监察局派来的奸细。主任当然是怕护士长一语成谶的,所以就让主管这个病人的罗医生开了出院证,提请医务部赶快联系那个社区,不到第三天就把那个病人赶出去了。 但是这个九床的病人却非同小可,因为我们每次接受病人都是到门诊去,全院的各类病人都要经过门诊部那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白主任分配,她按照登记本,把病人的费别区分开,每次都是一丝不苟的做好登记,然后通知病区自己到门诊接病人。 这个病人却是我们院长亲自送过来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特殊,简直比“二班”“三班”更特殊,院长每天日理万机的,哪有空为了一个住院的精神病人专门到病区的。 但是,院长在前面走着,身边还有一个看着装就是哪一级领导的男人,我们老百姓根据人的着装看当官的级别有的时候特别的准的。后来护士长说,这个当官的怎么的也是副厅级的。在院长身后是两个门诊的职工,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他们俩中间夹着一个神情委顿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刚才我说的九床。当然,床位是我们按照空床临时安排的,这个不是特意留下的或者有其他什么意思的。 听到门铃声,我们病区的护理员老陈给开了门,还大声的喊道:“噢哟,院长,您还亲自过来啦。” 听到老陈的喊声,正在办公室和我们抽烟聊天的主任赶紧出去了,我们跟着到病房门口,就看到了呼郎震荡的五个人已经走进来了。院长一边和身边的那个人低声说话,一边用手指着我们病区的观察室,还努嘴对着后面中间的那个神情委顿的男人,再看着我们主任,那个意思是先把这个病人放到观察室里再说。 我们主任马上安排把观察室打开,没有新入病人的情况下,观察室一般都是锁着的,毕竟观察室的设施设备要比一般病室好很多。当把病人推进了观察室,主任顺带着迅速检查了一下病人后,就对我说道:“这个病人该你收了。” 随后,院长让门诊的医生和护士走了,又在我们主任的陪同下,与那个领导把整个病区都看了一遍,好像是来检查似的。最后,他们三个人一起进了主任的办公室。一直到下班的时候都没有出来,我鼓动护士长敲门进去,因为快下班了,总不能都不管主任全跑了吧。护士长连门都没进去,在主任的门口“嗯嗯”了几声,就关上了门。然后,对我们这些已经做好准备,迫不及待的要下班去班车上抢座位的职工同志们悄声说:“主任说,大家先下班回家吧。院长还有事要对主任说。” 第二天的晨交班会上,我们主任也只是简单的说了九床的情况,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个病人是省外的,还是慕名前来非要选择我们医院的。这个很稀奇,按说跨地域选择住院本来就在社保上很难结算费用,需要办理很多说起来不难可是也有点儿复杂的手续。多数情况下,这样的病人都是退休了的职工在异地居住,办理异地就医手续才行。但是这个九床怎么看也就三十多岁的一个中年人,要说是慕名非要来我们医院,那我们医院需要多大的谱才行啊。 不过,不用管那么多,只要住院交钱我们就治,这是每一个医院永远不变的绝对真理。医院不收钱,怎么养活所有的工作人员? 九床的住院费是按照外地住院患者的住院押金标准缴纳的,一次性的预交了三个月的住院押金。特别是我们也知道主任和院长,还有那个到最后我们都没有打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职务的领导,他们三个人在主任的办公室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鬼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们主任是老同志,既然是个别在一起的谈话,他就没有在病区里传达。 我们主任是部队转业干部,最早是做行政工作的,到我们单位的时候只是个一般干部,另一个部队转业的干部任行办主任,两个人是同时转业下来的,他们都是一般干部。但是,我们主任到底是河南人,脑子管用,他觉得做一个正科级单位的党办主任,怎么看也是毫无前途可言的职位,因为我们是技术型的单位,是医院,历任的院长都是搞医疗出身的。所以,如果想往上走,就必须是医生。 于是,当时的我们的主任,就做了两件让全院职工都津津乐道并且流传至今的大事。首先,他与我们医院一个老职工的女儿谈起了恋爱,并且很快结婚了,第一步就稳定了自己在这个单位的必要地位。然后,他通过岳母的关系,他的岳母是最早在这个单位的一个干部,在本系统的各种联系很深,经过操作,就在三十岁的时候被送到医学院校去学习医疗专业了,毕业后顺理成章的在病区做医生。其实,我们主任还是很刻苦的一个人,不是那种纯粹靠钻营才步步高升的人。他从行政干部转行做医生,难度很大,但是据说在校期间的学习特别的刻苦,所以学的很扎实,大概三五年的功夫就做到了科主任。 他比与他同时专业的那个干部聪明的太多了。那个干部开始还嘲笑我们主任,做医生多累、多辛苦,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功,所以他就安心的做行办主任,并且瞄着我们单位书记的位置等待着。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2) 然而,我们的书记换了好几个,都是上级委派的,所以他才发现我们主任的英明,就想方设法的得到了那个已经内部传闻要调走的老院长的信任,也去湖南的湘雅医院学了两年的医科。结果老院长被人排挤调走了,新任的院长不理老院长的那个茬口,回来的当天就被发配到病房做护理员。他这个郁闷啊,经常和我们主任在一起发牢骚。毕竟他俩是同年转业的部队干部,军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只有我们主任能给他排解一下了。 九床属于遗传型的精神病,对症治疗了一个月后,病情就基本稳定了,所以他的那些怪毛病就出来了。我总是感觉他是哪个单位的领导,但是问他的时候,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胡谝,唯独这个话题他讳莫如深的从来不给我们说。这还是跟很奇妙的事情,即使我很执着的采取了各种方法想套出他的话,还是没有用,他就是不说。我都觉得这小子不是真的精神病,否则以我的经验和聪明才智,怎么也能了解他的很多事情的。 可是我一无所获。 最后解开这些谜底的竟然是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而且其中的曲折还很有故事性。我先给读者们卖个关子,把九床的住院期间的一些表现给大家讲一讲,这是作为一个精神科医师的本分。 九床大概一个月后,各种指标就缓解了很多。在病情逐渐稳定后,他就开始对我们医院的很多事情表示了不满,让我们觉得他是那个来检查的领导。所以,我们主任才很不喜欢他。有一次还故意的暗示我可以对九床采取一点儿合适的治疗方法,适当的控制一下他总是在病区对所有的人和事挑鼻子挑眼睛的做法。 我对主任的安排当然是要执行的,下级医师服从上级医师那是职责。但是,我知道这个病人是院长大人亲自带过来的,还有一个陪着同来的更大的领导。我一个小小的基层医师怎么能干的过那么大的大腿。所以我就耍了个心眼,我假装把主任的暗示当做明示,把主任的说法按照规范要求写好了医嘱,然后拿去给主任签名。 好在我们主任和有的病区主任不一样,他对自己签名的所有东西都要仔细的看一下,不像有的主任那样只是扫一眼就签名。看着我煞有介事的写下的医嘱,主任的样子简直是哭笑不得,他“嗯嗯”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夏,我觉得目前还不需要这个治疗吧。” 然后,我立即就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医嘱单子撤掉了,主任一定对我离开的身影很骂了好几句娘。 其实,我们主任对我还是很好的,因为一来我是路老师的高足,他一向就对我高看一眼,二来我很听话,我从小就是个很听话的好孩子。我小的时候听父母的话,上学的时候听老师和所有班干部的话,上班后听所有领导的话,结婚后听老婆的话。我在刚工作轮转的时候,因为手脚勤快和说话好听,所以得到的评价很好,我们主任就找到医务部,说我轮转结束后就分到他的病区吧,反正全院八个病区就他们少一个医生。医务部也不薄他的面子,就把我分来了。 在三病区的五年多时间,我确实做到了是主任的得力助手,与护理打交道他让我出面,因为我年轻,很得大姑娘和小媳妇的喜爱,我每次嬉皮笑脸的找护士们商量事情,在她们揪着我的脸蛋时就搞定了。即使是与病人的家属打交道这样破烦的事,主任也是主要交给我的,因为我的耐性特别的好,不管家属怎么发火,我都可以一板一眼的将上级的有关制度和规定,将卫生局的文件要求,我甚至可以把卫生局文件的文号都告诉他们,以我的坦诚把他们搞得无话可说。 还有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我的老师路教授是精神卫生界的权威,我们主任要晋升职称就要写论文,还要在专家组的评议上有人说的上话,路教授无疑是最佳人选,而我则是最简捷的途径。在病区里,我们主任对我说的一些事情,总是支持的,当然我也不可能胡说八道,医生的职业道德是我进入医科大学习时首先学到的。 对九床这种无事生非的人,全病区的人都反感他。我不同于常人,这是我媳妇儿对我的中肯评价。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马克思哲学课程,几乎每一堂的哲学课我都是全神贯注的从头听到尾。我记得我的第一堂哲学课,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就说了一句话:一个懂哲学的人永远不会上当受骗。这句话让我很受用,因为我出生在城市平民之家,最怕的就是在社会上上当受骗了。所以,我自此以后就始终上好每一次的哲学课。 懂哲学的人确实不容易被骗,这从我的好几次经历都可以看到,以后有机会了给大家说说。现在我说说我为什么不同于常人这事。 我对九床从来都没有产生过讨厌情绪,当然这与他是我主管的病人有很大的关系。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我懂哲学道理。按照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矛盾论,医生,确切的说是医院的与病人打交道的所有工作人员与病人是一对矛盾关系,也就是说我和病人是对立统一的,是相互影响的。那么,为什么要讨厌他们和烦他们呢?没有医生就没有患者,同样的没有患者要医生干什么? 在全病区就我和九床还能说得来,所以他就对我格外的好,但是非常可惜的就是他不给我说来历。我们经常两个人在后院的花坛前盘腿坐着,把自己的烟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你一支我一支的互相递烟和吸烟。到开饭或者下班的时候我们面前的地上好几十个烟头,然后他拍一拍屁股,站起来就走了。他这个人看着特别的高傲,所以扫地这事儿就由我做了。 每天早晨,他都是6点半就起床了,这个生活习惯是南方的,因为那里比我们早两个小时见到太阳。然后,他在寂静的病房中,端着自己的洗漱用品,穿着拖鞋慢慢的走到卫生间,先蹲一会儿茅厕,这时候他会抽一支烟。大概五分钟后他开始洗脸刷牙,做完这些又慢慢的走回病室,放下洗漱东西,他就开始在病房的各个角落转悠,开始寻找今天看不顺眼的地方。 凡是他看过的地方都被他记下了,就等着上班时找护士长或者主任去叨叨。大概快九点的时候开早饭,北方的饭很不合他的胃口,所以几乎每天都是在怨声中吃过饭。10点钟之前,我们就到病区了。所有的病人都要到工疗室站队,夜班护士要交班。 从这时开始,九床就不安分了。在队伍里,他一会儿说为什么非要排队等着,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大医院都是这样的,一会儿又说早晨的稀饭太稀了、馍馍太小了,还没有小菜或者包子。护士们没人理他,他也不愿意,说护士对他缺乏关心,把他当病人看(护士就笑,因为他其实就是精神病人啊),看到护士笑,他也不愿意。 交完班,夜班护士走了,他站在大门口还对人家挥手致意,好像他是什么领导。然后,他就开始在护士长办公室和我们主任的办公室之间来回的折腾,到谁那里都是满腹的牢骚说不完。如果每天的内容不一样还说明有一定道理,但是每天的事情都是在重复。 护士长和主任就敷衍他,那也不行,他说你们这些人对他不负责任,说话都是有一句每一句的在敷衍。好嘛,他还知道我们并且的两个领导在敷衍他。 我特别想知道他的事情是有一天我值班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天下午下班后,我和值班的护士长、另外的实习医生先到各个病房对重点病人,和处于犯病期间的病人都进行了查看,但是没有很严重病情的病人。回到值班室,大家在第一次查房记录上签名后,我就乘着夏天黄昏的这个时间,准备到后面的地里摘几个黄瓜、西红柿、辣椒,明天回家的时候做拌面。 我一个人溜达着刚出了后院大门,就看到那个姓朱的农工侧躺在不远处的水井房门口,嘴上叼着莫合烟,悠哉悠哉的哼着山东小调。本来我们关系不错,但是最近院长对偷菜的职工处罚了好几个,所以就让朱姓农工每天下班的时候在进入地里的要道上守着,发现一个登记一个。院长给他许下了抓住一个奖励10元钱的承诺,他就更加积极了。我对医院里的有些规定经常不屑一顾,所以上次值班的时候就没怎么在意,结果在地里刚摘下两根黄瓜,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我就很生气,把黄瓜拿起来对在原来摘下的位置上,然后我找了一根菜的枝蔓,硬是把黄瓜绑上去了! 老朱看着我的神操作,停下了手中的笔,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文化低,真的没见过我这样的做法。我在他目瞪口呆中扬长而去。但是,第二天我们主任还是给我传达了院里的处理意见:偷菜未遂、罚款5元。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3) 现在看到老朱就在通往后面菜地的交通要道上,这是没有办法了,于是我只好回病房去。 刚打开病房大门的通锁,就看到中班护士小叶正从九床的那个房间出来,我想问她有什么事吗。哪知道小叶对我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过来,悄悄地对我说道:“今天九床很早就睡着了,怎么回事?” 下午七点病人开饭,这连开饭的点都没到,怎么就睡下了?我也感到奇怪,就走进了九床的房间。 九床确实是睡着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身后的小叶护士轻声说道:“夏大夫,我接班的时候,他还在工疗室里看别的病人下象棋呢。等你们刚走,我就去看白班的交班记录了。再等我巡视病房的时候,就看到他睡了。本来我想把他叫醒来,可是,可是,你知道这个病人屁事太多,所以我就没有叫他。”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精神病人的异常表现通常都预示着病情的反复,九床一直是个生活作息时间很规律的人,今天确实有点儿反常了。 看着酣睡的九床病人,我没有动,我开始的时候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睡觉,或者还可能是做了什么事,心里有愧而装睡。但是,大概十分钟,他睡的很正常。于是我回过身对小叶轻声说道:“可能是白天在外面溜达的时间太长了的原因吧,一般说来他不会这么早睡的。今天的天气热,我估计白班的人带着病人转的时候,没有找到阴凉地,就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很长时间。” 小叶护士点点头,我们两个出了房间。 回到办公室,我抽了一支烟,就快到开饭时间了,我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病人已经开过饭了,小叶护士也和对班的小张护士分别去食堂打饭。我把饭放在桌子上,暂时还没有胃口吃,因为中午的抓饭吃多了,到现在还有些撑得慌。出门看到两个护士已经在护士值班室吃饭了,就一个人走进了九床的房间。 九床还在熟睡着,此时正好脸朝着病室的门,我能很清楚的看到他睡觉的样子。于是,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概过了几分钟,我忽然听到他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话,我立即很轻的走过去,把耳朵贴近,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话。 “你是法官,为什么断不清自己的事呢?”他说的还是很清楚的,我一动不动的继续听着,“为什么呢?你现在怎么样了?唉,真不该去见你,都说见光死了。岁月,是什么岁月来着,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想不起来一些事了。大排档的海鲜真好吃,你的皮肤好白啊。来,亲一下。唉呀,天就黑了吗?这么快啊?” 我就听到了这么多,后面叽里咕噜的就非常模糊的听不清楚了,虽然我尽力的凑近了耳朵,也再听不清了。 这又是一个有故事的病人!我喜欢有故事的病人,我还记录了一些病人的故事,我想等我退休后,好好的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也能出一本什么书,不为了挣多少钱,就为了总结我几十年的精神科经历,算是对我的人生也有了一个完满的交代。 第二天我把这个情况报告了主任,主任若有所思的听我说完后,站起来把他办公室的门关紧了,然后坐下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小夏大夫,你这个人对病人的事情一向很感兴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主任缓慢的开口了。 “主任,我就是对有故事的一些病人感兴趣。因为我从小是想当作家的,但是没有写小说的大学,所以我就考了医科大学。”我笑着说道。 主任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我一直没有在病房说过九床的事情,主要是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我担心说出来了,对他很不好。而且,大人物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你小子胎毛还没褪尽,小心这个好奇的毛病害了你。” 这倒是事实,我就是个很好奇的人,小的时候看到小猫小狗都要看看他们的窝在哪里。天上下雨了,我就想跳起来比别人先淋上雨。 主任又停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嗯——九床是你主管的病人,院长也说过如果为了治疗的需要,可以把我们知道的有关情况通报你。但是,我也只能给你说一点点,不该知道的以后也少打听吧。” 我连忙说道:“不,不。主任,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了,知道的多死得快!我也在咱们医院四五年了,我确定病人的事,迟早还是会让我知道的。病人不可能有保留一辈子的秘密的。” 主任摆摆手,接过我递过来的第二支烟,点上又吸了一大口才说道:“小夏,这个没关系,我是根据上级的要求做的,该告诉你的我会说的,不该的我也不会说。这个九床还真的不是什么慕名来住院的病人,他是外省的这个情况也是用来遮挡一些重要信息的。其实他就是我们这里的人,他的亲戚有一个的官职太大,所以不能透露出去。这个九床是在网上和一个女人恋爱,就是你们年轻人总说的网恋。结果见了一次面后,回来就杀人了!” 听到这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天,还是个杀人犯。但是怎么住进来以后一直没有公安或者法院、检察院这类单位的人来呢? 主任很容易就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他笑了一下很快的说道:“有的人杀人是犯罪,要被拉出去枪毙,有的人杀人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是不承担法律责任的,这样的人很多在我们医院住着来。” 主任最后的话发音是河南腔调。然后,他熄灭了手中快到头的烟,裂开嘴笑着,站起来准备出门了。我知道还有的话他不可能告诉我了,于是我抢先站起来给主任拉开门,跟在他后面出来了。 好了,前面要说的我就只能说到这里了,后面的故事我根据我的一个邮件整理的顺序告诉读者们。 他和她是在网络里相识的,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是几个月前,那时她33岁,他35岁,他已娶妻生子,她也嫁为人妇。他们两个人的家庭生活都是不温不火也没有激情的平平淡淡的那种,好像也没什么故事的样子。结婚后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这样过着不温不火也没有激情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是常态,生活总是在摧磨我们,因为我们要工作、我们要生存、我们要为了比别人过的好一点儿打拼,更要为孩子的未来努力。 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我们开始更加努力、更加懂得在人丛中奋力拼搏,以争取自己的生存空间。但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我们的孩子们却不努力了,他们很讲究生活的仪式感,但是却不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拼搏,他们也唱着“爱拼才会赢”,可是却不想真的“爱拼”,他们不是拼自己,而是拼爹、拼娘了。 所以,只有我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三十多岁的人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为了老婆孩子的生活更好,我们必须在这个茫茫的人海中奋力、奋力着。因为,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的,我们还是有责任感的,我们的未来就是把孩子抚养成人,而且希望他们生活的比我们好。我们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想到,为什么我们不为自己生活的更好,去多想一下呢?然后,我们就苦笑的摇摇头,睡觉! 他们都是已经中年的男女,有工作、也有家,他们的生活很平静,只是她的心时常的感到有点儿空虚,淡然无味的生活让她开始喜欢了网聊。网聊这事,我们都知道时不时的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她觉得她不会出事,因为她的容颜秀丽,嫁给的男人也是有前途的公务员,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是男人的学历高、能力强,很受领导的器重,特别是男人有家庭背景。这一点比其他的都有用,这是上升的必要条件。 正如她自己心里也暗暗想过的:不相信所有人都愿意这样生活下去。在网上的男女,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心里的冲动有时候就非常强烈。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老公一天到晚的很忙,总是加班、出差、陪领导、陪其它部门的领导,经常不在家或者回家很晚,她就经常很空虚。 空虚室女人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空虚他们就需要找到打发空虚时光的宣泄渠道。于是出轨、夜店、歌厅舞厅和休闲美容场所成为了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有钱的女人在这些场所寻求刺激。 她不喜欢那些没有品位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垃圾场。所以,她喜欢网聊。网络世界是虚无缥缈的,你可以放开想象的思维,任意的描述网线那一边的男人或者女人是什么样的,美女或者是帅哥。在网上,她当然也是很谨慎的,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很容易吸引男人,所以她从不对任何男人开视频。直到认识他之前,她都没有给一个男人开过视频。 在认识他之前,她还没有遇到一个能够让她真的心动的男人。那些虚浮或者肤浅的男人,犹如长不大的男孩,没聊几句就加好友,然后索视频,其实就是为了看美女。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4) 对美女的渴望,是每个男孩和成年男人的正常表现,大街上走过的每一个漂亮女人,或者打扮妖艳的女人,都有很高的回头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无可厚非。不记得哪个作家曾经说过,每一个漂亮的女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道风景线,即使相貌平庸的女人,也是风景线上的点缀,也是不可或缺的,那些容貌丑陋的女人,则是装点风景的画框。所以要尊重和爱护好世界上的每一个女人,没有她们,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枯燥乏味。 她的想法其实好像有相当一些人都有的,只是有的人去尝试了,而有的人不敢,有的人没有机会,这就是人类生存法则。去做的不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是失败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没有被毒死。神农尝遍了百草,才让人类获得了可以食用的植物、可以疗伤的药材,也知道了哪些是有毒的能杀死人。所以神农氏被中华民族列为上古帝皇,被世世代代的顶礼膜拜。 有的时候不相信是一种催化剂,能让有想法的人产生蠢蠢欲动的渴望。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所以她心里时常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那是中年男女都有的那种冲动。我有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不是很成熟的推断,也许创造网络平台的人,首先是他们的技术水平,还有就是他们需要用这个虚拟的世界,为自己平缓或者解决冲动。发明创造难道不是冲动的结果吗?爱因斯坦、伽利略、牛顿,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对发生的事情有了探究的冲动,才比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思想更深入呢?我的这个观点可能不被人接受,可是或许、也许它是真的。 网络的发展速度是迅猛的,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比最开始进步和优越了很多很多,但是虚拟的世界依然还是虚拟的世界,一点儿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比最早的虚假多了一些的真实。可是,实际上真的是真实吗? 真的很难说。不过,现在通过网络结识并相恋的人也不在少数了,更有很多的网络平台也在专门的打造这样或者是那样的机会,给人世间的饮食男女创造了犯错误的机会。那就是给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提供了神秘得和理所当然的一个平台,电脑的那一边是谁,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蠢蠢欲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人,在她建的“鎏金岁月”的qq群里,她能感觉到。群里几乎都是中年男女,小孩子是不能进来的,太老的老头老太太也没有。她建群的时候就进行了专门的设置,以防小孩子捣乱。 中年人有中年人的特点,既不再青涩也不再羞涩,有点儿做作,还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大胆。他们对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说起来很自然,所以群里每天都是热闹得很,虽然不直白露骨,可是越隐晦反而越使人脸红耳热,和心潮翻涌。都是饮食男女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线下的事情呢? 群里的男女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是她认为绝对没有坏人,至少这是她认为的。没有人在qq里说自己是杀人放火的坏人,还把做到坏事时间地点的说出来,那还不如投案自首得到一个法律上的量刑优惠政策呢。 当然,这个坏不坏的标准要由他们自己来确定。如果不小心做点儿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叫做坏。她悄悄的想过,可能还真的是有些坏人的,“至少我就是一个想着变坏的女人吧”,她暗自神伤,因为一年多了,她没有遇到那个可能使她变坏的男人。 直到遇上他。 网络群刚兴起来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建立的qq群很多,工作只是一个方面的原因,但是纯粹为了打发业余的多余时间的也不在少数。那些有职有业的人,他们在单位繁忙了一天,吃过饭来群里胡扯几句,算是得到一点儿放松,生活对于每个人都很辛苦。也有的时候,她看到有的人在上班的时间也抽空看看,遇到谈得来的人或者感兴趣的话题就插个嘴,为千篇一律的工作补充些快乐。还有全职太太,这些人是泡在qq上最多的人,她们需要有人陪着度过无聊的每一天,因为这些太太们都是男人很有本事,是老板,或者还有被人包养的二奶三奶,最空虚寂寞,通过网络寻找能让心里发生冲动的激情,这些女人说话更加口无遮拦,什么说出来能让喜欢的中年男人心跳不止,那就说什么。 这样粗俗的挑逗她还真的看不上,但是只要遵守国家的有关规定,她也不想管她们,想上当那是自己的事。还有婚姻和家庭生活不顺的男女,厌倦或烦躁了,他们也在群里寻找刺激,如果再遇到一个同城的也许就约上了,至于是否见光死那要看他们私聊中有没有说假话了,比如本来长的很对不起观众,找一个别人的照片代替,那么约会时发现了,下次就见不到了。这种网上是帅哥美女、网下是老头东施的事情时有爆料也不足为奇。 所以,如果谈得来有想法的男女一定要先私聊很久,互相之间发照片确认,有的在夜深人静开视频,看一看符不符合见面的条件,网下的事情不归她管。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时间长了她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或者说是渴望,在心里就越来越躁动不已。 其实她的初衷是让一些工作上压力太大的人在一起说说不顺心的工作上的事,排遣一下的,但是网上的事根本没有规矩,没有章法,没有控制,她都管不住自己,怎么能管得住别的人,何况,她自己也想!可是她却不随便,有好几个对她死缠的男人暗示过很多次了,但是她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那不是我的菜”,她对有没有感觉很在意,既然有冲动的想法,那可不能随便乱来,轻易就提见面的男人,她觉得太幼稚或者轻浮。 所以,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还是管住了自己的人。 私聊加的男人也很多了,但是她既不给对方发照片,也没有开过一次视频。她几乎看过每一个人的照片,只是她总是感觉这些男人都太肤浅,还没聊几次就发照片开视频或者急着见面了,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她想,要见就见那个最合适的,“能让我看上的男人一定是如大话西游里的那个驾着七彩云的男人”,她每次都定一定自己的心神。至于哪个是合适的,哪个是驾云而来的美男子,她心里没谱儿,反正能让她心动的就要见。 读者朋友可能以为我说了这么多了,她肯定是婚姻家庭上有什么问题了,其实不然,她的婚姻没有发生危机,也没有家庭不幸福,甚至婚姻家庭都堪称完美。她的老公是一个公务员,属于那种在领导身边的人,随时可以跟着领导的升迁而发达。加上本身也有一定的社会背景,所以就是在熬时间和等待机会,也许哪一天命运就发生了变化,从此平步青云了也是未可知的事情。 她是一名法官,生活很规律,每天按时离开家去单位上班,按时下班回家做饭,周末了收拾房子、洗衣服,空闲的时间很多,所以上网就成了打发时间的消遣方式。她住着公务员小区的房子,房款都是公公婆婆一把付清,没有任何的生活负担,生活的惬意也伴随着空虚寂寞和无聊,因为老公的生活很不规律,有的时候很晚才回来,能回来都是很不错的了,大多数时间陪在领导身边,不是去调研了,就是去外地学习了,十天半个月的不在家里都是常态。 她也盼着老公赶快升迁,有了固定的职位,就有了舒适的生活,她不喜欢老公就这样慢慢地熬着,他们都结婚六年多了,老公也当乐十几年的秘书办主任,现在都是副县级待遇,可是一直没有实职。所以,她在婆婆面前就少不了的要叨叨这些事,而婆婆把这些话又通过枕头吹给公公。 老公每天都早出晚归,经常的加班,“5+2”、“白+黑”属于公务员的常态,大家都这样,谁也不轻松,都在辛苦奋斗。好像我们国家的公务员大多过着这样的公务生活,没有一个是能够正常上下班的。 她是一个法官,虽然出生普通人家,没有后台,但是凭着出众的容貌,被老公追上了,也算是进入了超越普通人世界的人。而且她在工作中也是很努力的,快十年中没有迟到早退和请假旷工,是个好法官,经她手的案子还没有发生过大的错误。 他们夫妻两人都三十多岁了,同在一个城市上班,与很多辛苦的打工人比起来,他们是很幸福的,都有国家发放的俸禄,有像样的工作,吃着皇粮还都是旱涝保收的国家公务员,老公怎么看也是前途无量。所以,很多在同一个城市长大的同学、邻居,对他们两口子很羡慕。 她的工作不辛苦,上个世纪喜欢动不动就打官司的人还是很少的,尤其是“民不与官斗”的思想,老百姓不敢打官司也知道打不过,所以吃了亏就忍着,等着哪一天自有更高的官来收拾“这些不讲理的王八蛋吧”,这是很多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的想法。这样的诅咒,在那个年代数不胜数,看过葛优主演的《活着》这部电影的读者应该看懂了,几千年的中国封建传统,在新中国的历次改造中,我们的国家才开始走上了欣欣向荣的局面,我们一定要珍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环境。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5) 打官司费钱费时不说,而且打输了还要自己再掏钱,那种《秋菊打官司》中,只是为了要个说法的现象,其实根本不存在的,那是导演在胡扯。以前每个单位都有更高的上级领导或者单位,有事情了就通过行政途径去协商解决,所以也不打官司。法院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情况保持了二三十年左右,是最清闲的公务员单位,所以当初她选择学法律专业就是看着工作好找还轻松,毕业后能顺理成章的分配到法院的。当然,没有大学时追求她的现在的老公,也不是很容易就分到市级法院的,顶多就是到区一级,惨一点儿时还可能到乡村去。 在大学的时候,不但有本学院的男孩子追她,追慕她的美貌的还有很多学院的男生,有的男孩子慕名而来,有的男孩子从见到她就开始追求。被几十上百的男孩子众星捧月一样的追求,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但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千图,她在众多追求者中,经过认真的筛选,确定了与现在的老公恋爱。 她是很现实的,有的男孩子很帅,但是萝卜缨子看着好不能吃,有的男孩子家庭也有地位,但是不在这个城市没有希望,有的男孩子经济状况好,但是有钱的男人迟早会变坏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当时她看着现在是老公的男孩子,一副很普通的老实样,学习成绩还超好,长的很男人味,最关键的是通过自己最可靠的闺蜜了解,他的父亲是这个城市很有前途的市级领导,将来要至少到省里做官的。作为在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父母还是普通工人的她,对家庭地位有多重要深有感触,所以就选择了这个男生。 在大学谈了三年,老公先毕业了一年,然后在她毕业前就铺好了路,她毕业后分配手续就已经到了市法院,然后她开心的玩到国庆节后才去上班。年底,男孩就备好了重礼到她家求亲了,自己的父母当然是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这么有家世的男孩子,那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然后就开始准备结婚的事,办结婚证、布置新房、发请柬等等,在五一节时他们就结婚了。 结了婚、生孩子,这些该做的事情在两三年内也就全部完成了。现在孩子上小学三年级了,成绩在中上水平,也不用多操心,双方父母健在,对孙子那是比他们更加用心。尤其是婆婆对他们家的这个孙子疼爱得不得了,基本上都是不要她多操心,因为婆婆知道儿子工作忙,儿媳妇娇滴滴的哪是顾得了孩子的样子。 所以,孩子经常就被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带走了,只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就是了。有的时候两家的老人还要电话沟通一下,这个周末谁管孙子,因此倒给孩子惯出了毛病,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谁对他好就去谁的家里。搞得四个老人加倍的惯孩子。 她虽然工作不忙,但是老公经常加班,家里就冷冷清清的,孩子在家也找不到玩伴,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那是如鱼得水,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去,除了幼儿园里要求严一点儿,离开了幼儿园快乐的很。当然,她也乐意让双方的老人抢着管孩子,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儿什么就可以了,如果老公回来了,两个人就出去吃。没有孩子在家的吵闹真的很好,我们现在的很多年轻人结婚后有了孩子大多也是这样,因为他们自己要为生活打拼,没有更多的时间放在孩子身上,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孩子的教育成为了众多人群关注的大问题吗?就是这个原因。年轻人在生活的重担下奋力,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放在老人家里,孩子的教育大多成问题。 她如果实在是想孩子了,就下班后去看孩子,顺便在老人家混顿饭。周末他们夫妻也能到孩子那里去呆一整天,最后要带孩子走,孩子总是哭着闹着不走。 所以,她也有更多的时间泡在网上。所以,她才觉得生活确实没有了激情。所以,她就心底蠢蠢欲动的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在梦里出现过的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是她,男主角是一个白马王子。刚结婚时的快感,几年来早就在生活的杂事中消散了,老公忙碌的工作让她经常感到需要点儿什么来填充一下她空虚的生活。 她长的很漂亮,身材本来就丰满迷人,又很会保养,结婚后尤其注意自己的身材。婚后的女人一般都更多了一些风韵,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是很高的。她对自己的容貌和身体很有自信,所以她不想随随便便就外遇了、出轨了。有的时候听着群里那些男男女女说的人脸红耳热的话,也被挑逗的心里突突的,可是她总没有遇到那个值得突破防线的人。 直到遇到他。 网络里有太多的偶然,偶然的有了qq,偶然的建群,偶然的说起,偶然的忘记,偶然开心,偶然生气。在很多的偶然中,发生了很多偶然的故事。有的人就一次然后离开,有的人沉湎其中。她知道很多这些人的故事,因为她是个很能保守秘密的女人,所以有的男人、有的女人就忍不住要给她说故事,故事的真假根本无需考证,她也知道都是真的,因为她也有这样的想法。信其有则有是历史的真实。 当然,他们也是在网上认识的,确切的说是在她建的那个“鎏金岁月”的群里认识的。 那天下班后,接到老公的电话,说是领导要去下面的县市调研,至少三天补回来,让她把孩子接到奶奶家,因为奶奶昨天就说想孙子了。她就去幼儿园接了儿子,在超市里买了一些零食,一部分给了儿子,一部分留下自己晚上吃。在婆婆家吃过了晚饭后,她就回家了。 洗过澡,她打电话问了老公的情况后,打开电视把最近追的那个肥皂剧的两集看完,就到了十点多了,本来想睡觉的,但是不由自主的就打开了电脑。坐在电脑前先浏览了几个网站,没什么值得看的。于是点开不断闪烁的自己的qq群,看着十几个无所事事的男男女女胡吹乱侃。没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发生,她就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看了几页也没什么兴趣。 快到睡觉的时候,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去了趟厕所回来,也准备关了电脑睡觉。就在这时,群里忽然发上来一张很帅的男人的照片。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快速的查了一下,是三天前才进群的,资料显示不是这个城市的,但是资料大都不真实。她还迅速的把那张照片保存了,她没有说话,好像在等着什么。 那个人打出一行字:谁是群主?出来聊几句呗?我是不是很帅? 立刻就有好几个女人打出了:哪里的帅哥?来哦,私聊一下哦。 她还在等待着,然后她的qq头像就闪动了,有人申请加好友。一看是刚才的这个男人,起初的她觉得这个男人确实很帅的,但是似乎还是有点儿轻浮,与其他的男人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同意加这个好友。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帅,但是还没有特别冲动的感觉,因为两年多来见过的帅哥照片没有三百, 也有五十了。天下男子熙熙攘攘的,其中不乏潘安,既有潘安貌,却无柳下惠之德,那些帅哥就是花瓶而已。 所以,她没有同意加好友的请求。她有个习惯,只要是男性网友请求加好友,必须要三次,但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有的男人加了一次,看她不同意,也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接触,放弃了。有的男人再加一次还是被拒绝了,也就没有勇气加第三次了。即使加了三次同意的,也没能坚持聊多久,因为这些男人都不是她的菜,聊着聊着就没有可以继续下去的话题了,而她又从来不开视频,那些男人渐渐的就成了她的qq上的影子,再也不会没事的时候闪动了。 所以,直到这个男人连续加了她三次,她才同意了。能对一个女人不断发出加好友申请的,其实并不多,在她的qq好友了也就五六个而已。她有自己的原则,要有感觉的男人才加入好友,所以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够连续加三次的,因为她曾经发在群里的照片被很多人保存了,她很漂亮,男人如果两次都被拒绝,就不敢再加第三次了。 然后,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的私聊,大概二十多分钟,她知道他在北方的一个大城市,是一个外科医生。他说自己是全市有点儿名气的外科一把刀,年龄上比她要大两岁。她对他就有了好感,这个男人很诚实也很有魅力,是第一个她觉得有希望交往下去的男人。特别是,她再次看了刚才他发上来的照片,真的很帅。 他说今天有一个省级的学术会议的开班式,都是来自国内医院的外科专家,还有一些很多年都未见的同学,所以他就喝了一些酒,这时候有点儿晕了。他还说,他的老婆是公务员,他是幸运的,因为岳父是政府官员,很有一些社会地位,所以是老婆追的他。她就想:显摆。不过,这个男人这么帅被女人追也是应该的吧,她看了很多次这张很帅很帅的照片。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6) 然后,他说累了,就下了线,这么的自信!她突然开始想这个男人了,怎么这么的潇洒自如呢? 然后,她查了一下飞机和火车,坐飞机来她的城市都需要两个多小时,火车更长。他是一个外科医生,毕业于医科大学,技术高超。他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肯定充满了自信,在手术灯的照射下,灵巧的双手给每一个手术台上都抱着生或者痊愈希望的患者做手术,那样子肯定更帅,犹如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边的护士给他递送着手术的各种用品。 一把手术刀给患者带来希望,在她剖腹产的时候,她是真的对医生这个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她对外科和内科都还没搞清楚,她不是个爱钻研各种学科的人,只是对自己的法律专业很精通,因为现在要靠它吃饭。 等她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的时候,仔细回想了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在意一个男人。她还记得他说他最多的时候一天做过十台手术,最长的手术他做了六个小时八分钟,那台手术下来后他疲惫不堪。他还说他在南方各省的同学现在都没几个成名的,但是他现在已经功成名就了,因为他妻子家里的原因。她搞不懂妻子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么将来自己的老公要是进入仕途的正常上升阶段了,那该多风光。 他一定经常自己喝酒。她想着,做手术大多是血淋淋的场合,对医生需要多大的精神承受力啊。如果一台手术超过了两个小时,估计都要感到疲惫的,下了手术台是不是就想喝点儿酒解解乏。她自己也是这样的,在特别累的时候一个人喝点酒,比一大群人喝酒要轻松,人多了喝酒更累,既要和别人比拼酒量,还要注意自己别喝的失态了。 还记得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今晚比平时的酒多了半瓶,所以晕了,回家没见到很忙的媳妇儿,就在书房睡了。睡到晚上才醒来,老婆在卧室睡着了。他没有了瞌睡,才打开电脑看看,随便点开的就是这个“鎏金岁月”群,可是也没有人说话了。他说发一张照片是为了吸引人说话,因为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我从小就长的帅,高中的时候就有女生给我写情书”,这是他在qq聊天框里大言不惭说的。 不过,很有自信。她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然后就打开被子把自己盖好,眼前那个男人的形象马上就晃了一下。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加的群,明天要看看。她在睡意来之前想的是这个。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第二个阶段的聊天。一个每天精神高度紧张的男人,外科医生,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在血淋淋的手术台上度过。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女人,法官,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没有案子。他们很容易的就聊到了一起。 第二次的中午,她在食堂吃过饭,往常都是在办公室的床上小睡一会儿,但是她忽然没有睡意,心里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他。打开办公室的电脑,登上qq后,他的头像却是灰色的,可能又在手术台上了吧。她有点儿怅然的正准备关了电脑去躺着,忽然那个还不熟悉但是很惦记的头像闪动了,是他在说话。 她点开:昨晚打搅你了,真的很对不起了。我半夜酒才算是醒了,但是想你已经睡下了,就没有再次打搅你。我今晚值班,有时间继续昨晚的话题聊聊。 她的心直跳,立即关了电脑。然后就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又害怕再和他聊了,关心则乱呢。她躺下的同时,还在想着这些。 一个下午,她都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度过。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问老公到哪里了,老公说还在最远的那个县里搞调研,领导下午要讲话,刚把讲话稿整理好,准备交给领导最后审一下。她嘱咐老公和要特别注意身体,晚上加班不要太晚了,然后告诉老公下班后去婆婆那里看一下孩子,因为婆婆下午一上班就打电话过来说了,她去接了孩子。 老公嗯嗯了两下就挂断了电话,她下班后开着车去了婆婆家,晚上吃过饭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打开了电脑,他已经发来了留言。 他:还没到家吗?我今天下午做了一台手术,这会儿和几个同事出去吃饭,大概一个小时回来。 她:我刚刚到家,我们有时差,大概两个小时吧。我两个多小时前就吃了。在婆婆家吃的晚饭,你现在还没吃过饭吗?都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他:你这么想我吗? 她:(吃惊)你回来了呀?在偷看我回话吗? 他:嗯,回来十分钟。到病房转了一圈,晚上值班要转病房的,这是规定。刚坐在办公室,打开电脑。哈哈。 然后他们就聊了三个多小时,直到深夜。他们没有聊生活,只是聊了各自工作情况,她对他的工作情况有了更深的一次了解,得知他经常喜欢在手术后喝点儿酒,以麻醉一下刚才手术台上紧张的情绪。这个与她昨天想到的差不多,外科医生的神经在手术台上总是很紧张的吧。因为躺在手术台上患者,都是抱着很大的希望上去的,盼着通过一台手术使病情得到好转,有的还是盼着挽救生命。 她也简单的说了自己的工作,他对法官这个行业感到很新鲜,也许搞技术的他对法官根本就不了解,所以就仔细的询问了一下。她就再介绍了一下。 第二次的聊天,他们好像很谨慎,都没有聊的很深入的层次,仅限于工作情况。她就觉得是不是很有点儿可笑,又不是上级单位,怎么这么久谨慎呢? 但是她对他的工作情况还是充满了好奇,外科医生真的很神奇哦,她就又在想象中看到了他自信的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手里是锃亮的手术刀,身边是护士,手术台上是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病人。手术灯打开了,耀眼的聚光灯下,他凝神静气的下刀,时钟滴答滴答的过去了。她想着自己如果是护士,可能也会给他擦一下额头的汗。然后,还会很痛惜的看着他。 就这些他们都聊了很久。有感觉的人大概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殊价值的事情,也能聊很久,只是为了通过这条网线联系。 通过他的介绍,她也知道了他的资料是真实的,他确实在北方的那个不太远的城市,“唉,要是和我在一个城市就好了”,她甚至暗自感叹了一句。那天他值班,最后看很晚了,于是很谨慎的突然就终止了他们的聊天,说了“88,晚安”后就立刻下线了,没有给她一个回复的时间。 来得很突然,约的很自信,离开的还是那么突然,倒让她心里痒痒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谨慎一下了,于是整整一周时间,她没有再回他的留言。上班时,她回他: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办公室里是禁止用qq聊天的,有机密,而且也不方便。 晚上回家,她也不上电脑,她克制着自己的欲望。而且她老公也回来了,确实晚上更加的不方便。 周末,老公终于难得有了一天的休息时间。他们带着孩子去城郊的风景区玩,天快黑了才回来。第二天要上幼儿园的儿子却吵着要去奶奶家,老公就开着车先把儿子送到了婆婆家。 回家后冲了澡。她因为一周都没怎么和他聊天了,心里开始也有了痒痒的感觉,于是到书房打开了电脑。果然,有他发来的一段消息:今晚我值班,有时间聊会儿天吧。 时间是下午。 看着电脑屏幕,她很快的回道:你在吗? 他立刻就回了:在呢。这么晚才上来,还没有睡觉?你们那里应该是很晚了吧? 她:嗯呢。刚把老公哄睡着了。 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两个人聊了二十多分钟就下线了。这次他给了一个晚安的表情,也等着她回复晚安后,才下线了。 以后的十几天里,她的心里就总是莫名其妙的“突突突突”的了,终于在认识他一个月以后,她决定向有经验的最好的闺蜜说说,学习一下,也想知道能不能进一步发展。 她们约着去游泳,这是两个人都喜欢的运动方式,几乎隔一段时间都要约着去一次。 在这个城市有很多休闲游泳场,但是室内的都比较的高档,她和闺蜜也只去一个常去的那个游泳馆,因为那里的环境不错,卫生条件很好,也上档次。 游了十几分钟后,她就有点儿累了,于是出了池子,爬进了一个淡黄色缀花的躺椅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闺蜜又游了一个来回才从水里出来,站在躺椅边喝了一口咖啡,又使劲儿的伸了伸腰肢,然后也挤进了躺椅。 闺蜜是个自由撰稿人,喜欢写那些现实中的风花雪月的故事。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的同学,大学的时候读了省外一个大学的新闻系。闺蜜的容貌和身材都是超级棒的,找了一个老板,很有钱的那种老板。按照闺蜜说的,是十几岁就出来闯荡的乡下孩子,从摆地摊逐渐发达起来的,现在做品牌服装,在市里有好几个规模很大的门面,经营着流行服饰,住别墅、开豪车,闺蜜的生活富足,所以早就辞了工作,因为喜欢写文章,就做起了自由撰稿人,没事的时候到一些有故事的地方采风一段时间,然后闷几天就能写那些小报喜欢刊发的事。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7) 有了快三十年友谊的闺蜜,和她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无话不说。 “那个人”,她开始说,“我们聊了一个月了,每天看不到他发来的消息就有点儿想。我能感觉到,他有个性,有才华,有一种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细密的体贴。” 闺蜜对她的话好像早就明白了,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这段时间的不同。因为,以前他们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在一起吃饭或者玩闹,经常见面的人一个月好像失踪了一样,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了。闺蜜打了几次电话给她都被她工作忙挂掉了,所以闺蜜就感到她有事。而且,对她的了解,闺蜜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 所以,闺蜜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躺椅边的小桌子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过头看着还在泳池里扑腾的男男女女们,才回过头看着她说道:“你是抑制不住心里的甜蜜?还是来给我炫耀?才聊了一个月,莫非你就着急了吗?” 她用力的捏了一把闺蜜,闺蜜做作的哎哟叫了起来,引得一些人看向了他们。她和闺蜜捂住嘴偷笑着。 “那你就给我详细的说一下吧,这个男人是哪里的?做什么工作的?有多帅?哪里打动了你呢?也许我还可以给你也写一篇风花雪月的故事。”闺蜜说道。 “你呀,总是这么的直接。”她又拍了一下闺蜜。 “不要总是打我!”闺蜜一边小声的喊着,一边伸出手打了她一下。 闺蜜是很有手劲儿的,把她打痛了,她呲了一下牙。 闺蜜接着又说道:“好了,咱们不闹了。其实,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因为我曾经也经历了这个阶段。我现在很后悔当初把我自己的事情告诉你了,也许是我把你带坏了。你应该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小的时候在院子里大家都这样认为的,你是个乖乖女,我是个小疯子。你是该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男人,好好的过日子。你还有儿子,不该和我一样,唉!” 她也陷入了闺蜜的话中,闺蜜说的是没错,从小她就是个听话的女孩子,上学、恋爱、结婚、生孩子这些事都是规规矩矩的完成,老老实实的进行着。她在闺蜜那段隐秘的婚外情中才有了蠢蠢欲动的想法。她曾经想:我比闺蜜还漂亮很多,有一次这样的经历,是不是才完美呢? “你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也考新闻专业,咱俩合起来保不准能写出什么旷世佳作。”闺蜜看了她一眼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是一个医生,外科的医生,拿手术刀的。但不是咱们这里的人,”然后她把手机打开了,让闺蜜看了的照片。 闺蜜看过后,就张开了嘴:“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真的太帅了!” 她关上了手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闺蜜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叹什么气呀?这个男人比我那个化学老师强多了。你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她也喝了一口咖啡,盯着闺蜜鸡蛋型的脸,她一时语塞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按说我的家庭虽然不是整天的鸡飞狗跳,但是那也是温温和和的。可是,心里却总是有那么一点儿的不甘心。” 闺蜜回过头来,也叹了一口气,用那双勾人的眼睛(这是她对闺蜜这双人间绝无仅有的眼睛的评价)盯着她,仿佛想从她此刻的脸上、眼睛里发现她的心,想知道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前世五百次回眸了的那个男人。闺蜜幽幽的说道:“我越来越觉得,可能真的是我把你给教坏了。我不该把我的那些破事告诉你,让你跟着我变了,以前在院子里你是最规矩的小女孩,不像我整天和男孩子在一起打闹。” 闺蜜就有一个相处了八年多的情人,她说也是这个城市的人,是一个中学的化学教师,让她最感到纳闷的就是这一点,那个老师是教高中化学的,一个教化学的老师有什么吸引闺蜜的地方?即使她从没有见过那个化学老师,这是最好的闺蜜之间的约定,不见闺蜜不示人的男人,哪怕她们聊任何话题,比如在一起的感受等等。但是她们之间在第一次闺蜜说这个情人的时候,就非常严肃的告诉她,不能打听这个男人的任何事,否则多年的友谊就此了结。这是秘密约定,她喜欢听闺蜜讲他们之间的所有事,但是从不问那个男人是谁、在哪里。闺蜜之间也有规矩。 丈夫是公开的,情人是秘密的。这是规则。她们只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饮食男女。所以,即使是蓝颜知己她们也从不让对方见到。 她就说:“你是不是神经不正常?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精神病院坐心理门诊,要不要去看看?” 每当这时候,闺蜜就会推开她的手,然后幽幽的说道:“你自己找一个试试就知道了,当然要像当初恋爱的时候那样。两个人在一起说情话,然后慢慢感觉互相亲吻的那种不一样的味道,那是互相的一种渴望。只有把对方吻到怀里了、心里了,才有特殊的感觉。” “然后呢?”她羡慕地问,“那是不是要很长时间?然后才?” 闺蜜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她。很多人其实也都是这样,随着结婚生子,恋爱时的那些甜言蜜语早就消失殆尽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几乎充斥了生活的所有,没有时间去浪漫,因为要为生活奔波,要为孩子、为老公做事。女人是很感性的,他们希望婚姻和恋爱完全一样,盼着男人多给他们一些意外的惊喜,或者多给他们一些温柔体贴。 这是现实,是很多人都在经历着的现实,而且很多人正准备进来继续明白这个现实。浪漫、新奇这些都是小说里和电影电视里的故事,等不来的。 她老公上班总是很累,在家还要做一些上班时间没有完成的工作,真是在夜以继日的干工作,为了生活,她老公经常这样说着忙着。她其实很渴望和老公谈谈心、说说话,那多好啊,但是,晚上她都是早睡了,不知道老公什么时候才上床睡觉的。 “你还记得恋爱时是什么样的吗?”闺蜜忽然就进入了神往,“和现在与情人在一起是一样的。悄悄说情话、偷偷拉我的手、慢慢搂住我的腰,在电影院里抱着我。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我堵在墙上要亲我,然后我还要假装躲避他的亲吻,只能让他抱我。那时候,男朋友每次亲着亲着就忘乎所以了,我心里其实很愿意,但还是要假装推他。你知道我对婚姻的定义是什么吗?结婚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因为之前关系确定了,但是不是因为领了结婚证我们就一定要结婚,那是我们没有办法了,一定要结婚了。” 她听着心里就燥燥的,哪个男女不是通过细腻的恋爱过程才选择结婚的?父母之约媒妁之言,那都是旧社会的事情了,那时候的男女没有感情,需要结婚后慢慢的培养。现在的男女自由恋爱,所以就自由恋爱很多次,直到熬不住了才结婚,闺蜜的理论一向都很是正确的。她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你们认识一个月了,你没有给他发过照片吧?你的这副漂亮的皮囊,哪个男人看了都想的。也没视频过吧?你保存的他的照片是不是本人的?但是我看着好像是工作照,是那种医院要求挂在墙上给病人介绍医生情况的照片,如果是他本人的,那还是比较真实的,这个男人真的很帅啊。”闺蜜说道。 “嗯嗯,他说了,他的照片不是现场拍的照片,好像是从电脑上存的照片里找到的。就是工作照,他说自己很少拍照片,很自信的样子。但是他,确实是一个很帅的男人。那种看到了就想交往的男人,你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儿就流口水了吧。哼,我看你眼睛都放光了。”她故意诱惑闺蜜。 闺蜜装出垂涎欲滴的样子说道:“真的吗?我们、以前的约定是不是可以修改一下规则?看你说的他这么帅。他很吸引你吗?” “嗯呢。很吸引,那种无缘无故的就被吸引了的一种感觉。而且,就像你说的还那么有点儿逃避,所以我们第一次聊了之后的那周,我一次也没有接他给我的留言。实在是想了就看看这些他的留言,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回答他我很忙,工作中不方便。这样是不是就能更勾起他的,他的,” “欲望!”闺蜜轻轻笑着说道,“你学这个真是一点就通了,当法官真是屈才了你。还是抓紧时间转行吧,再去读个新闻专业的博士学位,然后咱俩走遍世界采访那些世界级的大人物,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百年后的人也把我们作为文豪赞扬。” “你滚多远吧。”她说道,“大姐,我都三十多岁了,还去学习,还读什么博士,我读狗屁。” 说到这里她和闺蜜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8) 她站了起来,走出了躺椅,端着咖啡杯子向不远处的饮水机走过去,接满了水后又走了回来。闺蜜此时仰躺在躺椅上,高耸的胸脯傲然挺立着,闭着眼睛不说话。她就坐在了躺椅的边儿上,闺蜜挪了一下屁股,她坐好后继续说道:“他看着很年轻,帅。而且,我看他说话幽默,很有涵养。”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规则是你定的,不能修改了,再说了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的那个化学老师啊。” “又没见过。你就凭感觉知道了他这么好的吗?我不能帮你参谋这事,这事只能你自己决定,把你带坏了我就已经追悔莫及了,再鼓动你背叛家庭,那我就是十恶不赦了。如果有一天你老公知道了,会把我掐死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也这么胆子大,以前给你说我的事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你是不会有这事儿的。你这人从小就是听话,没想到和我也差不多。” “要不然呢?咱俩是快三十年友谊的闺蜜啊。我不会怪你的,我是自己学坏的。”她轻轻说道。 “唉,现在只能一切看结果吧。我知道再对你说这事很危险,这事不能干,这事要毁灭家庭,你都不相信了。你也是进了圈子不失败不醒来了。”闺蜜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翻过身,继续说道,“只有在一起了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你就知道!”她掐一下闺蜜圆鼓鼓的屁股,“就不能精神恋爱呀。别怕,我是有原则的,想得到我没那么容易。” 闺蜜伸出手,摸着她漂亮的脸蛋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一向清高,怎么结婚几年了,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你才是的!”她笑着打了闺蜜一下。 “如果不是的,那我就劝你赶快去找你的那个心理医生的同学吧。我看你病的不轻。”闺蜜说道,“找情人干什么?聊天、拥抱、亲嘴,最终呢?到底是你傻呀还是我傻呀!在家庭感受不到这些的人,才找情人。” 她不再说话了,闺蜜说的很清楚,也很直白,不见面怎么算是情人呢?难道,真的要找个情人?她忽然迷糊了,三十多年了,上学、工作、结婚,她一直都是在很正常的环境里生活。莫非现在的环境是不正常了吗?虽然婚姻失去了一些往日的激情,家庭被琐事缠绕,夫妻之间平淡。但是,突破即将可能发生事情的这一步,她敢吗?她问自己,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自己还是在回答闺蜜。 “我是不是有病了?”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过实话实说,”闺蜜爬出躺椅,挺了挺丰满高耸的胸部,那件本来是超大的泳衣,被她快要撑不住了。闺蜜走到水池边准备下去,停了有几秒钟后又回过头对她说道,“我和他也有八年多时间了,现在真的也感到厌倦了,可能除了男女之间的事儿,我们现在也很少情话连绵了。唉,如果你还没有进来,那就在门口看一下就可以了。婚外恋这事藏得再好,总有曝光的时候,到那时鸡飞狗跳的。我最近在想和他彻底断了,但是他不愿意,男人可能比女人更喜欢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环境,我能感觉到,每次他都很兴奋。” 闺蜜跳下水,在池子里游动,曼妙的身材,逗引的好几个男人看。她趴在躺椅里,看着闺蜜游泳翻动的水花,心里暗暗和闺蜜做着对比,脸蛋、眉毛、身材,所有,两个人都不相上下。可是闺蜜都有情人了,八年多,就算一个月约会一次也有一百多次,何况还同在一个城市里,不估计都止一百次了。八年的感情能断得了吗?断不了怎么办?闺蜜不离婚就是因为家庭还没有到鸡飞狗跳的地步,好好的日子过着,有个情人时不时的调剂着。 她用力的摸了摸自己,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走到泳池边,然后一头就扎进了水里。在水下潜泳了将近三分钟才钻出了水面,闺蜜就在身边仰躺在水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是学医的,在北方一个城市的医院里工作,后来就喜欢上了外科,专攻了,经过十几年的磨练,成了首屈一指的外科医生,从他的手术台上下来的患者上万了,经过手术治疗病情痊愈的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他的技术堪称一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收患者家属的红包,这在接受患者红包的时代很难得,也更让患者和家属感动,送给他的锦旗挂满了病房。 他也有自己的心事,那就是家里的地位不高,妻子是机关的,而且职务还不算低,虽然有岳父这一层的关系,但是妻子的能力在同辈人中还是很不错的。她未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在医科大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和同城的另一所大学搞联谊活动,在那次活动中他和现在的妻子认识的,妻子也是很美的女孩子,而且活泼,讲话很有领导魄力。就是看着特别的女强人,他和同学们都很佩服她,说她将来是当官的好料子,因为她学的还是经济管理学专业,那时候领导层特别需要懂经济,而且能抓的起经济建设的人才。 联谊会结束后大概半个月的有一天,她忽然带着几个女同学到他们医科大来了,说是来体验生活的。因为上次的联谊会认识了他们,所以想到这里体验生活。 他是学生会的主席,大学生之间的联系主要是通过学生会,学院里把这个权利都交给了学生会。所以,她们就直接到学生会办公室找他们来了。 他挠挠头说道:“你们来体验生活?也没有提前给我们打电话呀,我们都没有准备。你们想看什么来着?难道是看生孩子的啊,那也是去附属医院啊,我们这里是学校,都是一帮子的学生。去附属医院那要通过学院协调,不是谁说去就马上能去的事情。” 但是,她却很自信的说,这个协调的事情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们都协调好了。而且,我们就是要你们带着去几个附属医院体验生活的,还就是想看产科的,要看看生命是怎么诞生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和几个同学一起,带着这几个女孩子先去一附院,这个医院近。没想到,他们十几个人刚到医院门口,就有一个院领导迎了出来,对着他们连连说道:“不好意思啊,来晚了,我刚接到通知说你们来体验生活。” 其实他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个院领导的目光是一直看着她的,这些都是冲她的。他就感觉她的来头不小,不知道是哪个的千金。 他是普通干部的孩子,父亲在国企做管理,母亲就是这个一附院的产科主任。后来结婚后他才理解了她为什么一定坚持要体验生命诞生的意义,因为他一直没怎么在意的整个过程中,她是一直站在他的身边,而且一只手有意无意的几乎是挽着他。那是她看上他了,提前让未来的婆婆相一下媳妇的。 所以,当天晚上妈妈就打电话问这事了,问他那个很漂亮的一直挽着他的女孩子,是不是他谈的对象。当然,他对她还是记忆很深的,不但是她人长的漂亮,还有上次联谊会上出众的领导能力也让他记忆深刻。他还笑着问妈妈这个女孩给你做儿媳妇怎么样? 妈妈在电话那边就笑开了花,连连说:“当然满意,我和你爸都满意。那姑娘可是万里挑一的漂亮,看那样子也是家庭条件很不错的,我们书记都跟在后边介绍医院的基本情况了。你们谈了多久了?怎么没有给我和你爸说?你没问一下人家姑娘的情况吗?” 他苦笑了,因为那个姑娘的名字还很拗口,他都没有记住,只好哼哼哈哈的应付着妈妈。 那个女孩随后几乎每周都要带着几个同学来,今天看医科大的学生们是怎么上课的、明天看解剖课是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女孩每次都很自然的挽着他。于是,在舍友的追问下,他决定问一下女孩是不是想和他恋爱。 水到了渠自然就成了。他约女孩周末去公园,女孩精心的打扮好,与他在公园徜徉了一上午,中午在“德克士”吃汉堡,女孩就悄悄说喜欢他。 两年后他们同时毕业,女孩进了机关,他接到的分配单是本市最有名的大医院。在他外科见习的时候,就有医院最好的科主任专门带他,那时候他都还没有问女孩的家里情况,他既很自信,又很自负。 女孩子催他该去看看她的父母时,他已经考上了医师执业证,而且小有名气了。在女孩子的家里,他才对自己第一次的判断有了新的认识,因为女孩子父亲的职务很高。 妻子的发展速度很快,他的医疗技术同样很快,学术水平更快。但是,妻子的强势也逐渐让他受不了,那个领导模式使他很不愉快。妻子总是想让他按照她的方式生存,责备的话越来越多,于是他就更喜欢沉浸在手术台上,为那些患者解病痛、治顽疾,在医院他才感到自由,感到患者们需要他的高超技术。 妻子想通过一些途径让他做管理,医院的领导也对他表达了这个意思,但是他断然拒绝了,因为他喜欢手中的手术刀。他曾经的理想就是用自己的一双手给群众造福,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悬壶济世,这才是他需要的生活。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9) 不同的理念决定了夫妻之间少了和谐的音符,妻子忙于自己的事务,他忙于手术。孩子交给奶奶带,他们很少有时间在家里遇到。这样的日子重复过着,转眼就是七年。 他的感情很细腻,也写的一首好诗词,和好文章,中学的时候就有文学上面的天赋,但是从小的理想是做医生,所以写东西成了业余爱好。自从与她有了微妙的关系后,他有时就发一些文章在群空间里,文采好、文笔好,他的文章看的群友很多,她看了一篇后就每篇必看了。她以前上学的时候也喜欢写少女日记,作文也写的好,所以看他的文章和诗词,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是她从不评论他发出来的文章,心里有点儿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暧昧?可是他们之间连一点儿关于暧昧的话都没有说过。 渐渐的越来越熟。熟?这个字她自己都觉得差太远,只是一个经常能找到共同语言的聊友而已,可是内心中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渴望,时常会出来晃一下自己。他与那些她觉得肤浅的人确实不一样,那些人私聊的时候一串一串的打字,什么话都敢说,不是爱呀、约呀就是说一些荤笑话,或者干脆就要和她约炮。作为群主她还要虚与委蛇的装出有点儿那个的样子,不过真的一个也没看上。 但是他不一样,她经常在心里这样骄傲的评价他。他是一个非常自信的男人,而且从来也没看到过他和群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开玩笑。岂止是这,与她也从来不开玩笑。 不过,她想到一点也很奇怪,因为他俩也都很是很奇葩的人,一个是法官,一个是外科医生,竟然都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她有的时候也会写一些抒发感情的文字发在群空间里,文字很秀美,从小她的作文就经常得满分,本来和闺蜜一样想学新闻专业的,但是父母不喜欢一个文静的女儿将来从事抛头露面的这种职业,何况她觉得新闻专业将来不好分配,就只能把写作当成业余爱好了。所以,她还是选择了政法法律专业。 他说他的大学选择也是这样的,因为读文科的分配有些难,他没有家庭背景,所以就选择了医科,一来妈妈就是一名医生,二来做医生那是救死扶伤的光荣职业。 她就问他救死扶伤了多少人。他想了想说大概也超过万人了。她信,因为他是个热爱医生职业的人,经常值班和做几个小时的手术,或者一天做六台手术,是个为了挽救人的生命甘愿付出的好男人。这是她对他的评价,就逗的他发出一串的“哈哈哈”。 她就嗔怪的说道:你敢嘲笑我?虽然她脸上嗔怪的样子他看不到,但是她立刻就脸红了。结婚以后,她还没有一次对其他男人表现出嗔怪。 她知道他也总是看她的文章,而同样她也是每次都仔细阅读他的文章。两个人的文章有一些相同,她是写那些有关感情的文章,他是写那些人世间轮回的情感,总之都是与感情有一定的关系。但是两个人的文笔和文风又完全的不一样,她的温柔温婉而细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的委婉萎靡而低转,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哀伤;她的很阳光,犹如阳春白雪透露着喜悦和欢愉;他的很悲凉,有如残冬酷暑发出了哀嚎和呼叫;她的很魅惑,他的很惆怅。虽然描述同一样的事情,她看到的是美好和希望,而他写出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和忧伤。 每次她都说很喜欢他的文章,透过字里行间流出来的是中年人才有的成熟和睿智,但是他却没说过喜欢她的文章这样的话,但是她的文章他都看过。她说两个人可以一起探讨一下,她说他的文章很忧郁,很伤感,问他为什么?但是他好像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就没有回音了。结果第二天上午她在电脑上看到他的qq发了一条说说:忧郁和伤感是人生常态。 她就觉得他有故事,那时他们还不是每天都聊,她给闺蜜说过这事后,就想找一个机会和他好好聊一次,至于想聊出来一个什么结果,她还不知道。她心里想,现在的她好像是有了贼心但是没有贼胆,还不敢做什么。 又到了周末,老公的单位领导又去下面的县调研了,要三天才回来,她就计划着跟他深入的聊一次。孩子被婆婆接回家了,她下班后就去婆婆家吃了饭,然后问孩子明天去不去公园玩,孩子说二叔一家人明天开车要带爷爷奶奶上山避暑,而且打电话让他不要回家,明天跟着一起去,所以她很愉快的开车回家了。 可是,等一晚上也没见他上线,估计又是做手术了。所以她很惆怅的澡也没洗就睡了。前半夜怎么也睡不着,总是晃动着他的照片上的样子,后半夜做起了梦,凌晨四点多天微微亮的时候,被自己大汗淋漓的搞醒了。起来钻进卫生间冲了澡,脑子清醒了很多,感觉自己都羞涩的不得了。朦朦胧胧中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到大中午了。 她就给老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昨晚玩电脑熬夜了,才睡起来,问他工作怎么样,老公说正在吃午饭,是县里安排的,估计还是要到周一才能回来,因为这次调研是准备开会做准备的,因此事情比较多。放下电话,她又去冲了个澡,感觉神清气爽。在冰箱里找到一个奶油的蛋糕吃了,又煎了一个鸡蛋,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把自己好好的打扮了一番,这才打开了电脑。 “今天有时间可以跟你好好聊聊。”在几十个闪烁的qq留言中她查到他的留言。 然后就是一大段的话,大概意思是昨晚上了一个大手术,到了深夜才把一个车祸的男人抢救过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手术后,他们又去喝酒,因为她说的,过量的饮酒对身体很不好,他听进去了她的话而没有去。早晨,他很早就起来洗漱了,还到医院的食堂吃了早饭,虽然没有看到她在线,还是留了言。 于是他们这次是好好的聊了一场。 网聊就是这样,无话可说的人怎么也聊不起来,甚至过不久就无话可说,慢慢的就变成了一个总是不打开的qq图像,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心烦了清理好友的时候,就没注意的删掉了。但是,聊得来的人总有话题,无时无刻不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话题,说也说不完。有的时候即使没有话题也能说一些话,总之是没话也找找话,总是在恋恋不舍中才道别的,因为要工作、要照顾自己的家人,还要睡觉。 而他们俩的话题还是很多的,彼此之间的共同语言有不少是方向都一致的,所以就越聊越深。聊着聊着,她找到保存的他第一次在群里发过的照片,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帅的帅哥,现在三十多岁了,又这么医术高超,婚姻之外会有很多的美女青睐吧?还说她从没见过这么帅气的男人,可是他是外科医生,每天血淋淋的,怎么能这样? 她的目的其实是想引得他要她的照片的,因为她对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 可是他竟然没有要! 对此,她多少有点儿失落,莫非这个男人只能是一个qq聊友?或者他本来就是很木的一个人?成天在手术台上动刀子,不是切这个、就是割那个,可能就是思维迟钝或者麻木。但是,这一点与他的文章又截然不同啊。因此,她就非常想问一下,然后就把问题打出来发过去。 与此同时她就觉得是不是自己有点儿多情了,但是也没有想过要收回来。但是,他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作答。 然后,他们开始聊起了共同点,谈文学作品、谈业余爱好、谈南北方特色、谈天南海北,可是他却从来不说一句稍微暧昧的话,这让她也不敢任意放肆了。不过,成人之间最终还是躲不开家庭的话题,她忘记了是谁先提出来的,后来也懒得翻上去查,因为他们聊得太多太多了。 当他们开始聊家庭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想着他可能不会说什么的,因为他这样帅的男人,一定是家庭条件很好,而且妻子也必然是有背景的,否则他怎么会轻易结婚?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生活的,虽然自己的家庭属于城市平民,但是老公的家庭背景好,以后会好的。这样的老公将来出人头地都是自然的,何况老公人也很温柔体贴,对她格外好,所以她才嫁了。 她问,他就说了。 他小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看书,甚至开始啃名着,所以他对文学的爱好很执着,高中本来要选读文科的,但是那时候他早恋了,是同校的一个漂亮女孩。那个女孩说她将来很想做一名医生。那时候的爱情特别纯真,他就跟着选择了理科,但是残酷的是女孩在高三那年患上了绝症,他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死了。 “那个时候的爱情很青涩,却很甜蜜。”他这样说。 他考上医科大以后就一次也没有回过母校,因为那是一所大学的附属中学,他们俩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一起上课和在阅览室看书,一起在英语角和外教对话和漫步,一起在操场上运动和在夜色下徜徉。他觉得很幸福,期待着一起在医科大的学习生活,然后结婚、生孩子,他的生活应该是平静的,也是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的。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0) 他说他的母亲其实也是一名医生,是产科的,是看着生命诞生的科室。父母不知道他的初恋情况,因为早恋被学校和父母不容,在他选择上了医科大以后,母亲很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初恋的梦想。 以后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味道了(她对味道这个词很有兴趣),美丽的女孩美好的初恋,在他心里永远是挥不去的一个阴影。因为年少无知,总觉得如果主刀的医生把手术做的再精湛一点儿,也许女孩不会死。 “其实,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么多年来,我也做了很多的手术,不是每个医生上了手术台就能把生命挽救回来的,也不是每个人上了手术台都能起死回生的。因为有很多的意外可能发生,所以手术之前都会签知情同意书,这是必须的和必要的一个程序,是保护医院和医护人员的一个重要措施。做手术都会有两个结果,或者是活下来,或者是死在手术台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感到了他的无奈,也感到了他的伤感,因为下面他紧跟着说,本来和初恋商量好是学习心理学专业的。但是在志愿上,他依然选择了外科学,他要学外科,他要上手术台!他试图解开初恋女友死在手术台上的真正原因。 其实,他的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连毕业时他的导师都由衷的说,他是一个最完美、最认真的外科医生,用不了几年时间就能在专业上出人头地。导师的判断是准确的,工作后真的没有几年他就成为了一个专业的精英,几乎所有重要的大手术都是他主刀。 起初,导师希望他留在大城市里发展,毕竟那里的条件最好,未来发展的前景也很好。可是,他觉得他不能失去自己的初恋,他要守着初恋的爱和她的坟。而且,那时候他有了第二次爱情,他现在的妻子对他情有独钟的爱上了当时还很忧郁的他。那时,第二次爱情的女孩是坚持要回到他们生活的城市。他也直白的说了,他现在的成就与妻子的能力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自己也是很努力的。在准备结婚前的那一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他和初恋女孩第一次拥抱和初吻的老榆树下站了一整天,然后去公墓给她的坟上放上了一束黄色的菊花。他说,他告诉初恋他要结婚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经常来看她,他选择了外科,但是他知道当年医生是尽力了,是他没有福气得到她,是他们今生无缘。 他哭着说了很多很久,还说一年多来,他努力的在外科上学习,现在已经暂露头角了,他说现在有一个女孩和他在一起快三年了,而他们离别也八年了,虽然她的影子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但是她已经离开的很久了。八年了,父母也着急了,但是父母不知道他有这个初恋,父母只是知道他大三的时候有了一个女友。他们对那个女孩很满意,而且那个女孩有社会地位,有一定的社会基础。 她知道了他的初恋,那个女孩一定很美。她心里想。又想:所以他们的爱情有基础,如果她不死,他们一定生活的很幸福。难道,他现在的婚姻不幸福?她不敢问,不知道是想得到肯定的回答,还是否定的回答,又好像哪个回答都不是她想知道的。 告别了心中的初恋,他开始重新生活了,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于是和母亲很满意的那个女孩结婚了,他们的恋爱就没有那么值得记忆的了,大多数的时候他现在的妻子很主动,看上的就是他帅,而且是一个善良的医生。这在他们大学的时候,女孩就知道了。没有恋爱过程,因为他已经恋爱过了。结婚后的生活很快就变得不冷也不热了,因为他和妻子有了很多不同的观念。女儿降生后,他和妻子朝九晚五的过着,没有什么波澜。 他说了好几次,他的心已死。只有站在手术台前,他才能够忘记一切,全副身心的投入到救人的心境中,很多次眼前幻化的是自己初恋的女孩儿,所以他需要护士助理不断的给他擦眼泪。知道他的故事的人理解,他是把抢救中的每一个女孩都看作自己的初恋了。因为执着于救死扶伤,他的技术突飞猛进,不久成为全市首屈一指的外科大夫,他的手术水准很高,他从不收患者和家属的红包,他的医德高尚。由于他的钻研没有人能够比的上,很快就脱颖而出,在国内小有名气了。 她不问他的妻子是谁,做什么的,有什么经历,她问的很多东西他都回答了。因为他说的妻子有家世,有背景,这样的女人都是女强人很厉害。 女强人的婚姻都不幸福吧,她偷偷想。 聊天中,她不问的,他从不主动说。终于,她还是问了一些他初恋的事情,她问了他们约会的那棵老榆树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他现在还经常去吗,那条街道在哪里,有什么商场超市或者影剧院。本来她想看一下她的照片,她知道他一定有的,但还是放弃了,她怕自己没有她长得漂亮。对自己的美丽缺乏自信,三十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 “这个男人要么是老谋深算,要么就是真的心如死灰”她在心里暗暗说。聊到她饿了,看看时间到了下午,知道他在上班,也不能太打搅,于是她找了个借口,下线后就出去找了个咖啡厅,吃了一块蛋糕,喝了一杯咖啡。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又过了三个月,他们还是这样有时间就聊一聊,没时间了可能一周也不说一句话。她搞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每次上电脑都很期待有他发来的信息,即使是几天前她发过的信息他回一下也好,但是不,他有时候好几天再跟她聊的时候,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前面的信息。她觉得自己被吊的特别难受,很像初恋的那份期待。 “心不在焉可能是他勾搭你的伎俩。”闺蜜现在都有点儿烦她了,通个电话有一句没一句的,约她去买衣服她三次才答应一次,约她去喝茶喝咖啡她看着杯子只是个发呆,约她去会所游泳美体她也没以前的兴致。 所以,终于有一次她们俩在一起泡在水池里的时候,这样提醒她。“男人勾引女人的手段多的是,他既然在你的群里,肯定观察过你的说话方式,他是高知肯定贼得很,通过女人说话的方式就能推断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放长线钓大鱼,这个懂不?傻女人。估计他现在就在偷偷乐,已经把你吊的心猿意马春心荡漾了,下一步就该勾你了。” “你是怎么被他勾引的?”她只听过闺蜜讲和情人在一起的各种快乐,从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怎么,想学经验,还是想判断一下你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心态?”闺蜜笑着问道。 “说说嘛,又不抢你的小情人。”她抿着嘴乐。 闺蜜在水底下踢她一脚,用手拍打着池水,说道:“你抢去吧,我早就说了,我厌倦了。” 闺蜜的小情人比闺蜜小了四五岁,还不到三十岁,为了和闺蜜鬼混(她总这样调侃),结果到现在了还没结婚。她说闺蜜耽误了人家的青春了,闺蜜现在想放弃估计也是为他着想,小鲜肉已经尝够了,总不能拽着不放。除了闺蜜的小情人在什么学校教书、叫什么名字这些,其它的她几乎都知道。这是闺蜜定下的规则,否则一旦消息泄露,那就是天大的麻烦,闺蜜说这样做是很对的,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秘密,一个人知道的是秘密,如果两个人知道了,就不是秘密了,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不是秘密。闺蜜可以和她分享无论多么肉麻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说能透露她秘密的任何事情。 “我让他去恋爱去结婚,结婚后我们还可以继续保持这种关系,谁也不吃亏。可是,他说要和我结婚,要命!真是烦人的很啊,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离婚。”闺蜜一脸无奈地说,“可能是我这个人天生太强大了,和他在一起是享受,这可是真的。我给你说过,他第一次看到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满脸羞红,才二十出头的小小伙子,哪里需要他勾引我,是我勾引他的。我那时刚结婚两年,暂时也不想要孩子,而老公的生意很大,一天到晚的应酬也见不着个人。我就嫌工作太累了,成了自由撰稿人,主要为一些小报纸的情感专栏写东西。有一次,我去他的学校挖点儿素材,看到了他我就喜欢上了。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属于大学生加小男孩,简直好骗得很了,第二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就把他哄到手了。我当初是想着满足一下自己就离开他的,所以我骗他我有家也有孩子了,可是他知道了还是要缠着我,我也暂时放不下他。我还告诉他我的家庭条件不差,老公还是做大老板的,我们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事情。可他对我还是怎么都放不开。唉,男人啊,第一次的女人,放不下哟。知道吗,为了和老公生孩子,我很长时间没敢再见他,我怕生的孩子不是老公的,现在的亲子鉴定啥都能够查得出来。我真的不想死在这件事上的,只好一年不见他。为了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我还骗他说和老公去新加坡了。结果搞得我老公还很奇怪我天天呆在家里干啥。我不出门就是为了防止不小心遇到他,qq上对他保证了无数次,说从新加坡回来就立刻去找他,决不食言。我那是真的怕他不顾一切的找我,怕得要死。”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1) 她觉得闺蜜原来还有这么多没有说过的事,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这人怎么不能放开呢?” 闺蜜好像没听懂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在说闺蜜,钻进水里游了一个来回,然后离开水池坐到了休闲椅上。 她也跟着出来,坐在对面。 “其实啊,我还是劝你不要进来,这里危险太多,我现在很后悔,真的。”闺蜜说道,“你别觉得我和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幸福,不是的。我老公虽然是商人,但是他的为人真的很不错,从来没听到他搞什么秘书呀,或者在外面包二奶三奶的。唉,我倒是真希望他有什么龌龊的事情,可是他就是没有,你说这多尴尬。所以,我觉得我玩够了,我也该回到家庭了,不该这样对不起我的老公,对他不公平的。可是那个傻子就是不放手,我怕他搞事情出来,只好慢慢的想办法解决,毕竟我是结过婚的女人,他总会玩厌的。我再没事找事的让他难受几次,半年内解决问题吧。” 她这次听出了闺蜜是真的无奈,如果闺蜜狠心突然断了关系,只怕那个男孩子搞出什么名堂,后果是什么简直是不敢想。八年又狠不下心。闺蜜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有点儿聪明了,因为他不在这个城市,危险系数就很小。 “你违反规定了,”闺蜜说,“不要探听太多了,只能讲爱情,不能讲爱情的发生发展和结果。以后有什么事真的让你很难做。唉,我现在是向前一步万丈深渊,原路返回又心有不甘哦!对你的他,我虽然不主张你再向前走一步,那里太危险。可是我们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是更加不甘心。所以啊,我建议你干脆的就来一次真刀实枪的,让他来,看他到底是什么样。感觉好了,也只能一次。记住不要太认真了哦,你是什么人我还是很明白的,只怕到最后你不能像我现在这样舍得放手。” 闺蜜的怂恿是个好主意,她也真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正人君子,还是卑劣小人。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用明显的言语勾引他。那天,她有意问他有没有出过差,有没有到她这里出差的机会,再笨的男人对这样明显的挑逗也能看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给她看一张照片,然后就发过来了。 那是一张合影,她当时就呆住了!照片里的那个女孩简直清纯明净的不可方物了,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碎花的连衣裙,戴着一个鹅黄色的发卡,长发在两肩披着。女孩的鼻子微翘,眼睛透彻,瓜子型的脸上带着微笑,身边的那个男孩是他十几岁的样子,一看就知道。 这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就像来自童话世界的女孩在帅气的男孩身边,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一起看着镜头的样子真美。 她瞬间就惊呆了,原来他的初恋真的很美,比她美。怪不得对她的挑逗,他好像很木然的样子,原来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倾诉心情的网友,而从来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比起他的初恋,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美丽清纯的女人了。她第一次在一张美丽的小女孩的照片前感到一种不如人家的自卑,这真的是第一次。以前,她对自己的美丽容貌很自信,即使结婚了,在大街上依然有很高的回头率,特别是她和闺蜜一起转街的时候,走一步就能获得一声“哦,美女!” 如果她是美女,那么她的初恋就是天仙! 她把这张合影截图发给了闺蜜,闺蜜发过来四个字“不可思议”,两个一直自信的女人对这个女孩的评价,都是人间绝无仅有的美人。 我在最后也看过了这张合影,里面的女孩真的极美,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她的美。而那个男孩,就是我主管的病人九床! 于是,她决定主动和他视频,不能等他主动了。 有一次趁着老公值夜班,她偷偷把摄像头带到了单位去,她也早就了解好了,专门把值班和老公调到了一起。从晚上的九点多他们就开始聊天,她本来还是想着等他主动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挑逗的已经很到位了,可是他就是一块榆木疙瘩。 黔驴技穷,她只好主动发起了视频,还为自己编了一个借口是“不小心”,可是万分的失望,因为他那里没有摄像头,白白让他看了个够。 不过,她知道他一定也特别的惊讶,因为她那天刻意打扮了,成熟女人的韵味,加上描眉画目的精心打扮,绝对也是让他吃惊不小。她甚至在心里这样说:哼,我的美也和你的初恋差不了多少吧。 在她关了视频的同时,他在qq里抱歉的说,没想到她会发起视频,没有准备,但是保证下次一定让她看。她假装生气说她这次吃亏了,是不小心打开了视频的,他必须要还回来。他们就这样又聊了好久。 当她把这事告诉闺蜜的时候,闺蜜笑的前仰后合,直说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女人。 两天后的周末,她老公又加班赶材料,事先说了晚上都可能回不来。她假装很关心,还到单位附近的饭店和老公一起吃了一顿海鲜捞,并且让老公注意身体,别熬夜熬的太久了。送老公进了办公楼后,她就打了车回了家。打开电脑迫不及待的联系了他,因为白天就告诉他了,今晚有空,一定要他今晚能还回来看看他。 他回说,说孩子在奶奶家,妻子有个重要会议要很晚才回来,晚上可以还给她。 这次她没有打开视频。 他的背景是一个很清雅的书房,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他与看过的照片有一点差别,但绝对是同一个人,只是看到真人更加的棱角分明,真的很帅,她好像挖到一个宝了,后来闺蜜猜测她很可能流口水了,气得她狠锤了几下她。两个多小时,他们聊得很开心,最后她自己就很自然的也打开了视频,说话总是比打字快得多。 “你真的很美,”他说道,“上次你的视频开的太短,没有看清楚,但是在你的空间我看过你的照片了。” “你偷看我很久了吧?嗯?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在给我编故事,在引诱我,你很狡猾。”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定脸红了,因为她觉得脸上发烧。 “我一直给你很狡猾的印象?”他没有笑,好像整个视频过程中都没有笑一下。 她想:他是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吗?他这样做外科医生,还不把病人和家属吓住了呀,这样严肃的医生,谁不害怕呢? “当然了。你一直悄悄的偷-偷,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视频的?”她吭巴了一下,把想说的“你想偷我这个人”的原话咽了回去。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你不会骗人。我偷什么了?”他追问道。 “你,你偷看我。”她还是编了个合理的理由回答。 “哦,对不起,那天你没提前说,是我错了。以后要看我就提前说,不让你吃亏。”他伸了一下胳膊,对着视频仔细又看着这边的她。好像是在明目张胆的看她的美丽,“你确实很美,真的值得偷看。” “吃什么亏了?你现在还回来了,扯平了。”她没有接他后面的话,因为她今天的打扮是很少的,那还是少女时候喜欢打扮的样子,现在的她看着一定像二十出头的少女,忽然她感到很窘迫了,因为她很久都没有这样打扮了。难道是为了和他的初恋比一下吗?那个女孩十五六岁,根本就没有打扮,还是美的难以形容了,而她现在却是需要精心的打扮一个多小时才能得到他的这个美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和你聊天,就觉得你打字打出来的那种说话方式和她很像,这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还暗自说,我自己肯定是有点儿自作多情了。我和你聊天,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你是群主,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拒绝群员的。那天我喝酒了,心情很郁闷的就想找个人说说,其实后来我也没怎么想和你继续聊天,我不是一个肤浅的人。但是和你聊了几次,我怎么就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总在鼓励我。那天给你看我的那张合影,是我已经觉得你一定是我命里的某一个人,我甚至觉得你就是她!”他忽然很深沉很动情的说了上面的话,让她很感动,这是第一次听一个男人这样说,就像在表白爱情。 然后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的闺蜜,她只是说了闺蜜的情人,而且还以是这个群里的另一个群友的事来说的,她可不想把闺蜜给出卖了。后来她想,她可能是故意的,就是想引着他朝那个自己设定的方向走下去。把闺蜜的秘密都抖搂完了,她也有点儿后悔,因为她从来不会编谎话,闺蜜的事她都没有经过仔细的加工和改编,几乎是按照她知道的情节一个都不落的说了,要是这个男人也是嘴快的人(好在这么长时间已经看出来他不是,他是很稳重的男人),对另外的人说了,迟早在网上传开的时候,哪天被闺蜜发现了不打死她才怪。 这样能不能让他上钩?他很认真的听完了她闺蜜的事。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2) “也许你闺蜜遇到了真爱,至少最早她是这样想的。人这一生就是这样,在一起生活的不一定是那个爱意绵绵的爱人,但是结婚后遇到了就晚了,不愿意离婚,又舍不得相遇的那个前世定好的姻缘,这样的事就要发生了。”他很认真也很平静的评价了这件事,很客观。 没想到他对婚外情是这样看待的,她觉得她可能有一个机会了,但是她不能主动,她的气质和今晚的打扮,肯定能让他发起主动进攻的,下面就是等待了。 “那我问你,不要生气哦。你的初恋是不是让你这一生都不会快乐的与其他的女人相爱了?也就是说你的初恋是你前世的姻缘。”她问他。 “不是的,是我前世欠她的。所以她来,就是让我狠狠的痛苦一回。我现在都想开了,虽然对她难以忘掉,但是我还是结婚了,有了孩子,就要过日子。”他还是那样平淡的说着,他说在结婚前的那一整天,他把初恋的所有都放在那一天了,今生是不会再碰触那一天的每一分钟了,只有死后才能在那个世界去找那个初恋的女孩。忽然,他的眼睛离开了视频,抬起头,好像是要从头上的屋顶看出去,看向苍茫的宇宙和深邃的天空。 “那这样过日子你开心吗?”她又问。 “。。。。。。”他无语。 “对不起,这话不该问。”其实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会刺痛他的内心,外表刚毅的男人总是有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开心不开心只有他自己明白,说是说不了的。 “嗯。是不该问。”他回答道。 “那我再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你有过网恋吗?”她忽然大胆的问了这个一直在嘴边,但是始终没有发问的问题。 “我上网才一年多,除了工作上的女同事为了工作说话,就没有聊过的女人了,和你视频是第一次。”他说的很坦诚。还说,他其实不喜欢qq这个聊天软件,因为对工作也没有什么很大的作用,单位就是用来发通知的。倒是给很多网上瞎聊的人提供了一个好的平台。 她相信这句话。他看着就非常的孤傲,根本不会主动去勾引女人,特别是有过那段生离死别的爱情后。她一直对自己的漂亮很自信的,所以看到他初恋女孩的照片后,就知道他肯定这一生都忘不掉那个女孩。 唉呀,我上学的时候干嘛去了?怎么没有遇到这样一个男孩呢?她暗自伤心了一下,其实那个时候给她递情书的小男孩多的是,只是没有她喜欢的而已。 “那也是的。但是我们可不是瞎聊,我们是有共同语言的聊天。”她笑了一下,很妩媚,她能看到他盯着她,是因为这个妩媚的笑。 “那你有没有婚外喜欢的女人呢?不管是现实中的还是虚拟网上的。你要说实话,你要是说假话骗不了我。”她又问道。 “没有。实话。”很坚决也很快,很肯定的回答。 “一直都不会有吗?你的家庭教育是不是特封建?”她继续穷追不舍的问。 “我父亲在国企做管理,职位不高,但是他自己和我母亲都很满意。我母亲是产科医生,每天都是欣喜的看着生命是怎么诞生的。他们对自己都很满意,他们就是普通的城市人而已,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想做最普通的人。我现在也是医生,虽然有一些成就,但是我始终坚持救死扶伤的原则,我觉得心里很踏实。我妻子是做官的,将来还可能做很高的官,但是我也不怎么关心,因为我觉得我能在社会上找到属于我自己的位置。虽然你也知道她也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但是我们的恋爱与双方的家庭绝对没有关系。我上学的时候不是那么喜欢打听学校那些同学的家庭多好多好的,她也说她很厌烦这些市侩的人,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刚开始都没有说自己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们都怕对方因为家庭的原因反而会疏远对方。我刚开始对她也只是猜测,后来我直到见了她的父母,才知道真相,但是我们已经,已经,”他忽然也吭住了。 她就知道他们已经突破防线了,这很正常。她不揭破他的停顿,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我更加努力的用我自己的学识,为自己的社会地位争取更大的空间。我就像一个负气的孩子,非要在家里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地位一样。”这些话听起来有些伤感。 于是,她打断了他:“哦,这些你都说过的。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凭着自己的能力立足社会,家庭的一切终将没有。” “是啊。所以,我觉得你和她很像,尤其是性格。”他说道,“自从她走了之后,我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和一个女人说话了,第二次恋爱的时候主动的是我的未来妻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别当真了。如果,你遇到了特别喜欢的女人,不管是现实的还是网上的,你会不会产生婚姻外的爱?”她的心突突直跳。 “你喜欢我”她忽然紧张的都没听出他这句话后面是感叹号还是问号!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就因为我的说话、个性、做人方式这些很像你的初恋?你就觉得我们是前世有缘的,我一定要喜欢你?”她知道这些话她说的很没有底气。 “我爱你!”这回她听明白了,“我其实特别的,嗯。就是那次你给视频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结过婚的漂亮的女人,如果能主动打开视频,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想她一定是对这个男人感兴趣了。后来我关注着你,通过聊天我才发现你和她真的有很多很像的地方,我就觉得是她回来了,是她在另一个世界想我了。但是,你跑的太快了,让我没有追上你。” 她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片光明,瞬间又黯淡下去。佛说“前世要等两千年,上辈子要回眸五百次”,这样说来他说的很对,她是跑的太快了,没等到他来追就长大了,结婚了。她心里很伤感起来,他很快就发现了。 “我现在每天都想见到她,都想她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是我念念不忘的女孩,是我的唯一!”他很慢很慢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更增加了他伤感的情绪。 他说的她其实就在暗指她。这一点她听明白了。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她。 “你不怕你老婆知道啊?你老婆那么有社会地位,而且是她追的你,一旦发现了你婚外出轨,你就死定了。而且婚外恋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的,闹到最后鸡飞狗跳的,两个家庭都完蛋了。”她这是给他说的,其实也是给自己说的,她忽然就为自己今天的做事感到一丝的后怕了。 “我不知道,没有爱过,就不知道结果。但是如果爱了就要真爱,死了也值得。”他幽幽的说道。 这是再直白不过的表白了,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很红的了,找个借口她马上关闭了视频,把qq隐身了。 “我会想你,你也会想我的。”他最后发来这句话。 直到晚上上床前她才回道“你想得美!” 晚上她和闺蜜吃饭,忍不住把这些事说了,当然没说她把闺蜜的底子都泄露了的事。闺蜜问她准备怎么办?她说害怕见面以后无法控制而做傻事。 “就像你那个小情人,现在缠住你了,就是不肯放手了怎么办?”她说道,“我可是家庭稳固的典型,我老公将来很有出息,我给他送一个绿帽子,那我死无葬身之地!” “感情本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漩涡,世间众人不是为了名和利,就是为了缥缈的感情,进去了是无法躲开的,谁也是逃不掉的。你想躲开他,就说明你爱上他了。人世间熙熙攘攘,熙熙的为名利而来的,攘攘的为情而来的。只是奈何桥边喝了迷魂药,跳进忘川河时回了一次眸,今世那就是为了还债来的!”闺蜜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他最后说的话是对的,你现在要想,你怎么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就好了。唉,我早就劝你站在门口看看就可以了,偏不信。” 她茫然,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他看来就是一个痴情种子,以后可能甩不掉的。 “我不会纠缠你,”第二天聊天的时候,他说,“顺其自然,如果你想见面,我下个月正好要到你那里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也许见一次是平息思念的唯一出路。她暗想,要不要告诉闺蜜,到时候带着她安全。 “这是咱们立下的规矩,”闺蜜一口就拒绝了,“到时候你们搂搂抱抱,让我干嘛?” 他终于来了。可是,她还没想好该不该见,于是在他学术会议的最初几天,她都没有回他的信息。直到他学术会议的最后一天,她下定了决心,还是要见见他。 在江边一个优雅的小茶馆里,她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找了最角落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坐下。这里是城市的东北角,主要是居住区,没有大型商业超市也没有大型游乐场馆。而她住在南边,所以她很少来,不可能遇到熟人。当他出现在茶馆门口的时候,她的心莫名的狂跳,毕竟是结婚后第一次和有了暧昧关系的男人见面。 他看到她,就走过来,她让他坐下后,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有几分钟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她甚至连头都没敢抬起来一次,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眼前的茶杯。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3)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 “你比视频上还要美一点。”他打破了尴尬,“这一世我还能见到你,我何其幸啊。” 明知道他说的是初恋的女孩,但是她此刻却突然为自己与她有如此多的相像之处而得意了。什么是永远的缘分,那就是等一世、守一生,轮回中还能再见。 她微微笑着,感到自己的脸热热的,一定红了吧。她轻轻的抬起头,用心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是真的帅,虽然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但是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甚至还要年轻一些。她也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似曾相识,仿佛在前世什么地方遇到过,并且留在了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 想起闺蜜的话“如果你有感觉了,那就是你们今生的缘分到了,不要害怕,你们离得那么远不会有什么事的,错过了,你就一定会后悔的”,她的脸热热的感觉更加重了,她给他的杯子倒水,他忽然就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动,任他抓着。 她看到了他眼里异样的东西,而她的心里同样是异样的感觉,结婚后没多久,她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忽然她的心里龌龊地想到了闺蜜的事,下一步要干什么?她有点儿渴望,也有点儿害怕。 坐了有半个多小时,他们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互相看着,也互相欣赏着,与他们网聊的那份多话一点儿不一样。这是一个应该静静的、“相看两不厌”的时候吧。忽然他说有点儿饿了,而江南的风景真的太美了,他开会时间还是比较紧凑的,也没时间欣赏,所以就让她带他去一家酒楼,那种能俯瞰整个城市风景的酒楼。 还好,不是酒店。 讨厌啊,为什么不是酒店! 她在无数次复杂的心情转换中和他一起离开了茶馆,去了茶馆不远处的一个小酒楼。 这一带没有特别高大的酒店,但是她提前也搜过了附近,知道这家酒楼虽然不大,只有四层高,但是本地菜肴做的还比较好,特别是在顶层有一个平台,那是酒楼晚上用来接待外地游客的,平台上可以边吃边喝茶或者咖啡,还可以欣赏城市那条江上的美丽风景,除了被高楼大厦挡住的城市景色,也能看到城市的很大一部分。 酒楼门童指引他们到电梯旁,门童微微鞠躬时,她感到门童的眼神很暧昧,脸就又烧了一下。 在坐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她自然的也挽住了他。忽然她想到,这个酒楼这么近,他会不会以为是她特意想好的? 点了四个特色小菜,他们慢慢的吃,位置是刚才提前打好电话的,在平台的最宽敞的那边,因为不是周末,很好订到。他看着江水,看着远远近近行驶的车辆,还有匆匆忙忙的行人,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午饭时间,工作的人和混生活的人忙碌一上午,或回家或应酬或找个小吃店。 忙忙碌碌的人在忙忙碌碌的世界忙忙碌碌。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好在不是周末,酒楼不在乎顾客周转率,也不过来问他们还要不要添菜。 她感觉是在熬时间,熬到夜幕降临! 或者是在等时间,等到夜幕降临! 所有美好的和不美好的事情,都是在漆黑的夜里发生的,反正已经让闺蜜给她做好了伪证,她想放纵一次。 吃过饭,他们到江边去,上了一个中型的游轮,顺着江水游览。现代城市的开发建设是很快的,尤其是南方,高楼大厦,比他的城市繁华的多。 游船上的人很多,但是看来是一个旅游团,来回一趟要两个多小时。 游船回程的时候,她有点儿累,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微睡。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轻放在她的肩上揽着她,就没有任何惊扰她的举动了。于是很快她就睡得很甜了,在这样的一个男人的胸口酣睡是安全的。 游船停靠的时候,他轻轻拍了她,其实她已经醒了,但是在他温暖而厚实的胸口爬着,她不想睁开眼睛。但还是要假装睁开没睡醒的眼睛,脸一红羞涩的从他胸口离开,在他的搀扶下走向出口。 游客们闹哄哄的下船,他走在前面细心的为她挡开乱跑的孩子,牵着她的手。 跟在他的身后,她的眼睛有点儿潮湿了,这是一个多么懂得体贴女人的男人啊,明明他是北方的旱鸭子,却时刻担心她,小心着不让她离船边太近。 “他是个正人君子,也许我们今天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她想着,“如果年轻十几岁,还没有恋爱的话,我一定要追求他,做他的老婆。本来我就应该是他的啊,因为我与他的初恋是一个人。” 然后,他们租了一个快艇,向着对岸开去。 此时天色已经有点儿黑了,找了一个海鲜城,她带他吃海鲜。 去洗手间时,正好闺蜜发来了消息:“你真行,鬼混了一天啊,也不报告一下。” “就胡说,在鹭岛海鲜城吃晚饭呢。我们就喝茶、吃午饭,然后顺江游览了。现在吃晚饭。唉,估计吃完了他就会送我回家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自己都感觉到心里失落落的,真是奇怪。 “鬼才信你,就是信你也不信那个男人,他能忍得住你这个漂亮的不可方物的少妇?悠着点。周末我请你喝咖啡,好好的给我描述一下你快乐的事情,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真没骗你,不信你来,我请你宵夜。” “你莫不是贞娘,而他是柳下惠?我劝你最好不要放过,能被你看中的男人一定很帅,不会有下次机会了,你要是矜持的住,他就不会再跟你交往了。” 真的不想放过,他真的很帅。 她又再次动摇了刚才的想法,这一天她都动摇了好几次了。但是他也不提,她就只好忍着。靠在他的胸口时,她就想过了,只要他一个不明显的暗示给她,她就豁出去了,反正就这一次机会,难道还能让他就这样错过了? 这个海鲜城很大,好几百个摊位整齐的排开,几乎每一家都坐满了人,有本地的,那浓重的方言估计他根本都听不懂,也有外地的游客,天南地北的还是方言。里面熙熙攘攘的很难找到比较僻静的地方,直到最后的那排,看到一个两人桌子上正好有人吃完了准备走,于是他就赶快过去,等服务员收拾好,他们坐下。 南方的海鲜是很丰盛的,大海中的各种生物几乎都可以在餐桌上找到。她以为他是北方人,对海鲜缺乏兴趣,没想到他饶有兴致的点了好几样,然后说道:“我的祖先是从福建那一带迁过去的。” 吃过晚饭后,他们在江边的大道上缓缓地走着,微风吹着她的长发,黑夜会给人壮胆。走过一颗梧桐树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用力了,然后把她轻轻推在梧桐树上,深情地看着她,眼睛里浴火重生。 然后,她克制不住地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吻立刻就落了下来。 很久没有这样用心用情地吻过了,好像他也很久没有吻过女人了,他们的吻那么贪婪、那么热烈、那么用力。 她抱着他,感觉快要融化在他激情迸发的热吻里了,他的手在她后背游走,滑下,轻轻抚摸着她。她有点儿眩晕,轻轻哼着也轻轻发出“呜呜”的声音,享受着此刻这个男人的爱。 她很久都没有这种被爱的感觉了,冲动一下一下的涌遍了全身。她都有点儿迫不及待的了,就故意使劲儿的贴紧了他厚实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力量。 她终于吻累了,示意他停一下,他亲着她的唇、她的鼻子和她的耳朵,用手抚摸着她柔美的脸。 当闺蜜追问她的全过程和感受时,她只是说“你是怎么样的我就是怎么样的。但是,我总是觉得心虚,没有方向了啊,后面怎么办?” 所以,当她的闺蜜给我提供她的有关情况时,给我还发了一个邮件,标题就是《网恋,没有航标》,这是她自己的描述,很细致很露骨。她的闺蜜说这是她在自己的qq空间里写下来的,只有这个闺蜜一个人可以看。我想这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事情经过,她有她自己的感受,当然我也很确信她一定在后来的某一天,还是在那个泳馆的躺椅里。她和闺蜜说起了。 可是,这天对她其实是个噩梦,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耻下流,她曾经无数次渴望的事情,在真的发生以后却毫无悬念的打击着她。她惧怕了,她毕竟还是一个正常人家里长大的女孩,嫁给老公后七年来还是个正常的女人。正如她闺蜜说的,是闺蜜把她教坏了,闺蜜很后悔,却无法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住她。 我认为她闺蜜的那个观点也许是有一定道理的:站在门口看的多了,就很好奇,非要进门去感受一下,但是真的感受了,又很后怕。 于是,她尝试了一次,放纵了一次,但是放纵后却是无法弥补的心灵懊悔。 我问她闺蜜我能不能借用这个题目,她回答“你随便吧”然后就删了我的qq。后来我在手机上经常能浏览到她的文章,知道她劝老公不要为挣钱失去了人生的快乐,于是她老公就把公司转了,两个人开着车到处游玩。她自己不发这篇文章,是因为里面有她自己的事情,估计她没有告别那个化学老师就走了。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4) 那以后他和她再也没有见过,她解散了自己的群,删掉了他的qq,换了电话号码,她终于还是决定人生仅此一次再也不见了。他也没有再尝试着找她,好像这一切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的该结束了。但是,他最终还是成了我们病区的九床的那个病人。 在我们的精心治疗之下,他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缓解,就开始出现了他对人对事格外挑剔的性格。虽然我还能和他席地而坐的在后院的花坛边儿聊天,但是我从他说话时的神态和表情动作,都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很自我的人,没有人能洞穿他的内心世界,他天天挑剔的语言和动作,正是他隐藏内心世界空虚的外在表现。 在医务部主持的疑难病例讨论会上,路老师以三科九床为例,专门分析了偏执性精神病的妄想症状学原理。精神疾病是由多种因素引起的大脑功能紊乱的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当前世界范围内都没有特别稳定、可行的治疗方法能完全治愈精神疾病。精神疾病的发病原因很多,但是遗传性的占比很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有遗传基因,但是来自社会的因素也越来越多。 当前世界各方面的发展都很快,有的人跟不上发展的快节奏,因此会逐渐与社会产生脱节的现象,有的在身体或者在感情上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或者在生活中遭遇了无法逆转的变化,这些都是他们无法预料或者难以接受的,所以都会成为引发他们精神疾病的可能。 九床在精神症状上主要表现是情感活动障碍,和意志活动的兴奋多动、言语增多,在他得到有效的治疗时病情逐渐缓解,他的症状表现不会全部消失。他的偏执性精神疾病的妄想结构很明显,比如他的妄想很系统,在他处于深睡眠状态下所描述的一些事情,经过调查是不存在的,他坚定的认为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由初恋转世的女人,然后在参加省外的一次学术会议时,他和那个女人见了面。虽然他在妄想状态下的描述看起来时间地点人物都很齐全完备,但是他其实在最近一年内一直因为身体状况原因,在家病休,没有上班。 我默默的听着路老师的讲述,他的讲课是当前省内最具权威的,因为他有五十多年的临床经验。九床的这些偏执性的精神症状表现与他的病情是符合的,他的妄想内容在自己的讲述中很连贯,结构上也是非常的严谨,对事情是如何逐渐发生,又如何慢慢发展的,最后如何达到高潮的,甚至很多的细节都描述的脉络非常清晰。 我对九床住院以来始终没有任何亲属来探视感到非常的诧异,因为按照他当时住院时的阵势,这种好像被人丢弃在精神病院的现象是不该有的。但是,自从我们主任给我讳莫如深的讲了一通后,我就不再关心这些事儿了。我是真的怕“好奇害死猫”的真理,把我这个涉世未深,还没有娶妻生子的小猫害死了。 我也只是个小小的精神病院的医生,靠着国家拨款的固定工资生存着,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在我的身上发生,再有几年我就恋爱、然后结婚,再然后,我会有了自己的孩子,与老婆一起抚养孩子长大后,给他再娶妻生子,几十年后我和先辈们一样,终归黄土,在火化炉里结束我的一生。 九床这样在我们医院无人问津的住了三年。 三年后,她被作为有提拔前途的干部,选派到我们这里挂职两年,然后她又见到了他,只是他们的再见是在我们医院我们病区的九床前。 为了叙述中读者们不被倒来倒去的故事情节搞晕了,我把事件串了起来。下面的有些事是后来在有的地方我想方设法得到的,那是属于一定知悉范围的秘密。 九床的精神病属于遗传型的,有强烈的被害妄想,参加完学术会议回来后一个月,忽然就发病了,总觉得有人要杀他、要抢他的东西,要杀他的父母、妻子和女儿,于是为了保护这些亲人,他要把他们都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当然他也最终会去那个世界,他说是避免被别人害死。 他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首先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对外谎称妻子出差去了,但是在公安机关缜密的侦查中,他被列为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很快,警察就发现他租了一个市郊的民房,并且在租房的厨房地板砖上找到了血迹,打开了地板砖,警察发现了用一个新的木箱子装着的一具被菜刀砍得稀烂的女人尸体,鉴定为他的妻子,这就瞒不住了,他也无法自圆其说,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供认了。 然后警察还在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一本日记,在中间有一个详细的计划,那是他准备杀死父母、女儿的时间表。万幸的是他的计划暴露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是来核查这个案件时到我们医院来传他的,他已经被发现是一个精神病人了,住院三年多,还没有人来找过他什么事,即使探视也没有一次。因为需要他的配合,所以我们按照上级的答复精神,我们把有法院的人第二天要来找他问事情告诉了他。 没想到九床听到这个消息显得格外兴奋,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护士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我把他拉到后院的花坛前,和他席地而坐的抽了一包烟,说了三个小时的话,他也没给我说什么。还是说他以前做手术的高超技术,这些我都听的耳朵磨出茧子了。 第二天,我们医院在行政楼准备了一个专门的传讯室给法院的人使用。当我接到办公室的通知,带着兴奋不已的九床走进行政楼二楼的那个大会议室的时候,我也是被惊到了。九床看着三个法院来人中的那个特别漂亮的女人,立刻就叫出了一个网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对他的大喊莫名其妙的时候,我们都看到那个大概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漂亮的女法官立刻就呆住了,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九床! 他们之间只知道彼此的网名,而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她此后也没有再和他有任何的联系,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在很突然间就断了。 我当时和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对九床在得到有法院的人来传讯他以后,就表现的异常兴奋这件事感到特别的不能理解,他怎么就知道来的一定是她呢?难道他真的有特异功能或者他们之间真的像她闺蜜说的有心灵感应,但是这个心灵感应怎么是单方面的呢?九床有,她没有。或者只是九床对法院和法官这两个词语有不可理解的预知性? 我把我的这个疑问请教了我们主任,他说了一大堆精神科的理论知识,反而把我给绕糊涂了,结果是什么也没有给我讲清楚。本来我还想问问我的老师路教授,但是想到那次疑难病例讨论会上他的讲课内容,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知道路老师是无法给我分析的,或许路老师也早就是知情者之一,只是有很多不该他说的理由,他也就按照有的人的要求这样说了。 回过头再说当时会议室里那个尴尬的情形,所有人对这个女法官的表现都不知所以,呆呆的看着她。九床本来想冲过去的,但是我用力的拉住了他,他挣了三下没有挣脱我的手,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法官不说话了。那一刻,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九床的眼睛里泛出的都是灰色的神色,我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神奇的感觉,灰色大概是我当时对整个会场的印象,因为那个场景真的是灰色的。 于是,传讯被迫中止。法院的三个人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会议室,坐上车就走了。院长摇摇头,让我把九床带回病区。 在回病区的路上,九床的兴奋劲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神情委顿。此后,九床就变了,他再也不说话了。无论谁也不能让他再开口,除了吃饭,他成天睡在床上不下来。这样过了十几天。 因为有院领导的特别交代,我们也不管他,只要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侵害其他病人,随他去吧。 因为我是主治大夫,我还试图用我以前的办法跟九床接触一下。所以,有一天我值班的时候,在晚饭后专门走进了他的病室,手里拿着一包好烟,对他晃了晃。 他从床上坐起来,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好一会儿,好像以前不认识我似的,又好像突然想起我是谁了。他下了床打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包还没开封的中华烟,然后穿上拖鞋就出了病室,自顾自的向后院走去。 我忽然想到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吸烟了。 在花坛下,我们像从前那样席地而坐着,把自己的烟拆开,都向对方递上了一支烟。我们就交换着抽对方的烟,他用我的打火机点上烟,还给我点了烟。吸第一口的时候他竟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久没有抽烟了他有点儿不适应。 我伸出手在他的后背拍了几下,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杯凉开水放到他的面前。以前我们都是各自带着自己的水杯,但是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看他似乎忘记了,就顺手在护士长存放病人水杯的地方给他拿了一只没有标签的水杯,那是准备给新入病人配的。 他端着水杯很奇怪的看着,然后把头还对着杯口,好像在看里面是什么。 手记之四:【房日兔】网恋,没有航标(15) “是咖啡吗?”他十几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正准备说是凉开水,但是脑筋一转假装没听懂他说的什么话,只是胡乱的点了几下头,就使劲吸了一口烟。 见我点头,他把水杯凑近嘴巴,用鼻子吸了一下然后一副很满意的样子,对我说道:“没有糖的咖啡,原来也是很香的啊。” 他喝了几口水,但是那副样子很像是在品尝美味的咖啡,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感到九床没治了,他刚刚有点儿好转的病情加重了,这是很不好的反复,对他今后的治疗和康复影响很大。 直到夜色降临,他也没有再说话,我们两个人把两包刚打开的烟全部抽完了。所以,我们好像是在参加吸烟比赛一样的一支接一支的抽烟。 第二天,为了寻找九床治疗的最佳方案,我把他的病历又重新研究了一番,但是没有什么发现。最后,我对着那份夹在病历中的司法鉴定结果,陷入了沉思。 根据鉴定,九床确定无疑是遗传精神病,偏执性、妄想症,家族史很明确,在他杀死妻子的时候正处于精神病的发病期,不具备责任能力。 再想让九床恢复我估计是很难了,他这次受到的刺激让他大脑里发生了病变,我只能这么推测,因为我无法打开他的脑袋看看究竟是哪里又出了问题。我只能希望在今后他漫长的住院中,逐渐的恢复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法院为了他的案子第二次来传讯他了,三年的时间无人过问的九床,这一个多月被法院连续两次传讯。这次除了上次的两个男法官外,另一个也是一个男的。法院换人来传讯了,于是我很随意地问他们:上次来的那个女法官呢?他们说她回去后不吃不喝,神情恍惚,躺了三天,然后就疯了,被送回去了。 我愕然。 大概又过了半年的时间,我在某一天忽然接到了一个外地的陌生电话,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她的闺蜜,她说的一些事情很快就让我明白了。我虽然接到过她的邮件,但是还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的普通话很不标准,每句话后几乎都带着一个“啦”,让我很费劲儿的才基本上听懂了。 她的闺蜜说,她回去后就住进了精神病院,诊断为应激性精神病,三个月后病情有所缓解。闺蜜去看了她,她就把一切都告诉了闺蜜,她不怨闺蜜教坏了她,说那一天在她的心底永远藏着,本来想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了,因为见了是痛苦,是无法自拔。她也不想把两边的家都拆散了。但是,她说下辈子一定不要跑得太快了,她要等着他来追求她。 闺蜜无法安慰她,只能和她一起哭。闺蜜说从来没见过她哭的那么伤心,哭的肝肠寸断。闺蜜在电话里反复的说是她教坏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很后悔。当初就不该把自己婚外情的事情告诉她,更不该以一种炫耀的姿态给她说那么多事情。造成她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是她这个最好的朋友和闺蜜。 我无言回答她。只是听着她在电话里从讲述到哭泣,最后她说:不多久,她出院了,然后在家里自杀了。 她的闺蜜要了我的qq号说是有一封邮件想发给我,我给了她。然后,她忽然平静下来对我说道:“一切都是孽缘吧,自己种的因,就会有自己收获的果。我真的很后悔没有照看好她,这都是我的错。希望网上的人以她为戒,也以我为戒。” 她很快就给我发过来了那个邮件,邮件里的叙述非常详尽,所有的过程描述的很真切,这是一个写花边新闻的自由撰稿人的习惯吧。 我知道她想让我写好能发出去,让那些热衷网恋和婚外情的人警醒。 又过了三个月,天气日渐寒冷,初冬来临。九床突然开始闹着要出院,我没有这个权力,我们主任也不敢做主,把情况报告了医院的领导。第二天我们接到通知,给九床办理了出院手续。来接他的人我们根本不认识,开着很高级的小轿车,是办公室主任带着到我们病区的,核对了所有的手续以后我们把九床交给了对方。 九床在走出病区大门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对着在护士站看着他离开的工作人员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就走了。病房大门关上的沉重声音,让我试图通过大门关闭瞬间的那道缝隙,再看一眼九床的背影,但是门无情的关上了,一个护理员面无表情的锁上了沉重的通锁。 我以为这件事情差不多也就到此结束了。 大概两个多月后,在元旦前夕,我们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休演唱会时,我接到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让我去一趟她的办公室。我不知道这个才调来不久的办公室主任找我能有什么事,但是办公室权力大,于是我放下了病区排练的快板道具,去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主任给我打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但是我并不认识,也不好给他们打招呼,就看着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递给我一杯水的同时,交给我一张函件,我看了一下,是一个大机关的函件,大意是有这么两个人(请恕我省略了两位老人的名字),因为xxxx之事(当然是我的九床的名字和他的事,也请恕我不能相告),来我们医院找我夏某人,因为我是九床的主治医生。 九床的父母告诉我,他们的儿子有一份遗嘱,信封上专门写了要交给我。还说让爸爸妈妈把他后面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不知道他们要给我说什么,对着那个已经退休了好几年的产科主任,九床的妈妈,我看到了老人眼睛里满是伤心,老年痛失爱子,这是人生的几大悲惨之一。 九床的妈妈站起来,我赶快过去扶住她,老人家把手里的一个信封交给了我,还没等我打开看,她就先讲起了儿子自杀的事。 这些都算是整个事件的结尾吧。 九床的母亲说,昨天上午他们接到了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让他们在家里等着,马上有车来接他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他们去核实。然后,他们被警车接了过去。 在公安局刑警队的停尸房里,他们看到白布单盖着的儿子的尸体。 警察告诉他们,公安局接到公墓的报案,在xxx的坟墓前有一个中年男子死了。警察赶到现场,对尸体进行了认真的勘查。最后确定死者是自杀的,死者的心口插进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根据警察的介绍,九床在他妻子忌日的那天,一个人来到了妻子的坟前,万分懊悔的给妻子磕了头、烧了纸,据公安部门走访调查,找到了当时几个也是来祭奠的其他群众的笔录,他们给警察反映,九床在坟前哭的很伤心,几乎是声嘶力竭,说的最多的就是三个字:对不起! 但是没有任何人看到九床是什么时候自杀的,他自杀的时候选择在了附近没有人看到的时候。警察通过现场留下的痕迹,以及九床死亡时的姿势等,进行了必要的勘查,做出的结论是九床确实是自杀的。 两位老人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的办公室主任早就悄悄离开了办公室,应该是院长专门交代的,九床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没有理由站在旁边听。我听着两位老人的叙述,不禁留下了两行同情的泪水,对自杀身亡的精神病人我一直抱有同情的态度,他们在这个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上已经痛苦的生活了很多年,也许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才是一种解脱。 没有任何人说过精神病人死后才是一种新生,但是他们今生的苦,也只有我们这些工作在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才能切实体会到。说这些真的很残忍,但是精神病人今生真的是很可怜的,他们无知无觉、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快乐,也不知道什么是痛苦,这才真的很残酷。 两位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也没有再看我一眼,就推开门走了。 回到我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那个信封,我看到里面一张很整齐的折叠好的a4纸,用打印机打着十几行字。在最上角的右边写着:给夏医生看。 这是九床最后留给妻子和那个女人的遗书。 上面写着: xxx,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现在最后一次向你认罪,我当初就不该和你结婚,因为我有一个前世答应了要嫁给我的女人,我是那么的爱她! 我现在来,我死在你的面前,是给你赔罪的,请你原谅我。今天是她走的第一百天了,百天的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了。 我要去了,我要去找属于我的爱情了,我怕我这次又去晚了,那我就找不到她了。 我和她约好了的,下辈子她会慢慢的走,一直等着我。 我把她闺蜜写在邮件中最后的一首诗也抄来了,作为这篇手记的结尾。 无题 我在茫茫的人海中苦苦的寻找 但是,我的网恋,没有航标 也曾幻想,你是我童年的青梅竹马 江南小城的雨啊,让我梦绕 就这样准备走了,准备了 相逢、相爱的时光如此难熬 假如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想和你不要邂逅的太早 只希望,在你嫁人的时候 是与我相约:白头偕老 网恋,没有航标。没有人为你指出航行的方向,深陷其中,你想过了吗?结局会不会也进精神病院呢?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 【心月狐】 手记之五:少年不识愁滋味 星图谱:心月狐,东方青龙第五宿,为狐,心为火,是夏季第一个月应候的星宿,常和房宿连用论述“中央支配四方”。此为龙小腹之精,供奉可得美好姻缘。龙腰乃是肾脏之所在,新陈代谢的源泉,不可等闲视之,故多凶。 属天蝎座四足,是天蝎座阿尔法星的安塔瑞斯星,此星宿会发出如火星般的红色光芒,七月下旬黄昏在南方地平线银河西方,呈罗马字“s”形排列的星座,其第一等星是房宿星,与在尾部如针状部分、闪烁发光的第二等星尾宿星最为耀目,星象阶梯。 封神演义中,截教通天教主尽出门下弟子,在潼关前摆下万仙阵以阻武王伐纣,其亲传弟子金灵圣母于七香车上排兵布阵,首先出场的即二十八星宿,其中有一只狐妖名为心月狐,男性,非常威猛。然二十八星宿一战皆亡。 唐武德七年,心月狐下界,投武士彟之妻杨氏腹内,转世为女婴,乃一代女皇武则天武曌武媚娘也,与其夫唐高宗并称“二圣”。 “七月流火”即大火星西行,天气将寒之意。 此星座之人有双重性格,一明一暗,但不难捉摸,亦能开朗,性格直爽,所受磨练大有坚韧毅力、勤奋,疑心重而喜做善事、不问收获,能自解厄,不断付出贡献而易获众人喜爱。天真幼稚,多才多艺,灵活聪明。 既有极具正义之人,亦有本性恶劣者。表达能力差又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受到误解,能诚恳实行自己的原则和工作,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遇挫折时有悲观情绪,但恢复很快。不能持之以恒而影响运程,要加强自信心。 女性易早婚,对爱情和感情很认真,对心中所爱的人会专心一意,处事果断、有智慧,向往美满安定的家。 按照病案管理规定,已经出院的精神病患者的病历要尽快移交给病案室。每个月底,病案室的向医师都把应该移交的病历名单发到各个病区,以催促大家抓紧时间,不要耽误了患者家属来复印病历的后续工作, 周五上午,我下了班车,快步进了病区,小跑着到办公室穿好大褂,然后去工疗室参加晨交班。 胡月香主任四十多岁,她很严肃的站在中间,其他人成半圆形站着,看看人都到齐了,就示意护士长开始吧。夜班护士简要叙述夜班情况,护士长又把最近单位要求的事做了安排。最后,王主任又讲了半天,夜班护士哈欠连天,估计在肚子里早就埋怨了。精神病院不同于综合医院,晚上每隔十五分钟要巡视一遍病区,而且值班的护士不能睡觉,被抓住就扣钱。早晨按时叫病人起床,督促病人洗漱,然后看着病人服过药,再把早饭开了,夜班护士此时都应该很疲惫不堪了。她们希望晨交班不要说那么多事,想着赶快回宿舍睡一觉去。 我刚分到这个精神病院还不到一年,见习期在医务部待了一个月,然后就开始轮转病区,主要是熟悉各类患者。五病区是我轮转的最后一个病区,这是一个女病区,有五十三名患者。胡月香主任是半年前才提拔起来的科主任,她参加工作的时候是下乡知青返城的卫生员,年轻的时候长的很漂亮,其实她现在虽然徐娘半老,依然风韵犹存。她圆形的脸蛋很光润,饱满的身材透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全身上下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翘的翘、该挺的挺,特别是她一直非常注意在有人的地方展示自己最有诱惑力的地方,比如在院长办公室,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始终把胸脯挺着。 我虽然来了还不到一年,但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早就听说胡月香主任不是正规医科大学医疗专业毕业的,据说返城时到这个单位只干了半个月的护理员,然后就调到办公室当打字员了,她说话总是娇滴滴的那种腔调,对男人很有魅惑感。 还据说胡月香主任的学历来路不明,以前的院长被她狐媚的瞎了眼,送她到省外学了两年,回来就做医生,过了几年老院长调走了,新院长的任职时间就比我报到时间早了大概半年多。胡月香挺懂得来事,不但很快就在各个场合大说特说老院长的坏话,而且专门到新院长的办公室表功,结果今年四月底就上任五病区的主任了。职工们也是毫不客气的说胡主任拿下院长的速度,比得上火箭发射速度了,这句话的多层含义被职工传的越来越神奇。 我是新职工,对单位所有的传闻不敢妄加评论,姑且听之而已。但是,我也见过一些老不正经的男职工,捏一下胡主任的屁股、摸一下胡主任的胸脯、搂一下胡主任的腰。而且最关键的是,胡主任从不生气,都是笑着把那双迷人的眼睛以更加魅狐的神态瞄一眼,所以胡主任的人缘其实在单位是最好的。她已经连续七八年都是单位的先进工作者了,而且我看这架势再连任几年先进也是挡不住的。 晨交班刚结束,主班护士戴晓云就接到电话,要我们科派一个人到医务部去取病案室的名单。胡主任安排我去,放下刚拿起还没来得及看的病历,我就去了医务部。在医务部办公室,李政干事把右上角写着五病区的那份名单交给了我说道:“小夏,你们病区需要移交的病历不少哦。还要重新整理一下,回去抓紧吧。” 我答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他又喊住了我,说道:“路老师刚才经过我们办公室,说是你过来以后,拿了名单就到楼上他的办公室去一下。可能有什么事要给你说,你赶快过去吧,老头最近好像心情不怎么好。” 路老师是我在医科大上学时一个外聘的授课老师,主要讲授精神医学。他对我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特别的欣赏,我出生在普通的工人家庭,考个大学都很不容易,一直在学习上很刻苦。在医科大的时候,路老师很喜欢我给他提各种疑难问题,而且每次的解答都让我茅塞顿开。那时候,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了他的教学室,对我说已经向学院做了推荐,希望我毕业后就去他的医院上班,这等于我的就业有了绝对的保障,所以我也非常的尊重路老师。 去年,我毕业后,很快就如愿以偿的分到了这个精神病院,在人事局那里基本上没有耽搁什么事。路老师对我的到来很是高兴,还对院长专门介绍了我。因此我在轮转期间得到了很多科主任的关照,只要是我提出的问题,他们都是知无不言,使我的进步很快。 我快步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在专家室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自己跳的有点儿快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下。然后,我轻轻的敲门,里面传出路老师带着江苏口音的“进来”的回答。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路老师正在对着他那个紫砂壶的水杯吹气,开水蒸腾的热气在水杯上散开。路老师也没对我说什么,只是指着他身边的那个长沙发对我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吹水杯。 过了一会儿,路老师放下手里的茶杯,稍微转过一点儿身子,微笑的看着坐在他身边的我,一副很慈祥的面容。 我也微笑的看着路老师,等着他对我说事。 路老师取下眼镜,用桌子上的布子擦了一下,然后才对我说道:“小夏,你来了都快一年了,下个月就要正式分科了,你有没有想过去哪个科呀?这个我还是可以给院长打个招呼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关门弟子,还是最得意的弟子,我这个老脸的面子在这里看来还值点钱的。”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我能来这里上班已经心里很开心的,在首府有一个这样的单位接纳我,是我想不到的,要不是路老师极力推荐,我可能就被分到下面地州的什么卫生院或者防疫站这类单位去了。下面地州很艰苦,我们这里的学生都不喜欢去,因为没有多少机会可以调回首府。我是个穷学生,家里没有任何关系,早就想着估计毕业要分的很远的地州了。没想到,我一向刻苦的学习劲儿,让在那里客座的精神医学教授路老师看上了。我觉得我是很幸运的,现在哪敢得陇望蜀的挑科呀。 见我不说话,路老师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呵呵”的笑着,端起茶杯很自得的喝了一口茶,然后把不小心喝到了嘴里的茶叶轻轻的吐在手上,又丢进了字纸篓。 “三病区的赵主任找我了,他要你去。”路老师转过身看着我说道,“这个赵主任以前是做行政工作的,他从部队转业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年轻有为啊。我那时在省卫生厅借调,搞全省的精神病流调工作。有一天,一个市卫生局报来的文件正好是他自己带来要厅长签字,我也在厅长的办公室汇报工作。他这个人看着很精神,厅长问他的几个问题回答的也非常的好,厅长刷刷的就签字了。” 那个赵主任是半路出家的医生我是知道的,但是路老师讲的这些我还不知道。我在想着赵主任点名要我去他们三病区是什么意思。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2) “小夏,我说的意思是赵主任是个很有心机的人,他是河南人嘛,这很正常的。”路老师又喝了一口茶,还是把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在手上丢进了字纸篓,然后看着他办公桌对面墙上的那副骏马图说道,“今年的职称晋升要开始了,名额嘛只有两个,但是符合条件的可不止两个哦。卫生局对中级职称都卡的这么严,对下面的医院发展很不利哟。我有一次去卫生厅有事,还找了以前共事过的几个人,他们现在都是处长了,还有一个做到了副厅长。我说了我的观点,但是他们表示爱莫能助,这是国家文件规定,还说卡的严也有好处,那就是防止滥竽充数。他们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有些基层和地州的医院,那些专业人员的水平不高啊。” 我听着路老师继续说,心里就快速的转动起来,很明显赵主任的意思就是知道路老师是专家组的成员,晋升职称这事儿他有权威。首先在单位的申报中,路老师的意见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再者上了专家评审组,那里面都是路老师以前的同学或者朋友,通过的几率为百分之百。这个河南鬼子赵主任,心思这么深啊。 路老师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幅画,很深邃的说道:“其实这也不怪下面的人,他们一年才能接触到几个病人啊?说他们水平不高,可是谁知道他们工作多辛苦哦!你回去好好想一下吧,赵主任这人虽然肚子里的弯弯绕比较多,但是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路老师的话说完了,就站起来,对他微微的鞠了一个躬,然后推开门走了。 回到病区,胡主任把我叫过去,问我取个名单要了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我说路老师叫我去了一趟办公室,她就微笑着问我路老师找我什么事,我说老师问我快年一年额轮岗有哪些收获。我不是个是非的人,再说我也不能把老师的话是非的说出去。 胡主任似信非信的看着我,再没说什么,接过我手里的名单看着,然后说道:“小夏大夫,我觉得这事交给你还是比较合适的,你多看一看病人的病历,就能更快的熟悉精神科,对这些已经出院的病人,你把他们的病历仔细看看,对你这一年的轮转做一个很好的总结,将来分科有好处。就可惜我们这里是女病区,留不住你这个本科生,还是路老师的高徒。你可不知道,我们病区的人对你额印象特别好,都希望你留下来呢。” 胡主任说话就是好听,专讲人家爱听的说,我笑着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是一脸的真诚。她把名单给了我,脸上微笑还是那么真诚,然后又对我说道:“有的地方你可以找护士长或者文书护士,他们会给你很多帮助。再有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愉快的答应着,转身出门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先点了一支烟抽,然后喝了几口水。就看到了我出门前打开的那本病历,这也是一个准备移交到病案室的病历,是上周才出院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与我是同龄人。病人的名字叫宋媛。 虽然我是轮转到五病区才接触她的,总共也就认识她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这个女孩留给我的印象还是很深,她总在一些小学生的作业本上写东西,而且还不给任何人看。如果有人对她写的东西感兴趣了,她就甜甜的笑着,把那些作业本捂在她隆起的胸前,用一只手抿着嘴。她的深情好像是在说: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不能给你们看。 上周,她的父母接她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她带走了她那一厚沓子的作业本,我估计有三十多本。她用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包着,很小心的抱在胸前,跟在妈妈身后,还对我们礼貌的招手告别。 文书护士杜彩霞在我办公室的门口出现,她看着我说道:“夏医生,主任说让我帮你整理一下准备移交到病案室的那些病历。你有什么要求?” 杜护士也是个年轻的女孩,比我早来一年,是医科大护校毕业的,长的很清纯,个子很高,大概快一米七了,看着比我都高出半个头。容貌上稍微差点,但是身材很好,也是前凸后翘的,大概高个子的女孩对身体的装扮都很上心的缘故吧,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展示给那些男孩子。不过,我才工作一年,在校期间没有谈恋爱,现在也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所以,转过的四个病区里,虽然不乏有合适的小护士对我送来款款的秋波,我都是假装眼盲,尽量的搪塞她们。 我对小杜招招手,她就欢快的蹦了进来,站在我的桌子前,那个站立的位置正合适,所以她有意识的把她的胸脯对着我的眼睛。虽然我暂时不想恋爱,但是毕竟我也是青春男孩,对女孩子这样明显的挑逗还是受不了,所以我竟然呆呆的看着她的胸脯,一时忘记了说话。 小杜护士一抿嘴巴,又很得意的扫了我一眼,然后似乎很自然的又把她的胸脯朝着我挺了挺,几乎都快要碰到我的头了,如果我此时低一下头,那么我的额头就正好碰到她高耸的胸脯上。 小杜护士忽然问道:“夏医生?你看什么呢?” 被女孩子看穿了心思,我的脸迅速烧起来,估计涨得通红,然后慌乱的说道:“啊,那个,那个,小杜,这是我从医务部取回来的病案室发的要移交的病历名单。” 我把名单递给她,她接过去认真的看着,身体一动不动的,甚至都没有把胸脯收一下。我稍稍往后挪了一下,躲开她诱人的胸部,然后低下头,在我的工作笔记上记录今天要做的工作。 “夏医生,我们这次的人比较多,还有几个病历里差几个单子,” 听到小杜护士说话,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她。 她忽然用嗔怪的口气轻声的对我喊道,“夏医生,人家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抬起头看着我?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呀?” 我只好抬头,尴尬的是正好就碰在了她的胸脯上,而她的脸也迅速的红了一下,然后把胸脯向后缩了一些。 “主任说,最大的困难找她解决,其它的小问题由我们自己解决。”我看着她说道。 “刚才主任找我,也是这样给我说的。”小杜护士跟着说道,“倒是没什么特大问题,昨天我白班的时候,已经把准备移交的病历都检查过了。那些缺少的单子,我也都写在我的工作本上了,有的在医生那里,有的在护士手里。我就知道主任要把这个事情交给你,所以提前给你,给你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你该感谢我呢。” 小杜护士这样有心计的女孩子,让我的工作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我点点头,把目光尽量避开她火辣辣的眼睛,和她傲娇的挺立着的胸部。 “改天我请你吃火锅,最辣的重庆火锅。”我一边回答她,一边假装低头看我自己写的工作记录。 小杜护士开心地说道:“好,就这么定了。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是四川人?爱吃火锅呢?” 我知道个屁!我只知道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吃火锅,越辣越好。看她很高兴的样子,我也跟着附和,并且煞有介事的继续说道:“其实我查过一些资料,火锅有的减肥功能,因为火锅中的所有食材都经过高温沸水煮,所以把食物中长肉的元素都过滤了。还有就是,”我不由得偷看了一眼她高耸的胸脯,“辣这种味道,对女人的身材能起到丰满的作用。” 小杜护士忽然羞涩的看了我一眼,把她涂得血红的嘴唇对着我努了努,开心的说道:“真的吗?小夏,你真是个百事通啊,怪不得大家都说,都说,” 她忽然吭巴起来,我都能猜到她们这些女孩子在一起能说出什么话来,正准备转移话题。但是,她却接着说道:“能找到小夏当老公,那是太有福气了!可是,就不知道咱们单位哪个美女能成为你的老婆!” “也许我的老婆就不是咱们单位的呢?”我开始调侃一下她了。 “啊?你有女朋友啦?”小杜护士的语气中很明显的透露出失望的腔调。 我赶紧说道:“还没有,暂时还没有。” 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马上转过身走了,到了门口时,又回过身说道:“这个宋媛的病历是全的,你就先留下看看吧,等我把其它的病历都整理好了,咱们一起交到病案室去。”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说道:“好、好,主任说我多看看病人的病历对我有好处,有利于我的快速成长。” “那是的,你是需要—快—速—的—成长起来!”小杜护士含羞带笑的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完,拉开门走了。 现在的女孩子真是胆子大,怪不得老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呢。只是,我觉得自己才二十四岁,还是本命年,谈对象这事流年不怎么利,再等几年才说。 我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今天同科室的王大夫休息,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按照胡主任的说法,我正好应该好好的研究一下病历,对我今后在精神科工作有好处。特别是这本宋媛的病历我一直想认真的看一遍,因为在她住院的一个月时间里,她给我留下了很多看不懂的问号。 病历的首页上,对宋媛发病以及有关表现等基本情况是这样记载的。 宋媛,女,汉族,出生于1970年xx月xx日,其家庭住址为xxxx市xx区xxx路xx号三单元302室。她的诊断结果是产后抑郁症性精神病。来自于患者的家属(其父母)的陈述为,患者于1988年5月3日产下一个男婴,为足月顺产,但是患者是未婚女性。她第一次发病是在1988年9月初的时候,患者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独自离家出走了一整天。其家人在xx中学(那是她中学的母校)的操场上找到她时,只发现她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绕着操场行走,并无其他人在场。患者当时的神态好像是找不到目的地或者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于是家人把她带回家。此后,患者即表现出情绪的异常低落和与人交流减少,有时会一个人在家里悲伤哭泣,而且胆子也越来越小,家里的任何声音都会让患者敏感,甚至烦躁不安,很容易激惹发怒,持续一年多后出现了幻听、幻视,但是谁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3) 以我还很粗浅的精神科知识,宋媛的这种自言自语等的症状其实已经是很危险的了,可是因为其家人对精神科知识的缺乏和忌讳,只能把她关在家里,寄希望于她能够慢慢的恢复,因为家人没有想到孩子竟然是精神病。但是,实际上这种做法毫无效果,只会不断加重病人的病情,好在宋媛无伤人毁物等过激的行为。 宋媛的病历大概有六十多页纸,主要是治疗单,每周都有一次病程记录。我仔细的翻看这些病程方面的记录,想从中找到宋媛留下的问号的答案。 1991年3月,在她第二次独自出走被找回后,家人无奈之下把她送到本市的一家医院,在精神科住院治疗,诊断为产后抑郁症。患者无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也否认有家族遗传史,否认创伤性精神症状。在医院住院期间表现为配合治疗,饮食和睡眠等均逐渐正常,住院期间主要服用xxxxx和xxxx等药物。住院三个月后症状完全得到了缓解,由家人接出院。但是半年后复发,表现的还是上述的主要症状,仍然由家人送我院治疗。我轮转到五病区的时候,她已经住院大半年了,当时从表面上看她已经基本恢复,状况也很好。她的父母每周都按时来探视,患者的情绪很好,符合出院的各项指标。 我轮转时接触这个病例,那时她的主管医生是胡月香主任,我一到五病区,胡主任就让我跟着她,所以对宋媛在我们医院最后住院的一个月的情况比较了解。我第一眼看到宋媛就很吃惊,这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孩,年龄大概在22岁的样子,很年轻,就是神情非常呆滞。 在宋媛的父母来探视的时候,我经过胡主任允许,还专门向她的父母询问了一些情况。她的父亲是体校的老师,母亲是幼师,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这个女儿,所以从小就特别的疼爱,宋媛是在幸福中长大的。从小到大没有发生过任何精神状态不好的情况,家族几代以上也没有任何亲属得过精神病。在第一家精神病院住院时的诊断为产后抑郁症,经过治疗有很好的缓解。 我仔细的询问了这次住院前的情况。 她母亲告诉我,宋媛第一次住院后的疗效还不错,出院时的表现与正常人无异。所以,宋媛拒绝继续服药,父母就擅自停了药。但是,仅隔半年时间,宋媛就再次出现上述症状,并且产生自杀念头。送来的当天早晨,宋媛吃过饭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出来,好在两位老人警觉性高,感觉不对,硬是撞开了门后,才发现她正用床单企图上吊自杀,于是拨打了120,就送到了我们医院。 我当时查阅了宋媛在上一个医院的住院病历,又仔细和两位老人攀谈了两个多小时,对她的发病经过以及治疗等都有了很细致的了解,这些对今后的治疗和康复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为了更好的了解宋媛的发病原因,我与她第一次就诊医院的主管医生张主任通了电话,我一说宋媛的名字,她就记起来了,看来宋媛给每一个给她治疗过的工作人员的印象都很深,因为她的容貌确实非常美丽。 因为张主任当时正在别的医院参加会诊,所以约我第二天最好能到她们医院来,那样比电话里说的更清。我又征求了胡主任的意见,她欣然同意,还说我是个很有心的人,将来一定是成就非凡的。 第二天早晨,我坐公交车在上班前十分钟到了张主任的医院,在他们医院的医教部等着的时候,那个矮墩墩的多话的小干事听说我是来找张主任的,就海阔天空的把他知道的一些花边新闻告诉了我,他说张主任是一个特殊年代下过乡的老知青,是卫生员出身的干部,在回城的时候分到这家医院,工作表现特别积极,加上老公是卫生厅一个不大不小的处级领导,所以就被推送学医了,跟着她一起沾光的还有同时分来的另外两个卫生员。张主任他们三个人在知青年代做过“赤脚医生”,那时叫做“卫生员”,算是有一点医疗基础,那个时候我们很多医疗机构都有好几个这样下乡做卫生员的医护人员,基本上都是在市内或者省内比较好的医学院校学习,然后逐步成长起来的。他们比这几年刚分配来的医学院的学生经验更加丰富,况且前任张主任不但有老公这个后台,还有当时他们医院非常注重专业技术人员的学习和培训的院长,选派出去到全国各地外出进修学习的人很多。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以这样的方式培养出来的医护人员不少,大多是靠经验在临床上工作,为很多医院未来的发展也培养了很多人才。张主任现在都是副高级职称了,水平自然是没错的。我对这个小干事絮絮叨叨好像很不喜欢张主任他们这一批不是医科大专门学校出来的医生的那种不屑的神态很恼火,虽然张主任他们的基础不好,但是在医疗生涯中兢兢业业的,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对单位和国家都是有功劳的。何况,我也是个医生! 所以,我就掏出烟自己点上了,也不问他吸不吸烟就自己抽了起来。他见我对他说的不感兴趣,就住了嘴,然后提起暖瓶去打开水了。我在心里暗暗说,你去打开水才是正规该做的事情,一会儿你们主任来了没有泡好茶,小心你们主任收拾你! 当然那都是过去了,而且这也毕竟只是少数。对于一些吃馍馍混卷子的人,张主任他们是勤奋的。因为通过那个干事的唠叨,我也知道了张主任和另外两个人是在石河子医学院读了三年正儿八经的大专出来的,据那个矮墩墩的家伙告诉我,他们那一批的几个知青都是属于不肯服输的人,所以学得很扎实,现在都是科主任了。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有近二十年的临床经验了,技术上很过关。而且,我们医院也有四五个和张主任经历一样的医生和护士,他们的工作真的很勤恳,干活不用领导多说,眼里有活,特别是他们的临床经验相当的丰富,对我们这些新人的帮助也是无私的。 差不多快到上班时间时,我离开了医教部,按照张主任说的去了她的病区。张主任是一个矮胖矮胖的人,她的年龄五十三岁刚过,再有一年多就可以光荣退休了。老太太说话的嗓门有点儿大,但是她对人还是很和蔼的,由于我提前打过电话,加上我也通报过了我的导师是路教授,所以她对我特别的客气。一见面就直说路老师的高足果然钻研啊,我就谦虚的说我大学分配才上班半年多的时间,现在都还在病区轮转阶段。 路教授在省内是很知名的精神病学专家,全省很多医院的医生都受过他的教导,所以张主任对我另眼相看。特别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这人的嘴特别的甜,一口一个“阿姨看着就像二十多岁的人”,把老太太哄得很高兴,给我泡了一杯茶水后,就打了内线电话让其他人先查房,她自己的病人下午再去查。 然后,我就把宋媛现在住在我们医院这事告诉了张主任,她点点头,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就简单的说了一些宋媛最近的治疗和表现情况,还把从她父母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也一五一十的说了。 张主任很认真的听完我的叙述后,把宋媛在这个医院治疗、康复的情况全部告诉了我。她特别强调了,宋媛有写东西的爱好,经常在小学生的作业本上写,但是她不给任何人看写的是什么。 “所以,我们一直也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张主任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她还有一些高中同学经常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病房里就叽叽咯咯的很闹,这帮孩子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宋媛虽然说的少,但是偶尔也插进去说,我偶然听过一次他们说什么,好像都是他们高中时代的那些有趣的事情。所以,他们总是笑的时候多,几乎没有冷场或者不愉快的时候。” 停了一下,张主任又说道:“其实,有人陪着她说话对她是有很多好处的。张媛这个病人很沉默,成天不怎么说话的,我有一次对她那些同学说,希望他们多来,多和宋媛说说话。但是,那些孩子也都有工作的哦。也就是周末,他们才能过来。每次来的时候,都给她带那种小学生的作业本和油笔,估计啊,就是宋媛提出来的。” 然后,张主任又讲了一些想的起来的宋媛的情况,最后对我很认真的说道:“小夏,路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来,让我多把一些经验传授给你。” 我并没有告诉路老师我要来的事情,那当然是我们胡月香主任告诉他的,这个胡主任可真是一个有心的女人。 “胡主任这个人,咳,咳,”张主任脸上有很明显的不屑的表情,“不过,冲着路老师的面子,听说她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她也有一些经验,她能亲自带你就很好,在对你的教学上她还是可以给你很多帮助的。有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而这些正是我们这些工作时间长的人的优势,她能把这些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实际经验教给你,可见路老师的高徒还是很有面子的。你这次轮转到的是一个女病区,所以就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你跟着她倒方便了。” 张主任随后也仔细的又问了一下胡主任带我的一些情况,等我说完点点头,看来胡主任对我没有藏私,那当然是路老师的功劳。张主任随后告诉我,最好还是让胡主任继续带你,因为其他的医生都还年轻,也都是女医生,她们的带教水平还不够,跟着胡主任也可以受益匪浅,记得多听她讲各种病历,病历是研究病人的最好资料。还有就是有新病人来的时候跟着她去听询问病史、了解症状这些,这都是精神科很重要的入门课,一定不要错过了。张主任还说再有个一年半载的,我应该就要独立接管病人了,那是一个医生必须经历的阶段,没有独立能力,医生就永远是襁褓里的婴儿长不大的。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4) 然后,张主任又给我谈了很多她这三十多年来精神科方面的重要经验,她从临床的角度,给我讲了好几个很特殊的病例。看我听的很入神,张主任也很开心。 在此期间,我也发问了几个关键性问题,都是我在临床中遇到的一些难题,张主任同样详细的给我解答了。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张主任微笑着说道:“小夏,你的进步很快嘛。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时间,你的问题就这么多啊,说明正如路老师所言,你是个肯钻研的孩子,比一些花瓶大学生好很多哦。那最后了,我再说一下宋媛的事吧,这是你今天的主要事情呢。宋媛属于产后抑郁症,这在我们医院已经得有诊断。一般来说,她是可以很快恢复的,所以她出院也很快,但是她没有坚持服药,这才导致病情复发。如果再来几次她的愈后效果会越来越差,最后很可能会导致精神分裂症。所以,我的建议是在用药上不能和其他的病人一样,要稍微轻一点,她的重点是在康复上。你和你们康复上的同志多联系,请她们拿出一个比较适合的方案出来,然后让路老师看看把把关。按说宋媛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出院,只要病情不出现反复。还是在出院医嘱上强调,出院后一定要坚持服药,这是她能否康复的关键。” “可是,”我想了想说了自己的观点,“张主任,根据我从宋媛的父母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这个病人的悲观情绪是很重的,有很明显的厌世情绪,也许只是我的猜测,也但愿是我的主观猜测吧。” 张主任看着我说道:“其实,宋媛在我们这里住院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与她没有更加深入的沟通,主要是她本人强烈的拒绝这种必要的沟通。那么,你也知道的,精神科医生要想走进每一个患者的内心是很难的。因为如果我们能这样做,那么患者的完全治愈就是确定的事。可是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我们做不到。” 张主任说的完全正确,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是根本无法探究的,目前没有任何的突破。所以,我们胡主任也只能根据宋媛的表现做常规的治疗,让护士多观察。 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对打扰了张主任那么长的时间表示了歉意,请她中午一起吃个饭,张主任笑着说:“我们医院食堂这几年的伙食进步很大,都已经外包了,好像是哪个有名的食品加工制作公司拿下来的。我看,就不要让你这个小家伙破费了,给路老师的学生讲一点经验之谈,哪敢就要你请客呀。以后见了路老师不好回答他的问话,你呀,这是让我以后不好见路老师哦。走,我带你去我们食堂,今天好像是抓饭肉,还有薄皮包子。” 在张主任这里我真的是受益匪浅,尤其是对宋媛的住院情况有了深入的了解,对我现在的治疗有很大帮助。回到医院后我先把情况向路老师做了汇报,然后又简略的报告了胡主任。 既然胡主任让我放手去管理病人,尤其是把宋媛交给我做治疗,我就特别用心的把我所学到的知识运用起来,当然我也随时向胡主任和路老师汇报情况。我这样做,是为了在进一步的治疗上获得他们的指点,也很有利于我自己的不断提高。 我先说一下宋媛目前的治疗情况,药物上没有更多的改变,基本上可以参考她在上一家医院的用药标准,在药品选择和用量上一样,都是常规的就可以了。于是,我在康复中心的帮助下,请他们拿出了一个方案,给路老师和我们胡主任看过,他们分别提了一些意见和建议,最后敲定后开始进行。宋媛的康复训练重在认知等方面,总体上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她的恢复情况也很好,康复的效果显着,宋媛入院时的主要症状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她突然特别的不爱说话了,就连自言自语也完全没有了。虽然她一直寡言少语,但是平时也能回答我们的问话,有的时候还自言自语。 我作为刚参加工作的一个实习医生,对发现的病人异常情况就首先要给带教老师反映,胡主任知道后再次仔细研究了宋媛的病历,认真查看了在我院的治疗情况等,没有任何导致副作用的药物。于是,她提请医务部,让路教授来做了一次会诊。会诊的结论是没有治疗、药物上的错误,患者出现这样的状况是治疗过程中的正常表现,路老师还下了个一周后宋媛就会完全正常,并且符合出院的结论。 下面我回过头讲一下宋媛的情况,既然我把她的事情详细写下来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第一次见到宋媛的时候就发现,她是一个长相非常甜美的女孩,虽然刚入院时,我们看她的年龄好像比实际的年龄要稍微大一点儿,那很可能是她因患病导致的精神有些颓废,从而在外表上看着有点儿萎靡不振,这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正常的错觉。 她的眼睛特别的大,感觉是会说话的一双眼睛,因此给人特别可爱的样子。她的脸蛋儿稍微瘦一些,就显得眼睛更加大,可是根据判断,她得病以前身体应该是稍胖的,后来她的父母也证实了我的这个判断,宋媛从小的时候看着就很圆润,像一个洋娃娃般的,很可爱,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夸老宋老来得到的这个女儿是福星。宋媛的个子较高,所以透出来的是一种东方女人的丰满之美。 她变瘦是最近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的事,而且是那种迅速的削瘦下来,所以现在看她就瘦的特别厉害。住院以后,她的饮食是很正常的,但是吃的并不多,所以她与大多数病人很快的胖起来的情况不同,她一直很瘦。 她一头短发很有亮泽感,鼻子很小巧,眉毛略微的粗一些,符合我们西部人的相貌特点。虽然她瘦了,但是她的身材却出奇的匀称,比例很适中,胸脯即使穿着病号服还是微微挺着,身上瘦但是屁股却是浑圆的,透出了她少妇特有的那种诱人的韵味。可是病历上记载她才二十一岁,这很不符合她的年龄,即使她已经生了孩子。 以前,她与其他的病人也不怎么说话,那些话多的病人无论怎么挑逗,都不能让她开口。只有我们查房的时候,她会很腼腆地回答我们的提问,所有精神病人都能很快的分辨出医护人员的不同,这是一种得病后的本能。她的回答一般都很短,但是声音特别的好听,柔柔的,还有点嗲,像一个小女孩羞涩的神态。 在面对我们医护人员的时候,她双手交叉放在小腹部位,身体微微扭动。其实,我特别希望她不是一个病人,因为那太可惜了,她是一个花季少女。 经过我一个月的细心观察,和精心的治疗,本来她的病情应该很快就能缓解,这也是张主任介绍的她在前一家医院住院期间的正常情况和表现。但是,在我们医院却好像出现了很反常的现象。好在路老师的会诊结论让我彻底放心,我也相信宋媛能够很快达到出院标准,因为我是始终不认为她是一个精神病人的! 路老师有一天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过:宋媛不是遗传和激发的精神病,虽然当前的诊断是产后抑郁症,可是这个结论不一定是正确的,她的内心有一个故事。 我对路老师的判断很认同,也一下子点破了我对张主任说不出的那份疑惑。但是,这个故事是什么呢? 她每天除了睡觉以外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本子上写东西,这是她住院后我也很快就发现的事情,张主任也说过她的这个事。她的这些本子是她父母探视时送来的那种学生作业本,用的是油笔或者铅笔,但是她谁也不让看。 因为精神科病房对有伤害性的物品是严格管理的,每周都要做安全检查,所以她的油笔和铅笔都由生活护士负责保管,需要用的时候找护士。 我们胡主任一直都反对让她单独使用这些危险物品,因为胡主任是最怕病人出事的,病人出事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这个我也理解。所以,我尽量的让宋媛在有护士监督的情况下写东西,如果实在是护士们太忙了,我就远远的站在她病室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这次住院是有自杀行为发生的才来的,不能掉以轻心。 但是,如果不让她写,她就表现的特别的不配合,甚至会故意的损坏病床上的床单、被子、枕头等,以此来表示抗议。所以,在宋媛的父母签了同意书后,胡主任才允许在护士远远监督的情况下,允许她在工疗室坐着写东西。胡主任还特别嘱咐看守的护士必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好了宋媛,防止发生任何意外。有的时候,护士忙的时候也让我帮忙盯一会儿她。 国内外不乏精神病人乘医护人员不备的情况下,用看似简单的物品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情况。所以,不让病人单独外出、让病人始终在工作人员的视线之内等等,这都是很有必要的,做好一切预防性的防备措施是精神病院必不可少的手段,既保护了住院的病人,也保护了工作人员。 几乎是每个周末,宋媛的父母都会带着一些她喜欢的零食来探视,但是她只是喜欢吃,却很少与父母交谈,那一对看着颇有些文化的老夫妻坐在探视室的椅子上,看着女儿打开食品袋很小心地取出东西,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我曾经看过他们悄悄擦眼泪,独生子女的一代,女儿患病他们肯定痛苦。宋媛总是低着头吃也不看父母,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但是在这周的探视时,她忽然很柔声细气地对父母说道:“你们最近的身体还好吧?我很快就好了,到时候你们来接我出院吧。” 正如张主任介绍的,经常来看宋媛的还有她的同学,有男也有女,大概有十几个吧,我也仔细问了这些人,都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关系特别要好的几个。他们也给宋媛带作业本来,所以在宋媛的床头柜里有一大摞的作业本。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写什么,虽然很好奇,但是她像宝贝一样保护着所有的本子。所以我只能压住强烈的好奇心。 这些本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知道她大概快写完了,生活护士那里记下的油笔和铅笔数量大概也有几十支了,全部都放在收纳盒里。这些具有危险性的物品都是要最后找到去向的,因为在进入大门的时候已经登记过了,以后安全检查的时候,那个斜着眼的范干事要追问的,他是这个单位第一任的老院长的长子,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工作起来很认真也很严谨,就是眼睛是个斜眼,什么时候你都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看你是正眼。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5) 每个病人家属来探望的时候都要在办公室的保卫干事那里登记物品,数量很清楚。每周行政大查房的时候,范干事要跟在院长的屁股后头,所有危险物品登记表上的东西他都要一一核实,找不到了就要主任和护士长写说明,交代去向,签字后保存在他那里,他这样做也是对工作人员和病人负责,其实也不是坏事,就是那个范干事的斜眼让人看着特别的不舒服。 我虽然学的是医学专业,但是从小就对写东西有很好的的灵性,作文尤其写得好,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读出来让同学们学习。那时候我们高考选择上都是听父母的,爸爸妈妈说当医生又神气,还好找到工作,尤其是找对象更方便。所以,本来准备报文科的我只好服从父母的安排报考了医科大学专业。 我其实是很不喜欢理科的,化学还讲就,物理简直是一脑子的浆糊,后来只好上了补习班,才勉强上了本地的医科大学。六年含辛茹苦,通过我的老师也是研究生导师的路老师特别推荐,毕业分配到这家精神病院,但是精神病院与我幻想中的医院大相径庭,这里的病人都是痴呆、麻木和怪模怪样的。很久以后,我才逐渐适应了环境,加上路老师对我格外的好,所以我才安心下来好好工作,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不忍离去,是这些病人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当然还有就是我家没有背景,想走也根本走不掉。 但是,我从小就有很浓厚的文学爱好和写作欲望,前面说了,从小学开始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课堂上宣读和讲解给其他同学,因此我从小就有做一个想当作家的理想,而且为这个理想一直在努力奋斗。 我喜欢阅读,不断积淀内涵,我也喜欢写诗,高中开始还特别向暗恋的女生展示过我的诗作。只是可惜那个女生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一次,人家是高干子女,我是个工人家庭出生的穷小子,我高中时业态不自量力。所以,后来我就更加发奋读书,誓要出人头地! 那时候兴朦胧诗,北岛、舒婷这些人的诗我都能背上好几首。因为对写作感兴趣,在学校还小有名气,也有好几个后面班的女生(我上学的中学分快班、平行班和慢班,从前到后排班级顺序)偷偷给我递过小纸条,里面的情话看得我热乎乎的。但是,受到那个暗恋女孩的刺激后,我就发誓中学阶段再也不恋爱了,所以把这些纸条保存起来等着以后上大学联系,然而我的那些爱慕者都因为那时的通讯手段落后而逐渐的失去了联系。六年的大学,我也因为家贫几乎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工作后单位远,很少回家,所以那些写着无数缠绵的小纸条最终被我全部烧掉后埋在了高中学校的操场边那片茂密的树林里。 我的爱好导致我很喜欢看一些病人的病历资料,不到一年我所轮转过的病区的每一个患者的病历我都看过了,对这些可怜的人的同情,是我一年来最大的收获。 我第一次听副院长上课的时候,她说过一段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如果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精神病人的话,我可以这样讲,他们的大脑里的那根弦断了,无法更换新的,修不好,所以难以完全治愈。” 我看过这么多的病历,总想着有一天、也有时间了,为他们写点儿什么,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对他们的同情以及帮助。到这个女病区是我第二次轮转到女病区,前面的四病区我只待了一周,因为那个病区的女病人中有好几个钟情妄想患者,我有点儿害怕,就找了医务部主任,说我不敢在那个病区上班,所以我很快就到五病区了。五病区虽然也是女病区,但是病情比较稳定的居多,更没有一例钟情妄想的患者。 宋媛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因为她的病情,和她天天的写东西,更让我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故事。 因此我非常留意了宋媛的情况,特别是关注来探视她的人,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宋媛与父母说话很少,她的同学都是一些话痨子,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虽然宋媛基本上也不怎么和这些同学们说话,但是宋媛也在很专心地听,似乎在很用心地记忆或者是回忆。她每次等同学们走后,会很迫不及待地拿出作业本,在里面很认真的很快速的写东西,而且有边写边回忆的神态,好像怕刚才同学们讲的东西忘记了。 为了探究她的发病原因和对症治疗,我会经常在办公室找她聊天,以平和的方式,和看似漫无目的的谈话,寻找打开她心结的缺口,或者发现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她也不怎么和我说过多的话,其实她好像与每个人几乎都无话可谈,似乎她更关心的是自己那些写满了文字的作业本。因此在我与她交谈的时候,她的大多数回答也都很简单,“嗯”“是”就是回答。偶尔把病历上记载的情况复述给她的时候,她说的与病历也毫无二致,没有什么值得分析研究的。 可是,我有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那就是她好像知道我的想法和动机,所以总是甜甜地对我笑着,那种“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的样子让我有点儿吃惊。我觉得她迟早会让我知道她在写什么。而在此之前,我只有无奈的等待,这种心理就让我更想知道她到底在写什么东西。 胡主任也发现了我对宋媛这个病人很感兴趣的情况,所以她就对医务部提出了申请,让我在她这个病区里呆了半年多的时间,一般情况下的轮转时间是三个月。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宋媛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最后基本符合出院的条件,她听到我和胡主任给她讲这些以后,就在父母来探视的时候说准备出院,这个时候已经快到年底了,但是她的文章还没有写完的意思。 我们这里每年冬季特别的寒冷,雪花纷飞的日子也很多。宋媛的父母给她送来了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特别的保暖也特别的好看,她很喜欢,每天都穿在身上。还经常的在护士值班室照镜子,她转着身子看羽绒服每个角度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小女孩。 12月25日是西方的圣诞节,也是周六,还是我们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我们当然没有过这个节日的习惯,病人家属来探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两天前下过了一场不大的雪,路面的雪还没有完全的清理干净,我坐着单位的班车去值班,这时候我已经转正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了,也可以独立值班了。大概晚了半小时班车才到医院,下了车我就赶快跑到办公室换大褂。在值班室和周五值班的李大夫进行了交接班,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也没有特殊病人和犯病的病人,他把值班本交给我,然后就急着赶班车回家了。 我回到病区,探视的家属都还没有来,估计公交车也要受到路面很滑的影响,那辆去年才开通的定时定点的公交车会晚到一个小时了。我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支烟,然后就跟着白班护士去巡视病区的病人。 在宋媛的病室,我看到他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脸带微笑的坐在床头上。她这个样子很像一个等待着新郎来接她的新娘子,她的神态娇羞无比,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病室的大门,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我看到她时很自然的冲她扬了扬手,她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道:“夏医生,早晨好。我今天要给我爸爸妈妈说一下,下周给我办理出院手续,我的病已经完全治好了,我准备出院了。” 看她很开心,我也很高兴,就接着她的话说道:“那很好呀,你康复了大家都很开心呢。” 她的脸上泛起一道红晕,坐着再也没说话了,眼睛已经看向了窗外忽然又飘起的雪花。 宋媛是一个特别漂亮,而且长相也特别甜美类型的女孩子,这个年纪的女孩青春靓丽,如果她去拍电影,准能很快就红起来了,可惜的是她是一个精神病人。我有时候也很惋惜,但是医学知识告诉我,她的抑郁症不是特别可怕,如果治疗和康复的好,再加上她的积极主动配合,应该是可以痊愈的。 但是根据病历记载,以及带教老师的分析,她最大的难点在她的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所以才导致再次入院。可是,从她的父母和同学那里却得不到任何有利的信息,因为我和她的同学也交谈过,有几个看着很活泼的同学也不对我说,仿佛都有点儿讳莫如深的样子。所以,我想她专心致志写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结的钥匙,因此我希望在我们的关心下,她能够对我们产生绝对的信任,从而早日能看到这些写满了文字的作业本。 我期待着。 抑郁症与精神病有着本质的区别,我们常人所了解的精神病,最多的说法不是“武疯子”,就是“文疯子”,只有在精神科的人才知道精神病不是想的那么简单,要窥视到他们心里的秘密才能对症下药,所以精神病人真正康复出院走入社会的不多,很多病人终老在精神病院。日常生活中,也报道过精神病人的情况,人们了解的也是这样的情况,比如严重的精神病人疯狂至极,伤人毁物甚至杀人,酿成惨祸的情形,还有一些智障的精神病人痴呆到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人们会吃惊,或者很同情这些精神病人,却不能为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作为国办的精神病院,工作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很有奉献精神的,我们默默的做了这些,主要还是为社会消除安全隐患,为家庭排忧解难。 宋媛在我们医院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康复,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也达到了出院的各项标准,胡主任已经提请医务部做最后一次会诊,但是因为路老师在外讲学还没有回来,医务部回复再等一下。我和胡主任找过宋媛,告诉她病情稳定可以出院时,她好像不置可否的样子,也许是自己早就知道的样子,那感觉是希望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再多呆一段时间,或许她的故事还没有写完吧。我之所以说她是创作,因为我有预感,她肯定会给我一次惊奇,这从她总是神秘地对我笑的表现中完全可以感觉到,这大概是有文学细胞的人之间的感觉吧。 在接待来探视宋媛的人时只有一件事情很奇怪,一个叫彭晓光的大概也是她的同学,但是她却坚决拒绝见他。每次我告诉她那个彭晓光来的时候,她就很快的跑到护士办公室去照镜子,她反复看自己,梳一梳头发,摸一摸脸,好像有什么地方对自己不满意。最后,她又总是很落寞地自言自语地说:我现在的样子不能见那个叫彭晓光的人,因为自己的样子“太难看了”!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6) 所以,那个叫彭晓光的男人就总是被拒之在门外,不管他如何的祈求,没有得到宋媛的同意,我们是绝对不能让他进来的。因为患者不愿意的事情,如果强行去做,很可能导致意外的情况发生,而且很可能造成对患者的伤害。那是很危险的事情,我们不能那样去做。 宋媛的治疗很有效果,虽然她寡言少语,但是比病房里的所有患者都清醒,完全是正常人,我们对她说什么她都知道。所以,我的带教老师说,本来产后抑郁的预后效果就非常的好,宋媛又是最轻微的患者,如果不出意外宋媛随时可以要求出院,并且只要坚持服药和经常回访,以后不可能会再发病的。 “当然,这需要她自己。”胡主任欲言又止地最后做了这样的结论。 今天已经距离新年不远了,我也多么的希望宋媛能出院回家,让她回家过年。现在对我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一直没有得到她写的东西的结果。 果然,过了一个小时,宋媛的父母出现在病房门口,然后在探视时,她的母亲过来对我说她女儿想出院,下个礼拜就办理出院的手续,孩子想回家过年。 新年的第一天又是我值班,一大早,门卫值班室打电话过来说是四病区的宋媛父母前来办理出院手续,有财务科昨天留下的结账单。 我查看了交接班记录,我们的胡主任周五的时候已经开过了宋媛的出院证,就在病区的主班护士那里。于是,我回话让门卫请宋媛的父母进来,然后让白班的主班护士拿来了宋媛的出院证。 没过一会儿,宋媛的父母就来到了病区门口,我提前等在那里,给两位老人开了门。这时候,生活护士已经把宋媛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带着宋媛在护士值班室等着。我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两位老人牵着女儿的手离开了我们病区,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很伤感。 突然,宋媛回过头对着我微笑,而且举起她的右手对着我挥了一下,我也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和她道别。 中午,我刚吃过午饭,院里的车子就来接我了,司机说路老师让接我去的,有一个自杀的刚刚出院的病人需要路老师去做鉴定,我是值班医生必须去。我当时还想,千万不要是早晨才出院的宋媛! 但是,今早出院的就她一个人! 在路老师家里接上他,我们很快去了一个中学的家属院,二号楼前有三辆警车和一些社区干部,还有几个学校的领导。 在楼道里我就知道了一定是宋媛,因为我看到了她的那十几个同学。 走上二楼后,我看到左边那家的房门开着,我和路老师进去后,一个警官得知是路老师后,就把一些资料和照片交给了路老师,他看了一遍,然后带着我进入了这个家中那个小卧室里。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宋媛平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警官向我们介绍了整个案情,宋媛回家后,脱下了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然后换上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吃过午饭后就一个人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她的父母还都在午睡。 她很仔细的收拾了自己的房间,每件东西都放置的很整齐,又把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床头的被子上。然后,她用三条花手绢结成扣,把自己吊死在了屋里柜子的拉手上。 宋媛的母亲因上卫生间起来路过小卧室,她对女儿紧闭的房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推门发现是反锁着的,于是就叫醒了丈夫。那时的房门质量不是特别的好,两个老人很用力地就撞开了房门,发现宋媛已经死了,这段时间大概经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孩子已经死了。 他们放下孩子,就拨打了报警电话。 两个老人已经哭的没有眼泪了,此刻平静下来,接受了事实,也同意了我们和公安部门的自杀鉴定,在认证书上签下名字,然后看着殡仪馆的车接走了宋媛的遗体。 宋媛的父亲把一个小包交给我,我打开,是整整一摞子的作业本,大概有三十多本,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一句话:请交给夏大夫。 宋媛的妈妈看着我说道:“夏医生,这孩子曾经给我说过,你一直很关心她,她想写一些自己的事情,她知道你有文学爱好,希望你能帮她修改这些文字。孩子说也许这些文字对你们会有帮助。” 看着两位神情黯然的老人,我把这些作业本重新包好收起来,用眼神向他们示意我会好好看完的,然后我再也不想说什么了。我觉得我的预感是正确的的,宋媛是在创作,她写的应该是她自己的故事。她希望有人能看懂,并且交给精神病院的一名医生将对很多患者有益。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脱下大褂我抽了一支烟,暂时没有打开那些作业本的任何想法,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包。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毫无来由的悲观,好像那些作业本里写的是我根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是痛苦! 我坐了大概两个小时,直到中班的护士开门的声响惊醒了我,我都以为自己睡着了,或者是沉沉的思考中,没有任何的感知了。谭护士推开我的门,扔给我一包方便面,然后出去了,我把面泡好,点起一支烟抽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不敢打开那些作业本。 看着袅袅飞扬的白色的烟雾,我再次陷入了沉思,透过一道道散开的烟,脑海中浮起了宋媛在病区的那些往事,所有的在眼前清晰地展现。那个微微笑着的圆脸、那道弯弯的眉毛、高挑的身材,甚至她低头在工疗室孜孜不倦写作的样子都非常生动的在我眼前晃动。 丢掉快烧到手指头的烟蒂,我决定还是先把泡面吃过了再静静地阅读宋媛的遗作。 洗过碗,我到护士办公室对谭护士说我有点儿累,先在办公室睡一会儿。然后关好门、锁上,又把窗帘子拉好,打开台灯,静静地坐在我的办公室里,郑重地打开包,先数了一遍,宋媛整整写了三十二本! 她的字写的有点大,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很工整,叙事也很完整,而且每一本都细心地标上了序号。 翻开那个封面上写着“请交给夏大夫”的第一本,第一页上写着这样两句话: 那一眼,让我沉醉了千年;但是为什么峰回路不转? 再翻过来是一段文字: 应该是无恨的,应该是这样的。悠悠的岁月,岁月悠悠的过客,让我怎么说?生活中,品尝过很多,却第一次品尝了这样一个滋味:落。在人生的这一站上,我为什么要遇到了你?真想让时光的列车把我带去好远的地方,有你的地方。可是我又想狠狠地甩开这“落”,然而这落的印记却深深留在心底,它抹不去。真爱,只有一次的刻骨铭心!让我走,走的轻松洒脱。不让你看流泪的背影,不让你说我,不让你说。是岁月的叹息,让我无恨的离去。撕碎了,也就扯掉了一切!此去天各一方,可记得我寸断柔肠! 右边一页是两首诗,一首古诗,一首近体诗: 古诗:风吹百花艳,雪消万木残。谁家屋檐下,小燕正呢喃。 近体诗: 午夜梦 总是摆摆手 就这样无奈地走 总是甩甩头 以为就能够 遗忘—— 好多好多的泪流 岁月踏过了往昔 而今的我依然年轻 长大的痛苦 真如一杯清茗 把爱编成了故事 同样无人听 惊醒午夜梦 沉睡中那个黄昏 依偎的两行足迹 是否犹在 把相思写成了诗 却无人把曲谱成 午夜梦,午夜梦 就这样—— 从一个黄昏做到了 另一个黄昏 宋媛都快看到春天了,那是万物勃发的季节,是生命呈现的季节,但是她却又放弃了生的希望,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态?后面就是她写成的文字,本来是想原文照录下来的,但还是忍不住做了修改。 前言:时间过去了三年,那些面孔似乎还在眼前,那时候我们都是年少无知的小孩子,就是青春年少十七八的大好年纪。那时的我们,也真的不知道愁是个什么滋味。 我以前就喜欢写日记,都是小女孩的文字,是给我自己留着长大了看的。到了高中毕业后,我依然喜欢写。 忽然有一天的时候,我就有些回忆高中时的玩伴了。但那时的很多事情渐渐的丢失了,算是杜撰出来的吧,我写的故事真的很不完美,我们是不是违反校规和不守清规戒律的一群学生? 故事里的你们现在都好吗?故事里的那些事,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呢,但是故事却没有结果!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可怎么能一直走的很正呢?没有见过的不一定就不曾发生过。你们都是那么鲜明的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在我的生活中也出现了。这些同学,让我好难忘记,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流泪,这些活生生的元素,在生活的辛苦中煎熬,我是真的愿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才更好。那时候我们是风华正茂的十七八岁年纪,可是再也不会有了,希望还能再做一次这样快乐的同学,希望来生真的还可以和你们在一起!愿在那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世界里,我们不经意的彼此再看一眼,再续来生不解的情缘! 同学们,你们还好吗?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7) “谁?谁、谁、谁,谁,谁,谁?”许越一叠声地高声大叫着,突然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左右前后的环顾了一大圈,马上又大喊大叫起来,“谁他妈的不想活了?敢打老子这么宝贵的脑袋?啊,老子的脑袋里装着那么多的数理化公式,这下子完蛋了,全部都被打丢了。” 转过身来,许越瞪眼看着正在装模作样的翻看物理书的王波,然后嘻嘻的一笑,猛地一下就揪住了王波额头的那一撮黄毛,表情阴险的说道:“王波,你小子就别再装了,我四下里的找了很大一遍,终于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啊:一准儿是你这个小子干的。你小子竟敢打老子了,我看你活够了是不是?” 王波是一个中俄的混血儿,父亲是汉族,母亲是俄罗斯族。按照高三(二)班最流传的一种说法,他的母亲是老大哥支援过来的,然后就被他父亲拿下了,就有了王波这个混血种。但是,李峰见过王波的姐姐和妹妹,他说他姐姐和妹妹就是中国人的样儿。王波的父亲是省工程学院地球物理系的着名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和专家,他的母亲是南京外国语学院的高材生,当然也是一个教授级别的人物。王波有着很明显的混血特点,眼睛是淡蓝色的,头发是自来卷,而且是黄颜色的,鼻子倒是有点儿综和,什么也不像了。他还很有点儿俄罗斯人的喝酒天赋,其实是很馋酒!他见了酒不管是什么酒,就像见了亲娘一样的,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直至最后把自己放倒算是圆满结束了。 李峰曾经在不经意间透露,王波敢偷他老爸的酒喝,就是那个叫“伏特加”的俄罗斯名酒,只是他老爸也是很爱喝酒的,所以经常忘记了家里到底有多少酒,因此王波没有一次被逮住。 王波挣开许越抓住的卷毛,再潇洒地一甩面颊前的几缕黄毛,拿腔拿调地怪声说道:“许越同学,这事你是没有发言权的,只有我的同桌李峰同学最有发言权。还有,我要郑重地警告你,揪了我的头发的人,一定是要血债血偿的,知道不知道?班长同学啊,我要控告啊!救救我啊!我要控告许越同学把我的头发都搞乱了,我要求他赔偿!李峰啊,怎么赔偿你给个建议。实在想不出来了,那就把赔偿的具体事宜在下次班会上研究。” 王波的同桌就是李峰,这两个人是标准的死党,基本上是形影不离,反正王波的父母都是教授,很忙,而且带着的都是省内的顶级研究生,也不怎么管几个孩子的事,所以王波每天就住在李峰的家里。有的时候,同学们都觉得王波像一个没有家,也没有爹娘的孩子。 此刻,李峰闭着眼睛,把他薄薄的嘴瘪了又瘪,酝酿了一下才悠然说道:“青天白日的,这是在诬陷好人啊!同学们啊,现在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了呀!班长同学啊,我能证明,这事不是王波同学干的,绝对不是的,绝对绝对绝对不是的!许越这个坏同学,嗯—嗯—,是狗急跳墙的、死啦死啦的、无中生有的、嘻嘻哈哈的、烂七八糟的,,,” 李峰还没有说完,班里一下子哄笑成了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二组的第三排和第四排了,本来安静的自习课瞬间就乱套了。高三学生的一堂下午的自习课,就这样被忽然之间就捣乱了。 同组第五排的两个同桌——朱强和张剑锋也是一对死党,他俩一高一矮,张剑锋牛高马大、朱强瘦小精干,整天勾肩搭背,同来同往。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俩也是二班的两个只怕事情不大的“好同学”。 宛如哼哈二将的两个人早就耐不住性子了,此时此刻正是他俩出场的关键时间。于是,他俩几乎是同时就迅速的站了起来,走到了第三排的桌子边儿,张剑锋用他粗壮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许越,朱强则耀武扬威并且手舞足蹈的站在一侧助威。 张剑锋也不管龇牙咧嘴的许越如何疼,已经开始装模作样地开导着许越了:“许越同学,我们俩一致认为这件事情是你的不对,革命的真理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怎么能诬陷咱们班特别老实的足球先生——王波呢?(他俩把王波的名字拉的很长很长)当然嘛,我们都知道王波同学虽然在足球场上是最喜欢盘带的、很讨厌的家伙,并且是一直要盘到把自己都摔倒了为止,但是球丢了以后他还是勇敢去抢的。” 这两个人很快就偷换了概念、转移了话题,说的与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把许越听得是一头的雾水,愣了足足半分钟后才喊叫道:“你俩是——放屁!简直是放了个天大的臭——屁!他王波打我的头和足球有什么狗屁的关系?我的头是很尊贵的,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们、胆敢,再这么胡搅蛮缠的话,我,我,我,,,” 显然许越同学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二班是没有向老师告状的坏习惯的。 在全班颇有兴致的观看中,坐在许越前排的郑飏和曾宪忠也转了过来,起劲儿地拍着桌子大喊大叫道:“只有打才能证明真理在那里,开打啊!亲爱的儿子娃娃们,别磨磨唧唧的了。” 这俩小子就喜欢看热闹,越乱越好。 吕新卫、迟新栋和康明三个人悄悄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教室的门口,然后很小心的回过头对着全班的同学们摆摆手,示意所有的同学先安静一下。然后吕新卫轻轻地打开门,三个脑袋朝外望了一下,再退回来关上门,三个人把食指轻轻放在嘴上说道:“嘘嘘嘘,亲爱的同学们啊,大家一定要注意了,现在没有老师在门口偷听,请同学们尽情地闹吧!哈哈哈哈。” 许越还在回味着朱强和张剑锋的话,越想越不对,于是瞪着他俩说道:“妈的,不对劲儿,你们两个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王波喜欢盘带和他打我尊贵的脑袋有什么联系吗?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然后,许越猛地突然又出手揪住了王波的黄毛,疼的王波龇牙咧嘴的,手脚乱蹬。 李峰一边假装却并不努力的去试图掰许越的手,一边睁大了眼睛说道:“难道说,我们敬爱的王波同学不是伟大的盘带大师吗?班长啊,我第二次控告,许越同学对我们王波大师的足球盘带技术持有怀疑态度,这是错误的定义,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而且,这是对他本人,特别是对我们班足球事业的高度蔑视。我要求,许越同学马上自己滚出教室,好好反省。这太没道理了,太让我们生气了,太对不起祖国的足球事业了!” 李峰的无限上纲上线,把全班同学的笑声提高到了无限的高度,把自习课搞的就更加乱了,所有的学生全部丢开了书本、扔开了作业本,同时也丢开了他们刚才正在苦思冥想的各种难题,一片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许越可不管李峰的胡搅蛮缠,他用力的一挥手,想止住大家的笑声,但是可惜他不是班长,也不是团支部书记,所以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于是,他再次提高了嗓门、更大声地喊叫道:“我是篮球队的正宗选手,不管你们足球队的鸟事情。王波,你小子还在装,赶快老老实实的承认吧,我可以考虑饶了你这一次。” 王波此时已经再次自己挣脱了许越揪住他头发的手,依然不理他,揉了揉被许越揪痛的额头,假装痴痴呆呆地看着李峰,委屈地说道:“难道真是这样的吗?你说事情是这样子的吗?” 看着全班嘻嘻哈哈的一片混乱样子,班长张红贞有点儿坐不住了,但是她也知道管他们不起,她看了一眼同桌的团支部书记李丽华,两个人对了好一会儿眼睛,却谁也没有想制止的意思。 其实很多学习优异的同学也都觉得很纳闷,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这些平时就调皮捣蛋的家伙们竟然还能如此肆无忌惮的玩闹,简直简直,但是简直什么呢,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反正放松一下也许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呢。 于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闹。 唉,高考啊高考,把我们这些学生们都快搞得要崩溃了哟,如果能这么稍微轻松一下,好像也是可以的吧。现在的这些学生,都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了自由、也没有了欢笑,其实大家都想在自己的天空里遨游,只是都知道没有这个胆量。 反正刚才吕新卫、迟新栋和康明三位同学已经在门口仔细地观察过了,老师们很可能都去开什么会了,那就是说现在没有人管我们了,那就好好的乐一下吧,暂时离开永远看不完的书、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和试卷,高考虽然很近,可是仍然还有一段时间。再说了,如果老师突然出现了,那也是这几个捣蛋鬼的事,与我们无关。 “喂喂喂,我的头也是好打的吗?”眼看着几乎要停息的热闹,被张云的一声怪叫又掀起了高潮,原来是一边看热闹一边手舞足蹈的郑飏不小心打到了张云的脑袋了。 许越正找不到地方“讨还血债”,于是和同桌张云对看了一眼,真是心有灵犀,他俩立刻齐声高唱着“我手持钢鞭将你打”的日常用语,两人一起揪住了郑飏,照着他的脑袋一顿狂打,这下子又殃及到了郑飏的同桌曾宪忠,自然要立刻予以奋起反击,虽然都不是真的打架,只是互相碰一下那样的玩闹,点到即止而已,但是显然场面被搞得更加的混乱不堪了。 王波一看这场景心中真是大喜过望,立刻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二班足球队一致对外的最关键的时刻了。他对还在死盯着许越的朱强和张剑锋一招手,示意该大展身手了。 这几个同学都是足球队的铁杆球员,王波是最惹人烦的主力中锋、朱强是永远停不住足球的主力后卫、李峰是最用功的主力前锋、曾宪忠是从门卫刚刚升格为主力前锋的二半吊子、张剑锋则是牛高马大的中后卫、郑飏是抱不住球的主力门卫。本来这几个人早都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站在了一触即上的最好位置,看到王波招手,迅速就毫不迟疑地冲了过来,足球队的同学们把篮球队的几个人打的打、拉的拉,好一派混战景象。 王波和李峰伸出脚一使劲,就把许越和张云的椅子踹倒了,郑飏立刻高叫道:“亲爱的同学们,快来打这些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啊!” 已经集结的六个足球队的主力还没等篮球队的人聚拢起来,早就把课本、试卷、粉笔盒全部兜头甩在掉到课桌下的两人的头上和身上。 其他的同学哪能放过这样绝好的机会,更多的东西像炮弹一样飞了过来。一小截橡皮打在了许越的鼻子上,一个扫把伴随着墩布落在张云的屁股上,一块抹布里包着很多的演算废纸——像雨点儿一样飞向了许越和张云,哗啦一声,张开的抹布里很多飞扬的碎纸片儿瞬间就飘飞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全班几乎大半的同学都参与到这场嬉闹之中了。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8) 再看许越和张云,这俩人惨极了。头顶上都是各种垃圾废物,身上是粉笔落下时点上的多彩小点,还有更多的杂物在两个人的四周,一个大拖把被张云紧急拿着护在他和许越的头上。 全班笑的、闹的、嘻嘻哈哈简直成了一锅粥。 终于,在篮球队几名队员的紧急救援下,许越和张云总算是站立了起来。可是,当全班同学看到他们二人头上、身上的粉笔末和碎纸屑等等的惨样时,一下子就又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良久不绝。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不知道是谁“啊”了一声,全班同学看到门口的人,马上各自找到了一个课本或者试卷挡住了自己。只有吕新卫、迟新栋和康明站在原地不动,瞬间整个教室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原来,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正是他们的班主任杨老师,她就站在放哨的吕新卫、迟新栋和康明的身后,这三个人看的正有趣,并且正在努力地把班里唯一的垃圾桶抬起来,准备扣在许越和张云的身上。 就在他们把垃圾桶高高的举起来,并且已经到了许越和张云这两个倒霉蛋的脑袋上方的一瞬间,他们看到全班同学忽然就安静了,所有人同时坐下、拿起书本等遮挡自己,除了他们三个和呆若木鸡的许越和张云。就连王波、李峰以及张剑锋、朱强等同学也都极为快速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们当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而且耳朵里似乎还迟钝的听到了已经出现过的开门声!一定是杨老师推开了门进来了! 这三个完全忘记了自己义务放哨员重大职责的学生顿时呆在那里,现在他们明明知道班主任杨老师就在身后,却一动也不敢动了,就如电影里的定格一样。 全班同学或装作在学习、在做试卷,或在努力的思考一个疑难问题。王波盯着倒放在课桌上的书,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着:“不对呀、不对呀。这样好像也不对,那样怎么好像也不对呀。” 其他的同学再也忍不住了,但是也只有低下头,埋在课本里偷笑。 杨老师没有看三个放哨的学生,绕过他们直接走到了王波的课桌前,把他的书摆正过来说道:“王波,我还不知道你倒着也能把书读进去,这是特异功能吧?” 杨老师的这一句话把全班学生都逗笑了。其实,杨老师是非常温和的班主任,对大家都很好。 杨老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怎么了?大家都学习累了啊,是不是想轻松一下了?你们在开联欢会啊。”看了一眼刚刚站起来的许越和张云,“你俩又是在搞哪一出啊?这小脸上五光十色的,不知道演的是什么有趣的节目啊?” 看着狼狈的两个学生的样子,她也不禁哑然失笑了。 许越茫然地看着张云,摇了摇头说道:“杨老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我去扔废纸的时候,没想到我的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了,我的好同桌张云赶快来扶我,可是他可能是太着急了,这也是宝贵的同学情谊。但是,他就急中出错,碰翻了讲台上的粉笔盒,我一看就赶快去接那个粉笔盒。张云同学也发现了,就和我一起去接粉笔盒,这最后的结果,老师您也看到了吧。于是乎,我们两个人就一起摔到在地上了,其它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嗯,应该是它们自己飞过来的吧。是不是,张云,你看到了吗?” 张云马上连声说道:“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么一个特殊情况,其它东西是怎么回事儿,我也没看清楚了。”他一边一本正经的说着,一边故作镇静地看着李峰和王波他们几个人问道,“你们都看到了吗?” 所有人立刻都摇头,都表现出一脸的茫然来。曾宪忠和郑飏还背对着杨老师给许越和张云竖起大拇指以示赞扬:够哥们儿!二班的学生这一点在全年级都是有名的,全班很团结,对别的班是一致对外,对所有老师那是绝对不会出卖同学的,所以没有人告状,除了——班长和团支部书记! 杨老师是明明知道他俩在撒谎的,却还是微微一笑说道:“那你俩下次可就要十分注意和十分小心了,否则这些扫把、墩布、抹布的不定哪天又要欺负你们俩小鬼了。” “是是是,一定注意,一定小心。这些东西太欺负我们俩了,为什么不飞到别人的头上和身上呢?”许越一脸诚恳地看着杨老师,然后赶紧一拉张云的手,两人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杨老师今年五十出头,她的个子不高,但是显着非常的沉着和干练,她一副总是微笑着的脸庞,是高中班学生们最喜欢的一个班主任老师,也是全校公认的好老师。多年来她一直带高考的重点班,带出的学生无数,有名的很多,但是她又从不傲慢。这一点上,她自我感觉很好,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在重点班上,杨老师不会多费心,这些孩子们的学习根本不需要她多操心,他们自己的心里着急着呢。不过随着近年来高考制度的不断完善,和更加严格的考试方式,也让老师和学生们越加的紧张,这是很自然的。所以,压抑的学生们也很需要解压,当前的形势让他们找不到宣泄的渠道,这一点杨老师非常清楚。 高考前夕,孩子们失去了快乐、失去了自由,被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反复揉搓、任意摆弄,没有彻底崩溃已经是很难得很难得的了。 杨老师很同情这些孩子们,但是她又确实无可奈何,毕竟每年的高考是谁都不能忽视的大事情,如果放任了这些孩子们,在家长那里又如何做交代呢?所以,她只能经常对孩子们说:“就这一段时间了,孩子们,为了你们的将来,现在就苦一点吧。等你们学有所成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前一段时间,不知道哪个无事可做的人写了一本有关高考的书,提出了“黑色七月”的论调,迅速在社会上流行起来,这股风不刮到学生是不可能的,她尽自己的职责不让这股风干扰到自己的学生,七月还是有很好的阳光的呀,她经常这样对孩子们说,让他们继续鼓起勇气、向着最后阶段勇敢冲刺。 杨老师深知,一届学生比一届难带,尤其是这一届的更加难,这些孩子们吸收力强,但是破坏力同样的强,当然不是在社会上造成破坏,而是一个不注意就能破坏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学习氛围,她甚至觉得如果给他们一双翅膀,那就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了。 所以,她也经常的提醒自己,需要更大的耐心和更大的容忍去教育和引导他们,如果稍有差错,孩子们很可能就彻底毁掉了。但是,这一届的孩子们尤其古怪了,这是她多年来带的最吃力和最烦心的一届学生,也是最有希望的一届学生,他们的接触面和知识面真的很宽广,特别是现在这个年龄段里,他们可以走向高尚,也可能走向邪恶,实在是她无法预知未来会如何的。当然如果让她看住每一个学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她只能尽力、尽力、再尽力,尽力地把每一个孩子都拉上正道,让他们有无可限量的未来。 今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金老师忽然进来故作神秘地走到她面前说道:“杨老师,你们班的学生在开联欢会啊。”然后就幸灾乐祸地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斜着眼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认认真真地把作业批改完,这就是班里能热闹很久的原因。她觉得让孩子们放松一下会更好,如果真的开联欢会,就开一会儿也很好。 然后,她把作业放整齐,把钢笔放好了,再站起来,平静地看了一眼金老师,才走出了办公室。她知道,这个班将来很可能是要出状元的,当初让谁带争执不下。最后由于她丰富的教学经验赢得了校领导的肯定,决定由她带,这是领导的信任。但是,诸如金老师这样不服气的老师是大有人在的,可是她依然非常坦然的面对其他老师,她对自己是充满自信的,对这些孩子们也是充满自信的。 据说教师要开始评职称了,所以老师们之间好像也有了那么一些微微的不同,如果哪个老师的班上出了全市的状元,那评职称自然会有很多的优先考虑,所以老师们也在互相蹩劲。也有一些希望看到别人出现问题的老师,比如金老师就是一个。 接过了这个班以后,杨老师才发现这个班真的是不好带,他们太活跃了,这是第一个印象,也没有一个学生是省油的灯,这是第二个印象。全班几乎每个学生都有那么一点点儿的顽皮,男生女生都差不多,甚至包括了班长和团支部书记也是如此,只要能快乐一小会儿,他们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出来的,当然前提是老师稍微一疏忽。 所以,杨老师一直都很小心,她允许有人偶然冒泡,但是不允许随便乱冒泡,尽量保持稳定的学习环境,和每个学生稳定的学习状态。 真是一群头痛的学生,为什么他们就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呢,别的班的孩子使劲儿努力,这个班的孩子们该玩儿照样的玩儿。早就知道班里的足球队和篮球队,下课后不玩到天黑是不罢休的。但是也有成绩,据说足球队还出了个什么“金靴奖”,杨老师不知道“金靴奖”是个什么东西,既然是奖就值得表扬,上周的班会上她还专门说到了这件事,很鼓励大家把课余时间搞得丰富多彩一些。可是,今天这堂自习课似乎也太丰富多彩了吧。但是,要是让他们一点儿都不顽皮可能真的也做不到,他们还都是十六到十八岁的孩子们啊。算了吧,偶然一次也没什么大问题。杨老师这样一边想着一边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9) 在高中部的楼前,有一个简易的足球场。自转播了世界杯足球赛以后,全市的各个中学就迅速地刮起了一股足球热,所有世界级的足球明星很快就成为了主要以男孩子为主的谈资。 这所中学自然也不例外,每天放学以后,来自初中和高中的一大帮孩子们就聚集在这里,场内都是早已约好的一场足球赛。场边的土埂上,是更多的球迷,男生和女生各自为自己的班级或者喜欢的人加油,此起彼伏的呐喊和世界杯也差不了多少。 孩子们自己凑钱买足球,磨着父母买球鞋、护膝、护腕等护具,然后就开始了刻苦的训练。当大家都觉得小有成绩需要展示的时候,就更加的耐不住性子了,于是高中的几个班开了个没有校长、老师和班委参加的会议,举办了一场年级的足球赛,轰轰烈烈进行了将近半个月。 比赛完全是参照世界杯的样子搞起来的,裁判是共同推举的,每个班的球队也是精挑细选后认真组建起来的,从门卫、后卫、中后卫、中场以及中锋到前锋,11个人的队伍都是像模像样的。最后,八个班的成绩出来后,大家在一个星期天还召开了一次更加热烈的颁奖仪式,虽然没有人赞助奖金,但是仍然评选出了“金靴奖”、最佳前锋、最佳后卫、最佳中锋、最佳守门员等等一系列的奖项,发的是“口头奖励”,那完全是学校的一次盛会。最后,还搞出了一个全“明星队”,把所有最佳都集中在一起,趁着各个中学都在兴起足球热的时刻,在本市几所中学来了次巡回友谊赛。 今天,提前预定了球场的是杨老师的二班和金老师的八班,初中最近也成立了一个足球队,下一场是他们和高中“明星队”的比赛。 所以,整个球场的四周聚集了有几百人,场面看起来非常的有气势。 男生一边看比赛,一边比赛谁的足球知识多,女生们基本上是看到进球了就瞎喊。按照李峰的说法“女人只看球进了没有,而不管是谁踢进去的,或者进了谁家的球门!就是一帮子蠢货!”,所以往往女生们喝彩过后,才发现是对方进球了,喝彩变成了给自己班喝倒彩! 每一场比赛都是拼搏,也是非常激烈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身体已经基本成熟,经过训练,对抗力增强,技术也明显提高,看起来还是蛮过瘾的。加上经过高中足球联赛的进一步提高,孩子们的技术很有进步了,每个人的自信也是满满的,确实很难能可贵。 一句话总结就是:反正是只能我瞧不起别人,决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更不能瞧不起我们班的足球!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都要在足球场进行两到三场激烈的足球赛,也很精彩。 这时,忽然场外的观众发起了一大片的哄笑声,原来又是二班的王波出洋相,又是他从得到球开始就一个人带着球左突右冲,无论前后左右的李峰、曾宪忠、朱强和张剑锋他们怎么喊叫,反正这足球到了他王先生的脚下,那是谁也不会给的。急的队员们使劲喊、也使劲骂,就像曾宪忠说的那样:“他奶奶的,真的恨不得冲过去照着他的小屁股踢上几脚才解气。” 你解气不解气那是你的事情,我王先生还是照旧。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他带着球朝对方球门盘带着冲锋,连续晃过了三个人,然后就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虽然他立刻爬起来勇敢地继续拼抢,但是场外一片哄笑,气的李峰冲到王波面前,对着他大喊道:“王波,你他妈的就是个猪,老子真想把你踢死!” 王波嘿嘿一笑后,甩开李锋,又冲上去继续抢球了,李峰和曾宪忠两个边锋肩靠着肩,很生气、也很无奈地看着远去的王波。 对王先生谁也没办法。 场外的许越、张云和同学们为自己的班加油,并且更加起劲儿地咒骂起王波这个谁也不顾的大混蛋。临近上半场结束,八班的顾勇又踢进了一个球,4:2领先了二班。 八班的女生们尖着嗓子可劲儿助威。 再一次看到王波又在盘带前进的时候,许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下子窜进了球场,一把就抓住了王波,对着他的脸大喊道:“你下去,我来踢。” 来自七班的裁判刘俊吹响了哨子,立即跑到王波和许越前,很认真地亮出了一张红牌,岂有此理,竟然上来了第十二个队员! 但是,他们现在对足球规则也还是一知半解,刘裁判不知道该把哪个人罚下场! 许越一看坏事儿了,由于自己的过分冲动给了王波一张红牌,赶紧双手合十对着刘俊说道:“裁判啊裁判,哥们儿哥们儿,这不能算犯规吧,我这是上来做场内指导的,我是教练。” 刘俊说道:“你就扯淡吧,教练就能闯进比赛场啊,你懂足球的裁判规则吗?赶快地滚下去,否则我给你也是一个红牌!把你们两个统统都罚下去!考虑到王先生本场比赛很卖力的样子,我就把刚才给他的红牌改成黄牌,再要是犯规一定是红牌罚下!” 刘俊收起了刚才的那张红牌,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黄牌对着王波,然后很规矩的在黄牌的后面记下了王波的球衣号和姓名。 许越一听原来足球赛还有这样的事,吓得像兔子一样赶快跑回去了,继续站在土埂上大声呐喊助威。又过了几分钟时间,主裁判刘俊终于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音。 张红贞、李丽华带着全班的女生围拢过来,对着气喘吁吁的队员们鼓劲,把已经放凉的水送到他们的手上。 许越和张云俩人一边一个,正在给满头热汗的王波按着手和腿,许越还很温柔地轻轻拍着王波的腿说道:“加油哥们儿,哥们儿,你可要长点脸呢,要是输了,场外咱班的丫头片子就该明天一整天对咱们翻白眼了。求你了啊,现在八班还4比2领先咱们班呢,再怎么样也必须踢平了这场,否则咱们班的男生都要被女生们瞧不起很久很久了。我想这样吧,今天下午你打我头的那件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你闲的没事再打几下,我也不生气,只要争取踢平。” 站在旁边的李峰和曾宪忠看着许越和张云的那副囊货样子,又生气又好笑,两人对望一眼,摇摇头,最终还是一人一脚踢在了王波的屁股上,并且恶狠狠地对他说道:“你这个小子,看看人家许越和张云啊,是多么的大人大量,你要多学着点儿,如果你下半场再这样踢,我们一定先把你踢翻在地。” “还有王波的下半场?让他赶快的滚蛋去吧!哪里有这样的混蛋家伙,只有咱们班出了个王波!”刚刚走过来的彭晓光一把就拉起了没出息的许越和张云两个人,“我作为本班足球队的业余教练,刚才已经向班长和团支部书记报告过了上半场的主要事情经过,并且请示过了,她俩已经批准下半场我上,王波你就做场外替补吧。” 明知道彭晓光根本不会踢足球,王波还是紧张的不得了,他拉住彭晓光的手哀求道:“哎哎哎,你是团支部的副书记,拜托你了,千万不要把我换下来,让我做替补还不如杀了我。你要是上去了,保不准用手抱住足球就朝自己的门里扔。” “你滚蛋吧。”彭晓光一把就推开了王波,“足球和篮球是一样的,要把球扔到别人的门里,那才是正确的,这一点儿难道我都不知道吗?你当我才三岁啊,反正是——你下半场别想上了。除非,,,,” 他一停顿,王波就知道有希望,赶快装作要跪下的样子说道:“请亲爱的团支部相信我,我以后保证不再只顾自己带球了,要顾全大局和全班的名誉。请组织相信我吧!求你们了。” 李峰假装拉王波一把说道:“你小子说到就要做到,全班的名誉就看你的发挥了,知道你球带的好。可是带的好有个屁用,关键是我们整个球队配合默契,把球踢到八班的大门里,越多越好,知道吗?” “是是是,我王波牢记在心,我王波永生不忘!我一定痛改前非!”王波一叠声地保证着,逗得身边的一大群女生嘻嘻哈哈直笑。 彭晓光看一眼王波说道:“好吧,就信你这小子这最后的一次。联赛结束后,每天下午的对决是年级安排的,也是关系到每个班级名声的一件大事。就容我再去给咱们的班长和支部书记汇报一下你痛改前非的决心,反正如果我再发现有故伎重演的时候,我作为场外教练和指导,马上就把你换下来,咱们班有的是跃跃欲试上场想在女生的面前好好表现表现的男娃娃,不稀罕你一个,知道不!” 刘俊吹响了下半场开始的哨音,在尘土飞扬中,两个班的孩子们继续鏖战起来,女生们还是激动的观战。 彭晓光坐在土埂子上,接过宋媛递过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顺势把宋媛揽坐在身边。宋媛乖乖的、紧紧靠在彭晓光的身边,这时候她是有幸福感的。虽然她不懂足球,但是晓光喜欢的,她就跟着喜欢。 在全场同学们的大喊大叫中,宋媛悄悄的趴在彭晓光的耳朵边说道:“我们金老师下午说了,你们班今天下午的自习课可热闹了,你们干嘛呢?” 彭晓光回过头看着她,宋媛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圆圆的脸蛋,一道弯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皮肤白皙,发育的也非常匀称,青春的气息让彭晓光从高一开始就迷上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高中部就都知道他俩在谈对象了。俩人都不介意别人说什么,因为在他们小小的心里互相的爱慕已经深深植根。 彭晓光是一个尖子生,学习很好,长得帅气,宋媛从心底里喜欢他,很多人都知道彭晓光就是宋媛的一切。那时候学校是严令禁止学生恋的,并归结为“早恋”,发现一个打击一个,所以很多学生的早恋都是地下的,悄悄的。 看了一会儿宋媛,彭晓光说道:“也没什么,一帮老夫子被高考整的疲惫至极了,搞一点小动作,自娱自乐,就是想放松一下绷得太紧的神经和拉得太满的弓弦。” 宋媛就佩服彭晓光的这种潇洒劲儿,这么大的事情,他说起来就这么的轻松,要知道全校都知道他们班下午大闹自习课的事情了,听说杨老师在校长办公室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是她组织学生放松一下的。校长也没有深究,可是这样的事在全校当然很快就传出去了。班主任金老师对全班说的话更加的严厉:“你们记住了,谁要是搞大动作,我就不让他参加高考,看看谁厉害。”全班被他吓得不敢出声。 彭晓光把嘴贴到宋媛的耳边说道:“还是高一的时候快乐,现在成天考不完的试,背不完的公式,烦都烦死了。进了重点班算是我错误的选择了。” 宋媛悄悄的捏一把彭晓光的手说道:“晓光,你是我的希望啊,不许你放弃了,任何时候都不许的,你要乖乖的听话哟,也就这一个月时间了,熬也快熬过去了。你就别再犯傻了,你知道我好佩服你的,为了我们的将来,苦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彭晓光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满脸的崇拜一点儿都没有掩饰地表现了出来,“一会儿我们去老地方,好吧?” 宋媛的脸红了,点点头。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0) 老地方是他俩发现的,在山字形教学楼的侧面,与隔壁的建工中学一墙之隔,那里有一片很静谧的树林,中间还有一个不知道修建于哪一年的土台子,围着一小块儿花园,也不知道是谁种的花。 学校的花工估计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因为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树林,花工们修剪过这些树,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彭晓光和宋媛在里面约会了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被人发现,除了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知道这个他们约会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谈理想、谈未来,还悄悄的吻过,宋媛虽然很害怕被人发现,但是彭晓光的胆子很大,抱着宋媛吻好半天不松开,宋媛不忍心,就依着他,但是耳朵却始终听着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 有一次,王波发现了这个秘密,带着李峰悄悄地跟着他们过来,在他们抱着亲嘴热乎的时候,王波突然大喊:“老师,这里有人!”吓的宋媛立即推开彭晓光,但是彭晓光一听就知道是王波的声音,拉过宋媛继续亲了几下说道:“我馋死王波!” 场上继续激烈地拼搏着,二班的李峰抓住机会总算是踢进了一个球。到最后补时的时刻,二班球队连门卫郑飏都出动了,全体队员来了一次全面的大反击,在八班大门前的混战之中,结果被郑飏用头顶进去了一个球。 终于双方踢平了! 许越激动的在刘俊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后一下子就冲进了赛场,抱住了李峰和郑飏,连连大喊道:“好、好、好,”回过身又拉过王波说,“下半场你他妈的简直就是马拉多纳,哈哈,球带得好、传的也好,为打平这场关键性的比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我尊贵的头你什么时候想了,就来敲几下吧。” 旁边二班的男女生一片欢笑,要知道八班是高中足球联赛的冠军,把所有班都给踢趴下了,明星队的队员大多数都是他们班的队员,能踢平那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看着欢呼跳跃的这帮男生,宋媛站在彭晓光的身后微笑着。男孩子们对足球的那种热爱,她能感受的到,尤其是喜欢这样看,看着彭晓光和他们抱在一起互相拍打和喊叫。 突然,宋媛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一看,是好朋友刘芳,刘芳对她说道:“你们班和我们班打平那就算是你们输了啊,你傻傻的开心什么?” 宋媛笑着说道:“明明是两个班打平了嘛,那就是谁也没有输,你骗我。” 李峰钻出来说道:“这就是一个人们常说的傻妮子,就是懂得跟在某些人的屁股后面,一副屁哄哄的样子,其它的你啥都不懂。你们班几乎是全明星的阵容,被我们班给踢平了,那就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知道不?你个勺不兮兮的丫头片子。” 刘芳一拳打在李峰的胸脯上说道:“就你能个的很,破足球谁稀罕来着呢,没有我们女生在这里呐喊助威,你们踢个什么劲儿呢?竟然敢瞧不起我们了,下次没人给你们端茶倒水了,渴死你们。” 李峰假装被打的很疼,捂着胸口喊道:“啊,大侠,你的天山童姥拳现在威力大涨,这一下打得我三魂六魄都烟消云散了。求求你,快给我一粒还魂丹吧,否则我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 李峰的做作逗得宋媛和刘芳哈哈的笑弯了腰。 朱强在后面说道:“真是岂有此理了!我们还不是为了咱们班的名声,十一个人在场上奋力拼搏,”他拉过张剑锋和郑飏,“你俩说,刘芳是不是对我们足球队的卓越表现嗤之以鼻了?” 张剑锋还是老样子,把他长长的双臂环抱在身前,先故作镇静地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刘芳,我就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和我们足球队过不去?这个问题很,,,很不对,你知道不知道?而且是相当的严重,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格外小心了,哪一天我们把你这胖丫头当足球踢,把你搞成灰头土脸的样子,看你还敢在我们面前神气。” 刘芳确实是一个有点儿太胖的小女生,而且浑身上下都圆鼓鼓的样子。哪个女生天生的都爱美,她本来就最不喜欢听人说她胖,但是张剑锋却每次都讥笑她的胖,简直是故意的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的神态。所以,他俩的“战争”好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今天,刘芳又听到张剑锋说这些话了,而且还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于是,刘芳还是像往常一样,马上冲到了张剑锋的面前,对着他的脸举起了胖胖的一个拳头,满脸示威地说道:“你敢吗?你知道我这一对拳头打过多少全校的英雄好汉吗?” 正好四班的彭芸走过来,听到了张剑锋的话,她一拨拉张剑锋,恶狠狠地说道:“哟嚯哟嚯哟嚯,张大侠想和我姐们儿比试比试啊。来吧,看咱姐妹俩怕过谁。” 张剑锋每次都遇到这些女生的蛮横无理的威胁,但是他的身边却几乎从来都没有同盟军。今天也不例外,还没等他说话,从后面突然出现的张云和康明两个人,早就一人出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立即就把张剑锋给踹倒了。 许越哪能落后,他也赶紧作势要踢张剑锋的样子,还恶狠狠的说道:“对待这样非常可恨的阶级敌人,我们就是要把他彻底的和坚决的打翻在地上,然后再踏上一万只我们无产阶级革命群众的大臭脚,必须要让他——张剑锋,永世不得翻身!” 张剑锋趴在地上,马上双手合拢,作着揖说道:“俺老张斗不过你们,斗不过你们!俺老张只能认输了。”然后嘀嘀咕咕道,“足球队的这帮子怂货,怎么没有一个有正义感的过来帮一下我的?都什么东西啊这是,下次我把足球踢到场外去,让你们去抢。” 彭晓光拉着宋媛的手,看着这一群又笑又闹又骂的同学们,然后对望一眼,悄悄地离开了人群,下一场是高中部“明星队”和初中部的比赛,他们没有兴趣看了。他现在要和宋媛去悄悄约会,去吻一吻宋媛的香唇。 李峰一进院门就特别的烦,他不是烦恼回家,而是毫无来由的那种烦恼。 他用脚踢开了自己的房子门,书包也跟着很配合的掉在了地上,然后他立刻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今天的足球踢得还是很舒服的,浑身是汗,等会儿再去冲个澡。唉,终于又过了一天,离高考是越来越近了,踢足球都不觉得累,但是一想到高考,怎么忽然就觉得是那么的疲惫呢。看到房门动了一下,就知道是妈妈在门口,他说道:“妈,我没事,你忙去吧。” 小院的外面,王波的“哇哇”怪叫声传了过来。足球赛结束的时候,李峰拉着他叫他回家,但是这小子神秘兮兮地直摇头,李峰就知道他准是又要给彭晓光和宋媛两人捣乱去了,所以就先走了,此刻李峰也懒得起来。 一会儿,王波和彭晓光就推开房门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郑飏和曾宪忠两个人。 李峰是一个高干子弟,父亲是解放战争期间的那一批部队上的干部,现在的职位也很高,只是回家的时间不多。 但是李峰基本上没有高干子弟的纨绔习气,他喜欢踢足球、弹吉他和游泳,最喜欢足球明星,也一起郊游和悄悄地学会了吸烟。 王波一进门,把书包丢在地上,紧跟着就低声的骂了一句道:“真是他妈的,太悲哀了,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中学生怎么这么无聊和寂寞啊。”然后他顺手就推开了李峰房间的小后门,仰头看着长得郁郁葱葱的那棵海棠果树,“李峰啊,明天我特别的不想去学校了,要不,咱们几个人一起游泳去吧,意下如何?” 李峰的家是一个独门的小院,在军区里,这一排房子都是师级以上领导居住的。小院里有一个小花圃,里面是李峰的姐姐种的花儿,正中间是一颗海棠果树,枝繁叶茂,每到秋天的时候,就结出了满树的小小的、略带红色和青色的小果子,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味道。 李峰有几个死党同学,他们几乎每天下课后都到李峰这里来一起学习,天黑了才各自回家。这几个孩子经常坐在树下一边学习,一边摘吃果子,累了就弹吉他,李峰和王波的吉他弹得最好。 其他几个人也走出了房间,他们围坐在树下小石桌的竹椅子上默不作声,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真的很累。 有一片海棠果的树叶轻轻的飘落下来,李峰伸出手接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还绿油油的叶子。彭晓光也紧紧的盯着这片树叶,然后他掏出烟,给每人都发了一支,掏出打火机自己也点上,又看着不断吐出的烟雾,慢慢地说道:“王波这小子就会出坏点子啊,明天还没有到周末,咱们旷了课去游泳,这事儿不好吧?杨老师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听说今天下午自习课的事情,被其他的老师告到校长那里去了,她还护着我们呢。” “还不是你相好的他们班的那个金大牙,每次就是他和咱们杨老师作对,和我们重点班作对。哼,这家伙我们迟早要收拾他。”曾宪忠说道,“哪一天给他拍一黑砖。” 气氛马上有些活跃起来了,李峰看着彭晓光说道:“你小子怎么没和宋媛那个丫头片子去约会,跟着他们跑我这里来干嘛了?”李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眯着眼睛看着,“你都好久没来我这里和哥儿们一起座谈了。” 彭晓光一指王波说道:“还不是这个家伙来捣乱,我们正热乎着呢,他妈的,他钻了出来,还看着我们傻不拉几地呵呵呵的直笑。我换了个隐蔽的位子也被他找到了,真的是服了你这个大混蛋了!上次被他发现就该换个地方了,真是的。王波你小子记住了,以后你和女朋友谈恋爱了,老子就时时刻刻的站在你俩旁边,我用我能杀死一亿个细菌的特大眼神,就那么卑鄙无耻地用力的看着你,我看着你俩到底是怎么样亲嘴的。我还就告诉你小子了,我就是要烦死你。我不烦死你,我都改你的姓了。” 王波踢过去一脚说道:“你敢!那时候老子亲嘴能让你在一边看着吗?我到老师那里抱作业本回来,发完了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班里,你们有意思吗?我想到李峰这里来好好学习,问曾宪忠,他说你俩肯定在小树林里快乐潇洒,不到那里找你,到哪里呢?再说了,老曾说了,看着你俩热乎着,把我俩撂到一边,看着就生气、看着就眼馋,你有没有意思?哎,亲嘴好玩不?什么感觉?” 彭晓光还没说什么,李峰狠吸了一口烟说道:“其实很久没去游泳了,后天就是星期天了,我们去吧。泡在池子里的感觉真的很好,大家看看怎么样呢?不过王波说的明天旷课去,我是不同意的。彭晓光这小子说的对,杨老师对我们这么有情有义。咱们不能辜负了她。”看一眼王波,他继续说,“你要是明天旷课了,你老爸不但会揍死你,我看全班同学真的要把你打翻在地后,再给你一万脚,不弄死你绝对不算完,你信不信?” 王波瘪着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勺子。那就再坚持一天,后天去。”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1) 曾宪忠瞪他俩一眼说道:“游泳有啥好玩的,我又不会那个,你们畅游,我一个人套在轮胎里,一点都不好玩,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去喝酒?” 郑飏垂涎欲滴地看着曾宪忠说道:“你的这个主意好得很,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别的好。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我会游泳啊。要不,咱们抱着酒瓶子游泳,哈哈,这个主意那是十二万分的好得不得了!” 每到这个时候意见就会发生分歧了,最后的结果总是先游泳,然后再喝酒,反正有的是时间。如果休息了再不让自己放松一下,这些孩子可就真的要被逼成呆子了。 李峰掏出烟来,给大家又发了一支烟,几个人继续吞云吐雾着,沉默着。 “听说今年的高考竞争比去年还要激烈,估计要几十万人了吧,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啊。”李峰盯着自己的烟屁股发着呆,然后悠悠地说,“咱们这代人实在是太多了。” 彭晓光吐出一口烟说道:“那时候的人们除了下地干活就是上床睡觉了,才搞出这么多的我们。” 李峰的姐姐端过来了一大盆面,放在小院的石桌上,对着他们说道:“你们这一群小烟鬼啊!你们这么小小的年纪都这么大的烟瘾了,以后是很难戒掉的。赶快早早的把烟戒掉吧,对身体好。哎哟,准备吃饭吧。” 李峰的姐姐是军区医院的一个护士长,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也是一名医生,最近出国深造去了,所以就在母亲这里住着,她对李峰这个弟弟很疼爱。 李峰把凳子移到桌子前使劲儿的点着头说道:“好的好的好的,我伟大的姐姐唉,我明天就戒烟了,好了吧。”看到姐姐摇着头走了,然后对着几个同学说道,“管他那时候的事情干嘛,我他妈的肚子是真的是饿了,准备开吃吧。王波,还不赶快去端菜啊,每次这活就是你干的,今天想让我们几个人掏你一顿才干活啊!” 王波站起来,颠儿颠儿地跑去厨房端菜了,李峰把盘子发给了每个人,自己用筷子在盆子里挑面。 王波吆喝着端了一个大托盘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有三盘子热乎乎的菜:西红柿炒鸡蛋、毛芹炒肉和清炒土豆丝。王波右手拿起一个盘子,左手就直接上手要去抓面,彭晓光和曾宪忠一起把盆子抢了过去,郑飏用筷子在王波的手上打了一下大声说道:“你的真是一个极其野蛮的人!我把你这个骚情哈拉的野兽!难道从小你爸爸妈妈没教会你文明吗?每次吃面你都想上手去抓,我们吃不吃了?” 在打打闹闹中,他们吃家常拌面,一阵一阵稀里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峰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对着彭晓光说道:“最近我可是听到了一些事情,好像很多班的小对象们都陆陆续续地分手了,你俩咋样?还是那么热乎吗?” 王波一根面条还挂在嘴边,他用手塞到嘴里说道:“我可是真心真意的希望他俩赶快吹了,免得叫我成天看着宋媛那个小丫头片子乐的那个傻样子,看着都烦人。也不知道彭晓光这小子哪一点让她着迷,我看也就这破破的样子,没什么稀罕的嘛。” 李峰用筷子狠劲打了王波的头一下说道:“你的狗嘴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有安好心。宋媛那个丫头片子就是不和小彭谈对象了,也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小子不上人家美女的法眼,这个你懂不懂吗?那叫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人家就是稀罕小彭,你算个啥东西呀。” 彭晓光说道:“你俩都是混蛋,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一对儿混蛋!混蛋透顶了,混蛋的一点都没有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反正我现在甜蜜的很,馋死你俩。” 王波又是一瘪嘴说道:“馋个鸟啊,以后老子找一个比宋媛那丫头片子更漂亮的,我天天在你面前晃悠着,我才馋死你。” 彭晓光和宋媛的事情总是他们经常说起的话题,虽然学校三令五申的禁止早恋,可是没有一个学生举报,学生时代的爱情是甜蜜的,也是令人羡慕的。李峰这帮同学中,只有彭晓光和宋媛在谈恋爱,大家的心里其实是非常希望他俩比翼齐飞的,更希望有好结果。 “铮,,,”,李峰吃过了,抱出吉他,一声清脆的起音过后,悠扬的曲调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这是他最拿手的曲子《多年以前》。几个人再也没有谁说话了,这个时候欣赏这样优美的吉他曲,是他们养成的习惯。夜色开始笼罩了整个小院,桌子上盘碗狼藉,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圆,海棠果树浓密的树荫下,孩子们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一曲刚罢,王波轻轻弹起了《爱的罗曼斯》,这个好清新的夏日之夜啊,好迷人的季节。 黑色的七月、七月最黑的三天终于过去了。 彭晓光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筷子敲打着病床,隔壁床上的一个小伙子刚做过手术,一副要死不活哼哼唧唧的样子。 “在这儿啦!”远远地他就听到了王波的大呼小叫,彭晓光赶忙坐起来,就看到李峰、王波、张剑锋等一群同学冲进了他的病房。并且,他迅速的被围在了中间,这个揪一揪他的头发,那个扯一扯他的耳朵,最夸张的是张剑锋,两只手非常使劲儿的拉了一下他的两条腿,搞得他蒙的也莫名其妙的,立即就着急地推开了在他的身上乱抓的那些手大喊道:“喂、喂、喂,干什么呢,你们这些强盗。” 李峰看一眼站在旁边的宋媛说道:“怎么样?俺没骗你吧,我说他根本不是生病了,就是想让你着急一下,以后你自己来,别把我们都叫上,好像他是哪里的大人物了,我们一点都不稀罕他,除了你把他当做神一样,你问问他们哪一个鸟他。” 宋媛脸一红,看着彭晓光说道:“李峰,谢谢你告诉我。” 李峰睁大眼睛看着宋媛说道:“哎哎哎哎,你这个什么样的丫头片子啊,你给我说着谢谢,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叫做彭晓光的鸟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啊,还有你这样连磨都没卸完就开始杀我这头老驴的吗?这到底是什么鸟事情。” 气急败坏的李峰一把抓住宋媛朝后拉,装出不让她看到彭晓光的样子。 病房里响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 朱强摸一摸彭晓光的头说道:“好像这里的温度是正常的呀,你到底是哪里出毛病了?我们还等着咱们这一大群人出去玩呢,赶快的,办理出院手续吧,没有你咱们这一帮算什么呀。” 王波故作深沉地说道:“唉呀,真是没有想到啊,这么快就高考结束了啊,真想大家再从头读上三年啊,好好的再让我们一起过一次这十七八岁啊。啊、啊、啊,我那欢乐的青涩的童年啊,我的,我的,我那快乐的中学生活啊,我难以忘记的,你们这些同学们啊,我怎么这么舍不得你们离开我啊!” 一番话说的大家突然就沉默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立刻就涌起了一丝丝的惆怅。 是真的啊,一转眼间,这一切就走远了,留下的总是那些牵肠挂肚的思念。再过两个月以后,这些孩子们将各自去不同的大学读书。 “你他妈的就是扫兴。”许越一把推开王波,然后跳上病床说道,“同学们,我建议小彭马上出院,然后咱们一起到南山去好好玩儿几天,一起重温欢乐的时光,一起好好喝一顿、闹一闹。有多久没有这样放假了,再说了没多久就要分开了,以后就只有写信联系了。” 许越的话音未落,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进来,马上尴尬地跳了下来,躲在人群后面。小护士很明显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去给那个刚做过手术的病号换药。 李峰看着彭晓光说道:“怎么样?我们来之前就商量好这事了,你没什么大问题吧?” 彭晓光马上掀开被子,站在床上又是跑又是跳:“你看呢?我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吗?我比上学的时候更加健康,更加棒!明天大家准备一天,后天就上山去。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和计划,这事需要李峰你们几个人和彭芸他们好好计划,我一会儿就去办理出院的手续,晚上到你家去,咱先喝两盅。郑飏、王波,你俩呢?” 郑飏和王波异口同声地说道:“走,同去同去。” 宋媛关切地看着又跑又跳的彭晓光,彭晓光看到了她的目光,就赶快躺下来,对她嘿嘿一笑说道:“真的没事,昨天下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肚子痛的要死,老爸就把我送到医院了。” 王波就地扭了几下迪斯科唱道:“明天,明天,明天——比蜜甜!同学们撤退吧,人家小两口没时间招呼咱们这些碍事的同学了吧,还赖在这里干嘛呢?难道真的想看人家打啵啵啵。” 说完,不等彭晓光和宋媛揍他,抢先跑出了病房,大家跟着一哄而散了。 彭晓光轻轻的握住宋媛的手,看着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互相看着。 夏日的微风吹进来,窗外的杨柳左右摇曳,宋媛额前的一缕刘海被吹散了,彭晓光禁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飘动的刘海。 “时间真的是过的太快了,”彭晓光说道,“十二年读书,读的脑袋痛,但是一旦读完了,又觉得心里空空的。真的想再来一次高中三年。” 宋媛欣喜地看着他说道:“读书啊,对我简直就是一件特别头痛的事情哦,我现在可是终于不用再去学校了读书了。以后、以后,嗯,以后你要去外地读书了,会不会不要我了?”最后一句她说的声音很小。 “怎么会?”彭晓光紧紧抓住她的手,“我走的再远也会回到这里的,说实话我喜欢这里,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十八年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还有——你,让我牵挂。所以我会回来的,你等着。” 宋媛使劲儿的点头,幸福的笑充满了脸庞,也充满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学习成绩很一般,能上个中专就已经很满足了。高考结束后,她知道彭晓光考内地的好大学是很确定的,这一别就是四年时间,虽然有假期,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泛起了无限惆怅。所以,得知彭晓光忽然住院,她就央求李峰去问彭晓光的父母在哪里住院,她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答案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是一首歌里唱到的,精彩的世界很吸引人。 也许时光转的很慢,但是再回首时,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孩子们的中学时代在不经意间,就悄悄地流逝了,多年后他们还会相聚,那时的他们一定还是记得这些过去的时光。他们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这流水一样的时光怎么突然就过去的太快太快、也太多太多了?每一个走过了学生时代的孩子们,对过去的岁月总是有着无限的留恋,他们其实不想长大,但是终究还是要长大的。匆匆的时光又怎么能让人来得及去回首呢,去梦想呢。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深深的思念在岁月中,在生活中,逐渐掩埋了所有的追思和怀念,只有淡淡的哀愁弥漫了一切的痛苦和辛酸。不知道待暮年追忆,到底是一张张空白的纸,还是一段段泪水浸湿的故事。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2) 南山是这个城市的人们周末或者假期休闲度假的一个好去处,是一个广大的牧场。七月的南山景色更好,也更美丽。看远处,是一座座黛青色的群山云山雾绕,看近处,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偶尔在悠闲的吃草的牛、马还有羊群,那是牧人们随意放牧的天然牧场。这里有蔚蓝色的天空,而天上没有一丝的白云,这里有潺潺的流水,还有望不到头的麦浪,这里有红砖碧瓦的旅游小镇,还有一个个相连的蒙古包。 南山是一片净土。 一辆中型的大巴车顺着山路,在麦田和玉米田中穿梭着向上。车里不时就传出了一阵阵的笑闹,叽叽喳喳。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车子才停在了一大片蒙古包前,刚一停稳,被崎岖的山路颠簸的够呛的三十多个人就马上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准备一窝蜂地下车。 第一个下来的王波站在车前面大喊大叫道:“同学们同学们,不要乱不要乱,让列宁同志先走!”但是谁也不知道列宁到底是班里的哪一位,于是更多的人挤开王波,朝着一片蒙古包拼命跑去。 张剑锋两只手一边一个拉住马上要跑过身边的康明和朱强,大声地喊道:“看看、看看,你们这帮人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呀,都是只知道跑进帐篷里去休息,是吧?难道说车上的这些吃的、喝的,都不要拿了。你俩还跑?我这一双粗壮的大手扥住你们,就别想再溜过去了。哎哎,好好的。赶快给我站住吧,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回去取车上的东西,一会儿没有吃没有喝,难道有鬼子给你们送?” 朱强停了下来,比较瘦小的康明却像泥鳅一样滑脱了张剑锋的手,继续冲向了蒙古包,后面许越、张云和郑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康明,那蒙古包里面屁都没有一个,你小子着急个鸟啊。” 然后,他们跟着张剑锋一起重新上车,大包小包地提下十几个包来,最后下车的姜丽、卢文隽、张红贞和李丽华帮着他们一起拿着,慢慢的走向蒙古包。 蒙古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多个人在蒙古包的那个大炕上乱蹦乱跳。真的是要把这个大炕踩塌的感觉,这是要有多久没有胡闹过才这么的兴奋啊! 王波和李峰在门口的桌子上调着录音机。那个破旧的东西总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往正常方向走,气的李峰用手使劲儿的拍打着录音机的壳子,王波一把将录音机抱在怀里,大喊道:“你这个大蠢货,拍坏了怎么办?” 彭晓光和宋媛手拉着手,慢慢的正朝蒙古包的门口走去,看到吕新卫和迟新栋还站在门外没进去,他俩睁大了眼睛看着里面乱哄哄的同学们。张剑锋等提着东西走过来的八九个人也站在门口,所有人看着里面乱哄哄的样子。 彭晓光就问吕新卫道:“是怎么个情况啊?难道里面有人娶老婆?” 吕新卫哈哈哈的笑着说道:“差不多吧,可是新郎和新娘却还站在门口呢。” 迟新栋也哈哈一笑说道:“一对新人还没拜堂呢,里面的勺子们就开始闹洞房了。” 听到这句话,彭晓光“啪”得一掌就打在了迟新栋的肚子上,恶狠狠地说道:“你小子结婚的时候不拜堂就让我们睡你的新床啊!” 迟新栋假装受伤很重的样子,用双手捂住了肚子,身子向吕新卫倒去的同时,眼睛露出一个绝望的眼神,他看着宋媛低声说道:“哎哟哎哟,我们天仙一样美丽的新娘子,请你看看,你的这个蛇蝎的夫君啊,他,他,他,他原来就是天山派的关门弟子万方不败啊。他这一掌打的我的奇经八脉全部都断掉了。我睁开眼睛仔细一看,你这个背叛师门的坏枣啊,我都快要死了,你们还在这里看着干嘛?还不赶快给我拿一瓶老白干来,只有老白干能救我的命,求求你们快救救我吧。” 吕新卫扶住他,假装痛哭着说道:“啊,我的那个西方总败啊,我的大师兄啊,你怎么能就丢下我们去死啊!咱们华山派和天山派的这一段血海深仇,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报啊!哎哟,我的妈呀,你小子这么沉,你要死就快点,我实在是扶不住了。” 吕新卫趁着迟新栋不防备,一松手就把对方扔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 张云和许越从后面一人一脚踢在了迟新栋的屁股上说道:“我给你老白干!我给你老白干!把你的党费赶快的交过来,我们还要继续攻击下一个敌人的碉堡,没时间回来收你的党费。你等着后面的战友给你收尸吧,在你奄奄一息的最后的时刻,记住是我们这些战友和你同在的。一会儿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你。” 十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进了蒙古包,一个哈萨克族汉子过来问了一下彭晓光,然后就去准备烤肉、抓饭、煮肉这些东西去了。康明关好了门,“嗯嗯嗯”的清了几下嗓子正准备说话,张云一把就将他推倒了,然后说道:“小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权利,滚到一边儿去吧。” 蒙古包是长期在外放牧和生活的牧人们居住的地方,随着游牧民族逐渐走上了定居生活,城市近郊的蒙古包就主要用来发展旅游事业了。蒙古包里最主要的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三面积的大坑,在我们这里叫床,很硬的那种床,床上有一个长条形的桌子,很长的那种。桌子上可以吃饭喝茶,也可以摆放物品。每个人在蒙古包里都是盘腿而坐,没有凳子之类的东西,身后可以靠着被子、褥子等舒服一点儿的物品。在蒙古包里有很多被子,到了晚上旅游的人们玩累了,就铺开被子睡觉。 蒙古包里渐渐的安静下来以后,三十多个人已经围坐在了那张大炕正中间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摆着一圈儿的大盘子,盘子里是水果、小食品、饮料和馕等。每个人的面前放着一个水杯,冒着热气。那特有的砖茶已经在杯子里被泡开了,发出了浓郁的香味儿,充斥着蒙古包的每一个角落。微弱的灯光下,蒙古包四面彩色的绣花图案,以及门口的那个小炉子都显示着豪放。 吕新卫和迟新栋端着两大壶浓浓的茶水绕着桌子再次给同学们续上茶水,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奶茶,是把砖茶先用沸水泡好,也有直接把茶叶放在锅里煮的,然后把煮开的牛奶再倒进茶水里。与此同时还要加入一些咸盐,也有加一些其它干鲜果品,或者自己喜爱的小食品的,反正各家有各家的味道。这种奶茶喝起来很香很香。喝惯了奶茶的人再喝其它的茶会感到很淡而没有任何的味道。 李峰站起来咳嗽一声,示意大家先安静一下,然后他装出一副很谦恭的样子,看着班长和团支部书记说道:“两位干部,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坐在最上面中间位置的张红贞和李丽华就一起站了起来,张红贞抢先说道:“首先感谢以李峰为首的男生们组织了今天的活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峰就撇着嘴说道:“切切切,班长大人啊,今天的活动我们没有邀请任何一个老师,就是为了有一个更加松垮的环境。你搞这一套,让人很桑感啊!你要首先知道,现在是没有老师的自由活动时间,那些客套话就别说了。进入正题,进入正题吧。” 李丽华抓起一个苹果照着李峰的脑袋就扔了过去,李峰灵巧的躲开了,然后赶紧坐下:“这帮班干部,现在被谁调教的这么野蛮和疯狂,敢打男生了!” 张红贞瞪了一眼李峰继续说道:“这次活动是我们毕业后的第一次隆重聚会,希望同学们吃好玩好。以后大家都要经常的联系着,我们在一起虽然三年,但是如果从初中算起来,很多同学都在一起六年了,很难忘是吧,也一定很遗憾是吧,更加很想念是吧,留待以后去慢慢回忆吧。现在就开心的玩闹吧,没有人管你们了,我和李丽华也不是班干部了哦。加油的闹吧、笑吧。不过还是请团支书说几句吧,她毕竟是代表组织的。”然后坐下。 李丽华忽然眼眶有点儿潮湿了,她激动地说道:“没想到一眨眼之间,我们就毕业了,再然后我们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这一别很可能就是四年多了,我真心希望每个同学都有好的前程。今天的活动多亏李峰他们几个热心的同学,班长说她问过了杨老师,从班费出。不过,我们俩还是要向每一个同学做一个自我检讨,我们瞒着你们问了杨老师,不过她决定不来。希望大家理解一下吧,我们是很有责任感的班干部,三年来你们也是很清楚的。” 一片“嗷嗷”的狂叫声,张剑锋带头鼓起了掌,鼓掌帮的人有节奏地拍着手。突然之间响起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把门外正在烤肉的哈萨克汉子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这些孩子们正在不知道为什么而热烈的鼓掌,但是却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时,摇了摇他硕大的脑袋出去了。 李峰等李丽华和张红贞坐下后又站起来,两手摆一摆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时光荏苒,时光荏苒!下面请出今天的节目主持人王波和姜丽!” 王波等李峰坐下后,站了起来,然后做作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嗯嗯,嗯嗯。” 旁边的李峰踹了他一脚说道:“你嗯嗯、嗯嗯的,嗯个屁呀。今天你和姜丽是咱们班全部活动的主持,懂不懂?他妈的你这个坏枣,给了你一个大大的面子,你还不知道现在该干啥了,是吗?” 王波看着对面的姜丽一作揖说道:“美丽的姜小姐,请您起来啦。我一个人唱什么独角戏啊。” 姜丽站起来说道:“昨天你大包大揽的,说你一个人就把这些人全部都可以拿下了,现在又开始装样子了。其实今天的活动首先还是要感谢彭芸同学,她的老哥是学校保卫科的,给我们找了这辆大班车,然后再感谢李峰、郑飏、张云他们几个,是他们策划了整个活动,还分别通知到了全班的每一个同学,只是还有很多同学今天没有来,大部分都是跟着父母出去旅游了。咱们班六十多个人,现在一半以上都在这里。短短的三年高中就这样结束了,仔细想想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啊,,,” 话还没说完,王波打断了她的话,挤着眼睛大喊道:“你真是酸死个人!这是娱乐时间,不是抒情时间,那些感怀的话以后留着给我们写信的时候再说吧。不要忘了,今天还有一个特约的嘉宾哦,”他挤眉弄眼地看着紧挨着坐在一起的彭晓光和宋媛,“我先说几点吧。首先,今天大家都不要拘束,点到名字的同学都要站起来讲几句,不要扭扭捏捏的像个大姑娘。嘿嘿,不过好像接近一半儿都是真的大姑娘。还有,大家都要按照主持人的要求,或者回答一个问题或者表演一个节目。如果确实什么都不会的,也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学小狗叫,然后在床上趴着跑一圈。”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3) 许越插嘴道:“王波,小狗咋叫的?” 王波不知道是计,“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同学们一片笑声。王波才发现上当了,手里的一把瓜子就甩了过去。 李峰说道:“王波,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发现,你他妈的真的是个大勺子啊,人家让你学狗叫,你就使劲儿的叫唤啊,还他妈的叫的这么的骚情。但是,同学们同学们,王波说的对,这是昨天咱们的组委会和咱们的班委会一起商量好的和决定过的,请同学们都要自觉的、认真的遵守。谁要是不遵守,我们一定——” 二十多个男生呼啦啦的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朝天,又齐刷刷的把右腿抬起来,然后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把他打翻在地,然后再踏上一万只人民群众的大臭脚,坚决让这样的鸟人永世不得翻身!” 王波已经发现许越在算计他了,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对着张红贞和李丽华说道:“二位主要领导,今天的第一道菜是请你们发言。当然,刚才你俩说过的都不能算,要正式的发言,也不许像开班会那样做总结,重点是说一说你们这三年来向各位老师打了多少小报告,刁状告了多少,这些必须全部通通的交待出来。虽然我们不会计较,但是我们也会牢记在心里的,以后有时间了就翻一下这些,或者给你们的孩子们讲讲他们的妈妈是怎么度过高中三年的。哈哈,回忆一下我们的高中,回忆一下我们难忘的时光。” 李丽华刚准备再站起来,李峰一拉她说道:“今天三十多个人,围的这么紧,一个一个的都站起来太麻烦了。您老人家就坐着说吧,表演节目的另当别论,说话的就在原地坐着讲,大家都舒服一些。” 李丽华就坐着说道:“同学们,说实话,昨天和张红贞一合计,就知道你们要问这个特别的问题,特别是王波、李峰、曾宪忠,你们这几个同学是咱们班最最公认的、特大的捣蛋鬼。(看到他们三个人装出吃惊的、委屈的表情,李丽华捂着嘴笑了)但是,说真的,如果没有你们几个同学,那咱们班可能就是一潭死水了,所以,我们全班首先还是要特别的感谢你们几个捣蛋鬼!” 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李峰和曾宪忠几乎是同时大声嚷嚷道:“书记,是让你发言,不是让你揭俺俩的短!这是什么破干部啊!” 李丽华伸出手就要打身边的李峰,吓的李峰赶快抱着头躲在了曾宪忠的身后。李丽华接着说道:“咱们班这三年真的是,过的非常的充实的,这是我和张红贞两个人共同的感受和认识,至于小报告,当然也是必须要打的,这个你们大家理解就是了。至于打了多少个,做坏事的同学心里知道也就是了。但是杨老师好像并没有对你们怎么样,她最多就是微微一笑,事情好像就过去了。所以我们要感谢杨老师,可惜今天她不能来。” 张剑锋大喊道:“杨老师和各位老师万岁!他们来了我们就尴尬了哦!”然后他带头起劲儿地鼓掌,他是“鼓掌帮”的帮主,一群人哗哗使劲地鼓掌以示响应。 掌声一停,张红贞接着说道:“李丽华说的是我们俩商量过的肺腑之言,我还想说,这三年真的太让人留恋了,有多少故事,我相信很多年后我都不会忘记。” 王波看着姜丽说道:“下面该你了吧,歌星,给大家唱一首啊。” 他的倡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和热烈的鼓掌。 姜丽站起来说道:“好,我给大家唱一首《蜗牛与黄鹂鸟》,李峰伴奏。”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李峰唱着歌拿起吉他,姜丽早把一个大苹果甩过去,正好打在李峰的头上。 姜丽抿着嘴笑道:“给我伴奏是你前生,前前生,前好几生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以后,这才修来的福气,懂不懂得啦?还受伤的总是你呢,你问问大家,有多少人想受伤,我都从来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的!” 姜丽是很漂亮的女生,这一点她自己都很自信,说话还有点儿奶声奶气的,很能得到一大批男生的追求,只是她家教很严,哪个男生也没有得手。她的一番话立刻得到一片哄笑,搞得李峰有点儿尴尬,假装镇定地摆摆手说道:“安静安静,一切都是过去式。and you?美女,开始不?” 李峰抱着吉他,调了几个音后就开始弹奏。姜丽那略带着一些童音的歌声在蒙古包里响起来:“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姜丽唱歌是很好的,每次学校的演唱会,她做主持人还表演独唱。曾宪忠说她的发育太慢,童声都没完全退去,但是清亮的嗓音稚嫩的发出来,被许多男生追捧,此刻她的歌声未落就已经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张云和许越等几个同学也没有闲着,几个吃货继续把包里那些吃的喝的,一样一样的取出来,全部都摆在了桌子上面。节目也还在继续,热烈的气氛感染了每个人。同学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看着听着。有的同学回忆起了三年中的那些有趣的故事,讲出来后得到所有同学的哈哈大笑,有的同学说起了班级劳动、班会、元旦晚会,篮球队的讲篮球、足球队的讲足球,夹杂着几句激烈的争论。 李峰忽然站起来说道:“同学们,亲爱的同学们,今天还有一个外来户呢,可别把他们俩忘了。” 坐在他对面的彭晓光扔过去一个香蕉,正打在李峰的鼻子上,李峰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抄起一个馕直接就扔了过去,没想到准头不对,正打在了宋媛的头上。这边彭晓光当然也不能示弱,一只手把宋媛护在腿上,抓起桌子上的东西朝对面乱扔。 瞬间,相对的两排人打起了“食品大战”,苹果、梨子、香蕉、瓜子、花生、杏干、馕和其它的零食瞬间就满天飞舞着,再伴着嘻嘻哈哈的一片笑声。这是二班的孩子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一旦乱战开始那就很久都止不住。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转眼间,所有的东西都朝着王波打了过去。被打的莫名其妙的王波马上跳起来,然后跑到了姜丽的身边,拉过姜丽挡在了自己前面,娇气的姜丽马上被打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峰一见,跳起来把王波按倒了,随即无数的拳头和脚落在王波的屁股上和身上,打的他“嗷嗷嗷”直叫。 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后,当王波直起身子的时候,大家迅速各归各位,又像没事人一样各自聊天,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王波摸摸头,再揉揉自己的屁股,好像这两个地方依然有点痛。他偷偷看一眼眼泪还没擦干却已经乐的前仰后合的姜丽,嘀咕了一句道:“这是什么事儿,这是什么事儿呀。我为什么要给你挡子弹?你说说,姜丽,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太坏了、太坏了!他们这些人的那个良心呀,都大大的坏了!应该死啦死啦的干活!” 姜丽捂住嘴说道:“活该活该,你活该!这里的所有同学中,我看就是你最坏了!” “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读你》,李峰会不会这首曲子?”彭晓光一边把落在宋媛身上的食物拍掉,一边看着李峰问道。 李峰用吉他弹了几个音,点点头说道:“差不多吧,节奏应该没问题,王波你和我一起。” 两把吉他同时弹奏起来。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唔,,,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春天,喜悦的经典 美丽的聚点,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唔,,,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春天,喜悦的经典,美丽的聚点,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 同学们跟着一起唱,把那个“你”字的尾音拉得很长很长的,悠然不绝于耳,然后在两把吉他幽幽的托声中渐渐的消失了。 曾宪忠拉着吕新卫和张剑锋、朱强站起来说道:“哎哎哎,咱们也会唱,来一首给他们怎么样?” 康明和张云一起吼道:“你们四个人会唱什么呀,下去!下去!赶快下去!” 许越、郑飏、张云、迟新栋他们跟着康明他们一起大喊大叫着“下去!下去!赶快下去!”。吕新卫一看这个情况不对头,马上连连摆手,并且迅速的坐下来说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还是你们三个人唱吧。” 张剑锋和朱强见此情形,哪敢在和曾宪忠一起站在那里唱歌啊,也立刻摇着手快速的坐下了,连连说“不会啊、不会啊。我们俩也什么都不会啊!”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4) 曾宪忠无奈地看着这三个平常穿一条裤子都嫌大的伙伴们说道:“你们这帮怂货,怕他们什么呀,足球场上一脚就把他们的屁股踢个正着,连人带球一起踢到大门里。” 他的话音刚落,好像一下子提醒了李峰想起了什么,他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几个橡皮的碎片,然后一摆手说道:“哎哎哎哎,我赶紧的说,别一会儿喝多了给忘记就抹搭了。昨天,我把咱们前一次踢破的足球撕开了,用剪刀剪开,给咱们足球队的每个人一片,上面都有各自的名字,还有约定的时间,十五年后,希望咱们在学校的足球场上再相见。现在请大家来领取。” 足球队的人接过写着名字的橡皮片,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一起看着李峰,李峰打一个“ok”的手势表示准备好了。录音机里传出低沉的伴奏乐。 在张剑锋、朱强等人的带领之下,所有的人依次跟进了乐声中,放开了喉咙唱起了歌。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过去的誓言就像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刻划着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歌声良久未绝,这些孩子们一下子就陷入到了无限的惆怅之中。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慢慢流逝了,有多少故事被风吹散,飘落在过去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间里。未来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里,高中的这些断断续续的往事是否给你们留下过难以忘怀的记忆? (宋媛的原话:写到这里,我流泪了。虽然分开才短短的三年,但是依然有很多片段经常会在我的梦里面出现,同学们都好吗?我不是学习好的学生,但我依然记得你们大家,那些生动的面庞我永远永远都忘不掉。如今,生活给我了太多的辛酸,就更加的怀念你们了!) 李峰一转调子,弹起了《多年以前》,同学们静静地听着,相互之间轻轻依靠着,那些高中三年的每一天好像历历在目。 在李峰的曲音渐渐弱下去的时候,王波的吉他插了进来,他弹的是一首罗大佑的《童年》,同学们跟着曲子一起唱起来:“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儿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唧唧喳喳的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的童年。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只宝剑,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阳光下蜻蜓飞过来,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道彩虹;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长大的童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日子就这样很平淡地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着,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来了,也走了。一转眼之间,三年就匆匆而过了,十八中高中二班考上大学的那些同学们都进入大四了。 刚进入冬天,城市里就飘下了几场不大的雪,却没有留住,所以街道上到处都流淌着黑乎乎的雪水,这种情况在每年的刚入冬时都是很常见的。一些孩子们撕下作业本,折成了一个个小船,然后放在污水里,欢呼着、跳跃着,跟着跑好远好远。 宋媛今天很早就起来了,她的脸最近越发有些憔悴,但还是三年前那个圆乎乎的样子,可是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青春气息了。自入冬以来,她就渐渐地收不到彭晓光的信了,她很焦急这件事,也问了几个能联系上的原来二班的人,但是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公交车站里,她呆呆地看着在水里放着小船的几个小学生,眼前又浮现出高一那年的冬天,有一次她和彭晓光也是这样折了一个小船,放在了水里,他俩看着小船渐渐地漂远了。那时候,宋媛就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话:小船啊,带着我们的希望,带着我们俩一起吧,让我的晓光永远和我在一起! 在工程学院管理系李峰的宿舍里,李峰和王波好像比赛一样,都在大口大口的吞吐着香烟,整个宿舍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今天早晨他们两个人没有去上课,因为昨天宋媛给李峰打来电话,在电话中她说今早要过来看他们两个人。他俩也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昨晚上就躲在王波的单间宿舍里商量到深夜,但是却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吃过早饭,又躲在李峰的宿舍里,此刻还是在商量宋媛来了怎么说。 “王波,昨晚咱俩商量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小子平时鬼主意都那么多,这次怎么跟个死人一样,一个好主意都没有,白心疼你这么多年了。”李峰扔掉烟屁股说道。 王波狠狠吸了几口烟后扔了烟头,两手一摊开,无可奈何地说道:“唉,谁知道小彭这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和他一个省上学的同学都讳莫如深的。是不是被学校开除了?怎么会没声没息了呢。真是天大的怪事!李峰,要不咱俩上课去吧,我觉得上课都比面对宋媛那忧郁的眼睛要好。” 李峰伸出脚就要朝王波踢去:“滚逑蛋去吧,你他妈的关键时候就尿裤子。这事全班同学都躲得开,就唯独咱俩躲不开。你以为宋媛不会在学校等我们一整天吗?上学的时候就知道她和小彭形影不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小彭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的一切。妈的,早知道,快毕业的时候就把他们拆散算逑了,何必搞得我们跟孙子一样不敢见这个当年的黄毛小丫头片子。” “咚咚”的敲门声惊的李峰和王波跳了起来,两人对望一眼,李峰过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宋媛。 看到呆呆站着的李峰和王波,宋媛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不敢让我进来?藏着女朋友吗?”然后做出向里面探头观看的样子。 李峰和王波稍微放松了一下,赶紧让开了门。宋媛进来后,把自己的小包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桌前的椅子里,等李峰和王波也坐下后。她轻轻地理了理额头的刘海,捂住鼻子说道:“哎呀,你们两个大烟鬼,这里怎么活下去?” 李峰和王波尴尬地看着她。 “我来找你们俩,——”宋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是想问一下你们知不知道晓光的情况,他有好久没有给我写信了,我有点担心他会有什么事。” 李峰和王波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她,宋媛接着又说道:“我最近好像有一点儿感觉,晓光他在变。但是,变了什么地方我还不知道,所以,所以,” 李峰看了一眼王波,王波低着头看着地板。 李峰说道:“这个这个,说实话我俩也不知道小彭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上个月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的,他说他很忙,没时间和我闲谝。昨天你来电话后,我和王波给他们学院也打了个电话,但是传达室的那个老大爷说,他把我们的话带到他们宿舍了,但是他人不在。我们等了好久,他也没回过来电话。” 宋媛“哦”了一声,她当然也打过电话的,但总是找不到他。既然李峰和王波也不知道晓光最近的事情,她心里似乎有一点儿知道什么了。看着还低着头的王波,她说道:“听说你俩把《多年以前》的吉他曲录音了,能不能给我拿回去听听。” 李峰从抽屉里取出一盘录音带,默默的递给宋媛。宋媛接过来放在包里,然后站起来,依然微笑的看着李峰和王波说道:“你们有了他的消息,可不可以马上告诉我?请你们放心,如果,如果,,,我也不会纠缠他的。谢谢你们,以后多照顾点晓光,他就是个书呆子,很多事情上,他没有你们懂得多。那我走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李峰和王波陪着她走到学院门口,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远处就是公交站,宋媛站住后,示意他俩不用再送她了,然后还是那么轻轻地一笑,就转过身,朝着车站慢慢地走去。两个人在越来越大的雪中看着宋媛略显瘦弱的身影渐渐的远去,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了,宋媛好像一直在走,但是好像怎么也走不远的样子,就这样走呀走呀,让人看的很心酸。 李峰侧过头看着王波,用力的踢一脚地上已经积起来的雪,踢得雪花飞舞起来,然后他俩一起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竟然就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再摇了摇头。 王波朝四处看了一大圈,突然跑到街边的一棵树前,使劲儿一脚踹在树干上,任树上的雪落在身上。车站上正要上车的宋媛一偏头,看到李峰和王波,眼角滑下两颗泪珠,咬住嘴唇,她上了车。 头好痛,回到家后,宋媛给单位去了个电话请假,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了桌上的录音机,放进李锋给她的那盘磁带,吉他曲开始缓缓地流淌出来。宋媛躺在床上,她没有任何思想,心里也是一片大大的空白,李峰的话好像让她明白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太明白。忽然间,滚烫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闭上眼,她极力控制住自己,任思绪随着乐曲飘动。 手记之五:【心月狐】少年不识愁滋味(15) 这个应该是十八中的初中楼吧,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的男生,他抱着一本书正在孜孜不倦的看,刘芳在说话:“这是重点班出了名的书呆子,叫彭晓光,就是爱看书。” 宋媛“哦”了一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特意瞟了一眼他,一个很清秀的男生,看书那么专注。 然后初中三年,宋媛就是在对这个清秀男生的注意中度过的。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哪一天?是那次她跟着刘芳一起和他们班骑自行车去郊游,那是高一刚开学还没多久,他们班的男生就组织到小峡谷郊游,立刻得到三十几个男女生的热烈响应,就是为了放松一下考高中的疲惫。 宋媛和刘芳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也被邀请了,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原因是,她向刘芳说了她喜欢那个蛮清秀的大男生。 那天一大早,十几个男生骑自行车,根据李峰的分配和安排,她就坐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靠着他坚实的后背,轻轻揽住他,好幸福。 在整个郊游过程中,他俩聊得特别投机,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吧。王波是怎么说的:“你们这一对儿呀,我看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永远也不能再分开了。” 后来就分文理科班了,他们那一届是第一次在高二分班的,而且还开始有高三,她到了八班,他还在二班。 但是,那时候我们的感情已经很深很深了。无数个拥抱和亲吻,让她整个高中时代都是在幸福之中度过的。他有一个非常奇妙的世界,每次她都听得那么的入神,是的,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的一切!今生今世我都是他的人了! 他给我念的那句诗是什么:“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和,乃敢与君绝!” 我看到高中部激烈的足球赛了,也看到了球场上正在奔跑的李峰、王波、曾宪忠、朱强、张剑锋、张晓伟、康明、吕新卫、迟新栋、陈涛,还有在球门前大喊大叫的郑飏,还有土埂上喊声更大的一群男生和女生。 那是哪一次呢,他也上场了,怎么我就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呢。还没踢一会儿,他就被绊倒了,我不顾一切地跑进了足球场,看到他流血的膝盖,我心痛的不得了,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绢,赶快包住流血的地方。 我的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了,一直问“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啊”,他龇牙咧嘴地说:“不疼不疼”。 怎么能不疼啊,流这么多血。 李峰、王波和曾宪忠跑过来看一眼,他们说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呢。后来李峰还调侃我说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被小彭给骗了,破了一点儿皮,看把你吓成那样。” 李峰,你懂什么呀,就知道踢足球。我宋媛这辈子愿意被他骗。 这是哪里呀?他在一片云后,在干什么呀?我要追上你,可是怎么跑呀跑呀,跑了这么久了,他还是在那片云后面呀,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哦,前面是一处陡崖,晓光小心呀,别再朝前,危险! “咔嗒”,录音机停了,宋媛睁开眼睛,眼前什么都没有。天已经黑了下来。 这是宋媛那篇文章的最后了,住院的那些事她没有写进去,她不想让最爱的人知道她得病和住院的事。 宋媛死于1992年的元旦,我精心保存了那三十二个作业本,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把他们的故事串下来。在宋媛得了产后抑郁症,并住到我们医院时,我记得那个叫彭晓光的来过医院要求探视她的,但是宋媛却坚决的不见,既然爱得这么深,为什么又不要见呢? 我疑惑。 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三十二个作业本被我珍藏在我的柜子里。好像是1993年的十月底吧,李峰和王波却突然到我们医院造访我,他们告诉我,宋媛第二次住院到我们医院的事,是他们俩告诉了彭晓光的,但是宋媛却根本不见他。 然后,他们又给我补充完善了后来的事情,那是宋媛第一次出院后,再次复发并自杀未遂的事。 七月依旧是流火的季节,火车站里一派繁忙的景象。铁路工作人员和接车的人在站台上站着、跑着、呼叫着、咒骂着,混乱不堪。 终于“呜——”的一声长鸣从远处传来,随即是火车那笨重的“吭哧吭哧”的声音,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了。渐渐开近的火车终于进站了,随后缓缓的停在了站台上。很快,几乎所有的车窗也全部打开了,探出无数个脑袋,大呼小叫立刻就充斥了站台。 孑然一身的彭晓光走出了车厢,用眼睛搜索着,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是李峰、王波,于是朝他们走去。 看到彭晓光,李峰和王波没有说话,三个人默默的走下了站台。 终于忍不住的彭晓光一把拉住王波说道:“阿媛呢?怎么不见她?” 王波恶狠狠地看着他,捏紧了拳头对他吼道:“现在任何事情都不要问我,因为我不想在这里痛揍你一顿!” 李峰点上了一支烟,不理他们两个红着眼睛怒目而视的人,继续朝前走。 在李峰家的小院子里,海棠果树依然是那样无比的茂盛着,累累果实已经很诱惑人了。李峰先坐下来,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已经泛红了的果子,掏出烟给了王波一支,然后自己点着,一句话也不说。 彭晓光尴尬地也坐下来,自己掏出烟来点上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王波甩掉烟屁股,瞪着彭晓光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啊,不是准备那个什么来着吗。” 李峰也盯着彭晓光说道:“对啊对啊,你不是都准备留校了吗?你的那个什么学院书记的女儿的女朋友呢?怎么没有带着回来让我们大家羡慕一下啊?你这么狠心的抛弃了宋媛,有什么好结果了吗?哦,你现在啥都没有了,这才想起了宋媛,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要不是宋媛求我们俩去接你,哼!” “我要见阿媛。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为什么?”彭晓光根本不听他俩说的什么,瞪着眼睛吼道。他对宋媛的了解是很深的,他知道他回来宋媛不会避而不见的。 王波跳起来,一把揪住彭晓光气急败坏的喊道:“阿媛阿媛阿媛,你现在还配这样叫她吗?你就是一个混蛋,彻彻底底的大混蛋!你还是撒泡尿,照照你现在的这个逑怂样子吧,我,我,我,我真的想一刀就杀了你!你还敢还对着我瞪眼睛,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揍你!” 李峰一把拉开了暴怒的王波。走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录音机,打开按键,宋媛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但是那样虚弱无力,并且是断断续续的。 “我的阿光,我是真的决定要走了,请你不要恨我。哎呀,你也没有理由恨我,对吧?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发过的誓言吗?不能和你生生相守了!我等不到了,就请你原谅我这一次的冲动吧! 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因为我爱你还来不及呀,我心中的你是个男子汉啊,你还是那么的洒脱、那么英俊哟。为了你,我是尽干傻事呢。 四年了,你一次都不回来,你说为了你的学业,为了你的未来,我相信你!我是不是真的很傻的,就像你两个最好的朋友说的,我就是一个傻傻的黄毛丫头片子。可是,什么时候为我傻一次,好吗阿光? 我苦苦的熬着,苦苦的等着。 我知道,我的阿光总有一天是要回到我身边的。到那个时候,就能实现我初中时候就傻傻想过的一件事,那就是要嫁给你,做你最漂亮的新娘。我傻吧,但是我不恨你,我哪有时间恨你呀,我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爱你了。 阿光,我等了你四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快回来了,可是我越来越糊涂了,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人在我的眼前打架,我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怎么办呀?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可怜。我挺着度过了四年,能够支撑我的信念就是你的归来。 那天,李峰把你写的信给我读了呢,我多么激动啊,我的阿光终于就要回来了!你一定更加英俊了,我的阿光一直很英俊的。 我要见到我心中最伟大的男子汉了! 真的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够认出我这个曾经的小女孩,我现在的样子你看到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当然不会!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你是我的太阳! 我要让他们把我好好打扮起来,到时候让你看到我今生最漂亮的样子,因为那是我曾经的样子,,,”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个人在说:“快快,还是送急救室吧。” “不要,医生,我求求你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好像我没有多少的时间了,我知道我马上就没有时间了。求求你,就让我把想说的都说完吧!”宋媛的声音突然大了,那么的坚定,“我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啊,阿光,你明天就要回来了,可是我感到我越来越不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千万不要为我伤心难过,我今生不能做你的新娘了,虽然这是我最想的事情。 我多么希望你能记住我从前的样子啊,那就好好的记住我吧,记住我还是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吧! 唉,还是不要记住了,因为你以后还要走那么多那么多的路,我是绝对不能拖累你的。 来生,,来生,,,来生,我的阿光啊,来生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李峰、王波。你们在哪?” “我们在呢,有什么就说吧。”是李峰焦急的声音,“别再说了,我们知道你想说什么。宋媛,我们答应你,明天一定去接他,你好好休息一下,听医生的话,好吗?” “真的?你们要去,你们明天一定要准时去接他呀,你们俩都去吧,你们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所以,我最后一次求你们俩,答应我,快答应我。” 录音机里传出了李峰和王波一叠声地答应声。 宋媛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我的阿光,我的哥呀,我,我,我真的好可怜呀!我多想再看你一眼啊,老天爷啊,你就让我再看一眼他吧! 我要见你,我的阿光哥!我对不起你,有件事我不让李峰他们告诉你,不能告诉你呀,不能,,,我的阿光、我的哥,,,” 彭晓光的泪水立即喷涌而出。他站起来,双眼通红,用力地抓住了李峰的双肩喊道:“什么事?什么事?她不让你告诉我。” 所有的一切到这里就突然的截止了。李峰和王波没有告诉我的事我是知道的,因为在宋媛的病例中有记载,她生下了和彭晓光的孩子,一个男孩。 宋媛应该是发现自己越来越憔悴,虽然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但是她从心底拒绝见彭晓光的原因是很清楚的,四年的岁月折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春靓丽的小女孩,她宁愿最亲爱的人的记忆里是她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北郊公墓。 第19区。 第8排。 第7个。 难得秋天还能下这样一场清新的雨。 “李叔叔、王叔叔,妈妈说,爸爸是做大事业的人,妈妈还说爸爸很快就药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他还不回来呀?妈妈,妈妈,你每天能听到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我在远处,看着他们,眼里有点潮湿的感觉。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 【尾火虎】 手记之六: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 星图谱:尾火虎,东方青龙第六宿,属火,为虎。尾即是龙尾,其九颗星辰恰好位于蝎子有毒尾巴的位置,故亦有“九江”之称。龙尾,是斗杀中最容易受到攻击的部位,故尾宿多凶。 尾宿属弓四足,此星座为天蝎座,在七月中旬至下旬的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地平线的附近,为天蝎座蝎尾毒针部分的星座。它的位置就在射手座星近左侧,其形状如狮子尾。 在《封神演义》中原名叫朱招,是截教的通天教主门下弟子,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为火部正神。 此星座之人质朴礼貌,为人不虚伪,冷静而自制,强势而有佛心,不伤害弱小,坚韧可靠,硬净精纯。从不恭迎于人,做事专注,性格沉静,喜好山水,热爱自然。做事专注力极高,极其投入。 天生有压不住的凶性,争强好胜、报复心重,既顽固又偏激,遇到矛盾喜欢用拳头或阴谋出击,睚眦必报,记仇好强。严峻刚烈且暴烈,好谋略,为达目的会倾尽全力。心机很重,凭借霸气以势欺人将为自己带来挫折和灾病,并受到可怕的惩罚,不懂柔和,不懂妥协和退让。 非常重视名利和欲望,不怒自威,喜欢奢华的生活。 女性则直爽干脆,不娇滴滴的,比男人更有胆识,有决断力,但还是出奇的纤细和敏锐。很单纯,很顾家而成为贤妻良母,理智超越感情,不会把爱情当成游戏。 男性则富有魅力,颇得女性的欢心。 也有部分人显得外冷内热,不会主动示爱,是追求真爱的理想主义者。 李莫凡一个人坐在病室中那张靠窗的病床上,这是病室中最好的一个位置,夏天可以充分的感受温暖的阳光,冬天则是病室最热的一个部位,因为入户的暖气管道正好是从那个方向进来的。特别是,一年四季都能从宽大的窗户朝外看到每个季节的风景。李莫凡入院的时候,那个床位的病人刚去世,在殡仪馆的车子接走尸体以后,感控科的付科长就安排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杀,然后我们病区就把这个床位暂时没有安排病人。 那个死去的病人是老年患者,去年八月以来的情况都不怎么好,与家属联系,让他们送到市内的综合医院去,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但是,老人的儿子和女儿都拒绝把老父亲接出来,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你们尽力治吧,他得病都三十多年了,也没什么神仙药物可以挽救了,如果出现了任何意外我们都不会找你们的麻烦的。 这个老人在三十多年前就住进了我们医院,有单位结算住院费,家里基本上不用出多少钱。但是,他的妻子在十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妻子去世前每周都来探视他。妻子走了以后,一儿一女就基本上不怎么来了,差不多一个月左右才来一次,而且是两个孩子轮换着来。在病区对老人也不怎么客气,好像是嫌弃老人活的时间太长了,拖累了孩子。其实老人的事情基本上不需要他们管,住院费由单位管,也不需要 陪护,他们来就是让老人的心里有一些安慰。但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们也做不到。 “久病床前无孝子”,古人说的话还真有道理。 那个老人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也能跟着农工下地干活,久而久之的农活上成了一把好手了。后来,年纪也大了就被剔除了参加康复劳动患者名单。几年后,因为缺乏必要的劳动锻炼,他很快就衰退了。但是由于农民出身,又在工厂的最基层上班,身体的总体情况一直都很不错,有一些小病了自己都可以扛过去。 他突然衰老是在两年前,很突然的就不能下床了,不是有点精神病人的那种病态的恋床,而是很自然的年龄到了各项功能衰退,所以就难以下床。再过了一年,就越来情况越不好了。去世的那天夜里,护士说他前半夜没怎么睡,一直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护士凑过去想听他说什么,但是什么也听不清。于是护士叫来了值班医生,做了一些检查,但是没有什么能够引起生命危险的情况,所以就下了医嘱让护士多观察,把原来十五分钟一次的巡视改为十分钟一次。 当凌晨护士巡视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短短的十分钟时间老人突然的走了。经过法医鉴定,老人属于自然死亡,身体的大多数部件都老化了。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在没有任何其他疾病和痛苦的情况下,正常死亡,对他来说也是幸福的。老人唯一的疾病就是精神病。 过了大概两个月,李莫凡入院,没有空床了,我们主任就把他安排在了这张床上。这个叫李莫凡的病人是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是冬天在野外的山坡上忽然滑下了一个陡坡,造成大脑受损引发的精神障碍。他来之前,经过了医科大附院的抢救,手术是成功的,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其他各项指标都逐渐恢复到正常值了,但是他的记忆受损的比较严重,好像是有点儿失忆。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只好回家去静养。 我们单位去年底与国内的几家精神病院申请了一个科研项目,是有关创伤性精神疾病方面的,其中涉及的内容有失忆的专项。他的家属听说后,就通过一定的关系送到了我们医院做治疗了。 整个科研项目的主持是路老师,我的研究生导师。所以他就住到了我的病区,还是我主管的病人。他入院的时候我正在广东进修,半年后我才回来,那期间都是主人帮我代管着李莫凡。 我回来一个月后,对李莫凡的情况很快就掌握了,而且根据科研项目的进展情况,适时的不断调整治疗的方案。总体说来,他恢复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我估计再有不长的时间他应该可以痊愈出院了,我把这消息告诉他时,他显得很高兴,还说他女朋友上个月回去了,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没有见过他说的女朋友,因为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探视他。我比他大了四五岁多,他不叫我夏大夫,而是直接称呼我夏哥。 在我接触到李莫凡开始,直到他出院,我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们还经常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聊天,他给我说了很多他的事。我想以故事的形式告诉读者。 此刻,李莫凡的神情呆滞,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春天是快到了,但是气候依然没有变暖。北方的严寒还在进行最后的一点儿疯狂,昨天上午下了一个多小时的大雪,后院的积雪已经被职工清扫了,堆在院子的四个角落里。按照他住院以来的记忆,今天下午,科室主任就要组织职工全部翻到那个正方形的花坛里,等化雪了那是很便捷的水分。 最近他的记忆好像又恢复了一些。很多的事情都在重复的出现在脑海里,他觉得自己是该出院了。 那些曾经忽然远去的好多东西,慢慢的又重新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呼喊着,陈雨欣的那张俏脸总是在他的眼前晃动,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时时刻刻刺激着他。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在精神病院里了,他在这里住院已经一年多了,从下雪的冬天又到了一个下雪的冬天了,春节都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估计快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了吧。几天前,那个夏大夫亲口对他说,他的治疗效果特别好,目前已经视基本上康复了,今后只要做好经常性的回访和按时服药。而且,他说也和他的家人联系上了。 家?我有多少年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那里的大草原还美不美?那里的遍地野花还开不开?都说那里是塞外江南,塞外江南的美还在不在?夏大夫说估计这几天家人就要来接他出院了。回家吧,家里多好。 落日,收走了最后一抹的余辉;夜色,遮住了最后的一个角落。那昏黄的灯光,和散乱的树影,岁月不回,年华亦无悔。原来,天空还是那样的高、大地还是那样的广、你我还是那样的傻。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2) 陈雨欣打开了车窗,微笑着对小李说道:“谢谢你找车给我哦。我去的地方并不远,大概10公里左右吧。今天下午六点之前一定回来把车完好地还给你。” “雨姐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彭书记知道您要借车去观景,也是很高兴的。您来了都快两个月了,一直就忙着考察这里的情况了,连休息都没好好的休息。现在考察的项目基本上也差不多了,本来彭书记早就说让我计划一下,给您做个导游,把我们这里好的风景让你看看。只是现在冬天,要到八九月份的时候,好看的地方还是很多的。不过,您以后肯定还会来的,到时候我给你做计划,保证您能看到我们这里最好的风景的。今天您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天,是该好好看看我们这里的美丽风光了,冬天的雪景也不错的。您看了以后肯定满意,这对今后我们的合作会有很大的帮助。您去的那个地方有几公里路还是乡间小道,可能不好走,小心一点儿就可以了。” 小李是市里专门派来负责安排陈雨欣这次考察所有行程的秘书。通过几天接触,陈雨欣发现小李人很机灵的,市一级的秘书一般都是很灵光的,但是小李显然跟着市长一级的领导很久了,在服务上做的很到位。这一点让她非常的满意,她也希望公司的新项目能在这里得到实施,因为前期的计划很周详,双方也经过了多轮商谈,意向明确,年后就可以进入实施阶段了。 陈雨欣启动了车子,对小李摆摆手,然后关好车窗,加上油,把车缓缓开出了“银都大酒店”的大门。此刻路上的车辆不多,对这个美丽的边城来说,时间还很早,多数人吃过早餐正在准备出门。 她早点走,就是为了躲过高峰期。早就听说这里的雪景是很美的,但是对于她,雪只是梦里的记忆,来了两个多月了,一直都在忙于公司新业务拓展的谈判事项,没有一点儿时间。今天她总算是挤了点时间出来,决定去看看。后面的很多事情都是地区经理来做了,她不会一直在这里盯着业务进展情况。 她把车子朝右一拐弯,就进入了城市的主干道,二十几分钟后就开出了城。 这座城市是在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是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受益者,因为有着丰富的资源,市领导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依托自身资源,开展了广泛深入的招商引资,使城市迅速的崛起,成为仅次于首府的第二大城市。 边陲这几年的发展确实很快,随着经济带的延伸,很多城市都在努力的寻找着发展的机遇和助推发展的动力源。所以,在经济圈内的一些中小型城市相继都走上了经济快速发展的道路。 这个城市其实也不大,人口刚过二十万而已,与南方简直不可比。南方的那些城市,只要交通稍微好一点,再小的城市也是百万人口以上,而且还会继续发展交通,以点带面的促进交通沿线的更多城市快速发展。南方城市化的程度之高,是改革开放以来难以想象的,依托各种资源不断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 但是这里的城市都很小,有个几万人就算是中等的城市了,二十万都很多了。因为祖国西部的特点就是幅员辽阔、地广人稀,几乎所有的城市之间都有几十甚至几百公里的距离。在广大的沙漠和戈壁上,有星星点点的城市。 只有绿洲才能有水源,在古老的洪荒时代,人们是逐水草而居,然后才形成了小市镇。解放后逐渐发展,才有了一些较大的城市,但是即使是首府也不过几百万人口而已。下面地州的城市规模还要小,这些大大小小的城市与南方的城市相差的太远了。 改革开放以后,这里的发展速度与南部的很多城市相比还是很慢的。稳定和平安作为主要目标必须贯彻,经济发展要根据实情一步一步的走。 这个城市位于本区最繁忙、最重要的国道边,辖区内有丰富的生态资源和矿产资源,两年多来吸引了国内外的很多企业来投资办厂。这样也让城市走上了较快的发展道路,几乎几年间就渐渐超过了其它城市。 但是,市领导需要的是更大的政绩,于是就派出招商引资的有关领导,到南方进行了考察。这些考察活动和必要的推介,被陈雨欣所在的南方某省一个大企业看中了,那里的生态资源真的很吸引人。经过几次磋商,基本确定了合作的几个项目,公司的业务拓展到此的方案都有了。 陈雨欣作为首席代表于两个月前受命来谈判,经过几轮不太艰难的磋商,大的方面基本取得了一致,预计春节后就可以签署正式文件。她已经定好了机票准备返程,为了放松一下自己,也为了看一下城市周边的情况,给自己公司的计划再加加码。所以,她请小李找来了一辆车,要自己在城外看看环境,比听对方的报告,以及对方带着看更有成果,而且她也想看看几番梦中出现过的郊外的雪景。 这条国道通往内地沿海城市,连接了丝绸之路上的很多大城市。路上的车辆都很快,她的驾车技术不错,但是在北方开车还是第一次,所以很小心。 前面有一辆摇摇晃晃的长途车正在靠边,看来是到站了准备停下来。长途车站的牌子早都没有了,只有一根不知道是木制的还是铁制的杆子立在路边儿。 她放慢了车速,想等它停好后,再超车过去。因为这里的大雪使她开车比较谨慎。 看着长途车的门打开了,下来了七八个人,人们都按照自己的方向走了,远处有一些晨曦中朦朦胧胧的村庄。 这么多的人下车,陈雨欣就放弃了准备超车的打算,害怕不小心撞上了人。长途车停了两分钟,终于“哼哧哼哧”的开动了,她正准备跟着往前走,却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路边。那个人弓着腰,低着头,望着右边的一条小道,显然是等什么。 陈雨欣很小心的正准备起步,可是那个人突然也发现了她的车,于是朝着车挥手,并且小跑着过来了。陈雨欣想可能是个等着搭顺路车的,这里交通不发达,很多人等在路边搭顺风车。这样的大雪天气,走路特别的费劲儿,估计这个人的村子还很远,所以别的人都下车走了,他还在等。 可是,陈雨欣不准备搭他了,她在车里摇了摇头,又醒悟到了车窗有贴膜,这样高级车子的贴膜下,对方是根本看不到她摇头的。 于是,她打开车窗,准备对他摆手表示不能搭他,并且车子还是缓缓地向前走着。 那个人跑近了,陈雨欣突然发觉这个人的面庞是如此的熟悉,难道真的是——李莫凡! 当那个人走到车跟前的时候,陈雨欣终于确认了,他就是那个一去不回头的李莫凡。只过去了五年的时间,他没有多大的变化,依然是很英俊的脸,两道浓眉和一双睿智的眼睛,只是脸上可以看出一点儿北方的风霜。他的样子可是瘦了很多啊,看着他,陈雨欣在心里默默的说着,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陈雨欣有片刻完全的呆住了,她靠边一点停下车,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车外就是五年前绝情的与她分手的男孩子,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五年来,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他的手机也换了号,陈雨欣突然就失去了这个男孩子。 那些过去的痛突然开始啃噬她的心,让她呆呆的坐在车子的座位上不能动。 车窗被敲得很响,她忍了一下眼泪不让它掉下来,然后按下开车门的按钮。 李莫凡还像以前一样,根本不问车里人是否愿意,拉开车门就一头钻进了车里,在副驾驶位坐下,不看驾驶员就开口说道:“师傅,谢谢谢谢。你能不能送我去前面,右边那个是十六户乡,路不远,你开车要不了十分钟。” “帅哥,前面不远就是公车站了,去左前街有509路车的,很方便的,也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车可是借来的,每小时要给人家100块的,拜托你自己搭公车吧。” 陈雨欣不由自主地说着七年前那些一字不落的话。这些话,从认识李莫凡那天起,就深深刻在她的心里,李莫凡绝情的走后,多少个深夜,她被这些话刺痛着、折磨着。 你这个坏男孩为什么又出现了? 这个男人就是李莫凡。 听到陈雨欣的这些尘封已久的话,他回过头看着这个穿着高档皮衣的女人,惊诧无比,因为这些话也在他的心里珍藏了很久,五年后突然出现在耳边,真的是不可思议!他惊异地问道:“你难道真的是雨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是偶然。”陈雨欣心里使劲说:不要哭,我不要哭。她用力咬着嘴唇控制自己,“我能干什么?我当然是干我的事业,而你做你的学业,我挣钱你读书,咱们不是应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吗?” 但是,眼泪却再也无法遏制地瞬间倾泻了下来,陈雨欣爬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五年来,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一次。李莫凡五年前绝情地离开,留给陈雨欣太多的痛苦。往日的那些甜言蜜语都在李莫凡走的那一刻烟消云散,陈雨欣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自己心里的痛苦,她在心里无数次默默地说:心已死不再爱!因此,她也拒绝了不少男孩的追求,把自己像一个小刺猬一样躲在无人的深夜,悄悄的哭泣。 过了很久,她才从李莫凡离开的痛苦中走出来,整理了伤痛的心,擦干了无奈的眼泪,开始一心扑在父亲的家族事业上。她用五年的时间在商界奋斗,就是想用紧张忙碌的奔波劳累彻底忘记那个让她心痛的男孩子。由于全副身心的投入,公司的业绩直线上升,隐然成为整座城市各项指标最好的一家公司,陈雨欣的能力得到业界同行的赞许。 为了进一步扩大公司的发展前景,开辟更广的市场,经过调查了解,她向父亲提出了在西部打开市场的建议,获得了父亲的认同。于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她到了这个市场非常广大的北方城市,这是他们企业未来最好的发展所在。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3) 但是,她也知道,李莫凡回到了这里,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因为在他们一起的时候,李莫凡总是回避这个问题。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并不知道在哪里。那时候她也知道李莫凡想自己走出一条奋发的路,与陈雨欣能够在一个平台上,那样李莫凡男人的尊严才会得到尊重。可是陈雨欣对这些从来没有计较过,而且她费尽力气还说服了爸爸和妈妈,在终于得到他们的认可时,李莫凡却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做了怪,愤然的一去不返。 李莫凡走的时候,连给陈雨欣挽留的机会都没有,他关闭了手机、拉黑了qq和微信,甚至不久,陈雨欣打他的手机时,已经是空号了。唉,这个自负的男孩子,根本不管陈雨欣的心里有多痛,也不管他一走留给了陈雨欣多少的心酸和眼泪。 此刻的李莫凡,五年后再次见到陈雨欣,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耸动双肩的痛哭。这个女孩曾经那么深的让他热恋着,也让他那么深的牵挂着,但是五年前,他却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他不安的看着陈雨欣,然后慌乱地在身上的每一个兜里想找到纸巾,但是却没有找到一张。 过了几分钟,陈雨欣的哭声终于渐渐的小了,心里的痛在隐隐发作。她在李莫凡走的那一刻也没有哭,此时却哭的梨花带雨。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哭够了。 陈雨欣抬起头,看着副驾驶位上尴尬地看着她的李莫凡。她真想趴在他的怀里好好的痛哭一场,但是不知道五年来李莫凡是怎样过的。他现在的样子与五年前相比,有很大的变化。 李莫凡的头发好像很多天都没有洗过了,有一些乌蒙蒙的感觉,而且凌乱的像一堆草顶在头上。他的眼睛是一种因为劳累而毫无神气的样子,而且露出些许的疲惫,不知道他经常要怎么样的加班才会这样。他的脸上也满是疲惫的神色,而且铺着一层仔细看才能看到的淡淡的忧伤。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不是从前颜色,现在布满茧子。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衣,没有穿外套,与陈雨欣最近看到的很多这里人的冬天装束完全一样。陈雨欣估计他的裤子和鞋子应该也都是这里人的那样。 不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陈雨欣看着看着忽然心里又难过起来,泪水再次缓缓的滑落在脸颊,这个狠心离去的男孩,这个自负的男孩! 李莫凡看到陈雨欣又流泪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女孩五年前是那样的坚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陈雨欣总是很坚毅、很强势,从来没有看过她娇滴滴的样子,也从来没有看过她优柔寡断。很多时候,他甚至想他们两个人都这样的性格刚毅,在一起是不合适的。但是,李莫凡依然爱着陈雨欣,他只想努力努力,把他们的平台处于同样的高度,但是几年下来,他发现那太难了,无论他怎样努力、无论他怎样奋斗,经济实力上的差距却怎么也赶不上她,那个他一直渴望的平台,总是很遥远。所以,他在发现陈雨欣与另外的平台很高的男孩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问青红皂白的一个人愤然离开了她,而且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联系的方式。 五年的时间不长,但是五年的时间也真的不短,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李莫凡从冲动到冷静下来,就是用了五年的时间。最近,他一直很后悔当初决然的离开陈雨欣,但是男人的自尊又让他不敢去联系她,虽然只要他想就能很快找到陈雨欣。 今天这个寒冷的冬季,在郊外的旷野,在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时刻,陈雨欣却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样相见的情形,与他们第一次相遇多么像。只是那时他还是一个大三的学生,还在为自己的理想刻苦求学,而陈雨欣已经在父亲的家族企业做高管。 李莫凡逐渐的冷静下来,时光过去了五年,以陈雨欣的家庭和地位,现在的他更加配不上她了。五年时间,她应该早就嫁为人妇,并且有了孩子。我李莫凡以前在她的眼里就是个穷小子,现在更是一钱不值。五年,我没有如我自己暗暗发誓那样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所以我只想在这里默默的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李莫凡终于定了一下神,再看了一眼陈雨欣后,伸出手就去开车门。陈雨欣还没有反应过来,李莫凡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他什么也不说,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右边的那条崎岖的小路走去。 “李莫凡!”身后传来陈雨欣的大喊。 李莫凡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已经打开车门,站在那里的陈雨欣。 “你——你,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陈雨欣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李莫凡,“五年前,你不辞而别的走了,难道还不给我一个解释?你到底是正人君子?还是无赖小人?” 李莫凡淡淡地说道:“我现在只是一个不发达地区的穷小子。” “好,那我就像第一次遇到你一样,把你这个当初的穷学生,现在的穷小子送到地方去。当年我不认识你,你挡住了我的车,毫不客气的就钻了进来。然后,我还是把你这个鲁莽的家伙送到了地方。现在,我也不会拒绝你,我还是要把你送到地方!我要让你总是欠我的!”陈雨欣说完后就上了车。 李莫凡呆立了一会儿,向车走来,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陈雨欣在车的小箱子里拿出纸巾,轻轻的拭去眼泪。她开动车子,朝着右边的小路慢慢的拐过去,下了路基后是一条有些颠簸的乡村路。 她不说话,但是心里很痛。分别后的第一次重逢,她心底的那份痛楚是无以言表的。这个曾经帅气如今依然英俊的男孩,给过她太多美好也痛苦异常的回忆,那些往事历历在目,甚至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在耳边、在心里不断的被她自己重复。 车子缓缓地走着,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陈雨欣曾经要求李莫凡带她来看看他的家乡的,但是李莫凡却一心扑在自己的学业上,一心想闯出一片天地,他不想让陈雨欣看到自己贫穷的家乡,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简陋的家。由于他家境贫寒,大学四年从没有回过家。所有的假期他都在打工,都在积累社会经验,为自己的未来在坚持不懈的努力。 他们认识的时候李莫凡已经在读大三了,对于李莫凡来说带着南方这么大城市的一个时髦女孩回到家乡那个小村子去见父母,肯定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所以他一心就想在学业上有所成就,能够和陈雨欣般配。等学有所成和事业成功的时候,带着陈雨欣回去才风光,男人的自尊让他在陈雨欣面前反而特别固执。 他更刻苦地学习,所有假期他都一边打工,一边去读更多的学历和学位。他执着的学习精神以及帅气的样子,打动了学院里不少的女生,给他频送秋波甚至大胆追求的不在少数,但是他婉拒了,因为那时候他的心里装着陈雨欣,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女孩子了。 一个小坑颠了一下,陈雨欣没有把握好,车子滑进了路边的雪地里。她打了倒车档,慢慢的扭转着方向盘,但是车子还是无法出来。李莫凡见状,打开车门下去,在路边捡了几块不大的石头,放在车子的两个后轮下。陈雨欣慢慢的给油,车子终于出来了,又上了那条坑洼的小路。 等李莫凡上了车后,她淡淡地问道:“你的夫人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过年?” “我,还没结婚。”李莫言低着头,此时很后悔坐上了陈雨欣的车,因为他当初是毫不回头的离开她的,但是却没有在五年内做出什么。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去,也没有再和她联系。 陈雨欣的心就抖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快30了吧?也该成家了。” 李莫凡顿了一下说道:“工作忙,没时间顾及这事。” 车子继续缓慢地朝前开着,陈雨欣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李莫凡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了。这真的很意外,自从认识他以后,从没有看到他有低头的时候啊,他是一个多么高傲的男孩子啊。那年,不就是因为他男孩子的那一点点的傲气,所以才决定一去并再也不回头的吗?什么也不说,电话和qq都换了,从此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也该考虑了,莫凡。”陈雨欣说道。 “你呢?来这里做什么了?”李莫凡没有回答正题,却问了陈雨欣来做什么。 “爸爸的公司要和这里搞合作项目,我来打前站。”陈雨欣轻轻地说。 李莫凡想了一下,继续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们这里有很多的地方是值得去旅游的,祖国边疆的大美山河你一定从没看过,为什么不带家人一起来呢?”李莫凡还在试探着问她。 陈雨欣当然是知道他心里想问什么的,所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觉得我用五年的时间能忘记一个人?凭你对我的了解。” 本来要说爱的,最后临时改成了“了解”。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陈雨欣的心也再次狠狠的颤抖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那些苦痛的往事不是再也不想提起了吗?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4) 但是,此刻如潮的思绪却搅得他这几天睡不好。八年前自己还是个刚走上社会的大学生,有理想有抱负,是怎么和陈雨欣闹翻的?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清楚,就为了自己男人的尊严?还是觉得陈雨欣欺骗了他?五年后的再次重逢,我李莫凡怎么还是不能把她从心里删掉呢?那份爱,真的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而且如烈酒一般愈加的浓郁。 为了证明自己,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喧嚣的大城市,想成功的那一天再回去。怎么就这么狠心?还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李莫凡的脑袋是不是真的坏了? 过去的事不要回想,但是过去的事总是在反复出现。 可能早已注定,可能这是天意。落日、黄昏、晚霞,同一时刻不一定就发生同样的故事;红花、绿草、古木,同一土地不一定就生长同样的爱情;悲欢、离合、苦乐,同在一起不一定就出演同样的戏剧。同一样的我,同一样的你,从遥远走来,我们遇在一起,这不是奇迹?只有你的心,只有我的心。 初秋时节,城市里已经开始起了一阵阵的秋风,虽然不冷,但是依然显得有些凄凉。这里的季节是温暖湿润的,秋天的时间不长,很快就会进入冬季,但是冬季没有北方那么寒冷,一般只在春节前后有将近一个月左右的寒冷。现在离春节还很远,所以秋风虽劲,但阳光依然暖和。 李莫凡一个人匆匆地走在这个繁华都市的大街上,为了省钱他没有搭乘公车。 忽然,他发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辆小车停着,而那辆车的车头方向正好是他回学校的方向。或许我正好能搭一个顺风车呢,李莫凡在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紧走几步后,就到了车子的右边车门前,他也不先打个招呼问一下,就一下子拉开了前车门,然后迅速的钻进去了。 李莫凡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讪讪的笑着,他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坐在驾驶座上。 那个女孩侧过了头,用夸张和吃惊的表情看着他大喊道:“帅哥,你是谁呀就上了我的车?你想干嘛?要是抢钱我现在兜里可没有钱!这车也是借来的,你抢走了也不可能换到钱的。还有,我是不搭客的,这不是出租车,也不是黑车哦。” 李莫凡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笑着说道:“美女,拜托一下好吗?我就到前面不远的那个左前街,你开车不要十分钟的。” 那个漂亮的女孩瞪着眼睛看着李莫凡,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啊,说了不是出租车也不搭客的,还赖着在车上不下去。于是她侧过身来,一边用力的推了他一下,一边说道:“帅哥,前面不远就是公车站了,去左前街有509路车的,很方便的,也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车可是借来的,每小时要给人家100块的,拜托你自己搭公车吧。” 女孩心里想着,到左前街开车去要走半个多小时,还要耽误我的时间。再说了,我可不能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孩过去了,如果被自己那帮疯闹的朋友们看到,那可不得了。而且我在这里是等人的,再过几分钟,露露和蕊蕊就要来了,要是被这几个叽叽喳喳的闺蜜发现了,还不要宣扬的全世界都知道啊。 女孩焦急的又用力推了一下李莫凡。看到这个女孩这么难说话,李莫凡一脸尴尬,正准备打开车门下去。 正在这时,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忽然被猛的拉开了,一个披肩发的女孩子正要进来,差点儿与李莫凡来个头碰头。她发现车座上已经有一个人了,马上就站住了,并且诧异地看着李莫凡几秒钟,然后脸上带着嬉笑说道:“哇塞哦,雨欣呢,我说你为什么要推迟一个小时来接我们啊,原来是和帅哥先去浪漫爱情了呀。” 那个女孩就叫陈雨欣,听到车门外女孩这么说,她的脸一红,使劲儿的白了一眼她说道:“什么呀!谁知道这个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是干什么的,还有为什么不讲道理的就钻进了我的车。你讨厌,蕊蕊!你就不能不说话啊?难道会把你卖给隔壁收破烂的王老大?” “哈哈哈哈,雨欣啊,你的脸红了呢!这又代表什么情况呢?”此时,蕊蕊的身后又过来了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也早把头探进了车子,先看到俏脸通红的雨欣,还看到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她被哪个叫蕊蕊的挡着看不清,于是一把拉开了身前的蕊蕊,探过头来仔细看了看车上的李莫凡。 “唔!我看,哇塞!真的是帅哥呀!好帅好帅哟!”后来的哪个女孩的语气和表情更加的夸张了。 陈雨欣已经恼羞成怒了,她打开车门就下了车,快速跑到右车门前,一把揪住了她们两个人,然后使劲儿的拉开了后车门,用力把她们俩一个一个的塞了进去。然后又跑回到驾驶员座位的那一侧,打开车门上了车。 她气呼呼的对着李莫凡喊道:“你还不自己下车啊?难道要让她们俩再嘲笑我一下?” 李莫凡看她真的有点儿气急败坏了,就连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认识她,我只想搭个顺风车。你们不方便那就算了。” 但是,露露却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道:“哎哎哎,帅哥呀,别着急呀。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去办,就是去玩的,你有没有时间?再说了,雨欣,帅哥想搭个车也没有关系的。你怎么这样拒绝人家啊!多帅的男孩啊!帅哥,姓什么、叫什么?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呗,以后有时间了我找你玩。雨欣她不喜欢你,可是我喜欢你呀。” 李莫凡被露露抓住了,尴尬的不知道该做什么,陈雨欣侧过头看着他大喊:“你要把我气死了!你都不给他们两个解释一下就下车。” 蕊蕊接住说道:“雨欣,你气糊涂了吧?他刚才说了不认识我们,是想搭顺风车的呀。唉,不攻自破呀!” 两个女孩在后座上笑的花枝乱颤,露露的手依然紧紧抓住了李莫凡。 陈雨欣此时才看清了李莫凡,还真的蛮帅的,但是她依然冲着露露和蕊蕊喊道:“拜托了,蕊蕊和露露你们两个大坏人,不要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家伙,拉开车门就上来要我顺路送他去左前街。他帅什么呀?你们俩要是觉得他帅,送给你俩好啦。” “那也要等你陈大小姐发话了,我们才敢要啊。”露露盯着陈雨欣和李莫凡来回的看着他俩的神情,不知道他俩是不是在演戏。 陈雨欣此时不理她们,回过头看着方向盘说道:“他要去左前街呢,你们说送还是不送啊?” 露露对陈雨欣说道:“喂,你问方向盘啊?宝贝呀,帅哥当然是要顺路送去的啦。”她故意把那个“顺路”的音发的长长的。 李莫凡的脸也是滚烫滚烫的,没想到想搭个顺风车却被三个美女说的受不了,他是坐着也不是,打开车门出去也不是,感觉很尴尬。等她们三个稍微停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自己走回去。于是,他快速的打开了车门下了车,就准备向前跑,还不忘了对车上的三个女孩连连道歉:“真的实在是抱歉了,我真的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你们有事,我只是想搭个顺路车。” 露露也赶忙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追上去,顺手就拉住了李莫凡的手臂。她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作出了一副很妩媚的样子,看着李莫凡说道:“帅哥,搭个车没所谓啦。你真的很帅呀!如果你真的不是雨欣的男朋友?那你看看我怎么样?要不然我做你的女朋友吧,你要不要啦?” 车子上的蕊蕊也放下车窗并凑过来,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帅哥,你看我比露露还要漂亮,做我的男朋友吧?我打车送你过去。” 蕊蕊说完作出要从另一边下车的样子。 露露一手抓住李莫凡,另一只手打了一下蕊蕊的头一下说道:“成天就知道和我抢男朋友,被你抢走一个就黄掉一个,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闺蜜?难道闺蜜就是用来和我抢男朋友的吗?你快下车,坐到前面来,我和他坐后面。” 李莫凡此时却在想:这个叫雨欣的,真的是人和名字一样的清新美丽。 陈雨欣此时有点恼怒地看着车外的露露和李莫凡,但是被两个闺蜜这样乱说一气,只好又打开车门,瞪着李莫凡喊道:“你快上车吧!都是你这个烦人的家伙捣鬼!要不然哪来的这么多事。” 李莫凡正准备去坐后排,笑的露露捂住了嘴说道:“难道你真的不喜欢雨欣?要给我做男朋友啦?” 这一句话把个李莫凡说的是更加的尴尬无比,他站在那里都不敢动了。见此情形,露露笑着打开了前车门,然后一下就把李莫凡给推上去,用力的把他摁在座位上,嘻嘻哈哈的上了车。 陈雨欣气鼓鼓的启动了车子。 坐在后排的露露闲不住,而且对李莫凡充满了好奇,她轻轻的拍了一下李莫凡肩膀问道:“喂喂,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话呢? 李莫凡此刻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他没有回头,眼睛看着车窗玻璃说道:“我真的是想搭顺风车的。” 蕊蕊笑道:“哈哈,露露大美女哪里关心你是不是搭顺风车的。她就是想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在哪里高就、家住在哪里,以及——到底是不是雨欣的男朋友。” 露露狠劲儿捶了一下蕊蕊嚷嚷道:“刚才到底是哪个小妮子跟我抢帅哥的?现在恐怕是你想知道这些吧?还要诬赖到我身上,小心我让雨欣就是不放手,把这个帅哥抓的紧紧的,让你再胡咧咧。” 陈雨欣大声喊道:“你们两个人打嘴仗,能不能不要带着我?” 露露开心的笑着说道:“心虚什么?还是人家蕊蕊心怀坦荡,看上了就明明白白的跟我抢。是不是?帅哥。你怎么不说话?怕我们吃了你?还是,一定要等你下车以后,再让我们逼着雨欣告诉我们吧?” 李莫凡说道:“我叫李莫凡,是xx大学xx系的。左前街是我的学校。” 蕊蕊点点头说道:“嗯,左前街还确实是你的学校。但是,帅哥啊,我们根本不是去左前街那个方向的,怎么可能顺路搭上你呢?李—莫—凡,嗯—,这个名字好特别。人帅名字也帅,哈哈。原来是大学生。喂,雨欣,好像他说的是我们才毕业的那个学校吧?原来你们上学时就有一腿了!藏得好深呀!”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5) “你明知故问啊,死蕊蕊。你是花痴呀,要不我现在把你们俩放下,给你们开房好不好啦?”陈雨欣也奇怪的转过头看了一眼李莫言,然后说道,“你也是这个大学的啊!上大几了?你们两个家伙不要再嚷嚷啦,车子都被你们带偏了。告诉你们,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谁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喂喂,雨欣,你不会在学校的时候就——,怪不得那时候多少人追你,你都不看一眼,原来——啊,”露露看陈雨欣有点急眼了的样子,就继续逗她道,“不要给我们做解释,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谁对谁还不是一清二楚的。你越解释,我们就越不信你!” 蕊蕊拍了一下李莫凡的肩膀说道:“很帅很帅的这个小学弟啊,既然刚才我们的雨欣大小姐已经说过了根本不认识你,那我们就权且相信你们一次,你们俩是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啦。哎哎,帅哥,你回头看一下我们呗,别紧盯着那个破车窗看,车窗有什么好看的,你就回头看看我和露露嘛。看一下你相中了我们谁。” 露露和蕊蕊的一唱一和搞得雨欣更加气恼,她差点儿一脚踩住刹车,要把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撵下去。此时十分气恼的雨欣加大了油门,车子在马路上疾驰。这一下更惹得露露和蕊蕊开心的“咯咯咯咯”不停地笑,只有李莫凡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盯着车窗始终没有离开过。 看到李莫凡这样子,蕊蕊忽然不再说笑了,她又拍了一下李莫凡的肩膀说道:“帅哥,我说真的啦,我们三姐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闺蜜了。你也都看过了,刚才露露说的你也听到了,既然雨欣已经断然拒绝了你,那么现在你就只有两个选择的余地了。你是更喜欢我呢,还是更喜欢露露呢?只能二选一哦。” 露露听到蕊蕊这样说,也马上故作正经的说道:“对对对,这是正事儿。咱们现在就先把雨欣pass了,你只能在我和蕊蕊之间选择一个做女朋友,多吃多占是不允许的!只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哦。” 李莫凡没有说话,雨欣听露露和蕊蕊还在说关于李莫凡的事,就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俩再说一句,哼!我就一定停车把你俩赶下去!” “哟,真的着急了?”露露说道,“我们这不是怕一会儿帅哥下车了,你又不给我们他的电话,先把事情搞定了再说呗。和你没有关系啦,陈家大小姐。” 蕊蕊也不甘示弱的接着说道:“看来小帅哥还没有确定吧,那这样吧。露露,咱俩把手机号都写下来,给了他。下车后看他打哪个,让他听天由命喽。” “行行行。”露露接道,“我同意了。反正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要是帅哥打给了我。蕊蕊啊,你可不许跟我再抢了,听到没?” 就在她们叽叽喳喳的时候,陈雨欣已经停下了车,车子正前方“xx大学”到了。 李莫凡推开车门下了车,关门前满怀歉意的对陈雨欣说道:“真的谢谢你。很抱歉,让你的朋友误解了,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吃饭赔礼。” “哎哟哎哟,好酸呐、好酸呐,真的好酸呐!”蕊蕊嚷嚷道,“还,有机会,还请你吃饭,就请雨欣,就不请我们俩?这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你都忘记了,雨欣要把你撵下车的,是我俩挡住她的。” 露露回身打了一把露露后,探出头对着车外的李莫凡说道:“放心啦,帅哥,我们俩绝对不打搅你们俩的。” 蕊蕊装作很认真的也凑过来说道:“小帅哥,刚才说的算不算数啊?我现在就把电话给你,一会儿你抓阄,看看我俩谁这么幸运的和你谈恋爱!” “你们两个还是不是我的好闺蜜了?不会让我把你们俩都推下车,干脆为这个你们眼睛里的帅哥下去打一架。真是的,不说话会死人呀。”陈雨欣回过身使劲儿的捶打了露露和蕊蕊好几下。 露露和蕊蕊在后座上躲闪着陈雨欣的小拳头,笑的花枝乱颤的,还不忘对外面的李莫凡喊道:“帅哥,先别走,我给你电话哦。” 陈雨欣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瞪着门边儿的李莫凡,气急败坏的说道:“就你话这么多!”。 李莫凡不再说话,他一转身,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进了学院的大门。 陈雨欣一轰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露露看着李莫凡的背影说道:“雨欣,这个小学弟真的很帅哦,你们真的是才认识的?说真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可准备去和他约会了。” 陈雨欣把车停在了路边,转过身对露露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真的从来不认识他,是他非要钻进车里的!你们两个要是胆敢给别的人胡说八道,那以后就不是我的闺蜜了,就连好朋友也没得做了!哼!你们两个大花痴,现在赶快的商量好了,哪个下去追他。我就数三下,不下车我就开车走了。1—2—3!” 陈雨欣再次启动了车子,加着速向光明大道的方向开去。 露露大喊道:“你数这么快啊!给我们开车门的时间都没有,一点儿都不诚心哦!唉,好可惜啊,一个小帅哥就这么从我的眼皮子底下错过了,也没有留下电话。如果想找他一起吃饭,还要到这个学院里来找他。啊,和他约会不知道有多浪漫啊!” “你请你请去!你对我说这些干嘛啊?拜托你了,不要把他再和我牵扯就是了。真的是非常拜托你这个花痴啦!”陈雨欣脚下加足了油,车子在宽阔的大街上疾驰。 可是很奇怪,那以后的几天,陈雨欣的眼前总是出现李莫凡的样子。她的车买回来后,有好几次她开车路过xx大学的门口,她还有意的放慢了车速,好像希望能再次看到李莫凡,等着他冒出来死乞白赖地搭她的车。 但是,却一直没有再见到他。 李莫凡病室窗外的那一棵老榆树,据说是整个小拐弯村地区年龄最大的一棵树,被列为古树重点保护。今年开春的时候,李莫凡看到很多人把老榆树的枝子用力的拽弯了,采摘上面的榆钱。第二天病房里飘着榆钱制作的各种食品的香味。何护士长还给了他一小碗,是用白面和着榆钱做的,还加了鸡蛋。 有一天下午,那两个从来不在病房的病人又在树下开始了他们永无止境的争吵。这两个病人好像一见面就开始吵架,职工们都说,这是一对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怪不得这么苦大仇深似的。 那天他们俩为了这棵老榆树争吵。 个子矮一点儿的说这棵树有灵性,它结的榆钱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可以心想事成。 个子高一点儿的就“呸”了一下说道,你放屁吧,这棵树就是最早的小拐湾村的人种的,时间长了一些,哪里有什么灵性,哪里会心想事成,你年年吃,吃了三十多年了,怎么还是一个精神病? 李莫凡就很奇怪,原来这里的精神病人也知道自己是精神病人,从不避讳,还不住病房,就这样在外面乱跑,难道不危险吗? 既然这棵树的榆钱吃了可能会有灵性,可能会心想事成,他就把何护士长给他的那碗榆钱都吃光了。他希望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雨欣能快点来,因为他现在已经能回忆起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了。 他甚至能想得起记忆里母亲每年也做这种食品,清楚的记得家乡的做法是先把采摘的榆钱清理干净,乘着榆钱上还有水分的时候,把玉米面撒上,然后轻轻的揉搓,使榆钱和玉米面均匀的拌在一起。再放一点儿盐,然后稍微的搁置十几分钟或者半小时,再上笼屉蒸三五分钟就好了。倒在面板上放凉,在锅里倒上一些清油,切一些葱花,把放凉的合着玉米面的榆钱在锅里翻炒十分钟左右,出了锅后趁着热淋上香油,撒上辣子面,喷香喷香的。 那个夜晚没有眼泪,因为风也没有吹。我一直还记得那个夜晚没有一颗星星,满眼的只有你娇弱的身子,和你无助的眼睛里对爱的热切期盼。忽然,我迷茫了,当我找寻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就在我的眼前。风没有吹,真的没有吹,但是那云涌的波澜,却把我搅得彻夜未眠。梦中的雪,和飘雪的午后相约,让我这么留恋你为我撑开的那把伞。我真的想就这样陪着你走在雪中,你说我们要生生死死一万年!我相信了,就让我们醉在时空中的那个夜晚。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6) 遇到李莫凡的两个月后,陈雨欣在父亲的催促下,到陈家的“博奥”公司上班了。父亲当初让她读管理学专业,就是为了让这个聪明的女儿继承家业,因为陈家只有两个女儿,陈雨欣的姐姐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读博,然后嫁人就定居了。陈雨欣知道父亲把担当起公司的希望给了她,所以她从小就很努力,加上玉雪聪明,因此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路领先。虽然她一直非常的喜爱文学,最喜欢看世界名着。但是父命难违,大学选择了管理学。 还有一件事她很不满意,那也是她毕业了一年还没有到公司上班的主要原因。父亲为了家族企业的发展,一直想与实力更为雄厚的“华宇”公司攀上亲戚关系,为此和“华宇”公司的秦总建立并加深了商业往来。秦家的独子秦大志对陈家的陈雨欣的美貌倾慕已久,自然是颠颠儿的经常往陈家和“博奥”公司跑。但是陈雨欣对这个秦大志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何况她还想和那些闺蜜再疯几年。 陈雨欣毕业前夕,父亲带她参加了一次商业聚会,这是老父亲的有意安排。宴会上,父亲与秦氏企业的老总谈笑风生,他们身边的秦大志眼睛一直看着陈雨欣。这人看着外表光鲜,但是浑身上下的名牌并不能掩饰他的纨绔却。虽然秦大志对她大献特献殷勤,但是陈雨欣却谨慎又不失礼貌的应付着他。 父亲认为与秦家结亲那是门当户对,所以很满意。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那就是秦家的产业在陈家的前端、中端和末端都有深刻的影响,可以说秦家几乎掌控着陈家的生死。陈雨欣很无奈,她当然不能看着父亲在商业场上被秦家摧垮,可是她更不想用自己的婚姻做父亲的筹码。 陈雨欣的美貌在这个繁华城市的商界是家喻户晓的,其中当然不乏有意者主动接近她。但是,陈雨欣却一直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意思来。她对那个秦大志就更没有任何的好感。 商界最大的特点是信息很发达,传播的速度极快,这有点类似于情报行业的特点,要的就是最快的速度和最全面的信息,否则落后一步就是失去商机。当大家都知道陈家有意与秦家结亲后,也就没有人再来骚扰陈雨欣了,这倒是她愿意看到的,但是她又不喜欢那个秦大志。 所以,她只有软磨硬泡的说服了母亲和她站在一起,以她的学业尚未完成,个人大事先等等的理由暂时拒绝了和秦大志的交往,老陈总也只好等着女儿回心转意。所以,老秦总和老陈总在一起说起这事的时候,老陈总把话说得也是很委婉的,说这事他自己没有意见,与秦家结为秦晋之好是本市商界的一件最好的事情。只是女儿尚在求学,也是很有主见的一个女孩子,所以不好强求,目前还是让两个孩子多交往交往,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秦大志对这件事倒是信心满满的,他觉得以他秦家的地位,加上抓着陈家的命脉,根本不怕她跑了。于是,在父亲的安排下,以两家公司的合作为由,在陈雨欣毕业前一个多月的时候让秦大志到陈家的公司去做一些联络上的事情,实则是给秦公子创造接近陈雨欣的机会。 本来陈雨欣毕业就先到处玩了一圈,要准备上班了,得知秦大志提前一个多月去了陈家的公司搞什么联络,这其中的奥妙她自然是懂的,她这一下只好再次逃避了。她百般央求父亲,说想去看姐姐和姐夫,再玩几个月,这是合理的说辞,父亲只好同意。陈雨欣赶紧飞去美国,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她赖在美国不回来,直到签证到了。回来后陈雨欣也是找理由不去上班,总算是躲开了秦大志的纠缠。 秦大志作为“华宇”这样大公司的未来接班人,身边当然不乏莺莺燕燕,在陈家公司去了八九个月了,见不到陈雨欣的面,得知她先是国内玩,然后又飞美国玩去了。好不容易焦急的等到她从美国回来了,又不来公司上班。于是,秦大志暂时失去了耐心,就把联络的事情交给了另外的一个公司的副总来负责。 露露和蕊蕊也看过秦大志,然后就给他起了个外号:秦大头。这个外号很形象,因为秦大志的脑袋很大,简直只看到脑袋看不到其他的。蕊蕊还露骨的说:别看他家大业大的蛮唬人的,外观形象这么糟,打死也不嫁他!露露的说法就很幽默:唉,这孩子咋就这么会长呢? 在这种困境下,陈雨欣再次遇到了李莫凡。 陈雨欣上班的第一天,刚走进人力资源部自己的办公室,秘书李雅红就进来告诉她,昨天何主管已经安排了今天的一场面试,请她马上去会议室参加。 陈雨欣到会议室后,公司主管人力资源的副总和人力资源部等几个大部的主管都到了,在大家客套寒暄时,陈雨欣翻看应聘表,竟意外发现李莫凡也在其中,排在第六号,表上有他的照片和全部个人资料。她没想到上班的第一天就要遇到他,她的心忽然“嗵嗵”直跳,两个月来的相思,忽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照片上那张帅气的脸正在看着她,陈雨欣还没想好重逢的事情。 当第四个人结束的时候,陈雨欣悄悄告诉副总说有些不舒服,然后从侧门出了会议室。下午她得知,李莫凡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公司录用。虽然两个月来心里总是出现这个冒失的男孩,但是猛然间马上就要出现在这里,她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觉。她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最后只好问计于露露和蕊蕊两个好姐妹,于是约她们一起吃饭。 在“粤龙大饭店”的一个小包厢里,陈雨欣和蕊蕊先到了一会儿,刚把菜点好,露露进来了。她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嚷道:“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么着急?” 陈雨欣叫她坐下,然后说道:“喂,你最近在和哪个帅哥天天约会啦?忙的连我也找不到你,给你打个电话还要过一会儿再回给我。” “哈哈,这可是本大小姐的秘密。我呀,和一个大帅哥天天腻在一起,馋不馋?你们俩不许吃醋。还记得你让给我的那个小学弟吗?”露露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 陈雨欣突然很吃惊,真的以为露露和李莫凡在拍拖,还真的有点酸酸的感觉。哪知道露露紧跟着说道:“骗你们的啦,我怎么会喜欢小男孩,虽然他真的很帅。欺负小孩子的游戏不能玩的,把人家孩子带坏了,他的爸爸妈妈找来就不好交代了。” 陈雨欣气的一拳打在露露的胸口:“你呀,怎么没有正经儿的时候!” 服务员出去上菜的时候,陈雨欣想了想,然后对她们两个说道:“今天请你们一起坐坐,首先是告诉你们,我今天开始在爸爸的公司上班了,先在人力资源部熟悉公司的基本情况。你们不知道,第一天上班就让我很烦呐,你们猜我遇到谁了?” 露露和蕊蕊诧异的看着她,蕊蕊问道:“啊,不会是秦大头跟踪而来吧?那可惨了,我好可怜你哦,雨欣。” 露露觉得蕊蕊的说法不对,她稍微想了一下,惊诧的望着陈雨欣说道:“莫非,莫非是那个叫,叫什么来着?是那个小学弟?” 陈雨欣点点头说道:“李莫凡。唉,亏你还要做人家的女朋友呢,名字都忘记了。还真的是,就是这个小学弟,他到我们公司应聘了。” 蕊蕊抿嘴一笑说道:“就你记得清,我看你呀,这是真的把那个小男孩放在心里喽。说,为什么那天还要吱吱呜呜的否认?别把我和露露当傻子,对我们还隐藏的这么深!不过啊,这可真的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呐。上次相逢纯属一个意外,两个月后一对俊男靓女又再次重逢,歌上怎么唱的?再续前缘,不对,哈哈,是三分天注定!” 露露拍了蕊蕊的后腰一下说道:“疯丫头,从我认识你就这个样,你想想,你把多少漂亮的男孩子吓跑了?就可惜这几天我玩疯了,忘记去找这个李莫凡了,唉!雨欣啊,这是多有情节的爱情故事啊!这可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有一部电影里的台词不是这样说的吗:上天安排的,自然是最大的。我看你呀,真的不能错过,绝对不能错过哦!错过了就是一生,你会后悔的。” 陈雨欣看着两个姐妹开心的样子,不由越发烦恼,她说道:“可是你们不知道,那个李莫凡的应聘表我看了的,他的家在大西北,家境很不好,这个很容易看出来的。帅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 露露说道:“那你又怎么拒绝那个秦大头呢?人家家里更有钱,是咱们这里第一的家族。家族啊、企业啊,在你眼里很重要吗?这么多年,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别被这些破事搞得头昏脑胀了,你是个清新脱俗的美丽女人,这一点我和蕊蕊绝对没有看错你。” 陈雨欣就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她把李莫凡的应聘表放在自己的抽斗里,今天看了不下十遍了,父亲能看上这样一个家境贫寒的男孩吗?答案是否定的,从父亲对待秦大志的事情上就看出来了。她说道:“这个倒霉蛋秦大头,已经差点被他要烦死了。难道秦大头是榆木疙瘩,看不出来我不喜欢他,真是个大头!现在这个李莫凡又冒了出来,你们说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劫了?” 蕊蕊悄声说道:“是的,桃花劫。哈哈。” 气的陈雨欣伸出拳头又要揍她。 露露想了一下说道:“雨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叫李莫凡的小帅哥了?给我老老实实回答。” 陈雨欣一时语塞了,李莫凡只是她偶然邂逅的一个男孩子,但是在她的心底里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能散去。哪个少女不善怀春,但是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都以为与他是无缘的,偌大的城市中,他们只是偶然相遇的过客,可能不会再遇到了。可是,生活偏偏和她开起了玩笑,他又突然冒了出来,还以这种想都想不到的方式冒了出来。 她不喜欢秦大志,即使没有遇到李莫凡之前也不喜欢秦大志,只是碍于父亲的原因,与秦大志周旋着。每个少女的心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自从遇到李莫凡后,陈雨欣心中的白马王子有了具体的形象,就是李莫凡。所以她才处处躲着秦大志,甚至又跑了两个月躲开他。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7) 遇到李莫凡的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我突然发现,我这次是真的想恋爱了!想和那个傻傻的又有些冒失的小帅哥恋爱。为什么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点征兆都没有?那个秦大志我一点都不喜欢。但是我怎么对爸爸说呢?我的婚姻不能随意。只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人生才有意义。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心跳的很厉害的感觉,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遇见了李莫凡,我才发现我的心还会乱跳。但是,那个傻家伙喜欢我吗?城市这么小,他为什么就不会来找我?” 陈雨欣一向是很自傲的一个女孩子,她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男孩子的追求,她有她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的样子,就在遇到李莫凡的那一天,她发现她终于和自己想爱的人不期而遇了。那种心跳和激动的感觉是第一次,也是她非常难忘的第一次,虽然以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但是在心里她一直惦记着他,总是希望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捧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微笑着说:“我的雨欣,请你嫁给我!” 露露看陈雨欣陷入了沉思,就没有打搅她,多年的友谊让她知道,陈雨欣想说的不用催她也会说,但是不想说的急死你也不会说。 服务员敲门,把菜端上来摆好,然后就出去了。 陈雨欣拿起筷子,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她喝了一口饮料,又放下筷子,说道:“你们是我无话不说的很多年的好朋友了,这次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自从遇到那个傻傻的家伙以后,我真的就从心里就有点儿喜欢他了。但是我发誓,从那天以后我们真的没有再见过一次面。” “单相思。”蕊蕊插嘴道。 陈雨欣瞪她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虽然在心里我很想能再次遇到他,但是却没有机会。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那个傻家伙可能早把我们忘记了。” 露露立刻插嘴说道:“就是啊,满天下哪有这么傻的傻蛋呢,对我们貌若天仙的雨欣,竟然一见不钟情!他早该满城找你了,哼,再遇到他看我怎么收拾他!” 蕊蕊看着露露说道:“你想干嘛?难道雨欣的心上人你也敢收拾他吗?我看你的胆子最近是越来越大了!怪不得总是找不到你,是去练胆子了吧。你说,咱们三个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你应该好好想办法帮助雨欣,怎么解决眼前的这份相思之苦,懂吗?真是没脑子!” 露露很认真的看着陈雨欣的眼睛,她那双明澈的眼睛里透出烦恼,想了想说道:“雨欣,你要想好,那个傻小子现在很快就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了。但是你可一定要想好,你的父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吗?正如你刚才讲的,家庭的巨大差异是你们未来不可能越过的障碍,那个男孩我第一次看到就能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倔强,这样的男孩,”露露摇摇头,“自尊心很强的,唉,福祸未知。他是你命中的孽障,我看躲是躲不过的,看老天爷给你们的是什么吧。还有,那个对你痴迷的秦大头你以后怎么对付?” 是呀,李莫凡很快就要出现了,也许就在明天上班的时候就会出现,可是陈雨欣还没有想好呢。还有那个秦大头也不好办。陈雨欣蹙了一下眉头,看着两个好姐妹说道:“是啊,我好烦呐,怎么办啊?” 蕊蕊看她的样子就不耐烦地说道:“我觉得露露说的不对,这个帅哥是雨欣的命运之神,我相信他是好的,是给雨欣带来幸福的。不要再想什么怎么办了,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难道你还想躲呀?要不再请假两个月,你把我们都带到欧洲去玩儿一趟,行不行,我的大小姐。” 陈雨欣啜了一口饮料继续说道:“我已经看过了他的基本资料。他家境贫寒,但是为人勤奋刻苦,从小学开始就门门功课是忧,还是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孩子。我看了那么多的书,露露的说法也许是对的,和我的判断一样,他很可能是个性情很刚烈的人,所以我很怕他一旦知道我父亲拥有这么大的家业,他会怨我开始的时候是在欺骗他。那我们以后的日子,唉!” 蕊蕊想了想说道:“雨欣,也许是你想得太多了。” “但是我详细看了他的全部材料,我确信,我的感觉是正确的。”陈雨欣好像有些无奈,她继续说道,“你们说,我在你们的眼里是不是很傻?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对哪个男孩子动过心,却为了这个很莽撞地、突然钻进了我的车的人这么无法放得下?” 蕊蕊看一眼陈雨欣说道:“雨欣,我和露露都认识你有二十多年了,我们有多了解你,你也是知道的。” 陈雨欣点点头,看着她说道:“咱们之间是多年的闺蜜和生死之交的好朋友。有什么你就说,我不怪你。” 蕊蕊继续说道:“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有多少男孩子追求过你,但是都被你一概回绝了,你从不和这些看不上的男孩子有过深的交往。所以,那时很多人都觉得你这个人太傲气了。但是,我和露露其实都很清楚,你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在你的心里一定有一个让你经常梦见的男孩子,所谓的白马王子。” 露露接上说道:“我来说。这个白马王子不管是英俊潇洒、还是质朴纯真,反正你一旦遇到了,就一定会死心塌地爱上他。现在这个家伙无意中真的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们真的很清楚。” 蕊蕊又接着说道:“上次遇到他,我和露露还不确定你和那个李莫凡的关系,私下里我俩还猜测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们。但是,现在我们明白了,你没有瞒我们,你们那次也是偶遇,但那是缘分,你一定要承认的。我们今天又知道,如果轻易错过这个李莫凡,你会从此不再恋爱了!所以,我觉得你要创造机会,让他对你表白,他肯定不会对你无动于衷的,这一点我还是确信的。那个李,李,李莫凡终究也是个凡夫俗子,面对你这样的女孩,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但是你想的也是实际,你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那个李莫凡的倔强很可能导致露露说的那些情况,所以你要好好想好,不要留下遗憾。” 露露点点头,陈雨欣也点点头,她已经找了个很小的借口对公司里凡是能与李莫凡接触的人说了,请他们不要透露她的家族情况。她希望能和其他的普通人一样,与李莫凡谈一场朴实无华的恋爱。陈雨欣真的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今天虽然她的心里没谱,但是其实她已经为这场恋爱在做着准备了。不能错过,错过了就是一生,没有错,陈雨欣要让自己的恋爱朴实无华! “所以呢,我现在郑重的告诉你们,希望你们两个好姐妹,如果以后与那个小傻瓜在一起的时候,千万不能说我家里的任何事。就当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就好,我是去年应聘到这家公司的,记住没有啊?”她叮嘱道。 两个闺蜜连连点头。 陈雨欣又说道:“你们现在帮我出个好主意,”陈雨欣的脸一红,“帮我想想怎么给他机会。” 露露马上说道:“我的亲爱的大小姐哎,这么简单的事情呀,你和资源部的主管商量一下,把那个傻蛋调给你做秘书。那样接触机会多,你也可以采取方法,暗示或者提醒什么的。” 蕊蕊又是一拳捶在了露露的屁股上:“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呀!最好是制造一个浪漫的场景,让一对有情人再次的不期而遇了,而且能在那个傻蛋来公司之前就发生。这样叫做顺理成章。” “这也好办,这事交给我了。”露露喝下一大口饮料。 病房门“哐当”一声,一定是有人来了。不一会儿,病室的门口出现了陈雨欣,李莫凡看着略显憔悴的她,从床上下来向她走去。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和渴望,他的双手张开向着陈雨欣。 陈雨欣瞬间泪流满面的望着李莫凡,看着他的眼睛和张开的双手,她忽然“呜呜”抽泣起来。 在夏大夫打电话告诉她李莫凡已经清醒的时候,她就抑制不住的哭了,此刻李莫凡的神情举止,让她又终于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男孩。整整一年的时间,她来了不下百次,但是李莫凡对她一直是视若不见,就像八年前他赌气的一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样,她在他的眼里成为了空气。 病室门口外看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潮湿了眼角。我欣喜的望着他们,一年的时间对我们来说不长,但是对他们来说太漫长了,两个相爱的人,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长久的思念。李莫凡的恢复能这样的快,也是我始料未及。一个月前,陈雨欣带着她的两个闺蜜,完完全全的模拟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就连每一个对话都是基本上按照那年的场景一点一点的在记忆里恢复后,在康复部阿曼古丽护士长的情景恢复和塑造中完成的。 我不能想象,当李莫凡犹如身临其境的看着那个秋天肃涩的风、那条熟悉的马路,看到“李莫凡”在马路上东张西望,然后——李莫凡看到了那辆似曾相识的小轿车,他焦急的对着车打手势,然后很迅速的跑过去,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他坐下来,看着她——这是我的雨欣啊! 那一段段深深刻在脑海的对话:“帅哥,前面不远就是公车站了,去左前街有509路车的,很方便的,也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车可是借来的,每小时要给人家100块的,拜托你自己搭公车吧。” “雨欣,是我,我是莫凡啊!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秋风、马路、汽车、雨欣,还有我——李莫凡! “催眠治疗中的情景再现是恢复记忆很好的方法,但是需要患者在记忆里有重要的片段,”路教授看着录像里李莫凡和陈雨欣相拥的画面,如释重负的说道,“迄今为止,国内外众多的催眠治疗专家在这方面的取得的突破,也没有你们这次的成功,祝贺你们!”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8) 透过月光的窗子,静静的无声的反射他人的辉煌,无怨无悔。好大的风、好大的雨,风雨中与你同行,相信彼此可以患难共度。命运中多少偶然,漂泊的船没有停靠的岸。是你温柔的笑让流浪停演,是你的恬静让我改变。是否从此停步,是否从此温暖。红红的唇,决定一生的答案。不要对我摇头,我真的不敢看。好大的风、好大的雨,风雨中,那个爱的小屋。好大的风、好大的雨,风雨里轻柔的脚步,害怕擦肩而过后,就再难相聚。 李莫凡坐在校园的英语角,抱着一本厚厚的《大英百科全书》看,他现在几乎都可以背下整本书了,但是依然孜孜不倦地每天用一个小时阅读它。超强的记忆能力,是李莫凡的一个特点,他能记起每一个重要时刻发生的事情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对话都一字不落。 树上几只小鸟唧唧啾啾地鸣叫着,盛夏即将来临,清晨的一点清凉,让它们也欢快着。在绿树成荫、回廊重叠的这一片安静的地方,只有几对恋爱的学生躲在不远处,他们唧唧我我的,一看就知道是大二或者大三的,新生还没有脱去学生的稚气,而像李莫凡他们这些大四的学生大多在为未来奔波,没有心情谈恋爱。 李莫凡合上书站了起来,有点儿脖子痛,还有点腰酸。于是他在小亭子的周围慢慢的跑了两圈,然后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看着正在升起的太阳,总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事儿在蠢蠢欲动之中,但是又很模糊。 摇了摇头,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想起下周就要毕业,已经给父母说了要应聘到“博奥”公司的事。自从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了首府最好的高中,就成为村上所有人津津乐道的大事,父母好像也成了村里的名人,谁见了都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他们养了个状元郎。李莫凡的心里有一个志向,好好学习、上大学,将来改变家乡的面貌,为这些热心的乡亲们服务,让大家一起走上富裕的道路。 高中的三年他住在学校,因为回一次家就要坐一天的长途车,不但耽误时间,而且还要不少的路费。沙漠边缘的几十亩地每年的产出并不多,饲养的鸡和羊不是自己吃的,要用来换钱,其中一部分是他学习期间的所有费用,所以他舍不得。只有春节才回去,其它的假期他都在打工,为家里减轻负担。 上了大学,他还是一样的节俭,四年只回过一次家过春节。同样的假期打工,既赚到了学费和生活费,也积累了社会经验并且锻炼了自己。一个月前妈妈打来电话说:现在家乡也有改变了,高速公路正好从五公里外通了,还修了直通乡镇和各村的柏油路,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不用为他们担心了,好好的读书吧。快毕业了,能找个好差事,也不错,找个好姑娘,就在那里把家安了吧。 但是,李莫凡年轻时的理想是让家乡的山清水秀、让家乡的人都过上富裕的生活,现在还有距离,还需要他们这些有知识的人回去,建设家乡。所以,他要抓紧了,要学更多的东西,带着本事回去才能有所作为。虽然四年的大学中他一直在努力的汲取知识,也在努力而打工积累,但是真的还不够。他需要在这里继续锻炼两三年,才有信心。 第一步就是要找一个有实力的公司,学习管理经验,家乡有丰富的各种资源,但是管理上的欠缺,造成一定程度人力上的浪费,往往事倍功半。他渴望学成归去,他更渴望家乡的面貌焕然一新,土平房换高楼、砂石土路变高速、孩子们有宽敞明亮的教室上课、机械化设备在田间穿梭,未来新农村建设需要具有更多科学文化知识、有更多社会经验和管理能力的人。李莫凡想成为最新一代这样的人,他为此努力了七八年,希望再有一两年能达到目标。 最近很开心的是上次面试时,他的自我感觉很好。不久接到了公司人力资源部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学校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去上班,在销售部。 虽然李莫凡从大一开始就每年假期都在打工,只有一个春节回过老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接到被录用的消息后,他忽然有一种与以前不一样的感觉,然而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 闭上了眼睛,李莫凡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清爽的晨风,真的是太惬意了。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子漂浮在眼前,是那个他强行搭顺风车而使得人家气急败坏的女孩子。她可真漂亮!这个城市这么小,我为什么再也没有遇到她呢?我还告诉了她我的名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在这里自作多情干嘛?李莫凡不由笑了一下。刚才的那个感觉又出现了,莫非是因为她? “同学,你好刻苦哟。”一个温雅的女声把李莫凡从沉思中拉出来,抬起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长得很美的女孩子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几个月前见过的,却一时想不起在什么时候了。 李莫凡对着她微微的一笑,然后说道:“我很喜欢早读时间,能记住很多艰涩的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但是想不起来了。” 露露嘻嘻的一笑,就大方的坐在了李莫凡身边,仔细再看他一眼说道:“是吗?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啊?你是不是对所有遇到的美女都这样说呀?或者,你再想想,还记得左前街吗?还记得要给你做女朋友的两个美女吗?” “我想起来了。”李莫凡猛拍一下额头说到,“是你们三个人!是的,是三个女孩子。不对,三个学姐。那天我鲁莽的硬要搭你们的顺风车,是另外一个女孩开的车,是她借来的,我还死乞白赖地非要她送我回学校。我还说请你们吃饭感谢一下的,可惜我忘记留你们的电话了。” 露露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道:“是请她——吃饭吧?不是请——我们吧。看来,我们猜得不错,你的眼睛里是只有雨欣一个人。” 李莫凡想到:对,是叫雨欣,是这个名字。怎么我一向很好的记忆在这里就出现问题了呢?还是因为最近面临着快毕业,脑子里装的东西事太多了。 被露露说破的李莫凡此时有点儿小尴尬,刚才他的眼前还出现了那个叫雨欣的女孩子的影子。一个多月没有再遇到她——们了,怎么今天忽然又找到我了? 李莫凡在全学院都知道,他是从来没有如此在女孩子面前被动过的,他清高、孤傲,从不低头。在穷困山村度过了童年、少年和小半个青年的李莫凡,靠着自己的刻苦努力成绩优秀,从而在家里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又凭着自己一直打工艰苦的上大学。从小养成的性格,再也改不了。他的心里一直有个梦想,只要不懈的努力,让家乡的人走上富裕的道路就是不远的将来!所以,他没有时间在大学的校园里与女孩子唧唧我我,对任何女孩子抛来的秋波,都视而不见,只专心与自己的学业。 露露看着李莫凡继续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为什么又不去找我们?人家雨欣每小时租车要100块,还要先送你回学校,请吃饭那是当然的了。我怕你早都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就没有来找你。今天呢,我正好路过你们学校,想起了你——你的承诺,男人说过的话是不能反悔的哦!现在是早饭已过,午饭未到。如果我们马上出发,午饭也许刚刚好啊。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听我的好不好,我现在给她们打电话,把她们叫来?” 露露看着李莫凡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你小气的话,就算我没说喽。最多我今天中午回去吃泡面,让她俩一人喝半碗泡面汤。还有,你要想好了再点头,我们泡面可以当做一顿饭,大鱼大肉同样也是一顿饭。你轻易的答应了,到时候钱包里没有票子付账就只能你自己留在店里打工还账了。” 听露露叽里呱啦的说了半天,李莫凡淡然一笑说道:“要是大酒店,说实话,我还真的请不起。” “小学弟,那你上次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她吃饭,原来你的口袋里这么羞涩啊。”露露故意逗李莫凡,“看来你是根本没有诚心。算了,算我白来了。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辛苦地找了这么久,终于把你给找到了,谁知道去吃个大排档都没可能啊。” 李莫凡一听原来她们是想吃大排档,这点他还是可以满足的,于是说道:“大排档放开吃也不会把我吃穷的。学姐可以马上打电话了。” “不要这么大的口气,你不知道我是最能吃的了,大排档上我一样狼吞虎咽的吃的你看着都害怕。”露露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现在告饶还来得及哟,最多我给她们说没有找到你。我们回去吃泡面喽。” 李莫凡对她说道:“没事没事,你打吧。告诉她们就去市中心那家比较有名的‘珍珑大排档’吧。我回去把书放下,顺便把钱拿上,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看着李莫凡走远了,露露拨通电话说道:“ok,我已经搞定了,如果不把他激一下,还真把咱们往大酒店领了。真是个有点傻气的好孩子,很听话的。哈哈,雨欣,你怎么感谢我?”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功夫,就看到李莫凡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走了过来。两个人出了校门以后,李莫凡打了车告诉司机去“珍珑大排档”。 这家大排档的生意一直很好,即使不是休息日也几乎坐满了食客。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他们两个人刚在一个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李莫凡就看到陈雨欣和蕊蕊正进门来,并且向露露招手。 四个人坐好后,陈雨欣偷偷看一眼李莫凡,发现李莫凡也在装作很随意地悄悄看她。 露露和蕊蕊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道:“那我俩先去取吃的了,你俩负责在这里看好我们的包。” 然后她俩就知趣的离开了。 李莫凡看着陈雨欣,陈雨欣低着头摆弄手机。 “你叫雨欣?好美的名字,上次真的让你很为难了,给你道歉。”李莫凡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租的车,还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去。我是不是当时看起来很无赖的样子?” 陈雨欣抬起头装作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是的,真的很——无赖。你是不是总是这样?看到漂亮女孩的车就想搭顺风车?节省了钱干什么?再去追小姑娘?”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9) 李莫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陈雨欣,一种异样的冲动在心底涌起。上次在匆忙中看她就很美,现在她虽然也只是画了淡妆,正如诗句所言“淡妆浓抹总相宜”,在雨欣的面前,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不过尔尔。 陈雨欣见李莫凡盯着自己看,脸上一热,立即红晕满颊的低下了头:“你呀,真是鲁莽的可爱!” “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再给你们道歉,但是临近毕业事情还很多,我又笨了点儿,没有要你们电话。” 雨欣抿嘴一笑说道:“骗小孩子吧?那天我记得我们说了才从那个大学毕业,也不过高了你一届。要是去查查总是可以查到的,你是怕我们不给你电话,伤了自尊。唉,男孩子都这么要脸面哦。” 被陈雨欣说中了,李莫凡只是尴尬的一笑,仍然抬头挺胸的说道:“要是你们当时不给我,那显得我太唐突了。” 李莫凡一直自信的神态让陈雨欣记住了,心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低头。 陈雨欣把话又返回去说道:“哪个人像你这么傻呀,硬要钻进人家的车里,都不先问问是什么人,就死乞白赖地非要我送你回学校里去。” 李莫凡笑着,看着陈雨欣。她的美是不能用词语来形容的,瓜子型的脸庞非常白皙,眼睛清澈迷人,纯净的犹如天山上的皑皑白雪,她的鼻子小巧而微翘,不太长的秀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在耳边,嘴唇微合,下巴稍突,一切配合的那么精致和匀称。 李莫凡看的有点儿呆了。 陈雨欣发现李莫凡在痴痴地看着自己,羞涩的低下了头,眼角瞅着露露她们俩过来了,马上悄悄说道:“喂,她们过来了。” 露露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往靠背椅上一坐说道:“哈哈,咱们今天来的有点儿早了,很多东西还没采买回来。真是便宜了小学弟哟!但是今天我们俩是沾陈家大小姐的光,蹭着吃,也没什么要求了。” 蕊蕊一屁股坐在李莫凡的旁边,很认真的盯着他说道:“小学弟,你老老实实说,这两个月想我们没有?不对,想好没有,要追我们三个人的哪一个?那天你跑得快,还没回答呢,过了两个月,怎么也有答案了吧?” 露露捶了一把蕊蕊说道:“还这么花痴啊?这两个月看来你害了相思病吧?就这么思念小学弟?”侧过脸又看着李莫凡说道,“好好说一下,你是想我,还是想蕊蕊?还是想——雨欣?” 李莫凡摇摇头,故作认真的说道:“不敢。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可是天天都在想你们三个人。只是快毕业了事情很多,过几天准备发寻人启事找你们。” “现在不用了,这事简单。”露露喝下一口可乐,“你把电话留给我们,下次嘴馋了就让你继续请客。” 蕊蕊一拳打在露露背上说道:“就你嘴馋,你是不是吃帅哥的饭吃多了?总想着?人家小学弟正在攻读学业,你已经是一个白领,我看下次该你请客了。” “凭什么我请客?你没有搞错吧?”露露转过身,装作要抓住蕊蕊挠她痒痒的架势,蕊蕊是最怕这招的,“今天是,,,,,,”可是她说了半截,又马上咽了回去。 蕊蕊躲过露露的手,并趁机悄悄一撞李莫凡,让李莫凡和陈雨欣靠的更近一点儿。李莫凡的手只好扶在陈雨欣的椅背上,看着露露和蕊蕊打闹。 他们两个人的椅子已经挨着了,李莫凡偷眼一看,陈雨欣的脸微红。 李莫凡大方的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最多下次还是我请你们。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应聘到博奥公司,过几天就要去上班了,我每个月的薪水请你们吃几顿饭还是可以的。” 露露停住了,她看着李莫凡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不是我们逼迫你的啊。最好呢,每个星期都可以大吃一次才好。” 李莫凡轻轻一笑说道:“只要不是每天一次应该是没问题的。” 陈雨欣说道:“不能总让你请客,咱们轮流坐庄。你说的那个公司,我也在里面做事。不过比你去的早,现在人力资源部。职位可比你高哟。” 李莫凡看着陈雨欣惊喜的说道:“真的巧呀!我在销售部,那我要向你好好学习了。”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快乐。 蕊蕊说道:“哎哟哎哟,我的牙都快倒了。真是无巧不成书,无巧没有缘。” 露露把眼前的一些食品放到了已经滚开的锅里,假装幽幽的说道:“小学弟,风光是不是这边独好?如果看着美女可以当饭吃,你真是天下第一人了!” 李莫凡把学校的所有事情办完就去上班了,天天能够看到陈雨欣,他很开心。后来,他得知陈雨欣是去年应聘到这家公司来的,与他一个大学毕业,他还知道陈雨欣的业务能力很强,大家都很佩服她。 所以他就暗暗下决心,他要做的比她更强。 简单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转眼,李莫凡已经工作了三个多月,果然是精英,他的能力迅速提高,业绩非常突出,在最近几年招聘的大学生中处于领先地位。陈雨欣一直关注着他,对他快速的进步心里很高兴。 每周末,他们四个人都要相约着聚一聚。 但是,那一层薄薄的纸,却始终还没有被捅破,露露和蕊蕊都很着急,但是急也没有用。 李莫凡和陈雨欣好像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又是一个周末的早晨,露露打来电话,先是问陈雨欣进展的怎么样了,得知还没有实质性的情况发生,狠狠批了她一顿,然后约着晚上去“椰韵海鲜城”嗨皮。 下班后她叫上李莫凡。 吃过饭以后,四个人又去“夏之梦”歌城,嘻嘻哈哈闹到夜深才回去。露露和蕊蕊借故搭车走了,李莫凡叫了出租车,两个人一起回去。但是,陈雨欣没有让车开到自己的家门口,而是隔了两条街就下了车。 她不让李莫凡再送,说自己就在前面不远的那个小区里住,然后对他说了再见就走了。在车上的时候,李莫凡拿出手机想了好一会儿,于是给陈雨欣发了短信。 此刻,陈雨欣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看,这条短信她都看了很多遍了,已经可以背下来了。这是李莫凡发来的:“雨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开始有了一种很浓的思念。” 陈雨欣在自己的床上半卧着,眼睛反复的看着这条短信,“很浓的思念”,没想到书呆子也会说这样肉麻的话,陈雨欣笑了起来,心里有一丝很甜蜜的感觉。 也许这个幸福来的太慢了,但是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回这个短信,也许是女孩子的矜持,还有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给李莫凡说自己的家庭,和那个很烦人的秦大头的事情。 心里有一点点的惆怅,也有一点点惊喜的陈雨欣打开了电脑,她发现了一个加好友的请求,心灵感应告诉她这个人一定是李莫凡。这个一直高傲的男孩子,在一起上班这么久了,总想着在业务上干出点成绩后才接近陈雨欣,真是一个自尊心太强的人。 果然是他,陈雨欣在他的空间里浏览,看到了李莫凡的很多照片,但多数是在学院里拍的。每张照片都显露出他的青春活泼和英俊洒脱。 这个可爱的男孩子,真的就是上天送给我的白马王子吗?陈雨欣的心“突突”跳着,接受了邀请,看他还不在线就设置了离开,起身取了换洗的衣服,然后去冲澡。 她冲好澡准备回卧房,然后听到妈妈叫她,在大客厅里的沙发上,她坐在妈妈的身边,给她削苹果。 妈妈爱抚地对她说道:“欣儿,最近怎么没看到大志过来?你们谈的怎么样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雨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支吾着说道:“妈妈,你都答应我了,我的婚姻大事一定要听我的。怎么又想反悔了?是不是爸爸又给你说什么了?我最近也没见到秦,秦,秦大志。爸爸现在让我在人力资源部抓紧熟悉业务,公司这段时间正在开发一个新的市场,我的能力爸爸还是认可的。在人力资源配备上他一向很重视,我真的也很忙的。” “忙了当然是好事,你爸爸刚创业的时候也是成天的从白天忙到黑夜,这几年公司比较顺利了,很多事情交给其他人做,大的事情上做好拍板。他让你做好公司的事,也是用了心的。”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苹果,妈妈吃了一口苹果,继续说,“但是事业是没有最高的,你呀,总是要抽点时间先忙好自己的终身大事吧,都多大了,也不为我们想想。” 陈雨欣一下子爬在妈妈的怀里,撅嘴说道:“妈妈,女儿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的,急没有用的。我呀一定要给你们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女婿回来。”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0) 妈妈微笑着说道:“还全天下最好的呢,我看大志也是蛮不错的,人家的公司是最大的,对你爸爸也很重要,这个你要细细的想。他对你也很好,不要辜负了人家。” 妈妈哪里知道女儿的心里想的是李莫凡。她摸着女儿头说道:“大志人老实,比成天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子弟强多了,他家的公司迟早是他的。你知道虽然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有也不行。他和很多老板的孩子比起来好多了。我见到坐吃山空的浪荡公子就不喜欢,那些孩子成天到处混。他还知道帮他爸爸照顾公司的事,已经很不错了。” 她把女儿扶起来,看着她说道:“你这丫头老实说,是不是自己有心上人了?我不逼你和大志在一起,可是你没有遇到更好的男孩子,还是考虑一下大志。” 陈雨欣知道妈妈很聪明,以前和爸爸创业的时候就是一个难得的贤内助,帮着爸爸做出了一些重要决策,只是这几年公司发展了,她就不再掺和。她正想说话,门开了,爸爸回来了,她赶快爬起来,跑过去拥抱爸爸。然后,回过头对着妈妈说道:“爸爸今天这个商谈不知道结果如何,妈妈还是赶快照顾好我的老爸吧,我去睡觉了。” 回到电脑桌边,露露和蕊蕊都发来消息问她,露露更露骨:“亲嘴了没有啊?” 陈雨欣没有心思回复她们的消息,她点开了李莫凡发来的消息:“雨欣,你在干嘛?” 陈雨欣想了想,回道:“你还在吗?我刚才冲澡去了。” 李莫凡回:“我以为几十米的路,你把自己走丢了。” “不会走丢的,傻瓜。今晚过的真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呢,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已经在被窝里了呢,你还要看书吗?” “嗯,每天晚上都喜欢看书,要不然睡不好的。” “真是个学习刻苦的好孩子哟。”陈雨欣发了个调皮的表情给他。“那你学习吧,我不打搅你了,我去睡觉了。” 看露露和蕊蕊早已不在线,她关了电脑,拉开被子躺进去,眼前李莫凡“傻乎乎”的样子总是晃来晃去,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在我们病区的接待室里,四个老人坐在桌子前,他们是李莫凡的父母和陈雨欣的父母,此时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在场。四个老人在愉快的交谈着,气氛很好,只是李莫凡的父母显得有点儿拘谨,他们毕竟是来自穷困地区的普通农民。门口出现了李莫凡和陈雨欣,两个母亲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泪水瞬间流下,在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的脸上。 我在飞,落在了彩色的伞顶,飘在了匆忙的人群。那个少年,你——为什么,在我的拥抱下还是那样寂寞?轻轻的拂动着,我跟着你走过:走过那些伤痛的回忆,走过那段爱情的折磨,走过冬天你那片空白,走过春天你那份落寞。慢慢的飘动着,我衷心祝愿你:祝愿没有动摇的是心志,祝愿依然炽热的是心头,祝愿是她的美丽陪着你,祝愿春色唤醒了执着。快走吧,我会越飘越密,因为你让我感动。 耳边的手机铃声使劲儿地叫着,陈雨欣懒洋洋地伸出手抓住手机塞进了枕头下,翻个身还想继续睡,但是门被打开了,妈妈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对她说道:“欣儿,你今天不用上班了?” 陈雨欣取出手机一看:“哇,要迟到了!” 妈妈仍然看着她,这个女儿可是第一次早晨能睡得差点错过上班时间的,联想昨晚孩子的话,她不由得想到今天一定要给秦大志打一个电话,看看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到底发展的怎么样了。看到女儿掀开被子,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出门去,不一会儿功夫洗漱好了,在餐桌上拿一个面包夹上切成片的火腿肠,又把一杯牛奶喝光,抓起包就跑出门了。 妈妈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这孩子,最近好像有了很大的变化。” 李莫凡也是闹铃响了好半天才惊醒的,昨晚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从来没有抱着书的时候脑子飞到别的地方去的,但是昨晚眼前一直是陈雨欣那张靓丽的脸庞在闪动。他们相识以来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回荡:第一次贸然坐进她租来的车里、第二次在大排档、昨晚在海鲜城里。早晨还梦着和雨欣在一片很美的草原上骑着马奔驰,他的思维里,广阔的草原是人类最美好的地方,是可以纵马由缰地放开撒欢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能带着陈雨欣一起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定要和她骑着马在大草原上纵横,那绝对是一件很美好很开心的事。 博奥公司周六是要上班的,李莫凡急匆匆地赶上了最后打卡的时间,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叮铃铃”响起来,办公室秘书小乔打来的,要他立刻去主管那里。 来到何主管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材料,他对李莫凡示意先坐在沙发上,然后继续看材料。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让李莫凡过来,把材料交给他说道:“你先拿回去好好看看这份材料,有什么想法下午上班过来告诉我。” 回到办公室,李莫凡仔细看着何主管交给他的材料,是开发新市场的一份分析材料。他拿来一些资料,并且在电脑上又搜索了一些资料,就开始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见解。还没到中午就搞好了,吃过公司配送的午餐,他在办公室的小隔间里休息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起来把自己的文件又认真的核对了一遍,出门去向何主管汇报。 敲过门,听到何主管说“请进”,李莫凡推门进去,对何主管说道:“何主管,您现在有时间吗?” 何主管点点头,并且以手示意,让李莫凡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 李莫凡在沙发上坐下后,先把自己的思路又认真的理了一次,然后才说道:“何主管,您交给我的材料,我已经仔细看过了,现在给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这份材料上所说的是开发利用距我们城市不远的一个山村的资源问题,我查了一些资料,情况是完全属实的。我也查阅了我们公司这三年来的一些基本情况,如果我们做出投资,在短期内会产生一定的效益。但是据我推测,很可能不会是长期效益。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是,那里的交通不发达,而这点不是我们公司能做到的。再分析一些其它因素所造成的影响,至少在二十年内我们还无法解决,所以我个人认为还不到时候。” 李莫凡说完,看着何主管。他一上午的时间都在认真查阅相关资料和信息,并且分析了所有接触到的材料,对自己的观点还是很有把握的。 何主管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你的分析和我得到的一些信息基本是一致的,有不少董事看到了眼前的一点利益,几次会议上都要求董事长尽快参与。但是董事长凭着多年的经验看到了危机。他把这个问题交给我们论证,看来我们可以给董事会上交一份建议书了,就由你来亲自起草。周一下午的董事会你也参加,有些地方需要你做详细的说明。” 陈雨欣当然很快知道了李莫凡在董事会上的发言得到了父亲的赞许,也让全体董事最终放弃了那个投资计划,内部消息是李莫凡要升职。这才三个多月,李莫凡就显示了他超强的能力。 李莫凡从何主管手里接过信封,这是季度奖金,而且对他出色的表现还给了一份特别的奖励。 谢过何主管后,他回到办公桌,立即给陈雨欣打了电话说道:“雨欣,我发了好多季度奖,你们发了没有?你给露露和蕊蕊通知一下,这个周五我请客。” 陈雨欣知道发钱了,但故意问道:“哇!你发财了?我们也发了,肯定没有你这个能把董事会都说服的人多。我一会儿给她俩去电话,还是让露露找地方。” “好,那就说定了。”李莫凡开心的回道。 陈雨欣心里在笑:他真行。 周五的夜里,李莫凡做了一个梦。他回到了过去,那些很远的事情在梦中一闪而过,他告诉父母,自己恋爱了,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她叫陈雨欣。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有个电影的台词这样说:什么最大?当然是老天安排的最大,这段爱情是老天安排的,当然是最大的。 在大学的时候,父母就开始为李莫凡的婚姻大事操心了,他们嘱咐孩子不要找家世太好人家的女孩,因为咱们的家境穷、咱们不配。他们也希望孩子能在省外落脚,家乡真的是太落后了、太穷了。但是,李莫凡有自己的主意,他想的更多的是努力学习,拿更多的学位,为自己的将来创造更好的条件。所以,大学期间他没有时间看身边的女孩,那些暗送过来的秋波对他没有吸引力。他知道如果这些城市里的女孩了解他的家境后,迟早都会离他而去,她们更实际。所以四年大学中,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1) 李莫凡在大学期间的学业当属一流,但是他没有任何家庭背景,所以未来还是未知数。认识陈雨欣以后,很喜欢这个女孩的清新脱俗,也很喜欢在一起的每一个欢乐时光。但是,这个城市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最早改革开放的城市,陈雨欣会看上他这个来自偏远西北的男孩吗?所以,他一直在犹豫。他只希望自己再优秀一些,自己再成功一些,那样才能勇敢的对雨欣表白。 欢乐的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的飞快,唯一不足的是他们四个人相处的虽然好,可是从陈雨欣到她的两个闺蜜都很着急,这个李莫凡要不是太自卑,就是有难言之隐,她们三个焦急的等待着李莫凡大胆表白的那个时刻。 此时他们都知道李莫凡爱着陈雨欣,却总是没有捅破这张纸,谁也说不上原因。 露露和蕊蕊开始相信以前雨欣说过的话了,李莫凡很倔强也很固执,他对自己的家境有很深的障碍,即使他学业优秀、即使他工作努力,但是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李莫凡心里知道雨欣一定也爱着他,他多想对她说“我爱你,我要给你最幸福的生活”,但是他现在还给不了,没有经济基础、没有自己的事业,他什么也承诺不了,他有一颗爱雨欣的真心,却没有让她幸福生活的能力。李莫凡的内心深处开始越来越焦虑,他想成功,想很快的成功,他不想放过雨欣的爱,他爱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 更加焦急的当然还有陈雨欣,爸爸和妈妈都在不断的催促她答复和秦大志的事情,总是找借口拖延不是办法,难道李莫凡也是榆木脑袋? 但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对雨欣的爱,真的能看到。 现在周末的时候,陈雨欣都不敢待在家里,她怕爸爸关心的眼神,更怕妈妈慈祥的目光。 见女儿总是躲着,妈妈有一天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叫住准备回房间的女儿:“欣儿,你来,陪妈妈说会话。” 陈雨欣坐在妈妈身边,心里有点儿慌张,她知道妈妈又该催问她了。 果然,妈妈说道:“欣儿,最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是不是有心事了?也不见大志那孩子来玩,你们处了一年多了,也该商量着结婚的事情了吧?” 陈雨欣知道,如果再不给妈妈说,迟早是会出事的,于是她靠在妈妈的肩膀上说道:“妈,我给您说件事,您可别怪女儿没听您的。我想了很久,我和大志根本就不合适。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妈妈您放心,女儿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要过他一样东西。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这并不影响两家的友谊,我希望妈妈能给爸爸说。不是女儿不顾及咱们的家,而是女儿对大志实在没有一点感觉。” “可是,女儿呀。你知道咱们和秦家的关系是什么,人家动一下小手指头,陈家就,就。唉,总是秦家在帮助咱们陈家啊。你该为爸爸妈妈多想想啊。” “这个我知道,妈。”陈雨欣耐心地继续说,“但是不能拿女儿的终身幸福来交换,你也不愿意看着女儿不幸福。所以请妈妈理解女儿的心情。” 这时,爸爸从书房出来。 陈雨欣站起来迎着爸爸走过去,扶他坐在沙发上。 “欣儿也不小了,是该有自己的主张了。”爸爸微笑着说,“我以前觉得养大了你,你就该为我们做父母的的做出一些什么。但是,你妈妈和我说过很多次了,还是你妈妈善良,我接受了你妈妈的意见。” 看着微笑点头的妈妈,陈雨欣扑在她的怀里,原来爸爸妈妈是理解自己女儿的。她激动地说道:“妈妈,爸爸,你们不要怪女儿任性。” 爸爸爽朗的笑着说道:“我的女儿任性,是大家都知道的哦,不怪、不怪。你也不要怪爸爸,女儿的幸福才是咱们陈家最好的事。其实啊,我早就发现你有小秘密了哟,只是不想揭露你这个乖女儿。” 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可是,欣儿,你想好了没有?秦家那里怎么办?” 陈雨欣说道:“爸爸,我在公司可不是天天在玩哦。” 爸爸哈哈的笑起来:“我就知道我们的欣儿聪明,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再有几年我可以放手让你接手了。老婆,我没有给你讲,不要生气哦。自从咱俩发现欣儿不喜欢秦家的公子后,我就把咱陈家的业务做了调整,现在嘛,秦家已经不能把我摁倒喽。” 回过头又对着陈雨欣说道:“你现在可以相信我和妈妈了吧,快把那个男孩的情况告诉我们。总不能一直瞒着我们吧,他是做什么的?他对你好吗?好像你最近和那个销售部的叫什么,” “李莫凡。”陈雨欣说道。 “哦,叫这个名字。”女儿脱口而出的名字让爸爸和妈妈都有点儿吃惊了,他们没有想到女儿的对象竟然还在自己的公司里做事。爸爸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哦,是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那次的那个论证会上,小伙子的表现很抢眼哦。有才华,有才华,很有才华啊,他是最近这几年咱们招来的最出色的一个孩子。” 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头,脸上挂着笑说道:“欣儿想好了吗?” 陈雨欣点点头,靠在妈妈的怀里:“爸爸,妈妈,我先谢谢你们。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他不是咱们这里的,家庭条件会让你们失望的。” “哦?”两个老夫妻一起哦了一声,等着女儿继续说下去,不在本市也没什么,但是家庭条件不好,这可是有点儿问题了。妈妈关切的问道:“有多失望?欣儿,今天我和你爸爸就是想和你把这些话都说清楚,主要是想你今后不要为自己选择的婚姻后悔。我们疼了你这么多年,虽然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独自去生活。但是,”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选择了一条今后很辛苦的生活道路,我们会很难过的。” 陈雨欣看着爸爸妈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们二老的话,女儿都听进去了。这么多年,你们为女儿所做的一切,我铭记在心里。虽然李莫凡现在还是一个什么成就都没有的男孩子,但是女儿相信他会对我的一生负责的,他也会好好照顾好你们的宝贝女儿的。这一点,我请你们放一万个心!现在唯一的就是他还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怕他知道了会自卑,会下决心回到他的家乡去。你们不知道他是一个多刚的男孩子,很自信,也很倔强。” 陈雨欣的爸爸点点头,在女儿的婚姻大事上,以前有点儿屈从于秦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他发现秦大志并不是一个事业上精益求精的人,说白了是个庸才。但是让从小在身边一直看着长大的女儿远嫁千里之外,是他最不愿意的事。可是女儿说这个男孩这么刚,这么倔强,那是会从内心拒绝陈家的,他很有才华,不想靠着陈家的家世为自己铺垫人生道路。 “难道还有比我更倔强的男人吗?”陈雨欣的爸爸微笑着说道,“当年我和你妈妈创业的时候也是不服输,还不是硬闯出来了!这孩子,我喜欢。你什么时候带回家让你妈也好好相一下吧,小女婿总是要见岳母的。哈哈。” 让女儿选择自己终身的幸福,只要她自己愿意,做父亲的不阻拦,爸爸的心里是这样想的。爸爸又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这个事情需要你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决定,我和你妈妈虽然很不希望你离开我们的身边,但是俗话说儿大不由娘。只要你过的幸福,我们就觉得是最好的。怕见丈母娘的男孩子也不值得我女儿去爱嘛。” 陈雨欣从妈妈的怀里出来,又爬进爸爸怀里说道:“谢谢爸爸,也谢谢妈妈。我会带着他来看你们的,但是给我时间,我还是想给他机会留在这里,哪怕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打拼都可以。” “看来,我们家欣儿现在真的长大了。好的,妈妈虽然还是有一点点舍不得我们家这么出色的女儿竟然被一个穷小子娶走了,但是,”爸爸做了个手势,继续说道,“我相信,你妈妈也会想通的。放心吧,我们家的宝贝女儿尽管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一开始不也是来自乡下的穷小子吗?也是在这个社会不断磨练出来的,没有人是生下来的时候就一直泡在蜜罐里长大的,那样最后还是不会有幸福的生活的,只要有智慧和勤劳的双手,我们的宝贝女儿就能创造自己美好的未来。” 陈雨欣现在心里有了底,可是,他和李莫凡还没有正式开始,这才是大问题!明天就要告诉他!她的心里给自己使劲儿的打气。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2) 看着探视室门口那些一年来用心照顾过自己的工作人员,李莫凡的眼里含着热泪,他对这些善良的人们鞠躬,为这些医护人员精心的照顾,为他们的奉献鞠躬。他和陈雨欣都没有想到还能有第二次生命,这第二次生命是这些最可爱的人用无数的心血给的。一年的时间很短,但是他们付出的很多很多。路教授、夏大夫、何护士长,还有病区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及护理员,你们辛苦了,谢谢你们! 简单的,就这样认识了你。夜静、无声,一切只在一瞬间,时光的交错,两个不同的圆,难道还要说:相见恨晚。好了,风已起,扬起帆,我们还要走好远。我想睡梦中醒来是否真的会记得你,那个美丽的女孩。余伟犹在,仍然是精彩,灵感一跳的火花,我已经深深地刻在脑海。认得你,那个初次相遇的女孩。简单的,就这样认识了你,世界上每个人是不是都如此相识? 周末,李莫凡呆在宿舍里,打开电脑浏览网上信息,突然那个熟悉的头像在闪动。点开,是陈雨欣! “这么长时间,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我喜欢你吗?” 李莫凡的心使劲地跳动起来:“你在哪里?今天怎么没有见到你?去哪里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出差了,在另一个城市,今晚参加了一个酒会,有点喝多了。” “那泡点浓茶,我记得那解酒的。” “已经喝了一杯了。谢谢你关心我。” “不客气。你要感觉特不舒服就要赶快去睡觉,怎么会喝这么多?听话,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咱们说吧。” “我不,我就要现在说嘛。等明天酒醒了,我就不能说了。你发现我在喜欢你吗?你喜欢我吗?不许说假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些误会?那个秦大头我根本就一点都不喜欢他!” “我知道秦大志的事情了。露露已经告诉我了,你从来没有喜欢欢过他。雨欣,我也喜欢你,真的,我不骗你!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啊!真的吗?为什么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到你钻进我的车里,就有了心跳的感觉。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 “傻瓜,为什么?我现在特想见到你。” “我现在还回不去,还有些事情要办,办好了我就立刻回去了,我也特别想见到你。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真的?那你还不回来?” “这里有几个朋友今晚给我庆祝生日,我喝晕了,其实是我的心里太想你了。” “我真的好感动,雨欣。我也一直在喜欢你,只是我一直觉得我要打开一片自己的天地,才敢对你说我爱你。” “傻瓜,为什么?” “你在人力部,知道我的家庭条件不好,我要给你幸福的生活,就要努力奋斗。” “我好开心。你一定能奋斗成功的,我等着你。咱们说好今生今世再也不分开了!” “不分开!雨欣,快回来,我想你。 “我更想你。这里的事情办好了就马上回去” “好。不舒服就快睡觉吧。” “嗯嗯,那我睡去了。等我回来。今晚不知道是否能睡好?要是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就好了。”雨欣打完下线了。 李莫凡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好久,确认这一切都是刚才发生的,幸福来的太晚、太突然,但是自从半年前的第一次相遇,雨欣不是就在他的心里了吗?他想了一会儿,写下了一首诗留在陈雨欣的聊天框里:“我是青山君是水,爱在无言说无悔;雨在下时心在跳,欣然许你永相随!” 两天后,陈雨欣回来了,一下飞机,就立刻给李莫凡发了一条短信:“我下飞机了想见你!” 天津路口的红绿灯坏了,交警在指挥。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路口,李莫凡站在路边临时停车场边上,脑海里翻滚这在这里第一次遇到陈雨欣的场景。每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都要看看。 终于,陈雨欣从出租车里款款下来,李莫凡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紧紧拥抱,全然不顾这是公共停车场,还有那么多人在。 爱情滋润着他们,他们经常约着出去,或者在一起吃晚饭、或者去城外的风景区游览、或者在公园里漫步。他们一起嬉戏、一起说话、一起拥抱和亲吻,美好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让他们享受。 陈雨欣还不敢带他回去见妈妈,不过爸爸已经用心的专门观察了李莫凡,回家对妻子说:这孩子业务上很专业、做事很认真细心,不要担心咱们的欣儿了。 陈雨欣很担心李莫凡会有一天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她试探过,李莫凡果然很抵触与她这样的家庭来往。这让陈雨欣更是忧心忡忡,爸爸和妈妈也没有好办法,露露和蕊蕊也着急的不行,但是要想彻底改变李莫凡的固执想法,可能性真的太小。 有一天,李莫凡很真诚的对陈雨欣说,他在这里是尽力的积累经验和能力,总有一天他要带着陈雨欣回到自己那个偏远的山村,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的人现在还是很贫穷,他要回去改变山村面貌,让所有乡亲都过上好日子。陈雨欣知道李莫凡的思想无法融合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他心心念念的是自己的父母,是家乡的乡亲。 陈雨欣也想过与他一起回去创业,但是她了解过,那里的发展缓慢,各种条件与这里无法相比。 她必须想办法说服李莫凡!他们两个人用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也是很好的事。可好固执的李莫凡听不进去,这个固执的家伙还是坚持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因为他出生的地方对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小拐弯村这条熟悉的小路有一公里多,李莫凡来过,是跟着夏大夫来的。他们在这条小路上谈了很多,他知道了李莫凡和陈雨欣的爱情,那是执着的爱情。夏大夫循循善诱的话语打开了李莫凡的心扉,家乡虽好,但是与心爱的姑娘在一起最好!陈雨欣,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走在寂寞的街头,春雨飘落的是一地的哀愁。远去的你的背影,移动的我的双眸,就这样停止,就这样难接受。落雨的季节里,什么也赶不走。 “你说,秦大,,,,,,大志,雨欣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处朋友的啦?这说明她其实一直就是碍于你们两家在生意场的特殊关系,为了大家都能好好发财。但是她一直就没有喜欢过你。”露露一串连珠炮,也不管坐在旁边的秦大志会有什么样地反应,继续说道,“是的,我们都知道你们家在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商界大亨,但是钱是买不来爱情的,更买不来你和雨欣的婚姻。你该好好想想了,这一年多,雨欣还是很对得起你们的,她可是给足了你面子,她这样不就是为了维护大家在一起的和气吗?也是为了大家在这个城市里都过得好,你懂吗?你这个榆木疙瘩。我要是你,发现雨欣不冷不热的这个样子啊,我早就离她远远的了。就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说,你老爸老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大傻蛋。我真替他们惋惜!” 蕊蕊使劲拉露露的衣角,让她不要说得这么刻薄。可是露露才不管呢,她今天受陈雨欣委托,专门来说服秦大志放弃的,如果说得磨磨唧唧的,肯定没效果。所以一定要说得秦大志从此不敢再来纠缠陈雨欣,因此她才不管秦大志爱不爱听,只管捡难听的说,目的就是让秦大志死了这条心,为陈雨欣和李莫凡铺平爱情之路。 秦大志一句话不说,他知道陈雨欣并不喜欢他,陈雨欣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但他知道现在社会,家庭背景是绝对优势,作为这么有身价的他,完全可以和这个城市甚至国内的很多富人比拼。陈雨欣看不上他这个毫无特色的男人,然而要他放弃,他不愿接受。所以,他静静等待事情的发展,何况他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和领导着这个家族的父亲。 露露看他不说话,急的抓耳挠腮:“你这个榆木疙瘩倒是说话呀。一二三,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我现在宣布,以后不许你再纠缠她。否则的话,你不要怪我不客气。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谁敢欺负我的雨欣,我就敢跟他拼命的!” 蕊蕊说道:“露露,咱们不是来打架的。小秦,我和你说句实话,雨欣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但是两家人在生意场上交往这么多年,她不好让双方的父母难堪。” 看秦大志还是不说话,蕊蕊就继续说道:“她不想影响两家关系,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说完这些,她就和露露转身离开了。 在这个叫做“都市之花”商业大厦的顶层餐厅里,陈雨欣接到露露打来的电话,立刻感觉如此自由。她让服务员赶紧上菜,要不了几分钟,露露和蕊蕊就到了。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3) 露露走下电梯,一看到陈雨欣,就跑上去抱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自信满满的说道:“雨欣,这下你就彻底的放心吧。秦大头这家伙被我连哄带吓的,估计以后再也不敢来纠缠你了。你和那个小帅哥的恋爱,现在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吧。唉呀,想一下哦,我们这么举世无双的大美女陈雨欣就这样被勾走了,美死他了。” 三个人坐下来以后,陈雨欣的心里还是非常的郁闷,秦大志的问题,看来是暂时的解决了,可是她知道,其实问题最大的还是那个李莫凡。 看陈雨欣依然不开心的样子,蕊蕊马上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她喝了一口汤,想了想后,这才拉着陈雨欣的手慢慢的说道:“雨欣,我真的是有些不明白了,现在竟然还有李莫凡这样的人,他还能一心想着,回到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去!真是让人不可理喻!我看你的预料是没有错的,这个家伙从我们第一次认识他直到现在,还是这么固执。那么,他要是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家世,那他还不要惊掉了眼珠。哼,雨欣,我估计啊,然后他就要生气的回去他的家乡了。唉呀呀,怎么就这么的烦人啊,雨欣,你的爱情快能写成故事了。” 露露也很无奈的看着陈雨欣,这真的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李莫凡是一个非常固执的男孩子,这一点她们三个人都是很清楚的。她也幽幽的说道:“要想让一个固执的男人改变思想,简直太难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雨欣也叹了一口气,事情只能这样的。好在,今天算是把秦大志的事情解决了,至少这个秦大志现在不会再来骚扰她了。至于李莫凡,只能看今后了。 城市早晨就下起了一场大雨,到黄昏时分逐渐小了。在中心公园的一条小路上,陈雨欣挽着李莫凡的手臂,他们看着公园里盛开的花,在雨中也争着展开花朵。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仿佛在与花朵说着悄悄话。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很美,特别是雨后的城市,有着一份清新,也有着一份宁静。细雨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并且慢慢的就停了,马路上的雨水流成了小河,又渐渐的退去。今天是周末,经过白天大雨的洗涤,变得更加美丽,而且夜色下的城市逐渐开始喧嚣起来,在家憋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走出来了,大街上的行人很快就多了起来。 陈雨欣拉着李莫凡出了公园,看着街边的各色商铺已经打开了招引顾客的彩灯,一闪一闪的与路灯辉映。行人都很悠闲,在这个一直显得紧张的城市,周六的闲暇时光更加珍贵。平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业,今晚却可以尽情地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日。 陈雨欣看到路边有一个咖啡屋,一拉李莫凡,两个人进去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份咖啡、一个果盘和几样小点心。咖啡屋里只有几处若隐若现的柔和灯光,大概二十几张小桌子,坐了接近一半的人,大厅里的钢琴师正在弹奏《春江花月夜》,优美的曲调回荡着,休闲时光,人们在静静的欣赏音乐。 没有人大声说话,除了乐曲声。 陈雨欣斜倚在李莫凡的肩头,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真的感到好幸福。虽然最近几次和李莫凡商量都没有结果,但是至少李莫凡暂时还走不了,所以陈雨欣还在等着,在想法说服他。 今天,李莫凡带着陈雨欣中午吃过饭,在公园里看刚开的花展。一下午了,他都想问陈雨欣什么时候可以去她的家里,向老人问候。陈雨欣知道他的意思,毕竟已经在一起两个多月了,近一年的时间里,李莫凡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积累,他现在需要和陈雨欣尽快定下来,然后就要准备行装回到自己的家乡,他要对陈雨欣的父母说,带着陈雨欣一起走,他要征得他们的同意。但是,不能说服李莫凡留下来她还没法带着他回家。 恼人的秋风,恼人的爱情。陈雨欣一直在这种矛盾中挣扎着,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法解决。 闻着陈雨欣的发香,李莫凡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他伸出手握着陈雨欣洁白细腻的手,看着他,然后把她的手放在嘴上吻着。陈雨欣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浓密,很有光泽,轻轻低下头,她更喜欢他的两道浓眉,很有个性,被此刻的温馨影响,她悄悄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李莫凡迅速抱了她一下,然后低头看她姣好的容颜,乘机吻住了她的唇。 陈雨欣有一瞬间的眩晕,每次被吻的时候,她都有这种眩晕的表现。然后她靠在他的胸口,接受着他的吻。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深吻的情侣。 咖啡屋中间的灯光亮了,中间有一个小台子,上面有一架黑漆的大钢琴。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走上了小台子,在钢琴前坐下,轻柔的曲子响起来的时候,只有一只射灯照在那个女孩的身上。大厅里的人们被钢琴曲吸引,都开始认真的聆听。女孩看起来二十多岁,披肩长发,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发卡,胸前一朵红色的玫瑰。她弹奏完一曲,休息了几分钟,又开始弹奏下一曲。一连演奏了三支曲子后才站起来,走下了小台子。 陈雨欣打开小电炉给他们的咖啡加热,用小叉子在果盘里叉了一块香蕉送到李莫凡的嘴边。她抿一口咖啡,浓郁的香味让她觉得好甜。 一支萨克斯曲子悠扬的响起来,灯光又相继进入昏暗的模式。李莫凡看着陈雨欣,喝了一口咖啡,对她说道:“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可爱的雨欣,我要和你生死相守,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现在我还一无所有,但是将来我一定给你我的所有。” 陈雨欣点头说道:“我相信你,我的莫凡。只要给你一个平台,你一定是最辉煌的那个男人。你知道我多爱你,我希望你有更好的平台,这里的平台要多一些,这点你是知道的。难道你真的要回去吗?要不,你先带我回去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相信我的眼光,好吗?” 李莫凡看着她说道:“雨欣,我从小在那一片你们看来属于很荒凉的土地上长大,是家乡的水,和家乡的小麦把我养大,我对那里的感情很深很深。我的父母现在还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想他们把我供养出来,不是让我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的。我愿意为家乡的发展尽我的能力奋斗,只要我努力了,我想我以后就不会后悔。也许回去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可是不奋斗一下,我的心不甘。” 陈雨欣伸出手抓住李莫凡的手说道:“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先回去看看,对那里的一切我都茫然无知。你能不能也为我想想,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忍心让我跟着你受苦,他们的心思你也要知道啊。” “所以我才要去见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够给你幸福,让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我有这个责任和能力。”李莫凡坚定的说,“我相信他们为了你的幸福,会答应我的请求的。再说,咱们都处了这么久了,还不去向两位老人问好也太不近人情了。” 陈雨欣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创业的,这几年我积攒了一些钱,咱们在一起多好。这里的条件比你们那里好很多,你还是再想想吧。你听我一次好吗?” 每次遇到这个问题他们就有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李莫凡四年来并没有融入城市生活,很多时候他都是躲在自己的角落世界看着,他更喜欢家乡的草原、家乡的骏马。陈雨欣也试图让爸爸妈妈做一点让步,但是每次他们都觉得让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很担心,因为二十多年来女儿从没有离开他们多远。陈雨欣在父母和李莫凡之间夹着,一边是她深深爱着的李莫凡,一边是养育她二十多年的父母,哪边都是最亲的人,哪边都放不下,也离不开。 陈雨欣的父母是不舍得女儿去西部穷困地区的,他们怕女儿去受苦,陈父对李莫凡很满意,对他的将来用“不可限量”做了评价,但是那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他们不同意女儿走,大女儿在美国,也是逢年过节打电话过来问候一下他们,身边唯一的女儿再远走了,他们将很孤独。但是,女儿又始终不把李莫凡带回来,他们知道女儿有女儿的想法和顾虑,那个男孩子很刚,也很倔强,不会坐享其成,这样的男孩子真的好,但是他们真的舍不得女儿离开。 陈雨欣的妈妈找了个机会也看了李莫凡,对这个帅气的男孩也很喜欢,她就是不理解这个孩子在这里学习生活了四年多,为什么还是不适应,还是要回到家乡去。为了让李莫凡改变想法,她借了一个朋友的房子,又借口雨欣的父亲最近出差了,让女儿带着李莫凡来。 母亲以她的决心说服了李莫凡,给他一年时间先在这里创业,考验他能否养活女儿。对陈雨欣的爱让李莫凡决心做给这个善良的母亲看,他辞去了“博奥”公司的工作,在市里一个新开发区租了一个门面,只是稍微偏僻了一点儿。 但是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很用心的开始创业。李莫凡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的商业规则,虽然有陈雨欣的帮助,也在半年后默然的关门歇业了。 手记之六:【尾火虎】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14) 李莫凡觉得亏欠了陈雨欣太多,因为陈雨欣把自己的积蓄也交给他了,但是都亏进去了。陈雨欣安慰他不要气馁,休息一下继续开始,这个城市还有更多的商机,只要把握住了就行。 然而,李莫凡太傲气了,这次的失败使他对这个大城市更加失望,况且他真的也不想在这里待了。李莫凡焦急地等待陈雨欣的答复,他抱着希望,他相信他们的爱情。 那天他给陈雨欣打电话,她在开会。心情有点儿闷,于是出了小区,没有目的的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直到终点站才发现到了公园。他进去后在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走着。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树木都纹丝不动,一股股热浪迎面袭来,吹的李莫凡的心情更加焦躁。他在一块靠近公园流水渠的草地上坐下休息。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左边小亭里传来,是陈雨欣!她怎么会在这里?他悄悄站起来,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朝小亭子看去。果然是陈雨欣在里面,还有一个稍胖的男人。两个人好像在争论什么。李莫凡慢慢向小亭子的方向挪了几步,这才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那个男人是秦大志,他一直在关注着陈雨欣和李莫凡的事情,因为他一直没有放弃对陈雨欣的希望。当他知道李莫凡创业失败后,觉得机会来了,于是约陈雨欣见面,他想说服她放弃李莫凡,并准备向她求婚。 陈雨欣碍于情面来了,并坚决的拒绝了秦大志。当李莫凡过来的时候,秦大志还在努力想说服陈雨欣。 李莫凡正好听到秦大志在说话:“雨欣啊,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那个李莫凡本来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穷小子,你图他什么呢?有独特的性格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需要这么有性格的人吗?你们家和我们家都有丰厚基础,是不小的企业了,在国内都很有底子。你为什么就要死死跟定他?你知道我的父母和你的父母都希望我们俩能够在一起,可是为什么就你不愿意?你好好想一下吧。假如那个穷小子能给你富裕的生活,我秦大志无话可说。但是,他一无所有!他与你的家庭相差太远!” 李莫凡瞬间很吃惊,怪不得陈雨欣总是支支吾吾不说她的家。他立即离开了公园,一个人在大街上奔跑,他要让自己烦乱的思绪、膨胀的大脑冷静一下。原来雨欣一直在瞒着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在心里说:莫凡啊莫凡,你算个什么东西呀,你能给雨欣她现在这样富裕充足的生活吗?我为什么还要渴盼她能跟着我,跟着我一辈子吃苦! 跑回出租屋后,他收拾好所有的行李,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坐在车上以后,他取掉手机卡扔到车外,决定从此远离,忘记初恋。 当陈雨欣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出租屋时,这里已是人去屋空,小桌上是一封李莫凡留下的信: “雨欣:我决定走了。 耽误你这么久,我的心里很难受。原来这份爱情不属于我,是属于有钱的秦大志。明天的你一定重新开始,就当我从来没有在你的生活里出现。 你一定要开心快乐! 我曾经想,从贸然闯进你的开始,你是我的唯一。但是现在我发现,生活地位的悬殊是可以影响爱情的,而且让我不敢再相信还会有爱情。 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 我应该在我的家乡,在草原和土地上生活,在那里的父老乡亲中生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因为你的家乡在这里,就像我的家乡在草原一样。但是世界已经不是两年前的世界了,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有爱情,但是我不能忘记你,因为你留给我的太多了,多得让我的心里无法放得下任何一个女孩了。痛过了、痛狠了就过去了!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我不敢等你回来和你说再见。我可怜的连这个勇气现在都没有了! 莫凡即日。” 陈雨欣的泪水滴在纸上,你就这样走了吗,莫凡?留下我一个人品尝失恋的苦涩滋味?一阵一阵的痉挛从心底袭来,雨欣慢慢瘫倒在地上。胃里想吐,她终于昏倒了。 协和医院里,父母焦急地等待着陈雨欣苏醒,露露和蕊蕊也在。母亲抓着女儿的手,眼泪滑下来。下午露露打电话约陈雨欣一起吃饭,但是打了很久也没有人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立刻打车去了陈雨欣和李莫凡的出租屋,发现了昏倒的陈雨欣和那封信。她叫了急救车,然后又给蕊蕊和陈雨欣的爸爸打电话。 陈雨欣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的妈妈,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妈妈取出纸巾给她擦。 好大的草原,远处好似到了天边。陈老夫妇携手漫步在遍地野花丛中,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边疆的美。蓝天上没有一丝白云,远山上那白色的是终年不化的雪,哈萨克族的姑娘和小伙子们骑在马上驰骋,欢快的笑声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 李莫凡牵着陈雨欣的手,在树林中缓缓的走着。几只鸣叫的鸟飞过,渐渐远去。陈雨欣忽然蹲下来,看着一朵蘑菇探出头。李莫凡坐在草地上,从后面轻轻抱住她,陈雨欣就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大西北的粗狂,静静的等着李莫凡马上给她的吻。 想甩开纷乱的思绪和那年的故事 ,故事里是一片淅淅沥沥的细雨,雨水淋湿了你的长发。怕离别后难相聚,怕分手后没有归期,所以挥挥手,仿佛又过了一秋。相识在这城市拥挤的人流中,花儿开了又败,岁月如稠,往事忘记,不想再写诗句了,因为太久。不敢再品酒了,因为每一杯酒都有毒。把相思写成了泪,还你当初给我的醉。 李莫凡决然的离开,他不理解为什么陈雨欣要隐瞒那些事情。他写了留言,也丢弃了手机卡,不用原来的qq。但是离开的痛苦也让他的心里阵阵疼痛,在火车上不想吃也睡不着,几天后,几乎是只剩一口气回到了家里。但是,回来后的日子也不顺利,他用半年多的时间才从心理和身体上恢复过来。然后,他辛苦的做了一些考察和分析,然而所开办的公司却在三年多时间里毫无进展,还是无奈的放弃了。 他也回不到陈雨欣那里了,因为现实把他打击的太狠太狠了,他没有勇气回去。于是进了乡政府,做了一个很小的小职员,每天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父母多次催他结婚,亲戚们也张罗了一些姑娘,但是李莫凡就是不去相亲,即使人家姑娘来了,他也早早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陈雨欣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陈雨欣的样子一直在他的心底里,他根本就没有忘了她。 有时候,他一个人跑进家后的那个不很高的山里,坐在最高的山梁上,朝着南方望着。他可以这样一个人坐上一整天,思绪里都是那个遥远的城市,和陈雨欣。然后,他就会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哭,哭的山林为之动容、哭的小河为之停止、哭的这座山都要粉碎了! 李莫凡没想到五年后还能遇到陈雨欣,在这个大雪飘飞的乡间,以这样一种尴尬的方式再见。五年的摧磨,他也改变了很多,虽然心底的傲气还在,但是已经不那么刚硬。现实是很好的药,治愈了很多狂放不羁的男女。五年来,他也不敢去找陈雨欣,他以为陈雨欣早结婚了,今生不可能再见她了,他知道自己亏欠陈雨欣的太多,当初的倔强,当初的不辞而别,现在想后悔,却已经没有了机会,他只能默默的为陈雨欣祝福。 雪纷纷扬扬地飘着,寒冷的西北风可劲儿地吹,陈雨欣的脸蛋已经冻得通红通红的了,但是她仍然紧紧抓住李莫凡的手跟在他身后,她不知道也不管他会在哪里停下来。李莫凡偶尔侧身看陈雨欣,她的一双眼睛还是那样透亮迷人。 前面是一条冬季干涸的河道,两边枯老的白杨无力地站立着,一层洁白的雪铺在放眼可以看到的一切物体上。这是这里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西北风的凛冽,大片雪花飘飘洒洒的,已经看不到任何的道路了,一切好像静止了。在河道的埂子上停住,莫凡看着她,美丽的眼睛上粘着几片雪花。他紧紧抱住陈雨欣:“雨欣,都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 陈雨欣趴在他的怀里,尽情地淌着眼泪,其实在李莫凡离开不久,她就已经原谅他了,她知道他离开的原因,也在心里原谅了他。但是从此天各一方,她无法联系上这个倔强的男孩,因为他似乎断绝了和以前的一切联系。刚才见到他的一瞬间的怨恨,也烟消云散了。手机短信的铃声响了,雨欣打开看,是爸爸发来的:“欣儿,今年过年可能不会回来了吧?但是我和妈妈很想你。带着他一起回来吧!” 在高高的山梁上,陈雨欣站在李莫凡身边,漫天飞雪落在他们身上,李莫凡对着戈壁大喊:“雨欣,我爱你!” 病历记载:李莫凡在下山的时候被一块掩埋在大雪下面的石头绊了一下,为了保护陈雨欣,他一把推倒了她,并大声对她喊“爬着不要动”,而李莫凡却翻滚着,然后掉进了山梁中。当陈雨欣连滚带爬的艰难来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处于深度昏迷。好在那里还有手机信号,救护车来的时候,李莫凡离死亡已经很近了。在医学院经过抢救,李莫凡虽然很幸运的活了下来,但是他的大脑受损却非常严重,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了。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 【箕水豹】 手记之七:断梦空间 星图谱:箕水豹,东方青龙第七宿,属水,为豹。为龙尾摆动引发的旋风,一旦特别的明亮时就是起风的预兆。因此代表好搬弄是非的人物、主口舌之象,故多凶。 箕宿属弓宫四足,此星是射手座,在九月上旬黄昏出现在南方地平线附近,黄道与银河交汇处,是拥有许多星群和星座的星座。其所架起的弓箭开关,仿佛正在瞄准蝎座心脏的星宿般,星象如牛的四脚,与尾宿属苍龙之尾。 在《封神演义》中原名叫杨讳真,是截教的通天教主门下弟子,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为水部正神。 此星座人喜欢自由奔放,爱好无拘无束的旅行生活,享受主义者,粗暴好动武、不畏权威,无心机,不虚伪、有时会与合作人或意见不同者反目。人生中常有贵人相扶持而脱离困境。兴趣广泛且工作狂热,开朗也粗鲁。一生多挫折,但不悲观。只要能努力专注则能成就一番事业并出人头地。 男性为男人主义者、沾花惹草,不顾家,生活无规律、爱享乐,追求酒色财气。女性较直爽、不肯服输型,有男子气概和正义感,易受人尊敬和喜爱,活泼、主动约异性朋友。因待人亲切和过分热情导致令人敬而远之,任性则招人厌恶。 男女都很开放,即使婚后仍能保持恋爱心情,是热情洋溢的快乐主义者,随时都可以表达爱。 即使见光不死的网恋也没有好的结果。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个微小说,讲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他们住在不同的城市,男人有家有业,他做采购就经常出差。女人在另一个城市的什么会所上班。男人以前每次出差都很老实,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办完了单位的事情,就很快的回来,从不耽搁。 但是某一天的某一次出差就发生了故事,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之间。 那一天,男人又出差了,这时候男人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本来是与往常一样的出差、签订单,然后回家。但是,为了拿到这个大订单,接待的一方就动了心思。 那时的采购员很吃香,毕竟是揣着钱来的,厂家的目的就是把采购方的钱赚到手,所以安排采购员参观旅游都很正常,酒足饭饱时就把合同或者协议签了。男人很多次出差也基本就是这一套,他心安理得的享受了。可是,这次是到经济发达地区,签单之前的服务项目多了。 男人这次还是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他一到就首先参观了厂家产品生产的先进流水线,然后去了附近的景点。晚上在高档酒店安排吃饭,酒酣耳热的时候,合同顺利签完。接待的人把男人就安排在这个酒店住下了,临走说这个酒店还有特殊服务,而且已经付过费用了,可以打内线到前台。 男人做采购,当然很能喝,虽然有点多,但是仍然处于半醉半醒之间,这时候的人是极度亢奋的。 进了客房后,男人打了内线叫特殊服务。门被敲响,然后进来了故事中的那个女人。醉眼朦胧之中,男人刚看清女人穿的很暴露,还没看清女人的样子,女人就把房间的灯关了。小说的细节描写很刺激,我就不做转述了。 第二天男人醒来,女人已经走了。男人对女人的相貌没有印象,但是有两个特别深的记忆,一是女人的胸部特别的大,波涛汹涌的,二是女人对他特别的顺从,无论他怎样都一直极力的配合他。男人感到很遗憾,因为他连女人长什么样儿都没看清,只是恍惚中听女人说了一个名字,估计也是假的,她们的真名不可能告诉客户。 男人由于很遗憾,也很想再看看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还有就是这事儿也会上瘾的,男人有了第一次,当然不在乎还有第二次。所以,男人就总想再去那个城市,目的当然是很明确的,就是找那个女人。后来他又去了,当然这次不是出差,可是借口还是出差。 他住进了那个酒店后,开了房,打总台电话,说了那个女人的名字。然后,男人在房间里很激动的等着。 门铃响的时候,男人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打开门。但是他瞬间就惊呆了,不是因为女人特别漂亮,而是这个女人特别的丑!书中的描述也很精彩,我只模糊的记得一句话大意是与东施做了比较。 可见这个女人是真的很丑很丑。 男人的第一感觉当然是总台是不是搞错了,这么丑的女人是不可能做这个职业的。他只看了女人一眼就大失所望,没有让女人进来,立刻打了总台电话,报过房号后,总台很肯定地说没有搞错。 男人再次回到房门口,女人听到了男人打电话,就低着头说了自己的名字。男人这才又看了一下女人,除了名字是的,女人的胸部与男人的记忆也完全一样,波涛汹涌的,男人忍不住这个诱惑,让女人进了房间。然后的事情和那天晚上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天晚上男人醉眼迷离,而这次他一直闭着眼睛,女人实在是太丑了! 男人在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见这个女人,他再也不可能找她了。第二天,女人还是没等男人醒就悄悄的走了,只是女人没有收钱。男人很愕然,上次的钱是接待的人付的,他知道。 但是好像中了魔一样的,男人的心里总是想着这个女人,想的心痒难耐的那种。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找个理由,去女人的城市,每次他们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场景。只是,男人忽然发觉女人在他的面前神态很卑微,而且每次都像奴仆对待主人一样的尽心尽力伺候他,只是从来不提钱的事,男人开始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女人周到的服务。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无法承受她的丑,但是又对她某些地方恋恋不舍,尤其是女人像一个奴隶一样对他唯唯诺诺。这最后一点,让男人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支配的快感。 这个小说我在网上没有搜索到,小说大概发表于三十多年前吧,所以我不知道最后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者还是其它的什么结局吧,反正我是忘记了。我只好自己编了一个下面的结局。 男人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去找这个女人,虽然前面每次也都是下定决心是最后一次。女人好像也有预感,就带了一条领带送给了这个男人。而且,女人服务完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男人。 小说的名字叫《丑奴》。 我准备写这篇手记的时候,想搜一下这个小说,但是没有找到。我搜的目的当然不是想看里面的热烈描写,只是想把前面这一大段的介绍写的具体一点儿。 现在网络发达,男人和女人想认识就很简单了,几分钟就可以在网上搜到与自己情投意合的人。如果你们听过见光死,或者“美少女变大哥”、“白富美变形记”、“高富帅现原形”,也是不足为奇,因为网络毕竟是虚拟的,鱼龙混杂什么都有。 网络正如一个神秘的女人或者一个神秘的男人,曾经恨不相识未见时,或者只恨相遇太晚,到头来好梦一日游而已。再看一下上面的那个小说情节,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感兴趣的可能只是小说中写的在迷醉中没有看清的女人的容貌,只有手感的胸部和唯命是从的过程。最后,当你深陷其中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自拔。再到最后,得到一条领带,我很后悔记忆里没有这条领带的样式和颜色的一点儿印象,因为那条领带应该是小说最有寓意的一个情节。 不管领带是什么样式和颜色,我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话:领带还能勒死你! 在如今网络时代,电脑那边是美女还是丑女,你还是一脸茫然的不知道。正如那个男人一样,感兴趣的是容貌,却被胸脯所吸引,神秘的是上面的容貌,下面的早就知道。 网络毕竟是人创造的,是死的。走向现实的网恋,正如这个故事说的一样,你无法抗拒的会产生无限的遐想,也许你永远都不知道胸脯上面的神秘是什么。那个男人贪恋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第一次看到的就是一个很丑的女人,他会怎样? 你会怎样? 我这个故事里的男人很帅、女人很美。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2) 明珠每天都要在打开电脑以后,立即登上那个只有一个好友的qq号,但是那个号的头像依然沉默着,是灰黑色的。明珠每次非常落寞的关上电脑,过去都半年时间了,那个人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也关机了,再无消息。 一份失落半年来写满了明珠美丽的容颜。 今天是7月19日,一年前的今天他们在网络里相识,其后发生了太多美好的值得怀念的故事。但是现在整整过去了半年的时间,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遇到过他。 明珠点开他的qq空间——断梦。 半年来,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的变化,其实qq空间的容量很大,但是这个空间里只有她和他的照片和他们写的文章。以前空间每天都有被踩过的足迹,是他和她的,现在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无人涉足。 明珠打开了相册,然后一张一张地翻动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照片。这些照片一年来不知道翻看过多少遍了,但是今天,她还是想再看看,不知道是为了追忆,还是为了彻底忘记。 这张是他第一次发过来的照片,是明珠看到的一瞬间就耳热心跳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有成熟的气质,有英俊的脸庞,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一如他说过的自己对不和谐的婚姻的抵抗和厌烦,要冲出那个禁锢的笼子。 看着照片里的男人,明珠有一种想掉眼泪的哀伤,在失去的时候,她惶恐而且不知所以。她非常恐惧的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中发生的一切,如果被曝光,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断梦空间里的影集只有一个主题,明珠和他,一共是整整的五百张照片。明珠曾经嬉笑着告诉他道:我们两个是有了前世五百次的深情回眸,才换来了今生的一次相遇。可是,明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都是幽怨,然后抱着明珠看着她美丽的眼睛缓缓的说道:为什么前世只有五百次的回眸?而不是两千年的等待? 现在她也特别的后悔,因为后来她又翻看了那个帖子,里面说的是:前世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相遇,而两千年的等候才能换来一生的相守! 为了这个一见钟情的男人,为了他正当壮年的英气逼人。所以,明珠要在下一世苦苦等待两千年。唉,这个男人,明珠第一次看到就被深深的迷住了。恨不相逢未嫁时,今生错过是一件恨事,但是三生石下你我是谁、奈何桥边一碗迷魂,彼岸花还是那么娇艳,如果找不到来生的你,我拒喝孟婆汤,宁愿跳进血黄色的忘川河里做一个孤魂野鬼! 明珠把这个影集里的五百张照片已经看了无数次,有每个人的单照,也有两个人的合影。明珠的单照是一百二十九张、他的单照是一百四十一张,合影二百三十张,这些数字在明珠的心里怎么也不能忘记。因为,明珠那时29岁,他41岁,从他们认识到见面正好是230天。 断梦空间的影集是他精心整理出来的,明珠很为这个男人的细心所感动。所以,明珠更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虽然他们相差了12岁,正好是一轮,他们的属相是一样的,属蛇。 断梦空间的图标是两条妖娆的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些合影大多数都是ps出来的,只有三张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请人照的。虽然明珠不喜欢把合影上传,但是他和她的这两个qq号是他们认识以后专门申请的,所以明珠还是任由他这样做了。 明珠仔细地一遍一遍看着三张合影,第一张是在一个公园的假山前拍的,第二张是在同一个地方的草坪上,第三张是在一片开满了鲜花的小园子里。他们只有这一次在一起,也只有这一次的相逢和短暂的相恋的时光,但是他们深深的相许了。 明珠的泪水开始模糊视线了,脑海里清晰地回想起了那段幸福甜蜜、却也撕心裂肺般疼痛的半年时光。 9月19日,去年的今天,那是他们在网络里相识的关键日子。那时明珠已经结婚三年多了,老公在市政府工作,是一个职位很低的公务员,整天跟在领导的身边很忙,所以他们还没准备要孩子,想等老公有了一官半职后再说。老公成天忙不完的督导检查和开会出差,让原本就还没怎么长大的明珠有了时间继续和要好的同学和闺蜜玩闹,虽然她快三十岁了,双方的父母都催着他们抓紧要孩子,但是明珠可不想一个人被孩子拖累的快死的样子,几个有孩子的女同学早都见不到了。何况,老公的任职也要不了多久了,那时相对稳定,再要孩子也不算晚的,明珠对要小孩这事也不是特别拒绝。完成人生大事和主要任务是本分哦,她经常这样想着。 但是,也还是想乘着现在的大好时光可以再疯玩几年,反正还有好几个口口声声拒绝要孩子的好朋友与她作伴,每到周末他们就约好了干什么,去唱歌、去跳舞、大排档、逛夜市,有的是玩的地方。 明珠记得那是一个周六,老公出差了。周五的上午,几个大学同学约好周六聚会一下,明珠在电话上请示了老公,获得了同意,这很重要,要不然再晚老公都会打电话找她。中午他们在儿童公园的那家“锦绣山河”吃饭,然后就去儿童公园的水上世界疯耍,和一群孩子们打水仗。这些“大孩子”的表现,把在沙滩上的孩子们的父母都乐翻了。 明珠出生在南方,但是在北方长大,从小就很喜欢水,所以她玩的很开心。 最后,意犹未尽的一群人晚上又去吃“渝乡辣婆婆”的地道川菜,十几个人边喝边闹,唱歌跳舞,尽欢而散。 回到家后,明珠打开电脑整理手机上拍的照片,还催着那些同学把她的照片发过来。看着泳装的自己,明珠很满意。 其实,小的时候,明珠长的不好看,长相一般,与校花和班花比起来差着一大截儿。但是,明珠的身材很好,在南方普遍矮小的女人中,她是少见的大高个儿。长大后,通过化妆,明珠成了很多男孩子追逐的对象,尤其是她的“魔鬼身材”。 有句话说的好: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这句话在明珠的身上体现的简直是淋漓尽致,她身高有1.71米,非常高挑的身材。她身体的其它部位,仔细看时完全是浑身上下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无一处不搭配的绝佳。如果你看到她此刻穿着泳装的照片就知道我所言不虚,能不被深深迷住的男孩很少。 现在的明珠已经不是小时的相貌一般了,特别是照片上的明珠更美。现代的城市女人都化妆,化妆不是简单的描眉画目,是要根据女人自己的特点,遮掩不足之处,突出妩媚之处。 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现在是“女为他人悦己而容”,美容和整容行业目前依然兴盛不衰。有强大的ps技术,有瑕不掩瑜的过滤功能,所以哪个男孩都很帅,哪个女孩都貌若天仙。 明珠把所有收集到的照片一张一张的分好类,她喜欢做这件事,可以很细心的干上几个小时。单照、所有人的合影、她和其他同学的合影,几百张照片除了删掉实在没有意义的,还时留下了一百多张。然后她再细分,然后在qq空间的相册里设好专题并命名,再全部上传到合适的相册里。 一边传一边看,各种疯闹的照片让明珠自己就笑起来。 做完了这些,就到了深夜,反正明天还是休息,她在冰箱里拿出牛奶面包,又补充了一下自己。此时,她就开始看那个“我在红尘等你”的群,这里都是一群爱说爱闹的网友,基本上都是结过婚的人,什么都敢说,搞暧昧说情话,反正明珠是不准备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的,本来就爱玩爱闹,这里是明珠经常网聊的一个群,有了空就进去聊一会儿。 她开始在群里和那些从未谋面的网友开玩笑,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南方的网友们纷纷睡去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困意袭来,她也准备睡觉去。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于是和老公通了电话告诉他准备洗洗睡觉了。没想到老公那边还在开会,让她早点休息。 明珠疏忽了先关电脑,因为天太热着急去冲澡。等她脱了睡衣进了卫生间才想起来,想想算了,冲过澡再关也不迟。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3) 明珠家的房子并不是很大,但是她在结婚的时候,依然坚持要在卫生间里专门放置了一个整体浴室。此时,她在镜子前一边慢慢的淋浴,一边儿想着白天疯玩中很多搞笑的事情,不时的就笑出了声音出来。明珠看着自己,她的全身优点非常的突出,加上南方女人的白皙和婚后逐渐开始变得圆润。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翘起的胸和圆鼓鼓的臀,还有不高的鼻子,所有器官在身体上配合的都非常好,只有眉毛有点儿短,需要画。她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柔顺而且飘逸。 她的双腿修长,结婚后双臂和双腿开始变圆。卸妆后她鸡蛋型的脸不怎么的好看。在上高一之前,明珠都不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所以后来明珠就总是说自己是后天才长成的美人。那个年月,从高二开始,男孩子刚刚进入了朦胧的爱情妄想阶段。当明珠接到第一封男孩子的情书,对情窦初开的她是欣喜的,那些火辣辣的情话,看的她脸颊绯红。 但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和任何男孩约会过,因为她直爽的性格,和活泼的外表,就是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让那些男孩子抓耳挠腮,可是明珠就知道疯玩。还郑重其事的告诉每一个想和她约会的男孩子说:你要真的喜欢我,那就等我长大,现在嘛还不到时候! 此后,每一封男孩子写来的情书,她当做礼物锁在自己的书桌里,直到大学她也没有丝毫改变。直到毕业、工作,那些高中时代给她写过情书的男孩子,早就忘记了曾经青涩的年少时的爱情,各自成家。但是,因为明珠的没有心机和不虚伪,赢得了同学们的喜爱,所以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成为了无话不谈的蓝颜知己。 敢爱敢恨的明珠,开朗活泼的明珠,此刻在整体浴室淡黄色的灯光下,享受着柔和与一点点暧昧。她打开打开花洒,等了几分钟,水温渐渐上来了,仰起头,让温和的水线落在脸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水从脸上滑落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她喜欢这样的方式,让水浸润身体的所有皮肤。最后,她还喜欢蹲下来,看着一堆一堆的泡沫顺着地漏缓缓的流走,用手轻轻的抚摸这些泡沫,玩心太盛,她一直看着泡沫慢慢的完全的消失,水变的清洁了才站起来,关上花洒,然后披着浴巾,从整体浴室里出来。 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用手把已经被水雾弥漫的洗脸池镜子擦干净,吹干头发。认真的欣赏自己一番,做一个鬼脸,嘟一下嘴悄悄说一句:嗯哼,这个女人长的很好看哦。 明珠会很认真的做面膜,这个时候什么也不干,换一条浴巾后,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静静的等着时间悄悄的过去。 今天玩的有点儿累了,在沙发上每过几分钟,就觉得眼皮子开始变的沉重了。于是,她打开电视机,可是换了几个频道也没找到喜欢看的节目,就关了。想一想电脑还没有关,于是走进书房去关电脑。 看一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上电脑去睡觉。 忽然那个“我在红尘等你”的群标闪起来,明珠点开,看到有个人打出了一行字:“这里有人还在吗?出来一个,哪怕是鬼也行啊。” 明珠看着发笑,于是打出一行字:“鬼是没有的,有美女一枚行不行?”并发了一个鬼脸。 明珠开朗直爽,喜欢给人排忧解难,群里的很多人都喜欢给她倾诉,她是很多人的“垃圾桶”——有一副好心肠的人大多都是别人的“垃圾桶”。 看这个人打出的字,明珠就知道不是郁闷了,或者就是被谁欺负了,在群里类似的情况很常见,群聊就是为了发泄,她很懂那些只敢在群里发牢骚的人的心理:每个人都抱着这里没有熟人的想法。 明珠经常做这些人的“垃圾桶”,做的多了就习惯了,经常会出现在那些群友们“最需要的关键时刻”,有的时候在群里聊一聊,有的时候也私信聊一聊。这样加的好友她都没有很认真的数过有多少,不过最后很多也就归于寂寞了,成了灰黑色的一个qq标志。因为明珠对那些过分热情的男人很少有好感,既不想逢场作戏,又何必留给对方遐想的空间。 虽然此时明珠已经有点儿瞌睡了,但是看他(明珠查了一下是个男人,但是也不保准,网络上真真假假的说不清,明珠的印象中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在群里出现)打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胡言乱语。 不知道这个人喝了多少酒。明珠在心里暗暗说道。好在还没有到眼睛睁不开的地步,于是明珠就和这个人在群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群里就只有他俩对话了,明珠的心思是劝一下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心里想开一点儿,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没有解不开的结。 没想到这个男人看起来打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个酒醉的人,语无伦次,但是细看却是“妙语连珠”,非常的幽默,明珠时不时的就笑了。 明珠:有什么委屈给姐姐说说,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他:你——?美女一枚,我——醉鬼一个! 明珠:也许是吧。看你打出的字,就知道你今晚喝了不少的酒吧,确定你是醉鬼一个了! 他:噇酒噇肉破落户,天上人间大丈夫!我一个人可以喝倒百人,我一醉可以千年! 明珠:这么生僻的字你都认得? 他:这是宋朝高僧释如净喝酒的名句。但是我更喜欢,他的另外两句诗,中秋月似鸾台镜、赢得多才一首诗。哈哈,赢得多才一首诗。古人好酒者,豪放之人呀! 明珠:帅哥(有很长一段时间,美女、帅哥成为了我们日常的称呼之一,无关年龄与美丑),岂不知酒入愁肠愁更愁,还是少喝点儿,既伤胃也伤感情呢。 他:感情是什么?说有就有,说没有瞬间消失。感情是骗小孩子的游戏而已。 明珠:呵呵,看来你被感情所累。 他:累死在感情的漩涡里,还要奋力挣扎。 明珠:(开始哈欠连天)帅哥哎,早点儿上床睡觉吧,很晚了,别再得瑟了,会把熟睡的群友们吵醒的。 忽然,明珠的qq窗口闪动起来,有人申请加好友,预感可能是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莽撞?明珠心里想着,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通过了。 在私聊中,他坦诚自己喝多了,听明珠(当然明珠的网名并不叫明珠)的话是说不要打搅别的群友睡觉,所以才加了qq私聊。明珠心想“会把熟睡的群友们吵醒的”不过是她的一句开玩笑的话,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儿。 所以,他的“不要打搅别的群友睡觉”当然是借口,以这样类似的借口加她好友的在她的qq里有好几个,但是现在也只是偶尔的问候一下。明珠固然热情,但是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谁产生好感,网络是虚拟的,这个明珠还是明白的。在此之前,她还没有感觉到自己会深陷在网络情感中。 不等明珠打出字来,那个男人忽然打出了一串字,他说不知道自己此刻说的话是不是正常的,并说他无意冒犯明珠,只是心里苦闷,想找个人说话。好像他的酒醒了大半儿,看来真的是能喝倒百人的家伙,明珠暗想着他刚才的狂言。 明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知道这时候劝也没有用,就跟着他的打字速度偶尔地接上几句话。主要还是再做一次合格的“垃圾桶”,睡意更浓的明珠只是希望他打字能快点儿,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但是看着看着,明珠的瞌睡却渐渐的消失了,这个男人的事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如果他说的不假,明珠想着,这个男人也真可怜了。 他讲的都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名字,他的单位,以及他的婚姻家庭。明珠刚开始没怎么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他的情况,但是后来越听越唏嘘,就爬楼把他说的这些都记住了。 我们暂且叫这个男人为断梦吧,然后我们顺着故事的脉络说一说他的事情。 断梦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他的父母都是企业里的一线工人,看着终年劳累的父母,断梦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辛苦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小学的第一堂课上,班主任老师说了很多,但是他只记住了一句话“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要想有知识,就必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从第一个汉语拼音字母到第一个汉字和课文,从第一个阿拉伯数字到第一道算术题和公式,从第一个英语字母到第一个单词和句式,从第一个物理概念到实验,从第一个化学元素到方程式,无论是主课还是副课,他都孜孜以求的吸收着知识。教室黑板上面的墙上“知识就是力量”时刻鼓舞着他,要有力量才能改变一切!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4) 他考上了大学,成为镇子里极少的一个大学生,四年后在首府的商业系统端上了铁饭碗,坐机关当干部,很多人羡慕他。就在他继续努力,为了实现当初的改变命运的理想奋斗时,没过多久体制改革开始了,商业系统也被归并,他瞬间跌落,因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被调整到一个商厦当营业员。如果说从小学开始他总是站在被人仰慕的高山上,那是他第一次从山上摔了下来,只是没有粉身碎骨。 断梦的原话是“我咬了咬嘴唇,把失落和失败的痛苦深埋在心底,我决定重新开始,只要不懈努力,阳光就在前面!”,所以他没有气馁,毕竟还只有二十五岁,还有很多的未来值得去创造和争取。为了这些他一直没有恋爱结婚。 但是,不是每一个人的艰苦努力都会有丰厚的收获,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现实,也有太多的无奈。之后的三年,他仍然是一名售货员。 转机来自于他的恋爱。 在一次常规检查中,一大群检查人员来到了他的柜台前,所有人为他对答如流的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感到满意。第二天,经理专门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先对他的表现进行了夸奖,又对他在工作中一贯的认真给予了表扬。后来他才知道,经理其实找他最重要的接下来的谈话。 经理:你有对象没有啊?我看你的履历,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到我们这里其实就是到基层锻炼嘛。只要你能努力,前途是无可限量的。 断梦:谢谢经理夸奖。一直没有时间谈女朋友,主要是觉得还年轻,还要好好努力工作几年,才有资本。 经理:哦哦,也对也对。你还不到三十岁,是年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上小学了。所谓成家立业,还是成家在前的嘛,你也该考虑一下了。 (断梦当然很自然的认为经理是要给他介绍对象) 断梦:是是,谢谢经理,父母也常催我的呢。 经理:那就好嘛,这是做父母的着急抱孙子呢。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啊? 断梦:——,——,(看着经理,笑着等下文) 经理:这个女同志呢,嗯,不知道你昨天注意到没有?她就在检查组里,她对你的印象很好啊!特别是你回答那些领导们的提问时的镇定自如,还有你是那么的自信。怎么样,我想给你们牵个线,我可是第一次做月老,不要让我失望呀。 断梦:(跟着检查组的都是领导,看上我这个售货员,是不是有点儿不可思议)这个,我昨天其实也很紧张,怕回答问题出错了,给单位造成不利的影响,哪敢东张西望的看检查组的那些领导们。 经理:呵呵,说她是领导嘛,也不是多大的领导,但是和我们也有关系,都是上级、都是上级嘛。但是,她长的很漂亮,你小伙子就没仔细注意? 断梦:(我怎么会注意观察检查组里哪个女孩漂亮)可能是我太专心回答领导们的问题了,还真的没有仔细看每一个领导的样子是什么样。 经理:哈哈,这个我理解,我充分的理解。你一直是个工作认真的小伙子,全商场的人都这样评价你啊。所以,当那个女同志了解到你的这些优秀品格后,对你更有好感啦。要不我请你俩一起吃个饭,让你们见个面好不好? 断梦:经理这么关心,我很感激。 经理:哈哈哈,那就说定了,周末我定个地方。再说了,你到我们这里来这么久了,我都没有和你单独坐坐,也实在是不应该啊。 断梦:(这个女孩与商厦肯定有什么关系,也许女孩的什么亲戚是个领导,经理有求于人家吧。不过,我也确实不小了,该考虑个人的婚姻大事了,不能总是让父母催了。)好,我先谢谢经理。 经理:哦,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就是这个女同志呢,年龄上比你大一点儿,不过,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嘛。 断梦:是是是。(怪不得经理说她是女同志,但是到这个地步了,只好先去见见了。) 断梦见过那个女人后很认真的思考了三天,女人长的确实很美,而且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三十岁过了。断梦隐约能猜到这个女人很可能离过婚,但是对方不说,他暂时也不想探究。 想了三天,断梦当时强烈的感觉到这是一次机会,只要他把握住了,就会改变现在不温不火的状况。而且,他很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改变自己! 不久,他结婚了,婚后的生活开始还是很幸福的,然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妻子有能力,职位连续上升,而这也给了他机会,十年时间,他也水涨船高的升了起来。当然,他知道这中间有妻子的大力运作。虽然,他听到了不少的风言风语,都是关于妻子的,可是没有真凭实据,他只能藏在心里。 后来这样的传言越来越多,妻子也开始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让他的心里不好受。他即使很希望传言是流言蜚语,可是无风不起浪的道理谁都是懂的。慢慢的,他们夫妻之间有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感情上的交流少了,除了孩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其它的都渐渐的没有了。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突然的一帆风顺,也是妻子的原因。那些运作不是没有代价的,但是断梦受不了这些。 今天中午他和妻子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句“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把他对妻子的最后一点信任完全击垮。所以,他一个人出门,在一个小酒店把自己喝得烂醉,可是酒醉也不能排解心中的苦闷和伤心。昏昏沉沉中,他没有回家,而是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认识了明珠。 明珠被他说的“故事”感动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编造这样曲折的故事来吸引她,但是至少他的叙说是完整的,没有漏洞。通过刚才的聊天,好像这个男人还有些才华。明珠就是个学生时代的小才女,对有才华的人,尤其是男人,自然就有了惺惺相惜的味道。 但是明珠也无法给他什么好的建议,毕竟只是一个刚认识的网友,何况少掺和任何人的事,这也是明珠一向的处事原则,她可以做别人倾诉烦恼的“垃圾桶”,可也不是“调解办”的工作人员。生活态度决定每个人对他人的相处原则,明珠就是这样一个既得很多人喜欢,也从不愿意得罪人的人,她希望的生活方式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至于他说的那些事情,明珠虽然时而的唏嘘,但是“听听就好啦”,明珠在心里这样说道。 只有一点让明珠心里充满了好奇,那就是这个屏幕那边的男人到底有多帅?才能让他的妻子还要利用一些手段,莫非文如其人吗?看他飞快的打字速度,以及叙述的逻辑性、完整性,真的是“油菜花”。明珠把“油菜花”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男人也很快知道了这是“有才华”的网络发音版,不置可否的打出一连串的“,,,,,,,”来,明珠觉得他是以示抗议。 但是网上编织故事的人很多,尤其是男人喜欢编故事,编一些很能打动女人脆弱的心的故事,目的当然很明确,引起共鸣或者博得同情,或者还有什么“目的不明”的想法。明珠对这样的情节见得太多了,基本上都是见怪不怪,所以每当有人在她的聊天框里写下多么凄绝哀怨的故事,她都不以为然,知道那不是现实版的。 “我不是少女,更不无知,想骗我没那么容易”明珠在心里这样想,可是偶尔也真的酸一下鼻子或者红一下眼眶。一个依靠女人活着——不,他不仅仅是活着,而是靠女人来获得现在的地位,确实也很窝囊。 明珠: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太自我,都是一些大男子主义者!难道女人强势一点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女人都做小鸟依人状态,被哄着才开心吗? 他:,,,,,,,,, 明珠:你们也不是女人的太阳,你呀可能就是老婆的官比你大,比你能干,心里想不开。还是早点儿回家睡觉吧,可能你老婆早就在家里等你,与你和好呢。 他:没有人懂我啊。 明珠:为什么非要别人懂你呢?你老婆懂你就好了。你也要体谅你老婆的难处,做官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应对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何况她是女人,就更难了。不要再发牢骚了,乖乖的回家把老婆照顾好。 他:,,,,,,,,,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5) 明珠知道再说他也是枉然,就几次想岔开话题,说一些别的事,但是他都不接话,只是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事情一股脑的倾倒了出来。 明珠已经开始有昏昏欲睡的念头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和他说下去,于是说道:真的很困了,你也赶快回家吧,很晚了。想一想孩子吧,好男人要能忍,不是说仁者无敌吗?这些恼人的事情要暂时放一下,让自己冷静冷静。 他:打搅你休息,抱歉了。能有人听我倾诉,心里早就好受很多了,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谁也帮不了我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能在这样的没有人认识的群里才能述说苦恼。唉,说完了也就畅快了。 明珠:群有的时候就是一个最大的“垃圾桶”,大家把苦恼都倒在这里了,反正没有办法解决(明珠是在暗示自己根本解决不了他刚才说的所有问题,只能听听)。 明珠后来想,其实他们聊的还是很合拍的,明珠基本上是一直在认真的听,而他也在认真的讲,做一个认真的聆听者是明珠的长处。虽然在男人重复絮叨时,明珠不怎么接他的话,并时不时的看一下刚才整理的照片。但是,也把他说的主要内容都看过了。 忽然,明珠想顽皮一下,于是就把她删掉在回收站里一张照片发给了他。那张照片是在儿童公园水世界拍的泳装照,角度太偏了,而且有点儿模糊,但是脸型的轮廓还是很清楚,细看能看出明珠的美丽。 然后明珠说道:给你看一看真正的美女吧,让你先忘记暂时的不愉快。 照片虽然很模糊,但是依然充满了诱惑,可是他却没有任何的反应,连一句虚假的赞美话都没有说。 明珠有点儿失望,对明珠的玉容照片不夸赞的,这还是网上的第一个!于是她忽然来了兴致,就打开了他的空间,遗憾的是既没有相册、也没有文章,完全空白。明珠很失望,就想电脑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所以就让他也发过来一张照片看看,等了有五分钟,他才说抱歉电脑里没有照片,明珠就发过去一杯咖啡和月亮图片,暗示他该睡觉了。 也许那个人此时酒醒了大半,说了一句对不起就不再和她说话了,明珠心里倒有点儿落寞的感觉了,在完全睡迷糊之前还在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那晚,明珠做梦了。 第二天明珠起来就打开了电脑,在自己的空间里看到了他来过的足迹,是在清晨的时候。睡的很晚,起的还很早,可能是送孩子读业余班吧。 明珠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说已经下去调研了,就很快挂掉了。明珠关了电脑,下了楼吃早餐。昨天玩的太疯了,今天没有人再约,她就回家睡了一觉。中午起来不想做饭,于是就开上车去婆婆那里混了一顿。不想听婆婆絮絮叨叨要孩子的事情,就谎称要加班做单位的一个报表,然后开车回到了家。 没什么事做,就进书房又打开了电脑。 qq的头像在闪动,是他中午给明珠的留言:“谢谢你昨晚陪我,听我说那么多的废话,再次道歉。” 然后是一张他的工作照,明珠看到照片就有点儿傻了,照片上的男人与她昨晚梦中的男人特别相像!这是什么鬼啊,明珠吓了一跳,难道他能进入自己的梦里去?不可能的!明珠很用力的摇头,又马上查看了一下他的资料,没有变,他在离她很远的北方另一个城市。 明珠的心“咚咚咚咚”直跳,她甚至有点儿怀疑是不是老公在搞鬼,但又立即否认了,老公平时都从不翻看她的手机,连她经常和同学、闺蜜一起疯闹也从不过问。老公的心思就是为了尽快升职而不懈努力。 为了再一次确认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身边的人,她看他此刻还在线,就问他的城市和单位。 他很快说了出来,一点儿都不像是翻看前面的记录补漏的样子。明珠用手拍了一下胸口,呼出一口气后又红了脸。她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也许真的有冥冥之中,要不然怎么昨晚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明珠再次仔细端详他的照片,真的很英俊很帅,是一个让人遐想连篇的男人,怪不得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也许所有做梦的女人,她们梦中的男人都一个样吧。 明珠从这时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这也是后来明珠明确说过的。 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完全消失,明珠有点儿心慌慌的。没心思再聊天,还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她就下了线,整个下午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胡思乱想,那张男人的照片在眼前总是晃来晃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明珠觉得头痛,挣扎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把睡衣甩掉,钻进了卫生间,好好的又冲了个澡,钻进被窝想睡觉,但是睡不着。于是,又进了书房,打开了电脑,让qq处于隐身状态,看着“我在红尘等你”群里的人打情骂俏,自己却提不起一点儿兴趣,他没有出现,看来他也没说谎,他从来不在群里和别的男人和女人胡闹。 没有聊天的兴趣,她就看了自己的空间,下午的时候他又进来了,看的最多的是她上传的照片,上千张照片,他竟然每一张都看了!明珠知道自己妆后的美貌迷人,任何男人看一次就不能忘,何况这些照片也是她精挑细选的美容照,生活照也是经过处理的,明珠忽然很得意起来,哪个男人都是贪色的。 其实,明珠的空间里还有很多描述她心情的说说,和短小的文章,以及转载的美文等等,特别是一些说佛论道的文章,比如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前世五百次回眸换今生一次相遇、前世两千次回眸换来今生一世的相守。 明珠信这些,转世轮回和因果报应。 明珠知道她的美貌吸引到他了,他关注了。整个晚上他都没有上线,明珠第一次很失落的睡着了。 蔚蓝的天空下蔚蓝的大海,层层叠叠的海波如诗意盎然的家乡,景色秀丽、让人神往。踩一踩贝壳、踢一下海水,身穿红色泳衣的明珠徜徉在无人的海滩,仰起头看到了成群的海鸥,水波一层一层的涌到了脚上,海水原来是有温度的,暖暖的。 一阵海风吹来,明珠的秀发在飘飞。 明珠弯下腰去抓海水,然后看着海水从指缝间轻轻流走,留下一只小海贝。 整片海滩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还有他。他站在远处,正笑着看她。他慢慢的踩着海浪走了过来,他们面对面的站住了,互相看着对方。 他有英俊的脸庞、高挺的鼻子、健壮的身材,健硕而凸起的肌肉。他的臂膀那么有力,忽然抱住明珠的腰把她往怀里拉。 明珠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头抵在他胸前,低下头不敢看他炽热的双眼。 他紧紧的拥抱着明珠,一只手在她秀发上轻轻的抚摸,亲吻她的耳朵,痒痒的。明珠左右躲避,但仍然无法逃避他。 太阳暖暖地照射着海滩,明珠躺在温暖的沙子上,他在哪里?远处轰隆隆的巨响,山一样高的海浪扑面而来,宛如翻江倒海一般,呆立着的明珠睁大惊恐的双眼,无助的在巨浪中起伏跌宕。此刻的大海犹如魔鬼,吞噬着海水中的一切,还有浪峰顶端的明珠! 明珠浑身大汗淋漓的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睛,脑子里回味着梦境,窗外依然是漆黑的夜。 睡不着了,明珠进书房打开了电脑,他不在线。明珠忽然很失望,也很埋怨了,但是不知道要埋怨谁,难道是这个男人?进了他的空间,才注意到他给空间起的名字叫:断梦空间。但是空空的空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老公的空间也是这样,从来不上传任何东西。 然后,明珠把他发过来的工作照保存在了文件夹里,点开后放大、放大、再放大。这是目前她能知道的他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就是一张很帅、又很霸气和桀骜的照片。明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评价是不是真实的他,通过昨晚的聊天,明珠隐隐能感觉到也差不了多少。 明珠一直盯着照片看,心里“突突”的难以平静下来。她不断的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与两次梦中的那个男人仔细的对比着,越看越像。这是个非常帅气的男人,眉宇间透出来一股英气,北方汉子的豪迈和壮实同样很突出。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6) “怎么会这样?”明珠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他说过的那些事情开始有了关心的想法。 “这不是故事!”明珠都觉得自己是在欺骗自己。 “也许有一天我们见面了,和他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明珠的心里乱七八糟的出现着各种各样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奇怪想法,时而自己羞涩的笑,时而又很后怕。 明珠好像懂事以来第一次有了心烦意乱的心情了,为了他。 直到天色微明,明珠才伸了伸懒腰,开始收拾一下,吃了一些早餐去上班。 此后,整整一周都没有看到他上线过,明珠在工作之余会不时的冒出他的样子。每天到了晚上,明珠又开始急切的盼着再见到他。可是,失望让她的渴望也持续了一周。 周五的下午老公出差回来了,又忙着写调研报告和讲话,要召开重要会议,时间很紧,所以老公在家待了一个晚上,然后就整天泡在办公室里了。那天晚上,明珠故意打扮的媚媚的缠着老公早点上床,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他。 这个周末闺蜜约她去嗨皮,可是明珠却毫无兴趣,就推说身体不适拒绝了。老公那里有机关食堂,也不用回家来吃明珠做的饭,“忙得不可开交了”,老公接电话都是这句话,然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人在家的明珠什么也不想干,饿了渴了就在冰箱里找点儿什么吃的喝的,累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整个上午的时间她就这样在无知无觉中度过了,但是,真的是无知无觉吗? 明珠觉得自己好像是生病了,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唯一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上网看他在不在线。直到她慵懒的躺倒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电脑,还是没有,于是明珠关掉了电脑,沉沉的又睡着了。 还是那片蔚蓝的天空和蔚蓝的大海,明珠在海水中慢慢地走着。看天上飞翔的海鸥,自由自在;看渔民小船上的白帆,迎风飘扬;看赤脚下彩色的贝壳,随波逐浪;看海边长长的连桥,古朴素雅;看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人间烟火。但是,看不到又想看到的人却毫无踪影。明珠用力踢着海水,惊的一些海边的小动物四散逃跑。 忽然,耳边一声“我来了”,把明珠从梦中惊醒。 窗外耀眼的阳光让明珠知道已经是下午了,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躺倒前忘记了开空调,此刻已经出了一身透汗,把睡衣都打湿了。于是,明珠钻进了浴室,好好的冲了一下,同时把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睡意赶走。 肚子“咕咕”直叫,明珠决定给自己做一顿饭吃。在厨房洗好菜,刚把米饭闷上,就接到老公的电话,说明天才能回家,让她自己弄饭吃。明珠说她正在做米饭,老公就挂了。 吃过饭,明珠进书房打开电脑。 他在线! 明珠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打过去一排字:这几天你死到哪里去了?也不告诉我,人家天天等你上线! 他:什么?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啊,单位的工作,家里的事情。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了!明珠在心里气呼呼的说,真想把他拉过来,然后在他的胸口使劲儿地捶上几拳头,让他知道什么是相思苦!) 明珠:没什么事,就是看你几天不在线,怕你出事。(明珠直到自己是在故作镇定。心里却在说:你有事才好呢!谁让你不理我!) 他:我能出什么事?我这周真的很忙,在准备材料。刚吃过午饭想休息一下,看到你的消息就回了。 明珠:哦,原来如此啊,我不是担心你嘛。看你那天的心情特别的不好,就总是为你担着心了。你没事就好了。 他:那很感谢你了。我真的没事,那天是酒喝多了,心情有点儿郁闷,就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真的谢谢你那天陪我聊到那么晚,耽误你休息了。 明珠的脸红了一下,又想起他根本看不到。心里想,真的想让他知道我明珠是个很容易红脸的女人! 明珠:那你还是去忙吧,我没什么其它事了。 他:好吧,忙完这两天就有时间了,到时候我找你。 (找我?明珠有一刻的迷糊,你怎么找我?傻瓜,难道你真的要过来找我吗?你敢吗?) 此后,他一有时间就和明珠聊聊天,次数和留言量都在不断的增加,打开他们的聊天框,已经很长很长了。他表现的非常热情,与那晚的样子截然不同,让明珠甚至觉得不是一个人。他们聊天的范围也很广,但是最终都会聚集在感情的话题上,聊别人的感情,聊各自家庭的感情,也聊他们之间。 明珠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怪不得有人说感情这事也是聊天聊出来的。她感觉他们的关系在不断升温,很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味道了。 他的心也很细,很懂得理解和开导人,对明珠在工作和单位遇到的人情世故往往能给出周到的意见和建议,这让明珠有了一种依靠的满足。所以,明珠更多的产生了依赖的心理,遇到什么事情了都会第一个给他留言,如果他不在线就留言,而且会很焦急的等待他的回复。如果他长的时间没有回复,明知道他肯定是忙着什么事,明珠也会催几次。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明珠的心里形成了一个对比,与她那个整天埋在工作里的老公对比。 (女人是需要关心与呵护的,如果长时间的忽略了她对生活和家庭的依赖,她就会慢慢的忽略你,这是对等的。婚姻家庭中很多这样疏忽妻子感受的情况,都在时刻提醒我们要格外的注意这一点。) 明珠越觉得他好,就越对老公有意见,以前觉得老公忙于工作也是不算太坏的事情,但是现在就觉得老公太专注于他自己的工作,而经常忽略了有家有老婆这件事。一方面是对老公产生的不满心情,一方面是对这个人的依赖,强烈的反差使明珠渐渐的失去了平衡。 但是,明珠自己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只能过一天是一天的等待着,她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约她,她明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赴他的约会!只有很短的时间,明珠也想到或许这个男人就是在诱惑她,或许他与自己聊过的很多网上的男人也是一样的,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完全相同的。 网络里的男人怎么能相信呢?或者我是个花痴?明珠最终给自己了一个确切的定义,因为她知道无法拒绝他。在这样矛盾的心里中,明珠依然与他保持着心有灵犀的关系,并且让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明珠开始觉得这是简单却温情的日子,她知道自己在盼着一个让她难以拒绝的机会。两个人也在遵守着好像是来自彼此之间不用挑明的默认约定,绝口不提爱这个字眼。虽然,他们经常谈论别人的那些网恋的故事,明珠说那不是故事,都是群友郑重其事的告诉她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是他总要发来一个憨笑的表情,然后:知道了,是真的,可能我们俩也在网恋吧。 明珠的脸就红了好久。 网恋原来是这样的,好奇妙,彼此牵挂,彼此都在等一个特殊的时刻,或者一个特殊的日子。明珠心里这样想,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也这样想。但是,明珠又很怕他会问:那我们这个特殊的时刻和特殊的日子在哪里? 明珠很确定他一定会这样问,因为从快半年多的聊天中她开始了解他了,敢爱敢恨,也很胆大妄为!一种蠢蠢欲动在明珠的心里满满的散开,渐渐的变成了渴望!她好像在急切的等着他的一个手势,或者一句话。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7) 过了半年,在明珠提议下,他们分别申请了一个qq号,在这个qq里也只有对方一个好友。他的空间还是叫——断梦。 明珠听过太多的网恋故事,最后都是不欢而散。有一个邻省的女网友的真事,那个女的已婚有家有子,与同省不同城市的一个男网友谈起了网恋,本来都说好了永远不见,保持一份思念和一个神秘,让这个爱情故事慢慢变老,等他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再约见一次,那时看看n多年前的那个他(她)是不是多年网恋中的样子。 本来他们都说好了,也信誓旦旦的了,群里的很多人也都知道了。可是,最终那个女人没有忍住相思苦,违反了约定和男人见面了,除了他们没有使用别人的照片这一点以外,其它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这是把自己真实的展示给网友后,发生的真实的一个网恋故事,结局却不好。那个女人经常给明珠诉说思念的痛苦,因为她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她甚至想到了离婚,但是那个男人却根本没有离婚的想法。因此,女人在无数次的约见后,又无数次的痛苦不堪。 当明珠把这个事情说给他听的时候。 他首先回答了明珠这样一段话:那些不该见的就是要永远不见,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没有用网上挡下来的照片欺骗对方,所以没有见光死,或者美女变老头、帅哥成老婆婆。得到也是彼此都得到,傻到离婚再嫁,那就是女人的幻想,把网恋太看真本来就是错误的。开始错了结局必然也错。 明珠:那,我只是问一个如果。如果你网恋了,也会像这个男的一样这么绝情吗? 他:我不会网恋的。 明珠: 他:我爱上的女人我一定要得到她,不管是不是网上的,我会不惜一切的!我不会欺骗,更不会绝情。 明珠: 他:有的人是为了填补心灵的空虚,而不是真的在网上寻找真爱。网恋不是虚幻的,迟早将成为一种恋爱方式,很多人会通过互联网找到爱情,找到终身伴侣。 “我空虚吗?”明珠自问。 “也许吧。”她自己回答。 明珠因为做群友的“垃圾桶”做多了,所以听过的网恋事情就很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网上爱上一个男人。以前她从来没有和别的男性网友说过暧昧的话,她看着群里的那些已婚的男人和女人嬉笑怒骂、说情话、搞暧昧,她都觉得这是他们排遣生活中不愉快的方式而已。 而且,她也只听过那一个真实的网恋事情。所以,她对那个女人诉说的痛苦很同情,却无法帮她。那个三十多岁的白领女人成了明珠要好的网友,在对她倾诉肝肠寸断的思念时,也说了自己真实的想法:“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每次在一起都是很疯狂的,分开又是依依不舍,他不能给我一个家,所以才让我念念不忘他的好。也许真的在一起了,还不是和我老公现在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淡如水的每一天和淡如水的琐事。虽然,每次回去都回味儿很久很久,也盼着下次见面。但是,现在我也彻底想通了,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想,能聚一天是一天吧。” 明珠对她后来如此看开还有点儿吃惊,经过一年多的苦痛纠缠,竟然一下子就想通了。那个女人的经历让明珠发现网恋其实最痛苦的还是女人,“因为女人太理想化,太感性了”那个女人也是这样说的。最后她总是发一个叹气的表情:网恋的人,喜欢就好、得到就好,不问未来会怎样,有的时候身体的需要其实远远大于感情的需要,毕竟没有在一起生活,所以才觉得好。家庭有柴米油盐,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事情,总是归于平淡的。 明珠给那个朋友写道:对你的事我不置可否,女人对男人大多先理想化,如果真实的他与理想中的他高度契合了,女人的感性就马上占了上风,相爱相见都很正常,但是小心不要出事。脱离不了家庭也很正常,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需要,相互诱惑、相互得到、相互愉悦、相互倾慕,直到最后你们相互都烦了的那一天就结束吧。 那个女人我们权且叫她的网名为“嫣然一笑”吧。 嫣然一笑:能有多久我也不知道,到如今我也不再想那么多了。我最担心我们在一起时被认识的人发现,最可怕的是被他老婆或者我老公堵住,那我俩都会身败名裂。 明珠:还好你没有刚开始的那些蠢想法了。 嫣然一笑:刚开始的那些想法现在觉得真的是太愚蠢了,想想都可笑。 明珠:很替你担心。 嫣然一笑:不用你担心,没有用,我现在是出不来了。如果你哪天在网上看到暴打小三的视屏,只要有一点儿像我,那就肯定是我了,哈哈。还有,如果很长时间没见到我上网,那我可能就再也不会上网了,因为一定是我的事情败露了。 明珠:别说的这么厉害,如果你害怕就赶快断了,老老实实回家过日子。 嫣然一笑:我以前问过他,想不想离婚,他说这样挺好。这就是网上的男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道理让我暂时先享受人生吧! 明珠: 嫣然一笑:不用劝我了。其实,我知道向前一步很可能是万丈深渊,但是真要我现在后退,说实话也是心有不甘!好几次都想删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从此不再见了,可是临到约会的前一天自己首先就妥协了,我在自己编造的谎话“最后一次”中努力的挣扎过,只是反反复复的自己骗自己玩罢了。唉! 每次和他聊天时,明珠的脑子里总会时不时的出现嫣然一笑说过的这些话,搅的她的心痒痒的。自从听过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了对网恋的看法后,明珠认为他不是一个轻率的人了,“他会对感情负责,是个好男人”。 可是好男人已婚,虽然过得不幸福。明珠暗想。 明珠还想:我这个坏女人已嫁,但是生活却过的淡如水,所以才蠢蠢欲动吧,这个冲动现在每天都在勾引我。从没想过会遇到真心想见面的男人,现在遇到他,与嫣然一笑的对话反复在心里搅动。难道我又恋爱了?明珠想。 很多事情在开始的时候是无知无觉的,潜移默化中,明珠对他的思念和依赖与日俱增,因此只要有时间了,他们就在聊天中度过时光。他的知识范围很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明珠又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时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紧不慢的过着,也不紧不慢的——等待着。明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的时候对他的一些话会有一种招架不住的感觉。因为,他从不掩饰什么,有什么就要说什么,是什么就坦诚的讲出来什么。 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当他们怀疑一切的时候,你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然而当他们无比信任你的时候,你满嘴谎话她也深信不疑。现在的明珠就是这样,从前她看着别人在网恋里沉沦,包括嫣然一笑的事情,她相信网上的男人都是在骗人。 但是,现在她却在他的侃侃而谈中渐渐的迷失了,迷失的心甘情愿。有的时候,明珠还在安慰自己,他是因为妻子的原因在网络里找到心里平衡的点,也就是说明珠或许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但是,明珠依然喜欢和他聊天,听他说那些话。 明珠给新申请qq的空间起了个名字叫“如果这是梦”,与他的“断梦”相配! 他看到了就说:我是给你断梦的那个人。 明珠:歪理! 他:歪而有理,你信的,我知道。 明珠:贫嘴! 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明珠: 他:为君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明珠:你勾引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我喜欢你,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8) 明珠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判断梦境的、还是断绝梦境的。既然是梦,什么时候才能醒?明珠想也不敢想。于是,明珠开始在空间里思念和爱慕,很明显是在暗示他,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不断的刺激,就好像是在唤醒深睡眠状态的患者,明珠经常处在兴奋和甜蜜之中,她需要这种新奇的刺激感觉。 明珠也有很少的时候清醒那么一下,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梦不会有好的结局,也许哪一天真的梦就该断了,他们都会回到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中。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他对她说:我们结束吧。她就会微笑的地说一句“谢谢”,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删掉,然后就放下这段感情,从此只回味温馨和美丽。 所以,明珠不止一次地对他说:你不可以选择离婚,要对你的孩子负责。 只是明珠有点儿不甘心,她非常渴望能见一次他,虽然更怕见了后发生的事情,明珠依然盼他发出约会的请求。明珠想: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 她在等那个奇妙时刻的到来,甚至是——期待。 网恋,顾名思义就是在网络上谈恋爱,是互联网不断发展的产物,有成的,但是大多没有结果。从最初一男一女认识,互相产生好感,然后开始在共同的话题中寻找最好的结合点,成为无话不聊的超级网友,不久成为一种自然,双方都会刻意的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搭建可以交汇的桥梁,直到感情相通的那个点。随着交流时间增长,相互之间的了解和信任加深,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少了或者没有了顾忌,开始视频、以及产生相见的渴望。这个时间可短可长,但是在一时见不到的情况下,彼此会长时期的倾诉相思。通过电话、视频、qq留言进一步发展,这时期的思恋会很深很深的缠绕双方。直到。。。。。。 有一天下午,明珠正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偶然抬头发现电脑上最熟悉的那个qq在闪烁,她打开。 他:我把我写成了故事。 明珠:让我做女主角吗? 他:我盼望。 明珠:时间? 他:越快越好,后天我有个出差,飞机走。 明珠:地点? 他:西安。 明珠:这个,我在这里很多认识人呢。好像不方便吧,你不害怕吗? 他:你定。我要在西安开两天会,我还有个考察项目,时间六天。 明珠:漳县。 漳县是个接近十万人口的中等县城,不是旅游风景区,从西安要坐长途车两个小时左右,明珠了解那里,是一个悠闲并且稍显寂静的小城,城外十余公里处有一处温泉还不错。 第四天的晚上,明珠刚进浴室,手机“叮”响了一下,他发来个短信:明天第一班车。明珠的心莫名其妙的剧烈跳动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老公在客厅喊她很多遍都没有听到,最后第一次匆匆的冲了个澡。 上床前,明珠才想起删掉了手机里刚才所有的短信。 给老公说今天约了几个闺蜜去滑县风景区玩两天时,第一次编谎言的明珠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儿抖,很不自然。但是憨厚的老公不疑有他,只是嘱咐了几句,然后就匆匆的上班去了。 看着走到电梯口的老公,明珠的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她有点儿后悔欺骗了他。但是,关上门,明珠还是快速的走到了梳妆台前。她仔细的画了状,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拎着小包出了门。 在去长途汽车站的公交上,明珠有一分钟的犹豫,“我是不是冲动了?”她自问。 但是强烈的渴望马上就让她再次下定了决心,好赖都要见他一次!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很多话语以及他的样子。那份渴望占据了一切退缩情绪,虽然她祖籍南方,在西安生活多年,也养成了西北人的执着和率性。快到站时,她拿出小化妆盒打开,对着镜子看自己,还是那个美貌女人,明珠心底更加踏实了。 明珠一眼就认出了笔直地站在候车大厅门口第三个台阶上的他,他不东张西顾,就那样远离了人群,一个人稳稳地站在那里。他站的那个地方很显眼,因为身边没有任何人,这应该是为了让明珠很快发现,他总这样替别人着想,明珠在长时间的聊天中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比照片上以及明珠无数次想象的更成熟和帅气,看着他站立的样子,明珠都能感觉到他的稳重深沉和涵养。 “是一个不能忘的男人呢”,明珠慢慢的朝他走过去,细细品味着这个梦中出现过很多次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的休闲装,头发很整齐,而且没有一丝白发,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精神非常矍铄,脸型稍稍的胖一点儿,眼睛很有神,两道浓黑的眉毛。 他右手抓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目不斜视的看着正前方。 明珠有点儿发慌,乘着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向着他的侧面走过去,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停下来,又四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熟人了才轻轻的“嗨”了一声。 然后,明珠双手握在小腹部,微笑中带着一丝丝的慌乱,静静的看着他。 他转过身,马上就呆住了。 明珠是如此的俏丽,比照片和视频上都要好看很多很多,脸上是淡妆,可是把每一个特点都突出来,所以看着愈加的素雅脱俗,和美丽动人。 “此女只应天上有”,他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瞬间就让他无可遏制地想冲上去抱紧她的冲动。 但是,他还是笑着,慢慢的走下台阶,走到明珠的身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没想到你比照片上的还要漂亮。一个小礼物希望不要拒绝。” 说着,他打开小盒子,是一个精巧的手机挂饰,一个憨态可掬的眯着眼睛的小熊,形态逼真而且别致。明珠捂着嘴笑了,她接过就挂在手机上,然后悄声说道:“哎呀,快走吧,不要被人认出我了。” 他们进了候车厅,明珠计算的时间卡的正好,漳县的班车进站,他们上了车,票号是左边靠后的位置,明珠坐在里面。 两分钟后,司机发动了车,很快长途车就开出了停车场,在早晨还不太闷热的空气中很快驶出了西安城,向漳县驶去。 快中午时到了漳县城,然后他们打车到了“小山庄”温泉宾馆,这是一个类似农家乐的旅游宾馆,占地两亩多,几栋黑砖碧瓦的二层小楼掩映在茂密的树林中,互不影响,还有养殖区、休闲区、运动区、泡温泉区、餐厅等很全,正中间是个不大的小公园。虽然风景不错,但是特色不明显,所以还没有成为旅游人必来的地方。 明珠跟着他在一栋小楼前站住,服务生核对了名字后带他们上了二楼,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房子然后就走了。 “没有经过你同意,我提前定了房间,对不起。”他拉过明珠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明珠没有说话,看着房间,心里“突突”直跳。 “这里的旅客不多,但是非常的宁静。”明珠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大概来的都是附近几个县的少量游客。” “这样的景区需要多宣传,要找到特色的地方加大宣传的力度,不是所有的旅游人都成天在寻找旅游地点。”他说。 明珠是个很喜欢玩的人,这与她的性格有关,还有就是目前没有孩子的拖累。只要有假期了,她就会约着好友或者闺蜜出去玩,省内、省外去过不少地方,所以她qq空间的照片很多,除了日常的生活照以外,旅游照几乎占了大半儿。 “这里我以前也是听说过,还没有来过,据介绍有好几处的温泉都不错,而且泡温泉对人的身体健康有益。我估计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因为现在的人都喜欢养生,喜欢健康的身体。”明珠说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废话。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到午饭时间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儿饭吧。” 明珠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房间。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9) 在餐饮区,十几个并排的砖红色房子中,一半儿都是本地的风味小吃店,手抓肉、羊十道、腊肉蕨菜、清煮蚕豆、腊汁肉夹馍、风味凉皮、牛羊肉泡馍、葫芦头等,一阵油泼辣子的浓郁香味飘散着,还有那个biangbiang面,让他看的直咂舌。 明珠看着他,用眼睛询问他想吃什么。他略微的看了一遍整个餐饮区后,拉着明珠的手走向了再远一点儿的一片露天的餐饮区,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 明珠在心里暗暗想,真是个细心人,这个地方宽敞,而且人也比较多,露天的租金要便宜很多,所以饭菜也不贵。最重要的是这个角落很安静,上面的顶棚遮住了午间炽烈的太阳光,身边是一排低矮的绿篱树。 桌子上有菜单,明珠打开了让他看看,他微笑不语,示意明珠自己点就行了。明珠翻了几页,点了三个小菜,要了一份凉皮和一份蚕豆,想点两个米饭的,指着问他,他摇了摇头。 然后,明珠微笑着问他,要不要喝点儿什么酒。 他却突然红了脸,使劲儿的摇头。 明珠抿住嘴,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聊天时候的事儿了。 服务生走了过来,把他们已经点好的菜单收走了。 明珠取出手机,晃动着那个精美的小挂件,看着他说道:“真可爱!” “是。”他回答,眼睛却看着明珠。 明珠忽然醒悟过来,他不是说挂件,而是在说她。于是,瞪了他一眼,说道:“就知道你的嘴贫,心不在焉。” “心在明珠那里。”他还是看着明珠说话。 明珠第三次瞪他一眼。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把东西放好,然后弯一下腰就走了。 “吃饭吧,估计你要饿了,还没有适应我们这里的作息时间吧?有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差的。”明珠说道,脸上红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她看。 说完,明珠又瞪了他一眼,对着饭菜努努嘴,然后拿起筷子不理他,低下头吃饭。 他这才收回了目光,也开始吃饭。 明珠饭量不大,所以吃的不多,稍微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筷子,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看来是早晨赶班车,没有吃饭。 直到他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吃干净了,明珠取出一张抽纸递给他,他擦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一副吃饱了的样子看着脸带微笑的明珠。 他要起身,明珠示意他坐着,然后自己站起来去结了账。中国很多地方的人都欺生,明珠担心他听不懂本地方言。 在公园里,他们手拉手慢慢的散步,因为不是节假日,所以人不多,公园的环境优雅,但是只有一些退休的人遛弯,或者锻炼。树木间也不阴凉,此刻的阳光正当午,不远处有一个很长的连廊,中间有几处小亭子,其中一个稍大的亭子里,十几个人在唱秦腔,呜咽的曲调时而高亢时而低转,他听不惯,于是拉着明珠向远处的假山走去。 这是一个人工修建的假山,用水泥砌成形状,颜色是灰白色的,一些突出点儿的地方,已经铺上土,种植了花草,让假山看着更真实。隐秘的管道贯穿假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开一个小口,水线从那里流出,非常精奇巧妙,秦地多匠才。 假山四周不少树木已经壮大,遮挡着暴烈的阳光,明珠走的有点儿累了,就站在了树荫下。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售卖饮料的简易房子,走过了买了水,回来时已经拧开了盖子,他递给明珠一瓶,自己也“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明珠从包里拿了一张纸巾出来给他,自己也擦了擦脸上的细汗。看到假山另一侧有一个游客椅,明珠碰了一下他,两个人就过去坐下了。 这一路他们没怎么再说话,平时网上妙语如珠的两个人忽然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只是偶尔的相互看一下。明珠几乎一直盯着脚下的路,慢慢的走,而他也不再拉明珠的手,在明珠的身边,看着公园的花草树木只顾走路。 他们刚坐下一会儿,他忽然拉住一个路过的人,掏出手机调了几下然后说道:“麻烦您给我们照一张相,好吗?” 他不等明珠反应过来,已经站起来走到了假山前,然后站住看着明珠,又对她招手。明珠也走过去,站在和他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那个帮忙照相的人拿着手机对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冲他们说道:“你俩再靠近一点啊,亲热一些嘛!” 明珠突然的脸就红了,这种情况下又不好说什么,还是往他的身边挪了一些。等那个人照好了,把手机还给他,他说了句谢谢后。明珠这才嗔怒地看着他说道:“你以后能不能先给我说一下,这样的事情必须先征得我的同意吧,而且,我们,照合影干什么?你想让谁知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原来你以前和我聊天的时候都是装出来骗我的吧?” 他“呵呵”的笑着也不辩解,然后说道:“好、好,以后一定一定先告诉你!” 虽然明知道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遇到任何的熟人,但是明珠还是很小心地尽找那些没有人的地方走。当他们路过那片睡莲池子的时候,他似乎是不经意地又悄悄拉住了明珠的手,明珠本能的一个意识是想甩开,但是轻轻甩了一下,却没有甩脱,也就不再拒绝了。 太阳渐渐西斜,有了一点点的风,迎面吹过来很舒适。明珠心潮突然翻动,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此时此刻让明珠感到很温馨,她希望就这样能和他牵着手,而且就这样慢慢地一直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有。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吗?明珠忽然之间又有些茫然了。 明珠走着走着,慢慢的又朝他再靠近了一点,他也很自然的揽住了明珠的腰。暖阳穿过茂盛的树叶,偷偷的看着他们。 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坪前,有几个孩子在玩闹,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聊天。明珠感觉累了,就在草坪一块儿稍微高一点儿的地方站住,这里有好几株紧紧挨着的矮树,正好把草坪遮盖了。 “我累了,坐一会儿吧。”明珠先蹲下,然后伸出腿就坐在了茂密的草坪上。 他也跟着坐在明珠身侧,看着明珠,轻轻抚摸一下明珠的长长的秀发,明珠就身子一歪靠在了他的怀里。被他拥着的感觉很温馨,两个人偎依着看公园的景色。 此时的阳光暖暖的,但是比正午时温和了很多,正在向着西方缓缓的移动着。到现在为止,他们俩的话其实并不多,明珠想着在网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废话”,他们俩打字的时候都是速度很快,页面飞速滑动,往往要翻上去看看彼此都说了什么,不见面的时候感觉话怎么也说不完。但是现在,连他也只是更多的看着明珠,没有多少话说。 也许该走了。明珠暗暗想着,见了也就安心了,把自己的那份渴望解决了,一切也就该结束了,现在结束应该是好的。明珠看着不远处的公园景色,高大的树挺着身子向上,好像要钻到云彩里去,娇艳的花低垂着头,好似豆蔻年华的小女孩,青青绿草点缀其中,一个人工修起来的小河,围绕着大半个公园,那边还有一个专门修建的蓄水池,三五个垂钓爱好者静静的坐在池子边的石凳上,眼前是同样一动不动的钓鱼竿,微波在小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开很远。 明珠虽然没有看他,但是能感觉到他火热的目光。于是使劲低下了头,感觉到脸上热辣辣的。 如果他现在,亲我。明珠的心里“突突”直跳,既盼望又害怕。于是,她拿过他的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那张合影照片拍的很好,他们紧紧的靠在一起,明珠的脸上带着微笑,他的脸上掩饰不住的自信。 阳光再次缓缓移动过来,他拉着明珠的手,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他说道:“找个人照个像好吗?” 明珠点点头,他拉住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请她帮忙,也许是对手机拍照很不熟悉,那个大妈对了好半天,还是叫他们再靠近一点。他干脆使劲搂住她的腰,把明珠完全揽在了怀里,明珠看着手机镜头的方向,心里有一些甜蜜的感觉。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0) 那个大妈把手机还给他时,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说道:“你俩可真够恩爱的,但是我怎么觉得你们还没结婚。”看到明珠低下了头,她继续说道,“年纪都不小了,快结婚吧,别再这么贪玩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耽误了生孩子。” 他在背后轻轻捏了一下明珠的手,脸上明显挂着一副坏笑的样子,而且连连点头说:“是,是。” 还没等那个大妈走远,明珠就伸出一只手去打他的头,没想到他却一点儿也不躲闪,就任她的拳头打在了头上,明珠轻轻的“啊”了一声,那个大妈转过头,微笑看着他俩,又微笑着转过身走远了。 明珠马上转过了身子。 他拉过明珠,又朝前面不远的一个园中园走去。这是一个专门培育各种绿植的花圃,只有中间一条小道,两边都是鲜花和高高矮矮的绿植。有两个大爷正在挑选,一种浓郁的花香在园中飘散着,明珠使劲儿闻了几下。 “好清香的味道!”他赞叹道。 听到他的话,正在陪着两个老大爷挑花的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说道:“这是我专门培育的栀子花,”他指着就在明珠左侧那排花架上的几盆花,“这个花很难伺候,很多人养一盆死一盆,那是不懂选择。” 他认真的听着,走过去看那几盆正在盛开的栀子花,碧绿的枝叶紧簇着靠在一起,已经开了的花是洁白洁白的,片片花瓣儿仿佛都在散发浓郁的花香。根本不用上去闻,就已经被它的花香深深陶醉了。还有几个胀鼓鼓的大花苞在绿叶中伸出头,估计要不了多久又会绽开。 那个男子显然是管理这个花圃,或者就是他租下来经营的鲜花苗圃。他看到明珠他们对这几株栀子花很感兴趣,就对两个老大爷轻声说了句:“大爷,你们先慢慢挑,我过去一下。” 两个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明珠他们,那眼神好像是在羡慕这一对儿小青年。一边说着:“没事没事,我们先看着,你就忙去吧。” 那个男子走过来继续说道:“大家都觉得栀子花是属于南方的花种,好像南方的很多城市把它当做绿植,就种植在城市的景观大道上,让整座城市都在栀子花的浓郁花香中。几乎一年四季都盛开不败,只有到秋天冷了才停止开花。其实,在北方一样可以盆栽,家里养一株栀子花,只要方法得当,真的很好。” 他饶有兴致的听着,男子就继续介绍道:“其实有的人养不好不是花不能养好,而是选错了土。那种用田园土培养出来的栀子花在南方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我们北方的气候条件下,根本不行,所以就养一盆死一盆了。你来看一下,我的这几盆栀子花都是用营养土栽培的,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保证栀子花成活。你买回家也不用多操心它,只要浇浇水、晒晒太阳,我保证你天天闻花香!” “对对对,你这几盆栀子花养的可真好!”他回过头又看了一下明珠,“要不咱买回家一盆?” 那个男子期待的看着明珠。 明珠只好装作很认真的想着,然后对他说道:“这花你有时间照顾吗?你那么忙,我又不会养花,到时候过不了几天死了多可惜,还不如就让它在这里开着,还有很多人可以闻花香。” 那个男子听明珠这样说,有点儿失望,还要再介绍怎么养好栀子花的知识,他摆摆手说道:“她不喜欢就算了,她说的也很对,如果被我们买回去没几天就死了,还不如就让花在这里好好的开放着,还能让很多人来闻花香呢。要不,麻烦您给我俩照个合影吧?” 那个男子摇了摇头,为没有说动他们感到遗憾,还是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机,为他们在栀子花前拍了一个合影。 明珠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走出了园中园。 太阳已经更加偏西,几乎已经到远处群山顶了,马上就要落下去了。他们在林荫里慢慢走着,他悄悄揽住了明珠的腰。明珠的拳头再次使劲儿打在他肩上,回过头看着他。但是,明珠无奈的摇头。 天色将晚,公园里人也很少了。在小楼前的椅子前,明珠又坐下来,看着遥远的天际,夜色慢慢的降临。他也坐下来,手依然拉着明珠,明珠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任他抓着。明珠知道如果现在她坚决的要走,他是不会阻拦的。 这个男人太自信了。他正要做什么的时候,明珠忽然把他的手推开,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并且本能的退了半步。明珠的心里在打架了。 他也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明珠。有几分钟时间,明珠低头看着地面,心里在剧烈的思考着。 忽然明珠那张美丽的脸庞被他捧住,明珠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就立即紧紧的闭上了眼睛。明珠没有伸手阻挡,这就不是拒绝! 他立刻就执着而激烈的吻住了明珠,这个吻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好像是两个人都在期盼,并且盼了很久的一个吻。明珠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她感觉到自己的颤抖,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这才让自己稍微稳定下来。 感受着他强劲的心跳声,明珠开始眩晕,一阵男人的气息袭来,明珠感到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脸上热辣辣的。当他们分开的时候,明珠睁开眼,看着他,然后用手指刮一下他的鼻子。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明珠的脸,仔细认真地端详她秀丽的面容。明珠的脸上一抹潮红,眼睛慢慢的又闭上了。 “明珠,我,” 明珠迅速的睁开了眼睛,把食指放在他的唇上,含笑看着他说道:“不许说!什么都不许说!我们都知道没有结果,所以就不要固执了。也许,明天我们醒来以后,发现这其实只是一场梦罢了。我们才知道在我们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在你的城市,我在我的城市。” 那些在网上无数次毫无顾忌说过的话,此刻忽然变得那么的不适宜了。明珠想,一旦说出,那就是万劫不复! 于是,明珠紧紧的抱住他,把头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心脏强烈地跳动。多想时间就此完全的静止,可以感受此时美好的时光! 天上的月亮已经慢慢的升起来了,倾泻而下的月光照着小楼前的树影散乱。一阵夜风忽然狂乱的吹过,明珠的身体也跟着风颤抖了一下,他轻轻拍着明珠的后背。 明珠的一滴泪缓缓落下,很快一串滚滚而下的泪水马上浸湿了他胸口的衬衣。他抱起明珠,动作非常缓慢。明珠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每一个亲昵的动作,竟然就轻轻的抽泣了。明珠的手在他的后背,抚摸着他健硕的脊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贴在他胸膛上的脸是温热的,明珠的红晕布满一脸。明珠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也感受着他缓慢而温柔的抚摸,一阵阵的潮涌在明珠的心底再次翻动,大脑终于开始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过了很长时间,薄薄的窗纱中一缕月光滑过了他的脸。 站在热水喷涌的花洒下,明珠仰着脸,让热水从她的脸尽情的淋下来,身体此刻好像开始不再那么燥热了。 明珠坐在电脑前,思绪纷飞,一切都像在做梦,但是梦境却是真实的。打开断梦空间,竟然已经整理了五百张照片了,但是只有那三张照片是最真实的,其它的都是他刻意找的,或者是ps出来的。 明珠一张一张的翻看着,心中默记着照片的张数,一百二十九张明珠的单照、一百四十一张他的单照,二百三十张合影。明珠忽然醒悟过来,明珠的单照暗示她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他的单照暗示他是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而他们约见的那一天正好是他们在网上认识了一百三十天!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1) 他们前世真的在苍茫的人海中回眸了五百次,就为了这五百次回眸的缘分,他们见到了、他们爱上了彼此,但是他们却没有缘在一起!明珠说过让他别传这些照片,因为只要留下痕迹,就能被人踩过。 他说这个空间不对任何人开放,除了明珠!而且,这个qq好友也只有明珠! 明珠就不再管他了,反正也没有人能看到,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明珠滑动鼠标,忽然发现断梦空间里有了一篇文章,这也是这个空间唯一的一篇文章,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文章的题目是《我可爱的xxxx》(那是明珠的网名,他们认识很久都没有告诉对方名字,谁也没有问,所以谁也没有主动告诉对方),文章是他来之前的那个晚上写的。 文章回忆了七个多月的相识和相知,也写下了他一直渴望见到明珠的思念心情,还有写下了明珠空间转载的那篇文章中的那段五百次回眸的禅理,还希望下一世一定要遇到两千次才喝那碗孟婆汤,他怕记不住明珠的样子! 文章的最后写着:“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一个女人让我如此的牵肠挂肚了;我也知道,假如有一天让我见到了你——我可爱的xxxx,我将紧紧地拥抱你。。。。。。” 明珠放下鼠标,思绪又回到了那天的晚上,明珠用深情的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对我,早就在预谋? 他:如果我说是,你一定很不开心。但是,我是真的,为你预谋了这一切。 明珠:(不争气的泪水又下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这么牵挂,我不知道以后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是万劫不复的坏女人! 他:(明珠看到他的脸上也流泪了)我知道我们今生没有缘分,但是我不甘心让你在我的世界里慢慢的消失。每次当我想到你终有一天会没有踪迹的时候,我的心就绞的好痛好痛。 明珠: 他:下辈子我们在一起,我们今天预定了下一生,你不要反悔,我会等你。如果没有见到你来,我不喝那碗孟婆汤,我也不看那一片彼岸花,我在三生石下一直等着你! 明珠:(用力的点头)等我吧,我一定会来的,因为我把你记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他:如果你还没有来,我就在忘川河里做孤魂野鬼,我会天天看着桥头,直到你出现! 明珠: 明珠轻轻的呼喊着他,紧紧的抱住他,止不住的泪水、止不住的思念,今天以后可能就是千年、万年了! 在他强有力的臂膀拥抱中,明珠的心一次次的颤抖,今天以后我们再也不见、今天以后世界还是昨天! 他:谢谢你的爱,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我要你—— 明珠:(伸手捂住他的嘴)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在来生,那就让我们好好的等待。你不要再说了,只怪我们今生没有在该来的时候来、在该遇到的时候遇到。所以,注定我们只有这一次的相逢,也注定我们只能是把一双泪眼去看另一双泪眼。 他轻轻地吻去明珠腮边的眼泪。 明珠:我也谢谢你。你能答应我们只有来生,所以我才能安心的今天离开! 他:(轻轻拍着明珠耸动的双肩)相信我,我不会纠缠,因为我知道我们有来生就知足了! 明珠:(开始轻轻抽泣)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也许来生才有我们真正的幸福,不要怪我这一生没有好好的待你。 明珠:我不怪你,怪只怪今生我们相遇太晚,今生我们是没有缘分了。来生你一定不要再错过我了!你一定要好好的记住今晚我的样子,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与你相遇。 他:我记住了,我把你深深的刻在心底最深处,即使我被焚为灰烬,你的样子也不会消失! 明珠:你今天来了,你不后悔;你明天走了,我也不后悔。 他:对不起,我其实不该来。如果有一天上天要惩罚,那就让一切的惩罚都给我吧! 明珠:不要这样,我知道有什么结果,所以我明天就会从你的视线里消失,如果,如果我能,我能。。。。。。 他们的泪水恣意地流淌。。。。。。并且融在一起。 医务部王主任打内线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她告诉我现在做好准备,马上要让我出诊。然后特意叮嘱我,这次出诊什么东西也不用带,但是必须穿便装,还让我抓紧点儿时间,院里安排的车子已经在行政楼前等着我了。 我赶快脱下大褂,也不用换衣服了,因为里面就是一件短袖的t恤。刚打开办公室的门,赵主任正朝我走过来,见我的样子好像知道了要干什么去,就没说话,对我摆摆手,那意思是赶快去吧。 我手里抓着手机,匆匆的出了病区。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行政楼前,商务别克的车窗开着,路老师坐在车上向我招手。我刚上车关好车门,司机小唐就启动车子出发了。 直到坐上车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着急,王主任也没有时间告诉我,而车上的路老师也始终一言不发。 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小拐湾村那条全长接近两公里的小路,上了高速,并且速度更快。宽大的高速路上此时车子很少,所以我们的车子几乎用了往常一半的时间就上了外环高速。 车里的气氛显得很沉闷,现在又是北方最燥热的季节,搞得我这个话痨子浑身出汗,也很不自在。驾驶员小唐打开车窗,点着了一支烟,又随手扔给我一支。但是路老师就在我旁边的单人座上,离的很近,他不喜欢闻烟味儿,我就不好意思吸烟,把烟放在了车子的中控台上。 车子很快就进了市区,在珠江路桥头稍微有一点儿堵车。 小唐的嘴里不断的嘟囔了几句,凭着高超的技术,在车流中左右穿梭,驶出了拥堵路段。 又过了十分钟,车子驶进一个幽静的小院后,停在了一幢小楼前。楼前已经停了七八两高级轿车,有一个小伙子看到了我们的车号后,用手示意了小唐一个停车的位置。 我刚把车门打开,路老师站起来准备下车,那个小伙子就站到了我们的车门前。 “请问是路教授和夏大夫吗?”小伙子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指着路老师说道:“这就是路老师。” 路老师也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下了车。 小伙子带着我和路老师绕过了这栋小楼,没想到后面是一个两层的小别墅,一截半米多高的墙围在别墅的四周,使别墅的前面又形成了一个小院子。 在矮墙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已经看到那个别墅的小院子里有十来个人,看着很像是一些干部,他们在低声的说话。看到我们过来,他们立即停止了交谈,看着我们在那个小伙子的带领下直接走进了别墅。 刚进到别墅里,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儿。 小伙子带着我们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二楼,在中间的一间屋子前小伙子停住了脚步,我和路老师也站住。 小伙子走过去轻轻的敲门,听到里面人的声音后,他打开门回头看我和路老师,示意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然后,小伙子就走开了。 我和路老师走进屋,里面的装潢和摆设很精致,透出主人的身份和地位。但是,我没有时间细看,因为我发现整栋别墅的那股浓烈的酒味儿都是从这个房子飘出去的。在房间的地上凌乱的摆放着十几个酒瓶子,每一个都明显是空的。 这个房间的酒气飘散,很浓厚很浓厚的。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2) 我们刚一进来,屋子里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就朝我们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很朴素的休闲裙装,是长发,但是很规矩的束在脑后,长的清秀而且很漂亮。她看了一眼,就礼貌的伸出手和路老师轻轻的握了握,又对着我点点头。 然后她说道:“您是路教授?麻烦你们了。” 她回过头,指着一张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子继续说道:“这是我爱人,请你们看看。” 原来房门对面是一个落地的窗子,所以我一进门时,眼睛受到阳光的照射,还没有看清房子的中间沙发上有人。这时我也看清了他,那也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即使远看也发现他神情有些委顿,坐在那里一声不发。 路老师看一眼沙发上的男人,然后对着女人说道:“我想单独的问你爱人几个问题,能不能先麻烦你离开一会儿?” 女人微笑着对我们点点头,打开房门出去了,又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路老师慢慢走过去,坐到了那个男人对面的沙发上,我站在老师的身边。这时我看的更清楚了,这个男人长的很好看,眼睛很长,眉毛很粗重而且向上扬起来一点。他穿着睡衣,眼神有一些迷离,身上的酒气很重。但是,虽然看起来他喝了不少酒,可是并没有完全醉醺醺的,他看到我们坐下,甚至很友好的对着我们笑了一下。 路老师做好后,很认真的看着他说道:“你好,我做什么来的,想必有人已经给你说过。那么,我现在就是想和你聊聊,说一些简单的事情,如果你觉得不便于回答的,你可以拒绝。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男人点点头没说话,然后弯腰,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过一个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路老师。路老师摆摆手说他不吸烟,男人就坚持递给我一支烟,而且坚持要给我点上。路老师用眼神示意我抽吧,让我们询问的环境更适宜一些。 路老师等那个男人点上烟,吸了一口后就开始了。 看来医务部应该是将他的基本情况给路老师讲过了,所以路老师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很温和的先问了男人的年龄、哪个大学毕业的、最近有没有感到头疼等一些简单问题。路老师看到我准备取纸笔记录(我出门都是在口袋里有纸笔的,这是我的职业习惯),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位置,那意思是叫我来接就是因为我的记忆力特别好,让我记在脑子里,回去再整理。 于是,我集中精力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路老师紧跟着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询问他家庭和生活上的一些琐事,并避开了那些敏感问题。那个男人很认真的回答了路老师的每一个问题,没有一个拒绝回答,而且他回答的很仔细,时而还对前面回答过的问题做一些补充说明。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路老师的问话全部结束。从我的观察看到,这个男人的情绪很稳定,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也都非常的清晰明确,而且他的逻辑思维相当完整,脸上始终很平静。只是他吸烟的力度好像特别大,没几口就把烟吸完了。但是,他的烟瘾好像不大,在一个小时中也只吸了一支烟。 最后,路老师很随意地问他道:“在最近半年多的时间里你见过或者想到过、梦到过什么难以忘记的人没有?比如你过世的亲人、你以前的同学、朋友什么的。” 他突然停顿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我对时间的估算从来都是非常准确的),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眼中忽然滑过了一丝很难察觉到的慌乱,这瞬间的表情已经被我和路老师快速的捕捉到了。他迅速的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然后我感觉的是他偷偷的看了一下。 他淡淡的一笑,做了那天唯一的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他说道:“我没有事的,就是最近单位的事情很多,忙不过来了,喝点酒让自己暂时也能睡好觉,休息一下。我看,就不再麻烦你们了吧。xxx,”他在叫那个中年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进来了,她轻轻的走过来,然后坐在男人的旁边看着我们。 男人没等妻子开口,马上说道:“xxx,怎么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这周末咱们到山上去避暑,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别再麻烦人家路教授了,你看这样是不是好一些?” 女人很温柔地看着丈夫说道:“行,就听你的,单位的事情再多,也不要那么着急嘛,慢慢来吧。有的事情也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去干嘛,是不是?那你先休息,我送送两位专家。” 他们先站起来,我和路老师也站了起来,女人在男人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看你有点儿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去吧,我去送他们就可以了。” 男人点点头,然后推开客厅的一扇门走了进去,那边显然是一个卧室。 我们出了这间房子,秘书在后面轻轻关好门。 女人在前,我们跟着她下到了一楼,然后她把我们又带进了一楼的一个小客厅里,门被外面的秘书带上了。 这是一个布置很简单的客厅,大概可以坐的下七八个人。女人指着那个上座对路老师说道:“路教授,您请坐。杯子里是刚倒的茶水,您请喝。” 我们都坐下后,路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那个女人等她说话。 女人微笑地说道:“真的是太麻烦你们二位专家了,我爱人的情况。。。。。。” 路老师温和的看着她,然后说道:“从你爱人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大问题,但是抑郁情绪也是很明显的。所以,生活的质量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还有他的心理承受力很弱,不能够受到巨大的心理压力,否则很容易情绪奔溃。他不是经常性的过量饮酒,这一点还是蛮可以的,最好劝他少饮酒。因为饮酒的人一旦过量就很容易发生情绪失控,对他很不好。我现在的建议是暂时还不要做精神方面的治疗,那可能刺激到他,他很敏感,对精神方面的治疗很快就可以发觉的。可以做心理疏导,这样对他的帮助更大。尽量不使用精神方面的药物,这一点你记住。” 我不知道为什么路老师故意隐瞒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老师最后问的那个问题,因为我们都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神里的慌乱,很明显他对我们,也对身边的任何人都没有说过:他最近半年内见过一个人,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路老师从来没有对患者的家属隐瞒过病人的实情,这是我见到的第一次,既然老师都有怀疑,那么为什么还要对患者的家属隐瞒呢?或者,老师认为他还不是一个患者?可是,这个男人的抑郁情绪已经发生了,如果不追究发生的原因,将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不知道老师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他一定见过什么人,或者还发生过什么事。在我还想着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听到那个女人说话,而路老师也保持着沉默。静静的时间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室内没有任何声音。 路老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老师的眼睛看着手里茶杯中的茶水,我看不出他面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很平静。 “我再和爱人商量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我会给你们医院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终于说话了,然后她站起来。 路老师点点头,慢慢的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那个女人做出请的手势后,老师沉稳的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我紧跟在老师的后面。 门口的那个小伙子看着我们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好像是得到了她的指示,然后以手示意我们跟着他出了小楼,他在前面引路。快走到我们的车前时,他转身悄悄的对我们说道:“我给你们上级领导打过电话了,我就再啰嗦一下吧,事情暂时不宜让过多的人知道,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们的。”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3) 后来的一个多月时间,只有我和路老师去过那个小院,单位没有再安排其他的医生参与。我们每周五的下午去,单位也不再安排车接送了,有车到单位来接我们,我的主要任务是记录。 有一次,当秘书推开小客厅门,带着我和路老师进去时,那个男人正在使用手提电脑,看到我们后,他把手提电脑放在了桌子上,我坐在桌子前做记录。 在记录的间隙,我偶然看到电脑上有一个隐身而且打开的qq窗口上有一条消息:“你在哪里?为什么半年没有消息?我每天这样呼唤你一次,为什么没有回答?” 半年?这么巧合的半年!路老师在第一次谈话时,就格外的提到了“半年”的问题,虽然当时这个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经意的很快又扫了一眼那个qq,头像是一个女人。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周一上午,路老师打电话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我自己倒水,却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打开办公桌上一个病历夹看了看,然后递给我。这是那个男人的病历,加上我最早做的记录,一共有几十张了。 路老师见我看完了,就接过了我还给他的病历,他沉思了几秒钟后才开口说道:“一个典型的抑郁症伴神经系统疾病自杀的病例,昨晚他在自己的家里上吊死了。” 我有点儿吃惊,因为上周五的下午我们才去过,当时他的情况还是很不错的,怎么会自杀呢? 抑郁症是抑郁障碍的一种典型情况,它的患病率高,但是临床的治愈率也很高,只要对症治疗大多都可以缓解或者得到完全治愈。但是由于对抑郁症的认识不足,导致能够接受正规治疗的患者很少,所以接受治疗率低、复发率高。同时,根据国际精神卫生学会的研究表明,神经系统疾病与自杀有关联,但是广泛的神经系统疾病风险仍然有待于评估。 如果两者结合在一起,自杀倾向非常明显。因为抑郁症患者的持久心境低落、产生妄想、幻觉等精神症状对人的影响大,如果伴有神经系统疾病,则患者的承受力明显下降,产生自杀的欲望升高。对抑郁症发病原因和发病机制目前尚不清楚,有大量的研究资料提示,来自遗传因素、神经生化因素和心理社会因素等方面对抑郁症都有明显影响。 诱发抑郁症的因素也没有定论,从已经掌握的众多抑郁症患者的情况来看,应激性生活事件、悲观的人格特质、其他精神疾病或慢性疾病、酗酒、滥用药物都关系密切。处于无用、无助和无望状态中的人,很有可能是抑郁症的早期症状。我的脑海里闪现了我看到过的那条qq信息! 世界卫生组织有关全球疾病负担的统计显示,抑郁障碍的伤残调整生命年,就是从发病到死亡所损失的全部健康寿命年,已经上升至第11位,研究还显示抑郁障碍已经成为导致伤残损失健康生命年,就是因早死所致的寿命损失年,成为第三大主要原因。自杀是抑郁症患者最严重的后果! 路老师还没有等我的思维集中起来就接着说道:“他的事情牵涉太多,我们是无能为力的。而且,他有特别强烈的自我控制情绪的能力,所以在我们的面前表现的极为自信。但是,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统一的,是发展的。正是因为他的自控能力超强,所以他的治疗效果其实不好,这对他的悲观情绪又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刺激和推进,所以他一方面积极配合我们,另一方面又把自己一步一步的推向了绝路。他的思想很复杂,谁也看不透。” 看我不说话,路老师脸色忽然凝重的说了句:“坊间传闻不可信,事情到此为止吧,仅限你我。” 我也郑重的点头。 路老师想了想又说道:“你一直准备的那篇抑郁障碍与神经症性疾病有关的文章,很多内容我都看过了,一直觉得缺少一点儿什么。现在,你把这个病例再加进去,不过你该知道只能有病历基本情况,其它的不要涉及!这篇论文可以截稿了,你再抓紧时间补充完善一下,我看就非常的完整了。我已经决定了,和你一起去参加下个月初在西安市举办的学术研讨会。这里是这个病例的最后材料。” 路老师从抽斗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我,“他是一个思维逻辑性很强的人,而且做事善于计划。昨晚我和其他同志去了,今早我收到了这封信,看来这封信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你拿回去好好看吧,你的疑惑都在这封信里有答案。” 路老师看着我,似乎洞穿了我第一次的很多疑惑,虽然他也一直没有给我解开那些疑问。 我回到办公室,看着信封上“路教授和夏大夫亲启”,这封信果然是写给了路老师和我的。寄信的日期是三天前。信封是打开的,路老师已经看过,但是信封里还有一个密封好的小信封没有打开。 打开的信是手写的,有六页之多。 信的开头部分表达了对我们的感谢,然后紧跟着讲述了他自己和他的家庭的事,从字里行间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苦闷、他的无奈、他的羞耻,但也很自豪的展示了他的能力和成绩,这些在前面我都叙述过了。 接下来的很大篇幅讲述了他和明珠(当然信里写的是明珠的网名)这个女人的所有事情,遏制不住的思念,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在他们第一次约会后,他又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明珠的城市与她约会,地点就在西安附近的一些小县城。他们很好的做了各种的隐蔽而一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但是,每次依依不舍的分开后,他的内心都因受到强烈的谴责而羞愧不已,他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信中用到了那个词:万劫不复! 他的信中甚至隐藏着杀心,他写道:“因为我根本无法给她一切,这样偷偷的在一起终将毁灭了我和她!她说的来世我真的能等到吗?不如我们现在就踏上奈何桥,端过孟婆汤时彼此再看一眼,牢牢的记住我们的样子,然后喝下孟婆汤。如果没有她我是宁愿跳进忘川河的,我愿做孤魂野鬼也不喝!” 在信中他述说了自己的心烦、担心、紧张、胡思乱想、担心失控或者发生意外。在他和明珠的事情上,他也深深的自责、内疚,是他引诱了明珠,所以有很强的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而“必须受到惩罚!”。同时,他对自己的评价忽然又变得很低,认为生活毫无价值、充满失败、一无是处,还有他的无能为力和孤立无援,他觉得自己没有出路了、没有希望了、前途一片渺茫! 他说,半年前的某一天,那是他和明珠认识整一年的时间(他的记忆很准),他的情绪快到奔溃状态了,他将受到惩罚,他已经走入死胡同而无法回头,他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歉疚,想彻底逃避明珠,所以他断绝了和明珠的任何联系,不再回复明珠的任何询问。他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断梦空间,一遍一遍地翻阅那些照片和文章。酒,开始给他带来麻醉和些许的忘记。 信从开始的逻辑严整,到后来的散乱。我能看出来,他是流泪在写,然后思维渐渐的飘逸而无法收拢了。 在信的最后,他拜托我把小信封交给明珠,因为他知道我们将有机会参加在县的一个学术会议。 那个小信封上有一个外地的电话号码, 想起在路老师办公室里,老师给我说的话,我的眼眶也有些潮湿了。有的人性格执拗,但是他们常在无人时深深自责,因而狼狈不堪,这是每个人的两面性,既有高光也有低谷,这才是每个人的真实人生,不会有永远的胜利者,也就不会有永远的失败者,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只有能深刻认识自我的人,才能健康幸福的生活,否则就是疾病将发生的前兆。 在路老师的指导下,我和几个高级职称的医护人员共同开展了一个科研课题,研究方向是抑郁症和神经系统疾病的关系,主要解决抑郁症伴神经系统疾病患者自杀倾向问题。前期的很多观察组和量表统计都完成了,病历的选择我们与几个关系单位进行了充分的沟通,最后路老师做了修改。现在,这个课题报告全部完善了。 我想起我离开老师的办公室时,他还在认真的整理自己桌子上的一些材料,好像都没有再看我一眼。我们尽心了,我们也尽力了,事情的发展是这个结局,那是谁也不可预料,也是谁也不可控制的。 此后的连续几天,我反复的阅读了这封信。其实,我很想找人要到这个男人的手提电脑,希望在那天那个闪动的qq中找到一些我困惑的答案,但是最后都作罢了。因为,那部电脑我根本不可能拿到,更何况电脑应该早就做了必要的处理,可能现在是一台崭新的电脑了,再高的专家也无法恢复了。 每次看到小信封上的电话号码,我都犹豫该不该打这个陌生的电话。当我凝视这个号码时,我会陷入沉思,电话那边是怎样一个女人? 有好几次我在我的手机上输入这个电话号码,但是总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有最后按下拨出键。 手记之七:【箕水豹】断梦空间(14) 这期间,我们几个课题组的主要人员又最后修订了几次课题报告,让路老师的又做了几次修改。我们把报告寄到学术会议评审委员会,很快收到刊用并且大会宣读的通知。 院里也上会研究了我们几个人参加学术会议的议题,最后通过了。医务部干事通知我订机票,我订好票后告诉路老师出发的具体时间时,老师嘱咐我提前买几份土特产,他要带给几个老同学和朋友。 我在有些事情上的忘性很大,所以怕临时又忘记了,就在星期天拉着媳妇去了一趟北园春的干鲜果品市场,在媳妇的精心挑选下,把老师嘱咐我的土特产买好,打电话叫来了驾驶员,把东西先放在车上。 从干鲜果品市场出来后,我和媳妇去吃海鲜火锅,这是她和我最共同的美食爱好。 当小锅里的水“咕嘟嘟”的开了时,我盯着不断翻起的火锅底料,把这个事情简要的给媳妇说了一遍,最后问她我这个电话打通了说什么比较合适。她吃着小螃蟹,很认真的听完,然后告诉我道:“实话实说吧。你先问一下对方,这个电话的主人换了没有,然后告诉她是谁委托你打这个电话的,再直白的告诉对方这个人已经自杀了。如果她不愿意看这封信就算了,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隐瞒的很深,你没有必要去揭开。” 到了下午,在我认为比较合适的时间,下了决心拨通了这个电话。 那边一个有点沙哑的女人声音问道:“喂,您是哪位?” “请问,您是xxxx吗?”我用男人留给我的qq网名称呼这个女人,先确定是不是她本人。 电话那边明显的迟疑了几秒钟后,女人才回答道:“哦,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说道:“我受xx的委托,给您打这个电话。” 听到我说的这个网名,电话再次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我不急于继续询问,就那样等着对方回答。 “他怎么会托您打我的电话?您和他是——朋友?还是亲戚?那,您有什么事?”那个女人问道。 显然她是想问托我打电话的人怎么了,才会托我打她的电话的,所以想问清我的身份,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 “首先,我要很遗憾的告诉你:半个月前,他已经死了。他是自杀的,因为我和他建立了信任关系,所以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嘱托我也给你带一封信。电话是他留给我的。”我把简单的情况先告诉了她。 话筒里传来她一声“啊”,然后轻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我根本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他留下了遗嘱,经公安部门认定,他确实是自杀,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在自杀前的半年多时间里,他已经患上了抑郁症。自杀是病情变化导致的,你不用担心。在他留下的遗嘱里,他也说的很清楚,不希望让自己的死带给任何人不安,还特别说是自杀来解脱所有的——难题!他就是这样留下的遗嘱。” 女人又“哦”了一声,但是没有说话,显然她对我刚才的话很在意,有种放下了心的沉默感觉。她还在听我继续说下去。 “他在留给我的信中,把你的电话也留给了我,因为他托我完成他最后的一个心愿,那就是有一封信是想给你的。我是他的医生,所以他对我有信任感。对于我的病人的最后委托,我想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不知道你是否同意接收这封信?下周三我将去西安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正好周六下午我有半天的空闲时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打扰。如果你有时间,你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我姓夏,叫我夏医生就可以了。” 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挂断了。 学术会议如期举行,路老师带着我们参加,还和他几个多年未见的同学和朋友在一起吃了饭。周天上午,我们就将结束所有会议安排日程,乘飞机返回。几天时间,我并没有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我想我只能回去后把那封信烧毁了,就让这个故事戛然而止其实也很好,让它尘封在某一个地方。 周五晚上,路老师兴致很高,就带着我们去一个很有名的小吃街,品尝了好几个出名小吃。他还特意要我购买了五六个真空包装的名小吃,让我带回去哄媳妇儿。 乘着夜色撩人,我们没有打车,慢慢的走回宾馆。 回到宾馆,我把买回来的真空包装整齐的放在提箱里,正准备去冲澡,手机就响了。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号码,显示的是这里的区号。我以为是会务组或者是才认识的几个同行中的人,不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我按下接听键。 “夏医生,我是明珠。”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很陌生的声音。 她紧接说的话才让我想起来她是谁。她继续说道:“几天前我们通过电话。” 原来是她!上次我没有问她名字,而且过去六七天了,我以为她不会和我联系了,所以几乎快把这个声音忘了。 “哦,”我应答了一下,听她继续说什么。 她又说道:“明天下午我有点儿时间,您能见我吗?” “当然可以,我后天走。” 停了一下她说道:“你们的会议是在xxx宾馆开的吗?”不等我回答,又说道,“你们宾馆附近有一个公园。” 那个公园我每天早晨都和路老师去散步,老师的晨散步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十多年了,所以我知道这个公园,走路要不了十分钟就到了。 “那好,下午四点,我在公园门口等你。”我说道。 “我们到时候电话联系吧,不过我会穿一件素白的裙子,很好认出来。”她说完这句,电话随后就马上被挂掉了。 第二天早晨,路老师叫上我去公园散步。这个公园不在闹市区,所以特别的清净。走了大概半小时,路老师忽然问我和那个女人联系上没有。我说昨晚才接到她的电话,约好了今天下午4点就在这个公园的门口见面。 路老师凝神看着那尊上个世纪备受推崇的大文豪的塑像,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是决定要看,我以为她不会见你,这件事就算是彻底结束了。唉!” 下午,我提前一刻钟离开了宾馆。当我快走到公园大门口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素白裙子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身材很高,看着比我都高,长发在微风中飘动,一个小包在身侧。她不东张西望,低着头看着地面,所以我看不清她的容貌。我估计可能是那个叫明珠的女人,但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果然马上就看到中年女人抬起手打开电话准备接听,我挂断电话朝她走过去。 明珠长的很漂亮,容颜姣好而且秀丽端庄。她也看到了走过来的我,收起电话,微微点头,并没有走下台阶。 我们简单的互相确认了一下身份后,她回身向公园的大门走去,没有急于要我把信给她。我们进了公园,几分钟后到了那个塑像前。在塑像前有一个不大的空地,四面有好几个木椅子。下午的暖阳照着,这里没有人,显得很清静。 在一个后面有一棵大树遮挡阳光的椅子前,她站住了,然后慢慢的坐下。她一直没有说话,始终低着头走路。 见她坐下了,我也坐在旁边,然后我从衣兜里取出那封精心封好口的信交给她——明珠。我当然没有给她带来那封写给我和路老师的长信,只有这个小信封。 把信交给她以后,我本来是准备站起来走的,但是想到她没有在见到我的公园门口就急于要看这封信,所以如果我此时离开稍显不礼貌。于是,我侧过身体,点上一支烟吸着。 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她轻轻的抽泣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时,发现她手里的信只有一张纸。但是她还在看,纸上已经滴落了她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她轻轻的碰了我一下,然后我看到她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赶快站起来。 我看她一眼,她什么也没有说,整理了一下飘散的长发,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张新纸巾,擦了擦眼睛和脸庞,把刚才的泪水擦净。她把信递给了我,我接过的时候,她对我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默默地走了。 信其实不长,只有短短的大半页纸,她看了好几遍,而信纸上被新老泪痕打皱了很多处。 “我亲爱的xxxx: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请原谅我就这样先走了,我无法和你道别。 我想我们一定会有来生的,只是我们千万不要错过! 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你给我的,我今生永远都无法报答了,你不让我这样说,那么我在即将离开时再说最后的一次吧,因为我此刻再一次想起了你给我的所有。我知道你也深深地爱着我,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每次和你在一起都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你的温柔、你的深情和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深刻在我的脑海了,我至死不敢忘! 亲爱的xxxx,请你原谅我,半年来我怕想到你,世俗是我们无法逃避和反抗的。但是相信我,除了你,我没有再对任何一个女人付出这样至真至纯的感情!我也敢这样说,你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人! 假如前世500次的回眸只能够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遇,我知足了。但是我愿我们的下一世,能够回眸两千次,因为我想和你生生相守! 我愿意等你的每一次回眸! 来生我们不离不弃、来生我们生死相依!” 他签名的最后一笔是非常用力划过去的,我可以想到当时他复杂的心理,他一定是非常不情愿地走到这一步,非常不情愿就此告别心爱的女人。 下面空白的地方写着四个很大的字:断梦空间。 掏出打火机,我点着了一支烟,把那封信连着信封一起点燃了,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直到全部化为灰烬了,我才抬头看铅灰色的天,好像要下雨了吧。 暖阳的午后,怎么会下雨呢?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 【斗木獬】 手记之八:首席小提琴手 星图谱:斗木獬,乃北方玄武第一宿。属木,为獬,北方首宿,古人称其为“天庙”,属于天子的星,天子之星是常人不可轻易冒犯的,故多凶。玄武七星曾告诫伏羲和女娲兄妹,人类将有大灾难,因而有功于人类,被神化后称为玄武大帝。 斗宿属弓宫一足,磨宫三足,为射手座。在射手座东半部有六颗星并列,也称“南斗六星”。九月初黄昏,南方地平线附近见到射手座,在“南斗六星”二等星下方出现无数星群及星云,形状如同丫字倒反过来,以射弓的马人。 封神前原名叫杨信,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喜欢装饰自己,重视外表美观。情绪易受影响,遇弱则弱、遇刚争强,自尊心强,争强好胜不服输。有开创力,有突破逆境的力量,在激发中成长。有才华,不会耍心机手段,是踏实、埋头苦干、按部就班之人。不会表明心意,在平淡日子里无法创业。追求美德,过于节俭,做事一板一眼。 女性大方稳重豪爽,喜欢表现,嫉妒心强,容易被是非挑逗而扰乱情绪,太重视物质享受是造成失败的原因。 恋爱时较保守,追求漫长的爱情,会主动追求异性,以理智为上,多情,是个人博爱主义的浪漫人物,但无恒心半途而废而失败。女性较单纯,宜早婚,常埋头苦干而耽误婚期,或孤独一生。男女精力都旺盛。 不知道是为什么,卢瑶在最近几次排练的时候总是要走神,她可是从来没有这样过的,作为一名小提琴手,她的注意力一直是很集中的,因为她对音乐的爱好是那个童年时的叫做李柯的男孩子带给她的。其实,确切的说是她对李柯的爱让她选择了音乐,选择了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并且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在小提琴的演奏上,她终于成为了这个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这些都是她艰苦训练的结果,因为从小她就不是一个对音乐非常感兴趣的人,只是因为李柯,她才走上了这条无比艰辛的路,而且取得了成功。 可是,她自己心里的那份心酸,卢瑶却从来都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卢瑶是个比较内向的女孩,她没有交情过密的朋友,也没有一起长大的闺蜜,上学期间也没有交上可以谈得来的同学。因为她的性格过于内向,所以生活中不善与人交往。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从小学开始,只要是她认定了的想做成的事情,就一定会加倍努力去做,并且都能取得做成。尤其是她为了李柯而毅然选择的这个音乐专业。 今天是文化宣传主题活动排练的第三次,卢瑶早晨起来就没什么胃口,喝了一杯牛奶,连妈妈准备的面包和火腿都没有动,就去了排练场。在公交车上,她就觉得今天总是心情有点儿乱糟糟的。所以,就很担心一向特别苛刻的李柯给她找麻烦。这样心思忡忡的,一直到坐在了自己首席小提琴的位置上时,还是不能让自己静下来。 我们知道,音乐的外观表现是声音,是或婉转、或激昂、或高亢、或低沉的声音表达,唯有用各种乐器或者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采用敲打、弹奏、拍击等各种手段使其发出声音,才能给受众带来感官上的刺激。如果这种刺激是和谐美妙,或者能够引起受众对美的享受时,音乐带给人的就是愉悦身心。 但是,一个好的音乐人或者说音乐家在创作或者演出的时候,其实是需要镇静的。一些醉心于音乐的大师,可以在嘈杂的闹市,独自沉静在自己的音乐里,而不闻身边的任何声响。 所谓置身事外,对音乐艺术来说,更应该做到钟情忘我的境界。也有如孔子那样,因听了一曲齐国的舜表演的“韶”而“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流传至今。可见,音乐可以提高人的思想境界,上升至无欲无求的状态。在此状态下,人的心境是安宁的、甜美的,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衡与宽慰。 音乐能使人沉浸其中而茶饭不思,所谓尽善尽美,也是对音乐陶冶人的情操的评价。 卢瑶已经有八年在各种大中型演出中的经验,尤其是她的小提琴演奏,因执着专攻,才有了现在的成就。作为音乐人,她是有沉得住的基础的。 坐在座位上,卢瑶再次深呼吸了好几次,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今天她很需要静下来,不是外界的安静,而是那种不闻嘈杂的自己内心的安静下来。 身边的几个演奏家们还在相互之间打招呼,再有五分钟又要到排练时间了。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卢瑶今天却难以做到平静。 于是,在嘈杂的声音中,她悄悄的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做了五次深呼吸,终于让焦躁的心情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我可以的吧。卢瑶在心里暗暗说道。 演出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李柯对即将排练的章节做了简要的叙述,他喜欢这样做的原因是他觉得作为一个交响乐团的总指挥,他应该这样做。而且,他对音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需要把这些传递给参加演出的所有演奏者,让他们知道李柯需要什么、李柯需要怎样的演奏、李柯需要什么样的效果。在李柯的大脑里,指挥只有和每一个演奏者融为一体,才能让整个乐团成为一个人,是有灵魂的乐队。 我们现在欣赏音乐的形式太多了,包括一些网络歌手的翻唱,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很多音乐视频,你很快就不感兴趣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大师级歌手,或者是什么样的被无数人好评的节目。有的时候,是自己的兴趣,但是如果你就是一个对音乐感兴趣的人呢?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觉时候? 这就是我所说的灵魂,音乐是有灵魂的,乐队也是有灵魂的,指挥和乐队在共同的灵魂之中,找到彼此之间最契合的点,然后就像最早的宇宙迸发的那个巨大而及其亮眼的时刻一样:猛然间,一切从无到有、那个美妙的奇点创造了全宇宙的所有灿烂的星球! 音乐当然也是这样,指挥和乐队的共同点创造了经久不衰的乐曲,如摇滚作为一种流行音乐风格,或者说是音乐形式,起初人们认为那是兴起于美国大街小巷的一种年轻人的狂歌烂舞,是不入主流的音乐。但是,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摇滚却以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全球蔓延,并且得到了两三代人的推崇和喜爱,直到现在摇滚依然有他的市场。 如果我们注意的时候,能发现所有摇滚演出现场,都会发现演出中必然会有一个灵魂的歌手或者一个灵魂的演奏者。 没有灵魂,就没有一个真正的乐队。这是李柯心里坚定的想法,所以他才喜欢在每次排练前不厌其烦的对当天排练章节的音乐内涵做讲解。 李柯坚持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很多时候把所有他指挥的乐队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因为他喜欢音乐的程度很深。从小,他就是一个沉浸在音乐中的人,可以在收音机里听每一次的音乐节目,而保持永远的专注,音乐是他一生的追求。 “好,我刚才已经把今天排练章节的大意都说的很清楚了,希望咱们不要浪费过多的时间。”李柯炯炯有神的眼睛扫了一遍所有的演奏者,然后抬起手。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2) 所有人正襟危坐,眼睛看着李柯,手放在自己的乐器上等着开始。 李柯深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眼睛快速的闭住、张开,打出了第一个手势。在一支笛子悠扬的吹奏中,缓缓的代入了其它乐器。第一节和第二节很顺利。 但是,卢瑶集中精力的把前两节演奏完,已经有点儿难以把所有精力集中起来了。在第三节的那个“发”音上突然就走神了,延长了四分之一拍,李柯迅速的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首席慢了四分之一拍!”李柯的眼睛盯着卢瑶,毫不客气的说出来。 卢瑶低下头没说话。 李柯示意所有人把乐谱翻到开始的位置,然后继续排练。卢瑶定住心神也没有作用,紧接着连续六次,在第三节的“发”音上卢瑶都出错,被李柯连续六次挥动指挥棒叫停。 可是,越是不注意就越错。 在她第七次又错的时候,李柯怎么也无法忍住了,他用指挥棒用力敲打乐谱,然后暴怒叫道:“发发发!首席首席,你是怎么回事?不是快半拍就是慢半拍,今天在这里你都错了七次了!” 偌大的演出台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李柯是本省最着名的指挥家,他在国际上也享有不小的名声。他指挥的很多场演出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为本团乃至本省都赢得了名声,团里的书记和团长对他都很喜欢,何况他还是个生活中很严谨的人,在演出上特别严格。他不苟言笑的作风,使他站上了指挥台,就让所有演奏者肃然。 李柯在音乐指挥上的专注是全团共识,每一个人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能从几百样乐器中很清晰的分辨出是哪一种乐器的哪一个人出错了。对演奏者的定位非常准确,据说在任何一次的排练时,从来没有人敢不做好充分的准备。 卢瑶做过了充分的准备的,但是她的心却实在无法平静下来。因为,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的李柯! 这次是省里下达的演出任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国际音乐艺术节,在首都举办的同时,省里也决定借助本省音乐之乡的优势资源,更好的助力音乐艺术节的开展。特别是近年来,全省各项工作发展很快,经济已经在全国处于较为领先的位置。 为此,如何开展更加行之有效的宣传,就成为当务之急。在省委会上,宣传部接到了任务,然后由一名副部长主抓这项工作的落实。省委的指示是务必在建党节举办好音乐艺术节活动,届时各界都要参加,除了省级、各地市级音乐艺术团体以外,还有来自民间的艺术团体参加,声势很浩大,核心就是全面助推文化建设主题。 在动员会上,团长和书记都做了周密的安排部署,团长在讲话中还特别强调:“全力以赴的完成省委布置的这项任务,意义是十分重大的!全团上下必须要以省委的要求为核心,在组织编排节目等各方面都要选派最得力的干部负责,坚决如期完成!” 宣传具有巨大的推动力,是我们多年来取得的主要工作经验之一。文化建设包含的内容很广泛,音乐艺术就是其中的一个主要方面。文化建设抓得好不好,对提高人民群众的生活有着重要作用。 这个艺术团接到的任务是要出一个节目,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出最好的水平来。 书记讲话的高度更高,她说:“不仅仅是首府的各个音乐团体要积极参加,那些有点儿名声的民间团体也要参加。我们是省级的艺术团,难道还比民间的差吗?活动正式启动的当天,省委主要领导将全部出席,各行各业、各委办局均要组织参加。我们必须重视,而且必须高度的重视!全团同志都要把这项工作当成政治任务去完成!哪一个甩摊子,哪个就要受到严厉处罚!” 团长在安排时说道:“总的看时间还是非常紧,虽然我们有以往的成绩,但是困难依然很大。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所有工作都要围绕这个核心,紧锣密鼓的进行。我们要团结一致、齐心努力,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这个节目拿下来。” 李柯挑选了这个组曲,团领导看过以后表示认可,因为组曲的主旋律以歌颂当前发展的大好形势为主,组曲的激奋高昂对观众能产生巨大的共鸣,团领导都非常的喜欢,并且寄予厚望。 李柯当然更喜欢组曲,因为组曲以热烈欢快的主旋律、多乐器密切配合的大场景,展现了改革开放以来祖国发生的巨大变化,也展现了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欣欣向荣的美好画面。整个曲子非常适合这样大的场面演奏,也符合当前文化建设的时代背景和要求。 卢瑶是省乐团公认的首席小提琴手,在国际大赛上取得过多次一等奖,所以这次演出人员的选择上,乐团领导依然把她排在首席的位置上。 李柯是一个严谨的指挥,演出中任何一个细小的不和谐他都能知道来自哪里。现在他们已经排练了一个月,明天将进行第一次彩排,省委宣传部的王部长还要亲自来参加审查。 但是卢瑶最近心绪不宁,很简单的地方反复出错,李柯今天已经是第七次指出她的错误了。 场面忽然陷入微妙的尴尬了,李柯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卢瑶的方向,那一片的几个演奏者都很担心这个一向严厉的指挥突然再次爆发。对李柯大家都是很了解的,在她的眼里只有音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副团长张胜焕是团领导专门安排过来组织排练的领导,此时他正在台下看着。他听到了李柯的怒喝。于是他站了起来,紧走几步跃上了舞台。 他走到李柯的身边,轻轻地一拉李柯的衣角,低声说道:“最近的排练抓的太紧了,大家都很疲惫。而且明天就是第一次彩排,是不是有点儿紧张?一早晨到现在也排练了快两个小时了,我看是不是暂时休息一下。” 李柯皱了皱眉头,在排练时的关键点安排休息,这不是他的特点。 他对张胜焕副团长小声说道:“我想现在好像不太合适,这个节的变化比较大,小提琴作为关键,在这里的表现很重要。如果休息我担心对整体有一定的影响。” 张胜焕依然坚持着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指挥风格我也明白,但是一个点能出七次错误,就不是演奏人员的问题了。” 李柯说道:“如果某一个点经常出错,我一贯的做法是立即、反复的纠正,这样出错者的印象更深刻。而且效果肯定也是最好的,对其他演奏者也好。” 张胜焕又想了想说道:“还是休息一小时吧。” 李柯看到副团长一直在坚持让大家休息,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把指挥棒放在台子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下了舞台,到了台侧,找了个座位上坐下来。 张胜焕对所有人说道:“给大家一个小时休息,所有人都不要走远了,一个小时后还在这里集合。” 一阵小小的凌乱后,所有人都走下了舞台,各自找地方去休息了。 张胜焕走到李柯身前,坐在了他旁边的位子上,看着李柯说道:“小李,作为一个优秀的指挥家,我也对你很佩服。而且我也对你早有耳闻,这次请你来为我们的这个节目作指导,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给我们拿出好节目。” 李柯看着前面,面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说道:“张团长,其实我明白你刚才说的话,大家一个多月来确实也很累了,但是关键时刻我从不退缩一步。我希望由我指挥的乐曲都是精品。”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3) 张团长轻轻的笑了,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团长和书记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是知名指挥家,有很深厚的指挥艺术,也取得过很多的荣誉。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是你看他们,”张胜焕指了一下附近座位上几个低头闭目养神的人继续说道,“这几年民间艺术团体如雨后春笋一样的勃发,大众的欣赏口味也起着很大的变化,我们虽然还在维持,但是情况确实不怎么好啊。” 李柯好像忽然明白了张胜焕话里的意思,他回过头歉意的看着他说道:“张团长,我好像明白了。很抱歉我刚才,” 张胜焕摆摆手,阻止了李柯继续说下去:“明白就好啊,这次我们一定要搞出成绩来,这是书记和团长在动员会上都说过的。我们这里的团员都是很有基础的,很多人在国内和国际上都是得过奖了。尤其那个卢瑶,” 李柯接上话说道:“张团长说的是,那个卢瑶我也是听说过的,很厉害的一个小提琴手。” 张胜焕说道:“是呀是呀,你也是知道的。她今天好像是情绪有些不对哦,可能是身体原因,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哦,不对,你只懂音乐。哈哈。” 李柯点点头说道:“实在抱歉了,张团长,我除了音乐以外,对其它的很多事情都不是特别敏感。那个卢,卢瑶好像是今天身体不舒服,是我太苛刻了。一会儿我找她去道歉。” 张胜焕看到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站起来,出了侧门到走廊另一头的吸烟室去了。 卢瑶听到张胜焕说休息的时候,如释重负的右手抓着小提琴站了起来,她从来不把自己的小提琴随便放在哪个地方,即使是演出舞台也不这样做。她从舞台侧面走下去直接走出了礼堂大门,临出门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坐在座位上的李柯。 外面竟然正在下雪,早晨出门的时候还是晴朗的,但是此刻天空中飘下了细细的雪花。现在都快到五月底了还有雪,她的记忆里还没有看过五月底下雪。心里不由得想着:都已经是这个季节了,竟然还有下雪的天。 天色灰蒙蒙的,细细的雪不断飘下,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笼罩着。卢瑶把小提琴抱在怀里,站住了。 她仰起了脸,闭上那双美丽的眼睛,任小小的雪花一个一个地飘落在了脸上,感觉好清凉。也许雪花能让她的心稍微平静一下,她需要赶快的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然等会儿再排练的时候,她很担心还要出错。 最近,她的心里真的有点儿烦闷,总是不能完全集中精力。在这样大型的演出排练中出现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很少会发生的事情,因为她的问题而影响即将到来的重大演出,这是不能原谅的错误。卢瑶特别不能让自己安心的是,今天在本来不该出错的地方竟然反反复复的七次出现了连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低级错误。 “唉!”卢瑶轻声叹了一口气,心里纷乱的想着,睁开眼睛,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一片片雪花,感觉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迈开脚步,踏着地上已经慢慢积起来的一层碎雪,向着礼堂左侧的那片桃林走去。 桃树干上缠着的麦秸,几天前才被花工剥掉,还没有收走的麦秸整齐的堆放在地上。此时,桃树的叶子刚刚开始泛绿,每一个枝子都冒出了一些花蕾,那是对春天怀着新奇的最早的一批花蕾。 卢瑶想,不知道这一场春雪会不会给先来的花蕾带来伤害。她伸出手把一支被雪压弯的桃树枝上的雪轻轻的抖落,真想摸一下那几个含苞待放的花蕾。卢瑶看着这几个花蕾,脸上带着欣喜,春天已经到了,虽然比往年晚了一点儿时间,但还是来了。 卢瑶记得每到春季一到,这片桃林的每一株桃树都会赶趟儿一样的竞相开放,紧接着粉色的桃花鲜艳的傲立在枝头,一阵淡淡的花香昼夜袭来,让人流连忘返。这是很美的一片桃林,大家都喜欢。 卢瑶也记得因为气候原因,他们这里的桃树要比其它地方的晚一个多月才开花。现在正是它们开花的时节,所以花工才按照时节把它们身上厚厚的冬衣去掉了,没想到一场小雪把一些刚开的桃花都打落了,好在花蕾还没有完全绽开。 每次排练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喜欢在这里的几排木椅子上坐着聊一聊。但是今年春寒料峭,确实很冷,就没有人出来,广场上只有卢瑶一个人,那片桃林也显得有点儿孤单。卢瑶在一个椅子上坐下,一枝桃花轻轻的在她头顶左右摇曳,她抬头看着,脸上露出微笑,天空中细碎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飘落,但是卢瑶的心境总算是缓缓的平静了下来。 卢瑶的眼前又出现了李柯棱角分明的脸庞,多少次的梦里都有他,但是这个沉迷于音乐的呆子,一直都没有察觉。十几年来这份悄悄的爱恋竟然在她的心底存放着,始终没有改变。即使母亲很多次的催她,劝她去相亲的各种节目,但是她却一次也没有去过,她对母亲说“我的婚姻大事早就有谱儿了,您就不要再操心了,您放心吧,我要不了多久会给您带一个最好的女婿回来。” 然而,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卢瑶的婚姻大事还是没有解决。眼看着身边的那些女孩子早都抱上小孩了,卢瑶仍然是一个人。她的父母再着急也没有,女大不由娘哦。 卢瑶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个李柯。在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时,就已经把李柯印在心上了,她无法遏制的喜欢上了这个小男孩,念兹在兹的暗恋,一去就是十几年,始终没有改变。 卢瑶心里,李柯的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 她清楚的记得,刚上初中的那年,班里就来了一个高挑的男孩,一个月后卢瑶就被这个男孩吸引了,而他就是李柯。 五十九中是一所初中,建在一片四、五年前刚开发的住宅区里。开学不久,正值金秋十月,全校在大操场上要举办“歌颂伟大祖国”的演唱会,也让全体新生尽快熟悉新校园的环境。 起初,卢瑶还没注意到李柯,因为她是一个内向型的女孩,总是一个人悄悄的坐在座位上,很少与其他同学交往。她每天上学来、下课走,也是一个人,不与其他同学结伴而行。 卢瑶的家就在这个小区里,这是几年前爷爷奶奶拆迁补偿的房子,她的父母在华凌市场做小生意。因为父母忙没有时间照顾她,所以从小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基本上是农村,只是随着城市发展,城乡结合部得到了快速发展,建起了高楼大厦。 卢瑶的上一辈中,父亲的兄弟姊妹很多,拆迁补偿时几个叔叔伯伯、姑姑一分,加上卢瑶的父亲排在中间,这是很多家庭中最不受待见的位置,中间的孩子往往得不到更多的宠爱,所以只分到了这个小区的一套房子。没有了土地,父母就做起了小生意,太忙了就把小卢瑶扔在爷爷奶奶那里。 卢瑶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三岁,所以家里的宠爱也就毫无例外的全部都在弟弟那里。卢瑶比较沉默,话也很少,经常一个人在爷爷奶奶的小院子里发呆,看天上飞过的小鸟,看冬天飘落的雪花。就这样,她慢慢长大,小学毕业后到了这所中学。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4) 作为年底各班级考核的一个重要方面,每年的这次汇演都被班主任格外重视。卢瑶班主任的爱人是音乐学院的老师,所以还请了一个五六个人的乐队,为他们班的组歌《春天的故事》伴奏。 因为开学才一个月时间,班主任就在所有学生中挖掘音乐方面有特长的孩子,通过让孩子们朗诵、唱歌,很快李柯就被发现了。在班主任的不断鼓励下,李柯的音乐天赋被充分展现,在节目中担任领唱。李柯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已经没有了童音,他能把浑厚和高昂都非常自如的演唱出来。 第一次排练的时候,卢瑶就被李柯的声音吸引,然后她仔细的观察了他,再然后就记在了心里。卢瑶在班主任选女声领唱时,尽了自己最大努力,还是没有被选上,她甚至对自己唱不好非常的生气,但那是天赋,她也只有悄悄的掉眼泪了。在全班排站位时,卢瑶总算开心了,因为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着李柯。这点小满足,让她又忘记了当不上女声领唱的烦恼。 每次当李柯笔直的站在整排队伍的前面,用他无限的深情唱出了“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时,卢瑶看着他,眼前呈现了美丽的大海、林立的高楼,还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阵阵春风,正在吹绿祖国的大江南北。。。。。。 卢瑶能跟着李柯的歌声产生美妙的遐想,这是卢瑶没有想到的,很快卢瑶就发现这个小男孩简直就是真正的音乐天才,他在音乐方面的把控能力非常强。 卢瑶还特别注意到,在每次在排练的休息时间,李柯都站在乐队前,看着五六种乐器,有一种想上去抚摸一下的神情。尤其是李柯看着那个已经出去抽烟的乐队指挥放在乐谱上的指挥棒,他眼里的渴望很强烈。这一个小小的指挥棒怎么让李柯如此的着迷?卢瑶好几次都想凑过去问问他,但是她又不敢,她觉得自己在李柯的眼里一定是一只丑小鸭。 过了一周后,卢瑶就注意到,李柯经常一个人在学校外面的那一片树林中,手里紧紧的抓住一个被他削的光滑的树枝,闭着眼睛挥舞着,那动作完全是在模仿乐队指挥的每一个动作,节奏就是《春天的故事》。李柯的动作像模像样,学的非常到位。他手里的那根树枝,一定是他在整片树林里找了很久才选中的,它的大小粗细长短和指挥棒基本一样。 卢瑶躲在一棵树后,痴迷的看着李柯学指挥,他能把每一个技术动作做的和那个指挥如出一辙,他还稍显稚嫩的脸上完全是沉浸式的,他的手臂划着优美的弧度,在寂静的树林里发出轻轻的“刷刷”的声音。在卢瑶的耳朵里这个声音很美、很动听。每次,在李柯用力的做出全曲终了的动作时,卢瑶看到李柯的脸上散发出兴奋的表情,心里暗暗为他鼓掌:又进步了! 李柯那时已经有1.73米高了,他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总是修剪的很整齐,校服洗的很干净,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旅游鞋,走起路来轻快有力。这些都被卢瑶记在了心里,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对李柯从有了好感到暗恋,卢瑶只经过了几天。 但是,卢瑶只能在一边悄悄的看他,因为那时他们才十二岁。卢瑶第一次用用零花钱买了一个日记本,那是一个粉红色塑料皮的小日记本,她开始喜欢摘抄,把一些优美的句子抄下来,她开始写日记,记下了她少女心中那些不能说出来的秘密。日记本里每天都记录了李柯,比如他学习指挥的认真劲儿、比如他喜欢帮助其他的同学、比如他的成绩在全班还是排在前十的、比如他的容貌、比如他做值日的时候总是要帮卢瑶擦地板、比如在卢瑶不小心(其实是卢瑶故意的)在他前面摔了一下他就赶紧把她扶起来。还比如,有很多的巧合,在卢瑶的心里都是甜蜜蜜的。日记里也记录了卢瑶的那些小烦恼。 她写道:我今天悄悄的站在他的身后看了看,比我高了半个头,还捂住嘴笑了,原来他还是个傻-大-个!可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注意到我? 她还写道:秋天马上就要到了,树叶慢慢的开始变得枯黄了。坐在离他不远的位子上,我除了看他,就是看窗外树上一片片飘落的树叶,每一片金黄的树叶都带着对大树的留恋,依依不舍的离开树的怀抱。很美的秋天,很美的季节,但是季节的变换,却没有改变我的思念。如果有一天,在他的眼睛里能够看到我,那我一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女生! 她还写着:飘雪了!早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奶奶让我再加一个小夹袄,爸爸妈妈很早就出去了,他们那么的辛苦。我要开始努力学习了,因为他的成绩一直在班里排在前面,如果我学习不好,他怎么会喜欢我?下午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老师表扬了好几个最近学习有进步的人,其中我是第一个。我的进步最大,现在能和他一起讨论课程的难点了。喜欢听他在耳边讲解题方法,喜欢听他在耳边分析课文主题思想,喜欢听他清脆的声音读单词。我的喜欢难道不明显吗?怎么他木木的,对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呢? 她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写道:春天又来了。小区的那些树上这么快就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骨朵,那是即将抽出来的叶子,再有一周就是春色满园了。早晨出来锻炼的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也多了。我终于拿回了第一张奖状,是我参加数学竞赛第三名的奖状,我很开心!他比我好是第二名。今天做值日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卢瑶,你现在的学习成绩是突飞猛进啊,加油哦!我问他:加油然后呢?这句话是明知故问,结果把他问的一时语塞,让我“咯咯咯”笑个不停,这才被他发现原来是我在故意捉弄他的。然后他竟然很认真的看着我说:加油,然后,就长大娶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当媳妇!虽然我看着是在生气的追着他捶他的后背,但是我一点儿没有用力,我的心里有多么的欢喜啊。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吗?谁都没有这样说过啊! 踏青的季节,她在日记里记述道:多美的南山,我还是第一次来,高高的雪山在远处巍峨耸立着,绿油油的草地上有牧民放养的牛、马、羊,在蒙古包后面的小山坡上还有十几只鸡在悠闲的散步。没想到他体格还这么好,在爬山的时候,累得我气喘吁吁的,还是他回头又拉着我才到了山顶。在山顶上,他非要我和他一块唱歌那首《康定情歌》: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二来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的求哟。唱的我脸红耳热,他改了歌词唱:卢家溜溜的女子、人才溜溜的好哟。然后,还要逼着我唱: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我哟!我才不呢,臭美!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5) 南山的风光好,山顶的阳光灿烂,李柯站在高山上放声歌唱,两个人沉浸在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懵懂和爱慕之中。风轻轻地吹着,吹在了青青的绿草上,吹在了高高的山岗上。 李柯和卢瑶唱累了,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块被千百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光滑的石头上,看着远处更高的山,看着山谷里流淌的小溪。 李柯:卢瑶,你以后准备上什么大学? 卢瑶:还没想好呢。高中还没上,哪有去想考大学的事啊,现在还小。 李柯:不小了,咱们都十二岁了,再有两年就上高中了,然后再有三年就高考了。你以后是去省外读书,还是就在这里读大学? 卢瑶:(我真想说,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到哪里都行啊,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最开心的地方。) 李柯: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小学的时候,老师就让大家说未来的理想的,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卢瑶:我不说。 李柯:说呀,说吧。你说了我也说。 卢瑶:我说了,你不许笑。 李柯:好,我不笑。 卢瑶:你一定不许笑,如果你笑了,就—就—,就给我唱一首歌吧。 李柯:行,就听你的。 卢瑶:我记得小学的第一堂课上,班主任老师就问了这个问题,每一个孩子都要回答。我们班五十三个孩子都有理想,当老师、当科学家、参军当将军、当医生、当飞行员。 李柯:不要说别人,快说你的。 卢瑶:我,我,哎呀。真的不许你笑话我! 李柯:不会,真的不会。 卢瑶:我当时说,我的理想是当一个蛋糕师。 李柯还是禁不住笑了,卢瑶看到他笑了就用力的用小拳头打他,喊道:“你答应过不笑的,坏蛋!” 李柯任她的拳头打在肩膀上和背上,嘴里说着:“我真的不是笑话你,真的不是。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理想?” “因为到现在为止,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买过一次生日蛋糕!”卢瑶收起了拳头,低下头,轻声说着,“每年的生日他们都忘记了。他们总是很忙没时间,记不住我的生日是哪天。” 李柯回过头看着卢瑶,很想轻轻的抚摸一下她光泽的头发,但是他还是轻轻的唱起了歌。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尔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和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将有我的妻、我也会给她看相片、给她讲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啦啦啦——” 听着听着,卢瑶就慢慢的靠在了李柯的肩头,跟着他一起轻声唱起来。但是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李柯又把歌词改了: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会娶你为妻、我们在一起看相片、一起把童年回忆;思念着多愁善感的你、我为你擦掉泪滴、你的长发我来盘起、我给你准备嫁衣。 卢瑶这次没有打他,心里泛起甜蜜。 “卢瑶,准备开始了。”礼堂门口有人叫她,卢瑶的思绪断了,她赶紧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小雪已经停了。 新学期时,老师把他们调到了同桌。 卢瑶在那天的日记里写道:我一直都很想做他手里的指挥棒,让他挥洒自如。但是现在,我是他的同桌。我是不是也该选择一个乐器学习?每天听着他轻轻的哼歌,也是一种享受。那天他就说了他的理想是做音乐家,在那次演出后更加坚定的是要做一个指挥家。我也要做一个音乐家,才能在他的身边永远不分开! 卢瑶最终选择了小提琴,那是因为当她一个人悄悄的去报名音乐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老师在用小提琴拉《梁祝》,立即就被曲调的低沉委婉吸引了,原来音乐是这样的美丽动人。 十二岁的卢瑶爱上了同样十二岁的李柯,少女怀春的那种喜悦在她的心里悄悄的长大着。 初中的三年,卢瑶在悄悄爱着李柯的日子里愉快的度过了,只是李柯却从来没有认真的对她说过一次爱。但是卢瑶心里明白,李柯肯定也爱她,他们在一起讨论学习的时候,卢瑶能看到这些。 卢瑶也经常看到李柯坐在学校操场的观众台前“发呆”(这是卢瑶在日记里的说法),其他同学说李柯除了在那里唱歌,然后就是手舞足蹈。但是,卢瑶知道,李柯根本不是手舞足蹈,他是在练习指挥的手势动作,因为观众席上只有一个永远不走的观众——卢瑶。 卢瑶的小提琴水平提高的很快,她的音乐导师都说没想到卢瑶的小提琴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还希望她将来能去考音乐学院,因为导师觉得卢瑶在音乐上的造诣应该不会低。卢瑶心底有个秘密,那就是中央音乐学院。 在上个世纪的八十、九十年代,如果初中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表现的过于亲密,会引起老师的注意。老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早恋的孩子很多都会严重影响学习,因为孩子们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把精力用来谈恋爱,就不可能专心学习。为了预防李柯和卢瑶早恋,班主任分别找他们谈话,还准备把他们的座位调开。 班主任最后没有调开他们,老师觉得这样做会适得其反,只要引导正确,这两个孩子能处理好。但是班主任对卢瑶还是很担心,因为当她看到卢瑶扭扭捏捏红着脸否认的时候,那种神态至少说明了卢瑶在偷偷地喜欢李柯。 作为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对卢瑶班主任的这种担心非常理解,如果学生表现的很坚决或者对其他学生的“诬告”很生气,并且矢口否认,或者一脸茫然的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子时,老师往往觉得这个孩子不会是早恋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听过这种说法,所以一些早恋的学生抓住老师的这种心理,装出这两种样子就能蒙过老师。 我记得我初中班有一个女孩,有一天自习课时突然被我们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她回来后趴在课桌上哭了两堂课,哭的非常伤心。很多年后她才告诉我们,那次老师叫她去就是很严厉的告诉她不许早恋,还煞有介事的说她和某某某同学之间关系很不正常,结果那是老师的猜测,所以她很伤心,倒不是伤心老师给她“安排”的这个早恋男孩一点儿都不帅,而是她根本还不知道恋爱是什么,她是家庭条件很好的女孩,思想开化的很晚,也许是从小受到的宠爱太多,所以成天傻呵呵的啥都不关心。 但是有一种情形,老师是在心里暗暗发愁的,那就是孩子红着脸犹犹豫豫的否认。 卢瑶就是这种让老师不放心的样子。 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卢瑶在日记里写道:初中三年太短,短的还没什么感觉就结束了。想一想时光匆匆,岁月如流水。一个月前,他就告诉我接到了通知,因为他是特长生,很快就要到省外上学去了,真的为他一直坚持的音乐将有更大的发展而感到开心。但是,未来的三年我们就很难见面了。为什么他一直这么的木讷呀?多想他对我说一句:喜欢你。难道那些他给我唱过的歌都是虚假的吗?我就是一个跟在他身边的丑小鸭吗?再有两个多月他就要走了,我还叮嘱他要给我写信,可是他连要我的电话都没有。一个痴迷于音乐的人,怎么一点儿浪漫的情怀都没有?我真的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你知道不知道?将来我也会考到省外去,我现在的小提琴已经达到业余的九级了,我把爸爸妈妈给我的所有零花钱都存起来了,他们现在的小生意做成了大生意,家里不缺钱。我要去找小提琴演奏大师学习,去考专业等级。哼!李柯啊,你不可能离开我的视线,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6) 我们也说不上什么原因,李柯在完全专心于音乐指挥的时候,对卢瑶的关心程度下降了。他在我们医院治疗期间,我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因为从我已经了解和掌握的卢瑶和李柯初中时的关系来看,他们应该很容易就成为一对情侣的,至于以后是否会进一步的发展,事情毕竟没有发生也不好妄加揣测。但是,李柯却笑着说,他唱歌的时候很投入,根本从来没有注意过卢瑶,在他的心里音乐是高于一切的,他的目标就是在最大的舞台上做一个挥洒自如的指挥。 卢瑶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小提琴上,而且她为了考取音乐学院不屑的在努力。而那三年,李柯的音乐生涯在稳定的发展。最令卢瑶失望的是,李柯基本上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后来也不写信了。每次卢瑶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李柯好像都很忙,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因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约定,所以卢瑶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高考的时候她报考的所有音乐学院都落榜了。音乐是需要有天才的,卢瑶与李柯的差别就是李柯是有音乐天赋的,他从唱歌到学习指挥,都能很快的掌握其中技巧,李柯对音乐的领悟力很强,加上他的天赋和持续不断的努力,能很顺利的被看中,并且考取音乐学院。但卢瑶不一样了,她对小提琴的爱好是受李柯的影响,为了自己心中那份朦胧的爱,十二岁了才开始学习,虽然她努力中付出的辛酸很多,但是依然落榜了。 卢瑶一年时间没再给李柯打电话,她要用百倍的努力实现十二岁那年的女孩梦。 又过了一年,卢瑶的小提琴演奏经过导师推荐,考到了省外的另一所音乐学院。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激动地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已经倒背如流的李柯的电话。这一年多来,她再也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也没有接到过李柯的电话。 卢瑶想李柯就把最喜悦的事情告诉李柯。但是她输入了号码,却犹豫着没有按下拨出键,再输入号码,还是犹豫着没有按下拨出键。她反反复复了很多次,却突然没有勇气打给这个从小就暗恋的男孩子了。 她跑到红山公园,站在那棵她第一次和李柯近距离接触的大树下,紧紧的靠着它。她已经忘记自己多少次偷偷来了,偷偷拥抱过这棵树。 卢瑶的眼前再次浮现了当年的情形。那还是初中班级组织的第一次游园活动,当其他同学去摸红山塔、去转文化长廊、去俯瞰市区、去玩小游戏的时候,卢瑶和李柯背靠着这棵树。当时还只有十二岁的李柯,神采飞扬地谈着他的音乐梦想。那个同样十二岁的卢瑶聚精会神的倾听着,满脸微笑,也满脸的喜欢。 现在,这棵树已经树荫浓密,让走累了的游客能在树下休息片刻。卢瑶每次想李柯的时候,都要来抱一抱这棵树。然而,大树还是那棵永远不会说话的大树,李柯却远在千里之外。黄梅戏《天仙配》里的槐荫树都能说话,可是这棵树只会默默的看着可怜的卢瑶。 此刻,卢瑶站在树下,闭上眼睛轻轻抱住它,用心细细地回味当初的感觉。她慢慢的抚摸着那段他们曾经倚靠的树干,眼前出现让她魂牵梦绕的小男孩。 终于,卢瑶打开手机,不再犹豫,按下了那组十一个数字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让她激动的声音:“喂,卢瑶。” 李柯的声音浑厚,有男性的魅力。 卢瑶使劲儿压住心里的激动,她甚至移开电话听筒几秒钟,让自己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李柯,一年没给你打电话了,你还好吗?” 李柯的声音很平静,他回答道:“我还好啊,最近在准备参加国际音乐节。你呢?在忙什么?” “我—我—,我今年考上xxx音乐学院了。还记得咱们俩在南山、在红山,你给我讲过的你的音乐梦吗?你把我感染了,所以我爱上,我也爱上音乐了。好想再听你唱那首《同桌的你》,好想再听你讲你的音乐之梦!你还记得红山半山腰的那棵大树吗?我现在就站在这棵树下给你打电话,在这棵树下我看过你神采飞扬的样子,听过你对音乐的憧憬和梦想。”卢瑶都快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说到音乐,李柯的声音还是那样深情,他说道:“那我恭喜你了!自从人类有了音乐,历史就前进了巨大的一步!音乐是人类历史上最值得庆祝的一个发明创造!你在红山呢,红山塔还是那么壮观吗?你竟然还记得我在红山给你讲音乐啊!” 卢瑶用力按住话筒,让他的声音更贴近自己的耳朵和脸:“是呀,我怎么会忘记呢?这棵树更大了,树荫更加茂密了,你没有回来看她很遗憾吧?”(卢瑶当时是在说李柯为什么没有回来看她,这是李柯后来给我真真切切的说过的。) “是吗?四五年过去了,它应该长大了,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的。你的小提琴现在演奏水平更好了吧?我相信你以后会成为一名最出色的小提琴手,最好是首席小提琴手!我预祝你成功!”李柯的话筒里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他紧接着说道,“卢瑶,我明天有一个演出,我挂了,大家等着我排练呢。” 卢瑶早就从一些同学那里得到过李柯的消息,他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指挥家了。“他真的还记得我这个十二岁在这棵树下听他讲音乐梦的小女孩吗?”卢瑶听着话筒里传出的“嘟嘟嘟”声,她没有听出李柯的话里有多少的欣喜和激动,那些敷衍的称赞更像是应付,也许李柯已经忘记了南山的歌、红山的树,也忘记了这个当年十二岁的小女孩。 卢瑶有一点儿失落,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做最好的小提琴手、做他说的首席小提琴手!卢瑶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成为和李柯一样的音乐家! 卢瑶紧张的做着开学前的各种准备,然后又是更加紧张的新学院生活。李柯好像是忘记了卢瑶一样,再也没给她打电话。卢瑶忙完了所有事情,再给李柯打电话就打不通了。 卢瑶问了其他同学,只是说他到英国去了,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就这样,一缕相思伴随她度过了此后的所有的日子。 卢瑶从不接受任何一个男孩子的追求,她的心里始终藏着那个满怀音乐梦想的李柯。她的梦中一直出现着他的样子,他的歌声,他挥洒自如的指挥—— 卢瑶就这样痴痴地等着,她在隐隐中知道总有一天还能遇到他。 卢瑶对音乐的追求完全是她后天的努力和勤奋,不久她崭露头角,成了交响乐团的一名首席小提琴手,她终于实现了李柯对她的希望。 但是,她却一直没有等到李柯的到来。 眼看着时光匆匆流走,卢瑶成了大龄青年。她身边每一个关心她的人都在为她张罗婚事,她却一个都不见。在她的几本日记里,写满了对李柯的思念,也写满了她的一片痴情。 几个月前,卢瑶刚过了三十一岁,一个意外的消息让她震惊,李柯经过多年的漂泊回到了家乡,根据他的个人愿望来了这个乐团。卢瑶听到这个消息后彻夜未眠,难道冥冥中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吗?卢瑶痴痴、苦苦的等待了十几年,她一直深爱的那个男孩回来了?传来这个消息时还有一个附加消息:李柯竟然也一直没有结婚!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7) 卢瑶的心情是复杂的,自从她在红山树下给李柯打过最后一个电话,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十七年来,李柯的样子一直在她的心里藏着,既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改变,李柯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小男孩吗?十七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卢瑶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的爱恋,终于该有一个美好的结果了! 从十二岁到三十一岁,卢瑶整整等了十九年,她一直等着这个男孩。她不知道李柯为什么回来,但是她知道李柯不会是为了她才回来的,因为十九年来李柯始终没有对她表露过爱意;她不知道李柯为什么一直未婚,但是她知道李柯一定也不是为了她卢瑶,因为他们没有婚约也没有海誓山盟。卢瑶只是痴痴的想着:现在他回来了!不问什么原因,只要他回来就好! 音乐是美丽的艺术,学习音乐的人应该是不缺乏爱情的,珠联璧合的爱情和婚姻在音乐人那里顺理成章。李柯是应该有一个琴瑟双合的佳人相伴的,但是谁也不知道李柯为什么一直未婚。 深埋在卢瑶心底的来自少年时代的爱情,在她苦苦等待了十九年后,忽然有了光明,难道十九年的相思,终于会梦想成真?卢瑶期盼李柯快快出现。她决定自己一定要大胆,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十二岁时那个羞涩的小女孩,因为她深深的爱了十九年,因为她苦苦等待了十七年。卢瑶已经常常为自己当年没有对李柯表白后悔过,现在她不能再让后悔继续。 李柯来的那天,正是乐团的满院桃花盛开的日子,那一簇簇粉粉的、灿烂的桃花在晴朗的天空下,飘散出浓郁的花香。 在乐团的欢迎仪式上,卢瑶第一眼看到李柯就心中颤抖了,这个曾经创造了荣誉的指挥家在那里坐着,但是他的脸上是淡淡的伤感,是浓浓的沧桑。卢瑶忽然感到心好痛:这是那个曾经神采飞扬地给她讲音乐殿堂美丽故事的小男孩吗? 那天,当卢瑶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和李柯在一起的时候,更让她震惊不已:李柯对站在面前的卢瑶除了客套的热情以外,没有任何的印象,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十九年前和他一起唱过歌、爬过红山和南山、听过他激情音乐梦的小女孩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卢瑶庆幸提前发现了李柯的异常,在她还没有提起十九年前的事情时,就发现了这件事。 李柯来到这里以后慢慢的变得开朗了一些,与乐团里的人熟络起来。但是,他对卢瑶依然是仅限于一般的同事关系。卢瑶的心情非常复杂,她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只好耐心的等待着。 过了不长时间,卢瑶就听到了不少的小道消息:有说他在一次国际大赛上失手而痛别舞台的,有说他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而最终心灰意冷的、还有说他经济上的原因的。纷繁杂乱的传言让卢瑶不知所措,她真的很想当面去问李柯,她不相信任何一个流言,她现在就知道这个当初的小男孩终于又在她的视野里出现了,又回到她的身边了,他只能属于她! 卢瑶不想放开这个再次来到她身边的机会,她怕再次失去就永远也得不到他了。卢瑶决定主动找李柯,但是正好就接到了演出任务,这一下就过去了两个月。 直到演出结束,温暖的夏天也来了。 李柯这段时间住在宿舍,只在周末时才回家,他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同行。没有演出或者排练,乐团的工作还是蛮清闲的,也就是做一些练习。 一个周五的下午,卢瑶进了李柯的办公室。 “明天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喝茶,南山那里现在开发了很多的旅游项目,这几年建设的很有特色,你多少年也没有回来,一起去看看好不好?”卢瑶一进门就笑着说道。 李柯给卢瑶倒了一杯茶,若有所思的说道:“南山有多远?我也听说那里的旅游开发搞的很好。” 卢瑶在李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并拢双腿,看着他说道:“以前就是个牧场,也有人去休闲。随着这几年经济发展,道路也改建的更加宽阔,农业景观和牧业景观都开发的很快。冬天还有滑雪场,现在去的人更多了。” “冬天还可以滑雪?那应该很好玩,高山牧场,想一想就很神往。”李柯看着卢瑶说道。 卢瑶顿了顿,然后说道:“这是天山脚下最好的牧场了,逐渐的牧民们都住进了定居点。但是,还有很多为了旅游专门留下的蒙古包,旅游区以外的地方仍然有放牧牛羊的牧民。” 李柯看了一眼窗外说道:“明天我没有安排,什么时候去?” 南山是城市近郊的一片牧场,以前主要是转场的牧民们游牧的地方,风景很美,特别是高原牧场的景色,以及山下日渐发达起来的旅游业建设,已经成了众多上班族假日休闲的主要去处。因为距离城市三十多公里,而且为了助推旅游业,又重新修建了一条快速路,开车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山脚下。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鼓励当地居民建起了农家乐等多种形式的旅游度假村,现在几乎是连成片的有方圆几百公里。尤其是,针对城市人对游牧生活的新奇,保留了蒙古包和骑马游山等项目,更加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冬季的滑雪场建有好几个,高原滑雪对城市人的刺激更大,一年四季几乎都是旅游旺季, 卢瑶也看了一眼窗外,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那片桃树林,现在已经看不到桃花了,在绿叶中低垂着一个个即将成熟的桃子。卢瑶转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出神的看着窗外的李柯说道:“上午吧,空气要好一些。” 李柯已经来了几个月了,但是他对卢瑶从来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关注,好像他也是才认识卢瑶似的。虽然卢瑶年过三十,但是依然面容姣好,依然美丽,她拒绝过很多男孩以及男人的追求,在她的心里只有那个音乐男孩——李柯。对李柯的漠然不认,卢瑶想不出原因。在乐团,李柯仅仅把卢瑶当做一个普通的同事,从来没有越过这个界限一次。 卢瑶忽然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李柯很可能出过什么大事!从认识李柯起,就从来没有见过李柯喜欢和同学开玩笑的爱好,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说话也很严谨。但是现在,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对同学过三年,而且曾经一起同桌、一起游玩、一起学习的卢瑶没有任何感情了? 感情?卢瑶使劲儿的摇了摇头,李柯就从来没有对卢瑶表现过有感情,否则怎么会十九年来从不主动联系,十九年来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 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难道是李柯对自己如今有些落魄的回来感到羞愧,从而不愿意和卢瑶接触?否则这个玩笑开的也有点儿大了吧! 卢瑶看了一眼李柯后,站了起来,现在卢瑶的心里更加肯定李柯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或者有什么难言的苦衷,那么如果贸然的说起曾经的事情,会不会对他产生更大的刺激,这是卢瑶很担心的。 李柯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那就明天见。” 出门的时候,卢瑶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你对以前的很多事情是不是记忆模糊了?” 听到卢瑶这样问,李柯看着她说道:“是的,我现在对很多事情的记忆都模糊了,好像只停留在这两年,从前是什么样的,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很关心我,所以告诉你也无妨。”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8) 漂亮的女人容易让男人失去戒备,李柯在卢瑶最近一段时间的关心下,渐渐的对她产生了好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失忆?卢瑶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这样?那个神采飞扬的男孩,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突然失忆,一直都无法和他取得任何联系,卢瑶的心里有点痛。 “如果我在你身边多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卢瑶小声的说着。 “你说什么?”李柯没有听清卢瑶的话,问了一句。 卢瑶看着呆站在桌子前的李柯,轻轻笑道:“哦,没什么,我说明天我接你。” 李柯点点头,对卢瑶挥了一下手。卢瑶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了,李柯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慢慢的坐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子,这个影子隐隐绰绰的,但是怎么也无法聚拢在一起。 “总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与她有渊源。”李柯懊恼的坐在椅子上,对卢瑶的模糊记忆,对她这段时间以来的关心,让他的思绪很乱,却不知道乱在哪里。 卢瑶也在暗自神伤不已,刚才李柯已经说了,他现在对很多事情没有了记忆,他的大脑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曾经是一个多么骄傲自负的指挥家啊!如果他仅仅是好像出了一点儿问题这么简单,那么为什么对什么事都没有了印象呢? 想着刚才李柯脸上一闪而逝的歉意表情,卢瑶的心里就有了一点儿深刻的疼痛。往事再次浮现,南山顶上的放声高歌、红山树下激情四射的梦想、每堂课上专注听讲的神情、操场上挥舞自如的男孩,还有那首《同桌的你》和《康定情歌》。 “也许他一直也没有忘记我,只是他钟情于音乐艺术,因而感情被他一时搁置了。为了我十二岁的故事继续下去,我一定要唤醒他的记忆!”卢瑶使劲儿握了一下自己的两只手。 卢瑶虽然心里很疼,但是依然有信心,因为李柯现在已经出现了,离别十九年的再次相聚,有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故是在所难免的,他才来不久,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的很多,即使他不记得十九年前的那些往事,也就算了,只要让他知道我卢瑶,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想要唤醒李柯的记忆,卢瑶也深知没有那么容易,他现在的记忆里残缺的实在是太多了。曾经,他在很多大舞台上挥洒自如,几百人的乐队在他的指挥棒下,演奏着世界名曲,感染着舞台下万千观众。但是现在,他因为失忆告别了深爱的舞台回到这里,总算是他还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么就一定有希望! 卢瑶在排练房的视听室坐着,戴着耳机,听着那首熟悉的《梁祝》,哀怨优雅的曲调每次都能让她进入静静的思索中,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凄美爱情,流传了千百年,据说这人世间的每只蝴蝶都是他们的化身,所以蝴蝶美丽的一生就那么几天,却灿烂繁华。 在乐曲的间隙中,卢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她站起来打开门,李柯站在门口微笑。卢瑶取下耳机。 “我刚才上了一趟楼,很多房子里都没人了,估计都下班走了吧。”李柯说。 卢瑶一边把耳机收好,然后关掉所有电源,一边轻声的对李柯说道:“不是集中排练,或者有演出任务,团里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要守到下班时间。因为一旦紧张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加班,团里不计这些加班时间,让大家自己掌握就好。” “我说呢,上次的演出很成功。所以,团领导也有意让大家休息一下。”李柯说道。 卢瑶听他说这个,就开心的说道:“是呀,还不是你这个指挥带来的好成绩。只是,我在排练的时候让你生气了好几次,实在对不起哦。” “哈哈,你还记得我指责你的事呐?”李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看着卢瑶。 “哪有啊。早就知道你是个对音乐、对艺术很认真负责的人,是我不好。那段时间的身体和情绪都不好。”卢瑶的脸红了,继续说道,“不过,你当时大声训斥我的那个厉害神态很吓人的。我可是记住了,以后总有机会报复你的!” 李柯尴尬的看着卢瑶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舞台上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的所有都专注在音乐指挥上,我能把每一个乐器细微变化分辨的很清楚。所以,谁出错我都能听出来。我也觉得有点儿太认真,但是,” “你改不了。”卢瑶盯着李柯的眼睛,不经意的轻声叹了一口气。 “是的。”李柯非常歉意的说道,“要不明天我请你吃饭,给你道歉。演出都结束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道歉。” 卢瑶抿着嘴笑道:“是真心的吗?还是刚才我邀请你以后才想起来,正好可以借花献佛。” 李柯笑而不答的看着卢瑶,有几分钟。然后他若有所思的说道:“演出结束后,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关心越来越多。是不是我以前的一些传闻让你好奇?” 卢瑶轻轻摇了一下头说道:“传闻毕竟是传闻,我也没怎么在意。”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而且,我好像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们俩在某个空间有过交集。”李柯很认真的说道。 卢瑶冲口而出的问李柯道:“你记得曾经给人唱过《同桌的你》吗?在城郊的南山风景区?” 李柯摇头说道:“我刚才给你说了,我的记忆只在这两年,两年前的记忆现在都没有了。我给谁唱过歌?难道是你吗?” 看到李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焦急的神态,卢瑶想起曾经看过这样一部电影,处于失忆状态的人,如果突然陷入痛苦的追忆很可能突发奔溃。她忽然为自己刚才一时着急冲口而出的问题感到后悔,因为她从李柯那里出来后就进了视听室,在《梁祝》的乐曲声中,让自己的思绪尽量平复,还想着要慢慢让李柯恢复,她需要时间,而不是急于求成! 于是,卢瑶马上说道:“我以前大学的时候有个男同学和你很相像,不过他是声乐系的,不是学指挥的。” 卢瑶尽量放松的语调让李柯脸上的焦虑神态慢慢的平和下来,他“哦”了一声说道:“那你是觉得你这个同学改了指挥后,出名了,对你装作不认识,心里就很生气是吗?你的同学现在什么情况?” “你说的也许正是我的心情吧。我的那个同学毕业后就没有联系,我也没有在有关报道中听到过他。所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卢瑶继续轻松的说,“好了,是我认错人了,不要介意喽。我现在收拾东西,该下班了。明天,明天我们将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最近排练、演出的事情多,大家都很紧张,所以明天去过南山后,如果你还想去哪里,我可以带你去。毕竟你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对这里都很陌生了吧。我可以做你的义务导游。” 李柯的脸上现出愉快的神情,他说道:“好的。那就一言为定,你要给我做义务导游加司机!” 卢瑶微笑着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此刻开心的李柯,对他摇摇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卢瑶,”听到李柯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卢瑶正准备回身,却听到李柯说道:“你为什么到现在不结婚?” 卢瑶站住了,然后头也没回的迅速回答道:“因为我童年梦中的那个白马王子还没有来。”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9) 李柯还想再问卢瑶她的白马王子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但是,卢瑶已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且关上了门。 紧紧靠在门后,卢瑶闭上双眼,泪水有要掉下来的感觉,她用力忍住。李柯啊李柯,以前你是个榆木疙瘩,心里只有你的音乐梦想、只有你的指挥棒,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这个曾经在舞台下痴痴望着你的小女孩。现在,十九年的岁月匆匆已过,你好不容易回到了我的身边,但是却已经失忆了。我为什么不结婚?十九年来,我的心里只有你,哪里还能装得下别人?我等了你整整十九年,从你挥挥手走的那天算起,也让我等待了十七年。现在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我已经觉得很是幸福了,我现在就是要唤醒你的记忆,让你重回十九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我想读者们应该已经明白,李柯现在失忆了,他对一段时间的记忆丢失了。 失忆症又称为遗忘症,患者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生活质量受到非常大的影响。失忆症患者无法回忆或者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及经历,它来源于记忆功能损害,而且大多由外伤或神经心理异常引起。脑损伤、大脑双侧病变、颅脑损伤等可能引起脑部记忆存储功能区域病变,继而引起失忆。其次,营养不良、酒精、药物、痴呆也可以导致失忆。此外,变性病、代谢障碍、癫痫也会引起失忆。有一部分患者经过治疗后症状可以缓解甚至可以痊愈,但是神经退行性失忆阿尔兹海默症所导致的失忆是无法治愈的。 我们日常所见的失忆症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比如脑外伤、脑出血、脑炎、心因性等,还有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脑中卒等,还如长时间脑部缺血缺氧,继而发生器质性病变最终导致失忆症。另外,长期缺乏维生素b也会导致失忆症。酗酒、嗜酒成性、长期饮酒都会引起维生素b缺乏而导致失忆症。长期应用抗抑郁药、抗焦虑药、镇静剂、安眠药等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引起失忆。此外,慢性有机溶剂、两性霉素b、锂中毒也可导致失忆症。 其它关于失忆症的种类这些,大家自己在网上去搜索了脑补吧,咱们继续。 第二天清晨,卢瑶早早起来,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先拿下去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吃了几口早饭,然后打开衣柜,试了好几件衣服,都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选了件白色的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休闲裤和一顶小绒帽使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她反复照了镜子,感觉很不错。画了淡妆以后,她出门开车去南门接李柯。 在“城市猎人”那个大户外店的门口,卢瑶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蓝色休闲装的李柯。她把车慢慢开过去,打开车窗,招呼李柯上车来。然后在大银行的路口把车掉了个头,很快就驶上了火车站的外环路。 高架桥宽敞的路面上此时还没有多少车,因为是周末,很多人还在家里赖床没起来。卢瑶将车开到最中间的车道上,稳稳的开着,偶尔偷眼看一下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柯,他的眉头舒展,正在望着两边的高楼大厦。看来他今天的心情也不错。 卢瑶告诉李柯在他面前的小车箱子里有为他买的饮料,让他自己取了喝,李柯也没客气,打开后取了一瓶绿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李柯很喜欢绿茶这种饮料,卢瑶已经知道,所以专门为他准备了几瓶。 在珠江路立交桥,卢瑶下高架驶上河滩快速路,这时车子多了起来,都是利用周末到南山徒步到去锻炼的或者去南山休闲度假的人。很快,卢瑶就开上了去南山旅游风景区的高速路。 卢瑶打开音响,播放轻音乐,李柯跟着曲调轻声的哼着。然后,他们开始谈论音乐,这是他们共同的话题,卢瑶听着李柯说,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一天,眼前的李柯幻化为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音乐梦想是如此的清晰的在眼前。卢瑶开始微笑,对李柯的这份爱恋,是她十九年来最大的牵挂。 卢瑶尽力避免谈到这十九年的生活经历。她需要等待时机,现在急是没有用的。 大概四十多分钟后,车到了地方。景区里是不能开私家车上去的,卢瑶把车停在了车场,然后他们下了车,脚步轻盈的走进了美丽的南山牧场。 南山,这是城市近郊最大的一个牧场,平均海拔高度在1000米左右,最高海拔在菊花台风景区,但是也只有2400米。南山风景区一年四季清凉宜人,是城市人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从远处看南山雪峰高耸,甚至可以看得见更远山峰上的皑皑白雪,四周被境内着名的天山山脉包围,看着山峦起伏,很有诗意。到了山脚下,能看到成片的林木郁郁葱葱,高原植被丰富,而走过青青草地,还能看到四处的花草茂盛,山谷间的泉水淙淙,偶尔还能看到逐水草而居的哈萨克族牧民,他们吆喝着放牧的牛羊,或者十几匹骏马招揽生意。 南山的景色迷人,是避暑和游览胜地。 李柯和卢瑶顺着山路而上,在半山腰就看到几百顶排开的蒙古包,这是游牧民族的家,现在大多已经成为专供旅游的居住和休息点了。每一个蒙古包前都被平整出了一小块儿空地,搭着炉灶为游客制作具有浓郁民族风味的美食,如清炖肉、烤肉、抓饭、野蘑菇汤饭。游客们选好一座山峰作为爬山的地点,然后就定下一个或者几个蒙古包,再挑选一只羊,让蒙古包的主人宰杀。等游客们爬过了山、游过了景,回来后坐在蒙古包里喝一碗奶茶,就等着一大盆香喷喷的清炖肉了。 山上的肉比蔬菜便宜,因为蔬菜需要大棚,而牛羊肉是牧民自产自销,刚宰杀的羊肉质嫩而鲜美,无论是炖着或者烧烤都清香诱人。那些山上悠闲的绿草鸡也是游客们喜欢的美味佳肴。一桌子的肉食品摆好,游客们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哈萨克族人做饭很简单,最常见的就是把马牛羊和鸡现场宰杀好了,放到大锅里合着恰玛菇、土豆、萝卜,加上洋葱、西红柿等配料炖着,要不了半小时后就能闻到飘香四溢的炖肉香味。再就是读者们常能听到的,烤肉、抓饭、烤馕、揪面片子这些,现在更多烤制的食品了,各种蔬菜都可以放在烤肉炉上烤着吃。 城市里现在都是电烤炉,没有山里这种自然的碳烤炉烤出来的肉香。所以,每到周末或者节日休息,城市里的人就开着私家车成群结队的来了,这也为南山的旅游经济带来了商机,更多游牧的哈萨克族和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的群体开始过上了定居生活,在山下建立了定居点,成片的红砖瓦房成了南山风景区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卢瑶带着李柯一路向着春暖花开的山的阳面走去,一路上有几辆景区的旅游车的司机向他们招手,还有一些哈萨克族人骑着马招呼他们,一小时大概三十元的收费,这也是他们挣钱的方法,城里人毕竟连马都看不到,在这里却可以纵马由缰,该是多么惬意的享受。 但是,他们没有要,就这样慢慢地边看山景边向山上走去。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0) 一个小时后,他们走到了快接近高原牧场的边缘,这里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青草,远处的茂盛的大树仿佛是草原的守护者,成片的包围着广大的草原牧场。阳光好像也显得更加温暖了,照着慵懒的城市人放慢了脚步,感受难得的舒心时刻。 卢瑶和李柯站在小山顶上,看着缓坡下已经先到的那些人,他们支起了帐篷,还铺上毯子、摆上食品,七八个小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开心的嬉戏玩耍。孩子的父母或者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或者跟着孩子们拍照,或者在缓坡上漫步。 “真的是好一幅田园风光图啊!”李柯感慨道。 卢瑶把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说道:“这是最接近高原牧场的地带了,景色也最好,因为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就是禁止游人进入的地方。” 李柯回过头看了一眼卢瑶说道:“真的是这样。你看这里,四面环山而风不能进吹入,游人来的也少,天空也是如此的碧蓝,倒让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了。”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卢瑶轻轻的吟了出来,然后幽然说道,“只是此南山非彼南山,而陶渊明是个归隐之人,他从南山的美景中忽然悟出了返璞归真的哲理,这是诗人归隐之后精神世界和自然景物浑然契合的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态。” 李柯惊诧地说道:“卢瑶,你真厉害!你该去学文学的,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怎么就学了小提琴呢?” 卢瑶的脸一红,马上说道:“这都是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我只是记忆比较好。刚才你一提示让我忽然想起来的。其实我更喜欢这首诗的下面两句,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我想我们这里的南山,每到傍晚时分应该也是这样的情形吧。” “可惜傍晚时候的景色我没有看过。”李柯不无遗憾的说道,“那应该更美。” 卢瑶抿嘴笑道:“我也没有看过,但是我们可以根据陶大诗人的诗句想象一下。傍晚时分的景致一定更好,云雾在山峰叠嶂之中缭绕,一对对飞鸟结伴而还。哇,一定很美很美!” 看着微微闭着眼睛的卢瑶,李柯的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一幅峰峦青翠、雾气蒸腾、若隐若现中相伴的鸟儿双双回巢的景象。李柯不由自主的轻轻揽住了卢瑶的纤腰,对眼前的美景也是不胜感慨。他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块巨石说道:“这里一年四季绿草青青,我看着也没有修建进来的道路,车子开不进来,真的是人间仙境啊!卢瑶,咱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你也累了吧?那边有一块大石头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卢瑶点点头,也顺势挽住了李柯的手臂。两个人慢慢的朝那块大石头走去。 李柯从肩背上取下并打开卢瑶准备好的背包,拿出一瓶绿茶和一瓶矿泉水,卢瑶接过矿泉水后又从包里翻出食品递给了李柯。在包的最底层放着一个户外用的充气垫子,卢瑶拿出来后,李柯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垫子吹得膨胀了起来,他放在石头前向阳的那块草地上。 卢瑶拉着李柯一起坐下。 闻着卢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耀眼的太阳光照射着眼前的山坡、青草、游人,缭绕的云雾在群山中百转千回,此刻如此的静谧和如此的氲氤。往下看,几十米远的地方有十几个小帐篷。那些孩子们大概玩儿累了,都躲进帐篷里吃喝去了。 卢瑶看了一眼李柯,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羞涩的一笑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李柯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岁月带来的那一点抹不去的沧桑,但是依然英俊如初,只是两道浓眉下却是一双仔细看才能看得出的略带忧伤的眼睛,微厚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头发依然黑密。卢瑶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不再是十二岁的少年了,岁月还是刻下了一些痕迹。虽然容颜未改,多了一些成熟和睿智。然而,如潮的十九年毕竟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在想,怎样才能让我恢复记忆,我怕我的记忆里存不住现在的南山,和现在的你!”李柯的话打断了卢瑶的思绪,也触动了她的心事。 现在的卢瑶依然是那样清丽可人,长长的秀发、两道弯眉下好看的眼睛、鹅蛋型的脸、精巧的鼻子。李柯认识卢瑶这么长时间,一直忙于工作上的事,还没有这么仔细认真的近距离看过卢瑶。此时,他的心里在想:卢瑶不但是最好的小提琴手,而且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虽然三十多岁了,可是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至少小十岁。 “那你,”卢瑶欲言又止的看着李柯。 李柯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搂在了卢瑶的肩头,忽然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的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很悲痛的,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那一定是他在国外发生的事,卢瑶心里这样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痛苦的出现了失忆症? 卢瑶知道李柯是从国外回来后不久来的,在异国他乡的李柯经历了什么变故,跌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并且在失去了很多记忆后,默默的回到了家乡。十九年前意气风发的音乐少年,还能回到从前吗? 卢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那个绿草青青的小山坡,那里是少年时代的李柯和她坐在草地上唱歌的地方,曾经满怀音乐梦的少年李柯,纵情高歌着《同桌的你》和《康定情歌》,和卢瑶并肩而坐。少年时的一幕幕在卢瑶的眼前浮现,一滴不易察觉的泪落下,她赶快轻轻的擦掉了。 “哦,那我就不问了。免得引起你的伤心事。”卢瑶故作轻松的说道。 李柯把卢瑶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山间的风在阳光下也稍有凉意,他解下围在自己腰间的外套,盖在卢瑶的身上。然后,轻声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卢瑶,我不是一个傻子,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是一个失忆症患者,我的大脑里只有一些片段的记忆残存,只有一小段,很多都不记得了。我怕影响你。” 卢瑶抬起了头,无限深情地看着李柯,她多想现在就告诉他曾经的那些往事,那山顶上的放声高歌、那红山树下的飞翔岁月,那操场上的双臂挥舞,那课堂上的每一个瞬间。 但是,还不到时候! 卢瑶硬生生的忍住了话头,她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李柯的脸颊,却忽然看到他脸庞上的两行刚刚滑下的泪水。于是,轻轻的给李柯擦一下脸庞,卢瑶还是做出不经意的样子说道:“对不起哦,还是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 “卢瑶,想不想听我的故事?”李柯轻轻拍着卢瑶的后背,在她的耳边说道。 卢瑶点点头说道:“李柯,你说吧。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忍着,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伤心事,总是憋着对你肯定不好。如果我的倾听能让你放下心里所有的痛,所有的不愉快和伤感,我愿意做这个倾听者。” 李柯抬头望着远处的群山,神色变得痛苦不堪,他说道:“卢瑶,我说我失忆了绝不是在骗你,也不是为了找个借口回避你的感情。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其实,我的心里也很喜欢你。所以,我现在就把我怎么失忆的事情告诉你。”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1) 在李柯最后两年的记忆里,有一个女人,也是这个女人给了李柯第一份爱情,他们在音乐殿堂倾心相爱,共同谱写爱情的音乐梦想。但是,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导致李柯最终失忆。 我们先说一下李柯已经遗忘的早期音乐生涯,因为后面我没有篇幅再讲述了。 李柯在中学时代萌发的音乐梦想,通过他的不懈努力,取得了国内国际演出的众多荣誉。他十几年来走过的音乐道路都是很顺利的,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坎坷。他在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接受音乐熏陶,并显露出非凡的艺术才华,得到很多专家们的赞誉。直到两年前为止,他的音乐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美丽的光环。 后来,经过导师的推荐,他去了英国。在那里他如鱼得水的汲取着欧洲音乐艺术的精华,并且游历了欧洲所有的音乐胜地。在“世界音乐之都”维也纳,美丽的多瑙河让他流连忘返,街头无处不在的音乐演奏家们,是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维也纳古典乐派”的流传,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这些杰出代表在这里度过了自己创作的成熟时期,也留下了《告别》《惊愕》《伦敦交响曲》《哈夫纳》《布拉格》《英雄》《命运》《田园》等代表作品,至今还流传甚广。 他游览了风光旖旎的泰晤士河、他吮吸了西西里岛上温煦的海风、他徜徉在德国灰姑娘城堡中、他漫步在贝尔格莱德满目疮痍的街头、他仰视过埃菲尔大铁塔、他感受过雷克雅未克的秀丽风光。几年时间里,他几乎游遍了欧洲的大小城市,深刻感受着异域风情中的音乐细胞。 音乐与美是一对漂亮的孪生姐妹,在欧洲游历的所有美丽,让李柯的音乐功底日臻成熟,也让他在音乐舞台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李柯在音乐世界创造了美。 李柯对这些片段的残存记忆也是非常不完整的,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两年前的维也纳。在一次音乐节上他邂逅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仲雪菲,一个留学的钢琴演奏家,他们一见钟情。 在阿尔卑斯山最好的滑雪季节,他们婉拒了所有的演出邀请,飞到了这个美丽的地方。两个人相约,要在山顶上许下山盟海誓,放飞一对仲雪菲折的象征比翼齐飞的蝴蝶。然后,他们就要一起回到思念的祖国,去结婚、去做更多更有意义的音乐艺术工作。 李柯的记忆在这里非常的清晰深刻。 那天黎明时分,他们从被誉为“冰川小驿”的瑞士伯恩中部的格林德瓦小镇出发,乘坐一辆中型巴士,前往少女峰滑雪区。穿过市区,车子行驶在风景秀丽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渐渐的车子开始驶上缓坡,而且山势也慢慢的陡峭了。 仲雪菲轻轻偎依在李柯肩头,两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领略着异国雪景。透过车窗,身边是一闪而过的独具特色的雪山,不远处是山下静谧的小镇。仲雪菲的手里捧着两只剪纸的彩色蝴蝶,那是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对信物,在小镇的礼品店里好不容易找到的来自中国的剪纸。 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象征着他们今后将要开始的丰富多彩的婚姻生活,栩栩如生的蝴蝶展翅欲飞,那是他们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根细细的丝线巧妙的把两只蝴蝶连在一起。在蝴蝶紧紧挨着的那两只翅膀上,分别印着两行金色的小字,一行是“在天愿作比翼鸟”,一行是“在地愿为连理枝”。 “菲儿,你看,”李柯指着车窗外,“那里就是滑雪场了,我们快到了!” 仲雪菲抬起头开心的说道:“阿柯,这雪真美!一会儿我要站在最高的雪峰上,把这两只蝴蝶放飞,然后看着他们越飞越远,最好是飞到天上去。” 李柯轻轻的抚摸着仲雪菲手里的两只蝴蝶,两行字映入眼帘,很神往的说道:“菲儿,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神仙眷侣。今生我要好好的爱你、好好的呵护你,让你成为最美丽最娇宠的女人!” “好呢!有你永远在我的身边,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仲雪菲在李柯的唇上吻了一下。 李柯吻了回去。 后座上的外国老妇人羡慕的看着他们,脸带微笑轻声的说道:“oh!what a happy young man!” 在第一个停车场,所有人下了车,李柯和仲雪菲租了一辆雪地车上山。很快就到了第二个停车场,这里是滑雪场的最后一个停车场。他们要先去就近的雪峰景点,完成心愿,然后再去滑雪训练场。 李柯拉着仲雪菲的手,他们慢慢走上雪峰景点,充分的领略了阿尔卑斯山秀丽的雪山风景。他们在蓝天白云下紧紧的拥抱、深深的相吻,他们的双手合在一起,捧着那对蝴蝶,闭上了眼睛。 “菲儿,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爱你!直到地老天荒我们都要永远相守!”李柯深情的说道。 “阿柯,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爱你!直到海枯石烂我们都要永远相守!”仲雪菲也深情的说道。 睁开眼睛,他们走到护栏前,一起把双手向前伸,轻轻的一使力,两只蝴蝶振翅飞走了,向着雪山慢慢的越飞越远。李柯拥着仲雪菲,他们看着蝴蝶在风中,在晶莹剔透的皑皑白雪中轻盈的飞舞,隐没在群山中。 虽然他们都不会滑雪,但是在教练的指导下,他们很快掌握了一些基本技巧,在缓坡区开心的滑雪。期间仲雪菲忽然感到头晕和恶心,而且呼吸稍微困难,心脏有不舒适感,他们以为这是正常的高山反应,没怎么在意。吃过午饭后又玩了一个多小时,当钟雪菲越来越感到特别不舒服时,他们就马上下山,乘车返回了小镇酒店。 回到房间,仲雪菲休息了一下,感觉稍好去冲澡。她刚进浴室,李柯就听到了“嗵”一声,叫了几声“菲儿菲儿”没有回音,立即冲进浴室。花洒还没打开,仲雪菲已经昏倒了。 还没有送到医院,仲雪菲就停止了呼吸,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当李柯感到他们紧紧握住的双手渐渐的没有了力气的时候,仲雪菲只说了一句:“阿柯,再见了!” 李柯对急救车上的医务人员反复地说:“求求你们救救她!” 医生看着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监护仪,耸耸肩表示已经无能为力了。在医院里,急诊医生再次告诉他,仲雪菲很可能有家族心脏功能不全的遗传史,因为在检查时发现致死原因是心脏功能衰竭。医生认为仲雪菲的体质不适宜高原运动,在海拔超过3000米时极易发生高山反应,如果不及时救治,发生脑水肿、呼吸和心脏功能衰竭都是很危险的。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海拔在4000米以上,仲雪菲当时的情绪处于高度亢奋中,又经过一定量的运动,因此发生了高山反应,虽然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她的症状消失了,但是那只是暂时的现象,危险并没有解除。 李柯和仲雪菲都对短暂的高山反应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而且由于仲雪菲特殊的身体机能延迟性体质,导致心脏功能完全衰竭而死亡。 在仲雪菲火化时,李柯的眼前忽然幻化出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就那样飞呀飞、飞呀飞的,始终不肯离去,他伸出手想怜爱的捧住。但是他只看到蝴蝶翅膀上的金色小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空中飞舞,一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整片的空白!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2) 他黯然的离开了英国,带着仲雪菲的骨灰,回到他与仲雪菲计划生活的那个城市,在公墓安葬了她。他的人生仿佛停止了,一直处在极度低迷状态。 但是,他毕竟还不到三十岁,半年后,在亲戚朋友们的关心下他开始求医问药,然而心中的症结无法打开,所以收效甚微,仅复了部分记忆。从此,李柯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喜欢与人交往,常常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按照他的意愿,他最终回到了家乡。 李柯知道卢瑶对他的关心,但是他一直沉浸在对仲雪菲的怀念中难以自拔,更何况他还患上了失忆症。 讲的这里,李柯停下来看着卢瑶,一丝歉意在他的脸上。而此刻,卢瑶静静地听完,心里隐隐作痛,没想到那年他们断了联系以后,李柯遇到了仲雪菲,却又痛苦的失去了她。阿尔卑斯山的雪成了李柯心中最深的痛,仲雪菲的死定格了李柯的记忆。 但是,你要重新站起来。卢瑶在心里说着!十九年经历了这么多,对李柯的爱恋没有改变。自从看到他拿起指挥棒,他就是卢瑶最大的期望。在卢瑶的世界里,李柯还是十二岁时的那个李柯,是那个在大树下给她讲音乐梦想的李柯。卢瑶知道李柯一直专一于音乐,虽然现在他失忆了,但是卢瑶坚定信心的认为一定她能帮他恢复记忆。 “我一定能!”卢瑶再次鼓励自己。 山谷中吹来一阵风,卢瑶额前的刘海随风而动。李柯望着她说道:“卢瑶,你是个好女人。也许我们过去真的有重合,但是我需要时间,请你原谅。” “我理解,李柯。刚才你给我说的一切,让我深深地被触动了。”卢瑶说。 她在心里说:我等你,无论时间需要多久!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了,因为,因为,我已经等了你整整十九年! 李柯突然拉着卢瑶的手站了起来,他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就在不远的地方,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手拉着手在草地上嬉戏,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大概十一二岁。两个孩子跑过了他们身边,向着一个小山坡跑去。 “快来!快来!你追我呀。”小女孩在前面跑着,两根辫子在脑后不住的摆动。 “来了!来了!你跑那么快干嘛?不累吗?”小男孩紧跟在小女孩身后跑上了山坡。 李柯拉着卢瑶的手也跟着他们上了山坡,在近处认真的看着、听着。 “我知道你喜欢音乐,喜欢唱歌,长大了还想做一个指挥家!”小女孩崇拜的眼神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做了几个指挥家的动作,很稚嫩但是很像:“我要指挥世界上最大的交响乐队,”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就像这样,bang、bang、bang、bang!” “那你现在就给我唱歌,唱《同桌的你》。”小女孩甜甜的童音央求着小男孩,并且抓住小男孩的手臂,轻轻的摇晃着。 小男孩抓住小女孩的一双小手说道:“好的好的,以后我经常给你唱歌,只要你开心!” 小女孩用力的点着头。 小男孩不用准备,就放声唱了起来,歌声在山坡上响起:“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尔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和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将有我的妻、我也会给她看相片、给她讲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啦啦啦——” 跟着小男孩一起“啦啦啦”的小女孩立即拍手:“好好好!真好听!” “李柯,虽然我们都知道历史不能回到十九年前,回到你的音乐梦想时代,但是这片空白总会修补好。”李柯的耳边是卢瑶轻轻的话语,“我们都要有信心,特别是你更要有信心!一切美好都在,虽然时光不能倒流,所以我理解。新的生活很快就会开始的,相信你自己!” 看着山坡上的两个小孩子,李柯的脑海里翻滚着,再回头看看紧紧抓住他手臂的卢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疑惑。他用力的摇摇头再看山坡上,两个小孩子依然在那里玩耍,虽然没有再听到他们说什么。这不是幻觉! 卢瑶的声音又出现了:“每个人的这一生,无论重来了多少次,都是会有很多遗憾的。你可以回过头看看,但是你不能重新走过,所以也不要试图往回走。这一路你走了三十多年,真的是很艰辛的走了过来。有人说,生活就是我们在跌跌撞撞中学会了坚强,在世事纷扰中认清了自己。当我们摆摆头的时候,就一定要很快的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继续生活!你也会渐渐的明白,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不是完美的,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那么,我们只有坦然的面对,用一颗平和的心去接纳所有的缺憾,那样就战胜了自己的软弱,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凡是过往的,皆是开始、也是序章!” 李柯使劲儿抓着卢瑶,好像怕她突然从眼前消失。 “卢瑶、卢瑶。”李柯喃喃的轻声呼喊着,大脑中翻江倒海,一幕幕的往事快速的闪过,南山、小山坡、《同桌的你》、红山树下、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那是——卢瑶!十二岁的少男少女,还有——《康定情歌》! 李柯抬起头,山坡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已经肩并肩的坐下来了,小女孩的头紧紧的靠在小男孩的肩膀上,那两根辫子垂在后背。两个背影亲密的相依相偎着。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男孩童音的歌声再次传来: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卢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二来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的求哟。” 小女孩:“你坏!你改了歌词了,我就是看上你也不会自己说出来的!” 小男孩:“你要跟着我唱: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我哟!” 小女孩:“才不!才不呢!” 李柯忽然冲动地紧紧抱住了卢瑶,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卢瑶!我给你唱过《同桌的你》和《康定情歌》,你是那个小女孩,那个扎着小花辫子的小女孩!” 卢瑶的身子一颤,这个拥抱,从12岁开始她等到了31岁,她竟然就这样无怨无悔地等待了整整十九年!十九年的岁月流逝,每个人能有多少个十九年?这匆匆而逝的岁月,在卢瑶的苦苦等待中,一年复一年的过去了十九年,那个曾经扎着小花辫子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人到中年的女人了,虽然等待是一种痛苦,可是卢瑶幸运的还是等来了这个李柯,等来了曾经深爱的男人。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3) 那年,他还是个充满了音乐梦想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卢瑶看着李柯,两个人的眼睛里充满的渴望,两行泪水滑下了卢瑶的脸颊。李柯轻轻的、轻轻的为她拭去泪水,然后,深深的吻住了她! 卢瑶此刻知道,自己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十九年的光阴、十九年的岁月啊,她痴痴的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忘情的拥抱,这个渴望的亲吻!那是她十二岁时悄悄萌发的爱恋。童年的故事曾经断了篇章,但是此时此刻又再次续写了。卢瑶从开始学习小提琴那天开始,就认定了只要有信心和决心,就能成功!在重逢李柯的时候,她有过一时的迷茫,但是她仍然愿意继续等待,即使当初看不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她也执着的为自己曾经的梦想等待,只因为她的心里十九年来只有这个男人!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李柯终于慢慢的松开了手,他看着紧闭双眼、依然沉浸在被亲吻的幸福感觉中的卢瑶,再次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卢瑶睁开双眼,紧紧的抱着李柯,依偎在他宽阔的胸前。两个人抬起了头,看着此时云雾缭绕的山谷,远处高大的树木在阳光下傲然挺立,脚下的青青绿草一丛丛的煞是喜人。 “当年你学习小提琴也是为了我?”李柯问道。 卢瑶点点头说道:“是你当年的梦想给了我无比的勇气,我固执的认为我一定能成功的!为了,为了你!” “你的努力有了回报,你现在都是首席了。”李柯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让你唱‘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我哟’?难道我这个李家哥哥,不配你这个卢家溜溜的小姑娘?” 卢瑶用食指在李柯的胸口画着,脸上一片红晕:“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人家很害羞嘛。哪像你脸皮那时候就那么厚哦!” 不远处的那两个小孩子已经欢快的跑下了缓坡,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外。 “李柯,你还能想起红山树下吗?”卢瑶问道。 李柯闭上眼睛,思绪慢慢的回溯着,两年前的一瞬间丢失的所有记忆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是的,那是一棵拳头粗的小树,现在应该又粗又高了,需要环抱它了。李柯似乎站在了红山塔下,俯瞰着整座城市,烟火人间此时此刻很美。扎着小花辫的卢瑶站在树前,认真的听李柯神采飞扬的讲述音乐之梦。 李柯的耳边传来卢瑶的轻声细语,她在描述这棵绿叶茂盛的小树,讲它伸向天际的枝丫,讲它随风摇摆的片片树叶,讲它还很年轻的树干。卢瑶还讲了李柯从小萌生的音乐梦想,和卢瑶无限崇拜的眼光,满怀爱恋的看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你的神采飞扬,让我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对音乐也开始充满了梦想,那真是一个令人心醉的时刻!”卢瑶的话在耳边缠绕,使李柯仿佛再次回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些日子,让李柯在没有现实视觉的世界里,进入记忆深处,去寻找自己曾经的梦想,寻找自己曾经的音乐历程。 李柯茫然的思绪里曾经的童年一点一点的出现了,他的脸色慢慢的平缓下来。 卢瑶看着李柯的表情在变化,不由得更紧的抱住了李柯,在他的耳边缓慢的说道:“李柯,你是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在我少女的情怀中深深爱恋的那个人。虽然历经了十九年的风雨坎坷,你也走过了一段万分刺痛的心路。但是仲雪菲已经不存在了,你们的故事结束了。那两只美丽的蝴蝶在阿尔卑斯山里飞翔,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也希望你快乐的生活,把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忘记吧。现在,我在你的身边,我是那个扎着小花辫的女孩,我是那个一直崇拜你的小女孩,我是那个在你记忆深处最初的小女孩。而且,在我的心里,你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李柯!” 时间好像在飞逝,又好像停止了。卢瑶就这样紧紧拥抱着李柯,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泪水再次涌出卢瑶的眼睛,把李柯胸前的衬衣浸湿了一片。她是多么的盼望李柯能在她温情的表白中继续清晰的回忆起过去的那些往事。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让失忆症患者重回往昔情形,他首先看到了穿着十几年前同样校服的两个小孩子,又听到他们唱起了《同桌的你》,那是他曾经在南山给卢瑶唱过的,到这时他的记忆在慢慢的重回之中。然后,他又听到了《康定情歌》,那也是在南山他唱给卢瑶的歌。 在卢瑶轻声细语的循循善诱之下,李柯从茫然的没有任何表示,到空明之中终于出现了点点微光。现在他心里已经不那么痛苦了。 在此之前,仲雪菲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始终徘徊不去,他无法接受身边的一切,他好像在仲雪菲的音容笑貌中久久不能离开。现在,他真的明白仲雪菲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在阿尔卑斯山下的那个小镇,那一段痛苦万分的回忆是一道痕迹,曾让他难以回到现实世界。 南山的风在轻轻的吹、南山碧绿的草在摇曳、南山的树郁郁苍苍,山坡上飘过来的歌声,小男孩和小女孩的童音,都把他带回了过去。紧紧抱着他的女人,让他感受着温情,也感受着爱。在紧闭双眼中,他看到了耸立在红山顶的高塔、看到了那棵已经长大的小树、看到了扎着辫子的卢瑶,那个童年的小女孩,现在正紧紧的抱着他。 李柯记忆的痕迹渐渐的越来越清晰,卢瑶的轻声诉说带着他重回了自己记忆深处。他缓缓的睁开双眼,眼前的青山依然壮美,在云雾缭绕的半山之上,有几点白色或其它的杂色在慢慢的移动,那是牧民们的牛羊和马在悠闲的吃草。 山谷的风在正午的阳光中,现在更有暖意了,身边的树上,浓密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好似在焦急的为他努力加油。感受着李柯强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卢瑶的心也随着同步在跳动。 “卢瑶,我想起来了,我也看到了。红山顶上的那棵小树,现在该环抱了吧?十九年前,你依靠在树干上,静静的听我讲述我童年的音乐梦想。你的小辫子,和小辫子上的蝴蝶结,还是那样清晰。”李柯的眼前再次闪现出了已经枝繁叶茂的小树,不,它现在已经是一棵大树了。树在风中巍然不动,叶子却迎风摇摆,“沙沙”“沙沙”的声音真好听! 十九年前,我们都是童年的孩子,有孩子们天真的梦想,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十九年转瞬即逝,如今的卢瑶和李柯都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 “我们长大了!”卢瑶在李柯的怀里轻轻的呢喃,缓缓的抚摸着他的胸膛,让他渐渐的平静下来。现在,他需要一个安静的时刻,虽然刚才他的身体发生过剧烈的颤抖,那时他最痛苦的时刻,在他的大脑中正在飞驰着很多过往的事情,一幕幕的往事被重现,记忆在回来。 当我的一个同学带着卢瑶拜访我的时候,我们在南郊的水上乐园见了面,我仔细认真的听完了卢瑶讲述的所有事情经过。卢瑶对李柯的爱十九年来从未改变,她通过有关渠道完全搞清楚了李柯在国外的所有经历,这让我更进一步的了解了李柯的发病原因。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4) 此前,我已经悄悄的观察过李柯,再听了卢瑶的全部介绍后,我非常肯定的告诉她,失忆症是心理精神因素疾病,与精神疾病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两种疾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而且,我已经明确的诊断出李柯是心因性遗忘症,绝对不是精神疾病,这一点请她完全放心。虽然失忆症目前还是世界性的一个医学难题,但是除了阿尔兹海默症这唯一的一种情形外,绝大多数的失忆症经过治疗是可以缓解,甚至完全康复的。 所以我们设计了今天的整个治疗布局,让李柯在这一个过去发生的特定场景中,对熟悉的人和事产生记忆共鸣和高度的认可。如果不出现意外,李柯将会从仲雪菲死亡瞬间发生的那个心理症结中得到彻底的摆脱,并且恢复一些记忆。当然,我也做了保留,作为医生,我不能把结果说的过于完美了,治疗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是无法预料的。一旦出现了意外,那将是不可逆转的失败。从我对失忆症的研究,以及我对李柯的观察,我的心里是很有底的,李柯将在这次精心安排的布局中治愈!我和路老师反复研究了这个设计,也提前做了周到细致的准备,我确信李柯能够完全恢复记忆。 我在对卢瑶做治疗安排时,特意说了李柯最大的心理症结,其实就是他在女友钟雪菲死亡的瞬间,他的大脑深层发生了某些病变。我知道卢瑶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医学用语,所以我告诉她只要她从头至尾按照我的安排去做,李柯的治愈就有希望。我很懂得卢瑶的急切心理,她是最希望李柯马上回复的人,因为她深爱着李柯。 因此,我详细的讲解了每一步的治疗安排,让她不用问我为什么,只需要绝对配合与执行!她听懂了我说的每一句话,这是一个痴情而且非常聪明的女人,何况她已经等待了十九年,内心虽然焦急,但是出于对我和坐在我身边的她的同学的信任,也许她的同学还告诉她了,我是路教授的高足,这一点给她的信心很大。 我郑重其事的下了医嘱,放在我建立的李柯的病历中,医嘱的每一个治疗措施都经过我的深思熟虑,而且向路老师做了详细的报告,他表示认可。在我的整个治疗过程中,今天的场景回忆性治疗,是一次预设特定场景的刺激式治疗手段,也是最后的一次治疗,我相信完全会让李柯彻底的恢复记忆。 现在,我和路老师等几个人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帐篷里,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发生的一切,我给这最后一步的治疗方案起了个颇有点儿科幻意味的名字:唤醒治疗。 虽然我有充分的把握,但是此刻依然还是感到有点儿惴惴不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担心卢瑶不能按照我提出的要求耐心的做好前期的充分准备,同时我也担心今天准备的这些“演员们”太过雕琢了,反而会让李柯看出破绽,特别是担心我从郭大姐的“爱心园”精心挑选的两个小孩子,即使我让康复中心的阿曼古丽护士长对他们进行了一个月的训练,我仍然害怕他们的“台词”出现些小的失误。 当孩子们的童音演唱出《同桌的你》和《康定情歌》时,我的心第一次悬了起来。直到孩子们的歌声让李柯陷入回忆,然后两个孩子慢慢的跑远,我才放心了。我也知道我这次成功了! 卢瑶当然知道我们在不远处观察着,我能够从望远镜里看到她的脸上偶然出现过不自然的神情,好在当时的李柯完全沉浸在我设计的场景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卢瑶的细小变化。我非常理解卢瑶很担心一旦失败是什么结果,所以她因为焦灼而在开始阶段差点儿没进入“剧情”,这是可以原谅的。 好在她迅速的调整了自己,后面的所有“表演”已经不是剧本了,而是她的真情流露。我看到路老师此刻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那是成功了! 路老师摘下眼镜,取出一块儿眼镜布,坐在帐篷里铺好的单子上,很认真的擦拭着眼镜,还仔细的对着镜片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小夏,这是一个成功的案例,恭喜你!” 老师很少这样由衷的表扬我,听到他这话,我看着他也开心的笑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最着急的应该是卢瑶,她还不知道李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按照我的治疗方案,第一步是让李柯把他醉心于音乐艺术的表现展示出来,这在他们这一次的演出全过程中已经完成了,因为那天我坐在观众席上,清楚的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花,以及坐在首席位置上的卢瑶也让我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同样是晶莹的泪花。音乐给了李柯梦想和蓬勃的生命,他已经准备好了即将回归! 然后,我采取隐蔽式的给药,让卢瑶在绿茶中加入了药物,也很顺利。接着在乐团领导和卢瑶的帮助下,对李柯进行了以音乐为主的多层次强化引导。至此,第一步的唤醒有了成果,李柯朦胧的意识中,重拾了音乐梦。 第二步是我最担心的,就是让他自主的讲出自己失忆的完整过程,那是血淋淋的真实事件,我怕他们两个人都无法很好的控制住情绪,但是现在看来这一步也圆满。 第三步就只能是靠卢瑶了,她要乘势把李柯引入过去的场景,逐次恢复记忆。现实场景的再一次回放,对李柯产生记忆回放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也取得了进展,各项指标检测都是合格的,卢瑶通过我所打的量表和分析,对李柯的恢复充满了信心。今天的这个治疗设计,是我反复论证过的,也是我深思熟虑的,更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的现实场景回放式治疗。 一切就看李柯自己了!卢瑶毕竟只是外力,就像每一个病人一样,药物是外部因素,主要还是要靠病人自己的信心。 我从高倍望远镜里看到,卢瑶按照我的要求,正在慢慢的、轻轻的抚摸着李柯的前胸,把他回荡在胸口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抚匀。李柯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神从迷茫到坚定。 放下高倍望远镜,我坐在路老师的对面,为他打开一瓶矿泉水,老师喝了几口。 “我刚才看到你的双肩紧缩着,心里一定很紧张的吧?”路老师微笑的看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说真的,虽然前面几步都走的很好,但是对今天的场景回放式治疗,我还是很紧张的,甚至都感觉到特别慌乱。在我给老师汇报我的全部治疗方案时,他很认真的倾听了两个多小时,期间没有插一句话,然后就让我走了。第二天,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很严肃的告诉我,他与好几个专家进行了沟通,大家对我的这个治疗方案都持肯定的态度,这是一次崭新的尝试,希望能够取得成功。随后,老师也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意见和建议。 我非常感激老师对我的治疗方案的认可,虽然老师一直主张让李柯到医院来做治疗,把心理咨询和其它的治疗一起开起来,对李柯的治愈可能效果更好,但是那个漂亮的卢瑶却坚决不同意,这是她十二岁时就对李柯的了解决定的。 卢瑶一直认为李柯是个心高气傲的男孩,即使现在也还是个心高气傲的男人,他不会接受到精神病院治疗这样的事情,如果这样做了对他很可能还是个致命打击,从而导致他就此永远不能治愈!我对卢瑶的这个想法是持肯定态度的,因为我与她一起拜访了李柯的父母,听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详细的叙述了李柯的情况,对他从一个音乐天才,逐步走上音乐巅峰有了深刻的了解。我希望给他的治疗是不知不觉的,这与卢瑶的想法完全一致。 所以,我通过观察,对李柯的各种表现做了详细的记录和认真的分析,参考了国内外成功的案例,慎重的拿出了我的这个治疗方案。老师处于对我二十多年来一直谨慎的行医态度,对我的方案认可了,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与很多专家取得了联系,给我提出了意见和建议。这个方案终于完整而实用了。 通过今天的观察,我是成功了。 半年多前,卢瑶通过我大学同学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的时间其实是很短的,因为她急切的想在演出前让李柯恢复。但是,我观察了李柯后,明确的告诉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同时,我也宽慰了她,李柯不可能在演出当天被现场的气氛激化,也不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这是卢瑶最担心的。 我刚开始听到同学说卢瑶的事情时,很不以为然。但是,当我第一次见到漂亮的卢瑶时,听她流着泪给我讲述她十九年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时,我的内心被她深深的触动了。在物欲横流的当今,还有这么执着于自己童年的梦想,深爱着十二岁时的额小男孩,并且十九年没有丝毫的改变,她绝对不是自作多情。我从她大大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满满的爱! 手记之八:【斗木獬】首席小提琴手(15) 中学时代我看过琼瑶女士的《彩霞满天》,殷采芹和乔书培的故事就是真实发生的,琼瑶女士对这一点在书中做了特别的说明。他们的爱情也是在很小时发生的,经历了诸多坎坷最终结合。所以,我改变了对她们的看法,决定全力的帮助她唤醒李柯! “每个人都是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状态的,”路老师接着说道,“我还看到你在那两个小孩出场的时候,你闭上了眼睛喽,是不是在祈祷呀?哈哈。” 又被老师看穿了心思,我很难为情的笑了。我设计的方案中,预想的最佳时刻就是那两个“爱心园”的孩子出现时,他们的嬉闹肯定会吸引李柯,随后的“剧情”虽然按照我的设计展开,但是我知道当时的情形,对李柯和卢瑶来说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以,我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的祈祷,虽然作为医生我不相信所有祈祷的都能有实现的时候。但是,此情此景,我却闭上了眼睛,开始为他们两个人祈祷。 “老师,好在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看着路老师开心的说道。 路老师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是啊,虽然我并没有你那样担心。但是,我也确实捏了一把汗哦。现在你可以出去抽支烟了,放松一下自己吧。那个李柯是不认识你的,所以不用担心,就在帐篷外抽吧。” 我钻出帐篷,就坐在草地上,点上了一支烟,远远的看着已经坐了下来,紧紧依靠着的李柯和卢瑶。 半个多月来,我通过卢瑶,持续的给李柯进行了他毫无知觉的药物治疗,没有发生任何的不良反应,我对自己精心设计的食疗方案就有了一定的信心。而且,对我们精神科来说,李柯算是“配合治疗”的一个“病人”了。特别是今天也是完全按照我的预想展开的,这最后一次的治疗果然产生了预计的奇效。 一支烟吸完,我很小心的丢在一个放了半瓶水的空瓶子里。想起刚才李柯的身子忽然猛的震颤了一下时,我的心当时也揪紧了!我看到他睁开眼睛,还有点儿茫然的看着卢瑶。然后再次闭上眼睛,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手表的“滴答”声第一次如此的一致! 那时,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的流逝着,我的心也在接受着我自己设计的治疗方案的煎熬! 终于,李柯紧紧的拥抱和亲吻了卢瑶,我的心才算是彻底的放下了。在我的方案中,已经预计了结果,如果李柯能痊愈,他必定会紧紧拥抱卢瑶,而且会亲吻她,虽然隔得很远而听不到他说了什么,我也懂了,这一对分离了十七年的恋人今天是真正的重逢了!卢瑶十九年的相思有了完美的结果。 我的眼睛忽然一酸,模糊的视线中,两个相依的恋人比翼齐飞了! 眼前是一道金丝绒的大幕,正在徐徐的拉开,坚定走出来的李柯,对着全场观众深鞠一躬,然后站到了指挥台上,他的心一直在剧烈地颤动,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卢瑶在首席小提琴手的位置上,专注地投入到了这个交响乐的氛围中,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音乐的钟情之中。她甚至没有离开过李柯的指挥棒,仅仅是凭着自己内心对音乐的感觉,在尽情的抒发着自己的感情。她在用心、用全部的感情在演奏,她带领着整个乐队,为现场的所有观众做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当最后一缕音乐还回荡在会场的时候,顷刻间全场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为舞台上的所有演员们鼓掌。我也站了起来,为两个正在深情相视的人鼓掌。他们是整场演出中最靓丽的一道风景,是他们从十二岁开始就产生的爱成就了这场演出。 我好像看到李柯和卢瑶的对视,也看到了他们彼此眼里的泪花。我还看到了舞台上整个乐队的演员们也流下了激动和兴奋的泪水。谢幕的时候,李柯再次深情地看着卢瑶,看着整个乐队,也感激地看着全场的所有观众。 在飞往维也纳的班机上,卢瑶幸福地依偎在李柯宽厚的肩头,李柯伸出左手紧紧抱住她。 “我们回到十九年前了!这是真的吗?”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对方。 【后记:每个人的这一生都会有他执迷的事情,执迷可能会成就一些人,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但是,精神科的理论告诉我们,如果没有目的的完全痴迷下去,而没有回转的余地,也许会产生很多的不良后果。而且,有的时候,这个后果很可能是有些悲惨的。 2011年,当我决定开始写有关精神病患者的那些听起来就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时,我与省内外最有名的精神卫生专家有过不止一次的深谈。当然我是为了让我的小说更加有血有肉,特别是能够真实地反映精神病患者的真实生活。虽然我不是为了写患者的治疗过程,那些过程其实是很枯燥无味的,因为大多数患者治疗都是一样的,精神病的遗传学比较明显,精神病人中精神分裂症居多,精神发育迟滞又是最没有故事的一个群体。 所以,我选择的一些病例其实是为了我的这个手记专门挑选的,我不需要给读者朋友们大篇幅的介绍我们是如何为患者提供医疗、护理、康复等各项服务的,大家通过一些简单的查询就可以完全了解。我需要的是在我的手记中向所有阅读这些患者的发病或者病情下的故事,更进一步的深入探索精神病人的事情。 也许这些事情不如其它的小说有趣,但是这些事情是每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应该知道的。 这就是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写下来的手记,也是我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翻阅了上千份的病历积累下来的。这些都是精神病人的故事,你就把这些当做故事看吧。因为从我的内心来说,你把他们当做故事来看,比当做报告文学来看让我的内心更加安慰一些。 我但愿这些已经发表,并且也得到了一些好心读者的故事,触动了社会上不少失去同情心的人。我们既然还在很好地生活着,就应该知道还有人生活的不如我们,所以我们不是为了苟且! 这个社会不缺少爱,但是缺少真正的发现。所有奉献在精神卫生工作战线的那些白衣天使们,他们是很值得我们敬仰的。他们为了我们的和谐社会建设付出的太多,但是有谁能知道他们的付出呢? 社会关注度其实是很不够的,所以有人劝我不要把能够透露故事发生的真实地的情节完全的暴露给读者。我接受了这个良好的建议,因此我在最近又仔仔细细的审查了所有的手记全文,把很多涉及的人和事情,特别是故事发生地做了修改。 很遗憾,我这样做了。 多少年来他们的待遇很低,却又在无私的奉献着,无怨无悔对他们的形容应当是非常确切的。如果有时间,也有一份爱心,读者们可以去这样的精神病院看看,就知道我所言不虚,我的真实想法就是想让读者去看看,去看就能看到他们所表现的无私,也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无奈。 曾经,我们医院派出的演讲人员,在各大场合讲述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的时候,赢得了社会各界人士不少同情的泪水。但是,我最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能想象到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十八岁少女,在单位得到的第一个工作经验,就是为那些懵懂无知的精神病患者洗澡吗?如果你看着大澡堂池子里的这些傻笑着、赤身露体的男性精神病人,你的感觉又是什么?你能坚持下来吗? 是的,很多人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社会福利院六十多年的风雨历程,成千上万的精神病患者在这里或康复后回到了亲人身边,或者最终在这里结束他凄惨的一生。国际知名的精神卫生专家说过:每一个精神病人的发病史都是一部血泪史! 为了这些有血有泪的对社会毫无贡献的人,多少精神卫生工作者奉献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青春!我们奉献的也是我们自己的血和泪! 每当回想起这些,我自己也难以控制我的眼泪。三十多年,我看过很多,感慨颇深。如果没有这些人,社会上要有多少流浪乞讨的人员,也会有多少的家庭天天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之中! 在与精神卫生专家的谈话中,我得以接触了更多的让我震惊的真实的故事。这个《精神科医师手记》中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是一个白衣天使,用我的爱心为精神病患者服务。但是我真的不是,所以只能用自己尚不成熟的笔,尽量能写出真实的故事。所以也非常感激我一直喊他老师的着名精神卫生界的教授,是他为我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这个故事来自于一对现实的媒体工作者,当然他们不可能是如文章中所写的那样,是国际知名的指挥家和首席小提琴手。他们很普通,事实是他们最后在家里双双自杀了。但是从我的内心来说是希望他们在发病之前,能够有一点不错的名声的,因为这样或许会好得多。 做人真的不能太执迷了,不管是什么,该有的应该相信总是会有的,而那些不该有的总是难以得到的。 心情多放松一些、多想一些美好的事情,再想一下还有这么多的精神病患者和为这些患者们常年不辞辛苦在努力工作着的人,希望你的心境能够得到片刻的平和。 如果真的能够达到这个小小的目的,我也欣慰了。 我其实不想把这个故事写的这么完美,但是我的笔在不知不觉中就这样顺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写下来了,我也真的很无奈。可是说句心里话,落笔的这一瞬间,我还是得到了不少心里的安慰的,毕竟我也希望每个精神病患者都有他应该得到的幸福。 故事的原型其实经过鉴定是有精神病症状的,然而,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改变了想法,把男主人公写成了一个失忆患者。也许这与这个《精神科手记》的本意大相径庭了,但是我自己依然很喜欢这篇小说。因为小说的酝酿大概有半年多的时间了,其间几次起了头又无法写下去,只好搁置以后藏在我的脑海里。这次,终于写好了。 有点感慨,可能与正文无关。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每个正常的人,至少生活的是很幸福的,不要有什么抱怨,用良好的心态去对待一切。只要你自己觉得是正确的,就按照自己想的去做。 只是不要太苛刻自己!】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 【牛金牛】 手记之九:无情 星图谱:牛金牛,是北方玄武之第二宿,也叫做金牛座或牧牛座。属金,为牛。因其星群组合的形状宛如牛角而得名。星座中最着名的当属织女星和牵牛星,虽然牛郎与织女的忠贞爱情能让人非常感动,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无法逃脱悲剧的结局,故牛宿多凶。 每年农历的七月七日(即我国的七夕节)时,牛郎星与织女星成为一对,在天空的正中闪闪发光。斗宿为安住属弓宫一足,磨宫三足,此星座是射手座。在射手座的东半部有六颗星并列,其排列与北斗七星非常相似,故也称其为“南斗六星”。 封神前原名叫李弘,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很喜欢旅游,特别重视外表的美观,但是情绪极易受他人的影响。运势强,早年劳碌,有开创力,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有突破逆境的力量并在激发中成长,终身不甘平淡。同时有很强的自尊心,尤其喜欢争强而不服输,有才华、踏实、埋头苦干,故常按部就班做事,一般的情况下不会表明自己的心意。最大的缺点是只想占有不想付出、固执且不喜欢社交,总以为缺点是可以改正的。 女性大方稳重,豪爽,但很喜欢表现自己,容易被人间的是非挑逗从而被扰乱了情绪。适合交际、教育、设计、演艺和技术等行业。 恋爱中多晚婚,较保守,会主动追求,但是较理智,多情而博爱,是浪漫主义者。女性较单纯,宜早婚,若太注重事业则很容易孤独一生。同时,由于女性的嫉妒心太重而很可能造成婚姻不协调。 周五的早晨,阳光明媚,马上就是周末连休了,心里盼着最好没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休息,就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拿出手机先到bbo上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在里面打桥牌。正准备到qq上面再去溜达一下,就听到了敲门声。我大声喊道:“门没有锁,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护士王露探了个头进来对我说道:“夏大夫,门诊刚才来电话说有新病号来了,轮到我们病区收,护士长问了主任。主任正在忙,让我告诉你,现在去门诊接病人了。” 最近我们刘主任忙着搞他的论文,他马上就要晋升副高级职称了,必须要有国家级刊物上发表的论文。 听到王露护士叫我,我立刻站了起来,收起手机放进了大褂的兜里。跟在她身后出了门,看到护士长和另一个护士已经走到病区门口了,我于是小跑着跟上去。护士长回头看着我一笑,王露护士这时候早就跑在前面打开了病房门,她是才工作不到一年的小护士,人蛮勤快的,长相也好,就是稍微有点儿胖,脸蛋子圆圆的。 等我们都出了门后,王露护士又锁好门。精神病院的大门是需要有人看着锁好以后,人才能离开,这是为了安全方面的考虑。 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了门诊,护士长和我走进了门诊接诊室,两个护士在门外等着。我接过瘦瘦的、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赵大夫递给我的门诊初诊记录,粗略浏览了一遍,咕噜道:“又是一个三无的病人”。 赵大夫从她厚厚的眼镜片恶狠狠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对我说道:“怎么了?夏大夫,本来就该轮到你们病区收了,你难道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立即打着哈哈说道:“哪敢哪敢,赵大夫,都是为了工作嘛,您就别再给我下套了,有意见这话要是被医务部主任知道了,给我来一个差评就麻烦了。” 收治社会上流浪的“三无”精神病人是我们医院的一项重要任务,所谓“三无”是一种特称,即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无法定抚养和赡养人的意思。这类病人是由政府财政拨款养活的,政府的拨款经过财政部门的仔细核算以后,几乎已经压缩到了最小的程度,除了吃饭吃药,以及基本的检查以外,不允许开展盈利性的治疗项目,所以没什么赚头。这样的病人收的多了,年底的奖金是要受到影响的。 但是我再摇头也没有用,这是单位每年下达的硬指标和死任务,哪个病区都不得推辞,拒收是按照很严重的差错事故来考评的。所以再不想收,也得服从安排。 也是因为如此,院里一直采取的是强制接收的高压政策,不但制定了有关的考核办法,还由医务部每个月进行一次检查和评比,凡是拒收的都记录在案,年底的时候再秋后算账。 同时,门诊部有一个登记本,按照男病人和女病人的次序安排“三无”精神病人的接收病区,轮到哪个病房都必须无条件接收。多方面的监督,把这项分配制的收治工作落实的扎扎实实的。 应付完赵大夫的威胁,我低头翻看了一下接收单,这是由收容站(现在改为救助站了)出具的凭证,留给我们单位一联作为备查。 接收单上不出所料的照例在姓名那一栏写着:无名。看来也是一个傻得不透气儿的病人,很多在社会上流浪乞讨的精神病人都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所以在住址栏都写的是送他来的社区或者派出所,有的时候还是救助站直接送来的。这些病人的名字一律先填上“无名”,以后经过治疗,要是能问出名字了再改,问不出的也不在少数。 这也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病人,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市某某某区某某某街道某某某社区。最后的送来单位写的是某某某派出所。 “三无”精神病人一般都很麻烦,他们大多在社会上流浪了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攻击性,人们还能忍耐,如果具有攻击性了,则很快就会被收容站收了,或者经过派出所,反正最后都是送到我们这里。这样的病人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有的可能时间更长,才能问清楚他们的家庭住址、亲人的情况等。这样,才能及时与他们取得联系并及时送走,给病区腾出床位。 在我们医院叫做“无名”的病人很多,全部都是收容来的精神病人,因为他们自己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所以派出所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通过近几年的大力整治,流浪精神病人已经很少了,一部分被迅速的遣返原籍,那是很快就能知道姓名和住址的,也有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了相关证据知道地址的,还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送到了我们医院。 但是,流浪者并没有完全消失,特别是流浪的精神病人还是时有发现。在经常性的清理工作中,特别是冬季来临之前,为了切实保证这些人的生命安全,都要及时的进行收容遣送,加上群众看到这些流浪的人也非常的关心,多方联合行动进行收容。 我仔细的看了一遍初诊病历,很多项目都是空的,因为门诊也确实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看着赵大夫也不想再问什么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问也是白问的,所以我合上了病历,然后回头看那个病人。 那个病人在我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呆呆的站在门诊室的窗子前,那里有一个夹角,他就缩在那个夹角里,感觉是躲在角落里。 他的头发很脏还蓬乱不堪,至少有半年时间没有洗过头了,一层灰土盖在头顶上,还有几根短短的树枝。他的嘴角流着涎水,不断的滴在木板地上。他的脸上黑呼呼地根本看不清五官的样子,看他的整个头就感觉好像是才从煤炭堆了爬出来的。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2) 他的身上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从领口翻出来的衣服领子能看清,最里层是一件女式的花格子衬衣,第二层是一件红色的看不清样式的衣服,最外面是牛仔休闲外套。里面的衣服看不清,但是外面的牛仔服还是半新的,如果不是他偷来的,就是哪个好心人送给他的。 他的裤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黑黝黝的,好像是从那条正好齐腰深的臭水沟走出来。他的双手提着裤子,显然是警察同志收走了他的皮带这类用品,这是防止他对别的人造成伤害的做法,很常见。裤子还很短,裤腿都快到膝盖了,不知道他是怎么用力的拉上去的。他的脚上没有穿鞋子,用两个面袋子裹着。 我看他提裤子的手也是黑不溜秋的,简直就是刚从煤窑子里跑出来的一样。 我对着他招了招手,并说道:“来,你走过来,让我看一下吧。”这是最初步和最简单的身体外观检查,如果患者有很明显的躯体方面的疾病,就能够马上发现。 几乎所有精神病人的耐受性都很强,有的时候一些常人忍受不了的躯体疾病产生的疼痛,对他们好像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他们不叫唤,所以就不容易被发现。 那个病人一直抬头看着我,对穿着白大褂的我和护士长好像很新奇。见他似乎没听清我说的话,我正要再说一遍的时候,那个坐在沙发上的满脸胡子、一脸肥肉的警察已经对着他大吼道:“叫你站起来,走一走呢!” 病人很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再看看那个警察,好像在听他下一步的指挥,警察低头看手机去了,根本没有再理会他。于是,他迈开腿,向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的左腿一瘸一拐的,好像是瘸了,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原因。我正准备说什么,赵大夫尴尬地从我手里抢过病历纸板,快速地记录下这个发现,然后讪讪地看着我。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还在看病人走路的姿势和样子,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了。 这时,我们护士长叫门口的两个护士进来,然后她们三个走到病人的身边,让病人站住。三个人仔细的翻看了病人里里外外的衣服和裤子,还把衣服兜和裤兜都翻开了。 护士长看着我说道:“夏大夫,这个病人里外的所有兜和可能放东西的地方我们都查看过了,除了他这一身的脏衣服外,就是口袋里的垃圾,没有什么东西了。是不是可以带他回病房了?” 护士长的手里抓着一些垃圾和碎纸片,显然都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物品,也不具备危险性。我对着赵大夫谦虚的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我们要把病人带走了。 赵大夫没说什么,低下头整理她桌子上的东西。 这时病人已经刚好走到门口了,王露和齐新霞两个护士跟在护士长身后,她们正准备离开门诊室。我忽然感觉到那个病人的嘴像在嗫嚅着什么,于是赶快跟上去,凑过去仔细的听着,只听到他在哆哆嗦嗦地好像发出“wu qing”之类的音符,听不懂。我搞不清是什么意思,于是让护士长先把病人带回去。 看到沙发上的两个警察这时也站起来了,他们从赵大夫的手里接过了遣送单,正准备出门去。我在门口拦着他们问道:“这个病人我们已经接下了,但是你们提供的情况也太少了,根本没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物品和证件。不知道是你们送来的,还是——” 我还没说完,那个满脸胡子、一脸肥肉的警察马上就接上了:“这个人在我们辖区游荡好长时间了,一直在垃圾站捡东西吃,也没有伤人的行为,所以谁也不管。最近不是马上要开会了嘛,上级要求赶快清理流浪人员,某某某社区今天早晨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立马就给你们送来了。” 看到他那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到有点儿恶心了。刚才,我粗略的检查了病人以后,再通过我仔细的观察,按照以往的经验,已经发觉这个病人在外面流浪至少也有一年多时间了,但是却没有人关心。现在是上级要求,他们才例行公事的把他送来。看来,无论是他们,还是社区的人也都不知道他到我市多久了。我也不想再问了,而且估计他们也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情况,我准备回去抓紧时间写病历。于是,我脸上堆出了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微笑,伸出手和他们握了握。 然后,我回过头对赵大夫说道:“赵大夫,您还有没有事情要交代的了?如果没事,那我就先回病房去了。” 赵大夫看着我摇摇头,没有说什么,护士长就和两个护士带着病人在前面走了。那两个警察见此情形,马上如释重负地转身出门也走了,我目送着他们开上警车消失在视线后摇摇头。然后,我也转身跟上了护士长他们,向病区的方向走去。 回到了病区,看看离午饭的时间还早,护士长就安排生活护理的护士带着病人去洗澡,把他那些破旧的衣服和裤子等等再次认真的检查了一遍,做好了登记,就全部丢到后院的垃圾桶里了。同时,给病人换上了病号服。 我赶紧把初始病历准备好,下午就要完成,先做好准备吧。刘主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问了护士长几个事,他也觉得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公费收养人员,没再多说什么就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想再看看病人的基本情况,如果我能让他现在说几句话那就更好了。于是,我来到了观察室。 冲了澡的病人站在病床前,与刚才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大概1.75米还要多一些,皮肤很白皙,不像是个长期流浪的精神病人,倒是很像一个学者或者白领,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外流浪这么久呢? 我听到他的嘴里还在哼哼,但还是听不清哼哼的是什么东西,既不像歌词,也不像咒语,翻来覆去的只有“wu qing”两个音节,这也不像英语单词。我想了想还是不明白,就决定还是再做一些基础检查,如果他的身上还有什么创伤都可以及时发现。 我站在他的身边,绕着他走了一圈,先目测了一下,外表上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伤痕。我让他掀起宽大的衣服、脱下裤子,再仔细的检查后,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又让他向前一直走到门口,然后再走回来,立定好后,我再让他蹲下站起,连做了三次,又让他伸出双手臂,上下左右的动了好几次,也没发现什么。 他很听话,全部按照我说的做了。我绕着他又转了一圈儿,再次仔细的查看了他的前身和两侧躯体,又凑近去看了他的后脑、后背、屁股和腿部,左边小腿部有一块淤青,我轻轻捏了一下,他哼了一声,估计是这个部位受了伤。我又让他慢慢走了几步,他还能走,所以不像是骨折,否则他早就走不动了,这就让我有点儿放心了。因为我们医院不具备手术能力,如果是骨折了就要赶紧转院治疗。躯体上的疾病治好以后,我们才能开展精神病的治疗。这是多少年来约定俗成的治疗次序。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3) 我让他坐到床上休息一下,虽然他左边小腿的伤势看起来不重,但是不知道这个伤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时间很长了也不是好事情。我把塑料凳子搬过来,坐在他的面前,然后看了他五分钟左右,但是他根本不看我,而是盯着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床头柜的桌面。我连续问了他姓名、年龄、以前住在哪里、有没有知道的电话等七八个问题,但是他一概不回答。 我看他一直不说话,就开始仔细的观察他。我发现这个病人的外观形象很好,脸型有点儿瘦,眼睛很大,眉毛粗而重,并且斜着没入鬓角,他的头发很长,但又显然不是这段时间在外流浪造成的,因为除了略微显得凌乱以外,很容易看出来他原来的头发就是留的很长,所以看着他的眉毛就让人想起评书中那句“斜插入鬓”,神态很威武。当然,如果我不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木呆呆的样子,我一定能把他和戏台上那些凡是威武的艺术形象连在一起了。 我身后传来护士长的说话:“这个男人蛮帅的呀!” 我回过头看着护士长,哈哈哈的笑着说道:“嗯,确实蛮帅的,如果不知道他是一个精神病人的话,我估计要迷倒一大片女人。” 我们俩都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病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虽然神情有一些萎靡,但是从他依然看着睿智的眼睛里我能看到一种很精干的神态。他的头发洗过后看着就很浓密,没有一丝的白发,一点儿也不燥,顺顺的,如果在稍微修剪一下应该更好看,不过理发要等两天,单位就一个理发师,各个病区都是按照排班来的。他的前额正中在眉毛的中间有一个小肉瘤,很小的一个,不仔细看还看不到。他的脸型因为瘦因而显得略长一些,还有些浮肿,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吃了腐败变质食物造成的。他的鼻子不高,甚至看着有点儿圆,也是很有特色的,因为和他的脸上其他部位配在一起就很好看。他的嘴唇很薄,牙齿很白,嘴角时不时的就流下一串口水来。他的耳朵很大,古人说大耳有福,看来不对呀,有福就不会流浪到我们这个精神病院啦。他露出来的脖子特别的白皙,我走近了,从他宽大的病号服的领口看了一下他的胸部,里面也很白,他的皮肤真的很好。他的胳膊和两条腿都很健壮。刚才我还很注意看了他的屁股,不是塌下去的,所以这是一个很壮实的男人,而且外表文质彬彬的很有气质。 这时,他突然又开始“哼哼”了,我贴近了仔细的听他哼的到底是什么音节,但还是不能搞明白,我记得病历上给他的名字是“无名(待查)”,我想一会儿给他改个名字就叫“吴清”吧。这样想着,我迈步离开了病室。 路过主任办公室时看到刘主任已经出去了,只有等他回来再汇报一下这个病人的基本情况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桌子前,打开门诊交给我的病历,取出仅有的一页记录,把其它一些单子先放在一边,开始整理病历。 我把对他初次检查的基本情况全部写好后,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在姓名栏写上了“吴清”这个名字。看着这个我根据他的口型和哼唧的音节判断的名字,自己也笑了。然后我盯着门诊病历上诊断一栏的“精神障碍待查”,总是觉得不合适,他虽然一直默不作声,还有一些症状,都很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但是,我不觉得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这个固执的想法从刚才产生以后,就挥也挥不去了。 这个“吴清”不应该是一个精神病人!我忽然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吃惊,“不应该”和“不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不符合逻辑。 我看着病历停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不改了,我们刘主任是个很严谨的人,马上就要到副高级职称了,胡乱的不按规矩的写病历,他看到是要批评我的。只能等周四全院开新入病人和疑难病例讨论会的时候,我再给路老师说一下我的想法吧,感觉毕竟是不能代替感情的,虽然我很希望他不是一个精神病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新入的患者有如此的好感。 楼道里传来护士喊病人到工疗室集合的声音,应该是午饭时间快到了。我们医院有的事情还有点儿类似于军事化的管理模式,比如吃饭、外出散步、去康复中心做治疗、给病人体检等等,都由职工先把病人组织好,排好队,点完名后再进行。 所以,一日三餐,每顿饭前病人们要站队,由护士让清醒的病人发饭碗,饭碗几乎都是统一的不锈钢样式的,每个饭碗上都有病人的名字,不能乱。 我从病历上收回了思绪,也收回了目光,然后合上了病历,放好后点了一支烟。病人开饭比我们早半小时,这时候护士要换班打饭。 把烟蒂丢进了烟缸,我站起来,脱下大褂,拿上饭碗去推门,生活护理护士齐新霞正好端着一碗饭走过了我的办公室,她是准备去给新来的那个病人喂饭,我看了一眼,病人今天中午是包子,还有紫菜汤。我对小齐护士笑了一下,然后回身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病房,朝着食堂走去。 在路上,我仍然在想着这个新来的病人,以至于差点儿就撞进了院长的怀里。他很和蔼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微笑着说道:“小夏大夫,你在想什么事呢?你媳妇才出差了几天呀,看你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你别着急啊,你媳妇应该后天就回来了吧。到时候,你小别胜新婚哦,我还专门放你一天假。” 我“呵呵呵”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很假的笑。 吃过午饭,我回到了病区,还是没有见到刘主任,估计是找了几个人斗地主去了。本来每天中午我都是要睡一觉的,但是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我坐在桌前,打开病历里的门诊记录,上面除了毫无意义的常见记录,在下面的空白处还有几行字: “根据送患者来的民警介绍,该患者长期在某某某社区流浪,时间约半年。据附近居民反映,患者靠捡拾垃圾里的食物生存,尚未对患者进行内科方面的检查,观察胸腹部等部位,未见有疼痛感,但患者长期饮食不洁物,入院后要做相关检查。患者晚上在社区劝业市场内睡觉,保安也多次进行询问,因不知道姓名等情况,看到他可怜就予以留宿。初步躯体检查发现,患者左腿部受过严重的外伤,可能是汽车撞的。建议入院后,立刻进行全面体检。” 最后一句是我发现后临时补上去的,汽车要是撞到这个位置,假如是行驶中的汽车,病人会受伤很重,也就是说汽车撞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是汽车撞的,不是时间很长了,就是汽车速度不快。刚才的检查,我觉得他的伤不像是汽车突然撞上的样子,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精神病患者如果长期在外流浪,某些躯体疾病可以慢慢的自愈,就很难发现其创伤的具体原因,除非到综合医院进行全面的体检。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4) 根据赵大夫的推断,他很可能因长期食用不洁食物,内脏会有问题。毕竟赵大夫是三十多年的老医生,这个建议不能不重视。想到这里,我立刻开始准备病历,还要给明天的各项检查开医嘱,当我看到给他起的那个名字时,呆呆的盯了好一会儿。清者,洁之本意也,我希望这是一个很快就能病情稳定的患者,其实我对每一个入院的患者都是抱着这个美好的想法的。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希望你清净吧”,至于为什么清净我也不知道,不由得摇了摇头。 然后,我把新入患者必要的检查单子都开好了,点上一支烟抽起来,在淡淡的烟雾中,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新病人的形象。 快到三点了,刘主任一脸沮丧的进了门,明知道他这样子是输了钱,我却故意逗他说道:“哟,今天大胜而归?” 刘主任一摆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点燃,狠吸了一口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然后骂道:“这帮驾驶班的家伙都是他妈的职业杀手吧,我都连续输了两天了,有好几百块钱呢。简直气死我了,洗手不干了,休整几天再说。” 我神秘地说道:“主任,事不过三,明天一定是你翻本的好日子,把前两次的都能赢回来!”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我,然后把我给他的病历和各项检查单看了一遍,一个一个签好字,还给我的时候还是疑惑地看着我,好像是在说:你是神仙吗?确定我明天能赢? 我当然不是神仙,但是概率告诉我,只要赌博时没有人作弊,输赢大概都是对半的。刘主任已经输了两天,他的斗地主水平也不是初学者,应该到他赢的时候了。所以,我装作神秘地对着他又笑了一下,站起来出门。 来到护士站,我把一摞子检查单交给主班护士,那个小眼睛还很肥胖的老护士撇一下嘴说道:“哇,要做这么多的检查呀,很多检查还只能明早去做,我的夏大夫哎,你到底有没有搞错?” 但是主任已经签字了,她也不敢欺负我这个还没考上执业证的医生,于是不再说什么。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很自然地又来到了观察室前,打开门走了进去。那个新病人还坐在床前,可能这时候又瞌睡了,头一上一下地点着。我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木然地看着我。 我抱着一点点儿希望再次问他:“你是哪里人呀?” 他不说话,打了一个饱嗝,中午小齐给他打的包子也太多了吧,估计他都吃完了。我不明白他怎么没有瞌睡,很多收容来的精神病人吃饱后躺倒就睡,吃饱睡好成了常态。 “在我们这里你以后就叫吴清吧,”我看着他说道,“以后你遇到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都可以给我说,你以后就叫我夏大夫。” “吴清、吴清”他反复重复了两次,咧开嘴笑了,我忽然发现他发的音其实就是这两个字,而且看他很高兴的那个样子,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显然是对我亲近了一些,忽然伸出了右手,把左手的病号服袖子朝上拉了起来,在他左上臂内侧,大约靠近臂弯的地方,有一道并不很明显的痕迹,刚才洗澡的时候护士可能没有仔细看。女职工在给男病人洗澡的时候,往往都没有进行特别认真的观察,即使是老职工也经常很粗糙。她们把病人扒光了,一顿洗头膏和香皂抹上,冲洗干净,换上病号服就拉出来了。 我稍微贴近一点儿,扶了一下我的近视眼镜,这下彻底看清楚了,那是一排细碎的齿印,是被人咬的痕迹,看着很像是女人咬出来的。 女人?男精神病人? 看我疑惑的样子,他开始用手比划了几下,刚才他还哼哼呢,怎么开始比划上了?难道他不会说话吗?难道他是一个哑巴吗?或者就是有智力障碍?但是,我怎么也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智障患者在我院很多,没有治愈的先例。 我还是认真琢磨着他的手势,可是我不懂哑语,只能根据他比划的架势猜测,我试探着问他:“吴清,你是要告诉我,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她生气了,然后就在你的这个手臂上咬了一口,留下了这个印记?是这样的吗?” 他使劲儿点头,我竟然猜对了! 一个女人为什么咬一个精神病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这个病人也是有侵害女性倾向的表现吗?只有这个说法是通的,他是在追逐一个女人额时候,那个女人被他吓住了,就抓住他的手臂咬了一口,然后把他才赶走了,这样他就没有侵害到那个女人。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了,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一个正常的女人闲的没事咬一个精神病人。 但是,他应该是能够说话的,对这一点我很确定,为什么只会说那两个音节呢?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呢?难道是长期不与人交流,因此丧失了语言能力?这个事从来没有见过的,精神病人又不是被困在深山老林或者无人之处,语言功能是不可能丧失的。即使他他得病很久也不会出现这种现象的。 由于还不了解他的其他情况,这些只能是我的猜测。我还想,或者他因为什么意外而拒绝使用语言?假如他是一个遗传病例,那就很可能是典型的精神发育迟滞了,是一个智障患者;假如不是遗传,那就是受到很严重的外伤致大脑某些部分受损,那治疗起来就要靠运气,或者再发生其他什么意外了。假如真的能让他稳定后恢复记忆,也可能找到他的家人。但是,他现在的样子,找到了的结果或许并不好,而且很可能他本来就是被家人狠心遗弃的,这样的病人我也见得很多很多了,他们有的即使找到了家人,多数也都拒绝来接,谁家愿意把傻子养着呢,况且本来很可能就是被他们赶出家门的,虽然从没有人承认过。 再说了,这些人都不傻,他们知道如果承认了,我们会和收容遣送站联系,想办法送回去,然而我也见过再次被收容进来的病人,这就是现状,我们无法改变。 经过三个月的治疗,并且在我和路老师的坚持下,医院把吴清送到医科大学做了脑ct,确定他的大脑曾经受过撞击。做了一个不大的手术,随后吴清的病情就开始有了明显的好转,也可以感觉到他在尽力配合治疗。 于是,我经常坐在他的病床边和他聊天,他还是很少开口说话,我以为他听不懂我们说的普通话,就用自己勤工俭学时跟着那些外地民工学来的杂七杂八的各地方言逗他,比如四川话、陕西话、河南话,还有不怎么地道的南方一些方言。他很偶然的时候会突然冒出几句话,听着很像广深一带的口音。 又过了大概两个多月,他的病情才有了更大的好转。我已经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突然开口和我说话了。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的是,他竟然说的很标准的普通话。对我给他的这个“吴清”的名字他并不反对,所以他也始终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以及在哪里居住。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5) 因为通过攀谈能够更多的了解病人的基本情况,或者观察到病人的其他情况,对病人的治疗和康复都很有帮助。所以,我经常和吴清聊天。通过了解,知道他现在35岁(这与我当初的推断有一点儿距离),他是大学生,专业是商业管理学,获得了博士学位,并且还非常喜欢学习,所以掌握了很多其它学科的知识,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 在我得知他这些的时候,我很汗颜,我还以为他没什么文化呢,没想到还是博士。所以,在跟他聊天的时候,我就非常的注意了,免得不小心出了丑。 由于他受过良好的教育,特别是对企业管理有深厚的积淀和实际经验,所以只要谈到企业管理,他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连续不断的讲两个多小时!这些我是外行,虽然我尽力不朝这个方向谈,可是他很聪明,总是不知不觉的就把话题引过去了,那我就只能如听天书一般的聆听了。 可是每次我问到他的家庭情况时,他就立刻缄口不语了,这些我最想知道的事,他却什么也不给我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其它的地方,不敢再看我的眼睛。为什么他对这些如此的拒绝?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有的时候也固执,特别是对精神病人不愿意讲的事,我就特别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把这些情况及时汇报给了刘主任以后,他乐呵呵地看着我说道:“你小子将来有前途,很注意观察病情,而且善于从与患者的对话中发现重要的情况。继续努力,再有几个这样的病人处理好了,你就出师了。还有,记得把你的这些想法及时的告诉路教授,让他给你出主意更好。他是专家中的专家嘛。” 但是,我费尽了心机的各种努力依然毫无成果,没有任何进展的谈话基本上就是浪费时间,无论我和他谈的有多么的热火,也套了多少的近乎,可是只要是说到与他的家庭有关的话题时,他就立即保持沉默,或者想方设法的转移了我们的谈话方向。我很疑惑,难道在他的心里,有关姓名和家庭这些,真的是特别讳莫如深的禁地吗? 为此我也很恼火,可是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对任何医疗机构来说,没有逼迫患者说话的权利,患者如果执意要隐瞒与病情有关的事情,那也是患者自己承担责任,病人不愿意说的事情威胁恐吓都是难以得到实情的。 可是,针对精神病人来说,如果患者不开口说我们特别想知道的事情,那么是很难办的,对我们判断病情,或者找到患者的家都有很大的困难。我每每想到他刚来的时候,看着他傻傻的,除了几个音符以外,什么也不会说,现在看来治疗是很有效果的。而且,通过我的经验以及多次会诊得到的结论,我还很自信地估计,他是受到外力的打击以后,大脑受过伤,才导致的,属于应激性精神障碍,这种情况很多时候是可以治愈的。然而,我需要他在治疗上的配合,可是这个配合现在却遇到了瓶颈,无论我怎么引导,他就是不告诉我实情。 也许再有一段时间的治疗,那么应该经过不长时间细致的和对症的治疗,特别是做了手术后,他应该可以恢复的比较好,甚至可能痊愈! 然而半年的治疗,好像也仅仅是让他恢复了语言的能力而已,也恢复了他在学业方面的一些记忆,可是这些对我们来说真的意义不大啊!其他有关他身世方面的秘密,依然无从得知,感觉还是不得要领,也很急人啊。 我最想知道的东西,他什么也不给我说,所以我也只能认为躯体和精神治疗有了效果而已。这种情况也是遇到过的,所以我提请召开专家会诊。尤其是当他给我滔滔不绝的讲经济管理方面的知识时,我听的头很大,还要耐着性子听下去。有好几次,我和吴清在后院的小花坛前神聊时,其他职工都抿嘴笑我太可怜了。 就这样,我还是坚持着与他的接触,我不想放弃我能够治愈他的初衷,我相信我的判断。路老师也对我的治疗方案表示同意,他说只是时间问题,让我耐心等待。 “柳暗花明的那一天不会很远,小夏,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路老师每次听完我的介绍后都这样安慰我。 刘主任将提请专家对吴清进行会诊的报告再次报给了医务部,在我科的意见和建议里,我提出是否可以采取情景复制的疗法,让治疗成为有的放矢。我对我提出的这个方案自信满满,因为我对吴清经过了细致的观察,也对他日常的一些表现了解的比较透彻。比如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那说明他思维可能暂时混乱,对有些事情想不清楚,既然愿意思索,那就有情景设置的可能,我希望会诊时专家们能为我的思路提供条件。 专家会诊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加合理的治疗和康复的方案,与疑难病例讨论一样,都是我们提高业务技术的很重要的方法。医务部很快就组织了专家查房,然后还在部里组织了一次疑难病例讨论、新入病人分析和专家会诊的多方面的专题会议。会上路老师对十余个病人的情况都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治疗和康复的意见和建议,对我提出的吴清的判断却不置可否,也没有提出建议,只是说了一句“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然后会议就结束了。 会后路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夏,吴清这个病人,我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多触动。你还是要继续忍耐一下,我认为过早的采取措施,也许对他非常的不利,很可能让他对我们闭锁一切。那样的话,对他今后的治疗时很不好的。我相信你对他的判断,但是需要时间。还是我说过的那句话,等待是最好的方法。” 随后的三个多月,我还是努力坚持与吴清多接触、多聊天,以至于我装了一脑子的企业管理专业知识,我都想如果让我再实际去操作一下,很快就能成为企业管理方面的一个专家了。这一点我真的很无奈,我是医生,现在学这些是不是都太晚了,但是和吴清谈话时他就不厌其烦的给我灌输这些对我一点儿都没有用的东西,好像他是企业管理学院的一个教授,而我是学生! 有一次,我和路老师研究病例时,我又提到了吴清,我忽然就管不住自己了,信口开河、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企业管理方面的知识。到后来我自己都很吃惊,我都快被吴清感染了!路老师好几次挥手打断了我,最后他生气地说:“小夏同志,你快不务正业了。” 我好像才如梦初醒过来,我是不是被吴清引入歧途了? 但是吴清又确实在日渐好转,除了自己的情况从来不说以外,各方面的表现都指向他良好的康复效果,如果能够联系到他的家人,他随时可以出院。我有预感,就像案件侦查到了最后时刻一样,走过了扑朔迷离的艰难阶段,越是快揭开谜底的时候,越是感到迷惑,但是只要坚持,很快就一定会真相大白,我只需要坚强的等待,一切只差一步了!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6) 那段时间你们想不到我有多迷茫、多焦急、多痛苦,如果你们看过电影里刑讯室里审讯者的样子,基本就能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了,我就差气急败坏了,我多想赶快打开他封闭的心门。明知道急没有用,我还是忍不住的焦急,每天都在思索那打开心门的关键一招是什么、在哪里。 国庆节刚过,天气日渐转凉,我们医院开始大量的复查那些公费治疗的病人,凡是家庭住址确切的,都要及时与收容遣送站联系。在他们安排好以后,分批遣返这些到处流浪的精神病人。我们科早已经满员,工疗室里还加床了五个病人,刘主任心急火燎的带着我们四个医生,加上护士长连着四五天认真的清查,最终把十五个病人挑选出来,列好遣送名单后准备报到院里去。 其他十四个人的情况比较清楚,全部都有确切的联系电话,而且还让付大夫逐个打电话核实过了,住址和家人情况很确切。但是,对刘主任把吴清列在表中我极力反对,刘主任根据吴清的情况,提出的建议是遣送到广东省广州市民政局,由对方再去核查。我表示,这是给广州市扔过去了一个大包袱,现在吴清的情况其实都是猜测,是不确切的,广州市的人很可能根本找不到吴清的家,那么吴清就可能再一次流落街头了。 但是刘主任依然坚持遣送,他在精神病院工作了三十多年,对这些都是照章办事,没有什么错。病人长期滞留在精神病院不是好事情,需要找到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尽快回归家庭才是正路。 可是我真的不同意把吴清遣返,因为目前我们还不是完全掌握了他的情况,如果仅凭印象的判断做事,很可能会造成不良后果。我找了刘主任,算是“苦口婆心”的和他争论了半个多小时,我说吴清的情况还是有待核实的,很多情况都只是“感觉”上的事情,还是不送的好。 刘主任毕竟也是三十多年的精神病院医生,他认真的听完了我的陈述后说道:“小夏,我同意你的观点,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先把名单报上去,在备注中也请医务部和广州市民政部门先沟通一下,如果有眉目了我们就送,如果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提供,那就在专题谈论会上再看看专家们的意见吧。” 研究遣送病人的会议定在了周四一上午召开,主要是分析研究所有遣返病人的治疗效果,然后会拿出报告上报到上级主管部门。因为涉及到全院每一个病区,几乎所有医生都要参加这个会议,所以会议在行政楼的学术厅举行。 所有院领导都在主席台就坐,医务部主任简短地说明了会议主要议题后,就一个病区一个病区的开始汇报。轮到我们科室时,吴清是最后一个提交讨论的,我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半年来吴清的治疗康复情况。最后,刘主任对我科所有这次要遣送的病人做了综合情况说明和报告。在提到吴清时他谨慎的建议与广州的民政部门联系,由救助部门对接,希望在当地的有利条件下,尽快查清吴清的情况,及时让他回到家人的身边。每个科室不但要考虑完成政府交给的政治任务的同时,当然都是要考虑到经济创收的,刘主任毕竟是科室主任,官大一级压死人,特别是他也是为科室着想,每多一个这样的病人,科室的创收就要减少很多,那全科室的人都会怪我们的,如果医生没有及时把这些病人治愈,使他们的病情稳定及时遣送,不但压床位,病区管理上也有困难。 那个纪检杨书记哼哼哈哈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官样文章她很会做,反正她是听大家的意见,出了问题她也能很好的一推六二五甩个干干净净的。最后的结论还是要由路教授主持的专家组来做出。所以,他最后上了主席台,对所有即将遣送的病人做了详细的分析,提出三、九病区的三个病人目前处于发病期,路上遣送站不能正常进行管理,很容易出现问题,因此他建议暂时不遣送,可以再留几天观察一下。然后,除了吴清以外的其他病人他都认为可以立即上报。 最后他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道:“根据我们几次查房得出的结论,病人吴清经过半年的治疗和康复,做了脑部手术后病情恢复的很快,表面看病情稳定,能够正常与他人交流,但是仅凭口音来送返,似乎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如果这次找不到他的家人,则他再次流入社会的可能性很大。假如做错了,会耗费更多的时间、财力和人力。所以,我还是建议再观察一周。” 专家组最后一致同意了路老师提出的所有意见,我总算是放心了,一周的时间不长,但是我预感到吴清的秘密应该就在这几天能够揭晓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是路教授的得意门生,我知道他老人家经过几十年的精神科的磨练,是一个很有善心的老人,所以我提前给路老师详细介绍了吴清的情况,我尤其说到真的不想让吴清孤苦无依的度过后半生,也许就是这句话让老师终于下了决心,在关键时候算是“网开一面”,给了我,也是给了吴清一次机会。 会后,路教授又专门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夏啊,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想到没有。这个吴清很可能已经完全恢复了,也就是说他的应激障碍精神症状很可能已经消失了,不是病人了。” 我看着路老师,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于是,我斟酌了一下说道:“老师,您都知道了?” 我知道路老师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我曾经写到过这样的事实,精神病不是可以装出来的,模仿精神病人的言行举止只能骗骗非专业的人,在精神科医生的眼里,是什么也瞒不过的。但是,我对吴清始终回避的身世问题一直感到非常好奇,这也是我想留下他继续观察的主要原因。 路老师和蔼的看着我说道:“你呀,就是沉不住气,不打自招哦。” 看着满头白发的恩师,我无言以对,只能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们现在暂时无法找到他家人,我估计办公室很快就会再发函。老师,据您判断,吴清最有可能是什么情况导致的呢?” 路老师“哈哈”一笑,喝了一口茶神秘地说道:“这还要问我?不是大喜就是大悲!还有一周的时间,我也很希望你能取得进展。” 我用力的点点头说道:“老师,您放心,吴清的事,总会水落石出的。我很相信这点。” “那是当然的啊,像吴清这种类型的精神病人。哦,不对,他现在应该已经不是精神病人了。”路老师继续说道,“像他这样的情况,一定是有隐情的,可能他的症结,你还没有找到突破口。这个突破口一旦打开了,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继续加油,一周的时间应该足够了,何况,一周后我们还可以再讨论一次的嘛。哈哈。” 我挠了挠头,憨憨的笑着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7) 初秋的医院里到处是一片金黄,树叶开始漫无目的洒落了,它们随着风,自在的飘散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在所有的季节里,我是最喜欢冬季的,因为我祖籍湖北,很小的时候就对白皑皑的雪很好奇。后来,我到这里来上学、工作以后,虽然很怀念故乡每一个下雨的日子,但是毕竟我们这里一年四季少雨,把各种各样的大雪小雪也看够了,因此春季和秋季的连续下雨,还让我很开心。 俗语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入秋以后,还只下了两场小雨,天气依然很热,尤其是中午时,秋老虎开始尽情的施展自己的威风,把最后的酷热完全释放出来。北方的季节就是这样,该热的时候冷,该冷的时候热,都不知道每天早晨起来选择穿什么衣服有多么的困难。 今天中午食堂的抓饭做的太油腻了,里面的肉也没有弄好,很硬,啃的满嘴的牙缝里都是肉丝很不舒服。胃里特别难受,于是回到病房后,我喝了半杯茶水,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还是难受,就拿着水杯,站起来到后院散散步。 今年,医院花钱整理了各个病区后院的花池,让大家种花卉,此时大多数都已经凋谢,只有黄色的秋菊还在尽力开放,给单调的秋色做了一些点缀。我围着小花池转圈,时不时瞅几眼那些黄花,现在花的边上也在变色了,但是还有鼓胀胀的花骨朵准备继续开放。 我喝了一口茶水,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今天不想午睡了,就想一个人在后院清净一下。那一排已经被患者坐的斑驳的木质长椅子擦的很干净,我走过去坐下,掏出烟,取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又陷入了沉思。 这时,我忽然看到吴清从门里探了一下头,看到是我他就推开门也走了进来,并且径直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 “夏医生,今天你值班?”他首先开口问我。 我点了一下头,继续吸烟。再过一周,如果吴清的事情还是查不清楚,那么医院最终会把他遣送到广州市的民政部门,然后由他们核实。那么,吴清对于我可能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了。 我抬头看向围墙外的那棵硕大的榆树,那是一棵有三十多年历史的老树,每年春天都结满了茂密的榆钱,许多职工把榆钱揪下来,回家后可以做各种美食。但是现在,它已经过了春天的辉煌,满树的叶子渐渐枯萎了。 “夏医生,你想什么呢?那棵榆树有什么好看的?”见我没说话,吴清又问道。 我把烟蒂丢在身边的纸杯里,看着他说道:“吴清,我刚才在想,这棵榆树都三十多年了,也算是有年月的一棵古树了。每年开春就结榆钱,单位大多数职工都喜欢摘这棵树上的榆钱,说是做东西吃的时候,有一股甜味,好像是品种不同,其它榆树结出来的榆钱就没有甜味。” 吴清看着我,脸上很疑惑,然后说道:“夏医生,你想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榆钱是北方树种,每年春天结榆钱,然后整个夏季和秋季都是叶子,一点也不好。” “北方的树大都是这样的,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看到的树无一例外。”我继续说道,“我到南方一些城市出过差,很多城市一年四季常绿,我很喜欢,因为我是南方人,特别是喜欢下雨。每当细细的雨丝飘落的时候,我就想起故乡的田间,想起那些水库,和跳跃的鱼。” “但是,我听你说过,你是喜欢冬天的雪的,也是因为这样你才到这里读书和工作的。” 吴清的记忆力很好,他把我说过的话都能记在心里。听他说这个,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二十多年,我看的大雪小雪不计其数了,现在觉得没有早先看的那么的美了。” “榆树也没什么好看的,春天开的很早,然后每棵树很快就把结出的榆钱果实全部抛弃了。满地的榆钱见了土就扎进去,很快就长出了,劳动的时候还要揪掉。很麻烦。”吴清望了一眼那棵大榆树说道。 我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更准确的说不是它抛弃的,是风吹掉的。” 他也出神的盯着榆树看,眼睛里有一种渴望。 我接着漫不经心的继续讲做榆钱食品的事:“你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很喜欢吃榆钱食品,但是只有开春的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很快榆钱就干枯不能吃了。职工和居民都把采下的榆钱都摘干净,再用水慢慢的淘洗几次,看着碧绿的榆钱很干净了。然后放到面板上,或者筛子上晾晾。再把白面或者包谷面一起掺好了,在锅里蒸熟。然后就是根据各自的口味调料,拌着或者炒着都很好吃。榆钱食品的味道很好,我每年都吃各家做的,风味各不相同。也有将榆钱与肉或者鸡蛋掺着包包子、包饺子的,要知道在以前的饥饿年馑里,榆树为多少的贫苦百姓续过命啊。春天以后,榆树也不会亏待了所有的季节,它的树叶在有的地方是长青而不凋谢的,应该是一茬接着一茬的不断生长着。”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没有吃过榆钱食品呢,以后有机会要尝尝好不好吃。”吴清点点头。 “哈哈,估计你以后吃榆钱的机会很少。”我说。 “我知道。”吴清默然应道。 我轻轻问道:“吴清,你在我们这里看过几个秋天?今年是不是感觉更加凄凉一点儿?” 忽然,我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叹息,紧接着说道:“夏医生,你看,今年榆树叶子黄了,我记得榆树的叶子是常绿的。今年估计要早下雪了,也许要不了十天就该下雪了,你喜欢下雪吗?” “刚才不是你说的听过我说喜欢雪的吗?这么快自己就忘记了?”我疑惑的看着他。 刚才他说的话让我知道他在我们这个城市也流浪了一年以上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些炎热的夏天,特别是如何度过寒冷的冬天。 停顿了好一会儿后,他突然说道,“夏医生,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我从没见过他抽烟,但还是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支烟递给他,并为他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起来。我给了他一张餐巾纸,让他擦流下来的眼泪和口水。然后我又从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去使劲喝了好几口,用病号服的袖子擦了擦嘴。 “其实,”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下面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我几天前就听说了,你们已经和广东民政部门联系了,也许就这几天就该送我走了。” 然后他把吸剩下的烟把子丢到地上,用鞋子踩灭,又细心的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这时,他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地面,陷入了沉思。 我决定不打搅他,掏出一支烟又点上,把烟盒子递到他眼前示意。他摇摇头表示不吸了。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8) 他没有抬头地对我说道:“我的故事很长。我也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那天王露护士说我刚来时候的样子,我自己都不相信,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很多的东西都丢掉了。我甚至也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一个精神病人呢,还是一个清醒的正常人。但是我想告诉你我的事,那样你不遗憾。” 下面就是那天中午一直到下午,在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给我讲述的事情。 他叫天昊,在大学里专修的是化工制造专业,他的父亲是个私营企业家,属于中等企业,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一心想让他子承父业,就把他送到国外读了博士,所以他又修完了企业管理专业课程。这是他的基本情况。 他生长于温润的南方城市,但是他却身材很高大,完全不同于南方人普遍的矮个子,他的健壮和一身的书卷气,使他从高中时就吸引了很多女生的注意。但是,天昊有自己心爱的姑娘,是在另一所高中认识的一个漂亮的女生,比他小一届。那是一次校际交流,在对方学校的操场上,天昊不小心撞到了那个女生身上,很尴尬的道歉,却发现对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女孩比他略低一点儿,齐耳的短发,乌黑的眼睛,眉毛淡淡的,小巧的鼻子微翘着很好看,瓜子型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身材。天昊马上就语无伦次了,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表白,搞得那个小女生脸上泛红,羞涩无比。 少男少女的爱情开始的时候都很简单,天昊很容易就再次联系上了这个小女生,而小女生对他的追求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没有拒绝他。高中恋,或者初中恋,完全不是大人们认为的那样会影响学习。其实,孩子们的感情是纯洁的,也是良好的,对他们美好的憧憬未来、一起更加发奋读书有无可替代的作用。那时,他高三、她高二,他读理科,她读文科,在紧张的学习之余,他们约会,一起谈理想、谈未来,互相鼓励帮助。 那个女孩的名字就叫巫清。 高中毕业后,天昊北上读大学。第二年巫清考进了本地的大学,在大学期间两个人鱼雁传书了整整四年,感情日渐加深,并相约毕业后就结婚。 可是,天昊的父亲要他继续深造的决定,打乱了两个小情人的所有计划,在天昊快走时,女孩专门飞到他身边,又在机场哭着送他走了。天昊对女孩说,他要利用一切的时间修课程,争取早点儿回来。所以,在国外天昊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的社交活动,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专修的学业上,他的想法只是为了尽快的回到恋人的身边,他就像一个陀螺在使劲儿地转,在图书馆、学院、住处之间三点一线,几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个发达的国外城市。唯一的休息就是给女孩打电话。 但是,就在女孩毕业的第二年,天昊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了,很突然,天昊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没有一个结论,而且也非常的担心女孩出什么事。他甚至想回去看看,但是却没有时间,心里的那份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心。他给父亲和母亲打电话,他们也是语焉不详,这让天昊更加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万分焦急中,天昊终于熬过了五年的时间,他拿到了两个博士证书。他几乎一刻也不愿意耽误,就立刻买好了机票回国。 下了飞机以后,他打了车就直奔巫清的家。可是,五年的时间,城市变化实在是太大了,经过拆迁后的那个地方早就变了模样,一排排的高楼大厦耸立,根本找不到原来的清街小巷,没有一个曾经认识的人还住在那里。 他又立刻回家,他要去问母亲,他和巫清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母亲的。高中毕业时,他就把和巫清的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悄悄的看过了巫清,很满意这个女孩。 天昊在与巫清失去联系时问过母亲,但是母亲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这才让他非常担心。特别是母亲还劝他如果有好机会就定居国外,让他再找一个可心的女孩。所以,他就不再问母亲了,也没有时间去问,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他学成回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了。当他失魂一样回到家里,早就是全职太太的妈妈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电话。 见到母亲,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找不到巫清了!” 然后,他焦急地看着妈妈,他知道妈妈肯定了解事情的真相。 妈妈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然后告诉了天昊一件惊天大事。 天昊的父亲初创业的时候,不在这个城市,在邻省,与一个当地的女孩相恋,已经到谈婚论嫁了。一次,天昊的父亲来这个城市参加一个商业交流会,认识了天昊的母亲,一个在同行业内排前列的企业老总的女儿。善于投机的父亲看到了事业飞黄腾达的机会,于是回去用尽手段抛弃了相恋的女孩,把自己的小公司注销了,一点都不留恋的走了。 那个女孩当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她悄悄的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做天远。 天昊的父亲在经商方面一直都很精明,善于把握商机而且投资准确,在与天昊的母亲结婚后,更加春风得意,把集团公司发展的更快更好。岳父也很放心的把整个公司交给了天昊的父亲,然后就有了天昊。 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无巧不成书的,巫清毕业以后竟然应聘到了这家公司。那时,天昊并没有把自己家里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巫清,所以巫清并不知道这家公司是天昊父亲的公司。天昊自小就很傲气,他不想凭着父亲的浩大家业赢得恋人的喜欢。天昊的母亲结婚后就做了全职太太,对丈夫公司的事情也从不过问,所以即使早知道儿子有了心爱的恋人,也不知道未来的准儿媳应聘在自己家的公司就职。 这就是阴差阳错。巫清到公司没多久,一切事情都因天远的到来而改变了。 天昊父亲的前女友生下孩子后,无奈的知道无法再与天昊的父亲成婚,于是就嫁了一个大了她七八岁的、又不嫌弃她带着孩子的老实本分的工人,两个人没有再要孩子,夫妻感情也很好,尽心尽力地抚养天远。 天远很小就显露出他的聪明才智和极赋心机,大学毕业以后在社会上也闯荡了好几年,但是无奈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也只能不温不饱的混着。后来,他辗转也来到了这个城市,并且应聘了这家公司,以他的聪明才智很快被天昊父亲的公司任用了。 到现在为止,这件事情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昊的父亲是公司的最高层,无论如何对刚入职的天远和巫清都不可能有任何的了解,即使他听过天远的部门主管反映了这个新入员工能力强,他也没有记住天远的名字。他有更多的公司大事要处理,对于上千人的企业来说,他只需要把高层管理者记住。 天远入职以来就在努力的工作着,他想凭着自己的努力继续向上走。他的能力也得到了主管的肯定和喜欢,所以不久进入低级主管行列。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9) 巫清也是刚来不久的新人,正在加倍努力奋斗,她还在一心的等着心爱的天昊归来。她与天远不属于一个部门,彼此之间还没有发生交集。 但是,天远的母亲来看儿子了,一切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是无法逆转的变化! 这个城市比天远居住的城市要大很多,也繁华很多,当他把应聘到一家有前途的大公司的事情告诉母亲以后,牵挂他的母亲不放心,就准备来看自己的儿子。 世间的事很多也是巧合,所谓“无巧不成书”。在天远的母亲来的那一天,所有的巧合全部都遇到了一起。 天远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能力很强,加上大学毕业后闯荡了几年,也积累了很多经验。所以,他进了公司以后不久,各方面的优势很快就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在几个项目中迅速表现突出,于是得到了主管的信赖,很快被提拔为一个部门的基层小主管。 天远的母亲来的那天,他所负责的一个新项目要进行论证,董事长非常重视,也参加了论证会。天远的母亲来的时间有点儿晚,天远正好要做新项目的情况汇报准备,而无法去接她。于是,天远的母亲就按照地址自己找到了公司,在大门口询问保安天远在哪层楼办公。 保安听说这个中年女人是公司最近很有前途的天远的母亲后,很热情。然后,保安很详细的告诉了她楼层。 天远的母亲来到天远的办公室时,那个论证会还没有结束。天远部门的一个小女孩已经接到了那个门卫保安打来的电话,于是就把天远的母亲带进了天远的办公室,并且为她倒了一杯茶,也很热情的让她休息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后天远就结束了。 论证会结束后,天昊的父亲对天远有了更深的认识,而且非常感兴趣,于是在部门主管的带领下,来到天远的部门想看看。然后就遇到了天远的母亲。 天远的母亲看到天远与几个人谈笑风生的走进来时,立刻就认出了这个人,她吃惊的看着这个二十多年前狠心抛弃了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的男人,她什么也没有说,一把抓住儿子天远,忍住泪水说道:“儿子,这里你不能干了,跟妈回家去。” 天远当然还不知道母亲与董事长的关系,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他疑惑的说道:“妈,这里让我能够充分展示我的才华,我也被认可了。为什么要我现在离开?” 天昊的父亲也很快认出了天远的母亲,虽然二十年岁月给她留下了更多的沧桑。但是,他还不知道天远也是自己的儿子。即使当时的场景很是尴尬,但是毕竟与天远的母亲曾经有过一段情分,既然天远也喜欢现在的职位,他也想帮一下他们。 所以他说道:“你儿子既然,既然喜欢在这里,就让他留下吧,我,我会照顾好他。这点请你放心好了。” 天远的母亲坚定的摇了摇头,什么也不再说了,她拉着天远的手,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儿子。但是,她无法理解儿子此时的心情,因为天远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一定坚决的要自己离开这个公司,他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已经得到了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位。 天远只是隐约的感觉到母亲和公司的董事长之间一定有什么渊源,而且是影响到关系的,因为母亲的眼神很坚定的看着他,却一眼也不再看他的公司老总。望着母亲几乎是在哀求的眼光,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天远看着母亲问她:“为什么?妈,你告诉我原因,让我有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天昊的父亲还是认为曾经的恋人是怨恨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想尽力在她的儿子这里回报她。所以,他见天远也很想留下来继续发展,于是继续劝道:“你就让孩子留在我的公司吧,我会给他更多的机会,让他实现自己的价值,这也是你盼望的。” 天远的母亲还是不说话,于是天昊的父亲就觉得她一定是有什么不能在还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说的事,他低声对身边的一个人交代了几句。 很快,这一层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天昊的父亲看到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场了,就坐下来,同时示意天远的母亲也坐下来说。 天远的母亲却没有坐,她看着天远的父亲问道:“你难道不觉得我的儿子也叫天远不奇怪吗?” “哦?我,”天昊的父亲突然之间愣住了,“莫非?” 天远疑惑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急切的看着母亲,等她说出真相来。 天远的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哀怨的说道:“当初,是你告诉我的,将来有了孩子,如果是儿子就起个名字叫天远。” 天昊的父亲,不,他还是天远的父亲,在眼前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的看。天远的母亲不看他,在另一张椅子上颓然的坐下。 确实,仔细看的时候,天远的眉眼之间与天昊的父亲有非常相似的地方。 “妈,这不可能的。你告诉我,你是为了让我离开这里才这样说的。你说呀,你说呀。”天远一时还难以接受明白在面前的事实,他蹲在母亲身前,看着她。 天远的母亲慢慢的摇着头,她的脸颊上已经布满了眼泪,然后恨恨的说道:“当初,他为了自己的前途,狠心的离开了我,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消息。但是,他不知道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我找不到他,匆匆的结了婚,然后生下了你。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二十年后你自己的儿子却找上门来,到了你的公司上班。这真是,这真是,让我根本也想不到的事情。远儿,这个地方你是留不得了啊。他是个为了自己不顾任何人的家伙,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你是他的儿子,我担心他会,他会,,,,,,” 天远站起来看着眼前的父亲,思绪万千。他在这里刚刚起步,而且未来很有希望。虽然才知道自己出生的真相,但是让他立即放下眼前的一切,真的太难了。 “妈,不是我要狠心的拒绝你,”天远忽然之间想通了所有,他暗暗发誓要讨回自己应该得到的一切,所以继续轻声细语的说道,“妈,你不要担心,他是他,而我是您的儿子。我这几年也做过很多事情,但是没有基础,我一直也没有起色。虽然我才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但是我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在这里工作的,我需要实现我的价值,这里是我目前最好的平台了。妈,请你原谅我,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如果有一天我成功的时候,我会回到你的身边,请妈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天昊的父亲此时心里也非常的愧疚,当初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悄悄的离开了女友,没想到她还生下了天远,这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不是一个完全丧失良心的人,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在社会上闯荡了十几年,却一事无成,急于求成的他昏了头抛弃了女友,内心也时常谴责自己。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0) 但是,妻子二十年来相夫教子,对他和儿子都很好,所以他也没有旧情复燃的去找天远的母亲,因此对他们的一切都不知道。如果他去找天远的母亲,那么就真的是一个没有良心和道德的人了。此刻听到天远的话后,他心里忽然想,要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帮助天远实现理想,算是偿还这二十多年的欠债。 天远的母亲虽然不相信曾经负心人的话,但是看着儿子痛苦的眼睛,知道无法说服他,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如果因为失去现在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他会恨母亲的。无奈之下,天远的母亲当天就离开了,她也只能希望那个负心人真的良心发现了,好好的照顾自己的儿子,毕竟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但是,留下来的天远却开始为他自己的将来做着周密的谋划。他比他的父亲更深思熟虑,更有谋略。 在表面上,天远依然是勤奋的为公司的未来和发展努力,也不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天远也知道过早的去找父亲,对他设计的计划很不利,他需要时间。他更需要做出成绩来,并且成为公司的骨干和中坚,他要首先让亲生父亲知道他是最好的儿子,因为他现在也知道他还有一个叫天昊的弟弟正在国外读管理学博士,那是父亲为家族培养的接班人,暂时他还不能替代天昊的位置。他需要隐忍,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才快速果决的出击! 天远的父亲自然也照顾着天远,虽然是处于内疚的心理,但是天远的优越表现也让他感到欣慰,通过来自各方面的了解,天远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在很多方面很像当年的自己。尤其是天远一直没有说出是他的儿子的真相,这让他更加的喜欢天远。不依靠任何人,只是凭自己的实力去赢得公司各高层的钦佩,天远说到做到了。 天昊的父亲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后,就完全断绝了和前女友的任何联系,他很清楚如果要立足就必须这样做,藕断丝连则会留下隐患。现在,他知道天远是自己和前女友的儿子后,心情还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天远毕竟也是自己的亲身骨肉,看到他业务突出,而且很有自己当年的性格,这是他最喜欢的,但是另一方面二十多年不闻不问,没有从金钱和物质上帮助过这对母子,虽然此前他并不知道女友已经有了身孕,生下天远也是天远母亲自己的决定,看似与他没有多少的责任,但是他心里也非常的愧疚,所以总想补偿一下他们母子,可是天远的母亲对自己显然怨恨颇深,如果给金钱房产这些恐怕不但不会被接受,还要受到天远母亲的痛骂,因此他也始终踌躇于此。 天昊的父亲在得知天远是自己的儿子的一瞬间,也觉得非常棘手,第一感觉是找理由辞退天远,因为他不想让过去的事情影响到公司的未来和发展。但是他看到天远的出色才华和表现,又放下了心,觉得这个儿子既是可塑之才,又是难得的公司未来的希望之一。这时,他还是最希望把整个公司将来都交给天昊,因为天昊是自己一手带大和寄予了很大希望的儿子。 对天远的喜欢还来自公司的各个高层,这让天昊的父亲觉得当初没有狠心的辞退他是正确的,这也让他更有机会给予他们母子很好的补偿。所以,很快他也喜欢上了天远。 这样的后果很快就出现了。因为天远是煞星! 一年后,天远凭着各方面优异的表现,迅速进入了更高管理层,并且在父亲的刻意扶持下,许多公司的重大项目几乎都交给天远主持,这为天远赢得公司高层的信任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不久,天远顺理成章的成为五个副总之一,位置排在全公司决策层的第三位。在这样的条件下,甚至一些入职不久的员工都被宣传的认为天远为公司的发展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是新一代的希望和未来。 天远把这些都没有告诉母亲,虽然母亲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城市,但是也经常询问儿子的情况,得知天远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排挤,反而职位升的很快。天远的母亲觉得是狠心抛弃他的那个人可能良心发现,这是对二十多年没有过问一次天远的歉疚的补偿,因此虽然还是略有担心,可是既无法说服儿子天远,也不忍心看着儿子突然之间丢掉了他好不容易靠着能力拼搏出来的一切。 我们完全可以想到,天远认识巫清是必然的。而且,巫清天生丽质,天远对巫清一见钟情也是必然的。这些必然加在一起也就会有另一个必然——发生悲剧!因为天远一直在策划一切! 天远刚提升公司副总不久,巫清大学毕业应聘,主持招聘的就是天远,巫清出奇的美貌和优雅的气质,以及对答如流的应聘表现深深吸引了天远,于是他把巫清安排在自己主管的人力资源部,并立即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可是巫清有了天昊,自然不会答应天远的追求。当天远得知巫清竟然是自己还没有见过的弟弟天昊的女朋友时,天远的心理迅速开始变态,在他原来的计划里,他把巫清放了进去作为另一个保障的筹码。为此,他一心想得到巫清。 很快,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在追求巫清了。同时散播出去的还有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天远是公司董事长二十多年前与初恋女友的私生子! 巫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格外震惊,自她入职以来就得到了天远无微不至的关心与呵护,现在竟然发现天远是天昊的哥哥。她知道天远一直在追求自己,但是她与天昊的热恋使她拒绝了天远,然而天远却丝毫没有放松追求的热度,他采取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对巫清步步紧逼。 与此同时,感觉时机已经成熟的天远,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实施自己的计划,一年多来他培植了七八个亲信,现在都被他安插在公司的几个最重要、最核心的职位上,公司的最高层已经被他完全控制了。同时,利用亲信在中低层和员工阶层他都采取物质和金钱利诱的方法,也慢慢的培养起了一大批支持者。天远的目的非常明显,他要得到他认为是属于他的一切! 这一切因为他的特殊地位,和他一直隐忍的表现,特别是在董事长的支持下,他的表象忠诚老师。所以,他做的这一切神既不知鬼也不觉。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天远默默的想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些,总是感到非常的满意,他认为天衣无缝,而且现在就等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了。 巫清当然很快也就知道了天远是公司总裁的私生子这件事,她根本不羡慕天远的身份,但是她同时也知道了天昊竟然也是公司总裁的儿子!天昊以前从没有给她说过,这些让她感到太复杂,也太让她感到震惊。尤其是天远故作吃惊的装作天昊把这些都对巫清做了隐瞒的时候,引起了巫清心里对天昊的不满。 一时间,巫清身处在这个怪异的环境,感觉特别的很无奈。虽然,她与天昊的恋情是真心的,但是对天昊的故意隐瞒也是不能接受的,同时又对天远始终表现出真心诚意的追求难以摆脱,她还想躲开公司所有人说不清的目光逼视。 可是这些她都无法逃避,身处在漩涡之中,巫清终于病倒了。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1) 巫清病倒给了天远最好的机会,他每天守在巫清的病床前,给了她更多无微不至的照顾,于是巫清没有选择地答应了天远。 这中间天远还走了一步好棋,天远很自然的取得了父亲的信任以后,也很自然的取得了天昊母亲的信任,这招棋是通过父亲实现的。天昊的母亲本来就很善良,她从丈夫的口中得知了天远的身份后,还是坦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得到天远毫无私心的为公司的发展尽心尽力时,也就没有理由再责怪任何人了,反而嘱咐丈夫多照顾和关心天远,并让丈夫尽最大力量帮助天远以及天远的母亲,让他们生活得好一点儿,以弥补二十多年前抛弃他们母子的歉疚。 天昊的母亲也是求得一个心安。在天昊父母默许下,天远逐渐的以儿子的身份进入了这个家庭,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实现的。当天远带着巫清第一次登门的时候,天昊的父亲并不知道这个巫清就是天昊的女友,他还认为天远和巫清是非常般配的。 但是,天昊的母亲看到巫清,立即极大的震惊了,虽然她已经多年不接触丈夫的事业,脱离商界了,但是以她的智慧,立即发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圈套裹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圈套是天远一手策划的,还是和丈夫共同设计的,她感到异常的恐惧,并知道很可能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从天远偶尔表现出来的洋洋得意能发觉这些。 天昊的母亲为了搞清事情到底发生多大变化了,就悄悄的找来了父亲以前最信任的一个副总。 在市郊的一个茶社,他们在包间见面了。 天昊的母亲问道:“老赵,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现在父亲把公司交给了他,我也很少问过公司的事,你能把你了解的实情告诉我吗?” 老赵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嫂,本来这十几年来公司还是很好的。董事长对我们非常的信任,大家都在为公司的发展尽职尽责。但是,将近两年前,来了这个天远,他现在已经是公司排第三的副总了,而我就在最近的这次调整中已经在最后一位了。” “啊?一年多的时间就变化这么大?他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天昊的母亲问道。 老赵继续说道:“董事长现在太信任这个天远了,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确实非常优秀,连我也被蒙蔽了,我也觉得这个人有能力、有干劲,为公司确实付出的最多,获得的成绩也最多。可是,现在想想,这是他的阴谋,他在想方设法的夺取公司的最终掌控权!” “你怎么肯定是这样的?” “我早前也确实没有这样想,但是几个月前,突然传出消息,天远是董事长的私生子,这个消息肯定是天远自己故意散播出来的。他来公司也三年多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才散播出来呢?”老赵继续说道,“因为他的业绩和能力已经得到了全公司的认可,这叫水到渠成,商界的古老套路了,想起来不足为奇,但是在他实施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谁能想到这么古老的套路还有人用呢?” 天昊的母亲“哦”的一声,继续听老赵讲下去。 “所以,我们都疏忽了这个天远,看来他是很有心计的一个人,不到能掌控全局的时候,很懂得隐忍。”老赵思索了一下说道,“我现在也忽然又明白了,最近公司进行了一次调整,还是在董事长的主持下的。我到最后一位,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我毕竟年龄也大了,董事长是看在我为公司老臣的面子上保留我的副总的。但是,现在细想,几个最关键的高层岗位都是和天远走的很近的人,这些人以前老总都是只用不提的,因为他们不可靠。而且,中低层的主管也换的差不多了。唉,这个天远,我现在细想,换这些中低层的主管,无一不是董事长提出来的!” 天昊的母亲也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说道:“没想到这个天远的心机这么重,这所有的一切必然都是他在幕后主使的,可惜董事长也被蒙在鼓里。天远的城府太深了,把你这样的老一代人都骗过了,确实不得了!” “是啊。我真惭愧!我一次都没有给董事长提过醒,因为我也对天远的能力和成绩,还有他无私的为公司的表面蒙蔽了!”老赵此刻不无担心的说道,“现在给董事长说都来不及了,他可不一定能听得进去。” “他当然听不进去了。他不但默许了天远作为儿子进了我们的家,还让天远带着未婚妻来了,这很明显的是要入主公司和这个家了!”天昊的母亲已经完全看出了天远的一切阴谋和用心,但是现在真的太晚了。 “那怎么办?”老赵也担心的问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阻止天远的阴谋了吗?” 天昊的母亲摇摇头说道:“你是知道的,我结婚以后就不再管公司的事情了,我父亲对董事长非常信任,也早就辞了所有职务。这都二十多年了,父亲卸任也十几年了,公司的事都是董事长负责了。既然他也被天远蒙住了,这事就非常难办了。” 又停了一会儿,她说道:“只有听天由命了,但愿不要波及的太狠,大家都尽量平安吧。老赵,你也多注意,毕竟你是公司的老人了。” 老赵默然无语的看着天昊的母亲,当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了,等待结果吧。因为天远的计划已经实施,而天昊的父亲作为董事长还没有看穿天远的阴谋。他又想了一下后说道:“那,大嫂,天昊那里怎么办?你还没有告诉他吧?” 天昊的母亲摇头说道:“还没有,有一件事让我更加难受。昊儿在考上大学时就告诉我了,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我后来还悄悄的看了那个女孩,我很满意。这事还没有告诉他爸爸,想着等他大学毕业再说,结果他又去国外读书,这事也就只有我知道了。” 老赵认真的听着,天昊有女朋友的事,他也不知道。但是,这个事又会发生什么变化,让天昊的妈妈难受。 “昨天,天远带着未婚妻到我家里来。唉,他的未婚妻竟然是天昊的女朋友!这真是最大的讽刺了!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叫做巫清的女孩子也应聘到我们的公司来了。”天昊的母亲痛苦的低下头。 “巫清?”老赵思索了一下,马上说道,“我知道,这个女孩是去年来的,她来了以后就被天远一直追求着,我也是才知道他们都订婚了。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原来是天昊的女朋友!” “唉,昊儿这个孩子呀,他连自己是这么大公司董事长的孩子都没告诉那个女孩,昊儿高傲着呢,不想以家族的财力赢的女孩子的爱啊。”天昊的母亲无奈的摇头,“谁知道阴差阳错的,这个女孩又被天远看上了,竟然都已经订婚了,这对昊儿的打击就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昊儿!也怪我,早该告诉昊儿的爸爸这件事,可能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尴尬的事情了。” “这也不能怪你,大嫂。现在我都知道这个天远的心思有多缜密了,我估计他就是利用昊儿没有把家族的事情告诉那个女孩子来赢取女孩的信任的。”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2) 天昊的母亲点点头,她是很认同这个说法的,因为天昊每次对她说巫清的时候都是很自信的,两个孩子的感情真的很深,她自己都难以相信天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的赢的巫清的心。除非巫清发现天昊欺骗了她,而天昊唯一没有给巫清说的一件事就是这件。 天昊的母亲无法告诉还在国外的儿子这所有的事,所以在天昊打不通巫清的电话后,问母亲的时候。她也只能支支吾吾的,她祈祷这个残酷事件不要影响到儿子,所以不止一次的暗示天昊最好能定居国外,还暗示他再找一个可心的女孩。但是从小带大的天昊,她太了解他了,这孩子同样心地善良、为人正直、重情重义,与其父完全不同。要让他放弃对巫清的感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现在只能希望天昊回来的日子越远越好,如果不回来那就更好!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第一次告诉她心里的爱情秘密时,母亲既高兴,也为孩子的一片钟情担忧,毕竟他才只有十七岁,未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也相信儿子的眼光是错不了的。 她有一天悄悄的看了那个女孩,然后告诉儿子她很满意这个叫巫清的女孩。天昊带着对巫清的爱去国外读书,也急切的盼着回国与巫清结婚。 在天远的婚礼上,披着洁白婚纱的巫清,给了这个善良的母亲沉重的一击,但她还要装出笑脸,因为那天巫清的父母来了,天远的父母也来了,她和丈夫也参加了。我不知道天远的母亲是怎么最终原谅了天昊的父亲的,也许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从她生下天远后,二十多年没有找天远的亲生父亲这件事上也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也善良。 巫清,是天昊痴迷不已的姑娘,是他孤单的在国外生活的唯一的信念! 天远和巫清的婚礼后,居住在这个城市,他们本来要接天远的父母过来,但是天远的母亲却坚决不来。而天昊的母亲也慢慢的拒绝天远和巫清再来了,不久,她也病倒了。 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仔仔细细的回忆了整个事情,也想明白了,更加确定这一切都是天远狡诈阴险的计谋,她还想到事情可能还没有结束,天远想得到的肯定不只这些,更大的阴谋还在暗处。只是所有的事情只有天远一个人设计和实施,因为丈夫不知道、那个巫清好像也不知道,天远的父母看来也不知道,公司的很多员工更加不知道。这个阴谋将吞噬多少人,天昊的母亲忽然非常的恐惧。 她想去找儿子天昊,又怕儿子的执着带来危险。在两难之中她受的煎熬更深。她不知道事情将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和它的杀伤力到底有多大!所以,她才希望天昊在国外能遇上一个可心的姑娘,或者他不再回来! 天昊的母亲也让那个老赵悄悄的打听了,天远和巫清结婚以后,巫清就辞掉了工作,在这个喧闹的城市找了一个清幽的小街,选了个门面开了一间茶社,她愿意在这里消磨时光。自从和天远交往后,她就换了电话号码,也不再和天昊联系,她想忘记一切、不再回忆,虽然时常隐隐作痛。 天昊呆呆地听完这些,以他的智慧当然猜到了这个大阴谋的由来,而且也能估计到结局。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告诉母亲,让她再痛苦。 天昊轻轻走到母亲的身旁,伸出右手轻轻的抚在妈妈的肩头。五年前还那么显年轻的妈妈此刻看着衰老了许多,这几年她一定过得很不幸福、很不快乐,如果没有天昊带给她的一点点希望,她可能早就倒下了。 天昊取了一张抽纸,为母亲擦拭掉脸上的泪水,任母亲把头靠在他的身上。 在父亲回来之前,天昊已经收拾了一些东西,在外面租房子住下来,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因为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暂时租房子住。 父亲也只是“哦”了一声,天昊感到父亲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份关心和热情了,五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天远的计划正在按照他的设计进行。天昊还没有在商业场上打磨过,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天远的对手,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结局,所以他只能等待。他也曾想过带着母亲远走高飞,可是然后呢?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他也没有去找过巫清,因为他不知道彼此再相见是什么样的场景。既然巫清断然了却了那段感情,已经不再和他联系,见面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做父亲的当然很快就知道了天昊的心思,还是找到了儿子,让他去公司做事。天昊告诉父亲,希望能在公司驻外地的分公司去,父亲考虑了一下也同意了。 天昊告别了母亲,又嘱咐了她,就去了北方的一家分公司,但是天昊不能从那份失落中解脱出来,他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喝的酩酊大醉,放任自己的心绪纠结着。可想而知分公司的业绩了,这也正好符合天远的计划,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天远既有心机,更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他知道自己毕竟是私生子,虽然父亲这几年对他照顾和提携,他很清楚一旦有一天天昊回来了,他已经取得的地位也许就会瞬间的消失,所以他很小心地继续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唯命是从,以获取信任。天远非常庆幸的是,他对天昊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天昊是个情感型的人,没有任何商业场的能力和决断的能力。这从天昊回来后一次都没有到公司就看得出来,而且他宁愿选择到边远的分公司,而不留在总部,就是惧怕天远的实力,并且是为了彻底躲开巫清、以及自己的父亲。 这太符合天远所有计划的组成部分了,当他得知天昊把分公司也搞得一团糟,就更加增添了他实现计划的信心。在天远看来,一切障碍都解除了,他可以放手干了。 一个月后,天昊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要来北方旅游,顺路看看他。 天昊到机场接上了母亲,看着日渐憔悴的儿子,母亲很伤心,但是天昊在自己的房子里却告诉了母亲他现在这样做的原因:他要准备反击! “昊儿,你从小那么善良,你斗得过天远吗?”母亲不无担心的问道。 天昊看着面带忧虑的母亲说道:“妈,如果天远也是个善良的人,我想您也是愿意接纳他的,对吗?” 母亲点点头,在见到巫清之前,她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天昊说道,“那天您的话让我深思了,如果说他为了抢夺一些财产,甚至抢走了巫清,这些我都是可以原谅他的。毕竟,天远也是父亲的孩子。而且,父亲确实亏欠他们母子的太多了,现在偿还给他们也是应该的。而且,而且,巫清既然愿意和他结婚,那也是巫清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权利不让他们结婚,感情是不能强求的,只要他这一生对巫清好,他们生活的幸福,我不怨他们两个人。” 稍微停了一下,天昊又继续说道:“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天远在设计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不仅仅是搞垮公司这么简单。为了不引起天远的注意,我只能先躲开他,到这里来,让我有更多的机会观察和调查他。”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3) 天昊的母亲虽然也凭着自己的智慧发现天远在谋划,在设计一个大的圈套,但是她却不知道,原来天远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和巫清,还有更大的阴谋在后面。看着儿子,她的心忽然缩紧了。 “妈,您放心,我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了。”天昊继续告诉母亲,“我的调查很缜密,现在证据非常的充分。天远一直在偷偷转移公司资产,甚至已经掏空了一部分资产。父亲还不知道。而且,天远看似安插了一些亲信在高中低各个管理层,但是这些人其实都是天远的棋子。到最后,天远还是会把这些人全部抛弃!” 天昊的母亲没想到天远的计划如此歹毒,连现在他利用的这些人都要到头来一无所有! “昊儿,你是我带大的,我知道你仁心宅厚,你是斗不过天远的。”母亲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她紧紧的抓住儿子的手,“儿子啊,妈太担心了。你还是远离这个充满了危机的公司吧,我也有积蓄,足够咱母子俩过上安定和舒适的生活。妈知道,其实最让你伤心的是巫清的离开,这个城市让你那么的伤心,不如就离开吧。我最多和你爸迎着天远,看他到底能做成什么样子!” 天昊毕竟年轻气盛,不愿看着天远就这样抢夺自家的产业和资产,还有他有一个没有告诉母亲的心事:那就是他不能看着巫清跟着天远走向毁灭,他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拉回到身边来。 母亲自然不愿意再看这些商场的杀杀斗斗,哪一个被伤到了都是惨剧,尤其是担心天昊。 天昊把母亲的手握住,看着她说道:“妈,不用为我担心了,我会很好的保护自己的,不会让他伤到我,更不能让他伤到您!” 母亲回去后,天昊准备好了向天远发起致命的一击。然而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来自巫清的电话! 巫清在电话里没有说几句就开始哭泣起来,天昊的心瞬间就被她哭的碎碎的。 原来,天远自以为设计巧妙的计划,在久经商场的父亲眼里不过是小儿科而已,在一个老朋友的合作下,父亲很容易就把天远的所有阴谋掌握的一清二楚,然后给天远安排了一个陷阱,硬生生的把天远推了下去。 这些都发生在今天,天远失去了一切,并且被清除出了公司,一夜之间他一无所有,父亲只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拿去孝敬父母。他的心理失衡了,怨恨身边的一切东西,特别是对巫清和他们的儿子,动辄打骂,巫清柔弱的性子承受不了这样的粗暴,但是为了儿子还要尽力忍耐,这让天远愈加过分。 巫清的啜泣让天昊五年来的思念立刻如泉涌般的再次涌上心头,毕竟巫清是他的初恋,也是他至今都念兹在兹的女孩,即使她已经嫁做人妇,他还是在心里放着她。他安慰巫清不要伤心,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巫清悲伤地说道:“天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等你回来,是我误解了你,是我轻信了天远的花言巧语。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我已经发现了天远在做坏事,但我仅仅认为做坏事,没想到他的目标是侵吞公司的所有财产,把公司彻底搞垮后,他将占有一切!我不敢告诉身边的所有人,我也苦苦的哀求天远,让他放弃那个疯狂的计划,因为我觉得他会毁了所有人!可是,他很固执,根本不听我的,而且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我好后悔,我没有劝住他,也没有拉住他!” “阿清,你不要太激动了,不要着急。等我回去,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求父亲。”天昊焦急的劝慰着巫清,但是电话那边是巫清越来越伤痛的哭声。 “阿昊,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请你原谅我。你不可能让他们父子重新和好的,他们这次反目做的非常绝情,我能从天远的表现中看出来的。”巫清还在哭泣,“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一次,但是我不能再错一次。我的儿子还小,我不想让孩子因为我而不幸福。你也不可能接受已为人妻的我和我的儿子的。我真的很后悔,阿昊!” 电话突然断了,很显然巫清的电话是被抢走了而忽然中断的。天昊隐约中听到了有个男人的暴怒的声音从电话挂断的瞬间传了出来。 天昊在心里说:我的清儿,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和我永远在一起!但是电话已经挂断,天昊再打过去就没有人接听了。他知道巫清有敏感和脆弱的神经,现在又被天远威胁,一定更加痛苦,而且天昊的预感很不好,他非常担心巫清出事,立刻定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在路上,他也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进一步确认了巫清说的,他的父亲已经完全打败了天远。母亲也不无担忧的说道:“昊儿,你还是赶快回来吧。我很担心。” 天昊当然知道母亲一面是为巫清担心,同时也担心父亲和天远发生更大的冲突,最后两败俱伤。 “妈,您就不要担心了,我定了航班,大概两个小时就到家了。我会处理好一切,相信我。”天昊安慰母亲。 “昊儿,你回来后先不用回家了,我和你爸都没事。我现在把清儿的住址发给你。”母亲关切的说,天昊被母亲的爱感动。 凌晨,天昊下了飞机,他直奔巫清的家。 门打开了,天昊看到了五年来日思夜想的巫清。她明显消瘦了,虽然还是很漂亮,但是当年的青春气息此刻一点儿都看不到了。他紧紧的拥抱了巫清,瞬间就让巫清趴在肩头痛哭起来。 房子里没有天远,他一夜未归。 巫清的哭声渐渐小了,天昊扶着她坐在沙发上,苦苦劝她离开天远,那个人不值得依靠终身,他依然像当年一样深深爱她,自从第一次遇到她,天昊就再没有和任何女孩有过感情,他的心里只有她,他不嫌弃她嫁过人、有孩子,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可以抚养她的儿子。 身后的摇篮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巫清走过去抱起睡醒的儿子。孩子一双大眼睛看着天昊,竟然不哭了,伸出双手向着天昊等他抱。 天昊抱过孩子,轻轻的晃动着,孩子笑着用一只小手摸上了天昊的脸。巫清见此情形,忽然一下扑进天昊怀里,双肩抖动,“呜呜”哭泣,天昊腾出一只手,爱怜地轻轻拍着巫清的后背,然后把这个爱到心底的女人紧紧抱住。他决心要把巫清抢回来,让她不再担惊受怕,让她今后过上平稳幸福的生活,那是他们曾经约会时、书信来往时,他给她的唯一承诺,为了这个承诺他至今未娶。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4) 讲到这里时,天昊把那瓶矿泉水瓶子里的水一口都喝光了,然后用病号服擦了擦他的嘴。在给我讲述他的这些痛苦回忆后,他的眼角已经溢出了一行痛苦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正在缓缓的滑下。他又用病号服的袖子抹了一下眼泪,问我再要一支烟。 我给他点燃了烟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但是这次没有被烟呛到。他看着忽明忽灭的香烟头,好像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但是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那么,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又问道。 “当然是被天远开车压的了,”天昊淡淡的一笑,“只是很可惜,我没有和巫清一起死。当时的整个经过,彻底的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但是,从那之后的所有事情,我好像都忘记了,就记得在这个医院清醒以后的事了。” “当她再次扑进了我的怀里时,我知道,她已经被我完全的说服了,她相信我对她的爱丝毫也没有改变,为了我执着的爱,也为了我们曾经无数次许下的那些诺言,她是愿意跟着我到天涯海角的,不管贫穷富贵,她都会死心塌地跟着我走。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任何一个地方,去过我们的幸福生活。我真的是太爱她了,我不在乎她因为被天远欺骗而结婚,也不在意她有了一个儿子,我会把这个孩子当做我自己的孩子抚养。我抱着孩子,让她赶快的收拾自己的所有东西。我会告诉天远,请他离开巫清,后面离婚的事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天昊把吸完的烟踩灭后丢进垃圾桶。然后继续给我叙述最后的事情。 当时的天昊甚至已经放弃了报复天远的机会,只要天远放开巫清,而且天昊的父亲其实已经做了。商业场上只有利益,永远也没有任何感情。天昊也开始惧怕了,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能够在商场打拼的人。他让巫清快去收拾,等巫清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时,他匆匆的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了母亲他刚才的决定。母亲其实早就能想到儿子的这个决定,在她给儿子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样希望的。母亲想了想后还嘱咐天昊,暂时不要告诉父亲,先带着巫清去安全的地方,母亲和天昊一样担心在父亲和天远之间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是懂母亲意思的,她原来也以为父亲念着旧情照顾天远,毕竟这也是他的儿子,当年狠心抛弃了,现在要偿还一下旧债。可是,她也想错了,父亲在商场打拼多年,最不缺少的就是认识身边的人,父亲让天远败得很惨。所以母亲真的很担心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因此她让我带着巫清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母亲让我好好的照顾巫清,不要让她受欺负。” 然而,很不幸,当他们抱着孩子出了电梯,就看到了浑身酒气的天远迎面走来。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头一天的时候,天远听到了我和巫清打电话,他抢过电话摔在地上,出门后就一夜未归。清晨,不知道什么心理,他给巫清买了一部新手机。这真的是天意!天意让我无法拥有巫清!看到我和巫清在一起,聪明的天远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我还没有说什么,他已经狡黠地走过来,假装什么也不明白,热情地请我坐坐。我没有见过天远,他的所作所为也是听来的,在我的人生中从没有遇到过阴谋,也从没有见识过狡猾。所以,在天远邀请下,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只能跟着他去了一家酒楼。我惴惴不安地听天远诉说,他痛哭流涕地说自己是为了父亲的公司更好,一直在竭尽全力力,一点儿都没有歪想法,但是父亲被竞争对手骗了,不相信他的话,他希望我能从中调和,他会感激不尽。” 天昊一边说一边摇头,那种后悔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展露无遗,我已经知道天昊在天远眼里就是一张白纸,被天远耍的团团转了。 “天远在巫清抱着孩子去洗手间的时候,非常诚恳地告诉我,他愿意放弃巫清,因为他知道在巫清的心里始终有我这个叫天昊的人,这一点儿他早就看出来了。他只是想请我向父亲美言,因为现在父亲只能相信我了。我刚才说了,我假装不问公司事情,暗地里把天远的所作所为调查的一清二楚了,如果我帮他重返公司,这条狼会吃人的。虽然我识别了他在公司的作为,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巫清嫁给的男人会是条豺狼。可是我是不能把他再带回公司的,别说我父亲不会再次信任他,即使我也对他心存怀疑。所以,这个要求我断然拒绝了,并且出于好心劝他洗心革面,向父亲真诚的承认错误,求得父亲的原谅,以后踏踏实实做人,父亲一定不会完全绝情的。” “我哪里知道久经商场的父亲,在各种利益场打拼了多年,早就对他是彻底的绝望了。天远当然很明白这一点,因为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底线。天远哭着告诉我只有我能改变父亲的决定,给他生机。我是个一点不会圆转的书呆子,在商场还没有磨练出来,不知道此时最应该做的是应该稳住他。他看我不能为他说话,心里肯定是充满了怨恨情绪,但是却没有表现出来。他说他明白我和巫清是十几年的真爱,他想通了,愿意放手让我们去寻找幸福,只是为了我们将来好,还是要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这样大家以后都没有什么负担,可以坦坦然然的。然后他说自己去结账,先回家,让我们再想想。” “我竟然轻信了他的鬼话,幻想着他知道无法挽留巫清,才心灰意冷的放弃了。如果办了他们的离婚手续,我光明正大的娶了巫清,当然是最好的事情。巫清却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提醒我不要太天真了。我是真的太天真了!当我们走出酒店的大门,天远开着车向我们疯狂的撞了过来。我走在前面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后面的巫清已经把我用力地推开了。我当时也不知道被撞到哪里了,只是倒在路边一时站不起来,我眼睁睁的看着巫清和孩子被撞的飞了起来,就重重摔在了我的眼前。我最后看到的还有天远开着车冲出了停车场,与另一辆车猛烈地撞在了一起,两辆车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还有爆炸声传来。我忍住剧痛站起来,瘸着腿奔向在地上抽搐的巫清,和她身边的孩子,我叫旁边的人赶紧打120急救电话。我跪在巫清的身边,我使劲晃着她、大声叫着她。终于,她用力的睁开眼睛,对着我,用我第一次遇到她时的那个甜甜的笑看着我,伸出手抚摸我的脸。我哭喊着说救护车快来了,让她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为了我活下来。她看一眼身边已经浑身是血的儿子,泪水挂在她的脸上,回过头,用力的在我的左手臂上咬了下去。她咬的我手臂鲜血直流,但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因为我的心比什么都痛。然后她松开口,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对我说,这辈子做不了你的妻子了,那就临走的时候留下印记。我知道她还想告诉我下辈子她只找那个左臂上有牙咬的印记的男人,还要正好对得上她的牙齿形状,来生她会留意左臂有这样一排齿印的男人。 手记之九:【牛金牛】无情(15) 可是,当时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了,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从我的额头开始抚摸,我知道她要把我的样子牢牢的记在心里,这是她以前跟我顽皮的时候经常喜欢做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她就说,摸过了我的脸就永远也忘不掉,到哪里都不会找错了人。当救护车鸣叫着开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垂到了我的腿上,她的眼睛也永远的闭上了,我对天大喊:还我的巫清!还我的巫清!可是她再也不能醒过来了。” 天昊一直嗫嚅“wu qing、wu qing”,原来是在他最后的记忆里只有巫清,是他心爱的女孩含恨离开的样子。 “我对住院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的印象了,在我最后的记忆深处,是巫清被车撞的在空中慢慢的飘了起来,落在我的眼前,还有她咬我的左臂,和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天昊把我递给他的第三支烟也吸完了,说完这些后,他把已经熄灭的烟头扔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眼里又溢满了泪水。他用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臂的那一排齿印,印记已经结痂后留下很深的牙齿形状的印子,然后他不再说话。 经历了与心爱的女人生离死别的惨痛,我无法想象天昊眼睁睁看着巫清飞起来、永远离开时的伤心感受。那是他最悲痛的事,哀莫大于心死,这个让他在心里无限牵挂、甚至愿意为她去死的女人,却在他的眼前就这样死去了,他此刻肯定想到了那个来生再相守的诺言,所以他每次抚摸那一排齿印,就会想起那个叫巫清的漂亮女人,那个高中时开始恋爱的女孩,那个让他下辈子一定要等着的女人。 也许这个时候,天昊忽然就隐隐作痛了。 经受这个刺激后,天昊发生了应激性精神障碍,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自己的城市的,按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问他,他对后面的事情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想也许就在救护车、交警等全力抢救巫清,和天远撞毁的两辆车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天昊此时已经发病,他应该是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否则以他当时的腿伤是不能离开的。 司机可能也认为他是伤者,就送他去了一家医院。由于他在发病期,而且大脑里开始出现大片空白,又没有手机能联系到他,所以即使他的母亲再着急,也无法找到他。就这样,在某一天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又悄悄的离开了医院,从此踏上了流浪的历程。 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一条伤腿最后终于离开那座城市的,也许他的母亲现在都在到处找他。可是他四处流浪,无知无觉中来到了距他生活的城市五千多公里的地方,这一段流浪的日子肯定很艰辛,他也回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这段空白无法填补了。当他四处流浪着,嘴里一直念叨着“巫清、巫清”,在这个世界上找他梦中无数次呼唤和思念的巫清时,他都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方法走过了这么长的路,流浪了这么久。 只有巫清这个女人的样子如同信念一样支撑着他,就这样走了几千公里。 听完了他的叙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天昊的身上有这样动情的故事,这是人间至爱。 天昊陷入了沉思,我递给他一支烟,给他点上火。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次也没有被呛到。 “我们准备让你回去,这事你已经知道了。虽然那是一个使你伤心的城市,但你还是必须回去,想想你的母亲,你不该离开她,你要照顾好她。而且,巫清应该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我盯着他说道。 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在他脸上很快地滑过,现实无法改变,但是那个城市又确实是他心里最大的痛! “在你最后的记忆里,天远应该也是自取灭亡了,那么剧烈的碰撞,又是火光又是爆炸的,我估计他也应该死在他自己制造的车祸里了。但是,你该为自己的母亲想一想,也为自己的父亲想一想了。”我看着他真诚的说完这些,然后站起来回了办公室。 找到天昊的母亲已经不是难事了,通过天昊所讲的,我很快就和那边联系上了。一周的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在我们已经将吴清,对了,应该是天昊。当我们已经把他的情况上报了以后,我又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老人家已经出发要来亲自接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在值班的时候,把天昊叫到了我的办公室。我递给他烟时,他却摆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点燃烟,吸了一口,然后告诉他道:“我和你的母亲联系上了,情况我也上报了单位。单位也只剩下履行一些必要的程序了,那也很快的。你的母亲昨天给我打来了电话,她说你父亲得知了你的情况以后,也感到非常的心灰意冷了,在征得了你母亲的同意后,给了天远的父母一笔足够养老的钱,当然是通过其他途径给他们的。然后,他把公司交给了最信任的朋友管理,留下话说什么时候找到你,就把公司交给你。然后,他突然就离家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个你以后自己去证实吧。其实自你出走后,你母亲每天每夜都在思念你,她通过各种途径寻找你。接到我的电话,她哭的说不出话来,然后就病倒了。昨天下午刚好了一点儿,就急着让人买了机票,她无论如何等不到收容遣送站的人送你回来了,明天一早她就会到这里接你。” “妈妈应该又老了。”天昊咕噜了一句,起身走回了病房,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很伤感,天昊离家后一直在失忆中度过,根据他的叙说,在外至少流浪了四年,但是他因病情所致竟然完全缺失了这段记忆。 第二天,天昊很早就起来洗漱了,早饭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小碗牛奶,换上从总务科领出来的捐赠的一套崭新的西装,没有收拾任何东西,然后坐在我的办公室,和我一边攀谈一边等。这次他不给我讲艰深难懂的企业管理知识,而是讲起了他过去的很多趣事,也讲起了他和巫清刻骨铭心的爱情,让我能够补充完善他前面的叙述。 有人敲门,护士王露推开门,后面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美妇人,但年龄看来还不到六十岁。天昊的母亲,这个善良的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天昊,泪水滚滚而下。 这时天昊“扑通”跪在母亲身前,放声大哭。这场景感动了门外上班的所有人,大家都基本知道了天昊的故事,为此刻母子重逢而高兴。 母亲走过来,蹲着身子紧紧抱住了儿子,母子的泪融在了一起,这场面更感染了我,陪着他们一起流泪。 天昊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要我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望他,我笑着答应了。他母亲准备了一笔钱,结清住院费后还有不少,于是就捐赠给了我们单位,既是感谢我们对天昊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治好了他,也是他们母子对社会福利事业做的贡献。 我最后使劲儿握了一下天昊的手,不用说什么,他知道我想说什么。虽然逝去的恋情不能再找回,但是为了他身上那排深深的齿印,他必须善待自己,因为在那个世界的巫清是希望他生活的愉快的,否则的话天昊来生有可能就再也遇不到她了!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1) 【女土蝠】 手记之十:蜜蜂 星图谱:女土蝠,北方玄武第三宿。属土,为蝠。其星群组合形状如箕,亦如“女”字,古时的妇女常用簸箕颠簸五谷杂粮,去其糟粕留取精华,故女宿多吉。 七夕时,牛郎星与织女星的天琴座成为一对,在天空的正中央闪闪发光,此星宿在距黄道六十度以外,每天正午时分出现,它在某个特定的月份被认为可以统辖万物。女宿又名为行宿属磨宫四足,此星座是天鹰座阿发星的牛郎星。 封神前原名叫郑元,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宜修习一技之长,但不宜争财谋利。身体好少病痛,喜布施做善事,勤学努力可兴家立业。早年离家谋生或过继给生活环境好的人抚养,亦有背负不愉快的过去或受命运支配的女性。中年后运气旺盛直到晚年鸿运高照,艰苦的生活全靠自己努力与忍耐度过。因个性刚强,不懂情调或太坦白而失败。 男性大多为顾家型,勤奋、爽快,爱漂亮,重视家庭生活,家居舒适,是热爱家庭的人。文思敏锐,有智慧,而财富足,有少部分人喜欢玩权术,重私利会伤害别人,手段无情,对自己的计划或信念决定执行时,会奋勇的利用自己的权势去行动。 恋爱结婚均迟是此星座特征,早恋爱无法开花结果,必经失败或分手的痛苦,失败原因是太过率直而得罪人,不善表达内心感情,另一个原因是喜欢美女或爱上与自己家世不相配的人。婚后经不起花街的引诱拈花惹草。女性一般选择了结婚对象就专一不变,为家庭、丈夫、子女奉献一生,也有多次恋爱结果终身未嫁的。 男性刚烈,喜欢激烈的爱,女性喜欢罗曼温馨的爱情。 北方的天气,春秋略短而冬夏稍长,当郊外的河水刚刚开始解冻时,城里的人们还没怎么感觉春的气息,天气就日渐暖和了,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进入夏季了。这种气候下,人们的穿衣都很麻烦,早晨出门要穿的稍微厚点儿,但是到了中午又很热,往往下班的时候,把厚衣服装进包里,因为第二天早晨起来还要穿。 然而,我们单位距离市区大约有21公里远,所以与首府的每一个季节好像都要相差着两三度,无论什么季节都这样。所以,当人们开始感受初夏的一点点暖意的时候,小拐湾村里依然是春寒还有点儿料峭。即使如此,小拐湾村也已经摆脱了严寒的尾巴,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我们医院四、五十年来栽下的上百棵各种榆树就结满了榆钱,让人感受着春意盎然的乡村景象。 我的单位福利院位于小拐湾村,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的时候,从市区搬迁过来的。我记得曾经看过一份记录这件事的材料,当时大概也就二三十个职工,其中大多数都是旧政府时期留用下来的人员,是他们历经了千辛万苦,把一百多个精神病人和全部的家当从市区搬迁过来的。现在的人们是不敢想象当时的情形的,因为没有运输的车辆,所有的物资就装在唯一的一辆牛车上,而所有的病人一大早全部吃饱了,把右手臂用绳子绑好,一个连着一个,职工在旁边看护,稀稀拉拉的队伍总计有两三公里长,但硬是从市区走到了小拐湾村。真是精神可嘉的老一辈人啊! 这个被称为小拐湾村的地方,也是很有历史的,据说最早叫做“一棵树”,至于到底是现在的哪一棵树,至今也没有一个定论,或者可能早就被砍伐了也是说不定的事。老一代的人说,这里最早就是一片戈壁荒滩,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棵树。但是现在,这里已经是绿树成荫了,而且还陆陆续续的有了十余家单位,最大的当属政府举办的几个福利单位,和一个收容遣送站等,其它的都是一些私营的商店、小饭馆以及蔬菜门市部。 几十年来,这里没有银行、没有邮局,其实任何服务群众的社会机构几乎都没有,只在二十一世纪初短暂的举办过邮局这一个机构。后来,也随着县上的几个村相继被征购而搬走了。 小拐湾村的福利院地区最大的特色就是绿化覆盖率特别的高,这是由几个原因形成的。一个是最早的人们生活在远离市区的乡村,很少有“进城”的机会,因为交通极不便利,要出去就只有一个牛车,时间很长,而且道路状况特别的不好,人们没事的时候就是种植一些蔬菜等,反正有的是土地,还有就是在自家门前种树,夏天可以遮挡炽热的阳光留下一片阴凉。第二个原因是几任领导带着职工不断的种植树木,当时每个职工都是有任务的,尤其是每年四月的植树节,全部的职工都很卖力的种树。所以,通过几代人辛辛苦苦的种树,在小道上、田地里到处都是树木。 这些树木总量没有人做过专门的统计,据我估计大概超过了五千棵,大大小小的都算上。树木的种类不多,没有人专门研究过都是什么树,榆树和杨树居多,仅这两种树都有很多不同种类。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种高大的白杨树大概有好几百棵,就是一到初夏就开始飘散杨絮的那种杨树。以前市区这种树也很多,每到春末夏初,满大街的都飘着杨絮,对那些有鼻炎的人可是太难受了。 但是这种叫做杨树的树种生长起来很顽强,我搞不懂我见过的这种杨树,与人们传唱的《一颗小白杨》是不是同一类型的,大概应该差不多,小白杨长大了就是大杨树了。杨树的利用价值不高,就连做一个菜墩都不行。 所以,没过几年,当时我们的院长不知道怎么想的,找人偷偷的把这些杨树全部都砍掉了,也没有报告申请,结果就被一个痛恨他的职工举报了,说他私下里拿了人家几千块钱,那时候我的工资每个月还不到100块,几千块钱当然是一笔巨款了。也就是说,院长偷偷的把杨树卖掉了,还不给职工知道,属于侵吞国家财产。 当时来了好几个部门的人调查这件事,又是纪检的、又是主管局的、还有园林局的,呼啦啦的来了七八个人,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至于是否贪污受贿最后没有公布结果,所以不知道举报是否属实,反正院长还是照做着,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最后,院长还使用了各种不良手段,硬是逼得那个举报的职工自己辞职了。 这都是陈年旧账,过去也有二十多年了。不过,据说当时主要是把一些有三十多年生长的古树也给砍了,这就问题大了。古树属于国家管理的,不能随意砍伐,即使需要更换也是经过严格的审批手续才可以的。 所以,院长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处分,根据规定他还要移栽相同数量的各种树木补偿。因此,现在的小拐湾村根本见不到那种白杨树了,想起来还怪可惜的。代替杨树的是其它一些树种,比如圆冠榆、大叶榆、桑树和皂荚树等其它树种。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这里的树木品种增多了不少,而且初夏的时候也见不到讨厌的杨絮了。至于院长是否处分,以及那个举报的职工是否合理,以及他辞职的对不对,老百姓是不关心的。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2) 初春时节,小拐湾村道路两边的泥土里,也已经冒出了嫩绿嫩绿的小草,但是田间地头还是可以看到没有消融的积雪。这种特殊的景象只有我们能够看到,市里的人得知后也经常来赏看。那些各种树木的树枝头,一个一个的包蕾也像极了涨开的小馒头,只有少许的小叶子硬撑了出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这些充满了生命的树木,只等着一场春雨就可以尽情的绽放了。 在早春的气息中,仿佛已经出现了浓郁的春天状态,几年来移栽的几千株树木开始泛绿,枝头的嫩芽也一天天的见多了,灌木丛下的小草早就好奇地冲出了泥土,一些耐不住寂寞的野花开着淡黄色的、浅紫色的花,竞相宣告他们是春天的第一个使者。 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鸟也欢叫着飞回来了,各种小虫子也开始寻找落脚的地方,有很少的一部分榆树耐不住性子早就发了芽,估计很快就可以吃到老职工们精心制作的榆钱美食了。 每天坐着班车进入小小拐湾村地区,就可以看到这些美丽的春天的景象,也可以远离了都市的污染和喧嚣,心情自然格外的好。我是很喜欢我工作了几十年的这个被叫做“小拐弯村”的地方的。 据老一辈的福利院职工们讲述,其实这里曾被模糊的称为“一棵树”。在福利院最早的一批省外的农工来这里逃荒或者躲避战乱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极其荒芜的土地,在他们放眼看到的大地上有一棵孤独的树,至于是什么树他们都没有记忆了,反正就是一棵站立在戈壁上、守护者小拐湾村的一棵傲然挺立的树。那棵树有多大年岁了,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所以人们就叫这里为“一棵树”,现在的名字是后来地名区划给起的。 随着四十多年来,经过几代老职工的不断开发,尤其是我们福利三院和救助站从市里搬迁来以后,人们更加有组织的辛勤开垦了这片从来没有被开垦过的土地,那棵树也就逐渐的没有踪影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我,都认为这个有着地区象征意义的树早就消失了。 但是,也有一些人煞有介事的说,在我们医院大花坛的那棵老榆树,就是最早的那一棵树。那棵老榆树怎么看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树干三个人都合抱不全,枝丫苍劲有力的伸向四周,每一个枝子都很古老。最特殊的是,这棵老榆树每年结出来的榆钱最早的,还很甜,做榆钱食品都有一种淡淡的香甜味儿。 但是,对上面的这种说法,我们福利院地区的老前辈范老院长,还有张阿姨和祁阿姨都否定了,他们三位是还活着的老一辈的福利院职工,他们的观点当然是可信的。还有一些年纪小一点儿的在岗职工也不这样认为,所以我也认同这个说法,那棵树可能不知道在哪一年就被砍伐了。 不管那棵树现在究竟在哪里,也是福利三院职工心中的念想,因为在这里的职工们,老一辈奋斗过、他们的子女还在奋斗着,有的第三代的孩子们还在这里工作。要是算上进入二十一世纪,就是整整四代人了。有了这些忘我奉献的一代一代的福利院人,这里才生生不息的存在了近七十年。土地早就不是原来的土地了,树木也更新换代了好几茬,那些老人们也相继去世了。 我记得曾经在单位筹备五十年大庆的时候,我被抽调出来专门编写单位的院志,因为院长知道我有那么一点点的文采,把一些能写会画的职工组成了一个院志编写班子,还聘请了一个叫做“西方朔”的人,这是一个能人,我看他写的讽刺诗功底很深,我们俩在一起还合作了大半年,只适后来不知怎么的脑子出了点儿问题,然后我再也没见到他。 我们单位的院庆搞得还是很轰轰烈烈的,活动结束后不久那个院长就退休了。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那本最后定稿的院志,我根本都不满意,虽然我也挂了名在编委组里。因为我被抽调了以后,还是很认真的,所以凭着我很喜欢探究历史、还仔细钻研过福利院历史的爱好,我专门对一些还健在的老人进行了采访,这些老职工的故事我访查的很清楚。也留下了很多的采访记录,可以作为院志编写的第一手的资料,然而院长采纳的不多。 后来我想清楚了,时任院长搞院庆其实只是为了给自己那十年的历史树个碑立个传,还大张旗鼓的搞了很多华而不实的雕塑、碑文等。钱是花了不少,但是能让职工们记忆深刻的东西却不多,以至于他退休后不久,那些雕塑就被接任的院长挪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我这个人真的太迂腐了,连这点都没弄清楚,怪不得他很不喜欢我,匆匆用了我约大半年的时间,就找了个借口把我轰走了。所以,听说最后院志付梓了,很多人都发了奖励,连那个“西方朔”都得了几万块,唯有我啥也没有得到。好在我也不怎么计较,我是个心有点儿大的人,连我老婆都说我的心大的简直可以忽视。 嘿嘿,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钻研专业,专门喜欢在对我来说是“偏科”的文学小道上独立前行,所以也没做出什么突出的贡献。默默无闻的工作着,现在都快退休了,还是一事无成。 说了这么多退休的老院长的坏话,希望给他的晚年生活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人的一生有的话总是要说的,既然我的笔还能写,我就想把这些牢骚话说了,以后就再也不去想了,那不是也很好吗。 书归正传,这个手记主要还是讲我在福利院工作了三十多年所经历过的精神病人的事情。所以,我接下来说一个有奇怪行为的患者的真事。 我前面介绍过,我的老师路老师是全疆乃至国内都非常知名的专家,有些人喜欢用“顶尖专家”这样的称呼,路老师听了总是很谦虚的说:后辈们更好更强,我老了,早就该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了哦。 路老师到了退休的年龄自然要退休,但是因为他的专家头衔,单位始终不想放他走,加上他一生没有什么多余的爱好等原因。哦,对了,他喜欢的就是他养的那四五只很漂亮的小狗,是什么品种的我现在都忘记了,路老师说过的,因为我从不养任何的宠物,所以就没怎么记住。 但是,受人尊敬的路老师去世都有好几年了。我一直非常的怀念他老人家,在这本手记里,我也加入了一定量的篇幅写他,算是我对老师的祭奠吧。 因为路老师的学识水平高,所以他退休后,我们医院又返聘了他,主要是坐镇在门诊上。当然,所有专业技术方面的学习,他讲的课也很多,给所有专业人员传授了他多年的医疗经验。 我准备讲的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了,那时的路老师刚到退休的年龄,退休的手续还在办理之中的时候,单位考虑到他专家的身份,就已经给他安排了小车接送他上下班。但是,路老师如果没有很急的事情,几乎从来不坐单位安排的小车,一来他不习惯,二来他很喜欢自由自在的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到班车站,和其他职工一起聊着天等班车。而且,在班车上他还能迷糊一会儿,他管这叫“惬意的早睡”。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3) 每天下了班车以后,他会迈着一贯的不紧不慢的小方步子,好像是在踱着步的样子,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才开始从他的包里找钥匙。但是,他的眼睛早就老花了,每次找钥匙都很费时间,把包里的东西都快要翻遍了,有的时候还是找不到。可是每天早晨,都是老伴儿很仔细的把钥匙放进包里的,一定在包里。往往到最后他才发现,在他的包里那个最隐蔽的夹层中发现了他的钥匙。随后,他就自嘲的看着手里的钥匙笑一笑,打开门进去。 进了办公室以后,路老师首先要走到窗子前,闷了一晚上的办公室里味道很不好,他最受不了,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打开窗子透透气。然后,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包放在办公桌上,顺手摁下桌子旁边热水器的按钮,再把昨天下班前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那个紫砂的杯子盖取开,从抽斗里拿出茶叶,抓几颗放在杯子里。 路老师只喜欢喝福建的那种铁观音茶,所以他的抽屉里常年都有两三包。虽然铁观音茶是属于乌龙茶系列的,泡的浓一些更好,可是路老师冲茶都是放一点点茶叶,因为他不喜欢喝很浓的茶。 这时候,水还没有烧开,他就取下眼镜,揉一下昨晚因看资料太晚而稍显疲惫的双眼,再轻轻的敲打一下两侧的太阳穴,然后双手就势在脸上做个三分钟左右的按摩。这些都是我的老师每天必做的功课,几十年来从没有间断过一次。 今天早晨,班车稍微晚了五分钟到单位。当大班车“嗤”的一下刹车后停在单位的门口时,路老师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看到全车人都在等他下车,他笑着从第一排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下了车。 我下车的时候,路老师正在大门的安全杆下等我,于是我赶快跟着路老师一起到他的办公室去。最近,我们单位承担了一个老年性精神病的科研课题,已经做了七八个月时间了,分组对照、量表分析这些几乎都接近尾声了。上周我把所有的量表也都整理好了,马上要开第三次会议研究,紧接着就要开始准备论文了。 去年八月以来,我参加了这个主要由路老师作指导的老年精神病患者的调研课题,在路老师的力主之下,这个课题的重要论文的撰写任务交给我来完成。最近,课题基本上进入了最后阶段,所有的量表全部都收集到我这里了,昨天下班前我把量表交给了路老师,我估计他用一晚上的时间已经都审过了,需要参考的国内外有关方面的资料,我早就摘抄了引用的所有部分。今天,路老师就是要和我对最后的工作进行收尾,要准备开最后一次讨论会,然后就是写论文了。 路老师打开门后,开始做他的每日功课,并示意我量表在桌子上,让我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我取过量表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着。不一会儿水开了,我听到水倒进杯子里的有点儿沉闷的“噗噗”声,这是铁观音茶叶遇到水以后发出的特有的声音。 我等路老师把水倒在了茶杯里,正想说话,却发现他端着紫砂杯,正神情专注的看着杯子里飘动的茶叶被滚烫的开水一冲,忽然之间放松、翻转、浮起,很专注。 于是,我就没有打搅他。 正在这时,内线电话却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放下了茶杯,马上拿起电话。我能听到是八病区的科主任小苑打来的,大意是说昨天半夜他们科接接收了一个急诊的患者,值班医生做了初诊的简单问询和记录后,放进了观察室。今天一大早,医务部就安排好,需要路老师带队的几个科主任去会诊。 放下了电话后,一向把患者放在重要位置的路老师立即对我说道:“走,小夏,是一个老年患者,你也跟着我一起去吧。” 我立即把所有的量表都收好了,放进了我的包里,然后站了起来,跟在路老师的身后,帮他带好门后,我们就直奔八病区而去。 因为是一个老年患者,而且刚才路老师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了小苑主任,我也在他这里,我们要一起过去。所以,他就没有单独再给我打电话,我跟着路老师急匆匆地赶去八病区参加会诊。 刚到八病区的门口,就看到五六个其他病区的科主任也正在向这里走过来。大家看到路老师后,所有的科主任都站住了等着他。路老师也没有说话,摆一摆手示意大家一起进病房。 当所有人都在苑主任的办公室里都坐下来后,路老师先让小苑介绍一下患者的主要情况。 随后,苑主任根据接诊医生的门诊记录,把基本情况做了比较详细的介绍。 昨天晚上十二点半左右,门诊接收了一个患者,按照顺序安排在他们八病区。这个患者为男性,年龄七十九岁,是一个木工,退休快二十年了。根据把他送过来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干警介绍,这个患者平日就比较喜欢独处,沉默寡言,与邻居很少打交道,但是也能帮助邻居,因为他以前是一个木工,所以邻居们有家具修修补补的,大都找到他,他能帮忙。 三天前,他忽然杀死了小他十二岁的妻子,然后投案自首。但是,公安部门调查了三天,却没有发现作案动机,而且深情呆滞,在审问人员面前经常答非所问。所以,这个案子一时难以结案,无法移交给检察院,因为侦查中没有结论的案件,检察院还是会发回,让公安部门继续落实案件的细节等这些必备的材料,否则无法起诉。 后来,公安部门又搜查了罪犯的家,在他的家里找到了他曾经在我们医院住过院的一份病历资料。因为怀疑罪犯是一个精神病人,所以公安部门研究后,决定把他送到我们医院,一方面是要查找他住院期间的其它材料,以确定他精神病的情况,另一方面也希望做一次法医司法鉴定,为公安部门最后定案提供证据。 紧接着,苑主任拿过了昨晚的门诊记录,把值班医生接诊的记录一字不落的念了一遍。 路老师听完小苑主任的全部介绍后,没有立即发言,用询问的眼光继续看着小苑。 这时,门推开了,病案室的小黄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是一份已经归了档的病历。小苑接过后,打开翻了起来,最后把一份记录交给了路老师。路老师很快的翻看一遍,然后就交给我了。 我先把这份病历上的基本情况给读者们介绍一下,这个患者姓鲁,我们就叫他老鲁吧。 这是患者老鲁二十年前因患精神病到我们医院住院时的病历,他是一个典型的遗传性精神病人,此前从没有一次发病的记录,二十多年前是第一次犯病住院。根据当时病历上的记载,送老鲁来住院的是单位的退休科的科长和保卫科的干事。他在我们医院住了三年,病情基本好转后,由其家人接出院。老鲁出院后,在家人督促下坚持服药,并一直按时到我们医院开药,看来患者的药一直没有断,因为病历里的回访记录和保存下来的开药底单都在,而且是连续的,粗略计算一下没有发生断药的现象。 病历上那个退休科的科长对老鲁的情况,以及病情的表现有很详细的介绍。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4) 据那个科长介绍,老鲁年轻时的手艺非常好,是得自家传。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的木工活,而且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三四年,直到解放了,父亲进了国营的木器厂,没几年他初中毕业后也招工到了父亲的木器厂,仍然跟着父亲干活。 老鲁的木器厂在改革开放初期走向解体,许多工人都下岗了,老鲁那时也快到退休年龄了,就买断工龄,在家休息了两年多。市里的一个家具制造企业的老总打听到老鲁的手艺很好,就专门来聘请他,工资给的还很高,老鲁就在几乎快办理退休手续的时候又操起了老本行。不过,他的祖传手艺是真的好,虽然他文化水平很低,但是对木工活属于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哪里、什么是什么的,所以在那个私人企业很收重用,很快带出了一批手艺高超的徒弟。 中国的老祖宗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是,老鲁却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木工手艺的精髓全部都传授给了十几个徒弟,特别是老鲁的年纪虽然大了,但是接收新鲜事物的能力却一点儿也不差。 可能有的人天生的就是做某项工作,或者在某个行业领悟力极强。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那个小院就有这样一个人,他比我小半岁左右,和我一起上小学,我上小学是1976年的9月,入学时有一个老师要考我们写字,开学前我们的家长就教我们写过,因为在家里都练习过,所以我很快工工整整的写好了,老师看后表示很满意就让我9月1日来学校等着分班。 我那个邻居把他写的字交给老师的时候,差点没让老师撵回家去,因为他五个字错了三个!但是,如果第二年再入学就错过了年龄,那个年代是不行的,所以他也入学了,还和我在一个班。 他在学习上简直差的一塌糊涂,不管是大考还是小考几乎门门功课都不及格,全班垫底。他的父亲还是我父亲单位的副厂长,就让我和他一起上下学,多帮助他。我虽然小也好为人师的帮助他,但是最后我也放弃了,因为我讲什么他都一脸茫然。 初中毕业以后,他实在是上不下去了,于是就招工到厂子里做学徒了,他父亲是副厂长,参加工作这事还是很顺利的。那是一家制作服装的工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效益还是很好的。 再后来我听父亲说,在他身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对服装制造简直就是无师自通!只要是他看过的任何服装,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只要琢磨两个小时,就可以基本上不差分毫的做出来!虽然我觉得父亲说的有些夸张,但是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他对服装制作,属于无师自通,而且是特别精通。 我和他一个院子长大,当然知道他老爸希望他读书,读个大学,将来就会比裁缝有出息。所以,他老爸从来没有教他服装裁剪这些,可是他就是能的不得了,所有服装看一眼就会做,包括当下流行的时装。 所以,没几年他就成为服装裁剪制作的厉害人物,随着那个厂子的解散,他迅速就有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而且大大的发了起来。 老鲁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学习成绩偏下,虽然取得了初中学历,估计那也是混出来的。但是,他的木工活从小是跟着父亲学的,练就的好本领,在业内很有一手。在厂子上班的时候就得到所有领导的赞赏和表扬,所有的同事也把他佩服得不得了。没有他看不懂的木工产品,也没有他做不来的产品,只要他稍微看一眼,什么样的木工活都能做好,简直神的不行。 应聘以后,他当然也成为当地家具行业数一数二的专家,为那个私人企业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工资和奖金都很丰厚。在研发新产品中,他和我那个发小也差不多,即使销售员带回来的只是一张照片,他琢磨一天就能照猫画虎的做出来,而且还能提出改进的意见,有的时候做的比原产品都好。 仿制在那个年代还没有产权保护这一说,私人老板干脆就想着心思专攻这个了。改革开放后我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具的新潮让很多人换了家里的很多物件,老板当然赚的盆满钵满的,老鲁也是获益者。那个企业的产品一时间在我市简直是供不应求,我记得我结婚的时候还买了几个他的产品,不过那时候已经有了我市最大的华凌市场,是在华凌市场他的产品专营店买的。 老鲁这人虽然看起来很孤僻,很少与人打交道,但是他特别乐于助人,在单位和邻里间都受到了好评。特别是邻居们,家里的那些桌椅板凳什么的有点儿小毛病了,他都是随叫随到,很快就能修理好,还不要一分钱。大院里就经常能看到他家的小炭房前,他挥舞着斧头、凿子、线尺、墨斗在认真的忙碌着。 但是单位的老职工都知道,老鲁年轻的时候发现过有点不正常,脑子不太好使,还经常发呆,有时怀疑别人偷他的工具之类的事情。但那时人们对精神病的认识不足,加上也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所以也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由于他有点傻呆呆的,所以很晚才找了一个寡妇结婚,他们只生了一个女孩,女儿也早就结婚分家居住了,逢年过节的也回来,几十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就在他因为年纪实在太大,从那家私人家具企业辞了以后的第二年,因为一次毫无来由的跑出去几天没回家,最后被找到时在郊区的农场里捡拾垃圾箱的食物。于是,厂子退休科的科长和保卫科的干事就把他送到我们医院,住了三年就出院了,出院后的各方面都很正常。当然,他出院的时候我都还没有上班,没有见过这个叫老鲁的患者。 我在仔细的看老鲁的病历时,也听着路老师和几个科主任对他病情的分析,老鲁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异常,这是警察从他的邻居那里侦查到的,在公安部门转过来的一份记录中,把老鲁被拘留后的主要资料同时交给了我们。老鲁的老婆说老鲁已经有两个多月拒绝吃药了,如果老婆催了,还会拿起家里的扫把等打人,搞得他老婆也没办法,甚至发现老鲁的眼神中出现了阴沉的凶光,所以他老婆就躲得他远远的。院子里的邻居也反映,老鲁经常半夜了还在大院的角落里的一些没有路灯的地方蹲着,问他也不回答。 当然,据我估计,这段时间老鲁很可能是自己放弃服药了。这些情况已经充分说明老鲁在自己主动拒绝服药后,精神症状就出现了,又没有及时就诊,所以才发生了他杀害妻子的惨剧。 三天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突然用做木工的一把大斧头,极其残忍地杀害了自己六十多岁的妻子。杀人以后,他把自己的家收拾的整整齐齐的,然后锁好门就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了。因为他是突然用大斧头把妻子砍倒的,所以他老婆都没有来得及喊出声来就倒下了,这是公安机关对现场勘查的推测,所以邻居们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警察把他带回家指认现场,邻居们都感到非常诧异,虽然老鲁最近的表现很不正常,但是从来没有发现有伤害他人这样的极端行为。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5) 在那个大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说,老鲁还是特别老实的一个人,就是为人太木讷,不太喜欢说话,伤人毁物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做过。 我也看到老鲁的病历中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这说明老鲁属于遗传性的、在智力方面有一定欠缺的精神病人,绝大多数这样的精神病人都没有伤害性,也不会自伤。但是,究竟为什么他突然起了杀心呢?还是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这是他最亲近的人。 警察在他做木工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他杀死妻子的那把大斧头,是老鲁指认的,因为他已经把斧头清洗的干干净净的了,家里的血迹也全部清洗了。老鲁是一个严谨的过分的人,上班时,他干过活后总是把现场要最后完全清理好,才能放心的下班回家。 警察只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点血迹,经过化验是老鲁老婆的血迹,而老鲁的老婆被老鲁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后穿好了衣服,放在床上,还盖好了被子。家里的其它任何物品都没有翻动或者移动过,都干干净净、并且整整齐齐的在各自的位子上。邻居们也证实了,老鲁从来就是一个爱收拾家里的人,那些家具、电器总是放置的很规整。 邻居们看到戴着手铐木然的老鲁都感到不可思议,对他极其自然的指认着家里的杀人工具、死者的尸体,以及规规矩矩的回答警察的问询,对这些都感到奇怪,虽然老鲁有精神病,而且住过院,但是几十年来在大院里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甚至都不杀生,家里的活物都是邻居帮着宰杀,要不然就去市场买已经杀死的活物。 警察和邻居都听到了老鲁默然的讲述他杀人和把大斧头、死尸这些怎么收拾好,放在哪里的。好似对老鲁来说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他的表情呆滞,对身边的邻居没有任何的表示,好像不认识这些邻居了,他只是机械的回答着现场警察的提问,按照警察的要求把大斧头交出来,把警察带进卧室看妻子的尸体。 警察最后把老鲁妻子的尸体带回了公安局,那把大斧头作为证物也带走了。厂子保卫科和退休科按照警方的要求暂时封闭了老鲁家,又给他在外地的女儿打电话,让她赶快回来。公安部门仔细调查了两天,但是始终问不出他杀害妻子的任何原因,老鲁对杀死妻子这事一句话也不说。 根据单位退休科科长反映他以前在我们医院住过院,又在他的家里找到了一份在我们医院住院的病历资料,于是就送过来了。 至于警察同志对他女儿了解了什么情况,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老鲁第二次住院,就以杀死妻子这样严重的事情进来,所以,要在路老师的主持下赶快进行精神病的法医司法鉴定。 公安部门也需要我们的鉴定意见,然后给老鲁定案。 “所有情况就这么多了,路老师。”苑主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根据了解,和他病历上的情况看,他年轻时的这些病情表现,以及住院期间的情况,还不足以导致他这次的极端行为。” 老师又仔细地再次看了一遍老鲁的初诊记录,他对老鲁以前的病历好像不怎么特别感兴趣。然后他想了想,对大家说道:“走,我们先去看一下病人吧。” 在观察室,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床前,床上的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放着,护士说他很早就起来了,自己叠好了被子、摆好了枕头,还把床铺用手铺展了。早晨的饭也是正常的吃了,不挑食也没有剩饭。 他床前的柜子上没有放任何东西,暖瓶这些具有危险性,在我们医院都是放在医生和护士的办公室,病人喝水是到工疗室的大保温桶里倒,他们的水杯也都是统一收在专门放置病人饭碗和水杯的房间的架子上。 老鲁端端正正的坐在床前的塑料凳子上,他不吸烟,所以此刻什么也没做,就那样规规矩矩的端正坐着。穿着我们的病号服,脚上是拖鞋,他的双脚并拢在身前,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整个人给人就是一个极为规矩的老人,他都快八十岁了,但是看着身体很健康,没有丝毫的弓腰驼背的样子,头上的白发不多了,但是也没有谢顶。他的脸是接近长方形的,鼻子很高,眼睛很小,眉毛又很重,耳朵很长,下巴上没有胡须,但是可以看出来他每天都刮胡子,所以即使在拘留所也带着剃须刀的。 此时,老鲁好像没有看到我们七八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房间门口似的,对我们这些人很专注的看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上的反应。他的神情如此淡漠,与病例记录和警察交给我们参考的资料有绝对的印证效果。 护士长已经安排护士把他衣服里的所有东西掏出来放在她的办公室了,此刻见我们过来,也拿着老鲁的所有东西过来了。路老师仔细地翻看了这些东西,经过公安部门的仔细搜查和收缴,老鲁的衣服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是一张年画上剪下来的纸片,是一个明星的照片,但是我不认识这个明星,还有三四张纸巾,和五六颗油炸花生米,都是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有意义的物品。 路老师走进观察室,在另一把塑料凳子上坐下,其他人围站在旁边。路老师又仔细的把老鲁从上到下都认真的看了一遍,让四病区的张主任做了简单的体查,张主任从前到后的看过了,也掀开老鲁的衣服看了,然后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说明他没有明显的外伤。紧接着路老师又让三病区的赵主任再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内伤,赵主任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轻轻按了好几处,老鲁没有任何表情,说明他也没有很明显的内伤。 做过这些以后,路老师就开始提问了,他问的特别的随意,尽是一些家常的琐事,比如他女儿在哪里工作、是做什么的、外孙子多大了、上几年级了、院子里有多少住户、他喜欢吃什么等等,没有关于他杀人方面的任何问题。 这样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最后,路老师站起来很和蔼地对老鲁说道:“老同志,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好像也很累了。” 回到苑主任的办公室,他又打开我刚才所做的记录,再把老鲁以前的病历浏览了一遍,把公安部门留下的资料也快速的看过了。把这些材料都看过,并且放好以后,他戴上了眼镜,在小苑办公室的沙发上伸直了一下自己的腰,又锤了锤后背。 刚才这一个多小时,路老师是有点儿累了。 路老师没有再让所有科主任发言,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观点:“这个叫鲁xx的患者是属于家族遗传的精神病,这是以前病历上的结论,是正确的。我此前也大概知道这个病人的一些基本情况,当时的诊断和治疗都是对症的。” 小苑主任给路老师端了一杯茶水过来,路老师对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我认为,二十年前这个病人的治疗也是对症的,效果很好。当时他完全符合出院标准,才被家属接走。但是,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个惨剧呢?我刚才把所有的材料都看过了一遍,我对这个病人最后的结论是:这是由他的嫉妒心理引起的极度妄想症,并导致他最终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6) 路老师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他的病历中有记录,老鲁的妻子是丧偶,然后经过他人的介绍,两个人认识并结婚的。当时为了解除老鲁的疑心病,我们调取了他们女儿的出生证明,是亲生女儿确定无疑。但是,在这个病人的心里,对再婚的妻子始终存有疑虑,无论多么有力的证据也不能让他释怀。” “况且,这个病人的家族中精神病的遗传史明确,我记得他的姐姐就是因精神病死亡的,虽然不是直接的原因,但也是发病后落水而死。所以,老鲁发病只是迟早的事。他结婚后在我们这里住过院,虽然上次住院没有详细的对他的心理进行分析,那也是当年的医疗水平不高造成的。”路老师边说边翻了一下老鲁的病历,继续说道,“因此,他当年在表面看来是治愈出院了,可是根据当时的病例记录分析,他上次住院很可能就是因为对妻子存在很大的疑虑,又没有很好的排泄渠道,药物的作用也只是压制了他的症状而已,并没有完全的清除病根。” 停了一下路老师接着说道:“这些局限于医疗水平的事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他始终对不是原配的妻子有怀疑,他怀疑什么呢?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妻子是不是忠贞这事了。我们也看到并且知道,这个病人做事一直很严谨,严谨的人就很喜欢观察,从一些细节上他很注意与妻子接触的人、妻子做的事。世界上哪里有家里不发生争吵的夫妻啊,稍微有一点争吵,或者老鲁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都会产生妄想。所以,他对妻子始终存在怀疑心理,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可是,我们也很奇怪的发现,他在其他人面前,比如同事、比如邻居,他对妻子的爱护都是有目共睹的。这就是精神病人的异常之处,这些表现,哦,或者说是表演更加合适,他就是在别的人面前做表演的。他结婚三十多年,却从来没有任何攻击妻子的言行,甚至很呵护妻子。这样的病例大家也都见过,这是很多精神病人善于隐藏的一面。这些隐藏的一面确实很危险,”路老师咳了一下继续讲道,“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爆发出来。你们也看到,最近一段时间,由于他擅自停药,那么病情复发的征兆就出来了。邻居们说他最近很奇怪,这个奇怪就是前兆。” 路老师最后说道:“但是,在家里他表现出来对妻子的那种厌恶情绪,以及行为,他的妻子从来不对别人说。可能他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快八十岁了,即使有精神病也不可能有什么危害。但是事实证明,有攻击性心理或者行为的精神病人,只要他们有可能干,那就一定有可能干出来!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儿难以理解了?我的意思是,精神病人可能要去做的事情,那就很可能去做。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伤害自己,还比如自杀,这都是在他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很可能会发生的。现在他杀死了妻子,有一些很重要的表现我们不知道了,邻居们看到的毕竟还是很少的一部分啊。有的东西很可能再也不能得到了。” 路老师说了这么久,把老鲁的病情分析的很透彻,对他两次住院的结果,以及这次杀死妻子的原因也讲的很有凭据。我们都点头表示同意,等着路老师再说什么。 但是,路老师举了举纸杯,让小苑主任倒了水,然后喝着水就不再说什么了。 按照路老师的分析,老鲁的精神病症状是很明显的,第一次住院治疗后缓解的也很好。随后过了二十多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是因为他坚持服药。最近,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他开始拒绝服药,最有可能的,是他觉得自己都吃了二十多年的药了,应该病早就好了,没有必要再吃药了。停药后,精神病的症状在不知不觉中复发,一个谨慎的人是善于伪装的,他伪装了几十年,都没有被人发现,说明老鲁的城府非常的深。他一方面外在的表现是一个非常诚实善良的人,一方面在内心一直怀疑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又找不到证据。这样长期的压抑心理更加导致他的心态变化,也就是病情的恶化。 年轻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精神症状,或许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受到过一些刺激,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使他更加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加上外表看,他乐于助人,很随和,所以一点儿小的表现就很容易的被忽视了。 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是无可预知、无法探求的,走进他们的内心极其困难,在当前医学条件下也做不到。患者在长期压抑而找不到诉说和排解的途径情况下,随时都有可能导致他爆发极端行为。 路老师站起来时忽然又说道:“相信你们都知道蜜蜂这种动物,而且我们也都知道不要轻易招惹到它,否则它一定要叮到你,哪怕它会因此丧命。” 路老师对苑主任提出了治疗和用药方面的意见,然后我们离开了八病区。 病人的司法鉴定就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进行,因为除了我们医院的专家以外,还要邀请市内其他几个精神病院的司法鉴定专家参加,公安部门也很可能要派人来旁听整个过程,这都是必要的程序,特别是司法程序是不能违背的,这对案子的定性,以及最后的判决都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所有人开始陆陆续续走出门,路老师跟着医务部赵主任先走了,我紧跟在后面准备继续和他说科研课题的事。 在病区门口,我忽然看到护士小陈一脸愁容的样子,就逗她道:“小美女哦,怎么啦?护士长训你了?” 小陈委屈地看着我说道:“昨天上通班,17床又给我惹事了。你也应该听说过,他就是那个见到了什么都要凑过去亲一下的那个病号。我们病房里的桌子、椅子啥都被他亲了一个遍,后院的花坛、病房的地砖,哪个没有遭到过他的热吻。昨天我带他们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儿,我看到17床站在墙角不动,就过去查看,原来他在那里亲墙角,真是晕死个人了。我把他拉过来,墙角被他啃的都掉了一层皮。说他也不管用,这不,没一会儿功夫,他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抓住了一只蜜蜂,竟然也去亲。夏大夫,你想想,那还不被蜜蜂蜇死!今早交接班的时候,护士长发现他的嘴肿的老大老大,一问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护士长计我一个差错,气死我了。” 记一次差错要扣10块钱,那时护士的一个通班才12块钱,难怪小陈这么生气。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还有两块钱赚呢,就不要生气了,生气也是没有用的。我给你教一个好方法吧,保证很管用的。下次你上班的时候,就把那个病人的嘴巴用一截宽胶带粘起来,除了吃饭喝药以外,就是不给他去掉,看他还有什么本事亲、亲、亲。我记得你们病房的那个护理员胡大姐还被这个病人在脸上亲过呢,你就满足吧。你的小脸被病人亲了,你男朋友不气死才怪呢。”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7) 小陈一下子被我逗乐了,捂着嘴“噗嗤”笑出声来,又用小拳头在我的胳膊上打了两下,然后摸一下自己的圆圆的脸蛋,有点儿自我感觉还很不错的样子。其实,小陈的模样确实不错,正在热恋中。 他们病房的那个胡大姐,一向都是大大辣辣的,在病人的面前也没有一点儿威严,她还特别喜欢和病人开玩笑。所以,有一次给病人打饭的时候,就被那个病人在脸上给亲了一下,气的胡大姐把病人推倒在地,用打饭的勺子打了十几下,结果被扣了五十块钱,真的是赔了脸蛋又赔了钱。 那个病人的情况全院都知道的,他见到什么都要凑过去亲一下,让人啼笑皆非。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侵犯过工作人员。所以,很多时候职工们都是把他的那些怪异的举动当做一个笑话在说。至于胡大姐被那个病人亲了脸,后来护士长也仔细的调查了,胡大姐为了自己的衣服(这衣服也是单位发的工作服),不被饭菜的汤汤水水搞脏,每次打饭的时候都穿着已经烂了,但是还没有交还给总务科的病号服,那个病人不知道她是工作人员,这才冒犯了她。 我又悄悄的对小陈说道:“没事,小美女,即使下次你不小心被这个病人亲到了,不管亲了哪里,我以个人的名义担保,绝对保证让全院的同志们一起给你保密,不让你那个爱吃醋的男朋友知道。不过,你下次多注意就是了。” 小陈的男朋友是个人民警察,在派出所工作,他的工作很忙,但是对小陈很溺爱,因为小高长的确实很漂亮。有一次,她的男朋友开车到医院来接她,结果被很多小护士羡慕了很久,都找她帮忙,也找个警察。 小陈听我说完,还没来得及揍我,我已经听到路老师在前面叫我,我赶快跟上他走了。 老鲁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以后,公安部门把材料递交给检察院,最终因为老鲁的精神分裂症而没有起诉,他的女儿又在外地工作,无法照管他。他自己也有一些积蓄,还有退休一份工资。于是,老鲁单位的退管科科长找到他的女儿进行了协商,最后决定放在我们医院治疗。 老鲁正式办理入院手续那天,他的女儿也来了,还带了很多衣物,又把老鲁的医保卡、工资卡等全部都交给了病区护士长,总算是让老鲁有了一个走过他人生最后时光的地方了。对于一个年届八十的、有精神病的老人来说,这应该也是比较好的结果和归宿。 科研课题很快就结题了,我跟着路老师还有几个医护人员到广西参加了这个国际学术会议。 日子在悄悄的过着,我们在消耗着人生。 由于我们那个科研项目是关于老年人精神病方面的,所以我能经常接触到老鲁的情况,对他的逐渐了解,让我心底产生了一些深深的感触。这些事情是通过两年多的时间,在老鲁的单位、亲戚等处了解到的。老鲁最终在我写这个手记的一个月前去世了,他死的时候非常的安详,只是前一天请我们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让单位退管科的人去他的家里,把他和妻子的一张合影照片给他带过来,那张照片是在他家的客厅电视柜上摆的,但不是结婚照,看照片上两个人的年纪应该是老鲁六十岁退休的时候,他们在照相馆照的。 照片上的老鲁神情特别的庄重,不苟言笑,头发梳理的非常整齐,脸上好像抹了油,在照相馆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荣光,看着老鲁很神采奕奕,除了他没有笑以外,老鲁各方面看起来都很精神矍铄。他的妻子脸上有微笑,神情也是很自然的,头发稍微白了一些,遮住了耳朵,嘴唇很厚,脸型微胖,看模样年轻的时候应该至少也是中等以上的美貌,也是被很多男人追求的对象。 老鲁当晚是抱着与妻子的这张合影照片去世的,他除了精神病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突发的疾病。而且,在死亡之前也没有因病进行过任何的抢救或者其它治疗。 他就是老死的,终年八十三岁。 我说过,我喜欢收集一些病人的病情记录,特别是病人的发病或者治疗等的事情。在老鲁去世的第二天,我翻动着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就把他们串起来,以老鲁的自述方式写下来。 以下就是老鲁这一生的故事梗概。 我出生在1934年的冬天,自我祖父以上的我的那些先辈们都是有文化的,而且还做过清朝的官。但是,最终到我祖父的时候就丢了官,然后就渐渐的没落了。 祖父以前的事就不说了,想起来都丢人的很。 我的祖父是开办私塾教书的,据说他考中过秀才,不过我没有见过任何可以证明他曾经是秀才的东西,只是我父亲悄悄给我说过。 我的父亲也认识一些字,那是跟着祖父的私塾学的,因为他说他很不喜欢读书。所以,我认为他一定没有很好的在祖父的私塾里念过书。 我小的时候就很不喜欢说话,整天闷闷的。我父亲认为我应该读点书,所以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让我跟着祖父开始启蒙教育。 所以我祖父的样子我还大概还有一点儿不多的印象,他一大把花白的胡子,头发也是白的,梳的很顺溜的,穿着那种电影上看过的长袍子,一般都是灰色的,好像没见他穿过其它颜色的。祖父就是太严肃,我是他的嫡孙子,但是我念书念错了一样打我的手掌。 大概不到两年,我的祖父就去世了,然后父亲也就不让我继续念书了,因为我的家境也是越来越不好了。父亲靠着木工手艺积攒了一些钱,那时候读书对乡下的人不是什么好事,还费钱。父亲的木工手艺很好,十里八村的有名气,就带着我走村串户的给人做家具,也攒下了不少的钱。 父亲逐渐买了不少的地,都是给佃户们去种,我家是没有劳动力种地的,父亲就成了村里最富有的一个地主。 那时候我还很小,还没有读祖父的私塾。所以,这些都是我父亲喝多的时候给我说的,也是为了炫耀“我家祖上原来如此这般厉害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还偷偷的看过一次家里的一张老画像,是一个清朝官员的,我父亲把这张画像藏着,被我有一天翻东西的时候发现。但是,我怎么看也不像我父亲,不对,应该是我父亲怎么看也与画像上的人没有相同点。但是,后来的几次运动中,父亲最终还是吓的把画像给烧掉了,他是躲在院子的厕所后烧的,他以为没有人看见,但是我就看见了。 我的母亲什么也不做,裹着小脚给全家人做饭浆洗。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是对他们的印象不深。据我的父亲说,哥哥比我大了有七八岁,在战争年代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上了战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估计死在外面了。我的姐姐很小的时候就嫁到别村了,没几年得病死了,所以我家其实就我一个后代。 我的哥哥没有结婚,到死也没有回家一次,我的姐姐是得疯病死的,也没有留下孩子,据说她一怀小孩就发疯,到处跑。嫁过去几年,怀了六七次都没有生下孩子,找了和尚也找了道士,念经画符的折腾,但是没有起任何作用,每次的孩子都无缘无故的没了。她最后一次怀上了,在到处跑的时候没看住,掉到池塘里淹死了。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8) 因为买的地多了,父亲就雇了长工干活。其实他自己也下地,不过不干活,他是会农活的,但是他喜欢站在地头上指挥长工干,家里有三个长工,农忙的时候也雇短工。春种和秋收的时候地里十几个人特别忙,父亲站在埂子上像一个将军,吆五喝六的喊这个、叫那个的指挥,很神气。 在我记忆里,家中有很多地、有马、有牛,房子也是村子里数得上的。但是,父亲却始终也没有丢掉让他发家致富的老本行,木工手艺不但全部传授给了我,还把自己多年的心得一条条的讲给我听,所以我的木工手艺比他还强。我不但特喜欢木工手艺,还喜欢琢磨这玩意,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的手艺活在十里八乡顶了尖,虽然我家的日子不用发愁吃和穿了,但是我仍然喜欢出去揽木工活,不为了挣什么钱,就是喜欢。 起先,我的父亲也很想让我读书来着,他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还说:咱老鲁家的祖上那可都是读书人呐,还做过大官的,虽然俺爹稍微差了点儿,那也是开过私塾的。所以他也想让我读书,读书还能继续做官,比做地主和手艺人都强。 但是我的性子拗的很,就是对读书不感兴趣,所有读过的书就着米饭就忘记了,只认得几百个字。所以父亲也没有办法,反正那时我们家大业大,读过书认识几个字能继承家业就行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给我定下了一个邻村的亲事,姑娘家也是地主。但是,我还没有见过那个姑娘呢,紧接着我们那里就解放了。 解放后,我家的日子当然很不好过了,我的父亲被划为地主,整天被批斗。父亲这人很怕死,觉得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的老命丢在了老家,所以他就谋划着要跑,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人都念自己的旧土地,我的母亲是不想跑的,她说死也死在爹妈的坟前,但是父亲逼着她跑,没办法,那时候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实,我也很怕死。我很赞同跑。一家就三个人,两个人要跑,母亲就哭着也答应了。长短工?早都革命去了哟,天天跟着满村的找地主批斗,谁还做什么鸟长工啊。 所以,在一天夜里,我们一家人就朝西南方向跑了。现在想起来我们一家应该是跑到了四川,因为那里还是国民党的地盘,但是跑去了也不安定,于是父亲把带着的东西全部变卖了后,继续往北跑。 那个定下的亲事,我连人家姑娘见都没见过,倒是听母亲说过,人家姑娘人长得好,眉清目秀的,是个知书达理的家境。但是解放了,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的很,虽然家道正在中落之中,可是田和地还不少,还有雇工,也被定为了地主。那个姑娘的父亲就没跑,结果最后被斗死了,姑娘的母亲吓的,当晚就自杀了,姑娘的下落就更不知道了。这些也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不说这个了。反正解放前我还小,虽然定过亲,可是没有结婚。跟着父亲东跑西藏的,那日子很不好过,到处都在搞土改和斗地主,新的地方又人生地不熟的,变卖家产的几个钱都在逃跑途中花光了,最后几乎都穷困潦倒了。 大概我们这样四处躲着跑了两三年的样子,差不多全国也都解放了,渐渐的我们都忘记自己曾经是地主了,因为我们那时就像三个叫花子。 那日子苦的很呢。 所以,当我们最后流落到这里的时候,也没人再追究我们的成分了,谁问我们都说是打仗逃难的南方人,而且在外逃难了十几年了。以前的人心肠好,不怎么追问我们,所以就蒙混过去了。 后来,我父亲在现在这地方的穷山沟里落了脚,做起了木匠的老本行。他的手艺没丢,还很好,又爱帮助人,这一点被我继承下来了,我也爱帮助人。而且,我也是一个出色的好木工,当县里的木器厂招工的时候,我们父子俩都被选中了。做了木工以后,我们一家人也就算是彻底的安定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做了半个月的徒弟,然后很快我就出师了,因为我的底子很好。我们一家人在这里有了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人过问。 我母亲在大跃进的时候得病死了,是什么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眼睛瞪的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那时我也二十多岁了吧,我父亲就张罗着要给我说媳妇。可是我从小就不爱说话,和姑娘见面也不会说话,所以就耽误了大概五六年,那时候我就是大龄青年了,没有人喜欢木讷的男人,所以我一直没找到对象。 也许是颠簸了好几年,父亲的身体也垮了,在我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他也死了,没有什么征兆,就躺在床上午间休息,就再也没醒来。我父亲应该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因为我不知道他那几年看过医生。 没人管我了,就更没法找媳妇了,不管在厂里,还是院子里,没有哪家的姑娘看得上我这样一个整天木呆呆的小木匠。虽然我的手艺很好,和父亲一样也爱帮助人,但就是婚事毫无着落。 这样又过了一年时间吧,我记得是个秋天,那天下的秋雨好大好大啊,中午吃过饭后,我有点儿困了,就在家里躺下了,可是怪得很,好久都没有睡着。 窗户外的秋雨淅沥沥的,也搅得我很烦,越是睡不着就越觉得雨声特大。你可能没有去过我住的院子,就是原来我上班的木器厂,家属区在厂子的边上,不远。那天中午把我烦的,于是我就想到车间里拿一块木料,干什么?当然是对着老天挥舞,把那些烦人的东西赶走。 以前厂子管的都不严,我进了车间找了一个方木,大概有我的拳头那么粗细,一米半长的样子。 我回到小院,站在家门口,就站在雨里,对着天使劲儿的挥舞。好像我看到天上有无数的天兵天将在对我喊,起初喊的是什么没听清楚。我想可能是我挥木头太吵了,就停了一下,然后我听清楚了,天上那些天兵天将都在大喊:你是鲁班的后人,快点跟我们到天上享福来吧! 我才不去呢,我姓鲁,但是我和鲁班有什么关系?我都没见过鲁班,父亲也从来没说过鲁班是什么人。他们要把我带到天上去,那就是要杀死我呀!我就更加用力的拿着木棍打他们,把他们打跑了我就有救了。 那场雨可真大,把我浑身上下都淋湿了,但是天兵天将就是不退!把我快吓死了。终于,我看到厂子保卫科的人冲了过来,我不能告诉他们刚才的事,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就完了!这些秘密我一定要藏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保卫科的人问了我半天,我什么也不说,他们就把我拉回家里了。 还有一天,厂子安排我值班,那时候的形势已经有点紧张了。将近有大半年的时间,厂子里的所有男职工都要轮着排班。 但是我不想值班,我很害怕。我想一切或许都源自于我小的时候到处逃跑的事情吧,反正我第一次值班就乘着人们不注意悄悄溜回家了,结果被领导抓住了,在厂子里狠狠的批判了我。然后,那些小年轻们,闲了没事就批斗我。还准备给我定上一个右派分子,好在我家就我一个,更多的叔叔阿姨们看我太可怜,就硬是不让他们把我定为右派。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9) 唉,我算是躲过了一劫。那以后,我就更加的谨慎小心了,没事不惹任何人,能躲开人走,我就悄悄的躲开,也更喜欢一个人窝在家里不出门。出门都是事,家里好,家里也特别的安全。 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他们抓进了一个大库房里关起来。不管这些了,关就关吧,我不杀人、不放火,过几天应该就放我出去了吧。 又过了几天,还是一个难眠的雨夜,我的脑袋那晚上特别的烦闷。我在关着我的大库房里,越想心里越生气,越来越烦躁。于是,我就拆下来一个大木板,在那个库房里乱挥乱舞,还大喊大叫,看守我的人都被我的样子吓坏了,他们马上就去报告了保卫科,来了几个当兵的,把我押走了,关进了监狱。 这下子坏事了,我们家祖辈几代人都没有进过监狱,我是头一个了。当时我很沮丧,也害怕哪天把我拉出去,拉到刑场上枪毙了。我还没有结婚呢,老鲁家断后了。 不过监狱里倒是好,有吃有喝,就是人们都很凶,动不动就打我。但是,在那里我学的更乖了,也变得老实了,我知道我要是犯浑就会被吊起来打,我很怕疼。 又到了秋天,刚入秋我的脑袋就不舒服了,很烦躁,还有很多东西在大脑里乱跑乱窜的,这个就叫思绪吧。 一天下大雨了,到了夜晚的时候,我根本睡不着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大脑一片混沌,抄起床板就去砸同房间的人。幸亏被同监房的人及时的发现了,那个人只是被我打伤了一点儿。 然后,我就被关了单间了,很小的单间。然后,忽然再也没人管我了,除了三顿饭有人送来,就再也没人拉我去陪着批判了,可是自在的很。从窗户里看着刚种下的树都长大了,并且枝叶茂盛了,都不知道过了几个秋雨季节了。忽然有一天,就把我给放出来了,还回到了原来的厂子,继续做我的木工。 通过在监狱里的那几年生活,我更知道自己犯浑是不行的,要被更厉害的人收拾的。咱们国家,那叫做——人民民主专政,和国民党谁有钱就做人上人是不一样的。在旧社会中,我家是地主很有钱,可以给县太爷送钱,给当地的警察局送钱,给队伍里的当官的送钱,就是因为我哥还小的时候家里没钱,所以才被抓了壮丁,而我就是送了钱,没有被抓去。但是现在的国家光有钱是不行的,要聪明,要理智,要学会把自己深深的藏起来,一个人再厉害能干嘛?不听话照样被抓起来,关在大牢里吃苦受累。 那以后我就变的老实了,因为我知道再惹事,还要被抓起来关监狱,那个地方可是太苦了,我可不想再去遭罪一下自己了。而且那以后,我就很喜欢下大雨了。 据我父亲说,我的老家就是一个很多雨的地方,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阴雨绵绵的,能把人愁死。但是我喜欢下雨,雨过后,一切都更加妖艳和更加迷人。 哎,我记得好像一个小说里还说过,从前有一个人叫什么“及时雨”的,我应该是在小的时候逃跑中路过一个小市镇,偶然听到的说书的人讲的。据说那个人很厉害,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佩服他,都听他的话,他带着那些英雄好汉们大闹了很多地方,大块儿吃肉、大碗喝酒,真是爽极了!他们杀人放火,真是自在。 不过听说,最后还是被皇帝给毒死了,真可惜啊。 我不喜欢路灯昏黄的时候,我喜欢听灯息人眠后滴雨的声音,仔细听,能清晰地听到每一颗滴落的雨珠,它们从浩渺的天空中落下来,真好,我想他们应该是天使的眼泪,还是仁慈的甘露。 我喜欢听雨的习惯就此养成了,只要是下雨天,我就特别的兴奋。但是,我还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好事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来享受了,告诉别人可能他们会以为我是傻子。 所以,每次下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夜里出来,站在屋檐下听,听雨点子落下来的声音,很好听,特别特别寂静的时候,只有雨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美好的东西吧。反正我是这样想的,我就是喜欢下雨和听雨。 唯一让我不解的是,我回来上班后的那个秋天却没怎么下雨,而且很快就进入冬天了。冬天是不会下雨的,我只好等着来年的秋天快点儿来。哪知道,第二年的雨也不多,真是奇怪了,即使好不容易有雨了,也不过下几分钟吧,最多也就是一个多小时,而且还是滴答滴答几下就没了。 这时候,最奇怪的一件事发生了,秋天都快结束了。有一天我从家里出来,去到厂子里找几块木头,准备做一个小板凳。刚进厂子,就听到雷声轰隆隆的,然后突然就开始下大雨了。这次的雨下的事真大啊,不到半分钟,我的浑身上下就被彻底的淋透了。 但是,我觉得很舒服,竟然忘记我是干什么来的了,站在地上,看着从天上落下的一颗颗雨滴,真好看啊。这场雨大概狠狠的下了有半个多小时,地上马上就流成了河。 雨渐渐的快停的时候,我就跟着雨向前跑,我想多在雨中待一会儿。 但是,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结果就身体朝前、脑袋朝下,被摔了个狗吃屎。我还没感到疼呢,却看到在我的眼前有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蜜蜂,它在雨水里挣扎。 我看着它很可怜的样子,就起了怜悯之心。于是,我把它抓了起来,我想着先放在我的口袋里,等到雨停了再放它飞走。结果小蜜蜂,它竟然扑棱扑棱着飞起来了,然后照着我的鼻子就用力的叮了一口,吓得我把它摔在了地上,然后就跑了。 我没再去厂子,我也忘记我出来是准备干什么的了。 我直接就跑回了家,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冒出来的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一些东西,有图画也有字,好在我读过书还认识一些字,在厂子这几年还进过高级扫盲班,认识的字更多了。但是,医生,请你帮我好好的分析一下吧,我下面看到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一千年前是什么时候、我们在遥远的从前,和未知的将来都经历了哪些、千年等待也许只差了那么一秒,可惜有一次只看了半面,因此绞痛的记忆总是打湿了前尘往事。 那些图画很像是外星人,真的,和我在电视里看到的简直是完全一样的:他们都是大大的眼睛、没有一个人有鼻子和耳朵、头上还有一根天线、浑身没有穿衣服,但是也看不到男人和女人应该有的那些东西,还有天上飞的圆圆的,是不是叫飞船?还有什么?对了,还有大大的火球,从那些外星人的手里发出来,好吓人,粘上火球就没命了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都在预示着什么呢?忽然觉得很迷茫了,也许这就是我们小百姓的世界,想得到的总是得不到,苦苦等待,那结局是什么?外星人迟早会飞来占领我们的地球的,把我们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杀死,一个也不留下的。 还有,我还看到了小时候的我。那时候,在村子里我家有很多的地,种的有粮食,还有蔬菜。粮食是稻谷,好白的大米饭,真的很香甜哦。到过年的时候,我家杀猪宰羊,我的爷爷奶奶都在啊,他们穿着旧社会地主穿的衣服,我的妈妈爸爸也都在啊,他们怎么也穿着旧社会地主穿的衣服?我们不是都在新社会了吗?我的哥哥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他也在,穿着国民党的军官衣服,腰里别着小手枪,他当官了。我的姐姐呢?她疯了,在村里到处跑,跑的还这么快,谁都抓不住她。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10) 我的姐姐呀,你能不能跑的稍微慢一点儿呀,千万要小心点儿,不要再掉到池塘里,把你给淹死了呀。可是,我的姐姐,她就是很不听话啊,结果呢,她就掉进了那个很大的池塘里了。唉,看来她还是要被淹死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邻村的姑娘,她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啊?后来,她又怎么样了呢? 我觉得啊,这人啊,还是小的时候好,因为我小的时候家里还是很富有的,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那是应有尽有的。何况,也不用到处的逃跑。我是在几岁的时候,开始跟着父亲到处流浪了呢?唉,我都完全不记得了,我和父亲一样,其实天生都是很怕死的人,那时候连祖宗的坟在老家也顾不上了,跑吧。 我在很小的时候,我过的可都是幸福的时光,那时候长短工们都叫我少爷。但是,那幸福的日子也过的太快了,所有的东西早就消散在纷纷攘攘的红尘了。 我那段时间沉默了好久,然后有一天,我忽然想,是不是也该找个女人结婚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其实一直都在为我的婚事操心着,那个娃娃亲虽然最后没有结婚,算是白搭了。但是,我不能一辈子打光棍,我一定要完成父母的心愿。 那天晚上我很奇怪的第一次做梦了,我是从来都不做梦的一个人。那天的梦里,我梦到我一个人在雨中,我清楚地看到了我的家乡:一片片的稻田、一丛丛的新鲜蔬菜、一个个的大水库、一道道的大水网,一阵阵的蛙鸣,这些都传进了我梦中的耳朵里,一排排低矮的瓦房,也突然就闪过了我的眼前。富饶美丽的水乡江南——我的故土啊,有我难以忘怀的童年。 我甚至还梦到了爷爷,他那很干瘪、但是依然很慈祥的脸,那还是我跟着他读书——读“之乎者也”时的样子。 梦中出现了很多人。 但是,梦里出现的那些人,看着都是我的亲戚,怎么忽然就一个都不认识了?只有爷爷和父母的样子,始终看的清清楚楚的。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梦中哭过了,因为枕头全部都湿了,我是很少哭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自己是个爱动感情、有时候还有些多愁善感的人。 于是,我决定跑到旧书摊上去买一本书看,不管是什么书,因为我的父亲是希望我好好的读书的,怎么就不听他的话呢?读书多好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读了书就不用到处跑了吧?读了书还能做官,做大官! 我买书的时候根本没看是什么书,随便抓了一本,付了钱就掖在怀里回家了。回到家里才发现,那是一本诗集,好在很多字我都是认识的。糊里糊涂得看了好几天,我竟然学会写诗了,简直是奇迹啊!于是,我就在家憋了三天,还真的让我给写了一首诗,现在我都还能背的出来: 自入西域三十载,一缕相思随梦来;儿时旧事多记忆,总嫌时光已不在。 然后,我就开始认真仔细的自己安排自己的婚事了,我还是一定要找个女人结婚,这是大事,是父母临死都惦记着的事。我觉得,我必须完成他们的这个心愿。 我都四十多岁了,不能条件太高。那些小姑娘,我看就算了吧,养不起。我托了人,让他们给我找一个合适的女人让我赶快结婚。 最后,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小我十几岁的寡妇,她男人半年前得病死了。我没怎么多想就同意了,以我现在的条件找个寡妇,也是门当户对了。 那个女人长的还算好看的,她的脸很白,都不用涂脂抹粉了。尤其是她的胸脯特别的大大,真不知道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有这么大的胸脯!这是奇迹了。据说,大胸脯和大屁股的女人都能生儿子,介绍人说她以前生的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现在都结婚自己过了。 我很担心她还能不能再给我生个儿子,居委会管计划生育的说,我没有结过婚,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那就好,我们老鲁家咋说也要有个后人留下呀,只要让生就好。 我们办证很简单,厂子里打了一个证明,她那里也拿来一个证明,两天就办了结婚证。我拿到后,看着那个红红的章子,很是兴奋啊!真的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结婚了,我有了一个老婆了。而且,很快我们老鲁家就有后代了! 我请了很多人来参加婚礼,厂子里的、院子里的,还有她家的一些亲戚。 什么?你说我家?我家就我一个人啊。 在厂子的大食堂办的酒席,不用去酒店,我们厂子的大食堂饭很好吃,几个大师傅都是有证的,做的饭喷香。 反正那天很热闹,糖啊、瓜子啊、花生啊、水果啊,还有二十多桌酒席。大家都在喊叫:老陆师傅,恭喜你,抓紧时间生个大胖小子吧,让你们老鲁家有后。 那是当然!不是为了留后这件事,我结婚干什么呀?当天晚上我就特别的卖力,不过我第一次和女人睡觉,根本没有经验,要靠她教我。不管怎样,我总算是尝到女人的滋味儿了。不对,最重要的是,我老鲁结婚了!而且,很快我就有儿子了! 就是有一点让我很担忧,她喜欢咬我,虽然不怎么使劲儿,但是每次都咬我。她一咬我,就让我总想起来那个咬过我的小蜜蜂,你说怪不怪啊?不过刚开始的三四年,我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 后来,我们就有了一个女儿,女儿就女儿吧,是我老鲁家的后代就成了。在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我一个人跑到父亲的坟上哭了一个多小时。我趴在地上,对着我老家的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我喊到:爹、娘,咱老老鲁家总算是有了后代了,是个女娃。 我知道我父亲一定很开心,他也会告诉我母亲的,老鲁家有个女儿也不错。唉,那时候爹娘都死了呀,只能这样告诉他们了。 女儿长得很快啊,一转眼就上学、工作,最后结婚离开了我们。就是她嫁的太远了,父亲说的读书好,但是女儿读书怎么就嫁到那么远呢?只要孩子幸福,远了就远了吧,孩子幸福就好。 然后,我就开始对老婆烦了,主要还是她跟我睡觉的时候,总是在最高兴的时候咬我。她一直都这样对我,那就让我总是想到了那个小蜜蜂。 那个小蜜蜂最后是死了吗?是我踩死的吗?小蜜蜂真可怜啊,我怎么这么狠心?小蜜蜂飞呀飞的,就会飞到别人的怀里去了,是别的男人吧? 所以,我也就开始怀疑她了,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了?但是,我悄悄跟踪她了好几次,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她隐藏的可够好。这个想法搞得我二十多年都特别的不舒服,慢慢的我就对她感到很是厌烦了。 还有呢,她都五十多岁了,还喜欢去跳舞,在院子的那块儿空地上,十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天天的跳。不知道他们跳的什么劲儿?哼!跳着跳着,就跳出事情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也去过城里的,城里也有这样跳舞的地方,都是达官贵人们纸醉金迷、彻夜不归的地方。那里还能是什么好地方?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跳的那什么广场舞?哪里有广场啊?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11) 就是一块儿空地罢了。那块空地还很小很小,十几个人搂着抱着,那样跳舞还不贴的很紧? 我看啊,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来我这个人就不喜欢说话,看到她天天去跳舞,我就更不喜欢说话了,尤其是跟她更是没有话了。 我告诉你,有的时候,我看她就是那只小蜜蜂!小蜜蜂就是要叮我咬我,因为我把它踩死了,所以她要报复我!有时候就特别想找一块木板,把这只小蜜蜂一下子拍死,或者用一把刀,把这个小蜜蜂杀死! 书上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真的有道理。我一直很注意的跟踪她,虽然很多年都没有发现她跟哪个男人有暧昧关系。但是,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后来,还真的被我给发现了,或者说是我终于等到了。 那是几年前了?也许三年,或者是五年前吧,现在我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也是在一年的秋天,那天也下着好大好大的雨。我已经退休了,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喜欢去公园里转转,即使下再大的雨,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爱好,何况我说过了,我这个人就是喜欢下雨,喜欢听雨。 我到公园的时候基本上没有看到什么人,你们北方的人不喜欢雨,还是这么大的雨,就更不喜欢。所以,公园里除了我以外就没人了,偶然能看到急匆匆的几个好像是上班的人,他们不会在公园里停留,也不会关注到我这个看着天上下雨的人,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的耳朵支棱着,我在听雨的声音。 这样的秋天,和这样的秋雨,只有我一个人在公园里溜达,真的是很舒服的时刻。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湖心亭边的长椅子旁,这是我很有心计的专门做的,如果有人问我干什么,我就坐下来。一个退休的老头儿,在公园的湖心亭椅子上坐着,当然不可能是做坏事的吧。 我看了一会儿天,听了一会儿雨的声音。然后,我有些累了,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看雨打着湖水冒泡,再抬头盯着天上的落雨,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唉,我毕竟是老了,以前站在雨中都能站很久,现在只能躲在湖心亭子里看下雨了。而且,后来就感到有点儿冷飕飕的了,所以我就站起来,绕着小湖跑起来。 我毕竟是个农民,虽然是地主这样的农民,地主加农民?这是什么叫法?你们别看我都七十多岁了,但是身子骨很硬朗,没一会儿就热起来了。 我从不吸烟,也不喝酒,也没有什么爱好,比如喝酒和打牌这些,我都不会。主要是因为我不合群,所以就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啊。 然后,我就看到了! 我说我看到了,是真的看到了。我看到我老婆和一个老头儿在不远的地方散步,她从来不喜欢在大雨中出来的,每次下雨我喊她出来看雨都不出来,怎么今天却和一个老头儿这时候出来在雨中散步? 真是浪漫啊,看来他们的奸情有很长的时间了,怎么我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奸情呢?那个老头儿不是我们那个大院子的,因为我远远的看,与大院子的那几个经常跳舞的老头儿长的都不一样。 这次,你终于被我给发现了!我看你们还往哪里跑?你这个小蜜蜂,还是被我逮着了! 我立即就准备冲上去揭穿他们这对狗男女!但是,我跑着跑着,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真的是奇怪了,而且他们好像也发现我了,越走还越远了。 我眼看着他们在我的眼前变成了两只蜜蜂,飞的越来越远了,飞到天上去了,真是让我着急。但是,我越着急反而越是追不上。结果,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他们硬是从我的眼前彻底的消失了! 回到家,我就质问老婆了,她却死活都不承认,她说根本就没有出家门,还说我知道她不喜欢下雨,一下雨就不出门的。我知道她下雨不出门,但是今天她出门是为了约会情人,竟然下这么大的雨都要出门去。真不要脸!还敢对这样的事实不承认! 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矢口否认我说的事,我越看她越像是一只“嗡嗡”叫的蜜蜂。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只蜜蜂拍死! 那以后我就天天琢磨这事。 啥!什么事?当然是消灭这只可恶的小蜜蜂的事啊,还能是什么事?不把她消灭了,我怎么能安心呢? 当然,我必须要计划好了才行动,要不然再被蜜蜂蜇一下我就完蛋了,都说蜜蜂有毒的。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小蜜蜂就是趁着我不注意,把我蛰了一下,痛了我好几天,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儿特别的痛。 哼,我总会再抓住你们一次的,等着吧! 我没有想到,这一等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哦,她更加会隐藏奸情了,再也没让我抓住过一次。反正我看到过一次,那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管她是不是承认。 我要让这只蜜蜂在我的眼前彻底的消失了才安心。 后来,有一年春节的时候,女儿和女婿带着小孙子回来了,我还悄悄的给女儿说过这件事。但是,女儿却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她说是我自己的疑心病犯了,说她妈是个很规矩的女人。女儿还说她早就知道我有这个疑心病,都退休了就好好的过日子吧。 古人说“女生外向”,果然如此,我的女儿一点都不给我想一想,还劝我不要胡思乱想。我哪里是胡思乱想,我在公园里亲眼看到的,还能错了? 不换这些了,我开始做一个计划,怎么弄死这只可恨的小蜜蜂。我买来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仔细的学习,《福尔摩斯探案集》、《霍桑探案集》、《一分钟推理故事》等等的,还看了很多侦探电影。我想学到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打死蜜蜂的办法,但是这些书里和电影里,却没有介绍打死小蜜蜂的方法。我只有自己来总结了,我是个善于总结的人,否则那个私人老板就不会那么的喜欢我,不管是什么家具的照片,我看过就刻在我的脑子里了,不用再看都能做出来。 这就是我的本事,我就是喜欢一个人琢磨这些。 我开始试着一些不成熟的方法,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很沮丧。这样过了两年多,我就更加的焦躁不堪,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焦虑。 而且,我也不再和那只蜜蜂一个床睡觉了,她也不来找我睡觉,这就更加坚定了我对她的怀疑,虽然我们年纪大了一点,但我的功能还没有完全丧失,甚至因为我的身体一直非常的好,我还是可以的。但是,她好像还很满意我不和她一张床睡觉的做法! 这个蜜蜂,这个狐狸精和婊子,我一定要尽快的结束这一切,让我的世界彻底的清净了。每次想到这些都太让我难堪和生气了,这只小蜜蜂天天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嗡嗡嗡”的叫唤,搞的我心烦意乱的。 我也没心思再问她,再跟踪她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消灭她!消灭这个可恨的小蜜蜂! 几天前,我买了一把新的菜刀,磨了好几天,她还问我买菜刀干什么,家里的菜刀还能用呢,我说“杀蜜蜂”,她看我像个勺子一样,也没多问。买菜刀杀蜜蜂,这是个特别好的借口,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准备用菜刀把她杀了,因为我研究了很久才发现,菜刀杀蜜蜂一定很好玩,哈哈哈。 手记之十:【女土蝠】蜜蜂(12) 现在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好机会了,好在她不怎么喜欢串门,一般也就是去买菜买肉、买日用品出门,再就是去跳舞。不过,她好像明白我不喜欢她跳舞,这一年多就不再去跳舞了。 如果我在家里把她杀了,也没人会知道吧。 于是,我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杀了她,那样没有仪式感,也不刺激,特别是蜜蜂可能杀不干净。所以,我要等,要有耐心,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那段日子,我还经常想到一些人。我的爷爷,那个清朝的落魄秀才,他在考举人,怎么也考不上,所以自己开了私塾教孩子,我爷爷也是个大蜜蜂,教的都是小蜜蜂!嗯,我也是他教的,莫非我也是一个小蜜蜂? 我想不清楚了呀。脑子越来越糊涂了哦,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家里代代都是蜜蜂?怪不得祖上还做官,后来就不做了,蜜蜂怎么能做官? 我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叔叔婶婶、舅舅舅母的,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后来我们离开老家也没再回去,也没有再联系到这些亲戚们,也许都变成小蜜蜂了吧。 我的父亲,一辈子奸猾狡诈,他就是个小木匠,他攒下钱买了土地、盖了房子,狡猾了一时、却害了自己一世,不但落得个到处逃跑的下场,到头来还是去做木匠,好像也是一个小蜜蜂了。特别是我父亲对着我“嗡嗡嗡”天天催我讨老婆,都快把我烦死了,不讨老婆就没这些烦人的事了。 我的母亲怎么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印象,她一辈子就是个家庭妇女,除了吃饭睡觉和拉屎拉尿,什么都不会做,像一只窝在巢穴里的蜜蜂。说来说去,这些人都是蜜蜂。 所以,不怪我这么讨厌成天就会“嗡嗡嗡”的蜜蜂了。 有时候,我也想我的老家,那是南方的一个很美的小村庄,离开的时候我都记事了,家乡的山美、水甜,一年四季树木都是绿的,每一条小河或者塘子里的水喝一口都很甜很甜。唉,我离开家几十年了,从来都没有回去过,现在我是真的想老家了,想的要死。 我消灭了蜜蜂以后,一定要回老家去,在爷爷的坟前告诉他很多很多的事情,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火车、汽车、小汽车、高楼大厦,工人、领道和各式各样的没见过的东西。他就没怎么出过县城,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好好给他说上几天几夜才行,让他这个老家伙也知道一些现在的好东西。 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把我父亲母亲的骨灰带回去?这个要好好想想,老家有没有地埋他们了?要不然就把爷爷奶奶的坟扒开,把他们都埋在一起。反正都是蜜蜂,埋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吧? 我这个人还算是好的,都快八十岁了,我的命咋就这么长呢?我见过的东西多,见过的人也多。而且,我还是城市的工人阶级,是挣工资的人啦。 但是有一点儿我怎么有点儿糊涂了,不知道老家爷爷的坟还在不在了?我想的这么好,万一坟都不在了,我不是白忙活了吗?我记得小的时候给爷爷上过坟的,奶奶的坟就在爷爷的身边,他俩离得这么近,还能天天说话,很幸福。我还记得祖坟那一块儿是好大的一片地,那里不能种庄稼了就做了坟地。 父亲对我说过,七八个坟墓里埋的都是咱老鲁家的先人们,都是种地的。那些做过官的就没有迁回来,不知道是被官府砍了头,还是被埋在当官的地方了。我的老家其实也不是祖辈的地方,那是祖先不做官了,才过来的。 我的爷爷运气很好,他能读书是因为家里那时还没有完全败落,还有钱。但是他读过书,识得字,考了秀才,就是可惜没有考上举人,这些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做了一个教书先生,他是一个老蜜蜂,教了一群小蜜蜂。如果他做了举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那样家族就风光了,我父亲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问过父亲,他为什么不读书?他说他也读了,但是他自己说不是一块儿读书的料,其实我想是家里没有钱了,所以认识了几百个字就不想读书了,他还要凭着木匠手艺去挣钱,养活老婆孩子。 那么爷爷开私塾难道没有钱?这个很值得怀疑,不想这些了,想也想不清楚了。 我母亲就更是一个大字儿都不认识了,到了我本来跟着爷爷读书,将来考取个功名什么的,结果我也是对读书很头痛,加上时运不济,啥也没得到。刚开始记事就跟着父母到处的跑,倒是跑了很多的地方,可是记忆里也没记得几个地方,总算是落了脚了,什么也都没有了,做了工厂里的木工又安定了许多。 这一点我很佩服我父亲,竟然能躲过所有的运动,他就会装疯卖傻,人家问什么,他都是那句“我就是到处讨饭吃的人”,意思就是没有老家也没有亲人,大家也认可了,认为他就是很小就没有饭吃离开家乡到处讨饭吃的人。 其实我知道啊,但是没有人问我啊。但是,就是有人问我,我也是不敢说的啊。我知道我很怕死的,如果我说了就害死我们自己了,父母都这样警告过我,我当然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蜜蜂的命我不管,我又不是蜜蜂,我当然不能犯傻了。 我结婚的时候,都四十多岁了,但是我还是一个童男子啊,老婆懂得多,很风骚。我现在想起来,她就不是一个好女人吧,什么都懂的比我多,他就是一只很厉害很厉害的小蜜蜂。不对,是很老的一只骚蜜蜂。 刚结婚的时候,天天缠着我干那事,躲都躲不掉她,不过女人的味道真好呢。那半年多的时间我上班也盼着快点儿下班,回家吃过饭就赶紧上床,直到蜜蜂怀孕了,我还不想饶过她。 这一转眼就过了快三十年了,真快。 等我完成了这一件最大的事情,我就放心了,我也就该回老家了。 最好我也能埋在爷爷的坟墓旁边,想想小的时候听他教那些“之乎者也”蛮好的,真的还想再听听。 这个事情我一定要找时间告诉我女儿,老鲁家就这一个后人了。虽然她嫁的远,但是她爹的事情也只能让她做了,让别人我也不放心,自己的女儿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啊。 说到哪里了?前面说过的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夏大夫,你是个好人,对我真的很好,你不是小蜜蜂。你们医院真好,吃得好还给衣服穿,大家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很好找到。我住了多长时间了?以前我也在这里住过吗?我怎么不知道? 但是,夏大夫,你说的我相信,二十多年前的事我是记不清了。或许那时候我觉得小蜜蜂缠的我实在受不了,所以就到你们医院躲清闲来了。 我没有病,我怎么会有病呢? 夏大夫,你看我像一个生病的人吗? 我的头不疼、我的腰也不疼、肚子里面的部件都很好很健康,生病的人绝对不是我这个样子的。 夏大夫,我杀死的都是小蜜蜂啊。 唉,你说的对,小蜜蜂也是一个生命。 现在我想这么多都没有用了,死的人都死了,我要抓紧时间把我自己的事情办好了。 在这样糊里糊涂的纠结之中,老鲁过了将近一年,于某天故意找老婆的茬子,然后用他的木工斧子残忍的把妻子杀害了。那把磨的锃亮的菜刀警察没有找到,我怀疑那是他自己设想的杀人,哦,不对,是杀蜜蜂的工具。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1) 【虚日鼠】 手记之十一:孽缘 星图谱:虚日鼠,北方玄武第四宿。属日,为鼠,古人称为“天节”。当半夜时虚宿居于南中正是冬至的节令,冬至一阳出生,为新一年即将开始,如同子时一阳出生意味着新一天开始一样,给人以美好期待和希望,故虚宿多吉。 虚宿又名“行宿”,属磨宫二足,瓶宫二足,此星为山羊座。此星座为秋天的代表星座,山羊座后半身呈现鱼形状的星座。因附近有哭星、泣星、败臼等星座,颇有不祥的意思。远古虚宿主秋天,含有肃杀之意。 虚日鼠,水瓶座的守护神,是天真烂漫的淑女,穿露脐的短衣、喇叭裤,倒莲花型短裙,赤脚高踮,衬出少女灵动秀美之气,宠物为“小金鼠”。 封神前原名叫周宝,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处事认真,但主观较强,人缘不错,要多留意并改变浮躁性格。爱好文学与哲学,喜欢阅读历史与有关宇宙的神秘灵学方面的书籍。幼年时运不济,事业运常在两个极端,好或坏。因与父母不亲而无法继承产业,决策能力强且较机灵。富贵命、财源丰足,中年后渐入佳境,积蓄多但迷信,能吃苦耐劳且有才干,但可惜性格偏向阴沉,防止因私利而做犯法的事。 一生多风流,自我主张强烈,自尊心强,在逆境时能突破困境。由于不愿求人,宜做专业如教师、律师等。女性可从事艺术、医学。虚宿属智慧星,故为人聪明,敏锐,从事顾问和管理企业都适宜。 此星座的人感情重于理智,会感情用事,当感情与理智融合时人情味更重。宜早婚,但其实此星座的人大部分都晚婚。恋爱经历多,但无法与初恋情人共结连理,结婚对象都是由亲朋好友介绍或相亲。人际关系差,甚至与兄弟亲人都易误会或分家。 此星座的女性有魄力,感情丰富,自尊心强,善于表达感情,常陷入失意,婚后为好主妇。很容易自我满足,亦有婚后将职业与家庭都肩负起来的。 男性会引诱女性,好色,夫妻生活不协调。 罗文忠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了,他浑浊的双眼无力地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亲人,那是他的兄弟姐妹、妻子儿女,还有孙辈们。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悲痛的,除了他的妻子周韵依。 我木然的站在病床前,也很无奈的看着聚在一起的这一房子的人,这些都是罗文忠的家人或亲人。在他住院两年多时间中,病情没有任何向好的改变,他的情绪也是始终很低落的。他的精神症状一直是那样,老年痴呆是每个人老了以后都很有可能发生的,也只能维持,而无法好转。 我知道他快到最后的时候了,所以很不愿意呆在我们这样一个专科的医院里。最近半年多来,他就一直固执的坚决要求家人接他出院。然而,没有人听他的。 今天,他让那个一直照顾他的女人给孩子们打了电话叫他们来。这个照顾他的女人叫姚媛,大概也七十多岁了,她照顾罗文忠还是非常的细心的。正因为如此,除了罗文忠的小妹罗文欣还能常来看他,其他的亲人几乎都很少到我们医院来,甚至打个电话问一下他的病情也没有过。 罗文忠把这些人叫来的目的,就是让他们赶快给他办理出院的手续。可是,我知道他这是在痴人说梦,不说他现在的老年痴呆症状很厉害,就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现在这个房子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愿意接他出院的。因为没有人愿意照料他,主要是他没人照顾就很邋遢。他甚至时常上完厕所都忘记把裤子提起来,其它生活日常自理就更差了。 罗文忠患老年痴呆已经三年多了,在我们医院住院就两年多,这还是他的这些亲人们骗着他来的。虽然我们不是综合医院,但是在照顾老年性痴呆方面,我们有比较成熟的经验和很好的做法,这在全市都有过推广的。 现在罗文忠住的这个特间,也是我们根据他的实际情况专门布置的,因为罗文忠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声音太大的时候,他就很烦躁。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罗文忠有钱,他掏钱让我们给他准备特间,我们院长就把一个接待室做了特殊的布置,从病房拿来了各种医疗设备,再由老年科负责,每天按时来测体温、处理导尿袋、发放药物等。总之,罗文忠花了钱我们就要做最好的医疗护理服务。 我很奇怪的是罗文忠坚持找来照顾他的这个女人,她的年龄与罗文忠差不了多少,大概也有七十多岁了。如此高龄的女人,身体虽然还算是健康,但是行动已经很迟缓了,手脚也不那么利索,她除了对罗文忠的话能完全听清楚,对我们护士的话有时候都显得耳背,要说好几遍,甚至还要打着手势才能听懂。 所以,起初他的几个弟妹,还有他的妻子周韵依和孩子们都觉得不合适,要找一个月嫂公司派来的人。然而,罗文忠不理他们,以不吃饭来威胁。没有办法,他们才把这个女人叫来了。 本来我们医院是从不安排陪护的,可是这个叫罗文忠的老人实在是太固执了,为了他的病情能尽量的延缓衰退,我们院长才把这个接待室稍微改建了一下,并且还安装了视频监控系统。这样,我们才能对他的病情及时掌握。 因为罗文忠是我主管的病人,而且我属于比较随和的一类人,因此他对我还算是比较尊重的。所以,在安装监控这件事上,院长就让我找他谈。我告诉他,因为他的年纪偏大了,而且病情出现反复的几率也大,如果不能更好的监控他的病情变化,一旦出现危险情况就可能出大事,我们医院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罗文忠是商界的一个奇才,他的家业很大,对我说的这些看似委婉的话,其实他马上就明白了。 所以,他笑着对我说道:“夏医生,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现在是老年痴呆,虽然不是一直傻傻的,但是时常犯糊涂也是必然的。你说的必须安装监控,本来我是不同意的,这叫侵犯隐私权。但是,” 罗文忠回头看了一眼站床边一句话都不说的姚媛,突然很暧昧的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那就装吧。” 我很奇怪这两个人的关系,在罗文忠的病历中并没有记录他有这样一个亲属,在特别陪护栏也只是写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姚媛。可是,罗文忠是个非常固执的人,怎么会屈服于这个叫做姚媛的女人呢? 这个布置后的接待室设备还是很齐全的,总共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还有卫生间和一个客厅。因为病情需要,罗文忠的床位放在客厅里,所有的医疗设备安放在他的病床四周,两个卧室几乎没有放什么东西,那些来看望他的人送来的物品也都堆在客厅的凉台上,只有鲜花摆放在客厅的大电视柜上。其实,那些送来的营养补品之类的,罗文忠从来没有吃过一样,他就经常委托我们送给其他病人吃,他还特意写了证明,因为他自己根本不吃,放着就是浪费了,所以他在证明中写明了自己的意愿。 我每天早晨都去他的特间查房一次,如果下午有需要我还会去一次。护士每天来做治疗,对这些他都不抗拒。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2) 尤其是姚媛在的时候,他非常的听话。我很快就把握住了这一点,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事感觉到罗文忠很可能不配合,就事先悄悄的告诉姚媛。只要姚媛在罗文忠的床前对他轻声细语的说了,罗文忠都是无条件答应的。 但是,这个姚媛不是罗文忠的妻子,罗文忠的妻子只是偶尔来一次,这些有钱人的家里事,我没义务打听,所以我每次查房都从来不问他妻子在忙什么,为什么很少来。即使他妻子来了,他们之间也很少交谈,几乎没什么话可说,几句简单的问候,或者他妻子交代一下谁谁送了什么,罗文忠就“嗯嗯”的答应几声,然后罗文忠就好像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他妻子也很快就走了。 但是,罗文忠与姚媛却总是在窃窃私语。因为从视频监控中可以看到他们在说话,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有我们在场的时候,姚媛总是站在一边,对我们说的事情只要是有关罗文忠的治疗、护理和康复上的问题,我感觉姚媛都是努力用心在记住。我看她记的很费劲儿,有时就把一些很难记住的东西提前写好了,先说一遍,走的时候再把纸条交给姚媛。我知道这个女人识字。 我对罗文忠和姚媛这两个人的奇妙关系很诧异,他们看着比一般的夫妻感情好像更好。罗文忠的孩子们叫姚媛“姚姨”,她也是很柔柔的答应,在照顾罗文忠上她是非常的尽心尽力,丝毫都不马虎。我时常想,即使是一般妻子也比她的照料差得太远了,更何况罗文忠的妻子两年来没有一天晚上在这里陪护过。 可是,姚媛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家政。 罗文忠除了我让姚媛告诉他必须吃的几种药以外,其它什么中药、西药都不吃,只有姚媛每天用家乡的那种叫做“玄参”的药材煮给他的药水,他才放心的喝下去。为此,他的长子罗志清专门请人从老家按时邮寄过来,因为我们这里药店里的那种玄参与他家乡的那种总是差着一些味道。 此刻,罗文轩站在哥哥的床前,他是最小的弟弟。罗文忠的二弟和三弟常年在国外,前天罗文轩给他们两个去了电话,估计也快到了。 忽然,罗文轩看到大哥的目光在游动,他在人丛中搜寻着什么。 正在这时,门口人声嘈杂,罗文遥、罗文远带着自己的家人走了进来。罗文轩还以为大哥是感觉到了二哥和三哥回来了,才会有目光的游动,但是大哥的眼光却并没有放在两个弟弟的身上,而是继续在游动着。 罗文遥和罗文远走到床前,看着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的大哥,不由的泪水滑下。他们紧紧地攥住大哥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几个跟着的孩子早已跪倒,口中叫着“大伯”而泣不成声了。 我知道他们这都是装出来的,两年来他们连电话都很少打过来,他们关心的是罗文忠身后的庞大资产。 但是,罗文忠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到来,眼光依然在搜寻着什么东西。这时,罗文欣悄悄的走到了姚媛的身边,轻轻扯一下她的衣袖。姚媛的身子有些震动,她知道此刻自己要做什么。 于是,她走到那个小小的音响前,按一下按钮,屋子里响起费玉清的《一剪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亮你我。真情像梅花开遍,冷冷冰雪不能掩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罗文忠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柔和了,他在静静地倾听着这首歌,思绪应该也飞回到了那遥远的湘西,飞回到那些终生难忘的时光里。 其实只有罗文欣注意到了,也只有她知道大哥的眼光是停留在姚媛身上的,或者确切说是姚媛的背影。 罗文欣也是才发现大哥和姚媛的私情。 那还是在两年多前,罗文忠在中医院住院的时候,罗文欣在照顾大哥,她没有什么事做,又是大哥最喜欢的一个妹妹,多年来给这个妹妹的帮助和照顾是最多的。罗文欣白天都在医院,但是晚上只能靠护士照顾,好在那个时候罗文忠的病情还是不重,晚上没有人陪护也是可以的。 有一天,一个嘴快的小护士多罗文欣说,每天清晨很早的时候,都有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老阿姨来医院看大哥。我对这个小护士的判断没有疑问,这个叫做姚媛的女人保养的很好,或者是心无旁骛,所以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多岁,头发也只是略微灰白,怎么看也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小护士说那个老阿姨总是提着一个很小的瓦罐,一打开有一种浓浓的中药味儿,略微有一点儿人参味。 罗文忠会很开心的看着那个女人打开瓦罐,盛出一碗汤,用小汤勺喂他。同时,两个人会悄声地说着话。罗文忠把那碗汤都喝完了以后,女人收拾一下就走了。所以,罗文欣来的时候,就没有见到她。 罗文欣找了一个借口,第二天在医院大门口等着,然后悄悄的跟踪了这个女人。她发现这个女人是城北那家“湘西药铺”的女主人,叫做姚媛。再进一步了解才知道她的爱人五年前已经去世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都在深圳做事。 她很容易就贿赂了那个小护士,请她听一下他们说的是什么悄悄话,得到的却是他们在说很难懂的语言,小护士听不懂。罗文欣就让小护士录了音,带回去一听才发现那是很难懂的湘西土话。罗文欣能听懂这些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与母亲说过的湘西土话。录音里他们说的都是很远的事情,是家乡湘西的事情,那是他们的童年。 罗文欣几乎可以肯定,大哥和姚媛一定就是童年的青梅竹马,只是为什么他们最后没有走到一起呢? 没多久,他们还是决定把罗文忠送到我们医院来,因为中医院当时还精神科床位,而罗文忠的老年痴呆症状已经很严重了。再后来,罗文忠坚决要求这个叫做姚媛的女人来照顾他,罗文欣就猜到了一切。 在姚媛来的时候,罗文忠对罗文欣介绍了那个叫做姚媛的女人,说她是一个湘西老表,在城北开着一家专门经营湘西药材的中药铺。随后,他们依然用湘西土话说着一些湘西的风土人情,罗文欣听着还是在说家乡的故旧事情,有些是大哥曾经给她也说过的。 但是,文欣还是非常奇怪,大哥大嫂的感情不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当初他们的结合纯粹是商业联姻,两个家族为了各自的利益,需要他们绑在一起,度过当时的难关,而且最主要的是大嫂的家族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大运动前面临着很大的危机,而自己的父亲以小商人的精明,不但躲过了运动,也看到了大嫂的家族总有给他们罗氏家族助力的一天。 后来罗氏家族的发展,充分证明了父亲的远见卓识,如今罗氏已经是东南亚一带服装行业的领军企业,在国际市场也占有一定的份额。老父亲去世的时候,国际上很多知名的服装业大亨都前来吊唁。 也许商业结合注定没有感情基础,在罗文忠的家里更多的是礼节上的相处,他与妻子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在公司罗文忠一心扑在自己喜爱的服装事业上,从加工制作到产销经营,他无一不关注,特别是在员工生活上,他也始终倾注了最大的关爱,因为他一直坚信,一个团结的员工队伍是企业获得最大利润的基础。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3) 罗文欣是罗文忠最疼爱的妹妹,罗氏家族四男二女。罗文忠是老大,他的大妹妹在文革中下放,她想以劳动来改变家庭出身,结果积劳成疾而过早的病逝了。罗文欣是最小的妹妹,他的两个弟弟由于继承家业时与罗文忠闹的不和,他们也怪父亲只看重大哥,所以都不在国内。最小的弟弟罗文轩没有经商,在政府部门工作。 由于罗文欣和罗文忠相差了十五岁,是个老妹子,所以罗文忠一直很照顾她,最主要的是,在母亲去世的时候,罗文欣还在读大学,她老人家临终前拉着长子的手,要他一定把罗文欣好好带大,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罗文欣大学毕业后不久,与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在罗文忠的多方关照下,罗文欣的家庭是幸福的。但是,罗文欣的爱人出了一场车祸不幸去世了,这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一度不想见任何人,除了大哥。两年多的时间,她一直把自己闭锁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渐渐的对德国的建筑艺术有了浓厚的兴趣,罗文忠于是送她到德国去游历。 罗文忠总觉得没有完成母亲的遗愿,没有很好的照顾小妹妹,心里感觉非常的歉疚。所以,对妹妹的一切要求,他都会满足她,让她不再痛苦的承受任何不愉快。罗文欣对大哥的照顾自然是很感激的,所以对姚媛这个女人的出现,以及她来照顾大哥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对其他人说什么。 三年多前,罗文欣得知大哥患上了老年性痴呆,而且情况特别不好。在电话里,大哥甚至很少有的抱怨了大嫂,说她总是要找他的茬子,两个人以前基本上不争吵,现在几乎每天都在争吵中度过。罗文欣对大哥的关心是真切的,她也和大嫂通了电话,大嫂只是说大哥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喜欢争执,而且极不讲理。 罗文欣是知道大哥和大嫂感情不好的,但是以前大哥在面子上总是做得非常地好,从不在外人面前对大嫂有任何的不讲理的时候,而且显得特别的关心和尊重。这些,让罗文欣都觉得大哥有点儿太假了。装了四十多年快五十年了,为什么现在突然这么冲动了?罗文欣也很不理解。 于是,她就立刻启程回国了,她知道现在她要陪在大哥身边,为他的康复做点儿什么。因为,这么多年来,是大哥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而且将她的女儿抚养长大。 罗文欣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在罗文忠转院到我们医院的时候,我和罗文欣专门就她大哥的事情谈过话。 我当时问她:“你大哥的老年痴呆现在有点儿棘手。但是,我不知道是否说的确切,你大嫂一直没有陪护过,从中医院就是你在陪他。这有点儿不合常理。” 罗文欣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哥家里的事,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有时也很奇怪,其实从表面看,我大哥对大嫂是很尊重的,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过重的话,也总是和颜悦色的和大嫂说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这次我给他们两个人打电话,好像他们的火气都很大的样子,这是我想不到的事情。” 我“哦”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大哥转院过来,也是你大嫂的主意,她提前来跟我们联系的,虽然我们不具备综合医院的那些好条件,但是环境好,而且在护理老年人方面有更好的条件。你大嫂来看过后就决定了。” “我大哥却说,是我大嫂把他骗到这里来的。”罗文欣好像很担心的看着我说道,“大嫂说这里专门布置了一个能照顾老年人的特间,各种设施设备都很齐全,这里的医护人员也很有经验。” 我说道:“这个倒是的,我们院长专门安排总务科和信息科这几个部门做了计划,把这个接待室布置的很好,算是我们医院的总统特间都不为过。我们还从来没有这样收治过任何一个患者,你大哥是第一个。” “我大嫂肯定给了不少的钱要求这样做的。”罗文欣笑了一下,“大哥大嫂表面上相敬如宾,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其实都是装出来的。我们两个家族的事情,以前我还不怎么明白,那时我小也不懂,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互相之间有需求的私营企业,只要找到利益共同点,就需要更多的联系纽带来维持。也许,我大哥是父亲安排的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的。我父亲,我父亲,” 罗文欣最后也没有说她父亲如何。但是,我很容易就听的出来,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为了家族利益是可以牺牲儿女的感情的,罗文忠恰好被选中而已。 我虽然只见过罗文忠的妻子几次面,但是那个叫做周韵依的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即使现在怎么看也是风韵犹存。有钱人的事,我们是看不懂的。 所以,我对罗文欣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们会邀请其它医院专家来做会诊。你大哥在这里,你可以完全放心,至少我们有专业技术上的一些优势,在缓解你大哥老年痴呆上还是有把握的。” “那么,他现在的情况能维持几年?”罗文欣问道。 “大概两年多,不会超过三年。”我说道,“我查阅了他的病历,你大哥的身体机能衰退的比较快,这是他多年从事辛苦的工作造成的。他以前一定是对公司的事太关心,事必亲躬,那样身体过早透支了。” 罗文欣显然对我的这个结论很揪心,又对我的判断很赞成,她说道:“那是的,大哥一直埋头在事业上,这一点我以前都是很佩服的。可是,没想到这样会让他提早透支了身体健康。” 后来,罗文欣还给我说了在中医院录音的事,把录音的主要内容也告诉我了,根据罗文欣讲的,我也得出那是罗文忠和这个叫姚媛的女人年轻时的事,那是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所以,他对这个叫做姚媛的女人非常好,就是可以猜到的事。甚至我发现,罗文忠很听姚媛的话,不管姚媛说什么,有没有道理,他都无原则的听。 罗文忠一直拒绝服用各种西药和中药,这在医院里是让医生很恼火的一件事情,药物治疗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必不可少的。由于我是主管医生,我也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一些必须的药还是能够吃一些的,有治疗也很有必要。 但是,罗文忠每次都好像没听我在说什么。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还是采取老办法,先找个时间把我的想法说给了姚媛。然后,我在一次查房时,又说起了药物和治疗,我一边说一边就很诚恳的看着微笑的姚媛。就好像我不是说给罗文忠听,而是在征求姚媛的意见,姚媛也很配合的不断看一下我,然后点点头,再看一下罗文忠。 在她温柔的目光中,罗文忠当然读懂了姚媛的意思,所以最后他也接受了我的建议。后来我就更知道,如果要让罗文忠同意什么事,就提前给姚媛做谈话,否则罗文忠不会买我的账,在他的眼里我毕竟也是一个医生,只是不同医院的医生而已。 但是,姚媛给他熬制的中药,他却乖乖地吃。看罗文忠喝那碗“玄参”汤的样子,特别的享受、特别的舒服,他把这碗汤看做了灵丹妙药。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4) 我让姚媛把她熬制的药汤给了我一点儿,交给化验室的小徐,请她对这些药汤做了检查,又翻找了资料,和我中医院的同学做了了解,这是一种在湘西当地叫做“玄参”的草药,对老年性痴呆没有什么临床上的疗效记录,但是也有一些作用。 既然是没有什么害处的中药,我也就从没有拒绝他服用。路老师看过以后对我说,罗文忠是另外一种类型的药物依赖,不过这种汤药无毒无害,对身体健康还有作用,就让他喝吧。 其实,我没告诉路老师,这是罗文忠对姚媛这个女人的依赖。只要是姚媛给的药,即使是毒药我估计罗文忠也会毫不犹豫的吞下去。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再加上罗文忠坚持要让姚媛来照顾他,其他什么人都不同意。由于我们这里一般情况下是不提供陪护床位的,所以在布置这个特间的时候还要专门设计。我们院长也很聪明了,在大客厅的所有物品都布置好了以后,又在靠近阳台的地方安了一张床,那是以前的那种铁制病床,比现在的病床低一些,正好让姚媛可以时刻看着罗文忠。如果罗文忠的病情出现了变化,或者那一堆监护仪器上哪个不正常了,她都可以拨打内线电话,医护人员很快就能来了。 每到周末的时候,姚媛就需要回去,那天罗文欣就来照顾一下。周日早晨,姚媛从市里赶来,在早饭前来,给文忠喂饭,然后打开她带来的小瓦罐,舀出一小碗罐子里的药汤,坐在床边沿,用小汤勺给罗文忠喂着吃。 后来,罗文轩了解到这种“玄参”的产地,就让人邮寄了,姚媛就几乎没有再离开过这个特间了。 姚媛照顾罗文忠很周到,从她给罗文忠喂汤药就能看出来。她很小心的舀药汤,然后在嘴边轻轻的吹一下,再送到罗文忠的嘴边。如果罗文忠觉得有点烫,她会再吹几下。她微笑的看着罗文忠的样子,很深情,让罗文忠难以拒绝的而且很开心的把一碗汤全部都喝了。 这中间,他们会小声的说几句话,罗文忠的表情在监控放大中看着是一副很神往的样子,而姚媛一直在浅笑。我在监控里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无疑感觉到他们很像一对十七八岁的男女,这种感觉很清晰,也很透彻。 罗文欣还告诉我,她从四哥那里了解了姚媛,起初四哥也不甚了了,但是罗文欣说他们说湘西土话时,四哥一副豁然的样子。四哥说,这个女人叫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是好几年前偶然出现在他们家庭里,大家也只是知道大哥有这样一个湘西老表,他们在一起只说湘西土话,她熬制的中药,一直是大哥养生和治病的主要药物。 可是四哥他们对姚媛的其他事情却一无所知,罗文忠是父亲选定的家族接班人,年轻的时候按照家族的传统送回了湘西老家,在那里感受湘西土家族人的风土人情,以及土家族人的坚韧不拔。而其他的几个孩子,只是在旅游的时候回去过,对那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除了那些绿水青山、潺潺流水的景致以外。 所以,罗文欣从四哥那里只是知道了姚媛在大哥家出现在很早的时候,其它的什么也没有了解到。 家族里其他的人都与大哥的感情很一般,也许是出于对父亲的埋怨吧,毕竟这么大的家族事业交给谁是父亲一个人决定的。他们的生活富足,也就不怎么关心大哥家里的任何事情,其实他们倒是很乐意看到大哥家里乱七八糟的,有钱人的心思大致都是如此。不过,大哥大嫂的表面和和气气的也没有什么事情,这让除了罗文欣以外的几个兄弟都感觉很不爽。 罗文欣有一次和我谈她大哥的病情时,我问过罗文忠有没有什么特别生气的事情,起初罗文欣没想起来什么,我们说着说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说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刚结婚没多久,很喜欢去大哥家里玩。只有一次,罗文欣上晒台时,没注意到大哥大嫂两个人也在晒台上说话,她正准备悄悄的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大哥和大嫂好像争执了起来。罗文欣也忽然想起来他们当时所争吵的话语中,好像提到了一个名字,就是叫做姚媛,只是文欣那时候没怎么在意,所以没有记住这个名字,以至于后来还是从四哥那里才知道姚媛的名字。 听罗文欣这样说,我说道:“你能仔细回忆一下你大哥大嫂当时吵架的情形吗?” “说实话,我从来不喜欢偷听别人谈话,尤其是对我特别好的大哥。但是那天我也是无意间准备到晒台上,也是正好听到,但是我就很快的朝后退,不想听下去。”罗文欣很认真的想了一下说道,“这些早就都被我快忘记了的陈年往事,我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们好像当时就是为了这个叫做姚媛的人在小声争吵,但是我连这个姚媛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大嫂提起这个姚媛好像很不客气,言辞激烈。但是我都下到一层了,所以除了大嫂偶然冒出的姚媛这个尖利的名字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根据罗文欣讲,她大哥大嫂在家里说话一般都很轻,和和气气的,从来没见过他们大声争吵。但是,为了和这个姚媛竟然争吵的很激烈! 罗文欣说大哥对她最好,也最信任,大哥大嫂的感情不好也是大哥私下里告诉过她的,整个家族只有罗文欣一个人知道他们的感情不好这件事。罗文欣感觉当时大嫂有点儿强词夺理,却说不出大哥和姚媛有什么事。罗文欣后来也悄悄的问过大哥,但是对这个姚媛的事,大哥缄口不语,什么也不告诉她。因此,罗文欣根本不知道姚媛是谁,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是生意上的对手,还是感情上的女人。 罗文欣也只能在心里纳闷。 我对罗文欣说的这些还是很感兴趣的,这对我了解并对症治疗可能会有一定的帮助。因为,老年痴呆的老人也有时候存在什么心结,加入瞄准对了那个心结,至少可以缓解或者甚至可能延缓继续衰退下去。 罗文欣回来后先在中医院陪着大哥,没多久在大嫂的坚持下转院到了我们这里。在中医院罗文欣陪护着,到了我们这里后她只能开车过来看大哥,有了姚媛照顾大哥后,她就三两天来一次。一来对姚媛的照顾很放心,二来大哥也暗示她不用天天陪在这里。 罗文欣当然看懂了大哥的意思。 罗文忠的妻子周韵依不常来,每次来也就是先找我询问一下罗文忠的治疗和康复情况,然后就给医生护士们送一些东西,最后到那个单间和罗文忠说话,时间一般都控制在半小时左右。罗文忠和她只是说一些公司的事情,或者也说一些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也都结婚了,只有长子现在公司代理一切事务。 周韵依来的时候,姚媛都知道,她那天也在,但是在周韵依到来之前,她就到我们病区的探视接待室里歇着,她从不与周韵依见面。有时候罗文忠非要让姚媛留下来,但是她总是轻轻的拍着罗文忠的额头,用我们听不懂的湘西土话嘀咕上几句,罗文忠就很听话的放开紧紧抓着姚媛的手,然后才让她走了。有时还要叮嘱一句:“你走慢点,小心别摔着了哦,等我打电话你就过来。”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5) 罗文忠的三个孩子倒是常来看他,他的长子已经结婚了,现在代理着公司里的所有业务。所以,他每周就只能过来一次,但是他的时间不确定,他来之前会让秘书给我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过来。到预定的时间,他和妻子一起过来,他们还没有小孩。 罗文忠的女儿也结婚了,她是每周五的下午过来,他们的女儿一起来。那个小姑娘长的像洋娃娃一样,特别的甜美可爱,就是不爱说话,她一来就拉着姥爷的手问他什么时候才出院。 罗文忠的小儿子刚从美国回来,读的是商业管理,在罗氏公司的分公司做高层管理,还没有结婚,但是有一个大学的女朋友是外地的,也跟着来到了这个城市。他们是周六的上午过来,小儿子在床前问候父亲,叮嘱他听医生的话,不要着急之类的,他的女朋友陪在身侧几乎不怎么说话。 孩子们来的时候,罗文忠就怎么也不会让姚媛走了,姚媛就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给罗文忠削苹果,她削的很慢,直到孩子们走了才削好。孩子们一直以为姚媛是家里雇来照顾罗文忠的家政,所以没有人和她说话。 罗文忠对此倒好像并不在意,他对儿孙辈们倒是显得比较的热情,会问长子一些公司里的事,问女儿和小儿子家里的一些事情以及孙子们的情况等。他从不给儿孙辈们说那个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的姚媛,他觉得孩子们根本没有知道的必要。他也从不让姚媛给儿孙辈们倒水之类的,都是让他们自己到这个特间专门配备的冰箱里自己取饮料等。还有,就是让他们自己取房间里的食品给孙子们。 罗文忠的老年痴呆开始的时候还不严重,所以他的谈话还正常,与人对话基本不出现前言不答后语的情况,只是人走了以后,他很可能记不起谁来了,都说了什么。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问姚媛,刚才来的是谁呀,他们说了什么,我说的话有没有不对的地方等等。 姚媛记性很好,能把刚才来人说的话回忆的差不多。罗文忠就“哦哦哦”的做思考状态,其实我觉得他很可能还是想不起刚才是谁,说了什么。 罗文欣对大哥特别好,这是整个家族的人都知道的,好在她是罗家最小的女儿,谁都知道她只有继承一部分遗产的权利,而不可能形成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即使罗文忠对自个最小的妹妹再好,也没有哪个人嫉妒。 罗文欣的孩子在国外上大学,她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大哥的身边,所以这个特间经常就是三个人在一起,可是罗文欣自从发现了大哥的秘密后,就经常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离开房间,让大哥和姚媛说话。因为,罗文欣也知道大哥的时间不长了,在中医院就请过北京的专家做了会诊,大哥的老年痴呆虽然是很严重了,可是不致命。但是,他最严重的是罹患了食道癌、肠癌和泌尿系统的癌症,这些全部都已经到了晚期了。 在七年前,罗文忠做过一次很大的手术,是在上海的医院做的,随后做了三年多的术后治疗,但是效果总体不是很好。虽然癌症的各项指标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可是复发的风险很高。 也许是人老了,他对姚媛的那种过去积累的愧疚更加的深,所以他才不怎么避讳了,这次就非要姚媛来照顾他。对妻子他也不做任何解释,因为他们曾经为此事做过一次争论,就是被罗文欣不小心听到的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之前和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为姚媛的事情争论过,他们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敏感的问题。 罗文欣不管大哥是怎么样的故事,她觉得只要大哥的生命能够维持着,就是最好的。所以,她从不问姚媛什么,每次都在姚媛的微笑中轻轻的点头。罗文忠应该是对姚媛讲过了文欣,所以每次罗文欣来的时候,姚媛就不像别的人来的时候那样,躲在沙发上什么话也不说,而是讲罗文忠最近的身体健康状况。 “文忠啊,他最喜欢喝咱家乡的玄参熬的汤喽,每次喝了精神状态就特别的好。”姚媛好像很自豪的说,“这要是算起来,他都喝了七八年了哟。” 姚媛知道罗文欣是这个家族里唯一的一个对罗文忠好的人,她的希望和罗文欣心里的希望是完全一样的。 其实,自从我和罗文欣探讨了姚媛的身份后,她和我一样都很想知道罗文忠和姚媛过去有什么故事。罗文欣竟然不知道她大哥的事情,我也有点儿奇怪,但是罗文欣说大哥从不对她讲,她也就没有再问过。 我当然是出于“好奇害死猫”的心理,她是罗文忠最亲近的妹妹。如果罗文忠有什么心事,大概总是会对这个最亲近的妹妹说的。 在我的鼓励下,罗文欣最终还是决定要解开这个谜。 一个周六,她在家里精心的烧了一锅红烧肉,这是大哥最喜欢的一道家乡菜,红红的辣椒在透明的肉块中,看着就那么的诱人。这是罗文欣好几年前在一家湘西菜馆跟着一个着名的厨师学来的,学会以后就经常做给大哥吃,罗文忠每次都要吃的满嘴流油地说:“哈哈,文欣的这道菜简直是地道的家乡风味。” 以前大哥好的时候,能够一个人吃掉满满的一碗,特别是肥一点儿的,大哥总是多找几块塞进嘴里,然后能吃了两碗半的米饭。罗文欣的红烧肉抓住了大哥的胃口,所以罗文忠就总是喊她来家里做着吃,几乎每周一次。后来罗文欣的爱人去世了以后,罗文忠就不怎么叫她了,然后就送她出国深造了。罗文忠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妹妹烧的红烧肉了,罗文欣想,这次要做的更软烂一些,让大哥有胃口多吃几块。 快到中午的时候,罗文欣开着车来到了医院。把车停在了大车场后,她端着食盒走进大哥的特间时,看到姚媛已经在房间里,两个人正在说话,说的是湘西的土话。因为罗文欣提前打过了电话,所以她是按时间到的,那样让大哥和姚媛自然一些。 罗文欣一进房子,罗文忠就闻到了红烧肉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香味,他几乎是馋涎欲滴的说道:“小妹,果然你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闻着好像还是以前的味道哦,快给我盛半碗米饭,今天要打牙祭喽。” 罗文欣笑着把食盒放在了客厅沙发的那张小桌子前,然后把里面的一大碗红烧肉端出来,还冒着热气儿,再取出一个小罐子,从里面盛了小半碗的米饭。罗文欣就坐在旁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看着姚媛给大哥取出筷子,给他系上了一个棉绒的围脖,然后就给罗文忠喂饭吃。 姚媛的动作熟练而且非常的自然,就像是在照顾自己卧病在床的丈夫一样,罗文欣当时的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然后,她一直看着大哥慢慢的把小半碗米饭都吃完了,还吃了好几块肉。 “文欣的红烧肉比我做得好,”姚媛轻声的说道,并且很羡慕的看了一眼罗文欣,继续说道,“我要是有这个手艺就好了。文忠你看,今天她烧的肉还是专门挑选的,用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的。她知道你现在对太肥和太瘦的肉,都是吃着不舒服。文欣小妹真有心呢。文欣你也看看,你大哥今天的胃口可是少有的好哦,你看他吃的有点儿费力,额头上还渗出了一点点细汗。但是,他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哟。别着急,慢慢吃。”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6) 姚媛嘴里是温柔的话语,手上是很慢的动作,一边絮叨一边喂完了饭。罗文欣看着觉得太温馨了,如果姚媛是她的大嫂该多好。 罗文忠吃饱了,斜靠在床上,后背垫着被子,他闭上眼睛,好似在回味着红烧肉的余味儿。姚媛已经把碗筷这些都暂时收好,全部放在了小桌子的一个角,然后用一方手帕给罗文忠擦额头的细汗。 一般这个时候,罗文欣会找个借口出去,在我们医院的果园亭子里坐着,靠在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休息。她会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大哥和姚媛,在她的内心里,是很有点儿同情大哥的,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他们其实是多么像从相识那一天就一直相守着的。 但是,罗文欣现在想知道大哥的故事,所以,今天她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微笑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姚媛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对着罗文忠用湘西土话说道:“你和妹妹说说话吧,别把他冷了。我在这个医院里转转看看,我还没怎么好好的看过你住院的地方呢。” 罗文忠也已经感觉到了妹妹的意思,他对着姚媛点了点头,然后就把一个羽绒被盖在了身上,让姚媛把茶拿到了自己的眼前。姚媛对罗文欣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打开门出去了。 罗文欣给大哥剥开一个香蕉,递到他的手里,罗文忠吃了几口,然后放下。他仔细看着妹妹,岁月的年轮也已经爬上了小妹的额头,毕竟也是五十五岁的人了,前几年家庭的变故,已经压垮了她,好在国外的几年,心境已经有了很好的改观。罗文忠看着看着就毫无来由的叹了一口气,把香蕉放在了身前的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罗文欣看着大哥憔悴的面庞,轻轻地说道:“大哥,几十年来为了咱们这个家族,你真的是太辛苦了。” 罗文忠淡淡地一笑说道:“那也是咱们父亲留下的基业好,我也只是继承了他老人家的。咱家这几个孩子,他们都不太懂父亲,我虽然家里的事不很好,但是我也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那个时候,要是没有周氏家族的支撑,咱们罗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我也不懂,那个时候我还小。”罗文欣说道,“我只知道大哥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族做的太多了,也,也牺牲的太多了。” “呵呵,我知道你是想说你大嫂的事。这些事啊,都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也认了哦。”罗文忠淡淡的苦笑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只要你们都过的好,我也值得。父亲把家族的事都交给了我,我总算是没有败落下去。这也过去了几十年了。虽然,你二哥、三哥、四哥他们都不理解我,可是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我自己心安就好了。只是,只是,” 罗文欣看着大哥,他的眼里有了潮湿的意思,罗文欣从桌子上取出一张抽纸递给了大哥,然后说道:“大哥,不要说这些了,我是理解你的。” 罗文忠说道:“我总是觉得没有照顾好你,这是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了。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生命也就在这半年左右了。我已经为你和璐璐留下了一笔钱,在我的遗嘱中明确做了交代。唉,希望你和璐璐再也不要遇到任何艰辛坎坷了。” 罗文欣拉住了大哥的手,眼睛里也潮湿了,她哽咽地说道:“大哥,你已经为我和璐璐做的很多了,你就不要再自责了。也是我的命不好,智明去得早,璐璐也多亏你尽心尽力照顾着,有你这样的大哥,我已经很幸福了。” 稍停了一会儿,罗文欣想着该怎么起个头问大哥,她接着说道:“我这几年在家里的时间真的很少,读大学的时候也基本上不回家,后来结婚住在了北京。他去世了以后,我虽然回来了,但是一个人独住,回家也少。然后,我在德国一去就是七八年,家里的事也不知道。那个,,,,,,” 罗文忠很认真地看着她,叹口气说道:“文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以前,你也问过我,我总觉得没有什么说的必要,我问心无愧就好了。但是,我知道我要是不说,以后他们就会乱说。今天也有一点时间,而且吃了你做的红烧肉以后啊,我的心情大好、精神也大好了,就给你说说吧。”罗文忠喝了一口茶,问了罗文欣一句,“你还记得家乡的八婶吗?” “是后村的八婶?”罗文欣是听父亲说过的,但是她没有在家乡长大,具体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文忠说道:“是的。阿媛,她是八婶最小的女儿,比你大七岁。八婶去的那年你们都不在村里了,但是那时你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八叔和八婶是村里的老中医,他们老夫妻给咱村里人做了不少的好事啊!很多年来,他们一直为乡亲们看病。” 罗文忠陷入了沉思,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在记忆里深藏的久远的年代,他稍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遇到家里有困难的人家,八叔总是免费送几副药。我记得,那时候我们的家已经开始没落了,八叔在文革中含冤去世以后,八婶依然为咱乡里人熬汤煎药、治病救人。城里的造反派好几次来到咱们乡里,砸烂了她多少的中药和坛坛罐罐的。但是,她依旧不改她家传的初衷,我记得她总是说:医者菩萨心啊,一定会有好报的。” 罗文欣的眼里噙着泪花说道:“哥,有一些我还是记得的。那时候家里的人都被遣送回老家去了,我只是有一点的记忆。但是三哥四哥他们都在外地下乡,他们没怎么在老家待过。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和隔壁的三娃子到后山去捡拾柴火,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有毒的山果,回家就昏迷不醒了。是你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到八婶子,她二话没说就赶来了。是用玄参和其它的药物配在一起,把我的小命从鬼门关硬是抢了回来。” “你还记得这些啊。”看罗文欣不住的点头,用纸巾擦泪,罗文忠继续说道,“八婶子去世的那一年,你才刚刚懂事哦,可能都不记得了吧。八婶子的儿子那时候也早就下放了,不知道在哪里,没有人能联系上他。村里人就一起合计着给她办了个隆重的葬礼。她最小的女儿阿媛那时候已经十五岁了,哭晕了好几次。不久,她就离开村子了,据说是投奔她远房的一个舅舅去了。” 那时候罗文欣确实很小,她已经不记得八婶子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了,所以姚媛今天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认得。但是大哥和她怎么会呢? “大哥,难道你和八婶子的女儿阿媛,很小就是青梅竹马?可是,大家怎么都不知道这事啊?”罗文欣很疑惑地看着大哥问道,“父母亲都不知道这事吗?”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我当时在不远的公社插队,是不让回家的喽。即使只有五里地的距离,我连晚上偷偷的回去看看爹妈都不可以,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挨批斗的。”罗文忠摇了摇头说道,“你还记得那个捡麦子的故事吗?错过的麦穗一定是最好的!这个世界上的事都不好再来一次的,我也没有想到啊!四十年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竟然再一次见到了她,还是她把我认出来了,因为,因为她的心里一直放着我!而我直到那时才发现,阿媛对我的一往情深!她告诉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我了,我却一直把她当做和你一样的小妹妹看。”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7) 罗文忠的眼睛里涌上了一丝无奈,他继续说道:“文欣啊,你是知道的,我和你嫂子的结合是父亲一手操办的,对咱们的家庭可能是很值得的,也为家族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但是,我却根本不幸福!再次见到阿媛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那个错过麦穗的人!但是当时我们都是已婚之人,回头肯定是没有道理的,也不会有结果,我当时真的还是很想回到十年前,我那时候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村里消失,只因为我们的父亲悄悄的和你嫂子的父亲订好了亲,当时他们是偷着做的,谁也不知道。八婶给人看病,就知道了,所以就告诉了女儿。八婶早就知道女儿一直在暗暗的喜欢我,八婶希望找个合适的机会给父亲说。得知此事后,阿媛只好远远地离开我!后来,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小的时候阿媛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我是有感觉的,我也在心里喜欢过她,只是那时候,在婚姻上我们自己无法做主啊,所以,我们不是有缘人!可惜时光绝不倒转!游戏开始时就看到了结果,为什么还让它开始?不是无心,而是太有了!才知道什么叫孽缘,哪个岸才是真实、哪个人才敢停留?” 罗文欣看着哥哥老泪纵横的脸,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大哥,你和阿媛姐就这样在一起了?” 罗文忠没有接她的话,低声吟起了李清照的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然后他从随身一直携带的一个小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交给小妹。 那是一封信,罗文欣打开看: “假如生命里有这个过客,希望没有让你不开心。 我会一直记得你,而且我多想十年前我们没有错过!然而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愿来生再遇到你时,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岁月里依然飘荡! 你现在的家庭是幸福的,所以幸福的人不该发生这样的故事!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人,发生的或许真的只能是错误! 孽缘! 我真心祝福你今生幸福。。。。。。 我不该扰乱你平静的生活。好在彼此懂得珍惜、懂得理智、懂得不该做的是什么,因此就更加感谢你!所有的所有都深深埋葬吧,从此还记得彼此吗?不知道还走多远有,,,? 记得相约。” 前面的大段都是大哥的亲笔,罗文欣认得笔迹。但是最后面的四个却是很清秀的字体,“记得相约”这几个字不是大哥写的,应该是姚媛的字。 “但是,”罗文欣看着大哥。 “是的,这封信阿媛退还我了,她说不需要这些留下证据的东西放在身边。但是我还是保存下来了,我时常会看着她写下的四个字发呆。我们那时候都知道今生是无缘在一起了,所以都盼着来生再生死相依吧!然而,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因为,在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刻,我们就发现彼此深深地相爱了!” 当时姚媛就知道他们之间肯定要发生事情了,因为在她幼小的时候,心里就装着罗文忠了。而且,那也是极易出轨的年纪,更何况罗文忠的婚姻生活一点都不幸福。他看似一心扑在家族的事业上,其实是在逃避妻子。 姚媛和丈夫的婚姻是幸福的,一对双胞胎孩子加上老实听话的男人,姚媛潜意识里告诉自己,罗文忠是很久以前她少女心目中的男孩子,必须放弃了。但是,现实不容她做出丝毫的反应,感情在该来的时候是很快就来的。她知道在自己的心里还是无法割舍对罗文忠的爱,于是他们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罗氏家族在当时已经在蒸蒸日上了,为了不影响罗文忠在事业上的发展,姚媛尽量控制着和罗文忠见面的次数。由于他们一直很小心地在一起,以至于几十年了,也没有被人发现。 罗文忠几次都要离婚,他还想去找姚媛的丈夫。 但是,姚媛坚决的不同意,她说那样最终伤害的是两个家庭,最后的结果一定不好。于是,罗文忠和姚媛就一直偷偷的来往,两家人几十年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大哥,”罗文欣看着大哥,“你知道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文欣,我不是个好哥哥。”罗文忠以手示意妹妹不要打断他的话,紧接着黯然地说道,“一个有家的男人,和别的女人保持了四十年的暧昧关系就不对。我想告诉你只是觉得我已不久于人世,我希望你将来为我做一件事。” “大哥,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给你做到。”罗文欣用力点头答应 “这件事本来不难,但是可能需要时间。我和阿媛在一起的时候说过,如果今生我们能够把一些骨灰埋在一起,那么来生我们就一定能够再相见。再相见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忘记对方,我们会很容易地认出来,我们会格外地珍惜,我们会记得今生许下的诺言。” 罗文欣看着大哥,使劲儿地点点头说道:“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做好。我会一直关注媛姐的,等她百年之后,我就把你们的骨灰想办法放一些在一起。我相信大哥,你和媛姐从小在一起长大,再加上你们还有这四十年的感情,来生你们一定会生生死死永相依!” 罗文忠看着小妹,默默地点点头。 其实,文忠早就有把这件事托付给小妹的想法了,只是他虽然很相信小妹,可这事看起来太离谱,他也很担心小妹不理解。所以,他今天把他和姚媛的事都说给了小妹,其实原本也只能告诉她一个人知道,他相信小妹,这么多年来他对小妹的疼爱,相信小妹一定会给他做好这件事的。为了和姚媛许下的来生的情缘,他需要小妹帮他。 罗文忠忽然感到很累了,他慢慢的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罗文欣轻轻给他盖好被子,看着大哥苍老但是很有棱角的脸,心里为大哥刚才告诉她的事感到心痛。她很清楚,大哥五十多年的婚姻是不幸福的,虽然大哥和大嫂从来在家里不吵架,但是真正不吵架的家庭往往都是没有感情的。 锅和勺子哪有不碰撞的道理,更何况大哥以前也给她说过一些。她知道大哥迫于家族的压力,不能离婚。 今天也才真正明白了大哥之所以不离婚的原因了,大哥这几十年生活的真累! 夜色渐渐的降临,这是罗文忠住院的第八百七十二天了,他已经快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看到最近大哥的情况特别的不好,于是这几天罗文欣也在医院住着,这个特间有的是房子。她和姚媛轮换着24小时的照顾着大哥。 今天早晨起来,罗文忠就一直昏沉沉的。早饭喝了一点儿牛奶,吃了一小片面包,中午没有吃饭。现在晚饭时间也早都过了,但是罗文忠还是不想吃。姚媛给他熬的“玄参”汤,他也只喝了几口就推开了。然后,姚媛又熬了一小碗很稀的粥,给他喂了几口,他也吃不下去了。 罗文欣看着大哥迷离的眼神,他今天好像特别累。 姚媛站在床边,向前用力倾着身体,一脸焦急的看着罗文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好像今晚就是生离死别了。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8) 罗文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妹妹,然后他转过头,很专心的看着姚媛,抬起手想给她擦一下眼泪,但是却没有力气伸出去。姚媛把脸缓缓的凑过去,让罗文忠的手摸到了她的眼睛,让他轻轻的擦眼泪。然后,姚媛又给罗文忠轻轻的掖了一下被角,并且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罗文欣,好像是要摁那个紧急呼叫电铃。回过头,却看到罗文忠轻轻的摇了摇头,于是作罢。 罗文欣看着大哥和姚媛挨的很近,他们的双眼都在流泪,他们的手最后紧紧的握在一起。罗文欣的鼻子一酸,眼泪也禁不住的流了下来。 看到大哥此刻的神情萎靡,她也想呼叫医生,但是大哥摇头,让她也放弃了。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女儿璐璐打来的。罗文欣对姚媛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到凉台上接电话去了。 女儿璐璐也非常的关心大舅的病情,打电话来是询问情况的。罗文欣告诉她,大舅的情况还是很不好,今天一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连你姚阿姨做的玄参汤也没喝多少。女儿就有点儿哭音的说马上买机票,准备飞回来见大舅最后一面。 罗文欣想了想说道:“你们俩在那边离得开吗?” 女儿说道:“大舅从小就对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买来。我这边不用担心,都是有假的,我们已经给公司的老总说过了,老总同意,只是要提前给他报告一下。” 罗文欣说道:“嗯,那好吧。你们也不要太着急了,你大舅虽然情况不是很好,但是医生说还是可以撑一段时间的。这里的医生劝他还是转院去,因为这里没有大医院的医疗水平和专家好。但是,你大舅就喜欢这个时间。他说他的生命已经多了七年了,他很知足了。” 回到客厅,罗文欣看到大哥已经好一些了,他紧紧握着姚媛的手,一直盯着她看。 罗文欣说道:“大哥,是璐璐打来的,他说要回来,他们想回来看看你,我同意了。” 罗文忠点点头说道:“那就回来吧,我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璐璐了,阿媛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外甥女呢。这个小丫头从小长的就像一个洋娃娃,可是真好看呢。” 姚媛微笑着点头,她看过璐璐的照片,其实很小的时候她也见过璐璐的。 罗文欣看着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一点儿的大哥,心里也踏实了一些,知道璐璐马上要回来,对他的心情有帮助。璐璐是大哥从小看大的孩子,也是大哥最关心和帮助最大的孩子,他比关心自己的孩子还要上心。 罗文欣说道:“大哥,你就好好休息吧,好好养病是你现在最主要的一件事情。你就别再为孩子们操心了。最多这两天他们就从美国飞回来了,你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躺在床上,罗文欣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了自己英年早逝的爱人,自从他去了以后,罗文欣就一直没有再找,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他去了。那些快乐的日子,只能他给,而别人是根本给不了的。恍惚中,她的眼前却突然就出现了姚媛的样子。 这样想着的时候,童年的事情开始清晰地显现。那时候她刚刚开始记事吧,六七岁的样子,还没有上学。那时候的家乡是很穷的,大哥因为要照顾父母,所以就在附近的公社插队,家乡的人还是很淳朴的,但是也只有这一个,他的两个哥哥就去了江西插队。四哥当时年纪也小,和她一样在家,才上了几天学就休课了。 罗文欣仿佛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大哥刚开始还能每月回来一趟看他们,他会带着一两个甜甜的糖给她,给父母带一些粮食回来。然后去后山捡拾柴草,经常到深夜了,几乎把一个月家里做饭要用的柴草都准备好了。 她好像还想起来了,姚媛几乎每次都是在村口的路上等着他们,然后一起上山去。姚媛小的时候个子不高,长相也很不突出。文欣的记忆里可是真的一点儿对姚媛的印象都没有了。 因为,姚媛的长相确实很普通。她穿着用父母的旧衣服改的衣服和裤子,还有点儿瘦,脸有点儿黑,与现在姚媛白净的脸一点儿都不一样。应该是那时候的农村太穷了,没有什么化妆品的缘故吧。 可是,她小的时候怎么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姚媛对大哥倾心了呢?还是那时自己的年纪太小了,一点都不懂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姚媛是真的一直默默地在大哥的身边,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一样。 故乡的人是很淳朴的,即使十几里外的城里,但是乡里好像还是过着极普通的日子,每个人都要吃饭不是,所以大家还是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这些 所以乡下的平静还是那样的平静,好像只有年纪较大的几个孩子出去插队了,也接受了几个大城市来的插队青年。大队支书很善良,是我们在一些影视剧里常看到的很憨厚的那种中年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解放前给地主放过牛羊,后来参加了地下组织。这些为革命做出过贡献的人,也很懂得老百姓的心思,其实就是希望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就可以了,在地里好好的劳动是最靠谱的“真理”。 可是,村人们知道这不对,因为全村几百口子人,谁家没有吃过姚媛父母配制的药。 小百姓讲究个实际,你们从城里来,知道个屁呀. 批斗大会是很少见的冷淡,这帮农民什么也不说,一个个低着头,任凭小将们喊破了喉咙,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揭发姚家的罪恶。 他把一大笔钱给姚媛,这都是后话了。 罗文欣那时很小,只是听大哥偶然讲过一点点。但是姚媛的母亲去世时,她已经有七八岁了,印象中的场面是很大的。方圆几十里所有受过姚家恩惠的人都来了,而且拖家带口的来了。 村里的几个长辈细心安排了那场葬礼,全村的人把自己的所有几乎都贡献了出来,整个村子、乃至几十里以外的地方都笼罩着悲伤。成百上千的人匍匐在村子的路上,送别这位慈祥、善良的大婶。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9) 姚媛在几个长辈身边,神情木然地看着一切,文欣记得那时候姚媛也没有多高,只是确实很清秀文静的样子。她寡言少语,这也许是在文欣的记忆里没有更多印象的缘故之一吧。 那次葬礼以后不久,姚媛就被一个远房的亲戚带去抚养了,此后几十年,姚媛从没回过一次村子。罗文欣其实不知道几年前,姚媛和罗文忠一起回去过,但是他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在依然贫穷的小村后山上,那些他们曾经一起放过牛和捡拾过柴火的地方,久久地徘徊着,说了很多话,回忆了很多那时候的趣事。 当罗文欣感到睡意的时候,天边已经微明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过去的事情,想到姚媛今早还在陪着大哥,所以决定好好睡一会。 彻夜未眠的还有姚媛。 罗文欣走的时候,姚媛就开始担心了。刚开始来照顾罗文忠的时候,她还没有在这里住着,都是每天早早的来,下午晚晚的才走,即使这么辛苦,她也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从没有搭过罗文欣的车,因为她怕在车上罗文欣会很自然的问起她和罗文忠的事,虽然她猜到罗文忠很可能把他们的事情都告诉罗文欣了。因为姚媛知道罗文忠对这个小妹特别好,也很信任。 大概从罗文忠的情况刚开始不太好的时候,罗文忠就坚决的要求姚媛每天在这里住着。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罗文忠很固执。 听罗文欣说,她的女儿马上就要从美国飞回来了,姚媛心里也很高兴,她是见过这个小女孩的照片的,像一个特大号的洋娃娃,长的特别的甜美。她还知道罗文忠对这个外甥女比对自己的孩子们都好,所以她也知道罗文忠当然是很盼着璐璐回来的。 姚媛从三个月前就住在这个特间了,只是每周回去一次看一下自己的家,给花浇浇水。她的药铺两年前就不再营业了,她是要照顾罗文忠的,没时间开药铺了。今天,她给罗文忠熬的玄参汤,他都没有喝多少,这是最近十几天来的事情,说明罗文忠很可能是真的快不行了。 姚媛的内心就很痛。 四十年前他们再次重逢,但是都有了自己的家,可是童年时就倾心爱慕的男人,她怎么都难以放的下。 他们尽量避开一切可能被人发现的时间和地点,他们偷偷的见面,姚媛实在是不能拒绝罗文忠,在他的怀里她才真的有被爱的感觉,才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五六岁的童年。有时候她会在梦里回想着他们一起放羊、一起砍柴、一起在山上的小树林里躲避炽热的太阳,罗文忠会帮着她把跑远的羊追回来,只有罗文忠才是她这辈子想依赖的哥。 但是,妈妈告诉她,我喜欢的文忠哥已经和别家的女孩子悄悄的定亲了,不过文忠哥也不知道,是两家的父母私下里决定的。姚媛当然知道,因为文忠哥没有告诉她,文忠哥如果亲自去定亲的,一定会告诉她的,而且,而且,文忠哥是不会去定亲的!姚媛知道那时候的文忠是把她和他的小妹文欣一样的对待的,他照顾他们,但是没有一次流露出喜欢姚媛的感情,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没说过。文忠是个很忠厚老实的男孩子,从不说谎话。如果他喜欢了姚媛,是一定会有所表示的。 但是,再见面我们就在一起聊了几天,他就告诉我自己家庭的不幸福,原来他和妻子表面的和和气气,都是装出来的,说明他对父母定的这个亲是不满意的。他们以前都是大家族,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可是,文忠哥就是不幸福。 后来,我们一起回了一次老家,谁都没有告诉,在那些我们一起放羊砍柴的山岗上,我们走一走坐一坐的时候,他却突然告诉我,他现在才发现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其实心里就有了我这个小妹的,是喜欢我的,只是自己的家当时属于最大的“资本家”,他是不敢喜欢我的! 姚媛与罗文忠再次相见已是四十年后了,都有了家,都有了孩子,罗文忠是很知名的企业家,有着巨大的家族产业和钱财,但是姚媛只是和丈夫开着一个很小的药铺,经营着家乡山上盛产的中药。四十年前,是罗文忠心理的自卑不敢去喜欢姚媛,四十年后是姚媛觉得他们差距太大、有家有孩子而不敢接受罗文忠离婚再组家庭的建议。 于是,他们就那样偷偷的一直交往着,姚媛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丈夫,但是她是实在放心不下文忠哥的。为了不让文忠哥为她去做傻事,她就一直偷偷的陪在他的身边,满足他的要求,只要他乖乖的听话,不去和自己的妻子闹那就是最好的。 这一次再相遇就是在一起保持了四十年的私情,到最后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值了,即使粉身碎骨也值了!后来,姚媛的丈夫去世了,罗文忠又提出要离婚娶她,姚媛说我都是一个黄脸婆了,你就算了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一直跟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吧,就像小的时候我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放羊和砍柴的时候一个样。其实,姚媛的内心是喜欢的,但是她不能让文忠哥做傻事,无论如何也不行! 等医护人员最后给他做过各种测试以后,都走了,罗文忠躺在床上也怎么都睡不着了。他轻声叫着阿媛,姚媛其实也没睡着,就披了睡衣过来。 姚媛轻声的告诉罗文忠,天已经很晚了,他该睡一会儿了,罗文忠什么也不说,抓着姚媛的手不想放开,眼睛里是一份深情流露的样子。他知道自从姚媛的爱人去世以后,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在深圳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湘西药铺”就她一个人打理,虽然孩子们一直都劝她别再做了,到深圳去养老,但是姚媛也许还是放心不下罗文忠,就没有答应孩子,一直在自己的药铺里。 自从罗文忠发现患了重病以后,姚媛就觉得是自己这几年不好,总认为不该在他的家庭里充当第三者的角色,但是自己七八岁时就已经喜欢的忠哥哥,再一次相逢是多大的缘分呀。那场运动结束后,姚媛曾经一个人悄悄回到了家乡,看到了罗文忠和他的妻子及孩子,然后又悄悄地走了,不到二十岁就匆匆的嫁了人,说不上幸福,但是也算平静地度过了十几年。把孩子们拉扯大,等他们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事业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的这一生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波澜壮阔。 唉,中国人有多少伟大的事情呢? 当然,在她记忆深处,经常会出现文忠哥哥的影子,那个憨厚朴实,却有着执着性格的文忠哥哥,那时候已经是罗氏家族的掌门人了,她知道文忠哥哥或许根本不记得她这个湘西老家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他的小丫头了。她知道文忠哥哥其实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把她看做是一个乖巧的妹妹。 虽然他们同在一个城市,但是文忠哥哥是大企业、大家族,所以他们从没有见过。直到那天,她去给两个孩子开家长会。没想到在校门口会遇到他,更没想到文忠哥哥竟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文忠哥哥是这个贵族学校的赞助商,他是来这里讲话的。 那天姚媛刚在学校门口站住,身后一个声音就响起来了:“阿媛?你是阿媛!”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10) 姚媛回过头来,竟然是文忠哥哥! 她的大脑有片刻的眩晕了,然后文忠哥哥走过来专心看着她,对她说道:“阿媛,怎么你也在这里?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看着略显兴奋的文忠哥哥,姚媛的脸就晕红了,她赶快低下头说道:“文忠哥,我来这里也好多年了。” 罗文忠当时就抓住她的手不放,焦急地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一会儿开完会了,我要请你吃饭,阿媛,你不许拒绝了。这一转眼的都十几年了,我都没有你的一点消息。就连你结婚的事还是一个商界的朋友偶然说到的,他在你原来的城市做生意。” 姚媛使劲想抽出手来,因为来开家长会的人都从校门口走过,但是文忠哥哥根本不放手。 于是,她点点头说道:“文忠哥,放开我的手呀,好多人要看到的。” 罗文忠这才放了手,叫她会后就在校门口等着,千万不许跑掉了。 在文忠哥哥的车上,姚媛知道了他这几十年的经历,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也是机遇极好,所以罗氏家族在这里已经占据了很大的市场份额。在那家比较出名的湘菜馆,文忠哥哥点了好几个家乡的菜肴,他们吃的不多,文忠哥哥一个劲儿地询问姚媛这几十年的生活怎么样。知道她两个孩子在那所学校都读到高三了,还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开着一个“湘西药铺”,文忠哥哥要了姚媛的电话。 那是第一次听到罗文忠在医院里打来的电话,声音很疲惫的样子,姚媛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没有一点儿的犹豫,她放下电话就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姚媛的脑海里都在回忆着他们再次相逢的那天发生的事。那天,文忠哥哥回忆了孩童时期的故事,还笑话她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也不离开,就怕山上会出现什么野兽,其实那座山上什么野兽也没有的。但是,文忠哥哥哪里知道啊,姚媛在那个时候,已经在默默地喜欢他了。姚媛看着开心的文忠哥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感,姚媛历经了这么多的艰辛沧桑,总算是再一次和文忠哥哥相逢在一起了。 在医院里,罗文忠和姚媛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然后他们都说的累了,罗文忠是拉着姚媛的手睡着的。姚媛趴在病床边,整晚上都没有睡好,她聆听着文忠哥哥微弱的心跳声,时睡时醒地陪伴着这个幼年时代就喜欢的人。 第一次见面之后,罗文忠时常会打电话询问姚媛的生活情况,问她是否需要他的帮助。但是姚媛都拒绝了,因为她的生活算不上富裕,然而也是完全可以维持的。 大概是在半年以后,罗文忠有一天突然打来电话说,要立刻见到她,很紧急的样子。在电话里姚媛就听出来,好像文忠哥哥当时喝醉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喝醉,但是她的心里很焦急,马上就赶到文忠哥哥说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大的酒店,是经营粤菜的。 进了小包厢后,她一眼就看到文忠哥哥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她很害怕,丢下手里的包就冲过去,用力地摇晃文忠哥哥。当他抬起头,用迷糊的眼睛看着姚媛的时候,她也同时发现了文忠哥哥脸上的泪痕。 姚媛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问他究竟怎么了。 罗文忠睁着一双期待的眼睛盯着姚媛,慢慢的伸出手要去抓她的手。 姚媛看着他被某种欲望烧灼的表情,没有躲开,任他抓住了自己的手。 罗文忠轻轻抚地摸着姚媛,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在姚媛的脸上停留着,从脸蛋、鼻子、额头和嘴巴上看过,最后与姚媛的眼睛对视着,那里分明有一个感情、有一个渴望,通过罗文忠的眼波缓缓地、却又是匆忙和急切地向着姚媛传递过去。 姚媛此刻才知道,原来她的文忠哥哥也是这样默默地爱着她的,因为他眼睛里的一切,她全部都读懂了。姚媛低下头喃喃地说:“文忠哥哥、文忠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看我,不要不要。。。。。。” 罗文忠不等她往下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急切地吻住了她。姚媛无力地抵抗着罗文忠,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十几年来的爱,让她实在无法拒绝她幼年时代就喜爱的文忠哥哥。那些童年的故事瞬间在脑海滑过,那个总是用他强健的身体护住她的文忠哥哥、那个她童年中最信得过也最想在害怕的时候躲在他怀里的文忠哥哥。 过了好久,罗文忠将嘴唇缓缓移到姚媛的耳垂上,紧紧地拥住了她。姚媛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双臂环着罗文忠的脖子,将头用力朝他的怀里拱,这是童年时代自己无数次渴望着发生的事。姚媛的眼里留下了泪水,罗文忠感觉到了,马上睁开眼睛看着她,有些慌乱地说道:“阿媛,阿媛,对不起、对不起。” 姚媛也收回自己的手臂,脸已经晕红了,她看着罗文忠被激情烧灼的眼睛,又伸出手拉住他说道:“文忠哥,不是我要拒绝你,我们都是有家的人了,我,我有点怕。我怕我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毕竟你有显赫的家族,而我现在只是一只很不起眼的丑小鸭。文忠哥,我现在知道你在湘西老家的时候,也注意我了。我,我真的很满足了。那么,文忠哥,就让我们停住脚步吧。你该为了你的家族去奋斗的,而我只能是你童年的时候,那个崇拜你的小女孩。既然我们因为历史和社会的原因,曾经错过了,那么,文忠哥,我会把你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里。我希望我们会有来生的缘。” 罗文忠呆呆地看着姚媛,看着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不知道今天自己做的事是否伤害了她。下午的时候在公司他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美国的一家公司与日本的一家公司和他的公司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准备和他建立垄断企业。但是他深知法律和政策是不允许这样做的,最终他的公司可能会什么也得不到,虽然有一些部门在极力促成这件事。 由于这事关系到他们的家族,他的公司妻子也占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所以他将此事告诉了妻子,但是他的妻子和岳父显然对此事很感兴趣,也鼓励他与那两家公司进一步接触,希望能在国内开一次先河,形成世界上压倒其它所有企业的大型垄断企业。不管他怎么分析和解释,妻子和岳父都不听他的。最后,妻子竟然以撤股来威胁,坚定地表示和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起。 罗文忠在商海打拼很多年了,他是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企业家,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到哪一步,这次他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危险,但是却得不到亲人的信任和支持。本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以后,他与妻子周韵依已经冷淡的关系,就越来越没有什么感情了。 他愤懑地离开公司,一个人跑到这家以前创业时最喜欢的小酒店,喝了一下午的酒。没有人能和他分担现在的艰难困苦,几个兄弟都很软弱,一个也靠不住,唯一能给他出主意的小妹文欣远在北京,而且这样的事仅凭电话也无法说得清,那样文欣根本也帮不了他。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11) 最后,他终于把自己喝的很醉很醉了。心里于是就想起了姚媛,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即使不能和他一起分担这次商业角逐带来的痛苦和无奈,只要能陪着他就行。况且,自从那天偶然重逢姚媛以后,在他的心底开始逐渐泛起童年时的点点滴滴,他忽然觉得原来那时候,这个小小的、可爱的、温顺的、纯洁的女孩,在他的身后总在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到服务台给她打了电话,回到包间时酒涌了上来,直到感觉一只手在用力晃他的时候,他的眼前就立刻出现了阿媛温暖的笑。 罗文忠知道了,阿媛确实很小的时候就在暗恋他了,只是那时候他们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就很遗憾地错过了这段姻缘。 罗文忠甚至庆幸今天给她打了电话,否则这段感情还不知道要埋在心里多久。 但是,他们能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姚媛找到服务员,要他们做了个醒酒汤,照顾着罗文忠喝下以后,看他依然不舒服,就一直陪伴着他,听他讲遇到的事情。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以后,罗文忠已经基本上清醒了。姚媛就根据罗文忠的叙述给他提了建议,首先是劝他不要和妻子与岳父一下子闹得这么僵,毕竟当时的罗氏家族还没有达到规模,还需要与各级部门搞好关系,尤其是岳父一家虽然只占了较少的股份,但是其家族的势力也是不能低估的。另外,目前国内对这样的问题还没有形成非常规范的文件政策,很多人都想钻空子,可是一旦政策收紧,按照历史的经验来看,这很有可能,那时候吃亏的还是企业家们。 最后,姚媛告诉罗文忠不要太着急了,企业要生存、要发展,没有可靠的基础是绝对不行的,现在唯一可以采取的就是折中的办法,做一个让大家都觉得有利可图的方案,那样也许能摆脱目前的困境,至于如何折中,那就要罗文忠开动他商业大脑认真的分析了。 罗文忠听了姚媛说的这些话以后,陷入了深思,其实他也知道,如果现在和岳父家族一拍两散,企业将大幅度的被削弱,那样在市场上就缺乏竞争力了,要想再次起来,还要在条件不变的情况下花费十几年的时间。 那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能走出这一步的。 夜已经很深了,罗文忠的酒也彻底醒了,姚媛起初是不想坐罗文忠车的,但是罗文忠坚持要将姚媛送回去,因为实在太晚了。 姚媛最后同意了。 在距离“湘西药铺”不远处的一个拐弯前,罗文忠停下了车。他转过脸看着旁边位子上的姚媛说道:“阿媛,今天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今天才发现,其实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已经相爱了,只是我们错过了那段美好的感情。” 姚媛看着罗文忠说道:“文忠哥,我原来想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地想着你、念着你、恋着你,现在我也知道了,原来我一直深深爱着的文忠哥也是爱着我的。现在我不想了,也难以欺骗自己,我以我的心真诚的告诉你,对你的爱恋是我这一生最无法割舍的爱。即使现在我嫁做人妻,你仍然在我的心里。如果一切可以再来一次,我真的希望在你温暖的手臂中、在你宽阔的怀抱里,我们一起度过快乐的一生。但是我又知道,我的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罗文忠轻轻拉过她说道:“阿媛,不要离开我。” 姚媛点点头回答道:“文忠哥,你知道,很小的时候其实你就在我的心里了。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是,我依然是爱着你的那个阿媛。” 罗文忠抚摸着她的脸说道:“阿媛,我想要你下半辈子一直陪着我,不想因为错过而后悔。我可以离婚娶你,我也可以抛弃家族的事业和你在一起。” “不要那样做,文忠哥。因为我是不会离婚的,我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足够了,我也不奢求那么多了。但是,文忠哥,你要顾及自己的家族,也要想到我的家。所以,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个不该相爱的时候相爱了,好吗?” 罗文忠痛苦地点点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后看着她下车,转过弯消失了。他怅然地待了好久,才启动车。 第二天上午,罗文忠召开家族会议,讨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开展部分合作,不把整个企业投入进去。但是作为补偿条件,他把二弟三弟送出了国,建立了境外代办机构,这事他还与省里的那个至交进行了商谈,取得了一致以后才决定这样做的,当然他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这样他也算是为自己投了一个双份保险。 在罗文忠的加倍努力下,罗氏家族的事业不断发展,而罗氏企业终于全部都由他掌控住了,那时候的他才四十出头,精力旺盛。 但是,他从不涉足灯红酒绿的地方,因为他有了他的阿媛。他们秘密地相爱、相处着,总是罗文忠选择好地方,然后姚媛再去,她从来不让罗文忠开车去接她,也不去他的公司找他。 而且,姚媛从来不要罗文忠多次要资助她的钱,她认为自己的药铺已经能够维持比较好的生活了,她不想靠着文忠哥生存,那样她会觉得自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但是,罗文忠却不是能很好处理家里事的人,所以家里的很多事他都要问姚媛,请她帮他想办法解决,而她总是能为他想到很好的办法。 但是,姚媛一再的提醒罗文忠,一定要很好的保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身边的任何人知道了,要是被人发现了,那他们就真的死定了。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他们的事情一直没有人知道。 罗文忠也曾经几次要求姚媛离婚,他想和她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但是,姚媛都坚决地拒绝了,她总说这样已经真的很好很好了,她真的感到很知足了,她也不想要那个可能导致很多事情发生的名分,她总是像一只小羊偎依在罗文忠温暖的怀里,很甜蜜地说她不会再有其它的想法了。 十六年前他们一起回了一次老家,在后山的树林里,他们想起了童年的很多趣事,躺在柔软的青草上,姚媛爬在罗文忠的胸前,看着他依然矍铄的眼睛,用手轻轻抚摸他乌黑的头发,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姚媛在罗文忠的耳边悄声说道:“文忠哥,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有你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爱着我。” 罗文忠就立刻将她抱在了怀里说道:“阿媛,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能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福。” 在姚媛的建议下,罗文忠给家乡的小学和敬老院捐助了一大笔钱。乡干部坚决要给他树一座碑,被他婉拒了,因为姚媛说过的,这个世界上任何碑都会倒塌的,但是人心中的碑却永远不会倒塌。 在八婶的墓前,他们哭得很伤感。 那些陪着来的乡干部们并不知道这个陪着罗文忠回来的女人就是当年的小姑娘,罗文忠没有说她是谁,也没有人问她是谁。罗文忠和姚媛给八婶修葺了墓,还嘱咐乡干部们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墓,其实这是多余的一个交代,朴实的乡里人是很重感情的,这么多年来,八婶的墓是保管的最好的,乡人们始终记得八婶子一家对他们的恩惠。 他们和谁也没打招呼,就悄悄的离开了故土,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千禧年到来前的那个圣诞节的上午,罗文忠打了一个电话给姚媛,约她傍晚在郊外一个度假村里见面。处理完公司的事务以后,他就急急忙忙的开车去了。姚媛没有让罗文忠来接,她自己坐了出租车早早就到了。 在房间里看到面容憔悴的姚媛,罗文忠一把就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姚媛的泪水瞬间就滑下来了,她喃喃的呜咽道:“文忠哥、文忠哥。。。。。。” “阿媛,想哭你就哭吧,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他毕竟还很年轻,这么早就走了。这段日子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罗文忠紧紧的抱着姚媛不松手,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尽情的哭泣。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12) 姚媛的丈夫一个多月前去世了,按照古老的乡俗,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没有见面。 罗文忠一直想打电话给姚媛,但是他知道姚媛此刻是不会接的。而且,罗文忠一直也没有想到什么办法安慰她,只能自己焦急。 哭了好一会儿,姚媛才慢慢的转入了抽泣,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推开了罗文忠,取出纸巾擦掉了泪。然后,走到镜子前,悄悄补了妆。 姚媛转过身看着罗文忠说道:“文忠哥,让你一直这么担忧,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知道今天你会给我打电话的,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文忠哥,你不要生气,好吗?” 罗文忠点点头。 “文忠哥,你知道,我,我其实是一个家教很严的封建家庭的女儿,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祖传的医术,而有了不小的家业,十里八乡都知道湘西姚家。但是到了父亲那一辈的时候,”姚媛走到桌前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继续说,“因为母亲吃斋念佛的缘故,所以父亲开始以高超的医术为四乡八邻看病,而且不求金钱,甚至开始周济百姓,因此赢得了很好的名声,但是家道渐落。那时候也快到解放了,自从母亲嫁到我们姚家,几十年来受到了乡亲们的爱戴。所以,解放后乡亲们并没有为难我们,还把我们划为中农阶级,就是在文革期间,乡亲们也一样保护着我的父母,虽然父亲含冤而死,但是大家还是那么地帮着我们家,母亲她老人家过世的时候是乡亲们为她办了葬礼。” 说到这里,姚媛的眼里再次涌上了泪花,那些童年的故事让她感慨。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后来,我的舅舅带我离开了家乡,但是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多么不想离开我的家乡啊,因为家乡有我喜欢的文忠哥在那里!可是,我知道你当时已经订了亲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在村口的那棵大树下,我被舅舅牵着手,一步三回头,我舍不得呀,我真的舍不得!” 罗文忠无言地看着姚媛,他的眼里也有了潮湿的感觉,这个童年时代就喜欢自己的小女孩,离开家乡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寄人篱下地生活,受尽了异乡人的白眼,直到他结婚了以后她才匆匆结婚。但是那以后她就四处漂泊着,没有一点家的印象,十几年前他们终于再度相逢,两颗心开始慢慢的靠拢,两个人在世俗的压力下,无法结合,谁也不能抛开自己的家庭走到一起来。 做地下情人毕竟不是那么开心,罗文忠虽然多次说过要离婚和姚媛结婚,但是姚媛看着双方都已成年的孩子,坚决不同意。 因为,那样的震动太大了。 十几年来,他们就这样互相珍惜着这段感情,见面虽然不多,但是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是那么的一直缠绵到实在不忍分开了。 姚媛抹了一把泪水,轻轻的展开一个笑意说道:“文忠哥,我真的很感谢你,给了我这十几年的爱,让我没有一点遗憾,童年的梦想终于还是实现了。上次回老家的时候,我把当年我悄悄藏在后山一个小洞里的东西取回来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现在我要让你看看。” 说完,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红绸缎子裹着的东西,轻轻打开来,是一个家乡每家每户很常见小陶盒子,慢慢揭开盒盖子,里面是一个小香囊,这是家乡女子做给心爱的小伙子的信物。 罗文忠拿起香囊,贴在脸上,还有一丝淡淡的香味,这应该是后山那些中药中一种能够散发香味的药材。 “阿媛,你说那时候我多傻。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在默默地爱着我,而我,” 姚媛伸出一个指头放在罗文忠的嘴上:“文忠哥,这不能怪你。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自己的命运根本不抓在自己的手里。好在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还是再次见到了,这就很值得幸福的了。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能得到文忠哥的爱,真的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现在我要告诉文忠哥,一年内咱们不再见面,好吗?因为我的家毕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我和他在一起几十年了,他对我一直也很好,从来都是小心呵护着我的。”姚媛看一眼罗文忠继续说,“我想,这一年算是我对他几十年感情的一个交代吧,文忠哥应该可以理解的。” 罗文忠点点头说道:“阿媛,我知道。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今后的日子里有我陪伴着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合适,我现在都可以离婚。在我的内心里,是希望能够好好的补偿你的爱的,也是希望能够让我好好的照顾你的下半生的,让你享受幸福美好的生活。” 姚媛微笑着说道:“文忠哥,这些我都知道的,你都说过很多次了,刻在我的脑袋里和心里了。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至于原因,文忠哥是知道的。有你的爱陪着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为什么非要那样一个文书呢?更何况那样对你的家庭造成的震动太大了,我不想做这样的事。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这样就好了。文忠哥也不要为我过于担心,我会很好生活的,而且也就是一年的时间,我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下来。文忠哥,我求你不要找我,如果我自己想好了,我会找你的。” 罗文忠把姚媛轻轻的揽在怀里,夜色已经开始笼罩这个很美丽的城市了。。。。。。 音乐在流淌,姚媛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但是她又必须要很好的控制住。这里是文忠哥的家,满房子都是他的家人和亲人,她必须不露任何声色。 《一剪梅》是文忠哥最喜欢的一个歌曲,他们俩经常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依偎着静静地听这首歌,多少次这样温馨的时刻他们一起度过。姚媛可以感觉到罗文忠的目光在她的背后一直停留着,不用回头看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给她的文忠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他随时都可能撒手而去,姚媛知道文忠哥此刻很不放心的就是她了。 姚媛慢慢的转过身子,尽量压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看着满屋子里的人,她悄悄的走到最里角的地方,那里是落地窗子,高档的窗帘垂下来,正好形成了一个阴影,姚媛就站在这个很小的阴影里。 但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到了罗文忠从屋子的那一角投过来的关切的目光。这目光几十年来一直陪伴在姚媛的左右,这目光几十年来好像总是在关切地看着她,这目光几十年来只有爱没有其它。 姚媛也看着她的文忠哥,现在他的目光开始有些许的散乱了,是即将离开的人才有的那种样子。几十年来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泛起,甚至童年的那些故事也一起泛起了。她知道文忠哥此刻虽然在迷离状态,然而从他的目光里,姚媛也看到了他的思想,也是和她一样在深切地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 几十年来,他们一直不敢结婚,罗文忠做过很多次的努力,也没能说服姚媛。姚媛的爱人去世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多了,但是他们从来不招摇,也从来都保守着这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罗文欣从大哥那里知道了他们的一切,罗文忠将这事告诉了姚媛以后,姚媛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只是淡淡的一笑说道:“文忠哥,我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知道就知道吧,我不怕这些。只要文忠哥的心里有我,只要能陪在你的身边一天,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房子里突然传来一片哭声,姚媛的心立刻就狠劲的紧缩了一下,她知道这是文忠哥走了! 姚媛默默地离开这间屋子,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走出院子,转过弯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觉浑身虚脱,缓缓地栽倒了,身后一个人马上扶住了她。 是罗文欣。 罗文欣一直注意着姚媛,她心里清楚,对大哥来说,放不下的人其实是姚媛,对姚媛来说那是生离死别。 她看到姚媛一个人离开,就跟了出去,发现姚媛昏倒就立刻扶住了。然后,罗文欣扶着姚媛挪到了路边树荫下的长凳上,坐下后轻轻敲打姚媛的后背。 手记之十一:【虚日鼠】孽缘(13) 姚媛慢慢的睁开眼,看着罗文欣苦涩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对她说道:“文欣,此刻你不应该在这里,去,去和大家一起处理你大哥的后事吧。我没事,再坐一会儿我自己回家去。” 一个月以后,罗文欣出现在了湘西那个古老的小村子里,她祭拜了姚媛的父母以后,去到后山,在大哥告诉她的那棵已经粗壮而且浓荫茂密的大树下,用自己带来的一个小铲子,深深地挖了一个坑。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她看了好久才把它放在了坑里,填上土以后,她就坐在树下待了很久很久。 一束香燃尽,她再次拍了拍土,将一张纸取出来,在那里点燃了,任山间的微风吹散。 那是大哥临走前留给她的那封信,要她将来在他和姚媛的骨灰前焚化。本来这事要等几年才做的,但是大哥走了以后的第七天,姚媛一个人在家里自杀了,她什么也没有给家里人说,什么也没有留下,就那样静悄悄地走了。罗文欣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 通过一点途径,她悄悄的将姚媛的一点骨灰取来,然后和大哥的一点骨灰放在了一起。然后,她回到了她印象很深的家乡,终于完成了大哥和姚媛的心愿。 一阵山风吹过以后,罗文欣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再次看着埋着大哥和姚媛骨灰的那棵大树,然后对着那个小土堆深深的鞠了一躬,眼里有一片潮湿。。。。。。 【后记】 叶落花不开 春节前后的一个夜里,我的一个早就到南方去闯荡的同学告诉了我这个凄惨哀绝的故事,我的这个同学大学时是学的医学检验专业,因为不甘于在我们这里拿着死工资,就和媳妇一起去了南方的一家大医院,好在夫妻二人都是副高级的职称了,也有一些水平,就在那里扎下了根。他知道我喜欢文学创作,但是更喜欢发生在现实的事。 同学说他的妻子有一个同学在精神病院工作,所以告诉了她这个事,当时他们夫妻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所以就把这事隐姓埋名的告诉了我。还说,不要以当地的事情写,让我安在我们的单位,因为我们单位也是精神病院。 当电脑上同学的文字一排排的打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在不断地颤抖和共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没有想到,世间还有如此仅仅为了爱情的爱情,而且保持了这么久,四十多年的情人竟然一直走到了他们离开这个世界。 故事当然最终还是由我做了很多的虚构,因为这个故事的内容其实很普通,但是确实又很感人,当然也为正统者所不屑。骨灰葬在一起的情节确实有,本来还有关于遗产之类的事情牵绕,但是这与这个爱情故事没有关系,正文中就省略了,更何况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提出要一分钱的男人的遗产,虽然这个男人的遗产其实不是什么巨大的可以全球知名的样子。 我只是被这段爱情感动着,我一直想写下来,这将近半年的时间,我无数次翻看那晚的聊天记录,也无数次地任我的眼泪流淌。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包括亘古相传的爱情。这段爱情故事算是这些年来我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故事了,但它是真实的。 我们都是情感正常的人,柳下惠的事也是听听罢了,俊男靓女们遇到心中喜欢的人了,难免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也很正常。但是经常看到的,都是叶落花不开,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茫茫人海主导的大千世界,天天都会发生这样的故事,我们又是哪一片找不到的叶子呢? 我仍然怀念着一些美丽、美好的日子,真的是难以忘怀的。时常在梦里出现的所有活生生的这些朋友们,你们在他乡还好吗? 往昔岁月里的那些朋友们,留下的终于留下了,走了的还是走了,有的人现在连在一起说话都很难。我很感慨,所以经常会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欢乐的日子。 我们都应该相信,如果真有缘,我们在未来的某一个空间里,自然能够重逢的,而且我们还是会坦诚地握住彼此的双手开心地笑,因为我们在这么小的几率里,在这么庞大的宇宙中能够相识,可算是天大的缘分了! 我这一生很喜欢下雨,很喜欢在下雨的天里,一个人徜徉在无人的小路上,静静地听下雨的声音:唰唰唰唰、哗哗哗哗。。。。。。 每次看到雨打着树上的叶子的时候,我就会站在那里认真地看。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打的东倒西歪的,但是依然坚持不落下来,我怕叶子落下来的那份凄凉,所以经常就那样很担心地看着、看着。 如果有树叶掉下来了,我会很惋惜地一直盯着它慢慢地无可奈何地飘落,每一次都要跟着走好远。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尽相同,有钱有权的人不见得有多快乐,捡破烂的一样唱着歌。既然我们有了现在的生活,就不能抱怨过去为什么做了这样的选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生活的更加健康快乐!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相信每个人都会作出不同于现在的选择,因为每个人对走过的路都有不同程度的不满,所以生命才不允许我们重来。 还记得我高中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男人,个子不高,一口南方音,几十年来都没有改过来,据现在想应该出生于书香门第。对学术他是决不马虎的,而且很有正统思想,这一点很奇怪,按说他是一个不拘于任何小节的人,但是他却恰恰就是很不喜欢那些对伟大的祖国和社会主义有丝毫怨意的学生,时常会揪住那些滥发牢骚的学生到办公室去,给他们一顿臭训。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在书法学会的印名:磐江。由于我的语文功底一直非常的好,我小学、中学的作文基本都是当作范文来讲解的,所以他倒是很喜欢我,特别是喜欢我出生于世代农民的根子红这一点。还记得有好几次和他在一起说起这些,这很让他郁闷。 他的教学是没的说的,这里我想说的是,他退休的第二天参加欢送会,却因重病第三天就去世了,这真是对他极大的不公平。本来辛苦一辈子,该安享晚年了,也该好好参加他工作时无法参加的书法协会的活动了,却这样安静走了。 叶落花不开是我最近时常回绕在脑海的一句话,要是让我自己作出解释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就这样在这个《孽缘》的故事即将结尾的时候,经常在大脑中盘旋的一句话而已。什么事还是不要做过深的追究的好,为了自己生活的更加快乐和坦然一些吧。 改变不了什么,即使我们天天在各地论坛或者他人的空间、微博等等凡是可以说话的地方费劲和卖力地这样做,所有的努力就我们这些劳苦大众来说,只能是和自己的胃或者心情过不去罢了。 回过头来再说,人还是应该有一些善心的,在大街上看到那些不管以什么方式乞讨的人,也不管真的假的,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尊严,那么让你的善心发作一次吧。要知道我们来到世界之前,绝大多数的人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我们有的只是那一点可怜的尊严了,连尊严都可以忍痛地放下了,他们还有什么?无非就是我们少了一元钱而已,但是却能或者让他们吃一顿饱饭,何乐而不为呢? 这篇文章是我近期写的时间最长,也最艰难的一个,一方面工作是忙了一点点,另一方面我时常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被里面的人物感动着。 不是为了博取读者们的那一捧泪水,而是为罗文忠和姚媛的故事做一个记录,我们这些凡人还是应该记得这些珍重爱情的人的,因为其实我们在生活的这个社会上,好像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我们如一盘散沙在大海的不断冲击下,苦苦挣扎着生活了下来! 我们无法不去面对所有的痛苦和无奈中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 此为后记。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 【危月燕】 手记之十二:木鱼石 星图谱:危月燕,北方玄武第五宿。属月,为燕。居玄武尾部,因为战争中断后者常有危险,故此得名“危”。危者,高也,高而有险,故危宿多凶。危宿属瓶宫四足,此星座为水瓶座,于十月中旬黄昏出现于南方天空中央,仅次于天马座的下方,山羊座左方。危宿所占范围很广,不过星光并不太明亮,其附近的星座也都是一些不光亮的星座,故而危宿与虚宿并列为秋天肃杀的星群。 封神前原名叫侯太乙,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危宿星座人的人际关系差,个性刚强,与人交往“始善终恶”,最好能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作风。易怒、急躁,优点是处事能力强,能吃苦耐劳。 一生漂泊不定,心浮气躁,鲁莽且有反叛性格,怕受束缚。重感情,本性善良,开朗而爽直,头脑简单,凡事都心存侥幸。女性大多身材匀称漂亮,但性格忽冷忽热,有一少部分人对感情较为随便,男友多且太多情。男性的感情起伏而剧烈。 具有观察力,判断力强,最好能从事服务社会大众的工作,适合当作家或者画家。一般来说都好逸恶劳,怠惰,想利用小聪明不劳而获。平时生活要求高,少数人吃喝嫖赌造成浪费和入不敷出,故生活多波折。 危宿的人是博爱主义者,外表英俊,服装讲究,有吸引力,适宜早婚,但婚后易拈花惹草,由于直爽单纯不隐瞒而造成婚姻很不愉快。女性开朗,喜怒哀乐强烈,喜欢有品位有个性男士,由于较任性,心高气傲,感情冷热无常,影响恋爱难获得成功。男性对感情缺乏认真,只求自己快乐。女性晚婚或再婚比早婚者更能获得幸福。但是女性有个别的人个性叛逆,一旦失败会不顾一切进行报复甚至自杀殉情。 木鱼石只是一个称呼,是我们科的护士给一个精神病人起的名字,你也可以认为那是一个代号。对于精神病人,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护他们的隐私,所以对外的时候精神病人不能使用真实姓名。请读者朋友们谅解。 这个叫木鱼石的病人是我们收治的一个精神病患者,出于保护患者隐私,我们在一般情况下不使用患者本名。即使是照片,如果是对外宣传报道的需要,只要是刊登出来的都要在脸部打上“马赛克”。 我主管木鱼石这个病人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取得了中级职称的主治医师了,按当时我们医院业务匮乏时期情况来看,我的业务技术能力和经验在单位算是中上了。因为由于历史原因,我们单位的技术力量一直都很薄弱,不但各类型的专业技术人员少,而且职称也大都在中级以下。副高级的只有两个,高级职称的还没有。医生、护士、医技等等,所有专业岗位都存在人才紧缺的现象。这种状况的改变,是在本世纪处的时候。 当然,这个境况与我们这个系统的专科医院与卫生系统的差距有很大关系,曾经我们的一个老院长说过,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时任院长的不懈努力之下,开展了各种形式的业务技术培训、选派外出进修、请专家学者访学,不断培养了一批具有一定水平的人才,但是也是在九十年代才逐步晋升到中级职称。 所以,从八十年代发展的开始起步,到现在经过了三十多年,并且通过魏玉成院长的不懈努力和专心学术,也让我们曾经走向了世界,这都得益于魏玉成院长致力于学术的进步。是他撰写了大量介绍我们医院治疗和康复等手段的学术论文,并且在国际精神卫生学术交流会上进行推介,因而让更多的世界级的精神卫生科学专家对我们这样一个小拐湾村的工作很感兴趣,于是先后来了好几批次的专家学者,他们来访学,并且开办学术交流会,留下了珍贵的经验,带出了一大批专业人员。 我院的发展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快步追赶卫生系统精神病专科医院,虽然还是有差距。但是,一直在追赶比躺着等还是要好很多。因此,医科大学、护校等学院分配来的大学生、大专生已经很多了,中专都不怎么吃香,这些人员都是单位的宝贝和重点培养的对象。 木鱼石是我主管的一个病人,他也是一个很特殊的精神病患者。所以,我一直都很关注他,而且最后在他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件很值得记下来的故事。当然,木鱼石的故事是一个惨剧,是要真实的提醒我们这些看起来很聪明的世人,要善待家庭、善待爱人,并且遵守古老的中华文明中传承下来的那些伦理道德。 刚才说了,木鱼石的名字是护士给他起的,这个代号是有原因的。木鱼石入院以后,从来不跟任何人交流,甚至也不与医护人员说话,我为了了解病史与他谈话,他也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金口难开。真是谁也奈何不了他,他有一种不变应万变的绝招,就是不开口说话。 另外,他还总是一副阴郁苦闷的样子,有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儿超然世外的仙人架势,但却是个“忧愁佛”。 他入院以后,我们对他做的各项主要检查以及量表等都显示他治疗和康复的效果还是很好的,就是无法用语言贴近他的内心。一个人不说话,那么任何人都难以走进他的心里去了解他想什么。 我们的护士不久就发现,他经常一个人站在任意一个角落里,或者是空无一人的病室、或者是没有人的工疗室、或者是病区后面的小院、或者是走廊尽头,总是在没有人的地方站着,然后嘴里哼哼着一首歌,护士装作不经意的走过他的身边时,听出来他唱的是那首《木鱼石的传说》,那是一首好多年前的一部同名电影里的主题曲,也曾经在大街小巷被传唱。 我也很注意的观察过,他唱歌的时候,那神情特别的专注,摇头晃脑的,闭着眼睛,比歌星还沉醉的样子。所以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哪个护士首先叫起他“木鱼石”的这个外号了,于是科室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叫他了,就连病区的病人们也这样叫。 护士们都觉得他这个人很怪怪的样子,所以总是怕他会暴起伤人。这样的病人还真的说不上,有的看起来蔫蔫的病人,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发生伤人毁物的突然行为,这是精神科最需要防范的安全事故。 所以,我每次下医嘱都很小心的作出防突然伤人的一个结束语,以提醒小护士们多注意。 但是,我这样的担心显然又是非常多余的,木鱼石总体上看着还是很文质彬彬的样子,从他的病历中也知道,他属于一个绝对的高知,文化程度非常的高,甚至我还感觉他这个人很——清高!因为,他总是不屑于和病区那些糊糊涂涂和不修边幅的病人们来往,他总是躲这样的病人远远的。偶尔的,他还表现出很嫌弃这些病人的样子。 每个病人刚入院时都要在观察室住一段时间,这个要根据病人的病情来决定时间的长短,木鱼石在我的印象中是我们科室在观察室住的时间最短的一个病人,大概第二天我就让护士把他安排在了普通病室里,因为他的病情异乎寻常的稳定。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2) 因为,在路老师查房后,他就专门建议我,不要让他在观察室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于是,遵照路老师的要求,我就让他马上离开了观察室。 从那以后,他的表现就更加的老实,除了不愿意与人交往和接触这一点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更没有发生一次伤人毁物的事,这也让我对他逐渐放松了必要的警惕。 因为他不是一个智障患者,在一般情况下,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和适当的康复训练后,病情会逐渐缓解,很多这样的患者很快就能达到出院的各项指标。如果他们的亲属愿意,我们会批准出院,毕竟医院是需要床位周转创造经济效益的。 我们也是一家医院,医院的目的就是收治病人,收治患者才是经济发展的动力和源泉。我们每年的工资和奖金,以及福利等等,这些都是要靠住院费来挣的,没有床位的周转速度,就谈不上挣钱了。这是所有医院的一个准则。 所以,院里是主张各病区大量收治患者的,虽然加床很难,但是也要加。那样,床位周转就很重要,一个床位被一个患者长期占用就特别的不好。也因此我们在治疗和康复上近年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多患者,特别是自费患者,在较短的时间内都能尽快的恢复,他们的一些基本生活技能和语言能力差不多都可以达到一定水平,也就是说,他们能够回归社会和家庭。 当然,这也是所有患者家庭很希望得到的最好的治疗效果,哪个家里愿意自己的亲人天天住在医院里,医院也不是不花钱的地方。 通过我们的精心治疗,以及康复治疗,让治愈的那些患者能够尽快尽早出院,那也是我们很开心的一件事情。 可是,木鱼石很怪,他看起来恢复的很好,但是一直不与他人产生一点点的交流和联系,和我们这些医护人员也同样说话很少。他简直就是一副与世隔绝的神态,仿佛一个神仙一样。 那么,我们就暂时还不能给他作出能够出院的结论,他就这样平静的生活在病区里。 木鱼石住院一年多了,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入院的样子。那是1996年8月的一天下午,我午睡刚醒,正在桌子前看一本精神病学杂志。护士长突然推开门告诉我,科主任刘金星安排我去接一个新入院的病人,因为正好轮到我收病人了。刘主任还特别交代了,医务部的通知中让我们科去门诊接收入院病人时,要多了解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 于是,我和护士小杨、小张去门诊接收病人。 在门诊的专家室里,白主任向我介绍病人的基本情况时,我已经看到,在诊断室的那个黄色而斑驳的长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那个女人长的很好看,细长的身材显出一副非常淡雅的气质,她一头整齐的披肩长发,而且特别的乌黑,标准的瓜子型脸蛋,画着淡淡的妆,清澈透雅。她的嘴唇略厚,胸部丰满地隆起着,浑身的感觉微胖,是结过婚的女人那种韵味特别足的正常神态。 那个女人坐在那里,她低着头,却不看身边的男人,白皙的双手在大腿上交叉着放着,两条腿并得很紧,一副很淑女的样子。 那个男人中等身材、略瘦,头发有点儿灰白,眉毛很粗重地斜着走向鬓角,鼻子很高而且鼻毛伸出,脸上是疲惫加上茫然的神色,眼睛很无神,并且始终盯着地面那块裂了两道的地砖。 白主任告诉我,她已经做过了初诊,基本情况都在门诊病历里记载着,其它没什么再向我做介绍的了。 我接过白主任递过来的门诊病历,重点看了最后白主任下的那个初步诊断:神经性抑郁症。其他的信息可以回到科里后慢慢看,我要知道门诊的诊断后,才能根据我以后的问诊情况尽快找到比较好的治疗方案。 我回过头对椅子上的两个人说道:“如果你们没有什么要对白主任说的了,那我们就先去病房吧,好吗?” 那个女人先站了起来,然后她伸出手拉了一下那个神情委顿的男人。男人木木地跟着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那个长相甜美但是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那神态说不出的茫然。 通过刚才扫了一眼病历的情况,我知道他们是夫妻,两个人的年龄都在三十四五岁左右,男人应该稍大一点。 等他们站起来后,我让小杨护士走在最前面,我和小张护士走在后面。就在此时,我不经意的发现,那个女人伸出了左手,并且试图去拉男人的右手。但是,男人好像很厌烦的甩开了,女人就站在当地,等男人先开门走出去。然后那个女人呆立了一会儿,才跟在我后面走出了门。 我紧跟着朝外走去,小张护士临走的时候从白主任的桌子上把两个大包也提上了,她走在最后。 因为到病房后,我们还要进一步的询问病史,为了今后的治疗护理,特别是给病人的康复提供可供咨询的第一手资料,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要有亲属陪着来的,我们都会要亲属跟到病房来,把门诊问诊中忽略的病史补充完善。 还有,就是要对病人的亲属做一些必要的交代,比如探视和假出院等医院的规定等等,最重要的是还要把一些医疗和护理上的告知书等医疗文件交给他们签字。 出了门诊白主任办公室的门,我有意识的放慢了半拍自己的脚步,与那个女人并排,本来想路上询问几句,但是她走路一副很小心的样子。她一点儿都不像我见过的大多数病人的亲属,那些人一路上还要反反复复、絮絮叨叨的讲病人的一些病态表现,特别是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治好这类话。那样的情况下,我们都可以顺着他们的话插嘴问几句关键的话,或者也很容易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到病人的一些情况。 但是,这个女人一直低着头看路,很小心的走路,一句话也不说,所以我一时间还找不到问她话的借口,于是我们就那样默默地一直走进了病房。 张护士在快到病区时,她快走了几步超过了我,然后过去打开了门,站在门内,把我们剩下的人一一放进来后,她就赶快又把门锁好了。 这是一个精神科工作人员最基本的素质,也是安全教育的成果,精神病院的大门都是要随时保持关闭的,特别是一定要在工作人员的眼睛看着的情况下,打开和关闭好才是安全的。 进了病房以后,我让两个护士先带男人去了观察室,新入的病人必须在观察室住几天,要做前期的体检以及其它必不可少的检查等。 然后,我叫那个女人到我办公室来。就在这时,我又注意到,那个女人一直看着男人进了观察室,而男人在观察室的门口忽然站住了,他默默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妻子,回过头就进了门。 我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观察室内的情况,我看到那个男人进了门后,还没等护士去关门锁门,他已经很快的走到床边躺下了。当时,我好像还产生了一点点的幻觉,我似乎看到他的嘴在轻轻的蠕动着,那个样子很像唱歌,因为我似乎明确看到了他的嘴动着,与我们平时哼歌的样子很像。但是,太远了,我根本听不太清楚,而且护士很快就过来锁上门了,所以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3) 但是,我想了想,回过头低声告诉杨护士,让她注意一点儿,看看这个病人嘴里哼的是什么。 杨护士就跟着张护士走进了观察室,他们要执行必要的医嘱。 我则带着那个女人进了我的办公室,打开病历准备再询问一下病史。 起先我问了一些简单的家族史、个人基本情况、发病史等等,她回答的与白主任的记录完全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补充完善的部分。但是,当我问她,是否了解或者知道她丈夫怎么得病的时候,她却缄默不语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再不对我说一句话。我等着,希望她能配合我的工作,我也说了请她配合之类的一大堆废话,然而她还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大约有两三分钟,我见她不准备说,就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很专心的看着水杯上轻轻飘着的热气,我想我再等一下她可能就有话对我说了。所以,我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自顾自的点起了一支烟抽了起来,当我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我看到她咳了一下,好像很不适应的用手去捂鼻子。 见此情形,我立刻就掐灭了烟,放在桌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水。这时,我看她抬起几乎一直是低着的头,她的眼神里分明有着幽怨无助,与她穿着的淡蓝色连衣裙一样显示出宁静和深远的意味。 我甚至以为她可能要开口说话了,可我还是失算了,她并没有开口,她抬起头是为了用手更加方便地拢了一下头发,随后就再次低下了头。 我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强求,我从她的表情和动作等各方面都能感觉到她好像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什么。对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的表情和动作的正确判断,是一个精神科工作人员的基本能力,我现在已经完全具备了这个能力。 我也知道,如果家属不愿讲的事情,用再多的时间去试图撬开他们的嘴都是没有用的,是浪费时间,况且有的时候还会适得其反。另外,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于是,我决定不再追问她,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再问的。因此,我从桌子的文件中把告知性的文件都取了出来,交给她签字。她很快的全部浏览了一遍,然后用碳素笔一个一个的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等她都签完了,放下笔,我开始告诉她探视的时间,和探视时可以携带的物品和禁止带进病房的物品等,她一边听一边默默地点头。 所有这些做完以后,我合上了病历,把所有文件和病历都放在桌子的一角,又想了一下说道:“如果找不到他发病的真正原因,就很难给予正确的诊断和治疗,而且对他的康复也不能采取正确的方法。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对患者的隐私是有保护的义务的,绝不会向任何无关的人提起。” 我最后提示似的问话,还是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睛也不看我。 此时已经是八月的中旬了,我们这里的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窗外是闷热的空气。但是,我的办公室正好紧挨着后院的那堵墙,下午太阳西斜,不那么感觉到炎热。 一阵小风吹来,窗帘轻轻地飘动了一下,女人的连衣裙也跟着摆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拉住了裙摆,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窗外,又看了一下我,忽然脸上一丝羞涩泛起,像一个少女,分明的脸还微微红了一下。 我正好也看着她,这个女人此时更加的妩媚。 我无奈地站了起来,她也跟着站起,对我微微鞠了一躬后,就转身向打开的门走去,再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甚至连一声再见或者谢谢都没有再说,就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病房锁着的大门。 我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没有动,我知道门口有护士引导她,会告诉她可以再去看看自己的丈夫,然后还会做一些护理上的交代,以及其它的注意事项。 至于她是不是还想再看一下自己的丈夫,我都觉得不重要了,所以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忽然感到办公室里有点儿闷热。那时候我们医院还发展不快,办公室里没有空调,不像现在这么好的办公环境,病区里都配上了空调,很舒适。 当时的办公室晒了一整天后,到半下午时就开始急速反热了,朝阳一面的办公室都能热死了人。即使我这个超阴面的办公室都感到异常的闷热,毫无来由的,此刻我就是觉得很热。 于是,我就解开了白大褂的纽扣,让胸脯稍微露出一点儿,并且转过身正对着窗户,伸手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看着窗外那棵近五十年树龄的老榆树,此时也是蔫蔫的在下午仍然灼热的空气中低垂着。这棵老榆树是这个地区的老一辈人栽种的,比我的年龄都要大很多,每年开春的时候是它最招惹人的时候。因为它枝叶茂盛,每年都是第一个开始结出一串串碧绿的榆钱,很多职工也最喜欢采摘这棵树上的榆钱,都说它的榆钱做什么都很好吃。 也许老树都有灵气,结出的榆钱更加养人,反正我们医院的少男少女、老男老女一个比一个漂亮,搞得隔壁很多单位的人也经常跑来这个树下摘榆钱。 我很喜欢这棵树,是因为在最炎热的时候,它可以把我的办公室覆盖在阴凉里,给我带来很多凉爽。可是,今天却异常的热。 回想着刚才这个女人在我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总感觉我好像疏忽了什么,但是一时却又完全想不起来,思维有点儿短路了。望着老榆树,我站着不动,尽量把思维集中在一起,一定有一个细节我没有注意到! 我晃动了一下脑袋,还是不行,于是回身走过去关上了门,正好看到那个女人从观察室的门口反身要走。看来她还是放心不下,去了观察室,不知道她叮嘱了丈夫什么话,或许什么也没有说。 张护士跟着她正在说话,估计是在做最后的交代。 我一直看着她们走到了病房的门口,直到张护士打开门送走那个女人,然后又关上了病房门。我正准备要关上办公室的门时,看到张护士向我的办公室走来,于是我就站在那里等着。 她走到我的门口,看了我一眼说道:“那个新来的病人嘴里一直嘟囔着唱一首歌,我听着像《木鱼石的传说》那个电影的主题歌。” 我“哦”了一下,继续听她说什么。 张护士说道:“我问那个女人,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丈夫,她摇头。我还问她有没有什么要留给他的,她还是摇头。就站在观察室门口看了大概五分钟,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转身走了。” 我又“哦”了一下,果然我的猜测是准确的,她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看张护士没什么要说的了,就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回过身,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倒了一杯水看着窗外的大榆树再次陷入了沉思。 我脑海里想着那个美丽的女人,看着她没有动一下的那杯我给她倒的水,又想着她淡蓝色的连衣裙,想着她一直低着并偶尔抬起来望向窗外的眼睛,想着她下意识拉住连衣裙的动作和少女一样羞涩的神情。按说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是不会再有这种特别明显的少女羞涩的,可是,当时她确实就有了这个神情,并且,慢一点儿,好像在这个瞬间,她还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4) 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好像微微的叹气,只是当时我没有特别注意到。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的下意识的举动,如果稍作引导她很有可能要说什么的,对!那时我好像也确实感觉到她要说什么,再仔细回想,她当时好像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后就迅速地把眼光又转向了窗外! 我又认真仔细地把每一个细节回想了一遍,于是就更加确认她当时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或者确切说是在迅速考虑是否应该对我说点儿什么!也许她是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更可能是在想该不该说,或者该不该给我说! 当时是什么又阻挡了她最终没有说的原因呢? 很可能是我们精神病院特有的让外来的人感到了压力的那种氛围,说实话我是有切实的感受的,在精神病院工作时间长了的人没有这种感觉,因为长期的环境影响,已经逐渐淡化或者不经意了。 然而,初次到精神病院的任何人都会有一种类似于恐惧的感觉。 我想起来我们上级主管单位的一个科室主任了,她第一次到我们医院检查工作的时候,她当时非常好奇的想去病房里看看,但是因为她是个女同志,所以就特别的恐惧。我带着她进了病区后,她就始终躲在我的身后,并且死死地拽住我的胳膊,不断地问我:“他们(指病人)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打我?” 当时,我好像很自然地说:“不会,不会,别担心,有我在你就很安全了。” 以前也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所以我就木然了,不会让我过多的去考虑这些很正常的细节。现在,我为我疏忽了当时的这些细节而遗憾,所以我那时没有采取合适的方式去引导她,可能就这样错过了她想说话的关键时刻。 那么,她究竟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呢? 很快就到了周末,医务部打来电话询问探视家属的名单时,我想都没想就让护士长报上了木鱼石,这时我们病区的所有人,包括病人都已经开始叫这个新来的病人这个名字了。我知道那个女人一定会来的,所以当护士告诉我已经联系了木鱼石的家属,这周末她要来探视的时候,我也只是嗯了一声表示我知道了。 这周日正好是我值班,我想再和这个女人接触一下,我想让她讲没有讲给我的事情。 希望这是一次机会。 周日的早晨,在街边的小吃摊上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油条,站在路边等班车,脑子里再次整理了一下思路。今天,我要认真的和木鱼石的妻子好好谈一下,为我的治疗做更充分的准备。 很大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我看到班车司机小任在车上正对着我指点,上车后他用一贯的大嗓门对我吼着:“你个木呆的小夏,想啥呢?停在身边的车都看不见!” 我讪讪地笑着说:“任师傅,我在思考国家大事,不能告诉你。” 然后,我走到最后排的座位上坐好,开始闭目养神。班车要开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医院,我还可以补一下昨晚没有睡好的不充足的睡眠。 但是,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睁着眼睛看一下从来都没有看过的班车线路上的风景了。 此时,车还在城市里穿梭,要接其他的职工。一个一个的高楼大厦、低矮平房、四通八达的马路等等,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这个城市还在睡梦中。今天正好是周末,八月的天气清晨就开始热了,忙碌了一周的人们需要这个美好的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大概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郊区,成片的农田从车窗外迅速向后闪去,那是菜地、麦子地,还有玉米、高粱,各种农作物正是到了时节,长势很好。今年又该是一个很好的年成了,农民的脸上肯定笑开了花一样了。 现在的班车开的飞快,看来是应该只有大拐弯桥那里的最后一个班车站了。小任师傅是我们院长挖来的驾驶员,他开车的技术高,在高速上如鱼得水,开的风一样快。 我一直没睡,看着城市的风景和郊外的田野。我稍微看了一下,车里的人都在沉睡中。 果然,在大拐弯桥上班车又停了一站,上来了三四个职工以后,班车下了桥,然后就开上了省内最长的高速公路以后。此后就是一路顺风地向单位疾驰了,有的职工此时已经醒来了,他们打开了一点车窗,让凉风吹了进来。 小任师傅原来是重金属公司开长途大车的司机,技术很过硬。他几乎是与我同时来的医院,不过他是调过来的,他的爱人目前在我们单位做护理员,快生小孩了。小任师傅的脾气不太好,说话嗓门非常大,而且讲话没有分寸,时常让职工对他的说话不适应。但是,他其实是个好心肠的人,也没有什么坏心眼,我和他相处的还是非常好,主要是我性格好,遇事哈哈就可以过去。所以,小任对我也很好。这从刚才他打着喇叭催我上车就可以看出来了,要是其他一些不对卯的职工,他很可能就会装着没有看到开着车就走了,不过这种情况确实发生过,但是很少,小任是个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家伙,有的时候人家就是得罪了他,也不会让他记恨很久,往往上午才发生的龌龊,到下午他就早忘记了,照样和人家嘻嘻哈哈开玩笑。 这条高速公路是连接首府和最大的边境口岸的一条很重要的省内高速公路,我们单位在郊区,所以市里到我们的这一段就是离开市区的路段了,这也是国道的一部分。这里几乎就是郊区了,两边都是附近农村的农田,几乎都是种的玉米和麦子,因为很空旷的,所以只能种这些不需要多费心的作物。只有远离公路,靠近房屋的地方种了菜,一概是绿油油的看不清什么菜。 后来,在距我们五六公里的“五一农场”建起了一个酒厂,酿酒需要高粱,于是很多农民就开始种植高粱,反正不愁收购。 从过了大拐弯开始,就看到路边大片的农田,眼睛就容易疲劳,这时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能够到我们医院了,于是我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听到看大门的师傅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到现在我也没记住那个看大门的老大爷叫什么名字,虽然每天路过大门口都能见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看门人,他六十多岁了,是隔壁单位一个退休后来我们单位发挥余热的老党员,不过工资还是有的,不是纯粹的做贡献。 看门师傅和小任嘻嘻哈哈的调侃时,车门也打开了,大家陆陆续续地下车。我最后走下来,然后递给小任师傅和看门的老大爷每人一支烟,又假装殷勤地给小任师傅点上,在他的骂骂咧咧声中很悠然地走向我们病房。 进了办公室,只穿着一条裤衩就换上了白大褂,这天气实在太热。然后赶紧到总值班室和带班的院领导汇合,他要带着所有值班人员对全院进行总查房。 我刚进总值班室,就看到高个子的院长在里面正喝着茶,才想起来他昨天值班,怪不得他这么早。紧跟着我身后走进来了值班的护士长,然后还有后勤保障的两个人。我们这些人要在院领导的带领下,把全院各个部门都转一遍,尤其是对发现的问题,就要赶紧通知相关部门。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5) 院长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他走在最前面,我们几个人赶紧跟上他,最后的小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惹得院长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估计是说:这个怂货关个门都这么使劲。 我们四五个人跟在院长屁股后头,把全院转了一圈,今天没什么事情,最后在行政楼的二楼会议室坐下,院长又啰嗦了几句“今天是周末,各口子都要做好安全防范工作,对重点病人多观察”等,然后他就走了。 我们几个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我回到医生值班室后,又把这周的重点病人情况的记录仔细翻看了一遍,这些大都是入院才一周的病人,或者有严重伤人毁物行为的病人,以及正处于犯病阶段的病人,里面没有新来的木鱼石,才想起来他早就离开了观察室,而且现在的病情很稳定。我把全院所有病房的重点病人情况再仔细的看了一下,基本上也就记住了,看着探视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就离开值班室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进了我自己的办公室,我刚坐下点燃了一支烟,才吸了一口,白班护士就带着三个探视的家属进了病房,其中就有木鱼石的妻子。 我跟着他们一起去探视间,假装不在意,其实我的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着,尤其是看着木鱼石的妻子。 那两个病人的家属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把不少吃的东西交给了护士做检查,然后都放在了桌子上,他们聊的很是热乎。木鱼石却一直没有抬头,木然的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一袋物品,也没有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就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而他的妻子也不说话。 探视室里一共有八个人,我和护士是不说话的,木鱼石和他的妻子也不说话,所以就听到那四个人一直在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 我站起来,把汪护士叫到门口告诉她,一会儿让木鱼石的妻子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一下,有一些病历上的事情我要问她。然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倒上一杯水,吹了一下慢慢浮起来的茶叶,再点上一支烟悠闲地吸着。 想了一下,取过一个一次性的纸杯,放上了茶叶,然后放在了靠墙角的那个老旧的茶几上,又把开水瓶放在了桌子的一角,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缓慢的吸着烟。我想木鱼石和他的妻子无话可说,那么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跟着护士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了。 果然,两三分钟后,我的门被敲了两下,我轻声说了一个“进”字。门开了,木鱼石的妻子低着头走进来,很快的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看着她,尽量平和的说道:“请你坐在沙发上吧,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和你再聊聊。你丈夫住院的这几天,表现还是很配合的,他吃饭睡觉都很正常,也基本能参加一些康复活动。你也看到了,他已经不在观察室了,其实第二天我就根据他的病情,向上级医生请示后让他出来了。” 我说了这些后,很注意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夏医生,他的情况我刚才看到了,还算是好的,你们费心了。” 我恰如其分的示意她可以自己倒水喝,纸杯里有我放好的茶叶,暖瓶就在桌子边。她又对着我微微一笑,我不置可否的也笑了一下,但是眼睛却没有看着她。 此刻,她坐在我办公桌正对面的沙发上,双脚紧紧的并拢,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直到现在,她的表现都是特别有分寸、有涵养,她应该是受过了高等教育的人,而且家教极好。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很素雅,长发全部束在脑后,显得很年轻。她弯下腰拿起开水瓶,往面前的水杯里倒了一些热水后,又非常仔细地盖好了水瓶盖子,放好水瓶后很优雅地坐下来,端起茶水,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喝,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漂浮起来的茶叶。 自始至终,她也再没有看我,而且好像也没有一点儿想说话的意思。 我喝了一口茶,让自己尽量表现的更自然一些,我想吸烟,但是又觉得不合适,上次我抽烟就让她呛了一下,于是我把取出的香烟放在了烟灰缸上。 在这个夏日炎热的上午,在我的办公室,面对一个如此漂亮诱人的中年女人。我说过了前面的开场白后,就一直在等着她说话,但是她却那样始终沉默着,于是,我不再急于提问了,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她。 她站起来后的身高大概有1米63,身材很匀称,但有一点儿微胖,与结婚后女人应该有的样子毫无差异。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仍然整齐的束在脑后,用一根深黑色的束带扎着。她略长的眼睛和弯弯的细眉,显得很精致,鼻子微翘的也很别致很好看,厚厚的嘴唇看起来非常的性感迷人。 今天,她依然是很淡的妆容,好像她也知道自己天生丽质而无需过度的修饰,这个样子比大街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更好看。女人不是用化妆品就能打扮漂亮的,好看的女人既要有与生俱来的容颜,还要有特殊的气质,她就有这种吸引人的气质,不由得你想多看她几眼。她掩饰不住的秀丽在此刻沉闷的办公室静静的抵抗着我探寻的目光。 我看不到她的耳朵,因为被她的长发覆盖住了。这个女人很丰满,胸脯傲然挺立着。她走在大街上的回头率一定很不低。 我又看了一眼她端水的手,很白皙。但是,她的脸上却显得非常的憔悴,让脸部看着很松弛,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缺点了,而且这一点都不像她三十多岁的神情。她坐在那里基本上不怎么移动,几乎就是一动不动,这是一个很有耐性的女人,性格很坚韧不拨。精神科医师都懂一些心理学的,我知道这个女人不想说的话是难以开口的。 大概过了五分多钟,我还是决定放弃今天的询问了,也许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她才会告诉我的。 于是,我就把木鱼石这一周的治疗和康复活动的基本情况给她大致的讲了一遍,并且说下周会开始更适应性的康复训练。然后,我问她木鱼石有没有什么非常不适合的活动项目,或者他特别不喜欢的体育运动之类的事情,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想想没什么可说的了,最后又对她说道:“如果你以后想起来什么了,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系。我是你丈夫的主管医生,在门口的公示牌上有我的电话,你可以记下来,而且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她很聪明,像上次一样,她知道我哪一句话是表示我的话都说完了。所以,她马上站了起来,对着我点点头,此时才轻轻的抿了一口应该已经凉了的茶水。然后,她轻轻地放下了茶杯,从沙发里走出来,没再说什么话,转身就准备离开我的办公室。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看着我,这是一种礼貌地表示。于是,我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随后,我也跟着她出了门。 我正好看到小张护士从木鱼石的病室出来,就对她说道:“小张,看一下他的家属还有什么给你们做交代的,如果她还想跟病人说什么,现在也可以去。记得把咱们病房的电话也留给家属。”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6) 小张护士站住了,问木鱼石的妻子道:“您还有什么要对您丈夫说的?” 这时,她很自然的停住了脚步,眼睛看向木鱼石那个病室门的方向,似乎是要从门上看到什么的样子。她足足的站了有一分多钟的时间,但是又好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或者是想对护士说什么话。但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就侧过身,朝着病房的门走过去,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我有种感觉,她好像是准备再去看一看木鱼石的,或者她还要对我们说一些什么事情。可是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终于决定放弃了。 有护士给她开门,她头也没有再回地走了。 护士正准备锁门时,忽然刘主任站在门外要进来。他是老职工,属于老三届,单位仅有的几排砖混结构的平房都给他们居住着,在行政楼前的那一片住宅区里。 刘主任的儿子已经读高二了,住在“城里”,我们这里虽然也属于本市管辖,但是因为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加上交通很不方便,除了单位有班车接送职工上下班外,节假日就仅有国道上的一个大通道车,大概每隔十五分钟左右才发一班。那个车不但速度奇慢,而且卫生状况也很不好,因为那时车上也不禁止吸烟。从我们单位坐这个车去一趟最近的铁路局都要用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一整天的时间“进一趟城”,这是我们这里最常见的口头禅。 所以,我们这个地区所有单位的职工都自诩为“乡下人”。当然这种状况现在已经极大的改观了,一是职工的工资水平提高的很快,很多年纪轻轻的孩子们刚上班,都有了私家车开着上下班了,而且每个单位的班车也多了起来,上下班都有班车接送。 刘主任是有二十多年资历的老职工,单位分的有住房在院内,所以他经常会在节假日也来看一下病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党员,很负责任。 进了门,他对护士笑一笑,自己转身锁好门,然后对我说道:“小夏,刚才这个女人就是木鱼石的妻子吧?这个女人有点儿怪怪的哦。昨天,我给门诊部的白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专门的问了一下木鱼石的情况。她说她也没有问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初诊几乎没有什么收获,只能靠我们在治疗中自己摸索着看了。” 刘主任一边说,一边向我走来,我递给他一支烟,他点上后吸了一口,吐出烟后继续对我说道:“但是,白主任说了一句话,让我都感到很诧异。她说,这个女人好像对木鱼石就像是一个外人似的。白主任还特意提醒我们多注意点儿,这个新来的病人很可能会有自杀的倾向。我知道你今天值班,就特意过来给你说说,昨天下午开会的时间太长,回来的时候你都坐班车走了。所以,你下医嘱的时候要交代清楚了,让各班次护士多巡视肯定是没有坏处的。你值班的时候多观察一下木鱼石的表现,也许会有收获。唉,但愿有收获吧。不过,我觉得有点儿难啊,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说的这种病人,如果家属也是一个闷葫芦,那是难上加难喽!还有,财务室的小金会计说,他们一下子就交了两万块钱,够住半年的了,你就辛苦一下慢慢的观察吧。” 我给刘主任又递过来一杯茶水,然后连连的点点头说道:“好的,主任。” 刘主任就去看他主管的病人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茶几上的水杯收了,坐下来盯着木鱼石那简单的病历,什么也看不出来。也许大家都是在自己瞎担心吧,我心里自嘲的嘀咕了这么一句。 木鱼石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他的一切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他能够按时吃饭,虽然饭量一般,也没有其它什么坏的饮食习惯,不用担心会被噎死或者撑死。 这个精神病人因噎食而死的情况,读者朋友们不要以为我是乱说的,我们医院曾经发生过这样的病例。有的精神病人是没有饥饱感的,他们就很可能被噎食而死亡,这也是精神科需要特别防范的。 木鱼石的午睡和晚间睡眠也很好,他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睡的一般都很沉,而且他早睡早起,这个良好的习惯大概是多年养成的。 他在病区的康复训练中也算是比较配合的,而且比其他病人表现要好,他很老实,不乱说也不乱动。医生或者护士让他干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拒绝过一次。尤其放心的是他非常主动的配合服药,这一点减少了我们的很多担忧。 还有他在病房里从来不闹,除了护士们安排的活动或者简单劳动以外,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悄悄地坐在自己的床边,所以从不与任何工作人员和其他患者交流,甚至感觉他还有意远远的躲开所有人,就那样孤独地在自己的病房或者独自一个人待在后院的某个角落里发呆。 这些都是他最常见的情况,没有什么特殊的,有一些病人也有这样的表现。 其实,精神病人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样。我记得有的电影或者有关精神病人的书里也这样说过,有的病人会撑着雨伞蹲在地上,当你问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是一个蘑菇。也有病人盯着地上的虫子,他们说这是外星生物入侵,还有病人对声音极其敏感,听到了就会大喊大叫,他们的感觉是有人在故意折磨或者谋杀他们。等等这些吧,都是在病人发病的时候才会有的症状,但是也不多。 大多数的患者经过简单的药物治疗,已经基本能够控制住病情,他们的表现和常人差不多,知道饥饱、知道冷暖和疼痛,也有感情,也有思维。 他们其实最多的是孤独——他们与人交往的能力大多都减退或者消失了。 木鱼石也不算是个特例,当他坐在床边一个人发呆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表情很木然,我忽然觉得他很多时候像极了他妻子的那个神态。 每天晚上八点,是服药的时间,然后有大概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当然,有时护士也带着清楚的病人外出,在附近的地方走一走,以前这种情况很常见,病人的病情特别稳定时,总是窝在病房里也不好,外出走走看看,能让他们的心情更加好,有利于恢复。 当天快黑的时候,很多病人喜欢在工疗室里看电视、下棋、打牌,或者互相之间聊天。也有一些病人在自己的病室里翻看家人带来的书籍,或者干脆就是那么无聊地躺在床上,有时候就昏昏欲睡了。一般情况下,护士不能让病人睡得太早,因为他们那样就会很早睡醒,在病房里乱转,对安全和护士的看护都有很大的危险性。所以,不到规定的睡觉时间,护士们都会把昏昏欲睡的患者再喊起来的,患者休息是夜班护士应该做的事,中班护士要配合,不能让患者过早的睡着了。 我询问过中班和夜班的护士,我值班的时候也特意地注意观察过,每当这个时候,木鱼石就悄悄地一个人走到后院子去了,他会很刻意地躲开其他的病人,也刻意躲开护士的注意。 那时候我们医院一共才五个病区,还是相连的平房,外形很像一个“凵(kan)”字,右边是三个男病区,左边是两个女病区,中间那一横是化验室、药房这些辅助科室。单位的规模不大,也就250张病床,职工不到100人,与那个“凵”字差不多要合口的地方是食堂。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7) 当时每个病区都有一个后院,还很大,能够容纳大约一百来人在里面活动,而它的主要作用也就是让患者休息和活动的。院子的正中间位置是一个小花坛,春季一到,院里就会给各部门发一些草种子或者花种子,随便种点儿什么,只要能看就行。 院子的厕所则在最角落里,全部都是旱厕,有专门的掏厕工按时做清理,那些粪便要收集起来。我们单位在后面还有接近四百亩的可耕地,每年种什么都可以收获,所以这些粪便也是肥料。我们单位的职工曾经调侃过这件事,精神病人的秽物又用来种植,病人吃了没什么,我们这些职工将怎么样呢?但是,已经几十年了,也没见哪个职工因这个原因得上精神病。 我刚工作不久的时候,我们院长从别的单位“挖”来了一个农工,是山东人,口音还特重。但是,他很懂农田耕种技艺,每天都带着一些有劳动能力和特长的壮实病人(大概常年保持在四十多人)在种植场干活。 那时,我们一到秋天就特别的发愁,因为农作物成熟的时候,我们都要被院长赶着到地里去收获作物,那是很累的一个劳动,读书人已经很早就脱离了农田劳作的辛苦,但是到了这个单位,这是每年开春和入秋时必须干的,院长也带头干,谁也不敢偷懒。 所以,那几年我们大家都把那个“挖”来的朱师傅骂了好几年。直到后来单位的规模扩大了,工作人员已经不够用了,才把地全部都承包了出去,我们就不再干农活了。 我们那时也经常戏称自己是一个双料的干部:一只手拿着笔杆子可以救治精神病人,一只手拿着刨锄子可以在地里种菜挖农作物。 现在这些老病区早都拆掉了,在上面盖起了规模宏大的“康复运动馆”,职工和病人错开时间锻炼,这是现任院长的功劳,他是个很喜欢运动的人,乒乓球和篮球都是他喜爱的运动项目。 那个“凵”字型的建筑是老一代工作人员记忆中很深刻的建筑物,很多退休的同志都是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也没有进过现在的新病房楼、新行政楼的,每年组织退休人员来参观的时候,他们都很感叹于现在医院的变化,对现在院长的远见卓识非常恭维。 木鱼石就非常喜欢在后院小花坛的水泥台子上默默地坐着,他神情漠然的看着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落寞。他的嘴里总哼着一首歌。 我值班的时候还特意的走过他身边听了一下,与护士说的是一样的,那是1985年上演的电影《木鱼石的传说》里的主题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所以护士们才叫他:木鱼石。也是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所以我不用他们的真名。 木鱼石一个月来的表现基本都是这样的。 路老师来查房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让我多注意观察。精神科的基础治疗每个医生都会做好,用药、康复这些都是常规的,很重要的一点是观察病人,只有细致入微的观察,才能发现病人存在的心理上和精神上的细微差别,有的时候还能发现病人的各种不良倾向,或者及时制止病人的危险举动,防范危险是精神科最难的课题。 国内外发生在精神病院的惨剧也有不少,精神病人伤人毁物的现象,是一种最不好预防的后果。上次有个省外的精神病院派人来我院交流学习,我还听到他们讲过某省一个精神病院的病人用一个椅子的腿扎死了护士长,就是对病人日常观察不细致造成的。 虽然木鱼石悄无声息的不招惹任何人,但是一个月来他给我们的危险时时存在,我一直非常的担心,可是却一次迹象都没有发现,或者是我们还没有完全看到他隐蔽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吧。总之,木鱼石现在看来还是很安全的,他既不伤害自己,也没有伤害到别人,能始终保持这样的状态,在我们精神科的病人中也是难能可贵的。我在心里希望,他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让我们的医护人员都少一分担心那是最好的,也是全科最希望看到的。 像木鱼石这样的病人看着正常,也蔫蔫的,但是他也可能是很危险的病人,保不住哪个时刻会突然发病,伤害其他病人或者直接伤害工作人员。几年来外出学习和各位老师传授的经验告诉我,越是蔫不拉几的病人,一旦发狂,他所造成的危害肯定也是最大的,这就是我们老百姓常说的“蔫人干狠事”的道理。 日常生活中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的孩子甚至是成年人也有这样的表现,平常看着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每个人都不会觉得他能干坏事,那个样子让人很放心。但是,如果某一件特定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造成的危害可能是很大很大的,甚至是杀人越货也未可知。这些特定的事情可以是外界的引诱、刺激,也或者可能是特定的情绪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我是路老师的高足,所以受他的教益很多,也出去参加过几次国内的学术交流会,知识和经验的增长并没有让我感到精神科的工作变轻松,反而让我的警惕性更高,保持患者的正常治疗和康复状态是必须的一个准则,这是千万马虎不得的一件大事。 所以,这一个月,我在木鱼石的医嘱上都是照例要开上防止伤人毁物,防着总比不管要好。 我们这个精神病院虽然技术力量不高,但是历史很悠久,属于国营单位,主要经济来源是财政拨款的,所以很多的开支也都是政府承担,没有很高的创收任务,但是对患者的服务在省内很出名,有一些疗法和康复手段在国内还小有名气。比如新病人都要彻底洗澡和做体检,不是你们在电影上看到的那样,把病人推进一个类似澡堂的房间,然后用大水龙头冲洗。在我们这里,以前很少有男护士,护工中也没有几个男同志,所以女护士,尤其是十七八岁的小护士要过的第一个精神科的关口,就是给男病人洗澡。这一点很多人无法承受,也曾经吓走了不少的护士。 后来我记得有一个领导在我们医院调研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还让我们专门整理出这样的事迹来,选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丫头参加市上的一个什么演讲比赛。据说,当时参加这个比赛的所有人听到年轻的小护士给患者洗澡的细节时,全部都留下了热泪,我们的工作也就得到了社会更多的关注,名声出去了,很红火了一段时间。 但是,木鱼石自入院以来却坚决拒绝洗澡和体检,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都拉不动,甚至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俨然要拼命的架势,吓住了在场所有的人。刘主任见此,就让我们暂时放弃了继续逼迫他,让我们以后再说。就这样,一个月时间木鱼石愣是没有洗过一次澡,也没有做体检。 在全院的新入病人病历讨论会上,我提出木鱼石的抑郁性强于分裂性的初步诊断意见,主任认可,路老师也表示同意,他还是要求我们多注意观察,特别是防止病人发生自杀的意外事件。 木鱼石的服药、饮食都很正常,而且不与其他病人发生任何冲突,总是一副超然自我的状态。在我们这里,把这种情况叫做配合治疗,而且无明显的冲动表现。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8) 这样的病人确实很好,我们也很放心,药物控制一段时间后就不再会发生危险的行为了,当然这也是常规现象,精神病人的表现是很难预测的,时刻提防是很有必要的。木鱼石住院的第二个月时,我向主任和路老师报告过后,还是决定把他列为一个放心病人,这样对他的管控可以稍微降一下等次,而且晚上的时候护士也可以带着出去转了。 木鱼石对这个优待政策显然是很满意的,每次外出排队的时候,他都是积极的站在第一个位置。所以,我也让护士把他的名字每次都写在了第一个,这对他的治疗康复有没有作用,其实我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对他肯定有好处。 我们的护士长则更聪明,她是个才结婚不久的漂亮女人,所以很不喜欢木鱼石身上一直不洗澡的那种怪味道,真的是太刺鼻子了。于是,她想了个办法来巧妙地解决木鱼石不愿意洗澡和体检的这个事情。她让工疗护士带病人外出时,故意在下午的烈日下多多走动,那样病人回到病房后就会浑身出汗,可以给病人安排分批洗澡。 这个办法果然起到了预想的效果,木鱼石还是耐不住大汗淋漓,加上一个多月药物治疗的效果明显,木鱼石主动排着队等着洗澡了,随后很自然的也接受了医生的体检。 通过洗澡和体检,我们没有发现木鱼石有任何身体和生理上的缺陷,只在大腿的内侧有一个胎记,是淡黑色的,其它的绝对都正常。把体检结果记在病历上后,我忽然有一种木鱼石不应该来这里住院的感觉。 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了路老师,他老人家“哈哈”笑着说道:“小夏同志,感觉不是精神科大夫应有的诊断方法,要看量表,要注意观察病人的实际表现,更要相信多年来那些老前辈们总结出来的科学成果。你这个人呀,我看就是一个选错了专业的大夫。还是多观察吧,木鱼石的病症还是很明显的,比如他的沉默寡言等,都值得你多研究。” 每个周末,木鱼石的妻子都会来探视他,因为没有自己的车,她是坐大通道车来的,那辆从市区到我们医院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大通道车,卫生状况很不好,而且里面吸烟的人很多,夏天味道很难闻、冬天更让人觉得烦躁。可是,木鱼石的妻子每周都搭乘这辆车来,下午再坐着回去。 他妻子的时间观念很强,也是很有心的。她每次都是在值班医生查完房不到五分钟的时候,正好很准时的来到了病房的门口。一般这样的话,她早晨都要起得很早,至少要及时的赶上第二班交通车,才刚好是这个时间。而下午,她又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回到市里去,一整天几乎就交代在探视的路上了。 我们医院的每个病区都设有专门让患者和家属会面的接待室,也叫做探视室。这间房子就在病区里,是单另隔出来的一个房间,里面放置有三到四个沙发,单人的和双人的都有,一张茶几。现在的探视室已经都设在病区外了,集中探视时还在门诊设有专门的大房间。 探视的时候,工作人员按照要求对家属带来的所有物品进行安全检查,只要是存在安全隐患的物品都不允许带入探视室和病房,比如小刀、其它利器、不明药物等。检查完了以后,工作人员再把病人带过来,这时我们把病人交给家属就由家属负责了,这期间如果家属带着病人跑了,或者再发生什么其它的意外情况,我们是没有责任的,因为探视规则给家属都看过,他们知晓后也是要签字表示配合的。 可是,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我们每个科室在探视的时间也还是要安排一名当班的护士在不远处观察。这是双保险,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因为再怎么说病人在我们医院出了意外对社会都是无法交代的。 作为主管医生,当护士把木鱼石带去接待室后,我每次都会跟过去。我当然不是为了偷听他们说什么,也不是刻意的防范病人和家属联合逃跑,虽然我们医院曾经发生过家属探视的时候,带着病人逃跑的例子。但是,病人回去了没两天,因为不能按时服药都会犯病,家属很苦恼,就只好再送回来了。他们再次把病人送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小护士往往都会狠狠调侃他们几句,多数情况下哪个病房跑掉的病人回来的时候还是收治在原来的病区。 既然在探视的时候我们不负监管的职责,我就没有必要去监视他们,我的目的当然就是希望能从他们的谈话中,找出木鱼石发病的原因,为今后的治疗提供帮助,也是解我的疑惑。 木鱼石的妻子每次都会带很多的小吃,稍微留意一下就发现全部都是南方的食品,而且都是那种用密封的方式邮寄过来的,都很精致。南方人比我们北方人精细,小吃不但更多而且更好。我去南方出差的时候,就很喜欢一个人晚上找个小吃多的市场坐着品尝,那样很惬意。 木鱼石和妻子在接待室总是相对而坐,他的妻子打开带来的东西,都放在小茶几上,然后拿出一个,慢慢的撕开包装,递给木鱼石,等他吃完时,木鱼石的妻子也把第二个的包装撕开了,把东西再递到他手上。 木鱼石很喜欢那些小吃,每次都会默默地全部吃完,从不剩下,好像木鱼石的妻子对他的胃掌握的特别到位,没有一次多一包食品可以留下来继续吃。在这期间,木鱼石也没有一次表现出让妻子吃的意思,而他的妻子也默默地看着他吃东西。 从见面、吃东西到后来两个人默默地坐着,他们什么也不说,就那样相对而坐。 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我也努力的想从木鱼石的妻子那里找到答案,可是她却一次也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从第二个月开始,他们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是他们的眼睛开始有了很短暂的对视。我注意过,他们的对视看起来感情很深的样子,可是仍然一句话都不说。虽然从他们的眼睛和表现中我难以看到任何东西,可是我却分明觉着他们的眼睛里有很多读不懂的东西。那样“深情”对视的一对夫妻会没有故事吗? 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木鱼石的一切都看起来都很平常,也很平淡,要说木鱼石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就只有一个了,就是他来的时候自己带着一个很小的包裹,是用一个蓝色的包布严严实实的包起来的,大概也就一个饼干盒子那么大。包布的四角拉到中间打着花牢牢的系着,这么用心的一个小包裹,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特别是木鱼石把这个包裹锁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从来不打开让任何人看。而且,他自己也没有打开过,这真是很奇怪的另一件事。 在他妻子来探视的时候,我也悄悄问过他的妻子,但是他妻子看着我什么也不说,还特别提醒我不要试图去碰木鱼石的那个包。这一家人可真让我迷惑。 在木鱼石住院的两个月里,他的小包裹都是锁着的。我们每周末要进行一次全科室的安全大查房,即使是病人的床头柜也是要打开检查的。但是,木鱼石每次都把那个包裹提前拿出来,抱在自己的怀里,坚决拒绝被检查。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9) 怪不得他的妻子让我不要试图去碰那个包呢,我想这个包裹里或许有我想了解和知道的东西。 我把这情况报告了刘主任以后,他沉吟了好半天,最后想出来一个办法。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刘主任把安全检查和病人的洗澡故意安排在同时进行。木鱼石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聪明,他打开床头柜,取出了那个小包裹,然后带着包裹进了病区的澡堂,把包裹就放在自己眼前的椅子上。 他走到哪里都看着自己的包裹,这种方法让我们无能为力,因为他的眼睛就盯着椅子上的包裹,谁动一下他就很可能会冲过去。这可真的没办法了,刘主任见此也摇摇头,对我表示爱莫能助了。 在洗完澡回病室时,另一个病人不小心碰到了他怀里的包裹,木鱼石立刻很警惕的看着那个病人,并且很敌意地盯着对方。那个病人当然没注意到,自顾自的走开了。 那以后,他更加细心和谨慎地保护着这个小包裹,如果谁表现出对这个包裹有兴趣,他就视为敌人。所以,我和刘主任在一段时间里,一直没有消除过他的敌意,他认为把安全检查和洗澡放在一起显然是我和主任故意这样做的,木鱼石的脑子很够用! 这就让我更加难以对他开展有效的对症治疗,但是也毫无办法,只好等待更好的时机。 一切都在正常的进行,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这反而让我有点奇怪,更多的是担忧,我就怕哪一次没有预防到位,从而出现可怕的意外事件。在精神科工作了这几年,胆子是越来越小了,病人的一举一动都随时会让我担心。 可是,事实却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木鱼石没有任何危险的行为、语言和行动,他一直是老老实实的呆在病房里,也从不招惹其他患者,也不做病房里不允许的任何事情,感觉就像是上学时班级里的一个特级“三好学生”,让老师很放心的那种学生,让我们也很放心。 这倒让我怀疑起所有专家的判断了,以及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也出了什么问题呢?难道,木鱼石真的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要在精神病院里养老了吗?还是一切都在即将发生之中呢?是不是很有点儿黎明前的黑暗的感觉。这就是精神科的特殊性,你要随时准备着防范精神病人发生意外。因为一旦意外发生的时候,你是很难阻止的,特别是这样的意外事件危害性很大。 十月初,木鱼石住了将近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不是探视的时间,他的妻子却忽然来了,她还是在早查房后进入病区的。 护士带着她到了我的办公室,她没有坐下,就站在我的办公桌前,看着我说道:“夏医生,上周我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这周要出院,让我回去准备一下,这周来给他办理出院的手续。那就辛苦您一下吧。” 虽然很突然,可是既然家属有要求了,我们也不能强留病人在医院里。更何况,木鱼石的病情本来也很稳定,近三个月来,他没有发生任何危险的事情,现在出院应该是很好的。我叫来了护士,让她们先帮助木鱼石收拾一下东西,同时通知财务科结算住院费用。 我让木鱼石的妻子先去帮着护士一起收拾物品,然后我取出木鱼石的病历,做出院准备。 当天办理好了全部的出院手续后,木鱼石就在他妻子的陪伴下走了。我还是特别关注木鱼石的,在他们离开病区的时候,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当我觉得他们不可能会给我再打招呼的时候,忽然,木鱼石和妻子同时转过身来,看着我,木鱼石也第一次对我说道:“谢谢你,夏大夫。” 他的妻子则深深的对我鞠了一躬,我的眼睛瞬间有点儿潮湿,忍住没有落下眼泪,对着他们微笑着挥挥手,我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一周以后,我又接到了院里的通知,让我跟着路老师等几个专家去做一个法医司法鉴定。看到通知书上的名字,鉴定的对象赫然就是木鱼石!那一刻,在我心中的一个谜团似乎解开了,木鱼石终于还是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好像这就是木鱼石必然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 公安部门的侦查结论是自杀,我们去只是为这个结论做医学上的论证。 一路上,我的心里一直反复出现的是,木鱼石那份非常简单的住院病历,上面除了个人的基本情况以外,我们对他是基本上一无所知的,既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也没有家庭的基本介绍。虽然,他的妻子每周都来探视,可是从来都不说起这些情况,我们无从得知。当然,这不是我们在工作上的疏忽,病人及其家属是有权利不对我们透露与病情无关的任何事情,关于他的家庭、生活经历等具体情况,这些我们都是无权过问的。我们只是医疗机构,所以就更加没有追根问底的权力了。病人和家属有权不对我们说的事情,我们是无权探问的。 在市公安局的办事大厅,进进出出的警察都很忙碌的样子。在登记处的那个女警官看了我们的证明后,就很热情的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小会议室,然后让我们稍等一下。她还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就出去了。 很快门又打开了,一个微胖的中年警官进来,虽然我看不懂警衔,但是凭感觉也知道这个人比刚才那个女警官的职位高了很多。他对我和路老师等五个人很歉意地说道:实在对不起,办公场所很简陋,请你们先喝会儿茶,我已经让他们去准备专门的鉴定房间了。路教授,您又要辛苦了。 看来他和路老师是比较熟悉的,主要是因为全市的大多数有问题的案件,都要邀请路老师来做司法鉴定,而我则参与的不多。 过了一会儿,警官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很礼貌的请我们出了这个会议室后,带着我们上了三楼。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很年轻的警察,他看到我们过来,伸手打开了房间门。我们一起走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子,很空旷,只有一张桌子摆放在正中间。那张桌子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斑驳的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好几摞子案卷。警官拿起最上面的一卷交给了我们,路老师接过后,也顺手接过了门口那个小警察端过来的茶,然后坐下仔细地翻看。 看了一会儿,路老师把一本他刚看过的卷宗递给我,这是介绍最基本的案情的卷宗,所以这次我才看到了木鱼石更多的个人资料。 三十多年前,在江南一个风景秀美的小城里,木鱼石出生了。他的父母都是学者,淳朴的民风加上良好的家风,让木鱼石从小就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就我深厚的历史知识,木鱼石的姓是南北朝时期南方的一代英明的国主,据记载这个皇帝很爱惜民生,发展农业和经济,人民的生活富足,所以传了有百余年。后来,赵匡胤在“陈桥兵变”后黄袍加身,并开始了统一中原的战争。为了不使黎民百姓遭受战乱,这位君主的后代又举国向赵宋投降,千百年来这个家族成为了南方很有家学和财富的家族,历经多年战乱都没有衰败过。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0) 因为家学渊源,再加上从此再也不参与中原的任何争斗,故而才能够保全家族,并流传至今。当然,他们的后代也受到当地,甚至南方所有百姓的爱护和保护,这样才能代代相传。在历史上,他们家族出过状元、出过将军,更出过于国于民都贡献颇大的很多名人。 木鱼石的家族虽然也属于这个脉系,可能千百年间也并不是很嫡系了,即使这样,他还是得益于自己良好的家风传统,学习一直非常拔尖,尤其是理科尤为突出。于是,他很自然的考取了国内有名的大学,四年后毕业又继续出国,留学于某国知名的理工学院。 木鱼石的主攻专业是化学化工专业,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的导师就非常的看好他,还千方百计地想挽留他,甚至以取得该国的绿卡作为诱惑的条件,因为那个导师已经预料他会成为世界少有的化工专家。 化工或者化学专业不仅仅是国民经济专业,从很多角度来看,都是未来军事方面最有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以及获得巨大成就的专业。那个外国导师是出于本国的利益,一直试图把他挖走。 但是,木鱼石始终不为所动,此时的中国在世界上已经不是任人蹂躏的国家。木鱼石谨慎的学习态度,和他异常坚韧的为人品格,使导师无论开出了多么高的待遇和在学术上的诱惑,并且还采取了多么卑鄙的小动作,都没有突破木鱼石坚强的防线,最后他只好遗憾地说道:“xxx,你以后可能将后悔现在的决定,但是我依然为你的爱国精神所感动,我希望你在未来有举世闻名的成就。” 26岁学成归来后,木鱼石在一家科研单位工作。正如那个外国导师的预言,木鱼石的很多科研成果逐渐在国际上取得了认可,一片非常光明的前景在他面前展开,如果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话,他将是我国未来化学和化工领域一颗耀眼的明星。 根据国家的需要,他不久来到了我们这里。那时,他已经和青梅竹马的女孩结婚了,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他们俩同在那个小城长大,两家人也有着非常好的交往关系,妻子比他小两岁,在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一起读书的他们,几乎每天都是一起来、一起走,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所以,他们俩也就很自然的成为了青梅竹马的小恋人,也算是在双方父母的默许下定下了终身。 后来,木鱼石去读大学了,她上的是一所文科院校,毕业后木鱼石出国继续深造,她在一家报社做了记者。但是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却并没有因为五六年不经常在一起而有丝毫的淡漠,反而是愈深。因此,木鱼石也拒绝了国外导师的百般诱惑毅然选择回国发展。 木鱼石带着妻子一起来到我们这里,开始了他更加艰苦的科学研究。不久,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大概一年多前,孩子刚满一岁时,他受邀出国去讲学。 所有的变故也就发生在那次讲学中。 有一天,他乘坐的大巴车遇到了一场意外的事故,虽然他没有受很重的伤,但是最要命的是,事故导致了他的性功能丧失,此后即郁郁寡欢。 案卷中很详细的描述了警方对木鱼石自杀的侦查全部过程:就在木鱼石出院后,他前两天还能坚持服药,第三天他开始拒绝继续服药,甚至把开回来的所有药全部丢进了下水道,他的妻子苦苦哀求他不要这样做,要配合医生的话去做。但是这些对他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和效果,性格上固执的木鱼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昨天下午,木鱼石却忽然表现的很温柔,他陪着妻子和儿子去市里一个很昂贵的餐厅吃了晚饭,然后让妻子和孩子先回家,他自己想安静的走走。以为丈夫忽然好起来的妻子就这样相信他了,妻子带着孩子一路散步回到了家。然而,木鱼石其实早已经为自己安排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他顺着和平渠这条我市最长最大的市区的河道,一个人走了大概三公里多,忽然就一头扎进了和平渠里。 他是在被人发现后打捞上来的,警察不用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他的妻子,并且很快确认了木鱼石自杀的结论。 路老师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卷宗,除了我看过的基本侦查记录,还有法医和其它的一些调查性材料,完全没有被人谋杀的任何迹象,警方的侦查结论是完全正确的。 路老师没有再进行更多的询问,他只是问了那个警官几个很关键的问题:发现木鱼石的具体地点、那些打捞人的情况、木鱼石行走的主要路线概况等。这些都核实后,路老师就在由他签名的位置郑重地写下了此次鉴定的最后结论:神经症性抑郁、癔症。 木鱼石由于无法排遣的爱与怨恨的纠结,最终导致抑郁性自杀。 木鱼石在我们医院住院期间的诊断结果就是神经性抑郁,路老师亲自参加了新入病人的讨论会,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路老师对木鱼石的基本情况还是很清楚的,这源于路老师四十多年丰富的临床经验,对所有接触过的病人的情况,他都能完全的记在自己的大脑里,随时随刻可以讲述的没有任何偏差。他讲课的时候基本上都不会反复看自己的教案,而是口若悬河的、滔滔不绝的一气呵成的讲下去,令人十分的钦佩。 直到走出公安局的那扇沉重的黑色的大门,我都没有从沉重的心情中回过来。虽然,木鱼石的自杀看似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因为他的抑郁有可靠的源头,那就是他遭遇车祸后丧失了做男人的功能,这一点在他的内心一定是非常非常痛苦的,每个夜晚面对娇柔美丽的妻子,而无法给予她人生的欢愉和快乐,这对每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痛苦的,而且还无法对任何人倾诉这痛苦。 我忽然有点儿明白了木鱼石住院期间的所有表现,包括对妻子的近乎残忍的冷漠,也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疏远妻子,而给妻子一条另外的路,虽然这个选择对木鱼石自己是更加的无奈和痛苦,但是从爱妻子的角度看,木鱼石的做法应该是正确的。 但是,也许木鱼石的妻子从青梅竹马开始,就对木鱼石情根深种而不忍离去,所以就这样僵持着。他的妻子是希望木鱼石不要介意他自己的病情的,因为爱情有的时候是相互之间的爱怜。但是,这个生性高傲的木鱼石却无法原谅自己的病。所以,他就一门心思的选择疏远自己疼爱的妻子。由此,一切的解释似乎是合理的。 可是,为什么木鱼石喜欢一个人反反复复的哼唱那首《木鱼石的传说》的主题歌呢?我不知道,也许这个答案将被永远的深埋了吧。 路老师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是省内首屈一指的精神科专家,做过无数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了,见过的病历也是成千上万的,木鱼石只是他见过的自杀病人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独立的意义。我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对着送我们到门口的那个中年警官挥手示意,然后司机启动了车子。 “小夏,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路老师突然开口问我这个问题,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难道路老师也对木鱼石的自杀心存疑惑?可是,鉴定书上他是毫无怀疑的签名了,木鱼石也只是一个自杀死亡了的精神病人罢了。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1) 我根本没想好怎么回答,所以什么也没有说。 路老师好像有点儿不满的从前排座位上回过头来,他看了我一眼又说道:“木鱼石在病房的时候,你不是很关心他吗?为什么看到今天这个结局反而一句话都没有了?” “老师,木鱼石的自杀,在我们看来,都是一个很正常的事件。以前他在我们病区住院的时候,我还没有看到他发病的原因,这次通过公安局的材料也就基本明白了,虽然这是一个常人看起来的意外,但是对他的具体情况来说,好像是必然的。这个结局迟早都会来到,应该,应该,”我不知道我所想到的一个词是否符合现在的情形,但是我还是继续说道,“无法避免。” 路老师点点头,对我的判断表示认可,然后他又若有所思的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摇摇头再也没有说话了。 车子快到医院的时候,路老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像故事还没有结束。” 驾驶员马木提呵呵地笑着说道:“路教授就是神仙,你咋知道还有故事要发生呢?” 路老师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小拐弯村那条小路两边已经开始发黄的树叶,金色的秋天转眼间就来了。车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数不清的树叶“哗哗哗”地掉落在地上,被疾驰的车轮卷起四散飞舞。 事情本来到此也就该结束了,路老师的预言好像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木鱼石的事情戛然而止了。虽然我很同情木鱼石的遭遇和最后的结果,但是精神病人自杀不是很少见的现象,在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时代,承受不了压力的人,或者神经比较脆弱的人很容易激发精神病症状,如果不能很好的疏导,尤其是不能很好的治疗,意外很容易发生。 世界着名人文学家费孝通教授说过一句话:“每一个精神病人的发病史都是一部血泪史。” 这是精神病人的真实写照,也是很多精神病人最终的惨痛结局。 在木鱼石住院的近三个月时间里,我本来是很想调查到一些他的事情的,但是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他和他的妻子对我们的提问都没有更多的回答,也没有任何的解释。虽然我曾经试图解开这个谜,但是我没有做到。 现在木鱼石已经自杀了,特别是通过我看到的案卷,木鱼石的自杀似乎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一切还是源于心病。所以,我更加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找他的妻子询问使她伤心的那些早已经过去了的事情,这不人道,更不地道。我怀着一点点的惆怅,最终还是决定彻底放下这件过去的事情,因为还有很多的病人需要我去治疗。 但是,当年底快到的时候,寒冷渐渐侵袭着城市的角角落落,那年的第一场雪也早就落过了。那天上午,我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时,桌子上那个现在看来非常老旧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正在倒水,王大夫接了电话,然后把电话对着我说道:“小夏,是找你的,是个声音很柔的女人,你小子是不是在谈恋爱了。”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说道:“王大叔,我还小着呢。” 当听筒放在耳边时,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她告诉我是木鱼石的妻子! 她对时间的掌握总是让人吃惊的要命,她知道我此刻刚查完房,刚进办公室,于是准点给我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丈夫曾经嘱咐过她,有一些事情要当面转告我,希望这个周末我们能在西公园见一次面。 说完这些她就挂了,根本不容我问她一句话。 放下电话后,我掏出烟,给王大夫扔过去一支,然后自己也点燃了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王大夫这个人是由护理员送出去培训后转行做的医生,比我大了十几岁,我俩的关系非常的好,这不仅仅是我俩一个病房的缘故,我俩很能说得来,算是忘年交,他一直把我当做小兄弟,工作中给我的帮助很大,也因此对我说话总是西里哈拉的样子,有时候开玩笑也不讲究。 我一放下电话,他就调侃地说道:“小夏,我一听声音就感觉到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肯定是的吧?告诉你,别找咱们医院的那些医护人员,单位离市区太远了,将来孩子上学都成问题。其他的人更加没有什么水平,找个外面的漂亮姑娘,凭着你大学本科,穿白大褂的医生这个派头,那是想找什么样的,就能找到什么样的。” 我苦笑着说道:“我的王大叔,我还早着呢,急什么急着找对象。刚才是木鱼石的妻子打来的电话,她约我周末在西公园见一次面。” “啊!啊!”王大夫吃惊的看着我,“那个女人确实很漂亮,不过你的胃口也太特殊了吧?他比你大七八岁了吧,不过论长相,咱们医院还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的。” “你胡扯什么呀。”我不满他的胡说八道,又丢给他一支烟,他毫不客气的接过,把快要吸到头的上一支烟对着烟头又狠吸了几下,王大夫的烟瘾很大。不过在我们医院,王大夫出名的不是他的烟瘾,而是他的婚姻,现在他已经是和第三个老婆结婚了,只有第一个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以后的妻子都没生,现在的妻子还带着一个比他儿子还要大两岁的女儿。王大夫经常和职工开一些荤玩笑,讲起话来根本不像一个有知识的人说的,什么难听、什么让女孩子脸红就说什么,往往被好几个女人追着打。 我不再和他说话,而是在我吐出的烟雾中沉思。 看来路老师的预言是真的了,木鱼石的故事真的还没有结束。也许,周末我能得到一切的答案,因为这个电话来的 还是很及时的,距离木鱼石出院的时间不长,距离他自杀的时间也不长。所以,这个电话让我本来快要失去的,对木鱼石的记忆又重新泛了起来,况且我一直都真的想知道木鱼石有什么故事。 我的好奇心告诉我,我必须去,了解事情的真相。 周末那天,从早晨开始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我在市区的西公园里那个湖心亭边,再次见到了木鱼石的妻子。那天她的神情好像也不再是那样的落寞了,她的脸上还微微的泛着光,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显得更加美了。 我们站在湖心亭边上,她首先把一张从硬皮本上撕下来的纸交给了我,我看到上面用很清秀的楷书写着:慧,我记得家乡的小溪、我记得河边的垂柳、我记得那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但是我忘记的很多。请你告诉那个夏大夫,我其实真的没有精神病,我是很清醒的。我走了以后,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那个大夫,对他会有一定的用处。 我看完后还给了她,点了一支烟,看着飘落的雪花。 她把那张纸条一点一点的完全撕碎了,然后轻轻的扔进了湖心亭中,纸片随着风加雪飘得很远,最后被雪花完全的覆盖了。她又取出了一个小包裹,我一看就是那个熟悉的木鱼石从不肯示人的宝贝包裹。 包裹还是那个蓝色的包布包着,还是那样四个角拉到中间系着。 她轻轻的、很小心的打开了包裹,我看到了一个非常精致的木鱼石杯子。紫檀色的杯子古朴厚重,一看就是很有年代的古董,虽然我不懂木鱼石,其实我对任何古董都是门外汉,但是这个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2) 她回身走进了湖心亭,因为雪越下越大了,雪中的风也呼呼的吹着,吹得人刺骨寒冷。我也进去,然后我坐在了木椅子上。她却很细心地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洁白的手绢,把木椅上的雪花轻轻地拂拭一遍,然后才坐下来。 她把那个包裹很小心的摆在了石桌上,然后开始说他们的故事。 “他比我大半岁(我忽然想起警方的调查记录上他们相差三岁,我不明白是哪里出错了),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们生活的那个小城不大,和南方大多数的小城几乎也是一样的。听他说他们的祖上在外地做过官,那还是满清王朝末期的时候了,还是很大的官,不过为人太耿直厚道,受到了其他大臣的不断排挤,几乎都快要丢官了,正好满清垮台了,处于丢官边缘的父亲算是躲过了革命党的追杀,带着一大家子人悄悄回到了小城,革命党管不了我们这样的小城。但是因为做官时太清廉,也没有多少积蓄,不过在我们那个小城,他们家的声望一直非常的好,也有一些祖产,所以生活总是比别的人要好很多。他家还时常接济一些穷苦人,名声也是非常好的。他们家有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就是这个祖上留下来的木鱼石的杯子,年代应该已经很久远了。他的父亲兄弟姐妹很多,但是到他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了,还有一个就是——我。” 看到我有点诧异,她继续说道:“他母亲难产死后,父亲很伤心,于是经常去城外的一个小庙里坐坐。大概是半年后的一天清晨,他的爸爸在去小庙的路上,经过一片小树林时,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刚刚出生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就是我。”女人轻轻地说着,“父亲本来以为我是有什么残疾才被丢弃的,但是回到家,却发现我是正常的一个孩子,他乐的跟什么似的,爸爸总是说,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闺女。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和他都健康的长大了。虽然是捡来的孩子,但是爸爸对我更好,那时候的生活比较困难,可是家里仅有的好吃的,爸爸都让我吃了。他也对我特别的好,从来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邻居的孩子经常嘲笑我们,说我是他爸爸给他捡来的小媳妇,我们不管这些,生活的很快乐。所以,我们俩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他很照顾我、保护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应该就很自然的彼此相爱了,好像刚记事起,我就那么依赖他、喜欢他。后来我觉得,那时候那就是爱。而且我想,我就那样一直爱着他就好,别的什么都不要。再以后,大家的生活都好了很多,我们俩也就一起上小学了,他比我学习好,天生是一块学习的材料。左邻右舍都这样说他,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我可什么也不想,只想他将来娶我就行了。有一次,电影院里放映《木鱼石的传说》电影,在回家的路上,他悄悄地告诉我,他看到爸爸有一个很精美的木鱼石的杯子,他还告诉我,木鱼石的寓意是非常好的,是吉祥如意、佛力无边,可护佑众生、辟邪消灾,但是木鱼石的俗称叫做还魂石,好像不怎么好呢。” 一阵风吹雪卷进了小亭子,她裹紧了大衣,我点上一支烟抽起来,继续听她往下讲。 “我们一起上学,高中毕业,他考上了一所国内的名牌大学,我只是一个一般的大学。不幸的是,我们的爸爸突然得了急病,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竟然一病不起,只来得及把祖传的这个木鱼石杯子交到我们俩的手上,他是在告诉我们一定要相亲相爱,一定要永远互相扶持。在亲戚和邻居们的帮助下,办完了爸爸的丧事后,我们俩就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抱着哭了起来,我坚决的不想去上大学了,我的执拗他是知道的。我哭着对他说,男人是女人的天,为了他,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赚钱供他读书,读多少书我就供他多长时间。他哭着不同意,但是又根本拗不过我,他没有办法让我改变主意,最后在我以死相逼下,他哭着答应了,然后紧紧地抱住我说:慧,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我这辈子再也看不上任何女人了,你就是我的女人,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我使劲点头,我们第一次亲吻了,那么甜,让我们都无法忘记。” 稍微停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那以后,我本来就要去打工了,我想哪个地方挣的钱多我就在哪里打工,一心就想挣更多的钱给他,我要负担两个人的生活,我要让他的生活比其他同学好,我只要留下一点点仅能维持基本生活的费用就可以了,我要把剩下的所有钱都寄给他。那就是我今后的生活了,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这都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我也为这个做着最苦最累的准备。幸运的是,那些多年来受到祖父和父亲恩惠的人们资助了我们,他们凑足了我俩的学费和生活费,把我们都供到了大学毕业。那四年中,最快乐的事就是收到彼此的来信,每次他都在信里说:我亲爱的慧,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给你披上最美丽的婚纱,做我最美丽的新娘。我当然明白他的心,我也相信,他根本是不可能变心的,我们青梅竹马的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早已经彼此心心相映了,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我自己,照顾好我自己,不能让他过多的操心我,解除他的后顾之忧。这个始终不渝的爱情,让我们感到无比幸福,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毕业后,我很快就在报社做了记者,但是他要到国外去留学了,再后来,他学成回国了,他说要来支援边疆的建设,我当然也跟着来了。在这里我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同学、没有亲戚,只有几个领导和同事,但是我依然很幸福,因为我终于嫁给我最喜欢的男人了!晚上,他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木鱼石杯子很郑重地交给我,说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那天我好高兴,我终于成为他最美丽的新娘,成了他最喜爱的妻子,婚后一年我们有了可爱的儿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种情绪甚至也感染了我,我也在心里默默为他们祝福,这是多浪漫和多美妙的一对幸福伴侣,全世界都该为他们祝福才好啊。趁着他停下来回味的这一点儿时间,我在脑海里深深祈祷这个故事的美好结局。但是,忽然被一阵大风吹进来的一大团雪花狠狠的打在了脸上,猛然的冰冷感觉让我哆嗦了一下!不对,我分明是知道,现在的木鱼石,已经去了另一个黑暗的世界,而且,他是抑郁不已的自杀而死。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感觉她也在陶醉之中。我看着此刻她红扑扑的俏脸,此时这个女人美妙绝伦! 对于只有二十多岁的我,看着这样一个绝美的女人沉浸在过去美好的回忆里,我实在不忍心打断她此刻的神态。 我想,就让她在回忆里再好好待一会儿吧,现实的残酷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的样子,我真心希望木鱼石和她徜徉在这美丽的飘雪的世界。因为颇有点儿文人底蕴的我,喜欢浪漫的故事,那些相濡以沫的美丽传说,曾经让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当然,有的时候,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更让人能够记忆在脑海的最深处,以致多年都不能忘记。 大雪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呼啸的风吹着一团一团的飞雪在眼前舞动。我在那么一刻的神思恍惚中,竟然觉得雪花好像幻化了,仿佛一个个、一群群的精灵,忽闪着迷人的眼睛,在亭子里和亭子外自由的飞舞着! 世界一下子变得如此的安静了! 我们回不到从前,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而且我们真的不值一提。正如虽然是周末,但是我还是看到亭子外走过的匆匆的那些行人,为了生活奔波劳累,城市平民阶层的苦是真实的,一如这每年从不迟到的飞雪一样,一岁一岁如期而至。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3)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知道边疆的雪是洁白晶莹而且特别美丽的。我特别喜欢下雪的日子,大地一片苍茫,所有的痛苦、愁闷、无奈、孤独、丑恶仿佛都被掩埋了。 我觉得有点冷了,于是站起来,在亭子里慢慢地跑了一圈,感觉身上就热了起来。她却坐着,始终没有动,好像是沉浸在对幸福生活的回味中。这个时候,我看她更加的美丽动人,秀发也在风中轻轻的飞舞,她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了一片圣洁的光,我相信那段时光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无比幸福地生活了八年,后来他出国讲学时,不幸遇上了一场意外的车祸,人倒是没什么事儿,但是却丧失了男人最基本的功能。起初他尽量瞒着我,经常以加班或者找各种借口不回家。但是,这个事情怎么能一直瞒得住我呢?我知道以后,为他的不幸遭遇也痛苦了一段时间,为什么刚刚开始的美好生活,在我们才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要戛然而止呢?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抱怨命运的不公平。但是,我爱他胜过了爱我自己!所以,我没有丝毫犹豫,依然为他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对他反而更好了。” 她再次停下来,拢了一下秀发,然后继续讲述:“我没有放弃,和他一起到处求医问药,还到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去找名医、找专家,钱花了不少,专家也见了不少。但是,目前这是一个难题,所以没有任何效果。我告诉他,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守在他的身边,我那么的爱他,我是绝对不会抛弃他的。但是,他表现的很苦闷,我经常发现他彻夜不眠,甚至脾气也开始变的更加古怪起来了,经常毫无来由的生气,还打孩子,我都忍着他。在外地就医的时候,有好几个专家都悄悄的告诉我,他这样发展下去是非常有可能诱发精神方面的疾病的,还是要早做预防,最好是找机会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委婉地对他说了以后,他会更加生气地骂我,并固执的说他没有精神病,不要信那些医生的鬼话。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却坚决不去精神病院。他的工作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几乎不能正常工作了。我每天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在家和单位之间旋转,早晨很早起来,给他和孩子准备早饭,送孩子去上学,还要把他的药准备好放好,提醒他及时吃药。一上午我都为他担心着,怕他出意外,怕他突然消失了。中午,我急匆匆的回家,为他准备好午饭,吃过了饭收拾完了以后,我几乎连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再匆匆地赶到单位去上班。只为了父亲收养了我、养大了我,只为了他几十年来对我的照顾,我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他的身边,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但是我怕孤独!他对我的那种眼神让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啊!我每天都很累很累,但是还要强装笑颜的对他,对着我们的孩子,我几乎要奔溃了!”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脸上突然闪现了一丝非常愧疚的神色。 “唉,真是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经不住那个男人的诱惑。虽然遇到那个男人是一次偶然,可是他怎么就那么懂得我呢?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穿透了我的内心,穿透的让我无法逃避!他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就用一点一点的爱悄悄地侵入了我,让我在他的感情攻势下,实在是无法自拔了。很自然地发展过程,让我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我很害怕丈夫知道,每次都后悔的不得了,回到家后,我就拼命地干活、拼命的干活!我想掩饰住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宾馆的钟点房里,虽然是偷偷摸摸的,但是那时的我是获得了快感,我的内心却更加纠结。每次结束后,我都会哭,每次都对那个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求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可是,每次我还是禁不住他的诱惑,要去赴他的约,我觉得自己怎么那么的贱!我在心里无数次的咒自己、骂自己,但是却一点儿都躲不开他的诱惑,我都恨死自己了!女人一旦出轨,再怎么隐瞒都是无法瞒住的,身体、表情和日常生活中的表现是很自然就能透露出自己的秘密的,夫妻之间想瞒住出轨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没有想到木鱼石的故事中会出现这样尴尬和不能接受的情节,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我有点儿着迷和崇拜的女人,我的内心忽然有一种马上就要坍塌的感觉。那些半年多来的所有美好,以及她刚才所讲的这些令人钦佩的美好,忽然之间就变的无比的丑恶了。 我抬起头,看着亭子外的飞雪,我的痛苦甚至也慢慢袭来。但是,我的心里马上明白了,木鱼石在病房里的那些从不与人接触的种种表现,特别是从来不与探视的妻子有任何的交流,也许这就是故事的关键,是木鱼石最大的症结,那个生生世世都要相爱相恋,一直到死的美丽的小女孩,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现在别的男人身子下,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龌龊和愤懑,一切都像是早就编排好的欺骗的谎言! 我点起了一支烟,她此时也在看着亭子外的雪,暂时停止了讲述,是让我消化一下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她好像在看我吸烟的样子。 其实,她的出轨好像也是有点儿情有可原的,毕竟才三十多岁的青春正好的女人,正需要男人的抚慰和爱怜的时期,却无法从深爱的丈夫那里得到,外界的风吹草动很容易让她沦陷,这是一个最有可能发生的必然事件,这也怪不得她。那个诱惑她的男人是可恨的!男欢女爱,这个几千几万年来人类最原始、最难以解答的问题,又有谁能够决然的回避呢? 我吸完了一支烟,然后把烟蒂丢在亭子间的那个水泥做成的半高的桶子里。 她继续开始讲述了:“我知道他是发现了我的事情,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说。自从得病后,他就变成了那种特别爱闷着的人,他总是喜欢一个人默默地闷着。原来我就很害怕他闷着的样子,现在出了这事,我就更加害怕了。于是,我终于斩断了和那个男人的一切联系。那个男人知道了我的决心后,也就不再纠缠我了,他也是有家的人,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而我呢,其实更惨,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无论如何我都是亏欠的,即使对他照顾的再好,也是不可能得到他的原谅的。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对他的脾气性格我是了解的,悔不该图一时的快活,我,唉!现在想起来,我知道我的出轨是根本不可能瞒得住的。我难以为自己辩解,在道义的高度,我永远都是卑鄙无耻和令人唾弃的,我活该,我是咎由自取!” 她此刻那种对自己行为的懊悔是能够听得出来的,也看得出来的,因为我看到了她脸庞上两道明显的泪痕,在寒冷的雪天里那么的晶莹剔透,我怀疑自己产生了难以解释的一种可怕的幻觉! 我真想对她说:其实这事不怪你,处于你当时的那种状况,加上极端疲惫的家庭生活,和无法排遣的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巨大压力,你没有弃他而去,其实已经是很难得了。 但是,我知道我这样说,反而会更加让她痛苦,毕竟木鱼石已经死去了,对死人忏悔是于事无补的,为什么不在他生的时候让他安安心心地生着呢? 我忽然发现,我自己都糊涂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心灵使者,我该为木鱼石他们这对夫妻的哪一方说话。如果他们俩都没有错,那么错的是什么? 听到她轻轻啜泣的声音,我却不能给她安慰,这不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也无法做出安慰的举动。 手记之十二:【危月燕】木鱼石(14) 她取出手帕,用力的擦干了脸庞上的泪迹。可能是哭出来的她心里反而好受了一点儿吧,她又继续讲述起来:“然而,他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和我说一句话了,也不再和孩子说话了,整天阴沉沉的,孩子看到他都怕得要死。他每天只是抱着这个杯子一个人发呆,唱那首歌,唱得我心酸流泪。夏大夫,我的这种痛苦,是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的痛苦,我后悔、我自责,我想对他说,我想告诉他,是我对不起他,我想祈求他的原谅,我想让他念着我们三十多年在一起生活的感情,和我们快十年的夫妻感情,他能够宽恕我一次,只要他对我说一句原谅我了,我这辈子和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愿意给他做牛做马,毫无怨言地照顾好他。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是他的父亲收养了我,如果没有父亲的照护,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小城的草丛里了,早就变成了一把黄土,我不应该背叛他、我不应该在他已经受伤的身体上和心灵上再撒一把盐。都是我错,是我不守妇道,是我贪图快乐,是我把我们的美好,全部都打破了!但是,每次我期待着想和他忏悔的时候,想跪下来求他的时候,他都故意地躲开了我,他根本就不想让我说,也根本不想给我任何的机会。那时我才知道,他比我更害怕从前的所有美好被彻底的打碎,那种痛苦一定会一下子就杀死他,当然也会杀死我,我们的家也就彻底的完了。但是,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她的眼睛闪了几下,一串泪珠再次缓缓滑下,眼里的懊悔清清楚楚,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安慰她。我只能看着她,此时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等着她把所有的事情说完,然后我就去飞雪之中狂奔! 她用手帕擦掉了泪水,但是她脸上的愧疚和痛苦的神情却擦不掉,也依然没有褪去。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又点上一支烟,然后让自己呆呆地凝视着烟头,雪花飘在烟头很快就融化了。 “这样过了一年多,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家里永远都是冷冷清清的。每天孩子睡下后,他就一个人去客厅的沙发上睡,他是觉得在我的床上哪怕多呆一秒钟,都是一种折磨和痛苦的,然而他又分明没有一点儿痛恨我的表示。三十多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自己的内心一定是更加痛苦的。他根本无法舍弃对我的爱,那份爱是深深种在我们灵魂深处的,永远都抹不掉、打不烂、扯不断。我每夜都是在自己的泪水中,才能昏昏沉沉地睡着。但是白天我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好他和儿子,我卑微地活在这个家里。我对他照顾的再好,他也从不说什么,他越是不说,我的心里就越是觉得冷。几个月前,他忽然对我说:慧,你送我住院去吧,我不能看到你的样子。我不答应,他就对我们的孩子发脾气,他这是在故意的折磨我。” 说到这里,她把杯子拿了起来,轻轻的一碰,那个精美的杯子就裂成了两半,我这才发现杯子被人很整齐地从正中间切割开了。她转过杯子,我也发现了杯子朝向她的那面是有字的,上面的四个字也被同时整齐的切开了。 她又把杯子合在了一起,我看到的是“福慧平安”四个字,显然这四个字是请了手艺很高的匠人刻的,是隶书,每一笔都透着高超的技艺。字不是杯子原来就有的,应该是他们结婚,或者是有了孩子以后才刻上去的。 她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潮红,略显羞涩的说道:“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福字,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慧字。” 她继续对我说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如果不听他的话,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举动,而且家里的那种冷冷的感觉都快要逼死人了。我也想到了专家们的建议,也许去住一段时间的医院,通过治疗他会很快的好起来,那时候我就有机会向他深深地忏悔,凭着我们三十多年的感情,他病好后是一定会原谅我的。所以,我就把他送去了你们医院。我真的希望你们这些神医能帮助我救救他,挽回我们的感情和我们的家。我知道,他根本不想见我。但是,我依然坚持每周把孩子送到别人家帮我照看一天,我就赶着长途车去医院看他。我每次去探视的时候,都要带上我们家乡的特色小吃,那是我托家乡的亲戚们寄过来的,那都是他小时候特别爱吃的食品。但是,他也只是很认真的吃完,然后好像就在等着我赶快的离开他。所以,我每次去看他后,反而心里更加的难受。每次我看他,他也直直地看着我,却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的心里有更多的苦!我只是希望他能快快的好起来,我满心的盼着他好起来。后来,他又执意要出院,当时我以为他真的好了,我很高兴,其实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就没有病,他是要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看看儿子,再看看家,再,再看看原来的我,家里有很多照片。夏医生,你不知道,我在家里还发现了他制作的剧毒化学药剂,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东西,做了那些剧毒的药,作为一个化工方面的专家,搞这个应该是很容易的,我也根本不可能发觉。我后来也仔细的想过,他,很可能本来是要带着我一起走的,甚至也带着我们的儿子!但是,到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弃了,他是爱我的,也爱着我们的儿子的!那天,我们吃过晚饭后,他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家,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没想到他会彻底离开我和儿子。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他把这个杯子放在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前,就感到有点儿奇怪,我收杯子的时候,才发现杯子其实已经被他破坏了,我当时有不祥的感觉。直到公安局找上门来,请我去辨认尸体,我都不愿意相信这事就这样发生了。在太平间,我看到他的眼睛时,有一会儿竟产生了幻觉,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在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临出门带上了这个杯子。特别是,我看到他的右手好像要伸过来,竭尽全力想抚摸我的脸!但是,我知道那里躺着的是无比幽怨的他,是我始终深爱的那个男人,我当然也知道他是始终爱着我的。我们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青梅竹马的恋人、恩爱的夫妻。我回到家发现了那些剧毒的化学制剂后,为他在最后时刻的放弃而更加痛苦,他不该自己一个人这样走。他应该带上我,带上孩子的,我们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重头再来,我要把我的亏欠全部补偿给他的啊!我知道,他根本是狠不下心来伤害我,伤害我们的孩子,他是要我一个人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女人此刻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她用手帕擦拭着滚滚而下的泪水,啜泣着说道:“但是,我们相爱了整整三十年,他怎么就舍得这样狠心的离开我?他能放的下心吗?没有了我在他的身边,他能够照顾好自己吗?呜呜呜呜。天哪,都是我不好啊,我为什么要背叛他?我对不起他和孩子,我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亭子外的雪,亭子里哭泣的女人。我无法安慰她,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这是他们的悲剧。她的丈夫性格怪癖孤傲,遇事就自己一个人扛着,再苦再累也不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说,更不能宽恕妻子的过错。这个妻子为丈夫做出了最大的奉献,却没有忍住诱惑,虽然她万分懊悔,但是与丈夫生活了三十年,她是该知道丈夫的秉性的,出轨这样的事伤害的往往是最深爱的那个人。 我和办公室的同志将那个叫做“福慧”的十岁小男孩送到市儿童福利院的那天,残阳似血,我想这对夫妻其实都非常的狠心。 【据《本草纲目》记载,木鱼石系珍稀中药材,其性甘平无毒,有定六腑、镇五脏之功效,久服有强力、耐寒、耐暑、不饥、轻身、延年不老之神奇疗效。故而,木鱼石有“得者有缘,无福妄得”之说,得者往往不传其产地,更使该石身价百倍。经实验室鉴定,木鱼石含有偏硅酸、锶、钼、锂、锌、硒等十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有很强的保健和美容作用。】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1) 【室火猪】 手记之十三:深秋的那一抹夕阳 星图谱:室火猪,北方玄武第六宿。属火,为猪。因其星群组合象房屋形状而得名“室”,就象一所覆盖在龟蛇之上的房子。房屋乃居住之所,人之所需,故室宿多吉。 室宿属水瓶宫三足,南鱼宫一足,此星座是飞马座,在十月中旬时,出现在南方天空水瓶座与南鱼座正上方,形成大长方形的四颗星,又名“清庙”、“玄宫”。古时认为此宿出现,代表要修造房屋,面对严寒的冬天。 封神前原名叫做高震,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室宿属猛恶宿,性格威武刚烈,有斗志和竞争心,积极乐观,欲望强烈,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缺点是天性轻率急躁,断臂独行,需要慎重思考,懂得温柔,过分的豪放会带来失败。处事快而果断,若能留意改正缺点,行事正规,亲贵人远小人,将这种勇猛、胆大无所畏惧放在事业上或为大众服务,亦可成为一个成功者。 此星座的人运势较强,是实力派,少年运较辛苦,得不到家庭照顾,中年后较好。有的人因缺乏修养,走入歧途而不得善终,在好与坏的两个极端,凡事若能保守一些,不要定太高的理想,失望可能就不会太大。但是,朝着目标去做也不一定一事无成。 喜欢热闹和交际、出风头,野心大,不理别人或旁若无人,处事前缺乏慎重考虑,为人天真,耿直而没有心机。 此星座的女性属于个性偏激的女强人,缺乏女性温柔的魅力,因此易耽误好的缘分。但为人很乐观,擅长应酬,所以能搞好自己的事业,享受人生。因个性开朗,能得到朋友的信任。 男性有的可能会有同性恋的倾向,对女性感情丰富,说服力强,可用甜言蜜语取得芳心。部分男性对心爱伴侣能爱惜,是快乐主义者,宜早婚,只要欲望不高婚姻会美满,事业也可成功。女性不会卖弄风骚,个性强,笑声爽朗,受男性喜爱,且有古代美人的韵味,可早婚,追求浪漫生活,婚后会成为大家姐,并有成功的丈夫。 我坐在办公桌前的木椅子上,拿过桌子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仰起头,吐出一长串的烟圈来,然后百无聊赖地盯着看。今天早晨的医嘱已经都开完了,我主管的病人也全部都查过一遍了。现在,只要没有护士来找我,上午就没什么事了。在专科精神病院做一个医生还是很幸福的,病人都是精神病,其它躯体方面的、内科方面的疾病,我们这家专科医院一律看不了,就直接向医务部提出申请到外院治疗。 当然,这也不能怪我们医院没有这个水平,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家福利性质的医院。后来,申请了一个医院的牌子,虽然挂上了医院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被卫生系统所认可,他们那些大老爷要是想欺负我们了,就拿卫生系统的任意一个标准来检查,然后各种的罚款啊整改啊什么的,搞得大家都很不舒服。 好几次院里的人都说起来把那个毫无用处的医院的牌子摘掉了,挂着福利院还是蛮好的,可以不鸟他们,因为每次被检查时的一大堆问题,对我们来说很难全部纠正,最后都是想个其它的什么办法解决的。那种办法都上不了台面而且还要悄悄的,不然还自由自在一些。 但是,当时的院长与卫生系统以前就有瓜葛,还坚决要这块牌子撑门面,所以十几年来就总是被卫生系统的检查折腾的够呛。因为每次检查后,我们的院长啊、书记啊、副院长啊,等等的领导就对着检查组开始大诉其苦,把我们的福利性质说的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目的就是希望人家能够放过我们一码。 如果他们再蛮横下去,那我们就去找更上级的领导再大诉其苦,总有一个或者两个领导很同情我们,特别是对我们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最后就不了了之。因为几十年来,我们单位的福利性质是无法改变的,我们所承担的政府下达的任务,再也没有哪个部门能够承担下来。所以,上级领导就会西里哈拉的敷衍过去。 其实,卫生部门来检查也都是为了能从我们这里搞点儿什么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单位基本上以前的很多任院领导那都是铁公鸡一毛都不拔的,更多时候是糖公鸡,到哪里都要粘点儿回来的。所以,总是磨叽了一段时间,然后所有人也就选择性的遗忘了似的不再提起了。至于是否整改那还要看资金有没有,大家都等着呗。 所以,在我们单位要想提高自身业务,就全部要靠自觉性了,要是靠着单位的环境,那可就是大错特错的了。我虽然是医生,但是我的主观能动性真的是特差,能让自己歇着就绝不会让自己累着。每天固定的上班下班和开完医嘱就完成了工作,“医生的嘴护士的腿”,我可是懒得跑路的。 我奉行的是:宁肯坐着也绝不站着、宁肯躺着也绝不窝着。怎么舒服怎么来。路老师为这事教育过我好几次了,其实他对于我们单位的现状也很无奈,他现在已经退休,是在返聘中,只能为我们这些年轻人多创造一些机会。路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为年轻人做的这些,我们都很感激,只是无奈上级总是疏忽一些必要的业务技术培训,所以大家也都得过且过了。 抽完一支烟,看看手机,原来今天是周五,又是一个周末了,能休息两天。可以稍微的规划一下,比如今晚到哪里去混一顿,或者找几个没事的高中同学去茶馆打桥牌,是考虑忽悠吕馆长呢、还是找谭总呢,或者严主任、或者周处长都可以,让他们哪个人掏饭钱、哪个人找地方打牌。 我正在对周末的事情多计划,忽然看到王大夫手里抱着一个小塑料袋子,从办公室的门外进来了。他是我一个科室的老医生,工作有三十多年了,临床经验很丰富。 王大夫进门后,把塑料袋放在了他自己的桌子上,然后又对着我鬼鬼祟祟地眨了一下眼睛,笑着从塑料袋里面拿出一部老式的红颜色的电话机,我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了,笑眯眯地看着他继续捣什么鬼出来。 这种老式的电话机,就是那种手摇式的,最古老的一种电话机,早都被淘汰了很多年了。有的读者朋友可能在一些过去的老电影里都看到过的,是用手摇的那种电话机。摇几下,然后对着话筒大喊“喂喂喂,帮我接xxxx”,等着总机接转到对方的电话机,才可以通话的。 不过,这种电话机我们现在也不用了,我们现在也是那种可以拨号的电话。因为这种电话机在摇的时候会产生一点电流,摇的越是用力,电流就越大,那种微微麻酥酥或者电击的感觉还是很能够刺激人的。它很有点儿像我们在电影和电视里看到的刑讯室使用的那种电刑,只是这个电话机的电量很微弱,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我已经不知道是哪个院领导或者哪个工作人员的发明创造了,把这种电话机一头的电话线接在人的身体上,摇动电话机的时候能把人突然电击一下。当时发现这个奇妙方法的人,给这种“电刺激”起了个名字叫:电疗。真是很莫名其妙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用电击的方法让病人老实一点,还美其名曰“电疗”。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2) 所以,在很早以前,“摇电话”就成为我们医院惩戒精神病人的一个手段,然后就被堂而皇之的列为我们精神病院比较古老的一种治疗方法,被介绍出去以后,很多精神病院开始模仿。其实,说直白点儿“摇电话”的主要作用是对病情冲动的患者进行适当的惩戒,用以纠正他们的某些不良行为的方法。 这种轻微的电刺激有时会起到很好的作用,特别是身体的感觉上比较敏感的病人,稍微的电刺激,让他们对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很害怕,再被病人流传出去,让更多的病人产生畏惧。到最后,只要把这个电话机摆在眼前,病人就会变得规规矩矩的,不管是否被电话机摇过都是这样惧怕。 随着医院的发展和医学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电话机这时基本已经被淘汰了,但是还没有被扔掉,所以就作为对调皮捣蛋的病人惩罚的用品,被暂时保留下来了。更加先进的“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仪”等各类治疗设备陆续投入使用(在我修改这些文字时,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也被禁止使用了,因为这种治疗方法很不人道),但是,住院时间比较长的那些精神病人大都吃过这个“电话”的苦头,因此在病人中口口相传,对“摇电话”还是很惧怕的,所以不少病房还是将它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王大夫取出了电话机后,先从我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然后才对我说道:“老子今天要让这个木林知道什么是厉害了!在精神病院不怕我老王的病人,还真的没见过几个。” 王大夫很快就把一支烟吸完了,他吸烟很用力,一支烟也就三五口能干掉。他把烟蒂丢进那个用铁皮罐头盒子做的烟灰缸里,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冲着楼道里大喊道:“木林!你给我滚过来!” 过了几分钟,一个病人出现在了门口。我转过脸来,看到正是王大夫主管的病人木林。 木林的动作总是一成不变的,他喜欢把双手交叉着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从下面偶尔偷偷的看一眼,看着一副低眉顺眼很老实的样子。但是,他给人的感觉不是像个小偷,就是个偷窥者,很猥琐。 此刻,他依然是那副神态,偷偷的站在门口贼一样的观察着王大夫,好像在揣测王大夫准备干什么。所以,他并没有按照王大夫喊的那样进入我们的办公室,就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猜到了王大夫要对他有什么特殊举动,而且这个举动一定对他不利。 木林在左顾右盼的时候,看到了摆在王大夫桌子上的电话机,对这个东西,他应该也是不陌生的,因为他住院也超过二十年了,即使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也听别的病人描述过电话机的厉害。所以,他慢慢的向后挪动着脚步,感觉随时都要逃跑。可是,又不敢跑。 木林的样子把我逗乐了,于是我冲他招招手。但是,他很肯定的摇了摇头,反而向后又退了一步。 木林在我们这里也住了二十多年了,属于长期住院的公费收养的老患者,常规的药物治疗好几年都不变,因为药物已经不是主要的治疗手段了,重点是进行康复,所以病区和康复中心都有对他的对症治疗的单子。但是,他的病情却一直很不稳定,每年的春秋两季都会发病。他犯病的时候很有攻击性,对职工和其他病人都会突然进行攻击。 我们主任很头疼,在我们病区,凡是让人头疼的病人都是交给这位王大夫主管的。 特别是这个木林,在我们病区还是个让所有职工都非常讨厌的“坏家伙”,他不犯病的时候最大的特点是:特别的欺软怕硬,还死猪不怕开水烫,病区里其他的病人也很不喜欢他。这主要的表现是:比他厉害的病人,他有点儿像哈巴狗似的跟着讨好对方,而对方即使动不动就欺负他,或者揍了他,他还是跟着在对方的身后恭维;可是遇到新来的或者比他弱的病人,那他就像个地痞流氓一样,动不动就欺负对方,经常看到他把新病人按倒在地上,骑在对方的身上,狠劲儿扇人家耳光。 但是,对所有的工作人员,木林一律是当做厉害人物而从不敢欺负。他欺软怕硬的习惯让我们很无奈,有时候就特想收拾他。 我这时也想起来了,今天一大早交接班的时候,木林惹了夜班的护士,好像是才来的一个小护士,木林估计还没分清到底该不该惹,所以故意把吃过饭的饭碗丢进了后院的大便池子里。这个要被记个缺点的,护理部要处罚那个小护士的,所以小护士酒给王大夫告状了,因为王大夫是所有狂躁精神病人的克星,这个所有人都知道。 看来,王大夫肯定是要找茬整治一下木林。反正木林就是一个特别讨厌的患者,给他做一下电刺激的治疗,对他今后长点记性也是好的,我当然也乐得看热闹。 “木林,赶快进来,我有事找你说。”王大夫冲着还躲在门边的木林和颜悦色地说道。 但是,木林贼兮兮的偷眼瞧了一下,伸出手指着王大夫桌子上的电话机,“呜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他的眼睛瞪着电话机的样子,显然是知道王大夫要做什么了,所以他畏缩着依然站着没有动一下。 王大夫今年五十多岁了,是一个老职工,是很早的一批社会福利院的护工,后来拿到了医学专业的毕业证, 做了一个医生。从他做护工开始,就对患者蛮厉害的,很早以前是没有为患者热心服务这个概念的,职工中殴打病人的现象比较普遍,因为当时的药物治疗还在初级阶段,不能很好的控制住病人的病情,就需要一些其它的手段来遏制精神病人可能突发的攻击行为。 所以,对病人进行惩罚也被默许了,只要手下掌握好尺度,不把病人打伤或者打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受到疼痛就可以了。疼痛是像条件反射一样重要的措施,有了一次或者数次的疼痛经历,大多数病人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是必要的。 那时候的病人都是在社会流浪了很久,然后被收容进来的,有相当一部分精神病人肮脏邋遢,甚至桀骜不驯。如果职工软弱了,就很容易被精神病人欺负。所以,那些“心狠手辣”的职工在每个病区大概都有一到两个,只有这样才能把病房的所有病人震慑住。 王大夫转的病房也很多,几乎男病区都呆过,所以全院的男病人都知道他的厉害。一说到他,病人们有的甚至都哆哆嗦嗦的,根本不敢走近他,就是怕挨打。王大夫对病人经常是抬手就打、抬腿就踢、张嘴就骂。这几年稍微好一点儿了,可是王大夫却丝毫没有收敛,所以每年他的奖金被扣的最多了。 我们主任也基本上管不着他,因为我们主任和他的关系特别的差,也乐得经常扣钱以示惩戒。 王大夫不管这些,他常对我说:小夏,病人要是管不住会翻天的,你厉害了病人就怂了。 不过我从不打病人,因为我很同情这些可怜的人,可是王大夫是老职工,医疗水平很好,因为他的临床经验在全院是特别丰富的一个了。我记得,我们后来被提拔为副院长的那个赵主任,有一次在一个病历上他们两个人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相持不下。最后,由路老师主持了一次专题的病例讨论,结果是王大夫的意见完全正确,那以后我们的那个副院长也就很不喜欢王大夫了。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3) 我们几个私交不错的大夫经常在一起劝王大夫,有的事情得过且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是他老先生根本不吃这一套儿,照样和院领导以及院领导身边的一些小狗腿子,或者那些特喜欢巴结上面这些人的职工很不对胃口。如果不是王大夫业务上有两下子,我估计他早就被院领导开除职工队伍了。后来,大概是四五年后,他到底还是因为和院领导的格格不入,开始和院长专门对着干,搞了个两败俱伤,谁也没落下好处,全部都灰溜溜的退休了。 我们病房是全院患者最多的男病区,病人更难管。所以院长也没什么好招数,就把王大夫从其他病区调过来了。他一来果然不一样,很多病人都听过“王大夫”的大名,病人们都非常怕他,见到他一般都是躲的远远的,生怕那件事没做好惹着他挨打。 所以,按照院长在例会上用嘲讽的语气说的:“王大夫一去,你们病区的风气大变啊!” 可是我们病区的护士们可高兴了,病人规矩听话,老实是好事情,护士们能够省了不少心。 王大夫一般情况下对病人都是横眉冷目的,病人看到他查房都绕着走,没人敢在他面前惹是生非。如果王大夫哪一天突然变的和蔼可亲了,这个大多数时候就更坏事了,因为他一定是有什么突发的奇想了,会搞一些奇妙的整治病人的方法了。 此刻就是这样。 我们病区的“电话机”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拿出来使用过了,在地下室的库房都快放坏了。他这时候拿了出来,肯定是要对木林“摇电话”的。这是老病人都知道的一个“治疗仪器”,很不好受。 只见王大夫站在桌子前面,他的手里拿着“电话”的两个接口,还是那样和蔼可亲地看着木林说道:“木林,你快点乖乖的过来,我可以摇几下就放过你了。如果你一定要跟我犟,那我现在就开医嘱,我让护士把你保护起来,再给你尽情的摇上好长时间,你自己想一下后果吧。” 木林畏畏缩缩着向前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手还是揣着,用一种试探的眼神看着王大夫的手,好像在说:这样可以吗?要不然咱们改日再摇? 王大夫今天是铁了心要给木林一点颜色看看的,所以他话都懒得跟他说了,冲着他招招手,然后瞪起了大眼珠,看着木林。 我这时忽然又想起来了,今天早晨刚上班,在交班的时候,夜班护士小董交完班后就直接找到了木林的主管医生王大夫告状:“你能不能改变一下木林的治疗方案,昨晚把我们新来的小护士欺负了,我说了他几句,结果他一晚上都蹲在护士站边上,反反复复地问我,把人都要愁死了。” 这个情况我需要简单的介绍一下。 木林是呼图壁县原xx有限公司送来的,那个单位现在早就不存在了,他的费用由呼图壁县政府全额承担。除了刚才说的木林的习性外,他还有个很奇特的习惯,总是跟在工作人员身后一直问:“你说的什么?不对,是上一句、上一句,我想想,,,,,,” 如果是王大夫这样的厉害人,他不敢去骚扰,新来的职工或者不厉害的人,尤其是女孩子,他能把人烦死。有些刚来的职工不知道,还好心地回答,听其他职工说了木林这个坏习惯以后,也就不再理睬木林的絮叨了。 但是,我刚才说了,木林最喜欢的就是欺软怕硬,狠角色他不敢惹,比如我们的王大夫,还有护士长。那其他的工作人员都被他这样的死追着问的情况很多,有时候工作人员什么也没有说,他还是紧紧的跟在后面这样问,所以病房的所有工作人员没有事基本上不和他讲话,就是怕他纠缠。 精神病人纠缠人,也是一个很不好的病态情况,但是绝大多数也没有好的办法治疗。 作为病区的医生,我也发现木林最近有点儿兴奋,原因还不是很清楚,而且他的睡眠也少了,我值班的时候就发现他很晚才睡,很早就起来了。总是一个人在病区里游荡,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以前,他晚上睡着了以后,也就不再纠缠上班的工作人员了,现在成晚上的赖在值班室的门口,不断地问护士:“你说的什么?不对,是上一句、上一句,我想想,,,,,,” 护士们本来上中夜班就很辛苦,有的时候趁着值夜班的护士长查过晚上的房以后,还可以悄悄的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睡一会儿,两个护士轮班睡觉,只要不被抓到就不会被扣奖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互相隐瞒而已,如果是病区的医生也值班,护士把医生哄好了,两个护士都可以睡。 但是,木林一直蹲在护士值班室的门口,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哪个护士不害怕。 我和王大夫前天还在医生办公室探讨过木林的事,王大夫也改变了一些药,他工作30年,见过各种各样表现的病人,但是那些喜欢自言自语的病人还没有这样纠缠工作人员的情况发生,即使有极个别的现象,工作人员稍微装着厉害一点,或者调整一下用药,病人就好转了。可是,这个木林就不一样了,他可以一整天死死缠住一个工作人员不放,跟在后面反反复复地问。以前白天还好,不理他就是了,如果哪个职工实在被他惹得急眼了,就找来保护带,把他绑在治疗床上,关上门不再理他。 但是,他现在这种总是在深更半夜不睡觉,不断的纠缠上班的工作人员,确实是需要做一些其它方面治疗的。可是王大夫连续调整了几次,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搞得王大夫也没有辙了。他也提请医务部查过房,我的老师路教授还亲自来的,但是也没有太好的治疗方案提出来。 王大夫真的感觉有点很犯愁了。 今天一到办公室,护士小董又来告木林的状,王大夫最近已经被他折腾的有点筋疲力尽了,一听,立马恼火了。早晨查过房后,他就不见了,原来是跑到库房,此时取来这个电话机,当然是要好好的惩戒一下木林。 这种刺激式的治疗方法,需要两到三个人共同合作才能够完成,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特别是当病人出现了不良反应的时候,我们可以采取紧急预防措施,不让病人受到其它的伤害,或者防止病人的反应过大造成对其他工作人员的伤害等等。所以,看到木林期期艾艾的终于走到了桌子前,我也站了起来,在王大夫的身边,随时准备帮忙。 木林走到跟前后,站在原地不动,表现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感到很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我和王大夫一样的表情严肃的看着木林。 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大夫,那个意思是吓唬一下木林就可以了。王大夫可不管那套,他瞪着眼,这次木林真的害怕了,他慢腾腾地伸出手,但是却后退了两步。 王大夫也是个急性子,他放下电话机,走上一步,一把就将木林拽了过来,顺便还在木林的屁股上很劲的踢了一脚,大喊着“你给我站好了”。 然后,王大夫把两根线分别塞到木林的左右手,让他抓牢实了。再用医用胶带缠了好几道,确认很牢固了以后,他示意我一切准备好了以后,然后王大夫诡异地一笑,使劲摇起了电话机。 电话机发出“日儿日儿日儿日儿”的怪声,有点像解放前囚车的声音。 再看木林,还是那样呆呆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他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的一双茫然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大夫,好像是在嘲笑王大夫和他那部没有用处的电话机。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4) 我拉了一下王大夫的手,让他先停一下,别一下子摇的太猛了,把木林给摇傻了。 王大夫当然也看到了木林的表情,他也是不明所以,他也摇了不少病人的电话了,像木林这样的表现,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他赶快停下,看着木呆呆的木林,迅速伸出手,“啪啪啪”打了木林的脸几下。 木林却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木林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稀奇古怪。 王大夫挠一下头,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就在这时候,护士长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看眼前的这个情形,也就知道王大夫在做什么了。她看看仍然站着毫无反应的木林,对王大夫说道:“是不是电话机坏了?木林怎么会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护士长,怎么会?”我低头看看电话机,简单的检查了一遍,好像各个部件都好着呢,于是说道,“我记得前不久还让总务科维修班的小王检查了一次,是正常的啊。” 护士长也狐疑地看着王大夫和我说道:“那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既然是好的,怎么没起到作用呢?你们看,木林哪里像受到刺激,简直是乐的不得了。” 我们也看着护士长,只见她把王大夫费劲儿的缠在木林双手上的胶带解开,又看了看接头,没看出什么问题。然后她从木林的手里抓过了电话线,握住自己的双手,看着面前的王大夫,示意他轻轻的摇一下试试。 王大夫看了一眼护士长,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他过转身,先到我的烟盒里取了一支烟点上,这个时候,他正好是背对着护士长的,他冲着我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他又要使坏了。 果然,王大夫一边“嗯嗯”的点头,一边突然就狠劲儿的摇起了电话。于是,我看到我们护士长稍微肥胖的身子一下子蹦了起来,胸前那一团硕大的鼓鼓的东西颤动不已。平时王大夫就经常色眯眯地盯着护士长的胸脯看,总是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女人那个地方长的又高又大,是很吸引男人目光的。 此刻,王大夫用手指着那个地方“哈哈”大笑。 王大夫的婚姻很复杂,据他自己说,他的第一个媳妇儿是我们这个地区最漂亮的一个女人,是他回老家的时候骗来的,然后过了几年,他又说被别人给拐走了。第一个媳妇儿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现在都上初中了。没过几年,不甘寂寞的王大夫又找了一个企业的工人,王大夫说第二个媳妇儿受不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干活”,过了不到半年,就和他离婚了。去年,他又找了一个媳妇儿,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结婚了,第三个媳妇儿还带了一个女儿过来,这个媳妇儿最终和他生活了一辈子。 王大夫这人,平时就喜欢瞎谝男女之间的事儿,说的话很黄很荤。 我们的护士长人比较胖,但是长得还不错,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医院的很多护士长的火气都很大,这主要是长期被病人的事情搞烦了的缘故。 看着还在指着她的胸部哈哈哈笑着的王大夫,护士长甩开电话线就扑向他,连打带挖,把王大夫好一顿的拳打脚踢加挖挠。王大夫立即扔掉电话机就跑了。 护士长打跑了王大夫,然后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一边说着“看来电话机是好的”,一边一溜烟儿也跑了。 我们这里的春天很短,几场春雨过后,艳阳高照的日子很快就来了。病人们户外活动的时间逐渐加长,工疗护士的工作量开始增大。 周末到了,早晨查过房,我开好医嘱后,给王大夫递上了一根烟,两个人面对着面开始吞云吐雾,神侃起来。 王大夫这个人的经历是很复杂的,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正确,但是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和我说这些。 据他自己说,他的父亲还是最早进疆的那批干部,只是他没有给我说,他父亲到底是军人,还是地方上的干部,反正听起来就是一个高干,那么他就是高干子弟了。高干子弟混的像他这样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王大夫说,他父亲在历次运动中不堪重负,终于去世了,然后家里的其他亲人们也都被安置的不知去向了,只有他很小就在福利院长大。好像他还说过有个妹妹与他有来往,算是和他相依为命的生活在这里。 王大夫下过乡、种过地,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吃过苦中苦,还没换来福中福”的人。他经常说自己是“苦大仇深”的一代人,可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样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征,那个时代发生的事对于我来说,仅仅是停留在书上的事情而已。 因为,我小时候是在江南老家的农村度过的,“那时年少轻狂,不知世事”,我在他恨恨不已时常说:“你就是太反叛了,满肚子坏水,也怨不得人家都喜欢整你。” 我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据他自己说,插队回乡的时候被放到福利院做护工,本来想考大学的,结果家庭成分不是很好,父亲还没有平反,上头审查的时候就没有通过,所以只能干护工,那时大概也才十七八岁。通过他讲的事情我就知道他这人秉性顽劣,还有偷偷摸摸的坏毛病,当然那些年他很年轻,经常的吃不饱,不偷东西吃就要饿死了。 王大夫自然是不甘心饿死的,于是他和福利院的很多职工一样,经常到菜地里偷菜。别的职工偷一点儿,而且都是黑更半夜的悄悄去,而王大夫呢,只要能塞进肚子的,什么都敢偷。而且,只要是肚子饿了就去,根本不管什么时间或者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着,简直是明抢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些老实的职工看着他可怜,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一马。结果,这样一来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 有一次全院开职工大会,本来是忆苦思甜的。可是他坐了没一会儿就溜了,一是根本听不进去,二是肚子饿了。跑进了菜地,顺手就刨了几个刚刚长大的土豆,用灌溉渠的水洗了洗,藏在了衣兜里。你说你偷东西躲起来吃呀,他却惦记着会还没开完,又溜回了会场,低着头啃吃生土豆。 那年代,发现坏人坏事举报有功,身边的职工立即把他抓了起来,会议也就马上改为了批判大会,批判的对象就是他,罪名是阶级敌人的小狗崽子偷窃社会主义的土豆!差点儿把他送去劳教,只是那个从旧社会过来的福利院的老院长与他的父亲有很深的渊源,一直对他很照顾。我估计是王大夫的父亲曾经叮嘱过老院长,照顾好这个唯一的儿子,所以老院长把他保下来,没送他去劳改。 后来,王大夫不知怎么的,受到了我们福利院地区第一个大学生院长魏玉成的赏识,送到石河子医学院学了两年医,回来就做了医生。可能,那时文革刚刚结束,王大夫还比较年轻,魏玉成院长觉得年轻人毕竟是福利院未来的希望,所以就看上了他。 学成回来后,王大夫还是很钻研的,我就看见他的桌子上总是摆着很多医学方面的书,而且都经过他的圈点,有的很重要的治疗方法,或者很实际的应用方面的知识,他都摘抄了,那个年代这样勤奋的人还真的很少。所以,我们医院对他的医疗水平的评价一直都很不错。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5) 王大夫外表虽然看起来有点儿玩世不恭,可是从内心来说,他为人还是很善良的,也很喜欢帮助其他人,尤其是与他对卯的职工,他可以不遗余力的帮助。他的这个优点,在所有病区的护士中都被传了开来,所以护士们是最有话语权的了。不管是哪个病人调皮捣蛋了,只要有王大夫在,即使是别的病区的,他也会插手管上一下的,所以护士们是最喜欢他帮着管病人的。 但是,刚才也说了,王大夫这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好像有着特别的爱好,没事就喜欢闲谝这些。也是因此,很多女同志也很怕和他在一起聊天,总是没说几句就被他引到了邪路上。 明天就要休息了,我们把该开的医嘱都开好了,一般都要聊很久。他又唠叨了一些听过很多次的他的过去后,紧跟着,他又按照往常的惯例,从我们病区的女人评论到全院的女人,当然那些小姑娘他从来不说,他都可以当叔叔了,所以从来不说小辈的女孩子。他基本上不怎么关心女人是否长的漂亮,就是喜欢评说女人的胸部,我怀疑他可能小时候没有吃过妈妈的奶。 到后来,就会说到病人,我们说了几个病人以后,就很自然的说起了木林。 “小夏,你说这个木林是不是会有故事啊?”王大夫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知道我是半个文人,最喜欢有故事的那些患者,收集素材写点东西。 “王大夫,那是你主管的病人,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嗯,他的病历我也仔细的看过了,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木林应该还算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病人。”我看过每个病房里每个病人的病历,比较特殊的大多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木林的病历很简单,他出生在南疆的一个小县城,是一个农业技师,发病前没有什么特别表现,送他来的是当地民政部门,情况介绍也很简单。我以前也看过木林的病历,没有介绍他的发病史。 王大夫少见的思索了一下,说道:“小夏,其实我一直很注意观察木林。我觉得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一点儿我有时候也是非常的奇怪。他不是典型的遗传性精神病,也没有什么外伤的记录,我和路老师探讨过,路老师说他很可能在入院的时候,被人有意识的隐瞒了很多东西,这个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听到病房的走廊里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有人在破口大骂,而且一听就是那个叫杨某的病人。那是一个狂躁型的精神病人,见到不喜欢的人或者事物都要破口大骂,有的时候他自己被一堵墙挡住了,他不知道绕过去,然后对着墙也会骂个没完没了的。 杨某的父亲是很出名的一个书画家,还给我们医院送过几幅字画,据说能卖几十万,现在早都不见了,不知道被哪个院长作为私人藏品给收藏起来了。杨某的父亲每周都要来探视,对这个精神病的儿子特别的好,带来的吃的喝的和香烟都很高级。但是,杨某却很大方,那些好吃的好喝的和香烟,基本上在第二天都送给病房的其他患者吃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病友,因为他是一个情感淡漠的精神病人,除了几个他很不喜欢的人,其他的职工和患者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 他不喜欢的人当中就有我们现在的主任。 我和王大夫站起来,正准备出门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办公室的门却被猛地一下推开了,我们的主任气呼呼地冲了进来。她把手上的两个病历夹子使劲儿的扔在了王大夫的桌子上后,气呼呼的对着王大夫大声喊道:“老王,快去把你的那个宝贝杨某下个医嘱保护起来!我刚进病房来,他就对着我破口大骂,简直是神经了!” 王大夫此刻却慢悠悠的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俩老是对着干,所以不知道是站着、坐着、还是赶快出去。当时就很尴尬的样子。 可是王大夫看着主任,却慢条斯理地说道:“住在咱们这里的,除了我们这些还算正常的人以外,其他的怎么看都是有点儿神经的。” 一直以来,王大夫对我们的主任非常的不友好,而且对她的负面评价特别的多,在评论单位的女人时,王大夫也总是对她的胸脯、屁股这些敏感的地方评头评足的。当然这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的,我老是说:“王大夫,你和主任虽然都是姓王的,但是历史上就是作对来的。” 王大夫就诙谐的说道:“哼!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归结起来,王大夫认为他再怎么说也是后来考上石河子医科大学,正儿八经学了几年医科的,算是科班的正规毕业生,而且工龄长,经验丰富,全院也很认可,但是多少年了还是个医生,没有做上科主任,科主任的奖金高,这个谁都知道。王大夫虽然说表面上对这些东西不怎么特别看重,可是论到钱了,哪个愿意少拿? 我们的主任比王大夫年轻七八岁,长的很好看,在她们那个年纪中是属于上上的女人,虽然她自己无数次的说过曾经拒绝过某某院领导的勾引和逼迫。但是,她却是通过一些方法选送到省外的一家医院里做了两年的进修生,回来就做了医生,没几年就当上了科主任。 所以,王大夫对她这样几乎是坐着飞机一样的升职,总是说的最不堪的。 其实,论水平王大夫确实比我们的王主任强很多,但是架不住王主任漂亮,虽然四十刚过,可是风韵犹存,身材和长相都很耐看,所以很得宠。她几年就上了几个台阶,从一个打字员成长为病区的科主任,这是很奇怪也很不符合医院的常规的,正是因为全院谁也比不上,所以获得的闲言碎语也是多的不得了。 王大夫每当听到单位的人说这个,就会撇着嘴说道:“那是睡——也不能比的!”他还特别把那个“睡”字咬的特别清晰。 王主任步步高升坐上科主任的位置,据坊间传闻,她与某某某领导那个那个,王大夫则更加直言不讳,对很多人说主任上过某位领导的床,如何如何,好像他亲眼看到过。这些污言秽语当然能够传达到我们王大主任的耳朵里,她恨得牙痒痒,所以我们的王主任也处处找王大夫的茬,想着办法扣他的奖金。 但是,王大夫也习惯了似的,你扣我的奖金,我就更加使坏的折腾你,搞得我们王大主任也拿王大夫没办法。 “我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总有一天我买个照相机,把你拍下来、洗出来,放大了,在全院展播!”王大夫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搞得我们主任还要时刻小心,怕哪一天被王大夫挖坑埋了。 王主任也怕王大夫想着法儿的跟他过不去,于是找了几个和事佬,慢慢的两个人的关系也有所改善。可是,王大夫在这中间却好像是占了上风,王主任越来越不敢管王大夫了。这是那几年我们单位的一道奇怪的风景,王主任总是躲着王大夫,病区开会的时候,都选择王大夫值班后休息的时候,搞得王大夫反而没机会找王主任的茬子了。 不过,这两三年来,两个人相安无事的,互相之间平静了一些。 在对待病人上,两个人的观点比较对立。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6) 王主任是一味的放宽,王大夫总说她把每个病人都当爷爷奶奶一样供着。但是,这是我们医院这几年逐渐比较重视的大事,“视病人如亲人”这句话也不是说着玩的,院长都说这是对社会的承诺。 所以,王主任对王大夫总是惩罚病人或者打病人就经常批评,无奈王大夫还是我行我素,他的观点是:“对不听话的病人不来厉害的,那真是起不到治疗的效果。” 为这个事,两个人只要遇到了就吵吵,病区里也没人敢劝他们,毕竟一个是科主任,另一个是一个“二货”(二货这个称呼是我们前面看到过的军人出身的赵主任给的)。每当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医生、护士们就找借口离的他们十丈远。绝不在他们的面前出现。 此刻,王主任听王大夫这样说话,气呼呼地转身推门要走。但是没想到门口正站着杨某,在等着她出来呢,杨某瞪着大眼睛,对着我们的额主任继续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我们主任只好又退了回来。 我看看这样不好,使劲儿瞪了一眼杨某,他也正好看到了我和王大夫在场。毕竟王大夫的厉害是所有病人都知道的,于是他立刻就闭上了嘴,并迅速的跑远了。 王主任见我们都不用说话就把杨某给吓跑了,从桌子上拿起了病历夹,给了王大夫一个妩媚的微笑,然后拉开门就走了。 我回过头来,对着王大夫说道:“我的大哥啊,咱们主任刚才还对你这么暧昧的笑了,你以后就别总是跟她老人家斗气了,好吧。人家不管咋样的,再怎么说,那也是院里下了文件任命的科主任啊。这样斗来斗去的,对你可不好,那些年穿过的小鞋子,你都忘记了?这两年院里对惩罚病人都是禁止的,你也别总往枪口上撞了吧。” 王大夫也叹了一大口气,忽然好像觉醒了似的,对我说道:“唉,小夏,你说得也对,我现在也是五十岁过了的人喽,儿子都工作谈女朋友了,马上就该结婚了。算了,我以后不惹这个娘们儿就是。” 刚才的那个杨某,也是我们病区一个很奇怪的病人,他的家境是比较好的,这从他父亲每周都给他带很多的好东西就知道了。他二十一岁,病史很清楚,是家族遗传,精神病的遗传很奇怪,很多国际学术专家都在研究,至今也没有特别成熟的理论成果。杨某很小就被发现“与众不同”,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会对着不喜欢的人或者事物破口大骂,所以他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是所有同学和老师极为讨厌的一个孩子。最后,他都没办法上学了,从小学毕业就辍学了。但是他的父亲名气很大,钱也多,所以就雇着保姆照料着他。 三年前,他的父母也实在受不了他在家里的横行霸道和动不动就打人和砸东西,送他到我们医院就医了。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后,他的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但是他的一个怪癖却无法扭转过来,就是他最见不得女人穿的花枝招展的样子,只要看到了就会跟着人家屁股破口大骂。这也是他在小区里被人烦的地方,所有住户对他这样声嘶力竭的大骂衣着漂亮的女人而特别的痛恨,甚至有一个中年男人趁着没人发现,有一次把他拖到了地下室,美美的胖揍了他一顿。杨某回家被父母发现头破血流,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的他! 老父亲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儿子的,即使他是一个精神病人也一样的疼爱,反正不缺钱,就自费送他来我们医院做治疗。在我们这里他也经常喜欢破口大骂那些穿的特别光鲜的女人,所以我们病房的女人们上班时间一律穿大褂,下班后也是在更衣室换衣服,而且这时候都要让在班的护士把杨某控制在工疗室,不让他出来。 但是,我们的王主任偏偏就是喜欢打扮(王大夫的评语是骚情的很),也难怪,我们主任虽然徐娘半老,但是人长的蛮漂亮,风韵不减当年,怎么看也就三十出头似的,比实际年龄小十几岁。 平时王主任也是很注意,穿着大褂上班,尽量不去招惹杨某,今天她到单位就先去了医务部,到了病房还没来得及换大褂。正好被杨某撞到了,躲都没有时间,马上被杨某迎面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我正和王大夫说着话,门又被推开了,王主任穿好了大褂走了进来。 此刻,我们的主任神定气闲,长发披肩,鼻子高翘,脸蛋微圆且白皙,胸脯比较高,还有意的朝前挺着,她的身材很匀称,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确实是个美人。这一点儿我们是必须承认的,而且她穿着白大褂,还自有另一番风景,就更加显得漂亮了。 她的手里轻轻拿着一支碳素笔,脸上是一副比刚才出门的时候更加妩媚的笑容。她看着我们笑着,我在想最近王主任总是有意的讨好王大夫,大有需要和解的架势,所以想着她可能要对王大夫单独说什么话,于是知趣的站起来,以要去看一下几个病人为借口,准备离开办公室。 没想到主任忽然和蔼可亲起来,温和地说道:“小夏医生,别着急,你坐下,我刚从院长那里过来,正好有点事要和你们俩说说。” 我只好乖乖地走回来。 这时,主任已经坐在了我的椅子上,所以我就坐在了侧面的椅子上。掏出烟准备点,忽然想到我们主任很不喜欢抽烟的男士,又把烟放回了口袋里。然后恭恭敬敬地看着我们的主任。 主任轻轻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说道:“早晨我去了一趟医务部,院长召开了一个会议。他说,最近院里准备组织一些技术骨干到徐州精神病院,主要是参观学习。这几年咱们和他们医院建立了联系,互相之间取长补短,内地的很多方面比我们先进,值得我们多学习啊。” 先说了这么多铺垫以后,王主任接着说道:“我在会议上提出,让一些很多年没有出去过的老同志先去看看,他们学的应该更快。所以,我建议让王大夫这次去。可能马上就要上会,报上级批准后就要安排行程了。” 我们的主任忽然变得殷勤起来,倒让我觉得王大夫以前是真的有点儿小家子气了,所以我和王主任一样,都用热切地目光看着王大夫,连我也满心期望王大夫能说出几句感激的话来。 可是王大夫不顾王主任不喜欢,掏出烟点上一支,给我的时候我没敢接,他撇撇嘴就把烟盒放在了桌子上,自顾自的抽烟。 王主任知道王大夫对她的意见是需要一段时间慢慢缓和的,所以也没在意,于是她继续说道:“这是院里对那些为医院的发展作出贡献的人的一次特殊照顾,带队的是赵副院长。时间大概是下周二或者周三出发,院里统一安排车辆送飞机。咱们医院人员少,这次出去的人还不少,为了节省时间,全部都是坐飞机来回。王大夫周六、周日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把病人暂时交代给小夏管理。小夏把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带好,让他们尽快熟悉工作,来了都快一个月了,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在学校里学的什么。”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7) 这时候,王大夫觉得大概王主任说的是真的了,才在脸上挂了一个笑,然后说道:“哎哟,那要感谢我们的王大主任了。我长这么大,就是去石河子两年,还没出过咱们这里的地界呢。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主任啊,我这可是真心的感谢您!以前我做的很不好,对你也多有得罪的地方,您是当领导的,希望不要再见怪了。” 听了王大夫这几句还算是由衷的话语,王主任也是很开心的样子,她站了起来,对着我们说道:“那我就先去处理我的病人了,明天是周末,我的医嘱还没开好。王大夫,重点是小夏,你要给他交代好你出差后的事情。咱们科就咱们三个老一点儿的医生,其他几个实习生经验都还不够。也要辛苦一下小夏了,帮着王大夫管好他的病人。” 我立即站起来说道:“请主任放心,我一定会不辱使命的,把王大夫出差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好做扎实。不能让一个病人出现问题。” 王主任听到了我的表态,她显得很是高兴,点点头就出去了。 王大夫看着主任出了门,掏出烟丢给我一支,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唉,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哦,我现在确实也想明白了很多,我这年纪没必要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再说她跟别人怎么样那是他们家人管的事情,我何必那么操闲心呢?小夏,我工作三十多年了,一次都没出去过,虽然她是在我的面前装好人。可是,人家毕竟还为我说话了,也是个好人啊。我的那几个重点病人,尤其是木林和杨某这两个货色,你给多照看着点。我最怕他们出事,都是惹祸的精。我刚才给他们加大了一点儿药量,应该没什么。” 我连连点头,王大夫有这样的觉悟,那是好事。他交代的事,我当然要竭尽全力的做好。 王大夫出差后,病房里几乎就我一个医生了,我们的主任是不可能有时间天天埋头在病人中间的。还有就是三个新来的实习生,所以我的工作忙了起来。本来周末休息的,周天我还是不放心,就来上班了,因为我的小对象值班。 我们主任还是蛮不错的,白天来病区看了一遍。我到单位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看到我来了,又把我好好的表扬了一下,说我是个很负责任的医生,说我是路老师的高徒,将来一定前途似锦,还说我这几年的业务技术提高的很快,很聪明,等等,说的我自己都觉得我确实是这样的了。然后,我恭恭敬敬的送主任离开了病区,换上白大褂以后就抓紧对所有的病人查看了一遍,特别是对木林、杨某等二十几个病人看的很细致。 我和小对象说好了,今晚我就在我们病区的医生值班室休息。她还要忙着和值班医生去查房,所以就没管我。我躺在床上看了几页桥牌杂志,就开始有点儿迷糊了,有点儿昏昏欲睡了,此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们病房的病人都已经深睡了。 为了能睡好,我挣扎着起来了,又挨个儿的把所有的病人都看了一遍,这才回到办公室,抽完了一支烟后,把自己洗漱了一下,准备躺倒了好好的休息。晚上各病区护士接了夜班以后,护士长还有一次查房,我要陪着小对象,因为我们这里属于荒郊野外,虽然就这么一片还有单位和人烟,可是女孩子肯定是对黑暗很恐惧的,尤其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更加表现得突出一点儿。 我还没躺在那张王大夫专门买来休息的躺椅上,就忽然听到了我们病区的楼道里传来了杨某大声咒骂的声音。 好奇怪啊,按说都这么晚了,不会再有人招惹他了,我们主任白天来过了,明天她就要出差走了,还有谁敢招惹他呢?想到他这样会影响其他的病人休息,于是我就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穿好了白大褂,打开门,走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楼道的另一头,是专门生活护理的护士的区域,那里有浴室、洗漱间,还有放置各类卫生用具和用品等杂物的房间。杨某一个人站在浴室的门前,他的左手伸直了,指着浴室的门,正在声嘶力竭地咒骂,好像里面有人。护士们都知道杨某的这个习惯,所以并没有人来阻止他,反正他发泄完了就自己回病室睡觉去了。 我担心值班的小护士趁着此刻深夜没人了在里面偷偷的洗澡,为了防止杨某突然冲进去伤害到护士,于是就赶快小跑着过去,照着杨某的屁股踢了一脚,再一把将他从浴室门口推开。杨某扭头一看是我,立刻就转身跑了。在几乎所有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他们对医生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害怕。何况我们的杨某对我和王大夫很畏惧,所以看到是我在身后踢他,一溜烟就跑进了自己的病室。 我对着浴室里喊道:“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话,这时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夏大夫,里面没有人。” 我回过头才发现,两个夜班护士都站在我的身后,看来里面确实没有人。我嘟囔道:“这个死杨某,半夜里发的哪门子神经。咱们敬爱的主任又不在,浴室惹着他什么了,搅得大家睡不好。” 护士李艳抿嘴一笑,对着我说道:“夏大夫啊,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白班上的谢护士说的,下午咱们主任在里面洗澡了,那时候杨某在室外参加康复训练活动,到我们班次接班的时候,那个多事的木林和杨某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我估计啊,他是在通报这个情况。夏大夫,你想想,杨某的鼻子那有多尖啊,肯定能闻到咱们主任身上那种特别的香水味的。吃晚饭的时候,杨某就对着自己的饭碗,已经发了不少的牢骚了。这半夜的,一定是忽然又想起来这件事情了,他不再次发泄一下,那心里就别提有多么的难受了。所以呢,我们的正确判断是杨某是半夜发神经,一个人在浴室门口发泄他对我们主任的不满!”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看着她俩,我们三个人不由得一起都笑了。杨某已经回了房间,估计也不敢再出来了,于是就转过身准备回办公室,却听到病房门忽然响起来。我抬眼看过去,是我的小对象小马推开门走了过来,看到我和两个值班护士在,愣了一下,忽然脸一红,两手从身后拿出一包东西塞在我的手上。 这是她给我准备的宵夜。我憨憨地对着她一笑。两个小护士知趣地对着我对象一吐舌头,跑回了护士站。我转身向办公室走去,小对象跟在我的身后进来。 “你们在干嘛?”她看着我说。 我嘻嘻一笑说道:“她们俩说,嗯嗯哦哦,都早就看上我了,问我如果没有马护士长,我喜欢她们中的哪一个。而且她们说准备挖一下你的墙角呢,你怕不怕?” “臭美吧,你,”她使劲的打了我一拳,“你以为你是谁呀?就凭着是路教授的高足?” “那当然,路教授的高足,在咱们这块土地上,还是蛮响亮的招牌,哪个美女不高看一眼啊?”我依然嬉皮笑脸地逗她。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8) 她不搭理我,打开纸包,里面是我喜欢的卤猪脸,也不给我,自己先吃了一块,我伸手却被她打了一下:“去找高看你一眼的美女要去,我这个不给你吃。你呀,跟着王大夫就学着油腔滑调,一点不学好的。”说是说,她还是拣出一块最大的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俩正在秀恩爱,忽然楼道里再次传来了杨某的怒骂声。这不是在故意找茬嘛!我在还敢放肆,是不是皮痒痒了要我熟熟,简直是欠收拾了吧。 我和小对象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马上冲了出去。看到两个上夜班的小护士站在杨某身边,不知所措,这个杨某很少在半夜三更的闹事,所以她们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我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了,杨某正对着我们主任的办公室的门可劲儿的咒骂。 见此情形,我对象从旁边的病室里喊起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病人,再让护士赶快取来了保护带,然后让病人把杨某拖进了隔离室,按倒在病床上。她和两个护士三下五除二就把杨某捆的结结实实的了。 我对象一边给两个小护士讲保护措施的要点,一边得意洋洋的看着床上不能动弹的杨某。 但是,很快她就不愉快了,因为杨某今天太奇怪了,竟然不依不饶的还在骂。不过,还是在咒骂我们主任。所有的骂人话也没什么创新的,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国骂”,但是污言秽语的,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对象微微一笑,从自己护士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开口器,在我的协助下放在了杨某的嘴里。这下子杨某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了。 制服了杨某,两个小护士回到值班室去了,病房里也就安静了下来。我和小对象在我办公室谈恋爱。我问她怎么想到这个绝妙的好办法整治杨某的,她说她早早就听说杨某的怪癖了,稍微一想就想出了这个好办法,护士长们多年和精神病人打交道,对病人的习性都了解,方法也多。 从此以后,杨某只要看到我对象撒腿就跑远了,即使她现在已经不做护士长,而到了康复部任主任的位置上了也是,只要她到我们病区检查康复工作,杨某远远的看到是她来了,就乖乖躲到了自己的房间,任谁都不能把他拉出来。 这叫一物降一物。 一切都在平淡中匆匆而过,福利院也是过着自己那些无味儿的日子。职工们早晨出门来上班,下午急急忙忙的赶班车回家,病人们的生活照例是枯燥和冷漠的。 主任他们这一批出差回来后,单位又相继安排了四五批人去徐州精神病院参观学习,两个单位的交往也越来越密切了,他们也派来了各个部门的人员来回访。当然,来看看那拉提空中草原、吃一吃吐鲁番的葡萄、去一下喀纳斯和巴音布鲁克等等,这样的风景名胜总是要游览一番的。 我那时正忙着谈恋爱和准备结婚的事情,几次院长安排我去,我都没去。 我们主任回来后,就忽然发现了杨某见到我对象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跑掉的怪事,很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于是,有一次杨某又对着她大骂的时候,她让护士长把杨某保护在治疗床上,又使用了极具威胁的治疗措施把杨某唬住了,然后才威严厉色地问他:“杨某,你怎么这么怕马护士长?” 杨某表现出极端不屑一顾的样子,轻蔑地看着我们敬爱的主任说道:“这个你tmd根本不会知道,马护士长真是太厉害了,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她就能管住,只要她不让我的嘴巴说话,我的嘴巴就不能说话了,真是太奇怪了。所以,见到她不跑我就是傻子了!” 可爱的杨某真的不傻。 主任后来问了护士,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当她采取这个方法,想制止杨某不再对她进行谩骂的时候,却一点都不顶用。只要去掉了开口器,杨某会立刻再次冲到主任室门口,骂的更加难听。所以,我一直高度怀疑杨某的这个表现是王大夫一手策划的。 春天还剩下了一点儿尾巴,天气也日渐暖和起来,院里下发了新的规定,要求病人在室外活动的时候,医生必须和他们在一起,主要是为了医生能在近距离接触病人,以及观察他们的病情变化,所以我们的工作也开始忙碌起来。 王大夫已经出差回来,他给我带了几条当地的好烟,但是我的对象最讨厌我吸烟了,王大夫很坏,还专门当着我对象的面把烟给我,为这事我被对象数落了好几天。王大夫就乘机叨叨着让我把现在的对象甩了,他保证给我介绍一个更好的,胸脯大大的那种。 我哪敢。 按照每年的惯例,医院的春季运动会要开了,各病区都在抓紧训练一个冬天窝在病区里的病人。我们主任安排王大夫协助护理上做好春季运动会的训练工作,各个项目都先查一遍,能参加的项目要组织好病人参加,工休项目是必须全部工作人员参与的,当然这也是院里的规定。 因为王大夫是老医生了,所有的病人都服他的管理,只要有他在,病人们是根本不敢造次的。 王大夫于是很用心,看来我们主任的怀柔政策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王大夫也基本上不再和她对着来了,大家表面一团和气的也很好。王大夫每天早晨把医嘱开好后,就跟着工疗护士把病人组织好,带到篮球场上,按照上报的各个项目组织他们训练。当然他是不用跟着吆喝病人的,只要有他在就完全可以,所以他就坐在篮球场的水泥椅子上,身边放了一个接了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那是当做烟灰缸用的。 他悠闲地抽着他的烟,在膝盖上打开考医疗中级职称的复习资料,边复习边帮着护士照看病人,今年他要参加中级职称的评选。 我从去年10月开始,就与三病区的赵主任在路教授的指导下,准备一篇精神病司法鉴定法律方面的论文,最近主要是进一步核对所有的论文资料,前期的大部分都已经收集好了,还有一点主要数据的统计正在抓紧完善。 六月中旬,院长要带一些人到杭州去参加全国精神卫生系统的一个研讨会,我和三病区主任的这篇论文是在大会上交流的主要文章之一。路老师做我们的指导,他提供了大量的疆内有关精神病司法鉴定的材料,我的任务主要就是协助他把所有的统计数据全部搞好。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孙主任给我了一个很好的软件,把所有数据输入进去,统计结果很快就能出来,这给我带来了便捷。 运动会召开的前两天,石河子绿州医院因为一个案子请路老师去做一个司法鉴定的复核认定,我和六病区的张主任和他一起去。临走之前,路老师特意交代我,让我把木林的所有资料都带上,他说回来的时候,争取顺路去一下呼图壁县城,对木林的病情做一些调查。 路教授是全疆司法鉴定方面的权威,全疆每一个重大的涉及精神病方面的案件几乎都要请他去做最后的复核,这样司法部门和公安部门才放心进入有关的司法程序。到了石河子以后,他仔细的研究了石河子方面做出的初期结论,又与石河子的专家再次做了一次检查和鉴定,然后出具了鉴定结果。案件本来很简单,那是一个特大的盗窃团伙,主要是盗窃牧民的牛羊,然后迅速贩卖到其它地州。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9) 可是,把盗窃团伙的所有人抓获了以后,几个主犯却突然表现出了精神病的症状,所以让公安部门一时难以移交到检察院。在路老师和几位专家的法眼下,这些罪犯很快就全部露馅了,未来在庭审现场一定会现原形。 在精神病专家的眼里,没有人能躲过去。 石河子方面本来要安排我们到下野地这些地方去看一看的,但是路老师说没有时间,他请对方给呼图壁政府办打了个电话,希望第二天能安排我们接触木林的家人或者有关方面的知情人。同时,路老师请石河子给我们安排车,把我们送到呼图壁县去,然后再把张主任送回家。 石河子的人确实很热心,他们派了一辆越野车,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饭,就把我们三个人送到了呼图壁,并且直接进了呼图壁县政府办大院。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安排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专门负责接待我们,还抱歉的告诉我们,本来是要安排一个副县长专门来陪我们的,但是最近县上正在开经济工作的会议,所有的主要领导都参加了,因此只能委屈我们一下。 路老师却很高兴,他不喜欢一大群领导吆吆喝喝的,很麻烦。他让那个小伙子先带着我们去了县卫生局,因为提前打过了招呼的缘故,卫生局的医政科副科长直接把一大摞子的材料拿给了我们查阅。那是木林的一些材料,因为木林的特殊情况,所以他的一些病历等方面的材料还在县卫生局的档案室保存着。 可是,我们仔细的翻阅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材料。路老师于是让我记下了材料上木林原单位几个职工的地址和联系电话。那个小伙子说还给县民政局说过了,问我们要不要也去看一下,路老师想都没想的拒绝了,后来他告诉我估计县民政局的材料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不打搅人家了。 路老师让小伙子请卫生局的人给我们提供一个空着的办公室,要有电话,然后就对他说,后面我们自己跑,也不需要车子了,然后就让那个小伙子回去了。 路老师让我把几个电话都打了一遍,只有一个固定电话目前还在使用着,其它的都打不通。我打通后,听着对方像是一个上了年岁的男人,我在电话里说想和他见一下,他同意了,并且告诉了我们地址。 于是,按照他提供的住址,我们搭车赶了过去。 下了出租车,我和路老师立刻就被眼前的那种破败不堪给吓住了。 这是一片大概有十公里方圆左右的住宅区,只有几栋黑黑的低矮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全部都是平房,看起来也没有经过认真的规划,所有的房子都很凌乱,好似被人随意的“摆放”在那里的一样。这种状况,大概是当初谁想在哪里盖房子就盖了,而且以前这里估计还是城市近郊的地方,只有这样的地方才是如此的没有规划。 我看着东边三两个、西边四五个的房子,不知道该怎么找那个地址。 就是这样的环境,我还是看到有几个年纪看起来不小的人,他们在所有的房子后面堆积的垃圾山上翻腾着。那个垃圾山散发出来的恶臭,距离我们几十米都能感到直冲我们的鼻子,几欲作呕。 顺着一条还有点儿马路样子的小路,我和路老师艰难的向最前面的几间土房子走过去。我想先敲开一个有人住的房子,找一个人问问,刚才那个老同志的房子在哪里。 突然,从那排房子后面窜出来了几条野狗和夜猫,它们互相撕咬着、打闹着、叫着,渐渐的跑远了。我站在路老师的前面,以防野狗伤着他,等着这群野猫野狗跑远了,正准备迈步朝前走,却看到房子后又慢慢的走出来一条通体黑黝黝的狗,这条狗比前面的那些狗看着要壮实,肚子几乎快掉到地面上了,不知道是病态还是吃的太饱了的缘故。 这条狗看着我们,一直盯了我们一分多钟,也许我们是外人,它不熟悉,所以“汪汪”的叫了几声。我挡在路老师身前防着野狗扑上来,但是这条狗却低下了头,在自己的爪子上舔了一下,然后向不远处的垃圾山缓缓的走了。 看到狗走出了好远,我才迈开脚步向前走了。 路老师阴郁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的继续跟在我身后朝前走。 走到最靠近我们的一家门口,我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谨慎的按照刚才电话里那个老人讲的地址问他,这个老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的食指,向着我们左边的那一排六七间房子指了一下。我正想问那里第几个是的,老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她说道:“你问的是老木师傅家吧,就是那一排最中间的那一户。不好意思啊,我老伴儿是个哑巴,能听懂话,但是他不会说话。” 我赶紧向他们表示了感谢,然后又趟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黑泥路,向那一排房子走去。 来到那家的门口,我轻轻的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有点太过时的小门。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他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于是说道:“老人家,我是刚才给您打电话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后,身子向后面挪了一下,给我们让开了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感觉他的身材很高大魁梧,以前应该是这个建筑公司的职工,是出力气的人。而且,他看起来有70多岁了,但是除了头发花白以外,没有那种老态龙钟的神态,好像还很健朗。 他可能是接完电话后就一直在等我们,所以我说完他都不再问一下,就让我们进了门。 进了房间,里面很灰暗,屋顶上是一个发着昏黄的灯光的白炽灯,大概40瓦,所以整间屋子很昏暗。我和路老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逐渐适应了。 我看了一下,屋子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左边还有一个套间,可能是睡觉的房子。眼前的这个大间约有二十多平米的样子,但是到处堆满了东西,几乎就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这间房子也有一张木床,紧靠着墙,上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纸壳子、报纸等,还有几个蛇皮袋子里一看就是各种各样的空酒瓶子。地上也是这些物品,显然还没有整理。靠门的地方有一个炭火炉子,但是没有用,应该是冬天才用,所以屋子里有点儿阴潮的寒意。 炉子旁边是一张污迹斑驳的桌子,都不知道使用了多少年了,上面有一些菜板、菜刀,和瓶瓶罐罐的,那应该是放调料的吧。桌子下面有两个袋子,一个是半袋子米,另一个看来是半袋子面。在桌子和墙角的地方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面有满缸的清水。 我没有看到屋子里堆放煤炭,估计是在房后。整间屋子被煤烟熏得没有了墙的颜色,就显得房子更昏暗不堪。 老人手脚并用的把房子里堆放的东西拢了拢,全部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然后从那个床底下拉出了两个低矮的小凳子。他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一个同样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把凳子擦了好几遍,然后很尴尬的看着我们,似乎为没有一张干净的凳子让我们坐下来而感到抱歉。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10) 路老师什么也不说,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来,我也跟着坐下。老人从桌子上拿过一个暖瓶,又在桌子的一个盘子里取过两个倒扣的玻璃杯,为我们倒了水。路老师端起水杯喝了口白开水,然后对老人说道:“老师傅,你就别忙活了,坐下来咱们说说话。” 老人点点头,然后坐在脏兮兮的床沿上。坐下后从床头一个同样很脏的铁盒子里,取出一支已经卷好的莫合烟,用舌头加了一点唾沫,再次粘了一下,划了一根火柴,他点着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自我们进屋后,他就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低垂着花白的头,好像在等着我们问话。 路老师等老人吸了好几口烟后,才拿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已经翻看过很多遍的木林的材料。他仔细看了老人两分钟,想了想取下眼镜说道:“老同志,木林在我们医院虽然情况还好,但他的病情却一直没有好转迹象。他的很多情况我们不了解,我们想问问他以前的情况,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为我们讲讲他发病前后的一些事情。” 老人在布鞋底子上掐灭烟,把半截烟头放在身边的小柜子上,没有说话。他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交给路老师。 在房间微弱的灯光下,我和路老师很费力的看了这本相册。里面的照片大概有一百多张,有我们眼前的这位老人和家人的合影,合影里有另外一个老妇人,我们今天没有看到她,那么很可能是去世了。还有就是木林的,以及木林的结婚照,还有三个孩子的,一个女孩和两个男孩,他们应该是木林的孩子。 木林结婚的时候很精干,短发齐耳、西服革履,比现在病房里的木林稍胖。木林的媳妇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婚纱照中他们光彩亮丽,他的媳妇柔和妩媚,感觉甜甜的。三个孩子都很漂亮,大的七八岁,小的两岁的样子。 相册里的所有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在这里或者首府的一些景点拍摄的,我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我们很快的就翻完了这本相册,合上后,我们等待着老人说话。 “我家木林是个很老实的孩子,”老人终于开口了,“从小就很听话,就是不太喜欢说话。所以,找对象成了他的主要问题。他在县里的建筑公司上班了以后,一直都是在老老实实的干活,从不偷奸耍滑,也不惹是生非,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还得过劳动模范的称号。为了他找对象的事,我和他妈可没少托人,三四年的前后也给他张罗了好几个县里或者附近镇子里的姑娘,但是都处不长。” 木林的父亲紧接着给我们讲述了木林的所有事情。 要说缘分是要有缘的,那是一点都不假。木林的婚事很多人都在关心,但是他工作三四年,谈了好几个都不成,那些姑娘大都说木林不爱说话,没有情调,两个人在一起每次总共说不到十句话。所以,一个一个的都凉了。 可是,木林的婚事却很快就解决了。 那是木林工作第四年的春天,单位从这几年招工的年轻人中选派了几个表现好、高正学历,有前途的青工,与全省本系统的另外几十个青工,去外地学习新技术。所有参加学习的人在首府集中,然后统一坐火车走。 上了火车后,因为木林不爱说话,所以一同去的另外几个人就没有和他坐在一起,而是约着一些喜欢玩闹的人,在一起打扑克、聊天。木林则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就对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戈壁荒滩,以及偶尔的绿野森林特别的喜欢,看的着迷了。 大概过了一会儿,正在看车窗外风景的木林,忽然听到有人问他话。他转过头一看,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孩。 女孩看着木林又问了一句:“你也是去学习的吗?” 木林点点头说道:“你呢?也是的?” 女孩开心的继续说道:“我是沙雅县的,你是哪里的?” “呼图壁县的。我叫木林,你叫什么?” “我叫陈娇。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 不善言谈的木林却和这个叫做陈娇的女孩子聊的越来越火热,三天的旅途他们聊的很开心。 此后,他和陈娇在一个多月的学习中,他们相约着游览了好几个风景区,感情日渐加深。木林也终于学会关心女孩子了,在学习结束后他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陈娇是四川移民的后代,所以她的长相很甜美。 回到呼图壁后,木林和陈娇女孩子书信来往。不久,两个人就结婚了。那时候国家照顾夫妻两地分居的政策还很好,当木林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陈娇调到了呼图壁县。 但是这时,木林的病情却突然就出现了,他更加沉默寡言,而且表现的特别懒散,每天都不想去上班。那时虽然企业效益很不好,但是在国家的扶持政策下,木林所在的企业还可以维持,每个月有1000多元的工资收入,他妻子也差不多是这么多。又过了一年,他最小的孩子出生没多久,木林病情加重,眼神呆滞,与任何人都不说话,经常一个人闷在家里。 为了治好木林的“怪病”,他父母带着他在首府看了多家医院,甚至还请一些民间的专家诊治,却一点儿都不见好转。这样过了一年,陈娇打听到在他们的老家有偏方专治这种病,就把三个孩子交给木林的父母照看,夫妻两个人回了家乡。 木林的父母满心欢喜地等着好消息,可是两个月后木林的媳妇打来电话,说要继续找地方给木林治病。 这一下又是一整年的时间,当呼图壁的乌伊公路两边的树叶全部落下的时候,木林的母亲听到邻居说,在县城不远的五工台镇好像看到了木林。老两口一听,就赶快找来了一辆车,火急火燎地赶去,在镇小学的垃圾场上,他们找到了正在翻捡别人丢弃食物的木林! 他们把木林带回了家,可是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屋角,低下头不说话,喜欢捡烟头、食物等,只要是能吃的就往嘴里塞,捡到的烟头就叼在嘴上。问到他媳妇在哪里,他会惊恐地紧缩身子,嘴里“呜呜唔唔”地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这两年的时间,木林在外面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木林的父母无法知晓,因为木林自己不说,而他们的儿媳妇陈娇也不见了。 马上木林的父母又被震惊了,因为紧随而来的h省的警察将一副手铐戴在了木林的手腕子上,木林的父母怎么也不敢相信警察告诉他们的一件事:是木林杀害了他自己的妻子陈娇,然后畏罪潜逃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消息,即使木林的父母无法相信一向老实的木林会杀害相亲相爱的妻子,但是警察却有确凿的证据。在我们现在所坐的这间破旧的房子里,警察铐上了木林,并且向木林的父母讲述了案件经过。警察接到报警后迅速的赶到了事发现场,奄奄一息的陈娇在警察询问她谁是凶手时,她用尽力气说了“木林”两个字,然后还没有等急救车赶到,浑身鲜血的陈娇全力的喊出最后一句:“请救救我的孩子!” 陈娇因伤及内脏器官,并且失血过多死亡。 警察很快就查到了木林是和陈娇一起来求医的,他们是夫妻关系,但是木林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子,他们也是要抓紧时间抓获木林。于是,警察顺着线索一路追踪,找到了呼图壁县,抓到了木林。警察也当场对木林进行了审讯,可是木林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警察根本问不到任何情况。 即使木林的父母对接警察反复的说“木林是不可能杀害老婆的”,但是在没有找到其它有力的证据时,木林杀害妻子的嫌疑不能排除。于是,h省的警察与当地公安部门协调后,还是决定先把木林带回去继续开展侦查,条件合适的时候再与当地公安部门共同展开审讯等工作。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11) 木林当时应该是已经处于发病的状态了,可想而知警察一路上被木林也折腾的够呛,好在木林没有攻击性,所以警察总算是一路艰难的把木林押送回了h省。鉴于木林当时的状况,当地的公安部门对木林进行了一次鉴定,结论是木林有精神病,而且正是发病期。在鉴定意见书上还明确的指出了,木林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精神病的发病状态,所以根据警察侦查材料上的时间,很确定的是,木林在杀害妻子时也是处于精神病的发病状态,他没有自知力,所以不能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很难想象,木林是在什么状态下杀害了妻子陈娇,然后又一个人流浪着回到了呼图壁,四千多公里的路途,没有钱他怎么吃喝、怎么住宿、怎么回来? 由于木林在h省没有任何亲人,所以无人可以监护。于是,h省公安部门又千里迢迢的把木林押送回来,通过本地的公安部门交给了木林的父母,由家庭履行监管责任。 这次回到家的木林,就有了跟着人不断问话的症状。 在木林回来的一个月后,刚刚下过了两场大雪,但是冬天还没有完全降临,气候已经开始有些寒冷了。就连木林的父母也根本没有想到,随后发生了更加惨的一件事。 下雪过后,天气开始晴朗了。出事的那天,太阳非常的温暖,是深秋的最后一次艳阳高照,也是初冬即将来临的一个征兆。这段时间,木林和他的三个孩子都住在父母家,因为木林已经不能照看孩子了,他最大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木林完全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所以更加不能为孩子做饭和接送孩子上学。所以,木林的父母就把木林和他的三个孩子都接过来了。 我们现在的这间房子只是木林父母房子的一部分,其实在这套房子的后面,还有一排一套三的平房,当时木林和三个孩子就住在那一排房子。每天,木林的父母做好饭后,把木林和他的三个孩子叫过来一起吃饭,然后木林的母亲送上学的孩子去学校,木林则在家里和另外两个孩子休息,木林的父亲还没有退休,但是上班的地方也不远,就在这片住户区的一公里以外。所以,木林的父亲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回家看看。 木林的父亲是建筑公司的一个工人,体格健壮,力气很大,能控制住木林,所以木林回来以后一直没有住院,就在家里监管着。我想他们的家庭条件也不能送他住院,只能这样在家里被父母看着了。 那天早晨,木林吃过早饭就牵着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回到了房子里,大的孩子由母亲领着上学去了。木林的父亲也上班去了,母亲回来后去看了一下木林,发现孩子在屋子里自己玩,木林躺在床上睡觉。 上午,木林的父亲回来了两次,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中午,木林的父亲回来吃过饭后,休息了一下还是去上班了,母亲照常送孩子去学校。而木林仍然回房了。 快到放学的时候,木林的母亲要去买菜,就让木林去学校接孩子。 木林的母亲买菜回来时,还到木林的房间看了,当时木林躺在床上睡觉,他的三个孩子都在东屋里,上学的孩子在写作业,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在自己玩。看看没什么事,木林的母亲就回去睡了一觉。直到木林的父亲下班,她才起来继续做晚饭,这时木林的父亲又去了一次木林的房间,他看到的和木林的母亲看到的一样,也没有什么异常。 一般情况下,木林是从不出门的,他几乎就是在自己的房子里睡觉,什么也不干。他的三个孩子和他住在一起,上学的孩子住在东屋,因为那个房子比较小,还有小桌子可以写作业。另外两个孩子和木林住在西屋,中间的房子是烧炉子和吃饭的地方。 每天三顿饭都是木林的父亲或者母亲去叫,三个孩子吃过饭再玩一会儿,也就该睡觉了。木林吃过饭还是躺在西屋的床上睡觉,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看不出有很大的危险性,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木林的父母还是比较放心,只要是关心好木林和三个孩子的吃饭,以及孩子上学,他们也没有过多的担心。 当然,这是他们对精神病知识的完全无知造成的,他们从h省公安部门带来的那个消息,就是木林残忍的杀害了妻子陈娇中,他们并没有引起充分的重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找治疗木林精神病的医院。也许,他们的经济条件也不能送木林去治疗。 在那天的晚饭做好前,木林的父母都没有看到木林出门。期间,木林的父亲还过去又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不同的异常情况。所以,他想当然的认为木林还在睡觉,而三个小孙子也应该一直在他们房间里玩。 晚饭做好了,木林的母亲去喊木林吃饭时,才发现了这一幕惨剧。 因为一进屋,木林的母亲就闻到了血腥味,她的感觉非常不好,并立即去了西屋。木林龟缩在西屋那张大通铺的一个角落里,他睁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他的双手抱在头上。在大通铺上,是三个已经血肉模糊,不,是根本已经没有形状的三个孩子!因为,三个孩子的浑身都是伤,而且支离破碎,不成样子了。两个孩子的头被砍了下来,三个孩子的四肢全部被砍断了扔在铺上,身上也到处是砍的痕迹。三个孩子已经死了! 孩子们尸体散乱的样子,立即把木林的母亲吓瘫了,她一声大叫倒了下去,听到声音过来的父亲也被这一副惨状惊呆了,他哆哆嗦嗦的跑回屋打了报警电话,也瘫倒在地。还是在闻讯赶来的邻居们的帮助下,木林的父母才被送到了县医院抢救。 木林用来杀害三个孩子的是一把农村里很常见的劈木柴的斧头,就在地上扔着,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而且斧头上满是鲜血和脑浆。 警察接到报警迅速赶来,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木林。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调查,很快就确定了木林是杀害他自己的三个孩子的凶手。凶器也在现场。所有的取证过程也都是非常顺利的,只是警察询问木林的时候,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蹲在地上“嗷嗷”的叫唤不已。 警察发现了木林的异常情况,一个曾经与h省接洽过的警察很快就想起来,这个木林正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却因为是精神病人而无法起诉的人。 于是,公安部门又立即与h省联系,把木林的情况了解的很清楚后,确认木林是经过鉴定的精神病人。于是,通过公安厅协调后送到了我们医院。在公安部门送他来的时候,我们的接诊医生没有得到更多的情况介绍,因为木林的父母还在医院,警察同志讲不出更多。 大概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医院又派人去呼图壁县,找到了木林的父母,想多了解一些木林的情况。但是,两个老人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们先是失去了儿媳,又失去了三个孙子,这四个人都是被自己的儿子所残杀。这对他们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而且所有的一切在瞬间全部破灭。 所以,当时我们的医生也没有从木林的父母那里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因为两位老人什么也不愿意说。这也直接导致木林的病历中缺少了很多最关键的记载。 木林的母亲不久后忧恨离世。 看着木林的父亲,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我忽然心里很难受,他在短短的两三年中,先后失去了儿媳,失去了三个可爱的小孙子,失去了自己的老伴,而且他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人,还在医院里傻傻的度过自己的余生。同时,我也为木林的事情而感慨,由于当年人们对精神病知识的匮乏,加上经济能力难以负担的困境,导致一般家庭不能把得了精神病的亲属送到精神病院做有效的治疗,而他们自己又难以承担监管的责任,才导致一些这样的惨剧发生。 手记之十三:【室火猪】深秋的那一抹夕阳(12) 如果我们对这样的精神病人,以及这样的家庭多一些关心和关注,我相信类似的凄惨结局就会少了很多,并且最后不再会发生。生命对谁都是只有一次,珍惜生命不是写出来让我们看看而已的,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并且是更加需要我们切实珍惜的! 路老师知道再也不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于是他站起来很礼貌的和老人告别,老人站了起来,他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走远。我走出了几十米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里看着我们。 路老师分析木林的资料在县公安局应该还有备份,于是我们告别了木林的父亲,找到了县公安局。终于找到了木林的案卷,由于有上次鉴定做基础,公安部门对木林残杀儿子的案件没有做过多的调查,不多久就与民政部门联系,把木林送到精神病院了。 在回去的长途班车上,路教授一直紧闭着眼睛,始终一言不发。但是,车子刚进入市区后,他就拉着我下了车,这还没到我们该下车的地方,我很疑惑老师的行动,但还是跟着他下车了。 在阿勒泰路上,路老师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要了两杯炭烧,示意我可以吸烟,然后他的两眼盯着眼前的咖啡,时不时的用嘴无意识地吹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路老师要在这里下车,而且还要请我喝咖啡,他现在的神态,让我不能开口问他原因。 咖啡的香味是我一直很喜欢的。所以,我也不说话,用小勺慢慢的搅动着咖啡,让刚放进去的冰糖能溶解在苦涩的咖啡中。 我们慢慢的喝着了咖啡,路老师的眼睛看着窗户外的大马路上疾驰的汽车,大概有十几分钟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他喝完了咖啡,忽然看着我说道:“小夏,对木林的事情,你有什么见解?” 我想了一下,然后才很谨慎的按照我的思路说道:“路老师,我看过了木林的病历。自他住院以来,所有主管过他的医生对他都有强烈的杀人毁物和破坏情结这样的语句。这说明木林现在的很多样子都有欺骗性。但是,我们以前的诊断技术,”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以至于他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加上家庭的贫困,父母付不起高昂的住院费,所以才在家里监管。他杀死妻子是在求医路上发病,无法预料也不能避免的。而他回家后,在家里又没有实际有效的监管措施和治疗手段,所以他其实始终在病态中,因此残忍地杀害了三个孩子。” 路教授点了点头说道:“木林是遗传性的精神病,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其实,根据病历我们也能发现,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症状表现,比如他的木讷、他的沉默寡言等等。有的时候,这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的外在表现,但是对于有精神病遗传史的家族来说,这就是症状。” 我看着路老师没有说话,木林的父亲我见过了,刚才路老师其实好似不在意的问过了他几句,木林的父系这一族有精神病人出现,遗传的方式虽然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属于遗传性精神病很确定。路老师把一块方糖含在了嘴里,闭上眼睛很认真的尝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路老师继续说道:“我们这里是一个比较偏远的地区,即使现在,我们的医疗水平比省外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你要是出去参加学术交流会,就知道我们的水平有多低下了!另外,普通老百姓对精神病的认识更缺乏,都知道他们是疯子,却不知道有专门的机构、有医院能够治疗,能够控制住他们的病情,那样对社会和家庭就能减少多少的伤害呀!”路老师的这段话说的甚至有点儿语无伦次,他也没有补充和纠正,继续说,“所以,木林这样的家庭悲剧的发生是难以避免的啊。” 路老师又让服务员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好像不怎么满意,看来这个咖啡店的茶比较的劣质。 路老师想了想又说道:“我在县公安局给h省公安厅打过一个长途电话,了解了木林杀害妻子的一些情况。因为我始终认为,虽然木林有着遗传精神病的因素,但是如果没有激发点的话,他不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残忍的。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突然巨变的,当然例外还是有的。我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所以才去了电话。” 事实证明,路教授的怀疑还是非常有根据的。木林和妻子在到处求医的过程中,风餐露宿、节衣缩食,过着打工的漂泊生活,清苦是自然的,有的时候甚至在火车站、货场等等地方过一夜。从s省到h省,几千公里的路途,两个人几乎是过着流落街头的生活,与乞丐无异。但是,他的妻子始终不离不弃,因为她顽强地相信,木林是可以得到彻底救治的,就是这个信念让她始终陪护在木林的身边。 在h省,一个夏天的深夜,他们没有钱了,就在一个涵洞里过夜。一群当地的流浪汉发现了他们,流浪汉们强奸了木林的妻子。 这一定就是激发点,本来就神志不清的木林,看着妻子被强奸,望着躺在地上哭泣并且瑟瑟发抖的妻子,天地间的一切忽然就完全的混沌了,他残忍地杀害了还在哭泣中的妻子,然后就开始一个人四处漂泊。饿了,他随便找到什么就吃什么,或者从其他人的手里去抢东西吃;渴了,不管是什么沟渠里或者地上的雨水,用嘴舔起来就喝了;累了,躺在什么地方就呼呼的睡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感应吧,他最后竟然流浪回到了呼图壁,几千公里,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这以后又被h省公安厅抓了回去,既然无法认罪伏法,又被送了回来,可是当时的认知就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于是再次发生了他杀害三个孩子的惨剧。 也许这就是对木林的基本推测,但是我们无法进一步求证了。 木林的很多事情被掩埋在他自己都无法叙述的过去,那是一个精神病人凄惨的故事,或许没有人知道会更好,因为木林自己不知道这些,他也就无法去痛苦,他毕竟不是一个正常人,他只能在今后这样浑浑噩噩的时空中,度过自己的余生。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非常的复杂,从目前各个残缺的断片中,我只能推想出木林大致经历的事情,却没有人来给我这些推断做一个确定的结论。 精神病人的故事往往都是很凄惨的,你可以用任何能够想到的结局,或者你能够想到的任何事情的经过,补充完善他们人生的所有经历。但是,你却永远无法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只因为,他们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没有知觉,这是人生最大的、最深沉的痛苦! “他的那个固执地跟在人的后面问话的症状,我没有找到可靠的依据,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在h省公安部门把他带走的时候,在那里受到了惊吓,才有的。”路教授喊过服务员准备结账,然后接着说,“但这只能是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了,毕竟木林现在是一个把以前的事情都遗忘了的精神病人,我们无法求证任何了。” 路老师付了帐,然后站起来准备出门,我马上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一阵怪异的春风迎面扑来,有点寒瑟,也许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吧,我忽然看到路边的树的叶子渐渐泛黄了,并且徐徐地落下来,宛如深秋,而天边的那一抹夕阳,如血一般吓人,,,,,,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 【壁水獝】 手记之十四:郭排长的书 星图谱:壁水獝,北方玄武第七宿,是玄武的最后一个星宿,乃玄武之尾,属水,为獝。居于室宿之外,形状就如室宿的围墙,故而得名为壁。墙壁,乃家园之屏障,故壁宿多吉,与室宿同有建造房屋以防寒之意。 壁宿属鱼宫四足,此星座乃是双鱼座,在十一月下旬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天空中央,正好移动到春分点。 封神前原名叫做方吉清,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壁宿为安住宿,很得上司宠爱,性格刚强而关系差,处事谨慎且喜欢周密思考。要成功全靠自己努力,要搞好人际关系,不可孤立自己。可以经营自己感兴趣的以及喜爱的专业,要脚踏实地和勤奋,理想不要定太高才有收获。 此星座的人性格内向冷静,能体谅人,关怀别人而赢得周围人信任。遇到是非事或者指责对方,或者远离。喜欢低调处理事情和行动,最怕引人注意。机变灵活,喜欢研究学问和艺术。精力充沛,懂得理财,精打细算不浪费,不能赌博和想意外之财。女性大都能以家庭为主,必获得幸福。意志较薄弱,抵抗不住外界的诱惑,对甜言蜜语或巴结的人要小心,以免受骗。 大都有双面的性爱观,经常在理智与情欲之间感到左右为难。男性对爱情不太积极和狂热,但是,对感情还是比较认真的,恋爱失意时会很快恢复平静,结婚运较差,是一位能照顾家的人。 女性对爱情较淡薄、冷静,且精打细算,她们总是将爱意深藏内心,不会主动表达。婚后擅长管理家庭,晚婚、再婚却意外的能获得好归宿,家庭运较好。但也有部分女性在爱情路上徘徊多年,损害了健康。 有一段时间,我对催眠疗法对康复期精神病患者的治疗是否有效这个课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查阅了大量的国内外文献,甚至从影视和文学作品中寻找可行性的依据。为此,我做了很多笔记,然后找了一个时间向我的老师路教授做了一次非常详细的汇报。 我坐在路老师办公室的软沙发上,接过老师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在茶几上打开了我厚厚的文件夹,然后看着路老师等他说话。 路老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对我说道:“小夏,你先简明扼要的说一下你的重点想法。” “老师,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国内外采用催眠疗法对康复期精神病人的治疗都有相关报道。”我先说明了我的主要依据,见路老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医院收治了五百多名精神病患者,其中近三分之二的患者经过最初的药物治疗,病情基本得到控制后,都处于康复期。他们在从事各康复岗位时,恢复的效果很明显。但是,我们迄今没有尝试过催眠疗法的作用。所以,我的主要想法是引进这种治疗方法。” 路老师微笑着说道:“催眠疗法的作用目前还没有哪个国家、哪位专家做过系统的总结和报道,它的实际疗效还没有论证过,你怎么具体操作呢?” 我找到我的设计方案,看了一下说道:“我是这样设计的,首先选取住院时间比较长,最好是超过二十年的,但是年龄不超过五十岁的患者。根据资料显示,年龄小和过大的患者,在催眠疗法中的耐受性都不好,这从催眠疗法在美容以及刑侦领域都能找到例子。” 路老师不断地点头,让我更有信心往下说了:“但是我也想到,这还是一个精神科没有涉及过的领域,不能操之过急的大范围开展。所以,我只能选择个案,在获取了比较多的经验后,再逐步推广开。” 路老师听到这里,摆摆手示意我停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茶对我说道:“小夏,你的想法我已经基本知道了。我是这样想的,你把你手头的资料放在我这里,我这两天仔细的看一下,对你的整体思路有个大轮廓。然后,你要做的是再详细的补充方案,并且在患者中选几个能开展的对象,过两天我叫你,咱们再细致的讨论。好不好?” 看来路老师好像对我提出的这个新治疗方法不怎么支持。因为,在精神科领域尚无采用了催眠疗法治愈了患者的病例。所以,老师需要详细的看一下我的所有材料,才能与我更详细的展开研究。 看到我有点儿失落的样子,路老师哈哈一笑说道:“小夏,你也不要这么灰心嘛。我并没有否认你的思路,只是我也需要一点时间了解一下你的全部方案,那样下次我就可以和你认真的讨论了。小伙子不要过于急躁喽,也许你的想法将开创一个精神病治疗的新时代呢。” 路老师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然后继续对我说道:“从医学理论的角度来说,只要是对患者的康复有效的方法都是可以运用到实际治疗中的,这个不用拘泥于什么领域。催眠疗法对精神疾病是有一定疗效的,这个也早就有一些学术论文介绍过。但是,国内外的很多专家做过的那些临床试验表明,催眠疗法的疗效甚微,特别是在治疗对象的选择上还是个难题。因为精神病人的发病原因和表现不尽相同,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性。所以,目前尚无权威的杂志发表催眠疗法,在抗精神病治疗上的重大成果,常规的药物治疗还是当前最主要的方向,药物抑制精神病人发病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如果,催眠疗法在精神病人康复期能起到明显的效果,更可能的原因或许是药物的长期效果,而不一定就是催眠的疗效。” 路老师的说法是正确的,药物治疗在精神病学上的不可替代性是长期结论,抗精神病药物在患者体内有代谢周期,一旦药物全部代谢完了,犯病的几率几乎为百分之百。所以每一个患者都必须长期坚持服药,这是抑制精神病复发的最主要的方法。 但是,路老师还是很鼓励我做一些这方面的研究,因为国内外都有专家在探索催眠疗效的问题。他让我尽量多方面的收集资料,做好了刚才他说的那些功课以后,找时间再和我好好的聊聊这件事。 科学无止境,医学是科学的分支,医学科学研究对人类的健康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历史上,世界范围内的每一次医学上的突破都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希望。我在精神病院干了二十多年,虽然只是精神病学方面的一个初学者,但是对医学科学的探索是我的性格决定的,也是我愿意为之奋斗的领域。因为,多年的临床工作,让我深深感受到了精神病患者的痛苦和悲惨境遇,我多希望有一天,精神病不再成为医学领域的一道难题,为无数的患者治愈并回归社会、回归家庭带来福音。也许这需要好几代、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精神卫生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但是,只要我们永无止境的努力奋斗着,相信这一天总会来,到那时人类的医学科学又将迈上新台阶! 我回去后继续查找资料,并且通过医务部把全院的患者做了一次细致的筛查,对我的设计又增加了一些信心。 手记之十四:【碧水獝】郭排长的书(2) 一周后的周二下午,是个比较清闲的时间,我接到了路老师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正好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空闲,他把业务上的很多事情委托医务部处理,所以就很想继续听一下我对催眠疗法这件事的准备情况。他让我马上带着我重新收集的所有资料去他的办公室,我立即把资料收好,去了他的办公室。 路老师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教授,他能第二次专门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和我探讨催眠疗法的事情,让我很高兴。于是我不到三分钟时间,就敲响了路老师办公室的门。 “你首先要忍住两个小时不吸烟,然后我才能认真的听你的讲解。”路老师是最闻不惯烟味了,所以我一进门他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嘻嘻一笑说道:“那,老师您要先等我一会儿,我在过道把烟瘾过足了再来。” 路老师点点头表示同意后,我就把带来的所有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路老师办公桌上,让老师先看。然后,我在走廊里足足的吸了三支烟后才再次进门。进门时,我看到路老师正在认真的翻看着我的资料,他没有说话,而是以手示意我自己去倒水喝。 我给自己倒了水,又把路老师的那个紫砂杯倒满,就坐下来等着。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路老师看完了全部材料,他合上所有的资料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后,看着我,那意思是我可以谈自己的想法了。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开始说道:“老师,目前催眠疗法已经很成熟了,虽然精神科应用方面成功的报道还不多,但是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城市,都有一些实际运用的案例,我设计的这个方案,” 路老师一摆手打断我,然后说道:“你的方案,放在我这里三天,我全部都看过一遍了,你就不用再做详细的说明了。我认为你的功课做得还是很扎实的,看来也很费心的仔细研究了。现在,我更想听听你方案之外的想法。” 我知道,路老师今天是要跟我展开论证,以他丰富的精神科经验对我的想法进行调查,既然他同意和我研究,要听取我的准备情况,那就是说明他愿意对我的这个课题作指导和帮助。 于是,我把这段时间以来的准备情况从重点到一般,原原本本地向路老师做了具体的说明和介绍。我从各方面收集了很多的资料,这些刚才路老师应该都翻阅过了。所以,我将汇报的重点放在我对开展这项疗法的具体执行情况,以及案例的选择这些,开始向老师做详细的介绍,这是路老师今天最想听的我的想法。 我把我的方案思路再次做了详细说明,然后重点讲了我筛选患者的情况。最后说了我的设想。我想组成一个课题小组,由受试者的病区主任、护士长和医生及护士等组成,选取男女患者30到50名左右,分成三个组,运用对精神科患者适用的催眠疗法进行各项测试,然后分析量表,最后进行研究和讨论,形成课题论文。 路老师很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说明,用手揉一揉两个太阳穴,又闭上眼睛,我知道他这是在思考我的话。 “小夏,我这三天时间里,很认真地看完了你准备的所有资料,刚才又把你重新准备的资料也看过了。我认为,你的准备确实是很全面,也很具体的。这说明,你对当前催眠疗法的各项前沿,都做了切实可行的研究,你是用心的。你的准备工作很充分,我很欣赏你。我现在告诉你,你的思路没有任何问题,你也有充足的信心,我是基本上同意你的这个课题研究项目的。”路老师字斟句酌地说道。 他的话让我更加提振了信心,下面他该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关键的问题了。 放下拿在手里的茶杯,他继续说道:“针对你的方案和收集的资料,我有几个意见和问题。请你在课题研究中做一些具体的参考,也希望能够帮助你打开一下思维。我的第一个问题,去年我们一起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时,我们考察了上海一精院,我知道,你是那次看到了他们正在开展催眠疗法的研究,你当时就很感兴趣,所以才提出这个课题的。但是,你应该也记得我当时说的话吧,他们铺的摊子确实有点儿大了,在筛选患者上过于笼统,对催眠疗法在精神病患者的适应症上准备不足。你的资料上也有这个提示,催眠疗法对精神分裂症和其他重性精神障碍患者是有禁忌的,很可能会产生相反的作用。所以,你想到过没有,再前期的病人筛选上,我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你准备怎么做?” 去年那次考察对我的启发作用我给路老师讲过的,正如他刚才所说,如果笼统的定位在康复期的患者,那么这些患者中各类型的精神病人都有,仔细筛查耗时耗力,医院也不可能抽调全院医护力量支持这项研究。我想了一下说道:“老师,如果参与受试的患者数量少,对研究效果可能要产生偏颇呀。您的意见是?” “小伙子,催眠疗法在精神科的运用,一定是将来精神卫生界的一个重大课题。但是,目前的医学科学还没有达到熟练使用的程度。”路老师微笑着说道,“医学,是科学的一个分支。我们都知道,科学的发展不是突飞猛进式的,要遵守自然的发展规律。所以,我的第一个意见是你只能进行个体实验,不搞大动作,既是对你好,也是对医院好。” 路老师的这个分析是我在准备阶段中也曾经认真想到过的,他一说我立刻就明白了,于是我说道:“老师,这个我有准备,如果个体誓言,我方案中也提出了建议,就选择郭某某。” 路老师点点头说道:“我同意。我的第二个问题,在你的资料中,介绍了当前催眠疗法十个方面的作用,你聚焦的方面在哪里?不要简单地说是心理治疗和医疗。” 我需要先给读者们简单的介绍一下催眠疗法十个方面的主要情况。 第一个是潜能开发上,这主要是集中在迅速的改变受试者的潜意识、复制成功者的思想,开发右脑,开发超感官能力esp,以及运动员的辅导等四个项目上,目前这个运用还是比较多的。 第二个是身心调节,这里主要包括了放松减压、克服恐惧、提升自信、调节情绪和帮助安眠等五个项目,在很多医院设置的睡眠科都有运用,效果也得到了普遍的认可。 第三个是美容瘦身,比如催眠丰胸、催眠减肥、改善皮肤、容光焕发和提升魅力等,据调查,各类美容减肥中心等都在使用,对女性的吸引力很大。 第四个是教育,主要有五个项目,如提升情商、产生惊人的记忆力、提高专注力、引发学习积极性、提升创造力与灵感等。但是,目前各种学校却并不看好催眠疗法的这些作用,倒是有一些课外辅导机构的宣传很诱人,由于还不成熟而得不到认可。 第五个是改变个性与不良习惯,这在一些医院有使用的,如戒除酒瘾、烟瘾、网瘾和暴脾气等项目上。 第六个是心理治疗上,主要是治疗或者辅助治疗精神官能症等200多种身心障碍与疾病,如抑郁症、强迫症、失眠、焦虑症、恐惧症、人格障碍等,现在精神科探索最多的也是这个方面。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3) 第七个是在医疗中,这里的项目就比较多了,很多催眠学科研究专家极力推荐的也是这个,比如催眠止痛、提升免疫力、调整病人的心态、强化求生欲望、治疗心因性身体疾病、安慰性效应、安慰性手术等。 第八个是在刑事侦查中,国内报道的比较少,有回忆案发现场、寻找线索、协助调查取证三个方面曾经见于国外影视中,实际上还没有哪个国家明确表示有这个作用。 第九个是商业运用,比如催眠式销售、沟通技巧、提升亲和力、提升自信心、增强行动力、提升业绩等,我们常见的在保险销售上,那些保险推销员就存在潜意识的催眠顾客的效果,他们虽然还不自知是在潜移默化顾客,但是从医学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第十个是不归类在上述内容中的,比如了解自己、洞悉他人、使夫妻或家庭生活和谐、探索宇宙或人生的真相,还有娱乐性质的催眠秀表演,探索前世未来等不一而足。 这些有的听起来还很玄幻,所以催眠疗法在有的阶层或者人群中有比较大的市场,运用在医学中的项目也在业内取得了一些成果。路老师既然不让我说医疗和心理治疗这两个方面,我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了。我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听起来就神奇的事例,看来路老师是早就有所耳闻而不愿再听了。 见我无法回答他提出的问题,路老师想了又想继续说道:“小夏,不如这样吧,你现在就定位于探索阶段,刚才你已经说了你也有从个体开展研究的方案。那么,我们就仅仅局限于在精神科试行催眠疗法,主要是观察其作用是否明显。如果获得了经验,我们才可以正式向院里提出科研课题的本子。这也是我的第二个意见。现在第三个问题,你的设施设备怎么搞?” 这个我当初在设计时,就是提出的两个方案。既然做个体研究,从器械科可以找到有用的设施设备。我已经私下里和那个高度近视的马科长说过了,他很支持我的研究,只要将来发表课题论文的时候给他署个名就可以,他晋升副高级职称也需要有课题项目,各取所需。所以,他根据我提供的清单在库房里去找了,并告诉我,我所列的设施设备,他那里全部都能找到,连替代品都不用。所以,我不担心这个问题。我把这些告诉了路老师。 路老师满意的对我点点头说道:“嗯,那我就没有其它的问题了,也没有什么意见了。而且,你现在可以出去使劲儿的吸烟了,我知道,你坐在我这里快两个小时,都要憋死你了吧。哈哈哈,去吧,年轻人。” 作为我选择的对象,郭某某也是一个有着近二十年的住院史的患者,老职工都叫他“郭排长”,住在三病区。 于是,我首先找到了三病区的赵主任,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 赵主任是一个部队转业下来的政工人员,起先在院部担任主任,不知道为什么动了脑子,被派送出去学了三年的医疗,后来就做了医生,几年后当上了科室主任。他是一个河南人,说话嗓门比较大,身体很结实,一般的病人都很害怕他。所以,他在职工和病人之中都有一定的威信。 他爱人也是我们医院的,是药房的技师,是很多年前就在这个单位的老职工的后代,那时候子女接父母的班,占上一个编制,这种现象很普遍也很适合国情。因为受时代的影响,孩子们的文化程度都不高,主要是没有条件接受良好的教育,初高中毕业都急着参加革命工作了。 然后,在单位想方设法与领导搞好关系,再然后就可以派送出去学个什么专业,当然最早都是从护理员这个最基层的岗位干起来的,工作努力认真、积极负责,评上几次年度先进的,都会有这样的优惠。 赵主任对我还是很好的,一个原因是大家都是资深的烟民,还有就是我和路老师的关系非同一般,借着路老师的业内名声,我还很得所有人的宠爱。 听完我的叙述后,赵主任表现的非常支持,一个劲儿地夸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搞科研对精神病人非常好,我绝对的支持”,然后就安排郭排长的主管医生,给郭排长办理了转科的所有手续。回过头,赵主任又嘱咐护士长,把郭排长的物品清点好。 跟着我一起的小汪护士很快就办完了郭排长的所有转科手续,她让郭排长拿着自己的两个大袋子的东西,就先回病区去了。 我递给了赵主任一支烟,不着急回去,先和他胡侃了起来,主要还是想多了解一下郭排长的住院情况。 赵主任虽然是半路出家的医生,但是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他的敬业精神还是很值得钦佩的。他对郭排长的情况作了比较详细的介绍,有些我不明确的地方,他又把主管大夫叫来,给我进行了很全面的讲解。 离开三病区的时候,我对郭排长的既往历史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最后,我再给赵主任递过去了一支烟,对他说了谢谢。 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仔细研究郭排长的病历。 郭排长是个长期住院的病人,他在医院的住院时间比我的工作时间还要长,年龄接近四十九岁。他还确实曾经是驻省某部队上的一个排长,这与大家一直叫他郭排长,倒是很符合的。大概二十三年前,他在部队的时候发病,是由师部卫生部门与当地政府部门联系后,派了三名战士配合着,把他送到我们医院的。 病历上的用词更加夸张一些:“患者被押送进病区的时候,神情低落。” 他的费用是部队承担的,属于永远都不会拖欠住院费的患者。病例中也记载了他的家族遗传史、发病过程和在院治疗期间的记录等,他的诊断是“抑郁性精神障碍”,目前处于康复期。 郭排长的基本情况,我从赵主任那里做过比较详细的了解,很符合我做催眠疗法的课题研究,这是我从全院四百多病人中精心挑选的研究对象,所以我的第二套方案就主要是针对他来设计的。 郭排长的病历看起来厚厚的一大本,二十多年的患者病历都很厚重,犹如他们厚重的病情。 由于没有建立行之有效的病历瘦身制度,病人的病历又是他们继续治疗,特别是一旦某个部门或者单位需要了解病人的一些特殊情况时,病历才能提供最直观和最真实的情况。比如一些坏人犯罪犯法后,会假装精神病,以此来逃避法律的严惩,虽然绝大多数的假装都很快会在精神病法医司法鉴定中露出破绽,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有极少数的一些人能够蒙混一时。每当这时候,病历加上科学严谨的司法鉴定能让他们被揭露出来,所以病案室的大姐常常为病历柜不够用而发愁。 郭排长的病情介绍其实很简单,还不如我从赵主任和他的主管大夫那里了解的传闻多。在郭排长的病历中,我基本没有发现多少特别有价值的东西。长期在我院住院的患者的情况几乎都和他一样,主要原因是我们医院在刚起步的时候就是一个具有一定福利性质的单位。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4) 我还从办公室那个回族姐姐那里找到一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地方志,当然只是一个分述部分。志书里面记载着,我们单位最早是当时的地方大军阀盛世才统治时期,建立的一所收容院,还是好几个收容院在一起的,有收容弃婴的、收容被遗弃的老年人的,而我们单位那时主要就是收容流浪的精神病人的,没有什么治疗,就是把这些精神病人关起来,给口饭吃也就可以了。还有就是因为是外国的一些慈善机构创办的收容所,所以主要的经济补充,就是来源于一些慈善家们的施舍。当然,国民党政府为了假装亲民,偶然也会投入少得可怜的一点儿经费,安排政府的一些职员在这里管理。 那时候的历史后来没有计算到我们医院的院史,主要还是当时的职责太模糊了,也没有专业的医护队伍,就是雇佣了一些身强力壮的社会闲杂人员,病人的生活那就是更加的悲惨了。 解放后,在新中国党和政府的亲切关怀下,开始有了两三个医护人员加入进来,主要做一些最简单的治疗等。但是那时候,国际上的精神卫生工作都没有什么发展,治疗仅限于常见病,精神病是基本得不到治疗的。 再后来,经过几次隶属关系的转移演变,才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末,经过市政府的规划,批准在现在的小拐弯村正式建立起了现在的单位,我们这家精神病院也算是正式挂牌开张了。 最早的那一批专业人员早都没有什么明确记载了,因为这里离市区有21公里,很多人受不了这个艰苦,调离的人每年都有好几十个,留下来的都是很有奉献精神的人。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在两代人的艰苦努力下,我们单位也逐渐的发展起来,魏玉成院长又把更多的科研成果介绍到世界,我们的名声大了,吸引的专业人员也多了,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因为早期医院的发展受限,尤其是我们当时的医疗专业技术力量薄弱,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都还没有几个专科医学院毕业的学生分来。到了九十年代初,才陆续的引进和分配来了一些医生、护士等专业人员。这些人现在还都在中级技术水平,所以病历不完善的现象是比较普遍的。 上面的这些情况,我通过那本志书了解的非常清楚。所以,看到了郭排长病例中有以前很多语焉不详的地方,也完全可以理解。特别是从前,很多病人的医嘱,一成不变的一开就是三五年,这也是很常见的。 我对郭排长也算是比较熟悉的了,他在我们医院属于“名人”系列,大多数的老职工都认识他。他的各个方面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他的话不多,而且总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职工让他干什么活他都从不拒绝,不管是不是这个病区的工作人员。虽然他干活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干得却很精细,有点类似于磨洋工。 郭排长的祖籍是河南,但是他河南话的口音却不是很重,估计离开家乡有很多年头了,他讲话的时候,嗓门有点儿粗重,闷声闷气的,非常的有特色。 他的脸特别长,类似于驴脸,头发很短,当然这是当时我们医院的要求,那时我们单位没有专门的理发师,都是一些会一点儿理发技术的职工给病人理发,所以只要手理发了就尽量的短一些,那样头发长起来需要时间。后来,我们陆续招聘来了几个理发师,但是因为病人的数量增长过快,也不能保证病人随时可以理发,所以就由康复中心排班,一般情况下,每个病区的病人每周都可以理一次发,全院所有病区轮着来。 搞好病人的个人卫生,是非常有好处的,因为大多数的病人生活自理能力特别的差,如果没有人关心着,病人的个人卫生就不好,那样对病房的味道就有影响。所以,抓好病人的个人卫生管理也是工作考核的一个重要部分,各病区都很重视。况且,卫生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郭排长的眼睛很大,是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但是,因为他长期住院的原因,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的眼睛都是很无神的,一副木呆呆的样子。他的耳朵,很多人说“大耳有福”,然而在郭排长这里看来是打破常规了。他的眉毛很粗重,嘴唇很厚。如果他不是一个病人,那么他的外观形象应该很能吸引女同志注意的 。 有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嘀咕几句。可是,当你问他刚才在说什么呢。他就“呵呵”的笑着,用手挠一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估计他也忘记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了。赵主任说他是“选择性遗忘”,因为赵主任说如果拿着一块肉问他,他总会记得起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的身体以前应该是很强壮的,这从他的体格等方面可以分析的出来,他有军人的底子。据赵主任介绍,郭排长刚住院的时候,很多生活习惯和作风都很像军人。比如,他从不晚睡,几乎与部队的熄灯号一样,而且他也不睡懒觉。还有他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摆放的很整齐,每次用完都是他自己擦干净,然后按照顺序放好。另外,他的被子以前叠的就是标准的“豆腐块”。 “如果评分,一定是满分。”赵主任这样评价郭排长的叠被子水平,赵主任也是军人出身,很有发言权。 但是,郭排长已经住院二十多年了,他的锻炼少了,他以前每天早起后,都要在病房里来回的跑步,现在则从来不跑步了,有的时候组织病人锻炼跑步,他几分钟后就气喘吁吁的。而且,他一直服药,睡眠也多了。因此,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看也是虚的,虽然还是人高马大的样子,可是体格明显差了许多。 郭排长转到我们科以后,我也注意观察了一下,如果是稍微重一点儿的力气活,他慢条斯理的干着,还要中间休息好几次,即使那样,干完活还是直喘气。因为担心郭排长的身体状况,我安排给他做了相应的体格检查,总的说来符合实验组的主要指标,这让我放心了。 从郭排长的外形等方面看,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很帅气的一个人,他的身材匀称,虽然脸型近乎驴脸,但是这很可能是长期住院让驴形更加明显的缘故,他年轻的时候很可能就是一副长形的脸。而且,病历上记载,他还是高中毕业后参军的,在那个年代这是非常少见的,这也很难得,因为高中文凭那时候是很吃香的,算是高学历了。所以,他在部队很快通过自身过硬的技战术比武,从新兵到了排长。虽然病历中没有这样的记载,但是我猜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因为,我记得我长大的那个院子里,也有四五个初中毕业就去参军的,都到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了,还是没有上到高中就去当兵了。我父亲的单位是一家军队企业,子女当兵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5) 我想,郭排长的父母还是很有远见的,知道让自己的孩子学点文化,给了他创造美好人生的基础条件。这么好的条件,如果他能顺顺利利的在部队干下去,还不知道现在什么官职呢。可惜的是,他怎么就得了精神病呢? 通过一周的研究,我对郭排长的基本情况已经是了如指掌了,只是不知道病历中没有记载的那些东西,这是需要我从催眠疗法中去探究的。我要通过催眠治疗,首先掌握他以前的一些经历,同时对他开展治疗,我希望只要我的方法正确,能给郭排长带来福音,让他的精神病症状有所缓解,能够取得效果是我的愿望。 我设置的治疗方案主要是,对郭排长采用合适的催眠方法,等他进入催眠状态以后,用引导的方式让他在幻觉下感受某些特定的场景。这些场景要从他的经历、家庭背景等方面提取,然后,让他讲述我想知道的情况,这中间我会把我自己事先设定的一些问题提出来,然后从中获得他发病的最基本原因。 我的重点是从遗传学、应激学角度等方面展开,从而获得对他来说更对症治疗的最有效的方法,如果效果理想,我将提出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康复方案等,以供参考。至于能否取得最佳效果,主要还是选取的受试者情况,以及在整个实验过程中患者的配合度和量表读取等,目前这些都是未知数,也没有现实的经验可以参考。 设计再好的实验方法,在实际的运用中,都会遇到不可预知的情况发生,也许还可能会被迫中断。因为,我的患者毕竟都是精神病人,他们与正常人的差异是肯定存在的,国际上还没有切实可行的,运用于精神病人成功的催眠疗法的病例,理论付诸于实践还有很多的未知数。 但是,抱着成功的希望,是每一个科学研究者的最美好的愿望。我相信,至少我能为以后的医学科学研究者提供最可靠的第一手真实资料。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也就应该很是满足了,我不是先行者,但是我是大胆的尝试者。任何科学研究都需要无数的人,无数的先驱或者大胆的尝试,并且为之奋斗不已,人类科学才能发展进步。 进入我们科以后,在刘主任和护士长的关注下,所有工作人员对郭排长给予了必要的照料,所以他很快就适应了我们科的生活环境。再说,长期住院患者的一个本能,就是无需做更多的特别关照,他们就能很快的适应另外一个新的生活环境,精神病人的适应性一直都是很强的。只有极个别的病例,因心理方面的原因,对更换了新的环境会有较强的抵触心理。其实,这种更换环境的做法,有时候也是缓解病人心理压力、康复治疗的有效手段,环境的变化会使病人觉得自己的病情好转了,这种心理上的暗示,往往能够起到其它治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以前,我们有一位院长就特别喜欢在这方面动脑子。比如,他要求各病区,时常的给病人换一下病室,或者在病区的房间的设置和物品的摆放上,有一些新的物品,类似于增加或减少挂画、墙面装饰、走廊摆花等等,或者是干脆来一次全院性的病人大转移,让患者对新环境产生好奇,对自己“已经康复了”的观念有新的认识,从而更加配合治疗,稳定病人的情绪等等。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他的这个做法还得到了认可,他甚至想就此搞一些研究,但是没有科学的理论指导,最后就流于形式了。 我对郭排长很用心,从日常的接触等各方面,都开始仔细的观察他。然后,再对照他的病历和我的设计方案,在大脑中不断的进行修正,我希望能尽快的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但是,郭排长的表现与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我原来认为他应该更符合我的要求,但是一周后我都有点儿失望了,主要是他从任何方面看,基本上就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这一点让我的心里有点儿着急了。 所以一周后,我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关键的点。我知道着急也没有用,只能耐心的等待。 于是,我静下心来,开始更加仔细的观察郭排长,尤其是特别留意起他的面貌、日常行为、日常言语、劳动表现等这些平时最多见到的事情了。我就像一个在等待猎物的捕食者,躲在猎物看不到的一个关键位置,睁大了眼睛,紧紧握着我的武器,看着不远处的猎物,他更多的情况被我一点一点的掌握。 郭排长和在我们这里住院的很多病人一样,从面相上看起来,他也比实际的岁数要小很多,这个在收容的病人中可能会有误差,因为收容的病人,大多数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年龄。但是,那些由单位、或者家属送来住院的病人则不同,他们的年龄都是确定无疑的。 然而,读者朋友们或许不知道,精神病人住院后好像年龄变化开始停止了,从他们的容貌上看,往往都比实际年龄小不少。郭排长也是如此,病历上记载他还有两个月就要达到五十岁了,但是他的头发乌黑、身体健壮,一点儿都不像是将近五十岁的人,顶多也就四十五六的样子。 我需要给读者们说一下,这个现象在精神病院里不算是特殊的例子,绝大多数患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只从事一些简单的劳动。他们从来不会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所以也就不像我们这些正常人一样。他们没有沉重的思想包袱,考虑问题极为简单的,有的从来也不考虑问题。吃饱了就是最大的幸福,所以他们大多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 我记得去年,有一个我们医院建院初期就住在这里的患者,姓白,在这里五十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连他的头发都始终是黑的,仅此一点就羡慕死了好多过早长出白发的同志们。他们经常问老白,怎么保持黑发如初的。他还能干很多的农活,吃的也不比别的病人少,简直就是个返老还童的标本。老白去年死了以后,我们联系了殡葬处的人,他们看到遗体时,对移交记录上的83岁年龄,立即就产生了高度的怀疑。 郭排长也没有长一根白发,他的脸是那种很长的,是名副其实的驴脸,他的身形略微胖一点,眼睛有点小,他又喜欢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傻笑,所以经常看他都是一副眯眯眼的神情。可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完全是一副天真的样子,特别像七八岁的孩子。 他不爱说话,但是与他交谈还是很配合,这点很好,我可以调整前期适应性方案的某些步骤。我还发现,有几次他一个人躲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对着墙好似在说什么,他当时的那个样子,很像学生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对着墙背课文。我小学的时候就是一个非常顽皮的孩子,小动作特别多,所以经常被老师罚站,而且每次都是让我站在教室的后墙听课。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6) 郭排长对墙说话都是一个人先左顾右盼,确认身边或者附近没有人的时候,如果有人走过来了,他就会讪讪地离开了。我想,他既然说话方面没有什么问题,那么,我就可以探索他到底是想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也许秘密就在这里。 虽然郭排长才来了一周,但是我们全科室的人都喜欢上了他,因为他很能干,无论哪个工作人员交代的事情,他都埋着头使劲儿地干,从来不讲任何条件。他做各种内务都很在行,比一般的女病员都好使唤,干的都好,外出参加康复劳动更是一把好手。只有一点,他干活很慢很慢,如果不着急的话,大可以让他这样慢慢的磨洋工。 他干活的时候,如果当面再表扬他几句,那他就是一副很开心和很满足的样子,会对着表扬他的职工咧开嘴笑起来。他也抽烟,但是没有烟瘾。有的病人因为没有钱,经常满地找别人丢弃的烟把子,但是他从不这样。如果给了他一支烟,他就找到生活护士要打火机点上,只抽上几口,然后就一直看着这支烟烧完。 我经常给他烟,只是为了拉近我和他的距离,搞好我们之间的关系,以方便开展我的研究。 我们科里的护士们对他说:“郭排长,不如你就留在我们科里吧,别回去了。我们打饭的时候多给你一块肉,还让夏大夫给你烟抽。好不好?” 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好,在哪儿都一样。” 他说话时候的河南口音一点儿都不重,而且他慢条斯理的样子也很逗人。 刚才我也说了,给他抽烟简直就是浪费,因为你把烟给他了,他在得闲的时候才点上,而且抽了几口,然后就一直看着烟燃烧,到最后了也不再吸一口。如果他正在干活的时候得到了一支烟,更喜欢的是叼在嘴上、或者夹在他的耳朵上。叼在嘴上的烟,直到整支香烟被他的口水都湿透了也没有点着吸一口,最后就扔在了垃圾桶里,郭排长的康复训练是很好的,他从来都不乱扔垃圾。那支夹在耳朵上的烟,不是不小心掉了都不知道,就是看到别的病人要,他就送给对方了。 每次看着他点燃了香烟,然后傻呆呆地盯着烟燃尽时的那十几分钟,也是我琢磨他的最好时机。因为他就是看到我在观察他,也不在意的继续他的“观烟”表演,那个时候好像是浑然忘我了,我都怀疑他可能根本就没有看到我,或者那时候他的眼里是一片空明的,就如金镛先生的武侠小说里的那个老顽童,他的一套空明拳就是这样一个“我自无我”的状态吧。我觉得很可能,郭排长的这个“观烟”行为,是在享受自己的作品,但是这个作品是什么?这让我很期待也很迫切的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由于他从来没有把一支烟好好地抽完过,所以其他人很少给他发烟,其他病人发现他的嘴上或者耳朵上有烟,就很习惯的上前去要,大多数的时候郭排长会毫不吝啬的把自己的烟送给他。然而,要是他已经点燃了烟,并且正在进入那种忘我的状态的时候,谁也不可能要走这支烟。 精神病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怪异的行为,读者们在一些有关这方面的书或者影视作品中也会读到或者看到,郭排长的怪异行为就是这个了。因为,其他方面我没有再发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通过一周的观察,这周我又仔细审查了自己的方案,并再次对照病历和我设计的方案,对一些细节进行了修改补充完善。然后,我决定选择他每天到我办公室给我清扫卫生这个比较合适的时机。 郭排长的这个行为,非常类似于下属给领导拍马屁。他是病区里最有眼色的病人,我每天刚进入病区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拿着扫把和簸箕站在我的门前了。等我打开门,然后我去工疗室参加晨交班的时候,他就给我清扫卫生,等我回来的时候,地面已经拖过而且干了,办公桌上也擦得干干净净,并且所有的物品他也给我收拾摆放好了,字纸篓里也清洁干净了。 这时,他总是站在我办公桌的对面,很认真地看我压在玻璃桌板下面的一些照片等。直到我对他说:“郭排长,你干的真好。” 然后我会发给他一支烟,他把烟放在鼻子前闻一下,然后夹在耳朵上就离开了。 其实我知道,郭排长的睡眠不怎么好,他每天很早就起床了。所以,夜班的护士就安排他把办公区的所有房子都打扫干净,而我的办公室在病房的最边上,郭排长把其他办公室打扫完以后,我也就差不多到病房门口单位了,正好能与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前的时间对上。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了郭排长到我们病区后的一个习惯了。 我最后一次审查了自己的催眠方案,确信可以开始,就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我请护士帮忙,把会客室的那个长沙发搬到了我办公室的窗户下。如果是阳光明媚的时候,人坐在这个沙发上,后背正好在阳光的普照之下,很温暖很舒适,感觉还很有诗意和一种圣洁的仪式感。我很为自己选择的这个位置而感到满意。如果再把窗纱拉上了,就有一种很氤氲的氛围,很适合闭上眼睛做一些遐想。 我还从洗衣房借来了一套淡蓝色的干净床单,那是以前淘汰下来的床单,现在都被用作杂物使用。我把床单铺在沙发上,还准备了一个淡蓝色的靠垫,那样就可以让人很舒适地躺在沙发上。 我自己还半躺在沙发上面测试了一下,如果放上轻柔的音乐,在五分钟左右就会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最后,我到康复治疗中心找到阿曼古丽护士长,向她借了一盘轻音乐的磁带和一个小录音机。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催眠所需要的全套正规设备,单位既无能力给我购买,我自己也买不起,一整套完全适合做催眠疗法的设备少则十几万块,多的大概要几百万块。我为了做好这个科研课题的前期功课,还专门联系了在市上当领导的同学,找了一个工商局的副局长,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去了几个美容医疗会所偷偷看了他们的催眠美容设备,一问价格让我咂舌。 所以,我只能因陋就简,把单位能找到的和能用得上的物品都从其他部门翻找来,总务科的、信息器械科的、药剂科的、门诊部的和康复治疗中心的。好在我这个人还算是比较有人缘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对我的支持力度非常大,所有我需要的东西都找齐了。 当一切准备好了以后,在经过安排的情况下,把我周日排上了值班。值班表就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郭排长每天给我打扫完办公室,总要等在我的桌子前,似乎是专门等我发给他一支他不怎么吸的烟。他高中文化识很多字,所以他能看到这张值班表的,也能够知道我哪天值班。 周日的早晨,我照旧在路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油条,站在人民广场的班车站等着班车。看到小任师傅的班车准点到达,上车就给了他一支烟,谈笑了几句,我就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子上。我最喜欢在班车上人最少的位置坐着,只是为了把早晨起的太早而损失的一个多小时睡眠在车上补回来。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7) 一个多小时后,班车进了医院。在去病房的路上,我再次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设计的每一个细节,总的一个要求是要表现的一切如常。因此昨天下班之前,我还特意找了夜班护士,把前面叮嘱过的事情再三嘱咐了一次,搞得她都不耐烦地直说:“小夏同学,你烦不烦?当我是病人吗,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闭着眼睛背下来了。你放心,你这个帅哥交代的事情,我保证完成的让你非常满意的。” 其实,我主要是特别交代对郭排长的衣着这方面,防止他们发生好奇而造成失败。还好,我还没有找对象,在所有漂亮的女孩子面前有很多优势,特别是那些适婚年龄的小护士中,有好几个对我都有过不同的暗示。只是我觉得还不到恋爱结婚的时候,所以对每个女孩子都一视同仁,这让她们都恨恨的。 二科的小胡护士差不多都是明示了,她亲口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搞得我尴尬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见到她我就躲着走。 打开通锁,推开病房的门,我正常看到了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着一套半新的七十年代军服的郭排长。这是我的第一个创意设计,这套军服是总务科的保管员从医院演出服里找到的,还通过阿曼古丽护士长批准,因为演出服是属于康复治疗中心的东西。 我查过,郭排长当兵的年代就是配发的这种军服,草绿色的,只有这一套是军官服,也就是我们经常听到的有四个兜的那种。军帽上的五角星有一点儿磨损,正好符合戴的时间不短的样子。 昨天是我科室的病人洗澡,按照我的安排,中班护士特意给郭排长换上了这套军服。精神病人对服装的变化是缺少敏感的,至少他们比女人们对衣服的讲究差了很多,都是给什么就穿什么。 看到郭排长时,我照常的对他笑了笑,然后打开门,把手包放在办公桌上后,就穿上了白大褂,还是像平时一样说了一句“郭排长,你真早,这么勤快”。 然后我,我出门去工疗室参加每天早晨的交班。 在我的安排下,一周来,每天的交班时间都刻意的延长了3分钟,把医务部和护理部的一些主要通知在晨交班时复述一遍,这样病人不会有突然之感。反正病人在病区的时间是很多的,也不在乎时间长短。但是,经过仔细计算后,做好时间在缓慢之中毫无知觉的延长,我认为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郭排长是习惯的,他总是等到我查完房,或者交完班以后,见到了我才离开我的办公室的,那么一切就都在我的设计安排之中了。 今天的晨交班总共延长了十八分钟,我离开工疗室时看了一下手表,差一分钟到十点半,与我的估计是一样的。 我迈着正常的步子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时间应该是正好十点半。我观察过了,这个时候的太阳正好照射在我的办公室窗户这里,这个季节早晨的太阳清新温和。 我看到郭排长一如既往地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很仔细地看玻璃板下的东西。我走过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烟,取出一支递给他,他接过后转身准备走。 “郭排长,”微笑着叫住他,“今天是星期天,我想和你聊聊。”然后,我指着刚好被太阳照到的沙发说,“你坐下嘛,来来,我给你把烟点上。” 他把烟叼在了嘴上,向我拿着打火机的手伸过来,我给他点着了。他轻轻的吸了一口,然后张开嘴,吐出了一大团烟雾,嘿嘿一笑,然后退后几步坐在了沙发上,并顺手把手中的扫把、簸箕和拖把放在沙发边。 一切如预想的一样顺利。 我也掏出烟点上,并悄悄打开了录音机,那盘复制好的约二十分钟的轻音乐舒缓的播放起来。 “郭排长,听说你保存了很多的书?都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吧,是你买的吗?”我开始了。 “都是我们部队的领导给的,他们来看我的时候,都要给我带书来,他们每年过节的时候都来,一年要来好几次呢。”郭排长说道,此时他已经开始“观烟”了,所以很机械的回答我。 “哦?你们部队领导,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呀,你们的领导真的很不错,对你这么好啊。你平时很喜欢看书吗?”我接着问道。 “我不看书,很多书都被他们拿去卷烟了。夏大夫,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去挑你喜欢看的书,我送给你了。”郭排长一边回答着我的问话,一边很认真的看着他手里的烟。青烟袅袅的,直向房顶飘散。我见他过于专注烟,就开始转换方向了,“郭排长,我有时间去找你借书看。现在我想和你做一个事情,你看我怎么做,跟着学,好不好?” “好。”郭排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我。 我轻轻的咳嗽了一下,对他进行提醒。听到我的咳嗽声后,郭排长才仿佛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快速的把手里的烟在茶几的烟缸里掐灭,然后睁大双眼看着我。 我看到他开始注意我了,就伸出双手向前,左手的手心向上,右手握拳,并把大拇指向上。 然后,我对他说道:“现在,你要跟着我说的做。慢慢的进行深呼吸。现在吸气,要慢慢的吸气,不能太快了。好的,1、2、3、4、5。你感觉一股气息正在慢慢的沉入丹田的位置了。对,憋住呼吸,1、2、3、4、5,对。现在,好了,开始呼气了,1、2、3、4、5。来,我们再做一次这样的深呼吸。” 在我的引导下,郭排长和我一起连做了五次深呼吸,先让他慢慢的平静下来,进入状态。但是,他一直紧盯着我的样子,还没有闭上眼睛进入放松的状态。 “现在,郭排长。请你轻轻的闭上你的两只眼睛。是不是两只手都有点儿酸的感觉?没关系,先让两只手臂紧张一下,然后才能进入我们下一个想象的时间。好的,现在想象一下,你的左手得掌心,放着你最喜欢的那一本书,是不是左手臂还是很沉重?对了,左手在慢慢的,往下沉了。那是你最喜欢的书哦,你很想睁开眼睛,你想看一下,是不是这本书,对吗?我们先不要着急。再来想象一下,你的右手的大拇指上,绑着一个氢气球,在带着你的右手,慢慢的往上飘呢?” 我缓慢地说着,引导着他跟着我做。我微微眯着眼睛观察着郭排长,他的两只手倒是按照我的说法伸出来了,但是却没有任何动作上的表现。于是,我悄悄把音乐调大了一点音量,有五分钟的时间,郭排长还是平伸双臂,没有按照我的暗示动作。 既然他连眼睛都不闭上,那么就无法按照我的引导在两只手上产生不同的感受,没有感受难以继续下去。我有点儿沮丧的预感到今天的实验要失败了,他的感受性很低,我无法引导他进入催眠状态和继续下一步的探查。 本来我的预想是,他经过十分钟左右的双手动作,就可以慢慢的平躺在沙发上。我的方案可以使他进入轻度的睡眠状态,然后我通过音乐和语言的提示,把他带入他参军的那个时代里,再引导他述说,至于他能对我说什么,要看他进入的具体情况而定。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8) 但是,他的眼睛闭一会儿,就马上睁的大大的,茫然的看着我,好像特别不喜欢在别人的面前闭眼睛。这家伙不愧是部队上有名的侦察兵!他显得更加精神了,一点都没有进入状态,配合我开展今天的实验。 既然不能让他在第一步就完全配合我开始,那么就根本不可能对他进行后续的催眠。我有点儿丧气,准备了两个星期的事情,被郭排长警惕的当兵的本能给打败了。一个受过军队训练的士兵,他们的素养竟然这么扎实,即使郭排长现在是一个住院二十多年的精神病人,但是那种军人的本能却好像已经深深植入了他的骨子里,丝毫没有因为长期的病情折磨而改变! 这真是太神奇了,也在瞬间增加了我对中国军人的钦佩和敬仰。 我决定放弃这次的实验,另找机会。 “好了,郭排长,你做的很好。现在放下手臂吧。”我对他说道,“你的书有三十多本吧?” 他此时却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后又给他递了一支烟,再给他点上火。我们坐的很近,像兄弟一样。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才说道:“二十六本,现在只有二十六本了。每年,我们领导都派人过来看我,要送来好几本书。但是他们卷烟没有报纸的时候,都向我要。我都给过他们很多次了,也不知道给过多少。如果都留下了,我的柜子也放不下,要有好几百本了吧。哎哟,这个,我实在是算不清了。” “噢。”一个问题忽然闪现在我的脑子,我问道,“哪一本你最喜欢看?” 我问的很突然,郭排长没有时间思考,立刻回答道:“《会唱歌的鸢尾花》,不、不,还有《夜幕下的哈尔滨》。” 很显然,《夜幕下的哈尔滨》是他临时编的,《会唱歌的鸢尾花》是他脱口而出的,那是他最珍贵的一本书!可是我的方案里并没有对他的书的设计,我以前只是知道郭排长有一些书,但是没怎么关注过。因为,我也知道他的书,却没有见他认真坐下来看过书,我还看到他的书,被一些病人拿去卷烟了。所以,我更加没有注意,他把什么书给其他病人卷烟,也就根本不知道,有一本书他是保护的最好的,绝对不能让其他病人偷走用来卷烟,而这本书就是《会唱歌的鸢尾花》! 或许这才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我更希望这是一个很好的线索。 我看到他的烟又快烧完了,就再给他一支烟。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似的,马上站起来,拿起沙发边的劳动工具,也不给我打招呼,就自顾自的推开门走出去了。 那时候手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通,不是人人买得起,电脑也没有。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我到我们单位那个简陋的图书室去翻找了一下,没找到这本书。于是下午,我给在市职业大学图书馆任馆长的一个高中同学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帮我找《会唱歌的鸢尾花》。 他立即嘲笑我道:“小夏童子啊,你以前高中时,整天还酸溜溜的写诗呢,怎么竟然连舒婷都不知道?那首《致橡树》,你当年还给我们背过的。现在你的文学气息,难道都被白大褂和药瓶子覆盖了,是不是?” 原来《会唱歌的鸢尾花》是当代着名女诗人舒婷的一本诗集,我读了四年多的医科大学,真的不如这位天天浸泡在书海里的同学了。不过,《会唱歌的鸢尾花》可能不符合我的性格特点,所以让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舒婷的《致橡树》在我的高中时代很是流行,但凡喜欢文学和诗歌的人,都能背下来了。我也一样,那时候真是年少轻狂,也对朦胧诗情有独钟,几个同学还比着做一些朦胧诗,还写过“我奋力的,想走出,你编织的网,却发现我在网的中央;我努力地,想遗忘,那泪水浸湿的所有故事,却发现故事的主角是我。演员已就位,但剧本还未写完”这样骗骗女同学的诗句。 不过,上大学以后,对朦胧诗接触的就少了,而且文学界也不再有朦胧诗的地位了。工作以后,成天见到的都是精神病人,虽然文学爱好依然在,可也确实没有当年的那些情调了,偶尔动动笔,也觉得写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所以写诗成为了永远的回忆。 “老哥啊,我先谢谢你了!求别人办点事儿咋就那么难呢撒!”我们这几个高中时就非常要好的同学,很多年来都保持着联系,有事儿互相之间都能帮衬一下,大家都受益多多的,我继续对着话筒说道,“麻烦您老人家放弃休息,现在就帮我找到这本诗集。再提高中,那就没意思了,那都是十年以前的老故事了,不要提了好吧。再麻烦您老哥啦,给我借出来吧,明天下班后我去你那里取,顺便再叫上老田、老严、老谭,一起喝一点,饭后打桥牌如何?” “五个人打屁的牌。”老同学不依不饶的说,“你给班长和小孙、小徐也打电话问一下,就说喝酒,他们几个肯定来,这世界就没有什么事情酒搞不定的,哈哈哈。然后去我的办公室打牌,我从工会那里把牌已经拿来了。” 这小子,糊弄我倒是一等的,原来他早就安排好明天的活动了。他们几个都已经结婚有小孩了,一般周末都要在家老老实实的带孩子,不敢跑出来玩,因为那是要被老婆训好几天的。所以,一般都是上班的日子,编上一个开会、或者加班的理由,我们七八个同学才能聚在一起喝小酒,然后打桥牌。我还很可怜这些早结婚的家伙们,像我这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父母再着急也没用,我暂时没有娶妻生子的计划。 “好好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谁让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是领导呢,我只是一介凡夫,只能服从命令听你们这些混蛋的指挥。”我连声说道,“让小谭搞酒,他好像最近刚调到酒厂的销售科了,把他们用来行贿的好酒拿来十几瓶就够我们享受的了。” 老同学“切”了一下说道:“你以为我们都和你是一样的,不给红包不开刀,给了红包还要看多少,多少钱做多少手术啊!你们医生是最黑的了,只要住进去的病人,不榨干他们的钱,绝对不放出来。” 我尴尬地说道:“这个这个,对我这个才上道的医生是不合适滴,知道吗?我们医院也没有手术台,不过你老先生来了,我可以免费给你开一刀,保证你舒服至极,哈哈。要不要享受一下?” “你给我滚!”老同学挂断了电话。 周二的一整天,我都埋在了舒婷的《会唱歌的鸢尾花》这本诗集里,并好好的又研究了一下有关舒婷情况的介绍部分。舒婷是当代中国女诗人、作家,是朦胧诗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1952年她出生于福建龙海石码镇,祖籍在福建泉州,原名龚佩瑜,后改名为龚舒婷,所以笔名就叫舒婷。她有下乡插队的一段经历,也曾经当过工人,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此后就开始从事专业写作。她的诗集《双桅船》、《会唱歌的鸢尾花》、《始祖鸟》,散文集《心烟》等都很有名。舒婷崛起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中国诗坛,她和同代人北岛、顾城、梁小斌等以迥异于前人的诗风,在中国诗坛上掀起了一股“朦胧诗”的大潮,是朦胧诗派的一个重要的代表人物,她的《致橡树》是朦胧诗潮的代表作之一。我们懂得朦胧诗的时候,人家已经是着名的大作家了,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份天赋成为大诗人,所以只是稍微懂了一点皮毛去哄哄小女生还可以,根本没有仔细钻研舒婷和以她为代表的朦胧诗派。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9) 我再次找到了康复治疗中心的阿曼古丽护士长,请她帮我录制一盘配乐朗诵的《会唱歌的鸢尾花》,并请她找一个女同志来朗诵,要声音柔和型的那种,最好还有一点点沙哑的嗓子,只要周六给我就可以。阿曼古丽护士长答应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是钻到了郭排长的病历中,把以前可能忽略的某些细节再仔细看一遍。 郭排长出生在河南,高中毕业后参军,因为学历高、军人素养好,很快晋升为班长,一年后送到陆军学校,再回到部队就是排长了。他的军人生涯在前期,就展现了非常被上级领导看好的美好前途。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很可能按照正常升到师团级,可是偏偏不幸降临,排长当了三年多一点儿时,马上要走上副连长的位置,团里都经过会议研究了,他却得了病而遗憾终生了。 我把一份此前看过的记载他发病过程的记录再次拿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过去。 郭排长是在部队的一次实战演习中突然发病的,那次演习选择在大沙漠边缘的某地,具体的演习科目没有说明,那是军事机密,不可能有人透露的。病历中的有关记载很简单明了,大致的意思是假想突击、围攻和解救人质的课题,当然记载中也没有具体的参演人数,但是我根据简单介绍中了解的情况,里面有突击部队、围攻设伏部队、特种部队、野战医院等来分析,估计要在两千人左右了。 当时,郭排长带领他的侦察排是配属在警戒部队的,主要是负责演习中的野战医院和后勤部的安全。演习进行到第八天的下午时,郭排长被人发现昏倒在了弹药库的门口,病历中没有讲述他昏倒的具体原因。 随后,参演的野战医院对他立刻进行了急救,清醒后他什么也不肯说,紧接着就开始胡言乱语,也没有记录他胡言乱语说的是什么。看来二十多年前,我们医院的医生因为水平不高,所以在初诊调查时询问病史做的很不严谨。因为送他来的有部队的团级干部,还有警卫连的副连长,也有一个郭排长他们排的战士,这些在病历中都是有名字的人,在我们的医生面前肯定会讲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病历中却只字未提。 或许,那是部队的首长的专门要求,这些东西不能被记录下来的原因吧,我暗暗想着。 由于部队那时还没有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所以通过军区,郭排长就被“押送”到我们医院了。郭排长当然也就此告别了他很可能前程似锦的军人生涯。我之所以猜测郭排长的军人生涯很可能是前程似锦的,因为在病历上有相关的记录,他们部队的首长每次看他的时候,对他的军事素养等方面都是持很肯定的态度的。按照他们的说法,估计郭排长现在都是正师级了。 但这些都只是一些可能了,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干活特别卖力、动不动就傻笑、喜欢烟却从不抽的精神病人。 比较久远的病历上,对郭排长的事记录的很详细,因为每次部队来人探视他的时候,医生都会记录在案。随着时间的推移,郭排长住院日久,各个阶段他部队来看望他的人都变了,应该是大多转业或者退役了。近几年,来的部队首长对他的过往几乎是一无所知,基本上都是奉命行事来的,有些军官根本不知道郭排长是何许人也。但是,病历中没有一次记载他的任何亲人来探视的情况,所以我们无从得知他是否有家族遗传史。 我的思路,再次回到郭排长的书,也开始回忆起当时没怎么在意的郭排长转科时的事。我记得我好像看到郭排长有两个大包,都塞得满满的,另外在怀里还紧紧贴着一个红绸子包裹。但是,因为当时主要是办理转科手续,我和赵主任他们在说话,只是微感诧异:怎么郭排长的东西这么多?而且,一般说来,别的病人转科或者出院,带的东西不是吃的喝的、就是衣服等物品。郭排长与众不同,那个紧贴在胸口的红绸子包裹是啥?不过我也忘记问赵主任了。 后来,护士给我说过,郭排长的红绸子包裹像他的宝贝一样,也没怎么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很珍爱的东西,精神病人也会有。 但是,你们可能根本想不到,我们好几次发现有的病人“珍藏”的、爱护的像宝贝一样的那些东西,却是让人哭笑不得,或者啼笑皆非的一些物品。比如患者马某某在他的枕头里藏着一个硬邦邦的馕,护士死活都要不过去,最后被恶狠狠的刘主任抢了过来,扔进了后院的厕所,因为那个馕都发霉了。你们说后来怎么样?马某某半夜下到厕所里,捞了出来,用水洗的干干净净的,又藏进了他的枕头里!气的刘主任把他在床上绑了整整三天,直到他喊着:我再也不要馕了!此后馕反而成了制服马某某的利器,把一片馕对着这个病人,立刻就吓的跑回房子去,还钻进被子瑟瑟发抖。 还有一个女性患者李某某,她也有一个如珍宝一样护着的小包,是用一块破破的手绢做成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找了一些丝线,严严实实地把那个小包捆的密密匝匝的,然后用一块偷偷从其他病人的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条,把小包绑在自己的两个乳房中间。护士很久都没有发现,不知道她是怎么躲过那么多次的安全检查的。后来,还是副院长做一个科研课题,正好临时决定对几个选中的课题对象进行女性生理方面的检查,她来不及收好小包,才被发现的。看到她精心保护好的那个小包,医护人员当场就先吓了一跳,高度怀疑是什么存在巨大安全隐患的物品。结果,用剪刀剪断了密密麻麻的丝线,却发现里面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只是被这么精心的保护起来很长时间,略显光滑而已,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搞笑了。问她这是什么时,她还煞有介事地说道:这个是王母娘娘的心肝宝贝,特意托梦让她保护好的,总有一天王母娘娘要来收走的,那时候还要带着她上天去做神仙,封她一个护宝大仙。 我在前面说过的那本地方志书里还看到一个记载,以前有一个男病人,小的时候被国民党部队抓壮丁抓去的,他在床垫子下放着一面国民党的党旗,崭新崭新的。后来被搜了出来,结果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定为现行反革命,拉出去给枪毙了。 这样的古怪或者好笑的情况很多,在我们医院算是很常见的现象。所以,也许当时我对郭排长的那个红绸子包裹并没有给予更多关注,想当然的认为是他多年收藏的东西,可能根本就是不值钱的一些东西,应该不具有危险性,因为赵主任是部队出身,对安全的考虑更加全面,要是郭排长的包裹里有危险品,早就被赵主任没收了。因此,当我过去看到郭排长正把那个包裹朝床头柜子里塞的时候,也只是随口问他:“郭排长,把什么宝贝藏这么好?” 他嘿嘿一笑说道:“大夫,是书,我的书。”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0) 听到是书,我就没再管了。病历上说郭排长是那个年代的高中生,算是很有文化的一个人了,存一些书自己得闲的时候看,很正常。 但是,其实我忽然才发现,我这段时间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细节:郭排长转科过来以后,除了干活以外,根本就没见过他看书! 此刻我想了起来,也确定了这个我一直疏忽的事情,郭排长存了很多书,却根本不是存着看的,刚才他还说一些书都被其他的病人拿去卷烟了。而且,还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送给人家的。只是,有一本书他保存的很隐秘,既不让别人知道,也绝对不可能送给别人卷烟,那本书就是《会唱歌的鸢尾花》! 我决定重新开始我对郭排长的认识,也许催眠疗法只能暂时束之高阁了。我把两周来毫无进展的情况,向路老师作了汇报,他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当我又说起了郭排长的那些书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鼓励我继续观察,郭排长可以暂时不转回三病区。 精神病患者在康复期与我们虽有不同,因为他们毕竟还是病人,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与正常人也有着很多非常相像的地方。 很多精神病人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爱好,这其实一点都不稀奇。 如果他们顶着一个雨伞,蹲在墙根处,很可能他把自己当做了一个蘑菇,或者他们在惧怕天雷劈他。 也许他们面对着天空发呆,那是他们在看我们根本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是动物、也许是天兵天将,或者是他们正在享受“淋雨”的快乐! 即使他们很长时间的盯着一朵花看,我们看到的是一朵花,而他看到的也许是外空生物、或者更稀奇的东西。 精神病人的很多奇怪举动都不仅仅是偏好,他们一定是在用眼睛、用心灵在感应,虽然他们感应的是什么,我们只能听听他们诉说,然而我们却无法感知到。这就是精神病人的世界,是充满了梦幻的世界! 我工作了几年,听到或者亲眼看到过一些精神病人的怪异行为和举动,也有很多了。然而,像郭排长这样表面上很爱书,却又从没有怎么看书的患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难道他把部队首长送给他的书保护的好好的,就是为了给其他病人卷烟的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也根本说不通。 而且,就算是郭排长有这样一个奇怪的爱好,我也要探究其中的秘密!特别是那本《会唱歌的鸢尾花》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经过我的初步观察,郭排长也不是完全的把那些书藏起来不看,于是我想多观察一些他的举动。我把谭护士灌输了一系列甜言蜜语,哄的她开心得不得了后,欣然的接受了我交给她的任务。我让她和几个对着班的护士轮番盯住了郭排长,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及时告诉我。 后来,谭护士告诉我有一件我很想知道的事情,但是要我请她吃“娃娃头”大雪糕,然后才肯告诉我。 一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在物资局站下车,然后买了“娃娃头”雪糕请她吃。但是,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的椅子上,她告诉我的是:郭排长也看书了。然后,就自顾自的舔着大雪糕吃起来。这让我感到,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给欺骗了,郭排长有书当然是要看的,只是不那么喜欢看书而已。 谭护士看我有点儿失望,好像怕我就此不再理她了似的,赶紧又说道:“哎哎,小帅哥,最关键的还没说呢,急什么呀。你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吗?” “《会唱歌的鸢尾花》?”我脱口而出。 谭护士转过头,做出要亲我脸的架势说道:“哎呀,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帅哥!来,让姐姐么么一下。” 我躲了一下她,没想到还是被她在脸上碰了一下。随后她就羞涩的转过头去,大口的吃雪糕了。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转过来对我说道:“不过,郭排长不像是在读书,就是翻开第一页,然后盯着看。还特意地看一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偷偷摸摸的样子。我的好姐们儿小魏装作很不在意的走过去,还想偷瞄一下时,结果郭排长马上警觉的把书收了起来,然后放进了他的柜子里。哦,他的柜子怎么会有锁子?” 听到她问我,我想了一下说道:“可能是从三病区带过来的锁子吧。我没怎么注意这个事儿。大美人儿,吃完没有啊!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儿了,还吃这么多甜食,小心将来没人娶你。” “那你干脆娶我呗。”谭护士冲着我笑,一副猴急的要嫁给我的样子。 “去。我到时候怎么把你从楼上抱下来?”我们那年代新娘在家里等着娶亲,新郎要把鞋子给新娘穿好,然后就抱着走出门、下楼,脚是不能挨着地面的。看着比我圆出一整圈的谭护士,我害怕的摇摇头。 谭护士“咿咿呀呀”的边叫边锤了我好几下,然后又一副媚样,讨好地说道:“我不让你抱,我自己走下来。好不好?或者,或者,我从现在就立即开始减肥,保证你到时候把我抱得动。”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我现在还没有想结婚的任何计划呢,你才二十多岁,就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你爸妈是不是盼着抱孙子啊?”我躲开她的目光说道。 “唉,我都二十六岁了,也该结婚了。我的几个同学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她叹口气,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你的桃花运还没到呢,别着急,会有很大的大帅哥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你的。到那时候,他整天屁颠屁颠地讨好你。你就快了吧。”我安慰着她。 谭护士除了有点儿胖,其实人长的很不错,皮肤白净白净的,绝对算是漂亮的女孩子。只是,我目前还没有找对象和结婚的计划,所以对她的暗示只能假装傻子了。 既然郭排长无比的珍视那本《会唱歌的鸢尾花》,我就决定从这里打开缺口。我向刘主任提出了建议,在本周病人洗澡后,安排一次安全大查房,这是科主任的权限,只有他这一级的领导才能提出,然后护士长做安排,所有患者都必须配合。 这周我们病区是周五的上午十一点洗澡,刘主任把全科工作人员分成了四个组。 一个组主要负责组织病人去大澡堂里洗澡,一个组负责把病人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并取回上周送洗的床单被套、枕巾衣物等,余下的两个组在病房,首先是把每个病室做一次彻底的大排查,从角角落落到病人床上所有的部位,重点是检查有没有危险物品。然后,等病人回来后,还要让病人们排着队做检查。 最后一个内容是,在病人在场的情况下,检查他们的床头柜。我们对病人也要保持必要的尊重,即使他们是精神病人也毫不例外,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上报办公室的保卫干事小范后,有他在场的情况下,还要三个人一起搜查病人的床头柜等比较私人的位置。否则我们是不擅自检查的,那样容易让病人反感,有时还会造成他们的不配合,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事件。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1) 一切都按照刘主任的安排紧张有序的进行着,所有病人洗完澡后,进入病区,先排好队,进行了一次安全检查,然后让他们回到自己的病室。我们即将开始最后一次对病人私人物品的当面检查。 刘主任带了一组负责病房左侧所有病室的检查,护士长带着我们这个组负责右边所有病室的检查。来到郭排长的房间时,四个病人站在自己的床前,床头柜都打开着。 然而,只有郭排长的床头柜挂着锁,没有打开。 护士长和谭护士先把其他三个病人的床头柜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身看着郭排长。 郭排长说道:“护士长,你让他们都出去。”他的眼睛扫看了一遍其他三个病人。 护士长知道这次安全大检查的目的,所以让谭护士把那三个病人都撵了出去,然后对郭排长说道:“郭排长,安全大检查你也见过的,我让他们都出去了,你打开你的床头柜吧。让我们看看里面有没有危险物品,我们会检查你床头柜里的每一个地方。” 郭排长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钥匙,打开床头柜,就站在旁边看着护士长检查。 郭排长的床头柜里主要还是一些衣服和杂物,护士长还是很仔细的查看了这些。最后,护士长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红绸子包裹,她很自然的转身,交给郭排长。 护士长还是很细心的,她的意思是让郭排长自己打开包裹,这点做得非常好。因为,郭排长把这个包裹收拾的特别严实,如果护士长直接打开了,就很可能会引起他的意外冲动,造成不良后果。 郭排长接过包裹后,马上表现的很满意,他看了一眼护士长和我,然后很小心的解开了包裹。 摆在我们面前的赫然是二十多本书,护士长翻了几下说道:“小夏大夫,怎么都是军事方面的书啊,你来看吧,我看不懂。” 这是我们预先设计好的,早就估计到郭排长部队送来的书,有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军事方面的书籍。所以,就特意的先让护士长翻几下,然后假装不耐烦,而让我来查看。我的重点当然是那本《会唱歌的鸢尾花》诗集。 我也是一个军事迷,我自己书柜里,军事方面的藏书有上百本,比郭排长多的去了。 我按照安全检查的程序假装翻看着,这些书还真的都是有关军事方面的书籍,估计凡是非军事领域的书都被郭排长送给病人卷烟了。 我一边慢慢的翻着,一边对他赞赏的说道:“原来郭排长和我一样爱好军事题材的书,我也有很多,咱们可以交换着看。” 郭排长嘿嘿一笑说道:“我是随便看的,是团长专门带给我的,他知道我喜欢。” 可是,我发现这些书都是崭新崭新的!这说明,郭排长刚才的话是在撒谎,他其实根本一次也没有看过这些军事书籍。那一整摞子的书渐渐的快被我翻到底了,只有两本书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些激动,我拿起倒数第二本,翻了一下后就放下了,我的眼睛盯着最后一本。我知道,这些崭新的书都是为保护这一本书的——《会唱歌的鸢尾花》。 我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拿了起来,翻开了书皮,刚看到“赠郭xx”一行字。没想到,郭排长突然一把就将这本书抢了过去。他冲着我傻傻地笑一笑,然后慌乱地把这本书塞进了那一堆书中。 但是,我已经看出来那五个字,很像是女人写的,字体透出的是女人的秀气。那是我的直觉,而且郭排长这么不想让我看,肯定是有秘密的。我愈发确定了我的判断,这本书是打开郭排长心灵的那把最重要的钥匙。对他刚才突然的举动,我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诧异,然后我们就结束了在这里的安全检查,去后面的病室做检查了。 我用几天的时间,再次温习了有关催眠疗法的资料,并仔细地研究了我前期的设计方案。 其实,如果要从严格的意义上来定义的话,催眠(外文名:hypnosis)是指催眠师向被试者提供了暗示,用以唤醒被试者的某些特殊的经历和特定的行为。 在催眠的状态之下,一个人很可能经历了“在感知、思维、记忆和行为上的一些改变”。催眠的状态,其实是以被催眠者的意志服从于施术者的意志开始的,没有这种服从就根本行不通。 国内有些学者认为:催眠是以人为诱导(如放松、单调刺激、集中注意、想象等),引起的一种特殊的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的心理状态。其特点是,被催眠者自主判断、自主意愿行动减弱或者丧失,感觉、知觉发生歪曲或者丧失。另外还有一些学者认为:催眠是一种人际互动,在这个人际互动之中,一个人(被试者)对另一个人(催眠师)发出的某种暗示作出一定的反应,从而会产生一些想象中的体验,涉及到知觉、记忆的改变和活动的随意控制等。 催眠,从实质上来说是一种人为的、介于觉醒与催眠之间的心理状态。催眠者的暗示或诱导,能使被催眠者意识处于积极而活跃的状态,使得潜意识中的大量信息被重新组合,提取并与催眠者的意识发生连通而产生的反应。 催眠并不神秘或奇怪,它的作用只是反映了催眠师和被催眠者之间的特殊关系。 一般来说,被催眠的人事先对催眠已有所了解,知道催眠后会发生什么。在催眠过程中,他们只是扮演了一个特殊的社会角色——被催眠的人。这个角色意味着他将无条件地接受催眠师的指挥。由于是角色的要求,被催眠的人在进入催眠状态后,就倾向于顺从催眠师的指示,做出特定的行为或产生特定的感受。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并不是说被催眠的人在故意的欺骗别人,他们的确相信自己在经历另外一种意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除了顺从催眠师的指示外,他就别无选择了。 意识功能分离的观点认为,人的意识有执行和监督两种基本功能:执行功能可以使我们控制和规范自己的行为;监督功能可以使我们观察自己的行为。在正常的情况下,意识的这两种功能是连在一起的,但是催眠可以使两种功能之间的联系在一定程度上断开。通过分离这两种基本的意识功能,可以达到催眠的效果。 在催眠的条件下,个体将进入到一种极其特殊的意识状态。他们的执行功能正常,并接受催眠师的指令,然而监督功能却不起作用。 最近有人认为,催眠不一定使意识功能分离,它只是弱化了意识对行为的监控,因而使执行功能超过了意识的其他方面,执行功能自动地执行了催眠师的指示,没有以个体的正常认知系统作中介。 使用类似催眠的手段,改变人们的行为,可以追溯到史前。古印度、古埃及和古罗马人的祭祀和打坐入定,都是通过一定的宗教手段(如祈祷、点卡)和强烈的节奏(如音乐、舞蹈)来引发催眠现象。 我国的中医典籍《黄帝内经》中也记载有一边念咒、一边用手抚摸患者的医疗手段。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2) 16世纪的时候,欧洲有人试图对催眠治愈疾病进行解释。其中,最早的是瑞士的医生和炼金术者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他认为磁石以及天空中的日、月、星辰对人体都有一定的治疗作用。 1771年,维也纳的耶稣会会士希尔(maximillian hell)将一块磁性钢板放在病体上而取得了奇妙的疗效。 1774年,维也纳医生麦斯麦(franz anton mesmer)演示了磁性钢板的治病作用。麦斯麦提出,在所有物体中都存在着宝贵的磁性流体,当它在人体中失去平衡就会引起疾病。他甚至相信,当磁体与病人接触后,磁性流体就会进入到病人的体内,可以恢复人体内磁性流体的平衡,从而达到治愈疾病的目的。他称呼这种流体叫做“动物磁气”。后来他用磁体给数以千计的病人治病,效果较好,于是名声大作而享誉欧洲。他强调治疗作用应归功于动物磁力的物理作用,而拒绝任何心理成分的解释。但是,他的这些举动却引起了世界上的科学界与医学界的强力反对。法国政府组织的委员会经过长达七年的研究后认为,这种现象仅仅是缘于一种想象的激发,而不是什么神秘磁气的活动所致。 确切地说,催眠时代是从苏格兰的外科医生詹姆斯·布瑞德(james braid)的工作开始的。在观看一位瑞士医师用催眠术治病表演时,他用挑剔的、蔑视的态度想从中找出欺诈骗局,结果却未发现有任何的破绽。于是,他也开始了对催眠的研究和应用。 布瑞德认为催眠与视觉疲劳和精神专注有关,是一种生理上的现象。1842年,布瑞德还根据希腊文hypnos,提出用英文hypnosis一词作为催眠的定义。 着名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19世纪90年代开始进行催眠的实践研究。但是,后来他在实践中发现,有些人根本用不着催眠诱导。于是就逐渐放弃了催眠,构建了他在精神分析中的“自由联想”的技术。 弗洛伊德对催眠研究的过早放弃,延缓了人类对催眠治疗的发展与了解。精神分析成为一个学派,而催眠术则被逐渐的忽视了。 进入到20世纪,随着麻醉药物的应用,医生们更加放弃了催眠。但是,出于盈利目的,催眠又开始走进了娱乐场所,成为了大众深感兴趣的表演项目。 米尔顿·艾瑞克森(milton h.erickson)是现代催眠学界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他为催眠取得合法地位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创立了美国临床催眠学会(1957年),担任了《美国临床催眠杂志》的创刊编辑(1958年-1968年),并成立了美国临床催眠学会教育及研究基金。 艾瑞克森倾注了近60年的精力去探索催眠的创新性和治疗性应用,发展出了自然催眠法(互动式催眠法),强调灵活弹性、富有创意的治疗方式。他擅长将故事和隐喻用在催眠治疗中,从而使催眠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我对艾瑞克森的互动式催眠法技术情有独钟,而且这也是当前比较流行的催眠技术。可是,这个催眠技术的要求很高,可能是我前面做的准备不够充分,所以只是简单的查看了郭排长的病历后,就决定采用凝视法结合心像法,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我再次仔细研究了艾瑞克森的有关催眠材料,并根据一周来所做的充分准备,针对郭排长这个很特殊的精神病人的具体情况,施行放松法。因为,我无法提前告诉他我要对他采用催眠疗法,我不能预知他对催眠疗法所做出的反应是什么,也因此不能如正常人一样提示他要采用催眠疗法,我必须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使他进入催眠状态。 然后,根据我的设计方案,我要带他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里去,这个词是我的独创,目前还没有哪个权威机构或杂志,对精神病人的催眠疗法有更加合适的方法介绍。所以,我针对精神病患者的特点,从患者的关注点介入,以期待患者进入被催眠的状态。 平时上班人多繁杂,是无法进行相对需要安静环境的催眠的,因为我们医院那时候还不大,也找不到适合施行催眠的安静地方,我就只能在周末休息的时候进行。于是,我调换了值班。 依然按照上次的程序,我在周末准点进入科室,打开门让郭排长给我清扫办公室的卫生,然后我去参加晨交班。 回到办公室,像平常一样递给郭排长一支烟,我微笑的请郭排长在沙发上坐下来。 此时此刻,还是那样暖暖的阳光,透过纱窗铺满郭排长的全身。我让他尽量舒适地靠在了沙发上,他几乎像是要躺下了。 我安静地看着同样安静的郭排长,并不着急开始。我等着他把烟吸完、把烟蒂放进了烟灰缸后,这才悄悄的打开了录音机。 通过阿曼古丽护士长重新精心的录制,这段舒缓的轻音乐又有了很多的改进,轻轻的音乐很有代入感、柔柔的,一般的人听到,就会马上产生暖暖的感受,很快将进入自我放松阶段。开头的这一段有五六分钟之久的时间,这段时间既是让被催眠者适应音乐创造的环境,也足够我开始做好前期的各项准备工作了。 听着轻柔的音乐,我看到的是郭排长瞪大的眼睛,于是轻声地说道:“郭排长,现在需要你闭上眼睛,尽量的放松自己,我今天是给你做治疗的医师。这次治疗是没有任何的危险性的,你完全可以放心,也完全要相信我。所以,希望你不要太紧张了,只要听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郭排长听我说完,马上就闭上了他的眼睛。 我开始逐步地引导他:“来,郭排长,你听我说。今天早晨的阳光,你是不是感觉到很温暖、很温暖呀?让你的头部在沙发的靠背上放好,不要使劲儿啊,要最大程度的放松你自己,越是轻松就越好。好,很好。郭排长,你的理解很好。现在,让你的脸部,慢慢的进入放松状态吧,什么也不要想了。下面,慢慢的想自己的肩膀、手臂、大腿,所有的也在放松了。好的,现在,需要做一个深呼吸:呼——,吸——。哎,很好,很好。那就像刚才一样,再做一个深呼吸吧:呼——,吸——。好的、好的。现在,你的全身应该很舒服,很舒服。再让你的胸部轻松起来,注意你的肚子,太阳照着很温暖的吧。好,现在你尽量平静地呼吸,现在让你的两条腿也开始放松,左腿、右腿,双脚,肚子上的温暖传到双脚了吧,然后,听我的哦,现在这暖暖的感觉该向上涌了,到肚子了、到胸部了、到头了。郭排长,你是不是感到很舒服呀?” 我这次的时间掐算的非常好,在我这一段引导中,郭排长的胸部缓慢的起伏、鼻息也缓慢的很。我估计郭排长已经进入初期的轻度催眠状态了,恰到好处的是,录音机开始播放舒婷的那首《会唱歌的鸢尾花》。虽然我不知道阿曼古丽护士长找的哪个人录制的,但是我试听的时候,觉得这个同志对我的要求,和这首诗的要求的把握,都非常的到位,简直不得了!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3) 阿曼古丽护士长告诉我,她对这件事非常用心,找了好几个年龄段的护士试录,最后才选了一个声音非常符合我的要求的小护士,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嗓音,阿曼古丽护士长还专门请张副书记对声音的处理做了一些指导,绝对的符合我的要求。 此刻,在这个安静的、上午的时光中,在窗外温暖的阳光的照射下,我这一边的办公室区域没有任何人打搅,郭排长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 我看到一缕金色的阳光,普照在他的额头、前胸,慢慢的覆盖了他的全身。在缓缓的音乐中,朗诵的声音与音乐配合的绝佳,很有磁性和吸引力。 我注意观察着郭排长,他在很用心的听着,虽然看着有点儿面无表情,那是近二十年的住院生活,他的面部表情完全被这里的环境给淡化了,就好像是很多人看到的,精神病人一律是痴呆傻的状态一样,病人的表情变化基本上不那么的明显,这是正常现象。 这首诗是郭排长记忆里面最深刻的一个印记,此刻正在引着他回到从前。 会唱歌的鸢尾花 舒婷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 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题记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叮当响的月光下 用你宽宽的手掌 暂时 覆盖我吧 现在我可以做梦了吗 雪地,大森林 古老的风铃和斜塔 我可以要一株真正的圣诞树吗 上面挂满 溜冰鞋、神笛和童话 焰火、喷泉般炫耀欢乐 我可以大笑着在街道上奔跑吗 我那小篮子呢 我的丰产田里长草的秋收啊 我那旧水壶呢 我的脚手架下干渴的午休啊 我的从未打过的蝴蝶结 我的英语练习:i love you,love you 我的街灯下折叠而又拉长的身影啊 我那无数次 流出来又咽进去的泪水啊 还有 还有 不要问我 为什么在梦中微微转侧 往事,像躲在墙角的蛐蛐 小声而固执地呜咽着 让我做个宁静的梦吧 不要离开我 那条很短很短的街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让我做个安详的梦吧 不要惊动我 别理睬那盘旋不去的鸦群 只要你我眼中没有一丝阴云 让我做个荒唐的梦吧 不要笑话我 我要葱绿地每天走进你的诗行 又绯红地每晚回到你的身旁 让我做个狂悖的梦吧 原谅并且容忍我的专制 当我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亲爱的,不要责备我…… 我甚至渴望 涌起热情的千万层浪头 千万次把你淹没 当我们头挨着头 像乘着向月球去的高速列车 世界发出尖锐的啸声向后倒去 时间疯狂地旋转 雪崩似地纷纷摔落 当我们悄悄对视 灵魂像一片画展中的田野 一涡儿一涡儿阳光 吸引我们向更深处走去 寂静、充实、和谐 就这样 握着手坐在黑暗里 听那古老而又年轻的声音 在我们心中穿来穿去 即使有个帝王前来敲门 你也不必搭理 但是…… 等等?那是什么?什么声响 唤醒我血管里猩红的节拍 当我晕眩的时候 永远清醒的大海啊 那是什么?谁的意志 使我肉体和灵魂的眼睛一起睁开 “你要每天背起十字架 跟我来” 伞状的梦 蒲公英一般飞逝 四周一片环形山 我情感的三角梅啊 你宁可生生灭灭 回到你风风雨雨的山坡 不要在花瓶上摇拽 我天性中的野天鹅啊 你即使负着枪伤 也要横越无遮拦的冬天 不要留恋带栏杆的春色 然而,我的名字和我的信念 已同时进入跑道 代表民族的某个单项纪录 我没有权利休息 生命的冲刺 没有终点,只有速度 向 将要做出最高裁决的天空 我扬起脸 风啊,你可以把我带去 但我还有为自己的心 承认不当幸福者的权利 亲爱的,举起你的灯 照我上路 让我同我的诗行一起远播吧 理想之钟在沼地后面侨乡,夜那么柔和 灯光和城市簇在我的臂弯里,灯光拱动着 让我的诗行随我继续跋涉吧 大道扭动触手高声叫嚷:不能通过 泉水纵横的土地却把路标交给了花朵 我走过钢齿交错的市街,走向广场 我走进南瓜棚、走出青稞地、深入荒原 生活不断铸造我 一边是重轭、一边是花冠 却没有人知道 我还是你的不会做算术的笨姑娘 无论时代的交响怎样立刻卷去我的呼应 你仍能认出我那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站得笔直 无味、骄傲,分外年轻 痛苦的风暴在心底 太阳在额前 我的黄皮肤光亮透明 我的黑头发丰洁茂盛 中国母亲啊 给你应声而来的儿女 重新命名 把我叫做你的“桦树苗儿” 你的“蔚蓝的小星星”吧,妈妈 如果子弹飞来 就先把我打中 我微笑着,眼睛分外清明地 从母亲的肩头慢慢滑下 不要哭泣了,红花草 血,在你的浪尖上燃烧 …… 到那时候,心爱的人 你不要悲伤 虽然再没有人 扬起浅色衣裙 穿过蝉声如雨的小巷 来敲你的彩色玻璃窗 虽然再没有淘气的手 把闹钟拨响 着恼地说:现在各就各位 去,回到你的航线上 你不要在玉石的底座上 塑造我朴素的形象 更不要陪孤独的吉他 把日历一页一页往回翻 你的位置 在那旗帜下 理想使痛苦光辉 这是我嘱托橄榄树 留给你的 最后一句话 和鸽子一起来找我吧 在早晨来找我 你会从人们的爱情里 找到我 找到你的 会唱歌的鸢尾花 朗诵和音乐的配合是非常完美的。当朗诵者的声音,在一字一句的最后七个字中舒缓的渐渐远去时,一丝悠长的音乐慢慢的消失了,直到一切静默。如果郭排长没有进入催眠的最佳状态,他应该立即就醒来了。但是,郭排长显然没有醒来的任何迹象。 于是,我立即进入了下一个环节,为了简便叙述,下面是我整理的郭排长断断续续讲述的事情。 郭排长在部队的时候表现确实很出色,他在各个连队以及师机关等处做过好几次的报告,成为全师的优秀士兵,后来去军校进修了半年多,紧跟着当了排长。 在参加那次演习之前,他已经知道团部通过了他任副连长的事情,报告也上报到了师部。可想而知,那时候的郭排长真的是春风得意啊,美好的前景就在眼前了,他要带着全排战士出色地完成这次演习任务。 此前,在师部作报告时,他认识了一个药剂师。那个女兵身材苗条、大眼睛、圆脸蛋、胸脯鼓鼓的,弯眉毛加上白皙的皮肤。不久,两个人就开始以书信往来进入恋爱了。药剂师对英俊,而且前途很好的郭排长甚至有点儿主动,在一次假期时,她还特意买了一本舒婷的《会唱歌的鸢尾花》送给了郭排长,两个人都属于有文化的士兵,心里的亲近速度就非常快。 那次演习改变了一切。 郭排长的那个排的主要任务是负责野战医院和后勤部队的安全,是配属于“蓝军”师警卫连的警戒部队,其实是没有什么“作战”任务的。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4) 郭排长还记得,那次演习的人数达到了五千多人,几乎整个师都参加了,分为了“红军”和“蓝军”两个战斗集群部队,进行攻防的对抗。郭排长的排属于“蓝军”,整个演习部署按照两个月执行,各项科目只有两个集团军群的首长知道,需要达到的战略目标由师作战科传达。演习分为三个阶段进行,在进入第一个阶段尾声的时候,“蓝军”的进展比较的顺利,已经全部完成了战略进攻和战略合围,准备开始将战线向前做推进。所以,野战医院和后勤部队也要随同运动前进五公里。命令是当天的下午,天刚擦黑的时候下达的,郭排长安排好各班的任务后,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到野战医院去协助转移。 他知道那个药剂师也在演习中,但是紧张的演习中他还没有见到那个姑娘。所以,他带着一个班提前了半小时赶往野战医院,他还有个小心思,就是想去看看药剂师。这样看来,那时候的郭排长正处在热恋的状态,只是在部队中,他一时还不能谈婚论嫁,郭排长的回忆中没有说到他们两人是否定了终身。 很快,郭排长和战士们就把野战医院的设备都搬上了车子,只等命令出发了。在这个空隙中,郭排长和药剂师站在车前说着悄悄话。 我不叙述他们之间具体的对话了,因为郭排长的回忆也是断断续续的,近二十年了,他也记不清说了哪些情话,反正年轻人之间热恋时的话,他们肯定说了很多。郭排长还和药剂师一起背诵了那首《会唱歌的鸢尾花》,这一点儿他的记忆很深,那首诗已经深刻在他的脑海或者说是心底了,在催眠状态下郭排长把整首诗一字不错的又背了一遍! 此时,整个“蓝军”部队都在紧张忙碌的准备中,随时等待集团军下达转移的命令。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哒哒”声,郭排长的军事素养,让他很快就判断出是“红军”一方的人来了,因为这里已经是“蓝军”的后方,不可能有人打枪的。郭排长听到,枪声距离他们的位置很近。 果然,仅仅几秒钟后,一支“红军”的小股突击部队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大概有一个排的兵力。对方突进的速度很快,而且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迅速突袭“蓝军”的后勤保障部门,其意图就是掐断“蓝军”的医疗保障系统和后勤补给。 郭排长迅速做出了反应,他拉着药剂师立即转到了车子的侧面,与不远处的另外两个自己的战士,马上就组成了一个小夹角的战斗防御站位,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对方的士兵“击毙”了。郭排长和自己的战士占据了有利位置,如果坚持几分钟,听到枪声的战友很快就能赶过来,这一个排的“红军”部队是抵挡不住的。 但是,药剂师此时却非常的慌乱,她毕竟从来没有经历过实战演习,而且她也只是一个医院的药剂师,虽然演习都不是实弹,也把她惊吓的当时就愣住了。虽然郭排长的保护非常的到位,在自己运动之时,早已经把药剂师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可是,药剂师仍然惊慌失措,在对方的十几个人冲过来的瞬间,她竟然站起身向着弹药库的方向狂奔而去。郭排长见此,出于本能马上弯着腰跟上她,而且边跑边还击。 郭排长的战术素养还是很不错的,对方的子弹始终没有打着他,而且他还摆脱了追击,很快又紧紧的抓住了药剂师的手。在距离弹药库十几米远的地方,正好还有一辆车。郭排长带着药剂师躲在车后,对方的人还没有追过来,是受到了闻声而来的郭排长的战士的有力阻击。 而且,正如郭排长的准确判断,“蓝军”的警卫连已经赶来,即将对“红军”的突击部队形成合围,对方见突袭没有成功,已经撤退了。 这时,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药剂师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劲来。郭排长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不断的、轻轻地安慰她道:“这是演习,这是演习,不要怕,我在呢。” 但是,刚才过于逼真的激烈枪声,让那个药剂师在黑夜里极为害怕,一下子就趴到了郭排长的怀里,浑身上下颤抖不已。郭排长此时还不知道,对方的人是否全部撤走了,危险是否已经解除。他看到此刻药剂师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没有办法,只好又紧紧的抱着药剂师,暂时向弹药库的方向走去,作为战士保护非战斗人员是一种长期训练中产生的本能。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警卫连长带着七八个人从弹药库的后面跑了出来,双方来了个正对面。可想而知,当时的郭排长是一个什么形象。而且,郭排长和药剂师相恋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主要是因为郭排长那时是全师的名人。 此时此刻,在“战斗”最为激烈的关键时候,郭排长竟然抱着自己的恋人,向着弹药库跑去,怎么看都像是脱离“战场”,去唧唧我我。 那个警卫连长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不由分说,举起枪对着他俩,大声的喊道:“郭排长,你在干什么?” 郭排长立刻知道现在是怎么都讲不清的,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郭排长的脑子出了大问题,长期的被宣传为标兵和模范,在军地做了数不清的报告,是部队中最为出色的战士,是一个未来可期的排长,而且马上就要晋升为连级干部的军人!这个突然而来的刺激,把郭排长立即就打倒了,他在混沌中什么也做不了。 最关键的是,在郭排长的回忆中,这个警卫连长也是药剂师的追求者之一!可是药剂师却选择了郭排长。 所以,当郭排长仍然抱着药剂师不知所措的时候,警卫连长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开了一枪,执行了“战场纪律”!根据我粗浅的军事常识,警卫连长是没有这个权力的,他做的鲁莽而冲动,而这一枪给正处在奔溃状态的郭排长最后一击,郭排长彻底垮了!他盯着跑远的警卫连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药剂师,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在野战医院的抢救中,并没有发现郭排长身上有受伤的部位,而且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根据我的判断,他当时的心情一定是沮丧到了极点。 于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自责,这也是病历中记载的被认为是胡言乱语的东西,只是当时没有人注意,或者也没有人能提供他“自言自语”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所以,至今都无法知道,他后来又说了什么话,在郭排长的记忆中也说不清,我还特别反复的引导了他,还是毫无结果。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个药剂师自始至终也没有向她的领导说明情况,可能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无法说清吧。药剂师估计是个胆小怕事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挽救郭排长的唯一机会,让郭排长最终在我们医院自生自灭,女人有的时候是很残忍的,残忍到你无法理解的程度,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手记之十四:【壁水獝】郭排长的书(15) 由于部队上没有专门的精神科医生,在通过当地政府部门的协调后,郭排长以转业为名,彻底离开了他曾经热爱的部队。好在是转业,这样他的住院费用部队全额承担,郭排长的家庭也免去了这庞大的一笔钱。 郭排长被送到我们医院,这一住就是近二十年。 当我问到药剂师的去向时,郭排长以不确定的回答告诉了我:药剂师那时已经快到转业的时间了,本来他们约好药剂师一转业,他们就回去告速父母,尽快确定下来和郭排长的婚事,那样郭排长就要利用假期与药剂师正式完婚。 所以,郭排长说药剂师没多久就转业了,并且顺利的回到他们的家乡,在南方的一个地方上的医院工作了,还是做药剂师。 但是,郭排长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药剂师的家乡是哪里了,这是他不应该有的一段空白。我对此也非常的遗憾,虽然我并没有打算去找这个有点儿不负责任的药剂师。然而我总要给郭排长今后浑浑噩噩的人生一个解释,也许郭排长本人并不需要这样的解释。所以,他的大脑中的这段空白才无法填补吧。 那本舒婷的诗集是药剂师送给郭排长的,因此郭排长一直精心的保存着,那是他唯一的恋爱信物,也是他还能活着的唯一支撑。 当郭排长缓慢醒来的时候,我从他依然茫然无知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知道郭排长珍藏着这本诗集,并且不允许任何人碰它,是因为郭排长是真的很喜欢那个药剂师的。只是,斯人已去并无留恋,空留郭排长在这个精神病院度过他剩下的人生。 鸢尾花是有很多种颜色的,每种颜色又代表着不同的花语,紫色的鸢尾花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觉得郭排长和药剂师的鸢尾花,很可能就是这个淡紫色的吧,不知道这是药剂师的心理,还是郭排长的心理。 后来,我通过院办给郭排长的家乡发过去一份函,回函中,当地政府部门很严谨地告诉我们:据查,郭排长的祖上是有人得过精神病的,有与郭排长同村的老人作证。 难道郭排长也是遗传因素造成的?而那次演习中发生的事件只是个诱因? 对我的这个问题,路老师的回答是:“精神病的遗传学完全可以对此作出科学的解释,处于遗传性精神病家族史的后代,各种各样导致发病的情况都很正常。” 看来,我是无法对郭排长开展进一步的、有针对性的治疗了,真希望郭排长心中的药剂师能生活的愉快,这是郭排长心里最后的寄托了。而我,也真的希望这样,毕竟郭排长曾经爱过那个女人,爱的很深,也因为这个爱受到了突然的刺激导致发病,唯愿人间皆美好吧! 自我到精神病院上班起,只有他曾经所在的部队上派人来慰问过郭排长,其他的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来探望,他的父母是否健在,都无从查考。那份发过去的协调函中我忘记了询问郭排长的家人情况,对方也就没有做回复,我想既然近二十年都不来看他,可能没有必要再问了。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他的父母能健康就好,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孩子二十多年前其实早就离开了部队,曾经的辉煌不再,老人们要有多么的伤心啊。我也知道,这是我自欺欺人的想法,天下的父母哪一个不牵挂自己的孩子?郭排长的事情在当地应该是被通知到的,只是农民们的胆小怕事,加上畏惧想象中高昂的住院费,他的父母宁愿相信郭排长生活的还好,不需要他们操心就非常的好了。 我也询问过那些,我们医院年纪大一点的职工,他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女人来问过郭排长的事,更别说探望了。所以,我始终说除了部队来人,没见过任何人看过郭排长,就是这个原因。 我的研究告一段落后,郭排长却不愿意回三病区了,他说喜欢和我在一起。通过医务部后,他就一直留在了我们病区,成了我们病区干活最积极、任劳任怨的好休养员。 以后,我和他相处的也很好,经常给他烟,他还是那样经常把烟送给其他的患者,也还是把一些书送给其他病人卷烟。 郭排长还是以前的郭排长,没有什么变化。 不久,开始了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我们的科主任和护士长天天忙着去开会、学习,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写笔记和材料。有一天,生活护理护士于洁敲我办公室的门,开门后我看到她身后跟着三个军人,其中一个胖墩墩的军官,两个很精干的战士。 通过他们的自我介绍后,我得知胖墩墩的是郭排长原部队的现任指导员,那两个是参谋干事。两个干事的手里都提着东西。 我看我们主任正在埋头写笔记,就让于护士去带郭排长到会客室里。我给他们三个军人倒了水,寒暄了几句后,又知道他们就是郭排长原来部队那个排的人,按团里的安排给郭排长送学习的书来了,原来郭排长还是一名党员。 指导员从一个黑皮包里取出了几本书来,放到桌上后对我说道:“现在都在搞先进性教育活动,我们把书交给老郭排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可以给我们打电话。” 但是,说完这些后,他却并没有要给我电话的表示。 我也就随声应答着“好好,你们辛苦了”,然后对跟着于护士刚进门的,站在门口咧着嘴傻笑的郭排长说道:“郭排长,给你们领导讲一下你的情况吧。” 郭排长接过书,还是嘿嘿一笑说道:“谢谢首长,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夏大夫对我很好。” 那个指导员满意的点点头,又让两个干事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吃的。给病人送什么都不如送吃的划算,即使在我们这里不可能挨饿,但是要想吃好吃的,还真有点儿不方便,基本上都是家属探视的时候送来给病人的,我们医院没有专门的开支项目给病人经常性的买小吃啊这些好东西。 指导员把桌子上的两大塑料袋推向郭排长说道:“这是首长特意交代的,给你带来的你们家乡的特产小吃和本地的特产。” 郭排长接了过去,呵呵笑着不说话。 指导员站起来道别了,我带着郭排长把他们送到了病区门口后,看着他们对我挥挥手,消失在视线里。郭排长则一直对着那三个军人挥着手,眼睛里满是羡慕。 回到病区收,我让护士把郭排长的吃的收好,这些不能一次都给他,否则不到半天就消灭光了。然后,我回到了办公室里,仔细翻看了一下他们送来的这些参考书,忽然看到主任正在抓耳挠腮的样子,于是找出一本比较好的参考资料,恭恭敬敬的交给了我们主任。 主任一看大喜过望,对我竖起大拇指,然后示意把其他的书交给郭排长去,这本最管用的书就算是悄悄拍了主任的马屁了。 这周五行政大查房的时候,我们的贾书记专门来看望了郭排长,得知部队首长还来送参考书后,很高兴的样子,还专门问他学的怎么样了。郭排长还是那样傻呵呵笑着说:“被吴某某、张某他们拿去卷烟了。” 贾书记听到郭排长的话后,很不自然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据说后来在党员会议上,我们的主任还被贾书记狠狠批了一通,哈哈。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1) 【奎木狼】 手记之十五:心灵日记 星图谱:奎木狼,西方白虎第一宿,属木,为狼,也属于四木禽星之一,有天之府库的意思,故奎宿多吉。 奎宿为和善宿鱼宫四足,此星座为仙女座,出现在十一月中旬的天空,它拥有涡状星云,此星云是距离地球大约二百三十万光年的一个小宇宙。它的形状像鱼。奎宿为西方白虎五十四星座、七百余星之首,是白虎星群的尾巴。 封神前原名叫做李雄,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重义气,喜欢做善事、交益友。为人本性耿直,但心浮气躁,生活无忧且丰足。能继承家业之人,有名望或身份高,中年会有逆境。心难定,缺乏在逆境中受苦的经历,固执自己的主观而不接纳别人意见,易独行独断而受骗。有时也会胆怯退缩。待人亲切、喜欢助人而深受别人的喜爱。有纯真的一面,思维敏锐,追求真善美。 女性有洁癖,眼光高,对男士要求多还很挑剔,未婚运滞。只要不固执己见,婚后会幸福,可大富大贵。即使婚姻失败也适合再婚。 适合做自由职业,医师、法官、运动员等皆可。一生财运很好,可以靠自力更生致富。也有的人比较重视精神方面而不会追求物质享受,名高于利。最忌赌博和投机。 爱情婚姻上因孤傲而导致人缘差,不会说巴结的话,在爱情上不会说“心中爱”,一旦恋爱则易固执己见。部分生活安逸的男性是不知人生苦愁的人,天真又多才多艺,喜欢跳舞、花天酒地、歌唱,甚至走花街。 女性单身时没有魅力,恋爱之后才流露其美,当她的事业成功之后,对男性的眼光比较挑剔,为此适宜早婚。 奎宿星座的有些人会沉溺在爱欲和贪念中。 奎宿之人感情丰富,耿直而友善热情,追求真善美,人生比较幸运。欠缺胆识和耐力,只要是放下了固执,幸福就会在身边。 我们医院的疑难病症讨论室,原来在1995年建起来的行政楼的二楼,与厕所门对门。那是一个中型的会议室,正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黑漆木会议桌,围着桌子的四周摆着二十多个会议椅,周围还摆了四十多把旧椅子,那都是别的部门淘汰下来的物品,所以桌椅本来的颜色都差不多掉了,加上搬来之前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搁置着,所以它们的颜色现在都分不清了。 从前我们单位的经济能力有限,很多时候就只能废物利用,找到什么是什么了。疑难病症讨论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设想,所以院长就只给了一个会议室,其它的东西都需要医务部自己想办法。大概搞了快两年的时间后,这个会议室也终于定型了,然后慢慢配齐了新物品。 刚开始的时候,按照医务部的要求,一般情况下参加讨论的大致五十个人左右。主要是中级以上的医生,还有医务部的人、以及其它医技科室的人,有的时候还会邀请护理或者相关人员参加。再后来,除了讨论以外,也研究业务技术上的事情,所以人员就逐渐扩大了。 这个疑难病症讨论的会议室因为位置原因,夏天里面特别闷热,冬季还有点儿冷。 按照医务部的安排,疑难病症讨论会在每周四的下午举行,而且是针对全院各病区和左右患者的。讨论的主要病例都是在诊断和治疗上存在疑问的患者,还有最近新入院的病人,以及近期有其它异常的情况,而需要路老师亲自下结论的病人。参加讨论的是各病区的科主任、医务部的主任、副主任和干事,新入院病人的主管医生也必须参加,只要是当天在班上的高年资医生,以及副高级职称以上的所有医生也要参加。 这样算下来,每次能够参加疑难病症讨论的,大致也就是三十多个人的样子。那个时候,我们单位总共也就五十多个医生,完全可以坐得下。 后来,因为疑难病症讨论中,因为病情原因所涉及的相关科室增加了,护理部的主任、康复部的主任、科教科的科长,以及门诊部主任、药剂科和检验科的负责人等等,也都逐渐被列入了参加的范围。疑难病症讨论的学术氛围就愈加的浓厚了,以至于很多医生都要求参会,院长一看乐得不得了,多少年来被老院长魏玉成带起来的学术氛围逐渐又涨了起来,所以他的大笔一挥,哪个部门要求参加这个疑难病症讨论会他都批示:请医务部斟酌。 斟酌这个词语,当然是领导们惯用的、很虚伪的批字方法,其实潜台词就是让医务部在下次疑难病症讨论会前,一定要通知申请的部门,或者相关的人员参加。这样,我们的疑难病症讨论会搞得逐渐红火起来,让隔壁的儿童院和养老院很羡慕。有的时候,他们的院长和我们的院长在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一说,他们每周都要带着一些疑难病症,由医疗护理的主要负责人来参加我们的讨论会。 再后来,除了疑难病症讨论以外,也开始接受科教科的建议,组织一些国内外精神科先进知识的学习了。当然,很多时候都是路老师主讲,还有请其它医院的专家来讲。再有就是所有外出进修,或者学习的人,不管时间长短,也不管是哪个口子的,在回来后一周内,也必须要安排在这个会议上做汇报。 那些比我来的还晚的新医生们,实际经验很少,所以也渐渐的很喜欢参加这个讨论会,因为毕竟我院顶尖级别的专家都要参加,能够学到很多知识。从最早的能够参加疑难病症讨论的差不多三十个人左右,发展到有的时候五六十个人,这个会议室没有扩建的任何可能,所以就只有在里面挤成团了。 在开展疑难病症讨论的同时,组织开展学术研究,是我们医院逐渐摸索出来的经验,一经开始就收不住了。所以除了主要对病情比较复杂的病人进行治疗、护理和康复上的研讨以外,还由路老师带队的专家组主持学术讨论,这样就能更快的提高专业队伍的技术水平。 刚开始建立疑难病症讨论小组的时候,由于魏玉成院长调走以后,多年来再没有开展过这样的业务讨论学习,全院近乎百分之八十的病人都被列为了讨论的对象,像排队似的一个病例一个病例的研讨,每周都很满。当然每个病区对自己病人的疑难情况大都有印象,介绍情况比较简单,主要是在路老师的引导下,进行深入的研究。所以,学术的氛围是很浓的,每个人的提高也很快。经过了大概两年的时间,新病人和老病人几乎都经过了两次以上的研讨,对我这样处于中级水平的医师确实很有作用,比关在自己的病房只看自己的病人要好得多了。 现在的疑难病症明显少了很多,在对症治疗下,相当多病人的病情都得到了缓解,治疗效果明显,慢慢的都进入了康复期。所以,疑难病症的研讨就更加注重新入的病人和近期的学术研讨了。一般情况下,所有新入的病人,经过初诊和病区的观察期后,都要在一周之内,开展一次疑难病症的研讨。新病人的情况相对来说都非常复杂,他们之中有在社会上流浪了很长时间的、有在家里被关了很长时间的、有突发的或莫名其妙的、有被殴打导致的,总之各种可能的情况都有。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2) 对这些病人开展研讨,有利于各级精神科医师提高对各种类型精神疾病的认识,好处很多。所以,医务部也始终很注重这方面的研讨,基本上每周都要把所有新入病人列为讨论会的最前面的项目进行。疑难病症讨论会起先由不具有实际职能的科研小组管,后来主要交给医务部主持,路老师等七八个高级职称的医生作为专家小组参加,护理部和康复部的副高级以上职称的主任等也经常被邀请参加,还有就是被讨论的病人的主管医生,以及这个主管医生带的学生也要参加。(前面说的再次增加的范围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精神科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其实即使不是医护人员,只要呆了几年也差不多都是“精神科通”了。一般来说,春秋两季是精神病人最容易病情复发的季节。所以,这期间入院的病人就比较多。 今年刚过完春节,第一周我们就收治了大概有七八个病人了。所以,在周一的工作例会结束后,下午医务部就发出了通知,周四下午三点整召开疑难病症讨论会。 按照惯例,首先是对所有新入院病人的讨论。刚刚把六个病人过完,整个会议室里就已经乌烟瘴气了。因为,参加会议的所有中,除了路老师不吸烟,还有所有女同志们不吸烟,其他的男同志几乎全部都是铁杆的老烟民,互相之间还递烟,简直是一根接着一根的大家比赛抽。还有就是,这个会议室是不禁止吸烟的。 路老师已经被满房子飘散的烟雾呛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于是他皱着眉头,对那个说话都软绵绵的锡伯族的医务部主任说道:“哎呀哎呀,赵主任,你看看他们这几个彻头彻尾的大烟枪吧,没有一个是自觉的,都不怕把我这个老人家呛死!我看还是先休息上十分钟时间吧,我简直被他们都快要熏死了!就让他们现在赶快出去过足了烟瘾,然后再继续讨论下面的病例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个会议室里着大火了呢。” 我虽然也是一个烟民,而且也有快二十年的吸烟史,但是在路老师的面前基本上是不敢抽烟的,因为他很反对吸烟这个恶习。所以,在将近两个小时中我没有吸烟,只能闻着别人的二手烟过瘾了。听到他老人家的特赦令,于是赶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掏烟一边取出打火机,几乎还没出会议室的门就点上了烟。 刚吸了一口,就听到路老师叫我了:“小夏,你给我回来!以后还是少抽烟,一身的烟味,难闻死了。十几米外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那股烟味,你媳妇也不好好管管你。我要好好的给你媳妇说道说道,怎么你这么一个全院皆知的听话的男人,却把吸烟这个坏习惯戒不掉?你赶快过来,把烟掐灭了,再给我说一下23床杨某某的情况。” 我忍住将近两个小时没有抽烟的瘾头,把刚点燃的香烟掐灭了,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给路老师讲起了23床入院以来的情况。 路老师让我介绍的这个姓杨的病人,他是两个月前送来住院的,男性,已婚,年龄三十五岁,住院前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毕业于一个一般大学的法律系,曾在我市政法系统工作约七八年,后来随着社会大潮开始自己单干,并且对法律业务非常的钻研,先后取得了各种法律方面的资质和名誉,渐渐的在本市业内很有点儿名气。于是,他就联合了几个知交好友,在市内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虽然他们不是最早做这一行的人,但是凭着一帮有年龄、有实力、更有干劲的人,三年多时间后逐渐开始成为数一数二的专家团队。据病历记载,有好几个出名的案子是他们做的,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他的发病经历很奇怪,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生的。大约在两年前的某一天,那时他已经在事业上小有成绩,刚结婚一年多,属于春风得意的阶段。在病历中,他的家属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了。但是,应该不是生日或者其它有一定纪念意义的日子。 那一天的早晨,他起床后,很正常的去洗漱间,准备洗脸刷牙。刚把毛巾浸湿,但是突然在镜子里发现,他自己的右边颧骨比左边的要大很多。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把妻子叫了过来,问妻子,自己两边的颧骨是不是不一样大。但是,他妻子很认真的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就安慰他,可能是视觉的问题,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身体并不是左右完全对称的。一个人的两只眼睛也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胳膊和手也是不一样的,左右腿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身体完全对称的人是不存在的。 但是,不通过精密仪器的检测,这一点点的差别,平时我们是难以发现的。所以,我们常人大多觉得,人的身体大致是左右基本上对称的。 他的妻子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对这一点基本的常识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看到他还是很疑惑的样子,于是就宽慰他的说道,人的身体不是完全对称的,这是一个浅显的道理。然后又分析,很可能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太忙于工作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但是,杨某某当时的创业虽然有一些成绩,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还处在必须加倍奋斗阶段,所以还要继续努力的工作。因此,在紧张的工作中,他也就暂时的不去想自己的颧骨不一样这件事了。 可是,一旦稍微有一点空闲时间了,他就总是对自己的颧骨提心吊胆的,要找个镜子仔细的看自己的颧骨,到后来他随身总是带着一个小镜子,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颧骨左右不一样大,并且变化也越来越大了。 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并且就这样落下了一个心病。 他起初还没有给其他任何人说,他的妻子也根本看不出他颧骨的差别,所以只好不断的劝慰他。然而,却没有起到什么实际的效果。 他的妻子也忙于自己的工作,没有怎么特别的留意他情绪上和身体上的那些很细微的变化。但是,他开始只要有时间,就对着镜子照一下,越发觉得自己的颧骨每天都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后来, 他的妻子也担心会出什么事,就劝他抽时间去市内的专科医院,找个好医生看看。也许是忙,也许是讳疾忌医在作怪,他却始终没有去找一次医生。 自此以后,他的病态发展却越来越严重了,无论是在单位、在家里,还是在商场里,只要有镜子的地方,就非要去照一下,或者自己拿出小镜子看一下。他不断抚摸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着颧骨的不同。他的奇怪举动,经常引得身边的同事,或者路人都觉得他有点儿怪异。 后来,他的妻子终于开始关注到他的异常表现了,但是妻子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两边颧骨,到底有什么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于是也只能安慰他。但是越安慰,他却越是觉得是在欺骗他。他对自己两边颧骨的不一样大这件事,就越来越担心了,并且很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得了一种世界上最奇怪的病,是世界上“第一无二”的怪病。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3) 于是,他自己开始采取了各种的方法,一定要改变颧骨的异样。可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心理因素造成的幻觉,所以,再怎么努力都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巨大的压力使他整日里郁郁寡欢,沉重的思想包袱给他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都带来了很多的不便利,因为他的所有心思都在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疾病上。 这样的疑心持续了大概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后,他的病态表现越来越明显,任凭妻子怎么跟他解释,说这样的担心就是多余的,是无中生有的。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为此有了一些争吵,但是也根本无济于事。 妻子见他丝毫都没有改变,只好再次改变了策略,耐心的解释很可能是工作累了、心情不好了,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原因,让他感到疲惫,才有了错觉。妻子劝他暂时把工作放下一段时间,她很愿意陪着他到外地旅游,那样可以让他紧张的情绪松弛一下。 可是,他已经再也听不进去这些安慰的话了。他整天“沉迷”在自己臆想出来的“怪病”中,茶饭不思、工作和生活都没有了兴趣。 于是,妻子为了让他彻底的放心,就劝说他到市内的好几家大医院去就诊。 起初,他怎么都不同意。在妻子苦口婆心的规劝下,最后他终于同意了。他们选择了最有名的矫形专科医院,还提前挂了一个权威专家的号。即使这样,那天他还是戴着厚厚的口罩去的,就怕路上再遇到什么熟人。 然而,从这个专科整形医院开始,他陆陆续续的把全市各家医院都跑遍了,也没有一个医生对他的颧骨做出有问题的结论。有的医生毫不客气的直接告诉他,最好去心理门诊看看,或许他们能够解决他的心病。所有接诊过他的医生都很奇怪他的病情,因为他的颧骨是正常的,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一些比较负责任的医生就怀疑他有心理上的疾病,并且建议他去找心理医生就诊。以前,其实也包括现在,由于人们对心理疾病的不了解,都以为心理疾病就是精神病,大家对精神病的认识只存在于疯子、傻子和勺子这样的基本认知上,没有哪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好像得了这病有多么的丢人、多么的难以启齿、多么的被别人瞧不起似的。 在社会上仍然有相当一部分精神病人没有到专科医院去治疗,就是这个原因。 社会的歧视造成这样的结果,需要全社会和各级政府部门共同努力,形成关心关爱精神病人的氛围,给他们积极主动的就医提供良好的环境,这需要很长时间和很多人的积极宣传和奉献,一朝一夕是难以取得实效的。我们作为在精神病院工作的人,对这一点看的很清楚,因为我们与这些精神病人相处的时间很长,为他们服务的同时,对精神病人的痛苦了解的更深刻。 杨某某对医生的话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尤其是让他看心理门诊,那无疑是说他得的是精神病,这更加让他烦恼。其实,这是一种恐惧心理,他不敢相信自己有精神病。那种疑心在他的心里越来越沉积下来,最后搅得的食不甘味、难以平静,终于对他的工作和睡眠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最后,他只能休病假,在妻子的陪伴下,他们最终又决定到省外的医院去看病。 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夫妻二人为了让他那根本不存在的颧骨上的异样,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在全国的各大医院遍访名医诊治,各种各样的检查和治疗都做过来了,最原始的最简陋的小门诊他们也看过了,开的几十、上百种的中草药喝了不知道多少罐子,以及西药也吃了很多。在国内最先进的检查机器上做了无数次的检查,到最后他们自己数都数不清了。 所有这一切的努力,对他却毫无效果,根本没有解除他对颧骨不一样大的怀疑。 这时候,他妻子开始相信医生说的了,他丈夫很可能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了,好说歹说才说动了丈夫,在省外的一家知名的心理门诊去就诊,找了一个知名的医生看,最后的诊断是“疑病症”,这是精神分裂症前期的一个很明显的征兆,医生很负责任的告诉他们,需要立刻入院治疗。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时刻,夫妻二人不相信从前这么优秀的一个律师会得上精神病。他们沮丧的回来了,却并没有准备去治病,也没有让亲戚朋友和同事知道这件事。可是,杨某某已经不能正常工作了。于是,他和自己的几个合伙人坐下来,谈了自己准备退出的事,几个人都是朋友,一起奋斗了七八年的时间,也大致知道了他的情况。 为了给他今后的生活上予以适当的照顾,他们从总资产里拿出了三十多万元,并且表示以后如果还有困难,作为朋友还是可以来找他们的。 从此以后,除了到处看病,他们再也没有什么更多的生活了。所有的积蓄都给他寻医问药了,仅靠着妻子的工作维持日常的生活。 这样一拖就是好几年,致使病情加重,直至出现了幻觉以后,才再次到省外的一家精神病院住院治疗,明确的诊断是“精神分裂症”。 半年后,他稍有好转,就坚持要求出院了。但是,回去后又没有坚持服药,很快就复发了。省外的那家医院路途遥远不说,住院费用还非常昂贵,所以就没再去了,于是送到我们医院治疗来了。 杨某某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而且他的发病原因和曾经的检查治疗情况很清楚。杨某某在我们科,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比较稳定,能够参加康复活动。 当时,我们在路老师的带领下,正在与国内的几个专家团队做一个课题,就是关于“疑病症”引发精神分裂症的课题。于是,路老师就建议将杨某某与另外一个比他早入院二十多年,目前病情比较稳定的病人李某某一起放在了我们病区。 路老师让我从两个病人的发病史等方面做好对照,尽快拿出有分量的论文,他准备带着我参加即将在广州召开的一个国际学术会议,那个学术会议的主题就是“疑病症”医学科研的最新成果推广、治疗和康复等方面。 我又简单的向路老师汇报了杨某某和李某某近期对照的基本情况,从我的桌子上把十几个量表交给他看。 路老师很认真的看着,不时的对其中的几个数据做出提问,我一一的解答了,他很满意。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他让赵主任喊外面冒烟的同志们进来,抓紧完成后面几个病历的讨论。 李某某的基本情况,我想也有必要给读者朋友们做一个详细的介绍。 李某某是在我工作之前就住院的一个病人,年龄五十二岁,男性。三十多年前,他在某企业单位招工参加工作,当时把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统称为青工。 那时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他虽然也仅仅是高中毕业,但是很精明能干,师傅教的东西一学就会,为人还很踏实而且善良淳朴,当时那个年代,这样的年轻人还是比较少的。又加上他在工作中的表现非常突出,受到了很多的好评,刚工作的那年,就获得了先进工作者的荣誉。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4) 那年代,很缺乏这样踏踏实实的青年人,于是企业党委决定要把他好好培养,作为后备干部。 很多年前,工人和干部的身份界限是非常明显的,工人按照技术工人和普通工人分类,普通工人的工资在各单位都是最低的,他们也从事着最简单的工作,不用动脑子,主要是出体力的。技术工人要稍微好一些,有技术等级,最高是八级,这就是以前我们在电影和小说中经常看到或者听到的所谓的“八级钳工”这样的对白。所有的工人,无论是技术工人,还是普通工人,都是出体力活的,女工人都是在五十岁就可以退休的,有的特殊工种,男工人也五十五岁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但是,干部就不一样了,运气好的,或者有什么门路的干部,遇到好的机会可以平步青云,把职位做的很高,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做官、做大官,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在所有单位的精明能干的年轻人都希望能够提干,然后慢慢的凭着好运气走上仕途。 要想从工人走上仕途,比毕业分配的中专以上的学生要困难很多,学生拿着的就是干部指标,或者从政、或者从事专业技术工作。比如我们医院,最多的就是专业技术类的干部,先天条件比较好。但是,工人们就需要提干的指标,这需要比较好的运气,有赏识的上级领导。而李某某恰巧是遇到了这样的几个好伯乐,从他刚参加工作的积极热情中,看到了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为此,党委书记还专门找他谈过话,对他一贯的良好表现进行了特别的表扬,并且鼓励他一定要再接再厉。还特别暗示,有提拔他的计划,所以,要他继续坚持在工作中表现的再突出一点儿,给其他刚参加工作的青工做个榜样,争取被企业树立为典型。 他对此也是很感激的,而且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因此在工作中的表现,也是越来越积极和主动,他还经常的加班加点,把全副身心都放到了工作中。因为学历还算高,为人又勤奋刻苦,所以参加了该企业组织的好几个技术攻坚的小组,在老师傅们的带领下,又连续的攻克了好几个技术上的难题,因而被送到市上参加了几次培训,成为了这个企业中最有希望的一个年轻人。 由于他很积极的向老职工学习,为人谦虚平和,也得到了老职工的喜欢。另外,他就是个年轻人,所以与其他的年轻人也特别合得来,他又不怕吃苦,遇到困难了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所以全厂上下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好干部了。 那个年代的基层群众中,大多数的家庭教育都是要孩子做个勤劳善良的人,他也不例外,他的父母也是企业的普通工人阶级,对孩子只要求善良勤快,还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啊抱负啊什么的。 他源于这样的家庭教育,所以在帮助同事上就一直很热心,无论是在自己的班组车间中,还是在全厂里,在这个近千人的单位,不久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勤奋好学、表现积极、任劳任怨的小青工,大家都很喜欢他。 事情是发生在一天的午间休息时间。 那时候,我们很多人的家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工作或者要上学,很多人就没有老人在家里做饭。所以,午饭大多数都是在单位的食堂吃。虽然,也不是顿顿大鱼大肉的,但是企业规模很大,所以伙食也不错。 在改革开放的初期,绝大多数的企业还没有全部与政府的主管部门脱钩,相当一部分企业也是旱涝保收的,所以企业不用为没有钱而发愁。因此,大多数食堂的伙食标准都很高,做的非常好,价格还很便宜,基本上不到一块钱就能吃的饱饱的,反正比在家里慌慌忙忙的做着吃好多了。所以那时候吃食堂的人还是比较多的,尤其是年轻人,更是基本上都在食堂吃饭。不倒班的人就吃中午的一顿,单位也只管这一顿,有倒班性质的单位三顿饭都有。 年轻人是没有家庭负担的,在食堂吃过了,有的还能睡一觉。一般结婚了、有孩子的人,中午也是打好饭,一块五毛钱就能打很多,够家里三个人中午的一顿饭。 不过,还要看打饭师傅的心情,打饭师傅的心情大多数都是靠职工们平时的交往的。好比爱抽烟的师傅,你总是递一根烟给他,爱占小便宜的师傅,你把老家那些亲戚寄来的家乡土特产送一点儿给他,那么食堂的师傅们就会把饭勺打的满满的,还朝外冒,一下子就把你的碗盛满了。 当然,最幸福的还是那些长相漂亮的女人,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她们对着打饭的师傅一个暧昧的眼神,或者是一句有那么一丁点儿暧昧,或者模糊意思的话语,就能让打饭师傅的那个勺儿,再稍微的满一点儿,或者有意的再补上半勺,等等。 那天中午吃过饭以后,李某某和好几个年轻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可能是精神头稍微足了一点儿,都决定不睡午觉了。几十个人聚在单位办公楼后的一片空地上,胡谝着消消午饭的食儿。 当时,十几个人随便地坐在地上,说笑着、打闹着。 在病历上没有记载他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话,最主要的一个情节是,就在他们的说笑打闹中,李某某突然一个不小心,在往后退的时候,就跌进了身后的一个小坑里。 我估计那个坑应该也不大,大概也就是十几厘米深的样子,是个不规则的小坑,可以放得下两三个人,而他是倒退着掉进去的,所以身体很自然的倒下了。 但是,他很快就站起来了,虽然身上蹭上了一点儿坑里的土,他却连根汗毛都没有伤着。所以,根本也不用人拉也不用人扯,他一步就迈了出来。 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很小的意外事情,也许对大喇喇的人,根本就不能算作是意外或者事情,也就是年轻人在打打闹闹中很容易发生的一件小事。几个年轻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很正常的举动,如果其中的一个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上了、或者不小心撞在了树上,靠在了其他人的身上、不小心碰上了别人的头啊,等等之类的,是再简单不过、也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所以,当时也没人注意,大概也都认为他掉进这个很小的坑里是很常见的,况且他也立刻就站了起来,既没有摔坏什么身体部位,也没有出血之类的,简直就是毫发无损的一个小意外。年轻人这样玩闹中出现的小事,根本也不会被年轻人多么的重视。 然而,他当时的脸色就很有点儿难看。并且,他站起来后,就马上离开了其他人,不再和他们聊天了,他默默地回到车间去了。那些年轻人也不之所以,很快就散了,虽然没有人说他是“玩不起”,但是他这样的表现也让这十几个年轻人感到有点儿不怎么对劲儿。 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他最近在厂子里很红火,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故意要他的难堪的,因此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了。以至于在他的病历中,接诊的医生问送他来的厂保卫科科长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聊什么、他是怎么跌进坑里的。 由此可见,当时其他的人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甚至在我们医院的医生后来在采集病史的时候,都问不出到底是哪个人推他下去的,因为医生在与李某某的几次攀谈中,他坚持认为,是有人在故意的刁难他、并且把推他下坑里的。 在病历上,李某某有一段自述,他觉得是有人因为嫉妒他在场子里很红火,而且得到了厂领导的喜欢,要被提拔为干部等等。有人是因为嫉妒,而故意的陷害了他。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 】心灵日记(5) 我们可以想一下,即使李某某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就这么一点很小的事情,能影响他提干,以及后来的进步和发展吗?很简单,根本不会的。送李某某来的那个保卫科长在医生的追问下,都是一脸茫然的说:“这怎么可能?谁会通过这样一个小事陷害他?” 在最初接诊的医生询问送李某某来的单位的人时,没有人在最开始时认为,是谁在有意嫉妒和陷害他。他们都是一帮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一起说笑打闹是很正常的一个事情,被不小心推倒或者掉在什么坑洞里,也都是经常会发生的情况,既然很常见,也就不会被重视。没有哪一个人像李某某一样,就此落下心病的。 更何况,企业的医务室在李某某下午来做专门检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他的身上有摔伤和擦破,只是劝了几句就让他继续去上班了。 对一般的人来说,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但是,李某某却在此后的好几天,他的脸色都阴沉沉的,见到人也不再那么热情了,也不愿意说话了。虽然,在一段时间里,他干活的积极性这些还是和往常基本上一样,可是也很明显的没有那么特别的用力和用心了。过了不久,他的技术能力等逐渐的都有了明显的下降。 车间主任以为他生病了,就让他最好回去休息一天,一些连同事们也劝他,实在不舒服了就休息一下吧。 哪知道,他却坚定的说,自己没有生病,还是继续坚持上班。 又过了一个多月后,人们发现,他与别人的接触更加少了,干活的时候也不如以前那么的灵光了,工作时还经常的出现丢三落四的情况。尤其是,他干出来的产品不断的出现残次品,被质检科的说过好几次了。 厂领导听到车间主任的一些反映后,就派了一个党委办的干部,找到他做了一次专门的谈话。当然,谈话还是从他以前的优秀表现入手的,希望他赶快振作起来,继续努力成为更优秀的人。但是,很显然的是,这样的谈话也没有取得扭转他表现的实际效果。 这样过了大概有半年多的时间,他的沉默寡言情况就更加严重了起来,几乎是上班来、下班就走,从不和任何人交流说话,以前谈笑风生的样子荡然无存。他的父母也发现他在院子里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了,与家人也只是能够简单的“嗯啊”的回答一些问话。他在家里再也不说单位和工作上的事,后来甚至也不说其他任何事。 逐渐的,人们才发现,他已经不敢见人,并且也不愿意和任何人进行交流了,他的性格来了一个180度的改变,从前的开朗、直爽、大方等等,现在变的见人就唯恐避之不及的逃开。 这样迁延了一年多时间后,他就已经不能够坚持正常的上班了。于是,就请了病假在家里休息。 当然,由于对精神疾病缺乏认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所以,厂领导还是很关心他这个人的,毕竟还想过要培养他,对他的突然表现也找不到原因,于是就派了一个副厂长和工会主席,专门到他的家里去看望了他,一方面是询问一下病情,也同时想找他好好谈话。 他面对厂领导还是不谈自己有病,只是很勉强的说,准备休息几天就尽快去上班。副厂长见他不愿意多说,以为是年轻人什么不能启齿的事情,再问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就继续鼓励了他几句,又说先好好休息一下,缓解一下工作的压力等等。 在家休息了三天,他觉得自己没什么病,就坚持着又去上班了。 他被送到我们医院的主要原因是这样的。 有一天上班时,他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机油桶里少了不少机油,他也不问问是怎么回事,就提起了装机油的桶子,使劲的摔在了地上。然后,还用脚把桶子踩得扁扁的,期间他什么也不说,最后就回家了,搞得在场的其他工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这时候,所有认识他的人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大家出于对这种情况的担忧,特别是害怕他很可能再发生什么过激行为,或者伤及其了他人,所以向厂领导再次做了反映。 厂子里的领导也觉得,他的脑子可能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了,因为最近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他的表现太古怪了,与之前积极向上的状态,简直是判若两人。而且,以前他还经常找领导汇报思想情况,现在即使遇到其他的职工,他都是躲着走。 于是,厂领导就与他的父母商量,最后决定送他到精神病院做个详细的检查。那时候,人们如果发现哪个人的脑子有问题了,就以为肯定是精神病,送到精神病院很正常,当时也没有心理门诊。 李某某刚送到我们医院的时候,我们单位的医疗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所以接诊的医生也只是询问了一些基本的情况,还是着重在他有没有家族精神病史方面。但是,却得不到很确定的回答,又看他症状不重,开了一些抗精神病的药,建议暂时不住院治疗。我们医院三十多年前还是很不正规的医疗单位,收治由家庭或者单位送来的救治病人的手续比较多,很难办好。所以,医生建议他保持服药和休息,先不安排住院。 开回去的药确实很管用,大概服了两个疗程以后,李某某的变化就很明显,身体好了,就去上班,甚至还上了一年多的班。于是,他就自己做主不再到医院开药了。 又过了两三个月,李某某的病情再次复发,这次被送到了市里卫生系统的那家精神病院,住了有两个多月,在病情缓解后出院。这一次的住院效果还不错,焦虑症状基本上消失了。然而出院后不到半年,他又拒绝继续服药,家里人也管不住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壮年小伙子,横起来的时候谁也管不住。为此,他很快因为长期病休不上班而被单位开除了,在家里靠父母的工资养着。 又过了半年时间,李某某开始有外出不归的症状,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让父母非常担忧。因为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于是他父母很快把他送到了我们医院,通过单位和居民委员会的多方联系和帮助,我们医院公费收养了他。 李某某这次住进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院,这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在李某某的病历上有一些具体的记载:李xx自从那次掉进了小坑后,当时的感觉首先是特别的难堪,然后就觉得这样一副样子很丢人,尤其是担心会影响他以后提干。 就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心态,让李某某每天都在自己臆造的情形下,反复的看着同事们的眼光,别人笑着看他,他觉得是在嘲笑他,别人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他觉得是在冷淡他,别人说话声音大了,他觉得是看不起他,别人说话声音小了,他觉得是故意不想让他听到。 总之,身边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让他浮想联翩,更加疑神疑鬼。这以后,紧跟着他就出现了幻觉、幻视、幻听等各种精神症状,自己却又无法对待。 这种精神症状如果尽快的就医,其实能够较好的予以控制的,而且效果很好,再坚持服药或者进行定期回访,一般来说三五年内就可以基本痊愈。因为,李某某的精神症状完全是自己臆想造成的,没有遗传因素,通常情况下的愈后效果比较好。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6) 但是,那个年代人们对精神卫生知识的匮乏,导致李某某身边的所有人对他的异常表现,没有给予高度重视。他竟然在这种状态下,还坚持上班了近一年,这样就因为迁延而致病情不断的向不良方面发展。 同时,李某某所在的企业正在进行改制,以适应改革开放的市场需求,因此来自厂子里的各方面的关心自然也就少了,李某某对这一点不认为是工作原因,他全部的归结为那次掉进了坑里。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因为他的疑虑,他的幻觉等,他的病情加重,工作中的错误日渐增多,那么厂子的关心自然也就越来越弱了,到最后厂领导发现李某某的表现与以前大相径庭,渐渐的就被忽视了。所以,准备发展他入党和提干的这些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也再没有派人找他就这些进行谈话,也就是说,他自己最为关心的事情被无限期的搁置了。 过了一段日子后,他看到厂里没有任何动静,再没有人找他谈话,又突然感觉到一些厂干部和其他职工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劲儿了。此时,他就开始想,是不是那次掉到坑里的事情很丢人,让厂领导知道了,觉得他这么没有形象,肯定是不够标准的,也不能入党和提干了。这样一来,他再看领导的时候,就更觉得他们总是一副不信任和嘲笑的面孔。随后他产生了更加严重的幻觉等症状,“疑病症”迹象非常明显,最后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参加完了疑难病症讨论会后,我又被路老师留下来,就杨某某和李某某的病历进行了一些分析。路老师把他最关注的几个重要问题提了出来,我也一一作答了。 最后,路老师说道:“小夏,我认为准备阶段已经基本上该结束了,这些量表你做的非常的好,从中能够总结出杨某某和李某某的绝大多数结论。我看,你是该着手撰写论文了,我办公室里还有几本国内外介绍疑病症的文章,你明天来我办公室取吧。我现在马上要跟着院长和赵主任他们出去开会。” 看看就要发班车了,我边跑向病区,边抓紧时间在路上点燃一支烟,三口两口就吸完了。 进了病区,我冲进办公室,迅速脱下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想了想,又把今晚需要看的资料放进了包里。忽然,我又发现桌子上有一个大文件袋,上面写着让我亲启的字样,没有时间打开看了,就顺手也放进了我的包里。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老婆催我快点。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和几个同事一起出门。 我这人有两个特别爱睡觉的时间,一是理发的时候,当理发师的剪刀等工具刚挨着我的头,我就开始闭上眼睛准备犯迷糊了。再有,就是每天坐班车上班或者回家的时候,大轿车的发动机刚开始轰鸣,我就昏昏欲睡了,那些耳朵边车上同事们的声音也很快就模糊起来。在班车上补觉也是很多长期赶班车上下班的同志们的共同特点。 我刚坐下,我老婆也急匆匆的上了车,她现在已经做到护士长了,总是很忙碌,不到快发车,是很难看到她来,所以也根本不指望她能给我在班车上占个座位。好在只要我上车后坐到一个没有人的位置上,其他的职工也就基本上不再坐了,除非是某一天车上的位置很紧张,才会有人问我可不可以坐,而我一般都很不好意思占住这个座位,都是很和气地让出来,给别的同志坐。 我们单位那时候刚买了一个新的大班车,快五十个座位的那种大龙江牌的,当时职工人数也没有现在的多。倒班的职工不回家,车子上的座位,每天基本上还可以坐的下,因为上下班的职工差不多就五十个左右。有时候人多了,职工们还可以挤在一起,反正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路近的职工,坐十几分钟就到站下车了。只有周末的时候很可能还要把救护车发出来。 我老婆上车坐下来,小任师傅看看时间到了,就发动了班车,我也瞬间开始靠着座椅迷糊起来。我老婆当然每天比我还累,她已经靠在我的肩头,眯上了眼睛。 回到家后,我们的分工很明确,老婆赶紧的淘米准备做饭,我就把刚才在小区门口的市场上买的菜收拾好,洗过后切菜时,老婆把米饭也焖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过后,我岳母就把我儿子从学校接回来了,我就开始炒菜。我这人从小被母亲训练的,很喜欢做饭这个事,而且我做的菜在单位还很有一点儿名气的。 在我开始炒菜的时候,老婆也开始辅导儿子的作业,这事儿她喜欢干,而且不厌其烦。我是最怕的,因为儿子问的那么多问题,让人很难回答,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奇。 我岳母也不是喜欢闲着的人,她总是屋子里转转,把这里收拾一下,到那里扫一扫,还把吃饭的茶几再收拾好,又擦干净。 十几分钟以后,一家人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今天,我做了三个小菜,一个是鸡蛋炒韭菜、一个是土豆丝、一个是青椒腊肉。我丈母娘和我老婆,把腊肉和鸡蛋不断挑给我儿子,真是好人。 吃过了晚饭以后,老婆又看了一下儿子的作业,没有什么疑难问题了,就让他自己写。然后,我们俩出了门,到小区里散散步,这是我们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饭后都要出去散散步休息一下,这是中年人养生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下了楼,我们在小区的小路上走了几圈,然后就坐在小区正中间那个花园里,在一条并不清澈的水池边休息了。水池其实不大,宽度有两米左右,但是弯弯曲曲的,绕着用当初的建筑垃圾堆起来的小山坡一圈儿,时高时低的,也有点儿情调。物业上在水池里放养了一些彩鲤,大的小的总共几百条,在水池里自由的遨游。 那个小山坡的高度差不多有十米多了,经过了精心的平整,还拉来了一些适合种树的土,所以看着很美。树立在山坡顶上的一块高三米多、宽一米多的石头上,刻着“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用红色的油漆刷了,很有点儿气势磅礴。 水池边的路上,是不规则的草坪,还有各种树木,隔不远就有一个排椅,能坐三到五个人,大多数都是一家人占着一个。那些大人们坐在椅子上说着闲话,而小孩子们则在山坡上、或者水池边愉快的玩耍。 小花园的正中间,还修建了一个颇有一点儿文化色彩的长廊,以及一个三层的小阁楼。我曾经专门上去看过,摆着一些漆木的桌子,但是没有其他的摆设,好像是要到了什么节日才能摆放东西。不过,我在那里住了十四年,也没见过一次有关启用这个阁楼的节目,大概只是为了体现建造者的文化素养,或者展现这个小区的文化氛围吧,这从长廊可以看出来。长廊把阁楼完全的包围起来,里面有几十个雕刻着与西北风情有关系的文人诗词,或者历史典故的竖石,一律都是黑底白字,很有风采。 我曾经利用一个周末的时间,一个人绕着长廊转了一整圈儿,把那些刻下的文字都仔细的看了一遍。不过,我现在早已经搬离那个小区了,也就不记得都是刻的什么东西,只记得是一些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还有记载新疆的一些风土地理人情等等的。反正是对我这个还有点儿文化功底的人来说,很不错。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7) 我和妻子在水池边的椅子上坐着,很慵懒地看着身边那些还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子,他们跑来跑去地打闹着、欢笑着。这已是黄昏时分,小游园的空气很清新,只因为小山坡上那些已经长成了的大树的缘故,有树就有新鲜空气。 我斜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尽量让自己很舒展,然后点上一支烟。每天,唯有此刻才可以好好的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于是,心不在焉地盯着池子里那些时聚时散,并且自由游动的彩鲤。 老婆作为一名护士长,她一天的班比我累很多很多,俗话说“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医生是要坐在办公室,用他们的笔开医嘱,长期的、短期的。但是护士们就是要执行医生们开出来的医嘱,必须跑前跑后,一刻不能偷闲。 所以,护士们每天都穿梭忙碌在病房里,要给病人打针和发药、护理、清理,每一天下来上万步都算是少的,要是年老体弱一点儿的护理人员,几乎都要吃不消了。做护士一定要有奉献精神的,否则繁忙的工作总有一天会击垮你。 在我吞云吐雾的时候,我老婆已经趴在我的腿上迷糊起来了,我把带出来的一件上衣披在她的身上。 我的思绪不知道怎么的,很自然的就回到了今天的疑难病例讨论会上了,大概是我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埋在那几个病例和大量的国内外资料上的缘故。但是,我却没有什么值得好好静下来想的东西,已经工作了快十年,很多东西逐渐的见怪不怪了,神经和思维都处于比较麻木的状态。这是很多职场人的常见病,刚开始工作的那些激情,已经被岁月打磨的不成样子了,还有多少人能有初心? 忽然,我记起前段时间委托小李医生给我的那些资料了,估计今天最后我拿上的那个袋子里,应该就是他给我找的东西。于是,我拍一下老婆,把她叫醒。但是,她撅着嘴说道:“你这是干嘛呀,真的太讨厌了。人家睡一下都不行。嗯嗯嗯,我要继续睡。” “我要现在回家去,看一下今天李大夫给我收集的材料,哪些对我的那个科研课题有用处。宝贝,别闹了,我给你和儿子买好东西吃,乖。”我连哄带骗地把她拉起来,走出小花园,在小区门口那个最大的超市里,给她买了一大包零食和饮料,她这才乐呵呵地提着,和我一起回家了。 打开了家门,我老婆马上讨好地对着小卧室大声喊叫着儿子:“晨晨宝贝,看妈妈给你买了多少好东西回来了。” 儿子一听,马上就蹦了出来,他急忙打开袋子,馋涎欲滴地看着,拿出了几个发给他妈妈,然后就窜回了自己的房子里。我老婆睁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关门的背影,“哇哇”直叫道:“你这个臭儿子!就给我这几个,快拿回来,我要和你平分!” 此时,岳母坐在沙发上,戴着她的老花镜,正在给我做布鞋。我每年都要消耗掉好多的布鞋,因为我的脚不能穿皮鞋或者旅游鞋,一穿上就发脚气,臭的很,但是穿布鞋却基本上没有,我很多年都不明白原因所在。给我那些医科大学的同学们打电话咨询,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归结为我的一个特殊表现! 我不管他们娘俩的闹腾,一个人坐在简单隔出来的那个当做书房的小隔间里,打开了我的包,把李医生给我的材料取出来。然后,我又翻出最后塞进包里的文件袋,估计也是这些材料,放在书桌上,拧亮了台灯。我先点一支烟,然后慢慢地翻看起那些材料来,这些都是我现在很需要的国内外的“疑病症”最新成果的材料,都是国际上的专家们的论文和研究成果。 大概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也大致的翻看了一遍,这些材料中,很多以前我都看过的,只有几个是最新的,所以我看的很快。 我还想继续看那个文件袋里的材料,但是,我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我的屁股和腰此刻都受不了。于是,我站起来伸了伸腰,让有点儿酸痛的腰舒展一下,再慢慢的挪动屁股,离开了那个靠背椅子。想再点一支烟抽,又怕这里的烟雾太浓,飘出去后,被老婆发现了要挨骂。于是,我倒了一杯水,轻轻的走出隔间,看到岳母还在那里做鞋子,妻子孩子早就睡下了。 我打开房门,在家门口一侧打开折叠小椅子,然后在楼道的楼梯上坐下来,掏出烟点着了吸着。大脑里还是在反复回想着近段时间科研课题的事,路老师说了,最近要抓紧时间准备论文的事了,大量的前期工作都完成了,要和几个同事分分工,搞出几篇有含金量的文章。 我抽完了烟后,打开家门,岳母也已经回房间睡觉了。再回到小书房的时候,我打开了那个文件袋,但是却发现里面不是资料,而是两本小学生用的那种大作业本。其中一个上面写着“杨某某”的名字,而另一个上面写着“李某某”的名字。 真是稀奇。 后来我才发现这是两本日记,是两个患者记下来的。这个李医生还真有心思,想了这个方法,让患者每日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记下来。 我想先说一下李某某的那一本日记,因为我其实最感兴趣的肯定是杨某某的事情。我记得有个测试说,面对一筐梨子,让你每天吃一个,有的人每天都挑最好的梨子吃,到最后一个梨子时,他每次吃的都是最好的梨子。但是,也有人每天都挑最坏的那个梨子吃,所以到最后他吃的都是坏梨子。我就是后面那个人,我喜欢把最好的放在最后,因为最后的一定最精彩。 所以,我先打开看的是李某某的日记。 李某某的字很难看,一看就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字也写的歪七扭八,时不时的还丢了字的笔画,还有很多地方画着圈,估计是李医生让他这样做的,不会写的字先画圈,以后再补。那时候的高中文化,确实不怎么样。 而且,李某某写的东西,比记流水账还要难看,没有任何一段文字,让我能够合上本子后还能想起来。所以,我一目十行的快速浏览着,用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把李某某的那本二十多页的作业本全部翻看完了,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记下来。 我打开杨某某的本子,也发现这是最近一个月,李医生安排他们记的事情,我想小李这小子还真会想,竟然有这样奇异的思路,让课题组的患者每天记流水账的日记。因为我们每天不是24小时的在患者身边,所以很多观察只能在上班时间做,然而李医生这样做,让患者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录下来,很可能就能发现患者心理所思所想。这是一个很巧妙的观察方法,我为他的心思缜密暗自赞叹了一番。 这个好方法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但是,从他们这些异常简单的日记里,真的能看到患者的内心世界吗? 李某某的日记本里,记录有每天的时间、天气情况,这是在本子的右上角标注的,这应该是李医生让他们首先学会的日记格式。然后,在下面就主要记录了每天的活动:什么时间吃饭、什么时间准备睡觉、什么时间去康复治疗中心活动、什么时间吃药、什么时间起床,每天都干了什么活,干活累不累。通过日记能看到每个病人一天的主要生活,但是李某某的日记中没有一句说到自己的感受,基本上就是每天时间顺序的罗列,和他所经过的事情的记述。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8) 因此,我才说李某某的日记比流水账还要难看。不过这也符合他的情况,李某某本来就是一个不愿意与任何人沟通的患者,他不会在日记里谈自己的感受的。 放下李某某的日记,我休息了一下,揉了揉有点痛的太阳穴,喝了一口茶。心里想着,或许杨某某的日记也和李某某的差不多吧,可能不会耽误我过多的时间。于是,我伸了个懒腰,打开了杨某某的日记。 但是,我马上就被杨某某的日记吸引了。因为,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非常工整的行楷字,看着就特别养眼,很多年没有看到这样漂亮的字体了。读者们很多人可能会有这样的印象,医生的字都是龙飞凤舞的,不好认,我身边的大多数医生的字就是这样。 但是杨某某的字一下子就让我很喜欢了,确实非常的漂亮。我上初中的时候,在当时的班主任老师的要求下,也练过书法,因为当时我的初中班主任的字就写的很好,是很漂亮的行楷。所以,班主任对写字好的学生就格外喜欢,他也提出了要求,虽然不是强行的,可是得到老师喜欢,是孩子们的努力方向。于是,班里就掀起了学习书法的热潮。 当时,我们班有十几个同学的字确实写的非常好,经常被班主任在班会上大肆的表扬。但是,我却实在不是那块写书法的料,虽然字不是狗爬的那么难看,也绝对不是能拿得出手的好字体,能写的比较整齐,我自己都很满意了,所以后来我就放弃学书法了。 现在,我又看到杨某某整齐的行楷字,感觉眼前就瞬间的一亮。他的字确实非常的漂亮,而且整篇没有涂改,即使写错了也不改,他一直写下去。 看了第一页就让我感到,杨某某的日记赏心悦目,我还从来没见过杨某某的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么漂亮的行楷,也许这是源自家传。 我们单位有一个检验科的大姐,家里父母都是有点儿文化的旧社会过来的人,家里的两个孩子都写的一手好字,单位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的时候,也还没有出现制作横幅这样的美术部的时候,我们搞活动都是让她写横幅,很好看。 杨某某的每一篇日记不但记着很具体的时间,还很标准地标注了星期,用括号打起来,后面准确的记录了当天的天气情况。看来杨某某不愧是一个严谨的、着名的律师,通过长期以来的自我锻炼,他对待任何事情从来都是这样认真而负责的。 我自从离开学校以后,很少看到有人还写日记了,那些年少时的轻狂,写在日记里也只是后来翻看一下,并且再嘲笑当年自己的文字,也嘲笑当年自己的无知。我从小学开始学习写日记,到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写日记了,几乎都很好的保存到高中,大概有十几本了。但是,高二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我的家里被盗贼闯入了,是撬开门锁闯进来的。那时年少的日记有不少的秘密,所以也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一把锁子,把我的那个破旧的书桌抽屉锁了起来,大概窃贼认为锁住的抽屉里,一定有非常值钱的东西。所以就把抽斗给撬开了。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我那时候家境贫寒的要死,哪里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我精心保存的十几本日记和我的摘抄本。 看到都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窃贼也是很没有文化的一帮家伙,他们很生气的就把我的那些日记本偷走了,我没有看我的这些日记,我不知道。其实,即使他们看了也会发现没有什么宝藏的地图,也没有银行的密码这些,所以全部都给扔到了小院厕所旁边的垃圾堆里了。后来,我在那堆垃圾里找到了这些日记本,但是已经被各家各户倾倒的污物搞得面目全非了,想捡回来继续珍藏,又害怕再次被偷窃,于是躲在距离我家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恨恨的把找到的日记本全部都销毁了。 我记得我还认真的检查了一下,竟然一本都不少!因为我的日记本都被我标上了序号,中间既不缺号,而且最后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日记本也在。 看来,我们那个年代喜欢文化,或者是喜欢偷窥别人秘密的人是基本没有的,大家都在为吃饱饭而忙碌。窃贼虽然是很可恶的,他们也不看看我那张破旧的书桌,老的都要掉牙了,怎么可能有值钱的东西!但是,我估计他们也没有心情翻看我毫无用处的日记。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很普通的城市平民阶层,我的爷爷奶奶以及姥姥姥爷都在湖北老家,是农民,家境很贫穷,没有什么可资遗传的宝物。所以,祖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东西。我对至今还没有抓获的那几个小蟊贼很是痛恨,毕竟他们还是偷走了父亲给我做的一件呢子大衣,那是给我过年的礼物,我都还没有穿就被盗了。 说了一些废话,咱们言归正传吧。我还是忍不住悄悄点燃了一支烟,又喝了一口凉茶,继续翻看杨某某的日记。 我有个很好的习惯,看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准备一个小本子,再准备油笔或者碳素笔,喜欢把一些关键的东西记下来,为以后可能用到的文章等作参考。但是,刚才看了李某某的日记后,我就把小本子推开了,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记下来。 此时,岳母也已经洗漱后,在小卧室休息去了。我可以专心的看这本日记了。 看了杨某某开篇整齐的行楷,本来我以为,会有很多值得我看下去的东西。但是,翻了几页后,却感觉有一点儿失望,看着他工整的字体,但是记的也是流水账,几乎也都是他每天那些吃喝拉撒的事情,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几点午休、几点吃药、早晨中午晚上吃的是什么饭、每天几次药吃了几粒和每种药有几个药片等,还有病区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莫非这也是一本让我失望的日记? 翻了大概十几页,马上就要看到作业本的正中间了。我觉得不用多长时间,我就能翻看完了。在我一页一页的快速浏览中,一句引起我兴趣的话都没有看到。马上快翻到最中间了,我的眼皮子都被这些无聊的记录搞得开始打架了,正准备一目十行的看完最后几页,然后去洗澡睡觉,为这些流水账耽误时间不值得。明天,我还要早起,给家里人准备早饭,然后赶班车去上班挣钱养家。 我们都知道,作业本的正中间订着订书针,那是正好一半的地方。当我翻到这里时,发现两边都是空白的,好像是刻意的留白了。而且,透过纸张,后面很明显还有文字的痕迹,看来日记并没有到此结束。 这还真的好像是杨某某专门留下了一个悬念,让看这本日记的人停下来,要想一想,后面是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奇妙文字。 再翻开一页的时候,我就突然的看到左边的最上面写着六个精心描空的字:“我的心灵日记”。这六个描的非常显眼的字,突然之间进入了我的眼帘,让我眼睛一亮。 心灵日记?还真让我有点儿诧异了,也让我迫不及待地想往下看。 这是杨某某用很工整的行楷记录下来的日记,后面的文字有点儿密密麻麻的,似乎是在节约纸张,但是依然是很工整的。这十几页的文字,却记录的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当然是他自己的故事。为了不改变杨某某的初衷,我原文照录了下来。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9) 杨某某的姓名叫杨凯文,读者们知道的,这也不是他的真实姓名。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杨凯文在北京的一所大学读书,法律专业。他这个人,从小就表现的异常善辩,只有与人发生辩论,他才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否则就显得不那么活泼。由于他出生在书香门第的缘故,给人的印象总是一副低头看书、默默思考的样子。在他的小卧室里,有很多各种的书籍,每一本他都读过,从书里认识字、积累与人争辩的知识,他非常喜欢书。 大三的时候,学院里要搞一次联谊会。学生会负责文艺宣传的骨干叫郭欣怡,与杨凯文是一个班级的,这个郭欣怡活泼好动,讲话也是大嗓门,鼓动性很强。 在郭欣怡的鼓动下,几乎绝大多数的学生都行动起来了,说绝大多数,是因为只有杨凯文一个人,对这事儿竟然一点不感兴趣,他更愿意泡在学院的图书馆里看书,或者查阅资料。读书的习惯一经养成,是很难放弃的,大学三年来他最喜欢的就是泡在图书馆,如痴如醉的看喜欢的书,往往都到管理员要下班了,才在图书馆的那个僻静的角落里发现他还在。 后来,图书馆的管理员也习惯了,每天要下班前,都在那个固定的桌子前找到他,轻轻的告诉他,准备闭馆了。 他不喜欢把书带回去读,因为没有一个安静的可以读书的地方,所有的教室里都是哄哄闹闹的学生,宿舍总是有摆不完的龙门阵,那些英语角、沙龙地、会社里,也还是一样的,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年轻男女。大学生其实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成天安安静静的上课、规规矩矩的读书,他们更喜欢聚在一起做很多事情。 所以,杨凯文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和睡觉,其它的时间都是交给图书馆的。他喜欢那里安静的环境,也喜欢那些看不完的书。 一天晚饭后,郭欣怡急匆匆的冲进了图书馆,硬是把杨凯文从里面给拽了出来。她拉着杨凯文,到了图书馆楼下的一片空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然后,就逼着他必须跟上学院当前的形势。 可是,杨凯文从小就缺乏艺术天赋,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就拜托郭欣怡饶过他,他愿意在联谊会的现场维持秩序,保证不让坏人进来捣乱。当时气的郭欣怡用眼睛使劲的瞪着他,但是对这个什么也不在意的杨凯文,郭欣怡还真的实在是没有办法。 郭欣怡问了很多杨凯文会什么,结果他都是摇头耸肩的表示不会。还是郭欣怡的点子多,她最后硬是强迫杨凯文在一个古装话剧里扮演一个衙役。 杨凯文本来是坚决不干,但是郭欣怡作为学生会的副主席,还负责着所有学生的操行分,他只好答应了。 在那次联谊会上,郭欣怡无疑是最风光无限的一个女孩。因为,郭欣怡虽然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但是她青春好动、多才多艺,而且体态非常健美。杨凯文在那个古装戏里,与郭欣怡有一小段的对手戏。杨凯文第一次看到化了浓妆的郭欣怡,竟然是如此的漂亮迷人,瞬间就被郭欣怡吸引住了。杨凯文暗自感叹,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郭欣怡原来这么的漂亮! 郭欣怡其实早就暗恋上杨凯文这个书呆子了,否则怎么会逼着他一定要参加演出。她就是想让杨凯文看到她最美丽的一面,这是青春少女的一点小心思,所以,其实这一切都是郭欣怡专门设计好的故事的开始。 联谊会后举办了舞会,郭欣怡仍然故作凶狠地要求杨凯文必须学会跳舞。 我记得那时候交谊舞从大学还流到了中学,我们还专门组织学了十六步、三十二步这些曲子。不过,我也是个超级舞盲,到现在都不怎么会跳舞。尤其是,我这个人一向很讨厌这项活动,一直觉得跳舞属于纸醉金迷的事情,那是旧社会的达官贵人们的消遣和生活方式,我们这些百姓,为生活奔波劳累,哪有时间和心思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郭欣怡本来找的借口是,系里马上要组织一个交谊舞大赛,初赛的要求是,每个学生都要参加。按照学生会的初步安排,正好就把杨凯文排在“扫舞盲”的首要位置,而郭欣怡是杨凯文的辅导老师。 然而,只学了十分钟以后,郭欣怡就发现,根本不用再找什么借口了,杨凯文简直是缠住郭欣怡不放手了,整场舞会,一个曲子都不落的就跟郭欣怡跳。郭欣怡也是很认真的教杨凯文,两个人很自然都就开始眉目传情了。 舞会结束后,在英语角,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接了吻。 以后的大学生活就很简单而快乐了,对他们两个人就更是无比快乐。杨凯文和郭欣怡热烈的相爱了,并且相约,毕业后好好的奋斗几年,然后就结婚。但是,我们那些学生时代的梦想,在现实中往往被打得粉碎。(我们何尝不是这样的呢?) 郭欣怡出生于一个很普通的工人家庭,毕业以后,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很可能要回到原籍分配工作,而且据他们俩推测,还会很自然的将要被分配到偏远的小县城里,最有可能的是,去偏远的乡上,做司法助理一类的工作。很早以前,当然也包括现在,不是特别突出的大学生,留在上学的城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是哪里来哪里去。这对很多人是非常不公平的,但是没有办法改变。 为了不离不弃的誓言,杨凯文的父母费了不少的劲儿后,才把郭欣怡的毕业分配手续办到了他们居住的城市,两个人都在法院工作,只是不在一个区。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改革开放中,下海的风开始强烈的刮起来了。 杨凯文自持才华横溢,又加上耐不住寂寞,更看不上那几个不高也不低的死工资。于是,就辞掉了令人羡慕的轻松工作,下海去了。年轻人想赚大钱的思想古已有之,对谁都不为过。 刚开始的时候,杨凯文还是很顺利的,他与几个同行开了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律师事务所,那年月律师事务所还是一个新鲜事物,竞争对手很少。几年的艰辛打拼下来,杨凯文总算是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然后几个人散伙,分别开了各自的律师事务所。杨凯文身边有几个很努力的同伴,所以虽然这时的律师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但是杨凯文的能力和业内的好名声,让他几乎一直处在领先的位置。 那时,郭欣怡也把自己的所有业余时间都放在了杨凯文的事务所了,两个人的婚事也就耽误了,逐渐步入大龄青年的行列,双方的父母也都催着他们赶快完婚。于是,他们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并且积极的筹备着。杨凯文很忙,所以一切都由郭欣怡操持和准备着,杨凯文则依然埋头于自己的事业。 再说,郭欣怡本来也是一个很会计划,而且很细心细致的女人,她沉浸在将与杨凯文结婚的喜悦中。 但是那时,杨凯文正好接到了一个标的很大的,经济方面的案子,为了准备好材料,他几个月的时间几乎都埋在工作中,他吃不好、睡不好,也日渐憔悴。 郭欣怡就更加细心地照料着他,也为他的辛劳心痛,尽一切心思帮助着杨凯文。开庭的那天,杨凯文以他掌握的大量事实和证据,以及他雄辩的口才,赢得了那个案子,为此获益很多。 但是,在法庭宣判后的第二天,杨凯文终于还是挺不住了,他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周。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10) 在西历情人节那天时,杨凯文吃过午饭后,躺在病床上看着书。与他邻床的那个小伙子,脱下病号服后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悄悄的对杨凯文说:今天是情人节,他要溜出病房,给晚上来看他的女朋友买一束玫瑰,给她一个惊喜。 杨凯文一听,马上就让那个小伙子给他也带一束玫瑰回来,因为晚上郭欣怡也要来。 到了晚上,那个小伙子的女朋友来了,还带了一些水果之类的,当小伙子把精心挑选的九朵玫瑰捧着送到他女朋友的眼前时,那个小女孩夸张地“哇”了一声,然后两个人拉着手跑出了病房。 杨凯文很是羡慕,就开始急切地盼着郭欣怡的到来,但是该来的时间都快过了,她还是没有来。杨凯文给她的单位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等不到郭欣怡,杨凯文的心里就有点儿的惆怅,其实原来他对这些节日,都不怎么在乎的,他关注的是自己如日中天的事务所的事业,是怎么挣更多的钱。所以,也是这住院闲的,又被那个小伙子的举动影响,所以才买了玫瑰花,他想郭欣怡在这些方面比他有心,应该来的,但是郭欣怡一直都没有来,所以他整晚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杨凯文在洗漱的时候,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儿不对劲儿,仔细照镜子后,发现右边的颧骨好像突出来了。早晨查房的时候,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主管医生,但是那个年轻的医生看了好半天,也没有发现他颧骨有什么不同之处,于是对他说:你可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朝一个方向睡的,是自己的感觉,应该没事。 杨凯文却根本不相信这个小大夫的话,就去找了年纪更大的病区主任,又把自己的情况说了。病区主任当然是不敢大意的,因为杨凯文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于是把小大夫叫来教训了一顿,并马上安排给他做详细的检查。 但是,结果还是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病变。 杨凯文很失落的回到了病房,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不通,总觉得两个医生都是在欺骗他。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又看了几十次,怎么看,右边的颧骨都是高高凸出来的,用手摸的时候,还有点儿木木的感觉。躺在病床上,他死死地盯着那九朵玫瑰花,发现玫瑰也快枯萎了,于是又打郭欣怡单位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 躺在病床上,杨凯文的心情很是不好。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午饭也没有心思吃。直到晚上的时候,郭欣怡才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原来,她是为了一个案子,因为临时抽调她参加,案子需要封闭参与,所以她就根本没有时间告诉杨凯文。 但是,杨凯文却不相信她说的话。郭欣怡给他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晚饭,又说了很多的好话,他才吃了一点儿。然后杨凯文告诉郭欣怡,想在劳动节把婚事赶快办了,郭欣怡听到了,当然心里很是甜蜜。 没几天,杨凯文出院了,他们就开始抓紧时间筹备起婚事来,喜柬也都全部发出去了。 有一天,他们又采买了一些备用的物品,刚走到单元楼下,杨凯文伸手去开楼门。忽然,从楼里面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杨凯文的右边脸被小男孩猛推开的门,使劲儿的撞上了,虽然没有流血,但是他感觉特别的疼。小男孩的母亲紧跟着出来,赶快说对不起,让孩子道歉。 杨凯文却一句话也不说,阴沉着脸回到家。 郭欣怡见他心情不好,倒了温水,拧了一条毛巾给杨凯文,让他捂一下右脸,因为杨凯文感到自己的右脸,忽然之间越来越疼痛。特别是,他用手摸的时候,再次觉得右边颧骨非常突出。 右脸颊异常的事,杨凯文在出院后就给郭欣怡说过,细心的郭欣怡每晚轻轻给他抚摸右脸颊,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忙于筹备婚礼,这本来就是他的一个幻觉,郭欣怡的温柔抚摸和劝解,杨凯文有段时间没有这个感觉了。这次被门碰了一下后,右边颧骨的异常忽然再次出现,杨凯文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怪病。 郭欣怡其实怎么看,杨凯文的右脸颊都与原来没有变化,可是多年来对杨凯文的依恋和信赖,郭欣怡知道,只要是杨凯文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想法,杨凯文固执的个性郭欣怡太了解了。 所以,当杨凯文突然觉得身体有了变化时,郭欣怡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他。那时候,人们对心理医生或者忌讳,或者就是无知。所以,杨凯文的心病就越来越重了,他甚至开始怀疑,郭欣怡也是在欺骗他。于是,他见到了熟悉的人就问:是不是自己的右边颧骨比左边要高?可是,所有人都说没有,这样他更加担忧,明明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也看到的事情,为什么这些人都在欺骗他呢? 再后来,他见人就问,越来越神经质,并伴随幻觉:他发现所有人都在躲着他,在他背后议论他的右颧骨。 于是,他们的婚事也被一推再推下去,杨凯文决定先把病治好。 那以后的三年多时间,杨凯文在全国遍访名医,什么样的偏方也都用过了,什么样的先进检查仪器也都查了,还被不少的江湖游医欺骗过,反正是只要能做检查的他都做了细致的检查。可是,依然没有医疗专家能够查出,他右边脸颊的异常之处,并让他彻底打消幻觉,也根本没有任何设备能够检查出那本来正常的颧骨。 郭欣怡用一切假期时间陪着杨凯文,没有丝毫怨言地伴着他,两个人在全国各地的大小医院求医问药,也在那些自称有祖传灵丹妙药的私家诊所看病。但是,却没有丝毫的进展,正规医院根本查不出杨凯文颧骨的任何变化,而那些私家诊所其实就是在骗钱,因此反而哄着他们说,就是右边脸颊与左边的不一样,需要如何如何的治疗,然后就骗着他们推销一些药丸,我们知道那种药丸既不能有任何效果,反正也吃不死人,可恨的江湖骗子把杨凯文的心病越说越重,从此无法自拔。 郭欣怡当然不能每次都陪着杨凯文去,毕竟还有班要上,每年的休息也就那么多。这样,杨凯文就觉得郭欣怡不爱他了,甚至觉得郭欣怡也和那些医生们串通起来骗他。对赞成他的感觉的安歇骗子们,他却每次都感激涕零,大把的钞票花出去,换来的只是骗子们的神膏药、神水这些解决不了问题的假东西,但是用在脸上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切发生在南方一个不算繁华的城市,经人介绍,杨凯文在郭欣怡的陪伴下,在市郊找到了那个旷世神医居住的幽静的大院子。 一见到那个神医,杨凯文就被镇住了,因为神医的打扮犹如五百多年前的道士,很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眉毛也是白的(我估计那个神医的眉毛是假的),穿着道家的阴阳服。神医只看了杨凯文一眼,就闭上了眼睛,掐着指头喃喃自语,过了大约半小时,神医的手指尖突然滴下了一串串水珠,等神医身前桌子上的一个碧玉小碗装了小半碗后,神医才睁开了眼睛,再神乎其神地从怀里掏出一片赭红色的丸药丢进了水里,不一会儿,一碗水就变的鲜红鲜红的。 杨凯文惊异地看着这一切,觉得这次真的是有救了,郭欣怡这几年来,陪着杨凯文见过了不少这样的神医,她是根本不相信的。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11) 所以,当杨凯文庄严神圣的喝下了那碗水,再摸摸自己好像变的正常的右脸颊的时候,郭欣怡几乎是非常厌恶地盯着那个假神医。然后,郭欣怡看到杨凯文拿出一万块钱,马上要放在神医身前的桌子上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的,郭欣怡突然一下子就彻底的爆发了。 郭欣怡一把抓起钱,拉着杨凯文就要离开,杨凯文愕然地看着郭欣怡,想不到一向迁就他的郭欣怡,一向就像一个乖巧的小鸟一样的郭欣怡,一向什么都依他的郭欣怡,竟敢这么对待这个神医! 杨凯文去抢钱,一万块钱就撒了一地。 郭欣怡早被这无休无止的到处求医、到处碰壁搞得焦头烂额了,她跪在杨凯文的面前,流着泪对他说:“凯文,我们回去结婚吧,我会好好的照顾你一生一世的。多少的专家咱们都看了,你的身体很好。我们不要再花费这些冤枉钱了好吗?” 杨凯文死死的盯着郭欣怡的眼睛,突然大声吼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治好病,就绝不结婚!你要是嫌弃我了,你就走,我不需要你陪着我!” 看着暴怒的杨凯文,郭欣怡的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她不明白,一个大学毕业的杨凯文,怎么会这么迷信,一直对她温柔的杨凯文,怎么会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她更不敢相信,为什么就因为这个根本不存在的病,杨凯文会这么执着地在全国各地去求医问药,脾气也渐渐变的暴躁。 以前,杨凯文都是像宝一样地尽力用心呵护着她。她上班累了,回到家的时候,杨凯文自己再累,也要给她倒一盆温热的水,放在她的面前,给她擦脸、给她搓脚;她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杨凯文都是她最好的后盾,帮她分析、给她拿主意。现在一切怎么变化的如此快?杨凯文自己几乎不能很好地照顾他自己了,郭欣怡不但在单位辛苦的做事,回到家了,还要细心的照料着杨凯文。很多次,她才做了人流术,还要强打着精神,她要哄杨凯文开心,她要照顾杨凯文的衣食住行。 几年来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郭欣怡的泪水无法遏制地滚滚而下,她跪在地上,就那样痛哭起来。 杨凯文站在一边,很木然地看着她。足足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杨凯文却没有劝止郭欣怡的嚎啕痛哭,就那样丝毫不为所动地站着。郭欣怡哭够了,擦擦眼泪站起来,还是劝杨凯文回去,不要再做这毫无结果的检查和治疗了。 但是,杨凯文根本就听不进去,坚持把一万块钱交给了那个洋洋得意的神医,还对他千恩万谢。 最后,还是深深的爱,让郭欣怡妥协了。她拿上了神医又从手指尖滴下的水珠和几颗药丸,带着杨凯文回家了。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的,神医给的那些东西,也没有治好杨凯文的病,绝望的他几乎快要崩溃了,他更加失望、焦虑。 郭欣怡在朋友的介绍下,最终决定把杨凯文弄到我们医院来做一次检查。 精神科量表检查结果:杨凯文从疑病症已经发展到了精神分裂! 这对郭欣怡无疑是天塌地陷一般的打击!这么多年困扰他们,费尽所有积蓄(杨凯文的事务所也早转给他人,现在是双方的父母在接济他们),他们山穷水尽了,才得到这个心伤欲碎的结果。 看到这里,我也忽然想起来了,当我把这个不幸的结果告诉郭欣怡的时候,她当时就虚脱似的软在椅子上,两眼发直,泪水顷刻滑下她憔悴的面颊。郭欣怡的嘴里不断喃喃说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是多么精明能干的律师。” 她突然又坐直了,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央求道:“大夫,再做一次检查好吗?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我同情地看着她,为所有来就诊的患者做检查,我们都是很认真,也很仔细的,为患者负责是我们的重要责任。何况,还有路老师亲自参加的检查,错误的几率为零!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了,还是很好的斟酌了一番后,然后我才对她说道:“这个检查是经得起考验的,我的老师有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当务之急不是考虑这个结果的正确与否,而是要马上安排他住院,这样对他好。而且,对你也是最好的。” 合上日记后,我陷入了沉思。在日记里,杨凯文很详细地记述了他“发病”和求医的所有经过,逻辑思维清晰,但是他对“病情”的认识,却都是他自己的猜测和臆想,完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他的字里行间,不断的提到了和郭欣怡之间的恋情,那些文字中他对郭欣怡的爱,是浓浓的和不可替代的。有一些段落他还介绍了自己做律师事务所的那些很出名的案子,叙述的简单,但是对这些案子我以前也听到过一些,知道是他接手的案子,很为这个人敏捷的思维和缜密的答辩折服。 在他自述的这篇心灵日记中,他从内心深处表达了对郭欣怡的爱恋,言辞极尽完美,他也深深的自责,由于自己得了怪病,感到很对不起郭欣怡,他希望能早日的治好自己的病。我明白,也是由于他对郭欣怡那份深深的爱,他迫切地想治好病,在到处求医问药的过程中,他也分析了原因,并且经常苦苦的思索,自己的颧骨右边的比左边的大,这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反复“钻研”具体原因,却始终苦于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到最后,所有的都是他的猜测、臆断和毫无根据的幻想,感觉他语无伦次、极度自卑。 杨凯文住院以后,通过药物的治疗和适应性的一些康复活动,症状明显得到了好转。基本上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个人的事情了,自理能力也逐渐恢复。 每个周末时,郭欣怡都会到医院来看他,逐渐地两个人有说有笑起来。 我很欣喜于治疗的效果,于是将进一步推进治疗和康复的方法教给郭欣怡,采取对杨凯文每一点进步都积极的给予表扬的激励暗示,为他的早日回归做最大的努力。 但是,我唯一不鼓励的一件事就是,不让郭欣怡常给杨凯文带一些与法律有关的书籍,我甚至连任何书籍都不主张带给杨凯文看。虽然,杨凯文多次表示,他希望用这段时间多学习,我认为他过去专注的事情,现在可以放弃了。 最终,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我的建议是正确的,而且也始终严格的遵守着。 在杨凯文住院期间,他更加喜欢在病区的后院散步,看院墙上和院墙外美丽的鲜花,或者看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飞雪,还有吹一下春天的风。这些都是我期望的,也是郭欣怡希望的,所以他们和我一起努力着。 郭欣怡从我初次见到的憔悴和虚弱,在杨凯文的日渐正常中,她也逐渐变得开心和愉悦了。郭欣怡每次来探视,都要和我聊好一会儿,她很仔细认真地听我讲一些对杨凯文的安慰和鼓励的好方法。 我从郭欣怡热切的眼光中,完全能够感受到她对杨凯文的那份始终不改的爱恋,这是一对儿苦命的人! 我时常想,这样两个彼此深爱的恋人,为什么会突然遇到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精神科的疾病原理说,精神疾病的大多数都是来自于遗传的因素,突发性的和应激性的精神病,在一般情况下都能较快的痊愈。 所以,我有意识的追踪了解了杨凯文的家族史,但是得不到确切的,和有理由的答案,这一点很好理解,哪一家祖上有精神病了,也不会一代一代地传下来,这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需要代代相传。还有,以前人们对精神病人是存在诸多歧视的,觉得家族有人得了精神病很丢人,隐瞒还来不及呢。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迷茫了,正如坊间说的:老师教不好自己的孩子。 所以,精神科的医生永远也治不了自己的迷茫。我曾经就这个问题和同事调侃过:我们精神病院的人每一个人都有精神病。 长期的与精神病人接触,看到的都是不正常的人。而且这些病人,在什么情况下激发精神病的情况都有,真的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那些局外人听着都觉得不能理解,我们能在这个环境中保持正常的状态,也是实属不易了。我们单位也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在长期枯燥和繁忙的工作中不堪重负,尤其是心理上的承受能力低,最终从工作人员成为了精神病人。 后面这些是我加上的我对杨凯文住院期间的情况,让读者朋友们能够更好、更连贯的看懂。 夜已经很深了,就连小区里也是一片死寂。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茶,用力伸伸腰,再看看手机,都凌晨两点了。用拳头使劲捶捶脖子和腰,在椅子上扭扭酸痛的腰身。随手拿过烟盒,取出一支烟正要点,小隔间的门却被推开了。 坏事,媳妇醒来了。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过来,抢过我叼在嘴上的烟,扔在烟缸里,恶狠狠地看着我道:“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躲在书房里抽你的大烟!你看看,书房都被你熏得黑黑的了,真是屡教不改的大坏蛋。赶快睡觉,明天不上班啦?” 手记之十五:【奎木狼】心灵日记(12) 我讪笑着回身抱住她,打开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给她看日记最后的一首情诗: 《那夜的雪,一直在下》 那夜的雪,一直在下 风,好像不会停了吧? 雪,在这个孤寂的夜里,一直在下 我缠绵的思绪 陪着柔肠百转的他 分开,是痛 相守,是怕 在你的记忆里,从没有过这样的爱情 也没有过这样难做的回答 只是想喝一杯解愁的酒的 不知道为什么 却喝到了难以自拔 守护着爱情,忍受着折磨 随风啊,随风啊 在空间记住了那个约定 不知道 我能等到哪一年的华发? 在飘雪的季节,还是开始了 在春天里,愉悦地、快乐地发芽 也许都盼着就这样走过 一个个春秋、一个个冬夏 度几番雨雪、看无数次月圆 心里的那份幸福,慢慢开出绚丽的花 那夜的雪,在心里一直的下 没有寒冷,是温暖的悄悄情话 刻骨铭心地记录在——心底深处 痴痴的等,等待那一袭洁白的婚纱 最后的括号里是郭欣怡的名字。 妻子轻声的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日记本,看着我悠悠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真的是过于聪明了。老一辈的人就说过:聪明过火就要得病的。杨凯文应该就是属于一这类人。有几次我带着病人在室外活动,也遇到过他,因为你说过几次他的事情,我就有点好奇。所以,我还和他说过几次话,我发现他真的很善辩,半个小时之内,在任何话题上我是无法与他辩论的。他的知识面很宽、辩论能力很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但是,半个小时过了后,他的思维逐渐散乱,意识也在高度的亢奋中,开始逐渐偏离方向,以至于前言不搭后语,直至胡说八道起来。” 熄灭了书房的台灯,我拉着妻子的手,轻轻抱住她。妻子靠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我亲了一下住她的唇,在她的耳边说道:“正常人的生活才是幸福的!” 我感到了她的温柔,我轻轻的点点头。 是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他们连过简单幸福的生活,都是一个奢望。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却很幸福。 杨凯文住了七个月院,病情基本稳定下来,他也不再执着于自己的右颧骨。但是他每天都要把脸刮得光光的,那样他才放心,这是另一个代替他怀疑右边颧骨异常的动作,比疑神疑鬼好很多。 他让郭欣怡来接他出院了。 杨凯文和郭欣怡走之前,特意要求和我再谈一次话。在病区的接待室,我们三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郭欣怡没怎么说话,几乎都是杨凯文在说,我也只是随声附和了几句,感觉也没说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话。杨凯文对我们的精心治疗和康复非常的感激,因为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几乎都要麻木了,所以没怎么特别的在意。 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他们,回去后还是要按时的服药,让杨凯文多想想郭欣怡对他的那份爱,要听她的话,只有在日常的生活中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心理,才能更好的防止病情复发。 最后,我很随意地问他们对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杨凯文这时忽然拉住了郭欣怡的手,然后说道:“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城市的喧嚣实在是让我们特别不适应,准备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安静的生活。” “那么,什么地方符合你们的愿望呢?是准备离开这里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市吗?”我问。 “不,”杨凯文很肯定的回答我,“我们在这里创业了十几年,已经都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这里有很多风景特别好的地方,以前忙于挣钱,都没有怎么旅游。虽然这几年为了看病花了不少钱,但是我们还有房子,准备卖了。然后我们结婚,也不准备大操大办了,反正结婚证已经领了,两家人和一些亲戚在一起坐坐就可以了。欣怡也决定辞掉她的工作,我们去选择自己快乐幸福的生活。” 郭欣怡那天的脸色和情绪也非常的好,她对杨凯文这次住院的恢复情况很是出乎意料,她点点头表示杨凯文的决定她非常的支持。 然后,郭欣怡还幸福的稍稍靠近一点杨凯文,又对我说道:“夏大夫,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料,每次他都告诉我,你和他的谈话让他的治疗效果明显,我们现在要去过我们曾经憧憬过的,快乐幸福的生活,我们再也不忙忙碌碌的了。过去的那些不知道休息和享受的日子,真的是太辛苦了,我们不准备再挣辛苦钱了,就是想好好的在山清水秀中愉快的生活。而且,只要他愿意,我可以跟着他去世界的任何地方,那也是大学时代我答应过的。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在好风景的地方去旅游,哪里生活的开心舒适了,就在哪里停下来待一段日子。以后,很可能不会定居在哪一个具体的地方,咱们这里值得去欣赏的地方是太多了。有机会我们也会回来看你的。” 那本日记我还给了他们,并嘱咐杨凯文,一定要珍惜和郭欣怡的爱情,好好生活,调理好自己,放开心情生活。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从内心来说,我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幸福生活的。也许他们流连于某个风景地,在那里定居了也有可能,没有消息有的时候其实对我们精神科来说就是好消息。 二零一六年的七月份,我的儿子高考结束了以后,按照计划,我约好了小舅子的一家人,带上了岳母,准备做一次自驾旅游。设计好的主要目的地是全国最美的那个高原风景区,沿途赏美景、吃美食,因为我们一家人十几年也没怎么在省内游玩过,儿子又报考了省外的院校,以后的时间就不多了。 一路上,我们游览了那拉提、特克斯、巴音布鲁克,还走了风景天下第一的独库公路。有时间我会把这次自驾游经过的风景区,和吃过的美食给读者们介绍,但是这里我还是抓住主题,因为那次旅游我根本没有想到能再次见到杨凯文和他的妻子郭欣怡。 记得是在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喀拉峻之前,为了养足精神好好游览风景出奇美丽的喀拉峻,我们在特克斯城休息了一晚。特克斯是世界上着名的一个以八卦图形建成的小城,县城虽小,但是民风淳朴,在宾馆对面的公园,我观看了那些从草原上收集来的、形色各异的、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一个文物陈列馆,我很喜欢看历史和文物陈列馆,经常感叹于古人的勤劳和智慧。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上喀拉峻,一路翠绿的原野,让人赏心悦目。在旅游区停下车,坐上了景区的大巴车,我们终于登上了喀拉峻最高处的观景点,看着那一条蜿蜒曲折的“天眼”,站在山坡上,我瞬间就被震撼了。 到了中午时分,一家人在一个小亭子里铺开单子,把带来的吃的喝的都摆上,有几个哈萨克族的小孩子,牵着一只羊在我们附近招揽生意,与他们或者与那只其实不怎么好看和有特色的羊拍个照,一次要五块钱。我儿子很感兴趣,拉着他妈照了好几张。 我看着不远处的游人,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两个人感觉特熟悉,于是仔细看,正好他们也转过身,是他们俩! 我对老婆说道:“你看,那是不是杨凯文和他的媳妇?” 老婆看了一眼后,很肯定地说道:“就是的。” 然后,我们站了起来,朝着他们走过去。这时候他们也看到了我们,杨凯文马上迈开大步向我们走过来。 我们四个人在这里意外的相逢,真是说不出的开心,于是就在山坡的草地上席地而坐,很惬意的攀谈起来。 他们俩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就特别的好,杨凯文依然是很健谈。但是,每到一定时候,他就会自觉地停下来,让他的妻子郭欣怡说话,他终于不再成为每一次交谈的主角了。 我从交谈中得知,在这十几年的时间中,他们两个人在新疆的所有风景区走走停停的,几乎转遍了全疆。去年,他们在巴音布鲁克租了一套房子住下来,这里的空气好、风景也好,竟然流连忘返的住了一年多。 我看到杨凯文虽然略显了一点老态,毕竟他也快五十岁了。但是,他还是那样精神矍铄,手脚利索。我问他们,有没有病情复发,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告诉我,十几年了没有一次。大概杨凯文的心情放松了,也没有了激烈的竞争,大脑空明,生活就很愉快,再加上坚持服药,病情就不会再次复发了。 我真的很开心他们能这样幸福的生活了十几年,而且这样还能白头偕老的继续生活几十年。和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告辞,下山去了,说是去另外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也是山野鲜花盛开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希望余生他们相携到老、永远幸福!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1) 【娄金狗】 手记之十六:过去 星图谱:娄金狗,西方白虎第二宿,属金,为狗,状如三角形的锄刀,亦如马头也叫香神。“娄”同“屡”,有聚众的含义,也有牧养众畜以供祭祀的意思,故娄宿多吉。 娄宿属羊宫四足,为白羊座,是十月份出现在东方天空的星座,慢慢移动至十二月份出现在南方天空,其星明,象征国泰民安。 封神前原名叫做张雄,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较任性,思想敏捷,办事效率高,喜欢助人为乐,善用人才,精力充沛,求知欲强。最突出的表现是做事坚韧勤勉,多数的人多才多艺,个性细心缜密,做事有始有终,不会半途而废。 从小就受到了严格的教育而长大,虽然有人缘,但是与六亲的缘分比较淡。青年时期就已经开始行好运,机会时时来,晚年运较差,在困境中要保持坚定、耐劳的态度。为人个性开朗,本性善良,不会与人正面冲突和争执。但是当利益和工作受到影响和损失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反面无情,并且露出其冷酷的一面,表现出任何事情都“自我至上”主义的个性。 擅长营商,尤其爱研习医药,决策力强,主意也多,但是可惜的是非常缺乏管理钱财的能力。也有少数人因不务正业而失败,千万不得赌博,否则将陷入破财之路。 女性身材瘦弱苗条,喜爱打扮,而且颇有女人味,开朗活泼,是口才非常好的才女,但有时表现的却不近人情。 男性有一部分人非常喜欢谈恋爱,属于特别喜欢享受恋爱气氛与过程的人,也是所谓的花花公子型,满口的甜言蜜语,使女性非常的开心。可是,一旦关系亲密了以后,态度马上就变得冷淡,还喜欢拈花惹草。另外,有一种男性属于大男人主义型,但婚后成为可靠好丈夫。 有少部分的女性利用不正确的渠道致富,但是大部分的女性理智、平淡、个性比较激烈,基本属于晚婚型,故早婚的人易分离,也有一些人终身不嫁。 我正在办公室里闭目养神,忽然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只见护士小刘气呼呼地就闯了进来,她对着我大声喊道:“夏大夫,我简直一点儿都受不了那个李玉花了!你能不能给她加点药,控制一下她的病情啊!” 我不急不慌的看着她,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了?大美女,难道李玉花又骂你了吗?那真是该好好的把她收拾一下了啊!可是,我的大美女,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应该是知道的,这个把病人的药量持续的增加,不见的是什么好事。上次按照主任交代的,我已经给她做了一些调整。但是,病人的习性,是不能完全依靠药物来改变的。你看看,我这还有几天,就要轮转到别的病区去了,这段时间,我可是不敢出任何一点儿事情的哦,那么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吧。这样好不好?我觉得,你最好去找一下咱们主任,主任的力量一定是无穷的!你也给我准备离开你们病区的这些大美女之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呗。不过,李玉花今天又怎么得罪你这个大美人了?” 被我这一顿美女、美女,说的满脸都笑开了花的小刘护士,非常娇嗔的看了我一眼后,才用有点儿幽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你呀,就是最会哄女孩子开心了。只可惜你已经有了心上人,而我还在等那个爱我的人。我爱的人已经被抢走了,爱我的人还没有找到啊。” 自从我来到这个精神病院,已经工作三年多了,从一个青涩的小医生,也慢慢的成长起来了,我也遇到了我命中的女人。此时的我正处在热恋之中,准备明年开春就结婚。我们这个单位距离市区特别的远,找对象很不容易,基本上都是我们这个远离市区的几个单位之间,在互相解决大龄男女的这个问题。 我们单位的男女一直比例失调,估计所有的医院都是这样的,只要来了一个男职工,不管是医生、行政人员或者护工以及其他的工勤人员,都被护士们反复进行过摸排,然后结合自己的实际进行合理搭配。当然,各自都是按照自身的条件,仔细的进行选择,护士们也不例外。 所以,男孩子的自主性强一点儿,面对一大群漂亮的护士,可以挑三拣四的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女孩子。比如有一个晚来我几天的转业军人,就是个还不怎么成熟的驾驶员,但是长得人高马大的,很威武,胖乎乎的还很招人喜欢,来了没多久,就被一个长得还比较漂亮的的小护士给瞄上了,那个女孩子已经工作三年多了,为人风风火火的,一副很泼辣的样子。大概一年后,他们就结婚了。但是,他们的孩子快上大学的时候,他俩又离婚了。后来那个男的又找了一个职务更高的我们单位的女的,那个女的则一直单身。 我这个人虽然自身条件不怎么样,但是也还算对得起观众。三年多的时间,我在护士中选来选去,结果最后还是选上了我最早看上的那个圆脸蛋的护士。我也在工作的四年后结婚了,在我恋爱的时候,还很有一些对我有了想法的护士们有点儿失望。但是,木已成舟的我,只能对这些小护士表示抱歉了。 小刘护士也是个很标准的美人,身材高挑,脸蛋是鸡蛋型的,皮肤白皙,是那种“掐一下能掐出水”的品种,就是胸脯比较平。我还是喜欢高一点的,看着都养眼。 此时,她又非常深情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才继续对我说道:“唉唉呀,真的是一言难尽啊,我的夏大夫。我老人家一片好心的去给李玉花整理床铺,但是她赖在床上,就是不想起来。你看,这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她一早晨都窝在床上不动弹。今天早晨接班的时候,我就听夜班的护士说过了,开早饭的时候她就在床上,怎么叫她都不管用。结果她还是爬在床上,把早饭吃了,搞的床铺上汤汤水水的,收拾了好半天。我这是真的服了她了!我看她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一张病床了!” 小刘一边数叨,一边从我的书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子后使劲儿喝了几口。我看着她毫不顾忌的“咕嘟咕嘟”的仰着脸,还挺着胸脯喝水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大概精神科的女同志们都是这样的吧,不怎么顾及自己的形象。 这是我在女病区的最后一个月了,三个月前我就该换病区了,但是路老师建议我在多待一段时间,那样可以对女病人的精神病症状、生活习性、治疗和康复等有更多了解。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一定要熟悉各类精神病人。 男性和女性在身体、生理上有很多不同之处,虽然说目前在国际国内的精神卫生界,对男女精神病人发病的概率这个问题,还没有比较系统的研究和报道,但是医学最需要的就是发现。就拿我们医院来说,男性精神病人的比例是明显要高于女性精神病人的,发生这个现象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男性精神病人在家庭里不好管理。如果是具备伤害性的男性精神病人,还有更大的伤人毁物的隐患。但是,女性精神病人相对来说,在管理上要更加的保险一些,她们毕竟还是比较弱的,家里只要有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就可以制服了。 所以,大多数女性精神病人都不送来住院,毕竟精神病院的住院费是根据长期住院来计算的,每个月不多,可是累加起来那就是不少的了。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2) 们是政府主办的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在快六十年的发展历史中,收治的各类精神病人有五千余人了,由于经费的不足、投入的欠缺,加上自身发展条件的限制和制约等各方面因素,有四十多年都是主要维持在福利性质单位的框架之内。近十多年来,才有了缓慢的发展,可是与卫生系统的差距也依然很大。 在最近这几年的几个院长的不懈努力下,随着医疗、护理、康复等专业大学生陆续分配过来,各项专业领域的研究成果也逐步得到了发展,尤其是以我的老师路教授带领的专业团队,在各方面进行了持续努力的研究,也培养了能够支撑现在单位进步的专业技术力量。 单位发展了是一件大好事,职工的收入增长很快,有钱才是硬道理。 路老师对我很偏爱,所以我的业务水平提高的也是比较快的。目前,我们医院高中初三个等次的医疗队伍配备还是有较大的的不足之处,高级职称的太少。所以,院里在中级职称中开始物色那些学历高、有能力的干部,准备尽快弥补上这个致命的断层。我是初级职称中最有希望的医生,还是科班毕业,又是路老师的高徒,所以也被列为一个重点的培养对象,再有一年多就能晋升中级了。 因此,我和那些准备晋升高级职称的人一起,开始了在全院各个病区的轮转。这个女病区的张主任对我很好,因为我对象就是他们科出来的护士长,在这个科,我的任务主要是协助张主任抓病历质量,只给我十二个病人主管,而且都是病情很稳定的病人。 所以,李玉花就不是我主管的病人,因为她的症状有些奇怪,属于很难管的病人之一。在这个病区里,李玉花可是谁都管不住的一个病人,我们的张主任都管不了她,因为李玉花特别的执拗。但是她也没有攻击性,所以一般情况下对她都是听之任之的,由着她。 李玉花的第一个明显特征就是固执,特别的固执!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也是在精神病院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一点是不能由着她的,否则就真是翻天了。比如,从今年初以来,她开始忽然的特别恋床了,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那张病床上叫下来,谁也不能,除了后面我要说到的福娟。 可是在此之前,李玉花根本就不喜欢到床上去,每天她都想方设法的躲开工作人员,悄悄的躺在病区浴室的地上睡觉,谁也拉不起来她。 但是春节过后,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鬼,就开始特别恋床了。那个主管她的实习医生,想尽了一切办法,也问不出是什么原因。于是,她报告了张主任,最后也没查出来。 现在,她成天都在床上,怎么叫都不下来,简直把她的那张病床当成了她的家,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解决了,能把护士折腾死,床成了她的唯一。 病区的人都说:李玉花就是这样的任性! 李玉花还有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就是随时随地的张口骂人。为此,她经常被主管医生开医嘱保护在床上,护士们还笑称,反正她最近就这么任性的喜欢床,绑在床上是很符合她的意愿的。 精神病人的一些习性,有很多都是有目的,或者有所指的,比如三病区的那个杨某骂人的习惯,也只是针对他们病区那个总是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王主任,见到她就破口大骂,好像对漂亮的中年妇女有深仇大恨,可是对其他的职工和病人却连口都懒得开一次。 但是,李玉花却没有明显的针对性,不管是哪个人,是职工还是其他患者,也不管是否招惹了她,只要她看不顺眼了,开口就骂,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坏习惯很早以前她就有了,十几年都没有纠正过来。 病区的护士还告诉我,李玉花好像不开口就没有什么话说一样,她骂人就是开口的理由。而且,她总是很突然的就破口大骂起来,搞得整个病房里鸡犬不宁的。特别是她的嗓门还非常大,以前她的病室在护士站的对面,受不了她整天像练习唱歌一样准时的污言秽语骂人,张主任就决定把她转移到病区最靠近的现在的病室。 李玉花转移的那天,可是真的费了老大的劲儿了,迫于她非常可能的突然冲动伤人,或者是在转移过程中可能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主管医生先给她下了医嘱,把她保护在了床上。然后,由八个身体好的护士合力抬着病床,硬是把她抬到了现在的病室。李玉花在床上,看着一大群人抬着床,她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被开口器堵住的嘴里“呜呜”怪叫着,可惜有了各项预防措施,她在新病室被保护到下午开饭才解除。 张主任知道我是路教授最得意的弟子,当然不会把这样难管的病人交给我。这是爱护我,我也很领情,在病区里帮着张主任做了很多联通上下的工作。因为,我这个人一向特别的随和,而张主任则是特别的严厉,病区里的所有人都怕她。那两个准备考中级职称的医生又很忙,剩下的三个都是才来的实习生,我反倒成了病区里除了张主任以外主要的和主事的一个医生了。所以,那些护士们遇到事情了,都喜欢到我这里来唠叨一下。 看着万分无奈的小刘护士,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还挂着一滴矿泉水,显得更加的妩媚,我对她说道:“那你为什么不让福娟去对付她,福娟可是李玉花绝对的克星呀。” 福娟是一个去年才从儿童福利院转来的病人,她是一个生下来就被遗弃的孩子,也许是私生子。儿童福利院经常有人放下包着孩子的包裹就走的情况,他们那个索院长年轻的时候被称为“铁姑娘”,虽然是个女同志,但是为人干练泼辣,一路被提拔,最后到我们的主管局做到了副局长。她的性格很强硬,但是她的心肠很软。我记得曾经有一次儿童福利院的一个孩子在上学的路上,被一辆车给撞了,主要是孩子有残疾,躲避不及造成的。她得到消息以后,立即赶到了现场,抱起浑身是血的孩子就上了车,去了医院抢救。 福娟被遗弃的时候,生下她的父母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来。福娟小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可是到了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出现智力低下的表现,属于精神发育迟滞,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智障。她不怎么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单音节的字,如果她发出的算是字的话,因为她说的那些“字”,也几乎没有人能懂。所以,在儿童福利院,带她的阿姨能根据她的发音,和手势知道她想做什么。 福娟这样的孩子也根本找不到收养的人,就一直在儿童福利院长大了。 儿童福利院对这些被遗弃的孩子,大都是按照发现的那天来计算生日的。这些孩子小的时候还好照顾,一个职工可以管十几个,组成一个小“家庭”。但是,孩子们长大后就不行了,那些大孩子对其他的更小的孩子也存在较大的危险性。比如大孩子会打小孩子、会抢小孩子的食物、会体罚或者折磨小孩子,以及出现其它有影响的事件。 所以,福娟到了16岁的时候,被批准送到我们医院收养了。由于福娟是智力障碍,所以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即使她在儿童福利院的“家庭”里学过什么,也都等于白学,因为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什么也不会。 对了,也不完全是这样,据送福娟的职工说,她在八岁的时候,突然就开始迷上了唱歌,而且她经常忽然的,就自己一个人放声唱起来。她什么歌都唱,最古老的有二十多年前的歌,最新的有才从电视上听来的流行歌曲。但是,她又记不住那么多歌词,所以,她唱歌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还上句不接下句,没有词时也会瞎编乱造,还有就是既没谱也没调,其实就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第3章 【娄金狗】过去 你能想象,福娟这样的唱歌该有多么的吓人吗?她转来了以后,没多久就向我们证实了这一点:她是一个不折不扣而且随时随地放声歌唱的“歌星”!不管是什么时候,也不管在哪里,福娟只要愿意了,立刻就开唱。在工疗室吃饭的时候,她能马上唱“一只,小白杨,啊啊啊,长在那个,山岗上啊——”;在厕所里,她蹲着蹲着也能开唱“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晚上病人们都睡着了,半夜十二点,她从被窝里发出了歌声“我家,就住在,黄土,那个高坡上,哦哦哦——” 既没有什么曲调,也没有正确和完整的歌词,但是福娟自己唱的不亦乐乎。刚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个福娟还是蛮好玩和可爱的,但是她的歌听多了,自然就很厌烦了。 但是,病区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后来发现她的胆子很小。所以,护士只要看她开始大声歌唱了,如果不想听,就会让护理员把她拉到后院去,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纵情歌唱。福娟唱的累了,会很自觉的自己回来休息。 可是,我们谁都想不到,福娟竟然是李玉花的克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连我都不相信。当我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后,就戏称福娟和李玉花是咱们这个病区的一对,相辅相成的活宝,因为福娟把李玉花拿捏的死死的!李玉花是最害怕福娟唱歌的,全病区的病人也堵她一个!只要福娟开始大声歌唱了,李玉花就会吓得瑟瑟发抖。 所以,别提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了。只要李玉花赖床或者骂人了,福娟总是会像一个英雄一样赶到,她“勇敢”的冲到李玉花的面前,对着她放声大唱,而如此厉害的李玉花,只要听到福娟的歌,就会立刻老老实实的闭嘴,然后乖乖的按照福娟的手势,去站到指定的地方,规规矩矩的站立着,绝对不敢乱说乱动一下。 这真的是一个奇迹,我工作了三年多,也是第一次发现这种一个精神病人,用她的歌声降住了另一个精神病人的怪事!病房的护士们发现了这个奇异的现象后,就专门用福娟来对付李玉花。护士们不怕辛苦,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教福娟打各种好看又实用的手势。并且还要让这些手势被李玉花所理解,否则还是白搭。更加奇异的是,李玉花竟然对福娟的每一个手势的理解程度堪称完美了!每次福娟制服李玉花以后,福娟所作出的手势,李玉花按照这个手势完成的事情都是护士们正好想让李玉花做到的! 就是这样,福娟成了李玉花的一个特别“辅导员”,福娟用她五音不全的唱歌来阻止李玉花骂人,然后再用手势指导她下床、吃饭、洗漱或者做其它事情,特别灵。 只是最近有点儿可惜了,因为福娟年轻而且身体素质不错,被病区选入了休养员的“运动队”,成了一名即将参加我院一年一度的春季工休运动会的队员了。每天,病人们吃过早饭后,休息半个小时,就由工疗护士带领,到室外去进行锻炼。福娟参加的项目还不少,有跑的、跳的,还有工休组的和趣味组的,很忙活。 每年的春季的工休运动会再有一个多月就举办了,这是一件大事,既关系到病区的荣誉,也是为病人们获得很多零食的大好机会,每个病区都格外重视。全院就两个女病区,我们这个病区的病人,身体素质比另外一个好很多,每年都能获得很多名次,病人们又可以吃好几天。 所以,病区不能仅仅为了管好李玉花这一个病人,而让福娟天天照看着她。 张主任也曾经对福娟和李玉花这一对活宝间出现的奇怪现象,专门报告医务部,申请过专家查房。医务部也安排了好几次,路老师也亲自来观察了她们的特殊表现。但是我们通过几个月的观察和分析,还是没有找到其中的原因。 因此,路老师让我留下来的另一个理由,就是想继续对福娟和李玉花之间这种怪异的现象做进一步的探究。 小刘护士毫无来由的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李玉花的捣蛋,还是为了我已经有对象这件事。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失望,还是不明所以。 过了片刻,她说道:“唉呀,我亲爱的夏大夫啊,你是装傻,还是真的傻呀,马上就要开春季运动会了,福娟自去年转过来以后,马上就被发现简直是个少有的运动健将,跑啊、跳啊,样样在行。所以,她这几天忙着参加训练,根本就没有时间来管这个李玉花了。” 我笑着说道:“所以,咱们的这个李玉花,最近才特别的猖獗,对吗?” “可不是吗!李玉花已经三天都没有下床了,而且病房里的每个人都被她骂了一遍,我看她是在补偿最近半个月没有畅快骂人的损失了。”小刘护士叹口气说道,“今天,小张带病人出去训练的时候,我还特意的提醒了她一下,务必先让福娟把李玉花这个货降服了以后再走。估计这个死妮子早忘的干干净净了。要是福娟在病房,哪有她李玉花张狂的份儿哟。” 福娟虽然是智障,而且语言能力很差,只能说一些简单的音节,而且只有在唱歌的时候,她才能发出一些看似比较连贯的句子,她的反应也特别的慢。但是,她的体能却出奇的好,尤其是跑步特别快。去年刚转来,护士长很快就发觉了福娟的这个特点,于是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其它女病区病人的训练,然后就让福娟参加了去年的春季工休运动会。结果是不负众望,福娟一个人几乎包揽了她所参加的各个项目的冠军,挣回来一大堆吃的,让病区的所有职工和病人们开心得不得了。 今年自然也是护士长做过专门交代的,她早就充满自信地告诉了工疗护士小张,一定要把福娟照顾好,多给她一些好吃的,哄好她。根据了解到的情况看,现在还没有发现比她跑得快的女病人,只要是福娟参加的项目,必须要保持去年的记录,而且一定不能让她突然得其它什么病。因此,福娟被当做宝贝一样的照看着。所以,那个管理李玉花的重任也只好先放下了。 这个我就没有办法了,李玉花的骂人是无差别的,我们称之为“无差别的攻击性辱骂症”,当然也是我们这个病区的新发明创造。全病区、甚至在全院中,李玉花这个病人除了福娟,其他的任何人她谁也不怕! 所以,我也不敢去。如果平白无故被一个病人骂的狗血喷头的,实在不值得。李玉花是除了福娟以外,谁的帐都不买的,谁去都是要被骂。所以,我也只好对小刘说道:“那就只能等李玉花的克星回来了,你们大家还是都躲得远远的算了。” 福娟每天训练完时,大概中午和下午开饭前才回来,而且吃过饭后,按照护士长的交代,都是要休息的。所以,福娟自己好像也忘记了每天收拾李玉花的任务,她傻呵呵的参加训练、狼吞虎咽的吃过饭,然后躺倒在床上呼呼睡觉。她现在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只要不是护士专门找她,她就不会想起“管理”李玉花的重任。精神病人不是我们这些正常的人,每天要干什么,工作中有哪些任务,我们都是在脑子里不能忘记,还要按时完成。病人就是病人,吃饱了睡觉、睡醒了坐着发呆也不会想起还有什么事要去做。 第4章 过去(4)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护士叫着排队开饭的声音,我冲着小刘护士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小刘,出去训练的患者也该回来了,你别着急。你先去给小张说一下,别让她急着先给福娟打饭吃,然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小刘护士自然知道,她赶快出了门,先要去把福娟整治李玉花的事情搞定。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望着小刘护士的背影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消失,我知道有好戏看了。所以我也紧随其后,走出了办公室。再说,作为病区职工,我还要协助护士们管理好病人。因此,我赶快走到病区门口。 小张护士在病区门外组织病人站好队,小刘护士在门口点数。主班护士的工作很繁杂,那时候从书写病历,到督促病人服药、开饭这些都要安排好。所以,小刘正在很认真的清点病人的人数。 我站在门口帮助小刘,让病人们站好队走进来。福娟站在中间,到她的时候,小刘护士打了一个手势,那意思让她先在门口等一下,然后继续清点后面的病人。 直到所有病人都进来了,小张护士最后锁好了门。小刘护士才凑到小张护士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小张护士也连连点头。我看着她俩的神态,心里暗暗发笑着。两个小美女对着我伸了伸舌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我眼看着小张护士对福娟做了一个什么手势,然后立刻就出现了一幕。 只见福娟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有点怒火冲天的神态,她快速的冲到了大门对面的病室。这个病房的大门是在最里面的,正好与李玉花病室的门相对。一瞬间,病室里就传出了福娟那异常高亢的歌声: “我们的,那个家乡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在那个,希望啊,的田野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片啊,呢个冬麦啊、呢个啊啊啊,一片啊,高粱啊啊啊,男人啊哟、啊播种啊,女人啊撒网!啊——”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立刻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只见李玉花病室的门打开了,李玉花急匆匆的从门里跑了出来,她左顾右盼一番,正在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身后的福娟继续高唱着跟出来了。然后,福娟瞪眼、用手指着墙。 在福娟的歌声加手势中,李玉花低下头,乖乖地站在了她病室门口的墙边。 不用仔细猜测就知道,在福娟冲进李玉花病室的那一瞬间,歌声就冲口而出,所以李玉花就立刻下了床,在福娟的怒目而视中立刻出了病室门。这是她被福娟制服以后,就已经养成的良好习惯,免得福娟还要亲自站到她的病床前,再引吭高歌。 工疗室的门此时已经由小刘护士打开了,所有的病人在病区的墙边站成了两排,小张护士在最后面看着,小刘护士在最前面,中间是我们这些医生和其他的护士。病人开饭也是一件大事,不能乱,绝对不能出现病人抢饭的情况,那样太危险了。 每一个白天在岗的工作人员,都要按照主班护士的安排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好对病人的管理和防护。 福娟被小刘护士安排站在了第一个,这是对她的特殊优待和照顾,既是她参加训练的奖励,也是她制服李玉花的功劳。此时的李玉花仍然站在自己的病室门口,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福娟回过头正好又看到了李玉花,她张了张嘴,好像唱不下去了的样子。李玉花最近总是在福娟的歌声中提前投降了,这是福娟想不到的特殊情况。 但是,现在是开饭时间,病人们站好队伍才能进入工疗室拿饭碗准备开饭,李玉花还没有站在队伍里,这个福娟还是明白的。于是,福娟朝着李玉花的方向,好像是紧紧的盯着李玉花的脸,又“啊啊啊、啊啊啊”了几声,然后用手指着队伍。 李玉花却没有看到福娟的手势,估计是吓怕了,她瞬间就的表现是马上蹲了下去,还用双手捂住耳朵,脸上也出现了异常惊恐的表情。 小刘走过去,对着福娟说道:“好了、够了,你的光荣任务完成了,现在立马、迅速到工疗室去吃饭。” 福娟马上也明白了小刘护士的话,她一呲牙,并且对着刚被一个护士拉起来的李玉花,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工疗室。福娟不用说话,李玉花已经乖乖的走到了福娟的前面,而福娟得意的、高昂着头,跟在李玉花的后面,就像是押着俘虏一样,两个人走进了工疗室。 我笑着摇了摇头,走回了办公室,拿上饭碗和饭卡,关上门也去食堂打饭。在康复楼的宣传栏前,正好遇到了路老师,他对我说道:“小夏,李玉花最近怎么样了?” “路老师,她好像还是那个老样子,如果福娟不在,她就赖床和见谁就骂谁一顿。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但是只要福娟一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像电打的一样窜回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或者就是完全按照福娟的手势所要求的做,这一对相辅相成的。”我说道,想了想又说,“不过,最近李玉花好像是变聪明了,总是在听到福娟的歌声后提前投降了,自己就乖乖的下了床,出了门,站在墙边。” “哦,福娟的能力现在也这么大了吗?哈哈,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一件事情,以前都是福娟到了跟前才投降,现在歌声都能做到了。你研究了她的病历了吗?”路老师问道。 “她的病历很简单,您也看过的,找不到任何特殊的能起到作用的东西,当初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记录。那个送她来的人的联系电话,我还是没有打通。”我不无遗憾的回答道。 路老师点点头,李玉花的病历他是看过的,接诊的医生也介绍过,送李玉花来的人是省外的,两广一带口音。但是那个人就是什么也不说,所以李玉花的病历记录很简单,病史也很不清楚。现在已经无法联系到送她的人,那么以前的所有疑团,现在仍然是解不开的疑团。 我跟在路老师的身边,他的腿部有残疾,走的不快,我就特意的放慢脚步。 快走到了食堂大门口的时候,路老师忽然侧过头对我说道:“我估计啊,李玉花问题的关键,应该还是那个送她来的人。但是,到现在联系不上,这就太可惜了。也许那个人就是为了躲避我们,才换了其它的电话号码。但是,我记得你说过,那个手机号码是打通过一次的,可是没有人接就显得很奇怪了。而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她住院八年了,也没有任何人来探视过她。财务室那里有协议书,当初送她的人,竟然和医院签订的是一次性支付住院费用这样的协议,还一下子就支付了按照当时的物价,足够二十年使用的住院费。这一方面看来,对方是很有经济基础的,另一方面看来,从一开始就是根本没准备接她出院的。这个人真够心狠的了,哼!” 我点点头回答道:“这个谜,我也是觉得,只有送她来的人才可以为我们解开。但是,我有个奇怪的预感,他很可能还是要来一次的,而且,应该就在最近。” 路老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的小脑袋瓜子里想的是什么啊?你的这个预感是从哪里来的?医学讲的是科学的推断,而不是讲什么预感的。”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是预感就是这么的强烈。 第5章 第十六卷:【娄金狗】过去(5) 李玉花病历上的记载确实是很简单的。她来的时候是21岁,她本人是我们这里的居民。但是,病历上也没记载到底是哪个地州的,但是肯定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因为病历上记载着,接诊的医生问过,回答是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她来之前是在外地打工的,所以是从外省回来后送来的。送她来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姓名叫做何力生。但是,我估计那是个编造的假名字,因为病历上没有抄录到他的身份证号。接诊医生听到了送人者的口音,判断是两广一带的,但是不能确定是哪个省的,因为对方没有回答。病历上还说,李玉花是在打工期间突然发病的,没有出现任何前期的征兆。她发病时唯一的表现就是见人就破口大骂,而且没有任何理由,见谁骂谁。后来被送回家乡,后来就送到我们医院来了。 病历上也有送她来的那个人的联系电话,但是没有具体住址,估计也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但是,在病历上并没有记载她为什么如此害怕唱歌,只是在福娟来了以后,主管她的医生在一次偶然中突然发现这个奇怪的现象的:“某某年某月某日,福娟在工疗室大声唱《一无所有》的歌曲,正在骂其她患者的李玉花听到后,突然很害怕,并立刻走出工疗室回到了自己的病室。” 就这么奇怪。 从那以后,李玉花就对福娟的唱歌非常的惧怕,其实也没搞明白:李玉花是惧怕福娟、还是惧怕唱歌、还是惧怕福娟唱歌,这三个都有可能,但是却无法探究。那以后,福娟也就成了李玉花的克星。渐渐地,工作人员也都知道了她们俩之间的这个奇怪的现象。 精神病人的管理是很困难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做出什么奇异的举动,有时候还会伤害到工作人员或者其他病员,能有一个把另外一个患者降服的病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正如福娟能够降服李玉花,这样的一物降一物现象,也是工作人员乐意看到的。 虽然,我们目前还无法探究到,福娟以歌声制服李玉花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反正她能收拾住李玉花。所以,病房里的工作人员就在李玉花发病骂人的时候,把福娟叫来。 但是,在多数的时候,都是福娟听到了李玉花的骂声以后,就好像是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一样,她自己就挺身而出的出现在了李玉花的面前,她俩好像一对冤家似的。只有李玉花赖床的时候,需要工作人员去请福娟过来。 吃过中午饭后,我小睡了一会儿,我这个人有睡午觉的习惯,即使十分钟也可以,如果不睡一会儿,那么下午就会无精打采。做什么都丢三落四的。当病房那只准点报时的挂钟响了三声时,我也就睁开了眼睛,在洗脸池子上用凉水扑了扑脸,就很快清醒过来了。 下午没有什么事,我把李玉花的病历取来,打开又仔细的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看着那个“何力生”的签名,我还是觉得十有八九是个假名字。签名后面的手机号码,我也打过了很多次,只是在第一次打的时候是接通的,但是没有人接听,然后就再也没有打通过。 李玉花的病历我看了不下十遍了。 把病历摊开在桌子上,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李玉花突发精神病的呢?她在外省打工了多少年?如果她初中毕业就出外打工了,到她21岁,也在外工作了五六年,这五六年间,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事情?她是受到了什么深刻的刺激以后,导致的精神疾病呢?还是本来就属于遗传呢?因为不是她的父母,或者其他亲人送她来住院的,所以就无法探究她的家人病史,更何况送她来的人又一字不吐,就显得更加破朔迷离。 我最近一直和这个叫做“何力生”的人联系着,但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原因是什么?难道,何力生是一切的关键所在?或者,何力生就是导致李玉花得病的主谋?想到了“主谋”这两个字,我的大脑中忽然有一阵被划开而清明的感觉,但是到底是什么,我还是一时想不明白。 何力生显然不是李玉花的亲属,但是肯定和李玉花有着非同一般的特殊关系,否则他为什么要留下足够二十年的住院费,然后就此销声匿迹了呢?当时的院长见钱眼开,没有心思再去问身份证这样的详细信息,所以就留下了这么多的谜团。李玉花住院以来就没有人来探视,也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参考的和有价值的记录。 可是,我心里的那个预感,还是如此的强烈。李玉花来到我们医院马上就要九年了,那个神秘的送她来的人应该到出现的时候了。所有小说、电影和电视上,大都爷是这样设计的,现实肯定也错不到哪里去。 我心里这样想着,谜底是该到彻底揭开的时候了。 站起身来,我伸了伸懒腰,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后吐出来,前后左右摇一下身体,感到格外舒服。 我端起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又不由自主地使劲儿咳嗽了几下。我的女朋友早就让我赶快戒烟,但是已经吸了十几年了,我也做过了一些努力,可就是一时还戒不掉,背着女朋友我悄悄地抽,在她面前我就装,实在忍不住了找个借口溜开一会儿去抽一支烟。 女朋友最近下了严令,如果还不戒烟,今年国庆节结婚的事情就顺延,一直到我彻底戒烟为止。 我看看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就合上了李玉花的病历,到洗手间洗了脸和手,回到办公室脱下大褂,把要看的书放进包里,又坐了几分钟,这才站起身,带上门。我看到张主任等几个人也都锁好了办公室的门,大家一起出了病区。 我在病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区的走廊,正好看到福娟和李玉花面对面的站着,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很明显福娟占据着上风,李玉花还是那样,她低着头,脊背靠着墙。福娟则以胜利者的姿势瞪着她。 本来,临关门的时候,我是想走过去对李玉花说几句话的,但是想了一想,我的预感毕竟不是现实,而且用这个预感来探查李玉花的内心世界,肯定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许明天就是发生变化的一天吧,我这样想着转过身,跟着张主任他们一起走了。 在班车前,我看到女朋友拎着一大塑料袋子的野菜,赶快跑过去接了过来。 现在正是春天野菜发出来的最好时候,我们这里地处在郊区,野菜资源很很丰富,几乎一年四季都有人采摘。尤其春天的野菜品种更多,长得也快,老人们都说春天的野菜有营养,所以职工和住在这里的退休人员都去采摘。 我的父母特别喜欢吃野菜,每天女朋友都在中午的时候去挖好,我们一起坐班车,到了市里先到我家,吃过晚饭以后我们才出去看电影或者逛公园。 在郊区上班的人都要乘坐单位的班车,而且很多人都会养成一个习惯,车一启动就开始打瞌睡,一般快到站了,自己也就该醒来了。我也是这样,在车上睡觉可以补回晚上上网造成的睡眠不足。但是,我每次都是女朋友把我叫醒,所以如果她上夜班,我每次都要坐过站。 但是今天非常的奇怪,我的脑海里始终在翻腾着李玉花的事情,在班车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6章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6) 班车很快进入了市区,车水马龙中,城市高峰期的喧嚣尽情展现,我看着车外的一切,大大小小的车辆,一个不让一个,争先恐后鸣着喇叭,互相争抢着那可怜的一点点车行道,brt车道上即使没有车,其它车辆也不能进去行驶,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胆子大并且性子急的,瞅着没有警察就加速冲进brt专用车道,一溜烟地向前跑了。 过了广场站,女朋友一碰我的手臂示意该下车了,提好野菜,夹住我的挎包,站起来走向前车门。待车子停稳,和司机小任师傅打个招呼,下了车。 在友好天山百货大楼门前,她给我买了一半我最喜欢吃的猪脸,又买了一些水果,坐上30路公交车,很快就到家了。进了家门,妈妈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着,女朋友把猪脸拿进了厨房,帮着她未来的婆婆一起做饭。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和爸爸一起观看马上就要结束的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节目。 预计的事情没有发生,我的预感没有实现。过去了半个多月,也没有出现我想见到的人,我似乎有点儿遗憾。 劳动节刚过完,医院组织一批人去g省参加一个精神医学方面的学术交流会。g省也是李玉花最可能打工的省份之一,所以我悄悄告诉路老师我想去。路老师当然也明白我的心思,就给院长说了,把我加到了名单里。这次队伍还是很庞大的,由二病区的李主任带队,一同去的还有医疗加护理的六个人。 临走前,路老师特别交代我,他已经给院长说了,让我有一个整天的时间到当地查访一下。这一段时间,路老师找了当初接诊的白大夫,仔细询问了那个叫何力生的人的口音情况,路老师也是南方人,加上他多年来做司法鉴定养成的良好习惯,对口音有一些偏好,经过反复的求证,他认为李玉花的打工地很有可能是g省的s市。所以,路老师嘱咐我把查找的主要地点就放在g省s市。 路老师一生钻研精神病学,在理论和技术上都是疆内最权威的,因为执着于自己的追求,所以他我的想法一样,希望能找到李玉花发病的原因。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老专家的态度和负责任的心理。 临上飞机之前,路老师还打来电话叮嘱我,问我带了李玉花的相关材料没有。我拍了拍随身带着的小包说道:“老师您放心,我带好了。” 飞机在g省首府机场降落,我们八个人带着行李刚出候机大厅,一阵闷热的空气就迎面扑来,g省卫生厅的张处长是路老师的高足,受老师的委托来接我们,远远的看到我们就迎了上来,我们坐进商务车,被空调解了解暴热。 张处长笑着说道:“我们这里比你们那里热好多啦,大家可能一时还难以适应。不过,宾馆房间里都有空调,车上也有的。希望大家在这里开会和生活愉快啦。” 学术会议上有来自全国的几个知名专家讲课,我们的一个医生还做了大会发言。在上课的空余时间,我们八个人把g省首府比较好的地方都转了转,特别是品尝了小吃。最后一天,大会安排代表们参观市里的几家精神病院,我向组委会请了假,很早就起来,一个人坐上了第一班去s市的快速列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出了站台,一阵热气就让我难以招架,看到不远处有一排排整齐等候的出租车,赶紧招手搭上一辆。我提前已经做好了功课,按照s市的经济发展情况,划定了几个改革开放初期搞得最好的城区,从我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开始。 当我告诉出租车司机地址时,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很烂的普通话说道:“先森,你去的地方系很远的啦。我们现在系在新客站,你要去的地方系这里最早的开发区啦,那里都系最富的人住的别墅区,还有很多外资企业。很发达的地方啦。” 我不知道他这到底是在炫耀,还是在暗示我车费会有很多,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车走了。 司机可能为他蹩脚的普通话感到有点儿难堪,没再说什么就开动了车。 我望着车窗外栉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这里比我们那里繁华的太多了,几十层的高楼一闪而过,路上的那些高级车我一个也不认识,那时我还没钱买车。不过,说句实话,这里也很注重环境建设,马路两边的绿化带,比我们那里的漂亮的多,只是很多树木我也不认识。车水马龙是我小学就知道的一个成语,快三十岁了才有这个感觉。大马路上穿梭往来的既有空调的大客车,也有各种飞速而过的小轿车。 我的感觉是,这里的人几乎都很富有,现在的我们那里还有很多人如果路程不远都走路的,但是这里的马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偶尔路过一个公园,才能看到在里面悠闲散步的老年人。 按照病历上我发现的有限资料,虽然找不到具体的有关李玉花打工的地点,但是十几年前比较发达的城市,和十几年前发达城市的那些老开发区,大概会有线索。我就是按照这个思路设计的,如果那个何力生在给医生讲基本情况的时候没有完全撒谎的话,我应该在今天就能得到答案。 这个迫切想知道答案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充斥了很久很久了,此刻我是怀着很大的希望来的,希望不要让我接受失望的结果。 出租车司机师傅大概有五十岁了,对这个城市非常的熟悉,他的车开的也很好,在车水马龙中稳稳的驶过大路、驶过高架桥,也让我能充分领略这个走在全国前列的大城市的风光。 路程确实很远,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在一条封闭的大街边停下,街边的一个牌子上写着“步行街”。这肯定是一条商业步行街,是禁止机动车辆通行的。 我给司机师傅掏了钱,正准备下车,司机师傅又好心的对我说道:“这里系步行街啦,里面现在几乎都系食品小超市啦,还有就系本地的一些艺术品、小吃和纪念品商店。看你系外地来的同几,我估计系找人的啦。但系你肯定还不几道怎么找的啦。我告诉你,这条步行街中间有一个通道,走过去后,就系最早以前的老开发区的位几啦。那里有很多很多大公司的,你可以去找找啦。” 我对司机师傅的好心表示了感谢,然后接过他找回来的零钱,下了车。 从远处看这个步行街有将近一公里长,在进口的地方停着一辆电动的巡逻车,车上坐着两个昏昏欲睡的警察。步行街的中间是一条干净整洁的马路,路的两边是琳琅满目的店铺,这里已经有自己选物的超市了,而我们那里当时还是各种的商店和百货商店。 我本来想问一下那两个警察,但是看他们正在很专注的睡觉,也就没有打搅他们。因为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些发达城市的执法人员的素质特别的差,很看不起我们这些来自不发达地区的人。我不想惹得人家蔑视我,所以就朝里面走去,刚才的司机师傅也告诉我了,这里正中间的那个通道走进去就可能会有发现。 果然,那个通道大概也就二十多米,穿过去就看到了建筑很威武的几排大厦,大厦的墙上是各种的广告,还有就是每个公司的名字,电子公司、服装公司、房地产公司、信息发展公司等等。 我没有目的的向前慢慢的走着,不知道去哪个公司。于是,我决定凭着自己的感觉,看着哪个公司的名字顺眼就先进去看看。 走了大概十几步后,我看到路的左边那个“腾飞公司”的大招牌做的很好看,就走了过去。我拿出了单位开好的介绍信,准备递给门口穿制服的保安看。哪知道,那个很帅气的保安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介绍信,马上就还给我了,他对我很客气的说道:“先生,您找哪个部门?现在我们这里不看介绍信了。” 第224章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7) 我突然觉得很尴尬起来,在我们那里还在使用介绍信来办事的时候,这里早就不用了。我想了想,认为办公室或者人事这样的部门材料应该是全一点儿,所以我问保安这家公司的办公室或者人事部在几楼。 保安指着左边的电梯对我说道:“先生,请你从那部电梯上去,人力部和办公室都在八楼办公。” 这家公司人力部那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接待了我,但是她显然对我说的,“李玉花”和“何力生”这个两个名字都很陌生,她对我说道:“这两个人应该是很早以前在公司的吧?我没有一点点的印象。” “是的,大概有6、7年的时间了,不知道你是否能提供一些有关他们的情况给我,这对我很有用的。”我是把李玉花和何力生就当做曾经是这里的人的思路来问的,所以我抱着一点希望说道。 小姑娘看着我说道:“先生,我们这里的公司两三年换一批人是很正常的,我也是四个月前才来的。” 我瞬间就有点儿失望了,正准备离开,再去别的公司碰碰运气。突然,身后传来我听不懂的当地话,我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站在我的身后,正在对这个小姑娘交代着什么事情。 那个小姑娘则很恭敬地答应着他的问话,都用的是当地方言,语速也比较快,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后来,那个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对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小姑娘一边回答着,一边还友好的看了我好几眼。最后,她对我说道:“先生,我们经理说,他知道您说的这两个人,他要您去他的办公室谈谈。” 这难道就是我的那个预感吗? 在这个被称为经理的中年人豪华的办公室坐下,慢慢的喝着服务人员倒的茶,很清香,很好的茶。 我留意了经理办公桌上他的名帖,不是“何力生”,不知道他说知道李玉花或者何力生是什么意思。 过了十分钟时间,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看着我,好像是在仔细的研究我。我也一口一口地喝茶,表现出对这杯茶很有兴趣的样子,什么也不说。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这是我作为精神科医生最拿手的本事。 “先生,我再给您续点水吧。”他终于开口了,竟然普通话说得很好。 我坐着没有动,微笑地看着他说道:“不用了,您的茶非常的好。” “先生,李玉花在你们医院生活的还好吗?”他稍停了一下说道。 听他说出李玉花的名字时,我反而不那么吃惊了,好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果然,这个人与李玉花有关系。也许他就是那个自称“何力生”的人,至少他们之间有着很大的关系。预感的实现虽然来得晚了一点儿,而且预感的时间和地点都有了一些差别,但是我仍然很兴奋,所以我看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马上就要接近主题了,我却很有意的回避了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按照我自己的思路说道:“先生,我这次来,就是因为我猜测,李玉花可能曾经在这家公司做过工。我很想知道一些她做工时候的有关情况,这对我们的治疗会有很多的好处。” 我闭口先不谈到李玉花在我院的治疗情况,就是想先吊一下他的胃口,他既然这么的关心李玉花,但是,却又从来不去探视李玉花,送去了又不关心,我是有点儿生气的。 再次停顿下来后,我们俩谁也没有再说话。 大概两分钟后,他又说道:“先生,你远道而来,真的很辛苦啊。你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吧。不过,首先我想告诉先生,请你不要误解了,李玉花和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我也确实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其次,如果先生今天有一些时间的话,我很想带着你去见另外一个人。我想,见到那个人后,你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生意人就是聪明,他已经听出来我对他有误解。看来他不是曾经的何力生或者与何力生有什么关系,而且他和李玉花也没有关系,他说带我去见另外一个人。那么,这另外的一个人就是解开李玉花秘密的人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鲁莽。 他善意地也笑了笑。 有人敲门,他说了“进来”后,一个漂亮的姑娘推门进来,因为他用的普通话说的“进来”,所以进来的那个姑娘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他说道:“经理,王先生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听了您转述的话以后,答应两个小时以后有时间见您。” 经理点头示意,小姑娘出去后,他对我说道:“午饭时间快到了,我请先生一起吃个便饭吧。” 乘着电梯,他带着我直接下到了地下停车库,亲自开车带我出去吃午饭。在他的车上,我们随意的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在一家很雅静的酒店,他带着我在一个靠窗户的方桌前坐下,然后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用当地方言点了几个菜。菜上来的时候,我没客气,正好饿了,就吃起来。他吃的倒是不多,只吃了小半碗米饭,我吃了两碗。我发现南方人对吃也是很讲究的,几盘色泽诱人的小菜,米饭蒸的温软细腻、很精致,最后上来的煲汤闻着清香,喝起来胃里非常的舒服。 服务生最后又端上了几个小茶点,我吃饱了喝足了,于是点燃烟。这个经理很会保养自己,他不吸烟,但是很有兴致地看着我吸烟的样子。 他等着我一支烟快吸完时,看看手腕上的表,微微欠一下身子,对我说道:“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我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酒店,再次坐上他的车,大约开了有20多分钟后,我们来到一片市内优雅的别墅区。在右边的一个别墅前他停下车,摁了一下喇叭,门上的一个小孔打开,一张脸晃了一下,然后就打开了门。 进了门,拐了一个小弯,在一所外表典雅的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好像已经得到了消息,小楼前的大门在车子刚刚停稳就打开了,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保安笔直地站立在门口,示意车子可以直接开进去。 在主楼前停好车后,我跟着他一起下了车,然后再次仔细地看着这幢有钱人的豪华别墅,从这里似乎能看到经济发展,确实给有些人和有些家族带来了极其富足的生活。他们是在享受生活,而我们是在为生活奔波劳累,所谓“人比人气死人”! 别墅楼的门也适时地打开了,一位身着唐装的、将近四十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说道:“高总今日突然造访,思成不胜荣幸啊。请进、请进。” 两个大老板互相谦让着,热情的打着招呼,然后带我来的被称为“高总”的人,又简单的介绍了我,叫“思成”的人显然对我从边疆过来感到了一些诧异,和我握了手,我们一起进了房子。 在别墅大厅左侧的小厅里,我们坐下后,高总坐在下首的位置,我和他对面,在上首的豪华沙发上坐着那个叫“思成”的人。 有一个服务人员走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几杯茶,她过来给我们面前放上了茶,然后就出去了。 高总此时不动声色地说道:“夏先生来的目的,我已经给思成说过了。这也过去快八年了,思成老弟,你还记得八年前我说过的话吗?” 那个叫做思成的老总点了点头,他弯了一下腰,从身前华丽的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然后递给了我。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掏出打火机自己点上了。思成在茶几上拿起打火机,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 我们静静的停顿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讲话。静的只能听到吸烟的声音。 第225章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8) 思成把吸了半截的烟掐灭在了烟缸里,又顺手从他身边的一个小柜子中间的格挡里,慢慢的取出一个小包,什么话也不说,递给我,并示意我可以自己看。 我小心地打开,原来是很多的照片,所有照片的主人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面前的思成,确切的说是七八年前年轻的思成,另一个是李玉花。 照片上的李玉花,与现在我们那里正住院的李玉花有着很大的差别。照片上的李玉花很年轻,也很漂亮,有北方人特有的那种爽快的气质,绝对的绝世美女。照片大概有几百张,才翻了几页我就看出来了,照片的景色有的是国内的某些名胜古迹,有几张我一看就知道是新疆伊犁的,还有一些有着浓厚的异国情调。 我没有时间仔细浏览这几百张风景优美、主人公俏丽俊雅的照片,而且这些照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它只说明李玉花和这个思成有着很亲密的关系。但是,这个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猜测到了,其他的事情,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很快的就翻完了,然后放在了茶几上。 我听到思成叹了一口气,很认真地收起这些照片。 “七八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啊,”思成看着我和那个高总继续说道,“高总那天对我说的话还在耳边。玉花的事情总是会有人再次提起的。请恕我冒昧,想问一下夏先生,玉花在你们那里还好吗?” 我看着他说道:“思成先生,这个,李玉花呢,说不上有多么好,当然也说不上有多么坏。在我们那里,她总归还是个精神病人,要说好,她现在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有很好的医疗护理康复这些,她还算是不错的,特别是能够不出大事,也不算是坏事。她在我们那里生活的还是很平静的,可是从来没有人去看望过她,这对一个住在我们这样的医院的病人来说,就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了。以我的工作经验来看,这样特别不利于她的康复。这次,我来参加一个学术交流的会议,受了单位的委托,想到她工作的地方探究一下。不过,当年也没有任何的信息保留下来,我也是跟着感觉走,才正好找到这位高先生的,好在也算是皇天不负我这个有心人吧,我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与李玉花有关系的人。高先生带我来见您。我很感谢他。作为一名精神病院的医生,我很想发现她得病的主要原因。” 思成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完这些话,再取出一支烟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才对我说道:“夏先生想必已经猜到了,玉花是八年前到我们这里是来打工的,她刚来的时候大概是十八岁吧。很年轻,很美丽。” 思成的思绪很显然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他的烟在手上燃尽了,差点儿烫到,把烟放到了烟灰缸里时,他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和那位高先生都没有打断思成的讲述思路,等着听他继续往下说,其实我知道那个高先生应该知道思成准备讲的一些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如我一样那么的专注,只是斜靠在沙发的背上在听。 思成继续说道:“她刚到我们这里的时候,确实是在高总的公司做事的。虽然她的学历不高,但是做事很勤恳,这是后来高总告诉我的,也是我对她很认真第一个认识。高总说,玉花做任何事情都很投入,哪怕加班加点也要完成主管交代下来的工作。所以,经常就干到很晚。高总也被她这个北方来的小女孩的勤奋所折服了,当然那时候,高总还只是玉花的直接主管,那个公司是高总家族的。”稍微停顿了一下,思成再次点了一支烟,并示意我可以随便自己取烟,然后就继续往下说,“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好几个在业务上联系比较紧密的公司,在一起搞了一次联谊活动,碰巧我就遇到了玉花,我们是一见钟情。那时候,我还没有结婚,很年轻,刚大学毕业,才到父亲创立的公司做一个小部门的主管。当然,我父亲也有意让我将来接管公司,因为我学的就是企业管理。” 思成很快就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也掏出我自己的烟来,点着后深吸了一口,看着手指尖的烟,在等着思成继续讲述下去。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有海誓山盟啊。但是,夏先生应该可以想到,以我们这样的家族企业,我的父母是根本不会同意的。虽然,我们在一起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始终在与父母进行抗争,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很幸福的。刚才的照片你也是看到了,为了抗拒我的父母,我带着她离家出走了,去了很多的地方,还有她出生的家乡啊,那都是我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即使这样,我的父母还是坚决的反对我们结婚。唉,那时候她哭的死去活来的,我们甚至都做了私奔的计划。但是,玉花这个女孩真的是很善良的,她不想让我这么的为难,她对我说,让我回到父母的身边去,如果时间长了还能改变的话,她就一定回到我的身边。可是,时间哪能是一天两天就能等到的啊。我的父母是铁了心的拒绝玉花进入我的家庭,我的父亲甚至威胁我说,他可以把整个家族的产业都捐了出去。” 思成忽然又停下来了,又取了一支烟抽起来。而且,他好像再也不想说下去了。这中间的一段,我是能够很好的理解的,他的父母一定是以继承家族事业来要挟。爱情,有的时候是很脆弱的,海枯石烂是有的。但是,海枯石烂不是穷人的幻想,就是富人与穷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放弃李玉花,放弃爱情,在家族巨大的产业面前,思成是不会有更多的选择的,那时他们还年轻,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很多,但是最基本的一个道理,他们都懂:他们两个人,如果只有爱情,那是根本不能吃饱肚子、也是不能生活下去的,这是最基本的。物质是第一的,幻想的爱情,被思成父亲的威胁撞击的彻底而且粉碎。那时年轻,这是现在看着富贵的思成多好的借口。在他的心里,或许也有对李玉花的歉疚,他们之间的那些纯真和美好的爱情,当然是浪漫的。 然而也仅仅是浪漫而已吧! “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思成忽然说道,“但是结局却是这样的,父亲的威胁战胜了我,而我们早就越过了禁区,我知道我对不起玉花。我想给她一大笔钱,那也是父亲答应过我的,让她一生都不缺吃少穿,让她过上最富足的生活。但是,她不需要这些!她善良,毅然决定让我回到我父母身边,她宁愿自己承受最大的痛苦。我记得那一天是五月二十八日,是她的生日,我和她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也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在酒店,我为她定了很大的一个生日蛋糕,但是她流着泪吃不下去啊。然后,第二天她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后来我知道是高总帮助她离开的,因为高总和我的关系很好。” 我根本没有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的,在我听来,一点儿都没有可读性。 这时,高总忽然开口了:“夏先生,有的事情呢,思成也是不知道的。李玉花过了一个很不开心的生日,当晚她找到我,说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但是,她不让我告诉思成,因为思成必须回到自己的家,李玉花也是下定了决心,必须要离开这里的。她说,她不想因为她自己的缘故,耽误了思成的未来和前程。那样,她的爱情也是没有任何出路的。李玉花真的是个好女孩,我后来也多次劝过思成,去把李玉花找回来。可是,现在思成的家族企业还是他的父亲做主,李玉花是绝对不可能回来的。” 第226章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9)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在讲真话,还是在给我唱一出双簧,当年一个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打工的女孩子,被一个当地的富商的男孩子爱过了,只是因为父母家族的反对,最后又被无情的抛弃了。我想也许,当时的李玉花确实是在为我眼前这个叫做思成的男人在着想的,但是在李玉花的心里,何尝不是把自己最美好的爱情交给过他的呢? 根据他们所讲的,我也逐渐的明晰了有关李玉花和这个男人的事情的主要经过。 李玉花在刚离开思成的时候,心里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虽然她在高总的公司又工作了不长的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彻底的崩溃了。在某一天,她突然就精神异常了,神思恍惚,加上自己做主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让她无法继续在这里打工了。后来,这个姓高的又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了思成。但是,此时的思成也只能委托他的这个朋友照顾好李玉花了。最终的计划就是,由高总千里迢迢的把李玉花送回家乡去了,但是他们不敢送她真的回家,于是就找到了我们医院,付了一大笔住院费,然后两个人就再也不见了。 我默默的坐着,吸了一支自己的烟,看着被我的烟雾笼罩的房子,心中空落落的。我忽然很厌恶的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富人,为富不仁这个词语果然是有道理的。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简单! 我甚至有点失望了,也不想再听那个思成再絮絮叨叨的说他和李玉花之间的任何故事了,负心人总是有理由的。这个故事中只是可怜了李玉花,她明智的让这个思成在家族和她之间选择了家族,却由于爱情的崩溃而引发了精神病,真的是太不值得了。 我忽然想,当时的李玉花,也很可能对爱情最终还是失去了信任,为了不在今后的生活中被歧视,加上已经精神崩溃,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在高总的帮助下回去了,却是以一个精神病人的状态,很没落的回去的。 但是,我不知道她在离开思成后,怎么就发病了。 于是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想从中发现李玉花得病的原因:“李玉花有一个很奇特的症状,她好像很害怕有人对她唱歌,不知道二位能否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唱歌?”思成和高总一起反问道,思成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道,“这个,不知道,她从来不进歌舞厅之类的地方,平常也没看到她有这个爱好啊。” 谜团还是没有彻底解开,李玉花怪异行为的原因,我恐怕是无法得到了,因为我在李玉花的病历里,也没有找到她的家庭住址。伊犁那么大,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找,也不可能找到她的家在哪里。也许她是天上的一个美丽的天使,忽然降临的吧。 看来这个思成也不知道李玉花的家具体在哪里,否则他早就告诉我了,他们去过伊犁,去过李玉花出生的地方。但是,李玉花却没有带他去她的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想再问一下这个思成,又觉得他现在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李玉花既然不带他去,就是不想我现在窥探别人的秘密吧。况且这也不是我的本行,特别是这些南方大企业的老总,问多了也没什么意义。人家不说的,总是有原因的。 这时,那个高总好像很歉疚的对我说道:“夏先生,我接到过你打来的电话。但是,我一看就是你们那里的,也就知道是你们医院打过来的,我真的很抱歉啊。因为,我无法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而且该说什么,和怎么给你说,这些我也不知道。这些最好是经过思成的允许才可以。所以,就一直没有接。” 我什么也没回答他。对于一个患了精神病的女孩,他们都感到有所愧疚,因为他们是始作俑者。但是,他们也都有正当的理由,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特别是那个高总,他只是让思成认识了李玉花,这个本没有错。而这个思成也没有什么过错,李玉花的离开,是她自己的决定,那是她对爱情绝望的选择和最终的失望至极。 看着眼前的茶杯和已经泡淡了的茶水,我的眼前又出现了李玉花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李玉花如果打扮好,肯定是很漂亮的,只是作为一个精神病人,我从来不怎么仔细的观察过。十几年前的李玉花,一定是个大美女,就好像我刚才在那本影集里已经看到过的,她青春靓丽、活泼开朗、袅袅婷婷,任何一个男子都会被她深深吸引。 只是她来错了一个地方,也选择错了一个人。 我眼前的这个叫思成的人,是根本无法给她一个安静舒适的家,也无法给她想要的生活,因为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我忽然有点默然,我不知道这个差距是怎么说来着的。但是,又确实感到真的很大、很大。 李玉花在这里失去了她少女的童贞,也失去了她作为女孩子最珍惜的爱情,她是带着遗憾,和精神病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但是,其实她甚至都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因为自从她住院以后,一直没有任何人来探视过她,她的父母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李玉花不想回家,是因为她已经得病,她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我有点儿失望的把已经吸完的烟蒂放进了烟缸里,看一眼高总,我觉得我该走了。高总也很会意地站起来,对着那个思成说道:“思成老弟啊,夏先生此来时间也很紧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马上还要送他去车站,他已经买了回省城的动车票啦。” 思成站了起来,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道:“请你放心,李玉花在我们那里会得到很好的治疗和照顾的。” 坐在动车上,清凉的空调风吹得我有点头痛。李玉花和那个思成的故事其实应该很精彩的,可是当我了解了他们之间的事情后,却根本没有心思继续打听这个精彩的故事,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也不想去听那个思成讲述了,纵使他们恋爱期间的所有故事精彩而浪漫,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 因为,我当时的脑海里满是李玉花。只要我一想到病房里的李玉花,我的心情立刻就降到了一个很冷的冰点。何况这是他们之间的隐私,我也没有探究的理由。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繁华的城市,和那些无比苍翠的田野,我的心情好像说不上是特别好,还是特别的坏。我一直很喜欢南方,因为我出生在南方。这次来看,南方真的还是很美,也很发达。但是,这里不是我们这些不发达地区的人该来的地方。 也许,李玉花就是选错了人生的一个地点吧。 我的大脑里竟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如果哪一天李玉花忽然清醒了,她一定会把这些过去的故事,全部都告诉我们这些精心照顾她的医护人员的。如果,我能很有幸的听到她亲自给我讲述那就好了,因为这些故事都是她的心底里最美好的过去。我想,我当然会被她感动的。 李玉花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她太美丽、太善良了。 我也真的希望,那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故事里的李玉花幸福的生活着,有爱她的父母和家人,有她的爱情。 但是,我又真心的不希望她突然清醒,因为她的记忆深处,还是以前的所有美好和美丽,如果她醒来了,她所看到的一切,忽然之间都改变了原来的样子,这对一个人来说可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所以,与其让李玉花醒来后,感受这些她已经无法承受的痛苦,还不如让她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或许这样对所有的人都好,特别是对李玉花很好,她需要活在自己美丽的梦中。 我曾经对别的同事说过这样的话,每一个精神病人,何尝不是在做一个美丽的梦,在梦中,他们都是美丽的不可方物的天使。如果精神病人有一天醒来了,他们的生命可能也就要终结了,因为,他们是无法承受现实中与他们的梦中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和变化的! 第227章 手记之十六:【娄金狗】过去(10) 回到省城以后,我给路老师去了电话,简单的说了我见到那个思成和高总的经过,也很简单的讲了思成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路老师和我想的一样,好像也很意外,对李玉花的奇异表现没有找到原因,他也表示理解。 或许,李玉花在某一个特定的空间生活着,或许她真的还是很幸福的。 学术会议结束以后,我们就走了。那以后,我就特别的讨厌这个城市,后来也只去过一次,那是处理我自己家里的事情,自己的家事也是与穷富有关系的,所以心底深处对这个城市的厌烦特别的留在了我的大脑深处了,这个城市我也就是去过这么两次,此生我再也不想去了。 一同去的七个同事,对我回程的一路上始终郁郁寡欢特别的不理解,他们在高谈阔论这个城市的发达、这个城市的富裕、这个城市的先进的时候,我从不发言,我对他们大肆采购的服装、电子产品等也不屑一顾。 回到单位以后,我更加关心起李玉花了,同事们都觉得很奇怪,我会让我对象买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零食送给她。我是很希望李玉花某一天清醒了,能够对我讲她的那些过去的故事的。 不久,我就转完了这个科,也晋升了中级职称,到了新的科室。但是,我还是经常让媳妇(第二年的春天我结婚了)给李玉花带好吃的零食给她。 我也一直没有能找到李玉花的父母,因为李玉花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的反应。或许,在她记忆深处,也是完全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她的父母把她生下来、又养大了,但是她没有给父母回报什么,得了精神病的她也不想连累父母再来照顾她。 当然,这也是我很遗憾的一件事情,她的病历里家庭住址栏就写着“伊犁市”这三个字,这是那个高总提供的,他当然也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只是思成告诉他的而已。 我想,我恐怕永远都找不到李玉花的家庭地址了,因为即使我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十几年的时间已经匆匆的过去了,这个世界上过去的事情也太多了,那个当年十八岁青春靓丽的李玉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可能、或许早就死了吧。现在有的,只是一个神情非常呆滞的、三十多岁的精神病人,她也叫李玉花。 而且,据我目前所知,公安部门到现在,也没有到我们这里来询问过有没有李玉花这个人,那么她的父母应该还没有报失踪人口。可能,那对同样善良的老夫妻,以为女儿还在南方打工呢吧,他们实在不想自己的女儿从此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所以,他们还是在期盼着。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因为她很善良,女儿走的再早、再远都一定能找到自己长大的家,找到养育了她的父母。 至于在李玉花的故事中,那些无法补足的很多缺失的部分,比如那个叫“何力生”的人到底是谁,我记得我好像问过了,或许我自己的记忆,也因为对那两个富人的厌恶而被我自己给疏忽了。也或许是,他们也刻意的没有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那个高总,亦或是思成在故意的隐瞒,因为他俩都是整个事情的参与者或者是经历者,所以他们俩都有可能。他们刻意的隐瞒了一些事,当然是有目的的。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事情太简单了,简单的不像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后来也就觉得事情背后的真相,一定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我也不想再找那两个富人了解,既然他们当时都不肯说的事情,那就不可能让我知道真相的。我觉得我和他们之间有一条无法越过的沟。 转眼间,冬季过去了,春天的时候我结婚了。新疆的大部分地方春天都很短,一个月左右。当所有的树木都绿的让人爽心悦目的时候,康复部又开始准备工休运动会了。 福娟的身体还是非常的棒,于是又被选去参加各种跑步的项目了,被福娟禁锢了整个冬天的李玉花,就像春天迎风招展的鲜花,忽然之间开始盛开了似的,在病区里无人能够管得住她。所以,她开始赖在床上就不起来了,她想骂谁就骂谁了。 不过,那个病区的同事们,都听我讲过了她的那个很简单的过去的故事。所以,整个病区的人都忍让她了,甚至是在纵容她。 张主任都变的不厉害了,她总是叹口气说道:“唉,这个李玉花,真是的。唉!” 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的工休运动会,福娟不负众望在她参加的所有项目中都是力拔头筹,康复部发的奖品是各种吃的。很意外的是,在运动会召开的三天时间里,李玉花竟央求护士长让她出去看。 护士长当然很愉快的答应了,因为李玉花不赖在床上是一件好事。运动会上,李玉花只是为福娟参加的每一个项目拍巴掌、喊加油,其它的项目她都根本不看,就在小凳子前面的地上不知道画什么东西,因为如果有人靠近了看,她就立刻手脚并用的擦掉了。 我听说福娟把得到的奖品也分给李玉花吃了,两个人坐在李玉花的床边,一起吃的很香甜。 福娟对吃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享受的,很难得、也很意外的这次把她的食物给了李玉花。不过,我还听说福娟不再唱歌了,谁逗她,也不唱。 这两个病人之间的关系改善的非常融洽,福娟不再唱歌了,李玉花也不再赖床了,而且不骂人了,对工作人员甚至很礼貌。只是,她会经常出现一副很娇羞的表情,大家都说李玉花这个样子看着特别漂亮,仿佛十七八岁的少女。 或许,这两个病人都康复的太好了。我值班的时候,还专门去看了她们俩。果然,在病区工疗室的电视机前,有一个只有一边的双排椅子,福娟和李玉花她们俩坐着。福娟的头紧紧的靠在李玉花的胸前,眼睛微闭。李玉花的手在轻轻的拍着福娟的后背,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好像是在哄福娟睡觉。 那一年的五月底,忽然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从头一天的下午开始变天,到黄昏时分就起了沙尘暴,在灰黄的天空中,一阵阵的炸雷连片的呼啸而过。半个小时后倾盆大雨就下来了,几乎整个世界都是雨! 然后,天忽然之间又变的清明了,只是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直下到第二天的中午。 我听说,就在那天快到下班的时候,李玉花忽然就去世了。那还是我媳妇回家后告诉我的事情经过。 李玉花再头一天的晚上,在沙尘暴刚起来的时候,就显得特别的兴奋,她一定要去后院,说是去看彩虹,还一定要福娟陪着她。哪里有什么彩虹。 于是,李玉花就被大雨淋着了,有点儿感冒,小感冒也不是什么大病,医生开了药,吃过后就没有什么了。只是后来听中班的护士说,李玉花那天给人的感觉,根本就不像个病人,她好像特别的懂事、特别的听话,说话也很少有的清晰而有条理。 当天晚上,李玉花是挤在福娟的床上睡的。中夜班的护士查房,还有护士长查房的时候,她们都没有发现福娟和李玉花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但是,第二天的早晨,当夜班护士去喊病人们起床的时候,这才发现李玉花已经死了很久了,而福娟则跪在自己的床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只是她愣愣的。 经过检查,李玉花是半夜突发脑溢血,又没有人及时发现,所以就这样死了。李玉花没有任何遗物留下,她的头上别着一朵从后院的花圃里摘的红色的小花,面容镇静,嘴角挂着微笑,但是她的眼角有两行泪痕。 因为李玉花死的很突然,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她的病历上原来留下的那个电话,从我回来后就销号而不可能再打通了。所以,我们已经联系不到她的任何亲人,而且我认为,在g省s市的那两个人不是李玉花的亲人。 于是,李玉花也很快被送到了火葬场,三天后她被火化了,骨灰放在公共墓区。李玉花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留下的住院费只花了三分之一,经过法院判决,我们医院一年以后可以作为遗产继承。 李玉花火化的第二天,福娟突然在病区大喊:妈妈、妈妈!这是她第一次喊出“妈妈”这个称呼,因为儿童院的那些年纪稍微大一些的职工,孩子们都是喊妈妈的,但是福娟却从来没有喊过。 很奇怪,那天我看手机上的日期,才发现是六月一日国际儿童节。但是,往前仔细的推算一下,李玉花死的那一天是1996年5月28日。脑袋里就有一个关于这个日期的模糊的东西一直在缠绕着我,猛然想到这是李玉花的生日,那个思成说过的。 第228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1) 【胃土彘】 手记之十七:最冒险的一次出差 星图谱:胃土彘,西方白虎第三宿,属土,为彘,如同人体胃的作用一样,胃宿就像天的仓库囤积粮食,故胃宿多吉。但是,胃宿又属于猛恶宿。 胃宿属羊宫足,是天体星座中的三角座,是位于仙女座南方,与英仙座之间的小星座。它由三个三等星构成细长的二等边三角形状,可以清楚的见到。 封神前原名叫做宋庚,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此星座之人性格非常强硬,野心大,竞争心强,性格较暴躁,有怨恨心。但是也很有异性缘,多下属,给人一种毫无亲切的感觉,造成其运气起伏大,得不到别人的尊敬。欠缺涵养,也有的人是有才干者,要多做善事,以提高自己的修养并增加人缘,充实自己。 总有一种突破任何困难的行动力,也有为争长短的强烈的竞争心,和济弱扶贫的正义心肠。一生中会遇到许多磨练和挫折,人生之路多灾多难,要防止晚年孤独。 胃宿人的性格与家庭和环境有关系,有两个极端:好的方面是为人开朗,幽默,辨事能力强,擅长用计划、思虑周密,聪明;坏的方面是偏激、粗暴易怒,言语刻薄尖锐,不仁且是愚蠢的暴力分子。外表庄重,可独自完成一件艰难的工作,冲锋陷阵。 女性美丽,身材瘦长,开朗,也有少部分的坏女性常用甜言蜜语诈骗男人。 表面粗鲁,但对自己心爱的伴侣会很体贴,即使变成有幽默的男士,失去了原来的大男人主义,也有不认同男女平等的男性欠缺感情,即使如此,也都属于爱家庭的人。 女性冷淡、急躁、固执的性格只适合晚婚,恋爱经历多但依然有好结果,有的会先同居后结婚,婚后若不积极改变自己的坏性格,会影响婚姻,嫉妒心旺盛将造成烦恼,并导致分离,其中开朗者婚后疼爱丈夫和子女,是善于理家的好主妇,都拥有开朗、感情丰富的生活,同时也有一些人内向而冷淡,这是胃宿女性的双重性格。 这件事发生在我结婚之前,对当时的我来说,真的是一段很危险的经历。然而,当年的我初生牛犊不畏虎。 我1989年毕业以后,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名义上说有分配指标,但是需要自己找工作。而且,那个干部指标的保留时间还不能跨年度使用,如果我在年内还没有联系到工作单位,我将成为永远的待业青年了。 好在我有一个特别善良的老师,在她的辛苦努力下,不但让我的干部指标奇迹一样的竟然保留了两年多。而且她还为我多方联系工作单位,最终我到了现在的医院工作。也是因此,我一直非常的感激那位老师,到现在,她老人家都快八十岁了,我都会经常去看望她。有的时候去她的家里,约上几个同学,大家一起坐坐,回忆一下上学时的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或者找一家档次好一点儿的酒店,也是几个同学一起,边吃边说,非常开心,也很怀旧。 我毕业的那个年代,我是属于计划内的毕业生,有一个干部指标,并且由国家分配工作的。命苦不能怪政府,怪只怪我的父母都是城市里最普通的工人,亲戚中的几代人也没有能帮上我的。所以,我毕业后就开始待业,根本没想到怎么找工作,于是我做过锅炉工、摆过地摊,最后在市二轻局的招工考试中被录用为了一个车工,跟着那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回族的师傅学徒,是车一个冰箱这类电器的风轮,好像是叫空气压缩机的轮子吧,很大的一个空心轮子。 但是,经过了三十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当工人的那一段艰苦的经历了。只记得我的师傅说我太笨,有一次还差点让车刀射穿我的脑袋,把命丢在那里。那次事件后,我的师傅在中午吃过饭后,和我在车间里坐在废料堆上,我们聊了很久,当他了解了我的学历后,就说我迟早是走人的料,也就不怎么再教我车工技术了。 所以,我是个不合格的学徒工,也没有做出一个合格的像样的产品出来。因为,我的师傅一直让我给他搬搬料,或者收拾一下工作台。那个很古老的“75式车床”,我只是每天看着它发发呆。有的时候,我也为自己每个月的七八十元学徒工资发愁,我不知道我师傅说的“迟早”是多久,还以为就要将就着在这个厂子混日子混下去了,也总想着这辈子很可能就完蛋了。 但是,1991年底的时候,时来运转,好运竟然猛的降临到了我的头上。在我那个最尊敬的老师的不懈努力之下,她在推荐我的时候,还特别对我的文笔做了赞扬,那也是我很幸运的事情,因为我多年没有放下喜欢写作的手中笔。就这样,我因为文笔好,得到主管局专管人事分配等工作的一个主任的赏识。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那个主任让我写了一个材料,还要我写一篇自传,给了我三天时间。我在家里,把我二十多年的事情做了深刻回顾,然后很圆满的完成了那个材料,也写了一篇洋洋洒洒三十多页纸的自传。那个主任对我竟然有如此好的文笔大为赞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都当做自勉的金句,他说:我们要的就是能认真工作的人。 我写自传真的很认真,把我的辛酸苦辣都写尽了,那三十多页纸上还有我边写边落下的泪水。既然人家那么的看好我,工作以后我始终勤勤恳恳,虽然也历经了很多很多不公正的待遇,但是我因感激而保持着初心,我做好我自己,一切让历史和后代去评价,这就是我对人生的要求。 1992年初,在待业了两年之后,我终于有了现在的正式工作。因此,我对所有这些,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真诚帮助过我的人,我是要感激他们一辈子的。 书归正传。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发工资都是要本人到财务室亲自领的,还要在工资条上签字。现的工资都是打卡,也不需要本人签字,所以现在往往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工资到底是多少钱。 还记得刚上班不久,有一个月去财务室领我的工资的时候,遇到了我现在的妻子。当然,那时候她也还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我第一次看到她就被迷住了,因为她有圆圆的脸蛋,和姣好的容貌,深深吸引了了。女孩子的苹果脸和披肩发这两点,一向就是我喜欢的女孩类型,而她刚好都符合这个我找对象的两个标准,人又那么的漂亮。 我想了三天,觉得我有很多的优势。于是,我就去磨叽上了财务室的金会计和肖出纳,想让她们两位大姐姐帮我牵个线。 那时候,金姐姐常说的话是“娃娃勤、爱死人”,所以我多就跑了几趟财务室,只要她们有什么需要的,我都是尽心尽力的去做,而且保证做好,做的让她们两个姐姐非常的满意。后来,她们就很乐意的帮我了。 再后来我开始主动出击,我想方设法的往那个女孩子的病房窜,找到各种的借口接近她,逐渐获得了她的好感。不久,我们俩确定了恋爱关系,然后我们顺理成章的完成了结婚生孩子这件大事,人生的主要工作,被我用半个抗日战争的时间彻底的解决了。到现在,我们相敬如宾,把生活过的有声有色。 在我还处于热恋中的1995年,那时候的我,整天傻不兮兮的快乐着。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了好几年,我们这里的经济还是不那么的发达,很多家庭的经济收入也不高。但是我所在的是一家精神病院,精神病患者的住院周期普遍都非常的长,因此费用也算是比较高的,一般的家庭都难以负担下来。我们这个医院虽然是福利性质的,可是也有一部分自费的精神病人,公费收养的好说,到时间了各个区县就赶紧来结账了,政府拨款的部分也是按时到账的,不用操心。唯有自费的经常要拖欠住院费,很多病人的费用还拖欠的时间比较长。 第229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2) 收不回来住院费,单位的运转就会出现一定的问题,于是我们单位每到年底,都要有计划的组织行政上的部分干部和各病区的工作人员搭伴,到各个地方去催缴住院费。一般情况下,市内的欠费人员就由财务室的人员负责,有一个专门的结算员天天在外,主要任务就是去各个单位上门去讨要住院费,而其它各地的那些欠费的,就要安排人员出差去催缴住院费了。 我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一百块多一点儿,虽然物价不高,但是父母养育我多年,我的工资基本上都是要交给他们,这是需要贴补家用的。父母每个月也就给我二十多元的零花钱,剩下的都被收走了,这是应该的。 二十多元看似不多,但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这还是很管用的一笔钱。就拿我吸烟的习惯来说吧,当时一包不是过滤嘴的红山烟三毛八分钱,那时我的烟瘾不算大,每个月差不多是一条烟,也就三块八毛钱左右就够我一个月的抽烟钱了。我还喜欢打麻将,这也是很费钱的一件事情,当时打麻将最大的赌注就是一块钱,所以一次带上五块钱就差不多够了,因为我更多的是打一毛钱的麻将,只是图个消磨时间,我是没有赌瘾的一个人,所以有了对象后,打麻将就很少了。 但是,因为没有钱,所以我还是很少参加麻将这些赌博的活动。因此,我每个月就是抽烟花点钱,每个月还能自己存上十几块,一年小一百元的存款。谈了对象后要稍微的紧张一些,也能应付得了。 因为经济上的有些紧张,加上谈对象的需要,我就特别想出差去收费,原因是差旅费大概每次可以得到百十块钱的样子,对于正在恋爱中的我,那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我很迫切的需要得到。 还有第二个原因是,我从小出生在湖北老家,七岁来到这里上学以后,就没怎么离开过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郊的南山风景区。那还是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过几次,离开家不超过三十公里远。 我发现出去催讨住院费是一个很不错的差事,既可以挣到不少的出差费,还可以去,到很多地方转转,也算是“公费旅游”了,何况我这人从小就爱玩。 基于上述两个方面的原因,我一直就希望这个好差事能够轮到我的头上。 正好那年我们医院筹建新病房楼,有一部分资金是需要自筹的,所以经济上也比较紧张。因此,国庆节刚过完,新病房楼的建设项目接近尾声,施工单位需要结款,院领导就让各病区清查欠账的患者,然后由财务室进行了大范围的催费工作。照例要派出各地州的收费人员,原则上是,哪个病区的病人,就由哪个病区派人,偶尔财务室的人觉得没有去过的新鲜地方也会跟着去。 一个月的时间,我们科已经先后派出去了三拨外出催费的人,我着急的,他们就是不派我去。科里派出去的都是几个风景比较好的地方,轮不到我也是自然的。 终于,在下了第一场冬雪后,财务室把我们科患者刘池恩的欠费单送来了,刘主任这次计划是安排我去。我立即很激动的给了他一支“大重九”香烟,估计他是看在了我那根价格不菲的“大重九”香烟的情分上,这才最后决定了派我去的。而且,刘主任还对我还做了一些专门的交代,他告诉我,现在都快到年底了,每一个单位都在积极的准备年底的发奖金呀、搞福利呀这些的,肯定都是非常缺钱的时候,前面派出去的三拨人,都是费尽了口舌才要到了钱,真的是很不容易,所以他让我做好一切准备。 最后,刘主任还告诉我,那些行政上的人几乎也都派出去了,已经没有人派给我一同去了,所以这次只能让我一个人去收费,他嘱咐我一路上要特别的当心,一定要把病人看好还要看住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既不能让病人逃跑了,也不能受伤,更不能把自己跌进去了。 那时的我,真的是年轻气盛,啥也不怕,刚刚找到了心仪的女朋友,所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因为单位那几年派出去收费的人员,还没有一个出过事情的,我当然也不会掉以轻心的处事。况且,我要带着的病人刘池恩已经年龄超过五十岁了,在我们医院也住了二十多年了,病情是比较稳定的,属于很老实的病人,平时在病房让干啥就干啥,唯唯诺诺的,他还有一点艺术方面的特长,得病之前在原单位是个文艺骨干。 我的自我感觉是,我一个人带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我也肯定会按照带病人外出的规范,做好所有的防范措施的。我估计,最多一周的时间,我就可以稳稳的赚到五六百块的差费,因为刘池恩住在哈城地区、路途远,又是我一个人,所以差旅费要翻几倍。按照物价对比,五六百元都相当于现在的五六万了,我谈恋爱和准备结婚都需要等。我想,只要在路上,我每天按时给病人服药,再认真的把他看紧点儿,这五六百块就进了我的口袋了。 刘池恩欠费已经有六个多月了,总欠费接近两万块。在今年以前,他们单位基本上是不拖欠住院费的。可是,这次财务室多次的打电话催费,对方竟然不理不睬的。刘池恩本来是属于缴费信用比较好的一个,所以,财务室开始还没有怎么在意,只是按照往常的方法去电话和发住院费清单催问,没想到半年多来,对方单位竟然没有打过来一分钱的住院费,单位这才决定去催缴住院费。 刘池恩原来是哈城地区那敏县皮革厂的一个职工,住院的时间比较长,病情也比较稳定,只是哈城地区已经都靠近边境了,到了冬季时,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加上还要坐下午才发的夜班车,有点儿辛苦,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去这个地方,才把这个重担子交给我了。刘主任要我带好路上用的药,还特意让我多带了一瓶氯丙嗪备用。 听完刘主任的交代后,我就到财务室去拿刘池恩的住院票据等材料。那个只比我大了几个月、矮墩墩、刚结婚的肖出纳,把早就开好的单据交给了我,她嘱咐我用单位的信封袋子装好,最好带一个小包,把药品和单据放在一起,不要丢失了。然后,她就笑嘻嘻的对我说道:“小夏同志啊,你正在热恋中,还舍得跑出去啊?” 我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肖姐姐,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她是我的囊中之物。正好挣点出差费,明年结婚也宽裕点。” 我正要走,金会计叫住我说道:“小夏,刚才接到了哈城地委办打来的电话,让我们再派个人,把半年前出院的他们地委的患者蒋得济也接回来,好像蒋得济回去后又开始犯病了,在地委闹的不行。” 肖出纳接着说道:“刚才院长过来,说这个病人也是你们病区的,一事不烦二主,就由你们病区接回来,顺路把蒋得济的住院费也收回来。你来之前,你们刘主任也把电话打过来了,就让你去办。” “啊?犯病了,厉害不?”我为突然加上的另一个任务有点犹豫,毕竟犯病的病人和稳定的病人区别太大,出现意外很不好对付,我也工作了几年了,这一点还是清楚的。 金会计说道:“那我不知道,你回去再问问你们的刘主任吧。这个老蒋以前就是你们病区的,后来好像转到劳动的病房去了,他要是回来还是要先在你们病区住,等病情稳定了才可以继续去劳动病区的。你们刘主任对病房的病人都非常的了解。哦,还有一个任务呢。” 第230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3) “还有啊?不会让我把小命丢到哈城吧?”我真的有点儿担心了,很后悔自己太年轻了,没有把事情了解清楚就接任务。 金会计说道:“这个任务不好说,是把不久前你们病房逃跑的努尔来提抓回来,据说他就是哈城的人,所以很可能跑回去了。” 我张大着嘴说道:“金姐姐,这努尔来提也是一个很劳道的人呀,是个摔跤运动员,在自治区运动会上都得过奖牌的!我这小身段,搞三个病人怕是不行吧?要不你给院长说一下吧,行政上再加个人呗。” “小夏同志,行政上就我们财务上的了,我们每天在市内去讨债,别去找院长了,他也派不出人。”肖出纳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党和人民相信你,你是祖国刚刚开放不久的花骨朵,努力吧,我们勇敢的米哈伊!” 回到病房后,我把多出来的情况报告了刘主任,虽然我估计他早就知道这事了,但是城府很深的他,仍然装出了很担心的样子,他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最后安慰我道:“小夏,这三个病人原来在病房,也基本上没有攻击性,病情是很稳定的。老蒋虽然最近犯病了,应该问题也不是很大,只是一般人对精神病人不了解,还有点儿恐惧。所以,他们就说的很厉害,我倒是觉得老蒋这个病人,你还是能想办法哄好他以后,把他带回来的。至于那个努尔来提呢,我看那还是个未知数,也许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在哈城呢。” 刘主任又给我备了一瓶氯丙嗪,嘱咐我一定要按时给患者服药。 当我把这个事情告诉我对象的时候,顺便让她帮我准备一下东西,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哪知道她睁大了那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摸一下我的额头说道:“亲爱的夏大夫,你是不是疯了?或者来了精神病院被传染了?你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啊!三个病人!你才接触精神科几天呀?懂了多少这方面的知识呀?怎么就敢去?” 看她那么着急的样子,我傻呵呵一笑说道:“应该没事的吧,放心,亲爱的,我会非常小心的。我发誓,绝不到处乱跑乱逛,一心放在病人的身上,快去快回。” 她气的跺脚喊道:“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这太危险了,懂吗?病人和你,哪个出问题都是大事情,精神科出事就是大事!你真是个愣头青!” 她接着说道:“再说,两百片药根本不够,这样的病人一次8片药才好控制住病情的,一天两次,就要16片,按照任务,你这次去至少也要一周,一个病人都不够。” 我还是傻傻地一笑说道:“应该没事的吧,我们的刘主任都说过了,让我抓紧点儿时间,早去早回。何况这三个病人都基本上是很老实的,只要我稍微厉害一点儿,就能把他们管住的。” 然后,我一把就将她抱在了怀里,使劲儿的亲了她一下说道:“亲爱的,你就放宽心吧,毕竟都是病人,我一定能安全回来。” 看我一副死不改悔的样子,气得她转过头不理我,我就赖不兮兮地抱着她,她擦一下眼泪说道:“傻瓜,我是真的在为你担心,也不知道哪个坏蛋想这样的馊主意,别人都是两个人一起去,偏偏就到你了,还没有别人了。唉呀,你一定要多注意,这可不是凭着胆子大就能完成的任务,路上机灵点儿,要把病人牢牢看住,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如果你发现病人有侵害别人的企图,就要请人帮你。” 我又亲她一下,然后说道:“别人是嫉妒我,看我找了你这么漂亮的媳妇儿了呀,管他是不是馊主意,我挣了钱娶你是好事。” “唉哟,臭美吧你,我还没想好呢,是不是要嫁给你这个笨蛋呢。”说归说,她还是帮我收拾了东西,然后又对我做了详细的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病区,办好了刘池恩的假出院手续,刘主任正好在值班,他又再次叮嘱了我。单位唯一的一辆救护车跟着财务室的人去收费了,我只好自己带着刘池恩,走过了那条绿树成荫的,有一公里半长的马路,在那条全省最长的高速公路边一个站台前站着,等着搭乘那个晃晃悠悠的大通道车。 刘池恩估计很久都没有离开过医院了,他很新奇的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各种汽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很贪婪的样子。 忽然,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道:“夏大夫,” 还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我立即很严肃的看着他,略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刘池恩,我是医生,你是病人,这个你要搞清楚。在病房里你一直很老实,现在出来还没有半小时,你就对我拍肩膀,不像话!” 刘池恩显然被我的样子吓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呆呆的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我提几个要求,你必须遵守,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带回病房去。” 刘池恩用力的点点头,不敢说话。 “首先,必须叫我夏医生,要让人知道我是医生,大夫这个叫法,一些没文化的都不知道是干嘛的。”我看着他继续说道,“其次,刚才我说了,出门在外,不许对我拍拍打打的,这样非常不好。听到没有?” 刘池恩点点头。 我忽然笑了起来,这家伙还真听话,话也不说了。于是对他说道:“你说话,不要光点头,跟真的似的。” “听懂了,夏医生。刚才你说的两个我都记住了。”刘池恩连忙大声回答道。 我又说道:“还有呢,就两条怎么能行。第三个,这次出去是到你们单位,这一路上你比我清楚,咱们还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夜班车。所以,你必须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反对。” “好好,夏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坚决不反对。” “还有最后一条,任何时候都不许你走在我的后面,也不能让我看不到你。明白吗?”我表情非常严肃的把最后的要求说了出来。 刘池恩想都没想的使劲点头说道:“夏医生,这个我非常明白,在病区里也是这样要求的。你放心,我永远走在你的前面给你开路,我药上厕所了都给你先报告了。” 这个刘池恩脑子是真够用,精明的很。我从他的病历中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他很会来事,在病区很多工作人员都喜欢他。因为,他属于最会拍马屁的病人,帮着工作人员干很多事情,比如打扫办公室、擦皮鞋、提东西,等等吧,是一个很有眼色的病人。 我准备先乘车到市区,然后在长提汽车站买去哈城的那敏县车票,那样虽然绕了个弯子,但是到起点站买票就肯定有座位,否则站几个小时,那可是吃不消的。反正所有的车票,回来后都是实报实销的,就是自己要麻烦一丁点儿。 这一趟大通道车是按时按点发的,到每一个站点的时间几乎都差不了几分钟,我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三分钟左右就该来了。于是,我把手里的小包交给刘池恩,让他把看住小包作为重要任务,一刻都不能让小包离开他的手。刘池恩开心的笑着,把包用两只手抱着。 精神病人这一点非常好,只要是交给他们的东西,再认真嘱咐几句,他们可以眼睛都不眨的盯着,绝对不可能有丝毫的马虎。所以,我把小包交给他保管很放心。那样,我也有更多的时间盯着他,这叫一举两得。 大概又过了三分钟的样子,远远的就看到“哼哼唧唧”开过来的大通道车。车子缓缓的停了站,我拉着刘池恩上了车后,看到能坐三十多人的车厢里只有二十多人,位置还很多,于是拉着刘池恩走到最后的长排座位坐下,让刘池恩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 第231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4) 车子“轰轰轰”地叫着继续启动了,说着一口土话的售票员过来,我买了两张到终点的车票。刘池恩估计昨晚没怎么睡好,应该是有护士告诉他今天要回家了,兴奋的。所以他随着车子的摇晃很快就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睡着了,但是我的小包他紧紧的抱在胸口上,两只手护得牢牢的。 一个半小时后,大通道车开到了终点站——人民路的立交桥下。我叫醒了刘池恩,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坐过夜班的长途车,所以不知道夜班车的发车时间,所以先忍着肚子的饥饿,带着刘池恩走了大概两公里,来到了碾子沟的那个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有到全省各处去的旅客,也有兜售各种玩意的商贩,还有贼眉鼠眼乱转的人,一看就是小偷。我担心刘池恩把包看不住,因为这里也是他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已经左顾右盼的很好奇了。于是,我把小包要了过来,自己紧紧的抓住。 走进了售票大厅,我让刘池恩站在我的身边,然后一边盯着那块很大的售票信息表,一边在哈城售票的那排队伍后面站着排队。刘池恩乖乖的一直跟着我往前走,不明所以的一些旅客还很客气的排在他后面。 几分钟后,我已经买好了去哈城的夜班车票,发车的时间是下午的六点半,我一看还有四五个小时。时间也快到中午饭了,虽然我的父母在市里住,但是带着一个精神病人回家去,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所以,现在要考虑该吃中午饭了。 出了售票大厅,看到车站广场上有很多饭馆,一阵阵饭菜香飘过来。我看到刘池恩的嘴角开始流哈喇子了,这家伙此刻神情有点儿低迷,估计是饿的,精神病人一顿饭不按时吃,就马上会蔫不拉几的了。 听着耳朵边不断传来的吆喝声,我正想着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刘池恩忽然对我说道:“夏医生,你有没有钱?” 我一下子笑了,说道:“你这个家伙,担心吃过饭我会让你付钱吗?你带钱了没有?” 刘池恩立即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一下裤子口袋,看来他还是带了钱的,不过我不会让他掏钱的。于是我说道:“你不用担心了,吃饭钱医院是给报销的,你只管说想吃什么就可以了。” “那咱们去吃薄皮包子吧,我好久没吃过了,再来上一盘抓饭肉。”刘池恩话还没有说完,早就挂在嘴边的哈喇子就流下来了。 我看着不远处车站广场上,专门出租给个体户的一个挨着一个的饭馆,各种饭香到处飘逸。我带着刘池恩,来到一家看着还很干净的民族饭馆前。 带着小花帽的巴郎子马上就过来招呼我们,做餐饮的人都很精明,我们进了饭馆,刚坐下时,巴郎子已经给我们倒好了两碗茯茶,那种浓浓的茶香是只有我们这里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我要了两份抓饭肉,然后看着刘池恩。他马上就知道了,说道:“我能吃二十个。” 然后,我又要了二十三个薄皮包子。然后的然后,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刘池恩吃饭,他吃饭的架势,是真的把我要吓住了:一盘抓饭总有半斤的样子,他吃的干干净净不算,还把盘子用舌头彻彻底底的舔了一遍,那块肉是有一点骨头的腿把子,他恨不得把骨头嚼碎了吃掉,最后他把二十个薄皮包子(我先把三个薄皮包子放在自己的抓饭上了)狼吞虎咽干完了,最多也就七八分钟!而我还在细嚼慢咽和欣赏他毫无顾忌的吃饭的样子时,他已经开始喝茶水了。 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虽然也听老职工说过,有的病人吃饭根本不知道饥饱,尤其是食堂的饭菜里有肉的时候,病人可以打破头的抢。那些清醒的病人,或者贼一些的病人都会把傻一些病人的肉夺走。但是,我平时忙于业务的学习,有没怎么注意过每一个病人吃饭的样子,今天,刘池恩算是给我上了一课,我想可不能让这家伙撑死了! 我看着刘池恩鼓起来的肚子,摇摇头说道:“老刘,你怎么能吃这么多?你的肚子就不胀吗?” 他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说道:“嘿嘿,夏医生,刚好刚好,再吃一盘拌面估计还能够放得下。” 妈呀,他是张大夫主管的病人,听张大夫说过,刘池恩吃饭是没有哈数的,但没有想到是这么的吓人。这一路上还是要注意点,别把他撑死了,回去就不好交代了。 吃过饭后,看看时间还早,也没有什么事干了,我就带着刘池恩在车站广场上溜达了一会儿。在一个卖女孩子小饰品的摊位前,我给对象买了一个漂亮的珍珠发卡,不过看着不像是珍珠的,车站的小摊贩没几个说实话的。 我给刘池恩拿了药,让他就着自己带的那瓶水喝了,然后我们去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下。不到三分钟,刘池恩又闭上眼睛扯起了呼。哼,真的是能吃能睡,跟猪一样。 我翻开随身带的桥牌书看。 听到车站的检票员大声招呼着“哈城的车开始检票了”时,我叫醒刘池恩,想了想,我又让他再吃了两片药,这样上车以后,他又将开始睡觉了,那么我也可以放心地睡一会儿。果然上了车,他马上呼呼的大睡了。于是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长途车在始发站一般都是满员的,否则都要在市内兜圈子,司机们对哪里可能还有坐车的人都很熟悉。虽然高速路上查的很严,市区内基本上松很多。如果跑一趟长途,坐不满员是很吃亏的一趟买卖。还好,那几年夜班车下调了夜班车票价,坐的人就很多,我这趟车满员了,所以只顺路带了几个短途的乘客,而我们这些长途的大多是吃过了午饭,还被刚入秋的烈日晒了一番,所以基本上都在铺上开始昏昏欲睡了,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要吃晚饭了。 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恍惚中听到一个乘客说是到榆树沟了,我也不知道这榆树沟是什么地方,是属于哪个地州的。睁开眼睛,却看到刘池恩早就醒了,正盯着车窗外,这家伙还是很老实,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下车,就在车上等着我醒来。 中午的饭,此刻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我起身下车,刘池恩也跟着我下来了。 此时,天色还是黄昏时分,还很亮,远处到处都是成片的农田,但是看不清种的是什么作物。我站在车前,不远处是一排房子,大概有二十多间,每个房子前都立着一块大大的牌子,或者在房檐上画着很大的字,无一例外的都是饭馆的主要经营项目。 我正在想晚饭吃什么,一回头,却发现刘池恩不在我的身边了!这把我吓了一大跳,还没到哈城人就没了?看到车上下来的乘客正在和我一样选择吃什么,我的眼睛在人群中紧急搜索着,还是没有看到他。 这个地方在郊外,在高速路的坡下,路边是一片平整好的小场地,也停着五六辆大长途车,估计是一个临时的休息地点。那些饭馆的招牌上,都是“拌面”、“大盘鸡拌面”、“抓饭”、“烤肉”等等,都是新疆常见的美食。 我看到远处两个司机和售票员被让进了一家饭馆,一个很胖的女人在他们身边招呼。司机还回头对我们车上的乘客们大声说道:“这家的拌面很出名,肉多,做的很好。” 我们车上的乘客一听,也跟着他们进了这个大概能容纳七十多个人吃饭的饭馆。 我等人差不多都进了几个饭馆,再仔细的看时,才发现刘池恩正鬼鬼祟祟的趴在一个院子前,不知道在偷看什么东西。我悄悄的走过去,那是一个只用枯树枝挡着,然后围起来的一个小园子,里面有几只鸡和十几只羊。 刘池恩不知道在这里张望什么呢。 第232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5) 我大声喊道:“老刘,你在干嘛呢?怎么才说过的话就忘记了?上午给你说的什么来着?” “我看看这是哪里。”刘池恩回过头,看着我讪笑着说道,“我很早以前,在这一条高速路上跑过很多地方呢。对不起,夏医生,我看你站起来,就往车下走,但是刚才被下车的人带下来了,也没有看到你,我本来正在找你呢,结果听到羊叫唤,就过来看看。” 我再次很严肃地告诉他,以后车子停了,绝不能自己先下车,必须跟着我,否则回去后要给他“摇电话”(这是那时对病人的一种惩罚办法,类似于过电,摇动那个古老的电话时,接在病人手上的电源线会产生微弱的电流,麻麻酥酥的)。 刘池恩嘿嘿嘿地笑着,使劲儿点头。 我带着他进了饭馆,看到乘客们都已经各自找个凳子坐下了,没一会儿,每个人都吃上了拌面。这家饭馆的拌面味道还很不错,油很多而且还有好几块儿实实在在的肉。 刘池恩又把我惊吓住了,他一口气不停的连吃了三份拌面、十串烤肉,真厉害,这么能吃!那时候的拌面还是按份儿论的,现在拌面都可以加面了,肚子大的可以点一份儿拌面,然后加好几次面,有的饭馆还不限制加面的次数。 刘池恩擦了一下嘴巴,傻笑着说道:“夏医生,这拌面就是比咱们食堂的好吃。” 我付了账,让老板打好白条子,点上一支烟,又给刘池恩也发了一支烟,然后再给他点上了烟。然后,我带着他走出了饭馆。 此时已是秋天的黄昏时分,我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时间太长,所以就占了大半秋天的时间,虽然才下了一场雪,可是在新疆,这才是刚进入秋季。望着远处黛色的山,那应该是天山山脉的一角,山上俨然还能看到白雪皑皑的风光,真的很美呢。 不远处的农田里,早已经收割尽了麦子的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土地上也是一片杂乱的样子。但是,还有一些地里种着冬白菜、玉米、高粱的,仍然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再过上大概二十多天,农民们才开始收拾地,然后就要种植冬小麦了。 而此刻,田地里几乎没有人在劳作,快进入冬休的农闲时间了,像那些大面积的麦田,最晚在九月底就差不多收割完了,勤快的地都犁过了。望着快黑下来的天空,看着刘池恩蹲在车旁,正盯着手里的烟发呆的样子,我忽然就感到此时这么的孤独。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差,还带着一个精神病人,有点儿害怕涌了上来,也有点儿想我的对象了。 新疆是祖国最大的一个省区,也是一个地广人稀的自治区,全区的面积约占国土总面积的六分之一,有165万平方公里,只有不到2000万的人口。以首府乌鲁木齐为核心和最大的城市,然后在广阔的土地上像星星一样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城市,其它的就是大面积的沙漠、戈壁、荒滩,有的还是人类的禁区,人迹罕至。城市或者村庄周围是大片的开垦出来的土地,以冬小麦为主要农作物。新疆的棉花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经济作物以西瓜、葡萄、甜瓜、核桃、红枣等等居多,当然都是很好的。新疆的日照时间特别长,所以盛产的瓜果也特别的甜,每年的八九月份,说“全疆到处瓜果飘香”那绝对不是吹出来的。 此刻的我,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还带着一个精神病人随行。我仰头望着辽阔的天空,以及慢慢快要变黑的已经有点点闪烁的星星的长空,四周如此的广阔,而且此处怎么看都是人烟稀少,好似在荒野之外。再回头看一眼蹲在不远处看着地面发呆的刘池恩,突然有一些恐惧了。 远行几百公里,还一个人带着个精神病人,现在才真有点害怕了,何况回来的时候很有可能还要带上两个,这个刘池恩看起来瘦弱。但是,那两个我知道都是牛高马大的,蒋得济是一个驾驶员,努尔来提更不得了,以前是一个摔跤队员,在自治区的运动会上还得过第三名。 我的乖乖,昨天接受任务时的豪情突然就消失了。 可是现在能怎么办?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吧,实在不行了再给单位打电话请求支援吧。 等所有人吃过饭坐在车上以后,售票员清点了一下人头没有少人,于是吆喝一声,司机启动车,卧铺大客车继续前行。这种进口的卧铺大客速度快,开起来平稳,乘客很容易就会在轻微的颠簸中昏昏欲睡。 不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下来,车里的灯也全部都熄灭了,大多数的乘客睡了过去。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逐渐黑黝黝的田野,发现还有很少数的几个人也趴在车窗上朝外面看,估计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乘坐夜班客车的人。我们的感觉是好奇,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对乌市以外的世界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所以,不知不觉中,刚才突然出现的恐惧和害怕,慢慢就消失的干干净净了。我想,既来之则安之吧,我这个人吉人自有天相呢。为了那几百块钱的差旅费,冒一次险,也许也是很值得的一件事情。何况,我毕竟还是个嘴上刚刚才冒出胡须的小男人,不能还没遇到真正的危险就退缩了。不管怎么说,都是要先闯一下的。 而且,第一次看新疆的大戈壁、大荒滩,这些奇妙的不一般的景色,对我这样一个还有点儿文化气息的人来说,真的有不一样的感受。 我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刘池恩开口了,这家伙还不睡觉?我看过去,在我前面的刘池恩,正睁着黑漆漆的一双大眼睛,也在看着车外的夜色。 “夏医生,我以前就是从那敏出来,顺着这条高速公路走到乌鲁木齐去的。在路上,我饿了就到处讨吃的,咱们新疆人好,所以我没有挨饿呢。”他显得很神往的语调说着。 我在他后面的铺上,虽然从他侧过身的样子只能看到他略显狡猾的眼睛,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对这一带很熟悉的神态和表露。天都这么晚了,该让他睡觉了,不能打搅了其他的乘客,于是我从包里取出药瓶,数着倒出了八粒药,拍了拍他的后脖颈。他转过头,看着我的手,接过了药,然后打开刘主任为他专门准备的那个特大号的塑料瓶,那是原来装雪碧一类饮料的,里面是刚才吃饭时他自己倒满的茶水。 看着他把药放进嘴里,喝了水,然后对着我伸出舌头让我检查,确定他服下药了以后,我收起药瓶,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已经黑沉沉的荒郊野外。然后对他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再这样流浪一次?” “不想。”刘池恩这时还是面对着我,在车子里黑黑的空间中,我依然能看到他贪婪的眼神,所以这让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这个回答。 我走之前仔细浏览了一遍刘池恩的病历,对他的基本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刘池恩住院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医院的大门,他的药量和效果都是很好的,十年前技术还比较落后的时候,他每年的春季要犯病,但是这三年来,他一直特别稳定,没怎么发病。 所以,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荣归故里”,我知道他很久没有出过福利院地区,因此想到这个词,自己都心里笑了起来,哈哈哈。他现在肯定回想起了以前自由自在到处流浪的那些日子。 我记得在他的病历上看到过,他几百公里就这样一路乞讨着走过来了,饿了就钻到农田找吃的,或者跑到饭馆里吃别人剩下的饭食,再不然就直接跑进人的家里讨饭。其实很多病人,特别是公费收容的流浪乞讨患者,他们对自己曾经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那些日子,并没有什么感觉,我们觉得他们很可怜,而他们丝毫没有这种感受,有时我听老职工说到这里都是一句:吃自己的饭少为别人操心吧。 第233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以此出差(6) 读者们可能不知道,精神病人的生存能力确实是不容小觑的,他们不怕冷,也不怕热,冬天不穿衣服冻不死,夏天穿几套棉衣也热不死,几天不吃饭还饿不死,一次吃几十个馍馍也撑不死。经常有各种各样的流浪精神病人送到我们医院,冬天的病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冻伤,比如手指头和脚指头冻的坏死的、身上到处是冻疮的。而夏天送来的病人,他们里里外外穿着四五件棉衣棉裤,或者头上满是烂疮。这些病人浑身上下奇臭无比,十几米外都能把人熏死,正常人都要疼的嗷嗷叫唤了,他们还是若无其事的傻笑。 刘池恩也是走了几百公里的路,并且沿途乞讨着来到了乌市的。然后,他又乞讨着度过了一个冬天,虽然他没有危害性,但是居民对这些人的惧怕那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就有人不断给派出所打举报电话,然而警察人手很少,案子又多,所以就敷衍,以至于刘池恩在晃晃荡荡中,悠然的过到了第二年的开春后。在居民的反复报告下,派出所只好将这件事向当地政府汇报了,政府当然知道这事该谁管,很快他就被收容遣送站派出的人抓住了,办好了公费手续就送到了我们医院。 到了我们这里收住,其实他是很幸福的,至少他不用再忍饥挨饿了,顿顿饭都吃得饱,随着季节的变换还能及时更换衣服,啥事不用想、啥心不用操。在随后的慢慢治疗和康复中,他就逐渐恢复到比较正常的状态了,而且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单位。然后,我们联系了他的单位,这样就建立了正常的住院和收费程序,不知道他们单位的领导是不是很恼火,毕竟当时的住院费也不是个小数字,又是长期住院,这笔花销都是单位承担。 他这次欠费,我觉得很可能与现在各大国营企业均不景气有关,改革开放对他们这样企业的冲击力很大。 夜色越来越暗,我也感到瞌睡了,下午眯了一会儿,还不够。但是刘池恩这小子不睡,我也不敢睡。忍住快睁不开了的眼睛,我想了一下,又取出了四片药让他喝了下去。果然,没一会儿他又“呼呼”大睡了,我才放心睡去。 再次感到车停的时候,我看一眼手表,凌晨2点过一点儿,是一次临时的停车,车上的人要求大小便。刘池恩睁开了眼睛,对我说道:“夏医生,我要拉屎。” 屁事真多。两顿饭吃了我快三天的量,肚子不排一排才怪了。 我带着他下了车,向车的侧面走去,那是一块看不清的杂草地,我带着他慢慢的走过去。天是一片黑黑的,到处是一人多高的,也不知道名字,更看不清的树,或者其它的什么作物,野外的风一吹,“呼呼”作响。 我不敢走太远,大概走出了十多米的样子,就让刘池恩停下来站着。我瞪大了眼睛朝四处看,但是却什么也看不清楚,隐隐约约觉得还算空旷,便于我看着他。 我让刘池恩开始行动,自己也找了一棵小树小便。 当我突然感觉到刘池恩好像不在我的视线时,才发现他已经悄悄的挪动了好几次,此时离我越来越远,大概在十几米外了,我只能从他嘴上忽明忽灭的烟头看到他的位置。 我赶快喊了一嗓子:“老刘,你跑那么远干什么?给我赶快回来。” 刘池恩嘴里“嗯嗯”的答应着,却丝毫没有动。我慢慢的向他的方向走去。 “夏医生,”刘池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刘池恩像个鬼魅一样,黑黝黝的眼睛发着一道狡黠的光! 我似乎看到,在我转身的瞬间,他把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给扔掉了,还发出了“咚”的一声。 我故意一动不动,此时我必须保持冷静,并且以不变来应对可能的变化,我还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畏惧。我在黑暗中始终紧紧的盯着他,并且做好了应变准备,我们这样对视着大约过了几分钟。 “我,我没有手纸,用一个石头擦的屁股。”刘池恩忽然期期艾艾地说话了,语气有一点慌乱。 我轻轻的“嗯”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我朝后面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回到车上去。他听话的转过身,朝着大客车走去。 上车后,他很快又睡着了,我则再也不能入睡了,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偶尔回头看一眼熟睡的刘池恩。 天微微亮的时候,长途客车终于在那敏县长途车站停下来了,和我们一起下车的还有三四个人。 顺着一条很直的马路朝下走,过了三四个十字路口,这个小县城还不小呢。但是,刘池恩仍然轻车熟路的带着我来到了“那敏县皮革厂”,看到厂门的时候,我也真佩服他的记忆力,十几年了他还没有忘记路线。 其实那敏县确实是个中等偏小的城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这里的发展还很慢,首府几年、十几年了,有的地方还是老样子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下面的地州,有的小县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变化不是很大。 由于前面我们单位已经打过了电话,所以虽然此刻还很早,但是那个单位的一个副书记已经在值班室等着我了。他把我们安顿在他们单位的招待所,一人一个房间,这个单位也不小,我看到好大的一片厂区和好大的一片居住区,估计也占地几百亩的样子。 在类似家属区的地方,有好几排各式各样的店铺,有杂货铺、还有饭馆等等。但是,时候这么早,大多数还没有开门营业,人这么少的地方,早开门也没什么生意。 但是,也有几个勤快的饭馆已经冒出了缕缕青烟。 那个副书记把我们安顿好以后,叫过来一个大概是办公室文秘之类的小伙子,让他去买一些早饭。副书记很客气的请我们到招待所的会议室坐一会儿,说吃过了早饭让我们先睡一会儿,现在离上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呢。 不一会儿功夫,那个小伙子一手提着四袋子豆浆,另一只手上也是塑料袋装好的十几根油条,他进了会议室后,把这些吃的放在我们的面前,然后就出去了。 副书记陪着我们一起吃早饭,还很啰嗦的说了很多,大概就是首府怎么怎么的,我们照顾刘池恩怎么怎么的,但是我对他说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随口附和着。 既然到了目的地,我就放下心来。还有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们才上班,我昨晚在车上根本没有睡,所以现在就告诉那个副书记,请他安排一下,把刘池恩先帮我照看一会儿,我真的要先睡觉了。副书记又把那个小伙子叫来了,叮嘱他带着刘池恩随便找个地方转转,不要走远了。 我回到房间,马上躺倒在船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个多小时的觉,我睡的很踏实,没有人打搅我,就那样死沉死沉的睡了过去。等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看了看我的那块电子表,都快十点钟了,听出来是那个副书记在敲我的门,于是我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就开了门。 副书记站在门口,微笑着对我说,他们的厂长现在已经来了,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见我。此时,我还是感到有一些疲惫,于是找到暖瓶,还好有热水,我倒了一些在房间里的洗脸架上的那个破旧的脸盆里,然后扑了几下我的脸,把疲惫稍微赶跑了一些。 然后,我对着仍然站在门口等我额副书记,很歉意的笑了一下,就拿着我的小包,跟着他去见厂长。 出了招待所,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很气派的办公楼,上到三楼,在厂长更加气派的办公室里,我受到了他们非常热情的接待。 这些国营企业的底子很厚,虽然市场经济的冲击力非常的大,但是新疆皮革产业及相关产业链都很有气候,看着还是很富有的。 第234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以此出差(7) 厂长看着有五十挂零的岁数,他的身材很高大,长的很壮实,很可能以前也是这个厂子一线的工人。他的两只眼睛有点儿特别,喜欢盯着人看,我一进门就发现了,但是我很不喜欢这样被人盯着。所以,我也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我对这种眼睛一向都是这样对付的。 厂长哈哈的笑了起来,喊来一个女孩,给我倒上了一杯热茶,然后连连道歉着说道:“夏医生,真的实在是对不起啊,这么大老远的,还让你跑一趟。其实,我们给你们财务上都说了,钱我们是一定给的。只是老刘的住院费,还有一部分是要他们家里来承担的。可是,他的家里已经没有人管他了,他的爸妈早就死了,他的老婆也早死了,呵呵,孩子嘛,嗯嗯嗯,这个,孩子也没有。最近,好几个欠我们钱的外地厂商,这个还没给我们汇款过来,但是都很快了,最多也就这几天的事情嘛。我们昨天晚上开了厂党委会研究,研究了。决定先从其他地方挪一点钱来,最迟明天,对,明天就要给你们汇过去的。昨天,你们单位打电话过来说了,说你已经带着老刘在路上了。哈哈,这个,来了也好嘛,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你也可以好好转转,还可以去哈城地区看看嘛,也就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让刘池恩带你去,他很熟悉这些地方的。” 我听着厂长哼哼哈哈的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呢,还是都是假话。我还年轻,经验很少,没怎么听明白,只是听到要付住院费这句后,赶紧从我的小包里取出了住院费发票,递给他。 厂长接过我递过去的发票,看也不看,拿起桌子上笔筒里的一支钢笔,“刷刷刷”的马上就签上了名字。随后,他大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很快一个中年男人跑进来,厂长把发票交给他,让他马上把钱汇过去。 这时候已经上班了,厂长办公室的门也没有关,所以马上就有一些人站在门口等着,我估计是来请示工作的,反正已经开始准备汇款了,因此我也不想打搅他办公,我还有其它的任务,趁着时间还早,我想抓紧去一下哈城地区,能越快越好办完事,我要赶紧回家。 刚才厂长说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哈城市,我起身告辞说道:“厂长,我就不打搅你了。我现在还真的要去哈城继续办点事,我还有两个病人的事情要办呢。” “哦,是这样吗?”厂长把早晨接待我的那个小伙子叫来,让他去给我买车票,并要他这几天就主要负责我和刘某的事情。 那个小伙子连连点着头答应。我跟着他离开了厂长的办公室,厂长都没有时间站起来送一下我,就立即让等在门口的人进来。 路过副书记的办公室,他的门开着,看到我们路过,他马上从桌子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让我进来。 他打发那个小伙子给我们买下午的班车票,又对我说道:“小夏医生,你早上过去的话,那边地委的领导们都忙的很,估计找不到真正能做决定的领导。所以,你下午一上班再去,那样应该好一些。刚才我们厂长给我说了,让我中午请你吃个饭,咱们厂子食堂的大师傅,是那敏最好的,民族风味菜做的很有特色的。” 我假装推辞了一下,然后就在那个真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也估计像哈城地委这样的级别,上午领导们肯定事情太多,应该也没有时间招呼我这个小人物。 副书记给我倒了一杯茶,又递给我了一支烟。他在我侧面的沙发上也坐了下来,我对这人感觉是特别爱和人说悄悄话的那种人,就是那种很喜欢打听和传播小道消息,特别爱在背后说人的那种人。 作为企业党委的副书记,事情不多,肯定闲得蛋疼,叨叨一下是非,说说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正合适。 现在反正去了哈城也办不了事,何况那个小干事估计也是要买下午的车票。而且,中午这里还管饭,我又能省了一顿饭钱,而差费中的餐费还照拿,何乐而不为呢,最多听一些是非的话而已。 副书记见我点起烟,于是起身去关上了门,坐下来又喝一口茶才说道:“小夏医生,你不要着急哦,喝点茶、抽根烟,休息一下嘛。” 这时,他已经掐灭了第一根烟,然后马上又点燃了一根烟,这人的烟瘾可真是大。 忽然,他很神秘地看着我说道:“小夏医生,这个刘池恩呐,几十年前的时候,在我们这里,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一个非常人物啊。那敏县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在皮革厂熟皮子的技术上,他在全厂子排第一的,做得很好、质量很高。每年的青工技术大比武,他都是戴着大红花在主席台上坐着的标兵,他还是多年的岗位能手,我们这里很多的领导都认识他。另外,他这个人还多才多艺,会很多的乐器,最厉害的是参加了自治区的汇报演出,还得到大领导的接见呢,简直是太厉害了。” 听他说到这些,我忽然很想知道,刘池恩得病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以及他是怎么得病的,于是接口道:“我也知道一点,他的病历上有一些记载,是你们那敏的人去看他的时候介绍的。” “那次就是我去的啊,哈哈哈。我对这个老刘,了解的最多了,我和他还是一起来到这个皮革厂的呢。”副书记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那时候,在我们这一群的好几百个青工当中,就数他是最风光无限的啦,就连附近很多团场的年轻女孩子,都对他羡慕的不得了。按照当时年纪大一些的人的说法,那简直是,啊啊,简直是,他想找哪个漂亮丫头做老婆,就是他随便挑了。” 原来是这样。我这次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很快就又吸完了一支烟,并且再点上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又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们大概十六七岁,年轻的很。紧跟着就是文革来了,头几年,他也是响当当的造反派。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找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结婚,也生孩子喽。孩子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们厂的造反派和另一个造反派发生了冲突,在离这不远的那个空地上大打出手。就那次出了问题,老刘就完蛋了。” 我来叙述一下副书记啰里啰嗦讲的那个凄惨的故事。 那次大械斗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主要原因是两个造反派的立场不一样,他们之前也经常发生大辩论,但是那属于文斗,嘴皮子耍的很厉害,却没有什么大事。后来,就逐渐升级了,先是有一些小的打打斗斗,双方都各有一些损失,但是总体上基本持平。 当双方的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酝酿了一次那敏县文革以来最大的武装械斗,两边出动的总人数达到了两千多人。当时,除了热兵器以外的大多数冷兵器,都在械斗中被使用了,最激烈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一天。 到了黄昏的时候才接近尾声,皮革厂也渐处下风,刘池恩也被打伤了。当他被打趴在地上时,看到了远处和近处那些还在疯狂械斗的人群,忽然之间特别的害怕。于是,他忍着剧痛,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家。 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本厂一个造反派的头头正在床边穿衣服,他老婆躲在被子里哭。 刘池恩当时就呆住了,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刘池恩懦弱是场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那个小头头看到他,并不惊慌失措,继续不紧不慢的穿好了衣服,站了起来。他走过刘池恩的身边时,还恶狠狠的瞪了刘池恩一眼,然后打开门,扬长而去了。 械斗在当天晚上就被制止住了,人们都在修补创伤。第二天,刘池恩的老婆也失踪了。 第235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8) 焦急的刘池恩和一些人到处寻找,直到下午,当人们在县城不远的那个断崖下,终于找到了能证明是刘池恩老婆的一些破碎的衣服碎片的时候,才证实了,昨天夜里,刘池恩的老婆羞愧难当,一个人抱着孩子偷偷的跑出了县城,跑了五公里多,然后抱着孩子,从这里跳了下去,娘俩被野狼啃的干干净净,只有一滩血和一些破衣服片。 刘池恩看着破碎的衣服片,那是老婆和孩子昨天穿在身上的衣服。于是,他当场“嗷嗷”怪叫着跑开了,从此这个小县城少了一个优秀青工,多了一个疯了。 疯了的刘池恩从来不在家里住,他在县城里到处捡垃圾里能吃的东西度日。那些亲戚、朋友无论怎么劝他,他都是一副茫然的眼神,好像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这样过了两年时间,在某一天,他忽然不治自愈了,精神状况平稳。而且,他回到了厂子里,请厂长让他继续做他熟皮子的那一份工作。所以,人们都以为他可能发心疯的劲儿过去了。 那时他的父母早就搬回老家去了,刘池恩在那敏竟然孤身一人了,于是厂子里把他原来结婚的房子收拾好,让他继续住着。还让他每天在食堂吃三顿饭,刘池恩的生活好像又进入了正常了。 每年一到妻子和孩子的忌日那天,他就一个人买一些吃的喝的,去那块悬崖边祭奠。 那个小造反派头头则早就升了官了,刘池恩也没怎么和他再有接触。 这样,又过了几年的时间,文革也结束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小头头竟然又躲过了审查,还调到了哈城地区做了一个部门的领导。 副书记最后告诉我说,大概是在刘池恩失踪前的一个周末,那个小头头回了那敏县父母的家。那一年的冬天是很冷很冷的,也快过春节了。在周一的早晨,人们发现那个小头头被人用一块圆石头砸死在了他自己的家门口,满头的脑浆子,死相也是非常的惨。 刘池恩也同时从那敏县彻底的消失了。 公安部门没用多少时间,很快就把刘池恩列为重要犯罪嫌疑人,但是刘池恩已经潜逃了,破案手段的落后,和当时信息不发达等各方面的原因,导致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把刘池恩抓获归案。 当那敏县警方费尽千辛万苦,通过各种途径后,才得知刘池恩已经跑到了首府,并且在我们医院的时候,他们派了办案的警察,终于在我们医院找到了刘池恩。 但是,他已经是一个精神病人了,对自己所有过去的事什么都说不出来。根据警察的案情介绍,当时的几个专家进行了讨论,一致认为刘池恩在他老婆孩子被野狼吃掉的现场被激发了精神病,虽然后来莫名其妙的“不治自愈”有点儿奇怪,但是很可能只是一时的症状隐逸表现而已。 再根据他后来的各种表现,所以即使那个小头头确实是刘池恩杀害的,那也是在他精神病发病期间的行为,是不负任何法律责任的。当时的刑侦手段也没有提取到切实的证据能证明是刘池恩所为,那个小头头在当地恶行昭着,想报复要杀他的至少也有十几个人。 副书记最后说道:“我们知道的时候,那是公安部门去过你们医院后了,你们单位打电话来核实老刘的情况,单位就派我来了。这家伙一个人就这样跑到首府了,真的是太厉害了。唉,你们单位收留他以后,算是给他找到一个等死的地方了。” 我讪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把茶水喝干了,看到那个小伙子拿着车票进门,示意他再给我倒一杯水。 副书记对我说道:“这个,夏医生,你知道,老刘要是留在我们这里,我们可能照顾不好他。你看,是不是你把他也带上吧。” 我看到两张车票时就知道了,以刘池恩很可能是一个杀过人的精神病人这一点,知道的人都不可能不害怕。 社会上对精神病人既非常歧视,也非常害怕! 我说道:“你们都很忙,哪有时间照看他呢。没事,我带着老刘一起去哈城转转,厂长说他对哈城熟悉的很,正好给我当个向导。” 看到副书记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站起来和他道别,表示还要回房间收拾一下,然后和他握了手,问了小干事后,得知刘池恩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午,副书记亲自做陪,在皮革厂的食堂,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桌子上都是一个个大盘大盘的硬菜,刘池恩呼噜噜吃的很是带劲儿。 在席间,副书记拿出了一个包装非常精美的大袋子,说是厂长嘱咐的,一定要送给我的礼物。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概是一件皮大衣,我坚决拒绝了,我还年轻,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栽跟头。 吃过午饭以后,我带上蒋得济的住院收据,让刘池恩跟在我的身后,与副书记道别。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哈城地委高大的办公楼前,身后是东张西望的刘池恩。我拿出蒋得济的住院费收据,交给了那个满脸胡子的维吾尔族老大爷。 当时,我还怕第一次在政府部门的大门口被拒绝,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老大爷竟然非常热情地说道:“哎呀呀,我的朋友啊,终于把你盼来了,大领导一直等着你呢。”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很快从大门里出来了一个漂亮的中年妇女,她非常热情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道:“我是财政局的刘文兰,地委书记几天前就安排过了。你不知道,我们花钱也要走一些必要的程序。今天早晨蒋得济的经费才批下来了,我现在马上就安排人去办,立即把蒋得济的住院费给你们汇过去。但是,既然你已经来了,请无论如何要把这个人带走。” 跟看门的老大爷打过招呼后,她领着我和刘池恩一起进了楼,在二楼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我进去后,那个叫刘文兰的女人就走了。 局长是一个瘦弱的男人,他显然也知道我是谁了,把我们让到沙发上,又喊人给我们倒茶。 我一杯茶还没有喝完,一个小伙子就拿着一张汇票的单据进来报告道:“胡局长,已经办好了。” 局长看了一眼说道:“好,你去把小李叫来。”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脸蛋圆圆的年轻女人。 局长微笑着对我说道:“夏医生,蒋得济所欠的所有住院费用,我们刚才已经全部都汇过去了。现在,我让我们财政局的小李,和卫生局的王科长,陪着你一起去看一下蒋得济吧。无论如何你今天一定要把他带走了,他把整个地委都要闹翻了。” 我立即站起来,也把刘池恩拉了起来,然后我对那个局长点点头,笑着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跟在叫小李的年轻女人身后,在楼下有另一个年轻女人在等着,应该是卫生局的王科长了。 出了大楼以后,两个女人带着我一直朝着地委大院的后面走。很快,我就看出来了,这是哈城地委车队的方向,因为七八辆高级汽车停在空地上,还有一排门上写着号码的车库,好几个司机正在擦车。 看到我们过来,司机们还和两个女人开着玩笑,看来他们都很熟悉了。 转过了一个小弯,面前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我立刻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大喊大叫传来,听声音正好是从这栋小楼里发出来的。 我看到那两个女人开始挪动脚步,并且走到了我的身后去了,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就知道大概发出叫骂声的应该是蒋得济。我也怕蒋得济正在发病不好收拾,于是转过头问后面两个女人,蒋得济什么时候犯病的。他们摇着头,显然并不知道。 我让刘池恩走在最前面,以防蒋得济突然冲出来,但是我仍然保持着正常的步子,不能让她们看到我害怕。我想蒋得济和刘池恩以前都是我们病区的,应该比较熟悉了,让病人之间先接触,可能会好一点。 第236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9) 刘池恩也很显然听出了蒋得济的声音,他竟然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加快步伐,紧走几步就顺着楼梯上去了。 我也跟着上了这个小楼,上到二楼才发现,这个二楼的最里面那个房子的门是锁着的,蒋得济的骂声就是从那个锁着的门里传出来的。老蒋骂人以前就很出名,我也是听到过的,他破口大骂时污言秽语,夹杂着他的方言,所以听起来特别的龌龊。 我对正在发病的病人也有了解,在病区接触过,但是在外面发病的病人,还真的有点儿发怵,不知道老蒋是不是已经控制不住了。所以,我的腿肚子突然有点发软。于是,我就站住了,看着那扇锁着的房门,做出了正在思考下一步做什么的神态。 此时,刘池恩站在那间房子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正在听。听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着我,在等着我让他干什么。那两个女人还在楼梯的转角站着,估计她们是再也不敢上来了。 我突然把心一横,上前几步,一把就拨开了刘池恩,对着那扇锁着的门大声吼道:“老蒋,你在里面骂谁呢?” 精神病人有一个特别的本事,他们能一直记得医院所有的工作人员,对我们每个人的声音立刻就能听出来。蒋得济忽然听到我的吼声,马上就熄火了。 这时,从房子里传出了蒋得济的声音:“夏大夫,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原来是你呀。你是不是接我来了?你让他们把门打开吧,你进来吧。” 我拉过身后的刘池恩说道:“老刘,老蒋是你一个病区住了很长时间的,你等会跟在我后面,听到没有?” 刘池恩憨憨地一笑说道:“夏医生,你就放心吧,我和老蒋在一个房间住了很长时间了,他最听我的话,我叫他安静点儿。” 然后,刘池恩走过来,再次贴着门说道,“老蒋,我们是来接你回去的,不要在那里喊叫了,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着夏医生一起回医院吧。” 里面的蒋得济突然好像很开心,说道:“嗯嗯。我就是等着你来接我呢,老刘,你好。有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还好着呢吧?” 这两个家伙竟然隔着房门聊起天了,我回头看着那两个女人,对着门努努嘴,示意他们把门打开呀。 同来的那个卫生局的王科长掏出钥匙,交给我后马上退开了。 我打开门,和刘池恩挺身而入。 很温暖的一幕出现了! 刘池恩看到蒋得济,就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似的,竟然还跑过去,紧紧地拉住了老蒋的手,随后两个人张开双臂拥抱在了一起!大有一种“同志,我终于见到你了”和“同志啊,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的场面。 我粗略看了一下房间的环境,到处都是乱乱的,显然很久没有人敢进来了。 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桌子和一张铁质的单人床。桌子的黄色桌面上,铺着几张已经被扯碎了的报纸,却边少角的,而且报纸上满是菜汤的痕迹。整张桌子上没有一处不沾着饭菜汤水,脏不兮兮的,还略微的有一点儿臭味儿。桌子的四条腿有两个都已经被折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蒋干的。桌子的两个抽斗大开着,里面是一些报纸和药瓶子,还散落着几粒药片。 床上更是不能看,虽然被褥、枕头这些都很齐全,可是几乎都已经被扯的稀烂了,枕头里的东西被掏空了,瘪瘪的扔在床脚。被子还没有被撕烂,但是被子上洒满了饭菜,米呀、面呀、黄瓜呀、葫芦呀、羊肉和骨头呀,反正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样子。 地上也不咋地,到处都是丢弃的各种各样的垃圾,枕头里的稻糠粒、褥子里扯出的棉絮、烟头、烟盒,还有很多不知道是哪一顿的饭菜。 整间房子俨然是个垃圾场,墙上也是泼上的饭菜汁,几片干了后,仍然贴在墙上的菠菜叶忽闪忽闪的,好像在嘲笑我才来似的。房子里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碗,碗里有四个大包子,已经没有热乎气儿了,这应该是给蒋得济的中午饭,不知道是哪个大胆的工作人员送进来的。看来是还有一碗稀饭,因为我看到墙角有一个铁碗,旁边是一些熬的稀软的大米粒子。 再看蒋得济,他满身污垢,穿的脏兮兮的,已经分不清是工作装还是什么的,衣裤上也是污垢,甚至还有黄不拉几的好像是大便,这家伙已经傻到快奔溃了吧。都不知道去厕所解决问题! 他的头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理过了,乱糟糟的乍着。脸上鼻涕哈喇子的,还有好几道黑色的印记,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不像是受伤。 我低头看一眼他的脚,倒是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但是没有穿袜子。 此刻,蒋得济和刘池恩已经分开了,他俩都坐在床头上,正在叙旧呢。说着说着,蒋得济激动地站了起来,看到他站起来,刘池恩赶快又把蒋得济按倒在床上坐下,并且刘池恩始终侧身护着我,真懂事。 我看到蒋得济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头也在不断轻微的晃动,嘴唇也在哆嗦着,看起来正处在发病期。而且,他应该很久没有服药了。 我大声说道:“老蒋,你多久没有吃药了?” 蒋得济这才抬头看着我,显然也听懂了我的问话,然后他立刻在桌子上和床上到处寻找。还是刘池恩眼睛尖而且反应快,他蹲下身,从床角的地上捡起几粒药片,并且马上交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氯丙嗪,让刘池恩给老蒋八片药先吃了。刘池恩仔细的数了数,给了蒋得济八片药 蒋得济直接把药片放进了嘴里,然后像一只鸭子一样仰着脖子,使劲朝下咽,硬是不用喝水就把药都吃下去了。这家伙是真行! 我又看了一眼刘池恩,他很会意的继续把散落在地上和桌子抽斗里的药片都捡了起来,大概有四五十颗药片,然后全部交给我了。我把所有药片都收进随身带着的药瓶里,拧好盖子放进了我的衣兜里。 这时,蒋得济裂开大嘴笑着对我说道:“夏大夫,你先给我一颗烟吧。” 我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了他。面无表情的对他说道:“老蒋,你小子几天没有吃药了吧?” 门口传来一声弱弱的女声:“谁敢给他药吃呀!” 我回过头,嬉皮笑脸地对那个胆怯地站在门外的圆脸蛋的小丫头说道:“你躲的那么远干什么,他又不吃人。你过来吧,别怕,我介绍你真正的认识他,以后他就不会再吓唬你了。” 小丫头连连摇头,反而后退了一步。 刘池恩一双贪婪的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包子,又回头看看我。我瞪了他一眼,他就赶快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包子,然后用力拍着蒋得济的肩膀,把包子递给他,蒋得济把手上的烟放在了桌子上,很听话的很快就把四个大包子全部吞下去了,看来是真的饿了。 这时候,我已经让门口的那个王科长赶快去找了一缸子水来了,我把一缸子水给了蒋得济,他“咕咚咕咚”喝干了水,把桌子上的烟拿住,狠劲吸了几口,把烟头扔到了房子的墙角。 我看到蒋得济吃过了药,又吃了四个大包子,这才算是基本上把我的心放在了肚子里面。在医院工作三年多,别的没有学到多少,知道这氯丙嗪还是非常管用的一种抗精神病药,正常的人吃一片都要美美地睡三天。我现在估计蒋得济过不了多久就要睡下了,还是让他养足了精神,回去时帮我牢牢的看住那个努尔来提。 我掏出烟,放在了桌子上,对他说道:“老蒋,你就在这里老老实实额睡一觉吧。我现在还要和老刘,赶紧去抓你的老朋友努尔来提呢。不过,那小子是个摔跤健将,我和老刘可能搞不定,我现在去查一下他在哪里,然后你跟着我把他抓回来,你帮着我管好他,咱们一起回医院。” 第237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10) 蒋得济取出一支烟,我给他点上,他哈哈笑着说道:“努尔来提这个混蛋又跑了吗?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又叮嘱了蒋得济几句,大意是让他就在这里休息,不许乱跑,否则我回来一定要收拾他。老蒋很听话的不断的点头答应着,而且开始眼睛眨巴了,然后他慢慢的侧过身,靠着被子。 虽然他还在吸烟,不过可能再有十几分钟就睡了。 于是,我走出了门,对那两个女人说道:“我还要在哈城市里去找另一个逃跑的病人,目前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里躲着,所以我要先去他的家里查一下。这个蒋得济马上就会睡觉了,你们可以放心地锁上门,等我把另一个病人的事情查的属实了,我马上就回来。然后,我就把他们立刻全部都带走,我们就回去了。你们也不要害怕,老蒋是不会再闹的了。而且,刚才你们局长也安排把费用汇过去了,所以我绝对不会丢下老蒋不管的。” 两个女人似信非信地看着我,我有点恼怒她们,精神病人虽然可怕,但是也不至于这样吧。尤其是,我刚才看到老蒋时就知道这里的人对他是畏之如虎的,还把他锁起来关在房子里,像对待犯人一样。 我生气地说道:“你们什么意思?难道让我带着两个病人满大街的去抓另一个病人?” 她们这才知道跟着我的刘池恩也是一个精神病人,那个财政局的姑娘马上说道:“夏医生,你等等,我去报告局长给你派个车,那样也方便你办事。” 没过十分钟,蒋得济已经叼着熄灭的烟,侧身倒在床上睡着了,巨大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我让留下的那个王科长锁好了房门,然后一起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财政局的姑娘和一个哈萨克族的壮汉正在等着我们下来,然后告诉我,这个是地委车队的司机,局长安排他带着我们去努尔来提的家里。司机长的非常壮实,这是常年喜欢吃肉的基本体格形态,但是我现在忘记他名字叫什么了,哈萨克族人很热情,但是名字叽里咕噜一大串,所以也就记不住了。 刘池恩和司机都很熟悉哈城市,特别是刘池恩以前发病的时候,在这个边境城市流浪过不少时间。所以,我给他们说了努尔来提的家庭地址后,还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找到了努尔来提的家。 为了不惊扰到努尔来提,我特意让司机把车稍微停远了一点儿,然后我们下车悄悄的摸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小院,外表看没有什么特殊的。远远的看,院子里面大概有五六间砖房,中间还有一块空地,搭着架子,显然种过什么。不过,在我最后确认了这个小院根本没有人以后,也发现小院的院墙很破烂的,是用泥巴打起来的,有些人知道那叫“干打垒”,看着也是年久失修。 院子里的那片地上杂草丛生,高高的草都快把架子完全包围了。一点儿有人的迹象都没有,我示意刘池恩上去拍了好几下大门,果然没有人来开门。 这个时候,隔壁一个院子里走出来一对汉族夫妇,问明了我们的身份以后,女主人说道:“他们一家四个人是在这里住着的,但是像做贼一样,院子也不收拾,白天悄无声息的,晚上才做饭吃。但是,半个月前,晚上坐着长途的夜班车走了。第二天一早我们才发现,这个院子里没人了。” 奶奶的,我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精得很,早就知道我们要派人来抓他,提前又跑掉了。因为我早就了解到,努尔来提身体非常健硕、长相英俊,他的父母对这个儿子是很疼爱的。这也就造成了努尔来提是我们医院的一个“常跑冠军”——经常逃跑。 病区的工作人员对他很是头疼,因为他每年都要逃跑好几次,而且每一次几乎都是在他的父母的掩护和帮助下顺利脱逃的,这一次也不例外,那是在他母亲来探视的时候,他母亲蛮横的非要带着儿子去路口的饭馆吃抓饭,病区不同意,因为努尔来提的“常跑”记录,让职工根本不相信他母亲的那些说辞。 于是,他母亲就找到了我们院长,在院长的办公室里耍赖皮,最终院长被她纠缠不过,亲自打电话到病区,让母子二人离开了病区,这一去就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努尔来提最着名的一次是三年前的那次脱逃,他的母亲竟然还打电话给我们医院,说是带着孩子回了哈城去,说是过几天就回来,是带孩子回去过年的。结果,意外的是我们的出纳到赛马场附近的一个单位去收费,正好发现了在马路上溜达的努尔来提和他的妈妈。 出纳很小心,悄悄的再次确认了以后,赶快找了一个商店的公用电话,给院长打了个电话。我们单位立即派救护车赶了过来,就把努尔来提抓了个现行。即使是这样,他的母亲依然非常的蛮横不讲理,就是不让我们的医护人员把努尔来提带走,直到社区和派出所派人来,才强行让我们塞进救护车拉回医院的。 回到哈城地委办,我叫上财政局的人,去把还在酣睡的蒋得济叫了起来。正好也到了中午时间,地委指派了一个什么局的局长一定要我们吃午饭。 哈城是个不大的城市,附近的山川野地里有很多的土特产,所以桌子上除了出名的牛羊肉做的美食,还有当地的特产美食,馋得我都流口水了。 蒋得济吃了药,又好好的休息了两个多小时,此时他的状态非常的不错,刘池恩又是一个对吃的有着特殊贪婪情怀的家伙。所以,饭桌上就见到他俩埋着头,又吃又喝的不亦乐乎。 哈城地委派来作陪的那个领导,看到他们吃的那么狼吞虎咽,还很开心的让服务员不断的上菜。其实我来了,还把折腾了他们好久的蒋得济要带走了,他们肯定很高兴,所以怎么吃都是值得的。 吃到一半儿的时候,那个局长看我差不多吃饱了,就满脸带笑的告诉我,在我们去寻找努尔来提的时候,按照地委一个领导的指示精神,他们派了车去那敏县,把我的放在皮革厂的一些东西都带过来了。其实就是一个小旅行包,里面是我对象给我准备的几件换衣的衣物。 然后,局长又让陪坐的一个什么科长递给我了三张当晚发往首府的长途车票。 他们当然是巴不得我立马走,只是他们买票的时候还不知道努尔来提没有找到,估计票是买了四张,得知我没有找到努尔来提后,悄悄把一张票退了。我也没说什么,就接过了车票。 因为,说句心里的大实话,我也怕在这里夜长梦多,很不安全,即使蒋得济和刘池恩两个病人,也让我很担心,出了任何差池都不好交代。 我借了饭馆的电话给单位的财务室打了个电话,肖出纳告诉我,已经收到了刘池恩和蒋得济的住院费汇来的银行通知了,我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既然他们给我买了车票,我回去还可以多报百十块,心里暗乐的不行。 于是,我顺水推舟的客气了一番,对他们的积极帮助表示了最衷心的感谢。 吃过饭等待发车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以我自己很有限的精神病知识,把他们好好的唬弄了一通。哈哈哈,那是我对这次出差一直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后来我经常给同事们宣扬我的这次壮举,特别不能少的是这一段。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给刘池恩和蒋得济都吃了药,然后他们派车把我们送到了长途车站。 在回去的路上,我以为两个病人会睡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家伙丝毫没有睡意。刘池恩和车上的两个驾驶员一直在闲谝,我听着都是在胡说八道,但是他们还聊的特别热乎。我问了售票员,原来司机都认识刘池恩,老刘是他们那里的名人。而蒋得济则一直在自言自语,我也懒得听他说的是什么。 这两个家伙搞得我一直也不敢睡觉,即使眼睛打架,也只好在床上东摇西晃地陪着俩活宝。 第238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11) 车到了榆树沟(或者是柳树沟,记不清了)的时候,都是半夜了,客车停下来让乘客们大小便。刘池恩因为这几天吃的也太好了,终于闹起了肚子,非要下去解手。 这下子好了,车上一个一直唧唧歪歪的蒋得济,刘池恩在车下几十步远的荒滩上自在地解手,还不时地嚎叫几句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 有了来时的那一幕颇感后怕的事情,我嘱咐一个司机师傅帮我看着点儿蒋得济,别让他下车就行了。我又央求另一个年轻力壮一点儿的司机师傅,叫他和我一起站在距离刘池恩大概三五步远的地方,我们俩一起盯着。 我后来想,要是刘池恩这时候突然逃跑了,这大黑天的到哪里把他抓回来?况且车上还有一个让人不放心的蒋得济呢。 刘池恩拉屎的半个小时,好像是过了有整整的半个世纪那么长! 当车再次出发的时候,我决定还是给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再加吃几片药,反正不超出一定的量没什么大问题。这次好,俩活宝没过多久全部躺倒,进入了梦乡,看着他们酣睡中嘴角流下的哈喇子,我总算是放心了。 我告诉售票员,到小拐弯村的时候把我先叫醒来,我要在那里下车,然后迷迷糊糊的也睡了。 天放亮的时候,售票员喊我:“大夫,小拐弯村到了。” 走在那条熟悉的全长1.8公里的路上,看着乖乖的走在我前面的蒋得济和刘池恩,我忽然觉得心情那么的好。于是我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哈哈,我真的像一个得胜凯旋的将军一样,这感觉真tmd爽歪歪了! 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当我第二天得意地站在院长的面前,讲述我两天完成任务的情况时,真是,哈哈哈。 我一直相信,天佑好人,这是我第一次出差的经历,就算是我那时还很年轻而且还很大胆,可是冒一次险不也是很值得回忆的好事情吗? 【后记】 假如生命可以重来 (《最冒险的一次出差》续集) 人的这一生,最可悲的就是生命不可以重来。所以,世界上的所有邪教组织,无一不是在专门编造世界末日之类的谎言,欺骗众多善良的人,以达到他们聚敛钱财、侮辱妇女等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 我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时间长了以后,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蒋得济在我接回来以后不久,躯体上的各种疾病就逐渐呈现出多发的趋势,而且他日渐衰微,感觉时日不多了,至多也就再撑个四五年的样子。特别是他基本上也不怎么下床了,连吃饭都是由其他的病人端到他的手上,吃的时候掉的到处都是饭粒、馍馍渣子、菜汤等。 但是,精神病人不怎么显老,他已经七十多岁了,看起来面相也就只有五十岁的样子。 他在我们医院住了有三十多年,以前是外出干活的一把好手,现在垂老如此,也很令人唏嘘。 病区的老职工都说,老蒋以前在康复劳动中,他能带领和指挥其他的病人干活,算是一个在病人中很有威严的小领导了。而且,经过多年的锻炼,他农活做的很好,还是多年的病区里的一个劳动模范,他能经常得到莫合烟和食品这些奖励。 蒋得济有一张很标准的国字型脸,他的脸上稍微额有一些皱纹,厚厚的嘴唇,眼睛总喜欢眯起来,他的腰却总是弓着的。他有一头的黑发,这一点让我们很奇怪,有时甚至怀疑他的年龄是不是被搞错了。但是,他总是一副不堪重负的神态,倒是很像一个病人。 我把他从哈城带回来后,他就很少愿意下床了,几乎一周的时间,他满头的黑发就全部都变白了。每次大查房的时候,老医生们都为他的这个变化感到非常的吃惊。他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忽然让一些老职工有些悲伤,毕竟在我们医院,他为病区做出过较大的贡献。 我还特意经常的和他聊聊。但是,他忽然对很多事情和人都没有了什么记忆,他最常说的就是:“夏大夫,给我一颗烟吧。” 然后,就嘿嘿嘿地对着我笑。 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得到消息,医院派我和一个护士到赛马场终于再一次把努尔来提又给抓回来了。那天,我们还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与社区和派出所的民警一起去的,堵住了门,努尔来提看到又是我们,还非常高兴的和母亲说了一声“拜拜”,然后就乖乖的跟着我们回到了医院。 这三个活宝都在我们病区里,所以,我的烟就损失的非常的快,因为他们三个总是缠着我要烟抽。 第二年我结婚了,由于自己经济不好,就在单位给的土房子里将就着,第三年我有了儿子。在繁忙的家庭生活和紧张的工作中,我还是关心着他们。 有时候我媳妇上晚班,我还会抱着孩子去病区溜溜,有的是时间。三个人对我儿子非常的好,我也不怕,经常会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把孩子让他们轮流地抱抱。 每次他们三个都很小心的样子,生怕吓着了孩子,也很快就交给了我。 那些日子我喜欢和他们三个一边抽烟,一边回忆那次把他们接回来的事。 刘池恩会说努尔来提:夏医生这个人好得很,我们到哈城去接你回来,你tmd的还给跑掉了,结果还是被夏医生抓回来了,多丢人啊。 努尔来提属于那种在人前特会表现的人,他每次都对我说道:“夏大夫,下次我再也不跑了。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要你上班我绝对不敢跑。” 这时候,我会假装要踢他,他也赶快站起来躲避。 我们单位有规定,在谁的班上跑了病人的,都是要罚款的。虽然主要是处罚护士,可是我也不愿护士受罚,何况病人跑出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 努尔来提一看我生气,马上就会举起双手做投降的样子,然后连连说道:“哎哎,夏大夫,我不跑啦,我真的再也不跑了,你再给我一支烟吧。” 努尔来提还神秘地告诉过我,他那次跑出去,是他妈妈来探视的时候告诉他了,给他找了一个南疆的媳妇,所以他回去是要结婚的。他有时候会不无得意地对刘池恩和蒋得济说荤话,说和这个老婆怎样怎样的。 蒋得济听过了,只会嘿嘿嘿的傻笑,刘池恩低下头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努尔来提还埋怨我说,他还没有享受完老婆,就被我们给抓回来了,他要积极的配合治疗,赶快出院,老婆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呢。根据他的病历记载,努尔来提入院前就有过一次婚姻史,因为得病住院也就离婚了,他自己说那个老婆跟着别人跑掉了。 由于没有再与他的家人联系,也不知道他这次的媳妇后来是怎么样了,是不是又被别人给拐跑了,每次我笑着问他这事时,他就含糊过去了。他的妈妈也来过几次,但是每次都特别恶狠狠地对着我叽里咕噜的,努尔来提这时就会对他的妈妈大喊大叫的,我们病区的维吾尔族工作人员就偷偷的告诉我,努尔来提在说他的妈妈,不能骂夏大夫,夏大夫是一个好人。 病房的其他人也懒得问她儿媳妇的事,所以最后我也不知道。 有的时候,他们三个也会把自己的莫合烟掏出来,让我卷上抽。我每次深深的吸一口这劲头很大的土烟,他们会看着非常的高兴,觉得我是他们的知己。 我那时候的业务也提高了,有时候会翻阅病人的病历以帮助我对他们的治疗。这才对刘池恩没有饥饱感的很多次记录特别吃惊,看他瘦瘦小小的,吃饭没有个节制,不管着点儿真不行。所以,他吃饭的时候,需要护士在旁边看着,差不多了就不让他吃了,否则迟早会被噎死。 刘池恩的嗓子也越来越不好了,那时候院里也没有成立各种兴趣班,所以只能在工休文艺汇演中看到他的表演,还是很好的。 第239章 手记之十七【胃土彘】最冒险的一次出差(12) 蒋得济则因为年龄越来越大了,加上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以及精神症状导致肌体抵抗力日渐变弱。但是,暂时也没有什么能致死的大病。可是,正如前面我说的,我总感觉他时日不多。 努尔来提的身体比较好,经常去参加工疗劳动,他获得的奖励,会跟刘池恩和蒋得济一起分享,三个病人倒成了非常要好的病友了。 有一次,在蒋得济的房子里,我们四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了今后的事情,话题是怎么引起的已经忘记了。但是我依然记得,刘池恩说,他出院后还做老本行,业余的时间还是搞他的文艺,他还说要为我演奏他最拿手的笛子;蒋得济希望还是去开小汽车,他要带着我,去哈城所有长满了鲜花和树木的地方,他给地委的领导开过车,去过哈城的每一个地方,熟悉的很,那里有很多景色优美的地方,然后还要请我抽最好的烟;努尔来提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只是说要去做体育明星,他很喜欢摔跤,他有一个亲戚在自治区摔跤队做教练,怪不得这家伙得过摔跤奖牌。 那次,我又问了努尔来提的老婆,他忽然说他妈妈上次来告诉他了,这个老婆也跟着别人跑掉了,还感叹地说“女人太不可信了”。 那天,刘池恩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夏医生,在柳树沟的时候,我两次都想跑了,我跑的远远的,就再也不回医院来了。你说,我要是真的跑了,车上还有老蒋,我知道你一个人顾不住我们两个人,如果你发现我跑了,你会把我抓回来吗?” 我当时笑着说道:“老刘,你小子能跑过我?我给你吃了药,你跑不了多远,就会气喘吁吁爬下的。如果被我逮住你,哼,那就没有你的好事了,我一定会当时就敲断了你的两条狗腿,回来后就说是你自己逃跑摔断的。” 蒋得济和努尔来提也嘲笑他,说他的身体虚得很,肯定是跑不过夏大夫的,如果没跑掉再被抓住了,绝对是要挨上一顿毒打的。努尔来提还特意作出手势,在刘池恩的后背轻轻的敲打了几下,刘池恩嘿嘿笑着,不再说了。 我看到刘池恩的眼神闪烁,总觉得他还是对我隐瞒了什么,回想那次去那敏时,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并且那一声“咚”,我的后背时常都凉凉的。 既然刘池恩不说,我也就不揭穿他了,万一再刺激他发生什么意外,那就不好了。 其实我还知道,问题不在这里,当时他要是真的没命地跑了,车上还有一个没睡觉的蒋得济是我最担心的,可能为了不让两个病人一下子都跑掉,我宁愿看着刘池恩跑掉,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被再次送回来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最终归宿只能是在任何的一个精神病院。 每一个精神病人流浪的时间再长,他们的归宿也大多数都是在精神病院,否则就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所以,能回到医院,应该还是很幸福的事情。刘池恩住院的时间长,意识在逐渐的恢复,他又很聪明,当然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我有理由猜到,他在那次回那敏的路上,确实应该曾经有过逃跑的想法。但是,他听过很多病人冻死、饿死或者其他可怜的死法,所以还是没有跑。 记得当时蒋得济和努尔来提都笑着说道:“刘池恩,你真是个大混蛋,夏大夫对咱们这么好,你跑了,院长要扣他奖金的。” 当时刘池恩忽然就沉思起来了,然后用完全不像是病人的语气说道:“我在这里都住了有几十年了,我真的再不想做病人了。” 那是我听到的最凄惨、最无奈的精神病人的一句话,是呀,别说精神病人了,其他疾病的得病者,谁会开心地说愿意得病,愿意做一个病人呢? 精神病人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是没有清醒的认识的,混混沌沌是他们的常态。我当时甚至想,刘池恩这家伙是不是痊愈了?也许只是一时的正常吧,因为他只说过这一次,以后又与平时一样了。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年,我们的工作和生活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那是一个隆冬的季节,中午刚睡醒来,我正在办公室看病历,听到一个护士大声喊道:“蒋得济快不行了!” 十年来,蒋得济基本上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需要两个病人一起照顾他。近一个多月来,蒋得济的情况都不好,但是他没有家人,所以只能熬着。 我和刘主任赶过去,刘主任按照常规做了急救,可是无力回天,蒋得济在半个小时后被宣布死亡。刘主任让报告医务部,后面的事由单位处理。 我站在床前,看到了蒋得济最后的面部表情。他显得特别的安详,嘴唇微微的上翘着,眼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的眼前忽然间就出现了一个幻觉,老蒋傻傻的看着我说道:“夏大夫,给我一颗烟吧。” 我下意识地去掏烟,才想到老蒋已经不能抽烟了。眼睛悄悄地有一点潮湿,模模糊糊中仿佛听到老蒋在说:“做一个精神病人好可怜呀,这下总算好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烦恼的世界了。夏大夫,谢谢你给我的烟,下辈子我请你抽最好的烟。” 蒋得济终年82岁。 把蒋得济推去太平间的,是刘池恩和努尔来提两人,我也跟着去了,那个才来不久的小护士跟在护士长后面,腿脚哆嗦着。 我们医院没有规范的太平间,只是在水井房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空房子,作为太平间使用。而且很快,殡仪馆的车子就会过来把死者拉走的。 我们刚出了病房,努尔来提就悄悄的跟上我说道:“夏大夫,给我和刘池恩每人一颗烟吧。”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正对着我讪笑,我把兜里的半包烟都塞给了他。 推车在肃瑟的寒风中慢慢地走着,刘池恩和努尔来提佝偻的背影在我的眼前晃动。护士长跟在我的身边,那个小护士在最后。 进了那个简易的太平间以后,努尔来提和刘池恩就点起了烟。 小护士不敢多待在这里,护士长因为也有事,就带着小护士走了。 刘池恩和努尔来提两个人一直在房子里抽烟,我却一支烟也没有抽。直到把我给的半包烟都抽完了,这中间他们两个人始终在絮絮叨叨,不知道在给蒋得济说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懂他俩的话,不过,我知道那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和蒋得济告别。 过了不到一个月,刘池恩在午饭时很奇怪的噎食了,其实那顿饭他并没有吃多少。但是,一块不大的馍馍就是卡在了咽喉,莫名其妙的被噎死了。 那天我休息,据后来抢救的医生说,他们怎么也撬不开刘池恩的嘴,感觉刘池恩是有意识的想把自己搞死。 护士告诉我:刘池恩的眼睛翻白,好像有点不情愿,但是他的嘴角上翘着,和蒋得济死时的情形特别的像,并且都有一丝很微弱的笑意挂着。 多年的精神科医生经历,我心里很清楚,有相当一部分基本痊愈的患者,对生的态度是极端恐惧和畏缩的,也许离开这个世界,才是他们最渴望的事情。可是,每个精神病人都失去了自杀的权利,他们不但被紧紧地盯着,而且这个想法都很少冒出来。 那个努尔来提也在半年后,由母亲办理了假出院,然后没有按期返回,当地社区和派出所也没有找到,哈城那边也没有发现。这是努尔来提在他的家人协助下,他最成功的一次脱逃,因为从此努尔来提就杳无音讯了,他再也没有回到我们医院。 假如生命可以重来,我希望精神病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要降临到这些可怜的人身上! 第240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1) 【昂日鸡】 手记之十八:绝望 星图谱:昂日鸡,西方白虎第四宿,属日,为鸡,居于白虎七宿的中央。在古文中西从卯,西亦为秋门,一切已经收获入内,该是关门闭户之时,故昂宿多凶。 昂宿属羊宫一足,牛宫三足,此星座相当于金牛座昂星图中的梁柱,在金牛座肩膀附近的一处闪烁发光的星斗即昂星图。巴比伦喻此为“雨星”,也是西方白虎星群中最抢镜的星宿。古代帝王必祭此星,认为它是皇城的保护星。 昂日星官住在天上的光明宫,本相是六七尺高的一只大公鸡,神职是“司晨啼晓”,在封神前原名叫黄仓,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昂宿为刚柔宿,宽柔慈猛,本性善良,有刚烈的性格但是胆小、内向。属重视名誉,善用贵人,巧言善辩,也有领导才干,勤奋好学,身体好而长寿,很重视打扮。喜欢艺术和感兴趣的事物,有文学才华,外表英俊,受女性欢迎。但是太傲气、太过自信,胸怀狭窄而变得小气和胆怯。 若能修心养性,尽责工作,可受人尊敬,成功较大。一生的黄金时期在中年至晚年期间。如果能改善弱点,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可以安享晚年。如果太追求梦幻会浪费时间。 女性大多数是容貌端庄秀气的美人,欠缺风趣,内在性格刚烈,辨事能力超越男士。因太过机灵,八面玲珑多口舌而影响婚姻,亦有性格内向温柔的女性。 一生不会为财富烦恼,生活安定,自力创业,但是很吝啬也不会乱投资。 男性重视外貌打扮,再配合其才华,以及很有辩才的说服力,可以吸引大部分女性,也有一小部分倾向于玩弄他人的感情,属于花花公子,且极不严肃,使女性意乱情迷。 女性比较气傲,主观意识强,有创造性。由于缺乏温柔韵味,个性又太刚强、善妒,使得男人敬而远之。晚婚和再婚的情形比较多见,也有独身和不结婚的。如果投身到事业中也会变得性格温和内向,过上平淡的生活,而且婚后将全力照顾家庭。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为了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我国曾经开展过多种形式的“严打”行动,为净化社会空气、扫清黑恶势力、再除毒瘤,给广大人民群众创造平稳和安定的生活。自此以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开展一定范围和形式的的“严打”行动,得到社会各界普遍的响应和拥护,也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在扫除“黄赌毒”的专项整治行动中,我们医院接受了自治区公安厅的任务,开设了数量有限的戒毒床位,主要是为公安部门遣送来的比较轻微的吸毒者开展戒毒工作。 我们伟大的祖国地域辽阔、物产丰富,与我国接壤的国家总数达到了14个。在广大而辽阔的边疆地区,那里资源极为丰富,并且是连接邻近国家的重要通道。尤其西部地区接壤的国家很多,是国家通往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重要内陆线,历史上着名的“丝绸之路”就贯通了这一带地区,在历史上就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说道西部边疆地区,我们都能想到地域最为辽阔的新疆自治区,这是我们伟大祖国六分之一领土的地方,总面积达到了165万平方公里,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改革开放以后成为新的“丝绸之路”的重要桥头堡,而且贯通中亚、西亚和欧洲的班列,是我国又一条极为重要的陆路贸易通道。自古以来,生活在这里的各民族人民就是华夏大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因为新疆与西亚部分国家接壤,在历史上即受到“金新月”毒品产地的影响,解放前吸毒和贩毒的情况都是比较猖獗的,给各族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和危害。建国以来,经过多次严厉的清剿和打击,极端恶化的贩毒趋势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但是,在毒品巨大的利润驱使之下,仍然有人铤而走险。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一些毒瘤、恶瘤也相继沉渣泛起,严重的扰乱了我区的社会治安,对人民的生命和财产造成了重大的威胁。 因此,党和政府始终坚持严厉打击制毒贩毒犯罪的高压态势,对吸毒者实行强制性戒毒。但是,还是有一些人对安逸享乐生活的无度追求,导致了吸毒现象也是屡禁不止。所以,更加隐蔽的毒品交易市场依然存在着,打击毒品犯罪的形势一直非常严峻,铤而走险贩毒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使更多的人沦为了毒品的奴隶。 吸毒贩毒对社会的危害极大,公安机关始终在大力的开展打击,严厉惩戒。同时,对吸毒者的挽救和教育工作也在不断的强力推进,在这项工作中,主要的还是以强制性的戒毒为主,经过一定时间的强制戒毒以后,吸毒者将交由社区进行监管。 在持续深入的打击贩毒、不断加大强制戒毒等一系列工作中,吸毒人员的数量也大大的减少了。 吸毒者对社会的危害性更大,因为这些人有时为了筹集吸毒资金,偷盗、抢劫、诈骗、卖淫,甚至杀人越货,他们为了满足自己吸毒的需求,可以不计任何得失,实行了很多的违法犯罪活动。因此,吸毒者更是严重的社会毒瘤,必须坚决加强整治的力度,那些吸毒者犯罪的案件,已经成为各种形式的综合犯罪,对社会稳定与和谐发展产生了巨大的阻碍作用。 在此严峻形势下,以公安部门为主,其他部门协同,我们开展了更加严厉的打击行动。在“严打”中,一方面不断加大了打击的力度,主要是从源头上阻止毒品的输入渠道和毒品的贩卖市场,一方面开始成立各种形式的戒毒机构,强制吸毒者在这些机构里戒除毒瘾。由公安部门设立的强制戒毒所的压力日渐增大,于是在各有关单位开始选择具备一定条件的政府机构,经过一定的培训等,也开展了有限的戒毒工作,开始接收比较轻微的吸毒者。 轻微吸毒者首先要在社区的监管之下,然后依托相关的医疗机构开展戒毒工作,形成多管齐下的合力作用。 当时,我院接受这项任务后,就决定由业务副院长沈佳琳来牵头负责这件事。随后,我院就立即选派了一批年资比较高、具备中级以上职称的医生,参加了由公安部门和卫生部门联合组织的培训,并且迅速成立了一个戒毒病房。 以此为契机,市内的几家精神病院,联合了有精神科病房的其它几个医院,按照卫生部门的重点要求,为彻底根除毒品的危害,从了解我区的毒品源、传播途径、制毒贩毒情况、吸毒者成瘾等几个方面,共同开展了以毒品泛滥和毒品所致精神障碍为主的课题研究项目。 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事情,既能为公安部门减轻负担和压力,也为开展戒毒工作积累丰富的经验。多年来,国际上对吸毒导致精神病的研究一直在进行,但是因为制毒贩毒和吸毒者的勾连严密,以及其它各种因素的影响,导致研究的进展情况受到的制约很大,阻力也很大。 在卫生厅组织召开的联合课题专题会议上,自治区领导做了重要讲话,提出了要求,希望卫生部门、民政部门、公安部门把这项工作摆在重要的位置,要不遗余力的抓紧抓好。同时,对课题组也提出了要求,必须努力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深刻分析毒品的危害性,研究制定合理有效的根治毒品的方案。 由党委和政府专门组织的禁毒工作,所参与的部门和专家都是空前的,力度也很大,政策和资金上的扶持力度则更大。为了切实的做好这项重要的工作,我们医院作为参与课题组的专家单位之一,我的老师路教授就成为课题组的一个重要专家,以他为核心成立了一个专家组,但是主要由业务副院长负责此项工作。路老师等高级职称的医护人员组成了骨干力量,中级职称的医护人员主要是协助收集资料、提供第一手的临床案例等。 第241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2) 那个时候,我记得我刚刚晋升了中级职称,又是路老师的学生,所以就暂时调到了戒毒病房工作,主要任务是做路老师的副手,协助他做量表、做资料的整理汇总等。 在一年多的工作中,我接触了一些因吸毒所致精神障碍的病例。但是,由于时间很短,加上作为一个福利机构,在承担这样的任务时,也存在着很多暂时还难以协调到位的关系,以及我们在技术力量等方面的严重不足等诸多因素,我们从事这项工作前后才一年左右的时间,总共接受的戒毒者也不到十个人。 所以,其实我们最后收集到的资料等都很有限,所有主要的数据还是来自公安部门和卫生部门。路老师等几个正高级职称的专家参与了后面的课题形成阶段的工作,我们中级以下的就没有参加了。 在我接触的几个病例中,有一个年轻的戒毒者让我始终不能释怀,以至于很多年后我都一直关注着他。 他是主动来戒毒的,说是主动也不切合实际,每次都是有人陪着的。当然,至少是他本人有了来戒毒的意愿,才在家人的陪伴下来戒毒的。 但是,他每次复吸的速度也很快,他来戒毒的住院时间也就是十天到半个月左右,出院的时候对着我们的医护人员信誓旦旦,表示再也不接触毒品了。可是,几乎过不了一个月他就再次入院了。 我真的很痛心那个每次都陪着他来戒毒的女孩,那个女孩长相清纯,很漂亮,送他来的时候泪水涟涟的,看着很可怜。我也不止一次的看到,那个漂亮的女孩哭着求他一定要有决心戒掉。 这样一个屡教不改的吸毒者,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忠诚的守在他的身边?而且不离不弃。 所以,在最初的两次我看到他来戒毒的时候,也没有怎么特别在意这个戒毒者,把他与其他送来戒毒的人一样的看待。我对吸毒者有着很重的厌恶情绪,甚至有些特别的歧视他们。这主要是因为,我坚定的认为吸毒是社会上最大的一个毒瘤,这些人对他们的家庭造成了伤害,也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隐患,如果不彻底根除,其害非常深远。 但是,这些人却大多数都是屡教不改的,因此让我尤其的深恶痛绝。 一年多的时间之中,来我院戒毒的人员,在一般的情况下,出院后没有再次来戒毒的。按照当时的规定,凡是复吸者大都要送到公安部门去戒毒,他们都是被当做重点监管对象收容的,因为在公安部门的强制之下,吸毒者的转好率还是比较高的。 所以,从这个人第三次来戒毒的时候开始,我就很注意的观察起他们两个人了。 后面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出于保护患者隐私的原因,我只把自己介绍出来,其他的人和事都用了化名,请读者谅解。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上午的阳光很温暖,还没有到正午炎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前,正在看最新的戒毒资讯,对照我最近收集的资料,准备制表。这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明显是向着我的办公室跑来的,所以我抬起头等着人进来。 几秒钟后,我的办公室门被护士小张一把就推开了。 进门后,她也没客气,抓起了我桌子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就喝掉了大半瓶。然后,她就对着我大声嚷嚷道:“夏大夫,你快去看看,26床简直翻天了。” 小张是一个在我们医院有着八年工龄的老职工了,以前和我在一个科,是和我同时抽调到戒毒病房的护士,因为她毕业于乌市护士学校,属于科班的护士,而且干工作很仔细认真。戒毒病房需要她这样的护士。 她的长相还是很不错的,基本上是漂亮的女人,就是“浑身上下无处不长肉”(为这个我对她的评价,她翻过我很多次白眼了)。她的脸像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一样,圆的不能再圆了,我们科里年纪最大、也最不正经的王大夫经常趁她不注意就很稀罕的摸一下她的大圆脸,还说“这个烧饼脸将来你男人准摸不够”,然后被小张追着满病区的打他。 她的胸脯就更吸引男人的眼睛了,鼓胀的像马上就要“破胸而出”(王大夫的原话),要是她跑起来,那两个大大的东西晃的很养眼。她的手臂圆而粗、整条腿圆而粗、腰更圆更粗,屁股翘出去一米半都不止。 这样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子找对象成问题,现在都28岁的人了,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谈过一次恋爱。 我和媳妇在一个单位,向来对别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稍有造次,特别是对小姑娘是从来都不去招惹的,也从来不开过分的玩笑。所以,我在单位里留下的是一个好男人的印象,在全院受到同志们的好评。 也因此,病区的那些护士们如果遇到病人出现的任何问题了,都喜欢给我反映,况且这个病区是专门为接收戒毒者开辟的,专家以上的医生不怎么在病区待,我又是抽调出来负责戒毒病房的医生,小张被住院的戒毒人员惹了,找我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她牛饮一样,喝的那瓶水只剩下半瓶了,正准备问她怎么了,门却被再次的推开了,进来的正是刚才说过的我们科的王大夫。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子,先对我说道:“小夏,你那个9床的病人家属的电话今天停机了,你有没有其它的联系方式,他已经欠费了,主任特别的着急。” 我原来病房那个9床的病人是很少欠费的,那是一个机关单位的病人,我估计是对方的财务上有什么问题了,或者就是对方的电话有了变更。于是,我在手机上找了一下,正好有他们单位财务科长的手机号码,于是拿起一张纸抄给了王大夫。 王大夫一边接过我递给他的纸条,两只眼睛却在偷看小张的胸部,并且已经看出小张此刻气呼呼的样子。所以,他假装愤然的喊道:“小张,是哪个胆子这么大的家伙竟然敢摸了你?啊!这可真的是反了天了!我们病区的大美女,谁敢乱摸她啊?告诉你王叔叔,我去收拾他。” 小张立刻就听出了王大夫的话外之话,一回头,又刚好看到他正在色眯眯的盯着自己的胸部,瞬间就一个白眼给了王大夫,举起拳头就要上去揍他。同时,她还把挺起来看着无比巨大的胸,又故意朝着王大夫挺了一下。 王大夫见此,吓的扭头就跑出了我的办公室。 小张回过头看到了我,于是马上尴尬的转身跑开,也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到小张护士刚才气鼓鼓的样子,大概知道很可能还是那个叫乔世超的戒毒者欺负她了,因为七个来戒毒的人员中,就他经常找事。而且,对连续三次来戒毒的人,我已经开始关注起来了。于是,我也出了门,跟上前面不远的小张一起走进了26床的房间。 乔世超的年龄是27岁,他的外表很英俊,身高大约有1.78米的样子,或许还要高一点儿。他的外表以及相貌这些都比较正常,就是有吸毒者常见的那种特别的消瘦,他的眼眶深陷,脸色过于白了点,因为他本来皮肤就白,加上长期吸毒,现在看着是一种惨白的样子。他的长头发被染成了四五种颜色,有点街上的嬉皮士的味道。 通过了解,这个乔世超的家境比较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人,家里很有点钱。所以,有了钱就去吸毒,但是病历上也仅仅记载了这些,很多与治疗无关的事情,我们也不过多的询问家属。因此不知道他是怎么染上毒瘾的,他的吸毒史已经有五六年了。 吸毒者和精神病人,在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特殊区别,都是患者。 第242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3) 我走进了他的病室,小张护士站在我的身后,她还在气呼呼的瞪着乔世超。显然刚才被惹急眼了,要不然不会到现在还这么生气。我看了一眼小张护士,悄悄的说道:“没事了,你去别的病室看看吧。” 小张护士听话的离开了。 我仔细看着这个乔世超的样子,只见他此刻正斜躺在床头的被子上,双手垫在头下,他的两只眼睛已经基本上进入到了迷离的状态。他的左腿搭在右腿上,在床沿的边上不住的摆动,他的腹部微微的起伏。不一会儿,他把双手缓缓的抽出来了,在半空中用力的挥舞了几下,然后软软的落在了身体的两侧。现在,他好像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我一看乔世超现在的情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很显然,他这几天乘护士不备,将每天配发的戒毒药物偷偷的藏了起来,然后今天一次性的全用掉了。针对吸毒者的戒断反应,在前期会使用一些替代药物,大多起着镇痛、缓解心理焦虑等作用。但是,这些戒断反应期间使用的药物其实也是一种可以成瘾的有危害的药物,正常人是不能服用的。 戒断药物对吸毒者的毒瘾有抑制的作用,但是,如果过量服用,就与吸食毒品的效果差不多了。因此,在毒品贩卖市场上也有倒卖这些药物的,一片大概有20元左右。所以戒毒药物都属于管制药品,需要凭着处方才能得到,而且必须有专门处方权的医生才能开。我们医院需要具有中级以上职称的,经过卫生部门下文件认可的医生,才具备这个处方权。所以,这些药物都是专人管理、专柜保存。 在患者戒断期间,使用这些药物能够充分缓解毒瘾在发作时的很多症状,从而起到戒毒的作用。同时,戒毒者在逐渐的减少药量后达到彻底摆脱依赖,从而戒毒的目的。 我看着乔世超的样子,虽然心里觉得特别的恶心和厌恶他,可是作为医生,他又是一名患者。看着他此时正在状态之中,一时半会儿的还难以醒来。出于对患者的同情,我也感到真的很无奈。而且,我知道现在给他说什么,都是完全没有用处的,他根本不会听得进去任何规劝,只有等他从现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才可以上其它的药。 所以,我正在想是现在给他以惩戒性治疗,还是暂时等待他从这种混沌的状态中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小张护士在身后说话了:“我刚才叫他起来服药,他不理不睬的,还对我挥拳头。说一些难听的话,真是气死我了。夏大夫,你开个医嘱,一会儿叫护士长把他保护起来。还是要给这个屡教不改的家伙一点教训才好,否则他就根本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乔世超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突然从被子上起来,冲着我们嚎叫起来:“你们这里是个什么医院?成天就知道把人绑起来,简直就是法西斯!” 我觉得真好笑,也实在懒得理他。凡是来我们这里戒毒的,我是都打过交道的,他们刚开始时的那种无耻无赖、无良无得、流氓和下流表现,几乎让我都见识过。把描写流浪的所有词汇用到他们身上丝毫都不为过,乔世超现在的样子也是他们的最常规表现。 读者们在影视作品或者文学作品中,也能看到有关这方面的描写,那些吸毒者的形象或者作家的用词,绝不是某一个作者的凭空想象,而是真实的。几乎每一个吸毒者,为了得到一点儿毒品可以不要人格、不要尊严、不要良知,去偷去盗、去抢去窃、去卖身,在人面前低三下四,只为了祈求得到一口毒品。所以,在我们这里耍横的、耍赖的、满地打滚的,什么人我都见过了。 看到乔世超现在的状态,俨然正处于吸食了毒品后的狂想阶段,是很容易出现不良后果的时候。因此,如果不及时的给予训诫,他很可能继续癫狂。因为,吸毒的人吸毒后也是一种病态的状况,与精神病人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他们会在心理上对治疗产生蔑视,进而愈加猖狂。 虽然,我们不能完全用对付精神病人的治疗方式给他们进行行为矫治。但是,专家组在成立戒毒病房之初,就与公安部门进行了沟通和协调,并且取得了卫生部门的许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一些必要的精神科的手段,以达到警示作用。只要不损伤他们的肌体,不造成伤害就可以。 于是,我立即回到办公室,取出乔世超的病历,给他开好了保护性约束的医嘱。然后交给了小张护士。 小张护士马上报告了护士长,又从隔壁的康复病区叫来了六七个身强力壮的精神病人,因为靠她和我,根本不可能把这个正处在巅峰状态的乔世超保护起来的。我看到护士长和小张护士带着病人走过了我的门前,就赶快出门,跟上了她们,我也准备帮着她们一起把乔世超保护在他的床上。 当我们进入乔世超的病室时,他正在房子里跳舞。只见他扭动着四肢,摇头晃脑,一副痴痴迷迷的状态。 在护士长的指挥下,四个膀大腰圆的病人走到了乔世超的身边,不由分说先把他的四肢抓住,然后抬了起来,任凭他用力挣扎,也没有用,因为他根本无法挣脱这四个强壮的病人。为了不伤及乔世超的身体,护士长和小张护士也赶快过去协助病人,将抓住他的八只大手更接近内侧。 然后,护士长继续指挥病人把乔世超往病床上放,我这时早就把他床上的被子抱起来,放到了病室里的另一张床上,并且站在床边随时准备帮助他们。即使乔世超挣扎的再厉害,但是仍然被四个病人牢牢的压在了床上。另外一个病人也用力的按住了他的头,护士长了最后一个病人在病床的两侧稳稳的压住乔世超的身体。 小张护士已经把几条保护带放在了床头柜上,此时她轻车熟路的把乔世超三下五除二,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绑在了床上。看着她娴熟的技术,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因为对精神病人实行保护措施,是需要每一个护士熟练掌握的一门关键技术,有的新护士折腾很长时间,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整个过程。 小张护士已经是个老职工了,对保护技术掌握的非常到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完美,而且一点都没有伤害到患者的身体任何部位。这是一个精神科护士的必备能力,如果患者处于躁狂的状态,医生下了保护性约束的医嘱,护士不能很快完成,病人的伤害性行为是很危险的。 乔世超在整个保护过程中一直奋力挣扎反抗,而且大喊大叫。但是,无奈六个强壮的病人把他牢牢的压制住了,加上还有护士长和我在一旁协助,所以他只能被小张护士紧紧的绑好了。 看着还在挣扎的乔世超,护士长摇摇头走了。她当然也知道这个乔世超已经是第三次来戒毒了,曾经在科室会议上反对再接这个人,因为他在病房里最不老实,经常和工作人员作对和惹事不说,还蓄意的破坏过病房的设备设施,并且大言不惭的承认。最后,他的家人按照规格买来赔偿给我们病区。所以,乔世超好几次轻蔑的说:“我有钱,你们这些破东西,我赔得起。” 但是,第三次接收乔世超是院里的决定,护士长也没有办法。所以,我们护士长在病区里,根本就不和这个人有任何的接触,她是太反感这个乔世超了。而且,还特别叮嘱每个班次的护士,要注意他损害病区设备设施的情况,要是损坏了安全设备设施,那就太危险了。好在,这个乔世超还是聪明的,他损坏的都是一些桌子椅子、大门台阶等,至于那些消防设备设施,事关安全的他从来不动。 第243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4) 小张护士微微喘息着,这一顿折腾对她来说,也是有点儿累了。因为给乔世超还上了开口器,所以只能听到他“呜呜”的叫声,小张护士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看着他,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我看到,气的乔世超都快翻白眼了,心里也是暗暗偷着乐起来。 再观察了一会儿,我估计乔世超的药劲儿快过了。毒品在迷幻神经后,进入状态及其后的半个小时(有的人更长一些)左右,吸毒者的各项潜力会不可思议的增长,比如力气会暴增、跑步会很快等等。体育赛事上禁止服用兴奋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兴奋剂是另一种与毒品有很多相同作用的药物,在体育运动中被严令禁止,服用了兴奋剂的运动员的潜力被很快的激发出来,他们的耐力、速度等这些能力都会大幅度提高,故而他们能取得更好的成绩。所以,兴奋剂被所有的运动协会和运动员所抵制,被所有的体育竞技项目严查。 由于乔世超已经是第三次入院戒毒了,所以我就格外的关注了他,精神科的量表显示,他已经有了较重的神经质症状,基本上快属于精神病的一个种类了。长期吸毒和复吸的人很快就会产生严重的精神症状,就是我们经常听说的吸毒导致精神障碍。如果此时再不戒除毒瘾,那么吸毒者就会发展成精神病,最后就是吸毒过量致死。 所以,国家对吸毒者进行强制戒毒是在保护他们,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是好事。然而,成瘾的吸毒者的意志力太差,复吸的现象是比较多的。 我等小张得意洋洋的带着所有病人出去以后,就站在床前注意观察着乔世超的反应。也许是刚才用力太狠了,现在他还在大口的喘着粗气,全身都在一起一伏的,特别是胸部的起伏更大,就像一个鼓风机,在剧烈的转动时的那种超大的声音,呼噜呼噜的蛮吓人。他的脸色苍白无血,头垂在枕头上,头发也无力地耷拉在脸侧,双眼圆睁看着天花板,鼻子上细密的汗珠,随着鼻翼的翕动聚合在一起滑下来,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说着特别难听的脏话。 我把凳子移过来坐在他的床边,很注意的观察着他。又过了五分钟的时间,他的激动才稍微的缓和下来,并且也不再污言秽语的大声骂我了。这时候,他的药劲儿应该是彻底过去了,他的大脑也开始空明了,我把他现在的这种情况叫做“进入状态”了。 见此情形,我开口问他道:“乔世超,你知道这是第几次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开始低低的呻吟。 我翻过了所有来我院戒毒者的病历,很多事例确实是触目惊心的。而且,我在半年多的与这些戒毒者的接触中,对吸毒者的无耻和无赖我也是见识过的,他们丧失了做人的基本道德,只要是能够得到一点毒品,什么都可以出卖。 在他们的人生中,没有廉耻! 根据病历上的记载,这是乔世超第三次来我们医院戒毒了。他前两次住院的时候,我还没怎么在意,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瘾君子和复吸者对待。一个月前,我的老师接到上级命令,与区内专家组成的课题组将进入最后的阶段,需要选择更加具有典型意义的吸毒者作为分组的依据,我才开始按照课题组的安排做有关数据的收集和统计等工作。 刚好,乔世超这是第三次来戒毒。 也许在公安部门的戒毒所里,这样反复的戒毒者是很正常的现象,戒毒者复吸的比率都很高,没有天大的勇气和毅力,是很难戒除毒瘾的。但是,我们这里不同于公安部门或者受公安部门委托的卫生系统的专门戒毒所,我们的性质是上述部门的合作单位,我们受到的限制要更多一些。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收治那些轻微的吸毒者,更希望他们只进来一次就足够了,不希望他们反复的进进出出。 按说,像乔世超这样的戒毒者,在他第二次要来戒毒的时候,我们就完全有理由拒绝,并且要求他转移到公安部门的戒毒所去了。可是,也许就是因为他家很有钱吧,这个我们没有理由知道。因此,他能三次都到我们医院来戒毒,完全打破了我们的常规。 也正是因如此,我才开始格外的关注起他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反复出现在我们医院的。当然,从我非常想探究这些吸毒者内心世界的目的出发,我也更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原因始终无法戒掉毒品的。还有就是,那个每次都陪着他一起来的美丽的女孩,是怎么不离不弃的跟着他的。 我记得他的病历中提到,乔世超每次都是在父母苦口婆心的劝导下自己主动来的。这也说明,他还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如果,他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时,他是不会同意来戒毒的。既然还有良知,那么就有可能戒掉毒瘾。 可是他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呢?这样一次一次反复的根源是什么?虽然,他在毒瘾发作的时候,特别的躁狂和无耻,但是正常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他显然是受过了良好的教育的,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 两天前,我安排对乔世超做了一次彻底的体格检查,发现他两个手臂上的针眼都不少,这表明他的毒瘾已经是很大了。因为,吸毒者发展到注射时就已经到了很高的阶段,如果再继续发展下去,肯定就是死路一条。在检查中,还发现他的内脏器官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功能损失,有的还是比较严重的,这是长期吸毒者的正常生理表现。此时,如果再不悬崖勒马就很危险了。 所以,我们也从乔世超身体各项功能的调理上,积极的下了很大的功夫。而且,随后我还从自治区中医院请来一位专家,对他进行了一次会诊。现在,我们每天也对乔世超进行中药治疗,这些对症的中药疗法属于辅助性的治疗。 这些都是他付出高昂的住院费后应该得到的,我们只是为患者负责。 我看到乔世超此时已经渐渐的平稳了下来,胸脯的起伏也渐趋平缓。但是,他闭着眼睛不看我,好像根本不在意我一样。可是作为医生,我还是要对我的患者负责。 于是,我尽量放缓语气说道:“乔世超,作为一个有多年吸毒史的人,你应该知道,每次毒瘾发作的时候,你的身体和内心都在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他还是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看我。所以,我继续对他讲述了毒品的危害,以及很动情的讲述了他父母的殷切期待,还特别说到了我与他父母交谈时,两位老人声泪俱下的控诉毒品对爱子的毒害。 然而,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表示,但是脸上的表情明显的缓和了很多。我讲这些,一来是我的职责,二来确实我每次与他的父母谈话时,被老人的眼泪感动,也被他们的爱子之心感动。天下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一般心思,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幸幸福福的生活,如果孩子有什么恶习了,都非常痛苦,更何况吸毒是恶习中最可怕的,那两位老人每次都非常的难过。这也让我想到,如果我能尽我最大的努力,把这个已经三次来戒毒,复吸的情况很严重的乔世超能够挽救回来,那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对于我职责内必须说的话,其实我已经给他讲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不能得到他的任何回应,我知道他对我有着比较深的抵触心理。前几天,我也深刻的反省了一下我自己,说实在话,我在对待他的时候,确实也有不好的地方,因为我极端厌恶吸毒者,所以与他说话总是一副很厌烦的情绪,而且还有一种能够感觉到的歧视。 也许正是这些原因,他也很讨厌我。 第244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5) 我想我该改一下自己的态度了,所以我与路老师经过了一次探讨。老师对我这样对待吸毒者的态度,既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但是也比较生气。他告诉我,每一个来精神病院治病的人都是患者,我们作为医生是不能歧视他们的,必须遵守医德,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服务,我们的态度在很多时候也决定了我们的服务质量。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才能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完完全全的做到位,做到最好。 路老师对我的一番谆谆教诲,让我很惭愧,也让我开始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所以,今天我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即使乔世超现在非常的不配合我的工作,我依然耐心的坐在他的床边,苦口婆心的给他讲了半个多小时。 但是,我的这些没有效果,我觉得一时也难以改变他对我态度转变的认识,何况我看到他好像对我讲的这些,也根本不感兴趣。因为我听到了他轻微的鼾声,他竟然睡了! 我站了起来,苦笑地摇摇头,离开了这间病室。回到办公室后,我就给路老师打了一个内线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给他讲了一遍。尤其是我对自己今天严格按照老师说的,非常理智和礼貌的对待他,我讲的很详细。 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暂时还是只能给他使用戒断期间的那些药物吧,只要是他能够接受。因为,他属于反复的复吸的一个吸毒者,不做这样的维持治疗,他会很快垮掉。甚至,他身体的某些机能,也会迅速地倒塌下去。你还是要对他多注意和多观察,其它的增强他机能的类药物也要渐次跟上。特别是,自治区中医院朱主任来会诊时提出的中医治疗的方案,以及他们提供的那些中药制剂,一定要做好配比,也要及时的用上了。这次,我们争取能够在两周之内,就开始使用戒毒药物。我更希望的是,他的身体耐受力足够。否则的话,” 我听到电话的那边,路老师轻微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小夏,我和你一样的,对这个乔世超反复过来戒毒,也是很揪心的啊。他的那个小女朋友,我看着和我的孙女差不多大,这个孩子让我时刻不能安睡啊!” 路老师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但是像他这样的国内出名专家,我们医院是舍不得他退休离开的。好在路老师从医的那一天起,就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他也很愿意继续在医院为患者做事。他总是说:医生的职责是和病人在一起。 放下电话后,我再次翻看了上次路老师查房时,专门给乔世超做出的治疗方案,又把中医院朱主任的方案仔细的阅读了一遍,这两个方案做的都是目前我看到的最好的。 放下这些资料,我点上一支烟,坐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此时我在想,乔世超这次住院也快一周的时间了,但是却与前两次不大相同,他没有明显的好转迹象,这很让我郁闷。特别是,通过这两天来护士给我的反映,他藏药的行为更加的隐蔽了,这也充分表明,他的毒瘾已经很大,而且在试图对付我们这些工作人员。 想到这里,我决定还是去找一下刘主任,向他提出继续加大对戒毒患者监督检查力度的意见。刘主任听了后,当即表示了同意,并把护士长也叫过来,在主任办公室,我们三个人仔细的研究了一套方案。 下午一上班,我们病区就召开了一个专门会议,所有医生和几个护理上的业务骨干全部参加了。刘主任做了对戒毒患者加大监督检查工作的安排,护士长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刘主任又按照路老师专门给他打电话的意思,说了对26床乔世超的重点监护要求,并特别指出,必须要加强巡视和巡查的力度,特别防止他藏药。 乔世超的戒断反应确实很可怕,他想法设法的把戒断期间配发的药物隐藏起来,然后全部碾碎,再夹在他的烟里吸食。我每次看他抽烟的架势,真的是非常吓人的,他蹲在病室角落的地上,眯起眼晴,头朝上,把烟放在嘴上,深深地吸一口,尽力的咽下去,随后就静静的好半天一动不动。他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吸进了所有的烟一样,而且还把烟都灌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大概要持续接近五分钟左右,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烟吐出来,他的神情,此刻才显得特别惬意的样子,浑身都在舒坦地往地上出溜下去。直到最后他很平展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瘾君子的德行大体都是这样的,我们所接收的戒毒患者全部都是这样的,在吸毒条件不足的情况下,采取这样的方式解决毒瘾。但是他们藏毒的手段是非常高超的,时常令人意想不到。记得半年后,我们接收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戒毒患者,护士长和我都觉得此人很可能藏毒了,然而却怎么也无法找到藏在哪里了。那个男人还装出一副极其无辜的样子,很委屈地看着我和护士长说道:“真的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要是带着那东西进来,你们发现后,把我绑起来死劲地打,我绝无怨言。” 看着他那副极端狡猾的样子,我更加相信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叫他不要动,暂时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交代护士安排这个人的亲属可以离开病区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打病区的直拨电话。 我故意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给他的家属慢慢的说,我从来都没有讲的如此详细过。然后,我似乎忘记了那个男人还在门口站着,就自顾自地回到了办公室,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开始翻看病历。其实,我有意的没有关上我办公室的门,因为我的门正对着病区大门,我能很清楚的看到大门口正站在那里的男人。 我低下头很认真的看着病历,却以眼角的余光,紧紧的盯着那个自以为得计的男人。因为根据经验,我知道他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让我发现他把毒品究竟藏在了何处。果然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我就发现他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挠头。在他第五次挠头的时候,我已经悄悄的站在了他的身前,并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立刻显得有些慌乱的样子,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立即叫来了护士长,我们一起仔细检查他的头发,真的就在他头发里翻出了隐藏的很巧妙的毒品。 虽然,我们立即开始,在全病区实行了更加严密地监督和检查办法。但是,乔世超却好像并不急躁了。而且,我们的检查也确实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根本没有发现正在戒毒的几个患者有藏毒的史昂。这时才我想到,问题可能出现在其它的环节。 每周六下午探视的时间一到,乔世超的女朋友都会准时走进我们病区。她总是要带来很多吃的东西,以及一周换洗的衣服。其实在我们这里住院的患者,是根本不需要带衣服来的,因为我们单位有设备齐全的洗衣房,每个病区都有干净的澡堂。根据安排,每个病区都按时给住院的所有患者轮流洗澡,并换掉脏衣服。 但是,那些有家的病人,我们也不拒绝他们的家属带日常生活用品来。只是,都需要经过好几道检查关口,首先是在大门口,有保卫干事仔细的检查一次。然后,在进入病区后,每个病区的安全护士还要全部打开再检查一遍。在这样严格的检查以后,病人的物品才可以带进病区,并且放在每个病人自己的床头柜里。 乔世超的女友衣着很朴实,与乔世超那种华丽的外表很有点儿不太般配,好像差了一个时代似的。那个女孩看年纪感觉比乔世超还要大一两岁的样子,很成熟。她长的清秀可人,也很漂亮,是那种很容易被人记住的漂亮女孩子。尤其是她那两个深深的酒窝,更让人格外的喜爱。 第245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6) 每次她来的时候,站在病区门口轻轻的按一下门铃,然后就款款的站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护士打开门后,她微微的对护士笑一下,表示了感谢,然后才走进病房。在护士工作站里,她把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放在桌子上,站在旁边还是等着。护士检查一遍后,把东西交给她,然后带着她去乔世超的病室。 她走路的样子很优雅,总是迈着小碎步,显得一点也不着急。她走进乔世超的病室后,就在床边坐下,一边和乔世超说话,一边打开放食品的那个包,把带来的吃的一个一个的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她静静的看着乔世超在食品中找吃的。 然后,她又站起来,把带来换洗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取出来,一边交代一边也收进床头柜下面。他们说悄悄话,所以护士也就离开了,这个时候站在旁边就是监视,会让人家两个小情人很不好意思的。 我听护士说过,乔世超的女朋友把收拾的东西都放好以后,就坐下来,两个人边说话,她边削苹果。削好了一个苹果后,她又细心的切成好几个小块,递给乔世超吃。然后两个人很低声地交谈,说的什么不知道,我们整个医院也没有窃听装备。 我们都知道,所有吸毒者的亲属,大都是要规劝对方尽快把毒瘾戒掉。因此,乔世超的女朋友也不会例外的。 自从我对乔世超感兴趣以来,我也格外的注意了他的女朋友。所以,在上一次他的女朋友来探视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以闲聊的方式,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据她自己讲,她在市内一家规模不小的私营企业打工,她的职位属于中级主管,收入也很高。 “高级白领”,我暗自说道,然后我就和她谈起了乔世超的吸毒史,她表现的很无奈,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始终在劝说乔世超。但是,效果不好,因为乔世超这个人一贯自信,而且很倔强,对女朋友的劝说不怎么在意。 “那么,你应该想其它的办法了,”我看着那个女孩子说道,“像他这样的,我们都是劝说去公安部门的戒毒所进行更加强制性的戒毒措施,那样的效果更好。” “但是他的父母是不愿意送他去的,因为那里管的太严了,而他,他从小被娇惯的很。不过,他从小也是一个很好的好孩子啊。”女孩说到最后一句,忽然自己也不由得抿着嘴笑了。 这都二十五六的大男人了,还怎么是个孩子。我心里也笑了,然后说道:“总是这样惯着也不是办法,没有更严厉的措施,对他造成的损害将更大。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她就陷入了沉思,好半天没有再说话。最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出门,去了乔世超的病室。 我准备这周六再和这个女孩子谈一次,因为乔世超在我们这里的戒毒效果很差,长期以往对他戒毒很不利,最好尽快转到公安部门的戒毒所去。我想,与其让他们在这里浪费钱,还不如当机立断。我还准备把他藏药的事情,也给她郑重的说一下。戒毒不是依靠钱就能办好的,需要的是吸毒者个人的巨大勇气,和严格的戒毒环境,而我们这里显然不能提供好环境。 毕竟我们是医院,不是戒毒所。 我和刘大夫换了一个班,周六的早晨,我在办公室里专门等着。我告诉白班护士,如果乔世超的朋友来了,让她留一点时间,我想和她谈谈乔世超的事情。 当那个女孩子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乔世超的病历,放下病历后,我说了一声“请进”。门打开了,那个女孩轻轻的走了进来,我指着沙发让她坐下。 我开门见山的说道:“上次我给你专门说了乔世超的情况,不知道你们再考虑了没有?” 她看着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认为他还是在这里比较好。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他刚才也让我对你们表示歉意,他说那天是他的错,请你们能够原谅他的鲁莽。” 她把我后面想说的提前说了,我也不好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了,于是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在这里,他戒毒的效果一点都不好。” 没想到她竟然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打开我放在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子,慢慢的啜了一口。 我看她不说话,就说道:“也许,他在毒瘾犯了的时候从来不顾及什么,可是我们要对他负责任。他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只是白白的浪费钱而已。他已经是第三次来我们这里戒毒了,这样反复,对他的身体健康有很大危害。我希望你能充分考虑这个情况。” 她又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紧紧的握在手里,好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其实他和我在一起,他的父母一直是表示了反对的。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是一个打工的。但是,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他一直对我特别好,我们的感情是很深的,说是生死之交的恋人,也不为过。我很感激他对我的爱,我为了他可以做任何的事情,只要他在我身边不离开,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它的,我不怎么在乎。现在,我最担忧的就是他一直戒不掉毒品这个事情。” 原来是这样,这个女孩爱乔世超很深很深,他们之间一定有过动人的故事,所以才这样生死不离弃。也许,是乔世超在生死边缘,她挽救了他吧。我怎么想也只能是这样。但是,为了这样一个屡教不改的瘾君子,真的这么值得?我非常想劝这个女孩,最好立即离开乔世超,否则前面一定是万丈深渊,最终难以自拔。 “好吧,既然是这样,我想再观察一下,或许乔世超的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他还有救。”我把桌子上的病历拿起来放到身后的病历柜里。站起来,对她微笑了一下,我想让她知道,只有我们一起努力,才能挽救乔世超。 她也站了起来,对我的表示似乎有些明白了,也轻轻的点点头,可是在她的眼睛里,我分明也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迷茫和——无奈! 后来,我一直在回想她的这个神情,心里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想法,一直在徘徊。我找到路老师,把我对乔世超女朋友的怀疑说了出来。 路老师依旧沉思了好长时间,他用双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着。最后,他很有信心的对我说道:“小夏,你的怀疑我相信是有道理的。如果一切的关键在乔世超的这个小女朋友,那么就要想办法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师,我一直就在想,假如能够让这个女孩子认识到她帮助乔世超其实,就是在进一步的害他,那么我们应该能把乔世超拉回来。毕竟,我们作为医生,挽救一个患者,是我们的责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患者,我们都有责任这样做。” 我看着路老师继续说道:“我想这周再和李大夫换一个班,我要揭开乔世超事情的谜底。我非常确信我的判断是有道理而且正确的。现在马上要开工休运动会了,我们病区也有一些类似于表演的项目,我想通知乔世超的女朋友,把她的探视时间改在下午,这个借口很好找。然后,下午的时候我会安排其他七八个戒毒人员,在运动场上去训练,我单独给这个女孩做工作。总之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但是具体怎么做,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路老师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说道:“好,可以。你自己抓紧安排,只要不伤害到乔世超,我觉得一切的办法和计划都是可以实行的。” 第246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7) 我的直觉一直都是很准的,所以我坚定的认为乔世超的问题,主要在他的女友那里。这周,我与八病区的李大夫又换了一个周六的值班。而且提前让护士长给乔世超的女朋友去了电话,把她探视的时间改在下午,还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解释。 周六的早晨,我一到病区,就给白班的主班护士做了一个详细地交代。 下午,探视时间快到的时候,主班护士按照我提前交代好的,以医院要求所有住院的患者,都要加强室外活动的理由,让工疗护士带着其他的七八个戒毒者排着队出去了,因为正好那几个人的家人被我们安排的都是上午来探视。护士带着他们到离我们病区较远的网球场上,让他们去练习传接篮球。 快到工休联合运动会的日子了,为了照顾戒毒病房,康复部今年开发了一个篮球的项目,总共两个,一个是传接球比赛,一个是运球比赛。这些戒毒者的体力不能参加跑步这样的运动项目,但是康复部要求必须参加篮球项目,而且基本属于表演的项目。 这也是个很好的借口,我们虽然只有十一个人,加上工作人员二十多了,职工和戒毒者要组成联队,人数本来就不多。所以,病区里每个人都要参加,就连我们刘主任都五十三岁了,还是每天坚持练习运球和传接球。篮球的运球和传接球需要每个队员很好的协调,既不能把球传接的飞了、运丢了,也不能只抱着篮球跑,那都是影响成绩的。 我们科的人都练了半个多月了,但是这些吸毒者的配合程度非常的差,还没有形成统一行动,往往篮球还没经过两个人就飞了。 下午四点刚过,乔世超的女友准时来到了病区,我叫主班护士把她领进我的办公室了解一些情况。她刚走进我的办公室,我就以比平常显得严肃的语气告诉她,让她把带来的物品都交给主班护士,虽然已经检查过了,但是我仍然对检查的结果不放心。 她看着我,紧紧的抱着两个大包。 “请你配合我的工作。”我更加严肃的说道。 “刚才护士已经检查过了。”她仍然抱着那两个大包不松手,她不安的神态此刻表露无遗。从她犹豫的动作,和她疑惑的眼神中,我觉得我的那种直觉是正确的。 所以,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有一些事情要和你说很长时间。而且,现在病区的所有人都到运动场上练习篮球了。我想护士应该告诉你了,乔世超也去了,你暂时也见不到他。把你的东西交给主班护士!” 我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命令语气,她这才把两个大包交给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护士。然后,按照我的要求坐在了沙发上。但是,她的神情很不自然。 对于长期住院的病人,我们大门卫的检查人员时间一长就会疏忽大意,对物品的检查要松很多,只是简单的查看一下,顺便问一下有没有危险物品,家属当然回答没有。到了病区以后,对食品和衣物进行太细致的检查,有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对患者家属不是很尊重,所以检查也不细致。 我的直觉就是,很可能纰漏就出现在这些看似每次都经过的程序中。我让她把东西交给护士,是安排了护士不当着她的面,然后进行认真细致的检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疏忽的地方。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一个内容。 看到她一直期期艾艾的样子,我认为我的直觉这次没有骗我。我一定会有收获。 我看着有点明显不安的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滑过我的脸。我铺开记事本,并指着刚才主班护士放在茶几上的矿泉水让她自己喝。 紧接着,我按照记事本上提前准备的几个问题,逐一向她询问。这些问题有的以前问过,大多数是我根据乔世超最近的情况需要了解的。我边问,边认真做着记录,也让她明白,我是真的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但是,我的心里却在焦急的等待着主班护士的检查结果。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主班护士带着胜利的微笑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白色的粉末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我满意的接过小塑料袋,轻轻的放在我的桌子上,微笑着对主班护士点点头,她关上门出去了,并且顺手又带上了我办公室的门。 等护士出门了,我盯着乔世超的女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时间,看的她明显的心虚了才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孩早就惶恐不安了,当她看到那包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掩饰不住更大的惊恐。听到我的发问,立刻就垂下头。 我无奈地摇摇头,打开那包藏着毒品的塑料袋,仔细看了一眼。根据在学习中老师讲的判断标准,这包毒品的纯度是很差的,里面不知道掺杂了多少牙膏粉末或者石膏等东西,这样的毒品一方面有着毒品固有的危害作用,同时掺杂的那些物质,还可能对人体的其它器官产生不良作用,有时甚至危及生命。 “你这是在害他。”我忽然严厉地说道,“我们按照乔世超亲属的要求,在尽力为他戒掉毒瘾,而你却每周定时将他需要的掺杂了几乎90%以上杂质的、对他将起到更大危害的毒品,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你认为我们根本看不到,是不是?你认为这样是为他好,是不是?你,一直认为他的话是必须做的,是不是?你的这个愚蠢的爱恰恰是在害他!” 停了好一会儿,我把那包劣质的毒品收好,放进了我的办公桌抽斗里,看着她说道:“根据公安部门的规定,和我的职责,这些东西我全部都没收了。而且,我还必须要报告我的上级,然后的结果,你是知道的!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帮倒忙的事情了。” 我看到,她的眼泪已经扑簌簌地落下来了,她取出餐巾纸擦拭着,声音哽咽地对我说道:“大夫,我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也很不舒服。所以,他对我说让我去找大老杜买这些东西,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救他,是在害他。但是,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即使他穷困潦倒、即使他病入膏肓,我也是他爱的人,而我是唯一一个深深爱着他的女人。”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为何她对乔世超这个瘾君子一往情深至此。竟然敢违背戒毒严令,在他的威胁下,不对,在乔世超的爱情下,做这违法的事情,如果公关部门知道了,她也会接受刑罚的。 这时,病区大门开动的声音传来,我立刻出门对主班护士说道:“你想办法不要让乔世超打搅我了解情况。” 主班护士会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个太简单了,我马上叫他们在院子里去散步,现在院子里的阳光正好。他们已经做了半个多小时的篮球训练了,需要很好的调整一下。夏大夫,你放心,不把他们走到筋疲力尽,我是不会让他们返回病房的。我会告诉乔世超,夏大夫今天有很重要的事给他女朋友说,虽然他的女朋友已经来了,但是只能等一下了。我叫他先安心的散散步,稍等片刻再和女朋友见面。他是不会知道毒品已经被我们查到了。” 我对这个老护士的机敏表示了由衷地佩服。一个好护士往往能为医生解决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医生的得力助手。看着她离开了,我回到办公室,推上门,然后点燃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乔世超的女朋友,不再与她说话。 这个时候,她需要认真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就该给我讲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所以,我不着急,我等着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使劲地甩了一下满头秀发,抬起头看着我。 第247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8) 可是,她正要开口时,我办公室的门却被人突然的撞开了。闯进来的是乔世超! 但是,他立即就被后面跟进来的主班护士拽住了,而且护士的身后还有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病人,他们一起拉住乔世超,不让他进入我的办公室。 主班护士很聪明,她也早就估计到乔世超不可能完全相信我们的安排,很可能会闯入我的办公室。所以,她从康复病区找来了病人,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估计在我给她做交代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并且和康复病区打好了招呼,在病区里埋伏好。 只是,她对乔世超的快速反应估计的不足,所以还是慢了半拍,是跟着乔世超追进来的。 我冷冷地看着已经被抓住,脸上表情激动的乔世超说道:“你冲进我的办公室想干什么?我正在了解情况,这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你的家人交给我们的任务,出去!” 我的话音刚落,主班护士立刻叫那几个病人把他牢牢地架住了,然后不管他怎么挣扎,硬把他往外拖。 “燕丽,救我、救我,我要出院,我要出院!”乔世超声嘶力竭地大叫大嚷,一双眼睛看着他的女友。 我没有动,在仔细地观察,我看到乔世超的女友站了起来,呆呆的看着乔世超。但是她没有上前,只是无力地望着乔世超最终被拖出了我的办公室。 我知道她此刻的心,在向我们靠拢了,毕竟每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吸毒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她自己已经不能帮助乔世超了,需要我们来做了。 走廊里传来乔世超的大声怒骂。 我无动于衷地站了起来,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把外面的声音挡住。一会儿,内线响了起来,是主班护士打来的,她需要一个将乔世超约束在床上的医嘱,我叫她马上来我的办公室。等主班护士敲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好了医嘱,交给她去执行,并且我还加了一些戒断反应期间所需要的药物,让乔世超好好的睡一觉。 沉默了好一会儿,见那个女孩坐在沙发上抽泣,用一块绣着荷叶的手绢擦眼泪。 于是,我说道:“你刚才也看到了,乔世超目前的状况其实不容乐观,他已经是第三次来我们医院戒毒了。这样多次反复的吸毒者,按照规定是应该去劳教所,或者公安部门举办的戒毒中心强制戒毒的。但是,我亲眼看到过他的母亲那一双忧郁的眼睛,他母亲的苦苦哀求,真的很让我感到心痛不已。也让我们医院,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可怜的老人的祈求。我们想尽力的把他挽救回来,但是我们还是很需要你的大力配合,否则单靠我们的力量是不行的。特别是,我早就对你今天的行为有察觉了。” 她在不断的点头,她已经被我们触动了,需要静下来配合我们的工作。我见到这个情况,知道时机成熟了,趁热打铁是关键。 稍微停了一下,我继续说道:“我们是非常希望乔世超在这里彻底戒掉毒瘾的,而且他也不可能第四次再来了,我们这里不是宾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里是受公安部门委托建立的戒毒病房,我希望你认真的想好。我更相信你也希望,乔世超能好好地回到亲人们的身边,因为你们都是需要他健康地活着的。然而,根据我的观察来判断,乔世超的毒瘾之所以一直戒不掉,是有很多原因的。一是他自己缺乏彻底戒掉毒瘾的决心,虽然每次都表现出是自己主动要来我们医院戒毒的,那也是他实在受不了父母的哀求,二是有你这样一个始终舍不得他戒毒的女友!但是,你这是在把他朝着死路上推!我现在可以明白的告诉你,而且也是你自己早就知道的一个下场,乔世超这样继续下去,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死!我估计,你也会同意我的这个结论。这不是我在吓唬你,我也没有任何的隐瞒。乔世超犯毒瘾的情况,我想你比我要见得多的多了,无需我赘述。” 她低下了头,我知道我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根据我的判断,他俩的感情很不一般,因为她能够冒着危险将毒品带进病房,以维持和乔世超的关系,可见她对乔世超是真的深爱的。但是,她也不像完全不明事理的一个人,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吸毒对乔世超的伤害。所以,她刚才虽然看到我们将乔世超拖出办公室,实行保护性的治疗,还是忍住了没有上前。因此我断定,只要我们能够共同努力一下,还是非常有希望,而且可以将乔世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当然,这需要她和我们真正的同心协力。 主班护士这时候进来,我示意她现在可以说一下乔世超目前的情况。护士她简单讲了乔世超已经熟睡了,其他没有什么特殊的。于是,我请她帮我给乔世超的女友倒一杯茶水过来,不一会儿,她再次进来,端着一杯喝茶,而且把一个暖瓶也放下了。 此时正当下午五点,中午已过,太阳光也开始逐渐的偏斜,中午的炎热已经完全过去了。窗外的微风一丝丝的吹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望着窗外被微风轻拂着的树木,在院子里的这些树都有了年头了,最小的树也快十年了。透过窗子,我看到那些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吸毒者,此刻都已经很累了,在院子的墙角东倒西歪地休息。 有三个护士分别站在了院子的三个最好的角度,看着他们,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旧的木桌,上面是一个保温桶和纸杯。此刻的护士也有点瞌睡了,眼睛眯着,身子在轻微地晃动着。马上就到小夜班的交班时间了,这时候的护士确实是最累的了。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这个时间大约也就是五分钟的样子,我觉得应该给她一点儿时间思考,而我这时候也不适合一直盯着她,让她思想上过于紧张。作为一名精神科的中级医师,是要很懂这些的,不能给你需要问询的对象太大的压力和关注,适当给一些时间和空间可能更好。 此时,乔世超的女朋友端起茶水,轻轻的啜了一口。我看到她面部的表情是如释重负,应该是对我们刚才的所有做法的认可和支持。 而且,她显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因为,她给我讲述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其实,乔世超从小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这个推翻了我以前的那些推测。他的父亲是一个很朴实的教书匠,几十年育人,也算是桃李满天下。因为憨厚老实,所以很晚才结婚,然后就有了这个视如珍宝的儿子。他的母亲是一个服装厂的工人。但是,这个家庭微薄的收入,却并不影响父母对乔世超的疼爱,所有好吃的、好喝的几乎都是尽着他的。乔世超从小被宠爱着。 乔世超初中毕业后,考上一所中专院校,后来在一家企业做了几年,商业市场的发达带给他极大地刺激,他蠢蠢欲动了。好在父亲的几个弟子有很大出息。在他的央求下,父亲老着脸,找了几个混得好也有门路的弟子,于是他毅然闯入商海。也许是运气好,但更多的是他执着的性格,没几年功夫,他就创下了一个还算大的公司,并且也积累下了几百万的资产。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不是乔世超的家族很富有,而是那个桃李满天下的父亲为了唯一的儿子,不惜放下育人者的清高,每次都去找他曾经的学生,那些学生中应该有从政且居于高位者,或者还有很多资产富有者。这样,就给乔世超铺好了一条路,其实只要他努力,不沾染吸毒恶习,应该会有很好的一个人生。 第248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9) 后来,他认识了刘燕丽,她是一个来自西南农村的朴素的姑娘,山水的滋润使她长的非常漂亮和白皙,于是就非常的吸引了乔世超。乔世超对她展开了狂热地追求。 起初,刘燕丽并不相信这个身价几百万的人,会爱上她这个普通的姑娘,所以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刘燕丽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更大的企业,刘燕丽又是一个好学上进的人,不久担任了一个部门的主管。乔世超看到了刘燕丽更加闪光的一面,因此对她的追求就更加热烈了,他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腾出来与她约会,约上她出来一起看电影、转街、听音乐会、参加各种派对、去野外郊游、去农家乐,在乔世超的不懈努力之下,刘燕丽的一颗心终于还是被征服了,她更深地爱上了乔世超。 此后一年,他更加努力地赚钱,为了让他们以后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为了扩大市场,他去了一次南方,那是他最不该去的一个地方,就在那次他染上了毒瘾。他和所有刚开始吸毒的人一样,是在朋友的撺掇下,他也以就一次根本不会上瘾为赌注,但是就一次以后,他就再也离不开毒品了。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可以想到,与很多电影、电视和小说上描述的基本一致,他从此以后就完全不能自拔了。吸毒导致他多年打拼积攒下来的几百万资产,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中就被他挥霍一空了,公司的业务也每况愈下。因为,他根本无暇管理公司的任何事务,最后只好转手给他人。但是,得到的几百万,依然很快就化成了毒品的青烟,或者被注射进了他的身体中。 刘燕丽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导他,但是一个瘾君子,不施以“重刑”,是根本难以摆脱毒品诱惑的。就这样,他后来只能靠着刘燕丽的收入来养活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看着儿子这样,一对老人真的是痛不欲生,但是却无法说服孩子。最终,他们只有去乞求他们起初不同意儿子女朋友的刘燕丽,叫她以爱情来挽回这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儿子了! 终于,乔世超决定去戒毒了,一家人也尽力维护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了不受到社会上的一些不利影响,他们最终决定到我们医院来戒毒。第一次的效果本来是挺好的,他认识到了毒品的危害,特别是他对刘燕丽那份深深的爱,让他有了幡然悔悟的决心。 第一次戒毒成功以后,他又开始继续创业了。凭着他的努力,和以前的人脉,很快再次站了起来,又积累了几百万的资金,身边的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然而,戒毒是需要吸毒者终生坚守信念,才可以彻底摆脱毒品的诱惑的。乔世超没有坚持住,在遇到了以前的毒友时,几句刺激的话一说,他就完全忘记了对父母、对刘燕丽的所有承诺,复吸了。 还是在亲人们的苦苦规劝之下,他第二次悔悟了,于是再一次来到了我们医院戒毒。他的女朋友刘燕丽仍然以她善良的天性,不舍不弃地陪着他。第二次戒毒结束,出院时间不长,他第三次又进来了。 现在,连乔世超自己都绝望了,是在家人的强行要求下进来的。第二次戒毒出去以后,再次的复吸已经让他开始了噩梦,并且发展到注射了,巨大的毒资他无法筹集,那些以前关系很好的商业伙伴,也都被他借钱借怕了,躲起来不敢见到他。于是,他就开始打起了父母的主意,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他变卖了,换来的钱,全部变成了一缕青烟或者注射进肌肉里。 刘燕丽也几乎绝望了,但是想到乔世超对她曾经的深深爱恋,她实在是舍不得就此弃他离去,所以还是那么执着地守护着他。他们之间不知道有了多少次的争吵,刘燕丽容忍着这个让她几近绝望的男人! 第三次戒毒前的几天,发生了一件让她一定要把乔世超再次送来戒毒的事情。 那天她因为出去办事,所以很早就回家了。一进乔世超的家门,她就被吓呆了! 乔世超的父亲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而他的母亲也被捆着放在床上。他的父亲被打的很严重,此后就一直卧床不起了,母亲受了惊吓,有点神经质了。这都是乔世超因为父母坚决不给他钱去购买毒品所导致的后果。他狠心的把自己的母亲捆住,把父亲打伤以后,就搜走了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跑去购买毒品! 刘燕丽看到此情此景后,欲哭无泪,她只有求助于公安部门了,如果这样下去,不知道乔世超还要做出什么非常骇人的事情来。但是,他找到乔世超时,却在乔世超的苦苦哀求之下,心软了下来。所以,刘燕丽也不忍心把他送到公安部门办的戒毒所,还是把他送到我们医院来了。 乔世超第三次来了后,仅仅安分了一天,就给刘燕丽打了电话,他以爱来要挟燕丽,让她为他购买毒品,然后偷偷的送进病房来。刘燕丽也实在不能看到乔世超那悲痛欲绝和信誓旦旦的样子,违背了良心给他购买毒品。 每次,乔世超都发誓是最后一次,一定要好好戒毒,将来和刘燕丽结婚,生孩子,建立一个温暖的家。但是,刘燕丽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瘾君子的话是根本不可信的。在乔世超第三次住院戒毒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的毒品其实并没有断了。而且,那些毒贩子也欺负刘燕丽不懂毒品,以很高的价格卖给她的,却是掺假很多的毒品,就这些乔世超也感到非常满足了。 从此,刘燕丽就开始了希望和绝望并行、欢乐和痛苦同在的一种生活。白天,她在公司辛苦努力地赚钱,尽量减少自己的任何花销和费用,只吃很简单的公司提供的快餐,不买任何的高档化妆品,这就是我总是看到她衣着朴素的主要原因。其实,按照她目前的工作,她完全可以把自己打扮的更加光彩夺目的。然而,为了那个曾经深爱的人,她放弃了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所应该得到的一切,就那么默默地为了乔世超的一家无声地奉献着。 一方面,她要用最低的生活标准来养活自己,还要给远在他乡的家里寄钱,那里有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同时,她还要接济乔世超的父母。此时,乔世超的父亲已经卧床不起了,需要照顾,他仅有的几个退休费,交付儿子的住院费都不够,还需要乔世超的母亲每天在外捡拾破烂,才能够维持家用。所以,刘燕丽义不容辞地担当起照顾乔世超父母的重任。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她把自己的爱奉献的如此无私,对自己节衣缩食,甚至到了可怜的地步,对乔世超爱之愈深,不惜犯险,对自己的家人和乔世超的家人却是极尽所能的奉献着。她就这样默默的承受、默默的付出。 但是,我却不能说她伟大,因为她的爱太危险了,如果继续下去将毁掉她最爱的那个人!而且,还要毁了乔世超的父母! 就是这样,她还要冒着危险和那些没有丝毫人性的毒品贩子打交道,用本来购买化妆品、食品等等的钱,给乔世超购买毒品。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但是她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被吞噬! 她也曾苦苦的哀求过乔世超,劝他彻底的戒除毒瘾,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但是,每次看着乔世超因毒瘾发作而表现出的痛苦神情,刘燕丽的心总是要软下来。所以,她也只好就这样用自己年轻的生命,苦苦的支撑着这个越来越绝望的爱情。有很多次,闺蜜们都劝她放弃吧,不要在这样一条根本没有光明的道路上,再死死的抓住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男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死路一条。 第249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10) 然而,深受着家庭传统教育的刘燕丽,却无法狠下这条心来。特别是,在刘燕丽的那本日记里,夹着整整七百个玫瑰花瓣,虽然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暗红色了,但是在刘燕丽的梦里,每天都会看到它们曾经鲜红的色彩! 从乔世超追求刘燕丽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每天送她一支红色的玫瑰花。他说,那是一见钟情的意思,他还说自从第一次看到刘燕丽,就决定一定要让她做他最美丽的新娘。本来,以乔世超当时的身价,金银之类的东西,完全可以随手送她。但是,她一直觉得只有这些鲜艳的玫瑰花,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记得那个冬天有点冷,她的生日在隆冬季节,正是玫瑰花脱销的时候。他们相约在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酒店里庆祝,刘燕丽下班以后还特意到美容店里去了。然后,她提前了一点时间到,却没有看到乔世超在。服务员问她是否可以上菜,她说等一会吧,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没到呢。 但是,乔世超却过了半小时还没有出现,她不由得有些着急了,打他的手机总是无人接听。直到过了一个小时,乔世超才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一边叫服务员上菜,一边憨憨地笑着。 刘燕丽紧绷着脸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乔世超却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用塑料包装裹着的玫瑰花,深情地看着她说道:“我没有想到,整个城市都没有一家花店知道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所以害得我跑到了乡下,才找到了一户专门种植玫瑰的农家,我好不容易买到了这束好美丽、好漂亮的玫瑰花!我要把它送给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宝贝的女孩,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呢?” 看着乔世超俏皮的样子,想到他今天在整座城市里的每一个花店搜寻着玫瑰花,最后又焦急地跑到乡下,一个一个温棚里打听,刘燕丽的心忽然滚烫起来。 她一下子扑进了乔世超的怀里,哽咽着说道:“亲爱的超啊,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为了他的女朋友的生日,去找遍了整座城市的?然后,又苦巴巴地跑到乡下,去购买这束如此珍贵的玫瑰花呀!超啊,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爱的人,今生我们不离不弃、今生我们生死相依,今生我们携手到地老天荒!” 乔世超紧紧的拥着刘燕丽,泪水同时滚下了两个人的脸颊,他吻着刘燕丽的眼睛,和她的鼻子、她的泪水,最后乔世超深深的吻住了刘燕丽的嘴唇。 服务员进来的时候,被他们的样子吓住了,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那样看着他们吻了好久。 忽然,乔世超呲了一下牙,刘燕丽睁开眼,这才看到服务员已经进来了,尴尬的站在门口。于是,刘燕丽不好意思地松开乔世超,又问他怎么了,乔世超说没事。 然后,他们请服务员赶快把菜上来,因为他们都饿好久了。刘燕丽还是注意到了乔世超有点痛苦的表情,就反复的追问他。乔世超才说,他在乡间来回跑的时候,不小心就摔了好几个大跟头。 刘燕丽逼着乔世超挽起了裤腿,看到了他一片血污的膝盖,都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刘燕丽蹲下来,轻轻吹着那一大块血丝殷殷的地方。 乔世超顿时感到一丝清凉传遍了全身,他轻抚着刘燕丽的脊背、双肩和头,最后捧起她的脸,无限深情的、默默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孩。 乔世超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锦盒,对着刘燕丽说道:“我知道,假如我轻易地就把这个送给你,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有了几个臭钱,就想轻薄女孩的大坏蛋。但是,请你相信,这是我今天专门为你买的,是我向你求婚的见证。” 刘燕丽打开锦盒,是一只精美的钻石戒指,在红色的缎底上熠熠生辉。她仰起脸看着乔世超说道:“超,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两个东西比什么都珍贵,一是你对我的爱,二是这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刘燕丽在乔世超送来的每一束玫瑰上,都摘下一片她认为最好的花瓣,夹在了自己的日记里。直到乔世超染上毒瘾后没有能力再送她玫瑰,那一共是七百个玫瑰花瓣! 讲到这里,刘燕丽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道:“后来没有过多久,就是我无休无止的噩梦开始了。他去了一趟南方,洽谈一笔业务,回来后,我也很快就发现他已经染上了毒瘾。以后,我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却丝毫起不到作用。其实我知道,是我太溺爱他了,他是我今生的唯一,我是根本架不住他的信誓旦旦的。每次,他都说一定会戒掉毒瘾的,一定会的。但是,”她用手将滑落在额前的头发朝后慢慢地拢了拢,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就是在戒毒,他还是要用我对他的爱,来胁迫我为他偷偷购买毒品。我怎么这么傻呀,我明明知道这样是在毁灭他。但是,我真的看不得他有一点点的难受,我。。。。。。” 她说不下去了。 这个人世间,只有一样东西是最招人心痛,也最让人悔恨,更让人难以放弃的。那就是成就过了世间无数的男人和女人,也毁掉过无数的男人和女人的爱情。刘燕丽可能无数次的徘徊在她心里那个万分伤痛的十字路口,那个无比悔恨的寂静街头。她也盼望着,能有一个人来为她分担这难以承受的爱——这难以承受的苦痛折磨! 我看着她此刻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应该很明白,我发现了这一切,其实也是挽留了乔世超的生命,以及他们濒临崩溃的爱情。我甚至感觉到,她此刻把希望开始寄托在我们医院和我的身上了。 其实,这是应该能想到的,每一个吸毒者的经历都是很痛苦的,而他们的亲人则更加的痛苦。戒除毒瘾,对于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亲人,都是无比幸福的一件大好事。如果逃避开了这个致人死命的毒品,无疑是今后美好生活的一个良好开端。 看着这个已经被乔世超折磨的愈加憔悴的女孩,真的难以想象,会有这样执着的女孩子,会这样不离不弃的、生生死死的守候在这样一个瘾君子的身边,而且时间这么久。他们就这样纠缠瓜葛了四五年,而其中大部分是在乔世超染上毒瘾以后。 我站起来,给她的茶杯里倒了热水,她抬起头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点上一支烟,问她道:“以后你们怎么办?就这样维持下去?他不断戒毒,而你不断地给他运送毒品吗?如果是这样,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前途了,而且最终。。。。。。”我没有说完的话,她可以听得懂。 她轻啜了一口水,用手帕缓缓擦拭掉眼角的泪痕,然后打开自己的包,取出装在塑料里的一个很厚的红金丝缎面的日记本,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 她看着我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戒毒会这么困难!几年了,我看着他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爱竟然是这样的让我无法割舍啊。我也想他能回到从前,回到我们那些快乐美好的日子里。大夫,我求求你,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只要能让他彻底戒掉毒瘾。” 忽然,她“扑通”一下子跪在了我的面前。 她这个突然的举动,立即吓了我一跳。我赶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前用力拉起了她。 她将那个日记本交到我手里,眼含泪水看着我,哽咽着说道:“你刚才说的我都知道,毒瘾一旦染上了,戒起来难上加难。但是我需要他,我真的需要他和我一起走完人生今后的每一天。如果没有他陪着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继续走下去。我想,既然我们那么热烈地相爱着彼此,那么老天爷就不应该这么残酷无情,把他还给我吧!” 她开始呜呜的痛哭。 第250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绝望(11)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说实话,以前在影视剧里看过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各种桥段。没想到,此刻在我的面前也有这样一个女孩,用七百朵玫瑰花编织着自己的痴爱。我被她的这份痴爱打动了,我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为她挽留这个几乎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我对她说道:“你先冷静一下好吗?现在乔世超还不是完全无药可救,至少他现在还在医院戒毒。所以,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想是能够挽救的。”停顿了一下,我又继续说道,“但是,这不仅仅是依靠我们医院就能办到的,这一点你首先要完全的明确。我先看看这本东西,可以吗?我叫护士来带你去看看乔世超,他应该已经进入睡眠了。” 她点点头,我打内线叫主班护士派个人来,不一会儿小李护士敲门进来,我叫她带着刘燕丽去看看乔世超。 她们出去了以后,我很小心的打开了刘燕丽那本厚厚的日记本。在第一页上是一朵玫瑰花瓣,下面就记录着超求婚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足足写了有三页多纸。最后是一段话:我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任何男孩子了,超是我这一生永远的依靠。 后面都是一个个粘贴好的、美丽的玫瑰花瓣,每朵花瓣边都有日期,下边或多或少都有几句话,有的是心情,有的是发生的事情,更多的是记述了刘燕丽心里的甜蜜蜜的爱情。七百个美丽的玫瑰花瓣,讲述着这一对痴心恋人七百天的美丽爱情,假如有一个有心的作家在此,一定会记录下这段感人的故事。 我合上日记本,一时无语了。 这个叫刘燕丽的女孩子,一直精心的保管着、并随身携带的这本日记,记录了她和乔世超恋爱中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这是她此生最珍重的物品了! 我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来到乔世超的病室门口,病室的门敞开着。 刘燕丽跪在地上,轻轻的爬在乔世超的床头,头微微抬着,正在用心的看熟睡的乔世超。她的一只手在乔世超的额头慢慢的、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好像很怕惊醒他。所以,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舒缓,如果不注意看,仿佛她也睡着了。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部表情,但是我深知,此时此刻的她,一定是眼中满含着无限的深情,以及无限的爱怜。因为,熟睡中的这个男人,是她今生永远都难以割舍的爱情!她的背影,在我的面前忽然是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无助和让人唏嘘。 我看了大概五分钟时间,她的手停了下来,头也趴在了床边。 我轻轻的走过去,乔世超熟睡着,而她也疲倦地闭着眼睛,好像也睡着了。 于是,我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并拉上了病室门。我告诉护士约束好其他患者,不要打搅他们。 然后,我走出病房,在花园的长廊里站定,点上一支烟陷入了沉思。如果说乔世超和刘燕丽以前追求的是浪漫,那么现在刘燕丽则爱的更加的现实和残酷。以前,在各种报道中和影视剧中也看过了不少缉毒、贩毒和吸毒者的事情,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吸毒者的亲人这杨的接触了,我被他们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深深地打动了。假如乔世超还有任何一线挽回的余地,我想我必须尽我最大的努力,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送走刘燕丽以后,我在每天的医嘱中,都让当班的护士时刻注意观察乔世超的任何细微变化。他这次没有得到毒品,情绪上会有很大的波动,如果不及时加以控制,会在病区造成不良的影响。我们这里毕竟主要是治疗精神病患者的医院,他如果跑出病房,或者伤到了其他的患者,或者患者伤到了他,那对我们医院都会有不好的影响。然后,我想了一下,给我的老师去了一个电话,把今天的所有情况给他做了细致的汇报,请他做出针对性的指示。 路老师认真听完了我的汇报,在电话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下就马上说道:“首先,我能非常肯定的告诉你,你今天的计划肯定是成功的。至少,我们很确切地知道了乔世超的基本情况,以及他女友的情况。虽然,目前我还不敢说,你所了解到的这些,对乔世超今后的治疗有什么特别的、重要的意义。但是,无可否认的是,我们下面将对乔世超采取更加积极有效的治疗。这是你今天取得的最主要的成绩。明天到单位以后,我向医务部汇报一下,咱们尽快的再组织一次大查房,研究制定具有咱们自己特点的戒毒及治疗方案。” 得到老师的首肯,说明在乔世超这件事情上,我又走好了一步,我的心里特别的高兴。下面,就要看刘燕丽以及乔世超的父母如何与我们密切配合了,在乔世超关键的时刻好好拉他一把了。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了廊外的垃圾桶,哼着没有调的歌开心地回到了病区。 主班护士告诉我,乔世超已经睡醒一觉了,神情虽然有些低落,但是还好没有大吵大闹,这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心灵感应呢?难道,刚才刘燕丽趴在他床头的时候,竟然向他传递了某种无可预知的信息? 我读大学时,也曾经和老师以及其他同学探讨过这类问题,到了精神病院工作以后,我还多次就这个问题与路老师有过深入研究,结论是:这心灵感应是存在的,只是来自于哪种神奇的力量,确实无法知晓。某类特定的人群,或者有着极其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以及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的那些人们,大概都会有这种感应。 我叫主班护士请乔世超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想和他好好地聊一些事情。不一会儿功夫,乔世超神情有些恍惚地慢慢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我请他坐在沙发上,并且指着刚才给他倒的茶水,还顺手递给他一支烟,示意他随意,而不要过分紧张。 由于距离服药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现在的他必须分散注意力,所以我和他慢慢聊起了他以前做公司时候的风光故事。他倒是很热心地讲述了那段艰苦创业,和后来急起直追的历史,说到激动的地方,偶尔也会脸泛红晕,但是时间持续的并不长,他很快就情绪低落了。于是,我又问起了他的父母,以及他的女朋友刘燕丽。他深深懊悔了在吸毒以后,对家庭的冷漠和破坏,也深深怀念着刘燕丽。特别是那些温馨的日子,让他逐渐感到了温暖和开怀。我想尽力的让他暂时忘记毒瘾发作带来的焦急,就使劲儿和他谈着他感兴趣的话题,一个话题结束,就马上转入另外一个。 时间在我们的攀谈中度过了两个半小时,这是他三次入院以来很少见的事。以前,每次他都是非常焦急的盼着服药时间到来,而且每到这个时候,他基本上就不与任何人说什么话,就是在自己的并市里,坐卧不安的来回走动,有的时候还要催问护士,到底什么时候才发药。 当他的焦躁情绪愈加明显的时候,我叫来护士,给了他戒断药物。然而,这时候的他,却死死的盯着看我,忽然说道:“夏大夫,你说我能完全戒掉毒瘾吗?是不是如果我不服用这个药物,就会让我的意志更加坚强?” 他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那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戒毒者经常会有的渴望。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同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就那样对视着,我知道这是我们在进行一次医者与患者,或者说吸毒者和他的医生之间的心灵交流,我们需要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交流,因为语言此刻是多余的。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乔世超忽然就把那两片药扔在了地上,又用脚使劲地踏碎了。我非常赞许地看着他,这一个最关键的卡,他终于以自己的毅力度过去了,那么今后的事情将好办许多。 第251章 手记之十八:【昂日鸡】(12) 他站起来看着我,以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眼神,定定的看着我,然后低下头说道:“燕丽不能没有我,我更不能没有她!” 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肩头说道:“乔世超,你能勇敢的走出这一步,说明我今天对你的做法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这也是所有关心你的人想看到的,特别是刘燕丽。但是,今后的路还很长,我相信,你自己比我更加清楚你未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感觉到你肯定能克服一切,即使今后遇到再大的困难,你都应该认真的想想,想想你肩负的责任,以及你刚才在梦里所见到的一切。” 他诧异地看着我,为我似乎发觉了他内心的秘密而感到惊奇。其实,我也是刚才在长廊里想到的,却没有很确切的思路,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在驱使我对他这样说。 看着他期待,而且很有信心的眼神,我说道:“你应该知道的,从今天晚上开始,你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而且可能你会遇到难以抑制的欲望,毒瘾会摧残的你几乎过不了今晚!” 他看着我,点点头说道:“所以,我需要您给我一个医嘱,只有您能够帮助我,请您不要客气。我先谢谢您!” 我惊奇于乔世超此刻难以想象的超凡毅力!那天整晚上他没有叫出一声来,你无法想象一个被毒瘾折磨的人、被精神科的保护带约束在病床上,以自己坚定的信念和重新做人的决心,忍住来自身体和意志上的双重压迫,几乎是在死去一次的痛苦中,度过了第一个难忘的夜晚。 其实,我也一晚上没有怎么睡觉,为了尊重乔世超,我一次也没有走进他的病室,但是我都记不得多少次在他的病室门口张望了。看到他扭曲的身体,在床上痛苦地挣扎,我甚至可以想到他同时扭曲的脸。毒瘾发作时的样子,很多人在影视剧里都看到过,那是真实的表现。乔世超的内心是怎么想的,我不可能知道。但是,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透过他病室的门玻璃,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吸毒者在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样子,那是用语言和文字都难以完全描述出来的。如果用“痛苦”这个词来表达,你可以尽你自己的想象去想人间最大的痛苦是什么都不为过! 第二天早晨,当我和主班护士走进乔世超的病室时,他已经沉沉地睡去了,床上的被单等物品被他的挣扎搞得已经撕裂了好几处,而枕头上有他流下的涎水,整片都是。 他睡得显然很浅,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道:“谢谢你,夏大夫。” “应该感谢的不是我,”我微笑着说道,“是你自己顽强的毅力战胜了毒瘾的吸引,我很佩服你!” 他也微笑着,在照射进来的阳光里,他显得有点天真的表情,使我感到欣慰。在没有毒品中度过了昨晚,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胜利。我相信,他戒毒的路已经如这灿烂的阳光一样,打开了希望的门。 王护士走进来,问我可否给乔世超解除约束,我把医嘱交给她的同时点点头。 吃过了很少的早饭以后,我陪着乔世超在病区的院子里慢慢地走,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可以看的出来,他此时的身体有些虚弱,走的特别的慢,而且有些不稳。我下意识地走在他的前面去,因为我知道,对于男人,任何时候都要给他留下面子,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发现了他虚弱的一面。 早晨的例行查房进行得很顺利,乔世超很配合地讲述了几个专家需要了解的事情,并且坚定地表示,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进戒毒医院。而且,他还特别的要求道,请放心的让我们采取只要能够让他戒除毒瘾的任何有效治疗方法,然后,他在病历上把这些话都郑重地写了下来,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路老师在我们科的会议室里,让我首先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做了简明扼要的汇报,然后请在座的各位科主任发言。大家都认为,乔世超目前的表现看起来是在向积极的方面发展,然而这种情况可能会反复,毒品的吸引力不是那么简单地就可以拒绝的,需要医护人员时刻注意观察他的反应,在关键时刻帮他坚定信念。 路老师最后谈了他的意见:要充分相信乔世超有戒除毒瘾的信心,但是不保证会发生反复的情况,他要我们病区及时的根据他的表现和要求,特别是他本人的要求,做好预防的各种准备,戒断期的药物根据实际加减,最好是不再使用同样有依赖作用的药物。但是,要加强他的营养补充,可以申请总务科给他安排小灶。其他肌体治疗的药物,以不刺激毒瘾为原则适量选择,病区的医护人员要抽出尽量多的时间陪伴他。 这一周,我都没有回家,天天在医院、在病区里陪着乔世超,我要让他清楚的知道,戒毒是他自己的事,也是我们医院很关心的事。我带着他在医院的各处走动,给他讲一些医院发展,以及精神病患者的事情,也倾听他讲述的,他自己的事。我们在花园的长廊里一起品着茶,畅谈了许多互相感兴趣的话题。 周五的早晨,他告诉我,请我给他女朋友刘燕丽打一个电话去,叫她这周就不要来医院探视了,有时间到他父母那里,帮老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良知在恢复了! 但是,还是出事了! 周日那天我回家去了,因为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但是,下午我就接到了病区打来的电话,乔世超乘人不备时,将一个医用的小剪刀吞了下去,医院已经联系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对方也做好了手术的一切准备,要我马上赶过去。 我打车很快就赶到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在手术室外等了没一会儿,乔世超就被推出来了,在他的病室里,我默默陪着他,等他醒来。 过了半小时左右,乔世超醒来了,他歉疚地看着我,悔恨地说道:“对不起夏大夫,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再说了。我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乔世超,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从医也有好几年了。特别是在精神科,我见到类似的事情,比我的大学同学在其它医院见到的,要多得多。这不能完全怪你,每一个人在他内心深处,都有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你吸毒已经不少年头了,在这样强力的戒毒过程中,以自己顽强的毅力和毒瘾抗争已属不易。如果再要我对你有什么过高的要求,我自己也很过意不去的。现在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我通过这一周对你的治疗和观察,确信这是你的最后一道难关了,我恭喜你,你走过来了!因为,你依然在我的面前和我说话,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明天将是你获得新生的日子,你难道不想叫我帮你打一个电话吗?” 他看着我说道:“当然想!” 【乔世超和刘燕丽的婚礼三年后在本市的鑫都大酒店举行,我和路老师以及科里的一些职工受邀参加了,路老师还被邀请给他们宣读结婚证书。 想想也对,乔世超的生命在我们医院重新获得,他们幸福的结合是应该感谢我们医院的。 乔世超出院以后,还一直和我们这些人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他经常会打电话告诉我在做什么,也会讲他和刘燕丽之间的事情。每次都要叫我问候我的老师好。 因此我知道,他休养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开始再创自己的事业了,而且发展的非常好,只一年时间就开始盈利。 他把父亲送到国内的几家大医院做治疗,现在都能走路了。在他的婚礼上,我又见到了这位慈祥的老人,还有他那个始终默默无闻的爱着儿子的母亲。 刘燕丽那本珍藏着七百多玫瑰花瓣的日记,现在被乔世超精心地包装好,放在了他们的床头,我希望他们时常记得翻阅。】 第252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1) 【毕月乌】 手记之十九:我想有个家 星图谱:毕月乌,西方白虎第五宿,属月,为鸟,又名“罕车”,相当于边境的军队。毕有“完全”之意,故毕宿多吉。 毕宿属牛宫四足,此星座是金牛座。十二月份时出现在东方的天空,或是一月下旬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天空的一个星座。此星座相当于牛左眼的一等星,因为发出红光,属星光明亮的一个星斗,一望就可以分辨出来。古巴比伦喻为“雨星”,与昂宿同为西方白虎星群中最多传说的星宿,乃是帝皇必祭之宿,与昂宿齐名,印度人认为此星是珠宝和美女的象征。 毕月乌在封神中原名叫做金阳绳,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毕宿为安住宿的星座,很希望有个安定的家,且独生女居多,个性聪明,乐于助人,有威严、胆大,坚韧稳重。很计较利益和金钱问题,气量狭小。坚毅稳重而安详和谐,比较理想主义,懂得计划,要注意提高自己的应变能力,做事有始有终才不被人认为眼高手低。有关签约要谨慎。 女性容貌美丽、文静。随和不造作,温柔、清新、坦率和忍耐力强,而且激烈的个性只是深藏内心不流露。 男性则本性善良,但比较顽固,喜欢坚持自己意见。有勇气面对困难,内心具有远大的理想,但是较难实现。多才多艺,但是欠缺应变能力,处事有始有终,人缘好,有时会有不幸的遭遇,并被人欺骗。 在爱情婚姻上重视理智更胜于感情。男女都追求纯真的爱,不用花言巧语,也不会投入到一见生情的恋爱。恋爱的机会少,结婚的对象多数都是由别人介绍和相亲认识的。 女性理想高,要修改一下固执,否则许多良机不去把握就要转瞬消失。宜晚婚才会有好的伴侣,亦有的人缘分淡薄而劳碌一生。婚姻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太挑剔丈夫,性格还比较刚硬。只有度量宽大的女性婚后才会全心照顾丈夫。 我们单位是政府的福利机构,就是那种全额拨款的、旱涝保收的单位,很早以前没有人愿意来,因为工资低、社会地位低。但是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我们单位忽然就吃香起来了,因为很多企业在经过阵痛之后纷纷改制,然后很多人就下岗自谋出路了。像我这样懒惰之人,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就非常喜欢在这样的单位工作,既不操心,也不发愁。与我想法相同的人还是很多的,所以我参加工作了大概五六年以后,我们单位需要一定的关系才能进来了。 这个单位经历了不平凡的发展历史,最近有了很大的发展进步。特别是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为了与各类卫生系统的医院看齐,就申请了好几个名字。但是,单位的福利性质没有根本的改变,这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集中体现,我们是没有权利擅自更改的,因为我们有党和政府专门下达的主要职责。 我们单位成立五十多年来,所承担的主要任务是收治社会上流浪的精神病人,他们还有一个专用名词叫“三无病人”。基本上就是社会上无依无靠、无经济来源、无法定赡养人这类的精神病人,总的说来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有精神病! 随着多年来的不断发展,我们从一个纯粹收养性质的福利院,已经大大的改观了。目前,已经是一家二级的精神病专科医院。在省内、乃至国内都是有着一定的名气和影响力的中型精神病院,在很多方面甚至还居于前沿。比如在精神病人的康复上,我们创新了先进的医护康全病程综合干预康复治疗体系,得到了业内的高度评价,被很多精神病院学习和模仿。 我们医院虽然属于首府的位置,但是距离市区却有二十多公里远,应该是农村了。可是,我们又确实属于市上管辖的一个单位,是一个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我们的工资福利这些都是完全有保障的,旱涝保收型的。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叶,开始对国家的事业单位进行改革和改制,一些具有企业性质的单位逐渐的脱钩了,走向社会,我们这些单位保留下来了,成为数量不多的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刚开始的时候,那些紧急调到脱钩的企业单位的同事,还嘲笑我们吃不饱也饿不死,工资水平太低。但是随着改革的逐渐深入,转为我们讥笑他们了,因为在国际甚至国内市场上,这些企业都不具备多大的竞争力,所以每年都在迅速的垮下去,没几个能站住脚的。有一些人就又想方设法的想调回来,最开始我们之间的区别也不大,调动很容易,后来国家收紧了事业单位准入的口子,他们很多人就望洋兴叹了。 作为首府所属的一个单位,我们有着下面地州难以达到的优势,无论从信息的获得,还是技术上的改进,我们基本上都是走在前列的,所以发展的速度惊人。可是,毕竟福利性质有它难以克服的限制和束缚,在较快的发展了四五年后,就慢慢的趋于平稳。二十一世纪初,我们单位的院长利欲熏心,把一些公费收养的精神病人丢弃了,还派工作人员顺着主要的铁路干线,沿途在任意地方放下就不管了。本来院长做的就不对,可以悄悄的,但是他是个高调的家伙,还与一些职工私人矛盾很深,结果就被举报了。 既然被举报了,就想方设法解决吧,他老先生还执拗的不得了,甚至开始在一些亲信的撺掇之下,采取打击报复的手段整治那些对立面。有一个医生,被取消了执照,还被放在一个部门让人专门监视着,上个厕所都有规定:小便五分钟、大便七分钟,超过时间就记旷工。 这简直是侮辱人,所以那几个联合起来的人就发誓“舍得一身剐、也要把这个院长拉下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达到了目的,最后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大家都灰溜溜的退休了,谁也没得到好处。 那个年月,我们的院长也真是昏了头,他被几个身边的女人成天哄的神魂颠倒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除了上面说到的那个医生,还有更多让人不齿的作为,比如私分每年的利润部分,就那么七八个人就敢把全院奖金的百分之八十全部拿去瓜分了,他们每年奖金几万几万的,其他职工每年才拿到几百块。这谁愿意,更多的职工就明着或者暗着支持那几个联合起来举报的职工。 这下好像还捅了马蜂窝,院长和几个亲信看着举报暂时没有什么效果,就开始更加肆无忌惮的整治一些不顺眼的职工,有职务的想方设法给撤了,该晋职称的就是不给参加考试的机会,或者不给指标。有个老职工,出去学习了几年后回来遇到院长了,还很客气,说是让院长给解决一下干部指标和专业职称的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工作没有做到位,这个职工的一个朋友给他好不容易搞下来的带帽的一个干部指标也被院长给了自己的亲信了。 你说,职工们能不越来越恼火吗?更多的人对院长强烈不满,甚至开始与他分庭抗礼。有几个人就纠结在一起,到处搜罗证据,刚开始是没有目的的举报,听说举报信从基层到中央都投寄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又是匿名的,这样的举报信当然没什么结果。 当时,我们的院长一看原来举报没啥了不得,还是照样做院长,那么这几个刺儿头是谁一目了然。更加厉害的整治马上就开始了工作,搞得那几个人工作上降职、工资上被想方设法的扣钱,日子没法过了。所以,他们就狠下心来更加对抗,终于被他们找到了院长的重大问题,那就是把精神病人丢弃这件事,这是监管责任缺失,是变相的杀人。 第253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2) 这些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实名举报,这下就彻底完蛋了,包括院长在内的好几个人被关进了监狱,这在我们单位的历史上都是第一次。有一天下午刚上班,四五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进来,然后拿着逮捕证挨着个抓走了五六个人。真的是很吓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 结果是单位一时间没有院领导了!因为被抓起来的院长坚决拒绝上级派院领导来,我们三年多连书记也没有,另外只有一个据说和院长有一腿的女的副院长,就他两个人把单位搞得乌烟瘴气的,终于就出事了。 这是真的事情,后来晚报上还有这件事的专题报道,我还保留了好几年,后来觉得没什么用,就丢了。我就记得报纸上把我们的院长叫做“黑心院长”,主要是吃空饷。再后来,相继判了几个人,可是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其它的法律条款,大概都判了四五年的坐牢。由于我们坚强的院长对自己的女人的保护,那个副院长竟然没有问题,两天后堂而皇之的回来,并且坐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真是恬不知耻(这是当时几乎所有职工的一个共识)。再后来,副院长当然在我们医院当不下去了,于是调到另外一个单位,还高升了。据说那个副院长有一天的夜里,逼着财务室的出纳,躲在车库后面,烧了很多东西,所以公安局来查财务档案的时候,竟然有七八年的财务档案不翼而飞了,咄咄怪事吧。那个出纳也很快的调走了,去了南方的深圳吧,不是非常清楚。 说了很多的废话,因为我找不到其它手记中可以说的地方,刚好这里介绍我们单位,也就管不住自己的手,稀稀拉拉的全部写了。那件影响了我们单位三年多的案件其实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的,因为都没有开除公职,还按照正常手续陆陆续续的都退休了,那个副院长正常的当了好几年的单位一把手,也光荣的退休了。 好了,不说了,这事在我们单位职工中的影响非常的不好,多年后依然有人说三道四的。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医院已经走上了正常的发展轨道。 福利院的职工多年来养成了对精神病患者的同情和真诚的爱心付出,我们医院俨然成为了全省的领头羊。 在社会上流浪的精神病人,几乎无一例外地不能说出自己的家庭住址、有什么亲人,还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四处流浪,可能几个月、几年,都是靠着捡拾别人丢弃的垃圾中的可食物品充饥,只要是能吃下去的东西,他们就毫不犹豫的往嘴里送,有点饥不择食。我就看过一个住院的病人在室外散步时,突然蹲下来,我看着他捡起一块儿很小的石头塞进嘴里,咬了一下感觉到咬不动,然后吐掉了。如果流浪的精神病人遇到好心人时,也能得到衣食等方面的帮助。 正因为精神病人对自己的所有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们多少年来,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给收养来的那些不能说清名字的患者起名字的办法,那就是谁送来的就以那个区或者单位的名字第一个字,或再加上数字起名字的方法;或者以当天送来的干部的姓氏加数字来起名字。比如天山区送来的就叫“天山一”、“天山二”,而天山区教育局送来的就叫做“天教一”、“天教二”。这样我院诸如:头路桥、天政一、沙红炉、张一、刘二、王三的名字就特别多。假如连这样也无法区分了就直接叫做“无名一”、“无名二”。。。。。。如果患者经过治疗和康复,病情稳定后能说出家庭情况,或者说清楚自己的名字,才给他们重新记录在病历上。比如我们文革后的第一任院长姓魏,早先的病人中就有很多用他的姓来排列的患者,从“魏一”到“魏十三”就有十三个,那些以“无名”命名的我看到的就更多了。 记得是在几年前了,那是在十月里,国庆节才过完,天气在秋高气爽中,带来了边城最好的季节。满街浓郁的瓜果飘香味道,让很多外地游客流连忘返。 高收容就是那段时间,由收容遣送站的高科长送来的一个在大街上流浪的女性精神病患者。根据描述,她来的那一天,躲在车上不肯下来,是我们门诊的医生和护士上车,硬把她拽下来的。但是,所有在场的人立即就捂住了嘴巴和鼻子,因为高收容满身都是虱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一看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还一层一层地裹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恶臭。 即使我们医院经常会接收各种各样的流浪乞讨精神病人,但是高收容的恶臭,还是让大家唯恐避之不及。 当时,她的脸和手都是黑黢黢的,肮脏无比,根本就看不出她长的是一张什么脸,是胖还是瘦,和什么脸型。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所有人面前东张西望,好似在观察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手黑的让人害怕,指甲尖尖的,还在人群中乱挥舞,大家都怕被她抓着了,可能要染上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所以都躲得远远的。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是长头发,所以更加骇人,她把头左右摇晃,一头乱发飘舞着,上面还不时的掉下东西,因为头发上都是树枝和青草,不知道她怎么把这些不搭的东西插上去的。 她的脚上那双鞋子也不知道到底穿了有多久,也分不清是什么鞋子,鞋面上满是污迹,鞋底都掉了,用一根麻绳绑着。 她上身的衣服还能看出是花格子的衬衣,也满是菜汤以及秽物。裤子套了三层,最外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满是油腻,亮光光的。 收容站看着我们的工作人员把高收容拽下了车,好像如释重负的让我们在接收单上签了字,并且站得远远的,等我们对她做初步的检查,把一些主要的特征、物品、初查的外形是否有很明显的伤情这些都记录好,然后他们就赶快开车走了。门诊的白主任首诊,但是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于是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高收容。收容站的高科长送来的,简单易记。高收容的情况是我通过妻子了解到的,那时她在那个病区当护士长。 高收容被带到病区时,就连其他的病人都捂着鼻子躲避着她。当天的主班护士是身材高大的曹护士,她叫上两个身体结实的实习生,要把高收容的衣服全部都扒掉,可是三个人却怎么也无法把她按倒。于是,曹护士又大声叫来了四个壮实的病人,指挥她们一人抓住高收容的一个胳膊或者一条腿,这才把高收容平坦坦的按倒在浴室的地上了。然后三个护士三下五除二,不由分说把高收容脱得精精光光的。当时的高收容“嗷嗷”直叫,可是听不清叫的是什么,曹护士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高收容恐惧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护住自己的胸脯,惊慌失措的看着叉腰而立的曹护士,和曹护士身旁两个同样结实的小护士。那四个病人站在浴室门口,等着曹护士发号指令。 曹护士让四个病人出去,她反身关上门,脱掉了白大褂后,换上专门给病人洗澡用的防水衣,并且让两个实习生给浴缸灌满水,用手试了一下水温。此刻,高收容似乎看懂了曹护士要干什么,没有等曹护士喊,自己站起来,然后就走进了浴缸里。 第254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3) 一年的气候还出奇的坏,夏季闷热的不得了,叫做酷热曹护士让两个实习生在旁边协助,对病人进行各方面的观察,然后她自己坐在了浴缸边的那把塑料椅子上,用手把水慢慢的浇在高收容的身上,再撒上沐浴液,缓缓的揉搓,一道道黑黑的水顺着高收容光洁的皮肤流到了浴缸里。曹护士又舀起水轻轻地泼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缓缓抚摸,嘴里说着“不要紧张,高收容,姐姐给你洗个澡”。在曹护士轻柔的照护下,高收容渐渐接受了曹护士,开始主动配合。但是她坚决不让曹护士给她洗敏感位置,她自己用香皂细细地揉洗。 把高收容洗干净真的不容易,曹护士后来说,洗发水用了大半瓶,沐浴液用完后又把一块新香皂也快用完了。过了半个多小时后,曹护士把换上了病号服的高收容从浴室带了出来。所有看到她的工作人员的眼睛都是一亮,这个女孩长的可真漂亮! 我老婆也告诉我,高收容从浴室出来的瞬间,所有工作人员发出了一声惊叹:“哇,这个姑娘又年轻又漂亮!” 我老婆让曹护士和两个实习生把高收容带进了病室,然后病区的张主任带着实习医生、护士长和责任护士等对她进行第一次查房。坐在床边的高收容立即吸引了她们所有人的目光,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长的这么标致的女患者。高收容鹅蛋形的脸颊,披肩发黝黑乌亮,两只杏眼,弯弯的眉毛,小巧的鼻子,嘴唇微厚,皮肤白皙。第一眼就能给看到她的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张主任让她站起来进行身体的初步外观检查,看到高收容的胸脯即使没有戴胸罩还是显得高挺,在精神病院,为了安全方面的考虑,胸罩这些存在着自杀隐患的物品是不给患者使用的,所以大多数的女患者的胸脯都是软软的下垂,一点都不好看。但是高收容的胸脯耸立着,这是一些少女特有的一个外形体征。她的身材很好,接近1.70米,屁股圆圆的,双手白净,一双脚很精致,胳膊和腿部都配合身体长的恰到好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一个大美女,唯一的缺点是眼神有点呆滞,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 我当然见过高收容,她真的很漂亮,她的脸微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睛大大的、嘴唇丰厚而迷人、鼻子微微翘起、皮肤洁白细腻,身材丰满的很诱惑人。但是很可惜,她是一个精神病人。所以,再美也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敢与她交往。 这么清秀可人的女孩,从哪里来?为什么流落街头?这样恬静的女孩子,她的父母为什么不照看好?怎么看高收容也不该是一个流落大街小巷的精神病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很惋惜。病区医生短时间内从她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高收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对自己流浪的生活也说不出具体的经过。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时间,高收容在全院就出名了,所有的职工都知道有这样一个收容来的女病人,她长的非常的漂亮,高耸的胸脯、浑圆的屁股、丰满的身材、诱人的杏眼、一道弯眉、皮肤白皙、嘴唇充满了诱惑,还喜欢笑,每次笑的时候抿着嘴,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成熟漂亮的女孩。年轻一点的男职工还互相开玩笑,但是高收容毕竟是病人,哪个男孩子敢娶? 在无法获得更多高收容的情况之下,病区按照门诊白主任给她起的名字,在病历上也用“高收容”进行了登记。据我妻子告诉我,高收容不怎么像一个精神病人,她的思维敏捷、言语谈吐基本正常,生活自理能力这些都与常人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女孩子的生活常识这些方面,她能完全照顾自己。她在病区住了三天就脸色红润起来,还找我媳妇要化妆的用品。 唯一不解的是她对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名字很是茫然,但是她也在努力回忆。 张主任推断,高收容对某一段生活记忆缺失,很可能是受到了外力或者自身压力等某一个方面的刺激所导致的,只能通过对症治疗帮助她恢复,这个时间一时难以掌握。在路老师组织的新入病人大查房和疑难病例讨论会上,路老师明确给出应激性精神障碍的诊断,而且估计高收容恢复记忆的时间不会拖的很长,他要求病区适量做精神科药物的治疗,尽量不要对患者的身心造成损伤。 果然如路老师所料,高收容住院快一个月时,病情就缓解了,能清楚的说出家庭住址和自己的名字(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我还是继续叫她高收容),成为一个青春靓丽的美少女。 (为了叙述方便,我把高收容的自述,以及后来了解到的所有情况,按照读者所需进行了整理,让大家能够清晰的看懂这个病例。) 高收容是当年的高考学生,家在我区某团场。她是一个学习成绩拔尖的孩子,但是家境贫寒,看来家境贫寒的孩子都爱学习,我隐约想起来我初中的时候,班级的后墙学习栏里就有这句“知识改变命运”,穷人的孩子都迫切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只要不是笨蛋,或者乖张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学习上比其他的孩子努力,而且学习成绩大都是在班里领先的。 所以,高收容大概就是无数这样的孩子之一吧,从小学开始到高中,她的学习成绩始终排名在全年级三名之内,并参加过多学科的疆内和国内的竞赛,取得了不少名次,是全校的骄傲。她的父母当然也以她为荣,在团场职工的羡慕中更加辛苦地在土地上努力劳作着,他们一心盼着孩子考个好学校,有美好的将来。 十年寒窗苦,高收容轻松地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预测成绩完全可以上一个很好的大学。高收容还是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子,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说服了父母,在高考志愿里填的都是不需要交学费的大学,美好的未来已经在向她招手了,几乎所有认识她,或者认识她父母的人都这样想,也这样给她祝贺。 盛夏季节,高收容放下了书本,在田地里帮着父母做农活,愉快地等待着预料中的录取通知书。在紧张的复习备考和更加紧张的高考考场,高收容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力,她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可是看着可怜的父母辛勤劳作,她不忍心,于是与父母一起下地劳动,农活是辛苦的。那一点儿也不为过。 那时,高收容在焦急的等待着录取通知书,地里的辛苦劳动和高考的疲惫不堪相加,等待的那份焦灼盼望的心情更让她备受煎熬,使这个本来就很内向的女孩子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她终于崩溃了! 一天早晨,父母没有看到女儿跟着他们下地,还以为她累了在家里休息,农民中午大都是带着午饭在地头吃的,一天没有看到女儿来干活,父母也没怎么在意。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女儿了。给女儿的几个同学去了电话,都说没见到,他们这才有点儿发慌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他们给所有女儿可能去的亲戚和同学、朋友家里打电话,在村里人的帮助下也找遍了方圆三十多公里的戈壁。 但是,他们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女儿突然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于是,第四天早晨,他们向派出所报案,然后高收容就从这个村庄消失了。 第255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4) 高收容的父母、村里的人和警察们不知道的是,仅仅三天的时间,高收容已经在浑浑噩噩中离家出走了。她靠着自己的两条腿,顺着高速公路旁边的一条辅道,一路流浪到了首府。她累了,就在田间地头睡一觉,饿了就在地里找可以吃进肚子的东西,渴了就在水渠里灌饱。三天时间,她已经走出了四五十公里远,完全走出了村里人搜索的范围了,再说人们也没想到她会顺着一条道执拗的向前走,大家绕着村里的圈儿找,当然就找不到。而高收容则一路向西,十几天后到达了首府。 据她清醒后告诉医护人员,她沿途都能找到食物和水源,因为大戈壁上星星点点的农田里有蔬菜、小麦、高粱,哪一个都是可以裹腹的。 进了首府以后,毕竟再也找不到农田了,所以只要是找到的、能吃的东西她就吃,在大马路上、垃圾箱里,都有可以吃的东西。 她出门时穿的是睡衣,很快也就破乱不堪了,露着洁白的皮肤,甚至胸脯和屁股都露出了大半。于是,她就在小区里找别人晾晒的衣服、裤子,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由于心理作用,她担心被人看到身体,就到处偷衣服裤子,偷上了就再套在身上,所以身上穿了好几层衣裤。鞋子也是她偷来的,城市的垃圾箱里能找到的东西很多,她能够“衣食无忧”的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到了夜晚,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下了。 她也遇到过一些好心的人,看到她这样一个小姑娘破衣烂衫的到处流浪,也询问她是哪里的人。但是,她什么也不说不清楚,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也想不起任何事了。 后来我们知道了,在她四处流浪的时候,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但是,她的父母找不到女儿,直到报到的时间都过了,他们也没有女儿的一点儿音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可怜的父母以为女儿早就遭遇了不幸。托熟人到处打听、发寻人启事,但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宝贝女儿走了三百多公里,已经在首府到处流浪,而且被我市收容站送到了我们医院来了。 在我院的精心治疗下,高收容在日渐康复,按照路老师的诊断,高收容的应激性精神病的症状已经完全治愈,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了。所以,病区停了她的药,又把她的情况报告了医务部,由医务部上报到办公室,希望能尽快与她的家人联系上,送她回家。 据我媳妇说,高收容很喜欢看书,通过护士在我们医院的“康乐书吧”借来了很多书看,有世界名着、有当下流行小说,也有散文集等。 可是,由于精神药物的副作用,再加上她吃的正常了及伙食很好等方面的原因,高收容一个多月长胖了好多,脸也逐渐的像一个苹果一样的圆了起来。身上的各个部位慢慢也膨胀起来了,虽然更加的丰满了,可是少女的青春靓丽渐渐的消失了,反而像一个刚结婚的少妇,与她刚入院时的修长身材有了很大的分别。 她的胸脯、屁股、胳膊、腿,都好像是在一夜间鼓了起来,突然就成为一个胖墩墩的女人了。我问过我媳妇,她告诉我:高收容不怎么爱动,在病区里也不喜欢干活,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就是躺在床上静静的看书,而且她的饭量有点儿大,这样只吃不动,不胖那才是怪事呢。 医护人员还经常告诉高收容,让她多运动运动,可以干一点儿病区的活,还可以到康复中心,去选择她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多锻炼一下,要不然就不漂亮了。她听到了抿嘴一笑,还是照旧。 病区把高收容的情况上报了三天后,医院及时与她居住地的有关政府部门取得了联系,大概过了半个月,上级通知我院,高收容的家人很快就要来接孩子了。 所有人都为高收容即将回到她温暖的家而高兴,“治愈一个患者、稳定一片社区、温暖一个家庭”是我们的服务宗旨,为痊愈的流浪精神病人找到家和亲人,是一件造福社会和患者的大好事。特别是高收容属于应激性精神病,在得到有效治疗后,只要很好的调理,再次发病的可能性不大,高收容也该过她安静幸福的生活了。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必须告诉读者,一般情况下,精神病人完全治愈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无法痊愈就是证明。因为,精神病人遗传性的情况最多,那些受到意外伤害,比如伤到头部,而导致的精神病,也因为没有很有效的开颅手术的条件,目前国内外都没有为精神病人开颅治疗的。 如果你看到了这样的病例,不是假造的,就是小说上说的。所以,精神病人都是长期依靠药物维持的,他们的未来是黑暗的和没有前途的,精神病人是难以恢复到正常状态的,也是不能痊愈的,只能是逐渐走向衰退,各种机能的衰退最后直到死亡。 也有人说,精神病人依靠正确的药物治疗和合理的康复训练,是可以康复到最好状态的,有时可能正常,这是基本不可信的,药物治疗对精神病人是终身的,康复训练不是每个精神病人都能一直坚持到底的。所以,他们一生都在治疗和康复的路上,需要家人和社会的广泛关注,能让他们在最好的状态下生活,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但是,我也见过一些康复的病例,都是应激性的,比如前些年,还没有各种银行卡,有的外出打工人把钱藏在身上的某一个地方,如果心理的承受能力差,他会一路上都在担心自己的钱被偷走或者被抢走,那些年的车匪路霸多的数不胜数,的确让很多人防不胜防的。在这样高度紧张的火车上度过三四天的行程,有的人一下车就会发病,那就是精神病中的一种,应激性精神障碍。 我们不把这个叫做精神病,其实精神障碍也就是精神病,只是障碍可以清除,如果得到很及时的治疗,应激性精神障碍或许可以痊愈。这种情况,我们医院也治疗过一些例子。可是,他们也不能此后完全拒绝服药,还要阶段性的服用药物,特别是感到焦虑或者极度不舒服时,还是要依靠药物缓解的。 高收容就是一个很符合应激性精神障碍的病例,医务部组织了专门的讨论和学习,张主任对她的情况当时介绍的非常清楚。坐在示教室那张软沙发上的高收容,已经不是刚进来时的样子了,整体看着都有点儿肥胖了。 女孩子如果不控制住饮食,青春期的狠吃狠喝,特别容易在短时间内发胖,现在的女人都喜欢减肥,管住嘴是最重要的。但是,高收容的面貌依然很漂亮,如果减肥了,应该还是当初的那个很漂亮的少女样子。 对参加讨论的医生的提问,高收容都能完全正确和准确的回答,我们还特意准备了几个高中生的课本上的问题,她也一一作答。路老师对自己当初的诊断很满意,让护士带走了高收容,然后对这次讨论做了总结,大意是高收容是应激性精神障碍的结论是正确的,她不能继续在精神病院住院治疗,那样对她的恢复是没有好处的,他需要在自己的家庭里正常的生活。 所以,最后路老师让医务部和办公室多沟通协调,尽快让高收容回家去。 接到上级的通知后,我老婆把这个好消息马上就告诉了高收容,全病区的人都在高兴着。高收容也很焦急的等待着父母到医院来接她回家,医护人员甚至还为她准备了很多的礼物。因为高收容是那么的让所有人心疼,年纪大的职工都把她当做女儿一样爱护着。 第256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5) 然而,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 一天晚饭后,高收容在后院突然把晚饭都吐了出来,值班医生被叫到病区对高收容进行了检查,判断她很可能是怀孕了!第二天主管医生再次检查,得到的结论是一样的。 于是,医生开始仔细的询问高收容。我们是一家专科精神病院,其它的内外科这些都没有专业的医生,所以高收容刚入院的初查,以及后来的体查等,都没有怀孕检查这一个项目,我们没有专门的仪器,也没有专业的医生。 所有收容来的精神病人最重要的体查,是看他们有没有明显的外伤,有没有冻疮,有没有缺少身体的部位,因为一旦这些病人清醒后找到家人,我们要把这些最初的检查结果保留好,让病人的家属确认后签字的。否则,一旦起了医疗纠纷,没有这些原始记录,是很难给病人家属说清楚的,打官司那就是个输了。 正因为这样,高收容被送来时,我们医院确实也没办法给她做是否怀孕方面的检查。 所以,这个突发事件让院长很紧张,他很害怕是在我们单位出的事,那可就是天大的新闻了,他这个才调过来不到一年的院长能不能做下去都是问题。再后来,我们医院制定了制度,所有收容的女病人,都要在入院三天或者一周内送到市内的医院做妇科方面的检查,包括孕检。再后来,包括艾滋病等的检查,也都列入了检查的项目。 于是,院长召集纪检书记,带着几个最信任的干部,对高收容进行了一次很秘密的调查。 据高收容自己回忆,在流浪期间,她曾经与三四个乞丐在一起过了很长一段日子,那几个乞丐大都是四十多岁,每天乞讨后给高收容买吃的喝的,晚上就挤在一起睡觉。也就是说,按照高收容讲的,她终于不用外出乞讨,不用到处找东西填饱肚子了,她只需要等着这几个乞丐养活她,代价是每晚陪着这些乞丐睡觉。高收容还详细的描述了他们睡觉的情形,这几个乞丐每天晚上都要对高收容进行性侵,每晚每个人至少都是一次。 所以,高收容遭到性侵的次数和人数高度怀疑有很多次,现在都无法知道高收容怀的是哪个乞丐的孩子! 这个突发的意外事件让所有人震惊,毕竟高收容只是个十八岁的青春少女,大家都感到惋惜。 前面说过,我们医院承担着一项重要的政府职责,那就是收治在社会上流浪的精神病人。这些精神病人长期在外面流浪,得不到治疗,他们的自制力、判断力都很弱。他们会被各种人欺辱和殴打,因为他们饥饿的时候见到能吃的东西就偷,甚至去抢。 他们送到我们医院的时候,有的精神病人头破血流的、浑身伤口的、和昏迷不醒的,这样的病人都不在少数。这其中,女性的精神病人的情况就更加惨了,她们根本无法保护自己,被社会的闲杂人员、乞丐、其他流浪的精神病人,或者坏人哄骗而遭到强奸,都是很常见的。这样的病例我们经常遇到,只是大都是等到她们出现孕期的症状了,我们才能发现,因为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检查项目,也不具备相关的医务人员。 有时候,一个馍馍、一瓶饮料,都能让她们毫无反抗的脱下自己的衣服裤子,任这些人强奸,既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还有一些女性精神病人对男性有渴求,她们就会主动的与男性进行苟合,常人说的“花痴”,在男女精神病人中都有相当一部分。 更可悲的是,那些采取恐吓或者直接的暴力手段,对女性精神病人实施的强奸行为。而且,流浪的女性精神病人在饥饿、痛苦和恐惧中,她们的遭遇凄惨。 法律上对强奸是判刑的,可是女性精神病人受到强奸后,往往会被强奸者利用,以女性精神病人是自愿,或者其它能够逃避打击的理由,躲开法律的制裁。这几年通过不断的修改,刑法的适用范围等进行了调整,只要是对失去自知能力的女性精神病人实施的强奸,这些行为人都是要受到法律严惩的。 在我们医院收治的流浪精神病人,如果体查时发现受伤往往会转院治疗,我们医院没有全科的体系,小伤还可以治疗一下,大的躯体疾病和内科疾病,就只能转到市内的综合医院进行治疗了。对发现怀孕的女性精神病人,一律施行流产手术。 高收容此时已经怀孕大约一个多月了,正是孕期反应开始的时候,主管医生照例申请转院做流产手术。 此时,病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来接高收容的父母。虽然,高收容被强奸不是我们的责任,但是这样一个十八岁的花季少女离家出走,三个多月的时间在社会流浪,吃不好穿不暖,白天在大街小巷游走,夜晚没有休息的地方,还不幸被一群乞丐强奸导致怀孕,所有人都很同情她。 医务部也是当机立断,不能再等,请示过院领导后,就马上安排高收容转院,立即做了流产手术。病区的护士们轮流去医院照顾她,好在她年轻,身体好,很快就恢复了。 再回到病区的高收容,身体有点儿虚弱,职工们更加细心的照料她,买来零食喝营养品给她吃,很快高收容就基本上恢复了,更加的容光焕发,这是少女转变成少妇会出现的情况,看着更加的成熟而有韵味。 高收容对自己的这个变化好像没有什么表现,依然是喜欢吃好东西,依然是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笑的时候依然是轻轻抿着嘴。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她遭到强奸怀孕,和已经做了流产手术的事情,好像她还是刚来时的那个十八岁青春少女的样子。大家也多么希望是这样的,高收容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她怀孕的事情。所以,人们就天真的以为高收容可能对这个不懂、或者不明白、或者不知道!可是,谁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高收容还是一个发病期的精神病人,或许还有可能对此是浑然不知的。但是,她是一个应激性精神病人,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和痊愈了,她不可能不知道怀孕对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精神病分类很多,各类精神病人发病期间的表现也不完全一样,其中存在杀人、伤害、纵火、强奸、盗窃、抢劫等危害社会和他人行为的精神病人最可怕。精神病人在病情控制下失去行为掌控能力,在法律上不负有责任。社会上普遍存在两种倾向,一种是对精神病人的歧视,一种是对精神病人的害怕,这两种倾向都对精神病人会产生侮辱、殴打或者驱赶等过激行为。 精神病人的生存很容易受到威胁,如果是在社会上流浪的精神病人,他们的遭遇很惨。 社会上习惯对精神病人侵害行为中的对异性的侵犯称为“花痴”,虽然不很全面。但是,却也可以简洁的理解一部分精神病人强奸的侵害行为。这种表现,在相当一部分的精神病人中都存在,不局限于男病人或者女病人,男女精神病人都有。 这也是一种社会危害性很大的侵害行为,主要表现是侵害异性,而且是不择手段的。男性精神病人对遇到的每一个女人发起攻击,对小女孩也不放过,以强奸女人为目的。尤其是男性精神病人,他们性侵得逞的对象主要是女性精神病人和年幼女性,所以特别危险。而女性精神病人也有这种性侵的表现,他们对弱小的孩子很危险,国外就有这样的病例介绍,一个美国的小男孩,被一个女性精神病人关起来,每天遭到这个病人的侵害,被解救的时候已经神情恍惚,孩子的未来可想而知。 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国家对流浪人员实行的救助管理制度更加完善,各大城市的流浪者已经很少了,主要都是自流的乞丐,乞讨者不劳而获,而且收入丰厚,故而收容遣送站里乞丐逃亡的比例相当的高。但是,流浪精神病人在国内很多城市都很多见,其中一部分是自流性质的,还有一部分是被家人驱赶到社会上的,不管哪一种,都是社会收管部门收容的对象。近年来,我市流浪人员,特别是流浪的精神病人逐渐的减少,但也时而出现。 第257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6) 高收容在病房里的生活简单而平静,既然弄清楚了她的家庭住址和父母情况,上级也电话通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通知她的父母,很快高收容的父母就要来接她。在无法描述的紧张期待中又过了一周,高收容的身体也差不多恢复完全了,该来的总是要来,从科主任到一般工作人员反而更加着急的盼着高收容的父母赶快来。 12月24日,是西方人的平安夜,那天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从早晨一直下到黄昏。天空中飘飘扬扬落下来的雪花,把我们医院全部覆盖在一片迷茫之中,地上的积雪暂时还没有清扫。掩映在一堆堆雪里的树木若隐若现,树上的每一根枝条上都已经粘上了五颜六色的皱纹纸,整个医院显得那么春意浓浓。 下午六点半,所有病区的病人都吃过了晚饭,职工们也在等着半小时后吃晚饭。吃过饭的病人们或者在工疗室里看电视,打牌下棋,或者在走廊里溜达,后院的门也早都锁上了,因为是冬天外面太冷了,不允许病人出去。还有一些病人早早躺在了床上,即使护士反复让他们不要睡了,因为他们睡的太早,半夜就很坑起来,会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高收容那天吃过了晚饭,就一直站在病房门口,因为护士长告诉她了,就在今天,她的父母要来医院接她回家。那天值班的护士长正好也是我的妻子,她巡视了一遍各个病区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病区。 她看到高收容还在病房门口傻傻的站着,就走过去对她说道:“高收容,时间还早呢,站在门口风大得很,容易着凉的呀。你还是先去看会儿电视,或者在床上休息一下。因为,很可能一会儿,你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夜班长途车才能到家的,那样你会很累的。” 高收容甜甜的笑着,抿着嘴不急不慌的说道:“我听到了,护士长,我不怕累呢,一会儿我爸爸妈妈他们来了,他们找不到咱们病区,咋办呀?我在这里等着,能看到他们路过病区呢。” “傻孩子,你爸爸妈妈在大门卫那里,会有叔叔告诉他们地点的。”我媳妇见她还是不走,就站在门口,笑着继续说道,“而且,他们也能找到的。门这边风很大,千万不要受凉了就不好了。快回去歇一会儿吧。” 高收容还是不走,她趴在门框上看着每一个路过病房大门的人。 我妻子知道她在等父母的身影,从早晨告诉她后,她吃饭都端着碗站在这里等,中午也不休息。我妻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里,取了一件自己的厚毛衣,披在了高收容的身上。 高收容回过头看着我妻子,抿着嘴微笑,忽然问道:“护士长,现在几点了?” 看了一下表,“八点了”我妻子答道。 “这么晚了还不来?是不是没有赶上班车?今天雪下的好大,他们是不是不来了?”高收容的眼睛里微微有一点儿失望的神色。 “应该是不会的,”我妻子站在她的身侧,伸出一只手放在高收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如果他们不来,民政局会给我们来一个电话的。中午的时候,我们还接到了民政局的电话,说是因为雪太大了,高速道路上有部分地区临时封闭了,要等清雪车完全清扫干净后才能走,那也是为了安全。所以,他们很可能要晚一些。高收容,你不要着急。门口的风真的很大,你可不要被吹感冒了哟。” “我没事儿的,护士长,我身体好着呢。”高收容侧过脸看着我妻子,忽然拉住她的手。我妻子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由得用力握住了,想给她一些温暖。高收容的手也在用力抓她的手,我妻子也感觉到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并肩站在病房门口,四只眼睛都看着门外。 高收容忽然把右手高高举起来大喊道:“爸、妈,我在这里呢!” 只见两个穿着厚厚的棉衣、年近五十的人走向了病区的门口,是一对朴实憨厚的农村老人,是高收容的父母。在他们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厚厚的皮大衣的中年人,那时我们已经很少有人穿这种皮大衣了,所以我妻子判断应该是高收容当地民政部门的干部。 看到他们走过来,我妻子问都没问,就赶快打开了病房的门。精神病院的病房门不是每时每刻都敞开的,以前我们都用的是通锁,就是那种所有病区的门锁是一个型号的,职工有一把可以打开所有病房门的钥匙,通锁钥匙发放有严格的范围和使用规定,也不是每个职工都有。 这是既方便,又能防止危险的方法。 进入病房以后,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先自我介绍了,他果然是当地民政局社会科的科长,是专门陪着高收容的父母来的。我妻子把他们都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让大家坐下,又让中班护士倒了三杯茶水,高收容拉住母亲的手站在父母的身边,很细心地给他们轻轻拍掉衣服上落下的雪。 我妻子看着高收容,也看着三个从大雪中风尘仆仆赶来的人。 高收容的父亲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戴着一顶很旧的过时的棉帽,帽子顶上还有没拍掉的雪,帽檐子已经翻上去了。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羽绒服,但是里面还露出了深蓝色的棉衣,裤子是一种我们也很少见的帆布制品,而且鼓鼓的,里面应该也穿着棉裤。他的脚上是一双旧的皮棉鞋,也是很多年前的物件,一双棉手套放在他的膝盖上。 高收容的父亲长着一个长条形的脸,下巴微微凸出,脸上由于长期室外劳作略微泛着点暗红,还有一些不明显的皱纹,额头有点儿凹陷,眉毛粗重并向两鬓斜刺过去,鼻子很高且尖,有一撮鼻毛从鼻孔伸了出来,嘴巴很大,嘴角微微收着,耳朵也很大。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农民,能很长时间在地里劳作而不休息的农民。 高收容的母亲看着要比丈夫小上三四岁,但是长相却很清秀,不像是在地里长期劳作的农民,她的一头短发很浓很密,收拾的也很整齐,而且干净地拢好了在鬓边。她的眼睛是微圆的,和修长的眉毛配合的特别好,很吸引人想多看几眼,脸型是椭圆的,底色很白皙,可能也是在田地里劳作的缘故,有点儿微微的红色,如果扑上粉,也不比城市的中年女人脸蛋差。她的鼻子微翘着,嘴唇也很厚。她身穿着一件碎花的羽绒服,一条有点儿紧身的薄棉裤。她坐在丈夫旁边的椅子上,眼睛则一直看着女儿。 我妻子等他们都喝了几口茶水后,开始简单的介绍了高收容住院期间的一些基本情况,包括治疗、护理和康复等各方面情况,还有她的日常生活等情况。这时,边说也在边思考是否说出高收容刚做过流产手术才一周的情况。 最后,她按照规定继续说道:“两位老人在你们当地民政干部的陪同下,通过我们市局来接高收容。刚才,我把这些基本情况都介绍过了,现在天也很晚了,最后一班通道车应该是是九点半,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病房把高收容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还有很多职工同志们赠送给她的礼物,我让护士也收好,放在高收容的病床上了。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都一起带走吧。这是办公室留给我们的患者接收单,麻烦你们签个字。” 我妻子从抽斗里拿出盖了公章的两联单,推向他们。那个民政干部看了一眼,马上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高收容的父亲随后也签了名。我妻子扯下对方的那一联,交给那个民政干部,把另一联重新收回到抽斗里。 然后,她叫来了一个护士,让她带着高收容回病室去拿东西,又叫来了另一个护士把一些材料整理好,准备让那个民政干部走的时候都带走。最后,我媳妇再假装殷勤的请那个民政干部参观一下他们病区,还假心假意地请他看过后提出意见和建议。 第258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7) 后来,我妻子万分懊悔的告诉我,她做错了一件事。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后,她思前想后的,还是按照规定告诉了高收容的父母,高收容几天前被查出怀孕一个月,并且已经做过了流产手术。 高收容的母亲当时就开始哭泣了,她的父亲表现的有点儿过于沉得住气,看着我妻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不断地搓着手。 护士带着高收容再次出现在妻子办公室的门口,那个民政干部一边使劲儿夸奖我们这里环境优美的病区、整洁干净的病室、设备设施齐全的病房,一边反复说道:“我们那里就没有精神病院,发现病人都是送到石河子去,以后跟你们合作,送到这里住院太幸福了。” 我妻子淡淡的一笑说道:“非常感谢你的肯定。以后合作的事儿都好说,你们可以通过我们市局,双方具体谈协议的事儿。再次感谢你们帮助高收容见到了父母,今天晚上就可以回家了。” 我妻子拉过了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母亲身边笑着的高收容,显得有点儿依依不舍。最后,我媳妇在高收容的头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又拍了拍她的双手。嘱咐她回去后,要听父母的话,要坚持按时服药,三个月后来一次回访,带回去的药不是每天吃,这个主管大夫都交代过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可以吃药,下次回访,如果不出意外医生会减少她的药量的。 高收容愉快的答应着,一手一个牵着父母的手,等我妻子打开病房的门,她一下子就蹦了出去!这是她入院以后第一次获得自由,属于她自己的自由! 民政干部和高收容的父母依次从大门走出去,我妻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竟然有点儿发潮。但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让自己掉眼泪。 就在这时,高收容的父亲忽然转过身,“扑通”一下就给我的妻子跪下了,当时把我妻子吓了一大跳。她赶紧上前去拉要他起来,还没拉起高收容的父亲,高收容和母亲也一起同时跪在了这个老父亲的身后。 我妻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他们三个人拉起来,那个民政干部在旁边只是一个劲儿的说着“起来吧,起来吧”。 高收容的父亲、母亲和高收容,就跪在那里,齐刷刷的给我媳妇磕了三个很响的头,然后她父亲说道:“感谢你们照顾了我的女儿!” 这一下真把我媳妇吓坏了,她工作十多年了,得到过很多的感谢话,还有一些不知道哪个病人或者家属邮寄来的各种礼物和礼品,当然这些都上交了,因为我媳妇是一个共产党员。被病人及家属跪拜,这是第一次,她很激动,但是又觉得不合适,于是两只手使劲儿拽他们起来。 这时,跟在我媳妇身后的两个护士也赶紧跑过来,他们一起硬是把这一家三口拽起来了。 那个民政干部见此情形,也过来帮忙,还一边劝他们赶快起来,一边说道:“以后你们有时间了,就常来看看,这些医护人员真的是太好了,是他们给了你们的女儿第二次生命呢。” 那个场面真的很感人。我媳妇给我说这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说实话我也觉得,在我们医院工作是很光荣的,我们承担着政府的职责,为社会上这些最可怜的人提供优质的服务,我们很多人都是很讲奉献精神的。为患者服务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但是让精神病患者康复,然后回到他们的家庭,这项工作确实很伟大。 看着站起来后,一步一回头的高收容,和她佝偻着身体的父亲、还在擦眼泪的母亲,我妻子的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哗哗的流了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连休两天。但是,周一的早晨我再一次见到了高收容! 送她回来的是那个民政干部。 原来,高收容在住院期间产生的住院费一共有三万多块钱,这些费用暂时由当地民政局先垫付了,否则他们也带不走高收容。按照规定,这些费用是高收容自己承担的,但是农民的收入不高,三万多块他们承受不了。于是,在他们来之前,当地的卫生部门、财政部门和民政部门就已经协商了很长时间,这是高收容的父母晚来了很久的原因。经过协商以及上级领导的批示,三分之二的费用由上述三个部门分摊了,虽然政府承担了很大一部分,但是还有几千元要他们家支付。收容对象归民政部门管,所以那两个部门付了自己的部分后,剩下的都由民政局先垫了。 高收容的父母见没有人催他们交钱了,就急着找女儿了。当地民政局也很有策略,想着先把孩子接出来,所以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高收容的父母垫支住院费的事情。回到了家以后,那个民政干部拿着发票,告诉高收容的父母,催他们抓紧把钱还到民政局去。 可是,更狡猾的是这些农民。 高收容的父母已经听了我妻子的介绍,也看了出院证明上的诊断,更关心了“定期复查”这四个字。社会上对精神病人的各种传闻,他们心里很清楚,他们就觉得女儿这个病是肯定没法治愈的,要长期服药,经常复查,还可能要继续住院。但是,没有医疗保险的高收容还没有收入,他们这样的农民家庭是很难负担起的。 拖着这个累赘,家庭的生活将更加的困难,高收容还有一个刚读初三的弟弟,她的父母不可能舍弃儿子而照顾好女儿,这是几千年的传统,也不能完全怪他们。 于是,高收容的父母第二天来到了民政局,他们再一次下跪了,跪在社会科科长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说:“科长,我们砸锅卖铁也把女儿的住院费给您凑齐了。” 可是,村支书下午就打电话告诉民政局了,高收容的父母突然回老家去了,走的时候把女儿留下了。由于高收容家庭情况的特殊,村里一直也很关注,加上民政局为高收容的事去过几次那个村子,村支书看到这家人丢下女儿走了,不知道该给谁报告,就把电话打到了民政局。 科长接到电话当然很意外,上午还信誓旦旦的说马上砸锅卖铁还钱的人,下午就突然回老家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也马上报告了局长,局长让他赶快先去看看情况。那个民政干部去村子里,找到村支书,一起去高收容家,问她情况,高收容却什么也不说,坐在床上抿着嘴笑。 当时就把科长和村支书都吓傻了,毕竟他们都知道高收容是因精神病被收容后,在首府的精神病院住过的,是不是犯病了? 一个邻居跑来告诉他们,高收容的母亲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地要带着女儿走。但是她丈夫恶狠狠的大喊:“我们养不起这个女儿了!还上什么大学!她今后连嫁人都是不可能的了,如果现在不走,我们怎么养活她?还是让她靠政府养活吧!” 不明所以的科长报告了局长,局长也没有办法,先报告了县党委和政府,又及时联系了乌市民政局。然后高收容就被那个民政干部再次送到了我们医院,那个干部说高收容是老老实实跟着他来的,一路上什么话也不说,还轻轻哼着流行歌曲,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到后来,我们也不知道在高收容的家里,那个纠结的夜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高收容的父母给她说了什么话,因为高收容对此是绝口不提。当地民政局不但承担了前期高收容的那部分住院费,而且向县政府请示,又与我院签了协议,高收容后续的住院费由当地的卫生部门和民政部门共同承担,财政局是不可能承担了。 病区在检查高收容带来的物品中,找到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是一所很好的军事院校,不用个人支付任何学费的,个人的所有生活用品也是军校承担的。高收容经常一个人看着那个录取通知书发呆,用手慢慢抚摸,还有护士说看到过高收容滴落在录取通知书上的眼泪。 第259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8) 再次入院的高收容的住院费有了保障,她的病情又很稳定,还是不喜欢动,只喜欢吃和躺在床上看书。她也有了一些变化,那就是越来越没有笑容了,那个抿嘴笑的样子几乎再也看不到了。 我妻子说只有那么一次看到高收容的抿嘴一笑,那是一次她值班,回到自己病房时,看了一圈儿病室,走到高收容的房间,可能高收容没有看到她进来,因为她正在很专心的看那个录取通知书,而且抿着嘴在开心的笑。 三天的时间,高收容像变了一个人,她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喜欢一个人坐在床上,呆看着外面的天空。 张主任感觉高收容的病情加重了,请来路老师进行查房,路老师看过以后,也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病房。后来他告诉我,高收容这次是被自己的父母遗弃了,她应该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更加忧郁了,病情正如张主任所说,的确是加重了。对她来说,现在可能药物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只能慢慢的治疗和康复了。 有时候工作人员问在她想什么,她会甜甜一笑说道:我在想我的家,想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说借了钱,还了住院费就来接我回家的,怎么还不来? 她的这些话,听得每个职工的心里都酸酸的,却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过了元旦,院里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工休演唱会。高收容那段时间忽然变得有点兴奋了,护士看到她深夜了还趴在床头写什么。特别是曹护士对她兴趣最大,好几次问她在写什么,高收容总是脸上带着一抹红晕说:曹护士,你等我写好了吧,我一定给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护士长,让我参加今年的工休演唱会,我表演一个节目。 我妻子对高收容说的很感兴趣,于是耐心地等待高收容来找她。过了三天,高收容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悄悄进了我媳妇的办公室,交给她一首自己写的诗。 我妻子说,她最后是流着泪才看完那首诗的。她看完后马上报告了张主任,让张主任给康复治疗中心护士长阿曼古丽沟通了,要求立即排演这个节目,还让康复治疗中心再选一个朗诵底子好的男病员。 阿曼古丽护士长又汇报给了院长,院长也是很认真地看完了高收容的手稿,非常高兴。他把护理部主任、医务部主任和办公室主任一起找来,让他们几个部门做好配合,物色一个男病人,搞一个配乐诗朗诵,高收容也要参加。 春节一天天临近,各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节目,院领导对高收容的那个诗朗诵格外重视,好几次亲自到病区审查。后来,干脆委托那个水平不高的杨纪检书记驻点,加班加点的辅导,可是效果不佳。院长对杨纪检书记的水平很是失望,和书记商量后,让我这个当时做了好几届工休演唱会主持人的医生去再做一些指导。 我从小喜欢诗,初中时开始学写朦胧诗,还在学校时就有不少的粉丝,我的声音也很有吸引力,在学校的时候不但做过联谊会的主持人,还亲自朗诵过诗歌,对诗歌的理解和安排有心得,这一点儿院长早就知道。所以,在对杨纪检书记失望后,马上就想到了我。 对高收容的事情我算是比较了解的,看过她写的诗后我很快就明白了高收容的诗意,甚至还看到了她的内心。 于是,我欣然领受了任务,到病区具体指导高收容和病人王伟亮的诗朗诵。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教他们如何运用感情、如何配合音乐、如何理解诗、如何调节面部表情、甚至如何把握诗句之间的抑扬顿挫。 高收容的领悟力很强,倒是王伟亮花了我很多功夫。王伟亮的入院时间长,虽然声音很好听,但是也很木呆,对诗歌没有什么感觉。所以,我需要不断的纠正他平淡的语气和语调。经过我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指导,两个人最终都完全进入了朗诵的状态。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听他们在音乐中朗诵的时候,也不由得眼角有了泪。 节目彩排时,我告诉院长,这个诗朗诵不要参加彩排了,因为这个节目已经达到了参演的条件,最好不要过早的展示出来,等到演出那一天,再让他出彩吧。院长对我的信任很值得我炫耀,他竟欣然的同意了。 每年我院都要组织一场非常盛大的文艺汇演,是在春节前夕,所有的节目都是来自职工和病人编排的,既没有专业的演艺工作者,也没有专业的团队参与。但是春节工休文艺汇演仍然是全年最重要的节目之一,也得到过来自很多领导的赞赏。特别是,还有一些节目作为保留节目,在很多场合演出,那些录制的影像资料,成为我院一个历史阶段的最好的记忆。 春节工休文艺汇演由康复部组织,由全院每一个部门编排节目参加,还有院领导提前进行的审查,和彩排。所以最终上台的节目都很精彩,既有职工的、也有病人的和职工与病人共同演出的。大概每年有十五六个节目,时间在三个小时以内。 在我们开始排练的时候,就会发出请柬,很多领导只要抽得出时间,都会迁来观看正式演出。而且观看一次后的那些领导,都为所有节目中那些病人的表现感到惊奇,这些精神病人能演出如此精彩的文艺节目,确实让人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所以,我们的春节工休文艺汇演成为单位的一块漂亮的招牌,吸引了各级领导,也为单位赢得了荣誉。 彩排过后,所有被选中的节目,各个病区都还要继续完善和加强熟练度练习。我悄悄地告诉了妻子,最好给高收容和王伟亮准备两套演出时穿的晚礼服,哪怕花钱去租用也是值得的。因为,我非常看好这个诗朗诵节目,高收容一定能赚取全场所有人的眼泪。我还特意说了,高收容一定要穿大红色的晚礼服,王伟亮要穿深黑色的晚礼服。另外,我还让媳妇给高收容准备胸罩,这样才能充分展示她少女的无限魅力。我妻子狠劲敲了一下我的头,瞪了我一眼。但是,她还是按照我的建议,租来了两套崭新的晚礼服。 我们的春节工休演唱会在春节前的一周如期举办了,全部节目一共十六个,除了参加表演的几个节目以外凡是病区的节目和工休节目都要参加评选。 我坐在观众席上时,看了一下手里彩色的节目单,高收容和王伟亮的诗朗诵在第八个。这是一个特别安排,开场的节目需要喜庆热闹,把观众瞬间带入文艺演出的场景中,所以几乎一律都是舞蹈开唱,而且要歌伴舞,既有色彩鲜艳的演员服饰,也有欢乐喜庆的音乐,才能马上吸引观众。随后的节目就要按照病区的抽签顺序和最后调整结果,把不同类型的节目进行合理排列,否则一直看舞蹈,或者一直看唱歌都会造成观众的视觉疲劳。那些都是康复部的事情,他们早就很多次的权衡过了。而终场的节目,一定也是能让人感到欢快的节目。像诗朗诵则只能放在中间,在观众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就需要一个煽情的节目,高收容和王伟亮的诗朗诵就是这样一个很煽情的节目。 今年,我没有作为晚会的主持人,因为康复部在这方面进行了新的尝试,选择了康复期的病人和职工一起作为节目主持人。职工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我现在都是太老的职工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今年的开场节目是三病区的《欢歌笑语迎新春》,十个病人和六个职工穿着喜庆的服装,在舞台上又蹦又跳,瞬间就把全场的气氛带起来了,一阵阵的掌声此起彼伏。这是我们病区的节目,我们护士长带着小伙子和姑娘们,和十个精神抖擞的病人欢歌跳跃、尽情舞蹈。 第260章 手记之十九:【毕月乌】我想有个家(9) 然后的几个节目正如我所料,是来自行政后勤、几个职能部门,还有其他病区的节目,有舞蹈、也有歌伴舞,还有情景剧和小品,也很不错。 终于报幕了高收容和王伟亮的节目。 康复部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晚礼服,站在追光灯直射的舞台中央。她款款深情的开始报幕。 “我们多想有一个温暖的家,为我挡风遮雨。我们多想有一个幸福的家,让我安静的歇息。这里就是我的家,是我们温暖的港湾,感谢你们,所有的白衣天使!请欣赏由高收容和王伟亮带来的配乐诗朗诵:《我想有个家》。” 追光灯伴随着主持人从台侧退下去。几秒钟后,如炬的追光灯忽然打开了,它惨白的光柱直接对着大幕的正中,忽然又熄灭了一下。与此同时,音乐缓缓的响起,大幕也慢慢的拉开。 在舞台的正中央,站着穿了一身火红的晚礼服的高收容,和她身边穿着黑色晚礼服的王伟亮。 他们俩笔直的站立着。 化过妆的两个患者非常的般配,与春晚上的朗诵者不差分毫。只是,高收容虽然最近采取了一些减肥的措施,但还是没能彻底减下来。所以,那套中号的晚礼服,她穿着还是有点儿紧绷绷的,却更加显出了她的丰满。 市领导、局领导、来自局属单位的领导、专门请来的评委专家们,台下的所有观众都被他们这一个亮相震惊了! 高收容,这个十八岁的青春靓丽的少女,几乎是在大幕拉开的瞬间就吸引了全场的观众!她的头发乌黑,齐整的披在脑后,一支晶亮的发卡别在头顶;她漂亮的少女容颜微笑着,每一个观众都能接触到她脸上的温柔;她一双杏眼顾盼流离,显露出些许骄傲,一对描过的弯眉在灯光下与美目相依相偎着;她微翘的鼻子和厚嘴唇充满了引诱力,她高耸的胸脯傲然挺立,她微胖的身体透出无与伦比的诱惑,她浑圆的臀部微凸,整个人就像古典美人一般。再经过护士们精心的化妆,高收容比年画上的所有美女都美出了千百倍! 全场都在他们声情并茂的朗诵中安静了,只有音乐和诗的意境,他们完全控制了整个礼堂,每个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怕影响这个美丽的时光。 简直太完美了! 我此时早就站在了第二道幕侧,因为这个诗朗诵是我的杰作,我忍不住就提前上了舞台,就站在他们的旁边,给他们鼓劲儿。此刻,我看着不远处火红的高收容,她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好像在嘲笑着什么,又好像是在自信的展示着什么。 我想有个家 谁没有过梦想? 谁没有过激情的回忆? 谁不向往快乐? 谁不渴望幸福的生活? 我们曾经也很优秀, 我们曾经也很美丽。 我们曾经也是家中的: 好儿女、好妻子、好丈夫。 但是,说不清从什么时候, 我们迷失了自己。。。。。。 没有了往日的激情, 失去了应有的灵气, 曾经拥有的一切, 都在刹那间错位。 美满的家庭, 从此消失了欢声笑语。 受惊的孩子, 不再扑进我们的怀里。 父母忧伤的两鬓, 过早地爬满了银丝。 多少次惊醒在午夜, 亲人哪, 你们为何忧虑焦急? 多少次冲动而失去理智, 亲人哪, 你们的心一定在哭泣。 每一次离家出走, 都是我们痛苦的逃避。 充满温暖的家啊! 你究竟在哪里? 谁没有渴望? 谁没有美好的憧憬? 谁不向往幸福? 谁不盼望亲人团聚? 可是我却在茫茫人海中, 迷失了自己。 那回家的路啊, 为何离我渐渐远去? 夜晚没有栖息的小屋, 经常从白天走到黑夜。 就这样到处流浪, 就这样走过四季。 曾经温馨的家呀, 你究竟在哪里? 久别的家呀, 还有没有我幼年的小床? 家,已成为我永久的回忆。 多想有一个温暖的家, 为我挡风遮雨。 多想有一个幸福的家, 让我安静歇息。 当我看见你们的微笑, 听见你们的话语, 渐渐从烦躁中沉静下来。 你们的关怀,你们的鼓励, 你们的帮助,你们的治疗, 让我从痛苦中再次站起。 我有了一个家, 医院就是我的家。 在这里, 天是这样的蓝, 地是这样的绿, 鲜花在园中绽放, 小鸟在树梢歌唱。 在这里, 阳光是这样灿烂, 空气是这样清新, 枯萎的生命,随时在创造着奇迹! 日新月异的休养环境, 花样变换的饮食生活, 宽敞明亮的康复中心, 热情周到的服务体系。 还有管理开放的医疗特色, 视我们如亲人的人性化管理。 现在,医院就是我的家, 幸福荡漾在我们心里。 这世界造就了美丽, 也留下了残缺, 修补残缺的是你们—— 圣洁的白衣天使! 抚慰我们枯萎心灵的—— 是你!白衣天使! 治愈我们受伤灵魂的—— 是你!白衣天使! 音乐仿佛久久的回荡在礼堂,全场安静着、安静着,随即响起了如潮的掌声。 我看到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也包括那些参加演出的病人们,这是他们共同的心声啊,在高收容的诗里全部都说出来了。连病人们都听懂了! 这是我们这个精神病院的历史上,第一次把诗朗诵节目放在工休演唱会上,不失众望的是,它,不,是高收容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在全场雷动的掌声中,我看到高收容和王伟亮一时没有动,而且我分明看到了高收容眼中那滚滚而下的泪水,虽然身边的王伟亮表情默然,但是高收容的表情和那留下的泪水我看得很清楚啊。 我在二幕满含泪水,看着两个休养员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估计病房训练的时候,没有说在这种全场都起立鼓掌的时候做什么。因为,这是很罕见的情况,与前面的节目只获得一阵掌声不同,病员们对常见情况知道怎么办,对异常情况会手足无措。 于是,我让主持人快步走过去,在他们俩的身边轻轻的说道:“观众在等着你们谢幕呢。” 两个病人这才鞠躬、起身;再鞠躬、再起身。 然后,在主持人的带领下,他们慢慢的退后两步,再转身,跟着主持人一起退到了二幕。我分明已经看到了高收容脸上那两道很深很深的泪痕,把脸上的妆都搞花了。 此时,大幕已经缓缓的合拢,高收容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趴在我身侧的阿曼古丽护士长的胸口,“呜呜”哭出了声音。 春天刚来的时候,我妻子调到了康复部任主任,她把高收容演出的节目作为康复部的珍贵资料,拷了盘,让负责档案资料的干事保存起来。 以后,在外面来人学习考察的时候,院长专门让人家看了,再听说了高收容的故事后,来的人都感到很不容易,有的还很唏嘘。 当福利院榆树又开始结榆钱的时候,高收容居住地的县民政局来了电话,是打给医务部的,医务部的王主任告诉我们说,县民政局讲高收容的父母已经回来了,因为光靠着四处打工,他们也无法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孩子要学习,没有办法,农民只能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来。 但是,经过了政府部门的多次协调,却没有任何的结果,因为高收容的父母始终拒绝来接她回家,他们养不起这个女儿,只能希望政府养起来,这个我们是可以理解的,高收容今后的费用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即使有固定收入的家庭也承受不起,何况一个靠天吃饭的农民家庭呢。 所以,这个问题就很难解决了。耍赖的农民都是软硬不吃的,无论民政局的干部怎么说,他就是不来。 高收容从各方面看都基本痊愈,饮食睡眠都很正常,也不再服用精神病药物,留在我们医院对她不会有任何的好处,甚至是有害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当地民政局也不能继续支付高收容的住院费用了,已经开始欠费了。于是医院领导经过认真的研究,还是决定把她送回家,由于没有人来接她,医院派了一辆车,由财务室和病区的一个医生把她送回了原籍。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了。 第261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1) 【觜火猴】 手记之二十:情人节的咖啡 星图谱:觜火猴,西方白虎第六宿,属火,为猴。居白虎之口,在参宿的正上方,有口福之象征,故觜宿多吉。 觜宿属牛宫二足,夫妻宫二足,此星座是猎户座。一月下旬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天空中央的猎户星座,是冬天星座中的王者,是白虎星群中掌握口才的星。与房宿都属于财富之星。 觜火猴在封神中原名叫做方贵,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觜宿之人有名望和德行,外貌堂堂,处事谨慎且受人尊敬。不会轻举妄动,善将好东西转向自己,喜文化艺术。注重原则,但稍显懦弱,讨厌冲突和暴力。宜戒酒和防水厄,宜积善种福。独当一面,本质善良、品德高、谨言慎行、温和厚道。若是恶的则私利重、反叛性强,起伏大。 巧言善辩,有智慧的理论派,但不适合权力斗争,忍耐力强,有时太小心翼翼,胆小,不信任和轻视别人是此星座最大缺点,故容易与人树敌。有时还会尖锐的指责别人,以自己的尺来度量别人,傲气而影响人缘而成为失败者。 女性极为传奇,无法对别人表明心态,大多属于嫉妒心稍强的人,平时的想法会稍微冷静。早年出人头地,终身成为一个为丈夫管理钱财的称职的家庭主妇。婚后会全力埋在家事中,有快速处理事务的能力,可兼顾家庭和事业。 在爱情方面较有很强的独占欲,尤其对于自己心中所爱的人,由于觜宿的男性外貌仪表堂堂,有智慧,爱好文化和艺术且口才好,喜欢赞赏别人,所以甚获女性青睐。少数男性向往不劳而获的生活。 女性大多数属于喜欢高大的男士,能有安全感、不吝啬和有责任感、勤力有技艺、不夸大的男性为伴侣,希望能俘获男人心。婚后会全心全意的照顾丈夫和子女,是一个贤妻良母。不过,其中也有些女人可能会因善妒,而对丈夫经常进行仔细的盘查。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泥土的芬芳,今年的春天似乎要来早一点儿了,因为冬天还没有完全的离开迹象,可是天气忽然间就开始暖和起来了。非常奇怪的是,早晨的太阳还没出来呢,就下了一场很罕见的“春雨”。 “春天好像要来了呢,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在冬天下过这么清新的雨喽。”她漫步的这条马路,是这个城市中迄今为止唯一没有交通车的一条小路,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不那么好,却也不那么坏。有一种幽幽的思绪,和一种淡淡的怀念在心底泛滥。 春天,必然是多愁的时候。她的心里这样想着,因为她不喜欢冬天的寒冷,但是对这里泥泞的春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正想着,几滴细雨就淋在了身上。春天的雨滴还是很干净的,所以在她粉红色的羽绒服上点缀了几下,在寒风中迅速就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冰点。 她低下头看着这些冰点,很有点儿美呢,她在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下。然后,伸出她纤细的手,很小心的捏住一个小小的冰点,但是瞬间就融化了。她又去捏其它的那些小小的冰点,也在一瞬间全部都融化在她的手指上。 这一阵细细密密的小雨,和她家乡的雨比起来,简直就不算是下雨,但是少雨的城市还是很热情的迎接着小雨,所以雨水就快速的把路边的积雪,认认真真的、彻底的冲刷了一遍。但是,还没有怎么看清雨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这来得快走得也快的小雨,突然就停了,留给她一片露出笑脸的遐想:“很喜欢下雨的时候,但是却总是来去匆匆的,也不让我好好看一下,那些雨中的美丽。” 一阵呼啸的北风吹过来,把还在半天空中的雨点全部吹的四处飘零。行走在路上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被骤降的气温给搞蒙了,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谩骂声,更可爱的是小孩子们的嘻嘻哈哈,充斥着早晨的城市。 在那一阵寒风中,马路上刚落下的雨水,在瞬间就结成了冰。这条路上只有小车行驶,本来很幽静的,可是结冰的路面显然让司机们蒙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古怪的天气,好像都不会开车了似的,大小的的车辆很快就在路上撞作了一团。 这条原本寂静的小路上,很快就开始热闹起来了。司机们在争吵,横七竖八的小车摆在路上,好一会儿都没有交警过来。这是一条小路,平时都很少见到交警值勤,现在可能大路上的交通事故更多了,他们忙不过来了,就没有时间过来处理这么多突然的交通事故。 她听到打电话报保险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传来,心想今天保险公司要忙坏了,修车的要发大财了。 这条小路她走过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么慢慢的、悠闲的走过,不着急也不慌忙。因为,她需要在路上体会一种感觉。小路要走一千八百多步,她基本上都能记下来,差不多一公里半了,中间是柏油路面,可以并排行驶两辆车,路沿石都是灰白色的条石,因为车少,所以四年来没有更换过一次。路的两边是两条人行道,一边一个,宽度差不多,她没有走过那一边,只是看着好像一样宽。她每次都是只走这一边,因为她只喜欢走这一边。 人行道上有一些供人休息的木椅子,是那种四个角埋进地里的,用水泥浇灌过,很稳固。天热的时候,她走累了也会坐在一个椅子上休息一下。然后,就是一个一个紧挨着的院子,都是单位的家属区,好像这边没见到有商住房。每个临街的一层,几乎都有一些出租的门面。这些门面有开着超市的,也有小饭馆、烟酒专营店,在最头上还是一个据说存在了很长时间的邮局,还有两个不同的银行。 马路这边人行道旁的这些,她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所以走到了那个路段,她的心里清楚得很。偶尔的,她也会看一眼马路对面的那边,但是从来没有记住都有什么,似乎和这边也差不多。这是一个城区很老的一个地段,所以两边的格局应该基本上一样。 几分钟后,她快走到那一处四层楼的路段了,这是这边最大的一片家属区,临街的都是有三十多年历史的老房子,全部是四层的,砖混结构的。还有一个一米多高的台阶,这个台阶只有一层,所以很少有人走上去,走到头了,台阶太高不好下来。她就从来没有上去过,但是她看过,台阶上有很茂密的小树和草坪,不知道有没有人修剪,反正总是乱乱的生长着,却没有超过一层的窗户顶,否则那些住户见不到阳光,肯定会不愿意的。 走过这片家属院就快到建国饭店了。那里是一个不太大的十字路口,有交警执勤。路口虽然不大,但是却四通八达的,所以交警在这里也非常的累,等于是八个方向都有车辆要走,一些着急一点的司机,经常会乘着交警不注意,违反了交通法行驶。 在建国饭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广场,是老年大学的一个场地,夜晚经常有人在这里跳舞。 四年来,这里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好像是专门在让她等着什么似的。“我等什么呢?因为,他现在的情况一点都不好,难道要等着他好吗?”她每次走到这里都要这样想着,因为过了这个路口,她就要走快了。只有这条小路,她是慢悠悠的走过的,她需要在这条小路上回忆那些过去美好的事情。也只有这条小路,能让她安安静静的走,也安安静静的回忆。 第262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2) 以前白天的时候,她走过这里都看到的是匆匆过往的行人,大家都在急急忙忙的上班途中,没有人在这里停留。但是今天,这里却围了一群人。她没有兴趣过去看,可是很快就发现是在建国饭店门口的小广场上,竟然有一个人在卖草垫子和草绳子,而那些围着他的人正在抢购。 真是会抓住商机的人。这一场小雨,以及小雨后的寒风把路面全部冻上了,人们行走起来就非常困难,而且一个不小心就要摔倒。所以,这个卖草垫子和草绳子的人,真是非常的及时。那些围着他的人们,掏出钱扔在地上,就抓起一截早就裁好的绳子或者一个草垫子,赶快再用一段布条子缠在脚上,这样走起来稳稳的,就不会摔跤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为这个精明的人。并且,她尽量的躲开不断聚过来的更多的人,防止被他们撞到。路口又有一个人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上面满满的都是草垫子和草绳子,看来货源还是很充足。这下,这两个人大概要发一笔不大不小的财了。 她走的非常小心,好在今早出门的时候,穿上了那双黑色的旅游鞋。因为,她感觉到冬天还是没有过去,这双鞋子很保暖,特别是鞋底的交叉横纹,此刻正好起到了防滑的作用。这是四年前买的,是他买得生日礼物。她笑了,从来没有见过在女朋友生日礼物送鞋子的。 可是,她喜欢。 因为他们都是打工人,在这个城市辛苦的拼搏,每一分钱挣的都很累,他们要把钱攒起来,然后结婚。她不需要没用的鲜花,特别是冬天的玫瑰,一支就要二十块,真的是太贵了。他不舍得,她也更不舍得。所以,她的生日时都是衣服和鞋子,这些都是需要的,花钱花的也值得。 他第一次送她这双鞋子作为生日礼物的时候,还很不好意思的说:“我在玫瑰花前站了好久,但是我还是想给你买一双冬天防寒的鞋子。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我给你买玫瑰花吧。” 她当时摇摇头说道:“我不要玫瑰花,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买玫瑰花的钱还不如给你买一双鞋子呢。” 四年前的物价都不高,二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双很不错的旅游鞋了。所以,在他的生日那天,她也给他买了一双旅游鞋,很厚很暖和的那种。他们俩的生日都在冬天,她在12月初,他在一月中旬。 她慢慢的,很小心的走到了建国路的十字路口,十几个人站在红绿灯下等着。马路上的交警正在忙,因为这个十字路口几乎快堵住了,二十多辆大小车子撞在了一起,一辆大公交车的轮胎上即使缠着很粗的铁链子,也被前后夹击的三辆车撞的不动了。 每辆车的司机都下来了,忙着给四五个交警解释,也忙着掏出驾驶证和行车证。今天的交通事故真多,但是有保险公司呢,而且这样特殊的天气,也难怪司机,谁也不知道会下了小雨还要刮一阵寒风。 只是,那几个交警忙的不亦乐乎。 绿灯终于亮了,人们很小心的一个挨着一个,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她跟在最后,也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前面的一个很壮实的男人不知道急着干什么,迈开大步跑着,然后“扑哧”就倒在了地上,把身边的四五个人全部带倒了。她眼看着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滑到了他的身边,等着也被这个小男孩碰倒在地。 运气真好,小男孩尽力伸出手在路面上抓着什么,就在她的面前停下来了。然后,小男孩抬起头,傻呵呵的看着她笑。她轻轻的,也慢慢的蹲下来,把小男孩扶了起来。 “谢谢阿姨。”小男孩站稳了以后,对她大声道谢,随后用力拱了拱背后的书包,继续向前走了。 摔倒在路上的那些人,还在使劲儿怨恨的骂着那个壮汉,但是壮汉看来摔的也不轻,好半天站不起来,还在那里“哎哟哎哟”的呻吟。一个交警走过来,把摔倒后一时站不起来的人,一个一个的扶了起来,又对着那个壮汉大声说了几句什么话,好像是在笑话他,又好像是埋怨他。 她缓慢的躲开还未站稳的那些人,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站在目录对面的红绿灯牌子下,她才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出来。这路真是难走。 但是,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鼻孔中总是能够闻到淡淡的泥土的芬芳。而且越来越浓郁了,很清新,也很迷人的泥土香味。 她仍然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好像也是早来了十多天,因为这个城市的春天总是迟来的,早来的春天不多见,所以她就一直记住了。那一年,也是在2月的时候,就开始有了一点点春天的样子,气温上升了,地上的小草都在争着发出嫩绿的小叶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煞是喜人。 这个刚开始的春天模样,和现在的情形是一样的。她就盼着赶快下几场雨,那样就能更快的留住春天了。没有下雨总是还要冷的,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然后,就很欣喜的也下了一场新雨。那天,他们俩跑出了出租屋后,就站在雨里,听任小雨“哗哗”的扑面洒在他们的脸上,心里是幸福的感觉。不过,那年的春雨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没有雪了,不像今天的雨这么恼人,雪都还没有全部化掉,结果就有了这么多的交通事故。 所以,站在路上,她开始怀念那一年的春雨。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正在赶路。她不着急,看着不远处的小坡上那一排店面,她要去那里坐坐。 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树上那一个个淡紫色的花蕾,都在争相发出了点点的新绿。春天是该来了。 她摇摇头赶走眼前的幻觉,明明地上结着冰,与那年的时光根本不一样,为什么还要反复出现这个幻觉呢?她站在人行横道上,准备过马路,几个学生在她的身后玩闹着,孩子们对这样奇怪的气象充满了好奇。 她正准备向前走,突然看到一辆失去控制的小车在马路上转着圈子,最终还是顶在了大巴车的后屁股上。随后,十几辆车子开始热烈的碰撞在一起,焦头烂额的交警在远处摇着头,需要处理的事故太多了,他们根本忙不过来了,所以首先就是把路上的车辆叫停,让行人赶快过马路。 那些小心行走的人们大声惊叫着,慌慌忙忙的过了马路,急匆匆的,又走向了各自的方向。她是很不喜欢看这些热闹的,但是身边的人走得太快,她不敢和他们抢路,反正他也不着急,所以又等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 现在的路都是小下坡,所有人都开始很小心的走,而且互相之间拉开了距离,就怕摔倒一个连累一群人。 走过了检察院的黑漆大铁门,再向前走一百米就到那个转角处了,那里有一个小台阶,在台阶的一遍就是她的目的地——玉缘咖啡屋。这是一个每天很早就开门的小店,主要经营的就是咖啡,但是品种很多。 今天是2月14日,从四年前开始,她每到这一天,都要来这里喝一杯咖啡,她也说不上这里的咖啡,到底比别人家的咖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见得多好。因为,她不是一个会品咖啡的人。 但是,这里有她曾经织下的五彩斑斓的梦。所以,她就觉得这里的咖啡是最好的,这里的环境也是最好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第263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3) 虽然这个时间还是很早,但是这个咖啡屋与别家的生意时间就是不一样,所以仍然是一如往常的按照习惯已经开门营业了。她记得是在四年前,她就问过了那个很帅气的服务生小男孩,这个咖啡屋每天早晨几点开门,晚上又是几点下班。当时那个清瘦而帅气的小男孩告诉了她,这个咖啡屋的营业时间很长,早晨八点多就开始做营业的准备了,也可以喝到咖啡。 她很奇怪,虽然她不懂咖啡,也很少泡咖啡屋,但是她看过的咖啡店都是几乎在下午才开门的,因为中国人还没有把喝咖啡当做每天必须的事情,甚至这里的很多人还没有喝咖啡的这个习惯。而且,喝咖啡作为一种消遣,咖啡屋都是在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生意最好。 所以,在这个边城开这么早的竟然还有这家咖啡屋,一般情况下早开门的不是早餐店,就是蔬菜店,或者就是整夜都在营业的饭馆。因此,对这个很早就开门的咖啡屋,她还是觉得有点儿特别的。 此时,她站在“玉缘咖啡屋”的门口,看到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四年了,这个咖啡屋的门面都没有怎么改变。也许这个老板也是当做消遣在开着吧,或者老板本来就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开这个咖啡屋也不是为了挣钱,纯粹是悠闲。因为,这么早基本上是没有一个顾客的,除了她。不过,她也是每年的今天才来一次,其它的时间很少来。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其实很多,他们会找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来想办法花掉自己认为将来花不完的钱。 之所以要说她很少来这里,或者是很少喝咖啡,是因为这四年,她只在这一天来,四年只来过四次,平时她根本不来。但是四年之前,她和他却是经常来这里的,不管是开心高兴了,还是心烦疲惫了,他们都在这里坐一下,喝一杯咖啡,然后一切就被他们忘记了。第二天继续开始每一天幸福的日子。 这个咖啡屋朝着大街的一面,还是那个巨大的、落地的大窗户,这是打不开的,是镶嵌上去的,从里面能看到街上的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悠闲的喝着咖啡的每一个人。不过,玻璃上除了美术体的、粉红色的“玉缘咖啡屋”的剪纸以外,还有联系电话,还有装扮的各种剪纸的花花草草,她觉得很有些凌乱,但那是人家的爱好。 那个电话她不用记,因为她很快就能忘记那个电话号码。更何况这个地方,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有时候,她还觉得这五个字看起来也有些意思,因为五个字都是用的很夸张的字体,而且弯弯曲曲的,倒是很像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写好,然后再剪好,最后粘贴上去的。因为字体比较大,所以从里面和外面都可以看到,甚至几百米外也能看到。 门面没有任何变化,里面也是这样。她走了进去,看着今年里面的摆设也没有改变。店里大大小小一共摆了十一张形状各异的桌子,最多的可以围坐六个人。因为店面不算多大,所以显得有些拥挤,店主一直也没有减少桌子。但是十一是一个好数字,很有吸引力。它既表示来这里的青年男女是一见钟情,还要一心一意。而她和他就是第一次见面,然后就在这里喝的咖啡。 “我们算是一见钟情吧?”有一次,他这样问她。 她羞涩的低下头,轻轻点点头,仰起脸对他说:“那我们一定也是一心一意的喜欢对方的吧?” 他也点点头,就那样非常深情的看着她。 他们的爱情就在喝咖啡之前的半小时开始的。但是,经历了那么多的苦,四年前却又经受了更大的苦。 她摇摇头,走向里面靠窗的一个能坐两个人的桌子。 咖啡屋的最里面是一个吧台,后面是调制咖啡和其它饮品的地方,那里有一块装修的很刺眼的墙,还被隔成了九十九个小方块。这是这间咖啡屋最吸引人的地方,每个小方块里放的都是照片和明信片,那是顾客留下的,大多数的照片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年轻人,一个一个的都很漂亮。因为只有自信的男孩和女孩,才愿意把自己的照片交给服务生贴在这里。每张明信片上都写着爱情的誓言,或者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篇情书。 她没有怎么仔细的看过这些照片和明信片,只是一进来就能看到,所以能够扫一眼。 她也问过服务生,这些照片和明信片如果摆满了,是不是就不接受其他顾客的了。小男孩说是的,因为没有得到顾客的允许,就把人家放在这里的照片或者明信片取下来,是很不礼貌的。况且,如果人家再次来了,看到照片或者明信片被无端的去掉的时候,可能就会不满意了。 她也相信,如果小方格里摆满了九十九个以后,就再不会接受其他顾客的照片和明信片了。所以,他们就一直没有机会等到有空格的时候。他们很想也放一张照片,可是从来没有空的时候,自从他们第一次来,这九十九个方格其实就是满的了。 有一次,他不相信,就准备好了一张他们的合影,专门过来,对服务生说,他也想放一张照片进去,能不能收掉一张很久没有来过的照片或者明信片。并且,他狡黠的一直追问着,把那个胖脸蛋的女服务生吓的实在不敢回答了。最后过来了另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她来解围说,老板也有了以后再增加一些壁柜的计划,来满足顾客们的需要。 可是,她却从来也没有看到增加一个壁柜,到现在仍然是九十九个。至于那些照片和明信片是否更换过,她也没有仔细的观察过,即使看过了,也记不住的。 但是,她相信他,肯定是换过的。没有人会经常来这里喝咖啡,因为这个咖啡屋没有什么特色。 那台咖啡机都有点儿陈旧了,但是服务生却换了有好几茬了。店里的装修也从没有更新过,可是她依然喜欢,因为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这里面的温柔色调、温柔装饰、温柔音乐这些深深吸引住了。 最主要的是,他也很喜欢这里的温柔色调、温柔装饰和温柔音乐。但是三年,这三年来都是她一个人来的。而且只是每年的情人节来一次,自从没有了他以后。 她慢慢的走到了那个靠着窗的角落,每次她都是很有运气的,那三个靠窗的桌子,每次总会有一个好像专门为她留着。坐在窗户前,她有一种安全感,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了,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在窗户前就感到安全。 一个长相很英俊的男服务生走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就要一杯苦咖啡,不要加糖。 她三年来,每年只来这一次,所以服务生也不会记得还有一个每次来了后,只喝苦咖啡的顾客。还有,店里的服务生差不多一年要换好几个,所以每次都不是去年见到的那些服务生。这也很正常,她每年就来一次,不可能有人还这么长时间在这里干着。 而且,来这里做服务生的,怎么看着都像是一些高中生或者是大学生。他们都非常的年轻,也很帅气和漂亮。现在这个时间,好像都还没有到开学的时候,学生们假期打工都兴起了很多年了。 第264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4) 她坐下后,把披肩的长发向脑后稍微的拢了拢,再用桌子上的纸巾轻轻的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珠,然后丢进了桌边的小桶里。好几次,她都想剪成短发,因为长发收拾起来很麻烦,而且保养也很费事,她的头发特别的光滑润泽,所以每次洗头都要用掉很多的洗发水。但是,自从第一次他说喜欢披肩发的女孩后,她就为他留起了长发,从此就再也没有剪短过。 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知己者容”,大概也就是他们这个样子的吧。 她很美,真的很美。 而且,她是那种难以用文字来形容的美丽。她站着或者坐着,你无论从哪个角度仔细的看,她都在你眼前呈现出一种极为的优雅、恬静,很气质的美人神态。如果你看到她一次,立即就能被她深深的吸引了。而且,她能让你不忍离开你的痴迷的眼睛。这是美女让男人最为留恋的样子,所以她走在街上,有很多人为她回头,除非她戴着口罩,不让人留意她秀美的容貌。 她的皮肤洁白而且光滑,每次她都在脸上只扑上一点点的粉,只是为了润泽。她一直用的是粉色唇膏,所以就显得她更加的妩媚。她的眼睛很大,而且给人一副媚媚的引人神态。她的眉毛只要轻轻的画一下就可以了,而且眉毛就那么舒展的在眼睛的上方,怎么看都特别好。她的脸是标准的瓜子型,特别的精致。她的鼻子不高,但是很精巧,她的嘴和唇搭配的就是那么的性感。 今天,她仍然是穿着三年前穿着的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看着还是新的。因为,三年来她每年只穿一次,就是今天穿。其它的时候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她的衣柜里。即使衣柜里还有其它的羽绒服、棉衣,但是那些都是平时穿着的,而今天,她只穿这件羽绒服,是给他看的。 这件羽绒服是那一年的最流行款式了,也很有点儿特别的地方,除了看着特别舒适的粉红色彩,还有泡泡的、正方型的格子。后面有一个帽子,帽子的里子是纯白的。在羽绒服的拉链下,系着两根白色的丝绸质地的装饰绳。 记得他说过,她穿着一件羽绒服,特别的像一个高一的小女生。当时她就笑了,说道:高一多好啊,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呢。 她摇摇头,把这些过去的思绪都摇开。然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她把羽绒服轻轻的脱下来,提着那根装饰绳,把羽绒服收好,放在了身边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就静静的坐着,她在等着服务生把她的咖啡送来。 她从小就是个很乖巧的女孩,从来不左顾右盼,因为妈妈说女孩子东张西望的,就不淑女了。她只是喜欢看着窗外那些匆匆的行人,猜测着每个人的方向,或者他们是做什么职业的。然后,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的那些卡通画,都被顾客摩挲的陈旧了,也没换,几乎快看不出是什么卡通人物了。 她不去看店里还有谁,都在干什么。只是看一会儿窗外匆匆的行人,或者就看自己的桌面。 等了一会儿,她打开小手包,取出了一盒女士烟,掏出一支,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打火机把烟点着,吸一口,慢慢吐出烟来,就不再看窗外了,盯着桌面,什么也不再想了。 从她忧郁的眼中能看出来,有一抹淡淡的哀伤。 这时候,服务生就端着托盘走过来了,非常礼貌的对她说道:“小姐,您的咖啡。” 然后,服务生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礼貌的稍稍弯一下腰走了。 她会对服务生轻轻地点头,微笑着说声“谢谢”。 等服务生转过身走了后,她就将刚吸了一口的烟在烟缸里掐灭了。然后,她拿起小勺,放进了杯子里,轻轻的搅拌着。咖啡没有加糖,其实是可以不搅拌的。可是,她喜欢看搅动咖啡时,那轻轻浮起的一层层褐色的沫子,也形成了一些小气泡。然后,她收起勺子,盯着咖啡杯,看着小泡泡一个一个的破了。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立即飘进了鼻孔,她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并使劲的吸了吸鼻子,脸开始舒缓的放开,用心感受着咖啡的味道。她一直喜欢喝苦咖啡,咖啡加了糖以后,就有一种很怪的味道,她很不喜欢闻。遇到他时,她告诉他苦咖啡有一种别样的情怀。然后,他也跟着喝没有加糖的苦咖啡。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点儿都喝不惯,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头。但是喝多了以后,他也喜欢上了。 等所有的小泡泡都消失了以后,她拿起小勺舀一勺,慢慢的送到嘴里一小口,用心的回味起来。 这时候,她显得更加的美丽。 喝了几口以后,她放下了小勺子,然后转过头,她又开始看着窗外。 此时,朝阳初上,雨和雪都已经停了,马路上的那些交通事故也没有了。在刚刚升起的太阳照射之下,马路上、树木上和房檐下结成的冰,也迅速的都融化了,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行人减少了。快到上班时间了,因为天气变化快,很多人都早出门,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单位。 现在的时间是清晨刚刚过,午时还未到。对于这个城市来说,现在是刚过了清晨的一次繁忙,正好迎来大概两个小时的安静,当然不是完全的寂静。城市毕竟不是农村,农村到了冬季后,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很寂静的。 她端起咖啡杯,轻轻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是那么的滚烫了,正好可以慢慢的啜饮。然后就想:每天这个时候,城市的一切,好像是需要静一下了。 她忽然看到有一些学生在兜售玫瑰,这么早。孩子们还在寒假中,这几年悄然兴起的假期打工的事情,假期就增加了一些社会实践的功课,每个学校都有。她上学的时候,还不知道勤工俭学,都觉得那是很早以前的学生做的,因为那时的学生很多家境贫寒,需要利用所有的业余时间做工,以弥补学费的捉襟见肘。 但是,她是不需要的。 虽然情人节的夜晚有过很多的故事。但是,情人节的早晨应该什么也没有,也不是礼拜天和休息日,所有人都要急急忙忙的上班,有了经济基础才能有情调和情怀的。 这是他说过的吧,他呀,总是有那么多让她感到新奇的理论。 自从六年前的情人节,她和彭志强第一次相遇,在彼此的心心相印中,很快就坠入了爱情中。他很帅,她很美,搭配的非常好。平时,他们去其它地方喝茶、吃饭。但是情人节,他们一定要来这个“玉缘咖啡屋”喝咖啡,因为他们相遇后就来过了这家店,也算是在这里开始恋爱的、在这里互相吸引的、在这里开始相爱的。 她总是觉得和彭志强在一起很快乐,因为和自己喜欢的人约会,然后喝咖啡,真的是很有情调的一件事情。那时她幸福,彭志强也开心快乐。 但是三年前,彭志强突然出事了。所以,三年来的每一个情人节,就只有她一个人来了。没有彭志强的陪伴,她天天来,就会有很深的思念,会让思念咬的她心里痛。 就是在六年前的那个情人节,她和彭志强第一次相遇了,然后他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她和他都认为是全市最好的一间咖啡屋。那天,有九支鲜红鲜红的玫瑰在她的手里,还有两杯清香清香的咖啡,在他们的面前。 第265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5) 今年,还是她独自一个人来了,三年来都是这样,三年来都要让深深的思念,在自己的心上狠狠的咬一口,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没有彭志强在她的身边,那种无奈的感觉,真的是很寂寞、很寂寞。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一如这个咖啡屋不变的装饰,咖啡还是那个苦味。彭志强说过,他很快就喜欢上了不加糖的苦咖啡味。 然而,他们两个人其实都不懂咖啡,只是喜欢在这里坐着,两个人一起喝咖啡的那种感觉。 人的感觉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感觉,再好的事情都不美好了。如果没有感觉,山珍海味吃起来也没有味道;如果没有感觉,人间仙境也是一片茫然。 她喝了有十年的咖啡了,除了喜欢不加糖的咖啡,她什么也没感觉到,而彭志强就是为了感觉,才与她一起喝这个苦咖啡吧。正因为是这样,她才觉得和彭志强在一起就是感觉,至于咖啡是甜、还是苦,那就都不重要了,只要他们俩坐在一起,慢慢的喝咖啡,那就是彼此之间都有的感觉。这个感觉还让他们明白了相恋、相爱和幸福,现在彭志强不在身边,那就无论什么,都不会幸福了。这就是她此刻最深沉的感觉吧。 这三年,没有了彭志强的陪伴,她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抬起头看向了窗外。忽然看到又飘起了一阵小雪,太阳下的雪,透着一份好大的神奇,天边还出现了一道彩虹。 “好美的彩虹哦!”她在心里默默的赞叹。 喝咖啡不是她的爱好,所以她从不泡咖啡屋。以前是有一点儿空闲的时间了,没有什么其它事情可做,就到咖啡屋里坐坐。其实,彭志强也不怎么喜欢泡在咖啡屋里,只是她有的时候会想起去喝一次咖啡,所以他也跟着她的节奏,有时间也没有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喝咖啡。 而他们情人节的咖啡,就一定要到这家“玉缘咖啡屋”来喝,仅此而已。 她端起已经温热的咖啡,放在鼻子下用力闻了一下,然后一口喝了下去,苦苦的味道顺着嗓子传递下去。每次她都把最后的咖啡这样喝下去,就是为了体会那一股苦苦的味道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感觉。 外面下雪了,她要走了。 在市郊的那个精神病福利院里,吃过了午饭,值班的医生张主任刚躺下准备休息一会儿,桌子上的电话就急促的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是二科的护士打来的,报告说32床的病人将一个小剪刀吞了下去,值班护士长和两个医生已经通知了,请张主任马上过来。 张主任立即开门冲出了病房,二科在走道的另一边,病房的门打开着,一个护理员站在门口。当我看到张主任的时候,我和另一个医生小王,还有值班的护士长李先秀,也急匆匆的赶到了二科的病房门口,大家什么也不说,就立即进了病房。 我们一起来到32床的病室中,张主任迅速下达了临时医嘱:首先把病人保护在床上,不要让他乱动,然后按照紧急抢救的规程做了急救的其它安排。同时,让一个护士赶快去打120急救电话,因为我们这家精神病院没有手术室,无法进行必需手术的抢救。 然后,张主任让我们守护在保护床前,按照患者吞食危险异物的应急预案,先进行院内急救,保证在此期间不出现任何意外。 大约十五分钟后,120急救车的尖利叫声传来,很快就开到了病房楼前。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穿着蓝色的防护服进了病房,我们打开了保护带,他们立即就把患者放到了救护床上。那个急救车上下来的医生,看着张主任的年岁大,也猜到她是主要负责的人,就对她说道:“这是一个精神病人的急救,你们还是派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跟着吧,否则病人有了精神症状,我们处理不了的。” 其实去一个人就可以了,但是他们对精神病人也不甚了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要我们去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然后他也不回头,就推着救护床向外面走。张主任让我和一名护士跟着去,毕竟是精神病人,救护车上要有精神科的医护人员才保险一些,张主任五十出头了,见的也多,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从我看到病人开始,他就始终闭着眼睛不说什么话,问什么也都不回答。而此刻,在救护车上,他仍然是紧紧的闭着双眼,不对车上的人说什么。他的呼吸心率都正常,还没有生命危险。 我简单的回答了救护车上医生的几个问话,然后车子风驰电掣地开进了铁路医院的院子,病人送去了手术室。我让护士去办理相关的手续,我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几分钟后,手术开始了,这是一个并不大的手术,大概半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推开了。戴着口罩、穿着手术服的医护人员陆续走出来,手术床也很快被推了出来。那个主刀医生看到我,示意我跟着他,并一边摘下了他的口罩。 我跟着他,一直走到了电梯口。他回过身对我说道:“病人的基本情况还都好,不用担心。但是,我的感觉是,他没有信念了,具体说来就是,他没有生活的支柱了,好像现在只是一具空的躯壳。我做过很多手术,对手术台上那些患者的感觉很明白,有信念的患者就有很强烈的求生欲望,但是这个患者好像什么都没有。你们以后要多加小心,类似的自杀可能要不断发生的。” 我点点头说道:“精神病人是很难预料的,有自杀倾向的也不在少数。而且,什么东西都可能成为他们拿来自杀的用具,比如一根筷子也会使他们自杀成功的。刚才,我们张主任给我也打电话过来了,本来今天晚上,我们就该把病人接回去的,在这里实在是照顾不好他。他是个精神病人,您也是知道的。但是,我们单位救护车驾驶员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可能是有其他的事情被耽搁了吧。张主任说只能明天了,明天我们医院会派车来接他回去。他恢复期间就不能住在你们医院了,毕竟这里是没有精神科的,病人的症状还没有稳定,你们照顾不好的。” 他点点头说道:“也是的。上学的时候,听过精神科教授的讲课。但是,我没有专修过,所以早都忘记了。既然今天晚上你们回不去了,哪就只能辛苦一下,就在病房的医生办公室将就一下吧,都是同行,我让护士给你们准备好两张陪护床,你们还可以轮流的休息一下。以后有机会了,大家可以交流交流。” 我点点头表示了感谢。 电梯的门开了,他进去了,两个护工推着手术车也进去了,我和我们医院的护士跟了进去。 第二天早晨,我们医院那辆破旧的依维柯救护车来接我们回单位。办好了各项手续后,我和护士把病人推上了救护车,司机小秦发动了车子,然后略带歉疚的对我说,昨天他和朋友玩,喝多了,不能开车,实在是抱歉,他接到张主任的电话时才回到家里,晕晕乎乎的。 喝多了自然是不能开车的,太危险了。所以,我笑着说没关系,都有朋友的,都有酒场的,哪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事发生,不要说这么多了。 第266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6) 我们单位这几年,五个司机调走了三个,还有一个休假回南疆了,单位就剩他一个人开车,确实也很辛苦的。至于回去以后院长批不批他,我是管不着的。驾驶班是归综合办公室管的班组,几乎所有的驾驶员平时都非常的牛气,对一线的医护人员动不动就要嚷嚷几句,尤其是对那些小护士们大喊,使得她们听到驾驶员高声大嗓的说话就特别害怕,我是一个老职工了,早就习惯了。 回到单位,医务部根据二科的申请,安排了一次专家查房,由路教授主持,五个科的主任全部都来了,我们这些中级的医生只要在班上的都跟来听。 由于病人刚做过手术,情绪很低落,只有路教授和五个主任进去看了病人。然后,所有人就到学术厅去了。 路教授进行了分析,他对这个叫彭志强的病人的判断是准确和始终如一的。他认为彭志强的自杀欲望相当强烈,只要稍不注意,就很危险。 该患者是一个创伤性所致精神障碍的病例,三年前,他被好几个人袭击,并且重击了好几下头部,导致昏迷。在医院经过抢救后,醒来就意识一直不清。他疗养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仍然不见任何好转,就被送到了我们医院。 虽然他做的是很精细的脑部手术,还是省内顶尖的专家主刀的。但是,他的脑部创伤一直无法痊愈,所以看起来傻傻的,也不多说话。 去年十一月中旬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病情似乎开始好转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可是明显的好转迹象,既让我们感到高兴,也让每周都来探视他的那个女孩很高兴,她希望他很快就能出院。 但是张主任却不那么的乐观,作为一个副高级职称的资深精神科的专家,她总是很忧虑地说:“彭志强的病情看着好像是好多了,但是他的情绪反而不如以前了,总感觉他的心结一副很重很重的样子,又不知道怎么帮他打开。” 我的老师路教授一直很赞同张主任的结论,所以每次大查房都仔细叮嘱主管医生,一定要防止这个彭志强发生自杀的意外事故。 今天的病情讨论会结束后,我又来到了路老师的办公室里,把那个手术医生的话给他说了一遍。 路老师陷入了沉思,喝了一口茶后,他不无忧虑地对我说道:“小夏啊,那个手术医生的话很显然是对的,而且与张主任的判断是完全一致的。你知道,我很赞同张主任对这个病人的结论。这个叫彭志强的病人在我们医院已经住了有两年多了,期间始终没有什么转好的起色,大家也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为他当时受到的打击太狠,脑部手术我们也没有直接参与,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那次手术后,到底有多少创伤还没有得到修复。虽然,最近忽然之间病情有所好转,但是一个月发生两次自杀,我看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他是真的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心结,就像那个手术医生讲的,他的身体现在只是一个躯壳了。古人也说过,哀莫大于心死,可能就是这个道理。一个人的心如果已经死了,那么他处于一个浑浑噩噩的精神病状态,或许还可以维持住生命的,但是如果清醒了。呵呵,清醒了反而就很不好喽。” 路老师不愿意说自杀这个词,但是我知道他是这个意思。这样的病人必须解开心结,让他看到希望,或者说让他对生活有勇气去面对,放开以前严重压抑心情的东西,才能真正的成为有希望治愈的患者,才能获得新生。可是,彭志强的心结在哪里呢? 是那个每周都来看他的女孩吗? 我是彭志强的主治医生,对他的表现一直很关注,因为他不是遗传性的精神病,是受到外力打击得病的,脑袋上的病本来就不好治。动过手术还是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可是他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他的心病。 心病需要心来医,这是老辈人说的,我需要找到治好他心病的另一颗心。 也许就是那个女孩,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一个将傻傻的男孩看做宝贝一样的女孩,一定能打开彭志强的心结。这把钥匙,应该就在那个女孩的手里,也许她还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故事的开始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想给这个故事一个好的结局而已。 “爱情的力量啊,你看过他的病历的,情人节对他是最大的心结了。”路老师忽然说道。 对了,昨天就是西方人的情人节,这也是彭志强慢慢缓解病情后知道的第一个节日。我又想起彭志强病历中所记载的细节了,他是很喜欢这个节日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说是为什么呀,路老师怎么会这样说呢。 “你呀,真的是太缺乏联想了。”路老师用手指头远远的点着我的头,然后说道,“真不知道你家的小马,怎么会看上了你这么一个榆木疙瘩的男人。你给他的女朋友打个电话吧,让她来一趟。” 回到办公室,我向护士长要来了病人亲属的联系电话登记本,找到了32床彭志强的那一栏,后面有那个女孩的名字:李雪萍。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电话拨通后,我问清楚了是李雪萍后,就给她说道:“如果明天你有时间的话,最好能来一下我们医院吧,彭志强的情况不太好。” 她在电话的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听到她呼吸里有轻轻地抽泣声,等了一会儿她说道:“好,我明天去。” 早晨的交接班刚开始,病房的门铃就被摁响了,护士去开门,我正和赵主任在第一间病室里,护士领着一个人在门外说道:“夏大夫,有人找你。” 我头也没有回的让护士把来人先带到我的办公室去,让她等一下,我查完房再说。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个叫李雪萍的女孩坐在我桌子的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包。我给她一瓶矿泉水,她抬头对我笑着说谢谢。 我坐下来,点上一支烟,然后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慢慢的说道:“彭志强前天吞下了一把小剪刀企图自杀,好在及时发现后,被我们送去做了手术。昨天早晨,我们把他又接回来了,因为前天时间太晚了,就没有和你联系,而且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来一趟,有些事情,我想还是和你当面说比较合适一些。嗯,你要不要先去看看他?” 她摇摇头,表示不去了。 我继续说道:“刚才,我们科赵主任查房的时候,又对他专门做了心理疏导。但是,他什么也不说,感觉效果也不好,他和我们缺乏必要的沟通。沟通,是我们了解住院病人情况的一个必要手段,如果没有了沟通,我们就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到他的。也许我不该问这些,但是他的病历上你,,,当时也没介绍太多的情况。一年多来,他的治疗有一些进展,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恢复的还是很好的,病情稳定,对他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这句话的意思。”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觉得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于是继续解释道:“好的一方面是,他可以最终完全的康复,因为他是创伤性的精神障碍,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有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只要他的大脑受损部分治愈了,这个在他第一次手术后,休养了快一年,已经差不多了。他是因为需要更加专业的治疗,所以你送他到我们这里。经过一年多的治疗,特别是有针对性的康复治疗,他应该有完全康复的可能。坏的一方面,是他的心结,他的心结实在是太重了。我们无法打开,所以我们很担心他恢复后,会对自己造成很大的伤害。就是他,” “要自杀?”她问道。 第267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7) 我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想自杀,会想很多的法子,让我们根本难以预料。这一点是很危险的,希望你,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早日打开他的心结。否则,对我们开展治疗会造成很大的困难。你知道,也希望你理解,我们的责任是让患者早日康复,回归社会和家庭,而且是健康的回归社会和家庭,如果不能健康的回归,我们是无法防范后果的。” 她还是不再说话,每次她来,看过彭志强后,在我的办公室静静的听完我对彭志强病情的叙述以后,都很少再讲话了,只在走的时候用微笑表示她的感谢。 但是今天,我是希望她能对我说点儿什么的。 她对我笑了笑,用纤细的手指打开了手包,取出一支烟点上。我以前也看到她吸烟的,是那种很细的女士烟,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吸了一口烟,低下头缓缓的吐出,然后就把烟夹在了左手的两指之间,姿势很优雅,她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我等着她说话。 忽然,我看到有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的涌出,慢慢的滑下了她的面颊。我递过去一张抽纸,她接过去后说了一句谢谢,右手轻轻擦拭流下的泪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大半截的烟在烟缸里掐灭,喝了一口矿泉水,动作很慢的拧好瓶盖。 “都是我的错,我这个人罪孽深重啊!”她再次擦着眼睛里流下的泪水,哽咽着继续说道,“我认识他之前做的事情难以启齿。是我害了他,我是不该认识他的,更不该爱上他的,如果我们从来都不相识,他的生活就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他就会有一个健康幸福的生活。三年前的那个情人节,我为什么要看他一眼?” 她叫李雪萍,出生在外地一个贫困的小山村里,16岁时跟着邻村的男友跑出去,开始了打工的生活,他们在南方的很多城市流转。但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一技之长,男朋友就主要在建筑工地上做一些体力劳动的活,她在饭店做服务员。他们的日子过的非常艰辛,但是比在家乡的小山村还是好很多,因为有不菲的收入,两三个月挣的钱,比在老家一年挣得还多,他们除了花销和自己存下的,还能给家里寄几个钱回去。 虽然她的男朋友跟着那个狠小额建筑队,在城市的四周做着不太大的工程,但是每天都有活干,老板也不克扣,还讲信用,能够按时开工资。她的服务员工作也很稳定,她长得很漂亮,人也勤快,老板很喜欢,客人们也喜欢漂亮的女孩,即使有一些不轨的人,但是她总是不会被那些人的诱惑所动。 这样,他们在那个南方的城市干了两年多,有了一些积蓄,可是大城市的消费也高,存的钱还要寄给家里,所以就不能存好结婚的钱。两个人辛辛苦苦的,却没有赚到理想中的钱,就有点儿动摇了。 后来,听别人说新疆地广人稀,缺乏劳动力,遍地都能找到钱,他们心动了,就辞掉了工作,来到了这里。 那几年,新疆的发展正在上升的最好阶段,只要肯出力气的人,都能找到比较好的工作,经济状况好了,工资也高了。于是,他们在一个酒店里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她还是做服务员,他在后厨那里做粗活,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有一万多块的收入。新疆的消费水平又不高,酒店还管三顿饭。所以,他们渐渐的有了一些积蓄。 做了三年以后,存下了足够的钱,她就不想在外继续打工了,她想回家结婚,想回去照顾双方年迈的父母。 但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因为她发现男友已经染上了毒瘾,她苦口婆心的求他戒了毒品,哪怕回家种地,可是戒毒何其难啊!她怎么劝阻,男友都听不进去,十几万的积蓄很快就被男友连哄带骗的花光了。 最可怕的是,在百般劝阻无效的过程中,她也被引诱染上了毒瘾,为了满足吸食毒品的需要,她去卖淫。用自己还稚嫩的身体为两个人赚取吸毒的钱,没多久两个人同时被收容了,强制戒毒一个月,出来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和毒友又混在了一起。 “那是四年前的2月14号,警察打电话来,通知我去认领他的尸体,是吸毒过量致死的。我接到警察电话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李雪萍的眼里有一丝伤感,“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后,天都快黑了。本来我是想带着他的骨灰回老家,可是毒瘾还没戒掉,我又害怕回去后害了家人,况且我该怎么对他的父母说?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几年来我们为了赚钱喝攒钱,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想家了就打电话告诉家人,双方的父母都是同意我们的婚事的。可是,现在我带着骨灰回去,我怎么敢面对他们?那天,我一个人走在飘雪的大街上,冻的瑟瑟发抖。那个时刻,我的男友死了,我的毒瘾突然又犯了,但是我联系不上任何一个毒友,身体里更加难受,我简直快疯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要相信命运的,谁是谁的命运主宰,谁是谁的命运克星,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躲避不了。有的人总是要和命运做抗争,但是现实的结果是,失败居多。 命运对她就是这样安排的。 那一年的春天本来看着好像早来了十几天,都下了一场春雨了。但是,当天气突然冷下来,路边早早探出头的小草马上就被冻住了,看着也很美,好似琥珀,在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里,绿色的小草叶子舒展着。 那天也是情人节,白天就变了天,黄昏开始下雪,新疆的天气就是这么的任性。“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真的不假。 抱着骨灰盒,李雪萍心灰意冷的走在光明路上,肚子有些饿,可是毒瘾上来的焦躁,比饥饿更加吓人,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从光明路上转过去是建国路,她穿过马路本来是朝着自己租屋去的,可是想到出租屋里还是冷锅冷灶,她就没有目的的顺着建国路往上走。她完全走反了方向。 那天的雪下的是越来越大了,漫天的大雪在空中搅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雪团子,直接从天空中快速的冲了下来,使劲的砸在她非常单薄的身上,那时刻,她想死的心都已经有了。 不是她忘记了回出租屋的方向,而是她想找一个深一点的小巷子,找一个可以了结自己生命的地方。她租房子的那个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家属区,人多眼杂。 她一边走,一边想:只要一个寂静的小巷子,只要一棵树就可以了。这边的建国路上,她以前还没有走过,此时又是天黑,她不知道哪里有小巷子,所以就紧紧的抱着那个骨灰盒,也让自己少受一点大风和大学的吹打。 可是,匆匆的行人都在赶着回家。虽然这条路上一直没有通公交车线路,但是也有好几个机关单位,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很多。 她估计自己的口袋里只能有几块钱,连吃一顿好的饱饭都不够。走着走着,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商店,她想进去买一包方便面,先填饱肚子再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毒友,想去那里先找些白粉,但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快没有一点儿力气了。所以,她摸出口袋的钱,点了一下还有五块多,买两包方便面都是够的。当时她想吃饱了,去找那个毒友先赊一点白粉,以后再还给他。 第268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8) 进了小商店,她买了两包方便面后就只有几毛钱了。肚子实在是饿了,她离开商店的同时,就迫不及待的撕开了一包方便面,狼吞虎咽的嚼着咽下去。有了点力气,又发现前面有一个小巷子,她边吃边走了进去。进去后才发现,那是一个信息开发公司的侧门。 她蹲在下满了雪的两层台阶上,已经把第二包方便面撕开了。她正准备吃,忽然看到从小巷的另一头隐隐约约的走过来一个人,模糊中好像是个男人。 女孩子的矜持让她迅速的站起来,不能让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吃方便面的形象。 那个男人低着头,好像并没有看到她,他的手里拿着一束鲜红鲜红的玫瑰,但是神情与她一样的落寞。走近了,她发现其实是一个男孩,她偶然看到了他的脸,心就被他脸上的泪痕使劲儿的撞了一下。 都是落魄的人,在这个狭窄的小巷子里相遇了。 正好,那个男孩子此时抬起头,也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李雪萍,也看到了她略显狼狈的样子。 两个同样落寞的人,两个在小巷里偶然遇到的人,好像有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感觉、同样的好奇。在这一瞬间的对视中,两个人的心就同时的动了一下,然后同时站住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那个男孩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玫瑰,跨上前半步,就站到了她的面前。忽然,他把玫瑰递到她的眼前,说道:“漂亮的小姐姐,看到你真的很开心,因为你真的太漂亮了。不过,你的眼神里怎么会都是悲伤呢?笑一下吧,我祝你情人节快乐!” 李雪萍的心里迅速的暖和了一下,也迅速的对着他笑了一下。她接过那束火红的玫瑰,一共是九支玫瑰。她把玫瑰放在鼻子下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了鼻子,让她的饥饿好像都消散了,她问道:“为什么把你的玫瑰送给我?” 这个男孩就是彭志强,他们就是这样第一次认识的,在她最困顿的时候,一个很帅的男孩,送给她一束有九支的玫瑰花。 彭志强低下了头,他用脚踢了一下地上渐渐积起来的雪,有点儿深沉的说道:“因为,我今天要送她玫瑰的那个女孩,她现在已经不要我了,”彭志强看着捧在李雪萍手里的玫瑰,又说道,“但是,如果我丢掉了它,那就太可惜了吧,不如送给姐姐你吧,把你脸上的忧愁能解开一下,也是很好的。至少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李雪萍听完这句后,就无言的苦笑了一下,这个男孩子失恋了,可是李雪萍不是失恋,而是永远的失去了。 “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好不好。”大男孩看着衣着单薄的李雪萍说道。 李雪萍的饥饿感就迅速回来了,才吃下去的那包方便面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出来,手里的另一包方便面,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悄悄的放在了地上,并且用脚拨到了后面。 她点点头,就跟着大男孩出了小巷子,顺着建国路的上行方向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男孩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路边有几家小饭馆,有一个陕西人开的比较大,还飘出一阵肉夹馍的香味。男孩径直走过去,推开门,她跟了进去,饭馆里面的装修都是用木头打造的,看起来很雅致,十几个小隔间分成了三排。 这时候的人已经不多了,几个服务员站在收银台前在聊着天,看到他俩进来,一个瘦瘦的蛮标致的女孩迎过来,并跟在他们身后,等着他们坐下。 在靠窗子的高一些的一张桌子前,他请她先坐。 她坐下的同时在想:这个男孩很有素养,哪个没有眼力的女孩不要他了呢? 男孩坐下来以后,接过了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然后向她的面前推过去。她摇摇头告诉他,让他点菜,她对吃什么菜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于是,他就很快的点了三个小菜和一个汤,还有一个白饼子,那是陕西人的一个特色,在刚才点的汤里面放上白饼,就着汤里的酥肉条、鲜菇、奶白菜等喝一碗,又能暖和身子,还特别的香。 李雪萍尽量的克制着,不让自己被冻的发抖的身体一直抖动,毕竟对面是一个大男孩,她也需要一些矜持。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李雪萍看到那一大碗浓浓的冒着热气的汤后,就很感激这个男孩子的细致,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是冻的受不了,这汤无比的好。 他给她盛了一小碗的汤,把里面的各种配料都加了一些,又把白饼轻轻掰开,放了两三块进去。然后,他就看着李雪萍,示意她先吃。 李雪萍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看了他一眼,用小勺舀起碗里的浓汤先喝了一口,好鲜。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急不可耐的样子来,慢慢地吃着,把白饼放在口中细细的咀嚼。那一盘小辣椒炒肉,冒出了微微的辣味,是她家乡的味道,她夹了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还有一个是腊肉毛芹,另一个是香椿炒鸡蛋,奇怪的是这些菜都很合她的胃口。 男孩又让服务员上了两小碗米饭,他自己一边吃一边让着她吃,把米饭吃完后,他才舀了一碗汤,静静的坐在位子上喝着汤,并看着李雪萍慢慢的吃着米饭和菜,然后又把她面前的小碗里盛满了一碗汤。 男孩吃得快,所以就一直看着李雪萍吃饭,时很认真的在看,但是一直再没有说话。 李雪萍喝完最后一口汤后,才感到身子热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说话,李雪萍低着头,但是她能感觉到,大男孩一直在仔细地看着她。 李雪萍深陷毒瘾和卖淫一个多月,面色显得非常的憔悴和疲惫不堪,但是仍然看得出她的美丽。大男孩看了一顿饭的时间了,也被她的漂亮吸引,后来彭志强告诉她,当时他在想: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衣衫单薄的这么可怜。 李雪萍稍微抬起眼来,偷偷的看了他一下,发现大男孩也在盯着她看,于是就红了脸,开口说道:“谢谢你的玫瑰和晚餐。我叫李雪萍,你叫什么?” “我叫彭志强。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彭志强说道,然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马上又说道,“哦,哦,请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真的对不起。” 看着一脸歉意的彭志强,李雪萍忽然感到了温暖,以前出来的时候岁数很小,不懂得爱情,那个已经死了的男友说外面的世界好,她就傻傻地跟着出来了。打工的生活其实很辛苦,没有时间谈情说爱。所以,李雪萍十六岁一样的小孩子,觉得恋爱原来这么简单和平淡。后来男友染上毒瘾,她劝阻不了,随后也染上了毒瘾,然后就是在深渊里痛苦的挣扎,李雪萍后来就是这样,给彭志强说那段不敢再想起的日子的,更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但是,现在她看到了彭志强的诚恳,和隐约的一丝丝慌乱,心里就有点儿甜甜的感觉了。 李雪萍对彭志强的邀请没有拒绝,她看到彭志强的眼里满是真诚。但是,彭志强毕竟是她第一次认识的男孩,李雪萍的心里想着:反正我一直就是做这个的,最多陪他一次就是了了。 所以,李雪萍点点头。 彭志强此时才高兴了起来,脸上的落寞消失了,两个人出了饭馆的门,顺着建国路继续向上走。 刚出门,就迎面吹来了一股很强的冷风,李雪萍不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彭志强立即把自己的羽绒服解开,把李雪萍紧紧的包了进去,李雪萍的身体就特别暖和了,感受到的其实是彭志强那一份关心的热量。 第269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9) 他们一边走,彭志强一边始说了自己的事,他说他有一个谈了两年的女友,那个女孩子的家庭情况非常好,在家里就是个娇宝宝。所以,彭志强就一直很让着她,无论女朋友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做到。可是彭志强也有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就要忍受女朋友的奚落,甚至打骂。即使这样,彭志强也一直宽容着女朋友,只因为彭志强是个对感情很在意的男人,他觉得只要女朋友能够开心,自己受点儿委屈,那也是值得的。在这样的恋爱关系中,他们交往了两年多的时间。 今天是情人节,彭志强早就和女朋友约好了,上午他有工作要做,下午下班后,他们去红旗路的和平剧院看一场电影。和平剧院是个集餐饮娱乐一体的场所,那里有好几个很有特色的排挡。他们将在那里吃饭,然后一起看电影。彭志强已经预定了九支玫瑰,为了给女朋友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没有告诉女朋友晚上的安排,因为彭志强发现了一家新开张的咖啡屋,他的计划是和女朋友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屋。当他们刚坐下的时候,门口就会马上出现一个抱着九支玫瑰的男孩,把玫瑰交给彭志强,他将手捧这代表着爱情的、火红的九支玫瑰,跪在女朋友的面前,正式向她求婚。 彭志强精心的设计了最浪漫的一次约会,也把自己的一颗爱心要捧出来,向心爱的女孩表白。 可是,彭志强在和平剧院的大厅里,才接到女朋友的电话,女友是告诉他,从此不再做他的女朋友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另外喜欢的男孩。 彭志强万分沮丧的坐在桌子前,把定好的菜全部都吃光了以后,却不知道现在要去哪里,就在马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预定的咖啡屋打过来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他才知道已经过了时间。于是,他急匆匆的赶到咖啡屋,那个送玫瑰的男孩也来了很长的时间了,看到他一个人,就知道原因了,于是默默的把玫瑰交给彭志强就走了。 看着九支火红的玫瑰,彭志强也只有苦笑了。其实,他一直没有再给女朋友打电话,是因为两年多,彭志强也真的爱的很累、很累了,也许女朋友提出分手,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再看看桌子上按照他的预定放下的两杯咖啡,彭志强付过了账,没有喝就出了咖啡屋。 他是顺着建国路朝下走的,但是漫天的大雪好像让他迷了路。可是,李雪萍觉得,那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彭志强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那条小巷,就和李雪萍相遇了。 所以,李雪萍才看到了一脸落寞的彭志强。 李雪萍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事,但是突然想起骨灰盒不知道遗落在哪里了,应该不是在那家陕西饭馆,肯定是在她急着吃第二包方便面时,正好看到彭志强而站起来的时候,就放在地上了。 但是,李雪萍不想回去再找了,她觉得她的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此刻应该不要了,应该丢失了。 听完彭志强说的事情后,李雪萍只能沉默着,在彭志强的怀里,她感受这个男孩子的温暖,和那颗“砰砰砰”有力的跳动的心。李雪萍觉得,自己那一刻是真的很幸福。她甚至不想停下来,只想在他的怀里,只想就这样跟着彭志强一直向前走。 她甚至不想,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就走到了建国饭店的那个路口。彭志强忽然说道:“今天是情人节,如果你也没有情人,还有时间,不如我请你喝咖啡?” 这时候,李雪萍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很巨大的“玉缘咖啡屋”的大玻璃上弯弯曲曲的招牌字。那里离他们站立的地方没有多远,就在红绿灯过去,再向下的方向。 李雪萍点点头,她不想离开彭志强的怀抱,因为他的怀抱那里很温暖。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他的怀抱就好。 他们进了咖啡屋,服务生显然很吃惊的样子。李雪萍立即就明白了,刚才彭志强应该就是从这里取到这九支玫瑰的,那时的他刚失恋。但是,现在他的怀里却拥着一个漂亮的女孩。服务生一定以为彭志强是个花花公子吧? 李雪萍的心里暗笑了,他们巧遇的这个故事,一时是无法给服务生讲明白的,而且也不要他们明白。 彭志强把李雪萍从羽绒服里放出来,拉着她的手走到靠窗户的一个桌子前,坐下后,李雪萍开始仔细看这家刚开的咖啡屋。巨大的玻璃刚才看过了,吧台后的那些小方格里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店里是十一张各种样式的桌子,此时只有五张桌子上有人在喝咖啡。 李雪萍看着纳西人,都是恋爱中的女孩和男孩。 第二年的情人节,他们再次来的时候,那些小方格里已经放满了照片和明信片,李雪萍就很后悔没有她和彭志强的照片。但是,彭志强问服务生的时候,服务生支支吾吾的好像再也不能放进去了。 这时候,非常诧异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要什么样的咖啡。 彭志强看着李雪萍。 李雪萍说:什么咖啡都可以,就是不要放糖。 这是李雪萍第一次想喝不放糖的苦咖啡,她想苦咖啡可能更适合现在她的心情吧。彭志强告诉服务生,把他刚才没有喝的咖啡再端过来。但是,服务生就很尴尬的看他。 李雪萍抿着嘴悄悄对彭志强说:刚才的咖啡肯定已经没有啦。 彭志强笑着又点了两杯咖啡,他也没有给咖啡加糖,看着李雪萍用小勺舀起一杯咖啡送到嘴边,慢慢喝下去,还看到李雪萍在咖啡进入嘴唇的瞬间,皱起了眉头。 “好苦”,李雪萍说道。 “你没有喝过咖啡?”彭志强问道。 “我没有喝过不加糖的咖啡,没想到咖啡不加糖竟然这么苦。”李雪萍说道。 彭志强又继续说道:“咖啡都是要加糖的,否则是好苦的,你加糖喝喝。” 李雪萍摇摇头,又喝了一勺咖啡说道:“不苦了。” 是啊,对她现在的心情来说,这苦咖啡是根本不算什么的。那以后,彭志强也跟着她,学着喝苦的咖啡。 其实,他们都是不懂咖啡的人。咖啡对中国人来说,就像是消遣的饮料一样,不像外国人当水喝。 那以后,他们为了更好的生活,都在辛苦工作了,没有更多的时间泡咖啡屋。可是,每年的情人节,他们是一定要来这个“玉缘咖啡屋”喝咖啡的,这是他们相遇后呆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因为,他们一直坐到服务生站在他们身边礼貌的说:“二位,我们要打烊了。” 这里也是李雪萍第一次喝不加糖的咖啡的地方,她第一次喝苦咖啡,才知道生活的苦,就像这很苦的咖啡一样。但是,苦咖啡也有它独特的味道,后来彭志强也觉得,苦咖啡喝起来更加有味。 彭志强一直也不问李雪萍的情况,好像他知道她叫李雪萍就已经足够了似的。 其实,他们在咖啡屋坐了近三个小时,互相之间也没有说多少句话,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坐着,慢慢的品尝着很苦很苦的苦咖啡,好像就是想在这里歇一下,想卸下身上沉重的负担,明天再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彭志强也毫不掩饰他对李雪萍的漂亮着迷,一直在看她美丽的面容。 李雪萍始终看着窗外,她可以感觉到彭志强的目光,所以偶尔回过头看一次彭志强,马上就羞涩的低下了头。 第270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10) 后来,李雪萍的毒瘾开始折磨她了,她强忍着,头上渗出了很多汗滴。彭志强以为她是喝咖啡热了,还小声笑着对她说:慢一点喝,出那么多的汗,一会儿出去要感冒的。 也许是李雪萍觉得自己能够重新开始了,所以她忍了一会儿竟然就过去了,这是自从她吸毒以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现象。 李雪萍去了一趟洗手间,用纸巾把浑身的汗擦了一遍,她告诉自己:要戒掉毒瘾,她能行、一定能行! 当服务生礼貌的告诉他们要打烊的时候,他们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口都喝掉。彭志强站起来,把羽绒服披在了萍的身上,李雪萍取下再让彭志强穿上,然后把自己放进了彭志强的胸口。她拿起了那九支依然鲜红鲜红的玫瑰,两个人相互拥抱着出了咖啡屋。 不知道要去哪里,李雪萍在彭志强的胸口偎依着,任他带着,漫无目的的跟着他走。 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慢慢的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雪还在下,李雪萍把玫瑰很小心地捂在自己的胸前,那娇艳的花朵就贴着她的脸了,彭志强也低着头,时不时用脚踢一下地上的积雪。 “你对我感兴趣?”李雪萍终于开口问了彭志强,问的还是这么直言不讳。她和彭志强在一起,已经差不多一个晚上了,彭志强不说送她回家的话,就这样在一起吃饭、喝苦咖啡和走路。 李雪萍就直白地问他了。 彭志强点点头,转过头来,看着李雪萍好看的眼睛,他看到李雪萍单薄的衣服后,就一定要脱下羽绒服,让李雪萍穿上。 李雪萍见拗不过他,就把自己的身体更加紧紧地贴在了彭志强的身上不动,让他无法脱下羽绒服,然后李雪萍拉住彭志强的手,让他把两个人都裹进了羽绒服里。 彭志强于是就几乎是紧紧的抱住了李雪萍,这样他们迈不出脚,走不动了。 李雪萍仰着头看着彭志强,在这个男孩子温暖的怀抱里,她没有寒冷、没有害怕、没有无助。李雪萍感受着男孩带给她的舒心。她真的希望此刻不要再走了,就这样一直静静的站着该有多好啊。 “去哪里?我先送你回家。”彭志强这时才问她。 李雪萍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出租屋的主人家已经说了,不想再租给她了,因为都被警察查了六次了,房主都害怕了。昨天,她就在一个客人开的宾馆里过夜的,但是彭志强不说开房的事,她忽然紧张起来,不敢直说了。 所以,李雪萍就没有说话。 彭志强见她不说话,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好在我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只是有点儿小,你介意吗?” “要是,要是不方便,你就开个房吧。”李雪萍说道。 “嗯,好像有点儿不方便。”彭志强忽然顽皮起来,“房子很小很小,一直是我一个人的。深更半夜的带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回去,我不怕,但是担心你害怕哦。” 李雪萍的脸有点热,她知道那是羞红了。于是,就想抬起手去打他一下。这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一双手已经在彭志强的双手中了。她稍一挣扎,就被男孩感觉到了,于是彭志强更加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忽然转过身,把李雪萍拥在胸前。 李雪萍低着头,不看这个男孩。彭志强的嘴在李雪萍的头发上轻轻吻着,李雪萍的心就荡漾起来,然后抽出手抱住了彭志强。然后抬起了头,很渴望地看着小男孩,彭志强的吻就热烈的来了。 漫天的大雪也在看着他们热烈的拥吻,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是情人节,是男孩和女孩约会的日子,是彭志强和李雪萍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飞雪的天空看不到月亮,只有飘飘洒洒,一片一片落下的、洁白的雪花。彭志强粗重的呼吸吹在李雪萍的脸上,好暖好暖。彭志强的手臂很有力量,李雪萍在他怀里,感觉特别的安全,这种安全的感觉很久都没有了。 李雪萍知道,自己的那些过去,从现在这个时候就全部过去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爱上彭志强了,她也知道彭志强爱上她了。 那九支鲜红鲜红的玫瑰从彭志强的脖颈处伸了出来,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红、那么美! 那一天的李雪萍刚满了21岁不久,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去为那个带着她出来打工,又带着她吸毒的男孩子收了尸,火化了他。然后,就在她无家可归,想到了要结束生命的时候,遇到了彭志强这个细心的男孩子,她和他一起吃了一顿饱饭,她和他一起喝了第一次的很苦很苦的咖啡,她和他在漫天大雪中,走在这个她一直感到孤独的城市,她被彭志强亲吻了,而她也接受了这个热吻。她想,从此她的生活该变样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一定要戒了毒瘾,做他的女朋友,将来做他的妻子。 现在,是这个男孩呵护了她,将来她要百倍和千倍的呵护他未来的每一天。 李雪萍在心里想着:她将忘记过去的那一段痛苦,开始新的人生了。后来,她知道彭志强25岁。 彭志强的家确实很小,一个小客厅、一个小卧室、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凉台。 房子里还很乱,彭志强尴尬地说,都很久没有人帮他收拾了。然后,他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到处乱扔的东西,李雪萍帮着他一起收拾。 不一会儿,房间里看起来干净整洁了很多。乘着李雪萍没有注意的时候,彭志强把一些女人用的东西悄悄收在了一个塑料袋子,正准备放到门口时,李雪萍看到了。 彭志强说道:“这些以后没有用了。” 李雪萍点点头。 彭志强又不好意思地说道:“忙了好半天,你该先洗个澡。但是,现在没有你能用的洗澡用品了,我出去买吧,你还要什么?” 李雪萍拉住他说道:“你看看几点了?外面还有开门的超市吗?” 李雪萍这时候毒瘾忽然又犯了,她很难受,但是她尽量的强行忍耐着。彭志强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于是他就紧紧的抱住她。 李雪萍觉得,也该把自己的事情说给他听了。既然决定了要好好的陪伴这个男孩一生,如果他不嫌弃,她愿意。但是,如果隐瞒了吸毒这件事,总会有一天,还是会被彭志强发现的。到那时候,他们可能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所以,李雪萍觉得,她必须要告诉彭志强,而且必须就是现在。 李雪萍把彭志强拉住了,让他坐在沙发上,让他好好的听她的那些痛苦的从前。李雪萍从自己出身的那个贫困的小山村说起,一直说到今天去埋葬死了的男友。 说完了,李雪萍低下头,看也不看彭志强,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了,我徒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其实我是一个吸毒犯,我是一个野鸡,我和很多男人上过床,只为了挣钱买毒品来吸。刚才,我是被你的热心肠和真诚稍微感动了,我知道认识你,是我的幸运,可是我不干净,我不配你。认识我,你是不是特后悔?是不是觉得不该请我吃饭,也不该请我喝咖啡,甚至不该带我到你家里来。遇到你的时候,我的口袋里只有买两包方便面的钱,我正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吃方便面,我当时很饿,我当时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夜,我正在想着能够勾上一个男人,他能管我住,还能管我明天的早饭。但是,我为什么要遇到你呢?我真不该遇到你,你是个好人,不是我这样的女孩应该得到的男孩。不过,我现在真的身无分文,我买不起一顿饭、我喝不起一杯咖啡、我租的房子人家也不敢再租给我了,我没有晚上睡觉的地方了。如果在那条大街上,我没有遇到你,我真的会找个男人先把今晚对付过去。那时的我,不知道明天自己在哪里。” 第271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11) 李雪萍一边说,一边小声的抽泣。最后,她使劲儿擦掉了眼泪,看着沙发上的彭志强,狠狠心说道:“如果,你现在要赶我走,那我马上就走,欠你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我能挣钱,现在去挣钱也还来得及。” 李雪萍说完了,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看。她不知道听完这些,此时彭志强脸上的表情是什么,她的这些事,对哪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痛苦,彭志强是不可能接受她的。 她似乎是在等着彭志强对她怒吼一声“你滚出去”,然后离开这里。 但是,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就抱住了她。彭志强猛然扑了过来,跪在了地上,紧紧的抱着她。 彭志强看着李雪萍的眼睛说道:“李雪萍,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以前的生活是这么的苦,我该早一点遇到你的,但是现在也不晚!今天,是我幸运的日子,老天爷让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啊!难道你不觉得,今天的大雪是很美的吗?难道你不觉得,今天的咖啡是很香甜的吗?难道你不觉得,那边桌子上的九朵玫瑰,就是为你在盛开的吗?今天,你是不能走的了,因为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我要好好的照顾你一辈子!” 李雪萍任他抱着,却没有抱他。 她低声说道:“彭志强,请你认真的想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看着彭志强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不要一时冲动,我知道我自己长的很漂亮,如果你想要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我的身子。但是,我真的不配你!即使现在你冲动的说了这些话,以后你也要后悔的,你总会嫌弃我的。彭志强,你已经知道我做过什么,你知道我不干净,你的父母不可能让你接受我的。” 彭志强把她拉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沙发上。男孩子就坐在地上,抬起了头,微笑的看着李雪萍说道:“亲爱的李雪萍。我以后只叫你萍了,你可以叫我强。我现在不冲动,真的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冲动,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以后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跟着你一起度过!现在你听我继续讲我的事。” 彭志强告诉李雪萍,他其实是一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是了,他的家也是一个很贫穷的小山村。他的父母都是病死的,姥姥把他辛辛苦苦的养了十一年,然后也去世了,姥姥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在村子里,他既没有一亩地,也没有一所房子。姥姥的土屋也在一场大雨后,彻底的垮了。于是他就出来打工(萍想:那比我还小)。从西南偏僻的小山村出来,靠着村里人接济的三百多块钱,彭志强先在南方的一些城市干苦力活。 后来,彭志强去过很多地方,最终在这里落脚。因为他几乎没有上过学,没有文化,在南方的那些大城市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一路向北走来,最后到了这里。 他在火车站扛包、在饭馆做服务员、在各种商场做保安或者打杂。由于他为人诚实,而且喜欢帮助人,三年前在一个单位应聘上了,做了比较固定的保安工作。 他既没有技术,也没有文化。但是,他能吃苦,挣得都是辛苦钱。所以,他从来都不乱花钱,他把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他想过一个安稳的生活。 去年,他认识了一个本地姑娘,他开始恋爱了。他用六七年打工攒下的钱,买了这套小房子。他还暗暗的发誓,要努力干活挣钱,再买一个大房子后,和女友结婚。 “可是,现在女朋友跟别人了,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都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彭志强趴在李雪萍的腿上,说了很多,把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的都告诉了李雪萍。 听完彭志强讲的这些,李雪萍抱起小男孩,然后扑在他的怀里“呜呜”的哭了,她没有想到彭志强的从前,也是这么的孤苦。她紧紧的抱住彭志强,然后任由彭志强捧起了她的脸,也任由彭志强轻轻的、温柔的吻她。 彭志强说完了,自己反而觉得胸口的闷气也出了,今天他被女朋友无情的抛弃了,本来孤独落魄的他,却突然遇到了李雪萍。这个女孩陪他度过了美好的一个晚上,又听到了她很苦的过去,与他差不多。 他们紧紧的拥抱着。李雪萍想着:这个大男孩,真的很好,很真诚。 想到“大男孩”这三个字,她突然笑了起来。这几年她活的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总是觉得自己比彭志强憔悴和苍老很多,原来大男孩要比她大。 彭志强看到她笑,就问道:“萍,你笑什么?” 李雪萍就说了,彭志强陷入沉思中。然后,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李雪萍抱着坐在沙发上,坚决的说道:“我亲爱的萍,我还有一些钱。明天,我就要送你去戒毒,你必须戒掉!我要你重新开始过人的生活,为了我。” 李雪萍扑在彭志强的怀里,用力点头哭道:“嗯嗯,为了你,为了我们,要过人的生活。” 彭志强陪着李雪萍走进了戒毒所,每周他都带来换洗的衣服和她喜欢的小零食。三个月后,李雪萍终于彻底戒掉了毒瘾。 在五月春风盎然的一天早晨,彭志强接上了重获新生的李雪萍,又来到了玉缘咖啡馆。这次,李雪萍穿着彭志强给她买的一套素白的连衣裙。 在咖啡屋里,彭志强高兴的告诉她,就在昨天晚上,那个单位的领导找了他,说他工作勤奋刻苦,要他做保安部的小队长,可以涨将近一倍的工资。 李雪萍很高兴,摸着他的脸说:我的强真厉害。 李雪萍还说,今后要好好照顾好她的强,让他过上幸福的生活。她还要恢复几天,然后也出去找工作,两个人一起挣钱,挣够了钱就结婚,她要嫁给对她这么好的强。 彭志强说:是让我们两个人幸福的生活,是我娶你做我的老婆,我是大男孩啊! 两个人就笑成了一团。 笑过了,彭志强看着笑的很开心而流下了眼泪的李雪萍说道:“因为生活的苦,我们已经都过完了,现在该过幸福的生活了。” 李雪萍就不断的点头说道:“是的、是的,过去我们经受了太多太多的苦,现在该过我们的幸福生活了。” 五月的阳光不很热,但是却很温暖。 在这个温暖的五月里,生活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所有的幸福朝着他们愉快的走来了。 那以后,李雪萍和彭志强开始了辛苦的打工历程。 彭志强在单位不但做好本职工作,还利用业余时间开始认字,单位的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勤快而认真,还特喜欢帮助人的小伙子。 半年以后,彭志强再次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被销售部的主管给看中了,很有心要培养他。没想到,彭志强在销售上真的有天赋,学的很快,不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李雪萍在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去做了服务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很好,就开始在酒店里做驻唱。后来,为了挣更多的钱,她开始走场。 每天,李雪萍都会在最后一个歌舞厅等着彭志强。因为不管多晚,彭志强都会来接她,不管打雷刮风、还是下雨下雪。 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玉缘咖啡屋了。 但是,每个周末的时候,他们都要在家里泡一杯苦咖啡喝。他们喝了苦咖啡后,就更加懂得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第272章 手记之二十:【觜火猴】情人节的咖啡(12) 不过,第二年的情人节,他们推掉了所有的事情,还是去了玉缘咖啡屋,还是在那张靠着窗子的桌子旁,只是那九十九个方格,竟然已经放满了照片和明信片。无论彭志强怎么央求,服务生也挤不出位子了。 他们喝着苦咖啡,说着一年前在这里的故事。 第三年的情人节,他们又去了玉缘咖啡屋,九十九个方格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个空的。但是,那杯苦咖啡,却还是那个味道。 “看来,老天爷还是觉得我们的苦没有受够”,李雪萍叹口气,继续对我说道。 天气刚刚转暖,但是还有点儿冷。很多行业的开春生意总是最好的,彭志强连续做了几个大单,销售部的主管很高兴,给了他一笔奖金,还决定过了年送他去培训,那样就能升职了。 李雪萍为彭志强的努力很开心,她也更加的努力,有时候一晚上要跑好几个场子。两个人幸福的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美好的生活,并约好了,等劳动节年后,就一起去看房子,他们要换一个大房子。然后先领证,然后再装修房子,然后就去李雪萍的家乡,彭志强要向李雪萍的父母正式求婚,他要风风光光的把李雪萍娶回家做老婆。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是一个周六,李雪萍忙完了最后一场,在小厅里等着彭志强来接她。几个喝醉了的顾客看到她,就过来纠缠。她躲闪着,并央求看门的保安报警。但是,那几个人非常的蛮横,冲过去先把保安打倒了,又肆无忌惮的追着她。 彭志强进来的时候,李雪萍快被这帮流氓撕光了。彭志强冲上去,把李雪萍护在了身后,疯了一样和对方厮打。醉汉们开始被彭志强的疯狂吓住了片刻,但是很快就对彭志强开始了殴打。 警车的呼啸只是赶走了那些醉汉,彭志强倒在李雪萍的怀里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李雪萍苦苦的哀求医生,一定要救救她的强哥哥。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彭志强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他被木棒、皮带、拳脚进行了十几分钟的暴力殴打,伤情非常的重。尤其是他头部遭到了重创,受伤更重,醒来后就情绪异常低落,脑子出了问题,而且他不认识李雪萍了。 警察最终抓住了那几个醉酒的流氓,法庭上的判决是一大笔的钱,但是李雪萍不能原谅,她要的是精神正常的彭志强,而不是钱! 李雪萍一直陪在彭志强的身边,用心照顾着他,按照我们的提示引导着他。我们都希望彭志强恢复从前的记忆,希望他快点儿的好起来。 “我等着把房子装修好,等着回家乡,看着他跪在我的父母面前,求他们允许,他把我交给他带走,等着去领结婚证,等着披上婚纱走进殿堂,等着做他的老婆,我还要给他生孩子!”李雪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李雪萍还告诉我,她在彭志强出院后,还带着他回到了他们最初的那个小房子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看,也带着他去了玉缘咖啡屋,给他喝苦苦的咖啡。 但是,彭志强木呆呆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忘记了小房子,他把苦苦的咖啡全部吐掉了。 李雪萍又等着情人节的到来。 她按照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设计了一切,重现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但是,对李雪萍说的话,彭志强却没有任何反应,在玉缘咖啡屋让他喝苦咖啡,彭志强直喊苦的很。李雪萍的眼泪哗哗的流,彭志强却嘿嘿的傻笑,把李雪萍给他的那九支鲜红鲜红的玫瑰,一片一片的揪下了叶子、一片一片的揪下了花朵。 最后,李雪萍把希望寄托在我们医院,但是彭志强还是没有丝毫的好转,也没有完全清醒。 说到这里,李雪萍又取出了一支烟,点燃吸着。 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沉浸在她刚才讲的这个凄惨的故事里。不,不是故事,是彭志强和李雪萍的不幸遭遇。 李雪萍站起来,掐灭了烟,对我说道:“我以为,我遇到他,是我人生幸福的开始,一切不幸都该过去了,我们的美好该来了。以前,我生活贫困,四处流浪打工。我还跟着一个,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我的男孩,我走上了邪路,虽然那段路我走的时间不长,但是真的很痛苦。哪个女孩愿意走那条路?他不嫌弃我,在这个世界上,他对我最好,并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我不能放下他不管,我永远不会离开他。我答应过他,要陪他到老、到死,要照顾他一生一世,如果,老天真的可怜我们,会让他恢复的,有我在,他不会再自杀了,这一点,请夏大夫放心吧。刚才你也说了,他正在恢复。我很感谢你们对他的治疗和照顾,我想我要带他出院了,去我的家乡,告诉我的父母,告诉他们这个男孩对我有多好,我要和他结婚,那是我们都期待的事。结婚后,他会更快恢复,他能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吃饭、第一次喝苦咖啡、第一次送给我的鲜红鲜红的玫瑰。他一定会想起来的。夏大夫,你的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拿就是给他办出院手续。我要带着他回家,我16岁就出来了,中间只回过两次家,我们打工人的生活真的很辛苦,没有时间,都是打个电话回去。” 李雪萍当天就办完了彭志强出院的手续,在病房里,她给彭志强换上她带来的衣服,彭志强一下子显得精神了好多。李雪萍挽着彭志强走出病房,当我准备关门的时候,李雪萍拉着彭志强,回过身来,对着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回来过,为了回访,我打李雪萍的电话,但是那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 从我的内心来说,我是希望他们在李雪萍的家乡过着安定的生活的,并且希望彭志强彻底的恢复了。也许,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最美好的祝福,希望一切都如所愿! 第273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1) 【参水猿】 手记之二十一:若相惜 星图谱:参水猿,西方白虎第七宿,属水,为猿。居白虎之前胸,虽居七宿之末但为最要害部位,故参宿多凶。 参宿属夫妻宫四足,此星座是猎户星座。星象如头上的珠砂,是印度人最中央的星斗,与大火星相对,为西方白虎中的老将军。 参水猿在封神中原名叫做孙祥,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参宿之人易怒、浮躁、处事认真严谨、恃才傲物、个性敏捷、有才能、守信用。临危不胆怯,喜欢出风头。也有少数心术稍不正和贪财,图谋不轨。 青年时期到中年时期最兴盛,属大将之星,一生命运充满矛盾和挑战。有毅力坚韧、不知疲倦、精力充沛、能出人头地。也有早年夭折,或因意外亡故短命暴毙,或中年不顺有挫折的。 喜欢洁亮和精品事物,有才华,喜欢冒险,是反传统的人。喜爱打扮自己,由于有坚强的意志,即使遇到逆境也不会后退或停步。也有一些人小气急躁,喜欢指责别人,好争强并造成人缘差和孤立。还有一些人性格内向,宜退居幕后做决策,属于晚年有成就的人。 女性的性格较沉默,个性坚强有自信,感情激烈,喜欢打扮自己,爱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行动力强,领导力胜过男性。交友广阔,是一个孜孜不倦和努力不懈的人,处事时稍显急躁,不过亦会深谋远虑。 在爱情婚姻方面,男性具有吸引女性的魅力,但因受女性欢迎,而把男女之爱随便当游戏。感情丰富、重感情、个性温和、欠理智。参宿又叫“男女宫”,在星座中受夫妻宫支配。男性好派头外表风光,追求女性高手的花花公子,有再而三的结婚、离婚也不以为意。 女性恋爱时较任性,随心所欲,对身边男友不珍惜,易与男友发生口角,大部分的女性会结交很多男友。一些珍惜爱情的女性认真温柔又浪漫,全心全意。他们婚后会兼顾家庭与事业。 此星座属于有母性本能的一个星座,有的人会遭遇到着重享乐的对象,或被丈夫抛弃的命运,家庭运比较差,与家庭幸福的缘分比较浅。也有的人会独身,并因晚婚、再婚而得到幸福。 【前记】只缘感君一心念,誓将相守在人间;古来多少痴儿女,奈何桥上泪涟涟。孟婆有汤易忘却,佛心有知诚可怜;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有文记载:曾经有一个年轻的,而且一无所有的女孩一个人独自生活着,她一直也不想出嫁。因为,她觉得还没有见到她真正想要嫁的人。 在一次庙会的万千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俊秀的年轻男子,女孩觉得那个男子就是她苦苦等待的结果。只是可惜庙会上太挤,她无法走到他的身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了茫茫的人群中。 于是,女孩开始了四处寻找和打听,但是毫无消息。所以她每天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个男子,她的诚心终于打动了佛祖前来显灵了。佛祖告诉她:如果你想再次见到这个男子,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还必须要苦心的修炼上五百年,那样你才能见他一面。 于是,女孩毫不后悔地答应了。 佛祖让女孩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枯燥的躺在荒郊野外,历经了四百多年苦不堪言的风吹日晒,在第五百年的时候终于被人发现,并且被人们凿成了一块大条石,然后运进城里,做了一个石桥的护栏。 就在石桥建成的第一天,那个女孩终于看见了她苦苦等待了五百年的男子!只是,女孩看到他行色匆匆的,很快就从石桥上走过了,他根本不会知道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女孩无比的伤感,为那个男子连在她的身边停留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当男子在女孩的视线里又一次消失时,佛祖再次出现,为了能碰他、摸他一下,她毫不后悔地答应佛祖继续修炼五百年! 那个女孩又变成了一棵树,立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又历经了无数次的失望,这令人心碎的五百年啊!只是在女孩伤心的等待中,一天一天的过去。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终于来了!脸还是那么俊美。女孩痴痴的望着他。 因为天太热了,男子走到了大树的旁边,他的背靠着树干,微微的闭上双眼,睡着了。女孩终于可以摸到他了!他就靠在她的身边!但她无法告诉男子,她已经有过一千年的相思了!于是,女子尽力聚集树荫,挡住那毒辣的阳光,这是千年的柔情啊,只在一瞬间! 男子小睡后站起来,拍拍长衫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大树,为感谢大树带来的清凉,他微微抚摸了一下树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在男子消失在女孩视线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现了。佛祖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做他的妻子?那你还得修炼…… 女孩说道: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我爱他,并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他现在的妻子,也像我这样受过苦吗? 佛祖点了点头。 女孩微微的一笑说道:我也能做到的,但是不必了。 那一刻,女孩发现佛祖微微的叹一口气,或者说是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她诧异地问道:难道佛祖也有心事么? 佛祖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回到她:因为,你这样的决定真的是很好啊,有一个男孩可以少等你一千年了,他为了能看到你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 心若相惜,誓不言悔。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 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我用一千次回眸 换得今生在你面前的驻足停留 问佛:要多少次回眸 才能真正住进你的心中 ——席慕容《回眸》 老年痴呆是主要出现在老年人群中的一种疾病,在一般的情况下,患有老年痴呆的人,在疾病发作的早期阶段,会出现记忆力减退的症状。它的主要表现为,忘记了远期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者见过的人,还有部分的患者会出现忘记日常所用的物品或者事情等。他们常会发生认知方面的障碍,比如表现为不修边幅、不注意外表形象,部分的患者还会出现出脾气暴躁、易怒以及自私等症状。 从严格的医学角度来定义,老年痴呆并不等同于精神病。但是,很多老年痴呆患者的晚期,也可能会出现一些精神方面的症状。 老年性痴呆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变性疾病,它的主要表现为记忆力逐渐下降、人格改变、语言能力下降等。精神疾病则是严重的心理障碍,患者的认知、情感、意志和动作行为等心理活动,均出现了刺激后的明显的异常。然而,老年痴呆患者的主要表现只是在记忆力、认知和行为等方面的缺失。 早些年的时候,社会上和家庭中,因为各种原因所造成的影响,对老年人的健康状况都缺乏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年轻人,他们为生活奔波劳累,也没有时间顾及到父母。很多老人退休后,他们的主要生活是在照顾孙辈,还有的需要在照顾儿子、儿媳或者女儿、女婿中度过,他们没有更多的退休生活方式,也没有时间来规划自己的晚年生活。 所以,一代代的国人都形成了这样的传统认识,他们认为,自己的父母其实就是为了儿孙辈活着的,因此也根本无暇关心他们。 第274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2) 近几年来,国家对老年人事业的扶持力度正在逐渐的增大,这是惠及越来越多的老年人的大好事,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赞誉,也因此得到了各方面的大力扶持和推广,诸如老年大学、老年病院、老年照护站(所)、老年托护(养)中心,以及专为老年人提供服务的项目,都在短短的不到十年时间中,有了极为快速的发展,夕阳产业正在成为我国蒸蒸日上的一个行业。 据我所知,有很多的爱心人士,和很多企业都开始投入资金,建设种类更多的老年服务中心,而国家也会配套的投入相当数量的支持资金,老年人的晚年生活,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既得到了保障,也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我刚工作的前十年,这样好的政策还是没有的。不少老人只有得病后,才能受到孩子们的关注。可是,对于那些患有老年性痴呆的老人,他们还是手足无措,在别人的建议下,往往当做精神病,因而送到了我们医院进行治疗。老年痴呆的晚期患者是会出现精神症状的,比如忘性大、很容易动怒,自言自语,或者外出后找不到回家的路等。这些明显的表现,就很容易被患者的家属错误的认为是精神病,由于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照顾家中这样的老人,就送到我们这里了。 那时候,我们一共有五个病区,其中男病区三个、女病区两个,也收治了一些老年痴呆的患者。要很好的照顾这些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也着实不容易。因为,这些老人们各种各样的怪癖都有。 有的老人非常赖床,成天待在床上不下来,有的老人总是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有的老人天天找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放到哪里的东西,找不到就发脾气,有的老人看着沉默不语,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病房的某一个角落就又拉又尿。反正,各种表现的都有,防不胜防的。 尤其是那些动不动就无端的辱骂工作人员的老人,没有任何理由,我们也真的感到很无奈。这些本应该是由他们的子女来承受的,却由我们的医生、护士甚至是护工们来承受了。而且,我们还不能歧视和对他们有任何的不满情绪,因为不满的情绪总会表现出来,或者发泄出来,那样就会被投诉上去,得到的结果对工作人员更加不好。 然而,在我们的病区,却有一位老人却非常的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是一个年逾古稀的男性患者,他的性情非常的温和,从来不对工作人员恶语相向,甚至有的时候还和我们轻声细语的聊天。他唯一的表现就是记忆力缺失,对什么事情或者刚放下的东西都记不住了,比如刚吃过药这件事情,他马上就要问护士,他的药在哪里,他要吃药了。所以,一切才发生的事,他都会马上忘记的干干净净。 每周的探视时间,他却非常的期盼,只有探视的日子是每周六,他记得非常清楚,也从来都不会记错。他的大脑里只有星期六是一个最清楚的概念,一点都不含糊。 每次来探视的,是一个与他同龄的老阿姨,每周六都很准时的来看他。只有这个同样温和的老伴,是他从来都不会忘记的人,也只有这一件事和这一个人,在他的记忆深处永远是挥之不去的挂念。 我通过对他一年多的治疗和关心,也了解了很多他的事情,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让我们再次体会那个两千年的等待是多么的美好,也是多么的感人。 他们的名字被我自己隐去了,只是给了一个代称:男的叫秦如希、女的叫易若湘。 那就好了,让我们一起来倾听这个故事。 易若湘一直记得,外婆抚摸过她无数次的那双手,虽然布满了皱纹,但是那份温热始终停留在记忆的深处。在每一个大雨的夜里,她总是安静地偎依在外婆的怀里,听着轰隆隆的雷声,和泛滥倾泻的雨声。外婆的大手轻轻的、缓缓的抚摸着她的脊背,并慢慢的拍打着她。然后,在大雨变的淅淅沥沥的时候,易若湘就沉沉地睡着了。 解放前出生、饱尝战乱之苦的外婆,在易若湘进入全县最好的越峰中学读高一的那一年,却离开了她。那天,易若湘哭得跟泪人一样,她知道以后再也不能在外婆的怀里度过南方多雨季节里的那些个夜晚了。 越峰中学聚集了全县的所有尖子生,所有的孩子都要求住校,每周只有一天时间回家。学习是紧张而忙碌的,高考的重压在所有老师和学生的肩上。 易若湘其实很怀念初中的那段开心快乐的时光,那时候她和十几个男孩、女孩结成了死党,到处疯玩。她所有的课程都能拿到中等成绩,本来她也想好好努力,争取上一个好点的高中,将来上大学。但是,乡下有乡下的传统观念,女孩子只要会认字,差不多就可以了,长大以后再嫁个好男人就更加不错了。 所以,易若湘的妈妈就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她的哥哥身上,虽然她很不满意,却无法改变大人的想法。 妹妹和弟弟出生了以后,家里的经济就更加紧张了,妈妈对她也很少管理,家里的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这个才稍微长成的大姑娘做。因此她更喜欢在学校里,喜欢和她那一帮死党在一起研究怎么做一些“坏事”,比如她们会悄悄聚在一起给全班所有的同学和任课老师起外号,还有总是在课间的时候躲到操场边的树林里,吓唬贸然进来的其他孩子。总之是能怎么开心,她就怎么玩。 有一次,她们商量好去偷一个死党家里的甘蔗,竟然叫那个死党装病,而她急匆匆地跑到夜里守在甘蔗地的死党父亲那里报信。等那个老父亲发现情况不对,再赶回地里的时候,她们十几个人早已经带着“战利品”逃之夭夭了。为这事妈妈差点狠狠揍她,但外婆是她最好的保护神,她终于免除了一次皮肉之苦。 其实,她的哥哥对她是非常好的,经常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她听,加上哥哥的学习非常的棒,也辅导她。那一段值得回忆的初中生活,是易若湘快乐的童年里,永远不能忘怀的。 所有的改变都来自她知道了那个秦如希,他是初三才从邻乡转来的一个男孩子。秦如希的学习非常刻苦,他的目标是就是考到越峰中学读高中,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一天,易若湘和几个死党偷偷的从学校溜了出来,跑到三叔地里摘了好多的番茄。他们五六个人一路走,一路吃的稀里哗啦的时候。在村头那棵大树前,易若湘就看到了秦如希,那个男孩正抱着一本书在轻声的背诵。 那一刻,易若湘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到了外婆给她讲的那个五百次回眸的故事。 秦如希读书的形象,就深深的印在了易若湘十五岁的脑海里,从此再也挥之不去。当一帮死党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偷番茄的事情时,她却突然的停住了脚步,就定定的看着那棵浓荫茂密的大树,和树下毫无旁骛的秦如希。 第275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3) 秦如希穿着一身土布衣服,那么的专注。一缕透过树叶的阳光洒在他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闪着晶亮的光。很莫名地,易若湘忽然紧紧缩了一下身子,似乎是要聚起多一点的树荫,为那个男孩子遮挡酷热的阳光。 易若湘这个一直很顽皮的小女孩,在那个午后树下聚精会神读书的秦如希面前开始改变了,那一年她已经过了自己十五岁的生日。 从此以后,易若湘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更加努力的读书了,她和那些死党也不在一起疯耍了。在每天的每一节课堂之上,她会装作无意识的偷看一下坐在她后排,但是另一个小组的秦如希。那个男孩总是在聚精会神的听课,好像要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袋里,他从不会有一秒钟的分神,每堂课都是这样专注。所以,秦如希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一次易若湘,即使易若湘找一些疑难的问题向秦如希讨教,男孩也总是头都不抬的把答题思路告诉她。 易若湘的心里,有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的失落。但是,她是个乐天派,除了对秦如希的那份单相思,才让她经常感到有点煎熬以外,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发愁的事情了。可是这个秦如希,就是这样的不解风情,没有怎么关注过她这个暗恋着他的小女孩。所以,在初三最后的一个学期,易若湘就在积极努力的学习,和对秦如希的吸引中,以及她自己也说不出的焦急中度过的。小女孩暗暗的发誓也要和秦如希一样,把各门功课的成绩都搞好,一起考到越峰高中去。 易若湘就是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动力之下,她的成绩开始从中游很快就撵了上去,几乎每次都和秦如希占据了全年级的前三位置。老师对这个以前总是稀里哈拉的女孩子也刮目相看了,但是,老师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易若湘学习的动力是来自哪里的。每个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考到越峰高中的多一些,那样可以多拿奖金。所以,老师对这两个孩子的关心就更多了,让他们更加努力,成为全乡的骄傲。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俩以全乡最好的成绩,一起考入了越峰中学。最让易若湘感到幸运的是,她和秦如希还是同班。易若湘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幸福的,暗自乐了好几天。 小女孩的憧憬总是很多的,易若湘就开始为自己幻想了,很多次,她都在自己编织的梦中乐醒了。然后,每次自己都羞的不得了,在她少女的情怀中,已经深深的爱恋上了秦如希这个小男孩。 可是,秦如希却好像还是没有注意到易若湘对他的那份关注,虽然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讨论课程难点,一起到学校食堂吃饭,一起在英语角背单词,一起到图书馆去看书,一起踩着单车去春游,一起坐在学校的草地上畅谈未来。 这么多的每次在一起的时候,易若湘都是那么无意识的在靠近秦如希的身边。好像,只有紧紧的靠着他,易若湘才感觉到踏实。 易若湘觉得秦如希就是个书呆子,一个榆木脑袋,就像外婆讲的故事里的那个男子,总是忽视了易若湘在旁边这件大事。所以,易若湘还是那样,心里有点儿小小的不时冒出来的苦恼。但是,她也想着还有那么多的未来,因此很快就被自己的那些有关未来的梦掩盖了。易若湘知道,未来还很长呢,需要她不断的加倍努力,她才能一直站在秦如希的身边,最后才可以水到渠成。 三年的高中生活也是很快的,高考转眼就到了,同学们开始谈论志向这个问题。易若湘知道秦如希的志愿后,就暗暗修改了自己的所有志愿。他把秦如希的大学,当做自己必须去的大学了。为了不让其他的同学发现,她一个人把志愿悄悄的交给了辅导老师。 好在高中的所有老师也都忙的不亦乐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易若湘和秦如希的志愿是完全一样的。直到多年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辅导老师参加他们俩的结婚典礼时,易若湘才把秘密告诉了辅导老师,辅导老师则慈祥的看着他们这一对儿新人,然后为他们的新婚祝福。 那天,看着也是个很平常的日子,下了晚自习后,易若湘和同寝室的彭玉珠挽着手,朝宿舍走。她根本没有注意秦如希跟在她们的身后,直到路过英语角的时候,易若湘才好像是第六感觉在告诉她。 于是,她对彭玉珠说,有一个本子丢在教室了,要回去取,让坚持陪她一起回去的彭玉珠先回寝室。然后她转过身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英语角的小亭子里,正看着她的秦如希。那时,易若湘她好像知道秦如希是在等她,所以她低着头慢慢的走过去,然后又慢慢的抬起头,慢慢的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小男孩。 “我知道的,你是在等我的。”易若湘站在亭子的台阶下轻轻地对小男孩说道。 秦如希就那样默默的看着湘,随后说道:“易若湘,你上来,我给你说一个秘密。” 易若湘的心突然间跳得很快,她第一次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但是却丝毫也没有犹豫。抬起头看着秦如希,她轻轻走上了台阶进了亭子。两个人站在亭子的一角,月光是那样轻柔地,也缓缓地洒在他们的中间。秦如希好像在还在想着什么的样子,然后他朝易若湘走近了一点,有点忐忑的看着她说道:“易若湘,有一件事情,在我的心里,已经憋了很久很久了,我今天必须要告诉你了。我怕,我怕来不及。你听了不要吃惊。” 易若湘轻轻的点点头,目光在鼓励秦如希。虽然,那晚的月亮是很昏暗的,可是易若湘还是清楚的看到,秦如希使劲的呼吸了一下,好像在鼓足勇气。 然后,小男孩就猛地一下伸出了双手,紧紧的抓住了易若湘的一双温润的小手,而且非常急促的对她说了一长串话:“易若湘,我喜欢你,已经喜欢你三年了。那时候,你顽皮捣蛋。但是,我喜欢你调皮捣蛋的样子,我也喜欢看你跑步的样子,好美、也好潇洒,我还喜欢看你带着你那些死党一起,偷偷的去砍甘蔗、去摘番茄或者黄瓜。总之,我就是非常喜欢看到你的每一个样子,不管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看到。在我的心里,你是诚实善良的。这三年以来,除了学习,我都是在想着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易若湘等着秦如希语无伦次地把话说完了以后,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些事情,竟然都在这个小男孩的眼睛里。她看着还在发呆,而且很紧张的男孩,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开心和喜欢。原来他们的心,其实很早就在一起了。易若湘的快乐瞬间就充满了。 易若湘虽然能猜到,秦如希希会说喜欢,但是还没有想到,竟然这个小男孩也在暗恋着自己,虽然易若湘自己暗恋秦如希也是这样的。也许,这就是两情相悦的,一种朦胧和快乐吧。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暗恋了这个小男孩三年多,现在才发现这个小男孩也在苦苦的、暗暗地喜欢她,这个时间原来也是三年! 易若湘在心里暗叹,自己何尝不是在那个午后,开始泛起层层涟漪的呢? 第276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4) 易若湘却忽然又冷静了下来,为秦如希这些内心真挚的表白,也为三年来他们彼此都有的这份暗恋。虽然易若湘在心里的思念,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是她的心里其实只装得下和这个小男孩了。 易若湘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这个小男孩,其实这时的秦如希已经是十七岁的健壮男子了。这前世的两千年,易若湘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那五百次的回眸,竟然也不是易若湘一个人的单相思,是彼此的深情回眸。姥姥的故事,可能要改一改了。 易若湘的心里很激动,她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自己脸上的热乎乎和红潮的翻涌。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夏天的夜晚啊,易若湘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树影在夜晚的寂静中拥着他们,树木在晃动中,轻轻发出来沙沙的声音,在亭子的四周响着。昏暗的月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一阵夏夜少有的清凉风吹过。 易若湘还是害羞地低下了头,但是任秦如希抓着他的双手,她没有动。她听到了秦如希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秦如希啊,你真的想好了?”易若湘说道,“我是个顽皮捣蛋的小女孩。” 借着微弱的光,秦如希看着美丽动人的易若湘,有点结巴的说道:“我早就想好了,在我的心里,你是最让我牵挂的小女孩,我会为你牵挂一生。” 易若湘此刻在用心感受着秦如希的心,从男孩手心传过来的温暖,让易若湘在夏夜的微凉中,如此的暖洋洋。那个在村头大树下读书的小男孩长大了,但是,易若湘尽力给他送去的那片树荫,小男孩心里知道吗? 易若湘忽然想到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诗。 易若湘在默默地感受着,此时此刻秦如希带给她的感动。当月亮再次悄悄地从云层飘出来时,易若湘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自己,她一下子挣开了秦如希的双手,一头就扎进了秦如希的怀里,把头深深埋在在他胸前。 秦如希从不知所措,到激动的紧紧抱着易若湘,闻着她如丝长发里散发出来的清香。 “我也喜欢你!”易若湘趴在秦如希的怀里,轻声的呢喃着,她盼了很久的这一刻,终于来,她有点儿小激动,也有点儿太开心。她想再听听小男孩此刻“咚咚”的剧烈心跳的声音。 秦如希紧紧的抱着小女孩,很久了,他终于说出了心中的喜欢,所以听到易若湘说“我也喜欢你”时,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然后就迅速的抱紧了她。 “易若湘,我要好好的爱你一生,我要紧紧的抱你一生!”小男孩激动地说着。 易若湘在秦如希的怀里用力的点头,这个承诺,让他们坚守了很多年,直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秦如希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报了和我一样的志愿。” 易若湘说道:“是的呢,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是的,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天老天荒也不分开,海枯石烂也不分开!”秦如希说着,抬起头看着天上刚刚从云中冒出来的那轮圆月。 时间仿佛站住了,也仿佛是在静静地倾听着他们的呼吸,为他们豆蔻年华的爱情而暂时停留了。这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是他们爱情开始的一个美丽的夜晚。 易若湘仰起头看着秦如希,竟然看到他的两颊有泪水在滑下,易若湘的心马上就开始颤抖了。在她的心里,早就认为,如果一个男人肯为心爱的女人而流泪,那么这个男人的心里,就已经深深地为她埋下了爱情的种子,而这爱情就一定天长、也一定地久,就一定会让他们白首偕老。她的耳边有他剧烈的心跳,脸上拂过他呼出的男人气息,易若湘有一种被爱陶醉了的感觉。 “秦如希,现在你听我说话,好吗?”易若湘用一只手给小男孩擦去了脸上的泪,看到他轻轻的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从小就是一个没心没肺和没头没脑的小女孩,我是在姥姥布满皱纹的手里长大的,姥姥给我讲过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所以我对爱情有我自己的看法。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拒绝你的爱。我这个人很固执的,如果我真心的爱上一个人了,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也会一辈子跟着他的。我心痛你为爱我而流下的泪,因为,因为我也喜欢你。” 易若湘说到这里,羞得紧紧抱住了秦如希,爬在他的怀里轻轻的说道:“但是,我们都还这么小,未来还有很多很多东西让我们去面对,我真的不知道你的爱能对我多久。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秦如希冲口而出的说道:“我会死死地拽住你的手,我不会让你走的。因为我已经认定了,你就是我这一生中永远也无法割舍的爱。我要你陪着我,我们一起到老!” 易若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这正是她想的,她希望那个爱她的人,能够永远地牵着她的手,不管是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刻、还是在她感觉疲惫的时刻、或者在她迷茫无助的时刻,都会紧紧的拉住她的手,用爱挽留她有时候破碎的心。 此时此刻,易若湘才真的知道,她已经被秦如希的这份爱彻底的打垮了。因为,这也是她自己的爱。她也知道,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离开这个深爱她的男孩了。 “秦如希,我好想有一天,你陪着我到海边去。那时候你会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和浪花嬉戏。我们会好开心好开心,我还要穿一条什么颜色的裙子呢?让我想想,就穿嫩黄色或者纯白色的吧,最好裙边还有一些点缀的。啊,我真的好幸福啊,我都觉得,我现在就在那个海边了,而你牵着我的手。” 易若湘抬起头,看着秦如希那张清秀的脸庞,忽然捧住了他,迅速地、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快速推开他跑远了。 就在那个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十七岁花季,湘把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秦如希。 他们一起考入了喜欢的大学,一个系、一个班,一切都那么顺心随意。但是,大学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枯燥繁忙的学习生活占满了每一个空间。秦如希和易若湘的爱情也在慢慢地成长。他们一如高中时代一样,一起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逛大街,一起在琳琅满目的艺术长廊畅游。所有的美好在他们的心中,所有的未来都在他们的憧憬之中。 他们计划好了,毕业后找一份好的工作,然后就准备结婚的事。他们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为他们自己的新房做什么样的装饰。易若湘是个很仔细的女孩,她有时间的时候就设计他们的未来。 他们所在的大学地处祖国的西南,建在城郊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每到周末,秦如希和易若湘都到附近的那些风景地去尽情的旅游,虽然秦如希是个喜欢静的男孩子,但是他更喜欢陪着爱动的易若湘,不管易若湘要去哪里,秦如希都陪伴着她,因为易若湘还是那个好动的小女孩,她不喜欢成天被困在学院里,那太郁闷了。所以,秦如希就跟着她,哪怕只是为她打打伞,或者为她背着旅行包,为她带上喝的水和吃的食物,只要陪在易若湘的身边,他就是快乐的,而易若湘更觉得快乐。 第277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5) 有的时候,他们也和其他的同学一起相约,去更远的地方旅游,这里的各种交通设施很发达。愉快的大学生活很快就过了两年。 大三的第一个学期,那是一个秋色迷人的季节。在国庆节前夕,系里一个文学社团发起了一次出游活动,他们要坐火车去海边,看蔚蓝的大海。这正好是他们高中时代曾经梦想过的,于是他们报名加入了队伍。 在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很早就起来了,然后一起上街,准备按照在越峰中学无数次憧憬时,他们说好的,去买他们梦想的衣服。秦如希的那套很快就买好了,是易若湘给他精心挑选的一套蓝色的休闲装,易若湘说蓝色是宁静致远的色调,很符合秦如希的性格和外表。因为,在易若湘的眼里,秦如希永远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俊美男孩。 但是,他们跑遍了很多服装店,易若湘的衣服却怎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吃过午饭以后,他们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易若湘挽着秦如希的手臂,看着身边很多的服装商场,都不知道哪些已经去过了。 看到易若湘的脸上有一点点失落,秦如希买了一瓶水递给她,然后低下头,对着易若湘的脖颈轻轻的吹一口气,信心满满的说道:“还有时间呢,我相信,总会有一件裙子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易若湘感到了脖颈的痒,悄悄的碰一下秦如希的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又递给秦如希。 然后,他们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在北海路那片并不繁华的商业街上,也有几个专卖服装的小店,他们看了几家,还是没有看到合适的。最后一家的门面有些特别,在落地的窗户上,是垂下来的绿萝,很浓密的一大片,把整个窗户都要完全遮住了。而且,没有其它的店那样把招牌搞得光鲜明亮,还要放着音乐招揽顾客。 这个店很幽静,没有闪亮的大招牌,也没有刺耳的音乐声,只有一个爬满了绿萝的大窗户,还有门口摆放的十几盆鲜艳的花,还有一个从窗户里能看到的坐在窗户前,正专心看书的男人,他的头发有一半花白了,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正在专心致志的看。 这应该是一对老年夫妇经营的服装店,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淡蓝色的招牌:玉英服装店。 易若湘挽着秦如希的胳膊,站在门口,看到专心读书的男人大约五十余岁了,好像还是没有看到来顾客了,竟然是这么的专心。易若湘就对他产生了好感,爱书的男人,多么像她的秦如希! 在店里的那扇大窗户下,有一个很小的圆桌,桌面是玻璃的,旁边有两把藤椅,是暗红色的。桌子上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水,绿色的茶叶在杯底,绿色的茶水清澈。那个看书的男人神情专注,好似被书里的情节所吸引,但是他们看不到他看的是什么书,只是很厚,而且包了书皮,然而能看出来这本书,这个男人是经常翻看的,因为书皮已经不是很新了。 易若湘很喜欢这幅“画”,她还看到有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女人,正在大玻璃的另一侧,认真的修剪盆栽,那里也有三四盆绿色的植物。这真的很像一幅画,一幅宁静而优雅的家庭生活画面。 那个男人虽然年过半百,但是看着很精神,特别是他神情专注看书的样子,显得特别的优雅,那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女人看着那么的娴静。这对老夫妻,不是在经营服装店,而是在初秋的午后,在家里安闲的生活。 易若湘顿时就被眼前的,这幅如画一般的优美的现实景象深深的吸引住了。这个场景好熟悉呀,她在心里悄悄的感叹着,这个场景在她的梦里很多次的出现过:秦如希在很投入地看一本他喜欢的书,而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是在扫地、或者是在整理客厅,或者也在看书,或者就像那个阿姨一样在修剪绿植。 只是,在易若湘的梦境中,他们应该还年轻着,而且还应该有一双漂亮的儿女,姐姐带着弟弟,在他们的身边跑着跳着,欢快地嬉戏! 易若湘在很专心的看这幅情景,秦如希则很快就在左侧的货架上看到了那件嫩黄色的长裙子,裙摆上镶着一圈碎花,也是淡淡的。他走过去取下来,对着还在发呆的易若湘比试了一下,然后他就觉得,这件裙子真的好像是专门给易若湘准备的一样! 那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阿姨,对他们进来好像也一直没有怎么注意,还是在细心的修剪绿植。直到秦如希轻轻的问她:阿姨,这件裙子多少钱? 易若湘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进过很多店了,一律都是喊店里的人是“老板”的,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老板,但是对着这对店主,秦如希竟然喊的是“阿姨”。 易若湘就偷偷的笑了:他一定也是被眼前的这一个好美好温馨的场景吸引了,问话也是那么轻轻的,好像特别担心惊扰了那个还在看书的“叔叔”。 那个慈祥的阿姨这才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们,但是那个看书的男人还是专心看书,连头都没有转一下看他们。阿姨脸上有一丝微笑,看了一眼裙子,说出了价格。 他们两个人看着阿姨脸上很自然的微笑,也很柔和。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就是来找这条裙子的。所以走过来又说道:但是,只有这一条了。 易若湘看着裙子,非常的满意,而且价格也正是她想到的,一点都不高,几乎就是送给他们了。 易若湘开心的点头,开心的看着那个阿姨,开心的付了钱,然后出门。但是,她依然忍不住回头看,那个看书的男人还是在认真的看着书,那个阿姨又去修剪绿植了,那扇很大的窗户玻璃上,一条条垂下的绿萝,在午间的微风中,枝叶正在摇摆。 易若湘的心里波澜起伏的,她回了好几次头,看到的始终是不变的画面。她真的很希望以后与秦如希就这样恬静淡雅的生活着,就这样幸福的每天重复同样的一幅“画”。她觉得这就是今后他们的生活,是他们从小就很多次憧憬过的生活,简单的快乐着、也简单的幸福着。这幅情景画与她梦里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就被她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 在厦门市的大海边,他们看到了海天一色,终于可以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了。 走在大海边,易若湘张开了双臂,昂起了头,闭上了眼睛,尽情的感受海风的吹拂。远处是在海浪上飞驰的摩托艇和游弋的游艇,还有迎着海浪跑着的同学们,身边是正在专注的看着她的秦如希。 “真的太美了!”易若湘回过头,看着秦如希,他们陶醉在海风、海浪,和蔚蓝的天空下。 秦如希拥抱住易若湘,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唇,开心地说道:“真的很美呢!我又想起那年高中你说过的话了,现在我们终于站在大海边了,你是美丽的,你是开心的,而我为你的美丽和开心,也是幸福的!” 易若湘紧紧的抱住了秦如希的腰,仰起头看着他,幸福的微笑在她的脸上尽情的展现着。 第278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6) 海风轻轻的吹了过来,易若湘的裙子在风中起舞,她的秀发在风中飘动。她身边的秦如希看着她,拥着她,他们都在感受着幸福,这是他们高中时梦想过的幸福,也是他们为了今后的生活预定的幸福。 大海是美丽的、大海也是宽阔的,在大海之下,有美丽可爱的的易若湘,还有英俊依然的秦如希。 看着海天一色的美景,秦如希和易若湘心潮澎湃,他们还在那个小山村读书的时候,就渴望看大海。现在,终于实现了这个童年的梦想。秦如希搂着易若湘,两个人慢慢的在海滩上走着,此刻的天、此刻的海,都是那么美。被秦如希揽住腰的易若湘,心里很快乐,也很开心。她侧过身来,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大男孩的秦如希,眼里的那份娇羞,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看着易若湘,秦如希也是心潮起伏。他紧紧的环抱住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易若湘,深情地凝视着她。 一股浪潮远远的扑来,易若湘扑进秦如希的怀里。 “还远呢,还远呢!”秦如希一边说着,一边抱起易若湘,向着大海冲去,耳边听着易若湘的惊叫声,他们两个人都开心的笑着、乐着。 易若湘的双手轻轻搭在秦如希的双肩上,不再大叫,而是很用心地看着这个深爱他的大男孩。秦如希有点累,就抱着易若湘坐在了沙滩上,看着怀里娇羞无比的女孩,低下头准备吻她。 “哎,你们,浪漫可以当饭吃啊。时间还很多,快过来吃点东西啦。”同来的同学徐一河忽然在他们的身边出现,并且笑嘻嘻的喊道。 易若湘的脸更热了,她马上站了起来,从秦如希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拉住秦如希的手,向着后面同学们搭起的彩色帐篷那里跑去。 十几个同学早就搭起了三顶租来的帐篷,帐篷不大,里面只能并排躺三个人,所以,大家又在帐篷周围铺上了自己带来的野外露宿的单子。帐篷里和单子上都放着各种吃食和饮料,同学们围在一起正吃喝。看到跑过来的秦如希和易若湘,就对着他们大喊大叫。 休息了一会儿,同学们开始结伴玩耍,海边的各种游戏节目不少。也有同学顺着那条三公里多长的栈道,一直向前走去。 秦如希和易若湘坐在紧靠着海边的一个大树下,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此时的大海不平静,翻滚的大浪虽然不是那么具有骇人的冲击力。但是,在远海一点的地方,仍然能看到翻起的海水,带着游轮起起伏伏。只是在近海的地方,海水还稍显平静一些。秦如希和易若湘肩靠着肩,用心的体会着此刻彼此愉悦的心情,看着同学们在大海边玩着各种游乐项目。 远处的同学也在对他们招手,他俩相互看着,会心地一笑,这个时刻他们就是想静静的靠在一起,什么也不想,看不远处的大海,听海潮欢快的声音。这是他们多少次梦想过的,假如时光可以在此停住,他们宁愿就此驻留,不管是浪漫也好、还是痴情也罢,反正身边的一切都不在眼里。两个人一样的心思,秦如希就转过头来看着易若湘,小女孩微微闭上了眼睛。 秦如希俯下来,轻轻地吻住易若湘。 在蔚蓝的天空之下、在蔚蓝的大海面前,他们忘情地亲吻着,身边所有的一切刹那间消失了。 易若湘的双手紧紧环住了秦如希的脖颈,用心感受着男孩子的热吻,也尽情的回吻他。秦如希转过身将易若湘拥在怀了里。这是在越峰中学,秦如希心里就种下的爱情,当他对这个女孩表白的时候,他得到的是易若湘同样的喜欢和爱意。这份爱,让他们一心读书,一心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他们的未来,他们还要更加专心地刻苦学习。来自小山村的孩子,前途和命运都是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 六年的相恋,他们的心已经贴的很紧很紧了。大学的多少个花前月下,他们相吻过,但是在大海边的拥吻,一直是他们的梦想。今天,终于有了这个时刻,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打断呢? “真是神经啦。喂,你们两个情侣,难道亲嘴就真的可以抗拒饥饿啊?”徐一河与范海军两个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他们身边冒了出来,他们的手里拿着几串海鲜烧烤,得意洋洋的边吃边乐。 徐一河还故意用力的拍打秦如希的肩膀,摇晃着手里那大串的烧烤。却没有注意,易若湘已经悄悄的伸出手,很快的抢走了好几串。然后,她拉起秦如希,哈哈笑着,向大海边跑远了。范海军开心的望着跑远的一对情侣,又回头看着气鼓鼓的徐一河,笑的前仰后合。 他们一口气就跑到了海边,秦如希从后面紧紧的抱着易若湘,在她的耳边说道:“我真的太开心了!” 易若湘使劲点头说道:“我也是。” 然后,易若湘把烧烤递到了秦如希的嘴边,一人一口就吃完了一个。 几个同学一起跑了过来,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大家都是一副很神往的样子。徐一河的怀里抱着一大堆吃的喝的,放在了沙滩上。 “你看你都胖成这样了,还是不断的吃。”范海军指着徐一河浑身颤悠悠的肥肉,哈哈的笑着说道。 徐一河做了一个鼓起右手上臂的动作说道:“但是,我依然很健美,哪像你,瘦的一阵海风就可以吹倒了。” 又一股小海浪快速的涌了过来,李凤珍拿起手机给大家拍照,所有人摆出了各种姿势,秦如希搂住易若湘,深情的看着她。李凤珍赶紧抢拍了这个镜头。 易若湘满脸通红,她挣开了秦如希的怀抱,回过头娇嗔地看着他,猛回头向着大海跑去,秦如希紧跟着追了过去。一群人也跟着他们,迎着那股海浪,任海水扑在身上。 忽然,易若湘看到不远处的海边,有几块看着青灰色的大石头,那是突出的小山,是海与岸的交融。她马上欢快的跑了过去,大家都跟上了她。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坐在这几块相连的石头上,海水在脚下浮动,可以看到海水里时不时游来的一些不知名的生物。 徐一河还是不忘记把所有吃的都用塑料袋装好,此刻摆在了石头最平的地方。 所有人都跑累了,拿起食品开始吃,秦如希打开了一瓶饮料,咕嘟咕嘟的先喝了几口。又接过易若湘递过来的食品吃起来。所有人在石头上,或坐或卧,还有几个人在石头的四面走着,趟着温暖的海水。 大海真美。于是,他们又开始摆着各种姿势拍照。 海浪一遍遍的冲击着所有在海水里玩耍的人们,泛起了一片片浪花。 太阳暖暖地洒下来,易若湘有点慵懒地靠在秦如希的肩头,感觉有点累。秦如希在她的耳边轻轻哼起了歌: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无助的我,已经疏远那份情感,许多年以后才发觉,又回到你面前;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第279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7) “来来来,我给你们这两对小情人儿再拍一个温馨的合影吧。”从东北考过来的杨志东拿着他的相机跑过来,他是一个喜欢摄影的同学,据说他的这套拍照设备一共就要三万多块钱。刚才,他一直在远处拍海景,甚至把相机放到海水里拍游动的海洋生物。 杨志东吃了几块食品后,把相机对着秦如希和易若湘继续说道:“我先给你们一起拍,然后再分别拍。哇,这美丽而波涛汹涌的大海、这温馨的时刻,一定会永远留在你们的记忆深处。” 这时,所有人也都吃过了食品,算是午饭了,在大海里又疯跑了好半天,大家都累了。于是,所有人再次回到了彩色的帐篷里。他们开始聊起了毕业后的事情。 那时的大学生,很容易就憧憬自己的未来,有的想找一份政府职员的朝九晚五的工作,只是为了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有的想自己去创业,挣大钱。 “我将来就是要到北上广,找到我的位置,然后才能找到我的爱情。”李凤珍一副很神往的表情,她是一个长相很稀罕的女孩,虽然不是特别美丽,但是很耐看。大学三年来她一直拒绝和任何男孩谈恋爱,总是说将来要到最发达的城市去发展,到那里才谈恋爱结婚。所以,很多男孩子都被她拒绝过。 徐一河就是追了很久李凤珍,却没有得手的,他此刻很认真的看着李凤珍说道:“你就那么确定,在北上广有你的白马王子吗?” “我可以等呀,你这个坏人,我早知道你对我垂涎三尺三年了。但是,你不是我的菜。”李凤珍白了徐一河一眼后说道。 “我的想法很简单,”范海军说道,“我就是回去,考一个机关单位,老老实实的做一个公务员,我爸妈也是这样希望的。他们说,还是做公务员好,工资福利待遇都好。” 易若湘说道:“那当然,你父母给你铺好路,你只管跟着走就是了。” 范海军的父母都是公务员,能给孩子很多方便,而且他们也尝到了甜头。 “杨志东,你将来干什么去?要搞你自己的摄影展,在全球巡展?”李凤珍看着还在摆弄相机的杨志东问道。 杨志东笑着点头说道:“我最喜欢的就是摄影,这是一门艺术,那些普利策获奖的作品我看过很多,我也想拍出有他们水平的作品来。将来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我拍出的作品的,也许,” “就有一个获得了普利策大奖。”秦如希接上说道。 杨志东还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查看他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把一些模糊不清的,主题不鲜明的删掉了。然后,把那张秦如希和易若湘深情对看的照片递给秦如希看。 “好好好,这张回去后发给我。”秦如希看完说道,然后又让易若湘看了,易若湘羞的低下头。那张照片拍的很有意境,角度和两个人的神态拍的都非常的逼真。完全可以放到镜框里,让他们回忆一辈子。 大家还在畅想着未来,只有易若湘的想法最简单,所以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说出来一定被大家嘲笑。她只想将来嫁给秦如希,做她的老婆,相夫教子,就很满足了。这个“理想”要是直白的说出来,同学们就会一起嘲笑他们两个。 但是,易若湘偎依在秦如希的怀里,看着与她有同样想法的秦如希,两个人的心里都是甜蜜蜜的。 “听说在大海中,你说出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易若湘忽然说道,“不如我们现在都去大海里,向大海许下未来的那些美好的愿望吧。” 她的话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响应,所有人站了起来,脱下了外套,露出已经快干了的泳装,一起快乐的奔向大海。 在他们迎接海水扑面的一瞬间,每个人都各自念叨着自己的未来之梦,一起冲向了大海。海水或轻柔、或快速的冲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胸前,然后又落下来,迅速的退了回去。 易若湘是非常喜欢海水的,在第一个浪潮退回去后,她走在沙滩上,追着海水,用手轻轻拍打着正在慢慢退走的海水。她看着不远处张开双手好像在拥抱大海的秦如希,向着他走过去。 走到秦如希的身边,秦如希就拥住了她。两个人深情的望着大海,都知道刚才在海浪扑来的时候,许下的是此生此生永远相亲相爱的誓言。海水好像也知道他们深情相爱,正在缓缓的退走,好似在记住他们的誓言。 秦如希拉易若湘湘,他们站在潮起潮涌的海边,看着海水中不断飘出来的小动物,他们感到真幸福。 那些同学们在海水中游泳,也尽情的嬉戏着。秦如希和易若湘始终没有学会游泳,因为秦如希说,他是个只能在水边踩水的人,不喜欢在水深处徜徉,他觉得那太危险了。所以,他们就很专注的看大海、看那些同学们在海水中游泳和嬉戏。 正在这时,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徐一河与范海军已经悄悄地绕到了他们的身后。在他们还专注的看着大海的潮起潮涌的时候,突然一起向他们身上泼水。 秦如希的反应很快,他迅速的把易若湘掩护在身体之下。然后,四个人开始打起了水仗。其他游泳累了的同学看他们玩的这么起劲儿,也马上加入了战团。虽然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人,但是毕竟依然年轻,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他们玩的开心快乐的不得了。 那些近处和远处的人,都被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所吸引,看着他们玩闹。年长的感叹于他们的年轻,这样的快乐是属于孩子们的。 欢乐在大海里飘荡。。。。。。 大四很快就来到了,面临着分配,大家都很紧张。易若湘和秦如希也开始考虑去向的问题,虽然他们早就想过将来无论到哪里,都在一起,哪怕在一起打工也愿意。可是,真的面对毕业分配了,还是有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摆在了两个人的面前。在这点上,他们怎么也不能达成一致。 易若湘一直想回到家乡去,因为那里有她最多的童年的快乐。但是,秦如希对家乡的贫穷有太深的印象,也有太多的恐惧,那里还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发展起来。所以,他坚持要想办法留下来,他不要再回到贫穷的家乡去。 为此,他们有过了很多次的争执,可是却谁也不能说服谁。好在还有一些时间,所以暂时可以放一下这个问题。 半年过去了,离毕业原来越近了。 “五一”节过后是一段绵长的雨季,每个人好像都被这个季节感染了,忧郁的情绪和即将各奔前程的离愁,在整个校园弥散着。一些并不坚定的情侣已经开始分手,秦如希和易若湘同样感受着这股说也说不清的情绪。 由于在未来去向的问题上,他们还是没有达成完全一致的意见,以及还要准备毕业的很多事情。所以,他们见面的次数反而减少了,即使见了面也是沉默的时候居多。虽然两个人都试图打破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沉默,但是毕竟还是年轻,这些切切实实的问题一旦摆在他们的面前了,还是不能找到解决的好办法。 第280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8) 又是一个阴雨的周末,为了论文答辩的几个资料,秦如希一个人钻进了图书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出来。易若湘在网上烦乱地翻阅着,脑子里再次想到昨晚和秦如希的那场争吵,心绪开始更加的凌乱。 快到午饭时间了,也没见秦如希来叫她,想他可能还埋在图书馆。易若湘披好外衣,取了伞,给李凤珍打了个招呼后,她走出宿舍楼去找秦如希。 小雨还在自由自在地飘洒,走在路上时,易若湘忽然的就想到了外婆,想到了童年里那些欢快的往事,想到了那个午后阳光,那个在村口大树下读书的小男孩。唉,小男孩终于还是长大了,不需要她的树荫了,难道我们也会和那些劳燕分飞的同学们一样,只有分手的结局吗?易若湘的心思依然纷乱不堪。 在图书馆找到秦如希的时候,他的面前摆着很多的书,但是秦如希却抬着头看着屋顶。显然,他并没有在看书。 易若湘轻轻的向他走了过去,用手轻轻的拍一下他,又抬抬手腕,示意他该吃午饭了。秦如希清理了一下书,留下了几本要用的,把其它的都退了,然后和易若湘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雨这时候好像下的更大了,秦如希接过易若湘的雨伞打开。易若湘挽着秦如希说道:“今天咱们去吃抄手吧?” 秦如希点点头,他们一起出了校园,朝着以前去过的那家很出名的“抄手王”走去。 今天店里的人也不多,几个服务员聚在一张小桌前玩着纸牌,看到他们进来,一个看来是新来的小女孩走过来问他们吃什么。易若湘说还是来两个微辣的抄手,然后用桌上的餐巾纸仔细擦了一遍桌子,这是她每次都要做的事情,她喜欢桌子干干净净的。 秦如希合上伞坐下,很认真地看易若湘做这事,他一直也很喜欢看易若湘这样认真地做事。 抄手端上来之前,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才吃了几个抄手,易若湘就觉得饱了,他看着秦如希,秦如希和往常一样,把所有的抄手都放在了他的碗里,再加了一点醋和胡椒粉。 易若湘就看着他吃,双手支着下巴。 易若湘最喜欢这样看秦如希吃饭的样子,感觉到这个时刻很温馨。易若湘也希望,他们未来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样很温馨。 在校园小亭的回廊上,他们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秦如希还是要易若湘和他一起,留在这个很有前途的大城市发展,他们一起打拼未来。但是,易若湘依然觉得,这里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她仍然向往家乡青翠的景色,那里有姥姥孤独的坟,她一直不愿意离开姥姥很远,即使上大学的这三年,她的梦中出现的最多的,还是慈祥的姥姥,和姥姥布满皱纹的脸,以及姥姥满是辛苦了一辈子的手,手上还是那些抹不掉的皱纹。 所以,她想回去。 孩子们长大后,对父母的牵挂也就多了,虽然易若湘小的时候不喜欢爸爸妈妈对她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她现在知道那不是父母的过错,那是几千年来,深埋在很多中国家庭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她的哥哥也大学已经毕业了,他没有回到家乡,在外地工作,也快结婚了。每次,父亲打电话的时候,都问她在这里过的好不好,说他和妈妈的身体这几年都不怎么样了,都已经不能下地干活了。 易若湘能听出父亲心里的话,他们希望这个女儿能大学毕业后回来,老人的身边是需要孩子照顾的。易若湘的那个传统的观念这时候就起作用了,她不能忍心看着年迈的父母的身边没有儿女照料,她知道父亲的心思。 但是,这样的心情她告诉秦如希也没有用,秦如希对小时候和现在依然贫穷的家乡一直都很矛盾,但是他更希望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从而能把父母接来一起过好一点儿的生活,他的想法很现实,也很简单。这也是很多来自落后地区的孩子拼命读书、上大学的最朴实的理想,他们从小看够了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的艰辛和劳累,他们懂这份苦和累。 也许正是因为懂,所以他们才有了离开的想法。 有的人是因为懂了父母的艰苦,所以才甘愿守在他们的身边照顾他们,有的人是因为懂了所以才离开。这是一个辩证的问题,没有正确的答案。所以,易若湘和秦如希才为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争论了很久,还是没有结论。 易若湘最后气的一个人冲出去,在大雨中跑回了宿舍。 第二天,当李凤珍找秦如希,告诉他“易若湘好像生病了,正在发高烧”的时候,秦如希赶快跑去她的宿舍,把易若湘送到了医院。 易若湘当时烧的很厉害,她一直在喃喃自语。她在讲那个石桥的护栏、那个官道的大树、那个五百次回眸和两千年等待的故事。 秦如希一直焦急地看着易若湘,等护士给她挂上了输液瓶,他就拿过一个小凳子,坐在病床边守护着。 夜幕降临,易若湘终于沉沉地睡去。几个同学下午来看了,知道易若湘没事了,就走了。但是秦如希不想回去,他固执地继续守护在病房里。 到了半夜,易若湘醒来了,她感到很渴。就坐起来,然后她看到了秦如希很委屈的样子:他坐在小凳子上,卷缩着身体,爬在床边睡着了。 易若湘伸出手,想摸摸秦如希的头,又怕把他弄醒,于是就双手托着腮,静悄悄地看着他,心底有一丝温暖浮了上来:我的希呀,你还是我心里最不能割舍的牵挂哟,如果没有这些恼人的事情该多好啊,我心痛的小男孩呀,是我的爱啊,那年我就给你说过的,我要你永远都抓住我的手,不要放开,千万不要放开! 夜里还是有些寒凉的,秦如希缩了一下身子,易若湘心疼地拉过被子去给他盖,秦如希醒了。 看到易若湘的样子,秦如希傻傻地笑了:“湘,你好多了吧?可把人担心坏了。” 易若湘拉过秦如希,两个人相拥着坐在病床上。 易若湘轻轻抚摸着秦如希有点憔悴的面庞,然后有些歉意的说道:“希,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好吗?我好怕,我们会就此分开了,你会一个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孤独的站在大海边。你知道,我不想你离开我。我要你一辈子就陪在我一个人的身边。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吗?我们是前世千万次回眸后,才终于走到一起的,我们一定要珍惜这上天赐予我们的缘分。我要你亲自为我披上洁白的婚纱,我们还要生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我要你每天都为我做最好吃的饭菜,要你每天都抱我。。。。。。” 秦如希把易若湘紧紧地抱在怀里,亲着她,使劲儿的点头说道:“我的湘,我明白了,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是幸福。我答应你,永远只陪在你一个人的身边,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从现在开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因为,我也怕有一天,你离开了我!” 后来,他们一起回到了家乡工作。 第281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9) 在家乡的工作还是很顺利的,因为工作的需要,秦如希到外地进修了三年,回来后,在他们二十七岁那年七月的一天,秦如希为易若湘披上了洁白的婚纱。在县里那家最好的饭店中,亲朋好友们都来了,为他们祝福。 婚后第一年,他们先是有了一个女儿秦子诺。然后,又有了一个儿子秦子涵。易若湘很幸福,一儿一女的生活带给了他们更多的快乐。 女儿该上学了,那个七年之痒也匆匆的来了。 秦如希这天带着女儿到学校办好了入学手续,然后一起买了文具。因为单位还有事,他把女儿送上公交车,并嘱咐她回家,然后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当做午饭。 走到春城路口,竟意外的遇到了越峰中学的女同学苏月婵,她是来这里考察投资环境的,她现在是国内某知名企业的高级主管,爱人是这家公司的总裁。 很多年没有见了,出于礼貌,秦如希请她吃了午饭,并谈起了越峰中学的很多趣事。 苏月婵看着秦如希幽幽的说道:“早就听说你和易若湘结婚了,但是那时候我在美国,就托高中同学鲁明玉给你们送去了一份贺礼,很遗憾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当然,那时候你也不把我们这些丑小鸭放在眼里,我们早就看出来你和易若湘是青梅竹马的小情人了。所以呢,谁也不要再做任何幻想了。高中毕业后,一晃就过了快十年了,现在过得怎么样?” 秦如希微微一笑说道:“我和这芸芸的众生一样,天天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普通人的生活,为家和孩子奔波劳累而已。” “过的幸福就很好,”苏月婵举起杯子和秦如希碰了一下,“其实你不知道,那时候班里有好几个小女孩都在暗恋着你,而我呢,也是她们之中的一个。好可惜,那时候你就只喜欢易若湘一个人,让我们大家都感到很失望。” 秦如希当然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因为除了努力学习以外,他的心里一直就只有易若湘一个女生。所以,也就不会关注其他的女生了。何况,也没有人会给他讲,还有小女生在暗恋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有了易若湘以后,就不会再有其他的人了。 秦如希还是如往常一样憨笑着说道:“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我那时应该很傻,就想好好读书,将来给自己贫穷的生活一点儿希望,没有想更多,除了易若湘以外。” “你是个痴情的种子,这一点我们都知道的。”苏月婵说道,“也很难得,你们走过了十几年,依然这么恩爱的在一起生活着。” 秦如希不想再说这些,就看了看手机说道:“我单位下午还有些事要处理,咱们这就赶快吃完吧。” 苏月婵要了秦如希的电话,然后坚持去结了账。看着秦如希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微微的叹了一下。刚才她已经看到了秦如希那历经风霜的脸上透出的无奈,她知道秦如希其实过得太辛苦,这里是欠发达地区,每个人都要为了生活的更好而奔波劳累。而且,苏月婵也知道,秦如希在越峰中学的时候,就说过希望好好学习,将来离开这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知道,秦如希的唯一理想,就是离开这个贫穷的小山村,过更幸福生活。 但是,秦如希现在也仅仅是离开了小山村,但是小山村还在几十公里不远的地方,默默的看着他们。苏月婵当然也知道,他们回来肯定是易若湘的极力主张,而秦如希是不会违背易若湘的意愿的。可是,他们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这样普通的生活吗? 正如苏月婵刚才说的,越峰中学时代,苏月婵也是暗恋秦如希的众多小女生中的一个。然而,全班都知道秦如希和易若湘的事。所以,没有人再去对秦如希说自己的心事。 苏月婵大学毕业后,也艰苦奋斗了几年。后来,是时来运转了,与现在的丈夫结婚生子。 但是,她生活的却并不好。 丈夫是很有一些头脸的企业家,事业发达,也做的风生水起。而且,丈夫还是一个很懂得风花雪月的人,经常会做出一些风流韵事在社会上流传。苏月婵也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些事,唯有为自己悄悄的积攒了一笔巨款。她也明白,她精明的丈夫肯定也知道了,但是又假装没有发现。苏月婵的想法是,万一哪天他们过不下去了,有这些钱自己也能很好地过日子。 她其实是打听好了才回来的,今天与秦如希的偶遇,也是她设计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再见到这个少女时代暗恋过的小男孩。 苏月婵投资的项目,与秦如希的单位有密切的联系。在县里领导的安排下,秦如希专门负责与苏月婵联系。经过几次并不复杂的商谈以后,就达成了合作的意向,在即将签署文件的前一天,县里举举办了一次宴请。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所有领导都找借口先走了,只留下秦如希一个人。 秦如希作为苏月婵的高中时代的老同学,以及这次合作的主要联系人,当然不能也走了。 但是,秦如希看看时间也也差不多了,就说道:“苏月婵,易若湘和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我,你看,没有什么事我也该走了吧。” 苏月婵好像有点醉了,她看着秦如希,那眼神里有一丝渴望。秦如希马上就读懂了,所以他慌乱地站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包,准备走。 苏月婵也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拉住秦如希。但是秦如希马上侧过了身子,他不敢看苏月婵的样子。 苏月婵叹了一口气说道:“秦如希,我知道你和易若湘有很深很深的感情,你们毕竟一起相知相爱了十多年了。但是,我也知道你现在的生活也不是很幸福。你的才华和能力都出众,但是在工作上却始终得不到上级的重用,因而在原地踏步了很多年了,而家里的琐事还要你操心。我没想到拆散你和易若湘的婚姻,但是,我真的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秦如希转过身来,看着苏月婵,看着她眼里的期盼。 苏月婵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虽然到了中年,但是优越的生活,使她好像没有经历多少的风霜痛苦。所以,仍然是那么的光彩夺目。尤其是她少妇的风韵,在微醉中显得更加迷人。 但是,在秦如希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易若湘,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最爱。他其实把遇到苏月婵的事情早就告诉了易若湘,就是不想隐瞒这些事情。易若湘对秦如希是信任的,易若湘当然知道在越峰中学的时候,苏月婵也是暗恋秦如希的一个女生。 忽然,苏月婵猛地就扑进了秦如希的怀里,轻轻的抽泣起来。 秦如希有点儿不知所措,他本来就是最怕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自从和易若湘由相恋到结婚,在这十几年里,他没有一次和其他女人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很想推开苏月婵,但是却没有那样做。 第282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10) 在这次合作中,县里领导曾经多次做过交代,要他一定要照顾好苏月婵这个大老板,而且要求他拿下这个项目,县里将给他奖励。由于生活还是有点儿拮据,秦如希也是很看重领导说的那个奖励的。所以在谈判中,他按照领导们的意图,尽量给县里争取更多的好处,同时也时刻关注着苏月婵的些许变化。好在谈判异常的顺利,苏月婵对县里提出的很多要求,都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今天这也算服从领导们意图的一部分吗?秦如希感到很为难,假如因为拒绝苏月婵而导致合作破裂了,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秦如希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他借机轻轻的推开了苏月婵。 电话是妻子易若湘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秦如希中午的时候,已经为她和孩子们准备好了晚饭的材料,他们在等着秦如希回家,去给他们做饭吃。结婚七年多以来,易若湘是从来不做饭的,所以对易若湘的依赖就很强。 秦如希告诉易若湘,再有一会儿他就回去了,让她看着女儿子诺写好作业,如果儿子想睡觉了,就在冰箱里找点儿吃的,让子涵先吃了早点儿睡觉。 说完这些,秦如希就挂了电话。 秦如希看着苏月婵的样子,就很真诚的看着她,那个意思是:我是不会背叛妻子的,我这辈子就易若湘一个深爱的女人。 苏月婵听着秦如希的细心交代,心里就泛起了莫名的感慨,等他收起了手机后,就对秦如希说道:“对不起,我有点醉了,刚才的事,请你不要介意。你回家吧,不要让易若湘一个人在家里感到孤单。” 听到苏月婵这样说,秦如希赶快说道:“没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以前纵有千般的感情,但是现在,你有夫、我有妇。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家着想,为孩子们着想,不能任感情自由的发展。” 听到苏月婵一声叹气,秦如希忽然很为难地说道:“我,我也感到很抱歉,我的心很小很小的,我的心里自从有了易若湘后,那么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的女人了。” 苏月婵呆呆地看着秦如希,苦笑了一下说道:“没事了,你赶快回去吧,易若湘在家里一定等的着急了,否则不会对这样让人放心的丈夫,还要打电话来的。明天我就和你们签署所有文件,这个你放心。” 回到家里,秦如希没敢说刚才的事。 其实,易若湘知道苏月婵来县里投资的事后,还几次让秦如希把苏月婵带到家里来玩,这么多年没有见到的老同学,易若湘很想见一次。但是,秦如希每次对苏月婵说起这事的时候,苏月婵总是找一些什么借口推辞了。苏月婵的心里有一份愧疚,她来投资也不是作假的。但是,心里盼着见到秦如希也是她的另一个主要目的,所以她非常害怕见到易若湘。 协议很顺利地签好了,县里也表彰了秦如希在这件事上做出的成绩,还兑现了他一笔奖金。 事情本来也就这样过去了,苏月婵留下一个主管在县里做联系,然后就走了。 但是,在春节快到的时候,苏月婵忽然在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再次回到了县城。下午,她在省城刚下了飞机,就给秦如希打了电话,说有事想见他。 秦如希接到苏月婵的电话,本来就颇感意外,但是听她在电话里说的很急,没做多想就答应了。 他给易若湘去了电话,说单位有一件很紧急的事要他立刻赶到省城去,可能会晚一点才能回来,并嘱咐她晚上到孩子奶奶那里去吃饭,照顾好孩子和她自己。然后,他给同事做了交代,虽然易若湘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信任他,但秦如希还是有点心虚,因为他不知道苏月婵这么突然的来找他到底是什么事,如果告诉了易若湘,妻子肯定会着急,也许会跟着他去,或者干脆叫苏月婵来自己的家里。 可是,苏月婵是不会到他们家里的。 秦如希没有要单位的车送他,坐上开往省城的大班车,一个人匆匆地去了。 在“青云大酒店”的一间雅座里,秦如希见到了离开将近半年的、满脸憔悴的苏月婵。 苏月婵让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杯酒,然后就再也没说话。秦如希看着苏月婵,她的脸上已经泛红了,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希望不是合作的事出现麻烦,那样还好,他心里还是担心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想尽量快点解决苏月婵的事,然后赶快回家,可是苏月婵却一言不发地只顾喝酒。 “他这次做的太过分了,竟然带着他的一个相好一起到英国去旅游,还搞得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苏月婵又喝下一大杯酒,脸上闪现出了气愤,继续说着,“我以前是为了孩子,每次我都容忍他的那些胡作非为,但是这次,这样明目张胆的做这事,简直太欺负人了。” 秦如希上次就听过苏月婵隐约的讲了家里的事,还劝过她,要好好和老公谈谈,不要激化矛盾,为了孩子不能轻易的离婚。 所以,苏月婵一说出这些话,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但是这些,秦如希也无法解决,只能看着她流泪,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忽然,苏月婵爬在桌子上,压抑地抽泣起来。秦如希拿过桌上的餐巾纸,碰碰去一次递给她。但是,苏月婵已经明显喝醉了,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双颊流淌着眼泪,痴痴地看着秦如希。 秦如希想了想,走近她,轻轻给她擦去泪痕。苏月婵却就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看她醉成这样,秦如希伸手扶住她说道:“你醉了,回房间休息吧。有些事情,其实你早就会想到的,不要再这样委屈地折磨自己了,实在不行就离了吧。” 苏月婵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何尝不想赶快离了。但是,我的孩子怎么办?他是没有罪的,以后谁来照顾他的生活啊?都怪我贪图他的富有,我当初怎么就这么没脑子,要死心塌地嫁给这个有几个臭钱就到处沾花惹草的混蛋。” 苏月婵开始剧烈地想呕吐,但是又吐不出来,她取出钥匙牌对秦如希说道:“请你送我回房间吧,我实在是走不动路了。” 刚把苏月婵放在床上,她就吐了个稀里哗啦。 秦如希都走到门口了,看到苏月婵痛苦的表情,没有忍心离去。他回身,接了一盆热水,给苏月婵擦洗干净脸,又叫来服务员,换了床单被套等。正准备把歪在沙发上的苏月婵扶到床上,苏月婵却突然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用力的亲吻他。 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控制住的就是感情的诱惑,苏月婵的身体微带着一些浓酒的味道,很有点叫人迷醉。 秦如希的心在“突突”直跳,他用力把苏月婵推开,把她放在床上。但是,看着苏月婵喝醉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忍心就这样离开。 第283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11) 于是,秦如希叹一口气,给她又递上一杯热水,再把苏月婵扶在床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不能背叛我的妻子。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对她说我爱她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坚定了这个信念。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不能对你做任何事情。这是我的底线,我不是个容易被其他女人勾引的男人,我真的不是!” 苏月婵醉眼朦胧的看着秦如希,她知道秦如希说的是对的,只是她现在的心情真的差到了极点,丈夫的背叛、未来的不可预料,使她感到很孤独,也很痛苦。她打电话让秦如希来,就是因为在她童年的记忆里也暗恋过这个好男孩,他是好男孩,现在更是个好男人。 苏月婵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冲动感到了一丝羞愧,她伸出手拉着秦如希,眼里留下了泪水,然后歉疚的说道:“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秦如希。不要以为我是一个放荡的女人,我喝醉了酒,你不要介意了。我告诉过你,中学的时候,我也是喜欢你的女生中的一个小女孩。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你快回家吧。如果你还在这里,易若湘肯定会担心的。而且,我也不能保证,我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再次请你原谅我的冲动。” 秦如希任她拉住自己的手,他知道苏月婵此刻真的很痛苦。但是,这也只能由她自己走出这个痛苦,他是帮不了什么的。他的眼前出现了易若湘灿烂的脸庞、子诺和子涵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的家在易若湘那里,什么也不能诱惑他。 他轻声劝着苏月婵,然后帮助她躺下,给她盖好了被子后,又在她的杯子里倒好了热水,等她醒来的时候就不用到处找水喝。 然后,他站起身,把床头的灯调的暗了一些,又轻轻的走到了门边,穿好鞋子,把衣服穿好,推开门,关上了房间的灯,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秦如希的手机上收到了苏月婵发来的一条短信:“秦如希,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今天就走了,与你们合作的事情,我不会反悔的,希望你放心。我真心的希望,你和易若湘白头偕老,永远幸福的生活。爱是没有错的,你是一个好男人。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的心很小很小的,那里已经有了易若湘,就再也放不下其他任何女人了。你和易若湘有着十几年相知相爱的感情,走过了很多的艰辛与磨难,你很珍惜,而且你们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我相信,你们有现在的幸福,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了,我希望你们快乐。对易若湘说,我祝福你们永远幸福快乐!” 秦如希把这件事很坦诚的告诉了易若湘,因为他知道妻子是会理解他的,他们的爱情和婚姻,是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打扰。可是,也不能隐瞒,秦如希相信易若湘。 易若湘听后,什么也没有说。她也相信秦如希,更相信他们的爱情和婚姻,她也知道秦如希,因为即使苏月婵再好,也不如易若湘,在秦如希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女人最好,那就是易若湘。 【秦如希和易若湘金婚纪念日不久。。。。。。】 易若湘真的不敢相信,秦如希突然之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刚才说过的话,也能马上忘记。他只记得易若湘是他的妻子,其它的任何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每天,都是在易若湘的照顾下生活。如果没有易若湘在身边,秦如希就会到处找她,所以即使秦如希去卫生间,也要让易若湘在一边陪着他。他们都退休十几年了,易若湘的身体还稍微好一点,所以才能照顾秦如希。他们的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听到这事就说,让爸爸最好到市里最好的养老院去,那样对他们都好。 但是,易若湘带着秦如希去了一次养老院,秦如希那非常恐惧的神情,让易若湘的心里很不忍。秦如希当时紧紧的抓住易若湘,好像很害怕妻子会把他丢在养老院。而且,他的嘴里一直在絮絮叨叨着只有爱子能听懂的话:湘,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到这里,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想和你在一起,不要放开我。 易若湘怎么舍得放开秦如希的手呢?于是,她带着丈夫回家了,她以前几乎什么家务也不会做。但是这半年多,她什么都会做了,甚至做的饭也有了味道,不会少油,也不会少盐,她还会一点一点的喂丈夫把饭吃完,然后去洗碗刷锅。这些,以前都是秦如希一个人做的,现在她都会了。 她每天的事情只有照顾好丈夫,好在秦如希的生活还能自理,唯一的就是很腻歪,就是始终跟在易若湘的身后,一刻都不能看不到妻子。 秦如希更像一个小孩字了。 易若湘却感觉到特别的幸福,在七十多岁的时候,她才终于可以照顾秦如希了。在易若湘的心里,照顾这个十几岁就一直喜欢的男孩,现在的老男人,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渴望了。但是,被丈夫照顾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可以由她来照顾丈夫了。 姥姥说的那个故事,她现在也终于懂了。她前世苦苦的等待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这一世能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为他吃现在的苦。 所以,易若湘现在生活的更幸福了,特别是听到秦如希总是在看不到她的时候叫她:湘,湘,你在哪?你快过来呀,我看不到你了。 这就是幸福,普通人的最简单的幸福吧。 一年多后,秦如希的老年痴呆更加严重了,而易若湘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于是,在她给丈夫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工作后,才得到秦如希的同意。 但是,秦如希就是不想去养老院,不知道为什么丈夫这么的倔强和固执。易若湘听了别人的意见,把丈夫送到了我们医院,因为她也觉得,我们医院有很好的治疗和康复,对老年痴呆症有治疗的经验,她希望我们能缓解丈夫的老年痴呆症状。她还很希望,丈夫能够回到两年前的精神矍铄的那个状态中。 我在对秦如希做了各项检查以后,很遗憾的告诉了易若湘,她丈夫的老年痴呆不会有很大的好转,但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最后一句话,是我临时才想到的,因为这个年逾古稀的秦如希,只要易若湘不在他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就马上喊“湘、湘,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了?” 易若湘,这个也已经77岁的老人家,竟突然扭捏了一下,我还分明看到她的脸颊处有一丝的红晕闪现。这是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对儿老夫妻,我也是多么希望秦如希能够立刻好转,再给易若湘做饭、洗衣、收拾房子。 但是,秦如希的老年痴呆确实已经到了后期,基本上没有任何缓解的可能。 有一天下午饭后,易若湘把丈夫扶着,在后院休息。那天我正好值班,把各个病区的重点病人查过以后,我就回到了我的办公室里。我看到在后院小凳子上坐着的秦如希,以及在他对面坐着、拉着他的手的易若湘。 那一幅景象很像一幅很美很美的图画。 第284章 手记之二十一:【参水猿】若相惜(12) 我隐约觉得,好像易若湘正在给秦如希说着什么,而秦如希则一边很认真的听,还在不断的点头。我看不到秦如希的面部表情,但是我看到易若湘的表情是那么的知足,也是那么的幸福。 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五十三年始终如一相爱相守的主要原因是什么,这一对儿老夫妻,让我很敬佩。于是,我站起来,很轻的走进了后院去看他们。 易若湘知道及今天是我值班,看到我过来,微笑着说道:“希呀,你看,夏大夫来看你了。” 秦如希慢慢的转过头,对我点了一下头,脸上也是幸福的笑。他们两个人的笑那么的一样,就像是复印在两个人的脸上似的。 看着他们,我很羡慕。轻轻的走了过去,我站在两位老人的身边,我轻声的问易若湘道:“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来我们的医院呢?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是一家精神病院的,来了这里,就不怕别人误解你爱人得的是精神病吗? 易若湘的脸上依然是幸福的笑,她对我说道:“其实是他一定要来你们医院的,我对去哪个医院不在意,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了。 然后,她拢了一下鬓边花白的头发,还是那样微笑的看着我说道:“希呀,他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三年多,那时候他跟着父母到我们这里,被安排在这里给右派分子做饭。他那时才刚刚懂事呢,所以记得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他说:孩子,你以后要认真的读书啊,一定要做一个善良的人,知识是我们国家未来富强的希望啊。” 然后,易若湘还对我说道:“其实,他在这里的三年就认识了一种榆树,那时候他的家门口有十几棵榆树,他在树下躲避炎热,还听那个老头给他讲大道理。很可惜的是,我们这辈子,也没有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没有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我们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我们是很普通的人,遵纪守法,对其他人很善良。我们很知足了。” 是啊,知足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格。但是,却有很多人没有这种好品格,欲望是很多人无法拒绝的,被欲望毁灭的人,只有到被毁灭的时候才明白。 我也没有想到,他们来这里的原因这么简单,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很简单的。易若湘还告诉我,后来“文革”结束了,秦如希就跟着父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他的家乡很贫穷、也很落后。所以,他一直记着那个老头说过的话,要努力地读书、努力地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易若湘还不无遗憾的说,是她改变了秦如希的初衷,让他还是回到了曾经贫穷、现在依然都不怎么富裕的家乡。但是,秦如希说过,他不后悔,只因为有易若湘在,所以他们的生活总是幸福的。 幸福,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从秦如希和易若湘的一生来看,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与相爱的人在一起,与相爱的人守一辈子,就是最简单的幸福了。他们做到了,所以他们感到自己是幸福的过了一生。 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年过一点儿后,秦如希的身体却突然的急转直下,我们送他去市里的医学院附属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他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到了老年了,身体的各项机能退化的很厉害,这种年老的衰退是不可能逆转的。 我找到了我一个在这个医院的大学同学,他已经做到了科室呼吸科的副主任了,我请他再给主管医生说一下,秦如希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就这么糟了。但是,他找了主管大夫后也很遗憾的告诉我,主管大夫的话是没有任何余地的,也就是说,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我查阅了一些有关老年性痴呆的资料,终于也确定了这个结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易若湘说。可是,她看着我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她微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她去这个医院的结算处,办理了秦如希的出院手续,对我说:希一直很喜欢我们病区后院的那棵圆冠榆,他说每天看到那棵树,心里就很敞亮。 所以,她想让秦如希最后的日子,就在能够看到那棵树的病室里待着。 我无法拒绝这个很低的要求,我也已经知道了秦如希为什么要来我们医院的原因,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打电话告诉了院长后,不一会儿,我们单位的救护车就来了,把秦如希直接带回了我们医院。 我再也不能忘记当时的情形,秦如希一进病室,就走到了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圆冠榆发呆。好像,他就是为了回来看看这棵树还在不在,这棵树还好不好。 易若湘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然后——易若湘就从身后轻轻的抱住了秦如希,把头靠在丈夫的后背。 此时,一抹夕阳正好从窗户外照射了进来,好一幅美丽的图画! 没过多久,秦如希就起不来了,我们请来了一附院的医生做了一次会诊。医生说秦如希应该是马上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让他的家属赶快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秦如希已经没有说话的能力了,而且几乎处于昏迷状态。 我把医生的话告诉了易若湘,她的眼角滑下了泪水,然后她给远在国外的儿子和女儿打了电话。 在秦如希住院的所有日子里,易若湘都是陪在他的身边的,我们就把这个病室没有再安排其他的患者。因为,易若湘在这件事上,非常的执拗,她习惯了秦如希陪在身边,给她做饭、收拾家务。所以,不管我们怎么劝她,易若湘还是坚持守在病床边。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易若湘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她看着丈夫那苍老的面容,很习惯地取出一把小梳子,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弱的月光,轻轻给他梳理苍白的头发。 当七月黎明的曙光温和的照射进病房的时候,秦子诺和秦子涵在我的带领下,走进了秦如希的病房。但是,秦如希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他们忍住泪,轻轻地准备推醒在床头另一侧爬着,好像正睡着的妈妈,然而易若湘却怎么也推不醒了。 我迅速的走过去,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然后摇摇头。 没想到,易若湘和秦如希这一对恩爱夫妻,竟然是这么安静的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也许,正如易若湘告诉我的那样,前世他们等了整整一千年,所以今生才能这样生生死死的相守。而且,我好像也知道了,他们这样一起走,也是为了还能手牵着手在一起,多么痴迷的一对夫妻啊,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一定不会感到孤单! 在床头的枕边放着一张纸,秦子诺和秦子涵拿起来,上面是妈妈那再也熟悉不过的笔迹: “我亲爱的希,在六十年前的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们都是十七岁最好的年龄,你对我第一次敞露了心扉。你说,你已经喜欢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认定了,你是我这一生永远无法割舍的爱。 十年后,我幸福的嫁给你,做了你的妻子。然后,我们相濡以沫地生活了五十三年。现在,我们知道我们都没有选择错,因为每一对爱人最渴望得到的,忠贞不渝的爱情,我们一起幸福地得到了。 我好想,下辈子还做你的妻子,要你为我做饭,要你抱着我走过每一天,要你紧紧抓住我的双手。 只是,我亲爱的爱人希啊,下辈子我们要等待多久?” 纸的背面还有字,是有点歪斜的,显然写字的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那是秦如希和易若湘这一生说的最多的两句话:心若相惜,誓不言悔。 笔端轻轻的划出一道痕迹,然后写着: “湘,再相聚还要几千年。。。。。。。” 第285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1) 【井木犴】 手记之二十二:四氧化三铁 星图谱:井木轩,南方朱雀第一宿,属木,为犴。其星群组合形状如网,由此得名“井”。井宿就像一张迎头的大网,又如一片无底的汪洋,故井宿多凶。 井宿属夫妻宫三足,蟹宫一足,此星座是双子座。三月上旬黄昏时分,在南边天空中闪烁发光的双子座两颗星斗,是两排并列的星座,看起来恰似一对双胞胎互相拥抱着,在西洋占术中将此视作一对兄弟。而宿曜占星术中则将其视作夫妻宫,即一对男女。日本称之为“夫妻星”。星象呈双星和屋顶形状。统领了南方七宿,形如朱雀。此宿包括南极老人星。 井木犴在封神中原名叫做沈庚,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井宿之人若能乐善好施必可得贵人相助而有大收获。重感情,喜欢说笑话,有鉴赏力,有韧力,能吃苦耐劳,虽然不会坦率说出内心话,但是有时也会突然流露出率直的一面来,人缘好。 有双面性,有不安定的倾向,变化多。早年运差,中年到晚年运势不错,可安定下来。有阴沉和开朗两种类型,开朗型也叫自私自利,阴沉内向的人有是不少理智敏感。由于此星座男女“夫妻宫”的命运都有分离的宿运,难免会遭遇与亲人、子女、配偶、恋人、朋友生离死别的命运。 此星座的人要能善于计划好自己的奋斗目标,就可以避免被环境左右或受异性影响,从而导致失去方向造成远程的不安定。要搞好人际关系,不宜小气才可的贵人助,或得贤良配偶的帮助来增运势。常有不安的情绪,充满了矛盾和波动。不过,幸好井宿的人行动力强,有坚韧力、有决断力和智慧可解决困境。 温纯忠厚、性情中人、聪明过人,有时不接受劝告,有时机灵但不知变动。自尊心强、有勇气、工作能力强。口才锋利也喜欢说笑,有权利欲和物欲。 女性高傲,爱慕虚荣,喜欢打扮自己,处事固执,一板一眼,责任感强,结婚后善于处理家计,教导子女。 在爱情婚姻方面热情如火,能保持冷静理智的爱情,较花心会有多次恋爱,但不会有难忘的恋情,原因是此星座的人具有对任何事都不会沉迷的理智,是双重个性的人。与恋人一起也不会坦率的表达爱意。 女性同样在心爱的恋人面前无法有完美的爱情表现,无法点燃热情,全心投入。 四氧化三铁是一种无机物,化学式为fe?o?,它是具有磁性的黑色晶体,所以还被称为磁性氧化铁。在化学课堂上老师讲过,这是一种不能够溶解于水和碱性溶液,以及乙醇、乙醚等有机溶剂的物质。而且,天然的四氧化三铁也不能溶于酸性的溶液。但是,四氧化三铁在潮湿的环境中很容易氧化成氧化铁。所以,在一般情况下,四氧化三铁可以用作颜料、抛光剂或者制作录音磁带和电讯器材等,在这些方面有着很重要的价值。 我们把一根细小的铁丝点燃,当燃烧结束后我们得到的物质,就是那个看着黑不溜秋的东西,就是四氧化三铁。它的储存方式为在通风、干燥的库房中为宜,其包装应该做好密封、防潮措施,避免高温,并且与酸、碱性的物质都要隔离开来。 但是,我现在要说的这个四氧化三铁,是一个我们病区的病人,这个化学名字是我给他起的,因为他是一个化学老师。他的年龄四十五岁,属于高不高也低不低的时间段,距离退休还有十五年,看着还很长,但是他工作也有二十多年了,在单位是个老职工,校领导还不敢把他怎么样。最后这一句是他经常给我说的一句话。 读者可以看出来了,四氧化三铁这个病人和我们正在看这段文字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很像:你们对单位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也算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勤恳恳的、卖力的工作了二十多年时间。老话说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但是,你的那个什么破领导就是不那么“赏识”你,总是把你当做一个边缘人看待,有了清闲一点的工作了不给你,有了晋升职称或者职务的机会了也不给你,就是出差这样很常见的福利优惠还是不给你。所以,你就会觉得心里特别的憋屈,于是还很可能时不时的喜欢讲一些怪话。 刚开始,你在几个自己还能说得来的同事跟前讲,等到你四十多岁了,你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你觉得差不多自己就是这样混下去了,等着退休了。虽然怎么看,退休都还是比较遥远的事,可是一晃一年、一晃一年的,好像也是很快的。所以,你就无所顾忌了,在什么场合你都敢说这样那样的怪话了,以至于领导对你更是敬而远之。 我们的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悲催,毫无来由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你就得罪了哪个实权的人物,然后让自己的生活,特别是工作,开始变的不冷不热、也不温不火的。有时候你都想把哪个领导堵在一个寂静漆黑的小巷子里,照着他的脸上闷给一黑砖头,或者是痛揍一顿,才算是解了你的心头之气。然而,你又不敢。 所以呢,你就天天的盼着休息、放假,更盼着赶快的退休,离开这个讨人厌的地方,悠闲的过退休生活。 四氧化三铁这个病人的教学水平,在我个人看来还是很高的。因为,他经常给我大段大段的讲“化学课”,虽然我离开学校已经快三十年了,尤其是中学的化学那些课程,我几乎都要忘完了。一般情况下,我也属于过不了多久,就把老师讲的课当做饭吃了的,这样的学生是很让老师头痛的学生。可是,四氧化三铁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头痛。因为,作为一名医生,我不能拒绝他的讲课,我甚至还要装作很喜欢听的样子,在他的滔滔不绝中忍受着。 这就是我和这个病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我在他声情并茂的讲课中,注意观察他的病情变化,从中找到能够给我的治疗带来重点的地方。然而,这个四氧化三铁却对我这个学生没有更多耐心,时常讲着讲着课,他就短路了,开始干别的事情去了。这是精神病人的正常表现,他们很难把自己的精力集中较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经常会思维奔逸。 其实,四氧化三铁的讲课特别的啰嗦,也特别的让人感到头痛。只是我是医生,只能硬着头皮天天听他讲。 路老师说,病人喜欢倾诉是一件好事,医生可以在他们的倾诉中,发现很多平时诊断、量表都不能发现的东西。如果一个病人整天的寡言少语,反而会让医护人员担心,蔫拐蔫拐的病人,可能会冷不防的“做出大事”,更加危险。 在我们医院的历史上是发生过这样的病例的。 第286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2) 大概是四十多年前,那时候的管理还不如现在这样的规范有序,治疗和护理也很差,还没有康复治疗这一说。病人也基本上都是“散养”的。那时候,我们单位看着很像半农半医的单位,全部三十多个职工,有一半儿都是农工,即使很少量的医护人员,也要在下班后到单位的四百多亩地里去劳动。 我们的单位占地有近六百亩,早先的时候还要多,现在的六百多亩地,还是附近的单位强取豪夺后留下的地了。因为地很多,单位就需要利用起来,不可能让地总是荒着,那样太浪费资源了。所以,当时的院长魏玉成就从精神医学的角度发掘出了“工疗”这个康复治疗项目。 魏玉成院长是我们这个片区第一个分配来的大学生,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破格提拔为院长了。因为他的学术水平非常的高,后来一直是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在长期的工作实践中,逐渐对病人进行工疗的方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他经常带领职工和病人到地里劳动,成为了我们单位的一道风景线。春天在温棚里育苗子,然后跟着季节开始播种,再然后就是收获。 那时候我们单位种的东西还特别的多,从小麦这样的粮食,到各种的蔬菜,甚至还种过西瓜。反正是,只要能在地里长出来的作物,基本上都尝试着种过几次。你想一下,放眼望去几百亩的小麦、玉米、西瓜,还有田边地角职工们自娱自乐种的西红柿、辣椒和其它的各种蔬菜,夏天一片绿油油的壮观景象,说真的,市里都没有这样的地方。 职工们很喜欢去收获蔬菜和瓜果,因为可以顺回去很多可以吃的东西。那个年代是物质生活的匮乏的年代,让当时的人都成为了贼。 回过头再说当时的工疗方法,在病人的劳动中,使他们逐渐的恢复了一定的劳动能力,还有与他人接触和说话的能力,这样无疑对病人的回归是有益的。所以,魏院长根据多年积累的工疗经验,写出了很多震撼精神卫生界的论文,特别是,他还到瑞典的国际精神卫生论坛上做了发言,把我们医院第一次向全世界做了介绍,为我们后来将近十年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这以后,来自国际精神卫生方面的专家学者,受到魏院长的那些论文的启发和吸引,纷纷来到我们医院做访学,有日本的和德国的,还有美国的等等。 这些国际知名的专家学者们在访学中,一方面深入了解我们医院工疗方法的产生、发展和效果,同时他们也带来了最先进的精神卫生方面的知识。因此,我们医院当然要借机举办各种学术会议,请那些国际专家学者做讲座,这样对我们医院的发展还真的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一时间学术氛围非常的浓厚,也确实培养了一批业务骨干出来。这样的长期积淀下来,对我们医院的未来发展,有了承上启下的巨大帮助。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几年,我们医院的学术氛围也吸引了全市更多精神卫生专家的到访,医院的发展呈现出蒸蒸日上的大好形势。 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但是正是因为有了老魏院长的引领,我们医院才有了现在的发展规模。并且,也引起了更多同行的注意,交流增多,大家都开始发展。 我们病区的这个病人因为很喜欢对我讲化学课,所以我对他说,我以后就叫你四氧化三铁好不好?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好像很满意,然后点点头,对我说道,那就你以后叫我四氧化三铁这个名字吧。 后来,我们病区的医护人员都知道了,就也这样叫,甚至简化为“四氧”。渐渐地更多人都知道了,四氧化三铁在我们医院也就出名了,因为他深厚的化学水平。 有氧气,人类才能生存,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们这个叫做地球的星球,是目前为止人类所能发现的唯一有生命的星球,就是因为有很多适合人类出现的机缘巧合,其中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地球上有了氧气,就是这个无与伦比的机缘巧合之一。 但是,四氧化三铁却不是氧,虽然它的化学式和名字中都有这个氧字。但是总的说来,在常规的环境中,四氧化三铁的化学性质还是比较稳定的。 但是,我的这个病人却一点儿都不稳定,他非常喜欢给我两三个小时的讲化学课,只要他看到我不在写病历或者做其他的工作了,他就凑到我的身边,还主动掏出一支烟递给我,他的烟比我的好,因为他的收入比我多。在我们病区后面的那个小院子里,他和我坐在花坛的台子上,抽着烟。我们两个人都很惬意的样子。 当然,最惬意的还是他。因为,他在这里竟然还有一个能够接受他讲课的学生,人生之乐不过如此。 他讲课的时候是非常专注的,他的手势也很到位,在我面前,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以及他的语调,其实都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想,在课堂上,他也很可能仍然是这样讲课的。如果抛开他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其实他这样讲课是很能让学生喜欢的。当然,他的化学知识水平,让我这个理科生也望尘莫及。虽然往往半个小时后,他就跑题了,开始给我胡说八道起来。 我认为很多时候,他是讲着讲着就把我当做了他曾经的那些学生的,在他特别忘我的时候,还会给我提出问题,我往往是回答不出来的,然后他就很详细的给我解答。 所以,在他的讲课中,我的化学知识还是有了很大的进步,除去他胡说八道的部分,有的化学知识点,他还是讲的非常的到位。这对我很有益处,让我在复习考职称中,我的那些久已忘记的东西很快就回来了。当然,有的时候我听的也很烦,因为他每次都不知道自己讲到哪里了,有的“课程”能够反反复复的讲好几次,不管我爱不爱听他讲,他都是拉着我讲课。 我在他的家属来探视的时候,很细心的了解过他的发病史。据他的母亲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有“多动症”,就是那种时刻停不下来的孩子。在课堂上,他的思维也很活跃,老师对他总是能正确的回答问题,也进行过多次的表扬,所以他就更加喜欢这样表现自己。 我小的时候也是多动的,但是没有他这么的厉害。一般情况下,多动的孩子从外表看是外向型的性格,看不出来什么病态的表现。所以,老师也就只是认为这个孩子的思维敏捷,而且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也确实是这样,因为得到了很多次老师的表扬,这个病人对每门功课都特别的上心,学的也都很好。 第287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3) 到了初三开始有了化学课,这是一门新课程,他就特别感兴趣,老师还没讲的课他都提前预习了,有不懂的地方他就去找老师询问。所以,他的化学成绩每次都是100分,老师让他当了化学委员。这对他更加有了刺激,初三的下学期开始,就从同院的大孩子那里借来化学书自学。 从初三到高中,他一直是化学上的天才一样的存在。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的化学系,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本来大学毕业他可以留校的,因为他的成绩确实非常的拔尖。但是,因为他好动的性格让学院不少的人很反感,所以最终回到自己的城市的一所高中,做了化学老师。 做老师反正都是他喜欢的,在哪里都一样,本来他也没什么想法。但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的职称始终没有得到晋升,这就刺激了他,以前职称不是很容易晋升的,需要有良好的人际关系,还要时常讨好上级。可是,他连自己的教务室主任都不放在眼里,何谈去讨好其他什么人呢。 也很自然的,更多的同事也就更加的讨厌他,他在单位属于最没有人缘的一个老师。所以,就像我前面说的,他在单位什么好处都得不到,职称也不能到副高级,渐渐的就有了一些怪话。怪话说的多了,就更得不到什么好处,以至于学校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他。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他的处境越来越糟。 也许是源于他小时候的多动症,他的一些精神异常上的表现还是很明显的,比如他喜欢一个人说话,感觉好像是在对着几万人的一个大课堂在讲课。他的幻觉更突出,经常给家里人说,他看到了一些非常奇妙的、其他人都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些东西,那都是一些地球上没有的化学物质。 他还能写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科学家能够看懂的化学式,以及化学的方程式,而且他的演算过程还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因为,他的化学方程式其实是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当别的化学老师指出的时候,他就用未来你们总会发现“我的这个理论是存在的”来争辩。 他一直没有结婚,但是他曾经神秘的告诉我,他有自己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是他这辈子的最爱,只是很可惜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有家有孩子。所以,他只能把那个女人放在自己的心里,就像他发明的那些化学元素、化学物质、化学方程式,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在那个女人的生活中出现并再也不离开的。 我当时就想说,你是白日做梦。 可是,他的这些白日梦,就偏偏一直做着。直到他因为不堪自己心里的重负,被折磨的受不了,因为他的幻视、幻听越来越可怕。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化学元素都是人类不知道的,那些化学元素通过化学式的整合,在化学方程式的催化之下,形成了超过人类现有文明好几百万年的未来文明。他说,这些文明正在努力的积聚力量,准备向我们生存的地球发动致命的攻击。 在他的大脑里,人类的文明属于最低级的文明,是根本经不起他“看到”的那些文明的攻击的,他认为人类将沦为这个宇宙中的奴隶,被外星生物所奴役和驱使。他还说最大的可能是人类实在是太低级了,所以将被彻底的消灭,然后被外星人当做孵化其它高级生物的“资料”,他说的这个“资料”的词,让我认为应该是土壤或者其它可以长东西的一种我们都没有见过的物质。 他说,因为地球人是低级文明,这样的文明将消耗宇宙中少的可怜的能量和物质,所以必须被消灭。 他给我讲课的时候,经常会把这些奇谈怪论也同时灌输给我。如果他不是一个精神病人,我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科幻小说作家。我甚至想,我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四氧化三铁”的精神疾病治好了以后,让他去做小说家,就专门写他幻想中的这些科幻故事,也许能超过《三体》这些已经很厉害的科幻故事。 就这样,他的奇谈怪论震惊了家人和同事,于是最终被送到了我们医院救治。 经过三个多月的对症治疗,他的病情稳定,唯一还没有改变的,还是他的“多动症”的症状,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还是喜欢给别人“讲课”。 当然我们医院一直人员不足,病区的医护人员大都很忙,没有人有时间听他的化学课。所以,渐渐的就只有我能够听他讲课了。作为医生,掌握病人的病情,以及病情的变化是最大的责任,那样为我们更好做出治疗方案有很大的帮助。精神病院的医生与综合医院的医生有很大的区别,综合医院的医生比我们忙碌,他们几乎从上班开始就在病区里忙着。但是,我们更多的是与病人在一起闲谈(我的同学这样评价我的工作形式的)。 其实,我们与病人谈话就是治疗。不但是与病人在一起对他们的安全有好处,而且与病人交谈时,也是我们了解病人的病情变化的最好方式。精神病人是不会隐瞒自己的病情的,他们不会说自己的病情如何如何的加重了,也不会说如何如何的减轻了,他们的所有外在的表现,就是在向我们介绍他们自己的病情。 四氧化三铁的母亲曾经期期艾艾的告诉过我,四氧化三铁的一个姑奶奶当年就是得疯病死的。这说明,四氧化三铁的精神病是有家族遗传史证据的。虽然,他遗传的原因目前还不清楚,但是遗传是精神病最多的发病原因。绝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是有遗传基因的,尤其是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其实很想知道,四氧化三铁所说的那个女人是谁。主要还是因为,我是个很好奇的人。我在第一次与基本康复了的四氧化三铁坐在后院子聊天的时候,我就对他神秘说出的这个女人很感兴趣。因为,我觉得他不像是故意为了引起我的好奇才说的,应该是实有其事的。 我管理的病人有三十多个,但是我还是最喜欢和有故事的病人在一起聊天,四氧化三铁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他却只对我说过一次他心中的那个女人,此后就再也没有谈过了,让我开始怀疑我最早的判断了,所以我又觉得,我可能还是被他骗了。他很可能就是为了在这里有一个愿意听他讲课的“学生”而已,所以他才编造了这么一个女人,看来病人也会研究我们工作人员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儿无奈的感觉,但是既然已经听了他那么多的课,为了让他尽快痊愈,我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了。 四氧化三铁的治疗效果是很明显的,加上在康复治疗中心的训练,他的社会功能恢复的很快,我很希望他能早点儿提出要求出院的事。因为,他目前的各项指标,已经完全符合出院的标准,何况我也确实把他的课听厌烦了。 但是,他不提出,他的家属也没有一次提出来。 第288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4) 因为他属于单位承担百分之八十五住院费用的住院患者,收费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我们的主任也不着急,就让他住着呗,反正有人缴费就是好的。 他比那些需要我们不断催缴费用的单位好很多,有的时候,我们单位的财务科的人,还要到一些很不自觉的单位去上门讨费。财务科的肖出纳有一次到我们病房来,专门核对病人的住院费用情况,她与我基本上算是同龄的人,只比我大几个月,所以我俩很聊得来。因此,每次她到我们病区都要专门来看望我。 那天,我正在后院听四氧化三铁讲课,肖出纳就很好奇的在旁边听了十分钟。然后,她回去后很快用内线电话打给我,她说我真的好有一份耐心和爱心,她就在旁边听了十分钟时间,就听的脑袋都大了好几圈。 我笑着说,可能是岗位不同的原因,我听着四氧化三铁的讲课还是很好的,如果她儿子将来化学成绩不好了,我可以让四氧化三铁免费给她儿子授课。 肖出纳就笑着骂我说:你滚蛋去吧,我儿子才三岁,这还早着呢。 后来肖出纳告诉我,她就觉得这个病人真的是脑子里缺根弦,他讲话啰里吧嗦的,没完没了,有的时候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真佩服我有爱心听下去。 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只是我作为一名医生,不愿意这样简单的看待我的病人。所以,我对四氧化三铁的讲课,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要装作毕恭毕敬的听课的样子。我担心会由于我的不上心,而使得他失去了讲课的兴趣,从而对他病情的进一步好转产生一定的阻力。这是医生对病人负责的态度,而不是要不要在他絮絮叨叨没有意义的讲课中,是否还要坚持下去的问题。 我是他的主管医生,我就是要对这个患者负责。我的责任,就是无论采取任何对病人康复有效的方法,只要病人康复的好,我就是一个成功的医生。 四氧化三铁住院有两年时间了,现在已经成为了我们病区最好的病人,他的社会功能与我们的基本差不了多少,甚至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痊愈了。他能帮着工作人员做很多的事情,特别是能够帮我们管理好其他病人。当然,这是需要我们工作人员在其他患者前做一些必要工作的,有的时候工作人员的暗示有很大的作用,精神病患者毕竟与其他类型的患者有本质上的区别,绝大多数的精神病患者因为长期住院,他们对医护人员甚至其他的工作人员都有谄媚欲望,所以工作人员可以让他们做很多事情。其中,对其他比较痴呆患者的管理就是他们能做好的。 但是,四氧化三铁的单位却一直不同意他出院,因为他的住院费有相当一部分是单位支付的,所以其家属没有权利单方面接他出院。当然,我也知道他们单位始终不同意他出院的原因,其实主要就是因为他在单位是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家伙,他回去了对很多人都是个麻烦的事情。 有一次,他们学校的办公室主任来,和我们续签住院协议的时候,她还说这个四氧化三铁有着很明显的反社会人格,就是那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性格,好像所有人都在得罪和陷害他似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四氧化三铁就在我们医院住了两年了,没有人问他,他的父母也都老迈,几乎是一个月才能坐着交通车来看他一次。每次他父母来的时候,都给他带一种他们自己做的韭菜盒子,他家的韭菜盒子做的很特殊。有一次四氧化三铁给了我一个,我发现这是一种鸡蛋、韭菜,加了小虾米和粉条的,里面除了大葱、姜、咸盐等以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我仔细想了想,是猪油。 猪油作为食用油,还是我很小的时候的记忆了。那时候每家的条件都不好,粮油店供应的油都是限量的,很少很少,所以几乎每个家庭都用配发的肉票购买猪膘多的肉,就是可以炼出油,为家里人炒菜的时候加上,补充一些营养。现在不同品种的食用油多得很,没有几家再用猪油了。但是我听说,现在南方的一些食堂把猪油作为给炒菜提味的东西,还很吃香了。 不过我们这里没有猪肉、猪油这些,是为了住院的病人中有维吾尔族等患者,他们是忌食猪肉类等食物的。我们好几任院长都想把食堂的民汉分开,但是因为职工人员的严重不足,至今都没有实现。 因为现在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炼制的猪油基本上没有人使用了,只有一些酒店在制作某些菜品的时候需要。所以我觉得,现在还在使用这种猪油做菜的,可能都是条件不太好的家庭吧。 四氧化三铁的工资属于不高不低,中级职称的教师,收入水平大概也在中等偏上了,他的父母已经退休,是企业人员,每个月的工资维持生活还是足够的。 所以,我悄悄问四氧化三铁,他们家怎么还用这种猪油做菜。他神秘的告诉我,他的父母存了很多钱,都是准备给他娶媳妇的,但是他很多次给父母说他不属于这个地球,没有适合他的女人。但是,执着的老人依然存下钱,只为了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 我们的父母养儿防老的观念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对他的这些奇谈怪论都是不相信的。然而,四十多岁的四氧化三铁却始终没有谈女朋友的任何迹象。 想来他的父母也是那种很老实的人,对四氧化三铁的“不听话”也只能听之任之。但是,两位朴实的老人还是悄悄的攒下了不少的钱,这是四氧化三铁告诉我的,他说他都看过很多存折。至少也有五十多万,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资产了。 快到夏天了,春天已经接近尾声,春风更暖了,冬季的残雪,在越来越温暖的气候中,开始逐渐的消融,以致完全没有了踪迹。城市的春天迹象更浓,人们开始晾晒被褥,大街小巷也开始热闹了,到了晚上出来玩耍的大人小孩也越来越多。 四氧化三铁从清明节开始就总是说身体不舒服,我们带着他去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做了三次检查,最后一次做的很全面。但是,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严重的疾病。经过医务部组织的病例讨论,路老师说这是四氧化三铁的精神病症状,是他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病态不舒服的表现,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臆造的,要防止他出现意外。 为此,病区加强了对他的防范措施,安排了清醒病人与他住在一起,并且白天也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这样,每天在后院就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听他讲课。即使他最近总是说不舒服,但是仍然要求我每天按时来他的“课堂”听他讲化学课。 如果我稍微有拒绝的表现,他就会表现出很不开心,在配合治疗上故意找碴子。 所以,我就坚持做他的学生。 第289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5) 在听课的时候,我也更加关注他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为我进一步判断他的病情提供依据。可是,他除了讲课的时候稍微有一些迟钝以外,没有任何不同于以往的地方。 他现在讲课时,经常会为了某一个问题思考很久,有的问题对我来说都不是很艰深难懂的,但是他却低头蹙眉的想三五分钟。我不打搅他,看着他一副很艰难思考的样子,我的心里很纳闷,我以为他可能开始进入衰退期了,但是他得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住院才两年多,按照理论来说是不能这么快就进入衰退期的。 清明后的阴雨天气很快就在阳光普照中过去了,“劳动节”快来了,病区里开始把捂了一个冬天的衣服被褥全部都翻腾出来,在后院晒一下。护士长带着几个职工把库房也彻底清理了一遍,一些没用的东西捆扎好扔掉了。然后,把各种物资按照类别和需要的时间分别码放在四层的架子上。 四氧化三铁对这个工作特别感兴趣,每天吃过早饭就勤快的刷碗,然后第一个站在工疗室里笔直的站立着,等着护士长挑选干活的病人。 护士长知道四氧化三铁每天下午给我“上课”,上午我们医生都要开医嘱,四氧化三铁不给我找麻烦。所以,护士长就每天都带着他去干活,因为他是一个条理性很强和很有整理欲望的患者,在库房里干活很得劲儿。他能把每一件物品都分门别类的放好,然后按照护士长的要求,摆放在架子上。他摆放的时候还特别的细心,既不会粗心的把物品的包装搞散了,还能放置的很整齐和很好看。 护士长当然是很喜欢这样有心的病人的。其实,我们病区的人对四氧化三铁单位的人这样讨厌他都很有意见,从他近三年的住院经历看,四氧化三铁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很合格的“工作人员”。他很听话,可以按照指示和指令认真完成每一项交代的工作;他很知趣,不会在医护人员生气的时候在你身边转悠;他很懂规矩,对工作人员和患者这层关系摆的很正;他很爱干活,而且干活的认真劲儿属于一流,只要他听得懂你安排的事儿,从来不会干错事,或者干坏事儿。 这样一个明事理、懂分寸的人,为什么在单位就这么的讨人嫌呢?我甚至还开心的认为,这应该是我对四氧化三铁的治疗方案对路,在他的身上起到了最佳效果。 其实,精神病药物的疗效都不是很明显的,有的药物对某一种的症状有效果,但是对几乎完全一样症状的另一个病人就干脆没有任何疗效。路老师说,精神病的发病原因和机理,目前在全世界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什么特制的定论性的结论,主要还是看专家的年龄和临床时间,像他这样的老专家的很多判断和结论,当然是能够得到绝大多数的业内认可的。 四氧化三铁的症状与几个同类型的病人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差异,如果不是细心的观察,或者不是主管医生,根本就看不出来。但是,我的另外六个病人的同样治疗方案,效果却很差。有一个张姓的患者,每年的春秋两个季节,都要定时的犯病,真的很愁人。 当春季工休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四氧化三铁的母亲来探视了。老人家快七十岁了,坐着大通道车两个多小时,又走了近两公里的路。她的头发全部都白了,一脸愁容,面色很不好看,而且腰也驼的很厉害。 她弯着腰、低声对护士说“我是来看儿子的”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很卑微的样子。 病房有专门负责生活的护工,也是主要管理探视这些杂事的,她要把探视人员的情况登记在本子上,里面记录的非常详细,包括亲属的关系以及带来的物品有哪些,有没有夹带危险物品等都记录着。这是对患者负责,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因为曾经有报道,在精神病院发生过探视家属带着水果刀进病房,给患者削苹果,但是病人突然抢过刀子,直接就冲进护士长办公室,把护士长捅死了。 检查病区的危险物品是精神病院最重要的一项日常安全工作,既是保护病人,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今天的生活护工是刚招的附近农场的一个胖胖的老大嫂,四十多岁了,经过岗前培训后,对安全检查很细心。 她把四氧化三铁母亲的小塑料袋子打开,认真的翻找了一遍,除了二十多个韭菜盒子,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每次都是这些东西,不会多。 生活护工打开本子记好,让老人签上了她歪七扭八的名字后,就把她带进了病区的探视室。同时,主班护士也已经把四氧化三铁带过来了,本来他是准备和护士长去整理库房的,再有两天库房也就清理好了。但是,听到他的母亲来病房探视了,护士长就半路上叫护士带他回来了。 那天我开好医嘱,正与王大夫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喝着他带来的铁观音泡的茶,抽着烟,很惬意。王大夫最近刚娶了一个老婆,这是他第三次的婚姻了,对我这个刚结婚还不到一年的小伙子,他是有说不完的荤段子的。 王大夫这个人其实人很好,就是嘴稍微碎一些,喜欢家长里短的说闲话,而且还和各级的领导不对卯,从院长、书记到我们科的美女王主任,他都不怎么看在眼里,不怎么待见。所以,也导致他特别的不那么受到重视,虽然他还是有二十多年经验的老医生,临床经验特别的丰富,可职称还是个助理级,院领导借口他是中专生,再往中级晋升,条件不符合,结果王大夫在这个助理级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比他年龄小的医生护士,有好几个都是中级了,和他同时来的四五个医生、护士,也通过各种手段,两年前就拿上中级的工资了。 大家看,这个王大夫和四氧化三铁是不是有点儿像?好在王大夫是医生,是给四氧化三铁治病的,否则把他俩放在一个没有熟悉人的地方,我估计不少人会把他们放在一个相同的层次讨论,甚至要被同时驱逐的。 一个单位要是有两个这样的活宝的话,领导头都要爆炸了吧? 忽然,我们办公室的们被很小心、很缓慢的推开了。王大夫正说在兴头上,有点儿不耐烦。 但是,看到门开后站在门口的人后,他忽然就变了,马上很温和地说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情?快进来说吧。” 站在门口的是四氧化三铁的老母亲。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谦卑的笑容,使劲儿躬身点头,对我们极为恭敬。 我和王大夫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我把门开打了一点儿,并且扶住门,王大夫上前搀扶着老人进了办公室。 我给老人倒水的时候,王大夫把老人搀扶着,带到办公室的那个破旧的沙发前,扶着老人坐下。我把一杯茶水放在了同样是破旧的茶几上后,示意老人喝水。 第290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6) 老人欲站起来道谢,王大夫赶紧轻轻的压了一下她的肩头,连连说道:“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您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们说吧。” 老人没有喝水,她用右手的衣袖擦了一下眼睛,虽然我没有发现她流泪,但是我能感觉到老人的感动。这样一个在哪里看着都非常普通的老人,被我们这样热情的招呼,她的内心一定是很感激的。 “我儿子,”老人从来不称呼四氧化三铁的大名或者小名,每次都是说她的儿子,就这一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一定是很激动的。她继续说道,“他说,最近特别想出院,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出院?因为他知道他的住院费有很多是单位掏的。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困难?” 王大夫还没等我说话,四氧化三铁是我主管的病人,按说要由我来解释。王大夫的打抱不平的性格,我是非常知道和明白的,我看他大手一挥,就不再说了。 王大夫说道:“天下没有把病人一直关起来的道理,国家也没有这样的法律条款。这事我负责,老人家,请您放宽心吧,我一定帮你办好。您儿子准备什么时候出院?” “嗯嗯,能不能现在就把手续办了,下午就出院?”老人更加感激的看着王大夫。 “下午?”我和王大夫几乎同时说道。 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四氧化三铁怕夜长梦多,如果经过他们单位,这事就还是个没希望。 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出院? 两年多来,都是我们对他们单位的那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办公室主任暗示,说四氧化三铁的治疗效果很好,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他能够出院。因为,病人在社会和家庭的环境里恢复要更好一些。 那个干瘦的女人每次都说,这事她负不了责,要回去请示一下领导。可是,每次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音了。我们也很无奈,他的父母和他本人一次都没有提出过出院的要求。 一般来说,因为我们单位的特殊性质,结算住院费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所以,都是要提前预约出院的日期,由财务科把单据出好,把住院费用算清楚,用住院押金抵扣住院费后,如果不够的话,要通知付款人前来结清费用,这样以后才能办理出院手续。 以前的人工操作就是这样的麻烦,不像现在有了网络,有了电子结算系统,特别是有了各种的快捷方式以后,结算一个病人要不了多久,几乎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全部的结算程序。我们医院是要收取两到三个月的住院押金,来防止患者欠费的。所以,那时每个病人在出院的时候,都是可以再退一部分住院押金的。 但是,在一天内完成这么复杂的工作,确实有很大的难度。我们每天下午五点半就要下班了,现在都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一下午也就两个半小时的上班时间,中午财务科的人可是不会加班的。 王大夫端起茶水让老人家喝,他的眉头也紧蹙着,这是一个难题,但是对四氧化三铁的了解,他和我也差不多。所以,他也明白四氧化三铁这么紧急的要求出院的原因,最终还是他“一心一意为患者服务”的信念支持了他。 王大夫看了看手机,然后对我说,先让老人和她儿子说说话,他现在就去找院领导解决这件事。 后来我得知,王大夫直接敲开了院长的办公室门,毫不客气的坐在院长那个豪华的真皮沙发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做起了院长大人的“工作”。最后,硬是逼着院长把财务科长叫过来,中午加班也要把四氧化三铁的住院费用全部清理出来。然后,我就抓紧开好了他的出院证,就等着财务科的通知一到,让他立马出院。 要不说中国的事情就是需要领导出面,只要是领导关心关注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打破常规的。本来一个病人结算出院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在王大夫的坚持下,在院长的亲自过问下,下午一上班,我就接到了财务科打来的内线,四氧化三铁的住院费已经算好,把住院押金折扣下来,就只有几块钱了,让我到财务科领上交给他,然后就可以拿着结算清单出院了。 我带着出院证,顺路在医务部盖好了章子,再去财务科取了结算清单。去之前我已经告诉护士长,可以给四氧化三铁准备出院的事情了。 当我回到病区的时候,四氧化三铁搀扶着他年迈的老母亲,在我的办公室,正和王大夫说话。 我把盖着鲜红的章子的出院证交给四氧化三铁,他很认真的看了一遍。然后,扶着妈妈站了起来,对我和王大夫说了感谢,又出门去护士长办公室道谢。然后,我们看着这一对母子相互搀扶着,离开了病区,在我们的视线中越走越远了。他们要走到大门口的花园那里,才能坐上交通车。 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睛里看着四氧化三铁的背影,是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我揉了揉眼睛,但依然是这样,突然还有一些化学元素和符号、公式等浮现在眼前,莫非我也产生幻觉了? 我摇了摇头,看到的还是,四氧化三铁紧紧搀扶着他的母亲,在我视线中越来越远的镜头。 此后,过了一段很平静和平常的日子,每天坐着交通车上班、下班、来来去去,我的儿子也在第二年的春节期间出生了,冬天的雪花中孩子的到来,让我兴奋了很多天。 随着三月开始渐渐融化的积雪,在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在家里整了三桌子酒席,让住在单位家属区的所有人一起替我高兴。结果是我戒掉了半年多的烟,又被大家鼓动着抽上了,被我媳妇狠狠教育了一次,直到现在都没再戒烟。 我媳妇现在每次遇到已经退休,再次到医院参加邀请退休人员的活动时,都要拉着那几个老大哥絮絮叨叨这件事,他们一概说,那是你家的小夏立场不坚定,否则怎么不再次坚决的戒烟呢! 又是一年春色暖暖,六月初的时候,我的几个同学组织了一次郊外的踏青,因为儿子还小,我就没有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 在南山风景区,我们打了三局桥牌,然后就到了中午时分,在蒙古包外闻着老板烤肉的香味,把酥油馕里夹上几串烤肉,吃了个满饱。中午,大家就在蒙古包里休息了,我还没睡着,就听到手机响了起来,接听时,是单位打来的,让我赶快回单位。 这是周末休息时间,让我立即回去,一定是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了,我说了还在南山,估计现在回去也要一个多小时,办公室的那个小秘书停了一下,可能是捂着话筒在请示领导,然后说,那就赶快准备,但是必须回来。 同学们一听我单位有急事要我回去,也就赶快撤了今天的摊子。我们收拾好东西,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山中腰的停车场,三辆车只能我和小田坐一辆,他要把我送到单位,其他同学就挤着另外两辆车了。 第291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7) 回到单位,门卫的席师傅告诉我,院长说让我来了就赶快到二楼的会议室去。我没时间换白大褂了,就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行政楼的会议室。 一推开门,看到二十多个人坐在会议桌前,他们的神情都很严肃,我们主任在靠近门的地方,我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了。 会议室里有院长、书记、纪检书记、两个副院长,还有医务部和护理部的主任,路老师坐在最上首院长的旁边,椭圆形桌子的中间坐着几个警察,警察的旁边坐着四氧化三铁的父母,他们以前每个月来探视一次儿子,我还是能够认下来的。 估计会议已经开了半个多小时了,我坐下时,正在讲话的是业务副院长。听了几分钟就明白了,是四氧化三铁在昨天晚上自杀了,公安部门接到报案后进行了勘查。 四氧化三铁是在他们小区的一个儿童乐园里自杀的,他把自己的脖子紧紧的夹在儿童滑梯的格子里,就那样把自己吊死在里面了。 警察通过勘查,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迹象,而且对案发现场的仔细检查,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四氧化三铁是自己钻进那个不大的格子后,再让自己的身体自然下垂,然后就卡在格子里,然后窒息死亡的。 当时的情形类似于施行绞刑的状态,在春风中他轻轻摇摆的身体,被看大门的人发现,然后迅速报警。 警察按照程序,询问了所有的相关人员,也包括四氧化三铁的父母,还调取到了小区的监控录像,证实了他们最初的判断,四氧化三铁是自杀的。因为,从监控中能够很清楚的看到,他是一个人在儿童乐园的滑梯前徘徊了四十多分钟,还吸掉了五支烟,那些烟蒂都在现场。然后,他站上了滑梯,先把脚从空格中放下去,再把身体一点一点的伸进去,最后把头稳稳的卡住。 当时的四氧化三铁没有喝酒,也没有服用毒品,他是在很正常的情况下,采取自杀的手段,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然,警察也调查到四氧化三铁在单位有很多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的人,可是这些都不足以构成有人要蓄意谋杀的理由,结论最后就是自杀。 “既然对自杀没有任何异议,还要到我们这里了解什么情况?”我悄悄地问主任。 “例行公事。”主任轻声说道。 果然,紧跟着院长就让我们主任介绍四氧化三铁在我们这里住院的情况。主任说她先重点讲一下,有的说不到的让我这个主管医生补充。然后,我们主任就把四氧化三铁住院治疗期间的一些主要事情,简单的做了说明。因为我是他的主管医生,所以院长和警察都让我再详细说一下情况。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把他住院两年多时间的主要治疗措施、康复形式、在病区的表现,以及他出院前就具备了完全符合标准的这些情况都说了一遍。最后,我们院长也把四氧化三铁出院当天是自己提出来的,并且由母亲申请的事情说了,他的母亲回答表示认可。 今天的现场,没有四氧化三铁单位的任何人,但是警察又把在四氧化三铁单位调查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下。大致与我知道的情况没什么大的出入,只是单位后来知道他执意要出院,就派办公室主任和工会主席又来我们医院财务室,把他住院协议终止了。其他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警察把所有的记录又重复了一遍,让现场的人再次进行了确认,然后让几个主要负责人签了字。警察站起来对大家表示了歉意,说这是司法程序和公安部门要求,必须做的一件事,请大家谅解。我们院长连连说道,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事情,可以随时来医院,然后警察就走了。 这时候也快到晚饭的时间了,我们院长给食堂打电话让他们准备晚饭,大概十几个人今晚在食堂就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很沉重的表情,然后对四氧化三铁的父母说,现在有点儿时间晚了,就在我们单位吃个晚饭吧,然后派车送他们回去。 两位老人相互看了一眼,就答应了院长的邀请。 然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会议室,也没有人再说话,就那么干干的等了半个小时。 直到食堂的胡师傅打电话过来,说是饭菜准备好了。院长正准备站起来去搀扶四氧化三铁的父母,但是老人却摆手表示不必,然后他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和主任等着所有人都出了门,才跟着出门。 忽然,我发现四氧化三铁的父母第一个出了门,但是却在门口站着没有走,他们的腰都很驼背了,但是两个人的手却是紧紧的拉着不松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前面出去的领导讲的,不远处的好几个领导正在朝楼梯走。 我们主任正要说什么。但是,四氧化三铁的母亲对她忽然开口说道:“主任,你先走,我和老伴儿有事对夏大夫说一下。” 给我说事?我有点儿纳闷,虽然四氧化三铁是我主管的病人。但是,在他住院期间,他们二老基本上没有到我的办公室专门说过什么事情的。除了我需要询问病史,或者需要给他们交代什么注意事项这些,我对他们两位老人,除了觉得很老实以外,也没有更多的了解。 但是,老人既然对我说事,我就歉意的看了一下我们主任。主任也没说什么,就向楼梯口走去了。 等所有人都看不到了,四氧化三铁的父亲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晚报包着的东西,他交给我。 四氧化三铁的母亲说道:“这是我儿子特意叮嘱我,要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夏大夫的东西。我儿子说,你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个学生,你一定能听得懂他讲的所有化学课。” 哦?难道这是四氧化三铁给我录制的化学课?因为我看着那个小包特别像一个录音带的大小,唉,这个四氧化三铁真是有心,还记得我这个很耐得住性子的“好学生”。 我接过小包,果然能感觉到是一个磁带,那时候录音机还没有被彻底淘汰,我家里还有我以前买的一个很小的盒子样式的录音机,那是为了考职称听英语用的。 我对着两位老人笑了笑,把那个小包很认真、很仔细的放到了我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面。然后,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食堂。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家,我儿子还没睡,呜呜哇哇的缠着他妈闹。看到我回来,老婆如释重负的把儿子丢给我,她要休息,好好的冲个澡了,都被顽皮的儿子折腾了一整天了。 我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转悠,他在我的怀里“咯咯、咯咯”的笑着,我给媳妇说了单位中午就把我从南山叫回来的事情,还说了四氧化三铁自杀的事。她听后楞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就进了浴室。 第292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8) 媳妇和我一个单位,她做护士长。我们单位的职工对病人自杀都是很同情的,因为长期和精神病人在一起,与他们几乎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每个病人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毕竟我们每一天大多数醒着的时间,都是和他们相处着,是有感情的。 我把儿子放在沙发上逗他乐,他嘻嘻哈哈的翻过来翻过去,还不时的用一双小脚丫蹬我的脸,我就把嘴张开咬住他的脚丫,他更乐的不可开交了。 看看快到晚上十点了,儿子也该睡觉了。于是,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唱着哼哼唧唧的歌曲,很快儿子就睡着了。我慢慢的把他放在我们卧室的那个小摇床里,给他盖好小被子。 然后,我到书房找了一会儿,就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那个小录音机。这时候,媳妇也洗完了澡,正在做面膜,看我翻腾出这个旧货,问我要干嘛? 我说今天四氧化三铁的父亲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给了我一个录音带,他母亲说是儿子特意叮嘱要交给我。 媳妇就笑着说,是不是你天天听他讲化学课,他担心你以后听不到了,就给你录好了,让你以后也能经常听。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认为也是这样的。 但是,我们都猜错了。录音带大概录制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面是四氧化三铁的原声。虽然,通过录音机放出来有一点点的不同,但是我还是能够听出来是他的声音。 在录音中,他首先对我一直很支持他的讲课表示了感谢,而且对我在两年零九个月中对他的照顾很感谢。随后他用“夏医生,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女人这件事吗?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即将去一个充满了全新化学概念的世界,是那些人来接我走的。我对父母说,让他们不要为我的死亡而感到任何的伤心和难过。因为,我其实是重生了!我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我想把我的女人的事情告诉你,只告诉你。” 我听到这里,有两种心情。一是我知道了,为什么四氧化三铁的父母对儿子的自杀,好像不是特别的难过,应该是他不止一次对父母说过,他要去另一个世界的这件事,两位善良到有点儿愚蠢的老人,肯定也是完全的相信了。第二就是,四氧化三铁很可能又是在给我编造一个自己浪漫的爱情故事了。因为,他对身边的很多人嘲笑他不婚这件事一直肯定是耿耿于怀的。 下面就是我根据录音整理出来的,四氧化三铁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内容有一定的修改,因为我要把录音整理成文字就必须稍微改动一下。 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阿朵,这是她的网名,她叫四氧化三铁为云哥哥。她的网名叫一朵朵,建了一个qq群,群名叫“寂寞的盛开——无聊的时候来说说话”。四氧化三铁的网名叫云梦插曲,他在那个群里就叫四氧化三铁! 你们该知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么的惊诧不已了,我既没有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个很诗意的网名,也没有想到我给他起的名字,竟然就是他的qq名字! 而且,那个女孩(或者应该是女人)的网名也很让人浮想联翩。 他们从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四氧化三铁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有一次在家里想起了自己被忽视的超乎常人的能力,以及领导对他的不关心,就特别的郁闷。所以,他打开电脑,在qq里找群,只是为了找一个能够抒发自己心意的地方说话。以前,他还没有加入过任何群。 当他发现这个群名字出奇的长,还很有吸引力时,就申请加入了。 起初,他只是在群员们的欢呼中表示了感谢,然后就没怎么在群里和大家聊天,因为不熟悉,他还是很谨慎的。因为,他一直是一个特别谨慎的人,把他幻想中的化学世界深深的埋在心底,只是在发病的时候对我说过。 他为了了解这个群,还想知道是否可以在这里尽情的说自己的化学世界,还专门查看了群主一朵朵的资料。但是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东西,以前很多人的网络资料都是编造的,现在也还基本上是这样的。 这个群主倒是很活跃,因为是自己的群的缘故吧,需要维持热闹,才能让所有群员都热烈的参与群聊。四氧化三铁将近半年多都没怎么说话,都是在看聊。他需要更多的了解这个群,要知道这里主要是干嘛的,只要不是推销什么网上产品的就行,他的心里就这样想。他只是想找个能发泄心中不满情绪,还不被揭发的地方而已。 就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四氧化三铁没有女朋友陪着度过,一个人在家里吃过了父母做的晚饭,然后就躲进自己的卧室兼书房,打开了电脑,看着这个群里一阵高过一阵的热烈气氛,很多人都在晒今天圣诞节的礼物,或者是玩耍的快乐等,而他却什么也没有。所以,就只能还是看着大家欢腾的说着、闹着。因为时间越来越晚了,最后终于沉寂下来。 阿朵此时已经把老公哄的睡下了,她因为晚间几个闺蜜在一起的小聚餐多喝了一点酒,一时间还睡不着,就在群里和大家胡扯着。阿朵很喜欢群聊,她时常会被群里那些很能说话的人逗得吃吃地笑,有几次还被老公戏谑的说:真是个傻瓜老婆,看别人说话也会自己一个人笑。 阿朵的老公从不在任何群里玩,他觉得有时间还不如去看看股市行情,这年月什么都不如挣钱实在。 当几十个人热闹地聊了几个小时以后,一一告别,然后估计先后都要钻进被窝了。阿朵没事做,就数了一下群里还有多少人在线,加上手机党仍然有28个人在线,但是粗略地一看就知道都是平时看聊的群员。 这时候,四氧化三铁在频幕上打出一行字:还有活的没?我陪聊5分钟,免费的。他的心情忽然郁闷到极点,就大胆的打出了那行字来。 阿朵立刻就“扑哧”地笑出来。想了想后,她发出来那个白眼的表情,然后就他们俩在群里有一句每一句的聊了起来。但是,那晚好像他们也没聊到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却说得很热火。 后来他们俩都认为,主要原因是平常群里的人聊天速度太快了,那些人长期网聊,打字的速度惊人,所以根本没有他们这些看聊的人插话的空间,阿朵的打字速度不算慢,也只是能够跟得上大家的速度而已。 所以,那晚他们才终于逮着机会了,可以在“空无一人”的群里慢悠悠地说话。 从来没有注意这个怪名字的阿朵对他产生了兴趣,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她在网上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有限的几个好友,不是同学就是那几个闺蜜。所以,当他疑惑地问她为什么不许加好友的时候,她才将qq的设置改了。 第293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9) 阿朵也是一个高中的化学教师,所以对那个四氧化三铁的群名有莫名的好感。后来经过几次聊天,阿朵知道他也是高中的化学老师,而且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四氧化三铁要早四届,是阿朵的学长。 再以后,两个人在网上的“交往”就越来越多了,四氧化三铁在网上彻底成了一个话痨,只有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他才找到了自己。他把在单位压抑的心情,在这个虚拟的网络世界尽情的、无可节制的释放着。每天晚上回到家,吃过了饭就是钻进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看看阿朵在不在线。他们互相之间已经设置了隐身可见,所以只要在线就能知道。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达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互相的了解也加深了。情人节那天的中午,阿朵从食堂刚回到自己的宿舍准备休息一会儿,在宿舍楼门口却站着一个仪态端庄的快寄公司的小妹,微笑着看她,说是一直等着她,小妹的手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花篮,原来是云哥哥在网上给她专门订购的,那个落款四氧化三铁的化学符号,似乎还在俏皮地看着她微笑。 这是他第一次大胆的给女人送礼物。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阿朵悄悄的又回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却发现他已经不在线,但是留下了一个玫瑰花的图片,和一段话:我的阿朵,此刻知道你在上课,今天,我要送给你一个非常意外的礼物,相信你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情人节快乐! 阿朵的心“扑扑”的直跳,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捧鲜艳的玫瑰花,细细的阅读着四氧化三铁的留言,脸上忽然就热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红的了,她本来就是个很容易脸红的人。 那个花篮在办公室里放了好久,一些同事总是问她,是哪个多情的小帅哥送的,阿朵就浅浅的一笑不说话。 在这个不大的中学里,阿朵是数得上的美人之一,加上刚结婚不久,也没有要小孩,她窈窕的身材,还是像个小姑娘一样的,所以经常会有本系统其它学校的青年男教师给她示爱。 阿朵的老公开着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公公这几年爱上了旅游,于是把公司交给儿子打理。这样阿朵的老公就特别的忙,总是有商业聚会要去参加,而且还经常出差,与全国很多行业都有交情。 阿朵算得上是一个宅女了,除了偶尔的几个闺蜜一起约着出去逛街买衣服、吃吃饭,其它时候,她是很少愿意一个人出去转街的。 所以,她在网上认识了云哥哥,并且两个人越来越交往密切,这也就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了。因为,这个云哥哥说话很幽默,但又不是一个在大众场合很疯很闹的人,所以他们俩在一起,更多的时间他们是在私聊,彼此之间的感情在聊天中迅速地升温。 四氧化三铁订购了玫瑰送给阿朵以后,没有得到对方的拒绝,心里就有了幻想。他总是觉得他的爱情来了,虽然他知道阿朵有家、也有老公,但是他的世界是一个化学元素和公式组成的世界。在化学的世界里,一切的重组都是化学元素的正常化学反应,他认为很应该和很普通的。 阿朵在收到云哥哥的花篮后不久,一个周五的下午,她又接到了云哥哥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想请她周六的中午一起吃个饭。原来,四氧化三铁前天到阿朵的城市来开会,周六没有安排。 阿朵有片刻的犹豫,四氧化三铁也不催促。其实,阿朵知道既然彼此留下了电话,就总会有见面的一天的,但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是否该答应,于是说道:“不知道这个周六有没有空闲时间,你等我的电话吧。” 其实,阿朵的老公昨天就已经飞到南方去了,周六阿朵是有时间的,也许这就是女人的矜持,也许还是不知道是否敢见他。所以,阿朵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晚上,阿朵没有上网,她怕云哥哥也在线,会问她明天的事情。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打开电视,却不知道想看什么,盲目地来回调换着频道,最终也没有选好,于是关掉了电视。拿起手机,几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又不敢按下去。 阿朵就这样矛盾,这样不知所措地一个人呆在家里。一直到夜幕降临,她还是没有想好,钻进被窝以后,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最后她给老公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老公已经睡下了,看来晚上又陪客户喝酒了,迷迷糊糊地说着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样子。 阿朵让他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依然睡不着。 阿朵直到晚上三点多了,还是无法入睡。她只好又爬了起来,在厨房里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啜着。 今晚的月色真好,落地的窗户透过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木地板上,泛着柔和的光芒。阿朵呆呆地看着地板,脑子里还在徘徊着该不该见云哥哥的想法。在他的空间看过他,那是一个很帅气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与她有着同行的职业,住的与阿朵的城市也不是很远,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 但是,阿朵对云哥哥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很感到吃惊,那些她都看不懂的化学符号,还有公式和方程式,云哥哥却说得头头是道。阿朵哟肚饿时候还很佩服,很想知道网线的那一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阿朵刚开始还怀疑,云哥哥是专门到这里来看她的,于是到书房打开电脑,他不在线。阿朵到本市的新闻专版查了一下,果然有一个不算小的国内化学方面的学术会议在这里召开(这是四氧化三铁工作二十多年唯一的一次参加学术会议),也许他只是正好来了,就想见见她吧。 阿朵喝掉了最后一点咖啡,忽然就下了决心,明天早起就给云哥哥去个电话,答应和他见面。 当晨风缓缓地送来一丝凉意的时候,阿朵起了床,吃了早点以后,马上给云哥哥去了电话,约好了时间,在市里那个繁花的商业街见面。然后,她就认真的梳洗打扮一番,本来想开车去的,想了想还是决定打车去。 正午的时候,城市还在春天的沐浴之下,树木也渐次的泛绿了,小草也开始争相探出头来,一些花也纷纷开放,占领这难得的好季节。阿朵有点儿忐忑的坐在车里,但是看着路边林带里的树木花草竞相争艳的样子,心情又变得好起来。想着再有十几分钟,就能看到那个云哥哥了,心里有一点点的激动。 她悄悄的拿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子,再次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感觉脸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让自己满意,放心地将化妆盒放进包里的时候,出租车缓缓地停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那块广告牌下的云哥哥。 第294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10) 阿朵付了车费,下了车,她站在一棵树下,心就忽然开始“噗噗”地跳个不停,此刻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了。 最后,她还是下了决心,拿起手机给对面的云哥哥拨了个电话,看到他接电话,阿朵轻轻地说道:“我在马路的对面,你看到了吗?” 四氧化三铁做了充分的准备,下了无数次的决心,正好在单位组织一些业务骨干,参加这个学术会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约见阿朵。 当他从电话里听到阿朵柔和的声音后,抬起头,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阿朵了。此时,他原本激动的心却忽然的淡定下来,对着阿朵微微的一笑后,穿过马路走过去。 阿朵低下头不敢看他,脸上一片晕红。 四氧化三铁也没有说话,他们顺着马路,慢慢地朝前走着。网上那么多话,现在却没有了话。 “我饿了,咱们吃饭去吧?”四氧化三铁决定打破这个沉默,于是站住了,转身面对阿朵说道,“本来也是准备要请你吃饭的,这家酒店还不错吧?” 阿朵抬起了头,这家酒店简约的外部装修,叫人看着就很温馨,于是轻轻点头,跟着他进了这家叫做“相聚缘”的酒店。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迎上来,对着他们甜甜地一笑问候道:“欢迎光临,请问您二位想坐在哪里?是靠窗子的地方,还是幽静一些的桌子?” 阿朵看了一眼大厅,对着云哥哥说道:“我们还是坐在那个地方去吧。” 那是酒店大厅一棵景观树下的小桌子,显得很优雅,而且装饰的树丫低垂着,感觉特好。 四氧化三铁点了几个小菜,两个人坐在桌子前,阿朵这才开始看着他。他比照片上看着更帅气,有点方的脸庞,眼睛很大,也很有神气,眉毛有点浓,鼻子微挺着,嘴唇有点厚,胡子刮的非常干净,头发梳的非常整齐。这还是四氧化三铁很难得的一次,对着学术会议接待室的那个大镜子,把自己悄悄购买的男士用的化妆品使用上了,而且直到自己看着非常满意了,才出门的。当然,在卫生间里,他是紧紧的关着门的,否则单位一起去的其他班级的那个老师,一定会吃惊的。 吃过午饭,阿朵做起了云哥哥的义务导游,给他介绍城市里的各处风景以及商业街、美食街。作为北方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文化的城市,这几年的发展还是很快的。阿朵学的是化学理科,对历史和文化很少涉及,但是云哥哥依然听得很感兴趣,偶尔还问几个不太清楚的地方。 走着走着,他们就累了。 他们在一个小公园里停下来休息,阿朵坐在椅子上,用手轻轻揉着脚丫子,从来没有走这么多的路,大概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四氧化三铁心痛地看她,略带歉意地说道:“把你累着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咱们坐着休息一会儿后,我就送你回家吧。” 阿朵微微一笑说道:“休息一会儿吧,如果你还想,我就带你再转转。你以前没有来过这里,带着你到处看看是应该的。” 这时,他们的话已经多了起来。于是,他们在一起聊起了群里的那些有趣的事,阿朵不时开心地笑着,说到几个群里天天喊着恋爱的人的时候,阿朵的脸忽然就羞红了,她不知道她和云哥哥这样在一起算什么。 四氧化三铁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他是为着自己幻想中的女人来的,也是要实现自己的幻梦之旅的。他悄悄伸出右手,放在阿朵的肩头,深情地看着她。 阿朵没有明确的回绝他,但是心里却使劲地跳,更深地将头低下来。 四氧化三铁说道:“朵朵,其实我很喜欢你。” 阿朵点点头。 当夜色慢慢淹没了整个城市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在美食街吃饱了,阿朵要先送云哥哥回他的宾馆,但是云哥哥却执意要先送阿朵回家。 在阿朵单元的楼下面,他们站下来。四氧化三铁突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平生第一次伸出双手,把阿朵紧紧抱在了怀里。 阿朵有片刻的激动,但是立刻就感觉不好,这里是单元的楼下,不时会有人出现的。于是,她拉着云哥哥,向楼后的那块空地走去了。在那里他们紧紧的拥抱了,四氧化三铁在录音中说到:他第一次亲吻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的女神,是他的那个世界中,一对化学元素的第一次初步结合在一起。虽然,他们还有可能再次分解,可是这一次的亲吻注定了他们总会相守。 很快就到了暑假,阿朵的学校组织了一次旅游,是那种单位补助一部分的,老公知道阿朵很少喜欢一个人外出,特别是到比较远的地方去旅游。于是,老公给阿朵做了不少的思想工作,让她到南方的海边去好好的玩一次。 阿朵和同事们玩得很开心。但是,结束的时候,阿朵给老公去了电话,说还要到某某市去再玩几天,老公也欣然的同意了。 阿朵和同事们分开以后,就坐上了长途车,直奔云哥哥的城市而去。在车站,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等着接她的云哥哥。安排好宾馆以后,云哥哥带她去市里很出名的那家酒店吃了晚饭,然后带着阿朵看夜景。 第二天,四氧化三铁放下了手里的所有事情,陪着阿朵去了离城二十多公里的一个风景区,他们在那里尽情地玩了一天。回来的路上,阿朵靠在云哥哥的肩头睡着了。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四氧化三铁轻轻的搂着她。 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很快又到了一个寒假的时候,阿朵老公的公司和美国的一家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他要去和那家公司的老板亲自会谈。就在他走的第三天下午,阿朵接到云哥哥的电话,说驾着车要来阿朵的城市,阿朵到超市去买了一些食品。 第二天的黄昏,阿朵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因为按照时间计算,云哥哥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了。 当她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正在切一个凉菜,赶快跑去开门。但是,站在门外的却是三个警察。 阿朵一惊,问道:“你们找谁?” 一个稍微胖一点的、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警察给她亮了一下警察证,然后对她说道:“我们是某某某高速公路交警大队的,请问您是叫一朵朵吗?” 这个是网名,只有网上的人才知道,阿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那个警察继续说道:“今天中午的时候,在我们辖区的高速路段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我们已经查清死者是某某市的人,但是他的家人只知道他要去某某市,却不知道他为什么驾车走到了这个高速路上。因为,很明显他已经不是去他所说的那个城市了。最后,我们在他的电话记录里查到了一个叫一朵朵网名的人,昨天他最后是和这个名字的电话通话的。最后,我们在他随身携带的电脑上找到了这个一朵朵的地址,按照这个地址,我们才找到了您。” 第295章 手记之二十二:【井木轩】四氧化三铁(11) 阿朵木然地听完以后,心里一阵阵的发颤起来,怎么会这样呢?她把警察让进了屋里,倒了茶以后,阿朵对他们很谨慎地说道:“那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高中的化学老师。而且,他还是我的一个学长。所以,我们很聊得来。” 但是,阿朵不会说他们以前见过(这是四氧化三铁的原始录音说的),只是说因为有共同语言,所以他们说话很投机。昨天,他打来电话,说是正好有一个事情要办,刚好又是路过她的城市,所以想过来看看她。 阿朵还说,根本不知道他是驾车来的。 警察也知道,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交通事故,根据现场调查,也发现没有任何人为的原因。警察之所以来阿朵这里调查,只是恰好发现了那个电话,以及电脑上阿朵的地址,例行公事地过来了解情况的。 阿朵送走警察,关上门的时候,就立刻滑倒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是我害了他,我不该同意他来的,冬天的高速路还是很危险的!阿朵知道,云哥哥和她说好的,每次的聊天记录都是立刻删除的。所以,警察才什么都不知道。阿朵打开电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黑的。而且,她也突然发现他的说说更新了。 四氧化三铁的说说更新为: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更新的日期是他决定自杀的前一天的晚上。 我推断,四氧化三铁在录音里说的这些事情,最有可能全部都是他杜撰的,他对自己描述的,阿朵的所有表现,特别是他出车祸的这一段很神奇。他应该是想跟阿朵说,让阿朵放心,就是要带给她可以放下心的感觉。 我这样的判断,是很符合网恋的一些常理的。因为,只要是四氧化三铁不死,对阿朵来说,最终都肯定是一场难以忘记的噩梦。四氧化三铁的心思当然是想,在阿朵对他还很迷恋时,决定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却不知道。他在录音里也根本没有提及,他的幻想和幻觉已经特别的明显。在他最后的叙述中,已经几乎是在一种如梦如痴的非正常状态了,我可以通过他说话时的那种语调变化,很明显的感觉到。 录音最后的几句话是:泪水慢慢滑下她的面颊,往日的那些事情此刻就浮现在了眼前,而她的云哥哥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阿朵把鼠标移到那个“删除好友”下,终于还是狠狠心点下了那个“确定”键。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后记】网络里那些美丽的故事 我相信每一个在网络里混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应该经历过了一些感情上的事情。只是,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尽相同而已。 我也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但是没有一个是完美的。因为,根本就不可能完美吧。在我动笔,准备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给它一个什么样美妙的情节,以及一个什么样才算合理的结局。于是,我一边写,一边顺着故事的发展和自己的思路往下记叙。 这期间,很多朋友们讲述的网络爱情故事,不断在我的脑海反复。其实,每一个爱情都应该是非常美丽的,不管它能够维续多久,它的过程总叫人落泪不止。我们都知道,网络里爱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可是,痴男怨女们就这样相爱了,还是完全不能控制住自已,他们就那样傻傻地,互相爱着和痛着,也傻傻的痴心着。 我记得有一首歌叫《伤不起》,真的伤不起! 爱与被爱都应该被祝福,我们没有理由谴责什么。因为我们的这个世界,正如四氧化三铁所说的:都是化学元素构成的,是所有的化学元素不断的发生化学反应,在方程式中排列组合的。 分离的痛苦,却实实在在伤害着每个网络的男女。 我有一个好友,自己有家,却爱上了别人。他们知道最后结果就是彼此伤害,但爱的力量让他们不忍离弃。 我问他们能坚持多久?朋友说: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对方说:我们分手吧。我一定会很愉快地答应他,并且从此不再联系。 难得这样重情的有情人,分手时不哭泣。 可是,我也很怀疑朋友的坚决。我知道如果分手,不会简单的彼此挥手,就回到自己的小窝。 网络的爱情故事更加美丽,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能真正的懂得网络里的爱情。爱情本来是没有错的,只是错的是时间而已。 我时常想,为什么网络的爱情就这么折磨人呢? 但是,我找不到答案。因此,我就想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让大家一起来思考。 每一个爱情故事,都很让人记忆。曾经的那些,都成了往事,我们历经了百转千折,才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所以,感谢每一个珍惜过我们的那些人,不要在今后的岁月里淡忘了。 即使你再也看不到他,或者她的头像闪动,毕竟彼此珍惜过一次,不管时间的长短。因为很多原因,你们不能在一起,只好微笑的互相说再见道珍重吧。 在记忆深藏,懂得这份爱情就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期待来生,不要相见恨晚。但是,我们还是不能预见来生的事情,只有默默的祈祷! 缠绵的雨、缠绵的情。 下雨了,好一片迷蒙 走在细雨中 好像能够忘记那些的疼 说好了不去领受那个季节的故事 然而,却不能 克制思念的情 怕伤害,却还是被灼伤 用叹气轻轻吹着伤口 看着你远去的背影 狼狈的自己一个人出走 昨日的那些缠绵 和着丝丝细雨慢慢地流 也和着淡淡的情 反复回忆在曾经的那个深秋 曾经的故事在岁月里 缓缓地不敢回头 记得上一世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可是这一生还是消失在你的面前 我多想 再看你一眼 即使从此不再 不在茫茫的人海相见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这一世的情缘啊 它感动不了上天 就这样每天都相信 相信着你的每一个谎言 缠绵的雨啊、缠绵的情 谁看到泪水滑下面颊 在雨中有一种想奔跑的冲动 却猛然看到被雨打落的花 一惊中才知道 原来自己流泪的时候,好怕 因此抱着双肩蹲下来哭泣 无助的感觉把我轻压 灰蒙蒙的天 眼前浮现的她 没想到是这么的惊慌失措 只因你出现在我的角落 所以,才有了这难以忘记的故事 每次都深情的关注你的匆匆形色 留在脑海里的你,如此深刻 总是忘记 我们相识的地方,是虚幻的网络 你也无奈地与我 相和 无奈、无奈,无奈的 一起缓缓的走过 第296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1) 星图谱:鬼金羊,南方朱雀第二宿,属金,为羊。如戴在朱雀头上的帽子,鸟类在受到惊吓时头顶羽毛成冠鬼金羊状,人们把最害怕而又并不存在的东西称作“鬼”,鬼宿因此得名,主惊吓,故多凶。 鬼宿属蟹宫四足,巨蟹座是三月下旬黄昏时分,在头顶近南方处可见到的星座,并不是特别明亮的星座。在中央呈四角形的四颗星斗中,有许多小星群散布,今日称此为蜂巢星图,与昂星一样极负盛名,如四鬼积聚很多布帛之样。 鬼金羊在封神中原名叫做赵白高,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鬼宿人相貌端正,有正气,有安定和睦的家庭生活,财富丰足,处事能干不怕吃苦,平易近人,受人爱戴。很喜欢独立行动,早年不顺,可能会离家去工作,变化很大,具有瞬间爆发最大能力的特色。中年后崭露头角。一生中会有很多机会但不会把握。 对人情世故非常练达,感情丰富,富有开拓精神,开朗且擅交际和健谈,可以为身边的人带来祥和的气氛。没有邪恶的心机,受到别人的好感,受人依赖。善于利用良好的沟通方法解决调和其他人的纷乱或纷争。观察很敏锐、积极努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乐于布施、助人。 缺点是会一言不合而与人争吵和指责别人,不过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讨厌受人束缚。 女性言行爽直,开朗外向,有自由奔放的人生态度,心高气傲,尤其是口才伶俐。 在爱情婚姻方面,男性喜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温柔体贴,是感情丰富的人,也是钟情于一个女孩的痴情人。婚后有保护妻子与家庭的本能。 鬼宿的人一旦恋爱失败则会很快就另结识新人,会追寻异性朋友或到处拈花惹草,或者在女性中周旋。 女性个性开朗,擅交际又活泼,当堕入爱情时便热情如火,但因个性任性,也会变的冷淡无情,情绪忽冷忽热。喜欢被人追求但又拒人千里之外,外人根本捉摸不透她真正的心理。结婚后会全心全意爱着丈夫,理财持家,照顾子女。 那是1996年的夏天,受了单位的派遣,我和财务室的出纳员肖菊花两个人到托克逊县,去催收一名患者欠缴的住院费用。 多年来,由于各方面原因,在我们医院住院的一些患者的单位,经常会以各种借口拖欠住院费用。当然,欠费的不管是患者的单位,还是患者个人都比较普遍,但是也绝不赖账,好像是故意要让我们单位的职工出去转转似的。 催缴住院欠费的原则,基本上是这样:哪个病区的病人欠费,就由哪个病区派人去。 最早是财务室的人员催收市区的,各病区自己派人催收外县的。但是后来,随着住院病人的数量逐渐增多了,财务室却没有增加工作人员,所以单位就进行了必要的一些调整,把肖菊花出纳专门作为结费出纳,主要负责与各个病区联系,重点是清缴欠费。 所以,每次外出收费都是她带着了。当然,还是要以财务室的人为主。 我已经跟着去了好几趟,因为只要是我们病区的病人欠费了,主任都有一个计划好的的排班表,由医生和护士,分批的跟着财务室的同志去收费。这很像一个福利,出去收费的时候有吃有喝、公费住宿,回来还有几百块的差费,愿意去的人可不少。 我那时才结婚还不到半年,新婚的甜蜜感觉还没有过去呢。但是,主任按照他自己的排班表,不对任何人妥协,轮到了就要去,大家都遵守规定,病区的工作才能更好的正常进行,否则主任也很难做。 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必须按照排班去。好在托克逊离乌市也就百十来公里的样子,也不远,如果收费顺利的话两三天就回来了。 根据单位对催缴欠费工作的具体安排,我们作为辅助力量,其实主要是跟着财务室的人,可能是为了安全,也可能是为了搭伴不寂寞吧。而且,也不需要带着病人同去。有的时候,欠费病人的家属给的是现金,几千或者几万都有,一个女同志抱着这么多钱,也实在是不安全。 临出发的前一天下午,正好单位有车送领导去开会,我们主任就好心的给了我半天休息,让我回家去了。其实主要是给我时间,回家收拾一下自己需要带的日常用品,比如剃须刀、洗漱的毛巾和牙刷牙膏、拖鞋和换洗的内衣裤等。因为下面的地州市县招待说里,普遍的卫生条件都不好,也没有什么好的住宿地方。老婆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带好了这些东西,装了一个大包,我虽然嫌麻烦,但是新婚妻子的话那是万万不敢不听的。 那一年的夏天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夏天,就连我们首府乌市的气温也都达到三十四五度了。大家也都知道,我们新疆最热地方的是吐鲁番,号称为“火炉”。我曾经去过那里旅游,在火焰山下的那根专门测试温度的柱子,我去看的那一天就达到了75摄氏度。据说,最高的时候能够达到90多摄氏度,真够吓人的。托克逊其实是仅次于吐鲁番的另一个高温度的地区,预报的温度已经到了四十度过了 所以,这样的气温下很多人也不愿意出门。可是,轮到我去收费了,必须服从命令。 收拾好所有的用品后,我好好的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很早,我媳妇就起来给我做了早饭。然后,又对我仔细的叮嘱了一番:不要到处乱跑,要收起好奇心理,要乖乖的跟着肖出纳姐姐,听她的话,等等。哎呀,啰嗦的不得了,还要耐心的听她讲完。 我和肖出纳约好了在火车南站的长途汽车站碰头,然后再买车票,所以,我坐上10路公交车,大概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在长途汽车站的门口,我没有看到肖出纳,就一个人在车站广场上溜达了一圈。 我再次回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很远就看到肖菊花正在门口东张西望,于是赶快小跑着到了她的身边。 “姐姐,我刚才就到了,没看到你,就在广场上溜了一圈。”我“嘻嘻”笑着对她说道。 肖菊花在我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然后说道:“你就知道乱跑,小心被人拐走了。回去我怎么给你家小马交代。” “不可能的,只有我拐别人,怎么可能被人拐走呢。”我还是笑着回答道。 肖菊花没再说话,我们一起到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去看车次。她买了最近的一个车次,也是一小时后才发车。她负责一路上的所有花销,这正和我的意思。 我这个人对钱很缺乏管理的能力,连自己的工资都经常入不敷出,这一点儿我老婆很生气。主要是因为我一发工资就有事,比如几个同学约着打桥牌啦,比如我的桥牌俱乐部通知有小型比赛啦,比如来了外地的朋友要聚会啦。这样的事情非常多,反正一喝多了我就往往主动掏钱了。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保住口袋里的钱。 第297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2) 所以结婚后,我老婆就把我的工资没收了,每个月就只给五十块的零花钱。后来工资涨了,我的零花钱就固定在每个月二百元,再也没有提高过,虽然我极力的争取,但是老婆就是守住了二百元的底线,绝对不再提高。 既然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肖菊花就带着我在火车站的市场上转去了。那一年的火车站还没有现在的规划好,道路四通八达的,而且人来车往。那些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也非常的多,附近的大小饭馆生意也很好,主要还是赚外地客人的钱,他们不知道饭菜价格,所以经常被骗。而我们本地的人去吃饭,价格都是正常的标准。但是,只要外地的口音一出来,那些老板就把抓饭、手抓肉这些外地人听都没听过的饭的价格提高了两三倍。眼馋于那些做的色香味俱佳的饭菜,外地人也会毫不吝啬的掏钱,反正吃一次回去就能好好的吹嘘一番。 我们新疆的饭菜,里面的肉是大尾巴羊的肉,吃起来口感很好,而且还特别的香,所有饭菜中的肉量也很大,不像省外的地方饭菜的肉,都是只有几个小条条,意思一下就可以了。老板们都是根据口音来判断,或者说来决定他们饭菜的价格的。 肖菊花比我大半岁多,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她与其他的女人一样,特别喜欢转商店,1996年的时候还没有网购这些,所以火车站的商店栉次鳞比,卖各种东西的都有。 看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发车,她就拉着我陪着她逛商店去,进了一家又一家,但是她却不买任何东西,因为马上要出差了,没什么东西要买。女人的特点,就是喜欢逛。 我身上背着老婆给我准备的、装着各种日用品的那个大包,大太阳在头顶上,不一会儿就满身大汗。我都有点儿怀疑每一个店铺的售货员,可能把我当成来乌市打工的了,好在肖菊花在前,我是跟着她的,所以还没有哪个售货员问我要买什么。 转了好长时间都,肖菊花就买了两个雪糕,我们一个吃着,然后往长途车站走,因为时间也快到了。刚到车站就看到我们那趟车已经开始进站,所以我们拿出票后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 肖菊花还是很有经验的,我们的座位在车子右边靠前的位置,应该是整个旅程中都处在阴面,很凉快的。 售票员查过了每个人的票后,上来一个车站管理员,清点了人数,司机就发动了车。因为整车是满员的,所以驾驶员没有在市区转着拉临时的乘客,很快就开出了市区,向着托克逊疾驰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的车驶进了托克逊县辖范围。 这个时候,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野外的荒凉了,车窗外的大太阳底下毫无遮拦,几乎是寸草不生。偶尔,才能看到一个很小的村子,小村子的附近有几片田地,也是看不到有人在耕作。 肖菊花问我道:“小夏,你还没来过托克逊吧?” 我摇摇头说道:“没有来过,吐鲁番去过。听说托克逊和吐鲁番有的一比,都是温度高得吓死人的地方。” “就是,我前年来过一次,也是来催收这个病人的住院费。不过,那次没有去乡下,就是在县政府,县卫生局和民政局两个单位,来了一天就完成任务。早晨到的,下午我就坐车回去了。”肖菊花看了一眼车窗外说道,她沉吟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这次,我们很可能要到这个病人家里,那是在乡下了。因为,我们打过了几次电话,原来这个病人家里每年还交一部分费用,但是今年都半年时间了,六个月他们家没有交一分钱。” 我们在病房,只管治疗,对病人费用很少关心,所以也不知道病人的欠费情况,听肖菊花这样说,原来他们财务室的人每年为了收取住院费,确实也很破烦的。我很认真的看着她,说道:“欠了这么久也没早去?越欠越多,不是更难收回来吗?” 肖菊花点点头:“是的,以前有一些病人,欠了几个月费用,再去收的时候就要磨破嘴皮子。也有不自觉的,去很多次都赖着不给。唉,收费这事,我现在都成了专门和人动嘴皮子的人了。以前,我最不喜欢和人唠叨了。” 这个我是知道的,我最早见到的就是办公室的人,财务室里发工资,每个月都能见他们一次。就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看中了,请财务室的这两个姐姐帮了很多忙,我才如愿以偿的结婚生子的。 我也很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这样经常出来收费,人累心也累的,要是遇到赖账的,那还没有效果。” “就是啊。不过,帐是赖不掉的。迟给早给,他们都是要给的。”肖菊花说道,“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因为欠下的账都是有凭有据的,他们也不想和我们单位打官司。为了几千块,最多也就是几万块的住院费,打官司还要输,他们也不会这么傻。” 我点点头,她说的对,那年月人们最不喜欢的就是去打官司。我说道:“那他们也够无聊的。既然迟早要给,何必磨磨唧唧的。” “有的时候是资金周转问题,有的时候是,哎呀。给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对牛弹琴。”肖菊花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在我每次收费,最多的也就去了四次,一般情况下一两次就收到了。我最厉害的就是对他们说,我不会来第四次的,事不过三,下一次咱们就法庭上见!” “你够狠。”我笑了,“这一招可能比什么都管用吧。” 肖菊花开心的笑着说道:“对对。其实,我也懒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们拌嘴,说多了也没有用的。只好这样吓唬他们一下。然后,很快他们就从银行把欠费打过来。” 我们说着话,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戈壁滩,肖菊花说道:“这已经进了托克逊了。大概还要走一个小时吧。我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车上睡着了。” 说着说着,肖菊花很快就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真是睡的太快了,我知道她儿子还小,每天带孩子很累,所以就没再打搅她睡觉。我一个人静静的看着车窗外,车上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的乘客们,大多也醒来了。 大概快驶进托克逊县城的时候,我才看到了一条细细的小溪流,有三五公里长的样子。虽然有点远,但是我能看到那条小溪流依然很清澈,水流很缓,远看能有一种微波荡漾的感觉,流水还是蓝色的。 在溪流的旁边,就有了比较多的田,远看很像是种着小麦。更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村庄,所以在接近村庄的地里能看到种着大片的玉米,还有蔬菜等作物。忽然,我看到在小溪的边的一处高坡上竟然种着一大片的西瓜,一个个滚圆的西瓜都已经熟了,在等着采摘。 第298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3)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肖菊花醒了。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抓了一下自己的包,那里面放着钱,这是预借的出差费和收费的票据,丢了就麻烦了。她抓住包后才彻底醒了,看了看车窗外,打了个哈欠,又双手朝上伸了个懒腰。 看看车窗外的人烟渐渐多了起来,估计也快要到了,我轻轻推了下肖菊花:“姐姐,估计快到了吧?” 她看了一下车窗外,说道:“才进托克逊的边界,咱们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大物博,到哪个地方都要几百或者上千公里。现在,你看着好像人也多了,地也绿了,但是这还是托克逊的郊外呢,大概还要二十多分钟才到车站呢。不过,我们不在总站下,我联系的时候,他们说在路边拌面馆最多的那条街下来,他们有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呢。那里其实离他们的县政府就不远了,但是这个车还要开到总站去。” 肖菊花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拿出一个化妆镜,稍微补了一下妆。 这时,车子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道路也已经不如刚才的高速路了,路边招手要上车的人多了起来,也不断有人开始下车了。所以,车子开始走走停停的,更加慢了。特别是上车和下车的人都吵吵闹闹的,搅的路边的尘土都飘飞着进了车厢。 肖菊花仔细的盯着车窗外,害怕错过下车的地方。 再过了两三分钟,我也看到了车前前方不远处,有一大排看不到头的彩钢板搭起来的蓝色棚子,棚子下面几乎全部都是简易的锅头灶台,那应该就是托克逊在全国出名的拌面一条街。远远的就有拌面的香味儿飘了过来,闻出味道中羊肉的喷香了,我的肚子就“咕咕”的叫了起来。 肖菊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神情好像在说:你这个家伙,这么禁不住美食的诱惑。 我非常尴尬的笑了起来。 托克逊的拌面,据说是全疆乃至全国最好吃的,去托克逊旅游的人,一定要找一家干净的饭馆,好好的吃上一顿托克逊的拌面,那才不枉此行。 我是第一次到托克逊,对传闻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拌面在我们新疆到处都有,很多做的都是非常的美味好吃。尤其是乌市,作为首府城市,全疆的美食都有,挂着奇台拌面、托克逊拌面、哈密羊肉盖饼、伊犁碎肉拌面、石河子三凉特色、那拉提红柳烤肉,等等的,我也大都去吃过,也许是一直没有离开过本地,也许是吃的多了,也没怎么觉得哪一个或者哪一家的饭菜很特别。 已经有三两个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车门口,肖菊花也赶快推我站起来,估计这些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在这里下车的。长途车慢慢的停下来,车门打开,我们跟着下车。 真的不是吹牛,刚一下车,我就觉得头顶上被一个巨大的、闷热的锅盖给罩住了,瞬间就被这个闷热吓住了,好像是剧烈的热在灼烧我! 怎么这么热呀! 肖菊花把包顶在头上,然后拉着我就迅速跑进了路边的一排棚子下。 “我滴妈呀!”肖菊花感叹着,“这个鬼地方,怎么还是这么热,吓死人了!” 我放下了我背着的大包,放眼望去,和我刚才在车上看到的差不了多少,路边的棚子一直搭出去好远,都看不到头了。我估计,怎么的也有五六公里那么远了。 全部都是蓝色的棚顶子,里面一个方向很整齐的,都是一溜的灶台,一眼都看不到边去。每个灶台的后面有两三个方桌,几排凳子。几乎每个灶台上都有一个挥汗如雨的大师傅正在忙碌,翻炒的火光,伴着“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羊肉的香味儿直入鼻孔而去。 让我尤为叹息的是,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食客,也能看出来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每个棚子里的老板,都在非常辛苦的跑来跑去忙碌着。这些人为了节约成本,一个棚子里几乎都是只有两到三个人,除了炒菜的大师傅以外,下面和端菜端面,都是老板或者他媳妇,自己家人做服务生,省了很多钱。 大师傅炒出来的菜和下好的面,老板自己负责给客人端过去。 托克逊的过油肉拌面是全疆一绝,也早就闯出了很大的名声。在乌市也吃过,到了这里,自然是要好好的吃一下地道的托克逊拌面的。 听到锅铲和锅碰撞的“叮当”声,我的肚子“咕咕”叫的更加起劲儿了。这时,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肖菊花就坐在了我们站立的这个棚子下的凳子上,桌子上原来的三个顾客已经在喝茶,准备离开了。 一个戴着回回帽的四十多岁的老板跑过来,不到二十秒就把桌子收拾干净了,然后放下两个纸杯和一壶茶,看着我们问道:“两个过油肉?加不加面?” 肖菊花用她的那块绣着菊花的手帕无力的扇着风,但是其实我看着也就是心里安慰,根本不可能让自己有一点点的凉快的感觉。她和我几乎是同时的点点头,表示老板的建议是完全正确的。 然后,肖菊花又指着我说道:“给他加一个面吧,他是小伙子,能吃得很。快点儿就行了。” “好嘞。”老板转过身对着灶台方向喊道,“哎,我的朋友来了啊,给做过油肉两个,还加一个面啊!” 看着过来了几辆客车,老板又大声喊着:“哎,朋友们过来看一哈啊,新鲜的羊娃子肉炒的过油肉,还没有结婚的羊娃子啊,我们托克逊出名的拌面,吃了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啦!来来来啦!” 当老板把菜当着我们的面倒在面上的时候,我能看到绿绿的、泛着油光的青椒,还有炒的正在火候的羊肉,翠绿的大葱点缀其中,还有几片西红柿。看着就那么的诱惑人。闻一下香的很! 果然很不错!我把加面一起吃的干干净净,就差把盘子舔一遍了!确实比乌鲁木齐任何一家的拌面味道都好很多,我吃完喝了两杯浓浓的茶,那种说不出的舒服。 肖菊花看一下手表,在出发前她已经按照病历上提供的情况,与那个叫做阿布杜的地方民政干部取得了联系,估计是这趟班车的司机是个老师傅,车子开得又稳又快,所以提前到了十几分钟,好像约好的时间还没到。 于是,我们又要了一壶茶,为了怕老板嫌我们占着桌子耽误他的生意,我们就开始假心假意地夸赞他家的拌面太好吃了,还说我们从乌鲁木齐来,他应该把饭馆开到乌鲁木齐去赚大钱,其实我们是在等时间的。 老板倒也很健谈,聊了几句后我们就知道了,他原来就是一个机关单位的厨师。刚才的一拨长途车都过去了,下车的都在各个棚子下品尝拌面,吃过的都匆匆走了。 此刻人稍微少一点儿了,因为还不到下一个班车的到站时间,老板也乘着休息的空档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上,喝着他的浓茶。 第299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4) 听到我们的夸奖,很是满意,然后不无得意地说:“我以前就在政府的机关食堂工作,是个临时工。一个人负责拉面和炒菜,单位的人都说我的面劲道,我炒的菜味道也特别的好。后来我辞掉了那个临时工作,自己出来啦。这样为自己挣钱比啥都好。” 肖菊花竖起大拇指说道:“真正的老板!把钱挣到就是硬道理,给儿子娶老婆要的钱,现在是越来越多了,你这个摊子一个月多少租费?” “八百块,”老板手指比划出一个八字,“两天生意好就挣回来了,政府为了鼓励个体经济发展,还让税务部门减免了税,哎,这钱挣得多的呢!好,你们喝着茶,又来了好几辆大巴车,我开始忙了。” 我们也看到了路上两个方向都有车开过来,粗看一眼就有四五辆长途车,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光,估计时间也快到了了。肖菊花把自己的包顶在头上,我们就钻进了酷热的阳光底下,向那个长途汽车站跑去。 我们刚站了不到三分钟,一个魁梧的维吾尔族大汉就从前面一条大路上,朝着我们走过来了。他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问道:“你们是乌鲁木齐精神病院的?” 肖菊花伸出手和他握住问道:“你是阿布杜吗?” “哎哎哎,是是是,我就是阿布杜,县民政局的。”他连连点着头回答道。我看到他一脸的络腮胡子,头发黑亮黑亮,这是过油肉拌面天天吃的缘故。他的脸庞有新疆乡村里历经大漠风霜、如刀刻一般留下的道道痕迹,眼睛深邃,很浓很浓的眉毛,鼻子高挺,这是维吾尔族同志特有的脸型特色。他穿着黑色的便装,脚上是一双三接头的皮鞋。 这装束可真养眼,我暗暗想着。 他看着我们又说道:“县里的领导,已经给你们安排了最好的旅馆,现在天气热得很,我们都还没有上班呢。我们这里的这个季节,上班时间和你们那里不一样的,早晨我们六点多上班了,到了十点多就下班了,然后一直到下午七点了再上班。一会儿,我先安排你们到宾馆里面住下,你们休息一下。然后,我们民政局里有车呢,我们带你们去住院病人的那个村子里。”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上班的,早晨上几个小时,然后一中午都休息,下午再上班。不过现在想起来,托克逊这么热的气候,那时空调还是稀罕货,估计政府财政给这样的小地方政府也没有预算的,那么为了干活,也就只能这样的上班了。 跟着阿布杜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了托克逊的大街,没多远就看到有一个“鸿达宾馆”在路边。阿布杜走在前面进了宾馆,我们跟了进去。 进门以后,肖菊花让我拿出了身份证,然后开了两个房间。等我们进了电梯,看到阿布杜已经走出了宾馆。 走进了房间后,我们俩大失所望。说是最好的旅馆,也就是比较干净的旅社罢了。简单的洗了一把脸,我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直到狠狠的敲门声把我吵醒了,我赶快打开门,肖菊花站在门口,对着我大喊道:“小夏呀小夏,你真是个大大的懒猪啊,门都敲破了,你还在死睡。” 我赶快和她出了房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们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已经有了很多年代的、草绿色的丰田越野车,车子的侧面站着阿布杜。等我和肖菊花上了车,驾驶员一脚油门,车子就窜出去了好远。 我早就听说,下面的司机师傅开车很猛,果然如此。 我们要去的那个村子距离托克逊县城还有大概六十多公里,这还算是近郊了。新疆最出名的就是地大物博,物博这个我们从书本上都知道,地大那可是有着切身感受的,随便去一个地方,都要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 所以,来新疆旅游必须准备好充足的时间,也许旅游费并不多,吃饭住宿这些也都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要花的时间那可是非常的多,时间不够只能看一个或者三两个地方的风景。 那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乡村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一个小村子里。此时,天还微微亮着。 我猛一看,这个村里也就百十户人家,横竖四五条连接着干打垒砌起的农家小院,有建的干净整齐略显漂亮一点儿的,也有破破烂烂的,农民们的家里飘出了饭菜味道,这里白天异常炎热,人们吃饭的点都是等着太阳落山后。 在车子上的时候,阿布杜已经给我们大致介绍过了这个小村子。他说,这里是一个民汉杂居的很小的村子,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和汉族的居民,大概也有一百二十多户,两百多人。村子里的青壮年们,也基本上都出去上学或者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一些没有身体能够外出打工的,或者年老的,估计全村现在也不到六十人。而且,这个村的土地贫瘠,四周被荒漠和隔壁包围,只有每户不到两亩地,可以种植的基本上就是玉米,有的人家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种一些蔬菜。 村里的人主要靠政府救济生活,因为种下的农作物无法供养自己,外出打工的孩子们也时不时的寄回来几个钱,人们的生活水平很低。倒是每户都养着羊,那时的羊肉不像现在这样价格很高,我记得七八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只羊了,而现在一只羊怎么的也是过了千的价格。 当我看到村子的外貌以后,对阿布杜的介绍已经完全的相信了。虽然,我也出去收过几次费,但是几乎都是在下面的县城里,还没真正到过新疆的最基层的村子里,这是我第一次进了新疆乡下的村子。 我们的车子在乡村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很大的灰尘,停在了村委会的小院前。阿布杜从前排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过来给我们打开了车后座的门,又对着开车的维吾尔族司机说了几句维语。司机点点头,把车停在院子的一角,然后他就自己出了院门走了,阿布杜告诉我们,这个司机的家就是这个村子的,他自己回家去吃饭了。 然后,阿布杜带着我们向一排砖混的房子走去,还没到门口,他就对着那排房子大声喊道:“陆书记,我来了。” 很快,从中间的门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在微弱的光里还能看到他黝黑的面庞,两道浓眉,个子很高。阿布杜介绍道:“这个是村支书,陆书记,大陆的陆。” 陆书记和我们握手后,领着我们进了房子,这是我们新疆很常见的建筑方式,建的很高,是为了通风凉快。房子的正中是一个门,进去后就是一个大过廊,两边分别是挂着一个小牌子的房间,是村委会必要部门的办公室。 这个村委会好像是才盖起来的,看着都是新的砖。 陆书记一边走一边说:“欢迎欢迎,大城市的领导来我们这里指导工作了。我们这里今年开春才刚翻建,以前都是土坯的房子,被风吹雨淋不成样子了。” 第300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5) 在左边第二间有一个开着的门,陆书记把我们引到门前请我们进去,这是他的办公室。我看了一下,他的办公条件也很简陋,一张新桌子还是那种我们首府早就淘汰的木桌子,椅子是套着黑皮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左边一个沙发肯定是用了很多年舍不得扔掉的,还有一个小茶几,也是木质的。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小摞子文件,还有墨水瓶和几只钢笔,我们现在几乎都用碳素笔了,钢笔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不过看着书记的钢笔是当年很有名气的“英雄”的,样式也不错。 茶几上泡着三杯茶,还冒着热气,看来阿布杜提前打了电话的。 陆书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让我们喝茶,先休息一下。他说,这个时间各家各户正在做晚饭,大概半个小时后吃晚饭。农民们忙活了一整天,此时都很累,需要好好的吃一顿晚饭,因为他们白天要在地里做农活,中午都是带着馍馍或者馕在地里,就着温开水当做午饭。所以,农民的这一顿晚饭尤为重要。 陆书记说我们等上半小时再去好一点儿。 茶是新疆的砖茶,泡的浓浓的,喝起来过瘾,一口茶喝下去,立刻就有点儿解乏的感觉。 新疆的砖茶是特产,每个新疆人都喜欢喝。在茶杯里放上从一整块砖茶上敲下或者掰下的茶,用刚烧开的滚烫的热水一冲,马上就有一股浓浓的茶香扑鼻而来。砖茶好像是新疆人最好的了,干活累了喝一口,很舒服,吃饱了喝一大杯也很舒服。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也是喝着这个砖茶,天南海北的胡吹一气,更舒服。 肖菊花是个特别喜欢跟人闲谝的人,我总说她是个话痨子,跟谁都能胡谝。有这么一种人,总是怕别人不知道她知道的东西多,我就是这样评价肖菊花的。此刻,她和陆书记东拉西扯的说着话。阿布杜坐在一个圆盘凳子上端着杯子喝茶,不怎么插的进去话,我则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也愿意听别人聊天。 在肖菊花和陆书记的说话中,我大概知道了,这个小村子还不算最偏僻的,还有离托克逊县二百多公里的更远更小的村子,路更难走得很,开车要三四个小时。这个村实际只有七十三户村民,这与阿布杜的说法相差很大,我估计这里他也很少来,所以对变化过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多。这个村的民族包括汉族、维吾尔族、回族,大致各个民族的数量也差不到哪里去。由于这里的生态环境不好,土地的质量又特别差等各方面原因,农民们主要种植一点儿小麦和玉米。能用来耕种的土地也不多,戈壁滩和沙化的土地很多,也没有草场,不能大面积养殖牛羊牲畜,每户人家也就养几只羊,个别的还养着奶牛,农民的院子里大都种着葡萄和一些自己吃的蔬菜。家家户户都打的有水井,那还是向县里申请的钱,每户补贴一半儿才打起来的。因为土地太少的原因,农民们的收入就很少,很多人家都有外出到县里或者更远的地方去打工的。但是由于文化程度很低,在外的都是做一些没人干的苦力活,不过农民们向来能够吃苦,而且特别的朴实,也没有什么人在外干坏事的。所以,在县里还是一个先进村,每年的各种补助项目都比较倾斜的。 他们俩谝的很热火,肖菊花喝完了茶,自己拿起暖壶又倒了一杯,我取出烟给陆书记和阿布杜各递上一支烟,三个人开始吞云吐雾,肖菊花用手不断的扇着,她不喜欢闻烟的味道。 陆书记看了看手表,对我们说道:“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去吧。要是再晚了一些,你们今天都回不到县里了,我们这里没有招待所,也没有旅社。” 他站起来,带头出了办公室的门,我们几个跟上他,他也不锁门。看来这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陆书记走路非常快,好像都带着一股风似的。 出了院子后,向左走去。 陆书记和每个小院敞开的门里的人打着招呼。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的黑下来。但是,太阳已经看不到了,还能看得清路面和人的脸。我看到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搭着葡萄架,隐约瞅得见已经快成熟的串串葡萄挂在叶子中间,很像一串串的珍珠,可见他们的葡萄品种很不错。 新疆的葡萄本来就很出名,尤其以吐鲁番的葡萄名扬天下。我去过葡萄沟,头顶的串串葡萄,几乎张开嘴就能吃到嘴里。托克逊的日照时间也很充分,所以他们这里的葡萄还是很香甜的。 这个时候,被晒了一天的屋子里更热。所以,大多数的村民们都在院子里,每家的葡萄架下都有一个小方桌,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坐着,桌子上也都放着一个大茶壶,泡着的一律是砖茶。干了一天的农活,吃过了一顿歹歹的晚饭,不管是拌面,还是米饭炒菜,亦或是吃的馍馍和馕。他们此刻在自己家的小院里,小桌子上泡的是一壶浓浓的砖茶,抽着莫合烟,说说话,就显得特别的和谐。 走到左手的倒数第二家得门口,我从外面看的那个院子就很破败,全是干打垒的院墙,还特别的低矮,一个看来都用不上的院门一推就快倒了,只是个样子了。 陆书记推门的同时喊了一嗓子,一排土房子的一个门打开了,走出一对看起来很苍老的汉族夫妇。 肖菊花忽然捂着鼻子,轻声的对我说道:“什么东西这么臭呀?” 其实,还在院子外时,我就闻到了这股恶臭,还以为是哪家沤着肥料。但是,进了这个院子,才发现恶臭应该是这个院子里的。 我借着微弱的亮光看了看,院子里没有蓄粪池。味道好像是从小院角落的那个像猪羊圈的小房子那里发出来的,但是根本也听不到动物的声息,难道猪或者牛羊此时都睡着了吗?也或者被晒了一天,蔫吧了? 这家的院子看着与其他人家的一样大,农村划宅基地都是按照一个标准的,都一样大,谁家也不吃亏,谁家也不占便宜。但是,比我刚才路过看到的几个人家要简陋很多,地面也没有好好的平整过,院墙低矮而残破。 那对老夫妇诚惶诚恐地把我们四个人让进了正屋,微弱的电灯照亮了整间房子,也许是陆书记给他们说过了的缘故,在那间房子的大土炕上,一个方桌上摆着一大盆的辣子炒肉和一大盆面。 房主人夫妇把我们让到了炕上坐下,陆书记给所有人都倒上了茶,然后也不客气,他自己先拿起了一个大碗,盛上了面。 然后,陆书记对我们说道:“面过了水的,你们要是想吃热的,让他们盛好,再去锅里过一下,我饿了,就先吃了。” 男主人这时也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也盛了一碗面,和陆书记一起,夹上菜拌着面,呼呼噜噜地吃起来。 女主人问我们谁要把热一下面,阿布杜摇摇头,也开始盛面吃了。 第301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6) 肖菊花和我中午的过油肉拌面吃的多了,此刻还没有一点儿食欲,她摆手示意不吃。我想了想,怕回到县里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于是吃了小半碗。然后,我点上烟,坐在炕上看他们四个人吃面,肖菊花把包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这样的硬炕坐一会儿她受不了。 我抽完一支烟了,他们还没吃完,于是下了炕,一个人走出门,掏出烟又取出一支,点上。 我依然闻到那股臭味,也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来的恶臭味儿,我真不知道在这么臭的一股味道里,他们竟然还能吃的这么香。 此时,女主人从屋子里出来,低着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盆子面汤,又进了屋子。 我想了想,还是对这股莫名其妙的恶臭很奇怪。 于是,我闻着这股臭味儿,走到了一进院子时就看到的那个很小的房子前面,这是在一个角落的屋子,比其他的房子矮上半截,房门紧紧的关闭着。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然后我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里面没有上锁,门缓缓的打开了。屋子里没有灯光,所以很黑,我的眼睛一时还是不适应,什么也看不到。 等了片刻以后,我的眼睛才逐渐的适应了房子里的黑暗。但是,我立刻就被我当时所看到的情形,而完全吓的呆住了! 虽然有点儿朦朦胧胧,可是我当时看的很清楚。 我看到,离我大概一米多远处,有一张长方形的床,床好像是铁制的,一根根粗大的铁条横在床中间,但是这几十根铁条上却没有任何铺盖。一个光板的铁床! 然后,房间里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物件了。不,还有一个人!在微弱的亮光之中,我看到床边有一个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或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但是,我看到他(或她)的黑黝黝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让我立刻感到全身冰凉。 我当时的想法是赶快的逃出去,问一下这院子的主人是怎么回事。 在我还没有转过身时,从背后出现了一丝亮光。微弱的很像是蜡烛的光。 我回过头,果然看到女主人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点燃的蜡烛,她就站在我的身后,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跟着我过来的。我看到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然后把蜡烛插进这间屋子门口的一截矮墙的台子上。 她什么话也不说,呆呆的就站在我的身后。 这时我看的更加清楚了,那张床真是一个铁床,而且是很坚硬的铸铁打制的床。床在房子的正中央位置,四个床腿深深的埋在地里,还用水泥浇灌了。而且,那张床上确实什么也没有! 只有横着焊上去的五根很粗的钢筋,和竖着焊上去的二十余根略细一点的钢筋。那粗钢筋每一根的直径都有四五厘米那么粗,细的也差不多半公分粗了。而且,每根钢筋的间距很大。 我能估计到,这么一张床的重量差不多上百公斤了,还要深深的浇灌在土里,那么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张床更重而且不能移动。如果没有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是根本无法搬动这张很沉的床的。现在还被浇灌了,那么就需要几十个人才能把床拉出来。 这样的那排,自然是为了安全。因为,整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什么了。除了这张床,和床的尾部更加恐怖的——那个人! 在床的尾部拴着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男人,之所以说是拴着的,因为我看到有一根指头粗的铁链一头在床的钢筋上,另一头在那个男人的右脚上,两头都用一把大号的锁子锁着。 那个男人蓬头垢面,表情呆滞,正如我刚才感觉到的一样,他的一双眼睛一直在死死的盯着我看。 他的脸色略显灰白,脸上还有几道很深的疤痕,但不像是手抓破的,他的脸上还糊满了鼻涕哈喇子,看着特别的恶心。他的眼睛很深,眉毛很淡,鼻子塌塌的还有那么一点儿红颜色,可是与我们见过的酒糟鼻子又不一样。他的嘴唇很薄,下巴很厚。 有这种面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我不会看面相,可是猛一看到他的这副样子,就感觉是一个恶人! 他的嘴边挂着几根面条,而且还带有地上的土,他的嘴好像一直在蠕动,却又不把那几根面条吃进去。 我忽然看到他的面前还有一个碗,是倒扣着的一只铁腕,几个辣子片和几块肉散落在地上。想到刚才这家主人端上的饭菜,我忽然感到特别的恶心,这个人与我们吃的是一样的晚饭。而且,看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个人是把面和菜倒在地上,然后和着土吃的! 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床帮子,两条腿伸直了,身上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因为我看到,他的上身那件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衬衣,已经被撕扯的破碎了,只有上臂还有点儿布,他的下身没有穿任何东西。 借着微弱的蜡烛光亮,他那根毫无生气的生殖器耷拉着,他的右手正在摆弄。 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盯着我,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显然怀有很深的敌意。我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这时又发现他已经不再看我了。他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房间的顶棚,好像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 我抬头看了看,顶棚中间正对着床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大概一个头那么大的破洞,其他什么也没有了。那个破洞应该不是最近才有的,因为我看着破洞四边还糊了一些纸,可能是报纸,但是看不清,房子的高度有四五米。破洞外是黑黝黝的天空,还有能看到的几颗星星。 那里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呢?我又仔细地看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虽然蜡烛的光不特别亮,但是基本上还是能看清的,如果有蜘蛛、苍蝇这样的小动物还是看得见的,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莫非,他在看那些星星? 女主人什么也没说,她走过去捡起了那个铁碗,把地上的一点儿面和菜抓进了碗里,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她站在我的前面,我只能看到她抬起了手臂,而且左右晃动了很多下。她应该是不断的用衣服袖子在擦眼泪吧,估计她在默默的哭泣。 “他是我的大儿子,我的小儿子在你们医院呢。”女主人说道。 这一句话,其实是我能够预料到的,但是被她这么幽幽的说出来,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这个家是怎么样的?一对孤苦的老夫妻,养着两个精神病的儿子,一个在我们医院住着,一个没有钱住院,只好就这样锁在家里自己照看。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真的太可怕了! 我无法应答她的话,就那样呆呆的站着。而她在我面前转过身,没再说话,就走出去了。 第302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7) 看着屋子里还在凝视着屋顶那个破洞的男人,如果他是确实在凝视那个破洞的话。我此时的心里,真的是特别的难受。我见过很多家境贫困的精神病人,家徒四壁的也有,说句大实话,每一个有了精神病人的家庭,几乎都是比较贫困的。因为精神病人的住院费用,是一笔特别大的开支,绝大多数的家庭都承担不起。 我曾经做过一个很形象的比喻:精神病与吸毒其实差不多,费用都很庞大。只是,吸毒是加速死亡的一个进程,而精神病,则是在慢慢磨死他身边的亲人,真的很残酷。 可是,我见过的那些家庭,几乎全部都是只有一个精神病人,而且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病人,他们的住院费用由政府在负担着很大的一部分。但是,这里呢?一个在住院,我记得住院的那个,也是政府承担了一部分的费用,是当地民政和卫生部门各出一点儿的,那也有超过百分之八十多了。现在,这个被锁在我面前的男人,还是一个精神病人,政府不可能解决这么多的经费,所以就只能自己监管,而自己监管其实就是一个很容易就被打破的谎言,看着我眼前的情形谁都知道了。 我的心不知道怎么的,就使劲儿的抽搐了好几下,我的感情一向都很脆弱的,最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这么可怜。但是,我却是什么也不能做。于是,我默默的走了出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是盯着屋顶的、可怜的男人。 在院子里,我看到肖菊花也已经出来了,而且她实在闻不了那个臭味儿,早就站在大门的外面了。陆书记和阿布杜在前,男主人跟在后面正在往院子外走,女主人没看见。 我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院子门。 出了门,陆书记对男主人摆了摆手,男主人就站在了院子的门口,很快就低下了头。 我一直看着那个神情寂寞的男主人,我是希望他对我说些什么的,可是他就那么唯唯诺诺的,什么也不说。在我们四个人走出几米远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吱呀”一声,是院子门关上的声音。 路过一家院子时,阿布杜用维语大声喊着,那个司机叼着烟就跑出来了,一边答应着,一边回头对院子里的人说着什么。 回到村委会的院子里,我们上了车,陆书记看着我们的车离开。 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那个司机开车的劲儿头真的是太大了,好像跟车子或者跟那条破烂不堪的路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一直听着车子发出低沉的吼叫,仿佛响彻了托克逊的旷野,如歌似泣! 阿布杜把我们放在宾馆前,就和司机走了,肖菊花说明天他们一上班我们就过去,阿布杜说在县政府的门口等着我们来。我们俩就走上了宾馆的二楼,什么话也没再说,就进了各自的房间。 我躺了十分钟,心情不好,就敲开了肖菊花的门,我坐下后对她说道:“我看这家人交不起住院费了。” 肖菊花指着我说道:“有我在,没有收不到的钱,明天的任务就是找民政局要钱。” 然后,她打开包,里面厚厚一叠百元钞票,看来她已经收到了病人自付的那部分住院费。 我看着她把包合上,沉思了一下,把我在那家院子的小房子里看到的情形对她说了一遍。 肖菊花听完后,很久也没有吭声,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里很明显的懊悔,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是灰灰的,特别的不好。于是回了房间,从我的大包里拿出洗漱的东西,又拿出内衣裤,出了门去走廊另一头的浴室。 我把淋浴头打开,把水调好,然后站在下面,任水从上面倾泻下来,淋在我的身上。水温并不稳定,时烫时凉,但是我却已经没有感觉了。 我忽然真的想大吼几声,于是我就唱起了电影《红高粱》里的那段“九月九酿新酒”,我尽量放大声唱着。 我洗了半个多小时才洗好,擦干后换上内衣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没有开灯,就躺在了床上,点着了一支烟慢慢的吸着。我的眼睛望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亮正好能看得见,惨白的月光照进来。 我的心情非常差,脑海里一直出现着那个破败的小院里年老的夫妇,还有那个小房子,那张生铁的床,床上的粗钢筋,和铁链子,铁锁,还有屋顶的那个破洞,尤其是那个神情呆滞的男人,和他死盯着屋顶的样子。 还想起了那个女主人的话,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家里拴着,次子在我们医院住院。 这家人过的真可怜。 忽然,我的房门被“咚咚咚咚”的敲响了,我赶紧穿上了睡衣,然后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开门。 肖菊花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短袖的套裙,也是刚刚洗过澡,化过妆,头发还有点儿湿漉漉的。 “都几点了,还不休息?明天赶早还要去县民政局要账呢。”我看着她说道。 “小夏,十一点半都不到。在咱们这里,这都是很早的了,你怎么能够睡得着?我刚才听到你的吼叫了,也想起你说的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好不好?”肖菊花没有进门,继续说道,“现在,我的感觉特别郁闷的很,真的是特别的郁闷的那种。走,咱们出去溜溜。” 我让她在宾馆大厅去等我,然后我换好了短衣裤,锁好门,在大厅和肖菊花一起出了宾馆的大门后,在还有点儿闷热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着。 天上的一弯明月,此时若隐若现,可能是白天的大太阳蒸发了地上的水,感觉高空中有一层雾气。街边的树木也是蔫不拉几的,一天的暴晒把它们打垮了。一些楼栋和临街的小院里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街上很多人在散步、在小摊边吃东西。 肖菊花用手把头发向脑后捋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对我说道:“小夏,你说我们是不是只认识钱?” “单位有任务,我们也没有办法。”我边思考边说,“如果收不到住院费,回去不好给院长交代。每一个催费小组都是这样做的,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对。你想说啥?” 她看着我说道:“小夏,我觉得我很残忍。其实,我这么多年来,也出去收过很多单位的住院费了,我不怕任何单位的领导对我吹胡子瞪眼,或者给我耍赖,我早都锻炼出来一身本事了。死缠烂打,和他们不讲什么道理,只讲欠费这一件事,只要他们乖乖的把钱给了我,我就拍屁股走人,根本不管他在后面骂什么。” 第303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8) 我看着前面不远处在跑着的小孩,慢慢的说道:“这个是你锻炼出来的,我也出去收过几次住院费,全部都是跟单位打交道,而且几乎都有你们财务室或者行政上的人在,也不需要我说什么。我的任务就是告诉他们,精神病人一旦停了药就有多么的可怕。其它的威胁的话,都是你们说的,何况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懒的与那些单位的领导说话,他们一个二个的,都以为自己有多能,但是又没有本事不交钱,说那么多的废话也是没有用的。” “是啊,小夏。”肖菊花叹了一口气,“我是第一次感到收费是这么的郁闷,也是如此的难堪,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我,唉,真是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接着她的话说道:“可惜,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早知道这样的事。我这个人啊,又是对这些收费的事情不怎么关心的。” 肖菊花显然心情好像比我还难受,她比我大半岁多,比我早工作两年多,在单位的时间长,就比我知道的多。我的小对象也是她和金会计帮的忙,才让我省了追求中的很多不必要的周折,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县民政局,先把县上的欠费拿到手,然后,我想咱俩去一趟乡下,去看看那家人,也许我们能帮他们一点儿什么。”肖菊花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有点儿伤感起来。 我望着她,她比我矮了很多,属于娇弱类型的,去年的时候刚结婚,爱人是有色局设计院的高级设计师,她结婚的时候我参加了婚礼,他们是一对心地善良,而且为人淳朴的人。她的老公也是一个桥牌爱好者,我们还在一起打过几次市上的正规比赛,虽然成绩不怎么的理想,可是肖菊花和她老公都是性情中人,周末的时候我们还经常约着一起玩,去过南山、去过水世界等地方。 而且,在单位我们几个要好的同事也常在一起玩,都是带着家人经常在一起聚一聚的。有一次,在她那个不太大的家里,我们哄着院长一起打麻将,还把院长的钱赢了。 她的爱人很健谈,对她也很好,爱好也很多,打麻将、打双扣、打桥牌,我和她爱人很聊得来。特别是她爱人是个工程设计师,后来我搬到市里的时候,买的房子上有一个大门口的鞋柜子,需要请人设计,有了设计图,房产公司才同意我们更改房子的原来状况。那一次,就是她爱人免费给我做的设计,我很多次邀请他们一家吃饭,但是他们都婉言谢绝了。 这一点我们很像,即使平时在一起吃吃喝喝,都是抢着买单,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一次我一次,但是为了给对方帮忙而去接受一次宴请这类的,我们都做不出来。 此时,我忽然明白了肖出纳要做什么,一切都是尽在不言中了,我和她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 所以,我轻轻地笑了,对她点点头。 她立刻心情大好了起来,跑进了路边的一个冷饮店,买了两瓶可乐。然后,递给了我一瓶,她打开瓶盖,就猛喝了几口,马上被呛的吐了出来,看的我哈哈大笑。 我们边喝,边继续向前走着。心情一放松,我们的脚步立即轻快了,还感觉有一股清凉的风迎面拂来的快意。 又走了十几分钟,对面的一个楼顶上传来了音乐声,喜欢跳舞的肖菊花马上就不淡定了,她拉着我走过去。楼下的招牌上写着“情深深歌舞厅”,是一家开在楼顶上的露天歌舞厅。 门口有一个小窗口,肖菊花买了两张票,我们一起上了楼顶。 那个天台大概有一百多平米,接近正方形,四面都有很结实的围栏,站在这里,能看到天上的繁星点点,也能看到楼下城市的夜景。肖菊花看到后,感到很新奇,我们还从来没有在这样出奇的露天舞厅跳过舞,这真是第一次。 我其实不是非常喜欢跳舞这项活动,因为从小的时候对跳舞比较反感,总觉得那是有钱人才会有的运动,我们这些老百姓,为了吃喝穿,必须努力工作。所以,我们是没有时间从事这项纸醉金迷的活动的。因此我看了一眼后,就站在了围栏处,我更喜欢看楼下的万家灯火,想着万家灯火中那些劳累了一天,正在看电视,或者和孩子在一起的家庭。 肖菊花站在我的身后,也在看下面的灯火。这栋楼也就四层高,但是整个城市也没有多高的楼。所以我们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几乎大半个城市了,这时的城市很安静。 看了一会儿,我转过身,观察了一下这个天台的布置情况。天台上看不到乐队,在一个大桌子上,摆着一套不算小的音响,有一个小姑娘站在那里,桌子上有一摞磁带。那个姑娘是专门负责放舞曲的,她不断的在一堆磁带中翻找,可能是为下一曲做准备。 天台上再也没有什么大型设备了,在四边放着能坐下一百来人的排椅,现在只有二十多个男男女女在天台中间跳舞,那些椅子上还坐了四五十个人的样子。 这样简陋的舞厅,比乌市差好远,不过蛮有特色的,托克逊这里夏季炎热,如果没有强大的空调,室内歌舞厅根本就不能正常营业,楼顶的天台上还有微风吹着,很惬意。 肖菊花拉着我跳舞。 其实,我上学的时候就特别的不喜欢跳舞,我始终认为那是旧社会纸醉金迷的资本家们消遣的玩意,很抵制,还被班上的文艺委员训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也仍然没有学会跳舞。再以后,也没有机会学。 所以,只能笨手笨脚的和肖菊花跳了一曲,结果被她骂的狗血淋头的,我就坐在排椅上,点起烟抽着休息了。 肖菊花被人邀请的一连跳了三支曲子,看来她小巧玲珑的样子还蛮吸引人的。我看着她跳舞跳的很开心,就把头又看向了大楼下,我喜欢看夜色下的景象,很宁静也很柔和。 等她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我赶快殷勤地把她的可乐递给他,她喝了几大口,掏出手绢擦汗。 我对她表示了由衷的赞美和竭力的奉承,结果却招来了她的一顿批评。她说我跟不上时代的潮流,马上都进入新世纪了,连跳舞都没有学会,小心被历史淘汰掉了。我假装诚恳地接受了她的批评,但是我知道我仍然是学不会的,这方面我没有一点点的灵性,还很抵制,所以这个我知道的。 夜色渐渐的浓了,我就催她回去休息。因为,我的睡意慢慢的开始上来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了。她又去跳了两支曲子,这才恋恋不舍的和我一起下了楼。 刚走出大门,我就看到不远处的马路上,摆了一个移动的烤羊肉摊子,忽然就觉得有点儿饿了。于是,我拉着肖菊花去吃烤肉,她一边嚷嚷着“晚上吃肉要长胖的”,一边还是吃了好几串儿。 第304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9) 我调侃她“就你这个身材,每天晚上吃一锅肉,都长不出肉来,你吃肉简直就是最大的浪费”,她听了以后,生气地追着我打,我们一直跑回了宾馆。 出去了这么长时间,结果现在一身的臭汗,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又跑进浴室冲了一遍,然后洗漱过了,躺在了床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两个人在宾馆外的早餐店吃过了早饭,就去县民政局收账。那个阿布杜给我们安排的这个宾馆离县政府不远,过了马路再走五百多米就到了。 在县政府的大门口,我们给看门的维吾尔族老大爷说明了来意,他拿起内线电话打过后,对我们说道:“你们二位稍等一哈,马上人就过来接你们啦。我们这个地方嘛,是政府机关,没有出入证嘛,是进不去的。真的不好意思啊,就等一哈哈他们就来了。” 很快,阿布杜就到了门口。其实,按照阿布杜昨天给我们介绍过的,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上班呢,是我们太着急来早了。 阿布杜带着我们进去,直接上了三楼,去民政局的局长办公室。 局长也是维吾尔族的,他看着很精明,浓眉大眼。他看着我们,微微的笑着,然后看向肖菊花,真聪明,只看了我们不到一分钟,就知道主要找谁了。 肖菊花递马上从包里拿出了住院费的票据,局长接过了发票,大笔一挥就签了字,然后让阿布杜领着我们去财务上办理后续的事情。一切都办好了以后,我们又回到了局长的办公室,对他表示了感谢,又对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阿布杜表示了感谢。 最后,肖菊花告诉他们,说我们稍等一下就回去了,宾馆的住宿费,我们早晨出来的时候已经结过了。并且,再次对阿布杜两天来的帮助,又表示了一下由衷的感谢,希望他有时间到乌鲁木齐去的时候,和我们联系。 阿布杜连连点头,然后我们握手道别了。 办完这些后,时间还早,我们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就找了个人,问了一下去那个村子怎么走。 路人很友好,不但告诉我们,那个村子有一趟班车定时发的,是经过好几个村子的车,一天大概发三四趟,还说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发,到时候也可以就在路边等着。还可以去车站,那个车站也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托克逊下辖了一些地方,有的很远,还没有到可以随时有班车的程度,所以很多班车都是定时才发的。这种线路车一般每天就那么几趟,沿途还要经过好几个村庄或者大一些的市镇。 想到还有大约一小时才到,我们就又问了去车站的路线,想转一会儿后,还是去车站坐车比较稳妥。 然后,我们俩就在附近的商店转转。 肖菊花依然是看见了商店,就一定要进去看看,买不买东西另当别论。结果,我们顺着去车站的路,走了四十多分钟,沿路的每一个商店都进去了,什么也没有看上眼的,所以啥也没有买。 看看时间快到了,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并不大的车站,里面大概有十几辆车,每辆车的前玻璃上都写着发往地。我们找到了要坐的车,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看来这里的交通还很落后。 这下终于发挥了我男人的作用,我乘着车子还在慢慢的停进发车站台的时候,几个快速的动作,已经站在了第三个上车的位置。车子终于停好了,门打开后,我顺利的跟着前面两个人上了车。县里的这些车,即使是首发站也没有座位票的,所以全靠上车快,然后抢座位。 我是第三个上来的人,所以就抢到了一个双排座。这种车还是那种很古老的车,并排的两行座位,一边是三个人或者四个人的排座,一边是两个人的排座。中间是很小的仅容一个人侧身才能过的通道。 因此,很多晚上来的人,看看抢不到座位了,也就不着急了,站在车下吸烟、聊闲天,等着快发车了才上来,一个挨着一个站在走道。 肖菊花上车后坐到我占的座位的里面,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说道:“结婚后就是不一样,懂得为女士着想了。这个我回去必须给你们家小马好好的称赞一番。” 还没到发车的时间,有了座位的人开始聊天,也有和车下的人聊天的。正好有一个卖矿泉水的在我们这一侧的车窗下吆喝,肖菊花就买了两瓶。 过了几分钟,一个售票员模样的高大粗壮的女人,在车子下大声喊着:“快点上车啦,马上发车。把钱都拿出来准备买票,不要等着一会儿让我催你们,车上热得很,大家都方便方便啦。” 然后,车下的所有人也都挤上了车,吵吵闹闹中,那个售票员才最后上来,坐在了她的售票座位上。这时候还没有看到司机,于是售票员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开始给大家卖票,一些挤的根本过不去的地方,就有人把钱递了过来给她。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不在上车前,她站在车门口,或者下车的时候再卖票也可以呀。这么热的天气,她也真能受得了! 就在售票员把所有人的票都卖过后,很快就上来了一个维吾尔族的驾驶员,他在车门口用劲的把嘴里的那支快吸到头的烟,又狠狠的吸了一下,然后很潇洒的把烟把子用手指头弹出了好远,这才上来坐在了驾驶位上。然后,开始发动车准备走了。 六十多公里的路,班车还要上下乘客。所以,我估摸着怎么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我看了一眼坐在座位里面的肖菊花,她昨晚跳舞可能是累了,没一会儿,就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为了她反复交代的:只要她睡了,我就只能醒着。因为她的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更是有很多钱。 所以,我只能睁大了眼睛不睡。 刚出了托克逊县城的时候,沿路还能看到一些田地,绿油油的庄稼还长的不错,大概都是小麦。新疆到处都种植着小麦,只是收获的时间差异很大。我们的小麦品种好,磨出的面做出的食品,很香很香,从托克逊出名的拌面,就能真切的感受到了。 同时,我还看到了成片的大的和小的葡萄园,架子上的所有葡萄大都已经进入成熟期了,那一大串儿一大串儿的葡萄,很诱人的挂在枝子上,看得人眼馋。 打开了车窗,都能闻到一阵阵葡萄的甜香。 新疆的水果因为日照时间长,就特别甜。尤其是在快成熟的时候,少浇点儿水,让糖分更浓。都知道新疆是个瓜果丰盛的地方,是塞外的江南,再有一段时间后,就要开“葡萄节”了,到时候各种葡萄就要上市,大街小巷都能闻到各种水果的香味儿。 大概开出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农田忽然间就从眼前全部的消失了,满眼的戈壁滩冲入了眼帘,又是荒凉的景象。在阳光的暴晒下,我坐在车里,都能感觉到隔壁上的石头的滚烫。路上扬起的沙尘,不断的吹进了车里。但是,没有人关车窗。因为,那年月的这种车里没有空调设备,如果关上车窗,车上的人肯定会被热的中暑的。 第305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10) 所以,即使张开嘴就能吃到沙子和尘土,但是乘客们都极力的忍着,就等着赶快到站下车。 我看看肖菊花还睡的正香,就稍微的关了一点儿我们座位的窗子。否则的话,等她睡醒了以后,肯定是一头一脸的沙子和尘土,不骂我才怪呢。 忽然,一阵清凉的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我一直忍住没有睡着的大脑,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我望向车子外面,此时已经驶进了一段一边有小高坡的峡谷,还能看到小坡的中间是黑黝黝的土,从土里龇牙咧嘴的露出来十几块很大的石头,看着也很奇诡。 我是个喜欢风景的人,不由贪婪的欣赏起来。 我看到,坡的底部有一条缓缓流动的自然小河,也是清澈透底,在车子行进中时而靠近小河的时候,我都能看得见河底晃动的水草。小河的两边,都有一些零散的自然长出来的树,有榆树、杨树等,没有人专门照顾这些树,但是依然挺拔傲立着。 “如果车子停了,咱们去河里能抓到鱼吗?”没注意肖菊花已经醒了,她看着窗外的小河说道。 “这个河里真的有鱼呢,”后面座位上的一个回族妇女接上话说,“以前,我们来这里玩过的呢,山坡的那边,有一大片的草地,牧民们经常来放羊放牛。” 肖菊花回过头,友好的对着她笑了笑,拧开瓶子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沙尘,又贪婪的看着车窗外美丽的风景。 车子绕过了一个弯,就把那段山坡甩在了后面,很快也跑出了小山谷。 司机加了一把油,车子轰鸣着向前冲去。 远处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小村子了,还有大片大片种着小麦的农田,车窗外的热风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吹进来,肖菊花把打开的车窗关上了一点儿。 在车子停下的第一个村子前,我们俩下了车,一股热风把我们吹的龇牙咧嘴的。 肖菊花的心情却很好,甚至哼起了一首歌,我忘记了她当时哼的是什么歌了。我们顺着路基走下去,就走上了通往小村的土路。昨天,我们过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所以我们能大致分辨的清方向。 顺着这条土路,只要再拐一个弯,我们就可以看到那个村子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顺着土路走了一百多米后,就有一个小拐弯,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看着也没有多远,但就这么看着不远的地方,我们还是走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了村子跟前。在村子前的一片榆树下,肖菊花停下来歇了歇,然后把瓶子里的水,一口气全都喝了,扔掉了瓶子,迈开步进了村子。 昨天,我们还觉得这个村子没有多大。但是,我们现在进了村子后,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就连那个村委会都没有找到。 于是,当我遇到一个扛着坎土曼的维吾尔族中年男人时,就向他问了路,他给我们指了路。顺着村子里已经压坏的柏油路,拐了两个弯,就认清了那家的方向。 我们俩直接走到了那个破败的小木门前,一点声息都没有,这是上午,是不是都下地干活去了? 肖菊花敲了门,果然没有人出来。我们看了一眼,门上也没有上锁,其实连门锁都没有。中国乡村的民风一向很淳朴,出去下地干活的时候没有几户人家锁门的,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 我们当然知道主人去哪里了,这个时候应该正是在地里劳作的时间。既然不知道他们家的地在哪里,何况这么大热的天,如果让我带着肖菊花,到附近的地里挨着找,我估计估计肖菊花也受不了,我们只好站在门外等着。 这时候正是大太阳当头照,真的是受不了。我看了看附近,在这家不远的地方,路边正好有一棵还算大的树,树下有阴凉。所以,我又很认真的在路上走了一圈,总算是找到了一块较大的石头。我把石头搬到了一个那棵树下面,招招手叫肖菊花过来坐下。 肖菊花顶着她的包,走过来坐下。没想到,她刚坐下就跳了起来,然后用拳头使劲儿捶我。我忽然明白过来,那块石头已经被大太阳晒得烫手了,这下子把肖菊花的屁股烫的受不了。 我赶紧道歉,先把我背上的大包垫在石头上,又把她手里的小包放在我的大背包上。她才又坐下了,树下还有一丝阴凉,我们就这样等着。 太阳是越来越高,不知道这家的主人中午是否回来。因为,很多农民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早晨出去下地的时候就把中午饭也带上了,吃过午饭,稍微歇一下就继续干活。这里虽然异常炎热,但是农民不敢躲在家里避开太阳,他们地里的麦苗,或者蔬菜都要锄野草,否则影响收成。 我按着太阳的移动的速度,不断的帮着肖菊花移动着那块石头,好让她一直能在阴凉里。就是这样,她也有点儿受不了。 正在这个时候,远远的,我好像看见是昨天我见到的那个男主人了,他正扛着铁锨走过来,他后面那个挎着篮子的人,也很像女主人。他们两个人低着头,被大太阳暴晒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用脚踢了一下石头,肖菊花抬起昏昏欲睡的头,她也看到了。于是,她站起来又看了一下,然后很确定的点了点头,我们走到那家的院子门口,等着他们过来。 他们夫妇对我们的再次造访,可能感到有点儿意外。男主人推开院门,等着我们进去。在葡萄架下的阴凉里,女主人拿出暖瓶,给我们每人泡了一杯砖茶,然后就去厨房间做饭了。 我们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肖菊花从她的包里拿出来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钞票(我昨晚就猜到了)。她什么话也不说,把信封递给了那个满脸诧异的男主人。 这个时候我们俩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男主人颤颤巍巍地接过信封,很快就能感觉到那里面是什么了。他也不知道此时该对我们说什么,连连点着头,眼泪马上就流了下来,嘴张了几张,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肖菊花拉着我的手,转过了身,我们出了院门。 我们俩几乎是小跑着向村口跑去,也不看身后那家的两位老人是否站在门口。 还没有到村口,在路上就忽然看到陆书记匆匆的迎面跑了过来,他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所以,他没有认出我们。 肖菊花奇怪地问他:“陆书记,怎么了,你这么着急的跑什么?” 陆书记这才看到是我们,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我们是谁了。于是,他停下来对我们说道:“那个孩子,他死了!刚刚他们家把电话打给我了,派出所也接到了,大概一会儿就过来了。” 我们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死了。于是,我们回转身,又走了回去。 陆书记估计是到村口接派出所的警察,所以也没顾得和我们再说话,他就向着村口跑去了。 很快,村口就传来了警车的呼啸声,警车几乎是和我们同时到的那家院门口。我看到那对夫妻站在院子里,男主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女主人用袖子在擦眼泪。 第306章 手记之二十三:【鬼金羊】洒满阳光(11) 警车上下来了三四个警察,他们进了院子就开始勘察现场,这是必要的程序,我和路老师也见过几次。 陆书记是跟着警察下的车,他在警官的屁股后面介绍着情况,也不知道那个警官有没有时间听,我估计这家的情况当地的派出所应该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接到报警,来按照规定履行完所有的程序而已。 刚才,那对老夫妻给我们泡的茶,此刻还在小桌子上放着。杯子口冒出的还是热气,我好像看到,那热气在空气中袅袅的飘散着。 我趁着警官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的走到了那间低矮的房子前。里面有两个警察,正在拍照和清理,在他们晃来晃去的身子中,我终于看到了房子里的情形。 我看到那个男人的头,是从大铁床钢筋的下面伸出来的。然后,他就活活的被卡死了,我估计那个钢筋的缝隙只够他的头钻进去。但是,为什么就刚好卡在脖子上了呢?不知道是他有意的,还是不小心,正常人是不会这样被刚好卡住的。 我看到他的眼珠突出来,脸上有几道血痕,他的双手放在胸前,双腿因挣扎而稍微弯曲着。地上的那个大铁腕还是扣着,一些稀饭洒落在地上,一个没有吃一口的馍馍滚落在他的脚下,几根咸菜丝也散落着。 他的头上、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散乱着披在了脑后。 我忽然才看到,他穿的衣服很整齐,估计是昨晚或者今早,他的母亲给他换过的衣服,因为昨晚他的衣服明明是只剩下了几缕布条的。 所以,应该是才换的,他还没有来得及扯碎。 他的脚上仍然没有穿鞋子,昨天来的时候,好像也没看见他穿了鞋子。但是,昨晚是在蜡烛的微弱光中,我当时也没有看清。我此时看到,一只鞋子在铁床底下,另一只在房子的角落里。所以,不知道他是一直没有穿鞋子呢,还是本来穿着,今天踢掉了。 “你咋在这里?你是谁?” 后面威严的呼喝声,吓了我一大跳,转过身,我看到警官正站在我的身后。 肖菊花这时候赶紧过来拉开了我,然后谦恭的对警官说道:“我们是来收费的,临走前给他们家送点儿东西,别误会、别误会。” 陆书记和男主人也过来介绍了我们俩的情况,警官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对我摆摆手,示意我赶快离开这里。 在我转过头,最后看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好像发现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且依然在死死盯着房屋的顶棚。我转过身走开,模糊中感到有一束耀眼的阳光正照射在他的脸上,阳光是从顶棚上的那个破洞穿进来的,正午的阳光此刻一定是暖洋洋的照着他! 我出现了幻觉,我看到一大片暖暖的阳光,就这样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而他正在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已经破了的洞,好像很惬意! 也许,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个破洞里穿进来的温暖的阳光,他可能进了这个房间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精神病人,都怕他出来后伤害了别人。 他不会吃,或者说不知道吃,不懂得感情。但是,他对破洞里照射进来的阳光,却有一份执着的爱! 我走近了女主人,问她为什么那间房子的顶棚上有那么大的一个破洞,现在是夏天还好,如果冬天、或者刮风下雨了,房子里岂不是要受苦。怎么不修补好呢? 女主人抹了一下眼泪说道:“唉,以前小儿子和大儿子都是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他们小的时候,和其他的孩子是完全一样的,也很调皮。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了,两个孩子的脑子都有问题了,家里没有那么多的钱,不能给他们两个人同时去看病啊。那时,哥哥的病情还好一点儿,他就坚持要让弟弟去住院治疗,还说弟弟治好了,就可以上学了,上学要学治病的,那样就可以给他治病了。唉,他可会照顾弟弟了,从小就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了弟弟。别的孩子欺负他们了,他就护着自己的弟弟,他说不怕别人的拳头和脚,就怕弟弟受伤。” 我唏嘘了一下,眼泪忍住没出来,继续听她说。 她接着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这个房子顶上的那个洞,是小儿子刚开始有点儿糊涂的时候,爬上去打开的。那时两个孩子还是在这里住着,大儿子说过,有了洞,阳光就能照进来了,他们就不怕所有的魔鬼了,要不然到处都是黑黑的,一点儿都不好,魔鬼就会出来欺负弟弟了。所以,弟弟就爬到屋顶,打开了一个洞,还不让父母把洞补好。 那时,村支书来他们家说,村子里向上面申请了,可以把他们家孩子中的一个送去住院治疗。但是,两个兄弟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深得很,哥哥大一些,懂事了,他就假装生气,还第一次打了弟弟的屁股,逼着他听话去住院。 我听完这些,也知道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哥哥,他当年该是怎样的伤心,和怎样的无奈,为了从小就呵护的弟弟,在只能一个人就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在自己还稍微清醒一点点的情况下,竟然狠心第一次打了从没有打过的弟弟! 这份金钱买不来的情谊,也只有这样的哥哥,才能够做出来吧,因为他更爱自己的弟弟。 弟弟住院去了以后,他起先老是问父母,弟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看他,因为他非常的想念弟弟。但是,他的弟弟是永远也不能回来看他的,因为弟弟的病情也是很重的,无法出院,也就无法回家看哥哥。刚开始,哥哥还能下地干一些很简单的农活,没多久就越来越不行了,病情加重后,老夫妻找人把这个房子原来的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哥哥死命抱着那些和弟弟小的时候一起玩过的玩具,就是不放手。 很多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搬走了那些东西。因为,老夫妻在探视小儿子的时候,找我们的医生咨询过了,这兄弟俩的遗传精神病,冲动的基因很大,有随时伤人或者自杀的表现。 后来,老夫妻又制作了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铁床,这也是为了能拴住他,不让他到处跑。一来他要是跑出去就很可能找不到了,二来更怕他跑出去后伤害了别人。 在最早的时候,大儿子也跑出去很多次,都是要去找自己的弟弟。但是,每次都被警察送回来了,警察说,他在垃圾箱捡东西吃,还追赶人家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女娃子,危险的很。警察让老夫妻一定要管好儿子,不然就要抓去坐牢了。所以,老夫妻才做了这个能拴住儿子的大铁床,而且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 “唉,”老妇人抽泣着、叹息着说道,“其实,我知道孩子们没有病啊,他们都清醒着呢。我们老了管不住他,只好把他拴住了。我们的小儿子也回不来呢。大儿子老是说把他弟弟接回来吧,咱家没有那么多钱啊,他弟弟的学习可是好的很呢,都上到了中专呢,也有工作单位。所以,弟弟的住院费我们只是出很少,但是哥哥不行啊,他没有赶上好时间好好学习,一直跟着我们种地。两个孩子都没有娶媳妇,可怜着呢。他不让我们把这个洞补好,他说从洞里他可以看到弟弟在干嘛呢,这孩子没病,清醒着呢。” 我和肖菊花再也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肖菊花也没有要回刚才给他们的钱,因为他们更需要。 虽然,他们的大儿子已经死了,可是他们的小儿子还在住院,未来还需要很多的钱。我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然后悄悄出了那个院子,顺着村子的小路走了。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破洞,破洞里照射进来的暖暖的阳光,不知道孩子的死,对于这样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上的家,是痛苦还是解脱? 我忽然想到,他身上洒满的阳光,一定是来生给他幸福生活的一个美好预兆吧。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1) 【柳土獐】 手记之二十四:滴血手鼓 星图谱:柳土獐,南方朱雀第三宿,属土,为獐。柳星被称为为帝王之星,居朱雀之嘴,其形状如柳叶(鸟类嘴的形状多如此),嘴为进食之用,故柳宿多吉。 柳宿属蟹宫四足,此星座是海蛇座,柳宿四周较少明亮的星斗,这颗闪烁着红光的星座较长,不但从海蛇座右方伸出,而且还从巨蟹座下方,弯曲起伏伸展到狮子座、处女座南侧,并且一直到天秤座附近。它是四月到五月之间傍晚在南方天空出现的星斗。此星座仅次于蛇腹之上,即狮子座第一星正下方,垂直线处,状似垂柳,为南方展翅的朱雀,因与酒旗结伴此星有酒嗜 柳土獐在封神中原名叫做吴坤,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柳宿之人善恶分明,性情倔强,易怒、喜布施助人,但少数人喜欢占别人的便宜,因而误事。做人应谨言慎行而不可作恶多端,否则成千古恨,亦要慎防小心为人所骗。个性激烈,若运气差则会一蹶不振。对喜爱的事十分的投入,考虑任何事都较偏激,以自我为中心,造成离群孤立,人生将充满挫折。 男性外貌好似随和、温厚型,实际上却是心高气傲、个性激烈。较任性,头脑好,好学技艺,一旦触及自己的信念就会刚愎固执。 女性外表看起来大多为温柔文静的。貌美、记忆好、勤快,是不服输的坚持己见者。有些女性嫉妒心重,多数属才女型。有才干,擅长交际,因为太主观、性刚,因而使别人敬而远之。有少数人会因爱慕虚荣、受人欺骗而堕落。 在爱情婚姻方面,男性因为自己无法主动求爱,而造成异性误解,个性激烈也很罗曼蒂克,很重视谈情说爱时的气氛。此星座的女性大多外貌温和,属于女强人,晚婚型,再婚或与年龄差距大的男人结婚。 达普是一个维吾尔族的小伙子,他在病历上登记的年龄是21岁,是由北郊的幸福路街道团结社区的民警和社区的干部送过来的。他的门诊初诊记录是:该患者在团结社区的景园小区流浪了约半年多的时间(根据居民反映),由民警李振奇在接到居民的电话后,将其带至社区的警务室进行了问询;但是,患者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也不能回答家庭住址等主要情况,并且不能提供任何人的联系方式等重要信息;根据社区主任艾合买提江·艾尼瓦尔提供,该患者主要依靠在小区垃圾箱里捡拾的食物生活,有居民看到他可怜,也给食物,尚未发现该患者有侵害他人的表现;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待查。 达普进入我科有三个多月了,“达普”这个名字是我们给他起的。他是我们科刘主任主管的病人,因为主任的事务性工作很多,比较繁忙,所以就把很多工作交给了我。他的一部分病人我就代管起来了,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我都是可以处理的。 根据我的观察,达普这个患者寡言少语,在治疗和护理等方面均很配合工作人员的安排,在病区的一般性工疗中也能做好交给的事情。但是,达普最大的特点是,从来不和病区的任何人发生交流,几乎没有见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语言方面好像存在着障碍。 达普大多数的时间是在自己的病室,不愿意出来。 达普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只要停下来不做其它的事情时,他就不断重复的做这个动作。我通过观察后发现,那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组合动作:他的双手呈半握的状态、两个大拇指朝内、右手四指不断做扇形的运动、左手四指只在某一个点上有节奏地做类似于敲击的运动。 达普做这套组合动作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很专注地盯着手指的运动,两条腿随着手指的节奏上下晃动。 这样的姿势和动作,他除了吃饭、干活、睡觉和上卫生间以外,几乎总是在默默的做。我起初还认为,他这是病态的一种日常表现。因为,很多精神病人都有一些固定的病态表现,比如蹲在地上说自己是一朵蘑菇、站在墙边顶着一张纸说自己是海报,还有张着嘴说合不上的、伸出双手说自己是僵尸的、走路总蹑手蹑脚说是怕踩死人的。精神病人的病态表现都是很有规律的,在固定的时间或者固定的场合,以最经常性的行为,或者语言的方式表现出来。 达普外表看起来非常的木讷,不多话、不烦躁,也没有其它过激表现。所以,很容易控制住他的病情,大概三天以后,他就从观察室出来了,与其他的病人同样采取一般性的护理措施,药物也是常规的抗精神病药物。 我开始以为达普大概半个月左右能够缓解病情,也许能问出他的名字、家庭住址等信息。 但是,他住院三个多月后,我依然没有任何收获,因为他从不说话,这就让我感到很为难。所以,虽然我多次询问过,但是得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就始终找不到他的亲属。最后,是按照公费收养的。 我把这些情况也告诉了刘主任,但是他不置可否。这样的病人都是公费收养的 ,各种异常情况都是正常的,只要没有伤人毁物的表现,都算是稳定的病人。 除了达普始终没有语言交流以外,我对他那个习惯性的复杂动作也很好奇,我觉得我这人的音乐细胞太少,如果仅靠自己揣摩,再过多少天可能也搞不明白。我想他是一个维吾尔族的患者,或许问一下民族同志会有更多收获。 于是,我找到了康复治疗中心的阿曼古丽护士长,请她来看一下达普的这个组合动作。没想到,她只看了一眼就马上知道了。 “小夏同志,这个就是打手鼓的动作,我敢肯定。”她还说达普做的非常标准,而且他动作的节奏感很强,全身的配合很到位,如果给他一个手鼓,一定能表演的特别好。 我听到阿曼古丽护士长说的这么肯定,就把病历上他原来的名字“天幸一”改为了“达普”,“达普”在维吾尔语里就是“手鼓”,汉语翻译过来是达普儿。 然后,我想起来,送他来的干警好像也说过,他们基本上也不知道达普更具体的情况,他们也是接到了团结社区和一些居民打来的电话,说是在他们社区的一片家属区的附近,大概在8月份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巴郎子(维吾尔语:小伙子的意思),这个人白天到处晃荡,晚上随便在哪个楼的过道里,或者空着的地下室睡觉。 但是,他从来不招惹别人,表现得很老实的样子,经常捡一些垃圾堆里的各种食物来充饥,有居民看着他可怜,也给他买拌面、抓饭或者馕等,他也不拒绝,并且还会对着给他食物的人憨憨地笑。 由于他从来不攻击任何人,所以,就连家属区的小孩子们也特别同情他,给他食物。有时候他还在流浪狗袭击孩子们的时候,勇敢的冲过去撵跑流浪狗。附近的三四个小区的居民都觉得他非常可怜,也不惹事,还能保护好孩子们。所以,也没有人撵他走。 第308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2) 但是,随着冬季来临,天气逐渐寒冷了,毕竟谁家也不愿意把他带回去收留。所以,就有居民给社区干部打了举报电话,其实还是在关心和爱护达普。 社区当然也没有地方收留他,于是就报告了街道的民政科,民政科的干部了解了具体情况后,与社区的民警和干部协调好,依照规定履行了相关的程序后,这才送到了我们这里收治了。 这里需要特别说一下的是,在达普流浪的将近半年的时间里,社区根据居民反映,也采取了多种方式,在想方设法的为达普寻找着家人。民警和社区的干部叫他过来,他也老老实实地跟着来,但是问什么都不会回答,用汉语和维吾尔语和他进行交流对话,他摇头表示什么也听不懂,好像他只会傻笑。 社区本来还想通过报社和电台,刊发寻人启事和专访节目等方法,帮助他找到家人,希望有人来认领他。可是,记者同志一听是一个流浪汉,就以没有时间拒绝了(其实没有钱的事儿,只要不是重特大的新闻线索,哪个记者也不会吃饱了撑着来为他服务)。 小区的居民也是好心,为了防止冬季寒冷对达普造成伤害,想着给他找个过冬的地方。民政科本来准备送到市儿童福利院的,但是,达普的年龄确实有点偏大了,害怕对那里的孩子有可能造成的伤害,所以就不合适,而市养老福利院也不敢收,最后还是送到我们医院比较合适了。 在路老师主持的新入病人会诊时,大家还是认为达普有明显的精神症状表现,既然暂时问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先住着,治疗和康复一段时间后再说吧。 很多收容来的病人经过了半年、一年,甚至几年、十几年后,能突然清醒地说出来自己的家庭住址,或者亲属的名字和电话等情况,这在我们医院原来也是有过的。路老师当时就说,这个病人没有攻击性,也是一些精神病患者的正常表现,因为不是所有的患者都存在攻击他人的危险,按照概率的理论,“武疯子”和“文疯子”在精神病人中大概都是对半开。在群众的眼里,精神病人是疯狂表现的样子,我们作为精神科的医生,当然不能人云亦云。 对所有公费收养的流浪乞讨人员,其中疑似精神病人的人,基本上都是由我们收治的,这是我们的职责。而且,政府也有专项经费来供养他们,这些患者在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生活费等等,都是由政府全额来承担的。因此,我们有责任和义务,收养和治疗各区县送来的流浪乞讨人员中的精神病患者。 多年来,在党和政府的无限关怀下,我国的流浪乞讨人员得到了必要的救助,在救助站里有专门的人员,管理他们的日常生活,饿了有吃的、冷了有穿的、渴了有水喝。如果通过各种有效途径,或者渠道了解了这些流浪乞讨人员的具体家庭住址等,还会给他们购买车票进行遣送。 这是我们国家社会主义性质决定的,是中国共产党千千万万的先辈们浴血奋战,打跑了一切欺压中国人民的帝国主义列强、以及列强的走狗们,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打下的社会主义的江山。我上学的时候就学到了这些理论知识,工作后更加充分的认识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这不是一句空话,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党领导下的国家对人民的承诺。 在我工作的三十多年时间里,我亲眼目睹了很多流浪乞讨人员,他们在我们医院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们既不愁吃的、也不愁穿的,还有工作人员为他们提供非常热情周到的服务。那些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能够清醒的说出自己的家乡地址,或者能得到他们亲人的联系方式的,我们都会及时的与他们的家人取得联系,然后在救助站的帮助下,送他们回家。 每次我看到那些流浪乞讨者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病情痊愈,与家人一起对我们千恩万谢的离开时,我的心情都是非常激动的,为他人做好事,正如那句话所说“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我们医院的所有工作人员,在为患者服务、为社会上最可怜的人服务的理念,那是真的深入人心的,是竭尽全力的和真心付出的。 没有我们这样的福利机构,将会有更多的流浪乞讨人员无家可归,在炎热中苦苦的生存、在寒风和大雪中瑟瑟的发抖、在狂风暴雨中无可以藏身之处。没有在我们这里为社会上最可怜的人服务过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我们这份党和政府交给的工作的伟大的。所以,我们竭尽所能和孜孜以求的在实现着我们的理想——为患者服务! 我根据社区干部和民警的情况介绍,已经基本上了解和掌握了达普在社会上流浪期间的一些基本情况,又根据阿曼古丽护士长的建议,给他起了个“达普”的名字。他的年龄按照门诊接诊医生的推测为21岁,我估计这个年龄,也是门诊部的那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白主任瞎编的。但是也应该差不多,达普的样子很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 门诊的白主任是下过乡的赤脚医生,这个女人很有点儿手段,而且很会说话。比如我前面说过的,我们这里的职工二十多年前都要参加农业劳动的,因为我们有四百多亩耕地,由一个姓朱的农工种植,当农活特别多的时候,老朱和康复期的病人干不完了,职工就被那个山东大汉的院长全部轰到地里干活去了,这个是没有多余的奖励给的,属于义务劳动,不去不行。职工们都不喜欢干活,实在是太累,往往白天忙了一天,下班了到地里剁甜菜、摘油葵、下西瓜。除了可以偷偷的拿一些可以吃的以外,没有任何人喜欢。 但是,白主任就非常的聪明,她似乎一次也没有下地干过活,因为每到通知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就有事了,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或者哪哪都疼。根据和她一起下乡的几个人说的,她在下乡时就很会利用男性上级的嗜好,为自己谋利,她去学卫生员就是通过一些手段的。回城后有了一点儿皮毛本事,再耍了点儿手腕,我们那个山东大汉的院长也很赏识她,一天都没有让她在病房干过,她一直在门诊上,后来顺理成章的,就坐上了门诊部主任这个很多医生都觊觎的宝座。 职工们私下里说什么的话的都有,但是架不住人家老白同志自己开心。不过,白大夫长相确实不怎么样,不知道有什么本事让院长对她青眼有加,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也许这就是老百姓说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 第309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3) 我们这些年轻一点儿的医生都很害怕白主任,因为她说话特别的霸道,也特别的尖酸刻薄。大家都说,那是她仗着有院长在后面撑腰呢。没想到过了几年,另外一个长的黑不溜秋的护士,又得到了院长的格外青睐,导致我们的白医生失宠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把单位搞得是一片乌烟瘴气的,后来还出了些事,院长等好几个人还被公安局当着全院几百号职工的面给抓走了,我们很多人都暗地里看热闹,这种坊间的故事怎么也讲不完的,在哪个单位都是一样,被不断的放大和不断的传说。 这些龌龊事儿,不是我的文章的重点,点到为止吧。有机会了,等我退休以后,可以为这些事情写一些专题,为那些不知廉耻的人树碑立传吧。 达普在病区里是一个很老实的、又不惹事的患者,这样的病人,不用工作人员过多的操什么心,所有工作人员也很放心。在我们这里,没有危险性的患者,是哪个病区都喜欢收治的。但是,医务部是根据各病区的实际床位,并且结合分配的次序来安排的。因此,每个病区都没有选择收住患者的权利,在我们白大主任的桌子上,有一个各类病人的综合情况登记表,医务部都要听她的建议,把新入的病人按照次序分配到每个病区。 达普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所以更多的情况暂时还了解不到,他除了那个时常专心做的组合动作以外,在吃饭、睡觉和做一些简单的劳动等很多方面,都是非常听话与配合的,所以在我们病区属于放心患者。但是,我们采取的所有治疗措施,却看不到明显的效果。按说经过我院专家会诊和提出的治疗方案,再结合他的情况,不应该三个月了还这样痴痴呆呆的。 在做了必要的量表分析后,我开始高度怀疑他是“装疯卖傻”。这种情况存在过,通过司法鉴定,很容易就能够把他们识别出来。 读者们在有关影视作品中可能看到过,但是那些人多数都是一些犯罪分子,为了逃避打击,有意模仿精神病患者的言行,企图蒙蔽司法人员。但是,在科学的司法鉴定中,他们全部都会原形毕露,是逃不过去的。 然而,达普好像有高度的类似现象,那些精神科的量表可是经过国内外很多专家、学者,已经临床使用过的,达普的病情表现太奇特了。所以,我才对他存在着怀疑,我把我的想法报告了路老师以后,他也是不置可否,只是希望我再多观察一下。 因为,我怀疑达普也是类似的情况,所以我向路老师提出,是不是给达普做一次司法鉴定。路老师是这方面全省排第一的专家,在国内也是很知名的专家。 但是,路老师看过我做的量表后,并没有表示同意,他认为达普的量表显示的数据,是支持精神分裂症的各项标准的,所以,没有必要去做司法鉴定,何况司法鉴定那是一个自费的收费项目,只有公安机关要求时我们才做,因为司法鉴定要召集一些专家,都是要付费的。 路老师还告诉我,达普最可能的情况是创伤性的精神病,很可能是被什么人伤害了,造成了精神疾病。他让我多观察,他相信过不了多久,达普就会说话了。我其实很想给达普做一次精神病司法鉴定,但是做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是要付费的,好几千呢,我没有这么多的钱为一个流浪乞讨的精神病人做鉴定,只是为了给他找到家,这是很多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的真实想法。 这应该算是在积德吧。 可是,社区已经采取过多种方式,也试图找到达普的来源地。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杀人犯的话,早就该有公安部门来认领了,所以我也只能作罢。 每年的春节前夕,我们医院康复部都会组织大型的工休文艺汇演,由职工和患者排练各种各样的节目。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各种设施设备的改进,这项活动越办越红火,俨然成为了医院每年欢度春节的一个特别节目,被大家称为“安宁春晚”。 我们还对此做过很多的推介,在省内被各家精神病院广泛的模仿,在国内被认为是精神病人娱疗的一个典范。这个疗法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了,当时的老院长魏玉成极为推崇工娱疗法,并且在他的力推下付诸实施。在他任职期间,向各病区提供必要的条件,让病区为患者开展只要能想到的工娱疗措施,比如到地里干活,就是工疗的做法,后来被改为农疗。其实,病人们也很喜欢到地里干活,因为可以把黄瓜、西红柿这些能吃的蔬菜吃饱吃够。 另外,最常见的工娱疗法就是每月搞一次演唱会,最开始都是唱红歌,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很盛行,不过魏玉成院长以后的山东大汉院长,他所看中的还是赶着职工和病人到地里干活,因为那是一种挣钱的手段。 后来,我有一次很意外的看到了这个山东院长的个人档案,才发现他的祖上原来是地主阶级,怪不得这么喜欢我们的六百多亩土地。不过,土地是我们这个国家亘古不变的传说,历来农民对有一块儿属于自己的土地,也都是念兹在兹的向往,只有土地才能生活下去。 在魏玉成院长的极力推荐之下,我们医院的工娱疗法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所有的病人只要能动的,都被工作人员想方设法的鼓动起来,一时很兴盛。魏玉成院长在这方面也收获很多,他写了上百篇的学术论文,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工娱疗法这个方面的。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对医院的一些历史发展方面的东西很有兴趣,于是缠着那个病案室的聂大姐,借来了单位一直被称为“红宝书”的一本厚厚的书——论文集,里面各方面的东西都有,最多的就是魏玉成院长的论文,现在这些书已经没有了,估计都被卖了废纸。真的很是可惜。 魏玉成院长最出名的,是在瑞典召开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对我们的工娱疗法做了大会发言,引起了很多国际上的着名精神病学专家、教授的兴趣,先后有美国、日本等一些国际学者来访学。这是双赢,当然我们的收获更多,只是上级的一些领导,对这些东西却很不感冒,渐渐的这种学术上的就来往很少了。魏玉成院长的论文在国际精神病论坛做了介绍以后,很被国际精神病学专家推崇,他也就更加专注此事。 到了山东大汉做院长时期,有很多都被弱化或者丢弃了,但是到地里干活,和工休文艺汇演这两个项目,始终保留下来了。特别是康复部成立以后,每年的文艺汇演,几乎成了春节前最大的一项活动。 而且,我们每年举办的时候,会邀请上级领导观看,在逐渐成熟的这台特殊的“春晚”上,很多领导的评价是“不亚于中央台的春晚”,这当然是领导的高度赞誉,其实与中央台的春晚差距还是很大的。 第310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4) 我们的文艺演出最大的特点是,所有的演职人员都来自精神病院的职工和病人,没有任何专业团队参与,这才是它能非常出彩的一个最重要的方面。 通过上级领导的肯定评价,能更好地展示精神病人的康复效果,主要目的还是希望来年能多得到一些拨款,以及在社会资金的募集上,能有更大的收获。同时,通过向全院以及社会各界,及时的汇报我院所有精神病人在医院治疗和康复的效果,从而获得社会各界,广泛对精神病人的关注,可谓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明显。 今年康复部行动的更早,在十一月初就下发了筹备文艺汇演的文件,各部门都开始积极行动,组织职工和休养员编排节目。 我们的刘主任和护士长经过商量,并听取了阿曼古丽护士长的建议,决定排演一个以手鼓为主的工休节目,将报告打给了康复部的马主任,申请购买一个手鼓。他们俩给节目起了个名字叫:福利院的春天。 当然,这个节目最主要的演员肯定是我们的达普了。在往年的文艺汇演中,我们男病区是赛不过女病区的,男病人比女病人要更加的木讷,灵性不如女病人,而且打扮起来也着实不好看。但是,今年我们科的两大领头羊信心百倍,要精心的准备这个节目,争取获得第一名。 为此,刘主任打了申请,让康复部给我们买一个正儿八经的手鼓回来。康复部是有经费的,因为他们每年都要更新演出服,还要增加一些设备设施,手鼓好一点儿的也就两百多块的样子,差一点儿的几十块估计也能买到,不过我们希望阿曼古丽护士长这个懂行的人,给我们买一个中档以上的手鼓,否则音质上要差很多。 我们张护士长和阿曼古丽护士长的私人交情很不错,所以报告是张护士长送过去的,她和阿曼古丽护士长嘀咕了半个多小时,就是为了搞一个质量最好的手鼓回来。 三天后,手鼓买回来了,阿曼古丽护士长还亲自给我们送了过来。当张护士长把崭新的手鼓交给达普的时候,我们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就放出了异样的光彩。他几乎是贪婪的把手鼓抱在了怀里,对这个手鼓爱不释手地仔仔细细看了好久,像一个真正的鼓手在认真的检查自己的乐器。然后,他里里外外小心地抚摸了一遍,最后很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是一个完全手工制作的手鼓,价格很高,但是音质这些非常的好。 达普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张护士长,护士长点点头,示意这个手鼓将由他使用。达普立刻转身跑回了自己的病室,我们跟过来后,看到他把手鼓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床上,爱惜地抚摸着和欣赏着。 “咚,咚咚,咚咚咚”,达普拿起手鼓开始演奏了。 手鼓的声音淳朴、自然、低沉,在达普的手上发出了各种优美的声音,好像很高远,又好像很贴近。 达普先是舒缓的让手鼓一个点子、一个点子的迸发,然后逐渐的更加连续、更加激越的拍打手鼓,立刻鼓声就犹如千军万马在喧嚣,从开始的很优美到后来的很振奋,之间的转换很自然。 那手鼓的音质的确非常好,而达普的演奏更是精彩: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停顿无声、时而急如骤雨,就如同巨浪在拍打着海岸的礁石一样,时而又缓似清风在吹拂着静静的湖面。。。。。。 虽然,我们都听不懂他演奏的是一个什么曲子,但是那旋律真的非常吸引人。所以,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静静地倾听着,有几个喜欢音乐的患者也凑过来听,这手鼓的力量真大! 他演奏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在一阵轻轻流走的低沉的鼓声中,缓慢的消失了。当鼓声骤然停下来的时候,病区里的职工和休养员几乎全部都为他鼓掌。 张护士长走到达普的身边,微笑着问他道:“达普,你演奏的真好啊,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达普忽然害羞地一笑说道:“春天。” 真是个奇迹!奇迹的不但是达普忽然说话了,还说出了春天这两个字,他说的春天这两个字,正好与我们主任和护士长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在康复治疗中心阿曼古丽护士长的编排和重点指导之下,我们病区这个“福利院的春天”的节目在非常顺利的进展着。节目总共选了十二个演员,其中职工五个人,主要是我们病区那些漂亮的小护士,病人七个人,节目的时长大概七分钟。 阿曼古丽护士长精心为这个节目挑选了一个民族风味浓厚的曲子,我是个舞曲盲加音乐盲和舞蹈盲,所以在坚决支持病区组织活动的同时,按照刘主任的安排和要求,为所有演职人员做好后勤服务保障工作,主要是为辛勤排练的他们端茶倒水,还为他们按时打饭。 有了阿曼古丽护士长的特别关照,让我们科所有人更是信心大增,有一股不得第一誓不罢休的劲头,几乎全科的人都为这个节目在积极努力的配合着。我甚至已经相信,在今年的工休演唱会上,我们病区一定能出一个大大的头彩,好像第一名的奖状,已经给我们病区写好了似的。 全科的人几乎都为这个节目的排练在尽心尽力。 工疗护士精心挑选的患者中,五名是民族舞跳的很棒的维吾尔族患者,还有一个是经常参加演出的患者。而五个职工,其中有两个是维吾尔族的小护士,跳舞的底子那是不用说的很好。还有三个也是舞蹈细胞浓厚的年轻人,很不错的组合。 刘主任还悄悄的组织了一次比较正式的病房的彩排,把他们十二个人都装扮起来,艳丽的民族服装、精彩的手鼓表演,配着优美的音乐。 哇塞,真是一道亮丽的民族歌舞的风景线! 我每次在他们排练的时候,越看心里是越有谱,开心的不得了。 排练是很艰苦的,组成整个节目的单元很丰富,既有手鼓独奏,还有浓厚的民族风情的舞蹈,节目演绎的是在祖国美丽的边疆,在我们福利院里,工作人员关心爱护、尽心照顾每一个休养员,让他们感受祖国大家庭的温暖,感受春天的愉悦气息。 达普无疑是这个节目绝对的主角,他好像是天生的舞蹈家,节奏感很强,跳起来的时候全神贯注,整个人都融合在舞蹈之中。他的手鼓我们早就领略过,再经过阿曼古丽护士长的亲自指导,更加的规范、更加的有力。 而且,达普竟然还成了护士们的一个好帮手,他不但自己很积极努力,还给其他休养员纠正动作。 我发现达普的病情似乎正在慢慢的好转,已经可以帮助护士管理病员了,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是在接触中,也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他的汉语水平不怎么样。 第311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5) 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病人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病情会得到缓解,极个别的还能很快痊愈。我也希望这是一个最好的契机,让达普的记忆中那些丢失的事情回来。所以,我做好了等演出一结束,就和他要好好谈一次的计划。我告诉刘主任后,他非常的支持。 达普对这个节目的认真程度几乎是苛求的,虽然他很少讲话,更多的是用眼神和手势在讲解。但是,所有伴舞的休养员似乎都能听懂他的肢体语言,能够按照他的眼神来完成动作。 达普对这个节目中的每一个细节好像都很理解,我甚至还觉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完全理解这个节目的所有内涵的。所以,他的真心投入也最多。 在每一次的排练中,他都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动作,同时对其他参演者,无论是谁,即使是参演的职工,如果出现了错误,他都要严厉地指出来。每当这时候,我觉得他更像整个节目的导演,而且他是希望这个节目能获得成功的最渴望的那个人。 病区在元旦前夕又组织了一次节目检查,刘主任和张护士长对达普在节目排练中的努力上,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奖励了他一包烟,希望在演出的时候他能更加努力。刘主任安排我和康复部的马主任联系,请她在服装上再为我们找相关单位联系一下。因为除了服装,刘主任还想再增加一些民族头饰,民族服装没有头饰就感觉少了一点儿什么一样。 没想到马主任(她是我老婆,嘿嘿)很爽快地答应了。 全院的彩排定在1月12日,我们的节目已经定型。 元旦后的一天中午,吃过午饭,我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犯着迷糊,每天中午能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儿,是我最大的享受。突然有人敲门。我挣扎着起来去开门,发现达普一个人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把他让进了办公室,然后递给他一支烟,并且示意他坐在木椅子上。 他低着头抽烟,却不说话。 我关切地问他道:“达普,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大夫,”他欲言又止,并且使劲的吸烟,不到两分钟,就把一支烟吸完了,他掐灭了烟头,丢进了我面前的烟灰缸里。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好像有什么特别难以启齿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他说道:“有什么事就说,我能帮你办到的,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达普又向我要了一支烟,点上后,使劲的吸了一口,然后才说道:“夏大夫,我想那个,回家去一次,你,你看可以吗?” 回家?我心里思量着,送他来的干警可没有说他的家在哪里。这都四个月时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给我们说他家的情况,难道是和以前有的患者一样的情况,他在我们这里经过治疗和康复,尤其是参加排练这个他喜欢的节目,他的病情完全稳定,或者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 这个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没有感觉到。我也曾想过,最近他的表现很正常,是不是他的记忆马上要恢复了,是不是能想起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当住院的公费收养患者回忆起自己的家庭住址,以及亲人的电话联系方式时,我们会上报院办,并请他们协助核实患者提供的信息是否准确无误,再想方设法为他们找到家和亲人,让他们早日团聚。 虽然,达普一次也没有给工作人员说过这些,但是现在他的这个样子,让我很相信,他没有骗我。 可是,虽然能让患者找到家是一件好事,但是正值春节前夕,院里的文艺汇演临近了,这个时候放他走,刘主任和张护士长能够答应吗? 我想了想,毕竟达普是刘主任主管的病人,我还是要向刘主任做个汇报的,还是先了解一下达普说的情况吧。 于是,我微笑着对他说道:“达普,你知道你的家在哪里了吗?家里还有什么亲人,或者亲戚的电话?你知道家的具体位置吗?或者你有他们的电话什么的?” “夏大夫,我知道的呢,我的家在阿勒泰呢,家里,还有一个,老奶奶呢,我的爸爸嘛,还有我的妈妈呢,他们早就不在了。你,能让我,现在回家去吗?我想我,可怜的奶奶啦。”达普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你一个人能找到家吗?”我问道。 “可以呢,阿勒泰就那么一点点的地方呢。我知道我的家在哪个地方呢。”达普很肯定的点着头。 按说这个问题是能够解决的,患者要求出院,我们也是没有理由继续留下的。 于是,我想了想说道:“这样吧,达普。你的要求,等一下主任和护士长开完会回来,我就马上告诉他们。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我相信他们肯定会答应的呢,因为这对你是一件很大很大的好事情。但是,但是我想请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把文艺汇演坚持下来,那样我们还要把你演出的照片洗出来,让奶奶也看看。你觉得好不好?” 达普没有再说话,继续低着头吸我刚才又给他的烟,他把最后几口吸完了以后,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刚才,梦到我的,奶奶啦,我梦到她生病啦,叫我的呢,她真的快不行啦。我就想回去,看一看她。”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达普的肩膀说道:“既然这样,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满足你的这个要求。这个,也是人之常情,我非常的支持。你先回去好好的休息吧,排练也不能放松了。” 达普走后,我点上一支烟。吸完后,看看手机,快到上班时间了,刘主任和护士长的学习应该结束了。于是,我打开门去找主任,但是门关着,那是他还没有回来。 我又在病区巡视了一大圈,才看到刘主任的门开着,他在办公桌前点着烟、低着头,在抄什么东西,可能是今天的学习笔记。刘主任五十好几的人了,中午不休息不行,但是医院往往都是中午组织党员学习或者中层干部学习,他肯定受不了,估计是在会议室又睡着了,此刻正在抓紧时间把学习笔记补好。 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也没有说话,抬了抬拿着碳素笔的那只手,示意我进来。 我看他正在奋笔疾书,就没好意思打搅,点起一支烟先抽了起来,顺势还给他的手边放了一支,他没有点,依然在抄笔记,应该是快抄完了。 果然,又过了三分钟后,他合上了本子,顺手拿起烟点着了,等着听我汇报。 我把刚才达普说的情况对他做了报告,刘主任和我一样有点儿失望,估计也是在为我们的那个节目担忧。于是,他打内线电话叫来了护士长,把刚才我说的事情又给护士长复述了一遍。 张护士长同样也有点儿吃惊,我们大家都没有想到,达普忽然恢复的这么好,竟然提出要回家去看看。我们更担心他一去不回来了,那我们不但要临时找另外的病人顶替他的角色,还要加班加点的再组织新的排练,这的确是一件非常让我们感到头痛的事情。 第312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6) 我们三个人仔细合计了一下,达普最近一段时间在治疗上配合的很好,再做一次会诊以确定他病情恢复的具体程度,然后我们都准备上报医务部,估计节后就可以联系到他的家人,很可能就可以回家了。现在,我们没有主动去询问达普的家庭情况,也是有私心的,就是怕他现在走了,节目就泡汤了。 虽然文艺汇演是一件大事,但是滞留患者在院里,这是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如果被举报了,主任和护士长都脱不了干系,连带着院领导也要被问责。现在距离文艺汇演还有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如果达普回去能及时赶回来,节目估计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患者出院后,是否能回来,我们都不能保证。 刘主任对我说道:“小夏,你把达普的病历好好整理一下吧,下午就向医务部提出会诊请求,争取明天早晨就请路老师会诊,一定要尽快处理好达普的事情,不能拖。我的意见是,在达普病情稳定,且已经基本康复的情况下,我们是没有理由让他继续滞留在院里的。” 在路老师主持的会诊中,几个我院副高级以上职称的专家们,对达普进行了很认真的讨论,结论是达普目前的情况是正常的,他可以出院。刘主任虽然很无奈,但是也没有任何的理由说服专家们的意见,再留达普十几天是不对的。他只好按照规定的程序,完成了病历,并且提请办公室和救助站联系,让达普在最短的时间去回家看看。 收容站的楚科长和我握手的时候,我笑着告诉她:“又要麻烦你们一趟了,达普的病情恢复的很好。请你们一定把他送到当地的民政部门,让他尽快见到他的奶奶。还有,非常感谢你们华站长,接到杜书记和彭局长的批示以后,马上就安排达普这事。” 楚科长回头看了一眼拘谨地坐在车上的达普,悄悄对我说道:“这个巴郎子很可能还会回来的,你看他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看着你,和医院的大楼,放心吧,小夏同志,我估计不会影响你们的春节文艺汇演的。” “知我者乃楚科长啊。”我哈哈笑道。 这个楚科长和我是同龄人,但是,她是在机关里工作过的,是很有才华的一个女人,一直不肯结婚,据说有婚姻恐惧症。我还听说过一件很有趣的关于她的故事,那是有一次她参加市上组织的一个学习,没想到学习时的饭菜质量很差,不但很少见到肉,蔬菜也都是清汤寡水的,所以,很多人都提出了不满的意见,最后组织学习的领导被骂的受不了,终于决定做一次辣子鸡给学员们吃。可是,辣子鸡的最佳部位被不知道什么人(其实很清楚是被什么人)全部提前都打走了。于是,下午上第一堂课的时候,老师很郁闷的看到,在黑板上写了一首诗(所有学员一致认为那首诗是未来的楚科长写的):稀奇稀奇真稀奇,辣子和鸡在一起;翻来翻去不见鸡,只见鸡皮和辣皮。 闲话说多了会被人背后拍黑砖的,楚科长后来兜兜转转的,也没得到提升,在机关一直挂了个闲职,估计是领导实在不好意思了,让她到基层单位做了个科长,我后来与她打交道很少,对她的事情不得而知。 望着远去的越野车,我好像看到达普在车里向我使劲儿地挥手告别,我也很自然的抬起手挥了挥。 我们北方的天气是说冷就很快的冷了起来,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几乎是一夜之间,在一场大雪降临后,气温就迅速的降了下来,人们还没来得及把防寒的衣服取出来。 这几年的冬季都特别的寒冷,大家都不愿意在室外多待一会儿。 临近春节了,工休演唱会的节奏也在加快着,各病区的节目都经过了康复部的检查,最后筛选了十六个节目,包括大合唱、小品、诗朗诵等,但是比较多的还是舞蹈,每个病区基本上都要保留至少两个节目参演。行政后勤、门诊等这些外围的部门也准备了节目,他们或者一个部门就选了一个节目,或者两三部门才让他们合起来出一个节目,基本也就是个点缀。 我们张护士长的文艺底子还是不错,被选去参加了各部门节目的审查,结果回来后郁闷了,因为我们的两个节目中就这个“福利院的春天”缺少了主演,被列为待选节目,她很是担心。 全科人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我们大家都在翘首以待,盼望着达普能够突然的出现。 可是,达普走了四五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大家都有点儿泄气了。我们科的病人呆傻的比较多,每年的文艺汇演就是出上两个节目,没有任何得奖的希望。今年大家卯足了劲儿了,就是因为有了达普的加入,几乎所有知道我们科这个《福利院的春天》节目的人,都认为今年的第一名是非我们莫属。 然而,现在却忽然之间走了主演,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刘主任和护士长都把候选的那个病人加班加点的训练了两天了,可是效果不理想。 就在全院各部门都在为文艺汇演紧锣密鼓的做最后的准备的时候,办公室和总务科按照历年的工作安排,分别下发文件,要乘着气温骤降时,把每年必须做的两项工作抓紧时间完成。 一个是全院各部门按照办公室分配的任务,装点院内的所有树木,就是用各色的皱纹纸粘贴树木,要扭成很好看的花瓣状的那就最好看,这个活儿女同志比男同志干得好。这也是这几年来全市突然兴起来的,不知道是哪个领导的主意,用胶水把皱纹纸粘在树上,到了春天还要摘掉,很费时费力的,对树木的生长也不好。不过“上有所好下有所动”,搞这个事情是大事,各级局委办都在行动,还要评比,也是有才了。 那几年,走在我市的大街小巷,看到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冬天的“花树”,怪里怪气的,搞了有三四年,换了领导被批评了,才停止不搞了。这是任务,每个部门都有任务,按照环境区的大小,再结合树木的多少全院进行分配。 我们小拐弯村的气温,因为处在大拐弯村和三坪农场之间,是个两头都比我们高的地窝子形状,所以夏天比市里高几度,而冬天又低几度。因此,我们很不喜欢这个多余出来的讨厌的工作,试想一下流着鼻涕哈喇子,手指被冻的通红通红的,因为戴着手套干不好这个事。每年都有几个被冻感冒的职工。想想做皱纹纸的肯定发了大财了。 冬天费死八活的粘上去了,到来年春暖花开,还要一点一点地扯下来,很麻烦。不过我们也有一点比较欢喜的,那就是在小拐弯村这个远离市区,有点儿死气沉沉的大院子里,看着五颜六色的树木,比看木呆呆的精神病人好,确实也增添了一番喜气洋洋的氛围。 第313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7) 每个部门都分配有任务,办公室把全院的所有树木都做了一次普查,然后划分好区域,做好标记,还给大家发下图纸,要照着粘。特别高大的树木上,用剪好的很大的一张绿色的纸盖着,其它小树上就要在每根枝丫上粘。 病区都带着身体健壮的病人,踏过厚厚的积雪,站在树前一个一个的粘。一天之内是必须完成的,院领导带着职能部门的头头们在下班前检查,没完成的,或者应付差事做的不好的,要加班加点的重新补做。 第二件事是总务科安排的,要给患者包饺子,这是每年春节前的必要工作,大年初一要给上班的职工和所有患者下饺子吃,烘托更加喜气洋洋的气氛。我们医院的患者这几年居高不下,现在已经有500多了,按照每个患者三十个饺子的数量来计算,全体职工要包将近两万多个饺子。 周一的头一天,我们病区很好的完成了粘树的任务,周二的上午,我们开好医嘱,留下几个护理员照看不能干活的病人,剩下的工作人员由护士长和护士们带着,挑了七八个病人来到食堂。我们医生都要跟着,因为病人只能端着饺子出去摆在食堂后院的地膜上冻着,或者数数字,包饺子还是需要职工的。 走进食堂,就看到炊事班长老胡同志正在大喊大叫,他在安排食堂的人干活,要将大餐厅的所有连体椅子都堆在一起。在那个打饭的窗口前,还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老高老高的一个大面团,胡萝卜牛肉的馅子,盛在几个大盆子里,闻着还很香,因为已经调好味儿了。 在后堂正在准备的是鸡蛋韭菜的,必须要到包的时候才放咸盐,放早了那就挤出韭菜里的水了,包出来的饺子根本放不住的。 包饺子也是全院各个部门都有任务,所以整个食堂里大约七八十人,一片欢声笑语,一阵阵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们张护士长是个精明的人,她进了食堂,就抢先抓住了老胡班长,要来了面板、菜刀、擀面棍和托盘,带着大家在靠窗户的一张桌子前,开始分工包饺子。 其他的部门还在到处找干活家伙儿的时候,我们病区已经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我从小跟着母亲学做家务,和面、压剂子、擀面皮和包饺子都是一手好活。在家里只要是吃饺子,都是我一个人全包了,媳妇儿和儿子就等着吃饺子,后来媳妇儿觉得一家人一起干活才快乐,所以就带着儿子帮我,其乐融融。 我们带来的病人的主要任务,是把饺子端出去后,交给食堂的工作人员点数,当然我们提前要点一遍,否则会被食堂的人糊弄。所有的饺子,将一个一个的放在铺好了地膜的后院地上,基本上冻一个晚上就硬邦邦的了,然后放在箱子里,就搁在食堂的后院。 每个部门都按照职工的人数和病人数,经过总务科的认真计算,然后分配有具体的饺子数量,谁先完成了就可以休息。所以,经常会有部门偷懒,在食堂的人数数字的时候故意打岔,或者偷别的部门的饺子。虽然被发现了也就是嘻嘻哈哈的互相怼几下,但是病人还是特别的认真,他们把端出去的饺子看的死死的。 每年的这一天,中午食堂下饺子吃。 我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曲子,一边擀着面皮。我们刘主任力气大,他的的主要任务是揉面团,几个小护士做剂子,剩下的人包饺子。我的手快,一般情况下我一个人擀面皮就能供得起他们所有人。 大概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样子,负责监督饺子数量的张护士长宣布:我们的任务过半了。 刘主任也适时的挺一挺腰,然后说道:“哎哎呀,我的妈呀,我这老腰不行喽,谁来接替我?” 护士长说道:“主任,你很缺乏锻炼哟。在家里就是吃饭不干活的一个主吧。” 然后笑着推开他。刘主任趁机跑到食堂外面去抽烟。 护士长一边揉面一边对我说道:“夏大夫,明天就是文艺汇演了,你说,达普到底能不能回来?” 我想也没想地说道:“这个一般不太可能了,阿勒泰离乌市好几百公里呢。他回去后,到现在也没有给咱们打个电话过来。唉,看来他是要跟着他奶奶一起过年了。就可惜了我们的第一名呀,很可能就飞掉喽。” 护士长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也是,他要是再回来,还要当地的民政部门遣送回来才行。我看也是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了。” 小护士刘静也凑过来说道,“唉,就是可惜了咱们病区这一个多月来,辛辛苦苦排练的那个手鼓舞蹈《福利院的春天》了。现在少了达普这个主角,我看夏大夫说的对,得第一名的希望是没有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也有点儿不舒服,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此时,我的烟瘾也犯了,于是撂下了擀面棍,到外面去抽烟。 在食堂外的那片葡萄沟两边,已经有十几个烟民在那里吞云吐雾了。看到刘主任刚丢掉烟把子,我赶紧又递上了一支烟,他接过我递上的烟,又续上了。 我刚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中突然看到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开到了食堂的门口停了下来。 刘主任眯着眼睛说道:“这个时候,哪个领导还来检查工作了?闲的。” 我看到从车的副驾驶位置上,首先下来的是一个少数民族的汉子,脸上是黑黝黝的,头发根根直竖着,穿着有点儿别扭的西装,看着就是一个基层的民族干部。我们这里的少数民族干部的特色很明显,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然后,车后座的门打开了,下来的是,竟然是达普! 另一边车门先是一个与那个民族干部差不多的干部下来了,然后达普从车上,搀下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维吾尔族老奶奶。老奶奶下了车以后,扶着身边的达普,嘴里面好像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达普一下子就看到了我,马上就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他低头对奶奶说了几句话,就跟着最先那个下车的干部走了过来。而另外一个民族干部则搀扶着老奶奶,也跟着他们向我们走过来。 我轻轻的碰了一下眼睛高度近视的刘主任,轻声的对他说道:“主任,是达普回来了。” 然后,我赶快掐灭了烟头,迎了上去。 那个少数民族干部快步走过来,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说道:“你一定,就是那个,那个夏大夫吧?我看到了,达普是第一个对你招手的。他这几天,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夏大夫啦!他说,你们对他,简直是太好啦,我就想这么好的党的干部嘛,我一定要过来看看的。” 他的汉语水平看来也不好,说的话也带着很重的哈语味儿(这个是后来我得知他是哈萨克族的才知道的),但是我们接触少数民族干部机会多,虽然不会说,但是通过他们带着民族语言风味的话语,大多能猜出来说的主要意思。 于是,我对着他连连点头,表示懂了他这些不怎么连贯的话的意思。 第314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8) 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又接着说道:“我现在嘛,就把达普给你们带回来啦。他昨天就跟我说过了,今天,不对,好像是明天吧?反正他说,你们医院嘛,有一个特别盛大的演出呢,他说了,他是必须要参加的,因为他是演员嘛,节目中的演员一个呢。否则的话,他觉得,他就对不起医院的各位领导了,也对不起主任、护士长和夏大夫啦。” 达普对我的印象确实很深,那是因为我就经常和他聊天的缘故,这是病人和我们工作人员之间的真挚感情。那个哈萨克族干部也就只对我说话,没有管我身边的刘主任,搞得我们主任很尴尬的站在那里只是笑。 于是,我赶快把刘主任推到我身前,告诉他道:“这是我们科的刘主任。” 对方一听是一个主任,也没问什么主任,立即甩开了我的手,然后迅速就紧紧的握住了我们刘主任的手,上下摇晃着说道:“哦,主任,你好、你好。哎呀,我们天天都想着你呢。” 看来阿谀奉承不是哪个民族或者哪个人的专利,这个少数民族干部立即把放光的眼睛盯着我们刘主任。 这时候,达普回过头,招呼着被那个民族干部搀扶的老奶奶过来。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到了我们的跟前,达普在老人家的耳边说了什么。 这个老人把双手放在胸前,对我们行了一个维吾尔族的致敬礼,嘴里喃喃地对着我们说道:“帕里提也亚克西,多胡都儿哈那亚克西!” 达普赶快翻译道:“我奶奶说:共产党好、医院好!她老人家不会说汉语。” 然后,达普指着身边的哈萨克族干部说道:“这是我们的县长,他叫阿不都萨拉木。” 我们刘主任听完达普的介绍,赶紧再次用力抓住那个县长的手,表现的非常热情。我则紧紧握住老奶奶的手,对着达普说话,因为老奶奶一点汉语都不会。 “达普,你们一路辛苦了,赶紧带着你的奶奶去病房的休息室歇一下吧。”我说道。 达普摇头说道:“夏大夫,我们刚才,我们几个人,已经去过病区啦。张护士说,今天是我们过春节,所有人都来包饺子,的时间,所以,我们几个人,就赶快的过来了。县长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给精神病人包饺子,这样的事太好奇了。我奶奶说,她要见院长,她认为,是这个好心的院长救了我的命,她要亲自对院长说话,去说一句感谢院长的话。而且,我真的,也会包饺子呢。我知道院长也在里面呢。好不好?” 这能有什么不好的呢,我们刘主任拉着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的手在前面,我和达普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奶奶,后面跟着刚下车走过来的驾驶员,和那个县长一样,一看也是一个哈萨克族的汉子。 我们几个人走进了食堂。 我们这些人刚进入了大厅,我们的张护士长一下子就看到了达普,这个猛然的惊喜,简直把她给乐坏了,她的那个兴奋呀,一看就是不得了,她立刻跑上前抓住了达普的手,反复地说道:“哦,我的达普,我可爱的达普,我真真喜欢你的达普!” 刘主任给她又介绍了达普的奶奶,和那个县长阿不都萨拉木,张护士长赶紧说欢迎欢迎。我们病房包饺子的桌子本来就是靠着门的那个窗子下,病区的医生和护士看到达普回来了,同样是表现出无比的高兴,纷纷过来向他和他的奶奶表示问候。 达普奶奶的一双手拉着这些几乎都是她的后辈的工作人员们,嘴里一直说着:“帕里提也亚克西,多胡都儿哈那亚克西!” 正好站在我们隔壁的康复中心阿曼古丽护士长,她端着一个放完了饺子的空托盘走了过来,听到老奶奶说着感谢的哈萨克语,马上也拉住她的手,用维语和她说话。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有很多相同之处,基本上是可以互相之间听得懂,就像汉语的南北方言,只是在一些语法和单词上略有不同之处,这个我后来专门请教了阿曼古丽护士长的。 刘主任和张护士长告诉大家,他们要带着达普和他的奶奶去院长那里,阿曼古丽护士长自然跟着去做翻译。所有人仿佛在夹道欢送似的,站在桌子的两边,看着刘主任和阿不都萨拉木县长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被阿曼古丽护士长和达普搀着的老奶奶。 我们医院有很多好的传统,比如院领导安排的农活这些的集体活动,院领导就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干,否则的话再简单、再少的事情干多久都干不完。 昨天,院领导们和我们一起粘花,他们也都有几棵树的任务,虽然比我们少一点儿,毕竟还是和群众在一起。今天还要一起和我们包饺子。昨天和今天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一前一后的安排,院领导就特别忙。 我们现在的柳院长,是从隔壁的养老院调过来的,才来了一年多,他是个高个子的人,身体微胖,脸有点儿小且也是胖一些的,他讲话有点儿大舌头,头发灰白了,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就要退休了。从养老院的主管业务的副院长,到我们这里当院长,职务升了半格。 他很早以前在下面团场的一个医院当院长,工作了快三十年,身体差了、家又在这里,于是托了关系调了回来。但是关系也不硬,再说下面团场医生的水平也不高,于是就到了养老院做副院长,他刚去不久,原来的那个院长正好就退休了,但是局里也没有任命他当院长,他喝醉的时候说是孝敬的东西太少。再后来,我院的那个矮个子院长退休了,他又花了点儿心思调到我们医院,终于当了院长,不过这时离他退休也不远了。 我们这个柳院长因为长期在基层工作,我们这里的人本来就擅饮酒,基层的就更加厉害,所以他也特别能喝酒,常常对我们吹嘘说,到现在为止喝掉了至少两卡车的酒,而且都是伊力特这种好酒。不过,我没怎么见过他喝酒,因为我这人离所有的院领导都比较远,我这人比较惧怕高层互动的形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出了问题,尽量的与所有领导做到敬而远之,是我一贯的原则和处事的基本方式。再说,作为最下面的小医生,这种无形中的距离,让我与他们接触的机会也很少,有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他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医院院长,有点儿很市侩。 不过这个柳院长来了以后,对职工比以前的那个矮个子院长要和气很多,主要还是他奋斗多年了,来我们这里当院长也就是一个“过路神仙”,来的时候都57岁过了,也就两年多就要退休的,所以他也没必要得罪我们医院的这些老职工,更不愿意和职工为难。因此,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医院和和气气、大家所有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氛围很浓。 此刻,我远远的看到柳院长已经抬起头,看到了朝着他走过去的一大群人,然后就看到我们的刘主任主动屁颠儿屁颠儿的跨出一步向柳院长做介绍。 第315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9) 显然,柳院长对达普回来也非常的高兴,让食堂的厨师长马新智倒上茯茶,在最角的那张小一点儿的,专门让他累的时候抽烟的桌子上放好。然后,他热情的邀请几个人在两边的连体椅子上坐下来。 我看到柳院长还掏出了他的中华烟,给抽烟的人都发了一支。 他们说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然后柳院长首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就朝着我们的桌子走过来。 他们过来后,刘主任向那个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又再次介绍了我,其实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但他还是再次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也不怕我手上的面粉,又是一顿的非常感谢。 这时,我们那个说话特别啰嗦、还要不断重复的郑书记也从食堂的边门进来了,后面是工会主席和团支部书记等几个人,估计他们又是在开什么会,所以到这会儿才过来。柳院长赶快招呼郑书记他们过来,然后简单介绍了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等人。 郑书记脸上挂着很官腔的微笑,她最早以前是展览园里的一个解说员,因为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位上级领导,特别喜欢文艺宣传工作,就看中了她,加上那几年局系统经常搞文艺汇演,几乎每年都来一次。 当时的小郑同志唱歌很好听,所以不但要在文艺汇演上献唱,还当整台演出的主持。渐渐的,更加获得了上级领导的格外喜欢和照顾,后来顺理成章的初步走上了基层单位的领导岗位。 只是因为她的能力实在不咋地,讲话又啰嗦,所以连续换了好几个单位,还不能做行政方面的主官,只好就一直当书记。她这人权力欲望还很大,三十到四十多岁的时候特别想抓权力,结果和好几个单位的行政主官都搞摩擦,只是局领导非常的爱护她,往往倒霉挨批的,都是和她搭班的那些男性行政主官。但是,她也就在这些单位待不下去了,二十几年的时间,几乎把局系统基层所有单位的书记都干过来了,平均三五年就换一个单位。 她现在五十岁了,还有五年才退休。 我们柳院长调过来的时候,她也只有我们单位的书记没做过了,正好当时我们单位的院长也快退休了,她也想着运气好的话,过两年做个院长,就想办法又调到我们单位当书记了。 说句后来的话,结果她在我们医院还是一直当书记,直到退休,也没做上行政主官。 在我们病区的大桌子前面,柳院长和郑书记分别说了一些更加肉麻的客气话,既让那个阿不都萨拉木县长觉得我们做的很好,也让他觉得我们还会做得更好。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则一直在应付着两个院领导的客气,显然作为民族干部他有点儿不适应,感觉他脸上最后的笑容都不自然了。 大概柳院长也觉得说的够多了,加上对郑书记的啰嗦也有点儿惧怕。所以,趁着郑书记说话的一个空档,他对我们刘主任赶紧说道:“达普刚才给我说,他要求今天晚上抓紧排练,他知道明天是文艺汇演。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已经在阿勒泰办事处住下了,也给达普的奶奶定了房间,那里有人照顾她老人家。你们就尽管放心吧。但是,达普参加完明天的文艺汇演以后,就要跟着他的奶奶回去了。你们晚上安排人留下,我给康复中心的阿曼古丽护士长也打好了招呼,请她和你们一起,给你们的那个节目做最后的指导。” 这是最好的消息了,刘主任和护士长愉快地答应着,还表示了由衷的对院长、书记和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的最诚挚的感谢。哦,忘记告诉你们了,其实我们的刘主任也是个说话极其的啰嗦,还特别会不合时宜的阿谀奉承的人。 这时候食堂老胡的声音传来:“大家加油啊,现在开始包职工中午吃的饺子啦!” 食堂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当喷香的饺子,由食堂的工作人员挨个的发到每张桌子上的时候,我们给达普他们盛在碗里,曹护士也早就给他们放好了调料盘子。阿不都萨拉木县长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呼噜噜的往嘴里不断塞饺子,估计他是今天一早就赶路了,所现在很以饿了,他的驾驶员已经和我们单位的几个驾驶员熟悉了,他坐到办公室的桌子前,和我们马木提师傅唠嗑。马木提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驾驶员,全省所有的地州几乎都去过,他和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的驾驶员显然聊得很投机。 柳院长和郑书记也在我们的桌子上坐着,他们看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吞饺子,也就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很认真的吃着牛肉馅和韭菜馅的饺子。 达普的奶奶一边吃一边反复说着那两句话:帕里提也亚克西、多胡都儿哈那亚克西!(共产党好、医院好!)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一口气吃了几十个饺子后,应该是差不多了,于是对柳院长和郑书记说道:“你们的这个,医院真的,真的是太好了!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医院的环境,我真的没想到你们,把医院所有的树,都搞得这么漂亮,哎呀,到处是一片,那个春暖花开的样子了。真的是,太美了!病房里面,我也悄悄的看过了,很整洁很干净,真是好。每年,你们还要这么辛苦的,给这么多的病人包饺子,真是想都不敢想。路上的时候,我还听达普说,你们这里每个季度,都要给病人们,那个过生日呢。哦豁,这都是,很多医院从来,不做的事情,真的,真的是,想都不敢想呢。我真是太感动了,真的还有这样的好医院吗?我要是得病了,你们要不要呢?” 我们刘主任抢先乐呵呵地说道:“这个我们都搞了好几年了,我的县长同志。康复部的同志们,每次都要订上大大的蛋糕,有好几层那么的高,还要表演节目,还要跳舞。有时间了,我们欢迎你来我们这里好好地看一下,但是不欢迎你来住院,你以后还要干很大的事情呢。”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使劲儿地点着头说道:“刘主任,那是肯定的,那是肯定的!下面的那些医院的条件,真的是太差了,比起你们医院,差的简直是,简直是,好远好远。我回去一定,给我们书记说一下,你们的这些事情,以后我们的病人伊曼(少数民族语:全部),送到这个好地方来,你们要收他们住下呢,否则我的心嘛,不舒服呢。” 这时候,柳院长已经吃好了,点着烟吸了一口,他对阿不都萨拉木县长说道:“阿县长哎,这个嘛,一点点的问题都没有的。你的面子我一定给呢。你以后有时间了常来,我们这里春天、夏天、秋天,都是一样的美得很。” 第316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10)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又把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呼噜噜的咽下去了,然后拉住柳院长的手说道:“柳院长你的话,我哈伊曼(少数民族语:全部)的,都放在心里面了,我可是真正的,记住了哦。下次,我亲自的,到你们医院来,带上我们的病人,我们一起都来。到时候嘛,我一定和你要好好地,喝一次酒呢,而且我要求请客。柳院长,这个面子也一定要给的呢!” 食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早晨,当我和护士小曹从食堂把饭打回来的时候,看到刘主任、张护士长正和阿曼古丽护士长在交谈,达普与其他的演员都坐在工疗室的地上休息。 看我和曹护士端着饭菜过来,刘主任招呼大家先吃饭。 昨天晚上,所有的演员一直排练到凌晨两点多,今天早晨8点刚过,达普就起来了,他挨着个儿的把所有的演员都叫了起来,又排练了两次。 在阿曼古丽护士长的精心指点之下,这个节目已近乎完美了。 刘主任边吃边说道:“哎呀,真的是非常感谢阿曼古丽护士长的大力支持啊。吃完饭以后,所有的演员都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好好休息上一个小时。小夏,你负责做好这项光荣而艰巨的监督工作。十点五十开始补妆,这个由护士长负责。然后,我们在十一点半之前要去礼堂集合,办公室要点名的。” 大家一起答应着,张护士长接着说道:“在这个节目上大家都费了很多的力气,全科同志也是一心一意,为了获得圆满的成功和获奖,所有人的辛苦都很值得。根据早晨最后排练的情况看,我是很满意的。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按照主任说的,一定要休息好,然后,希望演出的时候都不要太紧张了,相信我们这个节目一定会得到第一名的!” 休息过后,病房里的所有女同志,开始给演员们做最后的化妆,其实前面已经化过了,现在是做一次补妆。看着十二个美丽漂亮的演员,刘主任和张护士长很满意,然后组织所有人向礼堂出发。 礼堂里已经安排了各个部门的座位,曹护士指挥着患者和职工们坐好。 我们邀请的各级领导,也都陆陆续续的来到了礼堂,领导们在休息室,和我们的院领导交谈,特别是邀请的文化旅游局和卫生局的专家评委也来了,在评委席就坐了。 市电视台和晚报社等几个主要媒体的记者也来了,他们每年都为我们的文艺汇演做宣传和推介。 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所有的领导们也在前排按照桌签全部就坐了,演出即将开始了。 随着后台管场的办公室主任的倒计时,在还有半分钟的时候,舞台上的所有的灯全部打开了。 主持人小况、小何穿着盛装的晚礼服,满脸带着微笑走了出来。 工休文艺演出正式开始了。 首先,是我们的柳院长致新年贺词,然后郑书记介绍了参加今天文艺汇演的所有上级领导、各位专家评委,以及计分小组的人。最后,邀请市局领导到主席台讲话,她代表市局,对我院这几年的发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且热情洋溢地预祝今天的演出,获得圆满的成功,也希望医院今后的发展每年都走上新台阶。 当舞台上的灯光迅速灭掉的时候,追光灯马上打开直对着大幕的正中间。大幕缓缓的拉开,小况站在中间,她开始为第一个节目报幕。 今年开场的第一个节目是二病区的舞蹈《火红的灯笼迎新年》,身穿大红服装的职工和休养员在喜庆欢快的音乐中载歌载舞,赢得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一下子就把整场演出的气氛提了起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的演下去,每个部门的节目都那么的精彩,就连总务科、医务部、护理部和办公室,这些平时不怎么出彩的部门,也各自演出了精彩的诗朗诵和舞蹈等节目。我们的《福利院的春天》是全场压轴的节目,因为康复部在审查和彩排的时候,对我们的这个节目非常看好,因此排在压轴了。 一般演出中开场和压轴的,都是最精彩的节目。 我们的张护士长一边观看各部门的节目,心里肯定在评价着孰优孰劣,一边紧张地看着节目单,她提前两个节目就让曹护士与她一起,带着达普等演员到后台候场去了。 终于,小况在追光灯的伴随下走了出来,她用响亮而富有吸引力的声音报最后一个节目:“辽阔的草原、风沙的大漠,挡不住春天的使者;苍茫的天宇、浩瀚的绿洲,是我们生息的地方。铿锵有力的手鼓,打出了草原汉子的雄风!让我们一起来欣赏三病区的工休舞蹈《福利院的春天》,表演者达普等。” 灯光忽然之间都灭了,沉静了大约几秒钟。突然,“咚咚咚”的手鼓声,从幕后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四个身着民族服装的汉子,欢快的蹦跳着,从大幕的两侧相对着出来了,他们的动作很夸张,把他们草原汉子的威武一下子展露无遗,他们随着鼓点尽情的舞动着身躯。 忽然,鼓声又急停了,随后一缕低沉的音乐,缓缓的传来,一排身着艳丽服装的维吾尔族少女,扭动着妙曼的身子从二幕走了出来。她们美目流盼、轻舒玉臂,随着音乐尽情起舞。紧跟着,那四个汉子们,环绕在少女们的四周,用轻快的舞蹈,表达着他们无比的爱慕,少女们欲语还羞地伴随着他们翩翩起舞。 两分钟后,手鼓再次响起来了,达普出场了! 他的手鼓盖过了所有的音乐声。手鼓时而紧凑、时而舒缓、时而欢快、时而低沉,达普脚下踩着鼓点,一会儿快速的旋转着、一会儿又上下的跳动着,他已经完全的地陶醉在了演出之中! 此刻的达普,是一个真正的、彻彻底底的灵魂舞者! 我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上正在尽情舞蹈的达普,他的表演吸引了礼堂里的每一个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全场格外的安静了,只有“咚咚咚”,那异常强劲的手鼓声,只有伴着手鼓的音乐声,只有此时沉浸在演出中的达普,只有伴着他翩翩起舞的演员。 达普显然已经完全地投入到演出中了,手鼓在他手里发出的已经是金属的声音,铿锵有力、咄咄逼人!所有舞蹈者在鼓声和音乐声中尽情地舞动,所有的演员在达普的感染下,忘我的表演着。 我相信,此刻整个舞蹈,正以其无与伦比的震撼力,完全控制了全场观众! 我们看到了福利院的花草树木,在春天的阳光下尽情的绽放;我们闻到了福利院温暖的气息,在党和政府的殷切关怀下无比幸福;我们感受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温暖,在所有人的关怀下,福利院的患者们开心吧、快乐吧! 随着达普和演员们动情的表演,我们都沉浸在手鼓带来的气氛中。 忽然,我感到我产生了一个幻觉!我竟然发现,达普的手鼓上有了一丝丝殷红的血迹!达普,难道是你把全副的身心都投入了吗?你竟然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去敲击这个手鼓!虽然这么远,我却感觉到,我看的是那么的真切!真的不可思议! 第317章 手记之二十四:【柳土獐】滴血手鼓(11) 达普啊达普,看来你是用你的心、用你的情,在为全场的观众们演奏,你把全部的感情都投入进去了,那一丝殷红一定是你敲打手鼓时,手指尖上流淌出来的鲜血! 当手鼓声在最后的急奏中、在演员们飞扬的舞蹈中,戛然而止的时候,礼堂里整整停顿了将近二十秒钟。 然后,就是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我们的演员们站着排成了一排,对着观众鞠躬离场,掌声却很长很长。 所有参加演出的演员,和酥油的服务人员,在康复部阿曼古丽护士长的带领下,从最后一道幕走了出来,在舞台的正中整齐的排好了队。 在前排的领导席上,领导们都站了起来,他们为演员们鼓掌。在领导们的带领下,我们的所有院领导,和主要职能部门的领导跟着他们,一起走上了舞台,和所有的演职员们亲切的握手。康复部马主任指挥着所有人站好,等着办公室拍合影,我们的刘主任、张护士长也破例被办公室的王主任叫上了舞台,应该是院领导的意思。 所有的领导们,按照职务大小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然后院领导和演职员们依次全部站好。 拍照后,局领导低头对柳院长说了什么,柳院长又告诉了小况。 小况拿着话筒说道:“请三病区的所有工作人员上来和领导们合个影。” 我们呼啦啦啦的一起走上了舞台,除了我们病区的所有演员以外的其他演职员们,已经到幕后准备回去了。我们所有人先在舞台的合唱台上站好,所有的领导和评委们走过来,和我们一一的握了手,局领导还对我们说道:“你们的这个节目,演的是非常的好啊,非常的好!特别是这个巴郎子,他是投入了全副的身心在表演啊。你们看,他的手上都流血了,真的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是真的,我也看到了达普那个手鼓上有鲜红的血迹,刚才我不是幻觉。 演出的圆满不用多说,我们科的节目自然当仁不让的被评为了第一名。 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阿不都萨拉木县长打来的电话,他说已经给我们的院领导说好了,今晚他盛情的邀请我们去吃饭,希望我们的刘主任、张护士长,还有我,所有人一定不要推辞。 我给刘主任和张护士长报告,我们刘主任也是好酒之人,当然乐呵呵的答应了,然后让张护士长去找院领导给我们三个人也派辆车。 在三桥那个最近很出名的“哇哈哈大酒店”二楼,有一个市内最大的包厢,阿不都萨拉木县长昨天就包了下来。 当我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跟着柳院长、郑书记,以及办公室、医务部、护理部和康复部的各位主任们,一起走进了包厢的时候,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热情地迎接了我们一行人。 包厢里只有阿不都萨拉木县长、达普和他的奶奶,以及那个驾驶员,看到我们进来,他们也都站了起来。马木提走到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的驾驶员身边,两个人握住手后,一顿我们听不懂的问候。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让我们一一落座,然后就让服务生开始上菜了。 就坐以后,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很高兴的,再次对我们三个多月以来,为达普所做的精心治疗和细心照料表示了诚挚的感谢。 宾主双方都在互相客气着,攀谈着。 当凉菜上齐了以后,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站起来,举杯说道:“柳院长,我是,从我的内心,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今天呢,是我自己掏的腰包,请你们所有人吃饭的。我这个人嘛,真的实诚的呢。啊,昨天,我给我们的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啦。他说,你们的这个医院,这样的对我们的好,以后我们的病人,就到你们的医院,来看病。今天,我是听领导的意见,请大家来吃饭的。但是上面有规定,所以,我只好请大家吃一顿简单的饭。” 柳院长也赶快站了起来说道:“你到我们这里来了,怎么能让你请客呢?今天的饭我请了,下次到你们那里,你一定要请我喝酒就是了。”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和他碰一下酒杯,首先喝干了,然后对柳院长说道:“哎呀,柳院长,这个事情嘛,你是不知道的,啊,这个是我们的习惯,到了我们那里,就该你,请我的客,现在嘛,是我请你的客,这个规矩,是一定不能破坏的。要不然,我们领导回去,以后要批评我呢。” 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和我们每个人都碰杯,他可真的是好酒量啊。达普的奶奶始终在喃喃自语那两句话。两个驾驶员则早早的吃饱了,就出去了,达普的手也已经包扎好了,他不喝酒,一直在帮他的奶奶取菜。 我们都是不擅长饮酒的,在阿不都萨拉木县长的频频敬酒中,大都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好在,阿不都萨拉木县长倒是不强求我们必须喝,他自己一杯一杯的,只管一饮而尽。 吃过了饭以后,我们把他们送到了车上。 柳院长拉过达普的奶奶,把准备好的免费赠送的药品放在了她的手里,让阿曼古丽护士长做了一番交代,郑书记将医院为达普准备的一大包礼物,交给了他们的驾驶员。 大家依依惜别,望着远去的汽车,柳院长感慨地对我们说道:“每当我们治愈一个患者,就是为社会带去了一片安宁,为家庭送去了一个健康的成员。这么多年来,我们医院有像你们这些人一样的工作人员,一直默默地为社会,和每个患者的家庭,始终做着无私的奉献,我说句实话,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这是党和政府交给我们的很光荣的一项任务,我们应该,而且必须做好它!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们的殷切期望!” 领导就是领导,不但酒桌上能和阿不都萨拉木县长一杯一杯的硬抗到底(我是真的相信柳院长确实能喝酒了),而且在这个时候,还能给我们做谆谆教导。但是,大家此刻基本上都是微醺之中了,坐上救护车准备回家。 柳院长回头一看的时候,身边就是办公室主任还在。 于是,他摇了摇头,转身上了桑塔纳小轿车。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到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比其他人高贵,也不应该有人比我们平常人生活的艰辛。社会上还有很多像达普一样的人,由于某些原因,他们一时失去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幸福,也可能难以与社会和家庭,或者我们的生活相容在一起。但是,他们的内心痛苦,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他们更加需要全社会的关心、关爱和关注。 一双温暖的手,可以带给他人幸福的生活,一颗善良的心,可以感动身边所有的人,一片赤诚的情,可以让我们的和谐社会更加美好! 予人玫瑰、手留余香。 第318章 手机至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 【星日马】 手记之二十五: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 星图谱:星日马,南方朱雀第四宿,为日,为马。居朱雀之目,鸟类的眼睛多如星星般明亮,故而得名“星”。俗话说“眼里不揉沙子”,故星宿多凶。属大将星座,又名“土地”,与土地和地产有不解之缘。 星宿属狮子宫四足。在四月夜晚的天空中,可见到双子星座、巨蟹座、狮子座和处女座等星座,从右向左呈一字排开。星象为蛇头。 星日马在封神中原名叫做吕能,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星宿之人刻苦耐劳、勤奋上进,多资产,博学聪明。也有一生平淡贫穷的,好祭神明。亦可独立创业,是能与人结缘的星座。不喜欢被束缚,喜欢变化,最好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向加倍努力,或可开创出自己独特的格局。经磨练能成器。女性适合专职工作或自己的事业,生活可安定。会遇到挫折但因有稳定事业做基础,婚后可化解危机。 此星座的人态度认真,有礼貌,不过性情古怪固执,是刚烈不服输的人,具有强烈叛逆的精神。少数人也有坏的一面,用心机对待他人,利用别人将计就计,而坐享渔利,或者作恶多端。 有洁癖但责任感强,辨事公正,对人对事爱憎分明,欠缺协调能力,不会奉承巴结。 女性属小巧玲珑型,有古典美人的气质,内心坚强,有点固执,原本沉默,稍微有点偏激。本性正直善良,因而使得人见人爱。但是也有少部分人是十分贪心的,会欺骗别人的钱财和感情。 在爱情婚姻方面,对恋爱充满憧憬,但因羞怯而会突然放弃,很难再进一步发展,属晚婚型。若早婚恐怕难以避免再婚的运气。 男性期望真诚的恋爱,只痴心爱恋一个女人,不擅长甜言蜜语,或制造气氛,喜欢诚实,率直表达内心爱意,婚后疼爱妻子,受家人尊敬。 女性易有满足感,喜欢选择正直、诚实的人,虽不擅长交际,但能受男性注意,此外拥有预感,当遇上合适时,常常能一拍即合。 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但是却在我的心里,久久的不能放下,让我至今都无法释怀。在这件事发生后的好几年时间中,患者高永军一家人茫然的眼神,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有时候甚至让我夜不能寐。 我们都是一些小人物,既无权也无势,更没有左右他人的能力。社会的残酷,往往是专门击垮社会最底层的人,城市平民阶层虽已不再温顺听话,可是面对困难,有时候也只能接受。 我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医院工作,那是一个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的福利机构,说直接点儿,我们单位就是一所收容性质的精神病院。因为是政府主办的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政府下达的任务是必须完成的,比如收治各地州市送来的“三无”精神病人。这些精神病人,大都是长期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流浪的那些人,他们流浪的时间,或长或短。他们无论春夏秋冬,仅仅靠着捡拾垃圾中的可食物品来充饥,有的甚至抢夺食物,基本上是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由于他们经常食用那些腐败变质的食物,所以他们送到我们医院时,很多人都患有精神疾病以外的各种疾病,有的还因为受到殴打,而浑身伤痕累累。他们把捡到的各种样式的衣服和裤子,一层层的穿在了身上,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他们的身上非常肮脏,而且奇臭无比。所以他们一入院,我们都首先把他们扒得精光,扔进了洗澡堂,费尽力气把他们洗干净。 他们白天和夜晚的到处流浪着,累了或者瞌睡了,或者走不动了,随便在哪里就躺下了,成了救助站收容遣送的主要对象之一。特别是赶上重大会议或者重要活动时,救助站里往往都是人满为患。这其中的精神病人,将被很快的甄别出来,然后就送到了我们医院。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看到脏不拉几的精神病人时,心里的感觉特别的不适应。我第一次去接病人时,甚至都呕吐不止,比我在医学院参加解剖实验课的时候还惨。所以,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四十多岁的老护士阿姨,手把手的教着新护士给病人洗澡的时候,真的是十分的惊诧。 如果你身临其境的时候,我想,你的感受和我应该是差不多的。 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那些十七八岁的,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女孩子,面对着浑身赤裸的男人,怎么敢为他们洗澡!如果你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你能这样作出奉献吗? 但是,很不幸的是,在我们的医院里,事实确实是如此的,一点儿都没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那些小女孩、小护士都是这样跟着老护士,过了这最艰难的一关。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我们医院招收到了男护以后,给病人洗澡才开始男女分开的。我记得,以前有一个很大的领导在我们医院调研指导工作的时候,我们朴实的院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向领导还专门提到了小女孩、小护士给男病人洗澡的这件事,让那位领导特别的感动,指示跟着他的其他小领导,要把这件事情,通过各种渠道大力的宣传。 后来,我们单位就选了一个很漂亮的小护士,当然是已经过了这一关的女孩子,组织办公室的笔杆子,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演讲稿,在市上参加了一个敬业奉献之类的演讲比赛,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经过一年多的工作,我渐渐的适应了这个医院恶劣的工作环境,也从众多无私奉献者的感人故事中,认识到这份为最可怜的人服务工作的光荣和伟大。当然,我个人并不是那么的伟大,我只是觉得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时代的楷模,只要在这里工作,就是为社会做贡献,这也是毫不夸张的说法,至少我听到了很多领导这样说。 我们这里的精神病人是最可怜的人,这也是一点都不为过的,这里的每一个精神病人,都是很可怜的,因为绝大多数的住院精神病人,都是从社会上收容来的。他们没有亲人的陪伴,没有家人的照顾,只有我们医院的这些被称为白衣天使的医护人员,在耐心的、精心的照顾他们。 我们单位很少的一部分精神病人是自费的,那也是通过特殊的渠道才能进来的,因为最早的时候,政府给我们的兜底任务,是不能腾开床位收治自费精神病人的。后来,是因为我们医院有了比较大的发展,建了新的病房楼后,床位数增加了很多。然后,才允许我们收治一些自费来治疗的精神病人,当然床位越来越多,我们这方面的自主能力也就越来越强了。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住院的经历,有家人或者亲人在病床边陪伴,饿了他给你打饭、渴了他给你倒水、换洗的衣服他按时给你送过来,家庭的温暖你感受的到。你有这样的经济基础,你病了也能及时送到医院治疗,病情稳定了,或者好了还能回家休养,这叫有人管。 第319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2) 但是,我们医院的这些精神病人,那可是真的叫没有人管。在被收容之前,他们到处流浪。饿了,在垃圾箱里翻找可以填肚子的任何食物,有的都不是食物了;渴了,随便哪个臭水沟里的水,就可以喝下去;衣服、裤子和鞋子,这些都是靠哪个好心人施舍的,或者他们还是在垃圾箱里去翻去找来的。 在我们医院里,现在的自费病人大约占了百分之二十左右,最近十几年来的比例有所提高了。然而,其他三分之二以上的,都是流浪乞讨人员中的精神病人,他们无人管,境况就比较凄惨了。 我是一个喜欢写点儿文章的人,在这些精神病人中挖掘值得一写的故事,在我的工作中形成了习惯。 从一个整天傻兮兮的小医生,到逐渐成熟起来,是需要经历疼痛的。在综合医院的外科,有时那是看到一次手术中血淋淋的鲜血,有时那是抢救病人的无奈,有时那是眼看着患者死去的痛苦。 在我们这家精神病院,我却是在一次遣返一个精神病人时,看到了那家人孤苦无助的眼神,并被深深震撼,而突然之间成熟的。 从前,我还没有怎么特别的认真关注过那些精神病人的情况。作为一个医生,就是给病人看病、开药,这里连最起码的治疗手段都很缺乏,更别说手术之类的,到现在都没有建立手术室。精神病人最主要的就是药物治疗,加上康复训练,情况好的进入稳定期,可以生活自理或者部分自理,那就很不错了。 我作为一个刚来的生瓜蛋子,整天小心翼翼地看着老职工们的眼色,还被小女孩色眯眯地盯着。我才工作时,单位女多男少,小护士每年都分来,而且越来越多,如果看过我这个连载的读者应该知道,我们单位在距离市区二十多公里的西郊,只有一趟一个多小时发一趟的交通车,三个福利院有一个班车,但是只能坐四十多个人,还有一多半人都要站在车的走道里,回一次家的困难可想而知。 由于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特别少,每年分来的男孩子又少。所以,有数的几个男孩子,很快就都成为女孩子追逐和围猎的对象。老职工戏称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实,我们单位现在还是女多男少的状况,只是职工都有五百多人了,男孩子数量也大增,生活富裕的有车一族也渐渐多了,女孩子找对象也没有那么的困难了,尤其是很多小女孩在上学期间,早就经过了多次恋爱,找对象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可是,我们这个单位,夫妻同在一个单位的现象还是很普遍的,以及“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把漂亮的女孩子搞定,尽量不让别人抢走,这种情况还是很多的。 在我勤勤恳恳努力学习精神科临床知识时,逐渐从一些病人的病历中,看到了他们得病后的那些悲惨遭遇,我的同情心就油然增加了。与此同时,老职工的谆谆教诲让我更加热爱起这份光荣的职业。 我和其他医院的医生一样,刚参加工作时,要在各个不同的病区轮转,这是为了提高对病人的认识,学到更多的临床经验。其实我们是个只收治精神病人的医院,轮转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意义。转来转去,都是精神病人,只有男性的精神病人和女性的精神病人的区别,还有就是病情的轻重,其它就没有了。 在我轮转到三病区时,病区的赵主任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他是一个军人出身的干部,转业后先做行政,快四十岁了才获得到省外医学院学习的机会,最终成功转型为精神科医师。他做事很有一股军人气派,雷厉风行,干脆利落,说话不容置疑,经常训的其他医生和小护士胆战心惊,我轮转去之前,就了解他的脾性,所以狠狠心天天买上对我的工资不匹配的香烟,时不时敬他一支,所以在他的病区竟然一次都没有被他训过。 对职工严厉的赵主任,对病人却有一个菩萨心肠,他和病人一起卷莫合烟抽,蹲在后院的地上开心的聊天,带着病人一起偷农场地里种的西瓜和蔬菜,被发现了总是他拦着追来的农工胡搅蛮缠,病人头疼脑热,或者不舒服了,也是他细心询问情况并认真照料。 所以,病人们对他都很好,喜欢和他讲一些,该讲和不该讲的心里话。 三病区有一个做农活特别好的病人叫高永军,从病历上知道,他是昌吉农业技校的毕业生,在木垒农技站工作,后来得病送到我们医院的。我们医院占地586亩,只有不到二百亩是住院部、门诊、办公楼、宿舍等,其它还有四百多亩都是农田,现在已经都租给人了。但是以前,都是职工带着病人种,有一个姓朱的职工,山东人,带着康复期的病人主要负责种地。地里的活特别多的时候,所有职工都要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干。 所以,那时候每到春季、秋季,或者某一种农产品大量成熟难以采收时,我们一百多职工轰隆隆带着病人下地干活。那个场景你可能永远都不能想明白,一大片地,地里是职工带着能干活的病人在干活,地头上一两个职工看着几百号不能干活的病人,猛一看颇有一些大丰收的盛况。 刚才我说到的高永军,就是一个很好的康复期病人,他能带着其他病人在地里劳作,而且他的农业知识丰富,种的东西特别好。老朱就把他当班长来用,给他的莫合烟总是最多的。 高永军抽烟的样子很奇特,不管是得到的烟卷,还是自己卷的莫合烟,抽法都一样。他一边不间断地在吸烟,一边使劲的用嘴吹烟头。所以,他的一支烟,往往很快就燃尽了。 他说话的嗓门很高,还有点尖,就像唱戏,很健谈,只要你愿意,他可以和你说很久,什么话题都能聊得来,反正知道的东西他说的头头是道,不知道的东西就胡说八道。 我经常看到在后院的花池边,赵主任和高永军像蹲茅坑一样蹲在地上,一个塑料袋里是满满的莫合烟,赵主任也把一盒红山或者天池烟放在地上,两个人时而卷莫合烟抽,时而抽纸烟。 赵主任抽烟永远是很用心的样子,他把烟放在眼前,好像在欣赏自己的烟。高永军每吸一口烟后,就开始对着烟头“呼呼呼呼”使劲的吹气。 起初我并不怎么关注高永军,对他的病历,我也是简单的看了一下,没记住什么东西。因为,我是轮转的医生,没有具体管哪个病人。 那时,我还没有像后来一样为了获得写作素材,对病人的病历很感兴趣。 赵主任对高永军的特殊优待,才让我产生想了解高永军情况的想法。所以,在一次值班时拿来高永军的病历,用了两个多小时仔细阅读了一遍。 第320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3) 高永军的病历上记载,他是个遗传性的精神病患者。正如前面说过的,他上学时的成绩一般,但是在他们村里还算是有点儿文化的人,上过技校,在木垒县的农技站工作,是个吃公家饭的人。他属于农业技师一类的人才,在农业知识方面有着特长,也就是说,他很懂农作物种植等等这类的事情。他的父母还都健在,他还有一个妹妹。他结过婚,还有三个孩子,但是两个孩子都被他杀死了,在他杀死第二个孩子以后,村里才发觉他不对劲儿,于是通过县里公安局送到我们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有明显的杀人、毁物等过激行为和暴力倾向。 病历首页上记录的就这么多,后面都是住院以来的治疗情况,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转眼我的实习期就快满了,从三病区轮转完,我就该分到一个病区了。大概在那年的七月底的时候,又到了半年该催缴患者的住院费时间了,财务室每天都把各病区欠费病人的情况造好册,然后发到各病区。病区根据欠费多少和单位的安排,开始组织人外出去催收住院费。 高永军也在欠费的名单里,去年底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派人去他的单位催缴住院费,结果一下子欠了一年多的住院费,估计是财务室的人漏了他,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反正赵主任在科室的会议上也没有说。 当三病区欠费病人的名单来了之后,赵主任就做了一个计划,让往年外出收费很有经验的三个老职工,各带了一个新职工,一共组成了三个小组,跟着财务人员到市内病人的单位去收费。因为,收费的时候带着病人会更加容易,而带病人就必须要病区的工作人员。 出去收费可以得到一些差旅费,还能白吃一顿饭,很多职工都愿意去。每个病区的欠费情况都不相同,三病区更复杂一些,因为这是一个主要收治劳动病人的病区,所以病区病人的各种情况都有,欠费的情况复杂。 所以,赵主任还要具体计划路线,否则派出去的人白跑了路,可能还收不到钱。 这下我是真的看到军人出身的赵主任的严谨认真了,那几天,只要不是去开会,他就在办公室研究一本地图,看新疆的行政区域图、公路图、铁路图,然后在纸上仔细规划路线。要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收益,根据欠费病人所住的地州情况,安排职工走最经济的路。 最后,唯一与其他病人都不同路的就是高永军了,赵主任决定带着我一起去收高永军的费,主要原因是,我没有具体分管的病人,实习也快结束了,他想让我有一次外出收费的经历,我想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想法。 所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医务部和院领导的,他决定的事,上级也不会特别反对。毕竟,他还是个老党员和党支部委员,说话是很有些分量的。 在其他两个组都陆续走了以后,他带着我和高永军排在最后走。那时候,我还没有正式的谈对象,所以就住在职工宿舍。 赵主任的妻子也是我们单位的一个职工,是药房的苏大姐,他们住在单位家属区的平房里。所以,晚上的时候,赵主任叫上了我去病房,把高永军叫到后院的花池边,递给他一支烟,这才告诉他明天一早带他回家去看看,让他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很早要乘车去昌吉,然后在昌吉长途汽车站再转去木垒的长途汽车。 高永军听完,把吹了几下已经吸到了烟屁股的香烟,扔到了花池里,看了看乌黑的院子,把他那双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使劲儿搓了几下。然后,对赵主任说:“赵主任,我是不是欠住院费了?” 赵主任吐出了一个烟圈,看着高某说道:“欠费只是一个方面。欠费的病人多了,这是很正常的事。平时也不见你的家人来看你,上次都是五年前了吧?我记得你儿子还没上学,现在都该上学了吧?你就不想家里的人吗?不想你的儿子吗?” 高永军顿时咧开嘴笑了:“我当然想了,想我的父母和妹妹,更想儿子了。我儿子都该上小学三年级喽,他可聪明了,每次考试应该都是第一名呢。五年都没有来了,儿子该长高了吧。” 虽然夜色很深,但是我分明能看到高永军脸上洋溢的期盼和向往,五年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这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家里人五年都不来一次,有这么绝情的亲人吗? 赵主任拍了拍高永军的肩膀说道:“好了,你安心的去睡觉吧,不要太高兴了,睡不着了。明天我们赶早走,坐第一班到昌吉的车,然后还要坐长途车。” 离开了病房后,在路上,赵主任在那片平房的院子前忽然站住了。我递给了他一支烟,他点上火,吸了一口,然后坐在了一个石凳子上,我也跟着坐下来。 “小夏,你可能对高永军的家人五年来,一次都没有探视过,感到奇怪吧?”赵主任问我。 我点点头说道:“主任,高永军住院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人总是要来看一看的。没有亲属的公费患者,没有人来看还说得过去。既然,高永军有亲属,我认为最起码的亲情还是应该有的吧。” 赵主任看着我,我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很明显的微笑挂着,他暂时没有说话,而是专心的盯着手里的烟,还是那样一副神态。 我也没有再说话,吸着烟,感受着初夏的晚间凉爽。 赵主任忽然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说道:“我这次带你去收费,一来是让你也出去感受一下,新同志也不能总是窝在单位不出去,那样眼界就太短了,也太窄了。二来呢,你自己也去感受一下精神病人,感受他们的家庭困难。很多东西,听说来的是不准确的,年轻人就是需要自己去切身感受。”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了。我工作才三年多,对很多精神病人的事情,都还在不能明白的时候。虽然,有很多职工说了一些,但是各方面的信息不对称,反而让我更加迷惑。赵主任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也有更加丰富的社会经验。我也感觉到他带我出去,是想让我历练一下,这样对我的成长,是有很重要的实际作用的。 看我点头,赵主任笑了笑,对我说道:“好了,时间也很晚了,你该回宿舍休息了。明天我们很早就要起来,可能你都没时间吃食堂的早饭。大概八点我们就要在路口去等第一班车,那样才能在下午赶到木垒。长途车,慢的很,而且坐起来也非常的累。你回去吧。” 第二天七点钟我就起来了,食堂还没有开饭,我就吃了一个昨天晚饭时留下的馍馍,喝了一杯开水,然后就去了病区。打开病房门,我看到赵主任已经到了,正在他的办公室和高永军说话。 第321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4) 高永军看来起的要更早一些,他穿的很整齐,估计是赵主任让护士长从库房里给他找了一套灰色的新西装,穿在身上有点儿紧,但是比病号服和平时劳动穿的那套工装好。他的手里紧紧的拎着一个大帆布袋子,即使在赵主任的办公室里也不松开,我看到这个大半袋子鼓囊囊的,应该放满了什么东西。 他坐在赵主任办公室的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支卷的很粗很长的莫合烟,正在边抽边吹。 看到我进来了,赵主任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手表示刚才吸过了,没有接。他就自己点上,让我先坐一下。我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主任对高永军说道:“老高,你的东西都拿全了没有啊?要是咱们到车上,就没时间再回来取东西了。” 高永军抬起头说道:“赵主任,你就放心吧。我今天早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该带的都装在这个包里,一个也没有落下。” 赵主任点点头,继续吸烟。 看着高永军把手里那支又粗又长的莫合烟全部“吹”完了,赵主任也把手里的烟头丢进了烟灰缸,然后又检查了一遍他桌子上那个包里的东西,确认都带齐了后,他站起来对我和高永军说道:“出发了。” 我们一起出了门,赵主任把门带好,锁上了。然后就带着我们两个人,打开病房的大门走了。 此时,外面已经微微的天明了,没有光亮的半个月亮挂在天上,路边的榆树摇摇摆摆。此时还很寂静,我能听到树叶摩擦时发出的“沙沙、沙沙”的声音。 在大门口,门卫室的老席看到我们后,就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一边打开伸缩门,一边打招呼道:“赵主任,这么早去哪里啊?” “我们去木垒旅游呢,这不,我们还带着木垒的土财主老高当向导,”赵主任呵呵笑着,给了老席一根烟。 老席点上了烟,伸缩门也完全打开了,他对我们摆摆手说道:“早去早回。” 那条全长将近两公里的路上,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路两边是安置农场的地,种的几乎全部是玉米,高高的玉米杆子成片成片,还没有成熟的小玉米,一个个躲在叶子中,探头探脑的看着我们。 地里没有人干活,我们这里的农民比其他地方的农民懒很多。 赵主任哼着河南调子走在最前面,高永军跟着他,我在最后面。高永军莫合烟散发出的呛人烟味直冲我的鼻子,我忍不住使劲儿咳嗽了几下。高永军听到了,回过头看着我很不舒服的样子,于是放慢脚步等我走过他身边,他就走在最后了。 这时,赵主任回过头有意咳嗽了一下,高永军立即就听到了,他马上加快了脚步,不但走到我们的前面,而且走进了路边的树田了。他这样的良好素质,是在精神病院长期住院养成的,因为精神病人是不能走在职工后面的,那样的安全隐患特别大。所以,赵主任只是咳嗽了几下,就是在提醒高永军和我,不能让高永军走在最后。在我刚反应过来,还没有说话的时候,高永军已经明白了。 但是,他的莫合烟又实在是太呛的人受不了。所以,他也不想就直接在我们的前面走。因此,他走在我们右侧前方的树田里。那么,我和赵主任都在他的身后走,而他在侧面抽烟也不会让烟飘到我们鼻子里。 赵主任很满意的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高永军,对我点了点头,那意思:这个老高真的很有眼色呢。 我们三个人走到了大路边,这是省内最长的一条高速公路,一直通往边境口岸的伊犁市,也是最繁忙的公路。在路边刚站下,高永军又从他的上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卷好的莫合烟,用口水再粘牢一点边。然后划着了火柴,点上烟,蹲在路沿石上,开始“吹烟”了。 我给赵主任也递过去一支烟,我们两个看着通道车来的方向,站在那里等着。第一班车大概是九点左右到我们这一站,我看了看表,还有十来分钟时间。 我们刚把一支烟抽完,高永军也把他那支粗长的莫合烟“吹”完了。又过了几分钟后,我们就看到那辆第一班长长的大通道车“呜呜”吼叫着远远开来。 高永军站了起来,把他的大袋子提在手上,跟着我们一起上了车。 上车后,我买了票,赵主任把提前预支的差费交给了我管理,所以坐车买票、吃饭、住宿这些都是我负责。高永军直接坐在了靠近驾驶员室的台阶上,把大袋子放在身边的车厢板上。车上的人不多,我和赵主任就坐在了高永军对面的双人椅子上。 赵主任叫了好几次,让高永军也坐在我们侧面的椅子上去,但是高永军一个劲的摇头,坚持就坐在那个台子上。反正最多也就半个小时就到昌吉市了,所以,赵主任看高永军坐着不动,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主任昨天给我专门交代过,出来以后,我的眼睛要一刻不离的盯着高永军,这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所以我牢牢记住了。现在,他就在我们两个人的视线中,这是很安全的距离。高永军毕竟是个精神病人,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危险行为,或者逃跑、或者伤到其他人。 车上大概只有二十来个乘客,高永军即使坐在比较低的台子上,依然可以侧过头看车窗外的风景。我看到他一直偏着头,他的眼睛也一直在贪婪的看着车窗外慢慢闪过的天空和偶尔的农田,他的那感觉很是新奇。唉,精神病人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少离开病区,劳动的病人也是在院区之内,所以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很自然的有一种好奇心情。 过了大概几分钟,高永军把袋子往右侧的车窗前又挪了挪,屁股也跟着挪到了窗子下,那里是放驾驶员工具箱的一个位置,但是现在却只是个更小的台子,什么也没有。高永军就坐在了那里,他伸出手,轻轻的打开了车窗。然后,把他的那个帆布大袋子的口解开了,伸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药盒子,打开了,却取出一根卷好的莫合烟,原来药盒子里放着他提前卷好的莫合烟。 高永军用口水把莫合烟的纸边又粘了一下,然后划着了火柴,点上烟吸了起来,高永军的烟瘾是真的很大。这才丢掉烟把子不到三分钟就又抽上了。 早班车上基本没有人,那时候的公交车上都是不禁止吸烟的。但是,高永军的莫合烟味道太大了,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车厢。司机师傅被呛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一个坐在小台子上的“农民”装束的人,也没说什么,估计以为就是附近哪个农场的农工,这些农工不好惹,所以司机也就忍住了没说话。 但是,坐在司机旁边座位上的是一个肥胖的大嫂,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呼呼、呼呼”吹烟的高某,显然很是不满。于是她嘟嘟囔囔的站起来,然后走到车厢的中间,找了个座位坐下了。 第322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5) 我听到那个胖大嫂一直在嘟囔,心里有点生气,就转过头看着胖大嫂说道:“请你理解一下吧,他的烟瘾确实太大了,我让他尽量把头伸到车窗外去。你就别再叨叨了。” 胖大嫂显然觉得我这个毛头小伙子好欺负,还在嘟囔着什么,而此时高永军已经几乎快把头放到车窗外了。 “老高!你这样太危险了!把头给我缩回来!”赵主任忽然大声喊道,然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撅着屁眼看天,有眼无珠!”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高永军,还是在故意气那个嘟嘟囔囔的胖大嫂,不过,听到赵主任的大喊,和最后那一句调侃的歇后语,胖大嫂也终于住口了。 这时正好车开到三坪站,胖大嫂站起来下车了。我和赵主任对望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我掏出烟,给了赵主任一支,我们点上烟抽起来。而高永军把头听话的缩了回来,继续吹他的烟。 车窗外都是附近的几个农场,距离高速路不远,就是大片的农田,种的品种比我们那里多很多,有玉米、高粱,还有小麦,一些地里还有葡萄和蔬菜,而且已经看到地里有人在劳作了。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短短半个小时的路,高永军就吹掉了四支烟。 九点半到了昌吉市中心,我还是第一次到昌吉来,在那个飞马雕塑左转过去,不远就是长途车站,我跟着赵主任带着高永军一起下车。 车站里乱哄哄的,有小摊卖早餐,油条、包子、糊糊什么的都有,还有很多的小卖部,货物寄存处和给大件物品打包装带的也有几个。当然,最多的还是背着大包小包赶车的形形色色的人,吵闹声、吆喝声,呜哩哇啦的,充斥着这个当时还不大的长途车站。 赵主任径直走向售票室,看了一下车次,指着木垒的那一栏,让我去买票。没有几个人排队,我很快就买到了三张去木垒的票,长途汽车都是定时发车的,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发车时间。 赵主任对我和高永军一摆手,我们三个人就走出了吵吵闹闹的车站。 这里其实离昌吉的市中心不远,我们三个人走了还没有三百米,就到了刚才看到的飞马雕塑跟前,这里是一个非常大的十字路口,朝南的方向一看就是市中心了,因为那里路的两边都是比较高一点的楼,还有早班公交车在繁忙的运送上班的人。 但是,大街上却看不到什么人,不如乌市热闹,都这个点儿了也见不到有多少人,公交车也很少,大一点儿的商场都没有开门,只有几个小卖部开着。我们本来是准备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要去的,但是赵主任站在路口看了半天,觉得空荡荡的马路上没有什么人。 赵主任说道:“我看这里人太少了,就是我们走下去也不会看到开门的大商场。” 高永军说道:“这里也没有什么特产。赵主任,昌吉的很多地方都是跟着乌市学的,真没什么可转的。咱们就在这旁边的几个小商店看看就可以了。” 赵主任看着高永军,点点头说道:“你以前在这里上过学,比我们知道的多。那就听你的,不去了。” 但是,车站附近几百米范围内,也没有什么转的,商店里都是日用百货、烟酒糖茶、服装鞋帽,根本看不到有什么土特产之类的,果然如高永军所说。所以,我们转了几个也没什么看的入眼的东西。 我和赵主任各自买了几包烟,高永军买了一条过滤嘴的天池烟,我估计是准备带给他父亲的。因为,他平时都是抽莫合烟的,舍不得买卷烟,过滤嘴的更不可能买来抽。 看看再没有什么可转的了,赵主任一挥手说道:“什么破地方,比我们那里差远了。走,去车站等着吧。” 在候车室坐下,赵主任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支烟,三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吸着烟。 当车站里的大喇叭里喊着“到木垒的检票了”时,我们站起来,又检查了一遍身边的东西,然后检了票,终于坐到了车里。 上车以后,赵主任给高永军发了药让他吃了,然后又让高永军到最后一排和别人换了个座位,让他坐在最后排。我买票的时候还早,所以我买的是第二排的座位,让高永军坐到最后一排,是因为吃过药的高永军,很快就会靠在椅子背上睡着了,那样能为他省不少的莫合烟,也免得车上的人埋怨他的莫合烟味道。 那时候的长途车都是有票号的,按照票号坐,只有路上的短途乘客才没有座位。而且,长途车都开的非常快,尤其是没有市镇或者村庄的路段上更快。 车子是满员的,很快就坐满了人,这时候,售票员也上来了,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公交公司的深蓝色制服,她挨个儿的检查了每个人的车票后,就坐在了最前面的售票员专座上。等了几分钟,司机才叼着烟上来,司机的手里还抓着一根吃到了一半的油条,也没有拿豆浆之类的东西,看样子是就着烟吃的早餐。 司机和售票员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在核对一下发车的具体时间。因为,司机还抬头,看了看车上的那个表,然后他就坐下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的开出了车站,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排的高永军,他正把一支刚吸完的莫合烟丢到车窗外面,并且懒懒的靠在椅子背上,眼睛也要闭上了,药效开始发作了。估计至少要睡上一个多小时,那也应该到快吃中午饭的时间了吧。不过,我是第一次坐这么远的长途车,对具体的到哪一站的时间根本不知道。 车子又在昌吉市区又拉了几个人,估计都是附近的一些市镇或者村庄的短途乘客,他们上来后,就站在车厢里,靠在椅子背上,车上就挤的满满当当了。售票员也站了起来给这几个人卖了票,然后又坐回去了。 车子出了昌吉市区后,司机猛踩几脚油门,“轰隆隆”发动机的声音很大。我看着平坦整齐的大马路,基本上没有见到几辆车,路边的大牌子上,分别写着通往各个地方,我们的车朝着“阜康”那条路疾驰而去。 看了一会儿,我也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赵主任对我说道:“小夏,你先睡一会儿吧。昨晚可能也没睡好吧,毕竟你是第一次外出,可能是有些兴奋。不用担心,我盯着呢。” 带病人外出时,工作人员绝不能都睡着了,这是精神科的金科玉律,必须让病人永远在视线范围之内,才能确保安全。听了赵主任的话,我于是放心地睡着了。 等赵主任推醒我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阜康了。 我看看表,才开了一个半小时,阜康原来并不远,司机在阜康的长途车站下了车,拎着一个很大的杯子,估计是灌开水去了,售票员也下了车。乘客们陆续下车,为了伸展一下身子和腿脚。 第323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6) 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因为离开乌市才几十公里,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停车是为了让乘客们解决个人问题的,司机还要灌水。 高永军也醒了,他下了车后,立即点上自己的莫合烟开始吹烟。 “走,下车看看去。”赵主任拉着我下了车,他紧跟着问高永军道:“老高,你知道在这里要停多长时间吗?” 高永军想了一下说道:“以前都是停半小时,我这快十年多没有坐过了,也不知道了,但是应该还是不会少于半小时吧。” 赵主任想了想说道:“走,咱们到车站外面看看,我也很多年没有到阜康了,不知道现在变化大不大。” 我们三个人出了车站,左右看了看,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阜康看起来还是很热闹的。车站外的马路上有很多的行人匆匆走着,还有小车和骑着自行车的。路上扬起的灰尘,说明这个城市也还没有完全的建成卫生达标城市。 赵主任在前,高永军在中间,我在最后。我们三个人在附近的几个商店看了看,和昌吉的差别也不大,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买的东西,有几个卖天池纪念品的旅游用品店,里面的一些物品还是有些吸引人,赵主任看了好几样,但是我们都不知道是否是真货,所以也不敢买。赵主任问身边的高永军,他对这个也是很外行。 看看快过了二十分钟时间了,赵主任就回头带着我们向车站走去。回到车子跟前,已经有大部分的乘客都回来站在车前了。我给赵主任递上一支烟,大家一起抽着烟。 这时,赵主任忽然问了高永军一句:“老高,你是不是现在很兴奋?” 高永军点点头,说道:“现在的车子好像比以前快了两个多小时,所以早晨的车也发的晚了,以前我回家都是天黑黑的就坐上车了,到了黄昏才到了木垒。” 赵主任哈哈笑着说:“老高,你可以呀。都用上黄昏这个词了,看来学习成绩不错呀。哈哈。” 高永军笑着说道:“赵主任,我也是技校毕业的,算是高中文化呢。你小瞧人了呀。” 我听他们打趣,就接话道:“那是,老高那个时代的高中还是很有底子的呢,主任可不要小瞧了他。” 赵主任继续笑着说道:“对对,我当兵之前也是高中文化,不过那都是三十多年前了,比你们现在的高中文化应该差了不少。” “那赵主任你挺厉害的,高中文化现在都做了病区的主任了,你还学了医。”高永军一副很佩服的样子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说道:“那倒不是的。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琢磨,说的好听点儿就是爱钻研。魏院长真是不错的一个院长,他看我爱钻研,也是有高中学历的,就让我出去读了几年医科。我很感激魏院长这个人,要是我不做医生,我看现在也没什么大出息哟。好了,司机都来了,咱们准备上车吧,下一站是吉木萨尔县,那里还是值得转转的。” 原来下一站是吉木萨尔县,那里是盛产大蒜的一个好地方,估计只要要停上一个小时了。 售票员在车门口喊着大家上车了,然后在车门口挨个点着人数。临上车前,赵主任悄悄的叮嘱高永军:“你也不要太着急和焦虑了,在车上还是多睡睡,大概还有六七个小时的路,远着呢。” 我是第一次坐长途车出来,还是去这么远的木垒,并不知道这段路程,长途车要走多长时间。 上车后,赵主任还是让我先睡上一会儿,他目前还不到想睡觉的时候。所以,我很快就在车子的颠簸中,进入了半睡半醒状态。 车子停在吉木萨尔之前时,我已经醒了。看着车窗外的大戈壁,很荒凉。但是很快就进入了有人烟的地方,然后十分钟左右,长途车就驶进了吉木萨尔的长途汽车站里。车子停好后,司机就下车不知道去向了。 售票员则大声忽悠着车上的人下去买大蒜。 不过,早就听说吉木萨尔盛产大蒜,并且质量好。出了长途汽车站的大门,左右都有好几个集贸市场,售票员已经提前告诉我们,要在这里停一个小时,时间足够大家去购买大蒜了。所有乘客都“呼啦啦啦”下去了,售票员去了车站的那栋两层小楼。赵主任问高永军他们都干嘛去了。 高永军说道:“长途车到了一个大站后,售票员都要去和对什么数据。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赵主任嘻嘻哈哈的悄悄说道:“我听说,这些长途车的司机一路上都有一些相好的。刚才车子停下就不见了,是不是给他给相好的送什么东西去了?” 我和高永军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接口说什么,就跟着人流朝着一个很大的集贸市场走去。 进了市场,就看到一排排简陋的大棚子下面,摆着一串串仔细编起来的大蒜,也有散放着,等着顾客挑选后再编起来的,有新蒜也有老蒜。每辫蒜大概是两三块钱,忘记了当时的价格了。我看到有好几辆长途车都在这个农贸市场停下,一车一车的乘客涌入市场买蒜,市场里热闹起来,讨价还价的、评价蒜的好赖的、为一毛钱争吵的,还是闹哄哄的场景。 高永军走在我们前面,他不时的弯下身子,看商家的大蒜,然后给我们作出他的评价。我看着赵主任是很想买一些带回去,但是又在犹豫,以前还没有快递行业,要是买了很难邮寄回家,我们这趟估计最少也要三天,背着一大捆大蒜去讨债,估计会成为精神病院的笑料。 所以,赵主任最后还是作罢了,他告诉我,希望回来的时候,还能在这里停一下,那时候再买估计也不迟。 高永军果然很懂农业的行情,他的评价被身边的一些人听到后,得到了很多人的相信,结果不到五分钟时间,他就成为买蒜人的好参谋了,二三十个人跟在他身后,让他拿主意。高永军自然很热心地为大家做介绍。 我偷偷的想,如果这些人发现高永军是一个精神病人会怎么样?但是,想归想,我还是跟着他一步不敢离开,这么大的市场,人多路口也多,还有四五个进出口,丢了高永军我们就该打道回府了。那也就会成为另一个医院的笑话,是关于我和我尊敬的赵主任的:说是赵主任带着新兵蛋子小夏医生,外出去收费,结果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病人丢了,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哈哈。 所以,我不敢对高永军放松警惕,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但是,赵主任已经离开了市场,这里实在是太吵了,他根本受不了。我则一直跟在高永军的身后,我们的旁边是几十个跟着高永军的人,一些人买了大蒜,提在手上或者背在肩上,很多人对高永军的建议满意的采纳了,他们都认为买来的大蒜是这个市场最好的。 第324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7) t 第325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8) 一进门,一个戴着小白帽、脸上油光锃亮的小伙子迎上来,对着我们微微低了一下头说道:“吃撒哪?” 一口标准的奇台方言。 赵主任说道:“三个过油肉拌面,多给点儿肉。” 然后,我们跟着他走到靠窗子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我和高永军也坐下来。 “好哪好哪,吃撒有撒哪,要不要加面?”小伙子给我们把桌子又擦了擦问道。 “先加三个面。”赵主任一边点烟一边说,又把烟盒对着我和高永军,我们一人取了一支,点上烟。 那个小伙子已经端着一个黑漆漆的大茶壶过来,把茶水壶放到了我们的桌子上后,高永军站起来给大家倒上水。 听着后堂传来的“呼呼呼”的煤气声,和锅铲子在铁锅里、灶台上和水龙头上“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还夹杂着大师傅和服务生“过油肉拌面一个”、“丁丁炒面来啦”的高声喊叫,真是人间烟火气十足。 饭馆里也几乎坐满了人,赵主任的眼光不错,这家店的生意很红火。 我和赵主任加了一个面已经吃的饱饱的了,在小伙子幽默的和极力的推荐下,他只好又要了十串儿烤肉,我吃了一个就觉得肚子胀得不得了,赵主任勉强吃了两串儿。 高永军一口气把拌面和剩下的烤肉全部吃光了,然后他满意地擦擦嘴,从帆布袋子的药盒子里拿出烟,又翻出一个塑料袋,取出撕成条儿的报纸,让我们自己卷烟。 吃过拌面,喝上一大杯茶水,这时候再卷上一根莫合烟抽抽,真是很带劲儿的。我一下子就觉得神清气爽,这是我们新疆人特有的节奏。 又喝一杯茶水以后,我们三个人出了饭馆,看看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高永军说,马路对面以前有一个很大的集贸市场,很值得转转去。我们于是跟着他过了马路,所谓的集贸市场已经重新改建了,门脸很阔气,“奇台县土特产大型农贸市场”的牌子,进去一看,盖了两排二层楼,却感觉没有多少人。 高永军说道:“盖了楼,这里的管理费收的就高了,农民没有钱租房子了。以前就是一些大棚子,农民把自己地里产的东西拿来卖,每天也就两毛钱的场地租费。” 然后,高永军摇了摇头,显然这里已经不是他十几年前看过的样子了。确实,十几年时间,该有多大变化。正如高永军说的,以前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市场,没有建楼房,农民们把自己地里产的东西运来,只要在地上摆好,每天至多就交几毛钱的场地费,就可以摆一天,南来北往的人,进来总是要买一些农民们自产自销的农产品,估计价格那是便宜得很了。现在,盖起了楼,而且都规划的很好,那么这些钱就需要从租金中赚回来,农民们哪舍得交那么多租金,还不如在远离城镇的路边,随便摆一个摊子,或者好一点的搭起一个临时的棚子,省了租金,还是自产自销的农产品。 我们随便看了一下,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于是又走出了这个市场。然后,向着长途汽车站走去。进了车场,才发现里面已经停了四五十辆长途车了,通过车子前挡风玻璃上的牌子,就知道发往哪个方向的都有。 我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们的车子了,虽然售票员说了几次我们车子的车号,但是我们都没有用心记下来。好在高永军很有经验,他说他记得车号,于是我和赵主任跟上他一路找过去。 在车场办公楼的左侧,我们终于找到了车子。这时,司机和售票员都已经来了,乘客也基本上都来了,都在车下聊天,或者在抽烟。 我掏出烟给赵主任和高永军,三个人抽起来。 忽然高永军说道:“赵主任,剩下的路大概还要跑五个多小时,我们是不是买点儿矿泉水带着?” “啊?还有那么远吗?”赵主任和我一样感到惊奇。 高永军点点头说道:“我估计差不多,以前最后面这一段还要跑的时间长,七八个小时。” 赵主任这下相信了,以前的车子没有现在的高级,车速慢,跑七八个小时,现在的车子估计跑五六个小时是差不多的。高永军的话提醒了我们,大夏天的坐五个小时的车,肯定会很渴,前面的几段路程都不长,一两个小时,我们都是下车后买瓶矿泉水喝。 赵主任让我赶快去买水,我也就赶紧跑到车站的一个小商店里,买了六瓶矿泉水,回来给每个人发了两瓶。 这时,售票员就开始喊着上车了。 车子出了奇台县城半小时后,就驶入了一望无边的大戈壁滩,远远的能看到稀落的似乎是村庄,但是再也看不到比较大的镇子了。 木垒的全称是“木垒哈萨克自治县”,是昌吉州最东边的一个小县城,与蒙古国交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到木垒县城,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那个很小很小的县城的样子,依然还在我的脑海里。 当我们终于在长途车的终点站下车时,就看到四五个哈萨克族的男女,骑着马从身边飞驰而过,吓了我一跳,这还是第一次在城里看到骑马的。 赵主任用河南方言使劲儿骂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对我说道:“小夏,你看到没看到,他们的脸上有两团红色?”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四五匹高头大马忽然从身边窜过去,我都没反应过来,哪有时间观察他们的脸。此时,车上的乘客都已经下车各自走了,我们三个人也出了车站,来到马路上。 看了看大致的方向,赵主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这里的哈萨克族受到的风吹日晒很大,所以在脸蛋上就有两团特别突出的红蛋蛋,被戏称为:红二团。奶奶个熊,刚才骑马的哈萨也太野蛮了,在城市里还这么快马加鞭。真是撅着屁眼看天——有眼无珠。” 车站外就是木垒的主干道,一条笔直的马路,远远的看着很遥远,赵主任说道:“小夏,木垒县城其实就这一条马路,也没多远,大概有四五公里的样子,听说从这里把一个馕顺着马路滚出去,馕还没倒下,就已经出城了。” 这个形象的比喻立刻让我哈哈大笑起来,问他道:“真的吗?” 赵主任说道:“不相信,你就问老高。” 我看着身边的高永军,他挠了挠头,有点儿尴尬地对我说道:“我都十几年没有回来了,现在看着好像还比以前大了一些。我在这儿上班的时候,也听过这个笑话,那时候的马路确实是短短的,一眼就看到头了。现在看,好像这条路修过了,也长了很多,以前这里都是土路,骑着马在这里得得儿的跑。” 我很注意的看了几个迎面走来的当地人,无论是哪个民族的,左右脸上都有两团红色,果然如此,叫做“红二团”是名副其实的。 已经快到晚上的七点了,肚子又饿了。 第326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9) 赵主任于是带着我们进了路边一个很小的饭馆,又要了三份拌面。当我吃这个拌面的时候,对这个小县城的印象一下子就坏了许多,面不知道夹杂了什么,有点儿发灰,炒菜是大白菜,里面只有几根很小的肉丝。看来木垒的经济水平不高,这饭不但没有油水,还非常难吃,我和赵主任几乎都没有吃完。只有高永军“呼呼噜噜”的吃了个底朝天。 但是,我记得看过赵主任研究的那本地图册,上面说木垒是一个牧业县,放牛、放羊、放马的地方,吃个饭这么小气,炒菜里就搁几根肉丝! 出了饭馆后,赵主任看了看天,虽然才七点多,但是这里好像太阳下山的太早了,天色都有点儿昏暗了。 “老高,你们村子离这里有多远?”赵主任看着正在吹烟的高永军问道。 高永军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五六公里。我以前没有认真计算过,回家骑着自行车,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 “骑车十分钟?”赵主任认真的想着,“那我们走路也就最多半个小时吧。” “我以前几乎没有走路回家过,骑车,或者有的时候坐上谁的牛车就回去了。”高永军傻笑着说道。 “哈哈哈,你还坐过牛车?”赵主任笑着说道,“那个牛车多慢,一摇一晃的,老牛要是看到路边有草,再停下来吃草,你不就抓瞎了。” 高永军还是笑着说道:“牛在路上不吃草,只有不拉车了才吃草。” 我也笑着说道:“高永军,你知道的真多。就连老牛的事情你都明白。” 赵主任说道:“小夏,我看这个木垒县里,住宾馆应该也不咋样,这个饭都这么差劲儿。再说,咱们还是住在老高的家里比较方便,办事也不用跑来跑去的。”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即使这里的吃住都方便,也很好的情况下,也还是住在高永军的家里更方便。主要是因为,高永军的住院费包括好几个部分,有木垒县政府的有关部门承担的,也有高永军的那个农技站承担的,因为高永军的工资虽然是劳保工资,毕竟还有。所以,我和赵主任就要去好几个地方。 “主任,现在天还亮着呢,不如咱们就慢悠悠的,这样走到高永军的家里,反正前面你已经打过电话了,今天晚上咱们到了高永军的家里就是了。”我附和着说道。 于是,我们三个迈开步子,就朝着高永军指明的他家方向的那个村子走去。五六公里的路,我们估计最多也就是走上一个多小时,即使路况不好,也不会超过两小时。八九点的新疆,还是很好的时光,虽然木垒的太阳要下的早一个多小时的样子,走夜路我们三个还是可以的。 当然,我更知道这是赵主任这个河南人特别的精明之处,住旅社要花钱,住在高永军家里不但省了住宿费,回去还照样拿出差的住宿费。他是领导,自然是他说了算的。我们甩开步子,也不知道哪个方向,我不懂东南西北,高永军认得路,我们跟着他走就是了。 其实,那条看着远远的马路,大概也就四公里多吧,我感觉还没有走多少时间,我们就走到了县城边了。这时我听到了流水声,睁大眼睛看时,在我们的右侧是一条大概三四米宽的灌溉渠,水流的哗哗声很大。 赵主任也听到和看到了这条灌溉渠,他走了过去,蹲在渠边,用手抄起水,洗了一把脸。我们三个人就坐下来,又抽了一根烟。 高永军忽然说:“我们顺着这条灌溉渠,一直朝前走下去,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我们村了。这条灌溉渠是木垒县唯一的一条灌溉渠。这附近的所有村子都是靠这条渠里的水浇灌庄稼的。” “哦,这还是木垒县的母亲渠了。”我看着清澈的渠水向着前方缓缓的流淌,木垒再小,也有近十万人口了吧,县城虽然很小,但是附近地广人稀的,怎么也是有十几个大小村庄的。这一条渠水竟然就是所有木垒县人民的希望,我估计这渠里的水也是从我们能够看到的山上引下来的,那里是常年不化的雪山,水资源很丰富。 赵主任坐在渠的边上,眼睛盯着天空看,好像进入了沉思之中。我不敢打搅他,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唉,”赵主任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才说道,“老高,你对这条渠有没有什么印象?” 高永军茫然的摇着头,好像没有听懂赵主任的问话是什么意思,按说高永军对这条渠是非常了解的,他现在这样摇头,显然是对赵主任问话的实际意思不懂。我也很茫然,不知所以的看着夜色中已经看不清面部表情的赵主任。 “哦,那就算了。咱们休息一下,就准备继续走吧。这路看来还有点儿远,估计一个小时到不了。你们看,前面都是庄稼地,也看不清种的是什么。”赵主任转移了话题。 高永军抬头向两边看了看说道:“这都种的是青稞,远一点的地方估计是大豆。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两种作物可以种好,家里的小院子种一些蔬菜,都是很难伺候的。木垒还是一个很贫瘠的地方。” 我来之前确实查过木垒县的一些资料,这里的土地非常的贫瘠,只有青稞和大豆是可以大面积种植的作物,这一点高永军没有说错。所以,木垒基本是以畜牧业为主的县,农业不发达。由于气候的原因,只能种植豆类和青稞。大豆种的最多,还有黄豆等一些很容易生长的豆类作物。 我们顺着灌溉渠向着高永军村子的方向走,这是一条还没有完全平整的地面,只是经常有人,或者畜力的车子不断走过,所以看起来像是一条路。因此路上也是高低不平,我们只能借着还能看清路面的夜色慢慢的走,毕竟赵主任也是五十岁过了的人,走快了,担心他不小心摔倒了,那就非常的麻烦了。 高永军走在我们的前面,他很尽心尽力,是在为我们探路,如果有坑坑洼洼的地方了,他就会停下来,给我们稍微的提醒一下。然后,他一路上做的最多的就是给我们讲木垒的一些农业方面的情况。 听着高永军的讲述,看着夏日微风下,那些农田里摇晃的作物,还真有点儿走在乡间小路的特殊感受。这也是我第一次走在这么清凉的夏夜中,可能是渠水带来的凉爽吧。 高永军讲起木垒的农牧业发展情况,那就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没了,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对木垒所属的各个县乡镇的情况非常了解。而且,作为一个农业技师,对各种农作物是有深厚的感情的,从他的讲述中,我也能感受到。因为,他对这里的情况简直太熟悉了。即使我这个对农业几乎一点皮毛都不懂的人,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也大致了解了木垒的农牧业发展概况。 第327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0) 高永军十几年从来没有回过家,现在终于快到家了,我看他显得有点儿亢奋,一直在滔滔不绝的讲,也不管我和赵主任是否听得懂,其实我基本不懂,但还是被他这些如数家珍的知识吸引。 这样走了很久,我忘记了看时间,但是估计怎么也走出了七八公里远了,大概也一个多小时了,但是还没有看到一个村庄。我都走的有点儿累了,脚底板生疼,怎么还没有走到呢。 “哎哟,真的走累了。休息一下吧,主任。”我对走在前面的赵主任喊道。 赵主任和高永军站住了,他们一起回头看着我。 “小伙子,不行呀。这才走了多远,就走不动了。”赵主任的话从黑夜中传了过来。 赵主任不愧是军人,他迈开大步只管朝前走,高永军也是长期劳动的病人,他还走在赵主任的前面。 我站住,喘着粗气说道:“按照我们正常的速度,咋说也走了七八公里的路了。怎么还不到啊?我都有些快要泄气了。”我看着远处朦朦胧胧的两个人。 我慢慢的走过去,他们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一处高一点的土埂上,正在等我赶上来。 高永军看着我说道:“夏大夫,其实这条路只有五六公里远。但是,你刚才也看到了,这条路都是隔壁土路,所以难走得很,因此要多走一些时间。马上就到了,看到前面的那个小坡没有?走上去就能看到我的村子了。” 我看了一眼前面,却什么也看不到。 赵主任站着说道:“小夏,你这小身板还真不行。咱们就停下来吸支烟,休息一下吧。” 高永军就坐在了土埂上,卷起了莫合烟,我给了赵主任一支烟,三个人暂时休息。 黑夜中,只看到三个烟头的亮光,在广阔的大地上一闪一闪的,犹如鬼火。 休息了十几分钟后,我们又上路了。果然,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山坡。当我奋力的走上小山坡后,眼前就豁然出现了更大的一片农田,而且被很整齐的田埂分成了一块儿一块儿的。 在微弱的夜色中,我根据高永军给我普及的农业知识能看出来,都是种的黄豆、大豆、青稞。 在两大片田地的中间,是一条石子和土铺成的路,看向路的尽头,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两三排平房,那应该就是高永军的村子了。 我立刻有了精神,迈开大步快步走下小坡。 走到村子口儿,才发现这里不止是两三排房子,约有几十户人家,每户相连,前后有四排。 高永军跟在我的身后,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但是,他的脚步忽然就停住了。我转过身,看到高永军呆呆的站在那里,他的手在剧烈的抖动,叼在嘴上的那支粗粗的莫合烟也随着在抖动。赵主任站在他的身后,也在看着此刻神态有些激动的高永军。 是呀,这是高永军生息的家,是他十几年再也没有回过的家!在家的门口,停住是很正常的,此时他的心情肯定是异常的激动。家里的父母还好吗?家里的妹妹还好吗?家里的儿子还好吗?这些,只有家门开的时候才能知道。 赵主任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高永军深沉的“嗯”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他的话。 高永军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了一把土,捧到了眼睛前,在夜色中仔细的看着。然后,又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揪下一撮青草,放在鼻子下用力的闻着,这个情形让我觉得,好像突然之间高永军完全康复了。这是一个思乡的游子,在家门口正常的表现。 赵主任应该更加理解高永军此刻的心情,他走过去,轻轻的拍着高永军的肩膀说道:“老高,回家了,可以见到你的父母、妹妹和儿子了。带我们进去吧,天都快黑了,你就别磨叽了。” 那条木垒县的主灌溉渠从村子边上穿过去,此刻夜色降临,渠水“哗哗”的流动声清晰可闻。高永军默默地走向那条灌溉渠,下了低矮的渠壁,蹲在渠边用手舀起一捧水,“咕嘟咕嘟”就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然后带着我们走到左边第二户人家的门口站住。 这是高永军的家了。 从外面我能看到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并排着五间砖混的平房,但是没有一间房子里有灯光发出。 看到高永军激动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或许他是心情忐忑的忘记了该做什么。于是,赵主任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有?” 我听到木门特有的吱扭声传了出来,院子里的一个房门打开了,没有人说话,一个人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然后,院子门就打开了,夜色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站在门口。他看到门口的高永军时楞住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一下。 高永军叫了一声:“爸。” 老人“嗯”了一声后,转过身,也没问高永军身后的我们是谁,他就朝着院子里五间房子左边的第二间的门口走了过去。 我们跟着高永军的父亲一起进了那间房子,这时才看到这间房子里的灯打开了。进到房子,我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年纪稍大的妇人站在一张桌子的旁边,不用说,这肯定是高永军的妈妈。 看到高永军,她也楞住了。 虽然我们已经提前了好几天给这里打过电话,说的大概就是今天前后要带着高永军回来。但是,高永军的父母突然看到自己的儿子,还是很吃惊。 这一间房子看着很像是一个堂屋,也比较大,一张黑漆漆的八仙桌,摆在房子的正中间,在屋角摞着四五个长条的木凳。左边有一个与房子的宽度完全一样的大炕,我很稀奇在新疆还有烧炕的,因为我只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火炕。 房子的右边有一个破旧的沙发,还有个五斗柜,五斗柜旁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小电视机。 高永军的父亲让老妇人给我们搬下一个长条凳子,他自己再搬了一个,在桌子边坐下。 屋里只有一个灯,大概也就四十瓦,整间屋子根本照不亮。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高永军父母的样子。 他父亲也就五十多岁,头发是灰黑色的,没有一点儿的光泽,长期在农田里劳作的人基本都这样,脸型稍长,高永军和父亲的脸型特别的像。他的鼻子很高而且挺直,嘴唇厚厚的,眼睛不大,眉毛很粗很重,脸色很阴郁,好像永远有撵不走的忧愁。他母亲的脸色和丈夫一样,如果不是满面忧愁,他母亲也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妇女,他母亲椭圆的脸型,眼睛有点儿像刘晓庆的那个眼睛,眉毛细弯弯的,小口薄唇。 我知道为什么高永军的形象特别的有样子了,因为我认为高永军是个长的很好的男人,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患者,应该是个很受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这是遗传,高永军的父母长的都很好。 第328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1) 赵主任坐在长条凳上很不舒服,所以,他扭动了几下屁股,以适应这个好像从来没有坐过的长椅子。这种长条凳子坐起来时很不舒服,尤其是坐不惯的人。因为凳子的面很窄而且没有包什么东西,坐着就很咯。横着坐的时候,大半个屁股都坐不到,竖着坐的时候,也只能屁股沟和两边的一点点正好卡在面子上。赵主任过了中年,臀部比较大,所以他坐着更加难受。 赵主任掏出烟,给高永军的父亲递了一支,但是那个男人没有接,赵主任以为他不吸烟,就转过来递给了我。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和赵主任也在默默的抽着烟,高永军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也在吹烟。而他的父亲坐在桌子前也不说话,他的母亲坐在了炕沿上更不说话。夫妻俩的手在膝盖上很不自在的搓着,都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房门。于是,我看到两个人进来,一起站在了门口。其中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一个是十来岁的男孩。 高永军本来背对着门坐着,听到开门声,很自然的站了起来,他用力的看着进来的两个人。我不用猜就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是他的妹妹和儿子,因为他的病历上就记载着现在在这间房子里的所有几个亲人。 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子身材高挑,长相很美,估计这是他们高家的遗传因素,女人长的都很漂亮,男人都很帅。那个女子猛一看,就是皮肤有点儿黑,但是也可能是房子太暗的缘故。她的头发是短短的,鸡蛋型脸,眼睛很大、也很有神,鼻子不高,可能是刚才睡觉了,这会儿只穿着简单的一件碎花袄子,所以无法挡住高耸的胸部。她的腰身微胖,屁股翘起,很吸引人。 那个小男孩也是黑黑的脸,长得很可爱,也很漂亮。这一家人都长得很好,男人很帅气,女人很漂亮,遗传基因很偏爱这家人。 赵主任这时说话了:“老高,这是你妹妹和儿子吧。来来来,都过来坐下吧。” 年轻女孩拉着孩子的手,搬过来一把长条凳子,坐在我们旁边儿。高永军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话,他还是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又掏出一根卷好的莫合烟开始吹烟。 赵主任好像是仔细想好了,他说道:“老高,”这回他是对着高某的父亲说的,“这是我们科的小夏大夫,我们带着你儿子回来,有这么几件事情要办,一个是收他拖欠的住院费,这个我们明天先去村委会找一下村书记,很可能还要去一趟县里,卫生局和农业局这些部门都要负担一部分。第二个呢,就是要和你们商量一下,高永军后面住院的事儿,我们也不可能每年都跑一趟来收钱,这里实在太远了。第三个就是让高永军回来探个亲,你们也好几年都没有去医院看望他了,他很想你们。” 高永军的父亲“哦哦”应答着,似乎表示他听清了赵主任的话,他应该是见过赵主任的。所以,赵主任没有专门介绍他的情况。我听到高某的母亲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但是却没有说话。 赵主任用手摸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高永军儿子的头,和蔼地说道:“怎么了?不认识你爸爸了?上次你去看爸爸的时候,还只有一点点高,现在都上学了吧。” 孩子点点头说道:“三年级了。” 然后,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看着高永军,又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对他说道:“还不叫。” 孩子就低低的叫了一声:“爸。” 高永军应了一声。然后,赶快从他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饼干和一袋子大白兔奶糖,递给了儿子。 孩子接过后,很开心地看了一眼他姑姑,然后问道:“姑姑,晚上可以吃糖吗?” 年轻女孩点了点头,孩子撕开了包装,取出一把糖,分别递给了爷爷和奶奶,还有姑姑。大人们接过了,但是没有吃。孩子剥开一个糖放进嘴里,贪婪地嚼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的父亲。 农村的孩子大都老实得很,没有电影电视上演的,几年没见父母吓的躲起来,也不敢叫人。我看着孩子一口气吃了三块糖,这家的贫穷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赵主任见一屋子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他就继续说道:“坐了一天的长途车,我们现在都有点儿累了。这后面的几天,我们先要去村委会办一些事,所以就暂时住在你们家里,这样办事方便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空房间?” 高永军的父亲马上连连点头说道:“有、有、有。” 然后,他就赶快吩咐妻子和女儿去收拾一下房子,两个女人带着高永军的儿子出去了。 高永军掏出那条专门买好的天池过滤嘴香烟,递给了父亲,老汉接过来,打开,取出一盒,一下子从侧面撕开,给我们三个人一人发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直到高永军的妹妹再次开门,对我们说房间都收拾好了,这中间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都在抽烟,所以满房子的烟雾缭绕。 在她们为我们收拾好的房子里,还很细心地准备了洗脸洗脚的盆子,和一个满满的暖瓶。我和赵主任也确实是很累了,洗漱过后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不过那一晚上,我却没有怎么睡着觉,主要是因为赵主任的鼾声山响,我睡觉又很轻,也不敢把主任怎么样。所以半夜里,我好几次披着衣服出门在院子里抽烟。每次都听到那间老两口的屋子里,他们在轻声的说话,但是听不清,只是偶尔听到高永军的母亲轻轻的叹息。 第二天上午,我们很早就起来了。虽然我快到天明时也睡下了,毕竟年轻,不怎么觉得累。吃过玉米穇子糊糊和馍馍咸菜的早饭,我们没有让高永军跟着,赵主任给他吃过了早晨的药后,就告诉他们一家人,我们要去村委会,把这里的事情先看看。 赵主任临出门时,对高永军说道:“我希望今天能把这里的事都办好了,那样就会多麻烦你们了。你要听话,累了就在家里睡觉,如果想去地里干活,就不要干太重的活,多休息对你好。” 高永军不断点头,他忽然话少了。 高永军的父母把我们送到了院子门口,给我们指了一下去村委会的路。没有见到高永军的妹妹和儿子,估计他妹妹很早就送侄子上学去了。 我和赵主任按照高永军父亲指点的方向,走了十几分钟就找到了村委会的院子。 刚进院子,我们就看到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前面走,赵主任喊了一嗓子“书记”,猜得真准,那个人回过头说了一句:“谁?啥事?” 赵主任马上紧走一步,就站在了那个书记的面前。然后赵主任把我们是谁、来干什么简单的说了一遍。那个书记很是热情,他带着我们直接进了他的办公室,把我们让在沙发上坐下以后,又打开暖瓶,发现没有水,歉意地说道:“等一下来人了后,再给你们倒水喝。” 赵主任客气地说:“不用、不用。” 第329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2) 赵主任从小包里拿出了单位开好的收据,然后递给了那个村书记。 书村记看了一下说道:“这个事我知道,而且你们前面也打电话了。高永军的住院费,主要是还县里给的,他们出的是大头,我们只是负责收他自付的那一部分,这是要从他的工资里出的。他的工资,现在都是农技站在发,都是他父母或者妹妹去领的,我们也没有过问过,不过,”停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继续说道,“不过,他的工资没多少,是按照病休的劳保发的,不知道县里能给多少,也不知道他的工资够不够补齐的。” 我和赵主任虽然早就知道高永军的住院费,分了几个地方支付,但是也没想到还这么复杂。其实,不复杂了也不会让我们来上门讨要了。 赵主任想了想说道:“我也知道,高永军的住院费都是县上承担大部分,看来我们还是要先去县里,把这大头的部分先要上了,再来看看还有多少。” 村书记点点头说道:“那是、那是。前面的住院费,我好像听老高说过一次,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好像是他妹妹去县里,打听到县里的钱付过去了,看了条子后,再算一下还要给多少,然后他们再寄过去。” 赵主任看着村书记说道:“那,书记,我问一下,我们从这里走,多长时间能走到县里去?” 村书记想都没想就说到:“走快了,四十多分钟。慢一点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样子。我们这里很少有车去,所以看来你们也只能自己走过去。不过,你们现在去,县里也才上班没多久。赶得上。” 于是,我们也没多耽搁时间,和村书记道别,离开村委会就向县城走去。 也许是休息了一晚,我们都有劲儿了,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我们就到了县上。问了一个人就很快找到了县政府。站在大门口,我们也不知道这事该找哪个部门解决。 还是赵主任有主意,他对我说,这是病人的事,那就首先去找县卫生局吧。 他对看门的人说道:“我们是来找卫生局的,麻烦问一下卫生局在几楼办公?” 看门人也没问我们是哪里来的,找卫生局干什么,就说了一句“三楼”,然后继续听他的小收音机去了。 我们上了县政府的三楼,在那个挂着“书记”铭牌的办公室前站住,敲了门却没人开门。隔壁挂着“副局长”牌子的门打开,出来一个人问我们干什么的、找谁。 赵主任说了情况,那个人就把我们请到了他的办公室坐下,他告诉我们说,书记才退休,还没有来新书记,局长也不在,去州里开会了。紧接着他打了个电话,是打给卫生局财务室的,我听他说了半天,听出来那边财务室的人说,这钱他们从来没有开支过。然后,副局长很客气地让我们去找管农技站的农业局。 我们找到了农业局,结果农业局的书记和局长都不在办公室,听说是一直在下面搞调研,下周才能回来。 赵主任最后一狠心,带着我就直接去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口,我们看到里面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哈萨克族的壮汉,他正在一个一个的给几个人签文件、交代事情。 我们就站在门口等着,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们正准备进去。可是,那个哈萨克族壮汉也站了起来,好像是准备出门,他看了我们一眼,不认识我们,就准备锁门走了。 赵主任还是眼光厉害,早就看出这个哈萨克族的壮汉就是县委书记,他赶快对他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并且三言两语就说明了我们找他的原因。 这个壮汉确实是县委书记,不过他说,他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告诉我们下午一上班再来。 这时,已经到了中午饭的时间了,我们俩找了一个汉族人开的饭馆,点了三个菜,每人吃了两碗米饭。 饭后,我们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就又回到了县政府,在大院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当我们听到很多人声的时候,才发现竟然睡着了。 我们赶快直奔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哈萨克族人真的很讲信用,县委书记在,还好像是专门在等我们。不过,满房子的酒气熏得我头都晕了。 听了赵主任讲明来意后,那个书记喷出了一口酒气,打了歌电话叫秘书过来。很快就过来了一个小伙子,哈族书记让他现在去把财政局的局长叫过来。 在财政局长到来之前,哈族书记把赵主任递过去的单子签好了字。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同样壮实的哈族汉子,而且同样也是歪歪倒的。哈族书记话也不多说话,把他签过字的单据交给财政局长后,大声叫他赶快签字。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是知道高永军这事的,也知道要什么手续和谁出钱。 财政局长签好了名字,用书记桌子上的电话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个汉族的中年女人,财政局长把发票交给了她。 然后,我和赵主任就坐在书记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他们两个叽里咕噜聊得很开心,不时的哈哈大笑,偶尔的让门外办公室的秘书过来给我们倒水。我不知道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其它的事情,反正说的很随意。哈语我一句都听不懂。 大概过了有二十多分钟,那个女人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汇票,交给了财政局长。财政局长让哈族书记看过后,他们分别又签了字,然后交给了赵主任看了看。 赵主任确认是汇的高永军的住院费后,就站起了身准备告别,我们也不想打搅两个哈族壮汉的聊天。 县委书记看到我们要走了,这才马上站了起来,对着我们喷出了一口酒气。然后,他紧紧的握着赵主任的手,大声说道:“朋友,实在对不起啊,我和财政局长刚才说工作上的事情呢,明天州财政局的局长要来调研工作,那是很多钱的事情。你们这么远,来一趟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你们多上呆一天吧,好不好?明天,等我把州上的领导们应付了,后天我请你们吃手抓肉、喝酒,我们这个地方的手抓肉,那是好得很呢。” 能喝过哈萨克族人的很少,这些草原上奔腾的民族,既能歌善舞,还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而且几乎所有人的酒量都大的惊人,并且每次喝酒,都必然喝的不省人事才算完美。赵主任当然不敢应战了,他也很使劲儿的握着哈族书记的手,连连的道谢,并说我们还要把高永军住院费的自付部分落实到位。 看到我们很坚决的拒绝了,哈族书记好像很遗憾地说道:“哎,太可惜了。明天,你们还有事情。乌杜克(我只能根据书记的发音猜测财政局长的名字),你还要盯着把我乌鲁木齐朋友的事情办好。你不能签了字又反悔。” 第330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3) 财政局长虽然也喝多了,但是肯定清醒着,他使劲儿点头回答道:“一定一定,书记放心,我一会儿就回去给他们说不要把书记交代的事情办坏了。” 我们俩此刻的心情比较好,毕竟把高永军住院欠费的最大一部分已经落实了,县委书记和财政局长签过字的事,汇票应该最迟明天就能到我们单位的银行账户上了。 所以,赵主任拉着我在木垒县城转了一圈。这个木垒县真的没有多大,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基本上就把整个县城都转遍了。赵主任没看到什么很稀罕的东西,看了几个店里的青稞制品,决定走的时候再买一些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我们回到高永军的家里时,也快晚上7点了,高永军正在院子里站着等我们回来,看到我们马上招呼我们洗一下抓紧吃饭。他的妹妹给我们打来了温水,洗过脸,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七八盘菜,所有七个人坐下来。 看的出来,高某的父亲今天也去了一趟县城,桌子上有羊肉、鸡肉、鱼,还有一些豆类不知道是怎么碾磨后做的菜,我觉得蛮好吃。 高永军打开一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他的父亲端起酒杯说道:“赵主任,谢谢你带着我儿子回来探个亲,我们家的条件也不好,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你不要介意。” 赵主任其实是有点儿酒量的,平时都知道他在家里喜欢喝两盅。他端起酒杯后,客气了一下就喝掉了,我喝了小半口,其他人我看也没怎么喝。 然后,高永军招呼我们吃菜,看来高永军的母亲和妹妹做菜的手艺很不错,每个菜都很入味,吃起来特别的香。 高永军的儿子也跟着喝了一杯酒,然后就让姑姑拿来切成片的馍馍吃,不一会儿吃饱了,就去写作业了。高永军的其他家人陪着我们喝酒,其实就是高永军的父亲和赵主任两个人在喝,高永军从头到尾就喝了一杯,我也是一杯。高永军的母亲和妹妹第二次就把酒喝干了。然后,开始吃馍馍片,吃饱了后,就坐在桌子边儿帮我们倒水。 我们都是在听赵主任和高永军的父亲说话,他们扯的东西很多,有农业方面的,比如都种的什么农作物,一年能收几次,收获多少,养了什么动物,还有当地的一些风土人情之类的,一句也没有说高永军住院费的事。 高永军虽然不喝酒,但是也没吃饭,只是吃菜,并且一支接一支的,一直在吹他的莫合烟。 一瓶子酒快见底了,赵主任说不喝了,明天还要去县政府办事,然后开始吃,很快吃饱了。高永军的妹妹把桌子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大家都睡觉去了。 我这次学聪明了一些,趁着赵主任坐在炕头吸烟时,抢先洗脸洗脚,躺倒睡觉,在赵主任的呼噜还没打响时,我已经进入了梦乡,半夜被赵主任的呼噜吵醒时,我已经基本上睡够了。 第二天,谨慎的赵主任带着我又去了县政府,他想再次落实一下财政局的付款情况。 在财政局那个女人的办公室,赵主任给单位的出纳打了电话,确认今早已经接到银行的通知了,高某三分之二的欠费已经汇到了,赵主任就开心的对那个女人说了谢谢。 出了县政府大院,赵主任在一个文化用品商店里买了十个学生作业本放在包里,然后我们就直接回去了。 中午,高永军和父母都没有回来,在地里干活,估计孩子上学的地方也远,中午是在学校或者亲戚家里吃的饭。高永军的妹妹给我们做了羊肉汤饭,味道喷香,我吃了有三大碗,还吃了三片厚厚的馍馍。高永军的妹妹收拾好桌子,我们回房子休息,我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看一下表快六点了,这一下睡了三个多小时,把几天欠的觉都补上了。 赵主任不在屋子里。 我穿上鞋子出门,家里没有一个人。打开院门,我不知道去哪里找赵主任,那时候还没有出现手机。 于是,我顺着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就走上去了,走到小坡上时,我看到了赵主任。他一个人坐在灌溉渠的埂子上,望着滚滚流动的渠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喊了声“赵主任”,他回过头对我招手,我也过去和他并肩坐下。递给他一支烟,我们点着了吸起来。一支烟才吸完,赵主任用手指着远处一片看不清的山脉说道:“那里是木垒和鄯善的交界线。” 我“哦”了一下。 他转过头,很认真的看着我,让我一时还不怎么适应他这种特别认真的样子。然后,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原话我已经不完全记得了,但是他所说的话的大意我还知道。 他说,他从第一眼看到高永军家的房子时,他就知道了这个家确实很穷,房子虽然很多,但都是砖混和土坯盖起来的,而且到处都是黑黑的,应该很多年都没有粉刷了。他家里所有的家具,显然用了几十年也没换过,虽然很干净,但是很破旧,也很古老。 他还说,这几天,他们一家人和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说,就呆呆的坐着,真的把我们当成催债的了。不过,高永军已经欠了一年多的住院费,木垒县财政局给的只有百分之七十,他们家还要负担不少的费用,高永军的病假工资可能没有多少。这笔钱,对这样一个以简单的农业为生的家庭来说,肯定是巨大的很了。 他又说,高永军得病以后,他的老婆就不知去向了,反正肯定没在新疆了,估计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高永军的妹妹已经都二十八九的人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出嫁。他妹妹长的这么漂亮,肯定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家庭条件太差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主任当时还打趣地问我,让我考虑一下,干脆把高永军的妹妹娶了,这个女孩子是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而且肯定是个非常能干、勤快,也非常听话,能对男人好的媳妇。 我当时讪笑着说,他妹妹比我大好几岁,不敢娶,其实我虽然年轻,找老婆这事还是思考过的,在乌市找一个是最基本的。 赵主任还说,高永军的孩子正在上学,最后能上几年现在不好说,上学是需要钱的。 给我说了这些以后,他不再继续往下说,忽然开始讲高永军的病历上没有详细记录的,高永军得病后的一些事。赵主任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夏,我们坐的这个地方,就是他亲手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地方。” 第331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4) 我惊讶地看着赵主任,他接着说道:“这是我问老高的父亲知道的。精神病学上有一个遗传叫做黑豆遗传,简单说就是有精神病家族史的一类人,这个遗传基因只传长子长孙,传男的不传女的。高永军是长子,所以遗传基因无情地找上了他。高永军虽然只是个技校的学生,但是在村里算是很有学问的一个人,他在乡农技站工作,很被人羡慕的。所以,当年他找的媳妇是隔壁村里的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高永军的妻子怀第三个孩子时,高永军发了病,那个孩子,后来他媳妇生下来后,扔下了孩子他媳妇就跑了,这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小男孩。高永军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个男孩,第二个是个女孩,这两个孩子都长得很漂亮,但是都被他残忍地杀害了。高永军发病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是一个高技术的科学家,为了搞他幻想中的科学研究,他把孩子带到这里,没等孩子搞明白呢,就一刀子把孩子给捅死了。然后,他就开始解剖。孩子的五脏六腑和残肢断手,全部都被他扔到了这条灌溉渠里,鲜血和各种的脏器,随着水飘走了。那个场面有多血腥,你可以想象到。他那两个孩子,一个只有六岁,一个才三岁。当人们发现渠里这么多血和人的器官时,顺着渠找到这里,高永军那时已经神志不清,挥舞着斧头、菜刀威胁人们不要过来,村里人打报警电话了,公安局的人来了才把他制服了。然后,就把他送到咱们医院了。其实,这么多年,他家里人不敢把他接回来一次,就是怕他把这个唯一的儿子也杀了。” 听完这段高永军一手制造的惨剧,我的心里都觉得很恐怖,一个精神病人犯病的时候,竟然能这么的残忍,用斧头和菜刀,就把自己亲生的两个孩子解剖了! 我知道,赵主任不是没有目的给我讲这些事的,他的心思我大概都猜到了,所以我等着他说出来。 看着远处农田里,在酷热的太阳下劳作的农民,我好像看到了高永军的一家人。 赵主任果然继续说道:“这个事我必须和你说,咱们回去要口径一致。县政府的费用已经付了高永军三分之二的住院费用了,他的工资本来不高,我估计就是全部给我们也不够的。因为,这几年他们要供孩子读书,估计也是花掉了不少,根本不可能存下来的。但是,你也看到了他这样的家庭情况,他妹妹也因为他的事,至今还没有出嫁,孩子正是读书用钱的时候。我们怎么能让他的家就此陷入困境呢?所以,我想咱们不收高永军自付的那部分了,咱们给他们留下这些钱吧,回去就说孩子上学需要钱用,这个当官的还是能接受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高永军的妈妈交给赵主任一个蓝花布包着的包裹,打开了好几层,里面是一叠钱。高永军的家人还是那样默默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赵主任取出了1000元钱,放进了包里。然后,从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拿出钱包,取出来我刚才交给他的我们领的差费,点好1000元又放进了那个蓝花布包裹,再把包裹交给了高永军的母亲。 赵主任看着我说道:“小夏,高永军的住院费我们都收齐了,明天咱们准备回去了。” 我连连点头,赵主任的做法完全符合我的心愿。 在全家人的惊愕中,赵主任把十个小学生作业本放到高永军儿子的手上,又抚摸着他的头,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了这一家人。高永军的父母和妹妹的眼里就滚下了泪水。 赵主任低头对孩子说道:“孩子,你要好好学习呀,将来给自己争一个好前途。” 赵主任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瓶酒,给一家人都倒上了,端起碗,他说道:“说实话,我们这次没有完成领导交给我们的任务。但是,我们觉得没有做错,孩子需要这些钱完成学业,你们要好好让他学习,不能亏了孩子。” 第三天是星期天,昨晚赵主任喝多了,到十一点了才睡醒。但是,一大早高永军的父亲就出门去了,我们本来说好今天是要走的,高永军的父亲不在,他的母亲说等一下,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我们也只好喝了一点儿高永军妹妹端过来的稀饭,还是就着几块咸菜算是吃了早饭。 我们在那个堂屋里和高永军的母亲、妹妹说话,高永军的儿子上学去了,高永军自己一个人到地里干活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永军的父亲终于坐着一个小三轮车回来了,开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高永军的父亲说是他的弟弟。两个人从车斗里抬出一只刚杀好的羊,一边对我们说:“今天先别走,周五了回去也没有工作要干。我们今早上山,把自己家的羊杀了一只,中午吃手抓肉,我弟弟是做这个的高手,好吃得很。” 然后,他们兄弟两个就开始收拾羊。 高永军的妈妈在他们旁边,帮着收好羊杂碎、羊头、羊皮等,高永军的妹妹在灶间搭上了一口大锅,灌满了水。然后,她就帮着妈妈做事。 赵主任见此,就不再坚持非要走。他一个人出了门,我估计又是去那个灌溉渠上坐着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抽烟。看着这一家子人忙的热火朝天的,但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态,赵主任这事做的是真好。高永军的妹妹看着确实很漂亮,而且非常的能干,她在小院子里跑前跑后的,能把父母需要的东西及时的递过去。真是很可惜,为了自己这个得了精神病的哥哥,她至今都没有嫁出去。 高永军父亲和叔叔这兄弟俩的手脚真利索,十几分钟就把一只羊都分解好了,整块的好羊肉全放进了锅里,锅里也开始翻滚起来了。 锅开了,浓浓的羊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子。 这时候赵主任和高永军一起回来了,他闻着肉香说道:“你们这里做清炖肉的方法,别有一番味道。闻着就很有食欲。” 然后,他就在煮肉的大部分时间,与高永军的父亲和叔叔闲谝,他叔叔隔一会儿就去灶房里看看羊肉煮的程度,并吩咐侄女几句。 刚宰杀的羊只需要煮半个小时左右就熟了,高永军的父亲把我们都让到堂屋里,那张炕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正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七八个调料盒子,还有八个小盘子。 赵主任被让到靠里最中间的位子,然后其他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高永军的妹妹端着一大盆冒着热乎气的羊肉放到了桌子上面。高永军的叔叔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子,开始分割盆子里大块儿的羊肉,我看到连着骨头还有淡淡的血丝。新疆人吃手抓肉就是这个情形,一个手艺好的人负责切肉,切下的肉放在大盘子,或者就放在盆子里,这切肉的人能快速按照肉的样子切成一块一块的,大小根据肉的部位决定,比如羊腿上的肉,切下来大小就基本差不多,肋骨肉则是一根肋骨一根肋骨的等等。而且切肉的人手很快,所以不耽误他自己吃。 所有人把肉拿出来,放进身前的小盘子里,调上自己喜欢的料,就开吃了。 第332章 手记之二十五:【星日马】我忘不了他们的眼神(15) 赵主任估计以前也是在新疆当过兵的,对手抓肉格外的喜欢吃,他边吃边喝酒,与高永军的父亲和叔叔很投机的交谈着,其他人照例还是都不怎么喝酒,他们三个很快就干掉了一瓶酒,第二瓶也干了一半。 热腾腾的羊肉,加上香菜、皮牙子调和的肉汤,都是下酒的好东西。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高永军的叔叔晕乎乎地开着三轮车走了,我真担心他栽倒在灌溉渠里,不过高永军的父亲说,没事的,他弟弟的酒量那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几乎从来没有喝醉过,而且每次喝了酒都是开着三轮车一个人走的,也从来没有出过事。 通过赵主任和他们之间的那些高谈阔论,我已经得知高永军的父亲是老二,这个弟弟是老四,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妹妹,嫁的很远,他们的老大也是个男孩,解放前出生的,长到十几岁得疯病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高永军出了门,准备到木垒县乘车回去。高永军在走上小坡的时候,回过头看着跟上来的他的父母和妹妹以及他的孩子,劝他们回去,说孩子还要上学去。他忘记了今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 但是,他的家人都没有纠正这个明显的错误,他的父母用手背擦着眼泪,什么也不说的跟在我们后面,他的妹妹脸上早就流满了泪水。只有他的儿子拉着赵主任的手,有点儿舍不得的样子。但是,孩子的眼睛却时不时的偷看一下高永军。都说精神病人是情感淡漠的,然而我分明也看到了高永军的眼睛里有一片潮湿涌上来。 这段路其实没有多远,但是我们走的都很慢,赵主任也是想让高永军和家人多一些时间说说话。所以,我们俩一直走在最后面,然后看着高永军一边抽着他粗壮的莫合烟,一边和家里人说着话。高永军的眼睛里明显的都泪水,他的父母和妹妹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只有他的儿子,跟在一家人的身后,虽然看着有点儿恋恋不舍的样子,但是孩子却没有流泪,他第一次见父亲的时候,大概还只有两三岁,再次见到已经都是十几年了,他都上了小学三年级了。 虽然,孩子对父亲比较陌生,但是哪个孩子不想有自己的父亲陪伴呢?可是,他的父亲却不能陪伴他,而他的母亲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与父亲在一起也只有两天的时间,现在又要分离了。我当时不知道,高永军还有多少时间能和自己的家人能聚在一起,因为木垒离我们实在是太远了,来去一次都要花好几百块吧,他这样的家庭条件,是很不舍得花这样一笔“巨款”的。所以,高永军可能见到家人的机会没有多少次。 我想着想着,心里也是很不舒服,就跟在赵主任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因为,我实在不敢再看这一家人那种生离死别的样子。 真的很凄苦的感觉。 但是,路不管多长或者多短,都有走到头的时候。我们还是走到了山坡上,我们也该下坡了。赵主任对着高永军的家人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吧。 突然,高永军的一家人全部都跪了下来,在高永军父亲的带领之下,向我和赵主任磕了三个头。 赵主任当时就吓了一大跳,他赶快跑过去,我也跟着他跑了过去,我们用力的拉高永军的父亲,喊着让他起来,也用力的拉着劝着高永军的母亲、妹妹,和他的儿子,让他们千万不要这样。 但是,这家人很执着的一直磕完了三个头,才站了起来。 我这几天来,看到他们这家人的眼神,都是那样沉默的、无助的、失落的、痛苦的,此刻依然是这样! 我差点儿就要哭了,这可怜的一家人,让我内心深处的同情很快就泛了起来。 赵主任很用力的握住高永军父亲的双手,但是他摇着头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赵主任看着高永军父亲身后,他的那些家人,还是说不出什么话。 赵主任再次抚摸了高永军孩子的头,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赵主任叹了以口气,转身就走了。我和高永军跟上去。 赵主任再也没有回头看。 但是,我和高永军几次回头,远远的还是看到他的一家人站在那里,望着我们。 我们到了木垒县城的时候,才发现没有班车了,好像是隔天发一趟,我们也不想再回到高永军的家了,真的很害怕他们那样非常感激的表达,更害怕看到那一家人眼里无以复加的哀伤。 于是,我们在车站的一个小旅社开了两间房子住了下来。在车站外面的小市场,赵主任买了一包刚采下不久的新鲜蘑菇,这是山民们清早采摘的,闻着特别的清香,赵主任连说好货好货,回去后就摆在窗台上晾晒。 赵主任又在高永军的参谋下,买了一包青稞。我本来也想买点什么,但是我那时工资不高,所以囊中很羞涩,什么也买不起,就作罢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个人的话都很少,高永军仿佛一下子清醒了很多,他也不说话,一直在吸他的莫合烟,但是吸烟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赵主任则一路上都睡的很香,他也不说让我看好高永军的话了。不过,我虽然没有怎么多看高永军。但是,我也没有睡一觉。因为,我一直都在看车窗外的风景,虽然还是那些戈壁荒滩,没有任何变化。 黄昏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回到了单位。 赵主任让我把高永军送回病房,并且叫我去他家里吃晚饭。赵主任的妻子苏大姐给我们做了一大锅的白米饭,然后炒了一大盆猪肉蘑菇,简直香的不得了,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米饭,直到不断打嗝儿才放下碗。 一年以后,高永军还是因欠费出院了,此后就再也没得到任何他的消息了。 木垒,那个小县城的乡下村子里,高永军和你的家人还健在吗? 第333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1) 【张月鹿】 手记之二十六:无名二 星图谱:张月鹿,南方朱雀第五宿,为月,为鹿。居于朱雀身体与翅膀连接处,翅膀张开才意味着飞翔,民间常有“开张大吉”的说法,故张宿多吉。 张宿属狮子座四足,在天体星座中属狮子座,系狮子座的腰带。它是春天的夜晚,在黄道上的代表星座,位于巨蟹座与处女座中间。 张月鹿在封神中原名叫做薛定,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张宿的人忍耐力强,其言语令人欢喜,能得人喜爱,计谋很多,虽急躁,但是守时。工作轻松、生活安逸,重视物质方面的享受,重视打扮穿着,易因轻视他人而失误。 一生幸运与不幸交替,波折不断。男性中年前会遭遇意外灾难和疾病,但可突破难关。女性身体好,勤劳工作,事业顺遂,若固执就会一生波折不断。张宿男女都有万事成功和一事无成的两种不同命运之人。 此星座的人高傲、自信,外表粗狂豪放,内心狭窄还争强好胜,是顽固刚愎的野心家,忽冷忽热。口才好所以喜欢讨好人而让对方摸不清真相。由于有安逸的生活,所以会懒惰不能吃苦。很喜欢研究学问,好追根问底。 女性大多是开朗有爱心、好胜心强、求安逸享受者。年轻时有很多异性朋友,且来往密切,给人一种花悄娇艳女子型的感觉,其内心深处却是难以捉摸的。 在爱情婚姻方面,男性热情,追求气氛,喜欢带恋人到宁静、高级的地方去享受,谈情说爱,来取得对方芳心,婚后变成两种不同的大男人主义、依赖女性的人。也有的早婚且婚后疼爱子女,但喜欢拈花惹草,因而引起纠纷。 女性渴望朋友,眼光看的高,信念坚定,属较晚婚型。因婚姻不好,因此有一些人埋头事业。 无名二是我们科收治的一个流浪精神病人,住院大概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病历上记载着他的年龄是三十二岁,但我估计也是门诊的白主任瞎编上去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样子,至多也就二十五六岁。他的头发乌黑乌黑的,两只眼睛怎么看都是一副很贼的样子,大嘴巴、脸型有点儿瘦、耳朵很大,看着大耳朵是有福人的样子,但是,他却是一个傻呆呆的精神病人。 十几年前我还没有上班,我知道那时候的医生对精神病人都很淡漠,询问病史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特别的用心,而且这些病人的家属,或者送病人来的单位的人,也对病人没有特别细心,很早以前还没有办理身份证,谁出门也不带着户口本。所以,很多没有家属送来的病人就没有名字,无名二就是其中的一个,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而且根据排号的顺序,他还是以“无名”来起名字的病人中的第二个,他后面一直排到无名几了,我也没怎么特别留意。 这就是无名二的名字的由来。 无名二的身形显得很瘦小,他的一双眼睛总是一副贼兮兮的样子。而且,他从来不和任何人正眼相对,总是从别人的背后,或者某一个你不会注意到的方向,远远的在窥视着你,给人的感觉好像他总是在某个角落偷看你。 他这个样子,让我们一直很警惕,精神病人伤害工作人员或者其他病人的情况不少,这种老是贼不兮兮的病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个时间会干什么,无名二在哪个病区都是一个很危险的病人。 那些刚参加工作的职工,对他的这个样子都感到非常的恐怖,总是怕他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突然对人发生袭击事件。我们主任也在全科做了专门的提示,对无名二确实要有所提防,因为他是有伤人前科的。 无名二的皮肤非常的白皙,与他病历中记载的农民家庭大相径庭。他的脸上有十几处红豆豆,凭着经验就知道,那是他长期在外流浪时,到处捡拾不干净的东西吃,然后发生了感染,从而在脸上出了很多水泡,很痒,然后就非常使劲的抓,这样不断地反复的污染,再一次次的叠加在一起,就会形成这个结果。 在外流浪的精神病人,没有得到有效的医疗救治,经过这样多种物质,或者多次的污染,最终就会导致了根本不可能再消除。他的病历上也是这样记录的,是他刚入院时,采集病史的时候送他来的人说的。 他刚住院的时候,这些结下的疤,都是暗红色并且几乎都发黑了,住院后经过治疗,他的病情逐渐的稳定,伙食又很好,所以,他这几十处的暗疤从开始的暗红色,逐渐转淡了,现在是略显红色的,远看好像是雀斑。 他的身上看着骨瘦如柴的,可是却没有任何的躯体疾病,病史显示他务过农,当然以前身体还是很健壮的,只是多年在外流浪,吃不饱也穿不暖,很可能又得过几次不治自愈的疾病,身体就逐渐的消瘦下去了。 我们医院是本市专门收治、收养社会上流浪乞讨的精神病人的专科医院,这样的病人占大多数,男女病人都有,福利性质的精神病院,承担着政府兜底保障的任务,只要各区县送来了,就必须无条件的接受,没有什么要求好讲。大多数收容的精神病人都有一些躯体方面的疾病,你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都难以承受的各种疾病折磨,他们却能够自愈,也许,人就是在社会极端的恶劣生活条件下,才逐渐掌握了生存的主动权的。 无名二是由社区送来的,我们至今也没有问出他的家庭住址,更不知道他是否还有亲人在世。社区的人,其实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社区范围内的,他来的时候很悄然,也很默默无闻。一直到他发生侵袭小区的孩子,和女人的事件了,才被派出所重视,通过政府收容渠道,送到我们医院了。 按照平时的表现看,无名二是比较标准的痴呆傻子,有精神发育迟滞指征,在送他来的社区里,基本上大家都知道这事。所以,起先人们并不关注他,甚至还有好心人给他一些吃的、喝的东西,以免他天天在垃圾箱里捡脏东西吃。可是,后来他忽然表现出一定的攻击性,而且攻击的对象主要是孩子和女人,人们才感到害怕而报了警。 按说,这样一个精神发育迟滞的病人,恢复的可能性非常的小,因为他的病源来自基因遗传,或者是近亲结婚之类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所以,也就无从知道他的生活历程。 公费收养的患者,在我们医院一直到死,都不知情的情况也有很多。 第334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2) 他说话时,只能听懂几个非常简单的音节,其智力大约相当于七八岁左右的孩童,更多的像是咿呀咿呀的儿语,怎么听都不知所以。因为住院治疗的效果还不错,他的攻击性再也没有出现,反而在病区经常受到其他病人的欺负,时常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因为其他病人都讨厌他的一些很怪异的言行,特别是他总是偷窥的神情,让人后背很凉,那些厉害的病人就找碴子经常打他。 当然,他挨打都是在医护人员看不到的地方,发现了问其他病人的时候,谁也不会承认。 在我们的医院,每一个病人都是平等的,这是一定要做到的一条。但是,找不到打他的那些病人,他自己更不会说话。所以,我们每次都只能看着他生气。 为了让他能吃上每顿饭,我们的主任每次开饭前,就派一个护士专门给他打好,然后照看着,直到他吃完了饭,把碗放在地上。如果不这样,他很可能连饭碗都要被别的病人抢走了。 在病房里,无名二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常被别的病人欺负的病人,既然是精神发育迟滞的、智障之类的病人,基本上不会有伤人毁物的冲动行为,他的安全系数应该是很高的。,他的病历上却明确记载了他有冲动伤人的黑历史,不能算是很安全的病人。 在平时的服药、治疗、康复这些方面,他都很配合,没有什么,护士会让他干一些简单的、又不多费很多体力的活让他来做。 他干活虽然很磨洋工,但是也凑合着能干完。 我来医院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住院了。我也很简单的浏览了他的病历,他和大多数收容的患者一样,都是长期在外流浪的精神病人,到处跑、随处睡,生活有多么的苦,是完全能够想到的。 由于他那个讨人嫌的偷窥的坏习惯,其实我们病区的所有工作人员也很烦他,特别是女护士尤其厌烦他,很害怕他会偷看职工洗澡。每个病房都有一个小澡堂,新入院的病人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把身体上的污垢都洗干净。 虽然,我们也有一个职工大澡堂。但是,病房的人上班时间总不敢偷偷的跑去洗澡吧,下了班后都要回家,也没有时间。所以,很多人就在上班的时候,把病区的澡堂彻底的消毒一遍,然后两个工作人员轮换着洗澡。 很早以前,我们的工资都不高,家里安装有洗澡设备的也不多,能省点钱是好事。 无名二还有一个特别可笑的、经常性的举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是我无意之间发现的,后来给其他的人说,大家还说我大惊小怪的,无名二自从病情基本上稳定,就开始做这个举动了,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是,在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就非常的好奇。 所以,我开始专门的关注他。 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会选择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并且悄悄躲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比如,中午病人们都休息后空无一人的工疗室、病房走廊的最尽头、后院。可以这样说,他是故意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把自己“藏起来”后,又拿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藏在身上,或者藏在某处的早就准备好了的一个树枝、木条或者任何长条形的东西。此刻,他会再次前后左右偷偷的看一遍,以确认这个时候确实没有人在注意他了。 这时候,他就站在地上,前后脚叉开,再稍微的定一下神,表现出很虔诚的样子,向上看一眼,紧接着就开始身子一前一后地、有节奏的反复晃动,脑袋很随意的、没有规律的摆动,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整个动作一直这样,持续很长的时间不停下,只要没有人靠近他,或者他没有发现有人在观察他,他就会毫不知道疲倦的一直这样“运动”着。 因此,他在整个过程中会很警觉,当有人靠近他,想听听他到底说什么时,或者只要有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就会马上停止所有的动作,一动不动,并且偷偷的看着来人。如果来人不离开,他就换一个地方继续做。如果你执意要跟着他,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他就把拿在手上的树枝,或者木条很小心地放在了某个墙角,这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病室。 我很有心的观察过很多次,但是几乎每次都观察不到十分钟,然后被他发现,他很快就躲开了。 在精神病院里,病人是能区分工作人员和病友的,所以他能感觉到,我对他的注意是出于观察的主要目的。因此他一旦发现,就会马上停止,然后离开。这样,我就一直对他的这种行为难以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实就算从头看到尾,这也只是一个简单重复,并且极其乏味的动作。 所以,我后来也思索和分析了很久,也根本没有想出来他这样做是想干什么,或者是为什么。 我问过老师路教授,他的解释是那只是他还是小孩子时候经常玩的一个游戏罢了,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必过多的关注和追究。路老师还说到,这个游戏很可能一直保存在无名二的记忆深处,因为他的智力看样子只有七八岁,所以就根本忘不掉。 可是,我总是觉得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无名二的反常举动,一定有着他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最后的原因,所以我一定要探究他到底是什么。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本来就对每一个患者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充满了好奇,比如那个叫达普的病人,就是我一直非常关注,才发现了他打手鼓的特殊天赋的。 我认为所有患者不明原因的举动,很多的时候,恰恰是他们内心需要表达的某件事情的外在反映。如果特别关注并找到原因,往往就能够让我进入患者的内心,有时甚至找到患者发病的根源。所以,我决定做一个充分的准备,在无名二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好好的观察一次。 我做了一些充分的准备功课,仔细地了解他的常规活动频率等,并事前交代了护士不要去打搅无名二,以防止他发现以后就不给我观察的机会了。 我最终选择在刚吃过午饭后,等大多数病人在院子或者走廊里溜达一会儿去睡觉以后,他每天的这个时候,大都要开始他的“秘密行动”。他几乎风雨无阻,每天都这样,躲在后院,一直运动到浑身冒汗。春天他沐浴着阳光、夏天他承受着闷热、秋天他披戴着枯叶、冬天他一身的白雪。 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他这样非常陶醉的神态,和执着的动作,是他这一生难以忘怀的游戏,如果这是他唯一会的一个游戏的话。 那天的天气非常的好,我提前到食堂吃过饭,换下白大褂,披上一件从库房找来的蓝色工装,一双软底的布鞋,让自己尽量保持悄无声息。 第335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3) 然后,我悄悄地爬上了后院的房顶,找到一个最好的观察点,那是我早就瞄准好的,这个位置最合适观察无名二的每一个细小动作了,因为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无名二经常站立的后院墙角位置。我把一个旧床单铺好,静静地趴着等他出现。 我提前爬上来试过,这个位置非常好,从下面很难发现上面有人爬着。 我把给儿子买的那个高倍望远镜带上了,放在眼前,就再也不动了,准备彻底做一次认真的观察。 果然如我所预计的,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院去休息以后,后院就非常的寂静无声了。几乎同时,我看到无名二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后院的门口,他像个贼一样,偷偷扫视着整个院子,确认再也没有一个人了。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对着我的墙角,看来我预计的是正确的,因为我早就发现那个墙角有一个七八十公分长的树枝,当然这也是他悄悄放在那里的,所以我选择的观察角度非常的合适。 他仍然很谨慎地四下看看,然后蹲下了身子,又扫视了一遍整个院子,再次确认没有一个人后,伸出右手捡起了树枝,站起来镇定了一下自己。 我忽然想到,他前半段的这些动作,就像是电影里的侦查员一样。如果战争年代,没准他会被选择做侦查员了,这么的仔细认真,和小小心心的样子,完全合格。 随后,他做了一点儿小小的调整,让自己的身体与院墙保持正好的平行位置,这也是我预测好的,因为此刻的他正好是侧身对着我的方向。 这样,我更不容易被他发现。 他好像是稍微的又镇定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另一堵院墙。他的身体此刻是保持着笔直的,然后把那根树枝举在高出头部大约20到30厘米的位置,又稍微的停顿了一下。 这时候,我的望远镜正对着他,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发出口令。紧接着,他开始了那个持续的、有规律的前后晃动,嘴里也是念念有词的,只是可惜隔得太远了,而且他发出的声音很小。所以,我根本就听不到他在念叨什么话语,要是我能提前放一个窃听器在那里就更好了。 我看到,他的身体一直在前后的晃动着,他的节拍大概就是“1212”,他的手则一动不动。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一开始,他的脸上是毫无表情的,眼睛微微的张着、嘴巴只看到嘴唇在动。他的右臂向上举起,且微微的弯曲着,而左手则垂在身侧,整个人基本上是挺直的,就是他的头看着有点略微的向前倾,下肢也略呈弧线状。 就这样一个姿势,他很有节奏的晃动着,不紧不慢,期间再也没有任何的变化。而且,是全身都随着脚步的前后晃动而晃动,神情似乎很专注的样子,好像在欣赏什么,但是又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过了大约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的眼睛开始渐渐的闭上了,嘴巴张的更大了。但是,他念叨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他晃动的频率也基本上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这时候,我从望远镜里,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此时显得更加的陶醉,完完全全的沉浸在自己的表演当中,如果这个枯燥的动作能够叫做表演的话。就连我看着他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晃动姿势,好像也是有点优美了,尤其是,我忽然想到,他很可能是在随着某一个特定的音乐节拍在跳动,是的,是跳动,根本不是在晃动!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或者说是感觉,让我自己也很是诧异!这样的跳动又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丝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爬的都有点累了,但是又不敢惊扰他,只能一动不动的继续欣赏着无名二的表演。 我知道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他在病人们睡醒前就会停止所有的表演,所以我坚持着。其实,他的动作此后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了,就那样一成不变的,看着我都快要瞌睡了。如果不是我对他的表演有兴趣,我可能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忽然我想,如果让我这样做这个非常简单的、也非常枯燥的动作,我又能够持续多久,恐怕要不了多长时间,我自己就厌烦了。 突然,我的手机闹铃响了起来,百密一疏,我忘记把闹铃给关上了,是上班的时间到了,我赶紧关闭了闹钟,收起望远镜,紧紧地趴在房顶上。我可以感觉到,无名二朝我趴的房顶方向瞄了一眼。 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慢慢的抬起了一点头,向前方看过去。这时候,无名二已经停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刚才捡起树枝的墙角,又四下看了看,迅速放下了树枝,用脚再用力的踢了踢。 然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走进了院子的门,这会儿他该走回病室了。按照以前我在病房里观察到的,这时候的无名二,肯定是悄悄地溜到自己的病室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自己的床前,掀开被子,钻进被子,他开始他的午睡了,大概还能睡半小时。 我从隔壁的二病区的院墙放着的梯子下来,正好看到朱护士长走进院子,把她吓了一跳,冲着我喊道:“小夏,你没事爬到房顶上去干什么?多危险。” 我对着她神秘地一笑,说道:“护士长,我在看病人的秘密。” “房顶上能有什么破秘密?”朱护士长看了看房顶,她当然看不出所以然来。 她一直跟着我,走到了他们病房的门口,我知道她是观察我有没有偷他们病房的东西,我估计她下午一定会安排人也爬上房顶去看看,他们房顶上有一些捆好的废旧纸盒子等破烂,别少了。 病房都有自己的创新手段,其中收集废旧报纸和纸壳子是最容易的,收集的多了,就叫来流动的废品收购员,每次都能挣个百十来块的,如果积攒的多了,卖上千把块也是有可能的。 我看到二病区的房顶上有十几捆整整齐齐的报纸和纸壳子,还有几个袋子很可能是哪里捡到的铁家伙,如果被我发现并且安排人偷走了,那就损失太大了。所以朱护士长下午就会赶快给那个经常来的、一只眼睛瞎了的流动废品收购员打电话,叫他过来,免得夜长梦多。 我临出病房前,还假装朝着二病区后门处瞄了一眼,让这个大姐再担忧一下。 回到病区,我快速的走进无名二的房间,看到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这么短的时间就进入梦乡了吗?难道是折腾了一中午,累了吗? 真的不得而知。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仔仔细细地看着无名二。虽然他好像有三十多岁了,可是看着一点都不龌龊,还是蛮清秀的样子,加上长期住院,这些患者一点都没有俗世的烦心之事来打扰他们,所以,显得就特别的年轻,怎么看也就是二十出头。 第336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4) 此刻,他的嘴微微的张着,脸庞上是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运动而略微有点泛红的样子,有一丝细细的汗珠顺着他的脖子轻轻的滑了下来。 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处,身体是半卧的,所以,他睡觉的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受了莫大的委屈的孩子,那样有点蜷曲的睡着。 站在无名二的床前,我看了约十分钟,真没想到他睡得如此酣熟。我正准备要离开时,却突然听到他“赫赫”地叫了起来,我还以为他睡醒了,但是却又不是。只见他弓起身子,把头用力地往枕头下面拱,两只手抱在脑后,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我一边伸出手慢慢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嘴里一边缓缓地说着:“别怕、别怕。” 约莫过了有两分钟左右的时间,他才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但是身体翻了过来,整个人是趴着的,他的头还是钻在了枕头里。虽然,他已经不再大喊大叫了,身体也不再剧烈的颤抖了,可是从他的样子,还是能够看到此时他的内心是极端的恐惧。 半蹲在床前,我仍然不紧不慢、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轻声问他:“无名二,怎么了?” “老虎、老虎,大老虎要吃我了。我好怕!”无名二梦魇一般地和着我的问话回答。“你看、你看,是好恶的一只大老虎呀,大老虎张着嘴,看着我。啊啊啊,我要打死你呀,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是第一次说的如此的清楚,丝毫没有停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出来,他清醒着的时候是从来不说话的,什么时候都是躲着人,要是被问得急了就“赫赫”,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根据我看过的病历中的记载,他十几岁就住进了我们医院,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在这里的十几年来,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一次真正的语言上的交流。以前,他在我们单位设立的那个专门放置收养人员的病区,那里的管理和服务都不好。 几年前,我们单位的那个山东大汉院长,和他的一帮狗腿子同时出事被抓了以后,那个病区也就撤掉了,他这才转到了我们病区,虽然也大概知道无名二的一些事情,但是了解的毕竟不是很详细。 无名二原来的主管医生也是一个我们俗称的“二把刀”的大夫,姓马,是个略微肥胖的男人。这个医生在“文革”期间被错划为右派,在下面吃了很多年的苦,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院长这些领导更是不恭维,所以快退休了被院长以身体不行为由,赶到联防队去了。他为了自己下放期间的工资问题,把人事上的那个小伙子整天都搞得筋疲力尽的,就这样,他还瘸着腿到市上去上访。据他自己说,还见到了市委书记和市长,那个市委书记还是他下放期间在一起的一个老干部的一个儿子。所以,那个市委书记就特别的重视他和其父亲的一段“深厚的友谊”,因此落实政策给他一下子补助了好几万块钱。 马大夫在离开病房前,把他管理的病人都交给了我,我后来整理他的病人的病历时,差点没气死,所有的病历都是乱七八糟的,这个在下放期间只做过几天卫生员的医生,真的是难以恭维的让人无奈。 对无名二,他也只是说:无名二属于遗传性精神病,有很突出的幻觉表现,据送他来的社区和派出所的人说,他最常表现的比较完整的一些话,就是和大老虎有关,比如大老虎要吃人了,大老虎马上要来吃我了,等等;可是因为社区的人对他的过往经历不甚了了,所以讲不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连无名二来自何方都根本没有搞清楚;从他偶尔比较清晰的话中,可以看出确实是我们这里本地人,类似于我们这里的土话口音,可是在全省说这种语言的人太多了,很多地方的其他民族也说,所以还是不能确定他的家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这里与省外有一定的不同之处,外省有的地方“十里不同音”,根据说话很容易能够判断出一个人的出生地,但是我们这里就很难。只有专门的语言学专家,才可以通过对话分辨的出来。 但是,为了一个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价值”的精神病人,请来语言学方面的专家,似乎没有什么必要。除非是某些精神病人犯有命案或者大案要案,才会由公安部门协调专家来我院协助。 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靠着一股执着的为患者服务的精神,在努力的从各种蛛丝马迹中,认真寻找患者的出生、成长的地方。说实话这很难,有的患者直到死,也还是一名长期住院的精神病人,甚至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马大夫交给我的那些材料,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参考价值,我在无名二的病历上倒是找到了一个,唯一很有意义的记载,是这样的:有一次,一个居民发现大冬天的,无名二蜷缩在他们单元的楼道里面,浑身瑟瑟发抖,而且一看就是饥肠辘辘,那个居民回家取了一些吃的送给他,无名二狼吞虎咽的吃完后,眼含感激看着居民,嘴里忽然在一阵吓人的“赫赫”后,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这段话,因为没有实证,也没有被完全的记录在病历中,只是接诊医生根据送来的社区干部的回忆,大致记下了一些基于猜测的论断:无名二非常可能是一个农民的孩子,从小就应该是在智力上发育不全,所以被村里人嘲笑和欺负;但是,很可能他还可以从事一些简单的农活,所以家里人(也许是父亲、也许是哥哥或者其他的什么亲戚之类的)也经常带着他到地里干活,这样也方便看护着他。 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突然发现带他干活的那个人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老虎,而且还要扑上来吃了他。所以,他猛然扑上去,用一块很大的石头使劲把对方砸死了。医生根据社区干部反映的情况,在病历中能做出的判断和猜测也就这么多。 但是,我们依然无从得知,这个具体的事情是什么。 更何况,无名二从来也没有被公安部门传唤过,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本地人吧。否则,一个杀了人这样的大案子,是不能被公安机关错过的。也可能,无名二是在我们这里流浪了很久,有一些语言上的天赋,所以,跟着本地人学会了一些本地的话。但是,这些也都只是我的猜测和臆断,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 但是,今天的无名二,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又一次说出了“大老虎”和“吃人”这些话。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出现了病历上的记载,或许在无名二智力残疾的大脑深处,真的有一段深深的记忆埋着。 第337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5) 其实,无名二早先在病区还是能做一些事的,只是从不与人说话交流,何况他的“赫赫”以及不成音节的话语,也没有人能够听得懂。那个马大夫判断,他很可能是遗传性的精神病,所以使用的是最常见的抗精神病药物,在他稳定以后,采取的也是常规的药物治疗加病区康复治疗。 但是,由于他一直怪异的举动,所以,一次也没有让他到康复治疗中心去做系统的康复治疗,重要的是,对于一个毫无意义的收容对象来说,花费本来就很有限的资源,是不切实际和没有作用的。 无名二的诊断和治疗,我认为都是正确的,因为我也管了他三年多了,他一次也没有发生冲动伤人的举动,是安全的,和让工作人员放心的。他在病区的其它表现,我们都认为与他的智力障碍有很大的关系,也属于正常的范围。 但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他那怪异的举动。 老同志们无法给我说清楚,路老师的解释我也认同,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无缘无故的,难道就是无名二简单的儿时游戏吗? 今天,在我的专门安排下,没有任何人打搅他,让他完完全全地做了一整套单一的、枯燥的“运动”。其目的是想让他尽情地给自己做一次“发泄疗法”,然后等他累了,睡熟了以后,我再观察他的表现。 但是,我所听到的,还是病历上记载的,这些完全是猜测的话,我不免的有点儿失望。 当我再往下问的时候,他的回答已经是轻微的鼾声了。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进去取出了无名二的病历。坐在办公室,打开病历,一页一页再次仔细地翻看经过好几次瘦身的这本病历。 无名二:由本市龙祥社区和派出所送来,据社区干部反映,他是在一年半以前,突然之间出现在本小区的,没有固定的住处,靠捡拾垃圾箱里的各种食物生活,居民们有好心人会给他一些吃的;但是,一个月后,他突然第一次对一个刚上小学的男孩发起了袭击,随后,有不少居民都反映他有攻击性行为,于是报告了派出所,把他强行关了起来,可是当民警发现他很明显的是一个智力残疾人时,就找到了政府的有关部门,把他送到了我们医院来。 病历上记载的他约出生于1965年,估计也是医生根据社区干部瞎猜的。再就是十几年来的所有治疗记录,没有任何人来探视过,更没有人给他送衣物。 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我合上这个看过好几次的病历,没有一个被我遗忘的记录,对无名二,我依然是一头的雾水。到底他曾经有过什么无人得知的历史?到底他有没有离奇的故事? 无名二呀无名二,你是一个怎样的病人? 他为什么要有那个奇怪的动作呢?而且,如果没有人阻止他,我肯定他能够就那样一直很长时间的持续下去,不知道他的体力和心情到底能够坚持多久。可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这个奇怪的动作与病历记录,看起来都是毫无关联的。 后来,我又采取了好几次这样的秘密观察,但是却毫无结果,他总是运动一个多小时以后,就自己走回病室,安然地躺下来扯呼了。我对这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此再次请教了我的老师路教授,并把我最近的观察情况一并都告诉了他。 路老师这次好像也有点重视了,沉思了片刻后,建议我对无名二的治疗和用药方案,进行一些适当的调整,并给出了一些康复上的好的建议,再让我注意观察他的表现情况,看能否起到一定的作用。 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又按照路老师的建议,做出了对无名二治疗和用药方案的适度调整。 没想到,两个月以后,他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了,这不是精神病患者正常的表现。 我把这个反常的情况汇报给了路老师,老师也是很不理解。于是,提请医务部组织了一次疑难病例的讨论,几个科主任根据多年来对无名二的了解,以及近段时间他的反常表现,都建议恢复以前的治疗方案,因为无名二是根本不可能病情好转的。 我的老师却不这样认为,根据他几十年的精神科临床经验来看,他认为无名二的这些表现,是与他以前的情况有着根本区别的。那么,可以判断,是新的治疗和用药方案有了明显效果。但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路老师在用药上给出了更加合理的建议。 那时候,我正在谈婚论嫁之中,那个我追了四年的女孩子终于答应要和我结婚了。而且,我们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工作,订了婚,在做婚礼的有关准备了。 那年的春节是我结婚前不久,我的未婚妻已经做到了我们病区的护士长,奇妙吧,我是医生,她是护士长,我们俩还一起值班,这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病区里很缺护士,所以年初三的那天,是她带着另一个小护士上中夜班的连班。她把白班接过来以后,就让那个哈欠连天,一看就是过年玩疯了的小家伙先去探视室睡一会儿。然后,我们在她的值班室里谈情说爱。她带了不少的好东西给我吃,我们一边吃着瓜子、水果,一边唧唧喔喔。 查过房以后,天色早就暗了下来,整个医院都是静悄悄的,小护士丝毫不愧疚的酣睡不醒。我们俩还在值班室里起劲儿地聊着,但是我吸烟让未来的老婆很不满意,拿眼睛直翻我,并且对我说道:“你的烟瘾这么大呀?” (结婚后很多年,她都一直规劝我戒烟) 大概到了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有点儿瞌睡了,但还是先关心未婚妻,让她先去休息,我再继续守着。 她递给我一罐饮料说道:“还是你去睡吧,你也精神头太大了吧?明天回家就该垮了。” 听她这样说,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回到值班室后,我又吸了一支烟,然后就准备拉开被子睡觉。门的玻璃上忽然闪过一张脸,我赶快站起来,怕未婚妻受到病人伤害,我快步拉开门走出去看看。 一个躬着身的背影在我的前面晃动着,是无名二!他很少会在这个时间醒来的。 于是,我追上他,一把抓住他大声问道:“无名二,半夜三更不睡觉,想干嘛?” 我的说话声太大了,把未婚妻和那个姓张的小护士都叫了出来。他们一起来到无名二的身边。 无名二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他好像有些激动地看着我们,指着值班室说道:“蛋糕,我要吃蛋糕,过生日吃的。” 他的鼻子可真厉害了,我今天特意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本来是准备明早冲好牛奶,对付着一起早餐的。蛋糕还在未婚妻那个护士长值班室的木柜子里,麦利来的蛋糕水平看来很不错,浓浓的香味把无名二都搞醒了。 第338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6) 虽然已经很瞌睡了,但是我的大脑还不算迟钝,马上就对未婚妻说道:“你去把那个小蛋糕拿来。” 我们三个人看着无名二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并不大的蛋糕,女友还递给他一杯水。无名二使劲吞咽,取过那杯水咕嘟咕嘟喝下,仰着脖子,像一只公鸡。 这是十几年来,我们第一次听到他有意识地说话! 我估计也是他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当然这个蛋糕并不是生日蛋糕,更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吃完了蛋糕,我想无名二该给我们说一些什么了,但是我还是失望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顺着墙角慢慢地走回了他的病室。 春节后,很快就开始化雪了,春天及时的来到了我们的身边。我也顺利的结婚了,成了要受到老婆管辖的男人。 新婚的男人是非常快乐的,也是非常忙碌的。因为住的比较远,婚假过后,我们就开始了每天早晨赶班车上班的“二人世界”。 大概是第一场洋洋洒洒的春雨下过后的第二天,空气格外的清新。那天,当我进入病区的时候,看到无名二呆呆地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前,见我走过来,他突然对我说道:“夏医生,我谢谢你!” 他的吐字非常清晰,让我呆立在门口。 但是,还没有等我从这个意外的事情上反应过来时,他却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奇迹吗? 无名二的病情,却在突然之间的有所好转了,仿佛是春风化雨的季节给他什么暗示一样,他开始不再低眉顺眼的偷窥别人,也不再做他原来一直坚持的“运动”。他的话虽然还是不多,但是能很清晰的说一些句子了,甚至可以说较长的一段话了。 春节过后,他开始逐渐地和我们接触,但是绝口不提他自己的任何事情和任何想法。 我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变化立即告诉了路老师,他也很奇怪这个现象。 于是,路老师专门到我们病区看了一次无名二。他仔细观察了无名二现在的情况,然后告诉我开始适量的减少一些药,在数量和种类上都可以减少,并嘱咐我再找一次条件适合的时候,与无名二做一次开门见山的谈话,他说我会有很大的收获的。 为了路老师说的这个可能会有的很大的收获,我用一周的时间,对无名二的药进行了适当的调整。 然后,在周末的时候,我准备了一些本地很好吃的小零食,坐班车来到单位,虽然我并不值班,这样也好,我可以更加专心的和无名二进行谈话。 我走进病区的时候,没见到无名二,夜班护士和白班护士正在工疗室准备点名和交班。我询问了一下,原来他昨晚吃多了,有点不舒服,是在床头进行的交班。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后,悠闲的抽了一支烟,病区的交接班就结束了。于是,我踱着步,漫不经心地来到了无名二的病室。 见到我进来,无名二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改往日懒散并且高度警戒的姿态,甚至还冲着我微笑了一下。 我掏出烟望着他,无名二很自然地接过去,对着我的打火机点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我示意他坐下来,他就在病室的塑料方凳上坐下来,然后很优雅地弹了一下烟灰后看着我又笑了。 忽然,无名二对我说道:“夏大夫,我知道你最近很关心我,很想和我聊聊。” 我虽然已经很惊异他最近的表现了,对他的开门见山还是有点儿小吃惊。于是,我在另一个塑料方凳上坐下,也吸着烟,不先开口说话,等着他的叙述。 下面就是那天无名二讲给我的事情。出于对病人隐私的保护原则,我没有介绍他的真名,请读者们谅解。 在我们市属县里的某一个农村里,在一个条件很一般的家庭里,在上个世纪我国还处于艰苦奋斗的年代中,无名二顺利的降生了。起初他还是很正常的,看起来与别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到了无名二两岁刚过的时候,家里人开始发现他有那么一些不同,他总是一副憨憨的、傻傻的神态,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当别的孩子已经开始在村子里疯跑的时候,他却只能躲在土房子里朝外看,眼睛里永远似乎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孩子小,加上农村人也不懂这么多。到了上学的年龄送他去了区里的学校,但是他沉默寡言,课堂上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刚开始,老师对课堂提问都是轮着来的,可是没多久,老师就再也不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了,因为他站起来不说话,低着头,甚至还以一种说不上来的姿势偷窥着讲台上的老师,看的老师都无比的别扭。 所以,就没有老师喜欢理会他了,在很多科老师的建议下,班主任就把他放到了班里最后的一个位子上。从此直到小学毕业,所有人对他不闻不问,好像班里从来都没有这个学生存在似的。 初中才上了一个学期,他那永远提不起来的成绩,让班主任很是恼火。于是,班主任找到他的父母,言辞恳切地劝说,让他转学试试。父亲望着已经很高、很壮实的他,然后就去学校办了一个休学的手续,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任何一个学校,就永远的休学了。 那时,他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农活了,而且为人也很老实,从不偷、也不抢,在村里就那样不温不火的活着。 很早以前的人们,对精神病缺乏必要的认识,所以家里人一直就没有送他到精神病院看过一次病。反正他也没有产生任何的伤害,那就这样吧。 但是,家里人也发现,他时常会产生很多莫名其妙的幻觉表现。比如,他看到很多的天兵天将在家里,各种神态的都有,有的像托塔李天王、有的像哪吒、有的像二郎神,可是他也只能描述情况(他给我讲述的时候,才说出这些神仙的样子),他当时不知道这都是天上的什么神仙;而有的时候,他还看到一些长相奇怪的人,在村子里到处走动,很类似于外星人(这也是他给我讲述的时候,才说出来的),长着大眼睛的脸上,其它器官都看不到、或者细细的手臂和长长的腿、或者头上有长长短短的天线。 但是,最可怕的是,他经常对父母说,邻居们是各种各样的动物等等。 这些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即使他已经长到十五六岁了,大家还是以为他智力开发的慢一点儿而已。特别是他也只是自己嘀嘀咕咕的,最多就是给父母讲他这些稀奇古怪的幻觉,而父母还认为他年少,喜欢幻想,是他自己在编故事来博得大人的关注或者喜欢呢。 第339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7) 所以,他依然每天跟着父母下地干活,然后就是吃饭睡觉,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村里的半大小子们知道他脑子有点毛病,就喜欢逗他,经常的欺负他。而他总是那样“赫赫”的傻笑着,任由所有的人欺负着,他从来没有一次做出过反抗的任何举动。 就这样,他也算是无忧无虑的度过了十七年。 悲剧发生在他度过十七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其实那段时间,他已经变得更加沉默无语了,而且神情非常的忧郁。 但是,这些在他父母看来都是很正常的,根本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由于家里本来就比较贫困,所以十七年来他没有过一次生日,但是那段日子,他却特别想吃一次蛋糕,很可能是在村长的家里,看全村唯一的那台黑白电视的节目时,才发现还有生日蛋糕这个奇妙的食品的,而且是孩子过生日时,就能得到的礼物。 但是,十六年来,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是蛋糕,所以他忽然很迫切地告诉了父亲,他的这个唯一的愿望。然后,他就开始幻想自己的那个大大的、漂亮的生日蛋糕了。 然而,父亲是不会重视他的话的,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满足他的愿望。随着生日的来临,梦想中的生日蛋糕自然是没有盼到。然后,他的情绪也因此变得有点坏了,幻觉发生的也更加的频繁了,他经常看到各式各样奇异的动物,在他的眼前来回地穿梭着、奔跑着。那些天兵天将好像也开始变得更加凶狠了,那些外星人手里的 “武器”,也经常喷出蓝色或者红色火舌,非常的危险! 他把这些给母亲做了详细的描述,只得到“去去,哪里来的这些古怪想法。。。。。。” 没有任何人与他一起分享他看到的“奇异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他的情绪因而更加烦躁。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甚至他因为邻居小孩的一句谩骂,而握紧拳头示威也无人发现,可能发现了也没当回事。 他经常一个人躲在自家的牲口棚里,不断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天上的彩云里藏着十万天兵天将,他们马上就要开着喷火的战车,拿着方天画戟、巨大的宝刀、长长的红缨枪等等武器,从云彩里冲出来杀人了;这些天兵天将都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比哪吒还古怪,他们的兵器都是具有杀人能力的,是超越了我们这里任何兵器的;当天兵天将从云彩里冲出来的时候,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和所有活的东西都将被全部杀死,到处都是死尸。 他走在村子里的时候,就看到:村东头的王二瘸子家里的老牛马上就要生小牛了,但是生出来的肯定是个三头六臂的小孩子,两只眼睛比牛车的轮子都要大,孩子生出来就要杀人了,因为他从牛肚子里就看到了;村尾的李瞎子家的羊其实是个吸血鬼,一到晚上就变成吸血鬼的样子,村子里的鸡鸭牛羊都被他吸干了血,那些被吸干了血的动物,很快就变成新的吸血鬼,好多的吸血鬼在村子里游荡,他们看到人就开始扑上去,吸人的血,然后全村的人都变成了一个个的吸血鬼,只有他一个人无处躲藏;村长家里的猪忽然之间长的非常的高大,一直顶到天上,它的獠牙一下子就把人撕烂了,他的大嘴一拱,村子里的房子都塌了,他的耳朵就那么轻轻的一扇动,就刮起了巨大的风,所有的东西都被吹到天上去了。 他躲在房子里,看到满天都是喷火的战车,是那种很古老的战车,战车的四面都是巨大的齿轮,车上是奇形怪状的外星人,这些外星人手里拿着战斧、长矛、铁锤,虽然都是古代的兵器,但是每一件都能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些发出的光能在瞬间杀死照到的每一个人;还有一些巨大的盘子漂浮在天空中,盘子的四周都是能够喷出火的炮筒,发出更加耀眼的各种颜色的光芒,把地上的一切全部毁灭了;然后,这所有的怪物,在村子里展开大战,杀的天昏地暗,杀的鸡犬不留。 村子里根本没有人,也没有人有时间关注到他所描绘的这些奇怪的景象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傻子的胡言乱语,也确实是这样的,无名二的所有这些面描述,在我听来都是怪异和恐怖的。这是他的幻觉、幻视,但是如果不及时的进入精神病院治疗,那么后果将很严重的。 因为,无名二为了避免被这些极具伤害性的人或者物体所杀死,他就必须要用自己的方式首先杀死“他们”,所以无名二这时候已经有了攻击性。他经常对那些以前给他嘲笑和击打的孩子,瞪眼睛或者挥舞拳头,都是一些表现,只是他还没有完全的“具备”杀死这些怪物的能力。这是他自己给我讲述的时候,这样说的。 但是,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发生了改变,只是需要一个特定的时间或者事件,他就很快会爆发,会具有伤害他人的危险性。然而,没有人对他关心,也没有人认为,他这样一个从来都是只被人欺负的傻子,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他就在这样的幻想中,一天天的变的严重了。因为,他更加不敢离开家半步,他“发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要随时把他杀死,还要把他放在大火上烤熟了吃掉!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幻想中,他也偶尔的给父母做过“很具体”的描述,但是父母还是那句话:“去去去,哪里来的这些胡说八道的幻想,滚一边去!” 既然不被任何人重视,他就要想方设法做出一件让身边所有人重视的“大事”,才能让他们把他说的话听进去。这就是他下一步的“计划”了,他要找准时机,在人们都能认识到的时候,开始实施! 现在,我们听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肯定都很恐惧。假如我们的身边,有这样一个“狂妄”或者说是“疯子”,那将是多么的危险!我们会立即报告,不管是报告这个人的父母亲人,还是直接报告公安部门。 但是,无名二给我讲述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表现出很无奈的神情,他说:“我给父母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引起任何的重视和关心,就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 真的是非常的遗憾,如果没有他父母这样的不以为然的话,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了。可是,却真的没有让他的父母引起哪怕是一点点的关注,所以,悲剧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无名二给我讲述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始终不能说清楚他看到的具体是什么,都是很模糊的,他的文化层次实在是太低了,他所描述的情形,我估计都是从电视里看到的,与我们看到的那些古装剧,或者科幻电影里的人物、动物和物品极为相似。所以,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的描述清楚。 第340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8) 几十年前的农村,人们都忙于田地里的活计,即使偶尔的听到他讲的了,那也是一头的雾水,更没有时间继续听他絮叨这些无聊的事情。所以,慢慢的只能看到他肩上扛着一把铁锹,低着头,从家里走进地里去干活,或者从地里回家吃饭睡觉。 这样的日子,在他生日那天还是没有吃到蛋糕后,变得更加频繁了。他每天都在自己的那些幻觉中,浑浑噩噩的生活着,而且非常惧怕这些怪异的生物对他突然发起进攻,虽然他感觉到这个进攻随时都会发生,但是他觉得是自己每天都时刻的提防着,所以才能“躲过”一次次的被杀死。 他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能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他是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在时刻保护着他,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些异常的东西是什么。他甚至觉得,他很可能就是拯救身边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身边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用他超乎常人的能力,在防范着随时到来的危险。他甚至相信只要他防的好,他就能躲过这场祸及人类的大灾难! 发生惨剧的那天,是春季的育苗期。头一天吃过了晚饭以后,父亲就叫他帮着整理第二天要用的麦苗,大半夜的时候他忙完了,就钻进了牲口棚,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看到了漫天的天兵天将、漫天的风火轮、漫天的风雨雷电闪烁着光芒、漫天的大刀和红缨枪。 他躲在拴着牛的那个石槽之下,还是不能安然入睡。他瑟瑟的发抖,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救他。他发现以前能够保护他的东西突然之间都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他感到万分的恐惧,对生命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几乎同时在他的大脑里反复的出现。他一会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身边这些怪异的生物杀死了,一会儿又觉得他能躲在这个牲口棚里免遭被杀戮。 整整一夜,他就这样在惧怕和惊恐中度过去了。他应该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母亲很早就准备好了早饭,然后去叫他,一家人吃过饭,就要去地里干活了。但是,那时他可能刚刚昏昏欲睡,或者刚刚昏沉沉的闭上眼睛。母亲也许是习惯了,喊他半天也不答应,这是他最常见的一种状态。所以,母亲也就没有再叫他,反正一会儿,他自己吃过饭就会扛着铁锹下地干活了。 他等到家里的人都走了以后,好像觉得身边的那些怪物都消失了。 于是,他很小心地钻出了牲口棚,蹑手蹑脚的走进了自己家里,然后到处看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才觉得自己安全了。于是,又呆坐在自己睡过的床上,不知道该去做什么。所以,他又躺了下来。 这时,他应该极度的困倦了,所以就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觉得这样也不稳妥,就把自己的身体全部藏进了被子里。这时,他感到一片黑暗,在被子里当然是一片黑暗。 所以,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了那些活灵活现的天兵天将和各种动物。然后,他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又悄悄的钻出了被子,然后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走进厨房,看到锅台上有一碗稀饭,还有一个馍馍。 他端起碗,把稀饭都喝掉了。看了一眼馍馍,就把馍馍揣在了怀里。他走出厨房,来到家里放农具的小物品间,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把铁锨。 然后,他把铁锹的头用力卸了下来,跑到牲口棚,在那块磨刀石上,费劲的磨起了铁锹头。直到把铁锹头磨的锃光瓦亮了,他才把铁锹头又安上了。他在院子里挥舞了很多下铁锹,感觉有了很大的安全感。 于是,他扛起铁锹,出了家门,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是他依然顺着那些房屋的墙边,低着头,甚至有些弓着腰的慢慢的走,就怕惊扰了什么人。他像个贼一样的悄无声息的向前走,向着自己家的地里缓缓的走过去。 在他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再次看了一眼头顶上阴沉沉的天空,我想那天的天空只是稍微暗了一点儿,农民很早就下地去干活的,天还暗着就出门很正常。 但是,在他的眼里就是阴沉沉的天空。阴沉沉的天空中就一定会有“云”,“云”上面就站着很多怪物,都是披着金色铠甲的天兵天将!他们马上就要杀下来了!还有,村子里怎么到处都是凶猛的老虎、大象、狮子等等,这些家伙要跟天兵天将一起消灭人类!他非常的害怕,于是挥舞着铁锹奔跑起来。 无名二给我讲述的时候,把那一天他所看到的情形,描述的很清晰,也很准确,这些可能是他发病前最后留在他脑海里的一些记忆了。从此以后,他的记忆就成为了完全的空白,十几年的时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在脑子里存下了。 当然,他今天给我描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毕竟他还是一个精神病人,只是稍微好转了而已。 按照我的推测,他出了家门以后,大脑里依然回荡着那些奇异的景象。所以,他的神志是恍惚的。这时候他顺着村里的小道,向着自家的地里走,一直是低着头的。 眼看快到地头了,他猛地一抬头,发现一只“大老虎”盘踞在自家地头上,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而且,他分明实实在在地看到了那只“大老虎”张开的大嘴,和嘴里带血的獠牙。 他一定感到了恐惧,所以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地头的边缘好一会儿,他在等待着什么。然而,“大老虎”就是蹲在那里不动,也没有对他发起攻击。 于是,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捡起了一个大石头,再慢慢地朝着“大老虎”摸过去。走到很近的时候,“大老虎”也没有发现他。于是,他跳起来用力地将石头砸在了“大老虎”的头上,“大老虎”倒下了。他立刻就骑在了“大老虎”的身上,疯狂的使劲砸了几十下。直到“大老虎”的头上都是血,就这样,直到他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已经把父亲活活砸死在自家的地头了。 我始终没有搞明白,他磨的锃光瓦亮的那把铁锹被他扔到哪里了。我问他的时候,他也是一脸的茫然,还说:“铁锹?我带了一把铁锹吗?我刚才说了吗?” 很可能这也是他的一个幻觉,因为他用大石头砸死父亲也不是他说的,是后来我得到的准确信息,先给读者们讲出来的。 看着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的那个“大老虎”,开始他肯定是有一些满足的。因为,这个害人的动物终于被他彻底消灭了。但是很快,鲜红的血终于还是刺激了他,忽然发现这个“大老虎”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第341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9) 后面的这些又是我的分析,因为他是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他也是这样给我说的,他不知道那是父亲,只知道那是一只凶猛的大老虎,是要或者准备吃人的大老虎,如果他当时不杀死大老虎,就会被老虎吃了。然后,老虎就会和天上的天兵天将一起开始屠杀所有人! 他确实就是这样,面上毫无表情的告诉我的。 后来,他在地头呆站了好长时间,家里其他人正好因为在比较远的另一边干活,还没有发现这一切。 突然,他就大叫一声,扔下了石头(估计也是这个时候他扔掉了铁锹),他毫无目的地在公路上奔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时他根本没有意识了。 从此他开始了自己到处流浪的生活,尽量躲着每一个人,尽量把自己藏得很隐蔽。最开始,白天他藏在任何一个肮脏的、能够容得下身子的地方,晚上再出来寻找一些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最后只要是能咬得动的他都吃下去,身体越来越差,好几次差点儿就没命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他的生命却无比顽强,昏睡三四天后还是能够醒来,活下来。 按照我的推测,那时他已经流浪到我们这里了,在被后来的人们发现的那个小区附近艰难的生活着,他躲着所有的人们、寻找可以下肚的腐败霉烂食物。一次次的犯病,一次次的又奇迹般的恢复,病情愈加的重了,他开始具备了更强的攻击性。 于是,他开始寻找一切的可能,并且把自己想象就是那些成天兵天将,或者凶猛的野兽,对那些比他弱小的人群进行攻击,比如小孩子、比如胆子很小的女人。 结果就是,在他还没有造成比较大的危害时,就被派出所在那个小区里抓获了,与社区一起配合着,把他送到了我们医院。 听完了无名二的讲述,我按照他提供的模糊线索,把情况作了整理,并且提供给了结算科。 那个胖乎乎的小杨科长高兴的不得了,因为院长给她的主要任务中,有一个最难的就是尽力找到所有公费收养患者的家,那样可以找他们的家庭,或者找到他的亲属。 “去要钱”,这是她最常见的一句口头禅,把钱要回来是第一要务,有了钱我们年底的奖金就可以提高了。 所以,各病区对公费患者的治疗其实更加热心,因为他们只要找到了家,就很可能收到一大笔很可观的住院费。各病区都是有创收任务的,完不成的要扣奖金,超额的当然奖励也很多。 那几年,我们每天都在这种疯狂的创收热潮中奋斗,所有病房的职工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格外的卖力。 主任知道我通过辛勤的劳动,终于把无名二的家快找到的时候,在科室会议上狠狠的把我表扬了一番,然后就催着护士长天天去结算科问进展。 没过多久,通过主管局的大力协调,结算科就基本上查清楚了,无名二是我们市属县某某某乡某某某村的,他的母亲还健在。 后来,大概是在“五一”劳动节前夕,在我们科联合了结算科,正急急火火的与当地政府对接无名二的住院费的时候,他却主动来找我,要求我们抓紧联系他的母亲,说是他想回家看看去。 那时,我们已经知道他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哥哥以及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十几年来,无名二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患者的正常需求我们是要尽量满足的,这是人之常情。 虽然,通过市上我们已经做好了无名二的费用结算等前期工作。但是,单位正在准备“五一”劳动节的活动,结算科也通知我们计划节后,由我们派一个人和她一起,带着无名二回家去。说“回家”是我们通常的说法,其实带着医护人员和结算科的干部,尤其是带着病人,就是有很明显的要钱意图的。 我们单位的所有人都知道,外面的很多人对精神病人大都是退避三舍的,都是怕得要命。带着病人去,你要是乖乖的按照我们的要求做,把几年来拖欠的住院费结清了,或者至少说正在积极的筹备这笔钱,哪怕后来还要为此事多跑几趟催款,我们也是胜利的。 如果哪个单位胆敢“痛快”的回答,“没有钱”或者“给不了”这样拒绝支付的狠话,我们的工作人员先是扬言要放下病人,开始软磨硬泡的催款演戏。 一般情况下,几个不大不小的招数一使出来,对方都会服软的。特别是我们那个壮实的小杨科长,讲话嗓门大、说话速度快,掌握的政策很多,能把对方震慑住。 而且,她还真的有那么几次放下病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试想一下,一个刚停了三天药的精神病人,马上就要犯病了,在家里或者单位闹上两三天,对方就受不了,立即就会主动给我们单位打来电话,只要把病人收走,其它的都好商量! 马上要放大假了,各部门都要调休,人手也不够,多数时候只要患者家属有需要,我们都会给病人办理假出院的手续,让患者回家与亲人们团聚几天,这是很人性化的,假出院还保留着床位。 每年的各个节日之前,每个病区都在为患者提出回家的要求而忙碌着。医务部的干事那几天最累,全院五百多个病人,节假日能够假出院的总是在百来人上下,光打电话都说的口干舌燥。 医务部的小郭干事比我晚上班三四年,刚结婚,我们关系还不错,对无名二的事情,因为要牵涉到市局和县局,比较复杂一些。她通过内线电话央求我帮个忙,让我与有关部门联系。开了几句玩笑后,我就同意了。 我通过无名二所在的村委会,终于找到了无名二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当我说了无名二近期的表现和他想回家看看的时候,那个老人沉默了几分钟,终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支书已经说过了,怎么就找到他了呢?(不知道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家,还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家),这么多年了,我们不知道他在那里,十七岁的娃,因为没吃到生日蛋糕就把他爹给搞死了,然后就失踪了,一下就是几十年呢。我们还以为他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呢,生死不知的几十年,我们一家人也就这样过来了呢。唉,难得他还记得这个家呀,记得自己的妈妈和兄弟姐妹们。或许,他也知道了他爹是被他打死的呢。唉,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夏医生,我的年岁也很大了,现在都卧床不起喽,身子有病呢,他回来后,由谁照顾他呢?他在我的记忆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孩子嘛,总是要回家了,在外面这么多年,也吃了不少的苦吧,怪可怜的。明天我叫他的哥哥去把他接回来。” 第342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10) 我对着话筒什么也说不出来,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家庭来说,丢了的病孩子找不回来可能是他们的希望。可是,对于母亲来说,自己的孩子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那块肉掉下来的时候是很痛很痛的。 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没有任何的理由的,也是没有希望得到任何的回报的,母亲永远都是那样,深沉的爱着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即使他是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这份爱也是丝毫不会减轻的。 放下电话后,我把情况给我们主任讲了一遍,他什么也没有说,可能是真的无话可说吧。然后,我回到办公室,把无名二的假出院单子填好,喊来文书护士去医务部和护理部把章子盖好,把相关的手续全部办好。 我也开好了医嘱,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在我的权限之内还特意给他多开了一个月的药。 然后,我站起来去无名二的病室。 好几个清醒病人也围在无名二的身边,帮他整理我们特意从总务科要来的、捐赠来的一套休闲装。那是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和同样颜色的裤子,无名二穿的很合适。这些捐赠的衣物很多都是崭新的,但是主要还是只给病人穿,也有一些单位捐赠的衣物很适合做劳动服,发给维修班、洗衣房或者食堂,让他们干活的时候穿。 此刻的无名二,脸上是开心的笑,在其他患者的包围下乐呵呵的,任他们摆弄他的新衣服。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子,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双半新的黑皮鞋,这是我们的主任送给他的。 无名二瞅了瞅这双鞋子,从床头柜里又拿出来了一块儿新新的布,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布。他蹲在地上开始认真地擦起了鞋子。 他擦得很慢,非常的仔细。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还是乐呵呵地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新皮鞋。 其他病人看到我进来,就各自走开了。 我笑着对无名二说道:“无名二,你擦鞋子的本事很不错啊。等你这次假出院回来了,我就给主任说,干脆把你送到康复治疗中心去,叫康复训练员找一些工具来,再找上几个有同样爱好的病人,不如你教他们这门功夫吧。” 无名二“赫赫”一笑说道:“夏大夫,时间还早,你把鞋子脱下来,我给你擦擦吧。” 这当然不行,要是被我们主任看到了,肯定会给我一顿臭训,自从我们单位开始配纪检书记后,那个斜眉楞眼的杨纪检书记整天无所事事,像我们这样最低级的事业单位,怎么可能发生违纪呢,而院领导的事,纪检书记不是根本找不到突破口,就是不敢去查。 不知道哪个长着猪一样脑子的人搞了这么一出,下面各单位的怨声很大。 所以,我们的杨纪检书记就只能专抓一些虾米一样的破事了。上次三病区的张大夫因为烟瘾发了,着急的到处找不到烟民,实在是憋得急了,就偷偷卷了一支病人周建鑫的莫合烟。不知道哪个家伙为了邀功请赏,给举报了,搞的张大夫整天写“事件经过”,差点没有郁闷死。 这也让我们深刻明白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至理名言。如果让无名二给我擦皮鞋,假如被某些好事者捅到杨纪检那里,这个恶婆娘肯定正愁着没有虾米撞到她的网上。 如果叫这个婆娘逮住了,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这是四月的最后一天,每个病区都很忙碌,我们也不例外。那些住的比较远的患者家属来得早,办好了自己家人的手续后,就带着患者走了。 每次门铃响了,无名二的身子都会颤一下,然后就站到病室门口看,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他的哥哥来了。因为他在外流浪几年,然后在我们这里住院十几年,在病情的影响下,记忆中家人的模样可能早就是模糊不清的了。 但是,他依然很激动的支棱着耳朵,听每一次的门铃声响,还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热切地望向不远处的病房大门。 大概十一点多,再次响起了门铃声,无名二还是站了起来,走到病室门口去探望。 不一会儿,王护士带着一个面相很苍老的男人进来,他的脸上是经历了无数风吹日晒后留下的痕迹,眼睛也很浑浊,头发看来是梳理了,但依然显得很凌乱。他的嘴唇出奇的厚实,鼻子很高而且微微的泛红,一看就是长期饮酒造成的。 站在接待室的门口,他显得很拘谨,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于是就在裤腿两边以及前后不断地移动。一身很不得体的西装看着不伦不类,头上还戴着一个遮阳帽,是那种大街上为了做宣传到处散发的。 无名二看着门口的人,也许是亲情之间的感应,这个人他其实根本没有认出来,但是无名二的眼神里却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无名二反而一下子有片刻的沉静了,特别是我能感觉到他好像有如释重负的样子。但是,他依然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王护士:“小王,是某某某吗?” 王护士点点头,我继续说道:“那你再去看一下,无名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小王护士回答说已经全部收拾好了,我对着病室门口的无名二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两个好心的患者已经帮着他把一个帆布的小包裹拎着跟了过来。 无名二此时的表情非常的复杂,他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家里的任何人了,加上病情所致,记忆深处没有亲人的任何样子。他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哥哥的面前,什么也不说。 两个患者把他的包裹放下后,就走开了。 我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对似乎根本就不认识的兄弟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你们兄弟十几年没有见过了,应该高兴才对啊。无名二,你哥哥接你来了,现在就准备走吧,手续我都已经给你办好了。记住,回家了,还是要坚持吃药,千万不能擅自停了。” 转过身来,我又对无名二的哥哥做了一些服药等方面的特别交待,告诉他每天都要督促弟弟吃药,而且一定要看着他把药吃下去才行,我还做了检查藏药的方法介绍,要他们格外注意。 其它的一些事情,我不能说,因为结算科有他们自己处理事情的方法,事关单位的大局和收入,我说了就是太多余的了。 因此,我不再说话,并且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道:“5月8日是劳动节的最后一天,希望你们能把他送回来。那个,这次是假出院,时间也只有八天,今天就算上了。” 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只是身不由己地说了。我不知道这样一个看着就很贫困的家庭,是否能够支付得起我们的住院费。所以,无名二能否再回来住院,我把握不住。 或许今天,就是他在医院的最后一天了。 第343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11) 我远远的看到无名二的哥哥连连点头,知道这个老实的庄稼人,肯定把我交待的有关服药的事情作为最重要的事情记在了心上,因此稍微放了心。不过,我甚至也觉得他是希望5月8日那天能把弟弟送回来的。 看着跟在哥哥身后走向病房大门的无名二,我脆弱的感情支撑不住了,一点眼泪在眼眶里直接开始打转了,马上就要落下来的感觉。 于是,我赶快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我很害怕自己突然间失态了。但是,我又好像对无名二特别不放心,把刚掏出来的烟扔在了我的桌子上,然后还是走到了我办公室的门口朝外看。 毕竟这是无名二在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医院回家,如果不做好一切的预防措施,难保不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们医院有一个假出院的制度,是针对精神病人的,如果他们不能痊愈出院,家属愿意接回家照顾几天,这样对患者的治疗和康复都有一定的作用。 所有假出院的病人都有专门的告知事项,必须要当面宣读,还要家属签字,才能放患者离院,这些预防措施主要还是减轻单位的管理责任,否则患者离院期间发生不可预知的事故,我们要承担责任的。 这是精神病院的一项很特殊的制度,就像其他医院的患者占着床位,又不在医院里做治疗,回家休息一个样。只是我们这里是特殊的精神病人,所以必须由家属签订假出院告知书,才可以带走。 我看到在门口的张护士打开无名二的包,再次清点了一下里面无名二的物品,很简单,主要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然后,张护士又在护士值班室把开好的药,都交给了无名二的哥哥,让他在登记本上签上了名字,又对他做了一些交代。无名二的哥哥一直在点头。 我在看到病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还是没忍住自己,我走出了办公室,喊了一声,就跟了上去,陪着他们兄弟二人走出了病房。 在我们走向公交车站的路上,无名二把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哥哥这时候才不断地赞扬我们医院,赞扬我。 一般患者出院的时候,他的亲人们大都会这样反复地说夸奖的话,我都已经麻木了。 看看快到车站了,我对他们摆摆手说道:“好了,车快发了,你们这就上车去吧。” 目送他们上了车,我点上一支烟,在初夏的马路上站了好一会儿。 我好像看到无名二在后车窗玻璃向我看,那张脸还是那么的熟悉。但是,我根本不会想到这就是我和无名二的最后一面。 当时,看着他们兄弟俩都弓着的腰,心里只是有一种毫无来由的莫名的惆怅。 也许这就是我的老师路教授说的:每一个精神科工作人员都会有的通病吧,我们会时常感到生命的脆弱,所以就有良多的感慨。 劳动节大假还没有结束,那天我正和几个同学聚在一起打桥牌,中午还喝的有点迷迷糊糊的。突然,手机使劲响了起来,是医院打来的,让我马上赶回医院,驾驶员小田已经接到通知去接我了,要我和他联系。 不一会儿,我看到桑塔纳在酒店的门口停下,告别那些同学我走出酒店,拉开车门,路教授已经在车里了。 在医院的行政楼小会议室里,我第二次看到了无名二的哥哥——那个朴实的有点儿掉渣的农民,还有几个公安。 桌子上放着个小包裹,我依稀记得好像是无名二走的时候,护士给他放东西的那个小包裹。 看到主管业务和行政的两个副院长以及杨纪检都在会议室,我心里就有点儿发怵,只要有杨纪检的地方,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好事情的。 再加上无名二的哥哥也在场,以及无名二走的时候带的包裹,我的心里更加忐忑,不知道无名二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路教授进来以后,赶快坐下。 业务副院长看到大家都坐好了,对无名二的哥哥开口说道:“这是路教授和小夏大夫。” 看到无名二的哥哥点头,他又对路教授和我说道:“这位就是无名二的哥哥,几天前无名二假出院了。今天把你们紧急的都叫了过来,主要是因为无名二在假出院期间自杀了。他的哥哥将我们给无名二送的衣物,和一些物品又给交了回来。刚才我和杨书记、马院长已经全部查阅了无名二的病历,我们也让公安的同志复印了相关材料,你们的治疗是经得起检查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显得有点儿多余,那种心虚的表现展露无遗。 路老师默默地看着几位领导,什么话也没说,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请无名二的哥哥具体讲一下无名二自杀的主要经过。 据他哥哥说,回到家里以后,无名二表面看来还是比较平静的,他甚至去看望了小的时候一起长大,但是经常欺负他的那些玩伴们,大家已经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那些玩伴都感觉无名二好像是变了一个人,说话清晰了,讲话还很有礼貌,也绝口不提小的时候孩子们欺负他的事了。 无名二每天晚上都要去父亲的坟上坐很长的时间,而且带着一些烟酒,也不许任何人打搅他。 饮食和服药都是很正常的,也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大假的第四天,无名二早晨起来,等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就一个人仔细认真地把家的里里外外都非常认真的清扫了一遍,还烧了开水。 中午吃过饭,他说要去坟上。然后,就一个人提着一个包袱出门了。到很晚了他还没有回来,无名二的小妹妹就去找他,叫他回来吃饭,这才发现他已经在离父亲坟不远的一棵老榆树上,无名二用一根白色的土布绳子上吊自杀了。 后来,公安部门经过认真仔细的勘察,也认定他是自杀身亡的。 家里人应该是知道无名二的心意,就把他葬在了父亲的坟不远处,让他去陪伴父亲和赎罪。 听完介绍后,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路老师回过头看着我,示意我说几句。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无名二这个患者,在我们医院住院十几年,几乎没有和谁说过什么话,他内心的秘密是无人知道的。但是,最近半年来,我们根据他的病情,进行了治疗上的一些小的调整,也取得了很明显的效果,他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而且,精神病的症状也有所缓解了。然后,经过了我们的专家会诊,我们采取的治疗是很对症的,也是非常有效的,如果假以时日,他很可能会康复到一个更好的状态。然而我也始料不及的是,他的康复,竟然会导致如此的结果。当然,国内外医学界对精神病人康复后,特别是治愈后多数会有自杀倾向,是有很多先例的。” 第344章 手记之二十六:【张月鹿】无名二(12) 在世界精神医学病研究历史上,经过了无数的前辈在实践和理论上的研究和探讨,都在反复的验证了这样一个结论,有绝大多数的精神病患者在发病期间,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失去了社会功能。这些失去了社会功能的精神病患者没有正常人的意识,也没有能够与他人交往交往的能力,更多的时候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这样的一群人,在我们这个多变又多彩的人间游荡,读者们可以想一下是一种什么状态?我们没有理由歧视这些可怜的人们,因为他们的人生已经是波澜不惊,已经是痛苦不堪,何况他们完全不自知。 所以,精神科的治疗与康复,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些患者能够回归社会。但是,我们努力了很久,真正能够回归社会的患者是少之又少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患者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等待的最终是死亡。精神病患者中条件比较好的,可以到专业机构治疗,否则就要被遗弃,被歧视和被抛弃到社会上。 我们没有理由歧视他们,我们真的没有理由。因为,这是人世间最可怜的一群人。我们常说“换位思考”,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甚至我们这些多年的精神病院工作的人,最后也趋于麻木了。只是因为,我们见到的太多,我们的神经也在退化。没有谁要求你一定要关心他们,但是仅有良知让我们守在这里,因为我们有责任。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伟大的,精神病院里的职工是伟大的,这不是一句空洞的赞扬。如果你不信,请来试试。 然而,我们也知道,实际上有相当一部分的精神病患者还不如在医院里住着,这样对他们、对社会、对家人,也许才是最好的。如果他们治愈以后,将面临的更多的仍然是社会的歧视。试问一句,那些在社会上流浪的精神病人,有几个人不害怕的?又有几个愿意给他们一点吃食、一瓶水的人呢?再加上这些精神病人在发病期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们做过的、让他们后悔的过激举动,比如伤害甚至杀害自己最亲近的人等,这些都会让治愈的精神病人背上了更加沉重的、心理上的包袱。他们无法面对,更无法让自己得到一点点的原谅。 他们甚至不能原谅自己!这就是事实,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我们难以解释的事实。 因此,这样的患者往往会不堪重负而导致自杀。那么你是觉得让精神病患者治愈好呢?还是让他们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继续住在精神病院里好呢? 我没有合理的答案,也没有正确的答案。三十多年的经历也给不了我答案。因为在世界范围内,因为这样的原因自杀的患者都不在少数。 目前,国内外均没有更好的方法来有效的阻止这种现象的发生,众多的精神科专家们始终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 我真心的希望,能够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既能使患者早日治愈、康复后回归社会,又能让他们真正恢复理智,杜绝自杀现象的发生! 第345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1) 【翼火蛇】 手记之二十七:那个灿烂的花帽 星图谱:翼火蛇,南方朱雀第六宿,属火,为蛇。居于朱雀翅膀之位,因而得名“翼”,鸟有了翅膀才能腾飞,故翼宿多吉。 翼宿属狮子一足,女宫三足,此星座为巨蟹座。翼宿在五月间出现在南方,天空中央的狮子座和处女座正下方,长蛇座背上闪烁发光的星座。有八个四等星以下的黯淡星斗散落形成杯子形状,阿鲁克斯杯底右下方的那颗星。它是南方朱雀的翼部及尾巴。 翼火蛇在封神中原名叫做王蛟,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翼宿人喜欢音乐歌舞,不喜欢纷争,坚强而有主见,对人严厉,言辞尖锐,喜欢指责别人而惹起憎恨和是非。因此要谨言慎行。 男性年轻时不顺,中年后较稳定并受人尊重。女性也有的年轻时就有小成就,中年后迈入最盛时。婚后成为很贤惠的家庭主妇。 翼宿之人自尊心强,坚强固执,不够灵活,只是一心一意想按自己的计划做。男性大部分温和谦恭,言辞稳重。但是遇到危难会失去信心,放弃原来刚硬的态度和原则。不会闲言碎语,说话不会装腔作势,是正直的人,言行颇具说服力。本性善良,不喜欢妥协,迂回困在问题上,故不知变通且个性内向。 女性也会把自己的感情深深隐藏起来,不愿说出自己的内心话,属于忍耐力很强的人,倔强顽固、好学、勤快。但是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乐与衰的感情。 在爱情婚姻方面,因个性温和稳重、喜欢和谐,所以是希望拥有纯洁之爱的浪漫主义者,虽然能坦率表达爱意,但因天性处事谨慎,对方的身世与教育总忘不了。所以,无法从恋爱中选择伴侣。男性有女人缘,因花心而有桃花劫,被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骗。家庭运并不好,会再婚、另结新欢。 女性忍耐力强,秉持个人主观,个性倔强者,在爱情上不懂得表达感情,故在某些方面缺乏女人可爱的韵味,工作能力强,婚后则安于家庭。属晚婚型,也有再婚后获得幸福的人。对爱情认真,尤其对男女之间的爱不会当成游戏。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我的爱人的一段非常奇特的经历,是她自己绘声绘色的告诉我的,是一个很感人的护士与精神病人之间发生的真实的事情。在我的笔记中,每次翻到了,我都要被他们淳朴的感情深深的感动。 我和爱人是同在一个单位里工作的,她是一名毕业于湖北省的护士专科院校的学生,毕业的时候,她毅然放弃了留在大城市发展的机会,然后回到了祖国的边疆,为这里的护理事业奉献青春,并且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通过三十多年的努力,她现在已经是精通一个方面的高级专业技术人员,一个中层和顶尖的专家了。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也试图探寻一下她回来的主要原因。除了一直眷恋我们这块富饶的土地以外,她其实也是很受不了南方城市的闷热,以及冬季难以熬过的干冷,她的身体几乎一年四季都在起水痘,很痒,也很难受。 最后的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去世了,是她慈祥的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的。那些艰苦的日子,她是看在眼里也痛在心里的。作为母亲唯一的女儿,她不想让母亲再苦熬生活。 所以,这些所有的原因加在一起,就促成了她毅然决然放弃了那个大城市的繁华,然后回来了。也成就了我和她一段美满的姻缘。 我们俩属于纯粹的“自产自销”型的夫妻。 前面我就说过,我们单位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远,年轻人之间的交往就非常的困难,我们除了每天看到那些痴痴呆呆的精神病人,几乎很少有机会出去看看。虽然直属的上级部门也组织过单位之间的青年男女的谈话会、游园会等等的联谊会。但是,居住在城里的那些单位的男男女女,是很瞧不起我们这个地窝子里的人的。特别是,我们单位的性质比较特殊,精神病院的名头,让人听了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非常的可怕! 其实,在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有一个老职工给我说过这样的一段很有意思的话:我是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我不是精神病人,因此也不要把我当做傻子。 这段话有两个理解的版本:一是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很枯燥乏味,整天和精神病人在打交道,没有人能真正的把我们的辛酸苦辣放在心里;二是我们也不是傻子,不要把我们当做一个傻子对待。 就是这段话给了我很多的启示,也让我在这个精神病院能生存到现在,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好在也没有让自己沦陷。我自己认为,我依然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个,能站着撒尿,还能面对苍天大喊:给我人生五百年,我让世界看看我是什么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豪迈的人,也许你们没有这样认为,但是我自己认为,那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我认为我们医院的的医生护士,以及其它岗位的很多的年轻人,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之前,由于工作性质的特殊,和工作单位的太远,所以是很难得到城市人的垂青的。故而,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我们工作生活在这个小拐弯村里,大概也算是农村人了。 也是因此,在恋爱结婚方面,多少年来,我们“自产自销”的情况是比较普遍的。有一些职工,两代人都在小拐弯村奉献,老一代的父母是单位的职工、小一代的孩子双方也是这个单位的职工。一家子好几个人都在一个单位的情况也有,比如我们有一个最早赶大车的老同志,他还是当时搬迁到小拐弯村的时候,唯一的一辆车(还是个老牛拉的木板车)的车夫。这个老师傅的爱人、儿子、女儿,全部都是我们这里同属于一个上级部门的单位里的职工,光我们单位就有一儿一女。 而且,我还是个很有点儿书呆子气的人,谁看着都很有点儿傻里傻气的。所以,我就更没有机会与小拐弯村以外的女孩子有更多接触的机会。通过同学,或者朋友,也认识了几个女孩子,不是对方看不上我,就是我觉得对方不合我的意。在我结婚前,我也的确谈了好几个女孩子,但是那些女朋友,没有一个最终达到谈婚论嫁的。所以,虽然有好几段恋爱的经历,全部都无疾而终了。这样的结果就是,直到我都二十七岁过了,才死乞白赖的开始纠缠上了现在的这个媳妇,当时她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小护士。 我也问过她多次,当初不知道是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打动了她,终于同意和我“谈谈看吧”,我后来很多年一直认为是我写的几首我自己都很满意的情诗,让她仰慕我的。 第346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2) 但是,她对我的这个判断的回答是:你就臭美,胡说八道。并且脸上还是一副不屑的、嗤之以鼻的神态。 不管怎么说吧,就在我二十八岁的那一年的开始,她也最终答应和我结婚了。婚后一年,我们有了一个很帅气的儿子降临人世,人生还算是比较完美的。 我自己也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风起云涌的,还有一些小风小浪,但我都比较顺利的过来了,现在就是等着退休。 我自己觉得,平平淡淡的也很好,特别是我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只是希望有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有一个还算争气的孩子,孩子能健康平安的成长,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我出生在城市普通工人家庭,有现在这样的工作和家庭,我自己已经太满足了。 我是个很渺小的普通的人,理想既然不大,生活也就过的如凉开水一般,绝不会波澜起伏,也不会凄凄惨惨,反正是我觉得好了,那就是真的好了。有的时候,浑浑噩噩的生活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我就是这样“幸福”的生活着的。 现在我开始从我爱人的上学讲起,作为整个故事的一点铺垫吧。 她的祖籍是安徽省,靠近合肥不远的一个小村子,也是农民的后代,不过她母亲的祖上很有文化,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和当地的一个地主阶级。而且,她的姥爷还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好像是得自祖传。她的一个大表弟最后继承了祖业,她的好几个亲戚,都做着与医疗卫生有关的生意。 我没有问过她的爷爷和奶奶出于什么原因,才来到我们这里生活的,大概也是为了躲避上个世纪初的那些频繁的战乱吧。她祖父母这些老一辈的人,带来了我们这里还没有的农业生产技术,和我们这里没有的蔬菜品种,在村子里开始传授。 所以,她的一家人得到了人们的喜欢。到现在,我的大舅子哥还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只是那些土地,都被差不多征购了。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所以,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她和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养大的,她的母亲此生再未嫁人,今年老人快八十岁了,身体依然很好。 因为十几岁就失去了父亲,她对母亲和哥哥、弟弟都非常的好,总是对他们嘘寒问暖的,一家人的感情在我眼里看着是特别的亲密。她这样的家庭关系,让我非常的羡慕。 也许就是上述的这些原因,她很善良,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的善良。因此,她毕业后回到家乡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于父亲去世后,她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加上父亲以前做建筑行业,一些势利之徒就欺负他们,用各种的方法讨要根本不存在的工程款。所以,她就很希望能早早工作,成人后为家里分担艰辛。因此,她就放弃了上高中,虽然她的学习成绩在班里,甚至在全县都是不错的,她最后选择了上中专,学了护士专业。她毕业于我家乡的湖北省,是一个卫生学校,与长江水运还很有联系。 从祖国最遥远的西部地区考到那里,她还是很有本事的小姑娘。 她在那里学习了三年,很刻苦、很努力,也装了一肚子的知识。这是我对她最中肯的评价了,也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的很确定的观点。因为,在我的眼里,她是个很爱学习的人,比我强很多,我是个完全不求上进的人。毕业后,她本来也有很好的机会留在武汉,仅凭她出众的美貌,都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在家乡辛劳的母亲,让她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因此她就回来了。 后来,她分配到了这个小拐弯村的福利地区,在精神病院做了一名护士。因为,她从小养成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她在业务上始终是名列前茅,十几年的时间里,无论是理论考试、还是操作考试,她是永远的第一。 她也因此做到了护士长,最后做到了一个大部门的主任,而且在同龄人和比她还早来的一些人中,她是最早取得正高级职称的,我很为她骄傲。 因为她致力于在学术方面的不断发展,于是就取得了很多的国内顶尖的、技术上的权威地位,还有让人很羡慕的成就。在我们这个单位,以及整个系统和行业上,她一直是很多人学习、甚至是敬仰的对象,我算是在我们单位里捡到了一个最好的媳妇。 当然,这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私家观点。我们单位老一点儿的职工,都认为我在媳妇的选择上眼光独到,让同年龄的同志们很是羡慕。 1991年7月,我媳妇毕业了,由于家庭的缘故,和她很难适应的南方潮湿闷热的气候,她放弃了在南方发展的大好机会,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大美边疆工作。单位的司机马木提师傅给我说过,那时候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个单位。其实,在我拿到人事局的分配报到证的时候,我也没有找到这个单位,还是一个同学带着我,才来到这里的。 我们单位的那个维吾尔族老司机马木提师傅说,很多分配来的学生,都是他开着单位里唯一的一辆救护车去接来的。他住在单位的平房,很早就开车去市里接人。那天他到了政府联办楼下,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土的掉渣的绿色连衣裙、圆圆的脸蛋的小姑娘。但是,看着还蛮漂亮的,他把车停好了,过去一问,果然是单位新分来的小护士。然后,马木提师傅就让她上了车,拉到了我们这个小拐弯村。 不过,她比我还早半年参加工作,我来单位的时候,起初还没怎么注意到她,因为那时的我年少轻狂,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有很多的期盼和渴望的。我认识她,或者说开始关注她,是在财务室领工资时。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所有职工的工资都是要自己到财务室去领的,有长长的工资表,签字领钱,每个月就一百多块钱。 那一天,正好她也下夜班来财务室领工资,由于我从小就对脸蛋圆圆的女孩有着特殊的偏好,所以,我就特别的注意了一下她。然后,我就问财务室的会计金大姐,问了那个女孩子的姓名,和她在哪个病区上班。然后,我就记住了她的相貌。 那以后的工作有点儿忙,虽然很有心要和她认识,可是机缘总是不巧,那样就错过了四年多。 不过,总算是下了功夫就不会负有心的人,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媳妇从一个懵懵懂懂的18岁的花季少女,一个精神病福利院的小护士,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不懈奋斗,而快速的成长起来。这是她的努力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她的进步非常快,逐步做到了护士长,做到了康复部的主任。 第347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3) 她的很多学术理论得到了国内不少专家学者的认可,一些技术操作编成了书,在国内各大精神病院被学习、推广和执行。 总之,她是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祖国边疆的精神卫生事业,我甚至可以很自豪的这样说,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在她工作的三十多年时间里,在她即将面临退休的不多的岁月中,她应该是感到知足和满足的。 因为,她对我国的精神卫生事业,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的。她应该也很无悔于自己当年的选择,人生知足则无悔。 就在最近不久前,在我们这个省一级系统的优秀人才推荐评比中,她还被授予了“孺子牛”的最高荣誉,这是真正的实至名归和崇高赞誉。 如今的她,已经是正高级的职称了,离退休还有不到四年的时间。但是,她仍然秉持着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在本职岗位上卖力的工作着。我也劝了她很多次,让她为自己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也该好好的计划和设计一下了。她都是答应了,却根本没有付诸实施。由于在康复方面有着十几年的深入研究,她在国内有了很大的名气,是很高的专家。所以,她开始又钻研心理学等很多方面的科研知识,还自费去上课。 但是,我这个人却不求上进,而且还喜欢和同事们开玩笑,经常和漂亮的女人玩闹,喜欢和关系不错的女人互相叫着“大老婆”“二老婆”。不过,我从来不与未婚的女孩子开玩笑,这是一个老婆划定的原则,也是我绝对不能突破的底线。 我结婚后,也有同事们开始戏谑地对我说:“小夏同志哟,看你娶了多么漂亮的一个老婆哟,以后再也不敢满世界的喊你的大老婆、二老婆了吧。小心你老婆回家让你跪电脑键盘。” 电脑键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老婆不理我,如果我什么事惹着她了,她可以好几天都不搭理我。那样的情形,对我来说是非常尴尬的。 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我是很少惹她的。因为我知道惹不起她,做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这一点儿的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我要讲述的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她的身上,那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护士,是一个对精神病人充满了爱心的护士。 我们单位比较偏僻,地处在市区西郊的小拐弯村,大致距离市区有21公里左右,是一个福利区,归民政系统管理的儿童院、养老院和我们这个精神病院都在这里。所以,通常也叫作福利区。 老福利院的人经常自嘲,说我们是在农村工作的城里人。根据我收藏的一本民政志上的记载,我们这个单位的历史变迁,还是很有点儿复杂的。解放前,国民党政府就设有这么一个机构,那时对外叫做“流浪精神病人收容所”,只有一个小院子和几间破败的土房子、几个身材高大的管理人员、三十多个从社会上抓来的精神病人。 当时的状况,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里都是一个从人到环境都土里土气的地方,也缺乏正规的管理。这其实很好理解,虽然国内的战争起初只在内地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但是这里直到解放战争末期,才闻到了些许的硝烟,还没有多久就达成了和平解放,这要感谢主政的国军将军的识时务,让人民免遭战火,解放后几十年的剿匪,也没有影响祖国不断发展的大好形势,一切都在迅猛的发展着。 在解放前,很多的福利机构都是由外国人创办的,由一些国外的慈善机构投资,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些外国人中没有几个是真正慈善的,大多数都是打着慈善的旗号,在我们国家欺骗善良的民众,或者勘察掠夺我们的资源。 但是,国民党政府穷兵黩武,把国家财政的相当一部分都用于购买武器,打内战,剩下的基本上都被四大家族贪污走了,几乎没有一分钱是用于民生的,国民党丢掉在大陆的统治权,这是历史和人民的选择,这绝对没有错。 解放后,新生的人民政府对民生倾注了心血,对这些遗留下来的福利机构经过了多次的整合,目的就是为了让福利院的老人、孩子、精神残疾人能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政府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尤其是现在,你们要是到国家的任何一家福利机构去参观考察,都会发现里面的福利对象生活富足的很,他们有吃有喝,还有专门的医护工作者和看护人员在随时为他们提供周到的、全方位的料理服务。 扯远了,我们这家福利院经过的变迁很多,在卫生系统的医院和民政系统反复的交接过。最后,大概是在1959年的下半年,召开了一个专门的会议,研究讨论福利院究竟放在哪个部门管辖更合理。最后的结论是交给民政系统,财政上的拨款也从福利性质的角度出发,总算是定了,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的管理体系。 其实,卫生系统也有精神病院,这在全国各大省市都能看到,只不过他们的医疗性质更加的强一些,而我们的福利性质更强,双方各有优势。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相互之间的合作还特别的融洽,技术上的借鉴成为常态。只是后来,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卫生系统的各家精神病院得到的财政上的支持力度更大,加上卫生系统自身的创收能力超强,所以投入的力度也就很大了。因此,没过几年时间,就远远的把我们甩在了后面,而且他们也逐渐的看不上我们了。 后来我们之间也越走越远,直到最近几年,这种状况才有所好转,主要是民政系统的精神病院不断的发奋图强,吸引更多的人才,民政人这种不甘居于人后的顽强作风,在很多方面都表现的淋漓尽致。所以,我们在很多的方面都搞出了创新,也取得了更多的和更好的成就。 人和单位是一样的,都是要自强不息的,这样才能被人看得起,以至于受人敬仰。 因为我们医院收治的主要是在社会上流浪乞讨的精神病人,以前的人员成分更加复杂,常有违法犯罪分子混迹在这些人中被收容,以此来逃避司法打击。所以,精神病的司法鉴定,就成为识别这些坏人的主要手段,我的老师就是精神病法医司法鉴定方面的国内顶尖专家。 最早,很多病人的成分相当复杂,限于当时的条件也很难识别,那些真正需要治疗的精神病人也不多,说明白了就是针对精神病的治疗,那时还是技术上很匮乏的,基本上就是无法治,比现在的治疗差得太远了。 第348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4) 当时几乎所有领导的观点是,这些需要治疗的情况根本就不多,如果是常见的各种疾病可以送到各大医院治疗。但是,精神病人放在卫生系统无法管理,于是卫生和民政部门的领导们坐下来开了会,一商量,不如就由民政部门来接管这摊子事儿吧,社会主义有优越性,对这些无人管的社会闲杂人员,也该交民政部门,就这样民政局就接过来了。 起初的我们单位,是在市里很中心的位置的,那些地方主要是解放前外国人看中的,国民党也是崇洋媚外的一帮没有用的家伙,人家外国人看中了要办慈善机构,那就顺水人情送给人家了。解放后,那块地方建起了军事单位,福利院在旁边就不合适了,于是迁走吧,给你的地还要大一些,总是不吃亏的吧。再以后,政府的城市规划中,恰巧又相中了你的这块地了,那就再搬迁吧,不断的搬迁以后,就来到了现在的小拐弯村,那是1959年的9月底,到现在总算是安定了六十多年的时间。 地是看着越来越大了,但是距离市区就越来越远了。 据老一辈的福利院职工讲,最后搬到小拐弯村的时间大概是1959年的9月底,对儿童和老人特别优待,政府抽调了一些大卡车,连人带设施设备一起拉过来的。精神病院就惨了,没人敢把这些邋里邋遢、又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用车拉,于是就靠福利院提供的一辆破旧的牛拉车,把东西放在车上拉过来的。而那些精神病人则更加的可怜了,那时候的条件也根本不能得到关心关注,就是把一个病区的病人,用绳子,或者布带子绑住手臂,职工们在前、中、后分成了几组,走在两边看着,就这样走了二十多公里路,硬是走到了小拐弯村。 据说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就让病人们吃了早饭,然后开始在他们的胳膊上绑绳子和布带子,一个病区一串子,是不是很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把人绑去杀掉的镜头? 我没有查到描写这个情形的任何记录,也没有哪个人写下回忆录,我是与一些老一点儿的职工闲聊的时候,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了解到的。而且,有的老同志的叙述还互相之间很矛盾,我只能选合适的说出来。反正这些人,大概总共不到一百个人的样子,他们整整走了一天,才到了现在的小拐弯村。 当时的小拐弯村,还是一个政府几乎管不到的地方,很荒凉、也很贫瘠,土地上根本种不出来什么作物。 但是,中国人是很勤劳能干的,解放前和解放后,因逃难或逃荒自流来的人,就在这几千亩的荒地上开垦,硬是靠着自己的勤劳,把这里变成了良田。 有了人,也有了可以种植的土地,离市区算是不很远也不很近。于是,紧跟着三个福利院又搬来了,还搬来了一个服刑犯的劳改农场,这些单位管理着这一大片地方。早先来的盲流、农工,都被招收到单位里工作,这是最早的一批小拐弯村这些单位的职工,当然福利院的老职工,最早的还是跟着单位一起搬来的那些人。 地处城郊结合部,加上以前盲流们早就开垦的土地,这里的所有单位都有农田,少的两三百亩,我们是单位最大的单位,就有六百亩左右的土地,这些土地要是在城里,那可就发大财啦。 因为,早先盲流们建的有地窝子的住处,还有鸡舍、牛圈、羊圈等。但是,计划仍然不周到,刚搬来的时候,住的房子不够。所以,刚到这里的职工和病人,是在这样不堪入住的土坯房子里面,度过第一个冬天的。 总算是安定下来了,福利院领导还请来了不知道是哪里的野台班子,唱了三天大戏,庆祝搬迁任务按时完成。 所以,早先的职工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就地招募的那些农工们,他们没有文化,在病房做护工、护理员,或者干脆就由福利院组织起来继续开荒拓地。小拐弯村的土地质量不是很好,经过此前十几年的种植,稍微好了一些,也能种出庄稼和蔬菜了。再经过几十年的辛勤耕作,土地也慢慢变的肥沃了,现在这里还有几十年的树木,被市政府列入古木专门计入了政府的名册。 早些年,小拐弯村的地是没有人管的,谁开出和种植的地,就归谁所有。我还记得有一个老职工说过,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以好大的几个地窝子为中心,方圆几百公里都没有人烟,放眼一看:哇,到处都是土地啊!反正收容对象只要管着也就可以了,那时跑了也不怎么在意。所以,单位领导大量的组织职工四处去开垦土地,成为了那早先二十多年中的主要工作。 据我看过的一份资料所记载,这里的老一辈职工们早年间开垦出来的土地,达到了五千多亩,那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土地了。有一些老照片可以看到,职工们带着能出去干活的病人们在地里劳作、收获,虽然是黑白的照片,但是很能感受到在地里干活,也是一个很愉快的事情。 那时候的人们没有现在这么势利,只要能干活,那都是快乐的。 进入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国家开始进行了土地和房屋的登记,并核实发放土地证和房屋所有权使用证,刚刚分了家的儿童院、养老院和精神病院之间,那就开始了永远都打不完的口水官司,到现在都没怎么弄清楚,因为有了地就是有了钱啊。好在上级部门前前后后协调了有二十多年,总算是把各自的土地房屋大部分确定下来了。当时,还有这三家单位和最早来的劳改农场的纠纷,总之是闹闹哄哄的,几十年没有消停过。 估计那时的领导们都觉得,把一个收容精神病人的医院放在市区很不合适,而远离了城市喧嚣的福利院,则在小拐弯村扎下了根。 六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有了很大很快的发展,在国内也稍有名气。可是,我参加工作时就很少进城(我们这里把离开单位都叫做进城了),三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第一次走在去单位的那条全长近两公里路上的时候,看到满树的银装素裹,把两个多小时长途汽车的疲惫,和心里的烦躁立刻忘得干干净净了。 送我来的同学,是局里的干部,他笑着说:很美吧,但是这里远离市区二十多公里,每天只有一辆三院共用的三十多座的班车,所以每周你都不可能回家一次。 我老婆比我早到半年,但是却跨了一个年度。那时的小拐弯村,还是一个相当闭塞的地方,老早以前被人们戏称为“一棵树”。那是因为,最早搬来的职工在广阔的一大片土地上,真的只看到了一颗三米多高的树,然后,四处都是戈壁和大荒滩。 第349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5) 我后来曾经参与了单位五十年院庆的筹备工作,还看到过有人提供的这棵树的照片,但是我高度怀疑是伪造的,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那就是真的、最早的那棵树。 所以,在后来的院志中,就没有见到这张照片,而是另外一张稍微有点像的照片。我看到的那张照片中的那棵树,貌似一棵榆树,黑黢黢的树和半明半暗的黑白照片,在一块看不清是荒地还是有种植作物的土地上。 我老婆刚来的时候,单位刚刚进入初步发展的阶段,已经有好几个医学院分配来的医生,和几十个护校分来的护士了,还有一些早年间的护工,通过学习和参加卫生系统组织的考试,也取得了相应的护士职称,这些人算是最老资格的福利院员工。 我老婆他们是最有希望的一批新生力量了,而后来的发展,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那些老资格的职工们都相继退休以后,我老婆他们这些医生或者护士,后来几乎都走上了单位的中层领导岗位。 现在,他们都是医院最中坚的力量了。不过,再过几年他们几乎都退休了。 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我第一天上班时,院长就硬拉着我参加了一场奇特的工休演唱会,所有的演员都是职工和休养员(在我们这里,把所有精神病人通称为休养员)。上学的时候,我就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者,虽然我很喜欢听歌和音乐,但是我唱歌不是要钱,正如一个小品说的:“那是真的要命的!” 我头一次做异常奇特的演唱会的评委,看到的节目大都是红歌,有大合唱、歌伴舞、三句半和小品,福利院的职工和病人还是很有自娱自乐的资本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形式是老院长魏玉成同志在国际精神病学术会议上专门介绍过的“工娱疗法”的娱疗法,有不少的国际专家很感兴趣,还来参观过。 但是,当时我看到的是,职工和病人们一样,都是非常笨拙的样子,也怪可笑的。 我本来就没有多少的艺术细胞,第一天上班就得到了院领导的如此重视,自然是很受宠若惊的,于是我很认真地给每一个节目举了牌子(每个评委桌子上有写着1到5数字的打分牌)。 后来,有同事给我说:那时候,我们觉得特奇怪,哪里来的毛头小伙子。 哈哈。 福利院地处西郊小拐弯村,只有儿童院的一辆仅容三十余人的班车,每天早晚接送上下班的三个院的职工。我坐过几次,里面总是挤得满满的,连转身都困难。冬天都是裹得厚厚的,能装下的人更少,夏天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充斥着车厢。要是谁吃了有异味的食物,满车都能被充满。 反正我是一个人,所以我三年多的时间,大多都是在医院的宿舍里度过的。每天早晨10点钟上班,下午五点半就下班了,一个人的日子也很快活。 认识我未来的媳妇是偶然,也是必然。说偶然呢,是因为我是在第一次到财务室领工资的时候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当时就被她迷住了。然后,我全力搞好和财务室的两位姐姐的关系,把我的意图告诉了她们,在她们的牵线搭桥下,终于抱得美人归。 说必然呢,是因为福利院的职工就那么一点儿地方,很少出去,我又是才来的小伙子,是个单身狗。但是,精神病院的未婚男女都很少,好像总共也就五六个男的,七八个女的,其中还有三四个是少数民族。所以,该着我有福气,虽然我一点都不英俊,但是俗话说“好花无好枝”,我这块牛粪那就让这朵鲜花插上了。 结婚后,我深深感到,我老婆其实真的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护士,在每年的业务考核上,理论和操作的总成绩,她始终是名列在第一的。那时全院的几十个护士,无论老的和少的,没有一个人能超过她。这点让我极为的佩服和羡慕,我是很怕考试的人,如果有机会作弊能过关,那我一定是要作弊的。特别是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我好头痛。 在谈恋爱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陪着她一起上小夜班和大夜班,她对病人的那份温柔的爱,让我自叹不如。她总是很认真的发药、核对,还要仔细地检查,病人们对她也都特别的好。 结婚后,我们有了孩子,我爱人那母性的温柔,愈加的表现出来。在家里,她竭尽所能的照顾我和孩子,操心着每一件大小事情。而在单位里,无论在哪个岗位上,她对接触到的每一个患者,都倾注着一片热烈的爱心。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每一份爱都会有回报的。 同为精神病院的职工,我们经常在一起交流着休养员们那些或凄惨、或感人的故事,我最不能忘记的,还是那个灿烂的花帽,和花帽之中的故事。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的媳妇还是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护士。她很年轻也很漂亮、爱说好动,病区的职工和休养员都非常的喜欢她。 那时,我也是刚刚才开始追求她,属于我们俩的恋爱初期,我们还没有那么特别的热乎,主要是,她也只是对我处于应付的阶段。 男同志们都知道,大凡漂亮的女孩子,对自己的恋爱都有特别美好的向往,希望找到一个浪漫的、还会体贴的,尤其是帅的男孩子。很可惜的是,女孩子们非常需要的这几个要点,我一个也没有。所以,她对我不是特别的好,按照结婚后她的话是,当时她还没有看上我这个很丑的男人。 所以,那个阶段属于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并且希望早日追到手的那么一种状态,事情是否有圆满的结果,那还是两说着呢。 还记得那天,我的高中同学搞了一次聚会,是周末,一大早就坐着租用的旅游公司的大巴车,上了南山去吃吃喝喝加玩玩乐乐。所以,我提前给她说了以后,就跟着那帮男男女女的同学们上山去了。因此,小花帽的事情,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什么的,当我听她一边流泪一边叙述整个事情的经过时,我也很感动。 那天她是上小夜班,就是通常所说的中班,从下午六点上到晚上的两点,八个小时的班。 我们这里给病人的晚饭是六点半开始的,因为要和职工的饭点错开,所以病人要早开一个小时。病人们吃过了,护士再轮班去打饭。按照这个时间,中班的护士接完班就差不多正好要给病人们开饭了,随后再去打饭、吃饭,这期间病人们有一段时间的自由,在病房里或者院子里随处溜达。 护士们吃过饭后,夏天的时间长,会带着病人们到院区散步,冬季则基本上是在病区里,或者每个病区的小院子里做一些简单的运动或者活动。 第350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6) 护士们带着病人离开病区到处跑,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是很常见的事情。每个班次大多是两个护士,那时候人员紧张,中夜班几乎都是两个护士上,他们一前一后的带着病人们可以到四周转转。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我们福利院地区也很美,高大的白杨树、盛开的小花、碧绿的小草,和后院与农场隔开的那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渠,都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很久。 二十多年前,我们医院的开放式管理很到位,所有康复期的病人,没有长时间呆在病房里的习惯,只要能出去的尽量都让出去转,这有利于病人进一步的康复。 那天,我媳妇给病人们打好饭,又看着他们吃过,组织几个清醒病人洗碗。这期间,另一个护士打好饭回来了,两个人在值班室吃过了,看看离病人们服药的时间还早,就把病人们带出去转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后组织病人们在病区的后院乘凉。 夏天的微风轻轻地拂着,一段很惬意的时光。 以前,我们医院在管理上比较松懈,与我媳妇对班的年纪大一点儿的护士已经成家,并且她就在福利院地区住,所以吃过了很便宜的晚饭,然后就找个借口回家去了。 于是,我媳妇一个人坐在后院子的正中央,看着所有的病人,病房里只留下几个清楚的病人在打扫卫生。每天护士长查房的时候,是要检查卫生的,那也是病区考核的一项主要内容。她在自己前面的小桌子上放着莫合烟和已经撕好的报纸条条,爱吸烟的病人会走过来对她说:“马护士,我想卷一支烟抽。” 她就微笑着说道:“卷吧,记得把烟灰收拾好,最后把烟把子都收到垃圾箱里,要先把火掐灭哦。” 大概快到了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她让几个清楚的病人把所有的病人都叫回了病房,准备发晚上的药。 对班的护士还没有回来,估计在家里看什么肥皂剧,忘记了时间。 不过,以前每个病区的病人也就四五十个左右,经过治疗,基本上都没有特别严重的攻击性,我媳妇也不介意,何况也没有手机,可以打电话把对班的护士给叫回来。 所以,她就习以为常的开始组织每个中班要做的,让病人们服晚上的药。 四十多个病人们乖乖地排好了队,虽然队伍歪七扭八的不好看,但是也没有插队的。病人们是不懂插队的,总是很老实的站队,他们几乎每天站的位置都不变,是每次排队时所站的那个位置,就是每次都站在自己的、差不多固定的那个位置上。这也是一种住院患者长期养成的习惯,因为住院的时间太长了,病人们对每天的各种事情,普遍都掌握的很清楚。即使那些新来的病人,也在老病人的言传身教下,要不了多长时间,也能跟得上整体的节奏。 病人们大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起床了、什么时候该洗漱了、什么时候该吃早饭了、什么时候出去溜达了、什么时候吃午饭了、什么时候吃晚饭了、什么时候有自己的药需要吃了。好像是约定俗成,也好像是部队那种军事化管理产生的效果一样。 排队打饭和排队吃药,这就是规矩,病人们几乎都能遵守,只有极少数的初入病人,或者发病期的病人,需要有其他好一点儿的病人照顾着才能完成。 说到这里,我还想起来,我们医院曾经有一个病人,呆头呆脑的,是一个智障的患者,男性。表面上看着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其实他那时都三十多岁了,比我的年龄还大三四岁。他打从住院起,就傻呆呆的,无论怎么治疗,根本没有任何的效果。 但是,他有一个特别让人称奇的特异功能,每年的所有节假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从不忘记,而且不管是平年还是闰年,太神奇了。一到节日的前夕,他就在病房里对所有人说“什么什么节还有几天就要到了”,而且他还知道什么节要干什么,比如:“春节到了,院长要让大家包饺子吃了”、“端午节要到了,食堂要蒸粽子吃了”、“清明节要到了,家里有死人的赶快准备买纸了,要烧纸了”、“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今年要发几个月饼给我们吃呀”等等,就连我们这里特有的几个节日他都记得那么认真细致。 起初,我怀疑是职工告诉他,或者是他听到一些职工议论了,但是实际上却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就是莫名其妙的自己就知道了! 每个病房在发药的时候,都是有两个病人专门负责水缸子和倒温开水,而护士按照药盘子里每个药盒上病人的名字逐个的发,病人们也都很熟悉。但是,为了防止发错药,护士还是要叫一下名字,然后面对面的看清楚了才发药。因为一旦发错药,很可能导致病人病情的变化,或者产生其它不可预知的坏事件。由于长期的基本不变的药,病人们都知道自己的药在第几个位置,所以也基本上都是按照每天药盘子上的人名顺序站队,挨着个儿取药,旁边的病人把温水倒入一个铁缸子里,护士要看着病人当面吃药,决不允许拿走了吃。 那天,我的媳妇按照每个病人的药盒子上的名字,把药一一发到了病人的手上,然后看着他们把药放进了嘴里,喝过水后,再让他们张开嘴,仔细的检查一下,病人是否正确的把药咽下去了。 整个过程是井然有序的,所有服过药的病人,有的去了工疗室看电视或者下棋、打牌,有的在后院继续溜达,还有的就早早的上床睡觉去了。 当所有病人的药快要发完的时候,我媳妇突然听到了从工疗室的那个方向,传来了剧烈争吵的声音,而且吵架的两个病人的喊声还特别的大。那时,我们单位的工作人员很紧张,中夜班很多时候都是两个护士,那些年纪大一些的护士都比较的懒散,只要有空就溜回家去了。 我老婆曾经戏谑地说过:“那时候的胆子真的大呀,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一个人上中夜班的时候很多,简直是不怕死了!” 我媳妇连喊了几声,也都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没有制止住两个病人的争吵,而且争吵声似乎还越来越大了。 由于当时还有十几个病人的药还没有发完,她又不敢离开药盘子,因为精神病药物是精神科最重要的东西,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所以,她一个人就分身乏术,只能远远的又喊了几嗓子,希望能制止住病人的争吵。 同时,她抓紧时间发药,又喊来了一个清楚的病人,问他两个吵架的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病人告诉她,是两个已经服过药的病人在吵闹,具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病人之间的感情,基本上都是很冷淡的,不关自己的事情,根本不会过多的去管。那个清楚病人给我媳妇说完这些后就走开了。 第351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7) 此时,那两个病人越吵越厉害,最后竟然打起来了。 我媳妇一看不对劲儿,于是她迅速的把剩下的,还没有发完的药,端进了护士值班室放好。然后,锁好门就赶快冲了过去。有几个平时最得力的病人看到她冲过来了,这才从看热闹的状态,马上转变成了一起帮着她。 在几个人的努力下,我媳妇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打架的两个病人劝解开来。然后,她让四五个清楚的病人把两个打架的病人抓好,让这两个病人分别靠在病房墙的两侧,她又仔细的听着他们还在争吵的内容。 不到一会儿,我媳妇就听明白了,原来他们是为刚才电视上一部电视剧的一个情节开始争吵的,从最初两个人意见不一致的争辩,然后不服气,到最后固执己见,最后又大打出手。 我媳妇这个气呀,为一个情节从吵架到打架,那也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奇葩事情。现在的电视都有回放的功能,当时的电视是不能回放的,我媳妇还不是一个很喜欢追剧的人,那部电视剧演的是什么故事,她都搞不清楚。所以,她还真的无法给他们断这个官司。 于是,她就问了旁边的好几个病人,好嘛,他们之间的说法也是各不相同的,把我媳妇搞的都笑起来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他们。 其实,病人之间吵闹、打架,也不算是奇怪的事,往往都是一些小事情。病人之间也很少记仇,可以说他们记不住什么仇,搞不清谁曾经得罪过他,如果能记住了,这个病人就完全可以出院了,他们就康复了、痊愈了。 我媳妇最后只能把两个病人都教育了几句后,不让他们再继续看电视了,劝说了几句,让他们各自回病室去了。 然后,她回到护士值班室前,打开门,拿出药盘子,准备给最后的几个病人继续发药。 就在她做好准备,开始念病人名字的时候,刚才打架中的一个病人,猛然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迅速的跑到她的身前,不由分说就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后来,她很委屈地告诉我,她是在听到“啪”的一声之后,才感觉到脸上的疼痛的。因为,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被任何人扇过耳光。所以,她当时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而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脸瞬间火辣辣的,后来才发现这个病人的一个巴掌,把她的脸都打肿了,男病人还是很有点儿力气的。 她当时就被打懵了! 楞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或者万万没有想到,她对所有的病人都那么的好,竟然会有病人跑过来扇她的耳光! 此时,她还是首先想到了,还有几个病人的药没有发完呢。她叫住几个清楚的病人,先把那个打她的病人抓住,不允许病人再伤害到其他的病人。 然后,她迅速把剩下十几个病人的药发完,检查他们服药的情况。做好了这一切后,她才把药盘子放回了护士值班室,然后锁好了门,因为那里还有第二天早晨全病区所有病人们的药。 她这时候才腾出手来处理这个暴躁的病人,在其他病人的协助下,她把那个病人拉到观察室保护了起来(这是精神病院那几年很常见的、限制躁动患者的一种治疗和护理的措施,用一种很结实的保护带,把患者绑在床上),同时做好了其它的防护措施。 那几个病人看到我媳妇不说话,也就很知趣地离开了观察室,在病房走廊里站着。 由于我媳妇一向对病人很和蔼和善,长期住院的病人也都知道,工作人员有很多种对付暴躁病人的手段。所以,这几个清楚的病人就站在观察室的门口,他们以为我媳妇下一步就要开始好好整治这个大胆冒犯护士的病人了,他们在等着我媳妇的一声令下。 看着在保护床上瞪着眼睛的病人,我那可怜又可爱的未来老婆当时还有点晕。 病房里有一个稍微傻一点儿的病人,还在病房里边跑边大声的喊叫着:“不得了啦,反了天啦,某某某打了马护士啦!这该怎么办啊!” 一声声怪异的喊叫在病房里回响,搞得隔壁病房的护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快开了两个房间之间的通锁,过来查看。 我媳妇看到隔壁病房的护士过来时,强装镇静地对她说道:“没事没事,病人胡喊乱叫呢。你回去吧。” 但是,等那个护士落锁的声音传来时,她的眼泪在刹那间,就再也忍不住的滚滚流下来。 后来她告诉我,其实她根本不是被打痛了,病人的那一耳光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是还可以忍受。她流泪,是因为忽然感到很委屈,委屈于一向宽和的她,还要被病人打耳光,委屈于她那时还是小小的、瘦弱的身躯,还能不能在这个精神病院里继续撑下去,委屈于她被打后的那份难以理解的震惊。 后来她也对我说过,经过了很多年,她也去过很多的精神病院学习进修,被病人打过的工作人员不在少数,病人在病情无法控制的状态下,会忽然袭击某一个不特定的工作人员,或者其他的患者。也许有的时候,什么原因也没有,病人就有侵犯职工的突然举动。精神病院里这样的事都不算是很稀奇的事了。 可是,那时候她参加工作还只有两年多一点儿,尤其是由于家庭善良的家教,她对任何人都很宽和,也很友爱,甚至她宁愿自己吃亏,也会选择原谅背地里对她使坏的那一些坏人,何况对她已经比较了解的精神病人呢。对待病人,她始终是满怀着爱去关心的,对他们的同情,让她在每一个班上,都尽心尽力的照顾着每一个病人,对他们问寒问暖,几乎每次上班时,她都带了一些好吃的食品分发给那些病人们,在她的病区里,几乎每一个病人对她都非常的好,非常听她的话,愿意为她做一些事情。 这一点,被其他一些护士知道了,还觉得她有点傻,精神病人是不懂得感恩的,他们的世界是扭曲的,他们是不正常的一群人,在他们的简单思维里,是没有什么好与坏的区分的。 但是,我媳妇就是执拗的相信,只要她真诚的爱护好病区的每一个病人,那么病人也是有心的、有感情的,会在工作中帮助她,绝对不会发生伤害她的事情的。 但是,那天的事情,简直太突然、也太意外了,我媳妇想不到发生的这么不可思议,执拗的性格,让她一定要等病人渐渐平静下来后,就是要问个明白。 第352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8)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个被保护起来的病人床前,注视着那个病人的呼吸从粗重到舒缓,也看着那个病人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因为时值盛夏,病房里还有点儿闷热,那时我们单位仅有的一台空调,是按照规定配给化验室使用的,其它任何地方都没有一台空调,所以,病房里一到黄昏时分,就更加的闷热,类似于温室效应。 于是,她细心的为那个病人擦掉因刚才的奋力挣扎而出的汗,特别是手脚等被保护带勒着的地方,她还用清水慢慢的浸润一下,防止病人被勒伤了,然后再用手,细心地给他揉搓着。当看到脚踝和手腕处,已经出现了一道道勒出的轻微的印痕时,她自己还心疼的落泪了,于是,用手帕反复地抚着。 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病人才算是从刚才的冲动中清醒了过来,情绪也稳定了,也不再挣扎了。然后,病人用一种明显的很歉疚的眼神看着她。 我媳妇这时才放下心来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病人已经从刚才的突然发病中缓过来了,只需要再有一点儿时间就基本恢复了。 于是,她用湿毛巾慢慢的擦拭着病人的额头,把细汗再次擦掉,又把保护带稍稍放松了一点儿,让病人不感到那么的拘。然后,她对病人说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人呢?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要和其他人打起来呢?何况我还叫你们先别那么的着急,等我发完药,再给你们解决争端啊,怎么就这么的不听我的话呢?” 病人脸上的愧疚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期期艾艾地说道:“马护士,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的心里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脑子里都空空的样子,”病人渐渐平息下来,又继续说道,“本来,我听了你的话以后,都回到自己的房子了,然后我的脑子里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声音,使劲儿对我说,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要听你的?然后我自己就莫名其妙的冲了出来,我还打了你,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求求你了,马护士,我真的做错了,我真的知道是我做错了,你把我放开吧,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你以为是因为你打了我,才把你保护起来的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和你住在一起的也是病人,他们都要受到我们的保护啊,你没有权利打他们啊,难道刚开始你和张齐亮病人争执、打架就是对的了吗?仅仅是打我不对吗?你错了!如果你伤害到了病区里的其他病人,再把他们也突然打伤了,那该是多么的危险啊。” 我媳妇看到他已经平静了,把她这两年来学到的精神科知识全部搬了出来,对病人进行心理疏导。 “虽然说你们是精神病人,可是你们也是要受到我们单位的保护的。不是谁都可以欺负你们的,在我的病区,是不允许任何一个病人被人欺负的!绝对不允许的!”我媳妇很动情的越说越起劲儿,“虽然我工作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是,我对你们的境遇是有很大的同情心的,谁也不愿意自己的亲属家人得这个病,可是既然得了,就要安心的住院,安心的配合好医生的治疗,参加康复活动。只要这样做,积极配合着去做好了,我相信,你们总会回到自己的家庭的。你们的痛苦,其实我也是感同身受的,我多希望你们早点儿康复呀,那样你们的家人会很开心。是不是?” 病人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他现在已经知道,是自己的一时冲动,让马护士感到很难受了。而我媳妇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个病人了解自己一时冲动造成的后果,并且希望,从此后知道这样做的不正确之处,就能起到让病人更加积极配合住院治疗,也为他们康复和回归社会、回归家庭创造更好的条件。 看着越来越显出懊悔神情的病人,我媳妇忽然就觉得自己那么的有成就感了,不由得又滔滔不绝的再讲了有二十多分钟。她的那种只要上了道,就能口若悬河的讲话,后来我是很能领会的,结婚前和结婚后都是这样的,不过我喜欢听她讲,总比被她打要好很多吧。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是给所有喜欢惹老婆生气的男人们的忠告,女人其实是很少有暴力倾向的,他们更喜欢的是倾诉,是需要有一个人,尤其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乖乖的坐在他们的身边,听她们倾诉。那样,一切都可以非常和平的解决。有些家庭经常充满了火药味儿,主要是夫妻双方在遇到意见不同时,就一定要争出个胜负来,如果大家都不退让的结果,那就一定是争执的升级,最后无法收拾。 在家庭里,哪有什么完完全全的对与错呢?只要是夫妻之间合理的解决分歧,那么就没有什么分歧,或者最简单的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时,就一切都是ok的了。特别是男人,没有必要和女人斤斤计较,你在某一次的争论中获得了绝对的胜利,有什么用呢?是得到了一大桶黄金,还是得到了老婆的崇拜? 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老婆以后对你更加讨厌! 和谐是主流,家庭更需要和谐,夫妻之间保持如胶似漆的关系,才能让恋爱时的那一段感情,在结婚后依然存在到你们离开这个世界,爱情才能永葆青春活力。 那个病人被保护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出现了不舒服的表情,我媳妇实在不忍心让病人继续绑在床上,那样不能动是很难受的。她又叮嘱了病人几句,然后就给病人再松了一下保护带,又过了五分钟后,她解开了保护带,再仔细交代了一番,让他注意让手脚放松一下的要点。 想了想,我媳妇把准备明天早晨给病人吃的糖,拿出了一颗送给了他,病人连声道谢的接过来。 我媳妇把他送回到病室。 我未来的老婆回到护士值班室,正准备休息一下、喝口水,杯子刚端起来放到嘴边,就又听到刚才大喊大叫的那个病人叫起来:“不好啦,又打架啦!” 来不及放下水杯,她迅速冲出了值班室,就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病人,已经把那个打她的病人拉出了病室,把他按倒在地上,拳脚交加的痛揍着。 我媳妇再一次被震惊了,这是一群多么可爱、又多么无知的、懂得报答的病人啊! 我媳妇快速的跑了过去,水杯已经被她扔掉了,好在是一个我刚给她买的旅游杯,那种打不破的透明的杯子。她冲上去,用力的把几个还在出拳出腿的病人拉开,把那个病人护在自己的身下,一边哭着一边大喊道:“求求你们,不要打啦、不要再打他啦!” 第353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9) 打人的病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病人抱在怀里了,所以,病人们没有及时收住腿脚和拳头,几个拳脚落在了她的身上。瞬间,病人们也呆住了,多少年来,只看到病人打架的时候,工作人员不是冲过来呵斥,就是给予惩罚,没有一个工作人员,能把病人抱在怀里,只为了保护他不被别的病人打! 病人们瞬间都呆立在当地,把手和腿收住,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这时,她反而不觉得痛了,只是尽力地把那个挨打的病人抱在怀里。没有拳脚再打在身上的时候,她抬起头,病人们看到了她眼里滚滚而下的泪水,一个个都慌了神,想赶快跑掉,但是又不敢。 她近乎是愤怒地大吼道:“看什么?难道你们还准备打人吗?” 病人们知趣地散开了,分别回到了各自的病室,病房里安静下来。 她拉起那个病人,看一下她受伤的地方,还好不重,因为她出来的及时、保护的更及时。 她轻轻的扶起病人,把他又带进了观察室,然后轻轻的拍着他,让他在床上躺下来。 我媳妇取来药瓶,为他细心地擦洗被打破的地方。那个病人很害怕,她就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睡着了,才锁上观察室的门,关了灯,轻轻的离开。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几个打抱不平的“打手”病人,总是在我媳妇上班的时候,跟在她的身前身后,意在保护她,甚至是屁颠屁颠地帮我媳妇的忙,还卖力的露出非常讨好的笑。特别是针对那个打了我媳妇一耳光的病人,他们专门有一个病人时刻盯着他,几乎是不让他靠近我媳妇半步,就是发药的时候,也有其他的病人代着取过来,交给这个病人吃,绝不让他接近我媳妇。 虽然我媳妇假装生气,不理他们,但是她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这些病人的表现真的很可爱啊!对那个打过她的病人,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他,经常把我买给她的好东西送给他,当然我买的吃的,她基本上都是给病人们吃了。 直到结婚后,她也是经常把家里的一些好东西,拿去送给病人吃。 过了大概半个月,病人们大概觉得我媳妇的气儿也该消了,于是就推选了一个领头的病人,专门找我媳妇道歉。 那个病人平时其实看着很油条的,也是煽动打那个病人的主谋之一,他站在我媳妇的身边,忽然有点儿更加傻呆呆的了。他看着我媳妇说道:“那个那个,真的对不起啊,马护士啊,是我们大家惹你生气了,我们都做错了,你要是愿意,就打我们每人几下吧,要不你把我们都绑在床上,保护起来吧,只要你能解气就好。你能不能对我们笑一下啊,你不笑,我们的心里都很担心你,生气对身体不好啊。” 我媳妇一下子就被他逗乐了,假装在他的胳膊上打了两三下。在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你关爱的那些病人们回馈给你的那份温暖,那是发自内心的,那是来自休养员对她尊敬和爱护的真情真意。 精神病人也不是毫无感情的一群痴呆的人,你对他好他就会记住你的好,你关心他、爱护他、保护他,他会更多的回报你。虽然,他们的回报很简单,就是开始特别的听你的话,特别愿意帮你干这干那,特别喜欢围在你的身边,即使就那样简单地站着。 只要给精神病人足够的爱,对他们病情的康复是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的,有的时候,这些关爱很可能比药物的治疗更加的有效。 多年的精神病院的工作经历,遇到或者看到的很多这样感人的事例,我媳妇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也是非常普通的一个。民政系统是关心关怀最可怜的人、最贫穷的人和最可爱的人的一个单位,工作和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职工,他们都有着一颗金子般闪光的心灵,我们这些很普通人的无私付出,比任何一个单位的人付出的都多,也弥足珍贵。 这个世界原来就是不缺少爱的,只是看你付出的多不多了而已。有的人愿意一辈子的为他人、为社会,付出自己那份无私的爱。比如雷锋同志,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新的时代,我们的国家和社会涌现出了很多雷锋一样的人,他们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在每一个工作的瞬间,都能毫无保留的、毫不顾及自己的付出爱,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去做了,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人民也会越来越幸福。 没多久,我媳妇又轮到了小夜班,这次还有一个刚入职的小护士跟着实习。吃过了晚饭,黄昏刚刚到来,微微的夏季的小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木随风飘动。 我媳妇带着那个实习生,把病房里能动的,和清楚的病人组织好,带着这些病人到室外去活动。因为病人总是闷在病房里,他们也不快乐。 我们这里属于城乡结合部,单位和农场相连,四周有两千多亩的耕地,以前我们职工都是要从事田间劳动的,比如栽树苗、砍甜菜、摘油葵、摘蔬菜,当然顺便偷几个农场种的西瓜和甜瓜或者西红柿、黄瓜的也少不了。 那时候的农民很朴实的,有的时候看到我们在偷摘他们的农作物,也不会找到单位的领导去告状,至多“哟嚯”一下,算是告诉我们,他们看到了,少偷一些就可以了,特别是不要糟践到农作物了。我们这些年轻人也很知趣,听到农民们的呼喝,马上就嘻嘻哈哈的跑了。 但是,我们偷到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扔在地里去的,揣在怀里,回到办公室后洗洗吃。 我们单位的职工对那个姓朱的专业农工,是既非常的讨厌,也非常的喜欢,讨厌他种的东西要我们去摘,喜欢他种能吃的东西,好让我们随时可以去偷。 据说这个朱姓农工,还是当时的院领导从养老院专门挖来的,对种地格外的在行。他每年都要种一些可以让大家伙偷着吃的农作物,当然还有他自己更需要的烟草,那几年单位的烟民们,几乎都是抽他种出来的莫合烟,因为他每年自己炒制的莫合烟很香很香的。 当然,如果他种的是甜菜、油葵这些不能吃的,还要在成熟的时候让大家下地去采摘的作物,那么所有人几乎是都在边干活就边咒骂他。 所以,一般情况下,职工劳动都要带着病人,那些清楚病人是很能干的。反正是单位自己种的东西,只要是能够偷回去吃的,那就看到什么偷什么。如果被院领导看到了,也是在病人的口袋里或者裤兜里,是病人随手偷的。领导也没办法,不让病人吃几个,下回那个农工再来病区要病人外出干活的时候,对不起,病人犯病了,不能干活了。 因此,往往病人们干完农活回来以后,各病区都是一次大丰收的景象,职工和病人们洗的洗、切的切,一整天都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 第354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10) 后来,院领导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把各病区的清楚病人进行了一次评估,把最好的、能劳动的三十多个病人编成了一个独立病区,也不需要很多的工作人员看护,医疗护理这些交给门诊或者其他病区代管着。这样,就成立了一个劳动病区,由那个朱姓农工带着从事农业劳作。 再后来,随着单位的不断发展,病区也增多了,能劳动的病人还是分散到各个病区去了。 再后来,单位的病人数增长的太快,已经不能管得了后面的几百亩农田了,于是就承包给了一个种树的人,作为人家的树木种植基地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去参加过劳动了,也没有农作物可以偷了。 当然,大家的生活也好了很多,不需要偷农作物来补贴家里了。 福利三院基本上是墙挨着墙,呈“品”字形状分布,中间有几条小小的土路,简单的相互之间分隔开来。 每年从开春起,田间地头和小路边就长出了各种各样的花和草,虽然没有人专门去的打理,但是野花野草却开的非常的茂盛。 三院的职工都会带着住院的老人、孩子和精神病人,在里面转悠,能领略到乡野的风情,还能闻到多种清香的花草味道。加上每个单位都有几百亩的可耕地,和早些年的老福利院职工们种植下的、高大的树木,那些都成了年轻人们约会的好地方。 我们单位的各个病区都喜欢带着病人们到这里散步,因为夏天整天的太阳暴晒,到黄昏时分,病区里还是非常的闷热的,让人格外的不舒服。带着病人们出来转转,他们很开心,工作人员照顾得好,大家的心情都好。 还有就是,更多的户外活动,自然也对精神病人的康复很有益处。 我媳妇那时候毕竟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爱美的天性使然,只要天气合适,她的小夜班上,都是带着病人们在室外度过的,往往都能到天完全黑了,才回病区。有些人觉得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其实她有的时候也担心病人跑了,那是要扣奖金的。 可是,病人们有这样的要求,她却不忍心拒绝。所以每次出去之前,她要给所有出去的病人们“先上上课”,因为她一贯对病人都很好,病人们也都听话,借着外出机会逃跑的病人几乎没有发生过一次。 再者,她对野地里盛开的那些美丽的鲜花很是喜欢,在花丛中走走看看,心情也好。 那天,她照例先做好了出去之前的功课后,就和实习生带着三十多个清楚病人出了病区,排好队向着院外走去。 后院处的野花更加茂盛,我媳妇对这满地的野花野草那是非常的喜欢。那个季节,也正是野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她简直是兴奋到了极点,和实习生在花丛中跳着、玩着。 病人们一边走,一边瞅着不远处隔壁农场的田地,琢摸着哪个东西可以偷来吃。病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只要出来,就会有收获,这也是他们每次都争着表现好,获得外出的原因。 我媳妇很是开心,看着那些到处盛开的野花,红的、黄的、紫色的、粉色的鲜艳花朵,别提多惹人喜爱了,那一片片的,开的灿烂又多彩。 到了我们单位后面的地头上,这里是四个单位的分界线之处,都是田地,种着不同的农作物。 病人林辉悄悄跑进了隔壁农场种的瓜地里,迅速摘下一个小西瓜就跑回来了。他递给我媳妇,满以为会得到一个夸奖,哪知道我媳妇锤了他一拳说道:“这什么季节,瓜还是生蛋子呢,真是破坏分子一个。” 林辉一听,赶紧在地上就挖了一个坑,把那个还没成熟的瓜蛋子埋起来。 看看天色将晚,我媳妇让实习生把带出来的病人的药开始分发。病人们吃过药,开始慵懒的稍微散开一些,有的甚至直接躺在了草地上,开始犯起了迷糊。 病人林辉带着几个平时在病区里关系好的病人,悠哉悠哉地在几处地里晃荡,不时的钻进某一片地里,显然是偷果实去了。我媳妇和实习生也根本看不到每个病人的动向,能把他们全部放在眼睛里,不跑就是了。 何况,两个人也都是小姑娘,在鲜艳的花丛中快乐的不得了,玩的很开心。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媳妇觉得时间够长了,和实习生开始叫着病人们的名字排队,准备回病房。 这时候,病人林辉等十几个病人,才从农场的地里钻了出来,跑到队伍中。 我媳妇和实习生早就发现他们的衣兜和裤兜里塞的满满的,好几个长长的黄瓜都露了出来。 病人林辉等十几个病人一边站好队,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一边把所有兜里的东西都稍微的展示了一下:是熟透的二十多个西红柿、十几根青绿的黄瓜,当然还有几个不大的辣椒和小葫芦。 真是什么都偷! 我媳妇和实习生把病人们召集到一起,很生气地说道:“以后不许再偷农民伯伯种的菜了,这样很不好,他们风吹日晒的,多辛苦啊。” 病人们一叠声地回答:“马护士说的对,我们以后再也不偷农民伯伯种的菜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媳妇摸摸这朵花、碰碰那朵花,小姑娘的喜悦,洋溢在她青春靓丽的脸上。我后来想,那真的是一幅天然的少女怀春图(我老婆后来听我说这句话,狠狠地锤了我好几拳)。 夜色降临时,所有病人都回到了病房后,她照例进行了安全检查,没有发现有任何一个病人带着室外的危险物品回来,她对大家提出了表扬。 然后,让他们把偷来的西红柿和黄瓜等分着吃,辣椒和葫芦只好收着,等第二天交给食堂,就说是在外出散步的时候捡到的。还没有到晚上睡觉的时间,一些病人去工疗室看电视或者下棋、打牌,她又再次仔细查看了一遍已经躺下休息的病人的情况。 回到了值班室,她站在窗户前,睁大了眼睛朝不远处的院外看,试图再看到那些盛开的美丽花朵,但是夜色却将花儿们悄悄地藏了起来。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点儿失望的坐下来,实习生也许是在外面转累了,偷偷跑到隔壁的护士长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去了。我媳妇此时正在参加成人高考的本科段,就拿出书开始学习了。 当她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叫“马护士”时,她还没从书本上抬起头,正准备站起来,然后看向值班室大门的方向,忽然就被惊呆了! 只见有十几个病人围在了值班室的门口,他们全部都是半个月前闹过事的那些休养员,那个打了她一个大耳光的休养员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手上捧着一个鲜艳的、花朵编成的花帽。 所有的休养员就那样傻乎乎地站着、笑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分明充满了喜爱,是病人们对护士的喜爱,是一片发自内心深处的挚爱。 第355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11) 我媳妇马上站起来,跨出一步走了过去,她从那个病人的手中接过了鲜花编成的花帽。她认真地捧了起来,仔细地端详着,低下了头,一股淡淡的花香飘入了鼻子,这是好芬芳的花香啊,简直是沁人心脾! 她感动的不得了。 看着这些美丽的野花,每一朵都那么的漂亮,所有的花也是五颜六色的。刚才在外面,她所看到的的每一个花的颜色几乎都有了,大概有几十朵花,然后用一些绿色的长草仔细的、认真的编织在一起。 花帽上,红色的花鲜艳夺目、黄色的花妖娆多姿、蓝色的花静谧可爱、白色的花淡雅怡人、粉红色的花柔美可爱、紫色的花豪华富态。 好像每一朵花都在争着让她看似的,每一朵花都在对着她微笑! 她仔细地看着,花与花之间紧密相连,每朵花都留有一点点的茎,把草搓在一起,打成一个一个的小结,再用草把那些花茎串起来,一点儿都不松散。 花帽是一个鲜花织成的圈,一面的花朵朵绽放,一面是草带子揉搓在一起,正好套在头顶上。 我媳妇简直开心的不得了。 她把花帽轻轻的戴在头上,回过身,就跑到了值班室的镜子前,仔细的好好的照着看自己,镜子里俨然是一个“百花公主”,一个头戴着鲜花帽子的漂亮公主! 我媳妇转过身,抬起头,她看着这群还在傻呵呵微笑的病人们,对着他们也开心的笑着。然后,她从自己的大褂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糖果,全部都奖给了这些可爱的病人。 这是一群多么淳朴的病人啊,又是一群多么有心的病人啊。 他们一定是刚才看到小马护士在花丛中,那种对鲜花无比喜爱的样子了,这才四处去寻找,那要花费他们多少的时间啊,才能找到这些各种颜色的美丽花朵,还要很小心的不让她看到,要藏好了。 然后,他们回到病房,还要躲着她,认真的编织、认真的修饰。我媳妇想,一定是那个打她的病人编的,因为他在康复治疗中心的编织组还小有名气。 她现在想起来,回到病房后,就看到他们几个病人先跑了进来,在她的安全检查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进了一次病室,一定是那个打她的病人的病室,只是当时她以为病人们是去偷偷放下在农场地里偷摘的蔬菜果实,而没有在意。 然后,她就发现这几个病人也不去看电视、也不下棋和打牌,平时他们中有好几个不是看电视、就是下棋打牌的,那次打架不就是因为对电视剧的一个情节有了不同意见才发生的吗。 不过,她不知道他们在鼓捣什么,病人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或者看书,或者做自己的事情,护士也没必要不停的去观察,做过安全检查的病人,是没有机会带什么危险物品进病区的,在自己的病室里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很正常。 所以,她虽然去看过一次,看他们是不是在做坏事,但是只看到他们好像在床边上坐着说话,没看到他们在编织花帽啊。 原来,他们是想给她一个最大的惊喜! 他们刻意躲着她,在悄悄的编织这个美丽的花帽,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媳妇竟然激动地再次转过身,跑到值班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她的头顶上那个世界上美丽的花帽。 那些红的、粉红的、紫色的、黄的花,实在是太漂亮了,几十朵花、七八种颜色、灿烂的野花,簇拥在一起,中间几串是碧绿碧绿的叶子,紧凑的花朵、绝好的手工,这个天底下最稀罕的花帽,简直是艳丽无比! 当我媳妇再次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那是激动的泪水,是感谢的泪水。她的心里无数次地说:这是一群多么可爱的病人啊! 那十几个休养员站在护士值班室的门口,本来还乐滋滋地吃着糖,等着她的表扬。但是,却忽然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马上就吓傻了,有的糖还挂在嘴边儿上,这个样子像极了电影里的那种定格的技术。 所有病人一个个都不敢动了,他们都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紧张的不得了。 病人的情感归根结底是比较淡漠的,他们不知道人高兴的时候也会哭。 见此情形,我媳妇马上一边擦脸上的泪痕,一边连声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个花帽真的是太漂亮了,我特别的喜欢!” 听到她这样说了,站在门口的病人们这才如释重负般的开心地笑起来。 然后,就一个一个又争着举手大喊,指着花帽上的花,这个说那朵最漂亮的是他摘下来的,那个说还是这一朵最漂亮,那是他跑了好几个花枝子才发现的,还有的说那片叶子是他专门挑选的。 看着他们争着表功的、可爱的样子,我媳妇也破涕为笑了,不断地说道:“就是的就是的,你们的选择,都是我最喜欢的,你们是最可爱的。” 忽然,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打过她一耳光的病人大声说道:“马护士,你真好看,你是咱们医院最漂亮的护士!” 立刻,所有的病人跟着他一起说道:“马护士,你是我们医院最漂亮的护士!” 第356章 手记之二十七:【翼火蛇】那个灿烂的花帽(12) 本来已经止住泪水的小马护士,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哗哗的流淌了下来。 那个美丽的花帽,在我媳妇的宿舍里放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也知道,她时不时的就要戴在头上照镜子,那以后,我就发现她更加喜欢照镜子了。 尤其是她特别爱在我的面前非要显摆一下,追着问:好看不?好看不? 结婚前,我总是立刻展现出无比崇拜的神情,并且使劲盯着,看上好长一会儿,还夸张的说道:“哇塞,这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 她则骄傲地说道:“病人们都说,我是咱们医院最漂亮的护士,你就捡了一个好大的便宜了吧!” 结婚后,我有时候会说道:“啊,病人说的啊!” 两个“啊”字都拐着弯的音调,惹得她还是追着捶我。 冬去春来,花帽上所有的花都渐渐的枯萎了,就那样她也没有舍得扔掉它。 结婚后,放在家里的电视柜上展示,就那样精心的保存了十几年。 每次看到它,我媳妇的心里就特别的感动,她会告诉我哪朵花以前是鲜红鲜红的、哪朵花是淡淡的紫颜色、哪朵花是嫩黄嫩黄的、哪朵花是粉红粉红的、哪朵花是洁白无瑕的、哪朵花是那种优雅的蓝色的、哪朵花是三种颜色的、哪朵花好像还是有七彩的颜色。 我真的不知道,她竟然还能够记住花帽上的每一朵花原来是在哪个地方,哪朵花是什么颜色的,她的描绘,让我也很动容,我知道她被病人们的真情深深的打动了。 她还会告诉我:“精神病人也是人,虽然他们有的时候行为怪异,有的时候不知所言,有的时候冲动伤人。尤其是发病的时候,他们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有的甚至会伤人毁物,很危险的。但是,那是病情发作时的正常表现,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而已。我们应该为他们做更多的有益的事情,而不应该去轻视他们,更不应该欺负他们,对他们的任何伤害,都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有人格,精神病人不应该丧失人格,尊重他们,是我们的责任。社会上对他们的偏见和歧视是由来已久的,最主要的还是惧怕他们的、无可预知的危险行为,害怕他们伤害了别人。有的时候,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这对他们很不公平,因为他们也有权利享受属于他们的东西。我们要有责任去改变社会的偏见和歧视,因为我们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我们承担着保护好他们的重担,这个担子有的时候想起来真的是很沉重、很沉重的。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是最需要关怀和被爱的群体,是社会上的最弱势的一群可怜的人,是社会上最不被人接受的一群人,为他们奉献爱,我想应该是很值得的,我们无私的做这些事情,也是一定会得到好报的。” 就冲她说的这一番话,我就觉得她真的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共产党员,是我值得爱的媳妇! 时光虽远,但是那些过去的每一个时间段里,总会有闪光的东西让我们怀念,这些怀念应该记在记忆的深处,永远永远的留住! 第二年我们结婚了,繁忙紧张的工作和生活,把我们都锻造成了精神病院的标准员工。 在她的带动下,我对精神病人更好了,我把他们看作是一个一个的正常人了,与我们一样有思想、也有情感,我努力地去接近他们最深处的思维,试图给他们带来平安的住院生活。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我们那个很简陋的小家也几经搬迁,先从土坯房搬到了单位自建的小楼房。孩子大了,需要上幼儿园了,又从小拐弯村搬到了市区,在另外一处撤村建居时盖起来的小区,那里公交车多,也比较繁华,送孩子上幼儿园也不算远。 再后来,我们就搬到了现在的这个小区,因为一直都没有一个地下室,用来存放多年的杂物,加上几年间的搬迁次数过于频繁,所以和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越搬家,我们的东西也越是多。 因此,那个美丽的花帽,也不知道是在第几次搬家的时候,就悄然的遗失了。 我的媳妇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她很遗憾,也很生气。 她就把这个责任全部都推到了我的头上,说我一点都不关心她的事情,是对她极端的不负责任。没有办法,天下向来是只有老婆大人最大的,我只好扛下来这个责任了。 但是,说句心里话,我和媳妇经常会提起来这件事,她还要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个她有生以来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帽。 在她的描述中,那个花帽简直就是天下最美的一顶鲜花编织的帽子,那些红色的、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雪白的和淡紫色的花,也是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的、最美丽的花。 她还说,那个花帽是她这一生戴过的最漂亮的帽子。 每次说完,她的眼睛都是潮湿的。。。。。 那确实是一顶最美的花帽。 第357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1) 【轸水蚓】 手记之二十八:安的夏天 星图谱:轸水蚓,南方朱雀第七宿,属水,为蚓。居朱雀之尾,鸟类的尾巴是用来掌握方向的。古代称车厢底部后面的横木为“轸”,其部位与轸宿之位相当,因此得名。轸宿古称“天车”,轸有悲痛之意,故轸宿多凶。 轸宿属女宫四足,此星座是乌鸦座,于五月间出现在南方,在地平线稍上方的长蛇座的中间部位,看起来就像乌鸦的星座。在希腊神话中,这只乌鸦原为天神宙斯的使者,有银白色双翼,且具理解语言的能力。 轸水蚓在封神中原名叫做胡道元,阵亡于万仙阵中,死后封神。 轸宿之人思想敏捷,行动迅速,适合学艺,命中注定有女儿。能成大业,秉性善嫉,个性内敛,身体较差。一生起伏跌宕,至中年稍稳定,表面平静,实则个性相当激烈。凡事追求完美。 男女都很柔顺,轻声细语,给人感觉文静而且柔弱,但内心深处都是不允许别人超越界限进一步接近自己的,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环境里。男性大多是温文优雅之人,诚挚而且冷静,认真而敏感。 胆小处事低调,急躁而内向,好探求真理和哲思,喜欢沉浸在精神世界之中,属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星座。 女性较保守,古典身体肥胖或者苗条,嫉妒心较重,轸宿对女性而言是吉祥之星,大多可度过平安顺利一生。 在爱情婚姻中追求纯真的爱情,爱恶分明,重理智,不会主动表白爱意。男性喜欢带点多愁善感的恋爱,因责任感强,婚后成为重视家庭的好丈夫,也有少部分人为追求个人娱乐,因而成为冷酷薄情的花心之人。 女性大多为踏实、保守的人,追求清纯的爱,对恋爱充满好奇心。婚后是位贤妻良母,但因个性强,嫉妒心强,也有部分人有点歇斯底里,但大多数是好的。轸宿的人都属于晚婚型的,生死离别的人也不少,有的也自杀。 苏安一个人走着,她再一次走在了这条非常寂静的小巷子里,她的脚步是缓缓的、也是轻轻的,她的那一头漂亮的披肩秀发,在细细的秋雨中已经被完全的淋湿了,紧紧地贴在她的两腮。 她没有打雨伞,自从到了这个北方的城市上大学后,没多久,她就不怎么喜欢打雨伞了,因为这里的雨很少,即使下雨了,也不大,下的时间更不长。这反而让她喜欢在雨里慢慢的走,还可以回味起自己南方的故乡来。 上大学的时候,其实苏安就很少回老家去,因为没有人给她路费,仅有的那些钱,她要用来交学费和维持自己基本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她在这里工作,然后也很少回去,不是她不喜欢自己的家乡,而是在南方的老家里有一大家子的人,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下面还有一个父母视若宝贝一样的弟弟。 老家重男轻女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她的三个姐姐早早就嫁人了,只是为了给家里省下口粮。在老家,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能给娘家带一些东西回来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娘家的东西再带出去。 在苏安小的时候,家乡的生活不但不富裕,还很苦。她家就一个男孩,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给了儿子的。姐姐们都是十六七岁就嫁出去了,但是苏安很喜欢读书,所以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再说嫁出去了三个女儿后,家里的条件也稍微好了一点,所以爹娘就勉强让她读到了初中。 初三的时候,爹娘再不给她学费了,让她回家种地,还是最喜欢她的奶奶拿出了自己出嫁时的金货卖了,坚持让她上学。最后,她考到了北方的这个城市。 苏安很喜欢雨,更怀念奶奶。 她小的时候就最喜欢抚摸奶奶的脸,奶奶的脸上是一道道的皱纹,就像门前池塘里的水波,还有奶奶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像课本里的棉花。在她有记忆的年岁里,奶奶好像已经好老、好老了,老到只能坐在小院子里晒太阳。 奶奶一生有六个孩子,活下来了四个,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 祖屋最后留给了她最小的女儿,因为这个女婿是招赘过来的,奶奶不听所有人的规劝,坚持要把祖屋要留给自己的幺妮儿。所以,苏安的父亲就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她就在奶奶的怀里长大的,她喜欢趴在奶奶的怀里,听很大很响的雷声,看划过阴暗天空的一道道闪电。奶奶总是喜欢用她那双温暖的,布满了皱纹的双手,捂住了苏安的耳朵,絮叨着说道:“我的乖乖妮儿呀,打雷了,马上就要下雨了,捂住耳朵就听不到了,别害怕啊,奶奶在呢。” 其实,从刚开始满地跑以后,苏安就在各种大雨和小雨中疯着跑着,逐渐的长大了。疼她爱她的奶奶在她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因此考上大学后,她靠着假期打工,为自己支付学费,父母是不会再给她一分钱的。 家乡现在很远了,以前除了每个月寄钱回去,父母对她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了。弟弟在去年春节结婚了以后,她就不再寄钱了,因为她也二十五岁了,也到了找对象和结婚的年龄了,在老家里,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三两个孩子的娘了。 苏安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六年多,一直觉得北方不但雨少,而且也很小。所以,每次下雨的时候,她就再也不喜欢打伞了,只为了能够在纷纷飘扬的雨中,找到一点儿家乡的感觉和回忆。 她是想念家乡的,家乡有奶奶孤独的坟。 今天,她独自一个人回到了这个小巷子里,正好还有天空飘落的雨,也正好可以让她在细雨中,回忆那个丢失的温暖的夏天。 苏安的双手抱在胸前,雨真的不大。 但是,现在已经都入秋了,空气中有一股寒气袭来,所以一丝淡淡的冷,就悄悄的扑上了她的身体。 苏安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和数着路上飘落的,被秋风吹下来的,一片片枯黄的树叶。此刻,她看着这些粘在地上的树叶,犹如点点黄金,铺在马路上。 秋天终于还是来了吧! 这非常恼人的秋风,这无限思念的季节。 苏安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夏天,回到与叶子齐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是在三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个小巷,苏安为了一个很简单的案子进了小巷。 按照委托人给她的地址,她坐306路公交车,在河北路下了车,走了大约三十多米后,就拐进了这个小巷。 瞬间,她就被吸引住了,小巷子的全长只有大概百十来米,她甚至可以看到小巷子那边的出口。 整条巷子古朴而幽静,她几乎立刻就被吸引了,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后夏天的闷热抛开,呼吸一下这个小巷子的空气,真的很清爽。 第358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2) 在她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见过如此优雅的地方,在现代城市发展如此之快的今天,还能有这样的一个令人要驻足细品的地方,实属罕见。 所以,苏安并不着急去寻找委托人的房子了,而是慢慢地走着,也认真的看着。 小巷的中间是一条小路,柏油马路的两边是相对的两排暗红色的围墙,围墙里隐隐看到,都是优雅的青砖碧瓦的建筑。围墙上是茂密的爬墙虎,从围墙里爬出来的,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翠绿的树叶。 小路大概四米多宽的样子,没有公交车站,应该也没有公交车通过。围墙和小路之间是花圃和树木,每个花圃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正方形的、菱形的、长方形的、椭圆形的和扇面形状的,花圃的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同,里面种着各种此时正在盛开的市景花。 每个花圃之间都有约两三米宽的可以走人的通道,在围墙和花圃之间,是一些小木椅子,椅子的样式却很朴素,就是那种可以坐三个人的铁质架子,并配着木条的椅子。 这个小巷子的一切看着简洁明快,此刻的小巷子里没有一个行人,异常的清净和优雅。苏安边走边想着,按照她收集到的材料上介绍的,这里是一处小别墅区,附近的好几家都是一些企业家,这些人很富有。 走在树荫的路上,身边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一些休憩在树上的小鸟也慵懒的不动。那一刻,苏安的心境有一种从繁杂的事物中脱俗出来的愉快感觉。 真好,她的心里这样想着,等以后有了空闲时间,可以带上自己喜欢的书来这里,找一个椅子坐着看书,一定很有诗意。 委托人的家就在这个小巷子里,门前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提醒苏安到了,看着浓密的梧桐树叶,觉得真安逸。 她看了一眼门牌,就是这里了。 苏安轻轻的按响了门铃,双手合在身前,手里是必要的文件。大概三分钟左右,她才听到里面有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比预定的时间仅仅晚了半分钟。 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雍容华贵,问清楚苏安的身份以后,请她进了小院。里面也很整洁,正如苏安在材料上看到的一样,很有特殊的背景。 门开后,苏安看到的是一个小院子,面积没多大,但是收拾的整洁而干净,有一个花圃,院子里的绿草和花圃里的花,都修剪的很整齐,几棵树不高,但是也很有特色的摆放着。在右边的小路中间,是一个很小的亭子,一张不大的白玉桌子,四五个椅子。四面墙边种植的爬墙虎已经枝叶茂盛的很,恣意的伸出了墙外。 小院的正中间有一幢三层的楼房,洁白的砖墙素雅无比,点缀在楼房四周的是碎石地面,色调也是淡淡的,屋檐上雕刻着优美的图案。 苏安很喜欢这里的颜色和布置,如果在这里生活,该是多悠闲和惬意。 在苏安手里的文件中,有介绍这一家情况的部分,资料上说这是富裕人家,老总的资产过亿,是本市排在前列的几个企业之一,还有一点儿海外背景。苏安在看资料的时候就猜想,可能是解放前逃走的资本家吧,改革开放后,国家的政策变好了,然后回来落实了政策,估计这处宅基地都是政府发还的住祖宅。材料上还介绍了现在的老总是一个三十一岁的中年男人,是子承父业,很有商业能力,以房地产、零售业、服务行业和能源开发业等为主,还做着很多其它相关的产业,积淀很厚实。 苏安属于小家闺秀之类的人,虽然祖上都是种地的农民,也没有出过秀才、举人,几代人还就她一个人是读书读出来的文化人。但是由于她从小就喜欢读书,所以她的书香味非常的浓,那些郎才女貌的书看的多了,她彻底的脱掉了农民的一些习气,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文静秀气,像个书卷中的美人。 苏安对关心经济方面的事儿知之甚少,只是在这个事务所后,才逼着自己学了一点儿,要知道律师最挣钱的是给人家打经济方面的官司。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她报考了现代文学的几个院校,可是运气不好,没有被录取上,反而是北方这个大学的法律系录取了她。 在苏安的生活中,最多的是一些她也不明白的慵懒,喜欢躺在床上看书,可以看一整天的书。然后,几包方便面就可以了,还喜欢在公园里看树、看水、看亭子,反正怎么舒服怎么样过。 上小学的时候,她很刻苦,因为她不想将来和爹娘一样还在地里刨食,大太阳下的干活太,辛苦了。初中时,她的想法还是这样的。就是奶奶死的那一天,苏安哭的死去活来的,好像整个天都塌了,然后就影响了她后来的学习,她开始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 苏安忽然失去奶奶的庇护,就开始考虑自己将来谋生的方式了,法律专业当时还是冷门的。但是,她发现每个人将来都会有法律需求,一定有饭吃。 大学时,苏安就开始表现出对世事无所求的状态,没有交情很深的朋友,独来独往的惯了。最多的时间,是在学校的图书室借书,在安静的校园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读书。毕业后,因为她没有什么背景,政府部门就考不进去,于是应聘到律师事务所了。 生活与她的预想差不多,随着经济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当人们不再为吃饱肚子和穿暖衣服发愁的时候,其它的需求就上升了,找律师、打官司也是常事了。苏安所在的那个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很会为人处世,而且也有点儿背景,所以做的风生水起的。 不过苏安的生活过的很安逸,与她的期望很符合,所以她没有什么要求,每天做着各种的文案,接受着这种恬静舒服的日子。 苏安不是教育世家出生的孩子,也不是官宦子弟,更不是富有人家的大小姐,没有什么追求。虽然过惯了南方潮湿温润的生活,但是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多,也习惯了。 解放前穷人的日子不好过,现在穷人的日子好多了,但是一样受有钱人的气。律师事务所其实最主要的就是赚有钱人的钱,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普通百姓有事了,还是找政府解决的时候多,要是小事就谁也不找,这些风气改不了。 苏安接到的这个案子也不难,最多两三天就可以处理完,她也不想和有钱人打交道,不是她清高,是她在事务所的两年,看多了有钱人不讲理的派头,和有钱人的霸道。 穿过碎石铺成的小路,苏安跟着老妇人进了楼。 第359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3) 很意外的是,外表华贵的楼身,里面的布置却非常的简约,没有名贵的家具、名贵的字画(虽然苏安知道,很多有钱人家的字画都是赝品)、名贵的家电摆设等,一切都显得很朴素。一楼是个三十多平米的大客厅,摆着十几盆花,君子兰、绿竹、绣球花这些,普通人家也很常见。 老妇人把苏安请进了左手的第二间房子,这间房子很像一个读书室。因为,苏安第一眼就看到了整间房子里的那排大书架,好多的书啊。苏安不由自主的浏览着那些书名,房间主人的阅览范围很广泛,有名人传记、古书野史、当代文学、古典文学、世界史,还有《读者》、《十月》、《小说月刊》等杂志。 “这些都是我儿子喜欢看的书。”耳边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柔和。 苏安看到老妇人在她身后站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歉意的笑了笑,然后等老妇人在主座上坐下后,苏安侧着坐在了沙发的客座上。然后,她打开文件袋,取出材料很快翻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妇人等她做陈述。 其实这个案子真的很简单,苏安已经都记下来了。 老妇人给苏安的面前放好了一杯茶后,便开始叙述与委托有关的一些情况。老妇人和儿子叶子齐一起生活,叶子齐的父亲已经因病去世了,由于叶子齐也很有商业头脑,所以公司的业务发展非常的顺畅。一切都很好,除了叶子齐的家庭生活,因为叶子齐的家庭生活一团糟,事情的起因是叶子齐的那桩婚事。 叶子齐的婚姻开始的比较晚,他比较文艺化,大学是古代文学史专业,刚取得文学的学位不久,父亲忽然病重,希望他承继家族的事业。于是,他就再读了经济管理学,也取得了学位,本来是要出国深造的,但是父亲去世了,所以他就回来接管了家族企业。 叶子齐的家族其实很大,涉及的行业也很多,但是叶子齐的管理能力很强,把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并且做人非常的严谨,在竞争激烈的商场上他讲信用、守承诺,得到业界好评,公司始终保持着最好的业绩,向前不断发展。 “看来这是一个专心的男人”苏安听到这里心里想,因为她看书的范围也很广,对人的研究很有心得,凡是把工作当做事业认真干的人,大都很专心,取得成就也很大。叶子齐的这些事,她的资料里没有。 所以,她很认真的听着,也许这些都是以后要用到的情况,因此她继续听老妇人往下讲。 就是因为家族的事业太大,叶子齐投入的精力很多,整天忙于公司的事务,所以耽误了自己的婚事。他专注于自己事业的劲头很大,却没有多少时间和心思来考虑个人的事情,直到快三十岁了,又被母亲询问了几次,才发觉自己该恋爱结婚生孩子了。 说到这里,老妇人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一些无奈和后悔的感觉。苏安想,是老妇人的催婚,让这个男人选择了一个不合适的女人。 其实,在商业场上也有很多女孩靠近叶子齐,但是一来他起初没想结婚的事,加上绝大多数的女孩子那种浮夸和妖娆,让叶子齐很不适应,也看不上。 苏安又想,这个男人文学化太深了,一定有心中理想的女人,所以对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很反感和抵触。 因为叶子齐家族的基业很大,贪图他家业的女人,不可能和他真心相爱,今后生活也不愉快。既然,这些商场上的女人不可靠,叶子齐就拒绝了很多商界同仁介绍的女孩,一次约会都没有赴过。 苏安想,这个男人也很奇怪了,有钱人找个有钱人结合也是很合适的,可以巨大的增加财富,不见得所有的有钱人家的女孩,都是水性杨花吧。不过,她始终认真的听着,没有打断老妇人的话。 终于在一次非商业场合,叶子齐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很清纯、很漂亮。叶子齐主动接触了对方,聊天中发现这个女孩一点儿不势利。 于是,叶子齐迅速被吸引了,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以他的家业和地位,很容易就获得了女孩的芳心,一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 叶子齐的母亲在儿子结婚前,也见过那个女孩,还很满意。只是,在得知女孩的父母是很普通的工人后,虽然心中也有富人会有的遗憾,觉得不门当户对,可是儿子喜欢,能生活的幸福,她倒也没说什么。 然而,一切在叶子齐结婚不久后,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在恋爱中,叶子齐没怎么关心过女孩的家世,甚至她和什么人来往,都不过问,也不知道,从女孩嘴里知道的就是女孩的父母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是普通的工人。 这是后来悲剧发生的必然,叶子齐对自己太自信了,他本来就不需要女孩家里有什么钱,因为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只是需要一个温柔的女人过日子。 新婚妻子很快就暴露出她的无知和贪婪,长期处于社会中下层的生活经历,养成了她渴望攀上富裕人家后享受的欲望。结婚后,妻子就辞掉了工作,她当然知道叶子齐的家业多大,于是就软磨硬泡的进了丈夫的公司,没过多久,妻子就开始插手财务了,然后恣意的挥霍。 最初,叶子齐并没有特别到注意这些,妻子对他还是非常的温柔体贴,把他照顾的很好。所以,叶子齐把公司的一些业务也交给妻子管着,他需要思考的是企业更大的发展方向的问题。 很快,叶子齐就发现公司的财务出了问题,妻子在肆意的挪用资金,去向不明的钱,都不是用来投资和公司的发展方向,而是让妻子打麻将、泡ktv等等挥霍了,全市所有大型的娱乐场所和美容会所,他的妻子都是白金客户,妻子成了那里的常客。 叶子齐对妻子享受生活没有意见,但是过度消费,不符合叶子齐的生活态度。 在妻子外表的问寒问暖之下,是她贪婪的本性暴露,呼朋唤友的妻子不再隐瞒。 叶子齐很后悔,当初没有多交往一段时间,了解一些妻子的事情,被她一个月的伪装给魅惑住了。但是,现在木已成舟,让叶子齐非常的懊恼。 叶子齐想到了离婚,但是妻子誓死不答应,还用各种手段威胁叶子齐,搞得叶子齐非常的难堪。 家事一团糟的叶子齐陷入了绝境。 叶子齐的母亲当然也很快就知道儿媳的作为了,她叹气,又祈求儿媳幡然悔悟。但是,欲望一旦被释放,带来的就是无休无止的噩梦。 苏安对老妇人叙述的这么详细感到奇怪,因为她接受的委托材料里只是说调解。老妇人想在不巨大损失财富的情况下,给儿子解决这段婚姻。 所以,苏安起初还认为是叶子齐玩腻了女人,想不花多少钱就摆脱现在的妻子。这样的案子以前也处理过,法律毕竟是纸上的,总有条文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第360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4) 所以,苏安此前才一直认为,这个案子非常简单,也很快就能结束。 但是,听着老妇人的述说,苏安现在觉得反而没有那么简单了。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还有点儿很棘手,因为贪婪的女人没有底线,她的家人同样也没有底线。 老妇人继续说下去。 叶子齐的妻子拒绝了叶子齐心平气和的离婚请求后,愈发变本加厉地挥霍叶子齐辛苦打拼创造的财富,对叶子齐的母亲也是越来越恶毒,逼得叶子齐的母亲无奈地去了外省的妹妹家躲避她。 叶子齐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煎熬。 妻子最终越发不可收拾,在外面与其他男人鬼混,竟然还被警察抓了现行。 叶子齐忍无可忍的决定离婚,叶子齐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接手,此前的那家,不是苏安的事务所。经过异常艰苦的商谈,妻子几乎夺去了一半家产,才满意的达成了离婚的口头协议。 叶子齐那段时间住在公司,他害怕回家,因为妻子无休无止的纠缠。除了必须当面协商,或者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文件,所有其他的事情,他都委托律师办理。前期必要的文本都很艰难的通过了协商,口头协议达成,只等最后的法律意义上的文件了。 叶子齐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妻子却酒后驾车,一头撞上了大货车,命是保住了,但是医生说,他的妻子很可能要成为一个植物人。在协议离婚阶段就一直刁钻的岳母,突然就不承认所有他们离婚的前期文本了,因为叶子齐的妻子是酒后驾车,主要责任在她自己。 所以,岳母需要叶子齐庞大的家业维持自己一家人的生活,因为他们过去真的很贫穷。 女儿的那些劣迹,岳母她选择性的失忆,也把律师几次递过去的文本撕得粉碎,法庭是不会承认没有法律效力的文本的。 叶子齐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在舆论面前的每个人,都是很渺小的,妻子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植物人,叶子齐不敢抛弃她。他找了全市最好的关怀医院,并请了最好的家政公司,聘请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护工照料昏睡的妻子。 叶子齐被这些事情搞得很疲惫,也日渐消沉了,他的心情很糟,就把公司的业务交给副总管理。 叶子齐一个人躲在家里,再也不见任何人。 叶子齐的妈妈在儿子决心离婚后,就企盼这件事能够很快过去,为了不影响离婚程序的顺利进行,她继续留在妹妹的家里没有回来。 但是,得知后面的事情后,老人家立即飞了回来。她先去关怀医院,看到了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儿媳,有医院的医护人员和护工的精心照顾,不能再造孽,也算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了。她又回家,看到神情萎靡的儿子,心里就很痛,想想自己也过了六十岁了,也很想让儿子的事情有个合理的结果。 于是,老人家找到了苏安所在的事务所。 老妇人说完,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喝着。 苏安看到老妇人虽然眉宇间有不安和无奈,但是绝没有愤恨和怨怒的神色。苏安就想,这个阿姨也是善良的人,她只是想让儿子振作起来,所有的谈话中,老妇人没有说一句怎么让苏安想办法彻底抛弃儿媳的话。 苏安甚至为他们感到惋惜,为什么善良的人没有得到善良的回报。 苏安按照程序和自己准备的文案,又问了几个必须问的问题,老妇人据实回答了。苏安稍微改变了一点儿自己上午设计的预案,一边把文案上的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向老妇人做了详细的讲解,同时在大脑里快速搜索着相关条文。 这是苏安的强项,她能一边看书,一边编织与书中描述的情节相像的故事。比如看爱情的故事,她想象如果自己是女主会怎样;看城市伦理小说,她想象自己会是其中的哪个角色;看战争故事,她想象以她的能力该怎样指挥战斗。 所以,每天她都睡的很晚,睡的也很轻,因为看书给她了太多的想象,往往在自己编织的故事中才能睡着,又在深夜被自己的故事惊醒。 文案是经过主任审查的,但是,苏安依然在合理前提下做了其它补充。她告诉老妇人,从道德和伦理上讲,叶子齐如果此时坚定要离婚,就是抛弃刚遭遇车祸的妻子,受到社会的谴责,那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现在网络发达,但是网络是不会有对他们有利的评论的。 根据刚才老妇人的叙述,苏安也大致了解了叶子齐的个性,所以苏安说,今后叶子齐很可能要背负深重的包袱,这个几乎是很肯定的,而且苏安也无法提出意见。 还有,叶子齐妻子的那个刁钻的母亲很难对付,需要有力的法律依据。 苏安根据老妇人的需要做了一些提示,如果叶子齐一定要离婚,是有办法的。 苏安说着说着,突然冒出很想看看叶子齐这个男人的想法了。但是,叶子齐一直没有出现,苏安有点儿遗憾。 苏安最后说,只要他们自己决定了,事务所可以派出最好的律师。 老妇人叹了口气。 苏安想,还是这家人的问题,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为富不仁者。所以叶子齐既做不出狠心抛弃妻子的决定,老妇人也不能眼看着儿媳受苦,虽然她心疼儿子,但是也可怜病床上的儿媳,他们没法取舍。 但是,苏安感到很无奈,因为她只能做到这一步,无法撺掇他们离婚。 苏安提出了告辞,老妇人也没有说话,把苏安送到了大门口,一声叹息,也被关在了门里面。 出了门,苏安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她竟然和老妇人说了四个多小时的话。肚子在抗议了。 于是,苏安匆匆地朝巷子口疾走,来的时候发现马路对面有一排店,肯定会有小吃店的。 但是,低着头急匆匆的她,却差点儿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好在对方及时扶住了她。 苏安抬起头,顿时满脸通红,因为对面扶住她的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苏安迅速的又低下了头,准备从那个男人的身边走过去。 但是,那个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拦住了她。 苏安可以感觉到那个男人在看她,虽然低着头还是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发烧,不知道怎么办。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她不想、更不敢招惹,也不想让对方招惹。 这时,苏安听到对方问她:“您是苏安小姐?您是秦都律师事务所的苏安小姐,对吗?” 苏安就抬起了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面色有点儿稍显疲惫,但是,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稳稳的刚毅。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很粗,发际线稍高。 苏安想着,有钱人忙于挣钱,大概都是每天在疲惫之中吧。所以,她没有回答男人的问话,只是连连的道歉,并且向左边侧了一下身子,意思是让那个男人先走。 第361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5) 男人见苏安不回答,没有再继续说什么,礼貌的侧过了身,示意请苏安先走。 苏安低下头,迈开脚步,向着小巷子口快步走去。快到巷子口的时候,苏安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没想到那个男人还站在那个地方,也在看着她。 苏安忽然想起来这是叶子齐的家门口。于是,她就站住了,礼貌的对着叶子齐躬了躬身体。她看到叶子齐也对她点了点头,瞬间脸上又狠狠的热了一下,就转过身准备走。 “苏安小姐,我是叶子齐。”后面的男人说话了。 苏安忽然不知道是该继续朝前走,还是站住回过身对叶子齐说什么,结果就站在那里没有动。 脚步声走过来时,苏安才反应了过来,赶紧的转过了身体。但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那样傻愣愣的看着叶子齐走了过来。 很久以后,苏安都在想,她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傻傻的和色眯眯的吧。 因为,叶子齐是一个特别英俊耐看的男人,哪个女孩子看到,都会痴想的那种男人。尤其是,苏安已经提前知道了叶子齐的家族情况和他现在的状况,更为这个男人着迷。 是的,苏安曾经无数次的这样想,真的是一见钟情。叶子齐是她第一次遇到的,能让她心动不已的男人。 叶子齐后来却说,苏安当时的样子,就像一个高中的小女生,第一次和男孩约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安就刮着叶子齐的脸说道:“你不害臊啊,你当时就是想约我呢,只是我有点儿傻,没发现。” 叶子齐走到苏安的身边,看着苏安的样子,然后礼貌地说道:“妈妈为什么没有留下你吃饭?看来,我妈妈说了很多让苏小姐没有办法回答的事情,很抱歉。对了,妈妈刚回来,还没有找到做饭的阿姨。你们说了很长的时间,你一定饿了吧?我请你好吗?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离开吧。” 苏安当时的表现显得很不矜持,她几乎是立即就点头答应了。然后,她又迅速为自己的不矜持很懊恼,为什么忘记了拒绝? 苏安从情窦初开时,就没有和任何男生约会过,她的爱情是在自己的梦里出现的,她梦中的白马王子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是汤姆·克鲁斯,是刘德华,是众多的电影明星,或者是歌星。反正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奶油小生!苏安其实很烦那些故作深沉、或者故作有范儿的男生,那些都不是她的菜。 可是,面对这个已经三十一岁的叶子齐,她怎么忽然就没有防线了呢?一时间,她的脸更红了,有点自己生气似的轻轻跺了一下脚。 好在,叶子齐装作没有看见她的窘态,仍然微笑地看着安苏,好像在等她回答。这给了苏安一个台阶下,她再次点点头后,向前迈了一小步,叶子齐也很自然的向旁边挪动了脚,两个人并排走向巷子口。 马路对面是一片中型的商业区,各种小店有上百家,只是苏安很少逛街,所以不知道。 在第二排二楼一个精致的小吃店里,叶子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然后,他没有让苏安选择,他自己就在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上,随意的点了三个小菜和一个汤,还有两份小点心。 苏安听到他点菜了,然后发现,这些都是她喜欢的,真是好奇怪,好像叶子齐和她相识已久而且知道她喜欢什么一样。苏安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吃店的名字,叫做“陌生人”,也是很有意思的,是专供陌生人吃饭的地方,吃过了饭出门就是熟悉人了,熟悉了就是朋友了。 苏安本来一直低着头在看手机,这时才悄悄的抬了一点头,看了叶子齐一眼。叶子齐好像不在意,点完菜,就给苏安倒上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慢慢的喝茶,眼睛很随意的看着店里的其他客人,似乎和请商业客户吃饭没什么区别。 这是一次简单的邂逅。 苏安后来才知道,她是在一瞬间就爱上了叶子齐,是真的。二十六岁的女孩苏安,第一次有了想去爱一个男人的那种感觉,此前她遇到的男孩子,无一例外都太不符合她心里的那个标准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叶子齐又说到了一些苏安不知道的他和妻子的事情,最主要的还是这个不幸的婚姻。但是,很奇怪的是,叶子齐没有一点儿埋怨,因为恋爱的时候,妻子的一切表现,都是很让叶子齐喜欢和疼爱的,他只是很迷惑为什么妻子的前后反差那么大。 苏安无法给他解释,她也不知道,她就听着,像在听叶子齐讲别人的故事。 其实,在叶子齐的家里,苏安听他的母亲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就难以理解,叶子齐的这段起初很美好后来很无奈的婚姻。苏安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叶子齐看来也是一个单纯的男孩子。 看到苏安的样子,叶子齐知道苏安也不明白,没法给他解释。所以,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些说不清的事情。 叶子齐忽然转了个语调继续说道,其实他现在很有点儿后悔,不是为了当初没有看清妻子的本性,而是他认为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妻子。如果他在家里,就不会发生那个惨烈的车祸,那样就可能还有一些如果发生。 苏安就想,叶子齐的妻子一定是一个美丽的无法描述的女人,而且恋爱时,他的妻子的表现应该也是无可挑剔的,婚后突然不再温文尔雅,和极度贪婪,只能解释为贫穷后突然得到巨大财富的一种变态表现吧。 所以,苏安从叶子齐的语气中明显可以看到,叶子齐有希望妻子改变的意思。叶子齐是一个善良的好男人,只可惜选错了陪伴他一生的女人。 苏安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菜不多,都很精致,但是两个人吃的很慢,与约会的男女很像。苏安好几次偷偷的看叶子齐。苏安后来承认,她是被叶子齐深深的迷住了,这个男人如果第一个遇到的是苏安,苏安觉得她能让叶子齐对她如痴如迷。 因为,苏安对自己的容貌是很有信心的,不但是所有认识她的人说过,苏安自己更明白。 苏安有着南方女人具有的所有特点,她的身高接近1.67米,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脸上的五官配置绝佳,眼睛大、眉毛细弯、鼻子微翘、脸蛋有点儿鹅蛋形状。她的肤色洁白,她的长相甜美。 “我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苏安曾经很多次对着镜子这样评价过自己。 苏安忽然有些抱怨了,因为她遇到叶子齐的时机一点儿都不对,忽然又很惋惜。想到这里,又对自己的花痴感到了一丝的羞涩。于是,苏安在心里反复地说着:“这个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是帅一点而已吗。” 苏安在想方设法控制自己的这个以前很得意的特长,她要好好吃过饭,然后回自己的公寓。 第362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6) 好在叶子齐没怎么注意这个正在自怨自艾的女孩子,在叶子齐的思想里,苏安是受雇的专业律师,根本想不到苏安在心里默默想着与他有关的事情。 “是这个车祸让一切都在忽然之间停止了,”叶子齐最后说道,“我现在不能离婚,世俗的压力太大了,我可能背负的将把我压死。妈妈给我说只是咨询一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其实她知道没有的。” 苏安轻轻的点头表示同意,叶子齐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企业,一点儿小事都会影响很大,何况抛弃结发妻子,而且是趁着妻子车祸重伤成为植物人的时刻,这是难以向社会做出交代。 然后,他们陷入了沉默。后来叶子齐告诉苏安,在他们这次邂逅的沉默中,叶子齐才开始仔细的看苏安的样子,他为苏安的美丽暗自感叹,也为苏安的脱俗称奇,这个女孩子让男人一见,就不由得倾心不已了。 但是,叶子齐知道,苏安是来做什么的。所以,那时他也突然喜欢苏安了,却无法在这样的时刻表达。他们随后觉的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道别。 苏安有点儿失落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的上午,苏安正在办公桌前写案子文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她眼睛盯着电脑,用左手接起电话,职业性地问道:“您好,这里是秦都事务所,请问您有什么事?” 对方稍微停了一下才说道:“你是苏安吗?” 苏安的心忽然猛跳了几下,是叶子齐! 她镇定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有事吗?” 那边好像有瞬间的犹豫,又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是不是冒昧了?” 苏安把电话交到右手,看了一下还在忙碌的同事们,然后把声音放低了说道:“我在工作,现在没有时间。” “哦,不是现在,”叶子齐说道,“是今天,什么时候你来定好吗?” 苏安妥协了,说道:“下午好吗?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有个外办,大概要两个小时,然后就下班了。” 电话挂了,苏安的心“通通”的跳了好几下,然后静下心来继续写文案。 在那个寂静的小巷子的长椅上,苏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一本名着。当一个身影走近了的时候,苏安抬起头,叶子齐的那张脸就在眼前了。 叶子齐也坐了下来,竟然马上有点儿很紧张的样子,他搓着双手,有很长一会儿没有说话,而且低着头,一副非常腼腆的样子。 苏安心里就很开心,她放肆地看着这个男人,很满意自己竟然站在了主动的地位,再次细心地看着叶子齐,从他茂密的黑发,到棱角分明的脸,眼角的眉粗重,穿着蓝色的干净整洁的休闲装,透出干练的男人气息,真是个让女孩子见了就不能放手的男人! 苏安得意地问道:“你是这样追女孩子的吗?” 叶子齐好像被看破了心事,脸瞬间红了一下,他被苏安的直接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苏安笑的那么开心自得。苏安的那份纯真,让他再次心颤了,这个女孩子的纯洁是人世间太少有的。 叶子齐说道:“我第一次就发现,你很喜欢这条幽静的小巷,所以不用约你地方,我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只是,我不知道你的两个小时要多久,让你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苏安合上书说道:“我今年二十六岁,从没有和任何男人约会过。也就是说,我过去和现在都是一个人,不知道和你相遇是不是结束单身生活的开始。我曾经计划过我的初恋,因此你要按照我的设计进行,什么时候开始,以及怎么开始,都是我说了算。如果我们没有缘分,那么什么时候结束,以及怎么结束,也是我说了算。总之一句话,我必须是你的主宰,只允许我笑或者哭,不允许你看我笑或者哭。你愿意接受我的意见吗?” 叶子齐点头说道:“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你是个很直率的人。但是,我依然还是有点儿吃惊,你会很快发现,我们的性格是很像的,也许这不是好事,性格太像了会顶牛。但是,在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就告诫了我自己,我绝不会和你顶牛,因为我爱你,我只能疼你、呵护你。我想好了,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不管是你确定开始的时间,还是你决定拒绝我。我只要你笑,因为你笑的样子,太让我着迷了。我做好准备,成为你的初恋了,我还很想是你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恋爱,我想为你的将来付出我的一切。” 苏安其实也洞察了叶子齐的内心,这从第一次见到叶子齐的时候就有了,律师有一项能力,就是用自己的每一个感觉器官洞察雇主的所有想法,这个能力在苏安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后天的学习,这与她的性格有关。 苏安在这方面还特别突出,虽然三天的时间,她都在猜测,但是今天上午接到叶子齐的电话时,她心里的所有判断都得到了证实。 “叶子齐,我决定接受你的追求了。但是,现在高兴还有点儿早,而且刚才我说了,我的恋爱必须我做主。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很自私的,属于我的,就不想和别人分享。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了,你后悔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还没有开始。”苏安看着叶子齐认真的说。 叶子齐看着苏安认真的样子,伸出手抓住苏安的手,好像怕她突然消失,他用力的一点头说道:“苏安,我今后只属于你。” “但是,你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已经告诉妈妈了,我爱上了一个今生不敢放过的女孩。妈妈让我想好,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我。妈妈还让我处理好眼前的事,不能对不起你。”叶子齐把苏安的双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看着此刻有点儿任性样子的苏安。 苏安让他抓着双手,微笑着说道:“在你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之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约会,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问我的手机号码。” 叶子齐知道苏安需要一个可靠的爱情,一个让她真心想爱的男人。于是,他点点头,站起来拉起了苏安说道:“那么,现在我们去吃晚饭,可否是我们正式约会前的最后一次晚餐?” 苏安含笑点头,与他并肩走出了小巷。 叶子齐的离婚自然是充满麻烦的,虽然法律上对这样的离婚诉求有明确规定,可是妻子的母亲早就看穿了叶子齐和他母亲的善良,利用善良敲诈,是这个世界上一些人的大本事。叶子齐不断的作出退让,满足她的一切条件。最终也只能上法庭了。 第363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7) 鉴于叶子齐的妻子在车祸前,已经与叶子齐达成过初步的离婚协议,大量的证据也揭示了叶子齐的妻子,婚前和婚后不忠等的事实,叶子齐也愿意对妻子的所有家人承担养老以及其它义务。 最终法院判决了他们的离婚。 这期间叶子齐遵守约定,没有见过一次苏安。 好几次,叶子齐在家门前那条幽静的小巷子踱步,苏安喜欢这个巷子,他也喜欢。他的眼前经常会出现苏安在那张椅子上静静看书的情形,苏安的一颦一笑那么美。 苏安其实对叶子齐的思念更重更深,有时候她自己都后悔了当初提出的条件,因为叶子齐的容貌,时常在她的脑海出现,时常在梦中相拥着,苏安才能安然的睡着。 为了幸福,她只好等着叶子齐完全处理好家事。 过了半年多,冬季已经降临到这个城市,皑皑的白雪也铺满了大街小巷的时候,苏安还是没有得到叶子齐的任何消息,她焦急而无奈,对自己的任性有点恨了。叶子齐的面容越是不断出现在眼前,对自己的任性就更加的痛恨。有的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叶子齐的判断的正确性了。 苏安想,早知道就让叶子齐先亲亲我,让他更加留恋我嘴唇的味道了。 春节的鞭炮,没有让苏安有任何的喜悦心情,在她一个人的公寓里,苏安泡着方便面,度过了除夕之夜,在剧烈炸响的鞭炮声中,睡了两个多小时,她又被剧烈的鞭炮声给炸醒了。 头很痛,苏安躲在被窝里不想出来,此刻越发的后悔给她和叶子齐设定了这个约定。可是,苏安也知道自己的心里是非常喜欢、非常爱着叶子齐的,因为他英俊的面容,从第一次看到,就深深的被吸引了,两次的见面,两次在一起吃饭,每一个细节,在苏安的大脑中反反复复的闪现,叶子齐细腻的感情,和他忠厚的性格,让苏安很着迷。这个突然出现的爱情,也让苏安无比的纠结,她现在更想叶子齐了,想的无法遏制。 苏安想着想着,心里更加伤心,不知道怎么的就哭出来了,本来还是小声的啜泣着。但是房子里就她一个人,于是马上开始放肆地大声哭泣起来了。 直到巨大的敲门声把她惊动了,她停止了哭泣,想着也许是她的大哭惊扰了隔壁的邻居。但是,她等了一会儿,敲门声依然执着,而且非常急促地响着。 苏安这才确信,是有人在等着她开门。于是,她在被子上使劲儿擦了擦眼泪,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去开门。 站在门口憔悴的叶子齐,把苏安给吓住了!他蓬乱的头发、疲惫的脸、穿着还算整齐的羽绒服,只有眼睛坚定而有神。 苏安不由自主的扑进了叶子齐的怀抱,泪水哗哗的直流,双手拍着叶子齐的双肩,啜泣着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问了三个为什么。 叶子齐紧紧地抱着这个让他半年来日思夜想的女孩子,哽咽着轻声对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也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叶子齐俯下身,把苏安抱在了怀里。 苏安把头深深埋在叶子齐的怀中,两手紧紧抱着他,好像怕他丢了自己似的。 叶子齐用脚后跟把门轻轻关好,抱着苏安走进卧室,把她轻轻的放在床上,趴在了苏安的身子上,痴痴的看着这个被思念搞坏了的女孩子。 素容的苏安更有自然的美,是那种格外妩媚的美,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吸引着叶子齐的目光。 叶子齐和苏安对视着,苏安忽然羞涩起来,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样。她闭上了眼睛,悄悄的想抓身下的被子。 叶子齐的吻就落了下来,苏安任他狂热地吸吮着,也积极回应着他,时间好像静止了。半年来的思念,在此时迅速的爆发了,苏安和叶子齐几乎是在同时,他们身体里的渴望立即就达到了最高峰。 直到他们都累了,叶子齐依然把苏安在怀里环抱着,还是不想放开她。 窗外又一阵连续的鞭炮声炸响,苏安羞羞的看着叶子齐,伸出手点一下他的鼻子,小声的说道:“你是个大大的坏男人,为什么半年没有了踪影?” 叶子齐没有回答,他趴在苏安的脸旁,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女孩,然后把半年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这个离婚是艰难的,苏安是能想到的。但是,叶子齐依然不屈不挠地坚持,并满足了妻子父母提出的一切条件。法院对叶子齐的妻子结婚后的表现,参考了举证材料,也调取了很多证人的证言。 叶子齐聘请的律师,在戒毒所和女子监狱查到了叶子齐的妻子过去被收容戒毒和判刑的证据,婚前隐瞒这样重要的过失行为,对叶子齐的妻子很不利,其父母最终放弃了绝不离婚的诉求。 法院最终的判决也尽力照顾了叶子齐的妻子,对她今后的治疗和生活等方面,都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同时还有赡养前妻父母的支持资金。 前妻的父母充分的利用了舆论,以及叶子齐的善良这些客观的因素,索取了最大的利益。而且,把所有的补偿一次性的用现金拿到了手,他们担心夜长梦多,以后的岁月不可预知。 叶子齐也不愿再为了这件事背上更大的沉重的包袱,他不但接受了法院判决的所有条件,还接受了前妻父母提出的在老家再买两套房子的条件。因为,前妻还有一个弟弟没有结婚。 春节前,他陪着前妻的父母,把他们的一家人送回了老家,以全部付清房款的方式买好了两套房子。那对贪婪的老人得到了丰厚的养老资金,为女儿和还没结婚的儿子,都争到了超过今后生活所需的资金,也就不愿意在这里被熟悉此事的人冷嘲热讽了。 叶子齐把这一切都安顿好,陪着前妻的父母一家勉强吃了一顿年夜饭,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乘最早一班飞机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疲惫以及满怀的渴望回来了,但是他找不到苏安住在哪里,因为苏安的规定。 于是,他找到了“秦都律师事务所”,好在那是一幢商业大厦,有保安值守。 叶子齐百般的央求那个复员退伍军人的保安,才上到了“秦都律师事务所”的楼层,在事务所门口,找到了唯一的一个留在公示栏的电话,幸运的是那个手机号码正好是事务所秘书的电话。 小女孩估计是除夕夜在外面疯了一夜,刚钻进被窝,于是很不耐烦的嚷嚷道:“这是春节,我的大哥,能不能让我安静的休息一天!” 叶子齐对着话筒讨好地说道:“小姐姐,我是苏安的朋友,我有急事需要马上找到她,拜托你告诉我她的地址。” 女孩哼哼唧唧的让他等着,然后打开电脑,在通讯登记表里找到了苏安的地址,然后告诉了叶子齐。 第364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8) “因为你是个太安静的女孩子,所以,她只能通过电脑里你留下的资料,才能知道你住在哪里。但是,当我急匆匆的跑出大厦的时候,才想到忘记问你的电话,原谅我这么早没给你提前通知,就冒失的过来了。”叶子齐说完这些,把热烈的吻再次给了苏安。 苏安就心痛的吻回了叶子齐,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的拍着。 叶子齐吻累了。 苏安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叶子齐的脸,抚摸着他粗重的眉,抚摸着他的鼻子和耳朵、嘴唇。叶子齐张开口,把苏安的食指含在了嘴里,像一个乖巧的孩子一样看着苏安,然后就沉沉的睡着了。 当苏安发现叶子齐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苏安就又流泪了,为这个执着的男人,为这个把她放在心灵深处的男人。她尽量轻轻的起来,慢慢的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一条丝绒被子,轻轻的铺在他的身上,然后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 叶子齐一直睡到半夜才醒来,他确实太累了,他几乎像个陀螺一样在不停地转,在法院和前妻的父母之间来回的奔波,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忙碌着。今天早晨坐上了飞机,急切的心情反而让他毫无睡意了,他想立刻把苏安抱在自己的怀里,因为他已经等待了六个多月的时间,现在他一分钟都等不了。 因为遵守了承诺,他一直都没有打听苏安的手机号码和住处这些事。下了飞机他只知道“秦都律师事务所”,出租车司机根据导航,把他放在那个商业大厦前。 但是,那个保安对他说的苏安是他的未婚妻这件事满是怀疑,只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叶子齐,所以,保安不允许他上楼。 叶子齐看到一家超市开了门,跑去买了一条中华香烟递给保安,他才相信了叶子齐。抱住苏安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踏实了,与苏安深情的相吻相拥,当所有的疲惫忽然来了的时候,他才放心的睡着了。 叶子齐睡醒后,就看到苏安趴在眼前,她没有睡,就这样一直在盯着看叶子齐。 苏安给他端来了一杯温水。叶子齐接过喝下,精神此时才感到恢复了。 叶子齐靠在枕头上,把苏安抱在了怀里,贪婪的认真看着苏安。 在床边微弱的地灯光之下,苏安忽然娇羞起来,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叶子齐看着她更加魅力无比。 叶子齐用力的抱紧了苏安,亲吻着她的脸、她的前额、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两腮、她的脖子、她的双手。他每亲到一个地方,安都轻轻的战栗一下。 最后,她终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叶子齐就趴在苏安的身上,深深吻住了她的唇,尽情的释放着自己这半年来的思念,也尽情释放着爱。 苏安伸出双手,捏着叶子齐的耳朵,慢慢的揉着,又抚摸着叶子齐浓密的黑发。最后,苏安把他的头拉到自己的面前,睁开眼看着他。 叶子齐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激烈的爱意,和痴爱苏安的狂热,苏安羞涩地拉灭了床灯。 苏安闭着眼睛,在等待着那个让她想的痛哭过的叶子齐,早晨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充斥了全身。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双颊晕红,因为她的心里是潮起云涌一般热乎乎的爱的波浪,浑身开始燥热不安。 苏安慢慢点头,迎接着他的到来,一股热流迅速涌遍了他们的全身,欢愉的轻哼激起彼此更大的渴望,瞬间融化了两个相爱的人。最后,叶子齐启慢慢的侧过了身体,把苏安紧紧的抱在了怀里,两个人的身体黏在一起、拥在一起,就这样一动不动。 苏安微微呻吟了一下,叶子齐放开手,让苏安能够喘匀呼吸,还是侧身抱着她,让她逐渐平静了下来。在叶子齐的怀抱里,苏安把整个身体都放进去了,紧紧的贴着叶子齐的前胸,然后放心的睡着了。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卧室的窗纱照射进来,苏安始终保持着在叶子齐怀里的样子,她不想醒来,似乎怕昨天自己是在梦里度过的。 直到她的手摸到了叶子齐坚实的胸膛,然后伸出樱唇在他的胸口轻轻的咬了一下。 叶子齐被她咬痛了,这才醒了过来。 苏安轻微的鼻息吹在了叶子齐的胸口,有一点儿痒痒的。叶子齐慢慢的伸出一只手,抬起苏安的下巴,看到苏安的脸一片的潮红,眼睛紧紧闭着。 叶子齐正准备亲吻她的樱唇,苏安却突然羞涩的把头紧靠在了他的胸口。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安才睁开眼睛看着叶子齐,脸上再次热辣辣的。她轻轻地推开了叶子齐,转过身去,叶子齐从后面又抱住了她。 苏安闭上眼睛感受着,心里再次泛起了一股热潮。她转过身子,使劲儿抱着叶子齐的脖子,把小嘴儿向他俏皮的努着,两个人热烈的吻在了一起。 叶子齐轻轻的抚摸着苏安的后背,感受到了苏安的抖动。 突然,苏安一下子再次推开了叶子齐,忽然伸出手在叶子齐的鼻子上使劲儿刮了一下说道:“你是个坏男人!” 然后“嘻嘻嘻”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自己的脸就红起来,然后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叶子齐慢慢揭开被子,看着娇羞无比的苏安,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道:“快起床啦,小懒,我去买早餐。你先洗漱然后等我回来吧。” 苏安看着叶子齐穿好衣服,出了卧室门,然后卫生间传来“哗哗哗哗”的水声,叶子齐简单的洗了一把脸,然后开门出去了。 只等到大门关上了,苏安才掀开被子,看一眼自己后再次羞红了脸。她起床钻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闭上眼睛,任温热的水冲洗着身体。 直到浴室的门被人轻轻的敲响,她听到叶子齐在外面柔声的说道:“喂,快点儿,出来吃饭了。”她才披上浴巾,打开门出来。 早饭后,叶子齐和苏安收拾好,然后叶子齐让苏安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后面他的主要安排。 苏安的事务所要到节后才上班,所以叶子齐还有好几天陪着她,因此他会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他们要去郊外的南山风景区滑雪。晚上带她回家见妈妈,因为妈妈早就在焦急的等着他把安带回去。妈妈虽然见过苏安,但是她根本就没有记住苏安的样子。然后,叶子齐要处理公司的业务,这需要大概两天,叶子齐告诉苏安,他现在最需要集中精力,因为一年多的时间中,前妻把公司折腾的够呛,财务方面的问题最大,公司也前所未有的受创了,资金链上有点儿问题。 叶子齐让苏安不要担心,公司的底子比较厚实,信用很好,度过眼前的难关不是特别困难,只是这两天南方的几个合作商明天到,要磋商前期的几个重要项目,这也是叶子齐心里很有底的主要原因。就是叶子齐这两天都要扑在商谈上,需要时间。 第365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9) “后面两天你在家里陪妈妈。妈妈说,你是个文静的小女孩,让我不要伤害你。”叶子齐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继续说,“她怕我欺负你。” “你已经欺负我了!”苏安笑着说道。 叶子齐亲一下她说道:“那你给妈妈告状吧。” 苏安就害羞的低下了头说道:“你很坏,你知道我不敢给妈妈告状。快说,后面还有什么安排。我在家里陪妈妈说话做家务就是了,绝不打搅你处理公司的事情。” “后面你还有两天休息,我记住了你们事务所门口的一个通知内容,你们事务所初六才上班。”叶子齐说道,“然后我们可以请人把家里的婚房摆设这些都抓紧搞好,两天时间应该足够了。我知道有一家婚庆公司做的很大,他们是一条龙服务,婚房装饰的业务都有。我给他两倍的价钱,请他们把放假的技师召回来。上班后我们去领结婚证,然后我们就立即结婚,蜜月你想去哪里,现在就开始计划吧。” 听到这里,苏安睁大眼睛看着叶子齐说道:“我们真的决定要结婚了吗?你想好了?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安,还记得咱们第二次约会时你说过的话吗?”叶子齐笑着亲她一下说道,“那次你说,恋爱的事情一定由你做主,我必须要听你的。无论你决定怎么开始、怎么结束,我都要无条件的服从。但是,现在我和你说的是结婚,结婚的事必须我来做主,总不能什么都你做主吧。” 苏安心里洋溢着快乐,看着自信的叶子齐说道:“啊,你真聪明,当时我也没说结婚的事你做主啊。而且,我们的恋爱阶段就这样结束了?要准备结婚了?” “你当时不说,现在说就来不及了。” “你耍赖!” “安,我真的想好了,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如果你不嫁给我,你一定要后悔的!我已经为没有早点儿遇到你遗憾过,不会再为没有娶到你而遗憾了。”叶子齐动情地说道,“即使你是炼狱,我也要在你的炼狱里焚毁我自己!” 苏安看着那双因爱而充满柔情的眼睛,点着头说道:“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向你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了,自从我第一次遇到你,我就有这种:即使你是炼狱,我也会在你的炼狱里毁了我自己的想法。这一点我们何其相似!我决定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有显赫的家财、也不是因为你庞大的公司,而是你第一眼就给我的真诚和坦白、忠厚的感觉,事实证明我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跟着你吃苦受累也罢、刀山火海也罢,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叶子齐看着苏安,苏安看着叶子齐。苏安心里想,这是我的爱情,这是我的男人,从此跟着他,我无怨无悔,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所有的高傲和任性,我愿意为了他失去一切,只要他在,我就无比的满足。 叶子齐有点儿歉意地说道:“但是,我没法儿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因为我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现在的情况下,也不能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你生气吗?” 苏安使劲儿点头说道:“我相信你,齐,我不需要那个盛大的婚礼,我只需要你。我需要你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不离开,有你我就满足和幸福无比。你在我身边,和我长久相守,彼此心心相印,有了这些就是一切!你该了解我,我不在乎形式,我在乎的是你对我的真爱!” 春节过后,他们顺利的领到了结婚证,没有邀请亲朋好友,也没有通知商界好友。 在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那个“陌生人”小饭店,叶子齐让妈妈坐在中间,他们坐在妈妈的两边,妈妈一手拉住他们一个人的手,脸上的笑容慈祥、温暖。 叶子齐正要点菜,妈妈把菜单拿了过来,交给苏安,带着一点幸福的责备口气说道:“儿子,以后家里的事情由我家的媳妇做主了。这是咱家的规矩,谁都不能违反。” 叶子齐拍着脑袋说道:“哦,我差点忘了。妈妈说得对,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安,爸爸以前也是这样做的。在外面是男人说了算,这是给男人面子,在家里是媳妇说了算。” 苏安笑着说道:“妈妈,我是个不喜欢管事的媳妇。这怎么办?我会把家里的事搞得一团糟的。而且,妈妈,我和齐结婚后,是要住在我的公寓里的,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一起回来看你、陪你的,齐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 叶子齐拍了一下前额说道:“妈妈,我错了,媳妇,我错了。最近公司的事情很多,我真的搞忘了。” “没事,我想到了。叶子齐就是不告诉我,我都觉得你会住在自己的公寓的。还有啊,家里的事搞糟了也没事,由妈妈再搞好就是。”叶子齐的妈妈笑着说,“规矩是不能破坏的,要不然,我担心叶子齐以后要欺负你,那我就很生气了。而且,你是个好孩子,叶子齐要是欺负了你,我都担心你不告诉我!” 苏安的心里暗笑,妈妈说得真对,如果叶子齐真的欺负她了,她是不会告状的,她会离家出走的。 妈妈的心思缜密,早就从叶子齐的介绍中,充分了解了苏安。妈妈第一次见苏安的时候,只注意看到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是律师事务所派来的。当叶子齐说那个事务所的姑娘和他相爱的时候,妈妈却没有一点儿印象。 第二次见到苏安,妈妈很满意,不但是苏安有漂亮的容貌,还有苏安的文静和落落大方,以及善解人意。 妈妈对叶子齐说过,苏安就该是咱家的媳妇,我一看就是,她是个好女孩,还叮嘱儿子一定要用心的呵护好苏安,否则妈妈都不答应。 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他们的婚礼简朴特别。但是,苏安很知足,有了叶子齐的体贴入微和疼爱,还有了妈妈的关爱,苏安觉得很幸福。 苏安在领到结婚证的时候,就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要结婚了,因为不准备大操大办,所以劝他们就不要过来了。苏安没有告诉父母,她嫁的人是谁,而父母害怕女儿嫁的也是打工的,还需要他们补贴,所以也不问,只是说有时间带着女婿回来看看。 苏安当然很明白父母的心思,就说娶她的男孩子做一点儿小生意,不会亏待了她,按照家乡的习俗,马上就给他们汇去二十万块的彩礼钱。 听说还有二十万块的彩礼钱可以得到,苏安能感觉到在电话那端乐的合不拢嘴的父母有多开心。这件事,苏安本来不想告诉叶子齐。 但是,叶子齐的妈妈问了苏安,最后也完全明白了苏安对自己父母的评价,得知苏安把自己两年多来,她所有的积蓄都寄给了父母的时候,妈妈的眼里潮潮的,这是一个很自强的女孩。 第366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 “但是,你是我的儿媳妇!”妈妈抱住苏安,为了不让苏安看到她已经是老泪纵横,“我家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能因为亲家的刻薄,我们就失了礼数。孩子,我明白你的担忧,叶子齐既然娶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一生一世的!我知道我儿子有多么爱你,也知道你有多么爱他。” 苏安也让自己的泪水恣意的流下来,紧紧的抱着第一次见到,就感觉是个很善良的妈妈。 妈妈继续说道:“你这个丑媳妇见了我这个婆婆,我的儿子也总是你家的女婿,怎么能不去见岳父岳母呢?再过几天吧,等叶子齐把公司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要带着他回去一次的,给家乡的亲朋好友带些礼物去。我这里还存了一些钱,哪家娶媳妇不给彩礼?我就交给你去买礼物吧。不许你拒绝,这是我这个婆婆给儿媳妇的,这是礼数不能坏。” 苏安无法拒绝。 结婚后,他们和很多的普通人一样,住在苏安的单身公寓里。每天叶子齐开着车,先把苏安送到事务所,然后他再去公司。中午他们没有时间在一起,晚上再晚,苏安也会等着叶子齐来接她回家,叶子齐从不在晚上加班处理事务,也不参加任何商业上的应酬,他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司发展的谋划。但是,绝不会错过每天晚上去接苏安回家。 周末,他们一起回家和妈妈度过两天,周天的晚上再回公寓。有时候,妈妈想他们了,会到公寓看他们。公寓的其他人都认为,这是一家人,与全市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的一家人。 苏安也从不过问叶子齐的公司事务,她很相信叶子齐的能力。她也不想做全职太太,所以在律师事务所继续上班,同事们只是吃到了她的喜糖,知道她结婚了,反正没有参加婚礼,也不用随份子,还省了钱。所以,他们也没有追问苏安嫁的是谁。 叶子齐当然也没有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别人,他知道苏安不喜欢张扬,毕竟叶子齐与各行各业都有很多来往,他结婚的消息是不宜过度宣传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安想过他们两个人的小日子,她不管叶子齐有多少的财富,和多少的商业伙伴,她只要叶子齐,只要和他在一起。 叶子齐和妈妈认为苏安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苏安有自己的事做,小家的日子才真的是幸福的。 紧张忙碌的一年匆匆而过,当春节的气息愈加浓重的时候,叶子齐的公司彻底走出了困境,他们婚后的日子也在快乐地流淌着,苏安沉浸在叶子齐的精心呵护之下,享受着美好的爱情。 他们还没有准备要孩子,倒是妈妈有点儿着急,因为叶子齐已经是三十二岁过的人了。前妻也没有生下孩子,她想抱孙子了。 春节前,律师事务所业务一向不多,苏安就抽了很多时间陪着妈妈采购年货,又请家政把别墅彻底的整理、清洗了一遍。以前,叶子齐雇人照顾妈妈和妻子,主要是前妻的原因,和苏安结婚后,他们就辞了雇工,只请钟点工来给妈妈做饭。 周末他们回去自己做着吃,苏安是一个很好的主妇,这还是叶子齐和妈妈没有想到的。 在全市最大的商贸城里,苏安陪着妈妈买东西。走过婴幼儿用品专区,苏安停下来仔细的看着,挑选了十几样小孩子的用品。妈妈在后面看着,眼角挂着微笑。 苏安付了钱,回过身看到妈妈在笑,就羞的低下了头。 小年的那天,苏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叶子齐。叶子齐激动地抱起她,在那间很小的公寓的客厅里,连转了好几个圈子,然后用力吻着她。苏安很开心地看着叶子齐像小孩子一样的笑着闹着。 苏安的肚子越来越显了,但还是坚持每天到事务所去上班。当夏季最后一场大雨落下后,叶子齐的母亲忽然感到身体有点儿不适,住院也没有查出什么原因,她就想回老家去住段时间,也许家乡的山水和气候会对她好,她还说在苏安生产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的。 苏安担心婆婆的身体,让她不要着急,如果在家乡舒适就多待一些日子,他们会找月婆的,等孩子满月了,她可以带着孩子回去。 一切都来的很突然。 苏安怀孕后就住进了别墅,因为妈妈担心,苏安就不能再固执了。中午,苏安做的午饭。 吃过后,叶子齐开车送妈妈去机场。本来是不让苏安去的,但是正好周六,苏安也没有事。午饭后,她感觉身体状况不错,就坚持要送婆婆去机场。 机场在城外,开车要半个小时左右,有一段路是一个不很陡的小坡。 叶子齐一直很小心的开车,因为才下过一场大雨,今天城外还有小雨飘,路面有点儿湿滑。 就在上小坡时,后面一辆机场的小客车加速要超车,而且显得很蛮横,一边打着喇叭一边冲上来。叶子齐很小心地降低了车速,让后面那辆车超过去。 但是,就在这时,另一辆越野车从另一侧也直接冲了上来,两个超车的司机都没有计算好距离,也没有把握好车的速度,几秒后相撞在叶子齐的车前。 叶子齐根本没时间对突然从后面一左一右同时冲上来的两辆车作出反应,他的车撞上了碰在一起的两辆车上。 好在他当时正在减速,并且点了刹车。事故导致坐在后排的叶子齐的母亲和苏安都是轻伤,但是叶子齐的脑部受到严重的外力重创,立刻陷入昏迷。 叶子齐来我们医院的时候,我正好值班,那是他在市里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并且请来了北京的专家做过手术后的一个月后了。 转来的病历上,对叶子齐的后续恢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结论,而轮椅上的叶子齐神情委顿,一双眼睛看着身边的苏安一动不动的样子,让我很失望。 创伤性的精神病是个难题,尤其是脑部外伤,很多病例最终都没有痊愈。 在我对叶子齐体查时,发现了他的后脑部手术过的印记,虽然缝合了,但是依然很可怕。 他不断的流着涎水,左边脸受损后的样子很难看,他的下半身根本没有知觉,两只手紧紧的抓着苏安的双手始终不放开,嘴里反复说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双音节词,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苏安的肚子一看就是快生了,她的行动已经很困难,但是她一直在关切的看叶子齐,时不时的抽出一只手,取出纸巾给叶子齐擦涎水。 然后,苏安很快就把手交回到叶子齐的手里。 跟在苏安身后的老妇人,一直用手帕擦眼泪,并反复的说着:“都怪我,都怪我。” 第367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11) 苏安听到后,回过身微笑着说道:“妈,这不怪你,我不怪你,齐也不会怪你的。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叶子齐的母亲就不再说了,和苏安一起把叶子齐推进病房,我让护士协助她们把叶子齐抬上了病床,然后打了一针好让叶子齐能安静地睡一会儿。 五分钟后,在我的办公室,我听着苏安和婆婆讲了所有的事情,虽然我只是要了解叶子齐的病史。但是,苏安还是决定告诉我了一切,她说的很慢,也很动情,我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插话。 最后,苏安告诉我,交警部门最后确认了,那个机场快客车的司机是叶子齐前妻的弟弟。据车上的一个乘客说,他在客车倾覆的瞬间,恶狠狠的打了一把方向盘,这一下足以致叶子齐于死地。 但是,乘客无法确定,更不能出庭作证,因为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听叶子齐的母亲说,叶子齐前妻的弟弟叫克明。 然后,我等叶子齐醒来后,认真的听了他说的那个双音节词,几乎可以肯定是“克明”,但是难以被法庭取证。 苏安拢了一下披肩的秀发,虽然历经了这么多,她还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净美丽。苏安确实是一个让人一见就再也不能忘记的女孩,虽然此刻她怀着身孕,但是依然美丽端庄、风韵十足。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说叶子齐醒了,在找人,苏安马上站起来,推门而出。 我跟在叶子齐的母亲身后,一起去叶子齐的病室。 叶子齐在床上焦急的等待着什么,看到苏安进来才安静下来。他伸出手向苏安招手,苏安快速走到他的床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他的手中,叶子齐的嘴角露出微笑,然后就那样安详地看着苏安。 此后,每个周末,苏安和婆婆都会来探视。所以,这一周我们就会很忙。 叶子齐在苏安不在的时候,就很躁动,嘴里“呼呼”的叫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精神药物有时只能抑制很短的时间,路老师对创伤性精神障碍的对症治疗只能慢慢的见效。 半个月后,苏安再来的时候,明显快临产了,她的肚子超级的大,身体臃肿,但是她依然挺着肚子来看叶子齐。 叶子齐的病情稳定一些了,涎水也完全控制住了,也不怎么在苏安不在的时候,大喊大叫了。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安。 周末,苏安和婆婆来了。因为苏安说了这周的午饭由她带来,所以就没有给叶子齐打中午的稀饭和包子。 当我告诉叶子齐,今天中午苏安和妈妈要来看他时,叶子齐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他一直很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床上,低着头,认真的数自己的手指头,数来数去。 看到苏安进来的一瞬间,叶子齐竟突然笑了,这是他入院以来的第一次,我很是诧异。 苏安款款走到叶子齐的身边,看着叶子齐的眼睛,她抓起叶子齐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你可以感觉到我们的女儿吗?” 苏安曾经说过,叶子齐在知道苏安怀孕以后,就热切的希望有一个女儿,因为他发誓说,他们的女儿一定和苏安一样的美丽。 叶子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安隆起的肚子,一双眼睛格外的温柔。他低下头,侧过脸,贴在苏安的肚子上,脸上是幸福的微笑。 一阵腹痛让苏安轻轻呻吟了一下,她轻轻拍着叶子齐的脸,回过头对婆婆说道:“妈,齐该吃饭了。” 叶子齐的妈妈打开四层的食盒,那是苏安和叶子齐第一次去的那个“陌生人”小店里的饭菜,也是他们第一次吃过的几个同样的菜。 苏安轻轻哄着叶子齐在床上坐好,取过挡板铺在床沿上,一样一样把菜放到板子上。 第368章 手记之二十八:【轸水蚓】安的夏天(12) 叶子齐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苏安一刻。 苏安把筷子送到了叶子齐的手里,叶子齐用手招呼,示意苏安一起吃。 苏安就在婆婆放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下来,先夹了一块儿青菜放进了嘴里,叶子齐 高兴地看着,自己开始吃起来。 我忽然眼前浮现出一幅场景,叶子齐和苏安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吃店对坐着,第一次还有点儿矜持地吃饭,谁也没有给谁夹一筷子菜。 苏安的脸上是柔柔的笑,叶子齐的脸上是欣赏艺术品一样的笑。 苏安偶然抬头看一眼叶子齐,然后就笑一下,一派少女风光无限的样子。叶子齐吃的很少,几乎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缓慢夹菜的苏安。而苏安慢慢的夹菜,也时不时就挑衅似的抬起头,狠狠的看一眼叶子齐。 这幅场景,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的眼睛有点儿湿润的感觉。 大概有一刻钟的样子,苏安借着很自然的一次回头的时候,让婆婆同样不经意地为她擦去了滚滚而下的泪水。 怪不得苏安没有化妆,她怕泪水流过,让叶子齐看到她哭了! 此时,叶子齐的母亲拍了拍苏安的背说道:“好儿媳,我给儿子说几句话好吗?” 苏安点点头,忍住泪水,慢慢走出了门,我看到她抖动的双肩,又用纸巾轻轻把泪痕擦拭干净,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走进了病室。 叶子齐的母亲正在说着儿子小时候的一些故事。 叶子齐已经不吃了,其实他根本也没有吃什么,认真的听妈妈说话,看到苏安进来,叶子齐就对她招手,让苏安也坐在床边。 叶子齐的母亲乘机说要出去喝点儿水。 叶子齐点点头,我看到叶子齐的母亲同样在出了病室后,就忍不住开始流泪,我让护士扶着老人去休息室。 苏安对叶子齐说道:“我亲爱的齐啊,还能想起这些菜的香味吗?还记得那次我们就是这样浪费了好多的菜吗?你说是我没有吃,我说女孩子不能让大吃大喝的样子被别的男人看到的,因为那很难堪。你说不是难堪,是难看吧。虽然,那天其实我真的很饿,但是我到底还是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狼吞虎咽的一定会被喜欢的男人笑话,结果我回到公寓里后,就泡了两包方便面。这事你后来知道了,还是笑话我了,不过我没有生气,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爱着你的,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做了那一次假,不算大事哦。你能,你能和我一起还在那个饭店吃一次饭吗?这次该我请你了吧?” 叶子齐显然听懂了苏安的所有话,他看着苏安,然后点头了! 苏安把双手放在叶子齐的手中。 突然,苏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并且似乎有那么一刻的眩晕。 然后,苏安很小心地抽出手,再次把双手又放到叶子齐的手里。 我正在奇怪她的举动,但是忽然我发现叶子齐的食指在苏安的手背上轻轻的敲击着,这个细微的动作那么熟练,泪水马上滑下了苏安的脸颊。 一年后,苏安带着一个还不会说话,但是已经能够摇摇晃晃走路的小女孩接走了叶子齐。 叶子齐的恢复很好,他可以慢慢地和苏安说话,还能慢慢的逗那个像一个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女孩。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经常能听到苏安和叶子齐说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他们过去的事。 起初是苏安说得多,后来叶子齐就说的更多了。 他们的女儿从襁褓到可以摇晃着走路,叶子齐每次都开心地看着女儿,并抚摸孩子和苏安的脸。 送走他们的那天,是一个刚下过一场透雨的夏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