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和死对头联手复仇》 第1章 雪落 大魏雍和六年 腊月二十一日 大吉 诸事皆宜 夜凉如水,月色寂寥。太极宫里巡夜的金吾卫正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行在每一处。偶尔有几声夜枭的悲啼从树梢上传来。 刑部大牢最后一间牢房内,裴皎然盘膝对墙而坐。时不时抬头望望头顶的那扇小窗。 “二十一天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裴皎然语调里掺杂了几分讥诮。 深吸口气,裴皎然扶着墙想要起来,却忍不住咂舌。她低头看向琵琶骨的位置,虽然伤口上已经结了痂,但是仍旧有黑血渗出。 手指抚着伤口,裴皎然眼中浮起嘲弄。未曾想到一场寻常的应酬赴宴,却让她卷进延误军机的大案中。回想往昔,她忍不住哂笑。 从十八岁以女子之身状元及第,得恩师武昌黎青睐,被他举荐入仕到如今,已经有七年。她亦从小小的县令,凭借卓越政绩,坐到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 朝中人人皆称她小昌黎公,赞她有房杜之才,乃社稷之臣。 眼下自己身陷囹圄,旁下无人愿意相助不说,甚至还有不少人落井下石。偌大一个朝廷居然没一个真心朋友。 思绪至此,她敛眸。忆及此前受刑时听见的话,暗里那个人摆明了是要她死,亦或者说是要她背后那些人死。不过他恐怕至今都未能如愿,否则圣人早就处置她了。 只要对方没证据,还有恩师替她周旋。她自然能洗脱罪名,重回政事堂。可……为何他们这么多天都毫无动静?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瞬时抬眸,眸露锐芒。 “某想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有做过的事情,某不会承认的。” “裴皎然。”来人温声唤道。 听得熟悉的声音,裴皎然玩味地勾唇。 “呦,李休璟你居然愿意屈尊来此。外面那些狱卒竟然会放你进来?”她咬着牙转过身,虚睇着来人,“你来是准备严刑逼我认罪,还是另有所图?” 李休璟听见她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半晌后才开口,“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严刑拷打的事也轮不到我,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眯眼打量着李休璟,目光转落在他手上的食盒上,“看在你带了郎官清的份上,我不纠结原因。不过我这没地方坐,只好委屈你站着。” 李休璟打开食盒,取了酒盏递给她。瞥见她身上的伤口,眉梢微挑。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落魄的时候。” 把玩着李休璟递来的酒盏,她仰头一口饮下,哂笑道:“刑部么……有些手段也不足为奇。况且我在政事堂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也不少。总得让人家交差不是。” 闻言李休璟没有开口,眼露凝重。 “啧,你这酒买得不好。”将酒盏放下,裴皎然牵唇,“记得西市胡大娘家的郎官清才是最好的。” 打量她一眼,李休璟挑唇,“在这个地方你也挑啊?真是……” 他正说着,裴皎然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示意他躲起来。 在她的示意下,李休璟闪身出了门,刚一出门,她却叫住了他,眼中隐有深意。 “李休璟,你最好离这滩浑水远远的。”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皱眉。刚想要说什么时,却听得脚步声越近,只好暂且藏在暗处。 不多时,两名内侍跟着刑部侍郎周旻一块走了过来。 “裴皎然,圣人有口谕。” 闻言裴皎然转身,恭敬作揖,“罪臣裴皎然听诏。” “圣人口谕。虽然裴皎然罪大恶极,但是朕念其于国有功,特意留其全尸。” “罪臣谢圣人恩典。我有个问题。”她温声道。 看着她朱袍内侍一甩拂栉,“咱家今日就发发善心。记着是那些人要你死。他们和圣人说,杀了你则天下太平。”说罢他指了指桌上两个赭漆木盘,“快选一个,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 眯眸看向赭漆盘中的钧瓷执壶和白绫,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她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侍郎。 “莫催。”裴皎然持起钧瓷执壶,她朝着政事堂的方向举杯,随即朗声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一诗念罢,她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松开手,任由酒壶摔在地上。 继续盘膝坐在地上,她笑盈盈地望向周旻,唤道:“周侍郎,替我转告陛下一句。今夜长安必有大雪。” “会有雪么?” “不信你听。” 裴皎然扬眸轻笑,“瑞雪兆丰年……来年两祭时,记得携酒来。”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倒在地上。有血从她唇角溢出。 “真是不甘心被当做弃子啊……”裴皎然冷笑着合眸。 她一死朱袍内侍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在裴皎然口鼻上搁了一会才拿起来。 镜上无水汽,证明人已经死了。 “走吧,回去向陛下复命。”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周侍郎,朱袍内侍笑道:“周侍郎留在这里也不觉得晦气么?还是快些走吧。” “同僚一场,我自当送裴仆射一程。”说完周侍郎朝地上的尸首郑重一拜。 三人沿着来路步出刑部大牢。这时周侍郎忽然感觉脸上一凉,随即伸出手。 看着落在掌心的雪花,周侍郎眼中浮起诧异,“真下雪了……” “走,咱们去给圣人报祥瑞。” 藏在暗处的李休璟,看着裴皎然的尸首被狱卒抬了出去,喟叹一声。正欲离去时,从他袖间掉出一个纸团。 这……这是裴皎然给他的? 将其拾起展开,看着其上写着的内容。他眸中闪过异色,旋即快步奔了出去。 大魏雍和六年,左仆射裴皎然因为延误军机,而触怒龙颜。虽然罪犯滔天,但念其曾于国有功赐鸩酒一杯,特许其自尽于牢中。 空气中浮动着黄沙的气息,周围笼罩着干燥且炎热的味道。屋外的帘幔皆悉数垂落,药香萦绕。 “女郎怎么还不醒?她这一病可就是好几天啊。” “谁说不是,衙门那些书吏每天都要来后院闹腾。女郎要是再不醒,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大夫不是说女郎没事么?依我看没几天就应该醒了。” 正说着屋外忽然黄沙狂卷,掺杂着粗糙沙砾的风吹得窗框不断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屋外的烛火也轻轻晃动着。 床榻上的裴皎然缓缓睁眼,她转头隔着床幔望向远处的一缕幽微烛火。深吸口气,一股浓郁的药香蹿入鼻中。 虽然眼前这个环境十分的熟悉,但是这陈设绝对不是她在长安的府邸,而是河西一带惯有的风格。 可她记得她已经死了,如何能回到河西? 除非她没死—— 念头一出,裴皎然微掀帘子,露出一条缝往外看去。只见一婢子站在门口,同一老妪说话。看着熟悉的婢女,她抿紧唇。 这是她之前的婢女碧扉,早在三年前就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思绪一时间变得无比杂乱,她皱眉思付一会,轻咳了几声。 第2章 威慑 “女郎醒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由远及近。 厚重帘幔挑起,昏黄光线溜了进来,映在眼前。又有两盏灯火跃出,在床前颤颤巍巍地亮着。 “现在什么时候了?”裴皎然问道。 “午时。您醒了可真是太好了,衙门里那些个书吏天天在外面闹腾,嚷着要见您。” 听着碧扉的声音,裴皎然目露讶然。反复细嚼着衙门和书吏二字,忽地闭眸掀帘,以此减缓对突兀亮堂的不适。 碧扉正回着话。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里探了出来,拨开了床幔。 烛火映在裴皎然脸上,碧扉瞧着她那双晦涩难猜且沉如深潭的眸子,心中不由一紧,连忙问道:“女郎?” 她未回应。径直下了床,绕开碧扉走到窗前的妆台前坐下。盯着镜中的面孔,桃花眸中沁出几分冷意。 “现在朝廷的年号是什么?” “长乐十年啊……女郎您这是怎么了?” 听着碧扉急切的声音,裴皎然敛眸。脑中冒出一个想法来,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和那些话本里的人物一样,重生回到了过去。 收了思绪,裴皎然忍不住冷笑。原以为就此踏上黄泉路,了无牵挂。没想到老天居然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屈指摩挲着,妆奁上的阴刻牡丹图。裴皎然掀眸,眼露讥诮。 她上辈子不慎落入圈套中,身陷囹圄一直到死,也不见清流一党出手相救,也许他们早就舍弃了她。所以说到底她还是选错了路…… 那么这辈子呢?她必要将局势握于手中,再也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没什么。”透过镜子望向身后的碧扉,裴皎然柔声道:“只是刚醒,难免有些糊涂。那些吏佐在闹什么?” “还不是赋税的事情。您之前拟的方案他们没一个同意的。”碧扉不满地道。 看着一脸愤慨的碧扉,裴皎然勾唇,“召他们来府衙议事吧。” “女郎,您刚醒。要不要歇息一会,晚几天再喊他们来?” “不。现在就喊他们来。” “喏。” 见碧扉离去,裴皎然起身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绛唇抿成一条直线。 按照她的记忆,这个时候朝廷正在为关陇军费发愁。为了避免麻烦,户部将此事悉数丢给了晋昌县。 上辈子她没有将此事处理好,以至于激起民变,她因此受牵连不说。此事还成了他人拿捏她的把柄,致使她行事受制。这辈子她必须将此事握于手中,不再被他人所制。 想到这裴皎然走向书案,照着其上文书的字迹,写了一篇《县令诫》出来。 刚搁笔,只听得外面传来碧扉的声音,“女郎,他们到了。呀.....”她顿了顿, “李刺史,您怎么来了?” 李刺史三字入耳,裴皎然眼露讶然。她差点忘了,现在的瓜州刺史是李休璟。 想到自己上辈子最后一次见李休璟时的模样,裴皎然唇梢微扬,似是有了主意。 “知道了,我马上来。”说完裴皎然从柜子里翻了公服出来换上。 看着自己身上的浅绿袍,裴皎然摇头。好些年没穿过浅绿袍,还真是有几分不适应。也不知道这一世,她还要多久才能着紫服绯。深吸口气后,她推门而出。 只见一绯袍人负手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后转身,正好与她相视。 拢于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裴皎然躬身作揖,“下官拜见李刺史。” “身体好些了?”李休璟朝她大步走来,嘴角噙笑,“此前多谢你出手相救。” 见李休璟走过来,裴皎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谢我?下官......” 小心端量着李休璟神色,裴皎然眼角余光瞥了眼碧扉。脑中飞速地推算起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 “女郎。那日李刺史在城外遭遇吐蕃伏击,是您救了他。”一旁的碧扉笑盈盈看着二人,“这几日李刺史也时常来探望您。” 裴皎然闻言愧道:“下官病昏了头,不记得此事。还望刺史恕罪。衙门有事相商,刺史可否要一道?” 说罢她对着李休璟恭敬作揖,又道了个请字。 刻意落后李休璟半步,裴皎然绛唇抿出一道锐利弧度。如果碧扉所言非虚的话,她为何会去救李休璟,以她的性子不当如此。难不成重活一世,所有事情都会发生改变? 思付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前院。 此时县廨内只坐了几个人在低头饮茶,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 步上廊庑,裴皎然看着眼前的公房快步走了过去。迎接她的吏佐,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问安。 “明府您醒了?”那吏佐看看四周,看见李休璟时一愣,往后挪了挪,恭敬道:“卑职进去通传一声。” 话落裴皎然一把搭住他,温声道:“急什么,一块进去吧。” 她记得那吏佐是县丞的眼线,用来盯着她的行径。这会子他分明是想去通风报信,她又怎能让他如愿? 迈入主厅,裴皎然扫了眼东西两边的公房。 那吏佐见裴皎然没动作,连忙高喊道:“明府来了,你们还不快出来。” 扫量吏佐一眸,桓儇眼中掠过不悦。 闻声从东西两边公房蜂拥而出的一众僚属,皆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裴、李二人。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二人居然会搅合在一块。 瞥了眼一众僚属,裴皎然迅速在脑中回忆起这些人的官职。桃花眸微眯,掩去了闪过的锐芒。 想着裴皎然躬身让出一条道,和李休璟分坐主位两侧。 笑盈盈地打量着一众僚属,裴皎然挽唇,“都坐吧。怎么就你们几人,其他人呢?” “您不是病了么?衙门里那么多事下官一人处理不来,崔县丞和高主簿为此分担不少,谁曾想昨日他们也病了,这不就告假。” 回话的是县尉李虔。 捕捉到李虔目光中的鄙夷,裴皎然挑眉眼露讥诮。 病?她看未必,那两人分明是在给她摆谱子罢了,想逼她亲自上门去感谢。至于这李虔,一句话既夸了他自己的功绩,又提点她别忘记另外人的功劳,实在是有意思。 “本官病得这几日,辛苦李县尉,也辛苦诸位了。”裴皎然笑道。说着从怀里取了张叠好的纸笺出来,搁在书案上,“之前拟得那个方案,我想过了的确有不对的地方。李县尉,听说你拟了个新方案?” 第3章 敲打 被点到名的李虔,看看四周同僚。认命地起身躬身施礼,“回明府,我等只是将方案大概商量过,还没成稿。您现在要看?” “既然没拟好,再等等也不迟。刚好我这里有份拟好的章程。”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李休璟,拱手道:“正好李刺史也在,不如一块看看。” 言罢裴皎然把信笺推给李休璟,自己就着脑中记忆讲了起来。虽然她嗓音款柔,但是气势丝毫不弱。 说话间已经看完纸笺内容的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的侧脸,眸中逐渐浮起凝重。 等裴皎然说完纸笺上的内容,底下一众僚佐皆是一脸诧异。今天的明府和往日怎么不太一样了? 无视他们眼中的诧异,裴皎然问道:“诸位以为如何?若是觉得有不妥之处,尽管提出来。” 见那几人皆皱着眉,似乎是在思量。裴皎然遂偏首看向李休璟。在对方温和的视线中捕捉到一丝疑惑。 “李刺史,您觉得如何?”裴皎然弯了弯唇角,语调恭敬,目光凝在他身上。她前世和李休璟交锋数次,深知此人看上去温善好相处,实则鬼心眼也多得很。 自己想要掌握瓜州局势,为以后铺路的话,少不得要多多拉拢他。 “裴明府,为何一直盯着本官?”搁下纸笺,李休璟舒眉轻笑。 闻言裴皎然微愕,偏首避开李休璟的目光,看向底下的僚属们。 她如今所在的晋昌县,在全国排名里算得上中等县。 县廨里的编制共有四十五人,平日里在公房内走动的大约有十五人,可今天来得只有一半。另外一半人,不来的原因不言而喻,无非是担心跟着她得罪人罢了。 一炷香过去。僚佐们仍旧皱着眉,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李县尉。” 被点到名的李虔,一脸疏漠地站起身,“明府,您有何吩咐?” “李县尉,衙门的账你也清楚。今年河西遭了旱,收成不景气。百姓日子过得艰难。”裴皎然看他一眼,温声道:“既然县丞告假,那有些事情你要多费心。” “明府放心,下官一定办好此事。”李虔捋了捋胡须,从容地沉声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诸位都回去仔细想想,今年赋税要如何。记着既不能苦了百姓,也要让朝廷满意。” 裴皎然发了令,诸人纷纷离去。屋内只剩下她和那名吏佐,以及李休璟。 狂舞的黄沙已经停了好一会,暮色透过窗框洒在地上。空气中浮动着河西特有的干燥气息。 吏佐看了看二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公房内只剩下二人,裴皎然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粗石地砖。脑中不禁回忆起上辈子,自己同李休璟数次争锋相对的场景。暗自腹诽了一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裴皎然一直抱着垂首看地的姿势。 “这地砖有这么好看么?” “没有。”裴皎然赫然抬头,却发现李休璟就站在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黝黑幽深的凤眸中蕴着笑意。 迎上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笑道:“天色已晚,李刺史不回去么?” “你……”李休璟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你病才好,还是好好歇息吧。不用将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身上。” 言罢李休璟大步离去。 望着李休璟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眼中浮起诧异。这人怎么哪哪都和自己记忆里那人不一样?瞧上去十分怪异。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喟叹一声。迈出公房走向后院。 走在廊庑上,裴皎然抬起头看着檐角的灯笼,眼中逐渐浮起凝重。 她现在的思绪实在混乱得很。她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女郎回来了。”正在洒扫的碧扉看着她迎上前,“晚膳已备好。” 被唤回思绪的裴皎然轻应了一句,跨过门槛。走到食案前坐下。 垂眸扫向食案。食案上所备的都是晋昌特有的食物,熟悉的膻味蹿入鼻中。裴皎然略微皱眉。 她食了几口就放下筷箸,低头饮茶。眉目蹙成一团。 “女郎?”碧扉唤道。 耳边传来碧扉关切的声音,裴皎然抬首微笑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你先去歇着吧。” 待碧扉离去后,裴皎然脸露倦怠地靠向身后的凭几。思绪回到了记忆里最后那杯杯鸩酒上,苦涩的滋味从脑中蹿了出来,伴随而来的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搁在膝上的手握紧成拳,裴皎然面上露讥诮。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笺上书写起来。 不同之前那般刻意压着笔锋。纸笺上的字迹颜筋柳骨,自有风骨。书成搁笔,裴皎然目光落在最后一字上。 作为中等县的晋昌,县令下分别设了县尉、县丞和主簿。她记得这三人背后,其实都有各自效忠的对象。 今日告假的两人似乎都与晋昌镇将关系不错。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面上凝重渐深。眼前的晋昌简直就是个烂摊子,甚至可以说一碰就碎。可偏偏现在朝廷又催赋税催得紧。 想到这里,裴皎然起身到身后的书案上取了几本账册下来。看着账本上的内容,她微微抿唇。 河西在去年夏天遭了旱灾,又恰好碰上山东那边遭了水患。 原本朝廷本来就容易在拨经费一事上,出现有失偏颇的时候。上次干脆直接不理会安西的诉求,只顾山东,以至于河西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瓜洲治下的晋昌县,共有郡户二千四百七十七户,加起来人口约有一万余人。如果想要让朝廷满意,又不苦百姓,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翻着账册,裴皎然目光落在其上的职业兵上面。嘴角扬起笑意,转而合上账册。眼中凝重渐散。 有些事情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要看能不能这么做。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玩味一笑。起身到镜前卸了束发的玉簪,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孔,微微挑唇。 走到榻前躺下,盯着帐顶。裴皎然脑中浮现出晋昌县镇将的名字。 “那个镇将似乎不是善茬啊。” 在浓烈睡意的侵蚀下,裴皎然终是沉沉睡去。 第4章 施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框,洒在身上。晨风拂开床幔,裴皎然睁眼望着帐顶。起床梳洗用膳,换上公服前往前院。 秋日的阳光正好,显得门口两株绿植也生机勃勃。裴皎然放缓了脚步,沿着窗户而行。 公房内的人聊得正在兴头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咱们这位明府怎么一病,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可不是。那身上的气势就跟长安的大官一样,怪唬人的。” “这些算什么。她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驻军身上,要知道那位镇将可不是吃素的。” “我看她是不想活了。她不想活了,可别连累我们。” “唉,就是不知道那位镇将,知道她的想法会作何感想。” 诸人的话不断传入耳中,裴皎然抿唇。敲着窗框,轻咳了几声。 咳嗽声入耳,诸人纷纷寻声望去。 只见裴皎然笑盈盈地站在窗旁,朝他们拱了拱手。双臂在窗框上用力一撑,轻巧地跃了进来。 “裴明府。”众人齐声唤道。 “嗯。我刚刚听到,李虔你似乎对本官提出的建议有看法?”裴皎然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主位上坐下,“既然有看法就得提出来。你且继续说下去。” “明府……这……这不太好吧?”李虔喉头滚动着,似乎咽了口口水下去。面露为难地看着裴皎然。 这晋昌县的镇将王世钊,可是琅琊王氏的族人,而且又是上任刺史一手提拔上来的。惹恼了他,只怕整个晋昌都得遭殃。 瞥他一眼,裴皎然沉声道:“有什么不好的。真要出了事,自有本府担着。再说昨天你不是自个和本官说,一定办好此事么?” 那位王世钊,她是知道的。虽然担着琅琊王氏的名头,但只是旁系庶支的弟子。根本不足为惧。 王世钊手里握着重兵四千人,这四千人个个都是职业兵。除了当兵以外,其他的事情一律不做,全靠国家养着。没战事的时候,这些人便“虚费衣食,无所事事。”给当地的赋税带来了严重的负担。 据她所知,这些人已经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利益集团,全部靠吃赋税。万一处理不好,随之而来的就会是兵变。 这是一头盘踞在晋昌的饿狼。稍有不慎将它惹恼的话,就会尸骨无存。但要是不碰它,朝廷那边便无法交差。 上辈子她顾忌王世钊的势力,未动那些职业兵,以至于晋昌后来民变。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府……您是中书令的爱徒。我们可不是,下官劝您还是另想办法吧。”李虔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依我看不如再苦一苦百姓吧。” 声音落下,直接眼前人影一闪。众人定睛之余,只见裴皎然持刀架在了李虔颈上。 “你刚才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诸人面色一变。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手持刀架在李虔颈上,一手抵着桌案的裴皎然。 手指抚着刀柄,裴皎然挑眉轻笑。明明是最柔婉的模样,可落在旁人眼里却无端生出惧意来。 “李县尉,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望着眼露惧意的李虔,裴皎然冁然莞尔。 “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望明府恕罪。” 将李虔面上的惊惧尽收眼中。裴皎然手一挥,刀带着锐芒从众人眼前掠过,钉在了左边墙壁的画上,晃晃悠悠的。 转头瞥了眼众人,裴皎然伸手将李县尉扶了起来,神色温柔地拍去他身上灰尘。 “李县尉不必紧张,我没有其他意思。”裴皎然扬唇,手仍扣在他肩头,“我只是想做好朝廷吩咐的事情罢了。” 说完裴皎然抖抖袖子,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从袖中取了张布帛出来,递给站在一旁的吏佐。 “念给他们听听。” “喏。” 布帛上是她昨日新写的《县令诫》。上面字迹满满,听着诸人连连皱眉。可碍于裴皎然就坐在上面,不敢低声交流。 垂首盯着桌案上摆着的公文,裴皎然眼中掠过冷意。现在这份《县令诫》与之前的大为不同 ,甚至算得上严苛无比。可若不如此只怕压不住这些人。 指尖抚过案上阴刻麒麟纹,裴皎然眼帘一掀,笑道:“诸位可都听清楚了?要是没听清楚,我让录事再抄一份贴在公房里。每日看上几遍,总能记住。若是三日后再记不住,违者降一级。” 有了李虔的前车之鉴,诸人哪里敢再反驳,连连称是。 似乎十分满意众人的态度,裴皎然面上笑意也越发柔和起来,唤了庶仆进来添茶。 茶水汩汩倾入壶中,氤氲雾气腾于眼前。 “这茶也喝过了,大家伙也该聊聊今年赋税的事。”搁下茶盏,裴皎然偏首看向李虔,“李县尉以为该如何呢?” 迎上裴皎然的目光,李虔捋了捋胡须,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明府既然觉得职业兵虚耗衣粮,无所事,按制的确可以削减。只是这镇兵的权力始终在镇将手中,卑职以为您不如再同王镇将商量一二?” “自然。不过有件事……”裴皎然话止在唇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虔一眼。 说着裴皎然翻开账本,沉声道:“昨日你已经算过县廨的账吧?”收回目光,她继续道:“县廨的收支仰赖公产公业和赋税。而县衙所负责的民生则需要大量支出,其中大头的就是供军支用。晋昌全县百姓不过一万余人,镇兵却有四千多。眼下并无战事,兵者又无农桑和生产可事,却要耗巨资养着他们。去年河西大旱,朝廷因种种原因未拨军费,全靠县衙余粮和赋税撑着。而今百姓仍在受苦,兵却骄乱,实在是不妥。是以本府打算削减兵额。” 上辈子坐到左仆射位置之前,她任过户部尚书。那时候没少同武将集团打交道,深知他们各有各的利益集团,联手起来远比世家大族棘手许多。 李虔听着她的话,脸色又是一变。若不是被旁人扯住袖子,只怕要当场跳起来。按捺住心中不满,他垂首一言不发。 第5章 镇将 虚眄眼二人间的小动作,裴皎然挑唇。自太祖开国以来,先建府兵制后来逐渐演为募兵制。 自募兵以后,兵农分离不说,县廨还要依照朝廷指令费衣粮养军,因为官养,故而称为官健兵。 看着裴皎然,李虔皱眉。这裴皎然以前看着是多么精明的人,怎么这次病倒醒来后,就越发糊涂起来。 端茶饮了一口,裴皎然继续道:“晋昌是边关重镇,本府知道为了能让他们安心地镇守家园,节度使特意向朝廷请过旨。不仅要发官健兵的衣粮,还要负责其家眷的口粮。若是换做丰年也就罢了,大伙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没什么。可眼下什么情况,诸位都清楚。不削减兵额,只怕整个晋昌县都要遭难。” 说完裴皎然垂眸。前世在晋昌发生的事,是她脑中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一双双饱含恨意的眸子,更是她前世最害怕的东西。她对不起那些人。 她话刚说完,一位录事一掌拍在案上。忽地一下站起身,怒道:“明府说得轻巧。这事哪是这么容易办到。朝廷要征缴赋税,百姓要吃饭,这些我们都知道。可那些官健兵哪个不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如今您为了能向朝廷交差,却要停了他们的衣粮供给。这要是让他们知晓了,因此兵变怎么办?您还是三思后行,别搭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其他几人附和的声音入耳,裴皎然扬唇轻哂。 “兵变?按律兵变者可诛。”裴皎然把玩着案上的朱笔,沉声道:“再说是兵变严重,还是百姓造反严重。” 这番话落下其他人瞬时闭了嘴,纷纷低下头。 似乎是被裴皎然的话吓到,李虔好一会才道:“敢问明府打算如何做?” “自然是亲自拜会。不过礼数还是要周全。你去备礼,我们去镇将府。”说罢裴皎然看向身旁的吏佐。 亲自拜会王世钊? 这王世钊要是听到她的想法,还不得把她当场给斩了。 诸人中怜惜她才能的,已经暗自为她祈祷起来,盯着她位置的,只盼得王世钊能够砍了她。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裴皎然已经起身往外走去,带上了被点到名的吏佐楚宥。 出了县廨大门,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裴皎然忍不住深吸口气。没想到自己还能够回到这地方。 思及自己还有事情要办,裴皎然敛了飘忽的思绪。 “走吧。” 跨上庶仆牵来的马,裴皎然扬鞭往城西的镇将府奔去。 镇将府前站在四名官健兵,听得街口传来的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两匹骏马朝他们飞驰而来,勒马在府门口。 为首的军士打量着裴皎然,“你是何人?” “就说晋昌县令裴皎然求见。” “裴皎然?”军士狐疑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沉声道:“行吧,你随我先去前厅候着。” 随着军士进了镇将府,二人在前厅坐下。 睇目四周,裴皎然挽唇。看样子这位王镇将可真是深藏不露。 弯望向门口几个神情严肃的军士,随行的吏佐压低了声音道:“明府,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正说着裴皎然突然抬头看向门口,“来了。替本府去迎一下镇将。” “喏。” 压下心头疑惑,楚宥忙起身走到门口去迎接。刚跨过门槛,只见镇将王世钊正朝这里大步走来,见状他连忙满脸堆笑,又是躬身又是作揖的。 “见过王镇将。” 可王世钊似若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向主位。停顿了半晌,目光才转向裴皎然。 “原来是裴明府。”王世钊抬手示意亲卫将门带上,面上浮起笑意,“早先前就听过裴明府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一般,难怪能得昌黎公青睐。” 瞧着笑得十分和蔼的王世钊,又听他提及恩师中书令武昌黎,裴皎然勾唇,“王镇将过誉了。若非恩师提携,某也走不到今日。” “不知裴明府突然来找王某所谓何事?” 裴皎然闻言扬唇,转头看了眼已经合上的门扉,抖了抖袖子,“我今日是来同王镇将商量削减兵额的事情。” 虽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裴皎然有意削减兵额,但是这会子听她亲口说出来,王世钊还是一愣,旋即低笑。却仍不以为意地道:“削减兵额?” “是。”不理会王世钊讥诮的目光,裴皎然正色道:“我算过了。如今并无战事,只需留六百人守城,其余人皆可由官健兵转为团结兵。农时生产,闲时训练。不知王镇将意下如何?” 她将条件摆得明朗,可落在王世钊眼里却是可笑至极。鄙夷地打量她一眼,王世钊往地上啐了一口。 原本以为这裴皎然是本朝首位女状元,自然是有本事的。没想到却是个书生意气,连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裴皎然你活腻歪了?”睨她一眼,王世钊语气中仍带着鄙夷。 “王镇将,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皎然深吸口气,抬眼冷睇着他,“此事成与不成,全看你如何表态。别忘了如今朝廷催得急。” 似乎是被裴皎然的话激怒,王世钊额头青筋直跳,手中茶盏被他握得咯咯作响。几欲迸裂开来。 “拿朝廷威胁王某?裴皎然你未免也太小看王某了吧。”说着王世钊倏忽站起身,死死盯着面前的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挑眉轻笑 ,“我可没有威胁镇将。” 听着她的笑声,王世钊更是怒不可遏。屈指成爪,朝她扑了过来。 眼瞅着掌风将至身前,可裴皎然却仍旧未动。直到掌至她面门,她才猛然跃起,避开了王世钊的攻势。 “好身手。”王世钊脱口赞道,但是手中攻势未停。 冷睇眼扑上来的王世钊,裴皎然向后急退而去,双足在案上一踏,整个人凌空跃起。拧身席卷而下,挥掌拍向他。 掌风凌厉,王世钊躲闪不及受了这掌。面上怒意更甚,一个箭步冲向角落的兵器架。抽出陌刀,砍向裴皎然。 看着刺向自己的陌刀,裴皎然皱眉,暗道不好。转身奔向门扉,岂料身后刀锋已至。 然而就在这时,门扉被人一脚踹开。还未等她看清来人的模样,对方已经伸臂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持剑挡住陌刀,拦下了王世钊的攻势。 “李刺史。”王世钊唤道。 听得这声轻唤后,裴皎然抬头看了看李休璟,眉头紧蹙。 这人怎么又来了? 见王世钊停了攻势,李休璟也松开手。在陌刀落地之余,以脚尖将其挑起,抛在半空中以手握住,抵在地上。 “王镇将,能否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抿唇。十分从容地使力推开他,反倒被对方牢牢握住了手。 “李刺史误会,末将只是同裴明府开个玩笑罢了。” 被迫被李休璟保护的裴皎然,此刻面上极为不好看。但是奈何肩上有伤,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 “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不过此事下不为例。” 说着李休璟竟是将裴皎然打横抱起,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王世钊讥诮一笑。 “看来是我小瞧了裴皎然。” 第6章 条件 被李休璟抱在怀里的裴皎然,绛唇微抿。当天光落在身上时,周围的惊呼声也遁入耳中。 拢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裴皎然身上冷厉气息也逐渐加重。等李休璟一跨出府门,她一掌挥在他肩上。 “你……”李休璟咬牙瞪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虞。 已经借力跃下来的裴皎然,上下打量他一眼,屈指弹着衣袍。疏漠道:“李刺史怎么会来镇将府?” 缓过劲来的李休璟看看她,又看看已经关上门的镇将府。指了指不远处的食肆,做了个请的姿势。 扫他一眼,裴皎然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往食肆而去。但是裴皎然却驻足在门口,眸中蕴着深意。 “我碰巧路过,正好遇见你那吏佐。”似乎是没瞧见她眼中探究,李休璟上前几步,“他同我求救,说是你同王世钊打了起来。” 裴皎然闻言皱眉。她当时正忙着应付王世钊,并没有注意到那位吏佐跑出去。再度抬首看向李休璟,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转落到他处。 “多谢李刺史出手相救。”说着裴皎然恭敬地朝他拱手作揖。 看着面上堆笑的裴皎然,李休璟眼底滑过一丝深色。 一直盯着他的裴皎然,敏锐地捕捉到这丝异样,瞬时沉下眸去。她在左仆射的位置上待久了,有些习惯确实一时间改不了。 “此前你救过我,这次就当是我还你。”李休璟看看她,抬手指向食肆,“难道你就打算站在这同我说话么?” “不。”裴皎然摇首,微微一笑。 她了解李休璟,就像了解自己一样。若非要说的话,她与他势均力敌,一旦动起手来则是刀刀致命。但也因如此,她和他之间不可能有平局,只有你死我活。可惜前世她走错一步,否则结局如何还不知道呢。 二人面浮笑意,双双迈入食肆内。 此时的食肆并没有多少人,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奉上茶水后叠步离去。 觑着茶面上腾起的水雾,裴皎然挑眉,弯了弯唇,“此处无人。李刺史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 “我知道你要向朝廷交代,但是你的主意并不好。王世钊这块骨头没那么容易啃。” 听得李休璟主动提起王世钊,裴皎然掀眸望向他,屈指轻叩案几。 “是因为他背后的人么?”沉下眼帘,裴皎然语气中含了试探。 上辈子她在晋昌的时候,从未同独孤忱打过交道,后来官拜左仆射,才和独孤忱在宴上见过一两回。对于此人她算不上熟悉,只记得此人最后坐到了安西大都护的位置。 “他是独孤忱的亲信。你若是动了他,独孤忱不会轻易放过你。” 掀眸看向李休璟,裴皎然挑唇,“我倒是还有个主意,不知道李刺史意下如何。” 闻问李休璟疑惑看着她。 “李刺史,在你冲进镇将府的时候。只怕王世钊已经认定你我是一伙的。”她把玩着茶盏,轻嗅茶香,“晋昌是瓜州所辖的县,但是镇将却是节度使的人。李刺史难道不想换一换?”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主意,李休璟眼中深色一重盖过一重,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是想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闻言裴皎然,赞道:“李刺史聪慧。”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见她盏中茶已经空了,李休璟又替她斟了盏茶,“我虽然身为刺史,但是也归节度使辖制。” “除去眼线难道不是好处?莫不是李刺史希望自己一直被人盯着?”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眸中浮起一抹探究。还未等他开口,她已经起身,从容地朝他一拜。 “县衙里还有公文没有处理,卑职先行告辞。李刺史若是愿意,可遣人来衙门里知会一句。” 目送裴皎然下了楼,李休璟的目光转投到街市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人影,他似是想起什么,低低一笑。 离开食肆后,裴皎然没有立即回去。反倒是迈着悠闲的步伐在街市中晃荡,时不时同周围的百姓攀谈一二。 悠悠驼铃声入耳,裴皎然喟叹一声。上辈子她在这里经营了整整两年,却仍旧顶着治理不力的考课结果。若非老师暗中替她周旋,只怕她也没那么容易回到长安。 瞥了眼天色,裴皎然这才离开街市。 在县衙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裴皎然负手于后,意态悠闲地迈进了公房。 “明府,您……您回来了?” 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裴皎然扬首望了过去,温声道:“是啊,我回来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替本府请来了李刺史,否则本府或许已经死在那了。” 尾音刻意拉长。说完裴皎然扬唇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虎牙来。 虽然她表现得一脸和善,但是那佐吏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明府说笑了,卑职只是担心您安危。” 温和的目光在他身上拂过,同时而来的是裴皎然落在他身上的手。 “你做得很好,这事本府先记下了。对了,你可是叫楚宥?” “是。明府您居然记得。”吏佐讶然道。 闻言裴皎然冁然莞尔,并不回答他。 等楚宥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经关门进了公房。 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合上的门扉,楚宥拍了拍胸脯,长舒口气。 公房内的裴皎然倚着凭几,手里拿着晋昌近几年的赋税,眸中霜意流淌。 她很清楚眼下的晋昌是个什么局面,不单是县衙被人盯着,暗里也许还有不少人希望她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想要把晋昌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少不得要见血。可她要面对的是在刀头舔过血的军士,只怕他们不会将她一个小县令放在眼里。 伸手捏着眉心,裴皎然叹了口气。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她必须想办法让李休璟和自己结盟,然后借助他的力量,铲除王世钊。 主意一打定,裴皎然吹灭了烛火。盯着帐顶,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前世最后一次和李休璟见面的场景。 “以他的聪慧,应该会抽身而去吧。”她喃喃道。 第7章 瓮中 天才微亮,裴皎然已经起身在院子里练剑。 一盏茶后,在碧扉的催促下,她这才慢吞吞地去用膳。膳毕,她眼露笑意,慢悠悠地走去前院。 刚穿过后院,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站在门口细辨了一会,裴皎然轻哂,神色从容地走了出去。 “几位聊得好热闹呀。”裴皎然负手笑盈盈地看着几个闹事的军士,“是遇见了什么难事,需要本府来解决么?” 见她一脸从容的模样,为首那个中阶军官打扮的男子,皱眉朝她拱手道:“裴明府,并非我等有意闹事。而是想问明府要个说法。” 扫了眼说话的军官,裴皎然挑眉做了个请的姿势。先迈进了府衙的正堂,又吩咐庶仆给诸人都斟了盏茶水。 听着茶水倾入盏中的涓涓声,裴皎然斜眄几人一眸,并不开口。屈指叩着案几,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裴明府,还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营里还有事要处理。”说话的军官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将茶盏一搁,裴皎然看向几人。 “本府知道诸位是来做什么的。不过此事本府还在拟方案,等拟好了自会拿去给王镇将过目。”屈指拂过袖上的缠枝纹,裴皎然眉眼依旧温和,“诸位何必这么着急来县衙闹事,置本府于何地?” 她声音不大,却气势十足。仿佛一抬手就可以叫风云变色。 闹事的军士互看一眼,仍旧由那个中阶军官开口,“既然裴明府还在拟方案,那我等就不打扰了。只是希望您别忘了我等的功绩,更别寒了边将的心。” 亲自送他们出了门,在他们走远后,裴皎然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备马。” 吏佐刚把马牵来,她即刻飞身上马。策马往远处奔去。在城中绕了一大圈,才奔向刺史府。 抬首望着刺史府的门墙,裴皎然看了看四周,点足纵身跃了进去。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摸索着去寻找李休璟。 忽然闻得耳后利刃破空的声音,裴皎然霎时顿足,轻巧地折身避开了那一箭。 “裴皎然?” 听着对方疑惑的声音,裴皎然弯了弯唇。 “李刺史。”在李休璟诧异的目光下,裴皎然拱手施礼,“下官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您能海涵。” 睇目四周,李休璟拉过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跟我来。” 由着李休璟拉她进了书房,扫了眼他手上的陌刀,眸中掠过思量。 “我来是问李刺史想得如何。”也不避讳李休璟,裴皎然自顾自地敛衣坐下,“不久前王世钊派人来县衙闹事,同我讨说法。我想独孤忱应当知道了晋昌的事。” “他动手这么快?” “事关身家性命,能不快?”懒散地靠着凭几,裴皎然眼带讥诮。 见李休璟蹙着眉,裴皎然叹了口气。以手抵额,“李刺史你现在和下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下官人微言轻,算不上数。您却不一样了,关陇李家的嫡子分量足够。” 提到关陇李家的名字,李休璟眉头几乎蹙成一团。 “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 “至少可以在晋昌扶持你的人。这样总比被人盯着好。” 说完裴皎然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虎牙来。 她记得李休璟早就脱离了李家,凭着自己的能力,做到了瓜州刺史的位置。 她曾听恩师提起过,李休璟是与其父生隙后,一怒之下从戎的。眼下看样子,他的确不喜欢有人提起他的身份。 “李刺史难道不想做到,安西大都护的位置上么?” “我可以同你结盟。”李休璟面色和缓不少,看着她,一字一顿,“只是你考虑好万一夺权失败的后果么?” 裴皎然无谓一笑,语气淡定,“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字。不过这局我一定会赢。” 因为她是裴皎然,是武昌黎一手栽培的得意门生,所以她有足够的自信能够赢下这一局。 更何况她才不信,刚重活一世老天就要她死。若是如此,又何必让她重活一世?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五日后,我得回去想想该怎么布局。”说罢裴皎然起身,“届时劳烦李刺史能够借我些人马。” 想要压住镇将府的人,光靠县衙那点人更不够,还得依靠刺史府的府兵。 “好。你随时可以派人联系我。” “那下官先行告退。” 出了刺史府,裴皎然长吁口气。抬首看向头顶的太阳,天幕中的阳光格外刺眼,她举手挡在眼前。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策马离去。 府衙里公事照样进行,不过每天都会来不同的军士闹事,但是每次他们都会被裴皎然客气地请进来,再一脸沮丧地离去。 今日的公房格外炎热。晋昌县大小官员分散坐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上首的裴皎然。以前他们怎么没发现,裴明府是个这么淡定的人。 自从那些军士知道她要削减兵额,天天来府衙闹事,她居然还能坐得住。真不怕节度使拿她问话么? 府衙内诸人各怀心思,裴皎然却在这个时候搁笔,悄悄地走了出去。 她才走没一会,议论声还没起。那个跟着裴皎然去镇将府的楚宥冲了进来,一脸喜悦地看着几人。 “裴明府邀请诸位吃饭呢!快些,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听着楚宥的话,诸人互看一眼。 难不成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裴明府居然愿意巴结他们了?难不成这是鸿门宴? 诸君互看一眼,点点头。虽然他们也不愿意去,但却不得不去。 见吏佐将他们领到了公厨门口,几人脸色微变。 呸!就知道裴皎然不会那么大方。 公厨内裴皎然坐在食案前,笑盈盈地望着鱼贯而入的诸人。她面前这张食案足以容下二十余人。 诸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硬着头皮坐了下去,只是在裴皎然身边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瞥了眼身旁的空位,裴皎然扬首示意庶仆上菜。 公厨的菜众人早已经吃了千百遍,是以诸人如同往常一般快速用完了膳。屏息等着裴皎然接下来的话。 “诸位都吃饱了吧?还有谁有事情没做的么?”裴皎然含笑问道。 听着她的话,诸人皱眉。这话怎么问得这么奇怪。 “那……”尾音刻意拉长,裴皎然看向身旁的楚宥,笑道:“关门。” 第8章 捉鳖 巨大的关门声,引得诸人回头看去。 “裴明府。”李虔皱眉道。 “李县尉别急。”裴皎然翻开眼前账簿,笑道:“之所以请诸位来,还是为了削减兵额的事,缘由崔县丞也明白。本府知道朝廷有这样的召令,是想让他们能镇守家园。可眼下安西是什么情形,诸位自己心里清楚。所以我想清楚了若是王世钊不主动削减兵额,那么我只能按制停掉他们的衣粮。” 这亦是朝廷的制度,多征者可不予衣粮。 听完她的话以后,崔县丞腾地一下站起身,“裴明府,这事可不是儿戏。我知道您背后有昌黎公做靠山,但您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这万一激起兵变不说,外面还有吐蕃虎视眈眈的。届时闹出变故,明府打算如何收场?还望裴明府慎言。” “有事也是本府一力承担。再说若因此事就对朝廷心生怨怼,他们如何对得起朝廷一番栽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明府,人已经到大门口了。” 诸人闻言面面相觑。人?难道裴皎然还请了其他人,莫不是请了王世钊? 李虔偷偷睨了眼一脸淡定的裴皎然。看样子今日是场鸿门宴不假,而这宴席还是针对王世钊的。 那她将他们困在这里,是打算不让人去给王世钊通风报信。还是说打算拉他们一块垫背呢? 屈指轻叩案几,裴皎然将诸人的表情尽收眼中。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来。 “王镇将到。” “开门迎客。” 在裴皎然的嘱咐下,大门缓缓开启。 只见王世钊沉着脸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王世钊不动,裴皎然起身躬身客气相迎。 可王世钊还是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裴皎然,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一样。最终轻蔑一笑,跨过了门槛。 见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裴皎然不以为意地一笑。 “听说裴明府要请某吃饭。只是为何不见食盒,难不成裴明府打算自荐枕席?”王世钊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很是不屑地道。 仿若没看见王世钊眼中鄙夷,裴皎然抬首正视他,“不着急,后厨还准备。镇将要不要先喝杯茶,润润喉。” “自然。不过有劳裴明府亲自替某斟茶。” 接过庶仆递来的茶水,裴皎然施然斟茶入盏,又将茶盏递了过去。 “还请王镇将用茶。” 盯住面前的裴皎然,王世钊哂笑一声。 “裴明府之前闯入我府中的事,就打算这样揭过去么?”指了指地下,王世钊道:“便是求人办事也得拿出态度来,更何况还要给人赔礼道歉呢?” 心知王世钊话里意有所指,裴皎然垂首折腰,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裴明府何不如直接跪下去,这样才叫求人办事。” 话音落下诸人蓦地一愣。这王世钊实在是欺人太甚,这裴皎然虽然只有七品,但再怎么说也和他是平级,如何能这般轻慢。 “王镇将是不是过于异想天开?”将茶盏搁在一旁,裴皎然扬唇道:“某请王镇将来为的还是削减兵额一事。” “削减兵额?看样子你当真不怕死。 ” 无视王世钊眼中的讥诮,裴皎然慢条斯理地道:“我已经拟好了主意。四千人留下八百人守城,至于其他人可由长从官建兵改为团结兵。王镇将觉得如何?” 诸人原本同情她被王世钊折辱,这会听见她天真且蠢的话,不由一叹。果真这女人就是见识短浅,便是考上了状元又如何? 而王世钊闻言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朝廷怎么会派这样一个女人当县令,考上了状元很不错,可到底还是书生意气,又是个女人如何不会目光短浅。 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既然王镇将不愿意,那么某自能另外给你上道菜了。”说罢将手中茶盏丢了出去。 在一众县官县吏的诧异目光下,后厨冲出来二十余人围在周围,各个都是生面孔。 见势不对的王世钊意欲逃跑,可刚到门口却听见大门上锁的声音。 “拿下。”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几名武人即刻去擒王世钊。 “裴皎然,你到底想干什么?”指着裴皎然,王世钊怒骂道。 往后挪了半步,裴皎然悠然一笑,“事情本来可以很好解决,可偏偏王镇将不愿意配合。某只能出此下策。” 此时王世钊面上怒意更重,推开围攻他的武人,径直扑向裴皎然。可裴皎然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反倒是弹了弹袖子。 剑光迭起一番后,诸人定睛看去。 只见裴皎然持剑横在王世钊颈上,看也不看诸人,声音平稳地吐出一个抓字。 一众武人闻言霍地一下冲上来,擒下了王世钊,一鼓作气地将他捆在了一旁。 “裴皎然,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王世钊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打断。 茶盏在地上滚了一圈,王世钊怒骂,“裴皎然你也敢和老子玩阴的。” “嗯。”裴皎然颔首,顺手扯了张椅子坐到王世钊面前,冁然而笑,“我知道你的底气是什么。只是……” 看着她,王世钊冷笑。 “你带的人都留在外面吧?” “只要他们没见我出来,马上就会把你的县衙夷为平地。”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这样啊……难不成我要放了你?” “算你识相。” 裴皎然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这件事深表赞同。可她并没有放开王世钊,反倒是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算了。”她转过身,歉疚地看着诸人。随即道:“哪位愿意替某下了他兵符。” 诸人闻言面露愕然。似乎没有想到裴皎然会来这么一出。 见诸人不动,裴皎然也不说话。看看吏佐朝他颔首。那吏佐又将她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裴皎然笑道:“都不敢么?”瞥了眼满脸犹豫的二人,“李县尉、崔县丞,你们二位……” 没被点到名的人纷纷看向二人,眼露看戏的意思。 “你们俩敢过来,老子回头就杀了你们。” “聒噪。”裴皎然斥了一句。 被点到名的二人对视一眼,喉结滚动,额角乱跳,最终还是咬咬牙,走向王世钊。 二人配合默契,一人用布团堵住了王世钊的嘴,另一人从他身上摸了兵符取下。立刻转身走向裴皎然,恭敬地递了兵符过去。 扫了一眼崔县丞手中的兵符,裴皎然轻笑一声将他手中的兵符塞入袖中。目含赞许地对二人点点头。 “唉,真是可惜了。”裴皎然看向一脸怒容的王世钊,唏嘘道:“将者乱时护国护民某自是钦佩。只不过你手下那些人,大多数是市井无赖,猎户悍民。因利则聚,失利则散。王镇将,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会死心塌地的,替你卖命吧?让他们变节可不是难事。” 王世钊眸中怒意更甚,若非被人捆着又被塞了嘴。只怕马上就要冲上去,将裴皎然碎尸万段。 “该开门了。” 第9章 刀戈 这边她话音一落,楚宥立马上前配合地开门。屋外的喧嚣声窜入耳中。顿足在门口的裴皎然,转头讥诮地看着一脸愤怒的王世钊。 “纵容手下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又挑起兵乱……”顿了顿,裴皎然浅浅勾唇,“两罪并加,再加一条谋害县令的罪名。按律至少徒三年。 ” 乌黑珠瞳中幽光流转,却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散着诱人坠落的魔力。 “本官已经将此事上报给刺史,想来州府自会依法定夺此事。” 言罢裴皎然扫了眼,愣在原地的县官和县吏,“诸位今日受惊了,都回公房歇着吧。” 话落一中年郎将走进来,毕恭毕敬地朝裴皎然一拱手,“裴明府,外面的叛贼已经悉数拿下。刺史说如何拿主意您看着办,镇兵营那边也已派人去盯着。” “有劳周郎将带走王世钊。” 周郎将命人押走王世钊,又同裴皎然拜别。 看着王世钊离去时愤恨的目光,裴皎然长吁口气。县官县吏们,也纷纷起身辞行。公厨内只剩下裴皎然和楚宥二人。 跨过门槛,裴皎然忽地转头打量眼楚宥。 “你很好。” 闻言楚宥抬眉,不明就里地看着她,“明府?您这话……”顿了顿又道:“可是下官有什么做的不妥的地方?” 裴皎然扬笑,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一脸严肃地提醒,“下次和人传信,还是不要太明目张胆。” 留下楚宥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摸了摸鼻子,他有暴露自己么?忽然忆起不久前,裴皎然那意味深长地目光。只怕那时她就已经瞧见,自己和那郎将间的小动作。 想到这里楚宥忍不住暗叹失策。随即追上了裴皎然的步伐,可人影都没瞧见。 虽然王世钊已经被抓,但是镇兵营的人还不知道此事。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瓜州的兵已经将镇兵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将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又断绝了里面求助的可能性。是以整个镇兵营都陷在一种恐慌的气氛里。 公房里裴皎然正看着账册,听得底下的议论声微微挑唇。 有李休璟的兵镇守着镇兵营,果然要轻松不少。那郎将一早就放出话来,但凡营中有作乱者,一律杀无赦。 可前几日偏偏有不信邪的无赖兵痞,拉了同僚一块,想要冲破封锁。结果当场被李休璟的人斩了脑袋。 营中见了血,那些个作乱的人自然就此消停下来。只是他们在知晓,是李休璟派人守在这里以后,给了他一个“凶狠毒辣”的评价。 “明府,那些人这般骂李刺史。万一李刺史追究起来怎么办?”崔县丞一脸担忧地道。 “呵,拔了牙且无利爪的老虎,能成什么气候?”搁下手中账册,裴皎然笑道:“再说骂就骂了,又不会如何。当下得处理好赋税的事情。至于镇兵营,再等等。” 见了血后的镇兵营,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人人自危起来。营中亦是谣言四起,说是朝廷因兵乱要杀光他们。咒骂王世钊的话,也全部变成了李休璟。 “呸,这王世钊害人不说。这李休璟更是丧心病狂。” “李休璟这个杀千刀的,不得好死。把我们关在这,是想收编我们好造反么?” “依我看这李休璟迟早要被人杀了。老子咒他暴尸荒野,被野狗分食。” 听完楚宥的禀报,裴皎然含笑起身,“走吧,去镇兵营。” 中年郎将一脸意外地看着裴皎然,犹豫再三还是放她进了大营。反正临行前,刺史就交代过他,一切都听裴皎然的安排。 “郎将该撤兵了。”裴皎然捧茶,轻描淡写地道。 或许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郎将瞪大了眼睛。 “撤兵。余下的事情交给本府。”把玩着茶盏,裴皎然抬眸,“回去禀报刺史大人。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这场秘密进行的谈判,并没有人知道内容和结果是什么。可却传到了镇兵营里,原本还对这位明府心存怨言,一时间全变成了感激。 毕竟人家可是实心实意地为他们周旋。 在他们对裴皎然感恩戴德的时候,她也亲自来了镇兵营。 “诸位。本府已经同县衙诸君商量过。将尔等裁撤至五百,余者可自行转为团结兵或者退役。虽然你们不再享有官建兵的待遇,但是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非本地户籍者,一律给予返乡补贴,本地户籍者,皆可给予赋税上的优待。” 听着裴皎然的话,众人纷纷叩首致谢。虽然他们也不愿意被裁撤,但是比起这个,显然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剩下那些个刺头,以及身上有罪行的。裴皎然也不跟他们废话,全部交给了那个郎将按照军法处置。 处理完这些人以后,裴皎然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刺史府。 在府前理平衣裳,裴皎然微眯着眸。从容地上前递上拜帖,等候传召, “裴明府,刺史请您进去。” 听得仆役的声音,裴皎然随着他一块迈过门槛,步履轻盈地进了刺史府。 这似乎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进来。正想着仆役已经将她领到书房前,在门上叩了三下,得到准许后,躬身请她进去。 跨过门槛,裴皎然当即止步。拱手施礼沉声道:“下官拜见刺史。” “我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话音和脚步声一块顿在身前,裴皎然微微挑眉。 “刺史这是哪的话。”裴皎然抬头轻笑,露出一口尖尖的虎牙来,“某自然是要来向刺史复命的,总不能白让您挨那么多天的骂。” 她笑得温婉至极,眼角那颗朱红泪痣随着笑意而动。 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李休璟转头往窗旁走去。指了指面前的位置,“坐吧。” 裴皎然依言坐下,神色如常地迎上李休璟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不会放过镇将营那些人。”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得罪他们? ”说着裴皎然柔柔一笑,手持瓮盖滑过杯沿,“再说收拢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话落她沉眸掩去,眸中滑过的冷锐。县令是亲民之官,而民者如水,官与民向来都是相互依存。她要想在晋昌待得顺利,就不可能轻易与人为敌。 削减晋昌镇将兵额,实属不得已为之下的险棋。在这个时候她越是态度手段强硬,只会让镇将营的人,同她玉石俱焚。 所以她只能借着李休璟的人,来当这个恶人。反正这些人顾忌他的身份,自然也不会去找他的麻烦。 唯独只剩下个棘手的独孤忱。 想到这裴皎然唇角微抿。 第10章 赋税 “想好了怎么和独孤忱,交代此事么?”李休璟屈指轻扣着茶几。 听得耳边传来的声音,裴皎然抬首。往凭几上靠去,面露无奈地双手一摊,“坦白说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这事,下官是听从您的命令行事。”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惊住,李休璟的手顿在了茶盏上。愣了好半晌才拿起来,饮下一口又搁回了案上。 喝完茶的李休璟,抬头看向她。眸光不定似乎是在思考要说什么。 见李休璟如此,裴皎然笑得十分温婉。伸手把玩起钧窑茶盏,指尖拂过其上的海棠缠枝纹。 “李刺史不用这样看着我。你我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你又是我的上司。独孤忱不会相信这是我一人的主意。”说着裴皎然直起身,手撑在桌案上,凑近李休璟。眸中聚起笑意,“所以你我还是绑在一块比较好。” 话止李休璟仍旧不答,眸光渐深。他承认裴皎然分析得很清楚,如她所言,独孤忱倘若要追究,势必会拿他开刀。 “自然。”迎上她饱含笑意的眸子,李休璟忽地伸手钳住她下巴,笑道:“好人你做,骂名我来背。如今又要我替你挡着独孤忱,你不打算付出点什么?没人会做亏本的买卖。” 裴皎然闻言垂首扫了眼落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骨修长,且骨节分明。指腹上因着长期握刀的缘故生了层薄茧,但总得来说,这还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 眨了眨眼,裴皎然满脸堆笑,“那就当下官欠您一个人情。”见李休璟还捏着自己的下巴,她皱眉道:“难不成刺史您希望下官以身相许?” 说这话的时候,裴皎然一脸的正经。仿佛此刻受制于人的根本不是她。 “那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李休璟松手的瞬间,裴皎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猛地饮了好几口茶。正当她蹙眉沉思的时候,忽见眼前出现一只熟悉的手。 “兵符呢?” 见是李休璟,裴皎然敛了眸中异色。挽唇轻笑道:“某打算自请兼任镇使。”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话,李休璟收回手移步到一旁。站在窗边眺向远处的城墙,喟叹一声。 “你不觉得你胃口太大了嘛?人心不足蛇吞象。”李休璟摇摇头,“而且你一介文官想要挟住一众武将,可没那么容易。行事上也不会得心应手。” “难道眼下刺史您还有更好的选择?我出任镇使可替你解决外患。好不容易才拔了这颗钉子,倘若再度让人安插进来,那便什么也做不成。”抬首望着李休璟,裴皎然温声道。 话止她敛眸。能拔除独孤忱的眼线,已是十分不易。倘若再度让独孤忱安插人,她布的这条线便废了。 眼瞅着李休璟半天没做声,裴皎然眯了眯眸。端起茶盏,躬身作揖,“下官谢刺史借兵救某于危难,谢您自背恶名。今日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说完她仰头饮尽盏中茶,置盏于案。又看向李休璟,“下官告辞。” 正当裴皎然准备跨出门槛时。李休璟突然开了口。 “昔年先帝曾言。今一邑之长,古一国之君也。刑罚纲纪,约略受制于朝廷。”注1 “大抵休戚与夺之间,盖一专于令长矣”裴皎然唇际浮笑,“多谢刺史夸赞。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为您效命。” 踏出刺史府,裴皎然喟叹一声。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虽然解决了王世钊,但是不代表没后患。 县衙里依旧闹哄哄的。 裴皎然前脚刚跨过门槛,一吏佐便跑了过来。 “明府,长安来信了。”吏佐从怀中取了信笺递给她。 长安来信了? 裴皎然打量吏佐一会,接信收入袖中。转身走向衙署正堂。 “明府,这信您不看?”吏佐满脸堆笑,关切道:“长安还派人捎了很多东西来。” 捏着袖子里的信,裴皎然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面前这吏佐,唇际浮笑。 她对王世钊动手不过几日。难不成长安那边就收到风声了?思绪一重盖过一重,裴皎然敛去眸中深意。 “是恩师的信,想是关心秋税的事。县丞他们都在吧?”裴皎然一面继续往正堂走,一面笑道:“通知公厨今晚备桌酒菜,本府要好生款待他们。” 眼下她并不想和这些人完全交恶。虽然她不喜身旁有他人的眼线,但是还没到动手的时机。 一见她进来,正堂里坐着的几人纷纷起身相迎,唤道:“裴明府。” “诸位都在呢?不必客气都坐吧。”裴皎然敛衣在主位上坐下,睇目四周。目光落崔县丞身旁。 他旁边坐了个身着灰色圆领襕袍的中年男子。鹰钩鼻,生了两撇山羊胡,用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她。 “高主簿,身体如何了?”裴皎然温声道。 被她这么一问,高主簿睁了睁眼。轻咳几声,“多谢明府关心,卑职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可以继续为您效力。” “那便好。如今削减兵额已毕,我们接下来要着重秋税一事。李县尉,你要多多帮衬本府。” “喏。”李虔应诺。 见李虔应诺,裴皎然眸中笑意渐深。 自本朝太祖以来,征收赋税实行租庸调制。租庸调以人丁为依据,所谓“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注2 但是至本朝文帝开始,由尚书令乐德珪上书。请求将租庸调制改为两税法,并取消各种杂税。此举自然遭到了强烈反对,之后亦是文帝力排众议,下诏推行两税法。 按制各州府以及下辖县衙,需要依照朝廷分配的数目向当地人户征收。辖区内的主户和客户,都得编入现居州县的户籍,依照丁壮和财产的多少定出户等。 每年两税,夏在六月纳华,秋在十一月纳华。 现在已经是十月,他们得赶在十一月之前把税收上来。 虽然朝廷早已经免除了“租庸调”和一切杂捐、杂税全部取消,但是征税只征现钱。而户税里又有明确规定:“上上户四千文。上中户三千五百文。上下户三千文。中上户二千五百文。”注3 那么如何换钱呢?自然是要以物易钱。 可在这个时候兑钱,少不得要贱卖。为了防止有些商人趁机使坏,衙门里就得派人去盯着他们,控制价格。 但是控制价格也是个累人的话。毕竟商户们也得吃饭。衙门为难他们,压价狠,到头来受罪的还是百姓。 所以要让这件事知难行易的话,就得学会变通。 第11章 来信 “崔县丞,本府记得以往收税的事情都是你在负责?今年不同往年,只怕事情没那么好做。”啜饮一口茶水,裴皎然笑道:“少不得要你去商户那边多走动一二。” 虽然说商人也是百姓,以往的事情她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这次要是再闹事,她也不介意对他们动手。反正两税法也是,按照财产多少来征收。 有人不配合的话,她可以考虑浅浅加点税额。 “您放心下官明白要怎么做。”崔县丞连忙点头,眼底闪过惊惧。 捕捉到崔县丞眼中的惊惧,裴皎然唇角微勾。她想经上次一事后,这些人短期内应该会安分不少。 “明府,公厨那边已经备好宴席。” 楚宥的声音从外传来。 听着宴席二字,李虔几人神色几乎是同时一变。满脸惊惧地看着她,似乎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又像是在担心她又在搞事。 “几位放心,本府是真心实意想要款待诸位的。”裴皎然柔柔一笑,“毕竟此次能除掉王世钊,诸位可是功不可没。” 满面柔和,可落在几人眼里却仿佛是另一副模样。 惊惧之下的李虔不慎将手中茶水打翻,茶盏不受控制地滚到了中间。 看着中间的茶盏。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走吧。” 裴皎然淡淡道。 闻言李虔几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她去往公厨。 一到公厨,李虔忍不住开始睇目四周。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许久才坐下。 几人一坐下庶仆便开始端菜。菜都是普通的菜,中间夹杂了一道羊肉。亦是今日唯一一道荤腥。 庶仆又端了几坛酒,在几人面前搁下。启封,醇厚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关外的烧刀子,敬诸位一杯。”裴皎然举杯道。 几人见状也纷纷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无丝竹,但是喝得也还算尽兴。 眼瞅着裴皎然似乎已经喝得醉醺醺,还拉着崔县丞一块喝酒。李虔见状瞅准时机告辞。 “那李县尉路上小心些。夜深了,路不好走。”裴皎然搂着酒坛子,半睁眼道。 “好。您也早些休息。”李虔连忙接话。 李虔刚走一会,崔县丞和高主簿也忙起身告辞。 “真扫兴。算了你们都回去吧,明天记得来衙署。”裴皎然摆手示意二人快走。搂着酒坛,自顾自地继续喝着,“某一个人喝就是。” 确定三人都已经离开,裴皎然睁眼。桃花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喝醉的样子。低头看向地上的酒坛。 “这酒味道还不错。” 利落地起身,理平衣襟。裴皎然转身跨出了公厨。 负手站在门口,深吸口气,却被拂来的夜风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裴皎然抬头看向夜幕。朦朦胧胧的月亮,悄然散着疏朗月色。 手拢进袖子里,突然摸到一物。裴皎然不禁拧眉。 她差点忘了。袖子里还有长安来的信以及捎来的东西,她还没看。 足下一点,跃上瓦檐。在屋顶上几个连纵后,落在了自己的小院里。 刚踏上石阶,只看见一袭碧色朝她冲了过来。 裴皎然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却仍旧伸手拦住了那个火急火燎冲过来的身影。 一声碧绿襦裙,正是碧扉。 “女郎,您又喝酒了!”碧扉一脸气鼓鼓地看着她,伸手揪她的脸,“我说了多少次不能喝,你就是不听。” 裴皎然闭眼选择装死。 “每次都这样。长安那边给你送了好大一箱东西呢!你不想看?” 裴皎然继续装死。 见状碧扉怒道:“你俸料可不多了。要是再想吃什么好吃的,本姑娘可不给你做。” 裴皎然这才睁眼,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桌上放了个黑沉的木匣,散着香气。走上前细瞧着箱子。紫檀木雕成,上面刻着一副白泽图。 原本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的碧扉,见裴皎然半天不说话,也凑了过来。和她一块看着紫檀木匣。 “是女郎家里寄来的么?”碧扉两眼放光。 闻言裴皎然依旧不答,手却扣在了匣上的锁扣上。 这东西太过贵重,若是从它南方来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长安。 闭了闭眼,裴皎然打开锁扣。匣内放了几匹丝绢以及玉器首饰,还有几盒胭脂水粉。 看着匣内的东西,裴皎然眉头紧蹙。迅速拆开袖中的信。 “清嘉,见字如面。已闻卿所为,故以布帛玉器赠卿以慰之,望卿笑纳。友绫珈赠。” 绫珈者谁?她恩师武昌黎之女,如今在弘文馆任教。 虽然裴皎然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字,但是她仍旧皱着眉。一直看着匣子里的东西。 碧扉看看她,伸手摸了摸匣子里的布帛和玉器,瞪眼哑然道:“哇这些料子摸上去好舒服啊。要是拿去市集上卖掉,应该能换不少钱吧!女郎,这绫珈是你朋友?” 闻问裴皎然颔首,又忽地盖上了盒子。 这些丝绸锦缎,于她而言,并不是十分需要的物品。朝廷会下发公服,来衙署只能穿公服。至于其他时候,来的时候带的那几身衣服也足够了。 更何况以丝绸做一身襦裙虽然好看,但是在瓜州这样的地方,还是一身圆领襕袍舒服方便。 那么武绫珈给她寄这些东西,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霍地一下再度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裴皎然伸手在匣子里摸索着。 在碧扉讶异的目光下,木匣发出“咔哒”的轻响。裴皎然反转木匣,只见一页纸笺飘然落下。她伸手接住了它。 纸笺上只有一首诗。 “贾氏窥帘韩援少,公子王孙芳树下。献寿一声出千峰,瑞烟深处开三殿。” 这并不是一首完整的诗,而是好几首诗拼凑在一块。字迹也不是武绫珈的,是昌黎公武昌黎的。 取每句开头,合起来便是。 “贾公献瑞。”裴皎然小声道。 一旁的碧扉听见裴皎然的话,满脸好奇地凑过来,看向她手中纸笺。 “女郎,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东西到底谁给你寄来的。” “恩师所寄。”裴皎然回过神,摸了摸碧扉头,“时候不早,回去歇着吧。这些东西你先替我收好。” 碧扉疑怪地看她一眼,抱起木匣搁进了一旁的柜子里。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要早些休息。 等碧扉离开,裴皎然关上门。继续看着那首诗。 贾公献瑞。自古献瑞者,大部分都是为权为利。而贾公闾在今上寿辰在即时献瑞,只怕以后今上会更加信任他。 想到这裴皎然蹙眉。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贾公闾并未在此时献瑞,而是在很久之后。 难不成是独孤忱给他递了信,以至于贾公闾察觉到危险,提前献瑞以固帝宠。 如此说来,只怕贾公闾已经盯上了她。那么河西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贾公闾如此忌惮呢? 思绪至此,裴皎然忽地抬眸。 只怕风雨将至。 第12章 事端 正当裴皎然还在盘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雨时。县衙又在征收秋税的事情上闹出了变故。原本只要商户们配合,各自退让一步,她自然也不会过多为难他们。 可没想到这次问题不是出在商户上,而是出在交税的百姓头上。尽管以往收秋税时,也不乏矛盾和冲突,但是总体还算顺利。可这次却闹出了人命。 起因是城中张姓农户去王记布庄兑钱,原本两家早已商量好价钱,只需拿东西来。谁曾想店里伙计在检查的时候,发现张家拿的布里面夹了不少草纸。 这边东家正在让账房拨钱,伙计小声禀告了自己发现的问题。王老板当即阻拦账房,又去问张农户想干什么。 张农户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糊涂了,希望王老板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善心,可怜可怜自己家里还有一家老小需要照顾。 这王老板虽然平日里乐善好施,但是也不会无缘无故做冤大头。说着就要送张农户去报官。 张农户不依,与王老板扭打在一块。推搡之下,他不慎将王老板推倒。结果王老板后脑着地,一命呜呼。 张农户见状要跑,被伙计按在地上。一旁的账房先生也派人去报官,请来王家人。王家人来了以后哭天喊地,要去报官,让张农户偿命。 看着桌上卷宗,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 她以进士及第,又过了礼部铨选。才得以入仕为官,这铨选最重要的便是书言身判。 何为判。是取一些州县的疑难案牍,让应试者判断写判词,用以观察应试者的吏治能力和对于本朝律令的掌握程度。 是以她并不惧判案。只不过这次不一样。 张家的远亲,居然是中书舍人卢瀚文。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多少还是沾亲带故。 今日一早李虔便拐着弯,提醒了她此事。 “吱呀。” “女郎,这菜都凉了。你还不来吃!”碧扉推门探了半截身子进来,“还有你今天是不是没喝药?” 闻言裴皎然抬眼,温声道:“我不饿。药我喝过了,你忘了?” 瞪她一眼,碧扉端着褚漆木盘进来,往她面前一搁。低头望向桌上卷宗。 “外面好多人都在议论此事呢。”碧扉舀了热粥出来,推到裴皎然眼前。又从袖里掏了瓜子出来嗑,“我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还看见张家人同王家人在吵架。” 小口喝着粥,裴皎然道:“他们说什么?” “要张家人偿命。王家人说:‘别以为你们张家朝中有人就了不起,咱们明府可是青天大老爷。她一定会为我们做主。’张家人听完当场就变了脸色。” 看着眉飞色舞,讲得津津有味的碧扉。裴皎然眼底划过思量。 王家那边怎么会知道,张家远亲在朝为官一事。倏忽间,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闪过。 裴皎然霍地一下站起身,搁在案上的手握紧成拳。 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她而设的局。若依律判张家有错,那么卢瀚文少不得要对她心生芥蒂。连带着他背后那些清流,也得厌弃她。哪怕她是他们亲自举荐,哪怕她是武昌黎之徒。 就如前世一般。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视如弃子。 “女郎?”碧扉忙止了话,将瓜子塞进荷包里,一脸担忧地看着裴皎然。 似乎是没听见碧扉的声音,裴皎然缓缓坐了下来。摊开卷宗,逐字逐句地看着。 一盏茶后,裴皎然抬首,“碧扉,你带本府的信印去找一下楚宥。让他带布庄的伙计来县衙。” 布庄伙计作为目睹事情经过的人之一,和账房一块,暂且被关在县衙大牢。虽然卷宗已经陈述了事情经过,但是仍有细节之处尚需推敲。 碧扉应诺离开,不过半刻功夫。便和楚宥带来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回来。 在楚宥的示意下,他朝裴皎然施礼。 “草民孙茁拜见明府。” “起来吧。本府召你来,是想问些事。本府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你可明白?”裴皎然温声道。 孙茁点头。 端量着孙茁的目光,裴皎然眸光微闪。看样子他还不知道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裴皎然瞥了眼楚宥,冲他点点头。明白她意思的楚宥,走到案前拿了卷宗站到她身边。 清了清嗓子,裴皎然再度询问孙茁那日在布庄究竟发生了什么。孙茁不敢瞒,将自己所见悉数说了一遍。 裴皎然一面听着,眼角余光看向楚宥。见他颔首,示意事实与卷宗内容无差。一抹思量从她眼底划过。 “你说你是拆了绢布,想看看质量时。发现最里面几匹掺了草纸?”裴皎然眯眸沉声道。 “是呢。明府有所不知,我们东家虽然乐善好施,但也不会任人欺负。若是老弱妇孺以假充真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四肢健全的年轻男人。”孙茁说着咽了咽口水,目露不屑,“东家知道后原是想给他个机会,让他把东西拿回去。谁曾想那家伙非要东家可怜他,东家不肯依他。两个人一来二去就起了争执。” 话止裴皎然沉眼。孙茁的话和卷宗上的证词分毫不差。一切皆是那张姓农户,恼羞成怒杀了王记布庄的老板。 按律,“斗殴者,元无杀心,因相斗殴而杀人者,绞。”但魏律中亦有过失杀一说,即是因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至而杀人。 如今这事难就难在,该如何判。 目光在孙茁身上掠过,裴皎然虚睇楚宥一眸,“你带他回去吧。此事本府还需要思考一二。” 楚宥领命离去。 等楚宥离开,裴皎然屏退了碧扉。独自看着桌上那份卷宗发呆。其实要判这案子也算不上难事。 只需要让那张农户咬死他是无心之失,而非斗殴杀人。以过失杀判之,便可以让其免除绞刑。 如此一来她也不至于,和朝廷那些人撕破脸皮,但是王家必定不服。不服便会生出许多事端。 她差人打听过,王记布庄的老板是家中的顶梁柱。东家一没,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 最终难还是难在世故二字上。 “咦,李刺史你怎么来了?我家女郎她有事在忙呢。” 第13章 话锋 听得门外传来碧扉的声音,裴皎然倏忽敛了思绪。从容起身开门相迎。 “吱呀”一声,阖着的门扉开了。李休璟止步在阶前。 目光从李休璟身上掠过,裴皎然敛衣作揖,“下官见过李刺史。不知刺史突然造访,所谓何事?” 话才出口,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抬头却见李休璟已经走到她面前,虚扶她一把。温和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警惕在那一刻,游走于她四肢百骸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裴明府,是打算一直站在门口同某说话么?”李休璟笑着道。 望着面前笑得一脸和善的李休璟,裴皎然眼底滑过嫌弃。面上却浮起笑容,“是下官一时失礼,还望刺史莫怪。碧扉你去备茶,就拿老师送的茶来。” 变脸谁不会?算起来她可比李休璟多活一世,怎么看也她更胜一筹。 迎了李休璟踏入房内,趁碧扉去沏茶的功夫,裴皎然走到窗扉旁,推开窗。倚窗而立。 “你既然收到长安的东西,想必也收到了长安的信吧。”李休璟朝她走了几步,与她相视。浅浅勾唇,“贾公献瑞。” 贾公献瑞四字从李休璟口中吐出。裴皎然移眼眺向天边,松散的坠马髻在暮色中轻轻晃动着。其上玉簪揽下一线金光。她唇角挽唇一道锋利弧度来。 “是。那么刺史你如何看呢?贾公闾在这个时候献瑞于君,他目的是什么。”裴皎然一笑。同时将问题抛到了李休璟身上。 不等李休璟开口,这会子碧扉已经推门进来。一脸诧异地看着两个人,似乎是不知道要将茶水搁在何处。 “这个问题值得你我秉烛夜谈。”李休璟的声音杂糅了暧昧与迷离,“就在此处如何?” 李休璟本就生得俊朗,剑眉星目。此时在暮色下更是平添来蛊惑力。 旁边的碧扉看着面红耳赤,别过脸。但裴皎然却是好定力。神色疏漠地点头,绛唇轻启吐出个好字。 看看二人,碧扉搁下茶水转身退下。 裴皎然从一旁的矮柜中,取了套越窑青瓷盏,又搬了套煮茶的器具出来。以茶夹捻了块茶饼出来,至于风炉上,离火五寸,缓慢转动炙烤。 随着她的动作,茶叶的清香蔓延在方寸。 “我想他应当是接到了独孤忱的信。信上必然提到了你,而你是武昌黎的徒弟。”李休璟凝望着眼前那双纤细的手,微微一笑,“他献瑞于君,是为了巩固地位。或者是他另有所图。” 闻言裴皎然颔首,将炙烤过的茶置于碾盘中,控着力道碾碎。她微垂着首,露出些许雪白脖颈。 玉色入眼,李休璟不禁晃神。伴着清浅的茶香,思绪忽地变得杂乱起来。 本朝国力空前强盛。是以,无论是世家高门,还是平头百姓皆喜饮茶。 点茶之道更是体现高门风流的途径,而李休璟生于陇西高门李家,虽然他自小以务实为要,但也见过家中人行点茶之技,也算知晓一二。 不过他一直觉得点茶繁琐,如今见裴皎然行点茶之技,只觉得赏心悦目。 原来那双手除了执笔议政,还会点茶。 “那么刺史以为,贾公闾所图是什么?”裴皎然柔柔一笑。 “茶水未成,哪来的答案?”迎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眸,李休璟挑眉,“难道你心中没有答案?” 白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轻哂。将筛过的茶沫缓缓倒入越窑青瓷盏中。水瓮在炉上鼓鼓作响,茶香慢条斯理地散出。 “如你所说,独孤忱在这个时候和贾公闾通了信。而他又突然献瑞于今上,想来是因为他害怕了。毕竟他与恩师素来不合。”裴皎然挑唇,眉眼间藏满心计。 武昌黎是朝中世家的首脑,各家联合自成一派,与贾公闾为首的寒门不合。可这并不是简单的士庶争,而是因为贾公闾所依附的对象是内侍监的宦官。 宦官与朝臣不合。本朝吸收前朝教训,从来不会放权与宦官,但至今上这代,内侍监之首张让得今上信任。又因他能力不错,逐渐得了几分权势。 而这些权势造就了,他和朝臣分庭抗礼的力量。 那么独孤忱作为河西节度使,又和贾公闾有着何种关系呢? 水沸,裴皎然移眼。持着白瓷壶斟茶入盏中,茶水汨汨击出一抹嫩绿茶汤。其上乳花好似煎盐叠雪一般,茶香盈满室内。 一盏茶成。 将茶推到李休璟眼前,裴皎然拿着布帛擦拭双手,“茶成。刺史可有答案?” “我想他献瑞一是为了自保固权,二是为了试探下。昌黎公派你来晋昌,究竟是想干什么。”捧茶饮下一口,李休璟脱口赞道:“这峨眉雪芽的味道不错。”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羽玉眉深深蹙起,连带目光也冷了下去。如今摆在面前的是一局困局,而她进退维谷。 见她不说话,李休璟复言,“对于节度使和左仆射而言,裴明府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七品小官,病死于任上算不上大事,而朝廷也不会细究死因。” 倏忽抬眼,裴皎然目光陡然间锐利起来。清丽的面容上浮现出清晰可见的冷笑。 一身雪青圆领襕袍的李休璟,微微一笑。那笑意仿佛风雨将至前为薄雾所遮的毛月亮,“裴明府应当想到,从你决意对王世钊出手开始,独孤忱就会盯上你。同时你也会备受其他人关注。” 一语轻巧放开话中弓弦,直中人心。 裴皎然抿唇,拢于袖中的手攥紧成拳。 她敏锐地捕捉到李休璟话中深意,不由喟叹一声。她太着急于摆脱即将面临的困境,太着急于拔除眼线。无形间将自己推入了另一个困境中。而今想要破局,就得令则他路。 桃花眸沉闭,连带着笼于周身的凌冽,也淹没于暮色中。 “不过你即是我治下的县令,我自然会护你。毕竟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有事我也好不到哪去。” “刺史言重。” 她并不想和李休璟牵扯太深,但如今似乎以他的势力来庇佑。自己的路会好走许多。 “信我。”李休璟轻笑一声,语气中仍有几分揶揄,“如今除了信我,你还有其他方法对抗独孤忱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拿捏你的法子,可比我多多了。” 第14章 行错 知晓李休璟所言非虚,裴皎然没有出言反驳。这步棋是她走差了,她竟然忽视了会不会有其他人,作为推手藏在河西背后的问题。反倒是一个劲把心思放在独孤忱身上。 懊恼从裴皎然眼中一闪而过。她素手执壶斟茶,重新替李休璟斟了盏茶。 暮色渐浓,府中灯火逐渐一盏盏亮起。 “我要是没有推算错。独孤忱不日便会以视察的名义来瓜州。”裴皎然笑了笑,眸光微敛,“您放心,下官已经将一切处理好。王世钊开不了口,其他人也不敢。” 为了防止生变,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参与其中的人闭嘴。 她上辈子进过御史台,自然有法子让王世钊认下所有罪名。只要他认罪画押,那么任凭独孤忱再如何强势,也无法改变王世钊兵围县衙的罪名。 只不过么,还是得借用外力。 裴皎然挑眉凝视着李休璟,倾唇一笑。 “裴明府,你就算要算计某。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凉凉的一句话飘入耳中。裴皎然拢了拢袖子,面露无辜地眨眨眼。 俨然一副不明白李休璟在说什么的样子。 见她这般模样,李休璟倒是不甚介意地倾唇,“你尽管放手施为。不过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话音到最后几字,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在李休璟的注视下,裴皎然十分配合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过刚易折,进退有度。” 裴皎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眉眼中却满是算计。看起来就像是盘踞在深林中的巨蟒,张着腥红口齿,意图吞噬路过的每一个人。 看着她,李休璟蹙眉。唇齿嗫喏,似乎想要说什么。 见李休璟还在看自己,裴皎然禁不住别过脸去。她想,世人总说红颜祸水。依她看,男人也可以成为祸水。 斜眄李休璟一眸,裴皎然摸了摸下巴。她记得上辈子的李休璟,身边从来没有过任何娘子。莫不是他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亦或者是龙阳之好? 她正揣测着,李休璟却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手指转而落在她耳际。 轻微的刺痛从耳上漫开,裴皎然皱眉瞪向李休璟。朱唇微张,最后又变成了和颜悦色。 “那日你救我时,掉了一只耳坠。”说着李休璟摊开手,“很早前从胡商手里买的。你肤白,这颜色很衬你。就当是我的谢礼。” 看着躺在李休璟掌心那抹艳红。裴皎然微笑着将其接过,恭敬作揖。 “多谢刺史。” 说完也不管李休璟还想不想喝茶。裴皎然将他面前茶盏一收,两只空盏摞在一块。又灭了风炉中的火,收起一应茶具。 这架势摆明是在赶人走。 主人已经不想迎客,李休璟也不会自讨没趣。叮嘱几句,自个在裴皎然的目送下离开。 待李休璟完全消失在眼前,裴皎然吐出口浊气。如同鬼使神差般伸手摸向右耳,有些怔愣。 耳上似乎还残留着荀令香的气息。 思付片刻,她将耳坠摘下。摊开手心,看看那只红玛瑙耳坠。连同刚摘下的那只,一块塞进了妆奁中。 谁知道这李休璟在打什么主意。正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人上辈子就和她不对盘,如今她重活一世就得狠狠拿捏他。 君子报仇,重来不晚。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手头那案子。 秋税之事照旧进行着。只是出了王记布庄那档事后,城中商户都安分不少。不再与百姓为难,免得自己也命丧黄泉。 在县廨不清闲,一众人忙做一团时。王家连同城中百姓,一块递了请愿书。 请愿书铺陈在眼前。虽然其上签名手印加起来不过数十人,但是其分量之重令她意外。 垂眼看着请愿书,裴皎然蹙眉。其上除了城中商户和受过王家恩惠的百姓外,还有不少安西一带的豪强士族。 这些人联名的请愿书,足以让她侧目。 “明府,王家那边遣人来问案子审的如何了?”李虔自外而入,将一个锦囊搁到她眼前,“这是王家拜托卑职转交给您的。” 蜀锦所制的锦囊,在眼前熠熠生辉。 裴皎然疑怪地看了眼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李虔,伸手摸了摸锦囊。触感坚硬,隔着蜀锦也能感受到一缕冰凉。 收回手,裴皎然淡淡一笑。张氏以朝中有人给她施压,王氏则以地方豪强来威胁她。她若因世家之故,徇私枉法。这些豪强必然会群起攻之,届时再想推行政令可就难了。 不过…… 裴皎然端量着李虔。 一个农户,一个商户决计不可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这背后必然有人指点他们。 桃花眸半敛。 一个名字在她脑中呼之欲出。 独孤忱。 这是他一石二鸟的计划,以此来试探她在武昌黎眼中的分量,顺势离间武昌黎与她。即便不成,他也不会得罪任何人,最终得罪河西豪强的还是长安世家。 不过裴皎然觉得,贾公闾本人未必会直接插手河西的事。按照她前世对贾公闾的了解来判断,此人极为爱惜羽毛。不到必要关头,不会轻易入局。 但他这次突然献瑞今上,只怕也是嗅到了某种危机,急于摆脱困境,才会如此。而这个危机的根源在独孤忱身上。 思绪至此,裴皎然看看锦囊。唇际浮笑。 “明府,案子已经三天了。该怎么判,您得给下官一个答案。”李虔斟了盏茶,推到她眼前,“县令是亲民之官。” 茶上白雾缓缓腾起,裴皎然舒眉。待得雾气散尽,清润茶色呈于眼前。慢饮一口,呷茶于舌尖。 “李县尉觉得某是该判误杀还是斗杀?”裴皎然往后一靠,双手交叉胸前。一副姿态懒散的模样。 “这……”李虔眼珠子转了转,脸露犹豫之色,“下官不敢擅自定夺。” “县尉之职在亲理庶务,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如今连判案,也需要本府亲自教你?” 语气陡然一转。眨眼间似乎可叫天吴为之怵栗,海若为之躨跜。 眼瞅着李虔面露怔愣,裴皎然冷哂。她并不介意,在这些人面前表露出前世的某些模样来。 第15章 结案 李虔不答,裴皎然也不理会他。低头去翻阅秋税的账册。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成功唬住了他。 一时半会,李虔也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 她调查过李虔的履历,和赵郡李氏沾了些裙带关系。可惜因着早就出了五服,那边压根就不知道自家还有这号人。更何况只是个小小的县尉。 伸手从眼前湘妃竹笔架上,取了支羊毫笔下来。在辟雍砚里沾了沾,摊开白鹿纸,执笔而书。 松烟墨的香气随着裴皎然的动作散开。盈于室内。 垂着首的李虔,抬头觑了眼裴皎然。又飞快地低下头。 察觉到李虔的动作,裴皎然眼泛讥诮。 不多时,她搁笔。看着白鹿纸上的字,舒眉轻笑。 “汉书地理志中所记,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皆为昭武九姓。九姓至汉时便有。”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语气轻描淡写,“本府知道他们是河西豪族,但是也并非不能撼动得罪。” 话音落下,李虔一怔。似乎是不敢相信会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无视李虔眼中讶然,裴皎然扬唇,“半个时辰过去,李县尉还没想出来该如何判么?” 李虔听了,嘴角抽搐一下。这裴皎然怎么跟变了个人似得,以前温润如玉,又仿佛一潭死水。而今却如新月犹带锐芒,行事也透出个狠厉劲来。 背上开始沁出汗水,在河西的秋季被风一吹,李虔打了个寒颤。他仿佛跌入陷阱中的猎物,稍有不慎就会命丧此间。 “禀明府,王家带了好几个人来。在外面请求见您。” 听着庶仆的声音从外传来,裴皎然斜眄李虔一眼。神态自若地拖起他往外走。 “带他们进来吧。” 看客不齐,戏如何演? 等庶仆领着王家那些人进来时,裴皎然和李虔已经分坐。一个高坐上位,笑语盈盈,一个低头坐在下首,抖如筛糠。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 也不等裴皎然开口,瞬时跪下去,掩面大声痛哭起来。 跟她一块进来的几个中年男子,皆是胡人模样。见状低头宽慰起妇人来,可妇人却是越哭越凶,最后竟膝行着爬向裴皎然。 眼瞅着妇人即将爬到自己跟前,裴皎然终于开了口。声线平淡无波,“夫人,这里是县衙公堂。” 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来,甚至于毫无人情味。 “明府,王家夫人也是悲伤过度,才会有如此举动。还望您海涵。” 说话的是位穿着翻领窄袖袍的男子。 “你们是?” “小人姓曹名谅。”说着曹谅又将其他几人介绍一遍,复又道,“我们和王家郎君都是异性兄弟。王兄不幸殒命,留下孤儿寡母。我等看不下去张家行径,特来替其讨个公道。” 藏了锋刃的桃花眸从众人身上掠过。 裴皎然倏然敛眸。 昭武九姓皆是豪族,做得是西域和中原的生意,岂会和晋昌县一个小小的布庄老板有瓜葛。不过他这番话,倒是让这些豪族牢牢地占据了义字。 义字如何写?为兄弟两肋插刀。 “卷宗本府已经看过,差不多可以结案。不过么……还是有许多细节需要再思虑一番。李县尉,你把草拟的判书念给他们听听。”说完裴皎然饮了口茶。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李虔身上。 被众人看着不自在的李虔,深吸口气。沉声道:“根据伙计和账房所述,张吉与王德斗殴。是张吉愤怒之下将王德推搡倒地,置其死亡。按律殴人死者,处绞刑。但……”瞪了裴皎然一眸,又道:“某又仔细阅过证词,再去布庄查看过,也走访过四邻,发现与证词有出错。二人看上去是在互殴,实则为张吉过失而杀。王德有腿疾,一到天冷便腿酸无力。推搡之下,自然容易跌倒。按律当徙三千里。” 听着李虔的话,裴皎然眼波浮笑。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有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架势。 李虔的话甫一落下,堂内瞬时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跪坐在地上的妇人,一脸茫然。看看李虔又转头看向裴皎然。 迎上妇人茫然的目光,裴皎然抿唇。 虽然这妇人丧夫,只剩下孤儿寡母,十分可怜,但这一点不能作为同情的理由。 毕竟在情理之上,还有法理,而她是执法者。所谓法者,不该有失偏颇,更不该偏于弱者,而枉顾事实,亦或者服于强者,而欺凌弱者。 法为天地之法,当执行不怠。 “裴明府,分明是张家斗殴杀人。您这样判是不是有失公允。”曹谅皱眉道。 “是否公允,请仵作来便知。”瞥了眼身旁立着的楚宥,裴皎然莞尔,“去请仵作。另外派人把张家人和案犯张吉一块带来。” “诺。” 两家聚齐,这案子才能开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宥领了四五个人进来。 其中张吉身带镣铐,神情沮丧地望了望四周。 “许仵作,你把看见的一并说出来。”裴皎然疏漠道。 “是。”许仵作睇目四周,朗声道:“卑职已经验过尸体。除了脑后一处伤痕外,身上并无其他淤伤之处。” 听了仵作的话,王家人脸上更是难看。 在曹谅正欲开口时,裴皎然道:“适才仵作已经说了死者身上无殴伤,那么便不能以殴伤判之。但是张氏骗人钱财在先,之后又过失杀人,所以……” 还不等她说完,那王夫人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张吉面前甩了他一巴掌,破口大骂。 声音洪亮且尖锐,哪有半分刚才神情恹恹的模样。堂上众人见状连忙避到一旁。 可怜那张吉身带镣铐,跑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挨王夫人的打,还没一会就跪地求饶。 “王夫人,扰乱公堂可不是小罪。”裴皎然凉凉道了一句。 话落曹谅几人连忙冲上前拉住王夫人。小声劝解起来。 “明府这案子难道就这样判?要不是王家那老东西拦下我儿,怎会被推搡摔倒。”张老翁一脸不忿,“还有什么叫我儿先骗人钱财。” 瞥了众人一眸,裴皎然懒得再同他们废话,“以次充好,意图骗人钱财,被人发现后拒不承认。本府以律判其过失杀,已经是法外开恩。李虔你拟判书,本府盖印。再有扰乱公堂者,臀杖五十。” 听得脊杖五十,众人纷纷闭口不言。面上仍有不满。 一个时辰后,李虔拟好了判书。在裴皎然阅过无误后,当堂宣判。 经过刚才一幕,张家人已对裴皎然上分畏惧。这下听了判书,更是不敢反驳。一脸悻悻地站在原地。 “裴明府……”曹谅盯着裴皎然欲言又止。 第16章 规矩 听见曹谅的声音,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哂笑。命人将张吉押下去,张家人只能一脸不甘地离开。 “贿赂县令,可不是明智之举。”施然行至曹谅跟前,裴皎然从袖中取了锦囊出来,放到他手上,“本府印象里,粟特人可不会如此糊涂。” 昭武九姓,皆是豪族,又与西域诸国做生意。这样的豪族里从来没有笨人,各个都十分精明。 曹谅的脸色瞬时变得极为难看。朝裴皎然作揖,和其他几人拉着王夫人一块离开。 解决了手头上的事,裴皎然心情也好了不少。迈着轻快地步子,跨出了门槛。丝毫不理会身后李虔的呼喊声。 但总有人给她不痛快。比如沐在日光中的李休璟。加上身后还掺杂着李虔的呼喊声,她愉快的心情一扫而尽。 裴皎然腹诽,“果然姓李的没一个好的。” 面上浮起和煦笑容,裴皎然恭敬地朝李休璟作揖,“刺史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李刺史,您怎么来了?” 李虔跟在她后面道了句。 “本官找你们县令有事相商。”无视李虔疑惑的目光,李休璟笑道:“裴明府走吧。” “下官遵命。” 二人在李虔讶然目光下,并肩离开。 县衙是办公理政之处,自然不会有什么怡人景色。唯一的景致,便是院子里那株歪脖子的胡杨树。在秋阳下,也是毫无生机。 “李虔虽然是赵郡李家的远亲,可到底还是姓李。你拿他当枪使……” 二人止步在亭中。 听着李休璟不解的语气,裴皎然浅浅勾唇道:“已出了五服,何足畏惧?本朝太宗皇帝修改氏族志时,将士族之首崔姓移于国姓后。又将国姓赐于功臣,天下人皆以赐姓为荣。更何况赵郡李和陇西李相比,更是望尘莫及。” 简而言之,赵郡李又怎样?再大还能打过皇权,更何况她如今还傍着李休璟这棵大树。 凝视着裴皎然,李休璟挑眉。 尽管是在黄沙漫漫的瓜州,裴皎然肌肤也是白皙如玉。一双深又小的梨涡嵌于两颊,唇如丹脂,眉含烟。明明该是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却偏偏写满了算计。 聪明且有心机。 “也是,世家确实算不上什么。不过我这有个消息,你想不想知道?”收了思绪,李休璟笑道。 “突然来找我。多半是因为独孤忱那边有所行动了吧?他要来了?” “聪明。你拔了他用来掣肘我的人,他自然得看看。也顺道看看能不能杀你。”李休璟负手,表情平顺,言辞却满是揶揄,“毕竟你是第一个和他做对的人。” “前几日刺史还告诫某过刚易折,进退有度。怎么今日就开始打起退堂鼓。”伸手摸了摸眼前枯萎的胡杨树,裴皎然声音寡淡。 “裴明府有时候说话,实在不像是一个下属该有的态度。”李休璟忽地凑近她,目光灼如烈焰,“倒像是我的上司。” 察觉到李休璟正在看自己,裴皎然眸光微闪。她前世官任尚书左仆射,而李休璟官至兵部尚书,遥领陇右节度使。 一个从二品,一个正三品。虽然品阶相差不大,但是职权问题,二人多有摩擦。重生一世,有些习惯还是改不了。 “我们难道不是盟友?”往旁挪了几步,裴皎然偏首与李休璟从容而视。 一声反问让李休璟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敛了目光,李休璟出言询问,“我的细作说,独孤忱最快明日就会动身前往瓜州。王世钊你处理的如何?” “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是能说什么全靠造化了。”裴皎然嘴角一弯,笑得格外柔婉,“要不刺史和某一块去看看。” “甚好。” 那日在询问过李休璟的意见后,裴皎然将王世钊囚在了县衙大牢。每日轮番派人去找他“谈心”,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撬开了对方的嘴。 县衙大牢昏暗暗的,微尘浮于空气中。狱卒见到二人,连忙迎上前。 “刺史,明府,您二位怎么来了?”狱卒弓着腰,一脸恭敬地上前为二人掌灯,“牢里路不平,您二位仔细脚下。” 裴皎然扬扬下巴,示意狱卒退下。接过他手中的灯,自个儿领着李休璟走向牢房深处。 越往深处走,腐朽的气息越重。似乎连脚下的尘土也十分厚重。 驻足在最后一间牢房前。裴皎然凝眸望向背对二人,盘膝而坐的人。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身陷囹吾,最后来看她的是李休璟。如今跟她来看敌人的还是他。 裴皎然嘴角微妙地扬起。当真是一个有趣的轮回。 “王世钊。”裴皎然换了句。 “竖子猖狂。”王世钊转头怒视裴皎然。在见到李休璟时,瞳孔一缩,“你果然和李休璟勾结在一块。” 闻言李休璟抬眸,并不答话。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裴皎然低头看了眼门上铁锁,嘴角上扬,“独孤忱不日便会来瓜州。” “节度使向来公允,自会为吾平反。”王世钊斥道。 裴皎然玩味一笑,声线骤冷,“是么?失去价值的棋子,等同弃子。一个小小的晋昌镇将罢了,犯得着因此得罪陇西李家么?” 声音到最后仿佛掺杂了几分悲怆意味。 裴皎然的手指停在铁链上。冰凉顺着指尖蹿进了身躯里,手指沿着铁链环扣游移。五指最终悉数扣在了上面。 借着烛火李休璟望向牢内的王世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满是血痕。伤口处已经结了痂和衣服黏在一块,散出一股恶臭。 他微微皱眉。 “你滥用私刑逼我招供,足足这一条节度使都不会放过你。你如此不知规矩,迟早要遭报应。” “规矩?”裴皎然缓缓抬首,幽微的烛火映在她瞳孔中,很快结成一团冰,“对于牢房而言,规矩并不重要。否则下至州府牢房,上至三司牢房,也不会设有刑具。” 只要能得到答案,便是手段有失偏颇,也算不上什么。 王世钊唇齿嗫喏无言。 长吁一口气,裴皎然虚睇李休璟,“人已经看过了,刺史不回去?” 说这话时,裴皎然眼露嫌弃。她实在是厌恶呆在牢房里,这几日除了开头几日审问王世钊的时候来过,其他时间她根本不来。 “好。” 第17章 警告 当阳光重新落于身上时,裴皎然神色略有缓和。倏然又对李休璟道了抱歉二字。疾步走到不远处,扶着墙呕吐起来。 站在原地的李休璟,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皎然。 扶墙吐了一会,裴皎然伸手探向袖口。摸了半天,也没摸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当她蹙眉思索时,指骨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手上捻了方帕子。 “多谢。”裴皎然也不偏首,取了帕子。神态自若地以帕拭唇。事毕,看看手中沾了秽物的帕子,朝李休璟作揖,“多谢。这帕子怕是不能再还您了。” 李休璟闻言摆首,嘴角噙笑,“饮酒易伤胃,还是少饮为妙。你之前对王世钊做了什么,他居然说你严刑逼供?” 并未理会李休璟的问题。裴皎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露浓重戒备。转瞬那戒备又湮没于秋风中,她扬唇笑了笑。 “没有手段的话,怎么让他开口?”说罢裴皎然从袖里取了份叠的整齐的信笺,递给李休璟,“这是下官抄录的认罪书,请您过目。” 一早就见识过裴皎然的字,这回瞧见还是不由咂舌。信笺上的字不是馆阁体,更像是裴皎然自己的字。 笔锋苍劲有力,却也潇洒自若。松风梅骨中又仿佛是自成一派,没有流于世俗人皆爱的书墨下。 在裴皎然目光下,李休璟细阅手中信笺。 其上将王世钊这些年所犯之罪,悉数列举出来。言辞恳切,字句锋利。越往后,笔锋越重,似乎已是愤怒难平。 到最后一句,“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时,白鹿纸已经岌岌可危。 “虽然判书已经画押,但是我担心王世钊会反咬你一口。”将信笺重新叠好交还,李休璟眸中聚起思量。 “他想要反咬也没那个机会。独孤忱要问罪不假,但是不会见他。从王世钊被我擒下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是弃子。”裴皎然声线疏漠如常,嘲弄之色溢于言表,“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独孤忱要来也只是问罪,找回他丢失的面子。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独孤忱爱惜羽毛,亦珍惜他如今的地位。古来居高位,甚少有愿意亲入局涉险者。而独孤忱在河西乃至安西经营这么多年,只差一步就可登凤阁,入中枢。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之人,导致自己身陷险境。 人走得越高,越是小心翼翼。 一番剖析下来,李休璟看着裴皎然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复杂。凤眸沉闭,掩去了闪过的疑虑。 “刺史还想知道什么?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皎然笑容和煦地道。 “没了。王家那案子你处理的不错,值得嘉奖。”看看眼前笑得明媚的裴皎然,李休璟也扬唇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晋昌为瓜州所辖,赋税也是等县衙点清理毕后,悉数呈交州府。再由州府派人护送至长安。听闻秋税上闹出人命来,虽然他很诧异,但是一直没表态。他在等裴皎然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如今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闻问裴皎然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要什么。 要什么? 抬首看向广阔无垠的天空,飞鸟至她眼前飞过。 裴皎然忽地喟叹一声,她想要回长安,替前世的自己复仇,重入凤阁,登高位。但是这些不是能说与李休璟听的。 摸着下巴,裴皎然眸中聚起笑意,“不如刺史给下官加点俸禄呗?” 她笑着朝李休璟伸了手,手心向上,俨然是在要钱。 见李休璟不说话,裴皎然复道:“某替您解决了麻烦,您不会不给工钱吧?” 刻意拉长的尾音里带了几分揶揄意味。 李休璟被裴皎然这一脸贪婪市侩的模样,逼得嘴角挑起。但仍旧毫不客气地反驳,“裴明府,难道不怕本官告你索贿么?” “索贿?不是您问下官要何嘉奖么?再者你我既无直接利益关系,不符合六赃之条,如何能算索贿。”说完裴皎然手心伸得更直更板。 定定看着裴皎然,李休璟从身上解了玉佩塞到她手里。 “钱这般俗物配不上明府的高洁。此古玉不错。” 举着玉佩在阳光下细瞧,裴皎然赞道:“不错。那下官就多谢刺史慷慨解囊。只是后面的工钱,刺史也记得给哦。” 她才不介意让李休璟掏空家底。 似乎是没听见裴皎然后面的话,李休璟沉声道:“县衙事务繁多,本官就不打扰明府。” 亲自将李休璟送到门口。直到他策马离去,裴皎然才收回目光,眼露玩味。 移步回府。 把玩着李休璟给的玉坠,裴皎然哼着小调回了小院。直至月上中天,提灯去往前院。 今日在衙署当值的是楚宥。 裴皎然来的时候,他正在整理公文。 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楚宥猛然抬头。一袭月白毫无征兆的撞进他眼中。 “明府。”楚宥唤道。 点头。将灯搁在门口,裴皎然负手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向楚宥。 “楚宥,二十七,青州人士。长乐十六年落第,后转投李休璟麾下做文书。因功入晋昌县六曹。”裴皎然声音徐徐,如春风拂面。 楚宥脸色变得惨白起来,无奈道:“看样子您已经知道了?下官有罪……” “你有何罪?”出言打断了他,裴皎然冁然而笑,“他与你有知遇之恩,你这么做也是应当的。” 她此前就猜测楚宥是李休璟的人,刚才回去后她调了履历,得到的答案更验证了她的猜想。 身边眼线众多,她并不介意多个眼线。只是不敲打一番,难免心里不畅快。 裴皎然缓慢踱步至不远处的书架前,手从其上拂过。最终停顿在搁了左下一格。那里搁了好几本前朝旧书,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其中精挑细选。取了本《尚书》出来。 翻开尚书,一页页翻过。裴皎然倏尔抬眸,“尚书中商书卷太甲篇里有句话,讲得是远近高低。子卿,可知道是什么?” 柔柔的嗓音里掺杂了几分吴音。 醉里吴音相媚好。宛若春日游于湖畔,为柳絮拂面。虽缓,但是教人心痒痒。 凝视着灯下的桓儇,楚宥一阵恍神。方才裴皎然唤得是他的字,又是这般亲昵语气。他敛眸,思付起是哪句话。 “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楚宥答道。 将《尚书》搁回原处,裴皎然又挑起书来。这回她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拿起一本书。反而移眼望向楚宥。 “列子中有云,‘察见渊渔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子卿,路走歪了,小心摔着。”裴皎然唇梢挑起,但那双薄雾所笼的桃花眸中毫无情味。 直到那抹暖黄灯光渐渐消失于视线中,楚宥这才回过神。裴皎然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 她已经知道了他时不时跟李休璟通风报信。此前的事情,她可以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若再有,她不介意杀了他。 思绪散去,楚宥打了个寒颤。 第18章 不善 秋征已过,百姓只需要安心迎候冬日来临便是。县衙上下也清闲不少,唯独只有裴皎然仍旧蹙着眉。 虽然说她如今暂时坐稳了镇将的位置,但是她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变故。 譬如前几日收到消息说,独孤忱会来瓜州巡视。等了几日,也未见其身影。 终于在入冬这日,李休璟派人再度传了消息过来。说这回独孤忱的的确确,已经在来瓜州的路上。同时来的还有今年的第一场雪。 河西的雪凛冽如刀,风亦无情无味。 州府和县衙得了节帅要来视察的消息,一早便清空了街道,禁止百姓出门。城门大开以便迎候节帅。 李休璟亲率上佐及裴皎然,还有一众下辖在门口迎候。空寥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在场众人都是满脸通红。 挨不住的几人已经开始原地踏步,双手互搓,以图驱散严寒。 站在最前方的李休璟,回头望向裴皎然站的方向。 在众人皆冻着瑟瑟发抖时,唯有她身形挺拔地站着,似是不知道寒冷一样。浅绿圆领襕袍外,只罩了件玄色披风。纷扬的雪花落在上面,很快没了踪迹。但颜色渐深。 李休璟正欲开口,让裴皎然先去避避风雪时。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他不得不回头看去。 闻得马蹄声,裴皎然也抬头望了过去。 撞入眼中的是绘着独孤二字的大旗,随之而来的是今上赐给节度使的旌节。而后是两名押衙官,八名虞侯分列左右。被拱卫在中间的那人绯袍银带,一脸霜色。其后还跟了两名深绿襕袍的中年男子。再之后还有马队压阵。 浩浩荡荡的队伍,趾高气昂的进了城门。 看着飞扬的旌节,裴皎然挑眉。没有鼓吹队和伎乐舞队,这不是一套完整的节度使出行班底。但双旌双节,且树六纛,已经足够。注1 朔风吹得裴皎然衣袍簌簌作响。而那只队伍也停了下来。 瓜州的一众官员,在李休璟的带领下作揖行参拜礼。 军马躁动不安,但是队伍里那人迟迟未说话。 “晋昌县令裴皎然何在?” 队伍中有人发问。 听见有人在喊自己,裴皎然挽唇,从容地从人群中走出。在睽睽之下,走到庞大的队伍前站定。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弓了下去,“下官裴皎然拜见节帅。” 但队伍的那人依然未开口。 队伍里传来讥诮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一举夺魁的女状元?我看也不过如此,还不如营里的娇娘惹人怜爱。不过她模样倒是不错,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她可是敢夺了王世钊兵权的人,又是昌黎公的爱徒。只怕你无福消受。不过么她得罪了节帅,些许你还有一线希望。” “嘿嘿,那就望节帅开恩。杀她前,先让俺尝尝滋味。” 裴皎然垂着首,心中却如同梗了一口气一般。笼于袖中的手,握紧成拳。节度使旌节近在眼前,限制了她所有行动。 “裴皎然,节帅说要你跪迎。若不依这一众人都要陪你在此等候。” 众人已经在风中站了快一个时辰,幞头上已经结满了霜,脸被冻得发白。在话落的一瞬间,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皎然抿唇睇目四周,喟叹一声。 如若自己忤逆独孤忱,周围这些人都会怨怼自己,哪怕有李休璟从中周旋。之后在想做什么,都不会容易。 那绿袍动了动,脊椎再低,裴皎然终是撩衣跪了下去。 在权势之下,个人傲骨没有那么重要。同样也并非不能舍弃。 裴皎然伏跪于地,双掌和头皆触地。 落了雪的地,潮湿泥泞。 窜进肺腑,变作化不开的冷意。 “哈哈哈跪的倒是挺快,还以为他们这些状元各个都是铁骨铮铮呢。”鄙夷的声音再度传来,那人嬉笑道:“节帅可得好好治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好为王镇将报仇。” 裴皎然恍若未闻。 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甲衣骤响,忽然背上多了一股力道。那人肆意在她脊背上施力而踏,又缓缓下来。 他站在裴皎然面前。 裴皎然绛唇微抿,脊背绷紧。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近乎碎骨之疼从手背上传来。是独孤忱踩在了她手背上。 他不仅踩着,甚至还猛力碾压,仿佛是在借此泄愤一般。 痛意游戈于躯体内,呜咽声悉数吞没于唇齿间。 冰冷的使持节落在了下巴上,以力迫着裴皎然抬起头。 低头扫了眼使持节,桃花眸中掠过深色。 使持节按制平时及战时皆可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独孤忱是不打算让她活着。 独孤忱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皎然,玩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秋税的事你做得很好嘛。难怪武昌黎那家伙愿意放你来晋昌,还是有几分能力的。不过要是我的话,铁定把你送去伺候皇帝。说说看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皎然艰难地启唇吐出几字,“回节帅,某不知何处有错。” 脚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知错?你以进士及第,又过了礼部的铨选,如今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我看你这县令当得十分不称职。来人剥去她县令服制,臀杖三十,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两名虞侯上前押住裴皎然。竟似要动手剥她衣裳。 “节帅!”李休璟上前一步,推开那两名虞侯,目光骤冷,“这里是瓜州,非节帅府。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下属。就算如何,也该由我赏罚。” 瞥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沉声道:“王镇将一事,下官实属无奈之举。节帅何不听下官禀明实情,若再要责罚,下官甘愿受罚。” “果真是巧言善辩。”独孤忱饶有兴致地看着李休璟与她,倏忽挪步。 裴皎然只觉双手近乎残废,可仍旧面无表情。 “领本帅去县衙。跑了几个时辰,将士们都已经饿了,裴明府可得好好招待。”独孤忱一脸不耐地翻身上马。 没了压制的力道,裴皎然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天冷,手挥不动鞭子。还劳烦裴明府为本官牵马。”独孤忱俯身哂笑道,“不然只能在委屈明府再当一回下马石了。” 闻言裴皎然忍痛上前握着缰绳,为独孤忱牵马引路。 牵马走在凛冽朔风里,裴皎然绛唇冻得发紫,然而双眸却如锋刃。 她唯一庆幸的便是,百姓禁止出门。否则让百姓看见她的模样,她作为县令的威信也会当然无存。 第19章 反驳 引去县衙的路上,背后议论未止。然裴皎然神色如常,毫无惧怕。仿佛被议论的不是她一般。 得了消息的胥吏们,已经在府门前迎候独孤忱。看见裴皎然牵马而来,其上还坐着一人时,不少人眼露不忿。 最终还是哗啦啦地齐齐作揖行礼。 看着朝自己作揖的胥吏们,独孤忱轻哂一声,“衙门前这下马石不好啊。裴明府只好再委屈你一回了。” 语气里不乏挑剔与轻贱。 议论声也从胥吏人群中迸发出。好些人目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有鄙夷,有不忍,有愤慨。 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了里面。她越挣扎,反而越陷越深,亦喘不过气。 眩晕感从脑中扩散,眼前发黑。裴皎然咬牙守住灵台清明。她清楚独孤忱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是想以此挫她锐气,让她颜面扫地。 只要她现在再次屈膝一回,那她在这些胥吏面前建立的威信,也会消殆尽。一个没有威信的县令即使掌着兵权,也成不了气候。底下人更不会服她。 敛眸冷哂一声,裴皎然转身看向独孤忱。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抬首仰望。 “节帅。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裴皎然拢袖于身前作揖,“某敬节帅,能为节帅执缰是某之幸,也素闻节帅治军有方,且爱护麾下将士。节帅府是朝,节帅为主,某为臣。而县衙亦是一朝,县令为主,其余为臣。若主失威信,则政令皆怠。韩非子里所记,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注1 柔婉的嗓音才落下,胥吏队伍中响起喝彩声。带头鼓掌的是楚宥。 “巧言善辩。”独孤忱仍不下马,反倒是扬鞭挥向裴皎然,“听闻吴音甚美,白纻舞更是一绝。不知今夜本帅有无此幸,得见吴音乐舞。” 裴皎然挑眉,一头乌发随风而舞。方才独孤忱那一鞭直接打落了她幞头,连带着束发的簪子也掉于雪中。 绿衣乌发,唇若滴血。众人看向直立于人前的裴皎然。欺霜赛雪般的肌肤,若穿上襦裙自然是风姿绝佳。 但人前献舞的是什么人?是伎者。而裴皎然身负官身,又是武昌黎爱徒。独孤忱的话分明是对她的轻贱欺辱。 裴皎然扬唇冷笑,“吴越交战,越败。勾践被迫为奴,夫差以其为奴辱之。如今吴国安在?刘道真掌权,陆士衡兄弟入洛阳拜之。反遭其戏谑,不知今在何处?” 此言一落,独孤忱面色突变,直接喑声。 刘道真何许人? 前朝晋时的刘宝。使持节、安北大将军、领护乌丸校尉、都督幽并州诸军事等职。 《世说新语》里记陆士衡兄弟入洛阳,由张华引荐前来拜访。彼时正逢刘宝酒醉,便问了一句。听说东吴有长柄壶卢,不知你们俩带来没有。 之后刘宝经八王之乱,在战乱中逃窜。最终沦为江边纤夫,不得善终。 观其一生。先是强盗出身,后得赏识得以官拜都督军事,使持节,可谓荣耀一时。却不得善终。出言辱人,最后见辱。沦落至此,可谓一个报应。 锋芒从独孤忱眼中掠过,裴皎然这厮伶牙俐齿实在可恨。先以勾践喻自己,勾践卧薪尝胆数年,终灭吴。又以刘宝喻他,告诉他倘若再出言侮辱,刘宝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此刻独孤忱已经见识到裴皎然的厉害,也不愿意再自取其辱。遂翻身下马,悻悻对左右道:“都给我入府。” 在独孤忱入府后,裴皎然从衣上扯了块布下来,面无表情地将头发束起。又弯腰拾起沾满雪的幞头,重新戴好,缓步跨入府中。 在得知独孤忱要来的消息,裴皎然已经把院子腾出来,又收拾了客院。这会子独孤忱和他的亲随们已经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 其麾下士兵将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裴皎然无计可施,她手底下那些镇兵根本参透不进去。 安排好吃食,裴皎然又得在县衙统筹好这一众人的开销。等待她忙完这一切,已经时近子时。 搁下笔,满脸疲惫的裴皎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摸索着往外走去。迎着飞雪跨出县衙。 县衙被独孤忱占着,连带着镇将府也被占了。如今她只能去镇兵营将就几日。 边关月如刃,且凉。此刻迎着飘雪,凉意更甚。 腹中饥饿,手上更是疼痛不已。裴皎然咬着唇,勉力往前走。忽而步伐一滞,警惕地看着面前那人,手按在腰间。 “是我。”来人转过身,一脸担忧。 见是李休璟,裴皎然长舒口气。不过却没有要上前的意思,“李刺史不回去么?” “你这样子能去哪?镇将营那边不会放你进去的。”无视裴皎然审视的目光,李休璟解了裘衣披在她身上,“不用这么看着我。他独孤忱能关心下属,我就不能吗?” “我饿。”裴皎然皱眉道。 “什么?” 刚才那声被淹没在风中,李休璟不得不发问。 眨了眨眼,裴皎然道:“我饿。” 听清了她话的李休璟,哑然失笑。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跟着他回了刺史府。 一到刺史府,李休璟便吩咐婢女去寻一套衣裳来,回头他给她们多涨月钱。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去做。”李休璟语调温和。 “赤豆元宵。我想吃甜的。”裴皎然眸光潋滟,“若是没有,玫瑰鹅油烫面蒸饼也行。” “好。”李休璟应道。 “郎君,热水已经备好。这位娘子可以沐浴了。”停顿一会,那婢女又道:“衣服也给娘子备好了。” 不等李休璟开口,裴皎然已经起身跟着婢女离开。 半个时辰后,裴皎然再度回来。她刚敛衣坐下,厨娘端着菜进来。 看着面前散出甜腻香气的元宵,李休璟禁不住皱眉。她们女孩子怎么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裴皎然实在饿得很,也顾不得身边还有没有外人在。舀起一勺,在唇边吹凉,于口中细嚼慢咽。 此时李休璟的目光落在了她面上,又转落到她手上。 原本应该是白皙纤细的手,眼下却仿佛在雪里埋了好一会,变得又红又肿。 李休璟转头对庶仆嘱咐了几句。 第20章 原因 饿得两眼发花的裴皎然,已经懒得去细究李休璟想干什么。狼吞虎咽般吃着碗里元宵。 墨染就的长发,松松垮垮地绾着。面浮绯桃色,唇不点而绛。鹅黄上襦,配了件浅绿破裙,笼于其身上的凌冽也荡然无存。 不多时,裴皎然搁了瓷勺。转头恰好迎上李休璟的眸子,细瞧一会后,移目望向他处。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李休璟,也背过身。 恰逢此时庶仆送药过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多谢刺史收留。上药这事,某还是自己来吧。”裴皎然转身,正色作揖。 李休璟横臂拦下她动作,“裴皎然,你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两手都受伤了,也能自己上药?”见她目光冷锐,语气一软,“这里只有你我,不必如此逞能。听话。” 闻言裴皎然不再反抗,由着李休璟替她上药。 以指尖挑了药膏,在指腹上晕开。李休璟动作轻缓地将药膏抹在她手指上。虽然药膏冰冷,但是指腹与手指摩擦,渐生热意。 热意下旖旎涌动, “独孤忱不会这么快离开,他带着使持节来是想杀我的。即使这回杀不成,他也不会善罢甘休。”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一副闲谈的口吻,“我想他会留一个亲信下来,用他来制衡你我。” 裴皎然细致地分析着,李休璟也沉下心去听。但思绪总是飘到,白日里一身青衣立于雪中的裴皎然身上。 见雪则清,经霜则艳。 绛唇开合不是吴音软语,而是锐利心机算计。李休璟抬眼看她,支起身子凑近。眼下他只想把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堵在方寸间。 情思孽海烧的李休璟呼吸深重,但在他渐渐凑近时,一缕冰凉抵在了他唇上。 他睁开眼,只看到一双寡淡的桃花眸。裴皎然挽起的长发,也散了开来。她手里拿了支素银簪,抵在他唇上。 “刺史,您有没有听见下官方才说的话。” 吴音不复。好似冰消雪融时,浮冰随水而下的声线,穿入李休璟耳中。冰冷刺骨,拉回了他不知迷失在何方的思绪。 “如你所言,他会把人安插在何处?”李休璟神态尴尬地坐了回去。 以簪尾沾了茶水,裴皎然在桌上写下个录事参军,“我猜是这。既能辖制你,又能监视我。” 本朝沿先朝旧制,设录事参军。主州县考核文书簿籍、监守符印,以及纠弹州县官员过失。正八品,位在列曹参军上。 看似官职低微,但却等同于监察御史。位低权重。因此历来刺史都喜将此予以亲信,免得遭人钳制。 “若我不同意呢?他举荐人,总得经过我这个刺史的同意。” “他有朝廷的调令,如何不能?”裴皎然饮了一口茶,道:“如今录事参军空着,这是事实。所以倒不如暂且顺他的意。” 这个录事参军,便是她为独孤忱准备的饵食。 这厢李休璟没说话,扯了白棉布缠在她十指上,动作轻且柔。如同手捧稀世珍宝,不敢用力触之。 在李休璟停下来的一瞬间,裴皎然连忙收手,藏回袖间。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见裴皎然这模样,李休璟讪讪一笑。 “今日你不该跪他。大不了我替你扛着便是。”想起白日里独孤忱对裴皎然的欺辱和轻慢,李休璟觉得心中愤怒难平。 “刺史错了。”裴皎然抬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跪他,是为了不让他们和我一起受罪。他拿着使持节,除了你。在场不少人,他都能杀了。更何况,这何尝不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李休璟闻言默然。他放弃家中蒙荫,投身军旅博求出路。对于军队的掌控和重视,较旁人更甚。也明白对于军官朝臣和普通士兵,需要不同的掌握方法。 前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对于上级军官和朝中涉及军事的朝臣,要学会风雨不动安如山。因为对于这些人而言,只有无止境的欲望和对最高权力的渴望。他们心中的算计,比你想象的还多。你无法判断,冷箭会从哪一方射来,更无法判断哪一箭是要你死。 后者则需要笼络,且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主君。州府也好,县衙也罢,即是朝廷,也是军队。 军队的将领到了大祸临头时,不乏有判主之人,唯独麾下士兵还会有护主的想法。爱卒如子,视卒如手足,卒子才会忠心耿耿。将与卒,同进退。你吃饱你也吃饱,到了两方都挨饿时,即便找到食物,也要先让给底下人。 得到的战利品,也要分给底下人,自己分文不取。喂饱了底下这群人,才算成功。 而今裴皎然以一己之身,替他们挡下独孤忱的轻慢。何尝不是爱护手下的一种表现。 她这个县令跪的不是独孤忱,而是在权衡下牺牲个人尊严,保住他们所有人。免得他们和她一样遭受侮辱。 经此一事,州府和县衙的人都会对裴皎然敬佩有加。若无她舍身,只怕所有人都会抬不起头。 “下次不必如此。”李休璟闷闷道。 “嗯。不过今日还是要多谢刺史出言,不然我大概真的被扒了县令服制吧。”裴皎然眯眸,眼中浮起算计,“他拿着使持节,倒真是让我无从下手。怎么才能让他快些回去?” 说着裴皎然皱眉,一脸的嫌弃。她实在是不喜欢独孤忱。 沉吟半响,裴皎然转头看向李休璟,“李刺史,我突然有个主意。就是需要您帮忙。” 潋滟桃花眸中充斥着算计。 “你说。” “不知刺史那个细作是男是女?”裴皎然唇梢缓慢挑起,满眼恶意算计,“若是男的,就好办许多了。” 打量着玉面丹唇的裴皎然,李休璟眉头一皱,艰难地启唇,“男的。” “那就好办了。”裴皎然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休璟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神色怪异地看着裴皎然。 “我可以让他试试。” 得到答案,裴皎然回身。长发不偏不倚刚好从李休璟面上拂过,叫他心痒。 如同鬼使神差般,李休璟伸手抓住了那缕长发,欲拉她入怀。转眼一线银光闪过,手上只剩下几缕发丝,而裴皎然已经站在几步外。 “刺史自己没头发嘛?扯住我头发是想做什么。”裴皎然握了把匕首,不悦地道:“夜深了,刺史回去休息吧。” 说完裴皎然转身掀帘入内,转瞬帘后烛火骤灭。 只剩下李休璟眼前这盏灯还亮着。他看看烛火,眼露无奈。 在县衙赶自己走,在自己的地盘她还赶自己走。 思付一会,李休璟端起烛火缓步离去。 可躺在床上的裴皎然,却一脸凝重。 李休璟到底想干什么。 她猜不透他。 席卷的困意最终侵蚀了裴皎然的思绪,她眼皮垂下,沉沉睡去。 第21章 校场 天微亮,裴皎然已经起身。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惨白面色在那身鹅黄襦裙下,更显得无比寡淡。她深吸一口气。 褪去身上的襦裙,重新换上那袭浅绿色圆领襕袍。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目光熠熠。正色推门而出。 很好。这次出门没看见李休璟。不过道谢还是应该的。 迎着天光裴皎然负手漫步在刺史府。巡逻的府卫各个都跟没瞧见她似得,目不斜视。在她询问李休璟在何处时,止步指了个方向。 刺史府的校场。 刺史府设有校场并不是罕事。刺史掌地方军政,亦要练兵。不过既是校场,自然不可能只有操练。 裴皎然来的时候,校场上颇为热闹。将士们聚在一块演武,呼喝声似可震天。 高台上的李休璟睇目四周,余光落在了不远处一点浅绿上。偏首对着副将吩咐几句,自个下去寻人。 “你醒了?等会一块用朝食吧。”李休璟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不必。县衙公厨会备好,再说了县衙还有事情要处理。”说罢裴皎然向他作揖,“多谢刺史收留,下官告辞。” “裴皎然。” 听见李休璟唤她,裴皎然转身。只见对方抱臂倚着木柱,一脸温和,“你难道想和独孤忱的人一块吃早饭?我不是更好么。” 笑容温和,可吐出来的话却是恶意满满。 “刺史府朝食还没准备好吧。那刺史能不能带下官去靶场转转。”裴皎然口吻疏漠。 “你手上有伤。” “无碍。” 言罢,李休璟只得拉着她往远处走去。 李休璟将她带到了一处靶场前,命火长取了弓箭过来。一脸迟疑地看着裴皎然,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给她。 将弓箭和箭囊递给裴皎然,李休璟沉声 ,“你该不会打算把靶子当做独孤忱,狠狠射他几箭,出口恶气吧?” 白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将箭囊背在身后,挽弓搭箭,瞄准靶心。她身形极稳,前腕平后手肘亦平。拉弓的手指屈着,快狠稳地射出了第一箭。 一旁的李休璟叹了口气,也瞄准了靶心。精准无误地射出一箭。 二人似乎在比试一般,一人一靶,谁也不肯轻易想让。不多时箭囊中的箭,已经所剩无几。 “刺史,为何要叛出家门。”四下无人,裴皎然出言询问起李休璟本人的事。 “你觉得呢?因先祖荫庇入朝,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皇权更迭,又有多少世家没于此中。人不应该一条路走到黑。那你又为何入朝呢?以寒门攀上世族,实在不理智。” 说话的功夫二人同时射出一箭。 裴皎然挽弓眯眸,“我想名留青史。”搭在弦上的手一松,箭离弦,掠向靶心。 “真话?”李休璟挑唇,话中满是不相信。 不再理会李休璟,裴皎然继续重复着挽弓搭箭的动作。她的箭法很好,好到让李休璟都自愧弗如。 “绝无虚言。”裴皎然声音闷闷,“名留青史,位列太庙。难道不是好事?” 裴皎然从箭囊里抽箭出来,只听得李休璟含笑的声音,“你的箭法很好,是谁教你的。” 闻言裴皎然一愣,箭也脱手落在地上。 她箭法谁教的?那是她家祖传的箭法,更是不能说的秘密。 没有回答李休璟,裴皎然去摸箭矢。打算再射一箭,却摸了个空。只好道:“历来擅箭者不在少数,我精于此道很怪么?难道只许刺史家学渊源,不许下官。” 陇西李家,一等一的高门。哪怕百年前曾经屈从于人下,可还是缓了过来。只是如今的荣耀,皆是靠祖宗荫庇。 李休璟暼她,“那没有。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身手,若是当个武将应该能走的不错。” 裴皎然闻言冷笑。 看向裴皎然,见她手上缠着的棉布全部拆了。方才又拉过弓,此刻又有几处见了血。十分惹眼。 一线金光透过云层,洒在二人身上。雪停天霁。新的一天完全到来。 察觉到李休璟在看自己,裴皎然缩手。转身往外走去。 就在此时李休璟拽住她袖子,将她往怀里一带。 一支箭矢飞了过来。 裴皎然一怔,看向近在咫尺李休璟。他稳稳托住她的头,感受着锐器擦破皮肤的痛感。 宽厚沉稳的手掌稳稳拖着她,稍稍使力她头抬起些许。二人间距离更近,呼吸可闻。裴皎然觉得要是现在开始数,大抵能数清李休璟有多少根睫毛。 软玉在怀,李休璟喉结滚动。仓惶地别过首,似乎在思考要说什么。 “刺史,您没事吧?刚刚有个小贼拿了弩机,小的一时没注意。险伤了刺史,请刺史责罚。”火长焦急道。 李休璟忽地收手起身,一脸不悦地看着火长。余光瞥见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箭矢。 思付一会,李休璟道:“我无碍。你先下去吧。” 火长听话离去。 等火长一离开,裴皎然爬了起来。虽然刚才有李休璟护着,但是身体还是真真切切地摔在地上。这会子浑身酸痛不已。 “这箭应该是冲我来的。”裴皎然摩挲着箭矢上的刻字,“军队里常用的箭矢。你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人。这是独孤忱的挑衅。” 独孤忱这箭,摆明就是在告诉二人。我的细作就在你们身边,你们要是不安分,随时可以杀了你们。 这是无法防范的冷箭。 “我会趁机整顿军政。”李休璟沉声道。 裴皎然闻言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吃朝食。吃完一块去县衙。” 由着李休璟带她往西去。唤了一名士兵打水来净手。站在廊庑下弯腰净手。 跟来的裴皎然,见他这模样弯唇轻笑。 听见笑声,李休璟侧首望过去。那一刻他仿佛看见春色杂糅在裴皎然眸中,禁不住微微勾唇。 “李刺史是有洁癖么?”裴皎然双手负在身后,揶揄道。 这时候水冷得很,他还洗的颇为认真。双手微微泛红,指骨关节凸起。右手背上破了块皮。 并未理会她,接过士兵递来的布巾,李休璟擦了手。忽而转身,伸手探入盆中,转瞬朝裴皎然甩手。 冰凉的水珠落在面上,裴皎然下意识地别过首。同时爽朗的笑声传入耳中。 抬眼望去,只见李休璟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 打量李休璟一眼,裴皎然哂笑,“刺史今年三岁?” 话毕裴皎然转身离去。 第22章 罪责 用过朝食,二人马不停蹄地往县衙赶去。 如今的县衙被独孤忱的兵占着,故此大门紧闭。里里外外皆围了个严实,美其名曰怕有闲杂人等惊扰到节帅。 看着站在门口跟石雕似的士兵,裴皎然掀眸,从袖间取了张纸笺出来。递给中间那巡逻的郎将。 “你二人就在外候着,我去禀告节帅。”郎将扫了二人一眸,沉声道。 裴皎然含笑,“有劳郎将。” “你给了他什么东西?”李休璟望向她,“该不会是王世钊的认罪书吧。” 闻问裴皎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来。 没一会,那进去通传的郎将去而复返。看看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回到自己地盘的感觉很好,只是正堂的位置坐了个令人厌恶的人。另外独孤忱三名亲随也在里面。 裴皎然面带笑意,从容地跨过门槛。站定朝独孤忱作揖施礼。 “裴明府。”独孤忱双脚架在书案上,目光冷锐地望着她,“本帅记得,裴明府之前说过要解释为何会拿王世钊。那你说说看吧。” 目光落在书案上,并不见那张信笺。裴皎然眼底滑过哂意,正色道:“其罪有三。罪一殴本属县令,其罪二掠人为婢,其罪三烧人房屋掠人钱财。三罪并加,按律无赦。下官处罚他,是为节帅正名,亦是为朝廷正名。还望节帅明察。” 说完裴皎然拢袖作揖,退到一旁。耐心等着独孤忱发话。 此时独孤忱看裴皎然的目光,已经越发不善。 引律自辩,有王世钊认罪书在手,她所行已经挑不出任何错处。又说她所为一切,皆是为了替上司和朝廷正名。如此一来,她不仅无错,甚至应该嘉奖。 “裴明府这番自辩实在精彩。”独孤忱敛了冷意,附掌而笑,“难怪昌黎公敢放你来任晋昌县令,果真是有几分本事。” “节帅谬赞。下官能任晋昌县令,全赖天恩浩荡。”说罢裴皎然朝长安方向一拱手,以示对天子的尊敬。 独孤忱目光转落一旁。左手站起一人,朝其作揖后,移目望向李休璟。 是独孤忱的亲随。节帅府的节度判官。 “节帅,李刺史。下官有点不明白,县令和镇将同为刺史所辖,而刺史有监察之权,其下的录事参军更是有监察州县官员之权。”节度判官面露疑虑,“按制需每年上报一次,为何到现在才发现?难不成是刺史失察,亦或者是刺史受......” 节度判官看着李休璟欲言又止,似乎十分为难。 瞧着节度判官的模样,裴皎然垂眸遮住了眼中哂意。独孤忱这是发现对付不了她,就拿李休璟来开刀。拿失察和受贿这样的罪名压在李休璟身上,倘若不能自辩,他便有理由处罚。 掀眸望向独孤忱手中的使持节,裴皎然又低下头。 拿着使持节的节度使权力远远超于二人,眼下这个情况只能智取。 裴皎然蹙眉思付起要如何应对时,忽见那袭绯袍走到正中跪了下去。 “此事的确是下官失察,应举劾而不举劾。以致王世钊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李休璟脊背挺直,迎上独孤忱讥诮的目光,“至于受赃一事,下官不认。若节帅不信,大可让人去调查。” 独孤忱闻言轻笑,“刺史出身陇西高门,家风甚佳,本帅也不相信刺史会受赃。只是这监临失察,应举劾而不举劾的处罚,却免不了。裴明府,你身为县令,应当知道这应举劾而不举劾是何处罚吧。”说完他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捋着胡须,“本帅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东西。明府你说说看吧。” 虚眄李休璟一眸,裴皎然正色道:“依本朝律,假有人犯徒一年,不举劾者,得杖八十之类。‘纠弹之官,唯减二等。’” “李刺史可听到了?并非本帅想处罚你,只是本帅执法有怠,如何管好手下人呢。不过本帅念你有功,脊仗五十,以儆效尤。”独孤忱摩挲着桌上的令符,不怀好意地看向裴皎然,“裴明府,让人去唤那些僚佐们来,让他们也长个记性。” “喏。” 在裴皎然应诺的一瞬间,朱红令牌被掷于地上。闻声抬眼,对上的是独孤忱冰冷无情的目光。 一众僚佐赶来时,李休璟已经被两名虞侯押着趴在刑凳上。而一身紫袍的独孤忱负手站在里面,不屑地瞧着李休璟。 虞侯手持的毛竹板子,约莫三尺宽一寸厚,顶端刷着红漆。这玩意落在人身上,全看掌刑者的力道。县衙设此刑具意在威慑罪人,虽然疼,但不至于要人命。可若是掌刑者,有意诛杀罪人,那么力道便不会轻。 “唉,没人数数可怎么行。裴明府你来吧。” 独孤忱凉凉的声音传入耳中,裴皎然垂首,“喏。” 穿过人群,站在阶前。裴皎然望向李休璟,他看着她扬唇一笑,仿佛要受刑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着虞侯收起杖落,裴皎然启唇吐出“一”字。周围人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连着十几杖下来,李休璟神色如常,只是闷哼了一两声。 可毛竹板是已经见了血,她知道后面每一仗,都如同刀子剜肉一般痛。再打下去,李休璟性命难保。 数到三十时,裴皎然一撩衣袍朝独孤忱跪了下去,“节帅开恩,三十杖的处罚已经足够。如今已入冬,吐蕃牛羊若是熬不过冬天,届时兵犯瓜州,谁来守城御敌。望节帅以国为重,暂且饶了刺史。这余下二十杖,下官愿替刺史领罚。” “下官也愿意替刺史领罚。” 一时间周围的僚佐都跪了下来,纷纷附和裴皎然。 “裴明府言之有理。罚也罚了,想必李刺史自会自省。”独孤忱温声道。 一脸惨白的李休璟被虞侯扶了起来,带到独孤忱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多谢节帅开恩,下官会自省己过。” 见二人这般,独孤忱眼中得意更甚,“刺史有伤在身,不便处理政务。如今录事参军一位暂缺,本帅已向朝廷推举一人,不如就由他任参军暂代刺史行事如何?” 听得独孤忱的话,裴皎然抬眸。果然独孤忱冒着得罪陇西李家的风险,处罚李休璟,就是为了让他的人名正言顺地插进瓜州。 拢于袖中的手攥紧成拳,裴皎然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有劳节帅。”李休璟道。 拍了拍李休璟肩膀,独孤忱关切道:“李刺史好好养伤吧。” 第23章 照料 待独孤忱一离开,刺史府的上佐们用小心扶起李休璟,又派人问县衙借了竹担架。把人架上担架,抬回府。 此时空中又飘起了雪花,纷扬而下。一点点掩去适才落在白雪上的艳红。 冷眼看着虞侯搬走刑凳,从她身旁穿过。 裴皎然拧眉,往前挪了几步,又止步。一脸迷茫地看着府门。 “明府,您不去看看嘛?” 头顶多了一片阴影,止住了落下的雪。裴皎然回过头,只见楚宥撑了把伞站在她旁边。 看看楚宥,裴皎然劈手夺过伞。疾步往外奔了出去。 裴皎然和医官同时踏入府中。也不管周围人目光如何,穿过人群,走到了最里面。 此时李休璟双目紧闭,俯趴在床上。周围人皆是一脸焦急,见医官来了,赶忙让出一条道来,让人过来看伤。 那医官先是诊脉,又是翻眼皮。最后对着周围人一拱手,“还好还有一口气在。去拿剪子来,记得先用酒抹再放火上烫一下。不然伤口长不好不说,还会化脓。” 打开药箱,裴皎然拿了剪子。按照医官的嘱咐,先以酒抹了再用火烫过一遍,才将其递过去。 看着递剪子来的白皙手指,医官一愣。偏首望了过去,发现是裴皎然时,目光中讶然更重。 “先治伤。我懂些医理,您吩咐便是。” 医官压下讶然,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伤口处的衣料。 “这些人下得是狠手啊。” 他说完这句,又觉得后悔。刺史是一州一长,正四品,能对他用刑的是什么人。于是说完这句,他闭口不言。 衣料终于全部被剪开,伤口如同想象中一样触目惊心。 “好在刺史常年习武,身强体壮。要不然这几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废。那些行刑的人实在是心狠。” 裴皎然持灯的手一抖,险将蜡油倾下。忙将手中灯扶正。这话说的叫人心惊胆战,却是实话。 倘若李休璟死于瓜州,陇西李家必然会派人来彻查死因。届时她必成为众矢之的,毕竟是她一力要对王世钊动手。 “哎呀,你们都出去。我和明府留下来就可以了,所有人都在这里,乌烟瘴气的。”医官摆摆手,让其他人赶紧出去。 虽然有裴皎然在旁帮忙,但还是折腾了大半日。剪衣物清理伤口,调药上药的,等闲下来,已经是傍晚。 医官在旁拿帕子擦了手,叮嘱道:“刺史这伤容易起热。明府您是娘子,心比外面那些大老爷们细。劳您在这盯上一宿,过了今晚就好了。老朽就在外面侯着,您有事喊一句。” 应了医官的请求,裴皎然独自留下。用过膳,掌了灯。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兵器架。 这次和独孤忱交锋,她看上去是占尽优势的一方,但实际上折损甚大。不仅独孤忱盯上了她,连贾公闾也开始关注她。 拔除了王世钊,又被安插了个录事参军进来。如今作为盟友的李休璟重伤在床,所有权力都暂且归于录事参军所管。其他上佐,有心无力。 录事不过七品,暂代刺史却可借绯。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会受其所限。 烦躁地揉了揉眉,忽听见一声低语。裴皎然端着烛台,绕过屏风,看向双目紧闭的李休璟。 他唇齿翕动,似乎在说什么。裴皎然俯下身去听,依稀辩出对不起二字。她顾不得去细究他到底说了什么,将烛台搁到一旁。 如同医官所说,有伤就有寒,李休璟果然起了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到起了灰色壳子。呼出的鼻息也烫的吓人。 唤了医官进来,裴皎然退到一旁。 “明府,快让人准备几个炭盆。西北夜里凉,这有伤的人见不得风。还有那些窗缝也拿东西填上一些。”医官急切道。 裴皎然应了下来。在门口唤来庶仆,去准备医官要的东西。 没一会,几个庶仆端来四个炭盆。 如刃一般的风,在开门的时候趁机溜了进来。刮在肌肤上,像是钢刃过身。 裴皎然深吸口气,合上门往窗边走去。拿起庶仆抱来的禾草把窗缝堵上。 屋内暖和不少,但是床榻上的李休璟时不时地惊搐。 “得施针了。明府劳您给老朽掌个灯。” 轻应一声,裴皎然持烛走到榻边。垂眼望向几乎奄奄一息的李休璟,眼中神色复杂。 “唉,我跟着这小子这么久,也不是第一次见他受这么重的伤。”医官施针的手法十分稳准,笑道:“前几年突厥叛乱的时候,这小子肩上中了一箭。愣是带伤把突厥追到了独护山,一举歼灭。” 闻言裴皎然颔首,“他因那一战,由丰州司马擢升瓜州刺史。” “可不是嘛。这小子可是个行军打仗的好手。那次中箭,也昏迷了好几日。还有上次吐蕃来袭,他带五百人孤身探查,居然毫发无损的回来。”医官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李休璟。 听着医官絮絮叨叨的声音,裴皎然移目看向李休璟。她只知道李休璟军功甚大,却没想到背后会这么曲折。 以他的出身,靠着先祖荫庇。也并非没有一条好出路,可偏偏他选了最凶险的一条。 上一世的李休璟官拜兵部尚书,遥领节度使,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 裴皎然敛眸,喟叹一声。想登高位,如何能不付出代价? 思付的功夫,医官已经施完针。一脸促狭地看向裴皎然,“明府,药已经喝了,针也扎过。但今日还是凶险,您需要仔细照料。等退了热,这关便算熬过去。” “好。” 医官捋了捋胡子,缓步走了出去。 病中的人果然不安分,发热的更是。 盖上去的被子被李休璟踹下来好几次,又或者迷迷糊糊喊着要喝水。水来了,却怎么不也肯张嘴,逼得裴皎然只好拿帕子沾了水,一点点濡湿他干裂的嘴唇。 将碗搁到一旁,裴皎然狠狠咬牙。弯腰将滑下去的被子拾了起来,给李休璟盖上。 她就不应该答应那医官,留下来照顾李休璟。刺史府又不是没有婢子庶仆,关她什么事情。 等李休璟醒了,她必须问他讨要酬劳。 第24章 宁静 李休璟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睁开眼,想要起身。但是背上的疼痛却限制了他所有的行动,转头撞入眼中的是一抹浅绿。 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皓颈绛唇,脸上未施粉黛。浅绿襕袍,是裴皎然。 目光转落到她手上。手比昨天好些,没那么肿了。 李休璟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 “李刺史。” 头顶传来一声轻唤,李休璟寻声望去。 裴皎然睁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桃花眸仍旧如往常一样无波无澜,更无情味。 “下官受医官之托,照顾您。如今您既然醒了,那么下官先行告辞。”裴皎然起身从容作揖,往外走去。 在那浅绿即将消失时,李休璟开口,“裴皎然,暂且留下来吧。不能让这个新的录事参军渗透进来,否则你努力悉数白费。” 止步偏首看了看床榻上的李休璟,裴皎然抱臂倚着门,扬唇笑了笑,“刺史是打算拖着病体和我讨论怎么制敌么?您先养伤吧,下官可不想换个上司。” 言罢她转身跨出门槛。 李休璟薄唇抿了抿,看向裴皎然刚刚坐过的地方,寂寥地一笑。她的戒备心,永远都那么重。 离开了刺史府,裴皎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入了冬,做生意的人也少了许多,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 停在卖樱桃毕罗的食肆前,买了五个樱桃毕罗,转身往一侧的小巷走去。 在独孤忱来的时候,她把碧扉暂且安置在这户人家里。对方来者不善,碧扉又是个女孩子,跟着她实在是不安全,在县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寻一个相熟的人家,暂且替她收留碧扉。 上前轻扣门环。 “谁呀,大清早扰人清梦。”碧扉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是我。裴皎然。” 听见裴皎然的声音,门一下打开。一抹碧色蹿进她怀里,满脸欣喜地看着她。 “女郎,你忙完了?那个人是不是走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碧扉牵着裴皎然的手往里走,“你吃了朝食嘛?我给你做好吃的。”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她不饿,她只是非常的困。眼下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我好困,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会。”裴皎然将手里的油纸包塞给碧扉,“给你喜欢的樱桃毕罗。” 见裴皎然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碧扉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等碧扉开口,裴皎然已经褪去衣服鞋袜,钻进了被子里,合眼睡去。 这一觉,裴皎然睡到了正午。 “裴皎然这都日晒三竿了,你还不起来!” 熟悉的声音窜进耳中,紧接着温暖被人夺去。裴皎然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面前双手叉腰的碧扉。 那床被子皱皱巴巴地被丢在床尾。裴皎然微笑一笑,伸手想去抓被子。 发现她举措的碧扉,拽着被子。恶狠狠地看着她,“再不起来,你就饿肚子吧。” 看着拂袖离去的碧扉。权衡一下,裴皎然决定还是起身,囫囵洗漱一番离开了房间。 院子里很热闹。 碧扉正在逗弄一只雪白的小狗,在她旁边还坐了个五六岁的女童。一个少年,正扶着一个老妪在院子里散步。 这个小院子里没有算计阴谋。很温馨也很融洽。 “裴姐姐!”女童一脸欢喜地唤了句,跑向她将手里的泥偶递给她,“看阿兄给我捏的泥兔子。” 黄泥捏的兔子,只用朱砂点了两个眼睛。 “很好看。”裴皎然摸了摸女童的头,语调柔和。 “明府来了?阿松快给明府搬张椅子。”老妪一脸急切地催促少年招呼她,“碧扉你那菜都烧好了吧。” 碧扉瞪了裴皎然一眼,“烧好了。走,我们去吃饭。” 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虽然不是什么佳肴,但是裴皎然吃得津津有味。 老妪一直念叨着,要她常来这里吃饭。家里就他们几个,怪冷清的。又叮嘱她,天气冷要照顾好自己。 裴皎然一一笑着应下。等老妪讲乏了带着女童去睡觉后,转头同少年说起话来。 一直到日暮时分才离去。 “女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天的事情我听他们说了,那独孤忱实在可恨。”碧扉看着她,眼中泪水盈盈,“手上的伤不疼吧?” 关切的声音入耳,裴皎然摆首,“不过是肿了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从袖里取了个布袋塞给碧扉,“这些钱你拿着。问问周大娘想吃什么,家里缺什么你也看着添置。” “好。” 跨过门槛,裴皎然面上笑意淡去。 这方小院的温馨,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梦。等待她的只会是风刀霜剑。 化雪甚寒,街上百姓寥寥无几。 裴皎然穿过坊市,回到了县衙门口。守卫认得她身份,也不再阻拦,直接放她进去。 推门进公房,里面空荡荡的。 点上蜡烛,看着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县衙公房。裴皎然抿唇,自个弯腰收拾起来。 所有公文都被人丢在地上,更过分的是上面还多了好几个鞋印。她不信,没有独孤忱的授意,这些人敢在县衙公房大闹。 历年的卷宗也被人地上,上面还多了好多不明物体。裴皎然忍着怒火打水抹去上面的秽物,眼中冷意更甚。 “呦,这不是咱们的裴明府嘛?” 裴皎然闻声抬眼,只见三个士兵,站在门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还未走近,就能闻到满身酒气。 搁下手中书卷,裴皎然挑唇一笑。 中间那个士兵走进来,打了个酒嗝,“明府可真是漂亮啊。就是身材比不上营里的娇娘们。” 忍着酒气,裴皎然仍旧笑语嫣然。 “关上灯不都一样。”另外二人将裴皎然围住,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听说她和李休璟走得很近呢,依我看说不定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管她呢。能让哥几个快活快活,还管她有没有被捷足先登。”说罢中间那人伸手探向裴皎然衣襟。 手还未碰上裴皎然,惨叫声瞬起。 另外两个人瞬间酒醒了一半,连忙往门口奔去,但裴皎然身影一闪,挡在了门口。 持剑而立,裴皎然挑眉,“两位这是打算去哪呢?” 第25章 商讨 眸带笑意,沐月而立。裴皎然手中三尺青锋独揽月辉于其上。 三人看着裴皎然目露凶光,互视一眼。朝她冲了过去。虽然这人看上去不好惹,但是他们也是经历过不少大仗的,杀过人,如何拿不下一个女人。 轻蔑一笑,裴皎然转瞬点足而起,避开三人的攻势,迅疾如紫电。拇指轻弹剑鞘,手中剑出鞘,其光如练带平铺。折身一剑横于身前拦住中、右二人攻势,左手以鞘为盾,反推一掌。 方才那一剑仿若斜明隙月,其势如坚石寒泉,重砺霜雪。一天星斗皆无色。 三人不知裴皎然还有这般身手。惊愕之余纷纷往门口逃窜,但她第二剑已至他们身前。 剑落血溅,点在了白纱窗上。 扫了眼怒目圆睁的三具尸体,裴皎然淡声冷嗤。 听见推门的声音,裴皎然抬眼。嘴角浮起疏淡笑意,仿佛薄雾所笼的毛月亮。 来人是楚宥。 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楚宥一愣,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嗤。 他看见了裴皎然。 裴皎然坐在书案上,一腿架着,一腿闲散地垂着。而她低头一丝不苟地擦着剑。 慢条斯理,又有几分狂妄。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地上还有一滩血。 “你来了。”裴皎然以剑指了指地上三具尸体,抬头挑眉一笑,“知道要怎么做么?” 楚宥摇头,见裴皎然眼露疑惑,又连忙点头。 “夜闯县衙公房,意图偷盗符印。本府已经按律将二人就地正法。”裴皎然起身走向楚宥,拍拍他肩膀,“明白了?” “喏。”楚宥道。 满意地点点头,裴皎然振袖离。 留下来的楚宥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欲哭无泪。他怎么不知道这位裴明府,有这么好的身手啊!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等独孤忱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日。 看着堂下的楚宥,独孤忱怒火中烧。虽然这字不是裴皎然写的,但是他明白没有她的授意,这一个小小胥吏,哪里敢这么做。 独孤忱咬牙阖眸。刚闭上眼,裴皎然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就出现脑中。她凭栏而立,满眼鄙夷地看着自己,冁然而笑。 是我做的,但是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让裴皎然速来见本帅。”独孤忱怒道。 听见独孤忱传唤自己时,裴皎然从容地勾唇。 那抹浅绿由远及近,一点点融入眼中。可在她跨过门槛之际,一缕玄色奔了进来。 玄色在独孤忱面前跪下。是个士兵。 士兵一脸凝重的看着独孤忱,哭喊道:“节帅,出大事了。有贼人掳走了三夫人,还火烧了辎重库。” 士兵刚说完话,独孤忱腾地一下起身。狠狠瞪了眼还站在门口的裴皎然。 “既然节帅有事,下官先在外侯着。” 裴皎然十分乖巧地将门合上。转身的一瞬,她眼底滑过讥诮。 按照她的计划,李休璟那个细作会掳走独孤忱新抢的夫人,然后再伪装成贼人烧了使府的辎重库。如此独孤忱不得不回去,届时她便可以重新布局。 至于那个录事参军,没了独孤忱除去他便容易多了。她好不容易才将王世钊拉下来,就不可能再让其他势力渗透进来。所以之后她必须第一时间除掉这个录事参军。 屋内砸东西的声音不止,时不时还穿插独孤忱几声怒吼。 裴皎然摸了摸下巴。看独孤忱这样子,她越发笃定,那个辎重库对他很重要。 “吱呀”门口开了,方才传信的士兵。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裴明府,节帅请您进去。” “这药膏拿回去抹伤口吧。”裴皎然笑着取了盒药膏递给他。 那士兵一怔,随即感激地点点头。小声对她说了小心二字。 “节帅。”裴皎然温声唤道。 看着站在阶下,一脸笑意的裴皎然,独孤忱牙根发紧。 他恨不得现在就用使持节杀了她,永除后患。但是他已经没时间留在这,他必须赶快回去处理辎重库的事,不然长安那边他没办法交差。 “这几日你招待的不错,本帅回去后自会嘉奖你。新的录事参军已经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瓜州。”独孤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裴明府,这样的事下不为例。” 心知独孤忱指的是什么,裴皎然却依旧摆出一副无辜模样,“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可眼下独孤忱心思不在她身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赶快下去。 当天夜里独孤忱就带人离开。裴皎然领着州县一众僚佐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送出了城。待他们行了一里地,才关上城门。让众人各自回家休息。 站在城门口,裴皎然吐出口浊气。转身往周大娘家去。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人叫住。 是李休璟的副将。 “裴明府,刺史请您过府一叙。” “知道了。这位将军劳你去城西一户姓周的老妪家里,把我婢女接回来。让她回去以后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扫一遍,该扔的东西全部扔了。”裴皎然一面往刺史府走,一面叮嘱起这个副将来。 别人用过的东西她才不要呢。 轻车熟路地在刺史府里走着。穿过几道廊庑,裴皎然止步在李休璟居所面前。 “天这么冷,站在外面做什么?”李休璟含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推门入内。屋外弥漫着药香,而李休璟则披衣坐在床旁,手里捧了一卷《卫公兵法》。 端量着李休璟,见他精神不错。裴皎然松了口气,笑道:“看样子刺史身体恢复不错。” “尚可。”搁下手中书卷,李休璟指了指面前凳子,“不能坐下来说?” 裴皎然嘴角噙笑,从容地走向他。然后敛衣坐下,没有一丝犹疑。 “独孤忱已经离开。新上任的录事参军不日便会抵达瓜州。刺史若是不想大权旁落,还是尽快好起来吧。”裴皎然道。 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情感起伏。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这位录事参军的来历你知道么?”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不知道。” “你应该认识他的。”看着裴皎然一脸迷茫地样子,李休璟似乎颇有恶趣味地一笑,“那年你高中状元,而他位列你下。你二人在曲江池写赋互比,他又落败。” 第26章 玉簪 记忆被勾出,裴皎然眉头紧锁。而李休璟只是在一旁促狭笑着。 当年那桩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彼时他和友人同游曲江池,恰好有幸目睹这一幕。那榜眼在琼台宴上喝醉了酒。路上恰好遇见裴皎然,想起自己屈居第二的原因,心中不忿。 便拉着裴皎然比做赋,谁做的好,谁便替谁赶车十日。裴皎然欣然应允,结果还是裴皎然力拔头筹。众人起哄让那人赶车,可裴皎然却转身离去。至此二人交恶。如今独孤忱举荐了他来,可见安的什么心。 “刺史很高兴?”回过神的裴皎然,望他一眼,“我觉得刺史还是担心一下,自己能不能保住权力比较好。” 清越的声音在屋内袅袅回荡。如同清茶入盏,但已经煮了千百回,茶香散尽,只剩下一缕化不开的苦涩,沉在盏底。然在焦渴下,却让人忍不住浅啜一口。 李休璟听罢,冷哂一声。眼神掠过裴皎然落在远处的灯盏上,遂又移了回来。 前几日穿得浅绿圆领襕袍已经换下,今日的裴皎然穿了身月白圆领襕袍,是现在时兴的女衣。墨发只用根缎带绾在头顶,鬓边有几缕碎发。腰间的蹀躞带也换成了同色的布巾,更显楚腰纤细。身材高挑,好像一柄出自名师之手的长剑,经过千锤百炼后,才铸成一副精魄玉骨。 李休璟唇角微勾,在枕下摸索一番。转头一脸神秘兮兮地看向裴皎然。朝她摊开手,一支玉簪静卧于他手心。 玉钗质地温润,钗上并无任何花纹。只是在钗头雕了只向阳而歌鸾鸟,各处羽毛纹理皆具,细致入微且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簪子对你很重要吧?”李休璟笑眯眯地看着裴皎然。 裴皎然挑唇,“家传之物。” “那我拾得你家传遗物,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一下?”李休璟把玩着玉簪,斜眄她,“可不能耍赖。” “刺史想要什么。”裴皎然问。 “你老是唤我刺史,听着别扭。我家中排行第二,私下喊我一句二郎如何?这个对你应该不难吧?” 神色疑怪地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极不情愿地启唇,唤了声二郎。 话止见李休璟奸计得逞的模样,裴皎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目的达成,李休璟非常爽快地把玉簪还回去。 裴皎然一面把玉簪塞入袖中,一面慢悠悠地道:“对了。前日下官照顾您一宿,记得下月给下官多加俸禄。” “你有功自然得嘉奖。不过我们还是先聊聊这录事参军的事吧。”李休璟指了指远处茶案,语气颇为颐指气使,对裴皎然道:“你不渴么?去倒盏茶来。” 猜测李休璟是不是病坏了脑子,裴皎然看了他好一会。见他神色揶揄,语气却有不容违拗的意味。起身走过去,倒了两盏茶。 一人一盏。 李休璟换了个姿势,侧首看裴皎然。他从身旁取了一封信笺递过去,“你先看看。” 接过信笺拆阅。薄薄两张纸,记满了那位录事参军—赵恒的履历。 “寒门新贵,前途无量。”将信笺叠好搁到一旁,裴皎然语气比平时多了些许鄙夷。 虚睇裴皎然一眸,李休璟道:“你看过了他这些政绩甚佳。由高密县令调任瓜州录事参军,明为平调,实为擢升。你说他走了谁的路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比你我想象中要难对付。”裴皎然起身从书案上取了纸笔过来,“政绩甚佳,这样一个人应当极其善于笼络人心。” 望向裴皎然所写的内容,李休璟咂舌。他不知道她居然有这般好的记忆力,只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下来。 不过半刻,赵恒这些年任上的所作所为都写的一清二楚。只是写到一半,裴皎然笔顿在某一处,她眯眸。 “是人总有弱点,有弱点便有破绽。”指尖划过紫竹笔管,裴皎然莞尔,“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赵恒非圣人,任上这么干净,其中必有猫腻。” “你是说赵恒只是个靶子?”李休璟眉头一抬。 裴皎然讥诮一笑,“也不能这么说。赵恒是贾公闾一党做给天下寒门看的,就算是寒门又如何?一样可以仕途遂顺。” 语调至尾时突然黯淡下去,连带眸中的光彩也消失殆尽。 裴皎然垂眼。她在这评判赵恒是靶子,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靶子!只是自己这靶子路走得太顺。走得太顺,跌下来的时候也疼。 “你的意思是先让他暂时掌着权力。” “嘿嘿。让他先尝尝甜头,之后再给他一棒,不是挺好?”裴皎然目光微转,衬得右眼眼尾那艳红泪痣,颇为灵动,“还有一事。”她淡淡一笑,“独孤忱很在乎辎重库。” 她和李休璟的根本目的,就是火烧使府辎重库,其他的是掩人耳目。那日她思来想去如何能让独孤忱离开,最后把注意打到了辎重库身上。 使府的辎重库除了存放辎重外,还能存放钱财。但是现在大部分节帅,已将钱财全部放进了辎重库里,原有的辎重也下发到各营。所以她便和李休璟说,让细作去烧辎重库。 后院起火,才能让独孤忱回去。很庆幸的是,这步棋她走对了。 “也许辎重库里有他献给长安的礼物。” 听着李休璟的话,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有更鼓声从窗外游来,裴皎然偏首望向屋子里的更漏。 “三更了。下官不打扰您休息,告辞。” “独孤忱在你院子里待了几天,你也睡得下去么?”李休璟挑眉看她。 “该扔的都扔了,碧扉应该全部打扫干净了。”裴皎然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实在不行我就睡衙门公房吧。” 拽住她衣角,李休璟一笑,“可你在那杀过人,有血。” “二郎难道没有在外枕戈而眠过?”小心翼翼将自己袖子从李休璟手中扯出,“见血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您怕鬼?” 刻意拉长的尾音里满是揶揄。 “怎么可能!”李休璟反驳道。 目含深意地扫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挑唇拂袖离去。 第27章 旧忆 送走了独孤忱,裴皎然稍稍松了口气。但是这不代表她能就此闲下来。 西北雪连,一下就是好几日。朔风裹着霜雪往廊庑里吹,窗框上覆了层雪。半扇窗开着,散去里面的烟火气。可风逮准机会疯狂往里灌,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 裴皎然执笔舔了舔墨汁,平铺玉版纸。瞥见庶仆在外探首,便道:“天冷,回去歇着吧。” 公廨庭院无疑是安静的,雪夜总是能牵动人的思绪。她十五岁离家远游,辗转多处,宿过深山古庙,枕过沙漠幽泉,直至十八岁那年入长安应考,一举夺魁。 远游的三年,她便觉得自己会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那条路上无人无烛。 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可最终还是卒于半途。 然命运眷顾她,将她带回了原地。可她却觉得这条路更暗了。 无法判断这条路上有何危险,更不知这条路会通往何处。 裴皎然敛眸搁笔,合上公文起身。 独孤忱的离开让晋昌重归平静,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兵符仍握于她手中,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就此放松下来。 西北的雪不停,意味着吐蕃的日子也不好过。失去赖以生存之物,能做的只有掠夺。而瓜州作为抵御吐蕃的第一道防线,必被战火波及。 百年前那一纸降书,早已失去制约力。 裴皎然出了公房关好门,提着灯往自己的院子去。院子里的灯仍旧亮着,碧扉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听见脚步声,她立马起身迎上来。 “为什么不睡?”伸手拂去沾在碧扉发上的雪花,裴皎然莞尔,“下次不必等我了,早些休息。” 碧扉瞪她一眼不说话,可是一进屋门就开始忙碌起来。将炉上煨着的餐食一并端上桌后,又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持勺搅弄着碗里的赤豆元宵,裴皎然舒眉。 “你说你,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些。”碧扉摸了摸她的手,嘟囔道:“我看城里好些人,都会在手里揣个小炉子呢。挺好看的,要不我明日去集市上给你也买个?” 闻言裴皎然皱眉。她知道碧扉说的是什么,只是她实在不喜欢那玩意。 “你若喜欢,可以自己买个。我用不惯。”裴皎然微微一笑。 不觉间已经吃完了那碗元宵。 碧扉二话不说,直接收了碗筷,又打发裴皎然去洗漱。抱臂站在屋子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她洗漱毕,钻进被窝里,方才替她熄灯离去。 虽然屋子里黑漆漆的,但是裴皎然睡意全无。双手枕在脑海,望着帐顶。报更的声音似乎和了风雪,变得低沉暗哑,犬吠声也渐渐散去。四下皆静。 碧扉是她赴任路上捡来的,小她两岁。 她遇见碧扉的时候,是在一处戈壁上。 赶了两天路的她十分疲乏,倚着胡杨树而眠,半梦半醒间突然听见一阵哭喊声。睁开眼看见被几个胡商团团围住的女郎,正在不远处哭喊,随着胡商越走越近,女郎哭声越重。 揉了揉额头,她持剑走了过去。在那个女郎惊惧的眼神中,将一众胡商打到。那些胡商爬起来后,四散而逃。 而那个女郎从此跟定了她,又因自小流浪没有名字。她便为她取了名叫碧扉。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此后碧扉便跟着她,辗转多处。时间一长她将碧扉视作妹妹,十分信任。她路途无尽,只希望碧扉能够平安快乐,可最终碧扉还是为了护她而亡,乘着她的轿辇回府,死在了寂静无人的小巷里。 一缕碧色,散在了长安无尽的雨夜中。 那日长安刚入秋。 令京兆尹彻查,给出的答案是为流寇所杀。她下令缉捕流寇,将其斩首示众,权当为碧扉报仇。哪怕他们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至此她于局中再无软肋。可惜最终还是死于他人算计,身败名裂。 没想到辗转半生,如今又回到原地,再见到碧扉时,感慨万千。这一世碧扉不应该在跟着她,本就是林鸟一般的人,不该和她一样困于囚笼中,应在林间自由欢快地生存。 而她自当孑然一身,割舍人间烟火。 冬日夜长雪重。往里翻了个身,裴皎然合眼而眠。 这场雪又下了三日,方才停下来。雪化时冻得叫人发抖,但是裴皎然天亮便出了门。 与贵人而言雪大,宜赏雪。但是对于贫苦百姓而言,大雪意味着生计艰难。 “明府,城西的屋舍被雪压垮了八处。”楚宥递了册子给她,“城东稍微好些,只压垮了两家的羊圈。” 接过楚宥递来的册子,裴皎然一面翻着,一面沉声道:“可有伤亡?” “有三户人家受了伤,其余别无大碍。卑职已经请医官过去了。”楚宥答道。 满意地点头,裴皎然开口道:“受灾的那几户人家,暂时不能住了。传我的话,让李虔去和城中富户交涉,腾出几间空屋来让百姓居住。”脚下步伐一滞,偏首看向楚宥,“再有让司田佐那边给百姓修葺房屋,一应费用全部走公廨账上出。” 楚宥一并拿笔记了,飞快地追上裴皎然。 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城西。 此时的城西一片愁云惨淡。有些房屋虽然没被大雪压垮,但是也是摇摇欲坠。被压垮的房屋面前,一家人靠在一块坐着。 看着他们被冻得通红的脸,裴皎然瞥向楚宥,“公廨里还有多少钱?” “卑职算过,撑到明年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大家伙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持笔在口里沾了沾,楚宥道:“就怕会欠他们的薪俸。” 裴皎然步伐再度一顿。 “知道了。我去找李休璟。” 撂下一句,裴皎然转头就走。掉头在县衙取了账册,就往刺史府赶去。 这些账得给李休璟算明白。揉揉额,裴皎然脸露烦躁。 冷着一张脸踏上刺史府的石阶。 门口的士兵原先还想和她寒暄一两句,可见裴皎然这模样,纷纷噤声。 “裴皎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句。 听得这个声音,裴皎然皱眉。转过身看着来人,咧嘴一笑。 第28章 算账 来人一身半旧的湖蓝圆领襕袍,并未带幞头。五官平平,且面容瞧上去十分阴鸷。嘴角噙了丝意味不明的笑。 是赵恒。 裴皎然淡淡看他一眸,眼中闪过讥诮。 “别来无恙,皎然。” 寒暄的声音入耳,裴皎然却完全没有要同他叙旧的意思。 她不关心赵恒是在谁的安排下来瓜州,更不关心他现在想做什么。 赵恒哂笑一声围着她打转,横臂随意地搭在她肩膀上,目光落在她侧脸,声音里带了讥诮,“你说你高中状元又如何,昌黎公高徒又如何?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干出什么政绩来。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咯。” “你最好放手。”裴皎然抓住赵恒手腕,目光不善。 对方却笑得越发肆意,“我可借绯。你不过一个小小县令,猖狂什么?” 话止裴皎然挑眉,手上施力。轻而易举地反制住赵恒,然后一个抱摔,将其压倒在石阶上。 这一摔痛得赵恒龇牙咧嘴,刚想要张嘴开骂,却触到了裴皎然凉凉的眼神。 “狗仗人势。” 丢下四字后,裴皎然拍拍手。绕过躺在地上的赵恒,进了刺史府。 等裴皎然离开,跟着赵恒的庶仆,才敢上前将他扶起来。 调整了一下情绪,裴皎然神色自若地穿过垂花门,各处廊庑,走到了李休璟院子门口。 窗户半开着,李休璟正好坐在窗边。听见动静回过头,面上露了笑意。 “赵恒来了,就在门口。”裴皎然走到窗旁看着李休璟,深吸口气,“眼下有件急事,下官必须和您商量一二。” 说罢裴皎然径直从窗外翻了进来。扯了张凳子,若无其事地坐到李休璟身边。 给自己斟了盏茶,裴皎然道:“河西去年遭了旱灾,收成减半。今年秋税的钱还是靠着销兵,减去了军费开支,勉强凑来的。适才下官翻了县廨账册。能调度的钱,只够勉强支撑到明年。而且还可能拖欠僚佐的薪俸。” 听到这李休璟挑眉。他总算知道裴皎然是来干什么的。感情是想赶在赵恒之前,从州府支钱走。 “你上次削减兵额,已是兵行险着。若是一味的销兵,只会适得其反。一旦引起兵变这代价你扛不住。”李休璟皱眉道。 “我知道,我也没说要销兵。今年的雪这般大,吐蕃的日子不好过。这个节骨眼上削了瓜州的兵,岂不是自掘坟墓。”裴皎然眨了眨眼,温声道:“账算清了,才能有支出的地方对不对?” 闻言李休璟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两税三分。我朝自推行两税法以来,天下财,限为三品。一曰上供,二曰留使,三曰留州。按照垂拱三年度支奏抄中所记,瓜州应贮物一万段。除去上供,留使的钱,那么如今州府至少有二分之三的赋税,可供支出。”裴皎然起身取了纸笔,在白鹿纸上将她所算的逐条陈列。 所谓的两税法,遵循的是量出制入的预算原则。且按制各道州府,需根据应征都数,征纳期限,并支留合送等钱斛斗。分析闻奏后呈报度支,金部,比部,仓部。而朝廷也会根据各道州府呈上的预算,来划分上供3,留使,留州的数额。 只是三分制税额,向来不是平均划分。尤其是留使与留州上,各道与各州之间从未有过均等。 比如去岁河西遭旱灾时,同时遇见山东水患地陷。那边先找今上哭穷惹得垂怜,不仅减免赋税,还得了缓缴。而河西这边全凭羡余之钱勉强周转。 但朝廷又规定,县必须保证供上外才能留州,留使。以至于今年秋税时方圆给用,不得不以削减兵额的方式,来完成朝廷的任务。 垂眼看着她所算的账目,李休璟道:“去年大旱,府库的羡余钱所剩无几。” “刺史的私用钱也全部拿来赈灾了么?” 闻言李休璟点头。 “按制刺史月俸为五十三贯。刺史在任三年每月五十三贯,不算其他赏赐所得。到现在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万钱。”睇向李休璟,裴皎然嘴角噙笑,“去年的羡余钱,如今还剩两千贯。刺史您的私用钱怎么可能用空。” “那是我的俸禄。还有按照朝廷规定,月俸,杂料,纸笔,执衣,白直和纳资课均在此中。”李休璟冷着脸反驳。 “那不算俸禄。我们来算算州府预支?”往里挪了些许,裴皎然手撑在榻沿,“两税法之下州府留用的,抛开赏设钱物。余下的开支大头只剩下军资费用和州县官员俸禄。而按照两税法所规定,供军钱斛斗占了三分之二……” 李休璟出言打断她,“杂给用钱你不算?馆驿钱粮你也不算?” “自然要算。但军资衣粮也并非不可暂且借用一二,总不能让底下人都饿肚子吧?”裴皎然笑眯眯地道。 “又不是不发。军将士衣粮酱菜,军马费哪一样不是钱。再有朝廷所拨的三千贯修器杖费,更不能擅自私用。”瞪着裴皎然,李休璟咬牙切齿,“此事容后再议。你别忘了吐蕃随时有可能打过来。” “可赵恒也来了。县令和她的僚佐们都饿着肚子,怎么抵御外敌呢?我已经替刺史您算过了,只需要挪出六十万钱……”将白鹿纸推到李休璟眼前,裴皎然指着上面内容道。 “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语气入耳,裴皎然拢了拢耳边碎发,眼中幽光流转,“刺史难道没有六十万钱?这个方法很可行呀。大不了等刺史娶亲时,下官再多还您些便是。” “五十万钱是我的底线。再多的我也没有!” 见李休璟总算松了口,裴皎然眼中掠过一丝狡黠。遂一脸淡定地起身朝他作揖。 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狡黠,李休璟暗自咬牙。这裴皎然实在是可恨得很。 “写好欠条,签字画押。记着这钱是你欠我的。”抬眼望着裴皎然,李休璟唇际浮笑。 “刺史放心,下官一向很诚信。” 话止李休璟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呸,狐狸嘴里说的话,也能信?要是这也能信,怕是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瞥了眼裴皎然,见她垂首写着欠条。李休璟忍住了要按她头的心思,心平气和道:“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找我借钱?” “不然呢。大家都得过年不是?”裴皎然一脸识趣,“再说您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下官只得找您借钱喂底下的人了。” “你就不想……”李休璟瞥她一眼,欲言又止。周医官说她守了他一宿,换药施针的时候她都在旁边看着。楚宥说那日她夺了伞,就跑向刺史府。 难道自己不足以吸引她侧目?想到这李休璟闭目,又睁眼。 却发现裴皎然正在看他。 被裴皎然盯得一脸窘迫,李休璟侧首。正色道:“你……我……我没想什么。” “可是刺史心跳很快呢。”裴皎然手搭在他腕上,疑惑道:“莫不是病还没好?” 李休璟叹气。 “哟。两位都在啊” 不适宜的声音至窗外而来,打断了二人。 第29章 巧辩 赵恒从窗外探首进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目光落在那堆白鹿纸上。 察觉到赵恒的视线,裴皎然起身收好那叠纸。无视对方的目光,将其悉数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火舌吞没字迹,松烟墨的香气漫在榻前。 “赵参军。”李休璟挑眉道。 转眼赵恒已经从外进来,拢袖,“下官赵恒,见过李刺史。” 冷眼觑着一脸谦卑恭敬的赵恒,裴皎然弯了弯唇,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大有一副要告辞的意思。 可李休璟却拽住了她袖子。 二人间的小动作自然落入了赵恒眼中。 “下官刚听见刺史和裴明府,似乎在商讨公廨钱的事。”赵恒一脸好奇,语气带笑,“如今下官暂代刺史一职,也想听听分析。免得日后束手束脚。” 裴皎然闻言冷笑,瞥了眼李休璟。眼露嫌弃。 往旁挪了些许,李休璟方才开口,“某与裴明府讨论的是去岁的账。今年的账已经悉数呈交长安,就不用赵参军分心。” 赵恒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余光瞥见赵恒面上闪过的失望,裴皎然挽唇。 此人在高密呆了三年,政绩卓佳。因蝗灾时,赈济百姓有功,得贾公闾举荐调为瓜州录事参军。 只怕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人传信给赵恒,要他盯着瓜州财务。最好能将它揽到自己手上。是以在路上,他便开始思考要如何接手此事。 可赵恒不会想到,李休璟对他竟然如此防备,丝毫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赵恒应该没想过,录事参军本就是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且别驾、长史、司马一众僚佐皆在。他一个录事参军能借服行事,是因为投了紫袍高官的路子,才得以掌瓜州军政财。 天降一人,又如何能服众呢? 按下目中嘲弄,裴皎然笑了笑,“赵参军如今借绯,自然可过问公廨钱。只是这事向来由司户参军负责。赵参军不妨去找褚司户,免得摸不着头脑。” “裴明府所言甚是,赵参军还是得去找褚司户问个明白。这刺史府的账不比县衙,军资粮储,杂给用钱,馆驿钱粮,还有僚佐们的俸禄,修葺城墙工事。每一笔账都得算清楚,否则让比部那边查出什么来,此生仕途也就到头了。”李休璟笑眯眯地道。 话止赵恒面上笑容一僵,似乎是没想到李休璟居然会让自己去找司户参军。这可是容易得罪的人的差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额角青筋跳动着。最终他还是朝李休璟作揖。 赵恒躬身退后一步,“多谢刺史指教。那您安心养病,下官告退。” “嗯。”李休璟颔首,“这段时日辛苦赵参军了。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可随时来请教。” “赵参军初来乍到,和州府县衙的僚佐们都不熟悉。刺史何不设宴,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裴皎然语调款柔。 斜眄裴皎然,李休璟微笑。眉目温和,雪胎梅骨。桃花眸中仿佛暗藏锋刃弯钩,又似山魈所栖的密林,危机四伏下织成一张网,引诱着过路者下坠。 “甚好。” 说完李休璟转头吩咐起屋外的庶仆。 庶仆应诺离开。 见赵恒一直盯着庶仆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目光微转,在李休璟和他身上来回踱着。眼底有玩味掠过。 被留下来的赵恒,也扯了张胡凳。坐到榻边,对李休璟嘘寒问暖起来。言语中不免绕到王世钊身上。 裴皎然抬眸浅笑,唇齿嗫喏,“依照我朝律,知法犯法者,罪加一等。某秉公行事,司掌兵符也是不得已。” “话虽如此,但明府一介文官。如今掌着镇兵营,只怕那些兔崽子不听话吧?”捧了盏茶,赵恒忧心忡忡,“这不听话,就容易引发祸端。” “赵参军没有驯过马吧?” 见赵恒哑然,裴皎然继续道:“驯人犹如驯马,不可操之过急。若是烈马,先要教会它何为臣服。寻常手段它仍不服,那适当见血也无妨。人挨了打,往后便会长记性,更何况牲畜呢?” “可这总归不妥。”赵恒蹙眉反驳。 “军士与民不同。赵参军,某知高密民风淳朴,怀柔自然不错。但边关风烈甲寒,得恩威并施才行。”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不禁发笑。却又不得不忍着笑,故作一副镇定模样来耐心听二人辩论。 “可若以武震慑,如何能心服?裴明府此前不是同节帅说过,‘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今却说以力摄众,是否有失公允?”赵恒眼中满是不赞同。 裴皎然心中冷笑。赵恒分明就是来抢她的镇上兵符的。此时裴皎然也懒得再和他往官场上虚情假意那套。扬眸正色,“秦灭六合,是以和为贵么?魏武卒强悍一世,还不是覆于铁骑之下。而我朝太宗文皇帝,更是以武定国令四海诸夷臣服。若是太宗文皇帝,同突厥讲德二字,只怕国祚已亡,谈何一统。赵参军是个文人没见过血,井蛙之识可以理解。但如今在瓜州,还是摒弃这些为妙。” 二人本就有旧怨。这会子已经是赵恒怒火填胸,又急于一血旧耻。哪里还顾得上有无陷阱与否。 赵恒闻言也不示弱,“秦虽灭六合,但不服者众,以至于不过二世。先贤诸葛,七擒孟获难道不是以心令对方服之。而自古以力服人者,皆无长久。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爱故不二,威故不犯。 故善将者,爱与威而已。”裴皎然手指落在瓮盖上,挑眉轻笑一声,“一民之轨,莫如法。厉官威名,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捧茶啜饮,腥红唇齿开合。裴皎然声线如冰原覆雪,“今年雪大,赵参军若是喜欢讲道理,不妨去城头上。同吐蕃人讲讲何为德,届时指不定能得今上青睐。” 鄙夷的眼神落在赵恒面上,他脸色越发难堪起来。 “两位这番辩论实在精彩。只是如今二位已是同僚,自当以和为贵。”李休璟插言道。 第30章 设计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掀眸一笑,配合地退到一旁。她这般,哪怕赵恒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止了话锋。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雪,从灰沉沉的天幕中坠落下,覆在目之所及处。 炭盆里的银丝碳欲灭不灭地烧着,零星的温度裹在其上。用火钳重新往里添了块炭,裴皎然伸手置于其上几寸,贪婪地汲取温度。 “赵参军,今年雪大。恐怕吐蕃那边不会安分,瓜州少不得要遭战火。”将怀中袖炉塞到裴皎然怀里,李休璟继续道:“赵参军可曾习过武?” 闻言赵恒面露愕然,连忙摇头,“只在赴任前,跟南衙那边学了几招防身功夫。” 本朝高祖以武开国,而太宗文皇帝虽然谥号文,但同样也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其战功更是赫赫。 所以自太宗文皇帝登基后便下令,朝廷每遣官员前往边地或偏县任职时,都要学些防身逃命的功夫。毕竟都是朝廷费尽心力培养的人才,岂能轻易折损。 “赵参军等公廨无事时,记得来校场学一学拳脚功夫。瓜州不比高密平宁,战时文官也得披甲上阵。”偷瞄裴皎然一眸,李休璟温和地对赵恒道。 “全凭刺史吩咐。” 话落未几,庶仆在外禀报。宴已备好,诸僚佐已至正堂等候刺史。 瞥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正欲迈步。察觉到赵恒看着自己,忽地止步。伸手扶了李休璟下来,一脸关切。 突如其来的殷勤让李休璟一愣。可不等他说话,搭在一旁的裘衣已落在他身上。一双手灵活地替他系好了其上襟带。 “裴明府和刺史这是……”赵恒一脸促狭地看着二人,笑道:“难不成……” 眉毛一挑,裴皎然嘴角噙笑,“哦。前几日刺史救了我一回,如今他身上有伤,算是报答吧。赵参军还不走?”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门,赵恒打头。 有意和二人拉近距离,赵恒放慢步子。可偏偏那两个人走得更慢,且时不时附耳交谈几句,中间夹杂几声轻笑。 “呀,到了。”甩开李休璟,裴皎然快步上前,“真香。果然还是刺史府的厨子手艺好。” 赵恒尚在原地踌躇,李休璟已经搭上他肩膀,“走吧,赵参军。” 二人踏进屋内,一众人的视线皆落到了赵恒身上。 直到李休璟和赵恒入座,众人才依着职位坐下,互相颔首见礼。庶仆端着褚漆木盘依次入内布菜。 “诸位这位便是新任的录事参军赵恒。”李休璟指着左下手的赵恒微笑道。 “在下赵恒。”赵恒笑着朝众人作揖,“初任录事参军,不足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众人闻言也纷纷施礼寒暄。 宴启后,觥筹交错。周围是一片欢笑,三三两两玩起了行酒令。 以火炙烤的羊肉香气四溢,玉盏所盛的葡萄玉露甘甜欲滴,四周明烛灼灼流光。 上首的李休璟并不拘束僚佐,由他们自由闹着。把赵恒围在中间,玩起了猜拳喝酒的游戏。 赵恒手足无措地应对着这些兼任过武将的文官们。他桌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空酒盏,显然是被人灌了好几杯。 “要不咱俩玩几局?”李休璟端着酒盏,踱步到裴皎然身旁,“我也技痒。” 睇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促狭道:“我怕刺史待会输得只剩条裤衩子。还是找点其他乐子。” 起身绕过李休璟,裴皎然晃晃悠悠地走向赵恒,拨开一众围着他的刺史府僚佐们。笑语嫣然地和他勾肩搭背起来。 赵恒如临大敌一般,面色一僵。 “赵兄适才不是想问公廨钱的事么?正巧褚司户也在,你俩不若聊聊?”裴皎然眯眸指着前面一胖胖的青衣中年人道。 被点到名的褚司户连忙摆手,“明府大家伙难得热闹一回,这事可以明天再聊。” “这怎么行。”裴皎然凑近赵恒,目光迷惘地嘟囔道:“年关咯那些个捉钱令史得出来干活了。这本息要是不收回来,咱们公廨可就没钱咯。” 官话已换做江淮之言,落在众人耳里又是另一番意思。 察觉到落在赵恒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裴皎然浅浅勾唇,捉了一旁的酒盏仰头便饮。 “赵兄,你怎么还坐着。你刚才不是一直囔着要查公廨的账么?褚司户近在眼前,你不问,等明日就……嗝……”打了酒嗝,看着赵恒被酒气熏得皱眉,忙道:“哎呀,一世失态让赵参军见笑。莫怪莫怪某失礼。” 赵恒拂开搭在肩上的手,起身目光冷锐地盯着裴皎然。伸手拽着她衣领,眼泛怒意。 “赵参军?”裴皎然垂眸不明所以地道。 话止冰凉的茶水落在脸上。 裴皎然瞬时抬眼。只见赵恒手上持了个茶壶,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赵参军,你这是干什么。”众人齐道。 议论声在周遭跌宕,赵恒面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搁下茶壶,赵恒冷道:“裴明府醉了,某给她醒醒酒。某还有事,先行告辞。” 望着拂袖离去的赵恒,裴皎然轻哂。从怀里掏了帕子,若无其事地抹去脸上茶水以及沾在其上的茶梗。 “这赵恒仗着自己投了贾公的路子,行事便这般嚣张。一来就问公廨钱。”州司马脸露鄙夷,“这裴明府是好心帮他忙,他居然还不领情。” “可不是。若非刺史要养伤,岂会让他一个录事参军借绯行事啊。”一身黑色襕袍的僚佐也是一脸不满。 “唉。老褚以后有你头疼的,这家伙气性大的很呢。” 议论声入耳,裴皎然抬眉。 何谓公廨钱,便是一司衙署的本钱。公廨的一众开支依赖于此。倘若只囤着,迟早要坐吃山空,所以得好好经营。州府中用的最多的方法要属让捉钱令史放贷给民间,到期时本息双收,公廨钱只会源源不断。 此方法亦有弊端。比如有些捉钱令史会找民间的捉钱户,令其放贷于民。若是得利息八万,那月息便是十五分左右。而有些捉钱户会有自己的算计,以私充官进行放贷。 再以官府的名义收贷,对百姓施压。最后逼得人家破人亡。 如今各地州府皆有此态。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官府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要查就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人皆有私利。 第31章 试探 赵恒愤然离席,让宴会戛然而止。 “这就是你所谓的计划?”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唇边划过。 裴皎然反握住对方的手,扬首而视。将仍停在自己脸上的手移开,口吻疏漠,“他有心查账,我自然得推波助澜。况且这效果不是很好么?” 垂眸看她,李休璟使力挣脱钳制。喉间溢出一声喟叹来,满目怜惜。 “皎然。”李休璟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将她圈于臂弯下,“为了达到目的,三番两次的任人欺辱你,值得么?” “不值得吗?”裴皎然反问道。 李休璟的目光凝在她面上,“至少不值得你如此。或许可以有其他法子。” “这话听上去另有他意。”裴皎然莞尔,缱绻地看着眼前人眉眼,“刺史莫不是……喜欢我才这般么?” 闻问李休璟轻笑,并不回应。一点点凑近她。 热烈的目光愈来愈近,向前而倾的身躯似乎预示着某种危险。衣袍下修长的腿迈过案几的一瞬将其踢翻,酒盏滚落,有琥珀光倾于地毯上。脊背微弓,炽热的欲念游曳。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腔孤勇本能地扑向远方。 理智崩塌在醇厚酒香下,他俯身啄向那沾着酒气且娇艳欲滴的花萼。 似触非触下未能摘得一份甘甜,魂胆却在那刻自封为王,贪婪地掠夺一切。可那唇仿佛萦绕着凛冽霜意,触者遍体生寒。他行于其上却不慎踩进积雪中,眼睁睁看着冰雪肆意在他身上蔓延。 一缕寒锋盈于眼前。 裴皎然持着一把匕首抵在他胸口。尖刃刺破衣裳,肌肤与寒凉相触,唤回了他溃散的思绪。 “刺史醉了。这般举动若是再有下次,这匕首可就会落在其他地方。”说罢裴皎然目光特意往下移去,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察觉到目光中的危险,李休璟连忙往后退去。如同看异类般看着裴皎然,飞快地拿起褚漆盘一挡。 看着李休璟的模样,裴皎然挽唇。利落地起身,将匕首塞回袖中。 本就无情的桃花眸中酿有嘲弄。 移步绕过还杵在前方的李休璟,裴皎然的步伐沉稳从容。她驻足于门槛前,回望那绯色背影,促狭地笑了笑。 “不过你吻技真差。” 话止裴皎然身影,连同香气一块溶于乌沉沉的夜幕里。只剩促狭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李休璟黑着脸转过身,目露疑惑。难不成是因为他吻技太差,所以她才那般么?他移步追了出去,可四下只余皑皑白雪。 他眼中掠过寂寥,转身回屋。拾起那方空空如也的酒盏。自斟一盏品饮,没有尝到口脂的香气,唯剩一缕凛冽残酒香。 次日天一亮,裴皎然便带着楚宥出门,她得去城西巡视。被雪压塌的房屋需要修葺,还要统计哪些富户辟出了住所给百姓暂时居住。 雪霁后,城内总算开始热闹起来。沿街的铺子相继开了,小贩挑着担子在路边叫卖。成群结队的胡商们牵着骆驼,穿行在集市里。 “李虔那边怎么样?”裴皎然问。 “跑了几家,只有三家愿意暂借屋舍。其他几家都是借口推脱,大有要衙门出钱给他们的意思。”回完话,楚宥试探性地询问起喜怒难辨的裴皎然,“您的意思是?” 朝阳落于积雪上,投下一层淡金光泽。远方拂来的朔风,吹散了集市上的烟火气。望着眼前金光漫雪之景,裴皎然舒眉,“先让李虔和他们周旋。秋税时某不曾为难他们,如今反过来拿乔,是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里?” 瓜州这些富户们有不少人和粟特人沾亲带故。朝廷又对西域互市看的极重,所以对于粟特人的政令也多有宽容。只盼能借他们之手促进互市财物,以此传播我朝文化,达到除武力外的震慑目的。 不过商人自始至终,都存在自己的利益考量。享受着政令的优待下,同样也会生出对自己利益的考究。以往逢灾,州府县衙向他们租借房屋时,也有人以各种名义推脱,或者再租借后用各种名义向州府县廨讨钱。到最后州府往往都会多付两倍甚至三倍的银钱。 裴皎然思及此处,哂笑一声。以利益为先虽是人之常情,但在特殊时期,这些富商的做派实在教人厌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朝廷的钱资和互市息息相关,但是也并非不能给他们教训。思绪万千,她深邃眸中波光流转。心中瞬时有了主意。 “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城里传播信新来的录事参军有意查捉钱户私放贷一事。”裴皎然偏首嘱咐道。 “捉钱户?赵参军他……”楚宥皱着眉,压低声音道:“这样会不会过于冒险。万一只是赵参军的阴谋……” “风险下才有机遇。行了,城西快到了。” 穿过最后一条巷子,一片破烂的屋舍呈于眼前。 一身灰色襕袍的司田佐,正指挥着县镇兵搬运木料等物。房屋尚存的百姓,挤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县镇兵。 “曹田佐。”裴皎然唤道。 听见裴皎然的声音,曹田佐转头。一脸恭敬道:“明府您来了。” “辛苦曹田佐了。”瞥见曹田佐脸颊冻得发红,衣帽上皆结着霜。裴皎然解了斗篷披在他身上,“天寒地冻的,小心身体。” “下官会的。”曹田佐一脸感动地看着裴皎然。 “现在情况如何?” “县兵们已经在修缮房屋了。这几日下官派人在各处巡视,发现还有好几处房屋有损坏需要修葺。”曹田汇报完,脸上堆笑,“这是下官统计好的账册,明府您看看?” 打量眼曹田佐,接过递到眼前的账册。并不翻开,转头问起楚宥,“这册子拿回去仔细核算一遍,明天交给我。回去再去找一趟闵户佐,你们俩一块算下县廨如今可支用的钱,还有多少。快过年了,不要让大家难过。” “喏。” “曹田佐继续忙吧。某同楚参军再去别处看看。”冲着曹田佐温和一笑,裴皎然迈步离开。 二人走远了,楚宥才道:“这曹田佐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说还需要钱修葺房屋?” “大抵是怕被发现什么吧。”裴皎然眼露深意,“你先回去,我自个去看看。” 第32章 分析 瓜州城内布局仿照长安城,亦分为东西两市。居于城东者大多为富户官邸,而城西则是货郎苦吏之类的贫苦百姓。 遭了雪的屋舍在风中摇摇欲坠,时不时有垮塌声传入耳中。好几户人家面前都蹲着提了大小包袱的百姓。 目光从他们面上掠过,裴皎然加快了脚下步伐。 距她吩咐李虔去和城中富户交涉,已有两日。适才楚宥也说了,那些个富户们已经打好了算盘,想要出借屋舍供城中百姓居住。县衙必须拿出钱来。 依照目前情况来看,若是那些富户再不松口,事情会变得棘手。 路上遇见不少县镇兵同裴皎然打招呼,但她似乎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眉毛攒成一团。 “你再往前走,可就撞墙上了。”一只手从旁伸出,拽住了她袖子。 闻言裴皎然驻足,偏首看着来人,“刺史身体好利索了?” 距离李休璟受三十脊杖,只过了半个月左右。可他眼下却生龙活虎的,完全不像受过刑的样子。 “我初入军营的一两年,又不是没受过脊杖。这三十杖算轻的了。”李休璟一笑,“有件事我很好奇,为什么那日要开口替我求情?独孤忱不敢打死我。” 裴皎然闻言沉睫敛目,唇微微上牵,“因为刺史死了或者残了都对我没有好处。我想就算刺史早年负气离家出走,也不至于被家中摒弃。” 听着裴皎然将离家出走几字摇的极重。李休璟移步凑近她,“谁说我是离家出走?”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眸光在李休璟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眼角眉梢挂着笑,“难不成刺史是为爱私奔?可却和心上人失散?” 挑眉虚睇沉着一张脸的李休璟,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愉悦。 “明府少看些话本子。” “喏。”裴皎然含笑应了。 见她一脸乖巧,李休璟道:“和我一道去城楼上转转?” 裴皎然尚在思付李休璟,是否有话要交代时,对方已经拽着他往城楼上奔去。城头上巡逻的州镇兵,朝李休璟施礼后,便目不斜视。 登城头远眺,入眼只有广漠无垠。 裴皎然手在石墙上一撑,坐在了上面。风吹动了她幞头上的系带。 “刺史你军务整顿的如何?”裴皎然问道。 闻问李休璟摆首,“暂无眉目。那个人藏得深,轻易难寻。” 那日在校场遭遇暗矢,他便遣心腹已整顿军务的名义去暗中调查,到如今仍无所获。那日的火长,也说没看清那小贼面容。 事情陷在了僵局。 裴皎然听完,思付道:“我想也许可以通过赵恒找出这人。通过昨天一事,赵恒已遭众人嫌恶。他要是想扳回一局,必须放低姿态,且要有人从旁协助。不然他后面的路会走不下去。只是有一点,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今上亲自派来的,让他太难堪对于你我都没好处。所以刺史不如稍稍放点权力给他,堵了他口,他便无计可施。总之刺史要想高枕无忧,就必须和此人周旋。” 哪怕赵恒只是来自长安的一枚棋子。 李休璟点点头。可以说赵恒的到来几乎在他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只是和独孤忱结下梁子,没想到其背后还有个贾公闾。 见李休璟目露思量,裴皎然挽唇。到现在她也没明白,为何贾公闾会出手帮助独孤忱。 要知道历代君王向来最忌讳宰辅和武将勾结。更何况是边将这般,地位特殊的存在。二者勾结,最易生出兵患。 上一世裴皎然作为左仆射,她清楚一个执掌中枢之人,和方镇勾连在一块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方镇在外可拥兵自重,而本朝吸取前朝教训,以中枢抑方镇,免得生出苏峻和王敦之祸。可要是方镇与中枢勾连,便可同候景或尔朱荣一般把持朝政,废立帝王。 所以只有让二人相辅相成,才能使君王集权,而非臣强君弱。 于是裴皎然继续道:“赵恒是贾公闾派来监视你我的棋子。幸好如今独孤忱忙着补救辎重库,暂且无暇顾及你我。这给了你我喘息的机会。”她顿了顿,看向李休璟,“刺史的眼线能否探知贾公闾和独孤忱往来的密信?” “不能。独孤忱最近戒备心很重,里里外外都在筛查。我没必要冒险去暴露眼线。” “那好。我们继续谈赵恒,我已经让楚宥去城里传播他要查捉钱户的事。”裴皎然桃花眸轻眨。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赵恒的监视,上一世的赵恒甚至连入中枢的资格都没有,她对他更没多少印象。她笃定赵恒只是贾公闾随时用来牺牲的棋子。 移眼看向她,李休璟眯眸。他忽然意识到只怕从一开始她就织好了一张网,而今他已堕入网的尽头,他点头,沉声道:“你这张网不单单只针对赵恒吧?”他声音格外冷静,“我是不是从一开始都在你的算计中。” 听着李休璟发问,裴皎然面上掠过一抹异色。同样也陷入了沉默中。 “我是诚心和您结盟,并无算计。王世钊猖狂,县廨行事为其所制。某思来想去,唯有和您结盟才能铲除王世钊。” “真的么?王世钊虽势大,但是仍为我所节制。我若不除他,也并没有多大影响。”李休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的说辞。他知晓裴皎然谋算远超于人,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与人结盟。 裴皎然却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李休璟,“第一回在食肆时,我就同刺史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虽然刺史可节制王世钊的县镇兵,但是他同样可寻独孤忱节制您。独孤忱有使持节,两相对比已是您式微。而瓜州又是边防要塞,倘若城中有人生乱,里外勾结便可使刺史腹背受敌。刺史因犯失城之过,必会遭到责罚,而王世钊极有接管瓜州。至于您会调回长安,再无重用。” 前世的李休璟的确是因为大意失瓜州,而遭贬黜。陇西李家几经周折才给他求来一次机会,让他戴罪立功最后入了兵部。 第33章 洞察 李休璟望着眼前的裴皎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将一切都看的太清,甚至于精准计算到每一步。看上去长袖善舞,能够游走于轻松游走各处,可实际上极为克制内敛,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现今的目的,都来源于她的诉求。 从她策划对付王世钊开始,从策划她自行出任镇将开始,甚至于在面对独孤忱的折辱而低首开始,已经喊出了她的诉求。她要的就是为她回长安铺路,凭着最优的考课,先入台省为官,再入六部,最后登凤阁。 他望着她那身月白襕袍,目光至其面,面如白瓷,但幞头和鬓角上却结着霜。一双桃花眸依旧是无情无味,隐带嘲弄。李休璟移目笑道:“你让楚宥放出消息,就是为了让赵恒得罪富户?” “他想摘高枝,我自然得帮他一把。”裴皎然目露狡黠道。 “你有多少把握?” “六成。但赵恒已是众矢之的,不管他自个怎么想的,他都必须去查。”裴皎然扬唇笑了笑,“否则无数人都会盯着他。” 李休璟点头,“你尽管放手施为,可随时来寻我。”似是想起什么,李休璟移步凑近了裴皎然,“你此前是不是答应过我什么?” “嗯?” 看着一脸茫然的裴皎然,李休璟咧嘴笑了笑,“无人时唤我二郎。” 白他一眼,裴皎然别过头。俨然一副没听明白李休璟话的意思。 “可是眼下并非无人。”裴皎然偏首端量起李休璟,一手擒住他下巴,一手则落在他喉结上,缓慢挑唇,“刺史你模样虽然不错,但是并非我所喜。望您爱重自己,莫要再自荐枕席于我。” 李休璟生了一副深邃眼阔,长眉入鬓,峻冷眉弓。又得一双温柔如似墨洗的凤眸。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喉结在指腹热意下滚动。李休璟看她,语气温柔,“那以后无人时再喊。届时可不许再耍赖。” “下官遵命。刚才是下官失礼,望刺史莫怪。”裴皎然收手,朝他拱手施礼。 见李休璟摆手,裴皎然舒眉。 “既然时间尚早,刺史不如同下官去褚司户那边走走?” 瓜州公廨里一片宁静,只有寥寥吏佐出入其中。但是公房全都关着门的,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 裴、李二人进了瓜州公廨,悄悄摸到公房前。蹲在一旁推开半扇窗往里看去。 只见褚司户抱着记账簿子站在案前,脸露疑惑。而赵恒啧坐在上首审视着他。 凝目瞧着二人,裴皎然牵唇。她问过李休璟,这褚司户同时掌着司户和司仓二曹。其掌着户籍、计帐、道路、徭役、赋税和公廨、仓库受纳等物。事务繁杂,且等同将瓜州财脉握于手中。可谓位低权重。 沉默许久,赵恒才命褚司户将账册呈上。 随手翻了几眼,轻瞥褚司户。低声令庶仆斟茶递给褚司户,自己则继续低头看账。 褚司户握着茶盏有些局促不安。时不时抬头偷瞄赵恒,眼露思量。 “这赵恒故意耗着褚司户呢。”裴皎然压低声音凑近李休璟道。 荀令香的味道入鼻,李休璟移目。目光落在裴皎然泛红的耳垂上,眸光微黯。忍不住移向她露在外面的半截皓颈上。 “不要凑那么近,我又不是听不见。”李休璟瞪她一眼,低斥道:“你就没考虑过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么?” “刺史不是一向自诩持重么?” 李休璟闻言咬牙。 目含揶揄扫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转头继续窥起屋内情况。 褚司户端茶的手微颤着,而赵恒仍旧在低头看账。但还是之前那几页纸,厚度未变。 “褚司户,你让人去拿军资库的账来。” 看着赵恒,褚司户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令吏佐去搬账册。 二人足足在公房耗了一上午,直至下午赵恒才让褚司户离去。 褚司户如蒙大赦般飞快地逃了出去,见此裴皎然抬眸。缓慢起身,往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裴皎然忽地折身回来。将李休璟抵在墙上,附在耳边,“赵恒出来了。”也不给反应的机会,欺身吻了上去。 “谁?”赵恒寻声过来,怒斥道。 听见动静李休璟手上施力,将自己同裴皎然换了个位置,手垫着她后脑。回应起那个并不热烈真诚的亲吻。 绯袍银鱼袋,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赵恒僵在原地。 “赵参军。”李休璟转头,神色不悦。 一袭月白落入眼中,裴皎然探出首看着赵恒,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系好襕袍敞下的领子。 “下官失礼。无意打扰刺史雅兴,先行告辞。”赵恒见状移目道。 “都说了公房人来人往的,会被看见,刺史非要如此。”裴皎然唇际浮笑,“下官可没刺史脸皮厚,下官脸皮薄得很。” 闻言李休璟面色如常,“无妨。赵参军怎么这个时候才走?” “唉,您二位不饿么?用过饭再问公事也可以吧。”裴皎然温声插言。 见李休璟没反驳,赵恒只好硬着头皮和二人一块去公厨吃饭。 怀揣心事的赵恒,一直埋头吃饭。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刺史和裴明府……”按捺不住的赵恒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人有六欲,情欲不过是其中之一。赵参军难道没有情欲?”放下筷箸,裴皎然一脸同情地看向赵恒,“虽然佛说爱欲于人,如逆风持炬,或有烧手之患,但你我既非圣人如何能舍欲。此间美妙,赵参军可寻人体会一二。” 看着赵恒脸色不虞,裴皎然微笑,恰当好处的止了话题。 “赵参军,公廨账的事情你查的如何了?” 听着李休璟的询问,赵恒道:“适才在公房让褚司户搬来过账册。下官查阅后发现有些地方的确有问题。” 李休璟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下官今日查证,发现眼下瓜州公廨钱出债月息为十二分,是不是有些高了。捉钱户出债时掺入私钱牟利,亦是十分严重。所以下官想问这事要不要查?该如何查?” 第34章 巧遇 听着赵恒的声音,裴皎然压下眸中深意。一脸看戏的模样,往凭几上靠去。 “该怎么查便怎么查。再说如今是赵参军借服暂代刺史一职,何须问我?”李休璟沉声道。 “虽说如此,但是此事要查牵连甚广。此间后果,绝非下官一人所能承受。”赵恒忽地起身,伏跪于地,语气惶恐,“还望刺史明示下官要如何查此事。” 在旁观了许久的裴皎然,拊掌而笑。 “不是赵参军自个要查公廨帐么?如今查出问题,因为惧于祸端,便要避之,然后转推他人?”裴皎然面露讥诮,盯着赵恒,“可没这样的道理。” 她虽然对赵恒此人不甚了解,但前世的时候听同僚提过一嘴,此人极好面子。容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是。 赵恒额上青筋鼓起,显然是怒极。可碍于李休璟这个正儿八经的刺史尚在,又摸不清二人到底是何种关系。只得暂且按下怒火,心平气和地望向她。 “州府议事,何时轮得到小小的县令插言。”赵恒撂下一句。 赵恒此话将裴皎然身份点明,大有一副要其离开,不允其再参与进来的意思。 对此裴皎然也愿意暂且顺了他的意思,拢袖起身朝李休璟作揖。在李休璟的目光下,缓步踏出。 跨出公厨,仰头望着雪霁后的冬阳。裴皎然面露笑意。 她已经布好了陷阱,何愁赵恒不会进来。应该说赵恒必须进来,她给他的路,就没有回头路可言。 离开刺史府后,裴皎然回县廨将碧扉接了出来。年关将近,得给家里添点什么。 哪怕县廨只是她暂时的居所,也要给它添点年味。 这样才算一个家。 碧扉换了身桃红襦裙,在热闹的集市里穿行。看见喜欢的物什,便站在人家摊主面前,叉着腰同人讲价。直到满意,方才付钱。 好些个摊主看着碧扉连连摇头。 “女郎,你喜欢的透花糍。”碧扉捧着个油纸包凑到裴皎然眼前,“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捻起透花糍,小咬一口。裴皎然启唇,“尚可。” “那我再去买几块。” 看着碧扉奔向小摊的背影,裴皎然连连摇头,提步追了过去。她好不容易才攒下的俸禄,可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花着。 碧扉一如既往地同摊主讲价,惹得那摊主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行了,人家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一包就够了。”裴皎然笑着从碧扉手中取了铜钱,递给摊主。 摊主见状,眉开眼笑。又塞了半包给碧扉,对着裴皎然道:“裴明府您心善,这半包就是我当送您的。” 将摊主递来的半包透花糍塞进竹筐里,碧扉拉起裴皎然的手往前奔去。二人停在一家成衣铺前。 此时铺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碧扉奋力拨开一条道。拽着她一块挤了进去,指了指墙上所挂的衣物,一脸豪迈,“女郎,喜欢哪件?快过年了,你得换新衣服。” 目光顿在碧扉面上,裴皎然捏捏眉心。她突然有些后悔带碧扉出来。只怕今天回去,她那攒下的俸禄所剩无几。 最终在碧扉的催促下,裴皎然选了件挂在中间显眼处的衣裙。 一见裴皎然选中,掌柜笑着迎上前,“女郎,好眼光呢。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女郎肤白。这颜色想必是十分承你,届时在让店里的女红师傅给你梳妆一番。” 恭维的声音,听得裴皎然皱眉,忙让掌柜去把衣服取下来。接过衣服,在店里女婢的指引下走向内间,去更换衣服。 将襕袍以及内搭逐一褪下,换上襦裙。 银朱红窄袖小衫,沿着衣领缝了圈雪白细毛延至两襟上。绯红襦裙置于胸前,绕过两腋以缨带系紧。 穿好衣裙,裴皎然正欲掀帘出去。忽听见隔壁有交谈声传来,隐约提到个安字。 闻言裴皎然驻足,屏气细听。 “这朝廷就是爱折腾人。一会要我们腾出房子要给无居的百姓居住,一会又要我们把放贷的钱,如实还回去。前者也就罢了,后者简直是卸磨杀驴。”隔壁人叹息一声,“如今我家郎君正为此事愁眉不展。” 另外一人亦是一叹,接过话茬,“谁说不是呢?不过安娘子,您好歹家大业大的,不用过于担心。而我家只是运气好,才得了捉钱户这么个差事。如今州府居然要查捉钱户的事情,以往怎么分账,他们心里不是门清么?” “算了算了。不说此事,咱继续挑衣服。” 隔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裴皎然却未立即走出去。听得脚步声渐远,她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我就说吗,娘子穿这身会很好看。”店家赞道。 “我家女郎样貌好,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碧扉上前挤开店家,一脸笑意,“女郎要不再梳妆看看?这颜色真的很衬您。” 正在四处搜寻那两夫人下落的裴皎然,略微点头。由着碧扉拉她坐到妆台前,拆发重挽发鬓。 坐在妆台前的裴皎然,吸引了不少娘子驻足去看。借着这个机会,她继续搜寻起自己要找的人。 “安娘子,这女郎身上穿得衣服真好看。不若等下你也试试?” 被唤作安娘子的人,摇摇头,“胡闹什么。这颜色年轻娘子穿才好看,我一个半老徐娘可凑不得这种热闹。” 见自己要寻的目标开了口,裴皎然挑唇。手偷偷伸向背后,屈指一弹,指发劲气。 背后的屏风忽地向后倒去。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向后跑去。 等众人回过神,只见一雀蓝襦裙的娘子仰面躺在地上,身下有血淌出。而她身旁还蹲着个赭红襦裙的妇人,哭得稀里哗啦。 “呀,这不是安家娘子么?她可是有身孕的,快扶她去找大夫啊。”人群中有人道。 此时裴皎然已经起身,半蹲着查看了安娘子的伤势。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懊恼的妇人,“这位娘子,可有受伤?若是没有,能否与某一道扶这位娘子去看大夫。” 那妇人闻言止了眼泪点头。帮着裴皎然抱起倒地的安娘子往外走。 见状人群也忙让出一条道来。 抱着安娘子上了马车,安顿好。裴皎然掀帘看向碧扉,“你先回去,我这没事。” 第35章 无情 马车一路疾驰着往医馆去。 让仆役同医官禀明情况,裴皎然方才同那妇人一起扶着安娘子下马车。 那医馆大夫已在门口等着,等她们进来后忙上来帮忙,一块扶安娘子躺下。待人躺下后让药僮去药箱和脉枕来。 在大夫诊脉的功夫,裴皎然寻了个地方坐下,瞥见那妇人还一脸忧心忡忡地站在大夫身边。温和一笑。 “那位娘子,过来歇一会吧。大夫在那看病,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嗓音柔和。 那妇人寻声望去。犹豫一会朝她走了过来,“我只是担心安娘子罢了。要不是她及时推开我,说不定被砸的就是我了。希望安娘子没事。”说罢朝裴皎然一笑,“说起来还不知道女郎您叫什么名字。” “嘿,这是咱们的裴明府。要不是裴明府啊,咱们指不定还要被王世钊欺负多久。”医馆里的伙计给二人奉茶时,接过了话题。 闻言那妇人霍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皎然。 “您……您竟然是裴明府?” 裴皎然点头。 那妇人还欲说什么时,那大夫已经净完手走过来。 “裴明府。那位夫人她并无大碍,腹中胎儿也无事。只是额头上有磕伤,需休息几日才能醒过来。”大夫看看旁边的妇人,“不如暂且让她到医馆内休养几日?” 裴皎然点头, “嗯。有劳大夫照看这位娘子。县衙里还有事情,我就不留了。若是有情况,可随时来县衙寻本府。” “明府放心,老朽会好好照看这夫人。” 又嘱咐了大夫几句,裴皎然方才离开。 在城中传新来的录事参军,要拿城里捉钱户的第一日。裴皎然在县廨公房,找了李虔来问话。 此时是她令李虔去和城中富户交涉,征用闲置房屋安置百姓的第五日。这几日她都有派人去问过李虔,事情办的如何。可他的答复永远只有一句。 还在交涉,事情很棘手。 公房内裴皎然翻着楚宥呈来的账册,见李虔一脸局促。亲自斟茶端到他眼前。 “明……明府。” 神色温和地望着因为紧张,声音有些磕巴的李虔,裴皎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调关切,“李县尉可以先喝杯茶。天寒地冻,喝杯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裴皎然表现的越温和,李虔越慌张。 将李虔的模样收于眼底,裴皎然叹了口气。踱步至案前,负手站定。 “李县尉可知,本府为何要你去和富户交涉?” “下官不知。” “县令是亲民之官,而县尉是其之佐。可这些年县尉又做了些什么呢?”裴皎然移开案上诸多公文,取了封信笺出来。举在手中晃了晃。 “我查过县尉,依县尉这些年所为。本府可禀御史台,由御史台遣人查你。勾结前任镇将王世钊,鱼肉百姓,以各种明目敛财。”搁下信笺,裴皎然笑了笑,“要是换御史台来查只怕会查到更多。” 偏首看着李虔目中惊惧渐重,裴皎然眸中如同瀚海结霜,寸寸冰冷。然面上仍旧挂着温和笑容。 御史台的本事,往往都叫人惊惧。 “下官已经在和富户们交涉。还望您再宽限几日。”李虔沉声道。 “宽限?交涉?”裴皎然掀眸,喉间翻出一声冷笑,“你们怕不是在等再来场大雪,届时县衙为了百姓,不得不花上翻倍的价格和富户交涉。而你可从中获利。” 李虔张了张嘴,想要自辩。可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明府,安家郎君求见您。” 庶仆的声音自外传来。 斜眄眼瘫坐于地的李虔,裴皎然摆摆手示意镇兵进来暂且将其羁押,听候朝廷发落。而她则去见见那位安姓郎君。 在裴皎然来之前,楚宥已经将安家郎君迎了进来,又让庶仆给其奉上茶水。 “安郎君。”裴皎然温声唤道。 闻声安姓郎君起身,朝她作揖,“多谢明府出手救内子一命。” “安郎君言重。我食朝廷俸禄,而县令是亲民之官,自当和今上一般爱民如子。”虚扶安郎君一般,领他入座,“安郎君不必如此。” “虽说如此,但是终归都是您救了内子一命。若非您出手,内子腹中胎儿难保。”看向裴皎然,安姓郎君咬咬牙,“草民知道您近日都在为如何安置百姓而忧虑。草民愿意腾出屋舍共百姓暂住,至于其他人那边,草民也愿意替您游走。” 看着面前一脸虔诚的安家郎君,裴皎然蹙眉道:“此事若是你能帮忙最好,但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 “无妨。我们粟特人最喜广结友人,能和裴明府您这样的人做朋友,是草民之幸。再说了这事对百姓好,草民受朝廷政令优待,自然得帮朝廷解决麻烦。”安姓郎君笑道。 裴皎然牵了牵唇,“那某替晋昌百姓谢安郎君慷慨。对了还不知安郎君尊名。” “什么尊不尊的。我名九思,家中排行第四。明府若是不嫌弃,往后遇见可唤我一声四郎,权当成你我今日之谊。”说罢安九思似是想起什么,一拍手,“那日污了明府衣裙。我以命霓裳阁重新赶制了几条衣裙,三日后明府可遣人去取。” “多谢九思兄。” “时候不早,我得去医馆接内子回去。明府您别送了,我不爱这些虚礼。”话止安九思摆手,自个快步离开。 望着安九思急切的背影,裴皎然摇摇头。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那样的规矩了……” “什么规矩?”楚宥问道。 裴皎然倾唇,“我曾祖母说一个人想要走得远,就必须藏好软肋。藏好了软肋,才不会被人拿捏住。总而言之无情最好,情是软肋的来源。” 就如同前世,早早离家远游。便等同于斩去亲缘,孤身入朝局,无所顾忌。除了唯一的例外——碧扉。 前世她没能护住那抹温暖,皆因她以为手握大权便可有情。 “那明府看上去也不像无情无义的人。” “因为情在有的时候,也可以成为利用之物。”转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楚宥,裴皎然笑道:“楚宥你学不来的,还是不要学了。对了曹田佐那边的账你算的如何?” “没有问题。” “哦。那你按制从县廨里出钱给他,不过你还是得让人盯着他。”裴皎然柔声道。 “好。” 第36章 捉钱 自打那日见过安九思之后,在安家的帮助下。城西那些因房屋垮塌,无家可居的百姓,终于赶在年关前,搬进了腾出来的宅子里。 裴皎然之后又去城西查看过,干脆又从县衙拨了笔钱,令曹田佐将城西所有房子都修葺一番。 城西的百姓皆想感谢裴皎然,皆被她令楚宥挡了回去。只回一句。 “县令是亲民之官。” 县廨公房内。裴皎然看着案上公文,耳边是楚宥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她烦躁地揉了揉额。 “李休璟让你来当录事,是因为你啰嗦吧。”裴皎然淡淡道。 “什么?” 看着目光迷惘的楚宥,裴皎然叹了口气,“赵恒那边什么情况?” 年关将近,县衙的事她脱不开身。但又好奇赵恒会怎么应对,索性打发了楚宥没事就往州廨公房跑。打听一下赵恒在做什么。 楚宥心思活络,又善于交际。没几日便和赵恒身边的庶仆熟络起来。那庶仆时不时会找楚宥诉两句哭,说他们家郎君,今日又发了脾气。 安抚了庶仆几句,楚宥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来。那庶仆也不瞒,同楚宥说起了赵恒因为被迫揽下查公廨帐的事。 在另外几户参军的联手下,赵恒吃了好几次暗亏,可偏偏都没证据。更令他气愤的是,那些捉钱户也编出各种理由来搪塞他。 裴皎然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从一旁取了玉版纸出来。在案上铺平,取了支白玉羊毫笔,舔了辟雍砚中墨汁。 持笔而书,一气呵成,文不加点。惹得一旁的楚宥伸头来看。纸上的字,并非一手泯灭压抑的馆阁体,其笔锋极其的锋锐,又有几分飘逸绮丽之感,好似林间漏月,疏如残雪。又仿佛藏了流光在其中,闪耀刺目。 搁笔。裴皎然举着玉版纸,小心将其吹干。 “明府,这是写的什么?”楚宥问道。 “家书。” 快过年了,她给武昌黎写一封信,也是合情合理。即便贾公闾疑心这封信,派人截下来查看。也没关系,这仅仅只是一封家书,能查到什么呢? 待纸上墨迹干透,将其叠好小心塞进了信封里。 唤了庶仆进来,将信笺递给他。 “你把这信送到驿站,让驿使立即将其送长安。我想让老师过年前看到它。”裴皎然笑道。 看着庶仆拿信笺离开,楚宥转头看向一脸惬意的裴皎然,思付道:“您就光送一封信给昌黎公?不需要加上一些礼物吗……” “有礼物的话。要御史台知道了,说不定得弹劾老师索贿。”裴皎然一笑,“所以呀还是不要寄礼物了。” “明府您考虑的真多。” 裴皎然挑眉。 御史台那些人各个都眼光毒辣。虽然是私信,但是也会盯着,生怕朝臣在他们眼皮子下底下做些出格的事。 似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眸中幽光流转,笑了笑。在楚宥匪夷所思的目光下,施然步出了公房。 她得去一趟公廨,再添上一把火。 这几日的瓜州公廨都极为热闹。裴皎然来的时候,两三个吏佐扯了张凳子,坐在冬阳下一边磕瓜子,一边叽叽喳喳的聊天。 讨论的主角是赵恒。 在旁抱臂听着,裴皎然眼露哂意。移步悄悄的摸到了司户的公房旁,推开半扇窗。小心偷看起屋内的情形。 褚司户耷拉着脑袋站着,在他脚下散落了一堆账册。还有碎瓷盏。 很显然赵恒已经动怒。 只见赵恒起身,走到褚司户面前。一脸愤怒的看着他,“我再问你最后一句,纵捉钱户私放利贷,并从中和其分利。此事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赵参军,你查了这么多天账册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么?”褚司户语调恭敬。 “你!” 看着因为气急败坏,在屋内来回踱步的赵恒。裴皎然唇梢扬起。 赵恒当然查出来了。 他手里握了证据,可他不敢去找那些捉钱户。动了那些捉钱户,就等同于得罪了瓜州整个富户,衙门里那些参与过的,也会因此记恨他。 更何况这褚司户可不是其他人,他也是独孤忱提拔的。如今赵恒要查公廨账,等同于窝里斗。 “你们做账,从不再去查一遍。这件事必须推人出来解决。”赵恒拽住褚司户领子,怒斥道:“别想着包庇那些捉钱户。” “大家都能捞到好处的事,凭什么要这样放弃。”褚司户不忿地吼道。 “就凭你犯了魏律。” 褚司户正欲再辩,赵恒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门口。 会意过来的褚司户,扑通跪地,“某虽然兼掌司仓参军,但是您借某十个胆子。某也不敢和捉钱户分利啊,请赵参军明察……” “话说的再无辜也没用,这事必须得彻查到底。”赵恒冷声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休璟站在门口,看看二人,“赵参军再审褚司户?”他笑了笑,“那正好。捉钱户们今天都来了,一并处理吧。要过年了,该还的都得还。” 未等赵恒开口,李休璟身旁的吏佐已经带了五人进来。 “刺史这是何意?”赵恒皱眉道。 “赵参军太忙。某直接让州镇兵上门拿人问话,也省的你多跑一趟。”李休璟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褚司户,温声道:“褚司户不必如此紧张。赵参军为人公正清廉,自会秉公处理此事。” 藏在窗旁的裴皎然,听着李休璟的话。她忍不住发笑。 李休璟这一出手,便将赵恒的退路完全堵死。 见李休璟进来,赵恒侧身让出一条道。目送他绕到屏风后。 不多时州镇兵押了五人进来。那五人皆是一脸不满地看着赵恒。 听得屏风后传来叩击声。 赵恒没法,硬着头皮开了口。要几位捉钱户将公廨钱本利一并交回。 话落,立刻遭到了一众捉钱户的抗议。 “这债才放出去多久。现在收回来,本利都没有!” “此事按律不应该由捉钱令史负责么?” “某为录事参军,行纠察检举之职。公廨钱出了问题,就必须查。”赵恒深吸口气,“诸位还有什么不满之处,大可指出。某好一一作答。” “反正钱如今就是收不回来!眼下快过年了,参军别让大家太难堪。” “就是。真要闹出事来,谁都不好交代。” “参军就不能再宽限几日!等过完年,一定如数奉还。” 听着身后传来叩几声,赵恒目光渐冷,朗声道:“陈阐。” 其中一捉钱户抬头,脸露惶恐。 “你持一万钱出借,现今收礼一万二。望如数奉还。” “赵德言,你持三万钱出借,已收利五万钱。请如数奉还。” 赵恒冷着一张脸,把簿子上所有名字念完,“请诸位还钱。” 赵恒从牙缝里挤出五字。 “没钱,还不了!褚司户你说句话,这事以往不都是你负责么?” “褚司户,你也清楚。我们以往的月利可没这么高,每月月利不过八分!” “一下子收这么多钱,是要我们家破人亡么?赵参军好狠的心。” “某也收不回来。” 上首的李休璟冷眼看着那些捉钱户,唇边溢出一声哂笑。 觑着李休璟的表情,裴皎然莞尔。这人在狡诈方面,可不比她差。 这旁赵恒却是将指骨捏的咯咯作响。怒吼一声,“吵什么吵。按制公廨钱月利最多不得超过十分,可你们岂止十二分!怕是二十分都有了吧。往里面塞了多少钱私钱,你们自己心知肚明。如今不细究,是看在你们以往也帮了不少忙的份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在闹,某不介意将钱全部罚没。” “荒唐!”其中一人吼道。 望了眼那日,裴皎然嘿嘿一笑。 是粟特人呀……有戏看了。 “荒唐?我这是依律行事,凡有违抗者皆是违律。”赵恒冷声道。 第37章 讨教 这众捉钱户见赵恒这模样,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眼下这情况,要是不给钱,便可按律处置。只是这赵参军好端端突然要查公廨账做什么? 区区一个借服行事的代刺史,本质上还是个小小的录事参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查这事。 莫不是想借此事彻底取代原先的刺史? 众捉钱户看向赵恒的目光已经不善。 “赵参军,窦参军遣人来问。您需要多少州镇兵前去各家索债。”屋外的吏佐禀报道。 此言一出,众捉钱户的眼神仿佛可以迸出刀子来。 赵恒一愣,“我何时有这样的命令!” “您昨天特意派人来寻窦参军,说是这些钱必须讨回来。褚司户他也是糊涂,我只能帮衬一二。” 赵恒眸中结霜。 有人算计他。 “卑鄙!” “州镇兵不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么?怎么如今做出这等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褚司户,你能不能说句话!你不说话是想卸磨杀驴吗?” 说完几人冲向褚司户,和他扭打在一块。 可怜那褚司户已经年过五十,且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被扯着领子按在地上暴揍。 看着趴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褚司户,赵恒眼前一黑。竟然直接,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李休璟大步走出来,看着被围殴的褚司户,又看看晕死过去的赵恒,怒斥道:“都在这胡闹什么!还不快请医官来,其余人全部羁于此中。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不一会四名镇兵入内,分别抬了两个担架进来。将褚司户和赵恒搬了上去,抬离这个是非之地。 瞥了那扇半开的窗户,李休璟走出去。砰地将门关上,咔哒上锁。转身嘱咐镇兵在此守着。 他得去把那人揪出来。 “刺史好呀。”裴皎然从墙角走出,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休璟。 “明府什么时候来的。”李休璟问道。 “比你早来一刻。”拂去衣上的落叶,裴皎然舒眉,“感谢刺史让我看了出好戏。经此一事,赵恒已将本地富户悉数得罪。” “可赵恒晕了。” 裴皎然挽唇,“但你已经囚了他们。刺史不是说不拿出银钱,不许离开么?” 看她一眼,李休璟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换个地方吧。去校场如何?” 李休璟闻言颔首,二人往校场而去。 此时校场上只有少数几名镇兵在演武。看见二人来的时候,也只是遥遥点头。继续在校尉的指导下操练。 绕到一旁的了望台下,裴皎然足下一点踩着木架,轻松地往顶端跃去。见状李休璟也追了上来。 “我已经去信给老师。”看着校场上飞扬的旗帜,裴皎然道。 李休璟皱眉,“这个时候去信?” “马上过年,我身为学生给老师去信有何不妥。更何况我走得驿使。”裴皎然道:“没人敢拦朝廷的公文。” 按制只有各州军务紧急报告,或在京诸司须用诸州急速大事须汇报,以及逢国事活动时各州的奉表祝贺等情况下,才可使用驿使。同样驿使所呈公文,途中若遇截或擅阅者,皆可按律严惩。 她的信最终会跟着众多公文一块,呈在武昌黎案头。 “你是希望昌黎公帮你查赵恒?” 裴皎然点头。 赵恒之前的任职地,还在高密,她无从查。仅凭李休璟给的只言片语,她无法全信。 赵恒在任上太干净。账目上没有错,也不受赃。若是如此的话,这样一个人不应该来瓜州,可回长安入台省。他来,便证明他身上有污点。 “这样说来,如果让你查到什么。赵恒便是一枚废棋,而……” “而刺史也可以重新固权。”裴皎然冷道。 闻言李休璟不可置否地点头。 的确。借绯的赵恒,实在令人不喜。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除掉他,只能等他成为弃子。 “还有件事。”李休璟侧目看她,语气有些凝重,“斥候近日巡逻时,发现了好几股吐蕃的探子。估摸着吐蕃那边日子不好过。”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战事。百年前那纸契书,那里约束得住他们。”裴皎然目露感慨。 李休璟道:“没有谁愿意一直臣服。更何况朝廷这些年于边地,确实比以往松懈。” 中枢忙于内耗,无暇顾及方镇与臣国。 强如吐蕃这般的臣国,即使曾经在百年前因种种原因签下作为契约的降书,也没有让他们彻底臣服。几代更迭,韬光养晦,最终再度长成了盘踞在高原上的巨兽。 现今这头巨兽对大魏虎视眈眈。 “我现在只希望,吐蕃能让百姓安稳地过个年。”裴皎然蹙眉说。 依目前情形看,瓜州战事是迟早的事。但是她并不希望这烽火来太快,刚刚经历过秋税的瓜州,还需要时间去平复。 李休璟沉目,“我也希望。每次战事都意味着会有生离死别,征人不归。 转过头,裴皎然神色复杂地看了李休璟一眸。又移眼看向远处。 两个人都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在了望台上站了一会,便顺着原路返回。 校场上的镇兵仍旧在操练。 看着他们手里的刀,裴皎然挑眉。一脸兴致勃勃地走向兵器架,认真地挑选起来。 裴皎然的手停在了一柄和他们一样的长刀上,转而将握住刀柄处。手上施力,想要将其拔出。 看着她,李休璟笑了笑,“这是陌刀,重二十七斤。你想拿也拿不动,挑过一个?” “当日王世钊想拿它砍我。”裴皎然并不理会李休璟,腕上再度用力。终是将陌刀拔了出来,横于眼前细瞧,“若非刺史,说不定我就被那刀砍了。” “可你会武。那日我救你,还平白无故挨了你一掌。”说完李休璟拔了柄马朔出来。 “刺史想打架?”裴皎然皱眉。 “有何不可。毕竟咱瓜州,也是有过县令守城的故事。再说我试试你身手,吐蕃来的时候也好安排。” 话止,李休璟手中马槊已出,夹杂劲风。 摸不清李休璟想干什么,裴皎然只好拿起陌刀与之相抗。两者相撞,力度之大,震得她手臂发麻不说,陌刀差点脱手,连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才站住。 瞪了眼持着马槊一脸笑意的李休璟,裴皎然掀眸。 “再来。” 她的武功讲究一个精妙飘逸,而李休璟出身军旅,所持向来都是重兵。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那些飘逸精妙,便没了作用。 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 很快裴皎然便换了思路。转攻为守,槊刺来,她便横刀反击。一时间,李休璟也找不到要如何突破她的防守。 无论马槊从那个角度刺来,她都能拧身折腰等方式避开,同时横刀反击。 方才还在操练的镇兵,连带着校尉一起在看二人比试。拍手称好。 两人打得起劲,周围叫好声亦是不断。 半个时辰后,裴皎然步伐也不似之前那般灵巧,连带着气息也略有絮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面似朝霞。 “哐当”一声,裴皎然手中陌刀被李休璟挑飞,而她也仰面倒地。 “刺史赢了。”裴皎然喘着气道。 “承让。你武功确实很好,但是过于花里胡哨。有些招式战场上用不着。”说罢李休璟伸手,“起来吧,地上凉。” 看看李休璟,裴皎然配合地伸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暗道不好。可还没等他防备,裴皎然的脚轻巧地勾住他脚踝并施力,同时拽住他的手,往下一带。 李休璟想要反制,结果腿上又挨了裴皎然一脚。 他痛得龇牙咧嘴,只得仍由自己仰面跌倒。而她则趁机起了身,反压住他,将他双手反剪于身后。 “刺史刚刚说我武功花里胡哨?那现在这个叫什么?”裴皎然笑道。 李休璟轻嗤,“你这叫使诈!” “兵不厌诈。”裴皎然挑唇,“镇兵们都在旁边看着,刺史打算怎么说?” 第38章 卸权 “是我技不如人。”李休璟冷道。 裴皎然闻言才松手,迅速退到一旁。看着李休璟自个爬起来,转头拉下脸,看向那群嘻嘻哈哈的镇兵们。 众镇兵这才打哈哈一块离开,返回营房。 察觉到李休璟正看着自己,裴皎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天色已晚……” “你手上受伤了,我带你去上药。”言罢李休璟拽住裴皎然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走去。 想要挣开李休璟的钳制,可这人一下子变出了无穷气力。那只手坚定有力,无论裴皎然怎么使力,就是掰不开。 多番尝试后,裴皎然放弃挣扎。任由李休璟拉她往前走。 他把她带到了一处廊庑下。 廊庑下搁了两个水盆。 拉着裴皎然坐下。李休璟探手入盆试过水温,才绞了帕子。 李休璟蹲下身,将裴皎然掌心摊开。掌心上摩擦出来的血痕现于眼前。虽然只有几道,但也十分惹眼。用帕子擦净血痕,又从火长手里取了药膏,以指腹挑出一点,在她掌心晕开抹匀。 指腹生了层薄茧,划过掌心时,更加酥酥麻麻。 垂眼看着神色颇为认真的李休璟,裴皎然嘴角一弯,笑得格外柔婉,“刺史心真细,我自个都没发现。” 将药盒收好,李休璟扯了细棉布缠在她掌心上,“剑与重兵不同。你拿起来的时候就颇为吃力,又抡了那么久。手如何不会被磨伤?” “受教了。”裴皎然颔首,面上稍稍扬了点笑,“今年过年,刺史来县廨吧。我让碧扉给你做好吃的。” 话止李休璟皱眉,薄唇微抿。他想起来那道赤豆元宵,那味道闻上去甜得发腻。他实在不喜欢吃甜的。 “刺史放心,碧扉还会做其他菜。”裴皎然挑唇,“绝对不会只做甜食,我保证。” 李休璟犹疑地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看着李休璟那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裴皎然唇梢无奈地一扬,扶柱站了起来。轻轻抚平衣袖上的皱褶。 远处的瓦舍上飘起了炊烟。鼻息微动,有香气窜入。 “留下来用饭吧。等会再去看看赵恒和褚司户。”李休璟笑道。 思付一会,裴皎然颔首。跟着李休璟一块去他屋里坐着。 李休璟令庶仆将饭食送到了自己房里。 桌上除了小米饭外,另外还有两样糕点和四碟热菜。 “啧啧。巨胜奴,透花糍,通花软牛肠,羊皮花丝……”裴皎然一面笑着,一面捻了个肉丸,小咬一口,“哦,还有汤浴秀丸。刺史这是打算请我吃烧尾宴么?” 闻问李休璟只是抬眼看她,并不说话。一边往她碗里夹了块牛肠,一边搜寻起她还可能喜欢吃什么。 眼瞅着碗碟里的菜即将堆起来,裴皎然横筷挡住了李休璟。非常小心地把碗碟移到了自己的范围里,才开始动筷。 见裴皎然这模样,李休璟一笑作罢。他原本也不是想要捉弄她,只是想起上回她站在雪中,一脸正经地对他说我饿。来到府里后,明明饿的发慌,但又不得不保持矜持来用饭,那模样实在是可爱,让他忍不住想再看几遍。 他实在好奇,裴皎然究竟出身于一个怎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她这样的脾性来。 正在李休璟思绪漂浮的时候,裴皎然已经放下筷箸。以帕子擦着嘴唇,扬眼望向他。 “不知道赵恒醒了没。”裴皎然笑道。 瞥了眼裴皎然搁在手旁的帕子,李休璟轻笑,“他气血攻心,哪能那么快醒。” “这样啊。”裴皎然羽玉眉微扬,眸中露了算计,“那刺史干脆直接趁机收回权力吧。赵参军病了,如何能借服行事。” 话中将病字咬的格外重。 李休璟抬眼看她,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二人用完饭,先遣了庶仆去医官那打听情况。得知赵恒刚醒没一会,才动身前去探望。 刚到门口,二人便听见里面传来“哎呀”的呻吟声。不用想也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互视一眼,裴皎然伸手推开门。一脸关切地看向屋内两人。 褚司户躺在榻上不停地呻吟,而赵恒听见门口动静干脆直接撇过头。 “赵参军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突然晕倒了。”裴皎然走到赵恒床旁,温声道。 听着裴皎然的声音,赵恒心中一梗。佯装没听见,保持着侧身朝里的动作。 “赵参军既然你身子不好,还是好好养病吧。”李休璟走了过来,关切道:“节帅那边我自会解释,你无需忧心。” 话止赵恒连忙转身,一脸愧色,“多谢刺史关爱。你之前的伤还未痊愈,下官怎敢让你劳心劳力。还是下官继续替你处理吧,你就好好休息休息。” 一旁的褚司户听了,连连咳嗽几声。 “赵参军,你身子还不如刺史硬朗。何必逞能呢?倒不如安心静养几日,病好了继续处理捉钱户的事。”裴皎然莞尔道。 言语中是实打实的关切,连褚司户听了都忍不住附和起来。 赵恒无视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仍旧不死心,“可是节帅那边……” “节帅深明大义,怎会计较?” 在李休璟的注视下,赵恒终究还是选择了接受事实。 察觉到赵恒身上的沮丧,裴皎然拍拍他肩膀,宽慰起来,“赵参军好好养病。你养好了病,才有力气替朝廷干活。” 听了这话,赵恒身子一僵。 “敢问刺史,那几个捉钱户您打算怎么解决?”赵恒问道。 “和赵参军的安排一样。把钱交清才可以离开。”见赵恒眼露疑虑,李休璟笑了笑,“放心,某不会让赵参军白费一番功夫的。” 此局已成定局。赵恒沉眼,掩去了眼中的失望与憎恨。 捕捉到赵恒的异态,裴皎然淡淡一唏。 这枚棋子选的不够好,急功近利。执着于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而错过了其他。在政治场上必须时刻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否则就如同在黑暗中航行,随便来一个浪头都可以叫你船毁人亡。 想到这裴皎然偏首望向远处的烛台,唇角缓慢上挑。 第39章 请客 将那几个捉钱户在公房里关了两日后,各家都十分配合地如数交还了月利。被派去独孤忱那边送信的镇兵,也带来了回信。 说是既然赵恒病了,且刺史身子已经好全。那瓜州一切军政要务,还是由刺史处理。同时他也接到消息,吐蕃最近不安分。各州都得警醒些,准备随时应战。 至于褚司户,李休璟已将他的所作所为呈报朝廷。只待朝廷派御史来调查此事,如今暂且将他停职。 几件事一了结,眨眼便到了元日。 又是新的一年。 瓜州城颇为热闹。裴皎然一大早便打发了碧扉出去买食材,说是要招待友人。那丫头缠着她问了许久是谁,可她一直不说。她只得悻悻离开。 裴皎然坐在廊庑下,仰首望向天空。上辈子的时候,自己是死在快过年的前几日里。 那时她从未想过会有重来的机会。结果一睁眼,居然让她回到了从前。想到这裴皎然不禁勾唇,这一回她一定要扳回一局。 “在想什么呢?” 远处传来李休璟的声音,将裴皎然思绪拉了回来。她笑了笑,“刺史来得好早。” 说话间李休璟已经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晃了晃手中酒坛。 “瞧,郎官清。今早我特意派人去买的。”李休璟在她身旁敛衣坐下,“今晚你我不醉不归如何?” 看着搁在地上的郎官清,裴皎然敛眸,幽幽道:“长安西市胡大娘家的郎官清味道最好。刺史回长安述职时,可以去尝尝看。” 在裴皎然话落的瞬时,李休璟唇角翕动。偏首望她,眼底有深意涌动。 说话时,李休璟面上却浮起和煦笑容,“若皎然你届时也在长安,可否和我对饮一杯?” “好。”裴皎然道。 随口应了一句,裴皎然眼露思量。 她的思绪再度飘到上辈子最后一次瞧见李休璟时,他同样带了一壶郎官清来看自己,而自己也告诉他,西市胡大娘家的郎官清味道最好。 那也是唯一一次,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说着话。若是换做以往,怕是没一两句,就得吵起来。 重活一世,她隐约觉得这世的李休璟和上一世有些不一样。 不过,这些并不能阻止她改变主意。她需要李休璟作为复仇的助力。 敛去眸中闪过的一丝惋惜,裴皎然忽地掀眸。目中骤然覆霜,极寒之下,尽是凉薄算计。 “女郎,我回来了!” 听见碧扉的声音,李休璟抬头望去。 一旁的裴皎然已经起身走过去,接过碧扉手中的竹篮,打开瞧了瞧,“需要帮忙么?” “女郎忘了上回你差点烧了厨房的事?”碧扉目光在她和李休璟身上打了个转,促狭道:“我就说你怎么不肯告诉我你请了谁来,原来是他呀。”将篮子夺了回来,轻笑,“女郎不用管我,我自个能行。” 说完碧扉挎着竹篮走向厨房,还不忘转头朝她挤眉弄眼。 “那看来我俩今天是吃白食的。”李休璟笑道。 裴皎然摇头,“是刺史你,不是我。这是我的地盘。” “可我是客。” 面上笑容一僵,裴皎然白了李休璟一眼。从袖里摸出封信递过去,信封上写着吾徒亲启。 “老师已派人去查赵恒,但是最近朝局不太平。”裴皎然叹了口气,“贾公闾自从献瑞后,愈发得宠。已经着手换了好几处的官员,老师他们现下无暇顾及我们太多。” 这棵生长于中枢的权力之树,其巨大的树冠已经生出两三个长势不同却可分庭抗礼的分支。他们已经长到一个足够的高度,掌握住了整个朝廷的政治资源。但除了因着挨得近,收其庇护的可以枝繁叶茂外。对于相隔较远的,只能给予微小的庇护。 并非是处于冠顶的他们生性凉薄,而是能分下来的养分只有这么多。在被觊觎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先顾及相邻的枝叶给予庇护,分给养分。其余相距远的则鞭长莫及。 拆信阅毕,李休璟皱眉。 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长安那边也不太平,作为世家首脑的武昌黎,已经逐渐被帝王猜忌。在对手日间势大的情况下,只能尽可能的给予他们帮助。若是想要破局,还只能靠他们自己。 “这样看我们走了步险棋。”李休璟沉声道。 “不一定是险棋。刺史别忘了如今赵恒只是录事参军,而且在老师他们自顾不暇地情况下。”裴皎然冷哂一声,“贾公闾他们也未必能讨到好处。党争的结果如何,从来都是取决于君王的态度。君王最重制衡。” 虽然党争从古至今都根深于历代王朝的血脉中,但是争斗的根源也离不开帝王的制衡之术。 倘若有一方权重,在出现失衡的情况下,另一方必会被捧起用以制衡。而在两虎相争下,君王便可以趁机整肃朝局,削弱那危及皇权的势力。但也不会轻易放另一方做大。 李休璟挑眉,“那赵恒你打算怎么办?” 裴皎然笑了笑,“他现在应该很不满,自然会想办法在贾公闾面前戴罪立功。”说罢她目光落在李休璟身上,“刺史最好小心些,我总觉得赵恒会对你下手。” 此念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经过她这几日深思熟虑,才推算出来的。且极有可能这是独孤忱默许的一种结果。因为倘若李休璟一旦身死,那么他可以顺势继续举荐赵恒为刺史。 “他要对我动手,也只能等......”李休璟声音一顿,眸中浮起讶然,“等到战时,他与人理应外和才差不多。可他怎么敢?”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轻哂。 “百年前安氏之乱,何尝不是如此?刺史不要忽略人心的贪婪。” 柔婉的嗓音落下,换来的是良久沉默。 在贪婪之下,所谓的家国忠义二字都会荡然无存。彼时安氏贪恋于执掌关陇,不惜献上防御部署,引吐蕃入城,血洗沙洲。在安氏以为背靠吐蕃,便可高枕无忧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为朝廷所剿,尸骨无存。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李休璟轻笑。 “刺史放心。若你迎战,某自会替你守城御敌,我也讨厌吐蕃。” 第40章 变故 “女郎,过来端菜了。” 听着碧扉的声音,裴皎然笑道:“刺史不想饿肚子的话,最好来帮忙。” 李休璟依言跟了过去。 厨房内碧扉叉腰站在灶台前,听见脚步声也没放下手中锅铲。只嚷着让二人把菜赶紧端出去。 等二人端完最后一道菜时,碧扉也放了锅铲。净手后,拿了碗筷跟着他们一块出来。 一共六道菜,都是时令家常之物。香气和热气一块散出来。 “刺史尝尝碧扉的手艺。”将碗碟递给李休璟,裴皎然道。 说着裴皎然持了公用的筷箸,往李休璟碗碟里添菜。大有一副要把碗碟填满的架势。 她这边给李休璟添菜,那边碧扉一个劲往她碗碟里添菜。不一会两个人碗碟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你不要给他添了。他那么大个人,还不会自己添菜吗!”碧扉柳眉倒竖,“你瞧你那么瘦,还不多吃一点。” 朝李休璟无奈一笑,裴皎然低头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碗里的菜。 见二人都在乖巧地吃饭,碧扉满意地点点头。 “李刺史,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女郎?怎么三番五次地来找她,今天过节还跑来和她一块吃饭。”碧扉扯了扯裴皎然袖子,一脸严肃,“女郎你要小心哦。我阿娘说,长得好看的男人通常都会骗人,你不要被他骗了。” 二人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回归原状。 “女郎。”碧扉又唤了句。 裴皎然眨眨眼,小心抽了袖子出来。端起汤碗不疾不徐地喝着。 一旁的李休璟搁下碗,上嘴皮轻抬,“等会带你出去玩。今晚城里可热闹了。” “好呀。那刺史你以后要常来!我们家女郎人可好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转头瞥了眼一脸喜悦的碧扉,裴皎然面露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盛了碗汤递给她。 “喝汤。”裴皎然微笑。 等三人用完饭,城里刚好响起了烟花声。 碧扉欢快地在人群里穿行,和各个店家寒暄。不一会两手都提的满满当当。还不忘回头往她手里塞根糖葫芦。 “你似乎很在意她。”李休璟笑道。 “这也算是在意么?她是我的婢女,在意她很奇怪?没有哪个将军,不爱惜自己麾下的士兵。”裴皎然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却又问道:“刺史不会在意自己的下属么?” “自然在意。你说县令是亲民之官,刺史何尝不是,我自然也在意我的下属们。只是你看碧扉的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裴皎然冷笑,“刺史眼花了吧。” 街市上喧嚣连成一片,人头攒动。穿行在人群中碧扉,朝他们挥挥手,没进了更为热闹的人潮里。各色彩灯笼罩在头顶,织成了星河倒悬。 耍杂百戏的口中吐火,吸引着行人驻足观看,拍手称好。这厢表演完了口中吐火,几人接力,捧起一人演起了杂把式。 “行,是我眼花。”余光瞥见有郎君要往裴皎然怀里塞草编的蝴蝶,李休璟横臂拦了对方的动作,夺了蝴蝶,偏首瞪他一眼。又将裴皎然往里面挤了挤。 “李休璟你干什么?”裴皎然皱眉。 李休璟闻言一笑,“没什么。”把刚刚抢来的草编蝴蝶塞到她手上,“不知是谁塞的,你拿回去玩?” 看着李休璟手里栩栩如生的草编蝴蝶,裴皎然眼中疑惑更重。不过一转眼,她还是笑着将蝴蝶收进袖中。 不觉间二人已经远离了人潮,凝滞多时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站在僻静处,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的空气。 吐出口浊气,裴皎然舒眉。结下披袄丢在一旁,席地而坐。 “刺史有没有发现?” “你也发现了。” “人潮之下的暗流,就算再细微也能察觉出来。”裴皎然眯眸,“他们既然选在这个时候混进来,约莫是要给我们制造混乱。” 正逢过年,哪怕是知道吐蕃在旁虎视眈眈,瓜州防御也会有所减弱。且大魏开放与外互市,更不会因为吐蕃一国,而放弃对外往来的友好政令。所以吐蕃人扮作胡商混进来,制造动乱是最佳的方案。 “我回去布防,你小心。”言罢李休璟转身离去。 然而他刚走几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冲天火光,映红了天际。 “是辎重库的方向。”李休璟看她,“今夜不会太平了,我先走一步。” 目送李休璟离开,裴皎然足下一点往来的方向奔去。 原本热闹的集市,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散落的花灯和彩帛,耳边充斥着哭闹声与呼喊声。 “明府!”崔县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崔县丞以及他身后的镇兵,裴皎然上前扯住他领子,“不想死就听着。让镇兵即刻遣散所有百姓,让他们归家。另外派人召集县廨所有僚佐,去公房上直。今夜谁也别想歇着了。” 被裴皎然的模样吓了一跳,崔县丞连忙点头。转身按她吩咐安排下去。 西北角的火光仍存。 不对。 裴皎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目露冷厉。那些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辎重库。 而是粮仓。 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粮食断了。一旦断了粮,便等同断了生路。 顾不得多想,裴皎然足下一点。掠上瓦檐以极快地速度往城中义仓的方向奔了过去。 和裴皎然所料想的一样,有一队人马和她一样往粮仓的方向奔去。对方为首的是个身负弓箭的男子,察觉到身后有人追他们。 那人一边搭弓反击,一边指挥部下继续前行。 盯着那人,裴皎然冷哂。纵身跃下,一脚踹向马脖。马被她踹的发出一阵嘶鸣,吃痛之下将那人甩了下来。 那人在地上打了滚,意欲搭弓还击。可裴皎然动作更快,一手扼住他喉咙,一手快速卸了他胳膊,将他捆在一旁。 夺过弓箭,裴皎然飞身上马继续去追前面队人。挽弓搭箭,松指,一箭接一箭。当她准备再射一箭时,箭筒却摸了个空。 裴皎然面上闪过懊恼。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同时有讥诮声传入耳中。裴皎然抬头寻声望去。 只见远处有个身负弓箭,手提弯刀的男子骑在马上看着她。在火光的映衬下,他脸上和衣上的血渍清晰可见。 那人挑衅似得看她一眼,催马离开。 第41章 表态 深吸口气,裴皎然策马继续奔向义仓的方向。 此时义仓已经陷在了一片火海中,州镇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幸存的伤兵小心搬着同僚的尸首。 一队州镇兵在校尉的带领下赶了过来。 “明府。”为首的校尉唤道。 “先救人,再灭火。”裴皎然皱眉,“之后清点一下义仓中的损失。” “喏。” 揉了揉眉,裴皎然面上闪过一丝疲惫。上马奔回县廨,路上不忘把刚才那被她卸了胳膊的人一并带回去。 县廨里灯火通明。在门口守着的楚宥,见裴皎然回来,迎上前刚想开口,却被她拦了。 “把他押下去,晚些时候我要审他。”说完裴皎然进了公房。 公房内的僚佐们,在裴皎然进来时。齐刷刷站了起来。 敛衣落座,裴皎然问:“现在什么情况?” “辎重库和义仓都被烧了。刺史方才遣人来,要您回来后到刺史府议事。”被裴皎然吓住的崔县丞,眼下态度变得恭敬无比,“你放心去,下官马上就带人去安抚百姓。对了,碧扉娘子也回来了,嚷着要见你。下官派人把她送回去了。” “辛苦了。”裴皎然淡淡道,又看向其他僚佐,“今夜辛苦诸位。务必安抚好城里百姓。” 言罢裴皎然命庶仆替她取了公服来。在一侧的值房内将其换上后,出门直奔刺史府。 策马奔行于街道上,满目狼藉。裴皎然攥紧缰绳,绛唇抿成一条直线。从目前的情形来推断,那伙吐蕃人应该没有离开瓜州,正蛰伏于某处伺机而动。 他们制造这场动乱的目的,是为了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而民心乱了,军心也会跟着乱起来。届时便是溃不成军,极有可能发生与外敌勾结,谋害主帅,吞并瓜州之事。 倘若瓜州陷落,意味着长安与安西的联络就此切断。今上震怒之下,必将严惩守将与其下下辖县令。 电光火石中一个名字从脑中掠过。裴皎然闭目。 她应该考虑到这一点的。 抬眼见将抵刺史府,裴皎然敛了思绪。加快了前行速度。勒马下马,快步跨过门槛。 刺史府一众僚佐均在,见她进来也只是点点头。众人皆一脸急色。 “下官以令县廨诸人安抚百姓,清点各处损失。”看了眼正在低头看舆图的李休璟,裴皎然止步,“有件事下官想同刺史商量,还请刺史移步。” 李休璟抬头狐疑看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跟过来。 二人一道进了司法参军的公房。 “刺史有没有发现,这伙贼人的目的很明显。”裴皎然沉声道。 “他们佯攻辎重库,实则是要焚粮仓。而他们又只动义仓,不动军粮。为的是借机挑起军民间的纷争。”转头看了眼裴皎然,李休璟声线如冰,“你特意找我私谈,是因为你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 闻言裴皎然牵唇,“独孤忱。”走到案前摊开纸笔,道:我观察过,那伙贼人走得都是瓜州防御薄弱之处,且分工明确。最重要的是他们熟知镇兵换防的时间,能避开巡查。显然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过。” 她并非瞎猜,而是经过考量。 独孤忱一向自傲,如今在她手里连栽了两次跟头,怎能善罢甘休。在知晓中枢动荡的时候,索性设下此等毒局。借吐蕃之手除去李休璟和她,之后他再出兵平定吐蕃,此后凭借此功绩入主中枢也无不可。 呼吸间仿佛残存了硝石的味道,案上的烛火静静燃烧着。裴皎然深吸一口气,踱步至一旁推开窗,掺杂着焦糊味的朔风瞬时灌满了屋子。 烛火被吹得欲灭不灭,李休璟伸手拢住了火焰。举起烛台望向裴皎然。 “今夜恐怕只是开始。我已让副将带人在城里搜捕他们,但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李休璟沉声道。 “刺史无需忧心,我手里刚好抓到一条漏网之鱼。”裴皎然舒眉,唇角微勾,“我会去审他。只要能让他开口,何愁找不到那些人藏匿之所。” 敛了目中冷意,李休璟颔首,“好,等那边的事议完了你再走。瓜州既然已生动乱,我猜吐蕃会趁机攻城。届时政务之事,就有劳你多多费心。” “喏。” 看了眼屋内更漏,二人一前一后回了刚才议事的公房。 睡眼朦胧的几人瞧见李休璟回来,各个起身施礼。 众人落座,皆是一脸肃色。庶仆在为众人奉完茶水后,立马退了出去。 州长史率先开口,语气愤然,“那伙贼人实在可恨,竟挑这个时候动手。百姓们只盼能过个好年,如今全毁了。” “指不定就是吐蕃人干的好事。其他流寇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左颊上有刀疤的司兵曹参军一掌拍在案上,啐道:“依我看就应该把城里的胡商全抓起来,也省得咱们此处找吐蕃贼人的下落。” “糊涂。这个时候抓了胡商只会引发更大的动乱。”瘦削的州司马一脸不赞同。 闻言司兵参军冷哼一声,“那就这样不管么?他们烧了辎重库,又烧了义仓。这要是打起来,还请宋司马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 垂首听着几人的争论,裴皎然偏首瞥了眼赵恒。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眼下只是义仓被毁。某之前算过今年义仓存粮并无多少,如今可派人向城中富户借粮填仓。”啜饮一口茶水,裴皎然继续道:“同时派人去百姓家中查问,有无贼人劫掠。若是有的话,匀出部分军粮给遭劫掠的百姓。再有一点必须禁止城中米店,趁乱抬高粮价。” 一语毕。见众人皆看着她,裴皎然轻叩案几,“当务之急,还是先要稳住城中百姓。”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是不是?将士倒了,谁来守城?”见是她说话,司兵参军语气和缓不少,“更何况城里那些富户不会轻易借粮吧。” “他们必须借。”裴皎然转头微笑着看向赵恒,“赵参军和他们打了那么久交道,想必已经是非常熟悉,由你出面应该是最好不过。意下如何?” 闻言赵恒面露怔然,可是见众人都在看着他,只得点头承认此事。 上首的李休璟,已经听明了裴皎然的弦外之音。她利用此机会,又把赵恒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同时也令他无暇顾及其他,必须绞尽脑汁地去筹借粮食。 动乱已生,所剩的不过时间而已。之后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但好在这次有裴皎然在背后替他巩固局势,他也能轻松不少。 李休璟正色开口,“接下来几日都要辛苦诸位了。吐蕃异动,城中的防御一刻都松懈不得。若能击退吐蕃,某必亲禀中枢,为尔等请赏。” 军略布防不是今夜议事的重点。现下战事还未起,就算真要布置,也绝非当这么多人的面。 李休璟要布置,也是得是召集手下亲信将领。商量完后,逐级传下去。 今夜要的是个表态。 “请刺史放心,某誓守瓜州安宁。”裴皎然朗声道。 见裴皎然这位爱民如子的县令开了口,其余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在一片附和声中,裴皎然朝李休璟一笑。 第42章 审讯 转瞬移目,裴皎然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深如幽泉的眸子藏有算计。这些人或许原本各怀心思,但是她刚刚那句话已将众人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想要安稳的从船上下来,必须齐心协力。否则便会覆没于即将到来的风雨之下。 目光再度顿在李休璟身上,裴皎然眼泛复杂。虽然上辈子她与他争锋相对,且也觉得武人不擅谋政,但是不得不承认李休璟是个中翘楚,深谙谋政之道,其天分更是远胜于朝中其他武人。这样一个人,若非出身陇西,只怕能走得更高。关陇世家的身份终是让君王对他多了几分猜忌。 敛了思绪,裴皎然一拱手,“下官手中尚有要务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李休璟闻言允首,目送那袭浅绿消失在深邃夜色下。 恍惚间,他只觉得满城灯火下的艳色虽惹人侧目,但是远不如方才立于堂中,唇齿翕动下满是算计的模样。那样的美足以让人摒弃一切,恨不得身堕其中。难怪世人常言美人在骨,不在皮。她那份美不在皮相,而是那覆着在权骨之上,自内散发出的才华与气度,将她衬得别样动人。 扬唇笑了笑。李休璟想,历代美人无数,覆于皮相者,终究不过朝露昙华,暮为红粉骷髅。唯有滋养于权力之中的人,才能重墨于青史。 议事终毕,众人各自散去。裴皎然也回到县廨,直奔大牢。 负手站在牢门前看着被捆住的人,裴皎然挑唇,“吐蕃人?” 一口流利的吐蕃语。 听着她的话,那人一愣。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谁给你的舆图。”裴皎然盯着他继续发问。 那人依旧不说话,挪动着转身背对裴皎然。俨然一副不会理他的模样。 “不说?”裴皎然垂眼,唇边噙笑,“楚宥带他过来,我有法子让他开口。” 言罢裴皎然转身往牢房一侧就去。 楚宥应喏开门,命令两个镇兵押着那人跟在裴皎然身后。 止步在一处牢房前,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森冷气息。墙上皆摆着刑具,显然这是一间刑房。 转头看了眼一脸不甘的那人,裴皎然挑唇。招呼镇兵把他捆到刑架上后,自己踱步至刑具前,蹙眉沉思起来。 每件刑具都是乌黑发亮,显然是用了许久。 拿起一条鞭子,在手中掂了掂。裴皎然施然走到刑架前,冁然莞尔,“我知道你们这种被选出来的都是死士。不仅骨头硬,嘴也硬得狠。” 那人看着她,冷笑一声,眸中写满恨意。 裴皎然颔首,温柔地抬手挥下一鞭,“放心,我很善良的。” 一旁的楚宥听了忍不住抬头望过去。自打上次见过在公房杀人的裴皎然,他可不觉得这位明府像表面上那样和蔼可亲。如今这话听上去,实在诡异。 接连抽了对方数十鞭,裴皎然忽地将鞭子丢到一旁。仔细端详起衣衫尽碎,身上不停淌血的人。桃花眸中满溢讥诮。 “你就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那人朝她啐了一口,怒道。 裴皎然迅速往旁一退,避开那口血水,“你已经说了。” “什么?” 无视那人眼中讶异,裴皎然上前撕开那人衣襟。看着胸口的刺青,讽刺地牵唇,“吐蕃视赤顿嚓为先祖,故而喜将赤顿嚓纹于胸口,以保平安。” “你们出去,把灯都灭了。”裴皎然转头看向楚宥,“再把门锁上。” 闻言楚宥点头,吹灭烛火后带人退了出去。 锁链的晃动声传来,裴皎然唇际浮笑。从袖中取了把匕首出来,尖端缓缓贴上了那人胸膛。 “听说你们吐蕃,最惧尸首不全。因为会被天神所弃,只能与雪山上的魔鬼为伍。”嗅得血腥味,裴皎然语调渐缓,“你说我先干什么好呢?” “你这女罗刹,天神不会放过你的。” 听得女罗刹二字,裴皎然疑惑抬头,淡淡道:“天神会不会放过我,我不知道。但是你应该是见不到你的天神了。达罕,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说完手中匕首狠狠往下扎了几寸。 “你怎么知道!”达罕咬牙问道。 “你的族人自己说的。”裴皎然盈盈一笑,“他们抛弃了你。” 怒瞪着裴皎然,达罕斥道:“不可能!我们没有你们魏人那么冷血,你休想诓骗我。” 闻言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达罕身上扎了两刀。 哀嚎声顿时在耳边响起,裴皎然皱眉。 “聒噪。”裴皎然退到桌旁坐下,把玩着手中匕首,“适才在你身上留了几道口子。眼下正滴着血,你有没有感觉到呢?” 特意拉长的尾音让人惊惧更重。 看着因为疼痛和惊惧,身形不停颤抖的达罕。裴皎然唇梢牵起一丝弧度,屏息放缓了脚步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水,手微倾。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黑暗寂静的刑房中响起。尤为刺耳。 水一点点汇在达罕脚下。 血腥气浮动在空气中。 “唉,这血都快汇成小溪了。也不知道你们天神会不会来救你。”裴皎然踩了踩脚下的那滩水,语气森冷,“等你血流干,我就找个手艺人把你皮剥下来做成风筝如何?这样你就能去找你们天神了。” 达罕的脸已经越发苍白起来。 凝视着达罕,裴皎然道:“你的同伴们为什么还不来救你呢?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说完她手上木瓢再度倾斜。 水落在地上溅起涟漪。 “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到冷呢?没关系等血再流一会,你就不会冷了。楚宥你去抓几条吸血的虫子来。”裴皎然朝外喊道。 “好勒。”楚宥朗声应了。 裴皎然踱步在屋内,摩挲着衣料。目光如沁霜雪。 “达罕,那些虫已经爬过去了。他们会吸干你的血,把你变成一具人架子。”靠在桌案旁,裴皎然目光柔和地看向达罕。 仿佛是感受到什么,达罕疯狂扭动着。 趁着达罕挣扎的功夫,裴皎然悄悄溜了出去。 “明府,他这样子不会有事吧?。”楚宥小声道。 “饿他一晚上,明天早上继续审。”瞥了眼楚宥额上的汗,裴皎然扬笑,“小楚你别这么害怕呀。” 楚宥连连后退,摇头道:“下官不害怕。” 被楚宥的模样,逗得勾唇。裴皎然转身走向另一边狱卒们的值房,捧茶而坐。 “明府,您要不要回去歇一歇。”让镇兵端了火盆过来,楚宥道:“下官在这守着。” “不必。晚些时候我还要再去审他。” 在即将天亮时,裴皎然再度返回刑房。 此时达罕已经是奄奄一息,听见门口的动静。在裴皎然进来以后,用极其微弱地声音吐出了一名字。 “油坊。” 闻言裴皎然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达罕,“先带他下去治伤。” 第43章 民变 得到答案,裴皎然走出牢房。迎着晨曦立在廊庑下,蹙眉沉思。眼下这个局面,并不适合在城中大肆搜查。 那伙吐蕃人极有可能利用搜查的间隙,再次在城中生事。 最重要的是城里还有不少胡商。若是让吐蕃煽动胡商和他们一块联手,那么瓜州在内患之下,必将难以御敌。 在公厨用完朝食,裴皎然又吩咐杜兵佐悄悄在城里巡逻。借机去城内油坊搜查那伙吐蕃贼人的下落,但需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另外以县衙的名义在城中设立粥铺,城中药铺也派人专门驻守。 县廨诸人在裴皎然的威压下,都不敢懈怠行事。遇见城中有受伤的百姓,皆会赠药给他们,并且将领过药的都会登记在册,以防有人多领。 算是暂且维持住了瓜州的安宁。但裴皎然清楚,只要一日不找出那伙吐蕃人,就不可能真正的安定下来。杜兵佐已经在城里搜了两天依旧没有头绪,那伙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裴皎然途中又审了一回达罕,可达罕咬死了他的族人就藏在油坊里。她心知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终于在第三日早上,城中又起了变故。一行胡商聚在城门口,要求开门放他们离开。但是李休璟军务繁忙,这几日都在常乐县商量协防的事宜,不在城中。城中一应大小事务,他都悉数交到了裴皎然手里。 负责戌卫城门的校尉,被堵在门口的胡商闹得心烦不已。可由碍于朝廷政令,不能将他们如何,只能派人去把裴皎然请来。 策马而来的裴皎然,勒马在远处。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瓜州城门紧闭,城门前竖了一排木栅栏,并有一队重甲的戍卫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警戒线。 据传信的镇兵说,这些人已经在这里聚集了快两个时辰。其中不乏哀嚎大吼者,那些胡商被愤怒裹挟着,情绪一重高过一重。不安与恐惧在人群中肆意发酵。甚至于让一些人的言行,也无所顾忌。 裴皎然沉眸,朗声道:“诸位今日起的可真早。” 声音清越,却含冷厉。 堵在门口的胡商齐齐回头。 马上的裴皎然神色傲然看着他们,唇梢扬起一抹弧度。 “裴明府。”其中有一人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为何要囚我等在城中,我等只是一介商人罢了。” “事发突然,只能暂且留诸位在瓜州小住几日。”裴皎然莞尔温声道。 一头上束着彩巾的人冷哼一声,“不就是几个贼人在城里闹事么?到现在三天了,连个贼影都没瞧见。如今却把我们困在这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话音刚落,裴皎然身后骚动又起。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不少百姓提着农具气势汹汹地朝她走了过来。 见此情形,裴皎然面色一沉。余光瞥见身旁镇兵欲放鸣镝,伸手拦了他。 手持农具的百姓停在了几步外的地方。 “为什么要封锁义仓被烧的消息。别以为施粥赠药,就可以让我们替你卖命。快放我们出城避祸。” “对,放我们出去。吐蕃马上打过来,我可不想死。” 听着百姓的话,桓儇目露厉色。果然有人在暗地里策划民变。敛眸前世民变惨状,犹在眼前。 因群聚,而聚集的戾气弥漫周围。裴皎然拢于袖中的手攥紧成拳,眼前这些百姓已经被挑起了怒火。有人在他们当中散布流言,而这些人骨子里的从众思想,足以生出蚕食一切的破坏力。 就如前世一般,这怒火很可能焚尽瓜州的繁华,使其哀鸿遍野。 下马上前一步,裴皎然温声道:“本府已得刺史允诺,届时自会开府库分粮给诸位。还望诸位回去歇息,莫要中了贼人的圈套。” 可那群胡商里在这时又起了骚乱,大声呼喊让百姓不要相信她的鬼话。百姓们在听了之后,面上愤慨情绪更重,挥舞着手中农具走向他们。 很显然现在事态已经再向最为恶劣的情况发展。 立于人群中的裴皎然,碧衫猎猎。 她很清楚,如果再不想办法阻止这场叛乱的话,酝酿的后果绝非她可以承担。且先不说会命陨于此,就算侥幸活下来,仕途也会终结于此。 见百姓一步步逼近,随她来的县镇兵连忙持刀护在她身前。可看着节节逼近,对他们拳打脚踢的民众,镇兵们顾忌着政令,也不敢动手,只能想办法闪躲。 一味忍让,换来的是肆无忌惮。最前面的镇兵,被农具击伤了头颅,栽倒在地。民众见了血,眼中惧怕渐散。 裴皎然沉睫敛眸。又在刹那掀眸,劈手夺了身旁最近镇兵的长矛。冷着一张脸走向虎视眈眈的民众。 一枪刺进了为首那人胸口。 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众人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即高喊,“县令杀人了!我们还在这里忍让什么,他们都是些狗官。” 裴皎然挑眉,冷冷一笑。又是一枪直接贯穿了那人胳膊。 嘈杂声在见血后,暂且停歇下来。 瞥了眼躺在地上捂臂挣扎的男子,裴皎然挥矛指向其咽喉,“再胡言扰乱民心者,杀之无赦。”深吸口气,朗声道:“传本府令,将今日闹事者悉数押往府衙大牢,听候发落。” 被震慑住的百姓,哪里还敢在做什么。纷纷丢下手中农具,一脸惶恐地看着她。 捏了捏眉心,裴皎然眼中闪过痛色。事已至此,这些受人蛊惑的百姓,终究还是受害最终的一方。按魏律而言,他们今日所为皆为谋逆,当斩不怠。 百姓们被赶来的楚宥带着县镇兵,悉数押了下去。 此时城门口,只剩下那群胡商。 裴皎然转身走向那群胡商,面上仍旧浮起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喙。 “诸位还是打算继续站在这里么?” 胡商们闻言并不说话,但是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不肯离开。 “若是如此,一并押入府衙大牢。”裴皎然瞥了眼身旁的校尉,“王校尉你派人押他们下去。” “喏。”校尉朗声应喏。 此时,忽有镇兵在城门上朗声喊,“明府 ,刺史回来了。” 话止裴皎然神色一松。见镇兵在移开栅栏,目光转落到那群胡商身上,眸中聚起思量。 第44章 暂歇 “别动。全体准备迎敌!”裴皎然忽地厉喝一声,拦下了欲开门迎李休璟入城的军士。 眨眼间刀光迭起。那些个胡商不知道从哪里抽了刀出来,趁着押送他们县镇兵未反应过来时,将其一刀割喉。 为首那人扬首,目含讽刺,“裴明府,我们又见面了。”在肘弯处抹净刀上血渍后,抬手高举弯刀,“杀了他们冲出城!” 挑眉冷哂一声,裴皎然袖荡清光。持剑点足跃了过去,手中长剑与弯刀相击,荡出清越鸣音。眼见长剑被对方手中弯刀勾住,向后急撤,拧身回刺一剑。剑锋凛冽如霜雪,仿若青蛇游走时,轻吐蛇信般贴上对方,剑淬清光下散出迫人光芒。 对方见状猛地沉腰,避开她剑芒。手中弯刀上挑,抵住长剑,抬腿一脚踹向她。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裴皎然抬腿狠踹对方小腿。再借此之力,凌空跃起,退至一旁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周遭一切。对方也在这一刻持刀再次迎面向她刺了过来,刀锋锐利凛冽,带着愤慨和不甘,直逼她面门。 然而裴皎然笑意闲适地看着对方,直至对方即将冲于眼前,方才侧首避开。手中剑如同白练贯空而过,卷起万顷天光,日覆其上,可焚万物。斜挑出一剑,凛冽剑意瞬时裹挟在对方刀上,刀身迸裂出细密裂纹。 金铁摧折声呈于耳边,对方一脸惊惧地看着兵器因迸裂而脱手。冷眼看向对方,裴皎然并未一刀果决对方,而是并指为掌,以掌风横扫对方右臂。 周遭皆寂。看着跌坐在地的人,裴皎然莞尔,剑锋稳当地抵在对方喉前,“你的右臂已经断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动。”偏首扫了眼在和镇兵缠斗的胡商们,语气微冷,“让你的人把武器都放下。” 闻言胡商和镇兵皆看了过来。 顾不上手臂上如同错位断裂般的剧痛,那人怒吼道:“尔等皆是吐蕃勇士,不用顾惜我一人性命。” 话止竟要迎上裴皎然剑锋。察觉到对方意图,裴皎然将剑掷了出去,左手掐住他喉咙。 “生死不过须臾。可你想死,也得看我答不答应。达罕还在我手里……”裴皎然意态闲闲,面上浮起的笑意近乎寡淡。抬眼望向一还在负隅顽抗的胡商,目光刹那变得冷厉,如同冬日霜雪所覆的荒原,“我没什么耐心,也不喜将指令过多重复。让他们放下武器,打那么久也该累了。” “你休想。天神会保佑达罕的!” 凉凉地看了眼对方,裴皎然冷哂一声。撕了他半截衣料下来,塞进他嘴里。遂转身冲着胡商们喊道:“再不束手就擒,他人头落地。” 几名胡商对视一眼,纷纷丢下兵器,再也不敢妄动。 灰头土脸的楚宥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沉声道:“明府。还是要把这些人带走么?” “嗯。”裴皎然颔首,又看向城门,“开门迎刺史进来吧。” 经过一番恶战,四周皆是一片狼藉。裴皎然喟叹一声,寻了个地方,盘膝坐下。 在城门口侯了许久的李休璟,终于得以策马进来。当他看到眼前场景时,也是一怔。听完校尉禀报,睇目四周搜寻起来。 终于他寻到了那抹浅绿。催马上前,目中所见,却是那位素来神色温柔和善的明府正倚着门柱,双目紧闭。一身浅绿襕袍与天光相映下越发显得瘦削,衣襟和袖上都沾着血,衬得她那张清绝面容宛若雪塑玉雕。 但却尽显疲态。 看着裴皎然,李休璟一阵默然,心底却是忍不住叹息。在面对这样情况时,她都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取舍,以雷霆手段摄众。沉稳老练,波澜不惊 清醒的仿佛局外人。 还未等李休璟走近。裴皎然突然睁眼,幽深的眼眸如同蕴了一方凝噎幽泉,触之唯觉冷凝。如同玉石被冰凉井水沁过般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他们为了扮作胡商偷溜出去,鼓动百姓冲城。我斩杀了几个挑事者,其余人全部关在县衙大牢。” “此事你做得很好,这几日辛苦。”看着她李休璟声音平铺直叙,“回去好好歇几日。余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歇不得。出了这般事,必须要有人去安抚百姓。人是我杀的,我去最合适。刺史若想处罚我,也请随意处罚。”裴皎然起身看着李休璟,语气平静。 局面失控至此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若是她径直令人端了油坊,也许这些百姓不会受人挑唆,化作了黄泉敝鬼,九幽罗刹。愧疚至心底蔓延。 李休璟满眼不赞同,“此事与你有何关系?若换作其他人,只怕瓜州早已易主。你尽管放心歇息,我会派人去安抚百姓。” 裴皎然唇角微挑,笑意如同薄薄锋刃般锐利,看得李休璟一惊,却听见她道:“可是眼下刺史能派谁去呢?城中诸多事情都需要有人统筹,六曹皆脱不开身,刺史另有军务。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并非她非要自荐。而是她清楚,城中百姓在经历今日这事后,会不再信任朝廷。甚至会产生更多的诉求,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个人去妥善处理,否则将会留下无穷的隐患。 刺史府的僚佐,纵然有能力,但是在面对受过惊吓的百姓,也难免束手无策。 “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但是至少现在你得好好歇一歇。”李休璟眉头紧蹙。这人怎么脾气这么倔。 裴皎然摇头,“晚点吧。安抚好百姓,再睡也不晚。” 说罢裴皎然扶着门柱强行起身,要离开此地。她实在乏得很,完全没注意到李休璟离她颇近。 趁裴皎然转身的一瞬,李休璟迅速地并指成掌,一记手刀砍在她后颈。然后伸手将人拥入怀中抱起。 抱着人行至马边,李休璟垂眼看着怀里双目阖着的人,轻轻喟叹。抱她上马,而自己则稳坐她身后,揽过缰绳。 “冯元显,你带众将回营安置。本将送明府回去歇息。”言罢李休璟把缰绳一振,奔向刺史府。 人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放心。 第45章 抚民 带人回了刺史府。为了避开一众僚佐,李休璟抱着裴皎然翻了几处墙,身形稳当地落在自己院子里。 又见裴皎然一身脏兮兮的,李休璟只得唤来婢女替她换了身干净衣物,再把她塞进被窝里。 看着榻上的裴皎然,李休璟不禁一笑。这人还是睡着了安分。玉雕雪塑般的面容,让人忍不住摸一把。 手停在离面上咫尺处,李休璟的目光游移不定。下颌迎着脖颈勾连的那条线,蔓延下去是覆着于玄色被褥下的欲念。绛唇欲滴,迷的人欲念丛生。 怔然半晌,他还是收回手。放下帘幔,绕过屏风,走到书案前坐下。 李休璟靠着凭几,眸光深邃如幽井。遂低头看向手中抵抄,又时不时抬头看眼屏风,仿佛可以瞧见屏风后榻上的人。 暮色渐浓时,庶仆在外通报副将冯元显来了。李休璟搁下手中抵抄,令庶仆放他进来。 “大将,兄弟们都安置好了。”冯元显身着甲胄进来,沉声道:“我问过了,今日若不是裴明府当机立断,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冯元显身上甲胄发出一阵声响,李休璟皱眉,压低声音道:“今日有伤亡的尸首,银钱皆按阵亡的标准发抚恤,并派人护送回去。没有家人的,也要妥善安置好。” “您放心,末将明白怎么做。”见李休璟时不时看向屏风后,冯元显笑道:“刺史这是把人藏在房里了?” 话落李休璟白他一眼,以肘狠击冯元显,“行了。还有事没?没事就快滚。” “是是是。长夜漫漫,末将就不打扰大将您的好事了。”冯元显嘻笑一声,一脸促狭地退了出去。 送走了冯元显,李休璟探首看向屏风后。 见被子滑下一大半垂在地上,李休璟皱了皱眉。放轻步子走过去,拾起被子,替裴皎然盖好。 李休璟刚要收回手,便被人扣住了手腕。垂眼望去,刚好对上一双酿着氤氲雾气的眸子。 “你醒了,要不要......” 话还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一拳,吃痛之余,李休璟向后急退。倚着屏风,一手捂脸,颇为无奈地看向裴皎然。 “裴皎然,你下手要不要这么狠!”李休璟捂着脸,忍不住抽气。 睇目四周,发现她在李休璟房里后。裴皎然往里缩了缩,“刺史这是把我打晕了再带回来么?” “不然把你捆回来?”李休璟揉了揉脸,等到脸上疼痛稍稍缓解,沉声道:“你那样子分明就是几天没怎么合过眼,还非得逞强去安抚百姓。我思来想去,只得打晕了才能将你带回来。” 裴皎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掀开被子正欲下床。却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眸间蓄起薄怒。顺手抓起一旁的枕头,朝李休璟丢了过去。 眼瞅着一物朝自己飞来,李休璟忙横臂挡了,吼道:“裴皎然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我是那种么人?你浑身脏兮兮的,那味道能把人熏死,我才让婢子替你换的。” 打量李休璟一眸,裴皎然颔首。眼中划过一丝狡诈。 她当然相信李休璟不会趁人之危,但是自己挨他一掌,现在头还晕得很。要是不想个法子打回来,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也就抱臂倚着屏风看她。 二人僵持许久。直到腹中不约而同的发出一阵轻鸣。 “我去让他们准备饭食。你的衣服婢子拿走了,你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吧。”说完李休璟掀帘走了出去。 等李休璟回来时,裴皎然已经穿戴好整齐坐在窗旁。手撑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案上烛火。 走到裴皎然对面坐下,李休璟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指上。抓起一旁的裘衣,丢过去,“披上。就这样吹风,也不怕冻着。” “刺史好啰嗦。”在李休璟隐含怒意的注视下,裴皎然还是十分乖巧地把裘衣披在身上。顺手把火盆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周身的寒意逐渐被炭火所驱,裴皎然神色和姿势也越发慵懒起来。最后干脆整个身子都靠向凭几,盘腿而坐,桃花眸微眯。 不一会庶仆捧了饭食进来。因即将面临大战,为了节省消耗,公厨准备的都是粗茶淡饭。 到底是饿到了。裴皎然也不管李休璟如何,自顾自地吃起饭来。两人最终还是一块搁了筷箸。 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裴皎然问,“长乐那边如何?” “尚安。”李休璟看她,语气凝重,“照这个情况来看,吐蕃的目标应该是瓜州。” “有没有可能是声东击西呢?”裴皎然手指勾动着鬓边那缕垂下的青丝,眸中幽光流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止是瓜州吧。长乐也为瓜州所辖,要是把两边一并夺了好像也行。”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我已经在长乐布防好。只怕之后还是要辛苦你,长乐那边我还是得去巡查。”李休璟沉声道。 裴皎然颔首,把玩起茶盏,“刺史放心,下官会守好瓜州。” “我已吩咐冯元显统计这次死亡镇兵的人数。登记在册后,会一律按照阵亡的标准发抚恤。百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见裴皎然茶盏空了,李休璟又斟了盏茶推给她。 茶上白雾裹挟着香气腾于眼前,裴皎然眸中聚起思量。 在失去信任的情况下,要安抚百姓就得另谋蹊径。但要怎么安抚,还是得商榷一二。 首先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便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们定罪。不单单只因为法不责众,而一旦论罪,这些百姓连同其亲族都会被剥夺良籍,转入贱籍。人陷于绝境中,最容易催生出更大的逆反心思。 所以暂时不能判,就算要判也得把罪责推到死去的那人和胡商身上。其余人只是因被他们蛊惑,无辜遭受牵连,轻责警告足以。 裴皎然稍加思索一番,答道:“无论参与民变与否,该赠粮给药的一律不少。但是只追究主使者,其余从者只鞭笞二十。刺史需知他们皆是无知小民,是为人蛊惑才做下此等谋逆之事。” 李休璟闻言默然。 民与军相辅相成,军队衣粮供给皆来源于民。倘若民心一直不定,军心也会随之崩溃下去。裴皎然的法子已经是最折中的法子,哪怕听上去有执法懈怠的嫌疑,也无他法。 “这几日赵恒他安分么?”李休璟又问。 “遣了人盯着,他这几日还算安分。”裴皎然唇梢扬起一丝弧度,“他身上担着租借粮草的重任,若有一丝懈怠都可按军法处置。他现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李休璟面露笑意,“那先不管他。说说看那些吐蕃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些人也是十分棘手。 第46章 配合 “暂且关在县衙大牢吧。”裴皎然似乎想起什么,眉峰蹙起,“我怀疑真正的胡商被他们藏在了油坊,刺史最好派人去查一下。那些人死了麻烦更大。” 闻言李休璟点头应下此事。 见天色渐晚,裴皎然也不多留,起身同李休璟辞行。 次日一早,瓜州民变一事也有定论。有贼人煽动各家,撺掇百姓冲城,罪同谋反。但刺史因大战在即,不宜以杀伐害情为由,遂只严惩首贼,其余参与者鞭笞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县令裴皎然有失察之责,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涉案的贼人被悬尸闹市三日,待到三日后会弃尸于野。这是对他携器杀人的惩戒。 之后裴皎然自行从她的积蓄中出资,和城中富户购买了不少粮食,存入义仓。同时又在城中增设粥铺,并自行购药赠给百姓。堆积在她身上的怨言,也逐渐平息。这是她和李休璟商议出来的结果。 解决了生存之道的同时,暂且平息了百姓的愤怒。同时也意味着向百姓许诺,他们不会弃城不顾。 虽然这次她出血不少,但是却获得了不少贤名。百姓们也并非顽固不化,如今得了朝廷给予的好处。 收拾收拾,回到了各自生活的轨迹上。瓜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宁。 但是州府和县廨却没有一人敢歇下来。他们清楚,吐蕃探子在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 在短暂喘息几日后,瓜州迎来了第一批箭雨。 频急的战鼓下,响亮号角声随之而来。裴皎然在夜中惊醒,迅速换上衣服出门。瞥见碧扉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走。”裴皎然伸手抚了抚她肩头,“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跨出县廨,抬眼见城头上烽燧台俱亮。裴皎然飞身上马,振缰直奔城头。 城头上李休璟正带着副将在巡逻,还有几人正在搬运尸首。瞥了眼见都是吐蕃服饰,裴皎然略微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是吐蕃的前锋营趁夜袭城,冯元显已经带人击退了他们。”李休璟偏首看她,“城里情况还好吧?” “我以令崔县丞带人去各家,严令百姓不得出门。”说罢裴皎然走到城墙边,探首往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点点星火攒动,仿若暗夜里的异兽,目光贪婪地觊觎着脚下这座城池。随风传来的马蹄声,昭示着他们随时有可能再度攻城。 裴皎然敛眸,手指拂过粗粝城砖,“刺史需要多久才能击退吐蕃。” 这个问题问的不恰当,但却是无法回避的存在。一有战事,粮草调动和费用核算便是重中之重,每一笔都需要反复核算。州廨需要根据情况去划拨每一天所消耗的粮食和军资。 战时勿废粮,是最基本的准则。 如今瓜州遭遇民变。每日核算粮食,根据损耗,调整拨粮,更是重中之重。倘若出现粮食不够的情况,便要去向其他州府借粮。但是要借粮也不是件容易事。 各州府都有自己的考量。轻易借粮,回头自己这里遭遇战事,该怎么办?所以通常除非有君令王命,否则不会轻易借粮出界。 “吐蕃来势汹汹。这场战事不会那么快结束。”目光凝在裴皎然侧脸,李休璟道:“除非能截断吐蕃粮草。” 吐蕃百年前曾经被迫踞于逻些,但是经过这些年不断蚕食,疆域重扩于青海湖附近,占据吐谷浑王都的伏俟城,如今和本朝以祁连山为界。 而吐蕃若要攻瓜州,须绕开祁连山,深入边地。这便意味着一旦战线过长,伏俟城的吐蕃驻军会无法及时补给予前线。 嘱咐冯元显取来舆图在地上摊开,李休璟示意裴皎然一块来看。 看着舆图上特意标注的地方,裴皎然望向李休璟,“刺史是不是已经有注意了。” “是。瓜州情形无法固守,而且还得兼顾常乐。若能取道吐蕃后方,截断粮草。吐蕃必将退兵。”李休璟指向图上某处,“此处最宜设伏劫粮。” “可此处离伏俟城也不远,吐蕃同样可以分兵与伏俟城驻军一道合击我们。”裴皎然蹙眉沉思道。 李休璟喟叹一声,“是。但兵行险着,才有赢的可能。你知道的,以瓜州的现状经不起长耗。不走一步险棋,如何让吐蕃退兵。倘若朝廷还像百年前一般,吐蕃怎敢轻易来犯。” 没有反驳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明白。中枢内斗不止,边将各怀心思。国朝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国朝,想要再如同百年前那般轻松击退吐蕃,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裴皎然正欲开口,耳旁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和连迭的高呼声。 “吐蕃又来攻城了!注意落石!” 话止李休璟抓起一旁的陌刀,忽地一下拉过裴皎然避到一旁。举起半人高的铁盾挡在她头顶,护着她一路往石梯上退去。 “快回去。别待在城楼上,后面还需要你替我守城。”言罢李休璟转身奔向城头迎敌。 瞥了眼手里还凝着干涸血迹的铁盾,裴皎然思量一会,抽出纯均剑。提剑冲上城头和李休璟一块迎敌。 看着身旁那道浅绿,李休璟摇摇头。手里陌刀一扫,一刀劈向爬上城的吐蕃士兵。 月下的纯均,剑光清冽。剑锋所指,唯见血色。裴皎然手持纯均,一剑一个,她所在的地方没一会便倒满了吐蕃兵的尸首。 城头上的士兵也在冯元显的带领下,换成了重甲兵。持盾反击的同时,一队弓兵也悄悄靠近城墙。他们贴着城墙蹲下,在盾兵的掩护下,挽弓搭箭回击城下搭云梯的吐蕃兵。 见吐蕃在城下架着摧城车,裴皎然轻哂一声。举着盾牌向旁一滚,避开了下方投来的落石。待的烟尘散尽,才从盾牌底下钻出。 裴皎然靠着墙深吸口气,刚刚那阵落石震得的她头发晕。揉揉额,拾起一旁弓箭。悄悄翻进了弓兵队里。 “明府?”旁边的弓兵疑道。 裴皎然闻言颔首,并不做声。目光死死盯着操控摧城车的吐蕃禆将。 趁着吐蕃补充落石的功夫,裴皎然突然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挽弓搭箭,直接三箭连发。 “李休璟,火油!”裴皎然喊道。 明白她意思的李休璟,以陌刀挑起一坛火油甩过去。 “接着。” 纯均荡出万千清影,劈向那坛火油。火油桶在空中迸裂开,又被剑风一扫,悉数落在了摧城车上。 趁着火势下吐蕃呼救的功夫。裴皎然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折身返回城楼上。 第47章 讨要 转头瞥了眼身后的熊熊火光,裴皎然眸中闪过一丝思量。一旁的弓兵见她还杵着,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快些蹲下来。 依言蹲下,裴皎然仍探首往下看去。摧城车被烧的吐蕃人举着矛、槊在城下叫嚣。悬于马旁的弯刀在月下散着锐利光芒。 “吐蕃撤兵了!” 眼瞅着烟尘渐远,裴皎然松了口气。收剑回鞘,扶着城墙站起身。察觉到有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李休璟大步走向她,冷声道:“裴皎然你是不是疯了!” “若非有把握,我也不会如此。”裴皎然偏首避开李休璟的目光,沉声道:“他们倒真是舍得,居然拿了摧城车出来。刺史还是先去统计下目前情况吧,我没事。” 说着裴皎然走到城楼的石阶上坐下,将纯均横于膝上,垂眼养神。见她这模样,李休璟叹了口气,敛衣在她身旁坐下。又命手下士兵唤来冯元显。 “统计伤亡情况,按制抚恤。你也去歇息一会,今晚我来守城。”李休璟嘱咐道。 冯元显笑着应喏。目光转落到闭目养神的裴皎然身上,又冲着李休璟挤眉弄眼。将手里水囊递了过去。 “大将您要多体恤人。”抛下这句话,冯元显掉头就走。 低头看了眼手中水囊,李休璟伸臂,“要不要喝口水?” 裴皎然闭眼摇头,手指却不停勾动着剑鞘上的穗子。忽而睁开眼,伸手夺了李休璟手中水囊,仰头就饮。 修长的脖颈微仰,其肌肤在月光下更显白皙。李休璟忍不住多看几眼。 垂首睇向李休璟,裴皎然道:“刺史若是离城远征,记得赐我节制诸将和调兵之权。” 裴皎然对于手中权力多少并不看重,她更加在意的是事权。虽然李休璟已经在口头上告诉过众僚佐,若他不在,瓜州城内大小政务皆听她安排,但是这对她而言相当于空谈。若换平时当然可以,可是在战时,这些都不如正儿八经的授予事权。 一句皆由她安排,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倘若底下这些人真要借机闹事,这句话等同废话不说。甚至还会快她死亡的速度。所以她要李休璟给节制诸将的印信。 “刺史随时都可能率军远征……”裴皎然目露肃色,语气颇为理性,“虽然我是可以守卫瓜州,但手里没有调兵权不好使。毕竟刺史也不能保证底下这些人有没有被外敌渗透,而且万一有人想借机变节,也无法相抗。” 手里的兵符只能调动县镇兵,而如今这些人皆被她安排在城中守着粮仓等地,无法轻易调动。而李休璟又是三年前才接任的刺史,上任刺史独孤忱留下来的眼线,一时半会也无法清除。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会不会在接到密令后趁机生事。 闻言,李休璟目露怔然。盼着他和裴皎然不好的确实大有人在。独孤忱就是一个,自己又是接任于他。要说自己身边没他的眼线,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也考虑过若自己要率军远征,裴皎然要怎么办。毕竟她的性子,可不像是愿意把性命交到他人手里的人。 李休璟还是打算把自己亲卫挑几名下来给她撑腰,但他这会却生出了逗弄她的心思。从袖间取了个金印,捏在手心,“你总是在我身上讨好处,却从不肯给我什么。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亏本这么久,除非……” “除非什么?”裴皎然皱了皱眉。 李休璟闻言凑近她,附在她耳边,“多唤我几声二郎听听。我把金印和假节都给你。” 虽然刺史手中的假节远不如使持节,只能在战时杀违抗军令者,但对于裴皎然来说却已经足够。 眯眼打量李休璟一会,裴皎然扬唇。翻身将他压在石阶上,目露轻佻。修剪过的指甲与算不上丰盈的指腹相贴,缓慢伸出。在触及到微微有些扎手的下颌时,对方明显一颤。桃花眸中聚起温柔,好似蛰伏于山中的精怪,惑人心神。 “二郎~李二郎。”尾音刻意拉长,裴皎然眯眸。手指沿着下颌滑到喉结上,喉结在指腹的凉意下滚动。她眼露笑意,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甲上系带,可她弄了半天也没将其解开。反倒将其系的更紧。 不知道裴皎然到底要做什么,李休璟只好道:“你别乱动。” “二郎。”裴皎然笑着唤了句。 如同春时冰消雪融般的声线,穿过身上铁甲浇在了李休璟逐渐炽热的心口。并未给他带来一身寒凉,反倒让他觉得更加闷热。 他咬牙,怒瞪着裴皎然。看着她满目嘚瑟与狡诈,转而化作一脸无辜。他便知道她是故意的。 一时半会解不开甲胄,裴皎然干脆将手重新移回到凸起的喉结上,轻轻打着圈。仿佛春风般轻僚人身,却无辜至极。 那无辜的模样气得李休璟牙根发紧。拾起尚在自己掌控范围的几分清醒,猛然翻身,双手撑着半个身子,一簇阴影笼于裴皎然身上。 “二郎在期待什么呢?”裴皎然掩唇,冁然而笑,“有句话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手里的簪子恰好抵在了那缓缓俯下的胸口前,玉器和金铁相击,织成一道轻吟。她眼帘半掀,慵懒下藏着讥诮的目光,落在了李休璟咽喉上。 李休璟深吸口气,夺去那支抵在他胸口玉簪。转瞬将金印塞到她手中。 “拿着它做你想做的一切,也替我守好瓜州。” 看着手里那枚金印,裴皎然眼露笑意。手上施力推开李休璟,往他所罩之外滚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起身,拱手作揖。 “下官定不辱命。”言罢盘膝坐回了原处。 李休璟仍旧保持着仰面而躺的姿势,萦绕于心口的燥热,早已被西北寒凉的朔风下吹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抹极淡的荀令香尚存于呼吸间。 “裴皎然,你做这么多是另有目的吧?”李休璟颇为认真的问了句。 “没有。”裴皎然回答的斩钉截铁,“戍卫城池本就是县令之责。我无私心,刺史不用疑我。” 疏漠的嗓音落在耳畔,李休璟一笑。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她的意图太明显了。不过她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去问。 总之再见她,便是好事。 第48章 戍守 战事仅歇了一日。吐蕃后方大军便赶至瓜州城下同前锋营汇合,只是他们所带来的摧城车将瓜州城砸的满目疮痍。为了防止吐蕃夜袭城池,李休璟下令城中军士皆合衣而卧,身负强弓。 以便在听到号角擂鼓声时,可以立马还击吐蕃。 为抵御吐蕃,县镇兵在裴皎然的带领下日夜加固城墙。 而吐蕃也在绞尽脑汁的想法子攻城,在城下填土筑墙,以便他们的人爬上来。或者是干脆效仿先贤,挖暗道潜入城中。可是刚挖到城中,却被裴皎然带着十几人横挖地道截杀。 等吐蕃精锐好不容易爬上城墙,准备夺军号扰乱魏军军心的时候。那绿衣县令领了数十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脸带笑意,抱着剑。说出的话却是冰冷无情。她下令将斩杀的吐蕃兵们,全部悬尸于城楼上。 吐蕃连着几日奇袭攻城都是无功而返。而吐蕃大营,也被李休璟带人夜袭好几次。致使他们也效仿魏军,和衣而眠,刀不敢离手。生怕自己闭眼的时候,就被魏军宰了。 攻不下城,派去城中的探子也全部失去了消息。吐蕃将领对城里一众人皆恨之入骨,干脆派人往城下叫阵或者是威胁。 若携城投降,城中诸人均可封侯拜相。若冥顽不灵,待城破后必将屠城,以儆效尤。 裴皎然坐在石阶上,一面嚼着手里无味的干粮,一面听着城下吐蕃人的咒骂声。搁下干粮,饮了口水。起身持着长弓,走到城头。 底下的吐蕃牙将见她出来,咒骂声也变成了轻贱。言语中尽是对她女子身份的轻视和羞辱。 挑唇轻哂一声,裴皎然挽弓搭箭。昂首望着那牙将,微曲的手指一松。三箭携着劲风直扑那牙将面门。 那牙将见势不好,忙低头去躲。挥舞长枪挡开三箭。 “小娘子你这箭法一点也不准啊,平日只打木靶子吧。要不降了我们吐蕃,我教你射箭如何?”牙将讥诮道。 闻言裴皎然绛唇轻挑,再度挽弓搭箭。她这次只发了一箭。 在牙将鄙夷的眼神中,裴皎然忽地指发劲气,将那箭从中破开。而后又挽弓搭箭,再度连发三箭。 一箭正中马首,一箭正中那牙将头盔。另一将落于马前。 被射中的马在吃痛之下发了狠,将牙将狠狠甩下来。 裴皎然神色疏漠地瞥了眼,被手下扶起的牙将。收起强弓,转身离开。 折膝坐回原处。看着手里干硬的饼子,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吐蕃已经攻了半个月的城,城中粮食也消耗了大半。 为了维持一城所有人的口粮,以李休璟为首到县廨的僚佐们,在饮食上并不奢靡,伙食和城中军士一样。就算有差,也仅仅是比普通军士多少一两小勺,此事也无伤大雅。但是吐蕃长此以往的攻城。无论再怎么缩减,城内屯粮也经不起消耗。 咬了口饼子,裴皎然烦躁地皱眉。眼下城内情况并不乐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吐蕃因前几日攻城不利,又被李休璟夜袭一波,如今暂且退到了三里开外。 “一定要坐在风口上?” 听得耳边传来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也不抬头,“刺史回来了。常乐那边还好吧?” 将沾血的头盔搁到一旁。李休璟敛衣坐到她身旁,拿起水囊仰头而饮。 “吐蕃今早派了四千人偷袭常乐,意图劝降贾师顺。被他以受朝廷恩爵,可以抵死拒寇,不可背恩降贼为由拒了。”李休璟声音闷闷,“莽布支恼羞成怒,下令攻城。虽然都没成功,但是我方损失也不少。” 瞥了眼一身血衣,风尘仆仆的李休璟。裴皎然目露些许嫌弃,往旁边挪了挪,“刺史不打算回去洗个澡么?” 闻言李休璟咧嘴一笑,扯住她袖子,“你也没比我好多少,身上都快馊了吧?” 听了他的话,裴皎然果然皱眉。原本白皙的脸,也是灰扑扑的。唯有一双桃花眸,仍旧亮如秋水。 虚睇裴皎然一眸,李休璟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拉起。又唤来一名裨将,来接替她继续戍守城墙。 李休璟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挽着裴皎然臂弯。将她扶上马后,自己则坐于后方,环住腰肢,振缰奔向刺史府。 带着裴皎然绕开巡逻的亲卫,李休璟把她推进了自己房里。又唤来婢子去准备沐浴用的水。 站在屏风旁解下甲胄,李休璟掬水洗了把脸,见裴皎然还在盯着他。转身出门,“我去冯元显房里洗,婢子等下会送水过来。”到门口时,又止步,“独孤忱似乎有动作,你要多加小心。” “哦,好。”裴皎然有意无意地回了句。 对于独孤忱会有动作的事,裴皎然并不觉得意外。赵恒已是枚废棋,要是不趁早另做安排,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同样她还是觉得独孤忱只会对李休璟动手,然后再将祸水引至她身上。 趁着婢女还没来,裴皎然索性把身上那身甲胄脱了,搁在一旁。又解了发髻,缓步走出去,立在廊庑下,仰头看着天光。 铠甲不轻,她这几日都穿着。早被压的腰酸背痛,这会子解了甲,身子一下轻快不少。 “明府。”一白衣文士从远处廊庑走来,站在离她几步外的地方作揖。 “你怎么会来此?”裴皎然皱着眉,目露诧异,“你不应该一直跟在他身边么?” 白衣文士一脸恭敬,“郎主不放心您。在长安拜会过昌黎公,得知此处情况后特意遣在下来瓜州看看情况。” 听闻此言,裴皎然神色略松。看着白衣文士,她遂笑道:“我无事。先生回去转告他一句。从我远游开始,就已经身在局中,此后种种都是我一人的事,请他不必惦念我。不过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江南看看。” 白衣文士点点头,“在下会转告的。明府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裴皎然看看四周,“请他替我在长安置一处宅子吧,不用太大。” 明年考课结果出来,若是没有问题。她会和前世一样回到长安,入台省然后一路青云直上。但是她这一回想提前置一处宅子,也省得回去以后还要分心留心安全问题。她只想把手中刀锋直至贾公闾他们。 白衣文士笑了笑,“明府放心,在下会替你挑一处佳邸。另外昌黎公说明府行事有些张扬,与你仕途无益。” 闻言裴皎然皱眉。武昌黎在提醒她,她在瓜州做的一些事,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惕和不满。但眼下中枢已经无法顾及她,她需要自己谨慎点。而且必须做好最坏情况的打算。 在中枢某些人的眼里,她的行为等同于悖逆与背叛。不过这一世她也不打算,再走上一辈子的路。 路有那么多条,她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 “明白了。我自有分寸,昌黎公不必忧心于我。”裴皎然说完之后,敛袖离去。 不远处的李休璟看着远去的白衣文士,目露思量。 那是裴皎然家里人么?怎么从未听她提及过? 第49章 迤逦 裴皎然回到房里时,浴桶里水已烧好,旁边的案上还搁了套衣服。褪去里衣,让身体浸入水中。一臂随意地搭在桶沿,一手探入手中拾起布帛轻拭身躯。氤氲潮湿的雾气熏得她脸发烫,身慵懒。沉睫敛眸,方才听见的话又盘桓在耳边。 离家多久了呢?两辈子加起来,应有十余年。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湖畔的那方幽深宅院中。园里万艳同争辉,国色牡丹一簇胜过一簇。移步间花香四溢,常有湖水的潮意随清风一块而来。在那没有算计,只有家人在耳畔温柔低语。 江南的宅院虽然看似远离了世俗的血腥与斗争,但是权骨从未从他们骨子里剥脱,反而与之越缠越紧。家中秉承先祖遗训,在三代时会有一人再度回归那片权海中,去继承先辈遗志。 回归于权海中,同样意味着要割舍掉某些亲缘。没有软肋,没有牵念,才能安稳行于权海之中。 前世她孤身入局,便等同斩断了与家的联系。孑行于权海中,直到陷入陷地,也未想过回到那方宅院。因为她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之后,便再也回不到那方安宁中。 但这一世,似乎有些不一样。那些割舍下的亲缘,居然出现在她身边。仿佛冥冥之中命运又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裴皎然?” 门口的叩门声和询问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皎然睁开眼,含糊应道:“我没事。” 倚着门扉的李休璟闻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闻言裴皎然看向门扉上印着的那道修长身影,眸中拂过思量。她跨出浴桶,拾起一旁的衣物,逐一穿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休璟原本一手抵着下巴,一手搁于肘弯上倚着廊柱。听得开门声,忙退到几步外,脸露慌张。 端量着李休璟,裴皎然笑道:“刺史这是做贼心虚?” 她身上犹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滴下。很快就濡湿了肩上那片衣料。 暮色渐重,拂来的朔风吹得裴皎然打了个寒颤。她抱臂倚着门扉,意味深长地睇向身姿颀长的李休璟,弯了弯唇。 “就这样披着头发,也不觉得冷?”李休璟说完便将裴皎然拽进屋内,在箱笼里翻了块干燥的裹毯出来。 将布巾罩到裴皎然头上,李休璟十分自然地按住她脑袋一通乱揉。 察觉出李休璟似乎极其有经验,下手力道和快慢都控制的恰到好处。而本就虚虚渺渺的烛火随着布巾而动,一会现于眼前,一会又变得朦朦胧胧,晃的人眼睛难受。裴皎然干脆闭着眼任由他擦头发。 虽然指腹上的温度和力道足以让人身心俱松,但是裴皎然周身任存戒备。 手指曲起,划过案上的宝相纹。裴皎然暗自叹了口气,对于这样亲密的举措,她虽然不排斥,但也算不上喜欢。毕竟在权利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朝你射来冷箭。所以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 李休璟给她擦着头发,一抹极淡的香气一个劲往他鼻子里窜。不觉间放缓了动作,手掌隔着布巾滑到了脸颊上,潮意虽散,但是仍旧能感受到一丝潮湿。移目去瞧,拇指恰好从耳珠上滑过。 耳珠微泛着红,仿若被胭脂染过。又像是暗夜里一丛妖冶的花。再往下移,是皓颈。掌侧贴着脖颈,可以感受到脉搏的律动。而肌肤的温度并不高,甚至还有些凉。他撩起她的头发轻握于掌心。 李休璟垂眼看着裴皎然。并非一副倾国倾城貌,却也算不上寡淡。眉似春日时朦胧烟雨下起伏的山脉,眼窝因近日劳累有些微凹,眼尾缀了点朱红。鼻梁高挺,两颊藏了梨涡。整个人像是一副铺陈于宣纸上的江南烟雨,并无重色。唯一一抹艳色,便是那绛色薄唇。 但不得不承认,裴皎然的确很美。只是这美略有些与众不同。清冷与柔媚并存不说,还藏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凌厉。仿佛一把藏于山中许久的古剑,曾握于神仙手中,最后坠于人间深藏。一旦出鞘,便让人难以忽视。 “刺史好生熟练,是不是经常这般给小娘子擦头发。”裴皎然忽地握住李休璟的手,吴侬软语从她喉间淌出,“说来我很好奇。刺史都二十好几了吧,怎么还不见你有枕边人。” 察觉出裴皎然不怀好意,李休璟胡乱地把头发擦了一通。将火盆推到她眼前,又往盆里丢了块碳。 “我常年征战在外,娶妻做什么?万一战死沙场,岂不是耽误人家一生!”李休璟别过脸沉声道。 “好拙劣的借口。”裴皎然促狭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李休璟,笑道:“刺史该不会是断袖或者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话止李休璟的脸立马阴了下来。 “裴皎然!”李休璟转头怒道。 缓慢地挑唇轻笑一声,裴皎然抬臂将头发重新束于头顶。她从容起身,退到李休璟视线之外的地方站着。 将玉簪没入发间,裴皎然莞尔,“刺史还打算在这里坐多久?军资衣粮我已经重新核算过,咱们得重新商讨一下分配的问题了。最好能赶在春日前,结束这场战争。否则我们又得为夏税的事发愁。” 在李休璟的注视下,裴皎然跨过门槛。负手立在廊庑下。 见裴皎然离开,李休璟将手里裹毯丢在一旁,提步追了出去。 此时夜已收尽天地间最后一抹余晖,西北夜里的寒凉与疏朗月色接踵而至。 “裴皎然,刚才那人是你的亲眷?”李休璟忽地出言道。 “他是谁很重要么?人总会有几个朋友对不对?”裴皎然微眯着眸,神色温和,口吻却颇为严肃,“刺史不要有那么重的好奇心。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往往危险也会随之而至。另外……”她轻呵一声,“刺史最好不要离我太近,不然也许会有性命之忧。” 言罢裴皎然加快了步伐。 “可我不在意。人生何处没有危险,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 这声似乎散了风里,无人回应。 第50章 军费 州廨公房内,刺史府一众僚佐皆在,几乎都是一脸憔悴。李休璟往返在常乐和瓜州城两地之间,戍卫瓜州的重担便落到了裴皎然和他们身上。 僚佐们除了要去戍卫城池外,部分时候都要在州廨里处理日常政务。一来二去的,也日渐憔悴。 这会子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纷纷坐直了身子迎候李休璟。 待众人落座后,裴皎然从袖中取了一沓纸出来,向李休璟汇报如今城内情况。军资衣粮上的消耗,还有拨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她皆做了记录,并且全部登记造册。 她嗓音柔婉,听上去只是在例行公事。但是落在李休璟耳中,却有另一层意思。她在告诉他,一个不得不面对,且急需解决的事。 城内的军费屯粮,已经撑不了多久。若不能让吐蕃退兵,城内粮食耗尽时,便是瓜州城陷之日。更重要的是,就算吐蕃退兵。如果不能赶在明年春征前,让百姓休养生息,容易引发民怨。 李休璟敛眼,掩去了眸中闪过的愤慨。 这几年朝廷拨给边军的军费,已经大不如前。因着朝廷禁军每年消耗已经高达四百二十万贯,以往边军军士每月月俸二十四贯,光河西一道一年下来也要二百四十万贯,若其他各道加起来,至少也要花九百万贯。而朝廷一年税收为三千万贯,几乎一半的钱都花在了供军费上。 所以今上登基后将筹措军费之事,悉数交由各道节度使自己处理。如今全赖节度使自筹大头,朝廷只需支付一小部分。尽管如此,仍有克扣的情况出现。 而在两税三分制的情况下,节度使于军费问题上不免偏颇,每州所得额度也不同。所以全赖各州廨自己想办法。逢夏、秋两税之时可在所辖范围,方圆给用。 “为何不向其他州借粮?”赵恒皱眉道。 闻言裴皎然不说话。若要借粮,必须有节度使手令。就算独孤忱肯给,其余州若是临时毁约,也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她笃定独孤忱根本不会理会瓜州的诉求。 “给赵参军一匹快马,让参军即刻赶赴凉州面见节帅。”瞥了眼赵恒,裴皎然冷道:“赵参军有把握拿到手印,然后再前往各州筹借粮食么?” 话落赵恒看她一眼,别过头去。这个时候离开瓜州,要是被吐蕃人发现踪迹,哪里还会给他活路。 “即是如此的话,我们为何不停止开仓赈民。适才某已经算过,若关闭义仓,军粮自会有羡余。”一青袍郎君道。 是暂时兼任司户、司仓参军的王珉。 裴皎然冷哂一声,“那百姓怎么办?因战事而忘百姓。若激起民变,谁担这个责任?” “难道就让将士们饿肚子么?下官知道您是父母官,爱护百姓。可是将士的命何尝不是命!”王珉看着她,拱手作揖,“还请明府看在将士们戍卫辛苦的情况下,关闭义仓。” “不可以。义仓不能关,将士们也不能饿着。”裴皎然沉声道。 话止王珉愤然甩袖,裴皎然她亦沉眼。 “把我的口粮减了吧。”李休璟望向一脸冷色的裴皎然,语调温和,“其余人照旧。还请裴明府将军资衣粮重新核算一遍。” 刺史府一众僚佐闻言,腾地一下起身,出言劝阻李休璟。哪有让主帅饿肚子指挥的道理。便是身先士卒,也不该如此。 “裴明府还是关了义仓吧。眼下我们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勠力同心。吐蕃后勤补给跟不上,自然而然会退兵。”州别驾眼中浮起愧色与思量,“咱们苦了谁,都不能苦军士。再说了他们也是百姓啊。” 裴皎然仍旧不说话,转头看向上首一脸凝重的李休璟。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李休璟带人截断吐蕃后方,逼迫吐蕃回援,二是同意众人的建议,关闭义仓,停止赈济灾民。上下节衣缩食,耗着吐蕃。但是这两者皆有风险。吐蕃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可以派兵中途截杀李休璟,另一部分吐蕃人完全可以等到瓜州城上下食不果腹,自然可以一举夺城。 “我会重新核算。关闭义仓之事还是再议吧。战事平了之后便是春征,若再此时关闭义仓,到了夏税时百姓拿什么去补赋税?”裴皎然深吸口气,“总不能以艰难之时,仓廪虚竭,耆寿计料,雅合权宜为由,再让县廨令百姓亩别加税四升吧。” 原本按制义仓是为赈济灾荒之用,按理说应该是由朝廷出钱,但是到了今上这里却变成了粮食从征收的地税中总额扣除。而今州府承担了这部分粮食,可义仓所有权在朝廷手里。 先前义仓被吐蕃探子焚毁。她和李休璟商议后,令赵恒征借粮食填入义仓的同时,每日定额放粮。虽然此举已经算是违背朝廷律令,但是此方法可以维持瓜州城粮食的运转。问题就是吐蕃一天不退兵,任凭她再怎么精打细算,时间一长都难以为继。 见众僚佐皆看着她,裴皎然温声道:“钱粮之紧,关乎此战。瓜州若失陷,诸位和我皆难辞其咎。不要只看一方,要多思。还望诸位多为朝廷打算。” 话音落下众人皆移目。利害已经挑明,如今他们已知道这位明府除了善武外,在处理政事方面,也是一等等一的好手。站在那便让人觉得她气场十足。 众人在此事上暂且意见一致,便不再留,纷纷告辞。投入各自公房忙碌起来。 裴皎然被留了下来。 “刺史应当爱惜自己。”裴皎然幽幽道。 “总不能让底下的将士饿肚子吧?你是县令,是爱护百姓的父母官,而我是帅,也会为底下士兵考虑。”李休璟平静地望向她,“倘若你处于我的位置,会忍心让士兵饿着肚子守城么?” 她知道李休璟话里的意思。戍卫城池的皆是军士,没有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城中百姓也无法安宁生活。而李休璟身为主帅,袒护底下的军士,也是应当的。 寂寥一笑,裴皎然眼露无奈,“下官与刺史各司其职。我如今即为县令,自当事事从百姓角度考虑。且军费皆来自赋税,岂能为要护一方而舍另一方?朝廷一日需要赋税,便不能将他们舍弃。无论将来下官身处何位,都会事事以百姓为先。” 外面吏佐走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李休璟颇为认真地看了眼裴皎然。 “和我演一出戏吧。我知道吐蕃不退兵,你再怎么算也坚持不了多久。” 明白李休璟的意思,裴皎然移目望他,“刺史有多少把握?” “三成。”李休璟笑道。 “那刺史还是不要去了。”裴皎然瞪他一眼,目露思量,“直接把我杀了,然后找独孤忱认错。说不定他还会派兵支援。” 见裴皎然一脸不悦,李休璟挑眉,“放心。若无十足把握,我岂会提?”说着他朝裴皎然拱手作揖,口吻严肃,“我此去生死难料,请你替我守好瓜州。倘若不幸......” 刀剑无眼,而且自古打仗从来没有万无一失。即便是本朝太宗皇帝那般的佼佼者,也有险些被敌方所擒的事。更何况是他呢? “刺史不必说这样的话。倘若真的不幸,下官会为您上书下官告辞。”言罢裴皎然施然离去。 “当真是无情无义。”李休璟喃喃道。 第51章 淡定 在议事完的第二日,州廨里突然传了消息出来,李休璟生了急病,疑似痢症。人十分虚弱,无法下床。经医官诊治需要安心养病,遂命裴皎然持假节金印,总揽瓜州大小事务。州廨僚佐和常乐县廨官员皆要听其吩咐行事。 公房内裴皎然仍是一袭绿袍,蹙眉倚着凭几。一手执笔,一手屈指轻叩案几,在玉版纸上挥毫而书,未有停顿。 “刺史到底怎么样?吐蕃那群人已经在城下骂我们孬种了。” “就是。这都病了三天了,怎么还不见刺史病好,咱们也没听他说句话。” “裴明府能不能给我们个说法。消息都是她传出来的,谁知道真假。” 听着门口传来的议论声,裴皎然搁笔。端起茶盏,持着瓮盖拨去盈于茶上的浮沫,啜饮下一口。 她知道外面那群人些许可能是真的关心李休璟,但是可惜她并不相信他们,更无法告诉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她没办法保证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敌人的眼线。 一旦让人获知李休璟并不在城中,而且城中防御也无多少的消息。并且将此事透露给吐蕃,致使吐蕃攻城。 以城中目前的情况,她自认没那个能力在吐蕃的强攻下守住瓜州城。 瞥了眼手旁的金印,裴皎然轻咳几声。起身推开门,目光冷锐地望着门口闹事的几个军士。 “裴……裴明府。”三人同时唤道。 “怎么不继续闹了?”裴皎然负手,扬唇讥诮一笑,“刚刚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这会子瞧见本府一个字也说不出。” 中间那人朝裴皎然一拱手,客气道:“明府非我等要闹。只是几日不见刺史,敌军又在城外叫嚣。骂我们是缩头乌龟,您是文人忍得了,我们这些武人可忍不下去。” “所以呢?”裴皎然轻哂,“你们就这么沉不住气。敌人辱骂你们一两句,就得冲下去和他们搏命么?” “裴明府!我们到底还要忍到何时,每次都是说按兵不动。按兵不动有用么!”另外一人出言反驳道。 闻言裴皎然轻扫他一眼,“你的命可不是拿来做无谓牺牲的。情绪轻易为人所挑,愤而出战,落入他人陷阱。从此家中只剩年迈母亲和寡妻幼子,你要他们怎么活?”见几人神色略有松动,她放缓了语气,“回去都给我仔细想想该不该出城迎敌。若是还坚持出城迎敌,自己去冯元显那登记吧。” 转身跨入屋内,用力合上门扉。 站了许久后,裴皎然深吸口气。走到书案前摊开舆图。 按照她和李休璟的约定。李休璟会带了九百精锐从城西出,取道常乐。再由常乐入祁连山,于大柴旦伏击吐蕃的辎重队。以此斩断吐蕃粮草来源,迫使他们退兵。 如果她没算错的话,李休璟现在应该已经翻过祁连山。若是动作够快,今晚就能进入吐蕃地界。休整一番,明天便可直奔大柴旦。 看着舆图上的标注,裴皎然敛眸。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李休璟能活着回来。 “明府,吐蕃又开始攻城了。” 屋外传来亲卫急切的声音。 闻言裴皎敛了思绪,提剑大步走出。飞身上马奔向城南。 刚在城南和冯元显碰头,城西的烽燧台上又燃起了狼烟。裴皎然遂命冯元显率部驰援城西,自己则登城南抗击吐蕃。 城下的吐蕃兵一面派人在城下填夯土,一面着人架云梯登楼。城头魏军军士则以弓箭巨石投掷而下,再辅以滚烫热油和金汁照头泼下去。 那些个还在土坡上奋力爬行的被巨石砸的痛呼不止,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热油和金汁就泼了下来。脚下一滑,径直滚了下去。躺在城下嗷嗷乱叫。 但这些并未阻止吐蕃兵继续攻城,反倒让他们越攻越猛。眼瞅着身旁可用的物资越来越少,裴皎然抿唇,目露思量。 察觉到脑后有刀风劈下,裴皎然猛地向后折腰。左手夺下那吐蕃兵手中弯刀,右手纯均剑反刺其心口。 “国相有令活捉裴皎然者,连升三级,赏金千两。”爬上城的吐蕃兵朝她大喊道。 声音落下,七八个吐蕃兵持刀朝她冲了过来。见状裴皎然轻蔑一笑,以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陌刀,抛掷半空中接住。双手持刀与吐蕃兵缠斗在一块。 一柄陌刀在她手里耍得行云流水,犹如持剑一般,似白练贯空而过。猛地挑飞敌方手中的弯刀,趁着他们尚在愣神功夫,抡刀反击。 瞥了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吐蕃兵,裴皎然转头提刀砍向刚爬上来的一波。 连砍了几波吐蕃兵的裴皎然持刀而立,铠甲上满是血污,刀尖滴血。看着面前宛若女罗刹一般的人,吐蕃兵竟再无一人敢上前。 城头站在这么一位杀气腾腾的煞神,吐蕃兵似被吓破了胆,攻城的速度也又所减缓。 察觉到吐蕃的异态,裴皎然吩咐道:“拿油布裹了箭矢射下去!张开山你立马带人去倒火油。” 军令飞快地传递下去。很快吐蕃所堆积的土墙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阻隔了吐蕃攻城的势头。再次久攻不下,吐蕃只得鸣金收兵。 同时冯元显驰援的城西也传来胜利的号角声。 听完斥候的报信,裴皎然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石阶上盘膝坐下。铠甲上凝着的血已经干涸,陌刀静卧于她手旁。 “明府果真神勇!”冯元显一脸笑意地快步走了过来。 裴皎然颔首,“城西情况如何?” “阵亡七十余人,伤了一百四十五人。明府您猜吐蕃派了谁在城西攻城?”冯元显哂笑一声,“吐蕃王的弟弟尚恐热。这家伙几年前打过一回沙洲,被沙洲刺史一箭射瞎了右眼。” “国相论钦陵和王弟一块派出来了。吐蕃倒真是舍得下血本。”裴皎然睁眼淡淡道。 “可不是么。不知道刺史……”话还没说完冯元显察觉到身上落了道冷锐光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城里的物资还有多少?” 闻问裴皎然掀眸,“滚石火油那些都需要补充。另外冯将军组织将士们修葺城墙。” “喏。额明府您回去歇一歇吧,您现在可不能倒。”冯元显关切道。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低声嘱咐了冯元显几句。转身离开。 第52章 难全 旱峡口中,白雪皑皑。数百骑顶风驰于夜色中,为首者一身玄色斗篷,裹住了身上那副耀眼的明光铠。李休璟勒马睇目四周,选了一处可避风雪的地方,下令就地安营扎寨。铠甲在凛冽风雪下早就覆了层霜,有些军士裸露在外的须发被冻在了一块。 一路奔来,不知遭遇过几场风雪,还有盘踞于林间,趁机偷袭的猛兽。陌刀与铠甲早已尝饱了血。双脚在连日奔袭中已经长了不少血泡,然而内心的焦躁并未因寒冷而平息。 他和裴皎然约定,由他诈病于城中。假托养病之名,实则率八百精骑趁夜出城。取道常乐,由常乐翻越祁连山,进入昂藏沟再由此入旱峡口。埋伏在大柴旦截杀吐蕃辎重队。 长途奔袭下人马皆疲,吩咐军士们各自休息,清点物资。李休璟喟叹一声,倚着身后枯树坐下。这个时候吐蕃多半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攻城,城里的军士多少也会因为自己称病多日,而心生不满。 他似乎给裴皎然留了个难题,虽然知道裴皎然善谋,但是他也不免担心。抬眼望向暮色将尽的天际,他突然有些后悔离开。倘若裴皎然压不住瓜州的墨离军,她该怎么办? 不过好在她手里有假节和刺史金印,应该能撑到自己回来。而且以裴皎然的聪慧,也可在控制局势后,向众人解释。他奔袭来此,是为了尽快解瓜州之围。 暮色俱尽,山中更冷了。李休璟从行囊里取了冷硬的饼子,就着雪水一口口啃着。望向刚被军士点起的火堆,他深邃的眼里浮起一丝温柔。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入夜后瓜州又经历了一场鏖战。吐蕃暂退了三里地,而瓜州也是满目疮痍。双方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鏖战一夜的瓜州军士们脸上没有一丝疲惫,甚至没有其他情绪,更多是对生命的冷漠和麻木。握着陌刀就地休整,从怀里掏出脏兮兮的干粮啃了起来。 仍是一身铠甲的裴皎然,神色疏漠地从人群中穿过。听着营帐里传来的哀嚎声,桃花眸轻眨,最终沉闭。忽然听得一声惨叫,她连忙跑过去看,只见一军士因为麻沸散紧缺,在同僚的帮助下硬生生剜去身上焦肉。血从口子里涌了出来,身旁的同僚忙扯了棉布帮他按住伤口。营帐中其余人,纷纷侧目,不忍直视。 侥幸的胜利并不值得欢呼,城中物资日渐减少,让裴皎然觉得每一步都无比艰辛。 “这样止不住血的。”裴皎然深吸口气,钻进了营帐里,她面上沾满了血与泥的痕迹。在城头与吐蕃鏖战,纵然她武功不俗,但是也双拳难敌四手。在吐蕃险些攻陷城西时,她一人斩了数百吐蕃兵,终于夺回了城西,但也负了伤。 吐蕃国相尚钦陵的老谋深算,令裴皎然也不禁侧目。令士卒夯土驻墙,灌入瓜州城。一波波不计成本,不留余力的发动进攻,在她感慨吐蕃凶猛之余,也越发确定吐蕃军中存粮也无多少,他们迫切需要攻下瓜州城。但是她也不敢贸然出城,因为她清楚哪怕如今两军情况可能差不多,但是在多方考量下,没法出城追击对方,她输不起。 墨离军是河西节度使所辖九军之一,亦是瓜州军士的来源。虽然这些年都是由李休璟统管,但是大部分都是独孤忱的旧部。在不能保证他们有没有其他心思的情况下,多少有些成分不一。 而她谋夺镇将之权,削减兵额,无形间已经和不少人结了梁子。因此她才会问李休璟讨要假节,就是为了防止军中有人生事。而现在只要自己在守城上出了问题,底下的人都有可能不安分。所以她宁可亲自上阵杀敌,以此来保证军中凝聚力,同时掌控住各方动向,为李休璟争取伏击吐蕃的时间。 “明府您的伤也让医官看看吧。”旁边的军士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接过他递来的棉布,裴皎然摇摇头。一手按在那自剜焦肉军士的伤口上,一手用力扯住棉布,一圈圈缠紧。 “这几日少碰水,安心养伤。”裴皎然在布帛上随意擦了擦手,睇目四周,“这几日都辛苦诸位了。某替晋昌百姓谢谢诸位。” 说罢裴皎然冲着营帐内一众人作揖。若无他们一次次喋血鏖战,凭她一人守不住瓜州。 “明府您别这样。戍卫疆土,亦是我等之责。”众人齐道。 看着众人,裴皎然舒眉道了多谢二字。 刚跨出营帐,迎面撞上了冯元显。对方亦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身上遍布血与泥。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明府……”冯元显欲言又止。 “换个地方说话吧。”裴皎然看他一眼,转身往城楼上走去。 城楼上的火已经熄灭,但是仍旧可以闻到一股焦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十分难受。 扶着城砖,裴皎然沉眼,“你要说什么?” “城里物资最多还能撑上五日。今天已经有不少将士没吃饭。”冯元显撩衣跪地,“末将恳请明府暂停赈济百姓。” 话止裴皎然久久未语。抬首望向远处跃动的点点星火。 她知道吐蕃还在远处伺机而动,企图吞没瓜州城。 “好。” 沉默良久后,裴皎然终于吐出个好字。 听见她的声音,冯元显以头触地,“末将替墨离军军士,谢明府,亦谢晋昌百姓。” 待得脚步声渐远,裴皎然倚着城墙缓缓坐了下去,敛眸沉睫。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在城里引起怎样的风浪,但是她清楚以吐蕃的性格,他们久攻此处不下,在城破后必会屠戮瓜州。就算有幸存者也会被掠为奴婢,当做牲口一般。从此瓜州富饶不在。 城中任何一人都无法承受瓜州被屠城的后果。 再三思量如今唯有暂且苦一苦百姓,关闭义仓,以此缩减粮食,将其分给军士。这是唯一的法子。 裴皎然伸手抚了抚肩上的伤口,喟叹一声。 “有些事终究是难两者兼顾。”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有人站在虚空中,对着她温柔地摇摇头。那人和她有一双极为相似的眸子,但又比她多了分冷静。 “好孩子,大胆地走下去吧。没有人会责怪你。”不知是谁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第53章 厌恶 鏖战一日,吐蕃亦是元气大伤。趁此机会裴皎然令冯元显带人日夜加固城墙。自己则携了崔县丞和楚宥去城中巡视。 在眼下这个时候,撤了义仓等同于断了城中百姓活路。安抚百姓必不可少,只要人心不乱,便不至于出大乱子。 “也不知道如今刺史到底病得怎么样。明府您如今既要忙着处理州廨政务,又得去戍守城墙,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崔县丞觑着裴皎然道:“实在不行您给节帅去个信,说不定他就发兵支援。咱们也能松口气……” “谁去呢?崔县丞能保证瓜州城能撑到节帅调兵来支援么?如今之计只有等吐蕃耗尽粮食,自己退兵。” 听裴皎然这般说,崔县丞不敢再多言。他担心自己再说,会被派去寻求支援。 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越发地佩服起裴皎然。若是换做是他,决计无法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一切统筹有道。甚至敢开义仓赈济百姓,裴皎然一面守城御敌,一面还能稳住各方,这点他自愧弗如。 旁人看着她对一切游刃有余,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她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上。孑行于危崖边,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战后重建以及春征的问题,皆是会引发矛盾的爆点。能不能将此事处理好,她并没有多少把握。 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夏税的事情,崔县丞你要多费心。”裴皎然眼露疲惫,“能用战事为借口,就用战事为借口。” “是。”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义仓门口。平日里就热闹上义仓,此时望过去亦是乌泱泱一片。 百姓们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镇兵们各个目露无奈。裴皎然之前就下过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百姓动手。眼下他们只能站着挨揍。 “现在关了义仓,不给我们发粮食。只靠我们自己,来年夏税时哪有赋税可以征!” “此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放弃城中任何一人么!” “我一家五口人都没有粮吃,饿死了怎么办!” 县镇兵一脸正色回道。 “明府正在核算粮食,请诸位安心等待。” “州府不会放弃任何一人!” 对于这样的解释,百姓自然不会满意。扑上去逮着县镇兵,就是一通乱揍。有一人开了头,其余人也纷纷拥了上去。 深吸一口气,不顾楚宥的劝阻。裴皎然快步走了过去,扒开人群,挡在了县镇兵面前。 “明府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殴人的几个听见这声音,连忙停手。退到人前,一脸不忿地看着裴皎然。 “此事是本府一人主意,他们皆是奉命行事。你们若是有气可以冲着我来,不必为难他们。”裴皎然沉声道。 话落一块石子朝裴皎然飞了过去,她没有避开,任由石子砸向额头。一人开了头,其余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烂菜叶,石块泥巴等物悉数砸在了裴皎然身上,浅绿襕袍瞬时变得脏污不堪。幞头也掉了下来。 身后的县镇兵看不下去,想要上前阻拦百姓施暴,却被裴皎然拦了下来。 “楚宥。” 楚宥闻言跑到裴皎然跟前站定,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把方才闹事的全部抓起来。按我大魏律殴人者和妨碍公务,该当何罪?” “徒一年!” “即刻执行。” 原本还一脸不忿的百姓们,此刻悉数慌了神。带头闹事的几个人见势不好,慌乱地推开身旁人,向外逃窜。结果都被楚宥带着镇兵抓了回来。 “狗官!你言而无信,怎么能抓人呢?还有没有王法!”其中一杵着拐杖的老者,指着裴皎然怒骂道。 “草菅人命的狗官!我要去长安城告你。” 说完一口痰啐在了裴皎然脸上。 慢条斯理地拭去面上污渍,裴皎然扬首看向眼前的百姓们。她并不意外百姓会这样误解自己,但她也懒得解释。待在这个位置,无论做什么,在外人看来总能挑出各种错误。但她不可能因为旁人的呵责,就动摇决定。 任何决定有利亦有敝。而她要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的立场,否则就无法走下去。 “诸位这人打过了,也骂过了。气应该都消了吧?都各自回去休息,不要再闹事。我向诸位保证,州府不会放弃任何一人。”说罢裴皎然长身作揖,“还望诸位体谅军士们戍卫城池之苦,我代替他们谢谢诸位。今年夏税时我会向朝廷上书,求免除瓜州赋税。” 人群中有人出言,“你拿什么保证?” “以我项上人头!若夏时朝廷再征收瓜州赋税,我自当以死谢罪!”裴皎然朗声道。 有了她这一番话,百姓们也相继离去。 待得百姓们散去后,楚宥等人立马围了上来。皆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明府——” “明府……” 看着周围关切的目光,裴皎然摇头,“我没事。” 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裴皎然挑唇。走到一旁的水井前,打了桶水上来洗脸。刺骨的井水扑在脸上,唤回了她的思绪。 “都回去歇着吧。楚宥你留下来。”裴皎然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回去。 其他几人互看一眼,作揖后离开。 留下的楚宥看着裴皎然叹了口气,“其实明府还是想开仓济民吧?可是您知道已经不能在这样下去了,百姓们索求不断。又逢战时不能让军士们饿肚子,在权衡之下只能暂时关闭义仓。可这样一来必会引发民怨,您现在一定很自责。” 闻言裴皎然没说话,眸中流露出的厌恶却让人难以忘怀。她厌恶眼下的自己,更厌恶中枢内斗下的算计。若中枢愿意体恤民情,何至于如此? 中枢无休无止的内斗,如同附身于大魏这棵巨树上的毒瘤脓疮,正贪婪地汲取着树干里所有养分。在他们看似忧国忧民的举措里,其实每一步都含了算计,皆是为了扳倒对手。哪里会顾百姓的死活呢? “楚宥,你要多多安抚百姓。”裴皎然温声道。 “明府放心,下官知道怎么做。” “我想吐蕃应该快退兵了……” 第54章 故曲 “明府,这城墙才修好又被吐蕃兵砸烂了。刺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冯元显抱着头盔,一脸愤慨地走了进来。将带血的头盔重重往案上一搁。 瞥了眼散着血腥气的头盔,又看向灰头土脸的冯元显。裴皎然浅浅勾唇,“那便不修了吧。” “什么?”冯元显讶道。 “打仗时并非只能靠硬拼,攻心亦是上策。”裴皎然起身弯了弯唇,话中柔意款款,“传我命令在城头摆酒设宴,犒劳诸将。” 话止冯元显眸中讶色更重,可唇齿翕动几次,还是没开口。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听命执行。 “冯将军照做便是。此事我有把握。”言罢裴皎然捧茶,悠然饮下一口。 见裴皎然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冯元显点头应下此事。遂带着李休璟留下的亲卫前往城头摆席设宴。 虽然说是设宴,但是瓜州物资已经竭尽匮乏。自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只是勉强凑了几个菜。又按照裴皎然的吩咐邀请州廨僚佐和军中各级将领前往城头赴宴。 城头上朔风凛冽,刮得人脸上,疼得厉害。一身绯红襦裙的裴皎然坐于上首,一脸和善地望着底下僚佐和将领们。 州廨僚佐和将领此刻均未着甲胄,皆是一身襕袍。有人神色不解,有人一脸怒意。 举起案上酒盏,裴皎然脸上露了笑意,“这几日戍守城池辛苦,某替刺史敬诸位一杯。待刺史病好,亦会为诸位请赏。” 见她举杯,其余众人也纷纷举杯相敬。 此时城下忽然传来吐蕃军号声。众人闻声脸露警惕,想要持刀迎敌,却摸了个空。悻悻坐下,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裴皎然。 “无需迎战。尔等继续饮酒便是。”裴皎然柔声道。 听得此言众人只能继续和身旁人推杯换盏,开怀畅谈。 目光从众人面上掠过,裴皎然抱起一旁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一手按弦,一手拨弦。她皓腕轻转,先是草草拨弄几弦,以此试音,却已带清越之意。旋即纤指抡动,竞驰于丝弦上。一曲至她指下淌出,却非中原辉煌之音,反倒带了几分异域旧音。 五弦琵琶本就至域外而来。经她一抡,弦声中乡音更重。 城下的吐蕃军停下下来。不仅是因为愕于魏廷竟在城头设宴,更是因为那随风而来的弦声里裹挟着无尽的乡情。 城头那人一身绯裙,横抱琵琶。她怀里的琵琶似是九重螺钿所制,其上玳瑁流光。又虚揽下冬阳韶光,为其所衬,更是熠熠生光。而弹者那身绯衣轻舞于风中,仙姿玉貌便如神女临凡,令人引颈相望。 裴皎然并不擅乐,这手琵琶也是上辈子闲时同碧扉学的。平日只做抒意之用,倒也自成一派。眼下豁然弹了一首吐蕃古乐,又因其风格迥异,足以令人侧目。 听得吐蕃鸣金收兵的军号声传来,裴皎然弯了弯唇。忽地抡指改调,丝弦如泣泪,其间哀婉更重。原本的马蹄笃笃,也化为幡动经转,声声低诉。吐蕃人马攒动之声,终于逐渐远离。 曲音终歇,裴皎然搁了琵琶。起身踱步至墙头,向前望去。吐蕃大军扬起的烟尘,逐渐湮没在眼前。将冻得发红的手指拢回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都散了吧。明日城头还会有宴。”裴皎然转头温声道。 众人看着她,虽然眼中疑虑未消,但是相较之前已经有所缓和。 接下来的几日里,裴皎然连着在城头设宴,并于宴上弹奏琵琶。终于在第三日,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报信,说是吐蕃昨夜已经拔营退往祁连山,若无变故的话,约莫他们今晚就会翻过祁连山。 听完斥候的禀报,裴皎然松了口气。挥手示意斥候退下,自己踱步至窗前,抬首远眺。 今日已经是李休璟离开的第八日。按照推算,他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截断了吐蕃粮草,在回瓜州的路上。但是此时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如同失踪一般,了无音讯。 “明府,刺史他应该不会有事吧?”冯元显见裴皎然站在窗边,皱眉道:“末将担心吐蕃这个时候撤兵是否是因为听到了后方传来粮草被劫的消息有关。刺史只带了八百精锐出去,若是遇上吐蕃大军,很难有胜算。” “有没有法子可以绕开吐蕃大军,进入大柴旦?”裴皎然沉声问。 闻问冯元显眼露思量,“由玉门入红柳岭,从此也可入昂藏沟再入大柴旦。不过那地方在春夏的时候都不好走,严冬怕是更难走。” “那边有路是吧?”转头看向冯元显,裴皎然掀眸,“冯将军点两百骑和我一块从此进入昂藏沟,前往大柴旦寻李休璟。” “明府!要去也是我去,怎能让您去。万一吐蕃趁机反攻怎么办?”冯元显出言反驳。 瞥他一眼,裴皎然挑唇,“你武功有我好?再者我敢打赌,吐蕃不会反攻。出来这么久,又无胜绩。他们早就是身心皆疲,又听了乡音,哪来的力气和心思继续攻城?” 听着裴皎然的话,冯元显垂首。他不得不承认,裴皎然不仅武功好,且足智多谋。以空城计诈骗吐蕃,在城头设宴弹曲,让吐蕃以为诸州驰援他们,在粮草匮乏下只得退兵。 “可是明府,您走了城里怎么办。” 冯元显还是不希望裴皎然走。在他看来眼下只有裴皎然能控制住整个瓜州,而他则适合去驰援李休璟。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裴皎然笑道。 她知道冯元显在担心什么。他担心她离开以后,仅凭他一人无法控制住瓜州的局面。届时没等李休璟回来,瓜州就落入他人手中。而李休璟也会被冠上擅离职守的罪名。 就在冯元显正欲开口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冯元显转身,裴皎然也转过身。 门被人一脚踹开,却见是几个身披铠甲的墨离军将手持军械闯了进来。 看着面前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裴皎然弯了弯唇,“几位将军这是干什么?” 第55章 斩杀 “裴皎然,这都多少天了!为什么还不见李休璟病好,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其中一人指着裴皎然怒道。 瞥了眼指着自己的刀锋,裴皎然按下冯元显正欲拔刀的动作。浅浅挑唇,眼角眉梢皆挂着笑意。 虽然她没说话,但是周身却萦绕着威严气度。为首的军官看了看她,又扫了眼欲拔刀相护的冯元显,冷哼一声,收刀回鞘。 带着身后几人进到屋内坐下。 方才持刀的军官一掌拍在案几上,“我们适才去刺史屋里看过了,里面根本没人。明府不打算给我们个解释么?” 听出对方话里挑衅的意思。裴皎然遂扯了张椅子在中间坐下,转头嘱咐冯元显几句。又令庶仆为几人奉上茶水。 “既然诸位已经知道,本府也不瞒了。李刺史已于几日前绕道吐蕃后方奇袭辎重。”捧着茶水,捂在手心。裴皎然莞尔,“为防消息走漏出去,所以只有我和冯将军知晓。” 话止她笑盈盈地看着一众军官,纤指摩挲着茶盏上描金鹊踏花枝纹。她眼帘轻垂,遮去了眸中跃过的讽刺。 她明白这几人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收到独孤忱的指使,前来夺权的。如今李休璟不在,她身为县令却掌着兵权,无论怎么都不符合规矩。 官场上最重规矩。很显然她的举措,已经违背了许多人默认的规矩,有人对她很不满。 “胡说!若是李休璟早就离开,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看他分明是另有所图,才演了这出戏。”那军官怒道。 “秦将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呢?刺史的确是为了击退吐蕃才离开的。”裴皎然语气款柔。 “那好。如今吐蕃既已经退兵,明府也该交出兵权了。”军官恶狠狠地看着裴皎然,“我等会将情况上报节帅。李休璟擅离职守,可不是光凭你一句话就能撇清的。” 闻言裴皎然舒眉一笑,“我要是不给呢?” “由不得你不给。”话落跟着那军官一块来的军士,齐齐拔刀指向裴皎然。 “那看样子是没法善了。”裴皎然桃花眸中涌出霜意,“来人将他们一并拿下。” 号令落下,冯元显带着李休璟留下的亲卫冲了进来,持刀护在裴皎然身前。另外还有一人被亲卫押了进来。 那人正是赵恒。 赵恒一见裴皎然,便破口大骂。言语中皆是轻贱。 斜眄赵恒一眸,裴皎然目露嫌弃,命人塞了他的嘴。转头看向前面剑拔弩张的墨离军军官们。 裴皎然微微一笑,“诸位这是打算夺我兵权么?那么诸位可知兵攻州府是什么罪名?” “净放屁!我们哪有兵攻州府,裴皎然速将兵符交于我等。我等可以为你在节帅面前美言几句,让你免除牢狱之苦。”话止军官指挥着手下军士上前拿人。 可李休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立马横刀一拦,挡住了墨离军士的路。双方皆不退让,手中兵械抵在一块。 “按律兵攻州府,等同谋反。本府持节杖现在就可将尔等就地正法。”裴皎然身形往后一闪,手握节杖冷冷看着他们。 吐蕃刚刚退兵,她不想因为独孤忱的缘故和这群刚经过喋血的战士们,闹得不可开交。 “节杖只能在战时杀违抗军令者,裴皎然现在你不能拿我等如何。速交兵符!” “交出兵符!”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持着节杖示意亲兵让开,裴皎然缓步行于人前,“眼下吐蕃尚未走远,刺史率军深入敌后未归,便还算战时。我如今奉刺史令持节掌政,还望诸位自行归营。待刺史归来,自会为你们请旨封赏。” 军官瞪着裴皎然,怒道:“别拿节杖来压我。我奉节帅之令,夺你兵符押入大牢听候发落,违令者当斩。” 当他们看到李休璟多日未出现,便偷偷向凉州传了消息,说其在战时擅离职守。而凉州那边听闻裴皎然持节后,向他们传达密令。等战事一结束,就立刻夺了她手中权利。如今吐蕃退兵,而李休璟仍未归来,正是他们夺权的最佳时机。 裴皎然微微挑眉,眉宇间的凌厉与周身的威严冶容并存。虽然只是一身七品绿袍,但是却有如同服紫高官般的威严。桃花眸中幽光流转,晦涩难猜。目光游曳在军官身上,绛唇挑起一抹弧度,仿佛已经对挑衅者结局的一目了然。 “赵参军,兵攻州府是否等同谋逆。”裴皎然柔声问道。 听得裴皎然发问,押着赵恒的亲卫拽出他口中布团,狠狠踢他一脚,迫他开口回话。 “此举无异于谋逆,战时可按军法处置。” “诸位可听见了?”裴皎然莞尔,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反驳,“即刻退出州府,否则我按军令将尔等就地正法。” 虽然对方已经亮了刀子,她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但是她并不能真的将这些人杀了。那样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见为首几人还杵着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裴皎然看了眼手中刺史节杖,“冯元显卸了他们的刀。押入县狱,听候发落。”说完她看向赵恒,牵唇冷笑,“至于赵恒,违抗军令挑唆军士围攻州府。身为录事参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着令即刻处死。” 在睽睽之下,裴皎然夺了亲卫手中刀。一刀砍向赵恒。眨眼间,赵恒人头已经落地。 她知此举,若是让长安知晓影响甚大。但是不将所有罪名推到赵恒身上,她便得处置墨离军的将领。军士素来看中同僚之情,一旦知晓自己上司被擒,极有可能生事。所以斩杀赵恒约等于为其他人脱罪。 裴皎然将刀交还给亲卫,抬首看向眼前几人,笑道:“此贼收了吐蕃钱财来蛊惑诸位将军,其罪不容恕。还望诸位将军趁早警醒,莫要做了他人的替罪羔羊。冯元显,你替本府送他们出去。” “请吧。”冯元显笑眯眯做了个请的姿势。 被裴皎然所摄,几人互看一眼。任由冯元显带人缴了他们兵械,一脸不甘地退了出去。 等冯元显回来时,赵恒的尸首已经被拖了出去。但是屋内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人已点齐,明府打算什么时候走?”冯元显问道。 闻问裴皎然深吸口气,“今晚。”她从案上取了叠信笺递给冯元显,“这是赵恒与吐蕃往来的书信,你收好。若是独孤忱遣人来问罪你便把这个交出去。” “这也信……”冯元显看向手中厚厚一叠书信,压低声音,“不会是真的吧?” “我伪造的。”拍了拍冯元显肩膀,裴皎然拿起案上纯均剑,“瓜州就拜托你了。” 冯元显朝其作揖,正色道:“明府一路小心。” 裴皎然颔首微笑,持剑离去。 二百骑趁着夜色掩护,飞驰出城。直奔玉门。 第56章 临阵 头顶冬阳如旧,朔风狠狠地从面上刮过,李休璟脸上并无多少轻松姿态。 昨日他截断完吐蕃辎重队后,率部急行军至此,正准备就地休整时。却不想原本鸦雀无声的雪山中瞬时冲出万余吐蕃兵,他们像是早早就埋伏在此。 他所领的八百精锐在日夜奔袭下,早就人马皆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顾不得多想,当即率部冲击吐蕃的包围圈。 列阵于高坡上的吐蕃兵见他们冲阵,亦是遇一个杀一个,鲜血染红了脚下雪地。寂静的山谷里,厮杀声此起彼伏。 周围环境恶劣不堪,而且又正值深夜天晦之时。魏军人马疲乏,再加上不谙地形的情况下,几乎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被吐蕃兵趁着夜色,一波波突袭戏弄了好几回,斩获魏军百余人。而他们亦被魏军斩兵数千。 在风雪中与吐蕃贼兵拼杀了几乎一夜,待得天曦时,战场方才平静下来。李休璟趁机带着余部突出重围,避到了远处的山谷里。 在山谷里走了许久,直到行至一处水源。李休璟才下令就地休整,吩咐副将去清点人数和剩余物资。自己则解了甲胄坐在水旁,默不作声地刷洗着盔甲上血渍。 看着血混入溪水里流向远方,他掬水洗了把脸。臂上的口子还在渗血,但是他并没有包扎的心思。阳光在他周围铺陈开来,似是想给他带来一丝暖意。 按住臂上伤口,李休璟闭目喟叹一声。盘膝而坐,将陌刀横于膝上。 副将见他一言不发,只得默默汇报了伤亡人数。李休璟闻言点头,起身回到营地里。 在主帅帐里铺开舆图,李休璟看着舆图上的瓜州,眸中聚起思量。 久候粮草不至,吐蕃应该已经退兵了吧。不过以裴皎然的能力,应该不会惧于独孤忱的责问。然后凭借着这次守城的功绩,明年她定能考课居首,最后被调回长安。 李休璟想着,望向帐子上跃动的光影。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她。眸光含霜掺雪,朝着他凉薄地勾唇一笑。然后转身进了朱雀门,步上承天门街。 或许自己回不回去都没那么重要了。 山谷里的风似乎更寒了,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而此时裴皎然带领的两百精骑,也翻过了祁连山,正行于一处山谷中。谷中寂静,头顶的雪花纷纷扬扬。 “明府,咱们到前面避避风雪吧。”亲卫之首的贺谅策马到裴皎然身旁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着令贺谅先带一队人去探明情况。自己则翻身下马,从背囊里取了舆图来看。 按照李休璟的行军路线,若是他在此时返程,应当就在这附近。可是刚才一路而来,都没看到有行军的痕迹。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沉眸喟叹。 “明府,前面......”一军士下马飞奔到她面前跪倒。 瞥了眼来人,裴皎然飞身上马,振缰往前奔去。 还未走进,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很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鏖战。 贺谅见裴皎然来了,神色凝重地朝她作揖,“明府。” 闻言裴皎然颔首,并不说话。 见她如此,贺谅只得吩咐底下士兵去探查情况,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同袍。 听着前方军士的嘀咕声,裴皎然抿唇。 “昨夜谷中一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吧。” “不过好像吐蕃贼兵死得比我们多诶。” “可是就算如此,大将他们才几百人。一番鏖战下来,又能剩下多少人呢?” “闭嘴,大将骁勇善战怎么可能有事?” “万一大将被俘了怎么办?那样还不如以身殉国,至少不会背负叛国的骂名。” 裴皎然下了马,走到战场中心查看起来。谷中虽然一片寂静,四处覆雪,但是浓烈的血腥味仍旧扑鼻而来。 冬阳铺陈于谷地,也照在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裴皎然负手沐于晨光中,眸色平静如常。眼前的情况谓之一个惨烈,虽然吐蕃和魏军的尸体相叠在一块,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对方损失更重。只是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围成功,亦是难上加难。 闭目回想那张被李休璟标注过的舆图。她努力思付起要是李休璟突围成功,可能退往的地方。 就在裴皎然闭目沉思的时候,周围突然响起了吐蕃进攻的军号声。 裴皎然掀眼,眸光如霜。霍地一下抽出腰间纯钧剑,望向前方土坡上飞扬地吐蕃旗帜。 “传我令,列阵迎敌。”裴皎然唇齿翕动,吐出的字眼冰冷无情。 她认出了带队的那人是谁。吐蕃国相尚钦陵,他亦率军撤到了此处。恐怕昨夜李休璟遭遇的就是尚钦陵手下的兵,当他得知瓜州刺史就在此处后,又率了五千人来此探明情况。 屈指拂过纯钧剑锋,直指天际,揽下天穹中一脉清光。剑身上流光浮动。其脊将玉颜一分为二,半面是安坐于雪山修行的神女,半面是行于业火中的罗刹女。剑身映出一双含霜噙雪的眸子,其间无情无味,更无善恶之分。只是冷眼俯瞰红尘众生。 “众将听令,随我冲阵杀敌!杀尽蕃贼,以振我大魏雄风。” 两百精锐驻守河西多年,本就同吐蕃有旧怨家恨。这会听见明府发号,便将陌刀架起,作冲阵阵型。待得贺谅再发军令,撒缰纵马,直奔高坡上的吐蕃兵。 由低从打高并非上策,更无法将战马速度飙到最大。吐蕃踞守高地,于他们无益。在即将奔向高坡之时,裴皎然突然掉转马头,领着两百精骑分为两路,直奔吐蕃两翼,冲入敌阵中砍杀。 裴皎然领着的两百精锐,直接打了尚钦陵一个措手不及,将对方的战阵撕开一个口子。吐蕃军的指挥体系尽数摧折在她手中,而尚钦陵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激不起任何波浪来。 折腰避开射向自己的箭矢,裴皎然起身的瞬间抽出了马旁箭矢,反身回射三箭。 “是你!瓜州的那个县令!”尚钦陵在马上避开了裴皎然射来的箭矢,同时他也认出了她是谁。 闻言裴皎然挑唇轻蔑一笑,再度挽弓搭箭指向尚钦陵。 “蕃贼受死!”裴皎然冷声道。 第57章 合力 仓惶避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尚钦陵指挥着军队缩紧阵型。意图包围这支陷入他们阵中的魏廷孤军,他要生擒魏廷这位县令。但是在周围的兵戈声中,他的指令丝毫不起作用。 几乎是一眨眼,他身旁的亲卫就被横来的陌刀贯穿。尚钦陵在剩余亲卫的保护下,往后撤去。他已经无法统计己方伤亡情况,那两百精骑宛如利刃般插进了他们队伍里,迂回于其中,防不胜防。 “暂往后退避战,缩紧阵型!退去前面的深谷!”尚钦陵再度发起了军令,中军变前锋开拔。 看着尚钦陵指挥着吐蕃兵且战且退,大有要引他们入深谷的意味,裴皎然弯了弯唇。身上的甲胄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辨不清本来都颜色,血水沿着剑锋滴落。兜鍪下那阕淡墨染就的羽玉眉,在风雪中色泽更淡,也衬得那双桃花越发无情无味。她目光落在那点即将没于深谷中的残军,深吸口气。 “凿阵追敌。”裴皎然纤指拽紧缰绳,语调决然,“生擒吐蕃国相者,连升三级!” 裴皎然领着剩余精骑,纵缰一路驱赶着吐蕃残军进了深谷。虽然她明白穷寇莫追,且对方明显是在诱自己入阵,但是她并不想尚钦陵离开。此人是吐蕃如今的主指挥,若能擒下此人意义非凡。 这会子尚钦陵一路被裴皎然追赶着,仓惶逃进了深谷。随着暮野四合,深谷里陷入了黑沉之中。 吐蕃铁骑虽然强悍,但是裴皎然所领的精骑亦是佼佼者。刚才从侧翼突袭,不仅搅乱了吐蕃阵型,还让他们军心涣散。在撤退途中又跌下马好几个,被后者的马踩踏而死。 就在即将奔出深谷,逃入谷地时。尚钦陵忽然抬头睇目四周,目露警惕。谷地里一片黑暗,却让他觉得此间杀意逼人。就在他迟疑之际,忽有马蹄践踏之声传入耳中。数百骑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阻拦了他们的路。 一身黑甲,几乎能于夜色融为一体。 是大魏的精骑! 尚钦陵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明白这里为什么也会突然出现一支大魏精骑。来不及多想他拔出腰间弯刀,“中军随我冲阵,诱敌深入!” 马上的李休璟望着吐蕃兵冲向他们,一瞬间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振缰高喊,“鸣镝。” 话落他手持陌刀,双腿夹紧马腹。手中陌刀劈开夜幕,霍如羿射九日落,其势矫如群帝骖龙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冲入吐蕃阵型里。 追赶着尚钦陵的裴皎然,听到了谷地里魏军的鸣镝声,挑唇轻笑一声。 “他果然没死。” 前后皆有追兵,尚钦陵已如困兽。咬咬牙他不顾一切地厮杀起来,借着夜色掩护传行于人群中。 纵然夜幕已浓,但是想要根据阵型的密集变动来推断尚钦陵的位置,并不难。李休璟想了想,最好能把尚钦陵引入深处。他挥着陌刀机械地斩下敌军头颅,掉转马头,向此前驻扎的地方奔去。 尚钦陵似乎认定他们势弱,果然纵马追了过来。 追于其后的裴皎然,微微眯眸。亦振缰驰马追了过去。 尚钦陵被赶在了包围圈里,两股势力合住一股,一点点绞杀着这股吐蕃残兵。 眼瞅着身旁士兵越来越少,尚钦铁合金只觉得气血倒涌,一股腥甜之气泛上喉头。指着前方的人怒道:“你是何人竟能设伏于此。” 闻言李休璟一愣。 设伏?还真不是。 他只是在昨日突围成功后,遁入此地。暂且休养生息,却不想竟然有人会把尚钦陵赶路深谷。 想到这他掠过尚钦陵,看向后方。黑沉夜色下什么也看不见。 来人是谁呢? 会是裴皎然么? 应该不是吧。 “瓜州刺史李休璟。”李休璟想了想还是自报了家门。 听得李休璟的名字,尚钦陵仰头大笑。持着弯刀,望向他,“想我尚钦陵一世英名,居然败于两小儿之手。当真是可笑至极。”说罢他提刀率领残部再度发起了冲锋。 尚钦陵和残部一起倒在了血泊里,异色的瞳孔里透出几分不甘来。 李休璟吩咐人去探了尚钦脉搏,确认人已经死了。催马绕开地上的尸体,往前走去。 在离对方几步的地方勒马,他扬首望了过去。 隔着晦暗月光,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身具甲胄,头上兜鍪黑沉沉的。一双凉薄无味的桃花眼落了在他身上,手指轻轻勾动着缰绳,唇角扬了点笑意。 但是那笑意甚冷。 “我是在做梦么?”李休璟笑道。 闻言裴皎然挑唇,“刺史可以打自己一巴掌,看看痛不痛。” “应该不是。”李休璟仍在笑,见裴皎然眼露疑惑,不禁挑眉,“因为若是在我梦里,你应该不会如此凉薄,当是十分可爱。” “那刺史就当是在做梦吧。”白他一眼,裴皎然面露讥诮。 李休璟催马奔至她马前,趁她不备一掌拍在她身下马臀上。那马受了惊,不顾一切地向他的阵地奔去。 见状李休璟催马,追了过去。 看着二人策马离去的背影,贺谅摸了摸鼻子。 直觉告诉他,刺史等下应该会被修理的很惨。毕竟这位明府可不像善茬啊。 马一路奔到李休璟的营地前才停下来。 裴皎然站在营门口,扶着马。一脸恼怒地望向追来的李休璟。 在李休璟下马之际一脚踹了过去,哪曾想他早有防备,折腰避开了她这一脚不说。还趁机将她脚握于手中。 “李休璟!”裴皎然怒道。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李休璟望着她,唇边噙笑,“身上的伤不痛么?方才瞧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看见了关二爷。这样的伤,也不见你皱眉。” 闻言裴皎然抿唇。她差点忘了自己刚才在冲阵的时候,被吐蕃兵砍了一刀。当时着急追击尚钦陵,便忘了这回事。 这会子听李休璟提起,裴皎然转头看向右肩。虽然甲胄上的血已经凝固,但是仍旧能感觉到痛疼。 趁她恍惚的功夫,李休璟伸臂绕过她膝弯,将她抱起,大步走进营门。 “李休璟你是不是喜欢看那种老掉牙的话本子?”裴皎然凝着李休璟揶揄道。 这人老是喜欢突然抱自己,多多少少是因为看多了那种老掉牙的话本子,自以为这样做很有男子气概。 要她说简直有病,且病得不轻。 第58章 坦荡 瞥了眼怀里一脸鄙夷的裴皎然,李休璟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将她径直抱进了自己的中军营帐里,安稳放在榻上。 “把兜鍪摘了吧。”说完李休璟转身在行囊里翻找药膏。 裴皎然依言将兜鍪摘下搁在一旁,却不慎碰到了额头上的伤口。她不禁抽气,轻轻地揉了揉额角的伤疤。 那是她前几日被晋昌百姓掷石所伤,如今伤口尚未愈合,还能窥见口子。 “你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李休璟拿着药膏敛衣坐到甲床旁,蹙眉看她,“像是被人砸的。” “小伤罢了,不必在意。”说罢裴皎然自个伸手沾了药膏,在额头上抹开。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也不再问。移目看向裴皎然右肩,嘴角弯了弯。 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握住了纯均剑,瞬时抽出,横于身前,“刺史想干什么?” 烛光之下纯均剑光银白,仿若暗夜月辉徒生于此间。李休璟垂眼去看,锋脊上映出眼前人一双宛如落了雪的幽深眼眸。 “上药。”李休璟沉声道。 “不用劳烦刺史,我自己可以。”话止裴皎然向后挪了挪,远离了李休璟的范围。还不忘夺过他手里药膏。 待李休璟退到屏风后面,裴皎然这才脱掉身上甲胄,依次解开襕袍、半臂以及中衣,露了半边肩膀出来。 谷中夜寒,逢雪更甚。裴皎然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抹匀。虽然伤口不算深,但是一个人上药还是有些别扭。肌肤在触冷下,很快就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疙瘩。 咬着牙一个人上完了药,裴皎然看向手旁的棉布卷,深深地皱眉。上药一个人勉勉强强可以,但是要包扎似乎勉强不了。 抬眼看向映在屏风上的那道修长身影,裴皎然绛唇微抿。挣扎再三,还是向李休璟请求帮助。但是他必须蒙着眼过来。 李休璟闻言失笑,不过仍是将抹额绑在眼前,缓步走了过来。 “拿去。”裴皎然将棉布卷塞到了李休璟手中。 烛火至眼前跃动,目之所见皆是只能隐约瞧见一丝轮廓。李休璟将棉布在她的伤口上铺开,于腋下一圈圈缠绕着。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扫,白瓷般的颜色在虚渺中撞入眼底。 领口微微敞开,两条细长的锁骨潜藏于肌肤下,仿若利刃一般直击他心口。李休璟仓惶地移眼闭目,光是一眼他便如被刺中一般,心自个乱了。 一包扎好,李休璟连忙丢下棉布卷。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屏风后,背倚着屏风。努力割去尚嵌在脑中的那抹细腻如膏,欺霜赛雪般的色泽。 他一面解着甲胄,一面以此掩饰喉间躁动的喘息声。 在摸不定裴皎然心思的情况下,他怎么敢又怎么能对她生出绮念呢?有些事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还是埋于心里比较好,他并不想让她对他心生厌恶。 疑怪地看了眼李休璟的背影,裴皎然起身穿好衣物,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棉布卷。将它塞回了行囊里。 “刺史是打算隔着屏风和我说话么?”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李休璟慢悠悠从屏风后走出,但他就站在屏风旁不肯多走一步。身上甲胄只脱了一半,眼上还缠着条红抹额。 手托着下颌,裴皎然含笑好意提醒,“刺史抹额没有摘。若是让人瞧见了,指不定以为刺史有什么特殊癖好。” 解了抹额握在手中,李休璟看向跪坐在甲床上的裴皎然,“我手受伤了,能不能劳烦明府帮我重新系一下。” “我能说不么?”裴皎然挑眉道。 “不行。”李休璟果断地拒绝了她。 见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裴皎然也懒得再做狡辩推辞。穿上六合靴,接过抹额,走到李休璟身后。微微踮脚,将抹额贴上他发际往后收,慢条斯理地系紧。手肘却有意无意地拂过他脸颊。 “好了。”裴皎然退到了一旁,一脸地坦荡从容。 觑着裴皎然,李休璟心中郁愤难平。这人真是可恨得很,老是一脸坦荡,令人不敢心生亵渎。却从不管别人心里涌起的波涛,能不能平息下来。 实在过分。 李休璟决定出去冷静一下,借口去外面拿吃食,瞬时夺门而出。 一出门就看见贺谅带着三人鬼鬼祟祟躲在不远处,几人一见他出来,脸上促狭更重。尤其是贺谅,眼中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大将怎么样?”贺谅朝他挤眉弄眼,满脸揶揄,“明府她……” “揶揄主帅?贺谅你这个月月俸没了。”李休璟看着几人淳淳教导起来,“正所谓非礼勿视。再让我抓到,你们几个死定了。” “大将不会打算当一辈子旷男吧?”贺谅嬉笑道。 “闭嘴。”李休璟狠狠踹了他一脚,又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她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闻问贺谅将裴皎然额上伤口的由来和盘托出,顺道说了城头那场和着故曲的空城计。 李休璟的目光,在贺谅话止的时候,也黯淡下去。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是同意关闭义仓,但是他想她那个时候一定非常难过。否则也不会任由百姓欺凌辱骂她。 她给了百姓发泄的地方,却将她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明府还说,她不惧非议。她想看看等她离任时,会收到多少骂她的字条。”贺谅在旁又补充了一句。 挥挥手示意贺谅退下,李休璟绕到伙房方向,拿了几块蒸饼和一碗热粥。 李休璟回到中军营帐时。裴皎然正倚在灯下,小心翼翼擦拭着手里的纯均剑。 吹角连营,美人挑灯看剑,素手未翻五弦奏乡音,但似想弹铗以作歌。坐于烛火之下仿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休璟觉得他心又乱了一拍。 “先吃点东西吧。”李休璟稳了心神,将蒸饼和热粥推到她跟前,“伙长手艺还算不错。” 瞥了眼蒸饼和热粥,裴皎然端起热粥小口喝着。 热粥入喉驱散了萦绕在躯体间的凉意。裴皎然冻得苍白的面容,在热意涌动下也逐渐红润起来。 “冯元显怎么会让你来?”李休璟问道。 第59章 争执 咬了口手里的蒸饼,裴皎然幽深的眸光淌到了李休璟身上。搁下蒸饼,她手撑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唇梢浮起寡淡笑意,“刺史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她声音柔如春风。 李休璟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捕捉到李休璟眸中呈现的期许,裴皎然唇边笑意渐深,缓声道:“我并不希望刺史死在这。”眉峰一挑,她继续道:“因为刺史死了会有很多麻烦,这对我仕途无益,所以我就来了。更何况我也不想被陇西李家惦记。” 随着裴皎然声音落下,李休璟眸中光亮瞬时黯淡下去。 敛衣坐在胡凳上,李休璟闭了闭眼。转瞬掀眼眸光锐利地望向甲床上,笑得颇为愉悦的裴皎然。 “你要是会怕我家,就不是裴皎然了。”李休璟挑眉轻哂一声,“你会亲自来此,多半是因为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裴皎然敛去了面上笑意。 “有两件事,刺史需要知道。”裴皎然坐直身子,沉声道:“一是我杀了赵恒,但是我已经伪造了他与吐蕃通信的证据,二是我打算上表给朝廷,请求今上免除瓜州今年的夏税。” 两税分为夏秋两季。按她之前的估算,晋昌可在今年夏税时,完成朝廷征税的要求。但是她没想到吐蕃居然这般急切,挑在冬日进攻瓜州。此举不仅打乱了她所有计划,也让她变得十分被动。 在瓜州义仓被焚,又历战事的情况下,若再方圆自用,加税四升,必会引起民愤。但夏税的事该如何执行,该不该依例向百姓征收赋税,依然是裴皎然需要考量的问题,亦是李休璟避不开的事。 她是一县之长,而李休璟执掌一州军政民生。瓜州刚历战事,又即将迎来夏税。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和百姓的生死息息相关。 “江淮那边已经在除陌外增加抽贯。如今边境多有战事,耗资巨大,长安养着的禁军同样是一笔大的开支。”李休璟叹了口气,“朝廷缺钱缺得紧,你的奏表未必能递到御前。” 闻言裴皎然皱眉。 所谓除陌钱,是本朝商税的一种。乃今上登基的第四年所设。初设时,便规定凡属江淮益州的公私贸易,每交易一千文都需要加收税二十文,此后不断以补贴军费的名义加征,至今已增至五十文。 原本江淮和益州三地百姓,就对此甚为反感。她前世任户部尚书时,也因为此事多次力荐今上不得再增加抽贯。 “自除陌钱开征以来,怨讟之声,便嚣然满于江淮与益州。如今又再加征,百姓必将怨恨牙商苛索,官府无情。届时民怨沸腾,朝廷又会如何做呢!”裴皎然仍旧皱眉,盯着李休璟一字一顿,“刺史觉得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么?” 江淮与益州若是再增加抽贯,必会引起民怨。而她敢说今上不会因为民怨,而停止增加抽贯的想法,他会把这把火分摊到各道州府县廨头上。 李休璟看她,温声道:“我当然知道这把火终有一天会烧到我头上。但是在朝廷缺钱的情况下,你的折子递不上去!就算递上去也会了无音讯,夏税之事你我必须执行。仅仅只是加税四升而已,他们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 “勉强过下去?”裴皎然哂道:“若州府为夏税而亩加税四升,刺史觉得百姓会再信任州府信任朝廷么?太宗皇帝曾言君舟民水,水可覆舟。前朝隋徭役不止,强征高句丽,最后国破便是因为民怨!无论如何夏税之事,我必须上奏。” 裴皎然态度坚决得很,全然没有要继续同李休璟商量此事的意思。 “你就一定非要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贾公闾已经盯上你了,这份奏书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李休璟沉下脸语气不好。 “刺史怎知这是我的催命符?”裴皎然挑唇轻笑一声,“我身为县令,为护民恳请朝廷减免赋税何错之有。再者我有法子让这份奏表跃过贾公闾,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他还没在朝廷里一手遮天。” 虽然她一直对朝廷财政不满,但是她也清楚此事绝非她一力能够撼动。同样她也明白想要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行,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 可是增加抽贯非良策。 她并不希望看到,朝廷因为无休止地增加抽贯,最终导致民怨沸腾。 大帐外是巡逻侍卫走动的脚步声,账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噼啪的响声。两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中。 “所以呢,你打算上书给谁?昌黎公未必会在此事上帮你。” “我没打算上书给恩师。刺史不用管,我自有我的法子。”裴皎然温声道。 李休璟无话可说。她像是个精明的商人。 每次都将他包含在计划之内,可仅限于最外圈,他无法走进她计划的核心。甚至无法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有一点,县令并无直接上奏之权。裴皎然的牒文会先到他手里,等他看过确认没有问题,才会交给节帅,再逐层传上去。但是最后到哪,的确不是他能掌控的。 “刺史拦不住我的。另外你最好离这滩浑水远远的。”裴皎然舒眉莞尔,眸光锐利,“我若上密疏,无人可拦。” 看了看裹着毡毯坐在甲床上的裴皎然,李休璟涌起复杂情绪,仿佛藏着沉甸甸的往事。 “我没想拦你,此事亦是我的责任。密疏上我也署名吧。便是今上要责怪,也不该让你一力承担。”李休璟笑道。 裴皎然抬头凝视着李休璟,忽而偏首看向一旁快烧尽的烛火。 “刺史一定要飞蛾扑火么?” “为什么要在拉拢我的同时,对我怀有戒备呢?” “刺史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裴皎然弯了弯唇,“夜深了,刺史不困么?” 握住她藏在毡毯下的手,李休璟语调平静如水,“不是说好做盟友么?可你有时候的态度实在不像盟友。”顿了顿他继续道:“把我锁在你计划之外又是为什么。” 热度隔绝在毯子外。 裴皎然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李休璟手上用力握住。 “刺史的手真暖和啊,可惜并不是我所需要的。”裴皎然笑道。 她的手算不上暖和,指端凝紫。被她的手握着,李休璟神色一僵。回过神以后却不敢又任何动作,似乎是怕一不小心,她就会从身旁消失。 贪婪地汲取着李休璟手上的暖意,裴皎然缓缓阖眸。 “刺史打算歇在哪?” 热意与凉意相融,李休璟看向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怅惘,内心空落落地感觉似乎更重了。 “你睡这,我去和贺谅他们挤一挤。”说罢李休璟收回手起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足,“赵恒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证据确凿,刺史不必担心。” 得到答案后,李休璟掀帘走了出去。 原本就空落落的营帐更寂静了。裴皎然感喟一声,仰面而躺。 他的手再温暖,也无法融化坚冰。 第60章 诱敌 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李休璟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向她坦白一切,但是他又觉得,她应该不会相信他的话。 帐里灯终于灭了,连带着周围的风都寂了下来。 回头望了眼月下的营帐,李休璟连着叹了几声。最终负手走向辕门,在哨兵诧异的目光下走到溪边盘膝坐下。 深谷的夜很冷。虽然双方尸首都已经做了掩埋,但是风还是送来了血腥味。李休璟皱了皱眉。 他出营时带了把横刀出来,眼下心中郁结难平。索性抽刀而舞,以此抒意。刀揽疏月覆于其上,一点点搅碎漫天流霜。随性而为,毫无章法。头顶的月色凄清,映于刀锋上,他忍不住伸手触之。可此景本为幻,触之则碎,不触又觉得不甘。 舞刀至力尽,李休璟收刀回鞘。走回营地里,进了贺谅的帐篷。草草洗漱一下后,仰面躺下。 被惊醒的贺谅看看他,“大将?” “睡觉。”李休璟闭眼道。 他想还是再等等吧。以后总有机会坦白一切的。 天旸时,内心的躁动与郁愤已经平息。 李休璟洗漱过后,踱步到中军帐前。帐帘掀起,里面空荡荡的。在问过哨兵后,他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一袭雀蓝坐在水边,幞头丢在一旁,长发披散。 听得脚步声裴皎然转头,一抹天光悄然落在她面上,乌发在晨风中轻舞。 “刺史精神挺好的。”裴皎然掬水扑面,似笑非笑,“我听营卫说,刺史昨天在外面舞了许久的刀。” 李休璟笑了笑,“食多腹胀,便活动活动筋骨,以此发散。” 闻言裴皎然勾唇,脱下靴袜搁在一旁。白皙的脚缓慢浸于溪水中。溪水尤浅,未能没过细怜脚踝,却被她拨起细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玉笋般的脚趾在冰凉溪水中忽勾忽纵。 李休璟静静看着,只觉天地似乎在此刻黯淡。眼前人如月中聚雪,而他望之如坠烟海。 他走神之际,裴皎然已经穿好了靴子。头发随意绾起,扬首微笑睇他。 “刺史还打算在这站多久?” 凉凉一句落下,裴皎然移步先李休璟一步离开。 她没兴趣在这里吹冷风。 回营后二人草草用过朝食。李休璟便下令全军祭祀阵亡于此的魏军将士们。 贺谅将剩余的六百余人整合好,站在一座座坟茔前。 按魏制有凡将士出征死于行阵,同伙需为其收尸,而诸兵士死亡的祭埋之礼,祭不必准备牲牢,埋葬也不必准备棺椁。务令权宜,轻重折衷。如果是死在贼境的士兵,不仅要单酌祭酹,还需要墓穴深挖至四尺,主将率领余部哭祭亡者。 若是在本境阵亡者,州府还需将其遗骸递还归乡,若亡于敌境需将其埋葬,并且要留下标记,以便战势允许时,兵部能派人祭祀或收敛遗骸,递还归乡。 待军号声响起,众人在李休璟带领下举觞作拜三下,而后同将酒洒于地。军中哀泣声渐重。 似有所感,裴皎然眼露怅惘,“愿他们的魂魄能够随风回到故土,回到家人身边。” 听见裴皎然的声音,李休璟转头,“我相信终有一日朝廷会再次踏临这片土地。带着他们的遗骸回归故土。” “一定会的。”裴皎然温声道。 话落时天空落起了雪。 裴皎然伸手看着雪融于掌心,轻呵一声。 “走吧,我们也该拔营回去了。”李休璟看她一眼,“这路未必太平,多加小心。” 裴皎然闻言颔首,跟着李休璟回去收拾好行囊。半个时辰后剩余的六百人,整装待发。 “出发!”李休璟挥刀朗声道。 大军开拔,裴皎然骑于马上。在经过那百余座坟茔时,她清了清嗓子,朱唇轻启。一曲屈灵均所做的《九歌·招魂》,至她开合的唇齿间淌出。 歌声清越婉转,吴音软语颇为动人,但调中并无悲意,反而让人觉得激昂。众军士为其所引,跟着唱起了《秦王破阵乐》。这是太宗文皇帝所做的军歌。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注1 听着身后精骑高唱破阵乐,裴皎然偏首看向一旁骑马的李休璟。发现对方也在看,二人相视一笑。 大军顺原路而返。 虽然吐蕃已经退兵,但是李休璟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决意和裴皎然先去前面探探路,确认吐蕃有没有在前方设伏。 毕竟尚钦陵领五千人出营追查他的下落,结果却先会遇见裴皎然,最后被二人联手击败于深谷。剩下的论恐热在惊惧下,多半会再度派人探明情况,否则回去后他无法向吐蕃赞普交待。 李休璟下令剩余六百骑暂且埋伏于此,他只带了裴皎然、贺谅和另外三人前去探阵。 抚着身下军马,李休璟望着裴皎然,“皎然,你害怕么?” “刺史都不怕,我怕什么?”拽紧缰绳,裴皎然傲然一笑,“太宗文皇帝未登基前,兵攻洛阳。与麾下的将领鄂公敬德刺探夏王行营时,也曾豪言‘吾执弓矢,公执马槊相随,虽有百万众,但是能奈我何。’我不敢自比鄂公敬德,更不敢自比太宗文皇帝,不过也应当能同刺史携手御敌。” 话止李休璟一笑,和裴皎然一块振缰朝前奔去。另外四人紧跟其后。 如李休璟所想一样,论恐热果然派了百余骑在林间搜寻尚钦陵的下落。 六人藏在林间,望向那百余在林中徐徐前进的吐蕃骑兵。 就在此时,李休璟忽地一下策马奔出,引弓射向敌方骁骑,高喊,“吾乃瓜州刺史李休璟。” 皱眉看着李休璟的背影,裴皎然摇头亦振缰奔出,盘腰挽弓搭箭射向吐蕃的骑兵。 “大将,这......”贺谅见吐蕃欲将他们围住,沉声道。 “你们先走。我和皎然精于骑射,我们来殿后。” 贺谅闻言领着三人拍马先行。 裴皎然和李休璟一个挽弓,一个执马槊按辔往前徐行,时不时向身后的吐蕃追兵招手。 “刺史好生无聊。”裴皎然折腰避开了射来箭矢,哂道。 李休璟挑眉,“杀他们替阵亡将士报仇,有何不可?” 眼瞅着吐蕃追兵愈来愈近,李休璟忽地拔马持槊转头猛冲入吐蕃阵型里,将其击落马下。 见李休璟这模样,裴皎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对此深感无奈。盘马弯弓,一箭射落一个。 吐蕃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带头的裨将见裴皎然之颜为其所惊,嘴里高呼着务必将其生擒,带回营里。 “呸,蕃贼休得猖狂!”裴皎然挽弓冷斥。 有了裨将的军令,身后吐蕃骑兵扬鞭追了上来。虽然也畏惧于二人,但是又甘心这两块到嘴的肥肉就这样溜走,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可无一例外追到前面的几人,皆会丧命在二人的弓槊之下。 在吐蕃奔出密林的一刹那,李休璟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忽哨。尖锐刺耳的哨声落下,埋伏于此的六百精骑蹿了出来,手持陌刀冲向吐蕃骑兵。 原本在追击他们的过程中,已经损失了不少人的吐蕃兵,又被突如其来的六百精骑冲阵。瞬时军心大乱,皆被斩于陌刀之下。 这场伏击打得颇为痛快。吐蕃那只骑兵悉数覆没于此,而六百精骑只受伤三十余人。 第61章 策勋 六百精骑因获胜在林间欢呼,但是李休璟没有多留的意思。当即下令全军开拔返回瓜州境内。 赶路时风雪又起。在李休璟的带领下六百精骑沿着玉门军道,穿过祁连山。奔袭一夜终于返回瓜州地界。 看着大魏与吐蕃之间的界碑,裴皎然目光闪烁。沉眼扬鞭,策马奔向瓜州城。 如今战事已平。虽然此战未能绝掉吐蕃的野心,但是至少这段时间里,吐蕃不会再打瓜州乃至河西和陇右其他州的主意。足以让两地的百姓能好好的休养生息。 头顶浓云翻腾变化难测,一线霞光笼于古绿洲之上。远处的戈壁滩上风化的怪石和冬日暂枯的胡杨树相映成趣,悠扬的驼铃声乘风而来。这是河西这片土地上百年未变之景,亦撑起了中原王朝与西域的繁华。 寒凉的暮风拂过众人脸上,鼻息间是黄沙的气息。马蹄踏处,烟尘扬起。冯元显执槊立于城头,眺向那团由远及近的烟尘。在那里将有远征的将士归来。 黄沙漫漫。扬起的烟尘随着队伍渐近覆没于马蹄之下。脚下的城池仿佛也感受到了铁蹄撼地的力量而震颤着,城头上的将士们引颈相望。 这只队伍不过百余人,除为首两人外,皆着玄甲。而为首的两人,一人着明光铠,暮色落于甲胄上熠熠生辉,凤翅兜鍪下生得入鬓剑眉和一双深邃凤目。另一人并未着甲,一袭月白圆领襕袍,外罩玄色裘衣,头顶的幞头偏偏逐风,矜贵与雅正在她身上交叠。唯独那身裘衣穿在她身上有些不合适,宽大到仿佛能将她牢牢裹于其中。 她安稳骑在马上,神色温和。 城楼上的冯元显与二人相视一笑,下令守城军士开门,他将亲自相迎。 “大将,明府。”城门一开,冯元显立在城门口朝二人作揖。 二人业已下马,快步走向冯元显。 李休璟拍着冯元显肩膀,笑道:“此次戍卫瓜州,元显你功不可没。”说罢他又抬头看向一众墨离军的军士,“尔等此次戍卫瓜州有功。吾会为尔等录功,上呈吏部核验。” 话落冯元显看向裴皎然,拱手道:“大将谬赞了。此次若无裴明府神机妙算,以空城计惑敌,我等未必能守下瓜州。” 行营中讲究的是论功行赏。军功自先秦时便有策勋十二转一说,上至十二转上柱国,下至一转武骑尉。授勋又分为攻城与守城,守城顽战者可授勋三转,又因其功不同依次递减一转。攻城略地者则分得更加详细,上、中、下阵和上获、中获、下获各有不同规定。 “明府有功自然得赏。”李休璟余光瞥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疏漠。只得微微一笑,“走吧先回刺史府。” 一接到李休璟派人传来的消息,冯元显就和州司马一块筹措了场简单的宴席。毕竟经历过战事的瓜州办不起一场丰盛的宴席,办这场宴席是为了庆功,亦是为了祭奠阵亡的将士。 一众人推杯换盏,吃吃喝喝。言语间谈及吐蕃此次攻打瓜州的目的,皆是愤慨不已。当谈到阵亡同袍时,座中泣者多。 李休璟起身,亲自同先前因闹事被裴皎然责骂的墨离军军官致歉。并向其解释了自己瞒着他们远赴吐蕃境地的目的。 那军官见李休璟摆出这番姿态,脸露愧色连连摆手。说自己一时鲁莽冲动,险些做下错事,还望海涵。 李休璟闻言摆首轻笑,“将军此次戍卫有功,我何须追究问责?” 军人铁血率性便是如此。纵然会因立场不同而有分歧,但毕竟并肩奋战过,有与子同袍之谊,岂会因一点不愉快,而就此仇恨对方。 宴上胡姬横抱五弦琵琶,纤手奏得《破阵乐》。夜色难得温柔如许。 裴皎然捧着酒盏与身旁的州廨僚佐,把酒言欢。言谈中神采飞扬,含笑自若地游走于酒席间。无论州廨僚佐问什么,她都是思路清晰且不怯场,更重要的是她的态度无比赤忱。 主座上的李休璟看着裴皎然,唇梢绷成一条直线。灯下的裴皎然长袖善舞,每一句话里都含了不可测的算计。覆着权骨的模样,十分可爱。 他捧着酒盏抿下一口。 索然无味。 一顿饭众人都吃得尽兴。直到宴散众人相携离开,言语间也未停止对裴皎然的夸赞。 裴皎然微笑着和众人一块走到门口。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她折身回到了厅内。 “明府怎么没走?”李休璟屈指抚着掌中钧窑白瓷盏。半睁着眼,眼神迷离幽怨,显然是喝醉了。 “刺史希望我走?”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那丝藏在深处的幽怨,裴皎然嘴角噙笑,“长夜漫漫,刺史不想做些什么么?” 柔婉的嗓音落在耳畔。李休璟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裴皎然。 眸中含笑,似若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明明该有一番潋滟旖旎,但是他并未寻到一缕情思孽海之意。 她又在玩。 李休璟起身走了过来,凝望着灯下眼前的玉颜,缓慢勾唇,“明府能陪我做什么呢?” 深冬寂冷下谁不爱玩。 “那不如谈谈我的诉求?”裴皎然并未避开李休璟的目光,面上笑意更深,“军功授勋于我而言,用处不大。” 看着她,李休璟皱起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我已在风口浪尖,若再授勋。便是站于危崖边,随时都有坠崖之危。”裴皎然笑道。 于军士而言,得军功授勋意义非凡。可是对她而言,再高的勋爵,都没有考课居首来得重要。毕竟考课结果事关她的升迁和贬黜。 县令只可任四年。在任上时不仅需要一年一考,还需要接受州廨的巡考。四年的考课期一过,朝廷会根据考核结果,决定县令的升迁和贬黜。 如今是她在瓜州的第四个年头,去年是第三年。前两年她的考课结果算不上理想,若她想回到长安,就必须保证最后两年考课居首。 “可这两者并不冲突。策勋可授田,还可免除色役外诸多役事。”李休璟皱着眉。 “按律县令不得擅自离开治境。刺史若是给我策勋过高,我必会被黜陟使问责。”裴皎然扬唇一笑,“我知道这是刺史的好意,但是过于张扬于我无益。战事已平,独孤忱多半已经收到赵恒的死讯,但他应该不会深究。还有我想朝廷那边应该会派监察御史过来,查褚司户和李虔的事,刺史想好了要怎么应对么?” 第62章 谈判 斜眄裴皎然一眸,李休璟拽着她袖子。毫不费力地把她拖到了主位上,按着她坐下。自己则敛衣坐在案几上。 襕袍被李休璟扯的皱皱巴巴,裴皎然抬首睇向他,眼中泛过愠色。 “李虔渎职,而褚司户之罪可以按坐赃罪论处。”李休璟双手支于腿上,五指交叠撑着下巴,微微一笑,“无论怎么处置他们,最后结果都将牵涉到你我。所以我猜你根本没打算让御史查到多少证据。” 闻言裴皎然莞尔,语调悠扬懒散,“夏税的事,必须得做些手脚才行。褚司户是最好的人选,至于李虔么……我不想留他,就让他被御史捉到好了。” 褚司户尚有利用价值,可以留其一命。至于李虔一再而三的渎职不说,还涉及受贿。魏律中除规定问责主官外,还规定县令与僚佐之间需递相管辖,使其不敢为非。 “这样做太冒险了,监察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你能保证,他们不是贾公闾派来调查你的眼线么?”李休璟满眼不赞同。 眉峰随着李休璟声音落下而蹙起。裴皎然屈指拨动着腰间蹀躞带上的饰物,仿佛在认真思考他话里的深意一样。 沉寂良久后,裴皎然双眸勾动。 “难道刺史有更好的办法?” 这回轮到李休璟皱眉。 “没有。”李休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于她面上,“只是你别忘了,李虔若是被御史问罪,你也有连带责任。轻则罚俸,重则贬官免官。” 听得最后四字,裴皎然轻叹,“我已写好了罪己书。”说罢她从袖间取出一张纸笺,递给李休璟,“此次是我举劾李虔,我只有失察之责,按律最多罚俸。” 展信阅毕。李休璟双唇微微一抿,将纸笺按原折痕叠好还给她。 “算了,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要把自己轻易置于险境。”李休璟握住她的手,眉眼舒展开,“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入耳只有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眼前人红色抹额下的眉眼一派温和。烛火虚渺间,裴皎然觉得她思绪飘到了那夜。指腹落在肩上时裹挟的热意,似乎还未散去。 因戎马多年,其肤如麦色。指上生了层薄茧,却也干净修长。 她原非热忱者,心宛如坚冰。便是借来烛阴所掌的天火,恐怕也难融其一分。此时她却有几分贪恋手中陌生的暖意。 见裴皎然如此,李休璟笑了笑。身子继续往前倾。将她抵于臂弯方寸间的同时,两唇也仅剩一厘之距。她亦饮了不少酒,酒香醇厚甘甜。他的目光在她额头上流连缓行,倏尔移向耳珠与鬓角,却没更近一步。直至门外传来叩门声,李休璟这才压抑住那抹意犹未尽,起身走向门口。 僵坐在主座上,裴皎然看着李休璟与门外的庶仆交涉,抬手给自己斟了盏酒。清冽的酒映出一双如黑沉深潭般的眸子,又似有无尽黑夜堕于此中,却得一派风烟俱净。 在李休璟转身时,裴皎然起身走向他。 二人于灯下相遇。 “我去找褚司户聊聊。” “刚收到消息。独孤忱的使者出发了,朝中御史也在来的路上。” 互相点头,又移步前行。 错身的刹那,二人衣袂相交。 只是一瞬,裴皎然觉得自己衣袂像是被什么勾住一样。回头而望,修长的手指轻轻绊着她襕袍的一角。 裴皎然没有停留,她继续迈步。两袭衣角短暂交叠后,彼此如天上流云般各自退开。 迈过门槛,裴皎然往左而行,步上廊庑。 州狱里冷寂。裴皎然一袭月白衣袍,手提灯笼。她步伐极轻,宛若游魂一般荡在幽暗的牢房里。 褚司户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十余日。先前只是停职而已,之后却被赵恒以受赃之罪,关押于此。即便无人审讯他,但是连日待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且无人来探。不仅希望一点点磨灭于鼠啮声中,人也会跟着颓丧下去。 藏在拐角处,望向躲在薄被褥下瑟瑟发抖的褚司户,裴皎然浅浅勾唇。 脚步声在沉寂的牢房内响起,褚司户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会。 “天天吃这些东西,谁吃的下去。”褚司户冷声道。 听着褚司户的声音,裴皎然屈指轻叩眼前的铁栅栏,喉间翻出一声轻哂。看样子褚司户是把她当做送饭的狱卒了。 见来人不说话,褚司户疑怪之下翻身往后看。这一眼,惊得他差点从窄榻上翻下去,眼中惊惧与愤怒交叠显现。 是裴皎然。他不知道在捉钱户一事上,裴皎然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可种种迹象表明皆是她设的局。 捕捉到褚司户眼中闪过的懊恼,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她想他一定是觉得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最后居然栽在她手里,实在是时运不济。 裴皎然索性不说话,只是一直温和地看着褚司户。在她柔和的目光下,褚司户终究支撑不住,毫无情节地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裴皎然蹲下身,平视着褚司户,“赵恒勾结吐蕃,引贼人入城作乱,现已伏诛。他一个孤家寡人死了便死了,可褚司户你不一样。上有老母,下有病妻弱儿,你若死了一家人该如何活呢?” 一句话挑明了利害。褚司户因此言而身形颤抖。 他闭上了眼,仿佛是想躲开裴皎然眼中锐利锋芒。 “司户参军是个肥差,褚司户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吧。”裴皎然唇梢扬起,语调平静,“不过某也确实佩服你。精于计算运筹不说,还能做的一手好假账,像你这样的人才各方都很需要。” 褚司户闻言抬起头,一脸惊愕。 裴皎然从袖间取了叠信笺出来,在褚司户眼前晃过。 捻着信笺一角,裴皎然神色温和,“我知道你这些年瞒着李休璟,帮独孤忱做了不少假账。朝廷御史已在路上,该有的证据如今皆在我手里握着。按律应该上报,不过么州府爱惜人才,而且褚司户所为也无伤大雅。”她将信笺平置于灯笼上,眼露冷意,“刺史遂将此事暂且压了下来。望褚司户及时止损,莫要一条路走到黑。再走下去,可回不了头。” 闻言褚司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等好事岂会轻易落到他头上。 第63章 流言 闻言裴皎然挑唇,缓慢起身。抬头目光落在牢内墙上那扇小窗上。夜幕无垠,入目唯有孤星点点。其间冷月,未肯施舍一分月光给此处。 “没有。某说了褚司户这样的人才,杀了实在可惜。人皆有误入歧途之时,汉时文帝感念太仓功之女所言而废除肉刑,便是为了给罪者改过自新的机会。”裴皎然温声道。 话落耳际,褚司户眼中讶异更重,各番情绪在他眼中蔓延扩散。不仅对他既往不咎,甚至还愿意重新启用他。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可仔细一想,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那二人拿着证据,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捏在了手里。而裴皎然话里的意思,更是在告诉他。你作假的手段,我和刺史心里都有数。如今不杀你,是因为你尚有利用价值。若想继续活命,就得乖乖听他们安排。 裴皎然的目光还凝在褚司户面上,似乎是在等他回答一样。 脑子转了过来,褚司户连声称喏。 反正在谁手底下都是被拿捏着性命。忠心耿耿如同王世钊,也不是被当做弃子。相较于独孤忱而言,这二人还尚有几分人情味。 从袖间取了钥匙,在指尖把玩。裴皎然睇向褚司户,打开了铁栅栏上的铜锁。在褚司户欲出门的时候,突然伸手按在了栅栏上。 “明府……” “褚司户的公服就在外面。”裴皎然持着钥匙在指尖轻晃,“夜深了,褚司户归家路上可得小心些。” 话中警告意味分明。出狱以后褚司户若是有半点动作的话。她既然有能耐可以把他放出来,也有能耐再把他关进去。 将钥匙抛掷半空接住,裴皎然再看了褚司户一眼后转身离开。 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褚司户他深吸口气,缓慢起身,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致谢。 在裴皎然离开没有多久,狱卒就送来了他之前的衣物。等他彻底走出州狱时,询问狱卒裴皎然去了哪里。狱卒答明府已经回去了。 此时裴皎然已经回到了县廨。 县廨的小院漆黑一片,裴皎然立在门口望向碧扉的屋子,摇头轻叹。自个往厨房走,准备架锅烧水。 在外奔波数日,都没法好好沐浴。若非是冬日,她觉得她身上都会闷出虱子来。 抬了几桶水倒进浴桶里,裴皎然褪去衣物迈入桶里。长发如墨一般,在水里晕开。掬水涤身,她的思绪随着水上荡开的涟漪,一点点铺陈开。 她伸手轻抚着肩上那道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是余痛仍在。恍惚间红抹额下那双温和的眼眸,又趁机遁入脑中。 前世她在瓜州任上时,与李休璟并无多少往来。除了公务要谈,或者刺史府宴请外,她甚少和他交谈。回长安以后,更没留心过他的事,按照安排一步步往上走。至此之后两人再无瓜葛。 直到她入尚书省,而李休璟入兵部,两人才又有了交集,但是也仅限于政事。随着她成为左仆射开始,二人在政事上的争执也越来越多。 二者皆有才,但总是意见相悖。彼时巍峨皇城中的流言是,既生皎然,何生休璟。 这是将二人比作周都督和先贤孔明,不过二人对此都不在意。政事堂的议会上,二人间气氛每每都是剑拔弩张。 在她眼里,李休璟此人亦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虽然他有的行为,的确令人不喜,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挽救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虽然二人皆在飞蛾扑火,但是路却走得不一样。 可重活一世,她再度见到李休璟时。所历种种告诉她,现在的李休璟似乎和她记忆的那个不一样。 “许是因为我上辈子没与他深交吧。”裴皎然睁眼喃喃道。 毕竟不得重用多年,年少时的热血激昂也会磨灭于岁月之下。 思绪复归时,水已经凉了不少。裴皎然跨出浴桶扯了裹毯,擦净水渍。赤足走到妆奁前坐下,看着额角已经淡了不少的疤痕,从木匣里取了药膏,以指沾了少许,在额角抹开。 “女郎!您可算回来了!” 裴皎然闻言转身,香风和暖意一块扑入怀中。 碧扉抱住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别哭了,我刚沐浴一会。”裴皎然伸手抚着碧扉发髻,柔声道:“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着么?” 从她怀里抬首,碧扉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道:“你干嘛不让我跟着你。我听说你亲自上城杀敌,还被城里百姓砸伤了脑袋。伤在哪了?让我瞧瞧。” 说罢碧扉伸手去扯她衣襟。 按住了碧扉的手,裴皎然颇为无奈,“我真没事,伤口已经好了。李休璟不在,我身为县令自然得守城御敌,这是我的职责。” “李休璟那家伙坏得很。自个避战装病在府里休养。累得你不眠不休的守城,实在是讨厌。”看着裴皎然,碧扉一脸愤愤不平。 “你方才说什么?”裴皎然拧眉问道。 “我说他装病避战!难道不是么?”碧扉眨了眨眼,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女郎你下次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吐蕃人那么凶残。万一他们把你杀了怎么办。” 裴皎然猛然抽出手,腾地一下起身。双眉紧锁。 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碧扉唤了声女郎。 并未理会碧扉的呼唤,裴皎然眉峰越蹙越重。 有人在城里散播流言。 说这次李休璟是在装病避战。 就算有人可以为李休璟作证,但是那些御史也不会轻易相信。毕竟李休璟那时的的确确不在城里,而随他远赴贼境的将士,也有可能会被冠上串供的嫌疑。 除非李休璟能够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确是骚扰吐蕃的辎重队去了。 她此前问过李休璟。他们顺利截下了吐蕃的粮草,但是考虑目标过大,所以下令将其当场焚毁。 没有截获辎重,那便无法证明李休璟此次是为何率部去贼境。 流言的幕后主使者,极有可能会依次给李休璟冠上个通敌叛国的名头。 想到此处,裴皎然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碧扉沉声道:“你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么?” “市集上呀。”碧扉眼露疑惑,“刺史这么久没出现,大家都觉得奇怪。就开始有流言了呗。” 第64章 奏疏 凝望着眼前神色懵懂的碧扉,裴皎然别过首,沉眸掩去目中闪过的异样。碧扉干净纯粹如同白纸清泉,她不忍将墨迹泼于此中,毁了这份难得的纯真。 所以她不打算同碧扉解释真相如何。 握住碧扉的手,裴皎然温声道:“我知道了。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我睡得迷迷糊糊,刚好听见动静,便起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是你回来了。”碧扉面露忧虑,“女郎似乎清减不少。” “无事。你快回去歇着吧。”裴皎然神色温和地道。 听了她的话,碧扉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也不忘叮嘱她要早些休息。 倚在窗边看着碧扉进屋灭了灯,裴皎然亦吹灭了屋内其余灯火,只留下案上一盏孤灯。 披发倚着凭几,取了白鹿纸铺于案上。裴皎然提笔研墨,开始写去年的述职文牒。原本这份文牒年前就得交给州府,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下来,以至拖到现在才写。手中羊毫笔揽尽墨汁,文不加点。不过半个时辰,一手以漂亮馆阁体写就的述职文牒,跃然于纸上。 将其写好后塞进了信笺里。裴皎然又从一旁的木匣里取了叠剡藤纸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案上摊开。虽为密疏,但依然不得怠慢。 为了让皇帝可以接纳自己的意见,上书者需得用敬称,还得注意语气用词等方面。以自谦词体现上下尊卑,对君王的服从,并且要在起首时用上主动承认冒犯的词语,来缓和气氛以及减轻帝王的不悦。 “元月日,晋昌县令裴皎然谨昧死顿首上疏皇帝陛下。臣闻魏公玄成《谏太宗十思疏》中有云,“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又云“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今……”写了半个时辰,见笔上墨汁已无多少。往砚台中沾了沾墨汁,裴皎然继续写到,“伏惟皇帝陛下,溥博法于乾坤,贞明侔于日月,文治武功,亭育天下,十有八年,车书所至,声教大备。微臣生逢明代,虽非谏曹之身,但承皇帝陛下广开言路之恩,亦敢陈无言之直。伏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而食为民天。昔岁阴阳暂愆,河西水旱做沴,幸得陛下仁德庇佑,民无饥色,且谷有常价,然河西数年之资均耗尽。纳隍之心,则有所轸。臣伏见今岁初瓜州为吐蕃兹扰,因兵燹毁败卢舍田产者众,因战无养寡居者多。今春耕虽未至,但人心既骇,且元气未复,农功难开。臣知赋取所资,漕挽所出,军国度支,皆多仰于江淮与益,少仰于它州。以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励精为治,犹惧有失。而兵燹之苦尚至,将使陛下圣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儆戒之耶……甘就鼎镬,犹生之年。不胜恳款惶恐之至!伏惟陛下裁择。谨奏。”注1 等裴皎然写完最后一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更鼓声游入耳中,她敛眸深吸口气,抬头望向窗外。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写奏疏,都是件极为费神的事情。 目光转落到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疏上,眸中涌起思量。她不打算让李休璟在上面署名。虽然自己想利用他来复仇,但是这不代表一定要把他也拖入险境。 这份奏疏最终能带来什么后果,她无法预料。而且她无法确定李休璟到底想干什么,对他也谈不上完全信任。 在事情无法完全掌控前,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有些事如果所涉过广过深,一环出错则满盘皆输。 毕竟李休璟与旁人不同,他在瓜州经营数年。已经有了除家族关系外,自己的势力,足够和独孤忱分庭抗礼的实力。所以在她回来之前独孤忱从未得罪过李休璟一分,而李休璟也不曾和独孤忱交恶。 权场博弈向来如此,若不能一击吞并,那么便不会把完全人得罪死。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不让李休璟在上面署名,亦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这份奏疏会被她呈交到御案,圣心如何想她不知,但是呈了奏疏才有希望。倘若今上要问责,她亦可借助李休璟的力量脱罪。 她其实也想过,多一个署名或许能让撼动圣心的力量更足。但是她深知今上最厌恶藩镇与中枢勾连,而她为中枢所举荐。若是让李休璟在奏疏上署名,或多或少会让今上对她产生怀疑。哪怕愿意接受谏言,也会心存芥蒂。 在这权海中人心最难测,也是自古赌不得之物。她前世所见种种,皆让她会以最黑暗面的一面去揣测人心,以此做好最坏打算。 将奏疏收好,塞入信笺中后收砚洗笔。裴皎然执笔浸入笔洗中,腕上运力。墨如蛟龙般在水中晕开,初时颜色分明,至后腕上运力时间渐长,殷开的色泽也越发浓厚,渐似薄纱轻覆于水上。 裴皎然低头看着烛光落在笔洗上,其中墨色流转蜿蜒,悉数浓于水中。而后笔洗中只余一池墨色,映出一双无波眼眸来。 吹灭了案上的孤灯,借着月色看向屋角的更漏。 天快亮了。 裴皎然只觉眼睛无比酸涨不说,头也痛的厉害。还是草草梳洗一番,倒头就睡。等碧扉醒的时候,她亦醒了。 听着碧扉推门的声音,裴皎然迅速起身。 “女郎起来吃朝食了。”碧扉站在屏风外喊道。 “来了。”裴皎然换上了浅绿襕袍,缓步而出。朝着碧扉笑道:“今天吃什么?” 好些天不在县廨里,她十分想念碧扉的厨艺。探首望向桌案,上面除了热粥外,还另有几碟糕点。 “糖粥、透花糍、桂花糕、黄糕麋。”碧扉一面报着菜名,一面布置好碗筷。 守城几日里她和将士们吃的都一样,后来奔袭去寻李休璟,也和他们一样吃干粮。这会子看着碧扉做的菜,裴皎然食指大动,忍不住多吃一点。 见她这模样,碧扉微笑道:“女郎以后要出门可得带着我,不然又得饿肚子了。你瞧瞧你一下子又清减这么多。” 闻言裴皎然搁下碗筷,眉目舒展,“若是带上你,我岂不是得日日换甲胄?穿不上甲胄不得让人笑话死。” 碧扉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此事。 取了帕子擦嘴,裴皎然看向碧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还在愣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要出去一趟。中午我就不回来了,不必等我。” 第65章 假寐 州廨前的镇兵见裴皎然来了,也不拦。问过好后,便让她过去。沿着廊庑轻车熟路的走向内院。 内院寂静,只有檐铃声入耳。 一个酒坛沿着廊庑石阶滚下,滚至她脚边才停下。裴皎然抬眼望去,一袭浅绯袍角撞入她眼底。浅绯襕袍,银鱼袋,整个瓜州唯有李休璟能这样穿。 提脚迈过地上的酒坛,裴皎然缓步走向廊庑。 只见李休璟侧躺在廊庑下,身边还躺着好几个空酒坛。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下官裴皎然见过刺史。” 然对方毫无反应,似乎还在酣梦中。 裴皎然挑唇,走到李休璟面前。俯身看着他阖紧的双眼。尽管已经过了一夜,呼吸间仍透着酒气。 裴皎然深吸一口气,正欲拍醒对方。可她手还未落下,对方赫然睁开眼,反擒住她的手腕。手上施力,一个翻身将她按倒在地。 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上,对方却在她跌倒时,伸手稳当地托住了她脑袋。但是背上传来的痛疼,还是让她禁不住皱眉。 “李休璟!”裴皎然怒道。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装睡,好骗她过来。 话止李休璟并不睁眼,反倒是不断地收紧臂,头也往前倾。最终停在了离裴皎然一寸之地。 裴皎然咬着牙,想要反击。但是她不仅双臂被对方牢牢箍着,双腿也被对方死死缠住压制。唯一能动弹的只有脑袋,可能扑面而来的酒气和着对方身上皂荚的气息,熏得她一阵眩晕,连带着脸颊也炽热起来。 院子里还是如同她来时一样寂静,甚至听不到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入耳的唯有彼此的心跳声。 烦躁地皱着眉,裴皎然眼中酿起薄怒。正在她愣神之际,他额头抵在了她头上。他们鼻尖相触,唇近乎要贴到一块。对方的手轻轻地托起她的脑袋,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绛唇甘甜且柔软,隐带着一丝甜腻的桂花香。 然而这个吻未能持续多久,一丝血腥气顺着唇齿蔓延入喉。 李休璟睁开眼。对上一双幽深珠瞳里面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他仓惶地别首,忙从地上爬起来。 又想起裴皎然还坐在地上,李休璟遂朝她伸手。 瞥了眼伸到眼前的手掌,裴皎然轻哂。拂开它,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背倚着廊柱,李休璟闭了闭眼。 “衣冠不整地躺在廊庑下,按制下官可弹劾刺史。另外上官宿醉于府,下官亦可上书弹劾。”裴皎然望着李休璟,一本正经地道。 李休璟睁眼看向裴皎然,绛唇上一抹红艳颇为惹眼。而他唇齿间似乎还残着血腥味。 好好一副仙姿玉容,怎么和长安那些老气横秋的御史似得。 一样无情无味,甚至更甚。 李休璟笑问,“明府怎么来了。” 他一开口,裴皎然眼露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石阶下望向他,“厨房那边应该准备了醒酒汤吧。刺史不考虑先洗个澡么?”说罢她看向一旁刚跑来的庶仆,“还不快去给刺史端醒酒汤,再准备热水。” “冷水就够了。”李休璟瞥她一眼,霍地一下关上门。 见李休璟这模样,裴皎然唇梢挑起。旋即往一侧的小亭走去,敛衣坐下。 屋内李休璟站在铜镜前,看向自己唇上那小小的伤口,伸手抚了抚。嘶,有点痛。好家伙,她果真是个伶牙俐齿,咬的时候真不留一点情面。 可他能怎么样呢?装醉装睡,这样低劣无趣的手段,用过一次就被对方洞穿,怎么能再对她用第二次。更何况他想好好的向她坦明心迹,而非以此拙劣手段。 裴皎然在亭子里坐了没一会,庶仆过来传话。说是李休璟请她进去。 此时李休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旁,慢吞吞喝着刚端来的醒酒汤。 裴皎然慢悠悠地走进来,在李休璟对面坐下。虚眄他一眼,莞尔道:“即便刺史想拉拢我,也没必要用美人计这样的手段。”她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我被朝廷罚俸时,悄悄给我发点俸禄就好。下官保证一定为刺史马首是瞻。” 明眸灵动,似含光影。唇未施丹脂而艳。 舔了舔唇的伤口,李休璟暗道。到底是谁一直在惑人心神而不自知啊! 敛神快速吃完朝食,李休璟命人进来撤走碗筷。 二人双双迈入书房。 “你来找我干什么。”李休璟沉声道。 “述职文牒我已写完,请刺史过目。”说罢裴皎然从袖间取出信笺搁到他案前,“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刺史指正。” 虽然只是个人的述职文牒,但是因为需要呈给吏部,也不能马虎。严格按照公文规制书写,其抬头年月,尊称及谦称等一应事体,均不得缺。需在文中汇报所任县的户口、垦田以及钱谷、刑狱等状况。她这份述职文牒句句皆压重点,并无冗余之言。这是一篇写得极佳的述职文牒。 阅毕,李休璟将它搁到一旁。给了她一个尚可的评价。 “多谢刺史。”裴皎然微微一笑。 “奏疏呢?”李休璟看着她,笑道:“你应该写完了吧。” 摸了摸袖上的花纹,裴皎然垂下首并不作答。 望了眼裴皎然,李休璟便猜出她应当另有算计,只得温声道:“不是说好,我和你一块署名么?” “可我写的是奏疏乃谏言。”裴皎然面色平淡如常。 闻言李休璟嘴角抽搐,他就知道她会如此做。想了想,他仍旧朝她伸手讨要。 看向李休璟,裴皎然叹了口气。百般不情愿地将她昨夜写得奏疏,搁到李休璟案头。 在李休璟欲拆信时,伸手按在信笺上。 “刺史最好不要署名。” 声音如瀚海凝冰,一字一顿。 低头看了眼落在信笺上的白皙手指,李休璟挑唇轻笑。 “你究竟写了什么悖逆之言,竟不敢让我署名?是因为怕连累我么?” 乍然收回手,裴皎然目光温和,“是不是悖逆之言,刺史一看便知。但是下官希望刺史看完以后,不要署名。直接替下官奉承天听便可,此举对刺史无害。” 伸手按住信笺,李休璟打发裴皎然去一旁歇着。一切等他看完奏疏,再来决定要不要署名。 裴皎然应了,安心退回原处坐下。 第66章 内库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李休璟官品远在她之上。裴皎然索性安心坐着,屈指轻扣起案几。 李休璟闻声瞥她一眼,蹙眉道:“明府就不能安分一些?”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起身踱步到李休璟身旁的书架前。翻了叠粉蜡笺出来,又抱起矮柜上的臂搁。慢悠悠地踱回原位坐下。 挽袖研墨,看着砚中墨色渐浓。裴皎然遂执笔舔墨,书陈于纸上。一缕翰墨香气浮动于室内。 余光扫向裴皎然,见她安静。李休璟遂沉下心看起手中奏疏。依旧是一手漂亮端正的馆阁体,他之前听楚宥说过,裴皎然除了写得一手好馆阁体外,也擅长飞白书与行书。他见过裴皎然其他字,的确也写得极好。 手中奏疏如同对奏公文,严谨非常,开头起首并无错处。读至一半时,李休璟突然执笔在奏疏上做起了批注。 听着上首传来的笔过纸笺的声音,裴皎然抬头望了过去,目露不满。可李休璟不说话她只能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李休璟提笔不停,俨然是对裴皎然的奏疏十分不满意。 “刺史当真对我奏疏意见这么多?”裴皎然抬起头冷声道。 李休璟起身走到裴皎然面前。看着自己的臂搁托住了她白皙如玉,却盈盈不堪一握的手臂。象牙所制的臂搁在其面前失了颜色。他的臂搁对她而言,似乎大了不少,且也宽度也远超许多。 “照我的批注去改。不然你这份奏疏呈到独孤忱手里,就得被发回来。”李休璟将批注过的奏疏,推到她眼前,“不改你根本无法将它送进宫。” 扫了眼奏疏上的批注,裴皎然冷哂,“刺史这么改,无非就是想和我一块署名。您就不怕下官坑您么?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李休璟抱臂站在她面前。忽而躬身,双臂撑于书案上,抬眉,“你说过我们俩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若是被陛下问责,我也逃不开失察之罪。还不如和你一块上书。” 远山眉微蹙,裴皎然斜眄李休璟。移目望向窗外,迟迟没有提笔的意思。 她不写,李休璟也不走。就这样撑着案几直勾勾盯着她。 被李休璟盯着烦了,裴皎然深吸口气。 “刺史就非要署名么!” “不让我署名,这份奏疏我直接打回去。” 裴皎然嘴角微微抽搐,暗骂了李休璟一句无耻。认命般将剡藤纸在案上铺开,执笔想要沾墨汁,却见砚中空空如野。 “我来研墨,你写便是。”李休璟道。 紫竹狼毫舔了墨汁,裴皎然依着李休璟的吩咐,照抄起他批注过的奏疏。当写到李休璟批注过的地方时,手上动作一顿。 “我不能完全照着你的批注来写。整合一下总可以吧?”裴皎然纤指划过笔杆,语气柔和道:“我会让你在上面署名的。” 李休璟闻言颔首,返回到书架前。取了本《春秋繁露》下来,走回裴皎然身旁,席地而坐。 读了一会功夫,李休璟放下书。和裴皎然一样提笔而书。 窗外深冬韶光如同鎏金,尽铺于眼前。正座的娘子绿衣如修竹,挥毫而书,而她侧手坐着的郎君,轻援翰墨亦笔耕不息。屋内一片安宁,唯听见炭火轻响和落笔时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李休璟抬首望向裴皎然。她手里初握着的紫毫,早被他换做了羊毫笔。此时那翠玉描金凤纹笔管,衬着她那冰玉修长的手指,更为惹眼。 目光悄往上移。眼前人雪颈微垂,双眸半敛,手中运笔不见停顿。 李休璟舔了舔唇。他在想这双手若是抚于身上,落于别处,是不是当别有一番滋味。但他仍压下那抹不该有的绮念,继续提笔而书。 他在给众人写军功。军中录事昨夜已将军功册呈交于他。待他批复过,便可送到吏部考功司。 其上所记,当属裴皎然功劳最大。可她丝毫不在乎这些旁人所喜的军功。守城斩将,可为上等。 轻吁口气,裴皎然书成搁笔。看向尚在奋笔疾书的李休璟,莞尔,“刺史在写什么?” “军功授勋。”瞥了眼案上那方砚台,李休璟微笑道:“没墨了,劳烦明府替我研会墨。” 闻言裴皎然挑了块墨锭,在旁研墨。她运腕轻柔,浓却仍有厚色泽至她指下殷开。 趁裴皎然垂首研墨的功夫,李休璟偷偷瞥了她一眼。他总算明白为何世人常言,在朱颜绿鬓相伴下视草,红袖添香于旁,世上眷属疑仙莫过如此,如何不能得文章华国。 思绪至此,他运笔又快了几分。 “刺史觉得是内库富庶还是国库富庶?”裴皎然柔声问道。 突然其来问题,让李休璟手上动作一顿。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李休璟翻了一页纸,继续写到,“战事不停,国库空虚。内库又能丰盈到哪去。” 把玩起手中羊毫笔,裴皎然舒眉,“若是户部和御史台去查,内库也未必会干净到哪里去。可是有人敢查天子内库么?” 不敢的。 内侍省正当红,谁敢冒着龙颜震怒的危险去上奏弹劾天子近侍呢?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内库充盈,其中是否有天子授意。 “刺史可记得徐谏之的《谏迎佛骨表》。” “今上笃信佛教,五年前曾令张让押宫人三十三,前往法门寺持香花迎佛骨于宫内,供养三日。”李休璟顿了顿继续道:“彼时天下对此事趋之若鹜,王公士庶,奔向施舍。至于百姓则废业破产,烧顶灼臂以求供养。那时徐谏之正任刑部侍郎,他拥儒抑佛,反对佞佛。上奏疏谏阻陛下,却被贬为潮州刺史。而张让也因迎佛骨之功,渐得今上信任。” 佛至两汉时传入中原,在南北朝时发展至鼎盛。北魏入主中原后,大力修建佛寺,以至天下佛寺多达三万余座。最终导致北魏人口大大削减,而兵源不足。 待得元武帝登基后主持灭佛,勒令僧侣还俗。可惜元武帝死后继位的文成帝,又下诏恢复佛寺,并且大力主持修建佛窟,以至佛教再度昌盛起来。而北周武帝宇文邕得位后亦效仿太武帝,下诏不仅断佛、还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并且禁止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也尽除之。 唇梢挑起,裴皎然目光微冷,“所以宗教用的好则好,用得不好则是大患。” 第67章 安宁 原本宗教就不涉生产,又受人供奉。自两税法后,佛寺在赋税上更不受限制,对国力剥削日益见长。 “你该不会想对佛寺动手吧?”李休璟望向她,眼中浮起凝重。 她应当不知若是轻易触碰佛寺,会给她带来怎么样的灭顶之灾。 窥见李休璟眼中忧虑,裴皎然莞尔,“刺史放心,我暂无意佛寺。只是想到圣人突然加抽贯,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无非是内库空虚无以为继,而国库难动。” 李休璟搁笔,合上册子。神色复杂地看向一旁神色自若地裴皎然。 内库乃天子之库,亦是天家私计。可是贫国库苦万民,而富盈内库又是另外一回事。更重要内库历朝历代,皆为宦官把控。而本朝宦官势大,若动内库,无异于自寻死路。 想了想李休璟叹道:“我知道你所求是什么。但是至少现在,你根本无法撼动他们。” “刺史似乎知道什么。”裴皎然手抚着翡翠笔杆,幽深眸中似暗藏火光。视之如陷入深深空洞中,“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我不知道什么。只是权场如此,你位卑言轻如何能撼。”李休璟望向裴皎然,见她眸光深邃如幽潭,神色微晃。至此他说的话似乎都会陷落于此中。 “多谢刺史提点,下官会将您今日之言谨记于心。” 收回目光,裴皎然将写好的奏疏推到李休璟手边。顺道把笔也递了过去。 既然李休璟要在奏疏上署名,她便不再强行拦着他。反正就当多一分力量去撼动圣心。 毕竟现在的她,的确位卑言轻。有些事情过于坚持一个理,未必是好事。 “刺史慢慢看。要是再有不满,下官继续改。”说完裴皎然起身,一脸倦怠,“下官乏得很,容我小憩一会。” 她移步走到一旁矮榻上合衣躺下。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无奈一笑。手中奏疏无论是之前,还是修改过的那份奏疏,都是上佳之作。刚才他见裴皎然,眼下一片青黑,分明就是没睡上几个时辰。 这人当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把自己累成这副模样,当真值得么? 未几,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李休璟移目看向那方矮榻。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裘衣,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替她盖上衣物。 看样子裴皎然真的是累极。竟连自己近身都毫无反应。 李休璟摇摇头,回到案前。继续去看那份改过的奏疏。 她巧妙地将他的批注与她之前所写,融合在一块。字字珠玑,言辞锐利恳切。奏疏中所言,皆是以百姓二字为主。喻今上为尧舜,引先贤类比今上。又引经据典于文中,向帝泣诉生民之艰,若赋税重之苦。 “臣窃见陛下怜念苍生,同于赤子。至或犯法当戮,犹且宽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又瓜州者,乃河西之腹心,连西域与京师之枢纽,其百姓实宜倍加忧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远。伏乞特敕瓜州,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征未得者,并且停征,容至来年蚕桑,庶得少有存立。”注1 这份奏疏至此已无可挑可改之处,但是究竟能不能撼动帝心,全凭天意。 李休璟提笔在奏疏的末尾,裴皎然名字之后,提上了自己的名字。将其收好,放入了密疏专用的信笺里。 又唤来庶仆。令其将此疏交给驿所,送往长安呈达天听。 庶仆领命走向门口。 转头见裴皎然仍在休憩,李休璟继续读起此前那本《春秋繁露》。读了一会,又起身将炭盆挪至矮榻前。 垂首望向裴皎然,李休璟发现她似乎比之前清减不少。原本生于两颊的丰润,也消失殆尽。细洁脖颈只露出些许,那袭玄色裘衣衬得其如甜白釉般。天光下的面容,平静安宁。眼尾那颗泪痣,也连同其一块沉入深睡中。 这份平宁实在难得。 李休璟索性就坐在榻边阅书,贪婪地享受这份久违的平静。 “哐当”一声,门被人自外推开。 李休璟蹙眉,拉下脸往门外看去。只见冯元显大步走了进来。 “大将。”冯元显喊道。 瞥他一眼,李休璟指了指榻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冯元显忙收声,一脸促狭地李休璟。 搁下书,李休璟招招手。示意冯元显跟他过来。 二人步出屋子,立于廊庑下。 “大将,咱找到藏在军中的细作了。”冯元显压低声音道。 “嗯。人现下在何处?” 冯元显嘿嘿一笑,“没您的吩咐,兄弟们不敢乱动。只让人暂且盯着他,您说要怎么处置。” “那就暂且先盯着。恐怕近日城里的流言就是出于他之口。”李休璟目露冷芒,“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招。” “是。末将遵命。”说着冯元显以手撞了撞李休璟,“大将当真厉害。美人在旁,都能坐怀不乱。要不我教教您如何讨心上人欢心。” “快滚这里没你什么事。”李休璟冷哼一声转身,霍地一下关上门。 屋内仍旧安静。只是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他放缓步子走过去,瞥见裘衣一半垂于地上。弯腰拾起,将其重覆于裴皎然身上。继续坐在榻边阅书。 天光渐偏,裴皎然悠悠然睁开眼。打量着周围,含糊道:“碧扉,现在什么时辰了。” 书页翻动声入耳。身旁传来一男子温润低沉的声音,“未时刚过。” 抬手遮于眼上,裴皎然翻了个身,声音慵懒地道:“刺史您就饶了我吧,非得追到梦里来要我改奏疏么?” 朦胧间嗓音好似轻纱,拂于心上。尤其是这“饶”字,悄溜进了他耳里,听得李休璟浑身酥麻。 李休璟挪至裴皎然身侧,低头看她。 桃花眸中蕴着一滩雾气,亦在端量他。 “你没做梦。”李休璟手在她额上一点,“快些起来吧。你不饿么?” 带着热意的手指落在脸上,裴皎然从朦胧中惊醒过来,看向屋外天光,“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刺史看完奏疏了吗?” “看完了。我已让庶仆送去驿所。”李休璟目光落于她脸上,“想吃什么,我让庶仆去安排。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 “刺史看着安排吧。”裴皎然舒眉道。 得了她的话,李休璟起身在门口对着庶仆吩咐了几句。 回来时,裴皎然已经起身。她坐在榻边拨弄着炭盆。 “刺史应该听到了城里的流言吧?” “嗯。所以我想请你和我去捉他出来。” 第68章 见机 持着火钳拨弄炭盆,虚虚渺渺的烟火腾于眼前。裴皎然侧首,看向天光。 “刺史什么时候知道的?”裴皎然问道。 闻问李休璟一笑,“昨夜我就令冯元显去查了。方才他来过一趟,说是已经捉到那人的马脚。那人就在悬泉守捉任镇将。” “那吃完午食,便动身吧。”裴皎然目光微动,冁然莞尔,“捉贼捉赃。晚了,兴许贼就溜了。” 话落,屋内又陷入沉寂中。没一会庶仆送来饭食,二人用过饭食,带着贺谅和其他亲卫直奔城外的守捉营。 戈壁绿洲上的韶光渐西。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数十骑紧跟其后,所行之处尘埃飞扬。 “刺史打算怎么捉贼?”裴皎然松缰放缓马速温声询问。 “战事刚平,刺史整顿军务有何不可?”李休璟也稍稍松了缰绳,微笑道:“此前他只是以弩警告,如今却说我装病避战。无非是想挑起民怨,好让独孤忱有机会整顿瓜州。” 相比河西其他州刺史而言,他这个瓜州刺史对使府除了日常汇报公务外,大多数时候和他们并无交集。他甚至没像其他人一样,派人前往凉州献礼,以此讨好独孤忱。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皎然不再多言。 入夜前,二人抵达了瓜州城外的悬泉镇。此镇面积不大,而且镇上大部分都是守捉营的军户。所以镇子算不上热闹。摊前商贩们听见动静,抬头看看又继续收拾货物。 而此时悬泉守捉镇将高宾,已经接到眼线传来的消息。 瓜州刺史李休璟,携了数十人来此,不知意欲为何。 同麾下靳姓押官商量过后。让高宾身具甲胄,手持马槊,于营中校场点兵操练。 他刚点好兵,李休璟一行人也入了营。一身玄色襕袍,未戴幞头,仅以玉冠束发,身姿颀长。而且他身旁还站了个年轻女郎,一袭藕荷色襕袍,头戴幂篱,外罩月白披袄。身后数十人也均未具甲,皆是一身襕袍,外着同色披袄。 前两者皆如皎月出云,风姿绰约,后数十人虽然不及前两人风姿,但亦是英武挺拔。而他们身具重甲,与来人格格不入。 “末将高宾见过刺史。”高宾拱手作揖。 瞥了眼太多不卑不亢的高宾,裴皎然抬眼望向其身后一众具甲军士,目露深色。 李休璟面上笑容更甚,“高镇将这一身戎装,是打算干什么?” 高宾闻言亦是一笑,“前些时日吐蕃率军犯境,虽然侥幸击退吐蕃。但末将临阵时发现军中仍有许多军士弓马生疏,需要多操练。这不趁着天气不错,就领他们出来操练一二。却不想刺史突然驾临,是末将之过也。” “高镇将言重了。如今战事已歇,而你却仍夜不卸甲,休不息武。此举令某羞愧,何来底气责怪镇将。”李休璟面露愧色,“某漏液来此,只是为陪佳人夜游。若有冒失之处,还望镇将莫怪。” 李休璟的话落于耳畔,高宾只觉得锋芒在背,惊起一阵寒凉。但是他又觉得这人所说的携美夜游一事,并非真话。遂忙道:“刺史这是哪里话。您出奇制胜,领兵深入贼境截断粮草,此等气魄足让末将望尘莫及。” 二人皆在说客套话。 目光踱于二人脸上,裴皎然隐在幂篱下的脸上露了哂意。 “既然如此,高镇将何不与我一叙?某也想看看高镇将操练镇兵。”李休璟微笑道。 “刺史请。” 二人移步走向点将台,裴皎然跟在李休璟后。贺谅则带着一众亲卫守在了点将台周围。 让了位置给李休璟,高宾站于前方。手持令旗排兵布阵。 在校场火把映衬下,悬泉镇兵变阵速度配合默契,弓马之势亦是精彩。 裴皎然探首去看,嘴角噙笑。 “快去干活。”李休璟压低声音道。 正看的津津有味的裴皎然,偏首瞥了眼李休璟。施然步下点将台,同贺谅交涉起来。 见场上镇兵的操练愈发精彩,李休璟啜饮口茶水,朗声笑道:“高镇将果真精于排兵布阵之道。某此前听说镇将颇通围棋之道。前朝晋时,前秦苻坚率军二十余万犯晋土,谢玄领兵八万陈于淝水,其叔谢安则于东山内围棋赌墅。不知镇将今夜可某效仿先贤赌墅。” 高宾虽然只是悬泉守捉,马背上立功,但也和渤海高氏有些渊源。谢安围棋赌墅之事也听过,但听见这话,忍不住道:“刺史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 “怎讲?” “围棋赌墅,也得有个名头。末将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和刺史您赌。”高宾面露肃色。余光瞥见李休璟身旁女郎不见踪迹,不由一愣。 上前几步,挡住高宾的目光。李休璟拊掌而笑,“镇将所言甚是,是某思虑不周。不过某有些疑惑想向镇将讨教。” “刺史请问。”高宾沉声道。 “假如军中有细作当如何?”李休璟意味深长地看向高宾,“高镇将可知吐蕃攻打瓜州之前,曾派人遣人城中纵火焚粮。晋昌县令裴皎然察觉贼人熟知瓜州守城镇兵换防,她怀疑军中是否存在细作。” 高宾闻言皱眉,“刺史来悬泉,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 “这倒没有。这细作藏得太深,一时半会揪不出来。”说着李休璟叹了口气,“镇将资历远超于我,而且又随节帅南征北战。某想请镇将给某出个主意,如何把这细作揪出来。否则某只怕要被节帅责罚。” 李休璟微垂着首,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看着李休璟,高宾不语。之前耳闻目睹皆告诉他,这位年轻的刺史并非泛泛之辈。突然来悬泉,只怕是发现了什么。 “刺史说笑。末将不过一镇将,便是曾经跟着节帅南征北战,也不得其一分精髓。反倒是刺史你年少有为,才让末将佩服不已。”高宾笑着,又把机锋推回了李休璟身上。 李休璟面上笑意淡去,化作愁容。 “镇将有所不知。我少时与阿爷生隙,一怒之下从戎。在军中摸爬打滚至今,才得以出任刺史。”李休璟忽地凑近高宾,愧道:“此前我因一时莽撞,得罪了节帅。如今又犯下此等错误,若不能将功赎罪。节帅上奏朝廷,我多半要被免官。回去后必遭阿爷责骂,还望高镇将救我一命。” 第69章 得手 这厢李休璟和高宾演戏演的正上瘾,裴皎然已经解了幂篱。悠哉地游走在营帐间往主帐走。 此前李休璟同她商量过。他负责去拖住高宾,而她则去窃取高宾与独孤忱往来书信,还有负责传信的人。 避开巡逻的军士,裴皎然闪身蹿进了营帐里。 从袖中取了个火折子,摸索着走向书案。 案上颇为凌乱,舆图覆盖在文书上。脱下的靴子搁在一旁,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被这味道熏得,裴皎然几欲作呕。 压下胃间涌起的恶心感,裴皎然屏气在书案上翻找着。挪开舆图,将文书推至一旁。又蹲下身,看向书案下方。 翻找几番无果后,裴皎然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床榻。床榻上乱糟糟的,襕袍和幞头随意地丢在上面。 深吸口气,裴皎然走到床榻边。把襕袍和幞头悉数丢到地上,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 终于在床榻内侧,摸到一凸起之处。屈指轻叩一会,听得笃笃声。裴皎然挑唇。伸手探进去,拧动机关。 机括转动声入耳,裴皎然起身望向榻旁的扶手。只见扶手在机括转动下,慢慢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方暗格。 暗格内放了个木匣。 裴皎然捧了木匣出来,见木匣以九连环锁住,忍不住道:“这高宾是有多担心被人知道,他和独孤忱往来的事 。” 面露嫌弃,裴皎然屈指开始解九连环,抽拉几下。眨眼功夫,她便打开了木匣。匣中书信并不多,只有十封的样子。 将信笺全部塞入袖中,裴皎然合上木匣丢回暗格里,把东西全部归位。灭了火折子,屏气站在门口,确认外面没人巡逻,缓步走出营帐。 此时李休璟和高宾仍在点将台上畅谈。 “方才听高镇将一语,令我茅塞顿开。”李休璟忽地拱手,“日后还望高镇将多多指教。” 高宾皱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李休璟。此人言语间虽然惶恐,但是目中丝毫不见惧怕。 “刺史何出此言。刺史年少从戎,于丰州大败突厥,升任瓜州刺史。只怕才不在陈庆之与檀道济之下。”高宾笑道。 李休璟轻笑一声,“我岂敢和二人比。高镇将莫要这般夸我了,依我看高镇将才是军中大才。此次高镇将御敌有功,某以为将军撰写好军功。” 听着李休璟的话,高宾面上深意渐重。 “刺史身边的女郎去哪了?”高宾目露担忧道:“营里都是粗犷武将,冲撞了刺史的娇娘可不好。” 李休璟斜眄高宾一眸,唇梢挑起。 “她大抵是被军士英姿所震,这会子找了个好地方去看吧。”李休璟摆首,语气无奈。 话音落下,一袭藕色步履仓惶,以极快的速度奔上点将台,扑入李休璟怀里。在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持刀军士。 “刺史……他们对妾身图谋不轨。”裴皎然埋首于李休璟肩头,声音哽咽。 嗓音柔婉,颇为酥骨。 高宾听着面露狐疑,抬首望向追着跟来的一众军士。 军士们指了指裴皎然,做了个手势。 “好了莫哭。某替你做主。”李休璟将裴皎然拥入怀中,语气柔和,“说说看怎么回事?” 闻言裴皎然抬头,声音仍旧哽咽,“妾身方才觉得头发晕,便四处走走。谁知回来时迷了路,便想找人问路。没想到这几人见妾身美貌,居然……” 话至此处哽咽声又起,裴皎然再度伏于李休璟肩头痛哭。 “东西到手,可以走了。”裴皎然低声道。 怀中娇娘哭得梨花带雨。 李休闻言璟面露怜惜,轻拍她背部,“怎么又哭了。你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郎君抱妾出去!”察觉到高宾正在看着自己,裴皎然揽住李休璟脖颈,娇媚一笑,“妾身心口疼得很,方才还崴了脚。” 顾不得高宾异样的眼光,李休璟配合地将裴皎然抱起。 二人在睽睽之下打情骂俏起来。 高宾忙别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夜已深,某就不留下来叨唠高镇将。”说罢李休璟抱着裴皎然步下点将台。 一众亲卫簇拥着李休璟往辕门外走去,调笑声不绝于耳。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 跟在一旁相送的高宾看着二人,目露深意。 先扶了裴皎然上马,李休璟转头看向高宾,“镇将留步,回去歇着吧。” 言罢李休璟飞身上马,振缰驰向悬泉镇外。 眼前尘土飞扬。直到队伍渐远,高宾深吸口气。 “这关陇李家号称诗书传家,礼法森严。怎么也学得些浪荡做派,公然狎妓。”身旁的靳姓押官鄙夷道:“也不知道李休璟这个草包,是怎么凭军功当上刺史的。” “不对。”高宾摇头,打断了靳押官的话。 似乎是想到什么,高宾转身快步奔回营地。 李休璟今天根本就不是携美夜游至此!所谓的娇娘,只怕也是那个晋昌县令裴皎然。二人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合谋来此查探情况。 靳押官不明所以,可也快步跟上了高宾。 二人进了主帐。 主帐内一切都是原样,靳押官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见高宾沉着一张脸走向床榻,弯腰伸手探向榻底。 暗格现于眼前。见木匣仍存,高宾脸色略有缓和。 捧出木匣打开,看着空空如也的木匣。高宾怒道:“追!他们跑不远。” 不多时,数十骑自营中奔出,皆身负劲弩。 此刻李休璟一行人,亦奔出了悬泉镇。 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裴皎然莞尔,“这么快就发现了,当真无趣。” 李休璟轻哂一声。马鞭高扬,领人策马而冲。 “大胆贼人竟敢冒充刺史,入营行窃。尔等还不束手就擒。”负责带队追击的靳押官怒吼道。 裴皎然窝在李休璟身下,听闻这话,扬唇冷笑。遂温声对李休璟道:“走,同他们玩玩。刺史应当知道北边是什么地方吧?带他们往北边跑。” 李休璟闻言皱眉。虽然他不知道裴皎然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这话里藏了多少坏水,他还是知道的。 瓜州北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70章 伏杀 出悬泉镇往北行三十里,可抵疏勒河。 身后追兵不息,迅如疾风。来不及等李休璟布置,对方距离他们只剩一射之地。他只得继续振缰,带领众人奔向前方。 “你该不会是想把他们。”李休璟似乎想起什么,垂眼看向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挑唇,手覆于李休璟手上。握住缰绳,和他一块驱马。 据她所知有一窝流寇盘踞于疏勒河附近,仗着有流沙天险。时常在路上劫掠商旅,州廨屡次想派兵剿灭,但是碍于这伙人纪律严明且神出鬼没,州廨因甚少能逮住他们,只得作罢。毕竟相较于沙匪而已,抵御吐蕃扰境更为重要。但是如果这伙沙匪,主动袭击朝廷的镇军,已经构成谋反,朝廷可以直接将其剿灭。 “尔等小贼还不勒马束手就擒!”身后追击他们的靳押官见他们没停下的意思,冷声斥道,“传我令!即刻将一众小贼擒下,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身后箭矢破空而至。李休璟闻声瞬时矮身,顺道将裴皎然也压了下去。 众骑堪堪避开一波箭雨。李休璟一面策马,一面回身,“靳押官,何必对我穷追不舍呢?跟着高宾未必有好结局啊。” “呸,无耻小贼还在这冒充李刺史。”靳押官挽弓搭箭,愤而射出一箭,“老子这就宰了你,回去向镇将和刺史邀功。” 李休璟闻言付之一笑,“靳押官莫不是患了眼疾?居然连本将都认不出了。还是说靳押官打算谋杀主将夺位篡权呢!” 靳押官既非世家出身,也非文人。在马背上南征北战博军功,自然不是善辩之人。这会子被李休璟连着呛了两回,已是怒不可遏,刚想要反驳。却听一女音道:“您同一蠢材说什么。被人当做枪使,还不自知。对了前方有沙匪盘踞,靳押官还不上前杀匪立功。凭此功绩,想必有泼天富贵等着,亦可掌军中要职。” 靳押官怒吼一声,也不管身后数骑如何。执枪追了过去。 二人均未具甲胄,且裴皎然身量轻,二人飞驰甩开靳押官一段距离,又停下来。等对方追到一射之地,再度振缰奔向前方,引诱其追上前。渐渐地无垠广漠只剩下三骑,而疏勒河那片流沙地亦近在眼前。 “朝廷来剿匪咯。”裴皎然朗声喊道。 话音落下远处的胡杨林里突然蹿出几人,一只响箭于林间直入夜幕。 突然亮堂的夜幕,亦照亮了这片土地。 “坐稳了。”李休璟忽地高喊一声,继而环住裴皎然腰肢。 身下骏马随着李休璟振缰,四蹄高扬。竟然直接跃过了眼前的流沙地,奔向疏勒河。 夜风如刃。裴皎然身上的香气随着河水的气息,一块窜进了李休璟鼻间。荀令十里香似裹挟着凛冽杀意,萦在她颈侧发间。马儿飞驰于广漠上,头顶星河灿然,月如水晶盘。远方可见疏勒河静伏于夜幕下。此间寂寥,只闻风拂水起波澜击石声。 怀中人的幞头紧贴于他颈侧,冰冰凉凉地却仍旧能搅得他心湖直泛涟漪。李休璟忍不住环紧了裴皎然腰肢,如同巨树埋于泥下的根须,在渴求生命的同时,也在抵死纠缠。 “皎然你看,是疏勒河。” 身下的骏马颇通人性,停在了疏勒河前。 裴皎然翻身下马,抬眼望向夜色下流淌前行的疏勒河。月光尽扑于她身上,在她身上给予一份温柔平宁。千涛卷岸如雪至,广漠无垠送风来。她衣袂飘飘仿佛月中仙,似乎稍不注意便可乘风踏云,直上九霄。 而此时,李休璟偏首看向裴皎然。看着她独揽月光于己身,看她耽溺在星河倒悬于眼前的绮丽之景。 疏勒河起至祁连山之南,古名端水。东汉及南北朝时又称冥水。《汉书·地理志》中所记,“南籍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泽, 溉民田。”如今其水系遍布河西各处。 收了目光,裴皎然虚睇李休璟,“我们该回去和贺谅他们汇合了。” 月下,李休璟带着裴皎然绕开那片流沙地,瞧瞧从小路撤回。一路追赶他们的靳押官,只见前方火光熠熠,心下疑虑之际,又策马追了过去。 结果马陷人落。他想要呼救,可是身后身前皆空无一人。对准他的唯有冷锐箭矢。 靳押官冷哂一声。 想他戎马半生,最终居然死于一帮匪徒箭下。望了眼头顶冷月,他缓慢举起了手中长枪。 就算死也得杀匪。 此时两人同乘一骑,赶到了与贺谅他们约定汇合的地方。那帮悬泉的镇兵,已经被贺谅他们缴了兵器,捆成一团,又拿布团塞了嘴。 “大将,人都在这。”贺谅上前道。 扫了眼各个垂头丧气的镇兵,李休璟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对这些人动手。他们都曾为守好脚下这片土地,流过血,拼过命。若是自己因高宾一人之故,便将他们所有人都斩了。此后在军中便无立足之地,尽管贺谅他们明面上不会有意见,可暗里多少也会与他生隙。 “我有话要问他们。贺谅,把布拿掉。” 贺谅依言带人上前,拿走塞在几人嘴里的布团。 “刺史饶命啊。我等皆是被高宾蒙骗才会对您出手啊。”其中一人道。 闻言李休璟并不答。他清楚这些人与高宾并无多少利益牵扯,更多的是服从军令。而高宾许给他们的是军功授勋。 “我知道。”李休璟走向几人,垂眼看着他们,“方才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想要将功折罪,还得看你们表现。” 那人闻言忙道:“刺史请说。我等愿意为您效劳。” 裴皎然在旁静静看着,唇梢微挑。眼中露了几分同情。 河西其他州,皆奉独孤忱为主。而瓜州因是李休璟执掌的缘故,他与独孤忱之间,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亲厚,但也没有交恶,却只能游离于圈外。 他身旁的副将冯元显,虽然是一起过过命的兄弟,自然可信,但也不能全信。毕竟人心难测,再有人许给高官厚禄的情况下,他未必不会叛变。而且冯元显底下那些兵,大多数情况不明,无法保证有无被外力渗透。 至于贺谅,是李休璟的亲卫首领。二人关系匪浅,而且也深得他信任。管着的那些亲卫也是精挑细选出来,背景清晰明了,内部也整肃的不错。这些人没什么可挑剔,毕竟李休璟死了,他们也会被作为余孽遭到清洗。 眼下的李休璟,如同孤舟。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冷箭的突袭而殒命。 “带我们回悬泉镇。”李休璟道。 第71章 藏匿 闻言裴皎然目露疑惑,不过瞬时她就想明白了李休璟想干什么。高宾不可能放他们顺利回到瓜州城,此刻一定放了消息出去。有一会贼人假冒刺史入营行窃,盗走军中机密。 眼下回瓜州没那么容易。唯有回到悬泉镇窝着,以灯下黑的手段暂且蒙蔽住高宾。他们则在旁伺机而动。 摸了摸下巴,裴皎然眼露赞赏。 “刺史请跟卑职来。”那人忙起身道。 众人翻身上马。裴皎然眯眼看着朝她伸手的李休璟,极不情愿地伸手握住。他肩上施力一拉,她轻巧地跃上马背。 “走。” 众人振缰奔回悬泉镇。 此时悬泉镇灯火皆熄。 李休璟睇目四周,下令贺谅带人用布将马蹄裹了。以免让镇中军户发觉他们回来。 方才说话的那人将李休璟一行人,带到悬泉镇一座破旧庙宇前。 看着面前庙宇,裴皎然深吸口气。看样子她又得风餐露宿。 一行人进了破庙。李休璟站在主殿前,望向眼前一众悬泉守捉兵。 “刺史,委屈您先在这待着。”那人垂首恭敬道:“小的先回去和镇将复命?” 李休璟沉眸并不说话。 即便对方投诚心思明显,但他仍然无法完全信任他们。 思忖一会,李休璟道:“贺谅你跟他们一块去。” “喏!” 言罢贺谅跟其中一人互换了衣裳。李休璟上下打量他一眼,确认无误后才让他跟着那伙人离开。 “大伙都去休息。我和裴明府守夜。”李休璟看着亲卫们道。 “大将您去休息吧。”亲卫中有人道。 “无妨。我正好有事同裴明府相商。”李休璟摇摇头。回头看了眼盘腿坐在神龛上的裴皎然,眼露笑意,“你们好好休息便是。” 听得脚步声渐进,裴皎然睁眼。手作拈花状,沉声道:“尔等凡夫好大胆子。竟敢擅闯本座的地盘。” 冷斥声入耳,李休璟止步,抬首虚睇她一眸。凤眸中笑意分明。 “神可否赐我一梦。”李休璟嗓音低沉。 “不交香火钱,还想求神办事?”裴皎然轻哂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递过去,“拿去看吧,这是高宾和独孤忱往来的书信。军中另外一个细作,我把他捆了藏在某处。趁着时间尚早一并去审审他如何?” 沉眸打量裴皎然一眼,李休璟允首。安排好守卫,才翻墙离开破庙。 二人在镇上穿行,止步在一处枯井前。 指了指枯井,裴皎然笑道:“刺史自个把人拉上来吧。我头晕得很,还崴了脚。” “当真崴了脚?要不我替你瞧瞧。治个一般的跌打损伤,我还是挺在行的。”李休璟凑近裴皎然笑道。 他贪恋在守捉营里的她。 白了李休璟一眼,裴皎然往后退去。抱臂倚着石墙,神色颇为悠哉。 见裴皎然这模样,李休璟冷哼一声。走向枯井,拉了拉绳子。确认绳子上捆着人,使力将人拉了上来。 那人仍是昏迷状态。借着月光李休璟俯身去瞧他。鼻青脸肿的,显然是挨了一顿毒打。 取了那人身上符牌来看。 此人叫郑通,河州枹罕县人。李休璟闭着眼回忆起来。来之前他已经翻阅过悬泉守捉营里所有人的军籍档案,还有其他资料。此人家中尚有老母奉养,有妻室和一弱儿。头上还有个早年就外嫁的姐姐,很多都没有来往。他家祖辈都是抱罕的农户,而他在十年前应朝廷征调入伍,参加了烽燧堡之战。平日家中开销全靠他的军饷接济。 看样子底细确实干净,也极为普通。 李休璟拍了拍郑通肩膀,“醒醒。” “仙女饶命啊。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郑通腾地一下爬起来,磕头如捣蒜。 郑通挨了裴皎然一顿打,又被倒吊在井里许久。本就头晕眼花,在黑夜里根本认不出眼前的李休璟。神色茫然又惊惧。 李休璟继续发问道:“郑通,河州枹罕县人,显庆三年应征入伍。在独孤忱麾下,参与过烽燧堡之战,后在高宾麾下做了火长。你家中贫苦,而朝廷募兵即可供给衣食,又可免征赋役,你因家中生计而入伍对不对?” 正四品的刺史虽然远不及京官尊贵,但是世家身份加持,在下层军士眼里已经是望尘莫及。郑通这会子认出了李休璟,当他还不知道自己给人当细作的事,是他碰巧路过此地,救了自己的命。已然把他当做了救命恩人。 “刺史见谅,小的也是无法啊。您知道的赋税严苛。”郑通摸了把泪,哭到,“入伍以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边将贪军功,冒名顶替的情况。早知如此,我又何须入伍呢?还不如在家里种田自在。” 边将贪功,冒名顶替下层军士的军功是军中陋习,历朝历代便有。本朝太宗曾严令禁止过此事,但至后期愈发严重,屡禁不止。原先本朝还是沿袭前朝的府兵制,可因边将贪功不止,渐渐再无人愿意入伍。先帝不得已将府兵改为募兵,并且给予衣粮,免除徭役,这才有所改善。 但天高皇帝远。就算朝廷会安排御史下来巡查,可也无法完全禁止此事。 李休璟听了皱眉道:“别扯其他。我只问你一句,独孤忱许了你什么?”虽然他已经猜到独孤忱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依旧问了一遍。 “小的……”郑通眼里真正露了惊惧。 他知事情已经败露。若想活命只得吐露实情。 “节帅给了某一大笔钱。要小的替他在城里散布流言。”郑通咽了咽口水,“说刺史您装病是为了避战。是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会如此。” 和自己所猜无差,李休璟继续道:“那么你可知是谁透露了瓜州城军士换防的时间。” 郑通目光闪烁,垂首不敢看着李休璟。含糊着回答,“小的哪能接触到这里机密。许是另有其他人吧。” “呵。”李休璟冷笑一声,“为了一己私利出卖自己的同袍,引敌入境。我再问你一句高宾的事你知道多少。” 郑通唇齿嗫喏,“这……小的可不敢说啊。” 第72章 冷血 探首望了望郑通,裴皎然莞尔。屈指轻弹衣袖,缓步走到李休璟身侧,俯身而视。 “郑通,可还记得我?”裴皎然唇边呷笑。 闻声郑通抬头,当瞧见裴皎然面容时。惊叫着往后退去,“仙子饶命啊。” “仙?倒真不是,我姓裴。”裴皎然俯下身擒住郑通脖颈,唇梢扬起,“刺史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再不说就割了你舌头,” 听楚宥说过裴皎然的刑讯手段,李休璟非常自觉退到一旁。 自会裴皎然报了名号,郑通眼中惧意比之前更重。 “裴明府,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的......”郑通瞬时磕头如捣蒜。 稍稍松了手,裴皎然沉眸,“谁没有亲眷呢?瓜州百姓的命不是命,只当你亲眷的命是命?郑通,你是同高宾合谋之人吧?他利欲熏心,而独孤忱亦许你厚禄。” 裴皎然眼中是洞悉一切的锐利。至募兵制以后,镇兵已与之前不同。这些人大部分除了听从军令外,没有其他目标。甚至可以说只要谁能让他们发达,他们就听谁的。哪怕大难当头,他们也会优先为自己考虑。 对于没有明确目标的底层军士而言,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动荡和骚乱,都与他们无关。他们虽身于局中,但是看不到湖面上的的涟漪,无法判断局势如何。 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更在意的是能否活命。一旦给予丰厚的赏赐,且利益看上去,又非常符合他们的诉求。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忠于朝廷,忠于君王的束缚。 而郑通便是如此。他不知道屠刀会落在谁人头上,也不关心此事。他更在意的是能否凭此得到一笔丰厚的钱,来养活自己家里人。 见郑通还是不答,裴皎然目光骤冷。但仍旧转圜道:“高宾好歹是守捉营的将领,而你只是区区一个火长。拼死为他们卖命,从而搭上自己乃至家人的性命,值得么?”出卖自己的同袍,引敌入境滋扰。再趁乱反攻吐蕃,借此捡漏,泼天的军功触手可及。这样的好事自然要给自己人,至于其他人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是高宾和独孤忱的算计。 郑通听了却是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高镇将只是让我去散播流言,诋毁刺史。我真的没找过吐蕃人啊。对了此前高镇将还下令说这次要是能取敌将首级,就那得到不少赏金。” 裴皎然和李休璟交换了个眼神。此事高宾除了有独孤忱的授意外,只怕另有私心。他怕事后有人追究此事,干脆找了个急需钱的替罪羊。 高宾给出了丰厚的赏赐,诱使旁人替他当赃手套。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底层军士摆脱贫苦的生活,成为当地乡绅。无论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他们都不关心。利诱在前,何管其他。 他们因为王世钊一事同独孤忱交恶。而独孤忱深知撼动他们并非易事。倒不如与外敌合谋,各取所需。 倘若瓜州城破于吐蕃铁蹄之下。身为主政官员的他们,无论战死还是被生擒,都逃脱不过惩罚。 生擒则祸及家人,战死亦也不会有好名声留下。而在旁隔岸观火的独孤忱,会在事后对瓜州发起猛攻,立下赫赫战功。再凭借此入主中枢。 李休璟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并非不知中枢的冷血算计,可是想明白此中关节,还是忍不住愤慨。或许中枢那些人曾经也有一腔热血与抱负,想着利国利民。可这腔热血终究还是湮灭在权海中,所为皆变得凉入骨髓。 夜风拂来,身上凉意渐重。 此时裴皎然已经退到一旁。获悉了郑通只是替罪羊,她便知从他嘴里再也问不到什么。 “押他回去绑起来。”李休璟面露肃色,对裴皎然道:“看样子你我必须拿下悬泉守捉。” 裴皎然闻言颔首,郑通此人不足挂齿。但是若轻易杀了他,只会寒了底层军士的心。毕竟再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举措都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与破绽。 如今城中流言暗涌,就算独孤忱和高宾不出手,一旦流言传到长安,等待李休璟的也只有处罚。她家学渊源,所学庞杂,虽然读圣贤书,明圣贤言,但自幼所晓与旁人不一样。寻常人家读书学义理是正常,可她家却要求自己注解,因为尽信书不如无书。当你站到权力巅峰,才会知晓胜者有权改写事实,亦可曲解正理。 捆了郑通回到破庙,安排亲卫看好他。李休璟转身回到主殿。 裴皎然又盘膝坐在神龛上。 身后的佛像上布满蛛网,其上彩绘也是斑驳不堪。 “今上笃信佛教,各地争先建庙。百姓供奉庙宇,可僧尼却可免除徭役赋税,还可蓄养奴婢。”李休璟沉声道。 望着李休璟,裴皎然神色如常,“刺史一定很难过吧。边将在戍城御敌,可是长安城每一分算计都会落在底层军士身上。来自于高位者射出的冷箭,甚至要比外敌的箭更痛。也许只是他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那看不见锋芒的斗争,却可以轻易决定数万军士的生死。” 声线如同戛玉敲冰,没有一丝情感上的起伏。 迎上裴皎然的目光,李休璟沉眼。果然她无论何时都能快速且清晰的洞悉各方算计。 “你是想说只有执掌中枢,才能有足够的话语权吧?” “是。”裴皎然并不否认。 虽然她也厌恶中枢里的冷血算计,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权欲于手的美好。 李休璟望着裴皎然,她坐于神龛上。面上并无半分慈悲之意,只有无尽冷意。腥红唇齿开合下,吐出的字亦如锋刃。她替他出谋划策的时候,亦策局其中将他算计进去。可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将那些为国戍城的将士算计进去。这大概是她行于这黑暗权海中,唯一保留的善意与赤忱。 “放心我会让你得偿所愿。你的诉求我都知晓。”李休璟目光幽深。 裴皎然莞尔,“我亦会给刺史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73章 袭营 天明之前,贺谅回来了。并带来消息,高宾无暇理会回来报信的镇兵们,也没有派人去找靳押官。反而继续派人沿途搜寻裴、李二人的下落。他伏在一旁偷听,得知高宾和瓜州城那边已经通了气,假冒刺史令紧闭城门。 高宾这边约莫打算动手了,但是他还在等独孤忱的指令。毕竟李休璟再怎么也是一州刺史,又是关陇李家嫡子。要除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会惹来麻烦。 至于此时的瓜州城无任何消息。若非高宾没有动静,李休璟都要怀疑,刺史府是不是已经落入敌方的掌控,亦或者冯元显已经率部叛变。 贺谅汇报完就离开了。他还得继续蛰伏在守捉营里伺机而动。 天亮后裴皎然打了桶井水,草草地洗了一把脸。用过朝食后,从随身的行囊里面翻了纸笔出来。 她照着高宾的笔迹和语气,开始给独孤忱写信。 李休璟负手站在一旁看着,“你这是打算离间他们俩?” “不错。”裴皎然微微一笑,“在我看来他们之间并无多少信任,只是各取所需。倘若刺史身死,空出来的位置自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独孤忱肯定希望新刺史是一个听话的下属,高宾有反骨而且贪权,保不齐他日就做了刘牢之。” 听得刘牢之三字,李休璟忽地一笑,“昨日高宾将我比作陈庆之和檀道济。” “檀道济早年随刘寄奴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后与徐羡之等人合谋参与废立。其人有素有刘宋的万里长城之称,却因刘义隆的猜忌而死。”把玩着手中的羊毫笔,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着李休璟,“二者中唯有陈庆之得以善终。我觉得吧……刺史和他们半分也不像。” “那你觉得我像谁?”李休璟问道。 裴皎然闻言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一样。 半响后,裴皎然朱唇轻启,“像谢玄和陶侃吧。谢玄出身陈郡谢氏,与刺史身世十分相似,亦是少年成名。至于陶侃么……”面上露了笑意,“司马衍曾赞其‘经德蕴哲,谋猷弘远。作籓于外,八州肃清;乃者桓文之勋,伯舅是凭。方赖大猷,俾屏予一人。’这点倒是和刺史十分相似。” 话落,李休璟淡淡一笑,“没想到你居然对我评价这么高。” 这会桓儇已经写好了书信,递到李休璟手中。 “刺史瞧瞧我这字怎么样。” 字和高宾的无差,甚至于笔锋用劲都如出一辙。语气也拿捏的颇为相似。 “甚好。”顿了顿,李休璟温声道:“那你打算何时送出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刺史还打算在这破地方窝多久?”裴皎然微微一笑。 李休璟神色如常,“这场戏是该收尾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刮进来的朔风吹得本就破败的窗框,更是摇摇欲坠。庙宇垂下的经幡独自摇曳,身后的神像也透露出几分狰狞诡异来。 在庙里盘桓到入夜,贺谅再来送信时。他们终于有了行动。由裴皎然带两人先潜入营等待时机直袭主帐,而李休璟则带一部分人从侧面潜入营中。 悬泉守捉营不算大。裴皎然趁着那日潜进主帐行窃书信的时机,已经将营内环境摸了个头。 伏在马厩里,裴皎然望向远处岗哨。贺谅方才送来消息,高宾在营里设了宴,招待麾下高阶军士。可她却发现营中岗哨不仅未撤,甚至比之前还多上几个。 此中恐怕有诈。 裴皎然观察了一会,打手势告诉身旁的亲卫,令他即刻回去转告李休璟。先让五人由南边遣入,另五人则从西边的戈壁滩潜入,剩下三个原地待命。亲卫得了命令,猫着腰偷偷折了回去。 呼吸间充斥着马粪的气息。裴皎然皱眉屏息,小声道:“就该让李休璟自己来这伏着。” 旁边亲卫听了不由笑道:“太多人见过刺史了,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明府您就不一样了,武艺高强而且聪明绝顶。” 偏首瞪了他一眼。裴皎然忽地伸手指向右边,做了个迂回的手势。 瞥见右边的岗哨缺了个人。亲卫瞬时明白过来裴皎然想干什么。 岗哨地处偏僻,且遮蔽物极多。只见那哨兵离开岗哨后,开始解甲大解。正解到舒爽之际,还没来得及擦,颈上突然多了把利刃。 “谁!” “闭嘴。”亲卫捂了他的嘴巴,转头对着裴皎然使了个眼神。 裴皎然止步在几步外,“扒他盔甲。把人给我捆仔细了。” 亲卫愣住,“明府……您不嫌脏吗。” “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待得形销佝偻之时,谁都免不了涕睡于腐秽之上。”裴皎然皱眉道:“别废话,赶紧扒了他身上盔甲。” 亲卫闻言忍臭把人打晕,拖到一旁。扒下身上的盔甲,交给裴皎然。 片刻后裴皎然换好了盔甲,将红抹额束于幞头上,转头对亲卫道:“把人拖带走。然后去马厩那边放把火。” “喏。” 裴皎然捂着肚子猫着腰,神色痛苦地往岗哨跑。 四下昏暗。一同站岗的哨兵见他回来,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浑身臭烘烘的。你可别是沾裤兜上了。” “嘿嘿,哪里会。”裴皎然掐着嗓子道。 话落那哨兵转头看向前方。 裴皎然唇梢微挑,手悄悄举起。一记手刀直接砍在了那哨兵后颈上。 那哨兵来不及说话,便倒在地上。 未几,马厩的方向冲天的火光瞬起。裴皎然眯眸,从岗哨上跃下。神色自若地往营地中心走。 “不好了!着火了!”裴皎然朗声喊道。 营帐内瞬间窜出几人,望向起火的马厩。 “有贼人袭营!”裴皎然垂首接着道:“那伙贼人往东边去了。” 火随风势猛蹿。 为首那人看看裴皎然,冷声道:“那你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禀报镇将。” “是是是。”裴皎然依言往前跑。 主帐内灯火通明。裴皎然深吸口气,看了眼门口的守卫,递了证明身份的符牌上去。堂而皇之地进了营帐。 帐内除了高宾外,还有另外一人。 “镇将,有贼人袭营!”裴皎然沉声道。 闻言高宾怒道:“来得正好。本将这就将他们一网打尽。”说罢他看向身旁那人,“您先在这稍坐一会,某去去就来。” 高宾起身提刀,望了眼裴皎然,“你也跟本将过来,杀了逆贼重重有赏。” 裴皎然颔首,恭敬地跟着高宾一块跨出了营帐。在跨出营帐的一瞬,自她面上划过一丝思量。 那人怎么会来此? 第74章 祭奠 火光熠熠映亮夜空。 裴皎然躬身跟在高宾身后,见他并不往马厩去。反倒是走向他自己的营帐。她警惕心瞬起,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锋刃。 跟在高宾后面进了营帐。裴皎然只听到他笑道:“本将怎么不知道营里还有这么俊俏的军士。快好好陪我快活一下,之后提拔你当我副将。” 说完竟是直接朝裴皎然扑了过来。 按下讶异,裴皎然闪到一旁,抽出搁在架上的横刀,“怕是没那个机会。” 持刀冲向高宾,她身形极快。不等高宾反应过来,裴皎然已掠至他身后,刀锋铺陈如白练横空。高宾还想回身反刺,但是仍旧慢她一步。 倏忽间,裴皎然手中横刀已直指他喉间。 “高镇将。”裴皎然微微一笑。 “裴皎然是你!” 高宾怒道,欲肘击反制她。却被她从身后扼住喉咙,那双手纤细而修长,在此刻充斥着无穷力气。任凭他怎么使力,就是掰不开那只手。 “你——你好大的胆子。”高宾声音嘶哑地喊道,可因为喉咙被锁死,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濒死之际他徒生出无尽的求生欲,抬脚向后猛踹裴皎然膝盖。 忍下疼痛,裴皎然抬脚一击令高宾跪在地上,手上使力卸了他胳膊。 高宾痛呼一声,颤抖着道:“裴皎然我同你无冤无仇。” 裴皎然闻言不答,冷声发问:“刘炳怎么会在此?他是奉谁的令来的?” “你管不着。裴皎然!节帅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亮起火光。 高宾和裴皎然皆抬头望向帐帘。 只见李休璟持刀走了进来,目光冷锐地盯着高宾。 “李休璟你想干什么!别以为你是刺史就能枉顾魏律。”高宾语中含恨。 闻言李休璟瞥他一眼,上前替换了裴皎然掐住高宾的脖颈。脚踩在他手上,用力到仿佛想要踩碎他骨头。 “为一己私欲,和独孤忱合谋陷害我,是为不忠。身为悬泉守捉却枉顾百姓性命,是为不义。”李休璟手上力道一松,哂笑道:“与吐蕃勾连,引吐蕃细作入城为祸百姓,是为通敌叛国。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何况数罪并加,便是杀你千百次也不能解恨。” 他心中尚有热血未凉。自然不能容忍,高宾为一己私欲,而弃瓜州百姓生命不顾。 高宾瞪大了眼睛,脸上浮出紫色。俨然是快要窒息的模样,却仍旧在挣扎辩解,“你说我勾连吐蕃?你可有证据!” 一柄刀毫不犹豫插进了他肩上,冷硬金属顿时没入血肉之躯。锐物入肉时的顿响,让高宾痛到浑身发颤,嘶喊道:“李休璟是你冥顽不灵,不肯接受节帅的招揽。是你和裴皎然勾结在一块,才导致墨离军军士命丧吐蕃铁骑之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李休璟松了手,拽着高宾前襟把他往外拖去。 此时的高宾已经无力抵抗。当他看到外面站着一群守捉营将士,而自己的亲信全被李休璟的亲卫擒住时,眼中终于泛起了凄惶惊恐。 李休璟将他拖到人前,以刀指着他。营中的火已经扑灭,只剩眼前火把随风摇曳。朔风如刃般刮在脸上,高宾闭了闭眼。 高宾睁眼时双目怔忡,周身痛得他根本不发不出任何声音。李休璟持刀冷冷盯着他,袍角上并无血腥气,但是肃杀之意明显。 伸手碰了碰肩上的匕首。可是方才裴皎然卸了他胳膊,他根本无法抬起脱臼的胳膊。只能扯着嗓子吼道:“你陇西李家自诩名门,你是李家嫡子,却不过是一介武夫。竟然和裴皎然这样的女人搅和到一块,也不怕别人耻笑你李家。” 裴皎然眨了眨眼,神色颇为冷淡。 闻言李休璟一脚踹倒他,迈前一步踩在他腹部上。俯身拔出扎在他左肩的匕首,转瞬砍向对方手指,“我等持刀是为了护民,而你持刀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声音宛如寒霜所覆的荒原,其上刮着凛冽朔风,“百年前河西内乱,安思明为一己私欲弃沙洲百姓不顾,以至于沙洲百姓被吐蕃屠戮。而今你为一己私欲,出卖瓜州军民,和此贼之举有何差别!裂我大魏国土之人,皆当一死。” 说罢李休璟伸手,贺谅忙递了横刀给他。 “这一刀,祭死于戍城的军士!”李休璟一刀落在他右肋。 “这一刀,祭城中无粮而死的百姓!”李休璟反手一刀扎在他腿上。 “这一刀,祭随我远征却死于贼境的将士们!”李休璟最后一刀扎入他眼眶。 抹去面上血渍,李休璟寡着脸把刀丢还给贺谅。 高宾已经痛得说不出任何话,剩下的一只眼睛也被血糊住。只能隐约瞧见李休璟的一个轮廓,他朗声笑了起来,“李休璟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执意要和节帅作对!就算要死你也该陪我一块。若我生于百年前,自当被朝廷重用,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若你生于百年前,也不会得到重用。因为他们二人虽然玩弄权术,但是也不会用任何阴险毒辣的计谋,去对付那些为国戍边的将士们。”裴皎然看向高宾,目光如寒霜,“你不配被他二人重用,更不配提他们的名字。” “贺谅,将他绞死后扔到戈壁去。”李休璟将高宾从地上拽了起来,怒道:“你放心你一死我便会递书给独孤忱,说你就是吐蕃放在瓜州的细作。至于你死后不会有人替你收尸,你的尸体只会成为野狼的腹中之物,” 李休璟猛地一松手,高宾摔在地上。贺谅取了麻绳缠在他颈上,一圈圈绕紧。他想要挣扎,可却被亲卫们狠狠压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看出高宾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李休璟敛目叹气。拽着裴皎然进了营帐。 “刺史拉我进来干什么?”裴皎然抱臂立在一旁看向李休璟。 “外面吵。这回多谢你了。”李休璟朝她拱手作揖,“你……” “刺史能不能先出去。这身盔甲实在是太臭了……”裴皎然捂着嘴眉毛皱成一团,“这里面味道也臭的很。” 见裴皎然脸色有异,李休璟忙走过去扶住她。他手刚搭上裴皎然手臂,却见她用力扶着他。弯下腰,霍地一下呕吐起来。 异味入鼻,李休璟皱眉。还是十分自然地伸手轻拍起裴皎然的脊背。 第75章 挖渠 吐了一会功夫,裴皎然才缓过劲来。也顾不得李休璟就在身边,三下五除二扒了身上甲胄,一脸嫌弃地丢到一旁。 裴皎然轻抚着胸口,眼帘沉闭,“刺史来的时候有没有在主帐看见个内侍。” “不曾。”递了帕子给裴皎然,李休璟神色一凛,“是谁来了?” “刘炳。”裴皎然掀眸,语气严肃。 “他怎么来了?”李休璟亦是满脸疑惑。 闻问裴皎然叹了口气,眸光刹如瀚海凝冰于其中。她暂时也无法推断出,刘炳是不是因为张让的授意,而千里迢迢离开长安来此。但是以她前世和张让为首的内侍省,接触过的经验来说。刘炳此行,应当没有善意。 “你若想留下他。我让贺谅现在就带人去追他。”李休璟沉声道。 “不必。”裴皎然目光仿如一滩春水,明亮到可以直照人心,“留下他只会惹祸。刺史应该已经拿下了守捉营吧?” 李休璟闻言点点头。 此前他和裴皎然约定好,他作为奇兵趁乱突袭守捉营,而她则作为主攻先行入营,引发骚扰后直奔大营拿下高宾。他趁着骚乱入营亮出刺史的身份,再加上平日攒下的威望。守捉营的军士很快就倒戈,带着他们擒下了高宾的亲信。 瞥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掀帘大步踏出。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个臭气熏天的帐篷。负手站在营帐外,贪婪地汲取着周围干净的气息。 “等回去后,刺史得给我至少再加三成的俸禄。”裴皎然幽幽道。 “明府这是打算索贿?” “刺史可知道高宾好男风?”方才裴皎然已将身上的披袄,连同甲胄一块丢了。这会夜风拂身,她不禁抱臂,又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道:“恐怕有不少军士曾遭他荼毒。” 带着皂角香气的披袄落在身上,李休璟走到她眼前,替她将系带系好。温和目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我听人说起过。军中枯燥孤寂,但是本朝不允许军中设妓,亦或者是掠拐良家女子入营。”李休璟看着她,眸中涌起暗流,“所以军中有些人好男风,也不是稀罕事。毕竟……总不能……” 李休璟欲言又止。他总不能把一些肮脏的事说出来,污了裴皎然的耳朵吧。 他少时投军。曾在深夜里听过同袍聚在一块聊云雨之事,亦或者是讨论城里哪处妓馆中的女郎身娇音媚。但是自小家风甚严,即便背家入伍,也敢学那放荡做派,骨子里更是对此甚为鄙夷。所以每次他们相邀入城玩乐,他都是坚决不去,以不敢败坏家风为由拒绝。 “总不能什么?”裴皎然讶然道。 李休璟闭目选择不答。 “刺史不是常说自己血气方刚么?”裴皎然觑着李休璟脸庞,揶揄道:“我年少翻阅家中藏书时,曾见过一些法子。”顿了顿她语中笑意更重,“刺史又不近女色,又不好男风,想来想去只有这种可能。” 被裴皎然这么一念,李休璟额上的青筋直跳,连带着脖颈上线条也突了出来。 “裴皎然!你家从小到底都给你看些什么书!怎么会如此……”李休璟张了张嘴,半天也没将话说出口。 裴皎然挑眉轻笑,“刺史家学渊源,难道不知道寻常人看书只学义理,而家学越是渊源的,往往都另外要求自己注解。历朝书籍那般多若是只学义理,迟早要栽在上面。” 话落李休璟神色一僵。 “我让贺谅他们寻张干净的蔺草席来。”李休璟移步前行,又回首看她,“今夜就在外面将就一夜吧。” 看着李休璟渐远的背影,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讥笑,“刺史该不会还是旷男吧?” 闻言李休璟步伐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快速往前走。 脑中两次浮起李休璟糟糕的吻技,裴皎然越发确认他是旷男的事实。 未几,一亲兵来寻她。说是李休璟请她过去。 走了一会,裴皎然抬首望向点将台,嘴角弯了弯。 见裴皎然过来,李休璟递了毡毯过去。 “都是干净的。在外面将就一晚如何。”李休璟笑道。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毡毯,裹在身上。裴皎然盘膝坐下,贪婪地往火堆那边靠了靠。可还是无法驱散周身的寒意,最后索性整个人都缩在毡毯里,只露了半张脸出来。 “说起来我有个主意。”裴皎然舒眉睇向李休璟。 闻言李休璟望了望裴皎然。他在等她继续开口。 “那日看见疏勒河时,我便在想能否多挖再挖条水渠,引水灌田。”说着她从怀中取出瓜州城的布局图,“虽然如今瓜州已有水渠四条,但是若逢旱年,疏勒河枯竭,便无法引水灌田。所以我想在东边的河渠附近,再挖一条水渠。” 舆图上各处的水渠,皆被裴皎然用朱笔标注过,甚至还画出了河流的走向。 思付一会,李休璟开口问,“你除了担心河西再逢旱年的原因外,你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 “可将栗米转运至灵州,再沿黄河北上。可为太原仓储粮,以备关中饥年。” 李休璟闻言皱眉,他大抵能猜到裴皎然的盘算是什么。裴皎然所为看似是在为她仕途做铺垫,实则不然。县令是亲民之官,若县官在任上毫无作为,等同于渎职。她以一双手为百姓谋求福祉,无论将来如何,瓜州百姓都会记得她的功绩。 虽有赤忱,但却仍存局限。 见李休璟不语,裴皎然温声问:“刺史以为如何?” 目光落在眼前的火堆上,李休璟道:“你要在这个时候挖渠,必然异议颇多。我知道你如今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也不怀疑你利用民力的能力。但是你别忘了,你的任期还剩下一年。而挖渠素来耗时耗力,也许等你离任也未必能挖好。再加上瓜州刚经战事,百姓未必肯废农挖渠。最关键的是,你走之后留下个这个摊子,新上任的县令未必愿意接手,而且也不一定有能力接手,届时你又得遭非议。” 一箭正中的是裴皎然内心的担忧。李休璟所说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有些事不趁现在做,以后就没机会了。 第76章 深谋 “若在太平盛年,何惧工事?可现在四夷皆对我们虎视眈眈。”李休璟移开视线,望向苍穹,“西边的吐蕃对河西虎视眈眈,连带着回鹘亦觊觎我朝国土。往南走,南诏亦早有不臣之心。再往内看中枢、宦官两方争利,而他们背后势力更是错杂。至于外边的藩镇,至先帝晚年开始,藩镇的财权、兵权、政权皆握在节帅手里。若非中枢余力尚存,只怕他们也会效仿前朝割据一方。” 最后衍生出群雄逐鹿的场面,烽火燃遍大魏每一处疆土。国不成国,君不成君。 身为一方刺史,执掌一州军政民生,他有他的考量。可是心中仍旧对中枢不满,不耻他们的行径。身为朝臣他亦知有些话,不能道与外人听,却又不吐不快。 唯一庆幸的便是站在他面前的裴皎然,还尚有一丝热血与赤忱。他愿意同她说。 “那么刺史觉得今上是怎样的人呢?中枢和宦官斗得不可开交,他会不知道么?一次次提高抽贯钱,却没有一分进了国库。这其中难道没有他的默许?朝中奢靡之势日渐复起,长此以往对地方剥削只会更重。”裴皎然敛目深吸口气,“我想要挖水渠并非一己私欲,而是为了长久考虑。若水源充足,则仓米盈。无论朝廷日后如何,河西诸州都能自给自足,何须倚仗于朝廷。而且我粗略算过,每斛约莫数十钱,积军粮至少可支用十年。” 面前火堆中木炭发出一阵轻响。 李休璟偏首看她,持着木棍拨弄了一下木炭,沉声道:“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未必能如你愿推行。还有方才对今上的质疑,不要当其他人面说。” 他眸光澄如秋水。 “若非面前坐的是你,我也不会说。”裴皎然嘴角微挑,“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但是此事于我而言,是非做不可。 明日回去后,我会给刺史一个完美的方案。” 看着裴皎然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李休璟垂眼允首。 他无法阻拦她的抱负,但却可以从旁助她直上紫宸。二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并不希望,这段处于萌芽中的情谊止步于此。 忙了一晚上,裴皎然已然是身心俱疲,索性仰面躺下。没一会又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李休璟。 火光映在裴皎然背上,李休璟眸露深色。 虽然他很困,但是想着裴皎然在旁边,就睡不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毫无顾忌,肆意撩拨。却从不肯留下一分情味予人。 当真是可恶。 当天光落于身上,裴皎然睁眼转身。 只见李休璟盘膝坐在蔺草席上。虽然面容瞧上去十分平静,但是身上却透着困顿。 火堆只剩下余星。 “李休璟。”裴皎然唤道。 李休璟睁眼,一脸茫然地望着她。眼窝略凹,俨然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伸手在李休璟眼前晃了晃,裴皎然面露疑惑道:“刺史莫不是磕到了脑袋?神情呆滞。” 李休璟挑眉,微微一笑,“没有。在你旁边守了一晚上,你说我能休息好么?你就不能关心下我这个上官么?” 丢个李休璟一个鄙视的眼神,裴皎然偏首看向远处升起的朝阳。这时李休璟却起身,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目光落在那截皓颈上,李休璟又移目和她看向一处。语调寡淡,“我还以为明府会关心我一下,没想到却这般凉薄。” 有病!裴皎然神色如常,脑子里却都是碧扉那句,‘漂亮男人最会骗人。’ 裴皎然起身微微一笑,看向李休璟,“我好饿啊,刺史不饿么?” 说着也不管李休璟如何,裴皎然头也不回地往伙房走。 眼见裴皎然越走越远,李休璟提步追了过去。 贺谅他们已经在伙房门口摆了案几。见他们俩过来,贺谅面露揶揄。 无视贺谅的目光,裴皎然掀帘进了伙房。 以木瓢掬了些水随意地洗漱一番。她刚放下木瓢,余光瞥见李休璟走了进来,和她一样掬水洗漱。 李休璟微扬着首,颈上线条分明。此时他解了护臂搁在一旁,挽袖露出半截手臂。肤如麦色,坚硬有力。 看了一会,裴皎然默默移眼。 “明府为何不多看一会。”李休璟笑问。 “我非贪色之人。”裴皎然嘴角噙笑,理了理袖子,“既然刺史在此,那下官就先出去。” 裴皎然刚跨出营帐,就遇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贺谅。 “明……明府,我……” 瞥了眼支支吾吾的贺谅,裴皎然提步绕开他。走到空位前坐下,小心翼翼喝着热粥。 不多时李休璟也走了出来,四下一扫。敛衣坐到了裴皎然身侧。 见状裴皎然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人都慢条斯理地吃着朝食,吃相仪态俱佳。但裴皎然速度明显更快一些,她放下筷箸,正准备起身。 李休璟却霍地扯住她袖子,沉声问,“你要去哪?” “要准备春耕,又得准备挖渠。已经荒废了两日,我自然要尽快赶回县廨。”将袖子从李休璟手中拽出,裴皎然莞尔作揖,“刺史带人去剿匪便是,但请允许某先告辞。” “明府武艺高强,足智多谋。剿匪一事恐怕离不开你。剿灭那帮沙匪,何尝不是在为百姓做好事?” 裴皎然咬咬牙,寡着脸继续坐下。等待李休璟吃完。 “刺史您抹额没带诶!”眼尖的贺谅喊道。 看了看贺谅,李休璟余光扫向裴皎然。见她阖眸似在假寐,一副没听见的模样。便知这回恐怕指使不了她。 咬了口手里的蒸饼,李休璟瞪了眼贺谅,“囔什么!我等会再戴不行么!” “刺史慢慢吃,我先去看看郑通。”裴皎然掀眼,唇边噙笑,“让他先去给独孤忱报信。” 不等李休璟开口,裴皎然已经起身往关押郑通的营帐中。 身旁人走了,他瞬时觉得手里的蒸饼索然无味。李休璟搁下碗筷,从怀中取了抹额系在头上。 深邃眸中闪过一丝晦涩。 不多时裴皎然拽着郑通回来了,往地上一扔。俯身看着他,“刺史说了,你若是敢耍花招。你家里人一个都逃不了,一律要按罪论处。” 郑通听了磕头如捣蒜,忙道:“小的一定照办。请刺史不要为难我家人!” “你办好此事,我自然不会为难。”李休璟冷着脸道。 说完李休璟让人给郑通牵了匹马,打发他赶快前往凉州送信给独孤忱。 待众人用完朝食,李休璟点齐人马打着为靳押官报仇的名义,直奔沙匪营地。 第77章 剿匪 这次李休璟带的人,除了冯凉等人外,还有守捉营里的精锐。平日就各个训练有素,若非先前被高宾诓骗,也不会做了刽子手。 昨夜在高宾伏诛以后,李休璟便召集众人问讯过。有罪者按军法惩罚,无罪者不予以处罚。但两者均给予嘉奖。 如今听说李休璟要带他们剿匪,自然是士气高涨。 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流沙地去。但在逼近流沙地附近,速度却放了下来。 听着李休璟有条不紊的安排,裴皎然百赖无聊地把玩起马鞭。众人奔上山顶驻扎,此处刚好能瞧见土匪营地的情况。 李休璟屈膝跪坐,将地图铺开。指着标注过的地方道:“贺谅,等会你带一队人从西面的山坳攻进匪寨。” “周列校。”李休璟道。 “在!” “你率一队从东面攻入,注意勘路,确保不会中埋伏。以三声响箭为号令,响之则与贺谅他们合围,若无则立刻撤回来。”说完他又重复一遍,“诸位可听明白了?” “喏!” “裴明府和我一道,从后攻入营地。”李休璟收好地图,“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不必和他们硬拼。” 众人齐齐称喏。在山顶上等待深夜,贺谅和周列校便各自带人从东西两面包抄入营。而李休璟和裴皎然,则带了余下几人绕道匪寨后方。 纵马穿过胡杨林,头悬星河。再行了四里路后,众人纷纷下马。另外几人暂埋伏在山坳里,裴皎然与李休璟直接攻入匪寨。 虽是匪寨,但亦设有岗哨。 裴皎然小心贴近岗哨。足下一点,踏着木头上,轻巧地跃上顶部。无声无息地抹了哨兵的脖子。 下边的李休璟也已经解决了几个山匪,冲她打了个手势。明白他的意思,裴皎然至岗哨上跃下。与他兵分两路,袭向不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屋舍。 二人皆动作极快,不等那些巡逻的山匪反应过来。刀光澄如白练,横空而过,转瞬便抹了他们的脖子。 “什么人!”门口守卫怒斥道。 闻言裴皎然冷哂,刀风席卷扑向那人。顷刻间,血溅了她一身,她神色自若地抹去脸上血渍。 此时屋门已经开了,里面走出三人。目露凶光盯着他们俩。 杀喊声随夜风而来。 “大哥,是李休璟那小子带军队来了。”其中一络腮胡子的人怒道。 “瓜州那伙窝囊废终于敢来了。这不得杀个痛快。”另一脸有刀疤,满身横肉的人看了看李休璟,目光又落在裴皎然身上,“呦还带了个小娘子来,李休璟这小子艳福不浅。” 中间那瘦削的中年人,看了看他们。做了个手势,三人同时持刀扑了过来。 刀风将至眼前,裴皎然噙笑。猛地向后折腰,刀尖在沙地上一点,双脚同时踹出。刀疤和络腮胡子那人,分别挨了她一脚,捂着心口往后急退。那瘦削男子则被李休璟截住,二人缠斗在一块。 “小娘子好俊的身手。”仓惶避开裴皎然一刀,络腮胡子人道。 闻言裴皎然不答,手中刀风不息。挑开对方袭来的一掌,速度窜至其身后,一刀贯穿对方胸膛。 刀疤脸那人被裴皎然所吓,急忙往后方奔去。 “想逃?”裴皎然眼露讥诮,持刀点足追了过去。 亦被裴皎然一刀割喉。 只剩下那瘦削中年人还和李休璟缠斗在一块。 “好功夫啊。有这功夫为何不入伍,为国报效呢?”裴皎然挽刀挑开瘦削人手中剑,斜挥一刀,“何必为寇,提心吊胆。” 她身法飘逸曼妙,其所擅剑法更是如同空山灵雨般精妙。如今持刀亦是精妙,刀上流出万缕清辉,恰如流光轻舞。内力覆于腕上,刀身瞬时绷直,发出一阵清越龙吟。 她与李休璟联手合击,丝毫无破绽。那瘦削人逐渐不敌,节节后退。 金铁交击,龙吟激荡于耳畔。她与李休璟一人一刀,架在了瘦削人颈上。 “方才你问我为何不从军?哈哈哈……你等有入仕途径,而我等除靠军功外,何来途径升迁?”瘦削男子望着李休璟冷笑起来,“刺史出身高门,怎会知尔等之苦。积累军功皆被上官所占,诉求申冤无门。何不如落草为寇,逍遥自在。” 李休璟沉首不语。虽然他理解眼前人为何会愤然落草为寇,但是其罪不容恕。 “刺史,人已全部拿下,要怎么处置?”贺谅躬身道。 “全部押回州狱,按律论处。”瞥了眼闭眼等死的瘦削男子,李休璟道:“把他也一并押回去处置。” 抚着马鬃,裴皎然打了个哈欠,“剿匪已必,刺史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看了看裴皎然,李休璟欲言又止。还未等他开口,她霍地飞身上马。 “刺史自个呆着吧,我先行一步。”马鞭一扬,飞驰而去。 抹去扬于面上的黄沙,李休璟无奈一笑。 “大将,您不追么?”贺谅笑道:“再不追人就跑了。” 李休璟英眉蹙起,深邃眼眸微眯,“追什么,回去不就能瞧见了吗。” 这厢李休璟刚带人出发,裴皎然已至瓜州城下。 瞥了眼在城头守将,裴皎然莞尔,亮明了身份。入城后,便直奔县廨。 “明府,您回来了!”州廨门口的庶仆忙上前牵马。 裴皎然闻言颔首,将马鞭丢给庶仆。大步登上门口石阶。 “长安有信来没?”裴皎然声如寒霜。 庶仆伸手接住马鞭,一边跟在裴皎然身后登阶,一边气喘吁吁,“没呢。明府可是有急事?” “无事。”裴皎然沉眸瞥了眼天色,“去吧崔县丞和高主簿喊来。我有事找他们。” “喏。” 裴皎然提步迈进县廨的公房,刚好遇见当值的楚宥。 “明府您可算回来了!”楚宥放下手中书卷,一脸哀怨,“您要是再不回来,碧扉就得把我念叨死。” 话音刚落,一抹碧色从门口蹿了进来。 “裴皎然,你还知道回来!不是说出去一晚就回来么?”碧扉怒道。 闻声裴皎然往旁一闪,却仍旧伸手拦下了碧扉。她眨了眨眼,一脸歉疚。 “这事你要找李休璟,是他拉着我出去办事的。”说着裴皎然面露笑意,“楚宥这里交给你了,等会让崔县丞和高主簿来公厨找我!” 瞥了眼怒火冲天的碧扉,楚宥忙道:“明府您等我啊!” “不许走!” 可裴皎然身法精妙无比,碧扉哪里拦得住她。只是可怜楚宥被碧扉堵住了去路。 第78章 布置 庶仆去请崔县丞和高主簿的时候,二人正好在吃朝食。听说是裴皎然找他们,急忙放下碗筷赶来县廨。可人刚到,又被楚宥通知,说是裴皎然在公厨等他们。 一想到裴皎然上次在公厨摆鸿门宴,杯酒释王世钊兵权的事。二人打了个寒颤,一脸忐忑地往公厨走。 公厨门关着,有香气顺着门缝透出。 二人互视一眼,在门口躬身唤道:“裴明府。” “两位都来了?快些进来吧。”裴皎然舒眉轻笑,“外面不冷么?” 二人依言推门进来,只见裴皎然尚在吃朝食。 “吃过饭没?”裴皎然喝了口粥,抬头看看二人,语调温和,“没吃的话,一块吃吧。吃完好谈事。” “吃过了,明府您慢用!”崔县丞笑眯眯地道。 察觉出二人对自己心存惧意,裴皎然眼露无奈。迅速吃完朝食后,唤庶仆进来撤碗。指了指面前的位置。 二人只得坐下,一脸谨慎。 “今日请二位来,是因为我打算再挖一条水渠。”将瓜州城的布局图在案上铺开,裴皎然指着东渠尾部道:“若在此挖渠,可引冥水入田灌溉。我看过其他洲水渠分布,就属沙洲的水渠最多,所以粮食也最丰。” 崔县丞看看她,又看向高主簿。捋了捋胡须,“明府是担心河西又旱,多挖水渠可备灾年么?” “河西至汉时起,便是屯田重地。汉武帝曾设四郡于此,开垦荒田,兴修水利。本朝太宗皇帝亦是大力经营此处,屯田种粮,以抵外御敌。”裴皎然手按在舆图上,“我已同刺史商量过此事,他准许我挖渠。但工事繁杂,我一人难以开展,所以我想请二位从旁协助。” “明府放心,我等自当鼎力相助。此事功利千秋,我等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崔县丞拱手道。 一旁的高主簿闻言也跟着附和。 自打李虔被下狱,县廨诸多事情都落到了他们头上。可裴皎然也没闲着,着手将县廨好好整顿了一番,对他们曾经是渎职行为,不仅没处罚,反而鼓励他们自检,并且自检者都给予赏赐。 此令一出县廨中许多人投书自检,而裴皎然也逐一兑现诺言。 又经吐蕃攻城,裴皎然亲自守城一事。他们更是对她敬佩有加。这会子听说能跟着裴皎然一起兴修水利造福百姓,自然是乐意至极。 听着二人的回答,裴皎然松了口气。原本她还担心这二人不愿意从旁协助,她又得想法子把他们俩诓骗进自己的计划里。现在看起来这二人跟变了个人似得,如此倒是省去她不少麻烦。 思付一会,裴皎然开始给二人分配任务。 崔县丞带人去瓜州城附近的水渠勘察,看看最合适在哪个方向,再挖条水渠。而高主簿则负责去城中征召民夫,每人每日给三十文的工钱,直到水渠挖好为止。若春时家中需要耕田者,则只发一半工钱,等回来后复发。 二人齐声应诺。 在公房里坐了一会,裴皎然这才慢悠悠地往公房走。 只见楚宥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衣服也被扯得皱皱巴巴。向他投去个同情的眼神,裴皎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去两日,又穿了件那么臭的铠甲。裴皎然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沐浴一番,身上不仅能腌入味,甚至还能捉出虱子来。 裴皎然烧水沐浴,以香胰子洗过后。不仅一扫身上的疲乏,连带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从箱笼里翻了件鹅黄描金竹叶圆领襕袍出换上。绞干头发后,以簪子随意束于头顶。裴皎然走到书案前开始写挖渠的方案。 虽然派了崔县丞去实地勘察,但是大致的方案还是要拟好。不然等崔县丞回来再做,会耽误很多时间。 持笔在辟雍砚中舔了舔墨,裴皎然提笔而书。 刚提笔写上一刻,窗外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一只白鸽逆着光,飞到了窗框上,黑豆般大小的眼睛正盯着她 看看白鸽,裴皎然搁笔。走过去,从鸽子腿上系着的竹简里取了张纸条出来。 搓开纸条阅毕。裴皎然桃花眸微敛,嘴角牵起一抹隐含嘲讽弧度来。掀开手旁高足方几上的熏炉,将纸条丢了进去。 反正已经悖逆过他们一回了,她还回头干什么? 复归到书案前,继续拟挖渠的方案。然而刚写上没一会,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皎然。” 听得门口传来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烦躁地皱眉。深吸口气,走过去开门。寡着脸看向门口的人。 余光瞥见碧扉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裴皎然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刺史怎么来了?” 看样子碧扉多半是去州廨,找李休璟麻烦了。 “她在州廨里找厨娘掷采,故意输钱给厨娘。趁厨娘高兴的功夫在吃食里下药。”李休璟觑着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禁不住拉下脸道:“结果被冯元显抓个正着。” “哦?”裴皎然偏首看向碧扉。 “他胡说,我才没有呢!”碧扉仰起头,朗声道:“我只是觉得味道太淡了!多放了几勺盐罢了!女郎你要相信我。” “那我现在让冯元显把东西送来,你敢不敢喝下去!”李休璟沉声道。 碧扉轻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喝?分明是你自己胆小不敢喝罢了。” 二人的争执声不停地往耳朵里灌,又见碧扉目光闪烁,裴皎然便知她心里有鬼。且绝非在李休璟的吃食里多放了几勺盐这么简单。 看了看抱臂而立,在等她让碧扉说实话的李休璟,又看向扬首满脸不高兴的碧扉。裴皎然只觉得头痛。 这两人怎么跟三岁小孩似得。 想了想裴皎然让人去州廨把吃食端来,她亲自尝。 “不许去拿!”碧扉瞪了眼了李休璟,拉着裴皎然,小声道:“我……我在里面加了点巴豆罢了。”见二人不说话,碧扉拔声音,“谁让他每次都拐你出去,然后都让你脏兮兮的回来,有时候还带着伤。女郎,我打赌他肯定没安好心。” 听得巴豆两字,李休璟神色一僵。若非冯元显及时发现,他就得出糗了。 裴皎然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碧扉是给她出气了,但是她也没想到碧扉会想到用巴豆来捉弄李休璟。想到这她一脸古怪地看向他。 “放心我没吃。”李休璟忽地走进她,可怜巴巴地望向她,“明府不打算给我个解释么?” 闻言裴皎然翻了个白眼,却柔声道:“此事是我管教不严,还望刺史莫与碧扉计较。” 李休璟原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会听见碧扉是为了给裴皎然出气,才在自己吃食里放巴豆,自然不会过分呵责。加上对方年纪又小,他也愿意饶她一回。 但是裴皎然嘛……他也的确有事找她。 第79章 话本 绕开碧扉。李休璟修长的腿,堂而皇之地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屋内。 碧扉瞪大眼睛怒道:“不许进去!你给我出来!” 驻足在屏风旁,李休璟挑唇。丢给碧扉一个你奈我何的眼神,大方地往屏风后走。 按住愤愤不平的碧扉,裴皎然对她摇了摇头,“听话,别闹了。” 虽然碧扉很不高兴,但是被裴皎然温柔一哄,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朝站在窗旁的李休璟做了个鬼脸,冷哼一声跑回自己房里。 转身进屋,关上门。立于屏风旁,望向李休璟。 “是御史快到了吧。”裴皎然沉声道。 “是。”李休璟望她,语调平和,“我刚回到州廨就接到消息。说监察御史距离瓜州还有一日的路程。” 闻言裴皎然颔首,走到案旁斟了两盏茶。 递给李休璟一盏,她捧着一盏,啜饮一小口,“算算日子,他差不多就这一两日到。” 雾团散尽的茶汤上映出一双平静眼眸来。 “李虔你打算怎么处置?一旦让御史查出端倪来,你……”李休璟看着她,深邃眼瞳中浮起复杂情绪。 他相信裴皎然有能力处理好此事,但他亦担心会存在其他变故。 “照旧。按律来说我顶多是监察不力,得知后立马检举,朝廷最多只能罚我俸。”裴皎然望向落书案上的一缕天光,声音不温不火,“反正御史要上奏也得按律来。只要恩师尚在政事堂,御史台便不会对我如何。” 虽然说现在中枢斗得不可开交,无法顾及她,但是在微末处给予方便还是可以的。所以她想这次来的御史,也许会给她带来中枢的意思。 饮了口手中已经凉了的茶,裴皎然唇梢微微挑起。 她有些想念政事堂那群老家伙呢。想看看他们还能凉薄到什么地步。 觑见裴皎然眸中闪过的自信,李休璟舒眉道:“看样子你似乎知道来的是哪位御史?” “不知道。”裴皎然皱眉摇头,“哪有御史来道州巡查会让人提前知道名字的?” 御史离京赴各道州廨巡查,皆不允许提前透露名字。就是为了防止州廨与御史勾连,不据实呈报情况,蒙蔽天听,以至天子不知百姓疾苦。 虽然偶有御史会偷偷摸摸递消息,但这种还是少数。御史台大部分人还是循规蹈矩,不敢随意传信给人。 说话的功夫,李休璟已经走到书案旁。俯身看向案上的白鹿纸。 “你动作倒是快。这就开始画了……”李休璟笑道。 “崔县丞已经去实地勘察,另外我让高主簿带人去征召民夫,许以每人每日三十文的报酬。”抬头望望李休璟,裴皎然莞尔,“刺史以为如何。” 李休璟英眉一皱,“每人三十文,一人一月至少九百文。假如你要三十人,那一月至少两万七千文。如今尚不知工事需要多久,你确定县廨的钱够?” 虽然他此前曾私借给裴皎然一笔钱,这笔钱也被裴皎然用于各处,但他粗略一算,估计这笔钱应该所剩无几。想维持到工事结束,除非其他事不做了。 裴皎然听罢,眉眼笑如一方弯月,“这不是还有刺史么?县廨兴修水利之事,亦在刺史职责范围内。倘若日后县廨无钱可用,少不得要仰仗刺史。” 看着她满眼嘚瑟与算计,李休璟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虽然内心不忿,但面上仍无愠怒之色。 “你倒是好算计。行了,州廨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李休璟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驻足回头,“最近别跟着崔县丞去巡查。免得御史来了,我还得派人到处找你。” “喏。” 李休璟这厢刚拂帘出去,裴皎然余光瞥见碧扉从窗旁跑过,微微皱眉。 “哐当”一声落下,碧扉的惊呼声和李休璟吸气的声音一道传入耳中。 闻声裴皎然快步走向门口,只见一个木盆安静地躺在地上,地上聚了一滩水。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抬头望向一脸无辜的碧扉,裴皎然深吸口气。 “裴皎然!”李休璟转过身瞪着她。 捕捉到对方满脸哀怨,裴皎然眼底掠过促狭,面上浮起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洗完脚,正准备去倒掉。谁知道刺史会突然冲出来!”碧扉眸中满是嘚瑟,“女郎这可不能怪我哦。” 听到这是洗脚水以后,李休璟瞬时拉下脸来,眸中哀怨更重。 看着李休璟大有一副,你看你的人在欺负我,你管不管的意思。裴皎然嘴角微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刺史也听到了,碧扉她并非故意的。”裴皎然倚着门扉,懒洋洋地道:“刺史堂堂七尺男儿,为人宽宏,又有一颗仁德之心。自当不会同一个小丫头计较吧?” 李休璟凝望着裴皎然,心中好笑。这主仆二人就跟串通好似得,一唱一和。尤其是这个主人更是可恶的很,他与碧扉素无交集,但她却这般讨厌自己。可见平日没少听某人说他的坏话。 眼下又把仁德之名扣在自己头上,一个劲违心地往天上捧着。 心知眼前人回护之意更重,且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李休璟挑眉,“衣湿易病,不知明府能否让我在屋内烘烤衣物?” “刺史的披袄还在我这。裹着回州廨就好了。”说罢裴皎然走进去,取下挂在衣桁上的披袄,丢到李休璟怀里,“多谢刺史前日赠衣与我,现下物归原主。” 又被噎了一会,李休璟皱眉。看看怀里皱皱巴巴的披袄,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得李休璟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碧扉回过神后,指着院门高声道:“我家女郎英名睿智,差不会被你这个死旷男蒙骗!” 听着碧扉的话,裴皎然倾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女郎!” “最近都看了些什么书?”裴皎然笑着问。 “就你给我的那些书啊……为什么突然这样问。”碧扉捡起地上木盆,挡在脸前。心中有鬼地说。 并不拆穿碧扉,裴皎然反倒是走进屋内取了个木匣出来。 碧扉讶然道:“这是什么?” “各朝传奇志异,还有些话本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碧扉想,裴皎然素来是不喜欢她看这些话本子的。 “虽然的确很无趣,但是既然有受众,那便证明的确有可取之处。反正你喜欢看,我便教你其中有何套路,读懂了套路你便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如不看。” “你好过分!我才不想知道它有什么套路呢?不过……”她惊道:“有什么套路?难道不是本该如此么?” “话本子当然有。”裴皎然望着她,浅浅勾唇,“世人爱看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爱世家千金与贫家郎君私奔,他们便写什么。可生于高门的娘子,又岂会于贫家私奔?话本子里的大多数可歌可泣的情爱,都是男人杜撰,以此慰藉他们求不得高门千金的痛苦。更甚者还编出与仙鬼妖魔,相恋的故事。女子以非凡人,为何还要与凡人相恋。让自己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值得么?”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碧扉深觉自己被裴皎然骗了回狠的,沉声道:“那有些人写的高门斗争呢?” “那更是杜撰。高门素来同气连枝,便是有阴私,也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否则外敌可寻到破绽,自内将其家族瓦解。”裴皎然微笑道。 听着裴皎然的话,碧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起木匣往自己屋子跑。 “女郎,今天的饭你自己解决好了。” 闻言裴皎然扶额,她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她给碧扉看那些书,也是希望其日后不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所蒙骗。 第80章 御史 裴皎然把手里方案拟的差不多的时候,崔县丞和高主簿亦回来了。瞥了眼风尘仆仆的两人,示意他们坐下,又唤来庶仆为二人斟茶。 温润茶香盈于屋内。 看着盏中茶汤,崔县丞赞道:“明府这茶味道真不错。” 高主簿也跟着附和夸赞。 “此行辛苦两位。若是喜欢,等会我送两罐给你们如何。”裴皎然饮了口茶,嘴角噙了和善笑意,“权当做是此次的谢礼。” 崔县丞忙摆手,“明府言重了,这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裴皎然笑了笑,眼底却不露声色。虽然她喜甜,但是更多时候并不在乎口腹之欲。如今县廨正值用人之际,虽然二人之前皆有怠政的行为,但她也继续愿意用二人。自然也不会吝啬给予小恩小惠。 “明府,下官按您的吩咐考察了城中各处的水渠。发现东支渠附近适合再挖条渠。”崔县丞递了舆图给裴皎然。 崔县丞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裴皎然目露赞许,“等御史离开后,我再同你去附近看看情况。” “诶?朝廷御史要来了么,可有什么地方需要下官帮忙的。”高主簿满脸堆笑,“御史应该查不出什么来吧。” “没有。高主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御史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御史已在路上,这个时候再做手脚。岂不是自投罗网。更何况她又无错,何须惧怕御史的巡查。 高主簿惶恐道:“明府误会了,下官并无此意。” 瞥了二人一眼,裴皎然轻哂。看样子崔县丞尚能指望一二,高主簿还得再观察观察。此人投机取巧的心思太重了。 低头看着崔县丞呈上的舆图,裴皎然眼中浮过赞赏。手上这幅舆图虽然做工粗糙,但是水渠该怎么挖,什么走向能更好的灌田,都特意标了出来。 将自己拟好的方案翻出,和眼前的舆图比对。裴皎然颔首。 “崔县丞做的不错。”裴皎然温声道。 “明府过誉了。”崔县丞微笑,“若非明府筹谋,下官哪里做得成此事。” 几人互相奉承起对方。他们皆是官场上的老手,一时间气氛也没那么沉闷。 随着暮色渐浓,裴皎然也越发显得慈眉善目起来。 “行了。时候不早,两位回去歇着吧。”裴皎然舒眉莞尔。 “是,下官告退。” 送走二人,裴皎然收好舆图和方案。踱步至窗前,负手望着余晖殆尽的天际。揉了揉眉心,喟然长叹。 站了一会后,裴皎然吩咐庶仆去公房,把楚宥尚未处理完的公文拿来批阅。直到饥肠辘辘时,她才去厨房煮了碗烩面片。 庶仆进来撤碗筷时,裴皎然还坐在书案前批阅县廨公文,关切道:“明府,您也歇一歇吧。您这回来后就没停过,哪有您这样的。” “春耕在即,许多事情都提前准备好。”裴皎然笑着摆摆手,“去歇着吧,我这没事。” 等裴皎然处理完手中事务,已时近子时。 草草洗漱一番,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到床上,合眼而眠。 未睡上几个时辰,天光又落于身上。裴皎然睁开眼,看向漏在案上的光线。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起身洗漱,换上公服。 正准备用朝食的时候,庶仆来传话。说是御史已经到了,刺史请她去州廨。 闻言裴皎然搁下筷箸,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重新收拾妥当,方才前往刺史府。 她来的很巧,刚好赶上州廨款待御史。不过州廨今日的朝食算不上丰盛,也许是因为御史突袭的缘故,州廨不敢铺张浪费。再加上本朝有规制,御史到各地巡视,不得沾荤腥。违者按律处置。 有御史在场,州廨的一切都得按规矩来。不然指不定御史台就拿这个弹劾你了。 行礼后,裴皎然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眉头蹙起,她怎么都没想到御史台居然派他来。 众人惧于御史。皆食不言,亦不敢发出一点不妥的声音,连碗碟碰撞时也是小心翼翼。 小口喝着碗里的胡麻粥,裴皎然舒眉。喝完粥,身上果然暖和不少。 膳毕,庶仆飞速地进来撤走碗筷。 州廨僚佐都是一脸拘谨,等御史发话。只有裴皎然和李休璟两个,神色自若。 右手第一位的御史看了看李休璟,冲他点点头。 李休璟颔首,“裴明府留下,诸位都各回各的公房。” 众人得了吩咐,依次上前行礼告辞。然后迈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 端量二人一眼,裴皎然垂首看桌。 “李刺史,我们换个地方谈吧。”御史道。 闻言李休璟做了个请的姿势,邀着二人去他的书房谈话。 李休璟走前带路。裴皎然和那御史跟在他后面。 进了屋内,李休璟唤来庶仆为三人奉茶。 “御史台接到举告。晋昌县尉李虔渎职贪墨,裴明府可知情?”御史饮了口茶,缓缓道。 “回元御史,是某举告的李虔。”裴皎然从袖中去了信笺递过去,“是某监管不力,以至于李虔鱼肉百姓。某自知有错,现呈上罪己书一封。” 元御史皱眉。看着面前一脸寡淡从容的裴皎然,默默拆开了手中书涵。 以一手馆阁体,陈述了自己在李虔一事上失职之处。言辞恳切,字里行间皆透出一副诚心诚意认错的模样。 这封罪己书,他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打赌哪怕送回御史台,那些人也挑不出错来。 搁下手里的罪己书,元御史瞥了李休璟一眼,目光转落到裴皎然头上。这两人间必然有什么猫腻。 “李刺史,能否去外暂避。某有些话要对裴明府说。”元御史笑眯眯地道。 “元御史,你想干什么?”李休璟如临大敌般盯着面前人,“她是我治下的县令,为什么我不能在场?” “御史例行问话,无关人等不许在场。”元御史一本正经地回答。 裴皎然垂首抚了抚袖子,摇摇头。心中暗道:“御史台怎么派了这个蠢货来。” 看了眼神色自若的裴皎然,李休璟瞪了元御史一眼,极不情愿地推门离开。 第81章 自辩 “裴明府,坐下来聊聊?”元御史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笑眯眯地道。 斜眄眼面前的元御史,裴皎然依言走到他身旁坐下,“元御史要问什么?” “几位相公对你的行为很不满意。”元御史看着裴皎然,语中亦有不解,“为什么要和李休璟走得那么近?他和我们立场不一样。” “元彦冲。”裴皎然冷声直呼其名,“你们一定要管别人的立场是什么?他的立场是什么很重要么?” “当然。没有立场的人,很容易倒戈。更何况他还是独孤忱治下的刺史,你能保证他将来不会转投贾公闾么?” 察觉到元彦冲语中对李休璟的不信任和鄙夷,裴皎然眼露讽刺。她没有回答元彦冲的问题。 在这些人眼里,立场远比其他重要。因为他们信奉,在权力场中必须要有立场。有了立场才能同仇敌忾,否则就如散沙。 然所谓立场,无非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诉求罢了。若是有人背离了一方的立场,或者从无立场,将会面临被朝局抛弃的危险。 一人是无法组成利益的,群体才能有利益诉求。 瞥了眼裴皎然,元彦冲蹙眉。在外人眼里裴皎然是宦门新贵,昌黎公的得意门生,在行事上素来不卑不亢,亦不谄媚。可昌黎公私下和他说过,她虽然不在高门,但门风甚佳。是棵好苗子,他们可以放心。 炉上茶水蕴着香气而沸。 “裴皎然,你斩了赵恒。他们没意见,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李虔的事,你也做得过于草率。还有……” 听着元彦冲一件件数落起她做得让中枢不满意的事,裴皎然眸光骤冷。很是无谓地笑了笑。 “所以呢?中枢打算怎么处置我?”裴皎然笑问。 她神色自若,眸中是洞穿一切的锐利。她清楚御史台的手段,也知御史台信奉,不管你有没有错,只要他们说你有错就是有错。 见裴皎然这模样,元彦冲不禁揉眉。人人都说御史是鬼见愁,要他说这裴皎然才是最可怕的。 纵然中枢其他人不满她行径,还不是得给昌黎面子。不得过于为难,要让她明年顺利通过考课回到长安。 思付一会,元彦冲开口—— “李虔的事,你是何时发现的?” “一月前。” “可你举告的证据却是长达数年。你根本就是玩忽职守,监察不力。” “他谨小慎微,贪墨由小及大,直到今年才露出马脚来。”裴皎然面上扬笑,“他任县尉已有六年。御史台之前巡查时,不也是没查到他的罪行么?” 轻巧一言,将祸水引到御史台头上。 元彦冲嘴角抽搐。他恨不得给裴皎然一点教训,省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你如今举告,仍旧等同于渎职。县令与僚佐当互相监管。僚佐有罪,上官也要论罪。” “我自知失职,一经发现即刻举告,并呈罪己书。按律最多罚俸一年。” “但你并未追究其他人,某怀疑你有包庇的嫌疑。”元彦冲沉声道。 “御史说我包庇可有证据?与李虔有瓜葛的胥吏,我已惩处过。” “你所谓惩处是什么?” “鼓励自检。自检者赏罚均有,此为驭下之道。” 裴皎然的回答毫无破绽,甚至有理有据。 元彦冲一直盯着裴皎然,无论怎么问。她的眸光都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无半点惧意。寻常官员见到御史,哪个不是心惊胆战。 他见过的诸多官吏中,只有那些紫袍的资深高官身上会有这种风轻云淡。 “这算什么处罚。官员有罪,自当按我大魏律定罪,岂容你轻言。” “县廨正值用人之际。且吐蕃来犯,许多事情少不得要他们从旁协助。” “这也不是你无视律法的理由。” “倘若瓜州陷落,今上必将震怒。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元彦冲被她噎住,愣在原地。 此刻裴皎然却觉得自己头越发昏沉,连带着身体也跟着酸痛起来。她实在不想跟元彦冲多废话了。上辈子在御史台时,她就觉得他有些蠢笨,如今更是觉得他脑子不够活络。 忍下了拽着元彦冲揍他一顿的冲动,裴皎然默默掐了掐自己手心,以此提神。 “御史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裴皎然温声笑道。 元彦冲皱眉不答。他还能问什么?无论他问什么,都能被裴皎然有理有据的怼回去。可中枢其他几位相公,又说这次要给裴皎然一个教训。 “你上任已有三年,去年岁末才发现李虔受赃一事,按律为失察。当罚俸一年,并笞三十。”元彦冲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非常爽快地点点头。 她就知道,政事堂另外那群老家伙是不会放过她这个悖逆者。 看了看她,元彦冲道:“那明府随我去州狱吧。” 裴皎然正欲起身,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还来不及扶住椅子,整个人就向后栽倒。 被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元彦冲刚想俯身查看情况。却听见大门被踹开的声音,眨眼间李休璟冲了进来。 见状元彦冲横臂拦住了李休璟。 还不等他开口,李休璟的横刀竟然指向元彦冲。 “李玄胤,你疯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为晋昌劳心劳力,你们御史台就是这样对勤政官员的吗?”李休璟怒道,“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晕倒的。”瞥了眼刀锋,元彦冲往后挪了挪。 “只许罚俸一年。政事堂那边你敢多说一个字,我立马写信给昌黎公。然后上奏尚书度省,告你栽赃。”李休璟抬手,刀锋直指其咽喉。 “李玄胤,你信不信我弹劾你威胁御史。” “你大可以试试。”李休璟一脸跋扈,“废话少说,你到底同不同意。还有赶快给我让开,我要带她走。” 瞪着李休璟,元彦冲并不开口。虽然他与李休璟相识多年,但却是头一回见其如此袒护一个人。 刀上寒光熠熠,李休璟眸光也冷得可怕。 对峙良久,元彦冲默默退到一旁。他这个文官和李休璟一比,不说力气,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见元彦冲让开,李休璟收起横刀。径直走过去,俯身查看裴皎然的情况。探过鼻息,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头上一片滚烫。他忙将人抱起,走向一侧的床榻,将人放下。 第82章 立场 放下帘幔,李休璟看了眼元彦冲。吩咐候在外面的庶仆去请医官来。他折身回到榻边坐下。 “裴皎然常说县令是亲民之官,她在任上甚少怠政。”李休璟又伸手摸了摸裴皎然的额头,语气疏漠。 元彦冲闻言点头,“她这一年政绩的确做的不错,只是行为过于悖逆。政事堂那么大的地方……自然有人对她不喜。” 但这些都是政事堂其他人的想法,武昌黎对此并不知情。而他就算想出言相帮,也有心无力。毕竟没政事堂那几位的提携,他未必能入御史台。 原本他不应该将此事说出来。只是因为和裴皎然、李休璟都认识的缘故,才默默提了一句。 作为朋友他算是够义气。 “所以他们就瞒着昌黎公,要你给她点教训?”李休璟喉间翻出一声哂笑,“元彦冲,你们这样做对她何其不公?为什么非得按照你们的想法行事,一旦违背便是行为悖逆。” 听着李休璟的责问,元彦冲皱眉。这二人回护对方的心思太明显了。不过李休璟和他们本不是一路人,纵然二人之前有过情谊,但早消磨殆尽。所以他懒得和他说太多。 像李休璟这样不稳定的因素,还是得离他远远的。最好能够一直弃之不用,免得引来祸事。 “我先回驿所了。等裴皎然醒来后,你差人知会我一句。你不让我动手,总得让我做做样子吧?”元彦冲沉声道。 话音落下,李休璟并不回答。仍旧关切地看着裴皎然。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此事。”瞥他一眼,元彦冲甩袖离去。 听着脚步声裴皎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嚷着她要喝水。李休璟便给她喂了些水,濡湿了她因为起热而干裂的嘴唇。 她烧得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不已。隐约见身旁坐了袭绯袍,裴皎然猜到他是李休璟。 “元彦冲走了没?” “他走了,但是你病了。我已让人去找医官了,你再等等。” 喝了口水,恢复些许力气的裴皎然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看向李休璟。 “刺史,你不应该和我走这么近。”她闭着眼声音微颤。 她刚刚在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两人对峙的声音。想起之前元彦冲对她说的话,她隐约猜到中枢对李休璟的态度是什么。 这样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最好还是不要给他崭露头角的机会。哪怕他是陇西李家的嫡子,但是只要一日没有明确的表面立场。他们便不会接纳他,也不会管他如何。 最好是能够阻拦他升迁的道路,让他永远埋于青史之外。 思绪至此,裴皎然眼中泛起一缕同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前世的李休璟在回到长安后,会和中枢势同水火。 任谁都会如此吧……无缘无故地被冷置多年。 “为什么?是怕我连累你么?你的立场在中枢,而我在藩镇,甚至说根本没有立场?”李休璟望着她,声音微冷,“或许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也许吧。”裴皎然无谓地一笑。 说到底无论李休璟来日立场如何,都与她无关。 扶着榻沿,裴皎然艰难地往外挪。却被李休璟横臂拦住去路。 “你这样能去哪?医官就快来了,好歹喝完药再走吧。” 正说着叩门声入耳。 李休璟道:“进来。” 庶仆领着医官来了。 见还是上次那个给李休璟治伤的医官,裴皎然微愕,连忙躺下扯过被子蒙住脸。她已经看到了那医官眼中的揶揄,怕是等会又得揶揄二人。 “见过刺史。”医官笑呵呵地看了看李休璟,又对着裴皎然道:“劳烦裴明府伸手,老朽替您诊脉看看。” 裴皎然闻言配合地伸出一臂。 医官三指搭于她腕上,不时叹息一两句。 听着医官的叹气声,李休璟拧眉。 不多时,医官起身笑道:“刺史放心,裴明府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老朽给她开几贴药便好。” “好。我让贺谅同你一块去,煎药的事情你就交给他。”说完李休璟吩咐庶仆去把贺谅找来。 虽然医官已经替她诊过脉,但是李休璟任不让她离开。说是贺谅已经去煎药了,等喝完药再走。 睁眼侧躺在床上,透过屏风看向坐在书案前的李休璟。裴皎然揉了揉额心。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刺史能否派人去县廨给碧扉传个话。跟她说州廨有宴,我要晚些时候回去。”裴皎然温声道。 “好。” 他起身站在窗口吩咐,庶仆应喏离去。 “独孤忱的人还没来么?”裴皎然伸手碰着帘幔上垂下的流苏,疑怪道:“他从凉州来应该比元彦冲快多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 闻言李休璟起身踱步至屏风旁。隔着轻纱与她相望,“我已经派人沿途暗查,但是并没找到任何踪迹。” 简而言之,独孤忱派来的人失踪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此人失踪在何地。 “照这样说,独孤忱完全可以将那人的失踪嫁祸到你头上。”裴皎然目露思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勾动着流苏,“反正中枢斗得已经不可开交,那干脆让元彦冲去查好了。反正他们御史台最喜欢干这种事。” 李休璟低笑一声,“听起来你似乎很讨厌元彦冲?可是我看你们俩很熟。” “可刺史和他不是更熟么?”裴皎然莞尔反问。 她并不知道李休璟和元彦冲认识。毕竟据她所知元彦冲骨子里,并不喜欢李休璟这样的武将。所以她很难想象他们俩居然认识,且听上去交情不错的样子。 “不要猜了。年少时我们俩都在弘文馆读书,时常聚在一起打架。” 不知何时李休璟已经绕过屏风,朝她扬唇一笑。脸上竟有浅浅笑窝,眸光煦如春风,刹那间如春阳盈满室。 裴皎然不由心神一晃。原本勾着流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她差点忘了。北朝皇族元家和关陇李家祖上本就有瓜葛,两个人认识也是应该的。 她侧身,伸手支着脑袋,“那么每次打架都是谁赢了?” “当然是我。我家祖上军功赫赫,他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看着扬首,一脸嘚瑟的李休璟。裴皎然不禁低哂。 “刺史,可知你这模样像什么?” “像什么?” 第83章 目的 “孔雀。”裴皎然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江南的家里养了两只孔雀,她阿耶说那两只孔雀已经是第二代了。是她的曾祖父惹恼了曾祖母后,特意从南诏那边花重金买回来博人开心的。那孔雀经常追着来园里觅食的禽鸟打架,每次打赢后都会跑到雌孔雀面前,开屏炫耀自己英姿勃发的模样。 听着裴皎然愉悦的笑声,移步走近她。俯身而视。 见眼前光影被李休璟遮住,裴皎然挑眉一笑,“我只是在夸刺史呢。” 又曲解事实。分明是在骂自己,可还面不改色说她在夸他。 “明府像只青乌。天下青乌一般黑,明府的心可是黑的很。”李休璟微微一笑。 唇角笑意渐散,裴皎然抄起手旁的枕头丢向李休璟。 简直可恶。她用孔雀夸他,他居然骂她是乌鸦。他才是乌鸦!不对,他是野猪才对。裴皎然暗自腹诽。 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枕头,拂去沾在上面的灰层。将枕头轻轻放在床尾,李休璟继续神色温和地看她。 “大将药熬好了,还给您备了勺子。要是裴明府不愿意喝,您可以喂她。” 听着门口传来贺谅洪亮的嗓门,李休璟略有无奈。 “我去把药端进来。”李休璟道。 未几,李休璟端了个赭漆木盘回来。 白瓷碗静立于其中,苦涩药味顺着腾起的热气一个劲往鼻子里窜。 裴皎然眼露迟疑。端起药盏轻嗅细瞧,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后,仰头一饮而尽。然苦涩的药感入喉,还是让她瞬间皱眉。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劲来,苦着一张脸看向李休璟,“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这么苦?” “军中的疗时行热病方。”李休璟递了块饴糖给裴皎然,“苦是苦了些,但是治疗热病最管用。行军的时候遇上有人染上风寒,喝下这贴药,最多两天就好了。” 如李休璟所言。喝完药后,裴皎然感觉舒服不少,头也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索性掀被起身。 她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 李休璟跟着裴皎然一路走到府前。二人牵马继续往县廨走。 “刺史若是以门荫入仕,未必不能有个好前程,说不定仕途也会顺利不少。”裴皎然微微一笑,“至少比现在好很多。” 虽然是从四品,但只是下州刺史。和那些以门荫及第的一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更何况李休璟已经许多年没有升迁。 “元彦冲当年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和阿耶吵架,愤而从军。”李休璟拽着缰绳,眼露讥诮,“他虽然是北朝后裔,但是家族早已经没落。幸好得其座主提拔入御史台,现在却身不由己,他得效忠他的立场。而我虽然也是世家,一旦门荫入仕就必须要选好立场,否则也会寸步难行。” 当他们发现拉拢不了你,就会把你视为敌人。不由余力地打压排挤你。 止步在县廨前,李休璟毫不避讳,“可我不愿意如此。两晋南北朝,多少门阀世家投于其中,上演权力更迭。但是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刺史倒是看的明白。不过……既然进了这权力场,总要做出选择。有些事情并非不能割舍,也不是不能变通。”裴皎然朝他微微一笑。 看着裴皎然进了县廨,李休璟喟叹。他知道她不可能平白无故这样问。 这是在给他示警么?告诉他中枢已经将他抛弃,他甚至可能会多年无法升迁。她希望他能正确的选择立场。 可是这些立场都不是他想要的立场。他不想做他们手里的傀儡。 李休璟离开时,裴皎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站在院门口,望向坐在廊庑下的碧扉。 “坐在地上干什么?”裴皎然舒眉笑问道。 “方才李休璟遣人送了药回来。”碧扉手撑着下巴,一脸关切,“他说你病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嗯。不过我已经好多了。”裴皎然微微一笑,朝碧扉伸手,“快起来吧,地上凉。” 纤细手指微微泛红,在风中轻颤。 握住她的手,碧扉从地上爬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女郎,似乎很不开心。” “没有。”裴皎然语调温和。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内。 碧扉见状跟了上来。看着裴皎然仰面躺在窗旁的矮榻上,浓重的倦怠覆于身上。她不由心疼。 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裴皎然,碧扉不知道她在州廨里见过谁,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安慰她。甚至于不曾对她有过了一丝解。 身为县官,裴皎然将一切处理的很好。可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不能交给其他人做。这样牟足劲做官真的值得么? “碧扉,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裴皎然扯过被子遮在头顶。 关门声传来,裴皎然喟叹一声。她又累又困,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觉一直睡到翌日天亮。 裴皎然才洗漱完,便听见庶仆在外禀报。 说是监察御史在公房里等她。 闻言裴皎然翻身坐起,迅速洗漱一番。换上公服前往公房。 她来的时候,县廨其他僚佐都到了。见她来迟,脸上不约而同露了担忧。 “元御史。”裴皎然唤道。 “裴明府气色比昨日好多了。”元彦冲微微一笑,眼中满是算计。昨日李休璟根本没派人告诉他,裴皎然已经醒了。所以他只能亲自来一趟县廨。 闻言县廨僚佐纷纷看向裴皎然。她今天之所以来这么迟,是因为病了? “多谢御史关心。”裴皎然偏首看向崔县丞笑道:“去把县廨这些年狱讼、军戎、祭祀,还有营作的记录一并拿来。案卷繁浩,高主簿也一块去吧。” “喏。”二人齐声应喏。 看了看拉下脸的元彦冲,裴皎然挑眉一笑,“县廨尚有许多事要处理。若是御史无事的话,让其他人先回去如何?” “可以。但是我要审李虔,你让人提他来此。”元彦冲眯眸看向裴皎然,“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 “楚宥,你亲自去县狱带李虔来。” “喏。” 喝了口案上茶水,裴皎然莞尔,“你今日来此不单是为了审李虔吧。” 第84章 威胁 屋内只剩下她二人,元彦冲也不担心会有人听去。在裴皎然了然的目光下,点点头。 “还有独孤忱。”元彦冲看着她,语气寡淡道:“眼下中枢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贾公闾与独孤忱勾连在一块,对我们多有掣肘。据我们安插在他身旁的眼线说,独孤忱同其常有往来,且时常送礼给他。” 听着元彦冲的话,裴皎然皱了皱眉。她记得她和李休璟合谋烧了辎重库后,得知消息的独孤忱迫不及待地赶回凉州。 当时她便觉得辎重库里的东西,对独孤忱来说意义非凡,且得贾公闾看中。今日元彦冲的话,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裴皎然垂眼低笑,“我可无权查节帅。你既奉令出长安,如何不能查他?我顶多从旁协助你。” “中枢暂时没想让你查,只是希望你能多盯着独孤忱。你也和他有仇吧?”元彦冲面上虽然因她之前的话而不悦,但语气依旧平淡。 裴皎然正打算饮口茶时,忽然听见元彦冲激她的话。面上笑意忽敛,转瞬抬首。重重搁下茶盏,在元彦冲目光投来时,又若无其事地一笑。 就算她和独孤忱有仇,但这点不足以驱使她为他们做事。 “你是昌黎公爱徒,大家都很看重你。今年是你在瓜州最后一年吧?”元彦冲放缓了语气,温和道:“等你明年考课居首,台省官还不是任你挑。若再悖逆,于你仕途无益。” 他看着裴皎然,神色复杂。 不得不说裴皎然运气真好。虽然并非显贵门阀世家出身,但却能得昌黎公看中,此等幸事足以让旁人侧目。如今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在政事堂许多人眼里,待昌黎公致仕,她便是其位置的接班人。 裴皎然眸中笑意却在瞬间散去。政事堂那几个老头让元彦冲带给她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威胁。 朝中官员共有数万名,能着紫服绯者却没多少。可一旦入仕,成为身着浅青公服的流内官,没有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够更换服色。裴皎然亦如是。 前世她顺着武昌黎,还有同一立场中那些人的安排。顶着中上的考课结果,仍旧换下了那身浅绿襕袍,入台省。后一路青云直上,跨进政事堂的大门和贾公闾他们分庭抗礼。 如果这一世她次次忤逆那些人,不走他们给她铺好的路。以那些人的冷血,多半会在年末的考课上让她吃尽苦头。他们甚至会不惜给她个下下等的考课结果,从此断了她的仕途。 反正这个棋子废了,还会有新的棋子在欲望的驱使下,前仆后继地投入他们。 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 沉睫敛眼,裴皎然叹了口气。她已经得罪了贾公闾,要是再得罪那些人。就算能够侥幸回到长安,只怕仕途也不会顺利。甚至于还不如前世的李休璟。 “他们希望我做什么?” “盯着独孤忱。还有几月就是独孤忱寿辰了,你最好能找到他和贾公闾通信的证据。” 裴皎然闻言允首。 御史出巡的时间有限,元彦冲无法在河西就留。而且他留得越久,贾公闾便会疑心他们发现了什么。届时他们想反击就更难了。 见裴皎然神色冷淡,元彦冲道:“清嘉你也别这样。只要贾公闾一日势大,对我们都没好处。早日扳倒他,何愁不能肃清朝野。” “我知道。”裴皎然微笑道。 可真的能肃清朝野么?所谓的公正无私,为国为民,无非是在铲除异己后,换上一批属于自己的人。然后胜者继续在朝廷里呼风唤雨,进行权力的延续。 正说着门外传来崔县丞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同时唤了崔县丞进来,一块来的还有被狱卒押着的李虔。 李虔手脚皆带着铁镣。 一看到裴皎然,李虔目露愤恨。若非被两个狱卒押着,只怕要冲上前和她扭打在一块。 低头默默饮了口盏中残茶,裴皎然面上浮起和煦笑容,看向李虔。 “明府、御史。罪官李虔已经带到。”楚宥躬身禀报。 闻言元彦冲搁下手中书卷,看着面容枯槁的李虔,微微蹙眉。很显然李虔在县狱里已经受过刑,且还被人折磨过精神力。动手的人正是裴皎然,否则他也不会一见到裴皎然就这么愤恨。 “明府,您要的卷宗记录已经全部拿过来了。”崔县丞看看二人,笑眯眯地道:“是现在给御史看么?” “等会。裴明府留下,其余人都各自去忙吧。”元彦冲沉声道。 虽然元彦冲留了她下来听审,但是裴皎然还是十分自觉地避到了一侧的公房里。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她这个监临官兼举告者,必须在御史审问被举者时回避。 反正李虔结局已在她掌握中,所以裴皎然并不在乎元彦冲会如何审他。 起身在一旁的柜架上拿了本《越绝书》来看。看了一会,裴皎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慢悠悠踱步到门旁,推开一丝缝隙。侧耳细听起李虔和元彦冲的对峙。 目前来看,二人居然不相上下。 李虔甚至在某些问题上把元彦冲反驳到哑口无言。 见此裴皎然轻哂,“御史台这些冷峭,怎么容得下元彦冲这个笨蛋。” “背后说御史坏话,小心遭雷劈。” 熟悉的声音入耳,裴皎然转头。只见李休璟站在窗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手在窗上一撑,长腿继而一迈,轻巧地翻了进来。 “刺史有门不走?”裴皎然冷笑道。 “御史问话,无关人等暂避。”李休璟放轻步子走到她身旁,从门缝里望元彦冲,“他没你伶牙俐齿。不过么倒是非常像御史台冷峭们的尖酸刻薄。” 瞥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往旁挪了挪。 二人聚精会神蹲在门后听御史推问,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 “李虔也是好口才啊。”裴皎然感慨道。 “他不如你。你可是把元彦冲堵得哑口无言,他那顶多算狡辩。”李休璟扬唇,“死到临头了,还想攀咬你。” “人都有求生欲。” 所以她也能理解李虔的行为。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看样子他在御史手底下是活不了。” 裴皎然笑了笑,“那只怪他运气不好,被我抓住了把柄。” 二人正说在兴头上,眼前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闻声二人仓促往后退,还没站稳只听见头顶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元彦冲。 第85章 挖坑 裴皎然面露笑意,若无其事地看向元彦冲身后。公房正堂内已经空无一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元彦冲皱眉对着李休璟道。 闻言李休璟笑而不答。 从外面拂进来的风似乎唤回了元彦冲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开着的窗户,又看看和裴皎然一样神态自若的李休璟,微微抽搐。 身为一州刺史,居然翻窗进县廨,还偷听御史推问。此等举措实在是有违律法,他一定要上奏弹劾李休璟。 “李虔审完了。御史什么时候带我去县廨的大狱里领罚?”裴皎然幽幽道。 闻言元彦冲微愕,正想开口。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沉声道:“明府既然还病着,这事以后再说。” 敢威胁御史,李休璟是本朝头一个胆子这么大的。 “既然如此。御史还不如坐下来聊聊。”裴皎然冁然一笑,“有件事恐怕要麻烦你。” 看了眼旁边的李休璟,元彦冲满眼都是不信任。 “此事和李刺史也有关。”裴皎然洞悉到元彦冲眸中异色,淡淡道。 听见她的话,元彦冲点头。虽然他因着自立场的缘故,并不喜欢李休璟,甚至还提防着他,但是裴皎然说他和此事也有关,他还是愿意勉为其难地让他留下来。 唤来庶仆重新为三人奉上茶水。 裴皎然也不再绕圈子,“独孤忱的使者失踪在路上。我担心他会拿此事做乔。” “你是说独孤忱极有可能,拿此事在你和李休璟身上做文章?”元彦冲双眉紧蹙,“你可知独孤忱派人来做什么?” “瓜州不久刚历战事。他身为节帅派人来询问情况,此举并无不妥。”李休璟接过话茬道。 唯一不妥就是这人失踪了。 话止元彦冲死死盯着李休璟,冷声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他会派人来?” “我们都知道。在节帅身边安插自己的耳目很奇怪么?若不如此,就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裴皎然微笑道。 相比中枢其他人的冷血而言,李休璟还尚存热忱。这份热忱不该被埋没,所以她愿意适当的为他发声。 元彦冲张了张嘴,忍下了训斥的话。她到底明不明白,李休璟这人没有立场,就该离这样的人远远的,免得引火烧身。 “好。这点姑且不论,我们先说说瓜州的战事。”元彦冲缓了语气,“李休璟你在行军上有无不妥之处?” “没有。”李休璟眸光微沉,顿了顿他又道:“赵恒的事,你应当知道吧。此次瓜州布防泄露,是他所为。” 闻言元彦冲看了看裴皎然,又看向李休璟,“我知道。只是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你曾经卧病于府中几日,其间持节和刺史金印都交给了裴明府。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做多了御史的坏处。原本好好聊着天,慢慢又变成了推问。 双眸微眯,裴皎然默默丢给元彦冲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 “吐蕃围城不退,御史觉得用什么方法才能取胜?”李休璟笑问。 “这……” 文官出身的元彦冲拧着眉,仿佛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元彦冲,李休璟眉毛一抬,“吐蕃长途跋涉攻打瓜州,补给全部倚仗祁连山外的伏俟城。想要让吐蕃退兵,最好的法子就是截其粮草,攻其不备。” 听完李休璟的话,元彦冲腾地一下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他不慎撞翻了案上沸着的茶壶。虽然裴皎然的反应已经够迅速,及时收回了手,但手背上仍被茶水溅到。 雪肌上很快多了抹绯桃。 “怎么样?要不先上药?”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关切问道。 闻言裴皎然摇摇头。抽回手,缩进了袖子里。 “所以你带人绕到吐蕃后方,截了他们的粮草?”元彦冲目光在二人身上游曳,“身为刺史居然在战时擅离职守!李休璟你当真是狂妄。” 裴皎然冷哂,“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法子?若瓜州失陷,百姓必遭屠戮。和西域与中原的沟通也会就此断绝。”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话,元彦冲闭了闭眼。忍下了上书弹劾李休璟的冲动。这人自己叛逆就算了,怎么把裴皎然也带出了反骨。实在是气人。 “别绕圈子了。你们俩到底希望我帮你们做什么?”元彦冲面露不耐。 一个裴皎然就已经满是心眼子,再加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李休璟,他实在招架不住。 “若他的人来了,想法子牵制住。若是没来,则以接到举告的名义去查他。”裴皎然挑眉,“反正早晚也是要查的。先让他自乱阵脚岂不是更好?” 怒瞪着裴皎然,元彦冲手按在桌上。敢情绕了半天,这件事还是落到了身上。此人实在是狡诈。 “好。”元彦冲允首。转头看向李休璟,却见他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 正当元彦冲一脸疑惑之际,裴皎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案上茶壶,叹道:“可惜了这壶顾渚紫笋。” 说罢她有意无意露出手背上烫伤的痕迹。 其上仍存红晕,还有几个小水泡。 “这……”元彦冲道。 “御史刚刚起身太着急,打翻了茶水。茶水刚好溅到裴明府手上,御史是不是该赔偿一二?”李休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元彦冲闻言疑惑:“为什么要赔偿?” 看着李休璟,裴皎然嘴角微抽。但还是配合的演起伤员,默默把手伸到元彦冲眼前。 “若不是你起身太着急,茶壶也不会被打翻。按律难道不应该补偿?元御史应该熟读魏律吧。”李休璟俨然一副为苦主申冤的正义模样。 “原来如此。我又并非故意,让医官送药来就好了。”元彦冲微微一笑,“我向裴明府赔个不是。” “不行,必须按照魏律来赔钱。不然我就去问尚书都省要说法。” 虽然御史台可纠察百僚,权力极大,但是亦被尚书都省所辖制。 “此等小事何须惊扰尚书都省。你要说法也是察院给,不过……” 听着元彦冲操着一副典型的官腔,开始推诿。裴皎然默默叹了口气,又把手伸了伸。 “快赔钱。”李休璟道。 裴皎然闻言附和,“手上疼得厉害。不好好治一治,很多事都要耽搁。” “嫌走公廨钱麻烦的话,元御史完全可以私人出资。”李休璟面上扬笑,“还有不要想着告我索贿,我们和你并无直接利益关系。” 元彦冲额上青筋直跳。深吸口气极不情愿地从袖子里取出钱袋子,付赔偿金给裴皎然。 掂了掂手里的钱,裴皎然眉开眼笑地把它收入囊中。 “中午了,去公厨吃饭吧。”裴皎然笑道。 李、元二人闻言颔首。 第86章 下落 那日三人会面后,彼此再也没见过。元彦冲认真地履行御史的职责,把县廨这些年的狱讼、军戎、祭祀还有营作都查了个遍。甚至还带着吏佐微服在城里游荡,向百姓打听这些年民生如何。 裴皎然则带着都水官杨嘉运忙碌在挖渠一事上。县廨的事大部分都交给了崔县丞和高主簿,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问她。 虽然她已经草拟了方案,但仍需要现场勘察,才能确认水渠的走向。她带着一行人走在渠边,除了杨嘉运外,身边还跟着堰头、知水人、水子等僚佐,另外还带了个在当地极具威望的渠长。 听着杨嘉运的意见,裴皎然微微颔首。 上至长安,下州各道州县。各司皆有各司擅长之事,她虽为县令,但是在兴修水利一事上并不如杨嘉运。 这会子听杨嘉运指出她方案上的错误,裴皎然面上全无恼意,反倒是面露愧色,“这点是我思虑不周。若还有其他错处,还望杨水官多多指教。” “明府言重。此前我等都未想到这点,还是您考虑周全。”杨嘉运朝她一拱手,“有您为瓜州父母官,是瓜州百姓之幸。” “裴明府,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长了花白胡子的老人捋着胡须夸赞道。 闻言裴皎然眉眼微动,“窦老谬赞。为朝廷分忧,是某职责所在。” 春时已近,头顶日头也愈发炽烈。见众人脸上皆露了疲态,裴皎然令众人原地歇息。走了大半天,众人已经饥肠辘辘,拿下准备好的食盒,聚在一块寻了个地方开吃。 望了望杨嘉运等人,裴皎然捧着食盒默默坐到了水渠边。沉眸感受着拂到面上,冰凉的河风。 “咱们这位明府可真是厉害。寻常官吏见了御史,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 说话的是晋昌县的堰头。 咬了口手里蒸饼,裴皎然挽唇。 只听得堰头继续道:“听说那天她还邀了御史在县廨公厨吃饭呢!这胆子我实在是佩服至极。” “可不是。听说县廨里好多人都对她心生佩服呢。” 闻言裴皎然不由一笑。她既无错,为何要惧怕御史。何况元彦冲又不是针对她来的,她为什么要害怕。 面对御史台那些人,你越是害怕,越是容易落进他们的陷阱里。这些人不仅心肠冷硬无比,而且各个都是黑心肝。黑到你根本想不到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弹劾你。 饮了口水,裴皎然正准备濯水洗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两骑正朝他们飞驰而来。 定睛望去。一人是李休璟,另外一个则是元彦冲。 看着愈来愈近的二人,裴皎然别过头。李休璟会来她并不奇怪,怎么元彦冲这家伙也来了。他手头上没事情可以做?让他查的人,查到没有? 满腹疑惑涌上心头。裴皎然偏首瞧着二人在远处下马,十分敷衍地牵唇。 “你们怎么来了?”裴皎然问道。 闻问元彦冲转头看向探首的几人,伸手指向前方,“换个地方说话。” 窥见元彦冲眸中涌起的警觉,裴皎然目泛讥诮。和李休璟一道跟在他后面,往不远处的土陇上走。 在风沙里走了半天,裴皎然早就是灰头土脸。唯有双眸,还如一汪清泉。明亮而坚定。 “元彦冲已经找到那人。”李休璟看着裴皎然,目露肃色,“但是很可惜,那人现在情况并不好。” 裴皎然蹙眉,“刺史见过他?” “暂时没有。元彦冲今日来找我,他想想问问你的意见如何。”李休璟沉声道。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唇梢绷紧。踢了踢脚下的黄土块,“抓起来用刑吧。”瞥了眼元彦冲,“御史台应该有法子让他开口吧?” 前朝曾有一来姓酷吏,也在御史台。他任御史时发明了不少刑讯手段。据说他审问的时候直接往犯人鼻子里灌醋,甚至为了配合审案发明了十余中酷刑枷锁。那把一个简单枷锁玩出数种花样来,可见其能力独特。御史台这种花样一直延续到前朝末年。 当然到了本朝时,太宗皇帝觉得御史台设这样的刑罚,虽然能恐吓罪官,但是未免过于残酷。遂下令废除了来姓酷吏发明的大部分酷刑,只保留几种手段温和的。 “御史台向来公允……”元彦冲板着脸道。 “真的么?御史撒谎可是要遭责的。”裴皎然拢了拢袖子,“元御史觉得该怎么处理?我觉得一见就招,挺好的。” 闻言元彦目露感慨,“你当真心狠手辣。” 李休璟白了他一眼,鄙夷道:“御史台的人好意思说别人心狠手辣么?” “我们御史台怎么心狠手辣了?”元彦冲深吸口气,怒道:“有些人就是嘴硬。你不给点颜色瞧瞧,他怎么会开口?这就是为什么三司牢狱和州县牢狱要设刑具的原因了,先威慑他们,再不行就动手。” 所谓的一见就招。便是把御史台现有的刑具和手段,都拿出来给犯人瞧瞧。犯人不仅会全招,还会尽力抹黑自己,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甚至于攀咬一些往日不敢攀咬的人。 “幼稚。”裴皎然丢给两人一记白眼。 回过神的元彦冲摇摇头,“你该不会想让那人去攀咬独孤忱吧?不行,这样太危险。” “刀已经在我头上悬着。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么?”裴皎然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丢入水渠中,看着泛起的涟漪,温声道:“我给你支个招。先给试试一见就招,之后你带着他一起去凉州找独孤忱,就说是在路上遇见他的。胡言乱语地同你说了许多节帅的坏话。” 裴皎然语气中冷意分明。虽然她觉得这并不算一个好主意,但是也并非不能用。算着日子,独孤忱应该已经看到了高宾的信。眼下的他多半是惊弓之鸟。 “你的意思是,假如独孤忱杀了此人,便是做贼心虚?”元彦冲沉声道。 “不然?元御史还是快些带人去吧,我还要和刺史探讨一下挖渠的事。就不送了。”裴皎然舒眉道。 扫量二人一眼,元彦冲拂袖离去。 “这人还真是笨……”裴皎然微微一笑。 第87章 惊吓 “你老给御史台的人挖坑,真的好么?”李休璟瞥了眼灰扑扑的裴皎然,“不怕他们反应过来后报复你?” 裴皎然咧嘴一笑,露出尖尖虎牙来,“我可没算计他们。不制造点事,他们怎么查独孤忱。不过……”她皱眉,“也不知道刘炳现在到了何处。” 此人出现在她意料之外,考虑到刘炳背后那人。那日李休璟提出要追刘炳时,她并不赞同。现下一想,要是那个时候捉了他,说不定能知道张让派他来干什么。 敛眸掩去眸中闪过的懊恼。裴皎然睇向远处起伏的山脉,一线天光覆于其上。 “我刚刚和杨水官他们勘察了水渠附近的情况。要是没问题的话,今晚就能递交方案给你。”裴皎然展臂迎风入怀,神色温和,“届时还需要刺史帮忙将方案送给独孤忱过目。” 哪怕她再不喜独孤忱,但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州县的工事都得向使府禀报,得到节帅准允后,才能动工。 “我递送给他,还不如让元彦冲去。反正他也是要去凉州的,走这一趟有何不可?”李休璟眸中深意流转。 瞥见李休璟眸中淌过的深意,裴皎然挑唇,“刺史算计人的手段,也不比我差。” 鄙夷的语气入耳,李休璟略笑笑。 他们俩在坑元彦冲这事上,分明就是半斤八两。 抚平衣上皱褶,裴皎然步下土陇。忽而止步看向李休璟,“既然刺史来了,那便同某一道看看?万一独孤忱问起来,刺史也好回答不是?” 看看她,李休璟颔首。 原本杨嘉运他们几个还敢和裴皎然谈笑风生。眼下李休璟加入了他们,一行人并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是有问必答。 一直到暮色时,众人才各自离去。此时裴皎然手中舆图,已经被涂涂改改好几处。把纸笔等物收入背囊中,她打了个哈欠。 正打算上马离开的裴皎然,忽地想起什么来,转头望向身后。 只见李休璟抱臂倚着树杆,一脸闲适。 “刺史是打算在这过夜么?”裴皎然抚着马鬃,莞尔道。 闻问李休璟摇首,“我可不敢带着你四处游荡。你家里的碧扉,实在厉害的很。” 二人双双翻身上马。 刚回到城里,便撞见了一脸着急的冯元显和贺谅。 李休璟勒马,看着二人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节帅府遣人送了东西来。”贺谅睇目四周沉声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拿木箱装着,血腥气极重。” “看样子独孤忱给刺史准备了份大礼。”裴皎然目含算计,“我也想瞧瞧看。” 木箱端正地搁在刺史府正堂的中央。李休璟的亲卫在箱子周围围了一圈,各个都神情严肃。 还未走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嗅得血腥气,裴皎然皱眉。压下喉间涌起的不适感,眉眼冷峻地跨进正堂。顺手抽了左边那亲卫手中的横刀,从人群中穿过。 裴皎然手中持刀,刀锋划过箱子各处,最终停在了铜锁上。手腕翻转,以刀背轻叩着铜锁。 雪亮刀光在屋中掠过,裴皎然一刀砍断了铜锁。持着刀用刀尖缓慢插入箱子的缝隙,将箱盖挑起。 随着她的动作,屋内血腥味更重。 “这……”裴皎然讶然道。 听见裴皎然的声音,亲卫们齐齐箱子里看去。未几面色皆是一变,纷纷转过身,几欲作呕。 见裴皎然不说话,亲卫们神色难看。李休璟快步走了过来,看见箱子里的东西。神色亦是一变。 箱内放了具被人剥去双脚肌肤,而且四肢扭成诡异角度,怒目圆睁的尸体。 那具尸体是郑通。 思付一会,李休璟嘱咐贺谅带人先把尸体埋了,让郑通入土为安。又让众亲卫各自回去歇息,把刚才瞧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回过头见裴皎然还蹙眉站在远处,递了盏茶给她。 茶水入喉,裴皎然指尖顿在盏沿。 “独孤忱多半已经通过刘炳之口,得知了守捉营发生的事。这是他给的警告。”想到这裴皎然沉眼喟叹。 郑通的惨状凝于眼前挥之不去。裴皎然捏了捏眉心,神色微冷。 终究还是她大意了,忽略了刘炳贪生怕死的能力。 看着她,李休璟沉声:“郑通这条线已经行不通了。剩下的就得看元彦冲,若是他能寻到独孤忱麻烦,你我会轻松不少。” 裴皎然点头称是:“独孤忱这些年的升迁全部倚仗贾公闾。若元彦冲能引他入局,为了不牵连出贾公闾,他必须牟足劲和御史台斗智斗勇。届时势必无暇顾及我们。” 对于使府和州县来说,巡查的时候对付御史才是重中之重。像那种不听话的人,等到御史走了再处理也不迟。 “好一招祸水东引。” “我们受他辖制。想要对付他除了借用御史台外,并没有其他可靠法子。”裴皎然顿了顿,复道:“刺史到还好,独孤忱想要按死我随便一个罪名都可以。所以……我们不如想个法子,赶元彦冲走。” 元彦冲留下来只会影响她很多计划。所以他必须立马离开此处。 她抬眸直视着面前的李休璟,而李休璟亦在看她。头顶的明亮灯火与她每寸肌肤纠缠在一块,墨色珠瞳似一汪深邃幽泉。 “他已待了半个多月。”李休璟凑近她,面露嘲弄,“之所以不离开。是因为担心你这个中枢新贵,和我这个藩镇的人勾连在一块。误了大好前程吧。” 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李休璟落在她身上灼灼目光,裴皎然神色自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和刺史如今才是盟友。他们的想法如何,我并不在乎。” 说到底她前世和李休璟,其实算得上同病相怜。只不过她比他运气好一点,得昌黎公看中,一路青云直上,而非被冷置多年。当然两个人本质上还是一样,他们发现无法掌控她以后,毫不留情选择了舍弃,对李休璟则是弃之不用。 思绪至此,裴皎然目露讥诮,“刺史难道不信任我么?” 她嘴角噙笑,俨然一副洞穿李休璟心思的模样。 “我要是不信任你。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船上踹下去?” 第88章 喜讯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舒眉一笑。语气平淡,“不会。因为船想在水中前行,必须两人合作。一人持桨,一人掌舵,否则将寸步难行。”顿了顿,她拱手,“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裴皎然如风一般消失在眼前。李休璟垂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三日后,在瓜州逗留了一个月的元彦冲终于动身离开。李虔仍被留在狱中等候朝廷旨意发落,至于独孤忱的人则被他安排在马车里。 为了避免麻烦,元彦冲临行前只同意和裴皎然见面。至于其他人都不必相送。 坐在马上,元彦冲看着裴皎然,“不要忘记自己的立场,离李休璟远远的。你的那个方案我会替你交给独孤忱,并让他同意。” “多谢。”裴皎然温声道。 一声轻呵落下,元彦冲扬鞭离开。跟他一块来的防阁,驾车紧跟其后。 望着扬起的黄沙,裴皎然绛唇微微上牵。 御史走了,州县的僚佐们虽然庆幸可以松口气,暂且歇息歇息,但也不敢过分懈怠。因为距离春耕还剩三日。 祭春从周天子时始,一直延续到本朝。每年立春时节,皇帝都要亲率文武朝臣于长安东郊祀青帝。而节帅、刺史、县令诸道州县官员亦得携麾下僚佐,于治地祭春。并且要亲自鞭牛犁地,劝课农桑。 从堆成山的公文中抬首,裴皎然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看同样在左下方埋首处理公文的僚佐们,对门口的庶仆招招手。示意他去公厨准备些夜宵。 搁下笔,裴皎然伸臂舒展筋骨。起身踱步至窗前,霍地一下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虽然已经入春,但是夜晚的瓜州风仍旧寒凉。 闭眼由风落在脸上,以此驱走萦绕周身的疲乏。裴皎然睁眼望向夜幕中冷月,屈指轻叩窗框。 “过完今年,明府就要离开了吧。”崔县丞沉声道。 “嗯。”裴皎然颔首,转头瞧向崔县丞。浅浅勾唇,“也不知谁会来此接任县令。崔县丞要是不想一辈子呆在晋昌,永远不要想着耍花招玩心眼。否则只能一辈子呆在此处。” 之前她的确不喜崔县丞。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三人中办事较为靠谱的一个。李虔贪墨渎职,高主簿胆小怕事,而崔县丞虽然喜欢投机取巧,但胜在还愿意干实事。这样的人自然能用,甚至用得好,也自有其妙处。 柔婉的嗓音落在耳畔,崔县丞忙起身作揖道:“下官自当谨记明府今日教诲。” 他已经年近四十,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晋昌县丞。抛去其他因素,因他自身因素造成不得升迁,占的分量更大。今日裴皎然之言即是忠告,亦是警告。 这位明府远比上面几任明府来得真诚。 “行了。忙完手头上的事,回去歇着吧。” “喏。” 春声近,祭春之祀启。瓜州和晋昌县的一众僚佐在李休璟和裴皎然的带领下,前往瓜州东郊祭春神句芒。 瓜州大小官员皆着公服,步行至田间。按制州县需塑造泥牛,以劝农耕。州县的主官和僚佐们,以及耕田的百姓需要轮番上前鞭打土牛。 象征春耕始,借此预示丰年好兆头。不过既然是鞭春,笼头、缰绳、牛鞭一应器具缺一不可。鞭是真正用来赶牛的鞭子,而牵牛的缰绳也是极为讲究,长度需要符合七尺二寸的规矩,象征着七十二节侯。 至于土牛的颜色,也得各随方色。在京之东,则为青色,在京之南,则为红色,在京之西,则为白色,在京之北,则为玄色。 “始。”春祭官朗声道。 话止,一旁的僚佐高捧牛鞭递给李休璟。 扬手三鞭落于土牛身上。此举意在谋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寓意鞭策耕牛劳作,犁地春耕。 “裴明府请。”李休璟微微一笑将牛鞭递给裴皎然。 含笑接过牛鞭,裴皎然扬手亦往土牛身上抽去。 待州县主官抽完后,剩下的僚佐也得轮流上前鞭牛三下。为了让更多百姓看到,泥牛得在田里摆上七天,才能撤去。 “还是西北好,南方得站在水田里鞭春犁地。”裴皎然挑唇一笑,“那时候水里蚂蟥多的很,逮住缝就往人腿上钻。” “明府会种地?”李休璟讶道。 迈着轻快的步伐往水渠边走,裴皎然眉宇舒展,“不会。不过幼时,我阿翁带我去看过州县举行的鞭春。一鞭完春,他们就开始处理附在腿上的蚂蟥,各个都表情狰狞。” 正说着县廨一胥吏策马疾驰而来,下了马朝他们急奔。 “明府!裴明府!”胥吏急切唤道。 “出什么事了?”裴皎然伸手扶了他,语调和缓,“慢慢说,不着急。” “今上他……他……”胥吏咽了咽口水,脸露喜色,“下旨减免了河西诸州今年的两税。” 裴皎然闻言阖眼,“知道了。” “你似乎很不高兴。”窥见裴皎然眼中闪过的思量,李休璟疑道:“你不是一直很希望今上能够免除瓜州的赋税么?” 她没理会李休璟,转身看向身后目露喜色的百姓。 “让崔县丞把这个好消息传下去。另外再派人去城里贴告示,告知城中百姓。 ”裴皎然深吸口气。 “喏。” 吏佐脸带喜色奔向崔县丞。与他交谈几句后,崔县丞颔首,走到百姓面前。 “诸位父老乡亲,今上已经下旨免除咱们今年的两税!此事裴明府功不可没,快随我拜谢明府。”崔县丞朗声道。 参与鞭春的百姓,在崔县丞的带领下。齐齐朝裴皎然作揖。 “谢裴明府。”众人朗声道。 听着身后百姓的声音,裴皎然敛目。转身朝百姓回揖。 其实她于减免赋税一事上,一直都有自己的私心。她想要摆脱那些人的钳制,就必须让那份奏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而且她只是想以减免赋税这件事,来减轻前世因顾忌独孤忱,导致民变的愧疚感。毕竟她对他们还是利用过多。 平心而论,她担不起他们一拜。 第89章 危崖 示意崔县丞让众人起身。然而百姓仍旧高呼着多谢明府。 喟叹一声。裴皎然扬首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请起。此前我曾许诺过诸位会上书今上,求天恩免除今年的赋税。今上仁慈,怜民之艰苦,现特免除赋税,尔等自当随我叩谢今上恩典。”说罢她朝长安方向折膝叩拜,又看向李休璟,“此事能成也离不开刺史的鼎力相助。” 她暂且不知道,今上为何会下诏免除河西诸州今年的赋税。姑且先将此事划到李休璟身上,说不定真是他们俩联合署名起了作用。但她总觉得这道诏令另有深意。 偌大功劳被她分为三份。大头落于今上身上,剩下的两份,一份是她自己,一份是李休璟。 皇帝远在长安,百姓无缘见天颜。对州县主官的感激之情自然更重。待得祭礼全部结束后,百姓一路欢歌不断,簇拥着二人回城。 欢歌声止于州廨门口。 站在州廨门口,裴皎然思忖一会。嘱咐崔县丞等人先回去,她还有些事要处理。他们晚上再来州廨参加宴席。 这厢李休璟也打发了州长史领着众人先回公房,各自处理州里的公务。而他则和裴皎然进了书房。 给自己倒了盏茶,裴皎然沉眸,“我原先上书只是想免除瓜州的赋税,可今上的诏令却是免除河西一道。如此一来,只怕会变得很麻烦。” “你是担心来年今上有可能将除陌钱,由江淮与益州分摊至其他道州县上。”李休璟沉声道。 “差不多。”裴皎然笑了笑,“若是只逮着一处薅,再多的金山银山也得被搬空。更何况江淮那边的节度使也并非安分之人,眼下只不过碍于种种原因,无法和河北的藩镇那样无视朝廷旨意。” 她的担心并非多余。前世时除陌钱波及至其他诸道,是因为江淮那边先后起了叛乱。虽然最终平叛,但是朝廷损失严重。在江淮一度失去民心,中央财政更是岌岌可危。 如今今上下诏免除河西一道赋税,便意味着对于江淮与益州的赋税会更重。抛开益州不提,毕竟今上对益州还算宽容,对江淮却是极尽严苛。百姓若不堪重负,自然会奋起反抗。 “依你看这件事到底是今上的意思,还是内侍省的挑拨?” 裴皎然眼眸深如晦夜,她浅浅勾唇,“内侍之权来自于皇权,二者相辅相成。今上可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轻易被内侍辖制。所以我觉得这里或许有他的授意。” 天家人,哪一个不是天生权骨。即便生来没有得一副权骨,长期耳目渲染下,也该生出极高的政治敏锐性。 她在想,今上在三方的斗争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真的如同朝臣所看到的一样,是个压不住任何一方,只能被三方裹挟前行的傀儡皇帝么? 裴皎然抿了抿唇,闭上眼。她脑中浮现出太极殿御座上那袭柘黄襕袍,寡淡却锐利无比的眼神。 “若真是出自今上的授意。你我现在等同站在危崖边,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李休璟看着她笑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我早就劝过刺史不要在上面署名,是你不听劝。以后就算被人惦记上,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眉眼带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情无味。 “清嘉。”李休璟忽地唤道。 裴皎然面上笑容散去,“刺史唤我什么?” “怎么。只许元彦冲这样唤你?”李休璟目光熠熠,笑道:“我不能唤么?” 听见李休璟询问的话,裴皎然面上再度浮起笑意,“只是听惯了刺史喊我本名,或者是以明府相称。第一次听见以字相称,有些不习惯罢了。” 是的。清嘉是她的字,前世时只有相熟之人这般唤她。而她和李休璟见面时要么是以官职相称,要么就是直呼其名。 不过裴皎然也好,裴清嘉也罢,都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她并不在乎李休璟怎么唤她,她只关心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更信任她,然后她能极尽所能地利用他。 “你放心在奏疏上署名是我的意思,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所以之后他们要找麻烦就找好了,我李休璟还没怕过谁。”李休璟笑道。 看了看一脸意气风发的李休璟,裴皎然默默饮了口茶,温和道:“刺史当真不怕?不过此行有刺史相陪,想来也不会孤寂。” 如今她和李休璟,同坐于一条船上,她自当不会轻易舍李休璟而去。毕竟独木难支,她一个人根本走不下去。 “能和清嘉同行,是某之幸。” 裴皎然沐在煦色韶光下,捧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望向李休璟,眼中难得露了几分柔意。 她自幼为权力熏陶,此后投入朝局中,更是见惯了权力场上的薄情寡义,但亦知手握权力的美好。所以重生一世,她还是愿意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在权力场上任何事物都可以施加利用,包括个人感情。她并不吝啬偶舍几分虚情于人,但她不会受到任何情感的辖制。 “眼下就差元彦冲那边了。他若是能让独孤忱同意你挖渠的方案,你回长安的路只会更加顺利。”李休璟走近裴皎然,目光凝于她侧脸,笑道:“清嘉,今夜你我能否把酒言欢?” 裴皎然颔首。 月至中天,宴始。 此宴为庆功,而功在二人。所以李休璟特意将裴皎然的位置,设在了下首右边第一位。 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腰肢纤细,娇眼的舞伎,腕上臂钏与腰间璎珞相应。颇有珠缨旋转疑似星宿摇,花蔓抖擞恰似龙蛇动的精彩。 看着为首的舞伎叼着酒杯,挪步至李休璟跟前,裴皎然促狭一笑。转头与给自己献酒的舞伎说起话,二人间时不时传来几声笑语。 香风入鼻,李休璟瞥了眼舞伎。接过黄金酒盏,挥手打发她下去。端着酒盏走到裴皎然身边,俯身看着她,继而身上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舞伎的包围中拉了出来。 “刺史你做什么。”裴皎然掀眼懒洋洋地唤道。 第90章 回报 “再不拉你出来。你要是被她们拐走,你家碧扉又得找我兴师问罪了。”李休璟拉着她的手温和道。 闻言裴皎然瞥向那个还立在李休璟案前的舞伎。舞者眼眉笑起来好似弯月,瞧上去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移目看向握在她腕上那指骨修长的手。裴皎然莞尔,“刺史当真是不解风情。”她笑着抽回了手,深邃珠瞳中幽光流转,“你难道看不出,她看你的眼神满是倾慕向往么?这样容貌的女子做解语花或枕边人一定很不错吧。” 她记得前世因官场应酬,也时常和同僚去平康坊里小酌。对于朝中官员狎妓一事,是见怪不怪。虽然她很同情那些陷于坊中的苦命女子,但这样的社会陋风,绝非她一人能够轻易撼动。 毕竟无论是长安还是外州,狎妓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有些人家的正房娘子,对自己丈夫同家伎玩乐,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是为了替自己赢个好名声,二来是为了能够保证夫家权力不断。 “跟着我对她们有什么好处么?她们深陷此中已经够可怜,若再为人妾。除了能得几分富贵外,还不是他人眼中玩物。”李休璟剑眉皱起,“而且我家风严谨,并不允许族中子弟狎妓。” “刺史好生无趣,我只是不忍佳人一片真心付之东流。”裴皎然笑道。 瞥她一眼,李休璟挑眉。移目看向一旁乐者怀中抱着的琵琶,眼中浮过一缕思量。 “难得清闲。我愿为清嘉舞刀助兴,不知清嘉可愿奏一曲予我。”李休璟看着她微微一笑。 他遗憾那日未能听见裴皎然在城头弹奏的一曲,所以他想听她再弹一回。他愿意持刀而舞,和她指下一曲。 满是笑意的凤目撞入眼中,裴皎然走向乐者问她借了琵琶。施然穿过人群,跨过门槛时对李休璟招招手。 见状李休璟移步追了过去,在步上廊庑时刚好遇见巡逻的镇兵,夺了他手中横刀继续去追裴皎然。 等他止步时。裴皎然已经怀抱琵琶,席地而坐,溶溶月色化作一片斑驳覆于她身上。平添几缕温柔。 裴皎然双袖轻挽,玉臂流光。腕上除了串紫檀佛珠外,并无其他饰物。她拨弦试音,抬头看向李休璟,“刺史想听什么?” “都行。” “我会的不多……”裴皎然眨眨眼,“扰了刺史之耳,刺史可别怪我技差。” 窥见李休璟面上的不信,裴皎然抿唇。她可没骗他啊,她的确会的不多。除了那首西域故曲外,其他曲子她并不精通。 思付一会,她轻拨轻弦,双指争驰于丝弦上。弦动时,李休璟已持刀腾身,手中横刀搅碎了满天流霜,揽月辉于刃身。其身形飒如流星,步伐矫健。 她此曲只为抒意,所以在指法上自然是毫无章法可言。除商羽之外并无其他音调,沉澈分别萦绕于内外,紧劲施于冰弦上。余光见李休璟身形俞快,可她曲已至低缓处。 裴皎然浅浅勾唇,指下曲忽而转做先朝旧曲,弦弦转急。原为空谷幽泉凝噎,瞬时化作深山奔腾而出的急瀑,韬光绝电,如平地乍起惊雷,水落击石迸起千堆雪。 曲音息,裴皎然素指仍覆于弦上。她珠瞳明动,唇角挑起。 “刺史觉得我这曲如何?” “尚可。”李休璟走到裴皎然身旁坐下,侧目看着她鬓角,“今日能听清嘉一曲,是我之幸。” 闻言裴皎然丢了琵琶,仰面躺下。手枕在脑后,“也不知道元彦冲那边如何了。” 学着她的模样躺下,李休璟道:“他是监察御史,独孤忱不敢对他如何。我看你是担心你挖渠的方案吧。” 对于李休璟的话,她不置可否。作为监察御史的元彦冲能被他们派出来,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吃亏。她的确更担心独孤忱会如何处理那份方案。 “你就没一刻闲下来的。说说看,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总不能要我信任你,却把我排在你计划之外吧?”李休璟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 想起她和元彦冲做的交易,裴皎然舒眉笑道:“有啊。刺史觉得元彦冲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他目的可不单纯哦~” 尾音刻意拉长,裴皎然毫不掩饰眸中的算计。那些人远在长安,就算有耳目在她身边盯着她,那也是鞭长莫及。她并不在乎将他们的算计告知李休璟。 “他们要对独孤忱动手?”李休璟沉眸。 “刺史聪慧。两党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他们打算以独孤忱来打压贾公闾。刺史应当知道朝廷最忌中枢和藩镇勾结。”裴皎然拨弄着腕上佛珠,“若是能剪除独孤忱,便等同除其一臂。” 李休璟忽地坐起,盯着裴皎然道:“我说为什么元彦冲离开的这么快,原来是要推你去对付独孤忱。你打算做什么?” “监视。我要是有大动作,独孤忱不得亲自来瓜州砍了我。”裴皎然扬唇哂笑。 她并不想与中枢牵扯过深,但是她现在身处县廨,还需审时度势。倘若一味的忤逆那些人,以那些人的手段,她绝无升迁可能。所以不如乖巧些。 “那么我能替你做什么?”李休璟笑问。 “在他们没有明确命令前,我只能按兵不动。所以刺史不如多体谅我。”裴皎然明眸流光,“他日我自当知恩图报。” “可清嘉欠我的,似乎不止这一件。”李休璟握住她因夜风而冻得冰凉的手指,眼中浮起苦涩。 他多想拥她入怀,成为她的枕边人。可眼下看绝无这个可能性。裴皎然如风如雾,稍有不慎,便会从他指间溜走。 “眼下的投入,不是为了来日能获得更高的回报么?”任由李休璟握着她的手,裴皎然贪婪地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眉宇舒展,“刺史不该只是正四品下,当执掌一方藩镇。” 她眉眼间满是情真意切。 在她深沉目光下李休璟有些恍惚,手上不禁用力。既然暂时无法拥她入怀,那只能多用力握握她的手,试图划开她心上坚冰。 第91章 将行 “乏了。”裴皎然抽回手,利落地起身。望了眼还坐在地上的李休璟,莞尔道:“刺史不回去么?我倒是不怕,就是怕刺史会名声尽损。” 州县的主官同时离席。纵然本朝在礼教方。面开放,但是离席时间过长,难免会传出流言蜚语。 二人归来时,宴已至尾声。裴皎然先李休璟一步迈入席中,她重新倒了盏酒。朝着李休璟举杯致意。 而李休璟亦朝她举杯,二人相视一笑。 宴终在月升至中天时散去。随着宴散瓜州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在元彦冲离开的一个月后,独孤忱亲遣麾下的苏姓户曹参军来瓜州辅助挖渠,顺道代节帅来慰问前段时日守城御敌的瓜州军将。 对比赵恒的目中无人来说,这位苏参军不仅做事八面玲珑,待人接物也是谦和有礼。州县好些个僚佐都对他称赞有加。 如今州中司户参军暂缺,苏户曹除了暂且顶了司户参军的职,还主动揽下了渠道上部分事务。不过裴皎然因县廨中县尉暂缺的缘故,也是忙碌不已,同苏户曹只见过几面。大部分时候都是派崔县丞同他交涉,忙完手头上的案子后,再去水渠附近巡视。 这日裴皎然抱着一堆公文,刚步上刺史府门前石阶。一人迎面快步而来,和她撞个正着。 “是我一时恍神,没撞倒你吧?”来人垂着首,语调歉疚。 裴皎然凝望着眼前人,目露疑惑,“苏参军?” 眼前人似乎是那位苏姓户曹参军。 “裴明府。”苏户曹一脸喜色看着她,拱手笑道:“许久没见到裴明府了。某来这么久,还没和你好好聊过一会。” “县廨公务繁忙,某也闲不下来。若非苏户曹替我揽了渠上不少事务,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说着裴皎然微微一笑,“等后面闲下来,我一定要请苏户曹好好喝上一杯。” “明府是昌黎公爱徒,能结识明府是某之幸。你提出的挖渠方案,节帅已经呈交御前。等通渠时,明府之功必利千秋万代,我等自愧弗如。”苏户曹笑盈盈赞道。 听着苏户曹的话,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极低的哂笑。她想独孤忱这么着急把此事呈交御前,除了是因为监督水利工事是他职责所在,更多是想撇清关系。此次再挖渠灌田,是她一人所为,和他毫无关系。若来日出现任何问题都得找她。 拢了拢怀中那叠公文,裴皎然挑唇,“食君禄,分君忧,为民劳,是吾等之责。时候不早,我还得去和刺史禀报县廨事务,先行告辞。” 裴皎然扬首,神色从容地进了刺史府。 此时李休璟刚和苏户曹见过面,还未来得及离开。余光瞥见一袭浅绿至石阶下飘到门口,又折身坐回了远处。 “刺史。”裴皎然温声道。 “裴明府。”李休璟指了指下首的位置,“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自从那日宴会后,他再也见过裴皎然。高宾死了,悬泉守捉营暂时无人接管,而朝廷也迟迟没派人下来。他只得先自行接管守捉营,另外指了守捉营副将暂代镇将。尽管如此,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州廨事务需要打量,为防止吐蕃再来犯,还需要时不时抽空练兵。 啜饮一口茶,裴皎然微微勾唇,“我知道你忙,但县官还是得按制,每半年向州府禀报县廨的事务。”说着她起身走到李休璟案前,将公文推到他眼前,“朝廷要是再不指派人来,我不知道要添多少白发。” 虽然诸多事务处理起来并不棘手,但是时间一长人难免疲乏,再加上她现在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水渠上的事。不免抱怨朝廷无人,居然挑不出一个人接任县尉。 抱怨的语气入耳,李休璟抬眼望向裴皎然。她眼下聚了极淡的青黑,眸中也充斥着血丝,显然是许久未睡过一个黑甜好觉。 “不行的话,你就打发楚宥去做。”翻开面上第一本公文,李休璟笑了笑,“他也食君禄,自该为君分忧。” “楚宥已经分担了不少,但是百姓的案子还是多。”裴皎然扯了张软垫坐到李休璟对面,手撑着下巴,“我方才在门口遇见了苏户曹,那时我便在想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无暇顾及水渠的情况,便意味着她将无法察觉会不会有人在水渠之事上动手脚。 “他来了以后便各处交接州县僚佐,也不见旁人对他有什么非议。可听你这么一说,只怕他另有所图。”李休璟剑眉蹙起,眸中泛起思量。 “已经是五月,但是水渠才开始挖。据我离任只剩半年,我担心在我离开后他们会在水渠上动手脚。所以之后还得劳烦刺史替我盯着水渠,它对我非常重要。”裴皎然沉声道。 她开渠乃是想凭政绩往上迁的私心,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让他们在水渠上做手脚。 “你放心我自会替你好好看着这条水渠。”李休璟目光深邃,“也请你回长安后多加小心。” 他差点忘了,今年一过裴皎然就要回长安了。以她如今的功绩,应当能够顺利入台省。 凝视着李休璟,裴皎然深吸口气,“刺史慢慢看,我去河渠附近看看。正好也和那位苏户曹好好聊聊。” 虽然李休璟答应她,在她离任后会替她盯着水渠的修建,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将身家性命,全部交到别人手里的习惯。这样的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安全。 “眼下我手头上也没事,倒不如我陪你一块?”李休璟问道。 目光在李休璟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挑唇,“那便一道吧。” 水渠不知何时才能挖好,让李休璟知道大概情况,也利于日后他能够及时洞察暗处敌人的行动。 二人并辔而行。 侧首看向裴皎然,李休璟问道:“你离任后应当是先回长安吧?以你的才干入台省应当不成问题,我先在此恭喜你。” 闻言裴皎然倏忽掀眸,手中勾动着缰绳。 “刺史很希望我入台省么?”裴皎然勾唇笑问。 “以你的才干难道不该入台省?”李休璟抬首望向远方,“你就算来方镇也只能做个小小的参军,此职无法施展你的才干。” 第92章 推举 眼底掠过思量,裴皎然扬鞭纵马飞驰奔向前方。 是啊。她该入台省,然后竭尽所能地施展才干。 思绪至此,裴皎然轻笑,轻呵一声。扬鞭抽于马臀上,继续奔向前方。 她纵缰飞驰还没多久,李休璟就追了上来。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清嘉你的骑射之术和行伍之人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休璟赞道。 “多谢刺史夸赞。”裴皎然放缓了马速,莞尔,“不过刺史的骑射功夫应当是比我好的。毕竟我没怎么上过战场,大多数都是以靶子练习,难免会有失了准头的时候。” 并非她自谦,而是她仔细观察过李休璟的骑射之术。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头,都在她之上。虽然比不了她先祖那手一箭双雕的的箭法,但是应该是有百步穿杨的能力。毕竟战场上可都是会动的活靶子,射不准的话,可就只能等死了。 闻言李休璟咧嘴一笑,“等有机会我给你露了一手如何?” “好啊。” 说话的功夫二人以至河渠附近。裴皎然目光从一众人身上掠过,并未看见苏户曹的踪迹。她微微皱眉,转头和李休璟对视一眼,旋即翻身下马。 她没看到苏户曹,只看到了崔县丞。 小心绕过眼前的土堆,裴皎然唤道:“崔县丞。” 正在指挥百姓干活的崔县丞闻言抬首,瞧见是裴皎然时,脸露喜悦。在衣上随意擦了擦手,朝她拱手作揖。 “裴明府你怎么了?”瞥见裴皎然身后还站在一缕绯色,崔县丞淡淡道:“李刺史也来了啊。下官拜见李刺史。” 听着崔县丞极不情愿地唤着李休璟,裴皎然弯了弯唇。 转头瞥了李休璟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裴皎然腹诽了一句,“看样子他很讨人厌。” “今天正好闲下来,所以我就来看看。”裴皎然双眸眯了眯,唇角翘起,“苏户曹呢?怎么没看见他。他今日没来么?” “来了啊,刚才还在这。”崔县丞左右扫量一番,发现的确没瞧见苏户曹的踪迹。眸中闪过思虑。 伸手拍了拍崔县丞肩膀,裴皎然语调平淡,“行了,许是他去别处巡视了。走,带我和刺史去各处转转,说不定还能遇见。” 没看到苏户曹,她自然不可能坐在此处干等着。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为了来巡视挖渠进展如何,至于苏户曹跑去哪了她并不关心。 崔县丞应诺,领着二人往水渠附近走。一路上不少百姓瞧见他们来了,纷纷朝二人拱手施礼问好。 “崔县丞很多天没回家了吧。”裴皎然端量着崔县丞,语调温柔,“今晚我在这里值守,你回去洗澡。好好陪家里吃个饭。” 话落时,崔县丞步伐一滞忙躬身,“下官多谢明府。”说着崔县丞以袖擦了擦眼角。 自打水渠动工以后,他已经十余日没有回去过。要洗澡也是只能打水随意地擦一擦,更别说吃上一顿好的。每次只能和雇来的百姓一起吃干粮,喝凉水。 这会听见裴皎然愿意放他回去,自然是感动不已。不过他仍旧坚持要陪二人巡视完,也省得底下人不清楚,没发让主官了解情况。 崔县丞将工事进展介绍的颇为详细不说,挖渠的每一笔开支也全部做了记录。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十分。百姓也开始各自收拾东西回去。 瞥了眼额头沁汗的崔县丞,裴皎然莞尔,“崔县丞也回去歇息吧。” “谢裴明府。” 无尽田野上只剩下她与李休璟。 “刺史觉得崔县丞怎么样?”裴皎然盘膝坐在沟边问。 “以前喜欢偷奸耍滑,被你这么一整顿,倒也还行。”李休璟垂首看她,疑怪道:“你莫不是想用他?以他的能力接任县令没问题,不过他靠得住么?” 他知道她不会突然这么问,必然是有原因的。 崔县丞和李虔是同时来晋昌赴任的,也同样一直没有升迁。比起李虔的胆大妄为,和高主簿的胆小怕事来说。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除了偶尔偷奸耍滑话外,还是愿意干实事的。待裴皎然离任后朝廷调其他人来,未必会认真对待挖渠一事,而崔县丞说不定愿意认真对待。 “能不能靠住,我不知道。但是与其让一个未参与挖渠的人接任,倒不如让崔县丞来。一来他熟悉工事的进展和支出如何,二来他在县丞的位置上待太久,急需功绩升迁。必会尽心尽力对待,否则一旦水渠有一点问题,她这个监察者,也难逃处罚。”裴皎然牵了牵嘴角。 她此前就有这想法,否则也不会再那日特意敲打崔县丞了。 “待你离任后,我自会替你向朝廷举荐他。” “多谢刺史。”裴皎然抬眼睇向即将收尽余晖的金乌,双瞳中深意弥漫,“刺史若是不想一辈子自当个正四品下的下州刺史,其实还是要早择立场。” “你上回也这么对我说过。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李休璟问道。 闻言裴皎然踢了下脚边石块,“这不是谁的意思。这是我对刺史的忠告,我知道你不愿意有立场。但是在权力场里,没有立场将意味着无法走下去。”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刺史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于此。” 她的手依旧寒凉,但李休璟却忍不住握紧。这是她难得这么主动一次。 李休璟嘴角噙笑,眸中是化不开的浓郁墨色,“那你希望我投入那边呢?是他们么?” “不。这是刺史自己的选择,我只能给你忠告。”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裴皎然抬眼看向远处白草,眸中聚起思量。 还未等她开口,雪亮箭矢已经飞掠而来。 身旁的李休璟瞬时拽过她的手,双双滚进土沟里。 幸好渠里都是黄沙,又有李休璟给她当垫子,裴皎然并未受伤。只是滚下来时,被沙迷了眼,一时半会还没缓过劲。 “应该是他们。”裴皎然唇际勾起一抹冷笑。 “你知道是谁?”李休璟一手扶着裴皎然,一手握住横刀,“我就说你怎么会放崔县丞走,原来是一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你。” 缓过劲的裴皎然,缓缓掀眸,压低声音,“我只知道长安传信来,说贾公闾要杀我。但是并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动手,所以就想着引他们出来。” 听得脚步声渐进,李休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同裴皎然打了个手势。 第93章 杀机 等脚步声俞近时,裴皎然和李休璟双双跃起,足尖在对方刀尖上一点,奔向远处的胡杨树。 裴皎然瞬时抽剑回身,剑光激荡。一剑如秋水平铺,横练于空。她剑法如同空山灵雨一般充斥逼人寒意,身形亦是精妙。剑风所至唯见血色跌宕,不见她身影。 然那些黑衣人也并非寻常杀手,发现合围拿不下二人后,改换了主意。将二人分开,企图分别拿下二人。 眯了眯眼,裴皎然冷哂一声。足下一点掠至半空席卷而下,手中纯钧剑光流转如魅,森然凛冽,仿若可一剑截江,亦可踏浪跨海斩巨鲸。 趁着她这边杀手被击退的功夫,裴皎然瞥了眼李休璟。见他刀光似裹挟秋水锋芒,刀风所至一腔热血喷涌而出,年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其势如鲸饮吞海,刃气横秋截下漫天流霜,覆于刃上。 察觉她这边杀手再度反扑,裴皎然屈指轻叩剑身,纯均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她绛唇带起一尾讥诮弧度,手中纯均在半空中抡出一道飘逸锋芒来,剑如青蛇伏地游走,寒光黯黯。仿佛文章片片绿龟鳞,紫气可冲斗牛。 纯均剑风如霜雪寒,一剑摄八极。围攻她的那些杀手,已经纷纷倒地,而李休璟那边也战至尾声,他刀尖淬血,转头冲她一笑。 瞥了眼剩下的最后一名杀手,裴皎然冲上前。一手扼住下颌,迫他将嘴打开。毫不避讳 地伸出两指探进他口中,手上使力拽出一个以绳子系住的小囊来,丢在地上,抬脚碾碎。 “是谁指使你?”裴皎然声线平稳。 “雇主姓名岂能轻易告知。”杀手目光淬冷怒视着裴皎然,“赶紧给我个痛快。” 裴皎然嗤笑一声,稍稍耸肩,“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是谁。”说罢她持剑抬手往那人双肩分刺两剑,目光森冷,“我只是烦你没找对地方刺杀我,害得我还得找地方埋你们。” 在那人惊异的目光下,裴皎然手中纯均剑意轻怜如梦,挥手封喉,但未尽全力。潺潺鲜血自将断未断的喉管中喷涌而出,嗬嗬的抽气声溢了出来。 收剑回鞘。裴皎然顺手封了杀手穴道,断绝了他自尽的可能性。 看着抱刀站在一旁的李休璟,裴皎然扬唇笑道:“刺史杀人真是粗暴。衣上沾了血,实在是狼狈。” 闻言李休璟抬首看她,她衣洁如新,俨然不想一副杀过人的模样。反观他,衣上溅了好几处血不论,手臂上还被那帮杀手的剑气划了道口子。 果然还是他狼狈些。 “我是武将,战场杀敌哪有不沾血的。”李休璟睇着她,温声道:“更何况你们女孩子爱洁,自然和我这个武人不一样。不过有一件事怕是要劳烦明府。” “什么?”裴皎然目露疑惑。 闻问李休璟指了指自己左臂,无奈地挑眉道:“我手受伤了,能否劳烦明府替我上药?” “可是刺史右手没有受伤,难道不能自己上药?”裴皎然屈指勾动着剑穗,笑吟吟地睇向李休璟。 见裴皎然又是一副无情无味的模样,李休璟叹了口气。 果然在她面前,苦肉计和美人计都无用。 正当李休璟寂寥失落之际,裴皎然朝他走了过来,拉着他坐下。挽起他袖子后,从怀里取了药膏出来,又撕下他半块衣料,擦去伤口上血渍,方才开始替他抹药膏,然后包扎。 她动作轻柔,指尖似带霜意。炽热感从他心口蔓延开来,游走进四肢百骸。 垂眼望着表情颇为认真的裴皎然,李休璟不禁觉得她一定又是故意的。 正当他思绪翩飞的时候,裴皎然忽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猝不及防地欺身吻了上去,却如惊鸿掠水时,水面上荡起的涟漪,瞬息无痕。 等李休璟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翩然而去。 他伸手摸了摸香气残存的薄唇,皱眉。难道裴皎然刚才吻了他? “刺史不要坐在那想入非非了。快想法子把这些尸首处理了吧。明天早上还得继续挖渠呢。”裴皎然站在远处幽幽道。 “我们俩怕是搬不完,让贺谅他们来处理吧。”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等我一下。” 说完李休璟从袖中掏出个银哨,于唇边吹响。未几,一只苍鹰从空中俯身飞下,落在李休璟肩上。 “去找贺谅,带他过来。” 苍鹰歪着脑袋看看李休璟,然后振翅飞向瓜州城。 目送苍鹰溶于天际,裴皎然感慨道:“刺史的鹰可真听话。” “我救过它一命,它认我为主。”李休璟黑曜石般沈冷的眸子聚起笑意,“清嘉今日是特意带我出来的吧?” “那道没有,我真不知道那些杀手会什么时候动手。今日让刺史跟来,是因为刺史也得了解工事进展如何。”裴皎然笑道。 那日收到的信,只告诉她贾公闾派了杀手来杀她,但是并未告知人数,还有什么时候会动手。今日让李休璟和她一块撞见纯属意外。 李休璟目光灼灼,“清嘉,你方才是不是吻了我。” 唇上的香气和她身上的香气十分相似。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答,她并不吝啬施情于人。虽然她不知道李休璟对她是何种感情,但是她愿意予他几分虚情。 “就知道你不会说。”李休璟抬眉轻笑。 裴皎然淡淡翻了个白眼,“刺史不要做虚妄之想。” 一刻钟后,贺谅带着一众亲卫赶了过来。 在李休璟的吩咐下,扛起地上杀手的尸体绑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奔向远处。 尘土在眼前飞扬,裴皎然疑道:“刺史让贺谅带他们去哪?” “西边有一片埋骨地。时常有野物跑去那边自杀,尸体扔在那里最近好不过。”瞥了眼裴皎然,李休璟似乎想到什么,“清嘉今夜打算歇在哪里?春天了,此处蛇虫鼠蚁颇多。” 闻言裴皎然神色僵了僵,如临大敌般盯着李休璟,手按在了纯均剑上。 “那有劳刺史在外替我守着了。”说罢她转身进了一旁的简陋帐篷。 第94章 财权 天曦时,裴皎然起身钻出帐篷。看看盘膝坐在地上,阖眸而眠的李休璟。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水渠边蹲下,濯水洗漱。 “为什么不多睡一会?”李休璟亦醒了,站在她身后温声道。 “不了。苏户曹今天应该会来,我得和他好好聊聊。”裴皎然起身看向李休璟,“刺史该回去了。” 看了她一会,李休璟转身上马离去。 随着天色渐亮,来渠边上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见到她纷纷凑过来打招呼,她也一一笑着回应。 趁那位苏户曹还没来,裴皎然便和干活的百姓攀谈起来。旁敲侧击的打探着他们对挖渠一事有何看法,或者是粮食种植方面的问题。 聊了一个时辰,她总算见到了苏户曹。 看见裴皎然时,苏户曹一脸错愕。很快他面上就浮起温和笑容,唤道:“裴明府。”他睇目四周,眼露疑惑,“崔县丞呢?” “他都快半个月没回去。身上都快腌出味了,这不得回家洗洗。”裴皎然眼露笑意,揶揄道:“再说了他家妻子找我家中婢女抱怨过好几回,见不到郎君的苦日子。” 呷着笑意的声音落下,苏户曹神色微僵。 怎么有人会堂而皇之地谈论别人夫妻之间的事,这种事情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捕捉到苏户曹眼中鄙夷,裴皎然唇梢浮起讥诮。 “苏户曹,你觉得这河渠多久能挖通?”裴皎然笑问。 “这事……”苏户曹沉吟一会,眉峰蹙起,“这不好说。眼下正值忙月,许多家中有田的都得告假回去。这一耽搁,至少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挖通。” 闻言裴皎然叹了口气,“那看样子我是无缘得见了。” “过了今年,裴明府你的任期就满了?那真是可惜。如此利民的工事,你身为主者却无缘得见。”苏户曹惋惜道。 “此工事既然能利千秋,又何须管主者能否有缘得见通渠时。”裴皎然莞尔作揖,“只是要有劳苏户曹多多费心,不然啊我怕是要整日提心吊胆。裴某在此,多谢苏户曹。” “裴明府客气。”苏户曹回揖。 二人一边往水渠走,一边说起了官场上的客套话。你一言我一语的,高下难判。虽未亮出刀锋,但每一句都暗藏锋刃。 虚眄着苏户曹,裴皎然眯眸。 这位苏户曹要比赵恒棘手多了。亏得当日不是他来,要不然对付他的话,会比对付赵恒要难上许多。 “说来某一直觉得,裴明府给出的工钱是不是太高了些。今年是今上开恩,免除了河西的赋税,但是也得为明年考虑不是?”苏户曹皱着眉,语重心长地道:“使府也不景气啊。” 听着苏户曹的声音,裴皎然不禁冷笑。禁中没钱,便把手伸到国库里,国库没钱,就想办法从商人和百姓手中薅钱。而藩镇没钱,朝廷又不肯给,他们就想尽法子压榨州县的钱。 裴皎然摇摇头,“朝廷有难处,使府有难处,可州县的百姓也有他们的难处啊。不多给些钱,谁来挖渠?更何况农事不得慌,还得让他们种粟呢。” 被她有理有据的一言堵了回去,苏户曹眉头皱成一团。 望了望苏户曹,裴皎然眼露思量。 感情这苏户曹是来和李休璟争财权的。难怪要与人结交,就是为了摸清瓜州财权。 “裴明府所言甚是。”苏户曹讪笑道。 二人心思不在一处。虽然还维持着客套在交谈,但是苏户曹面上已有不耐。寻了个借口他便开溜了。 看着苏户曹匆忙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缓慢牵唇。 在水渠边一直呆到崔县丞回来,裴皎然方才离开。 刚回县廨,门口侯着的庶仆跑了过来。 “明府,长安那边给您送信来了。”庶仆躬身道。 瞥了眼庶仆手中信函,裴皎然接过信,转头往后院走。没瞧见碧扉的身影,她皱眉坐在亭间将信拆开。 “八月初七,入使府查。” 信上只有八个字,言简意深。 将信捻成齑粉转身进屋,把其悉数丢进了熏炉里,裴皎然饮了口茶。 捧着茶盏于指间攒动,裴皎然蹙眉。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八月初七是独孤忱的寿辰。各州县的官员得入凉州,为其贺寿。届时使府必然十分热闹,但同样也是戒备森严。她若以县令的身份进府,多半会被独孤忱派人盯着。 行动不便,便查不了证据。思?间,她眉毛蹙得越发紧。 “娘子,你我看这身衣服好看么?” 碧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裴皎然转头望向她。 只见碧扉穿了身坦领八破裙,眉间以金箔做花钿,发作望仙鬓,上系两条丝带,又点了外几根珍珠钗。颇有一副壁画上飞天仙子的味道。 “很好看。不过你怎么突然喜欢这般打扮了?”裴皎然蹙眉笑问。 “最近城里来了队胡姬,她们都是这样打扮的。听说她们是要去使府给节帅献舞。”碧扉满脸堆笑地看着她,唇齿嗫喏,“女郎,您也要去吧?能不能带我一块去,我保证不乱跑。” “不行。” 简直胡闹。使府的寿宴鱼龙混杂不说,且她自己都没把握能不能全身而退。万一独孤忱对她发难,她又带着碧扉,岂不是害人。 她拒绝的斩钉截铁。又偏首避开了碧扉可怜巴巴的目光,俨然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女郎,真的不能带我去么?” “宴上除了我,都是群臭男人。”裴皎然语重心长地看着她,“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可好?” 向这样男子居多的寿宴。素来不忌在席上讲一些荤话,亦或者是当众和舞姬调情,做些放荡不羁的事。 碧扉心纯。她并不愿意将她拉进这样的污秽中。更何况席上危险重重,所以她不会带她去。 “好吧。那女郎你是和李休璟一块去么?” 闻言裴皎然点头。 “那沿途驿所一定人满为患吧?女郎你可千万不要和他同宿一屋啊,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碧扉皱着眉道。 看了看义愤填膺的碧扉,裴皎然嘴角微微抽搐。你瞧,这就是看多了话本子的坏处。男女同时上路,动不动就遇见只剩一间房,然后发生感情的事。 “行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裴皎然捏了捏她脸颊,“放心我会小心的。我饿了,能不能做顿糖粥给我吃。” “好勒,女郎你等着哦。” 望着碧扉离去的背影,裴皎然舒眉。 或许到了府上她扮成舞姬,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95章 情抑 独孤忱的寿诞定在八月初七,瓜州离凉州距离甚远。所以裴皎然和李休璟提前半个月动身前往凉州。 出瓜州,至肃、甘二州方可抵达凉州武威郡。一路上颇为热闹,前往凉州贺寿的,除了河西道上的州县主官外,还有不少安西都护府治下的官员。 裴皎然坐在马上,眯着眼看着和李休璟攀谈的军将,眼中闪过玩味。她实在没想到独孤忱居然还能把手伸到安西都护府头上。 那军将没有和李休璟攀谈多久,便带着人策马离去。 裴皎然莞尔,“刺史熟人真多。” “我和他是在丰州认识的。”李休璟瞥她一眼,“走吧,天快黑了。” 等二人进入甘州已是深夜。因为太晚,而距离甘州下个驿站,至少还有二十里。二人只得暂且在此地的驿站歇息,可到驿站一问。驿丞却告诉他们只剩下一间客房。 裴皎然盯着驿丞,眉头皱起,“真的么?” 驿丞点点头,一脸愁苦。他也没办法,来的人这么多,他驿站就这么大,能剩下一间空房已经很好了。虽然这两个人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一个是一县之长一个是刺史,但是出门在外,怎么不能委屈一下。 哦。这个县令是女郎,刺史是郎君。让两个人同宿一间,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然刺史去看看,驿站里有没有相熟的朋友。”裴皎然打了个哈欠,“你们俩挤一块睡好了。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更何况我还想沐浴呢。” 话落裴皎然转头问了驿丞空房的位置,移步上楼。她刚踏上阶梯,李休璟横臂拦了她去路。 “三更半夜,扰人清梦可不好。”说完李休璟在驿丞诧异目光下,拉着裴皎然往二楼那间空客房走。 等脚步声渐远,驿丞才回过神。忙追上二人,领着二人去住处,又吩咐驿卒送来热水和吃食。 幽幽地看了眼还杵在屏风后的李休璟,裴皎然勾唇,端起驿卒送来的热水,倒进浴桶里濯水洗身。 说是沐浴,其实也就是简简单单的洗个澡罢了,除除身上的汗味和疲乏。裴皎然放下了屏风前的帘幔,才慢条斯理地脱去身上衣物。 衣料摩挲的声音入耳,随之而来的是哗啦的鞠水声。李休璟寡着俊脸,虽然眼前帘幔厚重,他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脚已经踏上了云端,轻飘飘的。他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仓惶别过首。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血气方刚! 不多时,裴皎然掀帘而出。抱着木盆意味深长地看向李休璟。 “还剩半桶。刺史不打算洗个脚,解解乏嘛?”裴皎然笑道。 裴皎然裹着披袄,领口敞开,恰好露出一截脖颈。湿漉漉的黑发拥着那截修长白皙的皓颈,宛如一副泼墨写意的山水画。其间艳色是那绛唇和眼尾朱红泪痣。 不等他开口,裴皎然已经抱着木盆走到李休璟身边,搁下木盆。然后推开窗,站在窗边小口吃着蒸饼。 看了眼脚边散着氤氲雾气的木盆,李休璟深吸口气。脱去靴袜,洗了个脚。 “我乏了,先去睡了。刺史自便。”说罢裴皎然堂而皇之地往床榻走,便钻进被窝里蒙头而睡。 她没放帘幔。隔着屏风,李休璟能看见床榻上她侧身的背影。 李休璟摇头,翻出蔺草席在地上铺开。然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黢黑入目,经过短暂的适应后,他睁开眼透过屏风望向床榻。 这是什么破屏风。侧躺在榻上的影子,看得一清二楚,纤细伶仃的脚踝露在被子外。 他叹了口气,辗转反侧。 距离裴皎然离任还有四个月。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他想和她坦白一切,诉说满腔真情,但她未必会接受,乃至于相信自己的真心。 她有她的路要走,而他无法阻拦她。甚至都没办法确定能不能与她同行。 李休璟又翻了个身,仰面而躺。暗夜里香气挥之不去,萦绕在他鼻息间,躁动在躯体血脉间。他已经许多年未考虑过男女之事,如今心念人近在咫尺,却不得不克己守礼。 听得驿所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时,李休璟抬手遮住眼睛。但寂静的夜,让他内心更加无法平宁下来,他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 细微的响动仍旧惊醒了裴皎然,她睁开眼望向屏风后。那里已经空无一日,她唇梢扬起弧度。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推窗望月。河西的寒风掠过远处的草垛,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蹿了出来。 看着那几道影子,裴皎然莞尔。轻轻关上窗,手按在了纯均剑上。 她就说为什么只剩下一间客房。原来是好让他们做瓮中鳖。 “吱呀。”窗户被人推开,有几人从窗口翻了进来。 匿在暗处的裴皎然,听着那几人交流,疑惑为何只见一个人,弯了弯唇。 为首那人持刀奋力砍向床榻,可除了棉絮漫天飞舞,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惊觉不对的那人连忙撤剑回身,然雪亮剑光已盛满于屋。 裴皎然持剑笑吟吟看了几人一眸,身形一动。整个人斜飞而出,奔向门口。 “追!别让她跑了。” 见杀手们提剑追了过来。裴皎然轻哂,瞬时撞开门,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救命啊!有人要行凶。”裴皎然一边跑一边高喊,身形停滞在廊庑的围栏上。 被她这么一喊。在驿所里歇息的人,纷纷推门探出脑袋,查看什么情况。而楼下推杯换盏的两人,也抬起头看着她。其中有一人正是李休璟。 迎上李休璟疑惑的目光,裴皎然纵身跃了下去,在半空中拧身荡出一剑,迤逦剑光阻开了追下来的杀手。 虽然知道裴皎然此举,是想引来驿所里更多人关注,但李休璟还是伸臂接住了她。 见李休璟展臂,裴皎然也不避。轻巧地投入他怀抱,然后反手掷出纯均剑鞘。跃下来的杀手被她一击打中,跌落在地上。 驿丞也被惊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着面前的杀手,他眼露惊愕。 并未看驿丞,裴皎然扬首看向已经消失在廊庑上的杀手,忽地挑唇哂笑。移目望了望那个躺在地上的杀手。 “他应该已经死了。”裴皎然莞尔道。 驿丞皱眉,惶恐道:“诸位上官饶命。小吏实在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瞥了眼裴皎然,见她一副寡淡模样。李休璟将她放下,对着驿丞道:“行了,此事和你无关。”他朝众人拱手,“不知哪来的刺客,扰了诸位歇息,实在抱歉。 众人见没热闹看,纷纷关门回去。 只剩下她、李休璟和他那位友人。 第96章 做戏 察觉到那人正在打量她,裴皎然拱手微笑道:“晋昌县令裴皎然。” 她抢先表明了身份。 “裴明府。”那人亦朝她客气拱手,“在下伊吾军镇将卢茂谦。” “卢镇将。”裴皎然温声道。 李休璟蹙眉看向只披了外袍的裴皎然。 “怎么回事?” “没什么。既然刺史在同卢镇将叙旧,那某就先睡了。”说完裴皎然转身慢悠悠地拾阶而上。 白皙双脚就这样随意地踩在地上。见状李休璟忙和卢茂谦告辞,提步去追裴皎然。结果依旧被拦在门外。 好在裴皎然并未将门完全锁上,李休璟费了一番功夫后最终撞门而入。屋内漆黑,冷香也已经散尽。 借着落入屋内的月光,李休璟看见屏风后的帘幔已经垂下,再无法窥见床上的身影。他闭了闭眼,盘膝坐在蔺草席上。 当朝阳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时。裴皎然睁眼,伸手掀帘望向屏风后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抓起搁在一旁的外袍,缓步走过去。 她不知道李休璟是怎么进来的。可在他身上却萦绕着困顿与潦倒,显然是昨天一整晚都没休息好。 她俯身望着李休璟,“刺史何必装睡?天已经亮了。” 说完她伸手推开了窗,明亮天光落在了二人身上。 被阳光一照,李休璟缓缓睁眼。 系在额上的抹额被他搁在一旁,身上只穿了件中衣。满脸憔悴,哪有半点威武的武将模样。反倒像是被人轻薄过。 李休璟眯眼打量她,眼中充斥着深意。可就是不开口。 见他这模样,裴皎然轻哂,“刺史摆出这模样。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刺史怎么了呢。” 闻言李休璟话梗在喉头,唇齿翕动。她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没休息好么! “地板太硬,硌得慌。”李休璟忽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道:“明府觉得这样能睡好么?” “刺史明明可以去找卢茂谦,却非要睡在地板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裴皎然扬唇一笑,转身回到床边穿戴整齐后离开。临走到门口,还不忘看一眼李休璟,“刺史还是赶快洗漱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她说完快步离开。李休璟喟叹一声,眼中闪过懊恼。 他好端端非得逞一时口舌之快干什么? 她又不会因自己的苦肉计而停下来。他一定是磕到脑袋,才会如此行径蠢笨。 等李休璟穿戴整齐,慢悠悠下来时。裴皎然已经和卢茂谦攀谈了许久,二人聊得不亦乐乎,都没注意到李休璟下来。 被冷落的李休璟,眼中闪过不悦。扯了张椅子大大方方坐在裴皎然身旁,顺带轻咳了几声。 闻得咳嗽声,裴皎然转头狐疑地看向李休璟,“刺史要吃什么?只剩下胡麻粥了,你要不要吃?” 李休璟点头。 见状裴皎然唤了驿卒,去厨房端胡麻粥和蒸饼来。 默默吃着朝食,李休璟时不时抬首看看相谈甚欢的裴、卢二人。轻哼一声,他迅速将食物塞入肚腹中后,伸手握住了裴皎然的手。 “我们该走了。茂谦,日后我们有机会再见,我定请你好好痛饮一番。”说罢李休璟拉着裴皎然离开了驿所。 裴皎然骑在马上,李休璟与她并辔同行。 “你昨夜为什么不问责驿丞。”李休璟沉声发问。 “要杀我的只有他们。”裴皎然抬首望向前方,“驿丞明显是帮凶,若是要问责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更何况现在这么多人知道,有人要杀我,再有人要动手也得顾忌一二。” 听得她的声音,李休璟皱眉。眼中浮起思量,似乎是对她的话存疑。 裴皎然牵了牵唇,“我要先行一步。那边让我去查贾公贪墨的罪证,我思前想后扮成舞伎最适宜在宴上失踪。县令的身份太招摇。” “可独孤忱邀了你出席。你若不出席他势必会怀疑你是否有其他目的。”李休璟目光微沉,“府中和城中皆会戒严。” “所以到了下个驿所让我受伤好了。”裴皎然微笑道。 在入凉州前,又有杀手在官道附近袭击了他们。这波杀手武功明显要比之前几波要精妙 许多。 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裴皎然受了不轻的伤。李休璟只得暂且将她安置在驿所休息,他一人前往凉州赴宴,也会同独孤忱解释她为何会缺席。 躺在床上,裴皎然看看帐顶。眯眸打量起站在身旁的小婢。 这婢女是李休璟买来照顾她的,亦是让她用来脱身的存在。 “你来。”裴皎然温声唤道。 婢女闻言走过来看着她,低声道:“女郎有何事吩咐?” “我有事要出去几日,你扮成我。”说着裴皎然塞了两吊钱给她,“五日后拿着这钱远走高飞。期间若是有人问你,我如何。你便说我在歇息,不愿意见人。你可明白了?若你敢耍花招,无论逃到何处,我都能将你抓回来。” 语气里威胁不掩,婢女听了连忙点头。 挥挥手示意婢女下去,裴皎然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身坦领襦裙来换上。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裴皎然皱眉。她并不会舞蹈,想要不露破绽,还得跟上宴上舞姬的节奏。想了想裴皎然带上幂篱,从窗口纵身跃下,翻墙离开了驿所。 街上无比热闹,欢呼声不止。裴皎然寻声而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人群中经过。马车上的女子,各个姿容艳丽,探首和沿街的百姓打招呼。 裴皎然眼露喜色。原本她在想要如何混进这队舞姬里,没想到居然让她在这遇见她们。 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裴皎然步下一个踉跄,倒在了行进的队伍前。 “怎么回事?”马车上有人问。 “十三娘,前面有人晕倒了。”车夫勒马恭敬道。 话落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皎然略略睁眼,透过幂篱窥见有人朝她走来,继续闭眼装晕。 “是个娘子。”来人叹了口气,“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扶她上车吧。等她醒了,问问什么情况。青儿,月娘,你们俩下来和我一块扶她上去。” 任由几人扶着她上马车。待马车启行,裴皎然悠悠睁眼。 “这是在哪?”裴皎然眸中含雾,疑惑道。 为首的红衣女郎笑了笑,温声道:“你在路上晕倒了,我们便将你救了回来。小娘子你还有其他家人么?我们是要往凉州去的,若是顺路可以捎你一程。” 闻言裴皎然眼中雾气渐浓。 第97章 故事 见裴皎然这般,马车上诸位娘子纷纷出言安慰她,又递了帕子给她抹泪。她嗓音柔婉的向娘子们诉说了,她是如何被情郎抛弃,独自从沙洲追到甘州,路上又被歹人骗去钱财,饥寒交迫下才倒在路边。 裴皎然声音娓娓,眼中含泪。将编的故事说得凄婉动人。身旁娘子听了都气愤不已,骂起那个负心薄幸的李郎。 “阿娇,你可知那李郎现在凉州何处?”为首的红衣娘子握住她的手关切道。 闻问裴皎然叹了口气,垂下首,“我听他们说他好像去了凉州的节帅府。”说着她以帕抹泪,哽咽道:“我怕是见不着他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进节帅府呢?多谢几位娘子好心相救,我还是下车回去吧。” “阿娇,你这是什么话!那般负心薄幸的郎君就该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被唤做月娘的女子拦下了她,又看向红衣娘子,“绯娆阿姐,咱们不是正好要去节帅府么?就带阿娇一块进去找那负心汉好不好?” “可……”绯娆目露犹豫。 虽然她很同情阿娇的遭遇,但是她们去节帅府献舞是大事,如何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和她们一块进去。万一她别有所图怎么办? 窥见绯娆眼中的犹豫,裴皎然抬首与她相视,眼露理解,“没关系的,说不定他不在节帅府呢。绯娆娘子能救我,已经很好了。咳咳……咳……我哪里还能让你带我进节帅府寻人呢?” 裴皎然掩唇咳嗽起来,连带着面色也越发苍白起来。这模样,让绯娆眼中同情更浓。握在她腕上的手,也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 “绯娆阿姐,您就带阿娇她进去吧。”月娘恳求道。 “是啊,咱们一块揪出那负心人给他一个教训!替阿娇出口气。”青儿看看裴皎然,示意她别担心,“阿娇这般年轻,就遇见如此狠心的人。她往后可怎么办?” 马车上其余娘子也附和道。 绯娆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裴皎然,最终同意了带她入府。不过由于献舞人数有限,她只能扮作丫鬟和她们一块进去。 “多谢绯娆娘子。”裴皎然施然福身,啜泣道:“绯娆娘子这般仗义,阿娇实在是无以回报。待我……” 说完裴皎然又晕了过去。身旁的娘子忙将她扶到一旁,又是盖被又是喂水的。 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入夜前抵达了节帅府所在的武威郡。绯娆租下了城里一处客栈让众人休息一晚,等明早再进节帅府。 待得客栈内悄无声息,裴皎然推窗睇目四周,确定无人在旁盯着。从窗口跃下,翻墙出去,贴着墙根往城里的驿所走。 她和李休璟约定。等她进城以后,会先在城里驿所和他见上一面。再来确定他要如何配合她。 纵身跃上一旁的屋舍,裴皎然学着夜枭叫了两声。只见二楼窗户被人推开,她眯眼打量那窗户一会,点足直掠过去,翻窗入内。 屋内并未点灯,鼻息间萦绕着水汽。 裴皎然皱眉唤了句,“李休璟?” “我在。”床榻前的帘幔被人掀开,李休璟走了出来。他中衣领口的扣子尚未系上,露出些许胸膛,“你怎么这副模样?” “刺史居然能认出我?”裴皎然一脸疑惑。 “不。我只是熟悉你握剑的姿势。”李休璟看着她,挑唇道:“你那握剑的姿势,是因为常年反握剑柄所致的习惯。” 闻言裴皎然忽地抬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休璟,“刺史不打算把衣服穿好么?” “热。看你的样子,应当是已经顺利混进了舞姬队伍里吧。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李休璟抱臂而立,语气疏漠。 “她们明天会进府,我会和他们一块进节帅府。”裴皎然舒眉一笑,“届时我会在她们献舞的时候动手,但是要劳烦刺史带我离开。” “你该不会把我也编进去了吧?”李休璟眉头紧蹙。 此前他问裴皎然,要怎么才能混进舞姬队伍时。她说她会编个故事,来博得同情。借此进入节帅府。 他看着裴皎然那一脸促狭的模样,多少能猜到她恐怕又没做好事。 “刺史是负心薄幸的李郎,而我是那个曾经被许诺金屋藏娇,却因为李郎贪恋权势,被抛弃的阿娇。”裴皎然冁然莞尔,神色颇为愉悦。 “我倒是愿意以金屋藏你,只是怕你不肯进来。”李休璟笑着与她相视,“裴阿娇?” 瞥他一眼,裴皎然语气微冷,“刺史不要开玩笑,我是偷偷溜出来见你的。寿辰那日我必须动手,但是无论成功与否,刺史都要当做不知道此事。” 政事堂那些家伙,并没有让她寻求援助的意思,很显然是不想打草惊蛇。但是他们忘了做这样的事,没人接应的话。万一生出一点变故,都会前功尽弃。所以她必须要替自己寻找个可靠的帮手。 “好。”李休璟颔首。 “对了刺史见到了独孤忱没?”裴皎然斜眄李休璟一眸,沉声道:“他知道我在甘州的驿所养伤么?” “知道。我已如实相告,不过我估计他应该会派人去探查虚实。你安排的如何?” 裴皎然点点头,“我给了那个女婢一笔钱,让她五日后离开驿所。” 虽然说她并不相信那个女婢,但是她暂时也没好办法。所以只能行此下策。 李休璟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皎然脸上。她为了不被认出来,特意易了容。若非是他仔细观察过她握剑的姿势,只怕一时半会也认不出她来。可她如今这模样,若进了节帅府,还是容易引来旁人觊觎。 “清嘉。”李休璟朝她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进了节帅府以后,无论谁给你递酒都不好喝。宴上有人喜说荤话,亦会有人趁此机会对舞乐伎行不轨。” 话止裴皎然眯了眯眸。她知道李休璟为何会说这话。 上辈子她也曾听过,有些人家的宴上要是有哪个达官贵人,瞧上了宴席上的舞乐伎,只需同主家暗示几句。便会有专门的人给那舞乐伎下些助兴的药物,供贵人玩乐。至于那舞伎最后会如何处置,无人得知。 “多谢刺史提点,我会多加小心。夜深了刺史早些休息吧,我们宴上再见。”说完裴皎然抽回手,又从窗口翻了出去。 看着裴皎然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李休璟敛目喟叹。 他一点也不希望她去,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抬手看向自己掌心,李休璟不禁一笑,仿佛其上还残存着她的香气。 第98章 脱身 在绯娆的安排下,裴皎然扮作她的贴身婢女,顺利混进了节帅府。她们被安顿在一处院子里,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来,她们只许在这里排演舞蹈,不许随意走动,等着三日后献舞便可。 折膝坐在石阶上,裴皎然手托下巴。一脸赞赏地看着绯娆令人而舞。这一路上她没少看她们排演舞蹈,不得不说这些娘子的舞姿的确很美,难怪独孤忱要大费周章把她们从安西请来献舞。 这般舞姿的确担得起艳冠安西之名。 不过她总觉得,独孤忱不应该只是把她们请来跳舞给自己看。他应当别有所图。这样的舞姿和容颜,若是献于天子。以今上的性子多半会给予献美者丰厚嘉奖。 思至此处裴皎然敛眸,掩去了眸中思量。 她要不要向他们示警呢? “阿娇,你在想什么呢?”月娘走到她身边折膝坐下,笑道:“莫不是在想要怎么质问那负心的李郎?你放心,你要是舍不得动手。我们就帮你出这个恶气。” 闻言裴皎然一愣。想到李休璟被一众美人包围的样子,心中好笑。却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们的舞蹈这么好看。若是能到长安一定能名动天下。” “长安是都城,里面自然是高手如云。我等只怕难望其项背。”绯娆走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月娘昂首一脸傲然道:“绯娆姐姐所言极是,我们的舞蹈还是需要多加练习才行。如今能在使府表演,已经很好。等我们练好了,再去长安和那里的人一决高下。” 听着几人的话,裴皎然笑了笑。虽然她不确定独孤忱到底想干什么,但是绯娆还算有几分理智,没有因为能入使府表演,就被名利冲昏头。只要绯娆不同意,这些人应该暂时没办法被献于御前。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吃完接着练。”绯娆望了望裴皎然,又朝众人招手。 察觉到绯娆正在看她,裴皎然微微一笑。 在刻苦练习三日后,终于迎来了独孤忱的寿辰。而绯娆他们也可以在人前一展风采。 裴皎然不在舞姬之列,自然只能留在客院里。不过因为寿宴需要戒严的缘故,其他地方守卫被撤去不少,所以也让她方便许多。 站在廊庑下看月看了许久,裴皎然慢悠悠地出了院子。避开巡夜的侍卫步上廊庑,往独孤忱的书房方向走。 来之前她已经通过那些人给的地图,摸清了使府的布局。但是屋内的情形如何她并不清楚,那些人也没给她,所以只能靠自己。 比起刺史府的戒备来说。独孤忱这座使府的戒备松懈到,让她有些怀疑,其中是不是有诈亦或者是守卫趁机偷懒。 看着面前上了锁的房门,裴皎然从袖间取了支发簪。在迅速破了锁后径直推门而入。 裴皎然没掏火折子出来,借着月光细细端量屋内环境。独孤忱的书房很大,光书架便有五六个,沿着左边的窗户一直摆到右边的窗户下。 每个书架都放满了,除了书以外,还有些瓷器和玉摆件。 沿着书架走了一圈,裴皎然蹙眉。目光落在中间那层书架上。其上摆了个玉雕蟠龙,眼睛上镶着两颗红宝石,嘴衔翡翠珠。 伸手在白玉龙上摸了一圈,并无所获。裴皎然遂把玉雕龙搬起,正欲查看下方有无机关藏匿时,忽然闻得耳边传来机括转动声。 闻声裴皎然抬眼,只见头顶悬梁和四角的朱柱上都出现了一排箭孔。深眸微眯,握在纯均上的手逐渐收紧,在闻得整齐划一的咔哒声后,她身形一凛,拔剑跃起,剑如蛇行,荡开了袭来的箭雨。 她折身退回到门口。只见她方才站的地方已经是弩箭林立,密密麻麻。裴皎然叹了口气她若是慢一步,只怕都得命陨于此。 还未等她站定一会,身后又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箭矢裹挟着凛冽风声而至,如急雨扑面般。裴皎然冷哂一声,纯均再度出鞘,银白光芒如霹雳横空,硬生生地卷住袭向自己的箭雨,噼里啪啦一阵声后响后,全部钉在地上。 不等头顶机括再次转动,裴皎然约起横挥一剑。她毁了整个机关。 裴皎然提着剑再度走向白玉龙附近,四下扫量一番,探手去拿一旁的《括地志》。书纹丝未动,反倒是身后机括发出两声闷响。瞥了眼身后机括,她转头继续去摸那本书,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凸起处,按了下去。 书架向两侧推开,露出一间暗室。里面仍摆放了许多书架。 从袖间取了火折子,裴皎然缓步进去。顺手将陌刀横在了两扇门之间。房内有这么多处机关,她不信这暗室里不会有其他机关。 扫量着书架,裴皎然目光落在角落的木匣上。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里面赫然呈着数十封信,还有一本账册。 正当裴皎然准备拿出书信和账册时,耳边传来一声异响。只见四面都有巨石坠下,俨然是要将她围困于此。 顾不得多想,她纵身跃了过去。同时将书架劈成两半,一剑挥了过去,以此减缓石门下降的速度。 她终于赶在石门落下前窜了出去。看着手里账册和书信,裴皎然敛眸长叹一声。看了眼身后的石门,她转头跨了出去,只留下陌刀横于两个书架之间。 刚才那番动静多半已经引来了守卫,她必须得赶快离开。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皎然提气跃上了墙头,身形极快地奔行在瓦檐上。同样身后箭雨不息,但奇怪的是并无人喊抓刺客。 想了想裴皎然从瓦檐上翻下,跃进了一旁的花圃里。剥去身上那袭圆领襕袍,露出里面的坦领襦裙,若无其事地从花圃里走出。 唇角含笑,裴皎然缓步往宴席上走。 算着时辰,绯娆她们献舞已经结束了。李休璟那些人也马上要出来。她这个贴身婢女去迎自己的主子,也是情有可原。 裴皎然慢悠悠地绕到了,绯娆她们换衣梳妆的偏房前。 不多时,正堂的门开了。而偏房的门也开了。 “阿娇,你……”绯娆疑惑道。 但裴皎然并未理会她,反倒是提裙往前跑去,哭喊着道:“李郎,我可算找到你了。” 在睽睽之下,她扑进了李休璟怀里。 第99章 入戏 “你怎么找到我的?”李休璟皱眉问。 “你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狠心抛下我这么多年,你心里当真就没我么?”裴皎然哭得梨花带雨,难以自抑,“李二郎你好狠的心。” 旁下一众官员纷纷停下脚步,一脸促狭地看着李休璟。原来这陇西李家,也并非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高风亮节。嫡长子居然还惹下了风流债,也不知道有没有遗腹子流落在外。 要是有的话,那可真是笑死人。 察觉到身旁人鄙夷的目光,李休璟深吸口气,擒住裴皎然手腕,怒道:“闹够了没。非得给我丢人是不是?我当时不是给了你一笔钱么?” “你哪有给我钱?分明是你负心薄幸,如今还得怪我贪财。”裴皎然声音愈咽,“我当初就不该瞎了眼在丰州救你。幸得绯娆姐姐他们见我可怜,收留我。我这才有机会见到你。” 话落旁人眼中鄙夷更重。原来还是在丰州惹下的风流债,这都六年了,还被惦记。要不说年轻样貌好就是好啊,他们这些老头子可没人惦记。 “闭嘴,等会再收拾你。”李休璟转身朝独孤忱拱手施礼,“节帅,下官尚有家务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闻言独孤忱一笑,“李刺史年少风流,惹下感情债,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娘子实在泼辣,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以振夫纲。” 李休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由分说地将裴皎然扛在肩头,大步离去。 月娘等人原本还想去救,但是全部绯娆拦了下来。 扛着裴皎然回了驿所的房间,将人丢在床上。 还不等裴皎然缓过劲,李休璟欺身压了下来。 “李休璟,你想干吗!”裴皎然惊道。 “戏总得演完。”李休璟附在她耳畔,耳珠上覆了一层柔软触感,还带着湿意。 裴皎然面无表情。故事是她自己挑的,要是不想让独孤忱怀疑,就得继续演下去。 果然屋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而屋内在二人的默契配合下,亦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细微的喘息声。 当然二人皆在做戏。偶尔传来几声讨饶的声音。 直到听见屋外脚步声远去,李休璟才直起身子,但目光仍旧停在裴皎然面上。 虽然并非她本来样貌,但桃花眸还是无情无味。 天气真是叫人燥热难耐。李休璟想 虽然他也见过裴皎然穿襦裙的模样,但是每每心境都不同。这时候二人又挨得近,看着那如花朵般铺散开的裙子,盈盈楚腰。李休璟咽了咽口水,眸光微黯。 “清嘉。”李休璟唤道。 察觉到李休璟身体的微妙变化,裴皎然浅浅勾唇。双腿曲起,整个人往外挪去。然后似笑非笑地把他往旁边踹了些许位置。又直起身子,凑在他耳畔。 “刺史自己想办法吧,我爱莫能助。”说完裴皎然翻了个身,背对他。 被她一噎,李休璟神色微僵。 凭什么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苦楚全都由他来受。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休璟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枯坐一夜。 “明府睡得很香。”李休璟顶着黑眼圈,一脸幽怨地看向裴皎然,转头去一旁洗漱。等他回来,裴皎然已经穿戴整齐。 看了看李休璟,裴皎然默默绕开了他。简单洗漱一下,她走到书案边坐下。从袖间取了书信和账册在案上摊开。 “你竟然不避开我?”李休璟端着朝食走到她身边到。 “有什么避的。刺史难道不想知道独孤忱和贾公闾之间的来往么?”裴皎然一边拆着信一边哂道:“独孤忱很警惕此事,他那间书房里居然有三重机关。他现在多半在全城搜捕我呢。” 中枢与藩镇勾结,最让皇帝忌惮。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倾覆之祸。而如今她窃走了书房内的书信和账册,独孤忱必会派人追杀窃贼。 而此事若是让贾公闾知晓,中枢那边也必然会出现动荡。两者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会有一方减员。但是其势力应该不会完全退出权力场,只是暂时遭打压罢了。 朝局仍需平衡,否则必有祸事。 “你手里握着这些,等同于催命符。”李休璟皱眉看她,虽然他知道裴皎然能力超群,且能在危难之际以空城计诈退吐蕃,诱骗御史当饵引独孤忱上当,作为上官他挑不出她任何不是,甚至觉得她应该去更高处。毕竟以她的能力留于藩镇实在屈才,但现在她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无异于将她往火坑里推,她此后每一步都需要万分谨慎,“只怕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派你来查独孤忱吧。” 闻言裴皎然不答。她知道李休璟指的是什么。与她同一批的进士,大部分都是被派到富县任县官,或者是畿县和赤县。而她作为榜首的状元,起家官出任秘书省正字,最后居然被丢到了边县。 虽然说晋昌还算不错,但是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她属于垫底的那一块。赴任前那些人对她的遭遇颇为惋惜,以为她是得罪了人,才被丢到这样一个地方。其实并非如此,这是武昌黎和她之间的交易。 彼时武昌黎深夜至宅中见她。同她说“老夫看得出来你有一腔抱负。但是只要进了这朝局里就不可能清白,大多都是要染秽,才能生存下去。” 她反问武昌黎若她不愿意又会如何。武昌黎眼中虽有外,但依然说只有她能做这把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刀。她若允下此事,来日自然可以平步青云。 以利为诱,迫她入局,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上。等她回答的功夫,武昌黎讲述了许多贾公闾坐下的恶事,挑动她的心绪。 最终她应下此事,同意出任晋昌县令。但条件是任期满,无论考课结果是什么,都必须调她回长安。 武昌黎欣然允下此事,并且收她为徒。 敛了思绪,裴皎然面上浮起讥诮。看向落于地上的一线天光,“彼时我如飞蛾,如何能同他们抗衡?所以那时候入晋昌是我最好的选择,但是现在我亦想摆脱他们的控制。” 那日屋中有飞蛾。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只飞蛾落在了蜡烛边缘,还未走上几步。滚烫蜡油就从它头顶淋下,同着蜡油一块坠地。挣扎一会便没了生息。与她很像。 第100章 勾连 “可你还是答应了他们,要替他们查独孤忱。”李休璟唇梢挑起,“清嘉你的谋算到底是什么?” “刺史好奇心太重,可是会害死人的。放心,至少我的筹谋是不会害你的。”裴皎然笑了笑将书信账册推到李休璟眼前,示意他自个来看。 书信不多,只有十封。但书信所记载的内容却是从贾公闾出任方镇一直到入中枢,长达数十年。每一封皆是他对河西和安西诸方面的安排。账册则是贾公闾每年进献的财物珍宝的记录。 翻着手中账册,李休璟冷哂,“这账册怕是独孤忱瞒着贾公闾所记。这是一把能用的好刀。” 话落裴皎然轻笑。这点上她与李休璟不谋而合。独孤忱和贾公闾之间,说白了是因利而聚,为了防止对方突然反戈,自会留下用以钳制对方的证据。而这本账册记载了这些年他进俸给贾公闾钱财的数额。 “贾公闾也是进士出身,由县令出任武威刺史。彼时适逢河西节度使王沛病逝,河西诸兵将皆奏请他为帅,而长安的中书许处厚、内侍张让皆奏请以其为河西节度。”裴皎然屈指轻扣案几,眼露讽刺,“一年后他升任尚书右丞,而同时朝廷委派了羽林将军独孤忱出任方镇。据说独孤忱出了两万贯给神策中尉,又在贾公闾的举荐下才得以出任方镇。” 独孤忱当然有军功,但是这些军功并不足以让他能够出任方镇。神策大将月俸不过三十八贯,一年收入不过四百余贯,若是在恪尽职守,不贪墨的情况下,至少需要五十年才能凑齐两万贯。即使他能在三十五岁前从普通军官升任至神策大将军,至少也得到八十五岁才能凑够贿赂神策中尉的钱。 抛开本身家底不谈,独孤忱当年俸禄不过三十贯,如何也凑不齐出任方镇的钱。所以独孤忱只能采取“寅吃卯粮”的方法,向神策中尉借贷,得以出任方镇。负责的独孤忱在到任上后,为了还贷和搜刮财物讨好中枢,就加倍搜刮百姓,克扣军资粮饷,赏赐等物。 “若这本账册让贾公闾看到,二人间的信任多半会荡然无存。”李休璟微笑道。 “未必。只要独孤忱能继续提供利益,贾公闾和张让未必会除去他,毕竟现在的独孤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羽林将军了,他是掌握方镇的节度使,万一惹得他和他们鱼死网破,谁都讨不了好。”说着裴皎然皱眉摸了摸脖颈,嘶了口气,柳眉微皱,“我昨夜想了许久这份账册要如何处理。” 裴皎然仍在皱眉揉着脖颈。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走过去,俯身去看。 颈后有一处擦伤,虽然伤口不深,但是面积有拇指盖那么大。 “受伤了也不知道?”见裴皎然要起身,李休璟伸手按住了她。从怀里取出药膏,指尖挑了抹在她颈后。动作细腻温柔。 虽然并非第一次被李休璟抓着上药,但是她脖颈素来敏感。这会子他手指落在肌肤上,可以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灼热。她闭上眼,掩去了眸中闪过的异色。然而身体细微的颤栗,还是没瞒过李休璟敏锐的眼睛。 李休璟的手顿在了她颈上,在双肩和脖颈上来回轻划。果然裴皎然抖得更加厉害了,连带着脖颈也开始慢慢沁出细密汗珠。 “李休璟,你闹够了没?”裴皎然掀眸冷道。 “没有。”李休璟笑着道了句,目光落在裴皎然颈间的那朱红璎珞上。八月流火悄悄从窗间缝隙溜了进来,钻进衣襟里。和煦韶光下浮着的水气,覆于二人面上,理所当然地化成了汗珠。 “天热别动气。”李休璟手中勾动着她颈上那串璎珞,想要解开它。可奈何璎珞缠在一块,半天也没解开不说,还在白腻颈上留下一道极淡绯红。宛若雪中落梅,格外惹眼。 忍无可忍的裴皎然,伸手抓住了在自己肩上为非作歹的手,拧身硬生生将李休璟反制在地。俯身垂眼看他,眼中怒色不掩。 “李休璟,你是不是有病?”裴皎然拽着李休璟衣襟怒道。 “我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休璟双手枕在脑海,一脸闲暇地看着她,“明府应该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吧?” 闻言裴皎然冷哂一声,扬手一巴掌落在李休璟脸上。继而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收起案上的书信放进行囊里塞好。 躺在地上的李休璟,摸了摸脸。禁不住抽气,果然还是不应该惹恼她。她生气的时候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等李休璟顶着巴掌印起身下楼时,裴皎然正坐在角落吃朝食。旁边围了好些人,再同她攀谈。 “阿娇。”李休璟笑着唤道。 闻言裴皎然并未抬头,反倒是围着她的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他。见他脸上的巴掌印时,唏嘘不已,眼露同情。 “都唉声叹气干什么?他负心薄情,还不允许我打他么?”裴皎然起身将筷箸一摔,双手叉腰,指着围着她的一众人道:“都给我滚开,别打扰老娘吃饭。” 话落众人转身就走,俨然是一副惧其泼辣的模样。 走到裴皎然对面坐下,李休璟语气微沉,“我们该回去了。路上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买。” “好。”裴皎然柔声道。 驿所内众人听着这声娇滴滴的声音,纷纷探首看了过来,似乎是不敢信这话是她说的。 察觉到有人在看裴皎然,李休璟起身坐到她身侧。挡住了各方窥探的目光,顺便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 食毕,李休璟抱着裴皎然上了楼。收拾一番后,二人共乘一骑离开驿所。 “要出凉州了。”李休璟揽着她腰肢道。 “嗯。”裴皎然含糊应了一句,叹道:“只怕这一路上也是凶多吉少。刺史确定要与我同行么?” “反正独孤忱迟早要怀疑到你我头上,这个问题还有意义么?” “是啊。可惜我离任在即,刺史在河西还是要多加小心。”裴皎然闭眼任由夜风落在脸上,浅浅勾唇,“回去后我会写信给恩师。至于他们要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都请刺史记着,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图谋是什么。” 她的话似乎散在风中,李休璟久久未有回应。 第101章 意外 一路上自然是追杀不断,化名阿娇的裴皎然也在途中不幸坠崖而亡。趁着夜色她悄悄潜入驿所又变回了裴皎然。 直到进了瓜州境内,杀手终于不再追杀他们。甩去剑上血珠,裴皎然揉了揉额角。看着眼前的枯草和无声息的胡杨树,她叹了口气。 河西的秋意越来越浓。一回城,裴皎然马不停蹄地前往水渠附近巡视,而李休璟则回府处理政务。 勒马在高坡上,望向已经坡下挖通一半的水渠。裴皎然扬首展臂,迎风入怀。按照目前的进度,她应该是无法看见水渠修成了。不过好在崔县丞办事牢靠,这渠挖的她还算满意。 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书函账册,裴皎然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纵马返回县廨。 这些东西在她手里是催命符不假。但是落在那些人手里同样也是催命符,也有可能是捅向贾公闾的利刃。 关键得看他们如何用。 “女郎,你回来了!”碧扉从廊下飞奔着跑向她,笑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揉了揉碧扉脑袋,裴皎然微笑,“都行。” “好。” 望着碧扉欢快的背影,裴皎然转身走进屋内。提笔开始抄录账册和书信的内容,她仿起了独孤忱和贾公闾的笔记。这样的东西不留下一份一模一样的,她不放心。 她模仿功底甚佳。不多时,就写了好几封字迹一模一样的书信来。等碧扉端菜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写完信,只剩下账册还没抄录完。 信虽然抄完了,但是还得做旧。 “女郎在写什么?”碧扉一脸好奇地问道。 “没有。”裴皎然拿起空白的玉版纸遮住账册,微笑道:“走吧去吃饭。” 一个月没吃碧扉做的菜,颇为想念。裴皎然比平日多吃了不少。 见她这模样,碧扉笑道:“女郎,离任的时候记得把我带上。不然可就没人给你做好吃的了。” 闻言裴皎然动作一滞,还有三月她就得离任归京。可她并不想带碧扉离开,长安是滩混水,她自己都没法保证,回去以后会她面临什么。带碧扉一块回去,是要再想前世一样看着碧扉因为旁人要算计她,而死在雨夜里么? 碧扉这般的人,不应该和她一样陷于黑暗的漩涡中。 “嗯。”裴皎然看着碧扉,面露笑意,“其实留在瓜州也挺好的,你可以搬去大娘那边住着。长安城没什么好玩的,等以后我来接你如何?” 她不会带碧扉入长安。但是同样也不想让碧扉难过,所以得让她自愿留下来。或者她想去其他地方,她也可以安排人送她过去。 “女郎,你这是要抛下我么?”碧扉皱眉。 “不。”裴皎然摇摇头,看向碧扉,“长安不是好玩的地方,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在那里没有笑语,只有冷漠的算计。碧扉,我不希望你陷在里面,你应当自由自在的。所以我不会带你入长安。” 碧扉目露泪意,“女郎……” “你能帮我做什么呢?碧扉,你又不会武功,你无法自保,只会给我增添麻烦。”裴皎然的语气倏忽冷了下来,同时搁了筷箸。 见她这模样,碧扉默不作声地低头收拾好碗筷,转身离开。 叹了口气,裴皎然继续去抄录账册。等她将账册抄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碧扉房里的灯已经熄了。而她还需要将这些东西做旧,再藏好。 等第二日裴皎然去寻碧扉时,却发现她不见了踪迹。四下询问,庶仆告诉她,碧扉娘子搬到了周大娘家里去住,让她不要去找她。 听着庶仆的话,裴皎然颔首。她明白碧扉这是在同她置气呢。不过这样也挺好,就让她在周大娘家里住着吧。 碧扉不在,裴皎然也少了许多顾忌。每日不是忙碌在县廨,就是忙碌在挖渠一事上。要不干脆就在州廨和李休璟商讨,明年两税的事宜。 “你都要离任,怎么还做怎么多。”李休璟望着裴皎然,笑道:“莫不是怕我不给你上上等的考课评价?” 捧着茶啜饮一口,裴皎然道:“我考课结果不在刺史职权范围。既然要离任,总得把事情做好。” 二人正说着,一名庶仆飞快地跑进来。伏跪在地,身形微颤。 “出什么事了?”裴皎然问道。 “刚刚接到消息,中书令武昌黎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说着庶仆看看裴皎然,“说是因为他举荐的周子谅在朝上乱讲吉凶。被今上亲自责问,周子谅被当庭斩杀。昌黎公则是犯了举荐不称职的罪。” “监察御史周子谅。”裴皎然深眸微眯,挥手示意庶仆退下。 重新倒了盏茶递给裴皎然,李休璟目露深色,“昌黎公被贬,看样子他们目前暂时失利。清嘉你……” “我必须回去。” 武昌黎被贬,那些人已经是自身难保。她若是继续留在藩镇,迟早会被抹杀于此。所以她必须回去,哪怕回去可能是死局。 “裴皎然!” “刺史,从我查独孤忱开始,我就已经身在局中。”裴皎然自嘲似得一笑,“就算我能暂且躲在藩镇,但是迟早会被抹杀于此。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回京,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李休璟没接过话茬,他知道裴皎然话中意思。现在的她已经是众矢之的,两方人都在盯着她,在考虑要如何处置她。 “李休璟。”裴皎然唤了句。 “嗯?” 瞥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从怀中取了个布包出来,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 是她从独孤忱那拿走的证据。 “左边那份是真的,右边是假的。”无视李休璟眸中讶然,裴皎然将真的拿了出来,“我会带着假的回去。真的这份还望刺史替我好好保管。” “你是打算?”李休璟看着裴皎然,满眼不赞同。 闻问裴皎然哂笑一声,“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刺史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有路可以选么?” 武昌黎被贬,意味着那些人已经无暇顾及她。甚至为了保住剩余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来承担风雨。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昌黎公会被贬?” “没有,我可没这个神机妙算的本事。再抄录一份是为了防止被人抢走。”裴皎然微微一笑。 前世时武昌黎的确被贬,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她回长安入御史台以后。至于他为什么现在会被贬,她想多半是因为触及到了某些不该触及的东西,成为了牺牲品。 而且很显然她要是不做出决断,也势必会成为权势下的牺牲品。 “李休璟,让我在瓜州过个好年吧。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102章 送别 碧扉不在,裴皎然也懒得留在县廨。索性拉上李休璟一块去城里闲逛,好好感受一下在瓜州最后一个年。 许是因为没有烽火,今年又一年风调雨顺的,今日的瓜州城格外热闹。灯如昼,衣冠杂沓,车马骈阗。 二人并肩行在人群里,李休璟望了望裴皎然。想要牵住她的手,犹豫再三又放了下来。 “刺史想牵就牵吧。”裴皎然温声道。 冰凉的手指瞬时落进了那温暖宽厚的掌心中。 任由李休璟牵着她,裴皎然舒眉。 二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城墙附近,回头看了眼身后拥挤的人潮。互视一眼,提气奔上了城楼。 “还是这里舒坦。”背倚着城墙裴皎然道。 虽然一早就知道街上会无比热闹,但是这么多人还是在她意料之外。若非李休璟一直牵着她,只怕两人早被人群挤散。 城头巡守的军士瞧见二人,正欲上前。李休璟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巡逻,不必管他们。 城楼下是喧闹的灯市,裴皎然垂眼俯瞰烟火。 “还真是有几分舍不得这里。”裴皎然掀眸温声道。 这里是她倾注过心血治理的地方。纵然她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但这片地方并不全是冰冷无情的权力场,尚有一份赤忱。而她的赤忱或许也只会留于此处。 “但你得朝前看。纵然此处安宁,可也非你久留之处。”李休璟紧紧握住她的手,“清嘉照顾好自己。” 城里年味浓郁,街头巷尾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是对来年的期盼。 裴皎然转头看着李休璟,扬唇笑了笑。 “快开春吧。我还想再看看河西的春景。” 李休璟闻言不答。他只希望春天的脚步能够再慢些,尽管春来万物复苏,会带来新的希翼。但同样意味着裴皎然任期到头了。 假期结束后,裴皎然拉着李休璟去水渠附近转了转。二人刚好遇上崔县丞。 “明府,您……您就要走了吧?”崔县丞一脸感伤。 平心而论,他希望裴皎然能多留一会。她在任上做得太好,也不知道下一任县令会不会有她这个魄力。要是没有的话,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是啊。明天我就得走了。”裴皎然看着即将收尾的水渠,微微一笑,“别这样。说不定等我致仕时,会回晋昌看看呢?” 崔县丞闻言垂首。 见崔县丞这模样,裴皎然没再说话。过了今夜她就要离开晋昌了。 这座连接安西与长安两地的枢纽,胡汉通商之地,边境要塞。背倚疏勒河,远眺祁连山的瓜州,终将和她切断干系。 在此地四年,她见过来往商贾云集,盛大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绿洲广袤,也见过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惨状,更见过吐蕃扰境,城上烽火四起,屯粮遭毁,她无奈之下选择牺牲一部分人,保护瓜州时百姓的怒火。她用为弥补前世错误作掩,带着剩余赤忱,算计百姓为她的政绩铺路。 她希望此地百姓能够永远安宁。所以她给朝廷了一封满意的答卷,县廨治理甚佳,齐心协力的县镇兵,还有满满当当的粮仓。 她不知道在吐蕃日益强盛下,瓜州乃至河西会面临怎样的风雨。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只是遗憾无法见到水渠落成,见不到瓜州丰收,运粮入灵州,北送长安之景。 碧扉不在身旁,裴皎然只能自己草草收拾了行李。她并没多少东西,全身最值钱的,怕是只有纯均和李休璟给她的玉佩、耳坠了。 “把这个替我送给碧扉吧。”裴皎然唤来庶仆吩咐道。 接过裴皎然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庶仆不解地道:“您不自己留点么?路上吃什么。” “山人自有妙计。” 裴皎然施然出了县廨,县廨门口都是来相送的县廨僚佐。在崔县丞的带领下,纷纷向她施力拜别。 她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城门口走。路上挤满了来送她的瓜州百姓。 “明府,这蒸饼你带着路上吃。”一娘子将竹篮塞到她手里道。 “明府,这是我自己家酿的酒,您拿着路上喝。” “明府……” 还未走到城门口,裴皎然已经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 看着一众百姓,裴皎然颇为无奈。只得朝他们拱手,“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要在送了。” 言罢她将手里所有东西都还了回去。瞬时翻身上马,奔向城门口。 李休璟已经领着州廨僚佐在门口侯着她。 “来了。”李休璟笑道。 闻言裴皎然下马,看向身后百姓。 “裴明府,一路平安呐。” “裴明府,您要多多保重。” “若无裴明府上奏,我等何来安宁。就此与您拜别,望您此去多多珍重。” 听着百姓的声音,裴皎然长身作揖。 “山高水长,诸位父老乡亲多多保重。” “裴皎然。”碧扉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哭着跑向她,“你一个人在长安要照顾好自己。有机会我就会去找你!” “好。那我在长安等你。”裴皎然微笑道。 说罢她与李休璟飞身上马,在贺谅等人的目送下,策马远去。 二人依然并辔同行,在身后瓜州城越来越远时,李休璟勒住了马。 他没法再往前送了。 “清嘉。”李休璟将挂在一侧的行囊递给裴皎然,“一点心意拿着路上用。你可以趁着装束假,好好休息休息。” “刺史是想让御史弹劾我受贿?”裴皎然掂着行囊笑道。 瞥她一眼,李休璟轻笑,“你不说谁知道?此去长安山高路迢,你多多珍重。” 望着李休璟,裴皎然眼露深色。 “我还有件事要拜托刺史。” “什么?” “替我好好照顾碧扉,若是可以的话。派个人把她送到杭州西湖边的鸾园去。”裴皎然沉睫垂眼,“会有人替我庇护她。” 闻言李休璟颔首,见裴皎然扬鞭欲走。忽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多珍重。” “只是这样?” 裴皎然一愕。离别当珍重,亦当郑重。她回答的已经够好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想了想裴皎然笑道:“我在长安等你。” 说完裴皎然又后悔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回去她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如何。能不能再见也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样的话或许不应该说。 “届时记得在长安以郎官清迎我。要西市胡大娘家的。”说完李休璟翻身上马,纵马远去。 没走几步他又停下来,勒马回望那道也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他私心是想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护着,但是她生来就非笼中雀鸟,她为猛隼,自当翱翔于天际。他如何能困她于身边。 第103章 入陇 春和景明,入眼皆是繁华。裴皎然一路上走得十分悠闲,此前从长安至瓜州赴任,朝廷并未给她多少装束假,所以走得匆忙些。如今返京倒是给了不短的假,她也不着急。干脆直接取道剑南。 去剑南尝尝剑南烧春,顺便替先人祭拜一下埋于此处的故人。 故人坟前碧柏青翠,背倚青山,前临嘉陵江。将一应香烛元宝呈于坟前,裴皎然持香躬身三拜后,置香于坟前。 看着坟上所写的大魏故益州刺史徐公朝慧之墓,裴皎然深眸微眯。她从先人留下的笔录中,见过这位刺史的名字。 他寒门入仕,从青州司马一路做到益州刺史,在任兢兢业业,和彼时的崔姓节帅相辅相成,共同护佑剑南百姓安宁。为除叛臣段氏留下的弊政,呕心沥血数十年,最终已四十七岁壮年卒于任上。 她此番入长安,若想完成先祖遗志。少不得要和这位徐刺史一样,需呕心沥血,才能除去朝中积弊。但这样做值得么? 阖眼前世所历困局历历在目。她为多方掣肘,又做他人手中刀,以一腔孤勇想要拨开云雾见青天,然最终殒于此中。她不仅没能完成先祖遗志,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命。可要她因顾惜生命而放弃大好前程,她也做不到。 权势在手,自然是十分美好。更何况她想名留青史,继承先祖遗志。 在天幕滚滚雷声游来时,裴皎然抬头看了眼天色,移步离去。 翌日。裴皎然动身离开剑南,赶赴长安。 时逢长安雨连天。 天幕中雷声滚滚,源源不断。官道亦被雨水侵袭的泥泞无比,偶有列缺从裴皎然面上掠过。 拽紧了手中缰绳,裴皎然抿着唇。虽然这个时候继续赶路不是好主意,但是已经有了第一波杀手,难保后面不会再有。 顾不得雨势渐大,裴皎然催马前行。终于赶在深夜抵达了扶风驿。给驿丞看过告身,这才得以进入驿站歇息。 奔波一日的裴皎然面上尽显疲惫,但是她却丝毫没有要歇息的意思。自从她入京西北以后,原本平息的杀手又冒了出来。 很显然有人不希望她活着回去。亦或者是在逼她做抉择。 这份威胁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就着烛火翻看起那本出自独孤忱之手的账册。 这本账册她在路上已经翻过好几回。其中所涉数额令她瞠目结舌,同样也能令朝野上下震动。 同样她想了好久这样一份账册即便呈给今上,也未必能扳倒独孤忱。河西的驻防还得倚仗他,权衡之下,今上未必会动他。 毕竟河西的藩镇因为张让的缘故,和天子的关系还算亲密。比起履拒皇命的河朔藩镇和野心勃勃的江淮节帅来说,河西藩镇是今上唯一可依靠的力量。 或许就是为什么武昌黎会被贬的缘故。因为他们触及到了皇权的敏感处。而他们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当然明白。可是在张让和贾公闾日益强大之下,还是选择铤而走险。最终结果是昌黎公被贬,而她这个昌黎公爱徒也岌岌可危。 前世她在晋昌只触及到冰山一角,继任的县令奉命去查,最终也殒命于路上。没有多久昌黎公便遭贬谪。 显然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同流合污。 窗外雷雨不歇,而且愈烈。 合上账册,裴皎然将其压到了箱子里面木匣中。确认门窗关好后,合衣躺倒床上。 当驿站灯火骤歇时,千里外的长安城的贾府里仍旧亮着灯。 “又失败了啊。”贾公闾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几人,哂笑道:“看来是老夫低估了她。先跟着她,等到了长安再说吧。” “喏。” “仆射,我们不杀了她么?”一旁的中年文士不解地道。 “她是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贾公闾捧着茶,微微一笑,“她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要怎么选。武昌黎已倒,那些人未必会护着她,她现在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倒不如投了我,还能庇护她。” 虽然裴皎然的确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但是这样一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所以他还是愿意伸出援手,省得浪费她的才华。不过还得看她接不接受,要是不接受,那么他只能杀了他。 中年文士皱眉,“可是此人凶狠,就算现在臣服您。只怕……” “诶。其他人在我面前只会摇尾乞怜,还是要有条猛犬在外咬人,她很合适。”贾公闾笑了笑,仿佛已经明晰一切,“那份奏疏足以证明她的野心勃勃。武昌黎能许她平步青云的话,某自然也能许她。” 心中没有欲望的人,不好掌控。有欲望的人,才好掌控。裴皎然正好就是这种。她的野心实在让人欢喜。 “派人去街上盯着,一看见裴皎然就派人通知我。待我想想安排她去何处好。”说罢贾公闾挥挥手,示意中年文士退下。 垂首看向案上文书,贾公闾笑了笑。 这份文解家状【注1】做的干干净净,甚至算得上十分清白,出身杭州一户裴姓人家。但是除了有其父母籍贯外,其先祖的姓名籍贯却是没有。这户裴姓人家像是凭空出现在杭州。 进士及第,先入秘书省,再任晋昌县令。 这是一条最正常不过的升迁途径。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怎么也想不出来。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裴姓出现在朝局里吧。 “她傲骨太重,若是直接安排她任清要的位置。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生出反骨。”想着贾公闾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字。 “先让她去和那些官见愁们玩玩吧。挫挫她锐气。”贾公闾搁笔对着门口道:“让人去传个信,我给他们送了个新鲜玩意来。要他们好好招待她。” “喏。” “等会。让人去城里传,说武昌黎爱徒今日深夜入贾府拜见我。”贾公闾温声道。 庶仆再度应喏。 贾公闾缓步至窗前,推窗望月。 为了以防万一,他得断绝裴皎然所有的退路。这样她才能心甘情愿地投入自己麾下,成为他手中利刃。 第104章 智退 连着三日的雨终于停了下来。虽然上巳已过,但是仍旧春寒陡峭。牵马至开远门步入长安城,入目是繁华街市。 裴皎然望着攒动的人群,唇角微勾。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见有人在议论她。说她有负昌黎公的栽培,居然因为昌黎公被贬,怕被牵连就转投到贾公闾门下来攀附阉党。 长安城众多士子不耻她行径。扬言要上书朝廷,恳请今上将她罢职。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授意。贾公闾是要堵住她所有退路,逼她转投他麾下。 笑了笑,裴皎然牵马继续前行。距离装束假结束还有两日,她也不着急去户部。索性先去此前托人安置的宅子里,看看需不需要再添置什么东西。 毕竟现在碧扉不在身边,许多事情都得她自己操劳。 宅子在东市的崇义坊里,前面是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好巧不巧的她和那些刚放旬假的国子监学生们碰个正着,为首的那人正在打量她。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裴皎然抬首面上浮起微笑。她一身月白窄袖襕袍,眉眼温和,像极了在此暂居的文士。 “我认得她!她就是那个裴皎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昌黎公被贬没几日她就投靠了贾公闾。” 闻言裴皎然笑意不散,寻声望向人群。可惜那人说完就躲了起来,她一时半会也无法将他揪出来。 “给她点教训。”又有人道。 看了眼撸起袖子欲意揍她一顿的国子监学子们,裴皎然眼露冷意,哂道:“怎么国子监如今已经不教授魏律了么?”指了指为首那人道:“你说说魏律里斗讼一例中,殴制使府主是如何说的?”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这等背弃恩师的人,就不该出现在朝堂里。”为首的郎君梗着脖子朗声道。 “按律有因忿而殴制使、府主、刺史、县令以及吏卒殴本部五品以上官长者,当合徒三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若殴六品以下的官长,各减三等;詈者,各减殴罪三等。”裴皎然舒眉,唇边笑意渐深,“你们确定要揍我?”注1 她虽然已经离任,但仍旧有官身。眼前这些国子监学子们若要殴她詈他,便是犯律。她可至京兆尹告他们。 “哼,我们走。”为首的人转身离去。 看着学子们愤而离去的背影,裴皎然摇摇头腹诽。这些人虽然各个都朝气蓬勃,但是行事还是有些莽撞。三言两语就被挑动情绪,却不想想后果。 收了腹诽,裴皎然转头往崇义坊走。走到宅前时睇目四周,目光转巷角时顿了顿。她唇梢挑起,取了钥匙开门。 宅子内到处都是灰尘蛛网,裴皎然叹了口气,默默自己收拾起来。赶在闭坊前,骑马去西市买了几床被褥、洗漱之物以及米粮。 等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宅子时,刚好闭坊。 厨房里空荡荡的。没有柴火也没炊具,只有一口脏兮兮的锅。 揉了揉额,裴皎然出了宅子。默默去坊里觅食。 长安城虽然按时闭坊门,但是坊内还是可以做生意的。她避开热闹的人群,在食摊的僻静处点了碗馄饨,小口吃着。 裴皎然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耳边充斥着对她的议论声。搅动着碗里的食物,她抬首悄悄瞥了眼周围。 很显然。现在的长安城充斥着对她背弃恩师的鄙夷。她敢说只要自己现在站出来表明身份,立马就会被群起攻之。 贾公闾是没打算给她任何退路。 要么顺从,要么被抹杀。 付了钱,裴皎然正打算离开。却被一群锦衣貂裘的郎君们拦住了去路。 抬首打量着眼前拦路的那些人,裴皎然眼露讥诮。看来贾公闾为了断她的退路,没少花心思。连长安某些家里自诩才华横溢,靠着门荫得了官职的郎君们都请了过来。 她在秘书省时这些人就与她不对盘,现在只怕更甚。 “裴皎然,大才女。怎么回来也不知会哥几个一声。平康坊里刚好来了几个俏郎君,要不我们带你去见见世面?”为首那个身着暗红菱纹翻领锦袍的郎君,一脸热情地搭着裴皎然肩膀。 往旁挪了一步,裴皎然微笑,“我一寒微之人,如何敢和诸位郎君同席饮酒。” “怎么不能?你即是昌黎公爱徒,如今又得贾公另眼相待。这等攀龙附凤的能力,实在让我等佩服。”锦袍郎君笑道。 他的话音落下,落在裴皎然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了。 “卢湛霆,你也可以去巴结内侍省的贵裆们。指不定对方一高兴,就赏你个刺史。”裴皎然挑眉,温和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正巧河朔那边的刺史一直空着,诸位可以去试试看。”注2 卢湛霆脸色一下子颇为难看,指着裴皎然怒骂道:“阉狗。” “卢兄我并无那物,如何阉?”裴皎然唇角弯起,梨涡深深,“倒是卢兄要小心,祸从口出。别让内侍省的人把你收为义子。” 她孤身一人,并无可惧。而卢湛霆却是范阳卢氏族中子弟,若被内侍省的人盯上,收为义子,那才是笑死人。 窥见卢湛霆额上青筋暴起,裴皎然轻哂一声。绕开几人往外走。 见她离开,卢湛霆邀着众人追了上来。俨然一副要教训她的模样。 对身后的怒骂声充耳不闻,裴皎然一个劲地往前走。 眼瞅着离光亮处俞近,裴皎然忽地朗声喊道:“武侯何在!坊中有人行凶殴人。”注3 清越的声音响于夜色下。 几名武侯从屋内冲了出来,持刃警惕地看向卢湛霆等人。 发现情况不对的卢湛霆等人,忙掉头往回跑。可驻守于此的武侯也不是吃素的,这些个养尊处优的郎君哪里跑的过他们。未几,便被逮了回来。 “裴皎然你无耻。”卢湛霆指着她怒骂道。 “即便闭坊,在坊中闹事也是重罪。”看了眼一脸愤慨的卢湛霆,裴皎然莞尔,“卢六郎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么?” 她笑着点明了卢湛霆的身份。 押着他的武侯眼中露了迟疑。京兆尹卢璠家的郎君,岂是他们这些武侯可以得罪的。而且这裴皎然也是最近被非议的人物,但她偏偏又得贾公看重。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首的武侯皱眉道。 闻言裴皎然懒洋洋地道:“他们持械追我也是误会么?武侯铺因为惧其威势,便可以枉顾律法?” “这……” “闭坊后维护坊中治安是武侯职责。若武侯徇私枉法,则罪加一等。我可上奏御史台惩处你。” 武侯被裴皎然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吩咐手下人将卢湛霆等人看押,明日一早再交给京兆尹处理。 打了个哈欠,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着卢湛霆等人的背影,转身离去。 第105章 投靠 在长安城更鼓声响起来时,裴皎然从床上爬起来。在坊里用过朝食,算着时间差不多出了坊,骑马往永兴坊去。 街上仍旧繁华。她勒马看着眼前的贾宅二字,神色从容地上前叩响了府门,一名门房走了出来,狐疑地看着她。 裴皎然微微一笑,上前递了拜帖。那门房引她进小屋候着,容他去通禀自家郎主。 未几,门房复归。领了一仆役过来,说是贾公在书房候着她。 仆役将她引至书房前,见门口有防阁等候着,转头与她道:“仆射正在议事,还请女郎在此稍候。” 闻言裴皎然颔首,身形笔直地站在春阳之下。她知道贾公闾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此挫她傲骨。若换做前世,她遭这般对待,自然会愤怒。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不知站了多少个时辰,裴皎然面上仍旧维持着温柔和煦的笑意。尽管春阳不似夏阳那般炽热,但是站久了身上还是会沁汗。余光打量眼四周,她默默叹了口气。 看着婢子端来餐食送入屋内,裴皎然微微皱眉。 一个时辰后房门开了,三四个官吏鱼贯而出。 他们瞧见裴皎然时颇有意外。不过只是短暂一瞬的变化,他们又笑着离开。而裴皎然也终于被请进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贾公闾一个。 “下官裴皎然叩见贾仆射。”裴皎然折膝盈盈一拜。 “嗯。”贾公闾捧茶笑着,温声道:“公务繁忙,才让你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还望裴君多多谅解。” 闻言裴皎然微笑,“贾公您言重。您是上官,下官初次拜见。等上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裴君甚是通情达理啊。老朽打从第一眼瞧见你,就喜欢你。可惜被他们抢先一步,不过幸好你还算聪明,没做蠢事。”贾公闾屈指叩着案几,眼中满是深意。 “人总有糊涂之时。悬崖勒马,及时回头也并非不可。”说罢裴皎然折膝伏拜于地,声音诚恳,“此前是下官为一己私欲,惹恼仆射您。还望仆射海涵,给下官一个机会。”她从怀里取了一叠东西,高捧至头顶。 话落贾公闾未接话,但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冰冷刺骨。裴皎然抿了抿唇,她清楚贾公闾想招揽她不假,但是未必会全心全意信任她。 屋内陷入寂静。她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裴君果真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裴君看过了么?”贾公闾笑道。 察觉到身上目光有所缓和,裴皎然扬首迎上贾公闾审视的目光,“看过。”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话题。 裴皎然面露惶恐。她一直在等贾公闾开口问此事。她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辞。 见贾公闾面露不虞。裴皎然沉声道:“初阅账册时,深觉震惊,迟迟不敢相信。下官素闻仆射节俭清廉,怎会做下此等事。而节帅掌一方藩镇,又是出了名的治军有方,军中皆以其马首是瞻,自然也没可能做这样的事。所以下官怀疑,是否有人刻意栽赃,意图坏我朝纲纪。” 标准的官腔,滴水不漏的回答。 贾公闾眯了眯眼,叹道:“许是老夫此前的敌人吧。既然裴君不信,不如将它烧了如何?” “这……”裴皎然眼露迟疑,沉声,“这不太好吧。万一是有人故意栽赃,说不定能凭此揪出幕后黑手。” “倘若不是呢?裴君可别做糊涂人,这样的东西还是趁早烧了为妙,免得惹祸上身。拿个火盆进来。” 屋外的庶仆应喏离去,不多时端了个火盆进来。将裴皎然手中书信和账册呈给贾公闾看过,又还给她。 “裴君自己烧吧。”贾公闾笑着说。 依言将书信一封封拆开投入火中,火光映在裴皎然面上。等她烧完最后一页账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辛苦裴君。老夫看过了,你这几年除了前两年考课只有上中外,后两年都是最优。勉勉强强可以算考课居首。”贾公闾顿了顿,微笑着开口,“正巧御史台的周侍御丁忧,你便去御史台任侍御吧。如何?” “多谢贾公提携,下官自当为您效力。”裴皎然一脸喜悦。 “不是为我效力,是要为陛下效力。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 满意地点点头。贾公闾令庶仆捧了崭新的深绿官袍和鱼符出来。 看着庶仆手中官袍和鱼符,裴皎然躬身再度叩拜。 “裴侍御。”贾公闾唤道。 “下官在。” “昨日的事,你做得很好。”贾公闾眼露深意,“明日记得先去政事堂拜见诸位相公,再去御史台报道。” “是。时候不早,下官不打扰您歇息。先行告辞。”裴皎然莞尔一笑。 闻言贾公闾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跨过门槛,裴皎然唇角微勾。兜兜转转自己还是先入御史台。不过看贾公闾的样子,这一世她在御史台应该不会那么容易。 翌日,在长安城更鼓声响起时。裴皎然利落地起身,换了那身崭新的深绿襕袍,系上鱼符,戴好幞头,吃了点干粮就往外去。 崇义坊离安上门近,裴皎然索性从安上门入皇城,递了鱼符后。轻车熟路地沿着安上门街,经过承天门横街入永安、安仁二门后往政事堂去。 入目景如旧,或者说长安城里这座四四方方的皇城从未变过。唯一会变得只有头顶这片见证了了无数风云变幻的天空。鼻息间萦绕着潮气,似乎是脚下皇城百年沉浮的味道。 睇了眼两旁所植的柏树,裴皎然抿唇。这座藏着无数公廨的皇城,人入此中,便等同于囚字。一旦踏入此中,便如同被囚困,事事皆身不由己。 抬头立在石阶下,望着政事堂的匾额。裴皎然敛眸,她前世初入政事堂的那日,阳光颇好,不像今日这般阴沉潮湿。 她在门前铜镜前正好衣冠,面浮笑意踏上石阶。门前吏卒见她来,忙进去通报。 脱靴,开门,入屋,行礼。抬头睇目四周屋内四个人都是熟面孔,独不见贾公闾。想了想她便明白贾公闾想干什么。施然走到案前跪坐下。 “裴侍御,虽然这两年你在晋昌的治绩不错,而且守城御敌有功,但是前两年考课只能算一般。此次破格提你入御史台,是今上格外开恩。望你能够替朝廷监察百僚,维护朝政安宁。莫要辜负昌黎公对你的栽培和今上对你的期望。”为首的紫袍相公笑眯眯的道。 裴皎然闻言垂首,“下官自当鞠躬尽瘁。” “嗯。昌黎公对你有栽培啊,当年若非他一手提拔你岂能有今天?你那份奏疏的确写得好,可惜言辞过于狂妄。若非昌黎公替你担着责骂,你焉能回来。”左边的紫袍人斥道。 眼中浮过一丝讥诮。裴皎然掀眼,凉凉扫了眼他。 会被责问在她意料之中。但是她并不想和他们多废话。她和武昌黎本就是各取所需,拿此要挟她,未免有些可笑。 裴皎然莞尔笑道:“诸位相公说笑了。我的奏疏是为百姓而写。今上仁慈,怜百姓艰苦,排除万难,免除赋税,是今上贤德。若今上真要降罪于我,我也无怨言。” 被她话一堵,诸位紫袍相公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从容模样。 为首的紫袍相公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裴皎然乖巧地依言告辞。跨出政事堂后站在廊庑下,深吸一口气。 “乌烟瘴气。” 第106章 乌台 天幕中有雷声滚来,裴皎然不紧不慢地沿着含光门街走向御史台。看着将作监对面的几处卫所,双眸微眯。 神策军设立之初,南衙尚可和北衙分庭抗礼。可随着北衙逐渐势大,且由宦官担任神策中尉后,南衙的势力大不如从前,只剩下金吾卫一卫。原先的卫所也被神策占据。 穿过神策军卫所和司农寺,往右拐便是司天台、御史台、以及宗正寺。相比六部的公廨来说,这块显得格外冷清。 御史台坐南朝北,门朝北开。是延续前人口中的肃杀就阴的风水论。 裴皎然缓步踏上御史台门前的石阶。还不等她开口,一吏卒迎面而来,打量她一会。恭敬道:“可是裴侍御?” 闻问裴皎然颔首。 “崔台主让您直接去台院找魏台端,不必来拜见他。”吏卒笑着说。 “有劳。”裴皎然微笑道了句,转头往台院的方向走。 刚踏上廊庑,头顶一只青乌振翅从树上飞向天际,口中发出呱噪的鸣叫。 “来了。裴侍御来了。” 前方有人高声喊道。 寻声望向门口的吏卒,裴皎然挑眉。 莫不是御史台的人转性了?居然能从不苟言笑的冷峭变成笑面虎。 不等她开口,一众闻声而来的吏卒欢喜地簇拥着她往台院的公房走。 推开门一绯袍银鱼袋的官员坐在里面。见她来了,脸上两撇山羊胡抖了抖。 “魏台端。”裴皎然柔柔唤道。 “来先坐,某同你讲讲这台院的事。”魏台端指着下首案几示意她坐下,又唤来庶仆奉上茶水。捧茶道:“咱们台一共六人,除了两个内供奉的,另外还有四人。分别掌推鞫狱讼、弹举百僚、知公廨事和总判台内杂事。周侍御如今丁忧于家中,他原先掌的是推京城中诸司事以及赃赎、三司之事。刚开春其他三人都忙得很,你若是有空记得去拜访一二。咱们台里得上下一心。” 裴皎然点头。 “行吧。你且去忙吧。” 辞了魏台端,裴皎然转身往知西推的公房去。掌推京中诸司事,所以又称知西推。 一吏卒正坐在公房门口煮茶吃炒豆子。看着那吏卒,裴皎然挑唇放缓了步子走过去。屏息站在吏卒身后,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他吃得津津有味,并没有注意有人来了。 “好吃么?”裴皎然伸手笑问。 看着陡然从后伸出的白皙手指,那吏卒吓得差点噎住,将嘴里豆子囫囵吞进肚腹后,忙起身道:“上官是?” “新来的侍御史裴皎然。”瞥他一眼,裴皎然微笑,“在御史台里吃东西被抓到,可是要被台主责骂的。” 说罢裴皎然伸手推开了公房的门。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不知怎么溜进去的青乌收到惊吓后飞了出来,落在远处瓦檐上不停地叫唤着。 “裴散端别见怪,我们御史台就是乌鸦最多。”吏卒笑着引她入内,为她掌灯。“人家都说御史台是乌鸦栖息之地,戏称此为乌台。还有些过分的直接叫御史们为乌鸦。”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牵唇一笑。远在河西的某人上次称自己为青乌,也并非没有道理。眼下她的确入了乌台。 “周散端应该嫌你话多吧。”裴皎然推开窗幽幽道。 闻言吏卒讪讪一笑,“御史台里谁不是不苟言笑的。” 话止裴皎然挑唇。御史台的人被外人称做冷峭也并非没道理,台中人皆要态度严峻,话语尖刻,再以一身气节刚直,敢于硬碰硬才能胜任肃政弹非的工作。 这厢吏卒还想同她搭话,三名吏卒捧来一堆书涵搁在她案前。 “原本裴散端今日第一天陪值,不该安排这么多事给您。但是因为周散端已经离任三月有余,公房本就人手不够,才堆了这么些文牍没处理。”为首的吏卒一脸惭愧地看着她,低声道:“方才请示过魏台端,他说这几日就劳您处理这些文牍。” “知道了。”裴皎然笑着看向他。 按制初入御史台者需陪值二十五日,称为豹直。 “那小人告退。” 目送那吏卒离开,裴皎然移目看向身旁的吏卒,“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劳新。” “今夜当值的谁?”裴皎然翻着文牍问道。 “是知东推那边的元散端。” 听得元散端三字,裴皎然皱着眉:“元彦冲?他还真升官了。” “您二位认识?那可太好了,晚上当值的时候有话聊了。”吏卒笑道。 低头喝了口茶,裴皎然面露笑意。 她想元彦冲应该是恨不得冲过来和她理论一番。虽然她一早就猜到他回去后会升迁,但是她并不想理会他。 打发刘劳新退下,裴皎然低头翻看着手中文牍。知西推的事浩繁且杂,最关键的是必须频繁来往诸司公廨的官员打交道。 因两世之故,她不惧怕和他们打交道。但前提得是她自愿。 裴皎然唇边噙笑翻着文牍,有不妥的以朱笔勾了捡出来搁在一边。 两个时辰后,案上文牍还剩下一大半。抬头看了眼天色,裴皎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提着灯往公厨走。 入了夜的御史台更加阴冷,头顶的青乌盘旋不止。提灯而行的裴皎然宛如一缕幽魂,飘到了公厨门口。 闻着公厨里飘出来的饭香,裴皎然微笑入内。 “裴清嘉。”公厨内有人唤道。 听得元彦冲的声音,裴皎然面上的笑意渐散,“元散端。” “为什么?”元彦冲看着她目露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 “元散端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挑起了怒火,元彦冲腾地一下起身,退迈过长案。想要拽住裴皎然衣襟,反被她先一步擒住手腕。 裴皎然冁然莞尔,“元彦冲,你身为散端殴打同僚,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深吸口气,元彦冲坐下指着呆愣在一旁的庶仆让他退下。 “先把饭食端过来。”裴皎然横臂拦下了庶仆。 庶仆看看二人,硬着头皮端了饭食放到裴皎然这边,然后飞一般地溜了出去。 门“咚”的一下关上,公厨内只剩下她和元彦冲。 忙了一天的裴皎然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元彦冲眼中愤慨。拿着筷箸大快朵颐地吃起饭食来。 食案咯吱作响,不停地抖动。 斜眄眼手撑在案几上的元彦冲,裴皎然停箸笑道:“你要是掀了这张桌子,我们就台主面前见。” “你信不信我弹劾李休璟战时擅离职守。” “你可以试试看。”裴皎然扒拉一口饭,头也不抬。 第107章 靶子 “你们俩果然勾搭在一块。”元彦冲眸中怒意未散,“是不是他挑唆你投靠贾公闾的。裴清嘉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不理会元彦冲,裴皎然喝着胡麻粥。李休璟自个都是瀚海孤舟,哪里来的能力撼动她倒戈贾公闾。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决定。 既然两方都非善类,她为什么不选个利益丰厚的? 搁下筷箸,裴皎然以帕拭唇。唇角弯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李休璟挑唆我倒戈?” “因为他没有立场,这样的人向来就喜欢见风使舵。如今昌黎公被贬,他为了向贾公闾表忠心,就把你诱骗至贾公闾门下。以此博得升迁途径,要不然他一辈子只能当个正四品的下州刺史。”元彦冲拍桌怒道。 桌子微晃,汤汁溅了出来。垂首扫了眼无辜遭殃溅到油渍的衣袖,裴皎然暗叹一声往后挪了挪。 元彦冲这已经不是蠢笨。怕是在御史台里待久了,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李休璟要是有这个能耐,何至于以每年考课最优的结果,当了六年的瓜州刺史。分明是有人挡了他的升迁路。 “你和李休璟有仇,对他偏见这么大?还是说在御史台待久了,整天胡思乱想的,得了癔症?”瞥了元彦冲一眼,裴皎然抬了抬眉,“并非每个人都要有立场。李休璟是武将,他的立场可以不在中枢。” “好,他什么立场我不管。看看现在的你被安排在知推侍御史的位置上,你以为贾公闾是为你好么?他这是那你当靶子呢!”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她当然知道,贾公闾把她放在知推侍御史的位置上面,是想干什么。 她以县令之身若升任殿中侍御史,倒也说的过去,可偏偏是知推侍御史。御史台一共有台、殿、察三院,其中台院为首,地位也是最尊崇。台院之首往往都是台中年资长,资格老者担任台端,而知西推因其所掌事务缘故又被称为副端。 以她的资历并不适合任副端,但是贾公闾却把她安排在此。 这样一来御史台里必然会有人对她心生不满,而其他诸司公廨的隶属那些人的僚佐也会因为她倒戈的缘故,暗地里给她使绊子。至于贾公闾会不会默许他的人,也给她使绊子。她不知道,但是她想多半会。 “哪又如何?任知推侍御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御史台别称官见愁。说不定我能在御史台大展身手。”裴皎然倚着凭几,语调慵懒。 她并不介意做个靶子。知推侍御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她很满意,也很喜欢。 “冥顽不灵。小心你的脑袋吧。”说完元彦冲愤然拂袖离去。 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裴皎然轻笑。 她记得前朝炀帝在游江都时也常“揽镜自照,以掌加颈,对萧后说:‘好头颅,谁当斫之!’萧后惊惧,掩面伤心,炀帝倒是非常想得开,抓起一觥酒仰头一饮而尽,说:‘贵贱苦乐都是互相更替,有什么值得忧伤的。”,不久后被亲信宇文化及杀死。 施然起身回到西推的公房,裴皎然继续垂首细阅文牍。 虽然说旧制是宫中值宿者,夜不能寐,但是先帝怜惜值宿的朝臣实在辛苦,故而放宽了政令。允许朝臣在宫禁中行走,或者是烹茶品茗,研习琴棋书画,但是如果有事必须立刻回到所属的公廨。 夜色下的御史台更加冷寂。除了她和元彦冲外,只剩下巡逻的金吾卫,步伐整齐地从墙外走过。 捧茶站在窗边远眺对面的神策卫所,裴皎然深眸微眯。原本神策军的主要职责是对外征讨,但从先帝朝开始除去京西北驻军外,有一部分神策军因为宦官的渗入,逐渐吞并掉南衙十二卫的势力。 如今神策军数量已有将近万人。她记得李休璟也是神策军出身,他上次说过国库在供军用这块,拨给禁军的费用是占了大头。 小口啜饮着茶水,裴皎然浅浅勾唇。适才她在比部送来的账册上,看见了他们对神策军兵曹参军所核销账目上的质疑。 比部那群滑头,分明是不想惹上神策。所以把这个烂摊子丢到了御史台,偏巧不巧还落到了她手上。 折身回到案前,裴皎然拿起那本隶属神策军军资核销的账册。 账册上被朱笔勾出修改了好几处。大部分是因为字迹模糊,只有几个是因为多记了三匹绢,多算了一个人,以此让死人领了军资。 至于这份多出来的军资,她猜多半是流到了比部不敢得罪的人手中。譬如神策中尉。 只怕比部也是在某些人的示意下,故意把这本账册丢给了她。要她履行侍御史之责去拿神策军兵曹参军问话,顺便得罪下神策中尉。 如果她要是不做,立马就会有尚书都省的人捉她进御史狱问话。 可惜她知道神策有个不成文的特权,御史若要查他们必须有御史台主官的手令。若有御史无令擅入神策军镇或入卫所拿人、巡视,神策军可先将其扣押,再上奏朝廷。违者都会遭贬谪。 要是换作初入台且鲁莽的人,的确早就去神策卫所拿人了。可惜入台的是她。 唇边笑意隐去,裴皎然回到案前继续看文牍。耳边时不时传来元彦冲俯身对月吟诗的声音。 看他一眼,裴皎然起身关上门。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看了眼桌着案上快见底的文牍,裴皎然打了个哈欠。 在更鼓声响起的一瞬间,裴皎然按了按发涨的眼睛,推门而出。在公厨用过朝食,便去御史台正堂同其他人御史一块拜见台主。 崔台主仍旧高坐于上首,跪坐在紫色锦垫上,身侧两人是御史中丞,锦垫为绯色。其余人皆按官服服色和品级坐于下首。 任副端的裴皎然,对面坐着魏端公,身旁则是元彦冲。 无朝会时,御史台众人都要来正堂听台主开会。 崔台主一脸和善地看向众人,口中赞着今天天气不错,又问起在座众人的令尊、令堂体中何如。 “裴侍御啊,待得还习惯么?”崔台主捋着胡须笑问,“听说你昨夜通宵达旦,可是在看周知推留下的文牒?” “是。下官刚好有一事要向您禀报。”裴皎然目光柔柔地看向崔台主。 “哦?你说说看是何事。” 闻言裴皎然将神策军兵曹的账册,交给庶仆呈交给崔台主。 见崔台主在翻账册,裴皎然沉声道:“昨夜下官查比部所呈账目时,发现神策兵曹的账目纰漏甚多。御史台之责在纠察百僚,想必比部正是因为多次与神策商谈无果,这才请御史台出面纠人。所以下官恳请台主发手令,准下官进神策军拿人。” 话落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愕然,唯有裴皎然面上笑意如初。 “这……”崔台主看着她,欲言又止。 第108章 区别 “台主可是担心中尉迁怒御史台?”裴皎然关切道。 闻言崔台主忙喝了口水,缓声道:“裴侍御,这拿神策兵曹参军问话可不是小事。本官同两位中丞和魏台端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你当值一宿,先回去歇着吧。” 舒眉一笑,裴皎然从容地领命离去。 她刚步下石阶,御史台一众官吏也走了出来。见她站在阶下,元彦冲疾步而来,拽着她往台中僻静处去。 瞥了眼落在自己腕上的手,裴皎然轻巧使力将手抽出,语调疏漠,“元散端何意?” “你不要命了?神策的人你也敢动,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有个特权么?”看着裴皎然,元彦冲眉毛拧成一团,“御史台从无人敢入神策卫所拿人。你这分明是往火坑里跳,你听了我的话,去政事堂认个错,还不至于如此。” “所以由我做这第一人不是很好?元彦冲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若再挡我的路,裴某不会再如此客气。”裴皎然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元彦冲,眼底有锋锐讥诮的光芒滑过。 本就宛如被冬日凌霜所覆的声线,在最后几字上凛冽更重。似如滚滚黑云压城而来,风满高楼,压得人颇觉喘不过气。 在裴皎然的视线下,元彦冲目光一凛。想起在瓜州时,他从裴皎然身上看见的那份从容却令人生惧的气度。他本就不笨,转瞬间他便明白了眼前人看似温和的声线之中,所暗藏的杀意昭昭。 深吸口气,元彦冲拂袖离去。 望着那袭深绿渐行渐远,裴皎然摇首轻叹一声。 其实元彦冲这人秉性不坏,就是有时候行事过于莽撞。和此人结交并无坏处,但是深交的话损大于益。那些人愿意提拔他入仕,除了的确有才学外,也十分听话。 前世的元彦冲在其座主的安排下,娶了太原王家四房的女儿。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她有幸见过那王娘子一回,是个十分合格的宦门夫人,帮着元彦冲处理着后宅交际,让他能够帮助他们对抗贾公闾,然后平步青云。 这样的事情在朝中稀松平常,但是于二人而言也许并非幸事。 思绪至此,裴皎然移步离去。 策马出了含光门。趁着天色还早,裴皎然骑马去了西市。虽然说她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在公厨吃饭,但是碰上旬假的话,只能在食摊上填饱肚子。 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去买炊具食料,再去香铺买香料和房中文玩摆件。西市素来热闹无比,且往来胡商不少。 站在酒肆门口衣裙华丽的胡姬,见着裴皎然纷纷朝她招手。更甚者直接走过来挽着她臂弯,满眼笑意。 “好漂亮的女郎,来到咱们店吃羊肉。”身着郁金裙的胡姬笑眯眯地道,“我请你喝长安城最香醇的葡萄酒!” “多谢。某还有事。”说罢裴皎然忙推开胡姬往前奔去。 裴皎然在西市逛了两个时辰,只得雇了两名力士替她将东西送回崇义坊的宅子里。将工钱付给两力士后,自己动手布置起宅院来。 还好宅子不大,布置起来也快。将帘幔悉数换做水青色,帐幔改做月白,又在临窗的案前放了盆金钱菖蒲。给这冷清的宅子里添了几分生机。 春风悄然入室吹动了架上书所悬的各色牙签。相邻者撞在一块,发出泠泠声响,颇为悦耳。 刚抽了本《居延汉简》翻阅,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裴皎然的动作。她搁下书去开门。 “裴副端,总算找到您了。”来者朝她拱手施礼,“下官是御史台令史,奉台主之命请您即刻入台。” 略微收拾一番换了公服,裴皎然才跟着令史前往御史台。得到许可入内后,裴皎然睇目四周。 此时的御史台正堂只剩崔台主和魏端公。 魏端公似在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崔台主捋着胡须,沉声道:“裴侍御。” “下官在。” “适才某同两位中丞和魏端公商量过,这神策账目核销既然有问题,比部找到我们,还是得问问情况。”崔台主目露肃色望向她,“不过有一点,你行事不可莽撞,可徐徐图之。万一惹恼了田中尉,没谁保得住你。” 听着崔台主似是在恐吓,又似关切下属的话,裴皎然深深一揖。 “今夜不必陪直了,等查完此事再说。”见裴皎然还站在原地,崔台主温声道。 “多谢台主,下官告退。” 门“吱呀”一声开启,光线漏了进来。随着门扉合上,又荡然无存。 “原以为她无法胜任知西推的事,没想到她处理事务起来居然井井有条。”崔台主饮了口茶,“昌黎公把她教的这般好,实在不知道她为何会投靠贾公闾那厮。” 提起贾公闾,崔台主眼露鄙夷。 魏端公掀眼,哂道:“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进了这权力场除了和光同尘,还能怎么样?既然几位相公授意咱们如此待她,依令行事便可。她若是有本事帮我们在神策军涨涨威风也不错。” “你觉得她看不出来这是陷阱么?”崔台主偏首看向魏端公,“九郎,你有没有觉得她是故意揽下这活的。” “我说十七郎你怎么突然畏畏缩缩的。不管如何,也是她主动开的口。元彦冲已经提醒过她,可她就是不回头,你能怎样?”似乎是想起什么魏端公摇摇头,“还是元彦冲听话。这裴皎然太过悖逆,容易伤手。” “一个是门荫入仕的胶柱鼓瑟,一个是进士及第的斗南一人,哪有可比性。不过小元的性子还是得磨一磨,御史也不能太死板。”崔台主面露笑意。 斜眄崔台主一眼,魏台端阖眼闭目眼神。 把这两个曾经同一战线的年轻人,放在一块委实是个好主意。说不定能借此激一激元彦冲,让他多向裴皎然学习一二,或许可以得奇效。 刚跨出含光门的裴皎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果然这长安城无论何时都是春寒陡峭的。 裴皎然一面走,一面想定是昨夜当值的时候受了风,她得回去煮碗姜水喝。要是病了可就麻烦了。 第109章 扬威 翌日。在御史台一众人的期盼且好奇的目光下,裴皎然带了四个御史狱的狱卒和问金吾卫借的两人,一行七人昂首阔步地前往神策军公廨。 从顺义门出沿皇城西街上行至芳林门,由夹城去往神策军驻地所在的玄武门。越靠近玄武门,四名狱卒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清晰。 偏首瞥了眼身后一脸惧意的闵牢头,裴皎然淡淡道:“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比起四个狱卒,身后的金吾卫倒是一脸的兴奋。自告奋勇地站到前面,为裴皎然开路。 二人看着裴皎然的眼神皆是一脸崇拜。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御史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他们将军亲自游说大将军,借她两人去神策军拿人。 虽然南衙被北衙打压已久,但是从未有过正面冲突,平日里见着了也是绕道而行。 即便大将军面上不说,但是他们底下人清楚,大将军早就想和神策军打一架了。说不定这次就是顺水推舟卖御史台人情,也好灭灭神策军威风。 “什么人!”面前军士喝道。 不等裴皎然开口,随行的金吾卫已经亮出了文书,“御史台拿人!” 门口的神策军士闻言鄙夷地看了眼,被围在中间的裴皎然。昂首望向前方,显然是不打算理会这一行人。 御史台居然敢进神策军的地盘拿人? 莫不是又是哪个不知道规矩的御史,来这找死。亦或者是故意来挑事的。总之别理会这群言官便是。 两个金吾卫持着文书又高喊了一遍。可是那两个神策军士就是不予理会。 “裴侍御……我们……”右边的金吾卫脸露沮丧。 “奉台主之令,拿神策军兵曹参军孙敦问话。”裴皎然上前一步含笑看着两神策军,出示了崔台主的手令,“二位还不进去通禀?” 看着裴皎然出示的手令,两神策军士对视一眼,最终右边那人不情不愿地入营禀报。 未几,他复归。一脸得意地看着裴皎然说道:“你只许带一个人进去,其余人都在外面侯着。对了他不能带兵器进去。” 闻言裴皎然颔首。点了左边邓姓金吾卫和她一块进去。 邓金吾无奈将长枪交给神策军,垂首跟在裴皎然身后踏入营中。 “这金吾卫刚刚不是挺嚣张的么?他们以为跟着御史台的人就能不一样,结果还不是要夹着尾巴。” 身后有议论声传来。邓金吾脸露不忿,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按住邓金吾的手,裴皎然摇摇头,“稍安勿躁,不可逞莽夫之勇。” 未走上几步,几人迎面撞了过来。裴皎然察觉到不对,欲退后避开。谁料对方反倒凑上来将她团团围住,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负手睇目四周,裴皎然莞尔,“诸位拦我可是有事?” “你是平康坊哪家的女伎?怎么跑到咱们神策军来了,莫不是来寻情郎的?要是没找到他的话,哥哥做你情郎如何?”为首那人眯眼看着裴皎然伸手探向她脸颊。 眼瞅着那人的手即将触碰到裴皎然脸,邓金吾急了,怒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金吾卫的狗又在这叫唤呢?怎么着这是你相好。嫌你不行,特意带你来见识见识咱们神策军的威风?走,小娘子。哥们几个带你去快活快活。” 闻言裴皎然咧嘴一笑。在睽睽之下身形一闪,抽出为首那人系在腰侧的横刀。将出言辱她的几人狠揍一顿。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有这般身手,邓金吾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淡淡扫了眼躺在地下哀嚎的几人,裴皎然冁然莞尔,刀锋指向为首那人咽喉,“出言轻辱女子这种拙劣手段,连坊间话本都不屑写的东西,你们倒是玩的起劲。”说罢她移目看向他胯下,“你这东西只怕都没二两肉,还敢在此耀武扬威。倒不如一刀阉了送进内侍省,给你们中尉当干儿子去。” 那人唇齿嗫喏原本还想出言反驳,可是被裴皎然这么一指。连忙闭嘴,眼中愤恨却是不减。 旁边的邓金吾听了放声大笑。 没想到他居然能看到神策军吃瘪。这感觉实在太爽。 不远处适宜的响起一阵鼓掌声。 裴皎然闻声丢了刀回头,只见一神策军将领打扮的人在几名高阶军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狠狠踹了为首那人一脚。 “没眼力劲的东西,连御史台的裴侍御都敢出言冒犯。还不滚下去领四十军棍!”来人怒道。 “刘中尉您所言甚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裴侍御。小的这就滚。”说完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得知来人身份,裴皎然莞尔,“刘中尉。” 神策军分为左右两军,左军中尉姓田,分管京中禁军,而来人是神策的右军中尉,管的是神策军对外征讨。虽然两名中尉皆是由宦官担任,但是其职权远在神策军诸将之上。 只不过左右两军素来不合。而孙敦也是田中尉举荐进来的。 看样子刘中尉是特意来此看戏的。 刘中尉一脸和善,邀着裴皎然去公廨正堂坐坐。 蹙眉思付一会,裴皎然允首。 她前世未同刘中尉有过多少接触,只记得他是个直爽性子。而且相较于长安无休止的内斗,他更喜欢带着神策军征讨四方。 想着想着,二人就走到了正堂门口。 “刘中尉!”门口的神策军士朗声道。 “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聋。快去沏壶好茶来,我要同裴侍御好好聊聊。”刘中尉一脸不耐地打发军士下去。 跟着刘中尉一块进了正堂。见她还站在原地,刘中尉指了指对面。 “裴侍御别杵哪,直接坐。咱是个行伍之人不讲你们文官那些虚礼。” 见刘中尉这般豪爽,裴皎然面上浮起温和笑意。 “听说你进来是要拿孙敦问话。他做了什么事?” 窥见刘中尉眸中喜悦,裴皎然莞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有些人在牙缝里面剔肉罢了。比部那边拿不定主意,找上了御史台。偏不巧让某遇上,禀告台主得准允后才敢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就说孙敦到底干了什么?” “死人诈尸领钱。”裴皎然舒眉笑道。 第110章 争利 听着她的话,刘中尉喜色更重。屏退了一旁的侍卫,压低声音道:“你能从他手上追缴到多少赃资。” “这个的话……”裴皎然面露为难,叹了口气,“下官只负责纠察百官,平赃定估是户部之责。不过下官粗略算过,此赃资若充作讨外的军资费用,应该能抵四年。” 她的回答极为含糊,但是刘中尉眸中并未任何异色,反倒是拊掌大笑。显然是对她的答案很满意。左军田中尉是张让亲信,故而经常比右军多得几分利。两军之间虽然大方向上保持一致对外,但是于私利上常暗自较量。 两方少不了会有矛盾摩擦。眼下听了裴皎然的话,刘中尉自然是兴奋不已。 “既然如此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把孙敦抓去问话,要抄家什么的也尽管去。”见裴皎然眼露疑惑,刘中尉皱眉道:“你记得多带点金吾卫去。金吾卫那些人素来和我们不对盘,有他们协助你捉拿孙敦会方便不少。” 裴皎然颔首。 “御史台哪个不长眼的,跑神策公廨来拿人了?还敢带着金吾卫,莫不是活腻了。”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身旁的刘中尉赫然起身挡在她前面,不屑地看向来人。 来人身着山文甲,气势汹汹而来。手握横刀,浓眉怒抬。目光跃过刘中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在来人怒视下,裴皎然从容一笑,“田中尉来的刚好。某逢台主之令来此拿人。” “放屁。崔文扬那老东西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赶快带着金吾卫的废物给老子滚出去。”田中尉不耐地道。 看了眼被神策军士,捆着押在一旁跪着的邓金吾,裴皎然皱眉。 “回中尉。御史台收到比部的举告,说孙敦篡改神策军核销的账目,且数额巨大,他们怀疑他中饱私囊。”裴皎然语调柔和道。注1 比部能把此事丢给她,她自然可以反将一军。 田中尉满脸戾气,指着她怒道:“别在这里跟老子废话。还不快滚!” 闻言裴皎然讶道:“恐怕不行。崔台主已经将此事上奏政事堂,并且给了某手令。否则某怎么也不敢来神策军拿人。” 怒横她一眼,田中尉指挥手下的左军军士上前来拿她。显然是打算直接将裴皎然丢出神策公廨。 “来人。”刘中尉怒喊道。 话音落下他手下的右军冲了进来,并且将门堵住。 田中尉一愣,挑眉道:“刘中尉,你这是何意?” 闻问刘中尉并不理会他,反倒是转头看向裴皎然,脸露肃色,“还杵这里干什么?等着本我亲自去帮你拿孙敦问话?御史台怎么会派你这个蠢货来。” 说罢刘中尉满脸嫌弃地推了裴皎然一把。 知晓他用意的裴皎然忙躬身告辞。 察觉状况不对的田中尉,忙命亲卫拦下裴皎然,冲着刘中尉怒吼道:“你小子居然敢吃里扒外,老子这就上报张常侍。这家伙分明就是来抢我们东西的,你居然相信她的鬼话。” “别血口喷人。”刘中尉瞥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敦可是你举荐的,他手脚不干净,结果却堕了我们神策军的名头。我不把他推出去,难道留着他过年吗!不过么这次还是要多谢比部,要是没他们咱们还发不现呢。” 此时田中尉已经回过味来。呸!只怕这是比部和右军那些家伙的合谋,为了拿住他们左军开刀,甚至把御史台推出来挡箭。这群朝臣实在可恨的狠,田中尉往旁啐了口唾沫。 那唾沫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脚边。 田中尉偏首看向一脸温和的裴皎然,怒上心头,欲冲上给其一拳。 “你们这俩呆鹅还不快跑。”刘中尉朗声吼道。 他话音一落,冲进来的右军军士忙上前护着二人火速逃离此处。 田中尉见状欲追,却被刘中尉横臂拦住。 “让她去给咱们捉贼不是挺好?” 田中尉被这话气到直跺脚,而刘中尉则是一脸得意。 按下了想给刘中尉一拳的冲动,田中愤然甩袖离去。 那帮右神策军,很客气地送她去了孙敦所在的公房,但是并不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和邓金吾。 对此裴皎然并不异议。她知道神策军对外还是要一致团结,对内怎么样别人也管不着。 孙敦被邓金吾押出来时还在挣扎。见神策军站在门口,张口求救。可门口神策军却目不斜视,似是根本没听见他呼喊声。 扫了眼孙敦,裴皎然舒眉,“堵他嘴。” “好嘞。”邓金吾撕了孙敦身上一块衣料塞进他嘴里。 裴皎然负手前行。所过之处的神策军纷纷避行。 跟在她身后的邓金吾也是昂首挺胸,一脸骄傲。自从他入金吾卫开始,就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威风过。 这可是在神策军的地盘诶!换做平时他们想都不敢,能进来此处。没想到今天不仅进来了,还亲眼看见神策军吃瘪。 邓金吾看着裴皎然的眼神更是无比崇拜。 “裴侍御出来了!”站在门口的另一个金吾卫高喊道。 原本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狱卒,闻声纷纷站起来,看向营门口。 裴皎然从容而行,而身后的邓金吾押着一人昂首挺胸地走着。 “裴副端,您没事吧?”闵老头上前关切问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无事。我们回去吧。” 队伍又回归之前的队形。两金吾押着孙敦走在前面,狱卒押后。裴皎然走在中间。 一线韶光透过云层落在裴皎然面上,她唇角微勾。 邓金吾眉飞色舞地和旁边的金吾卫,讲着裴皎然如何在神策军里大显神威,教训对她出言不逊的神策军士。以至于她所行之处,那些神策军士都对她退避三舍。 听着邓金吾的声音,裴皎然悠悠道:“我要是没这个自信,你们将军也不会去帮我问大将军借人了。” 闻声二人转头,一脸好奇地看向她。 而裴皎然只是笑而不语。她昨夜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以去神策军耍威风为由,诱金吾卫借人给她。入神策军公廨后,先看看遇见的是谁。 右军中尉则以充军资,已备外讨,左军中尉则将责任悉数推到比部头上。比部若是知变通,会直接来神策公廨商讨此事,而不是将此事捅到御史台。 不过刘中尉会夸赞比部做得好,颇令她意外。因她一时也分辨不错,这句到底是他无心之言,还是故意祸水东引,好让她帮他们右军干活。 “裴侍御,御史台到了。” 思绪被唤回,裴皎然抬头看向御史台的边儿,沉声道:“有劳二位。闵牢头速将此人押至御史狱,我要亲自审他。” “喏。”闵牢头朗声道。 第111章 贵珰 裴皎然回来的时,崔台主正在和魏端公下棋。听见令史禀报她居然真从神策公廨把孙敦带回来时,皆是一脸震惊。 “她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咱们御史台好久没在神策军那帮人面前这么威风过了。”崔台主颇为感慨地捋着胡须,“她打算什么时候审孙敦?让元彦冲和她一块吧。” “你又想干什么?”魏端公沉声道。 闻问崔台主满眼不可说,“小元还没娶妻吧?虽然如今裴皎然投了贾公闾,但是还未婚配。咱们不如撮合他二人,说不定能劝她回来呢。”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小元这性子和手段,十个他加起来也不是裴皎然的对手。说不定咱们还得把他搭上去。”魏端公摇摇头,满眼不赞同。 似乎是觉得魏端公说的颇有道理。崔台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去政事堂知会一声吧。只怕这回户部又得忙咯。”崔台主对着令史吩咐道。 令史领命离去。 正在西推公房看文牍的裴皎然,自然不知道崔、魏二人的对话和算计。翻完手中最后一本文牍,她起身踱步至窗前。伸手虚握住那一线金光后,沉睫敛眼。 她并不着急审孙敦。将其囚在推鞫房,吩咐闵牢头每顿只给一样的粗茶淡饭,牢里不许点任何灯,四周都拿黑布蒙了。只留些许透气的地方出来,但是不允许光线漏进来。且只有在用晚食的时候,会给一盏油灯。 等孙敦一吃完,立马把油灯撤掉。 一连囚了孙敦五日。这五日里裴皎然也没闲着,拿着御史台的文书令金吾卫抄了孙敦的家,赃资悉数交给户部。又在单日时,带着本日在知西推受事的殿中侍御史,去核对了太仓的出纳。 期间崔台主召她问了情况,说是户部那边催得紧,问什么时候才能平赃资。闻问裴皎然只答再等等。刘中尉那边也派人来问过,她到底要干什么,怎么还不论孙敦的罪。裴皎然给的答案也是再等等。 第六日时,她领崔台主的命令。入推鞫房提审孙敦。 在不见天日的推鞫房里关了整整五日的孙敦,被狱卒押出来时,已经是面容憔悴。看见裴皎然连连磕头,说自己错了。 这几日里虽然没饿过他一顿,但是从不给他一点光,唯一见光的时候还是吃晚膳时。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主要命的是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滴水声,还有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想一头撞死,却发现四周皆备了软垫。他就连自杀的途径都没有。 瞥了眼磕头如捣蒜的孙敦,裴皎然斜眄着元彦冲,“元散端先审?” “他这样子还有要审的必要么?”元彦冲瞪着她,“李虔也是这样被你折磨的吧。” 李虔二字入耳,裴皎然轻笑一声。孙敦也罢,李虔也好,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对付他们施刑未必有用,击溃他们的精神才是上策。 虽然元彦冲不愿意再审,但裴皎然还是十分称职的问了孙敦几个问题。 可孙敦已经被吓得精神恍惚,无论裴皎然问什么,他都回答是或者一力揽下。一旁的文书飞快地撰写认罪书。写完立马呈给裴皎然。 扫了眼文书,裴皎然示意狱卒抓着孙敦的手签字画押。 御史台的任务到此已经结束大半。余下的就是等户部将赃资以贯折算,御史台再根据受赃轻重量刑,而户部则需要速将赃资入库备支用。 在令人去户部传话的同时,裴皎然悄悄遣了人去给刘中尉通风报信。而她自己则揣着重新拓写过孙敦的认罪书去见贾公闾。 见到她时,贾公闾颇为意外。不过还是命令庶仆奉上茶水。 未几,一紫袍内侍缓步而来。见他来了贾公闾让出主位,居于左下首。紫袍内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虽然他没开口,但是裴皎然已经认出他来了。 内侍省之首——张让。 “贵珰。”裴皎然唤了句。 “原本咱家还想派人去请裴侍御来,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了。”张让捻着瓮盖温声道。 听出张让意有所指,裴皎然垂首,“去神策拿人是我擅作主张。不过下官也是逼不得已。” “哦?你说说看,是谁逼你了。” “比部。比部摆明了知道账册有问题,却偏偏挑在我初上任的时候。无非是想借我之手动神策罢了。”说到这里,裴皎然顿了顿眼露愧色,“下官要是不去查,比部的人可举告到尚书都省说下官徇私枉法。届时岂不是浪费贾相公提拔下官的苦心。” 闻言张让轻哂,“巧言令色。”说完抄起手中茶盏砸向裴皎然。 那茶盏刚好砸在裴皎然肩上,瞬时迸裂一地。茶水濡湿了她肩头。 “贵珰息怒。根据孙敦的口供,下官发现比部有人和他行蝇营狗苟之事。而且比部那些人都是他们的人,下官以为可以借此事拔除那些人。” 她将他们二字咬的极重。果不其然张让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见此裴皎然垂首,嘴角微扬。对于张让和贾公闾而言,失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孙敦,却能换来在比部安插人的机会。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很划算的生意。 “你是恼恨比部那些人算计你吧。”张让喉间翻出一声冷笑,“胆子真大。先前是谋夺晋昌镇将的兵权,如今又算计神策。裴皎然你还能做出何等事?” 裴皎然面上笑意依旧,“贵珰说笑。先前种种皆是不得已,如今下官和他们已经分道扬镳,自然得事事以您和贾相公马首是瞻。” 望她一眼,张让眼中浮起深意。 抬首迎上张让的目光,裴皎然神色尤为温和。从目前看,她这关应该算是过了。只要能顺利从比部薅下那些人,贾、张二人会更加信任她。 没一会,贾公闾挥手打发她下去。 裴皎然拱手作揖告辞,叠步退出。 立于廊下,裴皎然吐出口浊气。瞥了眼肩上沾着的茶叶梗,屈指将其轻弹。施然步下石阶,桃花眸中一片冷寂。 第112章 友人 踏着浓密乌云和潮湿气息往崇义坊的住所走。 国子监里朗朗念书声,透过朱墙碧瓦传入耳中。裴皎然松缰,任马自行。不由心生感慨 之意。还是这群学子好,不知朝事纷争,尚存一片赤忱。 马蹄迈进崇义坊。裴皎然骑在马上,遥见宅前站着一驿卒。思忖一会,她策马过去。 “阁下有何事?”裴皎然下马唤道。 那人转过身作揖,“裴侍御,小的是来给您送信的。”说着他从袖里取了封信,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裴皎然接过信,却没拆开。反倒是一脸疑惑道:“你一直在这等我?” “送信者有交代,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给您。不过信上没写您住处,小的打听了好久才寻到此处。” “有劳。” 谢过驿卒,裴皎然径直回了住所。将信搁在一旁,去厨房烧水准备好好洗个澡。然后自己弄了简单的饭食。 这封信静静躺在案上,直到月上中天。柔和月色倾泻于其上,添了几分华彩。 正在擦湿发的裴皎然,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封信未看。拿了信坐到灯下,拆信。 一面擦着头发,一面看信。一拆开信她就认出来这是谁的字迹。 秀整谨慎,苍劲有力。是李休璟的字。 他信上写,“清嘉慧鉴,拜启者。吾与卿瓜州共事,长荷云情,别来星序频移,未由一晤。因思卿情甚重,且近日为琐事缠身,常念与卿修书一封,以慰离情。怎奈诸事浩如烟海难绝,幸得片刻闲暇,故而提笔话闲愁。怎料提笔更觉情怯,抓腮只得拙拙数言。惟愿与卿一叙愁绪,解吾心中思念。恐信中词未答意处。若有唐突处,万望海涵。” 李休璟在信上说瓜州水渠已顺利通渠,他亲自查探多次,并无问题。她可以放心,不必惦念此事。 读到“海天在望,不尽依迟。望卿善自保重,至所盼祷。顺贺行止佳胜”时,裴皎然勾唇,“好酸腐的信。” 信至末尾有一处涂改。似乎是将盼即赐复改成了敬申寸悃,勿劳赐复。 看完信时,裴皎然头发也擦得差不多。摸了摸信函,一封折得颇为整齐的信掉了出来。 “这李休璟写这么多信干什么?”裴皎然腹诽着,却也拆开了信。 她才发现这信不是李休璟写的,而是碧扉所写。碧扉的字是她教的,但是碧扉并没有认到多少字,平日里看的话本也是图画居多。所以这封信很多地方都是空白或者用画里表示。 不过大体意思还是能明白。碧扉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云云。往后翻又是李休璟的字。 不过碧扉的信上,李休璟没有那么文绉绉的。只说碧扉最近缠着贺谅教她认字,她要给她写信,碧扉现在很好,她不必担心。 把信塞入手旁的木匣。裴皎然提笔给碧扉回信,搁笔后将一盒胭脂放了进去。 熄灯而眠。等待天亮再把信交到驿所送至瓜州。 更鼓声入耳,裴皎然迅速起身。在坊里吃过朝食,伴着婆娑春雨骑马去往含光门。路过朱雀门前见乌泱泱的官员等着开门,她抿唇。 今日是常参日。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得前往太极殿议政,她并不此列。 在知西推的公房坐了没一会。户部便遣了令史呈了估算好的赃资账目到御史台,以此给孙敦定罪。 经户部核算过的赃资,和裴皎然之前核算的赃资相差无几。孙敦所犯之罪是出纳官物有违,以坐赃论,按律当笞四十。但他还犯了有事以财行求罪,按律同样可以坐赃罪论。坐赃罪加二等,罪流二千里。 至于孙敦在认罪书上所指的比部主,在得到魏端公许可后。裴皎然即刻遣了令史通知金吾卫,去比部拿其主簿入御史台问话。之后又另外拿了比部几名主官进台狱。 在比部人心惶惶之际,裴皎然却趁着闲暇的功夫,离了御史台悄然前往弘文馆。 她的故友武绫迦尚在此处。 今日弘文馆中并无学生。裴皎然递了鱼符轻轻松松入了弘文馆。在内侍的指引下,成功寻到了武绫迦。 武绫迦正倚窗阅书,听见她的声音颇为意外,“清嘉?怎么是你。” “是我。”裴皎然含笑入内。望着比记忆里瘦削不少的武绫迦,她双眉微蹙,“昌黎公的事我很抱歉。” “无妨。阿耶临走前曾同我说过,你有你的路要走。如今的你,他很满意。”武绫迦握着她的手宽慰道。 闻言裴皎然遂换了话题,同武绫迦寒暄起来。二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她在神策军的所作所为。 “你真是做了御史台第一人。”武绫迦一脸促狭,用手点了她脑袋,“自从神策军设了中尉以后,御史台在没人敢在神策麻烦,连带着南衙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你这回倒好,不仅在御史台出了风头,而且让金吾卫也跟着扬眉吐气。只怕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入三省。” 裴皎然并不反驳,抿唇一笑。用手捏了捏武绫迦脸颊,“可别这般抬举我。这万一让谁听去了,指不定要给我使多少绊子。” 武绫迦闻言却是一笑,反手挠向她腰际温声道:“你要是不想入三省,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不像你以往的性子。” 眼底滑过一丝愕然,裴皎然舒眉。她上辈子的确没有如今这般张扬,甚至可以说十分温和。在见识过那些人的冷血无情后,她便知道行于此中,温和最是无用。在权力场中唯有铁腕,态度强硬,不惧流血,且懂得转圜,才能取胜。 而唯有胜者,才能制定牌桌上的规则。 没有谁能在行于权力场上时手不沾血,身不染尘。这条路从出现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干净可言。 “在晋昌历练四年,我明白了个道理。”裴皎然莞尔一笑。 “什么?” “牌桌上的玩法看似层出不穷,但是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玩法。那就是你得有足够的实力去虎口夺食,然后解决虎口夺食后引发的各种麻烦。” 武绫迦挑眉,“简而言之的话,拳头才是硬道理?” “然也。” 虽然政治的牌桌上永远不会缺人,但是也需要有人作为胜利者,引导着后来人前赴后继地投身于这场生存的游戏里,以保证游戏能够永恒玩下去。 可胜利者也会被取代,新的胜者诞生时也将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从春秋列国至今,星霜几迭。江河千山皆会变,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张政治牌桌。 “难怪阿耶会看中你。你的确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强上许多。” 话落裴皎然眸露哂意。 第113章 举告 武昌黎是对她有提携之恩,但是同样也对她存有利用。说到底她与他之间明为座主,实则是互相合作。 她要名利,武昌黎要剪除贾公闾一党。二者合作的颇为愉快,但是可惜终有一方棋差一招,败下阵来。而她审时度势,也并无错处可言。 不过武绫迦对她而言还是不一样。二人相谈甚欢,且在治国理政方面,二人居然能够思想一致。所以她十分乐得与武绫迦为友。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了变,裴皎然面浮笑意,“怎么了?你似乎心事重重的。” “我是担心你。清嘉,我担心贾公闾他们会对你卸磨杀驴。” 听着武绫迦关切的声音,裴皎然喟叹。贾公闾他们会卸磨杀驴,那些人何尝不会呢?失去价值的棋子,当然可以被随意牺牲。所以她只有成为棋手,才能控制局面。 “无妨。这条路是我选的,我就绝对不会后悔。”裴皎然温声道。 见她这般,武绫迦颔首。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见一内侍引着一青衣官吏远远而来,二人对视一眼当下止了话题。 吏佐一躬身,也不说自己为何知道裴皎然会在此处,只快速道:“政事堂那边来人,说是有些事需要问问裴副端。请您即刻回御史台相见,且还有比部的事要您尽快处理。” 裴皎然皱眉,转头对武绫迦作揖道:“告辞。” 比部的事兹事体大。而且各州夏税收缴在即,少了比部的审计会很麻烦。 裴皎然匆匆赶回御史台,只见自己的公房已经被人占去。门口候着的知西推侍御拉住她的袖子,冲她摇摇头,“副端多加小心。” 话止她往里望了眼,只见尚书右丞高洪略居于上首,坐下是比部主官姚修。姚修手里正捧着她尚未批完的比部案卷,眼露鄙夷,态度十分嚣张。 二人原先都是武昌黎一党的人。自从武昌黎被贬以后,门下侍中王玙接任了他党首的位置,和升任尚书令的贾公闾继续分庭抗礼。这二人也顺理成章的奉其为主。前世她因不喜王玙主和的行事,故而多次上书反对,因此和其多有交恶。 高洪略不仅是尚书右丞,还带了参豫朝政的后缀,意味着他被今上赋予了参与政事堂会议的权力。其官资远超她一大截,政事堂派这二人来,只怕是不想轻易放过她。 她缓步入内,做足姿态,拱手道:“不知高左丞和姚郎中来此有何要事。” “有人举告到尚书都省,你任晋昌县令时曾受财枉法。现下尚书省要审你。”立于二人身旁的书吏正色道,话中底气十足。 觑了眼这个不知道流外到几品的官员,裴皎然轻哂一声。连她任晋昌县令的事情都能翻出来,也不难猜出他们想干什么。既然对方不愿心平气和地谈,她也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 裴皎然启唇,直接了当的道:“敢问是何人举告下官?可有证据证明我受财枉法?” 她当然知道是谁举告的。但是必须从尚书省口里说出来,她才能确认。反正今天这事谁也别想善了。 “是卢瀚文告你受赃枉法。你有何要说?” “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高洪略一愕,眸光微闪,“证据当然有!只不过……” 盯着高洪略的眸子,裴皎然莞尔,“只不过什么?既然有证据,为何不然下官看看?” “事关重大,如何能呈给你看。”一旁的比部郎中插言道。 “是人证,暂不能露面。” “可是因晋昌路远,舟车劳顿所至。不知都来了哪些人呢?” “正是。来的是……”高洪略瞪她一眼,拍桌怒道:“裴皎然,你休得狡辩脱罪。” 虽然一早就知裴皎然敏锐,但高洪略还是讶然。压下眸中思量后,偏首看向姚修。 “既然是举告。为何不传卢瀚文与下官当堂对质?” “他另有要事处理。” “那为何还能告我索贿?” “兹事体大。你如今是御史台副端,行为不端如何能替陛下纠察百僚,执法不怠。卢瀚文举告你,也在情理之中。”高洪略沉声道。 裴皎然扬唇一笑,连带着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松弛下来。掀眼懒洋洋地看向高洪略,“高右丞您其实也没底气吧?否则也不会说的如此含糊,非要下官屡次反问才能获知一二。您若是喜欢猜谜,大可去灯市上。审问这般事还是要严谨些,否则旁人会笑话您。” 听着裴皎然的话,高洪略像是气结般。抬手直抚胸口。 见他这模样,裴皎然弯了弯唇。 已经年近四十五的高洪略,虽然是门荫入仕,但是资历极高,也是见过风浪的。可是在面对才二十出头的裴皎然,却有一种压不住她气场的感觉。 朝廷怎么会招这样一个妖怪入朝。 “好,先不说卢瀚文的事。我们来聊聊你一口气抓比部这么多人,是否别有所图?” 闻言裴皎然眼中讥诮更重。 “比部身为勾账者,为天下勾征之首。其职在于勾检稽失,自当为表率。而孙敦家中赃资不菲,显然是长期与人勾连所至。且他又举告比部有人收他贿赂,替他办事。以至于出现官典挪用,回残瞒报的情况。下官身为知西推掌的就是京中诸司公廨事,比部有人受贿行不法事,御史台查问本就在下官职权范围内。” 这件事比部休想轻易脱身。 她猜到了比部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清理掉其司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但是却能借此让她和贾公闾等人生隙,从而沦为孤家寡人。 但是他们没想到自己居然这般胆大。不仅查了孙敦,还顺着孙敦的手。在贾公闾的默许下,捉出了隐藏在混水下他们想保的那些人。 “夏税在即,比部都快转不动了。尚书省二十四司你难道都要查个遍么!”姚修怒吼道。 “若他们手脚干净,何惧御史台问话?”裴皎然微微一笑,“放心此事会止于夏税之前。” 姚修被她气得吹胡瞪眼,冷哼一声偏首看向它处。他当然知道裴皎然没这么大胆子把尚书省二十四司都查个遍,可说到底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114章 推鞫 虚睇姚修一眸,裴皎然垂首。虽然御史可纠察百僚,但尚书右丞却有监察御史之权。而卢瀚文突然举告她,多半是王玙为了打乱贾公闾行动的一步棋。 她要是想继续呆在御史台,就必须接受尚书省的审查。确认她在晋昌无任何受赃枉法之事。 “既然卢瀚文举告下官,那么下官愿意接受尚书都省的审查。只不过比部的事,还是要让其他人继续查下去。”裴皎然躬身温声道。 似乎是讶于她态度转变的这般快,高洪略眸中愕然渐重。但是裴皎然面上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温和笑意。 思忖一会,高洪略唤来门口的吏佐。嘱咐二人将裴皎然带至台院的推鞫房。等尚书省查明事情真相如何,再做决定。 在事情未有定论之前,裴皎然都是御史台副端。且台主和其他人也没发话,推鞫房的吏佐自然也不敢苛待她。 已经临近夏日,推鞫房里蚊虫颇多。吏佐贴心的给她准备了驱蚊的香料,寝具也是崭新的,就连饭食都是特意从公厨带过来的热菜热饭。 吃过饭,裴皎然盘膝坐在石榻上阅书。在她腿旁还摆放了几本书,全都是她托推鞫房的吏佐去公房里拿来的。 从长安去瓜州,最快也得半个月。所以在尚书省派去的人没回来前,她必须待在推鞫房里。这样的日子未免有些无聊,所以她才托人去给她拿些书来,借此消磨时间。 尽管在屋内熏了香,但是仍旧可以闻到空气中浮动的铁锈味。墙上高窗漏月,除了她这间推鞫房尚有几分暖意外,其他地方都是沉冷阴森。 裴皎然认真看着手里的《太白阴经》。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也没抬头。 脚步声止在推鞫房前,伴随而来的是开门声。 “裴皎然。”来人唤道。 听着熟悉的声音,裴皎然抬首。见是元彦冲,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 见元彦冲冷着脸不说话,裴皎然目光转落到一块来的金吾卫身上。了然一笑,目送金吾卫关门出去。 元彦冲听得脚步声渐远,忙走到门前拍门呼喊。 见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一半,裴皎然持着灯铫挑了灯芯,转头看向元彦冲,若无其事地道:“你应该庆幸这个时候能进来。否则再晚一步,你侍御史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元彦冲皱眉道。 “保。”裴皎然垂首继续看书,“我在此中是为了自保。而你入此中,是他们要保你。” 言简意赅。元彦冲眉头蹙得更加厉害了。 他曾去瓜州巡查过,却从不知晓裴皎然审过这样一桩案子。今日他原本在家中休沐,刚用过晚膳,便被请到了御史台。说是台主有话要问。 可见到台主时,他第一句话便是他巡查可能失职。尚书都省以遣人去瓜州查明实情,若裴皎然的确受赃枉法,他等同失职,且也极有也是可能受赃枉法。 之后不由分说地令金吾卫,将他送来推鞫房,听候发落。 此时听裴皎然这么一说,元彦冲瞬时明白了崔台主的良苦用心。他那是怕贾公闾他们对自己下手,故而先将自己丢进推鞫房,以此为保。 想了想元彦冲走到榻边坐下,看着裴皎然身旁崭新的寝具和屋角的熏炉,鼻间发出一声轻嗤。随抬首欲给自己斟茶,却被裴皎然拦了下来。 “这是我的杯子,要喝水自己想办法。” 说完裴皎然搁下书,斟了盏热茶。缓缓啜饮。 瞥见桌上那本《太白阴经》,元彦冲冷笑一声,“还说你和李休璟没交情。怎么和他一样爱看兵书。” “难道要看《罗织经》?还有你动不动提李休璟做什么,你要是真对他有偏见。倒不如等他回来以后,寻个机会你们俩打一架。”裴皎然舒眉莞尔,“你意下如何?我觉得挺好的。” 元彦冲闻言深吸口气。他要是能打得过李休璟就怪了。这两个人待久了,果然就开始狼狈为奸。 看了眼元彦冲,裴皎然实在没有和人同居一处的习惯。即便是面对李休璟,那也是万般无奈的下策。 遂在门口唤了吏佐过来,客客气气地把元彦冲请到了旁边的推鞫房。 虽然元彦冲作为知东推,又是御史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是王玙那边更爱惜名声。并未对元彦冲特殊关照,只是让人给他拿了干净的寝具和公厨的饭菜。 二人在推鞫房修身养性的时候,经过一番洗礼的比部变得非常安静,兢兢业业,谁也不敢造次。 同时裴皎然的回信,跟着监察御史一块抵达了瓜州。 李休璟在州廨以粗茶淡饭,客气地接待了这位胡御史。对方也是十分守法,并不与他过多交流,只是调了裴皎然在任上时所审的大小案子卷宗出来,并且拜会了新任晋昌县令,原来的崔县丞。 虽然御史在城里,李休璟脱不开身。但是他依然抽空去周大娘家探望碧扉。 “呐。她的信。”李休璟笑眯眯地把信递给碧扉,见她拆信,温声道:“快拆开让我瞧瞧看。” 碧扉依言拆信。她看的一脸喜悦,但是李休璟却禁不住皱眉喟叹。 果然自己就不该抱任何期待。以她的性子如何会给自己回信呢?可她难道看不懂自己涂掉那处的意思么? 当真是可恶! 想着想着李休璟又叹了口气。目光陡然落在信末尾那句,“自违幕府,蟾月几圆。 不瞻旌节,忽已经年。唯盼君安。”上面,瞬时眉开眼笑。 “李刺史这是什么意思?”碧扉指着那句疑道。 可李休璟却是一笑,颇为得意。 看样子她还是记得自己的。居然不愿意单独给他写一封回信,要是他不来呢?不过这举动也符合她无情无味的作风。 “李旷男这到底什么意思。” “她说要我多多保重。”李休璟温声道。 “骗人。明明这么多字,怎么可能都是写给你的。”看着一脸愤慨的碧扉,李休璟唇角微扬,“最后一句就是写给的我的。” 见争不过李休璟,碧扉选择闭口不言。 “等我长大以后,也要想刺史一样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上阵杀敌,打跑那些可恶的时候吐蕃人。”周大娘家的小孙子阿山朗声道。 闻言李休璟望向阿山,他从裴皎然口中得知过阿山的爹也是军士,只是很多年前死在吐蕃刀下,母亲也跟着去了。只留下阿山一个给祖母抚养。 摸了摸阿山的头,李休璟温声道:“那你要好好吃饭。身体强壮了才能上阵杀敌。” “好。” 说罢李休璟转身离开。他得去看看那位御史到底想干什么。 第115章 遇刺 那监察御史并无任何有失偏颇处,按照规矩调了案卷翻阅。张、王之案的判卷写得一清二楚,无任何违律处。而王家人也拒不承认自己曾贿赂过监临主官,反倒是夸赞裴皎然秉公执法。 询问县廨吏佐和城中部分百姓,得来的说法都是裴皎然于任上无任何违律处。反倒是恪尽职守,公正严明。还有不少人愿意联名保举她。 在瓜州盘桓数日的监察御史,带着收集到的证据返回长安。而在推鞫房关了半月有余的裴、元二人也被放了出来。 二人皆无罪,自然是官复原职。 看着头顶灼灼夏阳,裴皎然转头瞥向元彦冲,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她嫌弃地抬袖掩住口鼻,“元彦冲,你再不洗澡就得腌入味了。” “彼此彼此。”元彦冲冷道。 目送元彦冲离去, 裴皎然抬手嗅了嗅自己的官袍,果然也没比元彦冲好上多少。于是径直回了崇义坊的家。 她出来的时候,刚好又碰上国子监的学子放旬假。一大群学子聚在一块,瞬时让临近务本坊的几个坊隅都热闹起来。坊中内的佛寺道观门前的僧侣和道士,被吵的连连皱眉。 若非各有教律,只怕要冲上去和学子们理论一番。 避开热闹的人群,裴皎然骑马从小巷拐进了自己的宅子里。迅速烧水沐浴,出门慢悠悠地走去食肆里觅食。 离开长安多年,她最想念的就是东市安邑坊街口的槐叶冷淘和酥山。 国子监放了旬假,东市自然更加热闹。 好在街口那家食肆尚有空位,裴皎然拨开人群快速奔了进去。在食肆内仅剩的一处空位坐下,要了一份槐叶冷淘、酥山以及透花糍。 在等食肆内博士上菜的功夫,裴皎然探首往外看去。 忽瞥见两个熟悉身影也挤进了食肆内,看着二人,裴皎然挑眉。 “陆将军。”裴皎然温声唤道。 来人闻声望了过来,见是裴皎然。眼露喜色,“裴副端,你这是被放出来了?” “我又无罪,他们关着我干什么。”裴皎然望向他身旁的邓金吾,笑道:“邓校尉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邓校尉忙摆手。 那日他跟着裴皎然去神策公廨捉孙敦,虽然人是带了回来,但他却遭了神策一顿揍。原本没打算将此事告知旁人,没想到她居然观察的如此细微,看出自己身上有伤不说,还命人送了药过来给自己治伤。 “食肆内已经没位置。两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在我这将就一下?”裴皎然微微一笑。 陆将军虽然是金吾卫出身,但是平日里并不和贾、王一党走近,对中枢里的争权夺利也没多大想法。自然不会对裴皎然心存偏见,反倒是佩服其胆识和谈吐。 二人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上次的事还要多谢陆将军。”裴皎然舒眉拱手,“若不是您帮我游说大将军,只怕我没那么容易从金吾卫借到人。” “裴副端客气。协助御史台拿人,本就是吾等职责。再说了要不是你,我们哪能进神策公廨呢?”陆将军笑道。 邓校尉回来后,绘声绘色地同他讲了裴皎然如何在神策军公廨一战立威的事。那时他对裴皎然更是钦佩无比。暗自庆幸,自己游说将军借人给她是正确的。 他们金吾卫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总算能压压神策军嚣张气焰,实在是爽快。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我家中排行十三,裴副端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一句十三郎。在外就何必以官职相称了。不知要如何称呼裴副端?” “十三郎。我字清嘉,家中排行二。十三郎可以唤我二娘,或者清嘉。”裴皎然浅浅勾唇笑着说。 “裴二娘。” 二人间礼数周到,看到旁边邓校尉一脸欣喜,冲着陆十三郎挤眉弄眼的。可陆十三郎一心和裴皎然谈事,根本没理会他。 “女郎,您点吃食都来了。”博士指着面前的酥山道:“按您的吩咐浇了贵妇红。您尝尝味道如何。”又见旁边多了两人,博士忙笑着开口,“两位郎君要吃点什么?” “想吃什么尽管点,就当是上次帮忙的谢礼。”裴皎然一面吃着酥山,一面说。 二人各自点了一份槐叶冷淘和素毕罗。 夏日炎炎,自然是吃槐叶冷淘最舒服。既能消暑,又能填饱肚子。 “裴二娘是江南人?我看你似乎特别喜欢吃甜食。”陆十三郎微笑道。 裴皎然此时刚好捻起块透花糍,正欲咬下一口,听见陆十三郎问她。遂一展笑颜,“我生于西湖畔。倒也不是完全喜欢甜食,只是觉得甜食比较好吃。”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陆十三郎出身于吴郡陆氏。 “难怪。长安刚好有几家味道不错的淮扬菜馆,改天我带二娘你去尝尝?”陆十三郎语调温和。 闻言裴皎然挑眉。若是能和金吾卫有交情的话,她以后行事也会方便不少。皱眉佯装思付后,她欣然允首。 原本陆十三郎还打算邀她去曲江游玩,可金吾卫却来人寻他。无奈下只得同她告别,带着邓校尉匆匆离去。 趁着暮色未至,坊门未闭前,裴皎然跑去西市转了圈。在书铺里寻了几副前朝名帖用以临摹。 殊不知眼下宫里出了变故。 今上幸宫中大角观,路上却遭道士以短刀行刺。幸得张让舍身相护,这才侥幸逃脱。受此惊吓,今上大发雷霆,下令刑部火速严查此案,同时封起为冯诩郡公。 奉诏匆匆入宫,裴皎然和一众同来的官员在朱雀门前。等金吾卫核阅过门籍才得以进入朱雀门。【注1】 行在承天门街上,耳旁皆是对今上遇刺一事的议论。而皇城内诸司公廨衙门都是灯火通明。 裴皎然眉头微皱。今上遇刺一事,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已然在其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此次今上遇刺,张让舍身相护看上去合情合理。但要是深究的话,明显是别有所图。 等她跟着群臣一块来到太极殿前。门口已经被神策军层层包围。有一人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御座上。 裴皎然眸光骤敛,垂首走进御史台的队伍中。 第116章 帝令 头顶是黑沉沉的夜幕,焦灼的气氛萦绕在四周。在场的都是在京六品以上的职事官,各个拘谨地站着。四名殿中侍御史分列在两旁巡逻,查举朝臣中行为不妥者。 裴皎然垂首而立,脑中思绪蔓延。直觉告诉她,今夜恐怕无人能够轻易离开太极宫。 神策军走动时,甲胄的摩擦声窜入耳中。 未几,太极殿门开启。众臣抬头,裴皎然也跟着抬头望去。 只见一身柘黄襕袍的今上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来。掀袍坐在御座上,神色漠然地看向底下一众朝臣。其身旁跟着的是内侍省副手、张让的亲信周令孜,以及太子。另外还有东、西枢密使分立在君王驾前,再往下是神策军左右中尉和左右中护军。 看着被宦官包围的今上,裴皎然眸色渐深。 “跪——”周令孜一甩拂栉,扫了眼底下乌压压一片,眼露鄙夷。这些个紫袍绯袍金银鱼袋,平日里就和他们内侍省不对付,处处针对他们。可是在绝对的皇权面前,还不是得俯首称臣。不过这些人汇在一起,那颜色可真叫一个诡异。 群臣闻言纷纷撩袍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君臣君臣,便在于地位悬殊。任你在政事堂如何叱咤风云,但是仍得在皇权面前屈膝。 众臣跪下。周令孜冰冷的声音传来,“陛下今日驾幸大角观,询问吕仙人修道一事。哪知欲离开时,遭观中小道行刺。还在陛下是真龙子,得其庇佑,又有内侍张贵珰从旁相护,这才免于一难。”他顿了顿,“陛下龙颜大怒,已将小道关入神策狱中审问。为防止逆贼逃跑,神策军已驻守在诸位家中。陛下体恤诸位辛苦,特准诸君可留宿于宫禁中。待神策军查明真相后,便可自行归家。” 听着周令孜嚣张的语气,群臣大哗。已经有人站起来往前走,结果还没走上几步,便被神策军粗暴地拦下。按在地上,一顿狠揍。 微微抬首望向御座上神色冰冷刺骨的今上,裴皎然垂于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群臣激愤,周令孜面上嘲弄更重,“李侍郎,可是对陛下的旨意有何不满么?” 被点到名的李侍郎,身任户部侍郎一职。眼下听见周令孜的话,看了看被揍得奄奄一息的谏议大夫王峤,折膝叩首,“还望陛下广纳谏言。莫学前朝昏君灵帝、齐后主听阉党搬弄是非,乱了祖宗社稷!” “放肆!竟敢将朕比作那二人,你好大的胆子。”今上怒道。 “陛下息怒。”周令孜见状忙道:“田中尉,还不速将此人拿下!此等忤逆之言,定是有人教授。” 跪在前方的王玙起了身,拦在了李侍郎面前。神色从容地和田中尉相视。 “王相公你这是干什么?是打算包庇此等逆贼么?”田中尉手中横刀直指王玙喉头。 被王玙挡住的李侍郎,理理袖子走到前面,“陛下此等奸佞,怎可再用。长此以往下去,社稷危矣啊!臣恳请陛下速斩此奸佞,以振朝纲。” 被李侍郎这么一激,田中尉挥刀就要砍过去。却被周令孜拦下,只见他俯身听陛下耳语。不多时,步下御阶立于群臣面前。 “陛下有令。李侍郎忤逆犯上,有损天威,将其杖毙于承天门前。特准诸君前往送行,以全多年同僚之谊。” 送行?全同僚之谊? 分明是威胁!言下之意便是:“尔等若是在敢有任何忤逆之言,便和李侍郎一个下场。杀鸡儆猴的道理,诸位不会不明吧。” 在田中尉的指使下,四名神策军押着李侍郎往承天门走。群臣自觉让出一条道,与他交好者,目光愤慨地送李侍郎远行。 而李侍郎一路含笑,昂首前行,面上毫无惧意。 在李侍郎被押走后,今上起驾回太极殿。而群臣则被神策军驱赶着前往承天门给李侍郎送行。 神策军听从周令孜的安排,粗暴地拽着群臣让他们围成一个圈,将被神策军按在地上杖责的李侍郎围住。这样无论官阶高低与否,都能看见施刑的过程。 田中尉一脸得意地在群臣面前巡视,严防有人离开。 神策军不是县衙的吏卒,各个都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每一仗下去都是极大的力道,不多时便有血从李侍郎衣上渗出,而李侍郎只盯着承天门,仿佛透过其在看向太极殿中的今上。 “陛下,太宗文皇帝曾言。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古为镜,可知兴亡!臣闻陛下博闻通史,阉竖之祸尤在眼前啊!”李侍郎牟足劲高吼道。 然而他声音一落下,神策军就加重了行刑的力道。惨叫声哑在了李侍郎喉间,而他背上也是血肉模糊。群臣不忍视之,纷纷别过首。 一炷香后,李侍郎身下血汇聚成潭。行刑的神策军这才停下手,俯身去探其鼻息。 “禀中尉逆臣已亡。”行刑者拱手道。 闻言田中尉走过去亲自查看一番,一脸嫌弃地起身,踢了踢李侍郎的尸首,“将此逆贼拖下去烧了,骨灰洒进曲江。” “喏。” 负手从群臣面前走过,田中尉冷声道:“诸君都会各自的公廨歇着吧。神策军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言罢田中尉一挥手,便有神策军上前护送群臣往各司的衙署走。 群臣纵然对此举不满颇多,可是神策军就在后面,谁也不敢多言一句。闷着头回了各司的公廨。 在回御史台的路上,裴皎然望向金吾卫驻地,绛唇微抿。 金吾卫驻地的神策军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多,甚至还有不少人被押出来,走向阴森冷寂的宫道中。 “裴副端,田中尉交代过了。您要是在这里住的不舒心,或者缺什么,随时可以交代末将去办。”在裴皎然即将走进御史台内时,神策军十将躬身道。 听着他的声音,裴皎然驻足,“多谢田中尉。既然是陛下口谕,微臣岂会有不舒心的地方。” 她因孙敦一事和田中尉结了梁子。即便有张让压着田中尉不让他报复自己,但是保不齐田中尉会暗地里使绊子。只是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实在过于低劣。 神策军十将闻言愕然,冷着一张脸把她推了进去。然后赫地一下关上了御史台的门。 第117章 牺牲 夏日多雨,原本就阴森森的御史台,在不断游来的雷声中显得更加恐怖。霹雳从窗户透进屋内,映在众人面上。两旁的火烛被狰狞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御史台众人分阶而坐,皆坐得颇为端正且屏气敛息。 上首的崔台主目光从众人面上掠过,最后又转落到裴皎然身上。喟叹一声,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各自去各自的公房歇着。 西推和东推的公房在一处。元彦冲原本还走在后面,眼瞅着裴皎然准备关门,提步追了过去。 扫了眼挡在门口的元彦冲,裴皎然蹙眉,“元散端有事?” “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元彦冲沉声道。 “我要是知道的话会在这?元彦冲我劝你一句,不要太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裴皎然瞥他一眼,淡淡道:“身为御史,履行好御史的职责便是。谁有错就弹劾谁,其余的事最好别管。” 说罢裴皎然伸手将元彦冲推了出去,砰地一下关上门。相比其他人担心屠刀会落到谁头上来说,她更关心的是朝中局势的变化。 自打武昌黎被贬,她转投贾公闾麾下。朝局变化之快足以令人瞠目,而今日的刺杀在她前世记忆里是从未有过,她无法断定这件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可从今晚发生的事情上来看,今上虽然很生气,但是却没有表露要追究过深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就放众人离开。所以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就是此事是否是今上默许为之,意在清理中枢,让两方再度平衡。 王玙的能力还是远不如武昌黎。 揉了揉裴皎然踱步至案前绘图。凭着记忆将朝臣关系分列于纸上,哪些是和王玙立场一致的,哪些是和贾公闾立场一致的,双方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出来。 除却几个立场未明的,中枢乃至六部、九寺五监中的大部分官员都分属两方。 如同犬牙一般交错,彼此间相互制衡。 以朱笔划去了户部侍郎的名字,又将比部几个罪官的名字划去。 “是夏税。”裴皎然忽地一下明白过来。 张让和贾公闾他们此举目的,在于两税上面。只有把户部的人踢下来,才能让他们的人插手此中。 只怕李侍郎也是被人挑唆,才说出那样的悖逆之言。李侍郎一死,户部侍郎的位置就会空缺出来,而各州道上供的夏税不日就会运抵长安。为了保证赋税顺利入库,必须在此之前安排人担任户部侍郎。 贾公闾那恐怕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会推举一个最合适的人入户部。 思绪至此,裴皎然搁笔轻叹。 财物在出纳太仓或左藏时,侍御史和殿中侍御史需要在现场监临。而她所掌的知西推恰好管的就是太仓出纳,若有人在出纳时行为不妥,她可以立刻举劾此人。 张让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夏税身上,多半是因为内库的钱,已经不够让他满足。所以他将赋税由国库抽入内库,以便他中饱私囊。可这样一来国库空虚,供军支用便难以为继。只有加增江淮两地的赋税,才能维持帝国运转。 双手按在书案,裴皎然皱眉。 知西推的侍御史,虽然掌着京中诸司公廨事,赃赎,可为小三司受事,但实际上只有监察付罪之权,无法参与进中枢的决策中。 监察百官听上去威风凛凛,实则没有事权什么也行不通。 眼下的她可以算得上十分被动,必须听从贾公闾安排行事,否则随时有可能被踢到边地去。 所以她还是得和光同尘。可一旦和光同尘过深,等待她的也是未知数。 推开窗,裴皎然凭栏远眺。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发出一阵脆响,雨水顺着淌下,仿若雨帘。周围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霹雳撕裂夜幕投于屋内。 御史台各处的公房皆是灯火通明,众人似乎皆难以入眠。 想想也是应该的。李侍郎之死乃是前车之鉴,所以没办法保证来自上位者的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惶恐不安的情绪弥漫在太极宫的雨夜里。 屈指轻叩着窗框,裴皎然抿唇。这种对一切都是未知的掌控实在不好。 少时读坊间话本时,只当重活一世是怪力乱神。对书中所提的前世被奸人害死,怨念不散以至于能够重活一世。重活后凭借着对未来事情的知晓,避开危险行事,扳倒仇人复仇的事,更是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你既然重活一世,选择和之前必然有所不同。那么也意味着之后的事有可能发生变化,你所面临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如何能事事都随你心意而行? 可落到自己头上,她不禁对话本子里的人物生出羡慕。 未知便意味着无数的变数。就如同权力场上甚少有环环相扣的谋算,大多数都是一锤定音。一旦设计的环节过多,便意味着一环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全盘奔溃。 公房外的柏树被狂风吹得分外狰狞。 “笃笃”门被敲响。 裴皎然踱步去开门,只见元彦冲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口。 “刚刚神策军来人把姚侍御带走了。”元彦冲道。 “神策军说什么?”裴皎然沉声发问。 “说有人看见姚侍御和大角观的道士走得很近,周贵珰怀疑他有谋逆之心。这样莫须有的罪名,他们怎么能安插在姚侍御头上。” 闻言裴皎然没说话。猜到贾公闾要对户部的同时,她也把御史台考虑进来了。 比部元气大伤,而他的人趁机渗透进去不少。在审核勾征方面多少能随心而为。只剩下一个御史台尚有几分余力,所以他们屠刀会落到御史台也是早晚的事。 “所以呢?台主让你来的么?这件事他也没有好办法吧。御史台唯一能寄期望的就是姚侍御拒不承认,这样崔台主就不会受牵连。御史台监察的权力,也不会被侵吞。” 裴皎然口吻颇为疏漠,仿佛已经洞彻到一切。 “可是姚侍御他已经是个老人家,做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好处,只是一个理由罢了。元彦冲假如牺牲一个人,能换来喘息的机会。你愿不愿意牺牲这个人?”裴皎然抱臂而立,懒洋洋地望向他。 第118章 缩影 “我……”元彦冲唇齿嗫喏,半晌无言。 裴皎然眯了眯眼,一脸倦怠地倚着门扉打了个哈欠。俨然一副自己要歇息的模样。 二者既然不是同一个立场,就没必要说太多。点到为止便好。 门扉再度合上,裴皎然关了窗。躺在榻上和衣而眠,她得养足精神去应对接下来许多事情。 天一亮时,神策狱便传来消息出来。姚侍御已于昨夜在牢中自尽。他似乎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也大约是对朝局颇为失望,所以才做出了如此选择。 听闻消息的时候,御史台正在开会。堂内众人瞬时陷入诡异的沉闷中。 这位年近七十的姚侍御,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但平日里为人清正,公正严明,最后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自绝于人世。阉党此举无疑是在给所有朝臣敲警钟。 裴皎然敛目垂首。她知道姚侍御的死,将会让悬于朝臣头顶的屠刀停下来。。 “无论如何姚侍御都是我御史台的人。裴侍御,元侍御你二人走一趟神策狱,将姚侍御接回来吧。这也是王相公的意思。”崔台主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率先起身领命,元彦冲也紧跟着起身。二人带着御史台的四名吏佐,前往神策公廨。 神策狱设于神策公廨内,且独立于三司之外。按照本朝以往的规制,若金吾卫捉到的罪者。籍贯不在长安的,皆需押送大理寺处置。 而至今上登基设立神策军以后,不仅赐予其诸多的权力,甚至赋予了他们部分审案之权。意在压制三司的权力。 裴皎然从容而行。 眼瞅着神策公廨近在眼前,元彦冲突然扯住了她袖子,眉头紧蹙,“我们……” “怕什么。你难道忍心看姚侍御尸首惨遭屠戮?”裴皎然语调疏漠。 上前递了政事堂的手令,门口的神策军士查阅后侧身让出一条道,让六人进去。同时派了一人引着他们去神策狱。 神策军士正在校场上操练,看着他们远远而来,皆持刀发出一声怒喝。 随行的几个吏佐被吓了一跳,忙跟了上去去。惶恐的模样,惹来神策军的一阵嘲笑。 寻声望了过去,裴皎然唇梢挑起。那几个带头嘲笑御史台吏佐胆小的神策军士,连忙垂首避开她的目光。 跟着引路的神策军士走进狱中,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几人不约而同地皱眉。哭喊求饶的声音接踵入耳。 抬眼望向前方,只见田中尉一脸煞气地走了过来,还有两个神策军士拖着个血肉模糊的人跟在他后面。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辩不出本来的模样,但是隐约还能看见身上的八卦图。 看模样应该是那个行刺今上的道士。 “裴副端你可算来了。”田中尉驻足在她面前,扬唇轻哂,“姚老头可真是不禁吓,还没待上一晚上就自尽了。”说罢他侧身,踢了踢那血肉模糊的人,“这小道士骨头硬得很,愣是不肯说是谁人指使的。这不周贵珰发话了带他出去见见日头,不信他不开口。若是再不开口,只好用点非常手段。毕竟神策狱不比御史台,我们不讲规矩,只求答案。” 虽然御史台也有刑讯手段,但是本朝修律后便废除了前朝的许多酷刑。以笞、杖、流、徙、死法定的五刑来取代。所以御史台刑讯手段也相对来说十分温和。 可眼下看神策狱的不仅复业已经废除的酷刑,甚至还滥用决杖,以军法戮人。 余光瞥见元彦冲身子微颤,似乎是被田中尉的话激怒。裴皎然面露笑意,移步挡在他上前。 “此等逆犯,在何处都不会偏颇。我等奉令来接姚侍御。劳烦田中尉速命人将姚侍御尸首移交,我等也好回去向台主和诸位相公们复命。” 听着裴皎然温和的声音,田中尉微笑颔首,“这可是正事。还不快将姚侍御尸首抬出来。” 得了他的吩咐,引他们过来的神策军士应喏离开。没一会便和另外一人合力抬了个担架过来,上面盖了块粗麻布。 “尸首在这。田某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罢田中尉一挥手,趾高气昂地带着人离去。 俯身掀开白布,只见姚侍御怒目圆睁。裴皎然抿唇,伸手在其眼眶上一拂。那双眼终于闭合。 恰好一线天光落在了姚侍御面上。 看着那抹细微光线,裴皎然敛眸。两世加起来她已经见过太多权力场上的生死。原本对于姚侍御的死并无多大感受,可看着那抹光线不免心生悲凉。 姚侍御虽然只有从六品,但却是朝中众多官员的缩影。 起初他们入仕的原因,也许只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光耀门楣,但是随着接触的权力越来越多,所行之处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时,初心早已泯于风浪下。渴求的也不会在如同初入仕时那般赤忱。 他们的王朝在瀚海中航行已有百年,其间有无数人投身于此,辅佐其前行。他们组成坚不可摧的联盟,休戚与共。但御座之上的君王更迭,连带着牌桌上的人也随之更替。 后人接过前人的遗泽投入此中,或争取夺利,或一心辅政,企图再归盛世。然人心向来难测,帝国的掌舵人换了,政令更迭之下,新的蛀虫又攀在船身,贪婪地啃食着一切。可除去这批新的蛀虫,帝国又真的能回到盛世么? “走吧。”裴皎然敛了思绪,起身漠然道。 已经选好了的路,就没后悔的道理。 见她开了口,四名吏佐忍下悲痛。抬起担架护着姚侍御的尸首离开冰冷黑暗的神策狱。 夏阳落于一行人身上。 裴皎然睇目四周,只见那名道士被捆在烈日下暴晒。神策军士站在远处的棚下,吃着瓜果凉饮。 她绛唇微微上牵,屈指弹出一物。衣袂飞扬恰好挡住了田中尉的视线。 等他们走出神策公廨没多远,只听见里面传来田中尉的怒吼声。 一个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道士,活着也只是为了攀咬无辜者。与其如此,倒不如死了干脆。至少能够阻止屠刀落下,保全其他人。 护送着姚侍御的尸首回到御史台。政事堂已经遣人来了,传达了王玙的意思。 姚侍御是在宫中得急病而亡。 其余再无赘述。 一锤定了姚侍御的死因,也等同于否定了他的大义凛然。 看着崔台主送走政事堂的令史,裴皎然眼露讥诮。借口手头上还有些事没处理,她也不回地走了。 “当真是悖逆。也不知道当初昌黎公为什么看上她。” “昨晚左神策的人对她也是客客气气。唉此辈入朝,正是朝廷不幸啊。” “我们都提心吊胆的,只有她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就是投靠阉竖的好处吧,连神策军都对她这么客气。” 身后议论声不止,裴皎然转头讥道:“诸位也可以效仿我,何必守着清廉名声呢?” 第119章 财赋 被她这么一噎,御史台不少人对她怒目而视。扬唇轻哂,裴皎然移步离去。 雨歇云散,笼于朝臣头顶的恐惧也渐渐隐去。今上的旨意传达到各司的衙署,逆贼已经伏诛,诸卿可自行归家。 叩谢过天恩,御史台众人各自归家。 正当裴皎然也打算离去的时候,忽然被一内侍叫住。认出对方是贾公闾身边的人,她弯了弯唇,在睽睽之下和内侍一道离开。 沿着横街往宗正寺走,出去便是承天门横街,沿着这条路一路往上走上百余步,便能看到尚书省以及所辖的六部二十四司。 和一群着紫服绯金银鱼袋的朝臣,擦肩而过。裴皎然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目不斜视地在一众人诧异或鄙夷的目光下,拐进了尚书省所在地。 朝臣们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该留宿当值的还是得宿直,所以六部的公房前还是有人走动的。工、刑、兵三部公房在前,吏、礼、户三部则在尚书省之后,拱卫着尚书省。 在尚书省公房门前顿步,等内侍进去通报后,在门口脱了靴子进去。 公房烛火昏暗,只有贾公闾一人坐在案前阅书。听见脚步声搁下书,一脸笑吟吟地看向她,指了指面前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见贾公闾这般,裴皎然折身行礼。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礼。”说着他望向一旁的内侍,“你退下吧。” 内侍应喏叠步退出,轻轻阖上门。 迎上来自上方审视的目光,裴皎然从容地敛衣坐下,面上笑意盈盈。 “卢瀚文举告你一事,我已有所耳闻。此人诬告你,你打算怎么办?”贾公闾笑问。 “自然是按规矩办。”说着裴皎然从袖中取了封文书,搁到贾公闾案前,“下官已经拟好了弹劾的文牍,请相公过目。” 扫了眼案上的文牍,贾公闾沉眸。却没有任何要翻看的意思,反倒是摆手,“此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询问我。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需要你从旁协助。” “相公请讲。” 闻问贾公闾提笔在玉版纸上写了两字,推到她眼前。 看着赋税二字,裴皎然皱眉一言不发。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贾公闾和张让意图把控左藏,以赋税充入内库。 可是如今这天下财赋,又有多少进了国库的?多半都被张让等人以各种名义挪进内库。 但支用国度全部依赖于左藏,左藏之财无以为继时,今上又设立了延资库。 所谓的延资库乃是备边之用,由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特储蓄钱于其中,以备边患。且按制每年户部需交二十万,度支盐铁则交三十万,诸道进奉的助军钱也得归于此库中。 她上一世任户部尚书时,没少因为争夺财利和投靠张让的延资库起争执。户部下辖的仓部、金部、度支,分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以及贡赋之差。却不得不勒紧裤腰带,想方设法的凑钱入延资库不说,还得维持左藏库的运转。 户部想要维持住左藏运转和储钱如入延资库,只能无限加抽贯。 而彼时的户部侍郎上书奏请今上,国库乃天下人之库,内库才是陛下私产,请陛下莫要一己私欲弃国本不顾。此奏疏在呈达天听没有多久,这位户部侍郎也被按上逆党的名头,死于神策狱中,合族被诛。至于她这个主官,因监临不当被罚了一年俸禄。 眼下听见贾公闾意图染指左藏,裴皎然眸中淌过冷意,沉声道:“下官不明白。” “不明白?”贾公闾一笑,“你如今任知西推每五日要去左藏监巡,如今各州道的赋税已经在路上。卢瀚文遭你弹劾,我可将其免官。能否入中书省,全看你自己取舍。” 这话已经是在威胁。他可以扶她到侍御史的位置上,也可以随时拽她下来。 “可贾相公可想过,左藏财赋无以为继会有何后果?”裴皎然抬首发问。 瞪她一眼,贾公闾怒道:“左藏之财户部自然会合算。如今内库财赋紧缺,你让陛下怎么办?让陛下开口管朝臣要钱么?” “既是如此,为何今上不能自发削减宫中开支。”裴皎然目光深沉如古井,“亦或者从河朔两地入手呢?” 闻言贾公闾眉头皱得更深。河朔那帮拥兵自重的节帅,倘若真要打,便有可能要源源不断地投入财力,甚至还不一定能打赢。所以他根本不愿意碰他们。不过他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把目光放到河朔那帮人身上。 “荒唐!如何能让今上削减用度,你如今身在御史台,履行好御史台的责任便可。三司和延资库财赋之事,你只有监临其行为不妥之权。” 打量着一脸怒意的贾公闾,裴皎然莞尔道:“孙敦那笔赃资已经全部充入内库了吧?” “哪又如何?张巨珰也是无奈啊,今上打算重修大角观。这内库没钱,前些年吐蕃攻河西的时候,大部分经费都投入此中。”贾公闾叹了口气,一脸深意地望向她,“今上读你那份奏疏颇为感慨,深感民苦,遂下令免了河西一年的赋税。为了不让其他道不满,偷偷嘱咐张巨珰从内库中出钱挪给河西支用,此事你应当知晓吧?” 话止裴皎然眼底滑过诧异。至少她在任上时,并未听过这笔钱。而之后也没有听李休璟提起过,这笔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想多半流进了张让等人手中。 可眼下这群人居然还把目光继续投到左藏库头上,想要故技重施。纵然江淮和益州在如何的富庶,长此以往下去也会难以为继。届时必将出现民变。 “陛下爱民如子,微臣叩谢陛下恩德。”说罢裴皎然转身朝内廷方向拱手。 “所以裴侍御你若是知恩图报,就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贾相公,下官还是以为此事不妥。若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可是下官听说魏博的节度使田宝臣刚刚病故,眼下是其子田诩被牙将拥立为节帅。”裴皎然睇着贾公闾,唇角上挑,“魏博牙兵素来骄横,前任节帅勉强还能压住他们一二。而田诩文弱,万一士兵哗变拥立他人为节帅或者是再兴战事,朝廷拿什么去和他们打呢?神策军开拨军费又从何处来?” 第120章 利弊 瞥她一眼,贾公闾手按在茶盏上。他们和武昌黎、王玙那些人不一样。 于他们而言河朔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如果说需要花费大量钱财,去攻打才能收复,倒不如就此舍弃。如今朝廷倚仗江淮、益州三处赋税已经足够,何须去管那群兵痞。 但是裴皎然说的不无道理。魏博牙兵素来骄横,而且河朔的藩镇那边又极其叛逆。节度使设立竟是世袭罔替或他们自行拥立,田宝臣是魏博这些年历任节帅,中较为亲近朝廷的一个。 如今他身故,幼子被牙兵拥立为帅。可却是个文弱之人,万一那些个牙兵见他没用,将他薅下来,重新拥立他人。很难保证魏博那边不会联合成德、幽州的节帅反叛朝廷。 望了望贾公闾,裴皎然垂首。她谂知他现在想什么,却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两世入权海,被两方视作提线木偶。早已看穿他们的伎俩,一会捧她于高位制敌,一会便可将她弃于泥中不顾。 不过既然行于此中,就得学会做好表面功夫。顺着棋手心思,可心底却并非要如此。 沉寂半晌后,贾公闾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本官会好好考虑的。”贾公闾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敛衣从容跨出尚书省,却听得贾公闾声音自后传来。 “听说你在瓜州时,和李休璟走得很久?” 闻言裴皎然步伐一顿,转身道:“并无深交,不过是同僚之谊。” “他任期将至,你觉得他适合何处?”贾公闾笑问。 抬首。裴皎然唇角不可见地收紧,她没在面上表现出任何异样情绪,只是温和一笑。 “他是四品刺史,贬官还是擢升不是下官能轻断的。”裴皎然柔声道:“不过相公素来爱才,而李休璟又有帅才。这样的人当然是握在手里最好,下官记得他也是神策军出身。” 说完裴皎然躬身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贾公闾会突然这样问。但是撇清二人关系,于二人都有好处。不过倘若贾公闾真有意招揽李休璟,调他回京,那么于她而言,会比现在好一些。 至少两人合作过,且有那么一点信任。 待裴皎然离开后,二人从内室走出。 为首那紫袍人看了眼案上丝毫未动的茶盏,笑道:“这裴皎然果真聪明。难怪武昌黎那老妖怪这般看中她。” “可不是么。”贾公闾附和道。 “两位这话何意?” 闻问贾公闾捋了捋胡须,轻拍年轻人肩膀道:“九郎啊,你觉得让裴皎然任由我们在户部的赋税做手脚,她会同意么?她是个聪明人更明白一旦沾染此事,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呀她根本就不会同意,不过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搬出河朔三镇。” 被称作九郎人皱眉,“既然如此,相公为何不直接将她放逐出去。此人恐怕不会乖乖听话。” “诶,九郎你当了几年中书舍人还是不懂其中乐趣所在。她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王玙那边根本不会用她,只有我能给她想要的。你看这件事上她表现的很聪明,没直接拒绝,反倒是委婉的劝诫我要慎重考虑。若是换做旁人说不定就直接哭喊着拒绝了,或者是硬着头皮应下,这样的话直接杀了便可。而你再看看她,每句话都在为朝廷考虑。放逐她实在可惜。”紫袍人笑道。 “张巨珰所言甚是。”九郎躬身道。 说话的正是遇刺,本该在家养伤的张让。 “贾相公,那李休璟的确是从神策出来的人。虽然他算不上听话,但是裴皎然说得没错这样的人最好能握在手里。”张让屈指轻叩着案几,声调慵懒,“既然他任期将至,你就多费费心思,看他适合按在何处。” “巨珰放心,此事我会留意的。” 裴皎然沿着尚书省廊庑离开,走到兵部公房前顿步。她记得前世李休璟在被任置几年后在家族的周旋下,入长安任兵部尚书。从她的角度看,他似乎不喜欢在中枢与人勾心斗角。 那么如果他被贾公闾调任回京,极有可能会被安排进神策军。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更好的掌控他。 可神策军真的是个好地方么?若跟着刘中尉征讨也就罢了,若是在田中尉那边,以他的性子多半讨不到好处。 迎着灼热的夏风,裴皎然叹了口气。她担心他做什么。她现在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彻底困于局中。 局中迷雾重叠,不知何时才能悉数翻盘。 从御史台的马院牵马离开皇城。裴皎然并没有着急回去,反倒是城中闲逛。 路过玄都观前,忽然看见御史台两个庶仆抬着一口棺材往里走。棺材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学子。 翻身下马,裴皎然立于原地。等着棺材被抬进玄都观,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在一旁远远看着。 从玄都观道士和庶仆的交谈中得知,原来姚侍御和玄都观的清虚道长是至交。清虚怜其孤寡,无人送葬,特意遣人去宅前侯着。把姚侍御的尸首送到这,为他设水陆道场,送其往生。 至于那几个学子,在长安备考的。都是姚侍御的邻居,平日里就时常去他家中借书。而姚侍御乐善好施,平日里知晓学子们有什么头疼脑热,却因捉襟见肘,无法请医治病时。会从直接微薄俸禄中出钱,替他们请大夫看病。 如今姚侍御突然病亡,几位学子感念其恩德。愿以家人的身份扶棺相送,以报其慷慨解囊之恩。 看着学子们依次上前上香。然后其中一人跪在灵前,答谢诸位来上香吊唁者。御史台的流外官也相继出现,但是并不见崔台主和其他人。 轻哂一声,裴皎然施然走了出去。在灵前作揖三下,置香入炉。 “事毕后,回去好好温习书本。不要辜负了姚侍御对你们的一番期望。”裴皎然冁然莞尔。 她知道姚侍御宽待这些学子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对朝局失望下,希望能有一批赤忱的年轻人投入此中,去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多谢女郎,我等自不会辜负姚侍御的期望。”那人朝她拱手施礼。 点点头,裴皎然含笑离去。 第121章 延资 在各道州上供赋税抵达长安,由于还未挑出合适的人选任户部侍郎。只能让度支郎中协同另一个户部侍郎,在盐铁司、延资库的协助下处理赋税。 终归还是缺了个人,户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连同户部尚书在内的好几人,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更别说回去沐浴了。户部这边闲不下来,御史台也是瞪圆了眼睛盯着户部做事。 裴皎然司掌左藏出纳,她和另外的殿中侍御史在这等情况下,只能轮流去公厨吃饭。至于元彦冲那边,也没比她好上多少,两个人甚少能在公厨碰上面。即便是碰上了,也只是打个照面,不多言一句。 户部众人没日没夜的干活。即便再困,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被御史台这群官见愁抓到把柄弹劾。 三司在御史台的冷面监工下,小心翼翼地干活。以至于户部公廨的气氛颇为沉闷。 端坐在案前,裴皎然把玩着便面。目光玩味地看着面前进进出出的户部官员。她突然发现不在户部,但是却能监管户部工作还是挺有意思的。 至少不用和延资库、盐铁司的人吵架。看着他们吵就够了。 她笑了笑。随手拿起延资库搁在案上的账册翻阅起来。 随便翻了几页,都有好几处用朱笔标注出来了。都是户部和盐铁司欠延资库的钱,粗略算了下,两司加起来合计欠了三百九十八万六千七百一十六万贯匹。 伸手搓了搓账簿的纸张,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将账册搁回远处。睇目四周,见身旁的殿中侍御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户部干活的众人。 裴皎然轻轻碰了碰茶盏。茶盏瞬时倾翻在案上,不偏不倚刚好打湿了那本账册。 见此她若无其事地起身,缓步而行。一脸温和地看向正在埋头算账的度支员外郎。 半炷香后,门口传来动静。裴皎然抬头望去只见延资库的副使,带着两个书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是夏侯珍。 “裴副端。”夏侯珍拱手客气道。 “夏侯副使。”裴皎然舒眉一笑,“您怎么亲自来了。” “夏税算得差不多了吧?”说着夏侯珍瞥了眼身旁书吏,“去拿账册来。” 身旁书吏依言去拿账册。 “这二司到底积欠多少,居然能劳烦夏侯副使亲自走一趟。”裴皎然讶道。 闻言夏侯珍叹了口气,一脸嫌弃,“从长乐四年到现在八月前,两司已经欠了我们三百九十八万六千七百一十六万贯匹。再过几天就要是都帐了,他们再不还,我们只得申奏。” “副使不好了!账册它……” 刚刚派去拿账册的书吏,捧着账册一脸惊惧地跑了过来,在二人面前跪倒。 看着账册,夏侯珍一震。慌忙接过账册翻开。裴皎然顺势望了过去。 茶水濡湿了半本账册。墨迹晕开,原本所计的东西都模成一团。 “是谁干的!好大胆子,竟敢损毁延资库的账簿。”夏侯珍一脸怒意地囔道。 他这么一声下去,所有在户部忙碌的人都停下手中事务,一脸疑惑地望了过来。连带着殿中侍御也是满眼不解。 目光在众人身上游了一圈,裴皎然拉了拉夏侯珍胳膊,安抚道:“人来人往的,许是谁不小心碰倒了吧。按制各司账册需有两份,再拿一本出来不就好了?” 她语调颇为温柔。夏侯珍却是一脸不耐地甩袖。 见夏侯珍这般,裴皎然轻哂。 设立延资库之初,是专门为了掌军费。而且能稍稍抑制住宦官与内库争财赋,所以也曾一度遭到宦官打压。但是随着户部、度支、盐铁三司定额供给延资库后,它和内库、宦官反倒是相安无事。只剩下三司还得继续和它争财赋。 而后面几任延资库使,都和内宦有扯不清的关系。以至于三司和其矛盾越来越深。 延资库那本账册是做了手脚的。趁着夏税刚到户部,还没入太府寺之前,赶紧把两司所欠挪入延资库。 至于钱入了延资库中,会有何去向。尚未可知。不过兜兜转转,或许还是会落入张让等人囊中。 听了她的话,户部员外郎先反应过来,沉声道:“副使为何不重新去拿一本账册。再不济我户部也有记载。” 看着一脸怒意的夏侯珍,员外郎皱眉。他看出来了,这延资库的人摆明了就是趁着夏税刚刚收上来,特意来抢钱的。 可这些钱给了他们,户部怎么办?户部拿什么去维持左藏运转。 许是头一回见户部这么硬气,夏侯珍额角青筋暴起。当即令书吏去延资库把备用那本账册去来。 “别以为毁了账册就可以赖账。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见状裴皎然默默退到一旁。微笑看着三司争利。 不多时那书吏捧着账册复归,双手递给夏侯珍。又在他的示意下,捧册朗声道:“长乐四年到现在八月前,两司合欠三百九十八万六千七百一十六万贯匹,已具申奏。” “胡说八道。”户部和盐铁两司的员外郎同时站起来怒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难道两司还想赖账不成?”夏侯珍冷哂一声,拿起一度支官员手中的判卷,“夏税快算完了吧。目前已实收七百五十余万缗,拿来还欠延资库的钱绰绰有余。” “去吧户部和盐铁司的账册拿来,核对一番便知道了。”裴皎然沉声道。 “对。咱们对账册!”户部、盐铁司的官员附和着说。 转头瞥了她一眼,夏侯珍目露不满。 裴皎然却是无奈一笑。御史台虽然不能直接插手财政争利,但是却对财政有监察权。户部、盐铁和延资库各觉对方账册存在问题,御史台可查。 见夏侯珍无动于衷,户部员外郎道:“夏侯副使不同意,是因为心里有鬼么?” “放你娘的屁。”夏侯珍怒道。 他是武职出身,平日里就厌恶和这些肚子里不知多少弯弯绕绕的文官打交道。眼下见户部、盐铁司又是一副无赖模样,恨不得上将几人暴揍一顿。 “夏侯副使不可詈同僚。”一旁的殿中侍御史插言道。 闻声夏侯珍望了过来,见殿中侍御在提笔记着什么,当下挑眉。 “还不去拿账册来?”裴皎然微笑道。 第122章 积欠 一旁户部度支司的书吏,听了她的话。又看看户部度支员外郎,见对方点头。这才去公房内取了账册,双手递给裴皎然。 接过账册。裴皎然笑吟吟望了眼夏侯珍和员外郎,在周围各异的目光下翻开账册。 和延资库一样,户部和盐铁司的账册都做了详细记录。合在一起和延资库所记的,一模一样,并无错处。 “账册核对,并无错处。不过……”裴皎然话止在唇边,意味深长地望向夏侯珍,“延资库、户部和盐铁司所给的账册,似乎都有疏漏处。” 一言落下,夏侯珍、户部和盐铁司的官员面色皆是一变。 觑着三人神色变化,裴皎然目露冷意。 三司争利,为从对方手中争夺财赋,无所不用其极。特别是延资库,曾经以户部积欠甚多为由上奏今上,要求户部所收除陌钱八十文割十五文给延资库。 当然这事终究被户部以强硬态度拒绝,咬着牙一年还清了欠延资库的钱。 从眼下来看只怕延资库使又受人指使,把主意打到了户部所管的赋税身上。只要户部不还钱,延资库便可再提出让户部从除陌钱中割十五文给他们。 表面上的确是减轻了户部的负担,实际上却是背后之人以其他名义,将手伸到了赋税上面。 眼下边境并无战事,河朔诸镇也颇为安分守己。延资库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绝没到缺钱的地步。 而延资库的想法,则是要将吃定额,变为吃分成。这对户部来说根本就是在吃亏,他们一旦吃亏,左藏库无法蕴着,只能在除陌钱的基础上再增加抽贯。 可于百姓而言,这是坏事。 “裴侍御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请不要随意污蔑。”夏侯珍不满地道。 裴皎然闻言面上呷笑,“是不是有错漏之处,让比部的人来一趟便知。” “八月都帐在即。裴侍御非得在这个时候惹出乱子来么?”夏侯珍眯着眼,语气森冷。 “既然都认定账册有问题,御史台如何不能秉公处理?”接过殿中侍御递来的茶,裴皎然启唇吹开笼于上面的雾团,啜了口茶水,慢悠悠地道:“总不能因为都帐在即,就任由奸佞胡作非为,乱我朝纲纪吧?” 纵然夏侯珍本职是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得领延资库副使。不说可宰相权利,其官阶更是高裴皎然一大截。可她顶着侍御史的身份,却是能纠弹他。 即便他眼下再不满,也只能忍下。免得被御史台抓住把柄。 守在门口的庶仆得了裴皎然吩咐,立马前往比部公房,把宿直的官员请了过来。 比部自打被裴皎然借着孙墩给的名单弹劾一番后,元气大伤。如今不少地方缺人,今夜当值的是位三十左右,姓吕的主簿。 主簿位在几人之下。吕主簿一进来就颇为拘谨地行礼。 “今日冒昧寻吕主簿来,是因为户部、盐铁和延资库在账册上存在分歧。这才特意请比部来核对一遍,免得伤了三司和气。若真有纰漏处,御史台自当秉公处理。”裴皎然笑意温和地说。 闻言吕主簿皱眉,看了眼被户部书吏捧在手里的账册,垂首领命。 见吕主簿捧了账册离开,夏侯珍面色不善,“裴皎然,此事你既不上报御史台,又不通报政事堂。到底想干什么?” “夏侯侍郎放心,此事下官稍候自会通禀崔台主和政事堂。”裴皎然面扬笑意,眼神却冰冷地让人打颤。 夏侯珍眼露厌恶,可他又不能拿裴皎然如何。深吸一口气后,带着延资库一众吏佐扬长而去。 户部和盐铁司一众僚佐面面相觑,移目看向裴皎然。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裴皎然双手抚了抚袖子。 “天色已晚,请诸君早些歇息。裴某先行告辞。”裴皎然莞尔施然离去。 虽然说监管户部是要事,但是朝廷也没规定御史台要不眠不休地陪着他们。安排好吏佐轮流换岗在此盯着,裴皎然便返回御史台里歇息。等明日一早再过来。 天一亮,裴皎然便起了身。写先好文牍递到了魏台端手里。 皱眉看完她所提交的文牍,魏台端深眸眯着,眼露深意,“这文牍你是何时所写?” “昨夜。事发突然,下官来不及通知您和诸位相公,所以这才擅自做主,令比部查了三司的账。”裴皎然垂首恭敬道。 她摆出一副实属无奈才先斩后奏的模样。 魏台端眉头皱得更深。 “既是如此,比部那边你也得督促他们尽快查明错漏在何处。”魏台端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语气低沉,“清嘉啊,我知道你能力不错。但是在这朝局里得罪太多人,对你可没好处。” 裴皎然眼观鼻,鼻关心,舒眉,“多谢台端教诲,下官自当铭记于心。” 她一脸恭顺温和,反倒是让人不该从何处下手。 “对了。王相公之前遣我问你,你与李休璟关系很近吧?他任期将至,你觉得他适合调任何处呢?” 眉心拧起,裴皎然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叹道:“他是下官上佐,并无多少深交。真要论交情,只怕还不如元侍御。”说着她目露疑惑道:“难道魏台端不知道,他和元侍御曾经是同窗么?此事最好是问问元侍御。” 裴皎然沉睫掩去眸中异色,她不知道为何这两方会突然对李休璟和她之间的关系。生出兴趣。 但是相较于把李休璟推到王玙麾下,她更愿意让他和她同一立场。这样才能更好的利用他谋利。 抬首窥到魏台端目中划过的失望,裴皎然弯唇。 “既然此事你已经寻比部协调审查,那便找你的想法继续做下去。”将文牍收好,魏台端道:“这份文牍我会替你呈交尚书省。不过夏税刚收上来,八月都账又在即。事情闹到今上面前于你无益,也别让延资库那边难办。” 听出魏台端的言外之意,裴皎然并不戳破他,只是点点头,“您放心下官有分寸。” 虽然他言外之意,是要自己履行好御史的职责便可,不要搅合进三司争利中。但是这把火会烧到何处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回户部那边盯着。另外遣人去知会元彦冲一句,让他回御史台一趟。” “喏。” 第123章 谋算 跨出御史台,笼于身上的阴冷在夏风下散去。回头望了眼覆在一片青柏之下的御史台,早起的青乌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抬头看向那群聒噪的青乌,裴皎然理了理袖上折痕。与赶来御史台公廨的同僚,打了个招呼,步履从容地往户部公廨走。 她来得刚巧,正好遇见元彦冲。二人相互揖首,裴皎然舒眉一笑。 “元散端,崔台主让你回御史台一趟。他有事要交代。”裴皎然语调款柔。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皱眉。朝她点点头,匆忙离去。 回头望向元彦冲的背影,裴皎然视线深邃。 适才魏台端提及李休璟的时候,她就觉得极有可能是元彦冲向王玙提了此事,所以她才会故意点出元、李二人间的关系。一来是想看看元彦冲在此中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二来是想借此彻底让王玙断绝招揽李休璟的念头。毕竟他于她而言,用处颇多,最好是能掌控于手中。 “裴副端,您回来了。” 拢回思绪,裴皎然寻声望了过去。见是昨夜留在户部的殿中侍御史,她面上浮笑,“十六郎。昨夜辛苦啦,先去公厨用朝食,歇息一会再过来。我在这盯着便可。” 她素来亲和力极佳,而且也无架子。比起御史台其他人的不苟言笑、行事狠厉来说,她反倒显得慈眉善目、和蔼和亲。 送走了殿中侍御史,裴皎然负手慢悠悠地往户部公房走。韶光正好,透过六部公房门口所栽柏树间的缝隙落于廊庑前。 原本正在公房内交头接耳的户部众官员,见她进来,纷纷止了议论。正襟危坐,皱眉埋首理账。 算盘拨得噼啪响,裴皎然含笑走到上首位置正襟坐下。又开始了一天漫长且枯燥的监工生活。 弹劾的文牍她已经在魏台端的准许下递交给政事堂,现在只消比部那边核算出两司公廨记账有错漏。她便可以行使御史台的职权,纠弹延资库、户部和盐铁。顺势把藏在其中的蛀虫揪出来,如此她才能有机会沾染财赋。 她面上笑意温和,然户部众僚佐却是大气不敢出,低头算账。 不过好在过了今天就能送走御史台这些官见愁了。特别是裴皎然这个鬼见愁,别看她一天到晚都是笑眯眯。 可自从她入御史台以后,长安诸司公廨的官员都没过一天安生日子。以比部查出神策账册有疏漏为由,堂而皇之地带着人进了神策公廨拿人。并且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去,且不被贾相公责骂,可见其能力非同寻常。 目光从户部众僚佐面上掠过,裴皎然浅浅勾唇,深眸微眯。 她忽然有些怀念前世任监察御史的日子,谁都能弹劾,且不用顾忌旁人。彼时光她一人弹劾的文牍,都能有数十封,虽然大部分都会被台主拒绝罢了。更有趣的是那时候的台主也是崔台主。 眼下二人虽然又同属御史台,可惜却不同路。 想到这裴皎然唇际微扬。 把玩着白玉狼毫笔,裴皎然扬言看向离她最近的户部度支司的官员,起身缓步走过去。 那度支司的官员原本正在埋头算账,可抬头瞧见裴皎然,吓得他手中青竹管笔直接砸在地上。 “裴……裴侍御……”那官员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 神色温和地望向他,裴皎然莞尔,“不用怕我,继续记账便是。还有多久才能算完。” “大约今晚日落就能算完了。” 裴皎然闻言颔首。 户部的速度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虽然账册存异,但是户部收上来的夏税还是得按制交给太府寺。财赋只要进了太府寺,再想出纳便需禀临度支符文,太府寺依符奉行。度支则凭案勘覆,互相监视,以绝奸欺。 换而言之,只要东西进了太府寺。再有人想指使夏侯珍利用延资库侵吞赋税,便会十分麻烦。 昨夜她发现延资库的账簿上有几处细微改动的痕迹,而户部、盐铁司的账册也有几处改动。显然是三司之间的内鬼在幕后主使的授意下,将两司的合算积欠,改成了延资库所记的积欠。 “裴皎然。” 听得门口传来元彦冲的声音,裴皎然皱眉望了过去。 却见元彦冲脸色不善地看着她,明显是有怒火。 “元散端有事?”裴皎然捧茶笑问。 “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见裴皎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元彦冲沉声道:“就一会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可不敢擅离职守。” “你去里面替裴副端盯着。”元彦冲对着身旁的书吏吩咐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搁下茶盏,施然走了出去。 见裴皎然出来,元彦冲当下拽着她往一旁走。随手选了间公房,推门进去。 “你是不是知道李休璟即将回来?所以故意把我和他认识的事捅出去!” 抽回被元彦冲拽着的袖子,屈指抚平皱皱巴巴的袖子,裴皎然唇边呷笑,“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相公问话,我自然不敢欺瞒他。” 见她这模样,元彦冲压根发紧。恨不得冲上揍她一顿,可是一想起裴皎然擅长剑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别想着拉拢他了。他若回来,他家自然也会替他铺路。”元彦冲怒道。 “陇西李家么?”裴皎然轻哂,“他都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李家未必会帮他吧。更何况他是武将,争权夺利这事他未必擅长。” “哪又如何。反正我不会轻易让你如愿。” 原本他和王相公提及李休璟,就是想借此机会拉拢陇西李家。借李家之手离间裴皎然和李休璟,没想到裴皎然却先一步,挑明他们俩的关系。 若是李休璟有立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没立场的,且之前又和裴皎然关系近。刚才崔台主让他去御史台,又将此事问了一遍。 他无奈下。只得告知了他和李休璟的确早年就认识,不过只是同窗之谊。此后二人再无联系。 看着他,崔台主久久没说话。似乎是放弃了拉拢李休璟的想法。毕竟这样一个无法掌控的因素,留在身边并不安全。 闻言裴皎然挽唇,一步步走进元彦冲。 “元彦冲。”裴皎然温声唤了声。 第124章 权欲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如临大敌一般。睇目四周迅速奔至案边,拿起搁在其上的辟雍砚一脸警惕地望向她。 见状裴皎然微微勾了唇,抱臂道:“殴伤人可是要处徙刑的。元彦冲,你我总算相识一场,不管你处于什么目的推举李休璟。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他和你们不一样。” “难道你们就一样?”元彦冲问道。 闻问裴皎然好笑似得看他一眼,唇梢缓慢扬起,也不回答。径直推门离开。 重沐于烈阳下,裴皎然伸手握住叶间投下的光线。她与李休璟说相似,却也并非完全相似。但两个人有个共同点,就是皆被他人视作可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不想再做他人手中棋子,她要成为赢家重新制定牌桌上的规矩。然而这条路上必须要有盟友作为助力,否则容易腹背受敌。当下只有李休璟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如果这个盟友,不再值得信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所以在此之前她会邀他并肩同行,同时也会提防着他。 等裴皎然慢悠悠地回到户部的公房,赋税的计算已经接近尾声。等全部算完,太府寺的人则会将所收到的赋税统计好,之后再移交给左藏库。 留了殿中侍御史在此看着,裴皎然寻了个由头去比部看看那吕姓主簿账目算得如何。三司账目繁杂,重新核算自然没那么容易。所以查出问题也需要时间。 比部拨算盘的声音和户部不分伯仲。一众僚佐聚精会神地在核算账目,以至于都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裴皎然看了半晌,忽然听见物品落地的声音,移目去看。只见一枚算筹落在地上,一白皙手指正在将其拾起,腕上还戴了个玉镯。 是个女郎。 那人拾起算筹的同时,也抬起头。恰好迎上裴皎然温和的目光,脸露喜色。腾地一下站起身。 “清嘉!”女郎笑道。 闻言裴皎然微愕,旋即挽唇,“阿箬你怎么会在比部?” 阿箬却是一笑,“比部不好么?我可不想一辈子困在宅子里,那样太无趣了。” “你忙完了么?忙完了我们俩出去聊吧。” 阿箬身份特殊,有些话也不适合在比部公房说。 闻问阿箬点点头,同一旁的书吏交清了手中事务。在一片恭送声中,拉着裴皎然离开了比部的公房。 二人刚走出来,便有内侍上前向扶。不过阿箬反倒是摆摆手。 “不必跟着我,我要同清嘉说会话。”说罢阿箬挽着她往东宫方向走。 望了望阿箬,裴皎然抿唇。阿箬姓韦单名一个箬字,是上任中书令韦国老的独女。与太子青梅竹马,二人感情甚笃。与四年前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你之所以在比部,是因为太子不在长安吧?我猜太子去东都巡视了?”裴皎然揶揄道。 韦箬闻问伸手戳了戳她,“清嘉,你非要戳穿我么?你是不知道东宫有多无聊,偌大一个地方,没几个人能说上话。要是换你来的话只怕是更无聊。” 听着韦箬抱怨的话,裴皎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若换作她待在东宫,看似尊贵,实则是枯寂无比。她没有办法忍受那样的日子,即使再尊贵,都不如自己手握操控一切的权力。 所以即使见过权力场上的阴冷黑暗,重活一世她还是愿意义无反顾投入其中。能否拥有枕边人她并不在乎,但是如果枕边人能给她带来利益价值,她也愿意牺牲一二。 她清楚,权欲二字早已刻入她血脉中,同样她十分喜爱权臣的烙印,也愿意为此付出。 所以她理解韦箬的渴求。与未来君王成为爱侣,只是接触权力的某种途径。并不需要耽溺于此,却可以借此来谋求更多利益。 “是无聊,所以你就来比部帮他们算账了阿。那你算得怎么样了?”裴皎然笑着问。 “哪有那么容易算出来。你是看出来延资库的账册有问题么?”将宫婢送来的酸梅饮递给裴皎然,韦箬叹道:“你倒是给比部找了个好差事。” 喝了口酸梅饮,裴皎然舒眉,“不正好解解你的无聊么?延资库账册有篡改痕迹,虽然不明显,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比如?”韦箬问。 “墨迹不一样。” 历朝历代在篡改账册一事上,向来都是屡禁不止。手段也是层出不穷,最离谱的是本朝文帝时并州刺史贪墨赈灾款,居然伙同僚佐重新伪造了一本账册,正当他们以为可以蒙蔽御史的时候,却被发现端倪。州府的账册是有规制的,并州那本并不一样。 至此之后朝廷将账册悉数做上标记,以防止有人伪造。 唇际扬笑,裴皎然道:“账册有制作的规制,每本都有标记。所以延资库只能再某些地方添一笔。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好大的胆子。”韦箬拍桌怒道。 “许是背后有人撑腰吧。不然哪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裴皎然冁然莞尔,捏了捏韦箬的脸,“总之无论你在比部看到什么,都不要去理会。” “韦箬!” 一抹柘黄窜入视线里,随之而来的是白檀香的气息。 认出来人的身份,裴皎然折膝一拜,“下官裴皎然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忽又跟想起什么似得,沉声道:“你就是那个写上奏阿耶免除瓜州赋税的裴皎然?昌黎公的爱徒?” 闻问裴皎然颔首,“正是下官。” “你那篇奏疏很好。行了,孤和太子妃还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吧。”太子瞥她一眼,面沉如水。 “喏。” 人家是小别胜新婚,自己待在这里是颇为碍眼,还不如快些离开。不过她听太子的语气似乎对她多有不满,想来多半是因为她转投贾公闾的缘故。 揣着思绪回到户部时,正好遇见政事堂派来传话的庶仆。想她转达了政事堂的意见,同意她继续让比部核算三司的账目,一旦发现问题。她可以直接拘人入御史台。 庶仆传完话,三司众僚佐面色一变。愁容满面地望向裴皎然。 “诸君放心,等夏税入太府寺。我们再来合账。错者绝不姑息。” 第125章 敕令 有了裴皎然的话,户部一众官员这才放下心继续统计赋税。终于赶在闭坊前将今年一夏的赋税统计好,待明日一早呈交给太府寺收纳入库。 在公廨里被关了半月,身上都快腌入味的户部众僚佐纷纷起身,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 虽然说都是轮流在公房里干活,也有休沐的时间,但是正值酷暑,而且这么多人待在一块。即便洗过澡,不消一会身上又出了汗。更可怕的是有些人脚还臭的很。 在户部众人起身的一瞬间,裴皎然如临大敌一般退到了公房外。屏气敛息,笑吟吟地望向他们。 “裴副端。”众人纷纷朝她拱手作揖。 裴皎然颔首,面上笑意不散。直到户部公房内只剩下宿直的官员,她这才离开。 沐浴后洗去疲乏,裴皎然捧了卷书坐在案前翻阅。 只要夏税能够顺利交付给太府寺,延资库就不能再打赋税的主意。但是眼下她担心夏侯珍会打出其他名义来和户部争夺赋税。 如此她指出延资库账目有误,便是白费功夫。赋税仍旧会从延资库流出,而户部再难以为继下,只会无休止地增加抽贯。更重要的是倘若河朔有变,朝廷根本没有军费来调动各处藩镇的军队,反击河朔。 又是难眠的一夜。 天微曦时,鼓声游来。在坊中食肆用过朝食,裴皎然策马奔向宫城。至含光门入,直奔户部的公房。 今早是户部将夏季所收赋税,交付给太府寺的日子。按制知西推必须在场监临,以防有人趁机偷盗。 太府寺的主官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髯须官员,姓凌。他朝户部各司官员以及裴皎然客气地拱手,领着太府寺的官员开始验入。 日头渐至正中,太府寺的验收程序也进入尾声。正当裴皎然松口气的时候,却看见几个内宦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夏侯珍。 夏侯珍拉着脸站在一旁,显然心存怒气。 眯了眯眸,裴皎然眼中掠过思量。移步迎上前,十分客气地看向为首的内侍。 “中贵人。”裴皎然温声唤了句。 闻言内侍止步朝她拱手,一脸客气,“裴侍御。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的。诸君听着便是,不用行礼。” “喏。” 内侍一甩拂栉,朗声道:“朕闻户部、盐铁近年诸色支用,常用欠缺,今又诸军诸使衣赐支遣,是时须有方圆,使其济办,宜赐其绢及?两万匹,以户部、盐铁物充。” “裴侍御可明白?”内侍笑眯眯地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今上这话的意思,无非是想替延资库遮掩罢了。 以诸军诸使的衣赐为由,提醒户部、盐铁司要明白方圆给用,如此才能办好事。这回他从内库中拨绢两万匹,让他们还清和延资库的积欠,也希望他们不要再于此事上和延资库纠缠。 睇了眼夏侯珍,裴皎然垂首。今上这道旨意同样也意味着,她企图以此拔除三司蛀虫的计划落空。 “臣等叩谢陛下。”问讯而来的户部尚书和盐铁使忙叩首行礼。 等太府寺的僚佐将验收好的赋税带走,裴皎然冷着脸跟了过去。直到赋税悉数送入左藏库里,她都没有好脸色。 左藏库中负责出纳一事的官员原先还想和她搭话。可见裴皎然一副心情不好,谁敢来烦我,我就弹劾谁的模样,拱手后疾步离开。 深吸口气,裴皎然转身回御史台。 她实在不明白,今上到底想干什么。若真是沉迷寻仙问道,又何必让朝局维持平衡。她不得不怀疑,这些都是今上故意放纵所至。他只想看他们上下交争利。 烦躁地揉了揉眉,裴皎然不理会御史台流外官打招呼的声音,径直往崔台主的公房去。 完成了交付的任务,按制要向台主汇报情况如何。 听得公房内传来魏台端的声音,裴皎然挑眉。等庶仆进去通传完毕,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脱靴入内。 一脸从容地汇报了此番监临的工作。 直到她说完,崔台主面上都无任何异色。 反倒是魏台端一脸笑眯眯,“清嘉,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力,实在是后生可畏。 “台端谬赞。”裴皎然沉声道。 对于魏台端的夸赞,她并无多少感想。这些着紫服绯的老妖怪们,向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夸人,多半是为了拉拢。她如今已经投入贾公闾麾下,断无被拉拢的可能性。那么只剩下一点,他们在试探什么。 “延资库说到底都是备边库。如今吐蕃和回鹘都对我们虎视眈眈,内里那河朔三镇也不是善茬。这万一起了战事,朝廷拿什么去供军支用?”魏台端饮了口茶,眼露深意,“我们御史台只管纠错,至于其他你不必涉及太深。” 听出魏台端的话是在警告她不要在多管闲事,裴皎然抿了抿唇。 到底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有五六十岁,自然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行事怒气冲冲的。压下心头蹿起的怒火,裴皎然垂首。 延资库到底是在备边,还是另做他用,她不信他们不清楚。 有本事就让比部继续核查三司的账目,看看错漏在何处。顺便再派人去查一查延资库的底账,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钱到底去了何处。 财税悉数被宦官瓜分握于手中。而他们因各自私利,宁可暂且压下此事,也不要摊到明面上来谈。到时候财赋不够的时候,又得压榨天下苍生。 “多谢魏台端教诲。若无要事,下官先行告退。”裴皎然低声道。 言毕,也不理会二人如何。裴皎然躬身叠步退出。 站在御史台的廊庑下。天际黑云滚滚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裴皎然喟叹一声。她不由想起,那日登第后武昌黎同她说的话。她会是一把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刀。 现在想起来她到底是刀,还是棋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无法认同他们的某些决策,才会被当做悖逆者。 走出御史台,天际黑云色泽越重。这个长安城都像落进了无边黑暗中。在知西推的公房内取了东西,同吏佐打过招呼后离开。 吏佐喏了一声,目送裴皎然的背影消失在重门前。 第126章 远客 长安城里又下起了雨,裴皎然孤零零地冒雨而行。天地间为雨幕所笼,归路无影,来路无踪。 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裴皎然淋着雨,在守城金吾卫诧异的目光下离开了宫城。 雨势越大,天幕中雷声不绝。朱雀街上的热闹也戛然而止,屋檐下满是避雨的路人。 察觉到路人如同看疯子一般看着她,裴皎然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她想快些回到崇义坊的家里。 即使家里冷寂,也能遮风避雨。 等她回到崇义坊的家里,身上已经完全湿透了,面上也沾着水。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深吸口气,裴皎然拂去面上水渍。打开了门,却见廊庑下站着一个人。顿时止步,一脸警惕地望了过去。 雨水落在眼前,模糊了视线。裴皎然眨了眨眼,散去雨珠。她没看错,廊庑下的确站着一个人。 她怔了怔,刚刚那一瞬她已经辨出来人是谁。关好门后垂着首走了过去。 裴皎然止步在廊庑下,扬首望向来人。极不情愿地启唇唤了声,“阿兄。” 来人是她同胞兄长裴湛然。 大抵是许久没有见到亲人,裴皎然并不愿意走太近,神色也颇为寡淡。直到裴湛然接过一旁仆从递的伞走向她,替她遮住了无情的雨丝。在血脉相连的驱使下,她情不自禁地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裴湛然只是一叹,握住她的手。温暖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她才回过神来。 拉着她回到屋内,裴湛然唤来随行的女婢伺候她褪去衣物。自己则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外站着。 等到女婢出来,裴皎然已经换好衣服。拥着薄毯坐在案边,直勾勾地盯着案上那碗姜汤出神。 “先喝姜汤散散寒,放了红糖。”裴湛然把姜汤推到她眼前。 依言捧起姜汤一饮而尽,裴皎然把姜汤放下,埋首在臂弯间。 自十五岁和阿兄离家远游,一个北上,一个向西,二人整整有七年没有见过面。若是加上上辈子,至少十余年。眼下突然见到揆阔多年的亲人,她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有意义么?”在她对面坐下,裴湛然叹了口气,“淋雨可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 “但是可以让我清醒一点。”裴皎然声音闷闷的。 重重敲了下桌子,裴湛然道:“那你去跳曲江更能清醒。” “曲江死人太多了。”裴皎然抬首反驳。 “你还知道啊。”瞪她一眼,裴湛然摇了头,“先吃饭。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虽然这些年二人游遍大江南北,但是还是独钟情于淮扬菜与苏菜。 兄妹俩秉着食不言的修养,仍是到仆从进来撤完膳,奉上茶水都没开口。 “阿兄,为什么不问问我要转投贾公闾。” 饮了口茶,裴湛然道:“我向来不如你在权力一事敏锐。不过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我自小只记得先祖在手札里说过权力场上可没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因为利益是会变得。所以你爱投靠谁都行。” 裴皎然闻言牵唇。这点是她家这么多年奉行的准则。也是因为如此,她家才会有入权力场就要斩断亲缘的规矩。先祖的手札上说没有羁绊,才能去往高处。 “这样啊。”裴皎然扬眉,“我原本是想借着夏税的事,趁机除去三司的蛀虫。可是没想到今上会横插一脚。” 今上藏得太深,藏得让她直接忽略掉他的存在。 “只是一步走错,那值得你这个样子?”见裴皎然茶盏空空,裴湛然倒了盏茶给她,“这可不像你以往作风。” 以往的作风?裴皎然皱眉,她的确不应该将一时的失利放在心上。但是她却应该反思自己则一步错在何处。 是行动过于激进么?不是。是触及到今上的逆鳞么?好像也不是。她陷于迷雾中难以查出自己错于何处,引至今上出手。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闻问裴皎然老老实实地把发生的事,和盘告知裴湛然。 岂料话止裴湛然伸手敲了敲她脑壳,声调温柔,“你当真是当局者迷。此事今上只怕另有主张,你何必一直记挂。眼下中枢没有贬你的意思,说明你还是能继续往前走。” 裴皎然双眉微蹙,这点她也想到过。但依然觉得郁愤难平。底下臣子斗得不可开交,君王却做壁上观。 “嘉嘉,不要想那么多。你是我们家千挑万选出来的人,你将同先祖们一样名留青史中。”裴湛然笑道。 睇了眼裴湛然,她点点头。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二人所想居然能不谋而合。 “阿兄,你见过阿耶和阿娘么?”裴皎然双手托着下颌,喃喃道。 “没有。你知道我们家规矩多且奇葩。”裴湛然一脸愤慨,“哪有一到年纪,就抛下儿女远走高飞,不闻不问的。也不知道先祖为什么会定下这么奇葩的规矩。” 裴皎然唇梢挑起。她并不觉得这样的规矩有什么不好,离家远游反倒让她见识到了山河万里的壮阔。就是见不到阿耶阿娘,的确有几分想他们。 “知道你自小仰慕他们。不过我看他们留下的手札,我越发觉得他们俩能在一起,多半是因为天生一对,都是蔫坏的主。”提起自家先祖,裴湛然就是一脸愤慨。 人家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偏偏只有他家先祖,孜孜不倦地给后人挖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见她不说话,裴湛然看向她。正色语重心长地道:“嘉嘉,你可千万别学他们。被带坏了可不好。” “我觉得挺好啊。”裴皎然莞尔。 话落耳际,裴湛然唇齿嗫喏不言。得,看样子他这妹妹已经被那两个黑心肝的先祖,给教坏了。不过这样也挺好。 “嘉嘉,阿兄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裴湛然起身叮嘱道。 “阿兄不留下来住一晚么?” “你这破地方,能找出第二床被褥?”裴湛然摇摇头,扬唇轻笑,“更何况我得去终南山转转呢。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自然会相见。” 听着裴湛然的话,裴皎然唇边的笑意渐深。 她这个阿兄自幼喜寄情山水。但是有谁见过去终南山隐居,还带着仆从的? 第127章 冷峭 天霁。笼于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裴皎然含笑离家,骑马去往御史台。经过昨夜一宿好眠,她想明白了各种关键所在。 有些时候并非要一拥而上,得学会与敌人迂回曲折。她此亮出的刀锋,过于明显。才遭至今上警告。 裴皎然含笑迈进御史台,一脸笑嘻嘻地和御史台的僚佐打招呼。又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下走向知西推的公房。 虽然不用去户部盯梢,但是御史台的事情还是不少。除了每五日要和负责知西推的殿中侍御去左藏巡视外,还要处理诸司公廨的事。 之前派去各道巡查的御史,也相继回到长安。由于崔台主和御史中丞那边一时半会忙不过来,遂将此事分到台院的手里。同时下了命令,要拿人尽管拿,不必顾忌。 御史台的冷峭们闻令而动。诸司公廨的吏佐纷纷避行,各个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御史拿去推鞠房问话。 承天门街上,两朝臣并肩而行。 “要我说啊还是老侯说的对。御史这味药啊偶尔吃上一两帖,吃了让人精神焕发,不扭捏作态,可长期服用,却会让人寒气陡生,变成冰块。” “呸,哪里对。我看还是孙言忠说的对。御史这味药吃了就让人人心惶惶,容易患上惊惧症,白发丛生,老得特别快。” 听着前面传来的交谈声,裴皎然弯了弯唇。加快脚步超过二人,忽而转身笑眯眯地与二人相视。 谈话声瞬时止住,二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回过神来忙揖手,“裴副端。” 和善的目光从二人面上掠过,裴皎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在二人惊惧的目光下拂袖离开。 八月秋至,栖息在御史台柏树上的乌鸦也变得懒洋洋的。聚在一块,时不时发出两声聒噪的声音。 跨过门槛,走上去往知西推的廊庑。才到门口一吏佐迎上来,恭敬作揖。将手里文牍递了过去,“这是东都来的文牍。” “弹劾谁?”裴皎然边走边问。 “大匠周淳。”吏佐看看她,目露犹疑,“这事和东都营造有关。” “念。” 闻言吏佐朗声道:“去岁大匠周淳奉旨掌造东都罗城,所修城墙高九仞,隍深五丈。正当春时,尤为妨碍农作,百姓诉此事于秋收后再行建造,但是周淳为求功,并不同意此事。” “非时兴造,可按制伏法。”迈入公房,裴皎然斟茶啜饮,淡淡道:“还有哪些是没批复的,一并拿过来。” 话音落下吏佐应诺,在一旁的矮几上抱了一大堆文牍搁在书案上。 扫了眼面前的文牍,裴皎然叹了口气,默默处理起监察御史所呈的文牍。 这堆文牍基本都是弹劾受赃、非时兴造、供物违制或者不承制命,随意擅用官物、非令式市马。 等庶仆进来更换茶水时,裴皎然已经将手里文牍看完大半。 看着派去潞州巡查的御史弹劾令史每收潞州文书,都要收受贿赂。裴皎然牵唇,提笔在文牍上加了句,“受赃者付法,计账后若有十五匹者,判其绞。” 接过庶仆递来的茶水,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搁笔展臂舒展腰肢,动作慵懒地往凭几上一靠。 瞥了眼案上的文牍,庶仆飞快地退了下去。 揉揉因为埋首阅文牍而酸胀的眼睛,她继续翻看文牍。 等到裴皎然看完手中文牍已经是晌午,饥肠辘辘的她慢悠悠地往御史台公厨走。各司公厨伙食如何,全部倚仗各司的公廨利钱,御史台因为有赃资这一额外收入。在诸司的公厨中,伙食虽然远不及三省,但是已经能和六部中大头户部、吏部比拟。 迈入公厨,裴皎然睇目四周,飞快地走向靠窗的空位坐下。比起其他诸司的公厨来说,御史台公厨只能用安静二字来形容,除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音。并非因为御史台的人不爱说话,而是因为御史台有规矩,在公厨吃饭的时候,没事只能相互作揖,不得交谈,就算有事也得先吃饭,不许谈笑。 吃着碗里的面片,裴皎然偏首看向窗外。忽然看见一只青乌从树上飞下,落在窗框上。朝她扑腾翅膀,俨然一副乞食的模样。 打量那青乌一会,裴皎然用筷箸夹起些许面片,递到青乌面前。那青乌并不怕她,开心地啄着面片。 搁了筷箸,裴皎然伸手抚摸那青乌。青乌并不躲避,最后干脆直接飞在食案上。用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她,然后贪婪地啄食着她碗里的面片。 “再吃把你羽毛全拔了。”见青乌吃得颇为欢快,裴皎然笑着威胁道。 吃得正欢的青乌听见她的声音,发出不满的鸣叫。 裴皎然这一笑,公厨内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 察觉到他们正在看着自己,裴皎然转头舒眉莞尔,“你们不笑么?” 话音落下,台院的吏佐率先笑了起来,殿院和察院的吏佐也纷纷附和起来。 满意地允首,裴皎然移目看向案上精神抖擞的青乌。轻抚其羽,继而掌心朝上摊开。青乌见状跳在她掌心,歪着脑袋与她相视。 “这青乌真亲人。”监察御史笑着说。 望了眼一脸恭维的候姓监察御史,裴皎然笑而不语。 “御史台被戏称为乌台。栖在这里的青乌,亲近我们有什么奇怪么?”知西推的殿中侍御皱眉道。 “有空说这个,不如聊聊御史狱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裴皎然屈指轻扣案几,“最多三日这些弹劾的文牍就得呈交政事堂,届时诸君怕是有得忙了。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啊。” 刻意拉长的尾音落下,公厨人诸人瞬时变得愁眉苦脸。数道哀愁的目光落在了察院的人身上,虽然赃资充入台中很是诱人,但是谁不想好好休息。这些察院的,每次出去都能带回一大堆弹劾的文牍。 原本在家好好休旬假,也会被台主以人手不够为由,抓回御史台干活。想到这众人叹了口气,步履飞快地离开公厨。 御史台这边一众官员干活特别有劲,却苦了太极宫内诸司衙门。每天按时点卯,值宿者更是胆战心惊。 第128章 借刀 宫城诸司在御史台的纠察下和户部的催债中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八月都帐。至于那份弹劾延资库账目有误的奏疏,如同投石入水般再无声息。 而诸司的朝臣们也在惊惧中盼来了中秋的假日。中秋已至,也意味着一年没剩下多久。 今年中秋轮到裴皎然当值,还有个殿中侍御史也被安排在今天值宿。 在公厨用过饭,裴皎然便踱回了知西推的公房。趁着四下无人,轻巧地跃上瓦檐,沐月而坐。最后仰面躺下,手枕在脑后。 去岁这个时候,她还是瓜州晋昌县令。一转眼她已是台院的副端。她清楚在很多人眼中她年轻,资历浅,任知西推根本就是走了狗屎运和投了贾公闾的门道。 但是只有明眼人知道,她根本就是贾公闾特意竖给王玙他们看的活靶子。 思绪至此,裴皎然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了两个火晶柿子啃着。入秋后,落了霜的柿子最为甘甜可口。 一封信顺着袖口滑出落在瓦檐上。裴皎然看看那封信,眉梢微挑。 她差点忘了,李休璟给她写了封信。擦去手上汁水,裴皎然展信细阅。 这次的信倒没那么酸腐,反倒是用一手中规中矩的馆阁体,以公文对仗的形式同她说了瓜州田地长势如何,今年必是丰年。还不忘在信中添上一句,若是顺利的话,今年便可按照她的想法送粮北上,以备关中凶年。 信末尾又添了句。假如我将不日北归,卿可否温酒相候? 看着信上字迹,裴皎然双眉蹙起。若李休璟能北归,成为她的盟友,她之后想要干什么也会顺利不少。但是她眼下实在想不出李休璟任期满后北归长安,去往何处合适。 南衙是闲司,李休璟若是去了,对她没任何益处,反倒容易成为掣肘。六部的话,王玙那边只怕也会多有为难。似乎只剩下一个神策军是个好去处,但是以李休璟的性子,真的愿意和内宦做同僚么? 她记得上辈子的李休璟,就对内宦颇为厌恶。哪怕他本人也是出身神策,但还是厌恶神策军中不少人。 唯一交好的只有一个刘中尉。可要是没有契机的话,李休璟便是入了神策军,也没有半分好处。 想到这里裴皎然深深叹了口气。该有个什么样的契机,能让李休璟顺利入神策军呢? 裴皎然在长安望月深思,殊不知千里之外的瓜州,同样也有人在望月怀人。 中秋的瓜州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繁华,但也是颇为热闹。 李休璟早早打发贺谅和冯元显,带碧扉和阿山去街上玩,自己则在州廨的院子里对月独酌。 月在中天,皎洁明亮。李休璟倾酒入钧窑白瓷杯中,盈盈月色落于酒上。举杯嗅之,酒香清冽,饮下却颇为寒凉。 敛眸喟叹一声,他想起了裴皎然。她就如同这盏中酒,嗅之香气诱人,饮入腹中则凉薄无味,但又甘之如饴。 自裴皎然离开以后,他每月都会和碧扉一块寄信给她,告知她瓜州的近况如何。但是并没有一封正式的回信,只会在给碧扉的回信中偶尔恰到好处地给他只言片语。 他实在摸不清她的想法,却又期盼她的回信。眯着眼看向盏中月,他想等他回到长安后一定要找她好好问清楚。 这厢李休璟在瓜州念叨她,远在屋檐上赏月的裴皎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火速从屋檐上跳下,跑到公厨里讨了一碗生姜水。 入秋后,感染风寒可不是小事。 中秋过完,并不意味着朝廷可以就此松一口气。 防秋成了朝廷摆在第一位的事。所谓防秋是防吐蕃、回鹘以及突厥趁着秋高马肥的时候南侵。 因此今上不得不承认了魏博牙兵新拥立的节度使田宝臣之侄田文毅,至于其子田诩下落何处,朝廷并没有过问。毕竟抵御突厥那边还得依靠河朔那边,对于这些骄横的藩镇,也只能忍辱退让,默许他们的行为。 同样跟着忙碌起来的还有户部度支司和延资库的官员们。人粮马料、军衣、军资这些都要估算一遍,发现有错漏需要及时上报,以免有战时事大军开拨在即,却得临时筹措军费。 看着左藏库的官员愁眉苦脸地清点着库中出纳,裴皎眸光渐深。 左藏库有鬼。想法一冒出,裴皎然的目光落在了账簿上,绛唇微抿。 朝廷诸道出境用兵向来都是依靠度支,称之为食出界粮。而盐铁和户部各有各的供军方案。盐铁有自己的巡院盐场,每月会划拨一分投入供军的支用中,户部则是靠两税、除陌钱抽出一部分作为供军的支用。 眼下虽然说今上出面从内库拨款,让二司还清了延资库的积欠。但是她总觉得这笔财赋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张让等人手里。 备边用的延资库或许还是无钱可用。 无声地叹了句,裴皎然没再说话。她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人或许能成为她再次和内库争夺财赋的由头。 思付一会,裴皎然借口她头晕要出去透透气,把监临左藏库的事务交付给殿中侍御。 回头望了眼一脸认真的殿中侍御,裴皎然敛眸,大步离开。 等裴皎然从外回来时,殿中侍御已经和左藏库的官员争论起来。说他们违律,记在账册上的东西为什么不见了云云。 说完殿中侍御在手中文牍上添了一句。左藏库监守自盗。 “告知台主吧,我在此守着。左藏库失窃非同小可。”裴皎然疏漠道。 “喏。” 看着殿中侍御史离去的背影,裴皎然偏首望向一脸无惧的左藏丞,眼露不喜。 她其实和这位陈姓殿中侍御史相处的还算不错。在听说陈御史被御史台其他人,夸文章不错,哄着他出光台钱的时候,敲醒了他。至此之后他就对自己颇为敬仰。 自己刚才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却裁定了他的命运。可这就是官场,同情他人,就是再给自己挖坑。行于此中,多一分同情,就会多一分危险。 不多时,陈侍御带着四名金吾卫复归。传达了崔台主的意思,拿左藏库大小官员入推鞠房问话。 第129章 侵吞 四名金吾卫客气地朝裴皎然拱手,向她出示了御史台的文书。看着金吾卫上前将左藏丞押走,她颔首退至一旁。 “裴副端,咱们这算不算立了大功?”陈侍御沉声问道。 偏首瞥了眼陈侍御,窥见他眸中潜藏着对加官的渴望,裴皎然唇梢微绷。继而浮起一抹笑意,“今上自会论功行赏。回去吧,接下来你我有的忙了。” 如她所想,左藏库失窃一案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特别是在防秋之际,左藏库突然失窃,让不少人联想到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过究竟如何,还是得看审出来什么。左藏库的官员虽然不多,但是监临左藏出纳在知西推职权范围,所以裴皎然又一头栽进了推鞫房里。 连同她一块推鞠的还有陈侍御。 铁锈味浮动在空气中,裴皎然安坐上首看着陈侍御审问左藏令。 不久前他们已经审过左藏丞,他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没时间同他多耗,裴皎然当即令狱卒带左藏令来问话,又安排人把左藏丞安在隔壁的房间。 “库内失窃的绢布究竟在何处!”陈侍御冷声问道。 左藏令一脸坚定,“不知道。” 裴皎然蹙眉瞥了眼身旁的更漏,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陈侍御还是没能让这二人开口。 “陈侍御手段何必如此温吞呢?”裴皎然移眼,目光森冷地望向左藏令,“该用刑的时候还是得用刑。” “喏。” 应喏后陈侍御转身出门,带着四名狱卒捧了几件刑具过来。在左藏令惊惧的目光下,命狱卒将他捆住四肢按压在地。以铜鍪置于其腹上,又从铜盆里夹了几块木炭置于其上。 铜鍪热度渐起,惨叫声也跌宕在耳畔。只见那左藏令不停地挣扎,宛如脱水已久即将濒死的鱼一般。 皮肉烧焦的味道入鼻,裴皎然不由皱眉。 陈侍御的审问还在继续。只要左藏令拒不回答,立马就会有狱卒往铜鍪上添碳,而另一狱卒则持锤狠敲其膝盖。 “裴副端,内侍省那边来人了。”一吏佐立在门口道。 不等裴皎然开口,一股浓郁的檀香就从外面飘了过来。和推鞠房里味道混在一块,变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 “哎哟,本来以为御史台行事公允。没想到也会动刑啊。” 听着这声略微有些尖锐的嗓音,裴皎然回过头。只见一内侍模样的人,掩鼻一脸嫌弃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神策军士。 是神策左军中护军曹文忠。 “曹护军。”裴皎然扬笑唤道。 闻言曹文忠点点头,“陛下听闻左藏库失窃非常恼火。特命张巨珰传敕给田中尉,让神策军协同御史台查左藏失窃一案。” 掀眼望向曹文忠,裴皎然面上笑意淡了几分,随之扬起嘲弄。张让这是打算借此事瓜分御史台的权力么? “那曹护军打算在何处审呢?”裴皎然让出一条道来,叹道:“御史台距离神策公廨路途遥远,我以为不如就在推鞠房吧。也省得曹护军来回辛苦。” 见裴皎然这模样,曹文忠目露不善。可想着外头的寒风,只能忍下怒火,大步走到主位前坐下。 位置被曹文忠堂而皇之地占了,裴皎然面色如常,负手冷立于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随他一块来的神策军士撵走陈侍御,自行询问。 原本被她安排在隔壁的左藏丞也被抓了进来。左藏主副官员一同接受神策军士的询问。 虽然一早就对神策狱在的军法刑讯有所耳闻,但是亲眼瞧见时,还是觉得恐怖。 余光察觉到陈侍御正在看着自己,裴皎然偏首与他相视。见他一脸崇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裴副端真是好胆色。寻常人初见神策狱的审问都是胆战心惊,唯你神色自若。”曹文忠笑道。 话止裴皎然挑唇,“要是连这都怕,如何能任御史?” “裴副端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曹文忠目光游曳在她身上,声音柔软,“这等仙姿玉容困于御史台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随了我做个宦门夫人如何?” 说着竟是要去揽裴皎然腰肢。打从那日无意间瞥见其样貌,他就绞尽脑汁想着把此等美人拐入己榻,尝尽艳色。哪怕他是内宦,对美人也是颇为喜欢,尤其是这种才气与美颜兼顾的。 往旁挪了一步,裴皎然含笑剜了曹文忠一眸,“护军小心祸从口出。”她轻抚袖子,“你今日之言我会如实禀报给张巨珰。” 曹文忠是神策军中出了名的贪色,不知强掠过多少良家女子入府消遣。她前世也因此屡次上奏弹劾他,但终不得果。曹文忠还是逍遥法外,为祸长安。 “你!”曹文忠脸色忽地一变,显然是颇为气恼。 “曹护军还是安心审案吧。毕竟陛下对此十分震怒,若是能得陛下赞赏,护军何愁不能加官进爵。”裴皎然舒眉而笑。 被御史台和神策军轮番折磨的左藏库主副官员,终于开了口。吐露了赃资中何处。原来他们以库中绢布脏污有损为由,将其悄悄运到市集上去卖,以此谋利。 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左藏主副官,陈侍御捧了文牍上前,“左藏库共失绢两千余缗。按我朝律凡官吏盗取所管官物者,为监临主守者自盗,比普通盗窃案加二等治罪。其所盗赃物折绢一尺杖八十,一匹杖九十,五匹徒二年,十匹则徒二年半,至三十匹绞。” “不行,还得再审!万一这二人还有同伙怎么办!”曹文忠怒道。 “再审那便是严刑拷打致其招认。曹护军觉得这样一份判词有多少可信度?”裴皎然对着陈侍御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将人赶紧带下去。 见御史台的狱卒要将人押走,曹文忠再也顾不上修养二字,指着她怒吼道:“裴皎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圣意!” “这是御史台,并非神策公廨。曹护军若是有任何不满,可随时上奏弹劾我。”裴皎然扬笑,温声道:“二人所犯之罪均在律中,且又是官身。御史台奉令推鞠二人,已得口供。护军若是不服,可上奏陛下发敕由三司主审此案。” 第130章 挑拨 看着裴皎然一脸无赖模样,曹文忠冷哼一声,他恨不得把她抓回神策狱给点教训。但是张巨珰再三嘱咐不可对其无礼。他领着一众神策军士拂袖而去。 “副端,他终于走了?要不下官这就写文牍弹劾他!阉竖竟敢这般无礼。”从外进来的陈侍御一脸不忿。 “把判卷给我。”裴皎然伸手温声道:“你也忙了好几天,回去歇着吧。” 从怀中摸了判卷递给裴皎然,陈侍御嫌弃道:“迟早我要弹劾这些阉竖。”说完他又探首瞅了瞅外面,低声道:“我们要不要追查一下东西的下落?眼下防秋在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怎么可能是小数目呢? 曹文忠之所以会来只怕也是张让和今上说了什么。今日未能在左藏库做上文章,多半还有后招。 “不必。”裴皎然从容起身往外走,“我去政事堂向诸位相公禀报此事。叮嘱下去,倘若神策狱要来拿人,一律不许。” “喏。”陈侍御朗声回答。 起身出了推鞠房,裴皎然沿廊庑而行。头顶秋阳灼目,但已无夏阳那般炽烈。她眉头轻蹙,似在思考什么。 左藏库主副官因罪皆殁,此后张让、贾公闾和王玙的重心便会放到左藏库的争夺上。今日派曹文忠来,只怕是想以严刑逼那二人攀咬王玙一党,断了他们安插人掌管左藏库的路。 张让他们的人选是谁,她暂时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张让一旦将人安插进左藏库。无论自己再怎么样反对,都会成为同流合污者。 或许那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确可以不惹祸上身。但是如此要是被王玙那边的人发现,以此弹劾,她的仕途也会到此为止。 更何况她也不愿意看见内库侵吞左藏库的财赋,致使户部无休止的增加抽贯。导致民不聊生。 沉思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政事堂,看着门口那巨大铜镜,正了正衣冠。此铜镜是太宗文皇帝特意设的,意在让朝臣每每来政事堂前或者路过时,都能想起玄成公直言进谏之风,谏言后世君王。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可是今上真的愿意听从谏言么? 等到进去通报的吏佐回来,请她进去。裴皎然敛了思绪,在门口脱靴而入。 “王相公。”裴皎然温声唤道。 “裴侍御来了。这是审出来了么?”王玙笑眯眯地指着下首位置道:“先坐吧。” 依言坐下,裴皎然仍垂着首,“左藏库主副官,承认左藏库失窃一事与二人有关。下官以统计过,库内共失窃两千五百缗,按魏律监临主官自盗,至三十匹判绞。” “嗯。不过我听说二人在推鞫房审问的时候,左神策护军曾到过御史台。” 讶于王玙消息之灵通,裴皎然抬眉,“曹护军是奉陛下旨意而来。协助御史台审问二人,并无逾矩之处。” “此事你和陈侍御辛苦,待政事堂复核后再做处置。” “喏。”说罢裴皎然拱手,“王相公若无要事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离开了政事堂。裴皎然在廊庑下站了一会后,才回到御史台。 交付完手上的事务,裴皎然从安上门离开前往平康坊。 她在那边约了一个人。 坊内的花月楼是酒肆,但亦有舞乐二伎。 她来的时候,楼里已是颇为热闹。垂首从人群中穿过,径直上了二楼的房间。站在房间门口已经能听闻其间传来的乐声。 深吸口气,裴皎然推门进去。面上扬笑望向中间那左拥右抱之人。 “刘中尉。” 听见她的声音,刘中尉抬首,“哎呀。裴侍御来了,快来坐。” 心知刘中尉为人直爽,裴皎然笑着敛衣坐下,斟了盏酒。 “上次的事,还多谢刘中尉帮忙。若是没有您相助,只怕我还不能顺利完成任务。”裴皎然柔声道。 “嘿嘿,举手之劳。”瞥了眼倚红偎翠的自己,刘中尉眼露揶揄,“要不然我给你寻几个男伎过来?省得你孤寂。” 裴皎然被他说得噎住,思付半天道:“下官不好这一口。今日邀您来,只是为了感谢中尉。” “那我们俩来喝酒。”刘中尉并无像其他内宦那般盛气凌人,反倒是颇为直爽,“这花月楼的物价可不便宜,你一个小小的侍御史付得起钱么?要不然这顿我请吧。” “下官家里还是有些积蓄的,中尉不必担心。”裴皎然笑道。 “咱们俩继续喝。你们去旁边奏乐去。” 刘中尉挥了挥手打发乐伎和舞伎去旁边呆着去。 伴着乐声和香风,二人推杯换盏。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不下十余坛。 余光瞥了眼屋角的更漏和一众似乎已经精疲力尽的女伎们,裴皎然浅浅勾唇。 饮下盏中最后一口酒,裴皎然醉眼惺忪地看向刘中尉,“左藏库如今无主,希望后来者别想这二人一样,监守自盗。唉……”说着她又向去斟酒,去只有空坛,叹道:“不然朝廷对外征讨只怕又会无钱可用。” “无钱?”刘中尉打了个酒嗝,扶着桌子站起来,“怎么会没钱呢?钱都去哪了?是不是又被人拿了?” 听着刘中尉怒意滔天的话,裴皎然抿唇摇摇头,“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三司的人。也或许是下官多虑了呢。” “你真是。那群紫袍老妖怪怎么不把你安排进三司,你要是进去能省不少事。”刘中尉看看她,最后烦躁地撂下一句话,“我问你要是有战事,朝廷还有多少军费能用?” “啊……这”裴皎然佯装一惊,揉了揉昏胀的脑袋,“撑个一年半载应该没问题吧。” 她回答的含糊,刘中尉眉头拧在一块。看了看她,叹道:“果然不能指望你这个愣头青能出什么好主意。不过么左藏库……”他顿了顿道:“行了,我先回去了。你酒量不行下次就别喝这么多酒了。” “多谢中尉。”裴皎然拱身作揖。 待得刘中尉离开,裴皎然打发一众女伎退下,踱步至窗前。 秋月如霜,夜风寒凉。在虚渺灯火下她能看见刘中尉的背影越走越,最后拐进巷子里与夜色化作一体。 她抬眼神色一片清明,并无半分喝醉的模样。 宦官内部也并不像表面那般和气,左右神策军就是最明显的一个。虽然他们对外朝向来都是互相合作,但是内部却是互相牵制掣肘。 从上次的事情,她就看出以刘中尉为首的右神策军并不服田中尉为首的左神策军。而张让也多偏颇于左神策军。 想要从宦官口中夺食,并非要直接正面相迎。由内部从利益上分化内中矛盾,让一方得利。 刘中尉对于军费一事显得极为在意,所以他一定很乐得让左神策的人吃瘪,拨军费给他用。 想了想裴皎然舒眉一笑。权力场上便是如此。当双方有共同利益时,敌亦可为友, 第131章 厌弃 坊门已闭,裴皎然又不似刘中尉那般有宦官撑腰。在付了饭钱后,索性睡在了花月楼里。直到太极宫鼓声响起时离开,往崇义坊走。 裴皎然在食摊上吃着偃月馄饨,刚好一队金吾卫策马疾驰而过,霎时间尘土飞扬。 见此她皱眉伸手挡在碗上,转头目露深色看向那队金吾卫离去的方向。 “听说今早延康坊那边,坊正早起开门的时候在排水沟里发现了尸体呢。”食摊上一小贩道。 “是呢,我也听说了。据说水沟边上还有不少血呢。”与他同坐那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说还是个官员呢。” 话落裴皎然搁筷付钱,走向崇康坊。 崇康坊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只能隐约看见金吾卫的背影。正在此时,京兆令领着万年县令以及一众衙差匆匆而来。 一众衙差拨开拥挤的人群,以身体为挡让出一条道来,而裴皎然也趁机挤了进去。站在人群中望向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地方。 领头的正是那位陆徵,陆家十七郎。裴皎然移目看向地上。一袭浅绿袍角映入眼帘,拇指上还有一处刀疤。 是陈侍御。 领头的陆徵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身拱手作揖,“崔府尹,韩县令。” “陆将军。”二人双双拱手。 “已经查过身份了,是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陈知彦。”陆徵脸露惋惜,“脑后有血,似乎是被重物砸伤所至。”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谋杀御史。”一衙差怒道。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上官皆不语。 谁敢杀当朝御史? 不言而喻。只怕是这位陈侍御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情,才会遭此横祸。 看了看四周,京兆尹和万年县令对视一眼后。万年县令叹了口气,“陆将军此事既然在万年县发生,自当由本县处理。辛苦陆将军和诸位金吾卫走这一趟。” 似乎是听出万年县令的话中之意,陆徵皱了皱眉,遂看向人群。正好与瞧见人群中神色温和的裴皎然。 趁他愣神之间,万年县令忙招呼手下衙差把尸体抬走。 而此时裴皎然也看见了陈侍御的尸体。襕袍已经脏污不堪,身上各处都粘了血渍,面上也有磕伤。显然是被人打死后,再抛入坊前的水沟。 金吾卫有心要拦万年县衙差,可是自家将军不说话,他们也不好擅自做主。而那一众衙差也是十分客气,朝金吾卫们拱手施力。抬着陈知彦的尸首离开。 围观的百姓还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站在原地不肯走。尽管他们也不知道殿中侍御史到底是几品官,可是当官的死了便是极大爆点。 “裴侍御。”陆徵唤道。 听见陆徵唤她,裴皎然轻叹。神色惋惜地从人群中走出,“崔府尹,韩县令。”说完又看向陆徵,“陆将军。” 见到裴皎然,崔府尹,韩县令皆是目露诧异。 “我碰巧路过,未曾想却瞧见这幕。”裴皎然望了眼一旁的排水沟,叹道:“陈侍御他实在是可惜啊。” 崔、韩二人皆没接话,只有陆徵神色担忧地看向她,叮嘱道:“这些贼人如此猖狂。裴侍御孤身一人,要多加小心。” “多谢陆将军。”裴皎然莞尔。 崔、韩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告辞。只剩下她、陆徵以及一众金吾卫还在原地。 看了眼一众目光颇为好事的金吾卫,裴皎然挑唇,“我还得去陈侍御家里看看。先行告辞了。” 陈侍御家门口已经挂了白幔,两盏素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哭嚎声从宅子里传出。 驻足在宅前,看着小小的宅邸。裴皎然眼中掠过一抹怒色,最终还是为霜雪所覆。她叹了口气,提步跨过门槛。 一庶仆迎上来,疑惑地看向她,“女郎是谁?” “侍御史裴皎然。”说完裴皎然抬眼望向前方,只见一女童坐在廊下直勾勾地望着她。 那庶仆看她一眼,急忙去通知自家夫人。 而裴皎然移步走到女童面前,俯身而视。 女童手里握了个泥人。见到裴皎然抬头与她相视,“姐姐,你知道我阿耶去哪了么?阿娘她哭得很伤心,说阿耶再也不会回来了。” 闻言裴皎然没回答,心中一紧。 女童见她不说话,扯着她的袍角低低抽噎起来。 未几一素衣夫人走了出来,朝裴皎然行了一礼,“裴侍御,先夫刚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虽然陈夫人一脸镇定自若,但是红红的眼眶还是十分惹眼。 “无妨。”说完裴皎然面露愧色,“陈侍御的事我很抱歉。” 她是真心感到抱歉。若非她刻意算计,陈侍御也不会枉死。可官场上向来容不得半点柔软情绪,她得为自己考虑。 心中不免泛起自我厌弃感,裴皎然沉睫敛眼。 “敢问女郎,我何时才能将先夫的尸首迎回来。我想让他早点入土为安。”陈夫人神色平静地道。 望了被庶仆牵在一旁的女童,裴皎然沉声道:“夫人放心。此事我会去督促万年县,让他尽快缉拿凶犯。” “真的能捉拿到凶犯么?”陈夫人问道。 一瞬间裴皎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陈夫人闭了闭眼,面露苦笑。早在陈侍御入御史台的时候,就告知过她。身为御史随时有可能殒命于他人刀下,毕竟御史干得都是得罪人的事。 所以对于陈侍御的死,她格外的冷静。纵然心中再怎么难受埋怨,但是她也不能表露出来。毕竟丈夫死了,她将会替代丈夫成为顶梁柱。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支撑起这个家。 “还望裴侍御也多多保重。先夫说过,您和他们那些人不一样。所以妾身恳请您,早日让先夫入土为安。”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陈夫人,裴皎然面上愧色渐重,唇齿嗫喏无言。不是演戏,而是她真的无地自容。 陈侍御以赤忱待她,而她却无情算计。 睇目四周,裴皎然越发觉得脚下这一方小小院落,让人感到十分沉闷逼仄。 她对着陈夫人道:“夫人放心,裴某会亲自监督万年县令,促他们尽快审案还陈侍御一个公道。让陈侍御早日入土为安。”说罢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女童,“也请夫人您好好保重身体。裴某告辞。” 第132章 将乱 飞一般地逃离了陈宅,裴皎然站在一侧的暗曲里站了一会。她抚平袖上被自己拽出的折痕,昂首从容地往外走。路上刚好遇见御史台两个令史,两人面上都浮着哀戚。 在两人迎面而来时,裴皎然避到了一旁,和二人擦肩而过。待脚步声较远,她才继续前行。 走出崇康坊时,看戏的人群已经散去。街道上又恢复了热闹祥和的模样,裴皎然探首望向身旁的排水沟。水沟里积了不少泥,其上还覆着一层落叶,隐约可以窥见斑驳血迹。 深吸口气,裴皎然转身往崇义坊的方向走。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人还没进崇义坊便被御史台的吏佐拦下,说是崔台主紧急召见诸位御史。 裴皎然颔首蹙眉,沉声道:“可知道是什么事?” “好像是陈侍御一事吧。”吏佐叹了口气,将缰绳递给她,“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谋害御史。” 闻言裴皎然没接话,神色疏漠地翻身上马。挥鞭奔向宫城,在安上门前递了鱼符,待守城军士查阅门籍后,才慢悠悠地骑马去往御史台。 “副端。”守在门口的庶仆唤道。 话落屋内几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在门口脱了靴,裴皎然缓步入内。察觉到屋内的沉闷气氛,她脸上也浮起一丝凝重。 御史台众人到齐,门口的庶仆小心将门关上。 “想来诸位都已经知道陈侍御被杀一事。”崔台主饮了口茶,目露忧虑望向裴皎然,“裴侍御,左藏是由你监临,陈侍御负责协助。如今他被贼人所害,某很担心你。” “台主放心,下官会多加小心。”裴皎然语气低沉。 陈侍御原本就是死于她的刻意利用,下手者多半是张让的人。 左藏库失窃的财物能留去哪呢?不在东、西两市,它们只会在内宦手中。而她设计陈侍御的根本原因,就是想借其之手让左藏库处于无主之地。然后再以供军费不足为由,引诱神策局参与进来。经昨夜一会,刘中尉多半已经对左藏库起了心思。 她如今既然投靠了张让,那么在行事上必须以为己方立场考虑为主。至少从目前来看张让一党中,比起贪恋权势的张让等人来说,以刘中尉为首的右神策军会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听见裴皎然的话,崔台主点头,“今上听闻陈侍御被人所杀一事,颇为震怒。已经发敕令万年县令即刻审理此案,找出真凶。”说完他看了眼元彦冲,“元侍御,此事你得多多盯着。” “喏。” “知西推那边如今正缺人。我已经禀告过王、贾二位相公,便暂时由裴侍御一人兼顾。”移目看向裴皎然,崔台主眉头微皱,“眼下正值防秋。丰州那边传来消息,突厥这日异动频繁。左藏库又出了这档子事,之后监临出纳的事,裴侍御你得仔细点。” “喏。”裴皎然颔首。 又例行询问了各司的事,崔台主一脸倦怠地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归去。 御史台的会议至此结束,众人相继离开。 因着知西推那边缺了人的缘故,裴皎然不得不留下来处理堆积在陈侍御手中的事务。虽然有吏佐从旁协助,但是有些事还是得要她亲力亲为。 在御史台连着忙了三日后,万年县终于传了消息。 说是已经找到了谋害陈侍御的贼人,是一名在长安城外作乱的匪徒。在县狱在招供说他乔装入城劫掠,那晚见陈侍御孤身回家,便起了贼心。原本他只是想劫财,未曾想一时失手,居然将人打死,慌乱下将人丢入排水沟,以此掩盖真相。 今上闻言震怒,判了此贼绞刑。又令万年县即刻派衙差剿匪,但屡次无果。最终还是左神策军主动请缨,由田中尉带两百神策精锐剿匪。鏖战一夜后斩匪无数,将匪首押入神策狱候斩。 得知此事后今上龙颜大喜,遂令张让从左藏库出资赐左神策军,每人赏锦两百匹。 左藏库主、副官也重新安排了人选。两人都是右神策军的参军出身,被刘中尉举荐给今上。在今上准许后得任左藏库令、丞。 到底是右神策军出身,即使是文官,二人也是一脸杀气。奉张让命令来此的内侍,也不敢多言。在二人的注视下,取了赏赐所需的锦缎后,飞快地离开。 “裴侍御,这是此次左藏出纳的物品。”韩左藏丞递了账簿给她。 接过账簿仔细查阅后,裴皎然颔首,“辛苦二位了。” “裴侍御哪的话。”朱左藏令看看四周,“平日这些内宦就嚣张的很,这回倒是老实不少。” 话落裴皎然笑而不语。对于张让而言,虽然并不愿意让刘中尉的人掌着左藏,但是也比落到王玙手里好。所以他也就默认了刘中尉的逾矩之举。 反正不管怎么说,眼下还是他们掌了左藏。 “可不是。今上对左军他们真是大方,普通剿匪就赏两百匹锦缎。这万一要对外征讨,右军还有军费么?”韩左藏丞不满地皱眉道。 听着二人的对话,裴皎然眼中掠过深色。 “我前几日听说突厥似有侵略之心?”裴皎然看向二人,柔声问道。 她声音款柔。二人寻声望向她,对视一眼。 “是有此事。突厥前些年都十分安分,最近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不时派兵滋扰我们。”朱左藏令叹了口气,皱眉道:“恐怕他们有大动作啊。” “若是如此的话,刘中尉又得领兵征讨了。希望这回啊朝廷军费给足,咱们再向文帝时一样,把突厥赶到那边阴山去。” “何止是突厥,最好把吐蕃和回鹘也打回去。再狠狠地收拾收拾河朔那帮人。” 听着二人的声音,裴皎然深眸微眯。虽然她也希望朝廷能够恢复以往荣光,但是她明白在党争不绝之下,各方相互牵制,怎么可能再和从前一样呢?尤其是在军费的筹措上也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倘若突厥真的兴兵犯境,这或许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想了想裴皎然借口御史台中尚有要务,同二人辞行离开。 第133章 谏君 长安在深秋中迎来一场雨,天光晦暗。裴皎然撑伞往立政殿去,滴滴哒哒的雨水顺着伞沿淌下。她驻足望了眼城上盏盏亮起的灯火。 秋风一拂,卷起了地上的落叶。裴皎然裹紧了身上披袄,小心前行。 忽有一骑至后而来,速度飞快。只听得他口中高声朗道:“丰州急报。” 闻言裴皎然驻足避到一旁,以伞为挡,免得泥水溅到官袍身上。待得那骑渐远,她才继续前行。 那骑停在了承天门前,禀明来意,携了兵械才疾步奔入禁内。 在递了鱼符给神策军士核阅后,裴皎然也跟上了来人的脚步。二人一块驻足在立政殿前,等待传召。 未几。一内侍步出立政殿,朝裴皎然一拱手,又看向传信的军士,“两位一块进来吧。陛下已经在里面候着。” 二人承诏入殿。 即使隔着帘幔,裴皎然也察觉到殿中气氛凝肃。下意识地敛容,正色跟在内侍身后入殿叩拜。 绕过帘幔屏风,只见三省首座皆在,张让垂首而立,太子也站在一旁。至于魏帝则负手立于御座前,身上怒意凝滞。 “陛下,丰州军情急报!” “念。”魏帝声音冰冷。 “突厥兴兵犯我朝境,围攻丰州。”报信的军士深吸口气,伏跪于地,“都督崔僧辩被杀,请陛下速派兵支援。” 报信军士的话,甫一落下。只听见瓷盏落地的声音,殿内一众人刹那伏跪于地,口中高喊陛下息怒。 裴皎然垂着首,眼角余光却扫了扫王玙和贾公闾。见二人皆是一脸疏漠,她抿了抿唇。恐怕这二人都不愿意在丰州的战事上多费心思。 “行了。张让你让人先领他下去休息。”今上摆手道。 “喏。”张让连忙对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神,让他把报信的军士带下去。 殿内只剩五人。 “行了,都起来吧。”魏帝深吸口气,“诸卿以为当如何。王玙你说。” “臣以为丰州离突厥犹近。今陷于敌手,即便能再次夺回,难保不会再被外敌攻陷。”王玙悄悄瞥了眼贾公闾,沉吟道:“届时又将劳民伤财,臣以为不如将百姓迁入灵、夏二州,使其免战火所扰。” 魏帝未语,又移目看向贾公闾。 察觉到魏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贾公闾忙道:“臣以为王相公言之有理。如今内有河朔藩镇虎视眈眈,外有吐蕃、回鹘两部觊觎,眼下又是防秋之际,若真调兵支援丰州,只怕会因小失大。臣觉得王相公提议的将百姓迁入灵、夏二州最为妥当。” “今日失丰州,就得迁入灵、夏二州。那么倘若失灵、夏二州,朝廷又当如何?”接过话茬的门下侍中岑羲一脸鄙夷地看向二人,哂道:“两位之意莫不是要陛下在突厥犯境之际,学晋人弃长安,衣冠南渡么!若真是如此,恐怕此后朝中有人要北伐长安时,也会被多方掣肘吧。” “岑相公这是何意?竟把陛下比作晋愍帝。”张让转头厉斥道。 话落岑羲眸中哂意更重,“臣绝无此意。” “岑侍中,突厥铁骑一向骁勇。我朝虽有骑兵。可这些年皆驻守于河西陇右一带。若将他们调回,吐蕃和回鹘趁机扰境,掠我疆土又当如何?”王玙掠了掠胡须,皱眉道:“眼下只舍丰州。灵、夏二州可相互协防,抵御突厥扰境。待时机成熟,再收复失地也未为晚矣。” “放屁。若是真有王师能收复丰州,那为何还要等到以后?若是现在没有这样的王师,那么以后又怎么会有呢?”岑羲正色道。 王玙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沉首一言不发。 话落魏帝转头看了眼四周,目光微沉。 “陛下,微臣以为此举不可。”裴皎然忽地出声道。 戛玉敲冰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今上移目看了过来。 一身深绿襕袍,在这一众紫袍高官面前显得十分突兀。 “你是?” 看着眼前的靴子,裴皎然垂首,“微臣侍御史裴皎然。” “原来是你。”魏帝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呷了笑意,“今日既然轮到你入殿奉诏,那你便说说为何不妥。你起来回话。” 闻言裴皎然颔首,起身与魏帝相视。 “第一,微臣以为,至本朝立国起从陇右、关中至河东再到河北已经形成一条完整防线。若舍丰州,等同于在防线上开了道口子,更会使突厥以为我朝国力衰落,可以大肆侵袭。倘若现在不夺丰州,只怕将来长安也会岌岌可危,何谈雪耻。”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倘若朝廷舍丰州不顾,会引发民心不稳继而南逃。而丰州自秦汉开始,便是军事要镇,其土地肥沃,尤适农牧。前隋末年时,也曾将百姓迁入宁、庆二州,终至突厥深入,不得不以灵、夏二州为边境。至我朝太宗文皇帝,力主移民于丰州,西北才得安宁。” “一派胡言。谁准许你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王玙怒斥道。 “王玙这是立政殿,不是你的政事堂。”魏帝面露不善,瞥了眼王玙。又看向裴皎然,面露微笑,“裴卿,你继续说下去。” “是。其三,子贡曾问孔子如何治国,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而民信乃是立国之本,太宗文皇帝曾言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若朝廷设丰州不顾,便会失民信。民信一失,国何立?而只怕今日舍了丰州,灵、夏百姓至此再无安宁。”说罢裴皎然伏跪于地,“微臣裴皎然伏乞陛下,三思而行。” 一言落下满殿沉寂。 察觉到魏帝掺杂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裴皎然抿唇。 她清楚自己今日之言颇为悖逆,但是同样也是她摆脱桎梏的机会。 君王没开口。王、贾二人平日里再如何权倾朝野,也不敢再这个时候贸然开口。只能等着君王先发声,他们才好接话。 “你是哪个裴?可是河东裴?”魏帝突然出言问道。 闻言裴皎然微愕,斟酌着道:“微臣出身江南。” 第134章 加衔 “可惜,可惜。实在是可惜啊。”魏帝连着说了两次可惜,目光又落到裴皎然身上,“朕记得你上过一篇奏疏,写得不错。” “谢陛下夸赞。”裴皎然语调恭敬如旧。 她猜不出为何魏帝会突然问她是不是出身河东裴。虽然她家先祖和河东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眼下的她只是出身于江南一普通人家,恰好姓裴罢了。 见魏帝久久未语,裴皎然睇目四周。忽而看向太子,见他正盯着自己,她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这位太子着实是子凭母贵。其母是已故的窦皇后,与魏帝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可惜却红颜薄命,在魏帝登基不到十年就病故。不过也奠定了太子储副之位的稳固。 只不过么太子要是想顺利登基,使皇权稳固,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想到这裴皎然不由觉得太子有点惨。即使储副之位不会动摇,可一旦登基,就得接手一个烂摊子。外有强藩敌邦,内有中枢内宦斗争不止。而且她记得前世太子的日子,也过得不算好。魏帝对他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态度,虽然从不言废立,但是暗地又默许张让他们扶持张贤妃之子。 “臣以为裴侍御所言在理。倘若今舍丰州不顾,不仅是违背祖训,更会失民信。所以臣恳请陛下派兵支援丰州,收复失地。”太子语调诚恳。 魏帝听完转身看向众人,问道:“尔等以为如何?” 岑羲没说话。裴皎然的想法和他一致,他还要表态什么?更何况储副都对此颇为赞成。 目光又落在了王玙身上,他垂首不答。显然是默认了此事。 至于贾、张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的裴皎然。而后贾公闾开口,“此事自当由陛下乾纲独断。” 魏帝的目光转落到裴皎然身上。 君臣目标一致,那么接下来该议的便是派何人去。 裴皎然垂首施礼,沉声道:“微臣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担任此重任。” “谁?”魏帝问道。 “瓜州刺史李休璟。此人六年前也曾平定过丰州的突厥叛乱,追杀其残部至独护山。因功由丰州司马擢升为瓜州刺史。”瞥了眼贾公闾,裴皎然继续道:“微臣以为由他配合刘中尉进攻丰州最为合适。” “是和你在奏疏上一块署名的那个?赵国公的嫡李休璟?” 闻问裴皎然点点头,“正是。” “瓜州离丰州路途遥远,而且他任期还没满。如何能调任丰州与刘中尉共同作战。”王玙出言反驳。 王玙眼中满是不赞同。 虚眄他一眸,裴皎然继续说,“丰州易守难攻,且突厥大多数都是骑兵。再加上这些年他们与我们都没开过战。兵者,最讲究熟悉作战环境,所以李休璟当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王相公心有顾忌,何不如也推一人?” 听完这话,王玙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丰州草茂,情况繁杂。若是不然一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去领兵,只怕轻则被突厥伏杀,重则命丧于兽口。而且朝廷这些年目光都在河朔藩镇与吐蕃身上,甚少有人注意到突厥。一时半会他也找不到合适人选。 裴皎然这话分明是在挑衅他。你有本事就找个能取代李休璟,担任前锋主将的,没本事就不要插手此事。 魏帝瞅着面前的裴皎然,脑中回想起刚才的口水仗。不得不说这人虽然年轻,但却难得还有一份赤忱。而且她先前那番话,完全是设身处地地在为他考虑。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提那份奏疏的原由。这样的人才,当然得好好利用起来。 她的奏疏以及先前的言论,都鞭辟入里且不枝不蔓,直接抽丝剥茧般理清其中要害。又态度诚恳。比起朝中那些文辞华丽者,裴皎然反倒是个不拘一格,干脆利落的实干者。魏帝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喜爱。 “臣附陛下之议。”贾公闾率先开口道。 “臣附议。”岑羲亦道。 三省主官已有两人开了口。王玙狠狠剜了眼裴皎然,垂首作揖,“臣也附议。” 很显然陛下对裴皎然颇为赏识。若是自己再出言针锋相对,说不定还要被陛下迁怒。只是真的要让贾公闾再拉一援助么? “朕听说你是武昌黎的徒弟。”魏帝悠悠道了一句。 “微臣虽然是昌黎公之徒,但亦是天子门生。”裴皎然垂首,语调恭敬,“得蒙天恩才得以入仕为官。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 她回答的颇为正经,也带有几分讨好谄媚之意。可魏帝听了面上并无任何厌恶,反倒是轻声一笑。 “你既推举了他,倘若他不能得胜亦或者是临阵脱逃。可得与他一同论罪,你可愿意?” “微臣明白。”裴皎然温和一笑。 她在决心举荐李休璟的时候,就考虑好可能会面临的一切后果。但是她别无选择,暂时除了李休璟外她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与之合作。 不过…… 裴皎然余光瞥了眼岑羲,若之后能拉拢此人,也许事情会顺利不少。但是她记得他素来不搅合进党争中,脾气古怪,为人也不是那么好相处。 思?一会,她暂时打消拉拢岑羲的念头。 有些念头,还没到非要暴露的时候。 “行了,政事堂即刻拟诏吧。”魏帝眯眼看向王玙,沉声道:“朕记得中书舍人尚有一空缺吧?” “回陛下确有此事。”王玙眉梢蹙了蹙。 “那便让她暂时代领中书舍人吧。另外再加一衔。”魏帝移目看向众人。 王玙和贾公闾皆是一愕,连太子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魏帝。 只听见魏帝摇首轻笑,“专典机密。” 话止张让满眼愕然地看向魏帝,三人不约而同地移目裴皎然,却见她也是一脸震惊。 太子默默瞥了眼裴皎然。不由暗自腹诽起来,此人多半是装的。 贾公闾忽地收回目光,王玙则沉首不语。 皇帝此举在他们意料之外。 连着张让也打量了裴皎然好一会,他不明白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裴皎然沉睫敛眸。她的确想入中枢,所以像中书舍人这样的清要之职,且有事权,她自然是十分看中。 但是魏帝给她加上个专掌机要,还是让她颇觉意外。有此衔意味着她将临驾于其他中书舍人之上。 第135章 绯袍 压下杂乱思绪,裴皎然拢袖作揖,“微臣谢陛下恩典。” 虽然此时入政事堂于她而言,可能无半分好处,但是她无法拒绝君恩。 听得她的话,魏帝不再开口。一脸倦怠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了张让下来伺候。 太子领先,而裴皎然跟在三位相公后缓步而行。出来时雨也歇,然而寒湿仍旧萦绕在重檐屋脊上。 众人齐齐躬身送太子离开。 抬首见王、岑二人皆已离开。只有贾公闾一人负手立于阶前。 斟酌片刻,裴皎然移步上前,“贾相公。” “你倒是好本事。”贾公闾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行了,我不想听你辩解。往后可得仔细脚下的路。记住了爬得越高,也容易跌下来。” “下官明白。相公放心,下官此举绝无私心。若能以此招揽李休璟,不是好事么?”裴皎然面露笑意,温声道。 听着她的话,贾公闾喉间翻出声轻嗤。继而甩袖离开。 目送贾公闾渐行渐远,裴皎然挺直的脊背也瞬时松弛下来。深吸口气,神色从容地离开了立政殿。 刚到御史台,好几个平日和裴皎然关系尚佳的御史台吏佐迎上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恭喜裴舍人得升凤阁。” 听着几人的声音,裴皎然颔首,“这数月来承蒙诸位照顾,某感激不尽。” 为首的吏佐听了忙摆手,笑道:“裴舍人言重了。” 话止裴皎然笑了笑,绕开二人往知西推的公房去。虽然她到御史台还没半年,但是公房内还是有她自己的物品。 将一应物品收拾好,裴皎然捧着书箱出了门。却见元彦冲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元散端。”裴皎然勾唇唤了句。 “恭喜你得偿所愿。”元彦冲垂首朝她拱手作揖,“谢你不舍丰州百姓。” 闻言裴皎然不禁挑眉,唇际浮笑,“不必谢我,我有我的私心。” “你私心就是为了给李休璟铺路么!” 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元彦冲,裴皎然移步离开。 怎么会是只为给李休璟铺路呢? 她是为了让陛下看到她。最好能摘除贾公闾和武昌黎落在她身上的桎梏。眼下虽然没有完全摆脱党附,但是能入政事堂,已经能暂且喘口气。 回到自家宅邸前时,已经有政事堂的书吏送来崭新的襕袍。 看着书吏手中所捧的朱漆木盘。里面搁了浅绯襕袍,十一銙金带,另配银鱼袋。 恰逢一群居住在崇义坊的国子监学生下课回来。见到眼前这一幕,纷纷驻足围观。 “是浅绯诶!”其中一人道。 “又不是深绯,你大惊小怪干什么。”另一人挥开搭在他肩上的手,皱眉道:“长安城的五品官多得遍地走,只怕跟曲江池的绿毛龟数量一样。” “可是你不觉得她很眼熟么?” “你难道见过她?” “哎呀,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望了望驻足围观的国子监学生,裴皎然接过书吏手中襕袍,莞尔道:“有劳了。” “裴舍人客气。”书吏微笑着开口。 听得舍人二字,国子监的学生里爆发出一声惊呼。 “她就是那个裴皎然啊!我记得她刚刚回来不到一年吧?” “啊?居然是她,不到一年她竟已是五品官。可这也太年轻了吧。” “唉,我们何时才能向她一样啊。” 在人群的议论声中,裴皎然抬眼扫了一众国子监的学生们。转身入内霍地一下关上门。 被巨大关门声从梦中惊醒的学生们,看看还在门口的书吏,忙问,“敢问她升任何职。” “中书舍人。”书吏看了几人一眼,“让一让我还得回去复命呢。” “居然真是中书舍人啊。听说拜相者大多数都会任此职,她好厉害啊。” “真是令人羡慕啊。我要是能有她这么厉害就好了。” “那你不如祈求神仙,让你梦中拜相。” 门口喧嚣散尽,裴皎然却安坐书案前。笔墨均在,但她却久久未持笔。 直到一缕秋风卷起案上玉版纸,她才提笔在案上写了丰州二字。只写二字,便将其折好塞入信笺中,出门交给驿站转递到瓜州。 在裴皎然升任中书舍人的第三日,刘中尉带领的右神策军也正式开拨,前往丰州征讨突厥。 马蹄声踏碎了街上的寂静。裴皎然推门行在冷寂的街上,往含光门走。刚好与神策大军擦肩而过。 由于连下了几日的雨,地上一片泥泞。神策大军马蹄经过的地方,泥土飞溅。 转身看着渐行渐远的神策军,裴皎然舒眉一笑。 她想用不了多久,或许就能再度看到李休璟了。 中书舍人的办公之地在中书外省,毗邻四方馆和神策的一个卫所,对面则是门下外省。 吏佐已经在门口侯着,一见裴皎然来。连忙迎上前,为她牵马去马厩。 深吸口气,裴皎然跨进中书外省的公房。 “裴舍人来了。”一身着浅绯襕袍老者,从内走出,笑眯眯地看着。 打量着来人,裴皎然勾唇,“窦阁老。” 来人是窦怀贞。按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个,通常以称之为阁老。 “嗯。”窦怀贞引她坐下,温声道:“你出入仕就能到此,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我知道你是御史台出身,行为自然端正。但是中书舍人的规矩,你也得知晓。” “请阁老赐教。” “禁违失、禁漏泄、禁稽缓、禁忘误。”窦怀贞抚着胡须道。 “某自当谨记阁老教诲。”裴皎然语调一如既往的恭敬。 窦怀贞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原本以为此人会持才傲物,没想到却这般谦逊。 “你如今担着专掌机要,责任重大。若是有什么不懂之处,尽管去问许志宁和任雅相二人。” “喏。” 中书舍人除了起草诏书外,另外还分判六部,并辅佐宰相判案。而她所顶替的卢瀚文掌的就是户部。 与其他四位舍人见过面后,裴皎然便回到她的公房内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务。因着她是初来乍到,且又资历浅。窦怀贞倒也没分给她多少事,只是让她先从户部的事务上一点点接手。 第136章 丰州 等裴皎然完全掌握中书舍人之职,已是一月后。 此时李休璟已经抵达灵州与右神策军汇合,原本他还觉得这条调令来得实在是奇怪,但是看到裴皎然信上那丰州二字。他瞬间明白过来。 裴皎然这是在为他铺路。若他能立下军功,不日便能调回长安。 看着书信上丰州二字,李休璟低笑。她对自己果然惜字如金,她就不怕自己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么? 想了想,李休璟叠好书信塞入怀中。离开自己的营帐,去往中军大帐。说起来他与这位刘中尉,也有许多年没见了。 入秋后的灵州比以往更加寒冷。门口的侍卫一见到他,忙替他掀帘。 朝其点点头,李休璟大步入内。帐内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一脚踹了过来。察觉到不对,他灵活地往旁边一闪。 一脚落空的刘中尉,并无恼意。反倒是一笑,揽住李休璟肩膀道:“你小子。可比以前大有本事啊,怎么样在瓜州那鬼地方待得如何?” “尚可。”李休璟沉声回答。 “嘿嘿。我听说瓜州那边很多胡姬。”刘中尉揽着他臂膀,邀他入座。揶揄道:“你觉得和中原的小娘子们比如何?” “我不好此事。”李休璟皱着眉,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难道好男风?”刘中尉瞬时瞪大了眼睛,转而叹了口气,“你这叫暴殄天物。我要是还有子孙根,又有你这样貌的话,肯定要多找几个小娘子 。找什么男人。” 听着刘中尉的话,李休璟面露无奈,“中尉误会了。” “难不成你中看不中用?被人家小娘子嫌弃了?”刘中尉霎时露出同情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等回去后我一定替你寻遍天下名医。若是再不行的话......” 察觉出刘中尉不怀好意的目光,李休璟忙道:“我只是心有所属罢了。” 说完李休璟忙看向桌上的古董羹,持了筷箸探向锅内。他初入行伍时,便在刘中尉手底下,随他四处征讨。最后在丰州一战时,立下大功,改任瓜州刺史。 要论起来刘中尉可以算他半个老师。而且比起其他内宦来说,刘中尉真是十分直爽。若非是内宦出身,只怕亦能做个声名赫赫的大将军。 “呦,是谁家的小娘子。居然能让你这棵铁树心动。”刘中尉笑问道。 李休璟没回答他,默默饮了口酒。 “你小子喜欢的该不会是哪家的有夫之妇吧?”刘中尉瞥他一眼,目露严肃,“若是世家大族的可不好弄,寻常人家的说不定还能试试看。不过想不到你小子居然好这口。快说说看是谁,如果我能帮上忙的,绝对帮忙。” “裴皎然。”李休璟正色道。 听得裴皎然二字,刘中尉刚喝下去的酒瞬时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休璟目露嫌弃地拭去身上酒水,“中尉有必要如此么?她又不是妖怪。” “你小子怎会看上她啊。人是够聪明够漂亮,可是太凶了。”刘中尉一脸同情,“你是不知道她刚入御史台,就来神策公廨查案。左军那些家伙嘲笑她是平康坊的舞姬,结果被她狠狠教训一顿。那次之后左军的人见到她都是绕着走。” “以她的性子,此举也正常。”李休璟咬了口羊肉,漫不经心地道。 听着他的话,刘中尉摇头,“臭小子,我是担心你拿不住她。难不成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所以才会喜欢她?” “没有。”李休璟不愿再多言此事,转而一本正经地道:“请中尉替我保守秘密,我不想有人拿此威胁她。等我回去后,自会好好感谢你。” “放心了。那小娘子虽然凶了点,但是可比那些紫袍老妖怪有趣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小娘子该不会不知道你喜欢她吧?” 闻问李休璟笑而不语。 见他这般,刘中尉也不再多说。只和他推杯换盏,说着朝中发生的事以及对政事堂那群人的抱怨。 二人脚边已经摆了五六个空酒坛。 “说起来你此次能够来丰州,也是她举荐的。这点她比政事堂那些人好多了。”刘中尉搭着他胳膊,叮嘱道:“回去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要不然说不定她就是别人家的娘子了。” “我明白。”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直到刘中尉的确不胜酒力,才放李休璟离开。 全军原地休整一夜后,刘中尉指派了李休璟最为前锋,率两千神策军先行。而他则领二万三千人押后,随时接应。 骑马奔行,李休璟抬首看向前方广袤无垠的草原,深邃的眸中是一片冷寂。跃过前面这片草泽便是丰州城了。 眼下丰州城为突厥人所踞。若想夺城,就得趁着他们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 思索一会,点了两百人同他悄悄潜入附近探清敌情。剩余人则在高地驻扎等候。 此次冯元显和贺谅他们也跟着他一块来了丰州,在请示过刘中尉后,得以将他们暂时编入了神策军。 “将军,还有二里地就是丰州城。”贺谅压低声音道。 闻言李休璟颔首,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城头上飞扬的突厥旗帜。比了个手势,众人会意俯身伏于草垛中,等着下一步指示。 李休璟眯眸不语,眼下占据丰州城的突厥人是他的老熟人,突厥的右相阿史那擎力。此人心性多疑,且又善谋。 想要夺回丰州,怕是得另辟蹊径。 “先回营。”李休璟低声道。 随他而来的神策一愣,但很快就有序地撤离了此处。 回到前锋驻扎的营地。李休璟又派了情报兵再深入前方打探情报,弄清虚实。 夜幕渐深,李休璟又下令全军就地生火做饭,丝毫没有要硬仗的意思。 一神策军正将颇为疑惑道:“李将军,我们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急。”李休璟微笑,目中满是算计。 听着他的话,神策正将点点头。此次李休璟为前锋,便是前锋部队的最高指挥,自然得事事都听他的。 第137章 伏击 等情报兵回来已是月上中天。 听完情报兵的禀报,李休璟指着眼前的地形图道:“突厥人骑兵虽然强,但是丰州两侧都是荒漠,只有东边一处丰地。城中必然没多少马料囤积,突厥若想保持战马体力,少不得要出城放牧。我军可在此设伏,夺其马匹。” 突厥战力悉数集中在骑兵身上,夺其马匹便等同于扼住其战力。没多少骑兵的突厥,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将军要带多少人?” “五百人。” “这样会不会过于冒险?”神策正将皱着眉道。 李休璟一笑,毫不客气地道:“兵者诡道也。以现下之力,正面袭敌非上策。不冒险奇袭,怎知敌人虚实如何?”说着他拍拍正将肩膀道:“大营交给你了。” “喏。” 李休璟即刻又复核了营中军资器械情况等事宜,转头让贺谅亲自挑选五百人,随时准备出发。 虽然右神策军一向纪律严明,但是也难保没有奸细混入其中。所以关键作战部署,不能提前告知,以免泄密。 天微曦时,李休璟传令贺谅。让他传令五百人等五更天再出发。 站在朦胧天色中,贺谅和五百精锐等候多时,终于迎来了李休璟。李休璟令贺谅迅速点齐人数,披着晨曦出发。 浩浩荡荡五百精锐,出了驻扎的营地,直奔东边的放牧地。 这次突厥领军的阿史那擎力,六年前就曾经与他交手过,此次带了三万人前来。看来是有心要攻过长城,率军挥师长安。丰州一失意味着关内道的防线,也要往内迁徙。 即使有灵、夏二州,可也难以抵御突厥铁骑。届时河朔那群人也会以此要挟朝廷。 晨风中裹挟着秋季的干燥,苍鹰在他们头顶盘旋高鸣,伴着马蹄声而飞。 埋伏的放牧地左侧有一片木林。虽然已经是深秋临冬,但是仍有不少枯叶倔强的挂在树梢上,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其旁还有不少乱石堆。右神策军的前锋们埋伏在此处,屏气凝神望着前方。 前去探路的情报兵悄悄潜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他们出来了,共有两千人。”他喘了口气,“共有马匹八百。” 李休璟闻言颔首,召集了神策正将副将以及贺谅、冯元显迅速确认了作战部署。贺、冯二人和他的默契自然不用说。而右神策军对外征讨也是经验丰富,素质极高。只需稍稍指点一二,就知道要怎么做。 林子里瞬时安静下来。数名弓箭手在贺谅的带领下,悄悄挪到远处的巨石后藏匿,只待李休璟一声号令。 情报兵转头朝贺谅打了个手势。贺谅则将消息传递下去。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就从正前方传来。 领头的突厥将军四下看了看,挥手示意一身后的突厥兵赶快跟上来。各自领着所带马匹四散开来放牧,十分悠闲。有的一脸不耐地躺在地上,有的甚至直接坐在一块聊天。 李休璟眯眼,转而抬头看了眼天幕。朝贺谅比了个手势。偏首又对冯元显耳语几句。 同他吩咐完,冯元显带着十名神策军身负弓弩从一侧绕了出去。 突厥人仍在悠闲的放牧聊天。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喊,“前面怎么着火了。” 浓烟刹那弥漫。突厥兵似乎没料到会突然起这般大火,眼看着马因受惊而四处逃窜。高喊着不好有埋伏,快撤。 听着呼喊声传递开来。李休璟起身朝贺谅再度比了个手势。他率先跃至乱石堆后,手持弩机,却迟迟未发。反倒是朝贺谅耳语一句。 军令传递下去,霎时弓箭如急雨一般扑向突厥兵。本来就受惊的马儿,此时更是不受控制,疯一般地逃窜开来。 而李休璟也在此时扳动了弩机,铁箭直飞向为首的突厥兵脑后,贯脑而出。 突厥兵见此更乱了,一时间尘土飞扬。不知奔向何处。 一旁的神策军向李休璟投去佩服的目光。 然李休璟却不说话,让身旁的牙将赶紧趁乱放响箭。响箭骤鸣,突厥兵已经毫无章法可言,四散奔逃。西边的熊熊烈火,无情地吞噬着周遭一切,黑烟弥漫下辨不清方向。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趁着突厥兵丧失辩驳方向的能力,李休璟带着人凿阵追击。在箭雨不断下,失去主将的突厥兵,纷乱无比。不少人在慌乱中坠下马,被后骑践踏而亡。 李休璟领着的几百人在贺谅的掩护下,绕到前方堵住了这波突厥兵的去路。突厥兵见状欲往东撤,却被贺谅拦住去路。南边亦是马蹄阵阵,往西大火绵延不绝。 丧失指挥的突厥兵阵脚大乱。李休璟所带领的人,已成合围之势,他们无路可退。 骑在马上,李休璟看了眼已是瓮中之鳖的突厥兵,下令发起最后的清扫。到底是非我族类,且又隔着国仇,自然不能留下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神策军冲入突厥军中。 一时间,哀嚎声与血雾交织跌宕。 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和在一起弥漫在四周。火势停在了事先挖好的沟壑前,地上尸骸遍野。 “将军,敌人已经悉数歼灭。”贺谅策马至他身侧道。 闻言李休璟颔首,嘱咐冯元显带人去清扫战场,他则带人追回突厥失散的那些马匹。马到底是军资重物,他设此局,就是为了削弱突厥骑兵的战斗力。 好在那些马也未跑太远,一个时辰后冯元显带着人驱马而归。 “将军,跑了一百匹。其余的全部追回来了。”冯元县朗声道。 听着冯元显的话,李休璟望向远处。下令全军回营,准备迎战。 以他对阿史那擎力的了解,一下失了这么多马匹,所带的骑兵战斗力大大减弱。为了夺回马匹,多半会出城追赶他们。 他此次带出来的,虽然都是精锐,但是已经人马皆疲,若是强行应战对他们无益。 军令一级级传递下去,李休璟率众赶回驻扎的营地。 进了营门,李休璟当即下令拔营。退后三里地,再生火做饭。且每队都减锅灶。 第138章 得胜 这厢李休璟刚吩咐完神策先锋军减灶。就接到消息说是刘中尉正率军赶来和他汇合。 听完传令兵的禀报,李休璟皱眉。思索片刻,亲自去门口迎接刘中尉。 不管将来立场如何。至少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刘中尉此人是个非常值得与其交好的人。 他正想着,忽然见远方尘土飞扬。为首的正是刘中尉,一袭绯袍烈烈,露了半边明光铠出来。 “臭小子,这么些年不见。你本事见长啊。”刘中尉翻身下马,又是一脚踹向他。 似乎早已察觉到刘中尉会来这么一脚,李休璟很灵活地往旁边一躲。神色自若地看向刘中尉。 又踢空一脚的刘中尉,面上仍无恼意。反倒是满脸赞许地看向他,“一下子夺了突厥蛮子这么多马,只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乖乖回去?唉,要是能将他们驱逐至阴山该多好。臭小子,你有这个信心没?” “中尉觉得可能么?”李休璟正色反问。 闻问二人皆陷入沉默。 可能么?当然不可能。长期的征讨需要大量军费支撑,足以占去国库大半收支。以朝廷目前的财赋情况,政事堂那群人,只怕不愿意做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一旦朝廷集中兵力对付突厥,河朔的藩镇那边有异心又该如何?吐蕃、回鹘乘虚而入,朝廷岂不是腹背受敌。 听着李休璟的话,刘中尉叹息一句,“走吧,进营。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二人前后进了营帐。只字不提刚才的话题,对于如今朝廷的心思,他们多少能猜到一二。内忧外患下,哪有那么多精力能够分出来。 酒只饮了三坛,便作罢。 刘中尉眯着眼打量起李休璟,笑了笑,“此战若是能胜,以你小子的功绩,只怕能就此拜将。我看右神策将军就挺适合你的。” “中尉这是打算邀我入神策么?” “难不成你要入南衙?”刘中尉打了个酒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我知道你们这些世族出身,更加向往南衙十六卫。可如今的南衙只是闲差,你这一身抱负恐怕难以施展。” 话落耳际,李休璟低头看向眼前的酒盏。他不得不承认,刘中尉说的十分在理。 他若入南衙,的确非常符合世家嫡子的身份。可是以如今南衙的地位,他只会什么也做不了。虽然神策军的实际指挥权悉数在宦官手里,但是其将领的职权地位远超于金吾卫。 而且他总觉得裴皎然之所以推举他,跟着刘中尉征讨突厥。只怕也是打算以此铺路,让他能够顺利入神策。 想到这李休璟忍不住一笑,饮尽盏中残酒。仿佛听见她在自己耳畔低语,“这样不是很好么?” 当然好。 只不过......既然算计他入局,就得承受要落入他怀抱的后果。 酒已尽。刘中尉仍维持着清醒意识,嘱咐随他而来的神策军就地休整,准备明早攻城的事宜。 供军使算的军费有限。这场仗拖下去于他们而言没多少好处,所以最好能速战速决。 经昨日李休璟带着五百骑掠夺了突厥马匹之后,丰州城的突厥人变得格外谨慎。连城头的换防,也变得颇为频繁。 听完情报兵传来的消息,李休璟看了眼刘中尉。 “你是不是又有注意了?”刘中尉问。 “是。”看看刘中尉,见他并无异议。李休璟继续道:“突厥领军的是阿史那擎力,六年前的时候我曾与他交过一回手。此人生性多疑,不会轻易涉险。” “所以你打算?” “战胜攻取,形之事,而用在神;虚实变化,神之功,而用在形。他既多疑,何不如以虚虚实实,让他弄不明白我们要做什么。” 听着他的话,刘中尉皱眉道:“别跟我文绉绉说这么多。就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正兵诱敌出城,奇兵设伏歼之。”李休璟挑眉哂笑,“中尉以为如何?” “甚好。还是你小子主意多。”刘中尉夸赞道。 二人迅速召集神策军中高阶将领,敲定了作战部署。 由刘中尉带正兵奔袭至城下举兵攻城。而李休璟则率人在半路设伏,等候突厥大军。 以合围之术歼之。 知晓作战部署的都是刘中尉的亲信,而且都由对外征讨的经验。一听完李休璟的计划,众人纷纷表示明白。 约定以三声鸣镝为号。若突厥避而不出,则鸣镝三声,两军皆退兵回营,伺机而动。 天鸣军鼓向,刘中尉点齐兵马出发。声势浩荡地直接奔向丰州城。而李休璟则带着剩余一万人,不紧不慢地出了营,埋伏在约定好设伏的路上。 干燥的风拂在脸上,李休璟抬眼望向远处,一言不发。苍鹰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俯冲而下扑向草原上的出来觅食猎物。 “李将军!他们来了,还有二里地。”情报兵匍匐回来,喊道。 闻言李休璟颔首,却未动。 直到看见旌旗招展,他才做了个手势。军令传递下去,埋伏于此的神策军士闻令而动。翻身上马从高地上俯冲而下,冲向突厥军的阵型。 高坡之势,足以让马匹的速度飙到最大。更何况还有刘中尉曳柴扬尘于前,突厥军根本没料到还有伏兵于此。 在陌刀与马槊的攻势之下,最外层的突厥兵被冲的七零八落。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寒光熠熠的陌刀就已经刺进了他们的体内,或者被马槊挑翻在地,还有被具装战马撞翻践踏而亡的。 被冲散阵型的突厥兵在混乱中,仓惶地持起武器想要反抗。但是那边刘中尉也带着人回兵攻之,两股人马做前后夹击之势,合力绞杀突厥军。 黄沙与枯草相叠,犹带热气的血倾洒于其上,刹那化作鲜明的分界线。侥幸逃脱冲阵的突厥兵,持着弯刀一脸惊惧地看向魏军人马。 脚下的死尸与生者气息相叠,致使恐惧更加浓郁。尚存一息的残驱,其戾气悉数覆没于马蹄和刀刃之下。所剩下的唯余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死的恐惧。 “哐当。”剩余的突厥残兵纷纷抛下武器,跪地求饶。高呼大魏天子万岁。 闻言李休璟望了眼刘中尉。 刘中尉并未将这些突厥人就地处死,反而是令人押着他们去城下叫阵。以此击溃了突厥士气,最终重新攻占了丰州城,俘虏突厥残兵数万。 第139章 元日 等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深冬。今年长安的雪来得格外早,太极宫的青瓦上覆了层霜。 默默合上手里的邸抄,裴皎然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文牍。李休璟得胜归来,于她而言虽然是好事,但是同样也是坏事。 有时候太过耀眼的光芒,悉数加着于身上并非好事,反倒会成为催命符。 在手中文牍上签上她的名字,裴皎然揉了揉额角,踱步至窗前。凭窗远眺向积雪的屋檐上。 成为中书舍人最大的好处,约莫是在拥有话语权的同时,还拥有一定的事权。能够在奏疏上提出初步建议,或多或少能影响到中枢发出的决策。 这一月来,经她起草的制书已有将近十余份。其中有一半是采取了她提出的建议。眼下她除了专掌机要外,还会以知制告的身份来起草制书。 “裴舍人,还有几天就是元日了。您今年运气真好不用值宿。”一书吏笑道。 闻言裴皎然莞尔,“今年是朱玫当值吧?” “是呢。”书吏一面把她所指的文牍抱走,一面回话,“朱舍人已经连着当值两年了。” “这样啊。那我同他换一换吧,反正我一人在长安也无聊。” “诶?裴舍人不用同家人过年么?” “不用啊。”裴皎然移步回到案前斟了盏茶,双眉舒展,“我家人并不在长安。” 她这是真话。她真不知道她阿耶阿娘去何方游历了,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去了何方。 书吏一脸惊讶地看向她,裴皎然却啜饮了口茶水。双手贴着杯壁,贪婪地汲取其上热意。 今年真冷啊。 一眨眼便到了元日,随之而来还有得胜归来的神策军。魏帝在承天门前接受了百官和各地的奏表朝贺,并且亲自发敕奖赏了神策军众人。 夜里的长安城笼罩一片喧嚣中,裴皎然却从公厨顺了壶剑南烧春回来,坐在窗边独酌。 那日朱玫听说她要和他换值,十分高兴。说是等年节过完,他要请她吃顿饭,以示感谢,但她却婉拒了朱玫的好意。她此举是有私心的。 她想趁着值宿的功夫,好好算算明年的度支国用。此前无意一瞥,她发现户部已经开始捉襟见肘。倘若不能想出个法子来,只怕又得再增加抽贯。 饮完坛中酒,裴皎然悄悄把空酒坛还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踱回了中书外省的公房,提笔计算着户部呈上来的奏抄。 烟花在长安头顶的夜幕里次第绽开,爆竹声透过朱墙重檐传到了太极宫每一个角落。 一直到子时,喧嚣声才散尽。此时裴皎然亦搁下笔,深邃如同古井一般的眸中闪过讥诮。 看着刚写完的度支国用计划,裴皎然启唇吹干了墨渍。将其小心叠好,塞进了书箱中。 她这个计划颇为大胆,想要顺利推行。必须找到一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与她共同把注意打到僧尼身上。 否则只怕那些僧尼和信众,就得先跳出来把她吃了。 当冬阳罩在太极宫上空时,冷寂无趣的值宿终于过去。 和次日来值宿的官员交付了中书外省的事务,裴皎然这才得以离开。 东、西两市皆是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裴皎然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一身浅绯襕袍被挤得皱皱巴巴的。还有几次幞头也险些掉下来, 耳边琵琶胡琴羌笛羯鼓齐响,和着街旁胡商的吆喝声一齐灌入耳中。那些胡商和商妇们嗓门颇大,他们这么一喊,原本就无比拥挤的街道,刹那间变得水泄不通。 “今年新款的波斯锦诶!娘子,要不要买一块回去裁新衣。正好右神策军回来了,做新衣,好觅新婿。” “刚到的水晶杯,可斟各色酒。若斟葡萄酒,味最好!” 裴皎然深吸口气,拨开拥挤的人群。在胡商的摊上,买了块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脸上。然后足下一点,身姿轻巧地跃上了一旁店铺的瓦檐上。 身后惊呼声响起。裴皎然没理会,几个连纵跃上不远处的兽角瓦当。蹿进了一旁的暗曲小巷里。 回望了身后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裴皎然唇际浮笑。不禁感慨,果然还是身负武艺好。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处了,能节约不少时间。 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裴皎然大步走了西市中怀远坊的酒肆里。 “胡大娘,来两坛郎官清。”裴皎然站在酒架前朗声道。 话音落下,一风韵犹存的娘子从帘幔后探出头,打量她,“看样子小娘子是个中好手,居然知道我家郎官清最好。” “数年前有幸尝过一回,念念不忘至今。”裴皎然莞尔与之相视,“你家的酒配崇贤坊的羊肉最好。” 闻言胡大娘轻笑,从柜台后取了三坛酒递给她,“刚到的西市腔,送娘子你尝尝味道。回头记得多来我这。” “多谢胡大娘。”付了钱,裴皎然转身离去。 继续带上面具,施展轻功踏着瓦檐回到了崇义坊的宅子里。 至从那日中书省的书吏来送官服哦,附近不少人都知道这里住了个年轻的五品官。附近有孩子的人家,时不时会带着自家孩子来附近转转,沾沾才气,日后也好进士及第。 幸得今天是元日第二日,东、西两市的热闹将他们的目光吸引过去。裴皎然暂时能够得以自在清净。 到了下午的时候,隔壁务本坊、兴德坊的道士和女冠结伴来挨家挨户地送祈福的符篆。 在先天观道士期盼的目光下,裴皎然微笑着把趋吉避凶的符篆贴在了门扉上。见到她贴了符篆,那道士才满意地离去。 回头看了眼门扉上随风摇曳的符篆,裴皎然摇摇头。猛地关门进去。 那符篆因着关门时的震动,落在地上。覆没在扫于一旁的积雪中。 热闹直到日暮也未曾散去。而裴皎然却支了碳炉一面炙羊肉,一面温酒。颇为怡然自得。 烟花仍旧在夜幕中绽开,才停了一日的雪花又纷扬落下。 坐在火炉旁的裴皎然,小口喝着盏中郎官清。 “果然还是胡大娘酿的郎官清味道最好。”裴皎然不禁脱口赞道。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的感慨,炉中木炭发出一阵轻响。 第140章 再见 两道人影结伴行于崇义坊内,他们和从闹市归来的人群擦肩而过。琼碎由零星化作六片而落,朗月疏星相伴在夜幕。犬吠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玄胤,玄胤,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做什么?” 被唤作玄胤的人自顾自的走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李休璟,你不能走慢点?”跟在他后面的人边跑边唤。 闻言李休璟止步,看了眼追上来的人。剑眉蹙起,“长孙冀归,我看你这是疏于锻炼。” “嘿嘿,我又不是你。”来人喘着气,搭住他肩膀,“走啊,我带你去个地方。听说崇义坊新搬来个女郎,长得甚是漂亮。” 两人适才都喝了酒,眼下正是酒劲十足的时候。 未等李休璟回答,长孙冀归已经拉着他往前跑去。 两人停在一处宅前。长孙冀归弯腰从地上拾了两块石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檐铃。对着李休璟比了个手势,将石头丢给他,“比比看谁扔的石头,能把她唤出来。” 李休璟皱着眉接过。此时长孙冀归已经率先身子微倾,瞄准檐铃将石头丢了出去。然石头却未如他所愿,反倒是越过围墙落在里面。 正当长孙冀州洋洋自得的时候,宛如春日雪融时井水沁过的声线越墙而来。 “是哪个王八蛋拿石头砸老娘?” 听得这声音长孙冀归欲拽了李休璟跑。可李休璟不仅甩开他,还大步走向那宅子前,面浮笑意。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在开门的瞬间,李休璟藏起手中石子。而长孙冀归却是拔腿就跑。 看着眼前的女郎,李休璟眼中笑意更深。 “清嘉。” 闻言裴皎然并不理会他,反倒是看向即将消失在拐角的人,莞尔,“长孙副率,你要是敢再走一步。明早裴某就寻御史弹劾你。” 听得她的话,长孙冀归不得不退回来。站在李休璟背后,一脸无辜地看门前的裴皎然。 一身藕荷色团花裙,外罩了身白色织锦披袄,头发随意挽着,只点了支玉簪。唇色却颇为艳丽。 察觉到长孙冀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裴皎然舒眉。移目看向一旁的人,唇角浮起二三分笑意来。 “好久不见。”她笑道。 闻言李休璟亦是一笑,“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多久,不过一年而已。她已为浅绯,只是那双桃花眼依然如同沈冷沉寂的古井一般,望之不见底。就连笑意也只浮于表面。 一旁的长孙冀归,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 “你们俩认识?”他道。 可李休璟只是又往裴皎然走了一步,仍是笑道:“不能让我进去坐坐?” “你不回家么?”裴皎然抱臂倚着门框,面上笑意盈盈,却丝毫没有要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系带随风轻荡,更显她高挑。立于此处宛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古剑。 肌肤如灯下拥雪,隐约可见隐在其下的青色血管。她眸光明亮如秋水,眼中满是洞悉一切的狡黠算计。 “昨天已经回去了。”李休璟回答的言简意赅,上前握住她的手,“你站在外面不冷?要不然我们进去再细说如何?” 瞥了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裴皎然不情愿地往里走。 见二人牵手而入,还站在门口的长孙冀归连忙跟了进来。十分乖巧地把大门关上。 屋内仍余酒香,还有羊肉的膻味。 “他怎么跟进来了?”裴皎然斜眄眼一脚已经跨过门槛的长孙冀归。 “你们俩继续。”长孙冀归目露揶揄看向二人,“当我不存在就好。” “承业,你先回去吧。我们俩有些事情要说。”李休璟松开裴皎然的手,十分淡定地把人送了出去。 等李休璟回来时,裴皎然已经脱去披袄拥炉而坐,目光含笑看向他。 没了旁人,李休璟神情淡定不少。走到裴皎然对面坐下。 “清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李休璟笑问道。 闻问裴皎然持着火钳,往炉里添了块银丝炭,“我忘了什么?” “温酒候我归来。” “那是你自个说的,我可没说。”说完裴皎然指了指一旁的酒坛, 唇齿嗫喏,“我只是答应在长安等你。不过还剩下一小口,你可以尝尝看。” 在她满是笑意的注视下,李休璟拿起酒坛仰头而饮。入口味道如旧清冽,却隐带一丝蔷薇的香气。 回味着酒的味道,李休璟移目看向那色如樱桃般的绛唇上,“你放心,碧扉很好。我已经派人护送她去江南。只是为什么你只给她写信?” “难道我要给你写信?你自己在信上的意思,不是让我不要写信么?”裴皎然轻笑。 看着裴皎然一脸无赖的模样,李休璟暗自叹了口气。他果然就不该指望她能换个性子。 “那你就不想对我说什么吗?”李休璟凑近她追问道。 “信很好,字也很好看。就是有的时候过于酸腐。”裴皎然冁然而笑,眸中却露了惋惜之意,“我早劝过你了,少看那些民间的话本子。可你就是不听。” 没心没肺的模样落在李休璟眼里,惹得他没由来的心生烦躁。刚想开口,却见裴皎然挪开炭盆,支起身子凑近他。 一瞬间一缕幽香盈入鼻息间。 “你既归京,还是和家里和好为妙。我想没准再过几天,就能看见你拜将的制书。”裴皎然声音轻且柔,缭绕在耳侧。 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皎然,李休璟喉结轻轻滚动着。 “那么这一回你又是为什么帮我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二郎难道不希望回到长安么?”裴皎然并没有正面回答,继而挑眉,“二郎该不会愿意在瓜州呆一辈子吧?” 人活一世,总归会有野心和欲望。她不信李休璟会愿意一辈子呆在瓜州。如此他何不如以门荫入仕呢? 说完裴皎然起身,深吸口气。走到一旁的烛台前,拿起金剪轻轻剪去烛花,未再言语。 余香湮没在室间。 李休璟转头看向,正在认真剪烛花的裴皎然,“其实我和刘中尉一早就相识。他希望我能够去右神策军。” “难道二郎不想去右军么?”裴皎然柔声问。 “自然不是。” 于他而言,当然是右军更好。只是他比较好奇裴皎然希望他去哪。 第141章 解惑 “除非你整天想和宦官打交道。不然还是去右军吧。”裴皎然顺手搁下金剪,看着还坐在原地的李休璟,“夜深了,你不回去么?” 听出裴皎然话中送客之意,李休璟唇边浮笑,“闭坊了,我无处可去。” “坊中有邸店。”裴皎然悠然道。 “长安城的邸店人满为患。”李休璟淡笑着回应。 “那你就坐着吧。我家里没有第二床被褥了。”洞悉了李休璟的伎俩,裴皎然含笑去一旁洗漱。在他的目光下,逐一灭去灯火。走到屏风后的榻前,和衣躺下。 屋内跌入黑暗中。只剩下身旁欲灭不灭的炭火,散着微弱光芒。 偏首望向身后那扇屏,李休璟敛眸轻叹一声。 当坊外鼓声游入耳中,李休璟睁眼转头看看屏风后似乎还在安睡的裴皎然。轻手轻脚地起身推门而出。 虽然他已经放轻了动作,但是细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裴皎然。她裹上搁在一旁的披袄,慢悠悠地绕过屏风。 案旁的炭火早已熄灭,整个屋子都笼在一片冰冷中。眉宇舒展,裴皎然推门站在门口。 雪已经停了,院中各处皆覆雪。喧闹的人声透墙而来,掺了几声孩童的哭闹声。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去井前打水烧水。虽然她眼下不想和李休璟走太近,但是也没狠心到不给他一碗热水驱寒。 等李休璟回来时,裴皎然正坐在炉旁,轻烟萦绕在她身侧。 闻声裴皎然偏首莞尔,“回来了?” 口吻慵懒,落在李休璟耳里却仿佛生了另一层意思。 “尝尝看务本坊的馎饦,还有蒸饼。”李休璟一面打开食盒,一面笑道:“你来长安这么久,应该没有好好尝过长安各处的美食吧?” 看着李休璟把朝食逐一摆在食案上,裴皎然抬手指了指一旁,“那边有热水,你可以先洗把脸。” “好。” 没一会。李休璟复归,袖子挽于肘上,露出半截小臂。他背对着门窗,恰好挡住了拂进来的寒风。 食物的香气溢于鼻间,然屋内只有筷箸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两人用膳速度几乎一样,同时搁下筷箸。 起身从一旁端了茶盘过来,裴皎然斟了盏茶,推给李休璟,“你回来之前。王玙和贾公闾都问了我,你去何处最合适。” 喝了口白雾缭绕的热茶,温暖了他那冰冷而僵硬的手,李休璟看着裴皎然。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二人未必是真心招揽你。但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贾公闾最合适。”裴皎然唇角笑意渐深,“所以我才擅自做主,推荐了你和刘中尉一块征讨突厥。凭借着军功,才能在右神策军里站稳脚跟。” 她并不介意向李休璟解释她此举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二人是合作伙伴,有些部署还是需要透露一二,否则两方间哪有诚信可言。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一笑,“你想得很周到。那么作为交换,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所谓妍皮不裹痴骨。以裴皎然的心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推举他呢。她必然是有所予求。 “你尚未进神策军,能做什么?”裴皎然睨他一眼,幽幽道:“不如想法子怎么把右神策军握在手里,远比其他要来的更重要。” 倘若握住右神策,那便如同持利刃于手。 似乎是默认了她的话,李休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一直盯着她。 她似乎比以前更加从容稳重。面上笑意让人忍不住深处亲近之意,转而却一脚跌入她设下的陷阱里。她则居高临下地站在陷阱旁,眼露讽刺的望着其中猎物。 思?一会,李休璟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贾公闾?” “难道王玙就是君子么?昌黎公被贬,我势单力薄。若不成为党附,便会作为弃子被清理出去。”裴皎然笑笑,看着盏中浑浊的茶水冷哂一声,“你亦一样。” 贾公闾非善类,可王玙也非真君子。如果非要选的话,投靠如日中天且能揣摩圣意的贾公闾,崭露头角的机会将会来得快些。而李休璟这种没有立场的人,无论他出身如何,都很难被委以重任。 重新往盏中添了茶,氤氲雾气腾于裴皎然眼前。 “我突然很好奇。陇西李家是怎么看待你入神策一事。”裴皎然极轻地问了句。 她想了许久,为何那日元彦冲会有那样的话。只怕是把主意打到了李休璟亲族身上,想让陇西李家对他施压。 “武官也是官,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李休璟语气寡淡,“更何况右神策名声比左神策好多了。” 他那日一离开大朝会,就被官至司空的阿耶请了回去。他们为身为长房嫡子的他,举办了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关心的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维持着骨子里的涵养,笑着回应那些人或真或假的关心。 他的母亲长孙氏对他嘘寒问暖,祖母亦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叔伯兄弟也对他投来羡艳的目光。 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品大员。说不定马上还要拜将。 尽管放弃了门荫千牛备身,但仍旧凭着自身实力历经五考,通过了兵、吏二部举行的铨选。然后凭借着军功一路擢升,哪怕在瓜州呆了六年,可每年考课都是上上,乃至最优。 有子如此,尽管入右神策又如何?所以他的阿耶并没有多少什么,反倒是嘱咐他回来以后就得沉下气。 长安和地方不一样。 “我原先还担心元彦冲会从中作梗。看样子我担心是多余的。”裴皎然舒眉笑道。 闻言李休璟唇角弯了起来,“清嘉,我既然回来了。你我见面的机会怕是不少,能不能以后都唤我二郎?” “不。”裴皎然挑唇,“我觉得喊玄胤挺不错。” 她知道玄胤是他的字。总而言之,玄胤怎么也比二郎来得顺口些。 一抹复杂情绪从李休璟眼中掠过,他忽地起身朝裴皎然拱手作揖,“十五那日,能否请清嘉你一同观灯?权当我一尽地主之谊。” 他想和她同游灯市,共赏佳景。 第142章 论道 迎上李休璟期许的目光,裴皎然摇首,“街上那么多人,能看见什么?” 昨日街上人潮涌动的场景,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她实在不想再感受下拥挤人群中,传来的古怪味道。 更何况她还答应了裴湛然,要去终南山看望他一二。顺便送点东西上去。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眼中失落明显更重。只是在他面上仍旧浮起笑意,“好吧,我也不喜欢热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道:“我先告辞了。” 李休璟走到门前驻足,咧嘴一笑,“我家就住在崇义坊。随时欢迎清嘉上门寻我我。” “好啊。”裴皎然莞尔。 目送李休璟离开后,裴皎然也没闲着。按照裴湛然在信上的要求,去东、西市买了他需要的东西。雇了三名力夫将其送上终南山。 终南山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如登仙境。裴皎然一身绀青襕袍,披着白色大氅,身后跟着三名力夫。根据信上所指,她轻而易举地寻到了信上所说的三间竹屋。 看着眼前这三间十分气派的竹屋,裴皎然眯眼,朗声道:“阿兄开门。” 不一会。一仆役步履飞快地走了过来,开门迎她入内。三名力夫挑着一堆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在仆役的指挥下停在了院子里一处竹桥前。 “辛苦三位,东西搁这里吧。”仆役付了工钱,又将三人送了出去。 转头正准备同裴皎然说话,却发现自家女郎已经走到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听得里面传来的丝竹声,裴皎然挑唇,抬脚踹门。几人围坐在一块,在他们面前摆了个仿照曲水流觞做的案几。 丝竹管弦声戛然而止,里面抚琴对奏的几人,一脸愕然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对视一眼,眉头不约而同的皱起。 “裴湛然,你不是说你最近很忙么?”无视那几个仙风道骨之人诧异的目光。裴皎然大步入内,大马金刀地坐下,“怎么还有心情在此赏乐。” “嘉嘉,这都是和我志同道合的邻居。”裴湛然往旁挪了挪,讨好似得看向她。 闻言裴皎然笑问,“然后呢?” “嘉嘉,我们在效仿竹林七贤。”裴湛然笑眯眯给她介绍起,坐在的一众隐。 目光从眼前一众自诩风流的隐士身上掠过,裴皎然颔首,也自报了姓名。 话音落下他们眼中惊讶更重,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女郎,居然会是长安城那位炙手可热的中书舍人。他们虽然因种种原因不愿意入仕,但是对入仕仍有几分向往。再加上消息也还算灵通,也曾经听过这位状元郎的名字。 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有缘得见。 “湛然兄光风霁月般的人物,你怎么会投了贾公闾那般小人。”其中一人手挥麈尾,冷哼道。 低头看向裴湛然递给她的龙团茶,裴皎然挑唇,“公欲效东山,却无东山之能。便着锦衣,恐难及东山一半才学。” “史书浩繁,入仕女子却无几人。前周女帝明曌登基,却至山东三年大旱。周朝尚水,而女子为帝乃是阴中之阴,更易致阴阳失调。后其退位,灾祸才平,可见燮理阴阳之要。女子入仕,终失了中正。”那人目露鄙夷看着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扬唇冷笑。这人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此时她也懒得再维持虚情,昂首正色,目光冷冽,“道分乾坤,阴阳两仪,乾承天道,坤载万物。水虽属阴,却可助女娲造万物。而燮理阴阳本为相之职,前朝相者卢杞嫉贤妒能,不谋其政,致有志者怀才不遇,奸佞者蒙蔽天听。幸得御史瑶环拨乱反正,整肃朝纲。” 旁边坐着的几人皆是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似乎是不知道这龌龊从何而起。但又顾忌裴皎然朝廷命官的身份,也不敢掺和进来。只得静坐壁上观。 察觉到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裴湛然瞥了眼那人,目露不悦。虽然他和妹妹聚少离多,但是彼此亲缘难断。眼下当然没有好脸色,几欲开口,却都被裴皎然扯袖制止。 那人不甘示弱地反讽,“好女不事二夫。你背弃座主,眼里可还有孔孟二圣。” 裴皎然拊掌轻笑,“玄成公先事隐太子,后事太宗文皇帝,终得重用,名留青史。至于座主?”她挑唇轻呵一声,“入朝者皆食君禄,自该以天子为尊。公一山村野夫,如何能明其中意?” 原本裴皎然也不想让此人过于难堪,可他非得步步紧逼。那就不要怪她不留情面了。 此时在座众隐士,皆对裴皎然有了新的看法。此人之才,若能委以重任,将会是社稷之福。不过么他们到底都是隐于终南山的高雅之人,若是再放二人就此争辩下去,只怕以后再无人愿意请他们入仕。 坐在第一位的青衣文士,正想开口。那人却愤然拂袖离去。 “沈兄,他也是一时失态。”青衣文士面露愧疚,“还望女公子莫要和他计较。” 裴皎然也无意和这些隐士交恶,当下颔首,“自然不会。” “女公子和裴兄你们兄妹相聚,我等就不叨唠了。告辞。” 余下几人纷纷起身,拱手作揖离开。 待几人离开,裴皎然迅速走到窗前,推开窗。 终南山的冷风蓦地灌了进来,惹得裴湛然高声喊道:“嘉嘉,你不冷么?” “不冷啊。”裴皎然双手环于胸前,语气慵懒,“正好去去里面的味道。阿兄难道没闻到一股臭味么?” “有么?”裴湛然目露疑惑,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子。 “有啊。圣人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者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阿兄,交友可得谨慎啊。”裴皎然双眸微眯,“不然下次再见阿兄,只怕阿兄你已经臭不可闻了。” 话音裴湛然似有所感地点点头,仓惶遁入内室。 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衣料声,裴皎然轻哂,“阿兄要不然你沐浴更衣吧。暮色将至,我就先回去了。” 她才不愿意呆在终南山这个鬼地方呢。冻死人了。 第143章 食肆 眼瞅着暮色渐浓,闭坊时间将至。裴皎然双腿夹紧马腹,终于赶在最后一声闭坊鼓落下前,蹿进了坊内。 马蹄溅起的泥渍,惹来坊吏的一阵抱怨。 听得身后的抱怨声,裴皎然偏首笑视坊吏一眼。下了马,牵马前行。 虽然坊门已闭,但是坊内还是能开门做生意的。临街的槐树上系着彩绦,绦上挂了串细铃。为夜风一拂,发出泠泠声响。 将马交给在食肆前揽客的博士,裴皎然踏入肆内。肆内和外面一样热闹,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空位。点了碗水盆羊肉和一碟透花糍。 “嘉嘉,你居然也在这。” 裴皎然扭头一看。 “阿箬?” “嘿嘿,没想到居然能遇见你。”韦箬一脸喜色地走过来,挨着裴皎然坐下,深吸口气,“这外面可真是热闹啊。” “你该不会又是......”看看四周,裴皎然欲言又止。 “哪需要那么麻烦。之前又不是没逃出来过,他困不住我的。”看了眼碟上晶莹剔透的透花糍,韦箬笑着斟了茶,“好久没尝过外面的点心,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 “你呀。”裴皎然笑着戳了戳她脑门,以帕子擦过筷箸后,方才递给韦箬,“下次想吃什么,差人出来买便是。何必这般冒险?” 韦箬颔首。持着筷箸捻起一块透花糍,咬了口。 二人许久未在一起吃饭,席间又有许多话说。自然没有注意到旁边有熟人经过。 虽然食肆内各处都设了屏风来阻隔视线,但是旁人路过的话,还是能看看里面的情形。 “清嘉。”一人惊讶地唤道。 听着熟悉的声音,裴皎然转头,“十七郎。” 来人是陆徵,他目光顿在了拼命遮住脸的韦箬身上。看看四周,又看向裴皎然。正欲屈身行礼,却被她拦下。 “既然有幸遇见,何不如进来对饮一杯?”裴皎然面浮笑意。 陆徵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躬身一揖后,方才敛衣坐下。他背对着门口,刚好能挡住外面的视线。 而他们身旁的屏风虽然隔绝了视线,但是无法阻拦声音。 又被长孙冀归从府里拽出来喝酒的李休璟,此刻正坐在他们身后的屏风前。二人也刚来不久,还未斟酒,就听见屏风那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您怎么出来了?郎主他知道么?”陆徵谨慎地询问道。 闻问韦箬摇摇头,“嘿嘿,佛曰不可说。” “您的意思,就是郎主他不知道咯?”陆徵忽觉头疼,沉声道:“今夜金吾卫谁当值,怎么放您出来了。这要是让郎主知道,他可就完了。” 陆徵话一落,屏风另一侧的长孙冀归瞪大眼睛,腾地一下站起身。 瞥了眼四周,裴皎然和李休璟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察觉出长孙冀归很想过去看看究竟,李休璟对着他摇摇头。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陆徵,连忙垂首。低声告罪。他差点就暴露了韦箬的身份。 韦箬摇首,接着他的话说道:“放心,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大不了我同他和离便是。” “那还是别了。”陆徵忙道。 “清嘉,上元灯会的时候。我能不能邀你出来观灯?”陆徵看向裴皎然,沉声道:“舍妹听说了你之后,特别想见见你。” “见我?”裴皎然疑道。 闻问陆徵点头,“是啊,舍妹十分仰慕你。” 屏风另一边的长孙冀归瞥了眼寡着一张俊脸的李休璟,闷笑得快要栽倒在地。 “你该不会还没把人追到手吧?”长孙冀归打着军中手语,询问起李休璟。 斜眄眼笑得乐不可支的长孙冀归,李休璟冷哂,同样对他打起了军中手语,“上元时把你妹妹也唤出来。” 两人都会军中手语。长孙冀归一脸惊奇地看着李休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拼命摇头,又以手势回了一句。我从哪里给你变个妹妹出来。 “我不管。”李休璟咬牙低声道。 “你这是强人所难。”长孙冀归反驳道。 “不服?”李休璟挑眉,“那打一架?” 话音落下,长孙冀归撸起袖子,活动筋骨。 哪知起身一个踉跄,直接撞向身后的屏风。那屏风在食肆中搁了多年,自然没有多牢固。 眼瞅着那屏风向后栽倒,李休璟箭步蹿了过去。 而裴皎然反应极快,猛地一把将韦箬推给陆徵,自己则以肩膀挡住了坠到的屏风。 “清嘉。”李休璟率先唤了句,又对长孙冀归使了个眼神,“还不把帮忙屏风扶起来。” 虽然裴皎然反应已经够快,但还是不免被磕伤。此下听见李休璟的声音,她摇摇头。 陆徵扶了韦箬到一旁坐下,却见一高大俊朗的年轻郎君已经扶着裴皎然,眉头微皱,“清嘉娘子,你没事吧?这位郎君是。” “陆十七,你忘了?他是李休璟。”长孙冀归忙上前解释道:“咱们几个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原来是李家二郎。”陆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时一旁围观的人群,被人拨出一条道来。一中年男子喘着气跑了出来,面露愧疚地朝几拱手。 “屏风年久失修,惊扰到诸位贵客,实在是惭愧。”中年男子看看几人,低声道:“要不这样,今夜的费用全给诸位免了如何?” 那就有劳肆主了。”长孙冀归代替几人同意了肆主的方案。 围观的人群见无热闹可看,这才散去。 “我送你回去?”李休问道。 “我记得长孙副率和阿箬有几分姻亲关系吧。”裴皎然瞥向二人,语气款柔,“你带阿箬回去,明天天一亮就送她回家。阿箬你放心,我没事。” 她说完。长孙冀归点点头,和陆徵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护着韦箬离开。 “我们可以走了吧?”李休璟再度问道。 闻问裴皎然喟叹一声,极不情愿地仍由李休璟背起她,往自己宅子走。 可走了一会,裴皎然却发现这条路根本不是通往她宅子的路。当下要跳下来,反倒被李休璟牢牢箍住脚踝。 “嘉嘉,你的伤在背上。我不方便替你上药,我家里有女婢。”李休璟一面往上走,一面微笑道:“你放心,不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说完李休璟已经走到门前,叩响了门扉。 第144章 比较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值夜的小仆正躲在小屋里避寒。这会听见开门声才跑出来。 “郎君,您回来了?”小仆躬身掌着灯,语调恭敬。 “嗯。让郑妪来我院里一趟。”李休璟顿了顿,沉声道:“我一位朋友受了伤。需要人给她上药。” 说完李休璟继续往前走。小仆这才看清他们家郎君背后还背了个人,看样子似乎是个女郎。 小仆正疑惑那是谁,忽想起自家郎君的嘱托。赶忙找护院寻郑妪到郎君院里去。 “郑妪是谁?”裴皎然莞尔道。 “我乳母。”李休璟笑了笑,解释道:“我怎么觉得你很紧张?嘉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话落惹得裴皎然在他脸上一掐,恶狠狠地道:“不许喊我嘉嘉。” “好。”李休璟从善如流地点头。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进到李休璟的寝居内。屋内陈设和他在瓜州刺史府的居所,一模一样。唯一区别就是质地要好上许多,足见李家之富庶,不过这就是关陇世族的风格吧,整体摆设都非常的粗犷。 “喝口茶。”方才背裴皎然回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出她手冻得冰凉。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茶水捂在手心,裴皎然盘膝坐着摆出一副乖巧模样来。 “玄胤,怎么回事。”门刹那间被人推开。 只见一发绾高髻,点了几根玉簪的雀蓝襦裙的夫人,带着一老妪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四名女婢,六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榻边。 香气扑面而来,裴皎然皱眉。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虽然她曾经在话本子看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她实在想不到这种事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腹诽了一句,“李休璟这个王八蛋。” 正想着手却突然被人握住,只听得有人在她眼前,温声道:“小娘子你手怎么这凉?”说完往她手里塞了个袖炉,“快捂着,可别冻病了。” “长孙娘子。”回过神的裴皎然,朝着面前的长孙夫人颔首一笑,“晚辈裴皎然,与玄胤兄是同僚。这么晚冒昧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旁的李休璟听着裴皎然的话,忍不住低笑一声。果然还是她聪明,先抢占先机,把他阿娘要问的话,全部说完了。 “不妨事。”长孙夫人温声道。 趁着长孙夫人没注意,裴皎然忙向李休璟投去求助的目光。 见状李休璟走过来,语调轻缓,“阿娘您还是先让郑妪给清嘉看伤吧。清嘉她如今是中书舍人,哪能那么容易告假的。” “中书舍人?”长孙夫人看她一眼,眼中满溢赞赏,“我想起来了。她就是你阿耶提过的那个女状元,回来不到一年就已经官至中书舍人的。没想到我今日居然有缘得见。你是不知道,你阿耶对她可是赞不绝口。” 听得长孙夫人的声音,裴皎然坐得更加乖巧了。 李休璟一面扶了长孙夫人起身,一面对郑妪使了个眼神。 帘幔落下,郑妪弯腰柔声道:“女郎不必害怕,奴婢粗通医理。” 在郑妪的帮助下,裴皎然脱去襕袍。俯躺在榻上,雪白脊背裸露于外。 “还好只是淤伤,老奴这就给您上药。”说着郑妪从药盒中挑了药膏出来,均匀地在她背上的伤处抹开。 郑妪的动作极轻,似乎是刻意控制住了力道。她只是稍稍嘶口气,郑妪都会停下来问是不是弄痛她了。 闻问裴皎然忙摇头。 见郑妪在旁边收拾药盒,裴皎然连忙穿上襕袍。 她起身步出帘外,睇目四周。屋内只剩下李休璟一个坐在书案旁,手里捧了本《春秋繁录》在看。 “玄胤,你应该知道阿箬是谁吧?”裴皎然走到他对面敛衣坐下。 闻问李休璟颔首,“看你、冀归还有陆徵那家伙,你们三的反应。阿箬应该是太子妃殿下吧。” “是。”裴皎然望了望李休璟,唇齿翕动,“太子虽然是千乘之尊,且储副之位牢固,但是陛下态度很微妙。一方面给予太子权力,一方面又默许张让扶持越王。” “冀归他是东宫右卫的副率,和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于陆徵,他则是出身金吾卫。这两人都不会多言此事。” 虽然他并不是特别喜欢陆徵,但是他知道金吾卫掌管皇城禁卫。若是上报太子妃出宫一事,今日当值的金吾卫大半要受牵连。作为金吾卫的上官,他当然不会放着自己手下不管。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阿箬出宫有些过于轻松了。况且我不信东宫上下那么多人,没人发现太子妃不见了。”裴皎然语气微冷。 她相信以韦箬的聪慧出宫不难,但是不可能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且没有东宫的人出来寻阿箬。总之这件事上疑点太多。 “你若是实在担心。明日一早,我就去找冀归,让他把太子妃殿下送回宫。”李休璟拢袖而坐,语调平静而低,“不过我觉得你如今既然投在贾公闾麾下,最好不要和太子他们走得太近。” 太子终究是太子,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但是裴皎然不一样,她是臣。他怕她又成了权力场上的牺牲品。 “放心,此事我有分寸。”裴皎然脸上挂了抹笑,把玩起手旁的螺钿紫檀羊毫笔,“我如今暂且摆脱了贾公闾的桎梏,结交太子也并非坏事。” 从上次谏言一事上来看,太子对她的印象多多少少有些改观。她并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清嘉,你似乎很看好金吾卫?” 闻问裴皎然唇角挽出道锋利的笑意,“你是想说金吾卫,还是想说陆徵。” “都想知道。”李休璟语气慵懒。 “虽然金吾卫失势多年,可还有余力。稍加利诱,便能发挥作用。”裴皎然眨了眨眼温声道:“那日要是没有金吾卫想帮,指望御史狱的人,怎么可能从神策公廨带人出来?至于陆徵么……” 话巧妙地顿在此次,裴皎然目光流连在李休璟身上。 “嗯?他是门荫入仕,而且江东士族各个迂腐的很。”李休璟挑眉,眼中满是得意。 怎么看他的条件都比陆徵好。 第145章 佛道 “他没你心眼那么多,很纯粹。”裴皎然双眸勾动,语气柔柔,“是个十分适合利用的对象。” 她满眼皆是算计。 摇曳的烛火映在面前那张欺霜赛雪的清丽容颜上,幽深双眸像是被料峭春风吹皱的一汪碧波。李休璟觉得他的心也跟着掀起了一阵微澜,不由沉声道:“可是金吾卫属于南衙,他们的立场多半也是跟着王玙走。你稍加利用一二,旁人也许看不出伎俩,但是王玙他们未必会一直放任你施为。北衙诸卫以神策为首,地位远超南衙。且刘中尉认定一人,便愿意掏心掏肺的,你若与他多多合作,益处颇多。” 听着最后一句颇带个人情感的话,裴皎然缓慢扬唇。语含哂意,“可是无论左、右神策军内里再怎么不合,他们还是得一致对外。固然刘中尉和他们不一样,倘使我所谋牵涉到右神策的利益亦或者整个内侍省的利益。他真的会和我站在一块么?” 刘中尉之所以前两次愿意与她合作,全然是因为她能帮助他得到想要的。比如制裁左神策军。而阉权四贵素来同气连枝。即使里面再不和,也不会表露的过于明显。不过前朝也并非没有内侍们因为互相争权夺利,忽略了隐藏的陷阱,最后双双败在外朝的算计之下。 朝局在于平衡,亦在于各方互相牵制。 “这倒是。不过清嘉我觉得你还是该物尽其用。田令淄此人嚣张跋扈,若能有人将她取而代之。不好么?” 裴皎然听完,思?片刻道:“你是想让刘中尉吞了左神策么?这个主意很不错。但是眼下暂且没有任何利益,能让左、右神策军撕破脸皮吧?而且你只要一日没有掌控右军,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她并不否定李休璟的主意。但是实行这一切的条件,是建立在已经掌握右神策军大权的情况下。 神策军体系源自北门六军,而北门六军皆是效仿南衙十二卫设立。自先帝创建神策军中尉制,以内侍充任后。内侍在名义上和职权上皆是神策军的最高统帅。 换而言之,即使是正三品且拥有统兵权的神策军大将军,也需要听候神策中尉的调遣。 “我会如你所愿的。”李休璟面露微笑。 “那么我就拭目以待。”说着裴皎然打了个哈欠,一脸困倦地看向李休璟,“夜深了。玄胤你不困么?” “困啊。可是再困,我还是想问个问题。” “什么?”裴皎然掀眼笑问。 “上元那日,能不能同我一块观灯?”李休璟忽地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问道:“我没有仰慕你的妹妹。你愿意和我一块观灯赏佳景么?” 他可不像陆徵那家伙一样,居然凭空编出个妹妹来。这种拙劣幼稚的手段,亏他用的出来。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轻轻眨了眨眼,眼露揶揄,“我今日心情颇好。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好了。” “不许食言。” “我难道骗过你?” 话落李休璟瞪她一眼,暗自腹诽,“你难道骗得少么?” 说完裴皎然瞥了眼屋角的更漏,冲着李休璟拱手,“我困得很,鸠占鹊巢一回。还望玄胤你莫怪。” 眼睁睁看着裴皎然占走向屏风后,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他的床榻。李休璟剑眉皱起,起身亦走了过去。 俯身看向已经阖眸而眠的裴皎然,幽幽开口,“这是我家。你睡这,我该睡哪?” “那边不是还有方矮榻么?”裴皎然掀眸指了指远处,意味深长地看向李休璟,“玄胤莫不是想听见长安里流言不断?” 闻言李休璟转身就走。 屋内跌入暗中。 随着开坊鼓声第一响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皎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顺着昨晚的记忆,离开了李家。 她在长孙家门口蹲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见到长孙冀归亲自护送韦箬离开,才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当日夜里韦箬便派人传来消息,说她无事请她不必担心,同时还送来了宫中专门用来治伤的秘药。 收到消息,裴皎然松了口气。上元之前她也没闲着,趁着不用每日上朝,她走遍了长安各处的佛寺。连最远的香积寺也没放过。 终于迎来了长安里最热闹的一日。 一大清早裴皎然便被敲门声唤醒,她顶着朦胧睡眼,挪到门口开门。 见是几个和尚、僧尼和道士、女冠站在门口,裴皎然皱着眉。 和尚、僧尼一开口便是积德行善,捧钵同她讨斋饭。另一边的道士、女冠一脸鄙夷地看向和尚僧尼,念了句无量天尊。从怀里掏出符纂递给她。 看着眼前那皱皱巴巴的符纂。裴皎然目露鄙夷,她实在不认为这样的符纂有什么功效。 “诶,那边是谁的钱袋掉了。”裴皎然莞尔道。 话音落下,聚在她门口的僧尼和道士、女冠子纷纷转头看向身后。 巨大的关门声在那一瞬传来。 等佛道两方的人反应过来时,裴皎然早就将门关上,半点机会也不给他们。 “臭道士,你们那些破符纸把人吓跑了。” “秃驴,分明是你们狮子大开口把人家吓跑了。” “呵。我们佛家化缘,讲究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难怪你们满身铜臭。不像我们讲究的是天人合一,不染尘俗。” “那也没见你们修成神仙!” “也没见你们见到佛祖。” 门后的裴皎然一脸闲暇地听着佛、道两方的争吵,弯了弯唇。 果然还是道士吵架厉害些。 这些个僧尼平日里只想着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来敛财,全然不知道如何应付泼辣之人。 咬了口手里的蒸饼,裴皎然舒眉。 这家的蒸饼味道果然不错。 听着门口的声音越来越热闹,裴皎然忍不住透过门缝看向外面。 只见国子监的学生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一脸兴奋地围观僧道间的争吵。有些大胆的,还时不时插言挑拨一两句。 深吸口气,裴皎然推开门,“谁再在我门口吵一句,县衙见。” 闻言那些个僧道如同树倒猢狲散,一下子就没了影。只剩下国子监的学生们看看她,大惊失色。 “快跑啊!鬼见愁出来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转而那些学生们也不见踪迹。 第146章 辩佛 日暮终至。往日在钲响三百声后,离开皇城,沿着长安城里纵横而设的上百条街衢,边走边喊的金吾卫,在这一日终于消停下来。分立于朱雀门两旁,等待着左、右金吾卫大将军的号令。 只听得一声诸军入禁落下,金吾卫们齐声喊喏,分为左右两队迅速步入皇城。含光和安上二门徐徐闭上,复有金吾卫将军奔至城头向大将军禀告情况和人数。 待得大将军复核确认后,齐声高喊,“金吾不禁,与民同乐。” 话音刚落,人群里刹那爆发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坊外欢声似雷动。 听得门外传来的敲门声,裴皎然动作稳当地往眉间添了朵花钿。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弯了弯唇。 “我这画花钿的手艺还不错嘛。”裴皎然喃喃道。 挽起迤地的披帛,裴皎然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一推开门,便瞧见了李休璟。他一身窄袖 湖蓝对珠连纹缺袴袍,腰系着蹀躞带,头戴幞头。身上武将的气息荡然无存,反倒是像长安城的世家公子。 目光游曳在李休璟身上,裴皎然莞尔。 “清嘉。”李休璟唤了一声,“你今日这模样很好看。” 外罩镶狐狸毛的朱红大袖衫,穿着花缬嫩黄阔袖衫子,十样锦绯裙,肩搭白纱帔子。发绾惊鸿鬓,虽然头饰只有一把牡丹金梳背和几支珍珠簪,但已让人觉得惊艳。 “快走吧。”瞥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提裙前行。 二人并肩游入闹市。 跌落繁华中的长安城已被喝彩声占领。前方冷不丁地冒出一大片火来,喝彩声更重。原来是域外而来的幻术杂技师们,正在表演百人吐火的壮景。 琵琶羌笛瑟鼓胡琴齐响,百来个头戴狮子面具,身具彩衣的人。他们载歌载舞,跳的正是《五方狮子舞》。 跟着人潮往前走。又见一天竺僧,盘膝坐于地上,忽而朝空中抛出一根竹杖,口中念念有词。瞬时有烟雾腾于半空,待得烟雾散尽后一女子翩然飞下,朝着人群中含睇调笑,轻挥衣袂。 “舞。”那天竺僧道。 那女子闻言舒腰摆袖,曳绪回雪,迅赴摩跌。转而又捧酒落于人群中,盈盈含笑。目光流于众人身上,似在搜寻什么。 她移步递酒于李休璟,眼波流转。 看着面前的女子,李休璟皱眉。并没有打算要接过的意思。 一旁身着翻领胡服的男子,看他一眼。伸手夺过酒盏一饮而尽。在他正欲朝女子示好的时候,却见那美女化为竹杖飞回天竺僧手中。 那人瞪大眼睛,哀嚎一声。脸露沮丧。 同情地看了眼那人,裴皎然摇摇头。 “我们去前面看看?”察觉到旁边有人看着裴皎然,李休璟挪了一步,挡住了周围觊觎的视线。 闻问裴皎然颔首,“好啊。” 街上是越来越热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大慈恩寺附近,此处更是人潮汹涌。 听得风中传来的诵经声,裴皎然挑唇。抓住身旁一行色匆匆的人问道:“今夜慈恩寺是有什么热闹事么?” “净慧禅师亲自讲经呢。”说着那人用力挣脱,嘟囔着道:“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讲经?”裴皎然瞬时来了兴趣。拉着李休璟的手,就往大慈恩寺的方向走。 二人赶在寺门关闭前,溜了进去。 随着人群穿过眼前七重浮屠的庭院,便到了大雄宝殿前。 四周莲花烛灯俱亮,眼前法坛华丽。净慧禅师身穿七宝袈裟,结跏趺坐在蒲团。双手合十于身前,慈眉善目地望向信众们。 净慧念了声佛号,身旁光冥冥。以至梵音似从天上来,颇具意境。台下的信众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法坛上传来徐徐平缓的声音,萦绕在二人耳际。 净慧讲的是《文殊师利般若经》。此书起自两晋,却在义理上和道家所讲的玄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因两晋时清谈成风,而彼时佛家虽然入中原已有百年,但是受时下清谈风气影响,故而时常援引庄子的《逍遥游》。 而南北朝时,虽然佛家曾达巅峰,但是也时常借鉴玄学思想。只为在本土化的同时,又得认同。 “唉。”裴皎然幽幽叹息一声,意味深长地望向净慧,“道家虽然务虚,但却修现世。而佛则讲究一个因果,今世积德行善,来世得来福报。可是于何处见因果呢?” 她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讲经会上却足以让人听见。 前方数道目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就连净慧也停下讲经,望向她。 “施主似有高见。小僧见施主有佛心,何不如坐而论道。” 闻言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佛家重因果,避世修身。那么我问一句,禅师佛心在何处?” “佛心?”净慧皱眉,思?片刻沉声道:“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心遍一切处。” “可禅师真有佛心么?《法句经》曰贪欲生忧,贪欲生畏;无所贪欲,何忧何畏。禅师的佛心只有忧惧吧。”裴皎然扬唇冷哂一声。 适才净慧的讲经,分明就是想掏空这些信众的家财,充斥他的口袋。同时又享受着朝廷的供养,置良田和蓄婢伺候。 “竖子无礼。凭你怎敢论禅师的佛心。”人群中有人怒道。 “我为何不敢?”裴皎然扬首立于煌煌灯火之下,神色傲然。 佛也好,道也罢。本就是依附于政治权力而生的产物,而观南北两朝因佛寺昌盛,民生凋敝,政令难行之事更是数不胜数。前梁武帝萧衍笃信佛道,最后更是三入佛寺,迫得朝臣次次以数亿钱赎回。 纵观南北朝诸帝,惟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里,居然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最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可见事佛求福至,乃更得祸。 “滚出去。”人群中有人吼道。 听着人群中的叫嚣声,裴皎然挑眉。拉起李休璟往外走。 眼瞅着二人即将走出去,裴皎然忽道。 “难得今日风清月朗。玄胤何不如同我一道登上大雁塔,以观今夜长安佳景?” “好。” 二人足下一点,双双奔向大雁塔顶端。 第147章 佛逆 大雁塔高有九层,登临其上可俯瞰大半长安城。二人并肩立在围栏前,一言不发。 寺内的讲经声仍在继续,可因二人身在九层塔上。入耳的声音已经近乎缥缈,唯有塔上所悬的檐铃轻轻晃着。 身后的佛家诸佛的彩绘,垂眼俯瞰着每一个来此登临远眺者。 “我之前算了一笔账。”裴皎然忽地开口道。 “嗯?”李休璟偏首睇她,“哪笔账?” 闻言裴皎然掀眸,语调微冷,“佛寺。钱为铜所铸,可是自从昭宗开始,便大力在各处修建佛寺佛像和祭祀礼器,各处的铜矿被挖的所剩无几,而更甚者销钱来铸礼器佛像。”深吸口气,她继续道:“而今佛寺建置渐多,剃度者众。若将天下财赋分为十分,那么佛寺当有七八。以致军费开支难以为继、军械之料无无处可寻。” 她对佛寺无感,对佛家典籍也只当做寻常书籍来看。若他们只传佛家义理也就罢了,可偏偏总有僧人大量蛊惑其信众吸纳人口,致使国家户口锐减,又大力侵占田产,在免除赋税的情况下,僧有白徒,尼则蓄养女,二者皆不冠以户籍。 更甚者设资库,以高利借贷于民,若有欠款不还者,动用与官员的关系帮忙追讨。除此之外,甚至于公然插手盐茶酒利。 “这些人哪里是佛呢?只怕这佛心,早就是脏污不堪。”李休璟轻哂,“他们佛家讲究教化。可石季龙奉佛图澄修佛法,虔诚无比。更是时常供奉,还不是以长矛刺穿婴儿为乐,杀戮骇人。可见其教化根本无用。” 若是佛家善恶教化有用,那么为何历朝历代仍有人为恶。 “呵。只怕长安各寺主持手中的钱财,都比你我要多。天下的财赋全依赖于百姓所纳赋税,可是不少僧尼却在宣传佛法的同时,蛊惑百姓供香积钱,以累功德修来世。朝廷运转困难,而僧尼却游手好闲。”裴皎然手扶在围栏上,任由夜风吹起她肩上披帔,“我有意罢天下佛寺,令僧尼还俗。” 她不怕死后堕落阿鼻。但无法忍受佛寺猖獗至朝廷艰难,贫者为佛寺欺压到无立锥之地沦为奴婢。而佛与官勾结,以此盈利敛财,贪婪无度。 “我记得你在瓜州时就提过此事。” “彼时玄胤你劝过我。陛下笃信佛教,若我上奏,必会引来杀身之祸。”裴皎然扬唇笑了笑,“可我入长安以来,阅户部账册。只觉得若是不再对佛寺动手,迟早有一天会给朝廷带来倾覆之祸。”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能替你做什么?”李休璟沉声问道。 披帔最终承受不住夜风的侵袭,脱离裴皎然的肩膀,飘入夜幕中。 看着披帔乘风远去,裴皎然道:“此事牵扯势力颇多。上至皇族,下至外廷朝臣、内廷宦官。我打算找个机会和太子提提此事。” 缩减佛寺一事不仅牵连甚广,而且事关重大。若是只靠她和李休璟两人,只怕还没施行出去,便被狂热的佛教徒所害。她记得前世时听韦箬提起过太子对佛教的厌恶,而她也曾经上书提及过此事,但终究被王玙那群人,以保护的名义压了下来。 今世所历更多,更加确定了她缩减佛寺的想法。 “太子?”李休璟皱眉。 听着李休璟疑惑的语气,裴皎然舒眉。转身依靠着朱栏,“太子是储君,未来君主。此事若是有他从旁协助,比你我动手方便。” “你能保证太子会同意此事?之前也未见太子反对陛下迎佛骨。” “那是因为太子即是太子,也是朝臣。没有足够条件的支持下,太子何必冒这个风险去惹恼陛下呢。而现在我们做这件事必须得到太子的支持,太子会同意的。”裴皎然笑道。 话落李休璟深以为然地颔首,又俯首看向底下攒动的灯火。灯火连片游弋前行,浑厚的钟声至下方一点点游入天际。随之而来的是城楼上的鼓声。 “清嘉。”李休璟唤了句。 “嗯?”裴皎然回首与他相视,勾唇,“什么事。” 撞钟声不断,身后佛陀画像仍垂眼。香烛的气息漫于呼吸间。 看着裴皎然双眼,李休璟忽觉其目灼灼可燃。脚下繁华的长安城,更衬出她深藏在温和面容下的年轻气盛。 他捧起她脸,目光落在她耳际那抹轻晃的艳红之上。那点幽艳,是他赠予她的耳坠,此刻却仿佛灼烫了他心口。他凑近她,双唇几乎要触碰在她颊上。 “清嘉。前路迢迢难测,我愿与你休戚与共,笙磬同音。” “举头三尺有神明,玄胤还是莫做悖逆之事。”裴皎然伸手挡住那越发靠近的双唇,她手似被烫了下,微微一颤。她眼间笑意仿若三月春光坠于其中。杨柳宫眉,水佩风裳,掩住了眸中深藏的算计。 可李休璟却轻轻地吻了吻她手掌。 “唉,我饿了。这个时候似乎是吃樱桃毕罗的好时候。”说罢裴皎然绕开李休璟,娉婷袅娜地沿着阶梯往下走。 见状李休璟也追了上来。 离开大慈恩寺,街上仍旧人群杂沓,车马骈阗。 二人沿着人潮而行,走进西市。在食摊前坐下,点了两碟樱桃毕罗和时令的食物。 “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裴皎然说罢起身往远处走。 “你去哪?” 闻问裴皎然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未几。裴皎然复归,她手里还提了两个酒坛。给了李休璟一坛,自己开了一坛。 “这是胡大娘家的郎官清。”裴皎然饮了口酒,莞尔,“你不是说,我答应过你要温酒相候么?那我请你喝郎官清也算吧。” 看着眼前的郎官清,李休璟挑眉。拔去酒封,浓郁清冽的酒香瞬时蹿了出来。 “我敬你一杯。”裴皎然捧着酒坛,“谢你在瓜州信我,从旁协助我推行政令。” 这句话是她实打实的肺腑之言。在瓜州时若无李休璟李休璟替她从中周旋,有许多事不会那么容易完成,政令也无法施行。所以她愿意敬他一杯。 看着眼前的人,李休璟一笑,“能与清嘉共饮,我之幸也。” 话音落下,人群中发出欢呼声。 二人仰头望向身后,只见巨大的灯轮缓缓升起,浮于朱雀门上。 这夜的繁华似乎已经尾声。 第148章 拜将 上元结束,意味着休假也进入尾声。伴着晨鼓声,官员们相继入朝,该参朝的参朝。还没资格参朝的则回到各司的衙署。和往常并没有不同。 中书舍人因为其地位特殊性,必须每日参朝,以便后续起草君王诏令。等到朝会结束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在场诸官皆可在殿外用廊下餐。 同其他几位中书舍人站在一块,裴皎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内侍抬来的食案。移目看向一旁虎视眈眈的殿中侍御史,深吸口气。 虽然天子赐食不会差,但是并非每个衙署公厨的手艺都好,而且食物规格也是按官员品级和公廨的收入来分。有些品级低却因其特殊性能参与朝会的,食物自然一般。 看着碗里糊成一团且油腻腻的面片,裴皎然喟叹一声。虽然中书省公廨钱富裕,但是这手艺她实在不敢恭维。还是御史台公厨的手艺好。 拨弄着碗里面片,裴皎然睇向正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的殿中御史们。咬咬牙,硬着头皮吃完了今天的廊下餐。 一旁的窦怀贞含笑打量她,“你怎么吃的那么快?” 闻问裴皎然面上挤出微笑,“许是饿了。” “这羊肉放的也太少了吧。”一旁的赵仁本咂了咂舌,皱眉道:“咱们中书省的食利钱这么少了么?” 回头瞥了眼皮肤黝黑,且没长胡子的赵仁本。裴皎然低头看向他冒着油光的碗,默默低下头。难怪中书省上下腰肥体圆者这么多,天天这样吃下去,不胖才怪。 好不容易等到廊下餐结束,裴皎然以极快地速度奔回了中书外省。 在庶仆诧异的视线下,她捧着茶盏大口而饮。 等窦怀贞带着其他四位舍人回来时,裴皎然已经安坐在她案前,处理文牍。听到几人回来的脚步声,也不曾抬头。 “清嘉,源舍人去恭房了。一时半会只怕会不会,这制书你来起草吧。”窦怀贞拿了沓白麻纸递给她。 接过窦怀贞递来的白麻纸,裴皎然眼中掠过思量。中书省素来以白黄二麻为官员任命为轻重之辩,而通常白麻下诏,一般只有出任宰相或者大将军者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眼下李休璟只是拜为右神策将军,却能有这样的待遇。很显然,是有人想置他于风口浪尖之上。 蹙眉思?一会,裴皎然按照圣意起草了李休璟拜将的文书。他既然回来了,来自中枢那些冷血算计是逃不掉的。她也不会替他挡下那些冷箭。 交付了草拟的诏书,裴皎然提上书匣匆匆赶去了政事堂。刚到便被庶仆带着去见了贾公闾。 “裴舍人。”贾公闾唤道。 闻言裴皎然垂首,“贾相公有何事吩咐。” “明天拜将仪式后,你替我走一趟神策公廨。”贾公闾目光顿在她身上,“你和李休璟曾是上下级。如今他既然回来,你得多费心思拉拢他,确保他是诚心诚意投靠我的。” “下官明白。” 她清楚以贾公闾多疑的性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二人。只怕张让那边也安排了人试探。 见贾公闾半响不语,裴皎然躬身退出。马不停蹄地往户部的公房走。 拜将仪式颇为隆重,等仪式结束已经是两个时辰后。李休璟跟着刘中尉一块和左神策军大将军陈君弈、左神策田中尉见了面。 双方各自寒暄一番后。刘中尉直接在右神策军营里设宴为李休璟接风洗尘。十分客气地派人去问左军中尉和大将军,要不要来他这赴宴。 原本刘中尉也没指望左军会来,他们不来最好。他们右军自个乐呵乐呵,正好他新得了个美人,这次带过来让李休璟开开眼。可令他意外的是,不仅左军的人来了,就连裴皎然也一块来了。 “裴舍人怎么来了?”刘中尉皱眉,目光在她和李休璟身上打转,揶揄道:“莫不是拜将仪式上,被我们的李将军俘获了芳心?” 话落耳际裴皎然挑眉,“裴某是奉贾相公之令来的。他公务繁忙,特派我来贺李将军拜将之喜。” 见此刘中尉眼露失望,摇摇头。招呼几人坐下。 丝竹管弦不绝,一美人在众舞姬的簇拥下入帐献舞。眼波流转不定,时不时将水袖抛掷李休璟眼前。 斜眄眼正襟危坐的李休璟,裴皎然弯了弯唇,低头饮酒。 神策军中大多为烈酒。喝上没几口,裴皎然便觉腹中泛起热意,烧得她头晕目眩。正思量如何脱身之际,忽见左神策中护军曹文忠端着酒盏,晃晃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 “曹护军。”裴皎然敛息,心生警惕望向来人。 “此前曹某多有得罪,今日敬裴舍人一杯以做赔礼。”曹文忠目光落在她面上,“不知裴舍人能否赏脸。” 看着笑得颇为虚伪的曹文忠,裴皎然看了眼他手中酒盏,唇际浮笑,“曹中尉说笑。当日之事,你所为也是情有可原。”说完她接过曹文忠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想不到裴舍人酒量这么好。”曹文忠面上笑意更甚,又斟了酒,“来裴舍人再饮一杯。” 裴皎然欣然允首。她知道曹文忠打得什么主意,只是他轻视了她。 算着时机差不多,裴皎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浮起些许醉意,“诸位。裴某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一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裴皎然快步走了出去。而曹护军也借口有事离开。 察觉到不对劲的李休璟,慌忙起身追了出去。然而并没有瞧见二人的声音。 睇目四周李休璟快步奔向营门口。未走上几步,便听见拐角的夹城里传出几声哀嚎。他赶忙走过去。 却见三个神策军士捂着某个部位哀嚎,而曹文忠则被裴皎然按在地上,一顿暴揍。扫了几人一眼,李休璟转过身挡在了门口。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裴皎然回头。见是李休璟,神色略松。看了看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曹文忠,伸手拽住他衣领。 “曹护军,再有下次。裴某可不会善罢甘休。” 毫不掩饰的威胁声落下,被揍懵了的曹护军连忙点头。高呼着他下次再也不敢了,望裴舍人高抬贵手。 冷哼一声,裴皎然拂袖离去。 曹文忠到底是左神策的人。只要她一人没和贾公闾、张让撕破脸皮,便不能明目张胆地不给二人面子。但是这笔账她会记着。 第149章 五石 见裴皎然出来,李休璟递了帕子,“怎么回事?”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帕子,裴皎然擦拭着手指,看了眼头顶暮色。 “左军的人在半路上,准备打晕我,拿麻袋套走。”裴皎然面上并无愠色,只是扬唇冷哂,“我想多半是不怀好意。” 左军掳走她的目的,多半是受了曹文忠的挑唆,欲将她掳走。至于做什么,显然是为了床笫之间的淫乐。 世间有些男子,最爱看女子在床笫之间朝他们索欢,摇尾乞怜。以此激发他们可笑的自尊心。尤其是那些在外人眼里心高气傲的女子们,若能让她们屈服在他们器物下,更令他们兴奋不已。 有些甚者,会毫不避讳的将征服过程说于外人听。曹文忠便是这样的人,即使已经成为阉竖,也不安分。仍旧要掠女子入府供他享受取乐。 “抱歉。我应该和你一块离开的。”李休璟沉声道。 他虽然察觉出曹文忠举措有异,但没想到他居然那般大胆,敢在宫里对裴皎然动手。他庆幸,幸好裴皎然会武,否则岂不是要让曹文忠得手。 “不必如此。”裴皎然深吸口气,强压下周身的不适感,“我既然以女子之身入朝,所面临的危险,便不会只有这一次。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我,替我挡住危险。若是如此,那我入仕又有何用?” 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她不可能指望次次都有人能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中。所以人得学会自救,否则便容易困于囚笼中。 看着裴皎然,李休璟一笑,“是我失言。” “走吧。”说完裴皎然继续往前走。忽而转头,神色复杂看了眼李休璟,“我觉得我大抵是撑不到回去了。” “怎么了?” 裴皎然不说话,竭力维持着神智清醒。她只觉得体内药力渐渐发作,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来。握住李休璟伸过来的手。 她咬着牙道:“能不能先送我回去?” 闻言李休璟神色慌张地抱住裴皎然,往朱雀门的方向奔去。 死死地拽着李休璟的袖子,裴皎然双眼紧闭。任由他将自己抱上马,一路疾驰奔回崇义坊内。 在李休璟抱她进门的一瞬,裴皎然忽地睁眼跳了下来。站在门口,神色迷惘地看向他。 “我需要冷水。劳烦玄胤你帮我准备。” “你……”李休璟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裴皎然摇了摇头,转身往房里走。 宅子里有水井,没一会李休璟就替她打了几桶冷水倒进浴桶里。 “我就在门口,有事喊我一声便可。” 听得关门声,裴皎然脱去身上的襕袍,径直迈入浴桶中。双眸紧闭,她应该想到的。曹文忠之所以敢在宫里动手,一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酒里有五石散。服过散的身子燥热而且颇为敏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只要稍微一碰,就能引起颤栗。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理智,迷幻感萦绕在她身侧。 晋时崇尚玄学,清谈之风。时人便以服用五石散为乐,贪恋其所带来的快感。妄图以此联同仙界,与神交流。然最终因服用五石散过量,丢了性命。 尽管如此,有晋一代乃至后面的王朝仍有人对此物趋之若鹜。 高热灼得她四肢酸痛,五脏六腑也被冷水浸得疼痛不已。拾起尚存的理智,裴皎然从冷水中爬了出来,神色漠然地换上干净的衣物。 裴皎然摸索着点亮了屋里的烛台。抬首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透过门上窗纱,投于屏风上。 她闭了闭眼。缓缓走过去,打开门。 “清嘉。”听得开门声,李休璟转头,“这是怎么回事?” 听得李休璟的疑问,裴皎然扭头往屋里面走。 裴皎然裹着裘衣盘膝坐在火盆旁。高烧过后的身体疲劳且冷,背上如负着冰一般。她恨不得蜷缩成一团。 “是五石散。”裴皎然沉声道。 “此物不是一向为朝廷所禁么?”看着面色苍白憔悴的裴皎然,李休璟内心腾起要去神策公廨揍人的想法,语气冰冷,“按制若朝臣服用五石散,可罢官论罪。” 摆明是有人打算借着曹文忠的手,对裴皎然动手。届时无论闹出何种局面,都是内廷和贾公闾之间的事。 思量一会,李休璟道:“王玙?” “未必。”饮了口茶水,裴皎然道:“但也不能排除他。不过王玙会对付我,也在我意料之中。他到底不是武昌黎,气量实在是小。” 提起王玙,裴皎然语气里便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听得此处,李休璟不禁一笑,“你是不是讨厌王玙多过贾公闾?” “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人,我难道要偏爱于哪一个?不过么……”裴皎然顿了顿,目露严肃道:“贾公闾希望我多拉拢你。听起来他还是放心不下你。所以呢玄胤,还是想想法子赶快掌握右神策军吧。” “不如你给我支个招?”李休璟低声问道。 裴皎然不答,反问,“这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区区一个中书舍人,如何能伸手到神策军。”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么?清嘉,你这是打算舍我而去?” 见他一脸无赖,裴皎然挑眉,“我有个主意。反正内宦最喜欢收养子,要不然玄胤你自清净身入宫。这样似乎效果更快。” “可若是如此。将来清嘉你得登高位,岂不是要被人编排与阉竖勾结,铲除异己?” “可彼时我已经是赢家,又有谁敢说半句不是呢?”裴皎然挽唇,目光奕奕,“牌桌上的规矩都是我定的。至于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想让大家玩尽兴,那就滚下去吧。” 权力的牌桌上怎么会缺人呢? 一波倒下。很快会有另外一波追上来,取代他。 “清嘉,你还没回答那日我的问题。”李休璟目中精光湛湛。 裴皎然微笑,“嗯?” 她当然记得李休璟那日说了什么。前者的休戚与共,目前尚可以考虑。至于后者的笙磬同音,那是形容房杜的。而她并不愿意与人共享权力。 所以么…… “也许你我同道殊途呢?这样虚无缥缈的诺言,我可不敢轻易予人。”裴皎然忽而站起身,双瞳蕴笑,“所以不必再问我索要答案。” 说完她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李休璟。 第150章 制科 那一吻如同蜻蜓点水般,瞬息无痕。等李休璟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经起身踱至窗前。 “夜深了。”裴皎然唇际浮笑。 温和平缓的声音落在耳际,李休璟抬首与她相视,“好。” 走了出去。李休璟站在廊庑下,回头望了眼含笑而立的裴皎然,眼中浮过落寞。 李休璟走了,她出去锁了宅门。复归时又添了几块炭进去,炭盆瞬时烧得极旺。春意还未至,北方的冬夜寒冷无比,长夜似无尽。 裴皎然盘膝蜷缩在炭盆旁,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阖眸轻叹。她习惯并贪恋独处静默的时候,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放空思绪,去思考很多问题。 虽然是只影而立,但却十分自由。 她回来已经一年。和前世所历不同,她御史台出身,却跳过六部,直接入中书省出任中书舍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锋芒毕露。贾公闾捧她为知西推,而她则利用御史奉诏的机会,冒死谏君。出任中书舍人专掌机要,得以参与政事堂会议。 激进之下,她所行之处皆有陷阱。但是若非如此,她依然会被党附桎梏,无法跳出。 中枢之争愈演愈烈,外藩之间彼此虎视眈眈。而中枢政权、钱粮、民心等诸多问题,是张覆于帝国巨船上的网。他们紧密地交织在一块,伴随帝国航行。 史书浩繁。然争权者,所争权利又岂会是只协助皇子发动政变,亦或者自行政变出任新帝王。阅遍史书便会发现,古来争权者多争于财赋。元魏时,冯太后以三长制取代宗主都护制,便是削世族以肥中央。 如今朝廷内库落于张让手中。他又与贾公闾勾连,将手伸入左藏,以公肥天子私。左藏全倚仗户部赋税,盐铁利钱来维持运转,可是左藏仍旧入不敷出。足见中枢钱粮是何情形。 思绪至此,裴皎然敛眸喟叹。眼下当务之急她得想个法子,和太子提及缩减佛寺。然后再以此登高位,插手财赋。 李休璟回到自家宅邸时,发现自己的寝居内灯火皆亮,似乎是有人在等着他一样。思量一会,他正色走了进去。 只见一紫袍人负手立在书案前。听得脚步声,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那是他的父亲赵国公、当朝司空。 “阿耶。”李休璟干巴巴地唤了声。 他身为李家嫡子,虽然自小父亲对他的教育便颇为严苛,但是并不希望他和李家其他先祖一样靠军功擢升。只希望他以门荫,入千牛卫备身然后平平稳稳地走下去。而他却悖逆了父亲的想法,摒弃门荫入仕,考武举投入行伍建功立业。 瞥他一眼,李司空敛衣坐下,“回到长安,感觉如何?” “尚可。”李休璟拧巴地回应,“父亲深夜寻我,可是有要事?” 他并不愿意多谈及此事。靠军功擢升是他自己选的,而眼下他的路也还算顺风顺水。 “裴皎然为何要推举你?” 李司空猝不及防的问题,让李休璟一愣。 “这个问题很重要么?我如今得以军功入神策,不比留在南衙好?”李休璟朝着李司空躬身作揖,“夜深了,阿耶早些休息。我不会给李家带来麻烦。” 似乎是被他的话噎住,李司空喟叹。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离开。 待李司空离开,李休璟至一旁的矮柜中翻了封信笺出来,信上只有丰州二字。那是她这一年来头一回写信给他,摩挲着丰州二字。他一笑。 他并不介意被她利用。反正来日方长,他总能一点点从她手里讨回来。 坠兔收光,开坊的晨鼓声次第而来。 裴皎然早早出了门。在坊内用过朝食,骑马急匆匆地奔向皇城。路上遇见几个正在食肆里吃蒸饼的官员,一瞧见她,纷纷把手里的蒸饼往旁边藏,面上浮起讨好的笑意。 温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裴皎然唇角轻弯。她现在又不是御史。这些人这么害怕她做什么? 朱雀门前乌压压一片朝臣在等着。待守卫阅过门籍后鱼贯而入。不用上朝的官员,各自往各自的衙署走。 其余人继续走向太极宫,在待漏院侯着。 跨过承天门前,裴皎然看见了骑马而来的李休璟。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常朝素来漫长。虽然昨夜休息过,但是五石散的药力仍旧残存在她的身体里。裴皎然强聚精神,听着朝堂上每一人的对话,留心着每个人的举动。 每个声音都来自不同的派系。 “两年未开制科了。诸卿以为今年开制科如何?” 听着魏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裴皎然抬眼望了过去。又飞快地低下头。 制科非常科,而且举行时间和内容皆没规定。 “裴卿。”魏帝忽地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持笏板出列,“微臣在。” “你是本朝一位女状元。朕欲开制科招揽天下贤才,朕任你为考策官,如何?”魏帝看着她笑道:“就让大魏的人才们都看看你之才。” “微臣领旨。”裴皎然垂首领命。 突然开制科已经令她意外,但是她没想到魏帝居然还会任命她为考策官。 皇帝敕命以下,朝臣们也不敢多说。散朝后纷纷恭喜前裴皎然来,而裴皎然沉着脸往中书外省走。 成为此次制举的考策官,对她来说算不上好事。她和其他人只是负责评卷,之后要与辅弼大臣初步取舍及第者的名字,再将次密献天子,再以天子的名义下诏敕。 总而言之即使是制科,也未必干净。 中书省很快根据圣意发敕。由裴皎然代替今上举行制科一事传遍了朝野。 尚书都省上下,皆因制科一事忙得不可开交。作为考策官的裴皎然,自然也得耗在尚书省的衙署里,与各司敲定这次制举的科目是什么。 她忙到几乎脚不沾地,更别说喝口茶。这会她刚督促完吏部审覆举书,又被礼部那边派人请了过去。 还是礼部那边见她实在辛苦,特意让她在公房里喝了口茶,歇上一小会。可还没坐下一会又被请回来吏部,说是有些举书审覆时有问题。 制科和进士科不一样,无论白身还是前任官员都可以参加,应举的方式也比进士科轻松不少。但是在审覆上却颇为严苛,最初应举者多至数千人,但最后却不过数百。只因朝廷需要在关陇、山东、江南的士子身上寻求平衡。 在忙了一月余,制举终于进入尾声。 第151章 功勋 各地通过审覆得以参与制科的士子们,云集在长安城里。不同的口音萦绕在长安的一百零八坊里,靠近国子监的崇义坊的邸店,也是人满为患。从这些人出身上看,世族和寒门各占一半。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居然有不少河朔藩镇的士子,跑来长安参加制科。且不说河朔藩镇中除了几个弱藩安分忠君外,强藩大部分桀骜不驯。 更重要的是这些强藩几乎都是自行任命节度使,更别说是其他官员。由于他们手握强兵,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骑马穿行过热闹的坊市,裴皎然揉揉额角。连日来的忙碌,实在叫她精疲力尽。一方面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一方面又要应付那些听说她是考策官,特意来送礼的官员。 为了不跟那些人接触,她干脆带着行李搬进了女观中,以此图个清净。 引入新鲜血液是制衡朝局的关键所在,但是也并非所有新的力量能够茁壮成长,更多是被旧势力吞并。当然也有侥幸活下来,吞没旧势力的。 这几日裴皎然都在想,魏帝任命她为考策官的原因。是想让她作为守闸人,开闸引入新力量融入朝局中。以她年轻人的姿态,去迎接新势力。 望着近在咫尺的朱雀门,她忽然有种感觉。或许魏帝对朝局平衡产生了新的想法。 策马进了朱雀门,裴皎然径直往政事堂去。脚下廊庑似无尽头,沿其而行,驻足在门前。守在门口的吏卒拦住了她的去路,说是王相公正在里面会客,请她稍后。 虽然说政事堂设立之初,并不允许不带宰相之衔者擅入,但是这么些年过去政令早已废弛。除了东、西枢密使能够直接进来参与宰相会议外,宰相也能在此会客。 她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里面的交谈声才停止。门扉开启,有人走了出来。 “裴舍人?” 听得这声音,裴皎然抬首。 眼前这人是李休璟的父亲。她只在前世时见过他几面,印象里是个严肃且不苟言笑的武将,早年打过烽燧堡,平过淮西,因其功绩被封为赵国公。之后因为负伤,得了司空的虚职赋闲于家中。 敛了思绪,裴皎然拢袖唤道:“李司空。” 闻言李司空只是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偏首望了眼李司空离去的背影,她眼中掠过思量。余光落在阶前一点新绿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陇西李家世代军功累积。为何到了这一代,不同意嫡子入行伍以军功擢升呢? 压下芜乱的思绪,裴皎然脱靴入内。语调平缓地向王玙禀报了制科的进度。 听完她的话,王玙轻笑,“裴舍人,你说这次为何会有这么多河朔士子参加制科呢?” “古人云英雄不问出处。本朝太宗文皇帝在位期间唯才是与,任人唯贤。”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虽然河朔有些藩镇不服朝廷,但是他们治下的士子却愿意参加制科,恰好能证明他们对朝廷的向往。又何须管他们出生在何处?” 话落王玙只是一笑,令她退下。 在廊庑下站一会,裴皎然才返回中书外省。虽然她如今负责制科之事,但是仍旧得留在宫中值宿。 天际中余霞散绮。在中书省的公厨,草草用过饭食。裴皎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公房。 入夜的太极宫格外冷寂,而中书外省的灯则颇为亮堂。 持着朱笔,停顿在玉版纸上。裴皎然眉毛攒成一团,说实话她并不满意这次制科的题目。但是无奈另外两个考策官意见一致,她也只得同意署名。 正当裴皎然思绪飘忽之际,忽听见一旁的窗扉外传来脚步声。警惕心骤起,扣住了案上的辟雍砚。 “是我。”来人推开窗,径直跨了进来。身上的甲胄发出声轻响。 望了眼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李休璟,裴皎然挑眉,“你怎么来了?” “今夜我正好当值。”将手中食盒搁在案上,李休璟屈膝坐下,“听说你不喜欢中书省公厨的饭食。尝尝神策公廨的饭食看看。” 说完李休璟打开食盒,从里面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露葵羹出来,又取了一碟蒸熟后另外淋了蜜糖的藕以及一碟透花糍出来。 面前的食物散着香气,的确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递了筷箸给裴皎然,李休璟又道:“还有道金齑玉鲙也不错,下次带给你尝尝。” 小口喝着露葵羹,裴皎然眉宇逐渐舒展开来。不得不说神策公厨的飨人手艺真好,远超于中书省公厨的手艺。 “味道怎么样?”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搁下筷箸,淡淡开口,“说起来我今日在政事堂遇见了李司空。” “我阿耶?”李休璟往她碗里夹了蜜藕,才抬眸看她,“他和王玙关系好像还不错。” 看着碗里散着甜腻气息的蜜藕。裴皎然眸中聚起思量,“我突然十分好奇,为什么李司空不喜你以军功入仕?”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陇西李家累世军功在身。即使是担心君王忌惮,以门荫入仕也并非良策。 “我也不明白。只是阿耶因此事和我大吵过一架,之后我离家投身行伍,他就再也没有管过我。对了。”李休璟似乎想起什么,接着道:“他那日与我说了好自为之。” “大抵是担心王玙那方胜利。你会遭到清算吧。”裴皎然挽唇。 “所以我同阿耶说。我不会牵连李家,他可以放心。” 吃完碟里最后一块透花糍,裴皎然眉眼中荡开笑意。 “那万一我输了呢?”裴皎然扬首,颇为认真地看向他,“我可不能保证我一定会赢。” 李休璟听罢一笑,“清嘉,你现在说这话还有意思么?都已经骗我上了贼船,还想半途踢我下去。”说着他忽地倾身,迈过案几。目光炽烈地看向她,“我查到个关于神策左军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那条件呢?”裴皎然面色寡淡,低眉柔和道。 闻言李休璟愣了片刻,声音闷闷,“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152章 回易 “因为你也不像个好人。”裴皎然轻轻眨了眨眼。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挑眉。忽然颇为认真地看向她,“那要是这样的话。清嘉,我是不是可以向你索要报酬?” 辛烈的目光越来越近。裴皎然偏首略做避开,想要起身离开,却被迈过书案的人擒住了手腕。他欺身凑近了她,脊背微弓,炽热与欲念并存。横臂拦住她的去路,亲吻她微凉的额头。 濡湿转落在了裴皎然唇上,鼻尖相抵,二人呼吸纠缠在一块。他抛弃了理智,贪婪地侵吞着她。似乎是想以孤勇下的一腔深情,化开凝结在她眉间的覆雪荒原。 她勾唇笑了笑,忽地环住李休璟脖颈。又伸手探向他的喉结,感受到喉结在她指腹下轻动,眼中笑意更深。 “玄胤,你不打算把身上甲胄脱了么?”裴皎然声音低哑,胸膛起伏着,“这样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很难受。” 难受二字刻意咬重,李休璟抬眼看她。正好对上一双雾气氤氲的珠瞳。 只是一瞬愣神的功夫,裴皎然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将他推在地上。俯身吻向他的喉结,只是轻轻一碰,便离开了半分。但是鼻尖仍旧轻轻地摩擦着他颈间的肌肤,像是刻意为之。 她的手移至他腰际的蹀躞带上,将其解了开来。 “清嘉!”李休璟皱眉唤了句。 “二郎,不是一直期待如此么?”裴皎然笑了笑,冰凉的唇瓣掠至他眼角、鬓角,最后轻轻地在他耳垂上一咬,“可你忘了这里是中书外省的公房,是我的地盘。” 说罢裴皎然翻身,仰面而躺。双手枕在脑后。 转头瞥了眼一脸无情无味的裴皎然,李休璟深吸口气。默默拾起地上的蹀躞带系好。 “前些日子,万年县有盗贼生事。县吏捕贼不利,田中尉自请让左神策善骑射之人,前去捉贼。结果自伤二十,仅刃伤一人。”李休璟轻嗤一声,“之后又派了二百人,但最终仅获一人尸首。” 深眸微眯,裴皎然笑了笑,“你是想说左军有可能和盗贼勾结么?”蹙眉思?一会,她接着道:“内外勾结。只需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可以得军赏来侵吞朝廷财力。左军数量约莫六万二千四百人,右军则四万六千五百二十四人,陛下刚刚即位时从内库拔了三百万匹绢用于军赏。我此前算过这笔账,大抵一人十匹。另外神策军还有诸多名义,可以用来敛财。” 她声音平缓轻柔,仿佛再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虽然说神策军所得供给是其他诸军的三倍,但这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 因其享有特权的缘故,便通过手中权力回易、中纳、甚至于擅自征税、专卖酒曲与设官店估酒,厚估衣赐粮和剽掠百官家财来增加他们的收入。 “左神策的衙前正将贾温,他是贾公闾的族人。现在左军的回易是他管着,在他手里左军的回易高达十五万。”李休璟沉声道。 “你看上了左神策军手里的回易?”裴皎然皱眉,“回易务一本万利。它的存在减轻了朝廷财赋的压力,所以我们只能改不能罢除。” 此前她调查过神策军在回易上的收支。除了增加军队的粮食和军械,来提高神策军的待遇,另一部分则有可能是被中尉、将卒中饱私囊。但从各方面来说,回易的存在并不完全算坏事,甚至且又一定益处。 李休璟颔首,“我知道。但神策征讨的军资需要消耗大量钱粮来支持。若是能掌握两军的回易,至少能缓解左藏不少压力。” “容我想想。等制科结束,我会想法子给刘中尉推荐合适的人。” 虽然回易算不上好事,且对百姓剥削也较为严重,但是若能从左军手里夺走,回易的权力。她还是愿意做恶人的。 “我听说这回很多河朔三镇的士子来长安参加制科。这也许是好的开端,说明河朔三镇的士子有意向回归朝廷的怀抱。”见裴皎然答应,李休璟换了个话题继续问。 闻言裴皎然点头。 这次来参加制科的士子,不仅出身河朔之人多,且大部分来自那拥兵自重的三镇。所以她担心,这是不是那三镇的阴谋。 “从明面上这确实是好事。”裴皎然眸露担忧,口吻认真,“但是从局势上看,这不完全是件好事。” 关陇、山东、江左之间的争斗伴着王朝从立国之初走到如今。地域之争,新旧门阀之间虽有更迭,但是士庶争从未退去。贾、王二者之间的争斗便来源于此。 叛离朝廷多年的魏博、成德、卢龙三镇节度使。居然同时派这么多士子,入长安参加制科,实在是匪夷所思。 倘若河朔三镇中举者着众,光是安置问题就足以让朝廷犯难。更重要的是还得兼顾到关陇、江左以及山东的门阀庶族们。 “你是担心三镇是想借机把他们的人,安插进朝廷。监视朝廷的一举一动,暗中蚕食朝廷的力量?”李休璟看她一眼,继续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制科开考在即,你我已经无法再做什么。策卷评第时多留个心眼,不要让他们太如意。” “那倘若三镇以此为由反叛呢?这些年他们何曾安分过。”说着裴皎然抬手遮眼,语气倦怠,“调其他藩镇之兵攻打他们,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眼下朝廷真的能负担起这笔开支么?” 神策军外出征讨、外藩发兵的食出界粮可是笔不小的开支。她不认为以朝廷目前的能力负担得起这笔开支。 听着她倦怠的语气,李休璟没说话。他知道她的担忧从何而来。中枢无休止的争利,让他们脚下的王朝摇摇欲坠。若不能想法子斩去那些网,那么他们有可能倾覆于此。 “所以我若能将回易握于手中,你的压力便会小很多。” 偏首望向身侧的李休璟,只觉得他那深邃瞳孔中仿佛是深藏在寒芜尽处的燎火。裴皎然牵唇一笑,然而她开口时风雪刹那间吞并了周遭的一切生命,“希望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门口忽传来一阵敲门声。 虚睇裴皎然一眸,李休璟提上食盒继续翻窗离开。 第153章 技痒 缓步走过去,打开门。见是陆徵,裴皎然微愕,睇目四周道:“陆将军深夜寻我可是有事?” “巡逻至此,有人上报刚看见一黑影从中书外省出来,遂来看看。”陆徵看着她,微笑道:“裴舍人可曾发现异况。” “没有。月黑风高的许是那人看错了。”裴皎然摇摇头,神色颇为寡淡。 那黑影多半是李休璟。思绪至此,裴皎然偏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自道她下次要考虑加把锁,省得他过来给自己惹麻烦。 陆徵一脸疑怪地看向裴皎然,他刚刚明明在门口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难不成是他看错了? 洞察到陆徵眸中疑惑,裴皎然莞尔,“外省也是政要之地,陆将军请。” “职责所在.还望裴舍人见谅。”陆徵朝她一拱手,带着随行的金吾卫进了公房内搜查。 微笑注视着带人在公房内搜查的陆徵等人,裴皎然闭目凝思。究竟是谁这么恰到好处地把陆徵引过来,想借金吾卫的手抓到中书舍人和神策将军在这个节骨眼私下会面。是王玙?还是贾公闾呢?似乎王玙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惊扰到裴舍人,陆某告辞。”陆徵挥手示意金吾卫退出去,沉声道:“待制科结束,陆某愿罚酒赔罪。” 思柎再三,裴皎然莞尔,“不知是何人向陆将军禀报的。” “看他身上的服饰,好像是个小太监。”陆徵偏首看向她,“可是有不妥之处?” “没有。夜深,陆将军一路慢行。”说罢裴皎然转身关门进去。 背倚着门扉,裴皎然忽地掀眸。眸中似覆雪荒原。她敢说要是李休璟再晚走一步,她二人明日就能被御史台拿去推鞠房问话。 理了理思绪,裴皎然推窗望向四周皆陷于黑暗中的中书外省。等制科结束,她便要把这藏在暗处的眼睛揪出来。 随着参加制科的士子,相继抵达长安,整个长安都热热闹闹的。 平康坊里歌舞昼夜不断,东、西二市的龟兹舞者们的舞步也似乎不会停下来。城里那些精明的栗特胡商从慈恩寺手中购买了大量的官员亨通符,售给赴考的士子们。或者是想出其他由头来绞尽脑汁地掏空士子们的钱囊。 经过尚书省上下齐心协力的忙碌,终于迎来了制考开考的那日。 长安城笼罩朦胧细雨中。应举者排成长队立在尚书省的廊庑下等着,待令史核查过家状文书,并且由金吾卫搜过身,等所有人都搜过检查过一遍,才能进入考场应考。 站在窗前,裴皎然手捧茶盏。侧目听着屋外礼部令史的抱怨声,探首望了眼外面乌泱泱的一片人,转身离开。 照目前这个架势,礼部令史应该恨不得礼部所有人都来帮忙。不然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身为考策官的裴皎然,自然不用操心进展如何。只需等待开考就是。 在骤然响起的春雷声中,考前的勘验搜查终于进入了尾声。再写过金吾卫的帮忙后,礼部令史连忙领着一众赴考的士子往太极殿走。 冒雨前行,尽管有伞。但是还是不免被溅了一身泥。承天门楼两侧的钟鼓齐响,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众举人的到来。 高大巍峨的太极殿耸立于玉阶上,这里是百官朝会之所,亦是天子纳才之地。偌大的殿内呈满了小案,笔墨纸砚策问一应俱全。一众士子相继落座,待礼部令史宣读完辞令,方才允许动笔。 考策官的位置设在士子的小案前,二者相对而坐。除了裴皎然出任考策官外,另外两人分别是吏部侍郎和中书舍人任雅相。 二人分座东西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了裴皎然。 坐在案前,裴皎然看向案上的策问。端起白雾氤氲的茶盏小口啜饮。即使是春日,殿内各处都设了火盆,还有内侍时不时奉茶。 这便是制科的好处。进士科只能顶着寒冷在尚书省的廊庑下奋笔疾书,而制科的应举者却能在温暖的大殿中,不仅不是单席,还能享受着御食的美味。又属天子门生,何尝不是一种入仕途径。 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什么在制科遭进士科鄙夷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地愿意来赴考。 搁下茶盏,裴皎然再度看向案上的策问。 今日的策问是三科同考,分别是直言极谏科、文经邦国科还有选取武官的军谋宏达科。 抬头看了眼面前蹙眉凝思的士子,裴皎然微微摇头。 文经邦国这一科的确不好答。尽管是一科一策,但是在里面却串了不少题。还都是针对朝廷政令的。比如以江淮两道运粮入京,引申到漕运要如何完善,又提出从何处调粮以备关中饥年。甚至还让士子就河朔藩镇问题,谈谈该如何筹措军资粮饷。 撇开朝廷不喜言无虚务不谈,这些策问本身引导性就很强。更重要的是,策问答得再好朝廷会不会采纳还是另外一回事。有的时候即使答得再好,也未必能施行。 又拿起另外一策的策问来,直言极谏科。 此科素来是大科,自开科以后出过不少有名的谏臣。本朝的乐德珪就是此科出身,入仕为官的。也因为直言极谏科没有限制,所谈内容也是有士子本人而定。 所以造就了策问呈现不同风格,其一只说一件事往里讲,其二是泛泛而谈,各处都有所涉,其三有人则从自身角度来说见解,其四则抓住某一处大肆评判。 无论哪一种答题方式,一不留神便会偏离中心主旨,亦或者是将自己绕进去,无法完成策问。 殿内只听见沙沙的翻纸声,和宫人来回走动添茶的脚步声。 同宫人讨要了纸笔,裴皎然提笔作答起面前空白的策问。她想试试这策问该如何写,又是否真能推行下去。 她作答极快,行云流水,笔下不见任何停顿。惹得面前的士子偷偷觑她。 “安心作答,不必管我。”裴皎然头也不抬语气疏漠地道。 面前的士子闻言飞快地低下头。 一旁的任雅相似乎是坐久了腿麻,四处走动。行至裴皎然跟前,见她也在奋笔疾书。不由小声道:“清嘉,你这是技痒么?”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答,反倒是转身把刚写完的策问扔进了火盆里。惹得任雅相一脸心痛地看向被火舌逐渐吞没的策问上,摇摇头回到自己座位上。 第154章 评第 在偌大的殿中,纸张燃烧的气味显得微不足道。士子们仍旧在奋笔疾书,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低头饮了口杏酪,屈指轻轻叩着案几。 殿外的雨依然在下。然随着暮色渐深,殿内灯火越发晦暗,如同萤火般的蜡烛轻轻跃动着。沉甸甸的鼓声自殿外游来,每一鼓落下各坊的门会相继关闭,长安至此入夜。 士子们相继离去,殿内只剩下几人。连同其他几名舍人一块起身,持了蜡烛走到剩余的士子面前,为他们掌灯。半个时辰后,剩下的士子们拜过御座后,又向考策官们作揖然后相继离去。 内侍和吏部书吏在清点了考卷的数量,即刻上前封卷。并且在殿中侍御史的监督下将策文糊名装箱,交给金吾卫送入尚书都省。 因着等这些事全部处理完,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另外两位考策官互邀着去尚书省的公厨用饭食,裴皎然深吸口气,转身往外走。 此时的长安城里已经陷入黑沉中,鼓声也逐渐黯淡下去。望着几名士子在金吾卫的陪同下渐行渐远的背影,裴皎然不禁一笑。 “清嘉,你不和他们去用饭么?”陆徵从外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食盒,“要不要尝尝金吾卫公廨的饭食?” 瞥了眼陆徵手中食盒,裴皎然欲开口。忽然看见李休璟从远处而来,瞬时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我头一回当考策官,还是先去尚书都省的公房等着吧。告辞。”说完裴皎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迎面走向李休璟,裴皎然二话不说直接拦下他,示意他跟自己过来。虽然她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是上次的算计还是得让他知晓一二。 看着落在自己袖上的手,李休璟挽唇。任由裴皎然拉着他前行,二人跟在一众兴高采烈的士子们背后出了承天门。 “去神策卫所吧。我替你准备了饭食。” 饿了一天的裴皎然没反驳,跟着李休璟往神策卫所走。驻守在里面的右神策军士,一见李休璟进来,忙起身相迎。目光落到裴皎然身上时,皆瞪大了眼睛。 挑眉看向一众右神策军士,裴皎然挑唇微微一笑,“诸位好啊。” “裴……裴舍人好。” 磕磕巴巴的声音入耳,裴皎然眼中笑意更深。看样子她上次在神策公廨做的事,给他们留下了阴影。 “你不饿么?”李休璟看了看一脸和善的裴皎然,拉着她进了一旁的公房。 食案上摆了几样饭食,尚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做好没多久端来的。 饿得头发晕的裴皎然,顾不得仪态。反正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那日你来寻我时,被人跟踪了都没发现么?”裴皎然咬了口清炖蟹粉狮子头,慢悠悠地开口,“我暂时没功夫去寻那人是谁。不过我向陆徵打听了那内侍的样貌。不高还有点跛脚,你最好差人去查查。” 如今李休璟在右军最大的好处就是,顶上又没神策大将军,刘中尉也是任他折腾。让他可以在右军里大展身手。 换了碟玉碎三消吃着,鱼肉鲜美的味道恰到好处的融进了饭中,让人食指大动。裴皎然细嚼着饭,眉宇舒展。 她有好久没吃玉碎三消了。这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一旁的李休璟目光凝在她身上,“刚才为什么不跟陆徵走?” “我不喜欢身边藏有未知的危险。”食毕裴皎然持帕睇了眼李休璟,“你当值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怕你饿着。好了,清嘉我送你出去。” 眯眸看着李休璟,裴皎然轻哼一声。移步离开,忽然瞥见挂在一旁的盔甲,“原来你当值可以不穿甲啊。” 不等他回答,裴皎然已经疾步离去。 离开神策卫所,穿过只有冷寂宫灯的承天门街,往尚书都省走。 为了方便考策官们评卷,尚书省特意辟了间公房出来。且为了保密和安全特意安排了金吾卫在此守着。 看着站在窗角的金吾卫,裴皎然深吸口气走了进去。见另外二人还没来,她盘膝坐在软垫上,打算阖眸小憩一会。 刚阖眸,门便被人推开。冷风瞬时灌了进来,抬首看着进来的二人,裴皎然皱眉。 二人依次入座,打开策文箱。取出一摞考卷来,分给裴皎然一沓。 手旁的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任雅相和吏部侍郎看得昏昏欲睡。更漏伴着夜色一点点滴深,案上制科的策卷越铺越多。 默默掐了自己一下,任雅相喃喃道:“都说了要务实,这文章怎么还是华而不实。”说着他看了眼同样在提笔判第的裴皎然,“清嘉你那策文要是不烧该多好。让他们看看你的状元之才。” 这可是国朝开女学来,唯一位女状元诶。 将手中判第后的卷子丢入书箱里,裴皎然望向任雅相,“信手之作,难入圣听。任舍人可莫要再提此事了。哪有考策官现场做策问的道理,只是我一时技痒罢了。” 她一脸肃色,任雅相叹了口气。继续看策问。未几公厨的杂役又给他们送来了杂馃子和热茶。 另外二人得了补给,阅卷也变得十分有精神。可还是意志力抵不过年纪大,不消一会便搁笔肘一塌,趴在案上呼呼大睡。 周围两人鼾声如雷,裴皎然喟叹。每份考卷都需要三名考策官共同意见,还在那二人已经看完不少。 她只需要看完自己手头上这些考卷,再在他们看的那些考卷上留下评第意见。 看着手里这份出自河朔三镇士子之手的策问,裴皎然扬唇冷哂。 她手里这份直言极谏科的策文,无一不是在针对魏帝崇尚的无为而治,还颇为隐晦地指出了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阉党乱政。 策文陈词慷慨激昂,也一针见血。这是她今晚所看策文中,最吸引人的一份。 只是这上面太多悖逆之言,若是将其直接呈于魏帝。又被张让看见,做这份策文的士子,他的仕途只怕会到此终结,除非阉党尽除。 看着对奏工整的策文。裴皎然提笔评了最次一等后,将其丢入了一旁木箱中。又在该士子的文经邦国科上评为第二等。至于那份满是悖逆之言的策文,则会被礼部封存。 第155章 会君 搁笔瞥了眼面前呼呼大睡的二人,裴皎然敛眸轻叹。此次制科应试者共有一千四百六十人,一番阅卷下来。令人满意的策文,屈指可数。 大多数都是在策文上用尽华美文藻,但是对国朝的政局形势却只是泛泛而谈,讲不到关键处。给人一种华而不实,且字里行间都是书生意气下的纸上谈兵。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更何况于国朝而言并不缺此类人。甚至有更甚者大力模仿魏晋玄谈之风来做策文,结果文不达意。 往炭盆旁挪了挪,裴皎然贪婪地汲取着温暖。案上烛火摇曳,她疲惫地闭眼往后一靠。左手抵额,等右手掌心暖意回归覆于眼前。眼帘垂下,她也抵不住困意地侵袭,沉沉睡去。 第二日,三人用过朝食又继续阅卷评弟。至夜间又各自伏案休息。 入春后昼渐长,裴皎然在第一声晨鼓敲响前睁开了眼。看了眼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两人,起身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下过雨的地上一片潮湿,从树梢上落下的花瓣悉数碾在泥中。庶仆已经廊庑下打扫,小声抱怨着殿中侍御史的严苛无情。连各衙署公房没打扫干净都要管,怎么不去管管各衙署的茅厕有没有扫干净。 驻足在门口,听着庶仆的抱怨声。裴皎然弯了弯唇,移步走向尚书省公厨。 公厨的庶仆一见她进来,问了声好。径直跑回后厨去通知人准备饔人朝食。 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庶仆端着热气腾腾的胡麻粥和蒸饼放至食案上。躬身退后一步,然后飞快地跑了。 热粥入腹,驱散了萦绕在周身的寒意。裴皎然小口喝着粥,忽有一直青乌携光飞入屋内,落在了食案上。边跳边歪头看着她。 “是你呀?怎么寻到了这。”裴皎然微微一笑,掰了一块蒸饼搁到案上,“尝尝看。” 那青乌眨眨眼,低头啄食着蒸饼。 一人一鸟各自安静地用着朝食。搁下筷箸,裴皎然看了眼还在看她的青乌。 “我家有只海东青,要不你回去跟它玩玩?”裴皎然莞尔柔声道。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那只青乌嘎嘎叫了几声,振翅飞向天际。 望着天幕中那个黑影,裴皎然轻哂。慢悠悠踱回了公房,和醒来的任雅相和吏部侍郎问好。 “年轻就是好啊。两宿没睡过好觉,还精气神十足。”吏部侍郎笑眯眯地看向她,“裴舍人吃过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朝食?” “下官已经用过朝食,多谢田侍郎好意。”言罢裴皎然敛衣坐回位置上,低头看起最后几份策文来。 等二人回来,裴皎然已经看完剩下的策文,只等他们署名。二人飞快地看完了剩下策文,再交给等候多时的吏部书令史将封箱的卷子抬走,由侍御史监督完成策文等第的誉录。 连着阅卷两日,早已经困顿不已的两人。见已经没自己什么事,纷纷朝裴皎然拱手告辞。 大概算了下吏部誉抄所需要的时间,裴皎然准时到吏部取了誉抄好的名录。在侍御史的陪同下前往宫城面见魏帝。 虽然考策官可以拟定策文等第,但只是初拟,还需要呈上御览,由魏帝做最终定夺。制科到了最后一步,裴皎然已经隐约猜到魏帝的想法是什么。 这次特开制科,除了是给王、贾二党一些警告外,更多的是想借机让一批新鲜力量融入此中,让看似风平浪静的棋局重新开始。而她则是被魏帝选做了守门人,来把控这次力量该融入多少。 倘若她做得符合魏帝心意,也许能得到她想要的。 殿内炭盆燃烧着,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裴皎然伸手掐了掐自己,强打精神站着。坐在御座上的魏帝打量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名录和策文。这些策文几乎都是上佳之作,而且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这裴皎然给他的惊喜比想象中还多。关陇、山东、江左以及素来骄横的河朔三镇,被她以一个极其巧妙的平衡局面,融进了这次制举中。每份策文都毫无偏颇,十分中肯。 魏帝再度抬头看了眼裴皎然,将手中名录搁到一旁。他忽然有些期待看到这位年轻的女状元,取代王、贾二人在朝堂中搅弄风云的样子。说不定会比现在的局面有意思,嘴角隐秘地扬了扬,沉声道:“这次阅卷,裴舍人辛苦了。” “微臣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如何敢言辛苦。” 她回答的标准且妥帖,挑不出任何错误。也是任何君王都喜欢听见的话。 目露赞许看着她,魏帝手持朱笔进行了最后的定夺。将名录交给内侍,又道:“诸卿辛苦了,都回去歇着。裴舍人你留下。” 众人纷纷行礼告辞,只留下裴皎然一人站在殿内与御座上的魏帝对视。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单独和魏帝相处。压下心头泛起的不安感,裴皎然极力维持着笑意。心中开始思索起魏帝留她下来的用意是什么。 “朕听说你在考场也写了一封策文?”魏帝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垂首,“是。陛下是想知道臣写了什么内容么?” “你既然将策文烧了,想必是知道难入朕眼。”魏帝忽然伸手指向身旁一物道:“不若你就以此铜镜为题来现写一份策文如何?” “微臣遵旨。” 在内侍搬来的书案前坐下,裴皎然抬头看了眼魏帝,浅浅勾唇。 而正在与她相视的魏帝,往后挪了挪。 随着沙沙声响起,魏帝再度抬首,眸中充斥着揣度、审视、觊觎。而早就如同蠹蚀尘昏般的苍颜,瞳孔深邃无比,却仿佛有鬼蜮藏于其中。然而触及到底下那一抹浅绯时,他忽然产生了惧意。 即使他深略纵横多年,在突然遇上一个智近乎妖的臣子时。深感覆于身上那些杀机暗藏和阴诡算计,悉数覆没在御座下那抹携光而来的浅绯下。 魏帝敛眼往后缩了缩,颤抖着握住了一旁的扶手。喟然长叹一声。 第156章 帝心 提笔书写着策文,裴皎然对魏帝的叹息声充耳不闻,笔耕不辍。 当内侍进来更换熏笼中香块时,裴皎然搁笔。吹干墨迹,将策文递给一旁候着的张让。 看了眼裴皎然所写策文,张让转头呈交魏帝。 策文的第一句便引用了《庄子》内篇中的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何谓至人,在道家一言中释义颇多,指超凡脱俗,达到无我境界的人。又指品德高尚之人。 庄子所着的《逍遥游》中曾定纲过何谓至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而他又在《齐物论》中给予至人最高评价,“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 魏帝笑了两声,却不说话。这篇策文的角度可谓刁钻,不学前人直接以镜为鉴,奉劝君王要纳谏,反倒是引申到另一个方面。以至人隐晦地点出了才具不配,德行有亏在何处。通篇又大力赞扬了庄子所提倡的无为而治。 看似有些偏离主题,实则从未绕开过。 至人之心应如明镜。而君王即身处于庙堂之上,当来者不拒绝,去者不留。无论何人何事都该如实反映,纤毫不藏,如此才能胜任万物而无损伤。 审视着阶下一脸从容不迫的裴皎然,魏帝眯了眯眼。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才像一面镜子,殿中一切似乎皆映于她身。而自己一丝情绪变动,帝心的流露,在她面前也照得清清楚楚,最后还返于本身。 魏帝失笑,转头对张让道:“让弘文馆把这份策文抄录一遍,就挂在立政殿。朕要每日看。” “喏。”张让道。 他崇尚无为而治,自比汉文帝。而今日裴皎然居然借镜来喻万物相映,何必隐其身,损其行,何尝不是一种无为而无不为。这以人臣之微抵御人君之尊的胆气,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啊。 “行了,这段时日辛苦裴侍御。回去好好歇息几日。”魏帝声调寡淡道。 “喏。”裴皎然朝上首的魏帝一拜。察觉到张让正在看着她,沉首,“微臣告退。” 被内侍引着出了承天门,裴皎然步上承天门街。忽听见背后有笃笃的马蹄声传来,她欲闪到一旁避开,却被来人一把捞上马。 警惕心瞬起。裴皎然直接一记肘击狠狠撞向对方。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猛地勒马。 “裴皎然你又干什么?”李休璟嘶着气,低声道。 听得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松了口气。语气却是满不在乎,“谁知道你会突然出现?这件事难道还能怪我?” 心知自己理亏的李休璟,冷哼一声。驱马继续前行。他安排人在承天门等了许久,只要一看见裴皎然出来,就立马通知他。 瞥了眼绕在自己腰际两侧,牵着缰绳的手臂。裴皎然叹气道:“我都说过很多回,少看些话本子。那玩意荼毒人不浅。” “我从不看那些东西。”李休璟拉下脸,反驳了一句。 “那看什么?”裴皎然唇际浮笑,神色颇为愉悦,“莫不是什么秽书?想不到玄胤你还有如此雅好。” 见裴皎然越说越没章法,李休璟慌忙抬首捂住她嘴巴。 “你们在干什么?”熟悉的惊异声从前方传来。 闻声李休璟忽地勒马,抬首看向面前的元彦冲。皱眉思?起要如何回应,却听见裴皎然轻笑一声。 “御史台连这也要管么?”裴皎然瞥了眼元彦冲,懒洋洋地道:“还是说元侍御嫉妒裴某得入中书省。想要弹劾裴某和神策将军私相授受?” “裴皎然你好自为之。”元彦冲瞪她冷哼一声,拂袖往御史台走。 听着元彦冲的话,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自揽缰绳,御马向前。眼下她与李休璟共乘一骑,脊背自然贴在他身前,奔行间对方下颌也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她幞头。 “你不信任我的骑术?”李休璟忽地握住她的手,“放轻松点,我骑术很好。” “执缰一事,我从不予人。只喜自驭缰前行。”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咧嘴一笑。仿佛是看穿什么似得,沉声道:“清嘉,我上次不也是带着你一块骑过马么?所以放心。” 话落李休璟振缰而行,驭马奔出宫城。他并未带裴皎然回崇义坊,反倒是出了长安往昭应的方向去。 眼见马即将踏上灞桥,柳絮飞于眼前。裴皎然偏首看了眼李休璟,幞头却无意间触碰到他唇角。惹得耳边传来声轻叹。 “你要带我去哪?”裴皎然冷声问。 “泡汤。”李休璟回了句,又道:“放心是我娘的庄子,不会有外人来打扰。” 话止裴皎然不再说话,但是手却牢牢拽着缰绳,暗中与李休璟较起劲来。似乎是不甘心快慢速度和方向都要受他人掌控左右。 察觉出缰绳上另一个力量要压制住他,李休璟撇嘴。施以刚劲之力附着在缰绳上,企图夺回掌控权。他的这匹马虽然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但毕竟是畜生,察觉到缰绳上多了一股来自另外一人的力量和人后,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两双手交叠在一块,暖意附着于凉意上。 随着眼前的视野逐渐变为深山幽谷,裴皎然眯了眯眸。 “到了。”李休璟勒马在一处庄园前。 庄子前站着很多仆役。 李休璟率先下马,正当他伸手欲扶裴皎然下马时。对方凉凉地瞥了他一眸,从另外一边飞快地翻身下马,拢袖站在一旁。见此他叹了口气,神色自若地往庄内走。 见状裴皎然也跟了过去。 庄内一共有两处汤池,一处是主家泡汤之所,另一处则是给客人的。李休璟十分大方地把主家那一方让给了裴皎然,自己则去客人的汤池中。 屏退了婢女伺候的好意,裴皎然迈入汤池里,躯体尽数没于温暖中。一脸贪婪地享受氤氲雾气下的暖意,连日来的疲惫紧张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裴皎然伸手一面揉着僵硬的关节,一面饮着酒,神色颇为惬意。在热气熏陶下,她蹙起眉。 李休璟突然带她来此处是想干什么? 第157章 藩镇 等裴皎然从汤池里出来,李休璟已经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等着。见她出来,起身相迎。 扫了眼食案上的饭食,裴皎然挑眉。 “无功不受禄。你带我来这有何事?”裴皎然夹了块金乳酥小咬一口,声音含糊,“要是为回易的事,还得再等等。制科的名录才刚刚拟定,我还有些事没做。” 闻言李休璟面露无奈,叹道:“我没指望你这么快就找到合适人选。今日带你来只是想让你好好歇一歇,熬了两夜不累么?” 看着眼前满眼真情实意的李休璟,裴皎然弯了弯唇。伸手夹下面前鲤鱼颊上的嫩肉,细嚼着然后咽下。提筷搜寻着食案上还有什么符合她口味的食物。 尽管她的先祖再三在手札中提到,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口腹之欲上的喜好。但她并不同意此观点。民以食为天,若是因为畏惧暗处的冷箭,便隐瞒在食物上的喜恶,那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裴皎然吃得津津有味,李休璟则看得颇为入神。还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 “李休璟。”裴皎然搁筷正色唤了句。 听见裴皎然唤他名字,李休璟还夹着鱼肉的筷箸在空中一滞,随口道:“怎么了?” “我上次给你的东西在哪?” “你放心。我将它藏在了个安全的地方。”疑怪地睇着裴皎然,李休璟皱眉,“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裴皎然对李休璟的目光略作闪躲,“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物归原主不应该么?更何况我已经当着贾公闾的面烧了伪作的那份,这份你留着也没用,不如还给我。作为报酬我会帮你掌控左右两军的回易。” “你既然已经当着贾公闾的面烧了一份,这份真的你拿回去又有何用?”李休璟将鱼翻了面,学着她的模样伸筷去夹颊边那块嫩肉。 “这就是我的事了。总而言之,你我之间的交易一向都很公平。”裴皎然声音平和。 一脸无奈地看向裴皎然,李休璟叹了口气,目光移向落在鲤鱼颊边的筷箸,她一筷子直接挑走了此处的一块细肉。堪称一个眼疾手快。 “我会把它还给你。”李休璟声音闷闷地道。 二人皆已食毕,遂唤来仆役撤膳。 回想起刚才丰盛的饭食,裴皎然不由心生感慨。难怪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进神策,除了地位凌驾于北门六军之上外,在俸禄上更是远超于他们。今日这顿饭至少能抵十余户人家一年的开销,但是对神策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过魏帝如此优待神策也是情有可原,藩镇他不敢指望,怕惹出晋时的八王之乱。想要倚仗一支能够听自己话的中央军队,在给予足够的优待外,还得给他们地位上的遵从。如此才能抑制世家藐视皇室,抑制相权。 只是史书浩繁,世家大族靠着手中权力为家族牟利,也不是罕事。更没有哪一世家累积的财富是勤勤恳恳攒下来的,筑于壁垒上的权力才是此道中的法门。 想要在朝廷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和人同流合污,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若不如此,就算没被其他力量吞并,也会被排挤出去。 想到此处,裴皎然忽地开口问,“你对河朔三镇有何看法?” 李休璟闻言,倒了盏茶递给她,沉声道:“魏博无论从财政还是兵力来说,都是最强的一镇。至于成德和幽州二镇,成德军力偏弱且对朝廷态度较为恭顺,而幽州虽然弱于二镇,但却奉行兵农与军政合一,其历任节帅又克勤克俭,与卒同甘共苦。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河朔三镇与朝廷不睦已久。此次忽然派这么多士子参加制举,其中必有蹊跷。这次我身为考策官读了篇很有趣的文章。”裴皎然斜眄他一眸,淡淡道:“皆是对陛下政令的批判和对阉竖的不满,而且还不止这一份?” “你的意思是藩镇可能想以此打出清君侧的名义?” 看了眼冒着氤氲水汽的茶盏,裴皎然解释道:“是。历来外镇作乱,兵祸中央。无非是以中枢权利混乱不堪,而皇帝本人即压不住中枢,也无法掌控其他外力所致。河朔三镇以魏博为首,几乎都是自行任命节帅。其内部也属姻亲集团,同气连枝。” 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一个理由罢了。作乱者想要的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已。 自古钱权相易,对于河朔三镇而言,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去傲视朝廷,但在财赋上却是个大问题。他们不像世家一样知道该如何利用财赋换取最大的权力。只能倚仗手中兵力令朝廷不敢对他们轻易用兵,从而把控其治下诸州的赋税。但是这样亦有多种弊端,譬如强悍如魏博,手下的牙兵一旦对军饷不满,可以轻言废立节帅。 相邻藩镇远作壁上观,只待时机将其一举吞并。至于牙兵,他们不在乎节帅是谁。更关心的是能不能按时发饷,继任者能否和他们同甘共苦。倘若不愿同甘共苦,且又因权瞧不起他们,那么废立只在朝夕。 “魏博一镇为田氏经营五代,除去实力外对朝廷也是跋扈。但至第三代时,主导权悉数落在牙兵手中。其牙兵嗜利性极强,倘若能征讨三镇。我以为当先攻魏博,之后对牙兵们丰给厚赐。强者以败,何愁另外二镇不服。” 似乎是讶于裴皎然对藩镇用兵上有这般清晰的认识,李休璟眼露怔然。而裴皎然则继续道:“皇权蔽雾,阉竖势大,中枢争利。唯有以武力威慑外藩,使其不敢轻易作乱,才能保证中央权威。江淮两道财赋更不足以维持朝廷开支运转。若是能将河朔三镇的赋税重纳于朝廷之手,何愁不能驱胡虏。” “倘使能做到这一步,朝廷的压力便会小上很多。一切苛税都可以废除,民怨也会止于当下。” 只要朝廷愿意对河朔三镇用兵。再联合其他恭顺朝廷的藩镇,何愁不能收复失地,使权力归一。说到底藩镇之所以悖逆,无非是因为担心朝不保夕。担心自己因功高盖主,被皇帝忌惮,最后落得高祖云梦泽擒韩信一个下场。 第158章 泄露 “内忧外患之下。任由藩镇继续做大,等同于放任其野心膨胀。天下藩镇居多,或给利中央如江淮,或为防遏如河西陇右,或为中原防御,骄者则是河朔诸镇。”裴皎然看了眼李休璟略做停顿,眉眼间挽开凝重,“一旦藩镇有所图谋,倒逼中枢,天或将大乱。我希望方镇能回归本身之意。” 听完裴皎然所述,李休璟豁然明白了她的想法,“你很希望朝廷对河朔用兵?要是军费足够且朝廷支持的话,也并非不可。” “你难道不想么?刘中尉可是很想对外征讨,来建功立业的。想必右军也有很多人有此想法吧。”裴皎然舒眉一笑,屈指轻叩着盏沿道:“玄胤若是想位极人臣,入三品之列复李家门楣的话。以征讨藩镇来博军功是最好的方式。” “你这么费尽心思的替我谋划前程。那你自己呢?”李休璟英挺的剑眉蹙起。 闻问裴皎然迎上他的眸光,笑而不答。倏忽蹙眉,似在沉思。 “你我如今同乘一舟。自然是你安,我也安。” 话中敷衍意味明显,裴皎然的眸光却是颇为真挚。惹得李休璟连连摇头。果然他就不能指望她会说出什么有情有义的话。 庄子靠近骊山。一阵微风拂过昏暗的廊庑,檐下悬着的檐铃轻响。 瞥了眼李休璟,裴皎然伸手拍拍他肩膀,转了话题,“两夜没歇息好,我先去睡了。” 她说完便往西边的廊庑走。趁着沐浴的间隙她向庄内婢子打听了住宿的地方在何处。眼下她实在困得很,只想好好歇一歇。 屋内已经备好了被褥,地龙烧得也恰到好处。看着案上冒着袅袅烟气的熏炉,裴皎然掀盖执壶,灭了香味。洗漱后便躺了下来。 许是因为连着两日劳心劳神,又加上了泡了汤泉的缘故。她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一夜是难得的深睡。萦绕在身上的疲乏也终于得到缓解。 等裴皎然醒来时,李休璟早已醒了一个时辰。他正在庭院里练剑,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与她相视,面上扬起笑容。 “清嘉。” 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眸,裴皎然弯唇笑,“原来玄胤你偷学了我家的剑法。”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休璟将箭递给仆役,一面用麻布擦着手,一面大步走向她,“回去后有空来神策公廨,我教你用弩机如何?” 话落耳际,裴皎然目露期待。她因先祖之故也善于骑射,但是对于弩机此物因着民间禁用的原因,她也只是有所耳闻,从未上手过。倘若能试一试,说不定非常时刻还能派上用处。 “好啊。礼尚往来,那我再教你几招好了。”裴皎然笑着应允。 晨光落于二人身上,李休璟唇边笑意渐敛。眼下裴皎然所展示的这几招,并无多少江湖气,反倒是有几分战场以奇招斩将夺旗的意味。她到底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族里? 虽然本朝沿前朝制度,大兴科举,抑制门阀,又新开女学。出身普通人家的裴皎然以女子的身份,得登高第一跃龙门成为朝廷新贵,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是裴皎然和其他只知埋头苦读的儒生不同,她有自己独到见解。按照她的说法,她家要求读书不能光只解义理,不解深意,可试问朝中世族又哪一家和她家一样?而且她在骑射功夫上和对各类兵器的使用,也算得上非常精通。她出落的半点也不像是普通寒门庶族,反倒像是诞于权阀中的继承人。 深深望着身姿如惊鸿般的裴皎然,李休璟压下心头疑惑。在未能得到她完全信任之前,这样的事如何能深究? 察觉到李休璟饱含深意的目光,裴皎然弯了弯唇。忽于半空中拂袖折身,携剑朝他扑了过来。剑挟一脉天光掠至眼前,清越龙吟声落下,手中剑直指他喉头。 扬首冲着李休璟一笑,裴皎然掷剑于地。在他的目光下拱手告辞。 骑马一路疾驰,踏着日暮在闭坊鼓响起前赶回了长安城。 崇义坊内依旧热闹,邸店里挤满了人。朝堂上门第之见,士子们在地域上亦是互相鄙视。 人群里江淮的士子指着北方士子骂起伧子,北方士子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们貉子。一旁来自荆扬一带的士子插言进去劝架,却被反骂一句傒狗住嘴,你个穷酸鬼这有你什么事。那几名士子本就衣着寒酸,被这么一骂纷纷气得拂袖离去。 屏风后的裴皎然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众士子的争辩,咬了口手中油浴饼,嘴角噙笑。不由心生感慨,这些士子果然没有经过挫折,难怪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这要是让紫服高官们听见他们这般骂,非得气得跳脚不可。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黑眸微眯。擦了擦手,负手走出去。 一众正在争吵的士子,忽见人群中走过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纷纷移眼望过去。 “真漂亮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 “你要死了。这是那天的考策官!”那人声音瞬时高了几个度,“那天考试的时候,她就坐在某斜对面!” “我的天,她怎么会在这?我记得她是南人。糟糕我刚刚骂南人貉子,不是连她也一块骂进去了么?”察觉到裴皎然正看着他,那人连忙往缩了缩。 可裴皎然看也不看他们,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了出去,惹得一众士子敛衣去追她。 夜月疏朗,倾泻于地。身后的士子们惊呼声不断,但是很快就被裴皎然甩开。 站在自家门口,裴皎然深吸口气。正打算回家时,忽然发现家门站在三四人。 借着宅前灯光辨出了来人的身份,裴皎然面上笑意敛尽,“诸位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接到举告黑市上有人贩卖制科考题。奉台主之令,拿一切相关人员入御史台问话。”说罢来人上前十分客气地朝她一拱手,沉声道:“还望裴舍人和我等走一趟。”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神色严肃的金吾卫,裴皎然颔首。一脸从容地在金吾卫地押解下在深夜入宫。 第159章 风波 自从裴皎然进了中书省以后,基本上就没来过御史台。眼下在金吾卫的陪同下,再次站在大门前,不禁喟叹。若无其事地抚平衣袖上皱褶,她跨过门槛。 今夜的御史台灯火俱亮。在去推鞠房的路上裴皎然没少遇见熟面孔,但是她也懒得和他们客套,只点头致意。兀自跨进了御史狱。 御史狱内人满为患。小至吏部、礼部的流外官、大至参与制科考策的吏部侍郎都被羁在了此处。当然还有负责押卷的金吾卫也被关了进来。 目光从一众人身上掠过,裴皎然略微蹙着眉。跟在金吾卫后面继续往里走。 她被关在了最后一间牢房里。押她进来的金吾卫还算客气,并未有过不妥的举动。临走前还不忘拱手施礼。 望着金吾卫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凝思,此事发生的过于突然。她又陷于局中,一时半会竟想不出这是出自于谁的手笔。 时不时有喊冤的声音顺着悠长幽深的石道传入耳中,裴皎然抬眼眄望着牢门外墙壁上的烛台。 烛火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晃动。 吸了吸鼻子,裴皎然缩在一块坐着。脑中却开始回忆起,刚见过那些个被御史台缉拿的官员都有谁。 她正聚精会神试图理清各种关节,却被铁链晃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转头欲开口训斥的时候,发现来人是崔台主和魏台端,二人身旁还站了元彦冲。 神色自若地起身朝二人一拱手,裴皎然面上浮起温和笑意。 二人不开口,只是一直打量她。这两个人都是经验老道的御史,光站在这都能让官员生畏,但面对才二十岁出头的裴皎然,却产生一种无力感。 崔、魏二人皆负着手,但眼神交流却从没有停止过。窥见二人间的小动作,裴皎然很是无谓地一笑。 在崔台主的授意下,魏台端看她一眼徐徐开口。 “裴皎然,你本月三日当值的那夜有内侍看见有人出入中书外省的公房。” “哦?既是如此,可有看清来人样貌?” “没有。要是看清了来人样貌,何须来问你。”魏台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他是几时看见的?” “戌时。” “戌时正值月黑风高,有没有可能这内侍看错了。” “不可能。”魏台端反驳道。 “台端为何如此笃定不是他看错?还有我想问一句,御史台为何要拿我?” “制科考题被贩入黑市售卖。陛下怀疑有人借职权之便泄题,故命我等调查此事。” “那么制科泄题和有内侍看见我在中书外省会见外人有何关系?” 头一回被裴皎然的敏锐所震惊到,魏台端看她一眼,略?后道:“见外人,以便泄题。” “宫禁森严。试问我若泄题,他是如何躲过金吾卫的巡查?更何况题目是经过三名主考官之手一起拟定,再呈于御前的。换而言之这次制科所有人都有嫌疑。” “所以陛下才一口气拿了这么多人。裴皎然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魏台端皱眉道。 闻言裴皎然挑唇,“不是魏台端你一直在混淆我的思路么?按你这么说也不排除陛下泄题的可能性。” 反正已经够乱了,那就干脆把所有人都一块拉下水。直觉告诉她,魏帝一定很乐意看这件事会发展到何种局面。 “休得胡言乱语。”魏台端斥了一句。 余光瞥向在旁看了许久的崔台主,裴皎然笑了笑,“台主不想问我么?” 在魏台端审问她的时候,崔台主就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到破绽。但是很遗憾,在这期间她眸光不仅没变过,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失措。 目含深意地望了望裴皎然,崔台主转身离去。剩下的二人,对视后也跟着一块离开。这场审问到此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牢房内只剩下一盏油灯在晃着。 很显然制科考题泄露的确是真的。而且陛下还颇为重视此事。但是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裴皎然烦躁地蹙起眉。又一阵风吹来,烛火欲灭不灭。伸手护住了火苗,她被陡峭寒风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裴舍人,这火盆您将就着用。呛是呛了些,但总好过没有。”狱卒左右看了看,小心打开牢门将火炉搁到旁边,“您要是缺什么尽管知会小的,小的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看着面前一脸殷勤的狱卒,裴皎然努力从脑海中翻出他的姓名,莞尔道:“吴牢头多谢了。” “嘿嘿,小事一桩。您歇息吧,小的就告退。” 手覆在火盆上方几寸的位置。不一会身上的寒意缓缓退去。 火光映在裴皎然面上,凝望着点点火星,她眉间深意涌动。 到底是谁费这么大的心思,要泄露制科的考题? 她蹙眉思索的功夫。崔台主和魏台端已经离开了御史狱,回到公房内。 嘱咐元彦冲先退下,二人继续说起话。 魏台端喝了口茶,赞道:“她实在是聪明的很啊。而且思路清晰,我居然没办法将她绕进去。” “不慌不乱,已经是十分难得。比起另外几人,她倒是一直从容淡定。”崔台主眼中浮笑,“难怪能得昌黎公看中。不过这一次牵连太广,她未必能逃脱出去。” “唉。制科考卷向来都是层层加密,对方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才将其弄出去。不过我觉得裴皎然说得在理,若是有人要泄露考题,他要如何避开金吾卫巡查的?”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如今考题泄露出去,便意味着有环节出了问题。”魏台端眯了眯眼,感慨道:“怕是又有不少人要受到牵连了。你说三省会有位置空出来么?” “谁知道呢?陛下只让御史台揪出不法者,又没说要多少人。反正对陛下而言只要能够挽回朝廷的信誉和颜面,其他的都不重要。” 听着崔台主的话,魏台端叹了口气。虽然他并不特别赞同崔台主的一些举措,但是他知道在朝廷里多一分心软,便会多一分危险。 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波究竟会刮到何处。 第160章 太子 御史台和其他二司的牢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其坐因肃杀的缘故,甚至要更加寒冷潮湿。陈腐味和血腥气弥漫在呼吸间。一晚上牢房外的惊叫声都络绎不绝,显然是有不少人做了噩梦。而裴皎然却是十分淡定,辰时二刻准时醒来,脸无倦意,眸光也是一片清明。 在牢房内踱步,哒哒哒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裴皎然瞬时坐回石床上盘膝打坐,双眼沉闭。 狱卒探头进来,疑道:“还没醒?起来吃朝食了。” 一说完他就将手里食盒打开。 看着案上的清粥小菜,裴皎然咬唇。抬手重新理好头发,系上幞头,正襟用膳。 虽然猜到御史台对他们一视同仁,但是今日这顿饭实在是寒酸。摇头叹了口气,裴皎然一脸闷闷不乐地吃完了朝食。 和她一样抱怨的还有隔壁牢房的吏部侍郎和任雅相。二人平时吃惯了珍馐佳肴,眼下看见御史台只给他们清粥小菜,自然是颇为不满。但是碍于御史的职权,又不得低头。更何况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万一饿死在御史狱,找谁说理去? 刚用完膳没一会,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皎然,太子要见你。”来人朗声道。 熟悉的声音入耳,裴皎然转头。见是长孙翼归,稍稍松了口气,“喏。” 虽然长孙翼归是奉太子教命来的,但是御史台仍复核了教命,才让东宫把人带走。 眼瞅东宫正门近在咫尺,长孙翼归拦下裴皎然。示意随行的东宫护卫先行,沉声道:“你没事吧?玄胤很担心你,听说我要带你去太子,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需要帮忙的地方?” 询问声入耳裴皎然摇头,移步继续前行。 见状长孙翼归也追了过去,由东宫守卫验明身份后才得以进入东宫的丽正殿。 太子并不在殿内,只有两内侍候着。见二人入内,一内侍留于此次,一内侍则去通禀太子。 “裴皎然。” 听得太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裴皎然敛袖折腰,“微臣叩见太子。” 脚步声顿在了茜红纱制葡萄立凤纹的屏风后。 即便隔着屏风,裴皎然也感受到未来君王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知孤为何唤你来?”太子搬了把椅子,盘腿坐在上面。语调寡淡。 “回太子,微臣不知。”裴皎然攒眉,又沉声试探性地询问,“微臣猜许是因为制科考题泄露一事?” 轻笑声透过屏风传入耳中,裴皎然垂于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你很聪明。 话落耳际,裴皎然嘴角抽搐。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赞赏,但是太子的语气却平铺直叙,听上去并无半分赞许的意味。反倒是像不动神色的嘲讽。 裴皎然面目表情地看着屏风后的太子,叹了口气,“太子您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微臣愿听您教诲。” 屏风后人影攒动,裴皎然视线跟着他而行。轻裘缓带的太子敛衣落座,目光也顿在了她身上。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有锐芒一闪而过,“父亲发敕令孤协同三司审理此案。孤今日让你来,是想问问你觉得谁嫌疑最大。” 闻问裴皎然微愕,眼中闪过讥诮。果然算计是刻在天家骨子里的。 “殿下这话问的好生奇怪。微臣身为涉案者,如何能随意回答。” 搁下手中茶盏,太子冷笑,“可你真的有泄露过制科考题么?你是父亲钦定的考策官,倘若你陷于此中,百姓会怎么看待朝廷?你只需要给孤一个合理的回答便是,孤的人听过你那日在慈恩寺之言。” 裴皎然微妙地蹙起,似乎是不明白话里意思。 “不必跟孤装糊涂。孤知道你明白。”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裴皎然眯了眯眼。这似乎是个和太子谈条件的好机会,“所以太子您是故意把微臣也牵扯进来。只是想通过微臣,指出一个祸乱朝廷纲纪的人。把他从朝局里踢出去么?” “正是。” “那么太子想牵连多少人?” “不必太多,主要几人便可。” “适才殿下您也说了,微臣不可能泄露制科考题。那么便意味着微臣无需按照你的王令来拉其他人下水。” “裴皎然。”太子眸光陡冷,声音亦可让天吴悚栗,“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朝廷现在什么情况,你不会不清楚。中枢争利不止,你要是不想像浊物一样被清理出去。就得明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道理。” 太子的语气已经有几分焦急。那日他的幕僚在听经的人群中,听见了裴皎然对净慧禅师的讽刺之言。翌日入宫时,便将此事禀报给他。他欣喜之余,又想起裴皎然在丰州一事直言谏君。彼时便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视她做志同道合之人。 试探出太子的用意,裴皎然垂眸掩去瞳中笑意,又问,“那么殿下打算平衡朝局还是一方权重。” “孤是太子。” “微臣换个问法。殿下更愿意看谁统领百官呢?”裴皎然冁然莞尔。 “裴皎然,你逾矩了。”太子的声线骤然如同黑云压城,迫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察觉到太子声线中的杀意,本就如同落叶知秋般敏锐聪慧的裴皎然,瞬时颇有些认命地倾身称罪,“妄自揣度殿下之心,是微臣之罪。” 见她乖乖认了错,太子冷哼一声。 “太子若要查。微臣以为可从那日吏部当值的官员和金吾卫身上着手。”裴皎然一脸漠然地看着太子。她知道太子对失职者毫无兴趣,他想要的只是借机把那些收赃索贿的浊物清出去,悉数换成他的人。 思绪至此,裴皎然眯了眯眼。她忽然好奇此次参加制科的士子当中,又有多少是太子的人?他们真的和太子有一样的理想么?看起来这次科局不单纯是魏帝临时起意,反倒更像这对父子联手做的局。 他们意在将牌桌重新洗牌。 余光瞥见内厢有一道倩影缓步而来,裴皎然弯了弯唇,“下官还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指教。” “你问。”太子皱眉道。 “微臣想知道,太子可有考虑过削减佛寺一事?” 话音落下太子一掌拍在书案上,腾地一下站起身。 第161章 病倒 “桓楚珩,你什么意思?”那抹倩影极快地走了出来,横臂挡在裴皎然面前。 来人是韦箬。 见太子不说话,韦箬转身拉着裴皎然的手。左右瞧了一番,“你没事就好。听太子说你被御史抓了,我可担心了。” 越过眼前的韦箬,裴皎然偷偷打量眼寡着脸的太子,唇角勾起。虽然她很乐意和太子合作,但是算计她的事,她也得讨回来。 “嘉嘉,你不用理会他。”韦箬转头剜了眼一脸愤愤不平的太子,柔声道:“他要是敢威胁你,你只管和我说。” 听得韦箬的话,太子轻咳三声。大步走了过来,对着外面怒吼,“长孙翼归你还不赶快把她带走。” 候在外面的长孙翼归,连滚带爬地把裴皎然拽了出去。亲自送回御史狱。 人还没到御史台,便被李休璟拦了下来。 “玄胤,你这样不好吧。”长孙翼归睇目四周。又看向马上的李休璟,压低声音道:“你们俩有什么赶快说,我替你们俩把风。” 裴皎然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从李休璟身侧绕开,继续前行。 看着裴皎然渐行渐远的背影,李休璟大步追了过去。和她并肩一块踏进了御史台,驻足在御史狱门口。 “李将军来此有何贵干?”闻讯而来的元彦冲横臂拦住了李休璟的去路。 纵然神策军再有特权,也没有道理让他们在御史台的地盘嚣张行事。 身后甲胄碰撞声传来。李休璟转头看向闻令赶来的金吾卫,嘴角微牵。理了理衣袖,冷冷道:“无事,刚好路过罢了。”他见长孙翼归一脸怔愣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下值后请你喝酒。” 见他离开,元彦冲松了口气,打发狱卒把裴皎然押回去。正欲离开却见陆徵正在和长孙翼归交谈。 看看元彦冲,长孙翼归拱手施礼。带着东宫护卫扬长离去。 走在御史狱里幽长的甬道上。任雅相见她走过,忙道:“裴舍人,太子问你什么了?” “例行询问。”裴皎然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但显然任雅相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仍旧一个劲地追问不停。他这么一闹,惹得被押在狱里的大小官员都纷纷看向裴皎然。 似乎是没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数道目光,裴皎然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长安惠风于傍晚平地而起,夹杂着滚滚雷声。朦胧细雨落下,轻敲窗框。潮气灌进了单薄的袖内,犹如薄纱在身。 裴皎然盘膝而坐,对外面嘈杂的雨声充耳不闻。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 她知道以这对天家父子的作风,多半会在今日动手。权力的游戏便是如此,一旦撕破脸皮便是图穷见匕。 裴皎然牵唇笑了笑。她不知道这对父子会把火烧到何种地步,但是她已无退路。 人才的任用,天下的财赋,无论是来自何处的权力她都要。太子想要忠于他的朝臣,制定他的规则,自然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至于她则会以鲸吞之势,吞下现有的猎物。暂时蛰伏,积蓄力量去和垂垂老矣的兽王缠斗。 她的先祖曾经是这片土地上的佼佼者,站在权力巅峰制定了无数规则。而她则完美的继承了他们的衣钵,她将带着他们的期望站于这片土地的顶端,俯瞰一切。 掩唇轻轻咳了几声,裴皎然抬首目含深意地望向甬道上。听见狱卒的脚步声,她咧嘴一笑。 一掌拍向自己。趁着狱卒进来前,昏倒在地上。 此时元彦冲正在同其他监察御史,商量该如何审理此事。狱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喊道:“元散端!不好了……裴皎然晕倒了。” 元彦冲正要开口,却见李休璟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医官。 “奉太子令带裴皎然回去养病。”李休璟朗声道。 根本不给元彦冲说话的机会。李休璟拉起报信的狱卒往御史狱走,态度十分嚣张。 见状元彦冲只能跟着他们去御史狱。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元彦冲忍不住出言问了句。 李休璟闻言不答。走到牢房尽头便看见伏在石床上的裴皎然,身形单薄可怜。不等医官上前号脉,他径直走过去将人抱起。 她的手很冷。 他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昏过去。只是当值的时候,太子突然派人来传话。让他去御史狱把裴皎然带出来养病,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短暂思?后,他领命带着太子派来的医官赶去御史台接裴皎然离开。 将裴皎然抱在怀里,李休璟大步离开。又见她脸上泛绯,伸手去摸。 入手一片滚烫。 他转头瞪了眼元彦冲,加快步伐。小心翼翼将裴皎然抱上马,用袍子将她裹了个严实以后,翻身上马,将她护在身前。径直奔向崇义坊。 他疾驰出了安上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哂。 “我要回自己家。”裴皎然闭着眼含糊道。 “好。” 也顾不上原因,李休璟驱马回了裴皎然的宅子。匆匆下马,无视一旁非议的眼神抱着她进了家门。 屋内甚是冷寂。 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褥。又从一旁的橱柜里翻了床被褥出来给裴皎然盖上。看着双眼紧闭的她,李休璟兀自生了火盆。 被暖意驱醒的裴皎然,睁眼懒洋洋地看了眼在一旁看着药炉的人,“怎么会是你?” “太子让我来的。”李休璟瞥了眼她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倒了盏茶递给她,“你到底是装病还是真病?” “你猜?”裴皎然小口喝着茶,眼中笑意款款。 话落额上被李休璟屈指敲了一下。 “伧子无礼。”裴皎然揉着额头怒道。 “伧子?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裴皎然促狭更重,唇梢扬起,“玄胤连伧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见她一脸促狭,李休璟瞬时回过味来。裴皎然这是变着法子在骂自己呢。 “我是伧子,那你岂不是貉子?还是只母貉子。”李休璟揶揄道。 “那玄胤你最好小心些,貉子可是会咬人的。”听得药炉沸腾的声音,裴皎然道:“药似乎熬好了。” 第162章 思危 李休璟看她一眼,盛药入盏。盏中散着浓郁的苦涩味,熏得人不由皱眉。白雾腾腾,显然还没到入口的温度。 搁下药盏,李休璟看向裴皎然,“你好端端装病干什么?” “谁说我装病?”裴皎然垂眼看向床沿,见李休璟手搁在上面,挑唇冷笑,“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喜欢自保心过重的人。但是遇到危机退到安全处,是人的本能。我若不病,屠刀落下后第一个遭到清算的便是我。” 权力场上微不足道的小棋子很多,尤其不缺听话的。而那些执棋者,向来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无论这个棋子有多么能干,只要不听话都会被丢弃。 至于她和太子。 太子未必信任她,而她也没对太子表明忠心的意思。只是他们恰好在削减佛寺上有共同的理念,才使二人能够短暂合作。 “先喝药。”确认温度已经适宜入口,李休璟将药盏递给她,“所以太子想干什么?” 苦涩药汁入喉,裴皎然沉眸。 “未来君王能干什么?即使储副之位再怎么稳固,将来登基满朝皆是旧臣。推行的政令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多少都会被旧势力所阻碍。”裴皎然声音陡然如锋刃,“那不如趁机把旧势力剔除,换入新人。当然也有个更温和的法子,让旧君贬抑功勋之臣。待得新君即位又重新起用他。” 帝王心术莫过如此。帝国这棵巨树上的旧枝叶垂垂老矣时,会被新枝叶蚕食其所有的养分。待得毫无利用价值,新枝叶就得寻找新的目标。所以对于有功勋在身的老臣,便要打压他扼住其势力增长,但待遇不减,而这些生机勃勃的新枝叶给权力机会,但是不给威望。如此才能保证新旧平稳交替。 不过么她不认为御座上的帝王,有这个善心。他更像是撒饵者,乐此不疲地看着各方争食。 “看样子今夜长安只怕得大乱。”李休璟偏首望着窗外道。 “所以你该回去了。”裴皎然阖眼,“这件事情你我都不能卷进去。对了,那日让你找的人,找到没有。” “人死在掖庭的枯井里。” “也该如此。”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你不打算找个人伺候么?”李休璟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沉声道:“要不我让贺谅去你家祖宅把碧扉接回来?” “不必。碧扉自当有她的一方天地。” 听着裴皎然斩钉截铁的语气,李休璟攒眉道:“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含糊应了一声,裴皎然重新躺下。世道的阴暗与艰难,利益的分割与退让。她希望碧扉能懂,但并不愿意她涉足此中。她日日行于危崖刀尖上,怕有一日护不住碧扉,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早早死去。所以她不愿她来。 在满城风雨之际,裴皎然却在宅子里安心养病。每日站在窗前听着神策军拿人时的高喊声。 她知道在她缺席的这几日。诸司公廨和金吾卫都遭到了弹劾和清理,接二连三的。李休璟也因为金吾卫涉案的缘故,奉命带着右神策军捉拿涉案者入御史台推鞠。 他忙得抽不开身,却时不时打发贺谅给她送消息。同样还将她要的账册送了回来。 趁着在家修养的日子,裴皎然在院子里挖了个三尺大坑来埋账册。眼下还没到拿出来的时候。 因着制科考题泄露的缘故,根据商贩供出买家的样貌。吏部和御史台火速核定了买家名字,取出他们的考卷逐一销毁后,并且重新判第。 吏部上下在御史台和神策军的监督下连夜赶工。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写错一笔。等吏部书吏写完时,背后已经湿透。 毕恭毕敬地把名录递给御史台看过,再在神策军的监督下搁好。等明日一早张贴到朱雀门大街外,周知诸位参加制科的士子。 雨歇。 裴皎然在晨鼓响起前,就已经起身。鼓声响起的时候,她出门在坊内用过朝食。便骑马去由安上门进宫,前往政事堂。 吏卒一见她过来,忙道:“裴舍人,您稍等。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吏卒复归。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在门口脱了靴,裴皎然拢袖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 只见除了贾、王、岑三人都在外,有宰相加衔的五名官员也在。 不动声色地看了几人一眼,裴皎然拱手作揖。 “裴舍人,身体可有好些?”贾公闾看着她笑眯眯地问道。 裴皎然目光动了动,眉眼平顺地道:“多谢贾公关心,下官已经好多了。” 闻言王玙瞥了眼裴皎然,沉声道:“眼下朝廷上下乱成一锅粥。制举的举子们还得予以授官,裴舍人若是得空记得来吏部帮忙。” 这次制科案,就属吏部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下的吏部,人手严重不足。剩下的人日日都耗在了公廨里。 “喏。敢问相公任舍人他们如何?”裴皎然柔声道。 在官场上容不得柔软情绪,但是也得关心同僚。免得落下凉薄之名,于仕途无益。 两道意味深长地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仿佛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却也没点破的意思。反倒是顺着她的意思。 王玙捋着胡须,“放心,任舍人无事。只不过吏部侍郎作为监临官,看守制科策卷的令史监守自盗,他有失察之责。裴舍人,经此一事,你可得好自为之。” 听出王玙话中另有所指,裴皎然垂首恭顺听训。 她表现的乖顺,王玙自然不好说什么。让她赶紧回去处理堆积的事务。 沿着政事堂的廊庑往外走,有寒风迎面而来。裴皎然被这风吹得阖眸叹了口气。天家父子这把火还是烧得太旺了些。 敛了思绪,裴皎然一脸疏漠的进了中书舍人的公房。 窦阁老见她进来,淡淡道:“好在你和老任都记得我们中书舍人的规矩。要不然连你们俩牵连进去,我们就人手不够咯。” 话落裴皎然挑眉笑了笑,并不作答。 “好了,你去忙吧。老任还在修养,暂且就由你和朱玫一块管着起草诏书的事。” “喏。” 第163章 授官 在制科泄题一案风波刚过没几日,长安城倏忽又下了三日的雪。天生异象谓之不祥也。不等司天台的推官开口,朝中就有流言为相者调和鼎鼐,燮理阴阳,如今这天生异象,恐是因政教不明,阴阳失调所致。为相者又属阴,一时间矛头全部指向政事堂诸位相公。 所以说会出制科泄题这档事也不奇怪,只能怪老天作怪。当然这种无稽之谈,自然不会传出皇城。只在皇城诸司的公廨传传也就罢了,总不能因为这句话把政事堂的相公们全部罢职。把他们罢职,那朝廷的事谁来做呢? 刚从户部出来的裴皎然,就被吏部的令史拽了过去。说是今日要宣登第授官,乐尚书请她过去帮忙。 裴皎然步履匆匆地进了吏部的院子,瞧见三十余人站在廊庑下。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有白发苍苍的,也有朝气蓬勃的,他们立在惨淡天光下,一脸羡慕地看着她。 打量这些人一会,裴皎然正色步上廊庑,和吏佐一块候着乐尚书。这些人看上去已经等了好久,伸手轻轻敲打双腿,显然是腿已经站麻了。 正当裴皎然打发吏佐去敲门问问情况的时候。刚才那席地而坐的举子连忙起身,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正襟站得笔挺。 “裴舍人你可算来了。”胖胖的乐尚书一脸热切地握住她的手,语带哭腔,“你要是不来,咱们怕是要误了不少事。” “乐尚书,底下还有人看着呢。”裴皎然抽回手,含笑提醒道。 闻言乐尚书干笑两声,绕开她。站直了扫一圈廊下,又轻咳几声。廊下瞬时变得安静无比,似乎能听到新芽破土的声音。 乐尚书看看裴皎然,去吏佐手上去过制书,朗声道:“朕自郊上元,御端门,发大号,与天下更始。思得贤隽,标明四科,令群公卿士,暨守土之臣,详延下位,周於草泽,成列待问,副予虚求......”啰嗦好一阵,才进入正题,“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第三等人徐僧孺,第三等人庞严,第四等人韦纶、姚圆朗、李躔、第四次等人崔嘏、任畹、第五上等人韦正贯、陈元锡;文经邦国科第三等人姚中立、吴思元,第四等人崔植......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第三等人吴思;第五等人李玉熙......其第三等人、第三次等人,委中书门下优与处分。其第四等人、第四次等人、第五上等人,中书门下即与处分。”注1 一长串的制书一口气宣读完,诸登第的举子跪地叩谢圣恩,眼中激动难掩。宣读完制书,吏佐引着众举子入公房予以授官。而被拽来帮忙的裴皎然,充当起授官询问的角色。 好在吏部已经准备了名录,她只需根据内容询问登高第的举子想去何处任官。要是和名录一样,那么直接准备赴任便可。要是不一样,朝廷自会另外根据情况做出安排。 看着文书上安排好的官职,裴皎然弯了弯唇。一脸温和,柔声地询问每一位进来的举子。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等授官结束已经是日上中天,她正欲离开。乐尚书一脸欢喜地进来拦下她,邀她一块去尚书省的公厨用饭。 用完膳,她又被户部的人请了回去。 翌日在下朝路上,裴皎然又被乐尚书拽去了吏部公房。 裴皎然皱眉看着王令史在廊庑下,点齐了诸举子的名字。 “请诸君随我和裴舍人一道,前往北衙进行考核。待考核通过便能领告身赴任。” “北衙?”裴皎然疑道。 “南衙人手不够,没办法教他们。只能让这些举子去北衙了。”乐尚书一脸揶揄地看着她道:“正好你和右神策将军熟。由你陪着一块去最好不过。” 闻言裴皎然深吸口气,示意王令史快走。 她步履如风,身后举子议论声不断。 “听说神策军凶得很,他们会不会刁难我们啊?” “谁知道。不过我们考啥呢?会不会是君子六艺?” “不是吧。要考君子六艺,也不是神策军管啊。” “那就是考射箭呗?我射箭可在行了,列无虚发。” “你就吹吧。我还能百步穿杨呢!” 一行人止步在神策公廨门口。 门口的军士一见裴皎然,脸上浮笑,“裴舍人您怎么来了。是送这些举子来考核的?” 闻问裴皎然点头。 军士连忙让出一条道。一人继续在门口守着,一人则领着他们去校场。 校场上已经有火长在侯着。和王令史核对了举子的名录,示意众举子跟他过来。 “辛苦裴舍人。”王令史一脸客气地朝她拱手,“下官还有事,您请自便。” 允首后裴皎然转头往火长离开的方向去。 制科完了,回易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 她慢悠悠且毫无顾忌地走在神策公廨。路上遇见的神策军士,一见到她纷纷避让。跑得慢的那人,被她抓住询问了考核的地点,才放他离开。 考核的公房很是热闹。李休璟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他在教这些举子保命的知识,而这些举子们听到兴头上议论纷纷。 余光瞥见裴皎然走过来,又见这些举子议论的起劲。李休璟索性让他们自己讨论,自己则拿了卷书,坐到窗前假意看书。 止步在廊庑下。裴皎然看了眼正聚精会神看着《太白阴经》的李休璟,莞尔轻笑。 “你书拿反了。”裴皎然垂首在他耳畔,悠悠道。 本来就是装模作样看书的李休璟,被她这么一说,手中书险些掉在地上。又察觉到举子们停止了议论,纷纷看向他。李休璟立刻板起脸,从容地起身。 “你怎么来了?”李休璟挡住了众举子的视线。 “来看你啊。”裴皎然瞥了眼他身后,“多日不见,甚为想念。” 声音柔如春风,惹得李休璟一愕。然后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你先在隔壁耳房等我。我马上出来。”言罢李休璟又翻了回去,还不忘锁上窗。 看着合上的窗户,裴皎然舒眉。自觉去一旁耳房等李休璟。 第164章 分利 耳房里空落落的,案上只搁了一卷《卫公兵法》。裴皎然顺手翻看,却惊讶的发现这本书居然是手抄的。不过么字她非常熟悉,是李休璟的字。 他不但手抄了兵书,还另外加了自己的一些看法。看着书上的注解,裴皎然牵唇。认真地看起书来。 她看的认真,全然不知日头随着书页翻动一点点偏斜。不觉间凭着这册兵书打发了一上午的时间。 “我写的不错吧?”黑影连同熟悉的声音一块出现。 黑影覆在书上,语气欢喜。裴皎然往后一挪,挽唇轻笑,“好是好。可惜主人失约。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与人相约,日中不至,则是无信。” “可你不是有事找我么。”李休璟一笑,敛衣在她对面坐下,“说吧突然找我干什么?” 他可不信裴皎然是想他。出自她之口的情爱说辞,多半是假的。 “你不是说要教我弩机么?难得我今日有空,不如趁现在。”说完裴皎然起身往外走。 弩机是禁物,只允许朝廷的军队使用。除此之外无论是世家巨族,还是寒门庶族家中皆不得有弩机。一旦被人检举或发现,视同于谋反。所以裴皎然以前从未好好瞧过。 看着李休璟手中所持的弩机,裴皎然眼中笑意渐深。即便是小弩机,其望山、悬刀、钩心也做得颇为精巧。他讲得颇为仔细,如何拉望山,使牙上升,钩心被带起其下齿卡住悬刀的刻口,让牙扣住弓弦。又将箭簇置于弩臂之上的箭槽内,让箭栝能够顶在两牙之间的弓弦上。再通过往上瞄准目标,往后扳动悬机。牙因力而下缩,箭随着弦的回弹而射出。 “咻”的一声落下,箭矢飞出正中靶心。李休璟偏首睇向一脸跃跃欲试的裴皎然。 “试试看。”李休璟笑道。 裴皎然依言接过弩机,刚把弩机架在胳膊上,暗自咂舌。没想到这弩机看上去不大,但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她深吸口气迅速顺利地把箭栝顶在了两牙之间的弦上,偏首通过望山去瞄准前方的长垛。屏气凝神瞄准靶心,手扳动悬刀。 同样是“咻”的一声落下,箭在瞬间飞射而出,亦正在靶心。 “嘉嘉,果然厉害。”李休璟瞥见裴皎然脸上闪过的得意和喜悦,赞道:“只教一遍你便会了。” 闻言裴皎然挑眉。显然是十分享受他这声夸赞。俯身又从一旁拿了支箭,重复刚才的动作,依然正中靶心。她冷哂一声,再度拿了支箭,扣动悬刀。颇有几分要以此泄愤的意思。 “心里有气?”李休璟伸手搭在她腕上,将她的手按了下来,“即便有气,也不该如此。” 从她手里拿过弩机搁在一旁,李休璟摊开她掌心。掌心泛绯,指腹上有血珠。 任由李休璟拉着她回到耳房里。裴皎然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从值房里取了药膏出来,见裴皎然仍旧乖巧地坐着,李休璟失笑。在她身旁坐下,以手巾拭去她指腹上血珠,后挑了些许药膏,小心在伤口上抹匀。 草药的香气入鼻。 看着一脸认真的李休璟,裴皎然倾唇。如同墨池般的珠瞳里晕开笑意,语调慵懒,“这药膏……玄胤你莫不是随身携带着?好生精致。” “爱惜自己亦是本能。孙策遇刺伤面,揽镜自照时,便哀叹,‘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于是悲愤而亡。”将药膏收入怀里,李休璟挑眉,“我若死了,你岂不是得重新开出价码与人合作?” 裴皎然神色平静地看着李休璟。三国乃至魏晋皆重仪容风姿,便是本朝选官时书言身判中的身,特别是武官除了要求体格外,在仪容上也有一定标准。不过孙策的死,和其因伤面悲愤而亡无关,那只是野史杜撰罢了。其死因和得罪当时的世家莫大的关系。 “回易的事,你打算怎么分?”裴皎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 闻问李休璟微微皱眉。回易一事向来都是神策军费的重要来源。虽然神策名为左右,但在财力上还是绑在一块。而左神策偏偏有个经商奇才替他们谋划,右军这边只能仰他们鼻息而活,抠抠搜搜地吃点汤水。 “左神策那边给的是七三分。但是他每年又会另外上供给田中尉,谋求卖酒利益。”李休璟看着她,语调平缓,“右军要借用回易来积攒军费,就不能比他们低。” “七三分?那和让左军把控回易大权有什么区别么?我最多谈到五五或者六四。超过这个范畴的话,还请将军另请高明。”裴皎然睇着他,公事公办地道。 “按七三分。我想办法把盐酒之利都挪出来,这样如何?” “胃口不能那么大。我只谈回易五五或六四的分成,其余的没兴趣。” 她知道虽然各地盐院进利丰厚,但是却悉数落在内宦手中。内宦把盐利视做宝贝,外人一旦触碰,便跟疯狗似得乱咬人。 她惜命。未站稳脚跟前,不会去干这种蠢事。 看着一脸奸诈的裴皎然,李休璟不由想起在瓜州时。她一本正经地算着县廨的帐,然后向自己讨钱时的模样。和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想到这,李休璟眼中闪过促狭。 “清嘉,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一笔钱?” “没忘。从三品的神策将军不能用来抵债么?”一双桃花眸弯成月牙,裴皎然唇际抿出的笑意暗藏晦味,柔柔道:“还是说玄胤你另有所求呢?” 李休璟瞪她一眼,冷哼道:“难道我说了你就会给么?” “当然不会。除非玄胤你能给我等价的交换。不过……”裴皎然忽地伸手,指尖勾住李休璟衣角,神色认真,“也许哪天我就改变主意了呢?和玄胤你合作还是挺愉快的。” “只是这样?”李休璟瞥了眼落在自己袖沿的手,语气寡淡。 闻言裴皎然双眸勾动,语气柔柔,“模样也挺俊朗的。” “不回去么?再不走,就闭坊了。”心知自己在口舌之争上,说不过裴皎然。李休璟板着一张脸唤来庶仆把她送出去。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转身离开的李休璟,裴皎然浅浅勾唇。 当感情与利益交织在一起时,往往会成为利刃。 第165章 莫测 天街雨润如酥,长安城陷在了潮意里。诸司公廨成天到晚都是湿哒哒的,连带着大小官吏都是无精打采。 “哎呀!我的天,怎么这有团泥。快把它擦干净。”中书外省的令史指挥着庶仆打扫廊庑,“要是让御史看见有有理由咯。这些冷峭最近是没事情做么,管这么宽干什么。” 抱怨声刚落下。余光瞥见一身浅绯襕袍的裴皎然正撑伞而来,他脸上自然地浮起一丝笑容来,恭敬道:“裴舍人好。” “嗯。”闻言裴皎然应了一声,同样拱手施礼。缓步跨入了外省的公房内。 四下扫量一眼,裴皎然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皱眉喟叹一声。 果然一过完年,诸司公廨就多了一堆事要上奏处理。眼前这堆奏章都是户部的,她需要在这堆奏章上提出自己的意见,再交由中书侍郎、中书令阅览,最后再呈交给今上。 从书匣里取了墨块丢进辟雍砚中,拢袖研墨。待得墨色完全融入水中,挑了支紫竹狼毫笔出来。提笔阅览起奏章来。 奏章阅览到一半,裴皎然抿唇,笔顿在奏章上。手上这份奏章是户部在支度国用上的述求,总结一句话便是国库没钱了。 财政是维持国家运行的血脉。若是血脉枯竭,则天下大乱。所以在财政核算上也容不得一丝错漏,每一笔都得算清楚,再早的账也得追回来。日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可眼下的户部,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即使掌握着庞大的财脉,但是在面对内侍省贪婪地侵吞下,也毫无办法。只能把压力施加到他处,增加抽贯钱,或者巧立各种名义的赋税来充入国库。 攒眉思忖片刻,裴皎然提笔反驳了户部的奏章。江淮一道的赋税已经够重,倘若再增加抽贯,只怕会激起民愤。 将初阅完的奏章搁到一旁,裴皎然翻了沓崭新的玉版纸出来写奏疏。即便她反驳了户部要求再增加抽贯的奏章,也不能保证其他人和她想法一样。 左藏难以为继的根本原因还在内库上。若内库真的用作供御或者供军,左藏自然不会捉襟见肘。 一个时辰后,裴皎然搁笔。看着内容满满当当的奏疏,她深吸口气。收好奏疏,踏着细雨前往立政殿。 今日张让并不在立政殿,所以裴皎然进去的十分顺利。她来的时候,魏帝正坐在佛前打坐念经。 抬头看了眼佛龛上,慈眉善目的菩萨。裴皎然牵唇,“观历代君王着信佛者,可有得长生无祸之人?” 念经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魏帝搭在小内侍的手起身,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裴皎然。拂开内侍的手,示意他退下。 “你好大的胆子。”打量她半响,魏帝回归御座上,喉间翻出声冷笑。 听出魏帝声线中的杀意昭昭,裴皎然垂首一拜,“微臣中书舍人有本要奏。” “哦?”魏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拿过来给朕瞧瞧。” 依言走过去,递了奏疏给魏帝。裴皎然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 奏疏格式依然是公文对仗,毫无差错。往下读第一句便指出青苗钱全部大盈内库,实在是不妥。若只是做供军用也就罢了,可眼下并无战事,内库之财被用来兴修章敬寺。又滥赏横赐于神策军,更是不妥。 手中奏疏列举了许多财赋上的弊端。尤其是在内库侵吞左藏财赋,成为朝廷度支给用之所上,更是提出了许多建议。奏疏至末尾又写到夫财赋,邦国之大本,生人之喉命,天住乱轻重皆由焉。是以前代历选重臣主之,犹惧不集,往往覆败,大一失,则天下动摇。 魏帝搁下手中奏疏,转头看向裴皎然。饮了口茶,缓声道:“这份奏疏政事堂还没看过吧?” “是。”裴皎然并不掩饰。 “那便难怪了。你很聪明,知道这份奏疏不可能被政事堂同意。所以干脆亲自来。”魏帝屈指叩着案几,目光不善,“但是你似乎忘了点,朕是天子。” “微臣知道陛下是天子。可国库不是天家私库,青苗钱充入内库弊端甚多。左藏无以为继,河朔三镇虎视眈眈。微臣以为用五尺宦竖操邦之本,丰俭盈虚,则无以计天下厉害。微臣伏乞陛下请出之归有所思。” 魏帝寡着脸,眯眸道:“想法是好。可现在已不是百年前,战事频繁,如何能和百年前一样按照度支国用的计划来呢?裴舍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份奏疏朕就当做没看过。你且退下吧。” 说罢魏帝将奏疏丢进了一旁的火盆中。 纸张燃烧的味道入鼻,裴皎然抿唇。从容一拜,叠步退出。 天幕依然下着雨,雨水顺着瓦檐留下。 裴皎然深吸了口气,冷意蹿进肺腑。再蔓延到四肢,就连指尖都泛起寒意。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陛下会同意让户部重新把控内库财赋的支用。从今日陛下的态度来看,想要让户部重掌财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想了想,裴皎然扬唇冷哂。 既然无法从内库下手,那便断了内侍的另一条财路。 回到中书外省处理完剩下的奏疏后,暮色已浓。只剩下当值的朱玫,同他告辞后裴皎然这才离去。 雨下的越发大了,雷声不断。 撑伞走向朱雀门,忽然听见有人唤她。裴皎然转头,瞧见陆徵时一愕。眼前的陆徵看上去十分憔悴,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挫折。 “十三郎。”裴皎然扬唇唤道。 陆徵看着她,唇齿翕动。似乎是想跟她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十三郎,可是有什么事要帮忙?”裴皎然看穿她的窘迫,莞尔道:“没关系。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闻言陆徵忙摆手,“没有。只是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不免担心。听他们说你前些日病了,现在可有好些?” “偶感风寒而已。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诸司公廨哪有闲人呢?”裴皎然微微一笑,“快闭坊了,十三郎要一块出去么?” “清嘉,你我同路。不如一块回去?”李休璟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裴皎然。 剜了眼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李休璟,裴皎然悠悠道:“不必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说完裴皎然转身离开。 眼见她越走越远,李休璟牵马慢悠悠跟在她后面走着。 第166章 串通 回到自家宅子。裴皎然转头瞥了眼还跟在自己身后的李休璟,唇梢缓慢挑起,眉眼间酿起笑意。 她走了进去。 见状李休璟把马拴在一旁也跟了进去,立在门前望向在屋内点灯的裴皎然。她脱了浅绯襕袍,身上只披了件月白披袄。纤细高挑的身影一览无余。 点完灯,裴皎然敛衣落座。抬首看向站在门口的李休璟,幽光在珠瞳中游转,挑唇低笑,“玄胤,你为什么不进来?” 轻且柔的声音落在耳际,李休璟与她相视片刻。径直入内,并未坐到她对面。反倒是坐到了她身侧,目光炽烈地看着她。 “陆徵值得你利用么?如今的金吾卫哪有神策军价值大。”李休璟的语气里满是男人天生的防备与敌意。 裴皎然白了他一眸,暗道了声小气。抬首给自己斟了盏茶,然而手还未碰到茶盏。李休璟便凑了过来,蛮不讲理地拥住她腰肢,俯身轻吻她。 事发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时,已经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掠夺。 “李休璟你是不是疯了。”裴皎然维持着神思,努力挤出一句话来。 “没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我予求回来怎么了?”李休璟回了她一句,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清嘉,这是你教我的。” 听着李休璟甚为无赖的语气,裴皎然深眸微眯,“那为什么不更近一步呢?玄胤你该不会真的不行吧?” 话落腰肢上被人狠狠一掐,裴皎然皱眉看向面前一脸得意的人。深吸口气,忍住了揍他一顿的想法。 见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瞬时慌了神。忙伸手欲将人扶起来,可却被她勾住脚,绊倒在地。 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李休璟,裴皎然冁然而笑。 “玄胤你拖太久了。拖久了,就会存在破绽。”说着裴皎然意味深长地扫了某处。 轻笑一声,她移步离开。惹得李休璟一脸窘迫地躺在地上,唉声叹气。 李休璟就这样一直仰面躺在地上,直到裴皎然回来。 将食盒搁在案上,她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某人,“躺在地上很舒服么?我明日旬假,你有空么?” “自然。” “那便谈谈回易的事。我已经寻到个合适的人选。”裴皎然吃着黄糕麋道。 闻言李休璟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应允。他已经试探过刘中尉的口风,他对他提出的侵吞左军回易一事并无意见。只是提醒他切莫让张让察觉到,其他的他随便弄。 他看向灯下神色寡淡的裴皎然,偏首暗叹一声。他自认自己是个持重克制之人,可是每每看见裴皎然,那张清丽柔媚的五官撞入眼中时,以往那些礼数和规矩,他都抛于脑后。他莫名的想轻佻,胡来。 但是又每每都落入她的陷阱里,像是提前布置好一样。他在陷阱里挣扎,而她则在上面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实在是可恶至极。 搁下筷箸,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你该回去了。” “好。不过你总该告诉我,你找的这个人是谁吧?”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了。明日一早记得来寻我。” 被裴皎然一语噎住,李休璟一脸落寞的离去。 翌日李休璟如约而至。 “走吧。” “去哪?” “终南山。” 李休璟一脸稳重地骑在马上,内心是掩饰不住的雀跃。时不时瞥向并辔而行的裴皎然。 二人骑马奔上了终南山。适逢山中冰雪消融时,赏春踏青者不在少数。 看着面前的竹林别苑,李休璟皱眉。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裴皎然已经下马前去敲门。他只能跟上去,站在一旁。 一庶仆飞快地跑来开门,将二人迎进去。 睇目四周,李休璟不由赞叹。想不到此间主人竟然还有如此高雅情致,这别苑引水造山的手法也是别具一格。行于其中如同置身在江南别苑一般。 “女郎,郎主已经设宴候您二人多时。”堂屋应声而开。里面坐着的正是裴湛然。 看着里面的人,又看眼身旁的裴皎然。李休璟心里涌出个念头。 “不用多想,这是我阿兄。”裴皎然走了进去坐于下首,又让李休璟坐在对面。 方才领他们进来的庶仆拊掌,未几婢子陆续将酒菜送入席上。 裴皎然饮了口温酒,沉声道:“今日设宴是为了回易一事。” “嘉嘉,不是说好了都给我么?”裴湛然夹了块鱼颊处的嫩肉给裴皎然,顺带瞥了眼李休璟,“你带他来又是做什么?” 李休璟握拳,他总算听出了这里面的门道来。裴皎然这是打算把回易的事情掌控到她手里去。难怪她要六四,不肯七三分。 回易务是神策军重要军费来源。眼下这个情况,保不齐随时会有战事。支度国用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更别说能从内库里拿出供军费来。 要不是右军实在被左军欺压太久,以至于在回易上总是吃亏。他还真不愿意拿出来和人分享。可就这么白白给裴皎然,他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我知道将军的顾虑是什么。回易务被左军把控许久,更是神策军重要军费来源。”裴皎然看着他,沉声道:“六四分利,我能保证收到的回易钱会比现在高。” 左军在回易上玩的把戏是什么,她已经摸了个大概。但是她个人觉得,这个玩法风险极大。 “你打算做什么?”李休璟沉声问。 “神策军和诸司衙署一样,公廨钱都拿出去放利贷。这样一来就得养着很多捉钱户替神策经营利贷。为什么不把公廨钱拿回来,放回易物里去经营呢?”裴皎然倒了盏酒递给李休璟,继续道:“经营市贸的风险远比放贷取利小得多。” 斜眄眼手摇折扇的裴湛然,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李休璟又移目,“为什么不能七三分?” “因为不能影响到州县的管理,还得维持左藏的运转。而且六四分能给出的利益超出七三分,又不会激起百姓和商人的怒火。何乐而不为呢?”说完裴皎然面上浮起微笑。 明明是两兄妹,但是一直都是裴皎然在表态。李休璟瞬时明白过来,只怕这兄妹已经商量好一切,只等着自己上钩。 寡着脸喝了口酒。李休璟余光瞥了眼裴皎然,狠狠咬了口新夹的羊肉。 不过么此事对神策军确实没什么损失,他也相信她既然敢揽下此事,多半是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他相信裴皎然,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非深知这一点,裴皎然只怕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 第167章 中纳 回易的事商量好,只需要给裴湛然安排个窜名军籍便可。让他以专知回易的身份,替右神策军办事。 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道:“阿兄不会入神策军。他会安排好自己的亲信,这点你可以放心。” 宴到此已经进入尾声。裴、李二人欲离开,岂料山间下起了雨。 大雨如注。 “嘉嘉,留下来住一晚再走?”看着雨幕,裴湛然语调温和。 思忖一会,裴皎然颔首。她爱惜自己,自然不愿冒雨一身狼狈的回去。见她留下来,李休璟亦跟着留下来。 打发仆役去收拾客居。裴湛然手中折扇一和,意味深长地睇了眼李休璟,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喜欢嘉嘉吧?” 闻言李休璟剑眉一挑,装作没听见。 “郎主,客居已经收拾好了。”仆从躬身道。 仆从话刚说完,裴皎然拉过李休璟大步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裴湛然眼中促狭渐重,“事情似乎挺有趣哦。” 裴皎然和李休璟一路无言,至房门前,李休璟也不着急进去,开口道:“为什么不然你阿兄窜名军籍?这样不是更方便么。” “我家有我家的规矩。这次让阿兄掺和进来,只是因为我找不到值得信赖的人。”裴皎然侧目望了眼被雨打地垂头丧气的竹叶,唇际勾笑,“山中夜长,你我不如秉烛夜谈?以消此漫漫长夜。” 李休璟瞥她一眼,跟着她身后进了屋子。屋内设了方小炉,炉上正煨着茶。茶香随着水沸缓慢溢出,盈满室间。 倾茶入盏,一人一杯。 “前日户部上了奏章。大意是经过今年的计账核算后,明年左藏又会捉襟见肘。”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呷茶于舌尖,“我上奏请陛下废黜青苗钱进奉内库,重新归还度支,可惜被陛下驳了。” “只罢青苗的进奉都不同意么?”李休璟皱眉,显然是没想到这点也会被驳回。 捕捉到李休璟眸中诧异,裴皎然牵唇讥诮一笑,“我原本是想试探陛下对内库到底作何看法。结果他连罢青苗进奉都不愿意。可想而知罢诸道进奉和盐利进奉也不会容易。” “那你想干什么?”知晓她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李休璟目含警惕地看了过去。 “争利的方法有很多种,并非要死磕在一种上。”裴皎然指尖划过盏沿,猩红唇齿嗫喏,“这条路行不通的话,那就罢内宦宫市,废神策中纳。” 闻言他看向她一双桃花眸,漆黑深邃如幽井,似有暗影伏于其间。她一行一言看似锋芒尽敛,轻易不出手。可一旦出手就不给敌方转圜的余地,正中咽喉。趁着猎物尚在垂死挣扎之际,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吞噬了敌方。 裴皎然轻笑。珠瞳捕捉到眼前烛火,跃动的火焰在眸中笼上一层红色。浓艳刚烈并存,令人望而心动。 “中纳亦是神策收入来源,会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李休璟语调平静。 “我知道。废除中纳,也比将除陌钱加抽贯到二百文好。户部增加除陌钱本质还是为了和州县争财权,可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二百文可不是小数目,这笔钱不能抽。” 朝廷自从推行两税法以来,便废除了多种苛捐杂税。但现在又因左藏入不敷出,以各种名义增加税额,盐榷钱、间架税、除陌钱、青苗钱、地头钱、茶税等名目。 这些税收对百姓剥削极大,且没有充进左藏,反倒是被挪入内库。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话,左藏会一直捉襟见肘。 李休璟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一语点明关键,“你要废除中纳和宫市,总得师出有名。” “诸司公廨都在抱怨御史台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各处的计账也快勾检完了。”裴皎然和煦微笑道:“我发现了一笔错漏。” “哪一处?” 裴皎然道:“左神策军及诸色人,假借商人之名来中纳材木,其总价值三十三万二千四百馀贯。但因为这笔帐数目巨大,度支并不愿意出。这笔亏空补不上,他们没法和比部那边交差。御史台自然也会注意到此事。” 她如今是贾公闾的党附,自然不能正面出手侵吞中纳。不过权力场上计谋繁多,借刀杀人也是非常好用的一招。 思绪至此,她扬唇笑了笑。 “你打算做什么?”看着裴皎然满眼算计的模样,李休璟不免有些同情那个度支司的倒霉蛋。 “天机不可泄露。说起来贾温每日都会来神策公廨吧?”裴皎然舔了舔唇,“那从受惊马上摔下来也不奇怪,对不对?” 话落的瞬间,李休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要贾温还在,那么无论他们做什么努力都会适得其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此人从此消失。 “好。”李休璟含笑回应,又看向她,“那么宫市呢?这个可比中纳难搞多了。” 中纳虽然是神策军收支来源,但是到底和外朝挂钩,要废除也不是难事。可宫市就不一样,这是以朝廷名义向民间采买。历朝皆有宫市一说,但是到了本朝却成了宦官索财之地。 “他们既然敢做,总会有弊端。陛下这般看中名声,岂会允许内宦跋扈坏他名声呢?” 见裴皎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休璟索性不再问。反正无论自己再怎么问,她都不会把属于她那部分的谋划透露出来。 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裴皎然挑唇,“玄胤是觉得有不妥么?还是说你对我的谋划心存顾忌呢?” “没有。你天生就是此中佼佼者,我远不如你。”这点并非他自谦,而是有感而发。 裴皎然就像是权力场上的猎人,每一招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多谢夸赞。”裴皎然莞尔,“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玄胤。” 话落李休璟颔首。 “权力之门一旦开启,便永无回头之路可走。所以在你怀有感情和述求的同时,也得提防身边的人。他们不会在意你想得到什么,他们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一旦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利益,便会下克上,泰阿倒持。”裴皎然声线笼在了霜雪下,“所以我们得一路往前看,不要流连不前。” 拂来的山风吹熄了屋内蜡烛,李休璟看向裴皎然铺散开的衣摆,沉声问:“这些人也包括你么?” “至少现在不包括。”裴皎然柔呢一笑。 第168章 旁观 春雨霭霭,终南山笼于云雾中。 天初亮,趁着裴湛然还没醒。裴、李二人已经偷偷离开,各自骑马奔向长安。二人在天门街东边的食肆里用着朝食。都是就着裴皎然口味点的。 咬了口巨胜奴,在口中细嚼。裴皎然推开窗任由雨丝拂进来。 睇裴皎然一眸,见她吃得颇为喜悦。李休璟将切好的蒸饼递过去,“慢点吃。我又不会同你抢。我知道城里有家淮扬菜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去?” 他已经吩咐底下人旁敲侧击地打探过。陆徵一直都想请裴皎然去吃长安的淮扬菜,但是总是没有机会。 “再说吧。”裴皎然喝了口杏酪粥,透过窗望向烟雨中的太极宫,“我要进宫一趟。中纳这事还是得尽快解决。” “需要我等你么?正好我们一块去吃淮扬菜。”李休璟直截了当地道。 裴皎然没说话,低头喝着杏酪粥。又含糊应了句好。 食毕二人出门,雨仍旧无情下着。街上并无多少行人。雨水顺着斗笠沿落下,打湿了衣襟。 春意已深,离入夏也不远了。朝廷里阴阳失调才致天生异象的话,殁在了宫墙里。百姓们依旧安稳平静地过日子,市井的生机维持着他们生活的运转。 两人在朱雀门前分别,一人从安上门入尚书省,一人则从含光门去往神策军营。 待金吾卫核阅过门籍,裴皎然骑着马慢悠悠地前往尚书省。眼下已经下了朝,除了当值的官员外,诸司公廨的官员在忙完手头上的事后,大部分都已经离开。 睇目四周,确认无人后。裴皎然推开户部度支司公房的门。在案前坐下,研墨提笔。她仿照度支郎中的笔迹,写了封奏章。 搁笔细阅奏抄,确认无纰漏处。裴皎然轻哂一声,将奏抄搁到了一旁的文牍中。 明日这份奏抄便会送到中书舍人手里。待初阅后,再逐级递上去,最终呈到御案前。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皱眉翻起一旁的文牍。找出度支司重写的关于支度国用一事上的文牍来。粗略扫过一眼,将其揉成一团碾碎后丢进一旁的熏炉里。 做完借刀杀人的事,裴皎然深吸口气。踱步至门前,屏气敛息侧耳倾听。确认无人走过这才推开门,飞快地蹿了出去。 脚下廊庑漫长。裴皎然在离开的路上已经遇见各司好些个官吏和她打招呼。面对同僚的疑惑,她莞尔。也不多做解释,只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此。 “裴舍人,你不是在休旬假么?” 听得身后传来贾公闾的声音,裴皎然回过头,从容作揖,“见过相公。下官想起有私物落在尚书省,特意来取。” “哦?”尾音刻意拉长,贾公闾缓步走至她跟前,望着她笑道:“我听说前几日裴舍人去见了趟陛下。” “确有此事。”裴皎然垂首,愧道:“下官身为中书舍人分判户部事。前几日户部经计账后呈了奏章,说是明年支度国用不足,恳请陛下再加抽贯。” “所以呢?”贾公闾眯眸,目光冷锐地望着她。 “下官认为此举不妥,便驳了奏章。但转念一想,户部捉襟见肘总得想办法解决。所以下官便大胆了一回,未经政事堂审阅,擅自呈了奏章给陛下。”说罢裴皎然叹了口气,折膝跪地道:“陛下斥下官越级,目无法纪。对下官奏章上的内容也是悉数否定。此举的确是下官思虑不周,连累相公。若相公要责罚,下官也绝无怨言。” 睨了眼跪在地上的裴皎然,贾公闾眼中闪过鄙夷。状元及第又如何?再滔天权势下还不是得折腰五斗。那些世家高门也是如此,如何自诩百年清贵,一旦置身于宦海中,这些都是 框住他们的枷锁。想要往上爬,就得舍弃所谓的傲骨,当枚合格的棋子。甚至是不惜献出自家的女儿,与内宦结为亲家。以此谋求利益交换。 “你的才气和能力,我都很欣赏。但是你一旦悖逆我,我也能将你拉下来。”贾公闾冷哂一声,“左神策的曹护军对你颇为中意,长安高门也不是没有嫁女于内宦的事。裴舍人要是不想成为阉人床榻间的玩物,就不要做任何悖逆之事。” 闻言裴皎然头更低,“下官自当谨记相公今日之教诲。” 听着她的话,贾公闾喉间溢出声轻哼。继而拂袖离去,紫袍在她眼前划过。 待得脚步声渐远,裴皎然这才站起身。转身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紫袍,绛唇微抿。眼中霜意翻涌,旋即化作一声冷哂。 身处宦海,想要换取权势。就得学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跪地低头,让对手放松警惕的同时,施舍权力于你。一直站着,不懂低头,不仅容易耗尽气力,而且常常什么也得不到。 这些都是污浊宦海中的生存之道。 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她以女子的身份入仕,权争之下面临的困难只会更多。 无论是世人鄙夷还是言语上的轻贱,都不过是最寻常的手段。甚至有些人无时无刻都想把她从权力之路上拽下来。然后看着她跌入尘泥中,并且以此为乐。 但是这些都无法阻拦她,更无法让她退缩不前。眼下遇见的事,不过是通往万人之上的一点点乐趣罢了。她何须惧之? 敛去眼中霜意,裴皎然面上浮起和煦笑容缓步离开了尚书省。骑马走在承天门街上,回望了眼朦胧烟雨下的承天门。 刚才她又仔细想了想。那日她密献奏章给今上的时候,并无内侍在场。如今贾公闾又突然提起这件事,多半是今上自己旁敲侧击地和他说了这件事。 意欲何为,她暂时不知道。但从贾公闾的态度来看,陛下没有提及奏章的内容。只是要贾公闾好好约束她这个臣下,不要再做出越级的事。 否则的话,她现在应该就是在神策狱,而不是还能平安地离开尚书省。 想到这里,裴皎然忍不住暗骂了句魏帝狡诈。 明明是说不会追究此事,转头又把这件事捅给贾公闾。借其之手给自己警告,而他则隔岸观火。 不过这才是帝王的手段。让局中人分食争利,观者无穷乐也。 第169章 炫技 雨已经小了许多。裴皎然看了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笼。转身策马奔向神策军营。反正在哪等都是等,她干嘛不去神策军营等。至少那边还可以避避雨。 顶着鬼见愁的名头,裴皎然轻轻松松进了神策军营。 虽然下着小雨,但是校场上仍有呼喊声传入耳中。裴皎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负手慢悠悠地走向校场。 如她所料,那群刚过制科考试的举子们正在顶着淅沥小雨参加北衙的考核。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凭告身前往各地赴任。 举子崇儒,且推崇君子六艺。虽说不一定完全尚武,但是最基本的持刀剑还是会的。此刻拿着刀剑站在原地抡圈比划,或者两两对练着。有一副请君一战否模样的人,自然有一脸骄傲脸上写满诸君都让开,我才是第一人。也会有清俊孤傲者,脸上写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点将台上的李休璟寡着一张脸,俨然一副严师的模样。他和这些举子们已经相处了好几日,深知他们纪律观念淡薄得很。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强迫自己习惯下来,慢慢接受他们的涣散和难管束。 站在李休璟身旁的贺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果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书生除了能写几篇文章,还能干什么。”说着他睇目四周,“还是裴舍人好,要是这些书生都像她一样该多好。” 轻呵声伴着脚步声一块入耳。二人双双回过头。 “若世间人人都似我,那何必有我?”裴皎然携着雨幕步上点将台,看了眼愣在原地的贺谅,莞尔,“适才你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除了能写酸腐文章外,还能提笔骂你。” “您和他们不一样。您上马安天下,提笔定社稷。”贺谅笑眯眯地道。 瞥了眼贺谅,裴皎然笑而不语。 她不说话,惹得贺谅只能向李休璟投去求助的眼神。 “清嘉,你怎么突然来了?” 李休璟打发贺谅下去校场上考核,将他从她的威压之下救了出来。顺手接过步卒端来的茶盏递给她,自己又重新倒了盏。 小口喝着茶,裴皎然道:“闲来无事,四处逛逛。玄胤你可以继续考核。” “你这是当考官上瘾了么?”李休璟笑道。 被赶到校场上的贺谅,被气得直跺脚。眼瞅着举子们开始拿着标枪乱投,积压脾气多日的他,终于忍不住高喊,“乱投标枪乱舞刀剑及议论者,格杀勿论!” 贺谅此言一出,当场寂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点将台上的裴皎然,率先笑出声。 笑声入耳,贺谅连忙改口,“通通不给你们过!” 偏首望向身旁笑得乐不可支的裴皎然,李休璟弯了弯唇。 “为什么这般看着我?”裴皎然敛了笑,珠瞳移至眼角。 “清嘉,能不能帮我管管他们?”李休璟凑近她,低语道:“你们文人应该有文人的管束之道。” 睇他一眼,裴皎然伸手,“报酬呢?” “你想要什么?”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语。足下一点,人已携着搁在一旁的箭弩跃至校场中。 她回头看了眼还在点将台上的李休璟,莞尔,“你下来。” 摸不清裴皎然想干什么,李休璟深眸微眯打量她一会。依言跃下点将台。 正欲开口询问的时候,裴皎然却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取了他头上的兜鍪。窄袖恰好拂过他脸颊,李休璟眼露笑意。 裴皎然从袖袋里摸了颗梨出来,搁在李休璟头上,指了指前面的靶子,“你信我么?”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弯唇轻笑,“信。我怎么会不信呢?”他眸光微沉盯着她,“清嘉你请随意。” 说完李休璟转头往箭靶走,神采奕奕地看向裴皎然。 她弯腰从箭囊中拾了箭矢出来,在指尖打了个转,转头望了眼身旁一众目光诧异的举子们。 置箭、举臂、拉满弓,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从容淡定来。风撩起她的衣袍。 二人皆目力极佳,即使相隔这么远。也能轻而易举地窥到对方的表情。裴皎然看着他以口型对她说来吧。而李休璟亦看见她面上的浅浅笑意。 松指放箭皆在一瞬。箭尾携着一脉天光飞向李休璟,倏忽间穿透了搁在他头顶的梨。而裴皎然也在此时收手,一脸淡定地看向四周的举子们。 “裴舍人,这手箭法可真厉害!” “我们也得好好学,才能变得跟她一样。” “此番炫技,实在是叫人折服啊。” 以一手精湛箭术震惊了在场一众举子,裴皎然将弓丢给一旁看呆了的贺谅。负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李休璟。 见她走来,李休璟取下被她一箭贯穿后钉在箭靶上的丁点梨子残骸。 “清嘉。”李休璟唤了句。 “干什么?”裴皎然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负在身后的手,“我这一箭如何?” “甚好,所以……”说完李休璟趁机飞快地把取下来的梨骸,塞进了她嘴里。 似乎是没想到李休璟忽然有这么一手,裴皎然双眸微眯,羽玉眉挑起。大力咀嚼着口中梨。 “梨子挺甜的。今晚的饭,玄胤你请了如何?”裴皎然睨他一眼,笑眯眯地道:“顺道把陆徵也叫上。让我们这两个南貉尝尝长安的淮扬菜味道如何。” 见裴皎然脸露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去的模样。李休璟深吸口气,拉着一张脸点头同意了这个蛮不讲理的请求。 有了裴皎然刚才的炫技之举,那些举子们明显安分多了。 回归点将台上的裴皎然,看着正在校场上考核的李休璟,又从袖袋里取了颗梨出来啃。 甘甜的梨汁溢在口腔内,裴皎然舒眉。这梨子果然挺甜。转念她似又想起什么,唇边笑意逐渐隐去。 李休璟果真要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连眼睛都不没有眨一下。万一要是自己手一抖,射偏了一寸呢?他岂不是得命丧当场。 他可真是信任自己啊。 不过这般信任,自己是不是得给予多一点的回报呢? 第170章 夜壑 暮色渐偏,举子们的考核已接近尾声。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却目不转睛盯着校场上的一众人。 又等了个半个时辰,考核终于结束。待举子们全部离开后,李休璟飞奔至点将台上。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裴皎然,温声唤了句。 闻声睁眼,裴皎然打量着他,“走吧。我饿了。” 二人策马奔至承天门前,已经有两骑在等着。看见二人远远而来,左边那人立马催马迎上前。 看着一脸笑意的长孙翼归,裴皎然挑眉。斜眄策马挡在她和陆徵之间的李休璟,唇梢扬起,“今天一定很热闹吧。” 话落耳际,李休璟笑而不语。四人齐齐策马奔向西市的食肆。 在李休璟的默许下,裴皎然点的几乎都是淮扬菜还有不少甜口的。 甜腻的香气窜起,长孙翼归如临大敌般看向李休璟,欲言又止。可见另外三人已经率先落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夹菜。 瞥了眼一副视死如归模样的长孙翼归,裴皎然莞尔,“长孙副率要是不喜欢吃,不用强迫自己。毕竟人各有所钟爱,强迫自己吃不爱之物,只会适得其反。” 似乎是听出裴皎然意有所指,李休璟手中筷箸一顿。目光逡巡在食案上,最后停在玫瑰鹅油烫面蒸饼上。捻起一块放在她碗中。 “可偶尔尝尝新鲜之物,也不是坏事。清嘉。”李休璟笑道。 顺着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捻起碗中的玫瑰鹅油烫面蒸饼入口细嚼。眉宇也随之舒展开来。 陆徵正欲去夹那尾鲈鱼的颊边肉,却被长孙冀归抢先一步下手。 假装没瞧见陆徵的目光,李休璟凑近裴皎然,“味道怎么样?” “挺好啊。”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如春风。 说完席间又跌入沉寂中,风波诡谲也皆淹没在食案的佳馐上。 裴皎然搁筷,推窗站在窗边。恣意地享受着夜风拂面带来的凉爽感,四周垂下的帘幔也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 “金吾卫经上次一事受挫很大吧?”裴皎然收起笑意,目露肃色看向陆徵。 闻问陆徵微愕,默默颔首。 诚如裴皎然所言,金吾卫被制科泄题一事中。大将军身为监临主官有失察之责,被陛下贬职,而他这个将军也罚了一年的俸禄。更要命的是,神策军居然借个机会把举子们在南衙的考核揽了过去。 眼下的金吾卫只剩下个管着皇城治安的名头。要认真算起来他们和长安城里巡夜的武侯没有太大区别。 “如今的金吾卫哪里比得上如日中天的神策军呢?”说着陆徵瞥了眼李休璟,颇有些不忿地道:“同处京城,为何神策军却能处处高人一等。只是因为被阉竖所掌么?”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神策军和金吾卫各司其职,原本不该侵吞彼此。”裴皎然眼中泛起讥诮,“金吾卫行事瞻前顾后,又因着和世家牵扯诸多,担心牵连家族。很多事都不敢去做,自然会被人算计。”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金吾卫的弊端。惹得陆徵一脸愧色地垂下首。 “金吾卫既然职在维护京城治安,那为何不从此下手呢?阉竖跋扈,假借宫市之名强买强卖。金吾卫怎能坐视不理?”裴皎然手轻轻一撑,坐在窗框上望向陆徵。绛唇缓慢扬起弧度。 疑惑地迎上裴皎然的视线,陆徵皱眉。 这是一个即大胆又危险的举措。可真的不可行么?陆徵没说话,反倒是客气地朝裴皎然作揖。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裴皎然珠瞳中聚起笑意,睇向李休璟,“玄胤我们走吧。”注1 她伸手握住了李休璟的手,无视长孙冀归地不满。二人相携离开。 第一次被裴皎然主动握着手,李休璟眸中闪过震惊。将冰凉的手指揉在自己掌心,他不禁低笑。 进了崇义坊,二人止步在裴皎然宅子前。 门前空悬了两盏灯,轻轻晃着。 “你要用金吾卫对付阉竖?”李休璟望着裴皎然问道。 “有何不可?” 裴皎然眉眼似水又如藏了锋刃于其中,绛唇薄薄,全无半分悲悯可言。无怪世人常言薄唇皆薄幸,这句话若放在别人身上,大抵或许真是多情之人的借口。可放在裴皎然身上,那便是恰如其分。 “倘使陆徵是你手中刀,那么我呢?”李休璟眸光凝在她面颊上,沉声道:“我和他是不是不太一样?” 闻言裴皎然伸手揽住了李休璟脖颈,扬首凑近他,贴在他耳际低语,“你们俩当然不一样。玄胤你可是我的盟友。作为交换,我会给你等价的物品。保证你我能获得相同的利益报酬。” 温热的双唇忽地落在了他唇上。她十分大胆地吻着他,却迟迟不肯有下一步举动。仿佛只是想施舍几分情意于他一样。 唇上尚有酒香残存。李休璟没打算再任由裴皎然肆无忌惮地无辜下去。将她抵在了冰冷的朱门上,无视她唇上的冰凉,闭眼在唇齿间探寻她的瑕疵和纰漏。 吮吸声悉数埋进了潮湿里。李休璟抬眼望了望裴皎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浅蹙眉眼下暗藏的承受不禁,以及被她不动声色压下的喘息声。 他咬了咬她的唇瓣,像是为之前的事报复一样。 睁开眼,裴皎然迎上李休璟的目光。 “清嘉,我喜欢你。”李休璟在她耳边道。 深眸微眯,裴皎然细嚼着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眼底划过浓郁的讥诮。 “我好困啊。”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轻巧地推开李休璟,蹿进了她的宅子里。 被关在门外的李休璟,眼中闪过寂寥。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将它贴在了衣襟上。或许自己还得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够融化昆仑山上的坚冰。 不过么…… 李休璟望向合上的门扉,在融化这块坚冰之前他还得做许多事。比如教训教训一下冒犯她的人。 思绪至此,李休璟挑眉。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第171章 度支 随着春意渐渐褪去,裴皎然的旬假也已经结束。在她休旬假的这些日子里,神策军专知回易务的贾温不幸坠马而亡。 为了不耽搁回易的收入,李休璟和刘中尉一齐举荐了裴湛然的人参与此中。一时间找不出合适人选的张让,只得同意了让右军接掌回易务。 而裴皎然伪造的那本奏抄,也出现今上的案头。天子素来对中纳之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侵吞了财富又是另外一回事。震怒之下的今上,下诏令御史台彻查此事。不必顾忌神策军的特权,该拿就拿。 闲得发慌的御史们闻令而动,兴高采烈地进了神策公廨,拿了十余人回去。跟户部的官员关在一起。不为别的,只是御史台坚持单凭神策一军怎么可能如此大胆,一定是户部有所奥援。眼下是亏空太大,这才不得不上报。 朝会上魏帝什么也没提,五品以上官员也只是按例奏事。 “裴舍人,户部侍郎遭受牵连入狱。计账即将结束,户部又离不开人。”魏帝看了眼裴皎然,沉声道:“你这些日子掌着户部事,理应比其他人熟悉。朕便擢升你为户部侍郎判度支。” 呷着笑意的嗓音落下,裴皎然抬首与御座上的魏帝相视。在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算计。摆明了就是在告诉她,你不是想插手朕的内库和国库么?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没有回应魏帝,裴皎然垂下首。魏帝这个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是荒诞。甚至于有捧杀之嫌,以她现在的官资根本不该任此职。 户部侍郎只是本官罢了,而度支使则是使职。意味着她将以户部侍郎的身份,管着度支司的大小职事。任此职也意味着左藏的财脉悉数握在了她手里。 这可是服紫佩金之人才能担任的。一旦任此职,便意味着立相位不远。而且能在政事堂的会议上拥有一席之地,而非简单的提建议。 默默将魏帝在心底骂了一顿。裴皎然索性低头装死,将此事丢给王玙和贾公闾去争。 “陛下,臣以为裴皎然年纪轻轻任中书舍人已是皇恩浩荡,如何能再任户部侍郎。臣恳请陛下另择贤才。” 贾公闾皱着眉看了眼垂首的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陛下,臣也以为裴皎然资历太浅,而户部侍郎又是要职。臣以为应当另择他人,免得再出乱子。” 平日里闹得不可开交的贾、王二党,却这件事上表现出一样的建议来。 垂着首的裴皎然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两方为什么要如此。前者是想继续在度支安插他们的亲信,好继续挪用左藏之物,后者则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和内宦争财权。 总而言之,自己都不是双方眼中合适的人选。可偏偏魏帝一门心思地要把她推上去,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在给予她滔天权力的同时,也将她推到了浪潮之高。倘若自己有一丝错漏,都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行了。”魏帝沉声道了句。 朝堂中的议论声瞬时而止。 “裴皎然,你自己呢?你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魏帝冷眼看着她问。 “禀陛下,微臣惶恐。”裴皎然抬首,一脸为难,“户部度支掌天下财脉,而微臣资历轻轻。微臣担心做不好,有损国本,又惹得陛下您不悦。” 闻言魏帝一笑,“朕相信朕的眼光,你这中书舍人做得不也是挺好么?就这样定吧,政事堂去拟制书。” “喏。” 无法改变魏帝意志的群臣,只能应喏。 耳旁尽是恭贺的声音,裴皎然抿着唇一言不发。她算计现任户部度支使的时候,只是因为知道度支亏空,入不敷出,但并没有要把度支司握在手里的想法。 如果想让左藏运转自由,她就必须去和阉竖所掌的内库争利。换而言之,很多事情就得摆到明面上来。当然她也可以不去做,继续和前任度支使一样,替阉竖谋夺左藏之财。但此举会被王玙等人疯狂弹劾。 虽然她并不喜欢被人推着掌权,但又不得不承认掌度支的好处。 寡着一张脸进了中书外省。同僚一脸羡慕地看着她,真心实意地恭贺了她一番。 听着同僚们的话,裴皎然笑了笑。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处理文牍。做完手头上这些事,一拿到制书她便要去户部。 “多谢窦阁老这段时日的照顾。”裴皎然收拾好东西,正色朝窦怀贞作揖。 “清嘉,你如今位在老夫之上。老夫担不起你这礼。”窦怀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要明白个道理,树大招风。有的时候并非背靠大树好乘凉,反而会迎来危险。” 抬眼看向窦怀贞,裴皎然颔首,“多谢窦阁老教诲。” 拜别窦怀贞,裴皎然抱着书箱离开了中书外省。 制书尚未下来,裴皎然也不急着去户部。 反倒是往东宫的方向去了。眼下她既然要掌户部度支,那么何不如趁此机会裁撤寺庙僧尼。 可惜裴皎然到的时候,却被告知太子眼下不在东宫。她只得离开。 她一回到宅子,深绯官服和制书一块送了过来。谢过来送制书官服的令史,裴皎然抚摸着手中的深绯襕袍,转身回到宅内。 宅外依然是议论声不断,当裴皎然对此充耳不闻。 她研好了墨,提笔而书。 此前借着中书舍人的身份,她翻过户部的账册。虽然说不能全部记得,但是对度支的收入也能粗略算个大概。 这些账若是要认真算,每一笔都是积弊。 正是这些积弊,吞没了左藏之财,将其悉数没入内库中。 虽然度支是左藏与内库之间的平衡点,但是稍有不慎就会将上下皆得罪。 朝臣和阉竖皆盯着这个位置,一旦偏重于哪一方,就会遭到另外一方的报复。在征收赋税的同时,要兼顾地方百姓,又得想方设法保持国库充盈,免得国库无力拨给,惹恼了边军亦或者是让各司衙门不满。 如今的户部度支根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可还是得想办法破局。 思绪至此,裴皎然敛眼喟叹。 第172章 爱惜 户部的官员,在听说新任户部侍郎是裴皎然后。各个都赶早候在户部公房门口等着。免得惹得这位鬼见愁不快。 迈进了户部公房,裴皎然一脸和善地看向面前一众人,莞尔道:“诸位早啊。” “裴侍郎。”众人齐齐作揖。 现任户部尚书不在,裴皎然便是户部领头人。 敛衣落座,裴皎然当即调了比部勾征过的账册过来。又嘱咐其他人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情,不必在意她。 小吏刚搬着一摞高至头顶的簿子进来。便有一人气势汹汹的从门口而来,将小吏撞倒在地,连簿子也散落一地。 抬头瞥见来人的服制,小吏一惊忙跪下来告罪。可那人看都不看他一下,抬脚直接迈过门槛,最后狠狠踩在他手上。 小吏虽然吃痛,但是碍于来人身份不敢高呼。只得咬着牙,跪在地上。 “田中尉。”裴皎然抬首看着来人唤道。 闻言田中尉看她一眼,大方地坐下。身上的明光铠在溜进来的阳光下,颇为惹眼。 裴皎然起身踱步至门前,蹲下身和小吏一块捡着簿子。余光瞥见左手红肿的小吏,从袖袋里取了药膏递过去。 “即便身于微末,也要好好爱惜自己。”裴皎然温声道。 听着她的话,小吏一愣。可不等他开口感谢,裴皎然已经飞快地收拾好所有散落在地的簿子,打发他下去上药歇息。 “给田中尉倒茶。”裴皎然起身温声道。 候在门外的庶仆闻令离开。未几,便端茶回来。战战兢兢地给田中尉斟了盏茶,垂首立在一旁。 转头扫了眼搁在手旁的茶水。田中尉端茶细瞧,脸露嫌弃。往茶里吐了好几口唾沫,以手指搅了搅。 “你们觉得这茶能喝么?户部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田中尉瞥向送茶来的庶仆,不怀好意地道:“你自己来喝这茶,看看到底能不能喝。居然敢用这样的茶来糊弄本中尉。” 庶仆瞬时一愣,犹豫地看向裴皎然。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这茶,还是赶紧接茶去换一杯。 他尚在犹豫,田中尉却已经端着茶看向裴皎然,冷笑道:“裴侍郎不如自己尝尝?” 自从上次一事,二人就结下梁子。眼下她又摇身一变成了户部侍郎判度支。一年前还是个绿袍御史,转眼便成了深绯高官。也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器重她,竟然把度支这样的大事交由她处置,实在是气人。 眼见主官和庶仆都不说话,田中尉瞬时怒上心头,抬手摔了杯盏,转身拂袖离去。 “田中尉,这就要走吗?”裴皎然横臂拦下了他去路,脸上笑意渐深。 “你想怎样?”盯着她田中尉没好气地道。 示意庶仆关门离开,裴皎然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中尉今日来此总得有个缘由吧?” 闻问田中尉眯眸,他今日来此原本是想借机敲打下裴皎然。然后再迫使她认下神策军另外一笔账,但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油盐不进,半分面子也不给自己。 “三月前.....” 刚开口裴皎然便出言打断了他,叹了口气,“某刚来户部接管度支,尚有许多事不清楚。中尉不如过几日再说?更何况左神策军似乎还有不少人,陷在亏空案里。” “裴皎然!”田中尉吼了一句。 田中尉伸手欲揪住裴皎然衣领,反倒被她抓住手腕。她腕上施力,面露笑意凝视着田中尉吃疼中的面容。 “田中尉。”裴皎然挑眉,语气柔柔,“下次再对某不敬,某可不保证您这只手还能不能保住。” “贱......”贱字刚刚出口,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田中尉瞬时变得脸色苍白,忙开口求饶。 唇角牵起一丝笑意,裴皎然松开手。目光却仍旧停在田中尉面上。 深吸口气,田中尉愤而拂袖离开。他一离开,旁边公房的人陆续涌出来。 户部上下十余号人,瞬时将裴皎然团团围住。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而她只是舒眉一笑。身上无任何狼狈姿态。 对户部官员的敬佩,裴皎然没有丝毫意外。 朝堂中有人恨极阉竖,同样也有人为了权力勾结阉竖,为其牟利,换得权势,甚至不惜献女求荣。至于表面上的和气,不过是做戏罢了,省得和阉竖结下梁子落得悲惨下场。 而她便是此中最特殊的一个,她并不在乎攀附阉竖的她,今日之举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是她必须以此举在户部众人面前立威。 “行了,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裴皎然负手,目光掠过众人,“都去忙吧,我这没事。” 众户部官员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继而齐齐躬身作揖。他们户部掌管度支,却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硬气过了。 即便是前一位李侍郎,在面对阉竖的时候,也不得不低下头。更别提上任侍郎和阉竖简直是蛇鼠一窝。这或许就是入过御史台,又被陛下亲点入中书省的好处,做什么都有底气。 众人相继离开,裴皎然目光落在方才那位被田中尉踩了手的小吏身上。 “手没事吧?”裴皎然莞尔关切道。 “多谢裴侍郎,下官无事。您不要紧吧?”小吏看着她,担忧道:“您不怕得罪了田中尉,遭到他报复么?” 怕?她为什么要怕他? 裴皎然挑唇轻哂,“这里是尚书省二十四司,户部的公房。又不是他神策公廨,我为何要怕他?” 似乎是被她的话惊住,小吏垂首,“您方才的话,下官会谨记于心。”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颔首。转身回到了侍郎的公房内。 目光落于地上的碎瓷上,她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阉竖在魏帝的默许下专权这么十余年,嚣张跋扈,横行无忌。 但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更何况是阉竖这般存在呢? “把地上扫干净。”裴皎然对着外面的庶仆吩咐了句。思?一会又道:“去打盆水来。太脏了。” 说完裴皎然走到窗前,径直推开窗。仍由风灌进来,吹散屋内浊气。 庶仆闻令飞快地打了水回来。裴皎然探手入盆。 她神色认真地洗着手,似乎是想洗去某些东西一样。 第173章 难啃 裴皎然就着帕子擦手,却忽有吏卒进来禀报,“裴侍郎,弘文馆武娘子前来拜访。” “绫珈?”裴皎然沉声道:“请她进来。” 武绫迦入内时,裴皎然正在收拾桌上的文牍。听得脚步声,偏首而视。 “怎么突然来寻我了?” 闻问武绫迦付之一笑,“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话落耳际裴皎然微顿,点点头。领着武绫迦往一旁无人的公房走,转身关上门。 “阿耶来了信。”武绫迦看着她,神色温和地道:“他听说了你的事。你做得很好,他也很满意。” 裴皎然抿唇不语。她知道武绫迦口中所指的是什么,她头一回亮出刀锋,却直接把控住了朝廷财政,这一点非常难得。严格的来说她做得比王玙等人好多了。但是为何被贬为荆州长史的武昌黎要突然提及此事呢?他是不是想做什么? 双眉蹙起,裴皎然道:“昌黎公还说了其他事么?” “有。他希望你尽快把控整个度支。倘若觉得无可信任之人,我可入户部相助。” 深深地望着武绫迦,裴皎然没有开口接过话茬。虽然说二人关系尚佳,但是她有她的立场,而武绫迦亦有她的路要走。更何况户部这条路凶险无比,她不愿意让她涉险。 “户部积弊太多,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绫迦我现在依附于贾公闾,而你是昌黎公之女和我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你依附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户部积弊需要解决,我和你一块入局从旁协助,是不是能轻松不少?”说着她从袖间取了封信函递给裴皎然。 裴皎然接过信函迅速阅了一遍,抬首望着她一言不发。 在屋内的气氛静默良久后,裴皎然终于开口,“容我考虑一二。我眼下刚到任,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摸索。”她说着又看向武绫迦,“宫中人多眼杂。为了你我的安危,最好还是少来找我。有事可去崇义坊寻我。” “好。”武绫迦看她一眼,拱手告辞。 送走了武绫迦,裴皎然又回到属于她的那一间公房内,埋首处理户部的文牍。尚书告病在家,只剩她一人独掌户部大权。足以让她有时间重新审视户部的支度国用。 废中纳、让右军知回易,不过只是在内宦这堵墙上开了条小缝。想要彻底让其垮塌,还需要做更多的事。而她如今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判度支,更是拥有了主动出击的机会。只不过这机会却伴随着风险,但也好过此前的种种被动。 继续翻着文牍,细阅户部每一笔账。裴皎然眉头逐渐蹙成一团。内宦掌大盈内库,户部掌左藏,二者本应该相辅相成,而如今却混为一谈。 在左藏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还得被内库以各种名义侵吞财赋,以满足帝王私欲。可左藏是国库,是国家运转依赖的根本,并非帝王私有。但是眼下却像是内库的储备之处,内库不盈则取之于此。 左藏之财倚仗两税,需和地方争利,而内库则倚仗于进奉。按道理来说两者本应该各司其职,但是细究起来处处都存在争利。 为维持支度国用,左藏也是花样百出。而内库为大盈,也是想出了各种名头来。左藏动了进奉、宣索、折估、急备供军等财物,内库不甘示弱侵占了盐铁利的进奉,把控盐院,又将榷酒专卖握于手中。 当然二者之间争利的输赢,也和掌管户部之人归属谁息息相关。总而言之,二者输输赢赢,无穷尽也。 财赋历来都是国家运转的重中之重。但凡想要保证朝廷运行稳当,就不得不考虑国库是否有钱,左藏之财能用多久,倘若钱不够用又该如何。这些都是执政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财赋指赋税,又可以看做两种东西。前者是指敛财,后者则是指敛谷。而赋者以贝从武,税者田租也。《汉书》中说,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赋供车马兵甲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 她粗略算过除去正常的支度国用外,左藏每年的确花了不少钱来供养各处军队。其中得资最重的便是神策军,几乎能占一大半。 如今度支亏空的钱,几乎全部和神策军有关。这笔已经被她推到了明面上,倘若能迫使神策军背后的内库将这笔钱吐出来,是最好不过的。 但这块骨头只怕没这么好啃。 等裴皎然看完这些文牍,暮色渐偏。好心的庶仆来询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她这才如梦初醒,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户部公房。 怀揣着心事,裴皎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连有人站在她面前都没发觉,直到对方开口。 “清嘉。”李休璟唤道。 闻声抬眼望向面前的李休璟。一阵深春的风拂来,紫色和深绯衣袂交叠。 “好久不见。”裴皎然敛了思绪,“阿兄的人已经去了江淮,正在和人谈丝绸的生意。” “恭喜你擢升户部侍郎。”李休璟笑道。 自从那日后,他和裴皎然再没见过面。他被刘中尉派去神策军镇巡视了几日,等他回来听说了裴皎然升任户部侍郎的消息,替她感到高兴。 她离紫袍拜相还有一步之遥。 裴皎然挑唇,“可这不一定是好事。” “但你也接受了对不对?”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总之这件事对你没好处,你也不会接受对不对。” 闻言裴皎然一笑,并不否认他的话。 二人出了承天门。一脸悠哉地走在天门街上。 “算算日子宫市快开了吧?怎么陆徵还不行动?”裴皎然睇目四周柔声道。 握着裴皎然的手,李休璟笑,“你很希望他动手么?” “总不能让我亲自动手吧。你不是不喜欢他么?为什么要一直提他。”裴皎然偏首睇他一眸,“金吾卫想要跳脱困局,除了迎难而上还有别的出路么?” 当然是没有的。 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压过神策军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却可以在职权范围亮出屠刀,以震慑住虎视眈眈的内宦们。 “我请你吃饭吧。顺便和你讲一个故事好了。”裴皎然柔柔一笑。 第174章 本质 为了避免闭坊不能归家,二人索性就在崇义坊的食肆里面就食。 各色佳肴端上食案,裴皎然先舀了碗红豆芋艿吃着。在李休璟期待的目光下,她徐徐开了口。 “传说在战国时期的宋国有一位老人,他十分喜欢猕猴,便在家里养了好多只。那些猴整天围着他转悠,和他一起玩,就跟他的孩子一样。所以他的左邻右舍都称他“狙公”,这狙公和猕猴相处久了,人猴之间心意相通,狙公能分辨出猴的喜怒哀乐,而猴则能服从他的指令。可是他养这么多猴,要消耗不少食物。尽管已经节衣缩食,可还是不够。一个寻常人家如何能维持这么大开销呢?所以啊狙公开始每天愁眉不展,他在想要怎么才能限制这些猕猴的数量,以保证新粮能够入库。”裴皎然喝了口水继续道:“直到有一天晚上,愁眉不展的狙公突然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什么?”李休璟笑道。 闻言裴皎然舒眉,笑着开口,“他梦见个白胡子的老神仙。老神仙说猕猴可不是寻常牲口,吃不饱只会哼哼乱叫。猕猴是有灵性的兽类,更何况你养了他们这么久,不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想要他们安分守己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没有条件让他们吃饱,就得安抚他们。狙公听了就问,哪您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见李休璟满目笑意,裴皎然继续道:“老神仙一笑,此事不难。你所住的村子里有棵栎树。它夏天树叶如华盖,可给人乘凉,到了秋天就会结满果实,名曰橡子。你摘些果实回去给猕猴吃。先对他们说早上只能吃三颗,晚上吃四颗。猕猴要是不服气朝你发怒,你就对他们说那早上吃四颗,晚上吃三颗好不好?狙公听了很是不信,老神仙说你要相信我,这样可以解决你的烦恼。狙公从梦中惊醒后,记下老神仙教的方法摘了些橡子回来喂给猕猴们。先三后四,果然遭到了反对,先四后三,猕猴们则十分高兴地向他磕头致谢。从此之后,狙公果真再也不用为此事而发愁。” 听出裴皎然故事中意有所指。李休璟挑眉一笑,“我猜猜陛下是狙公,内宦们则是他养的猕猴,而你则是老神仙?” 裴皎然道:“我不像么?” 像。怎会不像呢。 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李休璟夹了块透花糍给她,“所以你讲这个故事,是打算再和内宦争利么?” “玄胤,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应看其本质。无论事情再怎么变化,他的本质只有一种。”裴皎然挑唇,徐徐开口,“眼下内库和左藏之间争利,只会因为我的介入愈演愈烈。我现在所侵吞的中纳和宫市,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笔钱罢了。” 内库与左藏之间的争利,又岂会因势暂息。两者之间只会谋求更多。 “一旦中纳和宫市皆罢的话,内宦敛财来源只剩下进奉。你想废诸道进奉?”李休璟看着她,眉头蹙起。 “上次我上奏要罢青苗进奉,陛下都不同意。我要是上奏请求罢诸道进奉,必定将我贬官。”裴皎然轻嗤一声,目光幽微,“既然要争,为何不让陛下自己做狙公去。” 左藏库没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倘若想坐稳这皇位,那就只能把钱从内库吐出来。 “看样子你打算主动出击。” 闻言裴皎然挑唇,“这是户部侍郎职权所在。国库没钱,不得向陛下讨钱么?要么就再苦一苦河朔的节帅好了。” “河朔?清嘉你听过河朔一桩趣闻么。”李休璟似乎是想起什么来,剑眉一挑,“据说魏博节帅休息时从不解甲,所居的牙城也是让亲信十步一人把守。可惜每次发不出饷时,牙兵们依然会作乱。” “魏博牙兵素来骄横。不过朝廷要是能逼反河朔三镇也挺好,说不定能收服他们。”裴皎然目露思量。 朝廷以王道待河朔,反倒是助长其嚣张气焰。何不如霸道待之,使其臣服。 裴皎然开口,“李休璟,倘若我能给神策军迎来足够的军费,你有多少把握能够收复河朔三镇?” 看着神色颇为认真的裴皎然,李休璟蹙眉仿佛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答。以往神策对河朔的征讨无疾而终的原因,都是因为朝廷在军费上不能极尽供给。致使征讨大军不得已返回长安。 “若进展顺利的话,至少也得一年。若是不顺利……” 剩下的话李休璟没接着说,但是裴皎然多多少少也能猜到。 若以朝廷的兵力想要对付三镇显然是不可能,就必须联合其他依附朝廷的强藩,让他们出兵一块攻打。可这一点又涉及食出界粮,朝廷必须承担这些藩镇兵的军粮供给。 这并非一笔小数目,更是一个无底洞。 “昔年桓宣武曾北伐三次,只有一次攻得前燕都城下。其余两次皆因军粮不济,致使其不得不撤兵,而东晋至末帝也只能偏安于长江一隅。这杖既然早晚要打,为何不趁早呢?” 魏博节帅常易主,另外二镇则是壁上观。 “你有什么主意?”李休璟问道 他知道以裴皎然的性子,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提及此事。她心中必然是已经有了谋划。 “贝者财也,武者兵也。贝者从武,合为赋字。自古军赋便是重中之重,要征讨就离不开钱。神策军已经削不得,那何不如以削藩镇兵以肥神策呢?” 话落耳际,李休璟怔愣地看着她。 这是一步险棋。削藩镇兵肥天子军,其余诸镇必然会对此不满。而消息若是传到河朔三镇节帅耳中,会以为朝廷要出兵攻打他们。为了自保他们要举兵造反,朝廷便可以借这个理由征讨他们。 如果能纳这三镇两税入手中,左藏的压力便会小上许多。 “这主意不错。可是清嘉你能保证不会带来其他后果么?” 虽然说削兵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若没有把控住这股力量,便容易酿出祸事。 “不能。” 权谋可不是按部就班,她也没能力让所有人都按照她的计划走。所以这一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亦无法预料。 但是她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第175章 伪造 削兵一事到底事关重大。裴皎然并没有将计划和盘托出。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也不能保证是否会存在变故。 眼见夜色渐浓,二人离开食肆。李休璟亲自将她送到了宅邸前。 目送裴皎然进了宅子,李休璟在门口站了许久方才离开。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夜凉如水,李休璟寡着脸走在暗曲里往李家的方向走。忽有一声细碎的踏瓦而过的声音遁入耳中。 李休璟止步,瞬时掉头往回奔。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些人去的方向是裴皎然的宅子。 虽说裴皎然的宅子远不及其他四品官,但是也没到吸引盗贼的地步。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来者不善。 顾不得多想李休璟蹬墙而入。入眼是已经陷入黑暗的屋子,周围亦是鸦雀无声。他手按在了横刀上。 他放轻步子上前,推门入内。四周泛着血腥气,小心前行。却险些被脚下一物绊倒,稳住身形后,李休璟才垂首去看。 地上躺了具尸体。一剑封喉,动作干净利落。 “清嘉。”李休璟唤了句。 “我在这。” 听得屏风后传来的声音,李休璟疾步冲了过去。只见裴皎然身着中衣坐在书案上,正在拭剑。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搁下剑,从旁取了手巾擦着双手,“他们一共两批人。一批一早就埋伏在屋里,另一批是后面来的。看样子是打算伏杀我。” 顾忌裴皎然只穿了件中衣,李休璟不敢走近,担忧道:“你没受伤吧?” “一点皮外伤罢了。这些人应该是贾公闾派来的。”说完裴皎然取了伤药盒子出来,借着月光简单地清洗着伤口。以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出来,自然地抹在伤口上。 看着裴皎然极为随意地上药手法,李休璟叹了口气。解下抹额系在眼前,凭着感觉走到了裴皎然身侧,朝她伸手。 “做什么?”裴皎然抬首,看见李休璟眼上的红抹额,唇际浮笑,“玄胤你这是干什么?” “上药。”李休璟回忆了一下她将手巾搁在何处,夺过她手中药盒。又取了些药膏细细在她伤口上抹匀。 她伤在手背,口子很深。李休璟抿唇,拿起一旁的手巾迅速在伤口上缠紧。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意流连。 手被李休璟牢牢握着,裴皎然弯唇。蹬去脚上靴子,空出来的手顺着他手臂上移。眼中浮过得色。只穿着足袋的脚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他的腿,如同猫儿爪上的肉垫,虽然很痒,但是却很舒服。 “清嘉。”李休璟伸手扶住她腰肢,深陷的腰窝触之可见。他深吸口气,解下抹额丢在一旁。看着一脸无辜的裴皎然,眸光微沉。 落入屋内的一脉月光,盘桓在二人的眉眼之间。窗外檐铃泠泠而响,幽微香气盈室。 “你若对我有所予求,我并不介意把我交给你。”李休璟呼吸深重,贴在她耳鬓,“清嘉我喜欢你。” “喜欢我?”裴皎然眯眸,声音与气息交叠在一块,“那我也试着喜欢一下你好了。反正玄胤你模样是挺俊朗的。” “只是如此么?”捕捉到她眼中的狡黠,李休璟眼梢至她发梢掠过。颇为揶揄地看着眼前人。 “不该是这样么?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玄胤不是因为这点才喜欢我么?所以我喜欢你容貌俊朗,有何问题么?”裴皎然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 听着裴皎然满不在乎的语气,李休璟贴近她,情不自禁地亲吻着她的耳垂。松开她的手移到脑后,小心翼翼托着她。让其伏倒在案几上。 “清嘉,让我和你并肩同行。”他贪婪地嗅着2她身上幽微香气,濡湿流连在她的一肌一肤之间。 闻言裴皎然只是一笑,闭上眼任由李休璟折腾。身下的案几到底硬邦邦的,硌的人腰痛无比。 裴皎然掀眼,语气疏漠,“玄胤,你好了没有。慢吞吞的,硌的我腰痛。” 深埋于她颈间的头颅终于抬起,李休璟垂眼看着她,笑道:“快了你肯定不喜欢。”他呼吸尚未平复,瞥见她面上的绯桃,“我回去和刘中尉提一提河朔的事。倘若他也有这个想法的话,应该能如你所愿。” 没有回应李休璟,裴皎然伸手揉着腰枝。 “地上这些尸体怎么办?”裴皎然裹着披袄皱眉道。 “明早就去报京兆尹。让他们想办法去捉拿凶手去。”李休璟转头看了眼裴皎然,“今晚的话,就去邸店暂时歇一晚吧。” 他不觉得,裴皎然会愿意跟地上这些尸体待一晚上。 睇目四周,裴皎然皱眉,“可死了人,总得去和京兆尹解释下发生了什么。”说着她舒眉一笑,“干脆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李休璟闻言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裴皎然挪着尸体,瞥他一眼,“杵在那边干什么?还不来帮忙。伪装出他们是在此碰上,一言不合打起来,最后皆数殒命。” 知晓裴皎然的用意后,李休璟和她一块挪着尸体。又在她的吩咐下将屋内弄得一团乱。 深吸口气,裴皎然抱起裹毯走了出去。 “某归家见屋内一片狼藉,且有尸首。虽惊惧莫名,但是为保护此处,让京兆尹好缉贼拿凶。只得暂歇于房门口。”裴皎然裹着毯子坐在廊庑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那京兆尹一定要对你千恩万谢。”李休璟睇她一眸,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将她双手拢于怀中,“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闻问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还没到和贾公闾撕破脸皮的时候,但是刺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倘若能以此给制造一下小麻烦也不错。” “你要对谁动手?” “微臣今日和田中尉起了冲突。他一时愤而雇凶杀我,谁知遇上另外一批人。微臣因外出晚归,才幸免于难。”裴皎然迎上李休璟的目光,弯了弯唇,“微臣伏请陛下查明真凶。” 左神策中尉和她不和,是不少人有目共睹的事情。今夜雇人杀她,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第176章 反戈 “先睡吧。明早我陪你去万年县。”说着李休璟将她往怀里一揽。 到底是乏得很,裴皎然也没拒绝。倚着李休璟臂弯合眼睡去。她做了个梦,梦中再入前世。她见一人于案前奋笔疾书,时不时叹息一两声。 梦里雾起雾散,那人捧书入太极殿,呈书御前。殿内满是讥诮声,而那人却一脸肃色地重复他的观点。他说裴仆射无罪,一切皆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所致,请陛下查明真相,还其公道。可惜那人被金吾卫拖了下去,关在刑部大牢里。最终被鸩酒赐死。 而梦中的她冷眼旁观一切,时不时冲那人摇头,眼中隐有惋惜。她盯着梦中的她,在口型中辨出了那人的身份。 是李休璟。 她欲走过去一探究竟,却被突如其来的白光晃了眼。 裴皎然忽而从梦中惊醒。听着周围传来喧闹的人声,欲驱赶走压在周身的疲倦,可搏斗了半天,还只是唤醒了眼耳鼻舌。 “醒了?”李休璟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李休璟正在井边打水洗面。他穿着半臂和贴身的汗衫,袖子高高挽起,身上那件缺胯袍此时却枕在她脑后。视线下移,隐约可以看见锦绫胯奴的影子。 移眼望向檐铃蹙眉想了一会,裴皎然利落地爬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背。疑怪地瞥了眼李休璟,昨天要不是他把她按在案几上,她哪里会腰酸背痛的。 更要命的是,颈上至锁骨处还特别痒,她皱着眉挠了一下,希望能够缓解痒感。可是反而适得其反,肌肤迅速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是对她这种行为的不满。 深吸口气,裴皎然转身进屋拿了自己的深绯襕袍出来穿上。严严实实地掩盖住了颈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凝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李休璟,她阖眼。她想起来梦境中的李休璟,仗义执言为她辩驳。最终落得个悲惨下场。想到这她抿了抿唇。 “我们什么时候去万年县?”李休璟递了手巾给她。 收敛思绪。用手巾净面后,裴皎然看了眼天色,“现在。不过我得先进宫一趟,和政事堂的相公们去告假。” 顶着蒙蒙天色,裴皎然递了鱼符。顺利进宫后一路直奔政事堂。 在政事堂当值的是贾公闾。 他看见她,颇为意外。 “裴侍郎为何这个时候来此?”贾公闾看了裴皎然一眼,目光不解。 “昨日深夜有贼人闯邸,眼下尸体还躺在屋里。下官得去万年县报官。”裴皎然微微一笑,“故而特意入宫告假。” 瞥见裴皎然手上所缠棉布,贾公闾皱眉。 昨夜是他派人去刺杀裴皎然。他知道她武功不俗,也没想着要将她如何。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警告。可没想到她居然要将此事捅到万年县去。 “既是如此,裴侍郎且去吧。”贾公闾凝眉沉目,又道:“刺杀朝廷重臣可不是小事。得督促万年县多费心。” “下官明白。” 离开政事堂以后,裴皎然并没有立宫。反倒是又走了一趟户部公房,同当值的官员打过招呼。让他告知户部众官她今日会告假一日。 这才离宫去和李休璟汇合。二人用过朝食赶在天亮前,敲响了县衙门口的登闻鼓。 县吏一脸不耐地打开门,正要开口训斥二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深绯。瞬时压下心中抱怨,拱手作揖。 “不知上官来此有何吩咐?”县吏躬身引了二人入内,忙让庶仆该奉茶的奉茶,该去通知明府的去通知明府。 看看庶仆端来的茶水,裴皎然皱眉,“报官。” 闻言县吏一愕,斜眄眼李休璟。这二人一个深绯一个紫袍,什么人这么大大胆敢动到二人头上。 在他思索的功夫,万年县令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魏县令。”裴皎然温声唤道。 魏县令看了眼二人,飞快地施礼,“裴侍郎、李将军,您二位这是……” “裴某昨夜归家,发现家中有贼寇互相搏斗。眼下几人的尸体都还在屋里躺着。”裴皎然叹了口气,语调款柔,“某知魏县令查案辛苦,不敢乱动。还望魏县令能够尽快派人前往宅中调查。” 听得她的话,魏县令不敢耽搁。连忙派了县尉带着衙差亲自去崇义坊的裴宅内一探究竟,自己则留在县廨内陪着二人。 对魏县令提出的问题,裴皎然有问必答。 当魏县令提及有无可能是仇家寻仇时,裴皎然叹了口气,“仇家寻仇么?可裴某最近并没有得罪任何人,只不过昨日和田中尉起了冲突罢了。莫不是......”睇了眼魏县令,她欲言又止。 “这......”魏县令端茶的手一抖,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一个是从二品的神策军中尉,一个是正四品的户部侍郎。无论是谁都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可要是不解决,这位新上任的裴侍郎会善罢甘休么?万一解决了,张贵珰能放过他么? 瞥了眼一脸纠结的魏县令,裴皎然低头饮茶。 “明府尸首都带回来了。”县尉入内,躬身朝几人作揖。 “尸首带回来就带回来了,大呼小叫像什么样。”魏县令一脸不满地看向县尉,又转头看向裴、李二人,“此事尚需要调查。二位上官可否宽限下官一些时日,下官自当给您一个交代。” “不必。”裴皎然起身,面露肃色。 显然是没想到裴皎然会拒绝自己的提议,魏县令一脸疑惑。 “既然有可能事涉神策中尉,魏县令如何能插手呢?”裴皎然一脸感激地看向魏县令,握住他的手,“还是不要给魏县令惹麻烦了。” 闻言魏县令连忙摆手,“裴侍郎言重!此乃下官职责所在,如何能因惧怕麻烦,而不去查呢?您放心,下官立马派人严查此事。” 得了魏县令的保证,裴皎然弯了弯唇。借口户部还有事,拉着李休璟离开。 二人跨出万年县廨。裴皎然转头看向搁在地上的尸首,眼泛讥诮。 “你这招贾公闾应该想不到吧。”李休璟笑道。 “当然。他只知道我要报官,但是想不到我会把这招用到田中尉头上。”裴皎然瞥了眼包扎好的手背,“望陛下怜我,给我个公道。” 第177章 挑唆 因着宅子被万年县衙作为凶案现场封锁的缘故,裴皎然只得暂时搬到邸店里居住。 五更天晨鼓响起时,裴皎然霍地起了身。就着冷水洗漱一番,策马从朱雀门入宫上朝。早朝结束后在廊下享用起廊餐。 “诶,裴侍郎你这手是怎么回事?”身旁的礼部尚书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搁筷,摇摇头,“昨日家中遭贼时,不小心伤着的。” 她话音一落。原本在盯吃相差姿态差的殿中侍御史,纷纷望了过来,目光颇为兴奋。 “贼?”礼部尚书来了兴致,凑近她问道:“可曾报官了?这可不是小事情啊。不是说前段时间左神策刚刚剿过匪么,哪里又来了盗贼。” “许是得罪了人吧。户部还有事,下官先行一步。”裴皎然偏首朝虎视眈眈的殿中侍御史们一笑,施然离开。 户部依旧热闹。裴皎然一来就被户部尚书召见。 “裴侍郎,听说你昨日和田中尉起了冲突。”户部尚书沉着一张脸,斥道:“你怎么如此糊涂。神策中尉岂是你能得罪的!你把他得罪了,户部以后怎么办?我怎么办?其他人又怎么办?” 训斥声入耳,裴皎然垂首并不争辩。现任的户部尚书素来是个骑墙派,一面依附于贾公闾,一面又和王玙等人交好,以此谋求出路。所以他今日之言是想把自己摘出去,免得神策中尉算账的时候,找他麻烦。 见裴皎然这副模样,户部尚书一脸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金吾卫刚刚搬了笔赃资过来,赶紧带着你的人去将赃资折算清楚。” 跨出公房,户部官吏围了过来。虽然关着门,但是外面还是能够听见户部尚书将她骂得狗血淋头。迎上不少人同情的目光,裴皎然微微一笑。 以魏帝爱惜名声的性子,左神策多次悖逆,又岂会容他。 “侍郎听说了么?”度支的书令史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昨日金吾卫的陆将军带人抓了在宫市欺压百姓的阉竖。眼下被金吾卫大将军以越权的名义关在金吾狱里。”书令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好端端要招惹那些阉竖干什么。” “宫市不该废除么?”裴皎然睨他一眼,语气微冷。 书令史摇摇头,“是该。可是宫市自古都有,如何能轻易废除。” “采买本非阉竖之权。”裴皎然瞥了眼搬着赃资进来的金吾卫,淡淡道:“行了,你带着人去把赃资折算清楚。” “喏。” 书令史一离开,裴皎然拐进了自己的公房内。皱眉坐在书案前,翻开比部送来的账册。 罢除宫市是她的主意,但是她没想到张让居然会以越权的名义将陆徵关进神策狱。虽然她有意利用陆徵为自己谋势,但是也不愿意让他遭受牵连。 “去弘文馆寻武娘子。告诉她,今日崇义坊一聚。”裴皎然对着门外的庶仆吩咐道。 思?一会,裴皎然深吸口气。起身往神策公廨去。 路过校场时,遇见李休璟正在与麾下的将士玩角抵。裴皎然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让领路的神策军士带她去见刘中尉。 “呦,小裴娘子你怎么来了?莫不是来找李休璟那臭小子的。”刘中尉一脸揶揄地看着她道:“他正在和人角抵,你不去看看?” “不。我是来找中尉您的。”知晓刘中尉是个爽快性子,裴皎然大步来到他眼前。 “你想干什么?我听说你如今是户部侍郎判度支,不如给我讲讲军费的事。”刘中尉倒了盏茶给她,神色兴奋。 慢悠悠喝了口茶,裴皎然叹道:“即使废除中纳,也无法支撑整个国库的运转。更别说拨除军费给神策军征讨。” “烦死了,这群人到底把钱弄到何处。太常寺也没钱拨出来么?”刘中尉一掌拍在桌案上,深吸口气,“裴清嘉,国库真的没有钱能提供给神策军征讨么!” “有也没有。”裴皎然笑了笑,“内库这些年吃盐铁进奉和宣索应该积攒了不少钱。再者神策军是天子禁军,若是能让赏赐的钱从内库出,而征讨军费则由左藏出,国库何至于入不敷出?” 话落刘中尉白了她一眼。他会不知道内库有钱么!左神策此前掌着回易,据他所知除了自肥以外还有不少钱拿去孝敬张让。为的就是能从内库分到更多的钱,来打赏给左军。右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提多可怜。 “左军那帮废物为了挣钱,私自出售不少军额给商户,好从他们手上谋财。”刘中尉看她一眼,见她眼露疑惑,“我听臭小子说你有意打河朔?你不如想法去薅薅这些商户,说不定能筹措到不少军费。届时打河朔那帮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闻言裴皎然皱眉。她相信长安这些商户在左神策的剥削下,多半都是金玉其外,内里只怕也没多少钱。更何况再兼顾食出界粮的情况下,每一笔开支都需要精打细算,才能保证征讨顺利,让征讨大军无所顾忌。 刘中尉瞪着裴皎然,朗声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商人的钱不够,就不能在征收上临时开些名额吗!” “这怕是不符合规矩。间架税和除陌钱已经让百姓够苦了,若再增加其他名目,只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 “这不行,那不行。你这个度支当的怎么这样子。”刘中尉看她一眼,怒道:“行了你就说要怎么样才能筹到给右军征讨的军费。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裴皎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内库她甚难伸手。最好的方法便是拉拢刘中尉和她站在一块,让他也明白只要内库一日和国库在争利。右神策军就没法出京征讨,收复河朔。 那么以削藩镇兵来逼反河朔,是否能得到右神策军的至此呢? 这一点她并不确定。因为一旦征讨就是源源不断的消耗,而且还得防止削兵会不会激起其他藩镇的逆反心。不过只要她能保证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军费给右神策军,并且确保其他藩镇的利益不会有损,那么获得支持的可能性会很大。 至于这件事要如何操作,她暂且还没有头绪。只有个大概思路,首先还得确保河朔三镇的确有反心。 “有件事的确需要刘中尉帮忙。”裴皎然垂首低声道。 “什么事?” “罢除宦官对宫市的采买权,将其归还于户部。”裴皎然抬头看向他,“我听说金吾卫的陆徵因为抓了欺压百姓的内宦,眼下被张巨珰关进了神策狱。那些内宦行事嚣张,有损陛下清誉。陆徵此举恐怕也是为了维护陛下,中尉何不如借此机会向陛下进言呢?” “罢宫市?把它还给你们户部,你能把钱弄进国库么?” “能。”裴皎然点头。 刘中尉瞬时眉开眼笑,“那我等会就去找陛下说说,是该治治他们了。小裴啊你要是能帮我看好国库,我就替你盯着那臭小子。他要是敢出去沾花惹草,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裴皎然微笑,“中尉能不能帮我去神策狱里面见见陆徵。” “好说。” 话落刘中尉唤来亲信带她去神策狱。 谢过刘中尉,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178章 邀友 神策狱里漆黑幽暗。裴皎然跟着刘中尉的亲信往里走,停在一间牢房前。只见一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衣服和血污黏在一块。很明显是被人严刑招呼过。 但还能辨出陆徵的模样。 “把门打开。”裴皎然沉声道。 身旁的军士闻言开门让她进去。 刑架上陆徵听见动静,缓缓抬头,“裴娘子,你怎么来了?” “抱歉。此事是我……”裴皎然垂首,“你还好吧?” “死不了。神策军和我们金吾卫早就不和多年,我在他们手里会遭刑也不奇怪。”陆徵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清嘉,你快些离开。万一他们说你我勾连,把你也投进神策狱该怎么办?” 见识过神策军那些骇人的刑法,他都心有余悸。眼下见到裴皎然,更是不愿意将她也牵扯进来。且不说那些刑具有多吓人,她一个娘子要是进了神策狱,只怕会遭受到其他更加残忍的对待。 看了眼陆徵,裴皎然颔首,“请你多多保重,也要爱惜自己。陛下会给你一个公道。” 说完她转身离开。 迈出神策狱,她打发军士离开。自己一个人往校场方向走。 校场上的角抵还在继续。眼下李休璟正在与人搏斗。那人轻轻松松地被他撂倒在地。 只听见不远处有人道:“将军果真是孔武有力,已经连着挑翻了五人。” 瞥他一眼,裴皎然勾唇。站在廊庑下,眺向校场。 只见李休璟脱了身上圆领襕袍,露出里面的紫色织锦团花半臂。头上的红抹额在阳光下颇为惹眼。 现在与他角抵的那个人,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任凭那人使尽浑身解数,李休璟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几次差点被掀翻在地。 一眨眼那人被掀翻在地。 “第六个了!” “快看曹护军来了。他也是连着撂倒过六七人的,不知道将军能不能打赢他。” “切。那都是他们迫于曹护军威名,才让他赢得。要我说他肯定不是将军的对手。” 一阵喝彩声过后,李休璟与曹文忠各自摆开阵仗。双方互相试探一番,紧接着各自扶住对方手臂,手上施力。 曹文忠几次想以腿绊倒李休璟,却次次被他化解。最终被李休璟反身撂倒在地。周围又响起一阵喝彩声。 头一回失了面子的曹文忠,囔着要再来一局。结果毫无意外地又被撂倒在地。他欲意还要来一局,可是在右军鄙夷的声音中,只能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 心情颇好的李休璟睇目四周,刚好看见裴皎然。打发贺谅和冯元显带人去训练,自己则步上廊庑去寻人。 “挺精彩的。”裴皎然笑道。 “要不我们俩来一局?” “你对我有意见?”裴皎然倚着栏杆,一脸闲暇地看着他,“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岂会是你的对手。” “你是弱女子么?”李休璟反问了一句。 避开他的目光,裴皎然道:“陆徵被张让抓来此处。刚好我和刘中尉有事要商量,顺道看看。” 陆徵被抓这事他有所耳闻。但是考虑到陆徵不会供出裴皎然,他并没有去打听此事。 “他还好吧?” “活着是活着。不过神策狱里面有人对他用了刑,得赶快让他出去。”裴皎然皱眉,担忧道。 “放心,我会让人送药给他。”李休璟沿着她腕骨向下摸,握住那纤细修长的手指,“我今日当值,不能陪你一起回去。要不要留下来一块吃饭?” “好啊。”裴皎然含笑回应。 邸店的菜实在是不合她胃口。 等到庶仆摆完膳,看着食案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裴皎然再一次感叹起神策军的富庶来。 食毕搁筷,裴皎然凝目望了望李休璟。唇梢挑起,“适才刘中尉和我说。你要是敢在外拈花惹草,他就替我打断你的腿。难不成你有此劣迹?” “没有。世间艳色三千,而我心中只有清嘉一人。”李休璟面上笑意渐深,低声道:“清嘉要是不信,大可以一试。我保证会让清嘉你满意的。” 掀眼幽幽地睇他一眸,裴皎然起身。 “我得走了。”说罢她剪手离开。 一线天光随着她一块散于眼前。李休璟看着裴皎然刚才坐过的地方,寂寥一笑。 出了皇城,裴皎然没有立即回崇义坊。反倒是在城里逛了一圈,直到闭坊鼓敲响前她才慢悠悠踱回坊内,进了邸店。 她和武绫迦约于此处相见。 夜色渐浓时,一人戴着幂篱上了二楼。敲响了房门。 起身开门,睇目四周,确定无人。裴皎然这才迎了来人入内。 “嘉嘉。”来人解下幂篱,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绫珈,你考虑清楚了么?”裴皎然看着武绫迦,肃色道:“一旦和我选择一道,将来若有倾覆之祸,难有完卵。” 闻言武绫迦浅蹙轻笑,“嘉嘉,即使不选择和你一道。将来阿耶亡故,失去庇佑的武家也会被踢出去。我得撑起这个家,来延续先祖们留下的荣光。” 看清了武绫迦眼中对权欲的渴望,裴皎然莞尔。果然世间种种美好,都抵不过权力于手的快乐。 “不过你还是得去寻王玙,让他调你入户部。”握住武绫迦的手,裴皎然笑道:“他眼下巴不得有人能进户部,替他盯着我。你若是主动请缨,他应该很乐意帮你。” “我明白。” 裴皎然眼下并无插手人事调动的权利。而武绫迦想要入局,只能去寻王玙。让王玙安排她进入户部。 “时间尚早,我同你讲讲如今的户部。有个大致的了解,进来后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裴皎然这一讲,足足讲了两个时辰。她讲得细致,上涉户部各类账目,下至户部大小官员分别依附于谁。 户部不仅账目千疮百孔,就连人员也是犬牙交错,互相为制。 “绫珈,你入此中。至少明面上你我是政敌,所以不要对我流露出任何情谊来。” 武绫迦点点头,“我知道。” 裴皎然望着武绫迦,舒眉一笑。 她为了她,也为了她自己,走进了这片火海之中。那一刻仿佛有一线天光穿破头顶黑沉沉的乌云。天光又至,阳和启蛰,品物皆春之下新芽与花苞相继破壳而出,带着新生的力量向旧势力发起了挑战。 尽管这些力量看上去微不足道,但或许终将撼动他们。 第179章 朝辩 晨鼓响起,坊门开。裴皎然和武绫迦在朱雀门前分了手,一个去上朝,一个则前往弘文馆。 朝会上难得的气氛和谐。魏帝正欲散朝之际,裴皎然忽然手持笏板起身。 “陛下,臣有事要奏。”说着她从袖袋中取了奏章出来。 魏帝看她一眼,淡淡道:“张让。” 闻言张让应喏。步下御阶,行至她身旁拿走她手中的奏章,回复帝命。 看着她所呈的奏疏,魏帝眸光渐沉。忽而从他喉间翻出几声冷笑。 寻声望去,只见魏帝手持奏章。目含深意看着她,蓦地将奏章重重摔于地上。 “陛下息怒。”朝臣齐声道。 唯有裴皎然一人神色自若地坐在原地,似乎对帝怒不以为意。 “裴皎然,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劝朕罢除宫市,你可知宫市意义何在?”魏帝目光不善地觑着她,声音却是甚为平淡。 “所谓宫市起于齐桓公,后世诸帝皆设立过宫市,本应为衙署替宫中采买所需物品之用。如今却移于内宦之手。”裴皎然看了眼魏帝继续道:“宫市设立之初是为助君王能听民声,以推行政令。而今内宦假借陛下之名,跋扈行事,强买强卖,他们自肥却损您名声。更甚者不出钱财,称其为替天子征也。百姓惧于朝廷,如何敢违抗?下情难达天听,长此以往民怨聚集之下,动乱亦将随之而来。臣伏请陛下罢除宫市。” “放肆。裴皎然谁准你在御前胡言。”张让开口怒斥道。 抬头斜眄眼张让,裴皎然沉首低眉。 只听见张让又道:“陛下久居深宫,不知宫外情形。这宫市可是长安数万人生计的来源所在,如何能轻易废除!还望陛下莫被此人蒙蔽。” “陛下居深宫,当更知下情。几日前金吾卫将军陆徵见宦官欺压百姓,出面干涉。却被张巨珰押入神策狱。”裴皎然冷哂一声,“据臣所知那日一农夫用驴负柴入城贩卖,遇见自称宫市使的宦官索要木材,却只付给了农夫几尺绢。之后又索要门户钱不说,还要抢走他的驴回去。农夫自然不肯,哭着将绢还了回去。但是宦官们并不接受,非得要强征他的驴。农夫称自家上下七八口人,全靠这头驴驮东西换钱吃饭,如今把柴给了你们,不要钱只要驴。你们还不肯,双方争执不下。农夫迫于无奈只能动手,陆徵带人巡逻路过。问清事情缘由欲将宦官捉拿,结果被赶来的田中尉以越权的名义带走。” 戛玉敲冰的嗓音落下,魏帝眸光瞬时沉了下来。 他并不介意内宦公然插手朝政,以此为他敛财。但自肥和损他名声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这种假借天子之名,蒙蔽天听,以至于下情不能上达。 “裴皎然,你所言可是真?” “臣绝无半句虚言。臣知陛下是明君,所以才敢将此事以呈天听。”说完裴皎然伏首而拜。 御座上的魏帝,目光顿在裴皎然身上。转头又看向张让。 “张让,既然宫市使都是你的人。那你就给朕一个交代。至于……”魏帝笑了笑,“至于宫市再查明真相前暂且罢了吧。”说罢他看向裴皎然,“裴侍郎以为如何?” “圣明无过陛下。” 裴皎然顺势而下。却不经意抬起了左手。 “裴侍郎受伤了?”魏帝皱眉道。 裴皎然垂首,“那日家中遭贼时,被贼人弄伤的。现下已经呈报给万年县。” “什么人竟敢伤朝廷大员。”王玙看了眼她道:“某听说前几日田中尉到户部闹事。莫不是因此挟私报复?” 魏帝听完转而问道:“哦?裴侍郎竟有此事么?” “臣的确和田中尉有过冲突,但是田中尉是否会因此事报复臣,臣不敢妄下定论。”裴皎然低声作答。 闻言魏帝冷笑,“薛巨源,给朕好好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敢公然刺杀朝臣。” 被点到名的刑部尚书忙应喏。 朝会终散。张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魏帝离开,临行前转头狠狠地瞪了眼裴皎然。 察觉到张让狠毒的视线,裴皎然挑唇转身离开。 沿着承天门街往尚书省走,自然免不了和贾公闾碰上面。比之张让公然表现出来的狠毒来说,贾公闾更值得她提防。 跟在贾公闾身后进了尚书令的公房,裴皎然神色颇为冷淡。 “裴皎然。”贾公闾唤了句,“今日之事为何不跟某商榷。” 裴皎然一笑,亦不示弱,“下官如今司掌户部又判度支,知左藏之艰。而宫市本就积弊甚多,何必养此为患,又损陛下贤名?更何况下官孤身一人,不惧宦官报复。” 原本贾公闾就因近日裴皎然所为诸事,对她心生不满。他和张让同为一党,互相协作把持朝政。 如今户部虽然是被裴皎然掌着,但是对支度国用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他只能看着她把手伸到各处,一点点侵吞内库的权力。若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裴皎然还不是个安分性子,居然还上奏罢除宫市。这让张巨珰对他颇为不满。但他听闻裴皎然时常出入神策公廨的时候,不得不对此产生疑窦。 她是否有意借右神策之手沾染内库。 即便是心有疑虑,但贾公闾到底是居省多年,言语含蓄,“既是如此,你的行为还是过于冒进。如今内忧外患皆有,你强行罢除宫市便是断了内库财源。倘若一旦有战事,国库之财如何能支撑得住,还不是得依靠内库。内库没了财源,国库也岌岌可危。裴侍郎,此举实在是糊涂。” 贾公闾太清楚左藏为何会捉襟见肘,也明白内库之财去了何处。但是二者之间上下相交争利,已经持续多年,而他与依附他的人也凭借此获益颇多。倘若废除宫市,内库空虚,左藏又没钱,他们又拿什么安抚那些藩镇的节帅们。万一若是有人借机引外镇力量入长安,引发宫变,说不定会把他们这些人一并清算。光是想想就觉得胆寒。 窥到贾公闾眼中的厌恶。裴皎然明白,只怕贾公闾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但是她今日之举原本就是想借机向魏帝表明态度,再把魏帝逼成狙公。 既然如此,她不妨再添一把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第180章 限佛 既然他们想充实内库,那就把削兵之事丢给他们。一旦河朔那边有所察觉,必然会起兵对抗朝廷,以求生路。不论结果如何,提出削兵之事的人多半要为此付出代价。而她便要利用这一点,布下一杀招。 裴皎然看看贾公闾,眸光似若不解,“下官知道相公忧在何处,可左藏无钱可用也是事实。”见贾公闾目光停在她身上,裴皎然叹了口气,“下官此举实属无奈,总不能为了左藏运转,削藩镇兵以肥神策吧?这样虽然说能减轻左藏不少压力,但是那些藩镇又有哪个是好惹的?” 话音落下贾公闾面上闪过一丝思量。从某些角度来看削兵不仅能抑制住藩镇势力,还能缓解国库的压力。但是这样的主意的确也伴随着风险。弄得好说不定能就此解决朝廷的心腹之患,弄不好则有倾覆之祸。目光从裴皎然身上掠过,挥手示意她退下。事关各方利益,非他一言能够轻断。 出了尚书省公房,裴皎然深吸口气。正准备去户部,却被太子身边的近侍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太子的近侍周旻。 “有劳中贵人带路。”裴皎然微笑道。 闻言周旻客气一笑,“裴侍郎客气。” 跟在周旻身后进了东宫。对方未将她领至东宫正殿,反倒是带她去了西边的崇文殿。锦袍玉带的太子端坐于上首,手里捧了卷书。 裴皎然皱眉看着他,依旧行了礼。 搁下手中书卷,太子看她抬手笑道:“裴侍郎请起。”又睇向周旻,“还不去给裴侍郎奉茶。” 摸不清太子突然召见她所为何事。裴皎然目露警惕。这对父子就没有个安分的。 “清嘉入京不过一年多,就得以高升至户部侍郎。着实令孤刮目相看。”太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听闻清嘉犹好墨宝,这是孤所藏的寒食帖。上次你帮了孤一个大忙,孤便以此物相赠,以示感谢。” 瞥了眼太子,裴皎然舒眉,“多谢殿下夸赞。若无陛下慧眼识英,下官又岂能走到今日。再者赠礼就不用了,下官还得多谢太子进言陛下擢升下官为户部侍郎。” 适才她便在想太子好端端突然召见她干什么。眼下见到太子,又听见他提及自己擢升户部侍郎的事。瞬时回过味来,敢情这父子二人串通好,特意把她推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当个活靶子。 “你有这个能力,当个中书舍人实在是屈才。”太子只当做没听出她话中讥诮,“怎么今个裴侍郎不谦和了,这可不像你以往性子。” 今日朝会上裴皎然所言所行,看的他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她会因为依附贾公闾之故,多张让多有谦让容忍。却没想到她不仅一力提出罢除宫市,还以退为进让陛下觉得她遭了左神策中尉的欺负。 她这回亮出的刀锋,让人忍不住驻足细观一二。 裴皎然垂首,语调平缓,“饥则附人,饱便高飏。臣如今行于窄道,若想要攀登高岸又岂能再仄步而行,何不如持刃迎巨浪。更何况我若退,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么?” 直言挑明了太子对她的算计。惹得太子面色沉了下来。 “孤此举不是正随了你心意么?你想要削减佛寺,总得有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吧。”太子忽地微笑道。 暗骂了句太子狡诈,裴皎然面浮笑意。 “所以太子今日突然召见臣所谓何事。”裴皎然瞥了眼太子,语气疏漠。她懒得再和太子绕圈说话,君臣二人挑明一切不好么? “度支眼下在你手里,你有什么方法能让内库不再侵吞国库么?”太子示意她坐下,叹了口气,“国库不盈,则天下将乱。” 示意一众伺候的人退下,太子道:“你要废除宫市,孤会支持你。”他也深厌宫市种种弊端,以安排过人上奏谏言,可就是没有一人像裴皎然这般有效果。屡次不达意,他也只能暂时按下此想法,等待时机。 “现在能罢除宫市已经足够。若是再要侵吞内库的财力,张让势必反扑。臣以为殿下不必如此冒进,可徐徐图之。”看了眼太子,裴皎然继续道:“左藏没钱的原因虽然和内库脱不开干系,但是究其根本是朝廷无铜铸钱,僧尼却可免赋税,还享受百姓供奉。据臣所知有不少朝臣和僧尼勾结,私自放贷于民。” “你想如何?”太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派人查清各处佛寺僧尼的数量,勒令他们全部还俗,拆除东西两京佛寺,只允许留两所,其余诸道也只许留佛寺一座。拆下来的寺院材料可以用来修缮朝廷的廨驿,而金银佛像则上交国库,铁像可用来铸造农器、兵器,铜像和钟、磬可以用来铸钱。如此一来便有大量土地空出来,还俗的僧尼们也能为朝廷缴纳赋税。何愁国库无钱用?”裴皎然语调上没有一丝情感上的起伏,平铺直述地讲清了她的所有想法。 随着她声音落下,太子眼中浮起凝重。似乎是在思考此事有多少可行性。 裴皎然垂首望着脚下的地毯。她知道太子的确想削减佛寺,以此充实国库。但是由于牵涉过广,即便他有千乘之尊,也不敢轻易下手向魏帝进言此事。可当面对国库没钱时,由不得正视这件事。 “孤也想如此。但是裴侍郎你觉得陛下会同意你削减佛寺么?” 闻言裴皎然挑唇,“殿下要是不想在此时削减佛寺来充实国库。那么臣还有个不算特别好的主意。” “你说说看。” “削藩镇兵。” 太子皱眉看着她,显然是对她的主意甚为不满。且不说削兵风险极大,弄不好就是引发兵变,弄好了还得考虑如何安置这些被削减的军士。 “臣知道太子顾虑在何处。可朝廷以王道待藩镇,真的会相安无事么?今年制科已经有不少三镇举子入仕,且先不说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臣听过一桩旧闻,吐蕃曾潜女入中原并与守城将士结为夫妇,二十年后其子继承母亲遗志,开城门放吐蕃入城。”裴皎然挑眉继续道:“臣倒觉得河朔三镇只怕也有此想法。” 第181章 生变 太子没有接过话茬,反倒是一直看着她。 清楚太子作为未来执政者,必然有自己的顾虑和考量的地方。 裴皎然偏首看向它处,这也是臣子和君主的差别所在,臣子依据政令谏言,是臣子的职责。而君王则需纳谏,但也不需要完全听取臣子的意见,应该有君王自己的考量。 所以她也不觉得她今日之言,会得到太子的同意。 毕竟削兵一事,从各方面来说都是风险极大。在没有确切把握之前,太子是不会同意此事的。但是太子既然问了,她还是得回答。不然怎么报他提携之恩。 “孤还有事,裴侍郎回吧。削兵一事不可再提。至于削佛寺一事,孤还得考虑考虑。” 听得太子语气中逐客的意思,裴皎然躬身拜别。被周旻亲自送离了东宫。 从东宫出来,裴皎然扶着墙揉了揉坐的发麻的小腿。缓过劲后才往户部公房走。 几日后。事情终究如裴皎然所愿。魏帝还是下旨罢除了宫市,同时下令放了陆徵。至于和她不和的田中尉,则被张让坐实了雇凶杀她和假借君令以自肥的罪名。当做替罪羔羊一样丢了出来,被绞死在神策狱中。 魏帝也因此赐赏于裴皎然,作为安抚。但她身为户部侍郎,又判度支,自然也没有清闲的机会。 神策中纳一事牵连甚广,度支、太府和内侍省皆有所涉。以至于从借刀开始到现在,将近半个月才将赃物搬完。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将全部赃资折算清楚后送入太府寺。 “真是稀奇。陛下居然下旨升了曹文忠的官不说,还把他跟刘中尉换了下。听说刘中尉还为此在神策公廨里发了好大脾气。”裴皎然搁下手里的账册,刚好听见庶仆在门口议论。 眼中浮过思量,裴皎然抿唇。看样子忙完这些事,她得去找李休璟问问情况。 整整花了五日,户部的一众官员才从长案中抬起头,各个都十分潦倒。要是在街上走一遭,指不定要被人认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瞥了眼身旁的僚佐们,裴皎然打发他们赶紧回去沐浴更衣。自己则带着几名看上去还是比较精神的书令史前往太府寺。 顶着太府寺官员避之不及的眼神,裴皎然指挥书令史将赃资交付给他们。待双方皆核算清楚后才离开。 回到居所,裴皎然迫不及待地烧水沐浴。 随意绾了发髻,便出门去等李休璟。她匿在一旁的食肆里,直到闭坊鼓响起也不见李休璟回来时,她眉梢蹙起。 刚闭上的坊门外,忽有马嘶声响起。坊卒嘟囔一声,一脸不情愿地过去开门。来人骑在高大骏马上,递了鱼符给坊卒。 那坊卒借着晦暗天色查看起鱼符来,当他看见鱼符上的字样,毕恭毕敬地将鱼符递了回去。 “将军辛苦。”坊卒弓腰道。 “神策军果真跋扈。居然能令坊卒违背朝廷的规制替你开门。”裴皎然剪手缓步从暗处走出,笑盈盈地看向来人。 坊卒闻言忙道:“娘子休得胡说。想必将军是因为公务繁忙才晚归的。” “所以便能枉顾朝廷规制么?谁给你的权力。”裴皎然懒洋洋地看了看坊卒,“信不信我去你上司那边告你。” “你这娘子好生蛮横。”说完坊卒斜眄眼马上的人。 马上的李休璟拽着缰绳,一脸闲暇。似乎是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坊卒见状只得压低声音,“这位可是李将军可是李司空的长子,岂是你这种寒门小户可以比的。还不快些让开,别把人得罪了。” “可我姓裴。”裴皎然莞尔道。 话音落下坊卒瞪大了眼睛。 “清嘉,你别逗他玩了。”李休璟翻身下马行至她眼前,满目温柔,“出什么事了?” 瞥了眼一脸好奇的坊卒,裴皎然挽过李休璟臂弯,拉着他往前走。 牵着马,李休璟任由裴皎然挽着她。二人步入食肆,挑了角落坐下。 “我听说刘中尉和曹文忠互相调职?”裴皎然皱眉问道。 “是。调令来得突然,刘中尉因此在公廨里闹了好大脾气。”递了茶给她,李休璟目露担忧,“怕是张让察觉到了什么,特意让曹文忠来监视我。” 低头饮了口茶,裴皎然略微沉吟。因着李休璟和刘中尉交好的缘故,右神策军诸多事务都是他一二说了算。可眼下魏帝突然将曹文忠调任为右军中尉,那便意味着他将受曹文忠节制,要做的事也不会那么顺利。 “曹文忠在神策两军中名声如何?”裴皎然蓦地发问。 “他那德行。除了左军少数人外,并没有多少人喜欢他。”李休璟想了想,又道:“此前右神策亦有大部分被我握于手中。曹文忠即使来了也无济于事。只要朝廷一日不派人任大将军,他只能以最高指挥权来节制我。但是眼下并无战事,他拿我没辙。” 知晓李休璟这段时间,都在费尽心思地掌控右神策。而且右神策军和左神策不同,都是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军士。对于曹文忠这样的阉竖更多的是鄙夷,自然没有多少佩服。 “相比这个,我更担心张让是不是察觉到我打算借右神策去侵吞内库财力。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后你我想做什么,都会很麻烦。”裴皎然眉头紧锁。 调走刘中尉,换来个胆小怕事且贪婪无度的曹文忠。分明是想把右神策军,一并拉入泥潭里。 “这点我知道。但是只怕一时半会也除不去曹文忠。所以清嘉,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闻言裴皎然移目,“你说。” “先让他吃成硕鼠,然后再夺其势。”李休璟挑唇,满目算计。 像曹文忠这样的人,内心满是贪欲。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自然也会不择手段。那么何不如顺势而为,将其喂成硕鼠。 凝视着李休璟,裴皎然扬唇,“两晋末年王浚意图篡位,石勒闻讯欲灭他。但又因恐其势大,石勒担心一时难以取胜。遂遣使朝拜王浚,愿拥其为天子。王浚十分欢喜,又得石勒献叛臣首级,更是对其放下戒心。之后幽州水灾,至民不聊生。石勒亲自带兵攻打幽州,将王浚斩于刀下。此计好虽好,但是你怕养虎为患么?” “人心不足蛇吞象。清嘉,你会放任他们活那么久?” “自然不会。”裴皎然伸筷去夹碟里的红豆糕,“玄胤,你怎么突然爱吃甜的?” 第182章 对弈 “这家糕点做得挺好的。”李休璟看着裴皎然,又将面前的小碟推过去,“下次来神策公廨我请你吃蜜浮酥奈花。” “还是算了。我虽喜甜,但也没到非得顿顿吃甜食的地步。”裴皎然忙饮了口茶,一脸抗拒。 而且这名字虽然听上去不错,但是入口却未必好吃。 到底是在户部忙了五日,裴皎然说着说着脸上就浮起倦怠。最终抛下李休璟离开,回到自己宅子里倒头就睡。 一直到第二日,日到中天她还没醒。门口的拍门声,拍得震天响。 裴皎然这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拖着疲乏的身体起身开门。当她看清来人样貌时,睡意顿时消弭。 “不知中贵人突然至寒舍是为何事?”裴皎然沉声道。 来人是宫中内侍。 内侍一笑,朝她拱手,“陛下听闻裴侍郎棋艺甚佳,特派奴婢来接您入宫。” 听得内侍的话,裴皎然嘴角微抽。缺棋友的话,不去翰林院找那些棋博士,来找她一个在户部埋头苦干五日的人做什么? 虽然心中对魏帝甚为不满,裴皎然还是微笑道:“中贵人稍后,裴某去洗漱一番。” 说罢裴皎然转身回去,洗漱一番。确定自己仪态无错,这才随着内侍一块入宫。 魏帝在蓬莱殿召见她。其三面皆临水,唯有入口处和熏风水榭,九曲回廊相连。殿内陈设清幽雅致,颇有六朝遗风。黑木榻上设有一方棋盘。 “臣裴皎然叩见陛下。”裴皎然敛衣叩拜。 闻声魏帝至重重黄帷中而出,敛衣坐下又指着面前的位置,“来陪朕手谈一局。” 扫了眼棋盘,裴皎然应喏过去坐下。二人相对而坐,各自执子。 “朕先行。”魏帝执黑子落于天元。 逡巡棋盘各处,裴皎然落子避开了魏帝攻势。棋盘上虽然星罗点点,但黑棋明显更胜一筹。 “裴侍郎何必藏拙?”魏帝皱眉,“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黑白。” “臣曾读《宋书》书上说徐羡之善棋,又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对局势洞若观火,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说完裴皎然望向棋盘,见左右上角的无忧与星位已经遥相呼应。她不慌不忙地落子与中间,原本陷入死局的白子,瞬时活了过来。 抬眼看她,魏帝哂笑,“你倒是狠得下心来。难怪能亲自上阵守城御敌。” “陛下谬赞。”裴皎然温和一笑。 话止此处,她已经明白魏帝邀她来此的目的。她就说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找她下棋。只怕又是太子和他说了些什么,引发了他的兴趣。 裴皎然其实明白,以贾公闾之智,河朔三镇之资,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入觳。可是他们同样抱有野心,在野心的驱使下,只要牌桌上的筹码足够。即使这些人在怎么于宦海中沉浮多年,一旦面对巨利诱惑,也会前赴后继。 眼角余光窥见天幕中浓云堆聚。裴皎然笑了笑,抬手跟着落下一子。 一旁伺候的内侍忙招呼左右,一块动手放下帘幔,免得让暴雨惊扰到魏帝。 浓墨染就的天幕中送来滚滚雷声。紫檀木棋盘上黑与白还在相互厮杀,看不出颓势。 “裴侍郎当真是好斗。今日恐怕胜负难料啊。”魏帝拈子落下。 裴皎然轻笑执白,“有破绽者先输。” 伴着雷声,黑白相互绞杀着。 “陛下,王相公在外求见。” 闻言魏帝道:“没看到朕在下棋么?让他在外侯着就是。再去御厨给他传几样吃食。” 内侍应命离开。裴皎然看了眼魏帝,唇梢挑起。 雨愈下愈烈,棋局上黑白二子仍旧焦灼在一块。 “你这手棋到底谁教你的。怎么处处毫不留情,也不给人退路。”魏帝皱眉,语气颇为不满。 “下棋不敢如此么?陛下若是不想在下这局棋,大可以掀了棋盘。”裴皎然很是无谓地一笑,“不过掀了棋盘可就输了。” 觑她一眼,魏帝冷哼。 “你这清嘉二字,可是出自重湖叠巘清嘉?”魏帝落子问了句。 “正是。” “人常道品行高洁者当如月。可朕怎么瞧你也担不上品行高洁。”魏帝目露嫌弃,“反倒像那青乌。” 接受了魏帝的批判,裴皎然道:“臣若是做君子,便做不得朝臣。要做朝臣岂能是风光霁月之辈?” 似乎是被她的话所噎,魏帝狠狠瞪了她一眼。手中黑子之势也越烈, 且锐不可当。白棋虽然奋力抵抗,但大势已去,最终落败。 “去把王玙唤进来,让他看看这局棋该如何走。”魏帝沉声道。 内侍应喏,又去外间唤了王玙进来。 今日王玙未着襕袍,一身绛湖色圆领窄袖袍,玉冠束发。朝魏帝拱手施礼,面上却无笑意,露出一副严肃做派来,显得人十分刚正。 见王玙入内,裴皎然自觉地起身让出位置来。自己则侍立与一旁。 君臣二人述说着棋道义理,引经据典。颇为快哉。 “裴侍郎也是棋道高手。可惜有些过于惜子,将原本利于你的局面悉数打破。”王玙指了一处道:“这几处曲径通幽,勾连迂回,若是能一直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中盘失利,之后又致收官失地。”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年轻人还是得多磨练磨练。裴侍郎以后还是不要夸自己棋艺高超,免得惹人笑话。”魏帝插言道。 一旁裴皎然听着,内心冷笑。不是你把推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怎么如今又嫌我行事不够光风霁月? “陛下所言极是,的确是臣过誉。不过这几处是臣的确深思熟虑过的,亦颇为喜欢。可惜到底是臣棋力不怠,徒惹陛下笑话。”裴皎然躬身,“还望陛下多多指教一二。” “朕可不敢指教你。况且王相公说你这棋下的不是不好,而是不该如此惜子。你瞧瞧原本这大好局势,却被你弄成这模样。”魏帝拉着脸训诫她。 “臣知有错。”裴皎然从善如流。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还有以后没事别去神策公廨,成何体统。要寻人自个去李司空家里去。” 闻言裴皎然一愣,垂首叠步退出。 第183章 卦象 站在廊庑下,天幕中的雨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正当裴皎然在犹豫要如何离开时,方才那内侍捧了伞过来。 “裴侍郎,陛下让奴婢给您送伞。”说完内侍又从袖间取了纸笺出来,“另外陛下适才让王相公替您卜了一卦,要您回去想想这卦象是何意。” 接过内侍递来的东西,裴皎然转头看了眼帘幔后两个迷糊人影,目露思量。转身拂袖离开。 水色衣袂融于雨幕中。 尽管有君王赠伞。但雨势太大,衣角还是不免溅到了泥渍。看着门口一串沾满泥巴的脚印,裴皎然抬头看了眼天色,敛眸喟叹。 进屋后,支起半扇窗。打开方才内侍转交她的纸笺。 纸笺上所绘的卦象,是周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卦,水天需卦。 意为守正待机,属中上卦。卦为异卦,下乾上坎相叠。下卦指乾,有刚健之意;而上卦是坎,有险陷之意。 《周易》中有释,以刚健逢险,宜稳健为妥,且不可冒失行动,观时待变,所往一定能够成功。 象曰:“明珠土埋日久深,无光无亮到如今,忽然大风吹土去,自然显露有重新。” 将纸笺在掌心揉成一团,裴皎然起身将其丢在了一旁的熏炉里。魏帝这是拐着弯提醒自己,切莫冲动行事。需明白有时潜龙勿用,亢龙有悔也未必是坏事。 可眼下的朝局真的能容自己韬光养晦么? 游走于权力场上的她,既然已经亮出了锋芒。那些牌桌上的人察觉到暗藏的危险,便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们手中的刀已经蓄势待发。 不过么今日之事上,她倒是感觉魏帝对权力执念之深,以及对太子也存有忌惮。若非和先后感情甚笃,而且太子又表现出色。虽然不会轻易废立,但是太子的日子多半比现在还要难过。 果真在权力的滋养下,任何情感都不值得一提。 听着淅沥雨声,裴皎然凝眸。她忽然想起不日前梦中所见的李休璟。没想到二人前世处处针锋相对,到最后愿意为她辩白的人,居然会是他。 浅浅勾唇。裴皎然仰面向后一躺,手枕在脑后。任由天光映在面上。 重活一世,她既然选了李休璟做盟友。虽然不会和他分享权力,但是也愿意不让他和前世一个下场。 “敢问裴侍郎可是住在这?”门口有人叩门道。 听得门口的叩门声,裴皎然极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开门见到陆徵时,面上浮起讶然。 “十三郎,你怎么来了?”裴皎然看他,声音娓娓,“怎么还带礼物来。外面雨大,先进来再说。” 说罢裴皎然迎了他入内。 “你先坐,我去沏茶。”裴皎然在一旁的矮柜的茶罐中取了小团茶出来,放在钵中细细碾磨。一双皓腕暗施力道于其中。 陆徵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听得炉上水沸连忙起身,殷勤帮忙。他的动作颇为熟练,显然也是各种高手。 素手一翻,裴皎然将碾好的茶末投入秘色莲瓣纹茶罗中,细细过筛。 “想不到清嘉你居然也好茶道。”陆徵看着她笑道:“还是这般喝茶有趣。长安的茶,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茶中加以佐料,自然也有其风味。不过么我觉得茶中加牛乳,还不错。”裴皎然微微一笑。 “牛乳茶么?要是再以蜜淋在上面,形成一层酥脆糖衣的话,味道更好。”说着陆徵忽地拱手作揖,“说起来我还没感谢你。要不是你的话,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脱困。” “你所行无错。入狱也是无妄之灾。不过十三郎若是得空。不如去景云观里求张趋吉避凶的符来。”裴皎然停下手中罗筛,神色柔和地看向陆徵。 闻言陆徵摇头,“我并不信这些。” “术士之言的确不可尽信。”裴皎然斟茶于盏中,“尝尝看,峨眉雪芽。” “我听说曹文忠现在是右神策中尉?”陆徵饮了口茶道。 裴皎然听罢一笑,“神策军本就一体,有此调任也不奇怪。更何况左军现在无首,刘中尉素有威名,恰好能治住他们。” 两军中尉突然互换,看上去的确是稀松平常。可只有作为局中人,才会清楚这番调令背后深意是什么。 “曹文忠这人品行极差。清嘉,你时常初入神策公廨需得小心些。实在不行你就来金吾卫,找几个金吾卫陪你一块去。”陆徵皱眉叮嘱道。 瞥了眼陆徵,裴皎然面上撑起笑意。 田中尉一死,曹文忠便代替他成了张让的心腹。而且更关键的是此人虽然品行不佳,但却极其善于奉上讨好。最重要的是他介入右神策军,即使有李休璟先他一步,但恐怕也会使右军对左军的约束力大打折扣。 更何况以曹文忠睚眦必报的性格,她隐约觉得以李休璟的脾性,对他低声下气是不可能的。所以少不得要被算计几遭。 敛眸掩去眸中思量,裴皎然正准备再给自己斟盏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宅门开了,有一人冒雨而来。 是李休璟。 “按律私闯民宅……”裴皎然默默道了句。 “你又不在御史台,何故老是一番御史的做派?”李休璟径直入内,斜眄眼陆徵。避也不避直接敛衣坐下,“陆将军也在?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闻言陆徵一怔,对李休璟拱手,“多谢李将军遣人送药,替某治伤。” “无妨。谁让嘉嘉拜托过我,要我关照你一下。左右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李休璟不以为意地笑道。 坐了一会,陆徵觉得颇不自在。起身告辞而去,留下一堆礼物搁在屋子角落。 见裴皎然去搬陆徵带来的礼物,李休璟跟了上去,抱臂在一旁看着。 “看样子金吾卫也不穷嘛。”李休璟不禁感慨道。 眼前这些礼物虽然算不上稀罕,但是也是名品湖绫花罗,还有些珠宝首饰,以及一些前朝名家的字画墨宝。 李休璟双眸微眯,“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徵是来下聘礼的。不过吴郡陆氏,不愧是百年名门,这些字画要是卖出去,都能值长安好几套宅子吧?” 第184章 水准 “陇西高门李家,眼里难道只有铜臭?”裴皎然拾着礼物,瞥了眼看戏的李休璟,“陆家清贵,送礼也颇得我所好。” 话音刚落,李休璟已经蹲在她身旁。和她一块收拾着地上的礼物。眼中满是嫌弃之色。 他起身,一幅长卷至他臂弯中滑落。落地时铺陈开来,正是出自王右军之手的《快雪时晴帖》。右军笼鹅竟去似简诞,子猷看竹即造似疏傲,然当时父子二人之清风,却可荫映江左。恰如前人所言翛然无累之神,见此有道之器。 拾起地上的长卷,裴皎然舒眉,“右军初从师于卫夫人。卫夫人曾云: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 “广采众长,备精诸体,冶于一炉者唯书圣耳。”李休璟不由赞赏道。 他家虽然也是勋贵,但是对于书画一事上并未多大爱好。他也只是有所涉猎罢了。 “陆徵这礼物送得太贵重了。”裴皎然小心将长卷收好,深吸口气,“我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接过裴皎然递来的长卷搁在架上,李休璟挑眉,“那不如退回去?要是没有你的话,陆徵哪有那么容易从神策狱出来。就算能出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将手中妆奁放于妆台上,裴皎然白了李休璟一眸,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模样。兀自一人收拾起案上的茶盏来。 “清嘉,我好久没喝你泡的茶。”李休璟伸手拦她,“不如给我也沏一壶?” 闻言裴皎然挑唇,看也不看他。径直将残茶倒入了一旁的茶盅里。 “曹文忠居然没有刁难你么?”裴皎然沉声问道。 “没有。不过么,他还时不时吩咐手底下那些五坊使出去替陛下寻鸟兽取乐。到底比之我来说,获得陛下的青睐更为重要。”李休璟偏首睇她,“你对五坊使有什么想法?” “没有。只是适才陆徵说,让我没事少去神策公廨,要去的话,也喊几个金吾卫陪我一块去。”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倏而挑眉,“此前陛下也提过一嘴。思来想去,总觉得曹文忠极有可能对付你。” “可我也避不开。”李休璟蓦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要不然你替我谋划一二?” 闻言裴皎然面上扬笑,“自宫入内廷侍奉陛下,能大大制裁住曹文忠。” 刚说完额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抬头望去只见李休璟板着一张脸,俨然一副生气模样。 眼中幽光流转,裴皎然挽唇并不理会他。 要制衡住内宦,外朝并无多少办法。她觉得最好的办法,便是选一人自宫入宫去侍奉皇帝。就算不能制住张让一党,说不定也能和他们分庭抗礼。 不过么这般牺牲太大。若非真是为生活所迫的话,谁家愿意将自家儿郎送进宫里。想到这裴皎然目光从李休璟身上掠过。 “不要瞎想。”李休璟唤了句。 收回视线,裴皎然沉眸,“你怎么突然来我这了?” “我要去神策下辖的军镇巡视,来回至少也得一月余。特意来同你辞行。”李休璟面沉如水,眸中隐有期待。 捕捉到他眼中的期待,裴皎然温声应了个好字。 话音落下李休璟默默解了护手。见此裴皎然暗道声不好。他却已经贴近自己,小心翼翼拢过她后颈靠了上去。 反应过来的裴皎然,瞬时抬手挡在了二人之间。偷的片刻喘息机会。 扫了眼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李休璟闭目叹道:“我不在长安时,也请好好照顾自己。” “一个月罢了。你又不是不会回来。”见李休璟眸光晦暗下去,裴皎然又道:“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郎官清如何?” 见裴皎然一副讨价还价的模样,李休璟无奈一笑,放手起身。 “走吧。我听说崇义坊有家槐叶冷淘味道不错,一起去看看?” 此时雨已经逐渐小了下来。是以二人只拿了一把伞出门。 安然享受着李休璟为她打伞的闲暇。裴皎然剪手于身后,嘴唇轻启。 “你在唱什么?”李休璟偏首笑问。 “从军行。”裴皎然继续唱道: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边庭节物与华异,冬霰秋霜春不歇。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声音娓娓,似若天上来。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了李休璟所说的食肆前。 看着脏兮兮的食肆,裴皎然狐疑地看了眼李休璟。见他也是一副皱眉不解的模样,她叹了口气。 “是谁说这里好吃的。”裴皎然皱眉道。 “营里的军士。” 听完他的话,裴皎然探首往里看了看。只见店家搁在一旁汤锅里赫然浮了几只死老鼠。 深吸口气,裴皎然忍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快步走到一旁。扶着一旁的槐树,呕吐起来。 恰好此时有一群军士从食肆里出来。 “这家的槐叶冷淘真好吃。” “诶,李将军你也来了?快来尝尝这家店的槐叶冷淘,味道真的不错。” 闻言裴皎然转身,冷冷地看着正在和李休璟说话的神策军士。 “你们神策军火夫的水准也忒差了吧。” 声音落下,那几个神策军士齐齐回头看着她。结结巴巴地唤了句裴侍郎,朝李休璟拱手施礼后,飞一般地跑了。 剩下的二人,互视一眼。装作听不见店家热情的招待声,快步离去。二人重新寻了一家干净的食肆。 喝了口茶,裴皎然舒眉,“难怪我之前听窦阁老说,千万别去军士多的食肆。他们可没什么好品味,如今一听才知道所言非虚。” “下次我会注意的。不过清嘉,你若是知道军中的伙食是如何烹饪的,大抵也会非常嫌弃。”给她夹了块樱桃毕罗,李休璟笑道。 “还能比那个食肆更糟?” “为什么不可以?”李休璟挑眉,“行军打仗,能填饱肚子就够了。至于好不好吃,并不重要。上千号人,哪里能做得那么细致。就连碗也是丢到两个装满水的大桶里,过一下水就算洗干净了。” 话止李休璟自觉嘴里多了什么,垂眼只见裴皎然往他嘴里塞了块樱桃毕罗。 “闭嘴。”裴皎然目露嫌弃地道。 第185章 密会 被裴皎然堵了话的李休璟,瞬时变得安静无比。大力咀嚼着口中的樱桃毕罗,然后将其吞入腹中。 待二人吃完,雨势又大了起来。 “这才刚入夏,雨便这么大。”裴皎然探首看向窗外,“我担心雨多易酿灾。” “今年确实有些怪。此前不是还有人说天生异象,谓之阴阳失调,恐宰相之过。可也没见陛下拿政事堂那些人如何。”说罢李休璟虚睇她一眸。 裴皎然幽幽道:“相者燮理阴阳,调和鼎鼐。倘若陛下对政事堂如何,你让那些外藩怎么想?此前贾公闾献瑞于陛下,不就是投其所好么。” 撇去自己的谋算不谈。她并不愿意看见藩镇得利,毕竟藩镇强势,则朝廷的任何政令都无法推行,极大的削弱了中枢势力。但要是藩镇太弱,盘踞在藩镇上的世族随随便便一个大义,又在民望上占了优势,都能把藩镇玩弄于鼓掌之间,同样也不利于朝廷推行政令。二者自当相辅相成,才能保证国家政令的运转。 换而言之藩镇与藩镇联手,亦或者强藩吞并弱藩,于朝廷而言乃是祸福之门。 “希望这雨快些停吧。”李休璟看着她道了一句。 因着此行军镇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李休璟陪着她一块回了宅子,便告辞离去。 目送李休璟的背影消失于雨幕中,裴皎然转身回屋,往屋里添了块西斋雅意香。坐在案前翻起她自己算的账册来。 为了方便计算户部的财赋,她特意将其抄誉了一遍。眼下她手头翻得这本刚好是户部拨给各道诸军的费用。 本朝旧制,天下诸军健儿之籍需每季上报于中书、门下,然而随着日月更迭,又从秋末冬首一申,春夏不申改为每年一申。 不过神策军却是此中特例,中书、御史以及户部皆不能每岁对比其在籍人数。以至于存在军籍虚占,窜名和军功虚占的问题。但因为神策的特殊性,这些问题都尚在可控范围。真正侵吞财赋的还是河朔骄藩,不仅户版不籍于天府,税赋也可不入朝廷。 她曾经按照兵部旧册计算过,一名军士需钱二十余贯,而魏博按旧时记载,一共有兵六万人,一年需要消耗一百二十万余贯。另外二镇不知具体数额,但是她粗略估算过。两镇兵力加起来有八万余,一年需要消耗一百六十万余贯,三镇合起来一年消耗二百八十万余贯。 而今军费消耗只会更多,且这些赋税都来源于三镇百姓。倘若能收复三镇,能从多方面缓解左藏的压力。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裴皎然睇向窗外。雨淅沥沥地下着,天空亦是灰蒙蒙的。 研了墨,她提笔在账册上批注起来。入了夏,意味着八月都帐也快来了。 想到这,她烦躁地搁下笔。果然一入户部人就没可能清闲下来。 等到第二日,长安仍旧下着雨。好在陛下体恤下雨泥撩,群臣上朝不易,特意下旨免了朝会。诸人按时到衙署办公便好。为了防止有人偷懒耍滑,还是派了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在各处衙署巡逻。 踏着雨水进了尚书省。裴皎然看了眼站在廊下的殿中御史,神色自若地走了过去。 刚刚跨上通往户部公房的廊庑,只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名字。原来是户部那位杜姓度支员外郎,一路滚了进来。 “怎么殿中御史也在。不会记了某吧?”度支的杜员外郎看向裴皎然,“侍郎救救下官。” 看了眼目露哀求的杜员外,裴皎然温声笑道:“陛下特意让侍御史监督你们。我要是包庇你,岂不是犯了监临失察之罪。不过么今日天气不好,杜员外腿脚不便,周侍御不如给某一个面子?” 话音落下,周侍御面无表情地提笔在手中册子上画下一笔。 “走吧。”裴皎然淡淡道了句。 回过神的杜员外,连忙跟在裴皎然身后离开。直到进了户部的地盘,才敢拱手施礼。 “下官多谢裴侍郎。” 看了眼面前如同面团团一般的杜员外,裴皎然摆了摆手。 “你去催催比部。账核覆完了,就赶紧送到户部来,拖拖拉拉的想干什么?”裴皎然冷哂一声,“以为我们户部各个都闲得很嘛?” 听了她的吩咐,杜员外连忙领命离开。 窗外是尚书省庶仆的抱怨声。说是一到下雨天廊庑里到处都是泥不说,有些衙署还有可能会涨水。为了不让文牍受损,他们还得想法子阻止水漫金山之势。 关上窗,裴皎然坐到案前处理起户部的文牍来。 刚刚翻了没几页,一张纸笺掉了出来。 看了眼笺上的内容,裴皎然目露思量。旋即抬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熏炉里。 出了户部侍郎的公房,裴皎然沉着脸往一旁的公房走。几名令史正在整理手中繁浩的文牍,见她进来,忙搁下手中文牍。 为首一人上前行礼,“侍郎您怎么来了?” 闻言裴皎然不答,抬手看向立在案前的武绫迦,挑眉冷哂,“武令史出来户部,就敢干出如此悖逆之事。置某和尚书于何地?” 听得她的话,其他几人纷纷偏首看向武绫迦。 “不知下官做了何时,居然能让裴侍郎如此大动肝火。”武绫迦缓步走出,朝她拱手作揖,“还望侍郎指教一二。” 话音落下,令史们对视一眼。施礼后纷纷告辞,还十分贴心地替二人把门关上。 转头望了望合上的门扉,裴皎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向武绫迦,握住她的手。面上浮起温和笑意来。 “王玙指使你的么?”裴皎然压低声音道。 “嗯。我就知道以你的聪慧,一猜便能猜出来,他昨日唤了我去政事堂。”武绫迦目露忧虑,“希望我对你动手。” “那便动手吧。”裴皎然舒眉笑道。 “嘉嘉?” “你一日不对我动手,他一日便会对你心存怀疑。”裴皎然眉眼中浮起冷意,“你既入此中,就容不得半点情绪上的柔软。不过么王玙给你出的主意不算好。” 第186章 政令 “你的意思是?”武绫迦疑惑地看着她。 闻问裴皎然微笑,“我刚任户部侍郎没多久,以往户部侍郎有何错都和我无关。唯一经我手的,只有中纳的赃资。” “可要是从中纳方面下手,势必要把你牵扯进去。”武绫迦眼露担忧,“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没有。”裴皎然摇了摇头,“而且你放心这笔钱不在我手里,而是在延资库里。此前延资库来过户部一趟,问度支讨要所欠财赋。此事最终是陛下从内库拨了钱给度支和盐铁来偿还,但今年还得给钱不是。” 那笔钱虽然进了延资库,但是今年要给延资库的钱还没给。她粗略估算过,户部今年赋税并不算多。两相权衡下,她只能暂且将这笔钱划入延资库。不过并未经过左藏和太府,而是直接和延资库的人做了交付。是以这笔账并无多少人知道。 听完她的话,武绫迦瞬时回过味来。拊掌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嘉嘉,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嗯?” “眼下朝廷困难,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从目前来看,削兵不失为一个上策。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各道州县兵额虚籍者不在少数。虽说占着虚籍也有一定好处,但要细算还是积弊甚多。” “我也以为削兵额不错,尤其是那些强藩们。可眼下朝廷并无武力可以震慑藩镇,这条政令你想要推行下去,只能让他们觉得对他们有益。”武绫迦皱眉道。 话落裴皎然不语,武绫迦和她不同。虽然知晓朝廷的人情世故,也有一定手段,但是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对政令的执行,也只停于表面。觉得朝廷所行的政令对地方有益,地方就应该遵从办理。 “绫珈,哪有那么容易?遵从执行只是地方对中枢的态度,倘若不服他亦可以一刀斩了朝廷派去的官员。”裴皎然看了眼门外,压低了声音,“任何政令推行效果不重要,该如何执行才值得深思。古来任何新令的执行,都伴着利弊。孝文帝变法,好虽好,但却侵犯了鲜卑勋贵的利益。有无益处,仅仅只是决定这条政令该不该实施。再往下深究,又能引发出新的问题来。执行力度该如何?要怎样才算做得好呢?该如何划分功劳?包括政令推行后,主次责任人都需要划分好。这些都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也并非武力足,就能谈妥的。” 武绫迦面露凝重,“我记得阿耶说过孝文帝变法,百姓身逢乱世,便会产生种种迫切需求,而作为执政者则需要不断拿出方案来应对他们。好则使王朝能够延续百年,坏则旦夕将灭。一直到能够提供新方案的王朝出现,我们才能够继续前行。” “是这么个理。虽然孝文帝变法之前,冯太后就推行了三长制和均田制,但元魏内部弊端仍在。他即位后为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诏从平城迁都洛阳,以此取代南朝的地位。之后又下达了不少改革政令,不过说到底他之所以敢怎么做,无非是因为掌握的实情多,且有不少受其利的地方豪强,愿意拥护他改革以此谋求更大利益。”裴皎然扬唇冷哂,“尽管有这些人的支持,但仍旧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最终导致了叛乱发生。此事之后孝文帝还是做出了妥协,北方仍旧保持旧俗,而在洛阳者则穷奢极欲,步上两晋后尘。” 权力是执政者手中的决定权,最能体现它地位的地方,则是在模糊地带。譬如朝廷和河朔三镇,因三镇强悍的缘故,朝廷无法了解到其内部实情究竟如何,一切只能听之任之。但如果朝廷的人能够进入到三镇的牌桌,了解到实情,那便是朝廷说了算。 “可要是不主动出击,以武力震慑。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和你谈条件?”武绫迦张了张嘴,显然是不明白裴皎然为何如不同意直接以武力震慑藩镇。 裴皎然看着她了然一笑。很多人都以为朝廷掌管着政令拟定和决策,而地方只是执行者罢了。倘若地方不愿意推行政令,以武力镇压就可。但事实并非如此。 眉眼间揉开笑意,裴皎然道:“每一条政令从拟定、决策到颁布再到执行之前,都有无数人在背后博弈,以此争取将政令最优化。虽然以武力推行政令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但是更多的还是双方互相协商,中枢还得征求地方的意见,保证在不损耗双方利益的情况下,各自做出让步修改。”喝了口茶,她又道:“经过反复修改的政令,才能真正的传达下去。所以你看为什么孝文帝先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达各种禁令,可是到最后还得妥协。因为他别无他法。” 武绫迦看着她,眼中掠过欢喜。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因先祖遗泽得以入仕,虽然身为世族,但是见解上却远不如你。嘉嘉,你家先祖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养出你这么个天生权骨的人来。” “你我所历不同,自然也会有思想上的偏差。”裴皎然微微一笑。 武绫迦有她的优处,二者自然不必相似。 “那么嘉嘉你既然不想主动。那么你打算如何呢?” “自然是让三镇主动反叛,这样朝廷才能名正言顺地攻打他们。若是胜了,派去的人才能坐下来和他们好好谈。更重要的是,朝廷要是主动攻打他们,最容易祸及百姓。即使是赢了,政令的推行也不会容易。”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有战事,他们少不得要横征暴敛百姓之财。当地百姓不明真相,且又在此地生活多年,习惯早已改了。朝廷发兵攻打,他们只会觉得是朝廷的问题。河朔这片土地上的执政机构,日子不会好过,想要收税恐怕也收不上来。” 此时的武绫迦一脸怔愣地看着裴皎然,似乎是没想到她居然,能从各方面考虑到这么多问题。 “可河朔要是不反呢?我们就一直放任它做大么?” 第187章 利益 “当然不。任何纷争的来源,大多都和利益分配不均有关。只要他们一日不表明自己有意反叛,都是朝臣,朝廷的政令自然也能落到他们头上。如此即使节帅不反叛,底下的军士们为了自己生存的利益也会把他推上去。”裴皎然仰首,眸中笑意深邃,“而为了保命,节帅只能顺应众人需求。这是自下而上的生存之道。” 生于世上,只要利益存在一日,那么斗争也会永不停歇。中枢与皇权、中枢与藩镇的斗争更是无法避免。 古来变法改革者甚多,但甚少有人能够兵不血刃的。而执政者手握的权力,不过是威慑各方,拥有了谈判的资格。能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决定出一个最完美的方案。 “嘉嘉,今日听你一席话,我豁然开朗。”武绫迦看向她,微微一笑。 迎上武绫迦的目光,裴皎然沉眸叹了口气,“不过么削兵,还是得保证左藏有足够的财赋支持,而且还得取得朝臣的支持。否则只会向桓宣武三次北伐一样,无疾而终。” 削兵是能缓解左藏财赋的压力,但同样也面临着诸多危险。 先不论眼下左藏和内库的财赋是否够用,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让削兵的政令完美的推行到各处藩镇,且不触动大部分藩镇的利益,然后再取得朝臣的支持。 这样即使是三镇反叛,朝廷和其余藩镇上下一心,自然也能够顺利征讨河朔三镇。反之则会半途而终。 “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武绫迦睨她,“你要是没主意的话,只怕也不会提此事。” “嗯。大概有了个思路。人皆逐利,但利也分轻重。只要让他们觉得此举有益,自然会依从政令。绫迦,人对利益的诉求是永恒不歇的,但是没有谁喜欢混乱世道,而斗争亦是永恒存在,可陷害却不是。你我能做的就是将权力放于合适之处,以此掌控话语权来决定利益分配。”裴皎然绛唇上牵,眸光锐利。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她们皆承先祖遗泽得以入仕,尽管所历不同,目前地位也不一样。 但是二人皆对权力有所渴望,而且并不甘愿只做权力的附庸品。她们理想一致,怀着同样的热忱与勇气,一步步通往权力的宝座。 “行了。我该走了,再不走外面那些人怕是得起疑。”说罢裴皎然用力握了握武绫迦的手,“阿绫,身在此中,一定要提防身边所有人。不要因为有人和你交好,就对其予以极大的信任。” “我知道。可我还是愿意信嘉嘉。”武绫迦笑着回了一句,并且也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目光交汇,恰好一缕金线刺破窗纱落于二人面上。 松开手,裴皎然面上浮起愠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出门前,还不忘摔了桌上的茶盏。 推开门,裴皎然睇目四周,几个户部僚属见她出来,纷纷面露笑意,大有示好之意。 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裴皎然挑唇,“都无事可做么?” 几人闻言纷作鸟兽散。 裴皎然踱回了自己的公房,见杜员外已经站在里面。略微思?一会,缓步走了进去。 “比部那边怎么说?”裴皎然敛衣坐下,温声道。 “比部说您别着急,他们已经在进行最后的核算了。”杜员外瞥她一眼,低声道:“约莫五日后就能把账册移文过来。” 闻言裴皎然莞尔,“这样啊。那我们在等等吧。你去把河朔三镇以往的账册拿来。” “三镇的账册?您看它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再带几个人去,免得你一个人搬不动。”裴皎然幽幽道了句。 杜员外看看她,应喏离开。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他带着四名令史捧着一大摞账册鱼贯而入。 “侍郎,您一个人要看这么多么?” “是。”裴皎然摆摆手,“你们都去忙。我这里不需要人。” 翻开河朔以往的账册,裴皎然提笔在一旁的纸上书写起来。约莫两个时辰后,她已经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吹干墨迹,裴皎然将书信折好塞进了信笺里。出门沿着廊庑往尚书省的公房走。 “裴侍郎,怎么突然来了?”贾公闾注视着微笑道。 裴皎然颔首低眉,恭顺一笑,“您还记得此前下官提过的,削藩镇以肥神策么?” “自然。此事老夫这几日也有思量过,但是没多少头绪。你来此,可是有想法?”贾公闾挥手示意她坐下,“说说你的注意。” “是。朝廷在军费的开销素来极大,且先不论神策军消耗如何。各道诸君离开藩镇征讨都需要靠度支供给,可度支哪有钱呢?下官翻阅账册发现无杖可打的时候,甚至有不少节帅虚占兵额卖给富商来吃空饷,亦或者瞒下阵亡士兵人数,以此谋钱财。”裴皎然抬首睇了眼贾公闾,继续道:“眼下国库没钱,河朔三镇却日益强大。下官以为何不如推行削兵,这样朝廷不仅能有钱入左藏,还能壮大神策军的势力。只要神策势强,何惧河朔三镇?” 说完裴皎然顺势垂首。她粗略计算过,朝廷每次征讨,一名军士约等于三个人的钱,一月至少消耗中央财赋一百三十万。 据她所掌握的信息,有些诸道派兵出境征讨,未必真的愿意出力。他们只需要向中枢上报兵额,以此套取户部的预算。这些兵额亦真亦假,但是朝廷必须支付这笔钱。 睨着她,贾公闾目光冷了下来,“藩镇节帅可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裴皎然行事不能纸上谈兵,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兴兵造反么?” “反叛的原因,是因为利益没有谈妥。可朝廷不要他们手中的权,只是要钱。下官以为削减兵额对他们并无任何实质的影响。这是下官拟好的方案,您请过目。”裴皎然温声道。 削兵怎么会没有实质上的影响呢?当然是有的。只不过背后的这些问题,她并不打算全盘告知贾公闾。只需要让他觉得削兵能让朝廷敛财就足够了。 贾公闾闻言道:“东西留下吧。此事我自会和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们商讨一二。” 心知这项推行政令会触及各方利益,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是借此事再推动贾公闾为朝廷敛财的心思,一旦此议在政事堂的会议上提及,必然波及朝会。而届时才能够让各方都参与讨论。 “喏。相公若无事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第188章 深意 出门的时候,刚好和中书侍郎姜恪打了个照面。裴皎然朝其拱手施礼,旋即缓步离开。 “相公。”姜恪入内后唤了句。 “你瞧瞧这份方案写的如何?”贾公闾指了指面前的信笺,“裴皎然写的。” 闻言姜恪拆了信笺细阅,他眸中逐渐浮现诧异,忽而拱手施礼,“恭喜相公得此贤才。” “你也以为很好?”贾公闾皱了皱眉。 茶盏在他手中扣着,与瓮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当然知道削兵能带来什么好处,但要是细究这更像是一个陷阱。而且虽然削兵能方便朝廷敛财,但是弄不好也容易得罪各处的藩镇。再加上近日裴皎然的种种表现,即使自己已经多方敲打,可他总觉得此人不安分。 他出身寒微,凭借科举入仕。初入仕备受门荫及第者的鄙夷,所以他便费尽心思地往上爬,不惜奉迎阉竖,终于得登高位。 他带领着家族杀入这片权力场,诚然希望家族能够鼎力于关中,霸于朝堂。所以为了家族能够立于世家门阀之上,他素来行事都是谨小慎微。 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除了事关利益外,更和家族存亡息息相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从高处跌落,而家族也会因他之故,遭到强烈的反噬,一蹶不振。 同样和他息息相关的,还有一众追随他的利益相同之人。虽然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是利益诉求基本一致。追随者如同走舸小船,而他则是被拱卫于中间的巨舰。小船以手中所掌握的政治资源和不同的人脉化为桨橹,前行的同时也伴他而行。 至于裴皎然便是这众多小船中,最为特殊的一只。她划着桨橹徐徐前行,看上去毫不起眼,却让人无法忽视。以她的力量或许现在不足以掀翻他,但是以后呢?她眼里流露的野心,实在是叫人害怕。 “是写得不错。朝廷现在没钱可用是事实,削减兵额的确能大大缓解朝廷在财赋的压力。放出来的这些军士让他们回去耕田劳作就好了,这样那些空置的土地就有人去耕种。朝廷何愁没有赋税可收呢?”姜恪思付一会,小声道:“相公可是在担心什么?” 闻言贾公闾敛眸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给出的利诱极大,削兵的确是国库艰难时的上策。但这条政令要是想推行,还是得经过政事堂的商榷。 “派人把这条消息透露给王玙。”贾公闾沉声道了句。 姜恪目露愕然,“相公?此番功绩为何要让给王玙啊,万一推行成功。岂不是让他捡了这个便宜。” “你以为裴皎然为什么不自己呈书于陛下?她这是知道,推行这样一条会牵扯到各方利益的政令,不通过政事堂的会议推到朝会上是行不通的。更何况......”贾公闾笑了笑,目光陡然间变得阴沉起来,“别忘了历来泰阿倒持者不再少数。她可不是什么纯善之人。” “相公高见。”姜恪忙恭维道。 听着姜恪恭维的声音,贾公闾眯眸。他似乎不该放再这条毒龙在中枢搅弄风云来。 “两池的盐利快收上来了吧?让裴皎然亲自走一趟吧。”贾公闾道。 “可八月都账在即,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是不是不太好?”察觉到贾公闾的不悦,姜恪小声道。 瞥了眼姜恪,贾公闾声音微冷,“户部没了她不能转?年纪轻轻,就该去外面看看。正好那边盐利有些问题,让她一并去查了吧。” “喏。” 睇向窗外,贾公闾起身往外走。在承天门前驻足,递了鱼符入宫城求见魏帝。 未几,他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宫城往立政殿去。又在殿外侯了片刻,才被传召入内。 重重朱帷后,有两人正在对弈。殿角的瑞兽香炉轻吐兽香, “臣贾公闾,叩见陛下,太子殿下。”贾公闾敛衣躬身道。 专注棋局的魏帝并未看他,只是招招手,“彦昭不必拘礼,且过来坐吧。” 魏帝与太子对弈的十分激烈。黑子势不可挡地吞并着白子的领地,最后以一子而终。这条鳞角稚嫩的龙还是败于老龙手中。 贾公闾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跪坐在魏帝上边。抬眼悄然觑了眼对面的太子,这位未来的执政者一脸恭顺,眉眼间亦是温和无比。甚至可以说这些他都没有变过,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模样。这点倒是和裴皎然十分相似。不过这位太子全然是储副之位牢靠的缘故,才能如此云淡风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裴皎然也会如此。 借着棋局训斥了太子一番,魏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此时殿内只剩下魏帝与贾公闾君臣二人对坐。 接过张让递来的茶水饮下一口,魏帝缓声道:“彦昭为何此时入宫?” “京西北的池盐出了些问题,臣打算派一人前去查探情况如何。只是八月都账在即,度支那边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开,但盐利一事关度支收入。臣便想请陛下决断此事。”贾公闾垂首道了句。 闻言魏帝眼底划过锐芒。这老东西和我玩太极,怕是裴皎然那家伙又从何处得罪了他。想借此机会把其贬黜出中枢,但是又怕引起对方警觉。干脆借自己的手把人弄出去。于是魏帝搁下茶盏笑了笑,“度支又不是离不了人。朕记得裴皎然是御史出身吧,让她去吧。另外再让元彦冲和她一块去,也省得她一人独断专行。” 贾公闾道:“可裴皎然初入户部,便委以她这样的重责,是不是不妥?” 扫他一眼,魏帝冷笑道:“她不是罢了朕的宫市么?既然盐利有问题,她如今又管着度支,那便让她去查查。臣知道你怜她之才,可惜她太大胆,恐有割手之患。” “臣明白了。”贾公闾从善如流。 “你瞧瞧这彦昭果然是爱才。你且放心,这样的人才朕也喜欢的很。”魏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张让,伸手拍了拍贾公闾肩膀,“彦昭可是为朕推举了不少人才。如此之功,当位列三公。” 话音落下贾公闾愕然,慌忙叩首,“臣受之有愧。” “张让,去让枢密使那边拟诏。”魏帝含笑道了句。 第189章 家族 君王敕命已出,作为臣子断然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贾公闾欲再言,忽有霹雳落入殿中,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要下雨了,彦昭快些回去吧。”魏帝温和一笑,“眼下朝廷日子艰难,少不得要你们替朕分忧解难。所以啊你们得好好保重身体。” 待贾公闾离开以后,魏帝目光陡然间变得阴沉起来。他捧裴皎然入户部,本来是想借着她的手去整顿此中积弊。本以为她能替他做不少事,而他则可以和太子里应外和,削弱藩镇势力,整顿朝政。没想到她锋芒露得太早,以至于让贾公闾起了疑心。 不过么他还是相信,她有能力从局中脱困而出。 贾公闾出了立政殿,刚好遇上回来复命的张让。 二人对视一眼。张让打发身旁的小内侍在一旁候着,自己则同贾公闾往一旁走。 见四下无人,贾公闾还是压低声音,“巨珰以为陛下此举,意在何为。” “不要轻易揣测帝心。我倒是觉得陛下也不怎么喜欢裴皎然。前几日还让王玙替她算了一卦。”一甩手中尘尾,张让缓声道:“意思是嫌裴皎然太过张扬,要她学会收敛一二。所以你莫要太在意她。” 话落耳际,贾公闾眼中闪过不悦。却仍旧面沉如水,“巨珰所言极是。不过她既然要去巡查盐利,何不如借机给她个教训?” “相公此事何须问某?您是尚书令,某可不是。”张让说罢一笑,拂袖离去。 天幕中墨色愈来愈浓,连带着风也变得沉闷起来。贾公闾理了理衣袖,绕开刚刚张让所站的地方。 另一边,裴皎然也赶在大雨落下前回到了宅子里。 瞥见自家廊庑下站着一白衣文士,裴皎然目露了然。朝着白衣文士一笑,“伯玉叔,阿兄怎么把您也带来了。” “郎主让在下管了回易。眼下回易已有小成自然得来向您禀报情况。”伯玉叔面上笑意温和,“郎主出门去了,您要等他回来一块用膳么?” 点了点头,裴皎然进了屋。脱下襕袍,松了幞头,便一脸疲惫地往榻上躺去。惊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砸落在瓦檐上,又顺势淌下。连成了一条条雨帘。 被嘈杂的雨声所扰,裴皎然翻了个身,人往毯子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桃花眸来。她抬手揉着额角,眉头也攒成一团。窗外的白衣文士见状,招呼屋内的婢女上前伺候。 “不用了,让我一个躺会就好。”裴皎然疏漠道。 只听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环佩声璆然。一清俊公子自外而来,屏退了屋内的婢女。笑眯眯地看着蜷缩在榻上的让,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了过去。 知晓是裴湛然来了,裴皎然翻了个身。打量他一眼,“阿兄此行似乎很顺利?” 闻问裴湛然不答,反倒是起身打开了一旁案上的食盒,从里面端了碟糕点出来以及一盘鲜红诱人的樱桃出来。 “今天刚到的樱桃,你尝尝看。”裴湛然搬了胡床坐到床旁与她相视,“回易进行的很顺利,眼下大约能有二十万贯入账。” 接过樱桃,在手里端详一会。裴皎然丢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荡漾开。她吐了核出来。 “辛苦阿兄,倒是比我预想中要多。”裴皎然吃着樱桃,莞尔道。 裴湛然笑道:“怎么不见那家伙?” 手顿在了糕点上,裴皎然皱眉,“阿兄是在说李休璟么?” “不然呢?你莫不是踹了他,又找了个年轻英俊的郎君?” 闻言裴皎然移目,捻起碟里的玉露团小心咬下一口。 “他外出巡视去了,等他回来我会将此事转告他的。”咀嚼着糕点,裴皎然面色寡淡地道:“阿兄若是无事,还是尽早回终南山的精舍吧。” “好。对了我回了一趟家,这是那个碧扉娘子拖我带给你的。”裴湛然从袖袋里取了个香囊出来递给她,“那娘子很思念你。一直在问我能不能带她一块来长安陪你。我瞧你这里冷冷清清的,的确需要一个人来。”他正欲说下去,却裴皎然盯着他手里的香囊发呆。忙噤声不语。 裴皎然接过那个针脚扭曲的香囊,垂下首里,声音闷闷,“她和我不一样。而且诚如先祖手札上所言,行于权力场中,就得先学会藏好软肋。否则软肋一旦暴露于人前,便会引来倾覆之祸。更何况我眼下行于危崖,且危在旦夕,何必拉她一块陪我赴险?” 她前世欠碧扉一命。重活一世,只希望能够护她周全无恙,长命百岁。 “嘉嘉,倘若我不来长安。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家了?我虽然不及你对于政治变化的敏锐,但也看过先祖留下的手札,也算是略知一二。朝堂上风云诡谲,我想多一个人帮衬你也是好的。而且你看先祖的手札里也不是记载了,她招揽了一批得力心腹么?况且独木难支,要不是我帮不了你,只能拖你后腿。我都想亲自动手了。”裴湛然笑道。 “阿兄,何必妄自菲薄。你亦有你所擅长之处。”裴皎然将香囊搁在一旁,“我不是不想要帮手,只是不愿意拖她和我一块。她自当有她的一方天地。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愿意无条件地支持她。” 睨她一眼,裴湛然摇首,“行。就你将那两个老妖怪留下的手札,看得明明白白。走吧先去吃饭。瞧你,才两个月没见,人就瘦了这么多。” 闻言裴皎然舒眉一笑,下了榻。打发裴湛然先去外面侯着,自己则拿了一旁衣栉上的披袄穿上。 食案上的菜都是淮扬菜,味道清淡可口。 一吃完,裴湛然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带着伯玉叔和婢子一块离开了。 宅子里又变得空落落的。 裴皎然坐在榻边,望向无尽雨幕。不由得想起了裴湛然刚刚说的话,又摇摇头。她知道阿兄是在替她考虑,但是她也清楚,以她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护住身边人。 而且她经过两世所历已经明白,家族于个人而言,不过是入此中的跳板罢了。你的路要如何走,却不是家族所能够影响的。 昔年王谢二族如何强势,如日中天。可是经侯景之乱,百年繁华皆做粉齑。宇文一族虽得掌天下,结果还是为普六茹所灭。翻阅史书更知琅琊王氏虽强悍,却也不得面临分宗,而以求自保及新生。 收回目光,裴皎然又阅了会书。方才合衣躺下。 第190章 出京 雨势暂歇,长安城又迎来晴好。入目之景浮翠流丹,流云浮动于天际上,夏风熏人。登临远眺,可见骊山起伏绵延,葱蔚洇润。与夏阳一块而至的是册贾公闾为司徒的诏书,以及敕令户部侍郎的裴皎然和侍御史元彦冲,前去京西北盐池巡察。 两道诏书都来的十分突然。 在魏帝审视的目光下,裴皎然垂首接下帝王敕令,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余光觑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贾公闾,唇角微压。在八月都帐在即的时候,突然派自己去西北的池盐盐院巡视。实在是让人摸不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内侍宣布散朝的声音入耳,裴皎然抬头望了眼远去的御驾,眉眼中浮起思量。深吸口气后,跟在朝臣后面鱼贯离开。 寡着脸进了户部,人刚准备坐下便被户部尚书唤了过去。要她交接好手头上的事,明天便可以动身离开。 应了顶头上司的吩咐,裴皎然将手头上的事务交给了另一位守孝归来的户部侍郎。又和自己的一众掾属做了交代,方才离开。 哪知长安只晴了一日,到第二日时又下起雨来。在淅沥雨声中裴皎然睁眼,迅速地洗漱一番,拿上行囊,身披蓑衣斗笠。出门策马奔向开远门。 没在开远门前瞧见元彦冲,裴皎然干脆下马在旁边的食肆里吃朝食。等她吃完朝食,元彦冲才慢吞吞地骑马过来。 瞥了眼元彦冲,裴皎然挑眉,“走吧。” 元彦冲想开口,可裴皎然压根不理会他。 眼瞅着裴皎然已经策马出了开远门,见状元彦冲连忙催马追了上去。 关内道共有盐池二十三余所,离二人最近的一处盐池在京兆富平。 瞥了眼前方愈发泥泞的路,裴皎然下马窜进了路边的茶摊,点了些吃食。 “为什么不继续走?”元彦冲拧干衣袖上滴下来的水,一脸不满地道。 “雨太大。好不容易可以歇一歇,那么着急干什么。”裴皎然慢悠悠喝了口茶,“这附近应该有邸店吧。等会找个邸店歇歇脚,等明日雨小的时候再走。” 闻言元彦冲冷哼一声,“这可不像你以往的性子。说起来你这好好的,怎么被打发来干巡查的事。我早劝过你,要弃暗投明。” “你难道日子就混得好么?”裴皎然眸中含讥,睨他一眼。 被她一语噎住,元彦冲低头。欲伸手去拿桌上的蒸饼,却被裴皎然伸手挡住。 “御史出行,可不让沾肉。”裴皎然眉眼一弯,咬着手中的蒸饼,“元御史是想违令么?” 元彦冲气结,但却拿裴皎然毫无办法。只能自己又点了一份素馃子。 吃完蒸饼,裴皎然擦擦手。睇目四周,见店家夫妇正坐在一旁休息,遂走过去和二人聊起天来。 她本就生的一副好容貌,再加上又亲和力十足。夫妇二人自然很乐意和她攀谈。 三人聊了一炷香的功夫。在元彦冲的催促下,裴皎然不得已同夫妇二人辞行。临行前夫妇二人还送了她一袋蒸饼。 “你同他们说了什么?”元彦冲驱马,凑近她问。 拽着缰绳,裴皎然舒眉,“此乃我户部职权,与御史台无关。快到邸店了,希望还有房间吧。” 一跨进邸店,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裴皎然皱眉,往后退了几步。让元彦冲先行进去,她则跟在后面。 邸店内有不少人。有一大伙军士,还有往来的客商、旅者。 睇目四周,裴皎然掩住鼻子往柜台走。此时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住店。”裴皎然轻叩台面。 闻声掌柜连忙睁眼看向二人,笑道:“二位客官,小店只剩下一间客房。您二位?” “后院有柴房么?或者能住人的地方。”裴皎然睨了眼元彦冲,莞尔道:“让他去那边住就好了。” “这……”掌柜看看元彦冲,欲言又止。 “姓裴的你不要太过分。为什么你自己不去住柴房。” 挑眉笑了笑,裴皎然柔声道:“因为你打不过我,也说不过我。弱肉强食,便是这个道理。” 说罢裴皎然立马付了钱,接过掌柜递来的钥匙。跟着小二往二楼的客房走。 行过那群军士面前,有低语声入耳。裴皎然一眼剜了过去,目露冷意。吓得那几人纷纷别过头去。 “那些军士是哪里来的。”上了二楼后裴皎然才询问小二。 小二闻言一愣,低声道:“女郎,他们都是神策军的人。平日就嚣张跋扈,你可要小心些。” “哦。神策军啊……”裴皎然无谓一笑,从袖袋取了十文钱递过去,“多谢提醒。这些钱你拿去用吧。” “嘿嘿,多谢女郎。女郎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二笑道。 “帮我打盆热水来。”裴皎然接了蜡烛,推门而入。 搁下蜡烛,裴皎然走到窗边往外睇去。 雨依然在下,邸店外两盏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 “女郎,水给你打来了。” 开门接过小二手中木盆。裴皎然解了护臂挽起袖子,在盆中净手,她洗得颇为认真。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疤痕。 不得不说,李休璟给她的药膏效果果然不错。擦上没几日,这疤就淡了不少。 纷杂的脚步声从外传来,还伴着几句谈笑声。 弯了弯唇,裴皎然顺手灭了灯。放下各处的帘幔,她合衣躺下,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更漏一点点滴着。 “吱呀”一声,门扉开了。几道人影从门口蹿了进来。 “小声点,可别把人吵醒了。” “咱们是把人绑走还是就地办事啊。” “诶,咱们几个先尝尝鲜。等之后再把人绑回去也不迟啊。” “还是老大你主意好。” 几人急不可耐地脱了衣服,扑向床榻。结果却扑了个空。 “人呢?” 匿在暗处的裴皎然,抱臂笑吟吟地看向几人,莞尔道:“怎么,你们在找我么?” “你……你怎么没事?”为首那人惊恐道。 “手段太拙劣。”裴皎然冷冷看着几人,手中纯钧出鞘,“你们是神策哪个军镇的?” 第191章 军镇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神策军,还敢得罪我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那人说着看向身后既然怒道:“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把这女人给本将拿下,指不定是吐蕃派来的奸细。”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掀眼看向几人。冷哂一声,手中纯钧亦往前挪了几寸。左手向那人腰间探去,扯下一军功牌。 “武功军镇,虞候尚君庆。”把玩着手里的军功牌,裴皎然莞尔,“左神策还是右神策?” “右神策!”尚君庆双唇动了动。 窥见裴皎然似在思索,他抬脚踹过去。剩下那四人纷纷扑了上来。欲意将人按在地上。 察觉到尚君庆的动作,裴皎然当即拧腰避开那一脚,同时抬臂屈肘反击对方胸口。右手的纯钧剑荡清光,扫向另外四人。 尚君庆没能承住力道,倒在地上。还来不及瑟缩一下,便被裴皎然抬脚扼住了脖颈。 “女、女郎饶命。”尚君庆目露惊恐,喉结忍不住往后缩。可不仅呼吸越发困难,脖子也在用尽全力的脚下疼痛无比,他拼命拍打着颈上的腿,“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瞥了眼另外四人,裴皎然眉眼低垂。明明是一副菩萨般的面容,然而她眼中却无任何慈悲之意。 深吸一口气,裴皎然俯下身看向面色苍白的尚君庆,温声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是左神策,还是右神策。” 布满刻痕的军功牌在尚君庆眼前晃着,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就在此时颈上力道一松。就在尚君庆贪婪呼吸的时候,却被人一掌拍晕。裴皎然转头望了眼瑟瑟发抖的四人,径直将他们也一块敲晕过去,又扯了帘幔将五人捆在一起。 抓着尚君庆的手端详一会,裴皎然挑唇。 果真和她想象中一样。眼前这人并非右神策军,并且也不是左神策军。估摸着此人应该就是神策军中虚占军额者。至于这尚君庆多半也不是他真名。 确定几人已经被捆结实,裴皎然这才回到榻上,盘膝而坐,纯钧剑横于膝上。 天微旸。 裴皎然悠悠睁眼,起身走到几人面前。踢了尚君庆一脚,“走吧。” “女郎,咱……咱去哪?”尚君庆小声问。 “武功军镇。”话落将五人拴在一块,押着他们下了楼。又绕到后院喊醒了元彦冲。 “你这是干什么?”元彦冲皱眉道。 “你还没进过神策军镇吧?那今天我就带你去逛逛如何?”裴皎然微微一笑,“说不定你还能有意外收获。”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一脸狐疑地看了看尚君庆几人。他不明白裴皎然想干什么,但也只能跟着她一块离开。 此时雨势虽然已经有所减小,但是路上并无多少行人。再加上裴皎然又控制着速度,是以尚君庆几人也不至于步履艰难。 一行人赶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终于抵达了武功县内的神策军镇。街上陆陆续续有人走过,看见他们时皆驻足拍手称快。 穿过泥泞街道,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县城西边的神策军镇。 “元彦冲,你去自报身份吧。”裴皎然道。 “为什么要我去?”元彦冲睨她一眸,“你自己不会去么?” 话音刚落,身下马突然挨了一鞭。元彦冲来不及控缰,只能冲向辕门。 看着元彦冲被门口巡逻的军士拦下,裴皎然挽唇。不紧不慢地往辕门前走。 “如何?”裴皎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彦冲问道。 见他们被拦下,尚君庆当即高喊,“此女子是吐蕃的奸细。弟兄们快把她拿下!” 话落,数十名神策军士从营里奔出。手持长枪、长槊、陌刀等物将二人团团围住。 “唉……”叹了口气,裴皎然睇目四周。从袖袋中取出鱼符,“在下户部侍郎裴皎然。” “呸!千万别信她,说不定鱼符是伪造之物。拿下了她便可以向朝廷论功请赏。”尚君庆继续喊道。 偏首睇了眼一脸嚣张的尚君庆。裴皎然摇摇头,她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会如此蠢笨。 围着她的神策军虽然也是一脸怀疑,但也不敢贸然行事,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持陌刀的年轻人站出来,“请两位贵人在此稍后,待某去知会将军一句不知这几人是何处冒犯了二位。能否暂且转交给某,某会派人看管。” “你尽管去通知你们将军。至于这几人暂时不能交给你。”说罢裴皎然又拽了拽手中缰绳,将其拴在了辕门上。 持陌刀者见裴皎然这般强势。只得吩咐剩下几人把守好门口,一有异动就将这些人格杀勿论。而他则进去汇报。 未几,有三人至远处而来。随着三人逐渐走近,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 “李休璟?”元彦冲率先唤了句。 可李休璟理也不理他,反倒是抬首看向马上的裴皎然,“清嘉,你怎么来了?” “我们不该换个地方谈么?”裴皎然拂了拂马鬃,“顺便我也避避雨。” 看看她,李休璟勒令门口的神策军打开辕门,放二人进来。瞥见裴皎然马后还拴着几人时,他皱了皱眉。 “将军,你最好是将他们先行关押。等下我会同你禀明情况。”裴皎然翻身下马,朝着李休璟笑道。 “好。”说完李休璟凑近裴皎然,指了指一旁的元彦冲,“他呢?” “先让他去一旁呆着。你来,我有话跟你说。”裴皎然顺势拉住李休璟的手,往不远处的大帐走。 见二人越走越远,元彦冲当即吼道:“裴皎然,你不要太过分。” 二人皆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反倒是越走越快。等二人进了大帐,门口两个军士走了过来,一脸肃色地将元彦冲请到别处。 进了帐内。瞥见裴皎然身上湿了大半,李休璟十分贴心地递了毡毯过去。 “清嘉,你要同我说什么?”倒了盏递给裴皎然,李休璟温声道。 接过茶盏,啜饮一口。裴皎然道:“我此次出京是因为陛下派我查京西北的盐利。至于刚才那人似乎是虚占军额者。我记得你前不久也曾来军镇巡视,这回又来是不是……” 第192章 军额 在她的目光下,李休璟点头。不错,他此次再来神策军镇,明面上的确是奉曹文忠命令来的,但实际上却是他与刘中尉的合谋。借这个功夫剪除曹文忠的部分羽翼,查清神策军镇有多少虚占军额之人。 原先他并不打算把此事告知裴皎然,一是因为她已经有诸多事务缠身,二则是说到底这都是神策内部的事情,拉她入内,说不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眼下裴皎然主动提了这个问题。他也只能和她一块谈谈,听听她的主意。 “这个时候揪出这些人,左、右神策各还能剩下多少人?”裴皎然蹙眉问了句。 “我粗略算了下,两军加起来至少要损失五万余人。”李休璟目光落于她面上,“不过我这次只是把这些人的名录握在手里,暂时不会将他们如何。” 闻言裴皎然没说话。她知道这些虚占军额的人,大部分都是地方士绅富豪家中子孙。投入神策军,一来是为了求个庇佑,二来则是给神策军提供钱财。这些人是生于神策军内部的毒瘤,但一时半会也无法割去他们。二者之间的利益相互依存,唇亡齿寒。 而且还得考虑动他们,会不会带来一连串的影响。朝臣、内宦之中各成党派,神策左右两军中形势亦是错综复杂,但是往往又密不可分。 一旦在神策军中大刀阔斧地揪出这些虚占军额者,便会出现大范围的人事变动。空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顶上去。而政治局势往往也容易在这个时候处出现变故。 换而言之政治局势的变化和人事调动密不可分。外人不会关心这个职位本身的意义是什么,他们所关心的是为何会获得这个职位。 譬如李休璟,从瓜州刺史经她举荐,在丰州击退突厥立下战功,回长安以后出任神策将军。在外人眼里已经被划为贾公闾一派,所以他日后想要改立阵营,亦或者李家对他有所安排的话。就必须得先宣扬自己当时也是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而李家两相权衡,也只能默许他这个行径。 再说到她自己,在朝臣眼里她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座主才失势,就转投贾公闾。所以回来不过一年有余,就得以从台官成为省官,现在又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眼下她掌度支对于王玙一党而言,意味着着左藏库已经被贾公闾等人把持。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魏帝和太子,这两个极具政治智慧的人,他们并不关心她现在属于谁麾下。而是瞩目于她是否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力量,去取代旧势力。所以才会一次次借机提拔她,给予她政治恩惠的同时,也需要她返还回报。 “清嘉,我知道若是罢除这些虚占军额的人,左藏的压力会小上许多。可一旦失去这些人的财赋供给,神策军费还是要度支供给。”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蹙眉。回来之后她不遗余力地掺和进国库和内库的争利里。唯一没有插手或者过多干涉的,就是神策军虚占军额的事。神策军人数庞大,一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住那些野心勃勃的藩镇,二来他们出售军籍即便有人为了纳贿自肥,但是却能给神策军带来一部分军费,减轻度支的压力。 裴皎然道:“这点我考虑过,所以才没想着在此事上做文章。只是有一点,士绅富户入神策军纳资避徭,则其家中父兄子弟均不用服色役。那么府县为了完成赋税征收的任务,只能将赋役和徭役以及职役,分摊到贫苦百姓头上。” 即便她有心要削弱神策军,但也绝非是在这个时候。不过眼下她既然被魏帝派来查西北的盐利,何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神策军在西北的经营。而且她总觉得,魏帝应该是很乐意把她手伸进神策军里的,但是他会不在意她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看清了君王的筹谋,裴皎然挑眉。她自认没有坐以待毙的能力,反戈一击才是她所擅长之事。 “你既然要查西北的盐利,为何不干脆顺势看看神策军在西北的经营呢?”李休璟面上浮起笑意,“中书、御史、兵部皆不能无令入神策军镇,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两人想法一致,裴皎然双眸微眯。 “你不嫌我累?”裴皎然嗔了一句。 闻言李休璟睨她,“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不愿意去,那就算了吧。” “行了,激将法对我没用。而且除非你从旁协助,不然我拿什么去查神策的账?”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李休璟,要不然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你想我做什么?”李休璟笑道。 裴皎然舒眉,温声道:“派贺谅或者冯元显去杭州,帮我把碧扉接回来。” “碧扉?你怎么突然想把她接回来?你不是说她应该有她的一方天地么?”李休璟一脸狐疑地道。 “人总是会变得。而且我想来想去,或许我应该问问她的想法。她并非偶人,我一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是我的不对。说不定她能在长安,迎来她自己的际遇。”裴皎然微微一笑。 那日后,她思虑过许久。发现这件事上是自己太执着于前世所历,反倒忽略了碧扉的感受。而且她也在想,能不能把碧扉栽培出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诚如阿兄所言,政治并非单打独斗。而是需要结成利益团体,才能走得更远。无论是南北朝时的六镇勋贵,还是以往的门阀世族,都非一人行万里路。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碧扉能够在这个世道以女子的身份大放异彩,而非只是活着,亦或者是成为他人后宅之物。成日埋首于无休止后宅琐事中和男子们所期望的争风吃醋下。 她因先人遗惠,得见高山之巅的风景。 因此她亦希望她身边的人,能和她一样体会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正大光明地挤进权力场中。去追寻想要的一切。同样也希望她们学会爱惜自己的生命,懂得如何划分利益以及如何在此中生存下去。 第193章 支开 打量裴皎然一眼,李休璟颔首应下。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又改了主意,但是在他看来,碧扉来能帮她分担一些事不说。更重要的是,她至少不用经常去食肆了。 “元彦冲那边交给你了。我昨晚一宿没睡好,现在乏得很。”裴皎然往后一靠,眼帘随之沉闭,“你别打搅我。” 说完她一脸不耐地蹬去脚上乌皮靴,侧身而躺。扯过裹毯盖在身上。 见状李休璟摇首一笑,就着她。侧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用来束发的玉簪上。想起在瓜州时,二人所历之事,他的目光瞬时温柔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她这一睡,便足足睡了两个时辰。睁眼转身,瞥见枕边一席紫袍兽纹衣角时,裴皎然瞬时警惕心大起。 “醒了?”李休璟笑道。 听得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皱眉,“你怎么会在这?不对……”她支起身子,盯着身旁的人道:“元彦冲呢?他怎么这么安分。” “冯元显嫌他聒噪,直接打昏了。”李休璟笑了笑,“说起来他怎么会跟你一块出来?” “君心难测。我怎么知道陛下让他跟我出来干什么?反正有他在也挺好,至少省了我不少麻烦。”裴皎然翻身下床穿靴,见李休璟还坐着,沉声道:“你还坐在那边干什么?你不饿么?” “全在炉上煨着。不过总得把元彦冲喊来吧?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地,被他们御史台的人弹劾。”李休璟说完朝外走。 趁着李休璟出去的功夫,裴皎然顺手拿过他搁在架上的横刀把玩起来。她屈指轻叩着刀身,刀身上正好映出一双桃花眸。 “李休璟,你不要再误入歧途了。” 听着帐外元彦冲聒噪的声音,裴皎然看了眼手中横刀,顺手将其搁在了食案上。然后抬首看向门口,唇梢挑起。 帐帘一动,只见元彦冲被李休璟反剪双手押了进来,口中还念叨个不停。而李休璟则是一副你说任你说,反正我不听的模样。 随他们一块来的,还有营里的火长。 “裴皎然!你休要仗势欺人!”见裴皎然懒洋洋地坐着,元彦冲怒道。睇目四周,瞥见搭在披风上的外袍,还有落在地上的幞头,他瞪大了眼睛,“你们俩成何体统?” 闻言裴皎然默默别过首,看了眼屏风上的正在滴水的湿衣。滴下的水如同蛇一般蜿蜒而行,消失在门口。 “待会雨停了,你先去富平的盐院。我随后就到。”裴皎然瞥了眼火长油腻腻的手。想起此前李休璟的话,往后挪了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余光瞥见裴皎然的动作,李休璟禁不住一笑。惹得她掀眼瞪他。 打发火长下去,李休璟走向裴皎然。在她身边坐下,“放心。我又重新洗过几遍,绝对干净。”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面露狐疑。探首看向中间的酱肉,又偏首望了望元彦冲。 “元御史,尝尝看。听说神策军中火长的手艺还算不错。”裴皎然伸筷夹了酱肉到碟里推给元彦冲,眉眼间笑意明明。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元彦冲显然是饿急,直接伸筷去夹碗里的酱肉。 拨弄着碗里的胡麻粥,裴皎然一笑,“元御史,莫不是有断袖之癖?居然这般关心李休璟。”说罢,她目露揶揄,“放心好了,我不会和你抢他的。” 李休璟原本正在埋首吃饭,闻言忽地打翻了碗。 “玄胤,好端端地何故打翻碗。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裴皎然笑道。 “某绝不会与这样的人为伍。只是不忍玄胤被你所蒙骗。”元彦冲撩了筷,“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裴皎然目露讥诮,“可是我也没见你日子好过。元彦冲,你也不过是王玙手中的一枚棋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元彦冲瞬时噤声。埋头喝起桌上的胡麻粥来。的确和裴皎然所言一样,他为了家族的前程,门荫入仕。心甘情愿地做了王玙手中的棋子,和二人比的确好不到哪里去。 这厢元彦冲噤了声。趁其没注意,李休璟往裴皎然身边挪了挪,同她耳语,“清嘉,刚刚说什么?当真不当在意有人和你抢我么?” “不在意啊。倘若有人和我一起抢你,且作为交换,我能获得利益的话。为什么要在意呢?”裴皎然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稍许位置,微笑道。 可是她越走,李休璟反而越凑近她。最终忍无可忍地裴皎然,干脆坐着不动。 见裴皎然不动,李休璟遂笑了笑。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 “清嘉当真心狠。”李休璟低声道。 一旁的元彦冲在此时抬了头,“光天化日之下,两位有必要如此么?你们要是想做什么,我现在就出去。” 裴皎然倏地正襟危坐,李休璟亦是立刻坐正,两个人互不搭理。 “西北盐利的账,你打算怎么查?”元彦冲问道。 “你是御史,有权调各处盐院的账。”裴皎然喝了口,继续道:“你把账本拿回来,其余的我会来处理。” 户部在账册上并无权力直接插手调阅,还是得需要御史台从中协助。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要支走元彦冲。毕竟要查神策军在西北的经营,事涉太广。若是让王玙知晓,对她二人无益。 “那你呢?”元彦冲问了句。 “雨大,我避避雨。而且我身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又不是盐铁转运使。这雨已经连着下了三日,我得去各处的常平仓看看。”裴皎然挑唇,温声道:“万一真有突发情况。朝廷还能及时应对。” 听着他的话,元彦冲颔首。尽管他也十分不喜裴皎然,但是又得时候又不得不承认。裴皎然所考虑的事情,永远多于其他人。倘若她要是没转投贾公闾的话,说不定二人能成为知交。 三人各自都有事,皆如同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趁着雨势小了,元彦冲遂和二人辞行。 “你真的放心元彦冲么?”李休璟问道。 第194章 民情 “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更何况我觉得王玙让他出来,多半也是有所图谋。”裴皎然熟练地戴上幞头,沉声道:“趁现在雨小,我们也走吧。现在是收夏税的时候,要问什么查什么都容易。” 留了冯元显下来主持营中事务,二人带着贺谅出了神策军营。 山间细雨绵绵,三人马蹄所踏之处泥浆飞扬。 不远处山下的旷野上,有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耕人在劳作。马蹄声由远及近,耕人回头望去。见三人策马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雀蓝翻领窄袖袍,脊背挺直,头上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却有一种如同宝剑般的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最终三人于坡上一处歪脖枣树前下马,站在土坡上远眺。裴皎然衣袂被山风拂起,脚下的野草也为风吹起层层细浪。 “今年的青苗钱已经加征到三十五文。” 她任中书舍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应该收百姓的青苗钱。因此才上奏请求魏帝罢除青苗钱的进奉,很可惜并没被采纳。但她也明白魏帝作为执政者的考量是什么。除非有人能提供一个完美的方案,能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而要想国库充盈,也绝非抓几个贪官污吏就能解决的。即便将他们的财赋充入国库,那也只是暂时的。 只要支度国用一日不歇,那么钱终会被用空。所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是历朝历代执政者需要考虑的事。 “每亩三十五文,但是入籍神策军却可以避役,这些钱最终都分摊到百姓头上。而朝廷为了解决军粮的问题,通常会从神策所驻州划分出一定的军田,让他们自己用来耕种。拿同州的合阳镇来说,按制他们需每年供给合阳镇的左神策二千石田粟。即使已经分摊到同州治下的各县,但同州地力甚薄,民众多且贫。因此对于百姓而言这仍然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天地权舆,民生攸始,遐哉眇邈,无得而言。”裴皎然不禁感慨了一句。 前人常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日子过得如何,向来都是一个王朝生机的体现。万千民众是国家的基石,倘使对百姓过多的剥削和放纵,则会让王朝的局势糜烂不堪。 始皇做了千古第一人,其子胡亥却未能守住偌大家业,横征暴敛,以至于大泽乡掀起哗变。而汉武帝创下平定西域的丰功伟绩,却因其后世子孙灵帝无能之故,纵容宦官外戚争斗不止,颗粒不收仍不减赋税,以至于让太平道的张角钻了空子,假借黄老之术,蛊惑受剥削已久的百姓为其信徒,起义反汉室。乃至前隋末年,百姓不堪徭役,揭竿而起。 “账册所记,终究是空物。走吧,我们下去找他们聊聊。”说罢裴皎然瞬时跃了下去。 即使朝廷有新的政令推行,但是有的时候天高皇帝远,再加上上下皆掩饰实情,而借此从中获利。百姓们不会知道内情,还会以为政令和从前一样。所以在推行每项政令前,都得去各地探访借此掌握实情,对政令进行修改。 沿着田埂,走到一耕人面前止步。裴皎然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大叔,敢问这附近何处有人家可以讨口水喝?” “我们村就在前面不远处。女郎,您和您郎君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稍等俺一下?”耕人抹了把脸上雨水,咧嘴一笑,“您二位不着急赶路吧?” “不着急。您慢慢来。”裴皎然温声道。 这便是做过县令的好处。她了解朝廷民生如何,所以说话自然有一派亲和力。 半个时辰后,耕人干完了农活。邀着左右邻伴和他一块回去。麻绳鞋在泥泞的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看着前方耕人佝偻的背,裴皎然眼中掠过思量。 一行人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一处村落前。进了村后,耕人和其他几位村民道别,领着他们往自家走。 望了眼前面那所简陋的屋宇,裴皎然垂首,“说起来,还不知您姓什么?” “我姓刘。大家平日都叫我老刘头,女郎不介意的话,也这样唤吧。”老刘头笑着领了三人进门,刚放下手中农具。瞥见一女人正挺着腰在井边打水,连忙冲了过去,抢过女人手里的水桶,“你是有身子的人呢!别干这些活,累到了怎么办?” 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一女人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肚子,温柔一笑。 “有客人?”女人道。 “嗯。两个赶路的夫妇,问我讨水喝。我总不能把我喝过的水给人家喝吧?所以只得把人带回来了。”老刘叔面露愧色,“嘿嘿,娘子你回屋歇一会。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食。雨下大了,他们恐怕不方便赶路。” “哪有把客人晾一边的道理?我去看看厨房的馍蒸好了没,你去给人家倒茶吧。”说罢女人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在门口脱下了斗笠和蓑衣。 见老刘头正在朝二人走来,李休璟十分自然握住裴皎然的手,“刘叔对尊夫人倒是颇为上心,某深愧之。” “夫妻一体,她既然嫁给俺。俺就应该爱护她,关心她,这是身为丈夫的责任。”老刘头目露揶揄,“您对您夫人不也是挺好。别站哪了,快过来喝口茶。” 三人跟在老刘头后面一块进了屋。他热情地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水。 喝了口水,李休璟遂拉着老刘头闲话起家常来。 “我刚刚瞧刘叔你田地挺大的。怎么就日子难过呢?”裴皎然忽地插言问了句。 闻言老刘头叹了句,“唉,女郎你这是有所不知。这田再大又如何,还不是给那些天杀的神策军干活。他们自己的田不好,就侵占我们的田。每年还得要我们和籴供给。您说说这田大有何用?” 听出他话中不满之意,裴皎然目露思量。 “那这么说你们县,还得从两税中加配粟米给神策军?”裴皎然问。 “确实如此。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政令。陛下不知道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吗?” 第195章 耕人 裴皎然闻言抿唇,她想魏帝应该是知道此事的。然民生之苦,如何能比得上通过苦一苦百姓获得的利益重要。 “那要是朝廷推行新政呢?”裴皎然慢慢放下茶盏,“譬如说罢青苗钱,停诸道进奉。亦或者是削减兵额,你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老刘头闻言并未看她,以手指剔牙,“哪有那么容易。陛下能保证新政令,都落实到位么?” “为什么这么说?”裴皎然问。 “嘿嘿,娘子一看就是出身富庶,不知道此中关系也正常。”老刘头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咧嘴一笑,“女郎,假如朝廷说要去取消各种杂税,而县令又说今年不会取消各种杂税,您觉得该信谁呢?” 瞥了老刘头一眼,裴皎然挑眉。天高皇帝远的,政令自然无法上行下效。而加上不少百姓不通文墨,根本不会去看县衙所贴告示。自然是县令说什么,便是什么。 “咱们都不怎么识字,只能听县令的。他说税怎么交,我们就怎么交。哪里敢有一句质疑呢?即使有人质疑今年税不该这么收,但是都会被县衙以违律的名义抓起来。他们为了自己的考课,今年缺的税只能在咱们这些人身上收。” “至于那些士绅豪族,不是入籍神策,便是和官府交好。百姓们是缴了税不假,可是这些人却不用缴税。有的时候官府为了维系和他们的关系,又不得不想法子给他们填补。一来二去的,又能收到多少税?唉,您说我们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看着附着在碗壁上的水垢,裴皎然认真地请教起来,“按你的说法来看,朝廷在收税上弊端甚多?可我记得神策军不是有自己的营田么?” 老刘头闻言一笑,“女郎,您可不能指望那群神策军会安心耕地。我听人说有些地方的神策军,直接侵占编户熟田。他们倒是自在省力了,可是却苦了我们。这赋税再不对,哪里是我们说了算的。去年我家还交了间架税,为了生活,还不是得交?” 裴皎然颔首,“是我见识浅薄。让刘叔你见笑了。” “这没什么。”老刘头摆摆手,“女郎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不奇怪。不过么要我说,即使是陛下恐怕也不懂我们有多苦。啊,我去拙荆那边看看。您几位就在这坐一会。” 目送老刘头离开,裴皎然偏首看向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李休璟,莞尔,“玄胤以为如何?” “兴一利则兴一弊。没想到他一耕人,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多问题来。”李休璟似乎是想起什么,舒眉一笑,“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朝廷会把过了铨选的举子放到各县。皇帝作为执政者,通常无法了解到实情如何,且有可能出现道州县互相包庇的情况,以至于政令无法推行。而解决的唯一途径便是派人下到基层去看,把所看到的弊端和困难告诉上面。以此杜绝虚报瞒报的事情。” “前隋的文帝颁布新令允许授田于婢,但官职不同,蓄婢人数也不同。奴婢得永业田二十亩,官田八十亩。奴婢若死,只能留二十亩永业田。玄胤,你觉得此举如何?”裴皎然笑问。 掀眸睇她,李休璟道:“蕴藏大乱。前隋门阀猖獗,且都掌握了知识。我记得《隋书》中所记,有门阀为侵吞财赋,派人打着政令的名义将深山中隐户和他们手中私田登记。把隐户变为奴婢,待他们死后侵吞他们的永田。同样朝廷还得分配新官田给他们。” “据书中所记,前隋炀帝在位时共有土地五千五百五十顷,炀帝父子曾问群臣,为何朕给了你们这么多赏赐,可是为什么府库里钱还花不完呢?这虚构出来的土地,却要加征在实际土地亩数上,这笔钱自然而然也落在百姓头上。”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彼时有不少人看出了端倪,但是竟无一人上报炀帝父子。显然横征暴敛并无益处,甚至对于门阀而言,不过是重新洗牌罢了。所以想要落实政令,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裴皎然叹了口气。无论是自己还是史书上任何一位执政者在制定政策上,难免会有局限性。 毕竟任何一项政策皆来源于高位执政者,而他们往往都是从全局考虑一切。于他们而言执政过程中最主要的还是战略可行性最高,以及该政令的政治目标是否正确。他们的眼光不会只集中新旧政策改革交替之下,诸多所产生的尖锐矛盾。 朝廷知道要想提高赋税,就不能只从两税一事上下手,毕竟百姓是能剥削干净的。为了提高朝廷的税收,要不断地征收各类杂税。虽然这些税也会出现在士绅豪强身上,但是对百姓仍是剥削眼中。因为士绅豪强,总会有自己避祸的法子。 看着裴皎然,李休璟目露思量。果然只有像裴皎然这样做过县令的人,而且有着丰富的施政经验,才能看清楚每一项政令的弊端以及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不用这么看着我。即使我现在有法子来应对,但是想要施行也不会那么容易。”裴皎然低声道。 在没有足够钱财和力量的支援下,任何政令都实施都有可能起得反面效果。所以为了保证政令能够完美施行,只有执政者知道实情且财力和武力兼备,否则一切只是空谈。 “看样子你对削兵是势在必得。”李休璟笑了笑。 睨他一眼,裴皎然摇首,“不是我对削兵势在必得。而是朝廷为了推行政令,充盈国库。贾公闾等人也需要削兵节省开支来充作神策军费,以自肥。所以不得不削兵。” 削兵当然有风险,只是这风险和日渐空虚的国库一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按照她和魏帝的这几次君臣交锋来说。 她觉得以魏帝权衡各方的角度来看,对他而言削兵的确是一计良策。只是就看魏帝愿不愿意承担削兵的风险。 第196章 女学 “雨又大了。”贺谅突然感慨了一句。 顺着贺谅的视线望向门口稠密雨帘,裴皎然眼中闪过思量。正偏首打算和李休璟说什么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老刘头和他娘子正相携而来,话瞬时止于唇边。 “嘉嘉,我们什么时候走?”李休璟看向她温声道:“总不能睡在人家家里吧。” 攒眉思?一会,裴皎然舒眉,“这雨又下大了,一时半会哪里走得了?况且我觉得和刘叔相谈甚欢。” 还有诸多实情没有了解到。在她看来若是和刘叔再聊一会,说不定能知道许多朝廷不知道的事。了解到实情,有助于她日后拟定各项政令。 话落老刘头和其娘子端来三个海碗,碗里分别盛了三个馍馍。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几位别嫌弃。”老刘头满脸咧嘴一笑。 闻言李休璟笑了笑,“多谢招待。眼下雨大,怕是又要叨扰刘叔一会了。” 老刘头一摆手,拉着他娘子坐下。伸手轻轻抚着其孕肚,面上洋溢着幸福笑意。似是想起什么,面露尴尬。 “几位别见怪,老刘他就这样。平日里看着挺精明,可是一到我身上,他就变得傻乎乎的。”刘娘子抬首朝着几人温和一笑。 闻言贺谅看向李休璟,“郎君,您也得像人刘叔学习,好好爱护一下咱们家的娘子。” 转头凉凉地扫了眼贺谅,裴皎然挑唇。伸腿默不作声地踹了他一脚。 贺谅吃痛,想要喊出来。可是被裴皎然笑意盈盈的眸子一看,垂首把话咽了下去。 “我看郎君也十分爱护娘子呢。”老刘头笑着道。 裴皎然颔首,笑而不语。 李休璟挑眉,“我和她之间休戚与共。自然是她好,我也好。” “二位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说起话来但是文绉绉的。只希望我娘子肚子里这孩子是个喜好读书的,这样家里就能摆脱苦难。”说到这老刘头拍掌一笑,“说到这,咱们还是得感谢朝廷同意百姓自举入仕,设立女学。要是没有这样的政令,咱们普通人家的女儿除了相夫教子外哪还能做什么?朝廷这政令让我们又多了条出路。女郎,你应该读过女学吧?” 听着老刘头的话,裴皎然一笑,“天下女子能够入仕,的确和女学脱不开干系。朝廷此政令一出,便引来不少女子欢呼雀跃。由此可见朝廷的政令并非一无是处,而我也是深受其惠泽。” 前人设女学,只是为替朝廷广纳贤才。而这么多年朝廷都为废除过女学,足见此政令为朝廷带来多少有识之士。虽然她们是女子,但从未逊色过任何人。她们以自己的智慧为国为民,立下不世之功。 “我倒希望是个女郎。我听说朝廷里有位女状元,乃当今第一人。进士夺魁,制科登高第。我不指望肚子里这孩子和她一样,只希望啊她能够以女子之身入仕,替百姓谋福,为咱们这些女郎谋出路,不要让女学被取消。”刘娘子眼露钦佩,温声道。 似乎是没想到居然有人钦佩自己,裴皎然在李休璟揶揄的目光下,颇觉尴尬。连忙别过头去,继而笑道:“此政令对朝廷无害,我想陛下应该很乐意一直开办女学的。” 女学开办至今已经历经两朝。尽管设立之初,的确有不少举子反对。但是在受其惠泽的世家周旋和多方奔走下,不少士子已经默认了女学的存在。 而女学的设立和普通百姓可自举入仕的政令,也让这些出身普通的女子,可以像世家娘子们一样入仕,不必在为自己的将来而担惊受怕,也可以施展自己一身抱负。 李休璟看向裴皎然,赞道:“女子执政也并非罕事。我倒觉得朝廷想要长久,就不可能只将目光限于男子身上。元魏冯太后一力主持改革辟新,她所推行的三长制,不仅没造成民情激变,且安抚工作也做得最少。还有商时的妇好和前秦苻登的毛皇后,也曾领兵驻守过一方,哪一个不是女中的佼佼者。时至我朝的镇国秦国昭大长公主,亦是以女子的身份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女子执政并非无迹可寻,除这三人外。史书还有一人是真正做过官的。西晋时的李秀字淑贤,是南夷校尉、宁州刺史李毅之女,后来继承父亲的官衔,被朝廷授持节且具有领兵的权力。因有抵御外夷之功,而治下的宁州,州民安肃,海内清晏,让所统五十八部夷族皆摄服。其在位虽然不过寥寥数年,但是死后仍得百姓祭祀。 “娘子,你瞧瞧这便世族出身的好处,一下子就可以说出这么多人来。”老刘头笑道。 闻言裴皎然挑唇,“他还少说了些。东晋时的常璩曾在《华阳国志》中夸赞其有才智。前隋文帝下旨封其为镇靖夫人,而到了本朝太祖皇帝时?宏达奉旨回宁州赴任,结果被夷人所围。爨氏不得已入女神祠祷告,以求庇佑。适逢是夜狂风大作,大雨倾盆,爨氏得以击退夷人。事毕?宏达将此事上奏朝廷,太祖皇帝下旨封为镇靖明惠夫人。历朝历代统治者皆对她颇为推崇,所以女子执政并非弊政,二位大可放心。” 她声音娓娓,眼中更是神采飞扬。 刘娘子率先鼓起掌来,“女郎果真厉害。” “这只是我区区浅薄之谈,刘娘子不必挂在心上。”裴皎然莞尔。 政治不分男女,也无对错。更多的是妥协和协调,以及涉及于上层的利益交换,乃至于各方平衡。为什么世家愿意支持女学,是因为他们的女儿也可以从中获利,这是自上而下的人事之路,而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又获得一条能够自下而上的生存之道。所以这也是她笃定,为什么朝廷不会废除女学的原因。 朝廷需要不停纳贤,那么便不可能只拘于男子身上。执政者往往需要将眼光放得更加长远,为继任者留下人才。且要稳住世家,不能光靠嫁娶来维系皇权与世家的平衡,而是要分割世家的权力,让他们的权利不会只集中一人身上,或某一部分人身上。 第197章 祸事 “您这还算是浅薄之谈?那我方才所言岂不是让您见笑了。”老刘头笑眯眯地道。 听着老刘头的话,裴皎然莞尔,“”您见多识广,所历也比我丰富。今日和您交谈一番,让我获益匪浅。我还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女郎,您随便问。”老刘头摆摆手,“不必对我这耕人客气。” 瞥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顺口问起了西北盐池的问题。老刘头倒也爽快,对她所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也借机对西北的盐利大抵有了个了解。 “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扰刘叔。”说罢裴皎然对李休璟使了个眼神,顺势起身,“多谢二位款待。” 李休璟拱手告辞。 “啊?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也走么?不用觉得给我们添麻烦,留下来住一晚吧。”见三人要走,老刘头忙道。 “我们家里有事得回去处理,多谢刘叔好意。”李休璟面露歉意。 老刘头见状也知道该说什么。从碗里拿了六个馍,拿布仔细包好了,塞到李休璟手里。 “下了雨,路上不好走。也不知道你们家在何处,这几个馍你们拿着路上吃。”老刘头亲自将三人送到了门口。 二人互视一眼,李休璟又将布包还回去。 在老刘头惊异地目光下,三人飞身上马往雨中奔驰而去。直到奔出了几里地,裴皎然方才勒马在高崖之上,三人一起登临远眺。 “裴侍郎,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们的身份?”贺谅道了一句。 “百姓惧官,古来有之。我若是真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和他交谈,他只会惧我,不敢吐露实言。”抚弄着马鬃,裴皎然挑唇,“再说了神策军于百姓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表明了身份,说不定我们都得被赶出去。” 听完她的话,贺谅一笑,“果真还是裴侍郎多谋,我可想不到这么多。” 挑唇笑了笑,裴皎然并不说话。反倒是移目看向李休璟。 “玄胤,你应该看见了吧?”裴皎然笑道。 “嗯。”李休璟偏首望她,“今日我亦是所获颇多。清嘉,你我终会得偿所愿。” 等三人回到神策军镇时,刚好遇见回来的元彦冲。可眼下他,却是一身的狼狈。哪有半点来时的意气风发。身上的浅绿襕袍被扯得稀巴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打量元彦冲一会,裴皎然皱眉,“你这是被人打了?盐院的人这么嚣张?” “裴清嘉,你又算计我!”元彦冲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挥拳扑了过来,“你知不知道盐院那帮家伙都干什么!” 掀眼冷哂,裴皎然向后挪了一步。横臂拦下了他的动作,又反拧他胳膊,“你在盐院受了气,发泄到我头上算什么?元彦冲,你这御史当得太不称职了。” 她不知道,元彦冲到底在盐院遭遇了什么事,但是多半不是好事。只不过她官阶在元彦冲之上,倘若他在神策军镇动了手。即使她和李休璟有意包庇,压下此事。但是她也不能保证此事会不会传出去,所以只能阻止他。 “将军,外面有个女郎喊着要见元御史。” 一神策军士在后禀报。 元彦冲闻言脸上大变,低声道:“裴皎然你先放开我,我有话要对你说。”说着他又对李休璟道:“劳烦李将军替我先拦着那女子。” 李休璟看看裴皎然,见她颔首。打发贺谅先引那女子去一旁避避雨,免得病了。自己则去追二人。 三人进了中军大帐。 元彦冲叹道:“我着了盐院的道。他们引我入室,里面有个娘子。”看看二人,他面露窘迫,“我以为她是被盐院的人掳来的,本想着能救她出去。没想到刚和她说上几句,她给我倒了盏茶。喝完那茶我就晕了,不曾想等我醒来,突然被……” 剩下的他没继续往下说,一脸懊恼地瘫坐在地上。他知道以裴皎然的聪慧,多半能猜出到底发了什么事。 “所以此女郎是彼女郎。”裴皎然瞥了眼坐在地上的元彦冲,“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因为也是她救了我出来,可又恨她和内宦一块算计我,所以便把她丢在路边。更何况我还不想连累她。裴皎然,你应该知道我的路向来是身不由己,她跟着我不会有好处。”元彦冲闭眼叹道。 虚睇元彦冲一眸,裴皎然抿唇。她已经明白了这局的目的是什么。元彦冲是御史,所掌的就是监察之权。倘若他自己都卷进受贿一事里,那便意味着整个御史台的监察都会受到怀疑,而曾经举荐他的人,也会遭受牵连。 所以她想这一计多半是出自张让的授意。 “那她跟你说了什么?”裴皎然皱眉问道。 虽然已经推出了此事的缘由,但是还有各中细节需要问问当事人。眼下元彦冲正在忧虑自己的前途,根本无法回答她。所以她得先问问那女郎有何苦衷,才好再去问。更何况本来应当是她和元彦冲同行,但是她却没出现。政事堂那些人一算计,那么这件事多半成了她的手笔,是她故意陷害。 “她什么也没说,只说我君子之风。后悔陷害我。”元彦冲沉声道。 思忖一会,裴皎然莞尔,“行了,我去见见她。我想她应该挺有意思的。” “清嘉,你小心些。”李休璟看着她,叮嘱道。 “放心。我知道要做什么。”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伞,裴皎然转身出门。 站在营帐前望去。只见那女子抱臂站在了望台下,时不时探首往外看看。虽然模样瞧上去颇为年轻,但是面上却无任何惧色。 想了想裴皎然撑伞,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外袍给那女子披上。 “您是?”那女郎抬头一脸疑惑,又见自己身上披了身外袍,忙道:“女郎,这衣服你拿回去吧。能不能带我见见元郎君?” “你衣服都湿了,不冷么?”裴皎然拦下了她的动作,又替她扣好扣子。与她相视,神色温柔地牵唇,“能不能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第198章 双姝 话音落下,眼前的女郎并没有立即开口,眼中警惕反倒是更重。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一样。 见状裴皎然也不催她,反倒是一笑,“我们换个没人的地方如何?” 在她的视线下,女郎颔首。跟在她身后往不远处的空营帐里走。进了帐,二人相对而坐。裴皎然斟茶递给她后,低头兀自饮着茶,没有一丝要开口的意思。 女郎的目光如春水一般淌了过来,眸中暗藏焦急担忧。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桃红襦裙,饱满的雪色裹在金线勾勒出的牡丹下。垂首拨弄着瓮盖,指尖上的丹蔻揽下了游进来的金光,连带着她腕上金臂钏折射的光芒,一同撞入裴皎然眼中。她再度起身,撩衣跪在了地上。 偏首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女郎,裴皎然眸中闪过思量。朝女郎伸出了手。 看着她伸来的手,女郎垂首道:“您应该也是朝臣吧?”她沉默了一会,又道:“您是不是有法子救元郎君?” “你又无罪,何必跪我。起来说话吧,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可以唤我裴皎然。”裴皎然微微一笑。 女郎重新坐下,语调温和,“我叫周蔓草。可惜却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没有任何关系。反倒是坎坷无比。” “书中所记,蔓草生命力极强,故而又被人寄予茂盛长久寓意。”裴皎然舒眉,“蔓草娘子,你不必如此贬低自己。” “女郎一看就没在男人手中吃过苦。”周蔓草道。 裴皎然忽然怔住,她的确没怎么吃过苦。前世顺风顺水,更是不知道吃苦是何物。即使是锒铛入狱,也没人敢对她造次。但是她也知道,这个世道其实对女子恶意甚大。尤其是因罪没入贱籍的女子,她们过的日子更是生不如死。失去自由不说,更是成了上位者的玩物。 “呵,你没立即回答我。多半是是没有吧。”周蔓草笑着望裴皎然一眼,目光落在桌案的烛台上,声音寂寥,“我曾经也是官家娘子,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千金,但也读过书。我的父亲兄弟因罪而亡,女眷则没入掖庭教坊。我入教坊第一天,便有人告诉我前尘往事皆如水逝,此后的我只是会动的玩物罢了。那些傲骨都需要摈弃,不然活不下去。我开始并不信,因为阿耶教我生而为人一定要有骨气,不可屈服于苦难,所以我便日日挨毒打。直到我亲眼目睹家中女眷一个个死于那些人手中,被拖出去一把火烧了,什么也没留下,我便知在这世道有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为什么那些男人却能在抛弃尊严,东山再起后可以口口相传,而我们女子一旦没入贱籍就是终身下贱?我便丢下了阿耶所教的一切,我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复仇,所以我接受了安排,成了他们床笫间的玩物。之后因为得罪了曹文忠,被他发落到盐院供这里的人玩乐。”深吸口气,她自嘲似得一笑,“这次也是他们安排我,去勾引元郎君。说只要我能让他上套,就会让我脱离贱籍,还我自由。可是我发现元郎君,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笨,又很耿直善良。我编了一大堆谎话诓他,没想到他居然信了。所以我后悔了,他这样的心性,不该因为我没于黑暗中。而我也不愿意助纣为虐,凭什么要冤枉一个善良者,来成全他们的野心?我偏要让他们计划落空。” 看周蔓草讲这些话时眸中流露的鄙夷,偏偏又没有一丝顾忌。裴皎然心里对这些话也颇为认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没有谁该屈服于命运下,人人都有活着的资格。察觉到她的目光,周蔓草也望了过来,二人相视一笑。即使二人身份地位各有不同,但是在那一刻,彼此皆发现她们骨子里都带有强劲对世道的蔑视感。她们应该都非常喜欢彼此。 “你放心,元彦冲没事。他眼下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罢了。”裴皎然握住周蔓草的手宽慰道。 周蔓草垂首,目露愧疚,“其实我也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他说句对不起。倘若他要我出面举告那些人,我也是愿意的。” “可眼下不是时候。他们是想借你的手,让你攀咬是他对他们索贿在先。然后他们不得已,只得选了你去服侍?”又斟了茶递给周蔓草,裴皎然声音温和,“或者说他们另外给你安排了个宦门夫人的身份。而元彦冲误入屋中对你无礼。被来人撞破,举告到上面。” “两者都有。他们要给他钱,他不要。最后宴上派我出马,以合奸罪告他。”周蔓草道。 了然一笑,裴皎然瞬时明白了张让的用意。这是怕一计不成,又施二计。倘若自己去了盐院,只怕也不会比元彦冲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还得给自己整出个男伎来,而元彦冲则会在事后成为他们的栽赃对象。 想了想裴皎然一笑,“周娘子,先在此好好歇息。我去找元彦冲。” “不用了。”说完元彦冲掀帘进来,看了眼裴皎然。又移目到周蔓草身上。 虽然裹着裴皎然的外袍,但是周蔓草瞧上去还是十分狼狈。元彦冲一进来,她就站了起来。这回她并没有垂首,反而是抬首与他相视。 跟着进来的李休璟,见裴皎然露了月白越绫织银团花半臂在外。兀自解下自己的衣裳,披在她身上。 “你似乎很欣赏她?”李休璟低声问道。 “她很有意思啊。”裴皎然拂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走到一旁,“蔓草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像她这样坚强的娘子,不应该没于内宦手中。” 垂眼看她,李休璟笑道:“看样子,你知道了不少事情。不如同我讲讲,她和元彦冲是怎么一回事?” “《六韬·文伐》中所记,“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他则是被下了套呢。得亏蔓草是个心性善良的,要是换做其他人。我大抵要亲自去盐院寻人了。”裴皎然瞥了眼李休璟,唇际浮笑,“幸好我没去,不然可没那么容易脱身。” 第199章 爱欲 “清嘉,难道不能坐怀不乱?”李休璟笑道。 偏首横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挽唇,“君子食色性也。只允许你们爱美女,不允许我爱美男么?”指尖勾动着垂在胸前的系带,“况且我为何要坐怀不乱?偶尔尝尝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双眉勾动,眼中满是促狭。 心知裴皎然多半是故意如此,李休璟冷哼一声,拂袖出门。 看着晃动的帐帘,裴皎然啧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踱出去。见李休璟剪手站在不远处,蹙眉思忖,她缓步走过去。 “二郎?”裴皎然唤了句。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李休璟反倒往前挪了几步。俨然一副赌气不愿理会她的模样。 “《战国策》之齐三篇里有云,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前人如此,何况我?”裴皎然挑唇,“不过我与玄胤,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所以与我而言,玄胤当然比其他人重要,我也更喜欢你一些。” 闻言李休璟转身,双眸如深潭,似有黑夜漩于其中。他盯着她双眼,似乎是想在那双蕴着薄雾的桃花眸中寻到一丝暖意。旋即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将人带进了中军大帐内。 察觉不对劲的裴皎然,顿时心生警惕。可是李休璟眼底渐深,喉结轻滚。双手箍在她腰上,将她牢牢禁锢于臂弯中。暂时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她眨了眨眼。可他却凑近她,热气落在耳侧。 “清嘉。前人云,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话音刚落,细密的吻沿着耳垂蔓延开。李休璟索取的急切,似乎是想要报复方才她没心没肺的话一样。他轻轻捏开了她的口齿,向藏在其中的温软的舌,发起了索需。 身上的衣裳承受不住力道的侵袭,落在地上。 裴皎然掀眼睇他,双臂环住他脖颈。眸含眼藏水,俨然已经辨识出此中所匿欲望与毁灭的界限,看透了猎物与猎手的位置。眼风落在李休璟身上,她唇际浮起讥诮。脸上的薄情寡义和内心的理智恰到好处地融于一块。似乎是想要将眼下所历的挑逗都付诸于他身上,至于其他的兴奋与薄怒,她并不知晓。 “可我并不想吃……”裴皎然手指在李休璟后颈上滑动,低喃道:“万一不好吃呢?我可不喜欢强咽不爱之物。” 一声低哂入耳,裴皎然自觉身子一轻。等她反应过来时,脊背已经跌入在被褥上。她眯眼笑了笑。 显然李休璟这是觉得相对而立不足以分出攻守,唯有横陈下的俯瞰才足以证明他对她的潜藏的占有欲。只不过攻守易形,有的时候占尽上方,也未必是赢家。墨发在混乱中铺散开来,冰肌玉骨与炽热掌心交叠在一块。澄如秋水的目光与炽烈的欲念互相撕咬。落尽来的天光,也被屏风隔绝在外。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最后一点点滴下。 “玄胤,你觉得你赢了么?”裴皎然掀眼一笑,“汉时匈奴势强,汉则纳贡。可经过武帝韬光养晦多年,最终攻守易形,终灭匈奴。” “所以呢?” 李休璟不以为意地一笑。掀眼审视着这个落入已经牢笼里,却仍旧以一副占尽优势的口吻和自己说着话的人。他禁锢着她,目光如锋刃一般,意欲撕开眼前人狡猾薄情的伪装。肆意地窥探,从眉间一路淌下,一寸寸都无比的贪婪。然目之所及只有副冷艳玉骨,并无他所期待的欲念万象。但二者混乱的气息,和肌肤上沾染的绯桃却也是证明。证明她已经情动于中,故形于声。 “清嘉,攻守虽可易形,但还是太阿倒持者多。”李休璟再度吻了吻她,低声道:“天步艰险,你我何必急于一时?” 闻言裴皎然微愕。眼见李休璟支起身子离开,她喉间翻出声哂笑。默不作声地从行囊里翻了崭新的外袍穿上。 等她出来的时,李休璟已经穿戴整齐。 “不是你说要我尝尝看么?”裴皎然抱臂而立,眉宇上挑,“好端端突然改主意干什么?” 话落耳际,李休璟饮茶不答。佯装没听见她的话。他喜欢她,但也爱重她。他觉得爱欲于人自当是美好之物,而并非单单只为发泄对肉身的渴求和欲念。所以他很贪心,想要的不单单只是身体在情欲上的索求,他想要让她从心里接受自己。同样也希望她所求的,能和自己一样。 “你明天早上就得走了吧?”李休璟搁下茶盏问道。 闻问裴皎然敛去揶揄,正色道:“元彦冲在盐院出了事,我得去一趟。更何况我十分好奇,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元彦冲会被盐院对付,除了有张让的授意外,只怕也是因为不想让人发现什么。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一趟。 “好。我派贺谅带人护送你过去?”李休璟抬眼看她,“你多加小心。” 凝视着李休璟,裴皎然挽唇。 “不必。我无法料定此次去盐院会有什么陷阱等着我。所以你若身涉此中,只会是一个麻烦。”裴皎然语调柔和。 她知道盐院多半有陷阱等着她。不让李休璟涉局,除了是不愿意欠他人情以外,更多的是要保存实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听完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皱眉,“我会亲自在路上接应你。” 虽然知道裴皎然能力出众,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让自己掺和进来,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毕竟谁也无法保证,冷箭会从什么地方射来,亦或者冷箭出自谁之手。 没再反对李休璟的话,裴皎然颔首应下此 事。 坐了一会,裴皎然惦记着周蔓草还和元彦冲在一块。想了想,她转身走了出去。 只见元彦冲站在营帐门口,一脸纠结。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 “明早我会带着周娘子去盐院。你要不就留在这里吧。”裴皎然沉声道。 “我和你去就够了。让她去做什么?你不怕她陷害你么?”元彦冲目露不满,“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她不是什么好人。” “元彦冲,她要是不救你的话。你觉得你有命离开盐院么?” 第200章 入觳 心知裴皎然所言非虚,元彦冲没有出言反驳。可他到底是被人算计了,即使得知了事情原委,也难免不忿。 “你就安心留在此,要么去附近的驿所待着去。”裴皎然望了望营帐,莞尔,“盐院的事情我来解决。蔓草娘子我也会妥善安置她。” 话音落下,元彦冲赫然抬首,“你要干什么?虽然她确实骗了我,但是她也是身不由己。你别为难她!” 打量着元彦冲,裴皎然弯了弯唇,意味深长地一笑。旋即转身进了营帐。 营帐内周蔓草仍坐在案边。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裴皎然遂松了口气。 “我明日会去盐院,你要和我一起么?”裴皎然笑问。 周蔓草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点头。眼神却忍不住往裴皎然身上瞥,忽地掩唇轻笑。 闻声裴皎然皱眉,“你笑什么?” “娘子和刚才那位郎君……”周蔓草目露促狭,“好生恩爱。” 裴皎然何等聪慧,一下就明白了周蔓草指的是什么。她没有掩饰,反倒是无谓一笑。大大方方地解了扣子,露出一截雪颈来。 见她不避忌,周蔓草眼中笑意更深。忽而贴近她,以手为掩耳语起来。在她促狭的目光下,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 “不过么,我觉得娘子半点也不像会陷于情欲中的人。我教你些伎俩,把他的魂勾得离不开你如何?”周蔓草笑道。 话落惹得裴皎然连忙喝了口水,一脸仓惶地别过首去。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不用几字来。窘迫的模样落在周蔓草眼里,她不由挑唇一笑。 当夜二人睡在了一块,至于元彦冲则直接离开军镇回了附近的驿所。 天一亮。裴、周二起身洗漱过,便立刻骑马赶赴元彦冲出事的盐院。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山风拂于二人面上。 策马前行,周蔓草展臂迎风入怀。眉眼间满是恣意张扬,似乎是已经有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过。 偏首望着周蔓草,裴皎然莞尔。 “裴娘子,再往前走三里地,便是盐院的所在地。”周蔓草笑道。 她本来以为裴皎然只是个普通御史,没想到居然是正四品的户部侍郎。这样的身份着实是叫她羡慕,也让她更加喜欢她。 裴皎然闻言允首。 二人在半个时辰后抵达盐院。 看着门口无精打采的守卫,裴皎然直接上前自报了家门。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守卫,瞬间睁眼。见一银鱼袋在自己眼前晃悠,忙揉了揉眼。毕恭毕敬地将裴皎然请了进去。 一众忙碌的内侍和胥吏见有人进来,纷纷迎了过来。 “何瓒人呢?”裴皎然挡开庶仆奉上的茶水,笑眯眯地看向旁边的吏卒。 “已经差人去请何监了,裴侍郎您稍坐。” 见胥吏一副要讨好她的模样,裴皎然瞥了眼手旁的茶水。掀开瓮盖,上面飘了许多葱姜之物,大有一副水厄临头之感。 裴皎然目露嫌弃,“我不喝这样的茶,直接拿去换了吧。” 胥吏闻言只能吩咐人去重新沏壶茶过来。 “这不是周娘子么?”一内侍好奇地看向头戴幂篱的周蔓草,“她怎么跟您在一块?” “你们认识?这是我在路上救的娘子,难道她是盐院的人?”裴皎然笑眯眯地看着内侍。 “可不是。周娘子素来身子弱,许是昨日心情不好,出去散心的时候迷了路。多谢裴侍郎替我们送她回来,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向榷盐使解释呢。”内侍满脸堆笑,打发身旁的人带周蔓草离开,“你们还不快带周娘子下去歇息。” 伸手拦下几人,裴皎然舒眉,“急什么?” 内侍看着她欲言又止,又见她一副强势的模样,只得暂时让周蔓草留下来。 “裴侍郎。” 两道裴侍郎同时从外面传来,裴皎然偏首望向门口。只见一朱衣内侍和一浅绿襕袍的官员相继而入。 不等二人走近,裴皎然已经根据临行前看过的家状,和身旁人恭敬的眼神中。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她顺势起身拱手。 “中贵人,何推官。” 来人正是榷税使吴承泌和盐院推官何瓒。 一进来他们的目光就落在了,一旁的周蔓草身上。 察觉到二人的视线,裴皎然道:“方才听内侍说,周娘子是盐院的人?” “她是我的侍婢,昨日出门后便不见了踪迹。没想到居然是裴侍郎你救了她。”说罢何瓒冷睇周蔓草一眼,“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来谢过裴侍郎。” “行了,举手之劳罢了。不过么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还劳烦何推官通融一下。”裴皎然笑了笑。 “裴侍郎尽管开口,下官一定竭力配合。” 听的他话,裴皎然望向周蔓草,“我怕是要在盐院耽搁一段日子。能否让周娘子替我打理饮食起居,免得麻烦中贵人替我安排。” 闻言何瓒和吴承泌互视一眼。她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虽然盐院中也有内侍,但是大多数都是跟着吴承泌办事的,哪能再去干伺候人的伙计。至于其他庶仆,要打理饮食起居也不方便。 何瓒正欲开口,吴承泌却是一笑,“一个婢女罢了,裴侍郎尽管差遣她。周蔓草你还不去客院里面替裴侍郎洒扫,整理床铺。” 目送周蔓草应喏离去,裴皎然眼中掠过思量。方才去沏茶的内侍,此刻也重新端了茶回来。 “对了,裴侍郎见过元侍御么?”何瓒问了一句。 放下饮了口的茶水,裴皎然移目,“我和他虽然是一块来的,但是所司不同,并没有同行。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没什么。只是今天一早我们原本打算请他去盐池巡视。哪知去敲门时,发现他已经走了。”吴承泌叹了口气,“他还留了封信。说是临时有事,要离开一趟。我们想着他应该是去找您了,便想问问您有没有看见他。” 她知道这二人是想试探一下,元彦冲有没有告诉她发生的事。所以才故意这么一问。 “没有。这连着几天都在下雨,我和他此前就已经分道,哪里有可能遇上。”说着裴皎然摆摆手,“怎么。难不成他在盐院做了什么错事,有损御史台的身份?” 第201章 盐场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面上不约而同露了凝重之色。他们此前虽然都没接触过裴皎然,但是也听过这位在长安的所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捕捉到二人眼中的凝重,裴皎然吹散腾在眼前的雾团。持着瓮盖拨去茶水浮沫,垂眼看着盏中茶汤。 “裴侍郎误会。元侍御素来清廉,岂会做出违律之事。”何瓒一笑,“只是下官没瞧见元侍御,有些担心罢了。” 裴皎然微笑道:“这样啊。哎,他那么大个人,能有什么事。二位不如带我去盐场上看看?” 知道裴皎然这次是奉诏来的,二人只得带着她去盐场上巡视。反正该闭嘴的都已经闭了嘴,至于其他人料他们也不敢说。 三人带了五名胥吏往盐场走。不同于江淮的海盐和剑南两川的井盐,京西北和两池的都是池盐。所以西北盐场和两池的盐场在布局上大相径庭,都需要兴修水渠、堤坝和蓄水池等水利工程来疏浚河流,此外还需要还围绕盐池周围修建类似围墙的壕篱。 眼下虽然已经放了晴,但是因为连着下了几日雨路上还是泥泞不堪。盐户们正在盐池旁劳作。 按制朝廷所采用的制盐法是垦畦浇晒,除了要分治畦和引水养卤外,还得晒制成盐。 这治畦便是挖坑,再遣一夫役管理一片盐田,而每块盐田有百亩,九块盐田则相当于十井,十井又有一沟。中间又有引水渠,各沟之间另有道路来通行。盐田容纳卤水的池子约莫有一尺深。其中最重要的还是要属引水养卤。 “我听说这引水养卤有法门。何推官不如同我讲讲,也让我长长见识。”裴皎然笑道。 闻言何瓒看看吴承泌,见他点头。斟酌一会开口道:“这所谓引水养卤啊,就是要控制卤水和湖水的比例,不能多也不能少。得咸淡均匀,制出来的盐才算好盐。” “我此前听人说过,制盐讲究未治盐,先治水,未治主水,先治客水。这又是何意?” “这卤水和湖水为主,洪水则是客。所以啊要想制出好盐,得先治水。我们盐场的水利必须年年修缮,一来要保证大雨时洪水不会淹没盐池,二来还得保证蓄水池的水充足。”何瓒捋着胡须笑了笑,“要是碰到出盐的时候下小雨,那盐才叫上品。雨水太多就是青盐。” “我记得先帝时两池曾献乳盐,被先帝视为灵瑞。想来这就是何推官说的上品了。”裴皎然睇目四周,莞尔道。 她对制盐一事并不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方法。之所以过来是想看看西北盐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做出判断。 “是啊。乳盐便是盐中上品。”何瓒笑道。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瞥见不远处正有胥吏抓了几人朝他们迎面走来,裴皎然目露疑惑。 “这些人是?”裴皎然问了一句。 闻问吴承泌接过话茬,眼露鄙夷,“他们都是些私盐贩子。胆大包天地居然和盐场的盐户勾搭在一块,偷卖私盐。您说说这些人图什么呢?为了点蝇头小利,丢了性命值得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目光在几人身上略做停顿,裴皎然摇摇头,“这些私盐贩子实在可恶得很。”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用来防洪的堤坝附近。剪手四顾,皆可见青山。 看着眼前的堤坝,裴皎然笑道:“我听说去年江淮收一共六百万贯的盐利。” “我们这池盐哪能和江淮比。”何瓒摆了摆手,“两池去年也不过才一百六十万贯。至于盐池泽去年只有四十万贯的盐利。” 打量眼何瓒,裴皎然眸中幽光流转。和账册所记一样,那么看样子元彦冲应该是在别处发现了问题。 思忖一会,裴皎然想起了刚刚那几个被抓走的私盐贩子。只怕自己想要知道秘密,少不得要找他们聊聊。 “路不好走,咱们还是回去吧。”裴皎然一面往回走,一面看向吴承泌,“中贵人,陛下既然命我来西北查盐利。我要看盐池的帐应该也没问题吧?” 闻问吴承泌笑道:“不妨事。您是奉君令来的,看看账簿有何不可?回去以后,奴婢立马派人给您送过来。” 含笑瞧着眼前颇为客气的吴承泌,裴皎然目含流光,施然而行。 一行人一回到盐院,裴皎然遂借口自己乏了,要吴承泌派人把账册送到客院来。见她确实一脸疲态,吴承泌没办法。只能把账册按要求悉数送到客院里。 看着眼前堆了半人高的账册,裴皎然深吸口气。 送茶进来的周蔓草见到这些账册,惊呼一声。搁了茶盘走了过来,却见裴皎然靠着胡床的靠背,手枕在脑后,一副闲散模样。 “你好端端地看这些账册干什么?”周蔓草不解地道。 “谁说我要看了?这么多账册我得看到何年何月去,更何况你觉得这上面记载的就一定是真的么?”裴皎然端茶饮了口,“世人常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实际上呢?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否则的话元彦冲也不会被人下套了。他一定是知道了藏在这些账册下的秘密。” 听得这里周蔓草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眼露钦佩。 “所以这就是你亲自来的意图么?” “是啊。蔓草你读过史书,可记得《后汉书》班超传中的一句话?”裴皎然笑道。 周蔓草看着她道:“超曰: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 见周蔓草明了她的意思,裴皎然眼中赞赏和欢喜更甚。果真聪明者,无论男女都讨人喜欢。 “那你搬这么多账册又是来干什么?”周蔓草顺手翻了几页,皱眉道:“我不觉得这里面就没藏什么秘密。” “我既深入虎穴,总得掩人耳目不是?不然傻乎乎地往上赶,恐怕就得饮恨于此。所以啊得找个名目,让他们暂时放下戒心。”裴皎然小口喝着茶说着。 周蔓草闻言瘪瘪嘴,“你比元郎君聪明多了。他那天一来就要拿人问话,结果被我算计了。” 第202章 夜宴 听着周蔓草的声音,裴皎然敛了笑意。看样子元彦冲是从王玙口中得知了什么,所以一来就大张旗鼓地和盐院的人动起手来。难怪他会被盐院的人下套算计,敢情是被王玙当了靶子和诱饵。 而盐院的这些人,也觉得元彦冲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这才动了手。思绪一下明朗起来,裴皎然忍不住拊掌而笑。 “你好端端地笑什么?”周蔓草递了碟糕点给她,“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扫了眼盘里的玉露团,裴皎然摇头,“没有啊。只是想起元彦冲,忽然有些同情他罢了。” 虽然她对他无感,但这回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同情他。明明也出身世家,可偏偏因为家道中落,为了光复门楣,不得已攀上王玙这簇高枝,以求仕途遂顺。眼下的他只能说是身不由己,不仅路要按照王玙的安排走,只怕就连婚姻大事,也不会轮到元家人做主。如今又被王玙当做对付内宦的靶子。 “可他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侍御史。”周蔓草忍不住辩驳了一句。 “侍御史?侍御史又如何,只是表面看着光鲜亮丽罢了。内里也没有多干净。”裴皎然说着瞥了眼周蔓草,“你别看他为人正直,心眼实。其实他在长安根本没多少朋友,长安城里官员哪一个不是对御史避之如虎。又有谁愿意理会他。” 这话落在周蔓草耳里十分刻薄,可她仍旧面色如常,沉声道:“可他在听说了我的事情以后,仍旧愿意救我出来。倘若我不揭穿事实的话,应该能和他成为朋友吧。” “你呀。”裴皎然微笑,“他可不是只因为单纯同情你,所以才救你。他有自己的图谋算计。其实你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所谓的正义仅仅是针对政敌。救你,是想借你的手揪出盐院的蛀虫,好把他们自己的人换进来。他有自己的座主,自然会有自己要效忠的阵营。所以他要救你即使是因为同情,但是更多的是他针对打击政敌所做出的正确抉择。” 并非她要把事情往坏处想,而是事实本就应该如此。元彦冲并不是一个人,他不可能违背安排去改变计划。只能说他原先的确是想利用周蔓草行事,但是不曾想贾公闾他们技高一筹。直接把他引进了另外的陷阱里,使得他不得不暂避。 裴皎然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王玙那些人素来自诩世家名门,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自然也不会对你过多为难,但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这么说,我其实还是一枚棋子咯?”周蔓草闭眼喟叹,“元彦冲有立场,那么你呢?你带我回来又想干什么?” “你难道愿意一直对着元彦冲那个榆木疙瘩?至于我的立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谈甚欢,我能替你报仇。”裴皎然笑道。 她很欣赏周蔓草,但同时也不希望王玙那边得到她作为证人。更重要的是她担心万一贾张二人,他们为了弃车保帅,自己丢出来怎么办。所以还是把周蔓草这样的危险掌控在自己手里安全。 周蔓草闻言没再说话,似乎是已经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她选择了闭眼假寐。 “以后晚上你就安心歇在里面,我会睡那边的榻上。”裴皎然拍拍她的手,“你知道他们的筹谋。虽然那些人顾忌我,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对你出手,但是还需要谨慎。没什么事不要离开这院子,不然我未必能护住你。” 知晓裴皎然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周蔓草点点头。 “好了,我要去赴他们的宴了。晚上可能不会回来。”裴皎然起身自行囊中取了纯钧出来,意味深长地看看周蔓草,“周娘子,好生歇着吧。” 说罢裴皎然转身出了门。 今天盐院里的确设了宴来款待她。在盐院各处逛了一会,她才在内侍的指引下慢悠悠地走向了设宴的殿宇里。 殿内灯火灼目,瑞兽吐烟。 裴皎然和吴承泌分坐于上首。虽然她职位远超于吴承泌,但是对方是内侍省出身。在场无人不敢给他面子,所以她对这样的安排也没任何异议。 宴始。丝竹歌舞俱在,但是那些舞乐伎们各个都十分安分,规规矩矩地。 安坐于上首,裴皎然时不时偏首和吴承泌交谈几句。 “还是招待咱们自己人好啊。招待那些个御史,不知道有多少顾忌的。”吴承泌给她斟了酒,“连肉都不让吃。这宴上不吃肉,尽吃素有什么意思。” 闻言裴皎然举觞敬他,“中贵人何必和那些冷峭计较,他们御史台规矩就是多。见面了还得互相稽首,就算是手里拿着笔也得捧笔来作揖。” “这不就是耍猴么?难怪那元彦冲,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可我记得裴侍郎也入过御史台,怎么没跟他们一样。”底下的何瓒道了一句。 “我在御史台才待了半年。而且这些陋习只有他们自己人受得了,带出去岂不是有让人笑话死?”说着裴皎然又饮了口酒,咂舌,“这酒味道真是不错。可是石冻春?” 和吴承泌对视一眼,何瓒笑道:“裴侍郎好见识。来给裴侍郎满上。” 候在一旁的庶仆闻言连忙上前给裴皎然斟酒。 澄碧酒液入盏,激起清冽酒香。裴皎然端起酒盏,舒眉,“易得连宵醉,千缸石冻春。” “好。裴侍郎好文采啊。”底下的巡官恭维道。 眯眼看着宴上一众恭维的官员,裴皎然弯了弯唇。眼神忽而变得迷离起来,似乎已经喝醉了。 屈指摩挲着钧窑白瓷执壶柄,裴皎然抬眼笑吟吟地看向前方。桃花眸中似是聚起一团浓雾,甚为惑人。 “侍郎您醉了,可不能再喝了。”见裴皎然还欲斟酒,何瓒忙道。 闻问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勾唇,“谁说我醉了?来来再给我满上,我要亲自敬中贵人一杯。” 这厢庶仆斟了酒,裴皎然步履蹒跚地起身走向吴承泌。 浓郁的酒气熏得吴承泌掩鼻,“裴侍郎喝醉了,还不扶她回去。”他一脸嫌弃地对着何瓒道。 第203章 鲸鲵 闻言何瓒连忙唤来三个内侍去扶裴皎然回去。 裴皎然扫了眼围过来的内侍们,她咧嘴一笑。推开他们,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那几个内侍见状提步追了过来,岂料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扶墙走了很远。 “我自己……能……能回去。你们别跟过来。”裴皎然回身向众人摆摆手,沿着廊庑一路荡了回去。 三人见状只能回去复命。 听得身后已经没了脚步声,原本扶墙而行的裴皎然,弯了弯唇。 睇目四周,裴皎然见有庶仆走过。她旋即又扶墙而行,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她才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全无半分喝醉的样子。 足下一点,裴皎然踏瓦直接奔向远处的盐场。她趁着开宴之前到各处溜达了一圈,从庶仆口中得知。盐场里除了有不少盐户住在里面外,另外还有一处专门用来关押私盐贩子的监狱。 就在盐场的最西面,且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眼下盐院大部分人都在宴席上,是以各处的防守也相较于之前也薄弱不少。在夜色的掩护下,轻而易举地摸到了关私盐贩子的监狱附近。 藏匿在半人高的草里往前望去。与其说说是监狱,倒不如说只是个石砌的房子。左右各有两扇窗,门也是破旧的木门。隐约还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 门前用木栅栏围了一圈,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打着晃。门口只有两个守卫,此时抱着刀昏昏欲睡。 思忖一会,裴皎然起身走出去。未等那二人反应过来,便将他们打晕在地。缓步摸到了门前。 借着门上的破洞往里看去。里面关着的那几人,正是她白日所见的私盐贩子。裴皎然细细观察了一会眉宇蹙起。 虽然屋内光线不算太好,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几人根本就不像所谓的私盐贩子。而且脚上皆有很厚一层泥垢,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老茧。 裴皎然挑眉,心中瞬时有了计较。这些人只怕是被盐院的人抓来顶罪的。从袖中摸了块丝帕出来蒙在脸上,她推门而入。 里面几人原本正席地而眠,听见门口的动静,连忙起身跪地求饶。 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裴皎然冷道:“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话音一落,几人磕头如捣蒜。 “你们都是私盐贩子?”裴皎然问道。 闻问几人摇摇头,中间那人看着她欲言又止,“郎君明鉴啊。我们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盐户,哪里敢私自贩盐。” “既然不是私盐贩子,为何会在此?”裴皎然望着几人,目露狠厉,“若不从实招来,保管你脑袋马上搬家。” 虽然她已经看出这几人不是私盐贩子,但是还是要经他们口确认一下。 原本几人被关在这里就已经恐慌不已,如今被裴皎然这么一吓,更是不敢隐瞒。将他们为何会在此的原因,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这么说你们都是被冤枉的?”裴皎然皱眉问了一句。 为首那人望着她,啜泣道:“我们都是盐户,身家性命都在推官手里掌着。哪里还敢反抗呢?”说罢他抬手抹泪,“我们那日只是和朝廷来的御史聊了几句,不曾想就被冠上了私盐贩子的名头。” 听得御史二字,裴皎然眼中思量更重。 “哦?那你同他说了什么?” “小的有天亲眼看见,有盐贩子给何推官还有榷盐使送了不少礼物。此后那几个盐贩子因也经常来盐场。”为首那人小声道。 裴皎然问道:“都是什么时候?” “就两三年前。那几年啊,附近百姓都是直接从盐贩子手中购盐。”那人道了一句。 话落耳际,裴皎然望向案上那盏油灯。回忆了一遍,此前看的度支关于京西北盐池的账册。从明面上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刚刚听这几人一说和之前刘叔的话,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按制朝廷的盐是官收官卖,同时为了防止盐商将盐高价卖给百姓,又在各道州县设置常平仓来平衡盐价。但是听这几人的意思,分明是有人勾结盐院的人,通过贿赂他们好将官盐私贩。 “安心在此呆着。”说完裴皎然转身离开。 重新锁上门,裴皎然看了眼门口两个还在昏迷中的守卫,大步离开。 裴皎然负手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底下的盐田。头顶夏月如残雪,映在盐田上,更显出一副洁白貌。 她寂寥地笑了笑。忽然明白为什么魏帝会同意贾公闾的主意,派她来查西北的盐利。同时又让元彦冲和她一道。只怕这二人和王玙一样,都知道此中猫腻。 贾、王二党互相攀咬,但是在对待她上却是出奇的一致。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元彦冲多半也知道不少西北盐利的事,只不过他是来查有无人受贿行不法之事。 至于她…… 贾、王二人都希望她调离户部,而魏帝则是想借她的手把西北盐场闹个翻天覆地。 “呵……”裴皎然挑唇轻呵一声。 虽然她不介意被魏帝当做平衡皇权与相权的棋子,但是别想着她会做安分守己的棋子。 因为在官场中攀爬,必须擦亮眼睛留心前面出现的每一个阶梯,或者是每一个可以用来向上攀爬的肩膀。而想要走得更高,就必须在浪潮之下做出正确的抉择。诚然成为皇帝的棋子也是选择之一,但是不一定要按照他的意愿来走。 夏风炎热,吹起她的衣袖。裴皎然远眺夜幕下的山脉。尽管身处在西北的盐院里,但是她仿佛看到了重重山脊背后乌瓦朱柱,金碧辉煌的太极宫,还有政事堂门前的那面镜子。她勾了勾唇。 既然有人希望西北盐池能翻天覆地,那么她怎么不能顺他的意呢?最好是将西北的盐池搞得一团糟,谁都别想轻易插手进来。无论是台上台下还是那隐藏在幕后的人,都要一块入局。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好的机会。 想到这裴皎然舒眉。哼着小调,神色悠哉地沿着山路缓步离开。 第204章 名茶 悄然潜回了院子里,裴皎然小心翼翼推门进去。见桌案边似乎坐着一人,试探性地唤了声周蔓草。 “你可算回来了。”周蔓草朝她走来,沉声道:“他们来了两趟。都被我用你在休息的名义挡了回去。所以你去哪?怎么一脚的泥。” 闻言裴皎然轻笑,似乎是讶于周蔓草敏锐的观察力。 “我能去哪?自然是做我该做的事。这么晚了,快去歇着吧。”裴皎然温声道。 狐疑地看她一眼,周蔓草皱眉绕过屏风消失在重重帘幔后。 望着周蔓草消失的背影,裴皎然弯唇。合衣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不得不说周蔓草要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慧,而且心思敏锐。这样的人若是也入局中,王玙那边多半要为此人焦头烂额。 到底在宴上饮了酒,裴皎然不由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索性扯了被褥盖上,和衣而眠。 翌日在雷声中,裴皎然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见周蔓草正在不远处看着她,她面上浮起笑容。 “周娘子。”裴皎然唤了句。 瞥她一眼,周蔓草指指桌上的食盒,“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好让厨房送了些清粥小菜过来。你昨夜喝了酒,喝粥好些。” 看着周蔓草,裴皎然一笑。洗漱过后用完朝食,便去寻何瓒和吴承泌。 拉着二人又去盐场里走一遭。此时正逢大雨,二人皆不愿意,但奈何拗不过裴皎然。不过在雨势越发大的时候,吴承泌忍受不住率先提议回去,裴皎然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三人得以一块回了盐院。 趁二人尚在门口抖落雨水的时候,裴皎然已经进了屋内坐下。神色温和地翻起盐院的账册来。 “裴侍郎,这些账册……”何瓒皱眉道。 闻问裴皎然舒眉,徐徐饮了口茶。悠然道:“很好啊。诸位将盐院处理的很好。回去后某要向陛下上奏,夸赞诸位。” “裴侍郎客气。”吴承泌睨她一眼,目露疑惑,“说来元御史好久没消息了。裴侍郎不担心么?” 扬首迎上吴承泌审视的目光,裴皎然牵唇轻笑。把玩起手中的龙泉窑青瓷茶盏。轻嗅茶香。 裴皎然道:“不。他是王玙的人,我担心他干什么?更何况眼下有件事,要比他更重要。” 话落,二人皆是一脸疑惑。 “昨日不是抓了几个私盐贩子么?”裴皎然面上绽开笑意,“某要审他们。” 说完裴皎然盯着二人的眸子。捕捉到二人眼中闪过的迟疑和惊惧,她唇角微挑。 何瓒率先开了口,“区区几个私盐贩。哪里能让您来审呢?盐院会安排此事的,保管让您满意。” 听着何瓒的话,裴皎然深眸微眯。双眉随之蹙起,似乎是在思考他话的可行性。 “陛下既然派某来西北,自然是希望我能够知道实情。账册上的东西只浮于表面,不知道实情,朝廷又如何修改政令呢?”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向吴承泌,“中贵人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吴承泌拿起茶盏啜饮一口,随即伸手抚着衣上的皱褶,“裴侍郎言之有理。既然您有此意,那便审吧。” 说完吴承泌吩咐内侍去盐院的牢房把那五个私盐贩子带来,让裴皎然审问他们。 不多时,内侍带了五人回来。 裴皎然望向门口,见还是昨天那五人。她眼中浮起深意,“开始吧。” 显然五人并未认出来她是谁。同样的问题和昨日的回答,全然不同。斜眄眼一脸从容的吴承泌,裴皎然挑眉轻哂。原本她就不指望能当着二人的面,从这几个所谓的私盐贩子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叹了口气,裴皎然打发他们把五人押回去听候处置。 “裴侍郎,这五个人狡猾的很。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捉到他们。”何瓒笑道:“眼下就盼着朝廷能够严惩他们,免得朝廷财赋流失。” 闻言裴皎然一笑,“朝廷自有法律。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元彦冲前日不是来了盐院一趟么。他们御史台素来自诩火眼金睛,难道没有为难过你们?” 听着她的话,吴承泌面色微变。瞥了眼何瓒。 何瓒会意过来,忙道:“御史台拿人问话也得讲究真凭实据。我们富平盐院素来清清白白的,御史台能查到什么。” 低头看着茶上浮沫,裴皎然牵唇。眼下她手中的茶名曰霍山黄芽。此茶是茶中名品,价值千金。平日都是当做天家贡茶,即便吴承泌深得张让信任,又得魏帝赐茶。但是所赐的茶数量也有限,如何担得起他这样饮茶。 “还是中贵人得陛下宠信。这样的茶我还是头一回喝上。不过据我所知霍山黄芽价值千金。”裴皎然笑道。 “裴侍郎若是喜欢,改明儿我就让人送些给你喝。”吴承泌一笑,“毕竟你也是贾相公的得力干将。” 闻言裴皎然莞尔。 三人相视一笑。 “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裴皎然抬首看向何瓒,“说起来我有个不情之请。何推官能否将周娘子割爱于我?” 怔愣染上何瓒眼眸,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一个婢子罢了。能得裴侍郎看中,也是她几辈子加起来的福气。”说罢吴承泌瞥了眼何瓒,淡淡道:“等会把她的籍帖给裴侍郎。” 看着她,何瓒欲言又止。最终在吴承泌的注视下点头应下此事。 等内侍奉了籍帖给她,裴皎然这才施然离去。 “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何瓒见裴皎然已经离开,这才开口询问。 吴承泌摇摇头,“或许是吧。总而言之她比元彦冲难对付多了,而且巨珰特意交代过,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可是……” “你慌什么?”吴承泌语调不满,看着他冷哂一声,“左右她现在人在盐院,就算有什么事,一时半会也传不回去。” “那我去给贾相公传个信。看看他对裴皎然所为有什么意见。”何瓒又道。 话落吴承泌没回答他,深深看了眼盏中的霍山黄芽,“我怀疑她已经见过元彦冲。也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才会突然这么问我。”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 第205章 火起 天幕间浓云聚起,裴皎然一脸悠哉地踱回了屋前。瞥见周蔓草正倚着在窗旁翻阅书籍,舒眉一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屏息在窗旁看着她。 眼下周蔓草手中捧了卷《左传》,她看得似乎颇为认真。居然没发现她正在看着她。 想了想,裴皎然莞尔,“《左传》里有句话,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周娘子可记得这句出自哪一段?” “昭公篇的昭公二十五年。叔孙婼前往宋国聘问,由宋国右师乐大心接见他,二人谈话间,右师看不起宋国大夫,并且对司城氏十分轻视。叔孙婼便告诉右师的手下人,‘右师怕是要逃亡吧。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说着周蔓草抬首看向她,“而现在他连他们自己的大夫和宗族都不尊重,这是轻视他自己。这样的人能够有礼吗?无礼必将逃亡,此后宋元公设享礼招待叔孙婼。并赋其《新宫》而叔孙婼则回以《车辖》。至于乐大心最后的下场,他因在乐祁丧期时和乐子明生隙,乐子明便去宋景公那边告状。说乐大心对乐氏不利,他不肯去晋国。是将要作乱,致使宋景公将他驱逐。也算应了叔孙婼的话。” 听着周蔓草的话,裴皎然从袖中取了纸笺递给她。努努嘴,示意她打开看看。 狐疑地看她一眼,周蔓草小心展开了纸笺。 纸笺正是她的籍帖。 捕捉到周蔓草眼中的不可置信,裴皎然笑道:“何瓒给的。你想要脱籍么?想脱的话,就拿着它远走高飞吧。” “不想。但是我想跟着你。周蔓草苦涩一笑,“我一无长技,二无家人,即是脱籍又如何?将来为了生计,指不定又得嫁人生子,子嗣还得去服徭役。我这一生也见过许多士大夫,大部分都是忙着追名逐利。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见过头一个真心实意会为百姓考虑的。哦还有元彦冲也算一个,不过他没你圆滑。” 说罢周蔓草将籍帖还给裴皎然。 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籍帖,裴皎然蹙眉。从她的角度来看,周蔓草脱籍后远走高飞是最好的。毕竟她无法判断王玙那边是否知晓此事。倘若知晓此事,他们只怕会想尽办法以严刑让周蔓草认下是贾公闾等人指使她。 “跟着我?”裴皎然扬唇,“你现在要是不走,回去之后王玙多半会抓你入狱。你将要面对什么,我无法预料。所以你要考虑清楚。” “难道我走了,就能逃脱?还不如直接入觳。”周蔓草温声道。 见周蔓草已经决定后,裴皎然也不多做劝阻。反倒是打发她去厨房准备吃食。 半个时辰后,周蔓草复归。此时裴皎然已经将四处摆满了蜡烛,又扯了许多帘幔下来缠在各处。 “你这是干什么?”周蔓草道。 闻问裴皎然不答,丢了截纱幔给周蔓草。指了指各处,“和我一样绑起来。待会带你玩个好玩的。” 看看她,周蔓草没有多问。照着她的样子将纱幔在各处绑好。不多时,整个屋内都变得和蛛网一样。 “昔年孙刘连军以火攻于长江大破曹魏。你这是打算火烧盐场?”周蔓草睇目四周,眉头皱起。似乎是不相信此事有多少可行性。 “我昨日夜观天象。今日有风,火将乘风起。” 二人用过吃食,裴皎然打发周蔓草先去盐院的后门等着她,她随后就来。 待周蔓草离开以后,裴皎然从袖袋里取了个火折子出来。点燃了案几上的蜡烛。手拥着火苗,她牵牵勾唇。挪步到窗前,抬头望向天际收尽余晖的日暮。 裴皎然一直在窗旁坐到子时更鼓声响起,方才起身。低头看了眼手中烛台,从窗口跃了出去,同时将手中蜡烛反掷于屋内。火苗瞬时沿着连接好的帘幔蔓延开。 望着火光骤起的屋内,裴皎然舒眉。足下一点跃上屋脊,往后门奔去。 “你总算来了。”周蔓草从远处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看看周蔓草,裴皎然颔首。示意她赶紧上马,二人必须赶快离开此地。 虽然不明白裴皎然为何如此着急,但是周蔓草还是照做。二人策马奔驰于夜幕中。 直到身后冲天的火光逐渐消失,裴皎然这才勒马。于高崖回望远处的火光,她舒眉一笑。又抬头看看夜幕。 此时星光黯淡,朗月也为夜色所遮。 “快些赶路走吧。”裴皎然说完,一扬马鞭驭马前行。 二人连夜赶路,终于赶在天明时回到了神策军镇。 大老远就看见了剪手站在营门口的李休璟,裴皎然弯了弯唇。手指抚着缰绳,降了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而营门口的李休璟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翻身上马朝她奔来。勒缰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能不能等我歇息一会再说。”裴皎然笑道。 打量她一眸,李休璟颔首。将马鞭丢给跟他一块来的贺谅,自己则亲自下马为她牵缰。 “啧,玄胤好兴致啊。居然为我亲自牵缰。”裴皎然俯首看他,语气促狭。 李休璟低笑一声,“有何不可?” 一旁的周蔓草看看二人,不禁掩唇而笑。忽地振缰甩开二人,跟着贺谅一起朝神策军镇奔去。 “我已经让冯元显去杭州替你接碧扉来。你且放心,我保证把碧扉平安地交到你手里。”李休璟道。 裴皎然道:“多谢。” 听得她的话,李休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只是说谢谢么?没有其他表示?” “怎么会没有呢?”裴皎然莞尔,“阿兄前几天从江南回来了。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自然是回易的事。你猜阿兄他赚了多少钱。”裴皎然双眸勾动,眼中幽光流转。惹得李休璟一阵恍神。 最终李休璟撇开首,低声道:“等你休息好,早一并告诉我也不迟。”他顿了顿又道:“我差人在帐子里替你准备了热水。你洗个澡,再好好休息一下。” 对李休璟的周到,裴皎然没有多少诧异,笑着谢过。二人跟在周、贺二人后面一块进了营里。 第206章 火烧 连夜赶路除了疲乏外,衣物也脏兮兮的。目送李休璟出去后,裴皎然迫不及待地跨进浴桶里,濯水洗浴。 看着一旁木盘中所盛的香胰子和洗发之物,裴皎然不禁挽唇。她实在没想到李休璟还能细心到这个地步,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能想到。她深眸微眯,掬水扑面。 任由水顺着脸颊滑下,她脖颈微扬。 在水温渐冷后,裴皎然才从浴桶里起身。扯过旁边干净的衣物穿上,自个绞干了头发。在困意的侵袭下,倚榻而眠。 等裴皎然睡醒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天光未盛,雷声伴着雨声自外而来。她掀眼转身望向门口,皱着眉起身,取了襕袍穿上。 掀帘探首往外看去,刚好瞧见李休璟正从营门口走来。二人隔着雨幕看不清彼此,不过对方还是飞快地走了过来。 “醒了?”李休璟笑道。 看看李休璟,裴皎然颔首,“走吧。我同你说说我的筹谋。” 眯眸打量她一眼,李休璟跟了进来。 屋内水汽未散,隐存余香。李休璟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转落在露出的半截皓颈上,飞快地移目。 “富平盐院的何瓒和吴承泌与盐贩子勾结,将官盐私卖。”喝了口茶,裴皎然继续道:“我想陛下之所以派我来,多半是知道盐院的情况,想借我的手去铲除何瓒这样的蛀虫。至于元彦冲,他知道的实情应该比我多,所以才会被何瓒等人摆上一道。” “你意思是他们俩受贿?” 裴皎然点头,“元彦冲会遭他们设计,也并非查到账册上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二人索贿来的。”说着她轻嗤一声,“所以我想了许久。既然陛下希望我能在盐院查到什么,那么我为何不干脆把盐院闹得天翻地覆。昨夜我在盐院点了把火,火势冲天他们瞒不住的。” 听完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目光凝在她身上。 他已经洞悉了她的图谋是什么。 裴皎然是奉帝王敕令去西北盐池查盐利一事,却在调查途中遇见盐院起火。只要有心人故意把此事往是盐院的人害怕她查到什么,故而引火烧之上引。帝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整个西北盐院都会陷入囚笼中。 只是这事存在一个弊端。 “那清嘉,你打算怎么和陛下解释。你是怎么火中逃生的?” 闻问裴皎然扬眉,“当然是说承蒙陛下庇佑,让臣得以逃生。” 她如何能活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富平盐院的人所为是在挑衅中枢乃至帝王的威信和手中权力。 没有一个帝王会允许,臣子去谋杀朝廷的使节。 以魏帝的性子并不会容许富平盐院如此悖逆行径。甚至会联想到是不是她查到了什么,才致使他们要烧死她,就此掩盖真相。 这便是她的目的。 她要魏帝亲自发敕,令三司调查此事。 “不过么。还是需要借用一下元彦冲。”裴皎然笑了笑,眼中冷意乍现,“用他的手给王玙传个信。我想王玙应该很乐意插手进来的。” “既然此事你有主意,我也不插手。清嘉,和我好好说说回易的事?”李休璟道。 裴皎然温和一笑,“自然。” 她刚将裴湛然在回易上的事情说到一半,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元彦冲拽着周蔓草大步走了进来。二人顺势止了话题。 “元御史你这是做什么?”裴皎然皱眉道。 “你怎么还把她带回来了? ”元彦冲盯着裴皎然,语气不善,“我要把她带回去,交给大理寺。看看到底是谁指使她设计陷害朝廷官员。” 斜眄他一眸,裴皎然沉声道:“元彦冲,你是不是太放肆了?别忘了,我和李休璟官阶皆在你之上。即使你是御史,也容不得你大呼小叫。” “稽查违失乃御史之职。”元彦冲瞥她一眸,“我要带她走,你二人皆无权干涉。” “你要带她走我不拦。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昨夜我在盐院时,屋中突然起火,是蔓草救了我。”裴皎然笑了笑,“我想应该是他们怕我发现什么,要杀人灭口吧。” “你发现了什么?”元彦冲放开周蔓草,反问了一句。 闻问裴皎然轻哂,“你觉得呢?他们既然敢设局谋害你,杀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元彦冲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是在思考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懒得理会元彦冲,裴皎然转身走向周蔓草。 她从袖袋里取了药盒出来,以指尖沾了药膏抹在周蔓草腕上。 一旁抱臂而立的李休璟,瞥见裴皎然手中药盒,双眉蹙起。默默从袖袋里摸了盒药膏出来,塞到她手里。 “用我的。”李休璟闷闷道。 偏首睨了眼李休璟,裴皎然低笑一声,“小气。” “你想我做什么?” 沉默许久的元彦冲终于开了口。 闻问裴皎然将药膏收好,语气寡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王玙。” “你就这么盼着何瓒他们出事?你难道不是贾公闾的人么?”元彦冲鄙夷地看着她,“裴皎然,你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何瓒他们动手在先,我难道不能还他们一刀么?更何况,这和我的立场并不冲突。”裴皎然哂道。 “我会帮你把此事告知王相公,但是你必须把周蔓草交给我。” 笑意凝在唇际,裴皎然偏首望了望周蔓草。虽然她并不喜欢元彦冲这般拿人威胁她的行径,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不把周蔓草交出去,他背后的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好。我想王相公素来光明磊落,应该不会为难周娘子。”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元御史以为呢?” 元彦冲道:“这是自然。” 他心知裴皎然是故意这么说的,目的就是逼迫他和他背后的人保证不会对周蔓草严刑逼供。倘若要是严刑逼供,她随时可以反将一军。 说完元彦冲拂袖离去。留下周蔓草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 “多谢裴娘子。”周蔓草朝她福身道。 “放心,我会尽力为你打点好一切。”裴皎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无论她们说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第207章 为将 谢过裴皎然,周蔓草也离开了大帐。 瞥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倾唇,“此事好生小气。一盒药膏也不给人用。” 抱臂端量着她,李休璟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她。明明是一副菩萨貌,心肠却冷硬无比。又像一汪透着宝气的深渊,惹人窥视,最后失足跌落其中。 “玄胤,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裴皎然走近他,莞尔笑道。 最后三字的尾音被她刻意拉长,落在李休璟耳中。他身子微颤着,似是激起了一阵酥麻感,连带着喉头也滚动了一下。 不等李休璟反应过来,裴皎然就已经贴紧了他。一手攀在他肩上,一手落在了喉结上。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修剪过的指甲略有弧度,肆无忌惮地在他喉头忽上忽下。而她扬首则凑到他颈侧,往耳朵里吹了口气。忽而略带凉意的绛唇贴上了他右颊,沿着它滑到了下颌上。 李休璟身子颤着,却也伸手攀上她肩头。 “你想干什么?”李休璟努力从喉间挤出五字来。 闻言裴皎然一笑,“不干什么啊。”她眉眼间满是得色,“我不说要试着喜欢你么。所以不应该亲你一下么?” 说罢裴皎然松开了手,迅速往后一退。神色从容地看着拉下脸的李休璟。 盯着离自己几步外的裴皎然,李休璟咬咬牙。虽然他知道她是故意而为,但是这人可恶的很,每每撩拨完自己,都要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仿佛所有事情都是他引起来的,而她则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清嘉。”李休璟唤了一句。 话落耳际,裴皎然笑而不答。转身从一旁翻了把便面出来,轻轻晃着。 “行了。我们继续说说回易的事。”裴皎然笑道。 “按照你的想法来分成便是。”李休璟伸手解了衣扣,将领口翻下来。又解开护臂,搁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皎然,“只是曹文忠如今掌了右军,这笔钱怕是没那么容易握于手中。” 裴皎然知晓,这是二人现在面对的首要问题。但还算不上棘手。 “无妨。咱们不给便是,曹文忠还没那么大胆子敢明目张胆地抢。而且这是右军这些年来,头一回吃到这么多回易钱,岂会轻易让他侵吞大头。”裴皎然笑道。 对裴皎然在人心上的谋算向来佩服,李休璟笑了笑,“那万一曹文忠来抢呢?他毕竟是神策中尉,职权远在我之上。” 未等裴皎然回答,李休璟继续道:“刘中尉现下在左军,不便过多插手右军的事。所以要和曹文忠对抗,还得靠我们自己。如今张让把持着内侍省,他又和曹文忠关系密切。即使回易钱在你我手中握着, 只怕使用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随着曹文忠的介入,让看上去占尽优势的他们跌落包围中。而且这件事右军其他人办不好。确切的说,若是由右军其他人出面,只会让局势更加紧张。一旦让现在依附他的右神策军士发现,跟着自己占不到任何优势后,继而会悉数倒向曹文忠。如果一旦朝廷有战事,作为唯一拥有战力的中央军,在贪渎的侵袭下很容易变得毫无斗志,甚至有可能沦为像左神策一样的只有各家纨绔。 而能替他牢牢掌着回易务的,也只有裴皎然。 裴皎然明白李休璟的担忧从何而来。 虽然看上去李休璟在右神策颇得人心,但人心总是和利益挂钩。倘若曹文忠能给的利益更多,他们亦可以随时倒戈。 “那我们不妨做个局来构陷曹文忠。”裴皎然微微一笑,“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冬不服裘,夏不操扇,是谓礼将。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玄胤为主将,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见她摆出一副你明明都知道,为何还要故意问我的模样来,李休璟无谓地勾唇。 “距谏者塞,专己者孤。” 话落惹得裴皎然白他一眼,手中便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清嘉,你这是收了周蔓草么?”收了面上促狭,李休璟一本正经地道。倒也不是他小气非得针对她,只是周蔓草来历不明,而且又曾经陷害过元彦冲。他担心此人所说的话,都是特意来诓骗裴皎然的。好引她上钩,让她腹背受敌。 闻言裴皎然却是一笑,目光慵懒地看向走近自己的李休璟,“是又怎样?蔓草甚美,我对她颇为喜欢。玄胤不至于连娘子的醋,都要吃吧?更何况她若是有危险,握于我手中岂不是更安全。” 她的声调慵懒,连同手里的便面也是轻描淡写地晃着。落在李休璟眼中,好似春柳拂于面上,挠得人心痒痒。杂糅着她目光中的满不在乎的轻慢,让人对她忍不住伸出无限的征服欲和掌控欲来。 她的挑逗颇为奏效。 李休璟笑了笑,伸手夺过她手中便面。搁在一旁,转而握住她的手。 “二郎,不是说自己血气方刚么?”裴皎然低头扫了眼覆于自己手上的手掌,“这般握着我的手,不怕热?” “不怕。” 他偏要握住她,要她适应他的存在。 “可我热。”说罢裴皎然抽回手,移步走到案前提笔而书。 看着在案前奋笔疾书的裴皎然,李休璟凑了过去。信上并没有写这信是给谁的。 “你这是给谁写信?”李休璟问了句。 “东宫那位啊。”裴皎然一面继续写着,一面回应起李休璟来,“我临行前,王玙想指使他人谋害我。但是被我获知,眼下也到了该动用这步棋的时候。” 来西北盐池前,她和武绫迦递过消息。在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前,不要轻举妄动。眼下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她自然要动这步棋。 “那人是武绫迦么?” 话音落下,裴皎然目光瞬时冷了下来。神情冷锐地盯着李休璟。 “你最好当做不知道她,否则将有烧手之患。”裴皎然冷声道。 李休璟看向她,“你好生奇怪。一面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身涉局中,一面又愿意扶持自己的好友。清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208章 奏议 “因为政治不是单打独斗。而她和我皆有诉求,所以我愿意让她和我一块。玄胤你亦是一样,你我诉求一致。”裴皎然微笑道。说罢她倾茶入盏,推到李休璟跟前,“我明日得先回去复命,可是眼下我还担心一件事。” “这大雨的确不是好兆头。”李休璟接过话茬道。 把玩着手中茶盏,裴皎然舒眉,“倘若真有水患,也未必是坏事。” 她非善辈。更不介意以自己的立场对政敌施以舆论手段。偶尔阴谋会比阳谋的步步为营更加奏效。大雨连绵下所引发的水患,也最适合用来制造舆情。 “你这是要亮刀子了?”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冷冷地扬了下唇。她不仅要亮出刀锋,还要利用这场舆论,把刀子扎进政事堂内。 翌日天一亮。裴皎然和元彦冲二人也不耽搁,直接冒雨赶路,携着周蔓草一块回长安。 再将周蔓草交给大理寺后,裴皎然马不停蹄地回了政事堂。并且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写了份奏书。 裴皎然剪手走在廊庑上,恰好和王玙撞个正着。 “听说裴侍郎这次所获颇丰?”王玙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道。 “颇丰?王相公何出此言?下官险些命丧火场。若非蒙天恩庇佑,得以活下来。只怕是不能活着回来。”裴皎然说着叹了口气,“这奉诏出使,果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闻言王玙轻哂。他是前日才接到消息,没想到今日裴皎然就回来了。看样子她虽然对此事深感愤怒,但却没有要深究的意思。那么自己只能帮她把这火烧旺些。 目露同情地看着裴皎然,王玙道:“裴侍郎莫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才被杀人灭口的?如此说来,你可得小心些。” “多谢王相公提醒。不过,下官想此事陛下自然会裁决。下官还有事,先行告辞。”说完朝王玙拱手施礼,裴皎然提步移开。 她亲手做的局,自然也知道王玙的筹谋是什么。只是她并不愿意在此事上,和他有过多的合作。毕竟在局势未完全握在自己手前,任何挑明立场的举措,都是在自掘坟墓。 如她所愿,朝会上王玙一党上奏弹劾了盐院的那些人。而魏帝在听闻富平盐院竟敢纵火谋害朝廷所派的官员,怒不可遏。 正要下诏着令三司彻查此事时,王玙那边突然又捅出,何瓒收买舞伎陷害御史元彦冲一事。 显然这会魏帝是动了真怒,丝毫不给贾公闾任何面子。在朝会上训斥了他一顿。 “臣有罪。”贾公闾敛衣深深叩首。他原本只是想给裴皎然一个教训,但是没想到那些人居然敢在盐院里动手。 可真的是那些人动的手么? 贾公闾想了想,偏首余光瞥向不远处的裴皎然。瞬时垂首移目,接受帝王的批判。他清楚这件事起因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方挑战中枢权威,谋害朝廷官员是事实。身为帝王的魏帝,根本不会容忍此事。 训斥归训斥,魏帝并未对贾公闾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只是象征性地罚了一年俸禄。 至于涉身此中的裴皎然和元彦冲。一个被加衔参政知事,一个则从侍御史提携为御史中丞。 朝会完毕,裴皎然正打算先行回衙署,却见一名内侍过来,引她去见皇帝。说是陛下有要事召见。 此时殿内除了魏帝外,还有贾公闾以及王玙。包括张让也在此处。 她恭敬下拜,“不知陛下诏臣有何事?” 魏帝看了她一眼,“方才王相公上了份削兵的奏疏。朕记得你在瓜州就主持过削兵。” 说罢让张让将此奏章交给裴皎然。 裴皎然谨慎接过,缓缓展开。这份奏疏的内容和她之前给贾公闾的一模一样。 “陛下的意思是?”尽管对于魏帝的心思有些了解,但是对于皇帝为何会在这件事情找上她,她也不敢妄加揣测。 “你对削兵有何看法?”魏帝问道。 闻问裴皎然蹙眉,“臣观这份奏疏,已经写明了削兵的利害。臣在瓜州所削之兵,不过几百人。这么大数额的削兵,臣不敢妄言。” 她没想到贾公闾这般老奸巨猾。居然会让人给王玙递了消息,由他之口来发动削兵。要说削兵一事的关键便在如何安置这些军士。但是她并不想在此事上,给予过多的意见。毕竟她希望借削兵一事,激起河朔的反心。 可是看魏帝那样子,是非要她给个意见。 想了想裴皎然道:“左藏捉襟见肘,王相公提出削兵也是情有可原。眼下朝廷还有不少田地荒废,若是能让他们解甲归田。正好能随了王相公的想法,使军士能够安身立命。再者朝廷还有工事,何不如以工安置他们。” 说罢裴皎然垂首。从表面上看让他们解甲归田,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些军士受朝廷奉养惯了。单纯的分给他们田地,并不能让他们满意。 “仔细说说。”魏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昔年刘宋谢灵运,颇喜山水。故而时常开山浚湖,兴造园墅。会稽有回踵湖,他以决湖开田的名义上奏,实则是想让当地百姓流离失所,他好侵吞资产田地,以养部曲。盘踞于历朝历代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士绅对于百姓土地的侵吞。”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而眼下朝廷也面临这个问题。穷者无地可耕,想要养家糊口除了从戎外别无选择,如此一来军费开支便落到朝廷身上。所以这兵必须得削,否则无论朝廷再怎么征收赋税,都填不满国库。陛下想要遏制兵变,就不能光从一方面考虑。还得保证他们解甲后,能够安身立命。” “说下去。” “为农为公都可。但是田地的给予必须是公廨田、官田、驿田以及职田。这样一来他们所耕田地属公田,地方士绅无法吞并,他们也能够耕地。其二朝廷修缮河堤以及开通河道等工事,都离不开人力。与其征用百姓,倒不如让这些军士投身此中。朝廷只需要免除他们的赋税并给予衣料粮资,便能解决不少问题。” 魏帝听她耐心讲完,眼中不由对她浮起赞赏。这便是做过地方官的好处,一言就能看到问题所在。哪怕她的想法前人已经想过,但是也并非不可取。 第209章 削兵 魏帝打量着裴皎然。这份奏疏上削兵的主意,一经她提出意见,果然就完善不少。但是要如何推行和实施还是个问题。 “二位相公以为如何?”魏帝笑着看向王、贾二人。 相比自己亲自入局,他还是更愿意扔饵入湖。让底下人自己去争。这便是作为上位者的乐趣所在。 察觉到魏帝的意图。裴皎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没开口。 瞥她一眸,贾公闾开口道:“裴侍郎说得轻巧。我问你各道州府的收入来源何处?你要是将公廨田等田划给解甲的军士,州府收入又从何而来?还有你如何能确保削兵之后,不会激起兵变。别忘了你在瓜州可是险些激起兵变。”说完他又冷哼一声,“再者倘若河朔三镇趁虚而入该怎么办?” 贾公闾一言点明了问题关键所在。而魏帝的目光也在此时沉了下去。 河朔三镇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为了防止三镇侵吞朝廷势力,他一直默许各处方镇私自募兵,为的就是让他们互相节制。但这样一来造成的后果,便是那些还依附朝廷的藩镇,需要靠当地大量赋税去养兵,从而减少了朝廷的收入。 可若是朝廷一旦下旨削兵,无论那些藩镇如何想。只怕河朔三镇都要先来吞并他们。 王玙觑了裴皎然一眸,见她神色如常。而且这份奏疏又是自己所上,思忖一会道:“自从两税法推行以来,各州县赋税素来都是两税三分。如此州县的两税是留在军资库的,抛去一应常规的官员俸禄之类的,只剩下供军钱物占了大头。臣所提的每年百员只削八人,按照这个速度来推,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且裴侍郎所提的将公廨田之类的田产分给军士,也还是要征税的。和现在分给百姓租佃,并无太大区别。至于河朔三镇的问题,臣不敢妄言。” 他在写奏书的时候,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个层面。只是因为涉及太广,他不敢轻易谈及。毕竟以河朔如今的能力,是随时有能力逼近长安的。倘若长安失陷,他们这些官员又该何去何从。 “难道不削兵,河朔就不会反么?”裴皎然忽地出言道。 “不削兵还有其他藩镇节制他们。”贾公闾目露不善,“裴侍郎,莫学那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听着贾公闾的话,裴皎然讥诮一笑,“节制?河朔日益壮大,野心勃勃,节帅废立只在他们手中。臣记得陛下登基的第三年,李宝臣身死,其子唯岳请求继任节帅之位,在遭朝廷拒绝后和魏博、淄青二处节度使联兵抗命。朝廷不得不让淮西节度使率兵讨伐,却给了三镇背离的机会。时至今日,朝廷也未能夺回三镇。反倒是让其势力渐大。朝廷无法征收三镇赋税,中枢财利便少了三分。” 她并不认为这样纵容藩镇做大有何好处。即使她知道魏帝作为执政者,必然存在多方面的考量。但是一昧放任,只采取以方镇遏制方镇,只会适得其反。 “你的意思是要打河朔三镇?那这钱从何而来?”贾公闾道。 “中纳已无,若是陛下同意削兵,则朝廷能掌握的财赋将会更多。”裴皎然抬首迎上魏帝的视线,“有了足够的财富支撑,何愁不能派兵攻打三镇。再者户部和盐铁二司,每年都要投钱入延资库。延资库的钱难道不足以支撑朝廷出兵么?” 贾公闾嗤笑一声,“荒谬。裴侍郎你身为户部侍郎判度支,难道不知道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情况么?以国库现在的力量,哪有钱来攻打河朔三镇。此等劳民伤财之事,万万做不得。” 见贾公闾把问题引到了劳民伤财上,裴皎然眼露讥诮。 “臣也以为应当尽早攻打河朔三镇。”王玙看了眼裴皎然,沉声道:“三镇叛离朝廷,节帅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且不纳一分税。臣还记得先帝在时河朔一道的屯田,在天下诸道便是首屈一指。而三镇正是仗着这一点,才越发豪横。若再放任他们,迟早要引发兵乱。” 瞪着王玙,贾公闾拂袖,“一个个都喊打。我倒是问问你们哪来的钱?” “钱?钱到了何处,贾相公和张贵裆难道不清楚么?”王玙鄙夷地看向张、贾二人,“富平盐院的人都敢明目张胆杀朝臣,足见他们胆子有多大。只怕是因为元中丞和裴侍郎查到了什么,他们怕东窗事发,才会动手吧。” 闻言裴皎然偏首觑了眼王玙,移目选择闭口不言。她知道王玙出言帮她的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想让贾公闾彻底放弃她,他们好以此招揽她。思绪至此,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御座上的魏帝,目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不得不说这位女状元,带给她的惊喜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自河朔三镇反叛以来,甚少有朝臣敢在他面前轻易指出该打三镇的事,多大数都是迂回曲折在奏章里提及一二。 只是有一点,要打三镇必须要有足够的财赋支援。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他都没有下定决心要打藩镇的原因。就是怕府库拮据,不足以支撑朝廷用兵。可现在裴皎然又再度把这个问题抛到了他眼前。 左藏捉襟见肘,可藩镇却日益强大。即使他还在用藩镇遏制藩镇,但是又能持续多久?三镇一日不拿下,只会无限助长他们的野心,最终还是会引发兵祸。 听着贾、王二人争论不休的声音,魏帝沉眼。 此时他已经看清了附着在这位女状元身上的权骨和谋算。她费尽心机的插手进中枢的财利中,就是为了将财赋拢于手中,好有机会让朝廷能够出兵收复河朔。得河朔赋税,继而不用再对江淮百姓施压。 “天下之赋取于民,可财赋终有尽时。届时陛下又将从何处取财,来维持中枢运转?并非臣要妄言,而是知百姓之苦从何而来。收复三镇,纳其税于朝廷。如此才能免天下诸道百姓之苦。”裴皎然道。 第210章 效仿 魏帝终是开口打断了王、贾二人间这场无休止的争辩。 二人当即请罪。不过魏帝并未多言,只是再度移目看向裴皎然。 “裴卿。” “臣在。”裴皎然语调温和,且十分恭顺。 看着她魏帝发问,“朕问你倘若削兵,引发其他的藩镇叛乱该如何收场?还有吐蕃、南诏趁虚而入朝廷又该如何?” “昔年匈奴也曾在淮安王使臣游说下,险些和淮安王结盟,共同对付汉室。好在匈奴可汗在中行说的劝说下,决定隔岸观火。”裴皎然莞尔,“再回归到汉室本身上,若不平定七王之乱,哪来的底气和财赋对抗外敌。而本朝又何不是先安内后攘外。至于其他藩镇……恐怕巴不得朝廷打河朔吧。” 河朔富饶,赋税却不用纳于中央。而中央为了维持左藏运转,只能不断地把赋税加征到他们头上。在这样的剥削之下,各地节度使其实已经苦不堪言,只盼朝廷能够赶紧发兵攻打三镇。 魏帝闻言皱了皱眉。对于朝廷而言,外敌远不及内敌可怕。无休止的内战,只会消耗国家的生命力。而内战之下的百姓,多半都会倒向能给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一方。倘若朝廷没有任何益民之举,便会被百姓群起攻之。 虽然在抵御外敌上百姓会一致对外,但是他们的诉求,往往和得到平稳富足的生活息息相关。 换而言之,只要朝廷继续放任河朔三镇不管。让其他诸道继续承受过度赋税征收,一旦三镇造反,各地百姓都将响应。这对朝廷非常不利。 “行了。你们都先下去,朕有话要单独和裴卿说。”魏帝挥手,打发张让领几人下去。 空阔的立政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裴皎然垂首一言不发。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单独和魏帝相处。 御座上的帝王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有审视有恐惧,还有一丝欣慰。 “自朕登基以来,你是头一位敢直言提及削兵和打河朔三镇的。”魏帝笑了笑,“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存有顾虑。裴皎然,你没有么?” 迎上魏帝的目光,“因为臣见过实情,见过百姓之苦。臣的顾虑只有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给吐出来。” 这个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魏帝眼中笑意渐深,仿佛如获至宝一般拊掌而笑。 看看魏帝,裴皎然移目。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帝王又开始不安好心了。他上次对自己的算计,还历历在目。 思忖一会,裴皎然决定听一听魏帝想说什么。 “绕了半天,你还是属意朕的内库。朕的内库可不是这么用的,倘若朕从内库中出钱输了怎么办?”魏帝温声道。 裴皎然莞尔,“那陛下您不出钱,更赢不了。而且臣也不打算让朝廷主动出兵去攻打河朔。毕竟三镇不服朝廷教化已久,我们出兵只会让当地百姓怨怼朝廷。届时即便胜了,也难以推行政令。” “所以你是想让他们自个反么?”看着她魏帝不由一笑。 这只来自南方的小貉子,实在是让他收获颇丰。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她在长安城里搅弄风云的模样。 “他们不反,朝廷如何出兵?昔年七王之乱时,也是因为晁错的《削藩令》所致。臣虽无晁错之才,但愿效晁错为陛下分忧。”说完裴皎然俯身一拜。 魏帝摇头轻笑,“你不用做晁错,安心在户部替朕掌管财赋便好。至于这晁错,朕自有安排。” 这样的人才,要是真做了晁错实在可惜。 听着魏帝的话,裴皎然皱眉。虽然她已经猜到了魏帝打算把谁推出去,但是还是不由感叹起上位者的凉薄。 “行了,回去吧。”魏帝摆摆手,示意裴皎然离开。 却在裴皎然即将离开前,又开了口,“朕听说你和李司空家那小子走的很近。你对他有没有想法?” 转过头看着目露揶揄的魏帝,裴皎然深吸口气。她知道这种一般久居高位的人,由于常年寂寞的原因,自然也对底下朝臣的私事感兴趣。往往会借着赐婚的名义,让臣子对他感恩戴德。以此彰显手握权力的好处。 可她并不愿意受制于人。只是看魏帝那满眼好奇的样子,要是她不说出个令他满意的答案来,多半不会放她离开。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臣告退。”说罢裴皎然躬身叠步离开。 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御座上的魏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步出立政殿,门口的内侍递了伞给她。裴皎然睇目四周,见张让站在不远处。拢袖移步上前,唇角挽起。 “张巨珰。” 听得身后传来裴皎然的声音,张让转过头笑道:“奴婢当不得您这声称呼。您如今已经是潜龙出渊势不可挡,奴婢可比不了您。不过奴婢有句话还是要提醒裴侍郎的。” “张巨珰请说。”裴皎然温声道。 “即使是飞龙在天,也得小心天罚。”张让一甩尘尾,进了殿内。 转头望向如注大雨,裴皎然莞尔。看样子这几头惊鲵已经对她十分不满。 她迈着轻快地步子下了石阶,回望眼耸立在雨中的立政殿,眉眼间挽开哂意。随着最后一枚棋子的入局,长安城里属于她的棋局已经开启,任何人都无法避开。 缓步行于承天门街上,裴皎然衣袂翻飞。 “清嘉你回来了?” 听得身后传来陆徵的声音,裴皎然回过头朝着他一笑,“十三郎。” “你没事吧?盐院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胆大妄为至此。”陆徵看着她,担忧道:“我真怕他们再次对你下手。” 闻言裴皎然眯眸。陆徵在政治上的敏锐度低到超乎她的想象,也或者说陆家对他保护的太好了。 “不会。陛下已经插手此事,至少目前我还是很安全的。”裴皎然余光一瞥,见陆徵身上蓑衣已歪,露出来的肩膀湿了不少。手中伞朝他那边倾了倾,“我家就在崇义坊。十三郎不如去我家烤干衣物,免得病了。” 第211章 雨连 带着陆徵回了宅子,裴皎然引他进屋。在箱笼里翻出件裹毯来,递给陆徵。自己则去准备沏茶的水。 陆徵只脱了外袍坐在炭盆旁,时不时睇目四周。百无聊赖下他起身踱步到书架前。准备搜罗一本书来打发时间,目光却瞥见搁在书案上的一个小银盒。 那是军中常用的伤药。陆徵顺手拿起小银盒端详起来,只见银盒底部刻了玄胤二字。摩挲着玄胤二字,他抿唇敛目。 “站那边干什么?”裴皎然温声道。 被唤回思绪的陆徵,慌忙搁下手中的银盒走了过来。 将茶给陆徵,裴皎然打量着他,莞尔一笑,“说起来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 “无妨。”陆徵摆摆手,目光转落到裴皎然身上,“清嘉你和李休璟关系似乎很好?。” “还算可以吧。怎么了?”裴皎然温声问。 闻问陆徵摇头,“只是看见你案上有他的药膏,随口一问。”说罢他拱手作揖,“是我唐突,还望清嘉莫怪。” 凝视着陆徵,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脑中不由想起上回自己提及陆家时,李休璟对陆家的评判。眼下一看,身为江左高门的吴郡陆家在政治上的确是一代不如一代。 “无妨。”裴皎然道。 舍了陆徵,裴皎然起身走到窗前。凭窗远眺。 雨无情地捶打着院中茂竹上,入目一切皆是朦朦胧胧的。裴皎然看着雨丝在地上漩出一朵花来,忽地敛眸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惹得陆徵走过来和她站在一块。 察觉到身旁多了个陆徵,裴皎然道:“今年入夏后,这雨就没停过。也不知道京畿附近的河堤和河道如何。” 虽然说可以利用大雨不断,是因为宰相失职才会导致阴阳失调,天降异象来攻击政事堂的王、贾二人,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雨一日不停,必酿灾祸。届时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在赈灾上又会有一笔极大的开支。而朝廷想要征讨河朔三镇,又必须保证府库充足。 “只盼京畿各州县能多注意涝情。他们要是做得好,朝廷也能减轻不少压力。”陆徵沉声道了句。 听着陆徵的话,裴皎然没说话。这次借着出巡西北盐池的机会,她顺道查了查京畿州县常平仓储粮情况。目前看即使有灾患,也能支撑一会,但是灾后房屋的修葺,河堤的修缮和河道的疏通都属于支度国用。 “嗯。州县与中枢齐心协力,才不会让百姓受罪。”说完裴皎然偏首看向陆徵,“倘若这回削兵成功,朝廷亦能减轻不少压力。” 陆徵愕然道:“削兵?朝廷居然同意削兵了。其实我也一直觉得,朝廷在军费上开支极大。眼下并无战事,削兵的确能够减轻百姓赋税的压力。” 目露赞许地看着陆徵,裴皎然唇际浮笑。 只要中枢同意下旨削兵,其他诸道为了自己的生计多半也会相应。届时朝廷也有能力去收复河朔三镇。 见天色已晚,陆徵恐自己久留于此会给裴皎然带来麻烦。再加上坊门又将闭,遂同她辞行。 亲自将陆徵送走,裴皎然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眼中掠过思量。 这场雨总得歇一歇吧。 削兵的敕令,终于从立政殿出。一路传达至三省,经过中书门下的决策审核,最终又尚书省传达至各道州县。 此道政令的效果,还是令人满意的。几乎在半月后大部分道州县都已经按令执行,只有几个道州县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执行。而一削兵政令一执行,裴皎然就迫不及待地派户部前往各道调查削兵后上情况。 这数日来长安城大雨连绵不断,连带着曲江池的水都涨了不少,宫中的海池亦是。魏帝随即发敕,着令京畿各道州县要做好涝情的准备,并且派人去修葺加固河堤。 一时间六部皆忙得不可开交。京中各司衙署更是不敢怠慢,生怕自己一个纰漏就惹出大麻烦来。 户部公房内,裴皎然合上手中册子。揉了揉额角,她已经在公房内泡了整整五日。水部司,都水监,常平署,太仓署,虞部司一个个都在跟她哭穷。唯有户部下辖的仓部司和她统一战线,应对着各司的予求。 “这雨下个没完,人都要发霉。可偏偏御史台那群家伙,还得管有哪没打扫干净。”庶仆在窗外抱怨了一句。 闻言裴皎然皱眉,偏首往窗外看了眼。那两个庶仆嘟囔着从窗旁走过。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裴皎然牵唇。御史台现在可不是没事干么。自从上次盐院出事后御史出行都得带上几个防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刀下亡魂。 至于周蔓草也因对诸事一概不知,又有她和元彦冲从中周旋,亦被无罪释放。如今暂且被她安置中城中的女观里。而碧扉也因大雨的缘故,滞留在襄城。 “裴侍郎。” 听见武绫迦的声音,裴皎然抬首看她。挥手示意身旁的书吏下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 武绫迦遂敛衣坐下,脸露担忧。 “我已经核算过京畿州县的账册。若是配合得好,户部应该能支撑住。可要是想要征讨河朔就有些麻烦了。”武绫迦沉声道。 “我知道。”裴皎然饮了口茶,“好在我和李休璟此前已经掌了神策的回易,勉勉强强可以支持一段时间。至于其他的,各道已经按照朝廷政令削兵,等明年的两税收上来,也会比之前好上不少。而且征讨河朔也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朝廷边打边给吧。” 诚如魏帝所言,今时不同往日。所谓的支度国用也只是做做样子,朝廷行事不可能都按照这个来。 如今八月都帐刚过,又碰上这无休止的大雨。意味着明年的支度国用,便不可能完全按照今年的来。户部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相应的调整。 “可是一打仗,开销就是无底洞。”武绫迦叹道。 “那也总比落进他们手中好吧?朝廷不能再掠之于民了。”裴皎然摇头,“绫珈,你该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执政者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细的谋算来做的,都有存在的意义。你我在朝中,难免会有两难抉择的时候。” 无论是治国还是为臣,都有两难时。治国者更甚,攘外和安内总得先选一个。另外是减免百姓赋税,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还是为巩固中枢权力而对外征讨,亦或者加强边防工事的建设。这些都是朝臣和执政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武绫迦微微一笑,“是这么个理。我看有些话本子,国库里的钱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实只有局中人自己才清楚,没有哪个朝代的国库会有花不完的钱。更不会说要是没钱了,杀几个贪官污吏来填国库就够了。其实他们哪知道,执政者面临的问题,可不是杀几个贪官污吏就能解决的。最有意思的还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时常离不开夺嫡。而那些皇子间的斗争,则是揪出对方手下的贪赃枉法之徒。填了国库,皇帝高兴就够可以随时易储。” “都是旁人杜撰罢了。国库的钱要是杀几个贪渎者就能填满,那为何还会缺钱?”裴皎然哂笑一声,“财赋有支有收,即使是一时有钱,到了后面也会没钱。所以除掉贪墨者,只是最基础的手段,若要再往里走就不能只这么办了。政令的修改和推行亦是极为重要。” 第212章 豪强 听着她的话,武绫迦舒眉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和。 “嘉嘉的谋算,果然让人佩服。”武绫迦赞道。 “绫珈也不赖。说来王玙怎么还不打算对我动手?他没和你透露什么吗?”裴皎然问了句。 闻问武绫迦摇头,“不曾。他眼下为削兵的事情忙着,再加上贾公闾暂现颓势。只怕他一门心都在打压他身上。” 微微抿唇,裴皎然眼波凝肃。她不相信王玙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只怕他又在暗地里谋划什么。而且大有要把她和贾公闾一块扳倒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异态,武绫迦目露担忧。 “怎么了?”武绫迦问。 压下心中思绪,裴皎然掀开瓮盖饮了口热茶,柔柔一笑,“没什么。你来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送了武绫迦出门,裴皎然敛衣坐下。刚拿起账册,忽有一人蹿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来人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紫袍兽纹呈于眼前。是李休璟。 “今日军中正好无事。”李休璟打量着裴皎然,瞥见她眼下的乌青,“今日还不能回去?” 闻问裴皎然搁笔,“能啊。要是再不回去身上得臭了。既然你有空,不如带我去你家的庄子泡汤如何?” “好。”李休璟笑着应了句。 唤来小吏,交接好手中事务。裴皎然起了身和李休璟一道出门。她回家取了衣物后,二人一道骑马前往庄子。 等二人抵达庄子时,已是两个时辰后。院外的灯笼已经被点亮,仆役也在门口恭候着。 裴皎然勒缰,“看样子他们已经准备好一切?” “我本来就想带你来这,自然会安排好一切。哪知道你会主动提。”李休璟转过头笑着说。 门口的仆役迎上来为二人牵缰。翻身下马往里走,立马有婢子上前为他们打伞引路。 婢女引她去的地方,还是上次的汤池。屋内香气缭绕,水雾氤氲。水池旁还备好了香胰子和沐发用的茶麸水。 打发婢子去外侯着,裴皎然脱衣迈入泉池里。一个时辰后,她才从水里出来,换上搁在一旁的襦裙。等绞干了头发后,才唤了婢女进来替她绾发。 “李休璟呢?”裴皎然问道。 闻问婢子低声道:“郎君还没出来。女郎您可以先去用膳。” 等裴皎然绾完发前往庄内凉亭没多久,李休璟也来了。夏季雨多且闷,所以二人飞快地用过晚食,便换去了屋内坐着。 “左藏现在的情况如何?”李休璟道:“要是三镇那边起兵反叛,你可有所准备?” 她这几日呆在户部除了核算明年的支度国用外,还粗略的统计了一下左藏可支配的钱加上神策回易务的钱,能够支撑多久。满打满算也才只有三个月,很显然三个月根本不足以收复三镇。 裴皎然叹了口气,“目前来看只能支撑三个月。所以我只能边打边给,尽力去筹措军费。实在不行,就对地方豪强下手。他们手里可是有不少钱。”喝口茶她继续道:“两税法推行至今已有数十年,早就是积弊丛生。有不少地方豪强强买百姓的土地,却不转税。所以朝廷的税还是落到百姓头上,而他们还是不用缴税。百姓是邦本,朝廷还是要尽可能地顾忌他们。” 这些日子各州府都在和她哭穷,要朝廷给钱。可她仔细一比对,发现这几年各州府的税收都还算尚可。他们哭穷的原因无非就是想拿钱进自己的口袋,这些钱根本就进不了百姓之手。 “可按照目前的情况,霖雨害稼,恐怕又会有涝情。按制今年得免税,不过我倒是觉得与其免税,好不如不免。反正朝廷再免税,这些富户对百姓该有的剥削还是会有,而且比起免税来说,让国库充盈才是最好。”李休璟沉声道。 虽然他也明白民为邦本,百姓经不起过度的剥削,但到了自己手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不能这么说。朝廷在赈灾上一向都有规定,今年这税要是不免的话,反倒容易激起民怨。此前在瓜州的事你忘了?”裴皎然微微一笑,“而且翻阅史书,历来哪有商人能够反了天的?士绅不好拿捏,富户们还是能够拿捏的。让他们把钱吐出来,国库自然也会好上许多。” 世家和富户皆属于豪强,然世家比后者更具名望,又常常与当地官府合作。后者虽然也有财力,但和世家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历朝历代的执政者对世家豪强的打压,都不敢过大,只能把他们控在皇权可控的范围内。 见李休璟不说话,裴皎然牵唇,“我翻了各州常平仓的账册,储粮情况尚可。按制州县的羡余钱也可拿来做赈灾之用,另外军资粮储也可用来赈粜。所以只要底下不闹幺蛾子,左藏便不会有太大的压力。但是实情如何你也知道。” 虽然朝廷拨了粮食给百姓赈灾,又同意蠲免赋税,但是这些政令也未必能完全落实到灾民身上。而两税三分,意味着留州留使的钱都不在中枢的掌控范围内,地方官可以随意支用这笔钱。一旦地方出现无力养恤的情况,朝廷无法放任百姓不管,所以便有可能发生借粮之事。 总而言之,地方在赈灾上掌握的事情远比中枢多。而有些地方官奉行难民聚啸成患,需以雷霆手段摄之。亦或者有恶吏剥削于民,使赈不得及,使蠲不得获,使诏不得闻。 “要了解实情,必须有人出任宣抚使前往受灾地,协助朝廷制订政令。”李休璟看着她道。 “所以要是有涝情的话,我打算向陛下请旨出任宣抚使。”察觉到李休璟眸中闪过的犹疑,裴皎然笑了笑,“这些刺史平日都威风惯了,寻常人他们未必会放在眼里。但是我还是有资格和他们去桌上谈一谈的。” 这一点倒不是她夸大,而是她如今户部侍郎加衔参政知事,除了能让她正儿八经的参加政事堂的会议外。更多的是拥有了宰相的部分权力,能够上到地方的牌桌上去和这些地方官和当地的豪强谈判。 第213章 难同 看着她,李休璟叹了口气。平心而论他当然希望被朝廷派到地方上去审覆灾情的人,是裴皎然。因为她有能力震慑地方豪强,上到牌桌上去和地方豪强谈判。 只是这些地方豪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不敢和从前一样蓄养私兵,但是却有不少人慕名投奔,成为府中幕僚。其势力仍旧不容小觑。 朝廷派人下到地方上去谈,入了州县的地界后,肯定是要和这些人去对话。 可能不能压制住他们又是另外一回事。人口土地的多少,即使事先就已经知道,但是不排除有当地士绅侵占户籍。而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你来可以,但是能不能谈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虽然这些士绅豪强会给朝廷面子,但是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事情便会变得不一样。 所以朝廷派的人必须有魄力,且不惧当地豪强士绅的威压。 “你要请旨的话,我同你一块去如何?”李休璟沉声问了句。 看着李休璟,裴皎然舒眉,“可我没办法保证能不能活着出来。万一我死在里面呢?” “明知道是龙潭虎穴,还不带人去。清嘉在你眼里,我有那么蠢么?”李休璟笑道。 “有。你带神策军还是贺谅他们?”裴皎然手指拨弄着胸前系带,“前几日陛下还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闻问李休璟移目看她,“依你的性子,应该是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我猜多半是告诉陛下,你和我毫无关系。你担心陛下猜忌你我。” 在李休璟的注视下,裴皎然眸中似有幽光流转。 历代执政者没有一个不会对臣子心存猜忌的,特别是对于掌大权的臣子。譬如她与李休璟,一个是掌着朝廷财命脉的四品大员,一个则是天子近卫神策军的将领。二者关系一旦过于亲密,很容易引来执政者的猜忌。 所以她觉得李休璟最好不要去,省得他们俩都被魏帝猜忌。 “玄胤,你觉得。你该去么?”裴皎然轻哂一声,目露嘲意。 “即使如此我也得和你一块去。我想有神策军在,地方豪强总得顾忌三分。”李休璟睇她一眼,几不可见地摇头苦笑,“清嘉,我别无它意。” 觑向李休璟,裴皎然挑唇笑了笑。起身剪手立在朱栏前,任由风拂动广袖。发髻上的步摇轻撞在一块。 “我当然知道你别无他意。只是......”裴皎然忽地伸手拔下头顶的步摇,用力掷了出去。步摇带着一尾幽光落在了草丛里。 “清嘉,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李休璟忽地走到她身后,沉声道。 听得害怕两字,裴皎然转身往栏杆上一坐。扬首迎向李休璟温和的目光,蹬去脚上的丝履,抵在他小腿上,缓慢地往上游移,眼中笑意愈来愈深。 挡住了裴皎然不安分的腿,李休璟垂首望她。 “我从不害怕什么。”裴皎然笑道。 捕捉到裴皎然眼里闪过的猜疑,李休璟凑近她,“那为什么不同意我和你一块去?” 闻言裴皎然眼中闪过狡黠。 见裴皎然一副不愿意回答自己的模样,李休璟伸手拥住了她。他知道以她的性子,即不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会甘愿被情爱困于后宅,而他亦不想掬着她。 反正他喜欢她,哪怕现在看上去的确是他一厢情愿。但是在这个世道,有什么事是两厢情愿的呢?行于权海中,他已经错过太多,也有过太多的隐忍,唯独对她不愿放手,更不愿意屈就自己。 伸手摸了摸裴皎然散开的发髻,李休璟一笑,“迁就我一回如何?” “好。但你得自己想法子说动陛下。”裴皎然含笑道。 话音落下,李休璟欣然颔首。 一道霹雳划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瞬时砸了下来。连带着山风也变得无比狂躁,檐下的灯笼打着旋。 “又下雨了。”裴皎然懒洋洋地道了句。 话才说完,李休璟便将她抱了起来,又弯腰捞起她的丝履。沿着廊庑一路往居所走。 仰首望着李休璟,裴皎然眸掠促狭。 “玄胤真是一副好样貌。我甚为喜欢,所以你得好好爱惜。” 李休璟闻言却是一笑,“这是自然。”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屋前。推门进去,将裴皎然轻轻放在床上。李休璟俯身,神色晦昧地看着她,转瞬又起身离开。 望向晃动的珠帘,裴皎然面上绽开冷意。 果然情爱才是人最大的弱点,半点也沾不得。 起身洗漱后,裴皎然阖眼伴着窗外淅沥雨声而眠。 站在门口的李休璟,直到屋内烛火俱熄方才离开。 雨一直到天明仍旧未停。 裴皎然起身,见李休璟在凉亭中练刀。遂抱臂而观。 “郎君,长安来人了。”仆役躬身,“陛下急诏裴侍郎入宫。” 听着仆役的声音,裴皎然与李休璟飞快地对视一眼,各种收拾好后策马往长安赶。 虽然雨天泥撩,但是好在这庄子离长安还不算太远。两个时辰后,二人赶回了长安。 来不及更换衣物,裴皎然直接入太极宫。 朱雀门前等候多时的内侍拦下她。说是陛下令她直接去立政殿。 下马接过内侍递来的伞,裴皎然马不停蹄地往立政殿赶。 在殿外侯着的内侍看看她,小声对她说了小心二字。蹙眉思量片刻,裴皎然左右瞧了瞧自己,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失态之处,方才跨过门槛。 这才进殿,裴皎然便听见重物落地声。随之而来的事魏帝的怒骂声。 很显然魏帝这回怒火极大。 “臣裴皎然叩见陛下。”裴皎然敛衣折膝叩拜。 “你可算来了。”魏帝瞥她一眼,“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去了何处?尚书省的人上门也寻不见你。” 裴皎然从善如流,“是臣失职。” 摆摆手魏帝示意她起身去一旁侯着。趁着这个功夫,裴皎然飞快地抬首睇目四周。 除了太子和三省长官皆在外,户部尚书以及太常寺卿和夏侯珍亦在。而且户部和太常主官皆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见此裴皎然抿了抿唇。 第214章 请缨 魏帝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示意张让去念案上的奏疏。 竖耳听着张让的话,裴皎然拧眉。之所以突然下旨召见他们,是因为大雨导致同州河水暴溢,溺死者数千,因大雨损毁屋舍及良田不计其数。这场久雨连带着京畿附近诸州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张让的话音落下,殿内仍是一片沉寂。而殿外雨如滔声。 “一个个都不说话。是不是要告诉朕,是朕失德以至于降下天谴,要朕避殿减膳。”魏帝怒视着众人,“还是说要朕写罪己诏!” 在帝王威严的目光下,殿内诸人纷纷跪了下来。裴皎然垂首,眼中掠过思量。 历代帝王在逢天灾时,时常都会避殿减膳亦或者自检政行得失,要求群臣直言进谏,言明过失。所以群臣常常会趁这个时候,痛快攻击时弊。但是并不是屡屡奏效,因为天灾素来难料,而每逢君王往往都会主动自省。这样一来,有些时候会让朝臣无处下手。 毕竟他们才是帝国政令的执行者,总不能一有天灾就往皇帝身上推。所以往往还得找出个替罪羔羊来。 就在她思量之际,贾公闾却开了口,“陛下,臣以为霖雨为害,咎在主司。史记曾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汉时宰相因天灾而免职,今臣位忝钧衡,职乖爕理,仰阴阳而增惧,顾霖雨而怀惭。无任兢惕之至。臣恳请陛下将臣罢职待罪家中,冀移阴咎之征,复免夜行之眚。” 移目望向贾公闾,裴皎然眼中闪过嘲弄。 这便政治场中老狐狸的举措,不言君王之过,替君王揽下罪责。把发生天灾的原因,引到自己身上。并非是因为君王德行有失,而是宰相未能做好燮理阴阳的责任,以至于阴阳失调,天降灾祸。 然而贾公闾的话落下,魏帝只是拂袖冷哼一声。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一有灾祸就是罪己诏,避殿减膳。相者引咎自责,就没点实在的东西?”魏帝起身怒而振袖。 看着魏帝袖如飞鸟振翅,裴皎然牵唇。 “今日京畿诸州水患远非人力所能料。但却不能耽搁,臣愿为陛下分忧,即刻前往同州赈灾。”裴皎然语调平静低沉。 她的主动请缨让魏帝颇为意外。同州是上辅,下辖的冯诩更是张让封地所在。再加上同州地方豪强不在少数,虽然是京畿重州,但是里面关系错综复杂,难以理清。平日里去都得小心几分,更何况是天灾的时候。裴皎然去简直如同孤身入虎穴。 看到裴皎然面上浮出的坚毅和无惧,魏帝皱了皱眉。平心而论他也希望裴皎然去,但是又担心她这回会在同州丢了性命。毕竟这样一颗棋子,可不好找。 听着她的话,贾公闾目光瞬敛,“裴侍郎深居户部要职,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臣以为陛下当另遣贤能前往赈灾。” 王玙敛眸不语,半响后也道:“臣以为裴侍郎年轻,如何能担此要事。陛下还是另择贤才,以免误了赈灾时机。” 上首的魏帝仍旧沉默不语,反倒是转头看了眼太子。 太子道:“裴侍郎虽然年轻,但是她在瓜州政绩尚佳,而且她的才华,诸位当是有目共睹。儿臣倒以为她是不二人选。”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落在其他人耳中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同州虽然是个好地方,进去了必然要是和当地官府豪强打交道,这是个费力的苦差事,没人愿意进去插上一脚。既然有人主动请缨,何不如就让她去呢?看看她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更何况你们有裴皎然那个本事么?亦或者你们能推荐一个可以顶替她的人么?要是不能,就闭嘴让她去。 “臣听说裴侍郎智勇双绝,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岑羲附和道。 要去同州检覆赈灾,光靠智慧还不够。还得有一定的武力值来撑场子,派个寻常的文官过去,只怕很容易就死了。裴皎然这人能文能武,一定能震住他们。这个理由一搬出来,魏帝似乎已经找不到理由反驳了。 闻言王玙再度开了口,“陛下,纵然裴侍郎文武双全,但是赈灾一事非同小可。臣以为裴侍郎孤身一人,难免会被地方掣肘。臣恳请陛下再择贤能,同其一块前往,护其周全。” 他拎出裴皎然孤身一人容易被掣肘,来提醒魏帝。虽然是说在了点子上,但是一时间他也想不到该推举谁和她一块去。元彦冲很明显不合适。 “王相公所言极是。臣以为倒不如让神策军随行护卫,震慑地方。”贾公闾道。 “神策军?贾卿可有合适人选?”魏帝坐了下来,语调平缓。 “右神策将军李休璟。”贾公闾瞥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继续道:“昔年二人在瓜州守城时就配合默契,想来合作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况且臣听说裴侍郎离任前曾主持修葺水渠灌田,眼下收成颇佳。此次说不定还得倚仗此运粮入京畿。” 对于裴皎然在瓜州兴修水渠一事,魏帝也是有所耳闻。眼下再度听贾公闾提起,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倒不是因为挖渠一事如何,而是因为赞叹她居然能够想到在河西屯粮,以备关中凶年。 如今看,朝廷免不了要通过她的方案。从河西沿黄河运粮入京。 魏帝目露深意看着裴皎然,“既然你主动请缨,且又是众意所向。朕便命你为巡抚赈给使,便宜行事。另都水监,常平署,太仓署和水部司,仓部司皆从旁协助,不得推诿。” “喏。”裴皎然顷刻间跪下从容领命,抬首道:“臣还想带上几人同行,望陛下允准。” 看她一眼,魏帝道:“此事事关重大,你自己挑吧,不必请示朕。京城诸司官吏也不得推脱。” 其他诸臣闻言也纷纷齐声称喏。 见魏帝一脸疲倦地阖眸倚着御座,在张让的示意下,众人纷纷叠步退出。 “张让,裴皎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觉得呢?”魏帝望着张让道。 “奴婢谨记陛下教诲。”张让躬身道。 第215章 携友 随着诸人一块出了立政殿,裴皎然便被太子拦住了去路。 “不知殿下拦住臣,有何要事吩咐?”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太子笑睨她一眼,“同州灾情严重,还望裴侍郎多多保重。” 裴皎然垂首称喏。见太子仪仗远去,她遂移步往尚书省赶。中书省根据圣意飞快地草拟了制书,又派人送到门下省审定。一套流程走下来,等送到尚书省执行的时候,已经时近日暮。 此时裴皎然已经和赈灾有关的诸司大概商定好了一个赈灾的策略。只等着制书发下来,她就可以出发。 交代好手头上的事务,又定了此次随行者的名字。裴皎然这才从宫城离开,伴着滂沱雨水往家里赶。 因着大雨的缘故,长安城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泥泞不堪,马蹄在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某些地势低洼的坊隅已经是积水颇深,金吾卫、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忙碌在救灾的路上。 等裴皎然踏着积水回到家里时,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愈来愈大。 在屋内收拾着行装,忽然有敲门声传入耳中。裴皎然搁下手中行缠,往门口走。 见是李休璟站在门口,裴皎然沉声道:“是贾公闾举荐的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总而言之应该对你我没好处。”攒眉思忖一会,又道:“你觉得你最好只带亲卫和贺谅他们一块,省得行踪泄露。” 贾公闾的推荐在她意料之外。她思来想去,只担心他会在随行的神策军中埋下暗子,随时准备给予二人致命一击。所以随行的人员,最好都是自己人,免得遭人背刺。 “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李休璟看她一眼,“曹文忠让我带五十人去,我虽然已经点了贺谅他们,但是还是会有其他人掺和进来。” “既然他们想来,那就来吧。”裴皎然无畏地一笑。 尽管她并不希望有危险藏在身边。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点她暂时无法避免,只能默默接受。 看着她,李休璟欲言又止。 “嘉嘉。” 裴皎然闻声移目望向巷口。 只见武绫迦正朝她缓步而来,裴皎然面上瞬时浮起笑意。拽着李休璟和她一块去迎。 握住武绫迦的手,裴皎然笑道:“你怎么就来了?” “我不该来么?”武绫迦睨了眼她身旁的李休璟,促狭一笑,“你怎么和他在一块?这位在京中贵女圈可是颇受欢迎。” 被点到名的李休璟轻咳一声,正色道:“武娘子,莫要乱说。” 斜眄眼眼露肃色的李休璟,裴皎然挽唇。对于李休璟的事,她有所耳闻。不过她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过,毕竟权利倾轧之下,情爱于她而言并没那么重要。况且她和他行于此中,哪里能事事由己? “回去好好歇一歇吧,明早还得出发呢。”裴皎然挽住武绫迦臂弯,对着李休璟笑盈盈地道。 看她一眼,李休璟颔首,“我会把周蔓草送过来。” 谢过李休璟,裴皎然拉着武绫迦进了屋。转头沏茶递给她。 “嘉嘉,怎么突然想到带上我一块去?”武绫迦柔声询问。 “我能信的人不多。而且你也需要功绩对不对?”裴皎然咬着武绫迦带来的玉露团,悠然一笑,“只不过此行怕是有危险,你得多加小心。” 睇她,武绫迦莞尔,“无妨。不过嘉嘉,你和李休璟他到底何种关系?” “各取所需罢了。”裴皎然挑眉,“你我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来应对接下来的匆忙。” 李休璟赶在闭坊前派人将周蔓草送了过来。 三个女孩子一同歇在了屋里。 天还没亮时,裴皎然已经醒了。驿所的人已经在宅子门口侯着,吩咐他们将行礼搬上车,又去坊中食肆买了朝食。 大雨之下的坊市,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大多数食肆也没开张,裴皎然只买了些古楼子,便匆匆返回宅子。 三人一块用过朝食,往朱雀门前赶。李休璟会带着神策军在此侯着她,他们将一路护卫她的安全。同时在门口还有太子以及太子妃韦箬。 太子寡着一张脸,而韦箬则是一脸担忧。 裴皎然带着武、周二人下马行礼。太子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转首看向一旁的李休璟。 一旁的韦箬走了过来,“嘉嘉,他说你此行会很危险。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逞能。”说着她从婢子手中取了个妆奁递过来,“咯,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伤药。都是宫里最好的药,你放心用。还有你要照顾好绫珈,她不会武。” “自然。”裴皎然笑着道。 听得她的话,武绫迦这才松了口气。 躬身拜别太子,裴皎然让武绫迦和周蔓草乘马车。自己则和李休璟一块骑马。 马蹄声响起,车队渐远。太子看了眼身旁忧心忡忡的韦箬,叹道:“阿箬,你且放心。若非知道她的能力,我也不会举荐她去。” “我当然知道。可是同州难道不是龙潭虎穴么?”韦箬皱眉问。 闻问太子眸光瞬时沉下下去。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所以才得要裴皎然去。其他人他都不放心。 前方的车队已经愈来愈远,裴皎然瞥了眼李休璟。 “方才太子同你说了什么?”裴皎然催马凑近他问道。 刚刚和韦箬说话的功夫,她看见太子和李休璟说了好几句话。她实在好奇,这位储君和他说了什么。因为她总觉得太子的话,可能对她不利。 拽着缰绳,李休璟扬唇一笑,“你猜。” “哦?”看着他裴皎然不怀好意地挑唇。 察觉到裴皎然的举措,李休璟忙策马远离她,遂道:“太子说,要我好好看着你。别把太子妃给带坏了。” 笑容僵在了唇角,她实在想不到太子居然觉得是她带坏了韦箬。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他自己不能取悦阿箬,还非得怪我。”裴皎然翻了个白眼,哂笑道:“难不成他还担心,我把阿箬教成女帝?” “倒也不是。是太子觉得,在太子妃心里你比他重要多了。他十分吃味。” 听着李休璟的解释,裴皎然目中鄙夷更重。 “情爱害人不浅。”裴皎然叹道。 第216章 同州 在裴皎然奉诏匆匆前往同州赈灾之际。魏帝发敕罢朝停宴,罢市闭坊,由他自己避居正殿,并且开始减膳。京中各司衙署和后宫也需按制减膳,以此来为灾害祈福。 京畿诸州的雨仍旧在下,曲江池水满溢。连带着长安城内各坊间的沟渠都蓄满了水,有时还能看见水中有鱼经过。都水监的官员们除了要协助裴皎然外,还得忙碌在宫廷内外,检校堤防。城内两县则在金吾卫的协助下,安置因大雨导致房屋垮塌的百姓,赠衣给药。 整个长安都陷在了无精打采的日子里。 看着百姓整日都担惊受怕地过日子,魏帝终于令太子前去南郊祈禳敬天。便令政事堂几位相公随同前往。 太子的车驾从朱雀门出,百姓们聚在广阔的天门街上。只盼着储君带着诸位相公们,能够让这无情的雨怜惜天地万物而停下来。在太常寺的擂鼓声中,车驾徐徐而行。鼓声伴着雨声入耳,隐有几分哀戚感。太子掀帘望向一众百姓,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下,敛眸喟叹一声。 而在太子出发行往南郊时,裴皎然一行人也已经进入了同州境内。 同州古称临晋,属上辅。和华州、岐州和河东道的蒲州,承袭西汉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所含的“三辅”之义,是为京兆府的左右辅翼之州。其所辖八县为冯翊、朝邑、韩城、合阳、夏阳、白水、澄城、奉先。 虽然此次受灾最重的当属合阳县,但是进了同州境内,随处可见倒塌的屋舍和被大雨冲垮的桥梁。目之所及死伤者甚多,而流亡者众。 张让的封地虽然在冯诩,但是同州刺史另有他人。刺史正是权德晦,而权德晦因权家先祖有从龙之功,得以在此呼风唤雨。 此地虽然是上辅,但是由于权家盘踞此多时,再加上又有不少当地士绅和权家勾结在一块,导致此处势力不算单纯。入了同州,便如入深渊,有许多未知的危险藏于看不见的地方。 一路所行泥泞不堪,途中所见甚为萧条。虽然有灾棚,但是各处都没有看不到半点活人气。只能看到拖家带口的流民,双目无神的往前走。尚有力气的则是沿途抢掠,各个看向他们的目光都透露出凶狠来。要不是畏惧他们手中兵器,只怕都会立马冲上来。 攥着缰绳,裴皎然绛唇抿出一道锐利弧度。虽然一早就做好了会有惨况的出现,但是眼前这些流民还是让她害怕。 “清嘉,我们是就地休整还是去冯诩?”李休璟从前方催马来问裴皎然。 在进了同州境内后,在李休璟的带领下随行的神策军都将甲胄穿在了圆领袍里面,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深吸口气,裴皎然道:“直接进冯诩。” 她对同州灾情的了解,仅限于驿使传来的只言片语里。然这些并不能代表同州灾情的全貌如何,在对灾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有掌握主动权,才有可能坐下来谈判。 “好。”李休璟目露担忧地看着她,沉声道:“清嘉,等进了冯诩先好好休息一会。” 这几日她几乎没好好合过眼。即便是队伍停下来歇息,也只是眯一会眼。一醒来就开始研究她从长安带来的灾情奏抄。虽然有周蔓草和武绫迦从旁协助,但是大事的决断还是在她手里。 队伍顺利的进了冯诩,但是却在城内被人拦了下来。 看着面前拦路以冯诩有流民作乱,刺史府一团乱为由,请他们去驿所休息的同州长史。裴皎然莞尔,示意军士们跟着他往驿所走。 嘱咐贺谅今夜率神策军守在外面,一来防着刺史府的人,二来防止他们口中流民攻击抢掠。在房中洗过澡,裴皎然垂眼吃着驿丞送来的吃食。搁下筷箸,伸手揉着额角。 “清嘉。” 听得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含糊应了句。 察觉到裴皎然面上的疲态,又见桌上的食物几乎都未动。李休璟走了过去,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累就歇一歇。”瞥见裴皎然头发依然是湿漉漉的,李休璟拿起搁在一旁的布帛。耐心地替她擦拭着头发。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同州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还要糟。”裴皎然阖眼,任由李休璟替她擦拭头发。 “可你我已经来了,就算再难还得走下去不是?”嗅得发间散出的香气,李休璟指腹滑过她耳际落在颈侧,“清嘉,惟愿你能够名留青史。”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睁眼。一双桃花眼中蕴起薄雾,又难得透出几分情味来。 “李休璟。”裴皎然扬唇唤了句。 闻言李休璟伸臂拥她入怀,“我在。” “倘若有一天你发现,其实我一直在利用你。你会恨我么?”裴皎然依靠着李休璟的肩膀,喃喃道。 李休璟伸手抚着她脊背,语调温柔,“不会。你在利用我同时,不也给了我相应的报酬么?你说过,你与我各取所需。” 话落李休璟唇梢挑起,他当然不会恨她。既然她踩着他肩膀往上爬,那么最终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落进他怀里。 从李休璟怀里抬起头,裴皎然复归到案前吃前东西来。虽然驿丞再三强调此处食物比不上长安,但是面前这桌吃食还是颇为精致。 咬着素毕罗,裴皎然道:“你说那长史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一路来,同州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觉得他的话半真半假,有流民袭击刺史府未必是真的,但也不会是假的。”李休璟替她添了碗胡麻粥,“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什么?”裴皎然扬首问道。 “权德晦阻止你前往刺史府,多半是想掩盖什么。”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搁下筷箸。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裴皎然扬唇轻笑,“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李休璟看她问道。 “他能欲盖弥彰,我何不能瞒天过海?”裴皎然双眸勾动,“玄胤你快去寻贺谅吧,咱们得走了。” 第217章 无粟 裴皎然想着要离开,刺史府各处的公房也是灯火通明。下辖诸县所呈的灾情奏抄都堆在案头。然而主位上的紫袍高官竟是连看都没看一眼,腿架在案上。一旁的书吏,则根据他的话在奋笔疾书。 “刺史,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秉笔的书吏,搁笔脸露犹豫。斟酌着道:“裴侍郎明天便来了,这奏抄还要造假。要是让她看出端倪来怎么办?” 瞥他一眼,权德晦抄起手旁的书籍砸了过去,“过你妈个头。一个女流之辈有什么好害怕的?而且这是我权家的地盘,任何人进来了都得给我低首行事。再说了她一个不知道靠什么手段上位的女人,更没什么好害怕的。不过么听长史说她模样不错,明日宴上你好好安排一下。” 僚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根据权德晦的话拟起呈给朝廷申报灾情的奏抄来。 刺史掌一州军政民生,职权极大。原本按制受灾之后,先由下辖各县的县令据实呈报灾情,最后由刺史府汇总之后,再向朝廷呈报受灾的实际情况,朝廷会依据情况来给予赈济恩惠。而推行两税三分制以来,朝廷虽然对地方官府给予了一定自行赈灾的权力,但是仍旧会遣使来检覆灾情,确定所报灾情属实,以防止有人弄虚作假。 因为朝廷往往会根据受灾情况,给予百姓蠲免赋税的政令。这政令的推行和实施也是极为的重要,所以前来检覆灾情的使者也得了解实情,确认和呈给朝廷的奏抄无误,中枢才能依据情况赈灾。 这次同州受灾后,担任检覆大任的是裴皎然 。然在权德晦眼中她只是个女流之辈,走到如今,指不定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根本不足为惧。再说了同州士绅多,强龙怎么能压得过地头蛇。 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雨势也已经小了很多。秉笔书吏将写好的奏抄递给权德晦,让他审定。 随手翻了翻,权德晦满意地点点头。点齐了人马,亲自去驿所迎接这位长安来的侍郎。 权德晦一行人被拦在了驿所门口,门口的神策军士颇为谨慎,再加上又自持神策军的身份。遂让他在门口候着,自己则进去通报。 那神策军士前去敲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开门。心急之下直接将门撞开,房内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心中一惊,慌忙跑了出去。在驿所里大声呼喊起来。 驿所内剩余的神策军士,纷纷跑了出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那人哭着道:“完了,李将军和裴侍郎他们都不见了。” 门口等着的权德晦自然也听见了客栈内的动静,带人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方才那个神策军士的衣襟,怒道:“你刚刚说什么?” “李将军和裴侍郎都不见了!”神策军士低声道。 权德晦目光霎时变得阴沉起来,打发手下的军士将这些神策军先围起来,另外又派人在客栈各处搜寻,务必要把他们找出来。 驿丞垂首一言不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惹恼了这个煞神。 “裴侍郎留了信。”一军士神色喜悦地跑了出来。 接过信笺拆开,只见信上写了一句话。 “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弗能兼也。” 看着这句话,权德晦皱眉。转身离开了驿所,并且留了人在此看着这群神策军。权家虽然势力大,但也还没到敢公然对神策军下手的地步。 当权德晦离开时,裴皎然和李休璟也带着贺谅他们出了城,一行人往合阳县奔去。 为了方便赶路,不得不弃车骑马。周蔓草和武绫迦被拱卫在中间,而她和李休璟则在前面引路。 豆大的雨点无情地落了下来,砸在头顶的斗笠上。雨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嘉嘉,不行雨太大了。我们在前面的粥铺歇一会,再赶路如何?”李休璟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 一行人策马赶向粥铺,勒缰下马。进了粥铺,裴皎然往锅前走。探首望向锅内,锅内粟的少得可怜,拿锅勺一来竟然还能捞出不少泥沙来。 睇目四周,一个看守的吏卒也没瞧见。裴皎然冷哂一声,丢了手中的锅勺。 喂完马进来的李休璟瞥见她这模样,将手中胡饼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掰着饼咬了一口,裴皎然偏首望向在一旁吃着饼的周、武二人。她闭上眼,面上疲态尽显。 一行人连夜赶路,已经是人马皆疲。眼下雨大,正好可以歇一歇。 “喝口水。”李休璟将水囊递给她,“下面先去合阳?” 接过水囊仰头饮着,裴皎然道:“那两个御史台的里行,应该快到合阳附近了吧。那我们可以再等等。” 这两位里行的御史,皆是刚从地方调任回长安的。她翻过他们的履历,还算满意,才从御史台调了他们随行。此前一进同州,她便安排二人先行一步,前往受灾的县核查灾情。至于剩下的水部和仓部二司的官员,也被她安排去检覆各县受灾和赈灾的情况。 身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又有参政知事一衔的裴皎然。这次出任巡抚赈给使,顶着便宜行事的权利,不仅不需要和地方上通气,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随时处置违律者。但是她仍旧选择了稳妥为主,并不正面和同州的士绅们对上。 虽然明白裴皎然这番安排意欲何为,但是李休璟还是目露担忧。他知道,她对实情的掌握甚为看重。只有了解实情才不会被动,也有足够的底气去和那些人谈判。 把水囊还给李休璟,裴皎然起身走到粥锅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锅。 可惜锅里清汤寡水,无米无粟。她舀起一勺粥盛入豁口的碗中,仰头喝了一口。 只是一口,裴皎然便吐了出来。抹去嘴上痕迹,摊开手掌。她的掌心躺着一粒黄豆大小的石子。 “嘉嘉。”武绫迦皱眉看着她。 闻言裴皎然却是一笑,“即使再饿也吃不下的食物,足见有多难吃。有机会一定要请权德晦自己喝喝看。” 第218章 流民 声音甫一落下,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裴皎然寻声望了过去。 只见十余人骑马而来,窄袖圆领袍,头上皆系着红抹额,腰间的蹀躞带上悬了七物。俨然是一副武官打扮。 裴皎然蹙眉思忖一会,转头看向李休璟。 他对她打起手势来。对方应当是同州的驻军。 看着李休璟打出的手势,裴皎然舒眉。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在暂时无法知道对方目的的情况下,她不愿意惹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对方似乎是顾忌他们一行人多,并没有离他们太近,只站在左边。于是乎两方各自站了一边。 粥棚内的气氛诡异而凝肃。 天地间雾气翻涌,雨幕不断。裴皎然起身往粥铺边走去,剪手而立。 “格老子的,这雨到底还要下多久。”左边有抱怨声传来。 闻声裴皎然移目望了过去。偌大一个粥铺居然看不见一个州县官吏看守。而眼前这些人到底是为何而来。 正当她思忖之际,一队避雨的流民正往粥铺跑来。正当他们准备进来时,却被左边那群人拦了下来。 望着那群流民,裴皎然手按在剑柄上。那群武官已经手持横刀和他们打作一团。可对方到底是受训过的军士,而且这群流民明显已经饿了好些天,尽管人多能暂时占上风,但是时间一长明显不敌。 眼瞅着不敌对方,流民们将一孩子推搡着扑向了她。那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径直朝她冲了过来。裴皎然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仍旧伸手拦住了那孩子。 那孩子剜了她一眼,张嘴狠狠地咬在她腕上。随后伸手去夺她手中的胡饼。 “清嘉。”李休璟唤了句。霍地一下冲上前将那孩子扯开,丢给贺谅。 皱眉看向那个在贺谅手中挣扎的孩童,裴皎然眸中掠过思量。示意武绫迦从行囊里拿块胡饼出来,接过胡饼递给那个孩子。又让贺谅把人放开。 那孩子一接过饼,立马狼吞虎咽起来。见他这模样,裴皎然将水囊递了过去。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孩子吃的起劲,目光却仍旧虎视眈眈地看着裴皎然。没理会他,裴皎然振剑出鞘,直接往门口掠去。横剑拦了两方人之间。 那群流民大部分被按在地上,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尚且在反抗。望望他们,裴皎然偏首看向那几个武官。 为首的武官看着裴皎然,怒斥道:“你们是哪来的贼寇,竟敢持械作乱。”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何不可?”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手中纯钧自揽天光。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会突然出手,为首的军士眼中露出疑惑。看了眼尚在棚中的李休璟等人,忽而想起他们刚才所打的手势。 “你们是军中人士?”那人道。 闻言李休璟走了出来,“非也。不过只是路过此地的客商,从前入过行伍罢了。阁下是军士,何故欺压百姓呢?” “百姓?这些人都是冲击府衙的刁民,我等奉命在此缉拿他们。”那人看着二人,目露凶光,“望二位莫要阻拦我等。否则的话休怪刀剑无眼。” 对方言下之意是在警告他们,要是多管闲事的话,那么休怪他们不讲情面。 望向目光凶狠的流民,裴皎然牵唇。她清楚在士绅豪强的极尽剥削下,这些流民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轻易冲击府衙。虽然他们触犯了律法,但是本地的县廨和士绅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更谈不上无辜。 “你们是哪个县的镇兵?”裴皎然笑着问了句。 “我等是合阳来的。”那人回道。 “合阳的镇兵?那我问问你,此处粥铺是谁所设?为何不见看守的官吏?这锅中之物,你们觉得可以吃么?”裴皎然剪手而立,目露冷意,“还有你们要拿人可有公函?” 被裴皎然一连串的话噎住,对方眯眸打量着她,目光转落到李休璟身上。见一众人皆是气度不凡,眸中疑惑渐重。 旁边忽然上前一人,与他附耳低语起来。 话落那人愤然挥刀:“听说附近常有流寇作乱,为祸乡里。本将这就擒下尔等,交由明府论罪。” 听着那人的话,裴皎然一笑。 “那我便随你们走一趟吧。”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态度转变的居然如此之快。那人目露狐疑,却依然打发手下将他们一行人捆好,连人带马一块押着前往合阳。至于那群百姓也被押了回去。 摸不清他们的身份,一路上对方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他们。只是捆裴皎然的时候,比旁人都要捆得紧。 一路往合阳去,路上不断有流民路过。但是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甚少有男丁。睇目四周,裴皎然面浮讥诮。 天黑前。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合阳城,城门紧闭不说,门前还竖了竹栅栏。并且还有镇兵在门口维持着最基本的警戒线,见到他们被押解过来,上前核查了那人的身份,才放他们进去。 此时的县衙依然是灯火通明,一众衙役围了上来,各个手持木杖。 “周镇将辛苦。这些人是?”一葛色袍服的人指着他们道。 “哦,盘踞在同州的流寇。这不是碰巧让我遇上,所以一并将他们擒了回来。”周镇将冷声道。 闻言裴皎然沉首不答。 倏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浅青襕袍的中年人,在衙役的簇拥下大步进了殿内。那周镇将,见到来人迎上前。 “明府,末将已将冲击府衙的刁民们悉数抓回。”说罢他指了指裴皎然,“这女贼是意欲救走刁民的流寇。说不定就是他们唆使百姓冲击府衙,好借此造反。还望大人严审他们。” 无端被周镇将打上反贼的名头,裴皎然冷哂一声。神色傲然地看向合阳县令。 见裴皎然这副模样,周镇将怒道:“大胆刁民,见到明府为何不跪?” “不过一区区七品县令,也值得我跪?”裴皎然莞尔道。 “放肆!按我朝律造反按大逆论处,你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如此狂妄。”说话间合阳县令已经走到主位上,怒视着面前神色自若地裴皎然。 “到底是谁死到临头,还不一定呢。”尾音刻意拉长,裴皎然看着合阳县令,“轻言断人性命,明府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难不成你还指望能有人来救你不曾?” 第219章 合阳 冷笑一声,裴皎然扬首。一脸温和地看向合阳县令。 “有没有来人救我,我不知道。但是你这县令之位和性命,应当是保不住了。”裴皎然目光瞬时冷了下来,“身为一方县令。民上公堂,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论罪,究竟是何人给你这般权力?还有将我等打为反贼,又有何凭证?” “你!谁准许你在公堂上巧言令色!”合阳县令举起醒木狠砸在案几上,“来人给我上大刑,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贼。”说罢他冷哼一声,“大胆刁民,见到本官不跪,竟敢巧言令色,大言炎言在公堂上诡辩。本官今日不治罪于你,如何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来人把她给本官拉下去,重打六十棍。” 底下的衙役闻令而动,伸手欲抓裴皎然。 “我看谁敢!”裴皎然冷斥道。 被她这么一吼,衙役们面面相觑。纷纷不敢动手,只得看向上首的合阳县令。 一旁的葛袍文士看看几人,转头对着县令道:“杨明府,此女子思路清晰,看上去来头不小。何不如问清楚,再做决断?” 扫了他们一眼,县令颔首。 “尔等何人?来自何处?到同州又是作何营生?还不从实招来。”县令一拍醒木,“现在有闵县尉给你们求情,尔等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闻问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在下姓裴名皎然,杭州人士。官至户部侍郎判度支,参政知事。奉命出任巡抚赈给使,便宜行事。” 话到最后四字,忽然加重。 如同掺了霜雪般的声线落在县令耳中,他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似乎是被吓得不轻。回过神后,在县尉的搀扶下勉力爬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大胆刁民,居然敢冒充裴侍郎!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县令怒道。 见对方仍旧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裴皎然幽幽叹了口气。猛地挣脱了腕上绳索,从袖中取了一卷纸出来摊开。 那是魏帝给她的制书。宣读制书的声音娓娓,落在堂中众人耳中,却如同催命符一般。 县令再度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惧色充斥在他脸庞上。他再也顾不上面子二字,连滚带爬地到了裴皎然腿边,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念叨着恕罪一类的话。 垂首望了眼叩首请罪的县令,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杨明府,你方才不是还要治本官的罪么?甚至还将本官和李将军打做反贼,怎么现在又这般态度。如此前倨后恭,实在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说完裴皎然也不理会杨县令,上前去为武绫迦、周蔓草解开绳索。确定二人皆无事,方才剪手于背后,移目看向杨县令。 此时的杨县令身子猛烈颤抖着,大气不敢出。而他身旁的闵县尉连忙亲自带人,为李休璟等人解开绳索。 活动了下手腕,李休璟瞥了眼一脸恭敬地闵县尉,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即使她已经将手藏进了袖子里,但是他记得她腕上被勒出了两道极深的痕迹,之前还被那孩童咬了一口。 且不论口子深不深。水患之下,必然有人身亡。州府若是处理不及时,很容易生出疫病来。 他在军中见过疫病。尽管已经被控制好和做了有效的隔离,但是依然有人染疫而亡。军中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百姓众多的州府呢? “行了。杨县令,你再磕头也没用。”裴皎然绕过他,径直走到上首坐下,“我听说前几日有百姓冲击县衙?你把如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本官说清楚。” 闻言杨县令点头,将县衙遭到百姓冲击的经过和处理方式,悉数说了出来。话落还不忘自揽罪名。 “这样啊。那县内储粮如何?”裴皎然问了句。 “这……”杨县令看着她欲言又止,“合阳县是受灾大县,县内存粮被洪水冲的所剩无几。” “当真?” 杨县令颔首,“下官不敢欺瞒裴侍郎。” “夜已深,本官便不叨唠杨县令。我和李将军今夜就在驿所歇着。”裴皎然睇他,“至于那些无辜百姓,杨县令还是把他们放了吧。另外城内还要随时安排人巡逻,切莫让有心人借机生乱。” “是。下官自当谨记裴侍郎教诲。”杨县令忙道。 裴皎然目露深意地看了眼杨县令。在闵县尉的带领下住进了县内的驿所。等闵县尉一离开,她便命贺谅带人迅速接管了驿所内外,又在各处布防。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即使暂时震住了合阳县令,但是保不齐对方还有后招。 念及武绫迦和周蔓草二人,跟着她奔波了一路,已经是一脸疲态。裴皎然遂让二人去休息,自己则在灯下翻阅合阳县的手实。 她似乎看得颇为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带着修长的手落在手实上,裴皎然才抬起头。 “你怎么不敲门?”裴皎然皱眉道。 “你没关好。再说了我是敲过门的。”李休璟敛衣坐下。一面撩起她的袖子,一面拿起浸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她手腕。 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肌肤也被磨破了不少。右腕上还有个牙印。 瞥了眼给自己上药的李休璟,裴皎然难得保持了缄默。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肌肤上划过,引起一阵酥麻感。裴皎然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反倒被握得更紧。 “嘶,你就不能轻点么?”裴皎然道。 闻言李休璟头也不抬,以指腹沾了药继续在她腕上抹开,“裴皎然别装了。我可没用什么力。” “你难道不知道怜香惜玉么?”裴皎然深吸口气,嗔道:“还是我自己来吧。怪痛的。” “明早我会让贺谅去城里抓药。合阳这个情况,不知道有没有人染疫。你被那个孩子咬了一口,还是得小心点。”李休璟扯了布帛缠在她手腕上,动作也轻了许多。 看着布帛一圈圈绕在自己腕上,裴皎然眉间浮起思量。 “清嘉,你这一步棋太险了。万一那杨县令说你手中制书是假的呢?”李休璟叹了口气道:“我没把握让你们全身而退。” 曹文忠拨给他的那些人留在了冯诩。而跟他一块来的,虽然都是精锐,但是也只有十余人。倘若两方真要动起手来,即使一时半会可以牵制住,可对方人数上占了极大的优势。所以一旦生变,他无法保证让她们全身而退。 第220章 会面 闻言裴皎然眨眨眼,“我知道。但是合阳这个情况,我们想直接进来,是进不来的。”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叹了口气。的确。合阳因流民作乱的缘故变得守卫森严,即使是他们表明了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只怕对方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进来。而裴皎然的谋划则是借着对方自己人的手,进入合阳县。 虽然可以免去很多麻烦,但是实在是一步险棋。 “相比这些,我眼下更担心的是合阳民变的问题。”裴皎然垂首看向案上的手实,“合阳真的是无粟可食,还是被硕鼠所盗?” “我以为是硕鼠食我粟。”李休璟道。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她并不相信杨县令口中的话,义仓为洪水所毁。按制义仓的修建往往都会选址于能避水的高处,以免水患时仓中屯粮为水所侵。 把玩着手中的羊毫笔,裴皎然提笔在白鹿纸上写下几字。 “明日得让贺谅出去一趟。”裴皎然摩挲着紫竹笔杆,“摸清合阳的士绅们到底是什么态度。沿途的村落也得去走走。” “此事我会安排。”李休璟笑了笑,“那么清嘉你明天打算去哪?带上我去和合阳县的官吏讲道理么?” 尽管知道裴皎然能力超群,但是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而合阳并非她们的主场,如今进了这迷雾中,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在这场局里。想要讲道理,还是得带上足够的拳头。 “我想权德晦应该在路上了。人齐了,才好坐下来谈。”裴皎然唇梢缓慢挑起,眼中满是算计。 雨只停了一宿。天一亮,雷声和雨声相继响起。裴皎然翻了个身,望向投进来的惨淡天光,目露思量。 迅速起身,裴皎然换了一身缣缃色的圆领袍,头发只用玉簪束起。施施然出门下楼。 楼下十分热闹,却不是贺谅他们。而是一群陌生面孔的军士,各个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而他们中间还拱卫着一人。 紫袍玉带,能在同州境内穿如此服制的。 只有同州刺史权德晦。 看着中间那紫袍人,裴皎然扬唇,“权刺史。” “裴侍郎。”权德晦瞥她一眼笑道。 居高临下地和权德晦对视,裴皎然挑眉。 虽然是连夜赶路,但是权德晦身上完全没有疲态,更没有因灾情难解而颓靡。反倒是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忽而权德晦目光一凝。察觉到对方目光的变化,裴皎然回头。只见李休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 对视一眼,二人一道步下楼梯。 比起对她流露出的倨傲。权德晦在面对李休璟时,举止明显颇为客气。 驿丞见状连忙亲自为三人摆上朝食。至于随权德晦一块来的同州镇兵,则将驿所围得严严实实。 “去把周娘子和武娘子也请过来。”裴皎然瞥了眼旁边的驿丞,“另外给她们置一桌。” “喏。” 不多时驿丞带着二人过来,在旁桌坐下。 几人皆不言语,安静用着朝食。入耳唯有滂沱雨声。 刚搁下筷着,一人被拖了进来。 正是合阳的杨县令。浑身湿漉漉的,鬓发散乱,脸上有伤不说,就连身上那身官袍也是沾满了污泥。 “某来合阳巡查,却听闻此人居然污蔑裴侍郎是反贼。”权德晦转头冷瞪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县令,“便按律将其责罚。”说罢他扬唇笑道:“不过也某没料到裴侍郎会突然至此,这才失迎。” 听着权德晦的话,裴皎然笑而不语。这人摆明了就是在给她展示,他在同州的权力有多大。 权德晦一笑,“此次合阳受灾最严重。某听闻裴侍郎在此,便命人去请了其他诸县的县令。想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裴侍郎可愿意等一等?” “自然。本官身为巡抚赈给使,这一点时间还是等得了的。”裴皎然莞尔。 撤去朝食,驿丞小心翼翼地给几人奉上茶水。屋外大雨如注,而守在门口的士兵一动不动。一眼瞧上去,至少有百余人。 李休璟笑道: “权刺史带这么多兵,是怕路上有流民作乱么?” “流民凶狠,带兵安全一些。不过说起来幸好裴侍郎那夜走了。”说着权德晦意味深长地看向二人,“当天夜里驿所便被流民纵火焚了,唉,纵火者也死于其中。” “那许是皇恩庇佑我等。”裴皎然面上笑意温和。 一行人就这样从天明等到晌午。带着潮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权德晦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捕捉到这丝变化,裴皎然喝了口茶。转头凑近李休璟,同他说起话来。 马蹄声停在了门口,下来两人。自报了身份后,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二人互视一眼,虽然不明就里,但是仍旧对着权德晦行了礼。然而权德晦不开口,他们也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直愣愣地杵在门口。 目光从杨县令身上,移到了裴皎然与李休璟身上。眉梢蹙起。 屋内半点人声也无,只有大雨仍旧在下。 两个时辰后,剩余的五名县令陆续到齐。 权德晦这才放几人进来,笑着和几人介绍起裴皎然。 看着全然把控局势的权德晦,武绫迦目露不悦。然而见裴皎然不说话,她也没开口。 缓慢搁下茶盏,裴皎然起身,令驿丞仿造政事堂会议的模式重新摆了桌子。 “既然诸位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裴皎然淡淡道。 她身上全无半点高官的架子,反倒显得谦和有礼,且又十分的沉稳。那一众县令,似乎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布衣女郎,居然会是朝廷的巡抚赈给使。 一众人各自落了坐,裴皎然瞥了眼被刻意空出来的主位。兀自从怀中取了制书,搁在上首的位置上。转身坐在了权德晦对面,至于李休璟则坐在她身旁。 待得各县县令坐下后,武绫迦和周蔓草才落座。二人暂时充当了秉笔书吏的角色。 奉上茶水后,驿丞叠步退了下去。 “诸位先喝口茶,待会可能就没这个功夫喝茶了。”裴皎然笑道。 话音一落,几位县令神色一疆。仿佛是没想到他们连夜赶路至此,居然只有热茶。连饭都不给吃,就要开始议会。 可见裴皎然一副认真的模样。众县令纷纷低头喝起茶来。 第221章 乱始 一盏茶饮尽,裴皎然的目光从一众县令身上掠过。她知道权德晦之所把这些人喊来,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权力,一方面则是要通过这些人之口,向朝廷诉说赈灾的难处。 掀眸望了望权德晦,裴皎然牵唇。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取了账簿出来,压在掌下。神色温和地看向一众县令,“大灾之年,我知道诸位都有难处。多余的话不必说了,只挑要紧的情况禀报。” 一众县令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投在权德晦身上。而权德晦则是一脸从容,仿佛是没看见几人的目光。众县令见状,兀自低下头。 见此裴皎然目露讥诮。其实这些人心里都门清的很,他们心中如同悬了杆秤,一面是自己的考课,一面则是治下百姓的生计。只是这百姓生计,远不如考课重要。 “怎么,诸位连一件要紧事都没有?”裴皎然一笑,“可我却有诸多疑问。”声音骤冷,目光从众县令身上掠过,“为何不见冯诩、大荔二县的吏佐看守粥棚?另外锅中的粥,诸位可有亲自看过其分量如何?又够多少百姓吃?” 见裴皎然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被点到名的两个县令,互相看看对方。 冯诩县令拱手施礼,“前几日的确有吏佐看守粥棚。但是流民跋扈,打伤了几人,又在粥棚里哄抢一通,我等只得暂时将人撤回。而县中义仓的存粮,也已经所剩无几。” “到底是所剩无几,还是空无一粟。你们自己清楚。”裴皎然轻哂一声,“某倒是想问问诸位,这几年留县的税收究竟用在了何处?” 按制留县的税收除了公廨支用外,剩余的则会被存入义仓,以备灾年。同州这几年收成尚可,义仓中当有屯粮。即使是水患,也不至于各个县都无粮可食。而一县逢灾,刺史亦可按制让治下诸县方圆自给。 话音落下,惹得权德晦移目看她。而那两位县令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裴皎然这么一训,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她职权远在他们之上。只得低下头。 其他县令也算是明白过来。眼前这位裴侍郎根本不是他们眼中好糊弄的女流之辈,不仅了解各县的手实,甚至还有足够的手腕。今日原本是他们合谋设宴要给她个下马威,不曾想却被她当做了找他们算账的机会。 “裴侍郎,诸位县令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是让大家伙吃点东西吧。”说着权德晦吩咐起门口的守卫来。 扬眸睇他,裴皎然莞尔,“急什么?东西已经在炉上煨着,等会再吃。劳烦诸位回答一下,某之前的问题。” 被翻到明面上的问题,让诸位县令神色各异,垂首不言。余光却时不时瞥向权德晦。他们不知道她对同州实情了解多少,自然不敢妄言。 “粮存义仓。可连日大雨,义仓的粮食有不少被雨水浸烂的。某身为一州刺史,如何能让百姓吃这些粮食?”权德晦沉声道。 “那么刺史为何不向州中士绅,借粮赈济百姓呢?”裴皎然面上维持着笑意。 闻言权德晦挑眉,欲言又止,“这……”忽而长叹一声,“士绅也是百姓,更何况大多数士绅在同州颇具名望。某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呵,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可是据我所知,眼下有不少百姓卖田换粮。我倒是想问问权刺史,这百姓卖了田,到明年他们又盖吃什么?朝廷的赋税又该从何处来?”裴皎然面浮怒意,“我看权刺史这是打算官逼民反!搅得天下大乱,你才甘心!” “裴侍郎慎言。这可不是政事堂,小心祸从口出。”权德晦语气淡淡。 “裴侍郎不在地方。不知道这些大户豪强往往都恶劣得很,且贪得无厌。我们这些微末小官哪里敢和他们……”其中一县令辩驳道。 “所以朝廷不就派我来了么?”裴皎然舒眉一笑,“你们不敢谈的事情,我来谈。” 随着她声音落下,权德晦眼中浮过讥诮。 惊雷砸在耳畔,门口突然起了骚动。裴皎然抬首望向门口,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聚在外面,各个手持农具。 望着门口因为被军士阻拦,而一脸愤怒的流民们,裴皎然回头看向权德晦。还不等她开口,铁器碰撞的声音传入耳中。 门口的军士和流民打在了一块。 “裴侍郎,流民意欲冲击驿所。保护钦差是某之职。”权德晦阴恻恻地一笑。 而裴皎然没说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权德晦。现下权德晦窜动流民攻击驿所,摆明了就是要断她后路,且不想按规矩玩。只是事情哪能都随他所愿?既然他要撕破脸皮,自己自然也能图穷匕见,和他一决高下。 “真的是在保护我么?”裴皎然笑睨了眼权德晦,剪手往门口走。 看着陡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裴皎然,同州镇兵的目露诧异。在流民的拳脚相向下,也没有反抗。而是小心翼翼地阻拦,似乎是唯恐自己伤及到这些流民。 终于流民手中的农具,落在了一名军士的身上。门口的将领瞬时抽刀高喊,“朝廷的钦差就在此处。尔等要是再敢越雷池半步,杀之无赦。” 掀眼望了眼说话的将领,裴皎然冷哂。 这些流民被人为的窜掇至此,将原本无任何明确利益诉求的他们,变成了充满怒火的发声团体。而自己口中的命令,亦将决定他们的生死。 脑中浮现起在两世在瓜州所历种种,裴皎然阖眸。两地的百姓都一样被愤怒所裹挟,情绪难定不说,聚在一起之后,许多言行已经开始偏离之前的诉求,甚至于开始不断地下跌最终崩溃。 但眼下这个情况,也并非没有解决之道。 “权刺史,民为邦本。而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裴皎然笑眯眯地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权德晦,“你说倘若朝廷要平民愤的话,什么方法最好呢?” 权德晦脸色微变,却仍旧正色道:“裴侍郎什么意思?这些刁民实在可恶,还望侍郎随某暂避。” 第222章 妙计 覆了霜雪的目光落在面上,权德晦顿感不妙。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裴皎然已经抽刀横在了他颈上。 “裴侍郎,你这是何意?”权德晦皱眉道。 “杀你以平众愤。”裴皎然温和的面上有清晰可见的冷笑,“同州刺史权德晦失察,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治下的县令,不分青红皂白要斩杀朝廷钦差。裴某奉诏巡抚赈给,便宜行事。杀你一个渎职的罪官,也无不可。” 当所处的环境阴谋和阳谋都无处施展时,直接拿下布局者,是最简单且十分奏效的法子。 屋内的一众县令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看见眼前这幕各个瞠目结舌。 “裴侍郎,我们有话好好说。”权德晦睇目四周,刹那间流民愤慨的目光悉数落在了他身上。他只得道:“此事是某治下无方,还请侍郎责罚。只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平定这帮流民。” 他很清楚这场由他在背后挑起的动乱,若是再不被按压下去。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裴皎然杀掉,以平众愤。但是这个号令的发起者,只能是裴皎然。 “那刺史不如当众发个誓?”裴皎然微微一笑。 “什么?”权德晦愕然道。 “不难。”裴皎然抬首望向雨幕中的流民,朱唇轻启,“适才权刺史说愿散尽家中钱财,以济百姓,救济乡里,亦愿意为诸位和同州士绅争一争。还望诸位放下手中农具,本官会同权刺史还诸位一个公道。尔等自行归家,今日之事本官既往不咎。但若敢再犯,一律按罪论处。” 听着裴皎然的话,这群流民终于安静下来。目光也从权德晦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各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然她仍旧一副从容姿态。 最终流民们相继着搀扶离去。 看了眼一脸怒意的权德晦,裴皎然莞尔,“事发突然,裴某被逼无奈才有如此之举。”说着她面露肃色,“还望权刺史别怪。” 权德晦闻言目露讥诮,瞬时泪眼滂沱,“某也不忍百姓相勠如此啊,此次还要多谢裴侍郎想出如此妙计,免去刀兵。” 裴皎然听罢只是一笑,“权刺史果真识大体。天色已晚,好好歇息一会,想想该如何着手此事吧。” 她清楚今夜这场流民作乱是因何而来。说到底还是因为在士绅和官府的极尽剥削之下,他们已经走投无路,被有心人窜掇才会做出冲击驿所的事。而权德晦明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她,实则是想借她的手除去这些流民。倘若今天一旦她发号施令平民乱,百姓便有可能不会再信任她这个巡抚赈给使。那么灾情的奏状,便是他说了算。 只是同州如今的局面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这群被裹挟着前行的民众,从来都是受害最严重的一方,但同样也容易被人轻易窜掇。今日她可以用杀权德晦来平众愤,那么下次这个方法就不奏效了。 收剑回鞘,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权德晦,“今夜受伤的军士,本府会悉数上报朝廷,替他们求得嘉奖。” “那就多谢裴侍郎。”权德晦拱手道。 在权德晦的带领下,同州镇兵和其余的县令悉数撤回了合阳县廨。他们顺道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杨县令,驿所内又恢复了安静。而贺谅也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了驿所。 “裴侍郎,将军。”贺谅朝着裴、李二人拱手施礼。 闻言裴皎然颔首,“挑紧要的说。” “喏。” 贺谅将自己今日在县内所查访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县内设了粥棚,但是锅内也没有多少粟米。至于城中的粮价,无论他们怎么问,就是肯说。甚至还遭到了驱赶。而城中百姓,也对他们避而不见。 听完贺谅的禀报,裴皎然道:“明日你亲自带人在城外重设粥棚。以县廨的名义去征调各士绅富户家中的粮食,要是不给一并抓了。再派人去城外寻流民,带他们来吃东西。听听他们有什么诉求。” “裴侍郎你这是要劫富济贫吗?”贺谅一脸兴奋。 “我这是奉旨借粮,谁敢不给?”裴皎然深吸口气,“更何况是县廨要征他们的粮,又不是我。”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忍不住一笑。 “嘉嘉,那我和周娘子要做什么?”武绫迦走向她,温声道。 伸手握住武绫迦的手,裴皎然舒眉,“明日跟我一块去。今日你们俩先好好休息。” 知晓裴皎然惯有主意,武绫迦颔首携了周蔓草一块离去。 只剩下裴皎然和李休璟相对而坐。 “同州这个情况,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结束。”裴皎然望着李休璟,目光微沉,“我眼下并不想动左藏的赋税。” 看着她,李休璟道:“你想从士绅手里们榨钱?” “最好能这样。如今同州的情形,你也看见了。百姓们的不满日益深重,朝廷必须想个法子解决此事。” 百姓们永远都是最顽强的存在。虽然经历过无情的战火与磨难,但是大多数都能在夹缝中生存下去。而一旦新的王朝能够给予他们安宁的生活,他们依然可以在新的地方,重新复苏然后生根发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成为一片新生的绿意。 而如今同州的情况,则是激起了深藏在他们骨子里的凶恶。在官绅的剥削下,他们因相似的苦难而聚,戾气游荡在他们周围。他们不懂得思考,大多数都是盲目的从众。即使一两个清醒的人,声音也很快会埋没在群情激奋之下。 倘若朝廷无法解决这些流民的诉求,那么一旦戾气无处释放,他们会生出足以破坏一切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将会让整个同州跌入深渊中。这样的情景非她所愿。 “所以你要去和那些士绅谈。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么?”李休璟沉声道。 他看出来裴皎然的筹谋是什么。只有分化这些流民,才能防止一些别有用心的流民从中恶意挑唆,产生恶劣的影响。 “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能不出钱就不出钱是最好的。”裴皎然目光如炬,“钱若是从士绅口中吐出来,来年此地的百姓也能轻松不少。” 百姓是国家生计的根本。她没有下令镇压暴民,除了是看穿了权德晦的谋算,更多的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下令镇压暴民,除了自己威望受损外,此地亦会元气大伤,而人口流失则会留下无尽的隐患。朝廷的赋税,也会因此损失不少。 第223章 商议 抬手轻揉额角,裴皎然面上浮起倦怠。忽而伸手拥住了李休璟。 “清嘉?”李休璟垂首看着她问道。 “累。”裴皎然阖着眼,语调慵懒,“让我歇一会。” 话落李休璟颔首,抱起她径直往二楼的住所去。 屋内一片杂乱,各县的手实铺满了整个书案。不用想也知道,裴皎然昨夜根本就没好好休息,反倒是在核算手实。一通下来,最多也就睡了一个时辰。 “今夜总该好好休息了吧?”李休璟将她放下,敛衣坐在一旁的胡床上,“哪有你这般拼命的。” 似是觉得李休璟声音烦人,裴皎然翻了个身。顺手扯下帘幔,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清嘉。” 声音落下,帘幔微动。一枕头被丢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身上。 弯腰拾起地上的枕头,李休璟叹了口气。将其搁在一旁,又灭了屋内烛火,缓步出了门。 天光突破窗纱落在身上,裴皎然掀眼起身。换上正四品的深绯襕袍,看了看腰间的银鱼袋,推门而出。 屋外贺谅已经在外候着,目光中隐有期盼。 捕捉到贺谅眼中的期许,裴皎然递了个锦囊给他,“最近几日怕是要委屈你们了,得在粥棚附近盯着。这锦囊三日后你再打开。还有想用什么手段都行,不必顾忌。” “喏!”贺谅朗声道。 裴皎然颔首,望向楼下。此时武绫迦和周蔓草已经在用朝食,而李休璟则仰首与她相视。迎上他的目光,她微微一笑。 四人用过朝食,便上马奔向县廨。 县廨大门洞开,一众同州镇兵持槊握刀站于门口,各个一脸肃色。 目光从众军士身上掠过,裴皎然翻身下马。左手高捧制书,大步入内。从她跨入县廨大门开始,通报的信令便逐渐传了下去。 堂内的权德晦、各县县令以及吏佐纷纷移目望向门口。 “裴侍郎、李将军。”权德晦见她们一行入内率先唤道。 互相见过礼,众人依品级坐下。虽然李休璟和权德晦皆是从三品,但是她皇命在身。即使是正四品下,也可居于上首。 “既然诸位都在,那便开始吧。”裴皎然含笑望向权德晦,“昨夜让权刺史想的事,想得如何了?” “某深思熟虑,觉得还是得按裴侍郎您说的办。”权德晦沉声道。 听着权德晦的话,裴皎然挑唇,“如此便好。我已经着令神策军以州府的名义,向同州士绅借粮,以济灾民。权刺史以为如何?” “这……”权德晦的话悉数抵在了喉间。 显然她的所为,令他意外。 未等权德晦开口,裴皎然喟叹一声,“并非我有意如此。只是大灾当前,事从权宜,向当地士绅借粮是上佳之选。” “可要是士绅不肯借粮怎么办?”白水县令问道。 “我听闻同州士绅素来乐善好施,想来一定能够体谅朝廷的难处。慷慨解囊,赈济灾民于他们而言,哪有坏处?”裴皎然挑了挑眉。 在场诸人面色皆是一变。乐善好施?那些个士绅要是善类,又岂会趁乱哄抬粮价,甚至逼百姓卖田换粮。 权德晦沉首不语。他实在想不到裴皎然派人去做了什么,但他也不信她的主意,真能从那些士绅手里拿到粮食。 “今年已经过大半,偏不巧遇上水患。诸位今年的考课结果如果,还是得看这次赈灾的效果。”裴皎然声音温和,目含锐意,“权刺史之前写的奏抄如何我不管。今日起,赈灾粮的拨给都需要按照我核实的名录来,且每一斗都要如实如数的记载。若有错漏一斗者,按失职罪论处。” “侍郎说得轻巧。您不知道,那些流民饿了好些天,已经变得十分跋扈。有些人不仅冒名顶替,甚至还组织人哄抢。这局面一旦没控制好,而粟米哗啦啦地流下去,却听不见一个响。届时士绅们家中没了余粮,百姓们还挨着饿又该怎么办?”夏阳县令脸露为难道。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 “这大雨之后,各县难道不需要重修工事么?”武绫迦看了眼裴皎然,见她颔首,继续说道:“既然有工事,就得要人力。与其绞尽脑汁地征民,为何不以工代赈?如此岂不是两难自解。” 武绫迦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极具力量。众人纷纷寻声望过去,奉先县令率先道:“娘子请说。” “既然诸位觉得百姓难驯,而朝廷无偿赈济会有人作乱。那么不如换个法子?”武绫迦一笑,语调如春风,“我翻过同州的舆图,同州工事甚多。如今连日大雨,想来被冲垮的桥梁河堤也不在少数。与其让官建兵修缮本州工事,不如雇佣百姓和他们一道,以力役藉庸。这些既省了物力人力,又能让百姓安顿下来。来年同州赋税亦能照旧。” 夏阳县令率先鼓掌附和起来。惹得权德晦瞪他一眼,见此他连忙收声,垂首不敢再言。 余光窥见权德晦欲开口,裴皎然瞬时接过武绫迦的话茬,将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细节说了下去。 虽然从晏子推行救灾的以工代赈后,各朝面临以灾患时都会以工代赈,但是每个朝廷所历灾荒程度不同,以工代赈的方案自然也不一样。所以前代的方案,只有参考价值,并无施行意义。 至于此前州府写好的灾情奏抄,她压根就没翻开过。反倒是根据她掌握的各县手实,在物价上要求诸县必须严控,另外坚决遏制当地士绅借机吞并灾民土地。 但凡查到有吞并灾民土地的士绅,按罪论处。 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轻易善了。 听着她的话,权德晦皱眉。 裴皎然讲得细,众人也愿意聚精会神地听着。 饮了口茶,裴皎然望向众人。她知道他们虽然都在听,但是未必愿意去做。毕竟得罪当地的士绅,与他们的仕途无益。 所以嘛有些事情,还是得由她来做这个牵头人。 “大灾之后易生疫情。我入同州境内后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尸殍横于路边。”裴皎然看了眼众人,悠悠道:“诸位必须安排人去掩埋路边无主的尸骨,以免酿成大祸。” 第224章 代赈 此事并非她危言耸听,而是大灾之后往往都伴随着大疫。再加上现在正值炎夏,且又多雨,尸体一腐烂,更容易生出疫病。而雨水流入附近的河沟,路人一旦喝了,疫病便容易扩散开。 话题转到疫病上,众人皆面露肃色。大灾后除了赈济安民,另外一个重点便是防疫。即使是有前人留下的方子,但是防疫一事,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一切都按照规矩来。由各县出资掩埋无主的尸骨,病死家中的则由家人收敛,但是切记不得停灵吊唁。县中各处的道观寺庙,也要单独辟出一块地来,设置病坊。要是这边也住满了,则另外开设病坊。每个病坊都要安排军士把守,严禁探视及随意出入。”裴皎然条理清晰地道。 夏阳县令道:“那这药?” “同州所辖的十三名医学生,会下到各县发药方。各县的大夫皆不得随意离县,要协助朝廷防疫,救治百姓。”顿了顿裴皎然道:“至于药的事。诸位总不会告诉某,各县药铺的药也被人高价收了吧。倘若真如此,我倒是要亲自上门敬一敬他。” 见众人不说话,裴皎然冷哂一声,“防疫的方子要怎么配,都是有迹可循的。让大夫只管按照最合适的方子去配。” 随着夜的深入,会议也终于进了尾声。 掀眸睇向一众县令,裴皎然唤了武绫迦过来。让她和周蔓草一块将此次议事的重点,灾后赈济的条令分抄给诸位县令,并且让他们连夜赶回治所。 打发其余七个县县令离开后,只剩下个合阳县。 思忖一会,裴皎然吩咐人去县狱里提了杨县令出来。 此时的杨县令,已无当日初见时的跋扈嚣张。整个人都蔫了吧唧的。 看着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杨县令,裴皎然一笑,“杨县令,我有个不情之请。” “裴……裴侍郎请说。”杨县令声音颤着。 “不难。”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只是需要借你官袍和官印一用。” 闻言杨县令抬起头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可裴皎然牵唇,兀自从案上取了县令的官印递给武绫迦。 “合阳县群龙无首。绫珈有劳你暂代县令一职,直到赈灾结束再交还朝廷。”裴皎然挑眉,“此事我自会向朝廷禀报。你无须担心。” 话止权德晦腾地一下站起身,怒视着裴皎然。显然是对她这个举措不满。 掀眼睇向权德晦,裴皎然往后一靠,“权刺史这是何意?” “裴侍郎,此举是不是过于儿戏?此人不过户部微吏,如何担得起县令的重职。”说着权德晦一拂袖,冷道:“若是裴侍郎执意如此的话,权某绝不与你为伍。” “她担不担得起。你说了不算,某说了才算。权刺史要是不愿的话,大可移权于我。” 听着她的话,权德晦为之气结愤而拂袖离开。 眼瞅着权德晦即将跨过门槛,裴皎然忽而一笑,“还请权刺史暂居合阳,与裴某共同宴请士绅,以谢今日解囊赈民。” 权德晦眼皮子忽地一跳,转头疑怪地看了看含笑自若的裴皎然,压下了将她一刀砍死的心思。目光转落到李休璟身上,冷哂一声。大步离去。 打发合阳县的衙役将杨县令押了回去,裴皎然移眼看向武绫迦。 “这段日子大概要辛苦你了。我恐怕抽不开身。”裴皎然莞尔道。 “这于我而言,难道不是个好机会么?”武绫迦无谓一笑,握住她的手,“嘉嘉,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其余的事,交给我。” 周蔓草看着二人,“那我又做什么?” “你留下来帮衬着绫珈。”裴皎然睨她,目露揶揄,“有你这个泼皮在,我也能安心。” 武绫迦性子温和,虽然不缺手段,但是到底是常年在长安,未去过地方。行事保不齐会因所见有限,而被人掣肘。而周蔓草因着常年游走在教坊掖庭等地,见过人心之恶,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段不需要顾忌什么,所以能够最直接有效的和对方对抗。 此次她之所以带这两个女孩子出来,一是因为自己的确无人可用,二来则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她们了解国家基层衙署的运转,中枢的政令到了地方又该如何推行实施。待得她们回到长安,日后处理政务面对问题,也不会只浮于表面。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权场上,甚少有话本子里那种没做过基层官,就一跃入中枢的。即使是门荫入仕的男女,也逃不过这层。至于众口相传的甘罗十二岁拜相,也是因为当时先秦官职体系不严谨,而他的拜相更像一个虚衔,此后并无政绩流传于史书。 周蔓草白她一眼,笑道:“那你自己莫不是要和这位,逍遥快活去?” 闻言裴皎然偏首望着李休璟,眉梢蹙起。 “陛下让我贴身护卫裴侍郎,我怎敢不从呢?”李休璟温声道。 听出李休璟言下之意,裴皎然移开目光。 “也不知道贺谅那边怎么样了。你们俩先待在这,我和他去粥棚看看。”说罢裴皎然拉起李休璟就往外走。 二人各自翻身上了马,踏着大雨过后的泥泞往城外奔去。 雨势暂歇,然天未霁。天幕如同宣纸铺陈开,浓淡墨色相得益彰。 沿着颌水而行,连日雨势摧残之下。水已经漫过河堤,没过田埂。路旁随从可见被暴雨冲刷而下的山石。 “旁人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你是我的防阁。”裴皎然觑着李休璟道。 闻言李休璟微笑,“有我这么气宇轩昂的防阁么?清嘉,你就不给我安排个活?” “你想做什么?”裴皎然剜他一眸,“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说来听听,兴许我乐意呢。”李休璟一脸好奇。 “借你陇西李家的名望一用。玄胤,应当不会有意见吧。”双眸勾动,裴皎然刻意拉长了尾音。 迎上裴皎然的目光,李休璟一笑。瞬息他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即使她是进士出身,又身居四品官。但是在那些豪强士绅眼中,也不过轻如草芥。所以她需要外力,让那些进入她的局。 “狐假虎威?不知道清嘉,这会打算吃多少鸡呢?”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答,眸中算计不掩。 第225章 困境 粥棚设立在城外五里的地方,远望可以瞧见腾起的炊烟。路上的流民,也比此前少了许多,且大部分都聚在了粥棚附近。 “你给贺谅的锦囊里面写了什么?”李休璟忍不住问道。 闻问裴皎然挑唇,“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会是个很好的主意。” 窥见她眼中的锋芒,李休璟咂舌。催马和她一块奔上了粥棚附近的高坡,居高临下地望向棚内。 棚内的粥散着香气。百姓们皆端着碗在粥锅前排队等候,眸中满是对食物的渴望。粥一入碗,也不管烫不烫,径直喝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的,贪婪地吃着碗中热粥。 看着粥棚内的景象,裴皎然敛眸。她的思绪飘回了在晋昌遇见大旱的时候。那年赤地千里,整个河西颗粒无收,诸人都十分艰难。多处粮仓告罄,然仍有奸商恶绅勾结在一块,控制粮价好兼并土地。使百姓食草根树皮,甚至于食米肉,亦或者逃向域外成为流民。 她记得,那日她去公廨的路上。遇见一小孩抓着她裤腿,问她讨要食物。而她没有给。 因为州府县廨已经给不出一分粮食。而因为大旱饿死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为了防止尸体处置不当引发瘟疫,她必须下令驱赶要进城的流民。 毕竟晋昌是抵御吐蕃的重要防线,可又是弹丸之地,如何负担得起这么多流民?最终她为了一县百姓的生计,下令关闭了城门。而此事也成了她政治生涯上的抹不去的污点。以至于在前世时引发了民变。 彼时城门关闭后,底下传来的拍门声和谩骂声,汇聚在一块,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知道那是走到绝路时,发出来凄惶声。 然她没得选。 她作为父母官的同时,亦是朝臣,她的选择和立场注定不能光风霁月。只能自私狭隘。 所以重活一世,在面对百姓的生存时。她会在历经挣扎后,才做出选择。 “回去吧。”裴皎然沉声道了一句。 看着裴皎然步履蹒跚地离开,李休璟连忙追上去。在她上马后,亦翻身上了她的马。护着她往城内走。 二人回到驿所,又下起雨来。 李休璟点燃了屋内的灯,看着仰面而躺的裴皎然,他喟叹一声。雨声如擂鼓落在耳畔。 他不明白裴皎然怎么突然变成这模样。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人,一转眼就变得十分沮丧。 在铜盆里绞了帕子。李休璟以帕抹去她脸上的水珠。 烛火下,她肌肤如玉,然却有难以掩饰地疲态浮在她四肢百骸间。胸口的起伏,证明她还有活气。 垂首看着她,李休璟道:“清嘉,你这是怎么了?” “想起了在晋昌的一些事。”裴皎然声音闷闷的。 他知道裴皎然指的是什么,李休璟目光淌过温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对他们食言不是么?”李休璟伸手拥她入怀,“清嘉,你比任何人都做的要好。” 埋首在李休璟肩头,裴皎然疏漠道:“可我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我原本是想借此机会以舆情让贾公闾失势,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揽过。这样一来许多计划都会因此搁置。” “若什么都按部就班的行事,那贾公闾也做不到现在的位置。清嘉,你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休璟拥着她,温声道。 闻言裴皎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拥着李休璟。而他则是一动不动。坦白说,她并不讨厌他,但也谈不上非常喜欢。但是此时,却又十分贪恋眼前人怀抱的温暖。 荀令十里香的味道,随着呼吸往鼻子里面蹿。李休璟抿了抿唇,他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怀抱。唯有贴近,才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让他知道她其实并不是无情者,只是那颗心藏在了冰山下,难以触摸。 阖着眸,裴皎然牵唇。她很想借这个怀抱所带来的体温,驱散萦绕在周身的凉意,以此竭力稳住自己混乱的思绪。 似乎知道她的予求是什么,李休璟任何一丝僭越的举动都没有。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将二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皎然睁开眼,望向门扉,“有什么事?” “裴侍郎,外面来了两个御史里行。正在楼下侯着您呢。” 是驿丞的声音。 思忖一会,裴皎然回了句知道了。迅速整理好襕袍,重新束发后出了门。 见两个御史皆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裴皎然转头嘱咐驿丞去准备四碗面来。自己和李休璟也跟着他们一块吃了。 待得几人吃完面,歇了一会。裴皎然方才开口,“查的怎么样?” “各县受灾情况不一样。有的村直接被洪水冲垮了,百姓也不知去向。”蓄了胡须的御史看着她,“受灾的地方,不能再住人。最好重新选择建村。” 另一江淮来的御史接着道:“另外那些田地在水位退了之后,也得重新分配。” 听着二人的话,裴皎然揉了揉额角。果真相比赈灾,灾后重建的问题会更加棘手。知晓二人一路辛苦,又问了些问题,她遂命驿丞令二人去休息。 “你想我怎么配合你?”李休璟问道。 “玄胤只需到场便可。余下的,还是得看贺谅那边。”裴皎然喝了口茶,“他那边要是进展顺利,我们才能走下一步棋。” 她的暗子埋在了贺谅手中。这次能不能虎口夺食,全看贺谅。倘若不行的话,只能和这些士绅撕破脸皮。 “看你这模样,应当是胸有成竹。不过我好奇,长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李休璟目光微沉。 闻言裴皎然冷哂,“我们走后没几天,太子携了政事堂诸位相公前往南郊祈晴。可现在大雨只是时不时停一会,过一会又接着下。显然他们的祈求没起到任何作用。” 对于祈禳一事,她并无太多想法。在她看来罪己诏也罢,都不如实际的赈灾措施。但是对于执政者而言,祈禳和罪己诏都是稳固朝局的必要手段。 “清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河朔三镇会不会趁这个时候借机生事?” 第226章 捧高 深眸微眯,裴皎然似乎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发生有多少可能性。从目前的角度来看,在帝王遣储君去南郊祈禳,但大雨仍旧未停。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借此抨击朝廷,指出是因为君王不修德政,才致使上苍降灾。 所以河朔三镇要是聪明,多半也会借此机会来对抗朝廷。 “倘使三镇真有这个心思。玄胤请放心率军征讨,我会守住左藏,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出的承诺。只要顺利熬过这次水患,以士绅之财来赈济百姓。那么朝廷对河朔的征讨,也能轻松不少。 “好。”李休璟应了句。 他信以她的能力守住左藏,不成问题。但又担心一旦自己离开,同州的士绅们会蜂拥而上。 迎上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微笑,“王道霸道皆在我手。若真有战事,玄胤也不必顾忌我。我自有法子走下去。” 闻言李休璟没说话。眼瞅着时辰俞晚,而明日还得去县廨赴宴,二人遂各自去休息。 天光如约而至,大雨难得停歇。 二人一醒便去城外的粥棚转了一圈,刚好碰上武绫迦和周蔓草。 暂领合阳县令一职的武绫迦,行事雷厉风行,且毫不留情。但凡粥棚有任何吏卒行为不妥,或者粥棚达不到魏律标准,被她逮到后皆会按律处置。 在武绫迦的掌控下,合阳县所设的粥棚十分和谐。吏卒们对前来讨食的流民,亦是颇为客气,丝毫不敢怠慢。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让绫迦暂代县令了。”李休璟扬唇道。 此前他和武绫迦不熟,只以官职相称。现在二人相熟,再加上为了拉近同裴皎然之间的关系,便以对方名字相称。 闻言裴皎然睨他,“嗯?” “她只是暂代县令,这官做不了多久。日后那些人想寻麻烦,也找不到人。”李休璟一笑,“所以啊不如干脆无赖点,反正他们也没办法。” 目的被李休璟戳穿,裴皎然挑眉。她谋算的确是如此,政治牌桌可不能光讲阳谋,更不能只讲对错与大义。必要的时候,还得选择阴谋无赖的手段,将手中的牌打出去。 而她让武绫迦暂代县令,只是给同州士绅的一道开胃菜罢了。正菜还在后面。当然这道菜要如何吃,还得看那些士绅愿不愿意给这个脸。 “裴侍郎。”远处有人骑马而来,下马后拱手道:“还是没人来。” 是昨日的御史里行。 “知道了,辛苦郭御史。”睇目四周,裴皎然莞尔道:“今日的宴暂且撤了,明日再来。” “喏。” “贺谅。”裴皎然唤了句。 贺谅闻声过来,沉声道:“裴侍郎,有何事吩咐?” “两件事。贺谅你先派人守住所有进出合阳的通道,然后让人传消息,说合阳士绅家门口都悬挂了乐善好施,有求必应的灯笼。”敛去笑意,裴皎然语调微冷。 “喏。末将这就去办!”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忍不住拊掌。且先不说她控制住出入要道意欲何为,但是去士绅家门口悬挂乐善好施和有求必应的灯笼,着实是将无赖二字进行的彻底。 这两词将士绅们捧于高处,是对他们的认同。倘若他们不给上门讨粮的百姓食物,便是对不起这两个赞美之词。朝廷要是追究,亦可借此做文章。 睇了眼身旁的李休璟,裴皎然轻笑,“若是能用阳谋,我也不想用阴谋。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回驿所,裴皎然便撇下李休璟。独自一人去城中的病所转了转,确认了城中各处药铺储药的情况。之后回驿所,又写了份奏抄给长安。 粮食的事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万一药石短缺,则会成为致命问题。 接连几日,也不见同州的士绅们来合阳赴宴。反倒是诸县纷纷效仿合阳,在县内的富户和士绅家门口,悬挂乐善好施和有求必应的灯笼。 一时间流民也不再跑了。反倒是往临近的县走,进了城便往挂着灯笼的人家去。士绅们即使想报官,但是到了县廨也被挡了回去。只回了一句话,百姓们只是要粮,又不抢财,你们给便是。想诉苦?行啊,自个去合阳找巡抚赈给使去。 这几日雨势也略有减缓,霁时比雨时多。 裴皎然站在驿所二楼望向楼下。此时周蔓草正领着一群吏佐在街上敲锣打鼓,给富商士绅的家门口换灯笼。 自从她放出消息以后,其他县令纷纷闻风而动,效仿起合阳来。然而实际上合阳并没有如此,反倒是以州县的名义向他们借粮赈济灾民。 因为她想看看,这道政令能不能驱使这些人一块进入她的牌局。 而今是她约定宴请同州士绅的第五日。但他们还是没有来。可是合阳的灯笼必须挂起来了。 这几日里周蔓草跟着武绫迦,穿梭在流民之中,获得了不少好感。百姓们也对她颇为信任,所以她才会派周蔓草去挂灯笼。 屈指叩着朱栏,裴皎然眸中掠过思量。 带人挂完灯笼的周蔓草,被几个幼童拦在了路上,围着她又唱又跳的。而她这是神色温和地同孩子们玩在一块。 目光落在周蔓草身上,裴皎然浅浅勾唇。 “笑什么?” 听得李休璟的声音从后传来,裴皎然转身看向他,“我听说,你让贺谅去把留在冯诩的那些神策军接过来了?” “是。即使他们未必值得信任,但是你我现在的处境,人多总归好点。”李休璟递了茶给她,“昨日刘中尉给我送了信。说是河朔这几日异动频繁,金吾卫已经在长安城抓了好几个三镇来的商人。” 话落耳际,裴皎然沉首,“看样子他们是在借商人的手,打探长安的布防情况。”顿了顿,她继续道:“好在魏博立长安不近,他们打过来也得要一段时间。只是我们最好还是能讲他们扼杀在三镇境内,这样对其他诸道的百姓才没有影响。” “这是自然。可战线一拉长,又得涉及到各处供军院的问题。”李休璟皱了皱眉。 “只要财赋足够,这些都不是问题。”思忖一会,裴皎然接着开口:“你且放手施为。” 李休璟正欲开口,余光瞥见驿丞匆匆上了楼,顿时止了话。 驿丞朝二人拱手,兴奋道:“李将军,裴侍郎。他们来了。” 听着驿丞的话,裴皎然咧嘴一笑。 “走吧,我们去会会他们。” 第227章 宴请 设宴的地方在县廨的空地内,一共摆了十余桌。等裴皎然来的时候,权德晦和诸位士绅富户已经到齐。 看着二人进来,权德晦冷哼一声。原本他想带着人回冯诩,却不曾想裴皎然竟然派人守住了所有进出合阳的道路。硬生生将他留了下来。 眼下看见她,他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众士绅的目光悉数落在了裴皎然身上。巨大的关门声传入耳中。循声望去,只见县廨大门已被关上。 “裴侍郎,这是何意?”其中一人发问。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答,兀自抬手。一旁的吏卒瞧见她的动作,施礼后往后院走。而她则是命庶仆为所有人奉茶。 汨汨茶水入盏,清香四溢。然主位上的裴皎然面上只维持着温和笑意,对所有人的问题都充耳不闻。抬首望向她,瞥见她身旁的李休璟,又坐了回去。 一盏茶饮尽。方才那吏卒带着一众庶仆复归。每人手里都拿着一食盒,逐一在众人面前的食案上打开。 香气盈满食案。然当庶仆把东西端出来的时候,众人面上不约而同的浮起失望。并非他们所想象的各色珍馐佳肴,只有一碗飘着几粒粟米的粥。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裴皎然挑眉莞尔一笑,疑惑道:“怎么。诸位是觉得裴某招待不周么?” 她笑得颇为和气,连带着周身气度也十分温柔。 众人闻言面色一僵。这东西如何能吃?怕是一碗下肚,还不够充饥的。 “裴某初来同州时,便吃过一次。当时便觉得颇为美味,这回特意让公厨照着做。”裴皎然持勺搅弄着粟米,目光柔如春风,“这是用此前诸位捐给州府的钱买的粮。用来答谢诸位,最好不过。” 说罢裴皎然率先动了筷,她眉眼微动。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一般,就连动作仪态也十分优雅。一旁的李休璟也低头喝起粥来。 宴会的主人动了筷。其余诸人仍是纹丝未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李二人。 搁下瓷勺,裴皎然望着一众人。移目到下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权德晦身上,目露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今日设宴邀请诸位,是裴某和权刺史为了答谢诸位慷慨解囊。”目光又从众人身上逡巡而过,“多谢你们,济灾民之所需,解朝廷之难。每个人都乐善好施,有求必应。” 被点到名的权德晦,瞥她一眼。目光中鄙夷不掩,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那一众士绅吏卒听见她提及乐善好施和有求必应,瞬时变了脸色。他们在同州呆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百姓敢公然上门掠夺。可偏偏还拿这些刁民没办法。 如今听裴皎然提及此事,其中一人起身哂道:“在下白襄,敢问裴侍郎一句。为何要纵容流民入伍家中抢掠?” “竟有此事?”裴皎然一脸不可置信,“难道不是诸位解囊救济百姓么?想来那灯笼说不定是朝廷赠予诸位的,以谢诸位为国分忧。” 她将无赖表现的淋漓尽致。那人瞪她一眼愤而拂袖坐下。 “粥凉了,可就不好喝了。”裴皎然微微一笑。 话音一落,吏卒领着庶仆们走到众士绅面前。动作利落地将粥推到他们眼前,朗声重复着请诸位用饭的话。 众士绅仍旧不动筷,脸露倨傲。 “看样子诸位是不肯给某这个面子。”裴皎然一笑,“原本我打算好好谢谢诸位,现在怕是没这个必要了。” 众人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 裴皎然悠悠道:“你们捐的粮,还不够百姓们吃上一口。可本官还得替朝廷感谢你们的大方。本官也没办法,又不能让朝廷失信于你们,只好用你们捐的粮来款待你们。可你们竟然连这点面子也不愿给,那某只好据实上报朝廷,由陛下出面。”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裴侍郎,我们说的是你纵容百姓上门掠夺一事!可不是你替朝廷答谢的事。”权德晦冷声道。 看他一眼,裴皎然道:“权刺史,可曾亲眼看见百姓上门劫掠?诸位百姓上门,多半也为了吃口饭。更何况裴某一直在合阳,合阳可是前几日才挂上乐善好施的灯笼,如何是裴某唆使的?” 看着上首一脸无辜的裴皎然,权德晦额角青筋暴起。 而那些士绅们则是变了脸色,纷纷看向权德晦。不是说是合阳先挂了灯笼,其余诸县才竞相效仿么? 见众士绅一脸疑惑,裴皎然沉声道:“诸位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合阳县的富户们。” 被推出来的合阳富户互视一眼,承认了裴皎然的话。他们的确是最近几日挂的灯笼,正是效仿了其他几县的行为。 其余诸县的士绅,低头不语。这一次他们不仅被人摆了一道,还当了冤大头。最重要的是有冤无处诉。 总不能去长安击鼓,告裴皎然勾结流民去他们府上掠夺吧?掠什么?掠的粮食。这粮食从何而来?为何百姓无粮可食,你们家中却有粮食? 纵然他们在同州颇具名望,可是到了长安未必能有一席之地。这回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既然诸位不愿意吃。那么某和李将军只能以薄酒一杯,来感谢诸位。”裴皎然移目睇向李休璟,“某不胜酒力。劳烦李将军替我答谢诸位。” 听着他的话,李休璟顺势起身。举杯看向众人,“诸位李某今日就代裴侍郎来敬酒。我虽然是出身高门,但却常年行伍。行事向来讲究军令如山,今日我的酒令等同于军令。” 说完他起身走向权德晦。 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李休璟,权德晦皱眉别过首。 可在他犹豫之际,李休璟已经替他斟了盏酒,“权刺史请。” 其音若韶夏。惹得裴皎然禁不住地挑眉轻笑,目光停住在他身上。 见权德晦不理会他,李休璟端了酒盏递过去。也不开口,只是微笑而视。 二人僵持片刻。权德晦一脸不情愿地接过酒盏饮了一口,欲搁下时。却听见李休璟沉吟了一声,面上笑意不减。 无法拂了李休璟的面子,权德晦只得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带头喝了酒,其余人见状也只得效仿。 第228章 脸面 睇目四周,李休璟提着酒坛一桌桌敬了过去。所过之处没有一人不起身回敬的。而他亦是面浮笑意,给对方斟酒。 上首的裴皎然觑着李休璟,神色温和。 她这次邀李休璟一块来,除了是看中他出身陇西李家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是右神策将军,天子禁军。拂了他的面子,等同于不给朝廷面子。 眼前这群士绅,只是一方豪强。远不能和皇权相抗,所以他们对于天子禁军还是十分顾忌的。 正想着李休璟已经敬完了一圈,止步在一身着白色广袖道袍的中年人面前。 那道袍人,头戴莲花冠,手中尘尾轻搭于臂弯上。沉眸而坐,远远瞧上去的确是一副出尘仙人貌。 抬眸望向那人,裴皎然挽唇。她认得那个人,那人便是党氏的家主——党承弘。是个颇好黄老之术的牛鼻子老道。 回首瞥了眼裴皎然,李休璟倒了盏酒给党承弘。然对方依旧纹丝未动,如同入老僧入定一般对周围的事充耳不闻。 “可惜,可惜。”李休璟晃着酒盏,喟叹一声,“这酒终究还是浪费了。某今日便以这酒敬九州诸神。” 说罢李休璟手一倾,盏中酒落入尘泥中。 “诸位这些年对同州贡献功绩不小啊。”裴皎然忽地一笑,从袖中翻了本账册出来搁在案上。 一众人皆数沉了脸。这话听上去,怎么这般耐人寻味。 权德晦则是抱臂不语。 目光掠过众人,裴皎然温声道:“裴某已经翻过同州的手实。同州赋税离不开诸位。”她目光忽而一凛,“然而某却没想到诸位竟敢在这个时候,大量收购粮食囤积于府中。又以高价卖给百姓,借机吞没他们的田产。如此胆大妄为,究竟视朝廷律法于何地?” 话落耳际,权德晦满眼愕然。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竟会直接撕破脸皮,和他们谈借灾祸行兼并土地一事。 “裴侍郎,这话不能乱说。”白谦冷声道。 “乱说?是不是本官乱说,问问他便知道了。”说着裴皎然舒眉,“把合阳县令杨光载押过来。” 她虽然借着便宜行事的权力,暂且罢了杨光载的职,但是只要朝廷一日没给他定罪。她便不能随意处置他。 一说完便有两名吏卒押了杨光载过来。士绅们的目光,悉数落在了他身上。神色各异。 “杨县令。”裴皎然笑着唤了句。 杨光载低着头,“下官在。” “你之前同裴某说,有人贿赂你。要你帮他伪造田产计账,将所买田产仍记于卖者名下。”裴皎然笑得颇为和善,“你如今瞧瞧,这里边都有哪些人贿赂过你。” 这招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四周陡然间陷入躁动中。 众人皆不明白裴皎然要做什么,只能看着杨光载。生怕他一开口,蹦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在自己的地盘仗势欺人归仗势欺人,但是这样的事,翻到明面上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今这个天下,已经没法像汉末魏晋时,家家都有部曲,可以用自己的法子对付这些下派到地方的官员。 再三挣扎下,杨光载终于开口吐出了两个名字。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合阳数一数二的豪强,家中各坐拥两座田产庄园。 “呵。”冷哂一声,裴皎然目光落在被杨光载指认的二人身上,“合阳不过弹丸之地。二位都能各拥两处田产庄园,着实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其中一人冷哼道:“我二人行的是修田浚湖之事。利在千秋万代,何来兼并一说?” “决湖开田,也算得利民?”裴皎然轻蔑一笑,冷声道:“你二人以此为由,重金贿赂让杨光载,让其同意你们的主意。只是想趁着百姓流离失所,田产无法估算,你们好借机壮大自己的私产。所谓利民,不过利己。” “开田何处不利民?莫不是裴侍郎眼界狭隘,看不到功在何处?”另外一人反驳道。 裴皎然闻言冷笑。她清楚对于这些士绅而言,死一人也好,死万万人也罢,都不过是史书上一串数字,更无关紧要。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在盘桓多年的地方,拥有无数的田产。因为皇权终会更迭,唯有财帛才是永恒。而田产则是财帛的来源,亦是支撑士绅豪强的底气。 “若有利,同州何至于无粮?百姓们也怎会无粮可食?”裴皎然扬首,神色平静地望着那二人,“这粥你们都吃不下去,居然指望百姓吃得下去。这便是你二人口中的利民么?” “所以这便是裴侍郎纵容流民,上门抢掠的缘由么?权某倒是想问问,裴侍郎又置我唐律于何处?”一直沉默不语的权德晦终于开了口。 裴皎然移目望他,“同州有士绅大行土地兼并。权刺史掌同州军政民生,难不成对此事毫不知情?还是说是你刻意纵容?” “同州实情如何,裴侍郎不清楚?”权德晦振袖怒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将奏抄呈报长安,请陛下发敕拨款赈灾。还请裴侍郎不要在一直压着奏抄不发往长安,呈送天听。” “权刺史放心。裴某已经将同州州府与士绅勾结,大肆侵占土地一事呈报朝廷。”裴皎然冁然莞尔,“至于拨款赈灾一事,还是得暂且委屈诸位几日。施援手救助百姓。” 众人闻言目露愤慨。裴皎然这话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们,流民们不会消停下来。 瞪了眼裴皎然,众人纷纷拂袖而去。 垂首看向眼前那碗米汤,裴皎然喟然长叹一声。 有很多事情上到台面上才能谈,唯有打痛牌桌上另外一得势的人,杀鸡儆猴。才能让其他观望的人,转变态度。此后她无论要做什么事,都没有阻拦。而朝廷推出的政令才能平稳实施。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清嘉,你这是在以自己为饵,诱他们上钩。”李休璟道。 没否认李休璟的猜测,裴皎然扬唇,“没有其他办法了。必须要在三镇动手前,完善巡抚赈济的任务。必须让这些人对我动手,你我才能动手。他们动了手,后面也好继续和他们谈判。只有让他们把钱吐出来,左藏便不用出钱,神策军亦可安心征讨。” “如今他们咬钩了么?”李休璟皱着眉。 第229章 借力 看着李休璟,裴皎然一笑,“当然是咬勾了。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到驿所,裴皎然唤了驿使来。让他快马将奏疏送抵长安,呈交尚书省。而权德晦和那些士绅们,则被她强行留在了合阳城。 微风拂过檐下,带出一阵轻响。临河的一处小楼内坐着好几人,皆是一脸疲态。顺着窗远眺河面,河水裹挟着断木残枝流淌而过。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终于停歇下来,然天幕依然是灰蒙蒙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落雨。 “长安来消息了。” 众人闻言转身,只见紫色襕袍的权德晦大步上了楼。一身紫色在昏暗的小楼里格外的惹眼。 见来人是权德晦,白谦连忙命仆役给他斟茶。 睇目四周后权德晦敛衣坐下,面上浮现出得色,“那边给了消息,裴皎然的奏疏并未送到御前。而陛下正忙着筹措钱款修建佛寺,无暇顾及同州。” 白谦仍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陛下当真是不干预,还是别有所求啊?要说来不过就多出些钱罢了。咱们和她做交易,每年奉上多少钱财。以她户部侍郎判度支的身份,能替我们谋划不少财赋。” 权德晦闻言摇头冷哂,“她要是看得上钱财,只怕一早就问你们了。” “唉。”白谦扶额长叹,“那要如何办?难道就一直放任她在同州为所欲为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白家是几十年前才搬来同州的,虽然远不能和党、贠二氏比,但是在同州也有一定的名望。可是终究没有百年底蕴支撑,族中已经有不少后进者不甘心一辈子呆在同州,想要谋求进取,进入中枢。 可是在白谦看来,一个家族的行动绕不开三思而后行。先思此举能得到什么,再思有哪些东西不是必须的,后思哪些东西需要一击必中。而今从天而降的裴皎然,直接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让他更不敢轻易涉险,生怕自己一个举动就让白家覆灭。 “她想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留着她只会有无尽麻烦。左右如今陛下无暇管着同州的事,依我看倒不如……”权德晦一笑,“杀了她一了百了。” “权刺史。”党承弘一甩尘尾,“您这是在干什么?鼓动我们谋反?纵然陛下现在无暇顾及她,可她毕竟是朝廷派来的。杀了她只会后患无穷。与其杀了她,倒不如借个机会拿捏住她,再和她好好谈谈。我们要的是钱,可不是人命。” 看着党承弘,权德晦摆手,“党老,权某绝无此意。这些年党家对河道的维护,还有在州府和商贾之间的周旋,某都看在眼里。如今裴皎然一来就说,你们行事不利民只利己,哪有这般的。”顿了顿他又道:“如今你是同州之首,大家皆听你号令。现在她仗着便宜行事的权力在同州胡乱行事,奏疏是没递上去。可她回去呢?保不齐就诬告你们兼并土地。届时朝廷的屠刀落下,你们拿什么反抗?我不妨同您交个底,中纳和宫市都是她主持废除的。要是让她回到长安,还不得把你们都逮出来。听我的,只要不让她活着回去。日后无论谁来同州上任,某都能保证让他敬你三分。” “那你想做什么?”党承弘阖着眼,语气微冷。 “不会脏了诸位的手。”权德晦一笑,“某自有法子。只是诸位得同某演一场戏。” 诸人闻言不语。虽然他们皆是一方士绅豪强,但是和权德晦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打滚大半辈子的人一比。便处于劣势。 而且他们同路而行,损一方都无利。索性让权德晦安排好一切,有事再知会他们。 同众士绅告别,权德晦下了楼。随行的亲卫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郎主,咱们要去哪里找人动手啊?再者她是朝廷命官,我们这样动手会不会不太好?” “呵。当然不是我们亲自动手。”权德晦阴恻恻地一笑,“她来同州这么一闹。得罪了多少人?而且百姓们也没实质得到什么。她不是想借民力在同州站稳脚跟么?那干脆就让她自食苦果,这些百姓哪有这么容易满足的。” “郎主的意思是借力打力?可是末将觉得百姓们挺喜欢她啊,对她十分爱戴。” “可不能这样看一件事。”权德晦耐心地提点起这名亲卫,“民情如水,这水载舟亦能覆舟。如今她是得民心不错,可你仔细想想缘由是什么?是因为她给了足够的好处,但是这好处一旦断了,这些流民又该何去何从。他们被她喂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巴不得她能一直供着他们吃食。人啊总归都是贪婪的,这好处要是断了,他们可不会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只知道你已经无法提供好处。你说裴皎然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纵缰往城内的客栈走。一线金光落在权德晦身上,他缓慢扬起唇梢,眸中杀意昭昭。 三日后,同州各县的士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任凭门外的流民如何嘶吼,谩骂就是不开门。而流民们骂累后,也相继往粥棚涌。 粥棚的粟都是以州府名义强征来的,本无多少。眼下士绅们大门紧闭,粥棚里很快就无粥可食。 流民们见粥棚不发粮,纷纷怒而捡起地上的石块砸了进来。更甚者还有流民,意图攻击神策军士的。 不得已,裴皎然只得下令暂停施粥。并且让神策军悉数撤回了合阳县,同时关闭城门。 驿所内,裴皎然剪手立在庭院中。抬头望着天际。听完贺谅的禀报,也只是点点头。 “裴侍郎,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吧?”贺谅皱眉道。 “他们还没出手。我们便不能出手。”裴皎然语气疏漠。 此时合阳的客栈内,权德晦正坐在椅子上闭目眼神。虽然他没办法把控整个合阳,但是合阳县廨有不少人是他提拔的,所以会有消息源源不断透给他。 如今城外那些流民的吼叫声,皆在他的意料之中。面对这群极易被人煽动,且又贪婪的流民,他当然是留有后手。只需要有让混入其中,适当地引导他们,挑起他们的怒火。民情便会如同洪水一般,瞬时将裴皎然吞没。 “时候差不多了,让他们动手吧。”权德晦冷笑一声。 第230章 民力 一道城门将合阳县隔成两个境地,城外流民叫嚣不止,城内的哭声不绝于耳。县廨内一众神策军和县镇兵皆擐甲执兵。 夜色无尽,庭院内火把灼目。院角那棵枝叶繁茂的树投下一片阴影,与月色搅和在一块铺陈于地上。 室内裴、李、武三人分座,周蔓草站在一旁。如孽海孤舟般的一盏灯,静搁于裴皎然眼前。在悄然溜进来的室风下轻晃着欲灭不灭。 纯钧横于膝上,似有流光附着剑身。 抚弄着剑穗,裴皎然望向院内。她虽然封堵了递消息去长安的可能性,但是没想到权德晦还是把消息传了出去。长安那边迟迟未有回信,显然是贾公闾押了此事。目的是为了阻拦陛下知道同州的实情,只要她赈灾不成功,那么他便有理由将她罢官。如今最好的策略还是按照她原先的计划行事,将矛盾激化。同州的这些士绅们不甘心被她钳制,而权德晦另有授命。两方目的达成一致,就必须要使出过激的手段。 没有什么比利用民力杀人来得奏效,所以她也乐意他们如此。但是这件事究竟发展到何种地步,却还是她说了算。 身具甲胄的贺谅大步而入,朝裴皎然拱手道:“三百军士已经集结完毕,等候裴侍郎调遣。” “知道了,贺将军辛苦。”裴皎然一笑,遂从袖袋内翻出一份名录来,“绫珈,权德晦的人在县廨多有渗透。这是我在翻阅人事档案时发现有蹊跷的地方后,整理的名录。你带五人一并将他们拿了,请来县廨小坐一会。” “好。那你也多加小心。”武绫迦温声道。 周蔓草皱着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权德晦想要借力打力,我为何不能?”裴皎然一笑,“不单单只是他会用民力。” 一旁的李休璟接了话茬,“难怪你此前会说王道和霸道皆在你手,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拿下权德晦?何必要利用百姓来谋私呢?”周蔓草忽地冷视着裴皎然。 裴皎然瞥了眼周蔓草。她自知已经无法守住正义,却也羡慕周蔓草这般人。只是可惜这个世道对人从不仁慈,更不会无故怜惜。所以她得给周蔓草讲明白此中细节。 “你觉得我们这些人拿得下权德晦?”裴皎然一笑,“权家不仅是大族,还是功臣。要给他定罪,单靠构陷是没用的。你仔细想想史书上那些亡于君王手中的世族,给他们定的罪真的和实际罪行有关么?至于你说的谋私,那么请你告诉我,何为私?何为公?蔓草,这世间上有许多事不能以公私二字来论。有些政令于国而言是公,于民却是私。但你我需知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走吧我们去城楼上瞧瞧。” 月朗星稀,夜色如墨。在着甲军士的簇拥下裴皎然一行人出了县廨往城楼上走。军士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夜空,道路两旁的流民的目光愤恨地盯着他们。 一行人登上城楼,剪手远眺。流民们占据了原先粥棚的位置和守城的军士遥相对峙。夜色下连绵起伏的山脉,虽然只有模糊轮廓,但仍是能想象它纵伸南北的英姿。 此时流民们真聚集在城下。 河风吹在面上,送来燥热。被风振起的深绯衣袂与一旁的紫袍兽纹交叠在一块。 裴皎然忽地抽出手中纯钧,直指前方。今日若事成,那么日后她想要在同州推行政令都会容易许多。如今众士绅和权德晦皆被她困在合阳,各家的心思也不用再去逐一摸透。但是他们所虑的危机,亦是动乱的肇始之机。 既然有人想借着同州来对付她,那么她将借此推行新的政令。 不彻底清除以往的弊政,任何新政令都无法推行下去。而权力的板结也往往和此息息相关。此战一胜,便是她和他们谈判的时候,亦是新令推行的机会。 “裴侍郎,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呆着?” 身后传来权德晦的声音。 裴皎然回头笑道:“流民作乱。本官身为巡抚赈给使,如何能不来?” “流民已经围城三日。裴侍郎可有解决的法子,合阳县的屯粮可不多了。”权德晦慢悠悠走到裴皎然身边,“城内城外都有流民。裴侍郎真的能全部顾及到么?”说完他移目睇了眼李休璟,“说起来我听说河朔三镇这些日子异动频繁,朝廷怕是又要征讨。这又是一笔开销,这钱不知又该从何处来。” “支度国用,朝廷自有安排。至于如何处置这些流民,朝廷有朝廷的律法。”裴皎然指尖拂过剑脊,“不过还是得和他们好好谈谈。” 权德晦看着她,目露讥诮。 转头瞥了一眼贺谅,裴皎然道:“你带这两个御史出城,去问问他们有什么诉求。好好和他们沟通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其他人在出城去谈。” 贺谅应喏离开。 目送着贺谅领着两个御史出了城。未几忽然听见城下有人高喊,“我认得他们,他们是神策军的人。他们这是要逃么!杀了他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裴皎然听着勾了勾唇。 贺谅一行人停在了城下的栅栏旁,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些流民。 然那些流民已经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抡起手上农具扑向栅栏。 看着冲向他们的流民,贺谅带着两名御史往后退去。那两个御史欲开口,却被流民丢来的石头砸在头上。 “这帮人……怎么这般不讲理。” “裴侍郎,这群情激愤。你打算如何收场呢?”权德晦意味深长地道了句。 裴皎然斜眄他一眼,“该如何便如何。” 虽然她不喜权德晦行径,但是却也不得承认,他作为这场民变的策划者。用心果真是险恶至极。不过么,却忽略了一点。同州百姓受的苦,何止朝廷征讨一点呢? “看样子,贺谅和他们谈不拢了。那只能我亲自去了,权刺史可愿与我一道?”裴皎然笑道。 “不了。某手头上还有些公务没处理,更何况流民也憎我。我去了只怕麻烦更多。”权德晦摆了摆手,“权某告辞,还望裴侍郎多多保重。” 第231章 生民 目送权德晦离开,裴皎然目光转落到城门前。流民手持农具一步步逼近栅栏,眼中愤慨浓郁。 如今负责戍卫城门的是随行的神策军。面对底下流民的拳脚相向,或者以农具攻击。只能拔刀示威。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流民,虽然畏惧眼前兵刃,但他们已经在生死边缘,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 人群中有人高喊,声音悲愤,“我等只是想活下来,求口饭吃。而你们为了节省朝廷的开支,却要断我们粮食,以备朝廷征讨。朝廷赋税是我等贡献,现在频频剥削,刀剑相向又是何道理!这世间难道没有公道可言么?” 此言一出,人群愈发骚动起来。看着离栅栏越来越近的流民,裴皎然握紧了手中的纯钧剑。目光落在缩于人群后的几人身上,那些人的步伐略有慌乱。在火光的照耀下,瞧上去半点也不像流民。 弯了弯唇,裴皎然眼露讥诮。这些人多半是权德晦安排进来,鼓动流民叛乱的。可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多半是担心事情失去控制从而引发人命。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失去理智的流民,会干出什么事来。 有人在规劝,奈何声音太弱。一经发出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荡然无存。流民簇拥着冲向栅栏,已经一天承受不住力道倒在地上。而后面的人,哪里知道脚下躺了个人。哀嚎声和哭喊声跌宕起伏,甚至还有人开始栽赃神策军动手伤人。 群情激荡下的怒火足以粉碎一切。 裴皎然抬手。刹那间箭矢齐发,但是那箭矢只针对前排冲得最厉害的几人。其余人则毫发无损。 并非她要如此,而是人之恶已生。若是过度的容忍,只会助长这些人的恶念。所以她要震慑他们。 眼见那些流民仍旧不退,第二轮威慑的箭雨也飞射而下。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已经开始有人回撤。 “裴皎然,你到底要做什么?”周蔓草忍不住吼道。 闻言裴皎然不语,反倒是转身下了楼。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不停晃动地木门。 此时的权德晦带着人已经走到了合阳县廨附近。城外的涌起的喊叫声随着夜风传入了耳中。他清楚自己所为会有什么后果。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裴皎然活着留在同州,那么屠刀随时有可能落在他身上。 第一次撺掇流民闹事的时候,他本想以此让百姓憎恨裴皎然,却没想到她居然用杀他以平众愤,来威胁他与她合作。这一次他便要用她那些所谓的民意来对付她。 这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流民,可不会管她是什么身份。此事过激便意味着血腥镇压,纵然裴皎然能活下来,也逃不过罢官免职。要是死了的话,他便可以打着暴民作乱诛杀朝廷命官为由,将这些刁民镇压。 “权贼哪里走。”远处的巷口不知谁喊了一句。 权德晦正疾行于路上,听得这话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流民正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意识到不妙的他连忙招呼近卫上前阻拦那些人。可那些人各个孔武有力,根本不像是寻常流民。他在意识到什么后,带着一行人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城西。 相对于城东来说,这里守卫十分稀松。权德晦深深看了眼追上来的流民,他顾不得多想当即命令亲卫去抢城门钥匙。遂带着人冲了出去。 被他留下来的那个亲卫正欲将门关上。一只箭矢贯穿了他身体。流民们追了出来,同时一只鸣镝飞向夜幕。 听着夜空中突然响起的鸣镝声,裴皎然牵唇,“走吧,我们出城。” 城门徐徐开启,城头上的鼓也瞬时响彻。 周蔓草立于城头喝道:“击鼓三巡后,仍不退于百步外者,杀之无赦。” 击鼓声不断,流民们纷纷往后退去。剩下几个负隅顽抗之人则被李休璟带人押在地上。 缓步走出,裴皎然目光平静地和远处的民众相视。 “裴侍郎!”人群中有人唤道。 他们知道。正是眼前这个绯衣女侍郎的到来,让他们重新吃上了饭,也让他们燃起了新的希望。要是没有她替他们发声的话,他们也活不到现在。 所以他们相信,她一定会再度为他们发声的,让他们重新吃上饭。 可要是扪心自问的话,他们也损了她的名声,骂她是女子祸国,不配为官。 如今又以刀剑相向,她会庇佑他们,替他们发声么?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感觉羞愧难当。 “请裴侍郎救救尔等!” 一声声灌入耳中,裴皎然抿唇。她清楚她这次刻意入局,会给这些民众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然在律法之下,无论是否事出有因而杀掉守卫,都要依律论处。 因为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但是她仍可以法不责众,只是会有个度。 “今日之事只追究首恶。其余人等,本官念汝等是被他人蛊惑,概不追究。”裴皎然声音一顿,“但若有再犯,罪加一等。” 流民们终于平息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裴皎然。 “走吧,我们也该去追权德晦了。”裴皎然一笑,“贺谅,你带一部分回去协助绫珈和蔓草她们。我和玄胤去追人。” “喏。”贺谅领命归城。 并非她不想带着她们俩,只是合阳仍旧需要人来稳住局势。权德晦撤出合阳,那些士绅们被困于此,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现在只需要继续放粮,便能稳住民情。 二人双双翻身上马。跟着他们的一百余人基本上都是曹文忠挑选出来的那些人。经冯诩一事后,他们变得安分无比。所以李休璟才敢用他们。 一行人在夜色下追着权德晦留下的踪迹而去。 “我猜他一定想不到你是故意的。”李休璟催马凑近她笑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鸣镝声音那么大,他又不聋。不过他即使知道,也不敢留下来。” 正如他自己所说,那些流民也憎恨他。而群情激奋下保不齐他也会被牵连。所以当看到流民追他,即使能猜到缘由,但是他也不敢逗留。因为他赌不起。 “李休璟,你怕死么?”裴皎然忽地问了一句。 “不怕。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万一我们寡不敌众怎么办?”裴皎然虚睇着李休璟,“岂不是要累得你和我一块死了。” 迎上裴皎然的目光,李休璟眸光一晃。 “不会。我相信你谋算,也请你相信我有能力护你周全。” 听着李休璟掷地有声的话,裴皎然挑唇 “放心,此事我有把握。” 第232章 交战 朗月高悬,权德晦带着自己的州镇兵往前奔行。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身后并无他想象中的追兵,他皱着眉。 他想不明白那伙流民,究竟是谁刻意安排的。难道是裴皎然么?不应该是她,她此刻说不定已经被那群流民砍成肉泥。 权德晦正想着,忽然有下属来报。说是一堆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心中一惊,当即朝前方看去。 月色下一支一百余人的队伍,骑马挡在了路口,各个都身具甲胄,手持长槊。而为首的那二人他再熟悉不过。 是裴皎然和李休璟。 “权刺史。”裴皎然笑眯眯地唤道。 闻言权德晦冷哂,“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全身而退。那些蝼蚁没把你杀了么?” 凝视着几丈外的权德晦,裴皎然缓慢扬起手中纯钧,唇角微勾。而远处的人,亦是目露狠厉。 今夜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场暴力的来源,是因为双方相互算计下的博弈。而想推行新政令的第一步,则是需要新旧势力更替,让所有人都下到权力的天平上去。借着暴力下的掠夺,去打造新的规制。换而言之,是她向同州士绅递出的筹码。 他们已经进入了她的牌桌。她构建的财赋新制,或许将从这里衍生。 双方皆在此刻抬了手。 “全军列阵。” 李休璟一声令下,神策军士即刻训练有素地集结起来,将裴皎然拱卫在中间。 这厢权德晦也不敢怠慢。他虽然不清楚李休璟能力如何,但是他清楚对方是屡立战功之人,又是将门虎子。眼下见对方列阵俨然,丝毫不乱,便立马指挥枪兵正面迎敌。 随着权德晦一声令下,枪兵结成突阵向前拱了过来。马上的李休璟目露鄙夷,一副看穿了他伎俩的模样,当下指挥弩手上前。 被拱卫在中央的裴皎然,一脸惋惜地看向在权德晦指挥下一步步逼近的枪兵。原本这些军士会有大好前程,可惜却死在掌权者的算计之下。只是她也不会对他们仁慈。 眼瞅着枪兵已经到了射程之内,刹那间弓弦震动,箭矢齐发。冲在前面的那排枪兵倒在了地上。同时另一方的权德晦,再度扬手发号施令。 只见权德晦身旁那人带着一队骑兵,迅速冲了过来。 “变阵。” 李休璟一声号令,旁边令旗刚挥起。原先的弩手迅速换上近博兵刃和对方的枪兵交战起来。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杀戮。李休璟的那几个亲卫十分老道,神色狠厉地将手中长槊刺入敌方身体然后迅速抽出,迎战下一波敌人。而另外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鲜血溅在面上后,神情恍惚,仿佛下一刻就要干呕。 看着安坐在马上,神色自若的裴皎然。权德晦当下高喊,“裴侍郎,在你眼里这些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你瞧瞧看,他们怕是还没杀过人吧。今日却要随你死在这里,真是可惜了啊。” “你我半斤八两。”余光瞥见权德晦带着人打算驱马从侧面包围自己,裴皎然咧嘴一笑,“我的手不干净,难道你的手就干净了?” 果然,李休璟那方被枪兵缠的死死的,根本无暇脱身顾及被拱卫住的裴皎然。权德晦冷哂一声,振缰朝她冲了过来。 在权德晦的逐渐逼近下,裴皎然忽地抽出了一旁的弓弩。挽弓搭箭,双箭齐发。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还有这手箭术。惊得他连忙弯腰避开。 “此等箭术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裴侍郎你说你一个女人逞什么能呢?”权德晦手挥长槊冲了过来。 拱卫着她的军士立马横槊阻拦。怎奈对方也不畏死,而且皆是权德晦亲卫,双方瞬时陷入胶着。虽然双方一下打得难舍难分,但是那些军士也不敢离她太远。 “裴娘子这般容貌,吾实在不忍杀之。”权德晦目露讥诮,“既然你为了权力都能委身侍奉那么多人,何不如屈从于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我保证我一定比李休璟那家伙更怜香惜玉。” 听着权德晦话,裴皎然目露鄙夷。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世间上有些男人对女子恶意这般大。女子居高位便是以色侍人换来的,亦或者最好能一辈子当他们床笫之间的玩物。 这场战争仍未停歇。李休璟回头望了眼远处的裴皎然,方才那些话他也听见了。若非知道她有她的计划,他真想直接冲过去砍了权德晦的脑袋。 不过么权德晦虽然人数占优势,但是真要和他手底下这些神策军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时候到了。”裴皎然忽地道了一句。 权德晦未反应过来,却见拱卫裴皎然的方阵开了个明显的缺口。顾不得多想,他长槊一挥挡开左右两卫后,便带着人冲了进来。 “裴侍郎,一路走好。到了黄泉路上记得问问阎王是何人要杀你。”权德晦狞笑着抡起长槊狠刺向裴皎然。 然裴皎然却在这时挑唇,一脸鄙夷地看着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长槊。忽而纵马后撤,避开了这一击,瞬时折身抽出了佩剑纯钧。 纯钧荡出一声清越龙吟。 “众将随我持刃杀敌!”裴皎然厉喝一声。 她一声令下,那豁口迅速合上。将权德晦一行人包围在里面,内层则是一圈弩手。 权德晦睇目四周,“你居然使诈。” “兵不厌诈。”裴皎然举起了纯钧剑,“今日吾只诛杀挑动百姓叛乱首恶权德晦,其余人等概不追究。但负隅顽抗者,杀之无赦。” “你敢杀我?”权德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州刺史权德晦贪墨无度已久,故而引发民愤。今夜合阳民乱时,不幸被流失所伤而亡。”说着裴皎然一笑,温声道:“本官会照实上报陛下。至于陛下怎么处置你,某就不知道了。” 裴皎然此言一出,当场静默。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权德晦再次挥槊冲向不远处的裴皎然。 看着冲向自己的权德晦,裴皎然举起了手中弩箭,扬唇笑了笑。 “班门弄斧。” 一声弦响后,惨叫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权德晦左眼被一支羽箭贯穿而过。而他则因吃痛从马上跌下来。 垂首望向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权德晦,裴皎然二话不说,翻身下马走过去。也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解决了他的性命。 她没兴趣听他废话,更不会跟他解释自己的筹谋是什么。失败者便是失败者。如今只剩下跟着权德晦的那些州镇兵。 第233章 清醒 权德晦已死,其余人也被悉数拿下。李休璟打发另外一亲卫前去清点着敌将人数,自己则策马去寻裴皎然。 没一会,李休璟便来到了裴皎然跟前。他低头扫了眼地上权德晦的尸体,目光转落到她身上。 裴皎然阖眸盘膝而坐,绯红衣袂铺散在地上,如同夜里绽开的猩红花朵。而她意态恬然,仿佛是只是偶然路过这杀戮现场的路人,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清嘉。”李休璟蹲在她身旁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睁眼,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休璟瞥了眼臂上的伤口,扬唇,“我们得回去了。” 留了数十人下来清扫战场,整理亡者名录。其余人则带着权德晦的尸首和裴、李二人一块返回合阳。至于那些跟着权德晦作乱的州镇兵,也跟着他们一块离开。 等到裴、李二人回到合阳时,内乱已平。按照计划,武绫迦将县廨里的眼线全部请来小坐,而那些涉事的作乱者则被贺谅下了狱。下辖乡亭的百姓也在乡老的带领下来城中认领家人,至于后续还得等州府拿出方案后,乡老们才好安排后续事宜。 二人回了驿所,便让驿丞准备热水沐浴。虽然今夜合阳有乱,但是索幸尚在可控范围,也没酿成大祸。至于那些百姓该归家的归家,日后州府自会给他们相应的补偿。 褪去身上沾了血污的衣物,裴皎然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掬了把水泼在面上,仰首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水面,荡开涟漪。 她实在太累了。虽然她反戈一击除了权德晦,但是想要解决后续的麻烦也不会那么容易。如今只是将她的牌桌打了出来,但是这牌桌能玩多久,玩到何种地步。她并不知晓。 因着是夏日,水并没有很热,没一会便凉了。裴皎然睁眼迈出浴桶,随手寻了件衣裳穿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了门,走向对门的房间。 这厢李休璟也刚洗完,连汗衫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听见身后传来的开门声,慌忙扯过裹毯遮住自己。转头见是裴皎然,剑眉一皱,欲言又止。 可裴皎然上下将他扫量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忘了在瓜州的时候?”抱臂扬唇,“你的军医可是托我照顾过你一宿的,所以不用怕了。” 李休璟闻言一愕,想起裴皎然往日的恶劣行径。深吸口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好了,我不看便是。你赶紧把衣服穿好。”说罢裴皎然转过身面对着窗户,语调低沉,“你臂上的伤口还没包扎吧?要不我来?”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动作一顿。连忙穿上搁在一旁的内衫和小裈,又扯过缺胯袍披上。 “可以了。” 敛衣坐下,裴皎然看着李休璟,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做什么?”李休璟笑问。 “上药。”裴皎然睇目四周,“药在哪里?别耽误时间。” 闻问李休璟指向一旁的矮柜。 见她拿了药盒回来,李休璟上下打量她,“清嘉,你真的会么?” 有幸见过裴皎然上药的拙劣手法,他实在不相信她会上药。 并不理会李休璟,裴皎然示意他脱了半边袖子把伤处露出来。她以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出了,抹在他伤口上。 看着神色颇为认真的裴皎然,李休璟不禁勾唇。目光转落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左手拿起一旁的手巾替她擦拭起头发来。 “好好上药,乱动什么。”偏首避开了李休璟的动作,裴皎然抬首瞪他,“玄胤以前同我说,人要爱惜自己。怎么今日自己却忘了?” 扯了棉布缠在李休璟臂上的伤口上。见李休璟不理会自己,裴皎然冷哼一声。缠到最后一处时,手上忽地使力拉紧。 “嘶,清嘉!”李休璟挡开她的手,唤道。 移目看向李休璟,裴皎然莞尔,“我又没下重手。玄胤,何必如此?” 没回答她,李休璟兀自穿好衣衫。继续拿起一旁的手巾,替她擦拭着湿发。 夏衫轻薄,对方灼热的体温轻而易举地穿透布料,贴上她的脊背。裴皎然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些许。 察觉到裴皎然的动作,李休璟伸手环住她腰肢。即使隔着衣衫,她也能感受到他血液的灼热。想要掰开自己腰际的手,却被李休璟抓了回去按在怀里。 已经被擦的差不多的头发,被李休璟撩到一侧肩头。濡湿的吻落在了颈侧,他贪婪地亲吻着她的肌肤,似乎是想要把他的气息留在上面。 他明白,自己现在充其量和她就是个盟友关系,仅靠利益维持。但是他想要的更多,不甘心只做她的盟友。 衣裳散开,露出一片雪色,人也被他按在地毯上。他低首啄向那片绛红花萼,有意将人拉进自己步下的陷阱中。然那双桃花眼始终都是无情无味,仿佛已经洞穿他的想法。他知道这是她的强横,可他并不在乎。 李休璟轻柔地捏开了裴皎然的唇齿,寻找那温软的舌。一手托着她后颈,喘息声一息一息地从她喉间溢出,散在了夏风中。 他热切地亲吻着她,喘息声在他的索取之下不停地升温。细密的吻回归到她颈上,露出的玉色也愈来愈多。 “清嘉,今夜别走了。”李休璟抬首看向裴皎然,在那双蓄着雾气的眸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情绪。 “李休璟,你考虑过后果么?”裴皎然终于伸手抵在了李休璟胸前,“咱们的陛下可不是仁慈的主。” 看着她,李休璟忽然笑了一下。他差点忘了,他们不是寻常男女,不能够轻易耽溺于情爱之中。加在他们身上的朝臣身份,会添加很多阻隔。 李休璟停下了动作。没有回答她,却也没放开她。似乎只是想这样静静地拥着她。 忙碌了一天,裴皎然已经是累极。索性任由李休璟抱着自己。 “开点窗,我热。”裴皎然低声道了句。 闻言李休璟抱她起了身。走到窗边,腾出手推开窗户。夏风趁机灌了进来,拂动了她的头发。 “清嘉,倘若河朔有战事。我必须得回长安,那么你……”李休璟贴在她耳边道。 第234章 筹码 “同州的事,一时半会完不了。更何况这堆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吧。”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正巧我也有新令想要推行。” 听得新令二字,李休璟挑眉,“何新令?” “嗯。暂时有个念头,但是具体要如何施行,还有待商榷。最重要的是,得和这些士绅们去谈。”裴皎然语调慵懒。 李休璟欲再开口,却有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垂眼落在那张平静白皙面容上,见她眉梢蹙起,手落在她眉心,想将其抚平。 挡开他的手,裴皎然翻了个身,“能不能别动。我乏得很,让我好好歇一歇。” 瞬时收了手,李休璟摇头喟叹。抱着裴皎然起了身,搁在床榻上。又为她盖上薄毯。 夜色下虫鸣声透过窗户传了进来。李休璟起身踱步至窗前,仰首望月。月色静谧,他不由自主偏首望向床榻。 榻上的裴皎然似乎已经跌落梦境中,一动不动。看着她,李休璟敛眸轻叹。 夏风拂去了燥热,而梦里云霞半酣。 鸟鸣和晨风一块落进了帘帐内。裴皎然睁开眼,看着眼前轻晃的帘幔。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隐约有“裴侍郎”,“有人求见”等诸如此类的字眼飘过。她躺在榻上,身上盖了薄毯。 薄毯上是干净的皂角香气。 抬手挡在眼前,裴皎然想起昨夜所发生的事情,不禁轻哂。她并不介意和李休璟共赴巫山,只是她担心这样会不会引来帝王猜忌。毕竟没有哪个帝王会容忍重臣与武将结合。 思忖一会,裴皎然还是起了身。抓起李休璟搁在一旁的披袄穿上。 “醒了。朝食在炉上煨着,我让驿丞端上来?”正在和两个御史里行交谈的李休璟见裴皎然出来,便问道。 这声让两个御史里行纷纷移目而视。那件披袄对于裴皎然而言非常不合身,看身量显然是男子的。而她又是从李休璟房里出来的,再加上孤男寡女。二人瞬时瞪大了眼睛,一连串的想法接踵而至。 没瞧见二人诧异的目光,裴皎然自顾自地往自己房里走,“谁来了?” “党承弘。” 裴皎然步伐一顿,瞥了眼那两个神色尴尬的御史里行。似乎是想起什么来,“他怎么来了。让驿丞把朝食送上来吧,我换身衣服再去见他。” 说着裴皎然推门进了屋,而李休璟也跟着走了进去。两御史里行刚想跟上前,被从一旁冒出来的贺谅拦了下来。 “走吧。城里还有许多事需要两位一块帮忙。”贺谅笑着一左一右揽着二人肩膀离开。 目送裴皎然绕过屏风,李休璟剪手站在了门口。 衣料窸窣。不一会裴皎然便换了身缥碧色的圆领缺胯袍出来,腰系蹀躞带。 刚换完衣裳,朝食亦送了过来。 一口喝着胡麻粥,裴皎然道:“党承弘来了多久?” “半个时辰左右。”李休璟坐在一旁看着她,沉声道:“我们要不要解释一下。刚才那两个御史看见你从我房里出来。” 闻言裴皎然皱眉,“有什么好解释的。再说了他们俩未必敢说出去。” 飞快地吃完了朝食。裴皎然戴好幞头,出门去寻党承弘。 站在楼围栏边望向下面。见党承弘仍旧是道袍莲花冠,手拿尘尾。裴皎然面露讥诮,负手缓步下了楼。 “玄能仙师。”裴皎然笑眯眯地唤了句。 党承弘自己取了个法号,名曰玄能。 “无量天尊。”党承弘一甩尘尾,“看到裴侍郎一切安好,吾就放心了。” 凝视着党承弘,裴皎然莞尔,“所以玄能仙师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吾是来恭贺裴侍郎,旗开得胜。”党承弘躬身道。 “胜?”细嚼二字,裴皎然目光幽幽,“可是同州流民仍存,刺史又意外身亡。某实在不知道这胜从而来。更何况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 党承弘微笑着,面上并无惧色。仿佛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同州上下皆知,是前任刺史在水患时横征暴敛,激起民愤。而他亦因场面混乱,丧于流民之手。幸得裴侍郎你力挽狂澜。”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挑眉。党承弘这番话还是令她意外。 见裴皎然不说话,党承弘接着道:“裴侍郎,问题的根源在于利益分配不均。您如今以武力压倒一切,自然也能制定新的规则。只是总得有代价对不对。” “党老这是何意,某不明白。某只知道是诸位抗旨,以至于百姓无粮可食。”裴皎然语调微冷。 党承弘道:“裴侍郎,帐不能这么算。要这么算的话,再大的州府也供不起这么多人的开销。更何况此事与您真的毫无关系么?” “哦?党老似乎对我很不满。”裴皎然扬首望了过去,珠瞳中满是锐利。 “不敢。同州是上辅,又与河南河北毗邻为居,来往客商不断,但也有山匪作乱。而自打权家接管同州以后,为保同州繁荣,便亲自和山匪交涉,不许他们犯来往客商和百姓,并予以重金。”看着裴皎然,党承弘继续道:“又准我等替州府兴修水利,以缓解州府负担。为了答谢我等,便以无主土地相赠。我等拿了土地,自然会遣人开垦。如此一来,土地便再不会荒废,百姓们亦可以有养活自己的地方。” “可是如今您为了缓中枢之压,便唆使流民入府劫掠。若是日后再有灾荒时,百姓们又当如何?再有我等士绅难道不是大魏朝的百姓们?某只想问裴侍郎一句,您以武力来对待我等,真能得到您想要的么?” 裴皎然没有接话。 党承弘一甩尘尾,“说到底,这不过是您作为中枢朝臣的私心罢了。上下交争利,左藏捉襟见肘。您以中枢的名义,用武力来制定规矩,瞧上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对百姓而言,同州刺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他们来说本质都是一样的,皆是政令裹挟着他们前进。所以某说您旗开得胜又何问题,是您和您背后的中央赢了。” 第235章 牧者 看着党承弘,裴皎然面露深意。他所说的问题值得人正视。中枢与地方争利,不单单只是同州一州,是中枢和天下州县。而宣索和进奉亦是争利的手段之一。诚如他所言,无论谁任同州刺史,本质都是一样的。因为治下百姓都会被政令裹挟着前行。 所以武装在两者身上并无多大差别,区别只在于如何运用。但是倘若藩镇武力重,且得到了当地政治力量的认同,则会威胁到中枢。 而被世道认同的正义,远不如力量来得重要。因为即使正义的规则是由胜者定论,但是强者不会永恒,继任者又会重新制定规则。唯独力量才是永恒不变,它是国家与法度依托的基石。 裴皎然牵唇,神色严肃,“王道在仁,霸道在力。王道以仁政治国,虽可富民,但国小势衰。而霸道虽以力治天下,但却可富土,再富民。所以从古到今,向来都是先霸后王,最后霸王共治,由中枢到各道州县不外如是。但是地方权重,霸道过甚,则会让力量失衡,引发兵祸民乱,最终导致国家覆灭,百姓流离失所。 ” “因为地方贪婪无度,只想着侵吞中枢的财利。而中枢掌管支度国用,对于各道实情掌握有差的话,行事难免有所偏差,便容易产生冲突。冲突一起,则暴力难止。所以唯有中枢势强,地方才不敢造次。而今霸道王道皆在我手。” 凝视着裴皎然,党承弘忽然一笑,“某实在没想到裴侍郎居然会有这般想法。秦奉霸道而征六国,统一货币文字衡量。之后遂也行王道,仍旧不过短短二世而亡。足见力量一旦过盛,则会遭至灭亡。裴侍郎可知前人有一句话叫,‘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裴皎然坐正了身体,目中笑意散去。唯余茫茫覆雪荒原。她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党承弘,思考他今日来意为何。这一下整个驿所都陷入安静中,只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晃声。 抬眸望了眼阳光投在地上的暗影,裴皎然牵唇。 她屈指轻抚着掌下的钧窑瓷盏,“我们暂且不说王道与霸道。不如某和党老讲一个故事如何?” 雨过天晴,阳光重落于世间。街上陆续呈现生机,顺着窗口望去。可以看见经历过前夜那场民乱的百姓,神色喜悦地从街上走过。去的方向是粥棚的方向。那顺着云隙落下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随其步伐而动,似乎能扫空缠着他们已久的阴霾。 她懒得再和党承弘议论霸道与王道。因为他们与党承弘合谋属实,而民乱亦属实。这件事捅到长安,就不可能善了。 裴皎然道:“某少时便游历各方。有幸去过雁门关外,听牧民们说过一个故事。草原辽阔,一处便有好几个牧者,而牧者蓄养的羊群也多。但是一逢天灾,往往会导致羊群数量锐减。为了保证来年日子好过,牧者只能焚林而猎。可羊群却受了惊吓,因此逃窜。有一新来的牧者途径此处,不仅拾得一批羊群,又见此处草地肥美,遂打算在此安定下来。但是却遭到原先牧民的驱赶,因为他们觉得外来者没有资格,沾染这片他们经营多年的土地。”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外来者是王庭派来的。王庭想要的只是和原牧民谈判,推行新的政令,但是他们却觉得新牧民是想分割他们的权利。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牧民们决定团结在一起,他们联合雪山上的魔神来对付这个胆大的牧民。结果……”裴皎然顿了顿,“结果魔神被新牧民请来的天神消灭,而他们又迎来了新的危机。因为王庭被敌人攻打,为了生存王庭向原牧民举起了屠刀。” “至于那位新牧民察觉到危机后,便向原牧民发出了携手的邀请。最终两方握手言和,共同面对危机,之后再被王庭接纳。羊群们也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说完裴皎然冁然莞尔。牧者也好,朝廷也罢,都需要依靠暴力来制定规则。因为暴力逃不开两个定论,一是血流成河,二是又回到起始点。但是想要牧者和羊群更迭不息,则需要同时满足牧者的诉求和权益,却又不能让牧者权力超过王庭。 二者维持一个平衡,羊群的日子才能舒坦安稳。 “羊群有领头羊。领头羊不会带着羊群去寻找利益么?” “会。但是相对于自力更生,他们还是更喜欢能在牧者的带领下,找到一个水草丰美且安稳的地方。”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看向党承弘沉声道:“而且我记得党老说过。羊群们不会在乎牧者是谁,反正都会被鞭子抽。” 裴皎然一脸疏漠,话却属实。 在她的注视下,党承弘垂首。 “裴侍郎这个故事讲的不好。” “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已经发生的事。既然无法挽回,就得往前看。”裴皎然声音清越,一线天光恰好落在她面上,“在草原上牧者要学会认清事实如何。因为羊群也是怕痛的,当你鞭子抽多了。忍无可忍的羊群会逃窜,它们逃了可不会再回来。牧场会因此荒废,荒废的牧场再无法长出新草。而失去羊群的牧者,会被当做失败者对待。” 对这个世道而言。要么就自上而下推行新政令,满足各方诉求,要么就被太阿倒持,下克上者推翻。 党承弘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裴皎然。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远见。但他还想要争上一争,把筹码拉得更大一些。 “可是您不给出同等的筹码,就想获得羊群。世上没有这么亏本的买卖。”党承弘抚着尘尾,“更何况身为牧者,又怎么会在乎羊群的利益如何呢?” 裴皎然笑着看向他,“是啊,这场游戏里的确没人在乎羊群是如何想的,看中的只有羊群带来的利益。所以其实你我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我们对羊群的掌控不同。而你我握手言和,兴许还能在此生生不息。否则屠刀落下,这片土地也将迎来新的牧者。” 羊群不在乎牧者如何,同样朝廷也不在乎新牧者如何。他看中的是在牧者的驱使下羊群能不能带来利益。 低头饮了口茶,裴皎然看着茶汤上映出她的眼睛。光暗两者力量在目中闪烁,最后消失殆尽。 她的党承弘的谈话已尽尾声。能不能谈成全看对方是什么态度了。 第236章 制度 将手中尘尾搁在案上,党承弘直视着裴皎然。 “裴侍郎,非要如此么?” “是。”裴皎然唇梢扬起,“从你等决意和党承弘合谋的那一刻开始,便上了我精心布置的牌桌。今日你不是在我交锋,而是在和我背后的朝廷。你们胜则地方势力扩张,威胁到中枢,以下克上,而中枢胜,则权力回归,亦有底气对外。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作为权力的拥有者,可以制定游戏规则,诠释属于自己的正义。但拥有者之上还有权力的垄断者,他能制定规则的规则,诠释更合理的正义。今日配合我推行新令,是不可避免。 ” “而新政令要怎么实施,对你们损失又会有多少,全看你们的态度。”抚平衣袖上的皱褶,裴皎然笑道:“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配合我。我会将同州发生的事如实上报朝廷。” 说罢裴皎然向后一靠,神色慵懒地睇向党承弘。 她作为此次战役的胜利者,制定了游戏规则。所以要怎么谈,是她说了算。若上一刻她还在层层云雾的遮蔽下,那么此时她已穿云而来。一词一言都带有别样的力量,让人不敢忽视。 “这个世道没有任何一项政令,是完美无缺的,总会有不能顾忌的地方。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和权德晦合谋,无非是担心我会侵吞你们的力量。”裴皎然掀眸看他,莞尔,“今日我可以给你个准信。党老只需要配合我赈灾,之后配合我推行新政令。保持大方向不变,其他的细枝末节你我都可以慢慢商榷。只要能保证王庭,牧者和羊群的利益。” 说完裴皎然起了身,缓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同州已经够乱了,一场水灾让百姓死伤无数。”她慢悠悠上了楼,“我知道在你们眼中百姓的命,不过是史书上一行数字。可是你别忘了,这些数字你我都挡不住。” 眼瞅着裴皎然即将离去,党承弘忽地站起身。那夜兵变之后,依附于权德晦的州镇兵都纷纷来找他求情。而他亦见过权德晦的尸体。 恐惧不忍蔓延在他心头。至于那些向他求情的军士家人,他则避而不见。 在裴皎然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党承弘沉声问了句,“能否宽恕那些跟随权德晦作乱的军士?” 岂料裴皎然连头都没回,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党老,这世间没有亏本的买卖。法度是国家维持秩序的根本,同样维护秩序也需要成本。”李休璟站在二楼望向党承弘,“你连这个成本都不愿意付,拿什么来谈条件呢?这件事你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谈妥了,才不会牵连太广,而成本也会有所降低。至于你想要宽恕他们,这个代价太高。” 说完李休璟吩咐门口的神策军,把党承弘送出去。既然对方没这个诚意谈,他们也没必要和他纠缠。 “他走了?”裴皎然从拐角走了出来。 “是。不过我觉得他应该还会回来。”李休璟偏首望她,“如果按照权德晦所说,我多半不日就要离开。清嘉,你……”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一炷香后,党承弘神色恍惚地回到了自己和其他士绅寄居的客栈。 昨夜一接到消息,他们便派了人去城里打探,但是并没有看到人。心急之下他们干脆在窗口观望,结果却看到了权德晦的尸体。恐惧萦绕了众人一整夜,天一亮便迫不及待地请他去驿所拜见裴皎然。只因他说话分量重,且在朝廷也有一定人脉。 这些人一见党承弘回来,立马迎了上来。 这次他们之所以答应和权德晦合谋,说是一起对付中枢,其实不尽然。他们更想看看中枢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裴皎然死于流民手中。但要是没死,也不是坏消息。说不定他们能得到其他报酬。 “裴侍郎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会不会迁怒于我们?”众人齐声问道。 党承弘此时内心五味杂陈。一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众人,二来他不清楚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何时落下。 “你我尚有一线生机,全看诸位愿不愿意和她合作。”党承弘叹了口气,又为众人简单明了的陈述了一遍裴皎然的意思,“裴侍郎只需要我等配合赈灾,之后又同意朝廷新政。依我看要是能和睦共处,得到的收益应该会比现在多。” “虽然如今三镇不服朝廷,支度国用全部倚仗江淮,但是一旦朝廷收复三镇,对江淮的依赖也会小上许多。你我要是继续侵吞中枢的财力,会走到何种地步的确很难说,但之后必然会被朝廷清算。而眼下裴侍郎又已经抢占了先机,你我已经是她局中人。一旦我们和权德晦的合谋让朝廷知晓,朝廷就更有理由来清算我们。” 党承弘一说完,便皱起了眉头。他看似是同州的牧者,但是这大势所趋下,他实际上也只占了一隅之地,更别说和中枢比。和中枢比他不过是牧者手中的羊罢了。 众人到底也不想和中枢撕破脸。眼下听见当党承弘的话,纷纷点头。 “依党老的意思,我等要全力配合裴侍郎赈灾么?这个倒是好说。可这所谓的新政令又是怎么回事?” “新令是什么,我也不知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配合朝廷赈灾。至于这新令,或许大家的利益会有损失,但是我也会极力帮大家争取,让你们的利益最大化。昨日发生的事诸位也瞧见了,诸位也当知这位裴侍郎是个什么手段的人。裴侍郎也和我说了,我们只要保持大方向一致,其余细枝末节都可以商榷。言下之意,应该是会让诸位有个适应空间。” 他捉摸不透裴皎然的态度,但是看起来她也不想和他们闹得太僵。如此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颔首。党承弘也转身离去。闭上眼,脑中浮现裴皎然那句话。 的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挡不住那些数字背后的千钧之力。 第237章 远行 民乱过后的第三日,裴皎然携了两名御史里行和李休璟一块前往县廨。 此时城中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以往的繁华和生机,但是一切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百姓们面上也浮着喜色,在粥棚前领着粥。裴皎然骑马而行,睇目四周。看着引导百姓去粥棚就食和搬运粮食的各家仆役,她知道这是党家给出的态度。 夏风拂起她的衣摆,裴皎然扬首。蕴在眸中那一弯月也变得温润许多,潜藏在其中的刀光剑影,也黯淡退场。在神策军的簇拥下,在百姓的呼喊声中,她踏进了县廨。一步步走到书案后落座,神策军取代了衙役的位置,分列阶下。 这一站,除了能像朝会般肃穆,还能体现中枢的权威。 未几,有两中阶军官打扮的军士,手捧名录递给裴皎然。这些都是那日诛杀权德晦之后他们在战场上统计的人数。按制应该在战后迅速统计伤亡情况以及杀敌数目,呈交上官。但是裴皎然却让他们等几日才交给自己。 裴皎然接过名录翻阅起来,“李将军,贺谅。” 她的声线温文渊雅。眼尾隐带几分桃花颜色,看起来颇有几分晦涩意味。 “裴侍郎。”李休璟唤道。 “这一仗,全部倚仗李将军指挥得当,且临危不乱,而贺副将更是破敌有功。当然也不离开不诸位将士浴血奋战。某和李将军会将此次军功据实上报,求陛下大力嘉奖诸位。”裴皎然微笑着,满目柔意,从容和缓。却又将上位者的自矜拿捏得恰到好处。 贺谅听了忙请辞自谦,“此乃吾等职责所在,岂敢贪功。此次能诛民乱首恶,全赖裴侍郎指挥有功。” 看着贺谅,裴皎然语调款柔,“贺副将何必自谦。某就事论事,自然也会论功行赏。” 众神策军士面露喜色,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往他们出征,军功策勋要如何报全部掌握在上级军官手中。因此有不少人借手中权力贪功冒功,而中枢并不会过问太多细节,全数让下面按列封赏。毕竟小卒不过草芥,纵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也抵不过中枢内部的一句话,又如何值得紫服高官注意。 但如今裴皎然上报便不一样,她是中枢的重臣,更是皇帝亲自委派的巡抚赈给使。她说话的分量也要比其他人重。在夏阳之下,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向裴皎然投去感谢的眼光。这一次他们被派来辅佐赈灾,或许是值得的。 翻看着手中名录,裴皎然牵唇。她知道为什么昨日党承弘会问她哪个问题。无非是想在同州镇兵的眼中,落得个善人的名义,而她作为维护国家法度的执行人,少不得要被同州乡民嫌弃。而她之所以没有回答他,是因为对方给出的诚意不够。 “一律涉案人等,皆按照谋杀制使府主罪处置。主犯中伤人者绞,杀人者斩。其余人等流二千里,犯者家人皆不祸及。”裴皎然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县镇兵奉令去县狱里押了,一众涉案的州镇兵来。裴皎然坐于案几后,目光冷锐地注视着底下几个州镇兵。在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不甘与懊恼,然而她只是喟叹一声,抬手抛出了令符。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几颗脑袋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一会。剩下那些人也被粗绳绞死。 裴皎然自始至终都是神情清冷。命人把县廨门口收拾清理好,自己则带着两个御史里行去安置乡民的佛寺道观巡视。 当夜,党承弘又亲自上门求见裴皎然。而这次两人居然相谈甚欢。临行前,裴皎然甚至还送了他一副字。 纸上只写了句话,“法度行则国治,私意行则国乱。” 这厢她刚和党承弘达成协议,那便朝廷又遣人送来急信。 “和你想的一样,河朔还是乱了。”李休璟将信递给裴皎然,“清嘉,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闻言裴皎然没说话,皱眉扫了眼他递来的书信。虽然她本意是逼反三镇,但是她没想到三镇居然这般急不可耐。 “眼下我不在长安,有许多事恐怕难以插手。以目前这个情形来看,这次征讨的军费应该是充足的。”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还是能保证你此次征讨有足够的军费。” “我不担心此事。我只是在想三镇为什么突然叛得这么快。前些日子听说魏博和成德的节度使,双双病逝。照这么来看,三镇反叛的原因多半和朝廷不同意他们,自选节度使继任有关。” “贾公闾。”裴皎然启唇吐出个名字。 李休璟问道:“你的意思是贾公闾想借藩镇的手,来除掉政敌么?” “三镇兴兵总得有个理由吧。有什么理由比清君侧更有效果呢。汉时七国之乱,诸侯国请杀晁错时,理由便是清君侧。”裴皎眸中幽光流转,“削兵的政策是我给贾公闾提的。而他转头透给了王玙,便是想让王玙死。至于陛下么……” 想起自己那日和魏帝的对话,裴皎然沉首看向案上的烛台。 “若是能削兵成功自然最好,要是不能只好让王玙当一回晁错。”裴皎然牵唇,目光中浮出讥诮。 “清嘉,万一陛下是要你当晁错呢?” “我?”裴皎然深眸微眯,偏首若有所思地看向李休璟,“若真是如此,我也会尽可能的保全自己。大不了就被君王贬出中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裴皎然一副乐观状态,眼中算计丝毫不见。李休璟凑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眼睛。 “我把贺谅他们留给你?”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摇头,“他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留在我身边,岂不是白白耽误他们的前程。再说了同州的霸道已经足够,余下的则需要王道。” 她施在同州的力已经足够,如今需要看仁政会带来何种回报。 敕命催得急,李休璟也不耽搁。当夜就点齐了人马,准备出发。 城门口。李休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月色下的裴皎然。 “清嘉,我要走了。”李休璟默默道了句。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更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暗处设伏。而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李休璟伸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深深地看她,“只是希望你不会再被任何力量裹挟。得登凤阁鸾台着紫袍。” 他表述过他对她的爱意。但他也知道她对男女之情看得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他无法捉摸她的心思如何。 裴皎然披月而立,一身银红襦裙。仿若绽开在月下的牡丹,虽然艳丽,但却透出嶙峋清绝的冷意来。又像一团火焰,只是那火焰之下藏了堆昆仑雪,遇火难化。 “倘若玄胤你活着回来,我会亲自替你写白麻诏。”迎上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莞尔一笑。 含笑允首,李休璟翻身上马带着贺谅和一众神策军士拍马离去。 第238章 接管 送走李休璟以后,裴皎然立马以便宜行事的权力,接管了同州一切大小军政要务。州府很快又重新回归到正轨,她亲自安排了州府的事务。 上辅和下州到底不一样。州府和县廨的沟通需要花费人力物力,而有些事情必须要跨府办理的,则需要去请县令们一起过来商讨。另外还得看看这个县能不能办好此事,否则一旦处理不好,就会有许多麻烦。更重要的是,要确保中枢的政令能够执行到位,且不会出现县廨之间互相推诿扯皮。所以这些都是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 裴皎然在这些日子里,忙到根本没停下过脚步。前脚刚刚和州府的官员说完话,后面又得去和县廨派来的吏卒会面,向她汇报所在县赈灾的情况。 为了保证赈灾事宜的顺利,裴皎然又另外从书院里选了几名虽然考了科举但却未能封上官的女士子,雇佣她们来替州府写文书,同时下到各县,替州府视察当地的民情以及县廨的施政情况,并附上自己的意见。这些案卷最终会呈到她案头,并且由她上呈天听。 她这么做的原因,除了是另外欣赏她们的才气外。更多的是因为女子总归要比男子的心细腻,能体察到很多细微处的不妥当。而且也是想让武绫迦能够得到辅佐,了解在基层时政令要如何运行实施。 更重要的是她作为中枢下派到地方来的官员,想要加深二者之间权力的羁縻。就必须掌握足够的实情,才能有话语权。而她也要让同州的这些士绅明白,即使是女子也不容许他们忽视她们的力量。让这些女士子施展手脚,除了是对她们力量的肯定,亦是让她们将来入仕能够平稳地进入地方,乃至中枢。 一番安排下来,裴皎然也轻松不少。各县在赈灾上也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喜讯频传。 只不过合阳作为受灾最严重的县,裴皎然暂时无法离开,只好住在驿所里。于是乎驿所变成了她的办公场所。此时裴皎然终于拿到了同州各县真实的手实。 这是党承弘给她的诚意。 “清嘉,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武绫迦揉了揉额角,一脸担忧地看向裴皎然,“长安那边半天没动静,我有些担心你。何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 话落耳际裴皎然偏首看向窗外。她也不知道长安那位到底是何打算。可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似乎是在由着自己放手施为。 “他们隔岸观火。先不说这个,我之所以留在同州,是因为想推行一条新政令。眼下这个情形或许是个机会。”裴皎然语调疏漠。 听着她的话,武绫迦蹙眉,“嗯?” “各县的手实都是由中枢派人到地方统计后再呈报,此法难免会出现,瞒报虚报乃至漏报的情况。我这几日都在想这个问题。”顿了顿,裴皎然继续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将其改为自通手实,让百姓自己报,县廨派人管理。这样一来便不容易出现伪造的情况。” “还有合阳有左神策的军镇。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田赋却得分摊到百姓头上。这等积弊得除了,才能让百姓们亦冀均平。” 虽然她和李休璟合作过多次,而且刘中尉如今又掌着左神策,但是此前田中尉留下的种种积弊。也因为张让是冯诩郡王的缘故,神策军镇仍旧蚕食着当地百姓,以至于左藏收支困难。 “可是眼下水患,尚未结束。你这么大刀阔斧的改革,陛下多半会训斥你。”武绫迦满眼的不赞同。 “可也得做。况且我砍了权德晦,陛下要贬我的话,也无可厚非。”裴皎然不在乎地一笑,“这个时候留在同州,未必是坏事。” 灾后的修葺以及水利工事,都离不开士绅的协助。以往党家强悍,给足了钱后一力包揽了同州的各种工事。而权德晦之所以能治理得当,难免是依靠党家替他联络各方,他们双方又各取所需。政治资源的互换便是如此。 取了根翠玉兔毫笔出来,在辟雍砚里沾了墨汁。裴皎然提笔而书,一面写,一面和武绫迦说着话,“眼下同州就是个烂摊子。朝中应该也没人愿意来接任刺史,所以我何不如皆这个机会推行我的新政。倘若可行的话,那便可以让天下都按照新法施行。合阳的税务你离的怎么样了?过几日我恐怕得离开合阳去冯诩一趟,有人说权家找上门了。” 她从没有考虑过权家的态度。毕竟权德晦也不是她亲手所鲨,而是死于乱民之手。眼下只要权家不闹腾,她也愿意从州廨出钱安抚权家。 武绫迦到底是武家下任家主,政治敏锐度远超常人。入仕后对朝廷上的人情世故,也是相当的明白。如今来同州一月,虽然已经明白地方执政的流程,但是仍不理解裴皎然为何总喜欢亲力亲为。 “可眼下大家都知道,权德晦是死于乱民之手。我们又以武力震慑了那些士绅,想来他们对外也会说,权德晦是因乱民而死。党承弘又想着和你合作,对你的想法也是支持的。你亲自去一趟,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 “两码事。更何况做戏就得做全套。”裴皎然笑了笑,“我以中枢的身份去悼念他,是想打消权家的怀疑。同样权家作为当地的豪强之一,新令没有他的支持,是无法开展的。所以我还是得去一趟。” 武绫迦皱着眉,“要是这样的话。清嘉你岂不是也很危险。权家万一不信呢?” “无妨。这步棋废了,还有下步。”裴皎然停笔将信塞进信笺中,在笔洗中洗墨,“在事情不明的情况下。手握实情的人,所掌的话语权也越大,所以权家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得去和权家谈。谈妥了,不管做什么,都是我和中枢说了算。” 经她这么一说,武绫迦瞬时反应过来。 裴皎然挑唇唤了驿丞过来。让他派人即刻把信笺送到长安,自己则令人去请了那几个女士子过来。 第239章 平赋 没多久,那几名最先下到夏阳和冯诩二县的女士子一道而来。裴皎然也早已命两名文书将其他县的财赋抄誉了两份送过来,给她们看看。 “这是各县这些年的财税。虽然可能存在弄虚作假,但你们还是得先有个初步了解,后面我才好安排。” 即使同州靠近长安,但仍有人违律。而天下道州县皆是两税三分,于是乎这留州的税收就对州府和县廨,以及当地百姓显得尤为重要。有些地方的州府,仗着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为了中饱私囊而巧立名目。以“抄、勺、圭、撮”,“分、厘、毫、铢”等方式来使尾数进位巧取整数。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极尽隐瞒。 “发现了问题可以及时提出来。”裴皎然招呼庶仆给几人各自奉上茶水。几日相处下来,她已摸清了这几个女士子的脾性和喜好,也乐得和她们多多相处。故此对她们非常尊重。 “回禀裴侍郎,我曾经翻过同州各县二十年前的两税文案。发现同州有好几个县,担负了税麻一万多亩。这是属于两税之外的额外税收。”一身秋香色圆领袍的女郎。 最先回话的女郎唤做赵鸣鸾,是今年的进士,但是却因铨选没过,未能得到朝廷授官。如今站在冯诩的书院里暂代夫子,教授学生。 打量她一会,裴皎然抬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某调查过,同州至今仍存在这个情况。既然这笔税收没进左藏,某以为可以无条敕可凭为由,向朝廷检举此事,并且放免不税。”赵鸣鸾顿了顿又继续道:“如此不仅可以杜绝州府为了自己晋升或者敛财,往底层百姓身上施压,同样可以缓解百姓的压力,充实左藏。” 忽地赵鸣鸾皱起眉,似乎想起什么,“要是这样的话,只需要免去今年的秋税。来年朝廷则可以正常在同州收税,百姓们也不会为生计发愁。” 武绫迦跟着道:“从前权德晦把控着同州,诸多积弊。谁曾想一场水患,居然一下暴露出这么多问题来。这罪责倒是可以扣到他头上,不过么这凭空多出来的税麻总得有个去处。” “确实如此。”裴皎然莞尔。 从古至今,地方所上缴的财税,通常会高于中枢所需要的财赋。在两税三分下更甚,上下都想晋升,向上自然是不行,所以只能层层施压。如此一来税收是上来了,但是百姓日子苦了。百姓也不知道朝廷实际政令如何,只能州府说什么,他们便给什么。 至于这凭空多出来的税,总该有个去处。 “那么你们觉得这多出来的税收去了何处?是权德晦都用了么?这笔钱又会用在何处呢?” 另一庞姓女郎睇目四周,嗓音轻柔,“朝廷每年都要交税。而州府在民生上花的钱,都是州府出。他们也免不了有捉襟见肘的时候,中枢还得派人下来巡视。为了打点各方,少不得要花财力。” “同州水利和造桥修路的背后,几乎都有党家的影子。所以这笔钱,除了用来打点高官外,还得用来拉拢同州的士绅和豪强们。如此才能保证他们利益相同。”武绫迦到底是在户部供职过,且又是世家出身。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讲的不错。”那么诸位觉得,倘若是你们的话,在应付中枢来讨钱的同时,又能够保证州府的运转呢?”裴皎然微微一笑。 这回仍是赵鸣鸾先反应过来,“首先得给自己留有足够的余地,比如说额外征收,且这笔税收还得有名头。就好比前隋的时候,吞并那些隐户的土地,以此自肥。而本朝已然无法吞并隐户的田,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手实上做手脚,报给朝廷的是朝廷的,但是州府仍就按原来的田亩收取税赋。这样一来额外的税就加在百姓头上,却永远进不了左藏。反而让百姓怨声载道。那些士绅们则趁机把自家的田地和赋税化整为零,记到那些贫户、逃户甚至无地的百姓名下,自己则逃避赋税。和州府勾连,一起中饱私囊。” “这样的话。百姓们税额已定,但是州府却虚额征率。而那些个士绅们广占阡陌,十分田地,才税二三。裴侍郎,今日突然找我们来可是有新的想法?”庞姓女郎道。 “希音聪慧。”裴皎然温和一笑,“我写了份奏疏呈给陛下。倘若陛下同意的话,我们便可以着手均田平赋的事宜。” 听得均田平赋四字,众人眼露惊讶。纷纷移目看向裴皎然。 “我遣人去过同州南部,南部不是个好地方,每次起大风都是黄土飞扬。这样一来土地便容易荒废,百姓们一旦外逃,同州还是按以往的税额来收税,但是呈给朝廷的又是另外的手实。再加上沿河各县,每年都少不了河路吞侵。既是如此,何不如让百姓们自通手实,在让乡吏和主书协助,这样州府也不用再派人下去。”裴皎然面上笑意温雅。 几个女孩子和她想法共通,除了让她颇感意外,也让她十分高兴。这几个女孩子虽然还没实实切切接触过,基层要如何处理政令和中枢沟通,但是却仍旧能发现问题所在,并且提出自己的看法。已经是颇为难得。她想只需要稍加点拨,她们能也能成为她的得力干将。 “自通手实?倘若百姓们知道您的想法,也不会在此事上有所隐瞒。咱们得到的就会是最真实的数据。有了这些数据,百姓们也不需要多交税。可我还是没明白均田平赋是怎么一回事,请裴侍郎为我解惑。”赵鸣鸾看着她,一脸好奇。 闻言裴皎然却是一笑,“不急。等陛下那边给了批复,诸位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想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在没把局势完全掌控在手中前,计划透露的越多,则会多一分危险。即使她欣赏这些人,但也不会把她的筹谋透露出去。 说到底任何一朝要推行新法,都少不了流血牺牲。没有人不希望付出最小的代价,就得到极高的报酬。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将斗争控在可控范围,避免更多无意义的牺牲。 第240章 御前 立政殿内,魏帝正读着这份来自同州的奏疏。单论文辞来说的确是上佳之作,臣子向君王阐述自己所见,如同这沓公文中的镜台。而她站在御阶下,手捧明镜。映出的是君王平静面容下的暗流涌动。 御座下,户部尚书、侍郎以及左藏太府二司的官员,正在飞快地拨着算盘。殿外聒噪的蝉鸣,一浪盖过一浪。似乎有什么不安分的力量藏在了暗流中。 在裴皎然奉敕前往同州赈灾没多久,便遣太子领诸相前往南郊祈禳祭天。于此同时先承德节度使病故,其子李唯岳上表请求继承节帅的位置。朝廷并未允准,未曾想这厮居然联合魏博的田氏和淄青节度使李皋、山南西道节度使梁沾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原本裴皎然也应该在此,毕竟她是最清楚这些的。但是恰逢同州水患,她自请出任巡抚赈给使。这一大堆事全部落到了户部其他人头上。对左藏目前可调用的财富做最后的核算。 烦躁地打着扇子。即使在殿角放了好些个用来消暑的冰块,但是众人仍旧大汗淋漓。却没有人敢停手。 太子和三省的主官们分坐于御座下。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正在算账的官员。 众人皆知,这次三镇已经欺负到朝廷头上来了。要是不能挫其锐气,指不定用不了多久就得骑到朝廷头上来作威作福。 “左藏的钱够不够支持神策军出征?”一见户部尚书起身,魏帝立马询问。 户部尚书看了眼手中的玉版纸,又抬头迎向魏帝的目光,斟酌着道:“要是按账面上来走,是够的。可要是战线拖久了,就是入不敷出。” 听出了户部尚书的言外之意,太子目露鄙夷。 低头看着呈上来的奏报,魏帝皱眉。而户部尚书则趁机看了眼王玙,又转头看向太子。 “那你的意思是这场仗最好不要打?”魏帝目光锐利地看向户部尚书。 这个时候贾公闾却突然接过话茬,“启禀陛下。臣以为这场仗不是不要打,而是不该去打。眼下同州水患刚过,京畿其他诸州也需要赈灾。今明两年的税都得蠲免,另外已入百姓之腹的还不能算进来。如此一来左藏今年的秋税也会少上不少。三镇那边兵强马壮,外还有蕃、诏、室韦等部族盯着。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的话,又是一笔大开支。来年的支度国用又该如何?” “可三镇已经起兵。”魏帝目光锐利地看着贾公闾。 贾公闾神色如常,“我们得安抚他们。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极高的报酬。” 瞥了眼太子和王玙,魏帝道:“太子和尚书令以为如何呢?” “儿臣以为,这场仗还是得打。不打以后三镇想问朝廷讨钱,就可以起兵威胁。”太子深吸口气,“更何况三镇赋税可不入中枢。谁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钱?要是能让三镇赋税入账,左藏和内库都能减轻不少压力。” 睇向魏帝,见魏帝目露赞赏。太子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儿臣听说,裴侍郎去年在瓜州曾另挖新渠,如今瓜州收成尚可。粗略一算,不管有没有战事都可以自给自足。而河西其他州也是如此,所以儿臣以为何不如趁此机会控遏河朔。” “只是如此么?王玙你也说说看。”魏帝一手敲桌,一手端茶而饮,“这场仗不管怎么样都得打。只是这次的支出必须核算好,朕不希望他们无功而返。总不能让他们兵临城下把朕从太极宫赶出去。” 他对三镇早有铲除之意。可惜每次一提及此事,朝臣们的理由都是左藏捉襟见肘。就算侥幸能够出兵,但是民间会说他穷兵黩武。而神策军又无功而返。 这次裴皎然提出此事,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倒是愿意应下,可是这次偏偏又有人不肯。 魏帝心中烦闷,狠狠瞪了眼贾公闾。 “陛下,臣倒是有些话想说。还望陛下能够屏退左右。”一旁的门下侍中岑羲道。 话音一落,太子移目疑惑地看向他。 魏帝扫了眼太子和贾、王二人。众人顷刻明白,这对君臣怕是有事要密谈。 太子率先起身离开,贾、王二人也跟了上来。其他一众官吏也跟了出去,最后内侍在张让的带领下离开。 众人相继离去,只有贾公闾刻意放慢了脚步。直到张让跟上来,他方才回过头。 “张巨珰,这次让李休璟领右神策出征到底是谁的主意?”贾公闾目光冷锐。 张让示意身后内侍去一旁侯着,自己则邀了贾公闾往一侧廊庑走,“难道贾相公还能调出其他合适的人选?他是将才,要是就此一直埋没。岂不是浪费了,裴皎然辛苦助他回来的机会。” “我是担心神策军会成为他手中利剑。就凭曹文忠那点伎俩,如何是他的对手。”贾公闾没好气地道了句,又看向远处,“左神策又是刘中尉掌着,他二人关系甚佳。保不齐会暗中相助。” “刘中尉?”张让笑了笑,“既然都觉得他碍眼,那就给他个好去处吧。” 明白了张让的意思,贾公闾摆摆手,“你自个看着处理,别把事惹到我身上来就行。提醒你一句,裴皎然又新递了奏疏给陛下,你得让枢密院那边盯着写。别整天和没事人一样,该掺和进来就得进来。” “喏。”张让笑道。 而此时殿内,魏帝正打量着岑羲。 “岑侍中,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岑羲一拜,“臣以为此仗是非打不可。不打中枢威信无法建立,以后任何新令都无法让藩镇上行下效。朝廷刚刚削兵没多久,三镇就起兵反叛,其余诸镇要是不满的话,日后说不定也会竞相效仿。届时朝廷又该如何?再者从根本意义上讲,能够将三镇赋税纳入左藏。江淮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诸多杂税也能就此废除。百姓们也会感激陛下。” “此时打,名正言顺,百姓们也不会觉得这是朝廷的问题。赢了,中枢可以顺利介入三镇,百姓们会念着朝廷的好。权力归一,何尝不是在为百姓谋福祉?倘若朝纲不安,国家陷入无休止的叛乱和内耗中,最终危害的还是江山社稷。” 第241章 风险 “陛下此事容不得拖延。三镇反叛之心昭昭,他们以削兵为名,斥责王相公他祸乱朝纲,要清君侧。就算这次朝廷妥协,杀了王相公让他们退兵,来日他们还会以其他理由起步反叛。此举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趁势反攻,那些观望的藩镇以后再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岑羲沉声道。 看得出魏帝已经开始动摇,岑羲连忙接着道:“陛下,切莫放弃这大好机会。” 聒噪的蝉鸣声越来越烈,殿外的夏阳也格外的燥人,一切皆如置身火上。炎夏之中,虽然有消夏之物,但是整个殿宇仍旧让人觉得燥热难耐。 “我们还能和他们好好谈谈。”魏帝道。 “陛下,谈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中枢向地方妥协,一种则是以暴力维持秩序。从古至今往往第二种最有效。既然现在我们有能力解决问题,为什么不效仿当年的汉文帝呢?” 听着岑羲的话,魏帝蹙眉。声音随之沉了下去,“以暴力维持秩序固然好,但征讨河朔同样意味着有风险。倘若他们全军覆没,朝廷还有谁可用?每每有战事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岑羲听了却是一叹,俯身叩拜,“陛下,前人曾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如今左藏艰难,朝廷为维持支度国用,不得不推行各种苛捐杂税。太宗皇帝常以前隋为鉴,汲取经验。如今江淮赋税最重,于前隋君王好大喜功,大兴土木颇为相似。因三镇背离而苦一道百姓,最终导致天下大乱。无论之前有多少丰功伟绩,史书上都少不了抹黑质疑之言。倒不如先苦众人,三镇重入囊中,如何不能使百姓安宁?” “你倒是和裴皎然所见略同。”魏帝如刃般的目光落在了岑羲身上。 岑羲蹙眉,斟酌着开口:“裴侍郎她年轻有为,来日必能成为辅佐朝政的肱股之臣。臣已是风烛残年,能和裴侍郎想法一致。也只是碰巧罢了。” 年轻有为,肱股之臣?从看见裴皎然第一份奏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这位女状元远比旁人更具野心。 她独自在权海中掌舵,谨小慎微又懂得审时度势,一点点地蚕食着那二人所建立的权力壁垒。而且比起其他人,被权力驱使着服从前行,她更看重掌控权力。 此时的魏帝又看向案上那份名为《论同州均田状》的奏疏,那方明镜刹那间化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刃,递到了他手里。 “陛下,若陛下再不做决定。死得可就不止一个晁错了。” 魏帝看着面前那柄寒刃,刀锋虚揽下一脉清光,清光潋滟锐利。往日被河朔三镇轻视的样子还有先帝临终前的不甘,如同开闸泄洪一般窜进了脑海里。作为帝国的掌舵人,他也有许多的考量,从前人肩上接过重担。而今他亦想把真正的平宁家国,交到太子手中。 可这片权海中,又有几时可以风平浪静。 魏帝敛眸喟叹,“你之所以要把他们支出去,是不想让人觉得你想参与中枢之间的争利吧?”掀眼看向岑羲,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抽了一卷奏疏出来,示意他去拿,“这是裴皎然写的奏疏,你自个看看。” 这份奏疏着实令人意外,魏帝实在没想到裴皎然胆子居然这般大。但他却不认为是权德晦动的手,更像是一场裴皎然亲自策划,让中枢对付地方的密谋。这个出身江南普通庶族的侍郎,却能像世家大族一样,清晰地判断出君臣之间的暗流。 并且用最有效的实情,和句句出自肺腑的谏言,来逼他面对背后的暗流。可她却忽略了一点,居高位者尤其是君王,往往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政令虽然出自他之口,但是草拟、驳议和执行的权力却在三省手里。而他即使读懂了过程,知道结果。为了让三省能够互相牵制,还是只能默认发敕。 因为朝廷的运转离不开这些人。 岑羲此时已经看完了奏疏,讶然一寸寸浮于他眼中,“上佳之作,文采斐然。但是却又胆大悖逆,全然不考虑后果如何。” “她这是想逼朕,让她出任同州刺史。新令的实施总得先试在推。可是她也不想想,这么做其他人会不会放过她。”魏帝失笑道。 “陛下,臣倒是觉得可以让裴侍郎去试试看。她的条理清晰,且一针见血。要是此政令在同州可以推行成功,其他州府县廨也会竞相效仿。如此中枢也能掌握各州实情。” “看样子,你也希望这条蛟龙出去搅弄风云。” 岑羲闻言一笑。 此时神策军的校场内,李休璟正在检阅右神策军的操练情况。头顶的夏阳烤的人,大汗淋漓。他解了外裳,露出里面的半臂。幞头上的红抹额在风中微晃着。 自从他从同州回来以后,魏帝就再也没下过任何要他出征的敕令。却仍旧每天让他操练右神策军,随时出发。感受着校场上一众将士目中流露出的杀伐之意,他知道他们渴望饮血来建功立业。他又何尝不是呢?多年的冷置让他更加沉稳,却也更迫不及待地在朝中站稳脚跟。 不知不觉,他忽然想到了裴皎然。 那双无情无味的眼睛下,对权力极致的渴望。 “将军,大家伙已经训练了两个时辰。天气热要不要歇一会在练?”冯元显的声音拉回来他的思绪。 李休璟颔首。 冯元显与贺谅二人将军令传达了下去。 见军士们都去歇息,李休璟则走到一侧的廊庑下坐下。解了扣子,打着便面汲取凉意。 “将军吃口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沁凉得很。”冯元显递了瓜给他,见他不接。只得道:“碧扉娘子已经被裴家人接走。您怕是只能另外写信给裴侍郎了。” 闻言李休璟抬头剜他一眼,接过瓜狠狠咬下一口,入口果真沁凉甘甜。 “将军你这样子,实在太像闺中怨妇。裴侍郎怕是不喜欢您这模样。”冯元显不忘补了一句。 他话刚说完,头上便挨了一记爆栗。等他回过神,李休璟已经起身走了老远。 见状冯元显大喊,“将军您跑什么?我又没说错。” “囔什么?我去上个茅厕罢了,大惊小怪的。” 第242章 检校 在蝉鸣中,长安终于下达了两份敕令。一份是由李休璟出任神策军先锋,领右神策军两万人和周燧、王抱祯、王宥、蔡希烈四人汇合共同抗击河朔三镇。在天家父子和门下侍中想法一致的情况下,即便有中书令、尚书令作为阻碍,但是在三省权柄分化的情况下,还是无法影响敕命。 不过长安也没直接下令对要三镇如何。一面派人前往魏博和成德安抚田、李,又派人去淄青,劝阻其不要做叛臣。而三镇方面虽然也接见了长安派去的使者,但是迟迟没有任何表示。 大有要以此威胁的意思。 见三镇摆出这番态度,魏帝也没再忍。即刻下令让李休璟率军开拔与其他四人会合。而随着右神策军开拨在即,户部诸司也越发忙碌起来。 户部尚书拉着一张脸,看向底下一众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僚佐。 户部乃实权衙署,又掌支度国用。一有战事,就忙得不可开交。若是换做以往还好,先随便拨点军费,之后再掐着军费供给。大军自然得退回长安,左藏也不会捉襟见肘。这是个两难自解的好法子。 可是自打裴皎然进了户部后,不仅对局势清晰明朗,甚至还以宽以待人,严于律己的方式将户部把控了一半。此前整个户部都在为军费而努力。如今她暂时离京,出任同州巡抚赈给使,掌控力也随之减弱。这是他趁机夺回户部掌控权的好时候,但是他眼下摸不清陛下是个什么态度。毕竟还有份敕令,是直接送去了同州。 谁能保证陛下对她会不会另有安排。 经过三日的核算,右神策军由魏帝亲自登台相送,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 在右神策军离开长安的同时,另一份送往同州的制授也到了裴皎然手中。 这次来送信的,并非内侍省的人。而是翰林院一位年轻的学子。 裴皎然将来人请进府中,命令左右奉茶。 喝过茶,来人朝她拱手,“恭贺裴侍郎迁官之喜。”说着他深深一拜。 打量着来人,裴皎然目露疑惑。示意庶仆去接过他手中告身。 接了文书,正打算翻阅。只听见那翰林学士道:“裴侍郎此次在同州赈灾有功,朕深感欣慰。”他看着她眼露钦佩,笑道:“同州刺史刚亡于歹人之手,眼下同州又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由您出任同州刺史,总领一切军政民生要务。” 裴皎然唇角微挑。其实按照规制来说,州府一共有四等官,除了刺史是一州长官外,下面还有通判官、判官以及主典。而通判官又分得极细,别驾、司马、长史都属于这一类。都是州府的上佐,长官之副。至于其他衙署,也是效仿中枢六部而设立。 换而言之,权德晦死了其麾下的上佐代替他掌管同州,才是合情合理。可是她却以便宜行事的权力,把持当地政治。 翻开告身,裴皎然面上浮起讥诮。转瞬又朝着那位翰林学士一笑,客气道了谢。又接过他手里的官服,这才派人送他离开。 等人走远,裴皎然再度翻开了告身。喉间翻出声哂笑。 她实在佩服魏帝在政治上的某些手段。 屈指摩挲着告身上,以朱笔特意标注出来的检校二字。裴皎然牵唇。这检校二字可真是意味深长,也十分巧妙。告身上也没有明确提及,是否将她从户部完完全全踢出去。只是免去了她户部侍郎的官职,同时又保留了判度支和参政知事的职权。 所以她现在的官职便是检校同州刺史参政知事,判度支。看起来的确是从三品,只是这检校二字放在此,又十分微妙。 按制来说,检校与守、兼、领、行等代理职务不同,不仅有临时性,甚至还有皇帝的监督性。换句话说,她现在虽然也只是暂代同州刺史,但却是代表皇权在监督。 同样检校二字背后的深意。是魏帝在警告她,要是她不能处理好同州的事情,让他满意的话。也就不要回长安了,随便找个地方去蹲着。 深吸口气,裴皎然打开了手旁的木盒。 深紫襕袍,金鱼袋,白玉蹀躞带,安静地躺在盒内。闭上眼,裴皎然仿佛看见前世的自己站在彼岸朝她招手,然后隐没在渐浓的迷雾中。 “裴侍郎,权家的人来了。”庶仆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请他们进来吧,去换壶阳羡茶来。”裴皎然并未合上木盒,任由其敞着。 不多时,庶仆领着两个中年人踏进了州府的大堂内。这二人正是权德晦的父亲和兄长。 此前她在权德晦的丧礼上,和二人打过个照面。 “权公,权大郎君。”裴皎然笑眯眯地唤了句。 话落庶仆刚好进来奉茶。二人瞬时抬首望向她,目光却顿在了那袭深紫襕袍上。 裴皎然面上笑意温婉,“这是陛下刚刚遣使送来的。由我出任检校同州刺史,以后裴某怕是要常常和二位打交道。” 权家父子二人笑意僵在面上。 “那就先恭贺裴刺史。不过裴刺史天纵英才,何需我们帮忙?”权父看了眼裴皎然,沉声道:“今日我父子二人来。只想问一句,我二子究竟是如何死的?” 话到最后拔高了几度。 凝视着权父,裴皎然惋惜一叹,“权刺史的确是因为暴民乱矢而死。这个答案,权公不满意么?” 裴皎然面上愧疚散去,只维持着一副和气模样。但画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么老夫想问问裴刺史,这是何物?”说着权父摊开了掌心。 只见半截衣料躺在他手上。 裴皎然已经认出来,那截衣料属于谁。 那是神策军的衣料。也只有军费富裕的神策军才用得起这样的衣料。 笑了笑,裴皎然道:“不知道权公想要谈什么?” 闻言权父皱眉,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变得这么爽快。 可是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自己要谈什么。 沉默良久后,裴皎然掀眼,“权公,既然你想不到要谈什么。不如由我来先谈谈这件事如何?” “好。”权父应了句。 第243章 代价 见权父应了,裴皎然抬手击掌。一庶仆捧了个木盒出来,在她的示意下。庶仆打开了木盒。 木盒内放着一支断矢和一封信。伸手取了断矢在指间把玩,裴皎然莞尔,“权公,可知这些暴民是因何而来?”见他们不说话,她接着道:“两位不了解实情,但是这支箭总该认识吧?”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权大郎欲言又止。最后仍是权父一脸犹疑地看向她。 “权德晦为保自身利益,派人挑唆百姓谋害本使,证据确凿。两位觉得这事该不该闹到中枢呢?”裴皎然笑盈盈地道。 想威胁她?可惜,她不惧威胁。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错在权德晦,神策军亦是奉命保护她。倘若权家愿意和她合作,协助中枢推行政令的话,她乐意将此事压下。但要是对方没这个意思的话,那就只能让权家见血。 说来说去选择权还是在权家自己手里。 趁着权家父子迟疑的功夫,裴皎然打发庶仆大声诵念起那份信笺上的内容。 “裴刺史,也是这样威胁党家和那些士绅们与你合作的吧?”权父瞪着她,眸中愤恨渐重,“从古至今,也没有你这样玩这等肮脏手段的。” 裴皎然闻言微微一笑, “手段?政治要是讲究对错,就没意思了。世人只需要看到结果就足够。” 权父眉头拧得更紧。 谋害使者和构陷朝臣,真要论起来哪一个都不是轻罪。但是两方的动机,皆是在为双方所代表的立场争利,或者说企图找到一个平衡点。 而皇帝对于地方,乃至于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的态度,皆在于中枢权力是否稳固。除三镇外,大多数藩镇州府虽然看上去安分,但是也和中枢不断地在争利。 中枢对于地方财赋的处理,更是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的偏袒,就会引发叛乱变故。特别是三镇已反的情况下,其他藩镇态度如何,或许将影响这场战争的走向。 所以这件事,就好比新上了一桌菜,但是却因为一个人会将桌子打翻。那么是顾惜和这个人的情意,不断周旋。最后导致翻了桌,所有人都没饭吃。还是说牺牲一个人,换来桌上的安宁。 “所以裴刺史的意思是,要用我儿子的命来换牌桌的稳定么?”权父冷哂道。 “权公,世上没有两方合意的买卖。总要有人吃些亏。”裴皎然啜饮一口茶,“而且您也不止这一个儿子吧。” 用权德晦一个人的命,来换稳固这张政治牌桌,听起来是很不公平。但是实际上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更高的报酬。权家往日功绩不会被抹去,而政治牌桌也得以稳固。更重要的是百姓们也不会再追究,权德晦做下的恶事。 以往的事都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这是被自上而下所认可的政治代价。 权父冷斥一声,“一条人命只能换来这样的报酬?裴刺史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权家。” “我要是看不起你们权家。权公大抵是没有机会坐下来和我谈了。”裴皎然抚弄着面前的深紫襕袍,语调疏漠,“权公要是觉得这些不够。我们还可以去长安,去陛下面前好生谈谈。” 看着笑意盈盈的裴皎然,权父眸光如一弯寒刃,“不知裴刺史,想要怎么和我们权家合作呢?还有这政治分红将来又如何兑现。” 闻问裴皎然一笑。她知,不仅这场谈话已经进入高潮,权家父子也跨进了她局中一半。 “也不难。权公只需要配合我推行朝廷的政令便可,其余的你我都能慢慢商榷。反正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是,不是很好么?”顿了顿,裴皎然接着道:“至于兑现政治分红?啧我眼下是检校同州刺史。倘若合作愉快,将来由权家大郎君接手此处也不错。” 所谓政治分红和利益分红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说前者更看重时效性,而后者则是长期的。 前者需要在规定的时效内,让领受者见识到自己的能力,建立威信并达成联盟。后者则不需要那么麻烦,只需要源源不断地提供利益注入。两者相较,前者付出更多。且不能让其错过,否则权力会悄然溜走,寻找新的环境。 “若是这样的话,老夫倒是可以考虑和裴刺史合作一二。”权父温声道。 前几日他之所以避着不见裴皎然。一来是想查清自己二子,究竟因何而死,二来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自己能否与之合作。从目前来看,权家应该是避开了不少风浪。全看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情。 “既是如此。以后还劳烦权公多多指教裴某一二。”裴皎然客气地一拱手。 闻言权父摆了摆手,“裴刺史言重。叨唠您这么久,权某先行告辞。” 裴皎然亲自将权家父子送出了门。 此时夏阳已经即将落幕,留下一抹碎霞投下。刚好映在了裴皎然身上。她抬首,又伸手挡在眼前,通过指间缝隙去看那抹残阳。 残阳悠悠,风中蝉鸣不止。 她的消息要是没错。李休璟此时应该率着神策军离开长安,往三镇进发。他要是能挫败三镇,封侯封王的话,也不会枉费他想建功立业的心。 虽然是夕阳,但是在夏天,还是烤的人颇为难受。耐不住热意,裴皎然剪手踱回自己的公房。 由于赈灾还在进行,偌大的州府也就只有她和那两个御史里行,以及其他低阶僚佐。其余人都被派出去体察民情如何,之后也便于她推行新政令。 至少新令的推行不能盲目。每一项都要结合实际情况考虑,再和士绅们不断周旋,最后再给出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正想着,庶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是外面有两人求见。 思忖一会,裴皎然命庶仆将二人带进来。 裴皎然抬起头静静望向门口。一道碧色身影飞快地朝她奔来,由远及近。同样在她身边还有个白衣文士。 来人是碧扉和伯玉。 “女郎。”碧扉扑向裴皎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您再也不要我了。” 闻言裴皎然一笑,“怎会?”说着她移目看向一旁的伯玉,“伯玉叔,这次有劳你。” “无妨。郎主让在下送碧扉娘子来,也顺便看看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伯玉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第244章 点拨 “没有。有劳伯玉叔回去转告阿兄,我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我。”裴皎然神色凝肃地看向伯玉,“另外回易务的事情,伯玉叔还要多费心思。至少保证在神策军这次出征回来前,不会捉襟见肘。” 伯玉点点头,又向裴皎然作别。 亲自送了伯玉离开,裴皎然转头望了望身边的碧扉。绛唇微抿,思忖一会唤了婢子过来让她陪碧扉去沐浴再换身衣服,好好歇一会。 待碧扉沐浴回来,裴皎然已经看完了一卷书。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温柔一笑。 “我们先吃饭。”说罢裴皎然搁下书起身朝碧扉走去,拉着她往食案走。 瞥了眼桌上的菜,碧扉皱眉,“女郎,怎么一年不见。你就清减了这么多?” “我公务繁忙,难免有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裴皎然面上笑意温柔,“说好了我们先吃饭,余下的一会再谈。” 在碧扉絮絮叨叨的关切中,二人终于吃完了饭。 不知道是不是碧扉来了的缘故,裴皎然自觉自己比平日多吃了些菜。索性拉着碧扉去外面走走,以此消食。 “女郎,大郎君说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碧扉柔声道了句。 闻言裴皎然止步转头,神色温和,“我并不是想你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才将你接回来的。碧扉,我希望你可以活得更加精彩,且为自己而活。” “可是我看书上总说救人一命,当涌泉相报。何为涌泉我不懂,我只是想帮你。若非你的话,我早就是一副白骨。”说着碧扉撩衣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语调郑重,“女郎请您让碧扉帮您吧。” 垂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碧扉,裴皎然皱眉。她知道这番话多半是,碧扉由她阿兄在背后点拨一番后,才说出来的。只是她还是想问问碧扉自己的意见。 “我也没说不让你留下来。不过碧扉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选好了,就不能反悔。”裴皎然伸手扶了碧扉起来。 闻问碧扉颔首,“我也想见一见长安的繁华锦绣。” “既是如此,有些事情你必须明白。政治权斗,并非儿戏。现实更不会如同话本子里那样,主角随随便便就能控制将领台臣,又得以在宫禁中安插亲信,可以在朝会时得到盟友的发声支持。现实能做到这一切是要给予足够的力和政治分红,否则无人会帮你。”裴皎然的声音陡然间冷锐下来,“碧扉,外面的人是如何想的,我不管。但是你要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们要学会思危、思退、思变。” 碧扉默然。她在瓜州见过裴皎然的行事手段,但没想到她会这般严苛。 望着碧扉,裴皎然挽唇。她其实并不在乎在吃穿用度上的事,她反而希望自己身边的娘子们知道世道艰难,知道要如何划分利益,知道何为以退为进。明白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韬光养晦来积攒实力,等到脱困之时,就要全力对敌。 她是无法时时刻刻,将她们护在羽翼之后的,而依靠他人一味的保护更是无用。她希望这些娘子们懂得爱惜自己,不要因为任何人的话而轻视自己,放弃要走的路。她惜命,所以希望她们也和自己一样惜命。如此才能登上高山之巅,见识人间繁华。 翌日裴皎然在听完女士子的汇报,遂请她带碧扉去城里转转。 而她自己则遣了庶仆去请州府的僚佐还有那两位御史里行,一块来州府议事。敲定一下新政令的大致方案。州府拟好了,才方便和底下的士绅去谈。 既然是议事,就不可能光议事。待得众人酒足饭饱后,跟随裴皎然一块前往州府正堂。 庶仆熟练地为屋内一众人奉上香茗后,便退了出去。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新令的事。裴某不日前上书陛下,意在同州推行新政。同州是上辅,离长安又近,来实施新令最好不过。”觑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裴皎然牵唇继续道:“陛下已经同意我的奏请。这是某初拟的新令,诸位互相传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有不妥的地方也可以商榷。” 说罢裴皎然取了一旁的纸笺,交由执笔的文书递了下去。纸笺共有五份,抹去了奏疏上多余的部分,只抄录了余下的具体政令。 一众僚佐传阅着纸笺,讶然自他们眼中浮现,转头瞥了眼上首气定神闲的裴皎然。不由咂舌,这位顶着巡抚赈给身份上任的刺史。实在是胆大妄为。 抬眸扫向众人,裴皎然遂低头看起自己手上的纸笺。她知道她这次想推行的新令,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不要命。可于她而言,是她彻底进入权力中枢的阶梯。 兀自饮了口案上的茶水,裴皎然偏首。一线金光落在她面上,她浅浅勾唇。 一盏茶饮罢,底下的一众僚佐也已经将读完政令的内容。此刻正在三三两两的交谈着。 裴皎然轻咳几声,众人瞬时止了议论。纷纷往上首望去。 “诸位可有异议?”裴皎然温声道。 看看四周,州录使参军道:“让百姓自己上报所拥有土地情况,会不会不太好?万一有些刁民弄虚作假怎么办?” 裴皎然一笑,“两税法本就是均贫富,以往同州定户存在问题,没按实际人口收税。导致百姓不堪重负,最终成为逃户。眼下重新核定田产均平收税,如何会有瞒报的?” “裴刺史,下官也有一事不明。”司户参军问道。 “但说无妨。” 司户参军又问,“这把公廨田分给百姓作为私田,那加征的税额又该如何算?” “所欠的职田斛斗、钱、草等,只需在两税法核算的时候加征一部分。”裴皎然挑眉莞尔,“按照夏税时每亩各加一合,秋税时每亩加税六合,草一分来计算。再用酒税添一部分做脚钱,由州府自己雇人运粮,也不需要交给百姓。” “刺史您所提的,解除三县代缴因人口凋零而残破的两县赋税,还有免除不该有的税麻钱,以及重新核定赋税征收标准,把该抹零的都抹零。这些都是好事。只是这给神策军镇重新分配军粮,要把原本加在合阳一县头上的税钱。分摊到其他县头上,是不是有欠妥当?” 说话的是同州别驾。 第245章 公平 偏首望向同州别驾,裴皎然轻笑,“当初置军镇时,陛下有敕令。取百姓荒田一百顷,充作军田。但因屯田零碎,难以耕种,遂令合阳县每亩出粟二斗。但是我仔细算过,这笔税属于额外的钱,不应该只单加在一县的百姓头上。由一州共摊,才能均平。” 话音落下,在座众人皆缄默不言。 “诸位可还有疑惑之处?”裴皎然温声问。 她原意只是要同州大小官员,知晓政令的内容,并且能在大方向和她保持统一战线。免得政令一推行,自己人这边又不知情,上下皆乱作一团。 “既然诸位都知晓了政令的内容。徐主书你带人把政令抄录好,交给刘司马由他带人发送到各县去。”裴皎然沉声吩咐。 “喏。” 州府会议一散,众人相继离开。徐主书办事效率,不过一个时辰就将政令抄录完毕,且政令已经在下发至各县的路上。 最先收到政令的是党承弘。他此刻刚刚解决完族中事务,正在家中老仆搀扶下而行。前几日他不慎摔到了腿,不良于行。奈何族中又不满他擅自和中枢官员合作,非要他开宗祠议事,他只能前去。 结果刚进门,家中仆役就给他送了州府的信来。 “郎君,这州府到底什么意思?今天他们找你是不是也是为此事来的?”夫人崔氏摆手示意仆役退下,自个上去扶着党承弘。 党承弘闻言轻叹,“世道诡谲,本就风大难行。他们可以不知水深浅,但是我必须要知道。这裴刺史瞧着和气,可实际上她远比同州历任刺史都有手段。她说的没错。党家要是想保证一帆风顺,少不得要委曲求全。这些年中枢与地方财利之争,费了多少心思。若我再不能洞彻实情,党家危矣。” 此前他们因担心权力被中枢侵吞,故而对裴皎然下手。谁曾想反被她摆了一道。如今权德晦身死,他们身上仍旧绑着谋杀制使府主的罪名,被其掣肘。要是他不同意,这事就不可能善了。 朝廷自会以更加残酷的手段侵吞权力。即使能侥幸活下来,将来的子孙后代再想入仕也不会容易。他适才看了新的政令,从根本来说还是得他们有益的,但是比起财富来说,他更想将子孙后世寄托在政治中。 从各方面来看,裴皎然都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作为中枢要臣的她,除了拥有话语权以外,还有事权。而这检校二字,则是代表她是作为中枢话事权存在。对于他们这些士绅和州府僚佐来说,是联通中枢的上升渠道。但党家其他人没有看出其中门道来,反倒觉得是他的错。 “但是真要这么论,和裴皎然合作我们真能得到好处么?”崔氏递了茶过去,“家里从来都讲究一个同气连枝。党家之所以有此繁荣富贵,是因为靠着地利和大家协力扎根。可咱们要是真的和家里关系闹僵了,分了宗。力量也就不均了,其他人会不服。在州府真的还能说上话么?” “有时候人少,也未必是坏事。”炎夏易渴,党承弘说着又给自己倒了盏茶。 “这裴皎然不过二十出头,就已是紫袍重臣。她这回来同州,一方面是想替中枢巩固权力,一方面则是为自己铺路。这新法一旦推行成功,对她的好处可不只一点。而且我感觉她这么着急推行新政,多半和朝廷这次反攻河朔有关。” 吩咐婢子去取些冰块和瓜果来,崔夫人问道:“河朔?河朔都叛离朝廷多少年了,以往都是放任不管。怎么这回又突然想起来打河朔,这军费够么?” 接过婢子递来的西瓜,党承弘咬了口瓜,“这是问题的根源。如今支度国用多仰仗江淮二道,可也不是取之不尽。三镇赋税不纳朝廷,谁知道他们有多少钱。此前不是出了削兵令么?各道都很配合,我听说河朔那边疑心此事是朝廷故意为之,是想试探他们的态度。正巧成德节度使病死了,三镇索性以此试探下中枢的态度。” “不曾想朝廷是真的想削藩,三镇见状只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反了。眼下三镇已经反了,朝廷自然不可能再去求和。这场仗不管怎样都得打,打赢了三镇。以后再有藩镇想反,也得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 “可打仗本来就劳民伤财的,这回又同时打三个藩镇。朝廷哪有那么多钱来支撑,到时候还不是要从我们身上取。”崔夫人忧心忡忡地道。 将瓜皮放在盘里,党承弘拿帕子抹了嘴,“所以啊,我怀疑朝廷之所以同意裴皎然的奏疏,多半和此事有关。不过么,朝廷这回赢了也好,纳了三镇的税。其他各道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往后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朝廷有心削藩是大势,推行新令也是大势。既然躲不过,何不如借势而为。说不定我们还能借势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可要是不长眼和朝廷对着来,大抵就得去看茂陵了。” 听着他的崔氏点了点头,却仍旧一脸担忧地道:“话虽如此,但是你刚才也说了。这新上任的裴刺史,不好相与。以往州府困难的时候,咱们没少补贴州府。州府的工事,咱们也贴了不少钱。可以后家里人想在州府讨个闲职来,只怕也很困难。如今换了个人,你又得重新找门路来。一家的担子都在你肩上担着,我担心要是没处理好,他们给你找麻烦。” “无妨。政治互惠,总得让对方先看到诚意。而且此前裴刺史也和我说过,我们只要和她保持大方向一致,其余都可以商榷。所以我们先配合她推行新政,余下的我们在宴席上慢慢谈。”党承弘温声道。 说完他的目光瞬时沉了下去。他心里清楚裴皎然那些政令,要是真按照她的想法来。压力就落在地方头上了,但是中却是实打实地收到了该有的赋税。 中枢没了压力,支度国用上也不用束手束脚。 “那过几日去州府和她谈谈?” “我也有此意。就我们几家,一块去州府和她谈谈。只怕她现在不会见我们。”说着党承弘叹了口气。 第246章 流芳 果真如同党承弘所想,他带着其他各家家中上门求见裴皎然。结果毫无疑问地被拒之门外,直到三日后才被引进府中。 炎夏的晌午,最为炎热。院落里一簇生长茂盛的修竹幽篁,遮蔽了不少光线。添了几分凉意。党承弘、白家、权家、员家的家主,顶着烈日,在热闹的蝉鸣声中,被人一路引着去见裴皎然。 众人一来便发现,裴皎然身边多了个碧衣娘子。见到众人,她微微一笑。嘱咐庶仆把他们请进来,自己则去一旁净手。 庶仆为几人奉上了茶水。众人借机打量起裴皎然来,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比起上回的气势逼人,这次的她俨然一副文士做派。 一身东方晓色的鹤氅,头戴碧玉冠,手持一柄素纱便面,活脱脱一魏晋名士模样。未着官服,又无凌人气势,众人不仅对她生出了颇多好感。先前的担忧和惧怕,连同着暑热都一扫殆尽。 “原先也不想让顶着这么大日头来。可我听闻诸位已经来了好几回,想必是为了新令的事情。既然来了,那就好好谈谈。也免得诸位一头雾水。”裴皎然微笑看向几人。 几人依言坐下,碧扉则坐在裴皎然身旁。 党承弘带头开了口,“我等先恭喜裴刺史纡金曳紫,以后同州乡亲都倚仗于您。” “酷暑难耐,诸位先喝口绿豆水消夏。”裴皎然吩咐完庶仆,又看向党承弘,“说什么倚仗不倚仗的。这政令推行,还少不得诸位协助我。” 众人一面谢过裴皎然准备的汤品,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生怕自己漏掉一个细微表情。 见此裴皎然一笑。 她这一笑,党承弘反倒更慌,“这新令已经传达到各县。乡里宗亲都十分满意,定能勠力同心,配合州府推行朝廷的新令。以往收税的时候,我们都能尽力配合。这新令虽然大家伙是头一回接触,但是各家也会尽可能地把事情办好,不让刺史和朝廷为难。” 闻言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党承弘这是在给她表态打机锋呢。第一他们这些人是支持朝廷的新令,也愿意在大方向上和朝廷保持目标一致。第二但是要想完完全全推行政令,他们也要看看朝廷能给出最大的让步是什么。 只要合情合理,且不会损害他们太多的利益。他们立马就能协助州府,雷厉风行地把事情办妥帖。 新令的推行,历朝历代都是有迹可循。按照中枢和地方的规矩走一遍,众人聚在一起说说场面话,再去各县乡视察一番后。知晓了乡情如何,士绅们按照所拥土地缴税。之后再由州府派人下达各县乡张贴告示,全州立马遵令照办。 可裴皎然却反其道而行,先让人去县乡张贴了告示。这样一来底下的乡民不知情,便以为朝廷和他们达成了协议。而他们能争的也就不多了。 四位家主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裴皎然饮了口绿豆水,唇齿翕动,“我和诸位都是一条路上的人。今天这没外人,你们也给我交个底。这新令你们觉得如何?” 党承弘缄默不言。白谦倒是开了口,“新令已呈到御前,既然陛下都已同意。想来实施后定能造福一方百姓,使国富民强。” “其他人呢?”裴皎然给自己斟了盏茶,悠悠开口,“政令的执行难免会存在弊端,更不可能兼顾到所有人。商鞅变法,武帝的《迁茂陵令》,的确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朝廷国泰民安而努力。可是推行和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二者聚在一块,没弄好和烂了没什么区别。” “我这回是奉朝廷的命令来的,自然行事得为了朝廷考虑。但是陛下也说了,诸位此次赈灾有功。能商榷的地方都可以商榷,没必要为难诸位。如今这日子,大家都不好过。你们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 裴皎然低头抚弄着袖子,日光透过浮动的窗纱落在她身上。 “诸位是民,百姓也是民。朝廷同意推行新令的初衷是为了国泰民安。不想看到解决问题的同时,又引发了其他祸患。朝廷希望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来犯,再继以往的盛世辉煌。待得他日后世撰写史书,翻阅前朝史书时。我希望和诸位留在后世史书上的,是流芳百世,而非遗臭万年。” 裴皎然安静坐着,身旁的瑞鹤熏炉轻吐香烟。垂在地上的衣衫,铺展开来。恰如破晓时的曙光,又犹如春时山巅雪,映在碧湖中的景象。她沉稳如山让人忍不住与她相视。 “裴刺史……”党承弘唤了句。 偏首望着党承弘,裴皎然牵唇,“我希望诸位能看在朝廷的难处上,谨慎选择。” “这是自然。” “那么我便来说说,我能给诸位什么。”裴皎然坐直了身子,“推行新令后,仍是由乡贤竞选出来的里长负责,让百姓自己汇报手实的情况。此后兴修水利工事,都无需诸位次次相助,一切都从羡余钱里出。在商税上的加征和率配,我也会酌情减少。另外但有商贾以所征资财十分之二助军者,终身优复。” “还有既然已经重新定了户,我会上奏朝廷请求免除进奉。百姓只需按时上缴两税,诸位也不用担心又增商税。如此朝廷也能收到该有的赋税,羡余钱也能有合理的用处。” 党承弘望着裴皎然,眼露赞赏。“有商贾以所征资财十分之二助军者,终身优复。”除了是想他们这些士绅给予免税的权力,同时也为他们入仕提供了方便。换而言之就是朝廷愿意接受他们入仕,只要他们乐意助军。而之前所提的仍旧沿用乡贤作为里长,亦是默认让地方治理地方,前提是不能作假。 这是在给了他们上升渠道的同时,中枢唯一能够让利地方的存在。 “圣明无过陛下。”党承弘朝着长安方向一拱手,“尔等对此并无异议。”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道。 裴皎然面上微扬了点笑。中枢和地方的政令不可能光靠这几条政令就可以结束,她眼下能做的,就是先稳住地方这些有名望的豪强士绅们。然后再把赋税一点点地从地方口中挤出来。中央用权力下放,使平民参与到基层执政里,换取真实的户额。 她无法知晓未来走向如何,更不知道在自己百年后,朝廷与地方之间又会衍生出怎样的局面。眼下她能做的就是让这次的政令,依靠武力使其名正言顺地落地,然后再以长安为中心,推行到各道去。 最终改革方和被改革方,都能得到相似的利益报酬。 夜色渐深,裴皎然仍然坐在书案前。翻看着长安送来的书信。她在长安留下的势,总算到了回报的时候。新令已成,朝廷便有了和三镇一较高下的底气。 只要户部那边不闹幺蛾子,根据她之前核算的左藏还有延资库的财赋,是足以让神策军撑上一年的。 搁下笔,裴皎然揉揉眼睛。起身推窗,揽月而立。 她要是没估算错,以神策军行进的速度。 李休璟此时多半已经到了临泯附近。正准备和其他三路大军汇合。 这场中枢和藩镇的交锋,双方皆离不开源源不断地财赋支持。 朝廷到底能撑多久? 其他藩镇又是怎么想的? 在长安与河朔三镇的对峙下,任何一个打来的浪头都蕴藏着极大的危机。 第247章 火攻 李休璟奉诏率神策军由长安出发,前往临洺和周燧等另外三路大军会合。此前一接到三镇反叛的消息,朝廷急命义武军节帅张阿劳和幽州节度留后独孤博合力征讨恒州,讨伐成德节帅李唯岳。 魏博节帅一接到消息,立刻命麾下兵马使救援成德,又命兵马使进军邢州。再派别将杨朝义驻军在邯郸城西北的卢家砦,想以此断绝昭义军的粮道。自己亲自带数万人马挥师而上,围了临洺和邢州。 临、邢二地是朝廷通往河朔的要塞。二地一旦陷于魏博手中,朝廷想要攻打三镇。只有翻越太行山脉,或者从黄河南面进入。二者代价太高,所以在接到二地守将的求援。朝廷先让河东军、河阳军与昭义军自壶关东下,另外又派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 故此神策军这一路都是急行军,在半个多月后终于抵达了邯郸。进了周燧大营。 此前为了拖延时间,周燧在赶赴临洺前特意给魏博节帅田旻去了信。好言劝其停战,实则是为了让其误以为朝廷惧怕他们,从而不设防。 李休璟与周、王二人互相见过礼。三人一道行至中间的沙盘前。 “临洺被困已久,为今之计只有攻打临洺城西北的杨朝义,逼田旻率军救援。”周燧一脸肃色。 看着面前的沙盘,李休璟皱眉。这一路上他对临洺的情况已经全部知晓,田旻久攻临洺不下,城内亦是弹尽粮绝。周燧的主意是要围魏救赵,迫使田旻支援杨朝义。如此临洺的危机也就解了。 思忖片刻李休璟道:“田旻怕是一直在派人盯着朝廷的动向。神策军刚到,趁着对方尚未知道我们虚实。末将愿率军攻打杨朝义。” “李将军果真是少年英才。我也真有此意让你率军攻杨朝义。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歇会,明早再动身出发。”周燧面露赞赏,伸手拍着李休璟肩膀道。 知晓周燧这是考虑到,神策军一路急行劳累。若不好好休息,只怕影响战斗力。李休璟并没拒绝这个建议,命冯元显传令让诸军士安营休息,并听候周燧调度。 战事紧急。周燧虽然不好设宴,但是仍旧嘱咐火夫那边,送上好酒好菜招待李休璟。 翌日天刚亮,李休璟亲率神策军四千人攻打杨朝义的大营。同时周燧又派麾下将领前去双冈,随时准备拦截田旻的驰援。自己则和王抱祯留守,以待驰援临洺或者李休璟。 神策军驻扎在离杨朝义三十里外的地方。 大帐内李休璟正在看舆图,昨夜他和周燧讨论过。如今杨朝义驻扎的地方,正是本朝太宗皇帝作战一处。虽然地势不高,但四周环境颇为险要,直接强攻明显不行。不过唯一的缺点便是,其所在营地皆是围栏。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从外进来的贺谅问了句。 闻言李休璟搁笔,“让你准备的胡麻油那些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只等将军你一声令下!” “等天黑,咱们给杨朝义送份礼去。”李休璟笑道。 是夜。李休璟在营中点齐了人马,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又令军士们推着盛满了胡麻油的火车,徐徐往杨朝义的营地靠近。 以夜枭声为号。借着夜色为掩,众军士点燃火车上的干草,将车猛力一推。只见火车载着烈火冲向杨朝义的营地。 杨营中角鼓声同起。显然对方的巡探已经发现了敌情,正在擂鼓通知营中军士,准备迎敌。但是角鼓声明显不成章法。 马上的李休璟一挥横刀。以火光为掩,趁着对方乱作一团时,率军冲入敌营。浓烟伴着胡麻油的味道,燃在营中各处。 旗鼓声在浓烟的遮蔽下也已变得不那么清晰,落在耳边的唯有喊杀声。对方所带兵马似乎不多,但是好像都是骑兵。 杨朝义也已经率部出了大帐,目光逡巡在四周。浓烟中他只能,依稀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正当他思忖之际,从远处飞来的箭矢已经射穿他身旁副将的咽喉。 来不及再想,杨朝义只得催马迎敌。然在浓烟下,甚难分清敌我。一不留神的功夫,身旁的军士已被不知来自何方的马槊贯穿。 杨朝义一面于官军应战,一面在队伍中搜寻敌方主将。明明双方都陷于浓烟中,但是相对于己方的混乱来说,对方有条不乱,在模糊的角鼓声中亦能配合默契。显然是主将指挥有道之功。 为今之计,就是趁机斩杀敌方主将。他在率军突围。 听到杨营中响起变换阵型的军令。兜鍪之下的一双凤眸,沁出寒意来。李休璟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攒动的人影上。 杨朝义的营地背靠陡壁,左右皆是灌木乱石,夜色下唯有前方一条路好走。对方现在多半是想着斩杀自己,好率众突围。 冷哂一声,李休璟修长的手指勒紧缰绳下达了军令。他的目光如同已经逮住猎物的鹰隼般锐利。 既然对方想走,那么他不妨给他们玩个大的。 察觉到官军的阵型豁开道口子,杨朝义的目光亦落到不远处那飞扬的披风上。一张年轻的面孔映入他眼中。看服饰那应该就是官军这次的主将了。 杨朝义拔出佩刀,指向前方,“随我凿阵突围,斩杀敌军主将者,连升三级。” 眼瞅对方离自己还剩一射之地,李休璟握紧了手中马槊,双腿夹紧马腹。众军士挥槊迎敌,寒刃溅血,金戈交击。杨朝义的部队再一次被撕裂。 看着被人群拱卫在中间的那人,李休璟扬槊贯穿了前方拦路的魏博军。下手没有丝毫迟疑,机械地斩下了敌方将领的头颅。 跟随他的神策将士也是如此,刀锋起落唯有血色弥漫。哀嚎声下是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有些还未来得及举刀相迎。就已经被斩于刀下,脖颈处溅出的血犹热。 刀剑相交,金戈铁马。杨朝义在李休璟的攻势下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好几次几乎命丧在那杆马槊之下。却窥得兜鍪下那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有一双炽烈而冷锐的双目。 杨朝义终于见到了官军主将。 在长槊贯穿身体的一瞬,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谁?” “神策李休璟。” 第248章 洺水 杨朝义身死,他所领的五千兵马和成德的五千援军此时已是一团糟。后路断绝,前路又有强敌的情况下,只能缴械讨饶。这是作为瓮中之鳖的觉悟。 望了眼一众求饶投降的魏博兵,李休璟皱眉。思忖片刻,最终只是杀了魏博兵其中几个将校,其余皆数押回周燧大营听候发落。 留了贺谅带人下来清扫战场。在休整一夜后,李休璟带着冯元显率军返程。 未近大营,风中送来虚渺的喊杀声,似乎是是从双冈方向传来。显然田旻的部队被周燧部下薛崇拦了下来。 没有拖延,李休璟即刻率部回援。等他赶到时,周燧和王抱祯正和田旻军激战于临洺城下。 官军和叛军交战激烈。李休璟带来的神策军只是稍微让局势有所好转。 方才官军的五千骑兵,已经冲垮了对方的阵型。以锐不可当之势冲了进去,后有迂回折再进,四周皆是利器交鸣。两方的中军营垒上旗帜变幻不止,连带着阵中之旗也不断变化。 弓弩以变作长槊,若再近则弃长槊改为横刀,与敌相缠。 双方的斥候在箭雨下不断穿梭奔袭,向各自的营垒禀报战况。战况频传急,魏博营垒中田旻蹙着眉,此前他兵围临洺却久攻不下,在听说朝廷派人支援后。即刻派人兵分三路,意图分化朝廷的兵力。 未曾想周燧一封信,让他误以为官军势力孱弱,故而对朝廷十分轻视。岂料那居然是周燧的诡计,就是要他放松警惕。 如今自己无法攻占临洺,派去支援杨朝义的人也没了消息。多半那边也被官军攻占。而神策军又加入了战局。此时,自己要是再战多半要命陨于此。 “双冈那边如何?杨朝义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么?伤亡情况如何,悉数报于我。”田旻深吸口气,冷着脸吼道。他想再等等,万一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呢? 田旻欲再度下令,从侧翼劈开官军。岂料一支投枪穿过帘幔,被掷在了案前。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浑身是血的斥候跑了进来。 “节帅,中军也被官军突破了。” “立马缩阵暂避,速寻高地防守。”反应过来后田旻立刻下达了军令,由中军开拨。 魏博牙兵虽然骁勇善战,但是朝廷的官军也不弱。那厢周燧和王抱祯的人马,一见神策军攻破魏博军右厢,立马下令收网。意图一举擒获田旻。 但田旻也并非绣花枕头,作为一个久历战场杀伐的老将,在周围的嘶喊声和马蹄刀戈声中敏锐地嗅到了一线杀机。 田旻举臂挥刀指向西北的方向,“中军结阵,随我突围。” 经过这几日的交手,他知道眼前这路官军并非表面那般和气。周、王二人早有嫌隙,即使是这次合兵一块,也未必就能同心协力。适才他仔细观察过,西北方向就是官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官军对田旻的突围没有一丝防备。等到田旻率部冲过来时代,官军未架起武器就已经被斩于刃下。 营垒中的周燧见状即刻变换旗语,令人追击魏博溃军。 “我们已经鏖战半宿,而且穷寇莫追。万一这是田旻的计谋呢?”王抱祯在旁阻拦道。 闻言周燧眯眸不语。王抱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倘若这是田旻假意溃逃,引官军入包围的陷阱呢? 正当周燧迟疑之际,斥候来报。李休璟已经带着五千神策军去追击田旻的残部。 周燧失笑,“这小子倒真是野得很,和他爹简直一个性子。” “大帅,咱们要不要派人支援?”一旁的部将皱着眉,“他们到底是朝廷的军队,万一出了事我们不好交代啊。” “你带五千人跟上去,随时准备支援。”周燧朗声道。 部将应喏离去。 王抱祯瞥了眼周燧也转身离开。 此时田旻已经顺利突破包围,一路向洹水逃去。他们已经奔袭了数里,早就人马皆疲。 田旻下令放缓行进速度,全军休整。趁着这个功夫田旻与部将环顾四周,商量着是否可以寻一高地屯兵,再伺机反攻临洺。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火光乍起。空气中浮动着胡麻燃烧的味道。田旻抬首环顾四周,在远处的上头瞥见了神策军的旗帜。 田旻只觉得气血逆流,喉间翻起一股甜腥气,不由挥戈讥道:“怎么,神策军不在长安当大爷。居然又跑出来征讨藩镇了么?看样子皇帝这是打算卸磨杀驴啊。” 话落李休璟冷笑一声,“乱臣贼子。”说完他扣动弩机。 寒箭直接射向田旻。惊得田旻迅速弯腰避开。 几番轮射,魏博军损失惨重。田旻持刀瞪了眼远处的李休璟,再度率军发起了突围。 看着魏博军在田旻地带领下,不管不顾地冲向那片燃烧着的胡麻地,李休璟蹙眉。终是抬手,阻止了神策军要追击的意图。 田旻惜命,必然会拼死抵抗。而神策军也经历了长时间的鏖战,又奔袭了这么久,亦是人马皆疲。贸然追击,与他们并无好处。 更何况他惜命,他还有所求。 收整了田旻留下的一众残军,清扫完战场后。李休璟这才率部返回和周燧汇合。 众人在天黑前赶了回来。周燧带着麾下一众将领在营门口亲自迎接神策军。 互相见礼后,李休璟向周燧禀报了自己这边战况。神策军俘虏了对方五百人,田旻仍然逃往洹水方向。 “李将军过谦。此事和你无关,到底是我等瞻前顾后,以至于让田旻逃脱。”说罢周燧邀李休璟入营,“不过解了临洺之围,也是好的。魏博到底是三镇势力最强的一镇,我等不可轻视。” “末将明白。”李休璟声音闷闷地回道。 察觉到李休璟一身疲惫,周燧心知这夜神策军已累及,也不再多说什么。让李休璟带着神策军先去扎营休整。 草草地洗漱一番,李休璟仰面躺在床上。 从今日的局势来看,只怕朝廷和河朔之间这场仗,一年都未必能结束。神策军的供给虽然比诸道军都要好,但是有回易务支持,勉强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可诸道的供军也落在朝廷头上。 眼下淮西节帅蔡希烈奉命征讨山南,幽州的独孤博又攻成德。河东和昭义两道又各自出兵征讨魏博,卢龙两道。 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支,他忽然有些担心裴皎然。身上挑着这么重的担子,她的路一定很难走吧。 第249章 血酬 同州州廨内,裴皎然正和武绫迦在清点着这些年州府的公廨钱。既然说好了,以后州中的工事水利都靠州府的羡余钱。那么以往的账还是得算算,弄明白这些钱都用在了何处。 更何况不日前,她带着武绫迦一块去朝邑县巡视。发现在朝邑县以北有一块名为通灵陂的洼地。因长期废置的缘故,已经变成了块盐碱地。可此处又离洛水不远,地势不错。要是能对此地挖掘修整。修水渠再引洛水,筑堰导黄河水入通灵陂蓄水,以灌荒田。来年何愁不能变为良田。 工事一兴就是笔不小的开支。同州水患刚过,虽然能够以工代赈的法子来,但是仍旧要算好每一笔开支。 即使武绫迦因合阳新县令已经到任,又回到了她身边。但裴皎然依旧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应对同州的公廨事外,她还得分出心去管神策军费的事情。 神策军已经离开了半个多月,目前官军与叛军之间交战几乎是大获全胜。然而朝廷又面临了新的困境,山南节度使和淄青节度使各自陈兵于襄阳以及徐州的埇桥、涡口。阻了江淮至长安的漕运。虽然魏帝已任命和州刺史去兼濠州刺史,驰援涡口,调拨江淮的船只,但是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没人知道。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左藏之财,又能支撑多久。原来只是三路人马,左藏还能勉强撑上一年半载的。她已经根据户部那边送来的消息粗算过,光是神策一军就消耗了六十万贯,更别说其他诸道军出兵的供给。唯一期盼的只有秋税能够收到对应的数额,反叛的几镇中任意一镇被朝廷瓦解,左藏的压力都能小上许多。 如今朝廷和河朔的战事,越发激烈。山南和淄青二镇阻了江淮粮道,更是变相在给朝廷施压。要朝廷尽快同意他们成为世袭罔替的节度使。 江淮的粮送不上来,长安虽然没有出现动荡。除了党、权、白、贠四家,尚和州府保持同一个立场外。余下那些乡绅们,都开始变得犹犹豫豫。 此前在党家的牵头下,裴皎然和他们见了好几次面。双方皆对此次政令颇为认可,不曾想瞬间态度又变得模棱两可。她派下去复核手实的僚佐,也被乡绅们赶了回来。又更甚者已开始骚扰起她此前派过去的女士子。 唯一令裴皎然感到欣慰的,就是同州百姓感念她此前的恩德。对派下去的僚佐和女士子们都十分维护,并且自发地护送她们离开。百姓们一多,组成的力量自然让这些乡绅不敢轻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州府的人离开。 虽然目前处境的确不算好,但是裴皎然仍旧带着武绫迦和周蔓草、碧扉节衣缩食的。自她们开始,州府上行下效,皆在为修河渠而努力。 日头已至晌午,裴皎然遂命庶仆把饭食端来。 喝着碗里的粥,裴皎然眉头拧成一团。她派出去的女士子只剩下一个没有回来的,派人去寻。那女士子说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晚几天再回来。可是这一晚就是好几天。 一旁的武绫迦看出了裴皎然的心思,握着她的手,宽慰道:“嘉嘉,你莫要多想。许是真的被绊住了脚呢?” 瓷勺与碗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裴皎然扬首看向外面。 几名女士子也和她吃着一样的饭食。原本她觉得苦不及下,这些娘子们能帮她分担州府的事宜,就是对她的信任。所以她不想让她们和自己一样吃苦,却不曾想这些娘子们第二日自发换上了粗布衣裳来到她面前。 向她表明了,愿意为缓解同州财政之难和国家财政之艰,与她同甘共苦的决心。 至今未归的那位女士子,虚长她两岁。平日就对其他女士子们颇为关照,也时常送些山果到州府请她品尝。 正当裴皎然攒眉思忖之际,周蔓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刺史,魏娘子她被冯诩的乡绅侮辱后给杀了。” 往日与其交好的娘子们腾地一下起身,面上满是愤慨。武绫迦一怔,目露厌恶,回过神后赶忙去看裴皎然。 只见裴皎然静静坐着,手指却死死扣在碗沿上,手指关节突起且泛白。而她的目光好似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指下的碗本就脆弱不堪,在力道的侵蚀下崩裂开来。碎瓷割破了她的指头,然裴皎然就更不知疼一样,语调也十分平静,“是冯诩哪一户乡绅?” 看看她,又看看周围一脸愤慨的娘子。周蔓草上前,以指蘸水。在案上写下一个字。 垂首扫了眼案上那个字。裴皎然目光更加冷锐。 “杀人偿命,让苏司马即刻带州镇兵上门拿人。” “嘉嘉。”武绫迦连忙唤道。一脸忧虑地看着她,“这分明是替你准备的陷阱。” 低头看向案上已经逐渐淡去的字,裴皎然抿唇一言不发。冯诩的乡绅,未必真的敢对州府的人动手。这次分明是他背后的人授意而为之,就是要告诉她,任凭她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撼动他们在皇权中的地位。 这回她要是真动起手来,等着她的只有一步死棋,亦或者全局失控。裴皎然阖眸,指尖滴落的血染在了衣袍上。 这次乡绅在背后那人的支持下,致使一条鲜活的生命陨落。除了让她无法冷静外,更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皇帝对权欲的依赖极大,对朝臣的不信任极重。 她为中枢争利的同时,又遭到了来自皇权的算计。这一点让她意思到,不能完全只沉浸于此中了。 女士子的死是对她的警告。那人是要告诉她,就算她再怎么能力出众。在绝对的权力之下,杀她轻而易举。 而她要是不能妥善解决州府一众人员的安全,等同于失职。他亦可以以此为由将其从刺史的位置上打下来,贬出京去。同样她要是真的动手反抗,也不会有好结果。 换而言之,她若是乖乖听话。等着她的兴许还有个好结局。 裴皎然深吸口气,目光仍旧阴冷,“不要让苏司马去了,我亲自去。” “嘉嘉?” “我们得把魏娘子接回来。她不该死在那肮脏人手中。”裴皎然微笑道。 第250章 契机 看着裴皎然,武绫迦欲言又止。她无法获悉裴皎然究竟在想什么,只得照做。 不多时裴皎然换了紫色襕袍出来,腰间的蹀躞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她本人一双眼睛仍是附着了霜雪,无情无义。 “嘉嘉,我们……”武绫迦唤了句。 在腰间系上金银鱼袋,裴皎然扬首,“他们所呈现出的敌意和桀骜不驯,桩桩件件都是对州府,乃至中枢的蔑视。既然如此,何必给他们面子?” “你们都不必跟我去了。绫珈,你替我拟封奏疏送到长安,另外再通知州镇兵镇守同州官道,隔绝一切可疑人员的出入。” 见裴皎然心意已决,且又是一副完全冷静下来的样子。武绫迦遂放心下来,转头去草拟奏疏。 这厢裴皎然出了州府大门,十个州镇兵已经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齐声施礼唤了句刺史。 抚着马鬃,裴皎然冷哂一声。随即翻身上马。暴力亦是政治上的力量,然而她所处的环境,不容许她擅自使用暴力。但任何一项暴力都会被法度所辖。 悬于政治天平两头的,一头是暴力,一头是法度。二者相互牵制,造就了政治的平衡。 然在法度之侧,还有舆情。 冯诩是同州治下的县,二者相距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裴皎然便带着州镇兵赶到了冯诩县。 魏娘子的尸首被摆在县廨正堂内,身上盖了素布。 一见裴皎然来,冯诩县令立马迎上来。面露愧色,然而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县廨内走。 止步在魏娘子的尸首前,裴皎然敛衣蹲下身。目露柔和地掀开了些许素布,即使是只有一角,她也能感受到魏娘子生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摧残。 “刺史,此事是下官失责。”冯诩县令面露懊恼道。 闻言裴皎然只是冷睇他一眸,语调疏漠地道:“许明府,你去找两个仆妇来。某要为魏娘子濯水洗铅华。” “喏,下官这就去。” 冯诩县令一离开,裴皎然便让州镇兵抬着尸体进了一侧的公房,并且在四周皆搭上了帷幔。 未几,冯诩县令领了两个仆妇回来。得到许可后,二人才得以入内。 “水我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两位莫要惊扰到我阿姐。”裴皎然温声道。 用来遮盖尸体的素布,已被裴皎然掀起搁在一旁。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具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身体,尽碎的衣裳已经无法掩盖被凌虐过的躯体,细腻处的啃噬之痕,亦是被强权凌驾过的表现。 两位仆妇似乎是头一回瞧见这样的事,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天见怜的。我记得这娘子是裴刺史选来,调查我们过得好不好的女士子,怎么被人这样对待?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做这样的事。” “分明就是那些男人见色起意,遂对人家魏娘子下了手。裴刺史,您会替她讨回公道吧。” 两人已经通过冯诩县令之口,得知是这位裴刺史亲自来接魏娘子回去。 闻问裴皎然牵唇,“自然。” 半个时辰后,在两位仆妇的帮助下。裴皎然替魏娘子换好了衣裳。她垂眼伸手轻抚着魏娘子的眉眼。 “安息吧。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 说完裴皎然唤了两名军士进来,把魏娘子的尸体抬上备好的马车里。 “裴刺史,你这衣服沾到了血。要不要换件衣服?”跟着她一块出来的仆妇道。 低头扫了眼衣襟上染到的血迹,裴皎然摇头,“不必了。” 由裴皎然亲自驾车,护送魏娘子的尸首离开冯诩县。夏风拂动她的衣袖,衣襟上那一团血红在夏日的晚阳下更为刺目。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作揖,自发地送别魏娘子。 睇目四周,裴皎然抬头望向仍有乐曲声传来的酒肆二楼。清了清嗓子,一首《咏史》至她喉间淌出。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注1 她虽然是一口官音,但是她的语调颇为哀婉。马车所经过的地方,渐渐响起啜泣声。最终马车在啜泣声中驶离了冯诩县。 马车一回到同州县廨,几个娘子们便迎了上来。自发地将魏娘子的尸首抬了下来,轻轻地抬进了州府内。 “嘉嘉,你这身上的血?”武绫迦目光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抚着衣襟上的血,裴皎然挑眉,“此嵇侍中血,勿去也。”注2 话音一落,武绫迦抿唇。等她回过神,裴皎然已经进了州府。 几位娘子早就准备好,等魏娘子一回来就替她操持丧仪。 “嘉嘉,你到底想做什么?眼下大家都很希望,你能替魏娘子讨个公道。但是你真的能么?”武绫迦拉着裴皎然走到一旁,“要不我们派人把闹事的乡绅抓了?” “当然得抓,只是我们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裴皎然看了眼四周,低声道:“你悄悄去吧,党承弘他们喊来。这件事党家得给州府一个交待。” 当日是党家给州府和乡绅牵线搭桥,眼下州府的人,在乡里出了事。怎么他们也得表个态。 傍晚时分,党承弘带着礼物匆匆登门。一番寒暄过后,他向裴皎然秉明了事情发生的经过。犯事之人不久前也被冯诩县令拿了,眼下正关在县狱内。其余一众涉案人等,许县令也审问了,都对自己所行之事供认不讳。 “此事到底是我把好关,才导致魏娘子无辜横死。我愿意替魏娘子抚养家人。” 党承弘抬头看了眼裴皎然。他听说一接到消息,她便带着人去了冯诩县。但是她没有抓那些人,只是迎了魏娘子的尸骨。一时间他也摸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正当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突然有人来寻他。说裴皎然要见他,请他即刻来一趟。 觑着党承弘,裴皎然一哂。她知道他对于此事应当是不知情的,但又担心自己家会被此事牵连,所以才急着给出这样的表态。 裴皎然听罢一叹,“这件事哪有那么好解决?魏娘子是有功名在身,即使落第,也能做个节度使幕僚。可如今无辜枉死,又怎么会是替其赡养父母,所能了事的?这件事摆明了就是冲着州府来,是那些人不满中枢的政令。党公,你仔细想想。那些人的口供一定就是真的么?万一是受人钱财,故意嫁祸呢?” 听着她的话,党承弘目露怔愣。原本他只觉得那些人是见色起意,如今想来,那些人分明就是冲着新政令来的。他们如今和州府站在一条船上,要是这件事不能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那么党家,乃至于权家都有可能遭受牵连。 这个阴谋,不单单只是针对州府。 “多谢裴刺史提点。” 党承弘一走,裴皎然扬唇冷哂。 第251章 离骚 裴皎然起身缓步至窗前,眼中冷意分明。 虽然那些人最终也逃不过一个死字,但是只单单用法度处理他们,远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更何况对于他们背后的人而言,死于法度下,不仅不痛不痒,甚至是毫无关系。既然这样,那么舆情便是最好的杀人利器。 适才她那一番话,已经让同州这几个为首的世家和她同仇敌忾起来,保证他们能够一起维护共同的利益。毕竟在州镇兵不能完全信任的情况下,又是刚刚推行新政。她少不得要借助这些士绅的力量,来稳固州府权威。 想到周蔓草在案上写下的那个张字。裴皎然轻蔑一笑。 是张让先挑起了这场不该有的战争。他在布局的同时,又陷入了牛角尖中。 姧字怎么写?两个女字加一个干字。而这个字拆开来读,为?与干。?者娇也,娇者姿也。而史书上,最能挑动人情绪的也是这个姧字。女子因可能会遭遇相似命运而共情,又因此而愤慨,而大部分男子则是因为占有欲的作祟,即希望女子为清白守节而亡,又希望参与者能够名誉受损。 所以他们往往会成为舆论的助力,让施暴者深陷其中,不得脱身。 不过舆论也得用好,才能发挥作用。她身着血衣护送魏娘子尸首返回州府,又高吟左思的《咏史》,是想将舆论推向巅峰。这件事继续发酵,从此以后对这等豪强的厌恶便会占据整个同州,弱者与弱者抱团,施暴的强者则会被驱逐出去。 同州文人的笔,百姓的口舌,都将化为最锐利的箭矢,射进施暴者躯体内。而执掌一州的她,或许可借此再将政令加深。 深吸口气,裴皎然移步出了门。往前院走去。 裴皎然入内的时候,前院内隐有哭泣声传来。几位娘子抬头看看她,神色颇为复杂。似乎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皆化为一声叹息。 接过周蔓草递来的三炷清香,裴皎然神色温和地在魏娘子灵前躬腰三拜。一具薄棺,一件青纱衣,棺中聚了许多白菊。而魏娘子面容平静地躺着,如同睡着了一样。 思忖一会,裴皎然邀几人去一旁坐下。和她们粗略地复述了一下,魏娘子是如何遇害的过程。涉案的人员和背后的主谋,她也没有瞒着她们。毕竟都是一起共事过的好友,应当知道实情如何。 “我想请诸位去演一段戏。”裴皎然笑道。 庞希音目露不解,“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为什么不直接处置他们?也好告慰魏姐姐在天之灵。” 替几人斟了茶,裴皎然微笑,“我们仅仅只是为了告慰魏娘子在天之灵么?我已经把舆情推了出去,而且魏娘子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目前舆论对我们有利,我们自然得好好利用它。你说对不对?” 舆论和感同身受是密不可分的,所以舆论一旦打响,那就再无理性可言。比起政治以法度和暴力来裁定胜负,舆论则可以引发多种效应。 “《三国志》王朗一传中曾说,‘没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这舆论,既可以约束众人,又可以鼓励众人。百姓们立足于世,大多数都是平凡之辈,无法接触上层政令的决策。但是他们又想发声,以此向上传达诉求。”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他们能够接触到一件事关他们利益的事情,自然会踊跃发声。如今同州是朝廷新令的执行地,州府派去的人又死于乡绅之手。百姓们则会怀疑,是否是新令阻碍了乡绅们敛财,因此而亡。” “再加之又同情魏娘子的遭遇,舆论因此而生。” 张让?裴皎然冷冷地扬起唇角,他以为自己看中权势地位,不会贸然出手。但他忘了一点,天分日月,道有阴阳,而弱者往往都憎恨施暴者。舆论又是天生属于女子的战场。 “走。”赵鸣鸾率先起了身,朝裴皎然盈盈一拜,“咱们这回一定要让那些人感同身受。” 在赵鸣鸾的带领下,众娘子皆换上了珠钗襦裙。由周蔓草和碧扉作曲,以离骚为词。排演了一出女官忠肝义胆,为民谋利,又忠君爱国,为了保护帝王而死于奸人之手,其血永留帝服的故事。 在州府停灵三日后,众人皆着素服送魏娘子出殡。 州府大门开启,州镇兵率先出来。裴皎然跟在后面,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百姓分列站在两旁,翘首张望。 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马车甚宽。但是都无车屏,只有白纱。白纱在夏阳下轻轻舞动着。 赵鸣鸾和庞希音扶灵上了第二辆马车,周蔓草、武绫迦、 碧扉则上了第一辆马车。白纱垂落,纱内女子们的身影影影绰绰。 随着裴皎然一声“起灵”落下,马车遂徐徐启行。随即响起的是铮铮琴音。 白纱幔后人影攒动,有人在吟唱离骚。 声音哀婉凄切,有如寒蝉聚枝而鸣,声微却悲怆。琴音似鹤唳,闻之而涕泣。似有夏风抚帐而动,可见帐中清影,或泣泪或悲吟。琴声和歌声悉数灌入耳,如攒霜万片,积雪千重之感。 其后是随行而来的是州镇兵,在他们的簇拥下,队伍徐徐而行,百姓驻足而泣。冯诩书院的学子们,身着素衣送灵,同唱《离骚》。 “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离骚所唱本就和忠臣遭受佞臣的谗言陷害有关。经学子们一唱,更显得魏娘子是遭受迫害而亡。 周围议论跌宕。 “听说魏娘子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新令,才被奸人所害。” “朝廷新法对我们有益。那些人一定是觉得朝廷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这才对魏娘子下了毒手,以此向朝廷示威。” 第252章 舆论 “唉,兴许没那么简单呢?我听我家娘子说,魏娘子死前遭了极大的折磨。”说话的人叹了口气,“魏娘子有功名在身,都遭受这样的对待。很显然这些人压根就没把州府放在眼里。” 旁边一人接过话茬,“谁说不是呢?只盼着州府能够为魏娘子讨一个公道。不过我担心,刺史她会知难而退啊。” “我倒觉得不会。总之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好的?” “罢了。周大,你我这是非议时政。还是莫说了为好。”那人摇摇头,转身离去。 此时百姓已经跟着灵车而去,口中所言皆是对施暴乡绅的不满,对魏娘子悲惨遭遇的同情。 睇目四周,裴皎然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党承弘,微微一笑。转瞬移目继续前行。 党承弘轻叹,心中泛起一阵恐惧。裴皎然不仅在短时间内让他们这些士绅,成为她手中的利刃,同时又以舆论裹挟众人,将乡绅的恶行无限放大。 在她的带领下,同州乡民同仇敌忾。乡民只会看到乡绅为阻拦新令,从而杀了州府派去的魏娘子。这一番动作下来,除了替她自己提高执政信誉力外,也将政令推到了浪潮之高。 当然更令他恐惧的是,此事要是传到长安又会是怎么样个结局。等党承弘回过神,人群已经越来越远。 魏娘子被安葬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之地。 看着棺椁被土一点点掩埋,裴皎然走了过去。从袖中取了事先写好的诔文,投入火中。 火舌舔舐着字迹。诔文上的字迹凌乱且模糊,有许多地方甚至都晕成了一团。 丧仪在悲怆的琴声中结束。抬首环顾四周满座衣冠如雪之景,裴皎然深吸口气。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裴皎然默默道。 在丧仪的结束后的第二日,一封由同州士子、学生们以及百姓联名所写的书信。由冯诩县令递到了裴皎然手中。 看着手中信笺,裴皎然仰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冯诩县令。 “我听说此次主犯,还有个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裴皎然语调柔和地问了句。 “确实有。下官已经将他们都拿了,只待刺史您一句话,便能将他们论罪。”冯诩县令看看她,又道:“不知刺史您打算何时审问他们。下官也好早做准备。” 闻问裴皎然一笑,“定罪?杨县令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可不单单只是欺辱魏娘子这么简单。此事分明是那乡绅不满朝廷政令,遂对魏娘子下手。某会将此事如实上报长安,要怎么判还得看陛下。” 裴皎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冯诩县令。唤来庶仆将信笺连同公文,一并送到驿所,呈达天听。 信笺顺利送到了长安。 看着手中奏疏,张让皱眉。这份信笺是他今早借着魏帝前去大角观的机会,拦下的。原本以为裴皎然会知难而退,但是没想到她居然把这件事发展成舆论。 同时她又在舆论里占尽优势,将那户乡绅推到了愤怒的巅峰。一旦这封信呈到御前,那么他将面临帝王的责难。或许王玙也会借机发难对付他,而内侍省那些个觊觎他位置的,还会趁机会掺一脚。届时他就会变成案板上的任人宰割的鱼。 不得不说,这些文人玩手段果真高明。清楚的知道世人憎恨什么,同情什么。并且能将他们化作武器,成为舆论中最有力的利刃。 此时他不拦下这份奏疏,只怕所有舆论都会扑向自己。即便魏帝现在不予追究,但是说不定将来也会成为清算自己的理由。 但是他要是拦下这份奏疏,他不信裴皎然不会留有后手。如今她把自己摘出长安,肆意地布局。此时此刻,他不能再放任她在暗处搅弄风云了。 思至此处,张让烦躁地一甩尘尾。 正当他准备去寻贾公闾的时候,一东宫的内侍拦住了他。说是陛下现在在东宫,让他即刻过去一趟。 张让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东宫。 东宫内,天家父子正在临窗对弈。而太子妃韦箬正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父子二人杀得有来有回。 三人似乎都没听见张让行礼的声音,连东宫侍者也不曾出言提醒。 父子二人棋局已尽,内侍前来重新添茶。 “阿耶,儿臣近日听了件事。”韦箬看了眼魏帝,温声道:“儿臣却不知道该不该讲。” 闻言魏帝一笑,“都是一家人,何必支支吾吾的。” “儿臣听说冯诩死了位女士子,而且好像是因为协助朝廷推行新政而死。”说罢韦箬看了看四周,讶道:“怎么张巨珰来了,也无人知会一身。说起来冯诩发生的事,也和张巨珰有些关系呢。” 听着韦箬的话,张让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魏帝。见魏帝目光沉了下来,忙道:“太子妃这是何意?奴得承圣恩,封冯诩郡王。虽然封地在冯诩,可是奴实在没插手过任何事。” 面对张让的脱罪之词,韦箬眼底滑过一丝鄙夷,“本宫也没说是张巨珰指使的。只是听说那犯事的乡绅,恰好和张巨珰有些许亲戚关系。担心因此损害到阿耶的贤明和朝廷的信誉力。” 明明就是在给自己使绊子,还非得做出一副是为自己考虑的样子。这些话从韦箬口里说出来,很难不怀疑是裴皎然的授意。她在同州以离骚造势,把那魏娘子捧在高位。以质本洁来还洁去,赞魏娘子高洁。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和应变能力。 “太子妃您不在同州,如何知晓其中细节如何?眼下对朝廷而言,最要紧的还是河朔那边的战事。这次出征军费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张让被气得五脏六腑都痛,但是面上仍旧维持着谦和。 剜了眼张让,韦箬冷哂。她也知道张让这些年为什么会得陛下信任,其应变能力绝非常人所能及。她这次也没打算将张让如何,让魏帝知晓此事的目的达到了即可。后面的就看陛下自己怎么选了。 这也是裴皎然暗地里寻上她的目的。 叹道:“我确实不该提此事。不过事情闹这么大,想必同州刺史已经上了奏疏吧。张巨珰可有接到同州送来的公文?” 话至此处,张让知晓奏疏和信笺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只得从袖中取了信笺和奏疏,交由东宫的内侍呈递给魏帝。 魏帝接过奏疏和信笺,也不拆开。反倒是对着太子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光凭一份公文就能了解的,让御史台派人走一趟同州吧。案情该如何就如何,一定不能姑息。” “儿臣明白。”太子答道。 “朕乏了。张让,你扶朕回去。”魏帝转头看了眼太子,“河朔那边战事吃紧,你也得多多关注。” 在魏帝的注视下,太子连忙点头。 第253章 吾道 河朔战事的确不算好。李休璟率领神策暂时屯兵在邢州和周、王二人的合军,形成三方呼应之势,共同防御田旻的反攻。神策军分队驻扎在各个险要处,比起饱受战火侵扰的临洺来说,邢州勉强算得物资丰厚,尚且可以自给自足。 而山南节度使已被蔡希烈所灭,襄阳河道漕运已经畅通,只剩下涡口那边仍处于被堵截的状态。江淮还是有一半赋税和粮食无法运抵长安。此外蔡希烈自从占据襄阳后,迟迟未有动静,也令人生疑。 李休璟借着机会彻底摸清了朝廷几路大军间的关系和实力。他的供给不仅是最丰厚,也是唯一最充足的一个。长时间的作战应当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倘若有人觊觎,或者长安那边不给力的话,还是会让他陷入困境。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和周燧交结,毕竟他和独孤博、王抱祯他们都不算熟悉,用周燧的势,尽力将神策摆在一个不可缺的位置上。 同样他也留心长安的局势变化。各种各样的信息通过驿使的手留到了邢州城。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同州女士子被乡绅所害,同州刺史裴皎然亲自驾车为其送灵。如今世道允许女子入仕为官,世人对于女士子的推崇也较之前更甚。尤其是世家大族,更是巴不得自家能多些人出入朝堂。这件事一发生,立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为魏娘子发声的也越来越多,甚至不乏高门贵女。 紧接着入眼的就是御史元彦冲,在金吾卫陆徵的陪同下一块前往同州调查此事。同样写在邸报里的还有,陛下重新启用武昌黎为太子少师一事。李休璟寡着一张脸读完了邸报上的内容,他实在想不明白陆徵突然跑去同州干什么。一个金吾卫的将军,居然要亲自护送一御史。 果然自己当日就应该让人盯着陆徵。也好过他现在有机会去寻裴皎然。 不过么好在对于裴皎然而言,陆徵没有多少利用价值。金吾卫所能提供的利益,也远不如神策。这也是他占尽优势的原因。 思忖一会,李休璟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条消息上。比起陆徵去同州一事,这件事更令他警惕,也让他更担心裴皎然。曾经的座主武昌黎回归中枢。即使只是虚衔,也足以将裴皎然背师一事再次引出来,世人的舆论也会再次落到她身上。如今她又在同州,而他在外,无法在朝中给予她政治支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舆论围困,陷入绝境。 这件事到底是谁的手笔,他暂时推断不出来。但是他知道,这是有人要彻底把裴皎然提出长安的政治牌桌,不然她再搅弄风云。而长安牌桌上的人,都对此事颇为默契。 敛眸叹了口气,李休璟想到了裴皎然此前写的那份均田状上。直觉告诉他,这次之所以会如此,多少和这份均田状脱不了干系。她的均田制是对世族豪强的威压,如同聚于长安上空的乌云,大雨随时骤降。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会被均田制侵吞利益,所以这次才会暗中联合在一起。 李休璟想了想,提笔给裴皎然写信。又给自家阿耶写了封信。 他只能借助家中力量了。毕竟他亦无法预料同州舆情,在裴皎然促使下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同州州廨内,裴皎然看着从外疾步而来的元彦冲,挥挥手示意僚佐退下。僚佐离开时刚好和元彦冲擦肩而过,二人衣袂相交。 看着元彦冲在她下首坐下,裴皎然弯了弯唇,示意庶仆奉茶。元彦冲已经在同州待了五日,这五日里他都奔波在冯诩县廨和同州州廨内。他着手调查魏娘子的死因,这几日也不乏有同州的学子自发的当街拦他,请他还魏娘子一个公道。 对士子所请,元彦冲一一应下。以至于在对乡绅为首的罪者,在审问上也毫不留情。 “元御史,你审的如何了?”裴皎然沉声问了句。 闻问元彦冲蹙眉,抬头略有所思地睇向裴皎然,“为何要把这件事捅到长安?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吧?” “朝廷政令为乡绅所阻,总该让陛下知晓魏娘子是因何而死。”裴皎然叹了口气,“更何况那乡绅,还和张巨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非我一人所能应对。” 元彦冲一听这样的话,瞬时皱眉。他在同州待了几日,所闻皆对魏娘子的赞誉极高。而他本人虽然不是出身寒门,但是早已没落。对魏娘子的同情,也和对乡绅豪强憎恶有关。他这次私下也奉了王玙的命令来,要让同州陷入风波中。 且先不论这件事结果到底如何。但是很显然有人不想善了,甚至还想闹大。最好能够将裴皎然赶出中枢。 河朔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平息,左藏之财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要在同州掀起腥风血雨,让裴皎然成为众矢之的的存在。这场来自同州的舆情,或许终将化为导火索,挑起中枢与士绅豪强间的对立。本就处在内忧外患下的朝廷,注定会被一场场风波吞噬殆尽。 “裴刺史。”元彦冲深吸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这件事要是止在姧字上。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可以继续留在中枢。” 平心而论,自从裴皎然接管户部以后。左藏的确宽裕不少,所以他并不希望偶裴皎然离开。 双眸勾动,裴皎然微笑,“魏娘子是因为维护中枢政令,而被奸人所杀,并非单纯的见色起意。元御史身为御史,如何能容下此等行径呢?” 抬首看向窗边斜晖,裴皎然冷哂。她知道她推行的政令必然会遭到很多不满,也知道魏娘子的死其实与其无关。但是单单只是一个因色而奸杀,在这个世道上很难激起太大的浪花来。所以她才要将魏娘子的死和朝廷新令绑在一块,唯有如此才会让人重视,让感同身受者的身份也越高。 “裴皎然,可你这样做的话。无异于引火自焚,你不知道中枢有多少人盯着你。”元彦冲语气不善,“你这次的政令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你要是不提此事,兴许还能保住前程。” 闻言裴皎然颔首,“吾之道,皆在吾。” 第254章 千秋 见元彦冲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皎然移目。她其实理解为什么元彦冲会劝阻她不要将此事牵涉过多,因为此项新令益于平民,却不利大多士绅豪门。党家他们之所以会同意她的举措,全然是因为她占据了暴力与势的最高点。但在无暴力裹挟的他州士绅面前,她便成了他们声讨的对象。 但是这些都不能阻挡她前行的脚步。促成新法推行至天下诸道,除了能保证赋税能安稳入国库外,还能使百姓不再受暴敛之苦。更能成为她跃入中枢高层的跳板。 裴皎然叹了口气,语调低沉,“新法的促成势在必行。想必你也瞧见了,百姓对新令的信任。这些皆是因为魏娘子的死所造成的。” 迎上裴皎然的目光,一丝疑惑元彦冲从眼中浮现。他原本以为像裴皎然这样出身寒门的官吏,被穷苦二字裹挟半生,在执政时往往都会被利益所惑,从而走向深渊。他甚至觉得当初她转投贾公闾,也是因为那边给出的利益报酬更高。 可现在看,似乎是他想错了。裴皎然如同一方明镜,从外闯了进来。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各方势力之间,而她身上蒙了层雾。让人无法获知她到底想干什么。 察觉到元彦冲目光的变化,裴皎然扬唇笑了笑。她其实明白为何元彦冲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她。在他包括王玙等人眼中,自己是因为贪图权势地位,才背弃座主。像他们这样寒门出身的人,本性卑劣怎么会理解高门的志趣高洁是何物。但是他们还是想错了。 “为了新令推行,搭上自己的前程。昌黎公即将复任太子少师,这点对你很不利。”元彦冲语重心长地道:“你入歧途没有多久,眼下迷途知返还来得及。既然昌黎公那般欣赏你,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 “太子少师只是个虚衔罢了。昌黎公就算回来,也和我无关。”裴皎然语气寡淡。 元彦冲愤而甩袖,“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昌黎公提携你,何愁不能平步青云。为何要选这么一条路。” 对于王玙的吩咐,元彦冲没有完全遵从的意思,更不打算毫无底线地去对付裴皎然。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所为利国利民。倘若真的不讲规则的去对付她,朝廷多半又会陷入混沌中。而他作为始作俑者,在之后极有可能遭到清算。 现在这件事,这件案子。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乡绅不满朝廷政令,所以才对魏娘子下了毒手。他无法插手最终判决结果。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呈达天听,给陛下乃至各方一个完美的答卷。至于裴皎然在这件事情里,会走向何种局面,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裴皎然牵唇,“有时候路走得越顺,之后跌下来时也会越痛。元御史,没有谁可以一直一帆风顺地走下去。”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拧眉。 “你就不想想李休璟么?神策军出长安征讨河朔,每一笔开支都离不开左藏。你倒了之后,左藏又会乌烟瘴气。届时他和神策军又该怎么办?”元彦冲沉声道。 “元御史你搞错了一件事。神策军的军饷不在于左藏,而在于内库。内库不吐钱,光靠左藏,是撑不住的。”裴皎然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元御史尽快审出个合理答案吧。我想让魏娘子安息。” 话一说完,裴皎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在门口恰好与陆徵撞个正着。 相较于三月前来说,眼前的陆徵似乎要成熟稳重了许多。十分客气地朝她拱手施礼。 虚睇着陆徵,裴皎然轻笑,“十三郎。” “裴刺史。”陆徵亦是一笑。 “我得赶去南边的沙苑一趟,陆将军还请自便。”裴皎然转头看看元彦冲,“在驿所要是住得不习惯,或者缺了什么。尽管派人去州府拿。” “我也无事。不如我陪裴刺史走一趟沙苑如何?” 话音一落,裴皎然眼中掠过警惕。面上却露笑意,“那就麻烦陆将军了。沙苑离州廨尚有一段距离,怕是得带干粮。我先去公厨那边准备准备。” 约摸一炷香过后,裴皎然捧了两个包袱回来。递给陆徵一个,二人一道走向门口。 门外庶仆已经牵马侯着,双双翻身上马飞奔离去。 同州沙苑是块盐碱地,此刻赵鸣鸾正陪着州司户一块在勘察地形如何。准备着修堤引水制渠的事宜。 等二人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已经是下午。 勒马停下,所见黄沙漫漫。和天际相连在一块,生出无边无际之感。 陆徵睇目四周,不禁讶道:“你怎么想到在这个地方修渠引水?这里怎么看都不合适用来耕田。” 闻言裴皎然从袖中,取了同州的布局图出来。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来的某些地方,“这附近的土地,大多数都是因为无法灌田而荒废,逃户也因此而生。倘若能够顺利引水灌田,让它重新活起来。同州的赋税也能涨上去,而那些因为削兵归田的军士,也有了用武之地。” 她翻身下了马,往工事附近走。陆徵也跟了过去,时不时往百姓那边望一望。 “可工事向来耗资巨大,费时费力。同州刚刚遭过灾,哪里负担得起。” 裴皎然边走边道:“这便是绫珈提出的以工代赈。而且那些解甲归田的士兵,亦可以在工事上帮忙。能为州府省下一大笔开销。” 陆徵闻言没说话。他听说过裴皎然在瓜州主持的工事挖掘,但是很可惜在她离任一年后工事方才挖好。她似乎极其乐于以一双手为百姓谋福。 思忖一会,陆徵道:“好是好。可是这些到底不是小工程,你目前只是检校刺史。你一旦离任,这些东西只怕没人愿意接手。” 曾经她的确因此事而焦灼过,但如今她有足够的势。这些都不再是问题。 “没办法。相较于土地兼并导致国库赋税日益减少,我还是更愿意拓展州县工事。毕竟利不能只看当下一面,而得看看是否能利千秋万代。”裴皎然微微一笑。 第255章 定罪 陆徵目光中怔愣更重,他静静地望向夏阳下一身牙白圆领袍的裴皎然。 初见时的内敛已经荡然无存,眼下的她身上只余恣意张扬。 他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一个符号,那是天生属于权力场的象征。她手提明灯穿过重重迷雾来到中枢,带着别样的力量。 “神策军这次出征也是你一力促成的吧?”陆徵疑道。 “是。”裴皎然没有否认,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丢入水中。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她一笑,“四方蛮夷皆对朝廷虎视眈眈,而河朔三镇所握之资,朝廷却无法估计。为了应对周边战事,只得横征暴敛于他州百姓。眼下的朝局是个什么情形,你不会不清楚。所以朝廷得收复三镇。” 诚然她提议收复河朔有自己的野心考量,但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杜绝朝廷对百姓横征暴敛的行为。 裴皎然语气淡淡,眼中笑意也未达到眼底。 身在朝局中,并非所有人都能倾心相交,更不是所有话都能说给同僚听。她之所以选择李休璟,除了因为陇西李家在朝廷占据一定地位外,更多的看中了他的政治敏锐度和能给她提供的助力。这点是陆徵没法比拟的。 在关陇和山东士族的联手下,江淮士族很难在朝中站稳脚跟,培植属于他们的势力。 “这么说你推行新政,也是为了替朝廷敛财。元御史应该同你说了吧?很多人对你的新令表示不满。” 裴皎然看向陆徵,眸光明亮,“新令已是大势,无人可挡。” 闻言陆徵叹了口气,提出要去前面看看。 不远处,百姓们和解甲归田的将士一块忙碌在此处的工事上。有些换工下来歇息的百姓,一见到裴皎然。纷纷迎上来,热情地朝她打招呼问好。而她则笑着回应。 看着亲和力十足的裴皎然,陆徵眼中闪过赞赏。 “若朝中人人都像裴刺史一样,陛下大抵是能清闲不少。” 听得这话裴皎然止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后的陆徵。似乎是想起什么,喉间翻出声轻笑。 她想假如当时出任瓜州刺史的是陆徵,兴许自己会另辟蹊径。毕竟陆徵在政治上的想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二娘,你好端端地笑什么?”陆徵望向她,“莫不是我又说了什么惹你发笑的话?” “没有。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吧。”说罢裴皎然继续移步前行。 整个工事都尚在挖掘中,是以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在路边看见高耸的土堆和挑土而过的百姓。 即使已经是晚夏,但是夏阳到底毒辣。再加上二人又赶了一天的路,腹中不免饥饿。裴皎然索性拉着陆徵寻了棵树荫茂盛处坐下,从行囊中取了胡饼出来。 分了陆徵一半,裴皎然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陆徵低头看了眼手中素胡饼,又看向裴皎然。 她的动作优雅且节制。食毕搁好食盒,同身旁刚来的青年男子交谈起来。 那青年男子手上满是茧子,皮肤也颇为黝黑。他像是没认出裴皎然是谁,十分自然地同她攀谈中。言语中不乏对削兵一事的不满。然而裴皎然却只是笑着点头,也不符合。 许是讲够了,又发泄了心中不满。那青年男子客气地朝裴皎然一拱手,大步离开。回归到土沟中,继续挑土挥锄。 “裴娘子,你怎么突然来了。”赵鸣鸾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着陆徵揶揄一笑,“小陆将军也在?” 话落,陆徵甫一皱眉。赵鸣鸾比他大不了几岁,每次见到他都得喊小陆将军。弄得他颇为自在。 想了想陆徵道:“听说裴刺史正在主持同州工事,我便想着一道来见识见识。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话说得颇为牵强,惹得赵鸣鸾白了他一眼。转头望着裴皎然继续往前走。 抬头望着裴皎然渐行渐远的身影,陆徵叹了口气。 他对裴皎然总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他很想和她多相处一会,甚至想开口求娶她。但是他知道,她兴许不会接受他。 她不仅有自己的路要走,甚至还有自己的想法。而她似乎更加看重李休璟。 他甚至觉得,她和李休璟之间的关系有可能不仅仅只是曾经的上下级。 李休璟对她来说,可以算得上惺惺相惜的盟友。而自己只是普通同僚罢了。 兴许那天她就对自己刀剑相向呢? 二人踏着夜色返回了州廨。 数日后,拖了半月之久的乡绅谋害女士子一事终于在州府正堂开审。涉案的乡绅和男士子皆被直接押送过来。 一路上少不得要和百姓们打照面。是以等到了州廨,他们身上已经是脏得一塌糊涂。尽管如此州府的愤慨之声,也没有消停过。 望了眼堵在门口的百姓,裴皎然垂首冷睇眼面如土色的乡绅和士子。又移目看向一旁的元彦冲。 “元御史,还需要再问什么?”裴皎然温声道。 闻问元彦冲从一侧抽了纸笺出来,其上列数了这些年乡绅仗着张巨珰之势,在同州犯下的种种恶行。 元彦冲的声音铿锵有力,乡绅和士子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元彦冲宣布完二人的罪行,并且定罪了以后。裴皎然道:“陛下诏令,涉案二人的后世皆不得入仕为官,还魏娘子一个公道。并追封魏娘子为忠义郡君。” 话音落下,州府内外响起一阵欢呼声。 乡绅和士子被剥夺了田产和功名,判了流放二千里。当他们被押解着走出州府时,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阵谩骂声。 “这回没能对付到张让实在可惜。”看着她元彦冲叹道。 “他能稳坐内侍省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裴皎然唇梢挑起,“既然昌黎公已经回来。元御史,你替我带绫珈一块回去吧。” 打量她一会,元彦冲颔首。时至今日他已经明白了裴皎然在这件事上的筹谋。她用魏娘子的死,在同州布了一场局。虽然乡绅他们的死是必然,但是因阻止朝廷新法而杀死士子的罪名来得更重,影响力也更大。 时人对弱者的同情,对豪强的憎恨。这样的罪名让魏娘子的死更有价值,同时又给她博得了一个忠义之士的美名。指不定百年后的史书上也会为魏娘子特例一传。 第256章 埋伏 待得同州事毕后,元彦冲带着武绫迦一块离开。原本武绫迦是不愿意的,但是奈何武昌黎亲自来了信,要她即刻返回长安。纵然她也不愿意,可还是拗不过自家父亲。 夏夜将远,落在身上的晚风也添了些许寒意。院角长势极佳的竹叶堆砌一簇阴影,映在轩窗上。室内的窗开了半扇,所透出的一点孤灯,在细微的夜风中明灭不定,仿佛一眨眼就会与黑暗相融。而明烛下,一卷舆图上标记分明。 裴皎然正在看信,舆图和信笺都是李休璟一并寄来的。她暂任同州刺史,但是对于河朔战场的局势还算清楚。临洺之围虽然解了,但是淄青节度使又和魏博合兵,大有反攻之意。 而更关键的是蔡希烈不满朝廷新派的山南道节度使,大掠襄阳而去。如今正拥兵三万驻扎许州,意图不明。虽然成德藩镇也被独孤博瓦解,但是残余势力大有死灰复燃之意。要只是四镇还好,可是眼下另外两路官军,态度不明,不得不让人提防。 如今最好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安抚成德藩镇的降将。另外再满足蔡希烈的诉求,免得节外生枝。但是直觉告诉她,魏帝舍不得如此。 如果事态非要这样发展,那么她只能从内部下手。反正棋局也是她布的,要怎么玩也是她说了算。要是玩不起的话,可以退出去。 认认真真地给李休璟写起回信来。裴皎然在信中呈明了自己的看法,还不忘在末尾又加上一句望君保重,名心具。 吹干了墨迹,裴皎然唤来庶仆。吩咐他去驿所找驿卒送信。 武绫迦一离开,州府更是忙碌无比。虽然有许多女士子自发地请缨去帮忙,但是也并非人人都合适。 好在赵鸣鸾、庞希音二人聪慧且机敏,由她们分别带着女士子们,忙碌中工事和州府之间。也让裴皎然能够喘口气。 连碧扉也加入进来。得空的时候,就在州府温书,或者帮裴皎然处理些简单的文椟。要么就是被周蔓草带去同州的书院里,听夫子他们讲课。 只剩下裴皎然一个人稳坐州府。有了那乡绅的前车之鉴,又有党家他们从中周旋。乡绅还有其他豪族,对新令也没有那么抵触。整个同州都呈现出向上的模样。 夏去秋来。同州因水患之故,今年收成已无。裴皎然索性以州府的名义上书,恳请陛下看在今年同州水患的情况,蠲免赋税。 这一回魏帝发敕出奇得快。没有几天就下旨蠲免了同州今年秋时的赋税。 浓郁秋色,一直从同州蔓延到了河朔。 星稀月疏,雾繁云浓。城外的鼓角声和军号声不断地传入耳中,响彻四野。在洹水之畔透出几分沧桑悲凉感来。李休璟骑马立于高坡之上极目远眺,秋霜漫野,火光灼目。对岸绘有田李二字的旗帜飞扬,在炽热的火光下散着跋扈气息,依稀可以听到对方阵营中甲胄摩擦的声音,马蹄踏地的的声音。 洹水在秋风中击起层层微澜,似乎带来了史书中齐鲁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撩起深紫衣摆,在河西历过风霜的芝兰玉树,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他持刃杀到了这片战场上,他将证明自己的荣耀。 李休璟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下方的叛军。河朔反叛,太阿倒持,威胁到中枢的权力,这些皆是他所不能容。而同时他也需要战功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再强大的世族也会有衰败的一日。每个世族都应有自己应该考量的问题。他早已不满足祖宗荫庇,他要替自己在中枢赢得一足之地。 清除旧势力的板结,在棋局之上诞生新的制度。这不仅仅是裴皎然的想法,亦是他的想法。 横刀一挥,李休璟朗声道:“出发!” 数千骑在夜色下如潮水般而动。直接冲向下方的叛军,带着无尽的肃杀之意。 前方魏博和淄青的联军已经溃于周、王二人的联军下。二人领着溃兵一路往魏州的方向逃去。 夜色下涌动的杀意随风而来。 李休璟率领着神策军埋伏在一旁的胡麻地中,待着叛军来临。 “将军,他们真的会走这条路么?”贺谅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万一田旻他临时改主意呢?” “不会。”李休璟翻出地形图,借着月色指着某处道:“河北兵大多数都不通水性,且不会备船。所以他们只能沿着洹水岸跑,我军在此设伏,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日他已经观察过,叛军大多数都纪律不明,十分散漫。这样的军队一旦溃败,军心也会跟着混乱起来。没有章法的撤退,只会让局势更糟。 贺谅明白了李休璟的意思,不再说话。 夜色下,李休璟眉头紧蹙。 虽然这次他有信心大退叛军,但是蔡希烈那边的情况又让他不敢掉以轻心。此人盘踞许州,却盯着襄阳不放,时不时派人滋扰。他担心此人效仿前任山南节帅,兵占襄阳,试图割据一方,断了帝国运河的转运枢纽。先前山南节帅反叛时,就让朝廷颇为头疼。一旦让蔡希烈再度割据,江淮也得跟着倒霉。江淮的节度使和外面的节度使们不同,大多数都是文人出身。 真要论起来的话,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杀过几回人。相比河朔节度使的骄横,江南的节帅则各个手段温和。一旦让叛军南下,占据江淮的话,那么整个帝国财脉都会陷于敌手。 还谈什么平河朔,固中枢权威。只怕天下都再无宁日,始作俑者也会因此遭到朝廷的清算。 伏地靠近洹水,夜风送来的气息里都带着浓重潮意。秋虫的鸣叫声,一息息窜入耳中。 派去探路的情报兵,匆匆折了回来。看着李休璟汇报了前方的情况。 “田旻的先头部队来了,约摸有八百人的样子。皆是无辎重的轻骑。”他飞快地喘了口气,“据此还有六里地左右。” 李休璟闻言迅速召集了神策军麾下的各级将领,再次确认了战斗部署。原本人头攒动的伏地,刹那间变得异常安静。 第257章 火势 夜色下芦苇轻晃,静谧而诡异。李休璟率领的神策军埋伏在此中,自待鼓声一起便动手围杀叛军。 情报兵以胡禄置地,俯身而听。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朝神策副将打了个招呼。副将会意过来,即刻将消息传递了下去。 很快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藏在芦苇丛中的李休璟抬首望了眼过来的这支部队,不禁发出声轻哂。田旻果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即使在溃逃时,也颇为谨慎。先以数十人试探有无埋伏,而后又让百人逐一通过。就这样一批批地往前走,但是他们都停在了这片芦苇地前。显然是在等着后头的大部队汇合。 眼瞅着叛军即将离开,神策副将转头看了眼李休璟。欲言又止,大有要带人冲上去将这群叛军一举歼灭的意思。 然而李休璟却抓着他手臂,摇摇头。偏首对着冯元显低语了一句,冯元显点头领着十几个步兵悄悄往前方的高坡翻去。 魏博和成德两股叛军仍固守芦苇地前,每个人面上都流露着几分惊惧来。俨然是被田旻威胁至此探路的。 军中忽然有人喊道:“不好,起火了!” 声音一落,这支部队的阵型瞬时变得混乱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纪律二字。浓烟顺着夜风蔓延开来,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前方被火势阻隔,后面又有追兵。只能看着火势一点点燃烧起来,而他们只能踌躇不前。 不过为首的将领很快就控制了局面,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擅动。一切等大部队来了再做决定。 正当这支先头部队犹疑的时候,田旻已经率军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田旻挥鞭指着为首的将领怒道。 那将领脸上挨了一鞭,垂首回道:“前方起了火。” 田旻皱眉望向前方,目光冷锐。后头尚有官军的追兵,眼下这个时候架浮桥渡河,恐怕来不及。可前方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思忖着来人转头看向身旁的芦苇丛,眸中聚起思量。相较于前方来说,此处更适合用来设伏。 芦苇丛中的神策正将张弓对准田旻。却被李休璟按了下来,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田旻眉头紧蹙,唤来军士举起火把。大有要一把火烧了此处的意思。 魏博军中一高阶将领打扮的人道:“大帅,这芦苇丛虽然像设伏之地,但是咱们要是一把火烧了它。万一里面有官军的统帅呢?人烧得面目全非,朝廷也不会相信。活捉了他,我们才能和朝廷谈判啊。” “大帅,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去剿灭前方的伏兵。”一人接着道。 这只魏博的叛军踌躇再三后,终于往前而行。就在这时李休璟突然起身,举着弩箭,扣动了扳机。箭矢飞射而出,贯穿了押后将领的脑袋。 魏博军中瞬时阵脚大乱,马上的田旻连忙指挥起混乱的部队来,迅速列阵迎敌。人头火把一起攒动,毫无阵型可言。 田旻被气得破口大骂,可是没等他稳住阵型,又有响箭冲入夜幕。西面的高坡上突然燃起了数根火把,齐齐往下丢去。而李休璟所在的芦苇丛依然是悄无声息。他在等一个机会。 神策军仗着地势之高,不依不饶地往下丢着松炬。马为火把所惊,不安地嘶鸣着。即使是经验老到的骑兵,控制起来也颇为吃力。 眼瞅着西面伏兵堵住了他们的去路,田旻咬牙,迅速指挥着部队爬坡反攻。但是却被石头、箭矢、松炬袭击,无法反攻。本就是溃兵的魏博军,一见情势不对,立刻向后溃逃。 绕是田旻再怎么指挥,也无用。 然而此时芦苇丛中鼓声起。李休璟带着神策军从里面钻了出来,堵住了魏博军的路。无法逃跑的魏博军,只得缴械投降。 “是你!那个右神策将军李休璟。”田旻已经认出来对方的身份,怒道。 闻言李休璟不答,沉着地指挥神策军发动攻击。 目光从神策军身上逡巡而过,田旻深吸口气。虽然眼下的局面我众敌寡,但是他这边士气远不如神策。 前路的火势甚烈,而后方既有伏兵又有追兵。双方已成合围之势。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身旁的洹水。 田旻眯眼打量起李休璟,“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实乃大才。为何不随我等清君侧,他日必将封侯拜相。” 听着他的话,李休璟依旧不答。知晓和对方没得商量,田旻只得收拢尚有军纪者撤退。 已是初秋,北地的河水凉意渐深。 看着身后杀意凛然的神策军,田旻喟叹一声,下令全军渡河奔向魏州。 “将军,他们要逃!”神策正将大喊道。 闻言李休璟抬首,看向正在率军渡河的田旻,再度举起了弩箭,手指一松。箭矢直接飞向田旻。 察觉到有箭矢破空而至,田旻下意识地偏首避开。顺势拉过身旁的亲卫挡住那一箭。 头顶飞矢不断,田旻只得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其余魏博兵见状也只得跟着一块扎进水中,往对岸游。 洹水甚宽,而魏博兵不通水性者众。还没游上多远,就被带人追来的李休璟擒获。只得就地投降。 浮在水中的李休璟看向率着残军已经上岸的田旻,眼中闪过深色。 孤军深入并非良策,更何况魏州还有守军上千。但是要是就这样放走田旻,他又心有不甘。 趁着李休璟迟疑的功夫,田旻的部队已经悉数上了岸。 对岸火光凌乱,而田旻高居马上。望了望尚在水中的李休璟,夺过身旁亲卫的弓箭,挽弓搭箭。 箭矢飞来,李休璟下意识地扎进水中。避开了这一箭。 “走!”田旻见李休璟潜进水中,恐他会再度上岸突袭,连忙率军撤走。 “将军!”贺谅急呼道。 李休璟从水中钻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渐行渐远的火光,叹了口气。 他和周、王二人约定过,由他率军伏击田旻残兵,他二人则率军与他汇合,合围歼灭叛军。 可从眼下的来看援军未至,多半是这二人又起了争执。 浑身湿淋淋的李休璟从水中钻了出来,沉着一张脸看向前方。 “贺谅你和冯元显,一块清扫战场。清点俘虏的人数。”李休璟声调疏漠。 第258章 稀客 这场仗打得虽然尽兴,但也暴露出官军的诸多弊端来。周燧身为这次领兵的统帅,却和昭义节度使王抱祯不合,二人常有争执,导致田旻数次溃逃。 他曾私下询问过二人结怨的原因。起因居然只是因为当初王抱祯要杀怀州刺史,结果对方逃至周燧麾下,求得庇护。周燧接受了怀州刺史,并且称其无罪。而王抱祯则因此怨恨上了他。 原本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偏偏王抱祯这么些年都一直记得此事。一直到这次朝廷出兵平叛,二人也常有争执。 思绪至此,李休璟叹了口气。虽然这次击败了魏博叛军,但是他们依然不能懈怠。毕竟魏博主力仍未全部出动,而成德和淄青二镇也不知道是何情况。 若让这三镇合力反攻,即使是官军再怎么能打。在正面硬碰硬的情况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胜算。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成德一镇暂有内乱。他们暂且无暇顾及魏博的战况。而成德也被独孤博牵制,现在分身乏术。 但田旻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万一田旻整合部队反攻,对官军毫无益处。 思忖的功夫,天已蒙蒙亮。听完情报兵的汇报,李休璟叹了口气。命麾下神策军就地轮流休息,等天亮再启程返回。 一旁的冯元显看了眼四周,沉声道:“将军,我们留在这做什么?” 李休璟瞥了眼天色,“不急。” “将军是担心田旻率部返回?” “不是。” “啊……?” 没再理会冯元显,李休璟盘膝而坐。往嘴里塞了几口干粮,又猛地灌了几口水。将幞头上的抹额卸下,系在手腕上。又重新将头发束好。 看着手里的抹额,李休璟忽然笑了起来。 “要是她在就好了。”李休璟喃喃道。 一旁周燧所派,随军而来的文书打量着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的李休璟。又看了眼自己的身上那圈肥肉,“还是年轻好啊,某像将军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身材挺拔。有不少娘子倾心于我呢。诶,说起来将军可有婚配,我家倒是有个侄女,和将军年纪相仿。” 话音一落,旁边正在喝水的贺谅喷了他一脸口水,随即道:“袁兄,你可别说笑了。” 被称作袁兄的文书,抹去脸上水渍。看向李休璟,再度开口,“李将军,我可是认真想和你家里结亲的。我家侄女可是汝南袁氏的娘子,和将军可是良配。将军你当真不考虑一下么?” 他在见到李休璟第一眼的时候,就相中了他。想着要是能和此人结亲,对将人袁氏进入朝廷,必然大有助力。 “考虑什么?”李休璟吃了口干粮,继续问道。 “结亲啊。”袁文书继续道。他已经打听了过了,这位李将军并没有婚配。自家侄女要是嫁过去的话,必定是正室夫人。见李休璟不说话,他道:“难不成将军另有心仪佳人?若是如此的话,将来再纳了她也不是不可以。” 李休璟看了眼从天边升起的初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且先不说他连那袁娘子是谁都不知道,就被人拉着说媒。再者他也不会因为喜欢裴皎然,就拉着她做自己的妾室。相比之下他宁愿自己能做她的枕边人,反正他对所谓的名分,也没那么在乎。 他将食物咽了下去,目含警惕地看向袁文书,冷声道:“我已心有所属,对袁娘子更是无意。袁兄又何必为了家族前程,牺牲自己侄女的幸福呢?想要家族飞黄腾达,为何不效仿裴清嘉以女身得功名入仕,一样能让家族平步青云。” 袁文书听得他这样的话,不禁眯眸,“裴清嘉?可是那个背叛座主,转投贾公闾门下的女状元。听说她能力极强,只是这背叛座主难免落人口实。”说罢他看向李休璟,“不过么将军言之有理,也并非不能效仿。” 瞥他一眼,李休璟转过头。他忽然有些想念裴皎然。 听说同州事毕,陆徵和元彦冲已离开。如此他也放心不少。 一旁的贺谅见状凑了过来,“将军,你怎么就被旁人盯上了。这要是裴娘子在,岂不是要以为你又在外面沾花惹草。” 狠狠咬了口干粮,李休璟阖眸怒道:“闭嘴。” 远在同州的裴皎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从箱笼里翻了件薄披风出来,裴皎然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今天的秋,比以往凉多了。一大早上就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自打武绫迦离开后,她也变得忙碌起来,时常要在州府熬到很晚才能回去。 “女郎,要不要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碧扉替裴皎然将披风收拾好,“我看你多半是早出晚归的,受了风寒也不知道。” 闻问裴皎然点点头,她也觉得碧扉言之有理。遂让庶仆去厨房熬一锅姜汤来,让人分配到州府各处。州廨工事那边也准备好姜汤,免得让百姓受了风,人手不够,以至于耽误工事进程。 她坐在石阶上,小口喝着姜汤。半点也没想到某人正在千里外的洹水畔,思念着她。口中默默念叨着她的名字。 慢悠悠喝着姜汤,裴皎然眯眼看向天幕中的秋阳。 “裴刺史,长安的李司空来了。他请你过去一趟。”庶仆禀报道。 仰头饮完姜汤,裴皎然深吸口气。抚平衣襟上的皱褶,确认自己仪态无错,她方才往前院走。 李司空已经在屋内侯着。在外打了好几个喷嚏,裴皎然不紧不慢地脱掉靴子。 神色温和地躬身行礼,随后自觉地跪在案前。手搁在案上,抬首一脸从容地和李司空相视。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司空,但却是头一回单独与他相处。 “不知李司空缘何来此。”裴皎然从容笑问道。 闻问李司空觑向她。从容不迫,一身紫袍穿在她身上,十分的适宜。 “奉君令而来,视察同州新政效果如何。” 思忖一会,裴皎然着令庶仆去取了州廨的账册来。 趁着庶仆去取账册的功夫,李司空再度打量起了裴皎然,眼中浮起赞赏。他见过她的行事手段,也佩服她的气魄。 “不知曾有人赠裴君琼琚否?” 第259章 野心 听得琼琚二字,裴皎然斟茶的手一顿。转而抬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李司空。俨然一副不知道他所指是何意。 见裴皎然这模样,李司空笑道:“那许是我记错了吧。” 觑着李司空目中变化,裴皎然挑眉。恰逢庶仆已捧着账册返回,她接过账册搁在案上。 “裴刺史说吧。”李司空语调温和。 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司空,裴皎然手按在账册上,却没有要汇报的意思。 “据某所知司空未领任何职事,也没有使职在身。”裴皎然目中幽光流转,“您今日来当真是为了新令推行情况如何么?” 迎上她的目光,李司空一笑。这裴皎然果真比他想象中还要警惕,一提到新令推行如何便如同猛兽一般,露出尖齿利爪盯着来人。 “陛下密令。裴刺史应当瞧见了,某是轻车简从而来。”李司空面上笑意依旧温和。 敛去眸中冷意,裴皎然摊开账册。自觉地汇报起来,“同州公廨食利本钱现共有二万余贯,今年秋税因水灾之故,已得陛下蠲免。” 她声调平缓,不疾不徐。李司空也就静静听着她的汇报,一直到她拿出同州此前的账册和手实,拿出来和现在的比对。李司空的面上才有了些许变化。 裴皎然称自新令以后,各县乡所纳赋税皆按实际而来,比以往还多少一半的税额。在她王道和霸道之下,同州局为她掌控,政令推行也不曾懈怠。 但新令必有弊端。她知道李司空来此原因并非单单只因为密令,多半是因为新令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只是原先的政令,伤民尤深。且造成的土地兼并,已经成为积弊,必须严控再除之。 “朝廷已经有诸多人对你不满。”李司空饮了口茶,悠悠道。 “也该如此。毕竟我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和我一个想法。不过么……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还得徐徐图之。”裴皎然莞尔,“商鞅变法得以成功,也是因有秦孝公支持。而追溯至汉时迁茂陵令,更是因为汉武帝本人支持。二者的推行,都是积攒了足够的力量。” 搁下茶盏,李司空望向她,“裴刺史所为当真没有私心么?” 一言落下,裴皎然眼中暖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寒霜。她忽地一声笑开,颇为促狭地看向李司空。 她总算明白李司空这是为何而来。 “李司空这是担心我会害了李休璟么?”裴皎然舒眉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某已经管不了他。再者能和裴刺史结为盟友,亦是他之幸。”李司空亲自斟了茶,推到裴皎然跟前,“更何况我倒不觉得和裴刺史结盟是坏事。” 在李司空的目光下,裴皎然再次蹙起了眉头,仿佛是在思量他话中有几层深意。 思忖一会,裴皎然展颜一笑,“适才李司空不是问我的私心是什么嘛?”顿了顿,她啜饮口茶水,“我的私心,是彻底进入中枢,且执掌朝中大权。” 她丝毫不掩眸中野心,对权欲的渴望也是悉数铺陈于人前。 是的,无论是此前在瓜州,还是在朝中时乃至在同州推行新令,都是她为自己进入中枢铺设的踏板。 她需要足够的政绩和威望,以确保进入中枢后能够和现有的势力分庭抗礼。 一旁的李司空看着裴皎然,忍不住暗笑。 自家那傻小子担心她会被陛下当做弃子丢弃,殊不知人家以退为进,懂得何为官场上的三思。丢下之前京官的权柄,退居同州,实际上是为了更好的自保。 她深知新令后果是什么,但是她不在朝局中那些人也奈何不了她太多。而眼下朝廷又面临河朔战事,对她提出的新令又颇为在意,故而不会轻易贬谪。短时间内,同州也不会有新的势力加入进来,中枢可以借机以此为原点逐步巩固权威。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即使现在武昌黎回归朝局,也不能掀起太大的风浪。她作为新的力量,外无家族,内无座主。以孤身进入到了帝王的棋局中,逐步和其他两者分庭抗礼。 想到这里,李司空忍不住同情起自家那个傻小子。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上这么一个天生权骨的娘子。这往后还不得被人算计得死死的,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若此事真能成,他还是非常欢迎自家迎来这么个人物。届时他一定要拉着自家娘子去看小两口内斗,然后傻小子再三吃瘪。 不过这次相谈,也让他对裴皎然更为感兴趣。以裴皎然的资质,不会察觉不出眼下时局对她无益。他想看看她会做出何种应对,他也好决定要不要上她的牌桌。 “可你现在已经成为众矢之的,还谈什么执掌大权。说不定马上要被贬出去了。”李司空意味深长地道。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启唇,“同州推崇新法,足见新法之利。何况陛下已经收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若能舍我一人而护新令惠民,虽九死其犹未悔。” 话到这里,李司空眼中赞赏越盛。虽然政治并不没有按部就班的道理,但是她却巧妙地以帝心谋全局,知晓帝王盼左藏富盈。所以她甘愿做得罪人的事,替朝廷向地方争利。眼下新法在同州落成,无论其他人怎么想,但是陛下不会动她,反倒是会用她。 而她本人则另辟蹊径,以霸道王道震慑住同州,达到她想要的势。 “裴刺史尽管放手施为,某亦愿为百姓而谋福。” 闻言裴皎然笑了笑。 看样子李司空是真的打算和自己结盟。 二人相视一笑。即使内心各有算计,但在此刻也不重要。她即使有势相护,可真要面对群起而攻之,也不能完全应付。 二人间没有言语,亦不需要过多的陈腔滥调。许多话看上去情真意切,其实都不如真正去做。这些话旁人听上去,兴许会当真。但是对于处于权力场上的她们,这样的话只会显得尴尬。 行动才是一切最好的表达,亦是高手间过招的由来。 李司空道:“裴刺史治理同州有方,某会为你上表请赏。还望裴刺史爱惜身体,切莫多劳,以安圣心。” “自然。”裴皎然笑答。 第260章 计策 送走了李司空,裴皎然回到后院里。负手站在一处梧桐下,眼中蓄着思量。在国朝初立时所设的南衙十二卫,本当是宦门之子最佳的去处。 但随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原本的均田制悉数瓦解,以至于府兵示威。南衙十二卫无兵可交,逐渐变得有名无实。曾经的风光悉数被北衙侵吞不说,就连麾下诸卫也被吞并。 而诞生于边军,逐渐转为中央军最后成为天子禁军之首的北衙,所纳军士并不单单只有宦门之子,甚至还有商贾子,市井恶徒。左军司掌京畿戍卫,右军负责征讨藩镇叛乱,护卫京畿和关内要塞。 更因为是天子禁军之首,所得供给和升迁都比其他军队所得要多。但也容易横生出诸多积弊来,譬如成为豪强的避税之处。 同时也因是天子禁军的缘故,为了保证能够更好的控制这支军队。君王让宦官涉入,在壮大神策军势力的同时,更让二者的关系密不可分。 宦官出任的神策中尉和中护军,更是代替君王把持住了军权,同时节制诸将。许多节度使的出任,都需要经过神策中尉。 而李休璟就是个典型。但他又比其他人要聪慧,懂得权衡利弊。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祖宗荫庇,借着神策对外征讨积攒军功。若无军功在身,自己想要推荐他平丰州之战也不会容易。 真要说起来,李休璟反而比她和宦官绑得要深。 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当初贾、王二人对李休璟的拉拢上。虽然他出身世家巨族,但是并无立场,且又和神策有关联。所以才会让两党皆对他生出招揽的心思。 想到这里,裴皎然不禁一笑。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摆了李休璟一道,把他设计进了自己的局中。只要他和神策军密不可分,世族党就不可能接受他。 换而言之,她将他捆在了她的立场中。 一片梧桐叶飘飘然从枝头落下,恰好落在她肩头。 看着手里的梧桐叶,裴皎然乍然想起在平定权德晦之乱后,那克制却又十分渴望能深入的吻。 一年将逝,秋去冬来。 她捻起肩头那片落叶,叶上脉络清晰。她要进入中枢,和贾公闾分庭抗礼,目的十分明确。但是这条路要花多长时间,她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能不能一帆风顺地走下去。最后又会迎来什么样的局面,也无法想象。梦中窥见前世一隅,未曾想她身死名损后,愿意为她正名的居然是相看两厌的李休璟。 情往往起至不知名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李休璟。但是比起其他人来说,他还是颇得她好感的。 更何况进了中枢的权力场,独木难支。她也需要一个得力的盟友,来提供政治力量上的支持。而这股力量最好还能和皇权紧密相连。 所以她也愿意多喜欢他几分。 裴皎然转身踱步回了屋内,提笔在刚刚拾得的那片梧桐叶上题诗。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搁笔将梧桐叶塞入信笺中,唤了庶仆寻驿使把信送往河朔战场。 这会魏博又集结了力量准备反攻,眼下正和官军在洹水畔列阵。 此前虽然击败魏博叛军,但是因周、王二人有嫌隙之故,给了田旻逃脱的机会。让他得以在对岸修建工事,高筑城坊。 大营内,众将分座议事。李休璟觑着周燧和王抱祯的神情,沉眸喟叹一声。想要这二人和解果真不是什么易事。 田旻仗着有工事防御,对朝廷的攻击皆不予以回应,俨然一副要耗死官军的意思。 攒眉思量片刻,李休璟道:“如今田旻得到成德、淄青两镇支援,却避而不战。多半是想以此拖垮朝廷。故末将有一计。” 听得他的话,周燧看了过来,“李将军有何主意?” “《孙子兵法》中有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而今叛军据城不战,于我等是劣势。”顿了一会,李休璟接着说,“末将以为何不如只带十日干粮,偷袭魏博弱地。” 话音一落,周燧猛地一拍手。连着说了好几句将门虎子后,才道:“李将军的想法,倒是和我一样。粮少利速战。” “话虽如此,但是粮少何故入险地?”一旁的河阳节度使问道。 “现在田旻又得到淄青、成德的相助,且互相呼应。他们聚而不战,是想拖垮朝廷军粮钱财,逼迫朝廷去和他们谈条件。”瞥了眼周燧,李休璟接着道:“若我们攻其左右,未必能击败他们,反倒容易会遭其合围。何不如攻其必救处,叛军必救之。而我等亦能将叛军悉数歼灭。” 虽然王抱祯和周燧有隙,也对神策军抱有一定的鄙夷,但是此刻听见李休璟的话,眼中也情不自禁流露出赞赏。 连带着河阳节度使也称赞起李休璟来。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诸将意见一致。周燧散了会,独留四军主将下来,商讨具体执行的事宜。 由李休璟带人在洹水之上造浮桥三座,每天都派人挑战。 二人此前已经交手过几次,每次魏博军都败在神策军的奇袭下。这会李休璟带着人,锦衣华服的去洹水畔叫阵,惹得城头上的田旻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看着城头上飞扬的旗帜,李休璟示意贺谅递了弓过来。 挽弓搭箭,忽地松指。只见箭矢飞射而出正在城头的旗帜。 正立于城头的田旻,眼瞅着自家的旗帜被官军所射,摇摇欲坠。转头看向城下骑马的李休璟。 “竖子猖狂。来日吾自会教你俯首谢罪。” 闻言李休璟轻哂一声,纵骑回到阵中。 他知道田旻已经在忍耐的极限。 转头瞥了眼城头的田旻,李休璟下令鸣金钲撤兵,引军回营。 先去周燧那边禀报了恒州城的情况。李休璟缓慢行在营地里。 忽然贺谅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大喊道。 “大将,有您的信诶。” 第261章 夜袭 搁了兜鍪在案上。李休璟看着手中信,眸中闪过思量。 秋日斜晖将他影子拉得老长,身上的疲惫难掩。北方的寒凉一贯来得早,霜意也比长安更重。 拆开手里信笺,一片梧桐叶飘然落下。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片秋叶,将它在掌心平稳地摊开。 信上的字迹撞入眼中。是裴皎然的字,诗则是汉乐府的《庭中有奇树》。这是一首闺怨诗,且是女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同时又表达了对盼归无望而产生的忧愁。 看着信尾突然转换笔法所写的,“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李休璟忍不住摇头,轻呵一声。 一旁的贺谅见状探头过来,讶道:“将军裴娘子给您写信,您不应该高兴才对么?怎么无端发笑啊。” 闻问李休璟捏着叶梗,敛衣坐了下来。 以裴皎然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写不出闺怨诗来,更何况还是这种妻子思念丈夫的。她八成是想借着这闺怨诗表达什么,送信过来要自己猜她心思如何。 取了笔,李休璟在辟雍砚里沾了墨汁。又在玉版纸上抄录下那首诗,同样刻意转换了最后一句的笔法。 仔细斟酌着那句话的原意。那是全诗的点睛之处,代表着诗中主人对人生苦短,娘子如同鲜花一般,经不起任何时间的等待,更经受不起风吹雨打。 谁的人生苦短,经不起任何时间等待?是裴皎然么,明显不是。她当时恣意一生,而后名留青史。所以这诗中所指应当是另有其人。 思忖一会,李休璟隐约明白过来。裴皎然这是在暗示他,河朔的战场最好能快点打破僵局。 想通了信中关键所在,李休璟屈指叩着案几。仿佛一阖眸,他就能看见裴皎然满脸促狭地在给他写信的模样。 当真是坏得很。 于是李休璟走出营帐,挖了一捧土。又回到案前坐下,就着透进来的秋阳。不慌不迭地给裴皎然写了封回信。 他将挖来的土,用绢帛裹了。放在木盒中装好。 又在信的末尾添了两句话—— 愿卿法,能入河朔土。 愿卿心似我心,岁岁不相离。 这封信乘着秋风送往长安。与此同时,因官军驻守在漳河畔,而田旻则派麾下将领守桥且筑城墙防守。 为让朝廷大军渡河,几路官军一合计,周燧下令用铁锁将数百辆军车相连,以此截断河流。又用沙袋装满土,让河水截流变浅。官军顺利渡河驻扎。 官军渡了河,田旻则慌了神。命探子严密盯着官军动向。 官军营地里,朝廷各路大军皆以点齐了人马。 周燧高立在点将台上,高喊道:“我大魏的儿郎们,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传令诸君只带十日粮食,随某奔仓口和叛军再隔洹水对峙。” 一听得建功立业四字,人群中的呼喊声更重。 大军在三更天拔营出发,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洹水畔安营扎寨。 仍是由李休璟出任叫阵的任务。 洹水旁朝廷的旗帜飞扬,营地内依旧是气氛平宁。 “这段时日辛苦李将军了。”周燧拍着李休璟肩膀夸赞道。 闻言李休璟一笑,“无妨。能和周节帅共同征讨叛军是某之幸。”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周燧,“前人曾说,“同心协力,方能其利断金。”某只盼将军日后能以大局为重。” 言罢李休璟拱手告辞。 站在风中的周燧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看向李休璟离去的背影。他也想啊,只是这事哪有这么容易。 嫌隙归嫌隙,但是商定好的计划还是得执行。 未有多久,周燧再度下达了军令。从诸军中各自挑选精锐五千人,合计两万人。半夜吃饭,鸡鸣前出发奔袭魏州。 用了饭食,李休璟借着烛火擦拭横刀。她还是很期待这场仗的,擒获了田旻。魏博重纳朝廷手中,其他二镇何敢作乱? 待得鸡鸣前,诸军披夜沿洹水出发。 营中仍继续留人生火做饭。随军的斥候和一百名击鼓吹号的骑兵留后,且随身携带着柴薪和火种,随时观察敌军动向。等朝廷军队一走,则伏于芦苇丛中,看看魏博军会不会追上来。 破晓色里,马蹄笃笃声明朗。 才走了不过十余里地,斥候策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周燧马前跪倒。 “大帅,魏博军追过来了!” 周燧闻言一喜,“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 军令下达,诸军士火速穿甲列阵。 滚滚火势席卷向他们,击鼓吹号声亦随风而来。 “看样子田旻这厮,是担心再被休璟你摆一道啊。”王抱祯笑着道。 握紧了马槊,李休璟轻哂,“昔年高欢征西魏,和宇文泰在沙苑交战。宇文泰率众伏于芦苇丛,原先高欢也想放火,却被手下将领候景阻拦。结果被西魏反攻,最终兵败归国。” “田旻要是有高欢那般能力,也不至于如此。休璟你高看他了。”王抱祯摇摇头,“今日我等必将诛杀田旻,捷报长安。” 觑了眼王抱祯,李休璟转头和周燧说起话来。 田旻已经上钩,余下只看他们反击。 各军各自派了人去前方清除百步之地的枯草和经济,以便列阵。又由周燧各点了五千勇力之人,在冯元显的带领下于前方列阵应敌。 晨风撩动芦苇,火势寸寸碾来。马蹄声逐渐逼近,田字旗帜迎风招展。 李休璟扬首望去。目光落在了中间那面写着田字的旗帜上。 看着率军逼近的田旻,李休璟忽地一笑。 两军对垒最讲究的是,主将的指挥和军士间配合变阵。而眼下的魏博军却透出疲态来。 兵势在于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奔袭追击他们的魏博军已然到了衰竭的时候。 魏博军在田旻的指挥下以骑兵冲阵,但是气势甚弱。官军杀气腾腾,旗帜起左厢重甲军持盾出列,挡住骑兵的冲阵。 魏博骑兵退散。 官军中旗帜起而鼓声动,众步军军士齐唱呜呼。前行至中界,与敌缠斗,唱杀齐入。瞬时又闻金钲动。官军这边指挥严明,旗语和鼓钲角声更是让军士配合有序。 第262章 陷阵 夜色下的洹水旁火把攒动,喊杀声四起。 李休璟身材高大颀长,手持长槊,身着玄色山文甲,披风随风飘扬,其容丰神俊朗,彷如白石郎,临江居。列松如翠,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更如天神临凡。 他策马率领神策军突袭魏博军左厢,将魏博军割裂为两段。搅乱了敌方的阵型,使得他们无法首尾呼应救援。 而周燧麾下将士也从右侧袭入敌阵。两股势力合二为一,搅得魏博军阵型一团乱。等他们反应过来,右侧的官军已经冲出了魏博军的包围圈中,随后又再度发起攻击。 魏博的步兵被具装骑兵撞翻在地,毫不留情地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惨叫声跌宕在人群中。 轻盾兵想要列阵阻拦,却被李休璟率神策军从后杀穿。 人群中的田旻已然看见了率部下杀敌的李休璟,当下拍马上前,冷哂一声,“黄口小儿老夫今日必将取你首级,彩绘做便盂。” 讥讽声入耳,李休璟抬首鄙夷地看了眼被部将簇拥在人群中的田旻,微微皱眉。他实在想不到田旻居然会有这种异于常人的癖好。 未等田旻再度出言讥讽,李休璟已经策马挺出,白马急奔如电驰。他右手持马槊,左手以按在鞍侧。田旻麾下部将也非泛泛之辈,再加上此前又在李休璟手中吃过亏,这会见他袭来,迅速策马上前为主将掠阵。而田旻亦是手持方天画戟立于马上,一脸鄙夷。 看着马上的田旻,李休璟咧嘴一笑。忽地整个身子往左倾,随之沉腰。在离对方五十步之远的距离,他举起了弩箭,扣动扳机。原本寻常人射弩都不会这般远的距离,然他箭术苦练多年亦是极佳,目力又远胜于旁人,且甚少有人会以左手持弩。田旻身旁掠阵的军士在嘲笑声中,皆被一箭封喉。 田旻的马因此受了惊吓,载着他往旁边奔去。原先为他掠阵的军士发出一阵惊呼声,而同时官军那边也因他们乱了阵脚,喊杀声越来越响。 见田旻遁入魏博军中,李休璟眯眸,再度举槊趁乱杀敌。手中马槊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最单纯的刺、扎、撩、拨、拦、拿、绞、挑、压、劈、崩,他全神贯注。有魏博将领横枪硬接了他一槊,反被力道震得虎口发麻不说,双臂险些脱力。未等对方缓过劲回身反刺。李休璟已经抽回马槊,反手从对方颈间掠过,热血随之喷涌而出。 头颅滚进了人群中,被纷乱的脚步和马蹄踢地不知去向,没了头颅的尸首从马上栽到在地,亦被践踏的血肉模糊。 魏博军的气势在官军的攻势下寸寸摧折。 马被叛军戮伤,李休璟干脆下马。拔出腰间横刀与魏博军,在双方的鼓角金钲声中搏斗起来。手持横刀毫不留情地砍翻冲向他的一众叛军,下手精准狠厉。 即使盔甲上沾了不少血,李休璟依旧是一脸冷意。 虽然对方同样也是年轻鲜活的生命,但是在立场上,注定了他们所走的路不同。两方的输赢,都关系着天下生民的安稳。 眼瞅着魏博军气势节节败退,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田旻只得下令撤退,由副队长带头突围,队长和军法官以及宪兵负责殿后。 原先魏博军还能保持阵型撤退。可在官军的追击之下,逐渐溃不成军。 李休璟和周燧一路驱赶魏博军到了河畔。 此时的河水冰凉刺骨,而魏博军又来不及搭浮桥渡河。只得在各队队长的带领下淌水渡河,有些不会泅水者在犹豫中命丧箭矢下。渡河到了一半的,玩命地往对岸游。 头顶飞箭咻咻咻不断,随之入耳的是横刀出鞘的声音。来不及渡江的魏博军被官军一刀所杀,鲜血染红了河水。 因着有魏博军的抵挡,田旻再一次顺利脱逃。 这场仗一直到天明方才结束。 周围的风皆弥漫着血腥气和焦臭味,味道古怪地令人作呕。 周燧派兵开始清点双方的伤亡人数,神策军亦开始帮忙清扫战场。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尸体和被烧焦的旗帜。 摘下兜鍪,李休璟仰头饮水。又借着水洗了把脸,面上疲态尽显。 休整半个时辰,周燧下令撤兵回营。一回到大营里,又唤来兵马使处置俘虏的问题。 这场仗官军依然胜了,且胜得漂亮。共斩敌两万余人,俘虏三千人,其余淹死者不计其数。粗略估计一下,大约只有一千人逃了。 田旻亦在此列。 因考虑到众人人马皆疲,周燧下令诸军各自回营休整。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李休璟在贺谅地协助下脱掉了满是血污的甲胄,简单的沐洗后换上了干净的中衣,仰面躺下。 李休璟睁眼盯着帐顶,似是若有所思。充斥着潮意的头发紧滑过耳际落在颧骨上。他手枕在脑后,用来御寒的裘衣也只盖了一半。冬阳映在他脸上,更显得他面容俊朗。 没一会,李休璟合上了眼。见状贺谅躬身退了出去。 而榻上的李休璟又悄然睁开眼,原本搁在脑后的手移了回来。从枕下翻了个做工精致的香囊出来,放在鼻下轻嗅。香囊中装着荀令十里香,这是裴皎然惯用的熏香。 浓郁至极的檀香揉进了丁香中,裹挟着极淡的甘松、零陵香、茴香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生龙脑香。繁复的香气搅和中一起,氤氲芬芳,清润柔和。 这个香囊是他请托长安手艺最好的绣坊所做,隔着她惯用的香,以此慰藉自己的心。透着香气他仿佛看到了她。他思念她,想继续那个未完成的深吻。 如今田旻又一次逃脱,意味着河朔的战局又可能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神策的征讨不知道何时能结束,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到长安。倘若他死了的话,以她的性子多半回去寻找新的盟友。 想到这里李休璟挑唇冷哂。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回去,靠着平河朔之功,获得权力的同时,也向她索取回报。 第263章 言佛 寒冬已至,瑞雪骤降。此前被暴雨冲塌的桥梁也被悉数修好,水利工事也即将动工一大半。 州府的后院里裴皎然坐在窗旁阅文书,面前的案上还有一盏残茶。她刚刚送走都水监的技术官,眼下正在看对方呈上来的账簿、图纸和水利工事的图籍。 檐下的铜铎被风吹得打旋。 搁下手中最后一卷书,裴皎然伸手捏着眉心,闭目喟叹。河朔的战事一天比一天焦灼紧张,按照李休璟信上的说法。田旻已经逃脱了好几次,前几日在官军包围魏州城时,派了心腹沿小路出逃,去劝降独孤博和已经归降朝廷的成德旧将王宥。 这二人她有所耳闻,一个是现任的幽州节度使,一个是在杀了李唯岳后投降朝廷,因功获封恒冀都团练观察使。 前者因为没能得到富庶的深州,又因索取恒定七州的赋税来充作军饷一事,未被朝廷准予,而心生怨怼。后者则是因为未能觉得自己功绩在深赵都团练观察使之上,却不能获封节度使和赵、定二州。以至于让魏州的田旻钻了空子,遣使策反二人。 也因着二人的反叛的缘故,使田旻得以起死回生。朝廷为了顺利平叛,又派了朔方节度使秦怀义率神策两万人征讨独孤、王二人。第一仗倒也还算顺利,谁曾想他因初捷懈怠,被独孤、王二人反攻,致使官军大败回营。 想到这裴皎然叹了口气。原本她也不觉得仗一旦开打就能速战速决,但是横生出这么多枝节来还是令她意外且烦躁。 她游历各方时,在路上舟车劳顿一个月便觉得辛苦。军士们征战数月的辛苦更是无法想象,且先不说吃喝拉撒睡就极为讲究,长时间离家也让军士们十分思念家人。再有各道出兵的衣料供给,也给朝廷顶大的压力。 朝廷赋税仰于江淮,此前赋税被山南节帅和淄青节帅合围堵了一段时日。如今虽然已经畅通,但是谁也没法保证蔡希烈会不会生出异心。魏帝只能尽可能地给予安抚,免得再断了朝廷财运命脉。 将脑中思绪理了一遍,裴皎然皱眉。原先她也没太想成为同州刺史,可是考虑到新令的推行必须有州作为尝试,又因她想避开外敌锋芒的缘故,自请留在了此。但现在河朔战事打得一团糟,倘若她一直留在此,指不定朝廷的方向就变了。 她一离京,户部又变得一团糟。连带着左藏再次被内库侵吞,被延资库把手伸进来。更要命的是户部以左藏无钱为由,再度提高了除陌钱,又将飞钱牢牢把握住。此举引发了许多商户百姓的不满。 河朔战事不知何时能结束。她担心,一旦激起民愤,朝廷就不得不和河朔藩镇妥协。以后再想收复三镇也就难了。 低头看向桌上的账簿,裴皎然深吸了口气。 “使君,般若寺的主持送了信来。请您后日去参加般若寺准备的讲经法会。”庶仆在外道。 听着庶仆的声音,裴皎然蹙眉。 她来同州以后,和同州大小佛寺都没有任何交集,也暂且没有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但是眼下却请她去参加佛法大会,实在是蹊跷。 回了句知道后,裴皎然打发庶仆退下。自己则起身步出了屋舍。 枝头被积雪压弯,檐下结着冰凌。 “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周蔓草的声音至前方传来。 抬首望向门口,裴皎然倚着朱漆廊柱抱臂而立,“般若寺的主持请我去参加讲经会。可是我对佛经并无兴趣,但是又不得不去。” “就不能寻个借口推脱么?”瞥见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周蔓草把秀炉塞进了她怀里,悠悠道:“你似乎并不喜欢佛家?甚至说一点也不信。” 看了看怀中卷草纹袖炉,裴皎然牵唇哂笑一声,“萧衍崇佛,结果饿死台城。他们要是清修渡世,只传授义理也就罢了。可偏偏不安分,大肆侵吞百姓土地。实在叫人不喜,但又偏偏是百姓寄托所在。” “百姓们生于尘世总得有个寄托。昔日黄巾之乱,孙恩之叛也于此有关。百姓们笃信宗教能够慰藉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死后得以成佛成仙。所以才会信了他们的鬼话。”周蔓草缓声道。 “有寄托可以,但是张角和孙恩之乱皆和民怨有关。二者洞悉民怨,假借神言来为自己的反叛创造合法性。”裴皎然轻嗤,“百姓们不满朝廷,自然觉得这二人是老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纷纷响应造反。虽然叛乱最终平定,但是也因此搭上了东汉和东晋的国运。” “这么一说,宗教和政治是不能绑在一块的。可为什么历代君王总爱受命于天四字?” 闻问裴皎然莞尔,“这两者不能混做一团来谈。君王继位多乐于用君权神授来提倡得位的合法性,但是宗教势力一旦过大则会威胁到皇权。所以君王往往会借用宗教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统治,但在利用宗教的同时,他们会忽略一点。理义越是强大的宗教,对信徒的控制力也会越强。用的好则是好,用不好则是一团糟。萧衍是利用宗教达到目的的第一人,但最终下场并不好。” 想到萧衍,裴皎然不禁唏嘘。作为竟陵八友的萧衍,文武双全。能够想到利用佛教出入世,且被世家推崇的情况,和道家、儒家在一块。并取三家之优点来维护自己的统治,实在是令人叹服。但是可惜最终自己成为佛教的利用品,同时无法调停矛盾,以至于各州民怨四起。 “所以你不喜欢佛教,是因为觉得他们并非善类,且为祸百姓?”周蔓草诧异道。 “是不是善类,我说了不算。要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弘法的。”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不过刚刚和你这么一聊,倒是点醒我了。我听过慈恩寺的法会,许是有人想借此生事吧。毕竟我那日说了句大不敬的话。” “那你还要去?” “当然得去听啊。”裴皎然将袖炉还给周蔓草,“你且和鸣鸾走一趟般若寺,听听这般若寺信奉何种理义,再打听一下有没有长安的人来过。” 她未穿官服,一身家常的天水碧襦裙。在这方皑皑冬雪中更显得整个人冰冷锐利。她倒要看看长安那些人打算玩什么花样。 第264章 佛论 雪停夜寒。裴皎然领着赵鸣鸾、庞希音几人,又带了碧扉和周蔓草。在州府官员的陪同下一并往般若寺去。 今日的裴皎然换上了深紫襕袍,头顶的幞头上系着根红抹额。瞧上去气质温文儒雅,却无半点架子,反倒透出几分魏晋名士的闲淡。 等裴皎然一行人到达般若寺附近的菩提顶时,天色晦暗,夜月尤寒。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寒意未散且积雪颇为厚重,所行皆泥泞。可仍旧有不少人来听般若寺的住持渡法讲经。 法坛前面早就有沙门在候着,一见她们过来立马上前相迎。引着她们先去和渡法禅师见面。 看着态度虔诚而行的百姓,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扬唇笑道:“陛下体恤百官。允许逢雨雪天致道路泥潦时,百官可免上朝。想不到这讲经法会,却能让人忘记道路难行。” “陛下仁德,故而体恤百官艰辛。佛陀慈悲,可未必能见民苦。”赵鸣鸾接了话茬,“百姓们拜佛,只是求个寄托罢了。” 一旁的沙门听了,皱着眉,“可百姓们拜了佛陀后,都很快乐啊。而且佛法能劝人改邪归正,一心向善。如何不是济民之苦?” 话落耳际,裴皎然弯了弯唇,眼中闪过讥诮。依靠佛法教化百姓?实在是可笑至极。且先不说佛法本就对人性之恶没约束力,他们能保证自己的理义就一定正确么? 更何况她也没见那些信佛的世家,对百姓仁慈怜悯,更不见佛者怜惜百姓。说到底佛家那些经文修身养性,或者取其中一些理念来执政都尚可,但是想用其来教化百姓。萧衍便是失败者的典例。 正想着一行人已经走到菩提顶门口,入目莲灯点点。一尊大佛耸立在石台上,渡法端坐在佛前,一身缁衣且慈眉善目。 目视了渡法片刻,裴皎然移目。虽然讲经尚未开始,但是已经有不少百姓盘膝而坐。神态虔诚地望着渡法。 沙门看了看裴皎然犹豫一会,缓步走向渡法,小声说着话。 原本阖着眼的渡法睁眼望向裴皎然,遂起身相迎。 “裴刺史。”渡法唤道。 身边众人皆以佛礼回之。 唯有裴皎然牵唇,“本朝太宗皇帝曾颁旨,‘佛道设教,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损害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致拜于父母。’本使乃尘世俗人,利益客,只怕拜不得佛陀。” 听得她这话,渡法一愕。旋即仍是客气地道:“佛陀渡众生,裴刺史亦是众生。佛陀慈悲为怀,自当渡之。”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见她这模样,渡法只得转身返回讲经台。 而裴皎然撇开州府官员,和其他几位娘子寻了块僻静处坐下。 一声铜钟落下,周围侯着的沙门为渡法点燃了他身旁的几盏莲花烛灯。渡法的唇齿翕动着,语速缓慢,仿若西天禅语。台下听经的百姓目光一脸神往地看着渡法。 觑着渡法,裴皎然目中冷意尤深。此前她让周蔓草打听到,渡法本人颇为推崇《文殊师利般若经》,如今他讲得也是这一卷。不过可惜《般若经》成书的时候,刚好是两晋玄学繁荣,清谈正盛时。所以有许多地方参考了玄学义理作为补充。 其实真要论起来,佛至汉入中土,却在南北朝发展至鼎盛,到本朝信众尤广。和其入中原后,力将自己本土化和求得认同感,有很大关系。 “佛有三十三重天,道有三十六重天。两家天数相近,真不知信哪一方好。”赵鸣鸾压低声音同庞希音说起话来。 庞希音闻言挑眉,“佛也好,道也罢。难道不是谁灵信谁?我如何不能同时信二者。再说了要是都不灵的话,我还信他们干什么?” “希音可不能妄言,这佛陀就在上面看着你呢!小心他听见你讲他坏话。”周蔓草揶揄了她一句,转头看向裴皎然,“嗯?裴刺史怎么个睡着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在场众人听见。 此前阵仗赫赫而来的裴皎然,对渡法那番言论就已经让很多人不满。这会子又听见她在这般法会上睡去,更是忿忿。可碍于裴皎然的身份,又不敢直言。 “某刚在梦中偶遇先贤庄子,与其同游北海,共论理义。他与某说了句话。”说罢裴皎然牵唇,“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话音落下,饶是渡法再怎么淡定。此刻也是变了脸色,更别说场上通晓诗文的信徒。 裴皎然这话摆明了就是在对渡法说,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不会像你那样说出来。 停顿片刻,渡法又继续讲起经文来。他现在说得都是《文殊般若经》的主旨,意在教百姓们学会何为,“随佛方所,端身正向。”以及如何虔诚地念佛。 仅仅只是片刻的停顿,也足以让不少百姓回首看向高大菩提树下的裴皎然。望向她的百姓,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裴皎然笑了笑,夜月倾泻其身。神佛皆受世人一炉香,然二者皆诞于世人口中。所以成佛成神,可不是他们自个说了算。而是由众生说了算。你若灵,我便多信你几分,捧你于云端。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讲经台上唇齿翕动不停的渡法。裴皎然一笑,转身移步离开。 见裴皎然一行离开,有一僧人道:“我佛慈悲授佛法,助世人积功德。着布衣者虽贫却高洁,如佛前莲灯纳香于身。着锦衣者虽富却脏污,如盂中沉香敛尽脏臭。” 听得那僧人的话,裴皎然止步转身。扬唇冷笑一笑,“井蛙不知海则拘于虚,夏虫不知冰则拘于时。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我见佛法出须弥,如何不能纳众生。” 此处的争辩声让渡法的讲经,再度停了下来,场上百姓的目光亦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渡法皱眉轻叹一声,“佛法纳一粟,亦可纳众法。施主即得见佛性,何不如同我一道论法。” 第265章 法门 莲灯盈盈拥于其侧,在浓夜下聚起了微弱的光。夜风送来零星雪花落在肩头,如同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讲经台上已设好蒲团,裴皎然缓步而上。深紫衣袂如流云轻垂,在一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莲灯舍光于她,然却只有一半。待她双眸轻掀,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鲜红欲滴,尤为妖娆。眼中却是毫无情味。 渡法目视着裴皎然,不禁一叹。他还是头一回瞧见无情与多情同时在一人身上交叠。 裴皎然施然坐下,底下议论声瞬时跌宕起伏。对于许多人而言,即便裴皎然为他们争取了极大的利益。但是她方才所言,无疑是对他们信仰的贬抑。 “此人自称槛外人,大肆贬低佛法。禅师何必与这等愚昧无知者论佛,岂不是污我莲台清净。” 话音一落,附和者众。甚至有更甚者要冲上去把裴皎然架下来。声讨声不绝于耳,然而裴皎然始终都是微笑静坐,与渡法对视。 渡法目光慈祥地看着她。 他有佛法须弥,她亦有大道三千。所谓须弥是指佛经典籍中的须弥山,是佛经发源的中心地。相传其山高八万四千由旬,山巅有善见城,为帝释天所居处。其四方又各有八道,共分为三十三天。 而佛经中有典故,”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时人不疑,芥子纳须弥莫成妄语不?” 再回到眼前之人身上。以井蛙不知天地宽广,夏虫不知冬日冰雪,来反驳富者如盂中沉香敛臭。所指的井蛙和夏虫皆出自庄子的《外篇·秋水》一章,其人是本土道学的代表。所着玄学之论,将许多晦涩难言的话解释的一清二楚。如果自己真的训斥对方悖逆狂妄,只怕立马会遭到她的反击。 适才她那句,“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便是最好的证明。 此刻二人对视而不言,不满渡法忍让者悉数拂袖离去。有想留下来听论佛法的,则依旧正襟危坐。 “禅师不拦么?”裴皎然笑道。 闻言渡法摇摇头,笑而不语。 等到菩提顶再次回归平静,渡法微微一笑道:“施主方才所言,佛法能纳须弥,如何不能纳众法?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但施主有法,何须佛法纳之?” 须弥是佛家圣地。而无所增减出自《维摩诘经》,此句所指是芥子和须弥之间是完全平等,完全不二,同样是可以互相融入无碍的。 渡法本人所奉的《文殊说般若经》和《维摩诘经》皆是禅宗着名经文,且二者都属于大乘佛教。前者讲“念佛心是佛”,后者则是讲在俗世亦能修成佛。二者何在一块便成了,此去净土不远。 而裴皎然所执言论皆和道家有关。佛法初入中土虽纳其义理容于己身,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佛法早已脱离发源地,且有自己的义理。道家言论早已融会贯通。 眼前之人,表里似乎都带着一种独有的寡情感。但是渡法却敏锐地在她身上捕捉到一丝不经意流露出的好胜感,一如藏在她眸中深处的暗流汹涌。渡法注视着裴皎然,小心翼翼地绕口水面下的涡流,一点点凑近她。他有感觉她搅弄风云的能力远比长安贵人口中厉害。 裴皎然一笑,“不识玄者,徒劳念佛。我虽有道法三千,但未解其玄,岂非徒劳无功之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佛法自当纳我。” “说来我有一惑。”裴皎然目视着渡法,唇梢扬起,攒眉做沉思状,“昔年北周武帝宇文邕曾问樊逊,如何看释道二教。樊逊于策论中答了句话,‘法王自在,变化无穷,置世界于微尘,纳须弥于黍米。’这世尊法相万千,变化无穷,逍遥自在,也不耽于俗世。而世人为俗念所扰,受规矩约束,不得法门何处。孽多者难入轮回,身堕阿鼻受尽苦楚,唯一解脱途径便是向善。向善积累功德者,得佛性即可见佛。那么何为善?护得一方众生,又是否为善举?救一命造七级浮屠,那么我之善又得造浮屠几级?” 她连着问了三个问题。周围议论声又再度响起,却无人敢出言相讥。这位裴刺史,可是实打实做到了爱民如子,以身护民。此算大功德一件。 “施主有慈悲心,何必讲究何为善?佛道皆以善为正念。”渡法微笑着回答。 闻言裴皎然眸中疑惑不散,“皆以善为正念。可石季龙矛穿婴为乐,如何不见其以善为正念?所谓正念妄念,不过是虚妄。得佛性即涅盘者众,还是得佛性空空者众?诸人念佛只得其表,难得其义。如此何必念佛拜佛。” 说到此处裴皎然忽然掀眼,飞雪在她肩头急速落下,如曼陀花雨似真似幻。夜月下她眸中霜意乍现,唇齿翕动间皆是讥诮,“禅师自佛前享众供奉,可知民之苦?我朝共有沃土万里,可又有多少存于百姓手中?佛陀信众不单只有富者,亦有贫者,当皆爱之。我今即得执权杖,当敢为天下先,使万法归一。禅师受何人香火,降躯传法于我,皆不如大舍一切以身饲虎。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此言落下,哗然者众。有愤怒者,甚至已经站起身,意欲冲上去殴打裴皎然。但是皆被周蔓草和其他娘子,还有州府官员组成的人墙所挡住。 裴皎然转头看向,讲经台下一脸愤怒的百姓。抬手挡开了飞向她的石头,夜风轻轻卷起了她的衣袂。 她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诉求是什么,在那一片愤怒的人群中,她看到了许多人熟悉的影子。他们叫嚣着,不平着,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在一刻他们似乎已然忘记,眼前人是他们口中的亲民之官,护过他们多少回。 她忽地笑了笑,为了这些人真的值得么? 裴皎然目光中浮起了思量。 第266章 空寂 不知是否因为近日研读佛教之故。此时辩得太深,思索过多,让她不由产生迷惘。暗藏在躯壳下那丝血脉的驱使,在思索反驳之词的同时,对权欲的极致渴望如同源泉。 她所求的并非公正,而是政治利益。她对百姓的爱护,亦是在为仕途铺路。待她百年后留在青史上的,到底是美名还是恶名? 她对李休璟的刻意算计,用爱欲来谋求政治场上的支持。权力与情爱勾连缠绵,在这片权力场上,二者关系又能维持多久? 当她为推行新法,设计杀人让中枢能够和地方谈判。面对豪强和藩镇的虎视眈眈,她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 还是说陷入了三仙献鼎的局里,最终依然身死名毁。 场面已经逐渐失去控制。赵鸣鸾目露为难地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裴皎然,紫袍金带的她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她偏首看向莲台下愤怒的百姓。 裴皎然移了一步,继而走向仍旧盘膝打坐的渡法,目光顿在他头顶的戒疤上。她唇角微勾,缓缓抬臂。手指落在了那九个戒疤上,她要完成对渡法最后的攻势。 她如同魔王波旬般,一双眼无波无澜。在她身后有无数修罗夜叉在叫嚣。有妖娆艳女手捧金瓯,其中盛血,绕行在渡法身侧。 渡法仰首与她对视,窥得冷意,暗道一声不妙。手指飞快地捻动佛珠,佛号不断。他已知眼前人非善类,二者间的谈话更不是简单的辩法。对于滋生于眼前人身上的黑暗,与她所掌握的权力,没由来产生恐惧和警惕。一声佛号落下,“施主!歧途无边,回头是岸。” 闻言裴皎然轻蔑一笑,但不开口。拂袖步下讲经台,她需要这个契机让神魂重新归于躯壳中。现下长安世家给她设的局,已经破了一大半,她只需要传信于长安。再多的算计,也不能阻止她推行新令的决心。 渡法起身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她的善举,他有所耳闻。可她的新令,却实打实地影响到了他们。此时,她的佛心已泯如踏入修罗恶地。寒雪在夜月下缓缓而落,她的身影在青石上留下一抹深痕,她魂魄似已委顿于此。 飞雪如梵花坠影,她披月缓行。朱唇轻启,“控临缥缈疑无地,指点虚无欲驭风。谁遣玉蟾催骑吹,归来人影在朦胧。”注1 眼瞅着裴皎然即将离开菩提顶,渡法也站起了身。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用寻常的法理,来和眼前这人辩法。且先不说她无佛心,便是她的道也与众生不一样。佛虽有法门八万四千,但她的道法无形至简,更有道法自然之势。 他的佛法真能随他的慈悲心而动么? 渡法思忖片刻,猛地一敲手中金钵,“裴刺史此般执念,于国何益?莫不是要以妖言惑众,图谋社稷?” 此时簇拥着裴皎然离开的州府官员,纷纷驻足回望。 示意僚属退到一旁,裴皎然偏首,“昔年佛陀见母虎携幼子行。幼虎讨食,母虎饿多日已无乳。佛陀慈悲不忍虎饿,遂坠崖自杀已饲虎,得入须弥成佛。禅师既然有佛法,何不如以身饲虎。说不定能入须弥,已成佛法。” 渡法双手合十,“裴刺史有道法万千,但汝之新令恐将祸民。若我以身饲虎,能救万民于水火,吾愿舍血肉而往。” 她家世非显赫,也未具瞻。但其智慧皆属上乘。他相信她的道未必都是恶,可在权力之下,她的心已然被恶念所吞。她的寡情也裹挟在七情六欲下,成了蛊惑人信她慈悲有情的迷障。她的心是冷漠的,谈笑风生不动情,却可杀人于无形。 从她的入场开始,他便没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对神佛应有的尊敬。她更像一个是离经叛道的悖逆者。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渡法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金钵。 “吾今当以身饲虎,已救万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渡法将金钵丢向了裴皎然。同时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柄短刃,飞速地冲向前方。 “裴刺史诋我法,吾今当杀之。” 侧首足下一点,裴皎然凌空跃起,避开了飞向自己的金钵。旋即拧身而下,合掌夹住了渡法手中短刃。使巧劲一夺,她持刃架在了渡法喉头。 她看着渡法额头沁出的汗水,微微一笑。 “若真如禅师所言,杀我一人便能济万民救苍生,那么还请杀之。可禅师久居佛台受香火供奉,却不知民苦在何处,空觉慈悲心可救民苦。但土地流于豪强,百姓为生计于其为奴为婢,周而复始,如何得脱苦海?我今以新法施众,将来自可济万民。禅师岂可因私念,而毁我新令?” 裴皎然忽地一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刃指天。夜风拂动了她的袍袖,她身上的气势也变得难以言喻,“我受君命得为使君。使君为一方之主,肩负一州生计。若因畏强权而毁新法,或可忝居安宁,但失信于民。主者失信于民,则朝廷威严难立。中枢失威,则藩镇强蕃犯之。若战祸四方,届时禅师之罪便和吾同等。佛法八万四千,而吾之行,即吾之法!” 夜下风雪更甚,梵音由远及近入耳。在场众人无不怔然而立,齐齐望向裴皎然。亦不乏窃语回味者,她的法皆是为他们而施。远处的周蔓草等人再度敲响了铜钟。 再度听得铜钟声,裴皎然舒眉。静静地注视着渡法。 渡法轻叹一声,缁衣垂地。从这一刻开始他知道,他的法和她的道根本不值得一提。正如她所言,自己久居佛前,根本不知道民苦在于何处。谈何以慈悲济万民。 “吾法疏漏,又为世俗蒙蔽。今谢使君一言,使吾豁然开朗。此后当勤修佛法,再解其义。”渡法双手合十,恭敬一拜,“今贫僧恭送使君。” 原本裴皎然就是为了破局而来,此刻见渡法如此,面上笑意温婉。 “禅师自有法门,不必因我槛外一言而毁之。夜已深,裴某告辞。”说罢裴皎然移步离开。 第267章 远游 目送裴皎然远去,渡法叹了口气。不仅是他轻视了裴皎然,长安的豪强世家们更是轻视了她。而她所言,看似在鄙薄先贤,实则是历代掌权者所惯用的以势取代圣言,但同样又给底层民众提供了一个向上进取的出口。她所说的不仅与自己所信奉的教义相悖,甚至几度动摇他内心的教义。 可对百姓而言,是她对民的爱护。她之言同样怀着另一种更让人趋之若鹜的力量,而她不仅将这种力量运用到极致,还让人看到她对新令推行的决心。 “师父,那长安那边我们要如何交代?”一旁的沙门问。 闻问渡法看了眼地上的金钵,将其拾了起来,“我身在法坛,只知教义化民。而今日裴刺史所言,你我佛门弟子当以此为戒。他日再遇她,切不可与其再论法。此人将来必成佛门大祸啊,她之言皆是内心所想。” 小沙门闻言皱眉,一脸不解地看着渡法。 见他这般,渡法摇摇头。捧着金钵提衣步下讲经台。 “此处讲经台拆了吧。”渡法低声道。 舍了州府一众官员,裴皎然携着几位娘子骑马行在路上。或并辔而行,或落后几步。 庞希音策马凑近裴皎然道:“方才听使君所言。佛教纳玄学,又得世家认可,又将二者融于己身,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可我观史,佛家从未凌驾于皇权之上。使君,今日何必同佛家争辩?” “任何教义都不能凌驾于政治之上,《汉书·元帝纪》载:‘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裴皎然微微一笑,“佛陀无口,不知世俗苦乐不均。却可以成为压榨百姓的器具,成为吸食朝廷精魄之物。所以吾欲与其相抗,重新让其成为政治的利用物。” 此言落下,一众娘子纷纷看向裴皎然。眼中隐有兴奋和期待。 她们考科举求入仕,也是为了能够进入权力场去制定新的法则,为百姓谋福。然即使一时因铨选未过,也不能浇灭她们内心对执掌权力的渴望。 偏首睇着身后一众目光期盼的娘子,裴皎然唇角微勾微扬。 虽然有前人留下的女学,且又有获利世家从旁协助,大力推行女子入仕。但是时人总是会厌恶女子,鄙夷女子入仕为官。这些心存偏见者,大多数都走不到最后。 而今她这些娘子们身上看到的力量,足以让世人侧目。她希望将来有更多的娘子能够进入到这片权力场,散发出更多的力量。 轻笑一声,裴皎然驭马奔向夜幕中。 同州般若寺禅师于菩提顶讲经,偶遇槛外人点其理义之错。半月后,终于顿悟遂舍寺云游,以求更高深的佛法。 看完庶仆所呈的渡法亲笔信。裴皎然挑眉咂舌,顺手将其丢入了一旁的炭盆中。 渡法离寺远游在她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多半和长安那边有关。为了平息怒火。渡法只有离寺,才能保全寺中其他人。 墨色淹没在炭火中。 她对佛家终究没有什么好感。待得时机成熟时,兴许她就对佛陀亮出了屠刀。 冬意尤深,身处河北的官军日子也越发难捱起来。李休璟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眉头攒成一团。前段时日秦怀义初到战场,不顾一切地要和叛军交战,却战败而归。 官军兵败粮少,再加之长安那边亦有些捉襟见肘。致使官军不得不退守魏县。更要命的是王抱祯和周燧那边分歧越来越大,两个人时常在对方交战时,拒而不战。 虽然魏帝也多次派遣宦官,从中调停二人的矛盾,但是效果甚微。 如今已是新年。若无战事,军士们自然可以过个安生的年。而眼下这个情况,他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个什么局面。 思绪至此,李休璟叹了口气。 他担心左藏那边最终会因捉襟见肘,再一次地向河北藩镇妥协。如此朝廷再无可能收上三镇赋税,而裴皎然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将军,裴刺史又给您来信了。”冯元显至外捧了信入内。 闻言李休璟眉头一舒,接过信笺。拆阅。 一封信读完,李休璟面上浮起些许笑意。 “她和我忧虑的问题居然一样。”李休璟温声道。 贺谅一脸疑惑地凑了过来,看着信上那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问道:“裴刺史她这是何意?” “她这是要我去当说客呢。给二人讲讲唇亡齿寒的道理。”说着李休璟起了身,“不过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她多半会想个法子重新回到户部。要不然我们真的要无功而返了。” 将书信收好,李休璟走出大帐。正准备往周燧营地去,忽见一军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李休璟沉声发问。 那军士咽了咽口水,才回话,“刚刚王将军接到消息,说是王宥逼近赵州。王将军分兵两千打算回去戌守邢州,周帅听了以后在营里发脾气说,‘余贼未除,宜相勠力,他怎能调兵去防守自己的地盘。’如今周帅也想带兵回河阳。” 不等军士再度开口,李休璟连忙拍马奔向周燧的营地。 这二人要是都走的话,这仗还要不要打。 中军大帐中的周燧瞧见李休璟,目露无奈道:“李将军不必劝某,某去意已决。” “大帅,休璟有一言。还望将军听完再走也不迟。”李休璟一拱手,“王尚书之所以分兵驻守邢州,全然是因为两地接壤。失一地则唇亡齿寒。再者某认为王将军此举无错,但是您身为一军主帅,贸然统兵离开。您让其他各军的军士看见了怎么想?某以为您并非呈一时之气的莽夫。” “我无意和他闹僵,反倒是他屡次和我作对。眼下他又分兵驻守邢州,这魏博军又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他既然没这个心,我又何必同他继续共战?还不如回河阳。”周燧冷声道。 “周帅,唇亡齿寒!您二人存在分歧,可是大敌当前,为何不能放下成见?周帅何不如同我走一趟王将军大营,化干戈为玉帛。” 打量李休璟一会,周燧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二人遂骑马前往王抱祯营地。 第268章 裙幄 看着前方策马而行的周燧,李休璟攒眉轻叹。果真劝说人这种事情,还是裴皎然做起来得心应手。有这样的人作为谋主,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思忖间,二人已经到了王抱祯营垒前。李休璟催马上前同门口军士说明来意。那军士倒也客气,让二人在营外稍候。自己则进去禀报主将。 未有多时,军士复归。遂请二人进去。 营帐内,王抱祯正在看邸报。听见门口的动静,淡淡道:“周帅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将军误会。某此次前来是想和抱祯你好好谈谈。”周燧瞥了眼李休璟道:“以往的事,某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今叛军的联兵对我们虎视眈眈,若是你我再因此前私怨,各有分歧,岂不是要辜负陛下一片苦心。” 话音一落,周燧躬身朝王抱祯一拜。 似乎是没料到周燧会有这番举动,王抱祯忙起身拦下,遂拱手施礼,“周帅不必如此。” 一旁的李休璟打量着王抱祯,又睇向态度谦和的周燧。心中暗道:“这二人也真是奇怪得很。此前还是互相敌视,周燧一自降身份就能握手言和。” 眼见二人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李休璟松了口气。大敌当前,他们必须得一致对外。 顾忌到尚有战事,且官军这几日也并未赢得胜仗。周燧设下的宴席,只邀请了军中高阶将领和长安派来的内宦。 宴上诸人把酒言欢。待得菜过三巡,酒过五味,诸人方才离去。 “李将军留步。” 闻言李休璟回头,见是那内宦,“朱内官找某有何事?” “刘中尉托奴带句话。眼下左藏又落在了内库手中,曹中尉有意染指回易。您最好想想法子助裴刺史返回中枢。”内侍移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要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知道了。”李休璟淡淡道。 一回到自己的营地,李休璟提笔给裴皎然写了封信。他相信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回到中枢。 等信送到裴皎然手里,已是三月。此前因过年返回家中的赵鸣鸾等几位娘子,也陆续返回到州府。 摩挲着手中的白鹿纸,裴皎然屈指轻轻叩击案几。虽然说左藏会再度被内库侵吞,在她意料之中,但是再这么任由他们折腾下去。不仅河朔的仗进行不下去,只怕其他地方也得生出祸端来。 只是眼下她想要再度回中枢,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贾公闾那边的路是行不通,王玙那边更是不行。 那么只剩下武昌黎这条路行得通了。 不过刺史无假不得擅离治地,她还得再等一等。 将信笺投入熏炉中烧尽。裴皎然牵唇。 有些事情得徐徐图之。 春至又到了农忙时节。在裴皎然的带领下冯诩的百姓在田中祭春,鞭泥牛。祈求来年能够风调雨顺,得个丰收年。 祭春毕。裴皎然携了州府官员和党承弘等人漫步在田埂上。 “恭喜裴使君的新法已有大成。”党承弘笑眯眯地道。 “新法能成,离不开诸位的鼎力相助。”裴皎然偏首,意味深长地觑着党承弘,“来日陛下封赏,自然少不了党公的一份。” 她和这些人之间,除了是以势相压。更多的还是各取所需。她来同州已经快有一年,在党承弘的协助下,的确省去了不少麻烦。 党承弘拱手,“使君客气。有同州功绩在身。只怕用不了多久,您就能拜相。届时老朽一定得上门向您讨杯酒喝。” “党老切莫如此说。裴某年纪尚轻,哪能担起相职的重任。”裴皎然摆手道。 并非她不想拜相,只不过眼下可不是拜相的好时机。这个时候拜相,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踢出政局。 登高位这事,可不是想话本子里那般随随便便进去,就能安稳走到最后的。而为相者也有实权和虚权之分。 如今中枢有宰相之衔的就有八位。然而这八位中,真正掌握话语权和事权的,只有贾公闾和王玙。其他几人都是看他们俩脸色行事。 “裴使君自谦啊。”党承弘仍笑着说。 见党承弘这般,裴皎然亦是一笑。 几人在田埂附近走了许久,终是党承弘以年迈耐不住为由,先行告辞。这场谈话才得以散场。 一阵风拂过,远处的一树梨花花瓣纷扬如雪坠。裴皎然负手眺望远处,看着在田间耕种的百姓,她轻笑。她的新法在此地已经颇具成效,她只需要等待结果。这些空置的土地终将被百姓所掌,而她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使君,你站在此处发愣干什么?”庞希音从一旁蹿了出来,挽着她臂弯道:“我们几个办了个裙幄之宴,就差你了。快和我来。” 任由庞希音拉着自己往远处的绿草如茵之地走。遥遥望去,可见各色罗裙在风中轻轻晃着,别有一番趣味。 “快看,我把谁带来了。”庞希音柔声道。 闻言几位娘子纷纷放下手中酒盏,将裴皎然团团围住,拥着她往前走,又拉她坐下。 “好端端地怎么想起了办裙幄之宴?”裴皎然小口饮着酒,笑问道。 “还不是见你这些日子愁眉不展的。我们几个一合计,干脆搞个小宴会。”周蔓草往她盏中又斟了酒,“碧扉娘子说你这是担心河朔的战事呢。需要散散心。” 看着盏中酒,裴皎然挑唇。虽然她也担心河朔的战事,但是她更急切回到中枢。 打量着裴皎然,赵鸣鸾道:“使君有何难处,不妨同我们说说?” 闻问裴皎然摇头。她的难处在于无法把控中枢的局面,而这些事尚不能说给旁人听。 思忖一会,裴皎然开口,“无事。不是说好了今日办宴,是为了让我散心么?好端端又谈政务做什么?再谈我可就要罚你们酒了。” 酒至兴起,诸位娘子纷纷下场玩起蹴鞠和投壶来。只剩裴皎然一人安坐在席间。 娘子们身手矫健,投壶亦是投得极准。 “我想同使君告假几日。”周蔓草走到裴皎然身边,语调温和,“时近清明,我想去祭拜一下家人。” “你且去吧。不过我怕是要同你一道,长安正好有些事情要处理。”裴皎然面露笑意。 原本她还在思考要以何理由回去。周蔓草的话提醒了她,她可以打着清明祭拜先人的名义暂离同州几日。 第269章 夜访 虽然有清明假期为掩,但是裴皎然也不敢过于声张。和周蔓草分别后,打着为先人祈福的名义住进了长安城的玄都观里。 玄都观里的桃花开得正适时,一簇簇地堆叠在一块。香客往来络绎不绝,身上皆沾了些许桃花瓣。 一小道童急匆匆地朝裴皎然跑过来,低声道:“娘子,那家主人请您今晚一更天的时候过府一叙。” “好。”说罢裴皎然往道童手中塞了二十文钱,“拿去买好吃的吧。今日辛苦了。” 道童闻言展颜一笑,道了句无量天尊。接过裴皎然手里的铜钱,欢呼雀跃地走了。 睇目四周,裴皎然放下帷帽上的白纱。潜进了人群中,跟着人群在玄都观各处漫步。赶在闭坊前进了武昌黎府邸所在的崇仁坊。 站在邸店卧房的窗前,裴皎然目光逡巡在街道上。崇义坊为高官所居处,所以一旦闭坊就比其他地方冷清不少。除了少数几家食肆尚在经营外,其他早早地关了门。 待得最后一家食肆熄了灯,裴皎然不紧不慢地穿上玄色兜帽,悄然离开邸店。借着月光往武昌黎的府邸走。 后门早已有庶仆候着,一见裴皎然来。执灯上前为她引路。 “裴使君,我家郎主已经在屋内候着。”庶仆躬身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道了句多谢。缓步上前叩响了门扉。 “吱呀”一声门扉开了。开门的武绫迦冲她一笑,指了指身后的紫袍高官。 “阿耶等你好一会了,我在门外替你们俩把风。” 施然入内,裴皎然敛襟一拜。看着面前神态自若的武昌黎,温声道:“武太师。” “坐吧。”武昌黎抬手为其斟茶。 热茶入盏,雾气腾升。二人隔着氤氲水雾相视,皆面露笑意。 “说来某和昌黎公约摸有六年未见。”裴皎然浅啜茶水,“不知昌黎公近来可好?” 抬眼睇着裴皎然,武昌黎轻抚胡须,“甚好。清嘉亦是不负我所望,如今得登高位,掌一方民生。实在叫某欣慰。” 裴皎然是他从一众士子中亲自挑的。相比其他主动认他为座主的,他还是更加喜欢这个有几分持才傲物的年轻人。撇开是否出身世家与否,其在政治上的目光就远胜其他人。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错。 这个年轻的女状元,在执政上的雷霆手段足令人叹服。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经是紫袍高官。 “昌黎公,你即知我来意。就不用再说这些客套话了吧。”裴皎然疏漠道了句。 并非她不愿和武昌黎叙旧,只是二人间所谓的座主之情,更多的是各取所需。之前她为避祸,暂居同州刺史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但武昌黎重归长安在她的意料之外,如今她登门拜访是需要对方的支持。她也不信,武昌黎会不知道她来意是什么。 见裴皎然已经开启了话题,武昌黎也不讳言,“贾、王二人好不容易才把你踢出长安的局势,你想要回来不会那么容易。再者你在同州的新法尚未成功,何必这个时候回来。我知道你担心河朔的战局,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所以我亦在等一个契机。” 看看裴皎然,武昌黎没接过话茬。他知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王玙说动陛下削藩,但实际上这背后亦有她的推波助澜。她和神策军的李休璟合谋,促成了此处神策军远赴河朔征讨三镇。 就几年前的局势而言,朝廷对三镇的态度都是放纵,把更多的尽力投放到中枢无休止地内耗下。贾公闾为首的科举寒门庶族党和张让等内宦勾结,有意扶持张贵妃所出之子,而他们这些世家,更中意于太子。政治的红利也来源于此,太子顺利登基他们得到的报酬也将更多。 他当日选裴皎然出任晋阳县令,也是想借机查出贾公闾贪墨的钱财,将其扳倒。她非世家,却有着极高的政治眼光。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自愧不如。 如今她和李休璟合谋,让陛下派遣神策军出兵征讨河朔三镇。无疑是将中枢内斗压在了战事之下,同时借机在陛下面前展现自己的政治手腕。 只是如今的局面,未必都能让她掌握于手中。 武昌黎看着案上烛台,指着烛火道:“我记得昔年与你见面时,你案上亦有盏灯。你可知道你如今之举,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品出武昌黎话中深意,裴皎然对答,“我已身处浪潮之高,避无可避。可是昌黎公觉得陛下调你回来意欲何为,如今您真的能镇住贾公闾和王玙他们么?您亦在局中。” 武昌黎睨了裴皎然一眼,目光中杂糅些许笑意,“你怎知我不能破局?更何况谁说身在局中就不能破局,清嘉莫被薄雾蔽眼,不知深渊在脚下。” “若能破局,昌黎公又怎会只在太师的位置上?”裴皎然一笑,瞥见他盏中已空。又替他斟了茶,语调款柔,“王玙无容人之量,更无贾公闾之才,又嫉贤妒能。老师此番回京也是他为了将我推至险地所为。” “可你自己也没想到。贾公闾会把消息透给王玙,让他成了晁错吧。”武昌黎悠悠道了句。 他想不仅他看出了裴皎然的伎俩,贾公闾多半也看穿了她的伎俩。 抬首迎上武昌黎的目光,裴皎然牵唇。她的确没想到贾公闾会看穿她的伎俩,把消息透给王玙。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布局,反正这两个人谁做晁错都行。她需要的只是中枢有位置空出来,而她借着积攒的势力补进去。眼下的中枢已是一团乱,王玙看似占尽上风,实际上已经落进贾公闾借她手步下的陷阱里。 裴皎然转头看向身后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敛眸喟叹一声,“谁是晁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藩镇打的是清君侧,杀王玙的名义。可眼下左藏入不敷出,神策军的征讨随时有可能终结。届时朝廷为了平息藩镇怒火,只能杀王玙以平众愤。王玙一死,藩镇罢兵。可朝廷也会因此失去制约藩镇的能力,老师真的希望看见藩镇继续坐大么?” 说完裴皎然忽地起身,抽出武昌黎搁在一旁书案上的宝剑。剑刃揽下月色清晖,她屈指轻抚剑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削兵之名来逼反三镇是我的主意,只因我想替中枢固权。而今左藏重新陷于阉竖之手,如巨蠹附于帝国躯体,若是仍其如此,朝廷危矣。清嘉愿意再入险境,为国除奸佞。” 武昌黎睇向远处的裴皎然,一笑,“你这话拿来诓别人合适,拿来诓我不行。清嘉你没藏住你眼里的野心啊。” 闻言裴皎然和手一拜,“已入此中,没有野心怎么走下去?老师若是能助我重新执掌户部,我可保武家千秋。” “武家能到几时,岂是你我能定论的。”武昌黎眯眸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不过你想要重新回到户部,还是得要个契机。如今那位户部尚书是贾公闾扶持的傀儡,真要论起敛财的手段远不及你。所以你得给他使个绊子,他倒了你才能回来。” 一言落下,武昌黎阖眼。显然他是要将话题止在此处。 看透了武昌黎所想,裴皎然非常识趣地起身告辞。 第270章 另择 一见裴皎然从屋内出来,武绫迦上前挽住她臂弯,“阿耶答应你了?” “应该答应了吧。”裴皎然柔柔一笑,“夜已深,我就不叨扰你了。明早我还得赶回同州呢。” 纵然武绫迦有诸多不舍,可她知道如今裴皎然是转投了贾公闾麾下。若是再和自家牵连过深,难免让其被贾公闾猜忌。 亲自将裴皎然送出去,二人在门口作别。 看着消失在重门后的武绫迦,裴皎然摇摇头。武昌黎的态度模棱两可,她不可能只将政治支持系在一人身上。 转身戴上兜帽,走进了一侧的暗曲中。今夜她除了约见武昌黎,另外还有一人。 她仍是从后门入。比起武昌黎府邸的低调古朴来说,如今身处的这座府邸到处都露出主人身份的尊贵。 “裴使君您在此候着,奴去替您通报刘中尉一句。”白面的内侍陪着笑道。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携着香风一道从廊庑而来。回头望去,只见刘中尉携着两薄纱娘子大步而来。 “小裴你可算来了。”刘中尉一脸笑意地招呼裴皎然往亭内走,“来来来。李休璟那小子不在,你陪我好好喝一杯。” 二人一进亭内,那两位娘子十分识趣地替他们斟酒。 谢过身旁的娘子,裴皎然微笑,“深夜冒昧叨扰中尉,还望中尉莫怪。” “怪什么怪。我又不是政事堂那群糟老头子,你别这样文绉绉地和我说话。”刘中尉挥挥手示意两娘子去一旁奏乐,遂道:“你这个时候来,是收到了那小子的信吧。” 裴皎然也不瞒,“是,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回来,和他关系不大。” “你一走,户部就乱成一锅粥。何敬文那家伙就是个草包,延资库要多少就给多少。更别说内库来要钱了。”酒到头上,刘中尉直起身子,又一掌拍在案上,“曹文忠那废物也对回易虎视眈眈的。若非那小子留下的人忠心耿耿的,他早断粮了。” 闻言裴皎然不语。刘中尉所说的,她都是知晓的。 想了想裴皎然开口道:“所以我需要中尉你帮我回到中枢。要不然右神策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在她的视线下,刘中尉坐了下来。挥退了两乐伎。 “跟你说个事吧。”刘中尉挪到她身侧,小声道:“张让似乎已经知道是你将回易移给了右神策,如今正和曹文忠合谋对付你。你要是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裴皎然皱眉。虽然刘中尉和武昌黎的出发点不一样,但是二人话里都在透露一个信息。 那就是贾、王、张三人都不希望她回到中枢。 “他们不希望我回来,但是不代表陛下不希望我回来。”裴皎然抬眉,“何敬文既然无用,那么干脆把他踢出局。户部无主官,总得有人顶上去吧。” “朝廷又不只有你一人有用。”刘中尉皱眉道。 平心而论,他也希望裴皎然回来。可是她在同州闹出了太多事情,前不久还大肆贬斥佛教。他真怕她一回来,就命丧贼手。 “那就让事情糟的只剩下我一人有用。”裴皎然笑容和煦,“无论何种骂名,我都来背。” 刘中尉闻言心一动,他见识过她在敛财上的手段。对于这个手腕狠辣,进退有余的娘子早已经另眼相看。 如今河朔战事焦灼,好不容易平定的两个藩镇,又因独孤博和王宥的反叛陷入僵局。而蔡希烈那边给出的态度,也让人难以琢磨。以至于让朝廷只得不停地派人安抚,免得这家伙也造反。 而现在最要命的就是,河朔的战事不知道何时结束。漕运也就才畅通没多久,江淮所运赋税还不知道能支撑几时。 “你的意思是你有主意了?” 裴皎然道:“既然朝廷已经加收了间架税和商税,那么为何不再加呢?长安的百姓和商户们已经被户部收刮得差不多,如何能拿出钱来。” 听着裴皎然的话,刘中尉咂舌。 “万一事态控制不住呢?”刘中尉忍不住问了句。 “正因为事态控制不住,才能体现何敬文的无能。”裴皎然饮了口酒,“至于这件事要如何收场,那就是我的事了。” 她把政治的肮脏手腕推到了对手身上。而她则要极力维护所树立的政治清名,对于身居高位的人而言,政治清名其实远重于一切。阅遍史书,为帝者纵然有丰功伟绩,可是一旦身上有了污点,就会被无限放大。 而有民望和清名则是一种政治资本。想要在权力场中走得顺,就需要这样的东西。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你是个即懂规矩,又能守住底线的人。 “这件事你希望我如何提?”刘中尉问道。 闻问裴皎然莞尔,“寻个人说给陛下。陛下会有陛下的旨意,可要怎么用就是何敬文的事了。反正他也着急给内库敛财,也许会做得更过分。” “行吧。我会来想法子的。说来我有个问题,特别好奇。” 捕捉到刘中尉眼中的探究,裴皎然又饮了口酒,“刘中尉请问。” “你和那小子就没发生过什么?” 听着刘中尉的话,裴皎然端着酒盏的手一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正当她思忖的时候,刘中尉叹了口气。 “看样子他果真是中看不中用啊。”刘中尉重重地将酒盏搁在案上,“小裴啊,你放心回头我就给他送点好东西过去。要是他还是不能重振雄风,我就替你重新物色几个英俊郎君如何?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眼见刘中尉的手要落在自己肩上,裴皎然下意识地往后一闪。又看向刘中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由有些同情起李休璟来。 居然被一个内宦质疑不行。 思绪至此,裴皎然双眸微眯。她觉得要是让李休璟听见这些话,他面上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裴皎然忍不住一笑。 看李休璟吃瘪还是很有意思的。 “小裴啊,他不行的话。咱们还可以物色其他人嘛!金吾卫那小子不行,改天我给你送几个俊俏郎君过去。”刘中尉朗声道。 刘中尉的声音将裴皎然思绪拉了回来,她连忙起身同他告辞,继而快步离开。 留下刘中尉一人在原地贼笑。 他得给那小子写封信,省得他征讨无趣。 第271章 另谋 信到手中时,已经是五月末。李休璟奉周燧密令绕过叛军驰援赵州。和义武军节度使合兵假意攻打范阳,逼迫围攻赵州的王宥部将许士则退兵。夺下赵州后,令部队守在各个险要处。 义武节度使原先同独孤博交好。但深恨对方反叛,所以与其断交一心支持朝廷平叛。眼下赵州设立军屯,组织耕种的事宜都是他带人在负责。同样接受因不满独孤、王二人反叛的两军军士,也是由他在负责。 李休璟对于此举并无异议,毕竟相对于自己和神策而言,义武节度使在河朔已久。对各处的风土人情,也比自己要了解。况且近几日原先还畏惧他们的百姓,也纷纷愿意帮助神策军,借粮给他们以解粮少之危。这些都和义武节度使从中协调有关。 借此机会李休璟也探查着河朔百姓对朝廷的接纳程度。如今他虽然有着还算充裕的补给线,但是保不齐哪天就被叛军断了。所以他先要保证百姓的温饱,为自己留下退路。这些问题都是不能说给义武节度使听的,他只能打发贺谅和冯元显出去。再以自己兵力甚众的这个优势,将话语权握在自己手中。 对于长安的任何动态,李休璟还是格外的关心。他留在长安的人,也将各种各样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赵州。譬如这封来自神策军内部的信,就是出自刘中尉之手。他在信上非常委婉地对他表示同情,要他不要气馁。又给他寄了一堆壮阳之物,让他好好补补。实在不行的话,那就放人家离开,别耽误人家的大好姻缘。 咬着牙看完手里的信,李休璟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封面上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字,“二郎慧鉴”,是裴皎然的手笔。 他喉间翻出声哂笑,此人真是薄情寡义到极致。当初就应该想个法子让她做自己的供军使,哪怕让她在自己身边搅得不得安生,也好过她在长安一脸无辜地算计自己。 说他不行?天地良心,他可从来没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如今居然在刘中尉面前说他不行,还要弃他而去,实在是可恨。目光流连在那封信上,李休璟将其拆开。入眼只有八个字,“驱虎吞狼,合纵连横。” 这是二计。李休璟不禁一笑,裴皎然这是了解河朔战局的不少情况。她知道独孤博和王宥二人并非表面上那样同气连枝,二人因独孤博错放官军一事已生嫌隙。而田旻也有他的心思。这三方未必就真的能一直固若金汤。 至于另外一计,则是要合弱攻强。 屈指叩着案几,李休璟挑眉。他知道裴皎然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三镇,所以才会给他献策。只是战局瞬息万变,有些事情并非在人力掌控中。 李休璟沉思许久,将两封信重新放回了信笺中。虽然王宥随时有可能回援,但是另一则消息更让人警惕。今日一早,他就收到了安插在田旻军中细作的信,蔡希烈遣使入了田旻的营地,其心思不言而喻。如今朝廷多路大军皆在和河朔死磕,蔡希烈屯兵之所既能沿御河北上攻占河南,又能南下已阻江淮粮道。一旦其反叛,对朝廷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这一动作太过暧昧,且先不论蔡希烈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心思。只要叛军们给出一点点回应,都将对河朔战局造成极大的影响。这一举措,是这些节帅对朝廷的不满。皆如蓄势待发的暴雨,随时有可能落在国朝之上。 所以…… 李休璟移目看向摆在一旁的甲胄。甲胄上金鳞片片,尽管已经擦拭干净。但是似乎仍旧残存着血腥气。臂下的白鹿纸触感温润,但远不及长安那人肌肤的细腻。 他知道她谋算必定是良策,可驱虎吞狼也有被虎反噬的危险。他不能拿神策军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来自长安的计策,他有他的谋算。 将裴皎然的信笺收好,李休璟起身走到舆图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清苑。 如今清苑是独孤博麾下将领郑颎在守。 原先他和周燧等人的合谋便是,周燧退居在永济渠以西高地防御并监视魏州城内的一举一动。而他则率军北上与义武节度使合兵图范阳,断绝幽、魏之间往来的道路。而李抱真则往北攻打恒州,使叛军无法首尾相顾。 这个时候攻下清苑,便能彻底断了两镇间的道路。 一番计较后,李休璟即刻命麾下偏将传令其余诸将议事。 待得诸将聚起,李休璟指着地形图上标注出的清苑道:“清苑城依清苑河而建。还有半个月汛期便到了,这些河北兵大多数都不通水性,我军可先佯攻其几日,故作战败后再引水灌城。” “可是清苑河即便到了汛期,水量也未必充足。” “所以我们得等他们放松警惕,再引水灌城。” “将军若是离开赵州,围攻清苑。独孤博必将回援。” 李休璟扫了眼说话者,沉声道:“攻清苑意在逼独孤博回援。你我不主动出击,难道等对方反过来打我们?”说着他看向义武节度使道:“张节帅,赵州就交给你了。” “李将军放心,某自当守好赵州。阻截独孤博的援军。”义武节度使信心满满地应下。 诸将意见统一,李休璟又询问了粮草军备等事宜,以保证此次攻清苑无后顾之忧。待得汛期将至时,由冯元显先领步骑兵五千人为先锋,先行攻打清苑。 自己则率神策军和义武军共两万人,随后出发。 五月一过,雨水便多了起来。各处的河水都涨了起来,意味着到了出兵的好时机。 贺谅领着两军军士,已在城门前等候了多时。李休璟派人迅速清点了人数后,立刻举行了简单的出征仪式。 义武节度使捋着胡须笑道:“这天气真是眷顾我们,一到我们出征就晴了。某助李将军此行旗开得胜!” 谢过义武节度使,李休璟率着两万军士浩浩荡荡地出了赵州,直奔清苑而去。 第272章 奇袭 清苑属莫州,而守将郑颎更是独孤博的心腹。他此刻正愁眉不展地站在城头,望向远处高地散着火光的营垒。 那是官军的营地。这伙子官军于五日前抵达,并在二十里外的高地上安营扎寨。先不论他们白日来叫阵挑衅不说,带头几个将领更是时不时佯败一二,欲逼应战者追击。 他麾下好几个将领想追,皆被他以鸣金收兵为由拦了下来。倒也不是他畏惧对方,而是他担心则是对方疑兵之计,且独孤博临行前有严令要他坚守不出,切莫意气用事。 这边郑颎愁容满面时,李休璟已经率领两万军士抵达了此处和冯元显汇合。 军中将领齐聚于帐中议事。 听完冯元显汇报情况,李休璟垂首看向身前的沙盘。和他所料一样,独孤博给郑颎下了严令不让他随意应战。可是城中粮草并没有多少,郑颎想要守下这座城就必须派人去幽州运粮。 而往幽州最近的一处屯粮点,在高阳。 断其粮草,扼其咽喉。乃兵家上策。 “大将,我们擒获的那个叛军已经透了消息。郑颎已派人前往高阳催粮。”冯元显道。 闻言李休璟冷哂,“那我们也来个火烧乌巢。”顿了顿他继续道:“冯元显你和张士真留守营地,以抗击郑颎。贺谅你立刻点齐五千精兵。黄昏一到,随我从小路突袭高阳。” 这些时日,冯元显除了在挑衅郑颎外。也按照他的安排,在探查清苑城附近的小道。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这条小路刚好派上了用场。 黄昏一到,待众军士用过饭食。皆携带柴草。人衔枚,马缚口,从小路奔袭到高阳。为了防止路上遭遇叛军盘问,将旗帜改做独孤博的旗号。 带着河水凉意的夜风扑在脸上,驱散了些许炎热。聒噪的虫鸣萦绕在耳边,笃笃的马蹄声打断了田埂里的蛙鸣。 高阳离清苑尚有一段距离。路上他们也遇见过一小股巡查士兵的盘问,由义武军诈称他们是奉令前往高阳调粮,且加强防御。一听他们的河北口音,那些士兵也不再有疑问,大大方方地放了他们过去。 以防变故发生,李休璟率人暂且埋伏在草丛里。派斥候去探明高阳的守军情况。 半个时辰后,斥候折了回来。短促一口气后道:“守军一万余人,离此还有十里地。” 李休璟再度召集了随行将领,在一次确定了这次的战略部署。如今麾下这些人,皆是和他打了快一年仗的。贺谅和他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说,其余军士在配合上也是纪律严明且素质极高。 众人再度翻身上马,奔向高阳。 勒马在不远处,李休璟同着身旁的义武军将领打了个手势。那义武军将领催马上前,变作了领队的模样,率军往前而行。 义武军的人十分热切地同高阳守军攀谈起来。 此处的守军目露警惕地看了眼他们,低声交谈几番后。只同意先放二百人进去,而且只能先十余人进营,之后又令一部分人通过。一批批地往里走,绝不多放一个人进去。 看着此处守军试探又像是拖延一般的狡猾举措,李休璟略微皱眉。让贺谅率军现在营垒外等着,他们先进。 二百兵马总算进了大营,李休璟身旁的神策牙将忍不住和他打了个手势。 而李休璟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别急。 趁着机会李休璟睇目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中军大帐上。夜风送来一股浓郁的酒香。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李休璟微微勾唇。 这厢高阳守军已经带着他们到了中军大帐前。 “你们在此侯着,我进去通报将军。”那守军道。 闻言义武军将领忙道:“有劳了。” 那守军进去没一会,鞭声和惨叫声跌宕而起。帐帘一动,那守军捂着脸跑了出来,头上还顶了张丝帕。 瞧上去尤为滑稽。 守军看了看他们,冷声道:“将军说了你们先就在外面安营扎寨,有什么事等明日一早再说。” 义武军将领一愣,正欲开口。却被李休璟拉住了手,示意他先跟着离开。 那守军骂骂咧咧地领着他们往外走,说什么明明是他们坏了将军的好事,却让他挨一顿打。 眼见众人即将走出大营,趁那守军还在疑惑外面怎么没人的时候。李休璟却已经张起了弩机,瞬时扣动扳机。 弩箭飞射向右边望楼上的守卫。 见事态有变,那带路的守军当下大喊。然刚刚喊完便被利刃贯穿了身体。 此处的叛军见状大乱,一时间人头火把攒动。 “打开营门,放响箭!”李休璟冷声道。 那义武军将领顷刻间回过味来,随后响箭骤鸣。贺谅带着被拒在营外的精锐轻骑,从四面八方冲进了营垒里。 营垒刹那间亮如白昼。 裹了胡麻油的火把落在了粮食上,食味充斥在四周。叛军见状忙披甲欲反击,可官军也并非吃素的。不等叛军反应过来,已被长槊贯穿身躯。 正在帐内呼呼大睡的叛军将领,被喧哗声吵醒。赤裸着上半身从营帐里冲了出来。 “何事无故喧哗?”他怒吼着道。 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了过去,李休璟挽弓搭箭,箭矢裹挟着寒芒飞出。一箭正中其眉心。 本就无指挥,主将又失的叛军,瞬时阵脚大乱。纷纷弃营溃逃。 然而李休璟已带人堵住了西面的退路。丧失指挥核心的叛军,此时是一团糟。人乱马惊被踩死者不计其数。 营地里火光冲天。退路已绝,更无向清苑请援的可能。合围之势,无路可逃。 见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一时间请降者无数。哭喊着他们也是被独孤博所迫,根本就不想背叛朝廷。 义武军的将领看着这些俘虏,面露难色。 按照神策军目前的粮草来估算,真要全部接纳这些俘虏,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压力。但要是完全杀了,之后恐怕也无人在愿意投降朝廷。 斟酌一会,义武军将领道:“虽然杀了他们显得朝廷不仁,可要是留下他们难免会造成祸患。不如还是收缴武器后,一并杀了吧。” 第273章 诈称 扫向跪地求饶的叛军,李休璟皱眉。他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因为情势裹挟,迫不及待才背叛的。若不杀也不妥,可留着这些人也会有不少麻烦。 思忖片刻,李休璟下令只斩杀其中几位将领。血光落下后,他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些普通军士身上。 “将他们的盔甲和衣服都扒了。”李休璟冷声道。 义武军将领愕然,“李将军?” “杀郑颎个措手不及。”李休璟悠悠地看了眼义武军将领,“劳烦徐将军教我们几句河北话,有大用。” 徐将军瞬时明白了李休璟的用意,和他一起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身上盔甲。迅速地换上叛军的盔甲,一时间和叛军无异。 扫了眼已经换上叛军盔甲的神策军士,李休璟满意地点点头。着令贺谅带大部队将剩余粮草和赤裸着上半身的叛军,悉数押回神策大营。 又让一神策军押一叛军去给郑颎报信。自己则率众跟在后面。 前两者一走,李休璟带着五百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同时不忘和徐将军耳语了他的布局。 徐将军听了频频皱眉,且先不论前人用过的计谋,后人会不会有防备心。再者要是郑颎不上当呢?直接派兵围堵他们,他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可转念一想,李休璟作为主帅都不怕。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者没有风险,哪能得到高回报。 五百骑奔驰在夜里,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血与泥,好些地方都沾了黑灰。旗帜也被火烧残了,看上去十分狼狈,俨然经历了一番恶战的模样。 月悬于头顶。 徐将军忐忑地看了眼李休璟,见对方神色从容地驭马而行,心生敬佩。 他正暗自佩服李休璟时。 “徐将军会逃命么?”李休璟忽地问了句。 听得逃命二字徐将军皱眉,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不等他反应过来,李休璟已经一鞭扬在了马臀上。 瞥了徐将军一眸,李休璟道:“咱们得装出遭遇突袭后,逃命报信的模样来。” 百骑竟驰于夜色中,火把连成一片。 等到他们赶到清苑城下时,城头的守军被他们惊动。持弓对准了他们,用一口河北口音来问他们是哪里来的。 徐将军反应极快,从马上跌落。连滚带爬地到了城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嚎道:“将军啊!我们是高阳的守军……适才有朝廷的军队带人偷袭了我们的营地啊……” 他演得逼真,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下马。一块哭喊起来。 悄悄抬头瞥了眼带头的徐将军,李休璟不禁咂舌。他怎么觉得,要是裴皎然也在。这戏一定会演得更加逼真。 城头上的叛军一面打发人离开,一面继续盘问起徐将军。 “只剩你们了吗?那守将何在?朝廷带兵的又是谁?” 徐将军仍然带着哭腔回话,“他们是从小道过来的,董将军已经被杀了。朝廷带兵那人好像姓李,他的盔甲明晃晃的。” 一旁的神策偏将补了一句,“那些人的盔甲都好的很。” 城头的叛军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半信半疑的。没有要放他们进城的意思,也没有不放他们进来的意思。 抬头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李休璟,徐将军忙道:“那官军大约有几万人呢!就怕他们杀过来!” 徐将军的话甫一说完,城头上一阵骚动。 只见一高级将领出现在城头上,看打扮多半是郑颎。 郑颎盯着城下一众死里逃生的军士,眉头蹙起。官军已经围攻了他们几日,却战败好几回。现在又奇袭了高阳。 两者加在一起,给他透露了个讯息。这些神策军分明就是些酒囊饭袋,其实力根本就不值一提。而多日围攻,他们已经粮草不足。这才铤而走险,欲效孟德火烧乌巢,以断他们粮草,再攻城池。 郑颎脸上闪过鄙夷。对方要夺粮,此刻自然也不会离开高阳。自己何不如点齐兵马去围剿他们。 主意打定,郑颎挥手令人将这五百骑放进来,好生看管着。自己则点了一万轻骑,浩浩荡荡地往高阳奔去。准备打官军个措手不及。 众人随着城中叛军一块到了营中校场,悉数被收缴了武器。 待叛军一走,徐将军凑近了李休璟,“大将是如何确定郑颎一定会上当的?万一他是假意上当呢?” “不会。郑颎好大喜功,又因独孤博的吩咐龟缩城中几日,早就心生不满。这个时候得了消息,多半以为我们出动了全部精锐。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好向独孤博邀功。”李休璟压低声音道。 就在徐将军疑惑李休璟计策的时候,突然有一人率了数十叛军朝他们走来。闻得动静徐将军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见李休璟已经单膝跪在地上。 带头的叛军再一次询问了高阳的情况,目光却不停在李休璟身上打转。 李休璟显然也察觉到对方目光中深藏的探究,开始睁眼说瞎话。 那将领忽地上前,抚了抚李休璟肩头。压低声音要李休璟和他一块去房间里秉烛夜谈。 闻言李休璟一愣,忽地听见耳边传来叛军军士不怀好意地笑声。瞬时回过味来,一脸为难地看着面前的叛军将领。 背在身后的手,却和徐将军打了个手势。 看着李休璟的手势,徐将军挑眉。 在李休璟跟着叛军将领一块离开时,徐将军等人也跟了上来。却不敢跟他说话。 “你们跟上来干什么?”叛军将领回头怒斥道。 闻言徐将军忙道:“啊,将军您不是要我们一起来嘛?” 那将领剜他们一眼怒道:“放屁。就给我在这里待着。再敢乱走,一刀砍了你们。” 徐将军连忙称喏。 李休璟低着头任由叛军将领,搭着他肩膀上,手游移在他背上。强忍着要暴揍对方的想法,他放松了身躯。 眼见将领携着李休璟越走越远,徐将军心越来越慌。李休璟可没告诉他,他的计谋里还有这一环。这个死断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深吸口气,徐将军睇目四周。正当他想主意的功夫,身边忽然有人道了句。 “他们把大将带走了怎么办?” 声音虽然极小,但是那将领却停下脚步。 偏首看了眼李休璟,又转头看向徐将军等人。只是片刻功夫,抽出了腰间横刀。 第274章 得城 与此同时,李休璟猛地握住叛军将领的手腕。以肘狠击其胸口,那将领吃痛之余,手中横刀几乎脱手。反应过来,即刻与李休璟较力夺刀。 随他而来的叛军也反应过来,抽刀围攻他们。徐将军等人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拔出了藏在靴中的匕首和叛军缠斗在一块。夺去他们手中横刀。 那将领又挨了李休璟一脚,还未缓过劲的时候。已被一脚踩在胸口,手中刀也被夺了过去。 冷睇着脚下的叛军将领,李休璟轻哂。一刀挥下,下手精准狠戾,由着血哗啦溅在他面上。嫌弃地看了看地上的尸首,用靴底擦去了刀上的血渍。 瞥见叛军欲呼叫其他人来支援,李休璟手起刀落,一刀洞穿了对方身躯。一时间周围死伤殆尽,想要逃跑的叛军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 “大将,我们现在怎么办?”徐将军抹去面上血迹道。 “去城头,夺他们军号。”李休璟唇梢微微挑起,“改换旗帜。” 清点了下受伤人数,李休璟迅速审问了俘虏今夜的夜巡的口令。又将这些俘虏悉数藏在草垛里,令徐将军继续守在此处。自己则挑了数十精锐,扮成那叛军将领的模样以夜色为掩往城头去。 一队人摸到城墙根下,乍见迎面下来一队被换下来的守卫。夜色昏暗,再加上戴着兜帽。对方没有辨出他们的身份,恭敬地唤了声侯将军。 李休璟闻言允首,向后做了个手势继续率众往城上走。 忽听见那带头的守卫问道:“是谁杀了猪!” “关云长!”李休璟答道。 那人看了眼跟在李休璟身后的神策军士,客气地朝他一拱手,转身继续前行。待得那队守卫走远,他松了口气。挥手示意队伍跟上来。 在李休璟的带领下神策军士摸到守城叛军背后,迅速捂住其口鼻,一刀果决了他们。解决了城头的叛军,他即刻令手下军士去放下城门,自己则在城头待城门开启时放响箭。 闻得底下军士来报城门已开,李休璟蓦地放出了响箭。 远方带人埋伏的贺谅和冯元显,得到来自城中的攻城的讯息。一声号令,率众奔向前方的清苑城。 神策军士一入城,李休璟即令冯元显带人在城头吹响己方的军号。自己则带人前往帅府的方向,占据此处。 “笃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城头响起的敌方军号,亦让叛军慌了神。匆忙披甲提刀出门,结果皆被神策军士所杀。 郑颎虽然出了城,但是依然留了心腹许乾佑在帅府驻守。许乾佑听见敌军的号角声,知晓不妙。连忙令手下军士死守帅府,又派人即刻杀出城去追赶已经出城多时的郑颎。 帅府门口皆是许乾佑召集的手持长槊的精锐军士。而许逊又在门口摆下拒马,来抵挡杀进城的神策军。 看着门口拒马后的叛军长枪手和背后的弓手,李休璟喟叹一声。挥手令贺谅将此前擒获的俘虏中那些个不肯投降的刺头押上来,驱赶他们上了马。由贺谅带人押着他们去冲阵,自己则率精锐压后。 哀嚎声跌宕在耳畔,被赶上去的俘虏甩出飞爪勾在拒马上。掉转马头向后奔袭,拒马和马匹较力之下终是被拉动。而李休璟也率着骑兵冲了过来,以劲弩射杀了叛军前方的弩手。 神策军之势如摧枯拉朽般斩敌无数,彻底占领了节帅府。至于此前率众抵抗的许乾佑也被斩首示众,其余降者则被缴了武器看押。 夏日的初阳悄然至东方升起一线光泽。李休璟登上城头远眺,是绵延潜伏的太行山。太行山有八径,每一径都是一险。若不是朝廷拥有临、邢二地,河朔三镇便能以太行山做为屏障,阻拦朝廷进攻的步伐。北地辽阔,引得无数英雄折腰于此。而今日一战,他以计占了清苑,兴许将来也不过史书一笔,遑论埋骨于此的男儿? 河北兵悍勇而骄绝非虚言,数次交手他已然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斩杀俘虏的原因,一来是朝廷想要将河朔重新纳于怀中,就不得以王道示之,二来河朔的战局已经焦灼过久,纵然国朝体积庞大。可是也承受不住国力在一次次攻城略地下的消耗。所以需要用贻范万世的维翰王畿之举,来维护王朝的权力。 李休璟捏了捏眉心。郑颎因贪功,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带众出城。此刻多半已经知晓了城中近况,正在带兵回来的路上。此城又将有一场恶战,城中百姓也将遭受牵连。 可是作为一军统帅的李休璟,来不及悲悯于民。这些军士都是因为相信他,这才会豁了命和他在战场上拼杀。他必须得保证他们得到的利益最大化,才能保证军心的稳定。如此才能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否则将有营啸乃至哗变之危。 下了城头,李休璟命令部队休整,但不得惊扰百姓,更不允许部众劫掠。但有犯军令者定斩不怠。 部队刚刚休整半个时辰,传令官来报。 郑颎已经率部众到城下,正在城外怒骂叫阵。 攒眉思忖一会,李休璟令冯元显先准备好应战。自己则带贺谅和徐将军去城头回一回这个郑颎。 此时天已露鱼肚白。银甲银盔的郑颎骑在马上,手持长枪在破口大骂。 谩骂声入耳,李休璟抬眸。走到城垛间望向城下的郑颎。 “郑将军。”李休璟笑唤道。 “竖子!”郑颎长枪一挥,怒斥道:“竟敢使计诓我出城,汝乃小人。” 闻言李休璟冷哂,“兵不厌诈。你若继续选择避而不战,我未必能得手。” 城下的郑颎听了眸中怒意更深。此人这话分明就是在讽刺自己贪功,这才中了计。 瞪了李休璟一眼,郑颎挽弓搭箭朝城头上射去。 瞥见箭矢朝自己飞射而来,李休璟迅速往后一避。趁着这个间隙夺了贺谅腰间长弓,反射出一箭,而随他而来的神策军士也纷纷举起弓弩,对准了城下的郑颎。 见状不妙的郑颎只得引兵回撤。 望着郑颎离去的背影,李休璟眺望远方。 前线的独孤博若是知道清苑失守,多半会引兵救援。被困于魏县的周燧也有了喘息的机会,皆是官军再度整合,河朔岂能不复? 鏖战一夜,李休璟实在乏得很。命冯元显代管城中大小事务,务必安抚好百姓。莫让麾下军士骚扰百姓。 第275章 处罚 顺利夺了清苑后,李休璟便将原先的帅府改做自己的军府。内外皆由他的亲卫和神策军士中精锐机敏者把守,入内者一律在门口解甲取剑。以此保证主帅的安全,同时防止有人串联投降的叛军作乱。 此时贺谅、冯元显两位神策军高阶将领分列两侧。再往下是神策军副将和徐将军,右边是神策军各个参战的将军,左边则是义武军参战的将领。 屋内的气氛凝重,到底是在清苑鏖战了几日。而且此前又在魏州的战场上,憋了一肚子火。虽然李休璟已经严令禁止底下人劫掠,但是仍旧有人趁机在城中劫掠,欺辱百姓。眼下被贺谅拿了,押在门口等候处置。受害的百姓也被请了过来。 这次犯令的两人,一人是神策军,一人则是义武军。身为主帅自然是不愿意惩处自己征战的将士,毕竟鏖战多日的怒火需要宣泄。可同样朝廷想要收纳河朔,光靠霸道无用。经此一事他若是不惩戒犯令的军士,那朝廷的路会更难走。尚未投降州县的百姓,也会因此事激起对朝廷的反抗心。 然而自己眼下即使夺了清苑,暂且断绝了幽魏联系的道路,但是不代表万无一失。所以对于这些有功的军士,亦不宜罚的过重,以免失了人心,酿成祸害。而还得保证义武军得到的利益和神策对等,这些人眼下是和朝廷站到了一块。可到底是手握兵权的藩镇,皆等着战胜后得到朝廷应有的封赏。 思忖良久,李休璟终于下达了军令。犯事者各杖二十,而他作为一军主将驭下不严,从而导致此事发生则杖四十。又让贺谅从自己的私产中拨钱给受害的百姓作为赔偿。 未几,贺谅已经率人在正堂前摆好凳子。 犯事的两名军士。在谢过李休璟后各自躺好。负责行刑的军士下手也不敢含糊,二十杖都没少。 轮到李休璟时,执杖的二人面露迟疑。 “打吧,不必犹豫。”李休璟道。 见状贺谅忙道:“将军,此事非你之过!” 其余人连忙跟着附和起来。请求李休璟顾全现在是战时,这四十杖下去,少不得要养伤好几日。届时要是叛军来犯,谁来率众退敌。 闻言李休璟一叹,面露愧色,“我身为一句主帅。我已经立了军令,可底下人却违抗军令,实乃我失职。若不罚我,如何服众?百姓们又如何安抚?” 听得他这些话,那几户百姓互看一眼。忙开口道:“将军言重,您不必如此!您已经罚了主犯,又何必再罚自己?” “不罚我,岂不是有违军令。”李休璟看了眼两旁目露不忍的神策军士,沉声道:“动手吧,不必顾忌。” “将军若实在觉得要罚自己。何不如削发代刑,也算是受罚。”冯元显出言道。 冯元显话音一落,旁边的将领和百姓纷纷出言附和。而贺谅趁机扶了李休璟起身。 看着周围的将领和百姓,李休璟再度喟叹一声。犹豫再三还是解了幞头,割发代刑。并且在城中各处传看,以安众人。 现下,清苑的劫掠基本了结。对于俘虏的处置,除了此前所斩的顽固不化的俘虏外,其余人等皆不追究,因守城而死丧者也统计好人数,给予一定补助。有人认领的尸首则移至城外安葬,以免因炎夏造成瘟疫。无人者,则就地焚烧后再安葬。 在掌控了清苑的局势后,李休璟即刻统计了此次随他征战军士的军功策勋。随着给裴皎然的信,一块送往长安。 信到裴皎然手中已经是一月后。 看着手中的信,裴皎然沉眸。在半月前独孤博称冀王,王宥称赵王,田旻称魏王,李皋则称齐王,效仿诸侯国,以魏廷为周天子。没几日又共奉蔡希烈为首。而蔡希烈则自号建兴王、天下都元帅。 战火自河朔伊始至淮西。这几人为了逼迫朝廷让步,特让李皋派游骑引导蔡希烈阻挡汴州的饷路,虽然滑亳节度使凿通蔡渠运道,来引运东南的粮饷入长安,但是此次食出界粮消耗甚广,东南粮饷根本是杯水车薪。 将李休璟的信搁好,裴皎然揉着额角。眸中郁色仍存。虽然蔡希烈的反叛让左藏财富告急,把何敬文逼得狗急跳墙,不仅再度地提高间架税和除陌钱,同时又想出了以铁钱代替铜钱的法子来,以此充入左藏。 这个方法并不奏效,长安民怨沸腾。魏帝罢了何敬文的官,同时又诏命她为户部尚书判度支,统领户部大小事务。 可眼前这场烂摊子,实属在她意料之外。 “尚书,政事堂的相公们请您过去一趟。” 听着庶仆的话,裴皎然拉回了思绪。应了一声,起身抚平衣上的皱褶往政事堂去。 头顶夏阳灼灼,门口的金吾卫客气地朝她点头,唤了句裴尚书。 闻言裴皎然颔首,上前叩门。得到回应以后,就推门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意扑面而来,即使四周摆着冰鉴可以抵不住暑气。 怀抱册子毕恭毕敬地行过礼,随后自觉地跪坐下。将册子搁在案上,裴皎然抬首目视着面前一众紫衣,微微勾唇。 不得不说当初那位改变政事堂设置的武家先祖,实在是有些别出心裁。宰相们的位置围了半圈,中间则设了一案一软垫。来者坐在中间,周围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身上。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在政事堂设了刑堂。此举对来者的心态颇具考验。 她如今虽然也在三品,但是这次回来却被罢去了参政知事一衔,只给了个判度支的使职和金紫光禄大夫的散官。正要论起来她手中权力和话语权远不及,这几个紫袍相公。 摊开了手中册子,裴皎然抬首望向被拱卫在中间的贾公闾,唇齿翕动。 “下官已经核算了左藏所剩之资。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裴皎然声音一顿,目露遗憾地道:“前方诸道的兵马省吃俭用,大概还能撑上三个月。再加上此前何敬文收缴城中富商的两百万缗,应该能撑上半年。” 王玙瞥她一眼,“只能半年么?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 “有。只不过……”裴皎然微微一笑。 第276章 革新 裴皎然声线平缓。听见她的声音,原本垂首饮茶的贾公闾,乍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察觉到贾公闾的视线,裴皎然微笑,“将诸道进奉皆划入左藏度支所掌。” 声音落下,贾公闾持着瓮盖的手一顿。茶中浮沫溅到了桌上,浸湿了案上的奏疏。这是前些刚刚送来的邸报。蔡希烈已连克数城,现正企图兴兵南下吞并江南。 而河朔那边,原先的三镇变作四镇。独孤博已经在率军回援幽州的路上,清苑只有李休璟一支孤军和义武军。神策军的供给是普通藩镇兵的三倍,这笔开支足以掏空左藏。若是朝廷因左藏亏空,而苛待这支神策军。那么朝廷还有何倚仗的势力。 贾公闾眯着眼打量起裴皎然,眸中淌过一丝懊恼。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把这条蛟龙给召回来,她的野心已超乎他的想象。 “宝应元年,户部尚书韩綦用度支供京官俸禄所用的青苗钱,共计四百八十万钱入大盈内库,此后青苗钱年年入大盈。”裴皎然抬眼睇向一旁的王玙,沉声道:“王相公可还记得彼时陛下曾下旨扩建章敬寺?下官几日前征调了工部的账册,其上记载此次扩建章敬寺耗资万亿。” 万亿二字落在耳中,王玙眼皮子一跳。看看四周,捋着胡须开口,“确有此事。可这罢诸道进奉有何关系?内库是天子之库,岂能容你干预。” “我朝开国之初,司掌中藏的内府局官吏不过二十人,而今竟有三百人。”裴皎然忽地掀眸,扬唇冷哂:“此人数已经远超太府寺官员的一半。诸位相公入朝多年,心中应该对每年诸道进奉的财赋有个底吧?” 她的语调咄咄逼人,连带着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诸道进奉入内库,难道不能助军?”贾公闾冷斥道。 迎上贾公闾不善的目光,裴皎然道:“自然能。但财赋乃国计根本,大计一失则天下动摇。岂能由五尺竖宦操邦本?下官以为应将进奉入两税,重新划分大盈库所司掌匹段,如此两难自解。” 贾公闾闻言一愕。他没想到裴皎然会堂而皇之地去攻击内府局,甚至把左藏没钱的原因悉数归咎到阉竖操控国计邦本上。 政事堂跌入寂静中 她起先语气温润,诸位相公也就乐呵呵看她有什么好主意。直到她将矛头对准大盈内库上,各自表情才有了变化。 敢情这位主早就选好了目标。 裴皎然说,他们对这些年诸道进奉的财赋数额心里有数。不假。毕竟这些藩镇节帅不在长安,想要知道长安的动向,自然得奉上好处给京官。所以他们多多少少对诸道的进奉额度有了解,如此才能在朝中帮他们说上话。 在灾年的时候蠲免赋税,亦或者其他事。 可眼下裴皎然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以国计邦本不该由阉竖所掌,称其为弊端。建议对其改革,以正视听。 她知道彻底罢黜劳民伤财的进奉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提出了将诸道进奉充入左藏。来从内宦手中争夺财利。 三省的首脑都没开口,其余带着同平章事之衔的也不敢开口。虽然说他们也知道眼下国计困难,但是将进奉并入左藏,实在是个得罪人的活计。他们犯不着让自己搭进去,哪怕他们不介意裴皎然去送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的门下侍中岑羲开了口,“你既然有主意。那便按照你的想法拟个章程,待我们看过后再议。”他顿了顿,“你意下如何?” “喏。”裴皎然温声道。 虽然这些岑羲已经不太管事,但是资格却远在贾、王二人之上。这两人没开口反驳,其余几位同平章事纷纷起身离开。裴皎然亦跟着出了门。 谁料刚跨出门槛,岑羲却叫住了她。 “清嘉,你同我一道来门下省。” 疑惑地看了眼岑羲,裴皎然颔首。跟着他一块往门下省走。 庶仆一推门,裴皎然便看见离开还坐着一人。 正是李休璟的父亲,那位李司空。 脑中飞快地思索了下,这二人忽悠她过来是想干什么。裴皎然选择保持沉默,看看这二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想法是什么?”岑羲问。 闻问裴皎然瞥了眼在上首悠然饮茶的李司空,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别绕弯子。” “左藏之所以捉襟见肘,无非是因为几任主官都巴结宦官。原本该归于户部的钱都进了大盈内库,左藏哪里会有钱?”裴皎然捧茶饮了口,随之舒眉,“而除去诸道进奉外,盐铁进奉也是笔大钱。这些钱不能纳入左藏,左藏只能靠两税,怎么有余钱?陛下想要左藏有钱可支用,只能让进奉入左藏。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换个温和的法子。” 岑羲双眸微眯。 “下官昔年曾去过一趟西北的盐院。虽然没查出什么大事来,但却知道盐院经常借着手中权利在食盐上非法获利。眼先下张让他们的视线多半聚在我要罢进奉入内库上,对盐铁利钱不会太在意。何不如借此机会将盐铁司并入户部。” 内宦舍不得进奉入左藏。可是前线战事吃紧,左藏又没钱,总不可能真让前线军士哗变串通河朔的叛军造反。所以他们必须舍弃一样东西。 “你绕这么一大圈,最终打得居然是盐铁院的主意。不过你就不怕张让他不同意么?” 闻言裴皎然一摊手,“那下官只能收拾收拾东西,去投奔河朔的叛军。想来以我的能力混个一官半职的也不难。” “那河朔的战局,你怎么看?”沉默许久的李司空问道。 “李司空指的是魏博还是李休璟。”裴皎然四平八稳地坐着,看向李司空,“朝廷能给出足够的军费,才能有好消息。” 李司空复问,“清苑呢?” 听得清苑二字,裴皎然一哂,“清苑只是一座小城,容不下那么多人。而独孤博又在回援的路上。很难说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说罢裴皎然长长一叹。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而她又不是先贤孔明能预料一切。如今李休璟虽然占了清苑,截断了两边的联系。可未必是好事,孤军深入腹地,粮草便是个很大的问题。 “回去吧。”李司空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裴皎然从善如流,拱手告辞离开。 屋内岑羲看了眼李司空,笑道:“那小子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小娘子。怕是要被算计的死死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过么这小子还是年轻了些。跌过跟头,也能长长记性。”李司空摇摇头,“你没发现她方才话里话外都在透露个意思?” “什么?” “她说有人在刚愎自用。” 第277章 史书 慢悠悠地走在承天门街上。裴皎然在脑中思索起李司空方才的话。李休璟一个孤军占了清苑,而独孤博已经在回援路上。倘若是她的话,一定会派人截断粮道。再派人从幽州发兵攻打,自己则率军从正面攻城。 攻城是难,可是只要没有粮草支援。任守将再怎么能力出众,也是没办法。更何况城中还有那么多叛军的俘虏。内外夹击,此城焉能不破? 思绪至此,裴皎然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李休璟要是死在河朔的战场上对她没任何好处。所以她得想个法子。 正想着忽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寻声望去,只见陆徵站在离她几步的地方看着她。 “十三郎。”裴皎然微微一笑。 陆徵快步走了过来,温声道:“暑热。要不要金吾卫的值房坐坐?今早刚好到了几个甜瓜。” 看着一脸真挚的陆徵 ,裴皎然牵唇。思忖片刻道了个好字。 除了此前去神策驻地借金吾卫拿人时,来过一趟金吾卫驻地外。裴皎然甚少来。 演武场有是有,可是没神策军的地盘那么大。只是一块小地,四周都搁了武器架,却被公房包围着。 陆徵领着裴皎然绕开正在烈日下训练的金吾卫,进了一处的公房。 案上搁着切好的甜瓜,还盛了碗冰雪浮元子。 “二娘,你尝尝看。”陆徵将甜瓜推到裴皎然面前,又将碗端过来,“我们金吾卫公厨做的冰雪浮元子,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持勺小口吃着浮元子。凉意入喉,萦绕在身上的暑气一点点消散。裴皎然睇目四周,目光转落到陆徵身上。 金吾卫属南衙,是外朝的重要势力。虽然不能和神策军分庭抗礼,但是也具有一定的势力。 而她既然要入主中枢,就少不得要和金吾卫打交道。 “大将军不在么?”裴皎然搁下勺子问道。 闻问陆徵抬首,“大将军他今日休沐。二娘找他有事?”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裴皎然面上笑意温和,“我既然来了金吾卫的地方。总得去拜会一下,免得失了礼数。” 听着她的话,陆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捕捉到陆徵面上的变化,裴皎然挑眉。瞬时起了身往不远处的书案走去。 在书案的背后悬了幅大魏全境的舆图。 目光在舆图上一扫,飞速地落在地处莫州的清苑县上。清苑县虽然不大,但是仍旧和其他依水的地方一样,修建了护城河。而莫州往下则是深州。 独孤博已经在回援幽州的路上。从魏州北上便可入冀、北二州。过了这二州之地便是滹沱河。滹沱河附近的还有魏渠。 此渠是昔年曹孟德攻袁尚时,为了解决漕运军粮的问题,在淇水入黄河处丢下大枋木使其成为堰坝。遏制淇水入春秋时的黄河故道成渠,被称为白沟。而此渠又以淇水、荡水、洹水做为上源,利用纵贯河北大地的清河故道到青县附近注入滹沱河。 魏渠现今则是朝廷运粮之河。神策军的补给正来源于此。 “二娘怎么了?”陆徵走了过来,见她看着舆图眉头紧锁,沉声道:“你在担心河朔的局势么?” 闻问裴皎然不答,却是转身从书案上取了笔。指着舆图上的中渡桥和河间县,问,“你觉得独孤博会选哪一处来屯兵截断粮道呢?” 裴皎然问的突然,陆徵一愕。思忖半响才道:“多半是中渡桥,以拦运粮船。” “中渡桥么?”裴皎然喃喃道。 目光落在裴皎然面上,陆徵沉眸。 “你是在担心神策军还是李休璟呢?”陆徵忽地伸手握在她臂上,“倘若这次神策军在河朔战场上失利。首当其冲的便是你。” 扫了眼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裴皎然挑唇讥笑,“陆将军,你说错了。神策军在河朔战场失利,首当其冲的不是我。而是陛下,陛下得想个法子,去应付那些个藩镇节帅们张开的血盆大口。” “你已是户部主官,和神策军走太近没有任何好处。”陆徵的手落在她肩上,将她扳了过来颇为认真地看着她,“若尽早撇开立场将来也不会遭到清算。” “陆将军。六朝门户,只为私计者,今何在?”说罢裴皎然拂开自己肩头的手,“我适才见将军柜中有几卷《宋书》,将军可记得此书《索虏传》中记得谁的名字。” 闻言陆徵语塞。 看着陆徵,裴皎然摇摇头转身离开。 她知道劝她丢下神策军这话。不是陆徵想出来的,必然是有人借他口亦或者刻意引导他说的。 背后目的无非是想以神策在战场上失利为由,彻底打压内宦的势力。从而将失势的神策军,并入外朝势力。 裴皎然负手站在金吾卫的衙署门槛,阖眼喟叹一声。 她当然不会让李休璟死在河朔的战场上。 不仅是为了她二人的联盟,更是为了这个王朝能够顺利地走下去。 屋内的陆徵拿出了宋书,并且翻开了《索虏卷》。 宋纪永初三年十月,元魏拓拔嗣自率军至方城,遣扬州刺史达奚斤、广州刺史公孙表、尚书滑稽,领步骑二万余人,于滑台西南东燕县界石济南渡,辎重弱累自随。 滑台戍主、宁远将军、东郡太守王景度驰告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遣司马翟广率参军庞谘、上党太守刘谈之等步骑三千拒之。 同年十一月拓拔嗣率军五万人南下,力攻滑台城。城东北崩坏,王景度出奔;唯景度司马阳瓒率众坚守不动,众溃,抗节不降。最终为魏军所杀。而魏军乘胜遂至虎牢,德祖出步骑欲击之,魏军见此退屯土楼,又退还滑台。 此后魏军数次攻城,皆被毛德祖击退。至此大战已经有两月,虎牢关实属成了魏军的心腹大患。但是未见刘宋有一人过问此事。 史书上对此人的记载不过千字。可真要细想,刘宋朝廷上下无人知道虎牢关的情况么? 陆徵继续翻动竹简。他家是吴郡名门,他自小就饱读诗书。知晓虎牢关对刘宋北伐的有何意义,更知晓天下一统的好处。 最终陆徵的目光停在了《索虏卷》上。埋藏于史书深处的黑暗,终现于眼前。 第278章 黑暗 毛德祖是何许人?刘宋的冠军参军,辅国将军,昔年曾随宋武帝刘裕北伐。 彼时毛德祖为王镇恶的龙镶司马,又任建峰将军。其作为先锋斩赵玄石于柏谷,又在梨城大破尹雅,之后击败后秦的姚难、姚强于泾水。为刘裕北伐立下不世之功,可惜最终王镇恶身死。 和其同出一系的毛德祖也遭到牵连,成了为刘宋的檀道济们所厌恶的对象。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厌他抢了灭秦之功,厌恶这个不是和他们同一立场的人,却抢了将来能刻于石碑上为世人千口传颂的收复故土之功。 所以裴皎然才会问他。六朝门户,为私计者今何在?他的家族也是吴郡世家中的中流砥柱,因为有着家族底蕴支撑才传到现在。而那些因一己私欲,算计前方军士的早已湮没在战火中。 陆家现在也是岌岌可危,只能依附着更强的世族。他们推了他出来,想借他的手再次拉拢裴皎然为他们所用。 想办法悄无声息地断了神策军的补给线,让河朔战场溃败。如此他们才有理由去和内宦去争夺掌握神策军的权力。 裴皎然看出来了,可她没有戳穿他的卑劣面孔。反倒是极其委婉地提醒他六朝门户为私计者,早已随烟云散。她希望他能够及时地醒悟过来,不要助纣为虐。 松了手,手中那卷《宋书》滚落在地。陆徵阖眼长叹。 一个人的立场是什么很重要?不重要,可也是重要的。但是李休璟所选的并没有错,他甚至十分敏锐地察觉出各种弊端。从而选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成为神策军,服从军令,为国杀敌,扞卫国土。 他抛弃了出身世家的尊贵和荣耀。但却得到了他想要的,护住了百姓,护住了国土。而自己却因为家族的前程,要陷他于死地。 一丝惭愧感涌上心头。恍惚间,他忽然看见裴皎然站在远处轻蔑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去。 陆徵哂笑。或许裴皎然是瞧不上自己的。 离开太极宫,裴皎然并未回自己在长安的宅子。反倒是骑着马去了终南山。 裴湛然去山上其他地方访友了,只有仆役和伯玉叔在。 “女郎,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伯玉叔上前替她斟茶道。 谢过伯玉叔,裴皎然道:“河朔的战事吃紧。我想让伯玉叔您替我走一趟清苑,去魏渠附近盯着。” 伯玉叔正准备开口。 “嘉嘉来了?”裴湛然自外而来,看着裴皎然笑道:“你要伯玉叔他去清苑干什么?” “救人。” “谁?李休璟么?”裴湛然问道。 闻问裴皎然看了眼伯玉叔,伯玉叔会意带着一众仆役退了下去。 “之前陆徵同我说。要我趁这个时候,和神策军撇清关系。我想王玙他们约莫是打算趁机拔除内宦对神策的掌控力。”裴皎然饮了口茶,声音轻缓,“战场失利,辎重断绝。以目前河朔的局势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窥见自家兄长眸中泛起的疑惑,裴皎然以手指沾了茶水。在书案写下毛德祖三字,又重新沾了水写下檀道济三字。 两个名字呈现在眼前,裴湛然皱眉。 他家要求读书不能只读义理,更要懂得背后的深意。所以即便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远不及裴皎然,但是也通晓这些史书的暗藏的黑暗。 这毛德祖和檀道济同属刘宋朝廷,可是二人立场却不同。按《宋书》中所记,永初三年十一月拓跋嗣率军攻滑台城,乘胜追击至虎牢关,却被毛德祖拦于此地。 久攻虎牢不下,同年十二月拓跋嗣不得不回师冀州。派遣叔孙建从平原渡河水来开辟青、兖二州的战场。 而刘宋的兖州太守徐琰弃城而逃,元魏至此得泰山、高平、金乡三郡。同月二十一日刘宋方才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督查征讨诸军事,会同徐州刺史王仲德前往前线救援。同时由庐陵王义出三千兵马,量宜救援。 次年正月二十二,檀道济率领的援军在缓行两月后终于抵达彭城驻军。而此时魏军已经围攻虎牢四个月。 这几月来毛德祖虽然也杀敌无数,但已经是强弩之末。 同年三月,檀道济终于拔营行军,可他在知晓虎牢所面临的局面时,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青、司二州并急,而臣所领兵不多,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应先救青州。”而此时正在攻打青州的魏军,听说檀道济来了立马放弃进攻,去增援攻打虎牢关的魏军。 据《宋书》所记,檀道济想领兵去救,但却因粮草匮乏,只能让王仲德从泰山进向尹卯,自己先停驻在湖陆,装治水军。最终攻虎牢关的魏军已有八万人,至其月二十三日,城中人马渴乏饥疫,体皆干燥,被创者不复出血。魏军因急攻,遂克虎牢。 “由彭城去东阳,陆路三百五十里,由青州去东阳走水路四百里。刘宋的水军若是沿汴河北上,驰援虎牢花不了多少时间。毛德祖有何错?错在他没有站在京口世家的立场上,还夺了他们的功劳。所以他只能被当做弃子。”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冷哂一声,“虎牢众将为国赴死,可京口那些世家们还在金谷园里玩弄着阴诡算计。如今李休璟因着入了神策军的缘故,也被王玙这些世家视作立场不一。他们平日里找不到理由,只能趁这个机会对神策军出手。神策军覆灭在叛军手中,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桌上的水渍已经干透。 “伯玉叔他是博陵崔氏的人,你莫不是想借用崔氏的人脉对付王玙他们么?”裴湛然领会了她的意思问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也不全是。河朔的战局绝非崔家一家可以影响,我只需要保证神策军补给充足。” 独孤博的大本营在幽州,幽州距离清苑甚远,如今又被李休璟占着。倘若他也久攻清苑不下,只得撤军离开,入驻瀛洲。 她要是没有想错的话。朝中多半有人已经秘密联系上了独孤博,泄露了李休璟粮道的路线。 断神策粮道,将其困死于清苑。至于义武节度使、周燧和王抱祯等人,也会被其他势力强制,无法救援孤军在清苑的神策军。 长安城里那些个吃俸禄的老妖怪们,并不在在乎河朔的节帅们,会张开怎样的血盆大口。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手中权力的多少。 第279章 远谋 “不如我和伯玉叔他一块去清苑?”裴湛然问道。 “不用。我已有计策,只是要伯玉叔他走一趟清苑。人太多的话,反而不好。”说完裴皎然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而书,“我有三计给他。” 搁笔裴皎然从一旁的矮柜中,翻了三个锦囊出来。又在上面系上彩绦。 看着裴皎然的动作,裴湛然挑眉,“嘉嘉你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李休璟?” “在朝局中向来是独木难支,我如今和李休璟他休戚与共。他若是折于河朔,先不说李司空会不会找我麻烦。”裴皎然在铜盆中仔细洗着手,偏首望向窗外,“陛下总得找一个人去平息来自藩镇的怒火,一个王玙够么?而丢失国土的罪责,也得找个人去担着。” 她如今是户部尚书判度支,保证前线诸军粮草的供应是她职责。而陆徵那话看似是王玙等人招揽她,希望她回头是岸。实际上是一箭双雕之计,借叛军的手诛杀李休璟,而她则会被冠上失职的罪名。 在虎牢关破后没多久,拓拔嗣病故。魏军撤回平城,从此刘宋和北魏疆界新定。而宋主刘义符,也开始追究此次国土失陷的责任。书中记,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诏勿问。至于此次战役中直接逃跑的兖州刺史徐琰、东郡太守王景度,二人皆处以髠钳之刑。 看着窗旁的裴皎然,裴湛然一笑。 他想将来史书中,必会为他的妹妹单独列一传。 这厢崔伯玉已经准备好吃食,领着仆役在外叩门。闻声裴湛然令他进来。 “伯玉叔您留一下。”裴皎然微笑道。 “女郎有何事吩咐?”崔伯玉敛衣坐下,看着她语调温和,“还是为清苑的事?” 闻问裴皎然颔首。原先她也没打算让自家人涉足朝局太深,可眼下她要收拾何敬文留下的烂摊子,又得提防着王玙等人对在外征讨的神策军动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请崔伯玉出山一趟,替她去清苑攘助李休璟。 思忖一会,崔伯玉颔首,“全凭女郎您吩咐。” “这三个锦囊您拿着。”裴皎然自一旁取了三个锦囊推过去,“到了清苑后。先拆红,计不成再拆紫,再不成就拆黑色。另外……”她声音一顿,起身到书架上取了本《左传》出来,翻动书页。停顿下来,提笔在书上写下几字。 将书交给崔伯玉,裴皎然眯眸冷哂,“劳您替我转告李休璟一句。春秋时,晋楚间的两棠之役,先榖因何而兵败?” 话止裴湛然不由挑眉,一脸促狭地看着裴皎然。 他家妹妹怎么拐着弯批评人呢? 他忽然特别好奇。要是李休璟领会了裴皎然的意思,会是何种表情。 低头看了看手中《左传》,崔伯玉目露同情,仍是拱手道:“女郎放心,崔某定然完成此事。” 慢悠悠地用完饭食。裴湛然原本打算留她住一晚,明早再离开。奈何身上杂事太多,裴皎然不得不离开,策马返回长安城。 刚进长安城,催促闭坊的鼓声依次游入耳中。裴皎然瞥了眼天色,扬鞭往坊内赶。在坊卒的惊呼声中,飞驰入坊。 在离宅子不远处,裴皎然猛地一勒缰绳。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宅子斜对面的暗曲中,车前所悬的两盏灯笼透着暖意。 下马缓步走过去,裴皎然停在宅前。神色温和地看着马车,笑道:“不知阁下深夜造所谓何事?” “裴尚书。” 听得这声音,裴皎然挑眉。在帘子被掀起的一瞬,拱手作揖,“李司空。” 一身半旧绀青色圆领袍的李司空在仆役的搀扶下,步下马车。一脸凝肃地看着她。 二人对视两久,最终李司空垂首喟叹一声。 “某听闻尚书饱读诗书,且博古通今。想来对《宋书》也不陌生吧?”李司空示意仆役退到外圈守着,从袖中取了一张纸笺递过去,“你看。” 扫了眼李司空手中那被火舌舔过的半页纸笺,裴皎然牵唇,“司空是想说毛德祖么?” “是。裴尚书不觉得他与王镇恶,和休璟、刘中尉很像?”李司空绕着她踱步,“前两人被京口派系所恶,而后者也与中枢立场不一,亦被世人所恶。” “可我也是寒门微吏,和他们并无不同。司空亦是陇西李家,为何不自己去抗衡他们?”裴皎然负手而立,语气中泛着讥诮。 虽然她已经想法子在对付王玙他们,但是她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和李休璟之间的盟约是一回事,和陇西李家之间结盟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得看到李家的诚意有多少。 望着她,李司空一笑,“我有腿疾,早已经无法替国征战。原是想着玄胤他做个千牛卫备身,然后承袭我的爵位,安稳过完这一世也就算了。可没想到他另有主意,宁可从头开始积攒军功,也不愿受制于人。若李家尚有余力的话,他又岂会在瓜州待上六年。而如今他所面临的局,和当年王、毛二人并无区别。” 面上浮起笑意,裴皎然依旧不开口。她在等这位陇西李家的家主抛出更高的筹码来。 “裴尚书想要入主中枢,少不得要外力相协。李家虽然实力比不上他们,但是这些积攒了不少名望。”李司空一脸诚恳地看着她,“你此前已经攒够了政治清望。如今只消一步便可入中枢,李家愿助你一臂之力。” 听着李司空的话,裴皎然一声笑开。 “听起来不错。只是李司空不要任何报酬么?我可不做只是一方收益的买卖,这样太危险了。”裴皎然笑嘻嘻地道。 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李司空摇摇头,“不用。我已是风烛残年,就算要报酬。那也是你向玄胤讨,等他回来我便向陛下请旨传爵给他,我回陇西老家养老去。” 裴皎然面上笑意一滞,忍不住骂了句老奸巨猾。让李休璟接任家主的位置,不就是变相把他们俩之间的交易推倒李休璟身上么? “李司空您放心,我和玄胤休戚与共。自然不会放任他陷入险地,夜深了裴某告辞。”说罢裴皎然客气地朝他一拱手,绕过他回了自己的宅子。 看着裴皎然离去的背影,李司空不禁一笑。 这小娘子心思缜密的很。活该自家的臭小子一直被她拿捏住。 第280章 对抗 在雷声中睁眼。洗漱一番,踏着微曦天光往朱雀门去,待守卫核阅过门籍。裴皎然撑伞沿着墙根往尚书省去,同路的还有六部二十四的同僚们。 裴皎然面带笑意同他们交谈。在一众年逾四十的朝臣中间显得十分惹眼。恭维的话时不时灌入耳中,她眼中闪过讥诮。 跨进户部的公房。一众僚佐悉数起身,毕恭毕敬地朝裴皎然作揖。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打了转,转身进了自己的公房。 兀自在案前坐下,裴皎然从手旁的木屉里翻了玉版纸出来。她离开户部才不过一年,户部就多了好几个新面孔。且不说这些人到底属于哪一方势力。身边埋着危险,她自己都觉得惴惴不安。 翻开今早李司空遣人送的册子,里面写得很清楚。这些年户部、延资库、盐铁司那些官员和内宦有勾结,又借着手中权力各自侵吞了国库多少财利。粗略一算,裴皎然心里也大概知道外朝和内朝之间的斗争盗走了国库多少财赋。 把玩着白玉羊毫笔,裴皎然蹙眉。她清楚自己的手一旦伸向赋税,便等同一脚在深渊,一脚在危崖。行错一步等待她的只会是灭顶之灾。但要是不走,将来百姓不堪重负。国家倾覆下的口诛笔伐,也会将她淹没。 内库和国库之间的斗争,也从两税法推行后,延续至今。昔年那位乐姓相公推行的两税法重新将天下赋税收支分配。供军、折估、宣索、进奉等皆并入两税。但随着内宦势力日渐变大,又变着法或者和盐铁司、太府寺、延资库勾结在一块,侵吞左藏的财赋。 而莫说是现在。便是细翻史书,历代王朝在中枢内的争斗,除了和权力有关外,其余事则是财赋。你方唱罢,我登场。反反复复,无穷乐也。 “嘉嘉。” 听见门口的叩门声,裴皎然起身开门。 迎了门口的武绫迦进来,示意她坐下。转身去一旁沏起茶来。 汨汨茶水入盅,茶香溢于案上。递了茶给武绫迦,裴皎然道:“怎么突然想到来寻我?” “你如今是户部主官。于情于理我这个僚佐来找你,不是很正常么?”武绫迦吹散茶面腾起地雾团,一声笑开,“我听他们说你有意上奏罢进奉?” “不是罢进奉。左藏现在这个情况,何不如趁此机会将进奉重新划入左藏?我翻过账册。真要说起来,其实这些年国库收入不算少。可分配呢?分配上存在很大的问题。” 听着她的话,武绫迦咂舌,“诸道进奉都是打着上交国库的名义,且是以诸道羡余。如此一来,州府支用的钱便会不够。进奉一多国库的钱也会不够。” “盐铁司的主官是个没主意的,被贾公闾限制的死死的。盐铁是朝廷专卖,而且利润颇高。我已经看过度支关于盐利的账册,每年都是有定额的。但是年年都有亏欠。”裴皎然挑唇冷哂,“绫珈觉得为何?” “以进奉的名义行贿,正额盐利却计以虚估。他们将进奉入内库,又将行贿得来的钱自肥。亏空的永远都是国库。”武绫迦饮了口茶叹道:“左藏没钱,支用吃紧。只能变着法的在百姓身上下文章。” 说罢武绫迦抬头看向裴皎然。离何敬文被贬,陛下发敕令裴皎然接管户部领判度支的使职,也不过才半个月。可眼下她看,却觉得她憔悴不少。 户部尚书判度支,看上去权力极大。实际上却是极容易得罪人的活计。稍有不慎,就会上下得罪。如今河朔又是那般情况,江淮的漕运又被蔡希烈堵了。户部切切实实地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裴尚书,几位相公请您去一趟政事堂。” 听得庶仆的声音,裴皎然应了句。转头看向武绫迦,“绫珈,你替我走一趟御史台。把这个东西给元彦冲。” 看着递到手中的信笺,武绫迦允首。 政事堂内还是昨日的光景,但气氛却比昨日沉闷。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裴皎然敛衣一拜,借机睇目四周。 今日的政事堂多了张让,还有枢密使。贾公闾身后的屏风后,似乎还藏了一人。 “裴尚书,昨夜张某已让内府局清点过内库的钱物。此前延资库因左藏空虚,就问内库讨了笔钱来充作军费。”张让看着她,面露难色,“这一打起仗来军费上的开支就是无底洞,宫中那么多人还得养着。眼下内库也无余钱可用。” 延资库使瞥她一眼,叹道:“是啊。延资库是备边之用。河西的独孤节帅不久前递了折子。说是吐蕃趁着河朔反叛,滋扰了敦煌好几次,如今也等着钱来修兵器甲仗。你们户部眼下又没钱,这不只能向内库求助了。” “夏侯相公,您说错了。这户部不是我们户部,而是天下的户部。”裴皎然抬首,视线越过贾公闾落在那座屏风上。 贾公闾一叹,“裴尚书,你如今是户部尚书判度支。左藏这个情况,你不能拿出更好的主意来?” 听着几人的话,裴皎然不禁冷哂。这些人今天的话,摆明就是在告诉她内库没钱。即使是有钱,那也不会给户部。可户部真的是没钱么? “诸位相公,张巨珰。下官的主意是将诸道进奉划入户部。由户部核算后,每月定额支给内库。延资库的备边钱,也可以转由户部来出。”裴皎然一笑,无视两旁枢密使恨不得掐死她的目光,继续道:“这样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荒谬。诸道还有京城诸司的进奉,本就是献给天子的礼物。而左藏之资,则源自于两税。”汪枢密使斥道。 偏首迎上汪姓枢密使的目光,裴皎然冷声道:“是,左藏之资倚仗两税不假。但是一方盈,则有一方损。下官查阅这些年的账册,发现只要进奉入内库的钱超过一定量,左藏之资便会不减少。臣倒是想问问,去年为何会有度支官员高价从内侍手中购买锦缎?” 见诸臣不语,裴皎然偏首看向一旁的工部尚书。 “还有四年前工部替陛下修缮大角观,从户部支了六百万钱。这笔钱的回残未见。裴某想问问卢尚书,这笔钱用在了何处?” 第281章 如镜 被拉进棋局中的工部尚书一怔,飞快地瞥了眼贾公闾,捋着胡须道:“按制回残可计入来年的支出。这笔钱在工部的帐上记得清清楚楚。” “是,但这笔钱来年用在了何处呢?为何来年工部又从户部支了三百万钱。”裴皎然挑唇,“卢尚书。您身为工部主司,难道不知道有剩该上报户部。由户部根据八月都帐来划拨明年的支度国用么?” 见裴皎然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西枢密使坐不住了,冷哼一声,“去年岁末,内库出钱三十七万贯给度支支用,今年二月又出了五万贯来助军。这两笔账内府局的账册,都是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裴尚书难道没瞧见?” “的确有这两笔账。可河阳、义武、山南等六道出兵平叛,所耗军资难计。眼下蔡希烈又堵了江淮的漕运,赋税运不来。户部可没那个点石成金的本事。”说罢裴皎然抬头望向屏风后。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她叹了口气。面露痛惜,“何敬文为筹供军费,不惜要求天下两税盐利相每贯加抽五十来供军,又把榷茶钱再加五十文。再令诸道留州留使钱每贯割两百文来助军。可诸位也瞧见了,此法无用。下官听说,前几日王相公出门时经常被百姓拦路哭诉难处。” 屏风后的脚步声一顿,裴皎然眼中闪过思量。她知道魏帝只在乎这次能不能收复河朔的藩镇,对于底下臣子会如何争权夺利他并不在乎。而她只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 贾公闾慢悠悠地开口道:“原先裴尚书的提议,收复河朔是为将三镇赋税纳入左藏。而眼下这个情形怕是已经不适宜在用兵。昔年汉武帝为攻匈奴,穷兵黩武以至于民不聊生。这一年来朝廷已经耗资百万贯,却不得河朔尺帛斗粟入天府。则不如就此放弃,让河朔节帅的位置,世袭罔替。” “裴尚书,何必为私利而苦天下百姓?毁陛下贤名呢?”王玙看着裴皎然,语气中满是不满。 此时屏风后的魏帝,亦在看着裴皎然。他在想她会以何种方法来应对他们。此次征河朔是他二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但眼下这个局面非他所愿。文帝痛杀晁错时也曾懊恼。可对帝王而言,一个晁错的死,能换来藩镇退兵也并非不可。 因私利而苦天下百姓。王玙这番话则是将裴皎然抛在了风口浪尖上。提出攻打河朔三镇纳起赋税入度支的人是你。而朝廷现在入不敷出,你就应该承担骂名。 魏帝微微一笑。王玙则是要裴皎然做一回晁错,背上祸乱朝政的千古骂名。倘若她无法勘破此局,那么自己只能杀她以平众愤。 想到此处,魏帝又坐了回来。耐心等着裴皎然开口。 在短暂的沉寂后,裴皎然起身。折膝朝魏帝的方向叩拜,“罪臣裴皎然伏见陛下,请陛下罢去罪臣户部尚书一职。罪臣的确是为了一己私利,才提议陛下反攻河朔。但臣有些话要说。” 见裴皎然大大方方地揽了罪名,贾公闾面上闪过诧异,却没开口。只耐心听着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察觉到众人都在看她,裴皎然垂首,“户部不是臣的户部,是天下的户部。臣以私利来肥户部,实则是在肥天下。国库富足,则百姓富足,百姓富则国强。前人云:‘凡人莫不欲利而恶害,是故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 ’臣伏请陛下准臣之所奏。” 她的声音落下,停滞的惊雷声也乍起。 魏帝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目视着跪在正中的女尚书。她身穿深紫襕袍,两侧的烛火映在她身上,衣料上的瑞鸟纹路应约可见。她整个人通体清直。如云般的衣袂在地上铺开,透着不言自重的静气来。 见魏帝出来,三省的三位主官不约而同起了身,其余诸人也纷纷起身。 走到主位上坐下,魏帝目光平静地看着裴皎然。他不由地想起了第一次瞧见裴皎然的情形。 她如一面明镜照进了泥沼中,所有人的污迹都映在了上面。诚然自古甚少有君王愿听臣下谏言,愿意被臣者指出劣迹。而她则以很高明的手段,以己为镜,让人不敢直视她。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只剩下君臣二人在对视中进行交流。 座位上的魏帝忽然一声笑开,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彻殿宇。众臣不禁面面相觑,可谁也不肯开口。 魏帝止了笑声,“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听得魏帝念的诗句,裴皎然蹙眉。 未等她思量好,魏帝接下来的话。只听见魏帝又道:“裴卿,你觉得这云在青天水在瓶是何意?” “臣愚钝。想来陛下所指应当是,青天之云,瓶中之水。皆各司其职,并无差别。”裴皎然语调平和。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魏帝转头看向一旁的贾公闾,“贾卿,朕记得起先是你举荐裴卿回来任侍御史的吧?你觉得裴卿先前所言如何?” 贾公闾略做思量,垂首道:“裴尚书为国揽过,实乃臣等之范。臣一疥癞豚犬,不敢妄议裴尚书。” 魏帝捋着胡须,笑而不答。而裴皎然却蹙起了眉头,这么一瞬她摸不清魏帝究竟想干什么。 “朕知道,诸位都是在为国分忧。如今河朔战事已开,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就按裴尚书所言,暂罢盐利的进奉入内库吧。至于诸道进奉也暂且停了。”说罢魏帝看向贾公闾,语气疏漠,“诸卿意下如何?” 听着魏帝的话,贾公闾飞快地回答,“臣遵旨。” “那便拟诏,按制发敕画喏吧。”魏帝道。 魏帝起身领着张让等人离开,诸人也相继离开。 政事堂内只剩下贾公闾和裴皎然。 看着裴皎然,贾公闾一笑。他们都小瞧了她。 她的真实目的根本就不在罢诸道进奉,而在于盐铁司身上。她清楚现在的盐铁司,根本就是内宦手中的傀儡,所以她要夺它。 贾公闾眯眸,兀自饮了口茶。 视线在贾公闾身上略做停顿,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282章 相激 回到户部公廨,坐了一会。裴皎然继续核算着盐利的账册,一页页地翻阅,在上面勾划着。钟鼓声传来,僚佐们鱼贯而出往公厨的方向走,而裴皎然也在这时起身出门。 沿着承天门街,绕了一大圈。裴皎然跨进大社内。下过雨的大社湿漉漉的,脚下的土地也是泥泞无比。平日里除非有祭典,一般无人来此,更别说下过雨之后。到处都是出来觅食的蚊虫。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裴皎然转身。 来人是元彦冲。 她和元彦冲约好了在此见面。 “你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吧?”裴皎然瞥了眼元彦冲,将袖袋里册子递过去,“御史台能不能按制去拿人?” 见元彦冲不说话,裴皎然叹了口气。她明白元彦冲的顾虑何处,她也能理解。 思忖一会,裴皎然换了个语气问,“元御史看了账册有何想法?” “你是要拿御史台做刽子手?” 裴皎然颔首。 深深地看了眼裴皎然,元彦冲接过她递来的账册。账册上有诸多个被朱笔勾勒出来的地方,皆是和官员贪墨有关。 这本账册一旦让御史台拿着,便如手握屠刀。他们这一党可以得到很多的报酬,甚至可以来反制裴皎然。 “这么做对你没好处。你想要干什么?”元彦冲问道。 看看元彦冲,裴皎然反问,“河朔的局面不太好。元御史,倘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对付和自己立场不一的人?” “自然是找个机会除掉他。你把这账册给我,王相公也未必会揽你入麾下。”元彦冲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册,一脸严肃,“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李休璟吧?荒谬,王相公怎么可能这么做。神策军正在前线杀敌,他们保家卫国。” “可神策军是内宦的势力。檀道济当年为何对毛德祖见死不救?桓温为何北伐次次无疾而终?是因为实力不够么?不是,是因为他们和某些人的立场不一样。立场不一,决定了政治分红不同。”裴皎然冷声道。 元彦冲眸中浮起讶然,唇齿嗫喏。 “你想我做什么?”元彦冲问了句。 “我今日在政事堂的议会上,已经提及了此事。涉案的内府局,太常寺还有度支的官员,应当会先观望一会。但是眼下户部一团糟,他们多半会认为御史台不会这么快动手来查。”裴皎然深吸口气,“一切都按照你们御史台的规定来,该拿人就拿人。我会让户部上下全力配合你们。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看着裴皎然,元彦冲皱眉。虽然他承认她给出的利益丰厚,但是保不齐背后有诈。可要是神策正在战场上失利,说不定外朝正的能掌握这股力量来制衡内宦。 察觉到元彦冲目中迟疑,裴皎然猛地握住元彦冲的手,“我知道王玙是你座主,但是你别以为河北的节帅是仁慈的主。这次的战事起了,想要平息不会那么容易。李休璟他尚有一腔热血,不该被埋没在沙场。而追随他的神策军士,只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他们不清楚中枢的算计如何,他们所信仰的,是身为军人的使命。他们在前线为国杀敌,而中枢冰冷的刀子却落在他们身上。你让他们如何想?” 他们服从军令,在国难当头之际撇下家小从军。可他们不会想到,在他们以为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国家,在平息战乱后可以得到应有的封赏时。会有无情的算计落在他们身上。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元彦冲喟叹一声。 “元彦冲。政治本身就是一场没有对错之分的豪赌。但历来弄政者,只可以犯罪,绝不能犯错。一旦犯了错,你就输了。你不是京口派的核心,事后追究无人会保你。”裴皎然目光凝在元彦冲面上,“户部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她和元彦冲到底立场不一。她也没指望他会直接,但是她知道他不愚钝,且尚有一颗炽热的心。 这些都是可以用来利用的。 除了大社的门,裴皎然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堪堪扶住墙,却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二娘?”耳畔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裴皎然睁开眼望过去,然而实在头晕的厉害。什么也没瞧见。 对方的手落在了她肘弯上。 是冰凉的甲胄。 大社对面就是右金吾卫的驻地。身旁这人多半是陆徵。想了想裴皎然试探性地问,“陆将军?” “是我。你还能走么?”陆徵扶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头晕得很。要不然你扶我去金吾卫驻地坐一会?我缓缓,说不定就好了。” 犹豫一会,陆徵扶着裴皎然进了金吾卫的驻地。 在金吾卫一众促狭的笑声中,陆徵扶了裴皎然进屋。 斟了茶递给裴皎然,陆徵道:“这是我的公房,你休息一会。我替你找太医来看看,你这样子多半是染了风寒。” “我休息一会就好了。再者让太医瞧见我出现在金吾卫驻地,我要怎么解释?”裴皎然饮了口茶,语气中杂糅笑意,“劳烦陆将军替我去户部,寻武绫迦来。” “好。那你好好休息一会。” 陆徵出了门,嘱咐麾下的心腹军士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自己则快步去户部公廨寻人。 等陆徵回来时,裴皎然尚在安睡。他去了户部司,可惜扑了空。武绫迦已下朝归家,他只得返回。 床榻上的裴皎然睡得十分安稳。 垂首望着她,陆徵深吸口气。他有些羡慕李休璟,可以被她出言袒护。 余光瞥见裴皎然身上被子下滑了不少。陆徵弯腰将拾起地上的被子,正欲盖上时。 床榻上的裴皎然忽地睁开眼,手指扣在了他脖颈上,目中一片寒霜。 “二娘是我。”陆徵从齿缝中艰难挤出俩字来。 见是陆徵,裴皎然松手。面露愧疚,“抱歉,我不习惯旁边有陌生人。” “无妨。你好点没?我送你回去吧。”陆徵温声道。 闻问裴皎然摆首,“不必。我还是自己回去吧,陆将军告辞。”言罢她起身往外走。 “二娘,还在因为那日的事怨恨我?”陆徵冷不丁问了句。 回头看了眼陆徵,裴皎然启唇,“不。” 出了城,裴皎然便去了城里的医馆看病。 大夫说她是劳累过度所致,且有感染了风寒。给她开了几贴药,嘱咐她回去好好歇着。 裴皎然拖着病体,看着金吾卫出入各司的公廨拿人。 短短几日,就有不少官员被抓进御史狱。 饮了口茶,裴皎然合上手中账册。 唯有让这些人无暇顾及其他,才让保证她牌桌的稳定。至于李休璟么?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倘若他无法勘破危局的话。 裴皎然莞尔。 她当另择他人。 执掌度支和内宦争利比她想象中还要吃力许多,但她无法回头。她想要在中枢呼风唤雨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在这条路上跌倒后的头破血流,都是将来她执政的清望。 人生本就是一场负重的长跑,亦要怀着目的为其赴汤蹈火,如此才能不至于迷失在路途上。 第283章 猜意 此时崔伯玉也跟着供军使,押送所需的粮草、军需、物赏一块前往清苑。虽然说行军都有专门的路线来供给,但是为了保证安全,每条船上都安排了弩手。另外沿途都有神策军的辎重兵在沿岸护运。 比起陆路来说,走水路不仅快,而且所装物资也多,而且还能进行就地补给。运粮船一进入河北地界,供军使就吩咐弩手和押送的神策军提高警惕。小心贼人埋伏夺船。 摸着藏在袖中的信,崔伯玉眯眼。看向河堤旁的芦苇丛,悄悄留了心眼。 在他们进河北之前,李休璟就派人送了信过来。说是人粮马料、军资、军备的具体数目和细额。他都已经看过,但是仍要这次的供军使再按照人头数重新估算一遍。必要时,就向沿途的藩镇去借粮。另外他也安排了麾下副将在河间县接应供军使。 “还有二里便是河间县。神策军的冯将军已经在率人在等我们。”供军使从船舱里走出来道。 闻言崔伯玉颔首,“那些芦苇丛茂密,我们要小心些。” 领会崔伯玉的意思。供军使令船两侧的弩手上好弦,随时准备迎敌。毕竟过了河间县都是平坦大地,无山谷和伏地。叛军再想动手就不会那么容易。 在供军使的指挥下,运粮船谨慎地往岸边游去。直到看见神策军的旗号从前方蹿起,供军使连忙招呼船工将船靠岸。 船舷上的崔伯玉望着正在同供军使交谈的神策军将领,眼中举起思量。而此时已经有神策军开始上船搬粮下来。 崔伯玉死死地盯着下方两人,忽而用河北话问了句将军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领头的神策军将领,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以河北话回应起崔伯玉来。 河北话一出口,他身旁的供军使一愣。一脸迷茫地看向面前人。而那“神策将领”反应极快,一刀果决了面前供军使的性命。 “大家伙快搬粮!独孤节帅说了,戴他攻下清苑,尔等就是大功臣。”说罢他挽弓搭箭对准崔伯玉。 顾不得多想,崔伯玉指挥船工立马转舵往后退。同时令船上的弩手回身反击,底下的神策军本来就没带多少兵马。此刻又无战船,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走远。 看着岸上气急败坏的神策将领,崔伯玉叹了口气。 他家女郎所料的果然没错,这些人果然会在河间县动手。好在分了两批船来运粮。如今这批只有一半,另外一条运粮船已经在昨晚上了岸。 嘱咐船工将船退后五里,崔伯玉在中渡桥下了船。飞马赶往他和负责第二条运粮船主事者约定的地点。 看见崔伯玉,那主事神色略松。得知供军使被杀,物资被叛军夺去后,哭丧着脸叹了口气。 再度清点了物资,由崔伯玉陪同亲自押解运粮车前往清苑。 城头上的恶战刚刚结束。李休璟正带着人清点伤亡还有城内物资情况,忽听得下属来报说供军使已经抵达城下。 思忖片刻,李休璟着人询问了事先约定好的口令。得到确认后,他才下令放崔伯玉一行人进来。 看着崔伯玉所带来的物资,李休璟叹了口气。那日他出去的副将迟迟未归,他多少猜到发生了什么。而如今看到崔伯玉带的物资,瞬时明白过来。 嘱咐贺谅去和主事交接这次的物资,留了崔伯玉下来说话。 “崔先生,您怎么突然来了。”李休璟沉声问道。 副将的变节令他意外,同时也再度将战局推入一个未知的境界。他无法预料到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看了看李休璟,崔伯玉从袖中取了《左传》出来,推给他,“李将军,女郎让我转告您一句。晋楚的两棠之役,先縠因何而败?” 话落李休璟一愣,垂首看向手边的《左传》。拿起来一页页地翻阅着,他翻了没一会,手顿了下来。 入目是《左传·宣公十二年》:“其佐先谷,刚愎不仁,未肯用命。”。特意用朱笔标注出来,另外又在旁边以他的字体写了句话。 “项羽的鸿门宴因何错失良机?” 细嚼着这句话,李休璟禁不住哂笑。倘若自己在愚笨些,恐怕猜不出来裴皎然在骂自己刚愎自用。 屈指叩着案几,透过书页。他仿佛感受到裴皎然以怎样讥诮的目光写下这句话。 “李将军,女郎有三个锦囊让我给您。”说罢崔伯玉将锦囊递过去,“您先拆第一个。” 闻言李休璟收敛思绪,忙道:“有劳崔先生。” 按照崔伯玉的指示,李休璟拆开了系着红绦的锦囊。锦囊里只写了一句话,昔年曹孟德如何以计乱西凉,离间马超与韩遂。 看着这,李休璟冷哼一声。这人不是不写信,一写信就是给自己打哑谜。要让自己去猜信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有做谋士,做成她这样的。打定主意等自己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收拾裴皎然。免得她当自己好欺负。 一面将剩余两个香囊收好,李休璟另外唤了亲卫进来,带崔伯玉下去休息。自己则去核算城中军资和刚送来的军资,两者加在一起还能用多久。 他孤军在此,而独孤博也是孤军而来。只不过对方的军资绕道兴许还能送过来,可自己被阻了粮道。且按照裴皎然信上所说,左藏已经无以为继,她只能尽可能地从盐铁司手中拿钱来充军费。 核算完军资,李休璟叹了口气。副将的变节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而这些军资加起来也只能再撑上三个月。若是能赶在入秋时,抢割一批秋麦,兴许还能撑上半年。 但他能想到的,独孤博未必想不到。 短暂思量后,李休璟回到屋内开始给王宥写起信来。 昔年曹孟德以计夺凉州时,用的便是离间计。 先以老友的名义至凉州城,邀韩遂出城叙旧,却被马超知晓。马超问韩,二人说了什么的时候。韩答没说什么,马超愤而离开。曹孟德又再施一计,遣人送信给韩遂。 又恰好让马超瞧见,马超因此怒杀韩遂。 而信是关键。 看着案上的信,李休璟挑唇。这几镇的联盟其实脆弱不堪。王宥早因此前独孤博因贪功被诓骗不慎放走官军的事,而与其生隙。至于独孤博因着出身巨族的缘故,且其兄如今是朝中太尉,更瞧上寒门的王宥。 敛眸掩去眸中算计,李休璟唤来冯元显。 让他挑一亲信把信送给王宥。 第284章 对阵 在军资运抵的第六日,独孤博麾下的将领又率军攻城。但皆被神策军抛掷滚木、巨石等物击退。叛军在伤亡惨重下,不得不暂且鸣金收兵。 李休璟抱着头盔走在街道上,面上有掩饰不住的疲倦。这几日他除了要费心应对城外的叛军,还得提防着城内暗藏的细作。 更要命的是天气渐热。随着双方交战的次数增加,也意味着容易发生疫病。嘱咐冯元显跟着崔伯玉一块清点城内所剩药物,免得真发生疫病,无药可施。 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帅府,李休璟遂召集了麾下将领议事。 指着面前的舆图,李休璟沉声道:“斥候报。独孤博以命人在营中伐木日夜赶造攻城器械。” 贺谅、冯元显等人互看一眼,望向舆图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眼下我军粮草吃紧,叛军加紧攻城多少也是因为粮草不济。”李休璟指着脚下的土地道:“从正面抢攻损耗太大,不适宜。我军可以挖条地道,直接入他们营。烧毁叛军的攻城器械。” “大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今晚。这几日城上只怕恶战不少,我们也不能一味固守不战。清苑的城池,比不上郡县。我军还是得出城迎敌。” “可万一敌人也挖条地道,来横堵我们的去路呢?” 一旁的贺谅回击道:“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独孤博这厮多半知晓城中情况,这才不断派兵滋扰,耗我们的物资。” “冯元显,你今晚带一队人开挖地道。另外在地道里面备上干柴,万一他们真挖一条地道。”李休璟冷哂,“那边给他们添把火。” “喏。末将一定让叛军们有来无回!”冯元显信心满满地应喏。 诸事吩咐完毕,李休璟又留了崔伯玉下来询问军资储备的事宜。有了上次副将变节的前车之鉴,他对军资一事就格外留心。权衡再三决定请崔伯玉,代为监管城中粮草的拨给。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那封信多半已经到了王宥手里。”李休璟摩挲着手中另外两个锦囊道。 “那二人本有嫌隙。眼下独孤博久攻清苑不下,王宥恐怕已经心生不满。”崔伯玉饮了口,语调轻缓,“而且这五个人,本就各怀鬼胎。这招离间计若是用的到位,他们自己都得先乱了阵脚。” 听着崔伯玉的话,李休璟眼中笑意更甚。 将李休璟的神色看在眼中,崔伯玉慢悠悠地问了句,“李将军,喜欢我家女郎?” “我不能喜欢她么?”李休璟转头反问道。 他喜欢裴皎然,无关相貌。他喜欢的是灵魂独一无二的她,喜欢权欲加身的她。那样的她,远比施粉黛还要吸引人。 瞥了他一眼,崔伯玉眼露深意,“当然可以。不过李将军,若只是因女郎相貌而爱重她,想迎她作为宦门夫人的话。在下劝您还是尽早放弃。” 且不说他根本就没这么想过。再说他尚未和她在一起,何来放弃之说。可他还是想从崔伯玉口中探知裴皎然的过往。 崔伯玉一笑,“李将军出身高门,恐怕所接触的娘子温婉者尤甚,擅长品茶作画,虽然也有入仕者,但大都是在家族助力下造就。她们身上的担子不轻,而我家女郎亦是如此。女郎她非高门出身,可祖上亦有了不得的人物。人家或许尚有偷闲片刻,与友游山玩水。自打女郎被选做继承人后,她的路便和旁人不一样。她如今这手纸都是悬腕在墙上练字,才练就出的一手松风梅骨。我知道在您眼中她精于算计谋略,常以诡道陷人,并非善类。但还请李将军您仔细想想,若这个世道真的宽容于女子,又何必用阴谋呢?另外女郎走到这一路实在是不宜,还望您多珍惜她一二。” 李休璟慨然一叹。他听出来,崔伯玉这话摆明了是不希望他拖累裴皎然,更不希望他因贪图美色,而把裴皎然困于后宅。 “崔先生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会牵连到清嘉。”李休璟拱手作揖,语气诚恳。 看着李休璟,崔伯玉颔首。转而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家女郎可不是寻常女子啊。这位郎君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冯元显带人日夜赶挖地道,轮番休息。此前被他诈出城的郑颎,也联络上了独孤博。两人正在轮番攻城。 历代战争素来有论定战、糊涂战,聪明战之分。 只要双方皆没到强弩之末,都不会打论定战,都是彼此耗着。着令贺谅带人在城后抵御郑颎,自己则在前方迎战独孤博。 双方皆以盾兵列于阵前,长枪兵在盾兵之后,再以弓弩手埋伏其后。骑兵伏于两侧,随时准备出击,溃对方防御最脆弱处。 看着独孤博摆下的阵型,李休璟一哂。转头对着传令兵耳语起来,“令右厢的重骑兵攻其中军。” 双方实力对等。且独孤博又令其军摆下斜阵,用以防止己方的突袭。 身旁的传令兵闻言立即击鼓挥旗。接到指令的军法官即刻将指令传给每列的队长,右翼的重骑兵在弓手一波箭矢的掩护下,直冲叛军的中军之侧 重骑兵自右翼驰出分为两列,手持拽绳脱拽专克盾兵的诃藜棒。两骑各向左右两方奔去借力抛起诃藜棒重击于盾牌上。 诃藜棒本身就极重此刻击于盾上,叛军前排的盾兵被这股冲击力直接撞到。而此时神策军的重骑兵已经借机,冲入了叛军中军阵型的两翼,搅得一团乱。借着战马的速度,又扬长返回己方阵营中。 没给独孤博重新布阵的机会,李休璟当即下令让弓手借机射击。 箭矢应令而出。没了前排盾兵的掩护,中间的长枪步兵悉数暴露在密集的箭雨下。 等到神策军一轮箭雨暂歇。缓过劲的独孤博亲自擂鼓令右翼的轻骑兵直攻神策左翼。长枪步兵紧随其后。 “他这是打算不给我活路。”李休璟挑眉转头吩咐传令兵,“敌距我方一百五十步,弩手射之。六十步,让弓手射他们!” 重骑兵不好射,那便放他们过来。陷其入阵中。 传令兵得令传令。有副队头持陌刀押后且有军法官在前,神策众军士配合有序,交替作战。 独孤博的重骑兵一入神策左翼,便陷进了神策轻盾兵的包围圈里。在一众长枪步兵的以肉搏方式围攻下,节节败退。 重骑兵的优势在战马,可一旦陷入了包围圈里,灵活性大大下降。又被找准机会的弩手戴上披膊改换陌刀,一刀砍在马腿上,断其退路。 叛军阵列中的擂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见势如此,李休璟再度下达军令。重步兵迎接对方的长枪步兵,重骑兵再度趁势对叛军的两翼发起袭击。 战场上厮杀声不断。神策军阵列后方鼓响三声,便做长鼓。听得鼓声,在队头的带领下神策军齐发“何何”声,左右军举枪并进。 眼瞅着自己麾下的幽州兵节节败退,而神策军越来越近。独孤博只得命令属下鸣金钲三下,催促前方作战的军士收兵归营。 “大将我们不追么?”回来复命的传令兵不甘地发问。 闻问李休璟道:“让骑兵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诈败还是真败。” “那万一他们是真败呢?我们要不要一鼓作气地追上去。” 看着一脸激动的传令兵,李休璟没有回答他,反倒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第285章 攻城 一个时辰后骑兵复归阵列。听完骑兵的汇报,李休璟下令鸣金收兵。除了穷寇莫追的道理外,更多的是以神策军目前的辎重来说一旦追击,极有可能出现敌方迂回截断己方退路的事。 贺谅那边也方才击退郑颎的部队,但女墙损毁较为严重。得了消息,李休璟即刻安排神策正将带工兵去修补城墙,准备随时应战。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冯元显挖的地道距离郑颎的营垒已经没有多远,约摸明晚之前就能挖通。焚毁了独孤博的攻城器械,能减缓清苑守城的压力。 帅府内,李休璟刚坐下。手下送来前线的军情急报。 蔡希烈的反叛大军一路挥师北上,连克数城。如今已经兵至襄城,朝廷已经派遣哥舒焕率官军迎敌,以解襄城之围。 看着纸上的内容,李休璟叹了口气。若真让蔡希烈打下襄城,对现在的朝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只能盼哥舒焕守住襄城。 “大将,王宥的使者到了。”贺谅领了一鸦青圆领袍的中年男子进来。 李休璟将宣纸收好,看向来人。 “李将军,王节帅的意思是只要朝廷愿意赦免他的罪过。他愿意奉表请降。”来人从袖中取了信笺递给贺谅,“我们节帅深受朝廷恩惠多年。若非逼不得已,又岂会背叛朝廷。” 听着来人的话,李休璟笑道:“某也相信王节帅是迫不得已。你发现某会令人把信飞马呈达天听。” 令贺谅送使者下去,李休璟再度看向手中的信。王宥是典型的墙头草,之前在成德节度使麾下时,就是他和其子里应外合趁机杀了上任节帅。之后又向朝廷请表奏降,可没过多久又反叛,如今见朝廷形势尚可。又打起了归降的主意。 思绪至此,李休璟想起了裴皎然之前说过的王霸之道。如今一想,她似乎是打算把这招用在收复河朔三镇上。 倘若这次朝廷真能顺利收复河朔,以裴皎然的能力让她的新法行于河朔之地,应该不是难事。 到了第二日夜里,冯元显带着小队顺利返回了清苑城。一得到消息,李休璟即刻派了斥候前去探清敌情。 斥候带来的消息是,郑颎和独孤博同时撤兵。 一旁的冯元显面露喜色,“大将这是好事啊。” 李休璟没理会冯元显,仍是让将领将军令逐级传递下去。仍旧不得懈怠,随时准备应付恶战。 城头上。 李休璟眺望与夕阳融为一体的太行山,凤眸微眯。 “李将军。”崔伯玉沿着城墙走了过来。 看着崔伯玉,李休璟道:“崔先生,你觉得独孤博是不是假意退兵的?” “兵者诡道。他久攻清苑不下,只能另觅他路。叛军奇袭攻城也是正常。”崔伯玉负手而立,“李将军,清苑若失陷。还请下令坚壁清野。” “容我再斟酌一二。独孤博似乎已经知道王宥秘密投靠朝廷的事。昨日派了亲信前往王宥营地一探究竟。” 闻言崔伯玉一笑,“李将军,其实我家女郎第二计便是坚壁清野。离间计只能瓦解联盟,可独孤博对攻城却是势在必得。” 李休璟没再说话。片刻后,再度转头看了眼崔伯玉。 “你们和河东裴家到底什么关系?” “恰好都姓裴。这个问题我家女郎应该已经回到过李将军。明日在下会带领百姓去收割麦子,以做军粮补充。”崔伯玉拱手告辞。 李休璟一面带着军队在城中操练,一面派了冯元显和崔伯玉一块抢割麦子。 晒着末夏的余阳,诸人在校场上操练。已经半个月过去,独孤博的叛军仍旧毫无动静。 神策诸军士皆不敢懈怠。他们清楚从独孤博撤兵的那日开始,他们都有可能面对一场恶战。 天慢慢黑了下来,结束操练的神策军相继返回营中。可等天部黑下来,斥候来报。 称独孤博带着幽州兵绕了一个大圈,又兜了回来。眼下距离清苑城门只有五里路。 来不及多想,李休璟即刻布防。独孤博深谙兵法,甚为知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而且有了前车之鉴,他恐怕会更换打法。 城上负责察敌的队头,见冦至南来。挥动赤旗传令。 幽州军气势浩浩荡荡,在城门口摆开了阵型。随着一声鼓响,在盾兵的掩护下。轻步兵推着冲着不要命地撞向门口的拒马。一把拒马撞开,架着云梯的步兵迅速跟了上来,将梯子搭在城墙上。这个被射杀,另外一个立马顶了上来。 前赴后继的。以着不要命的玩法,来对抗神策军的攻击。 城头的神策军士,见叛军已经爬上云梯欲登上城,以檑木檑石抛下去,随同落下的还有飞炬,用以烧毁其攻城器具。 就在此时,独孤博大军中忽然用绞车张起车弩来。车弩搁在七百步外,数枚箭矢齐发攻向城门。随之而来的还有投石机抛来的巨石。 城头的贺谅怒骂道:“这群河北兵从哪弄来这么多攻城器械。给他们玩点狠的。” 贺谅一刀劈死爬上来的幽州兵,同时令麾下军士把火床及以竹炉熔铁洒下去。正在攀登云梯的幽州兵,连忙往避开。可还是免不了把灼伤。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夜风中,不等幽州兵喘口气。飏石灰糠麸随之而来,这东西南细微难避落在眼睛中瞬时灼目。 而此时楼棚内忽踏出短兵,下刺登者。 看着还是奋力往上爬的幽州兵,贺谅吩咐道:“给他们上金汁。攒了那么久,也该用了它了。” 一桶金汁倾泻而下,古怪的味道和哀嚎声蔓延开来。 “再给你们来点胡麻油。”身旁一军士跟着倒下一桶胡麻油,又丢了火把下去。胡麻油的气息里裹挟着焦糊味。叛军架起的云梯陷在了火海中。 远处的幽州军,似乎今日铁了心要拿下清苑。神策军一桶胡麻油刚倒下去,便有密集箭矢飞射而来。 贺谅忙举盾,躲在盾后。 “娘的,这群幽州兵玩阴的。恐怕他们大部队在大将那。刚快去通知大将。” 第286章 腹背 李休璟据守的西城门,此刻正在抵御叛军的猛烈进攻。传信的小兵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传递了贺谅那边的消息。 听完汇报,李休璟看向城下。短暂思量之间,余光瞥见刀光扑向自己。忽地侧身,一刀砍翻了爬上来的幽州兵。刚刚收刀,咻咻的箭矢如急雨一般飞向城头。 拉着传令的士兵蹲下,李休璟举盾挡在头顶。 清苑到底是小县城,纵有瓮城,女墙,马面,养马城等防御工事,可也并非完全坚固。 独孤博以诈退兵为掩和郑颎合兵,不惜携了大量攻城器械绕道来攻清苑。摆明是要在今日攻下清苑,以清苑城的防御能力抵挡不住叛军一波波的攻势。这样下去,等到他们这方辎重耗尽,便是瓮中之鳖。 思绪至此,李休璟眸中聚起思量。 兵者诡道。讲得便是两军将领在战术上的交锋。而眼下最好的机会,便是引敌人入城伏杀。但这样亦等同于冒险。 箭雨暂歇。李休璟探首透过城垛往下看。 神策军和幽州兵皆越战越勇,双方皆没有退却的意思。你有守城的器械,我亦有攻城利器等着。这场拉锯战双方皆不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刚爬上城墙的幽州兵被城头的神策军一刀砍翻后,立马又有人从下方云梯补上来。 城墙四处都散落着箭矢,神策军也来不及去收拾,只能源源不断地射箭还击。 血腥气弥漫在鼻腔内,伴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耳边是军士痛苦的哀嚎声。 “大将,他们从西北角攻上来了。” “大将,咱们的檑石,滚木都不多了!” 一声声汇报声落在耳中。李休璟看了眼城头招展的旗帜,下达了军令。放叛军入内城来瓮中捉鳖。 “且战且退,放他们进来。等主力一进内城,立刻放下石门断他们退路!”李休璟避开飞来的箭矢对着传令兵吩咐道。 带着麾下的神策军士且战且退。李休璟长槊一挥刺穿了冲进城幽州兵的身躯。 神策军放弃防守第一道城门的消息,亦传到了独孤博耳中。他发令让幽州兵迅速撞开城门冲进去,先擒李休璟者赏黄金百两。 在利益的驱使下,且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幽州兵,也不管有没有阴谋与否悉数冲进了清苑城内。 “轰隆”一声,身后的石门落下,将幽州兵分做两股,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前方的石门也缓缓落下。尽管有人奋力托住石门,以肩膀扛着,以手臂顶着,为同袍争取时间。 然人力怎能与械力相抗。随着一阵烟尘迭起后,石门轰然落地。想以人力相扛的幽州兵惨死在石门下,瞪大眼睛望着前方,口中不断涌者血沫。 前路后路皆被围堵下,幽州兵奋起反抗。 城外厮杀声不断。 李休璟挥刀砍倒扑向自己的幽州兵,回头望了眼第一道石门。独孤博多半已经攻进了第一道城门内。 深吸口气,李休璟即令埋伏在第二道门城墙上的弓箭手放箭。 两道城门内场地狭窄,骑兵在此失去了作用。只能和步兵一样弃马和神策军肉搏,长槊断了便用横刀。刀光跌宕在夜色里,身边随时有人丧于敌手。 “大将,他们把门打开了!”神策正将踹翻了幽州兵,走到李休璟身边,“我们得退去二道门。” 抬首望向前方策马而来的独孤博,李休璟刀锋一转。传令由弓箭手掩护他们撤退。 独孤博攻破一道门的速度出乎他意料。李休璟一边与追上来的幽州兵缠斗,一边回头望去。 只见独孤博身边有一属性的人。 正是他亲自提拔的神策牙将王奎。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王奎阴恻恻地一笑,“李将军,别怪王某。要怪就怪你选错了立场,唯有你死了。朝局才能风云变幻。” 说罢王奎偏首看向独孤博,朝对方拱手。 眯眼看着王奎,李休璟冷哂。这些人为了获得权势地位,不惜和叛军勾结,里应外合将他计杀于清苑。他们好给神策军此次失利罗织罪名,以此掌控神策军。 可凭什么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而这些长安城紫绯高官们,却要一次又一次无情地算计他们。 尽管郁愤盈于胸口,李休璟仍是维持着镇定指挥麾下军士后退。眼瞅着进了二门内,身后就是清苑的民居。 就在幽州兵追过来的时候。夜空中骤然想起火光。 贺谅那边放了响箭。 城中彻彻底底陷入战火中。李休璟不得不带兵撤入了城南去和贺谅汇合。 城门洞开,幽州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捂着右肩的伤口,李休璟带着剩余的神策军蹿进了巷中。此前他和崔伯玉商量过,先把城内百姓和粮草悉数撤出去。若此战胜了,再送百姓们回来,若他不幸身死,则由崔伯玉护送百姓前往定州寻求义武节度使庇佑。 此时的清苑是一座空城,而独孤博的人对此不熟悉。再加上城中布局紧密,并不适合骑兵作战,而步兵又离不开甲胄。但凡想要追人就会发出响声。 而李休璟这边早就舍了甲胄,借着墙体一路往西城方向摸。 可到底有五千军士。不知是谁步下一个踉跄,踢倒了路边的瓷罐。 “他们在那边!”搜寻他们的幽州兵大声喊道。 “那个穿紫衣的是李休璟!” 闻言李休璟飞快脱下身上的襕袍。 “大将这么跑不是办法。”身旁的牙将压低了声音道。 “我们分开走。”李休璟同牙将打起了军中手语,“他们首要目标是我,你带人去和贺谅他们汇合。我们从西门杀出去。” “可是大将怎么能让你孤身……” “别废话。”李休璟打断了牙将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我军令,分头走。” 话落牙将深深地看了眼李休璟,朝他拱手作揖。带着五千军士分开往西城方向撤去。 抹去脸上血渍,李休璟轻蔑地看了眼步步逼近的幽州兵。 手腕一转,横刀挽出刀花,“吾乃神策李休璟!” 说罢李休璟转身冲进了黑暗中。 第287章 舍城 在暗曲里奔跑,摆脱了叛军。正当李休璟正准备去和贺谅他们汇合时,一道身影从对面的暗曲中跃出,打飞他手中刀后,又一脚踹向他。 察觉到不对的李休璟在倒地的一瞬,飞速扼住对方咽喉,欲将对方压倒。然而对方也同时出手掐住他脖颈上,将他反压在地。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他亲自提拔的神策牙将王奎。 王奎双目发红,脖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看着他,手上力道逐渐加重。 李休璟亦没有犹豫,瞬时缩紧五指,死死地掐着王奎的喉咙。 双方亦是殊死搏斗。王奎要他的死,去谋求富贵前程,而他则需要活下去。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见李休璟不肯松手,王奎松了手。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扎向他双目。李休璟见状连忙偏首,避开这一击。未等他喘息片刻,对方手中匕首又朝他咽喉而来。 李休璟松手转而伸手握住了匕首,血淌到了他的手腕上,转而滴落在颈间,他额角青筋也随之暴起,想要挡开这把即将落在喉间的匕首。他的气力几乎已经殆尽,右肩上传来的阵阵钝痛,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 真要这样窝囊的死在这里么?他死后,从前的功绩也会烟消云散,说不定还要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而这些随他出征的神策军士,也会成为无辜的受难者。 至于他的家人和裴皎然…… 兴许也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清算。 李休璟拾起了几分意识。 正当此时,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箭矢穿过了王奎的肩头,手中匕首也跌落在地。第二支箭,又穿过了王奎胸膛。 王奎失去了呼吸,重重地压了下来。被这一压,李休璟险些呕出血来。 在模糊的视线中,忽然看见两熟悉身影出现在眼前。试探鼻息,一左一右将他扶起往西城方向奔去。 来人正是崔伯玉和贺谅。 “没想到崔先生剑法这么好。”迷迷糊糊中的李休璟喃喃道。 闻言崔伯玉一笑,“大将九死一生,还有心情谈这些?冯将军已经带人在外面接应。” “清苑城……”李休璟问了句,“城里那些百姓都转移走了么?” “都已经安全送走。周牙将已经带人开始焚烧附近的麦田,摧毁灌井。叛军得了清苑也不过是空城一座。”贺谅接了话题道。 闻言李休璟跌进来长久的沉默中。 坚壁清野,意味着会摧毁附近一切可以给予敌人物资的物品。而清苑城的百姓,也会跟着他们一块背井离乡,走向未知的远方。 疲惫和无力感在一次袭来,李休璟合上眼安静睡去。 “大将?”贺谅忙问道。 “他太累了,得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崔伯玉扶着李休璟上马,压低声音,“易州不是久留之地。独孤博在清苑休整后,多半会率军攻打易州。” 贺谅沉声,“如此说来,或许可以按照大将此前的计划在莱水筑城。” 到底并非常年军旅,崔伯玉猜不透李休璟留下的这个计划是何作用。思忖后,认为还是要和冯元显以及其他将领商量此事。 大军退守易州城。最终由贺谅带人在莱水筑城抵御叛军,而独孤博在占据清苑没多久居然舍清苑退守易州。为防止幽州兵乘势吞并易州,且易州难守,神策军再度退换定州。 一面和义武节度使合兵,一面让李休璟安心养伤。 多日劳累,加上又伤得重。李休璟基本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连带着剩余神策军的心也跟着飘忽不定。 他们是跟着李休璟出征。眼下主心骨生死未卜,而他们前途更是迷茫一片。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寒凉的秋风送来了前线的急报。 户部的公房内。裴皎然倚着凭几,案上煮着一壶茶,而她手里正端着从清苑来的信。 信上简述了眼下的情况。之前李休璟身受重伤而且病得厉害,如今虽然大有好转,但是精气神明显比以往差了许多。 叹了口气,裴皎然把信笺揉成团投进了熏炉里。看着信笺一点点化作灰烬,她眼中浮起晦涩。 她知道李休璟的病因在何处。还是无法接受因为立场不同,就被中枢视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更多的是替那些服从军令,为国效力的神策军士,感到不值。 攒眉想了一下,裴皎然提笔写起回信。 户部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更不可能撇下户部一堆事,跑去定州,将李休璟从深渊中拉出来。人在大多数时候还是要学会自救。 “宣武北伐终失利,安石履计挫其心。病笃夜夜盼九锡,仍遭谢家频施计。” 四句诗现于纸上。 看着那四句诗,裴皎然翻出自己的私章印在上面。 分身乏术,她无暇顾及李休璟。只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走出困境。 写好信,裴皎然起身踱步到窗前。唤来庶仆将信笺送往驿站,快马送去清苑。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裴皎然才起身离开户部。 冬已近,再加上连月的战事。太极宫皆笼罩在一层死气沉沉中。 刚走到承天门街上,一庶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说是政事堂紧急议事,请她去一趟。 一到政事堂,朝廷里一大半紫绯袍,带宰相加衔的官员都在。 目光在屋内度量一圈,裴皎然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敛衣坐下。 身旁的兵部尚书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道:“裴尚书,情况不太好啊。听说蔡希烈已经拿下了襄城,正准备向洛阳开拔。如今又不少从洛阳逃来的百姓,涌进长安城。”他从兜里翻了把黄豆出来,“唉,陛下已经发敕令泾原兵火速前往前线支援。约摸这两日就得到了。” 听完兵部尚书的话,裴皎然揉了揉额角。 又加了一道兵马,意味着左藏又会多一笔压力。 虽然她揽了盐铁利入左藏,但是在战局是未知数的情况下。她也无法保证,左藏的财赋是否能源源不断。 “人都到齐了吧?”贾公闾的声音至上首传来。 殿中御史火速清点了人数,“各司主官都在。” “那便开始吧。” 第288章 探讨 众人屏气细听,裴皎然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眼贾公闾。眼下他们讨论的是,武昌黎已至蔡希烈军中的事。 两月前,蔡希烈突然奉表给朝廷。说希望朝廷能派一位要臣作为宣抚使。魏帝再三犹豫后推了武昌黎出去,因其名望高,二来是曾经的中枢要臣,如今又是太傅。由他作为宣抚使是最好不过。 听着贾公闾的话,裴皎然蹙眉。她猜得出这次促成武昌黎出任巡抚使,是贾、王二人间的合谋。她甚至觉得贾留了后手来对付王玙。 在蔡希烈军中,武昌黎备受尊敬。即便他不领情痛骂蔡希烈,也没见蔡希烈恼怒。反倒是好酒好肉供着,甚至还请他出任自己这个朝廷的尚书令。 除了确实惜才外,大抵是想借武昌黎的名声来网罗人才。 裴皎然正想着,贾公闾忽地唤了她一声。 闻言裴皎然迅速敛了思绪,偏首迎上对方冷锐的目光。她面上浮起温和的微笑。 “下官在。” 目光凝在了裴皎然身上,贾公闾一笑。被她怂恿出征,一手挑起的朝廷与藩镇之战,打成了这模样。她居然还能这么淡定,是个不错的,可惜反骨太重。 贾公闾饮了口茶,“泾原节帅的部队约莫还有三日,就要抵达长安。他们此次出征不易。圣人的意思是你和光禄寺,太府寺还有延资库合计合计。该怎么犒赏他们,也好让他们安心出征。” “这是自然。不过宫中宴赏向来都有一定标准,执行起来复杂。以下官之见,倒不如赏些钱以及美酒佳肴。”裴皎然笑语晏晏,“毕竟出征一趟,归期难定。倒不如让他们好好吃上一顿,再赠以财帛。” 话落裴皎然垂眸,掩去了眸中黯光。贾公闾这话问的有些奇怪。倘若自己听之任之,兴许会落进陷阱里。 再者…… 此事很有可能是内库想借着赏赐泾原军之名,侵吞掉这笔钱。 裴皎然桃花眸微眯,掀眼眸中浮起算计。 “此事你们三人合计好便是。总之可不能亏待泾原的将士。”贾公闾沉声道。 “喏。” 政事堂的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方才结束。 所有谈话都在透露一个消息。前方战事艰难,而朝廷压力极大。 裴皎然正准备出门,却被贾公闾叫住。 回头见贾公闾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裴皎然面上浮起微笑。走到贾公闾对面,从容地敛衣坐下。 在虚虚渺渺的烛火下,二人面目皆显得十分模糊。 凝视着裴皎然,贾公闾一笑,“裴侍郎倒是淡定得很。陇西李家的嫡子折在清苑,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茶沸,裴皎然自己斟了盏茶。腾起白雾映在她眼中,她浅浅勾唇。 “那什么又是好消息呢?”裴皎然珠瞳中幽光流转,“有些事对我来说,不是好消息。同样对贾相公您也未必是好消息。” 在她的注视下,贾公闾缓缓搁下茶盏。按照本朝贯制不出任县官,是无法进入中枢的。即是任期满四年,得以回到长安,可也难免再次出任外州刺史。所以时下士子的仕途皆以缓为荣,徐步慢前地往上爬。因为无论是处理政事本身,还是面对的各种问题,都需要处事者需要有一定考量能力,所以有的时候走慢一些越稳越顺。 然而这位夺得头筹的裴皎然,却在短短两年已经成为紫袍高官,手握中枢的财政大权。比起其他人来说,她对局势看得颇为通透,能及时找到上位点。凭着对政局敏锐地洞察力,一跃成为台臣。 思绪至此,贾公闾忽地笑开。他在她眼中捕捉到了算计,和一丝潜藏的恨意。可这恨意似乎不是朝他来的。 “裴侍郎何出此言?”贾公闾笑问。 裴皎然笑盈盈地反问,“昔年刘寄奴曾让傅、徐、谢、檀四人辅政,然而这四人却无一人善终。贾公可知为何?” “野心过盛,薄待王、毛二人。”贾公闾看向她,“你这是将某和王玙看做京口系的,而李休璟则是毛德祖么?” “不。神策军是帝王的私兵,却成为中枢争夺之物。天子之侧,岂容异心者?再者神策精锐尽折在河朔,对朝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对朝廷不是好事,便会让中枢权威无法稳固。”屈指弹去落在自己袖上的飞蛾,裴皎然挑眉,“周王室微弱,四方诸侯林立。最终周室覆灭,国祚皆付之烟尘。折了神策这支利箭,便如同鸟失双翼,兽失齿爪,任人宰割。” 见贾公闾目光沉了下来。 裴皎然无谓一笑,“即使苟得国祚。将来新君登基,为固君威,多少要翻翻旧账。” 话音落下,贾公闾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宋书》载刘裕临终前曾托孤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及护军将军檀道济四人,让他们辅助太子刘义符。然而这四人面对在宋少帝游戏无度,不务朝政时。遂以太后的名义处死刘义真和刘义符,迎立时为荆州刺史刘义隆为帝。可是却在元嘉三年,刘义隆设计将傅、徐二人杀死,谢晦闻之恐慌举兵反叛,兵败而死。至于檀道济则死在元嘉十三年,他一脉皆在廷尉处斩首。 新君杀旧臣的事不在少数。 “要杀李休璟的是王玙,并非某。即使将来圣人要翻旧账,也轮不到某。”贾公闾冷斥道。 “话虽如此,可君心难测。有些事死一个人,并不足以平愤。”裴皎然双眸勾动,“从您出手的时候,或许已经和王玙一样了。” 魏帝会不会舍弃贾公闾她不知道,但是臣替君掩过也是常事。 所以当杀王玙一人无法平愤时,和他相同地位的贾公闾,也会成为棋子。 敛去了眸中异色,贾公闾扬首望向裴皎然。 他看出了她的野心,她想取代王玙进入中枢和他抗衡。可对他而言,只要王玙一倒,他便可以同时执掌中书、尚书二省,成为政事堂实际的话事人。 但是从裴皎然进入中枢朝局开始。事情就在帝王的默许下,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他敢说只要王玙一倒,陛下都会扶持裴皎然进入中枢。 这似乎是他们君臣二人间达成的默契配合。 可要是自己阻止裴皎然进入中枢呢?执意独掌大权呢? 第289章 君臣 屋内的更漏悄悄滴落着。 贾公闾面沉如水,似乎是在思考裴皎然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他叹了口气,帝王这次的心思如何,他揣摩不出。但是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裴皎然和帝王针对王玙联手做了一场局。 而这局棋的执棋者,正是裴皎然。 “泾原兵的赏赐,下官会好好安排。”裴皎然起身朝贾公闾一拜,“时候不早下官告辞。” 步出政事堂,裴皎然立在铜镜前。借着烛火端详起自己的面容,眼中笑意蔓延。 日从西落,月至东升。裴皎然抬头望向太极宫顶上的明月,其形弯弯,如一锋刃。仿佛前世临死前所见的那方月。局势至此,已无人可避。贾、王两虎相斗,而她也许将取代王玙成为中枢要臣,站到权力天平的另一方。 但中枢这座高山,容不下二虎。 中书门下根据圣意拟得诏令一到手,裴皎然便十分热情地邀请了太府、光禄、延资三处的主官来商讨,如何赏赐泾原军士的事。 面对三者的诉求,裴皎然给予他们统一的答复。只要要求合理,户部可以勒紧裤腰带给他们拨款。 难得见裴皎然这么大方,太府寺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大家都是在为朝廷办事,又何必分你的我的?”裴皎然微微一笑,“喏,这是度支的文符。” 一旁的延资库使听了,面露笑意,“裴尚书言之有理啊,大家都是吃俸禄的。自然就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说罢延资库使笑眯眯地接过度支文符。这次对泾原兵的赏赐落到了延资库和京兆尹的头上。 而户部负责统计该出多少钱,然后再出示文符。太府寺只负责出纳,光禄寺则负责饮食的安排。总之各衙署分工明确。 送走了这三部的主官,裴皎然剪手而立。 “侍郎,我们给那么多钱出去干什么?”一旁的主书询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自然是为了得到更大的回报。” 魏帝并未严明要赏赐多少钱,赏赐什么物什。只是说许诺赏赐绢帛和钱财。这个概念相当模糊。 户部根据圣意揣摩,该赏赐什么。赏的好不好皆在户部。赏少了,兴许会有哗变,赏多了,局面又不一样。 “裴尚书,陛下急召你去立政殿。”一内侍立在廊下恭敬道。 “知道了。” 整衣敛容一番后,裴皎然跟着内侍一块赶往立政殿。 进了殿,山呼万岁以后。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裴皎然抬首小心翼翼地睇目四周。 在窗户旁捕捉到一袭柘黄。 君王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武昌黎已被蔡希烈缢死。” 简短的一句话落在耳畔,裴皎然抬头。眼中如同平地起微澜。 君臣二人皆陷在了沉默中。 半响后,裴皎然叹了口气。 武昌黎离开长安前,她送了他一程。二人立在灞桥畔,眺望渭水。 她虽然对武昌黎无太多师生情谊,可当日若没他安排提携,兴许自己也难以出头。这便是门阀豪强赋予的政治枷锁,有立场的人才不会寸步难行。 “清嘉,你是个奇才。可是你要做的事或许流芳百世,或许遗臭万年。你真的愿意如此么?”武昌黎偏首笑眯眯地问道。 “政客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赌局。牌桌上的输赢岂是那么好掌握的,无非是争先恐后地顶上空出的位置。”裴皎然抚着泛黄的柳枝,“至于名么?那是将来留给后人评说的东西,孰功孰过皆是未知数。” 看着她,武昌黎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难得清嘉你看得这么清楚。我此去生死未卜,望清嘉你替我好好照看绫珈。她将来的路如何,我是爱莫能助了。” “好。” 武昌黎仰天大笑,翻身上马。身披秋日残阳奔向远方。 将思绪从武昌黎离去的背影中拉回来,裴皎然掀眸看向窗边的帝王。她觉得昌黎公应当已经是预料自己的结局如何,所以才会对她所那样的话。 深深看着窗边的魏帝,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不知道这位帝王在促成武昌黎出任宣抚使的事情上,扮演了何种角色。但是她回想起武昌黎离开时的决然,她觉得他应该带走了君王的密令,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去不复返。 “裴卿,朕记得武昌黎有个女儿在户部为官吧?”魏帝问道。 裴皎然脑中飞快地思量了一下,魏帝想干什么,沉声道:“确有此事。” “昌黎公高义。朕打算擢升武绫迦为度支员外郎,你意下如何?”魏帝一步步朝她裴皎然走了过来,“除了常制的封赏,还得另外给上些什么。” “臣无异议。”裴皎然微笑道。 君王这话听上去怎么都想试探,而魏帝又是个多疑的性子。为了她的小命,她只能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过如今户部被她上次借元彦冲的手,清理了不少人蠹虫。现在倒也还算干净,倘若武绫迦升任度支员外郎,也未必是坏事。 听见这四个字,魏帝霍地挑眉。打量裴皎然半响,挥挥手示意,她赶快退下。 起身前裴皎然回望了眼窗旁的帝王,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孤寂。 在她即将跨出殿门时,忽听见身后传来魏帝的声音。 “裴皎然,你说这场仗朝廷能赢么?” 闻得魏帝的声音,裴皎然步伐一顿,“自然是能的。” 一言毕,裴皎然移步离开。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露水濡湿了她衣袂。 忽然有一暗影从尚书省的横街里面蹿了出来。 “陆将军你找裴某有何事么?”裴皎然微笑道。 “李休璟他……” 闻言裴皎然皱眉,“从没有常胜将军。更何况……这次非他一人之失。”拂去沾在袖上的露水,“某还有事,告辞。” 并非是她不愿意和陆徵多聊。只是二人政治理念不同,且其不够敏锐。无论自己再怎么和他分析其中利害,他也未必能真的明白。 同样自己说的越多,也将引起陆徵背后人的怀疑。 她感觉陆徵身后有人。这人并非王玙,也不是贾公闾。 踏着秋末的雨,泾原兵抵达了长安。 第290章 板结 秋雨寒冷刺骨。连日行军已经让泾原兵疲乏不已,暂且驻军在浐水旁休整。身为泾原节帅的严令姚沉脸而坐。 原先他以为朝廷看在泾原兵出兵不易的份上,多多少少会给一点封赏。然而他们等他们到了长安也没有任何动静。 唯一送到营中的只有这封信。信上是谁的字迹,他认不出。信尾连私印都没有加盖,似乎只是一封闲谈的信。信上说是王玙和内宦勾结,吞并了朝廷的赏赐。 眼下京兆尹正在想办法筹钱。 筹钱?严令姚冷哂一声。他虽然不清楚中枢到底是怎么个运转法,但是他没听说过有临时凑钱赏赐的事。 摆明就是有人借机中饱私囊。而他和他的泾原兵们奉诏背井离乡,一路上忍着饥饿和寒冷向襄城出发,一路而来什么也没得到。别说赏赐,就连西北供军院提供他们的补给,也是十分简陋。 朝廷的钱财到底用在了何处?是和史书中那些王朝一样,被自己人吞并最后悉数用在了扩充庄园,修建佛寺,为佛塑金身。以此来谋求属于他们自己的极乐境么? 然而他们获得的极乐境,却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与悲伤之上。他们用手中的极乐境组成属于世家高门独有的升迁路,同样他们会利用一切资源来组成一道藩篱,将外来者阻隔在外。而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成为高官,一点点蚕食帝国这艘巨船。 其实很多年前,他是来过长安的。在政事堂外候着,等待政事堂相公们的召见向他们述职。他记得那日春寒陡峭,好心的金吾卫给了他一个手炉,让他不至于冻毙在此。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政事堂的门开了。 一群紫绯二袍的官员鱼贯而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略有停顿。一身半旧的浅绯襕袍,布满划痕的双手。他和这一众佩玉带兰、服绯着紫的高官们显得格格不入。 果然那些高官们喉间翻出一声轻嗤,鄙夷地看他一眼,继而离开。 在他们远去的声音里,他听到了句话。武人粗鄙,他一老卒还想着穿紫服?这长安城里想要服紫的人,比渭水里面的王八还多。怎么轮得上他? 这次的述职也未能得以升迁,并非是政事堂对他不满意。而是吏部的考功司,明里暗里告诉他想要升迁,得给予足够的钱。要不然的话看看长安那户显贵愿意发善心,兴许他选对了路子还能被提携一二。他陪着笑参与进各家的宴会中,然而他的妻女也只得到无尽的嘲讽和冷眼。 在一次次的心灰意冷中,他离开长安,返回自己的辖地。即使是在战场上一次次的坚守和不放弃,对于长安那些世家而言,一切努力都是无意义的。 他们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思绪至此,严令姚闭上了眼。 “节帅,京兆尹的人来了。”部下在帐外躬身道。 听闻此言,严令姚看了眼手旁那封信。 “请他进来吧。” 片刻,一青衣小吏大步走进来。看了眼尚坐着的严令姚,眉头微皱。极不耐烦地宣读了中枢的诏令。 听着来使的话,严令姚唇梢挑起。不管中枢能不能拿出钱来,或许对他而言都是一个好机会。 来使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严令姚扣压,忙道:“节帅何故留我下来?” 严令姚微微一笑,“尊使一路辛苦,还是留下来等明日一并交接了物资再走。” 说完严令姚强行让军士押了来使下去。而他自己则唤了自己的谋士过来。 “容与,觉得此计可行否?”严令姚交付了自己的计划后问。 “好虽好,可这事将军您来做不行。您做了便和河朔那伙叛军没有区别。”葛衣谋士微微一笑,“倒不如先挑起底下人的情绪,让他们以下克上,才能体现是中枢不仁在先。而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被逼无奈。如此才能打出一个完美的“清君侧”来。” 闻言严令姚目露沉吟。只要先体现朝廷的不仁义来,那么他要做什么都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但这件事要如何实施,还得再推敲一二。 此时裴皎然刚刚将碧扉送上终南山。一回长安,她便蹲守在京兆尹门口。见那送信的京兆尹僚佐久久未归,她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夜幕渐渐吞没一切。不知从何处蹿出的野猫在墙上舔爪伸腰,迈着慢悠悠地步伐往前走去。 裴皎然缓步进了大慈恩寺内,漫步其中。 她翻了严令姚的家状文解,并以此设了一个局。促使已经心生不满的泾原兵,彻底生出滔天怒火来。勾起严令姚内心生出的憎恨,他的憎恨亦是这些军士们的憎恨。 没有人不想凭借着功绩,突破自身与家族的壁垒。进入到长安的政治舞台上,分割属于上层人的红利上。也尝尝站在长安城权力巅峰是何种滋味。但是想要重新制定秩序,唯有将旧的秩序摧毁,才能迎来崭新的长安。 昔年董卓为了制定他的秩序,便是火烧洛阳,焚尽宫阙。而长安作为帝国的心脏,已有百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高门诞生于此,更没人知道他们和帝国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通过数次交锋,裴皎然已经敏锐地发觉。权力的板结已经在他们身上形成,而解开这个解,效仿董卓火烧洛阳是远远不够的,须有一人效仿前人来发动一场兵变。 这一点无关政治立场,也无关对错。而是出于对板结的厌恶,每个想要重新分割利益的人,都会不遗余力地来推翻现有的棋局。 听着远处的钟声,裴皎然牵唇。寻声走了过去,只见一小沙弥正在敲钟。 “钟,晓击则破长夜,知觉醒 ;暮击则警昏衢,疏冥味。”裴皎然负手悠然一笑,“小师父,你这钟声已经敲了一百零八下。可我为何还是觉得有惑,烦恼难尽?”注1 闻言那小沙弥停下动作疑怪地看向她,转瞬拔腿就跑。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可怖之物。 见此裴皎然喃喃自语,“啧,我有那么可怕么?” 一缁衣僧人走到裴皎然眼前,双手合十,“非女施主可怕。只是适才您所站的地方树影摇曳,看上去像被魔鬼附身。加之夜色晦昧,小徒看花了眼,误以为您是魔。” 听着面前僧人的话,裴皎然挑眉。 “兴许他没看花眼呢?指不定我对你们这些崇佛者来说,真的是魔。”裴皎然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离去。 第291章 跃升 雨歇。京兆尹的衙署里,京兆尹带着一众僚佐整理好了给泾原兵的赏赐。一旁的延资库使看向裴皎然。 “裴尚书,这点小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干什么。”延资库副使一脸笑意,“等打发走这些寒伧老卒,我请你喝酒。” 瞥了眼延资库副使递来的木契,裴皎然唇梢挑起,“好啊。公廨还有事,某先告辞。” 收好木契,裴皎然转身离开。 载有赏物的牛车,在内侍和京兆尹的陪同下一块前往严令姚所在地。 得了消息的严令姚着令整军,全军将士在门口列队欢迎朝廷的使者。看着由远及近的一队人马,言令姚勾唇。 为首的朱衣内侍骑在马上,趾高气昂地看着严令姚,宣读了魏帝的旨意。他的话音刚落下,一众金吾卫抬着六七个箱子到他跟前。 看了看朱衣内侍,严令姚遣了自己的亲卫请朱衣内侍和京兆尹的使者,先去一旁歇息。 “节帅,朝廷真的赏了我们东西诶。”一旁的行军司马道。 闻言严令姚微笑,“按照籍册发下去。” 行军司马应诺离去。严令姚深深地看了眼眼中有掩饰不住喜悦的泾原军士,挑眉往自己的大帐走。 进了帐内。朱衣内侍一脸鄙夷地看着走进来严令姚,一笑,“严节帅,陛下说了你们这一路辛苦。那些赏赐都是陛下的心意。” 睇着朱衣内侍,严令姚并不说话。 此时帐外突然响起喧哗。 “这都是什么破玩意!” “这玩意能吃么!” “朝廷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 “走。我们去问问那个中官,朝廷到底什么意思!” 喧哗声入耳。朱衣内侍皱眉看着严令姚责问道:“严节帅,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严令姚开口,一群手持横刀的泾原军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目露不善地看向朱衣内侍。 “敢问这位中官,朝廷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么?”为首的军士声音不忿。 话音朱衣内侍瞥了眼京兆尹的僚佐,面上浮起笑意,“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是朝廷能给诸位最好的赏赐了。” “放你娘的屁。”不等严令姚劝阻,另一人冲上去一脚踹翻案几,拽着朱衣内侍的衣襟怒吼道:“少蒙老子!我看是你们把钱贪了。瞧瞧你,肥头大耳的。一看就贪了不少钱。” “放肆!你们这些寒伧老卒竟敢这样对待我。是想造反么!” 一声责问落下,朱衣内侍被一脚踹倒。脏兮兮的靴子踩在他胸口。 “五尺阉竖,谁容你在这叫嚣!”说着作势挥刀要看向朱衣内侍。 朱衣内侍被吓得脸色苍白,向言令姚投去求助的眼神,“严节帅,您说句话啊。” 瞥了眼已经不复嚣张的朱衣内侍,严令姚眼露深色。 “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能对朝廷的使臣如此无礼。”严令姚连忙上前阻拦。 然而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泾原军士,哪里还顾得上军令二字。想起自己,忍着饥饿严寒,长途跋涉去救援襄城,却只得到朝廷用粗茶淡饭,破布片来犒赏。 原本的喜悦悉数变为愤怒,化作利刃砍在了朱衣内侍身上。一旁的京兆尹僚佐被吓得不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边跑边喊,“泾原兵造反啦!” 随行来的金吾卫见事情有异,已经顾不上太多。连忙护着京兆尹的僚佐逃离此处。 慌乱间朱衣内侍已经被乱刀砍死。泾原军士移目看向严令姚,似乎是在等他下令一样。 看了眼朱衣内侍的尸首,严令姚频频捶桌叹气。 “你们糊涂啊!怎能杀了朝廷的使者。”严令姚目露担忧,“陛下素来爱民,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你们这下让我怎么和朝廷交代。” “节帅,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属下糊涂,要是朝廷追究,您就把属下交出去!” “交出去什么?朝廷必会追究节帅您的责任。依我看节帅不如借机反了!反正本来就是这些人贪墨无度,大家伙才会如此。” “就是!咱们不如直接反了!” “请节帅带领我等起事!” “节帅,不要再犹豫了!” 一声声呼喊声入耳,皆是泾原军士对朝廷的不满。 严令姚依旧是一脸的犹豫。 在其犹豫的功夫,侥幸逃走的京兆尹僚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京兆尹。 “府尹不好了,泾原兵他们反了!”僚佐咽了咽口水,“他们不满朝廷的赏赐,杀了魏中官,眼下正要造反。” 京兆尹一听,脸色骤变。和延资库副使对视眼。 “这……这怎么办?” “万一真让他们造反,陛下哪里会放过我们?我看这样。”延资库副使继续道:“重新给他们送批好东西过去,反正他们想要的就是钱帛,钱给到了。他们肯定会乖乖听话。” “眼下只能这样了。” 二人合计好,重新挑选了钱帛差人送去泾原兵点驻地。可是此时泾原兵已经被激起了怒火,狠狠地看着来使。 “借汝项上人头一用!”持槊者愤怒大喊。 长槊落下,血光四溅。来使的头颅被割了下来,和朱衣内侍以及先前那位使者的头颅皆被悬在了辕门上。 大雁塔之上,裴皎然拢袖而立。在长安城的东边,远处的驰道上有黑压压的军队,疾速驰来。 自骊山拂来的风吹起她的衣袂。严令姚仍旧做出了如她期望般的选择。而他因不多年不甘造就的选择,亦将对长安进行血腥的清洗。 眼见远处的军队越来越近,裴皎眸中笑意渐深。至高的相权会从这一刻开始悬空,而她也将在浩瀚中枢为自己赢得一席地,这是她与贾公闾一党间斗争的序幕。同样她和那些旧势力们,注定要在这一场战争中,共同完成权力的新生。 马蹄声逐渐逼近,日光之下有箭矢飞射而出。 在大雁塔上站了一会,裴皎然挑眉。负手悠哉悠哉地沿着石阶往下走。 街上已经有百姓恐慌不已。传令的军士嘴里呼喊着让开,疾驰奔向朱雀门。 他要进宫向魏帝汇报泾原兵造反的事情。 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裴皎然转身往自家宅子走。 火才刚刚开始。 第292章 交换 传信的军士急匆匆地奔进了太极宫。在跨进立政殿时,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不敢耽搁,飞快地爬起身向魏帝禀告了泾原兵造反的事情。 魏帝目露诧异,斥道:“怎么回事?” 传信的士兵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不等魏帝开口。忽然有巨大的声响从皇宫的北面传来,随之而来是神策军整齐的脚步声。 “陛下!泾原兵无故造反,太极宫非久留之地。还请陛下随尔等离宫避难。”一旁的张让和贾公闾对视一眼,忙道。 泾原军造反的突然,眼下尚不知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决对不能让陛下落到这些人手里。否则这种叛军极有可能,借机威胁陛下除掉他们。 见魏帝目露思量,贾公闾一撩衣袍跪了下来,“请陛下离宫避难!” 听得北面的进攻声越来越大,魏帝双眸沉闭。下旨由刘中尉抵御叛军,自己则在曹文忠和金吾卫的护送下离宫避难。 事出紧急,魏帝顾不上太多。只能命内侍传唤了太子,太子妃以及贵妃、赵王等妃嫔离宫避难,又着人通知住在皇城附近的朝臣一块离开长安避难。 可叛军来势汹汹,等太子他们到时。泾原叛军已经从太极宫北面攻入,刘中尉闻讯即刻率领左神策军抵达北门,为魏帝拖延离开的时间。 尚书省的户部公房内,裴皎然在账上留下了最后一笔墨。出门便看见了从皇宫北面燃起的火光。 看样子严令姚已经拿下了北阙,正在向立政殿进发。而她要是没猜错,魏帝留了人下来抵挡叛军,为他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裴皎然目中聚起思量。左神策军都是些什么货色,她清楚得很。所以魏帝多半会留刘中尉下来率领神策军抵抗叛军。毕竟刘中尉远比曹文忠靠谱。 深深吸了口气,裴皎然转身往内库的方向奔去。 她能挑起这场祸事,却没办法制约住人性下滋生出的恶念。被压迫已久的士卒,会对长安造成极大的破坏。这些恶可能会落至高门贵胄,也可能会落于百姓头上。 所以她得用些东西和他们来交换。 天子出逃,太极宫乱成一锅粥。宫女内侍皆忙着逃命,免得自己成为刀下亡魂。所以无人注意到沿着墙根疾步而行的裴皎然。 拔出纯钧剑一刀劈开了内库外门的锁。裴皎然不做停留。踢门入内,继续避开了第二道锁,再踹门劈开第三道锁。 满室的财帛入眼,裴皎然神色如常。睇目四周,将内库的账册搁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财帛繁浩难计。这都是这些年张让从左藏手中侵吞的财赋,如今或许将成为她送给泾原兵的礼物。以此来压制他们的恶念,换来长安百姓的安宁。 即使要权力更迭,她也不希望刀刃落在普通百姓头上。民为国本,倘若真的让长安百姓遭受屠戮,那么朝廷再难固威。 算着时间,此地已经不宜久留。裴皎然迅速离开了内库。 此时太极宫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北面的火仍旧再烧。可兵戈声渐进。很显然,叛军已经冲破了神策军的防线。 随风送来的是宫女凄厉的惨叫声。她知道她们在遭遇怎样的对待,可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裴皎然努力稳住心神。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军士。 宫女扑倒在裴皎然跟前,拽着她袍角。嘴里哭喊着女郎救我。 闻言裴皎然抬起头望了眼,尚站在远处的泾原军士,又低头看向衣衫褴褛的宫女。喟叹一声,似乎在思量。 然而对方却恶狠狠地盯着她,“她该不会就是那位女尚书吧?我们要是捉了她,岂不是大功一件?” “紫袍。又是女的,多半是她。”络腮胡子那人一脸不怀好意,“甭管她是不是,万一不是呢?与其先便宜了别人。不如咱们几个先尝尝鲜,嘿嘿。” 眉头一皱,手中纯钧出鞘。裴皎然三下五除二果决了那几个泾原军士的性命。一脸嫌弃地用靴底抹去剑上血渍,看着身上的紫袍。她眉头紧蹙。 她差点忘了,她这身紫袍太扎眼。一旦被叛军发现,多半要对她穷追不舍。届时想离开可就难了。 索性直接将紫袍一脱,露出里面的银底连珠纹半臂来。裴皎然看了看身旁的小宫女。 “听着我没法带着你一块逃。你把他们引去内库,内库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说罢裴皎然拾起地上的横刀塞给小宫女,“无论何时都要学会保护自己。他们的眼睛和脖子没有任何保护。若他们对你不轨,便用你的簪子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刺他们眼睛。然后再用刀割断他们的喉咙。” 眼瞅着又有一波泾原兵朝她们跑来。裴皎然一把拉起尚呆愣在地上的小宫女,把她往内库的方向推。 “跑!”裴皎然大喊一声。 眼见小宫女牟足劲往内库方向跑,裴皎然也不耽搁直接掉头往朱雀门奔。这时来追她的泾原军士发现了落在地上的紫袍。 追捕她的军令迅速传递了下去。皇帝仓皇出逃,留下的官员还是有用的。特别是这种紫袍高官,用处更大。 等裴皎然逃至朱雀门的时候,朱雀门也已经陷入了叛军手中。 躲在不远处的大社里,裴皎然皱眉望向把守严密的朱雀门。看样子从朱雀门逃是不可行的。 思量片刻,裴皎然折回了御史台。 幸得御史台阴森森的,未遭叛军荼毒。 翻出袖笼中的舆图,裴皎然看向其上位于太极宫北阙的景风门。 严令姚是从此处攻进来的,城门损坏颇为严重。自然也是屯兵最严密的地方。 不过…… 裴皎然目光落在了离景风门不远的延喜门上。 沿着含光门街一路往上,过通训门。再往延喜门走,出了延喜门便是永昌坊。长安一百零八坊,各坊皆有坊门,只要自己能够逃出太极宫。进了坊,那便算脱身。 打定主意,裴皎然从御史台值房里翻了件青袍裹上。等着夜幕降临,一路摸了出去。 顺利穿过含光门街,裴皎然拐进了第二横街里。正当她准备往通训门走时,忽然听见有抱怨谁从不远处传来。 屏气敛息藏在了一旁的廊柱后,裴皎然探首往外看。 只见两个泾原军士拖了个人往前行,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节帅好端端地,要我们处理这个老太监干什么!” “他可不是一般的太监。” “不就是神策军中尉吗?切,你瞧瞧他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哪个不被我们吓得丢盔弃甲,当场尿裤子的。”那人说着回头望了眼奄奄一息的刘中尉,“也不知道他一个内侍逞什么能。一个没根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英雄大将军?我呸,贱种。阉人就是阉人。” 听完两人对刘中尉的谩骂,裴皎然自暗光中走出。也不多废话,纯钧出鞘夺了二人的性命。 “刘中尉。”裴皎然蹲下身唤了句。 刘中尉缓缓睁开眼,见是她。面上扬起一抹微笑,“小裴啊,你怎么还在?快些逃去找陛下吧,别人严令姚逮着你。” “刘中尉我带你走。”说着裴皎然伸手想要将刘中尉扶起来,“陛下身边离不开你。” “我知道你武功不错。可我这样子,带上我,你走不了多远。你快些逃吧,远征的右神策军离不开你。我原本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死在战场上,却没想到还是这样窝囊死去。” 似乎是有所感,裴皎然低声唤了句,“刘中尉。” “我死以后,张让必会想办法再扶持一个人进来。届时你们两个一定要多加小心。”刘中尉仰面看着夜空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看不到朝廷收复河朔的那一天了……” 目视着缓缓阖眼的刘中尉,裴皎然恭敬一拜。转身往延喜门的方向走。 第293章 尘埃 刚到延喜门门前,裴皎然顿足。一脸肃色地望着面前大队人马,手按在了剑柄上。 “裴尚书,为何深夜出宫?”一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皎然。 他一挥手,麾下的将士便上前裴皎然团团围住。 瞥了眼将她围住的军士,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严节帅,这是打算杀了裴某?” “非也。本帅只是想留裴尚书下来,毕竟您最熟悉朝廷财赋该如何运转。”严令姚语调客气,“本帅已经派人去迎陛下,裴尚书何不如留下来?免得白跑一趟。” 严令姚面露笑意。他带着麾下将士,在击败了神策军以后,听说魏帝已经出逃,愤怒不已。正欲率军追击时,有军士来报,内库门不知被何人打开,里面财帛无数。 闻言他顾不上去追击魏帝,只命麾下将士率五百将士去追。自己则立刻往内库赶。 等他赶到时,已经有不少军士想要往内库里面冲。但悉数被他的副将拦了下来。在军士的簇拥下,他跨进了内库。 第一眼便被里面所存的财帛所惊。内库之富,已然超乎他的想象。 勒令麾下军士好生把守内库,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夺去。又令麾下行军司马按照每个人的功绩,各自发了双倍的赏赐。用以安抚他们躁动的心。 可这么多的财帛,对他而言仍旧是一笔烫手山芋。直到听说裴皎然尚留在宫禁内,即刻令麾下军士搜寻她的下落,只许活捉。他需要她帮他管理分配这些财帛。 抬头看了眼严令姚,裴皎然挑唇,“可某觉得节帅不值得信任。毕竟……” 裴皎然没把话继续说下去。刚才她走过第二横街时,隐隐约约听到夜风中有女子的哭泣声。她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惨剧,即使魏帝已经带走了不少公主嫔妃,但是仍旧有嫔妃被遗忘在深宫。 眼下多半成了士兵的泄愤之物。就如同前朝苏峻之乱时,庾亮不敌而逃。而其妹庾文君彼时为太后,在数月后却传来死讯。史载“以忧崩”,然而晋书中对乱军所为则曲笔为,“裸剥士女。”庾文君她身前遭遇了什么,不言而喻。 “不值得信任?本帅素以仁义治军,自然不会亏待裴尚书。”严令姚道。 闻言裴皎然轻哂,“仁义治军?若是节帅能做到仁义治军,又岂会容忍麾下将士在宫城里烧杀淫掠。你无法阻止,所以只能默认他们的行径。因为你清楚,一旦阻止,屠刀很有可能落在你身上。” 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裴皎然,严令姚眸中闪过杀意。 “严节帅,内库所存的财帛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何须用的上裴某?”裴皎然手按在纯钧上,“不过……看着裴某为节帅开了内库的份上。还望节帅莫要为难城中百姓,还有其他无辜人。毕竟错皆在王玙,是王玙克扣了诸位的赏赐。” 说罢霍地一声纯钧出鞘,裴皎然借势足下一点,纵身至半空。又在离她最近的军士肩上一踏,借力跃上屋顶。往景风门的方向奔去。 “节帅,她跑了!” 看着消失在眼前的裴皎然,严令姚重重地叹了口气。 “即刻封锁长安各个出口,务必要捉到裴皎然。” 夜色下,裴皎然穿梭在屋檐上。翻墙进了崇义坊,见各家大门皆紧闭。她在巷口停了一会,转身往另一侧的府邸走去。 凭着记忆摸到了李休璟家前。 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仆役打开门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户部尚书裴皎然求见李司空。”说罢裴皎然递了鱼符过去。 看着她手里的鱼符,仆役忙请她进去。又让人令姚去见李司空。 此时李司空正穿着一声半旧的襕袍,在院子里踱步。见她进来目露诧异,刚要询问带路的仆役为何不先通报一声时。 裴皎然开了口,“深夜冒昧打扰,是想带李司空一块离开长安。” “不了,留在长安挺好。”李司空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怎么不走?” “衙署有事,耽搁了一会。李司空当真要继续留在长安么?长安并非安生地方。”裴皎然语气寡淡。 “裴尚书,可知严令姚他是继任的泾原节帅?”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眼中浮起思量。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严令姚是继任的节帅,上一任泾原节度使独孤峻眼下尚在长安城,前不久被魏帝封了太尉。而他还是独孤峻的兄长。倘若她是严令姚的话,多半会拥立此人为帝。 见裴皎然如此,李司空微微一笑,“裴尚书果然一点就通。严令姚并无威望,他自然不敢暨跃称帝,领太尉之衔的独孤峻比他更加合适。我和独孤峻尚有几分旧交情,他不会为难我。我留下来,还能护一护没来得及出逃的官员和百姓。” 裴皎然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李司空。她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有没有交情,但她也不否认这个主意有错。毕竟魏帝仓皇出逃,长安城的确有不少官员来不及撤离。若不想屈服在叛军刀下,又想过得安稳。的确需要一个人替他们在叛军之间周旋,稳住局势。 秋风吹动了院中所栽的一簇修竹。枯黄的竹叶纷然落下,有被风卷起者,此时落在了二人脚边。檐下的灯笼轻晃着。 “严令姚得了内库的财帛,应该不会过于为难城中百姓。不过有些人司空还是别护着好。”说罢裴皎然朝李司空一拱手转身离去。 原本她就是顾念她和李家属于盟友,护送他们一块离开长安,本就在情理中。此刻听见李司空的想法,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的确长安城需要有一个人来维稳朝廷和叛军之间的局面。 离了李家,裴皎然回到自己宅院收拾起东西来。 早上泾原军士攻进长安城时,就先去杀了京兆尹。百姓们见此惊恐不已,纷纷逃窜。尽管泾原兵一直在解释他们没有恶意,也不会多收他们赋税云云。可百姓总归是害怕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带着坊门也被关上。 如今各处坊门紧闭,倒是给了她休憩的机会。 天微亮,裴皎然睁眼迅速起身。换了身月白道袍,扮做女冠子的模样。趁着城头守军松懈的功夫,又仗着一身精妙的轻功顺利地闯出了长安城。 她一人一骑奔驰在晨风下,似乎是感受到了权力明目张胆地号召。裴皎然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来。 第294章 招揽 裴皎然在咸阳顺利追上了魏帝一行。她一来便被韦箬差人请过去,奈何魏帝召见。她只能暂且回绝韦箬。 未曾想在咸阳待上没几天,严令姚的追兵又至。魏帝只得再次往奉天去。这一弄,直到今天她才抽出空来。 掀帘进去,刚好撞上寡着脸的太子。恭敬一拜后,只听得耳边传来太子一声轻嗤。紧接着是大步离去的声音。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弯了弯唇。 进到内殿。见武绫迦正在和韦箬说话,裴皎然面上扬起一抹笑容。 “嘉嘉可算来了。”韦箬拉着她坐下,递茶过去,“你来了三天,我今日才见到你。听说你还在长安的时候,天知道我有多担心。结果你现在才来寻我。” 饮了口茶,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哪里是我不想来,实在是衙署事务多。你知道的王相公听说家中两个儿子皆死在叛军手里,气急攻心,病了好些天。他病了,可是中枢的事务还是得运转。” 不等她说完,韦箬往她嘴里塞了个牡丹透花糍,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行了。桓楚珩也是这么同我说的。他还说就该让你多忙些。”韦箬一脸不满地道。 小口咬着透花糍,裴皎然眼底闪过深色。 衙署的事务到底繁重,三人聊了约摸半个时辰,便有僚佐来请。说是太子急召议事。裴皎然和武绫迦闻言只得和韦箬辞行,双双返回衙署。 奉天虽然有行宫,但是面积没有太极宫那么大。衙署自然也比不了长安,各司的衙署都挤在一块。唯有临时组建的政事堂,稍微宽敞一些。 和武绫迦在门口分别,裴皎然理平身上的皱褶,缓步而入。 太子居上首,贾公闾和岑羲分坐两旁。这次随圣驾出逃的官员本就没多少,原先政事堂的八位有宰相衔的,也就只有五人在。还是包含了三省主官。 其余没有宰相衔的,又非三省官员的自然也进不来。而裴皎然,则是被魏帝下诏给了平章政事的衔。 眼下她领的官职是户部尚书判度支,加衔平章政事。 一旁的贾公闾,凝视着神色从容淡定的裴皎然,目光有些复杂。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了。那日和他一番,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实际上是在布局。 他甚至有些怀疑,严令姚之所以会起兵反叛,是否也是因为被她挑唆。是了,难怪她答应的那么慷慨,原来是早就埋好了陷阱。利用人性的贪婪,无声无息地将王玙推入死地。而她则置身事外,如今顺利成章地进入中枢。 贾公闾面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比起王玙来说,他还是更期待和她成为对手。 “适才长安传来消息,严令姚已经拥立独孤峻为帝。”太子从袖中取出信笺,看了眼群臣道:“意和朝廷对立。” 太子话音落下,政事堂内跌落沉默中。 神策军尚在外征讨。即使现在回援,日夜兼程至少也得一个月。而奉天又比不上长安城那般坚固,且兵力不足。如今只能倚仗附近诸道派兵支援,拱卫皇权。 太子命人将信笺给众人传阅。传到裴皎然手里,她扫了眼信笺,薄唇微抿。 信上大多数都是熟悉的名字。言令姚因拥立之功被封为门下侍中,关内元帅。侯约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而此前被蔡希烈取代的宗渊也被任命为司空兼侍中。还有不少被朝廷闲置的官员也投靠了独孤峻,此外还有不少凤翔的将领归降他。 看着信上的内容,裴皎然蹙眉。这信上最值得主意的两句话是,“严令姚和候约共同掌握朝政,独孤峻大小事皆询问二人。”另外一句则是,“立独孤博为皇太弟。” 最后这句话意味着河朔的战局,或将开辟新的局面。思绪至此,裴皎然沉眸。 等到群臣看完信笺,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众人仍旧缄默不言。 众人皆明白,独孤峻这是知道光在军事上取得胜利没用,还得有政治上的胜利。他如今大肆地劝降,然后给他们封官,便是因为国家还需要运转。运转起来了,才能和朝廷抗衡。 现在关键问题便是无兵无人。倘若独孤峻大举来攻,未必能挡得住。 政事堂的议会直到入夜才结束。商议的结果是下旨令附近诸道勤王保驾。 对于结果裴皎然并没有提出意见。她眼下一门心思系在了河朔的战局上。她一手挑动了河朔的战事,并不希望因长安失陷而废掉这步棋。 刚要起身离开,太子突然出声唤住她。 回头看了看暗影下的太子,裴皎然叹了口气。默默坐了回来。 “阿耶和你一样,都励志收复河朔。但是群臣没有一个支持他的,即使是有也会被其他人否决掉。你是第一个以近乎完美的理由提出此事的。”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阿耶曾对我说,“中枢不稳,则君威难立。而中枢只知弄权,贬抑武人,致使藩镇做大。内有藩镇桀骜不驯,外有强敌虎视眈眈。若是不能破立新生,大魏国祚一百四十年或已到尽头。百姓又将已血肉谢世,命如草芥。”彼时我尚不觉得中枢有那么坏,可直到看见了你。我便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或许你就是阿耶口中的昆山片玉。” 裴皎然闻言一笑,“其实我和他们本质上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为了各自的私利。任何都破立之举,都不可能近乎完美地顾及到每一个人。总有人会成为大局之下的牺牲品。” 看着她,太子哑然失笑,“可你还是不一样。你敢冒着风险一力在同州推行新政,你的新政很好,还敢诋毁世人对佛的信仰。这些我从没在其他人身上瞧见过。或许你能给孤带来一个崭新的大治之世。” 听着太子在自称上的转换,裴皎然眯了眯眼。敢情太子是想借这个机会趁机招揽她。 她明白。在太子眼中旧君势力或将就此跌落,未来新君的势力借此突起。而新君需要一个马前卒,替他破开迷雾换来新生。所以他挑中了她,一个即将进入中枢的新势力。 因为她没有任何的党附。 “那么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大治之世?”裴皎然牵唇,“殿下,这个世道从来没有绝对的大治之世,大浪之下每个人都有不同且无奈的选择。千百年来王朝更迭,新政推行不绝,即使是史书上众口相传的盛世,亦有人受苦,亦有人流血。每次新旧势力更迭之后,迫害者都会用不同的面目出现在被迫者身边。”顿了顿她继续道:“所以殿下要明白。除非能够彻底建立新秩序,否则任何势力跌宕。无非是将迫害者的面目重新书写罢了。”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莞尔。 “太子殿下,你我身在此中。谁又能保证可以绝对的至善,手上不沾血呢?” 第295章 献策 出了政事堂,裴皎然深吸口气。月色下她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倦怠。 她一入政事堂。原先那些担在王玙身上的事务,便有不少落到了她手上。她一面管着户部大小事务,一面还得应付中书省的事。这几日她根本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适才又被太子留下说了一会话,此刻已是无比困倦。巴不得能够赶紧回去好好歇一会。 冷不丁又被人唤住。 听见有人唤她,裴皎然面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抬头见是陆徵,神色略缓。 “陆将军。”裴皎然唤道。 那日陆徵奉命护送魏帝离京,如今他和徐缄一块负责奉天的防卫任务。 瞥见一众金吾卫正在看着他们。陆徵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去巡逻,自己则送裴尚书出去。 没拒绝陆徵的好意,二人并肩往外走。眼见快走出行宫,陆徵忽地拉住了她袖子。 “二娘,你我何故如此生疏?”陆徵望着她发问。 自打上次他和裴皎然提议,要她舍弃李休璟以自保。她便对自己换了态度,从先前的十七郎换做陆将军。 偏首瞥了眼陆徵,裴皎然低头望向被扯住的袖子,淡淡道:“陆将军和某各有所司,即是在人前,你我自当以官职相称。免得失了礼数。” 说罢裴皎然扯出袖子就要离开,反被陆徵拽住胳膊。 “陆徵,你想干什么?”裴皎然声音骤冷。 陆徵不理会裴皎然,反将她往怀里带。借力把她抵在墙上,手反剪在后。借着身形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陆徵看着她,“他李休璟是陇西高门,我陆家也是吴郡世家。他能给你提供助力,我自然也能。二娘你为什么自赖着他不放。他虽然在神策,但神策到底是阉竖的弄权之物,如何能和你并肩前行?” 似乎是被陆徵的话气笑,裴皎然面上扬起一抹笑容来。挣脱了陆徵的束缚,伸手一脸轻佻地擒住他下巴。 “怎么陆将军这是打算自荐枕席于裴某?” 闻言陆徵一愕,低头扫了眼落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欲言又止。 “陆徵你听着,我不知你听到了什么。但是眼下这个情况。放聪明些,对你和陆家都有好处。” 话一说完,裴皎然推开怔愣中的陆徵。拂袖离去。 奉天虽然不大,但是仍旧按长安城的规制来。闭坊鼓响了,任何人不得在街上夜行。五品以上,因衙署有事耽搁的官员不在其列。 这厢裴皎然亮了鱼符出来,巡夜的金吾卫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忙让出道来。 回了宅子后,裴皎然四仰八叉地往榻上一躺。 “好没睡相。这事要是传到御史耳里,怕不是要弹劾你。”武绫迦递了茶过去,“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 接过武绫迦递来的茶,裴皎然翻身坐起。 啜饮一口茶水,裴皎然摇头,“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 看着裴皎然,武绫迦叹了口气。她这次能够出逃长安,全然是因为裴皎然嘱咐韦箬务必要带她走。 而她因武昌黎亡故之事,原本按制要丁忧三年。谁知泾原兵变,魏帝仓皇离开长安,朝廷需要用人。她便领了度支员外郎的职务,帮裴皎然处理户部事务。 这十来日,裴皎然简直就是没日没夜的在忙。别说睡个好觉了,哪怕用膳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嘉嘉,实在不行。你便告个假?”武绫迦握住裴皎然的手,关切道。 关切的声音落在耳畔,裴皎然桃花眸中聚起的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意。 “并非我不想,只是这个局我得亲自拉着王玙进去。他入局,我才能安心。”说罢裴皎然转身抱住武绫迦,“阿绫,你便多担待我几日呗?” 眼见她一双桃花眼刹那间,又变得含情脉脉。武绫迦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两人关系极佳,自打来了奉天也是同居在一处。裴皎然身兼数职,回来的时间也晚。武绫迦回来早,便会给她准备碗甜汤。 魏帝的一发敕,附近诸道皆带兵支援。最令群臣讶异的,还是泾原留后冯谏清,他发甲兵器械百车驰援奉天。再加上此前徐缄招募的军士,眼下奉天统共有五千人马。 户部公房内,裴皎然翻着新来的邸报。捏了捏眉心,眼中一片幽光。 襄城已破,哥舒焕退守洛阳。对朝廷来说并不是好消息。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王宥已经被王抱祯说动,愿意和他一起反攻独孤博。而田旻后方也乱了,田旻的侄子率军断了田旻的粮道。 秦怀义已经在率兵回援长安的路上。周燧尚在和田旻时刻,大有要和与田旻之侄合谋的意思。 唯一就是李休璟那边,整个战局都陷入了死寂。崔伯玉在信上说,李休璟尚在病中。其余人只字不提。可她觉得此中必有蹊跷,李休璟实在不像以病避战的人。 将手中邸报丢进火炉中,裴皎然起身出了门。 行宫的正殿内,魏帝枯坐在窗边。身旁只站在张让一人。 听见脚步声,张让抬头看了她一眼。一甩尘尾,“裴尚书怎么来了。” “臣有事要奏。”裴皎然语气淡淡。 “裴尚书把奏疏留下即可。”张让朝身旁内侍使了个眼神,“裴尚书日夜忙于朝政……” 瞥了眼两内侍,裴皎然怒道:“军国要事岂容耽搁!” “张让,你们都退下。裴尚书留下来。”魏帝转身开口,指了指一旁的棋盘,“你我君臣对弈一局如何?” “喏。” 龙涎香静静在博山炉里燃着。魏帝手拈黑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皎然。 “你要说的事和河朔的战事有关吧。说说你的主意。” “赦田氏一族、王宥、李皋等人之过,独不赦蔡希烈和独孤兄弟。能解河朔之危。” 落下一字,魏帝继续道:“听起来你似乎对此事胸有成竹?” “独孤峻如今称帝,且又占据了长安。而独孤博此前就和王宥不合,即使将来王宥打下土地,多半也不会归属他。白白给独孤兄弟做了嫁衣。”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至于田旻么……本来就是叔夺侄位。眼下他另外一个侄子在从后方打他。” “所以你希望朕能赦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转头去打独孤博和田旻?你这个法子未必管用,他们同样可以借机吞并朝廷的军队。自行称帝。”魏帝语气寡淡。 “河朔的藩镇要是有这个心思,早就自行称帝了,何必等到现在?”裴皎然下了一记棋封堵了魏帝的退路,“田旻早是强弩之末,若非独孤、王二人支援。如何能活到现在?至于李皋那边,臣听说他族亲入朝奉过奏表。可惜却被王相公用普通官职打发了回去。陛下若是赦了他们,自然会奏表归降。” 见裴皎然棋局中肃杀之意明显,魏帝冷哼一声,“可是他们不归降,也能和朝廷形成割据势力。” “这一年下来,朝廷和河朔藩镇都是已经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哪来的能力割据。更何况蔡希烈如今断了江淮粮道,江淮的节帅没几个善战的。一旦蔡希烈吞了江淮,有兵有粮的他岂会放过他们?”裴皎然对魏帝的棋子紧追不舍,悠悠道:“归降朝廷,别的不说。至少还能保住身家性命。” 魏帝瞥了眼对自己穷追不舍的裴皎然,眯了眯眼。 “容朕在考虑一二。”眼见自己退路即将被裴皎然封堵,魏帝忽地道:“朕听说王玙的家人都被独孤峻下令屠了?” 闻言裴皎然下棋的手略一迟疑,终是点点头。 此前虽然有不少人携家带口地出逃,但是也有不少人遭了叛军毒手。其中就包括不幸被王玙留在长安的族人,儿子皆在东市被枭首示众,头颅眼下还悬在朱雀门前。至于王玙的妻女,才是颇为凄惨。妻子沦入敌手,会被怎样对待不言而喻。而他一双女儿被掳走后,也不知去向。京兆尹的家眷也未逃脱毒手。 思绪至此,裴皎然叹了口气,“陛下可是想将王家的尸骨弄出来?李司空尚在城中,兴许他有法子。” 听得李司空几字,魏帝眼中浮过思量。瞬时问了句,“李休璟在幽燕之地悄无声息,李司空又不肯离京。裴卿,你说他们父子想干什么?” 闻问裴皎然瞬时警惕心大作,却仍旧迟疑了许久才开口,“臣不知。不过这大魏谁不是陛下的忠臣呢?” 沉寂半响,魏帝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她退下。 “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魏帝忽然道。 “卿果真乃昆山片玉尔。” “谢陛下夸赞。” 第296章 自保 站在殿前,裴皎然看了眼张让。拂来的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的衣裳已经悉数被冷汗浸透。 她想倘若那日她答应了太子的招揽。兴许这会就已经身首异处。狠狠掐了掐掌心,裴皎然偏首朝张让一笑,快步下了石阶。 翌日,魏帝召群臣议事。询问了诸臣对于河朔的意见,在未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候。把裴皎然提出,以赦免的手段来招降田、王、李三人的想法给推了出来。 随驾的群臣皆无异议。中书门下按制诏发敕,遣使送往河朔交给周燧。 敕书刚刚发出去没多久。先左仆射崔宁也赶来奉天护卫魏帝。不过并未领要职,在崔宁来的第二日,一直称病的王玙也再度回归到人前。 比起之前来说,现在的王玙憔悴不少。和崔、王二人打了个照面,裴皎然朝崔宁拱手施礼,转身往户部的公房去。 说是公房,其实也不过是两间小屋。已是初冬,天气越发寒冷。可城中物资紧缺,众人都得紧巴地过日子。 瞥了眼身旁微弱的碳火,裴皎然示意身旁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僚佐。把火盆拿过去,她身体好,用不着。 两僚佐谢过她,更加卖力地打着算盘。公房虽小,但活还是得干。每人每日的口粮都要一笔笔计算清楚,毕竟谁也不知道要在奉天待多久。 城中屯粮的计算是重中之重,每日都需要将剩余的整理上报。即便不繁琐,可也得仔细核阅。 等两个僚佐计算好,登记在册。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裴皎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见两僚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挥挥手,示意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则继续翻阅账册,计算明天粮食的消耗。 天色渐暗,裴皎然起身重新添了蜡油。 忽听见门口有两吏佐走过,二人似乎是不知道户部公房还有人在。自顾自地讲起话来。 “崔仆射来了不是好事么?怎么王相公还想着杀他,本来人就不够。” “你没听说么?王相公和崔仆射是一块出逃的,途中崔仆射下马小解了好几回。王相公和陛下说,只怕崔仆射是反贼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和反贼里应外合。” “不就是小解的时间长了些么?这一点还能怀疑崔仆射?我看啊,是王相公病糊涂了。” “这谁知道呢?不过么,独孤峻已经攻打了奉天好几回。陛下不信崔仆射也是正常。” “也是。行了,快走吧,再不走宫门落钥了咱就出不去了。” 沉默地听完这两个吏佐的对话,裴皎然转头借着月光看向被自己熄灭的蜡烛。桃花眸中闪过思量。 她对崔宁此人有些印象。 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金鱼袋,裴皎然唇梢微抿。她手上已经沾了不少血,不在乎再多一条。 毕竟政治总是要有牺牲的。 崔宁死了,被魏帝召去。结果被两力士从背后缢死,尸首则被拖去城外安葬。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政事堂正在商议对抗独孤峻大军的事。 崔宁的死,没在政事堂激起一丝尘埃。众人似乎都对他的死心知肚明。 “陛下请诸位速到翠微殿议事。”一朱衣内侍叩门,朗声道。 等诸臣赶到翠微宫时,魏帝正一脸笑意地同太子说话。见群臣入内,一挥手免了所有人的礼。让张让宣读手中的书信。 信上说灵武留后孟希全、盐州刺史魏休颜率领的近万大军驰援奉天。除了禀明来意,孟希全又在信上问,大军该走何处支援奉天。 是经乾陵,还是从漠谷走。 飞快在脑中回忆起两地的位置,裴皎然抬头望向魏帝。恰好迎上魏帝的视线。 看着她,魏帝微微一笑,“诸卿觉得孟将军走哪条道好?” 到底是军国大事,还得众人一块商议出个最合适的法子。 趁着众臣议论的功夫,魏帝命张让把舆图铺在地上,供众臣商讨拿主意。 目光落在舆图上,裴皎然蹙眉。 在众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王玙上前拱手,“臣以为当走漠谷。若让大军走乾陵,万一惊动了先帝陵寝该怎么办?” 话音甫一落下,左金吾卫大将军徐缄出列道:“王相公不知兵。漠谷是窄道,根本就不适和大军通行。万一独孤峻在其中设伏,援军危矣。” “即便设伏,我们也能派军相救。若让大军惊扰先帝陵寝才是大罪!” “王相公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谈什么惊扰不惊扰先帝。奉天城陷,大魏血脉尽丧于此,你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他们!”徐缄冷哼一声,“再者独孤峻早先前派人伐乾陵所植树木时,怕是已经惊扰了先帝。” “陛下乃天子,岂能和外贼相比?倘若陛下下诏令大军从乾陵过,因此惊动陵寝。那便是真正的大不敬。我朝以孝治天下,岂能因叛军而废孝道。” 徐缄不理会王玙,拾起地上的竹杖指着舆图道:“陛下,大军可走乾陵北过。附柏城而行,在城北的鸡子堆设营垒。和奉天成掎角之势来抵御叛军。” 二人的争辩声入耳,裴皎然垂首。缓缓退到了人群里。 她并不想掺和进来。 “裴尚书家学渊源,此前又守过瓜州来抵御抵御吐蕃。怎么现在一言不发?”贾公闾慢悠悠道了句。 剜了眼贾公闾,裴皎然深吸口气。从人群中走出,面露愧色,“臣能守瓜州,全赖李将军留下的计策,实非臣一人之功。”她犹豫一会,继续道:“今日这事,臣也不知该如何。” 要她纸上谈兵尚可,可真要让正儿八经地参与进来。她也确实不知道。更何况,贾公闾这话问的突然,听上去处处都有陷阱。还是别回答为妙。 裴皎然的回答,滴水不漏。魏帝眯眼打量着她,眼中闪过思量。 沉寂半响后,魏帝下诏令援军走漠谷驰援奉天。 诏令一下。魏帝挥手,示意群臣退下。 翠微殿外,裴皎然长吁一口气。寒风中送来几缕焦糊味。 这些天独孤峻都没放弃过攻打奉天。为解奉天之围,五日前右金吾将军战死,两日前高重捷奉令出城和独孤峻的部将李日月鏖战于梁山之巅,乘胜追之,结果陷于叛军埋伏中。力竭而亡,头颅也被叛军砍去。 麾下将士奋力救之,终于抢回了高重捷的躯体。魏帝大怮,令有司结莆草为头颅。并让她写诏令追封其为司空。 似有所感,裴皎然站在石阶上。凭栏远眺长安。 “裴尚书当真懂得自保。”太子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身望了眼脸色阴沉的太子。裴皎然垂首温声道:“太子似乎对臣意见颇多?” “你其实看出来了,漠谷根本不能走。”太子冷哼一声,“你不说……是想干什么?” “臣不知兵,故不敢妄言军事。”裴皎然舒眉拱手,“臣手头上还有些事没处理,先行告退。” 拢袖抱臂而行,裴皎然神情颇为倦怠。 太子说的没错,她的确懂得自保。可是走在这样的地方,不懂得自保,又能走多远呢? 第297章 御敌 在昏瞑瞑的光线中,裴皎然睁开眼。却发现头痛得厉害不说,四肢也是乏力得很。伸手挑开了厚重纱幔,只见武绫迦拥着微弱烛光坐在窗旁。 听见动静武绫迦起身走了过来,塞了个软枕到她身后,又从身旁递了药盏过去。 “刚好,药也可以喝了。”武绫迦看着她叹了口气,“前几日为了让你喝药,我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瞥了眼一旁的银制长流匜,裴皎然接过药盏,闭眼一饮而尽。苦涩感弥漫在唇齿间,她眉头短暂蹙了一会。 “现在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点灯?” “你病了三天,陆徵送你回来的。我替你去陛下那边告了假。”武绫迦将空药盏搁在一旁,“独孤峻带人在漠谷伏击了援军,徐将军虽然带人救援,但还是没来得及。只剩下四千人逃了出来。他趁胜把营垒移到了梁山,以此俯瞰城内局势。” 武绫迦话至此处,裴皎然已经明白了为何不点灯的原因。叛军占着地势之高,对城内情况了如指掌。倘若点灯,暴露的局势越多。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秦怀义所率的朔方军离奉天没有多远了。另外两日前田旻被其侄所杀,眼下田氏正通过王抱祯向朝廷奉表归降。”往裴皎然手里递了个剥好的橘子,武绫迦道:“不过么……李休璟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闻言裴皎然颔首不语,眼中有浓浓的倦怠之意。 “我想多半是义武节帅绊着他,不让他离开。”嗅着橘子散发的清香,裴皎然慢条斯理地撕下橘瓣上的纹路。橘瓣入口,酸甜的汁水伴着细腻的果肉,瞬时和唇舌交融在一块。她叹了口气,“他估计在想法子脱身。” 武绫迦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故意绊着了?” “独孤博既然知道他大兄已经称帝,多半会全力攻打易、定二州。眼下李休璟尚可以牵制独孤博,他一走就是另一个模样了。”裴皎然擦去手上的汁水,语气疏漠。 刚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武绫迦惊呼一声。 “怕是独孤峻又在攻城了。唉,他这几天跟疯了一样的。” 不等武绫迦说完,裴皎然已经下了床。换好圆领襕袍,提剑欲出门。 “哎呀!嘉嘉,你病才好。”武绫迦忙走过去扯住裴皎然袖子,“城上有徐将军他们。你大病初愈,不如好好歇息。” “无妨。” 抽回袖子,裴皎然提剑出门。借着夜色为掩,点足跃上屋顶,踏瓦奔向城楼。贴着城墙根避开了一波箭雨。 趁此功夫,裴皎然抬头望向四周。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四周的民居,皆用隔火之物围了。使得叛军无法以火攻城,朝廷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 躲过了这波箭雨。裴皎然蹬墙而上,身形稳当的出现在城楼上。 城头状况尤烈。 如武绫迦所说,独孤峻的确铁了心要打下奉天城。 乍见一叛军,趁着城头守军尚未来得及补上。翻过城垛,持刀逼近前方的玄甲将军。裴皎然奔了过去,纯钧剑拦住了刀锋。她抬脚狠狠踹那叛军,转瞬沉腕施力于剑上,挑飞了横刀。 “裴尚书?”玄甲将军转过身讶道。 “是我。徐将军。”余光瞥见又有一叛军爬上了城楼,裴皎然反手一剑刺过去。不慌不跌地询问,“眼下什么情况?” 徐缄一面回答她,一面举刀反击,“不太好,西北角那边塌了。这些个叛军发了疯似得往上爬。” 闻言裴皎然望向徐缄所指处。的确如他所言,西北角陷在鏖战中。鼓角如雷似钧,兵戈声不绝,伴着嘶吼声弥于夜色下。 收了目光,裴皎然提剑加入了战局中。本来略显颓势的官军,因着她的加入,将战局稍微扭回来一些。 裴皎然神情冰冷,她麻木地将手中纯钧刺向敌人的躯壳中。长剑透体而过,抽出时血液四溅。 攻城的叛军发现城头陡然间,出现这么个如同煞神般的人物,皆是目露怔愣惊惧。纷纷往后退去,似是想将裴皎然引入包围圈。 抬眼望向正在城头奋力击鼓的太子,裴皎然一笑。屈指轻叩纯钧剑脊,剑荡千波,层层剑风拂落于叛军身上。 她的道当由她定。但是在关头,她也愿意暂时舍去私欲,披上为国倾付生死的名头。 这场鏖战一直到鸡鸣才结束。 太子在甲兵的护卫下缓步朝他们走来。 一旁的徐缄欲作揖,却被太子伸手扶住。 “徐将军辛苦,不必多礼。”太子语调温和地道。 闻言徐缄看向四周,“殿下,敌军既然已退。还请殿下下城休息,守城的事还是交给臣吧。” “无妨。倒是徐将军你,孤适才看见你臂上挨了一刀,还是快些下去包扎吧。”太子暼向裴皎然道:“孤观裴尚书英武,不如你和陆徵暂代徐将军守城。” “喏。” 徐缄本不愿离开,奈何太子一再要求。他也只能应了储君的教,由亲兵护送下了城楼。 “裴尚书,这秦怀义尚在路上。城内物资匮乏,你可有办法让独孤峻暂时退兵?”太子语气颇为寡淡。 “臣刚刚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倒是想出了个主意来。”裴皎然温煦一笑,“我们提防着独孤峻,他必然也提防我们。眼下正是冬季,一旦入了寝,又有几人愿意起来?臣以为可令军士夜击鼓吹号,但不出兵。让独孤峻以为我等要出兵,令众军士起身迎敌。臣向您保证,以此反复,不出三日必将退兵。” “哦?”太子眸光动了动,沉思道:“可独孤峻据了乾陵,可俯瞰城中动向。而他又知道我们缺粮缺兵,裴尚书的主意未必奏效。” 闻言裴皎然挑眉,眼中笑意更甚,“殿下兵者诡道。且讲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独孤峻此人疑心颇重,而且此法不是要他相信,是他不堪所扰,不得已才退兵。” 看着她太子略微蹙眉,目光落在一旁的陆徵身上,凝了一下,忽而道:“陆将军有何见解?” “微臣觉得裴尚书的主意甚好。”陆徵沉首回话。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陆徵的肩膀道:“此处就交给二位了,孤这就去向阿耶禀报此事。” 目送太子离开,裴皎然转头望向一旁的陆徵。默默道了多谢二字,继而转身往一旁走。 第298章 佯攻 “你的病好些了么?”陆徵走了过来,看着裴皎然,“那日你……” “人食五谷,生老病死都是常事。”裴皎然横剑于膝,自揽一线天光于身上。 唇齿嗫喏,陆徵没再说话。敛衣坐到裴皎然身边,和她一块望向远处的陇山。 二人各怀心事,自然无话。 趁着金戈暂止,天尚未亮。城楼上已有宫人吊着绳索下城墙去寻找吃食。从陇山上拂来的寒风,吹动了城头上被火舔过的旌旗。 裴皎然起身走到城垛前,看向在野地里穿行的宫人,眸中聚起思量。 “城中物资紧缺。所以昨日陛下亲自鼓舞了士气,今天又让太子来此督战。可……” 闻言裴皎然转头,“再怎么鼓舞士气,也都是暂时的。城中物资紧缺是事实,所以还是得尽快让独孤峻退兵。” 士气从来都是再而衰,三而竭。没有实打实的物资来支撑,每一场来自叛军的冲锋,都将消耗士气和物资。 手落在了粗粝城砖上,裴皎然移目看向远处的乾陵。 “各路官军都在回师勤王的路上。河朔那边有周燧和王抱祯,应该没问题。至于李休璟那边……他应当是暂且被牵制住,估计再想法子脱身。”裴皎然屈指叩击着城砖,“眼下我们最要紧的还是守住奉天。奉天在,大魏基业则在。若失,你我兴许就该流亡了。” 新的政权无非是再将百姓推入血火中。到时候整个世道又要跌落战乱和纷争中,百姓们亦血肉谢世。纷争不知何时止休,外族的铁蹄又将踏碎边境,掠过河西十一州,毁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宁。而中原的烽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歇,重新建立太平世道。 换而言之,她并不希望独孤峻赢。因为让他赢,意味着将世道推入战火中。她想要的局面也不是如此。 “好。”陆徵应了一声。 不知何故,那日之后独孤峻并未再度大举来攻。而魏帝也允了裴皎然的计策,让徐缄带人深夜击鼓鸣号。 接连五日下来,奉天城里每夜不定时的击鼓鸣号。远处的乾陵则接连亮起火把,不久后又熄灭。 第六日头上,独孤峻率军拔营二十里。撤出乾陵。 看着扬起的烟尘,裴皎然面露笑意。 “裴尚书这个计策果真妙。”徐缄拍着裴皎然肩膀,语调温和。 “只是暂时让独孤峻退兵罢了。奉天若再无援军,还是会让独孤峻急攻。”太子虚睇眼裴皎然,“裴尚书可还有主意?” 迎上太子的目光,裴皎然微笑,“臣又不会撒豆成兵的伎俩。不过么秦节帅既然已经在回师勤王的路上,独孤峻得知此消息多半会回师。” 似乎是被她的话噎住,太子忽地拂袖。 “户部尚有要务,臣先告退。”言罢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太子,叠步而退。 独孤峻的退兵,虽然让城内众人暂时松了口气,但是户部的事务越发多了。城内物资是首要面对的问题。 合上新写的账册,裴皎然眼露疲态。 秦怀义所率的朔方军,离河中已经没有多远。然而他却以将士疲乏为由,刻意放缓了行军速度,以至于大军现在还没抵达河中。 奉天城内局势也越发严峻起来。每日奉给魏帝的也不过两斛糙米,其余诸臣也就只能吃些冷硬的饼子来充饥,有的时候难以果腹。只能由徐缄派人趁着夜色翻下城,去附近寻一些野菜、树皮来充饥。 已是十一月,天气越发寒冷。再挨上几日说不定就得下雪,到时城中日子更难过了。从内部激起的愤慨,或许会吞没整个奉天。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起身踱步到窗前。在她起身的一刹,身后熏炉中的碳燃烬了最后一点余热。整个公房都跌进了冰窟中。 “裴尚书,独孤峻又派军来犯了。”僚佐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抬眸瞥了眼天际的冬阳,裴皎然着甲提剑往城门上奔去。 听见城南的战火声,裴皎然步伐一顿。轻嗤一声,不再做停留直奔东北角去。到了奉天城的东北角,果然如她所想一般。独孤峻佯攻城南,目的是为了调走主力。 所幸徐缄他们识破了此计,无论独孤峻怎么攻打奉天城南。主力仍旧在东北角不动,继续和独孤峻的大军缠斗。 “呸,独孤峻这厮调虎离山不行。眼下发了狠在猛攻东北角。”徐缄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飞速加入了战局中。 几波强攻仍未攻下东北角。双方皆损失惨重,独孤峻不得不引军暂退。 激战后的残红,和天边的晚霞相映。隐带着不详的气息。 裴皎然依然握着已经变形的弓矢,小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弓已经开始痉挛起来。城头的风吹动了她兜鍪上的红缨,金戈声由远及近而来,流失在脚边颤颤巍巍地晃着,如同在风中哀鸣一般。坍塌的城墙散着焦糊味,连带着城墙后的民房也被损毁。未燃烬的茅草嗤嗤燃烧着,最终跌落在地上化作焦土。 松开弓矢,裴皎然揉了揉痉挛的手臂。走向徐缄。 “裴尚书好箭法啊。”徐缄正由着军士包扎手臂,瞥见裴皎然走来,面露笑意,“这箭法不从军实在可惜。” 裴皎然正欲开口,瞥见一军士跑了过来。 军士和徐缄对了暗号。 “大将,我们的箭矢没有多少了。”军士看了眼裴皎然,接着道:“还有一千四百羽箭。” 闻言徐缄眸中浮起暗色。 裴皎然皱眉不语。 羽箭是除滚石檑木外,抵御叛军攻城的最佳利器。箭矢不足便意味着无法抵御叛军的进攻,在对方攻城猛烈的情况下,若再辅以攻城器械,城破是早晚的事。 奉天一失,再多勤王大军也无用。 裴皎然站起身,看了眼徐缄。 眼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趁着叛军暂退的功夫,由几人下去捡用过的箭矢。 “我带一队出城去捡箭矢。”说罢裴皎然重新戴上兜鍪,看了眼徐缄,“徐将军信我。” 说罢裴皎然点了十人。趁着夜色为掩,出城捡箭矢。 带着人穿行在夜色,裴皎然目光落在不远处。随时提防着叛军来袭。 “裴尚书,前方有动静。”负责巡逻的地听来报。 闻言裴皎然转头看了眼前方,“现在捡了多少箭矢?” “约莫有两千七左右,我们……” “你们撤!我殿后。”裴皎然下令,“先关城门防敌,我来。” 众人闻令回撤。 马蹄声逼近,裴皎然望了眼骑在马上的将领。挽弓搭箭,手指一松,三箭齐发。闻得而后的箭矢声,裴皎然一矮腰,纵马在城门关闭前,蹿了进去。 “裴尚书,您没事吧?”方才和她一块出城的正将迎了上来,关切道。 丢了马鞭给那正将,裴皎然颔首,“我没事。你们清点一下捡了多少箭矢。” “喏。” 第299章 忠义 同徐缄交付了所拾得箭矢的数目,裴皎然这才得以离开城楼回去歇息。可人还没歇息一会又被魏帝召见。原因是此前派去的探子,传来消息。 独孤峻为了拿下奉天,不惜拆毁西明寺来建造攻城器械。昨日他要挟僧人法正替他建造了一座数丈的攻城云梯。 魏帝皱着眉看向徐缄和裴皎然,“叛军来势汹汹,两位爱卿可有主意破敌?” “陛下放心。臣早年戍边河西,对云梯一物颇为了解,此事交由臣便可。”徐缄拱手朗声道。 见徐缄已经请命,魏帝面露喜色。随行的大臣中虽然也有武将随行,但是唯有徐缄值得倚重。 徐缄领了诏命,马不停蹄地带着麾下军士去挖地道,为了保证能够赶在独孤峻下波大举攻城前挖好地道,还征调了不少内侍一块帮忙挖地道。 这些内侍哪里干过这些活。可偏偏魏帝的命令是城中任何人,皆要听从徐缄的安排,违令者斩。 有怨言者,也只能压着怒火。 依靠着城墙,裴皎然望向前方。闻得身边的脚步声回过头,见是徐缄。她目露思量。 “我方才想到个主意。”裴皎然挑唇,“我夜观天象,这五日都有东南大风。若借风,将军能烧多少?” “什么?”徐缄愕然道。 裴皎然负手莞尔,“我可为将军登台借来东南风,将军能否借风势烧退独孤峻?” 略做思量,徐缄便明白了裴皎然想要干什么。 “裴尚书想要做什么?某这就差人去办。” “一应道家所用法器都备好即可。另外再劳烦将军予我二十人,替我护阵。”裴皎然看向徐缄,“余下的将军去安排即可,裴某定会设法求来风。”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 朔风刮在脸上,穹顶如泼墨。裴皎然一身玄色道袍,头戴七星冠,脚踩七星步。一步步登上设在乾陵的法坛。 此处原本是独孤峻扎营的地方。那日和徐缄一商定好,拿到她需要的东西。她便命人在此设坛,等待独孤峻攻城。 四周皆点着火把,借着火光裴皎然望向奉天城的方向。 只见一身鱼鳞甲的徐缄站在城头,被亲卫们簇拥着。他那身金甲和熊熊火焰,融为了一体。 他如同登临宝座的王者,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他的坚毅和无所畏惧。一声军鼓响彻着夜幕星河下,号角声随之而起。 “我等既受万民之养,又受朝廷俸禄。如今外无援军,内里物资匮乏。可是国难当头之际,我等岂能做那缩头乌龟,弃江山社稷于不顾,视百姓如草芥,视君父如无物。我大魏的儿郎们!听我号令,今日务必击溃叛军。扞卫我大魏国祚!” 徐缄的声音响彻在夜幕下,风拂动了他身旁的旌旗。连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弥漫在周围。 “儿郎们,向前冲锋吧!汝等皆是虎贲之将,是大魏柱石,是国家脊梁。杀退叛军,朝廷必有重赏!” 随着徐缄振臂高呼,号角声也越发嘹亮起来。 远处的战场上尘烟扬起。是独孤峻的大军开始行动了。 在烟尘中,只见叛军士兵抱柴背土,在战车的掩护下迅速向护城的壕沟发起冲击。然而叛军的战车之上设有防护措施,城头守军所用的弓箭和滚木礌石,都无法对叛军造成伤害。 随她等法坛的军士,已经目露急色。 “裴尚书,您还在等什么?”陆徵忍不住问了一句。 “等风至,莫急。” 顶着箭雨的叛军在靠近护城壕沟后,将所携带的土石、木柴悉数填入了壕沟。不多时城下的壕沟就被填平了,而叛军的云梯也靠近了奉天城墙。 “快丢火器!烧死他们!” 守城的军士即刻往下丢火器。只是任何火器落在云梯上都会熄灭。 “大将,云梯上裹着浸湿的毡子,还悬挂了水囊,我们的火攻根本没办法对云梯造成损害!” 副将的声音至耳边传来。徐缄看着眼前巨大的云梯,双目赤红。此时云梯甚至没有如同他设想中一般,陷入已经挖好的地道里。 “大将……” 副将的话音刚落,便被云梯上的叛军一箭射杀。而叛军借着云梯居高临下地优势,一波波向城头射箭,意图攻破东北角。 哀嚎声透过夜风传入耳中。原先护阵的士兵也开始坐不住,纷纷望向奉天城的方向。他们的同袍正在那里和叛军殊死搏斗,而他们却躲在这里。 以云梯为掩护,越来越多的叛军爬上了城头。挥刀砍向城头的守军。两军交兵,金戈交击下血肉迸溅,烈火弥漫在城头。 号角声响彻在火焰中。 “儿郎们!陛下有旨,今夜立功者皆可加官进爵!”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奉天城头的喊杀声越发炽烈起来。在慷慨激昂的誓师下,即使手中刀锋卷刃,也无法阻挡奉天城头守军杀退敌军的决心。 徐缄率先迎敌,手中横刀挥舞不停。城头无骑兵之利,唯有靠肉搏来决定胜负。 号角声止了,负责吹角的军士被射杀在城头。然而他死前仍用余力吹响了最后一声呜咽的号角声。 裴皎然缓慢地起身,拿起陆徵手中的七星剑,步伐轻移,口中亦念念有词。她声音轻而冷,如同神明中夜空中呢喃。 而就在此时奉天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那高大的云梯一点点倾斜,似乎是陷入了陷阱中。火焰从地底涌出,如同僧人口中所言的红莲业火一般将云梯一点点吞没。 负责护阵的军士同时瞪大了双眼。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一刻,风居然变了。原本的西风和北风,悉数化作了东南风,席卷向叛军。 此刻城头的徐缄见此一喜,连忙令军士推出实现准备好的涂满松脂和膏油的芦苇,成捆成捆的人像,绑在冲车上冲向叛军的阵地。 这一刻火借风势,风借火势。烧得叛军抱头鼠窜。云梯彻底陷落在火焰中,哀嚎声不绝于耳,焦臭味传到了法坛上。 裴皎然停下步伐望向奉天城。一身储君服饰的太子登上了城头,取代了击鼓手。一锤锤地敲击着军鼓,以此鼓舞士气。借着法坛的地势之高望前去,可见东、南、北城门皆开。大批军士涌了出来,出城反击阵脚已乱的叛军。 在太子亲自激励士卒之下,叛军被官军蚕食着。 被手下军士护着逃跑的独孤峻,回头望了眼乾陵的方向。火光中隐隐约约有道冰冷无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破晓前,金戈声终止。 随风送来的是《秦王破阵乐》。是官军在高奏凯歌而还。 护卫法坛的将士,簇拥着裴皎然回去。 “二娘,你当真能掐会算?”陆徵微笑道。 “我又不是诸葛亮,掐指一算或者随手掏个锦囊出来,便能让敌人纷纷倒地。”裴皎然理了理碎发,温声道:“我不过是恰好通晓些星相之说,这次碰巧走运罢了。” 未等陆徵反应过来,裴皎然已经点足翩然而去。留下个颇为潇洒的背影。 第300章 交锋 官军大获全胜,群臣皆许诺了嘉奖。而独孤峻的大军在第二日果然来袭,可惜官军士气高涨,且枕戈待旦。已经没有攻城器械的独孤峻损失惨重,只得引军退兵。 同时秦怀义的大军也抵达了礼泉,并且在此和独孤峻大军交战,将其击败。琴日又在鲁店击败了独孤峻,逼得他不引兵败还长安。 眼下得胜归来的秦怀义的大军,悉数驻扎在城外。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仰面躺在院子里,裴皎然盯着头顶昏暗天光发呆。 听见门口的动静,裴皎然转了个身。 “怎么秦怀义一来,你就蔫了吧唧的。此前登坛求风意气风发的模样哪去了?”武绫迦笑眯眯地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登坛求风,耗神耗力的。就不能让我好好歇一歇么?” “自然能。嘉嘉,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武绫迦敛衣坐她她身边,“李休璟已率军从飞狐道回师,不日便可抵达长安。” 浓密如扇般的睫毛轻颤,裴皎然道:“陛下还是没召见秦怀义么?” “没有。不过王玙这几日频繁去面圣。还有件事,元彦冲他所主持的金、商运路已经通了。这下江淮的赋税又可以运抵关中,你的压力也小了不少。”武绫迦语调柔和。 翻身坐了起来,裴皎然揉揉额角。重新将幞头戴好,深吸口气。 “我进宫一趟。” “嘉嘉,你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 “推波助澜。” 一说完裴皎然回屋换了深紫襕袍,往行宫去。张让今日并不在,当值的内侍听闻她的来意后,请她先去偏殿候着。说是陛下正在会见王相公,眼下怕是不便见她。 谢过内侍,裴皎然自个进了偏殿。小口饮着内侍奉上的茶水。辨听着殿内君臣的对话。 只听得王玙道:“陛下,臣以为秦节帅既然得胜,士气必然势如破竹,何不如趁此功夫反攻长安。想来定能一举收复长安,迎陛下归来。” 魏帝没有说话,又一下没一下地敲起金罄来。 金罄声入耳,裴皎然双眸微眯。踱步到门前,透过窗纱往殿内望去。 “陛下。倘若您宣其入朝见驾,少不得要赐宴犒赏。又得耽搁不少时日,独孤峻必然会整修军备再度来袭。何不如趁他们士气衰竭的时候,乘胜追击。”王玙的声音里染了急切。 听着王玙的声音,裴皎然看了眼手中的青瓷盏。忽地松开手。 “哐当”一声,青瓷盏迸裂一地。 “谁在里面!”王玙怒喝道。 闻言裴皎然推门从容而出,敛衣而拜。 “臣裴皎然叩见陛下。”裴皎然语调款柔。 “裴尚书怎么会在此?”王玙瞥她一眼,语气不善,“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天寒。当值的内官允某进偏殿避寒,等待陛下召见。不曾想失手打碎了茶盏,惊扰到陛下。” 摆摆手,魏帝示意她去一旁侯着。继续和王玙商讨起秦怀义的事情来。 “景略言之有理,朕准你所奏。”魏帝瞥了眼裴皎然,“那就由裴尚书,代朕走一趟秦怀义大营。” “喏。” 翌日,裴皎然接了政事堂所拟的诏书。出城往秦怀义大营去。 城外营垒纵横,大营的辕门前设有一层层的拒马。两侧是临时修建的箭楼,宽阔的驰道位于两箭楼之间。 纵马跃过拒马,裴皎然持缰奔向秦怀义大营。风中送来浓郁的血腥味,偏首望向血腥味来源处,只见数十人被押着跪地。行刑的军法官用酒在刀子上浇过,当裴皎然纵马而过的时候。刀子落下,十颗人头悉数落地。面上尤带着惊惧面容的头颅,咕噜滚到了马蹄前。 坐骑被突如其来的头颅,吓了一跳。嘶鸣一声,高扬起前蹄。惹得秦怀义帐前的军士冲上来擎住缰绳。可是不等他们靠近,裴皎然俯身对着马低语了几句,那马瞬间奇迹般的安定下来。只是不停地打着响鼻。 利落的下马,裴皎然看向身边军士,“秦节帅何在?” “节帅在商议军务。还请尊使您在营外稍候,末将自会进去通报。”两名军士横臂拦下了裴皎然的去路。 裴皎然颔首,负手在门外侯着。 即使裹着裘衣,在寒冬腊月里也是无比寒冷。吸了吸鼻子,裴皎然步伐一动。 门口戌卫的军士,见她过来。立刻举起了手中长槊,斥道:“节帅尚在议事,请尊使在外侯着!” “当真在议事么?”裴皎然看着营帐,语气微冷。 “裴尚书,我们节帅治军严苛。但凡在议事期间擅闯中军大帐者,当斩首示众。”左边的军士语气强横,“还请裴尚书莫为难尔等。” 闻言裴皎然冷哂一声,“我持陛下敕令而来,拦我者等同藐视君威。尔等再拦,杀之无赦。” 话音落下帐帘被掀开。一中年将领走了出来,微微一笑。 “裴尚书。” “秦节帅。” “裴尚书请进吧。”秦怀义面色倨傲地道。 跟着秦怀义一块进了营帐,见帐内又不少高阶将领,裴皎然眼底滑过深色。 “早问裴尚书乃大才,今日一见果真是非同一般。裴尚书请坐。”秦怀义做了个请的姿势,“适才军中的确在议事,才让裴尚书等了那么久。想来裴尚书深明大义,一定能够理解秦某。” “自然。秦节帅一路辛苦,此次解奉天之围又有功,原先陛下是想设宴嘉奖节帅。可是陛下未临前线,不知何为乘胜追击。幸得王相公进言,大军应该趁叛军整顿之际,趁势反攻长安。”说着裴皎然目露惋惜,从袖中取了诏书推到秦怀义面前,“陛下令将军即刻退守便桥与神策军合兵,等待反攻长安。” “王玙?要反攻长安,也不急这一时。”秦怀义语调不善。 抬首睇着秦怀义,裴皎然微笑,“某不知兵。该不该趁机反攻这事,某也不明白。不过王相公家学渊源,想来他这么说,也是有理由的。秦节帅何必为了这件事生气呢?” 话落秦怀义眸中闪过锐芒。 捕捉到那丝锐芒,裴皎然低头饮茶。天水秦家,和陇西李家,武威独孤一样都是关陇高门。只是论显赫远不及这两姓,前者入过政事堂,而后者更是皇室姻亲。即使两姓远不如从前势大,现在仍旧余威尚存。 眼下李家式微,独孤峻又造反。裴皎然抬头飞快地瞥了眼秦怀义。 “萧宝卷连杀六辅,萧懿勤王却身猝。” “裴尚书这是何意?”秦怀义皱眉,目露不满。 裴皎然微微一笑,“适才突然想到这么一句罢了,秦节帅不必深究。” 柔和的语调落下,秦怀义眉头皱得更深。 南齐明帝萧鸾死,其子萧宝卷即位。萧宝卷即位后效仿其父为政举措,连杀六位辅政大臣。导致始安王萧遥光、太尉陈显达与平西将军崔慧景的先后起兵叛乱,最终皆被持节、征虏将军、督豫州诸军事、又任豫州刺史、领暦阳、南谯二郡太守的萧懿平定。 《南齐书》上又记载,萧懿因功获封尚书令,都督征讨水陆诸军事。然而此时萧宝卷的宠臣茹法珍,却向正在猜忌萧懿的萧宝卷诬告其谋反,导致萧懿被赐死。 帐内寂静到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裴皎然悄咪咪地将手缩进了袖中。 她来之前就听宫人说过。秦怀义在路途上就多次上书表达对王玙的不满,击退独孤峻之后更甚。她清楚这是秦怀义作为关陇豪门对山东士族的不满,也是他想借机掌权的代表。 秦怀义垂首不语。南齐距离现在也算不上太远。虽然魏帝未必是萧宝卷,但是茹法珍却有其人。而他呢?有此勤王功绩,却被小人所阻,不得面圣。兴许用不了多久,一杯毒酒就赐到自己营里了。 当秦怀义再度抬首看向裴皎然时,目光中颇有几分揽镜自照的意味。 “吴王伐荆禁谏言,小童妙语劝罢兵。”秦怀义一笑,“裴尚书可知其中典故?” “此典故出自汉朝刘向所着的《说苑·正谏》中,吴王欲伐荆,令左右不得谏言。国中一小童以,‘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患也。’可惜某并非黄雀,只怕这黄雀另有其人。裴某尚有要务在身,告辞。” 在一众异样的目光下,裴皎然从容起身离开。 出了营帐看着门口手持刀斧的军士,裴皎然讥诮一笑。她果真赌对了,秦怀义并不满朝廷的一些举措。 倘若今天来的不是自己,兴许就已经横尸当场了。抚了抚腰上的金银鱼袋,裴皎然一双眼晦如深夜。 她忽地飞身上马,奔回奉天城。 回城没有多久,便传来秦怀义率军拔营的消息。但是他的军队却停在鲁店,不再进军。 半月后一封出自秦怀义之手的奏书,送抵了奉天。 第301章 请杀 奏表送抵奉天的时候,裴皎然正在向魏帝禀报金、商运路所送物资的数目。这次送来的物资没有很多,却足以解燃眉之急。 “裴尚书当真觉得朕不该将这些赋税,纳入大盈琼林内库?”魏帝冷着脸问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是。缘由臣已经说得很明白,眼下兵乱未除,还是要以安抚军士为重。陛下若是能苦自己,而赏众将,众将必将全力拥护。” “哼,你倒是能说善道。” “臣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不恤其他。”裴皎然微微一笑。 “你说秦怀义这份奏表上写的是什么?”魏帝看着她,刻意放缓了语调:“那日是你去秦怀义那边宣旨的吧。裴卿,你觉得他有没有反心呢?” 魏帝连着两个问题落在耳畔,裴皎然眼中聚起思量。 “臣闻秦节帅回师路上,多次上奏进言陛下罢免王玙相位。而河朔诸镇与独孤峻兴兵的缘由皆和王玙有关。昔年汉文帝杀晁错,因而平七国之乱。”抬首迎上魏帝审视的视线,裴皎然莞尔,“今日您即便不杀王玙,若不能将他贬官,只怕仍有遗祸。而今借秦怀义之手将王玙贬官,既能平息秦怀义的不满,又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将来史书上也不会过多评判陛下此举是否不妥。” 裴皎然的声音顿在此处。 魏帝垂眸不语。这是君臣二人此前达成的密谋,无论能不能收复河朔,王玙都会被作为脏手套推出去。侍立于君王身侧的张让,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皎然。 屈指叩着案几,魏帝眼藏冷意。裴皎然则是在做切割,把他这个皇帝从此次的兵变之中摘了出去。从而推到了事先选定的棋子王玙身上,而同时又巧妙地回答他另外一个问题。秦怀义的不满来源于王玙,只要王玙能够离开中枢,那么秦怀义就会乖乖平叛,不会造反。 这些话说的颇为刻意,却又不得让他正视一个事实。唯有舍弃掉王玙,才能让这场因为权斗而挑起的矛盾停息下去。反之则是兵祸仍存。 魏帝掀眼,语调疏漠:“行了。替朕拟一份罪己诏。虽说相者燮理阴阳,但是朕身为天子,不可不自省。另外你再拟旨,贬王玙为新州司马。” “喏。” 裴皎然敛衣叠步退出。她知道这是魏帝作为帝王给秦怀义最大的让步。 就在魏帝贬王玙为新州司马的第二日。滞留鲁店已有大半月的秦怀义终于引军赴便桥。 于此同时,从河朔战场回来的李休璟也率领神策军抵达了东渭桥。 神策军营里。李休璟寡着一张脸,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在他面前搁了份给他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制书。 制书上是裴皎然的字。原本这事轮不到她一个户部尚书来做,可偏偏她还是写了。虽然是中规中矩的馆阁体,但是他总觉得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挑衅来。 移目看向负责送信的吏佐,李休璟试探性地询问道:“裴尚书,没有话让你转述么?” “李将军,裴尚书事务繁忙。微臣也见不到她几面。”吏佐拘谨道。 李休璟蓦地挑眉,裴皎然分明就是故意为之。让人觉得她忙得不开交,却偏偏还要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替陛下给自己写制书。提醒他,她的存在。 遣人送走了来使,李休璟垂眼看向案上的制书。他在定州的时候,听说严令姚反了,魏帝奔向奉天。他便觉得此事多半是出自她的手笔,而今王玙被贬,越发让他确信这个想法。 思绪至此,李休璟不禁一叹。自己或许该庆幸,自己是他的盟友。否则他真要和毛德祖一样,死在战场之上。 不过他既然回来了,总得想她讨她此前欠下的债。 “刘德信大营那边如何?”李休璟唤了冯元显进来问道。 冯元显作揖,“他们知道刘德信扰乱军纪被杀后,并无异况。” “那便好。秦怀义那边呢?” “还是在便桥按兵不动。” 李休璟闻言目光沉了下去。他从河朔战场上回来,尽管一路上招募军士,但是也只有四千人,根本无法和秦怀义的军队相抗。故此他以刘德信沪涧之败还有所过处的剽掠之罪,将其斩之,吞并其部队。为的就是提防秦怀义。 可眼下秦怀义按兵不动,他倒是十分好奇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传令下去,全军不得劫掠惊扰百姓。但又犯军纪者,皆斩之。”李休璟沉声道。 “喏。” 神策军在东渭桥屯军了半个月,而秦怀义也在咸阳屯兵休整,全然没有要出兵的意思。 奉天城内,裴皎然看着她截下的奏表。秦怀义请求让李休璟率神策军和他合兵,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暂时猜不出来。但是细思一下,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是…… 将奏表还给内侍,裴皎然转身离开。回到公房内统计其供给神策军的军粮。 神策军俸禄远超其他军队。秦怀义多次上表请求魏帝重新拨给朔方军军粮,但是皆被她压了下来。原因不外乎,金、商运路所送粮食有限,她再怎么规划,也就只能保证神策军不会断粮。 若要让朔方军和神策军一样。那除非能拔除蔡希烈,通江淮,否则她也没办法。苛待神策军引发叛乱,她又做不得那曹孟德,以盗窃罪杀监粮官,来安抚军心。 把玩着手中的狼毫笔,裴皎然提笔写了封信。用火漆封好,让身边的僚佐即刻把它转交给李休璟。 在信发出的第三日,魏帝又发敕令李休璟赴咸阳西的陈涛斜和秦怀义汇合。 神策大营旁,李休璟负手而立。眺向远方轮廓模糊的奉天城,眸光深邃。 “呸,那秦怀义到底什么意思?屯军在此几个月都不出兵,现在我们来了又说他们的人没吃好饭,坐骑也没好粮,拿什么去打仗。” 贺谅在一旁不满的抱怨。 “你也别抱怨,他众我寡。我们唯一占的优势便是陛下愿意拨粮,而他们为了填饱肚子少不得要劫掠于民。”冯元显看看李休璟,继续道:“我倒觉得……秦怀义很有可能在偷偷联络独孤峻。” “这怕是她又在故意算计秦怀义呢。”李休璟喃喃道。 “谁?” 李休璟挑唇不语。 第302章 归来 “裴卿,秦怀义又来了奏疏。”魏帝笑眯眯地看向身后的裴皎然,“你猜他奏疏上写的是什么?” “臣不知。”裴皎然暗自翻了个白眼。 闻言魏帝微微一笑,“他上奏说神策军人少而粮多,朔方军人多而粮少,恳求朕让度支重新划拨。以免伤了两军间的和气。你觉得该如何?” “臣手中粮资有限,怕是不能如秦节帅所愿。不过臣愿意入营宣慰,以安军心。”裴皎然敛衣,“还请陛下准臣所请。” “既然要宣慰,那便让李休璟一块来。你和他有旧谊,你去劝说是最好不过。”魏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无视魏帝眸中暗含的算计,裴皎然欣然允首。 她出奉天的时候,天空飘起零星雪花。裹紧身上的裘衣,裴皎然纵马奔向陈涛斜。李休璟也于前一日收到了来自秦怀义的手书,今日一早就动身前往秦怀义所在的营垒。 裴皎然纵缰而行,眼见离秦怀义的大营不远。忽地冲出一支队伍将她拦住,为首的贺谅笑眯眯地指了指远方。 勒住缰绳,裴皎然望向远方。眼前便望见一人策马而来,他身上的玄色裘衣被凛冽北方吹得满是肃杀之意,越发显得四周荒凉。可随着马蹄声渐近,他弯腰顺势摘下了一簇迎风的野花。身上的肃杀之气也随之褪去,携一副深情柔肠至她眼前。 他挡在了她马前,伸手将那簇野花递了过去。 瞥了眼那簇颤颤巍巍的野花,裴皎然嘴角缓慢扬起一抹弧度来。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比之前还要炽烈且深邃。似乎是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穿过烽烟重重,见过白骨积聚后留下的烙印。而眼下那些东西都荡然无存,只余一丝人间独有的炽热情味。 移目避开了那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炽热,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风吹起了幞头上的系带,那簇野花落到了她鬓边。 摸了摸鬓边的野花,裴皎然移目。目中仍旧是一片冷雾,还有一抹藏得极深的嫌弃。仿佛是在说,“好庸俗。” 旁边的贺谅等人,纷纷移目。李休璟厚着脸皮驱马凑近裴皎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是想将她从此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李将军若是想让秦怀义,获悉你我二人间的关系。那就在此多耽搁一会吧。”裴皎然幽幽道了句。 话音落下,李休璟果真松开手。待他一松手,裴皎然扬鞭跃过众人,直奔前方的秦怀义大营。 早知魏帝所遣的宣慰使要来,秦怀义就命诸军列阵相侯。这会子见裴皎然策马而来,他面上喜色更重。没有亲自相迎,也令自己的副将上前相迎。 裴皎然作为使节自然先寒暄拜会,“好久不见秦节帅,不知节帅可安好?” “有劳裴尚书惦记。某尚可。”说罢秦怀义抬头看了眼,一块入营的李休璟,“李将军。” 三人寒暄一番后,秦怀义引了三人入帐。 敛衣入座,裴皎然借着饮茶的功夫,睇目四周。适才入营,她便发现营中布局和她上回入营有所不同。看起来秦怀义的野心,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根据她所获知的奏疏来说。秦怀义最近所上的这些奏疏,言词都不如之前恳切,隐带倨傲。除了是对朝廷的不满外,只怕是担心朝廷会因王玙之事对他秋后算账。 尚未到时机,裴皎然也不着急把魏帝遣她来的真实用意说出来。反倒是认认真真地宣慰起秦怀义和他的朔方军。 她本就生得一副菩萨貌,气质更是有儒学大家之风,语调又是南音。在她天花乱坠的夸赞下,秦怀义面上倨傲更重。 “节帅才比韩信,倘若此次能够收复长安迎帝归来,何愁不能裂土封王?届时还望节帅提携裴某一二。”裴皎然温声道。 “早闻裴尚书之才可比房杜。初见尚不觉得,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明珠。”秦怀义笑眯眯地道:“犬子倒是和裴尚书年纪相仿,不知裴尚书可有婚配?” 在一旁看戏的李休璟,刹那移目看向裴皎然。 “裴某不敢高攀。” 简单的五字落下,直接将秦怀义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正当他打算继续说的时候,门外突然有军士请他出去一趟,有要事禀报。 趁着秦怀义出去的功夫,李休璟起身踱步到了裴皎然身前,“你在算计他?” 裴皎然沉睫敛目,绛红薄唇微扬,“有什么不可以的么?人的野心过大,往往会成为伤人利器。”说完她端起了一旁的茶盏,雨过天青色的茶盖被她掀起,氤氲雾气蹿了出来。萦绕在她指尖,熏得她手指泛红。她持着瓮盖拨弄茶上浮沫。她的手虽然柔美,但是却透出些许冷锐来。 李休璟一笑。他看出来了,那是她步下的杀机。 一个好的政客就要善于隐忍,懂得何为激流勇进,遇大险则退。她将这一点做得极为到位,不动声色地剪除了王玙。她所布下的局就仿佛她手里这盏茶,一掀开所蕴的香气里皆是杀机。 “听闻李将军出战时,都喜欢锦帽貂裘而行?还美其名曰,这样能鼓舞士气?可是某倒觉得此举像……春日求偶时开屏的孔雀。未免有些不堪入目。” 闻言李休璟正欲开口,却被裴皎然狠狠踩了一脚。他抬眼瞪她,她眼中满是促狭。 “李将军和裴尚书,你们这是……” 秦怀义的声音自后传来。 “哦,没什么。李将军曾是我上官,以前也不见他锦帽貂裘出战。如今却转了性子,喜欢锦帽貂裘出战,某觉得匪夷所思罢了。”裴皎然笑眯眯地道。 秦怀义一回来,三人有继续说起话来。直到营中火夫前来奉食,话题才戛然而止。 扫了眼桌上颇为朴素的饭菜,裴皎然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来。慢悠悠地动了筷。 “裴尚书既掌户部,某有一事想请裴尚书定夺一二。” 搁下筷子,裴皎然微笑,“秦节帅请说。” “既然将士们都是在为国征战,可为何会有粮食分配不均的事?”秦怀义顿了顿,继续说道:“某想问裴尚书,将士们吃不饱饭,该如何打仗?可否能重新分配粮食。” 听得秦怀义的话,裴皎然低头看了眼碗中的粗粝米饭。偏首瞥了李休璟。 李休璟颔首,“秦节帅,您是主帅。李某不过是您麾下的将领,倘若您要重新分配粮食,李某断然不敢有异议。” 在两人一唱一和的配合下,秦怀义彻底跌入了沉默中。他原先以为裴皎然是奉帝令特意来宣慰他的。 现在看来宣慰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实际上是魏帝在借裴皎然的口告诉他,朝廷现在一点钱都没有,想要封赏,就得打下长安。回了长安,自然什么都有。 温和地看了眼秦怀义,裴皎然莞尔,“不过秦节帅放心,某会如实上奏陛下。天色已晚,某告辞。” 言罢,裴皎然起身离开。李休璟亦同秦怀义辞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第303章 长夜 夜色下,陇山的风裹挟着渭水的凉意,拂落在身上。裴皎然伸手抚着马鬃,深紫衣袂和她身上的玄色大氅混作一体。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裴皎然挑唇。正欲翻身上马,却被人从一旁拽住了胳膊。 她回头望去。正是李休璟。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隐有微光。 “做什么?”裴皎然望向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臂,想要挣脱。却发现手臂被对方牢牢箍住。 李休璟微微一笑,“裴尚书留步,李某有要紧事想请你过营一叙。” 闻言裴皎然上下打量李休璟一眼,嘴角微微挑起,“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么?我还得回去向陛下复命。” “是要紧事也是私事,裴尚书不肯给我这个薄面么?”李休璟一手拽着缰绳,语调柔和,“有些话……还是自己的地盘说方便。” 眯着眸,裴皎然眼中聚起思量。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人就被李休璟一把捞上马。圈在臂弯中,扬鞭策向远方。 “李休璟,你不能整点新花样?这些话本子老掉牙的套路,也就你喜欢用。”裴皎然一面试图和李休璟争夺缰绳的掌控权,一面鄙夷道。 “可是很好用,不是么?”李休璟松开手,任由裴皎然持缰前行。头枕在她肩上,神色渴求地咬了咬她耳垂,“嘉嘉,我想你。” 潮热涌动在耳畔,濡湿也随之落下。流连在露出的半截雪颈上。 神策军征讨了一年半,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见到她。穿上紫袍的裴皎然,更加的意气风发。他从见到她开始就想抱她,可偏偏她一点机会也肯给。如今,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从奉天到此奔波了半天,我想洗个澡。”裴皎然回了一句,瞬时偏首。避开了李休璟不安分的动作。 “好。”李休璟含糊应了一句。借着自己身形为挡,开始一点点胡作非为起来。 一炷香后,二人回到了神策军驻地。李休璟也不避讳,直接拉着裴皎然进了自己的大帐。 又吩咐小卒送来热水,倒进木桶里。自己则在水满的时候,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 裴皎然脱了衣裳跨入水中,到底是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不一会人便觉得疲乏无比。眼皮一垂索性倚着桶壁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颈后突然有热意传来。裴皎然惊觉之下睁眼,却听见李休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端端地怎么睡着了?头晕不晕,要不我扶你起来。”李休璟的手落在她肩上,声音亦十分平缓。 裴皎然扬唇,“好啊。不过玄胤你不是说自己气血方刚么?” “我戴了抹额,看不见。”李休璟没有再理会她,摸索着取了搁在一旁干净中衣。从身后给裴皎然披上,手臂绕过她腋下,轻巧地将她从水里托了出来。 雪白的中衣与雪色相叠,拥着那一簇微胀的山巅雪。湿意透过衣裳传来心跳的力量,带着一丝细腻的触感。仿佛是罗刹女所布的陷阱,一点点吞噬着所知所见的一切。染着潮意的黑发肆意地蜿蜒在他臂弯上,浸透了他的衣裳。似乎是想要缠绕住他的躯体,让他步履维艰。 李休璟抿着唇,他不知道裴皎然眼下是个什么模样。但是直觉告诉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显然是在不怀好意。 被李休璟搁在了榻上,一方矮榻上蕴着荀令十里香的气息。同样这微弱的香气里,藏了李休璟渴望和觊觎的目光。虽然已经是初春,可陇山的风依旧寒凉,哪怕不远处生了火盆,可是身上的水汽到底为散,这会子被溜进来的风一吹,裴皎然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抹额为挡,李休璟看不见她的样貌。但是她却轻易窥探到了他眼中的色泽。 “你先把衣服穿好?等会我替你擦头发。”李休璟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天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我想……” “谢我?”裴皎然舔了舔唇角,“看样子玄胤似乎有好主意?” 李休璟颔首,“若无你替我周旋,只怕我的部队也得被秦怀义吞了。他野心不比独孤峻那些人少。另外我想……娶你。” 娶字哑在了耳际,裴皎然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轻蔑。 “啧……然后呢?玄胤,你觉得陛下会答应此事么?再说了我不愿意被折了翅膀,困于后宅的金丝笼里。”裴皎然动了下腰肢,余光往李休璟身上一瞥,“要不然换件事吧。娶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察觉到裴皎然的目光,李休璟直起腰。沉声道:“我就在外面的椅子上将就一下,你在这好好歇息。” 歇息?裴皎然一笑,她哪有歇息的功夫。王玙虽然没死,但是他已经被贬,以她对贾公闾的了解来说,多半不会再留他。而此间事毕,朝堂里该清算的都得清算,新的秩序也得一点点建立起来。这是她与太子,乃至魏帝间一种默契的筹谋。至于她,兴许将以另一种面貌登上中枢,毕竟维持皇权大义的运转,少不得要和朝臣一块合谋。 她和李家的合谋,和岑羲之间的合谋都应该翻开新的篇章。还有依附王玙的那些人,虽然有诸多让她不喜的,但是她也没办法对他们弃之不顾,任贾公闾吞并他们。毕竟独木难支,真任由那些人自生自灭,指不定被踢出局的便是她了。 权力游戏的玩法自是如此。皇权作为赢家自然是通吃全局。而对于牌桌上其他人而言,人情不过是牌桌上的筹码而已,牌桌上不会缺人,可仍旧需要他们维持牌桌的流动性,让游戏能够继续玩下去。 这是权力场上永恒的戏码。 “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裴皎然扯住他衣角,笑盈盈地问道。 闻问李休璟一叹,“你先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再说也不迟。你不累么?” “累?确实挺累的,只是你难道不累么?如此夜色,为何要辜负。” 如她所言,夜月的确温柔。 荀令香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爱欲来源处的变化越发明显,他额上沁出汗珠。他庆幸他遇见了她,并且成为她的盟友。她带着他远离了厌恶的烂泥腐肉,杀到了另一片看不见血腥,却处处是陷阱的地方,但目之所及是一片安宁。记忆里的权力令他厌恶疲累。可是她携着他,走过的高岸深谷,在一场场看不见金戈的酣战下,彻底尝到了权力于手的美好。他在此中流连忘返,只因她亦在此中。 “嘉嘉。”李休璟忽地扯下眼前抹额,凝视着榻上的裴皎然。手指落在她衣前的系带上,单薄的中衣已经滑落些许。那簇昆仑雪呼之欲出,随着山风涌动的欲念,已在浪潮之高,“如此夜色的确不敢辜负,只是你真的愿意么?” 裴皎然挑唇讥笑,“这是你考虑的问题,又不是我。你快些做决定,兴许等会我就改主意了呢?” 如云般的衣料被扯落,铺陈于眼前的是一副细腻白瓷。红色的抹额落在那白瓷上,增添了几分绮丽。白瓷在濡湿下勾连辗转,渐生绯色。 李休璟俯身,顺势拎起了裴皎然的腰肢。红色抹额亦跟着滑落在地上,仿佛眼前这个立于高山之巅的菩萨,彻底跌落俗世红尘中。 察觉到她气息混乱,李休璟笑了笑。继续肆意妄为,似乎是想让藏在她躯壳深处的某些东西,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未几,他杀到了这片池沼中。裴皎然皱了下眉,她知道他想掌控她,但她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宰。 一旁的蜡烛燃烧着,蜡油攀附在其上。直到承受不住转而落在烛台上,形成一朵朵色泽艳丽的烛花。拂来的夜风吹灭了那点火,顺势藏下了一方低语。 这一夜无疑漫长,彼此撕咬,分不清界线在何方。唯有目中冷雾似乎已经散在了灼热的火焰下。 第304章 暗沟 听得帐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裴皎然睁开眼。她原本不是贪睡之人,但是经昨夜那么一闹腾,再加上此前已经是心力憔瘁。又遇见个能让她身心适意者,这才多睡了一会。 她翻了个身。正欲扳开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却觉得腰上仍有热意。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来,喉间翻出声轻哂。 “嘉嘉。”李休璟睁眼看着怀里的裴皎然。 “做什么?玄胤你还不起来么?再不起来的话,怕不是要传出将军倦阅军的流言。”裴皎然扬唇微笑道。 闻言李休璟瞪她一眼,极不情愿地下床裹上搁在一旁的裘衣。回头看了眼一脸闲暇躺在行军床上的裴皎然。深吸口气,绕过屏风往外走。 得亏裴皎然身量不重,他又尚且克制。不然恐怕还得传出更令人汗颜的流言来。 出了营帐,李休璟一脸神色自若地往火房的方向走。拿到水盆和朝食后立刻往回走,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幸好。没人瞧见他。 等李休璟回来的时候,裴皎然已经穿好衣物。盘膝行军床上,在她身旁是斑斑点点的被褥。她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扫了眼满榻狼藉,李休璟道:“你先去洗漱,这些东西我来想办法。反正是我弄的。” “好啊。”裴皎然含笑回了句。 裴皎然动作极快地洗漱了一番,等李休璟就着她用过的半盆水洗了把脸后,她已经坐到了小案前。 “大将,有急报。”贺谅的声音自外传来。 闻言裴皎然转头看了眼,立于屏风后的李休璟。起身也不掀帘子,径直探了手臂出去接信。 “河朔的急信。我拆了?”裴皎然温声问了句。 “拆吧。” 裴皎然展信阅毕,转身对着屏风后的李休璟道:“两件事,你先听哪件?” “你自己决定就好。”李休璟抱臂倚着屏风温声道。 “独孤博欲引回鹘出兵相援,并许诺河南的财帛士女相赠。蔡希烈在宁陵受阻,不得不罢兵退守寿州。” 对于独孤博的举措裴皎然并不意外,独孤家兄弟同镇幽州多年。原本搭上的就是河东豪强这条线,想以此破壳新生。又碍于河朔藩镇势力强大,为了自保,他这些年少不得和回鹘打过交道。眼下独孤峻在长安称帝,又封独孤博为皇太弟,独孤家能不能登上帝王宝座全看此举,也难怪他会这么上心。不过要是她的话还是做不出这等事。 毕竟玩弄政治归玩弄政治,不割让国土于外敌,或者纵容外敌掠民,是政客的底线。 屏风旁,李休璟正在系衣襟上的扣子。动作顿了顿,随后道:“回鹘未必会答应独孤博出兵。不过蔡希烈兵败退兵,只怕无暇在顾及控制江淮的漕运,李皋那边也是自顾不暇。漕运通了,朝廷的压力小了,你的压力自然也小了。” 说完李休璟继续系着护臂。 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说她不仅入政事堂,还一个人管着户部。即便有武绫迦相帮,可仍旧有那么多事要她处理。打从他瞧见她第一眼开始,便在她身上察觉到了,隐藏在强横之下的疲态。他知晓她很累。 裴皎然一笑,将信笺揉成一团。丢进了腿旁的火盆中。看着炭火细噬着玉版纸,眼中浮起思量。 河朔战事她无法干预。如今唯一能令她分心的就是秦怀义的态度。 她此前挑唆秦怀义剪除王玙时,就隐隐约约觉得此人亦有野心。而他固守不进,虽然说他给的理由合情合理,但是昨日在营里瞧见的种种,她越发确定他的野心不止于此。可是偏偏又顾虑颇多。 秦怀义似乎想和独孤峻达成一致利益。那么她可以断定,二人已经有了书信往来。并且双方皆在尝试如何达成一个完美的平衡。 如此一来,有些事情反倒变得不那么着急了。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地一笑。勤王有功的萧懿被毒杀后,其弟萧衍打着为其报仇的名义成功夺位。萧懿的死,让萧衍不仅少了个挡在面前的大山,甚至之后所有行为,也变得名正言顺起来。而现在能如此心狠手辣布局的,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贾公闾。 此断论一出,裴皎然顷刻间回过味来。那日秦怀义为何会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说。敢情他是在告诉自己,在她之前,就已经有人来找过他了。双方都觉得他可利用。 如今他们皆在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伎俩,余下的便是看谁更技高一筹。 “秦怀义态度模糊,且陛下又算不上特别信任他。”裴皎然拨弄着碗里的粥,“王玙被逐出中枢。他的势力我还没来得及接管,就被陛下刻意引着自领了宣慰使的任务。若是让秦怀义拿下长安,迎陛下归都。中枢必须给出个超规格的封赏来,这个封赏又得掏空户部。我并不想给。” 李休璟此时已经从屏风后走了过来。一边系着蹀躞带,一边敛衣坐到裴皎然对面。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以韩信喻过秦怀义么?你可记得韩信因何而死?不过么眼下还不是杀秦怀义的时候,他毕竟有功。” 闻言裴皎然颔首,秦怀义解奉天之围是实打实的功绩,可是他逼魏帝贬谪臣子于外也是事实。真要让他领了大功,又得了独一无二的封赏,无论是对于中枢,还是对于皇权而言都算不上好事。而秦怀义本身就是朔方节度使出身,朔方是军事要塞,他得到的封赏越多,意味着朝廷对藩镇的利益割让也会越大。 她此前精心谋划的一切,都会因这泼天的封赏而变化。其余诸镇的野心,也会因此生出来。 “真累啊。果真入了朝局,就没有一件事情是轻松的。”裴皎然移目望向碟子里黑漆漆的酱菜,往粥里夹了些许,“这要是江淮的漕运通了,事情会更多。陛下在奉天许诺众人的封赏,指望吏部是不行的。多半又得落到户部头上。想到要封赏,我就心痛得很。” 那日奉天城陷入苦战,她在乾陵祈风。并不知道城中情况具体如何,之后听说陛下为了激励众将。特意拿了许多空白告身出来,作为嘉奖,没有空白告身,就让他们写在有功者的身上。君无戏言,没有这些人舍命相护,奉天未必能守住。这时要安抚这些人,只能由户部出钱给予赏赐。 李休璟瞥了裴皎然一眼,往她碗里添了酱菜。毕竟军中的酱菜味道还是不错的。目光顺着她绛唇,移到了雪颈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岂料她的目光看了过来。他偏首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户部捉襟见肘,长安内库的钱却取之不尽。独孤峻为了拉拢军心,大量的赏赐众人,连我阿耶也不例外。不过阿耶他没接受。” 他知道阿耶没离开长安以后,偷偷派了细作混进去,打探情况。得知了一个在他意料之中的消息。独孤峻的大把大把的赏赐,都没把内库的钱用完,足见内库之富。 “我替独孤峻砸开的内库。作为交换他不许动长安百姓,也不许针对城中无辜者。食君禄,自然会有苦衷。”裴皎然默默道了一句。 尽管她有她的谋算,但是她并不希望屠刀落到无辜者身上。也不希望长安沦为苏、祖二人乃至侯景时的惨状。毕竟长安是朝廷政权的中心,一旦损毁惨重,则国祚难存。 “内库的钱用不尽未必不是好事。等收复了长安以后,这些都是能从张让口中夺食的筹码。”裴皎然小口喝着粥,“还有秦怀义那,我还是不太想重新拨粮给他。不过么……这件事你还是得自己看着办。粮给了,你这个神策将军也不好做。” 这件事除了是她本身和李休璟之间的利益联盟外,更多是出于自身权力的考量。她并不希望秦怀义太顺心。 李休璟闻言皱眉,顺势看向她。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她,可是看她如今的样子,大有着急回去的意思。 “放心,此事我知道该如何。”李休璟起身凑近她,“不过我想请你多待几日。你这宣慰使可不能厚此薄彼。” 话落耳际,裴皎然眯眸,“厚此薄彼?本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安抚朔方军,突然安抚神策军,算什么道理。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李休璟一笑,“谁敢非议裴尚书?再说了嘉嘉你我好不容易见面。之前那些账,不该好好算算么?”说完他促狭地看她,“我先去营里检阅了。等我回来再慢慢说。” “哦,那我得出去一趟。”避开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漫不经心地道。 “嘉嘉,今日还要出门么?” “是啊。” 李休璟沉眼看她,不禁想起了昨夜。 她拥着他脖颈,缠绕着他。她回应着他的索求,但眼中却流出漫不经心,连带着嘴角笑意也透着讥诮。他也不管,轻而易举地寻到了她脆弱处,一点点抬着她贴紧自己。然而最终还是自己在攻城略池中,一步步深陷进她的陷阱中。 “不用歇一会?昨夜挺累的。”看着她,李休璟欲言又止。 “玄胤过于生疏,难怪会累。”裴皎然伸手推开他,“你歇着吧。我得出去一趟。” 生疏二字入耳,李休璟眯眸。她这话颇有几分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抱怨。顺势拽住了裴皎然衣裳,用力一拉。将她重新扯进怀里,欺身而上。 掀眼懒洋洋地看着他,裴皎然莞尔,“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 李休璟闻问笑而不语,反倒抱起她。重新将她安置在行军床上,轻吻她。绯桃之上又添绯桃,艳色更重。 折腾了裴皎然一会,李休璟才直起身。指着床榻上,微微一笑。 “出去前总得把这些东西给解决了吧?” 扫了眼斑驳被褥。裴皎然利落地起身,绕过屏风。再度回来时,她手中捧了方砚台往被褥上一淋。原本的旖旎风光,悉数变成了墨香满榻。 “玄胤挑灯夜读。这般好学,实在是叫人佩服。” 也不等李休璟反应过来,裴皎然已经大步出了营帐。 细嚼着挑灯夜读四字,李休璟忍不住一笑。 还挑灯夜读?他昨天晚上读什么? 只是和她酣战了几个回合,可是这些话又不能说出去。原以为是他赢了。可如今这么看反倒是他输了。 叹了口气,李休璟面露懊恼。自己昨夜就不该那么莽撞,且急不可耐。一步步落进她的陷阱里。 第305章 强横 二月春寒渐生,裴皎然骑马出营直接往咸阳县走。此刻咸阳并无多少守军,暂由秦怀义的朔方军接管。 看着在咸阳修建工事的朔方军,裴皎然眼底滑过思量。拍马径直去了县衙。 比奉天那所公房要宽敞的屋内,此刻也挤满了人。挥手示意众人坐下,待众人各自落座后,裴皎然又命人奉上茶水。她翻完各人呈上的公文,又让他们禀报公事。视情况大小,一一决断。 金、商二州之间的陆路运粮通了,压力是小了不少,可同样意味着事情将变多。所以她特意把滞留在县内的户部僚佐聚了起来。毕竟她一个人撑不起户部偌大的家业,而且现在蔡希烈退兵,意味着江淮漕运也将重新通航。这么大一笔粮在运不进长安的情况下,总得找个地方安置,也需要人打理。 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魏帝大把地放权给她的同时,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最主要的是魏帝的态度模棱两可,她不得不小心提防着来自皇权的算计。眼下她又奉命宣慰,与各方交涉的程度,都落在她头上。 长安得收复,朔方军暂时还不能得罪。战乱未定,藩镇的节帅又逼得中枢罢了宰相的官职。这时正是中枢与藩镇交锋的敏感期,而她的态度,更代表了中枢的态度。 此刻屋内除了她之前就看好的僚佐,还有不少曾经依附于王玙的,而且大部分都是他的族亲。那些人一瞧见裴皎然,也顾不得权位尊卑为何物。等着一进入尾声,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起王玙的事情来。 裴皎然皱眉疑道:“怎么?诸位难道不知王相不知兵,非要出言献计。致使原先勤王救援奉天的大军险些覆没于漠谷。因他献计,使叛军围困奉天多日。”她叹了口气,“其罪罄竹难书。陛下在自省罪己之后,还是下诏罢其官职,以安民心。” 那几人闻言对视一眼,眼中有疑惑。显然是不相信裴皎然这番措辞。为首的两人欲言又止。 左边长须者道:“这世间哪有常胜将?裴尚书这其中难道没有其他缘由么?王相公尚有高堂在世,此番外放,难免令其高堂担忧。日后若是王国老相问,我等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交代。” 低头扫了眼盏中只飘着碎屑的茶,裴皎然一笑。王玙不过是纸上谈兵之流,一回都没胜过,谈什么长胜?无非就是在表明,他们觉得这是贾公闾的阴谋罢了。而后面那句话则是在告诉她,即使王相公被贬官了,但是太原王氏的余力尚存,也能让她步履维艰。若她能闻弦歌而知其意,就应该给太原王氏一个合理的交代。 太原王氏虽然在本朝发迹的晚,但是他们家的辞令,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短短几句话里,该有的都有了,甚至还让旁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来。这种不动声色的威慑,背后没有人透出风声来,她是不信的。 裴皎然一笑,“帝心岂是我能猜的?不过么某还是可以为诸位打听一下缘由,以及王刺史的近况如何。” 说罢她又是一叹,“倘若要裴某谏言劝陛下回心转意,怕是有些难。毕竟王刺史总归比晁错好上些。” 众王氏子弟不敢多言,只得退回远处看着裴皎然。 刚刚交代完众人户部的事宜,仆役在外禀报。元彦冲来了。 “哦,元御史来了?”裴皎然面露喜色,亲自起身疾步相迎。 看着一脸喜悦,走向自己的裴皎然。元彦冲愣在了原地。不等他开口,裴皎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元御史回来了?若是没有你一力主持金商陆路的修缮,我怕是要累死。”裴皎然眸中笑意满满。 尚未来得及出去的王氏族人,皆愣在了原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裴皎然看也不看他们,径直邀了元彦冲落座,亲自奉上茶水。 “不管怎么说。这次金、商运路重通,元御史都当居首功。”裴皎然啜饮口茶水,“江淮的赋税能送来,朝廷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反扑长安指日可待。” “这倒是。长安尚在叛军手中,金商二州的运路重通,的确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只是眼下中枢有缺,陛下又得烦恼了。”那长须者道。 此言一出,惹得元彦冲看她。诚然,他和裴皎然政治立场不同,可此刻他还是更希望能够尽快反扑长安。 什么立场,什么对错,什么世家高门,什么寒门庶人,都不过是战火之下的一粒沙。 昔年王、谢二族何等强悍,可最后还不是尽毁于候景手中。男子皆殁于屠刀下,其族中娘子皆被配给士兵为奴。在往前北魏的河阴之乱时,公卿骨皆覆于黄河中。这个世道所起的战火不会怜惜你的出身,反倒会成为催命符。 既然裴皎然已经抛出了招揽的手段,倘若自己在固守从前的立场。以她的心性,多半会冷眼旁观看着屠刀落下。 他也明白,裴皎然夸赞自己的目的。借着他的手递一个话柄,给那些隐在王玙身后的世家。她愿意和他们一块分享政治分红,同样他们也得愿意上她的船。 武昌黎的徒弟,五年前的首魁。她身上的政治清望极佳,政绩上也没有任何污点。她进了中书,便能成为有效制衡贾公闾的力量。若是不趁机推举他,来日让贾公闾的人趁机掌了中书省,那么他们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政治的核心便是权衡。在权衡中走好每一步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意味深长地看看元彦冲,裴皎然牵唇。还不错,他比自己想象中要懂得机变。仅凭王家人一句话,就能看出生门所在。并且抓住这个契机,进到与他有利的局势上面。从而又给自己牵了条,可以搭上世家高门的线。保全了元家的体面。 “裴尚书高才,元某佩服。”元彦冲目光落在了裴皎然颈侧,疑惑道:“裴尚书你脖子是怎么了?” 闻言裴皎然神色如常,“长了些疹子。无妨。” “这样啊。既然没有大碍,不如我们商讨一下这批粮食的事?”元彦冲温声道。 “好。” 第306章 难分 金商运路虽通,但是粮食除了先前那一批和元彦冲方才带回来的这一批,统共也没有多少。一经交付核算,除去供给魏帝、太子诸王以及嫔妃公主的,所剩的并没有多少。 将粗略核算的账目,交给元彦冲带回奉天后,裴皎然便折返回了神策军的营垒。 从门口的军士口中得知,李休璟并不在营里,裴皎然松了口气。钻进中军帐里,褪了衣物,仰面躺在行军床上。 床上的狼藉已经被李休璟收拾干净,再不见一丝旖旎。身旁的被褥也十分干净,还散着荀令十里香的气息。扯过被褥盖在身上,裴皎然翻了个身。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她被一阵酥麻的感觉闹醒。裴皎然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闭着眼含糊地道了个别闹。手顺势抵在了来人含着热意的唇上。 温暖的掌心刹那碰上了濡湿,随之而来是微痛。裴皎然这才睁开眼,迎上了那双深邃的凤眸。她眼中冷雾更甚,喉间溢出一声讥诮。 “醒了?我去把吃的端来。”李休璟道。 “不用,我不饿。”裴皎然坐了起来,拥褥而坐,“你方才去哪里了?” “去秦怀义那边了。你既然不愿意给,我这个神策行营节度使总得表个态吧?”李休璟敛衣贴着她坐下,目光流连在她面上。 佯装不知道李休璟在看着自己,裴皎然将元彦冲又押送了一批粮来长安的事情,悉数告知他。 “你看着分呗。实在不行就匀给秦怀义他们一点。”李休璟目光移到那绛红唇上,目光暗了暗。他知道她看似是在替他谋算,实际上是在为她的仕途铺路。 当然,不得不说裴皎然给他的政治分红还是很不错的。对此他还算满意。不过他暂时还不敢在政治上奢求她太多,时局摆在这里。他能够在她的周旋下,从河朔回来,也已经是万幸。 “容我再想想,要怎么办才好。”裴皎然喃喃道。 “嘉嘉。你就不能关心一下我么?”李休璟的声音和目光里皆是期许。他的手覆在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贴在了他心口。神魂在这一刻涤荡。 裴皎然偏首看他,“关心什么,你不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么?再说了,我给你出了主意,你自个刚愎自用,和我有什么关系。” 在帐内虚渺的烛火下,李休璟环住了她腰肢,昆山片玉委顿在玄色中。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便如同志怪书中的幻海情天,一身皆是孽。裴皎然雪颈微仰,乌发披散下来。在烛光的映衬下化作一团朦胧的曜白。 “这个时候……被……”裴皎然从灼热下挤出一丝理智道。 “不会。人都清走了。”李休璟将她外伸的手臂拽了回来,“不会有事的。” 带着潮意的吐息,在耳边若隐若现。李休璟指尖沿着她侧颈一路摩挲下滑,挑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情味。 在权力与爱欲的纠缠中,不知谁陷进了谁的陷阱里。萦绕在身侧的,只有被极力且刻意压制住的喘息声。她的菩萨低眉,为的不是慈悲世人,是因仰堕红尘中,被情爱所困,所发出的叹息声。 心魂逐渐平息下来。 “嘉嘉,你是不是要走了。”李休璟指腹划过她后颈。裴皎然微微颔首,整个人仿佛陷得更深。低喃声一点一点,细微地传入李休璟耳中,他轻笑偏首轻啄她耳珠。 眼中餮足意味难掩,李休璟依依不舍地将她放开。被杂糅成乱云模样的深紫衣袂,顿时倾泻满地。却仍旧有一丝勾在她踝上,欲坠不坠。 她周身笼着薄情寡义,却又暗藏一丝抓不住的欲望。此番模样下的风情万种,作为惑人且致命。 “我该走了。”裴皎然小声道:“有些事情拖太久不是好事。” “嗯?”李休璟小心拾起床畔的衣物,亲自替她逐一穿上。 “先吃东西吧,别饿肚子。”言罢李休璟起身走了出去。 营帐附近的亲卫悉数被他李休璟走,只留下贺谅在不远处守着。此刻一撞见他,目露贼笑地看了过来。 轻咳几声,李休璟神色自若地往火房走。 军营在用火上有规定,饭食在做好后便不可在无故生火。幸好这会子军营里刚做好饭,李休璟挑了些在他印象里符合裴皎然口味的饭食。 冬日天黑的早,李休璟回来的时候。裴皎然已经坐在烛火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印。听得脚步声,搁下金印走了过来。 “军中吃食简陋,你多担待些。”李休璟兀自递了热粥给裴皎然,见她皱着眉。“你放心好了。这些碗我都亲自再洗过一遍,以后只给你用。” 收回目光,裴皎然声音慵懒,“我又不是嫌弃这个,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也得象征性的宣慰一下神策军?你是没意见,可是难保其他人不会去揣摩中枢的态度。” “好啊。不然我明天在营里设宴如何?”李休璟寻了块酱肉夹到裴皎然碗里,笑道。 “也行吧。不过明日一过,我可真的要回去了。王家对我颇有微词,这些都对我来日入中枢很不利。得想个法子安抚他们一下。”裴皎然垂眼,羽睫微颤,“更何况……还得分出心提防着贾公闾和秦怀义。” 听着裴皎然絮絮叨叨的声音,李休璟沉眸不语。 “还有秦怀义既然有野心。神策军在人数上远不及他们,你没有想法么?”裴皎然语气十分理智,“神策军此前到底依附着内宦,虽然右军更偏向于你,但是保不齐此前已经被人渗透。如今刘中尉又死了,张让那边只会更加忌惮你。” 贾、张二人的安分让她心生警惕。虽然说李休璟在右神策在外征讨了一年半,该立的微信都已经立了。可曹文忠是右神策中尉,保不齐在他进来后,以各种手段笼络了一些人。这些人伏在暗处,随时都可能给予李休璟致命一击。 提及刘中尉,李休璟叹了口气。他知道刘中尉是为何而死,自己能有今日,离不开的他的提携。可裴皎然的话,不得不让他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人心自古最难掌控,无论他如何树立威信来服众,在某些时候都比不上实打实的恩惠。 “我打算找个机会移军东渭桥。那边是漕运转运的要塞,漕运一通。那里便是个必争之地。”李休璟道。 “好。你写奏疏就好,陛下那边我来想办法。”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眼中浮起心疼。 她在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第307章 返回 翌日。李休璟便以接待宣慰使的名义,在神策的营垒里办起宴来。除了此前就跟着李休璟一块出征的神策高阶将领外,那些原先隶属刘德信的将士,也在受邀之列。 毕竟裴皎然是作为天子使臣,代表的是中枢的态度。因此宴席还是颇为隆重。 裴皎然和李休璟皆坐于上首,且都是一身深紫襕袍,十三銙的束金玉蹀躞带。身旁燃着明仗,诸将分坐于下首。 待得宴启,裴皎然率先举盏。一脸笑意地以魏帝的口吻将众神策军士夸赞了一番,且不惜词的肯定了他们在河朔功绩。 在她的夸赞下,神策军士皆面露恭敬朝奉天的方向举杯致谢。 众军士把酒言欢。李休璟的目光移到了裴皎然身上。 她身上蕴着酒香,李休璟睇目四周。见大家都喝得开心,悄悄往她身旁挪了挪。趁着无人注意,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对掌心的热度有所察觉,裴皎然偏首望过去,唇梢挑起。举着酒盏,启唇轻轻沾了沾杯沿。月下她唇色绛红且蕴着一抹莹润水光,宛若楚人口中的山鬼般惑人。 用力捏了捏裴皎然的手,可她眼中轻慢更重。指尖探进杯身沾了些许酒水,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若无其事地伸手靠近他。 看着眼前的手指,听得耳畔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李休璟深吸口气。她所有的动作,分明就是在挑战他的掌控和征服欲。 咬了咬牙,李休璟擒住了裴皎然的手。忽地转身,借着身形做挡,一口咬了上去。细细啃噬着。 等裴皎然察觉出不对时,李休璟已经牢牢钳住她手。继而将她扶了起来,让她紧紧地靠着他。 “诸位。裴尚书不胜酒力,某先扶她回去休息。贺谅,你和冯元显继续招待。” 听着耳畔李休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裴皎然默默踹了他一脚。对方纹丝不动,从容地扶着她,在睽睽之下往自己的营帐走。 扶了裴皎然回营帐,李休璟并没有做出荡着情爱的事,反倒默默抱了她一会,才把她放开。就着冷水洗漱一番后,裴皎然仰面躺在了榻上。幞头和束发之物悉数被取下,乌发逶迤在枕上。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裴皎然翻了个身。见此李休璟贴着她侧身而躺,手抚着她突起的颈骨,上移到脑后的风府穴上。以指腹轻柔地按压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如绸缎般的发丝将他手指裹住。他清楚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似乎一点也不抗拒他的亲近。 李休璟一笑,空出的手撩起那头青丝。看着青丝好似流水般顺着他指缝中滑下,他眼中浮起深意。 仿佛是想起什么来,李休璟箍住裴皎然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低首轻轻吻了吻她的肩膀。 “嘉嘉。回去以后,别让自己那么累。”李休璟附在她耳边喃喃道。 “好。” 在军中早晨操练的号角声中,裴皎然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的李休璟,他还在沉沉而眠。 “我要走了。”裴皎然贴在他耳边道。 闻言李休璟睁眼看她,二人各自洗漱一番后。双双骑马出了营。 陇山的风仍旧在吹。卷起了裴皎然身上的玄色裘衣。 “嘉嘉,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李休璟沉声问了一句。 拽着手中缰绳,裴皎然扬首微笑,“不知道。兴许要等到长安光复?好了,就送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李休璟正要开口说话,被突如其来的风灌了满嘴。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裴皎然已然翻身上马。驻足目送那道身影在风中渐行渐远,他眼中浮起一丝落寞。 即使二人情意交融。可是在面对她时,他仍旧会生出一种握不住她的无力感。 一路疾驰回了奉天,在宅里换了衣物。裴皎然便进宫向魏帝复命。呈交奏疏后,直接去了户部的公房。 户部的公房内冷冷清清的,只有个青袍小吏在。他正倚在炭盆附近打盹,对门外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打量着青袍小吏,裴皎然轻咳几声。 那青袍小吏睁眼,不满地道:“谁啊。扰小爷清梦。”说完他揉了揉眼睛,一缕紫色在他眼前荡开。 似乎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紫色吓了一跳,青袍小吏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上官恕罪。 “起来吧。”裴皎然敛衣坐下,“你是新来的么?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回上官,小的是御史台书令史刘禹。这不是元御史刚押送了一批赋税来么?户部人手不够,小的刚好在奉天。元御史便做主让小的来帮忙了。” 闻言裴皎然颔首,“其他人呢?” “好像是被太府寺的人叫走了。上官有事么?”刘禹态度恭敬地道。 “这样啊,那你继续休息吧。我在这里就行。”裴皎然取了叠白鹿纸出来,随意挑了支笔,书写起来。 她趁着这几日在神策的营垒里,把神策粮食折损情况大致了解了一下。虽然神策军中自有粮料使,但眼下漕运已通。在长安未复的情况下,算清粮草折损是件极为重要的事。提前估出折损率,就能提前做好准备。 她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笔耕不辍。她算盘打得飞快,刚刚搁下笔,忽有内侍的声音自外传来。 “裴尚书,陛下请您去翠微殿。” 闻言裴皎然点头搁笔起身,跟着内侍一块去往翠微宫。 觑着晦暗天光,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 “吴内官,可知陛下为何找某?” 吴内官步伐一顿,含笑作揖道:“奴婢不知。不过几位相公都在,许是要商量什么军国要事吧。” 摩挲了下腰带上所系的金鱼袋,裴皎然颔首。 进了翠微殿,并未瞧见魏帝的身影。只有太子坐在御座左侧。其余几位紫袍官分坐于下首。而张让和两个枢密使,则立在御座之右。 “臣裴皎然拜见殿下。”裴皎然从容地拱手施礼。 魏帝不在,那便意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兴许是为了别的目的。 垂眸思忖片刻,裴皎然径直走到一旁。敛衣落座。 第308章 角力 “今早李休璟送来奏疏。”太子的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缓声道:“请求移军东渭桥。诸位以为如何?” 贾公闾拱手道:“陛下尚在奉天,而咸阳又是奉天的头道屏障。神策军请求移军东渭桥,如何保护陛下?”他抬头看了眼张让,继续道:“臣以为不如让神策和朔方合军,皆听从秦怀义节制。调度起来也方便。” 话止太子不语,低头看起奏疏来。忽而抬起头,笑着望向裴皎然,“裴尚书呢?你这次奉命宣慰,可有收获?” “臣倒是觉得可以让神策移军东渭桥。”裴皎然神色如常,“一来漕运已通,但是赋税却运不进长安。东渭桥是转运要塞,必会成为叛军争夺之地,不如早让神策占了东渭桥。二来臣觉得秦怀义恐有反心,他之前提出的与神策合兵,只怕也另有目的。” “可让神策移军东渭桥,那么奉天的保卫岂不是要全数交到秦怀义手里。你适才也说了 秦怀义有反心。让他保卫奉天,可靠否?”太子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裴皎然明白太子的意思。太子这是想趁此机会,把他的人也安插进中枢,所以故意在现在抛出神策移军东渭桥的事情来。同时又将她推到众人眼前,让众人对她心生警惕。既然说秦怀义有反心,为何又要让神策军离开。她得给出个合适的理由。要不然太子可以从容占据上风,看着他们内斗。 不过裴皎然断然不会让太子的计谋就此得逞。她眉头蹙起,佯装一叹,“殿下,岂能因小失大。现在蔡希烈不过是暂时退兵罢了,倘若他和独孤峻合谋呢?朝廷之前就已经粮草不丰。倘若失了东渭桥,叛军又合谋。朝廷拿什么撑下去?”说到这,她又看了贾公闾,“金商二州的陆路,也分担不起这么多的粮耗。臣恰好核算了神策每日军粮的折损,让他们移军东渭桥,可令他们就地征粮入营,以减轻朝廷负担。” 贾公闾的出言相帮,让她越发确认他和秦怀义之间有来往。至于太子在中间起到何种作用……思绪至此,裴皎然一哂。奉天城也就这么点大,司掌城防的金吾卫大将军徐缄,又和太子有交情。各家通信的渠道,自然也瞒不住他。贾公闾和谁见过面,或者谁来见过贾公闾都不算秘密。 察觉到裴皎然正意味深长地相顾而视,太子面露不自在,轻咳几声,“裴尚书,言之有理。诸位爱卿可还有更好的建议?政事堂又缺了人,眼下长安尚未光复,诸位爱卿还是要勠力同心。” 太子的话来得突然,惹得裴皎然眼中泛起讥诮。 一旁的贾公闾却沉下了脸。他大抵能猜到那封奏疏,大概还有别的内容。太子的秘而不宣,也是在透露一种讯息。可是以太子心性来说,不该如此的。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撒下饵的同时,又勒令他们不许争抢。且还得同心协力,一齐分享这批饵料。 余光瞥向裴皎然,贾公闾攒眉。他不信她这次出去,没和李休璟达成利益交换。甚至于他怀疑,李休璟这份奏疏都是在她的授意下写的。奏疏具体内容他不得而知,可从太子的态度上来看,李休璟应该已经给出了个令他满意的理由。但只要太子不挑明,他还是能借此断了右神策的路。 思忖一会,贾公闾开口,“可要是让李休璟带着神策走了,将来秦怀义反了。陛下又该往何处去?总不能往蜀地走吧。” 贾公闾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皱眉。帝王被三千人逼得仓皇出逃奉天,已经是亘古未有的事。倘若要是再逃去蜀中,那叫什么事?将来在史书上让后世贻笑大方么? “贾相公慎言。”太子面露不悦。 “殿下,臣以为不如让秦怀义也移军去西渭桥。倘若其还继续拖延不进,那么便可以证明其有异心。” 听得岑羲的声音,裴皎然扬首望去。面露诧异。忽而听到偏殿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暗自啧了一声,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 “裴尚书,以为如何?” “臣还是觉得当让神策军移军东渭桥。趁着现在叛军还在休整,尚无余力。控制住东渭桥,对眼下形势好处颇多。”裴皎然语气平淡地道。 她的话音一落下,太子又扫了眼手中的奏疏。 “既然如此那便如裴尚书所言,让神策军移军东渭桥吧。不过么……孤记得渭桥仓尚有屯粮,让神策军不得兹扰百姓。”太子目光转落到裴皎然身上,挑唇,“此事裴尚书要费些心思。” “臣遵旨。” “眼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诸卿要体谅朝廷的难处。有些事情,诸卿得同心协力。”太子意味深长地道了句。随即让张让宣布退朝,自己拂袖而去。 一众紫袍高官恭谨而立,待得太子走出宫殿。这才各自回身,除了岑、贾二人,其余人目光皆落到了裴皎然身上。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裴皎然一笑。她知道这些人能进政事堂,可见无一庸类。此刻多半也明白太子打的算盘是什么,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利益。 裴皎然拂袖,千般色皆没深眸中。她不紧不慢地在众人的视线下往外走,当走到门口时忽而回身。冷锐的目光落在了贾公闾身上。 贾公闾不慌不忙地迎上她的视线,目含嘲弄。然而仅在一瞬间,他双眼微睁。只觉得百尺寒刃架在了脖颈上,一点点磋磨着他。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步出翠微殿,便有不少紫袍官员上前来和她攀谈。旁敲侧击地打探起陛下的想法来。 她笑着回了四字,君心难测。转身快步离开。 步出行宫,裴皎然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走。 归家后。裴皎然净了手,仰面而躺,手枕在脑后。 “你几时回来的?”武绫迦从门口进来,疑怪道。 “正午的时候到的。一回来我便去了陛下那递奏疏。对了,你们今个怎么都跑去太府寺了?” 第309章 豺狼 闻言武绫迦神色凝重地看着她,“你不在的时候。张让以陛下无供给为由,勒令太府寺从户部征调走元彦冲押送的那批粮。”说罢叹了口气,“你知道的。眼下户部、太府寺的木楔都没在身上,有些事情也没法按规制来。” “还剩多少能调的粮?”裴皎然低声道。 “得看你怎么给。还剩三万石,若是按照每人每日二升来算的话,大抵还能在坚持一个月。”看了眼裴皎然,武绫迦握住她的手,“嘉嘉如今王玙已倒,这个时候我们最好不要和张让硬碰硬。” 盯着帐顶,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难怪今日太子召众臣议事的时候,并不见魏帝。原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趁着她不在,强夺了左藏之财,打她给措手不及。 至于让李休璟移军东渭桥。则是一种强行施加在她身上的恩惠。但这场换利并不对等。 “无事。我会向陛下请旨去出任盐铁转运使。” 漕运即通。根据此前收到的消息,镇海节度使韩修逸,派人押送的一批赋税以及粮食不日便可运抵长安。届时她可以直接将那批粮食和赋税,一并暂存在渭桥仓里。 武绫迦目露忧虑,“这个时候你再出任盐铁转运使,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些?” “不会。我笃定秦怀义必反。”裴皎然哂笑一声,“他功绩甚大。既然户部现在没钱给他一个满意的封赏,那就给他赐丹书铁券吧。” 她话尾的笑意,沉在了夜色中。 翌日由中书门下发敕,令李休璟率军移军东渭桥,同时令秦怀义移军西渭桥。然在神策拔营以后,朔方军仍旧进兵不前。反倒是以奉天城防不足为由,在咸阳加筑工事,用以抵御独孤峻。 而在李休璟移军后。驻扎于外的鄜坊节度使和神策行营节度使,仍旧与秦怀义军联营驻扎,遭受其钳制。 天明,裴皎然持奏疏入行宫请见魏帝。 魏帝一身玄色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在他身旁还摆了尊观音像。 看着魏帝这佛不佛,道不道的装扮。裴皎然弯了弯唇,眼中浮过嘲弄。在敲磬声停下的一瞬间,珠瞳复归平静。 “裴卿,今日有何要事要上奏?”魏帝语调悠长缓慢地问道。 “臣此前奉旨宣慰秦怀义,却见此人在驻扎地大修营垒工事。之后臣入咸阳,也见到不少朔方军在修建城防工事。当时臣便在想此人是否有反心。”裴皎然抬头,面露凝肃,“如今一见,臣觉得臣没有想错。秦怀义有反心。” 她将反心二字咬得极重。魏帝眸中浮起异色,尽管转瞬即逝,但依旧被她捕捉到。她直视着魏帝,目露担忧。 “你也觉得秦怀义有反心?”魏帝笑问。 “是。此人若无反心,又岂会一直进兵不前?修整兵马多久了,再让他这么下去。独孤峻迟早要卷土重来。”说罢裴皎然一顿,“倘若陛下不信,大可给其加官进爵,赐予他丹书铁券。” 帝王冷锐的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魏帝眯眼打量着她,启唇道:“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不知将来谁为裴卿而哭。” 心知魏帝这是在敲打自己。裴皎然神色如常,回道:“豺狼当道,不亦复问狐狸。” 话音刚落,御座上的魏帝冷哂一声。 “你这南貉倒比起豺狼来说,果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魏帝无端骂了句貉子,裴皎然面上依然是一副恭谨模样。 “另外镇海节度使所奉粮食和赋税,不日将运抵长安。臣斗胆想出任盐铁转运使。还望陛下准予。” “哦?你居然想出任盐铁转运使?”魏帝眯眸看着她,笑而不语。 “是,臣既然身为户部尚书判度支,又得您加衔平章政事。如今中枢人手暂缺,由臣出任盐铁转运使是最好不过。” “行了,此事朕自有断论。你先退下吧。” 闻言裴皎然从善如流,叠步离开。 五日后。魏帝令裴皎然携两位枢密使,在陆徵的护送下前往咸阳宣旨。在此之前秦怀义已经率军入驻咸阳城,对外宣称此举是为了拱卫奉天,亦能抵御独孤峻。 “裴尚书是见过秦怀义的吧。”东枢密使白志贞笑道。 “见过啊。秦节帅是个和善人,想来一定能明白陛下的苦心。”裴皎然一笑,“两位巨珰不必害怕。” 赶了半天路,一行人在晌午前抵达咸阳。 看着城头飞扬招展的旗帜和甲胄皑皑的将士。白志贞冷哼一声,面色不好,“这秦怀义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裴皎然温声道。 奉天城的朔方守军并未阻拦他们,反倒是客气地迎了他们入城。城头的守将亲自领他们去见秦怀义。 秦怀义瞥了眼面上笑意盈盈的裴皎然,目露冷意。他听人说了,那日裴皎然在离开他的营垒后,便被李休璟请回了神策营垒。之后她回了奉天,也未曾提及过要重新分配两军粮草的事宜。 他也明白,裴皎然这是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所谓的客气,也不过是装出来做样子的。她都这个态度,何况中枢。 瞥见秦怀义神色中的不满,裴皎然微微一笑。率先拱手施礼,“秦节帅,那日返回奉天之后。某已向陛下呈明此事,奈何户部事务实在太多,某分身乏术。这才未能将陛下的决断告知秦节帅。还请秦节帅勿怪。” 秦怀义眼见裴皎然在睁眼说瞎话,余光落在手旁的兜鍪上。手抚着兜鍪上的纹路,几次想要拿兜鍪砸过去。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尚书的确公务繁忙。前些日从我这出来,又去了神策军那。一身宣慰两军,倒不知裴尚书又是如何宣慰李将军和神策军的。”秦怀义冷笑着从嘴里挤出几句话来。 话音落下,身旁的陆徵目露不忿。几欲上前和秦怀义争辩,却皆被裴皎然拦了下来。 余光扫了眼两个在看戏的东西枢密使,裴皎然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自己遭到秦怀义的言语羞辱,而感到愤慨。目中浮笑,“某此来是因为奉陛下旨意。陛下感念秦节帅解奉天之围有功,特意擢升您为太尉,并赐您丹书铁券作为嘉奖。白枢密使把制书和丹书铁券都交给秦节帅吧。” 尚在看戏的白志贞看了眼裴皎然,极不情愿地捧了制书和丹书铁券过去。 眼见秦怀义冷冷盯着自己,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原先陛下还打算亲自来的,奈何实在多有不便。故而特令我和两位枢密使一块来此。” 命亲兵接过白志贞所奉之物,秦怀义欣然接诏。 “几位远道而来,不如留下来。秦某好设宴款待诸位,以谢天恩。” “不必如此。两位枢密使还得回去向陛下复命,某与陆将军还需前往东渭桥。”裴皎然起身拱手,语气柔和。 裴皎然顶着皇命为借口,秦怀义面色越发不好。却只得令亲兵将几人送出去。 出了咸阳城,裴皎然看向两枢密使,“有劳两位回去向陛下复命。某与陆将军要前往东渭桥督运粮草。” 这点她并没有诓骗秦怀义。魏帝的确任命她为盐铁转运使,要她前往东渭桥准备好交接赋税和粮草的事宜。 第310章 渭桥 随行的金吾卫除了陆徵,另有二十人。陆徵分了八人护送两个枢密使回去,自己则带着余下十二人,跟裴皎然一块前往东渭桥。 咸阳距离东渭桥尚有一段距离。 看着裴皎然一脸悠哉地骑在马上,似乎全然将方才的事丢在脑后。思忖良久,陆徵忍不住催马上前。 “二娘,方才你为何拦我。他竟敢那般出言辱你,我实在不能忍。”陆徵不忿地道。 摇摇头,裴皎然唇梢扬起,“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我越是生气,反倒中了他的计,反之我越是淡定,他越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更何况……过了今日,秦怀义多半会忍不了。思绪至此,裴皎然眼中笑意更甚。 裴皎然和陆徵同道而行。一行人赶了三天的路,总算到了东渭桥附近。 此时天色渐黑,裴皎然也不着急赶路。令众人进就近的县城,寻了家客栈休息。等到明天一早再前往东渭桥。 待得天亮,用过朝食。陆徵带着金吾卫先去寻神策军,裴皎然则去渭桥仓一趟。 神策营垒内。李休璟正站在镜前,打量着自己肩上的箭伤,弯了弯唇。不得不说自己这伤,受的真是好时候。如此他也有理由,多留裴皎然几日。 “大将,人来了。不过……”冯元显从门口进来,一脸幸灾乐祸地说。 “不过什么?” 冯元显叹了口气,“不过裴尚书没来。反倒是陆徵来了,人在营门口。您看怎么办?” 闻言李休璟动作迅速地穿上衣衫,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离营门口越近,他眼中的不满也就越重。两个人其实年少时认识的,同在弘文馆里读书,自然也是打过架的。但在他放弃家族萌荫,转投神策军后二人就没见过面。即使此前在长安,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陆将军一路辛苦。江淮的粮食不日就要运抵长安,陆将军怕是有的忙了。”李休璟微微一笑,“不如先在神策大营休憩一会?等会再自行修建营垒也不迟。” 说这话时,李休璟目光忍不住往陆徵身上瞟。他嗅到了对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荀令十里香的味道。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虽然面浮笑意,眼中却毫无一丝笑意。 闻言陆徵一拱手,“李将军客气。陆某还得去渭桥仓接裴尚书。等她来了,再考虑在何处休息也不迟。” “她在渭桥仓?”李休璟皱眉。 陆徵看看四周,颔首,“是。裴尚书先令某来此知会李将军一句,她在渭桥仓等我。” 听得这话,李休璟眯眸。裴皎然让陆徵跟她一块来也就算了,可这家伙居然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实在是可恶得很。不过李休璟仍旧神色如常,“陆将军一路奔波实在辛苦。还是某去迎嘉……裴尚书吧。” 陆徵摇摇头,“李将军军中亦有要务。更何况陛下命某护卫裴尚书,还是某去吧。” 见陆徵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休璟忍下了暴揍他一顿的想法。懒得再和他说话,转身往营内走。 正当陆徵疑惑的功夫,李休璟已经带着冯元显策马至陆徵身旁。 “营中无事,我还是亲自走一趟。免得失礼于裴尚书。”说罢李休璟看看冯元显,“你替陆将军引路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扬鞭一骑绝尘而去。 裴皎然适才从渭桥仓出来,正与仓监说着话。忽有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下她看不清来人是谁。转头对着仓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回去。 仓监一进去,那马蹄声也慢了下来。烟尘随之散去,只见裹着玄色裘衣的李休璟正策马奔向她,遂停在不远处,翻身下马。 眯眼打量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李休璟,裴皎然身上抚了抚身上的裘衣,“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亲自来么?”李休璟一笑,握住的她的手笼在怀中,“走,我们回去。昨日他们猎了头鹿,等会我们烤鹿肉吃。” “谁要吃鹿肉了,腥得很。”裴皎然一脸嫌弃地道。 李休璟面上笑意如常,“我烤的鹿肉比旁人好吃。” “有人来了。”裴皎然默默道了句,瞬时抽回了手。 闻言李休璟一脸悻悻地转过头,见是冯元显和陆徵一行人赶了过来。眼中浮起几分不耐来,几人互相寒暄见礼一番后。李休璟并不想让陆徵在这里碍事,余光不停地瞥向裴皎然。 “裴尚书,我们在哪修建营垒?”陆徵问了句,又看向李休璟,“住在神策营垒中总归不好。毕竟我们此行任务极重。” 听得陆徵的话,李休璟瞪了过去。他们住进来当然不好,裴皎然一个人就够了。他的帐篷大,放一个人进来没问题。 李休璟轻咳一声,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两三步之间,不偏不倚刚好拦在了裴皎然和陆徵之间。面露微笑,“某记得神策营垒附近尚有一块空地,可以用来建营。陆将军大可以在此处驻扎。”随后他一脸正色地对冯元显道:“元显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本将军有要务需同裴尚书商量。” 好笑似的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利落地翻身上马。丢下他一人,扬鞭往前方奔去。 见她离开,李休璟连忙策马追了过去。 二人一道入了营垒。 裴皎然前脚刚跨进营帐内,便被跟着进来的李休璟从后面抱住。 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深深的思念意味,“嘉嘉,我想你。” 小别胜新婚。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过她了。 “我知道。”裴皎然偏首应了句。伸手欲扳开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却听见耳畔传来李休璟的嘶气声。 “嘉嘉轻些,我受伤了。”言罢,李休璟松开她。拉着她到一旁坐下,指了指肩膀,“前几日韩旻来偷袭东渭桥。我们赢是赢了,可我却不慎中了一箭。” 闻言裴皎然牵唇,“哦?所以你这是顶着伤去寻我?李休璟你莫不是在清苑病久了,人也越来越蠢了。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这不是着急见你么?”李休璟一笑,“刚刚一路疾驰,怕是伤口又裂开了。嘉嘉帮我上个药如何?” “我又不会。”裴皎然转过头,不再看李休璟。 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裴皎然寻声回过头,只见李休璟兀自解了衣裳,露出受伤的手臂来。 “玄胤这是何意?” “孙策伤面,最终死于世家之手。想来嘉嘉一定不忍心,我也步他后尘。”说着李休璟递了药膏过去,“再说了……” 话未说完,裴皎然突然伸手在李休璟胸口重重一拍。吃痛之下,他配合地闭嘴。任由裴皎然解开绷带替他换药。 裴皎然的上药手法毫无章法。李休璟明明痛得很,却依旧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她。 草草地将绷带一缠。裴皎然目光落在李休璟敞开的衣襟前,玩味地挑起唇。她手指落在了李休璟凸起的喉结上,一点点下滑。最终停在了他胸前。 在她的注视下,李休璟喉结禁不住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但是理智又告诉他。她眼中满是笑意,显然是不怀好意。自己要是真的任由她如此,包管要自食苦果。伸手握住了她胡作非为的手,将其带离自己的身躯。 “好嘉嘉别闹,晚上再说。”李休璟一脸义正言辞地道。 闻言裴皎然勾了勾唇,目中满是深意。 “嘉嘉,你先歇一歇。等会宴席开了我在喊你。” 第311章 世间 本来也就不是正儿八经的设宴,是以众人都十分随意地坐着。李休璟拽了裴皎然和自己坐一块,又打发冯元显去招呼陆徵。 哪怕他不喜欢陆徵,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徐缄这次立了大功,保不齐金吾卫的地位会因此擢升。裴皎然将入中枢,南衙强势,亦能为她增添助力。所以他还是很乐意给这面子的。 宴非宴,再加上要提防叛军夜间袭营。所以并没有摆酒。故此菜过三巡的时候,众军士互相吆喝着玩起角抵来。 场上斗的热火朝天。李休璟则兴致勃勃地拿银刀分着鹿肉。分好了鹿肉,他持筷子夹了一块递到裴皎然嘴边。 “嘉嘉,尝尝我的手艺。” 将信将疑地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启唇咬了口鹿肉。 入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的腥膻味,只有些许尚在她接受范围内的味道。关键是非常的鲜嫩,伴着腌料的味道。裴皎然自觉这会食指大动,自个动起筷子来。 见一旁的李休璟没动筷,裴皎然皱眉。转瞬笑道:“玄胤为何不吃?” “我……” “莫不是怕……”裴皎然眨了眨眼,双眸勾动,“自己把持不住?” 李休璟闻言一愕。他自认持重,以前从未考虑过男女之事。可自打回来再度在瓜州遇见裴皎然时,他便对她怀了别样的心思。但理智克制住了他。他爱重她,自然也不会在那种事情上强迫她。爱与欲是两码事,爱是出自内心的,而欲更多是来源于身体的契合和渴求。 可那日之后,他想要的更多了。以往能够克制的东西,也没那么容易克制了。他想要爱欲皆留在二人身上,而非仅仅只是身体上的发泄而已。 “我要是吃了。夜里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李休璟一笑,“你手冷,又经常睡不踏实,可以多吃些。不过吃完这些就别吃了。” 听出李休璟上句话的揶揄意味,裴皎然眯了眯眸,“反正玄胤技艺生疏,想来也闹不出太大动静来。不如也尝尝看,此前你不是收到了许多……” 李休璟面色顿时黑了下来。她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他便无地自容。自打上回她说他技艺生疏后,他便翻了刘中尉给他的书看。以至于不贺谅撞见,疯狂嘲笑了他好几回。 冷哼一声,李休璟咬了口鹿肉。大力咀嚼起来。 “鹿肉虽美味,却不及嘉嘉一半。”李休璟贴在裴皎然耳畔道。 “这样啊。”裴皎然打了个哈欠,“可我突然想换口味了怎么办?” 掺杂着危险的目光落在身上,李休璟的手亦摸到了她腰上,狠狠一掐。裴皎然瞬时坐直了身体,偏首瞪了过去。 李休璟亦不甘示弱地回瞪,面露无辜。 “我不好吃么?”见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贴在她耳畔。 他一脸得意地轻啄她耳珠,灼热的呼吸萦绕在颈侧。场上步伐杂乱的身影挡住了各方的视线。李休璟也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人也凑得越发近。 被李休璟一推搡,裴皎然大腿不慎撞到了案几上。 吃痛之下,裴皎然怒道:“李休璟!你起开。” 她这声落下,不远处的陆徵看了过来。 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裴皎然道:“陆徵在看我。” 闻言李休璟这才放开她,从善如流地扶了她起身。趁着角抵的二人,刚好挪到他这个方向时,从容地横抄起裴皎然往自己的营帐走。 入帐,李休璟小心将裴皎然搁在榻上。转身翻了药膏出来,柔声道:“是我不对。我先替你上药。” 冷哼一声,裴皎然褪去靴袜。撩起裤腿露出方磕到桌子的地方。烛火下,其肌如玉且笼了一层虚渺的光。 李休璟的指腹生有薄茧,他动作又轻。他手指沾着药膏在伤处细细抹匀,竟然引发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感。 裴皎然一笑,明眸灵动,暗含光影。她的腿本来就架在李休璟膝上,她轻轻挪了挪。面上仍旧保持着温和笑意,桃花眼中蒸霞带雨。 “别乱动。”李休璟箍住了她的腿弯,想将她的腿挪开。 然而下一瞬,一声嗤笑在耳边荡开。她足背微弓,脚趾轻轻地从李休璟腿间拂过。李休璟顿时绷紧了身躯,咬着牙抬头望过去。目光坚定把裴皎然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 好笑似的望着李休璟,裴皎然眼中雾气散尽,反倒露出狐狸般的狡诈来。 “裴清嘉!”李休璟吸了口气,寡着脸道。 “做什么?我觉得,玄胤你还是要出去露个面。顺便帮我和陆徵说说,我今夜得留在这里。和你商议要事。” 闻言李休璟冷哼一声,起身出了营帐。 趁着帐内只有她一人,裴皎然迅速换了衣裳。就着一旁水盆里的水,洗漱后仰面朝天躺在行军床上。 帘幔掀动的声音传来,裴皎然偏首隔着屏风望向进来的李休璟。她换下的衣服被她随意地搭在屏风上,衣带轻轻摇晃着。明亮的烛光下,李休璟的目光亦透过屏风落在她身上。 裴皎然挑眉,往里挪了些许位置。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李休璟。这样的做法,会让她产生一种不必暴露于他人视线下的安全感。 疏朗月色透过帐篷浸入屋内裴皎然伸手摸了摸帐篷布,入手是预料中的粗糙感。她知道他有他的谋算,也看到了他的强横。甚至她看得出来,他想要的并不止这些。 可是哪又如何呢?她能看清他的索求,亦能回应他的索求。只是她是个沾染了些许情味的政治动物,对权力的追逐和渴望,早就成为本能。所以爱欲对她而言,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眼下回应他的感情,多多少少也是沾了些政治让利意味。 毕竟她对他利用颇多,若是不能及时给予回报,恐有烧手之患。 裴皎然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连自己已经笼在李休璟视线下,都浑然不知。 “冷么?”李休璟仰面躺在她身侧,小声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转身,头发恰好从李休璟手臂上拂过。见她转过来,他亦低头凑近她。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裴皎然伸手摸了摸李休璟下巴上的胡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 “我又不傻。你突然来东渭桥,多半是因为镇海送的那批粮要到了。”李休璟仰首,任由她摸着自己下巴,“你已经去过渭桥仓。应该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吧?” 缓缓点头,裴皎然并不开口。渭桥仓原本存了十万石粮食,可现在只剩下五千石。按照仓监的说法,全被秦怀义挥霍的差不多。这点她无法论证真假,自然也不可能去找秦怀义讨回来。 不过么东渭桥这批粮对她和中枢而言,都至关重要 所以她自然得倾力相护。 见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支起身子,侧躺着,以手撑着脑袋看向她,“嘉嘉,你既然来了。我想请你出任我的供军使。” 裴皎然牵唇冷哂,“供军使?玄胤,你就用这么个小官打发我?” “嫌小?那你想要多大的?”李休璟笑问,“我这倒是有不小的,你要么?” “嗯?”裴皎然睇他一眼,蹙眉。转瞬又回过味来,上下扫量着他。手指轻抚着腕上的镯子,“人家都道琴中语凤,鞘中藏剑。剑更是有软剑和硬剑之分,皆得放在合适的鞘里。万一不合适那便是釜中游鱼,不得适意。”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的璟脸色瞬时沉了下来。也就只有她能面不改色地说着虎狼之词的同时,还不忘贬低一下自己。 瞥见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莞尔。悄悄地在他身上一踹,借力往里边挪去。宽大的袍袖遮在面上,掩去面上促狭。都这么大个人,还要执着某物的尺寸,果真是无趣至极。 闷笑声入耳,李休璟轻哂。目光落在她的颈上,忽而贴了上去,手环在她腰间。灼热的体温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离我远点,热。”裴皎然悠悠道。 春寒陡峭的时候说热?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低笑一声后,李休璟全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倒是紧紧贴着她。察觉到对方身体微妙的变化,裴皎然索性闭眼而眠,半分机会也不肯给。 这一夜二人都没睡安稳。 第312章 虽死 在军中督促晨起的号角中睁眼。裴皎然甫一察觉到自己身上还压了一条腿,抬手默默地把李休璟的腿从她身上挪开,缓缓起身。可对方似乎对此察觉,抬腿勾住她腰肢,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被迫俯趴在李休璟胸膛上,裴皎然抬首怒视着他。然而他仍旧双眼紧闭,似乎现在的举动只是梦中之举而已。 察觉到某处细微的变化。裴皎然牵唇,稍稍挪动了身躯。膝盖不偏不倚,刚好从其上划过。 在她的动作下,李休璟身子明显一颤。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玄胤,你醒了?”裴皎然笑眯眯地道。 闻言李休璟点头,亦松开了她。她方得以从他的桎梏中脱身。 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她领口倾泻出的玉色流光,咽了咽口水,继而别首。 不行。 大白天的,不能做出那种事。 “玄胤,你是不是没睡好?”裴皎然轻笑一声,“莫不是这床太挤?以至于你睡不着?” 连着三问落下,李休璟顶着乌青眼圈默默下床去屏风后洗漱。 掬水声入耳,裴皎然面露肃色,“要不然我还是回金吾卫那边吧。总不能在营帐里再安一张床。” 掬水声一顿,屏风后有目光扫了过来。裴皎然立刻止了话题,一脸温和地笑着。在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之后,愤而掀帘离开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手撑着下巴,裴皎然双眸微眯。在李休璟端来朝食之前,她已经穿戴整齐。 “刚来的消息。独孤峻的使者,昨夜抵达了秦怀义的营垒。看样子长安的物资也所剩无几了。”李休璟在她面前坐下,袖子挽到手肘上。 “算算日子,船应该快到东渭桥了。”目光顺着李休璟显露青筋的手背,一直游移到他前臂,入目仍旧是蜿蜒凸起的青筋。裴皎然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自请出任盐铁转运使。” 闻言李休璟道:“只要镇海那边准备的充分,路上且无人劫船的话。东西应该能毫发无损地运到东渭桥。可眼下长安那边会不会有动作,就不好说了。”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看向摆在一旁的舆图。她来之前大致地估算了一下,这次可能会造成的亏损情况。按照如今漕运附近各州县的情况来看,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亏损。 不过么……要是独孤峻那边掺和进来就不好说了。 现在长安城的兵力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万人。而城中接近十万户百姓的口粮,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两者加起来,即使长安府库再有钱,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毕竟事情难在粮食无法运抵长安,那些留在长安的士族仗着手中有屯粮,借机和独孤峻谈起了条件。 想要他们给粮,就得拿出事权来和他们交换。很明显独孤峻不愿意被他们胁迫,但是想着新朝即立,还得靠着这些人来维持运转。只能一面和他们斡旋,一面把目光放到东渭桥。 控住了东渭桥,朝廷便再难有赢面。 “渭桥仓无余粮,长安城也物资短缺。镇海那批粮自然是香饽饽。”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我只盼那镇海节帅聪明些。走官道,路上也太平不少。” 朝廷自顾不暇,难保那些之前溃败逃窜的叛军,不会借此机会盘踞山头做流寇。时不时滋扰州县和漕运。 “怕是要你多费心思替我谋划了。”李休璟笑道。 “我本来就不打算把这批粮给奉天。张让吞了我四万石粮食,这十万石我为何不能纳入左藏?”裴皎然挑唇轻哂,“你放心,这批粮我会完好无损地存入渭桥仓。” 门卫忽然传来军士的禀报声,“裴尚书,陆将军有急事寻您。” 裴皎然掀帘而出,见陆徵神色异常,也明白恐怕发生了大事。她疾步走了过去。 “出了什么事?”裴皎然问道。 “王玙死了。” 听着陆徵的话,裴皎然微愕。 见她如此,陆徵扯了她到一旁。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刚刚得知的消息。王玙在赴任新州的路上,被一伙流寇给杀了。眼下尸体还停在蓝田的驿所里。” 裴皎然冷笑一声,她猜这件事多半是贾公闾的手笔。中书令的位置空缺,自然有不少人觊觎着,从目前来看她是其中最有可能的。可王玙好巧不巧地,偏偏在她来东渭桥的时候出了事。作为武昌黎的徒弟,因为此前种种和王玙有冲突的她,实在嫌疑太深。这件事传到奉天,大行渲染一番,对她的政治声望必然产生影响。 “按道理王玙应该快到武关了,怎么会还在蓝田。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陆徵声音急切地道。 思忖片刻,裴皎然先问道:“蓝田县怎么处理这件事?” “流寇来无影去无踪的,他们没抓到。只能将此事上报朝廷,毕竟是曾经的台臣。”陆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另外,我还听说王国老已经到同州了。” “他在等我给他一个解释。”裴皎然眯眸看着远方道。 “那我们……” “等他自个过来。我身负皇命,岂能擅离职守。”裴皎然睇目四周,见贺谅路过,“贺将军。” 贺谅闻言走了过来,“裴尚书有何吩咐?” “你派十人给我,我要让他们去同州替我把王国老迎来。”裴皎然一笑,“记得态度恭敬一点。此事我会去知会李休璟。” 吩咐完贺谅,裴皎然又看向陆徵,“陆将军劳烦你带人去一趟蓝桥驿。王玙的尸体你不用管,只需要在旁边盯着就行。三日为限,三日后若王家不来认领尸体,你们便撤回来。” “好。那二娘你就留在此处么?”陆徵目露担忧地询问道。 裴皎然微笑颔首。 她在舆论的边缘徘徊。无论去哪边都显得是她心虚,想要和王家来谈条件,好借着王家的势推她入中枢。但自己按兵不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急得就变成王家人了。毕竟王家现在在中枢彻底失去了话语权。贾、王二人争斗了那么多年,又岂会轻易放过王家。王家要是不想逐渐没落下去,他们就得在中枢重新拉拢一个有话语权的人。 送了陆徵离开,裴皎然转身去寻李休璟。 毕竟自己借了他的人,总得知会一声。军中的规矩还是要守得。 等她回到大帐,却不见李休璟。四下询问一番,守营的军士告知她。大将去巡营去了。 “那我去找他吧。”谢过军士,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313章 阶级 顺着营垒一路寻了出去,裴皎然在灞水畔寻到了李休璟。抬首远望可见骊山起伏蜿蜒的山脉,拂来的风里裹挟着一丝潮意。 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裴皎然往旁挪了几步,投石入水。水花高溅,李休璟亦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李休璟转头对着冯元显吩咐道:“你们先回去。” 冯元显颔首转身欲走。瞥见其他随同一块出营,一脸不正经地嘻嘻哈哈一阵子,就是不肯离开的军士。抬头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眼裴皎然。 尽管中军大帐和旁边的帐篷,都隔得有些距离。可那晚他和贺谅还是听见了出自他们大将之口,那些不适宜的声音。这也就算了,可偏偏后面几日,大将一边自我纾解,一边轻声唤着裴尚书的名字。他不凑巧,还撞见过。 察觉到李休璟目光沉了下来,冯元显咳了几声。催促一众人赶紧走远点,要不然皆按军法处置。众人这才打着哈哈,各自策马跑远。 见此处只剩她和李休璟,裴皎然道:“王玙死了。”她走到他身边盘膝坐下,“我让贺谅调了十人去同州接王国老。蓝田那边我暂时吩咐了陆徵带金吾卫去盯着。” “王玙在这个时候死了,对你的影响……” “尚且还能接受。”裴皎然往地上一躺,手枕在脑后,“不过都说了是流寇所杀。只要我不出面,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急的只是王家人罢了。” “所以这是你让他们去的原因么?同州距离东渭桥不算远,让贺谅亲自去也无妨。”李休璟躺在了她身旁。 摇摇头,裴皎然道:“王家那边不急。我这次的任务就是镇海那批粮,此乃大事。至于其他的么,完全不值得一提。” 倒不是她不在乎王玙的死,是否会对她带来影响。而是因为他之死,本身就如同一片枯叶落入急流般的时局中,死得微不足道。顶多是各方利用这件事,各自布下一枚棋,从而让斗争落进新的局面。 而她之所以不出面,反倒是让神策和金吾卫去。是因为她不想承担来自太原王氏的第一波怒火。可是让朝廷来面对这把火,却无比合适。 “嘉嘉,既然你得空。不如陪我走一道附近的村子。你知道的,陛下让我移军东渭桥的条件是,要我们自己征粮。”李休璟侧身看着她,“粮我征到了,就是差个人替我去分饼。” 闻言裴皎然眯眸,“好处呢?” “你想对我怎么样都行。” 白了李休璟一眼,裴皎然忽地起身。见她如此,李休璟亦爬了起来。 二人策马去和在远处放哨的冯元显汇合。 虽说神策选来征粮的村子,离东渭桥不算远,但因长安兵祸的的缘故,导致京兆附近的农桑皆废。而他们征这粮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得以让村长松口。 还未走进村子,寒风中送来一股焦糊味。 裴皎然偏首望了眼李休璟。见他抿唇,俨然一副担忧模样,她目中浮起思量。 村子渐进,焦糊味也越来越重。在李休璟的吩咐下,冯元显率先催马上前。其他人亦跟了上来。 入目是一片焦黑,断壁残垣下是一具具死骨。 “大将,除了百姓。我们的人也……”冯元显的声音至前方传来,他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走吧,去前面看看。”李休璟催马向村子的耕田处去。 耕田上的尸体更多,也更令人难以容忍。 不知是村里哪位老人的拐杖,孤零零地躺在一旁,原本用以开垦的铁锹耕犁,亦成了无主之物。从骊山吹来的风,带了几分哀切。 李休璟翻身下了马,脚步顿在田埂旁。他蹲下身,从草垛中捡起了旗帜的一角。转头看向裴皎然。 看着李休璟手中握着的一角碎步,裴皎然下马走了过去,“是韩旻?” 李休璟颔首。这是韩旻的军旗。他猜对方是不甘心竟败于他之手,一直在附近游荡,伺机而动。正好来到这个村子,瞧见神策军,又加上长安缺粮。所以给这个村子降下了无妄之灾。 “他多半还没走远。”李休璟冷哂一声,转头看向冯元显,“我们还能追上他。嘉嘉,你先回去,你总归还身兼要职。” 抬首看着李休璟,裴皎然挑唇,“我和你一道去吧。” 她知道李休璟远比她剩余的赤忱多。但是不能容忍训练有素的军队对平民的屠戮,是这个世道给予弄政者,最低的准则。 李休璟不答,吩咐冯元显回去再点两百精骑。待得他复归,众人齐齐策马顺着韩旻军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如同李休璟所料一样,韩旻的军队没有走远。他们寻了处地方扎营后,便开始在就地分粮。 裹着火的箭矢如急雨骤来,落在韩旻营中各处。营中跌入火海中,惊呼声不绝于耳。 瞅准时机,李休璟率军发起了攻击。他手中长槊横贯,轻而斩敌于槊下。在他的带领之下,神策军士手中的刀锋亦展开了激烈攻势。 金戈声不断。不过半个时辰,营中叛军皆亡于神策刀锋下,而罪魁祸首的韩旻则被当场枭首。两百精骑无一伤亡。 望着眼前散着血腥气的营地,裴皎然微叹一声。 这个世道于众是残忍的。因为总有人,总有世家的发家史是黑暗的。他们外表的光鲜亮丽,都少不了踏着堆积的白骨,一步步地往上走。留于史册中的上位者,已经为后世打好了模板。无数人效仿他们,无视背后的肮脏和黑暗。 每一次阶级的跃迁,都少不了政治积累和财赋的付出。如此才能迎来机会。 一行人回到了营垒。李休璟因此事发生突然,一回营便投身到军务的安排上。一直到黑夜吞没周遭一切,李休璟才回到帐中。 书案前,裴皎然正在提笔写着东西。闻得脚步声抬头。 只见李休璟虽然仍旧穿着甲胄,但是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只余下些许裹着河水气息的寒凉感。他屈膝坐在她身旁,执起她的手,沉眼而吻。 “我从幼时便知道。再兴盛的家族,也会有衰败的一天,所以我选择了投军。可是入军营,我才知道,军功不是那么好攒的。首先得学会活着,才能有机会砍下敌人的头颅来攒军功。我很多战友倒在了战场上,成为一座座孤坟,在异乡眺望故乡,而我是他们中幸运的一个。独护山那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是也损失惨重。”李休璟顿了顿,“那时我有个情同手足的战友,他曾经对我说。‘高门势大,无论如何都能平步青云。你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跑来战场上搏命干什么?你瞧瞧,你现在伤的这么重,弄不好命得交代在这。’” 裴皎然搁笔,静静听着李休璟的倾诉。 “我回他,‘因为我觉得这个世道好像更坏了。没有谁可以一直享受家族带来的殊遇,我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后来他死在突厥的反攻之下。死前嘴里还念叨着要靠这次军功,得个大官回去孝敬母亲。他家都是行伍出身,可没一个显赫的。他等来的这个机会,并没有给他实现跃迁的机会。嘉嘉,你说为何这世道会有阶级?” 裴皎然笑了笑,“因为这是历史遗留的定然性,也是这个世道所需要的。所以即使废除了九品中正制,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仍旧无法被打破。可在跃迁的驱使下,弱势者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 自上而下设置的禁锢壁垒,或有形或无形的耸立着。他们和这个世道紧密相连,难以消除。每当有人想要实现跃迁,必会有无辜者牺牲在他们的野心下。 闻言李休璟一叹,“可我还是无法容忍他们对百姓的屠戮。他们想要跃迁,却不该踩着无辜者的血肉。”他展臂拢住了裴皎然,杀戮仍旧残存在他的躯壳内,“他们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多一丝底线呢?嘉嘉,倘若没有你替我周旋,也许我真的如同毛德祖一样。我在清苑的时候便在想,要是我死在这里,你会如何做。” 裴皎然身子一颤,想要挣脱温暖怀抱。却被对方牢牢禁锢住。 “我想以你的性子,多半会重新选择一个盟友,来继续实现你的野心。所以我努力活了下来,我要回来见你。和你一道,走下去。” 他贪婪地亲吻着她,搜寻着她身上丝丝缕缕的荀令十里香。企图把自己的气息和她的气息搅和在一块,以此来宣告二人紧密的关系。 星河倒悬,芒寒色正。灼热的气息落在了颈间,带来濡湿感。他流连在每一处,襕袍一寸寸摧折在他的攻势下。肌肤袒露在风中,在烛火下化作一团曜白。 裴皎然敛眸叹了口气。中枢的争斗看不到休止的时机,而她和他皆在浪潮之高,每一步都如同行于危崖。这样的时局下,她尚且在思考要如何走好每一步,可他却迫切地向她寻求答案。 “玄胤,这世道上从来没有能够一直同心同德的盟友。任何一次利益的分配,都会有无法顾及的地方。即使是你我也不能免俗,每一次分配,难免有利益不均的时候。”裴皎然回应起他的亲吻,心跳声一点点焦躁起来,“但只要你我目标一致,你们还是能一直如此。如果有一天你我之间非要分出你死我活来,兴许那个时候世道又更坏了。” 这是裴皎然第一次热烈的回应。她的主动像是对他先前索取的回报。更多是因为无法给对方一个满意答案,权衡之下所给出最优的方法。 捕捉到对方急切气息下的柔情似水,李休璟拂灭了案上的烛。既然暂时无法让她给予他太多的情味,那便向她索取爱欲。他和她继续沉沦缠斗在权海中,等待时机。 第314章 忽悠 帐内暖洋洋的,四野寂静。鼻息间泛着荀令君十里香的气息,裴皎然暂时卸下戒备。任由李休璟一步步将她带上浪潮,高高抛起,继而又飞速落下。被折腾的很惬意,她索性合上眼。 梦中有一道道细线。缠绕在她周围,攀附上她四肢,一点点收紧。托起她靠近云端,让她陷入流云的包围中。愉悦感萦绕着她,试图融进她的身体里,争夺对她的掌控权。在她的抗争中,她被丝线扯着落了地。朦胧间,她看见清醒的自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她看见她唇齿嗫喏,仿佛是在提醒她什么一样。她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而她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与清醒的她,视线相触时。裴皎然挑唇一笑。 “你该醒了。” “嗯,是该醒了。” 她不会耽溺在任何一处。 裴皎然徐徐睁开眼。一线天光恰好顺着掀起的帘子溜了进来,还没有靠近她就在一瞬寂灭。身旁余热尚存,外面有嘈杂声传来。仔细辩听了一会,她揉了揉额角。 尽管身体疲乏得很,可她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犯懒。裴皎然起身下榻,从行囊里翻了件竹青色襕袍换上。走过屏风,瞥见书案上摆了个小炉,炉上煨着吃食。 思量一会,裴皎然洗漱完,用过膳。方才掀帘走了出去。 “怎么不多睡一会?”李休璟听见动静,转身询问道。 裴皎然眨了眨眼,回道:“我得去一趟渭桥仓。粮食快到了,那边得安排好统筹的人手。” “好。那我派人送你去?”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独自去马厩里。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疾驰出营。 策马停在灞水旁,裴皎然望着眼前奔腾的河流,嘴角微扬。只要在往前走,跨过灞桥便可以回到长安。 长安的喧嚣繁华被骊山的风裹挟着,吹到了身上。裴皎然抚了抚马鬃,掉转马头继续奔向渭桥仓。 她让人带了封信给王国老。可眼下并没有在此瞧见他,想来多半还在考虑。 同州的驿所。被家仆拱卫着的王国老,神色复杂地看完了手中的信。抬眼看向面前一众神策军士。 信中说的很明白,这些神策军都是她裴皎然派来迎接护送他前往东渭桥的。眼下长安尚在乱局中,保不齐有人得知消息会趁机对他下手。而她给了他一个选择。 “裴尚书好手段啊……” 时下裴皎然是朝局里炙手可热的存在。而王玙则在她的布局下,一步步落进陷阱里,最终被她借着秦怀义的手贬为了新州司马。甚至还借着这场兵祸,悄无声息地剪除了王氏在朝廷的势力。 而她手不沾血。 其实他早在贾公闾口中,得知了王玙被贬的推手是裴皎然。自家人已然落败,但罪魁祸首却想踩着他们登上权力巅峰,自己怎么又能如她所愿?他决意破坏她的谋算和布局。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贾公闾的引导下,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陷阱中。坐山观虎斗者,又再度发生逆位。 王国老叹了口气,上一次给他这种精明狡诈感的,还是先帝。“行了,我是该去东渭桥见见裴尚书。” 得知王国老在路上的消息,裴皎然面上浮起些许笑意。离她和神策军士约定的日子,只过了两日。 不过可惜王国老抵达的时候那天,正好是镇海节帅押送的那批粮到的日子。思忖一会,裴皎然提笔写了份信,唤了贺谅进来。让他替她派个人走一趟蓝田县,把陆徵喊回来。 既然王国老已经动身,那么蓝田县留不留人都没有意义了。 时至中午,王国老一行人在神策军的护卫下进入了骊山地界。只要在往前走几里地,便到了东渭桥附近。 灞水旁。一身素衣的裴皎然负手而立,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抬首眺着远方,直到一缕烟尘进入她的视线,她唇角扬起笑意。 马车停在了她不远处,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老者。他驻足望着面前的素衣女郎,不由牵了牵唇。 “王国老。”裴皎然朝其作揖,温声道。 她先出言,抢占了先机。 “裴尚书。” 二人互相见了礼。王国老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而跟着他的那些王氏族人,则被神策军拦在了远处。 见状王国老,只能跟上裴皎然的步伐一到往灞水旁走。 一纱帷立在河岸旁,设有一张案几和两个软垫。在河风下,似乎只要进了这纱帷内,任何属于政治的谋算,都会被隔绝在外面。而此间的谈话,也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到外面去。 笑睇了眼王国老。裴皎然从食盒中取了一套酒器,外加一坛土窟春出来。将酒盏在案上摆开,掀开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香气混着涩感窜了出来,萦绕于帷幔间。 “王国老节哀。王司马的死,某也深感哀痛。”裴皎然眸露哀伤,叹道:“王司马此前与国有功,岂能因其一时行错。而抹杀他从前的的功绩呢?” 说着裴皎然抬手以袖抹了抹眼角,她眼中隐带泪光。 看了看面前一脸哀痛的裴皎然,王国老眼浮鄙夷。 “裴尚书不必如此。兵乱骤起,而人智有缺。陛下遭奸佞蒙蔽,错将吾儿贬官,也在情理之中。眼下再遭横祸,只怕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王国老睨着面前的裴皎然,“某只担心逆贼继续在朝廷里作乱。” 饮了口盏中酒,裴皎然挑眉。这王国老是想借着她的手给王玙平反,让他的死变得更有价值。可这样就等同于说陛下有错,而他亦有错。 攒眉思忖一会,裴皎然道:“可增加抽贯钱还有削兵,都是王司马提出来的。 王国老莫要因一时悲伤,而忘了缘由啊。何况某不敢言天子之错。不过么王国老放心,某以令蓝田县令派镇兵去搜寻流寇的下落。定能给您一个交代。” 最后一句话将两方的争论,变调到了另外一个层面上。王玙的死对时局没那么重要,王家的选择才是各方所期待的。 王国老打量起裴皎然。她这话摆明了就是在告诉他,王玙的死根本不需要过度追究。因为他的确做了那些事,被人嫉恨上也正常。更深的含义是,这件事似乎是出自陛下授意。 想起自己在同州打听到的消息,王国老轻哂一声,“裴尚书果真是巧言令色。昔年你借着权家丧子,悲痛难耐下,给权德晦扣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权家为了保住家族,在你的哄骗下,忍下怒火不得已与你合作。现下又故技重施?” 知晓王国老这是,对自己在同州执政时的所为,做了一番调查。裴皎然索性也不瞒,直言道:“权德晦勾结流民谋害某证据确凿。朝廷不追究已经给予权家最大的恩惠,更何况权家做得选择很对。” 王国老听罢一笑,“谋害?难道裴尚书没有从中作梗么?” “王国老这话何意?” “同州的局面原本尚能自控。是裴尚书您用计让一切失控,激起了群聚下的怒火,且让火烧到了权家身上。”王国老看向一脸坦荡的裴皎然,“据说那夜裴尚书亲自带兵追击权德晦。死人是开不了口,但是总有活人会开口吐露此事。” 如果说王玙的罪名让王家哑口无言,那么权德晦的死,则是裴皎然的软肋。毕竟那些罪名都是在权德晦死后强加在他身上的,保不齐有添油加醋的可能性。虽然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他也难逃一死,但是被裴皎然设计剪除,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时,二人间从互相试探虚实,已经变成明目张胆地开始试探利益的界线。摒弃了在小节上的穷追猛打,换成了更大层面上的利益争夺。王家需要一个话事人,而她需要一个权力的跳板。双方皆死死地盯着彼此,企图从对方身上寻到破绽,并加以利用。 裴皎然牵唇。 “死无对证,可活人却能颠倒黑白。而权德晦以为的天衣无缝,何尝不是踏着百姓的血肉而来。至于他的死?”裴皎然顿了顿,“那是陛下赋予百姓的交代,王玙的死亦如是。” 王国老闻言一愕。 若将权德晦的死赋予有司来定罪,那么最终结果是权家也会遭受到牵连。而现在只将罪名放在他一人身上,权家帮着朝廷推行新的政令,来作为利益互换。权家得以保全,也不会再有人追究。 同理,裴皎然给王家的也是这样的选择。 一时的快意和长久的舒坦,总得做出一个选择来。 转头看了眼王国老,裴皎然莞尔。 “昔年王敦谋逆,不仅王导屹立不倒。就连琅琊王氏一族,也不予追究。等到长安收复,民怨已平。或许来年科举时,王氏又能谋一上职呢?” 得到了裴皎然的论调,王国老多多少少有些明白裴皎然她的意思了。王玙的死,她不知情,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王家非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那么她也不会退让。她讨不了好,王家也会在事后被贾公闾踹出去。此时如果两人合作,将来的政治分红不会少,而明年的科举上,她也愿意提供一定助力。这是她现在能给出的实利。 至于官职的大小,恐怕是比不上王玙的。 当然这还是要看王家自己的选择。王家如果要为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对付她的话。那么她也有手段,拖王家一块下水。毕竟她手里还握了些关于王玙的罪证。选择这种做法,无非是她和王家斗个鱼死网破,而贾公闾坐享渔翁之利。即使贾公闾留了王家下来,可是也会牵制着王家,使王家只能仰其鼻息而活,沦为附庸品。 “裴尚书似豺狼。” “王国老谬赞。国老深明大义,实在让某佩服。” 听着她的话,王国老嘴角微抽。难怪权家能被她忽悠住。她当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话里还全是陷阱。 谈话堕入尾声,双方利益的界线明了。余下的只等长安光复后,进行利益的互换。 目送王国老带着王氏族人前往蓝田,裴皎然喟叹一声。 “得亏这老人精好忽悠。要不然自己还得留出神来防着王家捣乱。” 第315章 遭劫 瞥了眼天色。算着镇海节帅押送的粮船将抵达,裴皎然着人把此处收拾一下。自己则往东渭桥。 等裴皎然赶到东渭桥的时候,陆徵和金吾卫已在此处候着。而不远处扬起一片烟尘,顺着烟尘望过去。 只见李休璟正带了百来人疾驰而来。二人目光相触,他勒缰下马,朝她走了过来。 “借一步说话。”李休璟道。 裴皎然颔首,二人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刚刚接到的消息。秦怀义派人攻打了奉天城,眼下陛下正在逃往梁州。”李休璟伸手握住裴皎然的手,触到一丝寒凉。兀自解了身上的披风给她系上,“你不如先留在这。”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裴皎然舒眉道:“我也没打算回去。渭桥仓事关重大,我脱不开身。反正王家那边已经被我说动了,我暂时没有后顾之忧。” “你忽悠了王国老?”李休璟语调里掺杂了笑意。 闻问裴皎然一笑,“我那怎么能叫忽悠他呢?我给他的条件很丰厚。” 白了裴皎然一眸,一军士前来禀报。 “裴尚书,大将。粮船快到了,冯将军请您二人过去。” 为了顺利接到这批来自镇海的粮船,李休璟几乎每百步就设了岗哨。一看到镇海节帅的旗帜,就立马传递消息。 站在人群前,裴皎然望向灞水。桨板拨水声传入耳中,随之而来的旗帜招展的粮船。粮船迎着春阳缓缓驶近东渭桥。 看着站在粮船两侧,一脸严阵以待的弩手,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这镇海节帅还真是个聪明人。”裴皎然感慨道。 “弩手随船威慑,难怪他这一路都能太平。”李休璟似有所感,压低声音道:“我们得快下。我怕独孤峻那边接到消息来劫粮。” 话音甫一落下,船只已然靠岸。一青色襕袍、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疾步从甲板上下来,目光在四周打了转。最后停在裴皎然身上。 “裴尚书,在下是韩节帅麾下幕僚何士干。”何士干朝她一拱手,“奉节帅之命,从镇海押送百艘粮船至长安。现已悉数抵达东渭桥,丝毫无损。还请裴尚书即刻派人清点核算。” 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唤了于仓监过来。让他协同金吾卫和神策军的司仓一块清点核算这批粮食。 到底还是有百艘粮船,是以裴、李二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裴皎然继续和何士干交谈这,李休璟也没闲着吩咐神策军警醒着,防止独孤峻偷袭。 毕竟眼下长安也缺粮,每斗米居然已经涨到了五百钱。可偏偏这些粮还有不少握在长安一些世家手里,以至于独孤峻不得不去和他们周旋谈判。按照他收到的消息,独孤峻与他们到现在都没谈妥。 李休璟瞥了眼正在和何士干交谈的裴皎然,余光见陆徵凑了上去。冷哂一声,大步走过去,伸臂拦住了他。 “李将军,你这是干什么?”陆徵皱眉,语气不解。 “嘉嘉一个人能行。我们这都忙得不可开交,你上去干什么?还不来帮忙。”说罢李休璟也不管陆徵如何,拽着他往贺谅那边去。边走边道:“赶快把这些粮清点好,要不然叛军来了可就麻烦了。” 听得身后的动静,裴皎然偏首。见李休璟和陆徵勾肩搭背的离开,而另一方明显是被迫的。她嘴角禁不住一弯。 “不瞒裴尚书。这一路来,我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些粮被劫了。”何士干一笑,“朝廷的难处,节帅都知道。他也盼着早日收复长安,路上所需的物资装备和用具下至厕筹,都是节帅逐一亲自记录,无不周全详备。他给每个担夫都发了银牌一块,系在腰间。就是担心路上出什么意外。” 移目睨了眼何士干,裴皎然一声笑开,“节帅对朝廷的忠心,天下共睹。收复京师,论功行赏的时候,自然不会少了韩节帅。” 对于韩晃她并不算了解,只知道泾源兵变之后。韩晃是第一个带头站出来支持朝廷,并且开仓将钱粮军备源源不断地运往奉天。此前元彦冲押送的那两批粮食物资,也是从韩晃所出。甚至还给魏帝去信,倘若奉天未能守住的话,魏帝可以渡江去寻他,他必将率军拱卫天子,拥护朝廷重立江南。 敛了思绪,裴皎然一叹。若非韩晃真的说到做到,这行径落在他人眼里只怕成了,包藏了“挟天子以令天下诸侯”的野心。而韩晃的担忧也由此而来,所以才想借着她的手,为自己谋一条退路。 二人正说着,急促的军号声传来。 裴皎然眉头微皱,转头对何士干道:“怕是独孤峻带叛军来了,还请何司马去渭桥仓暂避。” “那裴尚书多加小心。”何士干一拱手,转身往裴皎然所指的方向走。 见何士干离开,裴皎然转头奔向粮船的方向。 这批粮从镇海运抵长安,就宛若出了锅的肥肉一个个都等着争抢。好在韩晃以弩手护船,再加上漕运已通,自然减少了损失。可是到了长安更贪婪的食客,亦在等着它。 一听到提醒敌情的号角声,李休璟即刻下达了部署。飞速地传递下去,众神策军士列阵迎敌。 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裴皎然粗略估算了下叛军大致来了多少人。叛军少说也有千余人,而他们加起来只有百余人。且他们有粮食拖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胜算实在不大。这个时候即使派人去营内调兵,万一叛军趁营垒空虚,趁机袭营,他们更是得不偿失。 正想着,李休璟已经发动了攻击。而他派人传了话给她。让她趁着两军交战的功夫,从后方绕进渭桥仓。 知晓了李休璟的用意,裴皎然也不再清点粮食。命船夫不用再搬粮,即刻调转船头回撤。她则带人把已经搬下来的粮食运进渭桥仓。 一众人猫着腰,在箭雨之下小心翼翼地往渭桥仓的方向挪。 受伤是必然,但无一人发声。在神策军的掩护下,那批先搬下来的粮食,有惊无险地运进了渭桥仓。 第316章 贪婪 门外的兵戈声没有停止,裴皎然抬头看了眼春阳,着令金吾卫和跟着一块进来的神策军去把拒马拖过来,挡在门口。 倘若李休璟未能拖走他们,拒马便是渭桥仓的第二道防线。倚着门柱坐下,裴皎然深吸口气。 刚想活动活动筋骨,肩上有痛感传来。裴皎然低头,就看到一支箭头从她锁骨底下戳了出来。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她拢紧了身上的裘衣。面无表情地往仓内的屋舍走。 一旁的何文干打量着她,又往裴皎然方才坐的地方看,当下脱口道:“裴尚书,您受伤了?” “嗯。”裴皎然应了一声,温声道:“能不能替我把后面砍了。前面的我自己拔就行。”说完她递了匕首过去,“不必担心我。” 正在嘱咐金吾卫的陆徵听见动静,移目望了过来。赫然看见那支轻晃着的箭矢。 “二娘!”陆徵急忙奔了过来。 裴皎然看也不看他,对着何文干道:“何司马动手吧。” 神色复杂地看了裴皎然一眼,何司马小心翼翼地弄断后面的箭身,将匕首还了回去。他原先以为这位裴尚书和他们节帅一样,是个正经文官,却没想到她意志力这般坚定,仍是撑到现在才拔箭。 在他思忖的时候,裴皎然已经弄出前面的箭头。坐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席地处理伤口。 裴皎然闭目深吸口气,睁眼看着犹在冒血的口子。上过药,用扯下的里衣压在伤口上止血。 门外的兵戈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门口有骚乱声传来。尽管裴皎然很想站起身,看看情况,但在肩头逐渐麻木后,也开始侵蚀着她的意识。她一脸困倦地依靠着树干,决定就地等着。 “裴尚书受伤了!她在那边!” 急匆匆地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一块来的是担忧的目光。浓重的血腥气里还掺杂了一丝寡淡的荀令十里香的气息。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想受伤的。” 裴皎然话才说完,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横抄起来。步伐沉稳地转身离开。 “我得留下来,这批粮食得安排好。”裴皎然抓住李休璟甲胄下显露的衣襟,“等会把我的行囊和被褥搬过来。我就睡这里好了。” 闻言李休璟步伐一顿,“那些还没来得及搬下来的粮食,我已经命贺谅接手了。眼下都在神策营垒里。你受伤了,先住我那。反正两个地方也近,你不用住这。” “那今天在这上药吧。”裴皎然牵唇,“你也该开始反攻长安了。周燧他们已经平了河朔,都在回师的路上。商可孤他也快到长安了,这个时候我也不适合待在你那。” 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裴皎然,李休璟咬了咬牙。她的话将他想好的话都堵了回去。包括那些关切担忧的话。 询问了于仓监,闲置的屋舍在何处。李休璟毫不避讳地抱着她走了过去。推门,又用力地将门关上。 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裴皎然皱了皱眉。扯住李休璟袖子,让他赶紧放她下来。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李休璟将她放在了书案上。转身支起窗户开了条小缝。 “我先去给你打水上药。等会我安排人给你把这打扫一下。”李休璟声音闷闷地道。 不多时,李休璟提了个水壶以及一桶水进来。见裴皎然仍安分坐着,扯了张胡床坐到她对面。 皱眉拆开裴皎然裹得乱七八糟的绷带,李休璟看着仍旧冒血的伤口,叹了口气。凤眸中泛起心疼,吻了吻她的额头。 带着热气的手巾落在了伤口周围,李休璟小心翼翼地将其擦干净。打开药膏,以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在伤口上抹匀。继而飞快地扯了绷带,替她包扎好。 “这几日尽量不要碰水,要是缺什么尽管派人来找我。”说完李休璟一脸冷酷地离开。 摸了摸伤处,裴皎然咧嘴一笑。 不在李休璟的地盘,裴皎然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借着这个功夫也彻彻底底地把渭桥仓这些年的账都查了一遍。可惜的是,什么问题也没有。 渭桥仓虽然没查出问题,但是裴皎然也没闲着,继续替神策军分配起粮饷来。商可孤那支也是神策军,他们的粮自然也得从镇海这批粮里面出。 还有回师的周燧,他的粮也得从这边出。 刚和陆徵,还有于仓监商量完粮食分配的事情,裴皎然拖着疲乏的身体往自己屋里走。 月色倾在石阶上,缓慢浸入廊下。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飞奔至裴皎然眼前。她下意识地挥掌反击,来人硬生生地受了她一掌。反而伸臂将她拥入怀中,往房门口挪动。 撞门入内。在短暂的停息功夫,裴皎然拾起尚处于清明的意识,用力推了推李休璟。然李休璟仍旧执着地抱着她。 李休璟抱着她移到了窗旁。在月下,他热烈地亲吻着她,这个吻深又久。清明的神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月透绿纱窗,炽热绕在颈侧。裴皎然背与案几相触,头上用来束发的玉簪也被李休璟取下,搁在一旁。乌发上沾染的香气和月色,组成了一道网帘。李休璟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欲意拨开眼前浓雾,去寻找她本来的面目。 虫鸣声一息息入耳,灌进来的夜风。惹得裴皎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手抵在了李休璟的胸膛上,摇摇头。 李休璟忽地一声笑开,抱起她往屋里走。身躯跌入柔软的被褥,而他一同坠入其中。 屋外的树轻晃着,投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李休璟在天光散尽的一隅中,从山巅落入谷底,向她索取着能给予的一切。而她只要一表露出退缩的意思,他便立马追过来。 她微昂着首,目光落在李休璟身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挡住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 “明日我得去攻打长安了。”李休璟垂首凝视着她,叹了口气。 殊死之战。若他胜,则朝廷也就胜了。若是不幸败了,他希望裴皎然能够走得远远的。 “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李休璟伸手摸着她乌发,深深地看着她,“反正对你来说,有些东西未必有那么重要。” 李休璟忽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清醒,甚至不会被任何一种东西所羁绊住。她的寡情,更令他难过。 他低头吻了吻裴皎然。他知道,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块难以融化的坚冰。可他还是想自私地将她占为己有,然后慢慢地融化她。最好两个人百年之后,也能葬在一块。 “倘若你不幸落败,我大抵会想法子替你报仇吧。”裴皎然看着李休璟呢喃道。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李休璟一愣。他一笑继而拽着她共沉其中。 第317章 潜入 夜半时分,裴皎然睁眼。望着那个绕过屏风离开的身影,脊背上还残留着一丝痛感。欢愉散尽后,她背对着他蜷缩而眠。李休璟以额抵着她脊背,留下一抹浅绯印记。 肌肤上余温尚存。但是被顺着窗间缝隙溜进来的风拂落在身上,仍旧免不了颤栗。裴皎然小心翼翼地转身,透过屏风望向门口的人。 “大将,刚刚长安派人给您送了家书。”门外的冯元显压低声音道。 拾起挂在衣桁上的外袍,李休璟转头看了眼屏风后。思忖一会,低声道:“走吧,出去说。” 掺杂寒意的春风在开门的一瞬间,拂动了屏风上挂着的风铃。然而随着屋门掩上,那风铃晃了几圈,又重新归于寂静。裴皎然转身平躺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她眨了眨眼,来自长安的家书。 即将攻打长安之际,突然来了一封家书。 怎么看,这封家书都猫腻巨大。会不会暗藏着可能对她不利的危机呢? 危机感开始一点点主宰她的思绪。尽管两者的联盟,信任很重要。但是她也没办法做到对他不心存戒备。权力的分配是有限的,信任也不足以支持每一次政治分红,都能公平地进行着。 尽管她也逐渐开始对他多了那么一丝丝情味,但还是理智主宰着她的思想。 看了眼靴子摆放的位置,裴皎然下床绕开地上的靴子。赤足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边。 李休璟站在廊庑下,神色平静地看完了手里的家书。 信封上的确是阿耶的字,但是里面的内容却不是。落款上写着独孤峻的名字。他在信上承诺自己,只要自己愿意倒戈,他不仅愿意以高官厚禄相赠,还愿意封自己为异姓王。实打实的诱惑。 月色下,李休璟禁不住冷哂。独孤峻到底有没有这个心,他不在乎。可这背后暗藏的杀机,他看的一清二楚。 猜疑是诸多矛盾的根源。在大战之际,身为主帅的他,突然收到这样一封信。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最麻烦的是,这封信传出到魏帝耳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门后的裴皎然觑着李休璟的背影,唇角微勾。 “大将,难道独孤峻要对李司空不利?故而写信来威胁您。” 李休璟呼出一口雾气,语气凝重,“比这个情况还不好。独孤峻想我倒戈于他,并且许我高官厚禄。所以他让人摩了阿耶的字,做信封。” “里面不是李司空的家书么?”冯元显皱着眉,“他怎么能……” “这才是他的狠辣处。让人给我送信的原因,是要让大家都知道阿耶在他手里。而大战在即,他在告诉我,我的态度关乎着阿耶的性命。”李休璟叹了口气,“眼下我必须拿出个像样的态度来。” 门后的裴皎然忽地笑了。独孤峻这招何止是狠辣,简直就是高明。 看上去是困于长安的父亲,给城外的儿子报平安。实则是让身兼重任的儿子,行事上变得有所顾忌。一个人质能够传出消息,多多少少有些威慑成分。这些威慑组建在一块,很容易让君臣间构建的信任瓦解。 尤其是李休璟这样的。他率领的神策军原本就是天子私兵,是中央依靠的力量。而他们的家人大部分都在长安,如今统帅从敌人手里得了家书,其余人多半也会被勾起对家人的担忧。 士气逐渐低落。他们害怕因为自己,以至于家人丧命敌手。要是这样的话,这仗自然很难打下去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天生一副忠君爱国的骨。人总会有取舍。 但身为诸军统帅的李休璟,他的选择亦至关重要。 裴皎然屈指轻叩着小臂。独孤峻计策的狠辣和高明就在此处,世人都绕不开亲缘和孝顺两种东西。只要李休璟敢出兵,说不定李家一家都得被杀,以此来震慑他。倘若不出兵,那么魏帝必然会重新任命新的指挥,而他兵权被夺。即使第一种情况下,李休璟选择大义,侥幸赢了的话。将来也很难在朝局中站稳脚跟。 这是件很难抉择的事。裴皎然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李休璟。 二人毕竟不相同。他尚有亲族,而她算得上孤身一人。所以她没办法替他做选择,可直觉又告诉她,他会给她一个合理的答案。 喟叹一声,裴皎然转身回到榻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李休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屏息走到床旁,看裴皎然似睡得踏实,又起身拨了拨不远处的炭盆。将自己整个人都烤暖和了,才重新回去。 他坐在床上,手垫在脑后。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他也该回去面对自己该做的选择。 “嘉嘉。”李休璟唤了句。 仍旧保持着此前背对着李休璟的睡姿,裴皎然悄悄睁开眼。并不回应他。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李休璟垂首温存般地吻了吻她额头。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推门离开的声音。 裴皎然起身睁眼,伸手摸了摸方才被李休璟吻过的地方。 适才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刘聪大将赵染夜入长安,朝遁逍遥园的事。现在从逍遥园那边入长安,显然不太可能。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披上挂在衣桁上的裘衣,裴皎然疾步出了门。在门口追上了李休璟。 “我有一个主意,你要不要听?”裴皎然笑道。 李休璟驻足看向晨曦下的裴皎然。 “我进去替你当内应。”裴皎然扬唇,“长安光复在即,有些东西也该收拾干净。将来才能更好。” “不行。”李休璟摇摇头,“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这样涉险。万一……”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裴皎然凝视着李休璟。 “嘉嘉!” 裴皎然一笑,“你就当我想立奇功吧。我会带人从龙首渠潜进长安城。长安城各方世家我都需要去联络安抚,逐步从内部击垮独孤峻的军队。也正好能替你护住李家。” 独孤峻摆明了是不想让李休璟他们攻下长安,而他的物资已经不够消耗。她能够想象到暴怒下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她得亲自去,从内部开始击垮他们。 “嘉嘉,那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么?”李休璟追问道。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答。 她清楚此举会有顷刻丧命的危险性,但是这个世上甚少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每一步棋的走向,都伴随着诞生变数的可能性。若非如此历史的车轮,又如何滚滚不息地向前。定数和变数皆是此中推手。 而危险通常也伴随着机遇。 李休璟看着裴皎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她的沉默是给他最好的答案。 第318章 晦夜 换过衣物,裴皎然又抓着李休璟把屋子里收拾一番。两个人这才一块前往神策营垒。 路上李休璟同她说了近况。他已经获封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而徐缄也攻下了咸阳,逼得秦怀义不得不败走河中。屯兵蓝田的商可孤和屯兵昭应的周元洸,等诸路部将皆受李休璟节制。 静静听完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望了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你得拿下首功。”裴皎然温声道。 “这是自然。” 经历泾原这一场巨变,长安的势力必将迎来新的洗牌。而勤王的队伍,最好是出自天子禁军的神策军来拿下首功。如此才能保证中枢权威的稳固。但届时失控多时的宫禁,废置已久的南衙,还有波诡云谲的政事堂,都将对神策军进行一轮新的审视。对它无论是招揽,还是更深层的利用,都伴随着危险。 李休璟拥着裴皎然,下巴垫在她肩上。他清楚,这并非她的智多近妖,亦或者是未雨绸缪。皆是她在辗转反侧无数个黑夜后,所能给出的最佳答案。首功必须落在神策军身上,中枢是权威才能有所稳固。诞于其他人手中,则是将再多一方势力强大的节度使。 随李休璟一道入了神策营垒。约莫等一个一炷香左右,商可孤和周元洸前后抵达营中。 安静坐在上首,裴皎然含笑听着李休璟敲定作战部署。 “若是要先拔外城,占据坊市,再北攻宫阙。必然造成城中百姓大乱。”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继续道:“而叛军重点聚于北苑,我等若从此处攻打他们。既可保住宫阙,又可不骚扰到坊中百姓。最重要的是坊市狭窄,叛军可设伏,不利我等作战。诸位意下如何?” “善!”众人齐声道。 李休璟看向众人,“周将军你屯北路,防独孤峻出逃。尚将军你率部众,趁夜北上光泰门拆苑墙。” 扫了眼众人,裴皎然勾唇。 李休璟的部署合情合理。时下的长安城和先汉的长安,无论从布局还是构造上都有所不同。唯一的相通点是,皆不适合从北面进攻长安。北面多河道,无法作为登陆列阵之所,更无掩军退守之所。 所以除了王镇恶乘艨艟巨舰登渭河岸,死战得长安外,在无人从北攻长安。而如今西边有徐缄等人,李休璟的攻伐重心自然在东部的灞上。 裴皎然垂首看向舆图。处于长安城内北部的禁苑足以让其统治者,来部署最精锐的戌卫部队。 她记得不久以前,独孤博派了心腹带兵出长安去和秦怀义在中渭桥汇合,意图直取东渭桥。可惜被神策军的跳荡兵获知,率先抽调了一部分兵马突然集结在禁苑东边。同时又提防着二人合兵攻东渭桥。 所幸的是,秦怀义手底下有不少人不买他的账。又加上周燧的大军也在勤王路上,秦怀义在忧惧下退往河中。 “某领兵至光泰门前扎营,等待苑墙毁再攻打长安。裴尚书,内里交给你了。”李休璟深深地望了眼裴皎然。 裴皎然点了点头,再度看向舆图。舆图上浐水至龙首渠的方向以朱笔画了条线,上面还写着她的名字。 “渡船已经备好。让冯元显跟着你一块过去。人是我亲自挑的,你可以放心。”李休璟掀眸凝视着她,“总之……要照顾好自己。” 迎上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舒眉一笑。 夜半时分,神策军分兵三路。悄悄从东渭桥拔营离开。一者北上至临潼关,另外二人则奔赴浐水。 安排好修建营垒的事宜。李休璟亲自送了裴皎然到浐水边。 浐水上飘着五只覆有黑布的走舸。黑布下藏了二十名神策军士,皆深谙水性。已经换上利落骑装地裴皎然,从李休璟的怀抱抽身。头也不回地踏上走舸。 她一声令下,五只走舸在夜色掩护下。缓慢往城墙靠拢。 “走吧。”李休璟阖眸,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舸上的裴皎然,望了眼城墙上巡逻的叛军。向身旁的冯元显打了个手势,众人闻令齐齐潜入手中。入水的一瞬,同时点燃了走舸上的稻草。 城头的叛军为此所惊,纷纷呼喊,以弓射之。 众人潜入水中,游向水闸。穿过水闸,又游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兴庆宫。借着月色,摸索着上了岸。飞快地换上藏在皮囊中干净的衣物,众人一道往兴庆宫苑里走。 按照此前抓获奸细的消息,兴庆宫是有人驻守的。而长安城仍旧实行宵禁。在兴庆宫待到天亮,也不现实。 敲定了计划。裴皎然带着一众神策军士直扑叛军驻扎的地方。 营地里有火光,亦有食物的香气。 “啧啧。不得不说,这些神策军的待遇就是好啊。公廨里居然藏了这么多好酒。要不是陛下,我们指不定一辈子都喝不上。” “娘的。谁说不是。说起来,你们有没有人见过那个姓裴的女尚书啊……” 听得自己被提及,裴皎然皱眉。不用想自己的名字从这些人口中说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话。 “陛下攻入长安的那日。我好像见过她一眼。嗯……要是能和她睡上一觉,就是死也值得了。” 闻言冯元显转头看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收回目光。得亏自家大将不在,要不然可就完了。 诋毁和不堪入耳的话不断地响起。挂在天上的月,也渐渐沉了下去。不远处的营地里骤然响起呼噜声,裹挟着哨兵的低语声。 细辩了一会,裴皎然抬手对冯元显打了个手势。李休璟给她挑得这些人,除了是个中好手外,大部分都是他的亲兵。 前锋在冯元显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抹了哨兵的脖子后,确认其他人都已经睡下,方发出夜枭的鸣叫。 闻声冯元显迅速安排第二批人跟上。猫着腰潜行过去,干净利落地抹了敌人的脖子。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叛军中。冯元显刚杀完一人,忽然被身旁的人勾住了脚脖子。 冯元显抬头看了眼裴皎然。同时不慌不忙地道:“快把脚挪开,我起夜撒尿呢。小心我等下尿你身上。” 那叛军嘟囔了一句,挪开脚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冯元显松了口气。 旁边却有人惊叫道:“哪来的血!” 随着他声音落下,周围的叛军陆续惊醒。 睇目四周,裴皎然手中纯钧出鞘。她足下一点,跃进了人群中同叛军厮杀起来。 未几战局平息。裴皎然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招呼冯元显迅速把地上尸体的衣服扒了。让神策军换上以后,和她一块去见李司空。 她自己也挑了一副甲胄换上。 第319章 急攻 带着换上官军衣服的神策军,疾行于夜色下。如今长安城内外皆戒严,巡防比以往还要严密。 好在兴庆宫里崇义坊不算太远,众人从暗曲在穿行。不多时抵达了崇义坊门口。两人为梯子,互相携着翻墙入内。 轮到裴皎然时,她睇了眼冯元显。足下一点,跃墙而入。不慌不忙地走到坊门前,开锁推门,示意其他人进来。 沿着坊内的路而行,裴皎然瞥了眼自己宅子的方向。想到自己此次身负要任,遂转身往李司空的宅子去。绕到后门,叩响了门扉。 此刻李家的嫡系已在此等候多时,听见叩门声连忙开门。见几人皆穿着叛军的盔甲,皆是一愣。裴皎然却在此时亮明了身份。 确认身份后,李家人这才迎了他们进来。 寒暄一番,裴皎然抬首望向站在人群后的李司空。 李司空默默从人群后走出。看着面前的裴皎然,眼中隐有笑意。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位年轻的女尚书狼狈的模样。 品出李司空眼中的促狭之意,裴皎然微微一笑,“龙首渠底下还是挺好玩的。” 示意亲信先带冯元显等人下去休息,李司空独自引了裴皎然去自己书房叙话。 驻足在书房门口,裴皎然转头对李司空一拱手。迅速避到一旁的竹林后,脱了身上的盔甲。 听得重物落水的声音,李司空眯眼看向走出来的裴皎然。她身上甲胄已除,只剩下一身窄袖玄色襕袍。 二人一道而入,同案对坐。 “那小子怎么会让你来?”李司空斟了盏茶给她,目露不解,“他居然舍得你涉险。” 端起茶盏啜饮一口,裴皎然掀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不危险。更何况我入长安,还有自己的考量。” “这样啊……他准备什么时候攻城?” “天一亮。” 说到这裴皎然偏首望向窗外。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按照约定李休璟会率军攻光泰门。而她的任务就是护住李司空。免得独孤峻再吃了败仗以后,屠刀落到李家头上。 “老夫有个主意。”李司空看着裴皎然,悠悠道。 “什么?” “游说长安各世家,确保他们能够在关键时刻不出幺蛾子。勤王的首功有多重要你比谁都重要。”李司空目露深意,笑着,“长安剩余的这些世家,有谁不想靠着立功翻身。不搞定他们的话,神策军不会太平。” 听着李司空轻描淡写的语气,裴皎然眉梢扬起。论功行赏,斩杀独孤峻和光复长安都算得上功绩。可是首功落在谁身上,将影响未来一部分朝局的走向。 李司空虽然这些年不涉中枢,但是他到底沉浮宦海多年。一眼就看出裴皎然打得是什么主意。 “可他们未必会信我啊。这份功绩,只怕有不少人惦记着。”裴皎然一脸为难地道。 “这不重要。只要你控住了中枢,他们还能怎么样?这些手段,你比我更擅长。”李司空顿了顿继续道:“我该退了。这个担子已经到了平稳交给那小子的时候。” 看着李司空,裴皎然颇为晦涩地一笑。在天光破晓地一刹那,她遁入了晦暗的晨曦中。 薄雾漫于城头,天光委顿其中。实在不像黎明该有的样子。原本应该露于东方的绯暖之色,也和铅灰搅和在一块。雾下的城墙,仿若蜿蜒伏行的蛇。 光泰门是北苑墙的防线。此刻城头的守军皆抱着弩,聚精会神地巡逻。似乎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错漏了敌人的军情。 迷雾下,有震天的鼓声传来。 “来了,敌军来了!” 然而等了许久,迷雾下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队正目露不耐地瞪了眼身旁军士,“胡乱囔什么!大雾天的哪有敌人!” 被训斥的军士,垂首闭嘴。 半个时辰后,迷雾中又响起了鼓声。 可迷雾中除了鼓声外,再无动静。一连三四次下来,城头原本就紧张的士兵,心情更是糟糕无比。 雾浓。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更不可能贸然出击。 城头的队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雉堞上有提醒敌情的军号声传来。负责盯着城外动静的军士,急匆匆地跑下来汇报了情况。 队正闻言顿时不敢懈怠,急忙命人去和陛下汇报此事。自己则先指挥迎头一波敌人。 随着春阳渐升,晨雾也消弭殆尽。城下不远处,出现在叛军面前的是旗帜鲜明,列阵相对的神策军。 为首的将领,一身明光铠。他抬头露出兜鍪下目光锐利的风眸。正是李休璟。 李休璟伸手接过贺谅递来的弓矢。 扣弦松弦,接连三箭。三箭裹着风声,锐啸而去。 得知消息赶来的独孤峻,一来便瞧见首尾相衔的三支箭矢,至远处而来。“噗”三声闷响后,钉进了他身后的旗杆上。即使隔着百步距离,仍有穿杨之力。箭尾剧烈地颤抖着,木屑飞扬。闻得旗杆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阵春风拂过,“咔嚓”一声落下后,旗杆应声折断,向后倒去。 落在地上的旗帜,扬起一片尘土。 收了弓矢,李休璟扬首望向城头同样一身明光铠的独孤博,目光依然冷锐。此时,独孤博亦在看着他。 陇西李家和独孤家一样,亦是关陇世家的核心。李休璟的先祖当年出任过中枢要臣,其余族人也是行伍中的佼佼者。百年前在安氏的作乱中因祸得福,一跃成为关陇世家之首。而李休璟的祖父在接任陇西郡王后,曾数次领兵同吐蕃作战。其箭术更是一绝,以三箭定天山震慑吐蕃,后雪夜行军平吐谷浑之乱。而李休璟的父亲,也是一手好箭法。 没想到李休璟箭法,更胜于二人。忆起自己对李休璟的招揽无果,独孤峻眯了眯眼。 未等他开口。底下的神策军中擂鼓声如雷落,号角声不绝。千骑绝尘席卷而来,直接扑向城下。 城头上的烽薪飘摇。底下的神策军架起了攻城的云梯,顶着叛军的箭雨往上爬。 长安城至建立起,就修的颇为坚固。神策军的攻势再猛,一时也难以攻下来。瞅准了时机,独孤峻下令麾下的精兵出城应敌,自己则登城指挥。 城下鏖战不止。见叛军出城应战,李休璟迅速挥旗,改换了阵型。叛军一冲入阵中,阵型瞬变,将那一小股冲阵的骑兵吞没。 骑兵纵有速度的优势。可到底并非高坡俯冲而下,无非将速度拉到最快。一陷入阵地之中,神策弓手的陌刀毫不留情地看向了马腿。 失去马匹的骑兵,只能近身肉搏。步兵举起手中长槊,刺穿了叛军的身躯。 城墙内外飞矢不断,绞盘转动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神策军在李休璟的指挥下推出了车弩,四人合力推动着绞盘。以炮车为掩,车弩上所衔七箭齐发,奔向城头。 见势不妙,独孤峻鸣金勒令城外喋血的军士退入城中。 “陛下,探子传来消息。李休璟安于北路的守军最弱。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他把粮食藏在了那边。”一军士急匆匆地跑上城头,向独孤峻禀报道。 闻言独孤峻面露喜色,“快马去通知严令姚,让他带人去攻打周元洸,夺神策军粮。” 第320章 反制 城外攻势猛烈,城内亦陷在一片混乱中。 裴皎然抱臂倚着廊柱,抬首望着晨曦渐现的天穹。冯元显率着神策军作为警戒站在不远处。适才她刚出门,险些撞见独孤峻。思忖一会她又折了回来。 她瞧独孤峻那样子,多半是李休璟率众来攻城。为了有效制住对手,用其亲眷来威胁对方,是最常见的手段。所以她又折了回来,毕竟这事独孤峻,多半会交给亲信来办。她留在这,指不定有意外收获。 从骊山刮来的风吹动了廊庑下的檐铃。裴皎然小指轻叩着手臂,神情自若。木质的回廊上有吱吱呀呀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听着脚步声离屏风愈来愈近,院中那簇修竹在风下簌簌而吟。 裴皎然忽地抬手对冯元显做了个手势。 那边冯元显会意后,带着神策军士隐没在假山丛。裴皎然转头望了眼,那道用来隔绝窥探视线的屏风,步入屋内。玄色衣袂拂过脚下门槛,她身影淹没在屋内的暗影下。 屋内,李司空正在沏茶。茶水沸腾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合上的屋门也被人粗暴地推开。只见一将近而立之年,面目阴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屋内扫量一圈,最终落在了李司空身上。 似乎是没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李司空倾茶入盏,笑道:“独孤小将军,缘何来此?” 自从独孤峻占领长安,僭越称帝后。对他颇为礼遇,允许他住在自己的府邸中。并且下诏封他为陇西王,请他重新出仕,但他拒不受之。慢慢的独孤峻也就失去了耐心,直接派长子独孤修重兵驻守府中,可明面上的封赏还是不断。此举中的离间和监察扣质之意明显。比之前那封信更甚。 闻问独孤修冷哼一声,将横刀搁下。撩袍大马金刀地坐下,饮了口茶。才饮了口,他猛然摔了杯子。 “难喝!” 此前独孤修因长安粮草紧缺,暂时离开奉父命去长安周边征粮。昨日刚回来,就听说李休璟要率军反攻长安的事。他们已经折了不少人在神策军手下,当即就想砍了李家上下来泄愤,好让李休璟后悔终生。 若非独孤峻一力不允,他早把李家这些人给杀了。眯着眼打量李司空,独孤修目光再度在四周扫量起来。 今早有人来报,兴庆宫驻军被杀。他奉令搜寻的途中,接到阿耶的命令包围司空府,另外探一探是否有奸细混进了城中。 目光落在独孤修身上,李司空忆起独孤峻进城的当日。在他的默许下,城内外的诸多惨况。王玙一府斩于东市,头颅悬在城门口。其府中女眷下场尤为凄惨,衣不附体者众,其妻不堪受辱自撞于门前。他的一双女儿亦被乱军掳去,不知去向。至于京兆尹,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和严令姚部交战,身中数箭而亡,可谓惨烈。至于其他和他有嫌隙的世家,门口亦是血流成河。 李司空叹了口气,“独孤小将军天亮,便来了某这。眼下某夫人尚在安睡,小将军能否令手下宽容善待,莫要惊扰到他们。” 独孤修冷笑,“李司空难道不知道。你嫡子李休璟眼下正在率军进攻光泰门。城里的兄弟们不知有多少折在了他手里,陛下特令某率军来此庇护。免得李司空一家,也落得和王玙一家的下场。只不过么……这李休璟,要是再不退兵归降可就不好说了。李司空,这魏帝昏庸无道。你若归降我们,何愁富贵?” 李司空闻言不明所以地道:“哦,原来是他在攻城么?他即受天子禄,担此重责也是应该。小将军不必顾念某。倘若他战死沙场,也是应当的。太尉也曾食天子禄,僭越称帝已是悖逆,官军已至何苦负隅顽抗?” 藏在柜中的裴皎然听着二人的对话,忍不住轻哂。她想不到独孤峻居然会派自己的长子来此。 桃花眸眯了眯,裴皎然唇梢挑起。 听了这话,独孤修脸色不算好。他自小跟着父亲在幽州军中历练。别的不说,幽州靠近回鹘等外藩,民风素来彪悍。而军中亦有许多三教九流,他也并非现在所显露的良善,行为举止皆透出凶狠。 自打跟着父亲来长安后,为了更好地游走在那些世家中,不得不收敛了脾气,故作出一分温润模样。但他还是厌恶和这些长安的世家高门打交道,厌恶他们清心寡欲外表下的野心勃勃。 眼下李司空这话,摆明了是在讽刺他们独孤峻不忠不义。而他李家才是能够在列传上名留青史的忠义之臣。本就厌恶这些世家的恶心做派,独孤修喉间翻出一声冷笑。 如果还任由李家这样嚣张下去。指不定他李家就能串联长安那些世家,在他们背后捅上一刀。李司空现在还气定神闲地坐在这,是因为知晓他们,不敢拿他如何。一个活着的人质远比死人更有利用价值。 独孤修冷笑,一脚踹翻了面前案几。抽出横刀,脚踩在案上。恶狠狠地看着李司空,横刀架在他颈上。 “既然李司空这么不怕死。那么某也不能保证手下人会对府上的人做什么。不过司空您放心,不会让您孤单的。某会让军士去长安各世家自由索取。”独孤修温声道。 听着独孤修的话,李司空微微皱眉。仍是平淡道:“小将军何必如此?有些事情做得太过了,可就是覆水难收。” 独孤修刚要开口,门外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将军,陛下他受伤了!”屋外的军士禀报道。 “怎么回事?”独孤修动作一顿,立马收刀回鞘,看了眼李司空,“把他给我押走。其余李家人一并关起来,严加看管。” 话音刚落,忽有锐器破开的声音传来。 独孤修意识地折腰避开。下一瞬颈上一凉,低头只见一把剑横在了他颈上。他的视线顺着剑锋一路上移。 一张清丽柔媚的脸,撞入他的视线中。眼角朱红泪痣似乎在微颤着,皆是对他都挑衅。 “你是?”独孤修压下慌乱道。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以剑胁着独孤修往外走。跨出房门,轻蔑地看向门口一众手持劲弩对着她的叛军。学着夜枭叫了两声。 埋伏在假山丛中的冯元显带人冲出来,将叛军团团围住。双方皆陷在僵持的局势下。 “你是神策军的人?”独孤修问道。 “她是裴皎然!” 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闻声裴皎然若有所思,察觉到独孤修的异动。毫不客气地敲晕了他。 看着晕倒在地上的独孤修,裴皎然咧嘴一笑,“把他捆起来。”说完她抬眼看向面面相觑的叛军,“是你们自己把武器丢了,还是我亲自动手?” 叛军互相看一眼,只得丢了武器。扫量他们一眸,裴皎然令冯元显和李府的侍卫一道收缴了他们的武器。 “你这是打算拿他要挟独孤峻么?”李司空笑眯眯地问。 闻问裴皎然挑眉,“司空觉得呢?” 第321章 人质 双方之间的遭遇战,已经从白日战到了日暮时。鏖战之下双方各有死伤。城头的独孤峻裹着伤口看向城下,攻势仍旧猛烈的神策军。 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在云梯上攀爬,和叛军以死相搏。有人倒下,立马有人填补上。如同潮水一般绵绵不断。独孤峻眼露锐光,他已经令长子去捉李家人。有李家人在手,他就不信李休璟不会有所顾忌。 此前他一获知李休璟屯在北边的周元洸兵力最弱,即刻派麾下的韩旻去攻。未曾想李休璟居然只拨出一小部分人,在贺谅的带领下支援北路。 北路有了支援。韩旻那边没讨到好,只能引兵退回城中。 独孤峻抬头看向天际落日,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军士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 “陛下!不好了,大郎君被抓了!”军士说完这话飞速地低下头。 “是谁抓了吾儿?” “她自称姓裴。”说罢军士捧起一木盒,递到独孤峻眼前,“她还说陛下若是想着强攻李家的话,她不介意活剐了大郎君。” 独孤峻闻言深吸口气,面色铁青地看向盒子里的半截衣料。他没想到裴皎然她混进了长安城,成为了阻碍他的变数。 正当他愣神的功夫,底下的神策军赫然鸣金收兵。 “陛下……”刚才报信的军士小声问了句。 闻问独孤峻阖眼,摆摆手。示意己方也传令收兵。 暮色一点点染上天际,长安城跌入黑暗中。 看着仆役从远处将廊下的灯逐一点亮,裴皎然眼中染上思量。独孤峻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长子陷于自己手中,也不见他有任何表示。以至于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其长子的利用价值。 正想着闻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裴皎然回首,见是李司空,面上浮起温和笑意。 “李司空。”裴皎然柔柔地唤了句。 “看样子二郎似乎已经收兵了。”李司空负手站在她身旁,“独孤峻不来找你,多半是再想要怎么和你谈判。裴尚书,你给旁人的印象并不好啊。” 闻言裴皎然很是无谓地勾了勾唇,“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要是不在乎这个儿子,我替他杀了便是。” 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李司空慢悠悠地道:“这可不像裴尚书以往的作风。” “大抵是和李休璟待久了,染上武将的作风也很正常吧。”裴皎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司空,莞尔,“说起来我好奇,李司空当日所说的琼琚是指什么?” 那日李司空和她提了之后。她便记起,在瓜州的时候,从李休璟身上顺了块玉佩,此物一直被她搁在妆奁里。忆起那玉佩,待李休璟回来后,她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地和他打探玉佩的含义。可李休璟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只让她自个猜。 她琐事缠身,自然无暇去猜。看见李司空便想着换个人套话出来。 看着她,李司空促狭一笑,“那小子居然不肯告诉你么?”他捋了捋胡须,“他都不肯告诉你,某岂能告诉。” 话落耳际裴皎然眨了眨眼,轻哂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片刻后,裴皎然领了一众神策军过来。冯元显捧着酒站在她身旁。 李司空望着她,眸露深意。 在裴皎然示意下,冯元显摔瓦取酒。酒香漫于廊下。 将酒分给众人,裴皎然捧了酒行于李司空面前,温声道:“诸位随某入长安,本就生死难料。今日入宫闱,更是危险重重。能否得见明朝旭日东升,尚未可知。今夜愿与某共入宫闱者,当饮此盏,生死荣辱皆与某共。” 冯元显原本就是李休璟派来协助裴皎然行事的。这会子听见她开口,自然是当仁不让地率先喝了第一碗酒。其余神策军互看一眼,也纷纷效仿冯元显捧瓦饮酒。 摔瓦声落在耳畔。李司空抬眼看向面前的裴皎然,他已经多次见识过她的强横以及手段的圆滑狠辣。坦白说,从各方面看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借着秦怀义的手,拔除了王玙在中枢的势力,又笑着和秦怀义面前讲了高祖游云梦泽杀韩信的事,将其逼反。如今看来她极有可能成为中枢要臣,而自己作为她的盟友,政治分红多半也不会少。 迎上李司空的视线,裴皎然挽唇一笑。递了瓦片过去,继而右手抽出纯钧剑,左手紧握其上,生生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她手臂微展,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和细指淌下,滴落在酒中,缓慢晕染开。 李司空动了动唇。剑乃兵中君子,而君子重诺,更重忠义。她率先表了态,又以剑与众人歃血为盟,其实是在等自己的态度。只要自己表了态,其他人也不会各怀心思,而她也能借此为势,继续拉拢长安城其他世家。从内部去抗击独孤峻。 看着裴皎然,李司空笑了笑,接过递来的瓦片。以纯钧划破掌心,滴血入酒。其余众人也纷纷效仿二人,以纯钧划破自己的掌心。取血洒酒,在此筑信义昭彰。 “某今日持忠信二字于手,当铭记今日之诺,与诸位生死与共,天地鉴心。” “生死与共,天地鉴心。” 在长安城完全陷入夜幕中时,裴皎然带着冯元显等人离开了李府。 夜色下,李司空负手目送那队人马离去。 她用她的强横手段,将整个长安城拉进了她的棋局中。 此番政治心机,实在叫人不敢轻视。似乎是想起什么,李司空颇为寂寥地一笑。 在他思忖的功夫,裴皎然已经挟着独孤修到了宫苑附近。四下扫量一番,众人照旧沿着龙首渠潜了进去,藏进了御史台。 看着尚在昏迷中的独孤修,裴皎然倒了盏冷茶,抬手悉数浇在了他面上。嘴角顺势扬起一抹弧度来。 “小将军休息的如何?”裴皎然笑盈盈地道了句。 水珠顺着眼皮子滴落,独孤修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刚好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桃花眸。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人捆得牢牢的。 他想起来了。他在李司空的府中,被这个叫裴皎然的打昏了。 “小将军不必紧张,某只是想和你父亲好好谈谈罢了。”裴皎然语调柔柔。 第322章 交谈 瞪着笑得一脸和善的裴皎然,独孤修别过首。睇目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暗室中。眼下周围静悄悄的。 “哦。这是御史台的推鞫房。”裴皎然敛衣坐下,“放心,没人知道我们在这。”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竟把他转移到了宫城里。独孤修一愣,表情诧异地看着她。他陷在了一个未知的局里,对一切都不知晓。包括他阿耶现在到底是何种态度。 捕捉到独孤修眼中的困惑,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颇为好心地在独孤修,能够得着的地方放了壶水。继而转身出了门。 一出门,冯元显便迎了上来。和裴皎然之前说的差不多,御史台这地方的确不少人都嫌弃它。故此除了几个驻军外,并无其他人愿意来此。而独孤峻的朝廷,也没有在此安放官员值守。 一混进宫城,放倒御史台门口的守卫。并且迅速从他们口中伸出了口令。裴皎然便让冯元显安排人替代了原先的守卫,守在御史台门口。 月色下,裴皎然一身玄色襕袍随风轻轻舞动着。她抬首看了眼御史台那排树,似乎是在透过那片树影看向其他地方。 立政殿在太极宫的西侧。是魏庭历代君王的居所,独孤峻占了长安以后,也将此处定为自己的居所,并且时常召集群臣来此议事。 此时殿门合着,殿外却有不少着甲的军士在候着。他们都是跟着独孤峻不知出生入死多少回的幽州兵,皆是他的嫡系。他们刚从光泰门的战场上撤下来,便被召来此处。 殿内的独孤峻冷脸看着面前一众朝臣。裴皎然混入城中,潜到了李司空府中不说。眼下居然还劫走自己的长子作为人质,他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何种情况,更不敢贸然进攻。可他也不想让裴皎然轻易如愿。 半轮月色自窗间缝隙漏进殿内,将殿内沁得霜意重重。独孤峻起身从御座上踱步下,缓慢在人群中穿行。随他起事的众人,目光悉数跟着他的步伐而动。他身上仿佛趴了头牙齿锋利的猛兽,已经露出猩红的口齿,贪婪地盯着他。 独孤峻神色有些凝重。他没有忘记那日见到裴皎然的情形,也没有忘记她说的话。他怜惜她的才华,想把她纳为己有。可是没想到他在城里搜捕几日,还是让她逃了出去。之后他想的是进攻奉天,迎回魏帝再逼他禅让。可竟然被裴皎然用装神弄鬼的法子击退。如今她又混进长安,绑走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独孤峻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裴皎然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人混进城里,这城里是否有她的外援。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裴皎然也想和他谈判,她猜到了自己的谋算。 李休璟的神策军占据了灞上,而徐缄的西路军则屯在咸阳城。他看得出来两者都想争这个头功。但是李休璟有所顾忌,他担心长安城被他所毁。所以才会选择从北苑进攻。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稳住局势,然后摸清楚,裴皎然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侍卫的惊呼声。 未几,叩门声传入耳中。 独孤峻令人上前开门。那人捧了一支箭矢回来,箭尾系了一封信。 急令人把信拿过来给他看。独孤峻飞速拆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汝子安,请太尉明日大角观一聚。裴皎然敬上。” 看着信上张狂的字,独孤峻深吸口气。愤恨地抄起案上的辟雍砚往地上一砸。雪白的砚身顿时四分五裂。 “陛下!”众臣急呼道。 “明日务必守好光泰门。朕亲自走一趟大角观。” 东方晓色渐至。裴皎然沿着夹城往大角观的方向走,在她头顶泛着鱼肚白的天际,深不可测。深紫衣袂如云般涌动。 迎着升起的天光,她跨进了大角观内。 大角观里一片寂静,只有檐角的铜铃随风打着转,发出欢快的声音。此处离光泰门不算远,是以时不时有落石声传来。 望了眼守在大角观中的术士。裴皎然移步沿着楼梯,一路往塔顶去。 居高临下,对一切都一览无余。 在天光下,独孤峻正领着两百甲士疾步行往此处。 塔顶的裴皎然,看到阵仗赫赫而来的两百甲士,不禁冷哂一声。无论独孤峻带多少人她都不觉得可怕,反正自己握着他的软肋。 “独孤太尉。”裴皎然笑盈盈地唤道,“某奉皇命而来,太尉何必带这么多人呢?” 大角观下,独孤峻扬了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独自上了楼。 只见裴皎然迎风凭栏而立。独孤峻睇目四周,并没有瞧见儿子的身影,他松了口气。 “放心,某没带他过来。”裴皎然目露肃色道:“神策行营节度使李休璟率军平叛。太尉若愿意开门请降,以往恶行,既往不咎。来日再有功绩,亦可封赏。倘若再冥顽不灵,休怪刀下无情,军法皇命之下,一切违逆者当斩不怠!” “哈哈哈哈。”独孤峻大笑几声,目光平静地看着裴皎然,“裴尚书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么?谋逆篡位的大罪都能宽恕。那这天底下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谋反?再说了这皇位,他桓家人能坐,我独孤家坐不得?” 闻言裴皎然一哂,“当然能坐,只不过得看其他人愿不愿意咯。蔡希烈屯兵宋州,遏制江淮。太尉觉得仅凭长安一城,就可以和蔡希烈相比么?至于独孤博恐怕也是自顾不暇。” 话音一落,独孤峻抬头死死地盯着一脸温和的裴皎然。 他要是没记错。按照严令姚的说法,是裴皎然交付赏赐给京兆尹的。换而言之她清楚要拨多少赏赐,可她却拨了超出规格的赏赐。 “你……都是你布的局?” “嗯?”裴皎然牵唇,疑道:“什么布局不布局的。某今日来只是奉皇命来和太尉谈判的。陛下还是有意宽恕您的,但是他有个条件。” 听着她的话,独孤峻抽出横刀。愤恨地砍在了围栏上。 瞥了眼纷纷扬扬落下去的木屑,裴皎然悠悠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太尉认罪,从此令幽燕之地的军士,誓死效忠朝廷罢了。” “你适才不是还说,独孤博自顾不暇么?” “河朔谋逆了好几位,可陛下不是都宽恕了么?太尉,某知道您想干什么。”裴皎然往前走了几步,“无非是想效仿董卓一把火烧了都城,然后逃得远远的。这样即使朝廷收复长安,得到的也只有一座空城。秩序从此跌入混乱中,各方豪强林立。您的谋反,也会变得光彩无比。” 独孤峻面上没有被洞穿心思的窘迫。他看着裴皎然,吐出了一句话。 “都是你做的吧?” 第323章 光鲜 短短六字入耳,裴皎然扬首。好笑似的挑起唇梢,继而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手抚着栏杆,一步步走向独孤峻。 驻足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我只是在合适的地方,用了合适的手段罢了。”裴皎然屈指轻叩栏杆,“权奸当道祸乱朝野,吾欲诛之。” 被裴皎然一语噎住,独孤峻眼浮嘲弄。倘若说长安那些世家高门的嘴脸令人生厌,那么裴皎然的所作所为更叫人痛恨。长安的世家踩在他们头上往上爬,而裴皎然则是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引入,她精心布下的陷阱中。 她的政治清望永远不会被动损毁。可他们输了,则将背负图谋叛逆的罪名。 “谁是权奸,谁又在祸乱朝纲。裴尚书只怕你也不是好人吧。”独孤峻抽刀出鞘。刀锋划过檀木栏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好人?”裴皎然挑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太尉,你想要独孤家能够百年安稳,可是这些都是有代价的。有些代价,未必是你所能承受。你们把控着地方的权力,侵吞着中枢的力量。有你们作为样板,将来会有无数人效仿你们。一次次筑高权力的壁垒,啃食朝廷的血肉,逼迫朝廷一次次让步。魏晋军阀世家为祸一方,而今方镇的节帅一个比一个贪婪。仗着手中兵力,藐视朝廷。将这个世道置于毁灭的边缘,何时征讨,何时这个国家也会因地方节帅权重而逐步壮大,最终让整个世道都为你们的权欲陪葬。” 独孤峻忽地走近裴皎然,手中刀锋横于她 颈上,“权欲?你我生在此中,谁无权欲。裴尚书,是你为了自己的野心,利用那些人的贪婪,挑起了哗变。明明你才是这场祸乱的始作俑者,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数落起他人的不是。陛下他厌恶世族,更厌恶地方是节帅。是因为一次次权力斗争,导致中枢的权柄下移。而他自己不具备掌控这些人的能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人心最容易被权力腐蚀。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可一旦扯下这身襕袍,所显露的是千疮百孔且流着脓血的心肝。”裴皎然扫了眼颈上刀锋,“太尉,其实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啊。只不过我站在皇权的底线上,而你站在地方。您若是再这个时候退了,也许还能善终。” 观内轻烟缭绕,晨曦落于脚下。独孤峻忽地笑了起来,慢慢地举起了剑。这个世道所铸就的壁垒,堵住了无数人跃迁的路。可上苍却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踏进了深渊中。所以他偏偏要做打破壁垒的人,他要制定他的规则。 “汝欲借裴尚书人头一用。”独孤峻目光冷了下来,手中横刀已然划破裴皎然脖颈。 讥诮地看了眼独孤峻,裴皎然弯唇。折腰躲开刀锋,倒踩七星步从窗口跃了下去。 见裴皎然从自己刀下逃了出去,独孤峻当即冲到窗前怒喝道:“放箭!” 然而裴皎然已经踏瓦从他眼皮子底下,一个劲地跃了下去。最终消失在夹城的过道里。 “掘地三尺也得把她给我找出来。”独孤峻朗声道。 话音刚落,北苑燃起了熊熊火光。望着那簇火光,独孤峻呲目欲裂。当即下令韩旻带人支援北苑,而他则去李府要人。 疾步行于驰道上。裴皎然看着手上方才在独孤峻身上顺来的印信,微微扬唇。扭头往尚书省的方向走。 摊开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段话。最后在纸尾盖上了独孤峻的印信。收好信,裴皎然转身回了御史台。 “把他给我带到朱雀门上去。”裴皎然看了眼冯元显,“之后你们就回李家保护李司空。” “那您呢?”冯元显道。 裴皎然一笑,“无妨,我还有事要做。” 又将独孤修敲晕。冯元显等人按照裴皎然的吩咐,谎称这是陛下抓到的逆犯。将昏过去的独孤修脸涂黑,悬在了朱雀门前。 驰道之上,身着甲衣的独孤峻率亲信疾行于其上。他身上的甲衣凝着暗红色的血渍,多日的攻伐,他已经无暇去清洗身上的甲胄。他目光阴鸷的盯着前方,那个小貉子居然趁自己不备顺走了他的印信。如果那个小貉子要做什么的话,他根本制止不了。所以他要抓了李家人,把她逼出来。 朱雀门近在眼前,能够发泄报复的痛快感弥漫在独孤峻胸膛。他纵缰狂奔,在朱雀门开启的一瞬,他率先冲了出去。 下一瞬,一具躯体在他眼前晃过。 “有刺客!”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劲弩从独孤峻背后飞射而出,悉数扎进了那具躯体上。而眨眼功夫,那具躯体从高处坠落,摔在了地上。 “走。”独孤峻不耐地摆摆手,示意众军士继续他快速通过。 马蹄从那具仰面倒在地上的尸首上踏过。 血从尸首下淌出。 奔出几步的独孤峻忽地掉转马头,飞奔回来。下了马,一脸怔愣地站在原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守城的军士正准备把尸体抬走。只听见独孤峻暴喝一声,“别动。” 独孤峻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过来。眼前的尸体已经算得上面目全非。 深吸口气,独孤峻扒开了尸首衣襟。露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胎记。 独孤峻瘫坐在地上。闭目唤声,“大郎。” “陛下……”周围有人唤道。 闻言独孤峻恍若没听见。径直抱起长子的尸体,一步步往回走。 和他一块出来军士,互相看了眼。一脸惶恐地跪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陛下饶命,然独孤峻对此充耳不闻。 北苑的依旧有攻伐声传来。 正在指挥军士攻城的李休璟,抬头看着长安的方向,眼露雀跃。 他力排众议。不等徐缄的西路军来汇合后夹攻长安,先由他的东路军乘胜追击。他的决策是正确的,几轮攻伐下来神策军屡战屡胜。 明日底下的苑墙挖好了,他便能率领神策军攻下长安。 思绪至此,李休璟忽地一笑。 他有些期待新的中枢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第324章 光复 光泰门。 在鏖战过后,神策军和独孤峻部各自领兵暂退。天色渐晚,而双方皆有不同程度的战损,再进攻无非是两败俱伤。城头上,独孤峻目光冷锐地望向神策大营。他刚带着长子尸首回去,还来不及哀伤,韩旻便派人请援。同时又传来消息,西边的徐缄也从咸阳拔营出发。 独孤峻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移到城头那些军士的身上。暮色下,军士陆续换防休整。在他们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情绪变化,似乎所有情绪都掩盖在血色下,剩余的只有麻木漠然。两名军士抬着一捂着断臂的军士从他面前经过时,那断臂军士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从担架上翻了下来,径直扑向他。嘴里念叨着,为什么要谋逆。左右军士见状连忙冲上前架开那人,而那人一面挣扎着,一面转头看了他一眼。挣脱同袍的压制后抽出左边那人的横刀,奋力地贯向自己心口。鲜血霍地顺着刀刃流下。 耳边是同袍的呼救声。独孤峻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失去生命的年轻躯体。他想起了死去的长子,他又仿佛听见裴皎然讥诮的笑声。 侥幸的存活并不值得庆幸。只要战争一日没结束,每一刻都是煎熬。死者长埋于异乡,而幸存者,则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座孤坟。 跪倒在那死去军士的尸体旁,放声痛哭起来。 他在以他的方式向这位曾经为他出生入死的军士致哀,同时向自己的长子致哀。 “好生葬了吧。按陷阵的功劳,给他发赏钱。”独孤峻顿了顿,“差人送他家里去。” 甩开左右的搀扶,独孤峻从地上爬起来。拂去面上的泪水,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转头望着天边残阳,目中隐有愤恨。 几日的交手,独孤峻已经见识到李休璟是如何用兵如神的。一次次身先士卒,毫不怯战地进攻,着实令人对其心生佩服,感慨一句虎父无犬子。然而即使再钦佩对手,此时也容不得他退却。即使神策军的兵力和自己相比相差甚远,但是夺下长安的首功驱使着他们一次次无畏的进攻,这一点他实在比不了。 他摸向自己的脖颈,好些个名字从史册中跃至他眼前。尔朱荣、苏峻、侯景......这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打破壁垒,哪怕侥幸触摸过权力的宝座,可最终都委顿在其上。生前功绩悉数被当朝否定,最终留于史册中的骂名多于夸赞。 倘若自己赢了呢?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步上他们的后尘? 思绪至此,独孤峻策马奔回太极宫。迅速召集众将,进行明日的作战部署。 长安坊市林立,并不适合大规模的巷战。他也清楚李休璟之所以攻打北苑的原因,无非是不想惊扰百姓,好借着此事为神策军正名。 “韩旻,你带人趁夜把光泰门的缺口堵上。”独孤峻道。 “喏。” “李休璟必会经过白华门。李希倩你率千骑埋伏于此,堵他后路!” 敲定完作战部署已是深夜。独孤峻屏退了众僚佐,独自来到长子停灵的偏殿。 看着棺中长子的遗容,独孤峻眼露哀痛。尽管已经令内侍监好生收拾,可是他依然觉得长子走的不平静,甚至于还没有瞑目。 伸手抚摸着长子的面庞,独孤峻喃喃道:“儿啊,你放心。阿耶即便是死,也要让裴皎然和李家上下为你陪葬。” 在偏殿枯坐一夜,独孤峻换上铠甲点齐亲信军士奔向李府。 晨曦刺破浓雾,战鼓号角声亦起。 神策营垒里。李休璟亦点齐了兵将,在三辰日月旗和节度使旌节下以军令誓众。 鼙鼓动地,风卷旆旌。 站在光泰门上,可见神策军从远处急策而来。 “去豁口那边放箭!”韩旻声音急切地道。 昨夜他带人连夜用木栅堵了豁口。眼下有此为掩,纵然神策骑兵再凶猛,也无法突破箭雨的攻击。 神策先锋被第一波箭雨逼退,只得暂且退却。 城头的韩旻看准机会,命麾下出城斩敌。 收到先锋传来的消息,李休璟看向前方。抽出横刀直指天际,“汝等家人皆在城中。倘若让叛军胜,汝等家人性命难保啊,何故拒死?众将听令列队,随我突刺冲入城中,退者斩!” 随着李休璟一声令下,众人架起长槊。紧跟在他身后成角形阵,纵缰往豁口急奔而去。当接近豁口时,左右两名骑兵分别甩出飞爪勾在栅栏上,调转马头向后奔去,借着马匹的速度拽开了栅栏。 没了栅栏为挡,神策骑兵冲翻了前排的盾兵。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下一瞬尖锐的槊锋挑起了他们的身体,眨眼槊锋透体而过。失去盾兵的掩护,步兵和弓手皆暴露在槊锋下。血色化作分割线,将生与死隔开。叛军恐惧地向后退去,纪律在这一刻成了空谈。 毫无章法的逃跑,反倒让死亡来得更快。 士气大涨的神策骑兵践踏着死者尚存余热的尸体,冲进白华门。 承天门上,裴皎然负手望着北苑。一声巨响从北方传来,在这一刻旭日终于将笼罩它的浓雾彻底撕开。这道光芒和北苑冲天的火光在她眼中交叠,仿佛中枢的权柄这一刻落到了她身上。然而片刻之后,整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裴皎然缓缓转过身,扬起唇梢。 “太尉。”裴皎然笑着唤了句,纯钧剑亦现于手中。 并没有理会她,独孤峻举起了劲弩。 扫了独孤峻一眼,裴皎然挽了个剑花,轻哂,“太尉您还不逃么?” “不杀你,难泄我心头之恨。”独孤峻扣动扳机,箭矢飞射而出。 “叮。”裴皎然挥剑挡住了箭矢,转身向下一跃。伴随着口哨声,骏马的嘶鸣声随之传来。 见裴皎然又逃了,独孤峻快步下了城楼。跃上战马,手持长槊追了上去。 伏在马背上,头顶箭矢不断。裴皎然挑眉,非她不能斩杀独孤峻。只是独孤峻要是死在她手里,落在魏帝眼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趁着朱雀门洞开,裴皎然扬鞭纵马冲了出去。 一离开太极宫,她便往白华门的方向跑。而她身后是率亲信追击的独孤峻。 此刻李休璟也击败了来围堵他的李希倩,正往太极宫去。 忽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李休璟扬首望向前方。 “列阵迎敌!”李休璟反应迅速地下达了指令。他们的队伍刚刚经历过血战,尚未结阵。叛军忽然又来了一队骑兵,必须要有足够牢靠的阵型,才能保证他们不被冲散。 追在后面的独孤峻看着眼前已经结成枪阵的骑兵,蹙眉吼道:“裴皎然,你必须给吾儿陪葬。即使是死,我也要让你们葬在一块。” 无视背后叛军的轰然大笑。裴皎然抬眼望向前方,面上扬起笑容。 “嘉嘉?” 看着踏着晨光而来的裴皎然,李休璟准确地唤出了她的名字。他与她幸逢于瓜州,虽然有过数次合谋,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她主动奔向自己的时候。短暂几日的分别,思念和担忧占据了他的心。他担心再一次失去她,而这一刻他终于见到了她,内心的激动难以平复。可是睽睽之下,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于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话,皆化作温和笑意。 李休璟策马奔向裴皎然,他身后的神策军已经持起了弓矢对准独孤峻。 “李休璟!”独孤峻怒喝道。 没理会独孤峻,李休璟目光在裴皎然身上逡巡了一圈,“嘉嘉,你做什么了?” 闻言裴皎然深吸口气,笑道:“佛曰不可说。许是某骂他伧子,他生气了吧。再说了独孤修不是他自己杀的么,和某有什么关系。” 听得独孤修的名字,李休璟一笑,举槊指向前方,喝道:“逆贼受死!” 第325章 答案 天空中浓云翻涌,春光投在长安城上。哒哒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响起,李休璟望着面前的朱雀门。即使夺下长安城,但是他也不能率军进入太极宫。毕竟天子的多疑谨慎,他是了解的。 李休璟命人去李宅把冯元显调回来,由他和贺谅一块看住禁苑宫墙以及皇城乃至宫城的各处城门,严防有人趁机作乱。同时下令任何人不得处置投降的叛军,令所有人十五日内不得归家。一众命令下达后,他率军驻扎在左金吾的仪仗院里。 依仗院的屋内。 裴皎然蹙眉看着案上的玉版纸。从叛军手中光复长安,首功自然在神策军身上,对于这个结果她很满意,想来魏帝也不会有多言。只不过这样的功勋,除了要写捷报快马送往梁州行在,禀报天子,另外还得为此战的参与者设宴庆祝。 思忖一会,裴皎然起身走了出去。 首功不能只有神策军,还得有外力相助。 眼下宫城的防卫系在神策军身上。即便他们识得裴皎然的身份,仍旧经过确认才将她放了进去。 裴皎然沿着驰道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 牢里黑漆漆的,裴皎然驻足在一处牢房门口。蹲下身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微微一笑。 “蓝仙人。”裴皎然唤道。 牢内是最受魏帝宠信的大角观道士——蓝仙人,本名桑道弘。此前独孤峻攻入长安的时候,他被遗忘在宫禁中。听说原先他想讨好独孤峻,可惜独孤峻不吃他哪一套,以至于成了阶下囚。 “谁在喊我?”蓝仙人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道身影,“你是来杀我的么?” “非也。裴某从来不杀人。”纯钧出鞘砍断了牢门上的锁,裴皎然语气疏漠,“某想请蓝仙人走一趟梁州。替某传捷报给陛下,你就说‘夜观星象,见紫微星盛于东。\\u0027蓝仙人比某更精通星象,应当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保住性命吧?” 闻言蓝仙人连忙点头。 含笑看了眼蓝仙人,裴皎然递了信笺过去,“金吾卫的陆将军会护送你过去。你好好收拾一下。” 带着蓝仙人离开了牢狱后,裴皎然便打发他回大角观。自个则往户部的公房走,从里面抱了一堆册子离开。 慢悠悠地进了金吾卫的仪仗院。裴皎然瞥了眼东边的房间,扭头往西屋走。 一回屋,裴皎然便派门口巡逻的神策军士去请陆徵来。 未几,陆徵来了。 指了指面前的胡床,裴皎然莞尔,“坐。”说完,她斟了盏茶递过去。 “这次神策夺下长安,二娘你功不可没。”陆徵饮了口茶,满眼笑意,“给陛下的捷报你写好了么?” “嗯。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说着裴皎然将压在一旁的信笺递了过去,“我已经将蓝仙人放了出来,我想请你护送他去梁州报捷。这是我写的捷报,蓝仙人那也有一份。” “蓝仙人?你将他放出来干什么?”陆徵皱着眉,语气不解。 闻问裴皎然一笑, “蓝仙人对陛下忠心耿耿,由他去不是很合适么?” “可这样的妖道,万一妄言重伤你的话。” “不会。他知道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烛火映在裴皎然面上,更显得她目光晦涩难猜。 见她这般,陆徵颔首默默收起信笺。继而起身告辞。 目送陆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裴皎然深吸口气。 并非她不贪功,只是得让这功绩变得更加合适。 在陆徵走后没多久,门口又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李休璟的声音。 立在屏风后的裴皎然望向门口,淡淡回应了一句。 李休璟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案上的两盏茶上。他敛衣落座,兀自端起对面的茶盏饮了起来。早上一进到仪仗院里,他和裴皎然便分室别居。他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可还不及诉说想念,他便被周元洸和商可孤请了过去。而才短短几日没见,他却察觉到在她身上有一种极淡的疏离感。似乎是有无形的壁垒,在二人面前缓慢耸立。 屏风后的裴皎然觑着李休璟的动作,浅浅勾唇。而李休璟的目光亦在此时望了过来。 无视对方的目光,裴皎然轻褪衣衫。昏黄烛火投在素纱屏风上,似乎一切都陷在了朦胧中。可尽管如此,他也能瞧见她漫不经心下微扬着脖颈解开领口,又屈着肘解开袖扣,转而垂首将蹀躞带和腰线分离。在她动作下,仿佛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而她身上的强横感也越来越浓。高挑的身姿和衣料摩挲的声音搅和在一块。二者相连将若有若无的惑意投映在屏风上,惑意从屏风上跃然而出,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 察觉到李休璟起身,裴皎然动作一顿。从屏风后探首,纯钧剑抵在了他胸口。她扬唇笑着,眼神依旧无情。绛唇开合无声,似乎是要他去猜她说了什么。这种有意无意的挑衅,惹得人好胜心更强。 不过李休璟还是转身退了回去。 出来时,裴皎然已经换了身素色衣衫。她瞥了眼李休璟,转头往窗边走。见状李休璟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雪颈上。 那上面有道刀伤。 “怎么回事?”李休璟小声问。 裴皎然一面取了药膏,一面答道:“独孤峻割的。” 闻言李休璟挑眉,“那我应该亲自去追他的,不该让周文仪去。” 说完他按住她的手,以指尖挑了药膏。小心抹在她脖颈上。 “嘉嘉,你方才去哪了?”李休璟问道。 “做我该做的事。”裴皎然一笑, 悠悠开口,“对了,捷报我已经替你写好了。我们先用饭吧。” 握住裴皎然的手,李休璟继续问,“你写了什么?” “自然是陛下想听到的话。”裴皎然抽回手起身走向食案,“快来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一用完饭,李休璟便赖在房里不肯走。 “嘉嘉。”李休璟撑着下巴看了她半个时辰后,终于忍不住再开口。 搁下手中的狼毫笔,裴皎然一笑,“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知道。”李休璟迈过长案望向她,“可我听说你还放了蓝仙人出来,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主意?” “是啊。李休璟,你是不是担心我会背地里做什么。”裴皎然手抵在他胸膛上,缓缓开口,“放心。我不会背信弃义的。” 温暖的手掌抵在胸膛上,李休璟握住她的手,将它从自己身上移开。贴近了她,蕴着暖意的深邃凤眸和寒潭般的桃花眸对望。光影在二人身侧明灭不定,彼此的心跳可闻。 李休璟俯身吻了下去。只消一会,他将她从此处抱了起来,往帷幔后走。烛火忽地一下黯淡下去。 他亲吻着她,衣衫一寸寸摧折。灼热且亢奋的温度萦绕在二人之间,情炽灼烧着周遭的所有。他似乎想将积攒几日的思念以深吻的方式宣泄着,顺便回应她方才的挑衅。 裴皎然微扬着首,她整个人好像都浸在了水中,任由李休璟摆布。在外力的驱使下,她觉得她要一点点融化了,雪与水相融。而每一次热意的翻涌,雪化得更快了。她努力找寻出路在何方,却总是会被迷雾蔽目。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裴皎然暗想着。 温和的目光从未移开过,李休璟直视着裴皎然。虽然她从不开口,但是她的融化已经化作了无声的嘉奖,而且也颇为热烈。他知道她是知道的,甚至还想逃出去。可他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困惑他很久的问题。 “嘉嘉,你喜欢我么?” 裴皎然眸中聚起的雾气散去,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似乎在这一刻,她将在极致欢愉中丢弃的神识捡了回来。裴皎然神识重新凝聚,巫山云雨也在这一刻消弭殆尽。云不再翻涌,意味着某些存在也会变得突兀。 是喜欢而不是爱,那便好回答了。可是她看得出来,李休璟所等的答案似乎更偏向于爱字。这样一个答案,她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允许他的入侵,好像也不是爱。只是她在看穿他的渴求后,所给予的政治让利。替他谋算一切,更不是爱。那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强力盟友,所做出的交换。 她觉得爱与喜欢是有界线的。而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分辨出这个界线。 “那么你呢?”裴皎然狡黠地反问道。 吻和答案一起落在耳侧。 “爱。” 掷地有声的一个字落在耳侧。 他的回答,是爱而非喜欢。 裴皎然忽地一声笑开,目光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清醒和理智。默默拥住李休璟的脖颈。 虽然他的声音温柔笃定,话也很动听。使她暂时分辨不出话真或话假,但是她也愿意回应他一句。 “自然是喜欢的。” 第326章 论功 看着裴皎然,李休璟轻笑。她给的答案很模糊,甚至有一丝不确定,但是这似乎是她能给出的最佳答案。 他再度拉着她浸入了水中。没关系,反正往后路还长着。在酣畅的颠簸下,裴皎然叹了口气。 而门外亦响起了敲门声,有要事禀报。李休璟别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缓缓退身。明晃晃的烛火呈于眼前,裴皎然禁不住闭眼。他看了她一眼。 “怕是独孤峻的消息。” 李休璟说完走了出去。在外面巡逻的守卫都是他的亲信。他也交代过了,有事就来这里找他。 引了传信的士兵到对面的廊庑上,李休璟从他口中得知了情况。 盯着帐顶,裴皎然捏了捏眉心。她把独孤峻引到白华门,原本是想生擒他的。没想到李希倩居然拼死相护,让他逃了出去。说来也有趣,魏帝亦西逃,而独孤峻也西逃出长安。兜兜转转,二人居然又撞到了一块。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独孤峻被泾原留后杀了。周文仪正押解严令姚他们回来。”李休璟回到榻前,一边说着,一边褪了衣物躺下,“这个泾原留后此前给奉天送粮,之后又投了独孤峻。现在又把人给杀了。” 安静地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嗤笑一声道:“他这是对朝廷表忠心呗。”想了想她继续道:“尸体就不要送回来了。让周文仪割了他的脑袋,传首梁州。” “我与嘉嘉所见略同。”李休璟笑道。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是不是略同她并不关心,只是有人来分功劳,她就不乐意了。更何况还是根墙头草。原先按照她的想法,活捉了独孤峻,交给魏帝处置,功劳则归到神策军头上。 可让独孤峻逃了,打乱了她的计划。而他的死,更令她意外。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神策军的人亲自去梁州献首。免得这份功绩又落在地方头上。 麻烦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了。裴皎然喃喃道了一句。 次日。神策军击退独孤峻的叛军夺回长安的消息。终于传遍了东、西二市的一百零八座坊隅里。 城内欢呼雀跃声不止。而与此同时,徐缄的军队也抵达了长安城。驻扎在西边,遥望着长安城。 目送李休璟离开。裴皎然换上了三品官的深紫襕袍往李府走。她和李司空约定过,长安一旦光复,他会出面替她召集长安那些世家的话事人。 随着裴皎然的出现,屋内的议论声逐渐停了下来。她目光在屋内打了个转,除了归降独孤峻的叛臣不在,大部分没来得及出逃的世家都已经在场。 面上浮起微笑,裴皎然柔声道:“这段日子委屈诸位了。眼下神策军还在清缴长安的叛军余孽。不过诸位请放心,神策军定会护尔等周全。” 此时,众人看了她一眼。随后发问,“敢问裴尚书,捷报可否呈达天听?另外神策军和金吾卫谁擒获了叛贼?” 当这些人听说神策军光复长安后,便各自起了猜测。陛下被迫逃离长安,拼死相护的是金吾卫。而在河朔战事既定后,率精骑千里驰援,鏖战几日夺下长安的是神策军。一边功高意味着南衙复起,而另一边则意味着宦官势力又将登高。 裴皎然微微一笑。眉目间的锐意和举手投足间的温和并存,在大科对雁深紫襕袍的映衬下如昭阳灼目。似扇的长睫覆在眼上,随着她的动作掀起。她的目光游弋到话音来源处,唇梢缓慢扬起。似乎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目的,并且对此毫不在意。 “这功劳如何定论,自有陛下。如何是你我能决定的?诸公还是谨言慎行,免得惹祸上身。” 一旁的李司空微微勾唇。他身旁的吏部尚书扯了扯他袖子,“这裴尚书好生霸道。” 视线从裴皎然身上收回,李司空压低声音道:“她非常人,又得陛下另眼相待。如今中枢恰好空缺一位,她又意在此处。要是没些手段,如何服众呢?” 这位裴尚书已褪下了以往的恭谨谦让,向外界展露出她的利齿来。 说话那人是尚书左丞,此刻被裴皎然一句话堵了回去,面露不忿。他本就是因着仰慕武昌黎的缘故,好意出言提醒。这三省的位置空缺了一位。她若识趣,就应该懂得多替南衙谋划一二,免得将来被北司掣肘。毕竟眼下大家伙都在意这功劳的划分,待得陛下归来后好拿事权。 不过裴皎然之所以敢这么做,全然是因为她让神策去梁州献首,又让蓝仙人把露布裹挟祥瑞的名义。毕竟魏帝心心念着收复长安,可他更在意之后功劳的划分。若是将一部分功劳引到得紫微星的庇佑上,那其意义则会有所不同。 至于徐缄。李休璟的果断,让他和他的部众失去了夺回长安的头功。眼下约摸正在寻叛军的残部,弄些亮眼的功绩回来讨赏。这一点点利益,她还是愿意想让的。 察觉到众人皆在看着自己,裴皎然敛了思绪,招呼众人坐下。众人品阶相当,唯有资质不同。眼下这个情况,怎么安排都不恰当。除了李司空等三公居上外,其余人皆按照资质分坐。而裴皎然也就近落座。 见李司空不说话,一旁的司徒崔邵笑嘻嘻地开了口,“叛军在京畿作乱,兵甲甚多。数次威逼我等出任伪朝官员。我等苟活于此,就是想亲眼见证王师光复。想不到最终收复长安的还是远征的神策军。我听说这次领兵的李将军,是一路上招兵买马奔回长安救驾的?而且屡战屡胜,颇有当年谢幼度之风。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亦是吾等之楷模啊!” 众人听着他的话,皆是一笑。东晋谢安在侄儿谢玄与淝水大战前秦联军对战时,正与人在别业对弈。听闻侄儿获胜的消息,在旁人的询问中回了句‘小儿辈大破贼。’崔邵当然是在肯定小儿破贼的功绩,但更是在用北府军来强调神策军的存在的意义。《晋书》中所记,北府军在淝水之战的两年后,便沦为了东晋内部权斗的工具。之后虽然成为平孙恩之乱的主要力量,但是没过多久北府军又被桓玄所夺。至此北府兵士由诸桓分领。 时下朝局动荡,正是重新分个利益的好时候。此前他们没能对付的了李休璟,眼下又打起了注意。巨大的权力分红近在眼前,同样意味着窥探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而且是很难共存的。这样一个问题,若按照先例来说那便是冷血的毁灭。除非有人愿意明确地表示出权力让渡,否则越是沉默则越喻示着危险临近。 睇了眼崔邵,裴皎然默不作声。神策军和北府军其实是不一样的,神策军是隶属于皇帝的力量,而后者更偏向于私人部曲。这也是最后谢玄被夺权的原因之一。 中书侍郎苏敬珲接了话茬,“裴尚书。这逆贼现在又在何处?”既然对方不愿意回答功劳的划分,那么就换个问题问。擒获了逆贼之首也是大功一件。 闻问裴皎然面露惋惜,“逆贼自知死罪难逃,拼死逃了出去。半道上被他任命的泾原留后所杀。神策偏将在到了后割下他的头颅,献首梁州行在。估算着时间应该和露布差不多时间呈达天听。” 众人闻得这样一个消息不由脸色一变。这泾原留后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杀了独孤峻以后,居然还让神策军献首梁州行在。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让这功劳划分,变得更近模糊起来。 此时崔邵忍不住道了句,“泾原留后这等首鼠两端之辈,国朝难容啊。” “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裴皎然饮了口茶,唇梢挑起,“再者他都是给奉天送过粮草的,轻易不好处置啊。诸公还是莫要瞧不上他。来日议功,兴许少不了人家一份。” 众人听罢对视一眼,小声讨论起来。这功劳本就是块香饽饽,再有人插一脚。其他两方岂不是要斗得更加厉害。 “话虽如此。可是此等反复无常之辈,终究都是祸患啊。”有人表达了不满后,又接着地道:“还望陛下能够看清此人面目,莫要被小人蒙蔽。” 尚书左丞轻咳了几声,悠悠道:“能弃暗投明者,亦是难得。何必追究其过往。不计前嫌,广纳贤才,才是治国正道。” 看了看这位尚书左丞,裴皎然牵唇,“左丞所言甚是。”目光再度从众人身上掠过。她一哂。 中书令的空缺,让无数人都露出了爪牙。 要争?那便争吧。至于抢功劳,还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今晚军中还有宴,晚辈先行告辞。”说罢裴皎然起身作揖离开。 众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一个晚辈的谦称,足以让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多说一句都显得他们在倚老卖老。 第327章 自谦 设宴的地点选在依仗院外的空地。围屏展开,目下可见之处灯火结绮。今日于王师而言是个喜悦的日子,当然也有伴随着忧愁。 忧在长安虽复,但秩序的建立让他们无法和家人团聚。而喜则多在神策军身上,他们作为克复长安的首功者。来日论功行赏时,头份功绩足以让他们获得一笔可观的回报。 为了让这场庆功宴不留把柄,以及能安抚徐缄,李休璟不遗余力地布置着。所以宴会的饮食虽然不豪奢,但是规格盛大。各军都有分例相同的赏赐,皆是神策军以天子的名义所赏赐。 因着离宴启还有一会,裴皎然先回了仪仗院的住处,处理昨日抱来的那些账册。毕竟天子将归,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一下。 距离宴启还剩一个时辰时,李休璟亦也回来了。 屋内。裴皎然瞥了眼身后的李休璟,“我听说徐缄有些不高兴?” “这样的首功谁不心动?”李休璟替她系着幞头,笑道:“而且好些人觉得我专横跋扈。” “是有点。”裴皎然望着镜子,语气柔柔。 李休璟从河朔回来的时候,手下不过五百人。他硬是一路招揽到了四千人奔赴长安,而后为了防止自己的部队被秦怀义吞了,索性用屡次战败,且不遵将令的名义斩了刘德信,以此吞并其部队。 站在道义上说,李休璟的行为的确蛮不讲理。可要往深处看,这问题就不一样了。彼时他屯兵在东渭桥,没有足够的人数,万一秦怀义反了呢?对于刘德信这样不稳定的因素,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好。 思绪至此,裴皎然缓慢扬唇。 拇指摩挲着裴皎然的耳珠,李休璟目光落在她打开的妆奁中,笑道:“我怎如你跋扈?” 拂开了李休璟落在自己耳上的手。裴皎然从容地起身,将象征身份的金鱼袋系在蹀躞带上。挽起唇,眼风堪堪落在他身上。她嘴角的笑亦在透露她才是那个洞彻一切的捕获者。 唇如芙蓉色,犹带笑意。可她的眼睛始终都充斥着理性和冷漠。似乎脱离了欢愉,她只是个沉溺权欲的政客。对于他的想法,全然不在乎。 窥到李休璟眼中不满,裴皎然一笑,“还要不要见人了?” 闻言李休璟深深吸了口气。 的确。等会,还要见许多人。 片刻后,二人相携而出。衣袂相叠,李休璟轻轻握住她右手。准确地穿过她指缝,然后握紧,每一步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走吧。” 月升中天。欲望逐渐与黑夜相融,理智重新回归于二人身上。 不远处的门外,灯火璀璨。这是一场属于军汉的豪宴。虽然有襕袍为掩,但是粗豪之气和肃杀之意仍旧涌动在宴席上。似乎还不止这些,宴上还藏着猜疑与杀机,南衙与北司的暗战或许将站到明面上来。 裴皎然觑了眼李休璟,莞尔。她知道他有他所求的道和荣光,而她亦有她的道。她在血与火中铸骨重生,开辟属于她的棋局。不过她愿意和他携手并进,在这个世道里目睹每一场血腥残酷的斗争下光芒的陨落。 眼瞅着离设宴的地方俞近,李休璟自觉地和裴皎然分开。率先入场,微笑着看向众人。 周元洸等人不必说,跟着徐缄的西路军基本上都是头一回瞧见,这位二十左右,数月来在在战场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神策将军——李休璟。 扫视众人,李休璟眼中流露的笑意和警惕微妙地交融在一块。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贺谅和冯元显,亦朝着众人拱手施礼。 徐缄虽然见过李休璟,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今日是他时隔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位少年成名的李将军。他和李休璟对视了一眼,又彼此错开目光。 他给李休璟去过信。有意和他合兵反攻长安,但是对方并没有给他回信。对方态度明确的告诉了他,并不愿意分功。可是天下功劳怎么能都让一人占了? “李将军果真是难得将才。”徐缄夸赞了一句。 “徐将军谬赞。此次得胜,全赖诸位将军全力配合,实非李某一人之功。”说罢李休璟一拱手,“说到底诸位都是某的前辈,某这个晚辈侥幸得王气庇佑击败反贼,让诸位将军见笑了。” 就在众人怔愣之时,清越的声音响起。 “我没来迟吧?”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裴皎然缓步而来。 衣摆拂过李休璟的衣袂。她自携一脉光影闯入此中,深紫襕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绚烂明媚,映衬着她腰上系着的金银鱼袋。她仿佛从黑暗中拨云穿雾而来,呈现于人前的是张扬夺目的光彩。 是啦。他们差点忘了,长安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位年轻的女尚书,是见证了长安是如何光复的。 “徐公,别来无恙?”裴皎然笑盈盈地唤了句。 徐缄闻言眯了眯眼,微笑道:“裴尚书此次你亦有功啊。昔日在奉天裴尚书奇计频出击退叛军,便叫老夫佩服。如今又见,你和李将军联手堪称国之栋梁。” “徐公。” 不等徐缄说完,裴皎然上前拱手。目光炯炯地道:“收复长安,岂是我二人功绩?您知道的,某略知星相之术。前几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盛于灞上。某便想这是喻示着王师归来,而紫微复现,天子当归。”停顿一会,她笑着开了口,“此番天相也和诸位将军和将士们同心协力,骁勇奋战有关。” 在场众人见过裴皎然,没见过的,纷纷投去讶异的目光。好玲珑的手段,一句天象献祥打消了不少人争功的想法。 “裴尚书言之有理。诶,诸位都快些坐下吧。吾等好好痛饮一番!”周元洸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 见周元洸尽心尽力地做了和事佬,裴皎然不再多言。众人见状各自落座。 趁着还在上菜,裴皎然抬首看向围屏外。 她进来的时候瞧见门口,特意摆了个兵器架。 对于这种不同军号将帅相聚的庆功宴,有些该守的敏感规矩还是要收的。众人不带兵器赴宴,但凡有携带者,也得解剑入席。 坐次也安排的有趣。神策一边,金吾卫占了一边,围成圆形。就连上酒菜的步骤,也是颇具章法,酒器和食碟也是分两人布来。没有偏颇怠慢,足叫众人宽怀。 烛火之下,两方其乐融融。仿佛此间不会有任何阴谋诡计,只是一场发自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磊落宴饮。 睇目四周,裴皎然无声地一笑。 第328章 分肉 大军得胜入了长安,是以饮食也和以往不同,酒馈尚可一观。不过还是比不上赐宴的规制,只是较往常稍微好上一些。毕竟眼下长安虽复,但上天子尚在梁州未归。太过张扬的庆功宴,难免遭人怀疑。 鼓乐声响起。五六名军士半褪衣裳露出半边胳膊,头戴面具,腾逐喧噪而入。场上诸将共同举杯欢饮。和着曲声,一块唱起了《破阵乐》的词。 打量一会,场中跳着浑脱舞的军士。裴皎然低头望向刚呈上来的槐叶冷淘。以鲜嫩槐叶制成的面条,经过沸水氽煮熟后沥干晾凉,再泼上调味的汁水,便是地道的长安美食。而她面前这碗冷淘上撒着肉丝,与翠绿嫩红的佐料相衬,格外诱人。 持着筷箸夹了些许冷淘。才入口,清爽感和熟悉感在舌尖绽放。吃腻了军粮的裴皎然咀嚼着食物,转头看向李休璟。 这冷淘的味道和崇义坊那家一模一样。显然是有人去过崇义坊,且买了那家冷淘的酱汁回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李休璟转头一笑。以口型对着她说味道如何。 珠瞳游曳到眼角,裴皎然挑唇摇头。 “裴尚书,怎么不见陆将军?您在奉天的时候和他不是走得很近么?” 金吾卫中有人道了句。 闻言裴皎然顺着声音寻去。见是一金吾卫正将开的口,她并不作答。 思忖一会,裴皎然抬头,“某请陆将军护送蓝仙人去梁州行在送露布。怎么邓将军找他有事说?” “无事。某只是想起来,陆将军是护送您来东渭桥的。这会没瞧见他,有些奇怪。”邓将军摆首,豪爽一笑,“您别介意。” “怎会。昔年裴某在御史台时,接手的第一桩案子便是在金吾卫的协助下完成的。”裴皎然语气柔柔地回应道。 她不认得此人。不过他话里的意思,她却听出来了。对方这是想利用她在奉天经常寻陆徵帮忙的事,把她和金吾卫绑在一块。毕竟在不少人眼中她和陆徵关系融洽,且一个是中枢新贵,一个是世家高门的郎君。若是能结为连理,与南衙复起大有益处。 察觉身旁的李休璟在盯着自己,裴皎然似若无觉地饮了口酒。酒香虽醇,却颇为燥喉。 见裴皎然不理会自己,李休璟别过首。 “唉。眼下虽然光复了长安,但是秦怀义这厮还在逃。他和独孤峻颇有来往啊。” “得亏独孤峻死了。要不然让这二人联手又麻烦咯。” “周燧将军已经带兵去拦截秦怀义了。河中他应该是回不去的。”李休璟望着徐缄,面露惋惜,“这秦怀义也曾领兵救援奉天,没曾想居然误入歧途。也不知独孤峻许了他什么好处。” “这好处约莫比陛下所赐的丹书铁券更有吸引力吧。”徐缄目光掠过神策军众人,“某听说玄胤你也收到过独孤峻的信?玄胤尚不为利诱所动。秦怀义一久经沙场的老将竟然如此糊涂。这么一想,他只怕野心不小啊,迟早都会反的。” 说完徐缄看了眼事不关己的裴皎然。他虽然彼时一心在奉天防务上,但是两次见到这位裴尚书奉命前往秦怀义大营。第一回她去没多久,王玙就被贬,第二回她去的时候,秦怀义居然反了。一个谋反的人,不管以往再如何有功,也当不得数。 他忽然觉得,只怕这两人身上的变故都和裴皎然有关。可他没见魏帝那边有何反应,仿佛是默许了她的行径。 也是。没人比裴皎然更适合当帝王手中的刀。既无世家背景,又没过深的座主关系,再加之又是寒门出身。想要仕途顺遂,只能依附于皇权。她从县令入御史台,又借着御史的身份搭上了金吾卫,转而趁着战事推举了李休璟去平乱。然后一路往高走,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旁的不论。对于两方来说,裴皎然的的确确是个地道的办事人。这次来的若不是她,那么局面只怕更不好。她的立场在皇权,所以她会平衡一切。 徐缄此时深刻地意识到,裴皎然的每一次升迁都恰当好处。靠着外人对皇权的觊觎,在中枢撬开了一个口子,又将她的政治清望推到高处。而这一次反攻长安之际,她又踩在所有人肩头完成了权力的跃迁。 他也更加明白,她并不希望神策军的权力也过重,也不愿意金吾卫做大。她只愿意所有人都在她的棋局上,被她操控。 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徐缄一笑,“裴尚书见过秦怀义不少回吧?此前不是还出任过宣慰使么,你觉得秦怀义好端端造反做什么?” 裴皎然抬首看向眼前的徐缄。魏帝即将归来,在天子未完全表明意思之前。有护卫天子功绩的金吾卫,轻易不能舍弃。 随着王玙之死,空出来的中书令必然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而神策军和金吾卫,也会出现新的局面。眼下她虽然和李休璟之间利益更近,但是她也在处处对立中,寻到了她和徐缄共同的诉求。那就是都不希望宦官坐大。 “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造反?昔年韩信助汉高祖得天下,可最终还是因云梦泽一事造反。陛下不过是说他要亲自犒赏,谁曾想秦怀义竟心虚至此。”裴皎然一脸嫌弃地望向案上食物,“李将军好生小气。我们来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连盘肉也舍不得上。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我苛待神策军。” 不待李休璟答话,一旁的冯元显已经站了起来,向上官上将禀报道:“嘿嘿,大将一大早就命人去骊山猎兔子了。末将这就去看看兔子烤好了没。” 未几,冯元显复归。身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各自端了皮肉烤得赤红油亮的兔子进来。 “李将军有心了。这兔肉闻上去味道就不错。”金吾卫中有人道。 “挑一只最肥的给裴尚书送过去。”李休璟看着侍从道:“免得诸位以为某小气。” 商可孤捋着胡须而笑,“试问有谁敢苛待裴尚书?” 闻言裴皎然看向盘中完好的烤兔子。抬眸,喉间翻出一声轻笑。 “这肉不好分啊。” 第329章 理性 裴皎然声音柔柔的,却也听不出一丝情感上的起伏。仿佛只是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在满室明灯下,她换了个姿势坐着。不经意露出腰间的金银鱼袋,珠瞳中幽光流转。 她一开口,众人纷纷噤声,也回过味。今日这宴哪里只是为了庆功呢?更重要的是要划分彼此间的利益,来日天子犒赏时,心里也不会不平。 在场众人能坐到现在的位置,都不傻。只是各自有各自的谋算。稍微提点,自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神策功在收复长安,金吾功在扞卫奉天,两者皆有功。与其纠结着如何侵占对方的利益,倒不如把力汇聚到一块。从这样的格局中跳出来,免得沦为各方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一句肉难分,已然将局势挑明。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一方替她造势。反倒是要将众人的利益和她绑到一块,心甘情愿地上到她的棋局上来。而她则会适当地平衡两方间的利益。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肉难不难分,全看两方想要利益的多少。 徐缄默不作声地看着裴皎然。 一旁的李休璟反倒起身递了把分肉用的银刀过去,“某这把刀甚为锋利,裴尚书可要试试?” 银刀揽下了一脉流光,恰好映出一双淌着幽深寒泉的眸。 觑着裴皎然,李休璟一笑。此间只有他见过这双眼化作一池春水,撩的人情难自禁的模样。 迎上李休璟的目光,裴皎然没说话。反倒持起搁在一旁的银刀,兀自分起肉来。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每一层都有裹挟着汁水的香气在口中绽开。 这肉很美味,亦如权力于手的美好。但这样美好的事物,怎么能容许外人染指呢? “诶,喝酒喝酒。今日我们要畅饮到尽兴为止。”徐缄朝裴皎然举杯笑道。 其余跟着徐缄的将领也纷纷举杯。 见盏中酒已空,裴皎然唤了一旁的侍从来添酒。其他人也唤人来添酒。 酒入盏,一道白光撞到面前。裴皎然下意识地拧身避开,左手持起筷箸挡住了对方的下一击。然而对方忽地弯腰,拔出藏在靴中的匕首从下方抄了上来。 其余在桌前奉酒的侍从,也纷纷亮出暗藏的利器,扑向徐缄等人。 眼见白光以至眼前,徐缄迅速起身向后退去。可对方一击不中,第二击又至。负责巡防队军士听到动静,飞快地赶过来和这批假侍从扭打在一块。 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但毕竟是在神策军的营垒中,这帮假侍从很快便被制服。跪在地上一脸愤愤不平地望着李休璟。 裴皎然虚睇眼李休璟。见他沉着脸望向那几个刺客,心中瞬间有了计较。负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抱歉。这些人怕是冲着某来,连累诸位前辈受惊。”李休璟说完看了眼贺谅,“替某送送诸位将军。” 徐缄几人互视一眼,拱手告辞。待得众人离开后,李休璟挥手示意贺谅带人把这些刺客押下去。 人潮散去,只余下二人对立。 烛影映在李休璟面上。他眉弓隆起,眼眶深邃,鼻梁挺拔,薄唇合紧。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偏要一脸深情地看着她。 李休璟慢慢握住裴皎然的手,贴近自己的嘴唇,在掌心落下一吻。他察觉出她有些不高兴,但是被她藏得很深。很难捕捉到。 “裴尚书,有人在外找您。” 闻言裴皎然抽回手,看着李休璟冷哂一声转身离开。 “大将,要不要派人跟着?”报信的军士小声道。 “不用。”李休璟移步离开。 疾步往外走,裴皎然看了看不远处那辆马车,径直走了过去。 马车内的正是王国老。 “裴尚书,近来可好?”王国老掀帘下了马车,悠悠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目光温和,“长安已经光复,不日便可迎陛下归来。某自然好。” “真的么?可老朽怎么觉得裴尚书似乎有些不高兴。”王国老眄她一眸,“仿佛是受了气一样。莫不是李休璟那家伙未让你如意?” “王家几位郎君的尸首安置在慈恩寺。至于两个小娘子许是被掳去做了琵琶伎,生死难料啊。”裴皎然扬唇,眸如寒霜,“要寻恐怕得费点时间。” 那日她和冯元显分开后,就去寻找王家几位郎君的遗骨。好在独孤峻还没那么丧心病狂的,让其曝尸荒野。不过还是废了她一番功夫才找到埋骨的地方。 这是王国老那日请她做的事,算是二人间的交易。 “都被掳去做了琵琶伎。即便侥幸活着回来,身心皆已千疮百孔。”王国老目光冷锐地看着裴皎然,“裴尚书若是能见到她们,一并杀了吧。让她们早日脱离苦楚,这也是王家唯一能给她们的体面了。” 裴皎然闻言冷笑,“那她们真是可怜。” “非我心狠。只是裴尚书觉得世人会如何看待她们?这个世道,于她们这样苦命的女子恶意太多。”王国老脚步一顿,转身看她,“若裴尚书不忍心,那么便想法子让她们走得远远的。” 目送马车离开,裴皎然眸中浮起思量。喟叹一声,转身回去。 神策营垒的烛火近在咫尺。裴皎然停了下来,没有进去的意思。风拂起她的袍角。 踏着皎月,裴皎然进了营地。月光落在廊下,而她的屋内仍旧亮着灯。预示着里面有人在等她。 推门。便看见了坐在灯下的李休璟。他解了护臂,袖子挽到肘上。手中捧了本书。 目光从李休璟身上淌过,裴皎然飞速地洗漱一番。绕过他,径直往屏风后的睡榻走。也不管屋内是否有人,扯过被褥遮住眼前的虚渺烛光。 未几,有水声传来。等水声平息,屋内骤然陷入黑暗。而身旁亦是沉了下去。是李休璟来了。 知晓是谁来了,裴皎然不做声,继续选择装睡。可李休璟却自顾自地握住了她手腕,手指落在她肌肤上。 两个人默契地陷在沉默中。裴皎然只觉得握在腕上的手如同烙铁一般。滚烫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灼烧殆尽,热气闷在被褥中。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远离对方。肌肤上的凉意逐渐被热意取代,裴皎然叹了口气。只是被他算计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是利益的互换,总会有吃亏的时候。只要她不做声,二人依然可以赏风吟月,观花听雨。继续享受极致的欢愉。 见裴皎然还在选择装睡,李休璟禁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又滑了回去,五指熟练地从四指指缝中穿过,最后以拇指温柔地扣住一切。 被褥一动,裴皎然探首转身。这是眼下她能够流露出来的所有顺从。 “我没想瞒着你。”李休璟声音闷闷。顿了一会,他又继续道:“只是你有你的考量,我也得为李家考虑。我并非一个人……” 裴皎然仍旧不说话,只安静看着他。 “所以这回我才想借着你的名头,算计他们。没想到你不肯上当。” 闻言裴皎然一笑,“我还没笨到,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面跳。不过,有句话我想还是要告诉你。” 话落李休璟一愕。 趁着李休璟失神的片刻。裴皎然顺势支起身子,俯视着李休璟,纤细的手指点在他喉结上,随着喉结的起伏而动。蓦地屈指,指尖从其上划过。她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思考是不是应该趁机向他索命。 他看见她额角沁着汗,又落到脸颊上。最终落到他胸口。 裴皎然俯下身。冰凉的唇瓣越发逼近,炽热的吐息落在他耳际。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裴皎然的唇瓣扫过他眼角,唇畔,最后转到耳垂上。吐出了下句话,“爱欲和权欲是两码事,拎清楚对你我都有好处。” 第330章 互惠 门外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伴着甲胄摩擦的声音。黑暗中李休璟紧盯着她,“嗤”的一声笑了。心里反倒觉得暖意更重,只觉得两个人的心似乎又近了些。明明不再恼他,说话还是那么强横。 李休璟伸臂环住她腰肢,让她贴近自己的身躯。柔软与结实的胸膛相触,心跳的声音也更近了。他眼里荡着柔情,似乎有意将她从云端扯下。 “嘉嘉,打算在我身上待多久?”李休璟笑道。 闻问裴皎然瞪了李休璟一眼,翻身侧对着他。一眨眼,披散下来的长发被人撩开,露出一抹皓颈。带着热意的身躯,亦贴了上来。唇瓣沿着耳珠滑至颈侧,浅啄着。 玉色越显越多,身后的李休璟沉喘着。衣衫在他掌心散开,隐秘处的张狂勃发似乎已经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今日怕是不行。”裴皎然压着笑,小声道了句。 “嗯?” 话落李休璟一瞬回过味,将她身体扳了过来,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张狂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他不信她没察觉。可她却在这个时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逮到裴皎然眼中一闪而过的恶意。李休璟咬了咬牙,抓住了她的手。 睇着他,裴皎然轻笑,“做什么?” “好嘉嘉。”李休璟握住她的手,一路往下送去。声音低哑,“裴尚书,帮帮我如何?” 旁人皆唤的称呼,怎么一到他嘴里就变得无比撩人。这声称呼方才落下,她唇上又多了一物,衔着唇瓣一步步地攻城掠地。握住她的手以此来表达亲密。 汹涌喧嚣的渴求和难舍难平的欲望,在此刻共同奔流到她掌心。绕指而过,最终游曳进四肢百骸中。 他紧紧地拥着她,呼吸沉在唇齿间。一息比一息紧促,甚至还有几声喑哑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在情潮下的舔舐声中,在脊背泛起的颤栗感下,裴皎然微微勾唇。 目光凝在李休璟滑动的喉间,裴皎然唇际笑意越深。趁他沉醉其中,似若无意地一划。换来是更为沉冗的呼吸声。 未几,铺天盖地的喘声如潮水一般席卷向她,手上的禁锢也随之退去。 “如何?”裴皎然一脸促狭地问。 闻问李休璟的眸光忽暗,声音却是一本正经,“多谢裴尚书。” 听着裴尚书三字,裴皎然牵唇,“此前李司空和我有交易,利益还没付给我。就说他要致仕,让你接手李家。我觉得不好,我可不兴父债子偿这一套。他欠他的,我们俩的交易是另一码事。” 李休璟垂首看向裴皎然。若不是她面上绯桃尚存,他几乎要以为方才是他的一场梦。他就说她为什么这么顺从自己的无礼贪婪,敢情是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 啧。果真除非她愿意给,不然旁人休想从她身上讨到半分好处。 “阿耶老了,便让他致仕颐养吧。他欠你的,连同我的双倍给你如何?”李休璟轻轻点着她额头,斟酌着道:“你要是觉得不满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谈。反正……” 反正二人都已经这般亲密,说不定他的迟早也会是她的。只不过她像护食的猛兽,半点也容不得别人沾染她盯上的猎物。所以他得小心些,不能再惹恼她。 闻言裴皎然一哂,“双倍?怕是不够吧。” “那不如把我交给你?”李休璟眼中深情不减,“怎样?” 上下扫量眼李休璟,裴皎然目露嫌弃。 “不好。这样做的话,二郎难免有自肥之嫌。”裴皎然掀眼睇他,“不过……二郎你想要什么?” 她声音款柔,又刻意拉长了尾音。声音飘在李休璟耳中,如她在耳畔吹了口热气。痒痒的,还带着蛊惑意味。 “想要我给你什么?” 他想要她的所有。 可她未必肯给。 沉默片刻后。李休璟起身,去一旁端了水盆过来,绞了帕子。替她收拾好,又把自己收拾干净。方才重新躺回她身边。 天光复苏时,枕边已空。裴皎然抬首望向帘外,只见李休璟正对着床榻穿衣。系完领口最后一枚扣子,手指又移到袖扣上。他动作缓慢,仿佛是故意如此。又不紧不慢地从一旁取了蹀躞带,系上束紧。 “嘉嘉,你今日有空么?”李休璟问道。 “有。怎么了?”裴皎默默起身往一旁的案几前走。在铜盆里掬水濯面。 “我想你陪我一块去祭奠刘中尉。” “好。” 紫袍到底过于张扬,李休璟也不想惊动太多人。故此和裴皎然皆换了身衣裳。一个换了身竹青色圆领袍,未系护臂,一人则是一身檀色襦裙。出了营,骑马往曲江池去。 身为宦官的刘中尉,自然没能得到独孤峻的善待。尸骨被一把火烧了后,合着杂物的灰烬一块倒进了曲江池里。 长安虽复,可曲江池依旧冷冷清清的。两岸的柳,随风孤零零地飘着。 “其实……我在出长安之前见过刘中尉一面。”裴皎然往火中添了一沓冥钱,“他说他后悔再也没办法替朝廷平乱。我想带他走,但是他肯。说已经没办法马革裹尸,那就再替陛下挡住这些贼子吧。” “他若非宦官的身份,应当能做个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他的身份限制了太多。”李休璟吸了口气,“当年若不是他相护,我未必能活着离开独护山。可如今我竟不能让他留一具全尸下来。” 裴皎然抬首看向远处,“对于刘中尉来说这样的结局未必不好。张让他们的屠刀已经盯上了他,迟早会落下。而他现在留了忠义之名在世,总好过他日命丧于张让之手。什么样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往日功绩也被抹杀。” “我都明白。只是觉得……刘中尉若是不死,兴许他日子会更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裴皎然起身,拂去身上的纸灰,“刘中尉死了,张让势必会在扶持一个人出来接任左神策中尉。而我觉得以你的功绩,右神策大将的位置非你莫属。这次兵变引发了诸般祸端,你也瞧见了。” “我也正有此前整顿神策军。那些个托籍在神策军中的人,也到了该一并清出去的时候。”李休璟沉声道。 “这事也不急……先看看陛下的态度吧。” 第331章 报捷 曲江池冷清,长安城的坊市飞速地恢复了生机。眼下二人都无事务在身,索性在长安城里游逛起来。 由着李休璟牵着自己的手,裴皎然神色如常,“昨天那些人是刘德信的部将吧?你怎么还留着他们。”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李休璟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是以武力强行夺了刘德信的兵马,他们几个都知道那日的内情。可当时那种情况,多杀一个则多一点麻烦。所以我才将他们留到现在。” “还有个原因吧。刘德信是张让的人,你担心他之后和你争功。”裴皎然扯起滑落的披帛,沉声道:“这个法子不算太好。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尽可能地给刘德信营里的多一些赏赐吧。” 李休璟笑道:“这是自然。说来嘉嘉,你在露布上提到了紫微星?” “嗯。算算日子,陆徵应该也快到梁州行在了。陛下应当会很满意眼下的局面。”裴皎然扬唇一笑,眼中锐利不减。 捏了捏裴皎然的手,如同昨日一般温柔地穿过指缝,和她纤指相扣。他知道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给予他最佳的答案。收复长安的首功可以在神策身上,但是得加一丝外力。否则以帝王心来看此功,必会引出诸多心思。 想起昨夜被他牵着的这只手,是如何顺从他的心意。在隐晦中让他尝到往日羞于启齿且难耐的欢愉,而情潮最终落在二人手上。李休璟唇边笑意渐深。 “你笑什么?”裴皎然偏首瞥了眼憋着笑的李休璟。 “没什么。只是觉得或许我看的书还不算够。”李休璟挑眉,“等下次必然让嘉嘉对我满意。” 闻言裴皎然步伐一顿,眸中泛笑。唇齿翕动,“纵欲伤身。” 丢下一句话,裴皎然利落地抽手离开。带着些许热意的风,拂动了衣摆。滞留在大街上的李休璟无奈一笑,移步追了过去。 陆徵等人经过日夜疾行,总算抵达了梁州行在。 一听闻此事,魏帝即刻命太子携在梁州伴驾的官员,去城门口迎接报捷的使者。 率领诸军士在几步外下马,陆徵又上前把蓝仙人从马上扶了下来。由蓝仙人抬头手捧露布走向太子。 瞧着走向自己的蓝仙人,太子眼中闪过不悦。面露笑意地接受了众人的拜见,伸手虚扶了蓝仙人一把。 “诸位爱卿此行辛苦。随孤一块去拜见陛下吧。”太子温声道。 在群臣的簇拥和太子的陪同下,蓝仙人手捧露布进了梁州城。百姓拥在街道两侧,争先恐后地探首张望。 察觉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蓝仙人禁不住昂首挺胸起来,步伐也在不觉间加快。 见蓝仙人这模样,贾公闾讶道:“不是神策军先夺了长安么?怎么会让蓝仙人和陆将军来报捷。” 太子余光扫了眼贾公闾,面上笑意微收。 说蓝仙人背后没人指使,他是不信的。 行宫内。魏帝坐在御座上,一旁是一脸肃色的张让。 “长安报捷!” 得到魏帝的准许后,太子携众人入内。 当看到蓝仙人时。魏帝眼中闪过讶然,不过很快隐没下去,他声音微颤,“快把露布呈上来给朕瞧瞧。张让你亲自去拿。” “喏。” 张让应诺走向蓝仙人。接过露布,双手捧着奉给魏帝。 缓缓展开露布,魏帝眼中笑意渐深,念道:“臣已肃清宫禁,只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 当看到尾句时,魏帝看向蓝仙人。 “蓝仙人怎么会来梁州?”魏帝敛了笑意问道。 “某夜观天相,见紫微星盛于东,喻示东有王气。想着神策军屯兵灞上,这紫微星既盛于东,定是得王气庇佑。某便想法子从太极宫逃了出来,等待时机求见王师。”蓝仙人深吸口气,“听说李元帅要请陆将军来报捷。某便恳请李将军让某一块随行向。” 话音落下,魏帝面上笑意渐深。然而眼中却闪过一丝讽刺。 这话一看就不是蓝仙人自己想到的,多半是出自裴皎然的授意。 思绪至此,魏帝想到了初次见到裴皎然的时候。他很难把她和那份字字句句都是为百姓请命的奏疏,联想到一块去。之后她便开始背离他对她的最初印象,一步步杀到权力的棋盘上,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魏帝心中一叹。裴皎然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太多惊喜,甚至让他感到自身的衰老。从泾源兵变前夕,他几乎是看着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运筹帷幄把王玙引进她精心设下的陷阱中。 他看着裴皎然完成寒门与座主之间的情感切割,完美无瑕,没有任何一丝属于世情上的包袱。他听到同州的传闻,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的利用自己赋予她的皇权进行政治施压,将当地的豪族拉倒自己这一方。随后她又利用对当地手实的掌握与各家利益的把控,实施双方间的政治互惠,完成她跃入中枢的跳板。一步步以鲸吞之势,整合手中的权力,剥离身上座主的枷锁。不过短短一年半,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成为中枢不可忽视的力量,同时又吞下了原本属于世族的一部分政治资源。 他现在甚至觉得只怕严令姚和秦怀义的造反,都和裴皎然有关系。经过这一场祸乱,无论怎么看,裴皎然都像是最大的受益人。而他想不只他一人看出来了,局中清醒者都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一点。只不过在她的运作下,不少人都分割到了利益。如今独孤峻之乱已经落下帷幕,只剩下秦怀义和蔡希烈尚在抵抗。兴许用不了几天,权力也会归拢于中枢。 魏帝再度低头看向案上的露布。这个年轻人太过张扬,也太过理性。他知道她上回拒绝过太子的招揽,但也没明确表明立场。他实在想要看清楚,这个年轻的户部尚书到底想干什么。 “对光复长安有功者,朕会论功行赏。”魏帝看向陆徵,“此行辛苦,你且下去歇着吧。” “喏。” “你们都退下吧。”魏帝温声道。 众人依言退下。 待得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魏帝再度捧起了那份露布。踱步到阳光下,笼罩在身上的恐惧与此前的哀戚,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彻底结束九庙动荡之险。有功者,自然得嘉奖。至于作乱者和始作俑者,都应有各自的下场。 青史至此翻开新的一页。河朔和长安西北淌过的血早已沦为旧渍,而随着权力的逐渐归拢,将在上面留下鲜红的批注。 魏帝轻哂一声。他已经想到了,该如何论定这次功劳的划分。 第332章 论罪 大事既定,长安又复。魏帝派陆徵携诏书返回长安,颁诏李休璟和徐缄携麾下诸将至咸阳迎驾。同时令裴皎然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领检校中书侍郎,协助京兆尹捉拿伪朝官员和叛将,并且按律定罪。 沉着一张脸听完内侍宣读诏书,裴皎然扬起首望向对她面露恭维的内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接过诏书。 “小裴相公,奴婢先恭喜您了。”内侍笑着拱手道。 裴皎然挑唇,“吴内官客气了。请先下去歇息吧。”说罢她又看向陆徵,“陆将军也去休息吧。” 安排人领二人下去歇息,裴皎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休璟,深吸口气。 “不用担心我。这样的结果,也还在我的意料之中。”裴皎然神色如常,“反正这个检校中书侍郎,我还是满意的。” 如今中书令的位置空缺着,意味着皇权也失去了些许来自相权的约束。而这个位置只要空缺着,就会变成各方相争的香饽饽。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原先两个中书侍郎就对中书令的位置势在必得,太子也有意向安插自己的人进来。她这个户部尚书,顶着检校二字横空插了进来,多半会引起各方的注意。 最要命的是,魏帝似乎是有意把她放到这个风口浪尖的地方。可偏偏又给的是检校,就如同当日所给的检校同州刺史一样。都具有临时性和不确定性。 不得不说魏帝这招够损的。检校的权力大多无法直接或者过深的干预省内事务,可偏偏又让她协助京兆尹去捉伪朝的官员。滞留于长安的官员,还是有一些迫于形势不得不倒戈相向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世家出身,且不论是否在朝中有一定势力,但是多少彼此间有些牵扯。她的检校二字,对这些人来说。只要她没有差错,来日就是成为台省之主的重要履历。 再往里深究,如果她无法自拔伪朝的官员和叛将进行一个合理的处置。不仅个人政治能力会被质疑,对于日后想要拉拢人才也会增添不少助力。毕竟时下投卷成风,许多赴京参考的士子,少不得要投卷。因此投卷对象的政治名望也很重要。 “这检校二字配不上你。”李休璟行至裴皎然身侧道。 闻言裴皎然没接话。 何止是配不上呢?这纯粹是魏帝有意拿她当做棋子来对付那些伪官叛将,要她当这个恶人。 她想魏帝是看出来了,严令姚和秦怀义的造反背后都有她的身影。可偏偏还想用她,故此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以示惩戒。 “这对我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裴皎然冁然莞尔,“借着这个名头可以让同州那几位娘子,成为我的幕僚。来年科举时,我也能提携她们一二。” 她一直想邀请那几位娘子来。可到底只是户部尚书并无相职在身,招揽门客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今这个检校中书侍郎,反倒让她多了个由头来招揽属于自己的门客。 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李休璟不再多言一句。反倒是拥她入怀。他能感觉得出,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此事的。不过她既然不愿意让自己瞧见她的不满,他也不会去问。 “明日我就不送你了。”裴皎然垂首扫了眼自己腰间的手,手掌覆在其上,“我得去寻一下那个新任的京兆尹。和他好好商量下,该怎么定罪。” 裴皎然的声音里清越与权威并存,其中似乎暗藏了她难以捉摸的态度。 “好。”李休璟道。 翌日。神策军和金吾卫在长安百姓的夹道欢迎下,由金光门出往咸阳迎候圣驾。 比之朱雀大街上上热闹来说。京兆府门前则是混乱不堪,聚了许多人。而且不少都是伪朝官员和叛将的家眷。如今的京兆尹张赟是李休璟临时任命的,一见到裴皎然来了忙起身相迎。 “驱逐他们,再把府门关了。一堆人聚在京兆尹门口像什么话?”裴皎然拂袖冷斥道。 闻言张赟忙道:“喏。下官这就派人赶他们回去。” 吩咐完张赟,裴皎然转身进了正堂。屋内一众人见她进来,纷纷起身作揖。 目光至众人身上掠过,裴皎然一笑,“诸位不必如此客气。都坐吧。” 敛衣落座,裴皎然拾起桌上的文碟。眼中浮起思量。按律谋逆者以死罪论处,但死刑需上奏复议五次,最终敲定处置结果。魏帝的旨意摆明了就是不想再看到复议的奏疏。而她得赶在御辇回来前,给这些人定罪。 “裴相公,您手中拿的是下官整理的罪官名录。眼下他们都关在京兆狱里,您……” “不急。”裴皎然合上名录,抬首看向张赟温声道:“诸位都回去吧。张赟你陪我走一趟京兆狱。” “喏。” 扫了眼张赟,裴皎然轻笑,“张公,陪某走一趟京兆狱如何?” 她连着问了两句,张赟点头应诺。安排两僚佐在前引路。 “有这些人通敌的罪证么?”眼瞅着快到京兆狱,裴皎然忽地问了句。 “有的。下官派人去拿?” “先进去吧。这事不急。”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全无半分上官的架子。 “下官明白。” 原本张赟就觉得手中这活吃力不讨好,正想着要怎么应付,才能不得罪人的时候。朝廷突然委派了裴皎然来,有她这个上官接手这件事,他自然轻松不少。 那两个僚佐走得快,在二人到之前就已经知会看守京兆尹的狱卒在门口迎候。 迈进狱内,一线天光至两侧泄入。斑驳光影落在脚下的青石砖上。扑面而来的依然是一股陈腐的气息。 狱中押着的罪官听到脚步声,纷纷望了过来。一袭深紫襕袍从黑暗中游曳至眼前,视线一路上移,恰好撞进一双晦如深夜的珠瞳里。 是裴皎然。已经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视线在几人身上掠过,裴皎然转头对着张赟道:“适才张令不说有他们通敌的罪证么?” “是。裴相公现在要看?”张赟小声问。 “一并拿过来吧。”裴皎然微笑,“既然要论罪,总得先看看证据。” 诧异地看了裴皎然一眼,张赟转身离开。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知道这位裴尚书想干什么,只能照做。 第333章 翻篇 尚有光线的京兆狱内,只剩下裴皎然和四个狱卒。裴皎然命狱卒抬了张案几过来,敛衣坐下,神色温和地看着牢内一众罪官。 众人也在看着她,屏气凝神。他们已经听到了只言片语,御驾尚在梁州。而裴皎然则被颁诏为此次祸乱之罪的主审人,定罪的权力也落在她头上。除了几个在伪朝任高官的叛臣缩在墙角,静候屠刀的降临外。仍有一部分向裴皎然投去哀求的目光。 他们听过这位裴尚书的事迹,也能感受到她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野心。无论是和皇权合谋打压相权,亦或是和世家联手铲除寒门,都少不了外力相助。如今只要这位裴尚书愿意伸手救他们,他们愿意在劫难过后挺身而出,歌颂她的政治清望,再挥刀斩落站在四周对她虎视眈眈敌人。 政治翻篇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所有。刀笔铸就的武器会将落败者永远打入史册的黑暗中遗臭万年,而胜者将流芳百世,成为后世歌颂赞美的典例。他们更知道,这样一场动乱对裴皎然这样的出身来说,是一个拾级而上的机会。整合混沌,制定新的秩序篇章。 “裴相公,您要的东西拿来了。”张赟领着四名僚佐,分别抬了两个木箱归来。擦了把汗道:“您为什么不在公房看?” “辛苦了,东西先搁这里。有劳张令派人在此把守。”裴皎然莞尔道。 原先张赟以为裴皎然,会直接给这些人定罪。没想到,她居然只是让他把东西抬过来搁这。她这又是想干什么。 “张令。” 张赟正在暗自揣测裴皎然的心思,忽听见有人唤他,忙道:“下官在。” “首罪者按律论处。至于其他从犯者,慢慢来吧。朝廷好不容易才光复长安,要杀人也得讲究些。”裴皎然伸手轻拍着张赟肩膀,“明日先斩首罪者,你亲自监刑。” 说完裴皎然回首望了眼还缩在角落的首罪者们,唇角微勾。长安会流多少血,全看这些人有没有觉悟了。 行刑的地点设在金光门和西市交界,名曰独柳树的地方。可朝廷有规定独柳树处刑,需去太庙上奏。故此裴皎然一早,便领着一众僚佐前往太庙,在门口宣读首罪者的罪状。 一应事情准备完毕,裴皎然才吩咐张赟押着罪官们前往独柳树问斩。 长安的西市素来比东市热闹,此刻更是车马辐辏。百姓的聚集让这次的问斩,变得更有震慑力。连着五日问斩,血几乎染红了独柳树下的土地。 到了第五日屠刀架到了董川、王觥和阮休身上。载着三人的囚车从京兆尹而出,一路往独柳树去。 路上围观的百姓,一边对着三不断地高声谩骂,一边拿起烂菜叶或将吃剩的果核狠狠地砸向二人,以此发泄不满。 被砸的最狠的是董川,他在囚车中小心躲着。可囚车空间到底有限,他免不了被砸的头破血流。 一处临街的酒肆里更是人满为患,充斥着对三人的谩骂声。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你居然没让他们家的女眷出来游街?”艳丽的绯色又飘回了窗内。 “罪又不在她们。”一绛裙女郎抬头,啜饮一口茶水,悠悠道:“让主犯出来承受不是更好么?” “裴尚书可不像是这么好心的。” “蔓草,难道你希望我让他们的女眷游街示众,承受言语折辱么?” 说话的二人,正是裴皎然和周蔓草。 被裴皎然这么一问,周蔓草瞬间收声。她受过这样的苦,所以她不希望这些因丈夫而无辜获罪的女子,承受污言秽语。 斜眄周蔓草一眸,裴皎然转头望向窗外。 这三人哪一个不在京官序列,享受朝廷的俸禄,结果最终居然和独孤峻合谋反叛。向他们这样服绯着紫的官员,若他们的死不能起到震慑作用,岂不是让外人更加轻视皇权。 至于他们的家眷,也该一并处置。只是游街示众这样的事,没必要让她们承受。毕竟无论何时,有一部分百姓们最爱看的都是贵府家眷从云端跌入尘泥中,成为他们肆意凌虐的对象。以此换来内心满足的快感。 队伍渐远,裴皎然拉下竹帘。屋内的光线跟着暗了些许。 “我们该走了。”裴皎然道。 “去哪?” “匪首已除,余者总该给人家一个好去处吧?”裴皎然眉眼一弯,冁然莞尔,“你知道的我素来善良。” 话止周蔓草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起身跟着裴皎然离开。三日前,她被裴皎然派人从同州接了过来。这几日她跟着她往返在京兆府和这家酒肆之间,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连着五日的处斩,让京兆狱几乎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伪朝正五品下的官员,还有好几个是年轻人。比之首罪者的安静,这些人人几乎每天都要在牢里哭嚎。 京兆公廨里,摆了张书案。周蔓草领着人正在将各类文牒挑出来分类。 周蔓草余光一扫,瞥见裴皎然在悠闲自在地饮茶,笑道:“支使我们干活,自个却在喝茶。尚书好不地道。” “我在等人。”裴皎然笑着回了句。 正说着一僚佐步履匆匆地走过来,在裴皎然面前止步,躬身道:“裴相公,他们来了。” “请他们过来。”说完裴皎然朝一旁的庶仆招手,“去让公厨准备茶水。” 听得廊庑上传来的脚步声,裴皎然伸手抚平衣摆上的皱褶。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笑意。 脚步声顿在了面前,抬首只见面前站了十余人,皆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这些人都是里面那些罪官的亲眷。 “诸位家主都来了?不必拘礼,坐吧。”裴皎然笑着摆手,示意几人坐下。 众人虽然坐下,但是目光仍旧落在那几个整理文牒的僚佐身上。长安的血流了五日,他们的心也跟着悬了五日。 直到今日,他们方才被允许进入京兆府。 裴皎然牵唇,“文牒的整理,恐怕要花上些时间。诸位可愿意随某一起等候?” “自然愿意。”几人一起道。 “那便好。” 第334章 诚意 四下皆静,入耳唯有脚步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其他人原先就是负责京兆尹各类文牒的处理,水平不必多说。而周蔓草原本就精通诗文,又跟着她在同州待了大半年。比起京兆尹的属官来说,也是可一较高下。 这厢她气定神闲地坐着。各家的家主目露着急之色看着她,好几次想要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裴尚书,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所有文牒整理好。”周蔓草行至她身旁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好,辛苦了。在院子里准备好柴薪。” 一旁的庶仆按照裴皎然的吩咐带着人,去公厨抱了两捆柴薪来。在院子中央摆开,又浇上油。 “烧了。”裴皎然神色自若地指向左侧书案上的文牒,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裴尚书,您这……” 听着那人的话,裴皎然看也不看他。再度出言下达了命令。 那些负责整理文牒的僚佐,在面面相觑片刻后,抱着文牒投进了火堆中。一沓沓坠落的信笺给火焰添了助力,瞬时蹿得老高。雪白的纸片纷纷扬扬落进火焰中,被贪婪地吞噬,化作灰烬飘散而出。尚有未吞没的信笺一角,在火中挣扎片刻,亦难觅踪迹。 此时原本想要出言的家主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唇齿嗫喏无声,像是有话堵在了喉间。原先他们以为,这把杀人不眨眼的屠刀会落在他们身上,而所犯的罪行将永远和他们捆绑,荼毒着后人。可是持刀者最终居然将他们的罪行,湮灭在火焰中。 没了这些信笺,意味着身上枷锁已除。而如今罪魁祸首既除,劫后余生者自然重新踏上康庄大道,继续奉行他们的君子之风。 众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皎然。诚然,她背后一定是怀了目的的。 她没有穿紫服,一身绛色襦裙。天光笼于其身,意态懒散。她垂着眼,颇有一番菩萨低眉的模样。 是了,金刚怒目和菩萨低眉皆是慈悲。 信笺还在烧着,而裴皎然依旧没有开口。 她仿佛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周蔓草适时地走向她,借着身形为挡。搁了张玉版纸在案上。抬头看了眼周蔓草,裴皎然抬手以袖覆住了纸笺。 昔年曹孟德在官渡之战后。于袁本初的纪要室中搜出大量信件,当场便烧了所有信。但他却偷偷保留了一份通敌的名单。这也是她安排周蔓草做的事。 论罪定罪都容易,难得是事后持刀者要如何去承受此事的后果。 《魏略》对此事存有记载,‘太祖使人搜阅绍记室,惟不见通书疏,阴知俨必为之计,乃曰:“此必赵伯然也。”臣松之案魏武纪:破绍后,得许下军中人书,皆焚之。若故使人搜阅,知其有无,则非所以安人情也。疑此语为不然。’。 而曹孟德在史书中,又常附有疑心重的评价。可见官渡之战后的焚信,归根结底都是他个人收拢人心的作秀。只是此事若深究,反倒非孟德阴险,而是想要在乱世谋求生路,总得多一分防备。 裴皎然轻捻着袖中的玉版纸。 没错,独孤峻拥兵自立,屠刀在长安城滚了一遍又一遍,为了活下去成为墙头草无可厚非。人都有欲望,求生欲和避开危机更是生存的本能,自然也会权衡出最佳的选择。她烧了通敌的罪证,却留下一份名单,不是为了对抗皇权的威压。而是要利用摧毁证据的诚意,来和这些长安中小的世家进行谈判。 同时又给魏帝一个他最需要的结果。余者的仕途已经到顶。如今不给你们论罪,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要这些墙头草认识到,朝廷可以继续给你们俸禄,但也就只能到这。意味着后人将无法在得到朝廷的重用。 对于这些本就生存艰难的世家而言。用和重用是两码事。 火势逐渐微弱下去,众人眼中却聚起了希望。 对方的诚意这么明显。他们要是再看不懂岂不是白活这么久。对视一眼后,起身恭敬地拱手作揖,继而转身离去。 目送几人离开,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移目看向院中那滩余灰。 拂来的风吹散了地上的纸灰。于火中幸存的一角,被风卷到了案上。 扫了眼那泛黑的纸笺一角,裴皎然温声道:“辛苦诸位了,都回去歇着吧。” “喏。” 见众人离开,周蔓草这才开口,“啧,你就不怕这些人说出去么?” “说呗,又没有证据的事。再说了,这是陛下想看到的结果。”裴皎然挽起披帛,“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揣测出了魏帝的想法。既然让她来定罪,那便意味着不必杀太多人,点到为止即可。 谋逆处斩是铁律,但这个层面最好只停留在首罪者身上。其余人不必追究,但要给他们进行政治打压,来警示后来者。 在揣测出这道诏令背后的真意。裴皎然忍不住暗骂魏帝狡诈。 “唉,可我总觉得这样做容易留下隐患。” “所以这也是我要你留下名录的原因。”裴皎然牵唇,“虽然互相合作,但也得提防着。” “裴尚书可否放我回去歇几天?”周蔓草笑吟吟地问。 她这几日都被裴皎然派来这,借着整理文牒的名义,偷偷抄录名录。基本的没怎么好好歇息过,眼下人已经是困顿无比。 “好。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去个地方。”裴皎然思忖一会,又道:“晚上你自个去食肆吃吧。” “喏。”周蔓草施然一拜,转身移步离开。 在周蔓草背后跨出京兆府,忽然被一人拦了下来。 来人一身紫袍,面带微笑,“裴尚书,可否留步?” 闻言裴皎然打量他一眼,“怕是不能。崔司徒可是有要事?” 来人是崔邵。 “裴尚书天纵英才,乃国之栋梁,远胜朝中众人。运筹帷幄之中夺权不沾血,足叫人刮目相看。”崔邵笑道。 听闻魏帝让她协理罪官定罪一事,崔邵原先是存着静观其变的心思,暗中也在差人打听情况,小心提放着。但是听说这位年轻的检校中书侍郎,并没有惩处所有人,也没有苛待罪官的家眷时,他便对其刮目相看。 世家子弟只是不必说,看出背后暗藏的谋算经略属于正常范畴。 可要是换做其他寒门出身的人,只怕早就借这个机会大肆铲除朝中异己。而她不仅没有被暂时的权力所惑,反倒找到另一条出路。适时调整她的谋算,让长安的血流得恰到好处。 而适才他也看见了京兆府腾起的浓烟。 裴皎然忽地一笑,“司徒过誉了。不知司徒找裴某有何事?” 她复问了一句。 崔邵道:“难得老夫空闲。相邀裴相公一块去大雁塔看看,洗涤脏污。” 听出崔邵这是话里有话,裴皎然莞尔。 “既然是司徒相邀,某不敢不从。” 第335章 宣示 恢复了生机的长安,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熙攘。裴皎然原本就没有坐马车的习惯,可京兆府距离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尚有一段距离。两个人真要一路走过去,怕是至少得花上一个时辰才能到。 更何况这几日她也累得很,能蹭上司徒的车轿。享受一下防阁开路的排场,好像也挺不错。 珠瞳中沁出笑意,裴皎然目送崔邵步上马车后。自己也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待车子平稳行驶,崔邵斟了茶推到裴皎然眼前。 “圣人从梁州归京,还得花些时日。故此昨夜来了密旨,要老夫暂领京中事务。只是出了这么些事,各司衙署人手都暂缺着。而陛下在奉天,又给了那么多空白告身出去。” 崔邵是司徒,由他暂领朝纲也正常。毕竟滞留在长安的宗亲都被叛军屠戮过。剩余的宗亲中,推选不出合适的人选。而崔邵又和皇家沾亲带故,因此由他最为合适。可他说的各司衙署人手都暂缺,也是个麻烦。为了守住奉天城,魏帝给了徐缄许多空白告身。但眼下又有不少人需要官复原职,朝廷的职官统共就这么多。看上去是人手暂缺,可是等御辇从梁州回来,便容易面临岗位重叠的问题。 天子开了金口,自然不可能让这些告身无处可用。也不能随意给个官职打发。 “裴尚书既然此前在奉天伴驾过,想必也比老夫更清楚人事安排。”崔邵笑着递了张纸笺过去,“老夫知道裴尚书还得去管理户部的事务。但倘若裴尚书愿意每天拨冗一个时辰来司徒府,商讨政务。他日陛下归都,指不定检校也会变成实职。对你,对时局都好。” “这……”裴皎然目露犹豫。并非她不想接受,只是她觉得这事得让她仔细想想。 可崔邵面上并无急色,反倒笑道:“此时也不急。裴尚书还是以户部公务为先,等得空时,你我再商议也不迟。” 去大慈恩寺的人实在太多,马车还没走多远,便走不动。要说的话已经说完,裴皎然索性向崔邵辞行。反正她本身就对佛家学说没有任何兴趣,更不信佛。 目送崔邵离开,裴皎然揉了揉额角。她明白崔邵的用意是什么,如今中枢局势动荡。而她这个检校中书侍郎的名头又有些怪异,若是想站稳脚跟,避免人亡政息的后果。最好的法子除了那些中小世家合作外,和崔邵这样的高门合作亦是个途径。 比之其他世家的拉拢威逼。 崔邵是的手段算是温和,并且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经过独孤峻之乱,魏帝对武将的提防也会更甚。虽然不会在明面上流露,但是暗中会给予牵制。神策左军中尉暂缺,张让必然会向魏帝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李休璟即使升迁也会被两军中尉牵制,是注定的。 这样一把利剑,最好是完全掌握在皇帝本人手里。皇权借此整合外朝权力结构,让皇权更加集中。此前等同于虚设的枢密使,只怕会更深地介入朝局中,汲取权力。 思绪至此,裴皎然短促地一叹。是继续和皇权合作,还是和相权合作。这件事的选择权在她自己。 原先她还打算去神策乐营里,寻王家一双娘子。可被崔邵的话这么一打扰,她顿时失了这个想法。转头往崇义坊的宅子走。 周蔓草并无回来,宅子只有她一个人。 临近夏日,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天。中衣早已经浸了汗,裴皎然在院中打了水。烧热后倒入桶中,解衣沐浴。 肩上有道齿痕,是李休璟临行前留下的。 好几日了还没消退。可见李休璟当时咬的有多深。 伸手摸着那道伤口,裴皎然脑中浮现出李休璟那双一看见她,就变得深邃温和的眸子。 她承认他的确模样不错,身子也和她颇为契合。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最好的情人。但人是不会满足的。 她满足了他情爱的渴求后,却也窥到了他对厮守的渴望。他不再满足于暂时的欢愉,期盼着她对他许下永恒的诺言。可她从小就觉得诺言是人这一生最大的谎言,而这些都不符合权力场上的游戏规则。 所以她宁愿一个人去面对卑劣的黑暗,也不愿意将生死荣辱交到他人手上。真心,她自认是没有的。权力场上想要走的顺,真心这样脆弱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要去碰。虚伪才是每个人都该有的面具。 不过么,她还是愿意多给李休璟一点好处的。作为多次合作的报答。 夜下风铎低语阵阵。 西北方向的咸阳城,同样也有人寡着脸坐在书案前。 中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上沾着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啧,大将您这是干什么?”贺谅从外面进来,揶揄道。 闻言李休璟冷哼一声,迅速系好领扣。冷声道:“都打听到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觑了眼李休璟,贺谅斟酌着开口,“就是陆徵抱过裴尚书两回。” 李休璟目光愈发深沉,“还有呢?” “陆徵还说,‘神策军到底是阉人用来弄权之物,如何能和你并肩同行。然后裴尚书她说,‘陆将军这是打算自荐枕席给裴某?’。” 禀报完,贺谅看了眼站起身的李休璟。 “大将您这是去哪?” “活动活动筋骨。”李休璟重新披上窄袖襕袍,又系上护腕。大步出了营帐。 营内正在饮酒庆功。军中设丝竹乐舞,角抵自然也是军中常见的庆祝。 在一众叫好声中李休璟褪下一边袖子。走了过去,看着地上的陆徵。扯了下唇。 “难得有机会一起热闹。陆将军,你我不如来比划一二?”李休璟笑道。 “这……” “陆将军,神策和金吾卫好些年没在一起庆功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为何不一较高下呢?”李休璟目光灼灼,语气里也有咄咄逼人的架势,“我想诸位都很期待吧?” 话音落下,身边起哄声不断。 见此情形,陆徵只得起身。和他一样,褪了半边袖子,露出里面的半臂来。 二人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摆开架势。试探一番,上前攀住对方肩膀,手中使力。 刚开始二人身形还是不动。但是陆徵身形却略微颤抖,他抬首看向李休璟。 他不傻,他看得出来对方是故意为之。而且男人看男人更是透亮。 夜风中送来一阵清香。李休璟有没有那么讲究他不知道,但是他在和裴皎然说话时,无意间嗅到过这样的香气。 很明显他是再向他宣示主权。 晃神的功夫,李休璟猛地使力扳过他肩膀,将撩到在地。 周围的响起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还未等陆徵回过神,他面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三局两胜如何?” 扫了李休璟一眼,陆徵爬了起来。 第二局毫无疑问地又被撂倒在地。甚至比刚才还快。 这回李休璟没有再向他伸手,抱臂冷冷地看着他。 从地上爬起来,陆徵深吸口气。 “再来。” 最后一局比刚才还快地被撂倒。 这回李休璟蹲下身,朝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金吾卫这次到底有功,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见陆徵靠近自己,李休璟压低声音,“你知道的,我是她的人。谁也别想和我抢她。” 说完李休璟起了身,接过冯元显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不管她在不在乎,他总归是在乎的。所以他要宣示主权,免得有人觊觎她。 好半响陆徵从回过神,面上挤出一丝微笑来,“李将军果真神勇过人,某佩服。” 李休璟说的对,他是知道的。 他那日原本打算去寻裴皎然。去撞见一人从暗处走出来,拦下了她。在窗边热烈地吻着她。 那人正是李休璟。 若非有意,她怎么不会反抗呢?反倒是十分享受此事。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陆徵喟叹一声。缓步往自己的营帐走。 第336章 挑衅 过了一个月才传来消息,天子已经离开梁州。因着天子回銮的规格和路线,都需要反复的敲定,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天子出行仪仗的卤簿,车驾,包括卫士和乐手,乃至一路迎驾的官员,都需要精挑细选一番。此事事关皇家威严,自然也马虎不得。 为此魏帝还传召到长安。令崔邵挑一个可靠的官员,从长安出发前往咸阳。再由神策和金吾卫的精卒护送着,携玉辂、金辂二车往梁州迎驾。 经过崔邵和裴皎然的商量,最终决定让礼部尚书颜季辅去梁州迎驾。这位已经年近花甲的朝官耆老,在面对叛军利诱时,宁可绝食也不愿意成为伪朝官员。除了气节外,更多的是让世人看到忠良。以忠良来抗击叛军,更显得叛军无道。 连同玉辂车一块送过去的,还有天子衮服和冕旒。 户部公房内,裴皎然翻着手中邸抄。禁不住轻哂。 卤簿连绵二三里,一路上都是服绯着紫的官员迎驾。帝王出巡该有的排场一样不缺,仿佛长达一年的离京之举,只是一场寻常的天子巡视。 丢了邸抄,翻阅起一旁的账册。裴皎然唇梢微扬。 因天子曾经驻足梁州,魏帝颁诏改梁州为兴元府。刺史严震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领了检校尚书左仆射的职,出任兴元府尹。还给他实封三百户。 看着账册上的数字,裴皎然不免心疼。 这些封赏,自然不可能走天子的内库。只能从左藏出。大致估算一下,也要花掉左藏不少钱。 左藏如今这些钱,都是她想尽办法从张让等人手里夺下来的。要她这样吐出去,她也实在不愿意。 看了眼天色,裴皎然合上账册。魏帝今早已经抵达咸阳,明日便可回长安。 他们这些留在长安的官员,自然得去承天门迎驾。 思绪至此,裴皎然一叹。只盼魏帝明天少整点事,让她这个户部尚书安生点。 趁着宵禁前,裴皎然在西市逛了一圈。重新添了些日用之物,又去胡大娘的酒肆中买了坛郎官清,这才踏着暮色不紧不慢地回了崇义坊。 宵禁的鼓声已响,坊内依旧热闹。 推开宅门,见屋内没点灯。她便知周蔓草只怕又出去了。 拴好马,裴皎然推门进屋。 屋内虽然很静,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她屏息敛声,缓步靠近屏风。 只见李休璟坐在一旁的矮榻上。他屈着条腿,手臂随意搭在膝上,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臂来。 四下扫量眼,裴皎然瞥见了搁在一旁的甲衣。眼中浮起玩味。转身搁下东西,抱臂站在屏风旁看向李休璟。 甲衣都不换,就直接来了她这里。还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摆明了就是有些不高兴。偏偏还不肯开口问她。 “嘉嘉。”李休璟唤了句。 “二郎不回家?”裴皎然往前走了几步,笑盈盈地看着他,“急不可耐地来我这干什么?” 闻言李休璟不说话,走向她。伸手揽她入怀。 “你松开。”裴皎然掰开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慢悠悠地道:“赶了一天的路,你自己都不觉得么?” 话落耳际,李休璟皱眉。却还是松开了裴皎然,褪去身上的襕袍。往外走,在水井中打了水上来。 裴皎然跟着他一块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李休璟,慢条斯理地褪去身上衣物。露出精壮的身躯,修长的腿和窄腰一览无余。一块入眼的还有背上的伤。 行伍之人,身上有伤是常事。而她也不止一处瞧见过。可眼下看见,不知为何身上有点热。 他汲水擦拭着身子。周身的肌肉,也随着他的动作而动。 看了一会,裴皎然算是品出味来。敢情这人是在刻意引诱她。她要是不被蛊惑住,岂不是浪费他的心意。 想到这,裴皎然步伐轻快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传来,李休璟火速在腰间围了脱下的衣物。半遮半掩的,却仍旧掩饰不住该有的模样。他这样一弄,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啧。” 李休璟忽地转过身,看向一脸促狭的裴皎然。结实的胸膛刹那间撞入眼中。 “我要是开个门会如何?”裴皎然笑眯眯地道。 话止惹得李休璟瞪她一眼。 “你不饿么?我派人去买吃食了。”李休璟穿好衣裳,上下扫量她一眼,“等会让你看个够。”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收了目光。 “玄胤这是打算取悦我么?”裴皎然笑盈盈地补了一句。 “有何不可?” 正欲接话,门口传来叩门声。 掀眼睨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扬唇一笑往门口走。她步伐轻盈,身姿更是娉婷袅娜。 顶了下牙根,李休璟飞快地穿好衣物。负手而立,直勾勾地盯着,提了食盒回来的裴皎然。 在亭中打开食盒,裴皎然望了眼还站在远处的李休璟,“你不来么?” 在她的注视下,李休璟走过来。敛衣落在她身侧,将食盒中的菜逐一端出。 “二郎,好大的手笔。”裴皎然持着筷箸在菜肴上逡巡一圈,“淮扬菜?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取悦我吧?” 闻言李休璟也不答。 眼中闪过思量,裴皎然瞬时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好像不高兴了。双眼微眯,裴皎然咬了下唇。 她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看样子,她得哄下一他。 二人用饭的速度一向极快。看着李休璟收拾好碗筷,裴皎然转身回了屋。 在李休璟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脱了幞头和外裳。坐在妆台前,乌发在肩头披散开。白玉梳从发间翻飞,香气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散了出来。 李休璟看得眼热,擒住她的手。替她梳起头发来。 透过镜子,看向背后的李休璟。裴皎然唇梢不自觉地挑起。在她的视线下,他搁了梳子以指尖把玩起她的头发。 “轻点。”裴皎然嘶了一声,眼含不满。 闻言李休璟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流连在她打开的妆奁上。妆奁内并无多少首饰,一眼便能扫尽。 他瞧见了她搁在角落的红玛瑙耳坠。目光沉了下去,伸手揽住了她腰肢。轻轻地捏了一下。 “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裴皎然扫了他一眼,悠悠道。 “天子归京,总得有派头不是。”李休璟吻上她颈侧,温声道:“陛下命我率神策连夜归京,明早在承天门迎驾。” “哦。原来是这样啊。金吾卫不来么?” “自然也回来了。”濡湿流连在颈侧,李休璟细啃着肌肤,“我和陆徵打了一架。他输了我三回。” 眼里含了促狭,裴皎然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幼稚。你把人家打了,岂不是落了金吾卫的面子。” “可他喜欢你。”李休璟的手指在妆奁中稀稀拉拉地拨弄着,两指准确无误地夹出了那对红玛瑙耳坠。 “所以你就把人家打了?我就说怎么一进来就一股醋味,原来是你。”裴皎然状若无觉地继续说着,“他喜欢他的。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不用在意么?”李休璟捻动着耳坠,深情的目光中沁出些许哀怨来。耳坠上的锋利贴近耳珠。他稍稍使力,耳坠便镶在了轻薄的耳垂上。 闻言裴皎然一笑,“自然。你放心,我眼里只容得下你一个。” 他在她耳边嗤地一声笑开。拨乱妆台上的物什,拽着她衣裳,一齐跌落在地。 地上的绒毯已经被撤去,肌肤和冰凉的地板相触,裴皎然抬首迎上他的视线。哦,他果真不高兴。 “明日还得迎驾。”裴皎然慢悠悠道。 “知道。”李休璟手指挑开她的领扣,雪色盛于眼前,“我会手下留情的。” 身躯覆了下来,裴皎然却忽地伸手抵在了他喉头。借着李休璟愣神的功夫,和上回那般俯视着他。 她指尖划过他喉头,在他胸口打着转。缓缓沉下腰肢,却不再动。 “一个不想干的人,你那么在乎干什么?” 裴皎然说一句,便用力挤压一会。继而又松了力道,柔柔地看他。眼中满是深情,似乎多看一眼就会溺毙其中。 俯下身,裴皎然唇瓣扫过他耳际,“旁的你不用管。反正我心里是有你的。” 闻言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是不相信她的话一样。 “唉。”裴皎然叹了口气,又用力挤压了一会,“你得信我。” “我信。”李休璟声音有些低沉。 “你信便好。”不知挤压了几回,裴皎然似乎有些累了。整个身体滑着退了出来,意态慵懒地望着他,伏在他身上。 她似乎已经餮足,阖着眼。 李休璟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压着喉间的笑意道:“好生疏。” 话止换来的是裴皎然在他腰上重重一掐。 轻嘶一声,李休璟猛然翻身。沉眼看着裴皎然,笑道:“我来取悦你。” 第337章 变革 到底念着明早还要迎驾。李休璟也没过分地折腾她,餮足后便将人放开。烧水清洗一番后,二人并肩而躺。 裴皎然睁眼看着帐顶。脑中却在回想刚刚从李休璟口中套出的话。看起来他的怒火不是无名而来,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这么一想,她似乎已看到了背后之人是谁。 弯了弯唇,裴皎然眸中掠过讥诮。要争功就争功呗,把她拉扯进来干什么?是嫌她不够忙,还特意把她一块拉进来。 思绪至此,裴皎然轻哂,“啧,那么明晃晃的陷阱,玄胤也要往里面跳么?” “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李休璟转身,手臂揽在她腰上,“你知道神策和金吾卫本来就不合。我扬神策军威,有何不可?” 闻言裴皎然转头睨他。 即使没开口,李休璟也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嫌弃。她嫌他笨。想到此,他不禁一笑。 他和陆徵动手。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出自男人间争强好胜的较量,另外一部分原因,还是想打压金吾卫的气焰。在咸阳等候的日子,徐缄这家伙可没少干遣人散播谣言的事。谣言的根源无非是他们二人的关系。 神策军中亦有不满。他要是不出面,只怕会有更大的风波。他相信裴皎然已经看出来背后有谁的影子,可她偏偏不说。反倒嫌弃他。 眯了眯眼,李休璟伸手在裴皎然腰上软肉处一掐,面上绽开笑意。 喉间翻出一声冷笑,裴皎然面无表情地将李休璟身上的被褥掀了下去。指了指窗旁的矮榻道:“你去那睡吧。挤一块热。” “嘉嘉,是我不对。”李休璟支起身,手撑着脑袋看向她,“可是方才你不愉悦么?” 闻言裴皎然一愕。瞪他一眼,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见裴皎然气消了,李休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我听阿耶说,你现在和崔邵走得很近?” “此前陛下未归,他又奉命协理朝政。我不和他走得近,还能和谁?”裴皎然斟酌一会继续道:“长安有人官复原职,此前奉天给的空白告身也得兑现。如今河朔重归朝廷,把他们安排过去,好像能解决不少麻烦。” 在京的官员数量有限,只能放在州县。眼下又没到考课的时候,州县也不缺人。河朔重归朝廷,便会涉及到人事任命的问题。藩镇缺人,那些拿着空白告身的功臣,刚好可以安排过去。她和崔邵商量了许久,才推出这个主意来。 “河朔素来骄纵,只怕不会服气朝廷安排人过去任职。”李休璟声音含了凝肃,“既然是空白告身,那就意味着没有效用。为何不赏赐钱财?” “宇文泰追击高敖曹。下令先砍下高敖曹首级者,赏一千金。最终高敖曹被一西魏小卒所杀,宇文泰彼时作为一方强势军阀为了拉拢人心,自然不会毁诺。只是那个时候西魏因为年年征战,根本付不起这笔钱。所以只能分期划拨。最终直到普六茹坚篡周自立,这笔钱也没给完。”裴皎然叹了口气,“眼下朝廷是真的没钱给他们。” 她也想用钱犒赏,但是左藏没钱。内库的钱也被独孤峻挥霍地差不多。抄没伪朝官员的家产,她也暂时存进了左藏中。 长安刚复,即使独孤峻没有过分摧毁长安的民生。但是战火仍旧波及到附近的州县,民生重建也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而刚好三镇复归朝廷,便意味着会有大量的人事空缺。州县的官员都可以由朝廷安排人过去,以此钳制原先三镇的官员。 总之无论怎么看,都比直接赏钱好。 “即使不给他们,诸军军士的赏赐还是要给的。对于这些军汉来说,有时候官职或许远不如实打实的钱在身上。”李休璟语调微沉。 “官职是死的,钱才是活的。命有就只有一条。一旦死了,官职会被收回,能留给家人的只有钱。”裴皎然翻了回来,迎上李休璟的视线,“神策和金吾卫的犒赏,我打算从内库里抢。左藏的钱资还是要用对地方。” 伸手在她额上一点,李休璟笑,“此事你看着拿主意就是。夜深了,早些睡吧。” 说罢他抬手拉下了帐幔。 鸡才叫一声,裴皎然便睁了眼。习惯性地转身,恰好撞进温暖的胸膛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挥掌拍过去,又忽地收回了手。 她差点忘了李休璟昨夜息在她这。 “嘉嘉。”身旁传来李休璟低沉且沙哑的声音。 “该起了。”裴皎然道。 闻言李休璟起身下床,从旁取了衣服逐一穿上。等他从外洗漱回来,裴皎然也已经在屋内洗漱完,换了衣服,正在系腰带。 瞧见裴皎然正望着他搁在一旁的甲胄,李休璟似乎想起什么,在她身后站定。下巴枕在她肩头。 “嘉嘉,盯着它做什么?莫不是想学着替我穿甲衣?”李休璟语气满是促狭。 他记得此前在瓜州,她向她讨要使持节的时候。他要她唤他二郎,她假意唤他二郎。欲解开他身上甲胄,却怎么也寻不到方法,因而恼怒的模样。 “呵。那玄胤什么时候在我面前,一件件地脱衣裳呢?我觉得会比我伺候你更衣更有意思些。”说罢裴皎然顺势转身,解开他刚系好的领扣,探手入衣内。轻轻地在他胸前捏了一把,眯着眼,“二郎不愧是行伍之人,摸上去果真不错。” 毫无防备的被她烫了一下,李休璟禁不住吸气。面色自若地把她的手抽了出来,牢牢握住。空出的手将领扣重新系好。 “大将,有新消息!” 门外传来贺谅的声音。 听着贺谅的声音,裴皎然牵唇,“他要是再哄一声。只怕街坊邻居都要知道了。” 在她话音落下时,李休璟已经推门而出。 门口率亲卫侯着的贺谅,见李休璟出来忙凑了过来,满脸笑意,“大将如何?” “再非议上级,自个去领二十军棍。”李休璟板着张脸,“说吧,陛下又改什么主意了?” “原定路线又改了。陛下要从南边的明德门回来,从朱雀大街进朱雀门。”贺谅收了笑意,沉声道。 第338章 归京 “天子五门道。陛下是不可能再从北面回来的,往东去灞上路程太远。南边的明德门最合适回来。”裴皎然从影壁后走出,睇了眼李休璟,继续道:“只不过多费些时间罢了。” 按道理来说,天子卤簿从咸阳出发,经过渭水,再过中渭桥进入长安。这是一条最快的路。可魏帝注重天子威严,要是从逃京的路回长安,岂不是要辜负他让神策、金吾二军,前呼后拥相迎的想法。 天子弃城而逃,说到底都是件有损国威的事情。再怎么也不能让百姓想起这回事。 “唉。那我们怕是又要等上一会。”贺谅摇头感慨道。 “那便等呗。”裴皎然微笑道。 反正魏帝会改主意的事,在她意料之中。 不过天子改主意归改主意。底下这些做臣子的,可不能去迟了。 一行人各自骑马奔向朱雀门。在核阅门籍后,分做两列进入皇城。 太极殿前已经官复原职的众官,皆身着相应品阶的官服。城头上三辰日月旗迎风招展。 率着神策众将站于前面的李休璟,回头望了望裴皎然。她不知在和谁攀谈,唇边露了些许笑意。 一众服紫高官中,一脸笑意的她显得意气风发。 望着裴皎然,李休璟不禁挽唇。这是她自己攒下的功勋,该如此瞩目。 正想着隐约有喧天的锣鼓声传来,城头上驻守的士兵,也变换了旗语。 是天子入明德门了。 离京一年的天子,再辗转多处后,终于复归长安。朱雀大街上一片热闹,金吾卫负责在人群中维持警戒。 坐在玉辂车上的魏帝,掀起帘子同街上的百姓招手,一脸的慈爱。周围是百姓的笑语和赞美之声,图国者被贬得一无是处。重纳河朔于国的夸赞声,亦是不绝于耳。 随驾回来的群臣也是心情澎湃。 侍奉在御驾旁的张让,抬首望向眼前的朱雀门。天子尚未回京,自然不可能真正的论功行赏。可天子却令裴皎然为检校中书侍郎,让她协理京兆尹给罪官论罪。 这个新任的京兆尹素无主意。岂能在裴皎然手底下讨到好。他留在长安的眼线,还给他传了信。 司徒崔邵和裴皎然走得很近。 思绪至此,张让飞快地抬头看了眼,似乎已经沉浸在万民膜拜声中的魏帝。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位帝王在想什么。一面给予裴皎然权力,一面又暗中不动声色地在打压她。 随着马车驶到朱雀门前,喧嚣声也逐渐小了下去。 “张让,你在想什么?”魏帝含笑问了句。 神游中的张让被唤回了思绪,忙道:“奴婢在想这回封赏群臣,怕是又要从内库支走一大笔钱。” “有功得赏,有过当罚。”魏帝一笑,“这样才公允。张让你也是朕的心腹,朕不会让你日子难堪的。” “奴婢多谢陛下体谅。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张让以头触地,语气中满是感动。 此刻,太极殿前的龙首道上群臣乌泱泱的站了一片。随着声音渐进,各个敛声,站得笔挺。最前排的还是李休璟所率的神策军。 玉辂车停了下来,山呼万岁声随之入耳。 魏帝掀帘望着前方的神策军。将领们甲衣晃晃,将士亦是军纪严明。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他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却越过神策军落在了服紫高官身上。 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位年轻的紫袍高官。人群中的她,和身旁人一比较。有些格格不入。 年轻的女尚书。 可这人作为帝王手中刀,却莫名好用。巧妙地揣摩出他的想法,给了他满意的答案。不过么,她野心还是太重。 想到这,魏帝一哂。这也没什么不好,有野心才能替他办事,遏制他人。 扶着张让的手步下马车,在天子仪仗的簇拥下,群臣向后退去让出御道。三公在前,官员各按品阶走在后面。 贾公闾刻意落后一步,笑着望向在三品之列的裴皎然。 “贾相公。”裴皎然拱手笑道。 “裴尚书此次功劳不小啊。”贾公闾捋着胡须,面上虽有笑,语气却冷意分明,“可过于冒进可并非好事。” 闻言裴皎然从善如流地一拱手,“下官谨记贾相公教诲。” 她和贾公闾虽然已经近乎撕破脸。不过同朝为臣,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眼瞅着魏帝即将踏进太极殿,贾公闾拂袖回到三省主官的位置中。 太极殿内。 魏帝一步步走向御座,敛衣坐下。冕旒上的垂珠轻晃着。帝王幽深的目光透过垂珠望向底下一众手持象牙笏板的朝臣。 奸逆已除,余下的都是忠臣良将。以后独孤峻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镇将,都不会再出现在太极殿。那些个河朔三镇也就此俯首在天子阶前。 还有王玙,野心重又能力欠佳,被贬出长安。就连崔宁这样的无过之臣,也被缢杀在奉天。 目光转到武将身上,魏帝一笑。徐缄这些老将自是不必说,奉天护驾之功他们当属头一份。而李休璟、陆徵这样的青年将领,亦各有功绩。尤其是李休璟,他除了有收复长安的首功,还有平定河朔藩镇之乱的功绩。 也幸亏他在神策,屡战屡胜狠狠扬了一把天子亲军之威。足叫外藩不敢在轻视朝廷。 这次除了河朔藩镇这样的心腹大患。虽然过程坎坷艰辛,如履薄冰,但结局仍旧是朝廷这边更胜一筹。此番功绩…… 魏帝的目光瞬时移到了文官身上。 中书令的位置空着,无人站过去。裴皎然仍旧站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神色温和如旧。 察觉到魏帝的视线,裴皎然牵唇。她看得出来,魏帝还是有些惋惜王玙被贬又被杀的。 只怕中书令的位置还会空缺很久。 毕竟无论是皇权还是相权,都期望朝局永远保持一个平衡的局面。互相牵制角力。在雨露均沾的平衡下,得到自己想要的。 抬首迎上来自帝王的审视,裴皎然唇梢扬起一抹锐利弧度来。 看着毫不畏惧直视天子的裴皎然,魏帝亦是一笑。 她似乎在向皇权的拥有者发起挑衅。 第339章 拒绝 君臣对视良久,终是各自移目。 魏帝的目光在太极殿内逡巡着,目之所及皆是一尘不染。早在回銮前,他已诏令李休璟的神策军。协同金吾卫一块将太极宫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一丝叛军的痕迹。而另有两名内侍省的副官提前回来,依照他的意思恢复长安的宫禁和洒扫。 于是乎,在天子回銮后。这初次的君臣朝会,除了目之所及无尘外,连带众臣所坐的茵席和桌案也是新换的。 不过因着武将们皆着重甲,弯腰和坐皆不方便,只能站着。连带文官一块站在殿中。 看着群臣,魏帝心情颇好。目光中自然流露出对群臣的体恤关怀,为首的三公和三师皆是正一品的官职,虽然年近六十,但瞧上仍旧一副精神抖擞的样貌。 捋了捋胡须,魏帝道:“此次乃天佑我大魏国祚。而众卿皆是于国有功的忠义之臣,朕自会论功行赏。”顿了顿,他继续道:“待朕缓一缓,爵衔、宅邸、食邑都会一一赏赐众位爱卿。这几日尔等便在家好生休沐,无要事不必上奏。张让。” 一旁辩听君王之言的张让立马会意,朗声道:“退朝。” 随着帝王仪仗复起,群臣敛衣恭送。齐声念着,“谢陛下,望陛下保重龙体。” 群臣相继离开太极殿。 出了太极殿,裴皎然抬首瞧见李休璟站在石阶下望着她。移开目光,转头从另一侧步下石阶。 人刚下来,便有一东宫属官打扮的人迎上来。 “裴尚书,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见裴皎然皱眉,那人又拱手道:“在下太子詹事魏漠。” “魏詹事。”裴皎然莞尔点头。 “请裴尚书随某来。” “好。” 二人并肩而行。 不远处的李休璟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凤眸微眯,扭头往神策军所的方向走。 进了东宫,裴皎然看着一屋子人和主座上的太子,嘴角微勾。 东宫之主和其属官都在场。她一个立场未定的人,出现在这里怎么瞧都十分古怪。尤其是太子望着她的眼神,算计也是丝毫不掩。 未等裴皎然开口,太子抢先下阶相迎。握住她的手,“孤还以为裴尚书不来了。”一面笑着,一面拉着她往前走。落座于储君下首的位置上,“此次收复长安裴尚书功不可没,当居孤之侧。” 抬头看了眼一众在打量她的东宫属官,裴皎然起身垂首,“多谢太子厚爱。不过此次收复长安岂会是臣居首功?众臣皆有功。” 坐在最前的太子少师,一笑,“裴尚书何必自谦。若非您夜潜长安,保住李司空的性命。只怕李将军要投鼠忌器,朝廷哪能那么快收复长安?” 品出话中深意,裴皎然仍是微笑,“李司空到底也与国有功,总不能放任逆贼屠戮忠臣良将吧。而且某能顺利潜入长安,也少不了李将军的配合。殿下若是真要赏,还不如一块赏了?只是天子尚未赐赏。臣以为殿下您此番行事,有失妥当。” 裴皎然之所以不愿同意太子的招揽,理由也很简单。如今长安才光复,各方势力都互相盯着彼此。而她也打听到在她离开奉天后,张贵妃所出的吴王也颇获圣宠,太子的反倒是被责骂了几回。因此她越发笃定,魏帝是想借机分化太子的势力,和吴王之间维持平衡。 对于魏帝来说,眼下河朔刚复。正是朝廷把手伸进去的好时机,同时他并不希望让三镇逮到这个机会,把赌注押到两位皇子身上,干预到日后的新君即位。 除此之外适当的打压太子,捧高吴王,还能巩固皇权。眼下,太子还是没有完全掌控政治事略的能力,而她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自然不可能把赌注押到太子身上,也不会卷入太子和魏帝这对父子间的明争暗斗中。 选择政治立场,且不犯错还是很重要的。 如今河朔的士子们,也会随着河朔一块回归到朝廷的怀抱里。许多人事上的空缺都可以互相填补,稳固中枢的权力。这些都比成为太子幕僚来得更为诱人。她看得出来,魏帝并不希望太子的势力过大,而她是靠着依附君王一步到如今。自己一旦加入太子这方阵营,便意味着背叛君王。 两相权衡一下,她还是乐意和魏帝一道维持朝局的平衡。因为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认可太子这种为了分利,而抹杀众人为朝局平衡做出的努力。 听出裴皎然明显是话里有话,太子面露愧色道:“是孤思虑不周,原先孤是想替父亲分忧的。不过……待陛下赏赐后。孤再请裴尚书来东宫,可不希望再听见这样的话。” 裴皎然明白太子这是铁了心,想趁着中枢动荡的时机来拉拢自己。只要拉拢了自己,也意味着对上吴王一党,会多一分助力。 只是这不是个好时候。魏帝多半正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要是自己应下太子的邀请。能不能得到该有的封赏,还是个未知数。 想了想裴皎然垂首道:“怕是要辜负太子的美意。三镇复归,臣要核算赋税,如何有空来东宫呢?臣还有事,告辞。不过臣若是得空后,还是愿意来的。” 见裴皎然态度如此,太子也就只能放她离开。 裴皎然甫一出殿,便见长孙冀归站在不远处张望着,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哎呦,你可算出来了。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我都准备去搬太子妃来了。”长孙冀归压着声音道。 “他让你来的?” 闻言长孙冀归点头,“可不是。我正在屋里好好的睡觉,他把我床上拽起来。让我赶快去东宫,请太子妃去寻太子殿下。” “没事不要把太子妃牵扯进来。”裴皎然瞥了眼长孙冀归,“你走吧。这事多谢你了。” “无妨。他都把家传玉佩送你了,你便是我嫂子。弟弟帮嫂子应该的。”长孙冀归笑嘻嘻地说着。 “玉佩?”裴皎然瞬时想起在床帏时,李休璟一听到她询问玉佩的事,嘴角那个暧昧的笑容。 哦。原来是这么个情况啊。 眯了眯眼,裴皎然虚睇眼长孙冀归,“多谢你了。” “裴尚书你去哪?” “佛曰不可说。” 第340章 玉佩 人到朱雀门,便瞧见了持刀站在马旁的李休璟。裴皎然勾了勾唇。 到底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李休璟行事还是端重许多。指了指身旁的马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伸手邀她一块上马。 裴皎然笑着走过去,握住他伸出的手。稳当地落在他怀中。 一日下来,二人几乎都是脚不着地。裴皎然也没去争夺对马匹的掌控权,任由李休璟驭缰而行。 朱雀街宽阔,车马并阗不在话下。头顶的夏日带着灼热洒在二人身上。裴皎然垂首望了眼持缰的手,目光一路游弋到绑着护臂的手臂上,弯了弯唇。伸手探到李休璟掌下,手指在掌心打着转。 动作轻轻柔柔。 二人本就挨得近,她轻而易举地听清了他突突跳动的心跳声。在他掌心划过的手指,动作又柔了些。 “嘉嘉。”李休璟压低声音道。 “嗯?”裴皎然停了动作,“突然唤我做什么?还有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家的别院。不是休沐么,正好去山里避避暑气。”说着李休璟在她耳侧呼了口气。 酥麻感瞬时传遍全身,裴皎然一下绷紧了身体。 “好。” 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因而别院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仆役迎了二人进去,便各自散开。 看着离开的仆役,裴皎然转头看了眼身旁一脸笑意的李休璟。双眸微眯,似在思量。 “二郎,不妨猜猜。陛下会怎么奖赏神策军。”裴皎然笑盈盈地道。 “让神策无怨言的赏赐。”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沉声道:“其实我打算借这个机会去泾原走一趟,杀了新任的泾原节度使。他也不是个安分的。” 裴皎叹了口气,“啧,这个主意贴听上去是好。不过……你要是出去的话,我感觉陛下会趁机让你拨出一部分兵来。这个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玄胤还有其他主意么?” 话止李休璟眯眸,“嘉嘉,难道有更好的主意么?不若说与我听听。” “好啊。” 李休璟伸手拽着裴皎然进了屋。 屋内纱幔轻垂,李休璟握住她的手。把人往窗旁的矮榻上带,牵着她坐下。跻身在她身旁,环着她腰肢。 “嘉嘉,你觉得我该如何?”李休璟含笑复问了一句。 长睫轻垂,黑漆漆的珠瞳深沉不见底。裴皎然目光凝在李休璟唇上那一小圈髭须上。她眉眼带着笑,使力将他推倒在矮榻。欺身凑近他,挑衅似得摸着那一圈髭须。 纤指移到唇瓣上,指尖缓缓划过。 察觉到唇上的温度。李休璟悄悄启唇,含住了那手指,细啃着。 “呵。”裴皎然一哂。手指从李休璟的束缚中挣脱,转而移到他喉结上。 纤细的手指,用劲巧妙地按压着起伏耸动的喉结。她有意随着他的呼吸而动,情戒在她眼前寸寸剥离,留下的只有一丝霜意。 “玉佩怎么回事?”裴皎然悠悠道。 “什么?”李休璟愕然,“嘉嘉你知道了?” 手指轻点在他喉结上,裴皎然眼中满是笑意,“你觉得呢?” “嘉嘉,是你自己问我讨的。”李休璟握住了她胡作非为的手,带离自己的身躯。 闻言裴皎然一哂,空出的手落在李休璟腰间革带上。 “啪嗒”一声,她解开了搭扣。抽了他的腰带出来,丢在地下。 转头看向李休璟,裴皎然启唇,慢条斯理地道:“难道不是你给我的么?怎能怨我?” “嘉嘉想要,我又岂能不给?”李休璟晦涩一笑,忽地翻身。前星重归正位。他扯落身上的甲胄,单衣亦随波逝去。 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她肌肤上,一寸寸剥脱夏裳。指尖温热落在玉色上,继而转为力量欲驱策她坠落他的陷阱中。极致的欢愉取代了此前凝滞在面上的哂意,她拥住他的脖颈。任由自己随着潮汐一块跌入黑暗的深海中。 李休璟垂首望着裴皎然,轻吻她额头。眼中缱绻不息,一点点以力量撕开她附着在躯壳上的冷意,闯进她营垒里。清楚地看见她骨子里嗜权的一面,冷漠无情的内心。还有那圆滑老成下,零星的青涩。 突然起了些坏心思。李休璟刚想再做些什么,却换来她掀眼。 满是雾气的桃花眸呈于眼前。虽然沾染了情潮,但是清明仍旧可寻。 “玄胤今日莫不是力不从心?”裴皎然唇齿翕动。 “你来寻我只是为了问那玉佩么?”李休璟笑意更浓,企图争夺对她的掌控权,“当初可是你自己问我要的奖赏。” 陡然间又被他一碰,裴皎然蹙起眉深吸口气,“既然是奖赏,那么便不算有瓜葛。” “那你从属谁?”李休璟忽地在她耳边道了一句。 闻言裴皎然一笑,手指移到李休璟颈侧的搏动处,轻轻触着。她眼中的情潮被讥诮所取代,轻触转为以指尖试探。手臂最终回了她身侧。 没有计较她不给他答案,李休璟温柔地吻了她。 “休沐结束,主动给陛下上书。说泾原节度使又谋反之意。”裴皎然稳了混乱气息,低声道。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一哂,眯眼打量着她,“我就说你不会为了个玉佩来寻我。原来还有这事。”手指穿过她发间,“不过嘉嘉这个时候……” “话本子里不是常说。男人通常这个时候嘴里的话才是真的?”裴皎然扯了下嘴角,一脸无谓地道:“不过玄胤有时候说的话,实在是过于俗气老套。” “好,那我以后多学学。”李休璟喉间翻出声轻笑,柔声道:“你希望我去泾原是想干什么?” “自然是给神策揽功。你自己不是也有这个想法么?”掀眼睇他,裴皎然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总之你的由头就是泾原节度使有反心。” 目光落在裴皎然脸上,李休璟一叹。即使他已经洞悉她的秘密,能够掌控她的内心和身体两处潮汐所在,促使她融化。可还是握不住她的灵魂。 “想来你是不打算让徐缄过得太顺。崔邵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李休璟双手扶着她,依依不舍地分离,“此前阿耶答应你的,我会兑现承诺。” 说完李休璟避到了一旁,去处理残留的痕迹。 听着屏风旁的沉呼声,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自打那日后,二人形成了默契。一到最后关头,他都会及时离开,独自解决。免得留下现在不适宜存在的。 思绪至此,裴皎然抿唇。 第341章 教训 起身绕开屏风,往一旁的净房走。褪下身上皱巴的衣裳,迈入浴桶中。披散的头发被撩起,熟悉的灼热感贴了上来。 李休璟拿起搁在桶沿的布巾,替她濯洗着背后。 “行了。我自己来就好。”裴皎然拦下李休璟欲往前伸的手,“我可不想再来一回。” 话落,背后传来李休璟一声轻哂。不过他还是从善如流地把布巾递给她,转身离开。 抱臂站在屏风后,看着薄纱下那道曼妙身影,李休璟抿唇。他还是自认能够在裴皎然面前持重克制的,可是难免食髓知味。越发贪恋和她相处的时候。 他正想着,裴皎然绞着头发从屏风后走出来。睇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 “我猜徐缄多半会秘密向陛下请旨,去追缴秦怀义。”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收复长安的首功已是无望,他只能盯着秦怀义。” “河间的周燧也对秦怀义虎视眈眈。你是希望他们俩共争此功?”李休璟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陛下到底要给金吾卫几分面子。而且他们两个去争功,就没人去惦记如何瓜分神策的功劳。” “我听说周燧此前在河朔时,听闻我回师长安,心急如焚。”李休璟望向裴皎然,“如今秦怀义逃了,他只怕会想尽办法插上一脚。” 裴皎然喟叹一声。周燧说到底也是一方节度使,可由于河间和朝廷关系密切,自然没办法割据一方。要获得更多的权力,只能拼命积攒军功。河朔虽然也有军功,但是那是好几方一起,总有不均的地方。 “他也没得选择。既然无法自立,又想保住地位,那么只能积攒军功。用一次次的血战,换来朝廷的认可嘉奖。” 说着裴皎然伸手推窗。浓墨般的云已经吞没皎月,天幕仿佛随时都能沁出墨来。院内的树木在呜咽的狂风中,被扭曲成各种形状。如同蛰伏此处多年的异兽,即将要破土而出。向世人展现它的血腥残暴之处。 檐下的灯笼随着风打着晃,瞬间寂灭于眼前。仆役忙碌的脚步声荡在廊庑上,轻声呼唤着。手中持灯晃晃悠悠地从四面八方赶来,重新点亮每一处灯火。 看着灯笼被点起,转眼又跌落暗处。 “不必点了。”裴皎然启唇道。 仆役转头看了看她,躬身离开。周遭也彻底跌进了纯然黑暗中,了无一物。 眼前忽然多了丝光亮。 转头只见李休璟捧了烛台站在她旁边。烛火照亮了脚下这片土地。看着那丝光亮,裴皎然默默抿唇。透过它,她想起来武昌黎此前对她说的话。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下那样的决心。可她并不想低头接受皇权的施舍,换来所谓的心安理得。 “嘉嘉。”李休璟搁下烛台。握住裴皎然的手,贴近自己心口,“我愿为明灯,替你照亮前方的黑暗。” 裴皎然一笑,“可有时候做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的声音随着雷声一块砸在耳际,坠入夜幕中。而李休璟又将烛台挪近了,潮湿的呼吸附着在她颈侧,化作一声轻叹。散着潮意的中衣陷在结实的怀抱中,带了一丝倔强。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长时间陷在黑暗中,容易忘了光是什么。嘉嘉,我想成为你心上的明灯。这样即使前路再黑,你我也不至于走散。”李休璟紧紧抱着裴皎然,吻了吻她的脸颊。 “好。” 在激雷暴雨落下后,李休璟关了窗。抱起裴皎然回到床榻上,自己则去一旁的净房里沐浴。 躺在榻上,裴皎然思考着刚才李休璟说的那句话。“兑现李司空的承诺。”这是她当日在李司空来同州时,二人洽谈后的结果。而她除了尽快地从李家、崔家上汲取政治分红,短期内想要在中枢站稳脚跟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 只是她眼下似乎将要成为一个不太成熟的独孤峻,又或许将成为完美成熟的王玙。而她能获取的权力,也将暂时走到顶点。如果想要破局,就必须巧妙地动刀子。 然而史书上前人留下的惨痛教训,亦提醒她此事必须慎之又慎。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她能做的只有汲取前者失败的原因,从中获得破局的经验。 王玙败在以为挤走武昌黎,就可以独揽中书大权,低估了魏帝对压制相权的心。并且因贪功,不断地排挤其他人。继而在独孤峻造反后,没有认清楚形势,彻底在魏帝面前失去信任。让秦怀义杀到局中,将他扯落。 相比之下,被忠心部众推上帝王宝座的独孤峻,本身就具有一定威望。夺权成功后第一时间派亲信安抚百姓,废除朝廷苛政,短时间将威望推到巅峰。但此举弊端甚多,长安除了平民百姓,还有高门世族。高门世族们需要拉拢,来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威胁。同时还得给予一定震慑。震慑的程度也需要把握好。 所以独孤峻对李司空的拉拢是正确的。二人本身都同属关陇。利用这点相近性,让世人看见他对忠臣的态度,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靠他。虽然最终独孤峻还是没斗得过这些世家的老谋深算,但是最起码还是比董卓好。 但是这样屠戮的结果,始作俑者往往都无法收获回报。如同尔朱荣、苏峻、侯景这些人一样,以杀戮席卷王都,想要建立新秩序。但无非是将积攒的势力,送到他人手中。这是他们方针的错误么? 裴皎然眨了眨眼,手指划过被褥上的联珠纹。尽管已经开过窗户,但是身旁还残存着些许情潮的味道,裹挟着一缕皂角的清香。 或许不应该那么急功近利,倘若这些人都懂得韬光养晦。在皇权看不见的地方,积攒实力。等到皇帝需要他的时,挺身而出。也是此道成功的法门。 只是这样的法子太慢,还得提防着会不会出现变化。独孤峻和她有些相似,都是能够判断时局对自己的利弊。想要实现权力跃升,杀戮只是最基础且成本最低的手段。独孤峻没有把控好度,又许了百姓太多承诺。迫切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忽视了时局下潜藏的风浪。 他许下的承诺越多,意味着给予的也会越多。这些给予是要侵吞世族的资源,来分割给百姓。可他身后还有景从者,景从者的目标和想法也再逐渐改变。 这些都是未知的变数。 “在想什么。” 李休璟的声音至头顶传来。 第342章 作梗 “在想你要如何兑现承诺。”裴皎然的手渐渐停了,抬首看向李休璟。 她已经想明白了。王玙和独孤峻失败的原因除了其能力与野心不匹配外,还有对事务的操之过急。他们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催促他们前行。王玙和他的世家不想等,独孤峻和他背后的泾原兵马也不愿意等。而她如今站得这个位置,同样也有人不希望她等。 如果她无法在下一个时机来临前,和各方谈好条件,压制住他们的野心。那么等待她的也只有遗臭万年,沦为后来者的笑柄。 裴皎然缓缓勾唇,开始思忖目前局势。神策军的功该领的还是要领,但是不能把功劳全部归功到神策身上。至少要让皇帝感觉到神策仍旧是天子亲军,没有被任何外朝势力掌握。 至于王玙和独孤峻之死,也给予了她一定的警示。魏帝很好的平衡了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分界线。独孤峻的死,既压制了关陇豪门的野心,又提醒后来者不要轻易藐视皇权。不过独孤峻的死,同样也可以成为朝廷打开河朔藩镇的一步棋。控扼幽州的同时,也监视着临近的藩镇。 看清了魏帝的心思,裴皎然忽地挑唇。 “那你希望我如何兑现?”李休璟躺在她身侧,手枕在脑后。 “再等一会。不过恐怕收复长安的功,还不能完全归到你身上。”裴皎然一笑,“我本来以为今日朝会上就有封赏,但是这么看。陛下再寻求一个平衡。” “陛下畏惧的不是神策,而是我。” “二郎聪慧。”裴皎然笑道。 “所以我还得走一趟泾原,斩了泾原节度使。”李休璟转头看着她,“听起来,你打算走一趟河朔?” 闻言裴皎然颔首。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魏帝未必会给她论功,就算是要论功多半也是郡王一类的头衔。她对此并无兴趣,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在同州推行的新令,整到河朔去。既能避开长安的风波,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未必事事都能如我所愿。”裴皎然翻了个身,凑近李休璟,“你放心。之前答应亲手给你写黄麻诏的事情,我还记着。” “对了,今日太子找你做什么?”李休璟移开话题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哂,“太子找我能有什么好事?我没答应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揽在他腰上,“夜深了,你还不睡么?” 听出裴皎然并不愿意过多提及此事。李休璟揽过她,二人相拥而眠。 裴皎然难得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李休璟还在睡,手落在她腰上,将她的手则收在心口。她一睁眼,恰好看见他俊朗的脸庞。 外面的廊庑上传来仆役的脚步声,伴着洒扫庭院的声音。一线天光从帐幔间的缝隙溜进来,恰好落在李休璟身上。 虽然魏帝给了群臣休沐的时间,但是昨日那么一想,她觉得自己还是歇不得。 于是她抽出手,一脸坦然地在李休璟喉结上划过,淡淡道:“该起来了。” 李休璟眼皮微颤,却不睁眼。反倒是抱着她翻进床榻里面,火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待在床帏上。 直到门口传开仆役的敲门声。李休璟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逃离了温暖的怀抱,裴皎然利落地下床披衣套靴。 摇摇头,李休璟亦起了身。披上衣桁上的外裳,开门接过仆役手中的洗漱之物。又吩咐他们准备去朝食。 待裴皎然洗漱完,李休璟就着铜盆中她用过的水洗了把脸。 “少郎君,贺将军来了。说有事要禀报。” “知道了。”李休璟应了一句,转头看向裴皎然,“你要和我一块去么?” “走呗。他这个时候来,带来的未必是好消息。”裴皎然皱眉道。 换了身浅紫襦裙,裴皎然又随意绾了个发髻,便和李休璟一块往前厅去。 因着郎君要在前厅会客。仆役将朝食也送了过来。 “将军出事了。徐缄那家伙居然在昨晚入宫了。”贺谅看了看一旁的裴皎然,“陛下要他去征讨秦怀义,还给他拨了我们的人。” “他动作倒是快。”裴皎然哂了一句。 “可不是。没拿下夺长安的首功,就把主意打到秦怀义身上。”贺谅面上扬笑看向裴皎然,“裴相公,您足智多谋。给咱们大将出个好主意呗?” 偏首扫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勾唇。魏帝这一招让他们措手不及。忽然召见徐缄,并且让他从右神策军里调人走。说明魏帝在尽自己最大努力来弥补这场祸乱后权力的空缺,并且在为新的左神策大将军铺路。 如今她和李休璟之间关系密切,两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魏帝突然捧高徐缄,无疑是再向自己示威。提醒她,她能走到今天是谁在背后支持。眼下徐缄多半还没走,她或许还可以运作一二。 想了想裴皎然道:“让人快马去把消息告诉周燧。河间离河中近,由他去方便。” “可陛下不是已经让徐缄去了么?”贺谅疑惑道。 “朔方是秦怀义的老巢。他眼下人在河中那块。河间离得近,粮草调动也方便。”往裴皎然碗里加了个樱桃毕罗,李休璟道:“徐缄从长安出发,光是粮草调动这块就得花上几日功夫。嘉嘉的意思是要他们俩去争这个功。” “是。眼下长安才光复了一月,户部诸司在支度国用上,还是得重新筹算。徐缄的大军要开拨,不会那么容易。”裴皎然饮了口茶继续道:“户部主官是我。只要我想,总能悄无声息地拖延几日。” 若魏帝只是单纯派徐缄去征讨秦怀义也就算了,这个功劳他还是愿意相让的。可他还要调拨神策给徐缄,那便是另外一层含义。 她原本就有意让周、徐二人争功。可没想到徐缄动作这么快,只要周燧抢在徐缄之前拿下秦怀义。这功劳还是不能完全落到金吾卫身上。 此时李休璟也是一笑,“徐缄哪儿得罪你了?” “侵吞我的利益。” 此前东海徐家虽然不是籍籍无名,但是凭借着这次保卫奉天之功,跻身到功臣的行列之中。而徐缄本人又是金吾卫大将军,是外朝重要力量。若真让他带着徐家一步步显赫,对她日后想入主中枢都会成为极大的阻力。 功劳可以分,但是不能在她手里抢。魏帝也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即便不信任外朝武将的力量,也要给予他们一定的信任。而如果徐缄还想进一步跃升,那么拿下秦怀义还是很重要的。 裴皎然道:“经此一事,陛下对外朝武将未必信任,但是该给的封赏还是会给。徐缄明白,想要让家族跃升,就必须拿出像样的筹码和陛下做交换。这点周燧也清楚,他无法做到像三镇一样在藩镇内自立,只能积攒军功来换取报酬。” “陛下他只是不想让李休璟得到的功劳过重。只要不是你带兵去,周燧和徐缄哪一方都可以。” “徐缄的功劳你也是知道的。陛下有意捧他来遏制我,徐缄多半也乐意此事。神策和金吾卫龌龊了多少年。我倒是在想,徐缄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重新组建南衙十二卫。”李休璟沉声道。 第343章 情衷 “不会。”裴皎然牵唇,长睫轻垂。瞧上去一副谦逊恭顺的模样,然而翦水秋瞳中,却暗藏了对天子的挑衅,“徐缄想要重新组建南衙十二卫,得罪的可不止一方。陛下也不会同意外朝势力压过内朝。你知道的,陛下之所以宠信张让,是因为他能用神策军和外朝抗衡。光凭这点,南衙只会存在金吾卫。” 帝心如海,深不可测。时下南衙和北司维持了一个巧妙的平衡,而魏帝很满意这样的局面。所以徐缄真要是起了重新组建十二卫的心思,必会在朝局中遭到严重打压。至于她,指不定也会联合现有的政治资源,阻拦他想升迁的路。 如果徐缄看得懂局势,就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反之他要是不想此事,那她可以稍稍割舍些许好处给他,作为这次暗中作梗的补偿。 “这倒是。正好雨停了,不如我们去骊山走走?”李休璟笑道。 “下回。我要去阿兄那边。回来后,我还没好好谢过伯玉叔。”裴皎然睨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要和我一块去么?” “好!”李休璟一脸兴奋地蹿了起来。 一旁的贺谅见此,笑道:“大将您还不好好收拾一下。万一大舅哥不满意您,您怎么办?” 闻言裴皎然掀眼瞪了贺谅一眸。 她要李休璟去,可不是为了见她兄长。不管怎么说,崔伯玉都在河朔帮过李休璟。他去感谢人家,也是应该的。 “无故打听上级的私事。贺谅你自个去领十军棍。”李休璟一面束紧两袖,一面道。 贺谅瞪圆了眼睛,看着李休璟追着裴皎然离开。有些不敢相信。这二人明明一见面就喜欢黏在一起。怎么一提这茬,他就变得不近人情,难不成那些事都是装样子的? 马厩里备着马匹。 随意挑了匹温驯的,裴皎然踩着马镫上了马,疾驰离开。李休璟紧随其后。 骊山距终南山尚有一段距离。等二人赶到终南山,刚好是正午。 小院外,已有人在外恭候。 定睛一瞧。见是崔伯玉,裴皎然面上扬起笑容,“伯玉叔。” “女郎,李郎君。”崔伯玉拱手施礼。 领着二人进去,忽然一道碧影如风般奔了过来。裴皎然挑唇展臂,稳当地接住了来人。 那人是碧扉。 “女郎,您可算来了。您今天总可以接我回家了吧?”碧扉余光一扫,瞥见李休璟皱眉道:“女郎,您怎么把他带来了!” “我不能来么?”李休璟含笑问道。 拉着裴皎然往前走了几步,碧扉目露警惕,“漂亮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女郎,你不会是被他骗了吧?” 伸手在碧扉脸上一捏,裴皎然莞尔,“你家女郎我聪明睿智,英明神武。怎么可能会被他骗。倒是你又看了什么闲书?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正说着裴湛然已经走了出来。 “我说你们打算在外面站多久?还要不要吃饭啦!”裴湛然大声吼道。 几人相继坐下。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随便吃。”裴湛然饮了口酒,看向裴皎然,“嘉嘉,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 裴皎然眉眼带笑,“当然是来感谢伯玉叔的。顺便把碧扉也接回去。” 说完她朝崔伯玉举杯,李休璟亦跟着她一块。 “你二人同时举杯做什么?”裴湛然一脸地疑怪。 “我也谢伯玉叔在清苑救我。”李休璟看向裴湛然,再次举了杯,“也敬湛然兄在回易务上的相助。” 他清楚这次征讨河朔,除了裴皎然在户部的运转外。回易务的维持也至关重要。若无那些回易务的钱,他兴许撑不了多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喝的醉醺醺的碧扉趴在案上,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句。 听着碧扉的嘟囔声,李休璟摇摇头。他不记得他在瓜州怎么得罪过她,要么是说自己是负心汉,要么说让裴皎然远离他,小心被骗。 李休璟咬腮,面露笑意。 他骗她?以她的狡诈来说,恐怕只有他被她骗的分。明明有的时候,是他看起来占尽上风,结果赢的人还是她。也就只有床帏时,她才会让自己赢几回。 正想着裴皎然扶了碧扉起来。 “我先送碧扉去休息。”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下三个男人。 崔伯玉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起身躬身道:“我去瞧瞧郎君晒的书。” 二人陷在沉默中。 “你喜欢嘉嘉?”裴湛然问道。 闻问李休璟颔首,语气微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话伯玉叔也对我说过。嘉嘉是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可正因为她与众不同,才让我得以有机会遇见她。” “即使她无法为你打理内宅,甚至是替你生儿育女,你也愿意?” “没有哪个女子生来就给呆在后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广袤天地。我知道嘉嘉生来就属于权力场,我不会把她困在后宅。至于子嗣么……”李休璟一哂,“这东西也不是那么重要。她若不想,那便不想。若是想的话,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裴湛然望着李休璟,没再说话。 从二人进来,他便注意到李休璟的目光一直都在裴皎然身上。想起崔伯玉回来后,说的话,他越发笃定这家伙是真心喜欢裴皎然。至于两个人是不是互相喜欢,他有点猜不准。 毕竟他这个妹妹在情感上,也是理智胜于一切。即使是喜欢,也不容许被情感左右所有思想。 “总之嘉嘉其他娘子不一样。你们有矛盾可以谈,她还是很乐意解决矛盾的。”说着裴湛然又补了一句,“倘若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其他人。也别再缠着她,放她走。” “我都是她的人了。我都怕她把我丢得远远的。”李休璟喟叹一声,偏首望向门口。 “什么叫你是她的人?”裴湛然一脸错愕地看向李休璟,“你们俩该不会……” “大舅哥,和你想的一样。只不过是她把我睡了罢了。怎么看都是她要对我负责。”李休璟无谓地挑唇一笑,“不过也没关系,我喜欢她。户部那么重的担子,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总归是要找个地方宣泄。” 其实那日他看出来了,裴皎然很累。强撑着精神和秦怀义周旋,所以才会在浴桶里睡着来,最终在清醒与梦之间问他,要不要和她一块共赴巫山。她需要发泄情绪,而他也愿意成为她宣泄的入口。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 “我只喜欢她一个。” 第344章 过招 “你们俩在说什么?” 听得门口传来裴皎然的声音,二人默契地各自转头。 进来后,裴皎然眯眸打量起二人。扯了扯嘴角,敛衣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才坐下,一双便落在她肩头。 “我得罪过碧扉么?她怎么对我意见那么大。”李休璟拂去她肩头落花,低笑道。 “这我怎么知道。许是你自己都不记得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吧。”裴皎然的语调漫不经心,连带着神情也变得慵懒起来。斜眄他一眸,“碧扉醉成这模样,我今晚恐怕得歇在这里。你要不自己回去?” 李休璟闻言一笑,“我不能留下来么?” “这没你住的地。再说了徐缄动静闹那么大,你不回去看看?”裴皎然饮了口茶,又继续道:“我明日得去见见岑羲。”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抬头看了眼裴湛然。 主位上的裴湛然闭着眼,俨然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深吸口气,李休璟忽地起身。仗着自个身形高大,俯身在裴皎然额上落下一吻。惊鸿锊水般的吻,转瞬即逝。 眼帘微颤。裴皎然睁眼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裴湛然。 “嘉嘉,你和他真的?”裴湛然见李休璟走了,挪到她身边问道。 “看样子他和阿兄你说了。”裴皎然唇梢扬起,语调疏漠,“我和他的确同床共枕了。” 闻言裴湛然皱眉,问道:“那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只是想利用他?” 端酒的手一顿,裴皎然目露恍惚。最终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阿兄放心我有分寸。倘若不是心里有他的话,我岂会允许他入侵我的领地?”裴皎然舔了舔唇,目中含笑,“我和他相处的还算愉快。” 听见裴皎然这番话,裴湛然欲言又止。 倒不是他担心自己妹妹被情爱所困。而是担心李休璟日后要是因家中的事,宁可把她妹妹困在后宅,也不肯放手。若是如此,他拼尽全力也要把他妹妹带回来。 “阿兄,你自个喝着吧。我去睡一会,头晕得很。”说罢裴皎然起身缓步离开。 非她不愿意多陪兄长喝几杯。实在是有些头晕,再加上想起来明日还得拾起精力去和一众老狐狸周旋,她眼下只想养精蓄锐。 屋外正在盯着仆役晒书的崔伯玉,目送裴皎然进了屋,不禁一叹。 “伯玉叔是觉得嘉嘉和母亲很像?”裴湛然行至他身侧,温声道。 “不算像。女郎倒是更像那位鸾女君。”崔伯玉拢在袖中的手一颤,语调寡淡,“家中给我来了信。希望我能替他们多拉拢女郎。” “伯玉叔这是您的私事。不必和我说。再说了您当年是输给了母亲,又不是我。”裴湛然一笑,“说起来您当年是怎么输给母亲的?” 捻着袖中的信,崔伯玉叹道:“无非就是年少轻狂,目中无人。” 他是实打实地在这二人母亲身上,吃了回苦头。 他身在博陵崔氏,即便不是嫡子。但是所受教育家风也是极佳,平日里在族中就经常拔得头筹,便以为天下无敌手。谁知道出门闯荡一圈,栽在裴姓女郎手里。彼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确是他自大。 思及旧事,崔伯玉朝裴湛然一拱手,“这信我去给女郎。让她自己决定。” 踩着终南山的朝阳,裴皎然无情地把碧扉从被窝里拽了起来。用过朝食,二人便启程返回长安。 骑在马上的碧扉,驱马凑近,“女郎,那家伙总算走了。哼,此前在瓜州的时候。你给我写信,有些字我不认识,去问他。他居然让我帮他写信给你。” “所以你才那么讨厌他?”裴皎然笑着问。 “他还对女郎心怀鬼胎。而且他长得那么英俊,一看就是会骗人的。”碧扉狠狠拽着缰绳,“女郎可要小心些。” 听着碧扉的话,裴皎然禁不住一笑。 她实在想象不出,李休璟是怎样哄骗碧扉给他看信,才教她写字的。 “放心,我能治他。”裴皎然牵唇道。 一个时辰后,二人回了长安。送碧扉回了宅子,裴皎然打马往宫城去。 眼下诸臣除了需要当值的,大部分让都在休沐。是以入宫需要金吾卫核阅门籍,方能进去。 长安内外靖安,一切都恢复秩序。 韶光栖于瓦上,云气蔚蒸。 和巡逻的金吾卫擦肩而过,裴皎然抬首望向远处的承天门。 王师和叛军间的对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雪花。而神策军和金吾卫之间,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内里已经是暗潮汹涌。至于世家与寒门的对垒,皇权与相权的平衡,也依然主宰着局势的变化。互相算计攻伐,步步皆险。 迎面走来俩青衣流外官。一瞧见紫袍,连忙避到一侧让行。 听着身后传来掺杂女流,小辈,奸佞,不义的议论声。裴皎然挑唇,不甚在意地继续往前走。她如今身兼两处要职,又有戍守奉天和收复长安功绩的她,几乎已经算得上外朝第一人。 至于那些国老台臣,以及其他追随魏帝的高官们。都无法在忽视她的存在,他们要坦然面对她这轮昭阳。 迈入门下省所在的宫门内。负责打扫的庶仆,躬身问了句好。 候在门口的青衣僚佐,对裴皎然的到来没有一丝意外。拱手开门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脱鞋进了公房。见除了岑羲外,崔邵也在屋内,还有其他一众门下省的僚佐。裴皎然面上浮笑。 此刻岑羲一面批阅桌上冗杂公文,一面和周围僚佐说话。 一见她进来,岑羲放下了手中笔。招呼身旁的僚佐都来和裴皎然见礼。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门下省堆了事务,故礼节难全。只不过老夫没想到裴相公居然愿意来。” 闻言裴皎然一笑,“岑侍中言重。您这么一说,晚辈才叫惶恐。侍中心系国事,晚辈本该日日登门请教,奈何俗务缠身。” 岑羲摆手一笑,“虽说业精于勤,但天子下诏群臣休沐。裴相公想借机歇一歇,也是人之常情。” 崔邵接了话道:“小裴相公可是治国理政的好手。这次要是没她,收复长安哪会那么容易。如今即便休息几日,也无碍。” 第345章 分割 自从陛下诏令她为检校中书侍郎开始。裴皎然便发现时人对她的称呼,有所不同。 有想打压她权威者,多数以裴尚书相称,以此提醒她还无法插手中书省事务。而有意拉拢她亦或者景从者,多以裴相公相称,意在捧高她。借着她的权威,来促成利益合作。 不过这二人对她不同的称呼。却不是那么简单。 岑羲和崔邵二人相继表态,屋内的一众僚佐在寒暄一番后,皆心照不宣地离开。离开前还不忘搬起素纱屏风遮挡住三人。 扫了眼离去的僚佐,裴皎然莞尔。看这架势,二人提出的利益合作不会小。 “如今京畿刚复,各司衙署都存在人事空缺。河朔三镇也需要人去补缺。”岑羲看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直截了当地进入关键问题,“三镇现任的节帅,已经各自遣使入朝奉表归降。独孤博也在被押解回来的路上。” 闻言裴皎然一笑,“此前某和崔司徒也商量过。既然陛下在奉天给了那么多空白告身作为赏赐,又不能当废纸。不如在这些人里面挑些忠心可靠的,拨到三镇去任官。无论是一州刺史,还是别驾,司马,都算不错。” 三镇好不容易才复归。若仍旧让节度使一人独大,把控一道的军政民生,那么这次的收复,也是毫无意义。山高水远,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军士哗变,谋杀节度使。所以让长安这边派人去河朔任官,既能兑现封赏,又能监视节度使的动向。 在对待河朔三镇的问题上,她和崔邵看法一致。太过分化三镇的权力不是好事,最好是成为埋在里面的钉子。 “那裴尚书可有拟好人选?”岑羲问道。 “大抵有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裴皎然睇了眼四周,从旁取了纸笔。在其上写了几个名字后,推到岑羲手边,“我查过他们的履历,家世都中规中矩。侍中可以再遣人仔细查查他们以往在任上如何。毕竟出任州府要职,也不是什么小事,还是谨慎些为好。侍中若是不满意这份名单,可以选您觉得合适的。” 崔邵在旁看着,不由一笑,“这份名录某已经同岑侍中说过,大体上不错。只是有几个名字还值得推敲。有才干的,留下来做京官也不错。” “晚辈回长安也不过两年。难免有识错之处,还望两位莫怪。”裴皎然唇梢扬起,“只是有件事,某也觉得重要。如今河朔复归,以往无法推行的政令,都可以趁机推行。此前三镇自纳赋税,生民也大都习惯了旧令。若是让他们知晓新令的好处,使各家都能安生,想必也不会惦念以往如何。经营一方,需要王道与霸道并施。” 河朔一道,虽然在富庶程度上比不了江淮一带,但地大物博,且也是豪族林立。这部分豪族是节度使后面的支撑力,同样形成了隐秘的政治互惠。豪族培养人才给三镇,三镇替豪族荼毒百姓。这些豪族比节度使的军队还要难对付,未必就会屈就朝廷。 因此朝廷除了要派官员,还得让官员把政令一块带进去。引导这些百姓,习惯朝廷两税法,知晓新令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但是又不能强加干涉,用不了多久,三镇百姓的心便会向着朝廷。 一旦百姓心向朝廷,朝廷对河朔的掌控也会容易不少。如此一来,朝廷在财赋上的重担也就大大减轻了。与此同时,分割到藩镇的权力也会一点点归拢到中枢,这也是裴皎然此举的目的。 岑羲瞥了眼崔邵,笑道:“你想在河朔推行你在同州推行的政令?河朔不服朝廷已有多年,只怕你这政令不好推行。如此匆匆忙忙地推行,容易引发民愤啊。” “这便是某说的,王道和霸道并行。可以先在小范围实施,让百姓们看见新令的好处所在。久而久之,这政令要推行,也不会那么困难。大势所趋,谁能避开呢?”裴皎然语调柔柔。 “王道和霸道虽然是相辅相成,但是用不好则有烧手之患。在河朔推行新令一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等人事上的调动安排好了,还用担心政令的事么?”崔邵饮了口茶,“裴相公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 先前他听着裴皎然的话,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把话一挑明,就知道她这是打算拉着他们借人事调动的名义一块推行新令。博陵崔氏也是河北一带的豪族,内里情况他其实清楚得很。如果真让裴皎然把新令推行到河朔,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借着新令的名义,彻底打压河北豪族。 二人各自权衡着利益。河朔三镇自然是个好地方,重归朝廷怀抱也是好处颇多。但是如此便会涉及到利益的分配。从明面上看,都想着要三镇回归,实则他们更关心的是,三镇归都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在长安建立的权力壁垒。 觑着崔邵的神色,裴皎然抿唇。她袖子里还搁着一封崔邵的亲笔信。她看得出,崔邵此人并不希望朝廷过多的干预进三镇,最好还是和从前一样。如此才能保证崔家在三镇地位稳固,继续获取他们想要的。 至于岑羲,他不是河北人。自然不会过多的去考虑三镇赋税的问题。但是他也不希望三镇过多的参与到朝局中,破坏眼下的平衡。 可是如果让政令顺利推行,使民众心向着朝廷。那么中枢权威稳固,大大缓解了江淮的压力。朝廷也可以腾出手专心对付外藩。 不过她也清楚。这样一个大的政令要去推行,势必会涉及到各方的利益。想要完成,就必须让三省完整地参与进来。如今三镇各自遣使入朝奉表,如此一来,中枢最好尽快拟出一份合各方心意的名单来,并且还要对政令进行修改完善,确保利益的公平分配。 不然即使新令推行,地方豪族也会想方设法地去阻止。藩镇仍旧能够仗着路远,对政令进行曲解,豪族各自谋算。朝廷仍旧无法实现权力归一。 思绪至此,裴皎然掀眼。 第346章 德政 “崔司徒所言极是,的确是某在此事操之过急。只是这人事调动在即,倘若不能借机清理河朔弊政。这三镇回归和不回归,没有任何差别。”裴皎然莞尔,语调柔柔。然而眼中锐芒丝毫不减。 崔邵抬眼觑她,眼中笑意渐淡,“裴相公这话是势在必行?” “非某要如此。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张让对左藏虎视眈眈,总不能让他抢了吧。人事上的调动,可按两位的意思来。某不会插手过问此事。但此事……”裴皎然斜眄眼岑羲,“还望二位通晓利害。” 既然要分割政治利益,便会存在让利。而不去过多的干涉这次人事调动,这是她能给出最大的让步。 一旁的岑羲笑着接过话茬,“原来裴相公是为了充盈左藏。倘若如此的话,三镇倒真该推行新令。崔司徒,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何必拦着呢?” “岑侍中所言甚是。” 三人共识达成一致,更加详细的利益分割也有了施展方向。关于如何划分三镇下辖州权力,和赋税以及新政令旋即加入了讨论。 为了尽快地将三镇彻底纳入囊中,裴皎然提笔写了个详细的方案,兼顾了各处。原先已经划出去州,仍由现任节度使担任。而没被划出去的州,则由朝廷设立刺史。三镇皆重新定户,头两年先蠲免三镇百姓的赋税,但仍旧要服兵役。蠲免的赋税,由州府和当地豪族一块承担。朝廷会酌情在往后的助军费上,给予终身优复的政策。其他诸道有的政令,也会一并落实到三镇身上。 接过裴皎然递来的玉版纸,崔邵转头看看岑羲又道:“只是如此么?” “当然不止。长安离河朔尚有距离,若想让百姓感受到朝廷权威,彻底拔除以往藩镇留下的影子,还需要为这次协助平叛的河朔功臣立德政碑。”裴皎然牵唇笑道。 “德政碑?可德政碑的设立需要民众上请后,待考功司覆按政绩得到批准之后,方可以立碑。”岑羲捋着胡须,饶有兴味地道:“你打算如何立这德政碑。” 闻言裴皎然挑眉,“按功赋予,主导权掌控在朝廷手上。此后在河朔任职的官员,无论是节度使还是州县官员,都机会享受到朝廷赋予的立德政碑的权力。而朝廷现在要赏的是有功之臣,立碑不需要经过民众上请。” 看着她岑溪没再说话,连带着崔邵也跌入了沉默中。 正当三人沉默之际,门口传来庶仆的声音。 “陛下在立政殿赐宴,请三位奉诏前往。” 听完庶仆的禀报,崔邵含笑睨了眼裴皎然,“天子赐宴,你我焉有不去之理。” “崔公请。” 三人一块出了门下省的公房。 崔、岑二人在前,裴皎然落后二人一步。 魏帝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三人,并且在隶属于内廷的立政殿赐宴,多半是有要事。只是她隐有一种感觉,魏帝只怕又有什么鬼主意。 立政殿外此时也有其他人在等候,李休璟和徐缄皆在。瞧见裴皎然,李休璟移步小心凑过来,正准备搭话。却被裴皎然瞪了眼,只得站在原地,看着徐缄上前和她攀谈。 “长安内外靖安,宵小无踪。晋时有谢家玉树长于庭阶,而我朝亦有吴郡芝兰扎根于长安。”徐缄笑眯眯地道:“要某说如今近裴相公之侧,如入芝兰之室,清香怡人。” 虽然裴皎然如今声名鹊起,不乏有人拉拢她,但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追捧她。裴皎然面上不自觉浮现出几分尴尬之色,抬头看向李休璟。 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无奈一笑。 无视身旁徐缄喋喋不休的声音,裴皎然神色自若地站在门口,等待魏帝传召。 直到内侍出来传召,一众人互相检阅仪容后,按官职前后踏入。 趁着进门的时候,李休璟伸手握住裴皎然的手,一并踏入。在进入内殿前,又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进了殿。裴皎然才发现除了他们以外,太子和吴王、贾公闾、张让早就在殿内候着。几人相互见过礼,便各自坐下。 京畿光复,尚宫局也已经重新收拾过。是以天子赐膳,虽然不会过于奢华,但都是精致玲珑的吃食。唯一的缺点就是由于崔邵、岑羲等人都已经年逾花甲,是以准备的食物大多数都炖的软烂的肉汤和清淡至极的羹汤,一眼瞧上去食欲便没了大半。 裴皎然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有些衙署的公厨,很少有人愿意涉足也是正常的。按这些主官的年纪来说,怎么可能有好吃的。说到底还是她混得比旁人好,能和尚书门下的主官,司徒,一块享受天子赐膳。 众人安静用着膳,碗碟碰撞的声音也尽可能地压了下来。在魏帝搁筷前,众人已经搁下筷箸,屏息坐在席上。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因朕思来想去觉得神策军收复长安,乃不世之功。若不立碑纪念,有损国威。”说着魏帝看向李休璟,“玄胤啊,朕打算为你在东渭桥立纪功碑。” 突然间被魏帝这么亲昵地一唤,李休璟微愕,正思索着要如何接话的时候。 然而吴王却是一笑,起身遥拜魏帝,“儿臣以为此举不妥。” “哦?有何不妥,你说来听听。”魏帝目光和煦地问道。 吴王得了许可,趋步至殿中,“陛下,可记得蓝仙人说过。见紫微星降于东。彼时神策军屯军于灞上,固然神策军英勇,但也得王气庇佑。儿臣以为不如去南郊举行郊祭,在太庙立碑,以告天地祖宗。” 随着吴王话音落下,众人皆垂首不言。 贾公闾飞快地扫了眼太子,见太子一脸从容地坐着,眸光微敛。 捕捉到贾公闾目光的变化,裴皎然眼中掠过思量。 魏帝抬首看了眼吴王,含笑嘱咐张让安排内侍去给众人奉茶。 汨汨茶水入盏,腾起一缕茗香。殿内紧张的气氛似乎就此缓解。 “吴王,你觉得何为王气?”魏帝问了句。 第347章 王气 王气二字入耳,裴皎然抬起头飞快地觑了眼魏帝。王气乃帝王运数的象征,这是她当日安排蓝仙人呈给魏帝的话。一来是确保神策军的功劳控制在可控范围,二来是想以此打消帝王对李休璟的忌惮。 如今吴王又在魏帝要给神策军立纪功碑的时候,再把这个话题挑出来。否定了在东渭桥立神策碑的事,转而把纪功碑竖在太庙。 太庙不是寻常人可以进的地方。立在那只是给一堆牌位看着,这个举措和魏帝在东渭桥立碑的想法悖逆。纪功碑立在东渭桥,是魏帝站在皇权上想呈现给民众看的物什,让民众感受到帝国权威存在的重要途径。 御座上的魏帝扫了眼吴王,转头看向裴皎然,“裴卿觉得该不该立这碑呢?” “有功自然当立。东渭桥是长安水路转运枢纽。立碑于此,能让往来客商将国朝的功绩传递出去,使天下民众知朝廷权威仍存。”裴皎然答道。 “吴王,朕再问你何为王气?” 闻言吴王撩衣一拜,“王气乃天子气。而陛下是天子……天子当……当……” 听着吴王结结巴巴的话,裴皎然看向御座下首的太子。 察觉到她的视线。太子悄悄抬手,竖起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看起来,是有人给吴王挖了个坑。并且成功地把他推了下去。 在太子的视线下,裴皎然低头饮了口茶。 魏帝叹了口气,“此事就交给将作监去做吧。朕知裴卿文采斐然,你替朕撰写碑文,再抄录一份赐给李休璟。” “喏。” 扫了眼太子和吴王,魏帝道:“三镇既复归,奉表的使者已经在路上。诸卿尽快给三镇拟个方案出来,朕希望三镇不再游离。朕有些乏了,太子、吴王你们俩随朕来。” 吴王战战兢兢地起身,正当他四处搜寻援手的时候,太子上去扶住了他。一脸热情地拉着他,跟在魏帝和张让后面,进了内殿。 直到魏帝被张让扶着坐下,二人各自屏气敛息站好。 深吸口气,魏帝抄起案上的辟雍砚猛掷向吴王。眼瞅着辟雍砚即将丢到吴王身上,太子一把将他推开,直接替他挡下。 那辟雍砚重重砸在太子身上,太子闷哼一声。转头看向旁边一脸呆愣的吴王,冲他摇了摇头。 “大兄……” “我没事。”太子沉声道。 看了眼太子,魏帝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吴王身上,“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来人拖下去杖他二十。” 吴王到底也是颇受魏帝宠爱的皇子,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瞬时慌了神。连忙磕头祈求魏帝恕罪。 觑着吴王。魏帝一拍桌子,怒极反笑,斥道:“孽子!朕只问你。是何人指使你,对朕说这些话的。” 吴王唇齿嗫喏着开了口,“是……儿臣自己想到的,没有旁人指使!神策军虽然是天子亲军,但是一旦为他们立碑,难免会有人居功至傲。所以儿臣才……” 听着吴王的话,魏帝缓慢坐了下去。沉吟良久还是觉得,这话实在不像是吴王能够想出来的。这个念头他在回长安的路上,就和左右近臣提过,但是拖到今日才议,也是想看看长安其他人的态度。而如今吴王否定了他立碑的想法,并且希望他在太庙立碑。 在太庙立碑,亏他想得出来。在太庙立碑谁能看到?列祖列宗看到了有用么? 摆明是有人在暗地里给吴王挖了个坑。诱使他跳了进去。这个人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搅弄风雨。倘若自己不在东渭桥立碑,转而把碑立在太庙,便是对神策功绩的一种否定。民众也无法感受到国家权威。他暂时想不到谁有这样的立场。但很明显的是,这个人打算利用吴王,毁掉中枢树立的威信。 闭了闭眼,魏帝冷声道:“行了,滚回去闭门思过一月。” “谢父皇。”吴王忙道。 令张让将吴王从后殿送走,魏帝视线移到太子身上。 “回去让太医好好看看伤。” “是。” 殿外的众人,见魏帝走了。自然也不敢久留于此,旋即相继离开。 和崔邵、岑羲作别后,裴皎然一人漫步在驰道上。走着走着,前方多了一人。 “做什么?”裴皎然止步笑道。 “你不饿?你都没动几口。”李休璟上前牵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神策公廨,你想吃什么?” 虽然是帝王赐膳,可那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他是行伍之人。风餐露宿的时候,也嚼过冷硬的干粮,对吃食并没有特别讲究。 方才他瞧见,裴皎然皱眉。他便知道魏帝的赐膳不符合她的口味,她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便搁筷静坐。 睨他一眼,裴皎然轻哂,“你也不怕外人知晓你我的关系。” 闻言李休璟轻笑一声。二人并且往神策公廨去。 跟着李休璟进了他的公房。裴皎然站在窗前,望向不远处沙场上操练的士兵。 “徐缄调了多少人走。”裴皎然问道。 “三千精锐。”李休璟端了茶递给她,“纪功碑的事,你觉得……”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茶盏,啜饮一口。裴皎然刀:“是对你的安抚,和天子示功。纪功碑这件事没什么不好的,对你,对皇权都好。” “难怪你方才会那样说。不过吴王是不是被人坑了,我看你一直看着太子。难不成是太子做的?”李休璟问道。 “不全是。纪功碑的设立,直接影响到朝廷的威信,立在太庙不如不立。”拇指在杯沿上划过,裴皎然一哂,“但瞧太子的样子,我觉得他多半知情。至于他有没有刻意引导吴王说这话,可就难说咯。” 虽然储副之位稳固,但太子也不是没心眼的。在出逃的路上,让吴王占尽风头。回来后反戈一击,也是权力场上的寻常戏码。 “那日太子寻你也是想拉拢你吧。我记得你那日说没有答应他?”倚着窗,李休璟望向裴皎然。 “陛下势力尚存。这个时候卷进去,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裴皎然把玩着杯盏,“再说了,时机合适时选择的立场,往往会带来不一样的收获。” 第348章 乐营 “难怪长孙冀归和我说,那天太子在东宫发了火。 ”李休璟凑近她,叹道:“还好太子理智,没对付你。” 虚睇眼李休璟,裴皎然莞尔,“那是因为我同太子说得空会来。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而且太子对付我的话,对他没好处。” 她现在是纯臣。无立场,又无党羽,便会成为两方拉拢的对象。所以太子只要不蠢,就不会对付她。从而把这个机会送到对家手中。 “所以太子还是想拉拢你。” “那是他的事。对了,既然火长还在准备饭食,不如你带我去一趟神策军乐营?”裴皎然踱回案前,搁了茶盏,“我打听到王玙那双女儿被叛军掳进了乐营里。光复长安,但欢乐并未降临到她们头上。” 独孤峻占领长安,他的军队自然也正大光明地占据了神策乐营。这些人没了礼法和规制的约束,又在上位者的默许下,将屠刀伸向了对他们施暴的罪者。 男丁被屠,至于女眷自然也不会得到叛军的怜惜。如果男丁的死是一种解脱,而屈辱将永远包裹着女眷,承受着不该由她们承担的苦难。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神策乐营,一向是左军管着,要带人出来恐怕有些棘手。”李休璟沉声道。 “哦,没关系。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在神策公廨揍人的?”裴皎然一哂,“我这鬼见愁可不是白叫的。”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颔首。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神策乐营在神策公廨西北角。门口栽了两株柳树,翠绿枝条在夏风中轻动。 “李将军,您怎么来了?”门口一神策军士唤道。 “不能来么?”裴皎然扫量二人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看着洒扫的内侍道:“你们的乐营使可在?” 紫袍玉带的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您稍等,奴婢这就去请乐营使来。”其中一内侍道。 未几,一绯袍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裴相公,李将军。”来人拱手施礼,态度恭敬。 闻言裴皎然颔首,“周乐使,王家的那双女儿在哪?” 听得她的声音,周乐使面上浮起愕然。转头觑了眼身旁的内侍,冲其使了个眼神。 瞥见内侍从一旁离开,裴皎然一笑,“拿名册给我,我自己去找吧。” 犹豫一会,周乐使转身领了二人往不远处的屋舍走,亲自奉上茶水。又从柜上取了名册递到裴皎然手中。 “裴相公,靠名录找怕是不好找。要不然奴婢亲自带您去一趟?”周乐使面上堆笑,讨好着,“恕奴婢多一句嘴。那两位王家娘子已经被叛军蹂躏的不成样,您又何必来呢?” “总归是条人命。错的是她们父兄,又不是她们。”裴皎然眼帘一掀,“周乐使你带路吧。” 见裴皎然态度坚决,周乐使只得起身领着二人往里去。 周乐使在前引路。 听着耳边时不时传来不适宜的声音,裴皎然偏首望向李休璟。见他沉着一张脸,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二郎你何故如此模样?难不成你从未涉足于此?”裴皎然压低声音问了句。 “我无意于此。而且这里是左军的地,我来这干什么?”李休璟移目看向她,咬了咬牙道:“而我什么样,你不是都知道么?” 觑着李休璟,裴皎然面上笑意越深。不由想到了晦夜下,他不可置信又尴尬的模样。思及此处,她捏了捏他结实的手臂。 “不过我对二郎还是甚为满意。”裴皎然莞尔道。 瞥见周乐使止步,李休璟将话咽了回去。 周乐使拱手作揖,“裴相公,里面脏污得很。奴婢让人把她们带出来。” “不用我自己进去。” 推了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裴皎然皱眉。屋内的环境脏乱无比。床上铺着稀碎的干草,被褥也是脏兮兮的。几只油光发亮的老鼠从床头的柜子上来回蹿着,听见动静逃的无影无踪。 屋角蜷缩了几个女郎。一眼瞧过去头发和衣裳都是乱糟糟的。 “王神爱,王玉润。”裴皎然柔声唤道。 “你是……”有两人缓缓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裴皎然。 “有人托我来找我你们。”看着二人布满伤痕的脸,裴皎然叹了口气,“放心。我会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跟着我。” “裴相公,这不合规矩。奴婢已经差人去请曹中尉了,您不如等一会?”眼瞅着裴皎然要带人走,周乐使忙道。 闻言裴皎然轻哂,“王玙只是被贬,没有罪及家人。她们俩是被叛军掳进来的,眼下长安光复,难道不该放她们走么?” “话虽如此……可……” 鼓掌声,伴着脚步声一块传入耳中。 “裴相公果然是巧舌如簧。”一紫袍内侍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觑了眼李休璟,“呦,李将军怎么会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我听说李家家风甚严,从不涉足这种地方。怎么今日……” “裴相公来此寻王玙的一双女儿。某同她一块来,有何问题?” “是没问题。不过某许久没见裴相公,想和裴相公叙叙旧。不知裴相公能否赏脸?” “这样啊。可惜不凑巧,我和王国老约好了,今晚同他见面。送两位王娘子回去。”裴皎然扶起二人,屈指拂去沾在自己衣袖上的干草,“怕是不能让曹中尉如愿。” “王家居然还愿意要她们?被叛军……”曹文忠一脸鄙夷地望向二人,哂道。 察觉到王家两位娘子,身形颤抖着。裴皎然移步,挡在二人身前,“哪又如何?又不是她们的过错。本就是施暴者的错,为何要批判她们?” “算了。既然裴相公说二人不该在此,那某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说着曹文忠,望了眼周乐使,“替两位娘子好好收拾一下。” 眼见周乐使应诺。 “慢着。我记得曹中尉您是右军中尉,神策乐营归左军管辖。您突然来此做什么?”裴皎然冁然莞尔。 眯眼看着她,曹文忠道:“眼下左军尚无中尉,本中尉奉命代管。” “原是如此。替她们收拾就不必了,某自会处理。毕竟这里到处脏得很。” 话音甫一落下,裴皎然拉着两位王娘子的手,绕开曹文忠。和李休璟一块径直出了门。 身后是曹文忠气急败坏的声音。 听着瓷器落地声,裴皎然勾唇。 第349章 活着 带着王家两位娘子回了李休璟的公房。裴皎然唤来庶仆,先领二人去梳洗,又安排人去东宫寻太子妃的婢女借两套衣裳。 李休璟抱臂倚在一旁,笑道:“我的手下你倒是指挥的顺手。” “不可以么?”裴皎然挑眉睨他,解开领扣敞开衣襟,“再说了不指挥他们。我哪有时间亲自去。” 移步走向裴皎然,李休璟垂首,“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王娘子?” “当然是留在身边。”裴皎然伸手取了搁在案上的便面,轻扇着,“我此前和你说过。我有意借着加衔的名头招揽门客。既然要招揽门客,少不了人帮忙。” “同州的几位娘子,我会亲自去接。至于王家的娘子么。我诓骗王国老的时候,和他说,‘来年科举的时候,指不定仍能有王家人名字。’我原先是想着王家所有人,可那日王国老希望我杀了她们的时候,我改主意了。得让她们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啧。王国老岂不是要被你气死。”李休璟语调里呷了笑。 掀眼睇向李休璟,她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啊。他还说我要是不愿意杀她们,也可以给她们个好去处。跟着我不是好去处么?” 看着裴皎然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的扇子。李休璟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眼中深情缱绻。 他知道裴皎然给人的好处,往往都是外表光鲜亮丽,实际上内里都难以下咽,可偏偏拿到好处的人,还只能硬着头皮咽下。而她给他的好处,才会体现出些许仁慈来。 扶住她的腰,欺身而上。李休璟挑开她领上最后一个系扣,手移到了蹀躞带上。 “啪嗒”一声,腰带被解下,宽大的衣袍披散开来。 “大白天的,还有外人在旁边。”裴皎然手指正好抵在他胸口中间,桃花眸微掀,目若清霜,迎上了李休璟深邃的视线。 “我有分寸。只想多抱你一会。”李休璟温声道。 他果然不再有动作,只是安静抱着她。她眼中无波,宛若一方深井。他却抑不住情潮的涌动,俯身亲吻着她。 裴皎然没有回应他的亲吻,任由他胡作非为。 窗外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惹得裴皎然瞪了他好几回,最后干脆别首不理会。她一不理会他,他的吻便落在颈间。 “李休璟你好了没?”裴皎然皱眉,不耐烦地道。 “大将,饭食准备好了。需要现在端进来么?” 听着门口传来火长的声音,李休璟转头回答:“在门口等一会。” 趁这个功夫,裴皎然伸手推开李休璟。一脸不满地避到旁边系好领扣,又拾起蹀躞带重新系上。 “快开门去。”裴皎然怒道。 “喏。”李休璟微微一笑。 等二人吃完饭,庶仆领了王家两个女郎过来。两娘子已经换了崭新的衣物,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二人。 “走吧,我带你们回去。”裴皎然起身走向二人,温声道。 “不用了,王家不会接纳我们的。我和妹妹还有一技之长,尚可以安身立命。”为首的王神爱朝她一拜,“多谢裴相公来寻我们。大恩无以为报,来生定当结草衔环。” 听着王神爱的话,裴皎然嘴角微抽。 “我那是骗曹文忠的。两位娘子都在大好年华,死了岂不是可惜?放心,我这有个好去处。”说罢裴皎然上前握住二人的手,“我有个朋友,和你们年纪相仿。我想你们一定喜欢她的。” “好。”王神爱点点头。 转头望了眼身后目露幽怨的李休璟,裴皎然莞尔,以口型对他说了告辞二字。挽着王家姐妹的臂弯离开。 二人跟着她回了崇义坊的宅子。 “啧,你怎么又往家里带人?”周蔓草倚在门口,扫量眼王家两位娘子,“她们是?” 跟着裴皎然也有一段时日。虽然她对裴皎然还不算完全了解,但是也摸清了她的一些习惯。 戒备心高,甚少会对人予以完全信任。所以她笃定,眼前这两个娘子。多半是出自亡于叛军手中世家的娘子,被她收入囊中。 “女郎,你一个月才多少俸禄。现在这个宅子又这么小……住得下这么多人么?”碧扉从屋里出来,看着几人皱眉道。 “无妨。我已经让伯玉叔替我买了隔壁两个院子下来。至于俸禄么……”望着碧扉,裴皎然眨了眨眼,“碧扉你觉得我们家看起来很拮据么?” “缺。” 周蔓草和碧扉二人异口同声。 闻言裴皎然一叹,“好了。碧扉你先带两位娘子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 目送碧扉带着二人离开,裴皎然移目看向周蔓草,指了指院子里的凉亭。 斟了盏茶推到周蔓草眼前,裴皎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们俩是王玙的女儿。” “果然。可她们在这,你不怕王家人找上门么?”周蔓草不解地道。 “他们不会来。对于王家人而言,王家这两位娘子就应该死在乱军手中。可我觉得,没有人可以决定她们的死活,活下去也是她们的权力。”拇指沿着杯沿划过,裴皎然道:“你有空替我多安慰下她们。” “你想利用她们对付王家?” 闻言裴皎然一哂,“没那个必要。我收留她们,也好过让她们流落在外。” “可这看上去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周蔓草望着她,“你是不是另有目的?” “自然。”握住周蔓草的手,裴皎然眸中笑意渐深,“我有意亲自铸就一条崭新的权力之路,携你们和我一同踏上这条路。从此打破至上而下的壁垒。” 看着裴皎然,周蔓草眼露思量。 “我去碧扉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撂下这么一句,周蔓草起身离开。 垂首望向案上的茶盏,裴皎然牵唇。 那日独孤峻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她和他们相比,似乎更加坏。 可这是世道赋予她生存的规矩。在这个世道总有人会踩着旁人骨血铸就的权力之路,走上巅峰。 第350章 剥离 群臣在长安烦躁的夏日里,度过了五日休沐。长安光复后的首次大朝会里,众人论功行赏,封爵者封爵,升官者升官。出自裴皎然之手的纪功文,也按时呈达天听。 由中书省拟招,门下复核。加盖皇帝印玺和中书门下印,二省中负责制诰者署名。金吾卫大将军徐缄,以本职兼任河中尹、河中节度使,仍充任河中同陕虢节度,及管内诸军行营兵马副元帅,并由楼烦郡王改封咸宁郡王。而李休璟则拜右神策大将军,袭爵陇西郡王。 听着内官高声宣读制书,裴皎然抬首望向正襟危坐的魏帝。在这位年近半百的皇帝眼中清楚地捕捉到一丝算计。她眯了眯眼,回以一个莫名的微笑。 终于内官念到了她的名字。官职上无任何变化,封雁门郡王,赐实封千户。听完制书的内容,神色从容地俯身叩拜。 封赏事毕,只见方才宣读制书的内官又重新取了份制书出来。 在内官高昂的声音中,朝会上顿时鸦雀无声。枢密房至此从中书门下独立出来,改为枢密院,并由张让任枢密使。原先枢密使的职责也改为掌接受朝臣以及四方表奏并宣达帝命。 宣读完帝命,内官退到一旁。在寂静下魏帝轻咳了几声,而张让在此时高嚷陛下退朝。 殿外凝聚多时的浓云,终究被霹雳和激雷劈裂,列缺映在了每个人身上。那诏书就如同这紫电一般耀眼夺目,继而砸在整个长安城上空,裹挟着昭聋发聩的力量。 凝重的气氛弥漫在殿内。 唯有两人神色如常,立于殿中对视。 看着面前神色和蔼的贾公闾,裴皎然冁然莞尔。她猜这道诏书的完成,离不开他作为幕后推手。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是很明显让魏帝越发坚持借机巩固皇权的想法,而这份诏书还牵连到长安各世家高门,还有中枢的力量。 所有的一切只是在表达一个含义,皇帝并不信任朝臣,更不希望相权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做大。而将枢密房从中书门下剥离出来,是为了更好地分化宰相的权力,确切的说是让宦官的势力借助皇权的力量,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并且牢牢地钳制住相权。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将因为以往无数次利益交换所攒下的信任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她的视线下,贾公闾亦是一笑。他的笑容中裹挟着讽刺,仿佛是在讥笑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扳倒王玙,让长安陷入混乱之中,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惜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无视贾公闾面上的讽刺,裴皎然转身。 君主不在,众臣自然也不会久留于此。仨仨俩俩一边议论着,一边离开。 深吸口气,裴皎然也跟着离开。 见她离开,李休璟也跟了上来。 “河东节度使周燧有奏!” 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在步下石阶前。裴皎然压低声音,“趁这个时候上奏陛下,去泾原剪除现任节帅。” “现在?”李休璟微愕。 “户部该给徐缄拨粮了。”裴皎然抬头望向雨幕,喟叹一声,“我得去和他们好好谈谈。” 接过内侍递来的伞,裴皎然偏首回望了李休璟。转身撑伞离开。 潮意蔓延在廊庑上,雨顺着檐角落下。深紫袍角划过湿漉漉的木栏,在廊下避雨的庶仆们,瞧见那袭紫色远远而来忙作揖行礼。然那袭深紫就这样从他们眼前飘过,携着幽香,如同游丝一般淹没在拐角的廊庑上。 站在门下省的公房前,裴皎然阖眸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的烛火在她推门进来的一瞬,微微跳动了一下,转瞬又归于平静。 “裴相公果然来了。”岑羲觑了眼身旁的崔邵,“你瞧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我说裴相公她一定会来,你看还是我赌赢了。” 冷眼瞧着岑羲,裴皎然敛衣坐下,“中枢闹成这样,我不该来么?” 门口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 “这群阉竖……”崔邵冷声道。 “阉竖?”裴皎然轻哂,“中书谒者令始置于汉武帝。而《汉书·匡衡传》中记:“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伸手指了指窗外走动的人影,“不知两位,谁愿意做萧望之呢?” 岑羲叹了口气,“谁做萧望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陛下不是汉成帝。眼下这个情况,枢密房脱离中枢已经是势在必行。裴相公,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两位都比某在中枢呆的时间长,难道真的愿意看着张让把手彻底伸进中枢里面?”裴皎然微笑道。 枢密房的剥离,意味着朝臣无法直接将奏疏呈达天听,同样通过枢密使传达的帝令,也未必就是皇帝真实的意思。这样一来,作为内朝的枢密院将和外朝的中枢,展开一场无期的拉锯战。 “宫墙深深,难免有外人窥视。裴相公若有这个意思,不妨今夜于慈恩寺小聚?”岑羲睇向崔邵,“崔公您也一并来吧。” 裴皎然微微一笑,给予答复,“听说今夜寺中有讲经。聚于此处,的确方便。不过要是只有您二位的话,这讲经怕是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既有讲经,又有辩经。自然也不会只有我们三人。这点裴相公可以放心。”岑羲温和道。 “如此甚好。” 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雨势渐小,连带着风也变缓。 刚走出门下省所在处宫门,便看见李休璟撑伞站在远处。 “谈好了?”李休璟持伞往她的方向偏了些许。 “不够。”裴皎然轻笑,“这张牌桌上不止我一个。想要和内朝对抗,也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听起来你是想要联合他们的力量,纳为己用。嘉嘉,你……”李休璟目露担忧地望向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眼下陛下对外朝极度不信任,枢密院的设立是想压制相权。他既然对此有所图,我不可能不做出应对。”握住李休璟的手,裴皎然宽慰道:“陛下要是同意了你的奏疏,你就放心去泾原。长安的事你无需挂念 。” 抽回手,裴皎然打开手中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向雨幕中。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紫袍,李休璟叹了口气。 果然每到涉及她自身最深利益的时候,她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排除在计划之外。 垂首望了眼方才被裴皎然握过的手,李休璟轻笑。 既然她不愿,那么他自不会强求。只是这笔账他会记着。 第351章 密议 在长安城华灯初上时。裴皎然戴上幂篱骑马从崇义坊出,前往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因这是长安光复后,慈恩寺首次讲经。 大街上熙熙攘攘,无比热闹。为了体现对佛法的尊崇,是以今日的宵禁,也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穿过暗曲,裴皎然跟着人群一块往大慈恩寺走。门口的沙弥皆是清一色的白色僧袍,在灯下更显得圣洁庄严。 一盏盏莲灯从门口一路铺伸至远处的莲台上。顺着灯火望向莲台上的白衣僧人,裴皎然挑唇。绕过在门口给听经者赠香的沙弥,走向后院的禅房。 朗月当空,清风徐来。钟声和诵经声搅合在一块,雕梁画栋内金佛垂眼,金佛垂眼下是生民骨血,生民骨血下藏着无数阴私算计垒就的高墙。 清风卷起她的袍角。裴皎然回首望向持香从殿宇中走出的香客,扬唇讥诮一笑。移步迈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顺着指引,裴皎然驻足在最角落的一处禅房前。睇目四周,确定无人跟着她后,轻叩门扉。 屋内灯火明朗,在座都是熟面孔。 解了幂篱搁在一旁,裴皎然笑盈盈地望向面前一众老熟人。王国老、崔邵、岑羲、李司空、苏敬辉、尚书左丞高洪略,皆微笑着与她相视。 “裴相公来得适时。只是不知裴相公今日又作何感想。”作为在场实职最高的岑羲率先发言。眼下中书令无人继任,如今能和贾公闾一党抗衡的只剩下门下省。而裴皎然想要与人合谋,同样是绕不开门下省的。 候在一旁的庶仆给众人相继奉上香茗。敛衣坐下,裴皎然斜眄眼身旁的高洪略,神色自若地坐着。即便她年纪轻,可她无论是职位还是所授爵位都高于高洪略。只是要合作,总得给对方几分薄面。拂了对方的面子,日后难免在分利上,这件事会被翻出来算旧账。 眼瞅着庶仆绕开对方,直接向她奉茶。裴皎然莞尔。 “先奉高左丞吧。我到底是晚辈,岂能越过长辈。”说着她转头看向岑羲,神色颇为认真地回答道:“什么感想不感想的。诸位不是比晚辈更熟悉陛下么?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皇权独尊罢了。晚辈觉得么……把枢密院划出去,何尝不是对诸位背后家族的挑衅。” 在座几人不是门阀世家,便是氏族。滋生于这个世道中。没人比他们更懂何为权力,何为世族力量。 史书有载同姓同血源住在一起,并且聚在一块祭祖者称为氏族。而世家则是有家学传承且家族世代有人为高官者,门阀更是其中佼佼者。这三者汇聚在一块形成的力量,和皇权相辅相成。同时也为皇权所忌惮。 岑羲点头,“这倒是。可是陛下态度如此坚决。你我即便上书反对,也来不及。” 王国老和崔邵闻言对视一眼,不自觉地望向裴皎然。事情难办便难办在陛下对削弱相权一事,势在必行。要知道这么些年来皇帝刻意放权给神策军,允许神策军逐步侵吞南衙十二卫的地盘,并且设立神策中尉,形成南衙北司对立的局面,都是为了扼住相权。但现在枢密房的剥离,更是将南衙北司之争推向巅峰。 王国老道:“中书无主,仅靠门下一处只会困难重重。可是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全然是因为其早深深扎根在国朝血脉中。但王朝会更迭不歇,世家却不会。裴相公,你筹谋已久的东西,旁人也在筹谋。” 时下寒门和高门各执一政。即便没有晋时的九品中正制,但高门的时候势力仍旧不能小觑。如今即便中书无主,但高门依然可以合理地安排自己人接任中书令的位置,以确保局势的平衡。只是这样做便意味着,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他们战线外的人,最好是出身家族内部的高层核心人物。 裴皎然明白。自己能被他们划进如今的利益牌桌上,除了是对自身能力的肯定,更重要的一点她曾经是武昌黎的徒弟。这是眼前这些高门最看重的一点。而如今自己不缺政治清望和威势,却仍旧差一点。那便是高门对寒门存在天生的鄙夷感。 有这一点在前,在利益分割上值得她再三思考,要如何往下走。毕竟单人是无法为获得利益发声的,组成利益关系的永远是群体。 裴皎然道:“高位在前,无人能抵挡住此番诱惑。只是如今陛下有意打压世家,不知在座各位谁家子弟可入陛下之眼?” 话音落下岑羲掀眼看她。她说的没错,魏帝对抑制相权的决心,是他们安排自家人进入中枢主位最大的障碍。但她不一样,武昌黎一死,她身上再无座主的枷锁。且又不是世家出身。从各方面来看,这样的人是最适宜入皇帝之眼。可惜她非高门出身,难免日后会生出其他心思来。 “裴相公,这话可就不对了。李司空家的嫡子李休璟,如今也是陛下眼中的红人。”崔邵含笑看向李司空,“李司空以为如何?” 李司空未料到自己会被提及。且先不论自家儿子和裴皎然隐秘的关系。单他自己和裴皎然暗中的利益合作,就不允许这情况发生。两者间的政治联盟,让李家成功地稳固了在朝中的地位。眼下崔邵提及此事,虽然看上去颇为诱人,但细究之下处处皆是陷阱。而且他不认为自家儿子,能坐稳中书令的位置。尤其是在裴皎然的虎视眈眈下。 如今他年事已高,再加上早年受伤,已然无法再有进望。舔居于司空的位置上,却无任何实职。身上的爵位也承袭到了嫡子李休璟身上。关陇一脉的辉煌,早不复当年,与其随波逐流,倒不如和裴皎然这样的新势力联手,争取在朝局留下一席之力。 “犬子不过小儿辈大破贼。这中书令的位置只怕他担不得。如今陛下对朝臣忌惮心皆重,你我要是纠结在高门寒门之上,只会让张让等人有可乘之机。” 第352章 共识 李司空的一番话,让禅房内跌入寂静中。目光从众人身上游曳过,裴皎然浅浅勾唇。 如今朝廷的高门,虽然不复王谢二族的辉煌,但是仍旧对朝廷科举取士有极大的影响。然而又因着家族根源所处地域不同,也难免会存在利益分歧的地方。如果想要介入他们之间,就必要摸清所有人的态度。愿意合作者,如同李司空这样早先前和她达成结盟的,她愿意大方让渡些许利益。 其余态度中立者,她都会想办法拉拢。可要是王国老、崔邵这种敌意过重者,她也不介意与人合谋,将他们从朝局踢出去,毕竟如今她还是在朝局中占据了一定位置的。 眼下南衙衰微,以往所辖的十二卫只剩下一卫,金吾卫也彻底沦为皇权的附庸品。就算这次有徐缄拼死攒下的从龙之功,也抵不过其身处南衙,又出身高门让帝王产生的忌惮。 而金吾卫舍命换来的军功,看起来是破立的资格。可在魏帝眼里,不过是臣子应有的效忠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 若非不能让神策军完全掌握整个长安的防卫。对金吾卫的裁撤,也只是帝王一句话的事情。毕竟一个群体对大局来说,如果没到可有可无的地步,贸然除去只会引来无尽怨望。 裴皎然屈指摩挲着杯盏,盏底的茶梗清晰可见。一如眼前的局势一般。 李司空的话,间接表明了他和她是一条线上的,而让李休璟袭爵,亦在告诉其他人,这便是李家的态度。而她是在座唯一能串联起右神策和中枢关系的存在。 这次论功封赏,李休璟拜大将军,又得以袭爵陇西郡王,未再另外封赏。明显是魏帝对朝局的心知肚明,一面给予他肯定,一面让他成为横在南衙北司间的靶子。 禅房外的撞钟声仍未停歇,这场密议却如同陷在了僵局里。 岑羲想了一会,感慨道:“昔年初见清嘉时,本以为是一腔热血的愣头书生,难成大气。如今共事日久,见诸多雷霆手段,运筹谋算,才知卿原来是同道中人,未能深交,实乃一憾。” 听着岑羲的话,裴皎然心中不禁鄙夷,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岑侍中过誉,某不过略有手段的寻常文人罢了。” “唉,裴尚书如今是炙手可热者。岑侍中想要结亲,怕是有些困难。”品出岑羲态度的转变,王国老笑嘻嘻地看着裴皎然,“依某看,倒不如收裴相公为义女。如此也不必遗恨,此等芝兰玉树不能生于自家庭阶中。” 崔邵笑着接过话茬,“是了。收为义女,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自当勠力同心。” 岑羲闻言一愕,面上笑容有所凝滞。且先不说裴皎然是个什么性子,若真的认下她为义女,他也不觉得她会为自己谋划,替岑家谋划。只怕时日一长,以她的心性和手段,自己多半就落得和丁原、董仲颖一个下场。他还是更倾向于拉拢她深入己方阵营。 李家那边什么情况他不知晓,不过看样子似乎是裴皎然的利益更加稳固牢靠。 那这样事情便好办了一些。 岑羲打量着裴皎然,转头对崔邵道:“玄胤曾和清嘉在瓜州共事四载,又是得她举荐在丰州大破突厥。这份情谊,只怕你我无人能及啊。说不定日后,我们还得上门向李司空讨杯喜酒喝。” 提及喜酒二字,一旁的苏敬晖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李公能得此佳媳,实叫我等羡艳啊。也不知这般人物世间能有几个,好让某也寻一个。” 含笑听着几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裴皎然心中不由升起警惕。时下以联姻作为稳固政治联盟的手段,并不算罕事。但是这些人话里话外,分明是想借着这层关系,让她分割出更多的利益来。毕竟她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相给面子,懂得谦让。 思忖一会,裴皎然喟叹一声,“不过几分旧谊罢了,值得诸位长辈念道么?再有我瞧诸位长辈是不是因年迈昏聩,竟然忘了你我相聚于此是为了什么。又是否忘了三省的原身来自何处,又是因何见幸见疏的。” “尚书台原不过少府属官,直到东汉时因着中朝官的设立,才渐授政事,用以分权三公。至于中书令的前身,原本是为了扼住霍山,所设官职。职掌收纳尚书奏事,传达帝令。可到了曹魏一代之后,又为了防止尚书台擅专朝政,又令中书掌管诏命,牵制尚书台。而侍中侍中在先秦是由丞相派赴殿中往来奏事的府史,算不上显赫,到了两汉也不过加官,地位也非显赫,直到曹魏才成为士人羡慕的要职,此后,‘入阙省尚书事﹐外总平诸官﹐兼领辞讼。’但是仍旧被帝王提防着。” “我曾想过,三省原先才是天子近臣,与皇权密不可分,可为何最后都站在皇权的对立面。如今仔细一想,想来是因为见幸得权,而最终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二者本是同根生,却互为始末。” 崔邵闻言一叹,“听上去似乎皇权和相权之间的纷争无解?可贾公闾他并非世族,也是寒门出身,却得陛下倚重信任。” “那是因为寒门之后,还有阉竖。二者都是天生需要依附皇权的存在。毕竟让寒门掌机要,无需费太多的精力。”裴皎然冁然莞尔。 “那阉竖除了皇权外……” “若君王短寿,新帝年幼。入侍后宫也并非不可。毕竟魏晋南北时后宫和内宦间合谋掌权,也不是稀罕事。” 岑羲被她一语噎住,连忙转头。崔邵偏首看向窗旁透进来的光,王国老默默捋着胡须。 “那清嘉觉得此举该如何呢?”岑羲沉声发问。 裴皎然一哂,“既然已经是势在必行。那就用后来者的鲜血去洗礼这一切吧。” 话止岑羲等人皆是不语,只看着她。仿佛再说。这小貉子果然歹毒得狠。 “不好么?”裴皎然复问道。 “善。只是谁来做引路者呢?”岑羲反问了一句。 “在座诸位长辈都合适,晚辈亦合适。” 话止岑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便让我们一道吧。” “自然。” “法会将散,还请诸公早些回去。”岑羲温声开口。 密议到此也进入尾声。 为了避免被人瞧见,几人分次离开。兜兜转转,李司空和裴皎然成了最后离开的。 眼见裴皎然即将跨出房门,岑羲似乎想起什么,笑道:“清嘉你此番得权,却既见幸又见疏。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便是帝王心术。”裴皎然温声回道。 和李司空一块往寺门口走,人潮涌动。 离门口尚有一段距离,隔着人潮便看见李休璟抱刀站在李家的马车旁。余光一扫,又见王国老也即将走出寺门。 轻哂一声,裴皎然提步追了过去。拦下了王国老。 此时,站在马车旁的李休璟视线随之移了过来。却见王国老拂袖而去。而始作俑者则是移目望向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二郎啊,你怎么来了?”李司空适时的走了过来,笑问道。 视线从裴皎然身上收回,李休璟拱手作揖唤道:“听闻阿耶出门听经。想着阿耶腿脚不便,便出来接您。要宵禁了,阿耶我们回去吧。” “又没多远的路,你接我一个老头子做什么?”李司空一笑,“你们俩同行吧,不必管我。” 说着李司空上了马车,命车夫驾车离开。 目送马车驶离,裴皎然望了眼身旁的李休璟,唇角微勾,迈步往前走。 第353章 人选 悠闲地穿行在人群里,裴皎然时不时往后瞥一眼,见李休璟还跟着她。面上的促狭更重了。忽而止步,拐进了一旁的暗曲中。 此处人少了许多,身后的步伐声也越发清晰。裴皎然驻足回头,纯钧出鞘握在手中,剑锋直指李休璟喉头。 月光覆于剑身上。路过者被这情形吓了一跳,刚想要呼喊巡街的武侯,被裴皎然眼风一扫,吓得逃之夭夭。 “二郎,跟着我做什么?”裴皎然伸手抚着剑脊,笑盈盈地道。 “你说呢?”李休璟垂眼看向指在自己喉头的剑,朗声道:“嘉嘉再这样下去,武侯们可就要瞧见了。” 扯了下嘴角,裴皎然轻叩剑脊,“武侯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我。” 看着裴皎然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李休璟禁不住一笑,“你方才和王国老说了什么?他怎么瞧上去很不高兴。” 掺杂笑意的声音落在耳际,裴皎然撤剑回鞘,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眼。走近他,伸手抵在他胸膛上,推着他往墙上靠。 配合她的动作,李休璟的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高大挺拔的身形所投下的暗影,恰到好处的落在她脚下。 “你想知道?”裴皎然挑着他下巴,慢悠悠地问。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去追问。” 李休璟望着她温声道。 “嗯……我只是告诉他王家两个娘子我接到身边来了。”裴皎然手指点在他胸口,似乎在寻找什么。皱眉叹道:“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不过么……要说起来,还是王国老惹我不高兴了。” 眼瞅着她手指落在了胸膛前某处,李休璟喉头轻滚着,压着声音道:“他又怎么了?” “啧,他说要岑羲收我当义女。”裴皎然扬首,轻哂一声,“还偏偏做出一副是为我好的样子。” “收你当义女?这样的话,你的利益出发点就得从你所属家族考虑,也便于他们掌控。这么一说王国老的确蔫坏。”李休璟握住她的手,往旁带了些许位置。努力平复被她撩乱的气息与心脏搏动的声音。 “别动。让我多摸一会。”裴皎然瞪了他一眼,又把手移了回去。 手上触感良好,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 “难怪取士要讲究身言书判。身姿挺拔的士子确叫人欢喜。”裴皎然目光在李休璟身上游曳,柔声道:“武举……” “武举不用评判身材!”李休璟咬着牙擒住她手腕,“嘉嘉,你再摸下去。我会有很大的苦恼的。” “哦?什么苦恼,说来听听。”裴皎然眯着眼问了句。 “我会热血沸腾的。” “这样啊……”裴皎然促狭一笑,继而收了手,“时候不早,我走了。” 话音甫一落下,裴皎然掉头笑盈盈地往巷子深处走。 “别走了。”李休璟扯住她衣角,声音闷闷地道。 “那可不行。蔓草他们还在等我回去,你不回去么?”裴皎然偏首望向被李休璟扯住的衣角,轻轻将它拽了出来。 下一瞬却被李休璟握住手腕。 “天色已晚,路又难行。你我怕是赶不回去,不如在附近的邸店将就一晚?”李休璟微笑道。 扫了眼落在自己腕上的手,裴皎然唇梢扬起,“你要取悦我?” “但凭裴相公吩咐。”握紧她的手,李休璟凑近裴皎然耳畔,“让你看个够。” “啧……你这是算自荐枕席?”由着李休璟牵着自己的手往对面的坊隅走,裴皎然低声笑道。 “你知道的,我比陆徵好。”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还惦记着陆徵。她对陆徵,可从无半点意思。 旁的不论。单从利益合作上来说,还是陇西李家来得更为可靠一些。陆徵和他背后的陆家,在朝局中的势力更像附庸者,且也未身居高位,选他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助力。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只喜欢你。”裴皎然亲昵地挽住李休璟胳膊,柔柔道。 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李休璟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居然分不清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只觉得陷在了重重迷雾中。而在迷雾中,有一人正在含笑望着他,眼中充斥算计,却又叫人忍不住亲近。 二人牵手进了邸店。 裴皎然目视李休璟去柜上寻掌柜,要了间上房。二人在杂役的引导下,往二楼走。 门扉一合上,裴皎然便褪了外裳。懒洋洋地往临窗的矮榻上一靠。 “崔邵今日说。除了我以外,二郎也是个很好的合作人选。”裴皎然双眸勾动,“二郎以为如何?” “阿耶肯定拒绝了他。”李休璟兀自解了衣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中衣,在烛光下隐约可见起伏的轮廓。他坐到她身旁,“在内政上我不如你。就算被扶上位,也不过是那些人手里的傀儡。可你不一样,你能整合所有。” 非他自谦,而是经过数次和她之间的利益合作后。他深深觉得,她是天生就该诞生于此中的佼佼者。无论是亲民的县令,还是执掌国朝赋税的户部主官,她都能恰到好处地抓住时机,得到想要的一切。并且能联合外力和她一块。 这一点他自愧弗如。而且从皇权的层面来看,裴皎然是六部高官中,既无座主,又无家族束缚的朝臣。倘若世家选择和她合作,也不必顾忌太多,而且还能拢合其他人的力量一并和她结为联盟。 如今封赏已定。裴皎然虽然没有实职上的封赏,但又加封她为雁门郡王,同时给予实封千户。这个封赏规格,即是一种安抚,又是皇权给予的肯定。所以裴皎然是此中最合适的人选。 裴皎然道:“原来二郎也会夸人。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看。原先三省的设立,就是为了防止相权集于一人身上。而本朝设立的诸多加衔,也是为了将分相权进行的更加彻底。三省分工明确,互相牵制,才有如今的局面。然相权虽然分摊,但是主事的还是没变,那便意味着决策权仍旧集中在三省主官手中。寒门执掌尚书省,世家执掌中书门下大权,各自将朝政把控的严严实实。如今中书令空缺,则是给了皇权可乘之机。” 濡湿贴了她颈侧,李休璟挑开裴皎然衣上的系扣,“你此前说过中书令空置着,是陛下想看群臣争食,各方都会觊觎着。陛下要整合皇权,能做的无非就是趁中书无主,把原本属于中书的权力分割出去。短期看皇权的确得到了稳固,但是从长期来说却非如此。 ” 裴皎然不自觉地扬起脖颈,任由李休璟摆弄自己。手环在他脖颈上,温声道:“继续说下去。” 第354章 忠信 “旧势力的衰落,通常意味着新势力的聚起,然而新势力从来都不好掌握。汉桓帝时以汝南袁氏为首,哪一个不是四世三公的门阀豪强。他们结党营私,利益勾连,企图永远钳制皇权。桓、灵二帝虽然昏聩,但也明白谁是亲近可靠的臣子。扶持宦官对抗世族,最终引发两次党锢之祸。可惜的是这二帝忽略太多,自以为宦官会听话。结果被董卓挟天子以令天下诸侯,操控汉祚。纵观史书,历朝历代甚少有帝王能够在打压旧势力,扶持新势力时,很好地掌控新起的势力。即便在位时可以,继任的君王也会被前代扶持的新势力蚕食。”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眼中满是笑意。 捕捉到他混乱的气息下的渴求,至她喉间散出声轻喘。像是对他的嘉奖,连带着攀附也越发紧密起来。在暗夜中,不宜宣之于人的声音灼烧着周遭一切。 虽然目前看起来太子的储副之位稳固,但谁也不能保证太子能一直坐稳这个位置。而今吴王被贾公闾和张让联手扶持着,谁又能保证不会上演血腥夺嫡。 贾公闾和魏帝合谋剪除相权,看似是在对抗世家,可实际上无非是在数年后,让王朝内部多一个崛起的新家族。皇权依然无法摆脱相权和背后家族的束缚,两者在其中角力,直到王朝覆灭,又继续融到新的世道中,蚕食下一任王朝的百姓。 在她看来,贾公闾本质上和王玙、崔邵那些高门世家并无区别。 “如今的朝局,虽然没有魏晋世家执政时那般不堪,但是世家依然可以掌控朝局上最高的话语权。长安的街头巷尾,歌颂的还是高门朱户所立下的功勋。我那日曾登宫阙最高,长安伏于我脚下。我便在想,如何才能在此中求个平衡呢?”手指轻抚着李休璟的脊背。在难耐的欢愉中,裴皎然身子微颤,唇梢随之挑起,“仔细一想皇权也并非卑劣不堪,世家也不是完全黑暗无情。两方都在遵循己方的生存法则。从曹魏到南北乱世乃至前隋,新朝的设立都是从以往的世家蜕变而来。” “他们得胜登上新的阶层,掌握了至高话权的同时,也忌惮着世家。吸取着前任王朝的教训,不遗余力地对剩下的世家进行打压。同时又不得不去用他们,世家的家学同样是这个王朝所需要的。如果当世家完全衰微,新来的继任者也未必会成为皇权的拥护者,他们仍旧会在掌握权力后,衍生出新的力量。” 吻上那簇山昆仑雪,恶意满满地将她置于山巅,又拽着她落下。李休璟在她耳边沉喘着道:“说到底规矩还是由胜者制定。这个世道上鲜少有一场斗争是能用对错来衡量的,有的只是成王败寇。前者执政时的丰功伟绩,会被后来者抹杀。掌握话语权的胜者,才能对这个世道赋权,制定新的规则。” “是。正如相权从来都是皇权赋予,二者本该亲密无间。但在皇权的一次次猜忌下,相权为了自保,不得不寻觅支持自己的力量。去和皇权达到一个平衡。而今北司仗着皇权撑腰越发大胆,陛下的默许无疑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张让一党。”“ 利用他们去对抗南衙,以巩固皇权。可这样真的有用么?当南衙无人可用,让北司独大时,皇权又会被宦官胁迫,废立君王不过谈笑间。倘使皇权愿意,多信任相权几分,我觉得这个世道还能好好的。不然,无非是再滋养出一批十常侍,本朝国祚付之于此。”裴皎然哂笑道。 “所以……”李休璟贴着裴皎然,在她耳畔喃喃道:“你不会完全和崔邵他们合作,皇权也会成为你合作的存在。嘉嘉,我突然不明白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裴皎然禁不住收紧身子,平稳气息,“百年前司马懿之指洛水为誓,以华夏千年来的忠信换取胜利,导致忠信崩塌百年。而今我愿意重执二者,以此为桨来和皇权共生。百年之后于青史中单独列传,后世皆为我颂歌。” 幽深的目光凝在了裴皎然面上。李休璟喉间翻出一声轻笑。他几乎是一路看着她,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上。这一路上,她没有被任何一处利诱惑住,心无旁骛地前行。而今终于是三品高官,得到了和皇权面对的权力。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裴皎然入主中书,说不定真的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她对君臣二字看得颇为透彻,也似乎是唯一能和皇权正面交锋的存在。 “那你是不是已经有好主意了?”李休璟笑问道。 “是。”裴皎然眼中情潮仍存,然而声音却冰冷,“旧人的血液不值得一提,也无法撼动皇帝的心。那么便让新来的人,成为我们手中尖锐的刀,刺进新势力中。一个人的倒下无法惊起惊涛骇浪,那么数人呢?他们前赴后继地捅刀,总能翻起巨浪让新势力退缩。”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李休璟目露愕然。 暗夜里他看清了她的谋算,也看到了谋算背后的冰冷无情。 “你阿耶他们都同意了。”一脸温柔地抚摸着李休璟的脸颊,裴皎然柔声道:“独孤峻有句话没有说错,比起他们我更可恨一些。他们只是想制定新的秩序,而我却是利用所有人维护自身的利益。” “没关系。你会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李休璟笑着回应她。 裴皎然莞尔,“二郎真会夸人。” “你不值得我夸么?”李休璟反问了句,又贴紧她,“在我眼里你便是最好的。” 在他激起的巨浪下,裴皎然松开了紧绷许久的心绪,大大方方迎接他的攻城略地。从她踏上的这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而魏帝也将她的野心,看得一清二楚。不断抛出利诱,来使她成为皇权的傀儡。 她偏不要如此。 悄悄睁眼望向酣战中的李休璟,裴皎然挑唇。这条路一个人走不了多远,那她便拉着李休璟和她一块。 第355章 行卷 在枢密房搬出中书门下的三日后,裴皎然上书以功轻不敢受重赏为由,请求将实封千户改为实封两百户。随后在中书门下联名上书请求明年春开科举,启考课。同时奉表而来的河朔三镇的使者也抵达了长安。 同一日李休璟率四千右神策精锐,出发前往泾原。而徐缄则从同州北上和周燧汇合,夹攻秦怀义。 又两日后,魏帝驳回裴皎然奏疏。并令内官传达帝命,‘卿的功绩,朕心里有数。’,同时于太极殿设宴款待河朔奉表的使者。 当日夜里南面也传来捷报,蔡希烈被部下所杀,其残部已归附。临近州的刺史,已在着手准备将其首级传首长安的事宜。 丝竹声散尽后,裴皎然谢绝了同僚相邀继续去畅饮欢谈的好意。和武绫迦并肩走在驰道上,凡遇见她的无一不恭维。 在一众恭维声,裴皎然的目光反倒越发清明起来。然而下一瞬谈笑声止于耳畔,她抬首望去。只见一东宫的属官站在不远处。 “裴相公,太子妃请您去一趟东宫。”来人毕恭毕敬地道。 负手于后,裴皎然笑问,“真的是太子妃么?” “是。” 听得回答后,裴皎然牵唇。目光转落到武绫迦身上,“回去转告一句。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来日自当亲自登门拜访。” “裴相公……”来人面露难色。 “再转告一句话给你们殿下。‘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言罢裴皎然挽着武绫迦的胳膊离开。 二人步出了朱雀门。闭坊鼓声也在此时响起。 “嘉嘉,你为什么不去见阿箬?”武绫迦压低声音问道。 “真的是阿箬么?”裴皎然莞尔,一脉月光正好倾泻在她面上,“是太子想见我。那么多人看着,我去了岂不是叫陛下疑我。” 屈指拂去衣袖上的皱褶,裴皎然抬首望了眼天边冷月。眼下的局势,可不是接受太子招揽的好时候。 “也就只有你。要是换做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同意未来储君的招揽。”武绫迦笑道。 裴皎然珠瞳中幽光流转,声线微冷,“倘若新君势强,接受招揽也无不可。只是咱们的殿下,日子也不算好过。所以现在没必要卷进去。”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崇义坊门口。 “要不今晚就睡我这吧。反正赵娘子他们也都来了,大家好聚聚。”裴皎然敛了语调中冷意,柔柔一笑。 应了她的邀请,一块进了崇义坊。 路过李司空宅前时,武绫迦扯了扯裴皎然的袖子。指着府邸,欲言又止。 “如你所想。”顺着武绫迦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裴皎然挑唇,“这事我有分寸。” 过了李宅往左拐,在走上几脚路。便到她的宅子了,比起其他李宅来说。裴皎然的宅子算得上十分寒酸。 叩响门扉,碧色襦裙的碧扉从门后探出头来。一脸不满地瞪着她,大有一副不准备让她进门的意思。 “碧扉。”裴皎然笑唤道。 “哦,女郎可算回来了。这回你还算有点良心,没喝得浑身酒气。”碧扉围着她转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酒气,才开门迎她进来。 坐于门口亭中的女郎们,纷纷抬头起身笑盈盈地望向裴皎然和武绫迦。 看到王家两位娘子时,武绫迦微愕。 捕捉到武绫迦眼中疑惑,王神爱上前作揖柔声道:“天地浩大,我们姐妹却不知容身何处。幸得裴相公收留我们。” 说着王神爱瞥了眼气定神闲,负手而立的裴皎然。她不知道这位裴尚书为何要收留她们姐妹。可在这一座宅子里,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也无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这一点让她无法质疑,裴皎然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总之她没有嫌弃她们,也没把她们送回王家,看着她们死。光凭这点,她们都不得感谢她。 “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只是我有爱才之心,不忍诸位埋于泥淖中。”裴皎然望向几人笑道:“而我觉得青史中也该有诸位的姓名。” “可是要开科举了?”赵鸣鸾喜道。 “是。”裴皎然进了亭内坐下,“河朔已经复归,长安又复。大量的人事空缺,意味着需要大量的人才去填补。这也是我接你们来长安的原因,我想你们入我门下投卷。” 本朝科举有行卷之风。所谓行卷是要将自己平日所做的诗文时务论述,写于纸上向达官贵人自荐。 按照规定,行卷的内容贵精不贵多,上要避国讳、下要避宰相讳、主试官讳还要投献对象之家讳以及自身家讳。而且所行之卷需用熟纸,字迹端正且不能有一处涂改。投送之时还需要附上书信,以表达求知的愿望。以此求得权贵赏识,为贵人所举荐。 同州来的这几位娘子,除了此前落榜过的庞、赵二人,余下几人都是未参与科举的。若无权贵赏识,只怕要被挤落。所以她得亲自替她们铺一条路。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周蔓草面露羡艳地看向庞舜音,“我要是能……” 握住周蔓草的手,裴皎然一笑,“只要你想,我可以为你运作。”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周蔓草目中隐有泪光闪过。 “算了。我这罪官家属的身份没那么好抹去。”周蔓草展颜一笑,“更何况,我也不想身上担那么重的担子。帝王心,海底针。裴相公你说是不是?”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有裴相公为我们引路,只怕路也会好走不少。今后我们不能出去闲逛了,得在家里好好温书。”赵鸣鸾温声道。 “好。那我每日都要考考你。” 听着几位娘子的谈笑声,又见王家姐妹和她们打成了一片。裴皎然起身走出凉亭,负手于院中望月。 今日朝议上贾公闾的淡定的还是出乎她意料的。 她此刻在庭中望月,殊不知同一个长安城里,也有人和她一样。 一身半旧襕袍的贾公闾,负手立在廊庑之下。 仆役提着灯在站在不远处,恭敬道:“相公,大娘子遣人来问你何时回房歇息。” “再晚些,让我一人待会。”贾公闾挥手示意仆役退下。月光刚好照在他身上,露出打着补丁的袖子。 此前长安城内发生的种种,即便彼时他在兴元府奉驾,也是了如指掌。崔邵和裴皎然之间的会面,寒门与世家,相权和皇权之间的暗战,都是由独孤峻之死挑起。而这场乱局的始作俑者裴皎然,却完美隐身在幕后。这次的京师回攻战,神策军立下头功,而金吾卫却寸功未立。 相比于李休璟来说,徐缄的立场是完全归附在南衙身上。他未能有夺下长安首功,转头又去攻打秦怀义。即便有功绩,也无法作为南衙复起的助力。 还有独孤峻……一样也是裴皎然这盘棋上的可怜人。回想起,如今长安的局势,贾公闾禁不住冷笑。 他借着王玙的手,把武昌黎贬了出去。原本以为裴皎然只不过是有野心的寒门士子,把她扶了进来。却不曾想她亦是此道高手,没有被任何一处暂时的权力所惑,清晰地分割每一场利益交换后的胜果。 她甚至把独孤峻这样位列三公者,都算进了棋局里。借着人的那点贪欲,让泾原军士闹事哗变,而她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不过也只能说独孤家的命运合该如此,到底是武人。以为血洗王都,就能改变原先的制度。 殊不知从他挥刀的那一刻,路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即使是如此,朝廷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思绪至此,贾公闾叹了口气,“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他等着看她引火自焚的那天。 第356章 汲取 因着魏帝对政事堂此前拟定的河朔官员名录,不甚满意。着令政事堂根据在任的官员名录,重新拟定一份。以至于本该按期返回河朔三镇的使者又暂且留了下来。 政事堂里一众紫袍戴宰相衔的官员,相对而坐。贾公闾和岑羲并列,所空出的中书令之位,大家都默契地没去靠近。 魏帝不满意他们的方案,便意味着需要重新进行各方人事权衡。 所以说人事即政治。在座的都是各家选出的优异政客,自然也知晓一个顶尖政客该如何权衡人事调动。 通过人事调动满足自己的欲念,这都是最低级的搂草打兔子的玩法,根本不值得一提。另外一种通过人事调动让自己权力有所扩大,也是次一级的玩法。一个优异的政客,往往只会通过人事调动,使自己能继续往上走,或者通过人事调动,阻拦对家的升迁路。 这两种方法并列,实施起来的时候视具体情况斟酌。 譬如时下局势。 就是看谁家人事调动用得更好。 执着翠玉狼毫笔,以笔尖舔了舔辟雍砚中的墨汁。挽袖提笔在玉版纸上书写起来。 她知道魏帝不满意的原因是什么。无非是觉得这次人事调动,仍旧是世族占了上风,尤其是滋养于河朔的世族。利用这一次复归,再次立足于朝堂上。 思绪至此,裴皎然抬眼飞快地从周围一众人身上掠过。笔锋游走于玉版纸上,她笔耕不辍。 笔锋拂过玉版纸上的声音,惹得众人探首而视。 一炷香的功夫,裴皎然搁了笔。将手中散着墨香的玉版纸分别递给贾、岑二人。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原来第二张玉版纸也被墨迹浸透,其上字迹清晰可见。 “某揣着陛下的意思,重新拟了份名录,还请两位相公过目。”说罢裴皎然敛衣归坐,唇际浮笑望向贾、岑二人。 名录上的名字和之前那份比有所不同,但还是可以窥见些许相似性。 原先河朔所辖诸州中被换走的几人悉数回到了原先的刺史的位置上。而那些个顶替他们的高门,则被镶进了一州长史的位置上,并且在长史的官职后面另外加了监察御史。由长安调任的他州官员有一部分被分配到州中治下的县里,出任县令或者县尉。少部分则是出任一道的观察使。 总之这份出自裴皎然之手的名录,不仅兼顾了各方的利益,还完美地诠释了朝廷的态度。 她用这份名录替朝廷告诉整个河朔,朝廷已经有能力把控整个河朔大局了。但是为了政治的稳定,不会胡乱搞事。 这是她汲取了前隋平陈后,对整个江南开启的血腥政策。用最和缓的手段来安抚河朔藩镇。 “裴相公不愧是昌黎公一手挑选出来的接班人。这挑选人的眼光也是毒辣。”贾公闾笑眯眯地看向她,“老夫也拟了份名录,你看看如何?” 闻言岑羲一笑,“某的想法倒是和裴相公一致。不知贾相公又是何想法?” 听着岑羲的话,裴皎然将刚到手的纸笺递了过去,“岑相公还是您看吧。您二位拿主意便好,晚辈不敢越权。” 裴皎然一脸恭顺地递了玉版纸过去,转头扫了眼两个探首过来的内宦,微微勾唇。 这二人都是今日张让派来的。不过因着此次政事堂的议会是在官员的决定任选上,他们无法过多的干预,只能在一旁看着。 手指拂过案几上的阴刻麒麟纹。裴皎然忽地一笑。 看起来,张让派的这两个人还是不够政事堂这群老狐狸玩的。至于他本人,只怕还在想法子如何让枢密院,更好地蚕食中枢的权力。 正是搞事情的好时候。 在她思忖之际,岑羲已经看完了贾公闾所拟的名录。 “这份名录陛下应当会满意。”岑羲转首看向两个内官,“有劳两位将名录呈交陛下。” 一脸不耐地接过岑羲递来的纸笺,两名内官拂袖转身离开。 政事堂的议会到此结束。 只剩下裴皎然和岑羲还坐在里头。 望着那把空出来的中书令交椅,裴皎然偏首望向岑羲,“岑相公真的觉得我主意很好?” “你此前那份,是按照崔邵意思拟的。他想做什么,希望这个朝局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岑羲温声道 。 裴皎然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串名字,重新递到岑羲手边。 “其实这些人论家学的确不错,可惜偏偏是河朔的世家。如果按照崔邵的意思,继续让他们完全留在河朔。那么三镇的情形也不会太好。” 望着眼前的玉版纸,岑羲笑道:“那你有信心让这些人完全按照你的意思来么?” “不是让他们做监察御史么?他们的本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赋予他们的监察权。”裴皎然搁笔,捧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微微勾起唇角,声调温润,“虽然不是什么高官,却对地方政务有监察权。河朔高门想要接任刺史的位置,就得揪出他们的问题。这样一来,两者的利益合作,也会变得充满矛盾。” 看着她,岑羲问道:“可万一他们互相包庇呢?” “除非河朔给出的利益更高。那么两者只会互相牵制,而不是合作。河朔想要的只是在朝堂中占据一定地位,眼下朝廷给了他们监察地方官的权力。具体能做到何种程度,全然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裴皎然不疾不徐地说道。 “崔邵以为自己可以在此次乱局中,给河朔世家在朝廷中打开局面,那可就太天真。京畿里吃俸禄的世家已经够多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利益分给他们。他们曾和河朔的藩镇狼狈为奸,更是在背后怂恿一切叛乱的存在。光凭这一点,陛下都无法完全接纳他们。眼下愿意给他们利益,已经是皇权最大的仁慈。” 裴皎然拨弄着那支翠绿羊毫笔,“人事的整合,利益的分割。往往都在于要有一个清晰的头脑,站在制高点上观看所有局势。就好像这次枢密房被剥离出去一样。时下趁着他们还未站稳脚跟,是你我出手的好时机。” 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岑羲望着她手中那只笔道:“时谤伤人。枢密院的设立,不具备任何礼法性。却能踩着无数士人的脊梁,去接近皇权。”他一哂,“无论那个时代,士人都有一身脊梁。” “也不是士人有脊梁。当他们的利益被外人侵犯的时候,自然会站出来对抗。否则也不会有衣带诏这种东西的存在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裴皎然莞尔,“昔年曹髦驱车死于南阙。他以生命为代价,把司马昭永远地钉在了史书的耻辱上。他是曹魏最后是一根脊梁,说的不就是如此么?” “司马家倾三代之力搭成窃国的路。最终被一个曹髦用天子之血作为代价,毁得一干二净。你想用谁的血来毁坏张让的筹划?” “曹髦的天子血,虽然没挡住司马家谋国的野心,但却能让司马昭为此焦头烂额。不得不杀首犯成济,来平息这场风波。”裴皎然珠瞳中幽光流转,“血是怎么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血属于何人。天子血震撼的是天下百姓,而士人血震撼的是天下文人。” 说完这话,裴皎然朝岑羲一拜。缓步退出政事堂。 第357章 夺兵 泾州的寒夜已经沾染了些许霜意, 一轮月从陇山上爬起洒在泾川上。月光照甲衣,冷却长槊。随后裹挟了风中残存的血腥气,吹往长安。四下的兵戈声早已退却,却依然能看见洒落的断矢和被火舔舐过的残旗。 泾川畔。李休璟沉着脸蹲在水畔,刷洗甲胄上的血污。前日他令贺谅率前锋先行拿下安定,作为大军据守之地。可没想到折墌城守军早成了泾原节度使的眼线,大军一进城,便在城内和泾原兵里应外合反攻。 索幸贺谅应变及时,放出响箭。他一收到求援的信号,压住了混乱的中军,同时亲自率众突围。鏖战一宿后,总算拿下了折墌城。和盘踞在安定的泾原节帅遥遥相望。 示意亲卫收好甲胄,李休璟转身回了营帐内。 适逢冯元显带着医官在帐外候着。 扫量二人一眼,李休璟示意二人进来。在案后坐下,脱去护臂,解了外裳。一面让医官处理伤口,一面翻阅起新送来的邸抄。眼下朝中局势未明,而新任的泾原节帅本就是首鼠两端之辈。 虽然冯元显请了罪,但他也没责怪。自己本就是阵仗赫赫而来。即便打的是日常巡防神策军镇的名义,但对方也不是傻子,未必会全然相信他的话。好在这次军队损失不大,李休璟也没有再深究此事是谁的责任。 他手里这份邸抄把长安情况大致叙述了一遍。蔡希烈被部下所杀,已经传首长安。而河中那边,周燧大败秦怀义的先锋部队,逼得秦怀义不得不寻最近的县固守整修兵卒。三镇各州县任官的名录已经拟定毕,有调令者即日动身赴任。 前两者不论,后者才是值得关注的。毕竟裴皎然在拿下长安前,目光便盯上了河朔官员的任命。他猜到她的筹谋是什么,是想借着这次人事变动来为她的仕途谋划。 “嘉……裴相公那边没有信来么?”李休璟皱眉问道。 “没有。不过倒是有份没署名的信笺和邸抄一块送来。就压在砚台下面。”冯元显指了指那方辟雍砚,“您就这么离不得裴相公?” 闻言李休璟移目看向砚台下露出一角的信笺,小心将其抽出展开。入眼果真是裴皎然的字迹。 她在信上详细陈述了这次河朔人事上的安排。又在信尾添了一句,她要前去河朔。阅毕将信笺搁回去,李休璟叹了口气。根据信送达的日子来算,自己在攻折墌城的日子,正好是裴皎然奉命前往河朔宣慰的那天。他明白她去河朔的理由,只是不免有些担心。 陛下未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封赏。只是授她雁门郡王的爵位,并实封千户。这样的封赏算得上是极高规格,但却暗藏陷阱。雁门地处河朔,若换做以往这样的实封自然不会落到长安这边。如今河朔复归,却让裴皎然出任雁门郡王,还给了她实封千户的规格。这样一来她便成了河朔一些豪强的眼中钉,难免不会被人忌惮,继而设局陷害。 李休璟捏着眉心,心中生出一丝不满。倘若裴皎然多一丝贪婪,都会陷在皇权给她布下的陷阱中。亏得她冷静清醒,借着人事变动和河朔达成完美的平衡。 “去封信给泾原节帅。说某这次来只是奉命来泾原巡防,特请他过营相叙。”李休璟淡淡吩咐起冯元显。 “喏。可大将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闻问李休璟一哂,“他要是不来。那更加有理由了。” 光凭一个折墌城守军袭击神策军,未必能让天下人信服。在理法上占据优势,往往不会受到指摘。 这点他和裴皎然理念相同。虽然利用大势来捏造罪名也是种手段,但是这种往往很难在理法上占到优势。最优的方法则是坐实,即便日后有人追究。在证据面前,也没办法申辩。 盖着神策大将印信的信笺,被送抵了泾原节帅手中。对方倒是很客气地迎接了神策军的使者,两方对折墌城的变故只字不提。最终约定于五日后,泾原军士带两百轻骑和李休璟在安定城外会面。 听完贺谅的禀报,李休璟目光从正在操练的神策军士们身上移开,冷笑一声:“难怪嘉嘉对他评价极低。” “有几个人能被裴相公看重的?”贺谅接了话茬,“裴相公对人要求太高。” 闻言李休璟笑而不语。 要求高才好。要不然自己只怕还不能被她视作盟友。 想到这李休璟叹了口气。一旦剿灭了泾原节帅,他就得回去。可一想到回去,见不到裴皎然,心中不免空落落的。她这次去河朔,来来回回至少得两月以上。 思绪至此,李休璟凤眸中露了不满。转头寡着脸吩咐贺谅去安排宴席,以最高规格去迎接泾原节帅。 待得一应安排妥当的五日后。神策军的营垒迎来了泾原节帅。 仍旧是按照惯例,赴宴者皆卸去兵刃。 刀剑被卸下,席上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不知推杯换盏了多少回,李休璟抬眼看向已经被麾下将领灌得醉醺醺的泾原节帅。拇指摩挲着杯沿,唇际浮笑。 李休璟站起身,却不慎带倒了杯盏。杯盏迸裂一地,刀光从月色下淌出。 被这巨响惊到,泾原节帅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腰侧,却在下一瞬被冷锐箭矢贯穿了喉咙。 他睁大眼睛倒在地上,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节帅!”泾原节帅的亲卫反应过来后,蜂拥上前护住他。 扫了眼面前一脸怒意的泾原兵,李休璟冷道:“奉陛下令,讨伐周希鉴。周希鉴勾结乱党图谋叛国,现已伏诛。若有负隅顽抗者,同罪论处。” 此话落下,原先还剑拔弩张的亲卫们面面相觑。 “别信他的鬼话!分明就是朝廷想要除掉我们,才找这样的借口。跟他们拼了。” 李休璟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当即挥手,示意伏于帐外的甲兵蜂拥而上,将泾原军团团围住。 “拿下他们!”李休璟再度下达了命令。 到底是在自己的地盘。神策军轻松拿下了这支泾原节帅的亲卫。 第358章 太行 当泾源尚陷在被神策军以最直接手段夺取兵权和斩杀节帅的风波中,持节出使的裴皎然也跟着此前往长安奉表的河朔使者,抵达了太行山。 一线金光落在太行山上,越过山脉拂来的朔风吹动旌节。裴皎然下了马车,极目远眺着远处的太行山。伸手至随从手中接过舆图。 裴皎然就着舆图望向太行山,眼露思量。 这是朝廷这么多年来,从长安来的官员第一次涉足于此。此次随行的除了武绫迦,还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以及工部的属官。除了武绫迦,其余几人都是她按照魏帝诏令带来的。这些人同行的目的是想趁机探究河朔三镇的内部情况,回去好将所见所闻呈达天听。 对于此事,裴皎然并无意见。河朔总归叛离了这么多年,以往留存在长安的文牒都已经是旧物,根本不利于朝廷理解现在的情况。 她仔细观察过了,工部和御使台的属官除了博学善记外,还擅长绘制舆图。一路上看着他们,借着下车探查风物为由,提笔写了好些东西。 浩浩荡荡的队伍站在相州的界碑前格外惹眼。 “裴相公,前面就是相州了。”河朔的使者驱马上前恭敬道。 “嗯。天晚了,我们动身吧。” 一行人终是赶在天黑前进了相州城,在驿馆歇了一夜。又在天明启行,日落则歇地赶了五日路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魏州。 战火平息的魏州,呈现出一派生机。不知是不是北地许久未有朝廷涉足的缘故,队伍打从进城便被百姓一路围观着进了驿馆。因着随行的长安官员较多,河朔的使者只能另在城中邸店休息。 沐浴后,裴皎然站在窗前绞着头发。她所居的房间临街,一眼便能望见大街上的情景。 和长安一样,魏州也实行着宵禁制度。闭坊的鼓声一锤一锤落下后,商贩收摊,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日落闭坊,这点倒是和长安一样。”武绫迦和她并肩而立,笑道:“而且我看魏州的百姓似乎很欢迎朝廷到来。” “也不能说欢迎。只能说是好奇。”裴皎然把玩着自己的乌发,目光落在驿站前的守卫身上,“我想他们一定很好奇,朝廷是不是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日子。” 武绫迦莞尔,“所以你便亲自来了。” “也就只能是我亲自来才有用。我的身份最合适,换做其他人未必能啃得下这群失去约束已久的豪强们。”裴皎然目光至守卫身上移开,“我想明日约莫魏博节帅会过来见我,我还是很期待这位新任的田姓节帅,会和朝廷说些什么。” “可我倒觉得,这新任的魏博节帅也不善茬。否则也不能在杀了上一任节帅后,迅速把控整个魏博的局面。” 闻言裴皎然一笑,“有些时候要发动政变的话。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偏偏上任节帅缺的太多,也至于被侄子钻了空子。” “若是那年洛阳没有下雨。兴许曹髦也就能成功杀了司马昭,曹魏的国祚也不会落到司马家手中。” 听着武绫迦的话,裴皎然轻哂。可惜史书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可言,后人无非是借着后世史书去看前代的事。哪里能知道史书上寥寥数字背后的惊涛骇浪和血雨腥风。 “裴相公,您要的邸抄送来了。”驿卒道。 出声回应了门外的驿卒。裴皎然拿着邸抄走到烛台旁,秉烛阅信。 看了半刻功夫,裴皎然喉间翻出声轻笑。 “嘉嘉,你笑什么?”武绫迦目露不解。 没什么。李休璟直接把泾原节帅匡来他自己的地盘杀了,又迅速攻占了安定。”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笑容和煦,“眼下一堆泾原军士在安定干瞪眼。” 一脸促狭地看着她,武绫迦打趣道:“那家伙要是聪明点,怎么会上李休璟的当。不过好像他也没办法。嘉嘉,我怎么觉得李休璟和你待久了,性子也变了许多。” “鼪鼯同游,共列青史,何尝不是美事?” 说完裴皎然意味深长地一笑。 其实也不能怪她和李休璟心狠手辣,只是她和他原本就不是光风霁月之人。且当更高的权力操控战车碾过世道的身躯时,连世家门阀尚不能避免沦落泥淖中,更何况是力不足者。 不能和世道泥沙俱下者,终会被淘汰。 月落日升,天光复苏时。驿站的门也被人叩响,随之而来的是甲胄碰撞的轻响。 睁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在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前。赶在敲门声响起时,裴皎然起身下床披衣。走到门口,听着下属禀报情况。 “裴相公,适才魏博节帅派人过来。问您可否屈尊去节帅府,昨天夜里成德节帅也到了此,驿站到底地方小。两地的节帅和属官都要来,怕是有些拥挤。” 裴皎然蹙眉,似乎是在认真思考此事。 一转眼裴皎然面上浮笑,柔声道:“那你去准备一下。这驿站的确太小。” “喏。” 待下属离开,裴皎然遂唤了驿卒送来热水洗漱。 “嘉嘉,我听说你要去节帅府?”武绫迦自外进来,诧异道。 “嗯。成德的人也到了。这座驿站到底是太小,容不下太多人。”对镜系好领扣,裴皎然一面系着袖扣,一面道:“等会你就不必和我一块去。和工部的两个属官一块去城里还有周边的村落转转,打探打探百姓们对新令是何种太多。切记无论何时,都要以自己安危为首要。” 武绫迦看着她,“我省得。那你呢?只带那两个御史去的话,是不是不太安全。要不然你对多带些金吾卫过去。” “这是自然。好歹也是代表朝廷,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总得给人家几分面子。” 这也是她此行没带神策军,反倒带了金吾卫作为扈从的原因之一。除了是要给南衙面子外,更多的是考虑神策军毕竟和魏博军交过几回手。两方会面,难免不会起争执。 “我知你善谋,不过还是小心些。”武绫迦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你放心,我会完完整整地回来的。” 第359章 使府 交待完随行几人此行的任务,目送武绫迦和随行者相继离开。裴皎然负手站在窗旁,眺向远处的节帅府。即使驿站和它相隔甚远,她依然能感受到魏博节帅府的庞大。她阖眸叹了口气,原本随意搭在窗框上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驿站门口传来喧天的动静。 睁眼只见节帅府的牙兵,停在了驿站门口。裴皎然双眸微眯。 在敲门声响起时。裴皎然持天子符节下楼,以河朔宣慰使、雁门郡王的身份,随众十余人出了驿站。接受了魏博节帅长史的行礼,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登车而去。 透过车帘往外看去。裴皎然忍不住夸赞起这位新任的魏博节帅,果真是对她这位长安来的使臣颇为礼遇。车架所过之处都设有屏障,魏博军士沿路而站。给足了朝廷面子的同时,似乎又想以此透露什么。 弯了弯唇,裴皎然轻抚手中天子符节。节上所悬的牦牛尾,在马车的颠簸下轻晃着。 即使河朔复归,她仍旧在这些魏博牙兵身上看见了不愿屈从朝廷的意思。 她知道朝廷若是想要完全掌握整个河朔三镇,往后的路还长着。人事和人才上的调动是一方面,而此前以杀戮和血腥也无法完全震慑这些河朔骄兵。与其在让这些骄兵在时日推移中,又生出叛离朝廷的心思,导致朝廷现在做的努力付之一炬,还不如趁现在把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扼杀在初期。 在这个世道,善恶和对错的界限总是难以分明。而无辜者牺牲在两方势力的博弈下,亦是在所难免。 而此时魏博节帅和成德节帅已候在了节帅府门口,麾下部众则站在他们身后。 待马车一停稳,裴皎然步下马车。持节笑盈盈地望向面前一众魏博和成德两地的官僚。各自寒暄后,在军号擂鼓声中,众人各自笑着踏入节帅府。 入目是明晃晃的铠甲和队列整齐的魏博和成德两地的军士。 移目从一众军士身上扫过,裴皎然莞尔,“河朔军士果真军容整肃。” “裴相公过誉。”魏博节帅忙接过话茬。 闻言裴皎然笑睨了眼接话的魏博节帅。 此人面相柔和,眉宇间也少了几分阴鸷之气。蓄着短须,整个人瞧上去都颇为儒雅。反观一旁的成德节帅,十足是个武夫模样,须有长须,左眉到左眼下有道伤疤。 进了节帅府的正堂。裴皎然接过随行防阁所捧诏书,令其持节同行。展开制书,裴皎然朗声宣读了天子诏令。 随着她诏书上的内容,一点点宣读完。魏博、成德节帅面上渐浮出几分笑容来。这份诏书了除了给予二人行为的肯定,同时还分别封二人为检校司空和检校司徒。 宣读完诏书,裴皎然朝二人一拱手,“裴某先在此恭喜二位。” 她一拜,另外两人跟着也拜。 见此情形裴皎然连忙伸手拦下二人,语调款款,“二位何须如此。此番封赏也是你们该得的。” “承蒙天子不计前嫌,愿意接纳我二人重归朝廷。”魏博节帅放声痛哭,“某那叔叔糊涂竟和朝廷相抗,又因私欲为祸一方百姓,实叫人神共愤。某本以为当受天子怒,却不想天子居然如此宽宏大量。” “某原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居然得了天子宽恕。如今回想起此前所作所为,真是悔不当初。”成德节帅亦是声泪俱下。 裴皎然道:“二位已经悬崖勒马,陛下自然不追究以往如何。陛下只盼日后河朔能和长安同心协力,摒除以往偏见。” “裴相公所言甚是。”魏博节帅拱手,“我等适逢明主。若再行那悖逆之事,与那些叛贼何异?裴相公烦请转达陛下,我等发誓效忠陛下。” 打量着二人,裴皎然唇梢扬起。她到底没和二人接触过,一时间也无法判断出二人这话真假如何。面上习惯性地浮起笑容。 待得二人平复以后,裴皎然主动握住二人的手,“两位的忠心,陛下是知晓的。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封赏了。只是不知平卢节度使他到了何处?” “平卢离魏州尚有距离。怕是后两日才能到。”魏博节帅回道。 “无妨,那某便多等几日。也正好到魏州走走,了解了解河朔的风土人情。”睇目四周裴皎然莞尔,“既然都来了,那便都坐吧。” 听着她的话,魏博节帅对身旁的长史使了个眼色。那长史会意后,退了出去。 未几,一队仆婢手提食盒鱼贯而入。以裴皎然为先,分别布膳。 待得仆婢布膳退下后,魏博节帅率先举杯致意,“某先敬裴相公一杯。” “田节帅客气。” “裴尚书掌度支国用,怎么还有闲暇来河朔?陛下倒也真舍得让您来。听闻此次朝廷收复长安,您功不可没。不过您这一来,倒是让某见到了何为天纵英才,风流人物。” “裴相公可是女状元。单论这点只怕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魏博、成德两节帅一唱一和地夸赞,多少令裴皎然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尴尬地饮了口酒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指不定河朔三镇就卧虎藏龙,来日有能者入台省也说不定。” 三镇的背离,除了赋税不纳入朝。连带着居于三镇的士人,也不再以入仕为官为首选途径。反倒是有不少人转头入幕,成为节度使的幕僚。 这边她刚放下酒盏,只见方才离去的节帅府长史领了二人进来。在他的授意下,那二人在阶前叩拜。 觑着那二人,裴皎然皱眉。 魏博节帅笑盈盈地道:“这是某的一点心意。” 方才跪着的那二人抬起头。露出两张年轻郎君的面孔。 裴皎然面色一僵。历经两世,也见过有人献美于上,但却头一回有人献到她面前。且不说她对此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麻烦,更何况长安还有个李休璟。 一个陆徵就让他闹过,更何况是这两人。 见裴皎然神色疏漠,魏博节帅笑道:“裴相公放心,这二人都是良家子。您只管图快活,其他都不用管。” 裴皎然此时也明白了这二人想干什么。无非是想借着此事,拉拢自己。日后好为魏博在朝廷立足打下根基。这样的手段,在权力场是最低的手段,但往往能合很多人的意。可惜了遇上的偏偏是她这个更看重权欲的。 裴皎然笑着推谢,“此行尚有监察御史随行,此举等同受贿。回头他们俩回去参某一本,两位便等同贿赂。还是放这二人回去。” “这……裴相公难道还怕两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么?”魏博节帅皱着眉,“更何况他们这次也没随行。您大可在某府中消受。” 闻言裴皎然一叹,“田节帅,莫要小看监察御史。人家可是能弹劾两千石以上者,权力大得很。” “如此倒是某失礼了。行了,带他们俩下去吧。”魏博节帅挥了挥手。 二人意退下,室内的丝竹声继续响起。众人相谈甚欢。 第360章 旧制 坐于主座上,裴皎然仔细听着宴上各人的话。方才在驿站,她已听长史禀报此次赴宴的都有哪些人。除了两位节帅,还有州刺史以及河朔三镇中小豪强,独没有如崔氏那般的大家世族。 其缘由多半是因为这些世族,不愿意臣服于朝廷。 目光一转,裴皎然望向魏博节帅。相比成德节帅来说,他归降的心似乎更重。而魏博又是三镇中财力最强的一位,若是朝廷能在背后给予他支持,对于其他镇的牵制也会轻松些。 不过眼下人多,不是和这位魏博节帅洽谈的好时机。得邀他去驿站一叙。 杯中酒不知过了几巡,宴中人似乎皆醉在了酒里。 裴皎然睇目四周,掩去眸中清醒,眸光混沌地道:“北地的酒果真醉人。田节帅来日可得亲自登门送某几坛。嗯……夜已深,某得回去了,就不打扰诸位雅兴。” “好。”眼瞅着裴皎然起了身,魏博节帅忙道:“裴相公您慢些,小心脚下。” “不妨事。我清醒得很。”余光瞥见有人要上来搀扶她,裴皎然挥手挡开。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见她如此魏博节帅一面朝众人拱手,一面亲自送她登车。直到马车启行,他方才离开。 马车内裴皎然睁开眼,吐出口浊气。倚着车壁,揉了揉额角。 “这北地的酒果真烈。”裴皎然喃喃道。 回到驿站。见屋子内亮着灯,裴皎然遂松了口气,转头嘱咐驿卒送热水来。自己则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推开门看见武绫迦坐在书案前,倚着门框询问道:“如何?” “不太好。”武绫迦看着她道:“且不说背离数十年。文化上虽然没有很大的阻绝,但是儒学并非当地士子所钟爱。百姓们对朝廷仍旧保持个怀疑态度,毕竟这些年他们的税收都是由节帅府定的,短时间内未必能接受此。” “适才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河朔不比同州。同州在京畿,所以我能采取血腥暴力的手段使它臣服。河朔手段还是得柔一些。”裴皎然走到案前,斟茶,“我打算和魏博节帅好好谈一谈此事,尽量把矛盾降到最低。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河朔的赋税一旦纳入朝廷。以往很多在税制上的弊端,都能借机废除。彻底断了内库把手伸向左藏的心思。 “你要税改?”武绫迦愕道。 “也不能说是税改,只是把到手的财赋整合一下,再公平划分出去。”裴皎然小口饮着茶,“比如进奉这样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存在赋税体系里。除了它,内库能分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不过这事得慢慢来,两税法的推行已经触碰太多人的利益。罢进奉,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听着裴皎然的话,武绫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武绫迦笑问:“听你这么一说。我们怕是要在河朔耽误一段时日了,你不怕有人抢先你一步成为中书令么?” “不会。眼下没人敢接这位置,谁接了谁就会成为眼中钉。退一步说,就算有人接任了,我也有能力把他从上面拽下来。”裴皎然牵唇道。 如今中书令的位置就是个靶子,各家都盯着它。要是真有不怕死的人爬上去。不用她出手对付,从各处射来的冷箭,都能把他射成刺猬。 尚在秋末,河朔下了几场不小的雨。派了防阁出去打探,得知官道泥泞难行。裴皎然索性借此为由,在魏州休整。又以宣慰使的名义请河朔各世家来见。 与此同时,裴皎然又命人送信回长安。向魏帝禀明河朔的情况。 在信送走的第五日,魏博节帅便携酒登门拜访。 魏博节帅来的时候,裴皎然正在翻阅这几日走访调来的资料。其中有不少都是出自当地百姓之口。她一面看着,一面用朱笔在旁边批注。 听完驿卒的禀报,裴皎然搁笔,“请他来这。再让人去泡壶我带的蒙顶石花。” “喏。” 这家驿站虽然不大,但是各处都新。还种了不少北地独有的花草。除了每日带着随行属官出门探访,裴皎然还会就着书上的法子侍弄花草。 是以当驿卒领着魏博节帅进来时,裴皎然挽袖手持金剪修去多余的花枝。 她未着三品紫袍,一袭缥碧色襦裙在天光下颇为惹眼。头发也是随意绾了个坠马髻。鬓间点了个流苏翠玉簪。风吹庭芜,亦吹动了她的裙摆,仿佛一株盛于霜天雪地中的白梅,散着沁人的幽香。 听到脚步声,裴皎然转头。笑盈盈地望向魏博节帅。 魏博节帅怔愣地看着她。未几才回过神唤了句裴相公。 裴皎然见此一笑,引他入座,“适才见田公愣神,可是有事?” 话头被提起,又见裴皎然现在身上全无中枢要臣的架子,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遂叹了口气,“不瞒裴相公。适才见到您,某还以为看见了早亡的家姐,您方才的模样和她有些相似。” 裴皎然闻言温声道:“原是如此。是某提起了节帅的伤心事,实在抱歉。” “裴相公不必如此。是某唐突您在先。”田节帅忙摆手。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原本垂下的眼帘霍地挑了开来,“节帅不必如此。不知节帅今日突然来所为何事?” 尽管方才驿卒已经和她禀报了。魏博节帅是来给她送酒的。但她还是想看看他到底对朝廷有多少诚意,以此来确定她该放多少筹码合适。 “某想和裴相公好好谈谈。只是……”说完魏博节帅瞥了眼她身旁的防阁。 捕捉到他的视线。裴皎然抬手,示意防阁退下。 “你要谈什么?是河朔的赋税么?”裴皎然一笑直接挑开了话题。 话题已被挑出来,魏博节帅只能顺着话题说下。 “裴相公既然掌户部度支,应该知道三镇赋税不纳朝廷已有多日。如今某还是想向朝廷上书申请,继续延续此旧制。免得让治下百姓无法接受,继而又影响朝廷在河朔立足。” 闻言裴皎然牵唇,“这样有意义么?” 第361章 史鉴 拂来的风吹动了檐下的铜铎,庭院里的花木摇曳着。一线天光落在二人身上,裴皎然神色温和地望着魏博节帅,忽地莞尔。 “朝廷收复河朔的目的,原本就是想将三镇赋税纳入左藏。”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语调平淡,“若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三镇的复归还有何意义?” 她设局发动削兵,本就是想借此挑起河朔三镇的恐惧,同时汲取其他诸镇的财赋。积攒实力,从而能更好地对三镇发起进攻,并且扼住其他诸镇的发展。如今三镇复归,首要任务就是将三镇赋税重纳左藏,使其和其他诸镇一样陷入中枢的政策内。 同样长安的那场叛乱,也让魏帝深刻地意识到以武力让三镇臣服是没用的。还得从根源上让三镇彻底认同朝廷。最终他把这个施压的任务丢到了她身上。中枢和藩镇,河北和长安之间,虽然已经通过一场战争打开了局面,但是仍旧需要最妥善的法子,来巩固中枢政权在地方上的凝聚力。 魏博节帅一叹,“话虽如此,但朝廷苛政颇多。此地的百姓们未必会认同朝廷的政策在河朔推行。若是强行推行,难免会引起不满啊。” 见魏博节帅一脸他是为朝廷着想的模样,裴皎然内心禁不住冷笑。然而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啧,到底是侵害了百姓的利益,还是侵害了河朔世家豪强的利益呢?田节帅今日是来当说客的吧。” 虽然她是以雁门郡王的身份领宣慰使,但是对方才是魏博一镇的实际掌控者,她也愿意给对方面子。面子这东西都是相互给的,此前魏博军士身上流露出的不满她也有所察觉。毕竟谁也不乐意自己在当地作威作福几年,最后被朝廷欺压,以往的功勋也可能不再作数。心存怨气,也是在所难免。 但拿这个来威胁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皎然之所以愿意北上来河朔,乃是因为河北世族豪强的势力入京畿已成为时下无法避免的事。虽然,她也需要这股势力来成为她和崔邵乃至其景从者进行政治分红的助力,但是她并不愿意成为世族的傀儡,成为他们弄政的棋子。 尤其是在这股势力,本来就不安分的情况下。她倒宁愿将其关在牢笼中,掌控他们的权力,也不愿意这股势力在岁月更迭下,重新在河朔燃起战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是王土,那么生活在此的都是陛下的臣民。某如今亦是吃朝廷俸禄的臣子,自然得事事为朝廷考虑。”说着魏博节帅拱手作揖,态度恭敬。 望着魏博节帅,裴皎然挑眉。她看得出来他在归顺朝廷上,多少有些真心的。只是这真心寄托于朝廷能在日后为他撑腰上。 前几日的宴上,她已经和节帅府的一众属官见过面,相对于其他二镇来说。魏博节帅府的构成则要稍微复杂些,如今掌着魏博军的都是他父亲时代的旧人,而府内的属官除了有当地豪强族中的人,还有他父亲留下的班底。以及一些中原落魄世家,投奔藩镇的子弟。 如此一来,豪族和旧功臣所构成的高中级幕僚,把控了整个使府的政局。至于那些中原子弟,也仅仅只是传承一下中原儒家文化。 这样庞大的架构少不了威望作为支持。所以上任节帅在未夺权之前表面是辅佐,却不断地调整自己人的官职,汲取政治资源,以便把控整个使府的防卫力量,从而一举夺位。只是可惜被她的谋划打乱了一切,让一堆遗老找准了机会反攻,扶持现任节帅上位。 整个使府又重新落入他们手中,而节帅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一旦表现出不听话的意思,就会被抹杀。尽管之前那位魏博节帅一贯对朝廷表现出亲近之意,那也是因为他压得住底下那些人。 如今这位,已经是朝廷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节帅是僚佐手中的傀儡,看似是藩镇的问题,实际上也是朝廷所要面对的问题。 她看向魏博节帅的眼中透露出几分同情。 “臣属擅专,大权旁落。上位者只需要听话便可。子瞻兄,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吧?”裴皎然拨弄着茶炉下的碳火,温声道。 “什么?” “我在长安时听过一句话。‘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据说节帅的废立,只在牙兵的一念之间。”茶水沸,裴皎然斟茶入盏,“你是被你阿耶手底下的让扶上来的,而你兄长是被你叔叔杀的。阅史书,泰阿倒持者不在少数。司马仲达尤甚。” “若我魏博有司马仲达,只怕长安早就易主。” 闻言裴皎然一笑,“一个光有名头的魏博节度使,大权却悉数落在僚佐手中。和曹髦相比并不区别。不过曹髦尚敢驱车登南阙,设计杀司马昭。即便他身死,也并非无颜去面对魏武。而你却什么也不敢做,只能听之任之。这般朝廷何不如换个人选。” 见魏博节帅眸中浮起凝重,裴皎然眸中笑意渐深。 “我帮你杀了你身边的司马昭,而你替我在河朔推行新令。如何?”裴皎然笑道。 “这是魏博的地盘,你手上无兵。你拿什么去和他们打?”田子瞻抬起头看着她,“裴相公新法在河朔推行不了的。但是我可以向您允诺,只要我活着一天,魏博的心都是向着朝廷的。” “倘若你死了呢?你能确保继任者还是心向朝廷么?你说新令在河朔推行不了,是因为你觉得三镇骄横,不服教化。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么?三镇现在的利益,本身就是建立在百姓身上。如果把州府比作牧者,那么百姓则是羊群。对于牧者而言羊群的利益并不重要,而对羊群来说只要能吃饱喝足,生活安定,谁当牧者都行。” “他们眼下是习惯了现任牧者定下的所有规矩。但是一旦让他们知晓有更好的草,或者是对牧者的苛待忍无可忍时,便会逃。失去了羊群的牧者,还有什么资格和其他人竞争?” 权力在手不仅可以制定规则,还可以利用规则。唯有至高的权力,才可以掌握最高的话语权,决定这场角逐里面的规矩谁来定。 田子瞻垂首不语。 “我知道新政推行很难。所以我来了,只有我来才可以压压他们。一切暴力都是有秩序的,有序的暴力往往比无序的暴力影响更加的深远。” 裴皎然昂首,自揽天光落于面上,添了几分慈悲之意。发髻间玉簪上垂下的流苏,轻拂过她耳廓。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残忍来。 “我帮你,你帮我。让你的存在变得更加有意义。”裴皎然微笑着朝田子瞻伸出了手。 第362章 密谋 无人愿意做傀儡。而她知道,田子瞻待在这个位置上,过得如履薄冰。他想要破局的方法便是将这些不安分的势力,扼杀在朔风中。 “我知道你心有顾忌,但没关系。你手下那些人本就不安分。他们和你交锋,同样意味着是在和朝廷交锋。如果让他们继续拥护以往旧制,整个河朔都会陷入无序,而你的日子也朝不保夕。倘若你支持我推崇新法,让权力回拢中枢,整个世道都会走向有序。而你也不用在做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裴皎然手抚过茶杯上的缠枝海棠纹,唇际浮笑,“想要诠释正义,制定规则,就得掌握暴力,如此才有资格坐到牌桌上谈判。新政的推行是必须的,此乃大势。而终结暴力的唯一途径,便是用最高的权力,将暴力关在牢笼中,彻底掌控它。如此才能真的为百姓伸张正义,以百姓的角度去思考一切。” “这也是朝廷派我来的目的。既然无法和他们谈,那我们便打。我想魏博军士里总有效忠你的人吧?”裴皎然起身拾起搁在一旁的金剪。走到花木旁,捡去了一簇多余的花枝。她的声线温柔,如春风拂面一般。 “你需要我做什么?”田子瞻闭了下眼,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你调兵,我布局。三日后,我会派人来找你。” 得了她的话,田子瞻告辞离开。 裴皎然的目光落于案上的茶炉上。 一片花从身后的枝头上飘然委顿,落在了茶炉上,从缝隙处腾起的烟裹挟住那片落花。隔着烟雾,她想到魏晋一朝的风流名士,在会稽山中共品曲水流觞。而她注定是没有那身风骨的,她内心只有一处因欲望而熊熊燃烧的火焰,这团火焰足以焚尽一切。同样她也明白,若真做名士,那么注定走不上权力巅峰。 她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扬笑回头,见是武绫迦,目光也随之柔和下来。 “魏博节帅了?”武绫迦问道。 “嗯。你去准备下,晚膳后召集所有人议事。”裴皎然掀眼,“朝廷新政要推行,少不了刀兵相见。我得确保这些人,都能用可靠。” 既然是她布局,她就不可能光指望田子瞻。还得确保这场动乱中,有自己的参与进来。 即便三镇复归,魏州驿馆仍旧多少人来往。再加上她此次出行的身份特殊,为了随行人员的安危。索性将整个驿馆包了下来,免得让有心人混进来,给她造成麻烦。 众人一接到要议事的消息,用完膳便赶了过来。此刻房间里除了工部属官、两监察御史,还有随行的金吾卫高阶将领。屋内的灯火亮如白昼,屋外驻守的金吾卫也是她亲自挑选的,整个驿馆都笼罩在紧张氛围中。以至于来的这几位官员,都是一副神情紧张的模样。裴皎然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是想拉近她与众人的关系,确保众人能和她站在一条线上做坏事。 命令庶仆奉上茶水,裴皎然又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目光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眯眸。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魏帝指派给她的,成分也是颇为复杂。她就算要用他们,也得小心一点。 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在本朝立国之初多次叛乱。除了是豪强林立,不服朝廷,更多的是也有争天下的心。现如今浇灭河朔凶焰的最后一击落在自己手里,每一步都是险棋。将魏博骄兵和田氏旧勋一并抹杀,已非简简单单的人事变动。而是彻底要抹除河朔藩镇自立的烙印,并且让皇权永远凌驾在他们上面。使他们悉数臣服在朝廷的权威之下。 这样的事一旦要执行,就必须得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如果不能一举成功,那么最终河朔又将燃起凶焰。眼下的朝廷是无力平叛的,但却仍旧需要杀了罪魁祸首来平息怒火。不过她只是布局的,演完整场戏还是要看田子瞻。她与他的合谋,就是要在这个世道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 “今日田节帅特意来寻某。向某告发田氏旧勋的异心,而他本人纵有赤子之心,奈何手中人马不多,阻止不了他们,唯愿意以命回报陛下。此等忠义之士,岂能让他命丧于奸贼之手。故某愿意暗中助他一臂之力。”裴皎然看向众人面露不忿,“两位御史,还请去城中散播朝廷削兵的谣言。” 两位监察御史一听说田氏旧勋要造反,拱手道:“裴相公放心,某这就去办。” 随后她又看向两个工部属官,“某知晓二位擅长水利工事,还请二位近日多去城外调查情况。三日后同我一道出城。” “喏。” 一通吩咐下去,只剩下金吾卫两个将领未被安排,二人眼中不免露了急切。 “两位将军不必着急。时日到了,某自然会交代你们。” 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后,屋内只剩下武绫迦和裴皎然。裴皎然起身扯开帘幔,露出悬挂在屏风上的魏州城舆图,上面做着密密麻麻的标注。 其中包含了魏州各处城门以及魏博军驻地的大致方向。而标注最密集的则是使府。这是她方才推演过无数次的平叛路线。 “嘉嘉,我们手上人不多。你有多少把握我们能赢?”武绫迦目露不安地问道。 “五成。”裴皎然望向武绫迦,莞尔:“昔年司马懿阴养三千死士,却也仅仅只夺下了司马门。魏州虽然不大,可是使府却是有重重阻碍。你我的目标又不在于夺下使府,而是要剿灭乱党,维护朝廷权威。使府只是我们退守之地。我们兵是不多,所以只能智取。而且我查过了,如今的魏博军士的实际掌控者是个驽马恋栈豆之辈。” “尽可能地把这件事放代价降到最小,才是我的目的。清除田氏旧勋,也相当于让其他人从此敬畏朝廷,而田子瞻的地位也会随之稳固。届时推行新令,也会容易许多。”裴皎然温声道。 “田氏那些旧勋掌控不了上任节帅,就拥立田子瞻。奈何田子瞻心向长安,他们又不能再杀一个节度使。也幸好这田子瞻是向着长安的,要不然还是个不小的麻烦。” 手指点在眼前的舆图上,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田子瞻又不是蠢物,与其做个傀儡节帅,还不如归降朝廷。说到底还是他年轻,好忽悠,又没功绩在身,拢不住人心。那些田氏旧勋和河朔豪强也瞧不上他。他能明白这点已经是好事。” 武绫迦闻言一笑,和她一道看舆图,“这么说你是打算效仿司马懿了?田氏旧勋听说你要削兵,无论真假都会发起反攻。届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听着武绫迦的话,裴皎然眼中笑意更甚。 只要动了手,便等同入了他的局。就算不动手,她也有其他法子。 第363章 谋划 第二日天一亮,田子瞻便命亲信送来了他的亲笔信。亲笔信一到手,也就意味着二人的盟约就此达成。而领了她命令的工部和御史台的属官,也早早出门。 这四人其实都是她这次密谋的幌子。首要任务还是集中并联合田子瞻的亲信人马,来完成整个政变。 这个过程的每一环,都颇为重要。 思忖一会,裴皎然提笔又将这次即将发动的政变,可能发生的变故又纸上演算了一遍。 等候的这几日里,裴皎然几乎没跨出过驿馆大门。只是日日安排随行的金吾卫在驿馆内演武。而那四个属官则是昼伏夜出。 一直持续到三日后。裴皎然才遣人送信给田子瞻,邀他后日一块出门巡视魏州的水利工程。 同样此时关于削兵的流言,也是在魏州城传的沸沸扬扬。连带着驿馆附近,都多了不少魏博军士驻守在附近。美其名曰奉令保护朝廷使臣,严防有人作乱。 对于这样的行径,裴皎然并未多言。只是令随行属官在客栈好好歇着,不必再外出。 在巡视前的头一日夜里,裴皎然派防阁去请了金吾卫的两位将领来见。 二人一来,裴皎然温声道:“陈将军明日你和我一块出城。毋将军,你率人和使府的孙将军汇合,拿下武库。” “喏。” 送了二人离开,裴皎然敛眸喟叹一声。 这次政变成功与否,皆在明日。 待得天亮,裴皎然迫不及待地起身。洗漱完,穿戴整齐。转头望了眼身旁的武绫迦。 “绫迦,你昨日提了司马懿。想必知道司马懿是如何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我会亲自作饵 去引诱田氏旧勋入局,城中就交给你了。”说着裴皎然握住武绫迦的手,沉声道。 非她不愿意带着武绫迦一块,只是城中需要有人坐镇。而她的亲自在局中等着田氏旧勋们。 “嘉嘉放心,我知道此事要如何做。” 二人相视一笑。裴皎然出了驿站,登车而去。 目送裴皎然乘车驶向门口,武绫迦五指握紧成拳。带着毋将军一行出了驿站,往使府的方向去。 使府虽然没多少兵马,但都是隶属节帅的牙兵。最关键是这些人很多都是依附着田氏旧勋,根本不值得相信。田子瞻留下的人也不过三百人,但是好在这些人几乎都镶嵌在使府各处。这点倒是出乎她意料。 在脑中回忆了高平陵之变的整个过程,武绫迦瞬时有了计较。 而此刻裴皎然也和田子瞻在牙兵和金吾卫的护送下出了城,往魏州的水渠而去。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炉上的茶壶发出轻微的响声。裴皎然转头望了眼马车外,从袖中取了枚金印递过去。 “这是?” “户部尚书的金印。倘若一旦事情有变这就是我保命的物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们便是一体。”裴皎然语调柔柔。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物什交给他,他眨了眨眼。手却忍不住去触摸那枚小小的金印。 她说金印是她的护身符,她又把金印交给他,便等同于将性命交到了他手中。如果说她所做的布局是谋略和胆识,那么交付金印,则是完完全全的信任。有了这份信任,他若是不能在政变之后投桃报李,就显得对不起人家。 这些年他虽然没单独领过兵,但是也跟着兄长在军营里摸爬打滚。知晓营里这些军士除了知兵事,对于权利也是颇为看重。可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权力,也仅仅是通过最简单的流血换来的。甚至有许多人,在掌权后会忘掉以前的手足间的信任,转而在交战中因为贪权而再三思量,最终做出错误的决断。致使将士们丧命在他们的权衡下。 但裴皎然不是,她愿意交付信任给他。光凭这点就远胜于他人。 霹雳一闪而过,“轰隆”的雷声,至外游入耳中。 “下雨了。”裴皎然喃喃道。 田子瞻接过话茬,“会雨过天晴的。” 他不知道裴皎然对这次发动政变到底有几分把握,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她。相信她能够看见他的赤诚之心。 裴皎然一笑,掀帘往外看去。因为雨势而起的薄雾中藏着迤逦起伏的山脉。看着那从青山,她眼中闪过哂意。 远处的谷道的埋伏着一队人马。他们披着蓑衣蛰伏在草丛里,望向那队在雨中缓行的队伍。带头的人是陈商,他是魏博军的副将,负责此次的伏杀行动。参与这次伏杀的,除了魏博军士的精锐,还有不少豪强蓄养的假子。众人虽是一副神色冷淡的模样,但目光都聚在那辆被拱卫在中间的马车上。 “这崔家怎么说来就不来。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看他以后怎么在河朔混下去。”陈商不忿地道。 “呵,谁不知道崔家可是世代有人在朝为官的。我们哪能和他家啊。要我说,他不来此也好,免得他背后捅刀。”这人的语气更是不满。 “他崔家吃俸禄,我们难道不吃?要我说啊这事都怪那个裴皎然。要不是她来了,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可不是。换个寻常官员,给他好处。届时在打发他走。这裴皎然一来,就滞留了一个月,天知道她是不是别有所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陈商眉头紧蹙,斥道:“有完没完。她既然不怕死要在河朔提出削兵改制。咱们就一刀杀了她,省得夜长梦多。” 众人闻言配合的收了声。 陈商指了指中间那辆马车,“咱们这次目的就是杀了裴皎然。至于节帅么……暂且留他一命。” “明白。” 似乎是对远处谷道上的目光有所察觉,裴皎然转头看向田子瞻。 “子瞻兄觉得,他们会对我们俩一块动手么?”裴皎然笑问道。 “应该会吧。毕竟我要是不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指不定还会反咬他们一口。” “啧。”裴皎然眸中幽光流转,“子瞻兄要不然我们俩打个赌,看看他们会不会同时攻击我们俩如何?” “好。” 第364章 攻伐 惊雷急雨下马车徐徐而行,车辕从泥泞的土地上碾过。裴皎然静坐于车中煮茶,一道列缺从她面上掠过。 马蹄声不歇。 过了前面便是沙麓山中的峡谷,是设伏的好地方。思及此处,裴皎然掀帘往外看去,唇梢扬起。 她屈指轻叩窗框。护在一旁的金吾卫军士驱马凑近,“裴相公有何吩咐。” “雨大恐有异,传令全军戒严。” “喏。” 指令一下,马蹄声由远及近。裴皎然转头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田子瞻。 “子瞻兄是想做陈庆之还是檀道济呢?”裴皎然笑问道。 “檀道济自诩刘宋万里长城,却死于皇权斗争之下。某倒是愿做陈庆之……”说着田子瞻抽出腰间横刀,“今日某自当护得裴相公周全。” “好。” 田子瞻甫一掀帘出了马车。帘子掀起的一瞬间,裴皎然瞧见了远处乌泱泱的人群,眼中满溢讥诮。 “全军迎敌!” 田子瞻一声令下,原本身披雨蓑头戴斗笠的魏博军士和金吾卫,迅速在裴皎然车驾周围结阵。 透过帘幔,隐约见敌军已近三射之地。裴皎然抽出被她藏于坐垫下的纯钧剑,屈指缓慢抚过剑脊。 为首的将领忽地勒马。似乎是没想到田子瞻居然会亲自出来护卫朝廷使臣,又见对方列阵严明,而盔甲制式却有所不同,颇觉好笑。 “枪兵列阵攻敌,骑兵冲其侧翼。先取裴皎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为首的将领下达了指令。 田子瞻喟叹一声,“周绪叔,昔年您也教过我骑射之术,我心中对您颇为敬佩。只是您如今为何要做此等悖逆之事。” “子瞻,朝廷欲吞我魏博。若我等束手就擒,岂不是白白浪费祖宗基业。”周绪看了眼被护卫的如同铁桶般的马车,“贤侄,你我杀了裴皎然。以朝廷如今的情况,必然百年不敢进兵。” 马车内的裴皎然听着话不由一哂。掀开帘懒洋洋地道:“子瞻兄,何须同他废话。诛杀此等逆贼,便能重掌节帅大权。” 一说完裴皎然便缩回了马车里。 周绪盯着裴皎然,下令进兵。 听得车外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号擂鼓声,裴皎然眯眸。周绪带领的这支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一眼看过去,就比田子瞻的人更训练有素。如今听着动静,应当是枪兵结了突阵在向他们靠近。 对方枪兵挺进,自己这方也有机扩声传入耳中。这是她出门前特意让田子瞻派人准备的弓弩,随行军士都配了驽。此前她询问过田子瞻对方最有可能派谁来,以及此人作战习惯是什么。 周绪素喜用枪兵,而田子瞻的列阵。以盾兵拱卫在前,长枪兵藏于中间,弩手在后。只要对方枪兵挺进,弩手以驽射之,枪兵的突阵无异于自寻死路。 金铁交击未有多久,对方阵中急促的军号声传来。己方这边也响起变阵的信号。驽到底是受朝廷管制的武器,而且制作特殊,所以通常所配驽弹不会很多。 迎了第一波骑兵的袭击,再想要发挥作用就得换能够同时发几箭的弩车。 眼瞅对方骑兵冲过来,裴皎然握住了纯钧剑。 兵戈相击,哀嚎声入耳。 裴皎然闻声叹了口气。 双方原本为手足同袍,却沦为上位者的斗争下的牺牲品,可悲可叹。 有血飞溅到帘幔上,裴皎然别首不语。 车外的雨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远处的周绪看到那马车俨然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心中不免鄙夷。一面对身旁将领打手势,一面拍马冲上前。 “裴相公好生无情。居然让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保护你。你瞧瞧,他们连这枪都拿不稳,拿什么杀人啊!小子们,拿起你们手中的刀,砍了裴皎然,我家将军必有重赏!” 田子瞻正和人酣战,窥见周绪带了一队人马突袭裴皎然所在的车驾,抿了抿唇。他还是有些不相信那位文官出身的裴相公,可以挡住身经百战的周绪。 可又想起裴皎然的吩咐,只能做出一副被对方枪兵缠住的模样。对于周绪的偷袭无法防备。 眼见周绪离马车越来越近,田子瞻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又做出一副担忧模样。扯着嗓子大喊,“裴相公小心!”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 周绪手中长槊已然穿过车帘,却见至车内荡出一道雪亮剑光。华丽的帘幔散成两半,而车内人一身华贵的紫袍,手持长剑,笑盈盈地看着他。 长剑架在了槊上,抵住槊的攻势。剑裹挟着龙吟,震得周绪手有些发麻。 跟着周绪一块冲过来的将领,不乏骁勇善战,一见此情形双双攻向裴皎然。 余光瞥见二人攻势,裴皎然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推。周绪往后退了几步。 见自己被一个文官击退,周绪一愣。但已在危险关头,内心虽然安排,但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你居然会武?” 裴皎然挑唇一哂,“我大魏武德充沛,莫说是三品高官。便是七品县令也要求会武,如此才能自保。” “会武又如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裴相公可惜了这番才学啊。”周绪再次举槊刺向裴皎然。 身子一偏避开了周绪的大槊,裴皎然借机从窗口跃了出来,一剑杀了对方的军士。夺了马,奔向田子瞻。 “裴相公,你没事吧?”见裴皎然脱困,田子瞻松了口气,温声道。 “无妨。” 二人正说着被田子瞻安排在高地探查敌情的斥候,忽然挥动了令旗。 望着那挥舞的令旗,裴皎然双眸微眯。 “有情况。” “嗯。”裴皎然淡淡应了声。 一击不成的周绪望着远处奔来的队伍,目露同情地看向裴皎然,“裴相公,你还有遗言要说么?” 闻言裴皎然莞尔,“遗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指不定死得不是我。” “裴相公你挡了别人的路。今日可不止我们一路人马要杀你。”周绪目露惋惜,“裴相公黄泉路上记得多想想,为什么会死。” 好笑似的看了眼周绪,裴皎然转头看向那支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队伍。 只听得那支队伍中,有人大喊。 “奉家主令,特来护裴相公周全。” 第365章 援手 话音甫一落下,那队人马离他们已剩下一箭之地。而她们这边的战斗仍未有停歇下来的意思。周绪部众甚多,而田子瞻这些人又不是新兵,从素养上远不如这些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将。 自己这方只剩下在排兵布阵上,稍微占一定优势。可要是再拖下去,局面就会不受掌控。 “放他们进来。”裴皎然握着剑柄,从容吩咐道。 闻言田子瞻下了指令。那支队伍瞬时冲了过来,拱卫在裴皎然身前。 “在下崔尚奉家主令而来。”来人抱拳道。 扫量崔尚一眼,裴皎然颔首。 一记抱拳后,崔尚随着部众纷纷转头持刀望向周绪一众人。 “崔氏号称百年世族,没想到居然是此等背信弃义的小人。真是妄称诗书礼乐传家。”周绪盯着来人,目露愤恨。转头吩咐身旁的护卫,“速去回禀将军,崔氏背盟。请求支援。” 听得崔氏二字,裴皎然双眸微眯,唇角随之扬起。却又在下一瞬,恢复了从容淡定的模样。 那厢周绪一说完,再次列阵挺枪攻向裴皎然所在的队伍中。他是依附田氏旧勋的军士,原本靠着就是积攒下的军功来换取酬劳,然而朝廷有削兵的政令在先,如今又要在河朔推行。他们这些人流血拼命换得的酬劳,从其意义上来看无非是用生命和上位者手中资源交换,以此博取在这个世道存活下去的机会。 当崔氏加入战局。周绪一面憎恨高门世族的背信弃义,一面又厌恶朝廷的无情。发起的进攻,也是一波比一波猛烈。 “可惜了。”裴皎然忽地道了一句。 “裴相公。”田子瞻皱眉。他知道裴皎然这是要让周绪一行坐实伏杀朝廷使臣的罪名。可到底和周绪之间存在几分情谊,自然也不希望周绪就此身死。 裴皎然扫他一眼,语调果断,“陈庆之可不会优柔寡断。” 田子瞻转头对崔尚道:“我率众攻他侧翼,你绕后伺机而动,随时准备突袭他。周绪已去请援,我们动作要快。” 回了省得二字,崔尚率众在田子瞻的掩护下奔向周绪部众后方,寻了个地方,伺机而动。田子瞻则挺枪迎向周绪,一路冲杀之下竟然连斩对方五人于马下。 见己方被田子瞻所拦,周绪看了眼身边只有几名金吾卫护卫的裴皎然。横槊挡开了刺向自己的寒槊,“告诉诸葛峻他们,能杀裴皎然者,赏田百亩,钱万贯。” 周绪所带领的魏博军虽然骁勇,可同时被两方缠住,也分身乏术。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这次参与伏杀裴皎然的当地豪强身上。 原先随他来的世家豪强,还心存顾忌。听到如此重赏,众人自然变得骁勇善战。 雨水顺着斗笠滑落,裴皎然抬手示意身旁的金吾卫散开。和她一起持兵迎敌,手中纯钧毫不留情地刺入敌军的躯体中。 甩去剑锋上的血,裴皎然扬首冷漠地注视着,面前那些蠢蠢欲动的被豪强蓄养的门客。 她举起了手中的纯钧,列缺的锋芒亦落在她面上。显得她半面慈悲,半面狠辣。 纯钧落下随着惊雷列缺一块落下,裴皎然领着金吾卫攻向当地豪强的部众。 冲散了豪强门客组成的阵型,杀戮声也在此刻响起。刀剑所向处,不断有人逃窜。 她挑的这支金吾卫都是跟着徐缄在奉天杀过敌的。虽然在素养上可能不及魏博军士,但是胜在配合默契。在他们的冲击下,那些个门客根本在无法组成阵型迎敌。 而崔尚和田子瞻那边,也打得周绪连连败退。 直到远处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裴皎然挑唇转头望向队伍中招展的旗帜,其上绘着苏字。 裴皎然眯眸笑了一下。她终于迎来了今日的正主——苏渊,魏博军如今实际的掌控者。她甫一弯腰,按在了马鞍旁的箭弩上。 摘去斗笠,裴皎然笑盈盈地望向正在远处和她相望的苏渊。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对身旁的毋将军做了个手势。 拂来的风吹起了裴皎然的袍角,华贵的紫色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苏将军,听说你要杀我。” 苏渊望着骑在马上的裴皎然,目中略有诧异。和他想象中一样年轻,唯一不同的是,她和他见过的那些长安官吏不一样,从容淡定不说,更是得了副菩萨帽,和眼前这杀伐不断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她眼中有惋惜,然而微扬的唇角却透露出一股鄙夷感。 “你便是裴皎然?”苏渊下意识地反问。 闻问裴皎然颔首,眼露冷意,挽弓搭箭催马冲向苏渊。随她冲阵的金吾卫亦各个挽弓搭箭。 在箭雨的掩护下,裴皎然已率先冲到了离苏渊一箭之地的地方。 “文人果真蠢钝,竟敢就这般冲阵。” 一声轻哂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弦响声。从远处山坡上射来的箭矢,贯穿了苏渊的左眼。 苏渊吃痛之余,从马上跌落。左右将领忙抢攻上前救主。其余军士也纷纷举盾挡在前方护卫。 一声声急切的呼喊声入耳,裴皎然遂领军回撤到三射之地。 此时崔尚和田子瞻亦领军朝她奔来,继续护卫在她身侧。 两军在雨幕中对望。 一手捂着血淋淋的眼睛,苏渊在部众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翻身上马。 他麾下尚有三千人,而裴皎然他们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人左右。 谁优谁劣一看分明。 “我本不欲杀公。只望公多为城中家眷着想。”裴皎然望着苏渊,语调疏漠,“公何不束手就擒,以免祸及他人。” “投降?你不杀我如何控制河朔。”苏渊面色惨白,仍愤斥道:“裴相公,昔年曹芳偏信司马懿之言,又是何等下场!我岂会步他后尘。” 听他提及司马懿三字,裴皎然一笑。 “我知你寄托何处。只是可惜,城中已在我掌控中。”说完裴皎然扬首看向众人,语调微冷,“今日归降者,皆不追究,解甲后亦可有所得。斩苏渊者,赏钱万贯,田百亩。” 苏渊所带的魏博军士中起了骚动。 见此情形苏渊身旁的将领斥道:“休被此人蒙骗!杀了此人,将军重重有赏。” “田节帅,你觉得该如何呢?”裴皎然转头瞥了眼田子瞻。 “逆贼苏渊行刺宣慰使,某奉命诛之。但有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田子瞻看向远处的苏渊,提枪冲了过去。 苏渊周围两骁将横枪拦下了他的攻势。左右亦有军士持枪攻向田子瞻。 “看样子得帮田节帅一把。”说完崔尚挽弓搭箭。 三箭齐发。 其中一支箭矢擦着裴皎然耳鬓而过。 三箭贯穿了苏渊的胸膛。 “你……” 看着从马上坠落的苏渊,裴皎然摸了摸鬓发耳际,她手上沾了丝血。转头望向持弓而笑的崔尚,双眸微眯。 很好。挑衅她?那别怪她不给崔邵面子。 第366章 盟誓 苏渊和周绪一死,其他人的抵抗也毫无意义。丢了武器,等待自家节帅的惩处。 望了眼田子瞻和崔尚,裴皎然吩咐毋将军去清点敌将人数,自家则踱步到远处的永济渠旁,负手远眺。 按照周绪话里的意思,崔家本来也是参与了这次刺杀的。但是不知何故临时又没来,直到他们对她发起袭击时,才打着护卫的名义出现。 阖眸思量,裴皎然轻哂。 苏渊等人一死,崔家便不再有罪名。甚至对她还有救护之功,不仅朝廷要感谢他们,连她都要因此欠崔家一个人情。而在河朔改制上面对崔家的土地时,就得酌情处理。往后在朝局上,也要偏向崔家。 想通了此中关节,裴皎然目中讥诮更重。 这也看来崔尚在她面前射杀苏渊。除了是挑衅外,还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她正想着,崔尚缓步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道:“裴相公,我家家主来了。” 闻言裴皎然转头扫了眼崔尚,语气寡淡地道:“让他自己过来吧。” 崔尚一愕,旋即作揖离去。 听闻崔尚的禀报,崔家家主转头看了眼远处那迎风招展的妖艳紫袍,叹了口气。听这意思这位裴相公,并不打算给崔家任何面子。 “行了,老夫自个过去吧。”崔家主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随从退下,自个朝裴皎然走过去。 却在离对方一箭之地被两金吾卫拦下,搜过身方才放她过来。 未几,崔家主来到了裴皎然身边。他也终于看清了这位裴相公的模样。 “裴相公胜了。某恭贺裴相公替朝廷拿下河朔三镇。” 裴皎然身上的紫袍沾了雨水,已被濡湿出更深的色泽来。在一线天光下,她意态悠然地站着,宛若一片恬淡的云彩。让人摸不清更捉摸不透。 “赢?到底谁赢了?藩镇与中枢的纷争真的结束了吗?崔玉彰,你这赢又该从何说起?” 耳听着裴皎然发了一连串的问题,崔玉彰一笑,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武人不善谋。更不知武力除了能攻城略地,还能够压倒世间的一切。包括他们所期盼的正义和公平。” 闻言裴皎然一笑,“崔公这话似乎另有所指。” “某听闻昔年裴相公任同州刺史时,也曾此法制敌。可是同州不比河朔,河朔自然有河朔的规矩。裴相公可知河朔一年税收多少?” “愿闻其详。” 崔玉彰上前和她并肩而立,微笑道:“魏博背靠永济渠,下又可控江淮。按照旧制来算的话,河北一道便可为长安提供大半粮食。这些年永济渠被魏博把控,朝廷只能大力开凿江淮运路。但魏博的百姓却能够安居乐业,魏博也能囤积到足够是钱和朝廷对抗。而这些年从未有百姓反对过,可朝中却是怨声载道。只是因为在魏博没有那么多苛捐杂税,也不会演变出诸多不符合规矩的条例来。” “苛捐杂税一旦多了,百姓的不满也会越来越重。而百姓所交的钱,并未用到该用的地方,反倒是成为供养皇权的存在。在魏博一镇中,百姓们虽然也要缴税,但是节帅会将这笔钱用到实处,好安抚他们。某虽然不知河朔全境如何,可相较于其他二镇,魏博的户数和赋税都是佼佼者。他们的钱用得恰到好处,在百姓眼中自然胜于将钱给到中枢。” “某听说过朝廷的新法。可是任何一项制度的改革,都会有无法顾及的地方。按照朝廷的新法,河朔的百姓就能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么?裴相公,自己都没法保证这点吧。你甚至没办法保证底下的人,会不会倒行逆施。” 闻言裴皎然眯眸。 她不由想起了此前在同州,和党家那番对话。 见她不答,崔玉彰继续道:“现在是朝廷赢了,的确可以强行在河朔推行新法。甚至要挟我们这些世家参与其中。但是对于百姓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裴皎然转身颇为认真地看着崔玉彰。此人是崔邵都兄长。他说的问题,虽然算不上大问题,但是也无法忽视。甚至可以说是朝廷只要推行新令,就迈不过去的坎。百姓们是否能接受新法,也不是问题的重点。而是朝廷得保证新令能够带来可观的好处。 即使她能够利用暴力强行推行新法。但是河朔非弹丸之地,民众也脱离长安已久。他们对节帅的情感,也远胜于朝廷。 为天子牧羊。想要确保国祚绵长,首先就得学会如何爱护羊群,确保羊群被驱赶到新的丰茂绿草前,能够满意这次的盛宴。 是。最重要的便是羊群的利益。 “当然重要。”裴皎然冁然莞尔,“我承认河朔不纳税入朝,也无苛捐杂税,百姓的日子会过得很好。但仍旧有人依附在他们身上盘剥他们。崔公,说到底你我都是牧者,本质上本就无差别。你所维护的并非百姓的利益,而是你作为豪强的利益。” 风拂起了幞头上的系带,裴皎然唇梢扬起一抹弧度。只怕背后挑唆田子瞻来劝她放弃新法的,就是崔玉彰。 本就对崔家没多少好感,又想通了许多关窍处。裴皎然挑眉。 “今日的一切都是我的布局。诚如崔公所说赢的人是我,那么我便有这个权力来制定新规则。”裴皎然觑着崔玉彰面上的变化,语气柔柔,“当然崔公的相助,我也是很感激。只是要怎么谈,还是得我决定。” “至于新法。”裴皎然眼中讥诮更重,“我观史书,历朝历代的改制都要通过流血牺牲来定下终章。而拥护者拥护新法,憎恨者憎恨新法,都因此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这点亦是无法避免。” 裴皎然说完指向浪花翻涌的永济渠,转头神色温和地看向崔玉彰,“昔年光武帝刘秀面对杀兄仇人时,曾指洛水为誓。而后司马懿亦指洛水为誓,但却背誓。今日我愿指此渠来立誓,只要新法可以在州县内落实,并保证整体大方向不变,那么细则上我们可以调。这是我能给出最大的让步。崔公既然愿助朝廷,想来也会体谅朝廷的难处。” 第367章 获胜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崔玉彰偏首不语。那袭深紫衣袂和他擦肩而过。 裴皎然驻足,微笑道:“河朔的乱局已经死了太多人,他们未必愿意再信你们。”翻身上了金吾卫牵来的马,她语调柔柔,“但新的秩序,是要协力维持的。” 这厢毋将军和田子瞻已经各自带了人在清点双方伤亡人数和捆绑战俘。至于那些也参与进来的豪强豢养的门客和他们的领头者,则是一脸祈求地看向崔玉彰。 只盼着崔玉彰能够开口替他们求情。毕竟再怎么说博陵崔氏说话都比他们有分量,而且还有人在朝中为官。 崔玉彰扫了眼那些以往有些许交情,一脸哀求看着他的豪强。默默叹了口气。纵然崔家在河朔颇具声望,只是这背盟的污点,或多或少会影响崔家在河朔的地位。 思忖一会,崔玉彰朗声道:“某想和裴相公做个交易。” 闻言裴皎然勒马转头,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裴相公适才说新秩序需要协力维护。某想请裴相公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也无大错,一旦要全部论处,必然会遭受到强烈反噬。” “呵。我怎么听崔公这意思到像是在威胁我呢?”裴皎然唇梢扬起,“固然维持秩序需要各方协力,但同样要付出代价。宽恕他们的罪是亏本的买卖,除非崔公可以拿出更高的酬劳来。否则某只能保证这件事,只牵连到定好的层面上。” 说完裴皎然吩咐毋将军继续清扫战场。自己则回到车内歇着。顺便换了套干净的衣裳。 见崔玉彰沉着脸回来,崔尚迎了上去。 马车内裴皎然目视着二人,蹙眉不语。这次崔玉彰带来的人约莫有千人,除了有崔家豢养的门客外,剩下的都是崔氏部曲。这次他转头襄助朝廷,怎么看背后都有崔邵的授意。想看看她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河朔胜了,薛家继续高枕无忧。倘若朝廷胜了,以崔家的势力仍有进退的空间。 屈指叩击着案几,裴皎然眼中思量渐重。 马车外,崔玉彰与崔尚低语了几句。只见崔尚转头皱眉看了她一眼,作揖领命离去。 “裴相公。”田子瞻不知何时策马过来,勒马于车前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敛了思绪,“何事?” “战场已打扫完毕。那些俘虏……”田子瞻目露疑问看向裴皎然,“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们都是节帅的人。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我说了不算。”裴皎然语调柔柔。 望着裴皎然,田子瞻不语。适才他已经听见了她和崔玉彰间的对话。意思很明显,她只会把局面把控在合适的层面,如果想要宽恕那些人的罪行,除非他能给出足够的代价。 田子瞻再度望向阖眸的裴皎然,拱手作揖道:“我会给裴相公一个满意的答案。” “那我便拭目以待。”裴皎然笑盈盈地看着田子瞻,“适才绫迦已遣人来报,节帅府已经在她的掌控中。子瞻兄,我给你的报答你可满意?” “自然。”田子瞻颔首。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裴皎然这次涉险的用意。 等他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经在金吾卫的护送下登车而去。 魏州城内的局势比她想象中要好些。 武绫迦在占据节帅府后,第一时间控制了辎重库和各处要塞。同时派人以军中有人作乱的名义,围了苏渊和周绪等魏博中高阶将领的宅子。 听完两御史的禀报,裴皎然命人直接前往节帅府。 一入府,武绫迦便迎了上来。 “你怎么样?”裴皎然握住武绫迦的手,关切问道。 “我没事。”武绫迦一面拉着她往里走,一面道:“和你推测的情况差不多。魏博军士中有反心的人并无多少,大部分都是被苏渊他们挑唆的。” “既然如此。等会我让府里长史把魏博军士死亡将士的名录送来。你根据名录拟定下该给多少抚恤金。”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还有连同苏渊一块造反的,也按阵亡抚恤的标准来。” “你这是打算饶恕他们?”武绫迦讶道。 闻问裴皎然摇首,“不。他们都是底层百姓出身,问他们的罪反倒显得朝廷苛刻。所以我把决定权丢给了田子瞻,让他自己决定。我们首要惩处的就是那些个豪强们,他们才是关键。” “明白了。你要不要去歇一歇?正好,李休璟给你写的信到了。”武绫迦从袖中取了信笺递过去。 看着信笺上的嘉嘉慧鉴,裴皎然皱眉。默不作声地把信笺收入袖中,“我就在正堂里歇一会,你让厨房替我熬碗姜汤来。等田子瞻他一回来,立刻通知我。你也别累着自己,有空就去歇歇。” “省得。你瞧瞧你,身上湿漉漉的。如今河朔诸多事都要你分担着,你可不能病了。” 步入正厅,敛衣落座。裴皎然一面揉着额角,一面从袖中取信出来。 摩挲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裴皎然深吸口气。她要是估算的没错,李休璟现在已经荡平了泾原,回到长安。 知晓自己不在长安,他一定很不高兴吧。 可惜没办法。 河朔这个样子,她亲自来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虽然换做其他人,未必不能成功,但是她来有她的好处。 展信而阅。入目还是和她想象中一样,他酸腐地叙说他对她的想念。到最后又告知了她长安最近的情况。 各司已经在准备明年春开常科和制科的事情。只不过目前主考官还未敲定,她要是能尽快回来,大抵是能够成为主考官的。 裴皎然墨眉攒成一团。河朔这边的事已经接近尾声,只要能让崔玉彰点头,她再上奏长安,政令的推行也指日可待。 唯有一点,她才是新政令的制定人。她要是多留一会,便能更好地参与其中。但便意味着无法如期回到长安。 思绪至此,裴皎然叹了口气。 任何的制度都逃不开流血牺牲。只是她还是希望赋予百姓的苦难少一些,对她和朝廷都有好处。 第368章 维稳 “裴相公,田节帅和崔公已经到了。”金吾卫在外禀报道。 裴皎然闻言掀眼,“请他们来。” 未几。田、崔二人大步而来。 适逢裴皎然刚刚搁下婢子送来的姜汤。听见脚步声,她面上瞬间浮起笑容,起身相迎。 三人各自寒暄一番,敛衣落座。 “田节帅,某已经让武员外郎根据伤亡名录去拔阵亡抚恤。”裴皎然牵唇语调柔柔。 “跟着苏渊那些人,大多数都是被其挑唆所致。中高阶的主谋我已经悉数下狱。”田子瞻顿了顿,继续道:“我以命长史去征调各州县的手实,崔公也愿意从旁相助。” 听着田子瞻的话,裴皎然一笑。果然还是跟这种上道的人说话有意思。手实一到手,便等同掌握了实情。有了这些实情,就能更好地和地方谈判。 “这便好。辛苦一日,都好好歇着。某先告辞。” 节帅府到底是田子瞻的地盘,她不愿意在此多留。只留了先前那批金吾卫下来,自己则带着一众僚属返回客栈,部署下一步的任务。 拥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案前,裴皎然翻开案上的纸笺。这些都是她从长安带来的,河朔三镇以往上报的赋税。三镇脱离已久,这些只能作为大概参考,让她心里有个数。 刚翻到一半,武绫迦便来了。 搁了信笺裴皎然莞尔,“如何?” “没有曲折。按你的吩咐,没有让田子瞻的人插手,眼下他们对朝廷都很感激。”武绫迦兀自倒了盏茶,慢悠悠地道:“回来的时候我听说,田子瞻已经派人去调手实了?” “田子瞻很上道。苏渊那几个都是功高盖主的老人。只要他们在,他在魏博说话根本不顶事。我帮他除了他们,他帮我推行政令。眼下河朔闹成这个样,就是我们过问赋税的好时机。” 至于那些个豪强,崔家愿意和田子瞻一块来,那就已经足够。崔家愿意压着那些人,维护着双方间微妙的局面,已经足够。 原先武绫迦尚不理解,裴皎然为何有些事总喜欢亲力亲为。但和她一块外出久了,也便明白了各中缘由。 眼下听她这么一说,武绫迦道:“这么说来,你我怕不是又得在河朔耽搁一阵。赢归赢了,虽然新法也优于旧则。但各中细条还是得说清楚,谈好了。要不然还是容易出乱子。清嘉,我想试试看。” 笑睨着武绫迦,裴皎然舒眉,“你若能自己上手是最好不过。但是有一点,开头这部分的商谈,你的身份还不够。他们未必会买你的账。” “一道政策想要顺利落地,中间少不了中枢和地方推诿扯皮。两方都有各自的利益要去维护,这其中很多地方得可靠的身份,一点点去谈。” “可不是还有崔家么?有崔家和田子瞻在应该也还好吧?”武绫迦目露不解。 “他们有他们的立场,不可能事事都向着你这边。”裴皎然握住武绫迦的手,“开头必须我亲自来,把大范围控制在手里。这样我才能把之后的事,交到你手里。而且你知道的,河朔这些人和我们以往接触的人都不一样,前面的势不打好,他们还会反扑。” 她的计只是暂时把控了河朔的局面。还有那些藏在暗影下蠢蠢欲动的人,她暂时还是无法给他们致命一击。 因为这些人有可能是各衙署官阶最低的僚佐,但却比上官掌握的事情更多,她还需要用他们。还有那些乡绅,乡贤以及诸如此类的存在。他们是组成整个地方执政架构的一环,不能除去。除非她能够寻觅到新的人选,不然只能留下他们。 这些人看似不起眼。可是没有他们整个道州县都会就此瘫痪,届时朝廷仍旧不能把赋税收上来。 “行了,你也看看这些存在朝廷的河朔以往的赋税。只能参考,实际上还得看田子瞻送来的。不过么……”裴皎然饮了口茶,继续说道:“田子瞻送来的也不能全信。虽说他不会如何,但是他底下那些人呢?总之你我还是要多留心眼。” 地方往往都能对州县乃至道造成极大的影响。尤其是本朝的两税三分制下,每个写于账册上的数字,都暗藏着利益交锋。也就容易产生瞒报,错报,漏报的情况。 “我倒是有些想念希音和鸣鸾她们。有她们在,这核对账目的事也能帮我分担。”武绫迦笑着抱怨了一句。 斜眄她一眼,裴皎然莞尔,“她们都忙着明年常科和制科的事。再说了她们俩也是我在同州挑的。要不然我替你去各处走访走访?” 武绫迦挑唇,“那敢情好。多挑几个,我说不定能省不少事。” 话止二人相视一笑。 念及武绫迦今日也忙活了一天,裴皎然打发太回去歇着。自己则继续在案前翻阅账册。 看样子她自己得亲自去下面的县走走。听听那些基层县令的声音,从中汲取所需要的东西,融入到政令中。 思绪至此,裴皎然叹了口气。 要这么一推算,她回长安的日期又得往后延了。兴许真的赶不上科举开考。但长安还有不少人在等着她,政治分红也需要去兑现。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搁笔。兀自走到净房后,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 手枕在脑后,目光盯着头顶的帐慢。 屋内熏着荀令十里香。这香是她喜欢的味道,而长安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和她熏着同样的香。 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李休璟,想起了那个怪诞的梦境。兴许是因为那个梦,让她接受了他,接受了他渴望的亲昵,同样接受了他满腔的深情。 从枕头下拿了玉佩在手中把玩,玉佩上刻着玄胤二字。 出来这么久,她还是有那么点点想他的。 尤其是他那吃味的模样,还是颇为有趣。 目中玩味渐深,裴皎然摩挲着玉佩上所刻的玄胤二字。 眼下也只能让他在长安多等等。等她一稳定河朔的局面就立马回去,听他倾诉想念。 第369章 下县 等裴皎然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傍晚。昏昏沉沉的,转过头瞥见武绫迦正在看案卷,裴皎然深吸口气。 “我病了?”裴皎然皱眉道。 “今早敲门叫你,发现你半天不应。我进来的时候,你额头烫得很。大夫说你这是淋雨受了风。”武绫迦起身递了药过来,“你先把药喝了。” 接过药一饮而尽,裴皎然道:“手实都送过来了?” “嗯。你当真是一刻也不愿歇。”武绫迦折回到案前捧了本账册回来,“这是今早田子瞻送来的。崔玉彰也来了,他们俩想见你。我说你有要事处理,不便见他们。” 手指顿在账册封面上,裴皎然莞尔,“不错。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病了。明日我去附近的县看看,有些东西还是这些县令知道的清楚。顺便替你挑几个帮手回来。” “你不愿多留一会?”武绫迦指了指搁在她枕边的玉佩,“难不成你惦念着李休璟?” “没有。制科和常科开考在即,我若不早些回去,怎么出任主考官。河朔这边我想尽量让政令先推行,剩下的交给你了。”翻开账册裴皎然继续道:“陛下那边我会上奏,你且安心。” 武昌黎已死,武绫迦要是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少不得要有政绩作为铺垫。而她也较为信任武绫迦,故此她也愿意把这个功劳分给武绫迦,来作为她的政绩。 “好。行了,你歇着。我就先走了。这账册你明天再看吧。”武绫迦起身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手中账册。 目送武绫迦离开,裴皎然皱眉起身。推了半扇窗往下看。如今驿站内外的守卫都被她换成了金吾卫的,魏博军被彻底撤了出去。眼下整个驿站看起来都令人安心。 思忖片刻,裴皎然唤了驿卒过来。嘱咐他去节帅府知会一句,说她明日要去附近州县巡查,请他代为安排一下。 驿卒领命离去。 节帅府内。 听完驿卒的禀报,田子瞻道:“裴相公可说了都要见谁?” 驿卒道:“裴相公没说,只说让您安排好出行。随行将士不必穿甲。” “这样啊。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回去转告裴相公一句,我会安排好的。” “喏。” 翌日,田子瞻安排的魏博军士已经在驿站门口候着。各个都是身着玄色或赭色圆领袍。 统共十人,在配合她挑出来的金吾卫。刚好组成一支护送队伍。满意地点点头,裴皎然翻身上马。 扫量四周,放下幂篱上的纱幔。裴皎然抬手,示意众人出发。 一行人一出城门就遇见了崔尚。崔尚上来便是寒暄。 笑眯眯地望了望崔尚,裴皎然只命队伍继续前行。她知道这是崔家存心在示好,也看到节帅府和当地世家的亲密联络。 这些都无伤大雅。往前朝看,这些藩镇世家就像一座座坞堡庄园在后世的衍生物。以往坞堡庄园外,有仆婢在外拱卫,再往外还有大片的耕地。当然坞堡和庄园还是不能够相提并论,哪怕这二者在后世几乎沦为一体。 按史书所记,坞堡是华夏脊梁下的英雄筋骨,在它所处的时代是有意义的。而经它衍生出来的藩镇,却容易成为阻碍朝廷政令下达的壁垒。 “裴相公,我们要去哪些县呢?我替您安排安排。”崔尚打马凑到她马旁,笑问。 斜眄眼崔尚,裴皎然挑唇。虽然她也不喜欢崔家人,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还是需要跟崔邵共事,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今日能去个,便去几个。”裴皎然晃着马鞭,亦松了缰,“做什么?崔郎君,这便觉得累了。” 崔尚是崔家二房的庶子,今年才刚刚十八岁。年轻不着调,不过却仍旧能在崔家当个管理部曲的小头目,足见他还是有些本事的。 “岂会。我这是担心路途遥远,指不定得露宿在外。”崔尚嘴里叼了根草,目光时不时往裴皎然身上瞟,讶道:“裴相公您这信马由缰,也不怕马发癫么?” “发癫?行军打仗,马是将士们最重要的伙伴,彼此间有信任有默契。我们太宗文皇帝不就是有六匹骏马,陪他出生入死么?飒露紫更是在洛阳之战中护主而亡。”裴皎然抚着马鬃道:“这驯马和驯人一样。只要摸清了他们的脾性,就能多几分信任。” “裴相公言之有理。”崔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过了密林。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呈现在眼前。 崔尚指了指前面,“那是魏州下辖诸县中最大的魏县,裴相公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 一行人打马进城,城中如同想象中一般热闹。所以裴皎然这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勒马在县廨前,裴皎然目光深沉。 忽然远处传来“哒哒”的蹄声。 裴皎然顺声回过头,只见一头戴斗笠的灰袍人赶着驴远远而来。驴后还拉着货。驴车停在了县廨门口。 门口的兵卒飞快地迎上前,“许县令您回来了。今日收获如何?” “不错。”许县令回头疑怪地看了眼裴皎然等人,“你去问问他们是什么人,到县廨来干什么。” “喏。” 许县令赶着驴车从小门进了县廨。兵卒朝他们走了过来。 “喂,你们哪来的?来干什么?” 随行的金吾卫收到裴皎然的暗示,上前拱手施礼,“我家主人是元城县的。听闻朝廷有新政策,我家主人田产颇多。便想来问问什么情况。” “见不了。朝廷的宣慰使要驾临各县,县令哪有功夫管你们。再说了这新令,能不能推行还不知道呢。你们着什么急。”兵卒一脸不耐地挥挥手。 “可是我们也只想知道个情况。能不能帮我们通报县令一句。”金吾卫皱眉道。 “都说了不行。你们快走吧。” 闻言裴皎然抬手示意众人收声,又指了指一旁的茶肆,“走吧。先去那边歇歇。”说完她又看向那兵卒,“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 听着话,兵卒上下扫量她一眼。嘟囔着返回了县廨里。 “裴相公,我们就在这等么?”崔尚问。 “你说呢?” 第370章 弊端 茶肆内,裴皎然颇为大方的包了整个地方下来。一面品着茶,一面目不转睛地看向县廨门口。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方才那赶驴车的应当就是魏县县令。至于他为何会驾着驴车出去卖货,怕是要等她从他口中套话。 正想着先前进去通报的兵卒走了出来,四下扫量一圈朝他们走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兵卒对着裴皎然吼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从袖中取了张告身递过去。 兵卒低头瞅着那张告身,他也仅辩出了清河县二字。但上面好歹也有吏部的印。上下扫量裴皎然一眼,目露鄙夷,“新到任的县令?” “是。劳烦再进去通禀一二,某想见见你们县令。”裴皎然莞尔道。 “嗯。我们县令说了,如果是同僚那边请进来坐坐吧。”兵卒指了指门口,“走吧。” 听着兵卒的话,裴皎然挑唇。听这兵卒的意思,要是自己是地方豪强,兴许还进不来县廨大门。 留了十余人继续在外歇着。裴皎然只带了崔尚在内的五人跟着兵卒一块进县廨。 跨进县廨,一股寒酸气息扑面而来。 崔尚禁不住咂舌,余光瞥向裴皎然。又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似乎一早就料到会是什么情形。 跟在兵卒后面,在廊庑上绕了七八道弯才到后院。 入眼是一道葡萄架,上面爬着藤。而架下是一片菜园子。此前见过的灰袍人,正赤足站在田里,一手持瓢,不远处摆了个木桶。风中飘散着古怪的味道。 裴皎然微微蹙眉。 “许县令,他们来了。”兵卒道。 然而那灰袍人并没有回应,反倒是那兵卒转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看着面前那聚精会神给菜浇水施肥的灰袍县令。裴皎然四下一扫,瞧见不远处摆了张藤摇椅。她缓步走过去,敛衣落座。 她一落座,崔尚眼睛瞪得更大了。 令人不适的味道时不时往鼻子里窜,崔尚只得往裴皎然身旁移。 不知过了多久,那灰袍县令才从菜园子里出来。打了井水洗手,又从一旁的木案上捧了个瓷碗去鸡笼旁喂鸡。 抬头看了眼天色,裴皎然屈指叩着膝盖。 “裴娘子,你这是打算在外露宿?”崔尚压低声音问。 他们在这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可这裴皎然和那灰袍县令,都像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一样。就各做各的。 “急什么。”裴皎然打了个哈欠,“不能耽误人家干活。” 那县令喂完鸡,又把鸡笼收拾好。这才朝他们走了过来。 灰袍县令眯着眼,在众人身上扫量,“是哪位要找我啊?” “是我。新到任的清河县令。”裴皎然唇梢挑起,“途经此地,特来拜见。” “你不是县令,也不是缴税的户。”灰袍县令扯了张椅子坐到裴皎然对面,“你这衣服料子不普通,定性也好。你们是长安来的吧?” “许县令聪慧。”裴皎然道。 “不是我聪慧。是你们这行人怎么看都不像要纳税的户,更别说像县令了。”许县令叹了口气,“再说了哪有这么多人围着你一个人转的。我想你应该姓裴。” 裴皎然拱手而笑,“许县令猜的真准。” “这也不叫猜,而是察。”许县令倒了盏茶一口饮下,慢悠悠地道:“咱们这种小官,最需要学会的就是察。体察民情是最基本的,还有点就是察言观色。” “比如察他人的神态动作。你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是给人一种威严感。而且要是换做其他人,早就生气离开。你没有,你能容忍我的怠慢,这点就比许多人好。”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在想你种地喂鸡是为了什么。不过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便明白。”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许县令想要体察民情,除了挨家挨户的上门。还有一点就是得参与进百姓的生活中,看看他们如何买米买菜的,每日又得花上多少。” “裴女郎不愧是当大官的,能想到这么多地方。挨家挨户的上门收税是一种本事,可想要真正体察民情,还是得融入他们。以他们的身份生活。对于交到州府的赋税,心里才能有个度。” “朝廷不是马上要推行新令了么?”裴皎然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裳上的皱褶,“以往这税都是按照朝廷规定的来。收税的事,会不会比以前好做?” 闻言许县令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 “还是很难?” “您是长安来的,自然习惯朝廷的收税方法。可河朔不一样。”许县令以手指剔了剔牙道:“这地方有世族豪强,还有骄兵。百姓们虽然也要交税,但是怎么缴是节帅府的人说了算。藩镇要靠这些百姓养着,自然也不会过于苛刻。而百姓们也要仰仗藩镇兵的保护,他们交的赋税其实就相当于在养兵。这兵马养的越好,他们也就越安全。” “裴女郎,您要是在河朔地界转过。就会发现只要是在三镇的地盘,都没有匪祸。这便是养兵的好处。养了兵,便有能力去剿匪。而这些匪大多数都会成为兵卒。就算是有人不交税,可一想到养兵带来的好处,也还是愿意按照节帅府的意思交税。双方互惠,才得以延续这么久。” “要是换了朝廷的新令。县令想要升迁就必须满足考课的要求,让富户豪强帮忙补交两税。可这样一来,县令和豪强们必然会沆壑一气。百姓们也会对新令怨言颇多,即便他们不明白,可怨气太多便容易成祸,尤其是河朔这样的地方。” “我知道朝廷奉行两税三分,而您的新令自然也绕不开这点。留州送使的税,是各个县组成的。这些税虽然是百姓交的,但是保不齐有人不愿意交,县廨只能寻人帮忙。这帮忙便有人情往来,有了人情就存在分利。若这样下去,再好的新令也会被腐蚀,再清廉的官也会被污染。如果只想在长安坐收渔利,那朝廷的新令,还能得到拥护么?” 裴皎然坐直了身子,“让百姓们自己自拟手实,也不行么?” 第371章 共谋 “好是好。但是裴女郎怎么能保证,选出来的里长不会被人收买呢?您知道的,有些百姓压根不识几字。”许县令一笑,“而且重新定户,自通手实这种最容易被人钻空子。百姓们能知道什么?一个小小的里长,有时候权力甚至高过刺史,节帅。县廨有收税的责任,而他有收税的权力,如此便容易存在索贿。” 凝视着许县令,裴皎然一笑,“权责混乱人心未算,是中枢的疏忽。” “哎,这也没法。”许县令摆了摆手,“不过这已经算是善政。即使河朔以往收税方式有益处,可照样滋养了一批蠹虫。长安不了解河朔的情况,有疏漏也是难免。新政想要走出长安得联系实情来订,而这新政也只有走到最下面,才能够发现问题的所在,再将其汇报到上面。” 裴皎然牵唇。这许县令和刚才那个浇水施肥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他那番话已经算是很给朝廷面子了。你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但是你们不理解河朔的情况,有疏漏也正常。话中另一层意思则是,你们不懂,想当然地安排。 她也明白。每个地方情况不同,政策实施的方向和结果也会有所不同。而根据情况调整政令,也是她们这种身居高位者需要考虑的地方。 她可以用全局看待整个政令,但是却容易忽略细节处潜藏的问题。而往往新旧政策的交替,最容易产生矛盾和困难,这些都是推行新政需要考虑的。朝廷要巩固正朔,使政令出长安,重新计算人口土地,赋税账本,就得保证新令能带来实打实的好处。同样还得思考所选任的县令,刺史是否有这个能力承接新令,并且落实到位。 故此历朝对县令刺史的人选,都颇讲究。 许县令这种恰好是最符合的。既有基层执政经验,又愿意去体察民情。看到旁人看不到的问题,并予以修改。 站在她的角度,新法诚然是好的。但是站在许县令的角度,等同于在给地方权力衙署施压。无论她这怎么推算,都是很难预料到新令推行后会有何种影响。每一种情况的产生,都等同于在让新法试错。 这件事放在县廨上看,就会产生两种结果去同时执行新令。他们觉得合理的地方就要去执行,不合理的地方则要理解,然后还要遵照朝廷的意思去执行。而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只能以最小的代价,去在他们的可控范围内去行使权力的另一面。 “各自都有各自的难处。”裴皎然感慨道。 “是,都有难处。可是这难处,也分轻重缓急。朝廷急于求成,未必能得到想要的。” 眯眼打量着许县令,裴皎然眸光深邃。当然不能急于求成,河朔刚刚经历过战火,而朝廷也没剩多少钱。如今看似朝廷胜了,实际上是两败俱伤。 为了稳定局面,不在人事方面大范围的调动,已经是权力下移的表现。裴皎然面上的笑意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疏漠面容。 裴皎然一哂,“人家都说河朔多骄兵,也多刁民,不好管束。可是我怎么瞧你却乐在其中。再有么……虽然你在河朔,但是言语中却对朝廷颇为向往,也愿意支持朝廷的新令在此推行。可是你好像又不希望,朝廷的新令这么快推行。你似乎只希望,一切都你在你的掌控中。” “县令是亲民之官。我当然得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考虑朝廷的问题。君舟民水,那么臣又是什么呢?”许县令垂首一笑,“您是负责协助陛下制定政策的,而我们这些县令刺史则是要执行落实政策的。说好听点,政事堂的紫袍高官是陛下心腹没错,可我们是陛下手足。而且能与天子共治天下的,也唯有我们这些刺史县令。耳目接于民,政令速于行。” “我是县令,我所求的也只有治下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而我站在百姓的角度,要求也很简单,能够吃饱穿暖,丰衣足食。至于河朔究竟是继续脱离朝廷,还是被朝廷收纳,都和我无关。毕竟这是我作为普通百姓,没办法干涉的问题。” “往大了说,百姓们有参与政治的心,可是他们又能体会多少?朝廷所能做的,无非就是立德政碑罢了。但是德政碑的效果,也是有限的。裴公您最开始制定新法的时候,也只是想充盈左藏。可是有一点我很好奇,裴公如何保证左藏能够守好这笔钱,那些该摒弃的苛政不会以其他面貌出现呢?” 任何新令或多或少存在纰漏。这些纰漏往往都容易被人借机钻空子。 新令或许不完美,也需要试错。但是新令推行的核心从来不止减少负担,铲除弊政一个目的。更重要的是能将所有都控制在一个局面里,使天下治理得当,百姓安宁。倘若上位者只执着于颠覆秩序,而不是巩固维稳,那便和独孤峻这种政治上低能幼稚者,毫无差别。 负担要减,弊政要除。她先前落下的刀已经开了道口子,余下的只有耐心等待。 “左藏自然也法子守好这笔钱。至于弊政会不会以其他面目出现……”裴皎然忽地一声笑开,“那咱们可以接着变法。你有张良计而我有过墙梯。这世上从来没有一项能够长期保持原貌的政令。变革和维稳,才是你我都要走的路。” 许县令看着她一笑,“裴公言之有理。” “天色已晚,某就不叨扰许县令。”说罢裴皎然施然起身,“告辞。” 她起身往廊庑上走。崔尚等人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地步上了廊庑。哪知裴皎然忽地驻足又看向许县令。 “后日我希望许县令能够来驿馆一趟。” “好。” 话音一落,裴皎然步上廊庑离开。 等着许县令和他的小菜园一并消失。崔尚扶着柱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裴相公,你定力真好。居然不觉得那边臭得很么?”崔尚小声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如入芝兰入室,岂会觉得臭?” 第372章 变法 一行人赶在城门落钥前回到了魏州城内。 崔尚亲自送了裴皎然回驿站,又掉头往城中的邸店去。那日后崔玉彰并未离开,反倒是留在了魏州城等消息。这次他来,也是遵从崔玉彰的安排。 把马交给仆从,崔尚大步进了邸店。见崔玉彰正坐在窗旁和田子瞻说话,思量一番上前向二人见礼。 “裴皎然今日去见了谁?”崔玉彰挥手免了他的礼问道。 “魏县的许攸。”崔尚扫了眼田子瞻,继续道:“二人就着河朔新令的问题聊了许多。不过我瞧许攸的意思,似乎也不赞成新令。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不。她二人这一见面,你我就没了任何机会。素来地方和中枢周旋,哪一次不是挖空心思。新令已是大势,她又是有备而来。你我要是再抵抗,家族危矣。” 崔家虽然是河朔豪族,且在朝廷里面也有一定人脉,但今上多疑。崔邵所居的三公,本质还是闲差。而今新法的落地即便对他们没有益处,他们也得装出有益处来,带头去接受新令,否则只会被继续游离长安政治体系外。 “大父那边怎么说?”崔尚又问道。 “你大父的意思是。和裴皎然合作的益处不能只看一面。”崔玉彰睇着田子瞻,“家族提升远远重于一切。配合她去推行新令,会有诸多好处。” 田子瞻扫量二人一眼,默默移目。 “新令这股大势我们三都是挡不住的。我们如今还能借着新令往上走,已经是她看在你大父的面子上,能给出最大让利。继续对着干下去,只会被抹杀。”崔玉彰以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写了个迁字,“昔年的茂陵令,不尊者是何种下场,你可记得?” “记得。”崔尚沉声答话。 “记得便好。记得就去多多留心,她想要干什么。” 崔尚拱手,“她约了许攸来驿馆见面。” “唉,看样子她有些着急。”崔玉彰笑道。 “那我们是等朝廷下达新令么?” “眼下只能等了。” 约定好的日子如约而至。驿馆后院那株枫树,也飘下了一片半枯的叶。晌午刚过,秋阳落在了庭院里。 许攸并着几人,伴着秋风在防阁的指引下来到了驿馆后院。 瞧见几人裴皎然一笑,吩咐庶仆为人摆上瓜果茶水。她今日仍旧未着紫袍,一身檀色圆领袍,未戴幞头,只随意以竹簪盘在头顶。随许攸而来的几人,看着不像官吏。她禁不住琢磨起几人的身份。这几人似乎是第一次瞧见从长安来的高官,正好奇地打量着她。能在这样的地方瞧见朝廷三品高官,已是十分不易。又见她态度温和,似乎天生自带亲和力。 “原以为只会有许县令一人来。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多。”裴皎然莞尔一笑,又见众人准备施礼,忙道:“不必客气,只是闲谈而已。” 许攸率先道:“他们没见过长安来的,我也没见过。这不是要推行新令么?听听百姓的想法也是应该的。” “百姓的想法?这个倒是新奇。”裴皎然饮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可我看他们也不像普通百姓。” “他们是魏县的富户。听说了新令,便来县廨问情况。路上我也同他们讲了讲新法的好处。”瞥了眼裴皎然,许攸接过话茬,“大家伙对新令还是很赞同的,愿意勠力同心。以往大家伙都已经配合很多回。这回虽是新法,但是大家还是愿意商量着来,尽可能地不让朝廷和地方日子都难过。” 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 许攸这人实在是有意思。那日给她的态度模棱两可,今日却又愿意支持朝廷新法,而且还给她拉了不少人过来。不过她也明白了他的用意是什么,支持新令是可以的,但是新令需要建立在旧的秩序上,确保他们的利益能和从前一样。 只要她点头,他这个县令立马可以雷厉风行地去执行。其余人也会配合。 按照以往来说,这样的方法并无错漏。但是太顺利,就容易有陷阱。 裴皎然一笑,“我倒是想听听,诸位对新令的看法。” “新法当然是好的。裴女郎,何必怀疑自己呢?” “不是怀疑,而是要从中汲取经验。”裴皎然抚平裙上皱褶,“新令和推行,如何能混为一谈?哪朝哪代没有人推行新令,秦汉乃至南北乱世,都有新令诞生。可是新令刚开始推行的时候都是好的,字字句句都在透露着国泰民安。然有些东西一旦丢进现实的洪流中,被各种物什滋养过,最终也会腐化。” “商鞅变法三次,为秦攒下财富。即便最后商鞅命陨,可是他的变法,却为后世的始皇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两汉有变法,元魏乃至杨隋亦有人变法,却从来没有一条政令是永固的。后人都需要在原有的秩序上不断推出新的观念,如此才能保证国祚绵长。否则政令再好也会成为权者手中的工具。” 裴皎然忽而起身,踱步于人前。 “本朝也好,历朝历代也好。所有新令的推出都是为了国泰民安,为了江山永固。我不愿意这个世道再次跌入血腥杀戮中,更不愿意看到异族铁骑涉足中原,汉家国土不复,胡人猖獗。我希望这个世道的百姓是富足的,诸位能和王朝同步而行。我想看到的是万邦来朝的盛景,所期待的是国祚绵长,生生不息。更想看到的是河朔能够摒弃偏见,全心全意地投入朝廷中。诸位都是人才,将来你们的后人也能从史书中瞧见你们的名字,因你们的作为而自豪。” 秋日的河朔,连风都裹挟着干燥。可偏偏她那身檀色圆领袍,却带了一股春时可令冰消雪融的力量。似乎她所过之处那些看不见的阻隔,都融化在她轻快的步伐下。她驻足自揽了一脉天光,静静地望向众人。 “裴相公……”有人出声唤道。 “那日我和许县令见了一面。他同我说了很多,这几日我也仔细考虑过。”裴皎然挑唇一笑,“有些地方的确可以商榷。” “绫迦你来念。” 听得她的声音,武绫迦从帘幔后走出。朗声宣读起新令来。 “重新推选里长,里长的选拔需要考功言德。由里长负责协助县令对本乡的人口重新定户并上报于县,县廨必须派人根据里长提供的手实,挨家挨户的核实,但凡有错漏者,县官同罪。若是百姓家中有识字之人,则可自通手实。由里长作为初审,初审无误后,再呈交县廨,县廨上报州府。每隔半年朝廷安排在州府的监察御史,都会按照手实下到各乡各县前核对。”武绫迦瞥了眼裴皎然,见她颔首,继续念道:“另里长族中可免征戌二三,但需由州县审查,二年一审,无过者方可。且有助军者可,予以优复。” “这是初拟。”裴皎然牵唇,“眼下已经离收秋税已经没有多久。这个时候改法,百姓必会有怨言,对新令也不会配合。某已上书陛下请求蠲免今年的秋税和明年的夏税。另外诸位所担心的除陌钱和间架税,某也会逐一上奏请求罢免。” 许攸闻言松了口气。只要朝廷肯耐心地去推行新令,他还是有把握让新令落实到河朔上的。不过么,他没想到朝廷居然愿意让基层拥有行政权。 尤其是裴皎然所提出的选里长,以功劳和德行来选,这点是他始料未及的。毕竟皇权直到县的层面,县下的乡却不在考虑范围。虽然县令是亲民之官,但是里长才是最亲近底层乡民的。毕竟百姓不会一有事就到县廨,往往都是找到里长来解决。 如今她给予里长基层行政权,虽然用处不大,但还是给了一定的上升渠道。 “此法甚好!”许攸率先起身拍手叫好。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支持。 看着众人裴皎然微微一笑。这些人的支持只是一部分的,她需要的是借用这些人把新令的好处宣扬出去,让百姓知道新令的好处,同意新令推行并且支持。而蠲免河朔百姓的两税则是她给的见面礼。不过么,这样算多少还是吃了点亏。但无妨,有了复审的规定和同罪论处的律令,就能一点点把河朔骄兵的影响移除出去,还能保证不会有人瞒报漏报。 看上去这是河朔和长安的交锋,实则不是的。这其实是一场皇权和豪强间的交锋。朝廷赢了,从此以后彻彻底底地让长安的政令落实到天下各处。 第373章 拳头 送走了许攸等人,裴皎然便回到屋内提笔书写呈给长安的奏章。今日一番交谈,新令的推行的力度和方向,暂且控制在她手里。再加上此前的人事调动,她还是有信心把这件事交到武绫迦手里。 只不过除了武力上的果决处理,来自长安方面的政治施压仍旧格外重要。像设立德政碑这件事,应该早日提上日程。 但朝廷会同意设德政碑么? 德政碑又该设立在何处,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桩桩件件都需要深思熟虑。 攒眉思忖一会,裴皎然提笔又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了一句话。和奏章搁在一块,盖上户部尚书的官印后,塞进了信笺中。交由驿卒安排人快马送入长安。 目送驿卒离开,裴皎然转头望了眼灯上的虚渺灯火。面上露了几分疲惫。 她想接下来这段日子,驿馆应当会热闹起来。 如她所想自从许攸来过后,驿馆变得门庭若市。除了节帅府和州县廨的官员往来于驿馆外,就连当地一些豪强也变着法,来驿馆求见她。 当然最受优待的还是崔尚和崔玉彰。尤其是崔玉彰。 邀了崔玉彰在驿馆后院对弈,裴皎然一面谈着政事,一面正确落子,“某查过卷宗。去年魏州闹了水灾,节帅府虽有组织人去赈灾济民,不过还是有弊端。粥棚未开设好,以至于闹了民乱。为了平息这件事,我听说似乎是崔公出力颇多?” 见裴皎然突然提及陈年旧事,崔玉彰心中咯噔一下,却忍不住看她。猜测她突然提及这事的目的是什么。倘若崔家能因此事,从新令中获益,自然是最好。 对于崔氏这样的河东豪族,裴皎然本身并无太大偏见,尤其是崔家和长安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这个度,她还是会把握的恰到好处。从崔家那日临阵倒戈来看,除了有崔邵的授意,更多的还是在示好。中央和地方永远会存在争利的冲突,而新令无非是将矛盾缓慢地解决掉,确保双方都处在一个平衡位。 “无非是尽我所能。我也不忍看到黎民受苦,民生凋敝。”崔玉彰拱手施礼。 裴皎然莞尔,“崔公大善。” 二人正说着,驿卒前来禀报。说是长安的使者来了,请她速去正堂相见。 “来得是谁?”裴皎然讶道。 “来得是位元御史,还有个年轻将军。”驿卒看了眼崔玉彰,“二人都在正堂等您。” “朝廷有客,某先失陪一二。”裴皎然对着崔玉彰微微一笑,随跟着驿卒一块离开。 驿馆的正堂内坐了两人。 坐在最外边的年轻郎君,金甲外罩着一袭紫袍。听得脚步声,他先转头起身相迎,不料裴皎然竟然跟没瞧见他似的,径直走向另外一人。 “元御史。”裴皎然温声唤了句。 “裴尚书。” 二人互相寒暄一番,各自落座。 元彦冲至袖中取了份诏令递过去,“陛下说新法很好,但是细节上还得改。像盐铁利这种最好能多争取点,另外最好想法子在河北设立盐院,供军院。” 裴皎然闻言一笑,“自然得商榷。只是这再争利,怕是不好难咯。河朔是个什么情况政事堂的相公们都清楚,眼下呢王道复兴,救民安民是新令的侧重。这几日宣扬新政时,我可没少宣告长安德政,告诫他们勿阻王事。这要再争利,岂不是让人寒心?” 裴皎然的意思很明确,现在推行新令的侧重目标是救民安民,体现长安和河朔之间的区别。让百姓看到好处,才会更加拥护新法在河朔推行。如果朝廷想借机和地方争利,不就是让当地百姓寒心,这对新令推行是很不利的。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如今贾公闾和张让勾连在一块,枢密使分权。”元彦冲叹了口气,“政事堂又不是一言堂。这也是大家伙商定出最好的结果。” 闻言裴皎然冷笑一声,“有没有商量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言堂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个时候争利,绝不是明智之举。这个结果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这无非是张让那边想把进奉和宣索都落到河朔头上,以肥他们。届时左藏依旧是无以为继,而出尔反尔的骂名她来担。 “‘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民安则君安,民乐则君乐。’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我也理解你顾虑是什么。可你也得想想崔公,岑公他们。如今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件事得让陛下满意。”元彦冲禁不住出言劝解道。 微笑看着元彦冲,裴皎然指了指门口。余光扫了眼紫袍郎君。 “你这话要是在外面说。你信不信马上就会有人上来揍你一顿。”裴皎然冷哂道。 “岂能如此放肆!” “有些人认理,但未必认拳头。”一旁的李休璟默默插言道。 剜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挑唇,“那得看谁的拳头,谁的理。如今河朔的理是我占着,和他们谈的人也是我。元御史你的理,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她知道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有些事情站在高位者的角度看,和站在底层看,是两回事。 “元御史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着。何不如去好生歇着。”裴皎然一说完,便有两金吾卫入内,毕恭毕敬地请元彦冲去歇息。 看着元彦冲被金吾卫架走。裴皎然目光转落到李休璟身上。 “你来做什么?”裴皎然皱眉坐下,刚准备自个倒茶喝,却发现杯盏只有两个。 她迟疑的功夫,一盏茶已出现在她眼前。 “喝我的。”李休璟笑道。 接过李休璟递来茶,一饮而尽。裴皎然目视着他,“别告诉我说你是来护送元彦冲的。” “我好歹也是右神策大将军。这种事情再怎么也轮不到我吧?”李休璟眨了眨眼,眼中深情缱绻,“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他有满腹深情想和她说。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办? 伸手摸了摸李休璟的脸颊,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来,“我正好也有事想告诉你。不过你确定你想听么?” “想。” “啧,那便去我房里说吧。”裴皎然盈盈一笑。 第374章 到来 她话音甫一落下,李休璟遂挥手示意随他来的神策军把不相干的人清了出去。见状裴皎然含笑睨了眼李休璟。二人一块上了二楼的客舍。 自觉地替她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唯有案上堆成山的文牒颇为瞩目。很显然她来以后就没歇过。 松开李休璟的手,裴皎然解了外袍。移步至书案前坐下,嘴角噙笑望着李休璟。 在她的注视下,李休璟一笑。外袍和甲胄在他的动作下寸寸剥脱,整齐放在一旁的矮柜上。他坐到她对面,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修长的指骨顺势握住了她的腕骨。 “累么?”李休璟温声问。 “还好吧。刚刚开始的确有些不愉快,不过还尚且在我控制范围内。”裴皎然眉眼间满是笑意,“和田子瞻一块演了出戏。逼反了苏渊那些人。” 听见苏渊二字,李休璟皱眉:“我记得他是田子瞻父亲的副手?” “若非如此。他拿什么去掌控魏博军?”唇梢扬起,裴皎然目露揶揄,“这样的人有功劳在身,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轻易除不掉。” 似乎是觉得这个距离不够亲近,李休璟直起身子,迈过长案。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臂弯之下,含着热气的唇贴在了她唇上。 长案背后是堵墙,两者间尚有距离。李休璟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地上,却没有撞翻案上的文牒。 炽热的吻由唇上一点点蔓延,在身上各处燃起情燎的火焰。 “驿馆都是人,听见了可怎么办。”裴皎然压低声音笑道。 “听见便听见。”李休璟一脸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 裴皎然眨了眨眼,一脸无奈,“田子瞻之前想巴结我。在宴上给我送了两人……” 尾音被她刻意拉长,落在耳际。直叫人心绪难平。 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李休璟一哂。启唇在耳垂上轻轻一咬。又由咬改成浅啄,手挑开了衣襟上的系带,游曳在玉色上。 “你不会接受的。你这么挑剔的人,要真是贪色的话,身边会有我的位置么?”李休璟一哂,动作却没停,“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去给田子瞻一个教训?” 闻言裴皎然嗤的一声笑开。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吃醋的模样。”裴皎然扬首吻向他凸起的喉结,濡湿感在其上流连,“毕竟上回的事,可是让我印象深刻。” 闭了眼任由裴皎然摆布,李休璟声音闷闷的,“陆徵对你有心思。而他们没有,所以我犯不着因此事吃醋。” 目露笑意地望向李休璟,裴皎然自觉无趣地推了推他。示意他起来。 睁眼盯着裴皎然,李休璟皱眉。紧紧抱住她腰肢,贴紧自己。 小别胜新婚。天知道,他有多想她。 “大白天的急什么。先说说长安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裴皎然敛了笑意,沉声道。 知晓裴皎然素来都是公私分明,且对她而言公事重于一切。李休璟爬了起来,又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系好衣襟上的扣子,裴皎然道:“是谁让元彦冲来的?” “岑羲。我听闻此事后,便向陛下请旨随行护送。”李休璟看着她,皱眉,“你是不打算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是。陛下有他的局限性。 新令到底才是刚刚落成。若在这个时候争利,对新令没任何好处。”裴皎然顺手翻开面上第一本文牒,“我和他们谈过。只要保持大方向不变,其余细枝末节都可以商榷。” 这也是她予以他们的承诺。 望着她,李休璟一笑,“难怪你方才说得看谁的拳头,谁的理。我怎么觉得你都快在魏博称王称霸了。” “没法。我替田子瞻杀了苏渊,而崔玉彰临阵倒戈,背盟是事实。这二人都被我治的服服帖帖。你说我是不是掌握着最高话语权?” 河朔三镇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以往是谁,她不管。如今她是爹。乖觉一点的都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和朝廷起冲突,只会配合她推行新令。至于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只要无大碍,她也不会去干涉。毕竟人家总归还是要过日子的。 只是魏帝这个帝国的掌舵人,偏生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要把这张本就摇摇晃晃的牌桌给掀了。牌桌掀了,其他人还怎么玩?往深处说这就相当于不守权力游戏的规则。 长安的任何一项举措都好比投石入水。荡起的涟漪会蔓延到河朔各处,那些世家他们会开始思考皇帝行为背后到底有何深意。如果一旦察觉出难以预料的风险,他们又会以极快地速度做出应对。这些都对秩序的维稳,权力的归拢存在极大的影响。 “他们都被你圈在了棋盘上。可长安那边你总得给个解释吧?”李休璟的声线略有些低沉。 “解释?我给陛下还另外写了封信。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否则他也不会安排元彦冲来了。”裴皎然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他知道我不会在新令上松口。换个听话的来,又有家族和座主。自然也会在新令上多向着朝廷一些。” 她忽地一笑,“我猜元彦冲这回是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的。” 御史素来就是个得罪人的官,但又是威风凛凛。《晋书·傅玄传》中便说“贵游慑伏,台阁生风。” 翻《晋书》便知,出任御史中丞者多为世家出身。因着这层身份,台阁生风,贵游慑服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台阁都是自己人,彼此都需要互为援手,如何不能让贵戚慑服。若按常理来论,任何一项政令的推行都会受到来自自上而下的阻力。 但共同的认知和相同的利益,往往会让他们摒弃阻力。元彦冲也是世家,即便如今已经衰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尚有余力都会被视为自己人。 “嘉嘉猜得真准。你莫不是想利用他当靶子?”李休璟笑道。 “先供着呗。等过了这个过渡期,随便他怎么闹腾都行。”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眼,裴皎然牵唇,“你既然来了,还是少出门。要不然我怕魏博的军士瞧见你,忍不住打你。” 心知她有心揶揄,李休璟挑眉,“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孙策伤面。玄胤得好好爱惜这张脸,要不然我兴许哪天就喜新厌旧了。”说罢裴皎然起身重新穿上衣袍,“我有事出去一趟。” 第375章 反思 裴皎然这一去,直到夜深才回来。屋内笼在虚渺烛火下,而李休璟则坐在书案旁,似乎已经睡着。手中的文牒随意搭在膝上。 打量李休璟一眼,裴皎然走到屏风后。脱去了深紫襕袍。她回来前,就已经命防阁来驿馆传令,替她备好浴桶和热水。 浴桶上腾着的热气如云雾般缭绕。裴皎然脱去里衣跨入水中。水温正好,解了束发的玉簪搁在一旁,双臂随意地搭在桶沿。浓浓月光透过窗纱和水光搅合在一块,淌过她肩头。 手指拨弄着水,裴皎然盯着眼前那方月。 身后忽地有脚步声传来。灼热的温度落在肩膀上,环上她的脖颈。 “醒了?”裴皎然牵唇,手沿着腕骨一路滑到结实的臂上。隔着衣料感受他肌肉贲张的样子。指尖有意无意地挠着他,动作轻轻的。感受到身后人细微的沉喘,她忽地抽回手。却反被李休璟一把抓住。 “你且泡着,我替你揉揉肩。”李休璟挑唇一笑,低头吻了吻裴皎然额头,“驿卒说你自从来了后每天都忙到半夜,且前不久还病了一回。”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按回了水中。宽厚结实的手掌亦落在了她肩头。 李休璟的力度把控的极好,按的她颇为舒坦。裴皎然索性安稳地泡在浴桶中,全心全意享受着。在他的力道下肩上的紧绷感也逐渐消弭。 “水凉了,抱我出来呗?”裴皎然低声道。 话音甫落,李休璟动作一顿。转身从一旁的木椼上取了裹毯,给她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水中托了出来。 裹毯似遮非遮地裹在她身上,那方莹润玉色便成了撩人的火。潮意浸透了布料,裹挟着温度传到肌肤上,随即蔓延开。似乎是想要侵吞他的神识。 她被他搁在床榻上,李休璟随即伏身凝望着她。身躯紧紧贴着她,轻而易举地察觉出他的变化和眼中的渴求。裴皎然忽地一笑,扬首在他唇角一吻。手顺势滑进了他袖子里,轻轻抚摸着硬挺的肌骨。 她好些日子没瞧见李休璟了。原本他就和面如冠玉一词相差甚远,眼下一瞧,他自上而下都是历经久晒而致的麦色。不得不说,无论何时看,李休璟的样貌都是佼佼者,而且身段又好。 思绪至此,裴皎然叹息一声。 温软的唇借着她愣神的功夫,悄然无声的接近。撩过她耳垂,辗转到颈上。动作比白日时还要炽烈。帐幔坠落,夜和月已经互相浸透彼此。他不讲理地入侵绛唇中,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声音,却又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抽离,然后又再度降临。似乎是想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拉着她一块坠落。 洞悉出李休璟的意图,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手指抚过他脊背。 裴皎然慢条斯理地唤了声,“二郎。” “嗯?”李休璟应了声。 听见李休璟的回应,她勾唇轻笑。附在他耳畔,吐出几字。未几将他掀翻在侧,手指挑开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手枕在脑后,李休璟一脸气定神闲地看着裴皎然,“嘉嘉,你确定要如此么?” “这是我的地盘。我怎么来都行。”裴皎然扫了眼李休璟,自顾自地支起了身子。 突如其来的动作,在轻哼一声后。李休璟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动作温温柔柔。试探性地接受,却并不过分。她俯身唇瓣扫过李休璟眉眼,指尖轻点着他的喉头。 并非第一次俯视李休璟,但她还是颇为喜欢这般瞧着他的感觉。唯有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还能窥见他眼眸深处腾升的渴求。 李休璟笑了,手抚上她的腰肢。 察觉到李休璟的动作,裴皎然挑唇。在她的动作下,他蹙起了眉,低声唤了嘉嘉二字。 “做什么?”裴皎然哂道。 一声轻问,换来的是他按住了她。而他的举措,让她禁不住蹙起眉。最后干脆阖眼伏在他身上。 “好生疏。还是我来悦你。”李休璟伸手拭去她额角沁出的汗。 闻言裴皎然睁眼在他胸口重重一掐。惹得李休璟轻颤。猛然翻身,将她重新禁锢在自己臂弯下。他的眉眼依旧深情。 接纳了他,裴皎然亦抬首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结实的身躯如同鲸翳般伏动,而她如藤蔓似的缠在了那具身躯上。深宵中蹿进来的秋风萦绕着肌理,而耳边的惊涛拍岸声不止。 夜月下情炽灼烧着所有,理智在孽海情天中也变作了梦幻空花。只是二人仍旧恪守着规定,他依然如约即时离开,在晦暗中完成他的巅峰。而她则在晦暗下,敛眸喟叹。她愿意交付身躯予他。但是在时局之下,有些东西不可兼得。不过漫漫长夜中,有人能并肩同行也不错。 “让你的人替我看着元彦冲吧。”裴皎然默默道了句。 “你这是打算软禁他?” 闻言裴皎然颔首,“我去和田子瞻他们见了一面。我已经在这,但朝廷又派人来了,保不齐他们会生出其他心思。适当的安抚,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她去见田子瞻,也是想试探下他们在知道朝廷又派人来,是什么态度。还好,田子瞻并未多问什么。就连崔玉彰也对此缄默。 “好。我记得《隋书》中记载,杨隋文帝在平定江南后,却在两年后遭到反叛。倘若真按照陛下的意思来,只怕河朔也会和江南一样复叛。” “不错。杨隋父子一样的急功近利,最终二世而亡,也属正常。”裴皎然手指轻点在腰上,“以武力统一江南的大方向没错,推行的五教也没错。只是南北两朝分裂以来,素来以南方文化为正统。推行北方文化,裁撤原有的官员,重新定户设州县两级制,这些在大方向都没错。而普六茹坚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对执政的认知不足。他一上来就要掀桌,彼时的江南豪族怎么会同意呢?” “再有彼时江南佛教盛行,他却大肆推行儒家五教。这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方法用的太急了,最终导致前陈旧境的反叛。” 望着裴皎然,李休璟道:“普六茹坚最后连派二人参与平乱。前者效果甚微,反倒是后者效果最佳。” “这便是王道和霸道同行的奥义。纯粹的暴力是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吸纳江南的士人,来拉拢民心是上佳之举。至于承认佛教在江南的地位,和智顗高僧联手。在当时或许是好的,可是仔细想想当它长成庞然大物,开始侵吞王朝的生命力时,这些宗教也不过是蠹虫罢了。”裴皎然深吸口气,“不过幸好河朔佛教不多,不然可真是个麻烦事。” “你能言善辩,这些人只怕不是你对手。”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牵唇不语。 与僧人辩佛法当然容易。难得是如何应付这些人背后的信众。这些看似微乎其微的力量们,往往都伴随着潜在的危机。 她或许能辩得高僧哑口无言,可一旦面对民众产生的力量。她再善辩,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平定裹挟着信众力量的民乱,不是件容易事。但她迟早有一天,得剥开这些金装玉砌的外衣。 第376章 盘问 出了囚禁元彦冲的屋舍,裴皎然摩挲着袖口所绣的竹叶。面上稍扬起点笑,珠瞳中却是一片霜意。 心知裴皎然现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是暗流涌动。李休璟不再说话,安静陪着她往二楼走。 敛衣落座,裴皎然屈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案几。 “这事你不用插手,我自有主意。”裴皎然掀眸睇向李休璟,“我要是赢了。日后在南衙的地位才能稳固。” “好。” 自从那日见过元彦冲后,裴皎然也没再掬着他,只是嘱咐他只准在驿馆里活动。不能踏出驿馆一步。至于李休璟,被她赶去元彦冲旁边的屋子里住着。 美其名曰,她信任他。有他替她看着元彦冲,他才放心。 抱臂站在窗前,李休璟盯着那扇还未亮起烛火的屋子,剑眉一皱。她今日早上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往日她虽然在驿馆、节帅府和州县公廨来回跑,但都是晨出暮归。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难道出事了? 他正想着,窗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一双桃花眸依旧是无情无味,在他的注视下,眨了眨眼。 “出事了吗?”察觉出她情绪不对劲,李休璟小声询问道。 “绫迦受伤了。”裴皎然垂下了眼,语气冷淡,“动手的是帮流寇。索幸崔尚他带的人及时赶到,绫迦才没大碍。那帮流寇,我已经全部下了州狱。” 仔细觑着她神色的变化,李休璟抿唇。他知道她的脾性看上去越是风平浪静,实际上掀起的风浪就越大。 “你想如何?”李休璟隔着窗询问道。 “如何?”裴皎然一笑,继而掀起衣摆从窗户上跨进了屋内,往书案上一坐,“自然是收网了。” 那日在元彦冲口中得知了暗线的名字。她便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可没想到他们的刀居然提前落下了,还落在武绫迦身上。 她愿意守底线,河朔愿意守底线。但有人不愿意守底线,那她只能回敬了。 打了个哈欠,裴皎然看了眼还站在窗边的李休璟,“站那边做什么?” 眯眼看着她,李休璟不说话。他是兴致勃勃,可武绫迦受了伤。她眼下莫说兴致了,只怕自己一下没弄好,她都能同自己置气。索性还是顺着她脾气来好了。 想归想,李休璟还是伸臂试探性地揽她入怀中。见她没有拒绝,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仰面躺在李休璟怀里,裴皎然哂道:“驿站怕是要见血,你替我看着绫迦如何?” “好。嘉嘉,那你觉得毋行俭能沉得住气么?”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语。 “那得看他够不够聪明了。”裴皎然意味深长地道了句。 珠瞳移到眼角,听着窗外那刻意压低离去的脚步声,裴皎然面上的笑意更深。看向李休璟的目光,转瞬也变得温温柔柔。 与她目光相触,李休璟不觉痴了。一不小心就身坠其中。等他回过神,裴皎然已经枕在他膝上安睡过去。 叹了口气,李休璟将人抱到榻上。小心替她擦过脸,自己又洗漱完。才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躺下。 好眠一夜。 睁眼,裴皎然深吸口气。 掰开李休璟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裴皎然起身从他身上跨了过去。看着尚在熟睡中的李休璟,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穿戴整齐,离开了这方有着温暖臂弯的屋子。 他人的臂弯再温暖,也不可能一直为她遮风挡雨。唯有权力在手,才能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紫袍划过门槛。裴皎然看了眼正在门口巡查的毋行俭,“每日出门都要劳烦毋将军,实在是不好意思。” 闻言毋行俭抱拳,“裴相公身份贵重,末将理应如此。” 听得他的话,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我听说毋将军在城中纳了一女子?只是那女子似乎……”裴皎然在掀帘进入马车前,意味深长地问了句。 “一水性杨花的妇人。”毋行俭目露不屑地道:“只恨那贼人,枉我一番信任。” “唉,毋将军还是得想开些。” 落下这么一句,裴皎然钻进车内,轻叩车壁。马车徐徐而行,前往州廨。 晚间从州廨复归的时候。裴皎然在李休璟的屋子里迎来了她要等的那个人。 端坐在案前,裴皎然唇边噙笑看着眼前血迹斑斑的人。倒了盏递过去。 “喝口茶,慢慢说。”裴皎然温声道。 “其实属下并没有和毋将军的侍妾私相授受。而是因为撞见他欲与人谋害裴相公。这才被他诬告,欲意杀人灭口。” “哦?那你又为何能逃出来?”裴皎然望着他,沉声道:“又为何来这?” “因为小的想戴罪立功,所以特意留了心意,中才逃了出来。求裴相公您能救小的一命。”来者磕头如捣蒜,一脸祈求。 看着眼前的金吾卫,裴皎然面上疑惑之色更重。 “哦?那你说说毋将军是与何人合谋?”裴皎然缓慢饮了口茶,眯着眼,“可别是你怀恨在心,蓄意诬告毋将军。”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来人摆了摆手接着道:“是鲁御史!” “嗯?”裴皎然语中疑惑更重。死死盯着面前的金吾卫。 来人忙道:“就是鲁御史!他左手生有六指!为了盟誓,他斩指发誓。” 目光凝在来人身上,裴皎然一笑。目光也缓和不少。 “你受委屈了。且去歇着吧,我会派人请大夫给你看伤。”裴皎然言罢言有两神策军入内,将来人扶了下去。 吐出口浊气。裴皎然看着眼前的茶盏。 “唉。倘若我是毋行俭,就该把这人直接杀了。”裴皎然起身行到屏风后,见李休璟正在床旁阅书,笑道:“我在外审问,二郎却在这看书。我倒要看看什么书这么好看,指不定我还能为你讲解一二。” 说着裴皎然移步往李休璟走去,欲劈手夺书。却反被李休璟拽着往床上带。 裴皎然眸光一冷,屈肘反击。李休璟横臂一拦,拉着她摔在了床上。她抬眼刚好看见了他手里那本书。 揽着裴皎然,李休璟一脸促狭,“嘉嘉也看过这《洞玄子》么?” “我说过我家学渊源。会看这种书很奇怪么?”裴皎然盯着李休璟,挑唇,“二郎你看这种书,莫不是觉得自己技艺生疏。自觉不如人意,遂想学习一二?” 被裴皎然一语噎住。李休璟的目光沉了下来。 “一人独学多无趣。嘉嘉方才说要为我讲解一二,不如你我共同温习一遍。”李休璟笑得颇为愉悦,“你看可好?” “二郎确定要如此么?”裴皎然莞尔道。 “有何不可。” 落于耳边的是一声裹挟着促狭的轻笑。 被翻红浪,交颈缠绵。 不知折腾到几时,李休璟才放开她。唤人送了热水沐浴。 仰面躺在床上,裴皎然面露懊恼。自己最近想问题想多了,一不留神居然上了他的当。 鬼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手段。一面和她云雨巫山,一面哄着她说出这动作在书里的什么内容。 暗自啐了口。裴皎然脸上笑容渐淡。一定是自己最近太惯着他。 察觉到李休璟躺到自己身侧,裴皎然转过身,“唉,玄胤这般卖力。我要是不回报些什么,是不是不应该?” “嗯?可嘉嘉刚刚做得很好啊,我做什么你都能说出来。”李休璟一笑,“一面说,还能一面回应我。嘉嘉,我们第二回是如何的?你还记得么?” 他凑到她耳畔,“是剖石而寻美玉,还是两崩岩之相钦。” “你闭嘴。我要睡觉了!”被他念得忍无可忍,裴皎然抬手给了李休璟一巴掌。转身背对着他。 望着裴皎然,李休璟无奈一笑。却也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再说话。 第377章 庠序 天亮,裴皎然便离开了李休璟的屋舍。照例登车去往节帅府。今日她在这约见了田子瞻和崔玉彰等人。 当然今日来的也不止他们俩。还有另外两镇的节帅和有一定号召力的世家们,如诸葛氏和卢氏这种本身就是清望名门,且在长安朝廷占据一定地位的,也都一块来了。 待婢子奉上茶水。裴皎然朝田子瞻使了个眼色。遂低头啜饮茶水。 只听得田子瞻道:“今日邀诸位来,是想谈谈庠序的事。” 在座几人中除崔玉彰外,其他人眼中不约而同的掠过诧异。 窥得几人目中变化,裴皎然抿唇。 所谓庠序,乃教育也。三镇虽然崇武,但同样尚儒。再加上此地东临齐鲁,在文化上也具有一定优势。可三镇诸州所设的庠序,大多数以私学为主。 而私学的设立者,基本上都是以世家豪强为主。能入学者也几乎以家有资产者为主,少数也有因才破格入学的。私学中世家所传授的经术和治国经验,都是他们历经风霜不倒的秘密,少不了有所保留。自然对待朝廷的态度上面,也会更偏向于河朔。 她之所以要提出设立庠序一事,是想借用朝廷设立官府庠序,将长安的文化更好地融入其中。来防止三镇继续利用庠序,对朝廷的政令进行剥离。同样是不再让三镇世家在这方面具有垄断权,便是长安给予河朔有识之士的最好态度。 最先发言的是傅氏。 “某虽然在河朔,但也听人说过。长安士无贤不肖,耻不以文章达。以能赋为贤,及 门为贵。及尚进士轻明经之风。又尚文辞而轻明经。”傅氏抚着胡须,慢悠悠道:“而我们河朔则以终身习经为荣。” 傅氏一开口便指摘出朝廷设立庠序的不妥处。你们长安有能力是没错,但是我们三镇在文化底蕴上更胜你们。 “明经有明经的好处,长安尚文辞者难道就不需要学经义了么?傅公何必心存偏见。” 听得裴皎然的话,崔玉彰悄悄望了过来。 设立庠序,是历代执政者对自己政权稳固的一种手段。前秦苻坚在永嘉之乱后,便在长安设立庠序。复魏、晋士籍,使役有常,闻诸非正道,典学一皆禁之。无论是谁为帝都想把这件事办好了,希望庠序拥护朝廷,所培养出的人才也是向着朝廷的。 以经学传家的崔氏,也知道设立庠序的重要性。但设立庠序只是一种手段,真正想要让庠序完全向着朝廷,依旧任重而道远。因为世家依旧可以靠着经术、财帛继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国家设立的庠序里。 “裴相公,河朔以儒学传家不在少数。倘若朝廷要设立庠序,那么某想问问朝廷的人才真的能胜任此位么?只怕他们写惯了文辞,对经义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吧。”诸葛氏的人笑眯眯地插言道。 闻言裴皎然挑唇讥笑。这些人还真是在河朔跋扈惯了。天下又不止他们河朔有世家,长安还有河东,江南哪一处不是世家林立,真要只会文辞,不教经学,早就被人踢出朝局。谈什么传承百年。 看着几人,裴皎然莞尔,“既然诸位都对此异议颇多。此前田节帅曾和我提过,朝廷要设立庠序总得让人服气。何不如以文会友,以辩学定胜负。” 她知这些人对自家的家传经学,都是引以为傲的。也知道在经术上的垄断,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朝廷想要触碰人家的利益,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或许是没有底的。但这个代价无论是她,还是朝廷都愿意付出。 话止田子瞻一愕,见众人看着自己忙接话道:“确有此事,那定在五日后吧。诸位意下如何?” 诸葛、卢、傅三家的人,不约而同地皱着眉。五日后就办,这也太仓促了吧?可见田子瞻一副容不得商量的模样,又只能点头同意。 送了三人离开,田子瞻归来。看了看一旁镇定自若的裴皎然。 “裴相公,您真的要和他们辩学么?” “我不可以么?”裴皎然一笑,遂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崔玉彰,又看向田子瞻,“我记得《晋书.苻坚传》中说,‘坚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上第擢叙者八十三人。自永嘉之乱,庠序无闻,及坚之僣,颇留心儒学,王猛整齐风俗,政理称举,学校渐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我希望田节帅你明白,此举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们的底线我能守住,但同样我也希望节帅能明白朝廷的底线在何处。” “这是自然。”田子瞻沉声道。 “那我便告辞了。”说罢裴皎然转身就走。 裴皎然刚登上马车,便有金吾卫策马上前轻叩车壁。 “都安排好了?”裴皎然悠悠道。 “是。只等您回去收网,人已经上钩了。” 闻言裴皎然颔首。 “先去医馆吧。” 自从上次武绫迦遇刺后,她便让她在医馆里暂居,一来方便养伤,二来也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同时又寻了田子瞻,让她安排人在医馆照顾。 她来的时候,武绫迦刚服过药。正在窗边翻阅手实。 “伤好些了么?”裴皎然莞尔笑问。 “好的差不多了。”武绫迦见她来,递了茶盏过去,“你今日来是打算收网了吗?” 闻问裴皎然挑唇,“嗯。反正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本来是想给他们体面的,既然他们不愿意。那我也不能勉强不是?” “不过。咱们也别闹太过分,毕竟他们到底都是陛下派来的。闹得太过,对你我都没好处。” 握住武绫迦的手,裴皎然眉眼间笑意渐深道:“你且安心养伤,此事我有分寸。另外设立庠序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不过那些人对长安不服气,我和他们约定五日后一较高下。届时你来如何?” “我定不负清嘉所望。”武绫迦和她相视一笑。 第378章 邀请 “裴相公,您可算回来了。” 裴皎然刚进门。一身青袍的鲁御史迎了上来,一脸忧心忡忡地道。 闻言裴皎然驻足,“怎么了?” “下官有事禀报。”鲁御史睇目四周,压低了声音,“还望裴相公能移步他处。” 打量着鲁御史,裴皎然颔首,“正好我有事要寻你。” “喏。” 进了屋,裴皎然甫一落座。正欲自己伸手倒茶,余光瞥见鲁御史左手果真如那金吾卫所说一般,六指只余五指。唇角不自觉微扬,然仍旧是从容地看着鲁御史。 “还是下官来吧。”鲁御史一笑,“下官给您煮茶。” 没有拒绝鲁御史的提议,裴皎然唇角噙笑看着他垂首煮茶。顺手拿起书案上的手实翻阅起来。 “鲁御史也是书香门第吧。五日后,节帅府会举行辩学。你愿意来么?”裴皎然舒眉看着鲁御史问道。 鲁御史动作一顿,“裴相公说笑,下官才疏学浅。此次辩学又事关朝廷面子,下官岂能去丢人。” “那真是可惜了。”裴皎然惋惜地看了看鲁御史,遂低头继续看着手实。 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裴皎然。鲁御史从袖中取了一小瓷瓶,借着茶炉为挡,轻轻推开其上封口。细白的粉末落在了空茶盏中,他飞快地收好瓷瓶。盯着茶炉,不语。 “水沸了。”裴皎然忽地出声道。 “是下官疏忽。”鲁御史忙以绢帕覆于壶柄上,倾茶入盏。 香雾腾起,一盏茶成。 推了茶盏到裴皎然眼前,鲁御史道:“裴相公,您喝茶。下官慢慢给您禀报。” “鲁御史,你这泡茶手艺不错。想来家中一定有人精于此道。不过么……”裴皎然端起茶盏,吹散雾气,于鼻尖轻嗅,“这杯子用错了,难免会失了味道。” “怎会?这茶就是这样泡的。裴相公您要不要先尝尝看?说不定是您日理万机,所以记错了。”鲁御史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一叹,“鲁御史既然不信。不如自己喝了这茶?喝完茶,我们再慢慢说你要禀报的事,如何?” “这……” “厨子做菜,出锅前都会自己先尝尝味道如何,以确保菜能入可口。倘若咸淡不适,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裴皎然面上笑盈盈,“鲁御史既然自告奋勇为我煮茶。即精于此道,为何不尝尝看,这茶是否能入口?” “裴相公这茶只有您能喝!”鲁御史愤然起身,迈过案几。上前扯住裴皎然衣领,不由分说地就要把茶往她嘴里灌。 伸手握住鲁御史的腕骨,裴皎然手上忽地用力。在她的动作下,鲁御史抓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最终茶盏还是她泼了出去。 看着滋滋冒着烟且沾着的茶叶的地毯。裴皎然忽地笑了起来,看向鲁御史的目光充满了失望。 “来人。”裴皎然唤道。 她话音甫落,两名神策军冲了进来。以刀指着地上的鲁御史。 “此人谋害本官,即刻下州狱审问。”裴皎然神色疏漠地道。 “喏。” 神策军刚押着鲁御史离开。门口便又有脚步声传来。 “你来做什么?”裴皎然皱眉道。 “来瞧瞧你。毋行俭那边?”李休璟行至她身边坐下,见炉上尚沸着水,“不如我替你沏盏茶如何。” 拦下了李休璟的动作,裴皎然持壶倾茶入盏。一人一盏。 饮了口茶,裴皎然道:“毋行俭去见他那新纳的小娘子。不过我已经安排人把消息传出去。鲁御史那边只要审出来,便能动手。” “需要我帮忙么?”李休璟凑近她问。 睇他一眼,裴皎然不说话。转身去屏风后面洗漱。 换过衣裳,裴皎然便往床上躺去。怔怔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勾勒着联珠纹。然李休璟的目光,却也在此刻凝在了她身上。 翻了个身,裴皎然迎上李休璟的视线。眨了眨眼。从被子中伸出一只胳膊,朝他招了招手。 上前握住她的手,李休璟顺势坐到榻边。 掌心的温度蔓延到四肢百骸,裴皎然敛眸喟叹一声。 他的掌心永远温暖,就像前些年在瓜州的时候一样。他无条件的信任她,而她奔袭千里去寻他,寻到他以后,他握住她的手。暖洋洋的,似乎想融化她心上的霜。 不过这有什么呢?她是个政客,而他亦是个潜在的政客。两政客怎么可能只谈感情。即使有,那也是诞生于利益之上。 敛了被勾起的情绪,裴皎然掀眸。他是一个很好的伴侣,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听她安排不插手此事,但仍旧同意神策军听她安排调动。 裴皎然看着李休璟,冁然莞尔,“你方才问我,要不要你帮忙?” “嗯。你需要我帮你什么?”李休璟在她身旁躺下,头枕在脑后。 “倒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裴皎然转过身看着他,“二郎的经学应该也很不错吧?” “以往在国子监和弘文馆都拿过第一。你问这个,是因为和庠序的事有关?”李休璟问道。 “是。那些世家对此事不满意,我知道他们的私心是什么。既然他们反对,就让他们看看长安的真才实学吧。”裴皎然支起身,望向李休璟,“原先我属意鲁御史,但他已经用不上了。我思来想去,还是你合适。你、绫迦再加上个元彦冲,还有周御史和那两个工部的主事,应该够了。” 闻言李休璟看她,“你自己去不是更合适么?” “若是我事必亲躬,那还需要其他人做什么?二郎,你自己带兵打仗,难道也会每回都亲自下场么?既然要立威,那就得给底下人机会,让他们得到功绩。”裴皎然腿往李休璟身上一搭,“楚汉相争时。项羽身边何尝不是人才济济,可最终都跑去了刘邦那。足见主事的能力太强,盖过了旁人。又事必亲躬,旁人无法崭露头角,只能另择良主。” “再有二郎你是武将。三镇崇武尚儒,若是让他们看见你的能力。何尝不会对长安心生向往之意。” 这也是她邀李休璟来的原因。武将的身份又在经学上能力极佳,如何不能让这些自诩经学传家的人,为之叹服。 “既然裴相公相邀,我岂能不去。”说着李休璟翻了个身,俯视着她,“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是。阿兄和你说的?”裴皎然盯着他眼睛问道。 “去见过他几回,他和我提起的。”李休璟垂首在她额上一吻,“你想要什么?” 闻言裴皎然唇梢扬起,“你自个想。夜深了,睡吧。” 听得睡字,李休璟眯眸。在她耳边吐了个词,惹得她抬眼瞪他。 “我今个心情不好。要不你设法在五日后的辩学上,力压他们一头。兴许我心情就好起来了。”恶意满满地在他喉头一按,裴皎然莞尔道:“二郎可不能持宠生娇。” “依你。”李休璟乖觉地在她身旁躺下。 不多时,耳畔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李休璟转头看着裴皎然,伸手揽她入怀。火热的身躯贴着她。 “好嘉嘉。”李休璟喃喃道 第379章 诱捕 被敲门声打扰,裴皎然睁开眼。见李休璟整个人都黏在她身上,皱眉将他推醒。在她的视线下,李休璟一脸不舍地睁眼放开她。 下床趿鞋,裴皎然裹了外袍推门。倚着门和门口的神策军说话。 “裴相公,鲁御史已经招了。”神策军士从袖中取了份信笺递过去。 展开信笺阅毕,裴皎然牵唇道:“此次辛苦了。” 重回屋内,裴皎然望了眼坐在床边抱臂看着自己,满目哀怨的李休璟。唇梢扬起,她走到窗边,伸手推窗。一阵风趁机溜了进来。 “鲁御史已经招了。”裴皎然两指间夹了张薄薄的纸笺,在晨风中轻晃,“名单上的名字很棘手啊。” 听得她的话,李休璟起了身。接过信笺展开,入目的几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随即抿唇不语。 往窗框上一靠,任由风拂动衣裳。裴皎然启唇,“我原本不想得罪太多人,但是现在看好像没有办法。” 即使一早就知道流血牺牲是无法避免,但她依旧希望能少些人流血。毕竟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死太多人,无论是对朝廷本身,还是对新法都存在一定影响。 然从眼下看,有人不希望她如意。她日子过得不如意,又怎么能让其他人如意。 “毋行俭是很好利用的对象。”李休璟沉声道。 “我欲设鸿门宴,只怕他不肯来。”裴皎然舒眉一笑,“不过么……他不来也好。” 用了膳,裴皎然便令人去传信。邀请名录上的几人来赴宴,连同周御史等人也被邀请来赴宴。 驿馆内驿丞得了吩咐,兴高采烈地带着人外出采买。 月升,华灯初上。被邀请众人相继抵达了驿馆。 换上深紫襕袍,裴皎然含笑而入入座。掀眼望向抿唇不语的元彦冲,又看向李休璟,冲他点点头。 为了防止元彦冲给她闹事,她特意安排李休璟跟他坐在一块,盯着他。 眼下见元彦冲一脸诧异地看着众人。裴皎然眼底滑过讥诮。 宴启,众人把酒言欢。觥筹交错下,裴皎然忽地一笑。 “今日邀诸位来是为了四日后,节帅府举行的辩学之事。”裴皎然语气柔柔,“人选我已经挑好。望诸位全力以赴。” 周御史起身拱手,“定不负裴相公所望。” 看着周御史,裴皎然莞尔。今日一早,她便安排了神策军去知会这几人。故而今晚这宴也是借着这事的名头。 目光从周御史面上收回,裴皎然起身缓步行到了州司马面前,看着他。亲自斟了盏酒递过去。 见她走近,吴司马起身相迎。而裴皎然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搁在膝上。裴皎然叹道:“今日设宴相邀诸位,怎么不见毋将军?” 听着她的话,吴司马睇目四周。见众人皆不语,只得道:“毋将军染了风疾,眼下正在养病。” “那真是可惜了。”裴皎然叹了口气,“听闻吴司马海量,不如你我斗酒一番如何?” “这……”吴司马垂下首,愧道:“素闻裴相公海量,某恐难胜任。”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吴司马,裴皎然起身缓步往原先的位置走。 “今日宴上无乐,实在无趣。某愿献上一乐,给诸位醒酒。”说着裴皎然搁下酒盏,面上笑意散去。她抬手击掌三下。 掌声落下,只见四名神策军押着一衣衫褴褛的人进了屋。人也被他们摔在地上。 那人至地上抬起头,一脸愤恨地看向裴皎然。 吴司马一怔,身形略有颤抖。地上那人正是鲁御史。 “吴司马,酒醒否?”裴皎然沉声道。 “裴相公……” 在她的视线下,吴司马垂首不言。 “吴司马,你们今夜就歇在驿馆吧。”说罢裴皎然挥挥手,示意神策军士将吴司马等一干人等悉数押下去。 趴在地上的鲁御史,愤怒道:“裴贼,若非你。我一家人又岂会死于叛军刀下。” 偏首睨了眼鲁御史,裴皎然挥手让神策军继续把他押下去。转头笑盈盈地看向周御史等人。 “此贼伙同吴司马,诋毁朝廷新令又意图谋害某。某已将其下狱,奏疏已送长安。近来事忙,诸公早些回去歇着。”裴皎然莞尔道。 余下几人互视一眼,纷纷告辞。只剩下元彦冲一脸愤慨地坐着。 “李休璟,你放开我。她凭什么如此。” “我说过。大家都能守住底线,就会相安无事。可他们不愿守,那只能死。”裴皎然移步至元彦冲面前,语气微冷,“你要再闹。我只好上书参你一本。我想和我相比,你的命也没那么重要。” 她一说完,李休璟便将元彦冲放开。唤了两神策军进来,把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想不到鲁御史居然是因叛军的事,才和他们合谋要杀我。”裴皎然喟叹一声,面上却并无悔意,“他其实是个有才华的。唉,真是可惜了。” 这一路而来她也见识过鲁御史,过目不忘的能力。是以并未深究过他背后是谁。没想到她此前种过的因,竟是通过鲁御史结果至她身上。 李休璟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在叛军上已经极力保住了无辜者的性命,维持了长安秩序的稳固。他家里人的死,又岂能全部怪罪到你头上。” “我倒不是因此忧伤。只是在想等我这次回去,又将面对什么。”裴皎然禁不住拧眉。 “兴许对你是好事。”李休璟拥住她,“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携手并进。” “你先回去吧。我得安排下明早的事。今晚就让毋行俭彻夜难眠一回吧。”掰开李休璟拥住自己的手,裴皎然温声道。 “你当真坏得很。”李休璟伸手替她将鬓边碎发拢在耳后,“嘉嘉,你生辰的时候想要什么?不如也告诉我,我好去着手准备。” 她心思深,他一时半会猜不透。又怕送出去的礼物惹她不快。 闻言裴皎然掀眸,“既是礼物,说出去岂不是没了意思?二郎又不是身无长物,总不至于送不出像样的礼物来吧。好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眯眸目送着那袭紫衣消失在夜色中。李休璟咬了咬牙。 她喜欢什么? 能牵动她心思的,似乎只有权力了。 可他也总不能造反吧? 第380章 收网 魏州城的一处宅邸里,时不时有丝竹声传出。越过高墙,这处院子的主人愁眉苦脸地躺在椅上。对身旁美艳娘子的殷勤侍奉,毫不在意。那人正是毋行俭。昨夜裴皎然设宴,他因病未去,实是因发现鲁御史不见踪迹。恐惧之下,不敢现身。 如今鲁御史生死未卜,他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供出他们来。原本他就是奉了长安某人的命令来此,寻机摧毁新令,杀死裴皎然,再嫁祸到魏博节帅身上。和鲁御史的合谋,也是根据那人的安排来的。 可眼下计划全乱了。他无法获悉对方下一步想要干什么。手里又掌握了多少证据。 正想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全甲的魏博军士持矛闯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紫袍按剑的裴皎然。 “裴相公……”毋行俭躬身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一笑,“我闻毋将军染疾。特意来探,顺带送上良药一副。” 话音甫落,便有两名魏博军士推搡一人进来。押着那人跪在地上。 毋行俭皱眉道:“裴相公,您这是何意。” “毋将军不认得他了么?”裴皎然上前以剑尖挑起那人下巴,“这可是和我们一块来的鲁御史呢。你怎会不记得?” “鲁御史?他这是怎么了?”毋行俭愕道。 “那就得问问,鲁御史左手为何只剩下五指了。”裴皎然冷睇着二人,“鲁御史,不如你自己亲自说说?” 鲁御史怒斥道:“裴皎然你勾结叛军,祸乱长安。我家一门皆桑于叛军刀下。是我一人要杀你,与旁人无关。” 闻言裴皎然一哂。转瞬鲁御史便被两魏博军士按在地上,以矛击其脊。 眼见鲁御史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裴皎然挥手示意二人停手。 “鲁御史,可是他指使你?”裴皎然问道。 “无人指使我!你这祸乱朝政的奸佞,人人得而诛之。我尚有口,尚有手,即便今日身死,也要作赋痛骂你。”鲁御史被人按着,满目愤恨地看着她,“无耻奸贼!你不得好死!” “拉他下去。”裴皎然沉眸挥手,示意魏博军士把鲁御史拉下去。 她知道鲁御史打得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激怒她,让她杀了他。他身死道消,却能留清白名声在世。对于这样,最好的便是以律法来惩处他。如此才不会对她的政治清望有损。 至于毋行俭…… 不等她移目看过来,毋行俭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相公……”毋行俭垂首低声道。 闻言裴皎然不语,目光冷锐地盯着他。 趁她拧眉之际,毋行俭身形暴起。劈手夺了左边那押着他的魏博军士的刀,径直跃过墙头往外奔去。 “裴相公!”庭中有人唤道。 裴皎然慢悠悠地道:“让他先跑一会。” 众人不解其意,只得安心等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皎然才下令。 “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去捉他。切记不可惊扰百姓。”裴皎然温声道。 “喏。” 几人领命离去,独留裴皎然一人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娘子。 转头看了看那位娘子,裴皎然摇首离去。 她刚跨出小院,耳边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寻声望去,只见崔尚叼草骑在马上,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 见她望过来,崔尚嬉皮笑脸地道:“裴相公。” “崔六郎。”裴皎然扬唇淡淡道。 自从崔尚出现在她面前,她便暗中潜了人去调查崔家。获知了崔尚在家的排行。 听得她这声崔六郎,崔尚一笑。打马凑近她,居高临下地道:“裴相公前些日子,还不是和我说你善于驯马,也善于驯人么?怎么这才几日,手底下的人就和你离心啊。” “人心难控。”裴皎然拂平袖上皱褶,“不过么裴某还是有法子,让崔六郎你难堪的。” 崔尚皱眉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两指指尖相对,凑于唇畔。崔尚暗道不好。 哨声入耳。身下的骏马如同受惊似的,竟自己调转马头往外奔去。逼得崔尚连忙拽缰控马,然他好不容易才勒住马。又一声哨声在身后响起,那马再度扬蹄往前奔去。 带着两魏博军士骑着马,慢悠悠地从巷子里出来。裴皎然挑唇,调转马头朝毋行俭逃的方向追了过去。 城门早已被裴皎然安排魏博军士传令,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加强戒严。毋行俭自然是插翅难逃。 一得知毋行俭眼下的藏身之地,裴皎然也不急。只安排人将这破败院落围得严严实实。 “追了他这么久,想必诸位也累了。”裴皎然笑盈盈地从袖中取了个锦囊出来,“罗将军拿这钱去给兄弟们买酒解渴吧。” “谢裴相公。”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这些人都是她那日巡视县廨,田子瞻从魏博军士中拨给她的。自从那日以后,她时不时自己出钱交予带头的罗将军来宴请他们。以此收买人心,好在田子瞻身边埋下自己的眼线。 负手立在院门前,裴皎然转头望了眼巷口的方向。巷口她也安排了人把手,是以百姓们即使知晓州府在缉拿盗匪,也不敢过来瞧。 “毋将军,你尚有妻女老母在长安。又何必为了那人,负隅顽抗。”裴皎然启唇慢悠悠地道了句。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小缝。 只见毋行俭隔着那道门缝,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俨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毋将军你这是想通了?”裴皎然沉声道了句。 话音甫落,一道冷光从门缝中射出。察觉不对,裴皎然下意识地拧腰避开。下一瞬,毋行俭持刀冲了出来,和她缠斗在一块。 裴皎然向后疾退避开毋行俭的刀锋,拇指弹剑出鞘。纯钧如银蛇游走,架在刀上。 军人有军人的路子,裴皎然剑法胜在一个轻灵缥缈,身姿灵活。“铛”的一声,毋行俭手中横刀飞了出去。 剑锋指在毋行俭喉间,裴皎然道:“拿绳子捆了,押回州狱。” 人已经拿了。再多废话一句,都是徒生事端。 押了毋行俭去州狱,裴皎然便吩咐提审几人。 州狱内灯火幽暗。火盆虽炽,但衬得墙上所挂的斧钺,汤镬以及摆在火盆旁的烙铁,更加恐怖。 吴司马在内的六人,除了随行的两名金吾卫外,另外四人也都是州县僚佐。先不论他们几人是如何搭上,只是企图毁坏朝廷新令这一条,她都不能容他们。 扫了眼在旁侯着的狱卒。裴皎然看向被一指宽铁链缠着四肢,拴在墙上。浑身上下被烙铁烙得每一处好肉的六人,微微皱眉。 “供词有了么?”裴皎然负手问道。 “有呢。”狱卒忙让人把供词递来,“裴相公这是他们的供词。” 目光从供词上掠过,裴皎然一哂,“让他们画押。” “喏。” 一炷香后,裴皎然持着另外六人画过押的供词,走到毋行俭面前。 “毋将军,他们已经招供。都是受你收买挑唆,你还要再瞒么?”裴皎然垂眸看他,目光似霜雪。 白纸黑字上,鲜红的手印格外刺目。毋行俭闭眼一叹。 “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闻言裴皎然一哂,“是那位么?他脑子可真是不清醒。”顿了顿她道:“谋害朝臣,阻止朝廷新令推行,裴某会将供词和事情原委如实上报朝廷。毋将军多多保重。” 抓他们是一方面,但是真要杀他们。还是得用朝廷的刀,以免落人口舌。 嘱咐狱卒安排人好生看管几人,切莫让他们死了。裴皎然这才从州狱离开。 “裴相公可算出来了。”一人打马上前,笑嘻嘻地道:“可让六郎好等。” 裴皎然眉毛一皱,正欲开口。只见李休璟骑着马,带着六名神策军。一脸跋扈地过来。 “夜深,某特来接裴相公。”李休璟策马拦在了崔尚马前。 “你是……?”崔尚皱眉道。 “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李休璟挑眉,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裴相公,回去么?” “嗤”的一声笑开,裴皎然翻身上马。两人一块策马离去。 “闻君久不至,怎么突然来了?”眼见着驿馆就在眼前,裴皎然忽地勒马问。 李休璟拽着缰绳,笑道:“这么久都没见你回来,我担心。” 这话并非他诓裴皎然,而是事实。她已经出去大半天,还不回来。他出去寻她,便瞧见崔尚在州廨门口。 念及崔尚是崔家人,恐他这时出现。对裴皎然不利。 “我还以为你……”裴皎然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道。 心知她嘴里吐不出好话来。李休璟寡着脸往驿馆内走。 望着李休璟的背影,裴皎然促狭一笑。亦下了马,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往里走。 驻足在屋舍前,李休璟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裴皎然。 “喜欢见我吃醋?”李休璟一哂,“那便让你看个够。” 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裴皎然一笑。步伐往后退去。 “我还有事,李将军好生歇着。”说完裴皎然拔腿就跑。 歇?他今日可不想歇。 然裴皎然自是没让他如愿。只是遣人送了卷《尚书》给他,要他好好修身养性。务必在辩学上力拔头筹。 打发驿卒离开,李休璟看向案上那卷《尚书》。只能把内心那股火压下去,兀自翻起书来。 第381章 辩学 辩学之会如约而至,举办的地点在永济渠畔。除了道州公廨的属官外,不少当地的大儒和隐学者、士子都在此列。 裴皎然携众阵仗赫赫而来,在设好的席位前坐下,笑盈盈地和田子瞻等人打了招呼。目光便落到摆了场中央设了案席之处。 她所派仅有六人。远不及河朔三镇所出大儒士子的人数。尤其是中间还夹了武绫迦这个女郎。四下都有鄙夷的目光投来,然武绫迦只是微笑以对。再观李休璟,虽未着甲,但仍是一番武人打扮。幞头上系着红抹额,袖口束着护臂,瞧上去颇为英武。 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裴皎然瞬时收回视线,朝那人望了过去。见是崔玉彰,她勾唇。 见众人到齐,而围观者众。田子瞻微微一笑,“既然人已到齐,那便开始吧。今日已一个时辰为限。” “裴相公,节帅请您抽签来订此次辩学的题目。”节帅府的僚属捧了一竹篓走到她面前道。 依言从竹篓中抽签。入目是大小二字。 看着纸笺上的字,裴皎然一笑,“大小这个词不错。庄公所写的《逍遥游》便是以此为议 ,还望诸位莫让我失望。” 率先发难的是居于魏州一带的隐学者。他朝众人一拱手,“庄子曾云,‘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可见大当高于小。” 瞥了那人一眼,裴皎然牵唇。这句话出自庄子的《天下篇》,意思是大到极点的东西已经没有外围可言,所以叫“大一”,而小到极点的东西已经无所包容,所以叫“小一”。 庄子本人是道学的代表,其言论也大多都和玄学有关。对方以玄开头,大抵是不想让己方赢得容易。 隐学者甫一落下,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思忖要如何回答。只见武绫迦起身,朝隐学者一拱手。 “先生此言差矣。《庄子·天下篇》中还云,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可见天生万物,而万物流变不息,这世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永恒处于固定的状态,事物有相对,但是事物之间没有绝对的区别。” 武绫迦语调款款,神色从容。不少前来观看的娘子,朝她投去羡艳的眼光。高台上的裴皎然,瞧见这幕弯了弯唇。 “小便是小,大便是大。两者如何能混作一谈?正所谓,‘小知不及大知, 小年不及大年。’蟪蛄如何知春秋?朝菌如何知晦朔?而在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然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诸葛家的族人站起来反驳道。 凝视着武绫迦,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她怎么觉得她此前的安排都白费了。她这位好友兴许还真的能舌战群儒。 目光在辩席上逡巡一圈,只见李休璟笑眯眯地望了过来,裴皎然瞬间移开视线。 “先生莫非只读过逍遥游么?《齐物论》中有云,‘天下莫大于秋毫末,则太山为小;莫寿于疡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生万物,则万物平等。大鹏与蟪蛄虽然大小各有差距,但是自有自的逍遥。” 她话音刚落,喝彩声起。 裴皎然面露笑意。 这厢崔玉彰却道:“这娘子好生厉害。不知尊姓大名。” “她是户部度支员外郎。”裴皎然饮了口茶笑道:“昌黎公之女。” 她不信崔玉彰不知道武绫迦的身份。多半是故意这么一问。 “昌黎公有裴相公这样的高徒,又有武娘子这样的女儿,实在叫人羡慕。”崔玉彰笑眯眯地道。 “人各有造化。眼下又不是魏晋门阀当道的九品中正时,便是不依附家族,也能走得不错。”裴皎然抬手指了指李休璟,“这李将军是陇西李家的子嗣。还不是靠着自己的军功,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崔公何必有门第之见。” 崔玉彰闻言笑而不语。却见武绫迦自站起来后,再未坐下过。反倒是河朔那边已经连换了好几人。 余光睇了眼裴皎然,崔玉彰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 席间百赖无聊的李休璟,目光禁不住往裴皎然身上看。遂叹了口气。他也想上去大展身手,奈何武绫迦也是个能言善辩的。竟一直不落下风。 “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又站起一隐学者,反驳起武绫迦来。 武绫迦莞尔一笑,“‘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馀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先生既非大鹏,又非小鸟,怎知二者不是各自有逍遥呢?”注1 话止裴皎然挑眉。这句话是魏晋玄学大家郭象对庄子《逍遥游》和《齐物论》的解读。他认为万物齐一,大鹏和小鸟并无区别,即便两者处境不同,但是都可以逍遥。 席间武绫迦旗开得胜,思路也越发清晰起来,她迎着秋阳而立,举手投足间顾盼流光。 对方见她这模样,当即道:“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先生何必讥我目光短浅。我记得《管子·心术上篇》亦讲:“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而魏晋玄学大家郭象也曾说,‘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任其物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今日这辩学,怎么有几分魏晋清谈的遗风来了。”诸葛家的家主哂道。 国朝离魏晋已过去百余年,以往流行的东西,在时下却成了人人鄙夷之物。虽然魏晋善清谈者众,但善于治国者中,也有不少人善清谈。比如王导、庾亮、桓温这三人除了执政能力极强外,本人也是精于清谈一道。这些人都是利用自己所擅长的清谈之道,游走于大江南北间,挽救东晋那艘摇摇欲坠的船。可见这般圆滑的辩论方式,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抬头瞥了眼一旁的更漏,裴皎然珠瞳中幽光流转。 然而武绫迦却在此时陡然转身,朝长安的方向遥拜,“吾食君禄,自有吾道。而今君者愿重设庠序,纳贤于京畿。尔等之贤,吾今日已见之。诸位若有心启蒙弘善,何不赴长安问学,何不卫庠序。使天下昧者皆有学,使诸位之才,名载青史。此间侃侃而谈,虽快哉,但皆为纸上谈兵,不足道以。” 前几回合,她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口齿伶俐。已经把对方好几人辩论得哑口无言,而现在这番话更是将辩学的本意推向了巅峰。 此次辩学为的本就是朝廷要重新设立庠序之事。而武绫迦这话则是告诉众人,朝廷之所以要重设庠序,是为了纳贤。诸位再怎么在席上能言善辩,也不足道矣。后世史书,也不会留下尔等姓名。 “彩!” 席间彩声迭起。 “娘子之言,甚合我意!朝廷愿纳贤,我等何必自困于此,自掩才干。”人群中有人朗声道。 目光从台下移到田子瞻身上,裴皎然莞尔道:“节帅,今日赢者谁?” “自然是武娘子。”田子瞻微微一笑。 闻言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再观卢、诸葛两家人,脸色则是颇为难堪。 第382章 风采 百姓喝彩者众,然却有人至席间站起。怒视着武绫迦。 “呵。朝廷取士纳贤,本就不瞩目于我河朔子弟。而长安更是世家当道,我等纵使有才在身,只怕也难当大用。”那人指着武绫迦愤然道:“让女人入仕本就是耻辱,让女人压于自己头上,更是奇耻大辱!” 对方言辞愤慨,显然是不满己方居然被武绫迦一介女流辩赢。这会子情绪如山颓,赫然崩裂开来。田子瞻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去瞧裴皎然,却见她神色淡漠,竟连看都不看说话人一眼。 低头啜饮着茶水,裴皎然挽唇。即使各地都有女学,有女子入仕。然时人对女子的鄙夷还是会存在。这种刻于骨子里的观念,一时半会是难以磨灭的。即便有先贤在前,可在百年后此弊仍存。 搁下茶盏,裴皎然扬首望向武绫迦。 只见武绫迦一笑,“女子又如何?历代先贤亦不乏有女子。天生万物,而道分阴阳,乾有乾道,坤有坤法。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嫘祖始蚕,仓颉造字。哪一项不是乾坤并行,方才能行于世间。阁下只因我是女子,便轻视朝廷新令,不屑于我并行。可李秀能代父守城,立庙于西南,冯后推行改制,使元魏国力扶摇直上。再有,阁下可知叛贼蔡希烈入汴州。见户曹参军窦良女甚美,强娶为妾。窦父悲痛,而窦女郎却同其父说,“别难过,我能灭贼。”忍辱侍敌,终成功诛杀叛贼。现下已获封汴州户曹参军,可见女子入仕也无不可。” 武绫迦的话引经据典不说,又引用今人忠义行径来辩驳。对方气急之下愤而拍桌,反倒更显得理亏。 话音甫落,人群中鼓掌的娘子也越发多了起来。再观高台之上,尚有一紫袍高官微笑而坐。她亦是女子。 “如何?”裴皎然转头微笑看向各家家主。 “武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尔等佩服。”诸葛家的家主带头朝裴皎然作揖。 听出这群老人精话中的不甘心,裴皎然笑嘻嘻地转头。 此时武绫迦已被好些人簇拥着,有适才那几个隐学者,亦有不少女郎围着她。 胜者属朝廷。是以亦有不少人欲来和裴皎然说话,奈何负责护卫的魏博军士,一见有人过来,立马横戈拦住。 “裴相公亦是天纵英才,今日为何不与他们辩学?”崔玉彰忽地出言问道。 “不自贵于物而物宗焉,不自重于人而人敬焉。某亦不过一介凡人罢了。”说完裴皎然起身作揖,“某还有事,告辞。” 眼瞅着武绫迦正与人相谈甚欢,裴皎然遂留了一队金吾卫下来保护。自己则骑马,扬鞭离开。 抱臂在一旁休憩的李休璟,余光瞥见裴皎然跑了。忙骑马去追。奈何对方骑术不错,马亦是良驹,人早跑了个没影。 拉着脸回到驿馆。一进门,便见裴皎然站在二楼窗口,顾盼生姿地望着他。又朝他招了招手。在他愣神之际,人便消失在窗前。 轻哂一声,李休璟径直往二楼来。 推门而入,只见裴皎然正坐在书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嘉嘉。”李休璟唤了句。 “做什么?”裴皎然挽唇,“我今日心情非常好。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闻言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小心翼翼地举起。在眼前细观。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握笔的原因,她的手上除了有薄茧,还萦绕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你今日是故意让绫迦大展身手的?”李休璟温声道。 “二郎好聪明。设立庠序是目的,但让绫迦代替我继续推行政令才是重点。”裴皎然支起身,顺势把李休璟推在案上,“她这回赢得出彩,那些人才会服她。等回长安,我才有理由替她请功。” “那我呢?”李休璟打量着裴皎然笑了笑。 此时的裴皎然手撑在李休璟身侧,一脚跪于地上,一脚搁在他两腿间。她颇为促狭地一笑。 “二郎的功绩不该在河朔。而且就算你赢了,也未必有好处啊。”裴皎然眯眸,纤指抚上眼前人俊朗的面容,“再说了,绫迦赢了不是很好么?等我回去后,是不是也该整顿整顿神策军?” 见她陡然间,将话题转到神策军身上。李休璟眸色瞬时沉了下去。他知道她的打算是什么。眼下神策军因着他的缘故,有了收复长安的首功,在地位上碾压南衙一筹。但却和宦官关系十分亲密,以至于衍生出许多蠹虫来。她有意对神策裁军。 见李休璟不说话,裴皎然一叹,“也并非我要如此,只是户部的属官对神策军的军资赏赐,颇有怨言。你知道的,神策军在籍的人数实在是太多。而有些人并不在籍,即使不在籍,也可以假借他人身份享有朝廷的赏赐。” 李休璟皱着眉,“长安沦陷的时候,这些人已经跑了不少。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 “此乃积弊,得徐徐图之。再说了,张让现在对我恨之入骨,指不定现在就在长安磨刀呢。”裴皎然莞尔笑道。 “你这貉子还有怕的时候么?”李休璟一手食指在她额上一点,一手揽过她贴紧自己。 裴皎然牵唇。她和他其实处境一样,两个人都是在风口浪尖上的靶子。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来自南衙北司两方的风雨,甚至是各方阴诡的算计。这也是争权夺利下,最常见的斗争手段,无人可以豁免。尤其是自己这种,随时有可能面临极具目的性的攻击。 “我在高位,日复一日,战战兢兢。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裴皎然道。 “那不知嘉嘉可有良策破敌?”李休璟揽着她,慢条斯理地道:“我与嘉嘉休戚与共,也替我想想呗。” 闻言裴皎然挑唇,“那二郎打算给我什么酬劳?让我做事可是有代价的。” 李休璟听罢不置可否地一笑。他知道裴皎然是有余力应付张让等人的。而且二人如今同在一舟,即使她想要踢自己下去,少不得要付出代价来。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紧密,所谓的酬劳自然也得好好考虑。 贴近裴皎然,李休璟手指解开了她衣上扣子。脸深深地埋在她颈窝上,一寸一寸地浅吻细啄。 她不自觉地扬起脖颈,显露了出更大的领地来。 紫袍委顿,玉色生光。 “我身心皆予你,如何?”李休璟贴在她耳畔喃喃道。 “亏本。”裴皎然语调慵懒。 话音甫落,换来的却是他不满的动作。 “貉子狡诈。” “伧人无耻。” 第383章 愿景 重设庠序,到底是在他人口中夺食物。而后推行政令,还少不得要这些世家从旁协助。是以裴皎然还是愿意给他们几分面子。第二日便命人送了礼物到三镇各处的庠序,以表嘉奖。 而武绫迦亦成了魏州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上门向她讨教学问的人,几乎要把驿馆的门槛踏破。 裴皎然则时常在州廨会见各县县令,从他们口中获知新令推行的情况。在各地呈送新手实来的时候,魏帝的旨意也到了魏州。毋行俭和吴司马等人皆以“拒扞敕使,无人臣之礼者”的罪名,处以绞刑,且就地处置。 搁了诏令在一书案上,裴皎然起身踱步至窗前。毋行俭等人伏法,也意味着她得离开魏州。这几日送来的手实,她已经全部看过,大方向基本没有问题。只需要看接下来的执行效果如何了。 皱眉思忖一会,裴皎然吩咐驿丞差人去节帅府请田子瞻来此议事,又另外差人去崔玉彰落脚的客栈,把他一块请过来。 其余随行的官员,包括李休璟在内的也被她喊了过来。众人相聚在此议事,门口则是由李休璟麾下的亲信把守。说到底除了毋行俭和鲁御史那档事以后,裴皎然对朝廷指派的那些人多少有些不信任。 但又没办法把他们完全踢出去,毕竟底线还是要守的。 而她此前已经想好了,要留元彦冲下来和武绫迦一块。监督整个新令的推行,直到新令完全落实。这二人都有世家的身份,留他们下来,也是她给岑羲和崔邵等人的面子,给魏帝留个底。 “自通手实,重设庠序,免一年赋税,允许河朔士子入长安赴考。这几件事朝廷都很满意,我已上书朝廷为田节帅请功。”裴皎然移目看向元彦冲,和颜悦色地道:“陛下来了诏书。说科举在即,要某及时回长安复命。元御史想必你也收到了陛下的旨意吧?” 闻言元彦冲颔首,“是。陛下令我为魏州观察使,协助武员外郎继续推行新法。” “新法的事我已整理完毕,各县新呈的手实,我也均命人抄录了一份。不日便可移交到元御史手中。”说着裴皎然看向武绫迦,“武员外郎,庠序的事情劳你多费心。” “定不辱命。”二人皆拱手道。 “田节帅,你此次协助朝廷推行新令功劳颇深。某会上书朝廷为你在此立德政碑,希望节帅莫忘朝廷。” 长安和魏州到底相隔甚远。光靠新法未必能够磨灭以往的痕迹,德政碑的设立亦是种巩固朝廷权威的手段。 听着她的话,田子瞻拱手作揖,“臣叩谢陛下。” 视线转落到崔玉彰身上,裴皎然挑眉笑而不语。而崔玉彰只是捋了捋胡须,并不说话。 她二人间的合谋,都是需要寻合适场合说出来的。眼下她不提及,是要等回长安后和崔邵那边去谈。 交代完剩下琐碎的事,众人相继离开。只留下李休璟和武绫迦还在。 看了眼李休璟,武绫迦掩唇,“我今日还约了人。” “啧。玄胤,你不走么?”裴皎然望着李休璟笑问了句。 “今天是你生辰。”李休璟面上浮笑,“我替你准备了份礼物。” “那走吧。去瞧瞧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眼见李休璟把自己带到驿馆的厨房,又见里面空无一人。裴皎然想起自己听人说,这几日李休璟都在厨房里打转,眼中闪过思量。 “二郎,这是打算洗手为我作羹汤?”裴皎然温声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么?”李休璟解了护臂搁在一旁,挽起袖子,“你在北地这么久,想来一定很想念南方的菜肴吧。”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冁然莞尔。扯过一张椅子坐在门边,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李休璟剖鱼。 “原来玄胤的手不仅能握刀持笔,还能剖鱼。”裴皎然声线柔柔地道了句。 “不是还能悦你么?”李休璟一面将剖好的鱼,以银刃细分,一面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裴皎然。玉刻似的下颌微扬,大有挑衅的意思。 喉间翻出声哂笑,裴皎然起了身。眼眸沉淡如水,“不过是釜中游鱼,还不如死物来得有趣。” “死物有我好?嘉嘉,要不然你先回去歇一会,等做好了。我给你送去,如何?”李休璟语气温和。 “那不行。我想看二郎打算做些什么。”说完裴皎然便走到他身边站定。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李休璟方才从灶台中停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四个菜,微微一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裴皎然瞬时皱眉。都是时兴的江南菜肴。桂花焐熟藕、金齑玉脍、莼菜汤,还有一碗面。 “嘉嘉尝尝看?”李休璟笑问了句。 “玄胤自个尝过么?要不然你先尝尝。”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面色仍旧从容,“说不定还能补救一二。” “我认真学了很久,味道应当不错。嘉嘉你得信我。”言罢李休璟用四个小碟,各自夹了点菜朝她走了过来。 看着朝自己走近的李休璟,裴皎然认命般地一叹。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桂花焐熟藕。 入口是桂花的清香,裹挟熟藕的甘甜。裴皎然咂了咂舌,搁了筷子,“还不错。这便是二郎你给我的生辰贺礼么?” “你是户部主官,又是长安新贵。金银珠宝你也不缺,其他的么你也看不上。”李休璟面上笑意温和,从柜中取了两个碗,“我思来想去,还不如为你洗手作羹汤。怎样,你可满意?” 闻问裴皎然眯眸。如他所言,若他真的送她珠钗金钏,玉镯耳坠之类的物什,她兴许还真的不会喜欢。毕竟这类的物什,自古从今送的人多了,再要送就显得无趣。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裴皎然往他碗里夹了块蜜藕,“自然是满意。能让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为我洗手作羹汤,实乃某之幸事。不过没想到,你做得居然还不错。我本来以为会难以下咽呢。” 她面上笑意款款,让人不禁生出亲近之意来。 “嘉嘉,你此前给我的那封信是何意思?” “哪封?”裴皎然细嚼着鱼脍问道。 闻问李休璟睇她,“就我在河朔时你寄的那封。你不是在上面写了首诗么?” “哦。”裴皎然搁了筷子,微微一笑。手指点在他唇上,“自然是对你的思念。二郎难不成不解我意?” “怎会!嘉嘉,我亦有句话要告诉你。” “嗯?” “吾愿与你岁岁常相见,休戚与共,千载同风。愿你登高位,事事皆遂心。”李休璟握住她手,满目深情。 在他的视线下,裴皎然唇梢扬起。朱唇却未曾嗫喏。 沉默半晌后,她莞尔,“愿君康健,同留青史。” 第384章 答应 一应事情交付完毕,裴皎然便携着周御史等一众僚佐。在金吾卫和神策军的护送下从永济渠乘舟返回长安。 从魏州回长安陆路路途遥远。故一行人先从水路沿永济渠至洛阳,再由洛阳走陆路返回长安。 裴皎然倚着车壁安静翻阅手中的书籍。按照李休璟的意思,反正前面就是潼关。索性让队伍先在潼关歇一会,等明天天亮在启程。 对此她没反对。毕竟舟车劳顿,加之又已经是深冬,考虑到出行安全。人困马乏在潼关歇一会也无大碍。 李休璟早已遣人去通知潼关守将,是以一行人顺利进了城后,便往驿馆去。 掀帘望去,入目皆是一片素白。裴皎然睇了眼马车外的李休璟,绛唇微抿。她听说潼关这位陈守将和李休璟不仅有交情,二人早些年还并肩作战过。 今日入城的时候,他派了心腹来迎。眼下护送的队伍中亦有潼关守军。 “裴相公,驿馆到了。”庶仆在外提醒道。 应了一声,裴皎然裹着狐裘。掀帘步下马车。携了一众僚佐步入驿馆内,众人在驿丞的安排下各自安顿。 解了狐裘搁在一旁,裴皎然转头见李休璟还站在门口,唇梢扬起,“做什么?” “陈将军是我故交。他设了宴,邀请我们去他府上赴宴。”李休璟解了护臂,活动着筋骨。 裴皎然解了幞头,皱眉,“只单请了我们俩?其他人没有么?” “嗯。他说今日只请我们,其他人……”见裴皎然皱眉,李休璟道:“你是觉得不妥么?” “我怎么觉得他像是有事相求。”面上露了笑意,裴皎然道:“放心,这面子我还是愿意给的。你先出去呗,我洗个澡。” “好。那我也去洗一个。”李休璟温声道。 驿馆虽然离长安近,但条件到底有限,只能简单地洗个澡。裴皎然换了身绯红襦裙,头发随意绾成螺髻,又从箱笼中翻出那对红玛瑙耳坠,施然出门。 等李休璟出来,便见裴皎然倚栏而立。不由觉得眼前一亮。她着妃色湖绫圆领衫,配了条绛色襦裙,只露出脖子下一片肌肤来。身上的狐裘迤地,反倒更显得她玉骨冰肌,似神妃仙子。 只消一眼,便让人觉得沉醉。李休璟仓惶移目,快步上前,“走吧。我让人去赶马车过来。” “哪要那么麻烦。骑马不是挺好的么?”说完裴皎然便往外走。 望着那道倩影,李休璟禁不住低笑。 出了驿馆,二人并辔而行。 打马凑近,李休璟笑问,“只是赴宴,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既然是私宴,我这样打扮怎么了?我不好看么?”裴皎然偏首疑道。 “自然是好看的。” 斜眄他一眸,裴皎然喉间翻出声轻哼。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模样。 目光移到她耳垂上那点殷红上,李休璟嘴角上扬。此前在长安的时候,这对耳坠还被她束之高阁,今日却翻出来戴上。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正想着,陈宅已在眼前。他那位多年未见的故交正在门口站着,身旁是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 在离宅子几步外的地方勒马,二人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二人一近,随同等候的仆人便上前接过缰绳,把马从一旁牵进马厩里。 “休璟,你可算来了。”陈将军朝李休璟一拱手,转头又看向裴皎然,“裴相公。” 话音甫落,他身旁的家眷也上前施礼。 望着面前的陈将军和其家眷,裴皎然面露笑意,“陈将军,陈娘子。” “外面风大雪寒,两位先进来。咱们边吃边说。”说着陈将军上前搭住李休璟肩膀,又嘱咐陈娘子陪裴皎然一块进去。 屋内已经备好炭火,一进去便有暖意拂面而来。几人相继落座,陈娘子这才唤了府中嬷嬷将一双儿女带走。 虽然是私宴,但到底还是讲究礼法。 见陈将军举杯,裴皎然亦举杯微笑,“陈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某本来也就是路过,上门叨扰实属抱歉。” “唉。裴娘子这话说的,我和休璟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他上次来的时候,偏不巧我正好休沐,回去探亲。”陈将军打了个酒嗝,笑眯眯地道:“他回来,又正好让我碰上。这不得好好让他陪我喝上几坛。也顺便让我这个武人见见如今的朝野新贵。” “裴娘子不知。您没来的时候,郎君还在担心,您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您居然这般平易近人。 ”陈娘子面上挂着笑,目光在她身上和李休璟身上打转,柔声道:“要不是知道您的身份。我还以为您是李郎君的娘子呢。” “为什么不能是,他是我养的面首?”裴皎然余光扫了眼李休璟,促狭道。 陈娘子目露揶揄,悄悄看了眼他,“主要李郎君这模样,也不像面首。人家养面首,不都是养细皮嫩肉的么。而且我瞧李郎君像个不会哄娘子开心的呆鹅。” “嫂子,难道陈兄会哄你?”李休璟反问了一句。 “你们俩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他?他舞刀弄剑确实在行,可实在不会哄人。又是个倔脾气,你可睡军营,也不回家。”说完陈娘子看看上首一脸窘迫的陈将军,莞尔,“我回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裴相公,李将军,您两位慢用。” 待陈娘子离开,陈将军再度举杯,“裴相公,今日设宴。实则是因为某有件事,想叨扰您。” 听得陈将军对自己称呼,又变为敬称。裴皎然牵唇一笑。 “但说无妨。” “这不是马上要考课了么?”陈将军面露难色,“我在这守了十余年。虽然日子过得还算凑合,但这些年也都没升过官。能不能请您帮个忙,考课的时候……我也好带着这一家老小回长安住着,侍奉父母。” 话止裴皎然没说话。她倒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寻她帮忙。 想了想,裴皎然道:“陈将军多年驻守于此的确辛苦。此事某会想法子的。” “多谢裴相公。”陈将军面上喜色更重,举杯再敬她一杯后又道:“来,我们继续喝酒。” 不知喝了多少坛,直到陈娘子来催。陈将军这才依依不舍地遣人送二人离开。 一回驿馆里的屋舍。趁她关门的功夫,李休璟蹿了进来,从后抱住了她。 他呼吸炽热,温和的话里沾染了一丝迷醉的酒气,“原来嘉嘉在眼里,我是你面首么?” 似乎是对裴皎然心有不满,李休璟细啄着她耳垂。连带着耳上那点殷红耳坠,也被他轻轻拽动着,以发泄他的情绪。 方进屋,她尚来不及点灯。暗夜下,五感也颇为敏感。 “金吾卫你觉得怎么样?”压在喉间的喘息声,裴皎然沉眸道了句。 “为什么是金吾卫?”李休璟推搡着她,移到了窗边。进行更深一步的攻城掠地,嘟囔着道:“不能换个地方?” “他这些年又没战功。再说了神策军是你的地盘,又不是我的。”裴皎然微喘着,“他去金吾卫是最好的地方。” 她这么安排的确是有私心的。她想在金吾卫中安插属于自己的眼线,这个陈将军就是不错的契机。 “嘉嘉,你是不是另有安排。”扯落狐裘搁在一旁,李休璟的手游移在她肌肤上。又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探向温软的舌。 闻问裴皎然一笑。 听得这声笑,李休璟抬眼看她。皎月恰好透过窗纱落在她身上,映出她一双裹挟着艳色的清冷眉目来。 “早年他救过我两次,我欠他一条命。我希望阴诡算计,不要落在他头上。”李休璟声音里含了丝恳求的意思。 他知道,即使她愿意给自己面子。但人事调动,少不得利益互换,尤其是金吾卫这样的地方。可他仍旧希望那些来自朝野的算计,能够远离这些为国祚绵长而奋斗过的沙场将士。 “好。” “嘉嘉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李休璟伸手在她腰上一捏。 皱眉思量一刻,裴皎然才道:“陈娘子不是都说了么?玄胤这样子不像面首。所以我自然不是把你当面首,是我的枕边人。” 枕边人?颇为模糊的答案。李休璟放开了裴皎然。 “你去洗漱吧。明早我们还得赶路,早些歇息。”说罢李休璟便往一旁的书案走,倒了盏茶灌下去。 等她洗漱完,李休璟才往净房去。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裴皎然转身侧躺。 水声停歇。裹挟着热意和潮气的身躯贴上了她的身体,手箍上她的腰肢。 暗夜下,裴皎然睁了眼,轻轻地眨了眨。 第385章 面君 谢绝了陈将军派兵护送的好意。裴皎然一行人便启程返回长安。沿官道,再加上她又弃车骑马,快马加鞭。一行人在正午终于抵达了灞水。 灞水的对岸,是奉旨率三省六部要臣相迎的太子。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朝臣们纷纷朝对岸望去。 那支队伍不过百人。为首有两人,一人着明光铠,骑黑马,兜鍪上的白缨随风舞动。五官深邃,轮廓俊朗。而另外一个身着深紫大科菱花纹襕袍,身裹狐裘,手持节杖。杖上的耗牛尾昭示着她的身份。是那位奉天子诏,入河朔行宣慰之职的裴尚书。 一行人跟着裴皎然一块翻身下马。 裴皎然持节走向太子,朗声道:“臣裴皎然奉天子诏出使河朔,幸不辱命。归都,入殿面君。” 短短两句话,被她说的掷地有声。原本还想借河朔大做文章的一众朝臣,在听见幸不辱命四字,纷纷选择缄默不言。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休璟。朝廷第二次派去的人,居然被她留在了河朔。她自个反倒先带着功绩回来。 持皇令出,又持皇令归。原先和裴皎然不太对付的几位朝臣,面露灰败。诸多功绩加在身上,这位裴尚书似乎已经成为中书令的不二人选。其他人想要和她争,就得拿出像样的功绩和政治水平来。想到此处,有几人忍不住看向贾公闾。 “裴卿此行辛苦。”太子虚扶了裴皎然一把微笑道:“父皇已在立政殿相后。诸位此行皆有功,随孤一块入宫领赏。” “喏。” 太子车驾在前,三省六部官员则骑马跟随在后。 朱雀门大开,众人一块前往立政殿。在门口通传后,贾、岑和太子三人和裴皎然一块入殿觐见,余者则各自回归衙署。随裴皎然出行者,则归家休息。 长安的冬素来寒冷。魏帝倚着软枕靠在御座的一侧,阖着眸。身边是张让以及两位枢密使。他脚旁的搁了个炭盆,炭火烧的通红。噼啪的响声,在殿中格外刺耳。 三人在太子的带领下叩拜魏帝。 等待片刻后,魏帝睁了眼,“嗯。你终于回来了。” 魏帝的声音有些含糊,又似乎在表达另外一重意思。 “臣奉诏入河朔宣慰。现河朔太平,重归王化,特来奉还节杖。”说完裴皎然高捧节杖于头顶。 节杖乃皇权的象征。 “张让,你去替朕把节杖收好,按制交还于礼部。” “喏。” “重归王化?”魏帝眯眼打量着裴皎然。他听说了这位裴尚书在河朔做的事。挑起魏博内部的纷争,斩除了军中的隐患,并且对新任的魏博节帅多有赞誉。于他而言,这样的举措他实在挑不出错误,“也就你有这个本事,能把他们治的服服帖帖。” “国有德政,魏博亦有臣心。臣在魏州时多次遣人走访县乡,人皆盼归,这才使朝廷新令顺利推行。”思忖片刻以后,裴皎然拢袖作揖,“臣觉得朝廷虽有新法,人心也向归。但仍需在河朔立德政碑,以固朝廷权威。” 魏帝双眼微睁,原本浑浊的瞳孔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起来。他从榻上爬起,扯开了挂在一旁的布幔。露出一幅崭新的舆图,囊括了帝国的每一处,包括吐蕃和回鹘也在其中。他持着玉杖指着魏州。他知道,这德政碑就这位女尚书和魏博节帅达成合作的条件之一。 如今的魏博太需要一块德政碑,来确立自己对于朝廷而言,究竟算什么。 “陛下,在魏州立德政碑有好处。您不是在诏书上答应过臣么?” 询问声入耳,魏帝敛眸喟叹。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阻止这件事。他派去的元彦冲被她留在了河朔,已是最好的证明。而她甚至胆大包天地上奏反驳了他要在河朔设立盐院,取赋税进奉朝廷的诏书。又拿重设庠序,为朝廷招贤纳士作为幌子,抹去了他的想法。 这局棋 ,怎么看都是她占尽上风。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中书令的问题上做做文章。 “裴卿此行辛苦,回去歇着吧。诸卿也都回去歇着。” 众人闻言躬身告辞。 立政殿外。裴皎然笑眯眯地看着太子,而太子亦在看她。 “天冷,不知殿下能否让臣去东宫讨壶酒暖暖。”裴皎然温声道。 “讨酒?孤愿意给裴卿这杯酒。正巧,太子妃也在念叨你。”太子微微一笑。 心知太子最后一句话,是故意说给身后两枢密使听得。裴皎然面露笑意,“却之不恭。” 一进东宫的丽正殿,侯着的内侍便立刻取来酒器为二人暖酒。 殿内暖洋洋的。 不消一会,散着清冽香气的酒入觞中。 端酒啄了一口,裴皎然以指尖沾了酒水在案上写下一字。 “殿下不厚道。”裴皎然语气微冷。 看着案上那逐渐隐没的字迹,太子面色一僵,“裴卿这是何意?” “殿下,河朔的事臣并不在乎。但是臣希望殿下可以清醒一些。有些人好骗,可不代表他旁边的人看不出端倪。”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您看长安也就这么大,可如今这水却浑得很。小心些总归没坏处,您说是不是?” 她嗓音柔和,太子却在此刻闭上眼。 “舟车劳顿 ,臣也乏了。告辞。”说完裴皎然拱手作揖。 听得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太子睁眼唤了声,“裴卿,你来只是为了和孤说这些?” “殿下,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多一丝耐心不好么?”裴皎然微微一笑,“汉昭烈帝为求贤尚且三顾茅庐,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跨出丽正殿大门,裴皎然吐出口浊气。 毋行俭是吴王的人,她也是在那日在鲁御史的供词找到的蛛丝马迹。就此推断出背后有太子的手笔。 原因无他。 吴王还没那个脑子,能够自己想到在她身边安插人对付她。而她和吴王无恩怨,她又没立场,眼下吴王犯不着得罪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位太子殿下,能干的出祸水东引的事情来。 思绪至此,裴皎然翻了个白眼。希望太子能够听进她的谏言,要不然又是个麻烦。 第386章 密谈 那日从归家后,魏帝便遣使来寻她。说是 陛下感念她此次出行辛苦,特意准她在家休沐五日。 即便如此,裴皎然也没闲着。反倒是趁此机会,考验起赵鸣鸾和庞希音,还有其他几位娘子的功课来。毕竟还有一月就是朝廷开常科和制科的时候。主考官虽然未定,但隐约有了些风声。 大抵是会在政事堂推举的名录中责定三人作为考官。其余人也可以放出风声,邀入京赴考的士子上门投卷。投卷的士子,也可以借此求个好功名。 披着裘衣坐在窗前,裴皎然执笔而书。墨迹在纸上晕开。方才提笔写下一字,忽然从窗口探出个脑袋来。 “女郎,要不要吃糖炒栗子。可甜了。”碧扉捧了个油纸包,笑盈盈地望着她。她手中的油纸包正散着甜甜的香气。 裴皎然起身伸手取了几颗栗子,剥开。露出金黄的栗仁,一口咬下。栗仁粉而甜,还带了丝桂花的香气。 “确实甜。”裴皎然舒眉笑道。 “对了女郎,我今日出门的时候。发现我们宅子附近多了很多陌生面孔。还向我们的街坊邻居打听我们家的情况。”碧扉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街口卖胡饼的林大娘和我说,有人向她打听我们家有没有姓王的两位娘子。” 话止,裴皎然皱眉。偏首望向正在树下和赵、庞二人交谈的王家姐妹。 虽然她和王玙和王国老不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太原王氏家学渊源,王家姐妹亦是见识不凡。而王家两姐妹也远比她想象中有趣。她离开这段日子,每日都在家中调琴阅书,亦或者是家中同住的娘子们切磋探讨经史典籍,儒释文章。 如今听碧扉这么一说,那些个鬼祟者多半是王家派来的打探的。 想了想裴皎然道:“碧扉,你去把王家两位娘子请过来,我有话和她们说。” 她们二人总归还是姓王,王国老也没将二人除名。如今王家过来打探消息,她于情于理也得告知二人。 未几,王神爱牵着王玉润缓步而来。 “裴相公。”王神爱温声道。 二人隔着窗和她说话。 望着二人,裴皎然牵唇,“王家派了人在宅子附近打听。兴许是想接你们回去。” “阿耶已经不在。我二人就算回去,也未必能有个好结局。更何况裴相公说过,我二人亦可入仕,扬眉吐气。”王神爱朝她福身,“即便落第,我也能去女学里面教书育人。并非一定要依附王家。” “如此甚好。我方才还在想,万一你们俩要回王家,来日岂不是要和我做政敌。”裴皎然冁然莞尔。 她到底是促成王玙贬官的推手。而且多半王国老也察觉到了这点。真让这二人回去,指不定就是在给自己培养对手。 “裴相公说笑。您天纵英才,我二人岂能和您相提并论。既然您无事要说,那我们就先走了。”说罢王神爱领着王玉润转身离开。 看着二人离开,裴皎然伸手往案几上摸。只摸到几个板栗壳,她讪讪一笑。 “这神爱娘子倒是把玉润护得紧。”一袭绯红襦裙的周蔓草蹿到裴皎然眼前,笑道。 “二人相依为命了一年多,感情深也是人之常情。”见她手中捧了碟桂花糕,裴皎然伸手拈了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元彦冲送给你的东西,我已经还给他了。你……” “原本就是我从他手里坑来的东西,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再说了我现在去平康坊当教习娘子,日子过得也挺滋润。需要理会他做什么?裴相公,听说你不精音律,要不然你雇我当教习娘子呗?我们俩认识这么久,我少收你一点钱,如何?”周蔓草眉眼舒展,面上笑意款款。 裴皎然挑眉,“不必。我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学这个。再说了,我这日子过得也挺紧巴的。” 话音甫落,门口忽有敲门声响起。 看着周蔓草,裴皎然眨了眨眼。手在窗框上一撑,轻巧地翻了出去。步伐轻缓,身姿优雅如鹤。 只消片刻,她又恢复了那个雅正矜持的户部尚书的形象。 开门。见门口站了一灰衣庶仆,裴皎然远山眉扬起。 “裴相公,岑公请您去府上小聚。”庶仆恭敬道。 打量庶仆一眼,裴皎然颔首。登上了庶仆所赶的马车。 马车驶出崇义坊,往亲仁坊去。经过平康坊的时候,裴皎然掀帘往外看去。如今的平康坊,远比之前还要热闹。不少背着行囊,骑驴的文人往里面赶。 远远可见,街口那幢最气派的府邸前排了老长的队。看样子,他们似乎都是入京赴考的士子。 看这便是有名望的好处。即使没有选定考策官的人选,依旧有人去贾公闾的府邸前登门投卷。再加上贾公闾本身又是寒门出身,更让这些一心向往入仕的士子,在他身上寄托了希望。 轻哂一声,裴皎然轻叩车壁。催促庶仆绕路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才抵达岑宅。比之贾公闾门前的热闹,岑羲的府邸前则是颇为冷清。 零星几个白衣士子在投卷后,好奇地望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入府后,映入眼帘是清一色的布障。隐隐约约可见背后有人在阅书,或者是低声交谈。 见裴皎然进来,马上有仆役引她往内堂的方向去。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着。清一色的都是熟面孔。待他们互相见过礼,门口的防阁颇有眼色地合上了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岑公今日寻某,有何事吩咐?”裴皎然饮了口茶,淡淡道。 岑羲捋了捋胡须,“平康坊的景象你瞧见了么?” “瞧见了。他的政治清望极佳,又是来者不拒,他那里人多也正常吧?”裴皎然饮了口茶,蹙眉若有所思地道:“岑公,门口不也是有人来投卷么?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一月么,岑公何必着急。” 话音一落,惹得崔邵抬眼剜她。 这小貉子果真是坏得很。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 “中书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各方都有意思去争这个位置,贾公闾已经举荐了人。”岑羲屈指叩着案几,“明年还有考课。” “可我已经打算请辞检校中书侍郎。”裴皎然无奈一笑。 第387章 让渡 “怎么裴尚书这是打算放弃此前所谋么?” 听得崔邵的声音,裴皎然瞥了眼身旁的苏敬晖,“下官年轻资历浅,只怕担不得中书令的重任。苏中书郎,不是比某更合适么?” 看着她,崔邵冷哂。移目转过头 不愿意再看她。 “裴相公莫不是在开玩笑?”岑羲皱着眉讶道。显然是不同意她这话。 “在诸位宰臣面前,某岂敢言笑?”裴皎然指腹划过杯沿,她面带微笑,“陛下想要在三镇设立盐院,纳进奉,皆被某上奏劝诫。虽然又奉旨重设庠序,但是功过相抵。只怕陛下现在对我非常不满。诸位捧我入主中书,这些都是百害无一利。” 众人听罢对视一眼,在河朔设立盐院和纳进奉入长安,也有他们的功劳。可他们没想到裴皎然这小貉子,不仅上奏拒绝,甚至提出了另外一个法子,设立庠序来巩固朝廷权威。庠序的重新设立,意味着将涌入一批人和他们分享利益。 思绪至此,众人看向裴皎然的眼神不满中掺杂着哀怨。设立庠序固然好,但是设盐院和纳进奉何尝不是在为左藏敛财。三者同时并立不是更好吗? “可眼下没人比你更合适。”王国老皱眉看向裴皎然,略有不满,“贾公闾他们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与其让中书省沦为贾、张二人手中的傀儡,还不如推你上去。” 然话音刚落,岑羲却咳了两声。慢悠悠地道:“裴相公所言甚是,她现在本就在风口浪尖上。要真成了中书令,反倒没好处。不过么河朔重设庠序,考课和科举又都在即。你我还是要齐心协力,免得让旁人钻了空子。” 闻言裴皎然一笑。却也不得不佩服岑羲对时局拿捏的恰到好处,以及求稳心态。他的一番话既打消了众人扶她上位的念头,又肯定了她一手推行新令的好处。同时又在警告她,如今众人同在一舟,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过中书令的空置对岑羲来说,依然是个棘手的大麻烦。贾公闾之所以能够在王玙死后迅速接管他的政治力量,并且在科举开考之前笼络一大批人才,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其已经摸清了魏帝的脾性,并加以利用作为合作对象。 张让愿意和贾公闾合谋,也正是因为看重了这点。寒门新贵配上内朝贵档,君权和相权完美的融合,同时也抑制了外朝的发展。贾公闾的寒门出身,也让那些因为门第之见而落第者,看见了希望。对于他们而言,贾公闾是他们趋之若鹜的崇拜者,从世家中衍生出的权力亦会和寒门暗中较劲。 但如果换做其他人,那么很可能就是皇权旁落,藩镇骄奢。相权和皇权经过这么些年的演化,已经无法在亲密无间。所触及到的政治分红和利益体系,早不在一个圈里。只能互相制衡着,在逼仄中求平衡。 岑羲看了眼裴皎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裴皎然哪里是不想入主中书省呢?她分明是不想和他们绑得深,甚至是想成为独一无二的中书令。自从她两年前归来后,不断地经营,用最合理的手段击溃敌人。继而以皇权赋予她的名义,不断提升她的政治清望。最终借用泾原军士完成她个人的权力跃迁。 他也非常明白。裴皎然并不在乎和他们之间的利益联盟是否牢靠。她甚至早先一步和皇权达成了交易,然后在暗地里汲取力量,默默发展。 叩桌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岑羲凝望着面前的裴皎然,“我们是不是该讨论讨论,如何对付贾公闾了呢?” 裴皎然看向岑羲,弯了弯唇。在武昌黎被贬以后和王玙死后,岑羲是最有能力抗衡贾公闾的。 随着中书令的空缺,各方都陷入了诡异的状态中,且都觊觎着这个位置。而张让更是利用这个机会彻底让枢密院脱离中枢,成为独立存在的衙署。这一举措让岑羲那些人产生了危机感,迫切地寻求与她之间的合作。 因此裴皎然面上笑意敛尽,语气淡漠地开了口,“贾公闾到底尚书是主官,哪有容易扳倒他呢?不过么晚辈略有思量,还请诸公斧正。贾公闾政治清望颇佳,我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府前门庭若市的模样。不过长安也不止他一人有政治清望,也不止他一人爱惜人才。可摒除偏见,不在乎门第寒庶,在行卷上广纳各处人才。其次如今长安刚复,各司衙署在人手上也紧缺。望诸位在考课上,也最好不要心存偏见,如此才能打压贾公闾的气焰。至于左藏和内库之间,某也会拼尽全力不让张让从我手中夺食。” 裴皎然深知贾公闾和这些人不同,是在于他知人善用。朝中出身寒门或庶人的官员,有一大部分是他一手举荐提拔,这样的恩惠通常都难以割舍。所以在武昌黎被贬后,他能迅速上位的原因。眼下她还不打算和贾公闾撕破脸皮,也不愿意去触碰中书令的权力。毕竟被世家扶持着上位,还不如图谋实利,专心致志地掌控好户部。 至于岑羲他们,太还是愿意和他们继续合作下去。政治立场的重要性,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是在于这个立场,能够从中获得多少利益。说实话有岑羲在,她和这些世家之间的关系就会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一旦岑羲离开,这种平衡极有可能被打破。那个时候她就需要承受来自两方的打压。 如果她推想的没错。王国老会在这个时候扶持王家子弟进入中枢,形成和贾公闾分庭抗礼的形式,届时德高望重的会被踢出朝局,朝局的斗争再次陷入僵局。而她届时就得以其他名义留存于朝局中。 按照她的推想构画来,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则是明智之举。因为新上任的中书令势必成为各方的眼中钉,尤其是被扶持上去的。不过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推个世家出身的人上去,意味着皇权会忌惮他,而她要是借这个机会成为中书侍郎,日子多半过得颇为滋润。 寝食难安的也不是她,想想这个实在颇为满足她的恶趣味。 “这事情哪有裴相公说得那么轻巧。”崔邵皱眉,满眼都是不赞同。 第388章 退避 岑羲眯眸不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裴皎然身上。她此前的意思便是想利用士子热血来抨击贾公闾和张让,这点和她现在的构画足以串联到一块。同样也在表达,她愿意和他们继续合作下去。 正当岑羲思量之际,已经有人开口。反驳裴皎然,频频劝道:“岑公,此法不妥。朝廷官职有限,若真像裴尚书所言,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入政事堂,成为封疆大吏?” 劝说这些人有不少都是拥有世家背景的臣僚。他们清楚一旦同意这个法子,那便意味着会有分割他们的利益。即便他们和贾公闾之间的矛盾,不单单只是世家与寒门的纷争。但也无法容忍这点。 裴皎然微笑而坐,一抹冬日余晖恰好落在她面上。岑羲之所以能在王玙和武昌黎离开中枢后,被迅速推上这个位置。也是因为他的政见和他们立场一致。而也因如此,他所作所为就必须从整个利益集体发声。若如不然,他们则会想尽法子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薅下来,重新推荐另外一人上去。至于岑羲,则会被彻底踢出朝局。 只是对裴皎然而言,她希望岑羲能够在门下省的位置上多坐一会。要是换做其他人,那便意味着利益又得重新划分,而且未必能尽如人意。最重要的是岑羲在魏帝眼中的形象,也远比其他人要好。他作为皇权和相权之间的枢纽,非常的合适。至于政治清望,能走到这个位置,有几个问心无愧的?来日她要是另起炉灶,两方半斤八两。 此时中书侍郎苏敬晖,慢悠悠地道:“裴尚书你如今德高望重,又有诸多功绩。某看来你还是担得了这中书令,再说了,你不去争这位置,我们其他人哪敢呢?” 诸多功绩,德高望重,这两个词汇加在裴皎然身上并不奇怪。可苏敬晖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你裴皎然如今瞧不上中书令,才会把它施舍给我们。你不愿意承受风雨,反要其他人承担。可最终的获利者,却仍旧是你。 裴皎然挑唇一哂,“任人唯贤,合适的人待在合适的位置上。如今左藏这个情况,我要真上任中书令,户部又得落入贾公闾手里。诸位的日子不好过,朝廷的日子更不好过。” “唉……”岑羲叹了口气。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眼下是户部和左藏皆离不开她。只要她升任中书令,便会失去户部尚书的权力。同样在魏帝的精密安排下,贾公闾的人则会顺理成章地接管户部。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局面。 更何况枢密院的设立,也让张让的权力日益增上。即便他的举措可能是来自帝王,但作为宦官,为了日后的前程,就得在宗室中做出选择。张让明显和吴王之间更亲厚,他的选择或许将影响未来新君的走向。 张让始终都是依附着皇权,即便想成为权倾朝野者,就得付诸许多努力。而和吴王以及贾公闾合谋,就是保证一旦有什么事情,他能够有条退路。他相信张让押注吴王的同时,也看好太子,适时的给予提醒。 裴皎然如今是外朝第一人,她要是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离开,左藏就会再次落入张让手中。届时朝廷入不敷出,废除的苛捐杂税又得重现一遍,秩序跌入混乱。各处的藩镇竞相效仿前人,朝廷无力和他们谈判,只能妥协让步利益。朝堂上的局面则会更加扭曲。 岑羲微微一笑,“既然裴尚书不愿意,某也不会勉强。只是来日朝堂上人才济济,裴尚书再对中书令有什么想法,路会更难走。”随后又转头看向吏部尚书谢綦,“三郎,考课的事你多留心。五品以上的官员虽然都是由陛下择定,但你我还是要替陛下留心人才。” 谢綦闻言拱手道:“岑公放心,某自会替陛下留心人才,为朝廷广纳贤才。” 众人皆是一愣,原本他们以为岑羲会按照他们的意愿来,推举裴皎然继任中书令。可现在居然同样了不再推举她成为中书令,反倒是把目光放到其他地方。 裴皎然唇边噙笑,默默看着苏敬晖眼中划过的落寞。她的退出,只会让中书令的位置变得更加炙手可热。而谢綦那番话,也是在告诉她,朝廷又不止她一个人才,她不愿意,自有其他人愿意。 至于苏敬晖则更像是在用激将法,迫使她登上中书令的位置。虽然她自认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但是凭自己能力得来的,和裹挟着他人力量及利益的位置,很难坐安稳。她也不愿意要这样的权力。 而岑羲最终同意她的决定,是因为他知道如今这个时候不能因小失大。如今户部算是掌在他们手里,如果为了让她出去顶风,扶她上去而失去户部,则是得不偿失。岑羲的政治底线在于,皇权和相权处于平衡的局面下,百姓安居乐业且国泰民安,他将来能够名留青史。 在各方不露声色的交锋下,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如今得到的结果,她颇为满意。至少短期内可以避免来自皇权的威胁。 得到想要的结果,裴皎然也不多留。拒绝了岑羲派人相送的意思,独自离开。特意绕到平康坊里面。 夕阳余晖渐重,然而贾公闾的府邸面前依旧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几乎都揣了个木匣。 打量着众人,裴皎然挽唇。她知道那些人手里握着行卷,都是在为他们自己谋求一条出路。然他们的融入,也无非是成为新官宦,逐渐演变成新的氏族。 即便现在他们尚有一腔热血,然在百年之后呢?腔内的热血,难道就不会变得寒凉么? 闭坊鼓敲响的第一声,裴皎然刚好迈入坊门。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裴皎然移步避到一旁,却被人唤了声。 “嘉嘉。”李休璟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在她身旁。 “有事?”裴皎然转头睨他,弯唇,“你这是刚从校场上回来么?” 闻言李休璟皱眉,“嗯?难不成我身上有味?” “你穿得严严实实的,哪能闻到味。该吃饭了,我们去邸店用饭如何?”裴皎然笑着问了句。 “那走吧。正好我也饿了。”李休璟道。 第389章 相似 考期将近,无论是食肆还是邸店都是人满为患。二人好不容易才挤进一家食肆,却被店家告知已经满客了。他们要是不介意,可以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拼桌。 四下扫量眼,裴皎然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里。那里只坐了两人。 扯了扯李休璟衣角,裴皎然道:“二郎你去和他们交涉一下呗。我不想去。” “要不我们换个地?我知道西边有家食肆味道也不错,是我手底下那些人……”李休璟话还没说完,他便被裴皎然踩了一脚。皱眉看向她,“嘉嘉……” “你快别提神策军看上的食肆。”裴皎然掀眸剜了李休璟一眸。 上回去他提议的地方吃饭。瞧见的那一幕实在叫她印象深刻。 心知裴皎然指的是什么,李休璟一叹。认命般的上前同那桌的两人交涉。 趁着李休璟上去交涉的功夫,裴皎然目光在四周扫量一圈,以而辩听。入耳的是天南地北的语言。 “走吧。和他们说好了。”李休璟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二人前后入座,裴皎然扬首朝着面前的两食客微微一笑。那二人见状,也礼貌回以她笑容。 和裴皎然相处这么久,李休璟也摸清了她的口味和习惯。点的菜都是合她口味的。只过了眼他点的菜,她目光便投向了窗外。 “女郎,也是来长安赴考的么?”对面湖蓝锦袍的郎君,笑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摇头,“不是。我听兄长说长安最近来了不少青年才俊,我便央了阿兄带我出来看看。兴许还能遇见心仪之人,好让阿耶替我榜下捉婿。”说着裴皎然扯了扯李休璟的袖子,眉眼间带笑,阿兄可得替我好好留心一二。” “这是自然。”李休璟目光落在她身上,喉间散出极低的轻嗤声。 这人只怕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知女郎尊姓?”锦袍郎君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我姓贾。” “贾?”锦袍郎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可是平康坊那位贾?” “除了那位贾,这长安城难不成还有第二位贾么?”裴皎然目中幽光流转,柔柔道。 锦袍郎君一拱手,“原来是贾女郎,失敬失敬。” 听着他的话,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恰逢此时,小二来给几人上菜。裴皎然收了声,安静用饭。不过她对面那位郎君,反倒是颇为殷勤,直说要请二人吃这顿饭。 以帕拭唇,裴皎然皱眉,“这不太好。阿耶知道怕是要责怪我,阿耶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要不然这顿还是我请吧,阿兄你觉得如何?” “小妹所言甚是。”李休璟微笑道。 言罢李休璟起身去柜上结账。 “那就多谢贾娘子。” 面露笑意,裴皎然拉着李休璟的手一道离开。行到门口时,她往二楼看了眼。正好瞧见一女郎正坐在二楼的围栏上与人交谈。 声音朗朗,说话有理有据。上前和她争论的,都被她怼了回去。而楼上其他的声音,不乏有不忿者。 “我辈已经有裴相公这样的人物,尔等凭什么轻视女子。要我说,你们根本就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枉称学富五车。”那女郎轻嗤一声,“还是滚回去多读几年书吧,别出来丢人现眼。这一出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听着二楼那位女郎的话,裴皎然禁不住一笑。 “可惜嘉嘉只有一人。”李休璟凑在她耳边道了句。 “我虽只有一人,但若后辈有人愿意效仿我投身此中,凭她们的力量为后世的女子开辟更顺的路,也未尝不可。”裴皎然眼中笑意渐深,“先贤开女学除了替朝廷广纳贤才,也是希望天下女子能多条出路,能够安身立命在天地间,并非只能困于后宅,依附男人。”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那位女郎从二楼探首看她。察觉到女郎的视线,裴皎然掀眼望她。 二人对视,皆回以对方微笑。只是短暂一瞬,二人各自收回目光。 和李休璟一块离开了食肆,缓步而行。 眼瞅着裴皎然的宅子就在眼前,李休璟扯住她衣角,带进了一旁的暗巷里。 李休璟的手托着她的脊背,似乎是不想让她直接靠上粗粝的石墙。 “我怎么不知,我什么时候多了个你这么大的妹妹。”李休璟打量着她,薄唇掠过她耳畔,“还要我给你挑如意郎君?”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莞尔,“我不是姓贾么?你自然是贾家阿兄咯。”抚摸着他脸颊,“再说了二兄,不挺好听么?” “不如二郎好听。你在酒楼里闹这么一出到底想干什么?”李休璟顺势擒住她的手,从他脸上挪开,“你不想那种有闲情逸致的人。” “你方才没发现么?他目光一直在食肆内打转,很显然是再寻找能够攀附的目标。”裴皎然叹了口气,“所以我便想试试看,他有没有这个意思,结果真被我试出来了。足见有多少人想拜贾公闾当座主,也难怪岑羲他们会着急。” 这样的情况能不急么?招揽不到合适的人扎根在朝中各处,就意味着会被对方蚕食。而这些入京赴考的士子,于他们而言,其实更像一种政治符号。划分立场后,才好分配政治资源,来作为己方日后升迁的选择。 “你这么一闹,那人岂不是要天天去贾公闾面前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贾女郎。”李休璟眼中满溢笑意,“可他不知道贾公闾是没有女儿的,他再怎么都碰不见。” 唇梢挽起,裴皎然道:“碰不见才对。况且我也没骗他啊,我姓假叫假女郎,有何问题呢?” “你是想让他从此憎恨上贾公闾?”李休璟问了句 “二郎你可记得。《南史·侯景传》中说过,‘景请娶于王谢帝曰:\\u0027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以配奴。’后来侯景反叛,攻破建康以后,王谢两家男子皆遭屠戮,而女眷则配给底层军士为奴。”裴皎然嗤笑一声,“萧菩萨自己对侯景存有偏见,却累得其他无辜者命丧。贾公闾虽不至于如此,但他门庭那么大,谁又能保证会不会有人如此呢?” “你也不怕贾公闾转头对付你。” “我已请辞检校中书侍郎。贾公闾应该忙着他的人去争中书令,多半无瑕顾及我。再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怕什么?”裴皎然抚着衣襟,“马上要过年,大家都守底线。过个好年不好么?” 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皎然,李休璟道:“嘉嘉,有件事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什么?” “阿娘让我请你来家里吃饭。”李休璟握着她手,“然后一块守岁。你看如何?” 笑意凝在唇边,裴皎然叹了口气,“你家人太多,我不爱热闹。你等我考虑考虑。” 心知裴皎然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李休璟也没催促,送她归家。看着她进了门,方才离开。 第390章 除夕 在岑羲和崔邵等人的协助下,魏帝批准了裴皎然请辞检校中书侍郎的官职,并且将她的实封千户降为实封三百户。知晓魏帝这是不满她在河朔的所作所为,又看穿她想避风头的心思,才给了她这么个结果,以示惩戒。 听完内官的宣诏后,裴皎然亲自送人离开户部公房。拥裘站在廊庑下,以脚拨开堆在阶上的雪。六合靴踩在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裴尚书,这雪又下大了。您先进去避避雪吧。”负责洒扫的庶仆见裴皎然站在廊下关切道。 “无妨。”说着裴皎然移步往一旁的吏部公房走。 还没靠近吏部公房,一股香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裴皎然打量着门内几人,伸手推门。 “哐”的一声,门扉开了。如刀般的冬风气势汹汹地灌了进来。里面围炉而坐的几人,被这风一吹,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谁啊!这里是吏部公房,不经通传就敢擅入,好大胆子。某要去御史台参你。”屏风后有人忿道。 闻言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侍御史奉台端之令,特来六部巡查,缉拿违律者。” “且。御史台吃饱没事干嘛?这都快过年了,还不让人安生。”屏风后一人一边说,一边走了出来。 眼见那人即将走出来,裴皎然忽地上前一步。她那身紫袍恰好出现在那人面前,吓得那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倒那山水坐屏,幸亏她眼疾手快扶住了屏风。 “裴……裴尚书。”来人擦着头上的汗,低声道:“好端端地您假扮御史台的人干什么。” 伸手拍着面前人肩膀,裴皎然牵唇,“我说阴郎中,你们又没做亏心事。这么害怕御史做什么?难不成你们瞒着高尚书在做什么事么?” “没有没有。这不天气冷,大家聚在一块烤火,暖和暖和。”犹豫一会,阴郎中压低了声音,“顺便烤几个胡饼吃。裴尚书您要不要尝尝?” “哦,是这样啊。”裴皎然眯眸看向阴员外郎。 “裴尚书,要过年了……” “阴郎中,你来我有话跟你说。”裴皎然笑眯眯地看着阴郎中,“我们来这边说。” 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热乎的胡饼,阴郎中跟在裴皎然后面往角落走。 两人背过身说话。 往后瞧了眼,裴皎然从袖中摸了张信笺递过去,“马上考课,我希望这个人可以进金吾卫。从他现有的官职,升一级回长安便可。” 小心翼翼打开纸笺,飞快地扫了眼。阴郎中目露不解地望着她,“裴尚书,这……” “区区一个正六品,对你也不算难事。”裴皎然牵唇,“你觉得如何?” 闻言阴郎中皱眉。深思熟虑中颔首,同意了裴皎然的要求。 满意一笑,裴皎然转头离开吏部公房。抬首望着如天女散华般的坠雪,她嘴角上扬。阴郎中便是当日她有意放过的那几家之一。 吏部考功司的郎中,一司主官。掌考核文武百官的功过善恶及其行状。和节度使、刺史之类的相比的确算不上什么,且和上州和中州县令平级。可考功司却能让他们战战兢兢。毕竟四品以上他们管不着,四品以下的官员命运如何都由他们决定。 看似职轻实则权重,让人不能忽视。政治支持的分配也是如此。朝廷统共也就这么些位置,将力量只集中在一处是最没意思的。要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埋在最恰当的位置。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出作用。否则棋布太多,关键时刻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还被一锅端了。 年关将近,各部都无琐事。处理完日常事务,都能早早归家。这一来二去的,也到了除夕夜。 长安城也只有皇城里的衙署冷冷清清。在户部公房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裴皎然便归了家。碧扉跟着赵鸣鸾一块回去了,庞希音也带着王家两姐妹去她家过年,周蔓草要留在平康坊里面和她的姐妹们一块守岁。偌大一个宅子只剩下她一人。 踩着矮凳往宅前挂灯笼,忽然身旁多了个人影,把另一边的灯笼挂了上去。 转头望去,裴皎然莞尔,“你怎么来了?” “刚下值。去户部寻你,结果没瞧见。”李休璟递了绸花过去,“嘉嘉,等会和我回去吃饭呗。” 小心挂了绸花上去,裴皎然指了指门口的竹篮,“我家怪冷清的,你替我挂呗。” 笑睨她一眼,李休璟颔首往宅内走。宅内冷寂,庭院中陈设颇具江南风味。院角一簇梅花开得浓艳,积雪覆在枝丫上。 “树上都挂些呗。”裴皎然坐在亭中,笑眯眯地道:“门上记得贴福还有年画。”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转头,“我能不能贴喜,再贴个和合二仙。” 他话音才落,忽地被雪球砸中脊背。身上沾了雪。 “裴清嘉!”李休璟转头吼道。 “做什么?”裴皎然倚着廊柱,手中垫着一搓好的雪球,“快些干活。晚了,我可不会跟你走了。” 见裴皎然一脸趾高气昂的模样,李休璟笑着摇头,拿着梯子换了个地方挂绸花。 等李休璟干完活,裴皎然这才款步而出。 今日裴皎然没穿圆领襕袍,一袭酡色襦裙配上墨绿窄袖上襦,再搭了条银红披帛。耳着玛瑙耳坠,发鬓间的珍珠钗点的错落有致,又在脑后别了朵绢花牡丹。 等裴皎然走近,李休璟才发现她裙摆上用金线和米珠点缀了好几朵梅花。随着她的步伐而摇曳,似乎能闻到香气。 “走吧。不是还得守岁么?”说完裴皎然便往前走。 见她移步,李休璟忙追了上来。 两家都在崇义坊内,二人索性不骑马。并肩走在街上。 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裴皎然叹气,“早知道我就带个幂篱出来了。我这般天姿国色的样貌,实在不宜让人都瞧见啊。” 捕捉到她脸上的懊恼,李休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族里那些人应该都会来吧?哎呀,要是他们问起我怎么办?”裴皎然皱眉。 “怕什么?除了阿耶和我,在场没几个人官职比你高的。再说了,我家不许纳妾。所言总共也没多少人。”李休璟面露笑意,“你放心我和阿娘说好了,不会说其他。你只是我的同僚。”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391章 家宴 等二人走到李宅,暮色左近。门口的灯笼悉数被点亮,只等人齐了就可以开始守岁宴。 望着眼前摇晃的灯笼,裴皎然舒眉,“挺热闹的。” “其实我好些年没在家里过年。”李休璟抬头看着敞开的门扉,“不过想想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以前你可是离家出走,哪敢回来?”裴皎然看着他,笑眯眯地道。 “郎君您回来了。郎主和娘子,方才还在问你呢。”一仆役从里面走出来,笑面相迎。 “进去吧。”李休璟捏了捏裴皎然手掌。 等李休璟和她过去的时候,堂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今日的守岁宴除了在外任职的,几乎都到场。二人还没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虽然没穿官服,但到底声名在外。在座除了李司空和李休璟,真没人官职高过她。眼下头顶的灯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她微笑着望向上首的李司空。 提裙跨过门槛,裴皎然从容地朝李司空作揖,又向长孙娘子作揖。 李司空看着她,面露笑意,“此前老夫还担心裴尚书不肯来。你能来赴宴是老夫的荣幸。请坐。” “多谢李司空相邀。”裴皎然含笑走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李家礼数周全,再加上此前两方本就多有合作。故此给她安排的位置,也贴近主家。就在长孙娘子边上,李休璟则坐在她身侧。 只是这么一坐,亲近是亲近。但是李家其他人看裴皎然的眼神,暗藏探究。伸腿小心踹了李休璟一脚。 “不是我安排的。”李休璟小声回道。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偏首视线落到李司空身上,唇梢微扬。不是李休璟的话,指不定是这位在家荣养的李司空,他个人小小的恶趣味。 她正想着,忽听见有人道:“裴尚书这样的神仙人物。要不是司空相邀,只怕我们还见不到。” “那是我三伯母,姓徐。她就喜欢你这样饱读诗书的女郎。”李休璟压低了声音道。 裴皎然到底在官场上摸爬打滚好些年,自然能分辨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浮起微笑,“李司空是长辈,他相邀我岂敢不来。再说了,昔年我在瓜州的时候,玄胤兄也对我多有照拂。凭这份情谊,我也得来。” 徐氏闻言一笑,“要是裴尚书能够常来该多好。也让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和你多学学。” “物以稀为贵。这天下又能有几个人和裴尚书一样。”徐氏身旁的中年男子,看向裴皎然歉意一笑,“裴尚书莫见怪。” “怎会。”裴皎然牵唇道。 裴皎然一说完,李休璟替她倒了盏酒。 “尝尝我家的酒。”李休璟温声道。 旁下的李家人将李休璟体贴的举动看在眼里,又看向李司空。 李司空迎上众人视线,面上笑意更甚。这边长孙夫人一边询问裴皎然爱吃什么,一边往她碗里夹菜。 皱眉看向碗里的菜,裴皎然抿唇。她忽然有些后悔答应李休璟来他家守岁。李家人未必会把这件事传出去,可过于亲密的举动,反倒容易成为一种政治互惠的暗示,也容易引发旁人的好奇心。 仆役时不时进来给众人添酒送餐,左右推杯换盏,席间欢笑声不断。裴皎然望了眼李司空,微微一笑。脸上被热意熏得泛绯,她索性借口要出去散散酒气。 同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行过礼,裴皎然起身往外走。 “裴尚书。” 听得身后传来李司空的声音,裴皎然转过身,“您怎么出来了。” “我听说你请辞了中书侍郎?”李司空含笑望她。 “检校二字,名不正言不顺的。要来做什么,还不如让他们去争。”裴皎然勾起垂在地上的披帛,“我坐收渔翁之利,不也挺好?” 李司空捋了捋胡须,“还是你明白。换旁人只怕上赶着要去争这个位置。李家选择和你合作,果真不错。” 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司空,裴皎然舒眉。 她当初选择李休璟,从而选择李家。也正是因为看上了他们身上的政治智慧,不会去贪权,知道规避风险。 “我得回终南山了。我要去那边过年。”裴皎然笑道。 “连夜上终南山?唉,这小子也不和我们说一句。是老夫唐突了。”李司空一叹,“老夫以为裴尚书家人都在南边。” “阿兄也是最近搬来的。时候不早,某就先告辞了。”裴皎然拱手作揖。 “既是如此,老夫也就不留了。让那小子送你走吧。”说完李司空就唤来仆役,让他去里面请李休璟出来。 谁曾想一回头,便看见李休璟负手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二人。手里还抱了件裘衣。 “二郎出来了,替阿耶送裴尚书。”李司空笑眯眯地往回走,路过李休璟身边时驻足。 父子俩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李休璟面露笑意。转身回里面。不一会又走了出来。 二人一块走到门口。 看着站在灯火下,身形高大的李休璟。裴皎然莞尔,“你不进去么?” “去见大舅哥,我不该去么?”李休璟拉着裴皎然的手,温声道:“莫不是嘉嘉你要对我始乱终弃。” “可你也得在家守岁吧?这么大的事,你倒是任性。”裴皎然挑眉。 这事是她临时起意,原本她也不想去终南山寻兄长。指不定他这个时候又在哪个隐士家里喝得酩酊大醉。但是看见李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还是有些想念裴湛然的。 “阿耶说随我。”李休璟睇她,“走吧。我们回去拿行李。”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仆从送了行囊给李休璟。 看着李休璟背上行囊,裴皎然扶额。 时不时有爆竹声传入耳中,家家户户门前有小孩在长辈的带领下聚在一块玩烟花,放炮仗。 有些胆大的孩童直接拦下二人,手中举着烟花棒要递给裴皎然。 裴皎然接过孩童手中的烟花,看着那如雪花般的烟花,“好些年没玩了。” “要不我买些,我们俩去终南山上放烟花如何?反正要休沐好几天,你我可以多住几天。”李休璟目光缱绻地看着裴皎然。 “幼稚。”裴皎然嗔了声。 回到家中,收拾了行李。二人便往终南山奔去。 第392章 划拳 , 夜幕上烟花璀璨,人间灯火似星河。车马骈阗,行人衣袂相叠。二人策马纵情夜奔,从明德门出长安。先过潏河,再跨过滈河。 夜月下,风吹鼓了裴皎然身上的狐裘。马蹄扰乱了寂静,受了惊的鸟飞起又落在另外一棵树上。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自己前行。 耳边时不时传来裹挟着凛冽朔风,且交错的马蹄声。双方你追我赶。裴皎然面上扬起浅淡笑容。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纵情恣意过。如今在这夜幕下能够短暂地卸去阴诡算计,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奔波不停,一行人踏着夜色上了终南山。 冬日的终南山,积雪甚厚。二人下了马踏雪而行,夜月落于雪上,映出一副洁白貌。二人走到裴湛然的宅子前,门锁着。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悬了几盏灯笼。 “翻进去呗。”裴皎然道。 二人动作迅速地从篱笆上翻了过去。宅子内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温柔的暖意来。 进了屋,李休璟点上灯。看着站在灯下的裴皎然,“要不我们去泡汤?我记得这附近有处汤泉。” “这个时候去泡汤做什么?”裴皎然解开狐裘,慢悠悠地道。 “赶了这么久的路,浑身都是汗。不该洗个澡么?”李休璟解下护臂,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你歇一会。我去把屋子收拾一下。”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跟着李休璟走到客舍前,看他推门进去。从柜子里翻出被褥,将它铺在蔺草席上。 看了会觉得无趣,裴皎然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在门前的梅树下驻足,抽了纯钧在树下挖土。一封得严实的泥坛出现在眼前。 蹲下身将泥坛捧了出来,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你怎么知道这埋了酒?”李休璟的声音从后传来。 “阿兄藏得。”裴皎然一手持剑,一手抱着酒坛,“等阿兄回来怕是要喊有贼。走,趁他还没回来,我们赶快去泡汤。”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一笑。拎过酒挽着她的手,和她一块离开。 夜色静谧,星河倒悬。裴皎然看着满天星河铺于汤泉上,泉水上雾气氤氲,熏得人面上泛红。裴皎然脱了外裳,裹着中衣坐在水边。 赤着足,雪白的脚轻轻拨弄着水。李休璟适才下了水,尚在闭眼适应水温。猝不及防被一捧水浇在身上,他掀眼去看。 恰好看见一双雪白的脚,那双脚状若无人般踢着水。李休璟一愣,脑中浮现两年前的那一幕。 他把后方交给她,她替他守住瓜州后,她奔袭千里寻得了他。他握住她手,而她对他说他的手虽然很暖,但并非她所需。白日时二人又在水边相遇,她赤足踢着水。和现在这幕十分相似。 她如月中聚雪,而他望之如坠烟海。 握住裴皎然脚踝,李休璟施力将她拽入泉池中,紧紧抱着她。 水池不算深恰好没过她胸口。裴皎然抬首迎上李休璟的视线,脚沿着他小腿的线条轻轻摩挲着。忽而重重踩在他脚背上。 李休璟一笑,“别闹。” 唇梢扬起,裴皎然一脸轻佻。探出湿漉漉的手臂,修长的手指点在他喉结上。 “陈将军的事,我已经安排好。”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你给他去个信呗。” “好。” 手指沿着喉结滑到领口,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然而李休璟却在此刻握住了她手,贴在他心口。 有力的心跳声,顺着指尖传递开。裴皎然笑了笑。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草丛中飞起,围绕在泉池上方,忽上忽下地飞行。 “这萤火虫倒真是会挑地方。”裴皎然挣脱他的束缚,捞了两个酒杯。打开酒坛倒了两盏酒,“来尝尝阿兄酿的酒。” 说着裴皎然将两个酒盏搁于木盘上,木盘顺水飘到了他跟前。 在裴皎然点注视下,李休璟饮了口酒。此酒入喉,并无灼烧感,反倒颇为清甜带着一股梅子特有的酸感。 “这是南边的青梅酒。好喝么?”裴皎然捧盏而饮,笑眯眯地问道。 “好喝。”李休璟颔首。 如她一般,只饮一口就叫人沉醉。 “嘉嘉,我去替你抓萤火虫如何?”看着裴皎然倚在岸边,李休璟笑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眉眼笑成一轮弯月,“好。” 只见李休璟起身,去岸边抓起萤火虫。那缀着灯的小虫,刚刚从草丛中飞起便跌入黑暗中。不多时,刚才还飘在眼前的星灯,此刻悉数落在了李休璟怀中。 琼碎悄然飘落,还未靠近就悉数融化在热气下。 李休璟捧着那方幽暗光芒,在裴皎然面前俯下身,松手。那簇幽光从他的衣袍中飞了出来,在她眼前飞舞。 “甚合我意。”裴皎然莞尔道。 端起酒饮了口,裴皎然朝李休璟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趁着李休璟蹲下身的功夫,裴皎然一把搂住他脖子,抬首吻了上去。果酒的甘甜裹挟着极具侵略气息的吻,撬开他的唇齿,将藏在她口中的那口酒渡了过去。 “嘉嘉,你……”李休璟喃喃道了句。 还未等李休璟餮足,裴皎然松开他,“还泡呢?下雪了,该走了。” 说完裴皎然快速爬了起来,裹上赶紧的袍子。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还在水中的李休璟。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李休璟上了岸。穿好衣裳看了看她,将她抱了起来。腾出手提着装衣物的木箱,离开泉池往屋舍去。 二人回来时,小院内的灯还没亮起。显然屋主还没回来。 轻车熟路地翻过篱笆,李休璟伸手将裴皎然也带了进来。二人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 点上烛火。 “要等阿兄一块回来守岁么?”李休璟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眨了眨眼,“我们俩一块守岁不也挺好么?” 两人你问一句,我问一句。最终变成了两个人一块在梅树下守岁,顺便等裴湛然回来。 席地而坐,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两坛酒。 “三星照啊,五魁首,六六顺。”裴皎然像猫一样眯着眼,明明姿态慵懒。可是划拳的动作丝毫不含糊,“嘻嘻,我赢了。快说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再不说就得罚酒三杯。” 李休璟睇她,“不说和你说过么?我想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唔。名留青史……”裴皎然一笑。她记得前世的李休璟,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是没有打过几回仗的。 想了想二人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划拳。这回李休璟赢了她一把。 “嘉嘉,你家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把你养的这么厉害。” “我家祖训,无论男女十五岁以后都得离家远游。所以啊一直到十八岁,我都在游历大江南北,滇南漠北我都去过。”裴皎然一双桃花眸雾气氤氲,“去过女学当师父,跟着镖师户过镖,还去别人家当过护院。我不应该这么厉害么?”顿了顿,她继续道:“阿兄他也得离家远游,我们俩一人北上,一人往南边走。” 一轮划拳完,裴皎然凑近李休璟,“九连环啊,满堂红,又到我了!快说,你在军营里都会干什么?” “排兵布阵。” “哎呀,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裴皎然瞪他一眼。 会意过来的李休璟,面露窘迫。贴在她耳畔,吐出几字。余光瞥见她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目光一沉,“嘉嘉若是一直在我身边,我自然用不上它。” 话音落下,他毫无疑问地被裴皎然踹了一脚。 捂着腰侧,李休璟皱眉,“再来!” “来就来。”裴皎然挽起袖子,一脚踩在案几上,“玄胤可别输得血本无归哦。” 第393章 装睡 不记得二人到底喝了多少酒,酒坛子滚了一地。李休璟仰面躺在地上,裴皎然枕在他胸前,翘着腿,手上还提了个酒坛。雪花越落越大,一旁的炭盆还在燃烧。二人却早喝得不清醒。 等裴湛然回来,看到的便是自家院子满地狼藉的一幕。不远处的梅树下,还有两人毫无形象地躺着,很显然眼前这副场景是这二人的杰作。 察觉到脚步声,李休璟翻了个身搂住裴皎然。微阖着眼,往来人的方向瞥去。果真他就不该答应她,一起喝酒划拳。眼下两个人都喝得这般醉。 李休璟正想着,有脚步声渐近。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裴湛然已经走到了跟前。 “你们俩这是?”裴湛然皱眉道。 闻言裴皎然掀眼,懒洋洋地道:“回来陪你守岁呗。酒都是他翻出来的,可不是我。” “裴皎然,你当我三岁小孩呢?除了你谁能知道我埋酒的地方。”裴湛然瞪了裴皎然一眼,“快起来,别着凉。” 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裴皎然理了理凌乱的衣摆。又看向还躺在地上的李休璟,微微一笑,“起来守岁了。” 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李休璟看了眼裴湛然,面露笑意,“湛然兄好。” “就你惯着她,深更半夜陪她来此。”裴湛然把炭盆拨亮了些许,“都说了要守岁,你们俩还站着干什么?” 裴皎然打了个哈哈,往廊下走去。盘膝而坐,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还站在庭前的两人。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裴皎然终在睡意的席卷下沉沉睡去。 “啧,刚过子时她就睡了。”裴湛然摇了摇头,“你抱她进去呗?” 裴湛然一开口,却发现李休璟早已经走过去,抱起了裴皎然往屋子走。 李休璟才将裴皎然搁下,她忽地睁开眼。 睁着一双雾气氤眸子,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悠悠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外面站一宿。” “你装睡?”李休璟敛衣坐在床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我确实醉了啊。”裴皎然伸手勾住李休璟脖颈,“要不我们来共赴巫山?” 李休璟垂首吻她,动作温柔爱怜。可吻了半天,他一脸怏怏地松开她。 “呵,怎么了。”裴皎然的手勾在李休璟脖颈上,慢悠悠地道。 “我……”李休璟面露难色,眼中躺着抹醉意,“我酒喝多了,硬不起来。” 最后四字细若蚊语。 看着神情郁卒的李休璟,裴皎然瞬时笑得乐不可支。她这么一笑,李休璟的神情更加郁闷。 “有什么好笑的。快睡吧。”李休璟合衣躺在裴皎然身侧,扯了被子将两人都盖住。 不曾想身上突然多了只手,更要命的是那手在一点点下移。未等李休璟反应过来,忽地被捏了一下。 “裴皎然!” “软趴趴的好没意思。”裴皎然斜眄李休璟一眸,飞快地转身背对着他。 望了眼罪魁祸首,李休璟深吸口气。长臂一伸,将裴皎然揽入怀中。火热的身躯紧紧地贴在她。 二人到底是喝了好几坛酒,醉意上涌。倒头就睡。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二人才起来。朝食连着午食一块用了,径直启程返回长安。 长安城内依旧热闹。 看着面前的朱雀门,裴皎然抿唇。在回来的路上,二人遇见了李家派去寻他们的人。说是宫中有事,请二人速回李宅。 飞身下马,马鞭丢给仆役。二人大步进了李宅,只见李司空一脸忧心忡忡地坐着。 端量着李司空的表情,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 “换个地方说话。”李司空开口淡淡道。 二人跟着李司空一块到了书房。李司空又令府中侍卫严加把守。 “江淮传来消息。浙东有民变,另外朝廷有意招浙西观察使桓锜入朝。”李司空看向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但是此前几次招他入朝他都未有应允。这次多半也不会来。” “我记得昌黎公尚在时,朝廷已经有三次招揽,但都被他以病托辞。这次只怕朝廷派了人,他也不回来。”裴皎然饮了口茶,“韩滉手下有兵有粮不说,而桓锜他作为宗室不仅有兵有粮,更是把控了天下攉酒漕运。这个主意谁提出来的。” “贾公闾。桓锜屡献奇珍给陛下,因此得陛下信任。我多年前见过他一面,彼时他已算得上跋扈,如今更甚。朝廷真要让他入朝,无异于夺权。”李司空眉头微皱。 “所以我笃定他这次也不会来。桓锜的事先不说,浙东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裴皎然面露肃色。 浙东、浙西两地是朝廷赋税主要来源,若有一方陷落战火,对江淮乃至天下没有任何好处。桓锜那边暂且按下不表,浙东的民变她估摸着和苛捐杂税相关。 “浙东那边是一私盐贩子挑的事。半月前攻克了象山,眼下已经到了剡县。今日消息才递到御前。”李司空声音徐徐。 话止裴皎然眉头拧得更深。按理来说,发生这样的情况,地方观察使必须八百里加急传信长安。可硬是拖到了半月后,才将信传到长安。 “有人想借此邀功。”李休璟拧眉,给出了论断。 “这次你最好先别去平乱。”裴皎然虚睇李休璟一眸,“民乱,说到底还是百姓们不堪苦难所致。而承受苦难者的第一波怒火,往往都伴随骂名。” “那你觉得谁该去?” 李家父子同时出言询问。 “让左军去。白志贞急于立功来稳固他在左军的位置,而左军只怕也有不少人,想证明自己比右军更有能力。”裴皎然声音悠悠,“再说了浙东那样的情况,不宜于做的太过。可叛乱还是得平,要平叛武力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后期的安抚。芸芸众生,皆有所苦。何不如让他们做先锋呢?” 贾公闾,张让?裴皎然神情冷冷地扬了下唇角,她知道这二人的谋划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打压她,从而在户部安插他们的人。但他们忽略了一点,这个牌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照这么说,宫里得来人请我们。”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你要先回去么?” “嗯。总之如果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我觉得陛下应该不会派你去。”裴皎然羡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休璟,“你知道的,神策军终归是天子禁军。个人威信超过实际拥有者,永远都是坏事。” 第394章 吴王 等魏帝传召入宫时,已到日暮时分。谢过了传信的内侍,裴皎然上马往朱雀门奔去,路上刚好遇见李休璟。二人一道入宫,在承天门前作别,一人往神策驻地去,一人往立政殿。 临进门前,二人心照不宣地点头一笑。 因着已到了晚膳时间,魏帝索性令奉诏入宫的群臣先于偏殿就食,垫垫肚子再进正殿议事。 环顾四周,裴皎然迎上岑羲的视线。二人互相点点头。岑羲已经年近花甲,故此所用不多。放了筷子便走到一旁,提笔而书。 这厢众人刚吃上没一会,张让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和贾公闾耳语。觑着二人神色,只见贾公闾眉头紧锁,片刻又点点头。 转头朝尚书右仆射招手,二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右仆射转身出门。 贾公闾搁了筷之后,张让招呼着跟他一块进来的内官动手收拾碗筷,又笑道:“今日议事,也不知道何时结束。某让人替诸位相公热着吃食,等会还能再吃。” “张巨珰有心。政务繁冗,不必如此。”岑羲微笑道。 尚书、门下二省的主官相继搁了筷子。众人见状也纷纷搁下筷子,整理好衣物仪容。等张让入殿请示后,方才相继入内。 太子和吴王分立于阶下。 众人跟在两省主官背后朝主座上的魏帝行礼。依品阶入座。贾、岑二人各领一省,左右对坐。 轮到裴皎然时,气氛略有些微妙。今夜参与御前议会的,都是有宰相衔的。以往在政事堂,众人盘于一桌,尚不觉得主次有序。可到了御前,就有御前的坐法。 其余几人不必说,虽然有几人官职不在她之上,但是任三省副官,资历又比她深。而且好些都是魏帝在潜邸时有过从龙之功的。都是不能为了这点事,闹出矛盾的类型。 抬首打量上首的魏帝一眼,裴皎然十分自觉地坐到了末尾的位置上。 魏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会,转瞬移开。面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适才朕收到浙东的军情急报。那个流民头子李甫率着三百人就攻下了剡县。”魏帝声音微冷,“开府库分给百姓,短短几个时辰就已经将队伍拉拢到万余人。” 裴皎然抬头飞快地打量眼魏帝,此时的魏帝目光冷锐。 察觉到裴皎然的视线,魏帝瞪了过去。 浙东的事已经发生一个月,可直到今日才传消息到长安。现在李甫和他的起义军居然阻挡了浙东观察使的围剿,打了几回胜仗。更是斩杀了浙东观察使所派的两员大将,让他们士气高涨,以至于攻下剡县。好不容易才拿回河朔,结果今年浙东又乱了。 左下首的贾公闾率先开了口,“如今已经不是追究浙东观察使为何知情不报。当务之急要立刻剿灭逆贼,以正朝纲。李甫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抵挡住官军。陛下应让神策军即刻前往浙东平乱,安抚民众。” 魏帝颔首,“贾公以为该派谁去。” 闻问贾公闾垂首。 派谁去?按照眼下这个情况让李休璟去自然是最好,快速平叛了却陛下心结。但是这位右神策大将军身上已经有诸多功劳,再派他去平叛。右神策军还会不会听神策中尉的话,还是个未知数。 其他人又未必有这个能力能快速的平定叛乱。更要紧的是,魏帝也不想让李休璟再去。 正当贾公闾沉思的功夫,吴王忽地拱手作揖,“父皇儿臣愿率左神策南下平乱,替父皇分忧。” 吴王这一开口,裴皎然下意识地抬首上方的看向太子。迎上她的视线,太子眼中露了些许笑意。 “万万不可!”贾公闾忙道。 “贾公,太子殿下早年也率军平过南诏的叛乱。如何本王就不能率军平乱。”吴王正色伏拜,“请父皇恩准儿臣所请。” “你先听听贾公为何不同意你去。”魏帝淡淡道。 贾公闾道:“其一,昔年太子出征时有周燧为主帅,太子只是以监军的名义相随。其二南诏背盟在先,我朝平叛也是师出有名。其三殿下您是皇子,而流民素来凶狠,若知晓您的身份,只怕会变本加厉发起猛攻。再者,殿下您身子不好,不适宜长时间奔波。” “贾公此言差矣,我朝人才济济,又岂止周燧一个猛将。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浙东流民聚众造反。本王身为皇子,受天下万民供养,岂能因爱惜己身而避战。昔年我朝立国之初,太宗皇帝也曾和息王、殷王率军迎敌,本王即为太宗皇帝之后,自当效仿先人。”吴王一脸兴奋,语调也慷慨激昂,“至于本王身体不好?南朝的陈庆之身体不好,不照样名留青史么?” 似乎是被吴王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贾公闾皱眉一言不发。 倏尔,魏帝开了口,“吴王,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是儿臣不忍父皇忧虑。”吴王答道。看了眼四周,又道:“臣不敢欺君,望君父体察。” 看着面前一身大团花紫袍的吴王,魏帝双眸微眯。虽然太子是他最属意,也最得意的继承人,但是吴王才是和他最亲厚的一个。太子年少丧母,被自己一手抚养大,可随着年岁渐长,也渐渐独立起来。二人时常以君臣身份相处,而并非父子。反倒是吴王一直承欢在他膝下,又是幼子,也渐渐得他欢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知道吴王断然说不出这番话来,必然是有人教他说的。这孩子立功心切,如何能分辨出话中真假。 思绪至此,魏帝叹了口气。 许是一直没得到魏帝的回应,吴王抬起头看了过去,内心不由忐忑起来。这番话可是他琢磨了好久才说出来的,他以吴王的身份随军征讨浙东,岂不是让士气大振。如何不能一举击溃叛军,解父皇之忧。天知道,父皇还在这里犹豫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他能力比不上太子,不能担此重任。可是太子已经是太子,还需要什么功绩。反倒是他这些年都没立过功,哪什么去和太子争。 这次他要是剿灭了浙东的叛军,还能顺便打压下太子的嚣张气焰。等这次科举结束,也能以此为凭,招揽到不少人才为帝。他找算命的看过了,说他有天命,出生时有紫薇入命。 正当吴王思量的功夫,魏帝忽然开了口,“裴卿,你有何建议?” 第395章 夜会 陡然间被魏帝点到名,刹那殿内目光都集中到裴皎然身上。她抬头看了眼跪在魏帝右手边的吴王。吴王年纪小太子四岁,正是血气方刚,又是最想建功立业的时候。 其手段虽然是有,但比起太子和朝堂一众老狐狸来说,还是稚嫩得很。今日这话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多半是有人背后教他。这目的也不是好目的。至于皇帝本人,最属意的永远都是太子,而吴王只是颇得宠爱。在此事上有犹豫也属正常。 只是浙东的局势和南诏不同,浙东的局势一旦处理不当,易有烧手之患。 她看得出来,这位吴王殿下是很想去建功立业,好压压太子的风头,也为日后夺嫡攒下根基。但他终究没经历过风浪,又年轻,窥不见局中全貌。他所见的仅仅是管窥蠡测。 只不过她犯不着因为吴王,让太子记恨上她。而且吴王去,说不定对她还有好处。 思忖一会,裴皎然道:“臣以为吴王殿下言之有理。国家有难,身为宗室本就受万民供养,岂能因害怕而避之?陛下若是不放心,何不如让徐缄将军和白中尉随行。徐缄将军也是当世猛将。有他在,吴王也能少费心。” 听着裴皎然的话,魏帝蹙眉。这位裴尚书还真是妥帖,三方都不得罪。吴王想去,就让他去。又派金吾卫的将领和左神策中尉作为副手。虽然南衙北司互相牵制,但是吴王在,少不得要给面子。表面上维持相安无事。 想到此处,魏帝看了眼太子。太子皱眉担忧地看着吴王。然而身为父亲,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知子莫若父,太子是他养大的,性子也是最像他的。他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他没办法阻止。 他不能不让吴王去。吴王大了,野心也逐渐增多。不再满足只做一个藩王,也想去争太极殿上的御榻。可御榻只有一方,而且对他而言吴王容易被人挑唆,且偏听偏信。这对一个王朝而言,算不上好事。尤其是假如太子真的落败,以吴王的资质未必镇得住这些老臣,更难去弥补人心的裂变。 除非有人愿意做霍光,但同时得有人成为金日磾。以此来确保政治局面的维稳。 想到此处,魏帝阖眸。吴王的女人将他逼到了角落。他要是不派吴王去,隶属吴王一党的人,只会不断地吴王施压。向他灌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能者居之的理念。 魏帝眼帘一掀,对着吴王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裴尚书多思善谋,可谓祯臣。吴王你有机会得向她多多学习。”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吴王目露喜色。说罢他又看向裴皎然,“多谢裴尚书。” 望着吴王,裴皎然忙作揖,“吴王殿下言重。” 魏帝这话,摆明了是想将她和吴王绑在一块。有她为吴王筹谋,吴王将来的路也能走得顺。可惜她尚且无意卷入其中。 得了魏帝的首肯,吴王面上有压制不住的喜色。 裴皎然抬首扫了眼贾公闾,见他蹙眉。眼中浮过思量。 “中书门下按规拟制吧。”魏帝又看了眼裴皎然,“裴卿,这次出征总计需要消耗多少衣粮,你尽快拟个大致数字出来。一经核算就照实下发。” “喏。” 议会至此结束。 刚步下石阶,岑羲唤住裴皎然。 “岑公有何吩咐?”裴皎然语调恭敬。 闻问岑羲目露深意,“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各自颔首,二人分道往承天门去。出了门直接走向门下省。 等到门下省的公房时,里面已经是灯火通明。而堂中还站了一人。那人正是太子。太子身边还站了两人,看样子应当是太子属官。 环顾四周,已有僚佐上前和岑羲搭话。可二人没一会,便以僚佐的离开作为中止。 “岑公,裴尚书。”太子朝二人微微一笑。 打量着太子,裴皎然挑唇,“太子殿下好不厚道。” 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太子喉间翻出声轻哂来,“孤与裴卿一丘之貉。” 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太子,裴皎然挑眉退到了一旁。太子在散会后突然来此,多半没什么好事。 待太子落座后,裴皎然和其他几人跟着相继入座。 “孤以为裴尚书会让李休璟统兵平叛。”太子慢悠悠地道。 正襟而坐,裴皎然道:“吴王没那个领兵之才。身边的人太过强势,他做什么都会有掣肘的话,他会因此不服气。”她唇梢挑起,“再者去承受民乱的第一波怒火,对其本人乃至同一利益链上的人都没好处。您打得不就是这个主意么?” 太子唆使吴王主动开口请命,不就是为了在让吴王的名望留下污点么?可笑吴王还以为自己能建功立业。 目的被裴皎然戳穿,太子干笑两声。瞬时移目。 “可你不也是把左神策和金吾卫也拉下来了么?”太子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颇为晦涩地一笑,“金吾卫和南衙唇齿相依,你就不怕岑公和你生隙?” 被点到名的岑羲,抬头看向太子,“徐将军也是一员猛将,在奉天又立过功。有他随行出征,朝廷也能再多几分胜算。再说了某相信裴尚书这么做是有她理由的。” 听出岑羲有意把水搅浑,裴皎然扬唇微微一笑。 “浙东那边不安分,可浙西的桓锜也没见他安分。”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眼下陛下是不希望李休璟再率军出征,连带右军一块。可是这仗又不得不打。白志贞没本事,臣不可能放任他出去消耗左藏的财富。有徐缄在,还能监视他。” 太子总归是太子,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 看着裴皎然,太子道:“看样子裴尚书还不知道,江淮百姓对你颇有微词。你此前上奏请求蠲免河朔一年的两税,是替朝廷在河朔树立德政的形象。可是国计艰难,而河朔的税收不上来,朝廷只能把各种苛捐杂税加到江淮的百姓身上。” 太子所言非虚,可裴皎然只是无谓一笑。 “功在千秋,何必看一时?”想了想,裴皎然接着道:“浙东这个情形,可不是一日之功就能成的。如今科举在即,殿下还是要以此为主。” 听着裴皎然的话,太子沉眸。的确比起浙东的事,科举的事更值得他费心。 “裴尚书有心呐,竟然知晓孤的窘境在何处。孤虽在储副,可这些年甚少回顾天伦。亲疏尚不如吴王在御前体面。”太子叹道,“这些年孤也是看着贾公闾攀上吴王,又是如何悉心栽培吴王的。即便父皇没这个意思,但是其他人呢?” “殿下英果类陛下。如何不能明白陛下意在制衡各方。虽然吴王和您都是皇子,但对陛下而言总归不一样。这回让吴王去,只要保证吴王能够平安回来,其他的无所谓。”裴皎然语调温和。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污蔑孤要残害手足。”太子拍案怒道。 第396章 好处 太子微微侧身,沉眸。目光死死地盯着裴皎然。一再而三地被戳穿内心想法,对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都是在挑战他的威严。 想了想,裴皎然垂首,语调平淡,“吴王此次离京远征,贾公闾的心思自然得多分些过去。陛下素来喜欢朝局平衡,所以同样一个政治面里永远不可能出现两个相同位面的。所以三省主官才会有强有弱。太子您对陛下而言亦是强臣,吴王则是用来制衡您的。臣觉得陛下应当看出来背后有您的手笔,所以才回去问吴王。可陛下之所以没有拒绝,多半是不想让您再有太多的功劳。”饮了口茶,她继续道:“殿下让吴王活着回来,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殿下。吴王只要活着,但又没说要他打赢。而且即便赢了,他所承受的第一波民怨也会让他寸步难行。”岑羲接过话茬补充道。 太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沉默良久后又道:“孤明白。” “贾公闾深谙帝心,已经和陛下合谋了多次。此次科举,有不少人上门给他投卷。今年的科举,虽然各世家已经表明会广纳贤才,但依旧甚少有人问津。”斜眄了裴皎然一眸,岑羲接着道:“陛下也纵着贾公闾扩充权势,这点对我们很不利。殿下还是要小心些。不要把您的目的暴露过甚,以免引来烧手之患。” 岑羲这番话是在为他考虑,太子也并非不明白。只是吴王这些年在父皇有意无意地操作下,隐约透出要压过他的势头。而吴王本人也表现出对储副之位的渴望。这些对他都是潜在的隐患。 “岑公放心,孤有分寸。”说完太子起身看向二人,“两位爱卿公务繁忙,孤就不在这打扰了。” 恭送太子离开,裴皎然目光转回到岑羲身上。 “岑公。”裴皎然笑唤道。 “你并不希望白志贞能打胜仗。”岑羲扫她一眼,语气幽幽,“你想做什么?” “南衙上下没人希望他赢,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某会催促户部各司,尽快把这次的军资消耗估算出来。时候不早,某告辞。”裴皎然拱手作揖,翩然离去。 拢袖行在承天门街上,听得背后传来一阵极轻地脚步声。裴皎然寻声回头,见是李休璟跟在她后面,唇梢扬起。 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前后而行。直到出了朱雀门,才走到一块去。 月色将二人影子拉的老长。 长安各坊市藏在寂静中。路上遇见巡夜的武侯,纷纷朝二人拱手施礼。 “你不回去?”裴皎然看着面前的李宅道。 “家里人都睡了。你我说会话?”李休璟目光流连在她身上,“要不然我要出征的话,指不定又得很久才能见面。” 认真地看了李休璟一会,裴皎然才示意他跟她一块,去她的宅子里。 进了宅子,推门进屋。从矮柜上取了火折子将烛台点上,裴皎然又从柜子里取出两个蕉叶冻石杯。 “厨房的角落藏了酒,你去把它拿来呗?” 等李休璟捧着酒坛回来的时候,裴皎然已经弄好了红泥炉。炉中火恰好映在她面上,映得她面色更似桃花。 将酒坛搁在红泥炉上,裴皎然小心拨弄着炭火。 “吴王会率军去浙东平乱。我已经进言陛下让徐缄和白志贞随行。”裴皎然一面解着幞头,一面道:“陛下已经同意。但是有吴王随行,这场仗未必能赢。” “你还是想让左神策去。”李休眸光幽深。 “太过贪功,对你我都不好。而且合适的人得用在合适的位置上。”裴皎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击着案几,人往凭几上靠去,“你得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功劳都适合落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要踏着生民骨血的功绩,不会有任何好处。” “嘉嘉,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只是我尚且可以不去管这点,可右神策其他人,未必能想到这点。”李休璟道。 闻到酒香缓缓溢出。裴皎然以酒提舀了酒斟在盏中,推到李休璟手边,语调款柔,“这也没什么,谁没有被空置在旁的时候。你我虽然行事低调,可不代表陛下没注意我们。右神策收复长安的功绩,无人可比。光凭这点就能让左神策和陛下对右军忌惮。必要的时候,退到暗处才能有走下去的机会。” “而且这次吴王会请旨,也离不开太子的挑唆。你要是出征,就意味右神策要在这个时候卷进来。且先不论陛下是如何想的,至少会在太子心里留下根刺。李家如今势头已经大不如从前。走稳,才能重回来日。走急了,史书上尽是例子。” 裴皎然语调款柔,望向李休璟的一双眼也是柔情似水。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沉溺在她用权力织就的美妙梦境中。她是懂他的,知晓他需要什么,又会恰到好处的提醒他,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被一时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犯下错误。 “有嘉嘉在旁,我自然不会犯糊涂。不过万一他们赢不了,我还得去么?”李休璟舒眉问道。 “昔年殷浩也曾上书北伐,首次出兵许昌便逼反了张遇,北伐也因此停滞。此后殷浩再度北伐,还是失败。阳谋不行,就用阴谋。可笑的是仍旧失败。最终被桓温抓住机会,上书弹劾殷浩。此后桓温一人独揽军政大权。”裴皎然拇指摩挲着杯沿,微微一笑,“玄胤在他们败了后再出征,不是显得你更有能力么?” 虽然徐缄是一员猛将,但是白志贞和吴王皆是酒囊饭袋,有这二人在旁,徐缄即便能赢也没那么容易。 “可桓锜那边也不安分。江淮是朝廷的朝政命脉。一旦长时间陷入战火中,无异于灭顶之灾。”李休璟声音凝重。 “速战速决是有必要。但是我如今管着户部,白志贞想干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他要是聪明点,就别盯着供军院。不过粮料使,我希望从右神策里出。自己人在里面,总比外人好。”一杯薄酒暖肚,裴皎然面上笑意柔柔。 长安去江淮尚有一段距离,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想要知道每日粮草消耗问题,就得保证队伍里有自己人。左、右神策军虽然是各司其职,但是安排个人应该不是问题。 “这点好安排。科举上的事,需要我帮你什么么?”李休璟问道。 裴皎然含笑自斟一杯,“不用。反正我也收不到什么行卷,自然也无所谓。” 贾公闾已经分了不少人走。长安城其他世家也松了口,离科举还有一月。她到现在还没收到行卷,只怕是政治清望不算太足,不足以吸引到人来找她投卷。 凝视着裴皎然,李休璟一笑。起身走到她身旁,俯身吻去她嘴角残存的酒渍。 他的口吻愉快。 “都不能让人安生过个好年。”李休璟吻着裴皎然,手指穿过她发丝,“嘉嘉,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闻问裴皎然莞尔,“那就做呗。” 听着她的声音,李休璟喉间翻出声轻笑。 第397章 艰难 餮足的后果,除了躯体失控是最直白的感受外,一直耳鬓厮磨到四更天才能歇下来。可这一眨眼,天也亮了。 各家各户的爆竹声陆续响起,连带着敲门声也一块蹿入耳中。任凭叩门声,一阵盖过一阵。裴皎然扯过被褥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的,又往里一缩,只留了一小半被褥给李休璟。 在敲门声和寒意的无情蹂躏下,李休璟睁开眼,转头望了过去。只见裴皎然卷了大半被褥缩在里边,唇梢扬起。 手顺着被间的缝隙溜了进去,指尖才触到充斥着暖意的肌肤,便被裴皎然一把抓住。毫不留情地推了回去。 敲门声还在持续。 “快去开门。我猜多半是那些臭道士和老秃驴,又来送符咒化缘。你打发他们走就好了。”裴皎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慵懒。 “好。” 听得李休璟披衣出门的声音,裴皎然又翻了回来。极不情愿地让出了一半被褥,面朝外侧躺着。屋里冷,旁边有人可以让她取暖,还是挺不错的。 未几,李休璟回了屋里,见裴皎然还在安睡。取了条裹毯来,将自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直到整个身子都捂热乎。这才重新回到了榻上,展臂拥住了裴皎然。 “是先天观的道士,他们来送符咒。”李休璟吻了吻裴皎然额头,“我给你买了个官运亨通的符,就搁在桌上。” “先天观的那群道士,就喜欢拿这些符咒骗人钱财。不过比起他们……”裴皎然往李休璟怀里靠了靠,“荐福寺那群秃驴,才更令人讨厌。” 听出裴皎然语气中的抱怨意味,李休璟一笑,“你不想官运亨通么?” “一个破符咒,就能让人官运亨通?也就只有这帮道士能够想出来。”裴皎然轻哂,“果真远离世俗,道心不染,也不是好事。” “要不然我去求根红线,编个同心结。然后放在先天观供着?”李休璟拥住裴皎然道。 “那还不如系我手上,我还不需要给香火钱。” 说完这一句,裴皎然便安然睡去。她这一睡,李休璟也觉得无趣。虽然以往在外行军打仗,也有昼夜急行军,无法休息的日子,但屋内暖洋洋的,身边又有心慕者,他自然也愿意多睡一会。 这一觉一直睡到阳光彻底蹑足进屋,周身都被暖阳笼罩。裴皎然这才懒洋洋地掀了眼。 撞入眼中的是李休璟微敞的衣领和露了些许在外的胸膛。裴皎然牵唇,伸手悄悄地贴了上去。 “嘉嘉。”李休璟睁眼唤了句。 裴皎然一笑,“不错。不过你怎么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硌的人难受。” “软脚虾多没意思。你想吃什么,我去市集上转转。”李休璟起了身在床边道。 “都行。你看着挑就好了。”裴皎然垂眼,“唉,希望过完年绫迦她能回来。” 李休璟系着袖扣,“我们回来的时候河朔的事已经快完了,她留下来只是稳定局面。等过完年,多半能够回来。不过你是不是想做什么,才急着要她回来么?”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 当然有。 浙东的事,足够让她把另外一件蓄谋已久的事推出来。 等李休璟回来,裴皎然已穿戴整齐。伏在案前,提笔而书。 搁了手中食盒,李休璟问道:“你这一大早就在操心户部的事么?” “大概算算,心里有个数。”裴皎然手中的毛笔舔着端砚中的墨汁,沉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才经历过独孤兄弟的叛乱。对各处的藩镇,都提防得很。他想速战速决,户部就得保证供军费能跟得上。”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拧眉,“那户部现在?” “勉勉强强还能过下去。等到今年的两税收上了,户部的日子也就好过了。”搁笔,裴皎然轻轻地瞥了眼李休璟,“我也能腾出手做更多的事。” 如今她把控着户部,比旁人更清楚。在她接任户部尚书前,户部被弄成了何种模样。为了讨好内宦,户部所辖的左藏俨然成了他们自己的私库。就连除陌钱,间架税这些都是在户部没钱的时候,所推行的政令。 可惜户部依然捉襟见肘,只能不断地推出各种苛捐杂税来敛财。南衙北司之间所争的也不单单是财富,更多是其后的利益。而在这个以财政论英雄的世道的里,所看到的问题,和实际解决问题之间,还存在一定距离。有些问题看似简单,执行起来却是相当的困难。 “只要你喜欢,想做什么都好。”李休璟望着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裴皎然舒眉。确实。只要她喜欢,自然是做什么都好。可是有些事情,即便她不喜欢,但倘若能获得一份权力。她去做,也未尝不可。 洗了手。裴皎然坐到桌前,安静啃起胡饼来。胡饼上撒了层白芝麻,为其增加了几分香气。 “按照这个情况。约莫年还没过完,吴王他们就得动身。”李休璟看着裴皎然道。 抬眼斜眄李休璟一眸,裴皎然道:“别忘了浙西那边还有个桓锜虎视眈眈。两浙要是同时都出了问题,对我们来说事情更坏了。” 她觉得李休璟不该去浙东的原因,也是因为想到浙西还有个桓锜。比起浙东的李甫,桓锜作为宗室又掌着江淮一脉的赋税,才是更大的威胁。 “就怕桓锜那边按捺不住。”李休璟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 “若他按捺不住,你就得动了。”裴皎然饮了口茶,语调寡淡,“可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想桓锜不动都难。” 虽然她没见过桓锜,但是清楚江淮对朝廷意味着什么。要换做是他,朝廷招她入朝。她也不愿意来。出任外藩,掌一道军政大权。无异于土皇帝。 “看样子今年别想好生过年了。”李休璟笑道。 他声音甫一落下,门口忽然有敲门声传入耳中。 “大过年的,大清早就来寻我。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裴皎然哂笑一声,遂起身往门口走。 第398章 出征 推门只见一道童站在门口,裴皎然目露嫌弃。正想开口,那道童道了句无量天尊。从袖间取了封信,毕恭毕敬地递给她。 “这是?”裴皎然皱眉问道。 “是寄宿在我们观里的那位女郎让我送来的。”小道童眨了眨眼,“信您已经收到,贫道告辞。” “慢着。”裴皎然一笑,“你身上有官运亨通符么?” 道童看着裴皎然皱眉,“没呢。不过我身上还有个平安符!女郎您要求符?” “平安符也行。这样,我给你钱,你给我平安符如何?”裴皎然笑眯眯地取了十文钱在掌心摊开。 掌心的铜钱在阳光照耀下散着光泽,惹得道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蹙眉犹豫了好一会,道童拉着脸从随身的布袋中取了一个叠好的符递过去。 “符给你,钱我就不要了。要不然师父肯定得骂我道心不纯。”道童一脸为难地看着裴皎然,好一会鼓足勇气道:“但是你能不能借我三文钱,我想去买糖葫芦吃。” “那为什么不十文钱都拿去呢?那些个老秃驴还能拉下面子上门化缘讨钱。你就当是我付了香火钱,如何?”裴皎然声音娓娓。 听裴皎然说的头头是道,道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过她,拿了钱,一路边走边跳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下。 垂眼打量着手中的平安符,裴皎然挑唇一笑,将其收入袖中。扭头往屋内去。 屋内已经被李休璟收拾干净。见裴皎然回来,他目光在她身上游曳一圈。 “谁来了?” 李休璟笑问。 “哦,有人投卷到我这。”裴皎然抬了下眼皮,轻笑道:“道童说是一个女郎。”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的声线低沉醇厚,“那不正好如你所期么?” 眼中笑意流淌,裴皎然慢条斯理地撕开了手中信函。徐徐展开长卷,入目是一手清丽的簪花小楷。卷上所书的内容,是有关如今朝局所存弊端所提出的修改想法。 “不错。”裴皎然脱口赞道。 “这份投卷要是送到其他人手中,只怕未必能入他们的眼。该避讳的都没避讳。”李休璟目光落在纸笺上,“看来你对她很满意。” 话落耳际,裴皎然眉眼带笑,“她这东西既然是给我的,事先自然会对我有所了解。在别人那需要避讳的,在我这兴许就不用。我突然想去找找她。” 长安这么大,而且又是各地赴考者云集的时候,想要找人还是有些困难的。 裴皎然皱眉,烦躁感涌上心头。 她正想着。 李休璟忽然道:“那小道童没说他是哪家道观的么?”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想起自己在那小道童手上买了个平安符。思绪至此,她从袖中取了平安符。一眼就看见写在符上的咸宜观三字。 小声念着咸宜观三字,裴皎然抬首看向远方。她要是没记错咸宜观在亲仁坊里,而亲仁坊和平康坊一样同在西市内。 自己要真是特意去一趟,指不定要被人抓住把柄。想了想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渴望去拉拢建立属于自己的阵营,然而未能有十足的利益作为枢纽,一切招揽都会变得非常刻意。 “原本想给你买个官运亨通符。可惜那小道童身上只有这平安符。”说着裴皎然将手中的平安符递了过去,“愿它能护你此后出征皆顺遂。” 平安符被折成小三角,在裴皎然指头下轻轻晃悠着。打量她一会,李休璟伸手接过平安符,就着绳子挂在颈上。 “嘉嘉放心,我自会护好自己。”望着裴皎然,李休璟微微一笑。 以往他觉得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还。可和裴皎然相识后,他惜命。他要活下去,去见证她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 神策军到底没能等到年过完,浙东那边又传了消息来。李甫那支队伍已经发展到三万余人,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更是以剡县为他的根据地,建立政权为楚。又自称是天下都知兵马使,同时以同伴刘闼为副手,年号罗平,自己铸印称天平。 已经攻下了唐兴、上虞、余姚等县,又攻占了衢州和婺州两地。所到之处的百姓纷纷揭竿响应。而前任浙东观察使也不幸战死。眼下浙东俨然烂成了一锅粥。 听闻此消息,魏帝即刻命吴王为浙东观察使,行军元帅,徐缄为副元帅,白志贞为观军容使,领左神策南下浙东。同时征调淮西的兵马一同平乱。 按旧制,在大军出征前先需得祭旗,标榜蓍草,再用龟甲占卜。而天子会在明德门前设酒勉励三军,以鼓舞士气。如今虽然战事既燃,可魏帝并没有抹去此事。反倒是携太子和四品以上的朝臣,在明德门前为吴王送行。 眼前旌旗猎猎,耳边擂鼓声不断。 裴皎然抬首望向前方的天家父子三人,唇角微勾。 徐缄和白志贞分站于吴王两侧。魏帝接过张让手中的酒盏,示意吴王上前。 “吴王。”魏帝唤道。 吴王垂首,“儿臣在。” “你尚年轻,凡事多听徐将军。”魏帝示意张让递酒给吴王,“切莫一意孤行。” “父皇放心,儿臣自当谨记您教诲。”吴王单膝跪地,朗声道。 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吴王,魏帝示意贾公闾奉上旌节。 “浙东观察使,行军元帅承接!”贾公闾声音朗朗。 接了旌节,吴王高举旌节三下。三军也随之在徐缄的带领下举矛,振臂而呼。 父子三人相携至马前。 “为陛下效劳!”吴王再度朝魏帝一拜,同时高声喊道。 他这一喊,三军回应不断。 听得这阵呼喊声,魏帝面露笑意。 “来二郎,朕亲自为你执缰。”魏帝笑道。 三万神策军终是启行。他们所行之处烟尘扬起,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群臣在恭送魏帝离开后,也各自往各自的衙署走。 裴皎然刚走上几步,忽地被贾公闾唤住。 “贾相公有何指教?”裴皎然转身莞尔。 “原来清嘉想做某的假女。”贾公闾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语调平和,“若早有此意,何不早些和贾某说呢?” “贾公这话是何意?某不明白,户部琐事缠身,下官告辞。”言罢裴皎然一笑,拂袖离开。 第399章 考策 随着大军开拨,户部也暂且闲了下来。河朔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三镇都愿意配合朝廷推行新令。眼下新令进行的非常顺利。若是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就能从魏州动身返回长安。 在大军开拨的第三日,魏帝终于定下了这次科举考试考官的名字。太子作为主考官,而裴皎然和礼部尚书分别为副考官,与之一同开放的还有武举。考试的日子定在二月廿十日。 离考期只剩下半个月。裴皎然不得不在户部和礼部之间来回转,索幸两个地方离得不算远。而庞希音和赵鸣鸾还有王家姐妹,为了不让人非议她,也特意搬了出去。 日子终于到了二月廿十这日。 天还没亮,外面就闹哄哄的。裴皎然闻得声响飞速起了身,洗漱好后策马入宫。 坊里颇为热闹,邸店里挤满了人。如今科举和铨选一同开放,两者加起来,虽然比不上百年前的盛况,但也足以让人侧目。 裴皎然目光一瞥,见邸店的老板们握着一大笔钱,愁眉苦脸地看着店里那乌泱泱的一片人。见此,她唇角微勾。虽然钱是有,可这忙到脚不沾地的情形也实在叫人难受。 目光在人群身上逡巡一圈,裴皎然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各州英才汇聚一堂,无论对于朝局,还是对于天下来说都是件好事。但人数的增多,往往意味着人力、物力都需要大量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将来的人事调动上,得做好周密安排。 裴皎然策马穿过人群,直奔朱雀门。在不远处的皇城还有一批吏部的僚佐,在等着这群人来验身。 铨选有铨选的规矩,一共分为三铨。六七品官的铨选,是由吏部尚书直接负责,故称为尚书铨,而八九品官的铨选,则是两位吏部侍郎分别负责,故又称为中铨和东铨。 庞希音和赵鸣鸾因着有名次在身,也在此列中。同时在的还有陈将军。不过几人要参与的铨选和裴皎然无关,她也未做停留,穿过人群径直往礼部南院去。 去礼部南院之前,还得先去礼部等候三位主考官到齐,一块前往。是以裴皎然不得不从前走,经过兵部选院。 李休璟被派来负责这次兵部的武选。原本这事轮不到神策军和他来做,可偏偏是魏帝下的旨,他自然不可能违抗。 看了眼不远处的日晷,时辰还早。裴皎然转身跨进了兵部选院。 一进去就看见李休璟正带着冯元显,和兵部尚书一块吃朝食。 “裴尚书,你怎么来兵部选院了?”兵部尚书皱着眉道。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哦。在门口闻着兵部的饭香,这不就进来了么?” 听着她的话,兵部尚书看了眼李休璟。忙吩咐兵部的僚佐再去准备一份朝食。 “裴尚书您这鼻子真灵。这都闻得到。”一旁的兵部侍郎捋着胡须,“不过么礼部那群老人精准备的饭,确实不好吃。” “不是我鼻子灵,是兵部的公廨钱实在是叫人羡慕。”裴皎然和煦笑着。 兵部尚书忙道:“裴尚书你说笑了。我们兵部哪有什么钱啊。” “胡尚书,我又不是御史。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何必在意?” 话音刚落,庶仆端了份朝食来。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朝食。裴皎然连声说了几句好,方才动筷。 这会子李休璟已经吃完,余光瞥了眼胡尚书,悄悄对冯元显打了个手势。冯元显回意过来,打了个去看看武选准备的情况,诓着胡尚书和侍郎一块离开。 “嘉嘉,你是特意来寻我的?”李休璟眨了眨眼,一脸期待。 “还真不是。”见四下无人,裴皎然伸手抚上李休璟手臂,“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我吃饱了,先告辞了。” 李休璟拽住裴皎然手腕,“那我在兵部等你来。” “不行,说不定礼部有会餐呢?我这个考官说什么也得去吧?”言罢裴皎然一脸从容地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大步离开。 裴皎然刚刚离开,胡尚书和冯元显便一块回来了。 “裴尚书就走啦?”胡尚书叹了口气,“本来还想请她帮忙带句话给陆徵的。” 说到这胡尚书看了眼李休璟,微叹。原本武选一向是金吾卫参与的,可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换成了神策军。而金吾卫则被安排去维持礼部南院的秩序,实在叫人疑惑。 待裴皎然到礼部的时候,卢尚书已经到了许久。他正安然坐在椅子上,阖眼闭目养神。 尽管二人品级相当,但对方到底比她年长不少。客客气气地执晚辈礼唤了句卢尚书,裴皎然遂敛衣坐下。 未几,太子鹤驾亦至。拜过太子后,三人一道前往礼部南院。 比起吏部选院的热闹来说,礼部南院气氛更加严肃庄重。在太子的带领下,裴皎然和礼部尚书,以及一种赴考的士人,纷纷向立政殿所在的方向行礼跪拜,依次落座。 待礼部令史宣读完辞令,众考生这才被允许动笔。 坐在太子右下首的位置,裴皎然目光落在人群上。相比铨选的所看重的实用性,以及为官的本分,个人见解和分寸来说,进士和明经 的内容更加艰深复杂。考生必须得熟记书上的内容。 眼角余光一扫,裴皎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她颇为熟悉的面孔。是她那日在酒肆中见过的那个娘子。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起身往考生中间走。 一袭紫袍如同流云,她身上熏着荀令十里香。 虽然每个士子面前都坐着考策官,但是作为副考官裴皎然自然是得下来巡考。她这一下来,考生中有不少人抬头看她。捕捉到他们眼中的惊讶,裴皎然状若无人的走到那个女子面前驻足。 原本在她面前坐着的礼部书令史,见裴皎然来了,连忙起身让位。 那女子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笔耕不缀。 别人尚有停顿思考的时间,可她却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停顿。洋洋洒洒已经下了一大半内容。 裴皎然一笑,顺手翻开她眼前的策问。眼前这女子一共要考三科。眼下只考了一科,所考的是直言极谏科。 第400章 欣赏 裴皎然的突然下场,自然也吸引了太子的注意力。视线在众考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那绯裙女郎身上。他方才也注意到了,在其他人还在低头看卷的时候。她已经研墨提笔。 笔耕不辍,没有丝毫地停顿。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这女郎的从容自信。这点倒是和裴皎然颇为相似。他曾经陪同魏帝出席过裴皎然赴考的那一次。 她也是一样的从容自信,别人还没提笔她就已经动笔。最厉害的是寻常人考一科,最多的也就三科。可偏偏只有她一人,同时考了五科,且每一科最终评第的结果都是一份上佳的答卷。 正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绯衣女郎写策论的裴皎然,察觉到身后的太子的视线。转头回望一眼,施然起身。把位子让给了原先那位礼部的书令史。 敛衣落座,裴皎然朝着太子微微一笑。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浅啜一口,“殿下觉得如何?” “裴卿是昆山片玉。被你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只是孤好奇,裴卿就不担心被人取而代之么?”太子面上笑容和煦。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不置可否地挑眉。 “昔年曹孟德见贤才来奔,也曾赤足出营相见。这天下就没有不爱惜人才的,嫉贤妒能者之辈实乃劣品。”裴皎然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瓷盏,语调柔柔,“臣若是和他们一样,岂不是叫人笑话。” 她还真不怕来日被后起之秀取代。毕竟人智有限,即便是先贤也不能顾尽全局。史书上神机妙算者不在少数,倾几代之力铺就的路也会毁于细小的变化中。毕竟现实可不像话本子里面说的,主角步步为营,而书中所有人物都会按照他的安排走。可现实里意外和风险通常都是相伴相随的。 “裴卿果真是别具一格。” 今年只考三科,所以选了一科的举子早早地离开了。只剩几个选了三科同考的举子,还在奋笔疾书。 如今暮夜来得早,内侍及时地点上灯。以至于屋内维持住了光亮。考策官贴心地为剩下的考生捧烛在旁,好让他们可以安心写策文。 屈指叩击着案几,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有半个时辰,就得收卷了。 就在此时太子忽然起了身,走到那绯衣女郎面前,接过考策官手中的烛台。亲自为其掌灯,供其书写。 好笑似的看着太子,裴皎然双眸微眯。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太子这求贤若渴的心思,也太过明显。裴皎然眼角余光扫了眼一旁的礼部尚书,见他也眯着眼,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半个时辰后,待得最后几人离开。那绯裙女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裴皎然。二人目光相触,彼此相视一笑。 殿内的举子都已离开,内侍和吏部书吏立刻上前将所有策文封卷,在旁等候多时的殿中侍御史,则监督他们将所有策文糊名封箱。最后交给金吾卫押送到尚书省。 “殿下,天色已晚您不如先去用膳?”礼部尚书乐呵呵地笑道。 闻言太子掀眼,“也好。反正这里有刘侍御他们看着,孤也放心。裴卿一道么?” “今日怕是要通宵阅卷。臣想去户部公房小睡一会,养足精神。”说完裴皎然恭敬作揖离去。 走在廊庑上,恰好遇见带人过来的陆徵。 “陆将军。”裴皎然唤道。 “二……裴尚书。”陆徵示意手下先到礼部南院去,“裴尚书这是要去哪?可需要我送你一程。” 听着陆徵的话,裴皎然一笑,“哦,监考了一日,有些乏了。便想着先回户部小睡一会。侍御史他们还等着陆将军呢。陆将军快些去吧。” 紫袍和冰冷的甲胄擦过,陆徵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裴皎然衣袖。 “陆将军有事么?”裴皎然瞬时将衣袖抽了回来。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和你说话,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怨我?” 陆徵的声音轻如蚊讷。 “我没那么狭隘。陆将军还是快些走吧。” 推门进了户部公房。屋内一片黑暗,静悄悄地。熟练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借着月色屋内情况,也能窥得一二。 只见李休璟穿着甲胄坐在案前,他面前还摆了个食盒。 “啧,兵部不需要会食么?”裴皎然在案前坐下,伸手打开食盒。 食物的香气一瞬间飘了出来。 “我推了。反正和他们也不熟。再说了我觉得你不会和太子一块用膳。”李休璟递了筷子过去,又倒了盏茶给她,“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看着面前的玉碎三消,通花软牛肠,还有胡麻粥,裴皎然牵唇,“万一我不来呢?” “那我只能把它送到尚书都省。” “我今日心情颇好。”裴皎然一面喝着胡麻粥,一面道:“我见到那日酒肆的女郎。的确是个好苗子。” “你想拉拢她?”李休璟眉头微皱。 裴皎然摇头,“我倒是想,可太子也属意她。不过么,按照惯例她得先当几年县令,才能入朝。” 换而言之,太子拉拢只是暂时的。毕竟不外放历练,没办法直接进入中枢。在她看来那女郎最好是到赤县或者畿县当县令,这样离得近,她和她也能有来往。 “太子这些年也惨,陛下有意无意地栽培吴王,还是给他带来了危机感。”李休璟看着裴皎然,“算算日子,吴王应该快到浙东。” “派去浙西的朝臣还没回来。如今整个浙西都没消息传来,看样子情况是不太好。”裴皎然目露忧虑。 为了保证这次能够顺利平叛,魏帝直接下旨从江淮征调钱粮供军。两地的供军院,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户部也多了不少事。 “唉,说到底还是和张让等人把持朝政脱不开干系。” 没有否认李休璟的话,裴皎然搁筷。捧茶饮了一口。其实这事虽然和张让等人有关,但也不只有这一个原因。土地上的弊政,便是其中之一。尽管她所推行的新令,让百姓自通手实,是很好。 可有些地方天高皇帝远,也架不住有人阳奉阴违。自通手实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更重要的是朝廷需要拥有大量土地来归还于民,这样朝廷的税收才能有来源。而不是只能靠各种苛捐杂税来维持。 “所以对佛寺的撤裁,也该拿出个合理的方案来。你知道的佛寺手里的土地,可不比一地都豪强富绅少,甚至更多。”裴皎然手指摩挲着盏沿,“我得寻个时机和太子好好谈谈此事。”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的艰难,也知道许多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处理起来相当复杂。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崖边上。 “好了。金吾卫约莫已经把考卷都送到尚书都省,我得走了。”裴皎然起身,看了看李休璟。俯身在他脸上一吻,“你回去吧。我怕是有得忙了。” “不许理会陆徵。”李休璟扯住她袖子,一脸强横地道。 “放心,我没功夫理他。” 第401章 阅卷 穿过漫长冷寂的廊庑,往尚书都省的方向走。廊庑上悬着昏昧的宫灯。院中所植的梧桐树,投下狰狞斑驳的树影。走了几步,忽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抬头望了眼天上那轮冷月,裴皎然莞尔。 和以往一样尚书省专门腾出一间公房作为考策官的阅卷地。同时金吾卫也被安排在此处值守,保证信安全和不会泄密。 步入公房,裴皎然看了眼站在窗角的金吾卫,微微颔首。 “裴尚书。”金吾卫唤道。 “今日要辛苦你们。”裴皎然微微一笑。 听着裴皎然的话,那金吾卫忙摆手,“裴尚书不用同我们客气。” 二人正说着,太子和礼部尚书已经步入公房内。目光从金吾卫身上收回,裴皎然转身朝太子作揖。 “裴尚书用过膳了么?”太子笑眯眯地问。 “在户部的公厨随便吃了些。”裴皎然微微一笑,“歇也歇好了,太子尽管放心。” 二人视线相对,又彼此错开。 公房内所有桌子都被拼成了大长案,每一边都垫了软垫。四周都放了炭盆,毕竟金尊玉贵的太子这次也在,尚书省上下都不敢怠慢。 烛火摇曳。吏部的书令史起身为三人拆开了举子的策文箱,又拿剪刀挑上了烛芯。将策文分别递给三人,遂退到了一旁。 冬夜寒冷寂静,却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鸣泣。若非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怕外面的夜枭要蹿进来避寒。 更漏声滴答不绝,夜渐深。内侍已经进来换了好几回茶水,添了好几块炭火。长案上铺满了策文,烛火也燃烧了大半。 裴皎然抬眸望了眼太子,太子手里正捧着一卷策文在细看。而一旁的礼部尚书,反倒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手撑着脑袋,眼皮却已经耷拉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睡过去。 “唉。华而不实,空无一物。这么都是空谈误国之辈。”礼部尚书一面嘟囔着,一面提笔判第。 听着礼部尚书的抱怨声,裴皎然忽地想起来。自己刚从瓜州调任回来的那年,是以中书舍人的身份成为考策官。彼时虽然也有不少河朔士子入朝,但远没有现在这样多。 “可惜某是近几年才上任礼部尚书的。没缘得见裴尚书的策文,听闻裴尚书是一日考五科?”礼部尚书笑呵呵地道了句。 听着礼部尚书的话,裴皎然舒眉,“彼时年轻气盛,便想着一定要力拔头筹。幸亏老天眷顾,不然岂不是叫人笑话。” “见不到裴尚书的没关系。孤这倒是有份不错的答卷,两位爱卿不如一块看看?”太子面上笑容和煦,“裴尚书先看吧。” “喏。” 策文一到手。裴皎然转头诧异地看了眼太子。虽然已经糊了名,但她还是认出来这份策文出自谁之手。是那个绯衣女郎。 目光落在策文上,和她那日收到的行卷不一样。这是一手馆阁体。她手中这份答卷是文经邦国科和直言极谏科。 按照惯例,一般都是一科一策。而她手中这份策问,却在狡猾地掺杂了六七道问题。但都被那个女郎写得满满当当。先从江淮赋税如何更快速运抵长安入手,再转到藩镇设立与漕运上有何见解,最终归到食出界粮,朝廷派兵征讨外藩的供军费问题上。 这也是如今实打实的问题。难怪此前礼部尚书会说华而不实,空谈误国。文经邦国一科都是时政,写得空无一物,岂不是违背了该科设立的意义。 约莫一个时辰,裴皎然看完了手中策文。 “卢尚书也看看吧。”裴皎然微笑着将策文递了过去。 卢尚书到底是上了年纪,等他看完手中策文已经是两个时辰后。裴皎然和太子手中的策文还剩下一小半。 太子唤了庶仆进来奉茶。 茶水入盏,太子亲自递给卢尚书,“卢卿觉得如何?” “太过年轻激进,还是黜落为好。”卢尚书搁下茶盏微喟。 “黜落?卢尚书这是在惜才么?”太子皱着眉,“可孤倒是觉得此人不错。裴尚书你以为呢?” “这策文商贾、军政、赋税、土地和僧道皆有所涉。自然都是好的。只是……”裴皎然转头看了眼太子,眼露深色,“要是判高第略有不妥。” 斜眄着裴皎然,太子屈指叩案,“裴尚书方才还是对她很欣赏么?怎么这会子又觉得不该判高第。” “欣赏和重用是两码事。此人策文虽然内容极佳,但并非人人都能接受。按制策文在评第后,需承送政事堂,可是策文中却又不少贬低宰辅处。而之后还需呈送天听,太子需知眼下枢密院的设立,意味着这份奏疏必须先交由枢密使呈交内侍省,此后才能呈送御前。可是您也瞧见了,上面多有对内侍的不满之处。” 裴皎然的语气透着冷漠理性。她惜才,知道太子也求贤若渴,但是她不希望这样的人成为太子手中利刃,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裴卿的意思,是要将此人埋没舍弃?”太子语气不满。 “殿下,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女郎写这篇策文的意思?”裴皎然语气疏漠地补了一句。 闻问太子一愕,却又立马回过神来。这答卷做得精妙,让人看见了她的热忱和才华,却又一时间没办法重用她。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靠这篇文章得高第,另外又考了两科。这样就意味着她不会被黜落,而还能避免卷入党争中。 思绪至此,太子睨了眼裴皎然。他忽然有些怀疑,这背后有她的挑唆。 “行了,这策文先搁这。等看完其他的再来给它评第也不迟。” 太子既然已经发了话,其他两人也就只能照做。 等一通策文看下来,已经是天亮。一旁的卢尚书早已支撑不住,伏在案上睡去。只剩下太子和裴皎然相对而坐。 “裴卿,觉得还是该黜落她么?”太子沉声发问。 “太子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你我都清醒,现在是什么情形。这样的人才,自然应该好生护着,切莫让张让等人毒害。原先我是打算这种人才去畿县或者赤县最好。可是这么一看,得换个地方。殿下觉得浙西如何?”裴皎然慢悠悠地道。 “浙西?朝廷派去的那人还没回来,你又想派人去。”太子目露不解,“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402章 远图 “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曾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臣曾经和人说过天下财分十分,而佛有七八。可如今外有吐蕃回鹘南诏窥视,内里朝廷还得去和藩镇争利。可那些持农而食的僧侣,却仍旧要百姓来供养。殿下您不觉得可笑么?”裴皎然目光锐利。 佛寺入中原已有百来年。虽历经战火,但却没有倒下。他们融合儒道的教义,一点点融入中原,逐步拥有自己的信众。然而他们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超凡脱俗。他们在中原陷入纷争时隔岸观火,然后又在新王朝设立时,融入此中继续蚕食此代王朝的百姓之财。 “你……”太子看着裴皎然欲言又止,然而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目光凝在太子身上,裴皎然挑唇,“太子既然惜才,又想用人。何不如派她去合适的地方?江南佛寺甚多,臣以为由她去最好不过。如此一来无论将来如何,这份知遇之恩,她总不会忘。” “孤都明白。只是这事还是得有个详细方案,切莫走错。”太子语气微沉。 那绯衣女郎的才华,他和裴皎然是有目共睹的。但眼下这个朝局,并不适合让这样一位激进的士子放在离长安太近的地方。放她去外地历练,攒下功绩,来日入朝也能站稳脚跟。 只是这缩减佛教,到底不是一件小事。没有个周密计划,他也不愿意让那绯衣女郎为此事涉险。免得让朝廷白白损失人才。 二人正说着话,一旁卢尚书的身子却动了动。俨然一副要醒来的模样,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什么。 对视一眼,二人瞬时止了声音。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起身在屋内走了几圈,又各自落座,继续阅卷。 在书页翻动的声音中,卢尚书缓缓地睁开了眼。 看着正襟危坐,正在阅卷的两人。面露愧色,“殿下对不住,臣失态了。” “无妨。”太子摆手,面上笑容和煦,“卢尚书已经年近五十,哪能和以往比。这熬不住也是正常。孤又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岂会因此怪罪。” “臣多谢太子。”说着卢尚书又朝裴皎然一拱手,“多谢裴尚书体谅。” “不妨事。”裴皎然微笑道。 太子都已经给足了卢尚书面子,她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三人简单的洗漱后,用过膳。又继续坐下来阅卷。比起他们这边忙了通宵,隔壁公房负责铨选的吏部官员,早就歇了下来。此刻正在公房里呼呼大睡。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陆续响起,鼓楼上传来的钟声,伴随着朝阳一块跃入地板上。宫城各处的衙署,也陆陆续续忙碌起来。 当更漏又滴过一轮时,科举阅卷终于进入了尾声。太子早先就已经命人去请刘侍御和吏部书令史来,由他们在刘侍御的监督下,完成策文等第的誉录。 熬了一宿的裴皎然早就困得不行。见眼下已经没有自己的事,遂同太子辞行。出了门径直往户部公房去。 按制大小官员都需要值宿。是以在各衙署的公房内里都会有个里间,好让值宿的官员休息。趁着东西还没送到尚书省,她还能有机会歇息的时候,好好睡一会。 否则她也不知道,等会要和那群紫袍高官待多久。 推门入内,裴皎然一脸烦躁地踢掉脚上的六合靴,又解了外裳往架子上一丢。仰面躺在窗边的矮榻上。 她刚躺下,屋内传来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还有阵脚步声。 默默翻了个白眼,裴皎然扯过被褥盖在身上。神色颇为倦怠,俨然一副不愿意理会屋中藏匿者模样的样子。 “你就不怕是歹人藏在里面?”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在榻边坐下。 “什么样的歹人能够混进太极宫。再说了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裴皎然阖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李休璟你在我这干什么?” “我刚下值,便想着来瞧瞧你。”李休璟垂首神色温和地看着裴皎然,“怎么样?这次科举可有你满意的?” 翻了个身,裴皎然背对着李休璟。语气懒懒,“我看的又不是武举,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你想看武举?那改日你来神策营,我逐一耍给你看如何?武举考的那些,都是我擅长的。”李休璟笑道。 “人多,容易扫兴。”察觉到李休璟目光落在自脸上,裴皎然沉声道:“那边的柜子里有盒安神香,拿出来替我点了呗。另外过两个时辰再我喊起来,让我睡一会。” “嘉嘉,你就这么使唤我?我好歹也是右神策大将军吧。”李休璟一脸哀怨地看着裴皎然。 掀眸睇他,裴皎然轻哂,“可这是我的地盘。你不听我的,是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李休璟认命地按照裴皎然的吩咐取了那盒安神香出来,替她燃上。 袅袅青烟顺着熏炉上的镂空刻图,徐徐飘散出来,游曳在屋内。 到底是熬了一宿,多少撑不住。即便安神香才刚刚点上,裴皎然也很快睡了过去。 平稳且轻的呼吸声入耳。李休璟干脆脱了靴子,双手枕在脑后,合衣躺在裴皎然身侧。 身旁的裴皎然睡得颇为安稳,对他的动静一无所知。垂首望着她,李休璟深深地吸了口气。 才合眼一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还不等李休璟唤她,裴皎然就已经睁开了眼。 “嘉嘉?”李休璟唤道。 “连个觉都不让我睡,真令人厌恶。”裴皎然一脸不满地披衣穿上靴子,出了里间。 李休璟匿在里间的门后,屏息听着门口的动静。 “裴尚书,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请您现在去一趟。说是商讨一下评第的事。”门口的书令史,看着裴皎然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放缓了声音道。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来。”打发书令史离开,裴皎然转身回到屋内,看了眼里间。深吸口气,“别躲里面了,快些走吧。” 重新束过发,戴上幞头。裴皎然才跟着令史一块离开。 第403章 合适 天已大亮,各司衙署也都忙碌起来。裴皎然跟着吏部令史走在廊庑上,腰间悬着的金鱼袋轻晃着。路上遇见不少中低阶的官员,朝她行礼问好。她也一一颔首回应。 走了一炷香,终于到了政事堂。看着面前的政事堂,裴皎然深吸口气。那绯衣女郎的策文,在太子的默许下,已被她封存。也就意味着除了考策官外,不再有人能看到其中内容。 敛了思绪,裴皎然上前叩响门扉。 “进。”吏佐喊道。 大门应声而开。裴皎然兀自脱了靴,踏入政事堂内。 今日的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并没有到齐,只到了贾、岑二人和吏部尚书,中书侍郎。不过太子和枢密使却都在场。 看了眼太子,裴皎然眼露思量。虽说三人已经通过气,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将那份考卷翻出来。毕竟金吾卫已经设立这么多年,谁能保证里面都是靠得住的呢? 察觉到她的目光,太子扬唇微笑。 顷刻间领会了太子的意思,裴皎然敛衣落座。静待另外三个位高权重的人发言。 贾公闾微笑着朝太子一拱手,在得到对方许可后,方才开口,“科举已毕。昨夜太子殿下和两位考策官连夜阅卷,终是看完了这些策文。今日请诸位来是奉陛下是旨意,尽早为举子们评第。” “今年人才辈出,这阅卷评第实在叫人为难呐。”太子面露笑意,“不过么,还是有不少只会空谈的俗物。孤与两位爱卿,也是筛了好半天,才把那些浊物筛净。贾公,何不如先看看这篇?孤一眼便相中了此人。” 顺着太子的话,贾公闾望向搁在面上的那份策文,双眸微眯。 今日原本是由政事堂宰相共同审议判卷取舍及第,但是不知何故,陛下临时改主意。把呈到内侍省的那步,直接和呈达宰相这一步并到了一块。以至于宰相未全到场,枢密使反倒掺和进来。同样太子在身兼主考官的同时,又是最能代表天子的存在。 那便意味这些策文最终结果,都将由政事堂给出。之后再由政事堂将结果呈到御前,让魏帝过目。 “的确是上佳之作。”贾公闾慢悠悠地说了句,又转头看向太子,“也难怪能得太子另眼相看。不知太子您想将此人放于何处?” “此人虽然有才,可是过于偏向一处。按她现在的水平,若放在赤县和畿县,都不太合适。以孤之见,她既然擅长漕运,何不如把人放去浙西?如此她也能有发挥能力之处。”太子说完抬眸望向裴皎然,神色温和,“孤记得昨夜裴尚书,也是这么想的吧?” 心知太子这是打算把自己和他绑一块。蹙眉略做思索,裴皎然道:“她是个好苗子。长安虽然有漕运,但始终不是源头。她既然能指出漕运上的弊端,不放她去合适的地方。岂不是浪费她的才华?” “真是可惜。原本臣还是属意将此人放在赤县当县令的,如今看样子不得不割爱。”贾公闾惋惜似的微喟。 “只是损失一人罢了,相公何必如此。”一旁的东枢密使不满地道。 西枢密使瞬时接过话茬,拉着脸,“还是快些判卷评第吧。” 小心觑着两位趾高气昂的枢密使,裴皎然无声一笑。张让选得这二人实在是妙,狂妄自大,轻视南衙诸臣。有这二人在他前面,能替他挡住不少来自南衙的刀子。 而往往因为权力分红利益巨大的问题,常导致同一生态位,不可能出现一样的人。但是魏帝想在南衙北司中求一个平衡,同时又想限制张让的权力,所以才分设东西枢密使。然而他到底伴君多年,察觉出皇帝细小的心思。在略微表示权力让渡的同时,选出了两个容易掌控,却又是实打实忠于魏帝的人。 “今年有不少河朔三镇的士子入朝。这些人也颇具文才。”吏部尚书捋着胡须道。 “河朔士子能入朝,裴尚书功不可没。”贾公闾颔首,“今年没人上裴尚书门前投卷么?” 士人赴考寻世家豪族,当朝权贵投卷不是罕事。当然被投卷者的政治清望,决定了会有多少人去她门前投卷。 “没有。长安城里卧虎藏龙,我才刚回来两年有余,哪里能和他们相比。”裴皎然叹了口气,目露怅惘,“贾公您门前人来人往,哪里是我能相比的。莫要提此事取笑某。” 贾公闾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皎然,“裴尚书何必妄自菲薄。你的能力,是多少人有目共睹的。” “贾公,我们是来评第的。裴尚书的才华拿出来说道可没意思,多让她为朝廷分忧解难才是正事。”岑羲笑着把话题从裴皎然身上岔开。 说是判卷评第,可无非是让几人再筛选一遍,留下适合呈到御前的,且内容能让魏帝满意的。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让各方都满意。 再一遍的筛选一直筛到了傍晚。最终给出了评第的名次。那绯衣女郎是以文经邦国科登第,居于二甲传胪。虽然在名次上比不过一甲前三人,但是进士历来取士不过几十人,二甲传胪也属百里挑一。 看着政事堂和内侍省、太子共同给出的评第名录。裴皎然微喟。 只要高门世家余力尚存,都能左右科举的结果。倘若自己遇见的不是武昌黎,也不知道变通的话,兴许也被黜落了吧。如今这份名录上的名字,居于榜首的依旧是世家高门出身的人。 思绪至此,裴皎然嘴角微牵。 评第的结果已出,东枢密使按照贾公闾所书。重新抄录了一份后,再用白玉匣装上。 “这几日殿下和诸位相公辛苦。奴婢还要去向陛下复命,就不留在此打扰。告辞。”东枢密使率先起身作揖,朝众人辞行。 忙活了一日,都没有好好歇息过。睇目四周,裴皎然打了个哈欠,目露困倦,“下官实在乏得很,先行告辞。” “裴卿辛苦,回去歇着吧。”太子微笑着开口。 得了太子的教,裴皎然如蒙大赦。整衣行礼,拔腿离开。 “这裴尚书倒真是……”贾公闾看着众人意味深长地道。 太子斜眄他一眸,“辛苦诸卿,都各自散了吧。” “喏。” 率先出门的是贾公闾,眼瞅着裴皎然即将消失在眼前,遂唤了句,“裴尚书留步。” 第404章 秘话 见贾公闾面带笑意朝自己走来,裴皎然微愕。 她还未开口,却听见贾公闾道:“裴尚书何故走得这般急。时辰尚早不如一道?” 贾公闾觑着裴皎然,移步挡在她前面。原先他是不打算再拉拢此人,但是当他几次看到她在危局中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也不得不佩服她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查过她的家世,只是出生姑苏的寻常读书人家,连寒门都不上。奇经谋略,这些并非罕物,但是想要清楚地分析其中厉害,并找寻合适的路,才是最难。 要知道即便有人在朝为官。可只要有一代在朝中断过代,家中所传的政治谋略,也会失去效用。可裴皎然没有,她仿佛与生俱来就有种政治敏锐性。游刃有余地穿行在朝局中,找寻她自己的出路。 “不知贾公有何事要吩咐下官?”裴皎然微笑道。 贾公闾捋着胡须,“平康坊和崇义坊相距不远。天色不早,老夫也得归家,捎裴尚书一程如何?” 知晓贾公闾这是有话要和她讲,裴皎然一笑,“贾公相邀,下官岂会拒绝。” 贾公闾得帝心,在宫中自然也有殊遇。譬如可乘马车出入皇城。和靠腿每天来往承天门街的裴皎然,自然不一样。反正对方既然主动示好,而且同朝为官,只要没到最后一步。该维持的虚情还是得维持的。 车子徐徐行进,贾公闾抚着袖子,“两年前裴尚书回长安时,还是身青皮衣。这一眨眼已经是紫袍高官,掌一部大权。某昔年还是看走了眼啊。” “昔年魏蜀吴三家争霸,可到最后定鼎天下的还是司马家。无非人算不如天算。”裴皎然冁然而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来,“再者贾公您又非圣贤,岂能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三省本来是互相牵制,可如今中书令空置多日,岑羲又是个安稳性子。贾公闾借机把控了整个政事堂的局势,成为政事堂最名副其实的宰相。原先制衡的局面,已然失衡。贾公闾突然来寻她。多半是嗅到了某种危机,特意来拉拢她,借机化解或者说分化危机。只要她入了他的局,事情就不会在她的掌控中。 “姚苌落难,苻坚施以援手。可姚苌最终背叛苻坚,并掘苻坚墓鞭尸。姚苌此等小人行径,为后世所不齿。”贾公闾嘴角噙笑,从袖中取了封信笺递过去,“浙东风波未平,这浙西又蠢蠢欲动。某一直觉得合适的人,就该待在合适的位置上。若是让庸才占了,实在是可惜。裴尚书,论出身你我才是一路人。” “这样啊……”裴皎然并不接过贾公闾递来的信,反倒是眯起了眸。 “老夫也不急,裴尚书可以再想想。”贾公闾微微一笑,“这年一过完,三省六部都有的忙。裴尚书可得多来尚书省走动走动。” 平康坊的喧嚣声入耳,暮色也浓。裴皎然下了马车,目送贾公闾的马车驶离。眯着眼望向远处的贾府。即使科举已经结束,可是贾府门口仍旧是人来人往。她明白贾公闾的目的是什么,惜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对他的威胁。如果不能彻底站在他们这一面,且在短期内无法轻易去除的话,日后就需要不留余力地对付。 而那封信就是他给出的最大诚意。比起自己来说,贾公闾是更加洞察魏帝心思的。如今的魏帝想用她的同时,又忌惮她。否则也不会把中书令的位置空置这么久。魏帝一直都在等一个可以推动皇权集中的人,而这个人身上最好没有任何包袱。 踩着暮色,裴皎然往崇义坊走。暮色将她身影拉长,透出一种孤寂感来。 行在坊间,当经过通往宅子的小巷拐角处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是李休璟。他抱臂靠着墙,手里揣了个东西。见她靠近,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时候裴皎然才看清,他手中原来揣了个暖手和裘衣。 手塞进被捂热的暖手中,身上又被李休璟披上裘衣。瞬时驱散了盘桓在躯壳上的寒意。 李休璟说,“饿不饿?要不要先去食肆吃点东西?碧扉跟着庞希音她们出去了,家里没人。” 裴皎然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忙活一整晚。今天又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喊去政事堂,说不困不饿都是假的。可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但裴皎然还是愿意和李休璟步行去食肆。因着即将闭坊,坊外的喧嚣逐渐散去,坊内一点点热闹起来。 酒香和食物的香气搅合在一块。 跟着李休璟进了藏在深巷中的一处食肆。 驻足站在食肆门口,裴皎然皱起了眉。想起此前自己听过的话,转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李休璟,“你确定能吃么?” “放心,不是右神策军士告诉我的。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微微一笑,“尝尝看?” 犹豫再三,裴皎然皱着眉。和李休璟并肩走进了食肆。 食肆里虽然有客人,但是并不多。再加上内里的光算不上明亮,且有裘衣做挡。是以裴皎然这身紫袍,并未引起注意。 “我点了两碗五般馄饨和份胡麻饼。”李休璟眉眼中淌着笑,“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又累又困,哪有什么胃口。”裴皎然打了个哈欠,睇目四周,“想不到你小时候会来这样的地方。” “市井闹市,可以听到很多以往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东西。”李休璟倒了盏茶,推到裴皎然手边,“阿耶不是在校场就是在河西,无瑕管我太多。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又不希望我走他的老路。而以李家的功勋,让我以千牛卫备身的身份入仕,不算难事。所以有时候读书读腻了,我便会从家里偷偷跑出来。” 闻言裴皎然促狭一笑,“然后你遇见个同样一身反骨的女子,你们俩一见如故。这一见你对她动了心,记下她的名字,想让你阿耶上门提亲。” “没有。哪来那么多人让我遇见?我只是喜欢在食肆邸店中,听他们谈起边患,谈起藩镇是如何拥兵自重。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李休璟话刚说完,店家已经端着二人点的吃食过来。 “先吃呗。吃完再说。”裴皎然微笑道。 二人以风卷残云的速度用完了饭食,付钱离开。 第405章 危机 残月冷寂,云淡星疏。出了食肆,二人并肩走在一块。李休璟握着裴皎然的手,月光将二人身影投在积雪上,月下可见二人落在雪地上的脚印。 钟鼓已歇,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减少。 “所以你混迹市井,知晓了倘若李家只靠着门荫根本无法走下去。所以你选择了以武举入仕,建功立业?”裴皎然唇梢挑起,扬出一丝弧度来。 “为李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以南衙当时的情形。我即便入仕,也是制于人。”李休璟似乎是想起什么,“陆徵和元彦冲,便是最好的例子。” 听得李休璟提及这二人,裴皎然一哂。这二人的确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是南朝家族吴郡陆氏的后裔,一个则是元魏的后裔,虽然也曾显赫,但在长安只能是末流。他们身上都是有枷锁的,这些枷锁造就了他们必须和南衙捆在一块。 掀眸睇他,裴皎然声音轻缓,“可二郎你少时的一腔热血,终究是化作尘烟。” “少时是有热血,也觉得为将者就当马革裹尸报效国家。可年岁渐长,才知纵然心头有热血,也无法阻挡各方的阴私算计。有些事情光靠武力是没用的。心头热血,亦可以化作他物。”李休璟声线疏冷。 裴皎然喉间发出声轻笑。 闻言李休璟蹙眉。他不知道,她这是在认同他的想法,还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皎皎月色覆于二人身上,雪如碎玉飘零。裴皎然紫袍上的暗纹有月光流经其上,映出团花的模样。 眼瞅着即将到裴宅,李休璟不自觉地靠近裴皎然,悄悄望着她。唇齿翕动,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寂夜下,清晰可闻。 “嘉嘉。”李休璟终于脱口唤出了裴皎然的名字。虽然天寒一开口便呼着白气,但他却觉得温暖。 “我在。”裴皎然应了声,偏首睇他。幞头的系带恰好从李休璟面上拂过。李休璟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乱了,他想将眼前这轮月牢牢融入骨血中。而她那双幽深的珠瞳恰好揽下一脉月,衬得眼尾那颗泪痣鲜红欲滴。她连同月色一块走进了他心里,照亮了荒芜处。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立在巷口。他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远处的裴宅。门口悬了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曳。 “嘉嘉,我想……”李休璟看着裴皎然欲言又止。然而他的唇瓣却凑到了她耳畔。 似乎是没料到李休璟会如此,裴皎然不禁一愣,只觉得耳畔热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情缠燎人,她垂了眼帘。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古怪的梦,是他在魏帝面前为自己鸣不平。而来自左侧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传入她耳中,仿佛是在提醒着她。是她自己同意,让李休璟靠近她的心的。 是呢。路是她自己选的,人也是她自己挑的。而且好像除了李休璟以外,似乎也没人可以轻易靠近她的心。 “你想什么?”裴皎然抬眼柔声询问。 望着她,李休璟正欲开口。忽然黑暗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两人瞬时分开,齐齐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块去看看吧。” 二人顺着声音来源方向追了过去。只见蓝衣一女郎捂着腹部倒在雪地里,身旁还蹲了个月白襦裙的女郎。而旁边围着几个武侯。 站在最外围的武侯眼尖,瞧见了二人。连忙迎上前,“裴尚书,李将军。这两娘子走在路上,结果遭人行凶。眼下凶手已经逃了。” 李休璟皱眉不说话,反倒是裴皎然绕开面前的武侯,往那两个女郎身边走。 “碧扉?”裴皎然蹲下身唤了句。 “女郎你来了,是庞姐姐替我挡了剑。”听见裴皎然的声音,月白襦裙的娘子一下扑进她怀里。 “没事,有我在。”说着裴皎然一面安抚碧扉,一面望向躺在地上的庞希音,“劳烦两位武侯派人帮我去请大夫。李将军,你和我一块扶庞娘子起来。” “喏。”为首的武侯道。 听得裴皎然的话,武侯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来。又忙派人去请大夫,上裴宅救人。 “裴尚书你放心,我没事。”庞希音被二人搀扶着,脸色苍白。 “先治伤吧。”裴皎然沉声开口。 好在事发地离裴宅不远。早她们一步回来的赵鸣鸾、周蔓草和王家姐妹,听见门口的动静连忙上来帮忙。于是李休璟很自然地被替了下来。 众人扶着庞希音躺下。烧水的烧水,准备干净衣物的准备衣物,剪刀和纱布一类的物什也备好在旁,只等着大夫来。 嘱咐赵鸣鸾几人好生看护庞希音,裴皎然招手示意碧扉和她出来。 出了房间,碧扉低声啜泣起来。面露懊恼之色,“女郎都怪我贪玩,拉着庞姐姐多玩了一回。这才……” “碧扉,此事和你关系不大。”裴皎然抬眼望向站在廊庑下的李休璟,语气寡淡,“这事是冲我来的。” 听着她的声音,李休璟望了过来。 “这样的话,女郎岂不是很危险?”碧扉止了哭声,一脸担忧。 裴皎然反倒是无谓一笑,“我触动了别人那么多利益。那些人要是还能坐得住,那我真要称赞他一句。” 二人正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应该是大夫来了,我去看看。” 未几。碧扉带着一女大夫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辛苦您了。只要能治好她,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裴皎然拱手笑道。 “钱的事晚些时候再说。我先救人。”说罢那女大夫跟着碧扉一块进了屋。 裴皎然回头看了眼投在窗上的身影,敛眸喟叹一声。忽地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石子,掷入了远处的水潭中。原本栖在树上的寒鸦,被这声音惊得四散而飞。 “你好像清楚是谁的手笔?”李休璟见裴皎然身上只剩下单薄紫袍,脱了自己的裘衣给她披上,“是贾公闾,还是张让。亦或者是独孤博的余孽。” 闻言裴皎然摇了摇头。贾公闾和张让虽然不喜她,但是也不会做下刺杀她的蠢事。毕竟她如今得帝王青睐,又身负要职。真要是把她杀了,帝王必然也追究凶手。就算他们要动手也会冲她本人,而非碧扉。“我瞧着像是浙西的那位。” 她对藩镇的态度一贯是不姑息,最好是能打就打。而她所推行的各项政令,几乎都是替朝廷和地方争利,放在一镇还好。可要是完完全全地推行到天下各道,就是触及到了节度使和刺史们的利益。有心依附朝廷的,自然是不敢做什么,可那些不想依附朝廷的呢?是巴不得她死的。 不远处的竹丛被风刮得狰狞无比,如同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匍匐在暗处,伸出锐利的爪子贪婪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似乎只要一张口,一抬爪就能把人撕裂吞没。 残月也被悄然而至的浓云遮住,周遭都陷在了纯然的黑暗中。裴皎然垂眼冷哂。她并不惧怕周遭射来的冷箭,毕竟利益这种东西从来不止系于一方,她打烂了别人的牌桌。别人奋起反抗,也是应当的。但坏了规矩,又是另外一回事。 “嘉嘉,那我们要做什么?”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问道。 “那就让这件事的变得更严重。朝廷动手的理由也会更多,更名正言顺。”裴皎然忽地一声笑开,“我再把火添旺一点。” 第406章 布局 裴皎然声线疏冷,仿若风送浮冰。话音一字字落下,而她整个人似乎也将就此走进黑暗中。李休璟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眼中浮起担忧。二人挨得近,呼吸心跳皆可闻。他的裘衣在她身上摇摇欲坠,闭目展臂拥住了她。试图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人力终有穷,力所不能及。维护自身利益的时候,哪里能不得罪人?嘉嘉,无论来路如何荆棘遍野,我也不会背离你。”李休璟笑着握紧了裴皎然的手,小心地将它拢在自己掌中,感受着血脉的搏动。 带着热度的手指抚平了血液的寒冷,温和的嗓音唤回了飘远的思绪。他满是情味的声音游进她耳中,手顺势落在她腰际,稍稍使力将她拽向他的身躯。紫袍外表柔软,但是仔细一摸便能发现暗藏在绫罗下的软甲。如同她这人一样,看似温柔和善如春水,实则是即使凿碎了表面的薄冰,也无法触及到内里的冰川。她以缜密细腻的心思牢牢地包裹着自己,隔绝了外切所有窥探的力量。 躯体的相拥,也让他看清了裴皎然脑中呈现的画面。韬光养晦后的主动出击,察觉危险时退于后方辨析危险的来源,在不动声色地还击,以最完美的手段一步步接近权力。她在步履维艰地登上每一座权力高峰的同时,又小心翼翼以匍匐而行的方式,避开来自各方势力的审视。抓住机会把属于她的牌打出去,获得更大的利益。而眼下的她固然是狂妄的。她和自己合谋,是为了更好地在军方布下属于自己的力量,对金吾卫有意无意地偏袒也是。两方都交好的同时,往往都伴随着隐藏的危险。史书上满是鲜活的例子,明明只差一步,稍有不慎就被一方反戈。他理解她那丝狂妄下的忧惧从何而来。 “李休璟,你害怕么?”裴皎然忽地轻声问了句。 “嘉嘉?”李休璟闻言望向裴皎然那双如同沉冷古井般的眸子。他在其中感知不到半分情绪。他叹了口气,“害怕。嘉嘉,其实你也害怕吧。” 怎么会不怕呢?怕她再一次次深陷在无情的算计中,害怕自己和神策军在某次出征的时候被当做弃子清算。害怕二人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害怕岁月会消磨她丝丝缕缕的爱。他害怕当她的爱意消磨殆尽,只剩利益相争时。两人彼此站在不容退却的立场上,亮出暗藏的刀锋。 李休璟睇目四周,方才被惊飞的寒枭又重新回归到树梢上。睁着眼睛,似乎是在盯着他们。 凝望着裴皎然忽地一笑,目光缱绻地看向他,她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味,“不用怕。只要我在中枢一日,你永远高枕无忧。” 声音甫一落下。 “吱呀”一声传来。 只见周蔓草陪着女大夫一块出来,二人站在门口说着话。 “我去看看。”裴皎然道。 “裴尚书。”女大夫拱手施礼,“您放心那位娘子并无大碍,伤口我已经处理好。让她静养一段时日,药我也会开好的。” 闻言裴皎然颔首,“有劳孙大夫。我送您出去。蔓草你和孙大夫去抓药。” 宅子里只有治疗外伤止血的药,庞希音的伤虽然没伤及肺腑,但是内里的伤,还是少不得要喝药调养。 送了孙大夫出门。裴皎然余光瞥见两武侯躲在不远处的巷口,一脸愧色地往宅子的方向张望。大有一副不敢来见她的模样。 知晓这二人是因为担心,他们未能抓到行凶者,而被她举告给顶头上司。故此才来此后者,看看能不能说情。 示意二人过来,裴皎然神色如常,“可有追到行凶者?” “回裴尚书,我们几个搜遍全坊也没抓到此人。不过倒是拾到了此物。”为首的武侯至怀中取了一物递给裴皎然。 扫了眼递来的信笺,裴皎然微笑着伸手收信入怀,“在哪拾到的?” “就在离庞娘子受伤不远的巷子里。”武侯答道。 “辛苦二位了。明日若是金吾卫来问,就说庞娘子是为我挡了剑,这才受的伤。”裴皎然目光温和,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其他的我自会和他们解释。” 对方位高权重,自己只是个武侯。两武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诸位了,回去歇着吧。放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你们的。”裴皎然微微一笑。 “喏。” 目送二人离开,裴皎然折身回到院子里。 见李休璟还站在廊下看她,思忖一会。裴皎然缓步走了过去,“行凶的人没抓到。不过武侯拾到了封信。要不要一块看看?” 毕竟从碧扉和武侯的描述来看,这凶手应该是冲着她来的,但是不熟悉她。误把庞希音当做了她。而根据她的推测,这凶手应该是桓锜派来的。倘若真是桓锜,那便意味着李休璟又得走了。 “庞希音那边?” “我既然已经了解了来龙去脉,还是让她好好歇着。再说了里面有赵鸣鸾他们,也用不上我。”裴皎然吸了口气,“走吧,我们去我房里看信。” 跟着裴皎然进了她的寝居。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裴皎然逐一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在案前敛衣坐下,裴皎然拆了信。从信中取了张叠的整齐的玉版纸出来,小心展开。 “是徽墨。”裴皎然垂眼看着其上字迹,语气疏漠,“看样子这人为了杀我,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查我。可惜他们还是认错了人。啧,我有那么讨人厌么?” 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几,裴皎然皱着眉。 “你确定这是桓锜的字么?”李休璟探首望向被裴皎然铺开在案上的字,目含疑惑。 闻言裴皎然弯了弯唇,“这不重要。派去浙西的那位御史还没回来,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朝臣遇刺,还在家附近拾到了用徽墨写得信。桓锜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足以让陛下震怒。你知道的,桓锜害怕朝廷去收回他的权力。” 江淮这边的节度使,因着其在度支国用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时辰任节帅这大多数都是文官出身,而桓锜则是宗室远亲。也因为这一点,在河朔造反后,桓锜产生了危机感。多次称病拒赴京。 而这一回他还是没来,甚至朝廷派去的使者也迟迟不归。怎么不令人担忧。 第407章 仿造 看了李休璟一眼,裴皎然起身从矮柜中翻了个锦盒出来。又至里面取出一檀木小盒。回到书案前,打开檀木小盒。只见一方方正正的墨块躺在其中,散着清幽香气。 “一两徽墨一两金。桓锜这些年在浙西,日子过得挺不错。也难怪他不想交权回来。”裴皎然砚着墨,眼露心痛,“换做是我,在浙西当个土皇帝也不错。” 随着裴皎然的动作,徽墨特有的香气愈来愈浓。估算辟雍砚中墨水的量,裴皎然小心将徽墨重新收回盒子。提笔而书。 虽然早些前就见识过裴皎然仿写他人字迹的本事,但是这会子亲眼瞧见,李休璟还是忍不住感叹。她这本事果真是出神入化,眼下出自她手的信,和桓锜写得那封一模一样。 信成搁笔,裴皎然唇角微微勾起,“你看我这信写得如何?” “可以以假乱真。”李休璟脱口赞道。 非他有意捧裴皎然,只是这信仿的确实不错。 “这还得谢谢桓锜的谨慎,没在上面盖私印。有私印,我再怎么会模仿,也无济于事。”收了信,裴皎然抬眼瞥向李休璟,“我今日怕是没空理会你。不过你方才要说什么?”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摇头,“没什么。你好好歇着,我先告辞。” 眼中含笑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启唇,“好。” 目送李休璟的背影融在黑夜中,裴皎然牵唇笑了笑。她是有意捧高李休璟的,只有他才能更好地掌握作为禁军的神策军。替她在军方开辟出一方天地。 敛了笑意,裴皎然转身回到屋内。 此时周蔓草已经回来,正在廊下煎药。见她走近,上前道:“女郎。” “嗯。她们都在里面?”裴皎然问道。 “都在。刚刚希音醒了一回,眼下才刚刚睡着。”周蔓草睇目四周,压低声音,“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希音好端端地怎么......” 见周蔓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裴皎然挑唇,“我动了别人的牌桌,别人总得反抗吧。只是这刀他握得位置不太对。我进去瞧瞧。” 说完裴皎然推门进去。屋内的几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希音如何了?我听蔓草说适才醒过一回。”裴皎然微笑着示意几人坐下,自己则在榻边落座。目露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庞希音。 “醒过了,不过人还是很虚弱。她让我们跟你说不用因此愧疚。”赵鸣鸾蹙着眉,“这事不会影响希音她赴任吧?” “不会。她安心养伤便好,其余的事交给我。”裴皎然宽慰般地拍了拍赵鸣鸾的手,“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你们照顾希音。户部事务繁忙,我大概脱不开身。” 听着她的话,赵鸣鸾颔首说了个好字。又宽慰了几人几句,裴皎然这才离开。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清晨停了。院内堆着雪,门口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显然是附近的百姓一大早就出门铲雪。 看了眼被白纱缠住的手腕,裴皎然推门而出。门口是一堆在玩闹的儿童,嘻嘻哈哈地打作一团。看着他们,她一笑。果然只有孩童是最天真的,不懂有的时候并非瑞雪兆丰年,反而是灾祸的根源。就好像百姓关心更多的是家长里短,而非朝廷里的明争暗斗。 敛紧了裘衣,裴皎然翻身上马。往安上门奔去。 昨日崇义坊出了凶案。即便人没事,可武侯还是加强了巡逻。眼下见裴皎然策马远远而来,连忙上前相迎。 “裴尚书,昨夜的事……” 上前搭话的武侯是个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 打量着面前武侯铺的铺长,裴皎然微微一笑,“放心,不会牵连到你们的。你们也算是尽忠职守。” “那信……” “信我自会交给陛下。”裴皎然抚了抚左臂缠着白纱绷带处,“左右这事和你们关系也不大。京兆尹问什么,你们照实回答便是。” “喏。” 策马到了安上门。此时的安上门前聚了不少朝臣。 有眼尖的朝臣,发现了裴皎然手上缠着的白纱绷带。 “裴尚书,您这是怎么了?”户部的令史担忧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叹,“昨夜归家途中,遭遇了刺客。” 她话落,一众朝臣的目光都投过来。有鄙夷,有震惊。 “刺杀?”那户部令史眼睛瞪得更大了。 “许是某得罪了什么人吧。只是可惜没抓到那刺客,只得到一封信。但愿这信能替某抓到凶手。”裴皎然微微一笑,策马进安上门。 把马安置在御史台旁的马厩,裴皎然往立政殿去。在门口驻足,等待内侍进去通报。 此时魏帝正在看政事堂整理好后,呈上来的长名榜。殿内除了太子,还站着贾公闾,岑羲以及张让。 听完内侍的禀报,魏帝皱眉。转而开口吩咐内侍传裴皎然进殿。 裴皎然进了殿,见太子、贾、岑、张四人都在。迅速垂首,上前叩拜皇帝。 “裴尚书这是怎么了?”太子皱眉询问道。 听出太子语中的急切。裴皎然知晓太子这是担忧二人限佛的事情泄露,怕她是因此遭了杀身之祸。喟叹一声,“臣昨夜归家途中,遭遇刺客。幸得坊中武侯及时赶到,臣这才幸免于难。” 原本还懒洋洋倚着凭几的魏帝,听得这话抬眼扫向裴皎然,“刺客?倒真是胆大。裴卿可知,昨夜除了你。中书侍郎苏敬晖也在坊中遇刺,只可惜他没你幸运,重伤不治而亡。” 听着魏帝的话,裴皎然面露愕然,“姜相公他……” “凶手亦逃了。裴卿可有什么发现么?” 姜恪的遇刺在她意料之外。裴皎然飞快地掩去眸中思量,从袖笼中取出由她仿写的那封信。 “臣无所获。不过在坊中拾得这封信……”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裴皎然特意将信重新封口。如今她手中的信和没拆的信一模一样。 “信?呈来瞧瞧。”魏帝搁了手中长卷,让张让去裴皎然手中取信。 信一拆开,徽墨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魏帝的眸光在展信而阅的一瞬间,沉了下去。 “哐当”一声,原本搁在案头的辟雍砚。从御座上砸到了地面上。 在空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第408章 征讨 “陛下息怒。”众人忙道。 听着众人的话,魏帝依然怒而拍案。连带着桌上一众物什都被他扫落在地。 裴皎然小心抬头,在魏帝面上窥到了震怒之色。想到魏帝刚才的举动。她越发笃定,那封的确是出自桓锜之手。而且桓锜动手的原因也不单只是因为她,是因为朝廷的削藩。姜恪和她一样,都是支持朝廷削藩的。 除了她二人外,魏帝也是最想削藩,收拢权力回归朝廷的。这场由桓锜策划的刺杀,显然激怒了魏帝。 天子脚下刺杀朝廷重臣,是不是明日就要混进太极宫刺杀他。如何能姑息?朝廷姑息此事,岂不是在告诉那些有野心的藩镇,你们也可以效仿河朔三镇一样割据。而河朔三镇也有可能因此死灰复燃,继续和朝廷形成割据的局势。 “陛下息怒。”最终是张让开了口,招呼宫人上前收拾地上的物什。他在魏帝身边躬身开口,“奴婢恳求您不要因为桓锜这样的乱臣贼子,而气坏了身体。” 听着张让的话,裴皎然低哂。 张让的话并没有让帝王之怒有所平息。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 “诸卿有何建议?”魏帝冷声问了句。 恼怒归恼怒,但是魏帝并没有因恼怒而昏头。一旦开打,就需要源源不断地财赋去支持朝廷出征。可眼下左神策已经在打浙东的反贼李甫,即便右神策可用,但是也得要保证朝廷有这个财力支持。 “左神策已经出征在外,若再派兵。只怕要民怨沸腾,臣以为不如让左神策分兵联合淮西的兵马,攻打桓锜。”贾公闾率先开口道。 身为受害者的裴皎然,安静听着贾公闾的发言。从执政者的角度来看,让左神策分兵去打桓锜的确就是损耗最小的方法。但是左神策和李甫对战,并没有取得过太大的胜利。前几日又在剡县的三溪被叛军打败。 以眼下左神策的实力来说,能不能打赢李甫还是个未知数。 正在裴皎然思忖的时候,太子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可让右神策出征。让淮南节度使为招讨处置使,同时征宣武、义宁、武昌兵讨伐。”太子声音徐徐。 “那臣想问殿下。各道出兵的后,这笔巨大的开支谁来付?眼下朝廷怕是支付不了这笔开支。”贾公闾睇了眼裴皎然,“裴尚书,户部能出这笔钱么?” 正在思考中的裴皎然,被贾公闾唤回了思绪,看了太子一眼。微笑着开口,“谁说这笔钱得从户部出了?朝廷是有食出界粮的规定,可朝廷也有困难的时候。如今朝廷困难,这些藩镇的节帅为何不能自掏腰包先垫上。朝廷总不至于在日后亏待他们。” “可是马上就得春耕。这个时候再派兵征讨既耗损军力,又劳民伤财。”贾公闾满眼都是不赞同。 闻言裴皎然一笑,“相公此言差矣。今日不是朝廷想打,而是桓锜自个要打。臣听说桓锜私设私路小堰之税,浙西平民李季真上书揭露其罪行,却被其所杀。朝廷几次召见,都被其称病拒绝,如今又派人刺杀朝廷大员。要是再容忍,岂不是让当地百姓以为是朝廷纵容他横征暴敛。眼下虽然即将春耕,但是还尚有机日功夫,朝廷尽早地派兵出征,理论上时间还是来得及的。路上不得惊扰百姓,更不允许军士纵马踏苗。能适当减少朝廷在春耕期间出征的隐患。” “另外还可以向天下宣告桓锜的罪行,保证朝廷此次出征名正言顺。对朝廷来说,桓锜擅杀朝廷大臣,横征暴敛,已是违律。朝廷派兵征讨他合情合理。而桓锜此前种种举措皆表明,他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会动用各方力量了对抗朝廷,如此一来民怨更重。但臣觉得桓锜不过庸才,朝廷要胜他并不算难事。” 裴皎然说话间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精准锐利地指出了贾公闾的担忧,对于朝廷来说根本就是没必要。桓锜的造反没有占到任何理法性的优势,而朝廷出兵则是名正言顺。 “裴尚书说的轻巧,这些藩镇有哪个是善茬?让他们自掏腰包,简直是痴人说梦。”张让出言否决了她的想法。 “既然张巨珰觉得节帅们不会给这笔钱的话。某以为由内库出这笔钱,亦是可以。”裴皎然微微一笑,“这仗不管怎么样都得打。要不然他们今日敢杀某,说不定来日就是杀巨珰你。” 按照规定来说,张让作为内宦并没有直接参与朝政的能力。可他偏偏还顶着个枢密使的身份。这身份赋予了他参与朝政的能力。 “臣以为裴尚书言之有理。今日桓锜敢派人刺杀朝廷重臣,若是朝廷没作为,岂不是让人以为朝廷好欺。届时朝廷费尽心思巩固的权威,也将付诸东流。”岑羲看了眼魏帝,又斜眄眼裴皎然,继续道:“打自然是要打,这钱完全从藩镇出也不太可能。臣以为何不如缩减各司衙署开支,从左藏出一半,另外一半则让藩镇自己垫。” 四人各持己见。总结下来,打可以打。但是得保证朝廷有足够的钱去支持此次征讨。 殿内陷在了诡异的安静中。 沉寂半响后,魏帝叹了口气,“昔年汉武帝为征匈奴,想尽各种方法敛财充军费。穷兵黩武多年,以至于民怨沸腾,最终写下《轮台罪己诏》。命桓锜为节帅,是朕之过。可朕不愿因此而苦天下百姓。从朕的内库里拨八十万贯充作军费,其余的钱则由户部和藩镇节帅同出。” 张让神色一僵。自打裴皎然把盐院的进奉罢除后,内库的钱越来越少。眼下又要拨这么一大笔钱出去,这内库还拿什么过活? “圣明无过陛下。”贾公闾率先开口。 右神策征讨浙西已成定局。他们唯一能在其上动手的,只剩下率神策军出征的人选。 “陛下,臣以为此次何不如派李休璟率右神策军和淮南节度使汇合,共同征讨。”太子沉声道。 听得太子的话,魏帝皱眉,“这李家二郎的确是员猛将。诸卿意下如何?” “臣附议。” 三人齐声开口。 话音落下,魏帝依旧漠然不语。 抬眼飞快地窥了眼魏帝,裴皎然抿唇。她知道魏帝在犹豫,他并不希望再让李休璟去。 第409章 取舍 短暂的一瞬,魏帝察觉到窥探的视线。一眼对上裴皎然如古井般幽深的目光。被君王的目光捕捉到,裴皎然没低头。坦然与之相视。 年轻的朝臣与年老的君王对视良久,各自移目。 魏帝的目光从裴皎然身上移开,转落到太子身上。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已是茂年。穿了身半旧的朝服,连带着袖口以金线织就的纹路也有些斑驳,但他依旧沉稳。就像很多年前自己尚沉浸在妻子早逝的哀痛中,是太子有理有据的宽慰他,点醒他还有偌大的国家要管。他这才如梦初醒,重新振作起来。作为继承人,太子无疑是合格的,也没有辜负他和发妻对其的期望。 只是随着太子年岁渐长,逐渐在朝局中崭露头角,让他对这个儿子产生了忌惮。毕竟他还正值壮年,万一太子有什么想法呢?所以他转头扶植了吴王。想以此提醒太子,让其产生危机感。可眼下看着这张和发妻颇为相似的脸庞,魏帝心中不免酸涩。到底是自己亲自培养的继承人,无论过了多久,都是最优秀的。 许是因为太久没能得到魏帝的回应。太子不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抬首看向魏帝。在他看来让李休璟出征是最好不过,此人作战经验丰富,而且多有胜果。以朝廷目前的局势来看,能速战速决的就不要拉长时间。倘若父皇是忌惮此人功高盖主,可派人做监军牵制。如今让李休璟领兵出征既能震慑外藩,又能安抚右神策军,两厢无害的事,有什么可犹豫的? 太子正在思忖要如何开口,劝诫魏帝的时候。魏帝忽然开口,“岑卿以为如何?” 在中枢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岑羲的政治敏锐度早就远超旁人。他知晓太子推举李休璟自然是有所求的,从他的角度来看作为世家出身的李休璟能在北司占据一定地位,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如今加在李休璟身上的功绩太多,难免不让人忌惮。尤其是神策军本身就有天子禁军这层身份,无论和外朝还是东宫走得太近,都是一种危险的政治信号。 他看得出来,魏帝并不想派李休璟去。但又不能不派,比起外藩来说,还是自己的人去建功立业更靠谱。 攒眉思忖片刻,岑羲斟酌着开口,“臣以为由神策军和藩镇军合兵攻打桓锜,是最好不过。藩镇一向容易居功至伟,倘若让他们胜了桓锜,保不齐日后以此和朝廷对抗。神策军作为天子将军若胜了,则朝廷在藩镇的权威又能更进一步。” 裴皎然听着岑羲前面的话,心中正有所不屑。直到最后一句入耳,她面上才扬起笑意。 此时魏帝面上也露了些许笑意。 前面的话只是场面话,最后一句才是此中关键。神策军是打赢了河朔三镇的兵没错,可那也是因为有外藩支援。倘若这次浙西,朝廷又只能倚仗藩镇的节帅平乱,那些藩镇的节帅会怎么想?朝廷外强中干,看着唬人,实际上只是只纸老虎,当不得数。以后要是有藩镇反叛了,他们去平叛又能得到什么? 藩镇本就远离朝廷。此后再见朝廷无力收拾叛乱,只能依靠外藩,又会作何反应。日后他们会甘心称臣纳贡,甘心受朝廷的辖制么? 若是朝廷不能快速的收拾叛乱,无疑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朝廷没有良将可用,更没办法用神策军的高阶将领来平叛,只能依靠外藩的节帅。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思绪至此,魏帝轻喟一声。李休璟是不二人选,除了他以外,短期内神策军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替代他。藩镇势大的问题,必须要在他手上解决。 “岑卿果真善谋。”魏帝夸赞了一句。 岑羲闻言拱手,“陛下过誉。” “那便依太子所言。”魏帝看了眼张让,慢悠悠地道:“此次征讨浙东,便以李休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让右神策中护军为招讨宣慰使随军出征。传令中书省按制拟诏吧。” 话音落在耳际,裴皎然唇角微勾。 让李休璟出征的同时,又安排右神策中护军随行,摆明了就是要监视李休璟。不过此举才符合魏帝的往日作为。 帝王已经给了定论,这件事已经没有再讨论的必要。只是中书省不在御前议会之列,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正当她沉思之际,魏帝已然开口谈起了此次科举定榜的事。闻言裴皎然拉回了思绪,安静听着魏帝的话。 政事堂呈交初榜,魏帝作为最终的定榜人并没有在此次提出他的意见。直接让政事堂照着名录发榜。 榜已定,今日诸事毕。 眼瞅着魏帝阖眼靠着凭几,张让颇有眼力劲地上前低声询问。 “陛下口谕,诸卿无事便各归衙署。”张让微笑着道。 众人听罢,各种拜别帝王。起身离开立政殿。 待众人走后,魏帝挥手示意张让也一块退下。大殿空荡,在雕梁画栋,朱柱玉宇的衬托下越显得御座上的君王身形寂寥。阳光轻而易举地透过窗上镂空纹样,映于地上。同样也将君王的身影拉长。那巨大狭长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落在殿门之上。 他已经隐约察觉出裴皎然和李休璟之间的勾连。但是每当他想深究,这位年轻要臣的野心为何时,总会被重重迷雾包裹。诚然他是需要她的,需要她没有任何立场的身份,需要她的野心勃勃,需要她的谨小慎微。更希望她能永远站在皇权的立场上。比起其他人,她更符合他的执政理念。 如今的朝廷世家高门和寒门庶族仍旧是分庭抗礼,世家高门瞧不上科举入仕的寒门。崔氏、王家等人虽说在中枢暂且失了势,但终究是余力尚存。而李家作为一贯的军功派,即便有先人入过政事堂,可都是前事。随着李休璟加入北司,李家的身份越发微妙起来,内里几乎无可用之人,只有嫡子一人支撑门面。故此在一众世家眼中,李家也算不得自己人。 入北司,似乎是让李家摆脱窘境的唯一渠道。李家想要不沦为依附,只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重新开辟一条路出来。 思绪至此,魏帝叹了口气。他似乎着了裴皎然这貉子的道。举荐李休璟,本是裴皎然抛给李家的诚意。自己则成了她和李家达成联盟的棋子。 这貉子实在是惹人厌啊…… 第410章 报信 离开立政殿,裴皎然便甩开岑羲等人,独自离开。不过她并没有回户部,反倒是调转方向往神策公廨的方向去。她从顺义门出,沿着皇城夹道而行。 未到神策公廨,她便听见里面有喧闹声传来。似乎是想到什么,裴皎然弯了弯唇。 门口的守卫见裴皎然接近,本想阻拦。可下一瞬又认出了她的身份。颇为自觉让出一条路来。赞赏似的看了二人一眼,她步履轻盈地迈进了公廨内。 沿着廊庑缓缓而行,深紫襕袍揽下一脉流光。襕袍上的暗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裴皎然驻足在离校场不远的廊庑上,从此处望去。恰好可以看见校场上操练的情形。 雪霁天晴,场上亦是颇为热闹。李休璟正带着一众神策军在场上操练。长垛、马射、步射以及枪法训练都在此列。 裴皎然静静望着场上热火朝天的情形,脑中回想起刚才魏帝做的安排。人事即政治,魏帝这次的安排,无疑是在向她释放一个政治信号。纵然她能推举李休璟进入神策军,但是仍旧无法和神策军建立紧密的联系。内官和外朝官员在神策军中互相牵制,是一种独特关系。 禁军总归都是天子禁军。触碰禁军的,十有八九都没有好下场。即便有,将来也逃不过被清算的下场。 而李休璟作为她一手拉进局中的人。在身份上的特殊性,也让其不能完全获得魏帝的信任。但政治这种东西本身就很玄妙,有时候看似简单的政治举措,往往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李家虽然也是世家,但同样是实打实的军功派。在底蕴上即便不如那些人,却也有他可取的地方。比如加在身上的军功,这是将来会载誉史册,无法磨灭的存在。不过仅凭这些远远不够,想要站稳脚跟,不能光靠军功。还得拥有一定政治地位。 裴皎然正想着,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远处有人朝她走来。思索片刻,转身从廊庑另一侧下去往校场上去寻李休璟。 此刻李休璟方才结束对军士的训练,正捧着茶碗喝水。全然没注意到裴皎然来了。 “李将军。”裴皎然温声唤了句。 闻声李休璟连忙搁碗回头,愕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有事。”裴皎然微微一笑,“换个地方如何?” 品出裴皎然话中深意,李休璟点点头。转身吩咐了贺谅和冯元显几句,方才带着她往他的公房去。 到了公房前,李休璟嘱咐门口的庶仆去煮茶。 屋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干净简洁。 “你先坐,我去给你端个火盆来。”公房内里只有二人,李休璟十分自然地握住裴皎然的手。触之是一片熟悉的寒凉。 他人还没起身,便被裴皎然扯住袖子。 趁着李休璟愣神的功夫,裴皎然的手已经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滑了进去。冰凉的手贴在火热的身躯上,一点点驱散着凉意。 “嘉嘉,你这样我很苦恼……”李休璟皱着眉道。 “我又不做什么。”裴皎然挑唇,“你且忍一会呗。” 轻慢的眼神,有意无意拉长的尾音。落在李休璟耳中反倒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哂笑一声,李休璟展臂拥住裴皎然。欺身而上,把她抵在榻上。共同跻身在这方窄小的矮榻上。 “我身上还有更热的地方,嘉嘉要不要也来摸摸看。”李休璟语调低沉。 闻言裴皎然手指恶意满满地在李休璟胸前一捏,目露揶揄,“不必。我来寻你,是想告诉你。陛下已经准许你出征,只不过……” 话音顿在了巧妙且关键地方。 敛了绮念,李休璟眯眼打量着裴皎然。在她眼中的暗潮中捕捉到一丝讥诮。他眉头稍稍蹙起,似在思索。 在沉寂片刻后,李休璟微喟。 “只不过陛下在军中安插人牵制我。”李休璟笑了笑,“他并不放心我。” 闻言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腿缠上李休璟手束的腰腹。眼中情味乍现,抬手轻轻点上李休璟凸起的喉结。 “二郎和我待久了,人也聪明了不少。”裴皎然悠悠道。 作为她的盟友,少不得要有一份胜于常人的政治敏锐度。会审时度势,懂得什么叫谨小慎微下的居安思危。 情缠燎腹,李休璟努力维持着神识上的清明。 李休璟深吸口气,“是神策中护军?” “是。护军始于秦,兴于两汉魏晋。建安十二年,曹阿瞒将护军改为中护军,而领军改为中领军,并令其掌管禁军,宿卫皇室,地位颇重。故此掌此职者必须秉公无私,方年举荐良才,反之则有受贿之讥。”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扬唇笑了笑,“史书有载曹魏后期,司马家控制大权曾设四护军,都统城外禁军。此后司马师、司马昭、王肃、司马望、羊祜分别担任过此职。” 迎上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叹息一声。 以三国为例一方控制军事力量,往往能在内外政斗中取得极大优势。尤其是中护军和中领军这样直接负责选拔下级武将,且执掌禁军者,非常容易形成忠于自己的军事力量。故此此职常常由皇帝信任者担任,而此职位一旦落入权臣之手,则会成为他控制朝臣,从而夺取朝政的重要力量。譬如司马懿,司马师…… “此职显赫历来都是由要臣居之,如今却沦为内宦所掌,以便陛下控扼朝局。我若征讨浙东,陛下为了防我擅权。另派内宦担任监军也无不可。”李休璟声音闷闷的。 “陛下命他为招讨宣慰使。另外淮南节度使会负责此次征讨,而你则是右神策行营节度使。”裴皎然拽着李休璟衣领,翻了个身。将他压于自己身下,“看起来这个情况对你很不利呢。” “以我如今的地位。要么被夺权,要么就牢牢地和皇权贴在一块。”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的脸庞,微喟,“听你的意思,我这次出门恐怕攒不到任何军功。” 闻问裴皎然一哂,“人有时候,要学会居安思危。短暂的退却忍耐,并非坏事。”垂首吻在李休璟的唇畔 ,“放心,中枢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裴皎然的声音柔如春风,搅得人心神荡漾不已。他似乎陷在了她以权力织就的美妙梦境中,心甘情愿地沦为她指下与人博弈的棋子。 “大将。” 不适宜的声音打烂了屋内的平静。 第411章 蛰伏 “哐当”一声大门被人推开,随之而来是一阵惊呼声。尽管来人已经极力压低,但还是飘到了榻上两人的耳中。 寻声回过头,只见贺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朱漆木盘,身旁站着一脸无言以对的冯元显。 眼前的场景庸俗又无趣。不过却是市井话本中常写的戏码。世人最爱窥探的,便是这种隐秘却旖旎香艳的场景。 裴皎然勾了勾唇,若无其事地从李休璟身上起来。她离开的一瞬间,正好让二人瞧见李休璟敞开的领口。 轻咳两声,李休璟兀自拢好衣裳。神色自若地道:“什么事?” “曹中尉正往这边来。”冯元显接了话,看了看裴皎然继续道:“窦护军也在。” 听着二人的话,裴皎然牵唇,“要不是他们俩来报信。岂不是要让人误会,玄胤有什么特殊癖好。” 话中揶揄满满,李休璟面色一僵,瞪了她一眸,睇目四周。 “你要不要避避?”李休璟小声询问道。 “避什么?他们俩既然会来,多半是有人去告密。我避开岂不是做贼心虚。”说着裴皎然理了理衣襟,“我也想会会这中护军,也好为你谋算不是?” 说完裴皎然招呼贺谅把茶端来,自斟了盏茶。香气顺着沸腾的白烟一块蹿了出来,盈于榻上。 二人在榻上摆开棋局,执子对弈。 等曹文忠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所期待的旖旎艳丽下,六部要臣和禁军大将军的私相授受。二人蹙眉沉思,执子对弈,席案上搁着越窑卷草纹瓷炉。炉上烟袅袅,香气沁人。二人似乎沉浸在棋局中,对曹文忠和中护军的到来一无所知。 “我赢了。”裴皎然一字落下 面露微笑。 “裴尚书果真棋艺高超。”李休璟亦是面露笑意,眼角余光一扫,诧异道:“曹中尉和窦护军怎么来了?恕某下棋太入神,居然没瞧见你二位来了。” 李休璟一脸愧疚地朝二人拱手施礼。 “许是二位深知观棋不语真君子。这才没有出言打扰。”裴皎然挑眉一笑,语调疏漠地唤了二人一句。 四人官职相当,细究起来也差半品。是以自然不会有太多的礼数,象征性地拱手施礼就已经算给足了对方面子。 各自落座后,李休璟又打发了贺谅遣人重新沏茶送来。四人围炉对坐,竟无一人未着紫袍。 “裴尚书怎么今个突然来神策公廨。您来也补派人知会某一句。”曹文忠笑道。 闻言裴皎然面露不满,“各司的公廨帐都送到了比部,唯有神策未送。比部几位同僚不知道如何开口入神策公廨,这不就求到了我这里。毕竟早年,我也是来过神策公廨的。也就只有我的分量足够,可以来此催一催。别人来只怕没这么大面子。” 裴皎然的嗓音如风送浮冰,她原本就是南人。即便没有一腔吴侬软语,这声音听上去也有种春雪消融时的冷冽感。 “没送么?”曹文忠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眼李休璟,“不是早就送过去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曹中尉最好尽快差人把账册送到比部,户部还有一大帮人等着干活呢。”裴皎然冷声道。 裴皎然语气咄咄,全然一副不给曹文忠面子的样子。 “不就这么点小事,哪值得裴尚书亲自跑一趟,还寻到了李将军这。”一旁的中护军窦济插言道。 “某也不想来,可惜朝中人人惧神策军如虎。如何敢来?”话落恰逢庶仆重新进来给几人奉茶。裴皎然率先饮了口茶,继续道:“要不两位以后和门口守卫说说,不会再拦外朝官员?” 裴皎然初入神策军做的事,这二人都是有所耳闻。眼下想起对视一眼,各自移目。这人和外朝朝臣一样,摆明了瞧不上他们这些和他们品阶相当的内侍。 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曹文忠笑着开口,“唉,神策军毕竟是天子禁军。驻地又是玄武门这样的重地,旁人岂能擅入。裴尚书是从立政殿出来的,想来已经知道陛下已经拟定了此次征讨桓锜的人选?那就不需要某再告诉李将军这个好消息。” “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中书省的诏书还未到,这事说不定还会再改。”裴皎然冁然莞尔道:“莫不是曹中尉已经从张巨珰口中,得知了准确消息?如此的确是要恭喜二位。” 只要诏书的流程一日没走完,这事就存在驳回的可能。 “八九不离十。唉,可恨那桓锜竟然如此狂妄,敢公然悖逆朝廷,行叛乱之举。”曹文忠叹了口气,面露不屑。 裴皎然只是一笑,并没有接话。河朔开了太好的先例,即便现在回归朝廷。可偏偏又适逢朝廷要回收桓锜手中的权力,而桓锜不想放权,所以只能抵抗。然而浙东对朝廷的意义远超于河朔。 所以无论桓锜反不反,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不臣之心,都会被朝廷清剿。 “远离朝局,又天高皇帝远,难免滋生出野心。曹中尉放心,此次神策还是能一扬天子君威。”李休璟适时地接过了话茬,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话落曹文忠语噎。唇齿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 “那某就祝李将军旗开得胜。”曹文忠半天只道了这么句。 闻言李休璟一笑,“有天子庇佑,神策自然能胜。” 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上二人之间本就不对盘。道了句告辞,曹文忠和窦济双双离开。 “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认识?”裴皎然眯眼打量着李休璟,突然问了句。 “我表现的很明显么?”李休璟抬手摸了摸下巴,“独护山那一战虽然赢了,但是因为曹文忠的自大。我死了不少同袍,而我只是侥幸活下来。” 听出李休璟语中所藏的愤慨,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敛。忽然意识到他的一腔热血,为何会冷寂下去。在岁月流逝和阴暗政治无情地磨练下,以往的热血都变成了沉稳内敛。 她的热血和他的热血不足以相交。然而他还是被她诓入了局中,成为她谋权的棋子。 “还好吧。”裴皎然眨了眨眼,“仇人就在眼前,郁愤难平也正常。” “这点我的确不如你。”李休璟笑道。 面对仇人不能忍,那当年霍光早就死在李家的屠刀下,如何能成为博陆宣成侯,亦不会在史书中留下霍光故事。而桓宣武也是枕戈待旦多年,终报父仇。 “一刀无法捅死对手时,就不能出手。任何举动,都不如能耐静待时机。”裴皎然迎上李休璟的视线,“政治角逐里谁忍得久,谁能笑到最后。忍不了的都会沦为牺牲品。这是政里最残酷的一面,亦是此间规矩。” 第412章 惜别 裴皎然声调平淡且无情,连带着她的眼神也变得毫无情味起来。此刻的她才是那个合格的政客,冷情且理智。明彻每一处可能暗藏的陷阱,小心地避开平静下的涡流。 二人在烛火下相对而视。尽管二人衣冠俱在,可他也能感受出她的躯体里充斥着对权欲的渴望,连带着她的骨血也寸寸冰冷下去。 “今晚能不能别回去了。”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语气温和。 闻言裴皎然笑了笑。半晌后,最终点头。 交付完手中的事。二人一前一后离了太极宫,策马奔向位于骊山的别苑。 李家别苑的管事,似乎是没想到二人会突然来此,颇为诧异。却还是反应迅速地令仆从把屋子收拾好,准备好被褥。 月深雪融。 裴皎然披了身檀色的薄绒披袄,在灯下阅书。窗子敞着,窗框上的白瓷瓶中缀了只艳丽的红梅,花瓣上还有零星积雪。月色恰好落在她身上。 “要是能把你一块带走,该多好。”李休璟扯了张软垫坐到裴皎然身侧。抬手拔下她用来束发的玉簪,在掌中端详。 他记得这支玉簪,他在雪地里拾到过。他以此逗弄裴皎然,要她唤他二郎。而她虽然不悦,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二郎。同时他从她口中得知这支玉簪是她家传之物。 “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李休璟念着玉簪上以错金银手法所镶嵌的八字,忽地扬唇笑了笑,“原来你家先祖诲鸾。这是她发定情信物么?” “应该是吧。”搁下手中书简,裴皎然伸手把自己的头发从李休璟指间拯救出来。转头一脸淡定地看向他。 她听见了李休璟方才的话,他居然想带着她一块离开。 思忖一会,裴皎然牵唇,“都要走了。还折腾一趟干什么,不累么?”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一哂。起身伸臂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抱着她往里间去。轻纱帐幔垂下,遮住了内里的光景。 “嘶。”裴皎然嘶了口气,抬眸瞪了李休璟一眼。 察觉到裴皎然的不对劲,李休璟垂眼去瞧被她捂着的左臂。 李休璟讶道:“怎么了?” “苦肉计总得做的像。”裴皎然松了手,小心翼翼褪去半边衣裳,露出被绷带包裹住的伤口。神色无谓,“不弄点伤,怎么能让陛下发怒呢?” 裴皎然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受伤的不是她一样。 叹了口气,李休璟起身下榻。在衣裳里翻找一番,取了个小瓷罐回来。打开瓷罐,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药膏。”裴皎然神色慵懒地倚着软枕,唇角一弯。任由李休璟重新为她上药。 “爱惜自己是本能。而你和我说过孙策伤面,悲愤而亡。”李休璟用药膏在裴皎然伤口上抹匀后,掀眸看向她,“我尚能为你而爱护自己,所以也请你多爱护自己。” 闻言裴皎然神色平静地注视着李休璟。她当然爱惜自己的一切。只是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更何况孙策的死,又岂是因为在三国魏晋那个重仪容的时代里,单纯地因为伤面而发出“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的感慨,最终悲愤而亡。 世人看到是这样,但深究却并非如此。此时此刻,她和孙策所走的路颇为相似,她的举措同样意味着会得罪很多人。她推行的新政是在救国,可亦埋下了隐患,对利益的触碰是在救时补漏,却意味着会遭人记恨。一个群体一旦掌握某种利益久了,任何势力的触碰,都等同于挑衅。就好似涉足一处繁花似锦之地,沉醉于此中,欲伸手摘花,却被藏于其中蛇虫狠狠地咬上一口,作为警告。 警告固然是有效的,但是并不足以让人就此退却。驱走毒蛇,采摘鲜花也并非不可。只是这些是有代价的。 无非和孙策一样,身陨此中。 “我自然爱惜自己。不过这个时候我即使离开长安,也不代表没有危险。”裴皎然手指点在李休璟唇上,神情温和却暗藏讥诮,“于我而言,只要身在此中哪一处都有危险。同样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安全感,旁人都不能。” 裴皎然的话清醒而理智,却仿佛是剥脱了情感的产物。一如她这人一样,一旦抛开了感情后,只剩下理智和果决。 冰凉的手指点在唇上,和不远处燃烧的噼啪作响的炭火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是不是仆从一时疏忽,屋内的炭火燃得特别旺。撩的二人皆沁着细密汗珠,怀揣着情意的深邃眼眸和幽深黝黑的珠瞳相撞。烛火投影在纱幔上,光影明灭不定。廊庑上时不时有脚步声,然而幔下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屋内弥漫着荀令十里香的气息。 悄无声息地穿过帐幔间的缝隙,钻入衣襟中的缝隙,和他们躯壳亲密相触。遮掩了所有的阴私算计,之后巧妙地包裹着二人,和他们融为一体。 “好像没关窗。”裴皎然慢悠悠地道。 “别诓我。明明关了。”李休璟挪开了挡在自己唇上的手,深深吻了下去。 “嘉嘉。”李休璟低声唤了句。 耳鬓厮磨,热意流连。薄薄的衣裳承受不住力道的摧折,一寸寸萎顿在月色下。李休璟的吻移到了袒露在外的玉色上,裹挟着独有的侵略和占有意味。结实的胸膛抵着如玉般冰冷的脊背。 “那日我想对你说的是。嘉嘉,我想做你枕边人。”李休璟吻在了裴皎然颈侧。 在李休璟贪婪且蛮横的动作,裴皎然忍不住皱眉喟叹。只是这声音在静谧中反倒成了渴求爱意的表现。 察觉到裴皎然的细微变化,李休璟放轻了动作。他明白,她并不快活,可他亦是颇为难受。尽管攻城略池的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可他还是想留下他的烙印,免得被遗忘。他想让裴皎然记得自己。 “不要忘了我。”李休璟忽地道了句。 随着李休璟的话音落下,戈矛再度屠戮到底。裴皎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嘉嘉,我心悦你。”李休璟的声音裹挟着浓浓的眷恋,他的声音如同春日煦风拂面,使人周身渐生暖意。 巫山云雨歇,裴皎然侧身朝里而躺。身旁的李休璟凑了过来,轻轻地揽她入怀。火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对于他的动作,裴皎然没有抗拒,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怀中人是他心之所念,李休璟仍旧叹了口气。 第413章 平衡 餮足后,是身心俱疲。裴皎然仰面躺在床榻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是昨晚的癫狂,让她累极,到现在依然在熟睡。对身旁李休璟的离开,毫无所觉。 光影随着帐幔的掀起落在她身上,随之而来的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皎然睁眼,转头看向帐幔外。 隐约可见李休璟正一件件穿着衣裳,身姿挺拔颀长。察觉到对方又折了回来。裴皎然迅速阖眼假寐起来。直到传来开门的动静,她才缓缓睁眼。 她其实早就醒了。昨夜的癫狂,并不足以让她起不来。之所以装睡,只是因为单纯的不想去回应李休璟的问题。她可以满足他在身体上对她的渴求,亦可以在私底下满足他情感上的渴望。 唯独不愿意让这段感情开诚布公。即使已经有人窥出了蛛丝马迹,但只要没人揭露,没人提及,都算不得数。而在确保二人间的政治联盟,不会被感情裹挟住,变得寸步难行,她都不会答应他任何身份上的事。 估摸着李休璟已经走远,裴皎然这才起身洗漱。 等她洗漱完,李休璟刚好提着食盒回来。 相视一笑,二人各自落座。安静地用完了朝食,便动身返回长安。在朱雀门前分别,各自去各自的衙署。一路上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及昨晚的问题。 今日裴皎然原本休沐。但因桓锜作乱,再加上经过比部勾检完毕的天下计账,也已经有一大半送到了户部。而身为户部度支员外郎的武绫迦,又尚在河朔,人手明显不足。是以眼下正是户部最忙的时候。 “裴尚书,您怎么来了?”门口的庶仆一脸诧异地道。 “左右无事,不如一块来帮忙。”裴皎然面露笑意,踏进公房内。摆手制止了见她进来欲行礼的户部属官。 公房内算盘拨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刚刚开春,户部度支司得根据去岁的收入和支出来编制出支用国用计划。另外魏帝虽然从内库里面拨了钱,又同意让藩镇节帅自掏腰包,但不代表户部就可以不出钱。该拨出去的军费还是得拨的。 不过制书还没从政事堂流出,军费这事还能暂且搁一会。眼下首要任务还是尽快编出支用国用计划。 裴皎然这一呆,便到户部待到了日暮。然而户部还有不少事务堆积着。 巡夜的庶仆进来掌灯,瞧见裴皎然还在公房内埋首核算,上前轻叩门扉。 “裴尚书,您要到公厨那边用饭么?”庶仆语调恭敬。 闻言裴皎然揉了揉脖颈,轻轻摇头,“不必了,不太想吃。许侍郎你去吃吧,吃完了歇息一会。” 许侍郎原本是在今夜当值,听见自家上官让自己去歇息,微愕。随即又回过神,谢过裴皎然,方才离开。 等他一离开,户部公房内只剩下裴皎然一人。蹬掉了脚上的六合靴,裴皎然仰面躺在了地上,手枕在脑后。 以往刘中尉在世,她并不担心右神策会来找户部麻烦。可如今右神策中尉是曹文忠,他与李休璟之间的嫌隙恩怨暂且不提。她和他之间也是早就结下了梁子。 如今魏帝又有意打压李休璟,给足了神策中尉和中护军相应的权力。以曹文忠的性子多半会让户部多拨一点。他要的数额,户部得去太府那边出纳。 裴皎然正想着,一旁的窗户外面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抬眸去看,只见窗扉被人推开,一人从外翻了进来。 那人提着食盒接近她。很快颀长的身影覆盖了她的身躯。 一眼扫过去,是熟悉的紫袍。视线沿着衣摆一路上移,入眼是一张俊朗的脸庞。 是李休璟。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舒眉轻问。 “我当值。”李休璟搁下食盒,在裴皎然身边蹲下,“听说你没走,就来看看。” 闻言裴皎然眯了眯眼,“什么时候神策军的驻地,也扩张到尚书省了?” 虽然说这些金吾卫被侵吞的只剩下几处驻地,但是尚书省二十四司还是金吾卫的地盘。 “有钱能使鬼推磨。寻一个人,打听消息也不难。”李休璟垂首望着裴皎然,“你要起来么?” 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让裴皎然不禁唇角微扬。搭着李休璟伸出来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打开食盒,食盒内的饭食依旧精致。 持着筷子,裴皎然想起她方才算过神策军这次出征需要多少军糈。以户部如今的实力勉强能负担得起。可战一旦打起来,谁也说不准结束的时间。 “约莫这几日,政事堂就会出制书。你了解桓锜么?”裴皎然出言问了句。 闻问李休璟一哂,“空有虚名。不过么他倒是有很多假子,今日他令其麾下镇将杀五州刺史。” “那这样就没法谈了。我倒是希望你能尽快解决了桓锜,免得户部又捉襟见肘。”裴皎然如幽井般的珠瞳游曳到眼角,捧碗饮了口汤,遂道:“吴王那边呢?” “三溪口一败,吴王听话不少。事事都听从徐缄安排。白志贞虽然不满,但碍于吴王在场,无法发作。而且我听说……” “可惜了,吴王和徐缄始终无法是一个立场。除非徐缄愿意得罪太子。”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弯了弯唇,“三溪口吴王惨败,多半是徐缄替他遮掩了不少。吴王对此心怀感激,也想趁机拉拢徐缄。” 随着裴皎然的声音落下,李休璟面上笑意更深,“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那嘉嘉可愿意为我谋划一二?” “谋划?我不是已经替你谋划了一条不错的路么?你还想要什么样的谋划?”裴皎然以帕拭唇,从容发问。 裴皎然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闻问李休璟一笑,“我想要左右神策军能够彻底摆脱内宦的钳制。” 双眸眯起,裴皎然抿唇不语。 维护权力的平衡是有代价的,同样推翻权力的平衡也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会比维护还要高。 诚然,她并不认为李休璟可以承担起推翻权力平衡的风险,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危险。 第414章 暗棋 “再忍耐一会吧。眼下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放任一方做大,何尝不是一种手段?”裴皎然扬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李休璟。语调柔和,“太过激进,只会适得其反。” 迎上裴皎然满目深情的视线,李休璟叹了口气。垂首吻了下去,撬开贝齿,与之相缠。 “这是户部的公房,当值的是许侍郎。”裴皎然扯住李休璟衣襟,挑唇一笑,“要是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我知道。可是我要走了,想和你多待一会。”李休璟停了动作,只是将裴皎然揽在怀里。目光移到她裸露在外的足袋上。 任由李休璟抱着自己,裴皎然翻阅起案上籍账来。她手中这卷刚好是神策军的,身后人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视线落到左神策三字上。 “白志贞在外,左神策那位姜将军是个莽夫。你要对他们动手,这是个好机会。”下巴枕在裴皎然肩上,李休璟语调颇为悠闲。 “杀鸡焉用牛刀?绫迦来了信,她和元彦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和左神策碰上的事还是交给御史台为好。唔,痒……”裴皎然偏首避开了李休璟的动作,语调不满,“我得从其他方面出手。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在酒楼遇见的郎君么?” 裴皎然才避开李休璟的动作,下一瞬对方的手又移到了她腰侧,轻轻捏着。 “那个想攀附贾公闾的?”李休璟讶道,语气里带着笑。 “是。那日在考场他认出了我,对见到我这事颇为诧异。”裴皎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面前案几,语调慵懒,“可惜他落榜了。” 那日在礼部的考场。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角落的那人,正是她在酒楼遇见后,诓到贾公闾面前去的。他看见她时一脸诧异,待得考试结束后几欲站起来发问。可惜的是他被金吾卫请了出去。 此后她也派人去打探过,此人多次去贾公闾府上投卷,结果次次碰壁。 “你是想……” 闻言裴皎然一笑,“虽蠢,不过有赤血可用。一场考课下来,有赤血者众。” 听着平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不语。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她的意图,身为朝臣她无法直接拔除内宦和外朝间的辖制,但是有些人赤血可以给这场权力斗争覆上一层诅咒。 屋内跌在寂静中。 门口忽地响起了脚步声。裴皎然正想着怎么打发李休璟离开的时候,只听见门口传来叩门声。 那人遂道:“裴尚书,某从公厨给你拿了些吃食来。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稍等。”裴皎然回了句,转头看向身后的李休璟,压低了声音,“你还不快走?” 闻言李休璟反倒是无谓一笑,直接走到一旁的屏风后躺下。面前的多宝架恰好挡住了他高大的身形。 睇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启唇唤了门口的许侍郎进来。 许侍郎一进来,目光中屋内逡巡一圈。转落到一旁的屏风上,眉头皱起。却是笑着搁下手中食盒。 “怪了,莫不是我耳背。怎么感觉裴尚书方才在和人说话一样。”许侍郎叹了口气,一脸痛苦,“也不知道户部何时能清闲下来。” 双眸一眯,裴皎然莞尔,“快了。许侍郎在隔壁忙着吧,有事知会我一声就行。” 裴皎然话中逐客的意味明显。许侍郎看了她一眼,十分自觉地离开。 在门口脚步声渐远,确定许侍郎已经离开后,裴皎然这才起身。深吸口气,扭头望向屏风。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呢?”裴皎然语调和缓地道。 “他问的问题,似乎是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李休璟起了身,隔着屏风望向裴皎然,“但也不能全信。” 二人隔着屏风对视,双方的身影仿佛笼在虚渺轻烟下。皆是一片模糊。 “神策大将军当值也不该擅离职守吧?”裴皎然忽地道了句。 话音落下,屏风后传来声轻笑随之入耳的是阵脚步声。只见李休璟在她面前站定,一脸深情地望着她。 在裴皎然额头上一吻,李休璟道:“那我走了。” 说完李休璟如来时一样,又从窗口翻了出去。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裴皎然一笑。 制书在第二日终于送到了李休璟手中。而要求户部拨军费的诏令,也送到了户部。因着右神策开拨在即,诏令一到户部,户部上下又忙了起来。 除了要待在户部,还得派人去太府寺。 按制户部只司财务政令,而太府则是掌管出纳仓储。户部得出文书到太府,太府才能根据内容执行,同样户部需要根据太府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两者就靠着这样的程序相互制约。 不过眼下征讨桓锜刻不容缓,故此在流程上也尽量能一步到位。 审批完由度支员外郎,以度支通判官名义上奏的文牒,再盖上户部的印。裴皎然即刻差人把文牒送到尚书省左右仆射手中,由他们勾稽检查,等到通过后又直接传至度支员外郎手中,由他负责执行。凭着度支符去太府寺进行支配,最后再由太府出纳执行。 一系列流程下来,也花了三日功夫。 中途曹文忠来找过麻烦。可惜,户部这边流程走的非常好,等他来问,已经到了由太府出纳的这一步上。 才从太府回来的裴皎然,看了眼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曹文忠,她眉头微皱。随即又恢复了以往笑盈盈的模样。 “曹中尉突然来户部,所为何事?”裴皎然含笑问了句。 “哦,来问问军费的事。裴尚书你应该知道,右军开拨在即,可不能耽搁。”目光游曳在裴皎然身上,曹文忠挑眉,“我怎么觉着裴尚书比以前更加容光焕发,莫不是私底下寻了个年轻郎君滋润身体?” “呵。”嗤笑一声,裴皎然牵唇,“我得陛下看重,执掌户部,哪里有功夫去平康坊里快活。许是曹中尉眼花,我分明是累极。” “我倒是忘了裴尚书是个大忙人。”曹文忠扫量眼裴皎然,“不过么裴尚书要是有这个需要的话,某手底下倒是有几个不错的。”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见她不说话,曹文忠似乎自觉无趣,带着一众神策军大步离开。 微笑着送走了曹文忠,裴皎然转头看向曹文忠用过的茶具和坐过的位置,目露嫌弃。打发庶仆把它们都丢了。 右神策军终究没能在长安待到三月。户部的军费一拨下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长安出发,直奔浙东。 第415章 放榜 右神策军开拨的那日刚好是二月末,恰好又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中举的士子会去大慈恩寺的大雁塔下提名庆贺高中。而三月三那日曲江池畔还有修禊,各坊都在为此准备。长安城的百姓也多聚于这两地看热闹。 是以右神策在此时开拨,无人问津。除了太子亲率文武百官相送外,并未引起百姓的围观。 站在人群中,裴皎然看着李休璟在朗声以军令誓众后同太子辞行,随即率领麾下军士扬鞭启行。在千乘万骑的奔行下,目之所及尘土飞扬。 马蹄声渐远,百官各归衙署。不过裴皎然并未回户部衙署,反倒是往礼部南院去。 科举放榜和铨选的长名榜,今年都设置在礼部南院。是以这日的礼部南院可瞧见乌泱泱的一片人,且人声鼎沸。只是为了引起不必要的事故,还是将两处场地隔开,且有吏佐指引他们过去。 裴皎然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离此处最近的小楼。站在围栏旁,俯视着热闹的人群。 人群中有议论声传入耳中。 “徐六郎,你今年又是放呢!等你回去嫂夫人要拿扫帚撵你咯。” “唉,早就料到了!明年再来嘛,回去给娘子买几件像样的首饰,安慰下她。你名字在哪?看看是不是留,让我也沾沾喜气。” “在这呢。这位娘子看完,你就让个位置出来呗。哎呀,这写的什么东西嘛!怎么涂涂改改的,我都看不明白啦。” “唉,这位郎君你也是放呢。别灰心,明年准备好再来。” 熟悉的声音入耳,裴皎然移目望去。 说话的那人是赵鸣鸾,她和庞希音站在一块。望着二人,裴皎然面上泛起笑意。今年二人都通过了制科,只不过还得去吏部报道,过了铨选,方才会被正式授官。 考试这事,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二人一听闻都被判了放,险些晕倒。若非身旁有人扶着,只怕都要被人推倒踩踏。好心的士子才将他们扶了出去,身后看榜的人立马蜂拥而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欢笑声。风中充斥着激动的声音。 “你考上了?” “我也考上了。走走走,我们一块去吏部报道。” “嘿嘿,这位兄台你考上了么?” 被唤道的士子正色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这个伤心地。 另一边常科的放榜地,更是热闹,而且也颇为笼罩。在金锣敲响三声后,由礼部侍郎亲自张贴金榜。 参与常科者都是白身,相比制科的晃眼来说。常科这边看的人颇为舒坦。 裴皎然在人群中搜寻绯衣女郎的身影,忽 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见是王国老,嘴角微勾。 “王国老今日入宫是来给王家两位娘子贺喜的么?”裴皎然拱手作揖,微笑道。 “喜?铨选未去,何谈喜呢?不过某还是得感谢裴尚书心怀善念,未曾为难二人。也给我太原王氏,培养了好苗子。”王国老走上前来同她并肩而立,“裴尚书放心,某自会接纳这二人回归王家。” 听着王国老的话,裴皎然挑眉。 “昔年对她们弃如敞履,一朝得势就争相攀附。”裴皎然手抚着栏杆,慢悠悠地道:“太原王氏,也不过如此。” 裴皎然眼中有鄙夷,是对他们王家行为的不耻。 窥见王国老眼中不愉,裴皎然弯唇。其实她并非单纯的鄙夷王家,更多的是同情王家两姐妹。世道予以了她们苦难还不够,来日还得被家族当做筹码,去和另一方交易。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只要能为家族谋利,无论男女都可以作为被交易对象,在天下每个角落无时无刻都上演着同样的交易。乏味且无趣。 “王家不堪,裴尚书也非一尘不染。依某看倒像是那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王国老目光锐利地看着裴皎然,讥诮道。 “同在此中,何必论黑白?某若是茅坑里的臭石头,那王家又是什么?”裴皎然冁然莞尔,“岂不是比某还脏。” 王国老被裴皎然一语噎住,拂袖离开。 目送王国老离开,裴皎然视线回归到看榜的人群上。搜寻一番,终于瞧见了那个绯衣女郎的身影,那女郎只看了眼就转身离开。 女郎离开的时候似有所觉,往裴皎然的方向看了过来。早有所察的裴皎然,飞快地避到了朱柱后。 估摸着绯衣女郎已经走远,裴皎然才回到栏杆旁,继续望着下方。 裴皎然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王家两姐妹。二人再看了一会后,挽着胳膊离开。面上可窥见喜色。 想到居住在她家中的几位女郎,都顺利通过了此次的考试,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待过了铨选,便是授官。只是可惜按照惯例,这几人大概率不会被留到长安,几乎都是外放。至于去何地,还是会先给选择的机会,最后再由吏部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敛了思绪,裴皎然拾级离开此处。 沿墙缓行,那身紫袍在天光下格外惹眼。 身后看完榜的举子,在裴皎然身后爆发出一连串羡艳的惊呼声。 无一例外都是羡慕她年纪轻轻,且又是以女子的身份着紫袍。无论哪一处都叫人羡艳。 无视身后羡艳的声音,裴皎然转身从小路窜回了户部。 户部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连裴皎然进来,都没有人察觉。所有人都是埋这头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再算账计账。 沉寂了半响后,忽然有人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股香味?” “好像是荀令十里香。要死,该不会是裴尚书又来监督我们工作吧?” “哎呀,裴尚书可是御史台出身。某当年在用廊下餐的时候,和比部的人交头接耳就被她抓到过!罚了我一月的俸禄。” “嘘,我听说御史台其他人是官见愁,独她一人是鬼见愁。” “不要杞人忧天了,依我看指不定是你们太累了。今日科举放榜,裴尚书肯定在那,哪有功夫过来。快干活,干完活好回去歇息。” “言之有理,一定是吾等太累。” 正在自己公房里初拟支用国用计划的裴皎然,听着几人的话挑眉一笑。 等到了晌午,众人搁笔起身往户部公厨去的时候。 “吱呀”一声,身后公房的门开了。众人寻声回头,只见裴皎然负手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众人对视一眼,面露惊惧。 “诸位辛苦,一道去公厨用饭吧?”裴皎然微笑道。 户部主官发了话,他们这些户部的属官乖巧地点点头,跟在裴皎然身后,一块往公厨而去。 第416章 如故 按制金榜登第,除了会在雁塔提名外,皇帝也会赐宴。另外为了答谢考官也为自己寻找座主,考官和考生之间还有场宴席。 作为考官之一的裴皎然,且又是三品高官自然是要去曲江赴宴。而又因为宴会上需要唱“鹿鸣”之诗,故此得名鹿鸣宴。再加上设宴的这日又是三月三,更是曲江池边热闹非凡。 目之所及春意浓浓。水边多丽人,行人衣袂相叠,车马并阗,香风阵阵。 崇义坊离曲江池尚有一段距离,故此裴皎然早早出了门。和她一块来的,还有周蔓草和碧扉。虽然是魏帝亲临曲江池,但是时值三月三,而魏帝又想维持自己的政治形象。故此除了禁苑不得靠近外,曲江池附近还是任由百姓自由进出。 “今日金吾不禁,陛下与民同乐。”从袖中取了个锦囊递给周蔓草,裴皎然莞尔,“你们俩想怎么玩都行。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小心些。这钱你们拿着花。” “放心,我们俩有分寸。你且忙去。”周蔓草收了锦囊,挽着碧扉臂弯翩然离去。 目送二人离开,裴皎然扭头往禁苑走。 到底是天子亲临的宴会,金吾卫几乎将禁苑外围得严严实实。在外巡防的任务由金吾卫全权负责,而内里则交给了神策军。神策左右两军合成一股,由曹文忠共同管理。 裴皎然递了鱼符给金吾卫,核检身份进得禁苑继续往里前行。 禁苑内远比外面还要热闹。今日有修禊大典,是以除了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赴宴以外,其家眷也被允许进入禁苑。 此时修禊大典尚未开始,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裴皎然目光落在那些世家贵女身上,唇角微勾。 本朝不同于前朝,自从开女学允许女子入仕后,嫁人不再是女子们唯一的出路。但是仍有不少世家贵女在读完女学,没有选择入仕反倒是投身女学中,成为女学中的教习者。她们是这样宴会上的主角,今日来此也是为了与登第的进士相看。好为家族和自己谋求利益上的合作伙伴。 这是家族赋予在她们身上的责任,同样也是所有人都会去遵循的交易。 裴皎然正欲往宴会的宫宇去,路上恰好遇见王家姐妹远远而来,身旁还站着王家其他娘子。姐妹之间颇为融洽,有说有笑的。 扬眸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行人,裴皎然挑眉。一面惊讶王国老居然把其他王家娘子带来了,一面驻足站在原地,静待一行人。 王神爱才与身旁的人说了话,一转头瞧见裴皎然在前面,微愕。深吸口气,移步上前唤道:“裴尚书。” 裴尚书三字出口,王家其他娘子看向裴皎然的目光已有不善。察觉到此,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勾唇。 王家憎恨她也是正常。毕竟是她设计掀了王家的牌桌,致使他们一大家如今只能站在一旁吹冷风。 “某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裴皎然微微一笑,目光睇向王玉润,声线柔和,“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不必如此客气。” “裴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王神爱看了眼四周,温声道。 闻言裴皎然斜眄王家其他娘子一眼,唇梢勾起,“好。” 留了王玉润下来陪着几人,二人移步往远处的池畔走。在一处柳树旁驻足。 “王娘子想说什么?”裴皎然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碧瓦红墙。 “那是阿翁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王神爱看着裴皎然,语调坚定,“我不想再回到王家,去依附他们。他们赋予的使命,我也不一定要遵守。” 话止裴皎然不语,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王神爱。刚获得官身,还没有正式上任,是以她未着襕袍。时兴的绾色大袖衫配檀色襦裙,两袖上以银雁勾勒出一双雁,如生飞翼。襦裙穿到胸口,其上同样以勾勒一簇牡丹。衣裳颇为精致,然而却是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庞,头发随意绾者。如同一副没有完工的仕女图,衣裳工笔俱在,唯独只有五官面容没有上色。 “自己做决定,何必来问我?”裴皎然扬唇轻笑,“你想去哪?” “什么?” “你既然想要摆脱王家,就得干出自己的政绩来。河北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足够让你大展身手。”裴皎然神色认真地看着王神爱道。 听着裴皎然的话,王神爱拱手作揖,转身移步离开。 待王神爱走远,裴皎然深吸口气。她并不意外王神爱会来寻她帮助,只是她觉得与其让她从中干涉,还不如让王神爱自己走一条属于她的路出来。 顺手折了支柳条下来,裴皎然转身往来的方向去。余光一瞥便见一人迎面而来。正是她属意依旧的绯衣女郎。 和那日一样,她仍旧是一袭绯衣,明艳而张扬。 二人在相遇的那一刻驻足,相视一笑。 “裴尚书。”绯衣女郎率先问道。 “我还不知娘子名字。”裴皎然负手舒眉望着绯衣女郎,“却觉得和娘子一见如故。” 绯衣女郎闻言一笑,“我姓房名鉴月。”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不错。”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房娘子可是要去赴宴?不如一道?” 二人行在青石路上,远处有欢笑声传入耳中。 “今日这鹿鸣宴实在是颇为热闹。”裴皎然笑道。 似是觉得的头顶阳光刺眼,房鉴月抬手遮在头顶,目光投向远处的那簇衣香鬓影。若有所思地道:“天地浩渺,而这山川日月,王朝百载,终究不过昙花一现。也可有些事,并非人力所不能改。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论定输赢。” 转头望着身旁的房鉴月,裴皎然神色颇为认真,“从众逐流者多,逆流而上者少。曾闻高山有奇树,饮霜夹雪而生,春则败,夏又生,秋复败,冬再生。世人想观之,然而此树只有夏冬开红花,春秋则开恶花。唯有昆虫喜之,鸟兽皆避。” 听着裴皎然的话,房鉴月一叹,“此道乃自保之道。春秋虽好,若开红花,则引人观之,鸟兽食之,难存天地,反之反倒是保全了己身。逐见若逆流而行,更能见天地风采。” 话音落下,二人面上笑意更深。 第417章 维护 二人并肩而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离筵席不远的地方。 看了眼门口的神策军,裴皎然莞尔,“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娘子若是得空,可来崇义坊寻我。仕途瞬息万变,强敌环伺,身消道陨不过顷刻之间,我有忠言告知。” 话音甫落,裴皎然往殿内而行。虽然她和太子联手藏了房鉴月的考卷,致其未能在一甲之列,是存了保护的意思,但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厚道。而她来日还想和其联手,自然少不得有提点一二。以免空有一腔热血,而没有政治的敏锐。 跨进殿内,裴皎然望向一众恭敬而立的年轻进士们,弯了弯唇。难怪时人总爱去榜下捉婿,这些登第的郎君,模样的确不错。目光在众人身上扫量一圈,顿在一灰衣郎君身上。 那郎君正在和邻近友人说话,目光却是看向不远处的紫衣内宦们,其中掺杂着愤慨。 从那灰袍郎君的身旁路过,阉竖二字飘入耳中。裴皎然驻足含笑一眼望了过去,悄悄抬手抵在唇上。灰袍郎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噤声,警惕地看向周围。 然而就在此时,裴皎然忽地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瞬时移目继续前行。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是贾公闾在看着她。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一笑,朝贾公闾走去。拱手施礼,“贾相公。” “裴尚书倒是热心肠。又是收留王家一双娘子,又是提点登第者不要乱说话。”贾公闾微笑看着裴皎然,捋了捋胡须,“只是可惜那位郎君却没那么幸运。” “哎,初生牛犊无惧一切,自然也容易说错话。某好心提点,也是爱才惜才。”裴皎然浅浅一笑。 听着裴皎然的话,贾公闾笑而不语。凝视她良久,转头又和左右仆射说起话来。三人所谈皆是政务,裴皎然没兴趣旁听下去,同贾公闾告了辞,转身离开。 余光一扫见房鉴月已经入殿,正和友人说着话,裴皎然浅浅勾唇。 进殿不过片刻,内侍的唱声传来。魏帝在天子仪仗的簇拥下入殿走向御座,身旁跟着太子,另还有一美艳妃子。而张让则跟在后面。 待得魏帝落座,众人山呼万岁。后各自在席间坐定。赴宴群臣在前,登第者则被安排在后面。 不过每年登第者只有数十人,故此大殿内也没有很拥挤。只要一扭头,便可以看见后面是登第者。 金锣三响,宴启。 三公三师率先起身,携赴宴官员和进士们朝魏帝举觞恭贺。依旧例,在第一轮敬酒后会由登第者同诵《鹿鸣》,是以鹿鸣宴上除了同诵《鹿鸣》外,并无其他歌舞。君王反倒会借机考校众人水平。 《鹿鸣》伴着丝竹声而起,登第者的诵读声也颇为悦耳。 听着诵读声,裴皎然望向上首的太子,她捕捉到了太子神色中不虞。想起今早听到吴王打胜仗的消息,便明白了太子为何不高兴。吴王的获胜意味着又多了和他争储的筹码,而带吴王的母妃出席鹿鸣宴,亦是最好的证明。 思绪至此,裴皎然沉眸。她并不希望吴王能获得超越太子的利益,只是这件事需要一点点来。 眼下魏帝有意抬高吴王的地位,她犯不着这个时候去拂魏帝的意。 在她思索的功夫,《鹿鸣》已罢。魏帝正令张让宣布鹿鸣宴上考校的题目。 然而张让刚欲开口,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草民袁叡请废枢密院。” 裴皎然扭头寻声望去。 “草民袁叡请废枢密院,以振朝纲!”发言者的声音掷地有声。 殿内却陷入了安静中,没人开口。 察觉到魏帝目光有所变化,裴皎然皱眉。 袁叡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手捧长卷一步步往前走来。只见他在阶前跪下,双手将长卷捧于头顶,胸口因紧张而剧烈起伏。似乎是感受到两边和身后官员炽热的目光,那郎君咬了咬牙,抬头正视着魏帝。 顺着袁叡的目光看向魏帝。此时魏帝的目光颇为平静,甚至辩不出喜怒。 沉寂良久后,魏帝忽地一笑。看了看这个跪在地上年轻而稚嫩的郎君,又在百官身上逡巡一圈,语气肃然,“以振朝纲?不知你要朕如何以振朝纲。” 魏帝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警告的意思。袁叡低下了头,地上投着头顶藻井的影子,殿内有更漏声传来,是这寂静中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在压抑的君威中,袁叡深深吸了口气。闭了眼,立马又睁开,“五尺阉竖不过弄臣,汉因何而覆?重用阉竖,使其沾染朝政,无疑有覆国之祸。”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太子似有所感。欲起身,却依然坐了下来。 魏帝反倒是一笑。面上依旧维持着神色自若的模样,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登第者。这便是初生牛犊,和曾经的他一样。他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也做过蠢事,以为一腔热血可以改变一切,但现实的残酷告诉他,有些事情光靠一腔热血是没办法解决的。 政治上最不需要的就是一腔热血。空有一腔热血,而没有与之相配的力量,就去掀翻别人的牌桌,只会死得更快。韬光养晦,才能一击必杀。 这些人中他见过做得最好的是裴皎然。不疾不徐地布局,积攒着实力,取代王玙登上牌桌。 太子再挣扎再三,最终是起身出列,朝魏帝拱手施礼,“陛下,此人初登第,想来不识朝局如何。不知道陛下您设立翰林院的苦心何在。世间之事皆在权衡。”说着太子又转头看向袁叡,“孤问你王莽因何能篡位?董卓又是因何欺压汉帝?曹魏因何被司马家篡位?而你觉得,你又该如何以振朝纲。” 知晓太子这是不忍寒门新秀就此陨落,所以特意提醒此人,连话也没有否定用内宦干涉朝政。裴皎然微喟。 可是……她总觉得此人不会领情。 太子亦叹了口气。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存了惜才的心思,倘若被此人被夺取进士的身份,他也愿意好好培养此人,前提是此人能够知晓他的苦心。 倘若不能,便是朽木难雕。他也不会再理会此人。 第418章 赤血 “还不快退下。”太子瞥了眼袁叡,摇摇头,“今日天子赐宴,何必妄言惹怒陛下。” 说完太子转身返回席上,然而太子刚走几步,便听见袁叡继续道:“若陛下您不愿纳草民谏言,草民宁可不做官,就此归于乡野。” 太子闻言步伐一顿。他原先想着的是提点此人一二,可却没想到此人这般不上道。眼下又听得这样的话,顿时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即使是和裴皎然、贾公闾这样的狐狸打交道,他也游刃有余。可偏偏这种一腔赤诚的,他无从下手。抬首看了眼魏帝,太子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会不会让魏帝反感。但是眼下自己绝不能再为袁叡说话。 还没等到他回到座位上,只听见贾公闾开了口,“唉,此人的一腔赤诚实在可惜啊。” “贾卿何出此言?”魏帝饶有兴致地问道。 贾公闾微微一笑,道:“臣只是觉得此人的一腔赤诚不可多得。可刚登第,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依臣看,这背后保不齐有人指使。许是乱党余孽所为。” 闻言魏帝移目看向跪在下首的袁叡,语调微冷,“哦?有人指使?” 话音甫落,裴皎然警惕心大起。飞快地瞥了眼贾公闾。 只听见贾公闾道:“独孤峻的叛乱才平定半年有余,眼下又正逢科举。保不齐是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借机抨击朝政,以固大权。某适才见到裴尚书和这位郎君说过话。” 众人闻言皆移目看向裴皎然。长安谁不知裴皎然最先投靠的是贾公闾,而二人似乎又私怨颇多。眼下众人听见这话皆肃了脸。 裴皎然握着酒觞,双眸勾动。一双眼睛似藏着锋芒,手中如擒利刃。这话看似无心,实际上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阴毒得很。 自从武昌黎死后,她一直在极力抹去身上座主的枷锁,以及依附世族的影子。揣测君王的心思进行利益分割,一次次不留余力地完成君王的安排,以此为自己谋划。甚至推行自通手实,也是为了更好地分割世家利益来巩固皇权,以此淡化身上座主的影子。而在河朔,她以身犯险,便是抱着要以她之血,在皇权上留下烙印。 而贾公闾这番话,却几乎要让她的谋划功亏一篑。哪怕魏帝还想用她,但是信任也荡然无存。祸患则会潜伏在旁。 裴皎然迅速起身从席间,走到袁叡身边跪下,“陛下明鉴,臣不识得此人。臣能走到如今的位置,皆是仰赖陛下天恩。独孤峻叛乱之时,臣在奉天奉驾,如何与逆贼勾结?臣实在不知贾相公何来此言。若陛下对臣有疑,臣愿意让御史台调查。” 说着裴皎然脱了帽,稽首叩拜。 “陛下明鉴,草民的确不认识裴尚书。刚才所言,也皆是草民肺腑之言。”袁叡连忙解释道,身形有些颤抖。 话止裴皎然抿唇闭眸,她方才的话是以退为进,可没想到袁叡居然这般。他的仗义和敢作敢当对她无用,反倒成了递到贾公闾手中的刀子。 裴皎然转头掀眸,看着袁叡。语气颇为严肃,“郎君得天恩,得以入长安赴考。如今登第,自当好好为朝廷效力。岂能因市井流言而曲解陛下设立枢密院的苦心。你阅史书,可知若朝政皆在一人之手的后果?废立天子不过一念之间。你尚未授官,不知晓政令运作,又岂能因个人偏见,对所有事情一概而论。” 在这个世界唯有怀揣实力,才能踏上权力的牌桌。牌桌上的人用大义所构造出美妙的世道,内里其实是充斥着各种利益。内宦能和南衙分庭抗礼,是因为魏帝想用他们遏制住南衙的群臣。现在就拆穿魏帝的心思,明日她就得重蹈覆辙,含恨化作白骨。太子没有点醒袁叡可以袖手旁观,但是她必须点醒袁叡。让他清醒认识到时局如何,更好地保存实力。 她希望袁叡不要硬着头皮,把魏帝逼上悬崖。赶紧服个软,给天子台阶下。史书留给世人的,除了榜样还有血淋淋的教训。东汉时卷入党锢之祸的三君、八俊这些人,哪一个在当时的地位不是举足轻重,哪一个不是当时的佼佼者。他们留在史书上的,正是为了告诫后来者在没有实力前,任何一次犯险出手都是在自寻死路。 袁叡和房鉴月这样的赤诚者,不该牺牲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斗争下。前提是袁叡能明白她的苦心。 魏帝一笑,“裴卿之才,惠国惠民。朕是知晓的。此人之言的确悖逆,不可不查。即刻将此人下御史狱,听候查处。至于裴卿也一块入御史狱待查,以示公平。” 听得魏帝的话,裴皎然舒眉。没把她和袁叡放进神策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御史狱可比神策狱好多了。 鹿鸣之宴至此已到尾声。魏帝起身携太子等人离开。两波金吾卫分别带着裴皎然和袁叡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遇见陆徵。 押送她的金吾卫,见自己长官在前连忙止步行礼。 陆徵皱眉看着裴皎然,疑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裴皎然微笑看着陆徵,“不过有件事要麻烦陆将军。到我家里转告周蔓草一句,告诉她。我一时半会回不来,请她照顾好碧扉和自己。” “你倒是淡定。”太子的声音自不远处传入耳中。 闻言裴皎然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太子,面露笑意,“殿下。” “这个时候进御史狱,可不是好事。”太子皱着眉,“那袁叡还真是不上道。” “赤血可杀人。”裴皎然微笑看着太子道。 “你……” 等太子回过神,裴皎然已经跟着金吾卫远去。他是惜才爱才的,可也觉得袁叡并不适合留在朝局中。朝局中的平衡变化微妙,不可能因为一人打破皇权制衡相权的规则。 而贾公闾恶意拉裴皎然下水,无疑是想提醒魏帝,这位中书令的有力竞争者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位置。裴皎然主动提出接受御史台的调查,除了是自保,更是一种政治信号。她莫名背负冤屈,自然需要申冤。而申冤的结果,则是要逼魏帝给她一个合理的安抚。 他想父亲也是看出了裴皎然的意图。这才顺水推舟…… 第419章 点醒 押送裴皎然的金吾卫得了陆徵的吩咐,一路上都是毕恭毕敬的。连带着袁叡也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到底是曾经在御史台待过,一进去就遇见不少熟面孔。裴皎然无视他们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何而来,轻车熟路地往推鞠房走。 等当值的两御史赶来,裴皎然已经进了推鞠房,只剩下袁叡还愣在原地。 负责押送裴皎然的金吾卫,上前客气地拱手。禀明了这二人之所以会被押到御史台的原因。 两御史对视一眼,看向袁叡的目光有所缓和。待金吾卫离开后,唤来狱卒带他进推鞠房待审。人就关在裴皎然隔壁。 听得隔壁传来的动静,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哈欠。盘膝坐在青石榻上,眸中浮起思量。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并不愿意牺牲袁叡,但是倘若牺牲是有价值的,也并非不能为之。 到底是从御史台出去的,那两个当值的御史也没有为难她。又特意嘱咐狱卒送来崭新的寝具和干净的茶具。连一日两餐,也都是从公厨特意做好,再送来的。 要不是不能离开推鞠房,旁人都要以为她是来推鞠房游玩的。 趁着狱卒送饭的功夫,裴皎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袁叡眼下待遇不比她差,不过袁叡对一切示好概不接受。坚持要陛下废枢密院,以振朝纲。 盯着墙上窗户投进来的日光,裴皎然深吸口气。虽然魏帝没有下达任何旨意,但是御史台还是按制对两人进行鞠问。 见识过裴皎然反鞠问的本领,每次几乎都是魏太端亲自到场。可顶多问上半个时辰,他也得离开。 正当裴皎然思量之际。“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只见两御史领着岑羲和李司空一块进了推鞠房,在门口站定。 来的四个人都是老熟人。后者不必说,前两个御史都是跟着她去过河朔的,也都颇为熟悉。奉上茶水后主动告辞,守在门口。 看着面前淡定的裴皎然,岑羲道:“你倒是半点也不着急。这到底怎么回事?” “自然是如贾公闾所见,我和袁叡说过一句话。”裴皎然深吸口气,面如愧色,“赤血难得,流言却可为刃。吾不过一介寒躯,唯愿能御前自辩。” “你在逼陛下。”岑羲皱眉看向裴皎然。 “《汉书·霍光传》中说上官桀联合燕王旦诬告霍光,请昭帝除之。昭帝不允,翌日霍光闻此消息,停于悬挂周公辅成王的画像前不肯入殿。昭帝下诏亲自召见其,霍光入殿自言有罪,昭帝却说霍光无罪。之后上官桀,桑弘羊等人皆败。”裴皎然一笑,“岑公觉得我此举如何呢?” 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岑羲叹了口气。 “你可知已经有不少朝臣为袁叡上书。” “我并不意外。” “袁叡就在隔壁。按照眼下的情况,贾公闾必然会再度对袁叡发难。”裴皎然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土墙,语调淡定,“而张让等人也会借机打压南衙的势力。” 心知裴皎然所言非虚,岑羲道:“你曾说过曹髦以天子血,让司马家为后世不耻。如今当以士子血荐轩辕。你打算怎么做?” “让我和袁叡好好谈谈。”裴皎然沉眸,语气疏漠,“谈好了,再要做什么才有价值。” 她知道那些人为袁叡上书发声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南衙和北司之间,乃至和贾公闾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急需用他人的血去改变现有的状况。没有任何倚仗的袁叡,被他们捧得越高,他的死也就越有分量。才能让张让等人被世人鄙夷。 从另一方面看,袁叡必须死得有价值。亦是为了能让贾公闾在寒门面前,失去他树立的政治清望。至于他们不为自己发声,也是一种政治表态。她始终都有背弃座主,投靠贾公闾的枷锁在身。若不能让袁叡死得有价值,那她则会首当其冲受到来自寒门的愤慨。 默许了裴皎然的提议。岑羲和李司空等人避到一旁的耳房,又单独让她和袁叡待在耳房隔壁的空屋子里。 这是时隔三日以后,裴皎然再一次瞧见袁叡。 比起之前的意气风发,眼前的袁叡明显颓废不少。眼中的亮光也在见到她的时候,被惊恐和懊恼吞没。 望着袁叡,裴皎然微微一笑,“我曾经见过郎君的文章。文章坦诚直言,针砭时弊的确不错。今日郎君可愿与裴某摒弃尊卑,坦诚直言?” 一旁的耳房内,岑羲和李司空将裴皎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对视一眼。各自点头,继续侧耳细听。 袁叡微愕,对方口吻最是淡定不过。既不像是威胁命令,又没有半点架子。反倒像是寻常唠嗑。心中愧疚感更重。要知道眼前的裴皎然,可是年纪轻轻就登高第,如今又是执掌一部的三品高官。能这样和他说话,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微喟一声,袁叡拱手作揖,“裴尚书之风惠国安民,吾深佩之。能和您坦诚直言,是吾之幸事。” “袁郎君身怀赤血,某亦佩之。”裴皎然双眸勾动,语调平和,“袁郎你是汝南袁氏出身吧?想来在长安也有不少乡人好友。” 闻言袁叡一叹,他非世家,不过普通人家出身,平日都是靠给人抄书积攒路费。他在长安待考时,也是勤勉读书,不曾和人交际。左右同窗知他脾性,也没有相邀。听着裴皎然的话,他道:“裴尚书误会,我非汝南袁氏。家中不过一间茅草屋,一亩荒田。可我虽是一介寒躯,以知晓宦官涉政之祸。故此并无多少人愿意和我相交。但我听说仍有不少人愿意为我发声。” 裴皎然唇梢微扬,“你既知此为积弊,就应当知晓除弊非一日之功。且不论袁君此举是否有用,只是袁君知晓那些人为你发声的目的是什么嘛?人存于世道,当有智计一二,以辨敌我。他们为你进言,未必是为你好。无非是要借你的血,去达到他们的目的。倘若你真的就此死了,他们也未必会为你颂歌。” 第420章 寒躯 “我……古来谏者众,却非皆为求名留青史。我寒躯微末,此生不求能名留青史,但求不堕我所学。倘若不幸身死,只求世人能记我所为,继续谏言。”袁叡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被裴皎然一声哂笑淹没。 裴皎然敛衣落座,倒了盏茶。指着门口吏佐投在门上的影子,微笑道:“你瞧外面那两人,都是在御史台干了大半辈子,却升迁无望的。是因为他们没能力么?能力是有,可是有人堵住了他们升迁的路。你觉得朝廷有人为你仗义执言,是因为也看不惯内宦势大么?不是的,这些年朝中从来不缺赤诚谏言者,可为什么仍旧无法撼动他们的地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够,话的分量也不够。” 顿了顿,她继续道:“而如今的你虽然是寒门出身,但敢于人前直言。他们抓住了这一点,把你捧高让你成为内宦攻击对象。你虽是寒躯,但你血热。让你死,最终把你的血泼到和那些你一样的人身上。而他们呢,只需要适时地大喊一声,‘内宦祸国’,便会有千千万万个你,站起来为此事发声。” 睇了眼一侧的墙壁,裴皎然莞尔,“至于名留青史。死在御史台中,名留青史便轮不到你。直言快语者,不过一捧微尘,直言且知变通者,才能名载青史。” 袁叡深吸口气,抬眼看向门口。那俩吏佐的影子还映在门上。他的确不知变通,也不懂如何揣摩上位者的心思。按他听到的说法,那些人在为他奔波发声。可是他们真的是在为他奔波发声么? 觑着袁叡的神色,裴皎然挑唇。并非所有帝王都像本朝太宗皇帝一样,能够虚心接纳臣子的谏言,并广开言路。而像玄成公那般极富技巧的谏言,也并非人人都能掌握。谏言是一种体现人政治能力的行为,然通此道者寥寥无几。 “下回御史台再来鞠问你的时候,直接认错吧。”裴皎然挑唇,微笑道:“逞一时之快是最没用的行为。你得多想想以后。” 虽然她想用袁叡的血来打压张让等人,但是眼下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极有可能会将有利的局面拉入不可挽回的地步。尤其是在魏帝态度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她更不可能去投身风险,魏帝的态度对她颇为重要。 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倘若真的除去了枢密院,魏帝便会打乱朝局。南衙和北司其实是一种相互制约的关系,也是一种变相的相互依靠。当一方势力彻底消亡的时候,则是内斗的开始。 袁叡一脸失魂落魄地坐下,似乎已经被点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那盏烛火。 “我要怎么做?”袁叡声音闷闷。 然而裴皎然正欲开口,大门却被人推了开来。只见岑羲站在门口,目光凝重,“陛下召见你和袁叡。” 袁叡闻言一脸怔忡。方才裴皎然说那些人为自己发声是别有用心,但现在陛下又突然召见他。目中泪光闪烁,显然是为此所感。 瞥了眼几乎要哭出来的袁叡,裴皎然抬头疑怪地看向岑羲,却没得到任何答复。 裴皎然压下心中疑惑。 二人在御史台收拾了一番后,在金吾卫的押送下前往武德殿。 今日的武德殿有几分热闹。 太子自然是在的。除政事堂几位在外,吏部尚书和侍郎皆在场。就连崔邵也在。 待二人行过礼,魏帝扫了眼裴皎然。又看向袁叡,“你还要坚持己见么?” “我……” “陛下,臣倒是觉得袁叡直言无错。请您念在他敢直言的份上,饶他一命。”左仆射适时的出言道。 斜眄左仆射一眸,裴皎然唇梢微挑。这些人都是有分量的人,却为袁叡发声。怎么看都是暗藏猫腻。尤其是在她已经提点过袁叡的情况下,又发声这样的事。 思绪至此,裴皎然转头看向袁叡。如她所想一样,袁叡眼泛泪光。 她正想着。只听见贾公闾道:“陛下,袁叡血性方刚,虽然年轻,但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臣倒是觉得此人敢直言,勇气可嘉。何不如破格让此人入御史台。待千锤百炼后,亦能成为国之栋梁。” 贾公闾的话落下,旁人一脸诧异。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袁叡说话。 察觉到太子看着自己,裴皎然微笑不语。 他怎么可能好心为袁叡说话,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然吏部尚书却在此时诧异地看向贾公闾,开口道:“贾相公前几日,不是还说袁叡是被乱党指使么?还说裴尚书与他勾连。” 说完吏部尚书看向魏帝,神色严肃,“臣倒是以为该严查贾相公。” 袁叡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左仆射和贾公闾。他连贾公闾的面都没见过,何来攀附勾结。这些世族出身的人都喜欢这样莫名构陷无罪者么?撩衣跪地叩首,他道:“陛下草民无党羽,更没有受任何人指使。即便要论罪也请拿出真凭实据来。” 吏部尚书却是冷笑一声,“你是寒门,而贾相公他又素喜广纳贤才。今日陛下刚刚召见你,他就出言为你发声,还要破格提拔你入御史台。说你二人没有勾连,还请拿出证据。” 被推到议论中心的裴皎然,看了眼手足无措的袁叡,别开了目光。 袁叡深吸口气,继续道:“我入长安已有两年,这两年都寄居于寺中。未曾登过贾相公门庭。子虚乌有之事,何来援例作为证据!” 此时崔邵却开口道:“贾相公之风惠国养民。他的为人,陛下最是清楚。卢尚书不要妄言构陷。即便有错,那也该由陛下裁决。” 眼见自己被崔邵圈进了泥潭中,贾公闾微微一笑,从容自辩,“陛下,臣此前所为的确有私心,却也是为国。乱党方除,就有人攻击朝廷政令,怎能不让人怀疑。而后臣翻阅袁叡所做文章,发现其的确是可造之材。若因直言极谏而杀之,岂非寒了天下人的心。卢尚书说臣和袁叡勾结陷害裴尚书,岂不知我若是早认识他,何须做此戏码?” 第421章 身死 没料到事情会演化到这一步。袁叡尚且还沉浸在贾公闾为自己发声的震惊中。久久才回过神,睇目四周道:“陛下,草民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不曾和任何人结为朋党。草民请陛下彻查,倘若草民真与人勾结,自请斩于市。” 左仆射忙道:“袁郎君不可。袁郎君本就无罪,岂能无故受人构陷。” 一旁崔邵闻言冷笑一声,“袁郎君一片赤诚在身,直言不讳的确叫人佩服。只是贾相公您先前说裴尚书、袁叡有何乱党勾结之嫌,而 如今又为袁叡辩解,怎不叫人怀疑。某愿以性命为保裴尚书作证,她未曾勾结叛军。若相公您和袁叡勾连,构陷裴尚书属实。不知贾相公您可愿意效仿袁叡,自斩于市。” 听着崔邵的话,裴皎然禁不住冷笑。原来幕后推手是崔邵,而他在这一刻也亮出了暗藏的刀锋。至于袁叡么…… 思绪至此,裴皎然转头看向袁叡。 仍旧是那身灰衣。他和这满殿的朱紫格格不入。 没有理会崔邵咄咄逼人的话,贾公闾冷笑一声,“崔司徒,朝廷自有法度……”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朱柱玉扉,春阳透过镂空窗扉撒在地板上,四周议论嘈杂。袁叡觉得一股郁气盘结在胸口,眼前的华丽的朱紫金玉皆变成了狰狞肮脏的黑影,在扭曲地叫嚣着。他忽地放声狂笑起来,“原来是我错了啊……是我太蠢。”他转头看向裴皎然,“裴尚书你说的对,人该有一二智,能辩敌我。” 春意再浓,春阳再暖。此刻都无法融化盘结在袁叡胸口的坚冰。那是被如朔风般的言语灌入后,因着坠入绝望而形成的存在。 袁叡闭上了眼。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家门口那棵碧柳清溪,牧童骑牛吹笛于田间。然而一转眼此景皆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金戈铁马所带来的鲜血淋漓。待烟尘散尽后,他看见君王和太子,率领着群臣站在承天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有梦见的幻境,在他眼中不断地浮现继而破碎。最终化作无尽的血腥与黑暗将他裹挟起来,拉着他坠入深渊中。在跌落黑暗的过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往日没听过的声音。无论是密谋者的暗语,还是权衡决断者的私语,千万种不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萦绕于他耳际。他只在里面听到了一个答案,要他死。 皇权得到了一个问责相权的时机,世族得到了一个在寒门身上留下冷血烙印的机会。而寒门则将利用他的血,把世族永远地拉入他们对立面,让无数和他一样的人知晓,世族是永远不可能接受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分外看重这个机会。袁叡禁不住苦笑,原来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刀锋上。 袁叡闭上了眼,喉间溢出的笑声也逐渐退去。仿佛从一刻开始,天地万象,大道三千都将抛弃这副寒躯。他支起已经僵硬的身躯,抬首看向上首的为帝,转头睇目四周。周围所有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他眼中的哀戚和他们格格不入。眼前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他举足轻重,他羡慕过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和他们一样着紫服绯,为天下百姓造福。可最终等待他的只有破席裹身,天地为坟,谋求的道路唯他孑一身。 笑声笑语皆为客,此身不过孑一身。 袁叡苦涩一笑,声音喑哑,“前人言,‘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可我看,世族寒门并无区别。贾相公,你愿意为我作证么?” 瞥了眼袁叡,贾公闾声音平静,“涧松山苗,终有差别。袁君赤诚,我辈也并非没有热血,只是各有所道。袁君直言不讳,虽是世间少有,但我等未必不能效仿。可是我等既食君禄,自当留此寒躯为君分忧。” 袁叡闻言讽刺地一笑,“好……好。这就是寒门竞相追捧羡慕的魁首,原来也是如此畏死之辈。”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雕工华丽精美的藻井,身上这袭干净沉闷的袍服依旧和其格格不入。他看向魏帝,“原来这满座朱紫,皆非我道之人。只知在长安弄权,却不知天下百姓之苦。满口的忠孝仁义,却也不过是牺牲他人性命换来,自己登高位。” 袁叡仰天大笑,忽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魏帝。然而此时反应过来的张让和太子,一个急命神策军上前护驾,一个挡在魏帝面前。闻讯赶来的神策军蜂拥而上,手中横刀贯穿了他单薄的身躯。 随即他被神策军拖了下去,蛮横地按在地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裳,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魏帝,“陛下,我无党羽。所有言行皆是为国,今日即便身死,我也无悔。只望陛下能以史为鉴,废除枢密院。裴尚书……你和他们不一样。”说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以手在沾血在地上书写,边写边念,“愿你们所行皆为私欲者,折损于半道。愿和我同道者能以我为教训,不用再受彻骨之苦。愿这天下河清海晏,四海无饥民,天下归一!” 袁叡的声音落下的一瞬,横刀再一次贯穿了他的身躯。没有人阻止,更没有人发声。鲜血浸染了他身下的地板,有人在哀叹,有人别目。神策军的刀锋上,有鲜血滴落。然而在这满殿的华丽中,鲜血所污的方寸地并不起眼。 在震惊中太子从魏帝面前退到一旁。 此时突然有霹雳一闪而过,映在了殿内所有人身上。魏帝凝视着面前的一众人,目中寒意彻骨。 就在群臣都陷在沉默中时。唯有裴皎然默默走到了袁叡面前脱下深紫襕袍,罩在了袁叡的尸体上。血腥味也被深紫所掩盖。 瓢泼大雨在深紫襕袍落下的一瞬间,也从天幕砸落在地。似乎是天地在为赤血而负冤者痛哭。 可袁叡的死,真的和冤有关么?可他的死却是让这件事尘埃落定,最好的方法。 这魏帝的目光下,裴皎然撩衣稽首叩拜魏帝。 第422章 为鉴 “请陛下节哀。”裴皎然温声道。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殿内。裴皎然扬首,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帝。她身着朱红缠枝半臂,其下是雪白中衣。在这满座朱紫衣冠中,显得有些突兀。 御座上的魏帝掀眸,迎上眼前这位年轻朝臣的目光。然仅仅只是一瞬,他便垂眼。他知晓,这是裴皎然递给他的梯子。 “朕曾和你们说过,‘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们这些人既能为云,又能为水,本就该各司其职。”魏帝扶着张让的手,拾级而下。一步步往殿门口走,“袁叡这事谁有错,谁无辜,谁可恕。朕心里清楚,你们心里也清楚。你们呐不要总想着抓住对方的的错,得多看看朝局的问题。这朝堂上缺了谁都不行。” “臣等有罪。”贾公闾率先叩首请罪,其余人亦纷纷跟着叩首请罪。 原先还一脸平静的朝臣们,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请罪。而魏帝一人负手站在朱门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陷在万籁俱寂中多久,有人开口询问道:“陛下,袁叡这罪……” 不用回头,裴皎然也辩出了这声音出自何人。是中书侍郎。袁叡已死,任何追究罪名的行为,都是对一方的政治清望进行打压。但袁睿毕竟御前失仪,若不追究,等同于视国家法度如无物。裴皎然清楚,一旦魏帝给袁叡定罪的话,会引起寒门多大的怨愤。而以朝廷如今的威望,这并非好事。 唯一能做的是让袁叡的死变得有价值,用一个耀眼的虚名去堵住悠悠之口。让后来者无视前人以流血牺牲换来的警告,前赴后继地投身此中。 至于她么……所能做的是在袖手旁观的同时,汲取牺牲者的余晖,来积攒压倒政敌的政治资本。 殿外的雨似乎越来越大,魏帝没有要回过头的意思。当列缺划过一隅天际时,天光顺势漏进武德殿内,如同魑魅魍魉的狰狞身影。裴皎然深吸口气,脱下了头顶的幞头。 “陛下,是臣告诉袁叡。‘人当有一二智,辨清敌我’。而今他身死,臣亦有责任。臣请辞户部尚书一职,只望陛下恕袁叡之罪,还他清名。”裴皎然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她辞去的不是一部主官,不过是流外微吏。辞官的原因也是因为愧疚。 魏帝转头凝视着裴皎然,试图在这位重臣身上找寻到一丝波澜。然他什么也没看见,此前笼罩在她身上的浓雾消失殆尽。她平静皮囊下潜藏的涡流隐没在深渊中,只剩下望不尽的晦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透过,这位野心勃勃的臣子。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掩饰她的野心。可现在他觉得越是如此,他越无法触碰到她真正所想。 他甚至在想,她所谋求的真的只是中书令的位置么? “裴卿何须因此辞官?再者,即便要辞官也不能无视纲法。”魏帝收了目光,转身往御座走,“按制上辞表交印,待政事堂议过。再做决断。” “喏。”眼见魏帝即将归于御座,裴皎然微微一笑,“臣会遵从纲法。只是还望陛下知晓人力虽有穷,天道无尽,但一人血,有时却可撼天。” 裴皎然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砸在了魏帝心上,她仍是清晰地洞悉他的忧虑。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该如何落幕。寒门、世族、皇权皆涉此中,无论处置谁,都只有最坏的局面。寒门魁首如同贾公闾,倘若他无法庇护他的追随者,则会分崩离析,而世族也将背负上残害寒门的罪名。作为旁观者的皇权,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当寒门世族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个朝局只会更乱。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袁叡的死因终结在这华丽的殿宇中,所有都到此为止。 她用袁叡赤血铸就她的忠心耿耿,然而他还是察觉到潜藏在其中的私心。她并不想让袁叡的死拖垮她的政治清望。她的私心,同样是他无法拒绝的公心。她也才二十四岁,然而却已经渗透了权力游戏的核心,明晰权力的腐朽处。爱惜羽毛的同时,贪婪地汲取所能得到的政治回馈。 魏帝移目看向太子,声音淡淡,“袁叡追赠御史大夫。其余哀荣,比照郡王丧仪。下葬诸事,便由太子你来办吧。” “喏。” 君令已下,很快就有神策军把袁叡的尸体带走,而内侍则进来打扫。地板上的血迹在水的侵蚀下逐渐隐没,无形无迹。如同袁叡这个人一样,留在史书的也不过草草一笔。后来者不会细究他为何而死,只惋惜他英年早逝。而见证者,才会以此为鉴。 “裴卿既然无罪,不用再回御史台。回家歇着吧。” 说完御座上的魏帝疲惫地摆了摆手,起身扶着张让的手离开。众臣眼观鼻,鼻观心,恭送君王离开。 君王既然已经离开,众臣也各自离开。 方才还是袁叡和他们格格不入,这回又轮到裴皎然和朱紫衣冠不和。 正当裴皎然要跨出朱雀门时,耳边忽然响起崔邵的声音。 “裴尚书。” 听见崔邵仍是以户部尚书的官职唤她,裴皎然唇梢扬起,步伐一顿。 “裴尚书何必如此。袁叡死不足惜,而他的死能扳倒贾公闾不是很好么?”崔邵看着裴皎然,温声道:“因袁叡一人,而失前途。值得么?” 裴皎然冷哂一声,“袁叡的死,还扳不倒贾公闾。而我也未必会因他之死,而葬送大好前途。 ”似乎是想起什么,她掀眸,“有些事情无关值得,而是要看结果。” “难不成裴尚书还能绝处逢生?”崔邵诧异道。 此刻大雨已歇,雨过天晴。春阳透过云间缝隙落在二人身上,如沐春泽。然而春泽早随着袁叡的血被擦净时,消失殆尽。 “人智不及天力,可赤血犹可荐轩辕。崔公,袁叡的血不能扳倒贾公闾,但是他的赤诚足以让天地垂泪。”裴皎然斜眄着崔邵,轻蔑一笑,“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你这步棋走得不好。图为他人做嫁衣。” 第423章 提点 袁叡的丧仪在太子的一力操办下,体面风光,墓碑也选了处风水宝地。就连水陆道场的僧侣道士,也是从慈恩寺和玄都观请来的。丧礼已经办了两日,这两日里诵经和法事都没断过。 在长安城里等待授官的进士们,听说袁叡身故一事时异议颇多。即便听说魏帝下诏追封袁叡为御史大夫时,也是对此深表怀疑。直到目睹太子亲临主持袁叡丧仪,才纷纷称赞魏帝仁德,太子良善。 今日是袁叡丧礼的最后一日。过了今日武德殿发生的事都会埋于黄土中,被知晓者藏于心中。 天空飘着细雨。裴皎然素衣撑伞携了庞希音、赵鸣鸾以及王神爱一道而来。 袁叡的墓选在终南山下。远远望去,皆是衣冠如雪,风中有人在诵屈灵均的《离骚》。 “这袁郎君赤诚谏言,没想到却是个命薄之人。”有人感慨道。 “命虽薄,但好歹也能名留青史。”说话的人顿了顿,又道:“即便只是草草一笔,也是个好名声。” 听着二人的对话,裴皎然抬首望向高台上的太子。太子虽然没着素衣,但也是一身月白襕袍。毕竟太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亲自操持丧仪已经是给予袁叡体面。而袁叡命薄一说,也是朝廷给出的答案。朝廷惜才,可惜袁叡在听说朝廷要让他留在御史台时,喜极而亡。 跟在人群中一起祭拜过袁叡,正准备离开时。裴皎然忽地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抬头见是太子,她眼中泛笑。 太子的上心也是有原因的。 “裴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得身后传来房鉴月的声音。裴皎然偏首望了过去,欣然应允。 二人往河畔而去。 “裴尚书,袁叡真的是病死得么?”房鉴月忽地发问。 闻问裴皎然笑了笑,“他因何而亡很重要么?眼下世人都看到付诸在他身上的荣耀,就已经足够。” “那又何必劳烦太子亲自操持。”房鉴月轻哂一声,“裴尚书,袁叡的赤血天地可鉴。” 笑睨房鉴月一眼,裴皎然移目。太子除了是奉君令行事外,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世家绝对不是可以长期依靠的存在,适当的扶持寒门出身亦或者平民百姓,是在为他自己积攒政治名声。本应该交给底下人办的事,他却亲力亲为,落在寒门和寻常百姓眼中,这便是上位者招揽他们的表现。 这是件两方都乐见其成的事。 “人死如灯灭,他留于史书上的不过草草一笔。只有亲历者才知晓其中沉重,旁观者不过惋惜。”裴皎然折了一枝嫩绿柳条,递到房鉴月手中,“你的文章很好。某与太子都很满意,只是再没有实力前,任何挑衅都是自寻死路。袁叡和你不一样,他已经在局中,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他的死能给他们带来很多政治回报。” “也包括你?” “不,我是最不希望他死得一个。他现在死太可惜了。死得有价值才算有意义。”裴皎然弯腰从地上拾了颗石子,丢入水中。指着泛起的涟漪,“瞧见了没,你的文章和袁叡的死和这石子一样。即便惊起了波澜。那也是短暂的。所以去江南吧。” 江南二字入耳,房鉴月目露诧异。 “我能不去么?”房鉴月反问了句。 掀眸看着房鉴月,裴皎然微微一笑,“你想去哪?” “河朔。河朔刚刚复归,肯定有职位上的空缺,我去那才有施展才干的机会。”望向裴皎然,房鉴月沉声道:“而江南一贯富庶,我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河朔是复归了没错,但人事上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个地方无法在人事上大动。”裴皎然面露肃色,“而且从大局上看,你现在过去也是毫无意义。朝中不少人都盯着那边的位置,他们是不会放你过去的。” 不等房鉴月反驳,她接着道:“江南佛寺甚多,土地亦在他们手中。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房鉴月闻言蹙眉,但她随即反应过来。 她的文章中提到过对佛寺的裁撤。佛寺信众广,建庙多,连带着手中土地也多。百姓无地耕作,僧侣却可建庙塑佛身。这些都是对朝廷无利的存在。 尽管朝廷想过很多法子制裁佛寺,但是都没达到想要的效果。而政治上又少不得要依靠佛教这样的外力,来提供一定助力,在百姓心中留下影响力。所以对佛教有些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样信仰与政治利益的相交,也让佛教和朝廷杂糅在一块。 如今裴皎然让她去江南,也是出于这点因素的考虑。江南的佛学因着萧衍的缘故,发展颇为昌盛。再加上二人想法一致,才会推荐她去江南。给她谋求出路的机会。 这于她而言,是绝佳的机会。是足以让她为将来攒下政治资本的机会。 “你想好了?”裴皎然窥到房鉴月神情在微妙变化,莞尔一笑,“等政事堂授官时,他们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那我到了江南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行。首先得稳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你的意图。” 听着裴皎然给她的忠告建议,房鉴月面露笑意。 打量着裴皎然,房鉴月问道:“多谢裴尚书忠告。可我听说,你好像因为袁叡的事要辞去户部尚书一职?” “我可不是为了袁叡。我是为了自己。时候不早了,房娘子可要与我一道回去?”裴皎然笑着问。 “不用。” 见房鉴月回绝了自己,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移步离开。 直到潏河离她越来越远,裴皎然止步敛眸喟叹。 身后的房鉴月,目送裴皎然离开。在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回过神看了眼手中柳条。她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和袁叡也不一样。不用受任何人摆布,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把自己困在了棋局中。 唯一幸运的是,这布局的棋手对她尚有几分惜才。才让她免于和袁叡下场一样。 她殊顺着原路返回。此时聚在袁叡坟头的人也越来越少,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人。 望着袁叡那孤零零地坟冢。房鉴月不禁苦笑。 这局棋,她真的能翻盘么? 第424章 明晰 不远处的凉亭上。裴皎然和太子望着渐行渐远的房鉴月,相视一笑。 “你和房鉴月说了什么?”太子疑怪地看着裴皎然。 “自然是提点她,去何处合适。殿下您既然有意限佛,就该知道哪里佛寺多。”裴皎然手抚着围栏,唇梢挑起,“她和策论和我们想法一致。臣思来想去,由她去最合适不过。” 太子闻言皱眉,“以你的谋算。让她去河朔,不是更合适么?” “殿下,您当臣好诓?”裴皎然挑唇哂了一声,“河朔哪个位置不是肥缺。再者我的新令在河朔已有大成,犯不着再放个人去。江南佛寺众,豪族多。派个生面孔去,不是比谁都好么?” 目光从裴皎然身上移开,太子语调疏漠地道:“你已经递了辞呈。不如来东宫如何?孤想重用爱卿已有很久。” 似乎是被太子话震惊到,裴皎然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慢悠悠地开口,“臣只是辞了户部尚书而已,可不代表臣会被贬。指不定臣是要升官。” “父皇已对你起疑。”太子偏首睇她,“你得小心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岂敢不从。不过殿下您记着,吴王既然在浙西打了胜仗,等他回来,保不齐会对您有所影响。”从袖中取了封信笺递给太子,裴皎然莞尔,“亲自主持袁叡的丧仪还不够,您得再多做些。” “孤能做什么?”太子问道。 “臣请辞户部尚书,是因为别有图谋。臣觉着以陛下的谋算,不日便会升任姜恪为中书令。殿下觉得臣能胜任中书侍郎么?”裴皎然唇梢挑起,“右神策若是在浙东胜了,桓锜伏诛。臣有意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还望太子能替臣筹谋一二。时候不早,臣先告辞。” 已然品出她话中深意,太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所图甚广。你都不愿来东宫,孤为何要帮你?”太子望着裴皎然,冷哂一声,“裴相是不是觉得孤蠢钝。” “吴王得胜。太子和贾公闾一党对上,似乎占不到任何胜算。与臣合作,不好么?” 未等太子回应,裴皎然已经移步而去。 庞希音和赵鸣鸾先她一步回来。沿着长街往自家宅邸走,途经李家宅邸时。从门口蹿出一人,毕恭毕敬地看着面前的裴皎然。 “何事?”裴皎然笑问着面前的李家仆役。 “我家少郎君来了信。郎君让老奴在门口等着裴尚书,把信转交给您。”说罢李家仆役递了个木盒过来。 看着木盒,裴皎然微笑接过。道了多谢二字,扬鞭往自己宅子奔去。 “女郎,还知道回来啊。” 还没到家门口,风中便传来碧扉的声音。 无视碧扉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裴皎然翻身下马,牵马入宅。在马厩中系了马,喂完了马,才从袖笼中取了个油纸包递过去。 “新鲜出炉的古楼子,尝尝看。”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 瞪了裴皎然一眼,碧扉接过油纸包。正欲打开,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前几日安排你的功课做得如何?”裴皎然收了笑意,一脸肃色。 “看得差不多。唔,女郎不饿么?”碧扉挽了她臂弯,面上笑意款款,“我今日做了你最爱吃的糖粥。你辛苦那么久,得多吃几碗。” 笑了笑,裴皎然不再说话。任由碧扉挽着她往屋内走。碧扉到底和她不一样,她所能教她的。无非是让碧扉看清人心如何,学会如何提防身边的人。至于政治场上的利益算计,能懂多少,便算多少。 屋内赵鸣鸾和庞希音二人已经在候着,见她进来,纷纷面露笑意。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二人。”裴皎然端酒微笑道。 “朝廷授官文书不日便要下发。我和希音一个打算去高密,一个打算去正阳。”赵鸣鸾看着她,微微一笑,“裴尚书觉得如何?” “密州高密?这倒是个好地方,临海且有富庶,倒是你施展身手的好地方。”裴皎然转头看向庞希音,“蔡州属淮西,淮西才复归朝廷一年。个中局势未明,你多加小心。” 二人闻言同道:“多谢裴尚书提点。” 用过饭,裴皎然想起她还有李休璟的信没看。 起身回了屋。 看着摆在书案上的木盒,裴皎然屈指抚着木盒上的阳刻卷草文。 “人在外,还给我寄这么盒东西。他倒真是有闲情逸致。”裴皎然挑唇,以手中簪子开了锁。只见木盒内除了几封信,还摆放着一束柳条。 拾了柳条在手中把玩,裴皎然慢条斯理地拆信。信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酸腐文字,反倒是连着向她诉说了军中近况。直到最后才附上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牵唇。 李休璟这信不会平白而来,也不会特意让人递到她手中。又将信仔细阅了一遍,裴皎然目露思量。 按照日子算,李休璟此时已经到了浙东境内。各地的供军院也按照户部的手令,派人押送粮食跟着神策军的补给后勤。她要是没想错的话,只怕是有人在供军院所提供的粮食上动了手脚。眼下李休璟尚能节制诸人,可一旦战期延长,后勤补给跟不上,那又是另外一个局面。 信中隐含的意思她已经解读出来。左右神策军能管事的,只剩下个曹文忠在长安。李休璟这信的目的,是想借着她的手,重创左神策一笔。 “算计我?”裴皎然将柳条插入手旁的瓷瓶中,换了瓶中的枯梅出来。指尖抚着犹沾着露水的柳枝,“下回再和他讨回来。” 伸手掀开玉熏炉的盖子,裴皎然投了手中书信进去。看着火蛇逐渐吞没信上字迹,她扬了扬唇。 左右元彦冲也快回来了。这事便算是她送他的见面礼。她暂时还不能和张让一党,作对太明显。毕竟眼下魏帝对张让十分信任,贸然和其对上过深,对她毫无益处。 在火舌的席卷下,信皆化作粉齑。裴皎然沉眸,一双眼皆跌入晦涩黑暗中。 第425章 甜羹 江南的雨一旦下了,便是连绵几日。李休璟率领的神策军已经和淮南节度使会合。眼下两军挑了个高地扎营,一来防着桓锜水攻,二来还可以总控各处。 天上乌云滚滚,雷声轰隆。从淮南节度使帐中议事回来的李休璟,掀帘入帐。脱了油衣丢给冯元显,眉头拧成一团。 人刚坐下,贺谅一脸欣喜地入了帐,手里还提了个做工精美的食盒。 “大将,方才城中的豪族派人给你送了礼物来。还有些珠宝玉器。哦,还有十二名舞姬呢。”贺谅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食盒,“瞧这是那个为首舞姬做的。” 说罢贺谅就唤来亲卫摆膳,之后又将最后一精致瓷碗端出。碗内之物其色如雪,又似粥羹。还别出心裁地在碗中,以熬过的糖浆描绘了一朵牡丹花。仿佛一朵点在美人额间的艳丽花钿。 自从离开长安,所食之物都是颇为粗犷且易储藏的黍米肉干。这般细羹,他已经许久没吃过。 想到裴皎然此前说过,吴地豪族以往的行事。以往是下了血本和曹魏沟通,而后又在历代都和新王朝来往密切,谋求后路。如今来寻自己以求示好,多少也是在撇清他们和桓锜的关系,免得朝廷平叛后,又来清算他们。 “他们倒是想得好。”李休璟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瓷碗,“要是她在这里,只怕很喜欢这碗甜羹。” 贺谅挠着脑袋,“大将,您怎么就光记着这碗甜羹。那还有十二个舞姬呢?军中不少兄弟都没娶妻,依我看……” “闭嘴。你们没娶妻和人家有何关系?以那些豪族以往的行径,那些舞姬多半也是他们强拉而来。倒不如放她们回去,给朝廷留个好名声也不错。”李休璟瞪了眼贺谅,语气颇为不满。 “明白。您这是怕裴尚书生你气呢。可她人又不在……”贺谅看看冯元显,小声道:“万一其他人收了。你不收这礼,是不是不好。” “舞姬都送回原籍。把那些珠宝玉器,一并充为军资。等攻下此城便当做军赏。”李休璟以勺搅着碗中甜羹,面上笑意渐深。 果真一搅动,便是一股甘甜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看着碗里的甜羹,李休璟想到了裴皎然,嘴角泛笑。 以裴皎然的聪慧,应当能看明白自己信中的意思。她若明白,那他此行也会顺畅不少。 “你等会去问问那舞姬,这甜羹她是怎么做的,把制法和所需食材记下来。等回头攻下此城,替我把食材寻到。”品着甜羹,李休璟目光逐渐温和起来,“她一定会喜欢。” 闻言贺谅一叹,“大将,我也没见着裴尚书对你有多上心。这么久也不给你来封信。” “户部事务繁重,她抽不开身正常。再说了以她那性子,一时半会想不起我。”李休璟低头看着碗中甜羹,“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准备明天攻城的事宜。” 看了看李休璟,贺谅目露嫌弃。转头出了营帐。 贺谅和冯元显一离开,李休璟恢复了以往的冷然。其他人会不会收这礼,他不清楚。但他是万万不能收的。拿了这礼,就等同于递了把柄给旁人,平定桓锜的首功也容易落到外人身上。 南方这些豪族倾巨资,费尽心思地走自己的门路,目的明显。神策军这次补给线路途遥远,纵然有各地供军院,可也得提防一二。南方豪族送的礼他可以笑纳,但不能私吞。珠宝美人这些都是烫手山芋。 曹文忠指派的监军就是为了盯着他。他若私吞,岂不是给人递把柄,且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更容易引人忌惮。最好的法子便是把他散出去。 但散出去还得有名目,平白无故地就大行赏赐,既会引起其他人不满,又会让这群离家已久的将士思归,继而无人再有心思打仗。毕竟大家都不傻,赏赐已经拿到,还在战场上与人玩命做什么。同样拿了钱不干活,再被监军添油加醋的传到长安,容易演变出更糟糕且对他不利的局面。 品完盏中最后一口甜羹,李休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舆图上。 适才淮南节度使已经和他商讨过,约定好明日攻宣州。五日前桓锜的兵马抢先攻下了宣州,眼下趁着他尚未站稳脚跟,正是反攻的好时机。 如今桓锜麾下的司马田行密守宣州。而昨日收到消息,桓锜听闻朝廷人马已至宣州,另派了心腹牙将台潆率援军三千赶赴此地支援。 二人商定好,由淮南节度使带大军从正面攻打宣州,吸引田行密注意力。李休璟则带人从后剿灭台潆的援军,断了其后路。 是日午后,李休璟和淮南节度使各自率军出营。 春雨依旧连绵不断。 淅沥春雨浇在油衣上,骏马从泥地上飞驰而过,数千精骑借着瓢泼雨势,飞快地从密林中穿过。马蹄过处泥土飞溅。 “大将,桓锜所派的援军离我们还有三十里地。”斥候飞马来前禀报。 闻言李休璟勒马看向前方,“传令原地休息一刻后,直奔广德迎战台潆。” 此时尚在三十里外的台潆,已经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为了保证尽早赶到宣州,数千兵马都是轻甲轻骑,辎重皆在后。 饶是如此,连绵大雨还是拖缓了数千大军行军的路程。冒着大雨行军,对作战没有半分好处。更别说在通往宣州的路上,会不会有神策军和淮南兵埋伏。 深吸口气,台潆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心腹邹昉。 那心腹会意,忙催马上前听令。 “埋灶做饭。”台潆顿了顿继续道:“原地休息一个时辰。等雨小了,再拔营出发。” “喏。” 邹昉大声传令,中军数十骑各自携令旗奔出。声音所过处,军士无一不面露喜色。片刻之后,大军接令,有序停下。 各营都派了火夫出队,埋灶做饭。 “走吧,我们去山脊上瞧瞧。虽然眼下雨大,但保不齐会有埋伏。”台潆吩咐了句,转身率着周昉和其余心腹将领,爬上了一旁的山脊,观察地形。 第426章 俘虏 大军行进的路线自是游骑一早谈好的。眼下大半军士依树而歇,埋锅处炊烟袅袅,喂马的喂马,负责警戒巡逻的军士踏着一致的步伐路过。台潆站在坡上俯视着自己手下的一众军士,满意地点点头。眉间仍有化不开的愁色。 淮南军自是不必说,两地毗邻。往日也打过几回交道,不过相对于自家节帅来说,淮南一向安分守己,按时进奉纳朝贡,对朝廷的新令也是颇为推崇。对于淮南军的实力如何,他也是有所知晓。而朝廷所派的神策军,他仅仅只听过他的名字,是此人收复了长安,打败了独孤峻。 他正想着忽有一波箭雨袭向营地,负责侦查的哨卫当场被射杀。 有人在营外大喊,“吾乃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 伴随着声音一块落下的是一支落在台潆脚边的羽箭。箭尾还绑了封信。拆信而阅,台潆嗤笑一声。他没想到李休璟居然在劝降他。 回过神的台潆,即刻下令迎敌。自己点齐人马带队追出营去。 骑在马上的李休璟,看着率部众追出来的台潆,微微一笑。纵缰带着冯元显和贺谅策马往前奔去,一面搭弓回击。 眼瞅着浙西军即将靠近,手中长槊堪堪刺向马身,李休璟调马向左偏去,同时松缰侧身挽弓搭箭,一箭正中那人。 见自己所派军士被李休璟一箭射杀,台潆大怒。顿时搭弓连射三箭。 身后的箭风不歇,李休璟干脆伏在了马背上,暗中朝冯元显打了个手势。 “喏。”冯元显策马奔出。 见李休璟身边少了一人,台潆冷哂一声。 “全速前进,追击李休璟!绝不能让他和援军汇合。” 宣州多湖泽。眼下他们纵马奔行的这条河道,河水刚好没过马蹄。雨势渐大,然而双方队伍的差距,在李休璟弓箭和贺谅马槊的合力干扰下,以至于身后的浙西军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们。 台潆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看向李休璟,深吸口气。倒是他小瞧了这位神策军出身的年轻将军,指挥的颇具章法,虽然且战且退,但是丝毫不见对方阵型混乱。 思忖片刻,台潆转头对着心腹道:“传令下去,先擒李休璟者,连升三级,赏钱两千贯。” 冒雨行军固然艰难,可一听到有丰厚的赏赐,浙西军各个恨不得所骑的都是的卢赤兔。 可这么大的雨。人尚且能耐住,动物早被浇得烦躁不安。抬蹄刨地不肯向前,直到鞭子和猩红的闪电一块落下,这才朝前奔去。 马蹄声再度从身后袭来。此时大雨已经阻隔了视线,白茫茫的一片,目之所及皆是虚渺景色。 “大将,他们追上来了。”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李休璟道:“他们追上了才好。告诉兄弟们过了这片河滩,便让他们杀个痛快。” “喏。” 伴着疾风急雨,李休璟所率的神策军和台潆的浙西军从河道中奔了出来,到了更为广阔的河上。 此时浙西军的马已经力竭,瘫在地上,不肯再走。然距离神策军还有一箭之地。 睇目四周,台潆咬牙道:“弃马追击。” 然而台潆的声音刚落,喊杀声响起。沙场宿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连忙招呼部下涉水退走。可还没等他们入水,数百具装骑兵从高坡之上奔了下来。 高坡的高度,足以让这些具装骑兵的速度飚到最大。旌旗猎猎,喊杀声不止。在骑兵面前,步兵本身就无多大优势,更何况还是这么些具装骑兵。 从高坡冲下来的力量,已经撞翻了好多浙西军。未等他们回过神,长槊已经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在水中躲避刀锋的台潆,四下搜寻着李休璟的身影。终于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看见了对方。而李休璟亦在看着他。 避开了刺向自己刀锋,台潆砍翻了身旁一骑兵,夺马奔向李休璟。然而人刚上马,后背便挨了一击,他亦从马上跌落。不得不再度和这些具装骑兵缠斗起来。 “大将果真是神机妙算。台潆这家伙居然真的上当受骗。”贺谅看着河滩上的情形,夸赞道。 “战前算,开战后骗。从古至今,打仗都是这么个理。”李休璟拽着缰绳,慢悠悠地笑道:“台潆想建功立业,可我在信上把他和桓锜都骂了个遍,以他的性子如何能忍?前几日他的斥候也探得了我们在此放马的消息。打赢了我,岂不是大功一件。” 贺谅点点头,“唉,难怪大将每次都能打胜仗。不过您这话,倒是越来越像裴尚书。” 听着贺谅的话,李休璟笑了笑。 直到河水染上鲜血,雨势渐小时。台潆被俘虏,押解回了神策临时建的营地里。其余浙西军也被分别看管起来。 营帐内李休璟正在烘烤湿衣。听见动静抬头朝,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台潆微微一笑。又命贺谅端完姜汤来。 “台将军。”李休璟笑道。 “不敢受神策大将军如此称呼。”台潆昂首看着李休璟,“我既然已被你俘虏,要杀要剐悉随尊便。要我投降是万万不可能。” 台潆话音一落,恰好被端着姜汤进来的贺谅听见。 “台将军怎么就不知变通呢?桓锜谋反可是大罪,你跟着他凑什么热闹。”贺谅端了姜汤递给李休璟。 “不用给我,给台将军吧。”李休璟把搁在手旁的香囊塞进里衣里,“台将军你喝口姜汤暖暖身子,我们再好好谈谈。” 疑惑地看了看李休璟,贺谅一脸不情愿地把姜汤又端给台潆。 台潆并不接,哂笑道:“好好一个大男人身上居然带女人家的香囊。果然是和阉竖待久了,人也变得和那些阉竖一样。” “台将军怕是误会了。那香囊是某心上人所赠,自然得妥善收藏。”说着李休璟起身走向台潆,亲自为他解开绳索,“桓锜谋逆罪不容恕,可将军你还有一线生机。又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怎么难不成我投降了,朝廷就会放过我么?” 第427章 贪功 “陛下素来宽厚仁慈,自然不会牵连无辜之人。”李休璟坐在胡凳上望着台潆,“台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休璟话音落下。台潆却是冷哂一声,别过首,并不理会。俨然一副不相信朝廷会有此承诺的样子。 心知以台潆的脾性,一时半会是不会投降的。李休璟挥手示意贺谅先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等雨停了,立刻拔营返回和淮南节度使汇合,共同攻打宣州城。 待李休璟返回大营时,已是入夜时分。 听说他赢了,淮南节度使韦皋面上是化不开的喜悦,反倒是窦济见他进来,冷哼一声。 知晓窦济对他不满,李休璟仿佛没看见他似的。朝韦皋拱手施礼,汇报他这方的情况。 诱台潆入伏地,一举歼灭,还把人给活捉俘虏回来。听着李休璟的声音和周围人夸赞的话,窦济面色越发不好。 他这次本来就是奉命来盯着李休璟,防止此人又立大功。没想到此人如此狡诈,居然抢先一步和韦皋合谋,敲定作战部署。等两人都回来了,他才知道两人的计划。 憋着怒火的窦济,一听见二人话题转到粮草上,冷笑一声,“雨大路难行。供军院出发来此,得花费不少时间。两位大将,这仗到底何时才能结束?朝廷可经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啊。” “战事拖久?供军院的粮已经迟了三日没送到,窦护军不派人去问问么?”李休璟反问了一句,“明日我和韦节帅便会率军攻城。窦护军还是尽快催催军粮,若再逾期。某自当如实上报。” 供军院的粮迟迟未到,摆明了就是供军使在和供军院的人玩猫腻。两方都指着那批军粮小赚一笔,拿着雨大当借口。 被李休璟这么一顶,窦济当场起身拂袖离开。 “这……”韦皋看着窦济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李休璟,“窦护军他不要紧吧?” 闻言李休璟一笑,“韦节帅放心。他还不敢做什么。” 出了营帐的窦济,深吸口气。一脚踹向旁边的旗杆,可顶上的旗帜只是晃了两下。似乎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大步往前走。停在自己的营帐前,帐前守卫的军士向他行礼。 冷笑着看了眼行礼的军士,窦济抬脚踹了过去,连踹了几脚。才在身旁将士的劝阻下拂袖入帐 随他进帐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会子自然是殷勤无比。又是替他脱靴,又是捶背捏肩,还有人奉茶给他。 饮了口茶,窦济就吐了出来,怒道:“什么东西,也拿来给我喝!” “护军您消消气。李休璟再怎么能耐,还不是受您节制么?”奉茶给他的心腹,压低声音道:“你手里不是还有最高指挥权么?明日您不让他出征便是了,有我们几个,还愁不能打胜仗么?” 听着他的话,窦济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聪明。我怎么忘了,我手里还有曹中尉特意为我请来的最高指挥权。听说裴皎然因为一举子的事,要辞官。眼下陛下已经有要同意的意思,这裴皎然没了户部尚书的官职,咱们以后也能轻松不少。” “中护军所言甚是。” “祝中护军明日旗开得胜。” 在一众恭维的声音中,窦济得意一笑。 手中拿着最高指挥权的窦济,待得第二日准备攻城时,勒令李休璟留在营帐,防止敌军突袭。 虽然没有临阵换将的道理,但是奈何窦济手中拿了最高指挥权。众人即便有所不满,也只得压下不满,跟着窦济出发攻打宣城。 饶是韦皋对此也有所疑惑,奈何神策军主帅没有发言,他也不知该如何插手。 窦济自告奋勇要为先锋,率神策军中精锐从城东攻打宣州城。而韦皋从正面牵制敌方主力,随时为其策应。好打宣州城守将一个措手不及。 可宣州守将也不是蠢的,察觉到淮南和神策军的兵力有所分散。立即调整兵力部署,着重防守窦济所攻的城都。窦济急功近利,且不知兵,也不管韦皋派人示警,要求他即刻撤兵汇合,便着手进攻宣州城。尽管麾下一众将士都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应该及时去和韦皋汇合,但窦济却觉得此乃窦济的疑兵之计,遂下令麾下将士攻城。 强行攻城的后果,自然是遭到宣州城守军狠狠反攻。不知兵的窦济如何是宣州守将的对手,人还没靠近城墙,便被一波箭雨射退。等他反应过来,浙西军的骑兵已经冲了出来。神策军被撞的人仰马翻,败下阵来。 就在窦济被杀的不知所措的时候。韦皋及时率军赶到,冲散了浙西军的阵型,救了窦济一命。战况至此显然不能再战,韦皋下令鸣金收兵,变中军为前军,后军变中军,前军来断后。 等李休璟得知消息的时候,窦济已经在营帐里躺着,面有余悸。他身上虽然有血,但这些都不是他的。 看着安然无恙的窦济,李休璟转头看了眼窦济那些个心腹。这些人被他眼风一扫,纷纷低下头。这些人平日在右神策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如何懂战场的残酷。更别说耍嘴皮和纸上谈兵得来的所谓谋略,在战场上根本不值得一提。 “窦护军既受了惊吓,还是好好养着。”李休璟语气冷漠,“行军一事上由我和韦节帅管着,还请窦护军不要独断专行。倘若再吃了败仗,岂不是让淮南看了笑话。届时让其他藩镇也生出叛逆的心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说罢李休璟脊梁骨笔挺地走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就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入耳中。 门口的贺谅抱着血淋淋的头盔,一脸怒色地看向营帐,压低声音道:“末将和其他将领都竭力反对过攻城,可是窦济和他那几个心腹都非要攻城,还骂其他人是孬种。末将……” 贺谅欲言又止,眼中愤慨和泪意交叠。 那些都是他的同袍兄弟,如今却因为窦济这人的急功近利,枉死在浙西军刀下,他如何能不愤怒? “我知道你气,我也气。如今不是和他置气的时候。” “可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不,你得忍着。要收拾他,也得名正言顺。”示意贺谅跟他一块离开,李休璟边走边道:“这个时候动手,是鲁莽而非理智。总有一日我会亲手宰了他。” “大将……” “放心,用不了多久。” 第428章 递刀 李休璟的信是快马送到裴皎然手中的。信上向她说明了神策军的近况,又同她说了窦济的事情。窦济兵败的第二日,便被李休璟强行拘在营帐里,连同他几个心腹也被分别关押起来。任凭他们怎么呼喊,看守他们的神策军也跟没听见一样。 没了窦济捣乱,神策军势如破竹。再加上台潆的倒戈,先前被浙西军攻占的城池也被攻了回来,如今桓锜只剩下润州一处。 此时距离一月剿灭桓锜,只剩下三日的时间。 看着手中的信,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距离她请辞户部尚书,也已经过了半个月的光景,可魏帝迟迟未有回应。但是已经有不少以往交好的朝臣,纷纷开始疏远她。只剩下刚从河朔回来的武绫迦,还时常来寻她。 哂笑一声,裴皎然起身理了理衣裳。她虽然上表辞官,但是魏帝还没同意,她依旧是户部尚书。 一脸悠哉的出了户部公房,裴皎然踏着轻快的步伐往御史台的方向走。手中绘着青竹的油纸伞,挡住了头顶的雨水。 御史台一如既往的冷清,青乌躲在树梢上呱呱叫。门口的金吾卫见有人冒雨而来,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来人挪了伞,露出一张清丽脸庞来。眼角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正是因辞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户部尚书裴皎然。 “裴尚书,您来御史台有何要事?” 闻问裴皎然一笑,“参人。” 话音落下,她面露笑意穿过二人,大步踏进御史台。径直往御史中丞的公房走。 “元中丞。” 此时元彦冲正在看呈到御史台的文书,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见裴皎然一脸笑意地站在窗边,面露愕然。 还未等他开口,只见裴皎然伸手在窗框上一撑,轻巧地翻了进来。 回过神的远元彦冲皱眉道:“你来御史台做什么?” “想不想让神策军栽跟头。”裴皎然倒了盏茶,啜饮一口。目露嫌弃地搁下茶盏,“我这有个机会。” “与你合作?”元彦冲皱眉,俨然一副不相信她的样子。 “前几日度支从几个内侍手中,高价购了两千八百疋紫绫入国库。”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我查过了这些紫绫都是军赏。难道御史台对此事没有察觉么?” 两千八百疋紫绫不是小数目,更要紧的是内宦和神策军合谋勾连,将手中囤积的紫绫高价卖给度支充入国库。等同于将国库的钱纳入私囊。货蠹国用,乃重罪。看他们的熟练程度来说,以前肯定没少干这样的事。如今见他失势,又打起了国库的主意。 看着裴皎然摆在案上的账册,元彦冲面露肃色。 “神策军都在外出征,这个时候动他们是不是过于冒进。” “左神策大将是个蠢物。能顶事的白志贞又被派了出去。至于右军么……”裴皎然眨了眨眼,笑道:“这件事上他们没分。有其他事等着他们。” “此番积弊,我们御史台早有所觉。但这事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议。” “积弊不除,则酿大祸。等他们打了胜仗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裴皎然语气颇为严肃。 元彦冲打开账册迅速地翻了一遍,抿唇不语。他自然清楚,现在是动手对付左神策的好时机。 室内陷在寂静中。 过了好半晌,元彦冲才回过神,“这件事我再和魏台端他商量商量。” 说着元彦冲看了眼裴皎然,“你到底为什么辞官?” 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裴皎然辞官的消息。他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居安思危。”裴皎然看了眼窗外,“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会被其他人牵制住。” 没理会裴皎然的嘲讽,元彦冲道:“你放心,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打量元彦冲一会,裴皎然起身离开。 待裴皎然离开后,元彦冲重新翻开面前那本账册。他偏首,窗外的雨淅沥沥地下着,裴皎然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裴皎然这招是攻其不备。但他不明白她为何单单只针对左神策,哪怕他清楚左神策比起右神策,更令人厌恶。在他看来,如果要动手的话,就两方一起重创,把口子再剪大一些。 似乎是想到什么,元彦冲摇摇头。 只怕她是怕牵扯到李休璟,这才对右神策手下留情的。 谈话不过片刻,雨势越发大了。裴皎然并未回户部,反而是往门下省去。 此时门下省的公房内,只有岑羲一人在。 “岑公。”裴皎然唤道。 岑羲掀眼看她,“你来做什么?” “有件事。怕是需要岑公一块帮忙。”裴皎然敛衣坐下,神色自若,“有左神策和内侍勾结在一块。将二千八百疋紫绫高价卖给了度支。我已经将此事告知御史台。” “你已经去过御史台,何必来此。” “元彦冲未必知晓其中厉害。而且么这次只能动左神策,右神策不能,我担心他冒进想动两边。”裴皎然牵唇,“毕竟神策军总归是天子禁军,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这户部有你果真是好事。只是么……你怕是不能再待在户部。”岑羲目露惋惜地道。 无视岑羲眼中的惋惜,裴皎然一笑,“我虽然不在户部,可未必不能制裁张让。我猜陛下已经有主意了,是不是?” “与其说是陛下的主意。倒不如说是你逼陛下选择你。”岑羲望着裴皎然,眼角眉梢皆带笑,“中书令本就缺,如今中书侍郎又少了一位。如今的中书省乱成一团,也该有个人去管管。陛下的意思是苏敬晖升任中书令,而你改人任中书侍郎。” 见裴皎然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岑溪摇了摇头,难怪陛下提起此事时,会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帝王的决定,全在她的谋划中。 “我能成为中书侍郎,也少不了岑公暗中为我谋划。”说完裴皎然朝岑羲拱手,“岑公知恩,晚辈没齿难忘。只是对付左神策一事,还望岑公从中出力,不要耽误此大好机会。” 第429章 升迁 随黄麻诏一块来的是明媚春阳。苏敬晖升任中书令,而裴皎然则改任中书侍郎。相者调和鼎鼐,燮理阴阳。这明媚的春日,仿佛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同样升迁的还有户部侍郎和武绫迦,一个升任户部尚书判度支,一个则任户部侍郎。 对于户部的人事变迁,裴皎然并无任何意外。户部始终都是要处,不可能一直空缺着位置。而武绫迦在河朔的功绩,她升迁也是应该的。 站在中书外省的公房,裴皎然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的景色,面上浮起笑意。只是她走过无数遍的皇城公廨,以往她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来此,而今则是中书省副手的身份来此。 尽管不再管着户部,可中书侍郎的权力也并不容小觑。譬如她心念已久的江淮盐铁转运使,以中书侍郎的身份来领,是最好不过。 她正想着庶仆进来禀报,说是元彦冲在楼下等她。 “请元中丞上来吧。”裴皎然微笑道。 待元彦冲来的时候,裴皎然正坐在案边沏茶。 看着面前从容淡定的裴皎然,元彦冲仔细打量起来。才不过两三日光景,她已经从户部尚书摇身一变,成了中书侍郎。虽然二者品秩 相当,但是所掌职权却大有不同。户部尚书职权仅限于户部,而中书侍郎则是辅佐中书令处理省事,辅国理政。换而言之,其地位等同于宰相。 “恭喜你得偿所愿。”元彦冲在裴皎然对面坐下,温声道 。 闻言裴皎然将沏好的茶递了过去,目光熠熠,“如今哪能算得偿所愿。我上面还有个苏敬晖呢。” “他不过是个靶子。” 笑睨了元彦冲一眼,裴皎然起身将门反锁上,又示意他跟自己一块进到内室。公房内里另外有休息的地方,外面一旦锁了门,旁人想探听什么消息都难了。 “那本账簿上的记录,可靠否?他们的意思是你如今刚升任中书侍郎,没必要再卷得过深。”元彦冲看看四周,“你在户部这么久,想必有心腹吧?让他揭发此事,后面的事御史台自然会处理。” 知晓这是崔邵和岑羲等人商议的结果。目的是为了让她能快速坐稳中书侍郎的位置。来日好将苏敬晖拽下来。 “心腹自然是有。只不过这件事最好是让御史台查出来,户部无奈配合。让比部的人去御史台举告。”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树旗帜这样的事,御史台来做更稳妥。我的人,得用在合适的地方。” 虽然一开始就被岑羲告知,他的提议会被裴皎然拒绝。可元彦冲还是忍不住试一试。 见元彦冲不说话,裴皎然笑道:“你看了账册有什么想法没?” “为什么不两边一块吃了。是因为李休璟么?”元彦冲忍不住问了句。 嗤地一声笑开,裴皎然眼泛讥诮。虽然李休璟很合她意,但是还没到会让她因为爱欲而放弃权力的地步。两者的界限,她一贯分得很清楚。 “ 吃太急太多,容易撑死。眼下朝局是平衡的,可是一旦打破了这个局面,就会衍生出很多麻烦。”裴皎然取了纸笔,提笔而书,“左神策明显更遭人嫉恨。动他们,风险小,回报高。曹文忠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左神策和右神策面和心不和。从前的刘中尉也好,如今的曹文忠也罢。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或抄朝臣时可能同仇敌忾,但实际上左右两军一直都是互相牵制,制约。只是属于神策军间的平衡。 白志贞如今在外,又因吴王的原因,耀武扬威了一把。以她对曹文忠的了解,必然在想法子整白志贞一次。只需要把这刀递过去,曹文忠一定很乐意动手。 在政治场上,有的时候敌我分的没有那么清楚。今日可为仇敌,来日亦可互为盟友。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元彦冲起身告辞。知会裴皎然今晚去慈恩寺一聚。 “好。离开中书外省后,去一趟户部。找度支员外郎聊聊天,你知道该说什么。”裴皎然莞尔道。 看了看裴皎然,元彦冲昂首。 下直后,裴皎然拒绝了中书省的会餐。回崇义坊换了身衣裳,带上幂篱直奔慈恩寺。 今日慈恩寺又法会,香客如云。倒是方便几人密议。 入了寺还没走上几步,便被熟悉的声音唤住。 闻声转头,裴皎然见是武绫迦。面上略有诧异,转眼归于淡定,“他们还是把你也请来了。” “怎么说我也是昌黎公的女儿。如今又是户部侍郎,他们自然要巴结倚重我。”武绫迦睇她,冁然莞尔,“这对我何尝不是好事。” “啧,我猜是崔邵和王国老的主意。总之你得小心他们俩。” “嘉嘉你放心。谁是敌,谁是友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约定见面的禅房门口。敲门入内,入眼的依旧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只是多了个元彦冲。 仆役照旧在奉茶后退下,守在门口。 元彦冲看了眼崔邵,见其点头。从袖笼中取了本账册出来,“这是我根据你提供的账册重新勾检的,大体上已经没有疏漏。比部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人来御史台递举告信。” 随手翻了翻账册,裴皎然望向岑羲,“岑公意下如何?” “我们商量过,你既然不愿意同时吞了两方。那么也不能便宜了右神策那帮家伙,该充军资的充军资,其余皆入左藏。”岑羲扫量她一眼继续道:“曹文忠那边。我会安排人去说服他,你不用插手。” 岑羲的提议,正合她意。裴皎然闻言点了点头。 “还有要动刀就狠一点。那些假托军籍的商户也一并揪出来,给左藏捞点钱。”崔邵冷哂一声,“这几日长安都有法会,不少人都不在家中。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裴皎然抬眸望向元彦冲。 只听得元彦冲道:“今日去户部时,我同度支员外郎待了很长时间。想必度支,太府寺还有内宦应该都得知了风声,只不过张让也不好过多干涉神策军事务。趁着他们暂且还在犹豫,我们可以动手。南衙和北司之间斗了这么些年,总该扳回一局大的。” “甚佳。那看样子没某什么事。” 岑羲闻言移目看她,淡淡道:“你布了这么大的局,不想看看成果?” “人直接带走抄家,平赃定估这些事情轮不到某这个中书侍郎来吧。”裴皎然抚着袖上的卷草纹,“桓锜兵败被俘。浙西那边的乱局也该有人去收拾一二。” 话音甫落,王国老睇她冷哂一声,“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裴皎然面上笑容平和,“左藏之财多仰于江淮。我若不主动些,岂不是要让人占了先机。” 虽然知晓裴皎然说的不错,但是崔邵仍旧面有不忿。 无视崔邵的不忿,裴皎然偏首看向一旁的岑羲,“我已经拟好了章程。我有意从漕运改制上动手。” 说完裴皎然从袖中取了沓纸笺递过去。 “您先看看。”裴皎然牵唇一笑,“有些地方难免有不能万全,岑公莫怪。” 掀眼睇她,岑羲接了纸笺于烛前翻阅。 第430章 佛陀 t 第431章 漕改 “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这漕运改制倒真是头等大事。贾卿也看看吧。”魏帝放下裴皎然的奏疏,感慨道。 四镇之乱危害社稷的同时,也暴露出了漕运上的弊端。从扬州沿运河运粮至长安,多倚仗黄淮漕运,然而还黄河有砥柱水急且险,时常有粮船覆没于此。更要紧的是一旦黄淮漕运被叛军所占,江淮的粮只能走自江汉达梁、洋之地,且不说路远运输多为不便,最要命的是费事费钱。 而且沿途还有监守自盗者和节度使私下扣留者。倘若从扬州运粮一百八十石至长安,最终到长安的只有一百二十石。国朝赋税多仰于江淮,同样也意味着江淮两地的百姓,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民为邦本,从来不是空谈。无论是平定内乱,还是安外藩都需要大量的赋税支持,而人口则是赋税的来源。二者是国家基石。无休止的剥削和不能予以回报,都会让这世道更坏。 贾公闾接过这份奏疏细阅起来。奏疏中不仅指出了漕运如今弊端所在,还给出了对应的解决方法。每一条都是一针见血,似乎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来,两难自解。 当然还不忘解释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户部没钱,户部没钱等同于朝廷没钱。从何处搞钱呢?自然是在盐铁这样的大头上搞钱。 换而言之。这是裴皎然在为户部哭穷。 以裴皎然的能力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自然不在话下。但真让她去了,必然会生出许多没必要的事端来,盐铁院就是一方面。无论最终裴皎然把刀停在何种层面,她都会把陛下想看到的结果,反映到中枢。皇帝一高兴,全按照她的奏疏走了,她得到的政治回报,难以估量。 可若是让其他人去,未必能有裴皎然的胆量和手段。到时候没做成,她又去把残局收拾好,名声和回报依然属于她 “你自请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多少也需要个完整的漕改方案。”魏帝看着裴皎然,淡淡道:“除了在漕吏上,可还有其他想法?” 裴皎然另外从袖间,取了幅卷好的纸笺出来。她除了拟了漕改的章程,另外还有意利用水利对漕运进行改制。 将纸笺递给张让,裴皎然道:“治理漕吏只是一方面。漕运弊端的根本还是在于,运输艰难上。漕运皆在扬州入运河,” “如今扬州的官河逐渐被淤泥所填,以致于漕挽堙塞,而两岸的百姓又多侵衢造宅,导致行旅拥滞。如此一来运粮自然艰难,转运效率一被影响,运到长安的粮也会少。疏浚朝廷漕运之弊,刻不容缓。” 贾公闾听罢皱眉,“水利工事一向耗时耗钱,如今朝廷本就艰难。在扬州修了水利,其他地方也得跟着修吧?这么一大笔预算,和工部事先算过没有。而且浙西刚刚经历过桓锜之乱,百姓们日子也不好过。再修水利,百姓的日子只会更苦。” 魏帝看着二人不说话。 裴皎然一笑,“朝廷此前不是削兵么?臣当年便提出过等这些军士解甲归乡后,可以耕田,朝廷有工事时亦可以征召他们。只需要免除他们的赋税并且给予衣料粮资。如此一来百姓也不会因为开凿水渠而废农桑。” 魏帝和贾公闾皆没说话。 裴皎然所提出的漕运改制,在大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唯一一点就是,若是按照她的想法来便意味着,整个盐铁司都会进行新一轮的改革。 帝国的财政衙署一直在变,从以往的户部独揽大权,变成了现在的户部、盐铁、太常三方互相制衡。诚然内库从中分利令人厌恶,但是若不如此,财政衙署的关系只会更加微妙。 “那支给呢?”魏帝问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此乃度支所拟的工事预算。至于支给么?佛陀慈悲普度,臣以为佛陀应该很乐意出这笔钱。何须劳烦国库。” 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把主意打到佛寺头上,魏帝诧异地看着她。 南朝四百八十寺,并不是空谈的。由于梁武帝笃信佛教的缘故,导致江南一带的佛寺一贯多,且与当地的豪族勾连,侵占土地欺压百姓。江南不是一个适合高压政策的地方,昔年杨隋平江南就废了不少力气。 “哦,佛寺?”魏帝故作诧异地道:“你要如何让佛陀普渡四方呢?” 裴皎然一脸镇定,“裁撤佛寺,勒令僧尼还俗。” “你不怕报应?” 裴皎然目光灼灼,“不怕。臣只看到朝廷捉襟见肘,百姓被寺庙欺压到无立锥之地,沦为奴婢。看到他们为了逃避赋税,任由寺庙大行土地兼并。只看到了躲在背后以此盈利敛财的他们。” 他们二字用的颇为巧妙。其实大家对佛陀普度众生由头下的阴暗,心知肚明。只是佛寺背后牵连甚广,比朝局还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以从来不会有人提及此事。 “那你打算如何做?”魏帝又问道。 “以江南为始缩减佛寺,征收土地,释放奴婢,令僧尼还俗。将土地给予奴婢耕作,余地则给户部调配。如此一来,不仅人口有所增长,赋税也会就此提高。这便是臣奏疏最后所说的两难自解。” 她对佛寺没有意见,纯粹只是因为佛寺侵占了本该属于朝廷的利益。佛寺和道观本质上都是依附于朝局而生,撕开佛陀普渡四方的伪装,牢牢抓紧他们,切断他们和豪族还有地方官员的联系。对于整个佛寺都有震慑力,你们传法可以,但是大方向必须弄明白君王才是顺应天命的存在。 贾公闾看着裴皎然,目光中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来。限制佛寺来为朝廷创造经济,等同于把奉佛者都给得罪了。裴皎然这样做,等于把她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她这样做,就不怕摔得粉身碎骨么? 贾公闾双眸微眯,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裴皎然了。 “还请陛下尽快让中书门下拟诏。臣也好早些出发。” 裴皎然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魏帝的准许。 散了朝,魏帝单独留了太子下来。 “你觉得裴皎然此法如何?”魏帝问。 太子沉声道:“此事说难也不难。但是施行者,必然要承受极大的压力。倘若可行,朝廷压力也会小上许多。” “她若是先贤孔明也罢。可朕担心她要做的是霍光、司马懿之流。” 闻言太子没有接话。一个政策的落实,往往需要执行者承受压力的同时,也需要执行者忍受筹谋阶段的冷待。 他与裴皎然合谋的这步棋。想要走稳,只能忍耐。 制裁佛寺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第432章 水匪 顶着中书侍郎的身份兼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身份离京,总归和以往不一样。筹备阶段,裴皎然虽然不担心有人从中作梗,但还是安排了心腹盯着。自己在交付完中书省的事务后,又往李宅去了。 “李司空有什么信要我带给他么?”裴皎然笑盈盈地问道。 “打了胜仗,他也该回来啦。”李司空狐疑地看着她,随后反应过来,“你要留他下来?”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语。 她的态度向李司空表明了一切。 看着裴皎然,李司空沉默了好一会,“只愿裴相此行顺利。” 睨了李司空一眼,裴皎然起身告辞。她相信李司空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两方如今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在长安的时候,李家得替她盯着那些人 。 在五月初一这日,裴皎然携了工部、都水监的僚佐,以及碧扉和周蔓草从长安出发,沿渭水乘船至洛阳,再从洛阳转道南下扬州。 魏帝特意遣了太子来送。太子乘辂车,仪仗赫赫而来。 裴皎然看着缓步而来的太子,唇梢扬起一抹弧度。此刻储君与重臣遥遥相望。立于昭阳下的裴皎然,身着深紫襕袍,春泽恰好落在她平和的面容上,隐带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势感。 太子注视着面前的裴皎然,目含兴奋。他的理想将通过这位中枢重臣的手,一点点传递出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殿下之愿。” 太子闻言连忙伸手扶她,目光关切。然而手刚刚触碰到她臂弯,又收了回来。 “裴卿此行多多保重。” 太子的语气客气且疏离,维持着君臣之间应有的界限。他欣赏她的才华和能力,同时也清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与这样的中枢重臣举止过于亲密,只会引来怀疑。让人怀疑新政是否是出自储君的授意。 深深地望了眼太子,裴皎然作揖拜别。 船在桨声中缓缓离岸,太子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按照计划的路线从长安到洛阳,再从洛阳到扬州,至少要花上半月时间。此行为了掩人耳目,一行人都是隐瞒了身份。伪装从长安至洛阳的客商,省得惊扰沿途的地方官,免不了又是一堆麻烦。 行了五日,船只也才刚到洛阳。眼瞅着众人在船上待久了,都有烦闷。裴皎然索性放了众人下船在洛阳逛逛,顺便买些补给。 随行的官员、周蔓草和碧扉都下了船。只剩下裴皎然以及防阁在内的金吾卫留在船上。 倚在窗前看着手中案卷,裴皎然蹙眉。这几日她都在研究漕运改制以及疏浚河道的事。 桓锜已经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但由他所设的堰埭却未撤除,包括上缴盐利直接以实估计算,废除虚估的政策,都需要她亲自去盐院交涉,另外她此行还有个目的,便是让盐铁利重新归度支所有。 这个方法大胆且危险。甚至可以说,走错一步都能船毁人亡。 但没有风险,哪来的机会? 她正想着一只信鸽逆着光落到了窗上,漆黑的眼珠直盯着她。从信鸽腿上取了个卷好的纸条下来。 展信阅毕,裴皎然轻哂。御史台的动作还是挺快的,统共开始了不过几日,便将左神策中的蛀虫一并揪了出来。眼下张让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可却找不到人发泄,只能硬着头皮吃下这亏。唯一庆幸的便是,右神策不仅幸免于难,还被魏帝夸赞了一番。 将纸笺揉成一团投入熏炉中,裴皎然起身步出船舱。她承认她离开长安除了是想在漕运上改制,裁撤佛寺,另外的原因就是要避开这次的纷争。 这波怒火她还不想承受。 船只赶在入夏前,进了江淮地境。扬子江上碧波万顷,风正帆悬。裴皎然捧了个白瓷碗倚在栏边,一面凭栏远眺,一面尝着碗中的杨梅。 进了江淮,到处都是吴侬软语。熟悉且亲切。 于裴皎然而言,江淮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屈指轻叩着朱栏,裴皎然眼露思量。 船只是直接到扬州的,而如今李休璟和他的神策军点驻扎在润州。两地隔江相望,说远也算不上远,但是中途转道也麻烦。 她中想着忽然听见随行的金吾卫喝道。 “警戒!有不明船只靠近!” 听着身旁金吾卫的呼喊声,裴皎然抬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目含笑意望向远处。 只见数十只木船破浪而来,将她们所乘货船团团围住。 拦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只走舸。走舸上站着两人,一人手持鱼叉,一人手持弯刀。 “速度放下舢板,再把你们身上的钱财全部交出来。不然扔你们去江里喂鱼。”持鱼叉的那人一脸凶狠地道。 虽然一早就知道长江多水匪,但是着实想不到会让自己遇见。 “交出身上的财物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不得上我随从的性命。”裴皎然莞尔,“碧扉让他们放下舢板。” 似乎没想到裴皎然居然这么好说话,持鱼叉的水匪有些迟疑。可是不等他发话,随他来的那些水匪已经沿着舢板上了货船。 在裴皎然的命令下,金吾卫们冷脸看着水匪在船上哄抢。 示意金吾卫们护好周蔓草、碧扉以及随行的官员,裴皎然慢悠悠地往船舱方向走。弯腰拾起了藏在一旁的描金小弩。微笑着扣动了扳机。 最先从船舱中出来的那个水匪,被一箭穿心。 余下水匪见己方这边死了人,大喊,“上当了,快撤。” 然而得到裴皎然动手讯息的金吾卫,已经持刀一拥而上。和这些水匪缠斗在一起。 水匪和金吾卫之间,以金吾卫一方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两个水匪,此刻正哭丧着脸坐在地上。 “说吧,你们水寨在哪?”裴皎然倚着胡凳望向二人。 拿鱼叉的水匪忙道:“我们本来是种地为首的本分人。奈何朝廷无道,迫不得已才落草为寇。” “原来如此。你们的暗号是什么?” “这……” 闻言裴皎然一哂,“世道不易,何必为了此卖命呢?”说着她手中刀架到了他脖颈上。 “天王盖地虎!老子战八方。” “无趣。”裴皎然起身看了眼随行的金吾卫郎将,“点好人马和我走。其余人继续乘船去润州的神策军营垒。” “裴……裴女郎,我们去做什么?”郎将问道。 “自然是替天行道。” 第433章 匪寨 上了水匪的走舸,裴皎然装作被他们抓住的模样,神色自若地盘膝坐着。水寨离此地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说是水寨,实际上主体大部分在山上。 冷眼看着那几个水匪上去和守寨的哨卫攀谈,裴皎然弯了弯唇。适才她除了从这两人口中,审出了口号外,还特意将随身携带治风寒的药丸以毒药的名义,强迫二人吃了。 如今这二人唯恐毒发身亡,带路带得颇为殷勤。 两人押着伪装被抓的裴皎然一行人,直奔匪寨老大而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拿鱼叉那人大喊道:“大哥,我和三弟今日抓到个肉票。”说完便将她们一众人推搡进去。 “不错,还是个女的?不过看她衣着华丽的,拿去要钱应该不错。”被称为大哥的匪首打量着裴皎然,“这不会是谁家跑出来的小妾吧?” “不知道呀。不过他们乘的船也气派,船上还有不少财宝。”拿刀那人嘿嘿一笑,“大哥如今大家伙都不容易,管那么多做什么?” 大哥狐疑地看了看几人,打发小弟把他们押下去看管起来。 “裴相,我们如此深入匪寨里面会不会不太好?”郎将小声问。 “不会。等天黑了,我们就动手。” 说是捆着几人,奈何那二人怕死。只象征性地捆了几圈,很容易便能挣脱。猫着腰挪到窗旁,裴皎然睇目四周。 门口有哨卫在巡逻。 见哨卫们走了过去,裴皎然朝身后的郎将打了个手势,又抽出藏在靴间的匕首。示意郎将去把窗户踹开。 一众人从窗口翻了出去,小心翼翼往匪寨主屋挪去。 “先放倒门口两个守卫,再去把那老大给抓了。”裴皎然对身边的金吾卫下达了命令。 “喏。” 等那水匪老大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而他眼里的肉票,正坐在他的虎皮交椅上把玩着一把横刀。 “江北三煞?名字倒是唬人,可惜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裴皎然哂笑道。 “侬系什么人?”水匪老大声音含糊地问。 “老大不好了,有人攻寨。”门口冲进来一水匪,看见眼前的一幕瞪大了眼睛。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屋外厮杀声瞬起。一支羽箭也落在了屋内。 “不错,来得还挺快。”裴皎然起身丢了横刀给金吾卫郎将,移步走出去。 她负手站在门前,目含笑意看着骑马而来的李休璟。 感知到她的目光,李休璟策马奔了过来。 “你来了。”见李休璟走近,裴皎然笑道。 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李休璟伸臂,“我来迟了么?” “那倒没有。”避开李休璟伸开的双臂,裴皎然语调柔柔,“刚刚好。” 大青山这帮匪徒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是金吾卫的对手,自然也不是神策军的对手。 留了贺谅下来清扫匪寨,李休璟牵马和裴皎然一块步出匪寨。 身后都是他在神策军的亲信,李休璟偏首望了望裴皎然。翻身上马,长臂一伸把她捞在马上。扬鞭朝前奔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李休璟的手紧紧地勾在裴皎然腰上。 “别箍那么紧,我热。”裴皎然垂眼,语调不满。 话止李休璟反倒是将她箍得更紧。 人在他人马上,不得不低头。裴皎然闭眼忍受着燥人的热意。 马蹄踏着夜色直奔神策营垒去。 到了营前,李休璟不给她下地的机会。直接抱着她往中军大帐去。 “舟车劳顿,我得沐浴。”裴皎然迅速离开李休璟身边,微笑道。 “好。” 很快亲卫便抬了个浴桶进来。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李休璟十分自觉地出去站在了营帐前。 帐内没了李休璟,裴皎然松了口气。褪衣入水,水温刚刚好。沐浴后浑身都爽快不少。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正准备起身,裴皎然忽地皱眉。她似乎没将干净衣物拿过来。 思忖片刻,裴皎然道:“李休璟你进来。” 她话音才落,李休璟的身影便出现在屏风前。他背对着屏风。 “怎么了?” “帮我挑件衣服可好?” 话止李休璟笑着应了声。 等李休璟把她的衣物搁在屏风上,裴皎然这才起身从浴桶中出来。看着李休璟所挑的衣物,裴皎然忍不住一叹。 银红小裙,月白纱衫,缥碧色主腰。凉快是凉快,但她怎么都觉得李休璟是故意的。 “先用饭吧。”李休璟指了指面前的食案。 用裹毯裹住湿漉漉的头发,裴皎然目光在李休璟身上打了转,“碧扉他们呢?” “冯元显在管着他们。我亲自招待你就好了。”李休璟满眼都是笑意,拉着她在食案边坐下,指着面前瓷碗道:“特意为你准备的。” 掀开碗盖,藕粉的香甜扑面而来。 “二郎好大手笔。”裴皎然持勺搅弄着碗里的藕粉,“你猜这碗藕粉羹在扬州卖多少?” 见李休璟不说话,裴皎然继续道:“通常二十斤藕产一斤粉,江淮豪族喜食此羹。只是寻常的藕粉都没有这般细腻,白皙。唯有吴兴一带的雪藕能做出这样的藕粉羹来。可这雪藕产量有限,价值斗金。故常作为贡品。” “你来之前,润州的豪族曾派人给我送了礼。其中便有这样一碗藕粉羹。”李休璟望着裴皎然,“我不喜甜,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便让贺谅去打听做法和用材。没想到一碗藕粉羹居然这般贵。” “江南豪族之富,非你我所能想象。我这次来便是以中书侍郎的身份,领江淮盐铁转运使。”裴皎然双眸勾动。 闻言李休璟道:“这么一说我还得恭喜你。那你这回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 裴皎然眨了眨眼,笑道:“短则半年,慢则一年。” 具体时间花费,还得等她去扬州城看过以后再做决断。 话音甫落,李休璟没在说话。二人安静的用完了饭。 “你先歇着,我去冯元显那边洗个澡。” “好。”裴皎然眉眼带笑。 目送李休璟出了营帐,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 第434章 帮忙 盛夏炎热。即使是营垒靠近扬子江,在子夜无风下,也撩得人浑身燥热。从冯元显那边沐浴回来的李休璟,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查阅军籍。他只穿了件单衣,袖子挽至肘弯。 从周蔓草处回来的裴皎然,扫量李休璟一眼,解了披袄丢在屏风上。湿漉漉的头发早被夜风吹干,她坐在榻边屈指勾动着发梢。看着投在屏风上的身影,浅浅勾唇。 坐了一会,裴皎然仰面躺下。 她一躺下,李休璟便走了过来。他站在榻前,垂首望她。丝织的单衣窄袖收腰,束身裁剪,硬挺的肌骨都掩藏在了柔软的布料下。然而尽管如此,也能感受到藏在其下的力量。将近两月没见到李休璟,他身上的麦色更重,如同被炽热火焰融化的金箔,整个人都散着蓬勃的热气。 似乎是被这丝灼热撩得心烦意乱,裴皎然阖眼转过身,淡定道:“你不热么?我热,别靠我太近。” 被褥被她踢到一旁,手里捏了个便面,遮在脸上。她身上的纱衣袖口宽大且薄,衣襟微敞着,露出半截银制排扣的藕色主腰和细腻如膏的肌肤来。 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裴皎然扯了被褥盖上。又往里面挪了些许,空了大半位置出来。俨然一副不想离他太近的样子。 笑了一声,李休璟乖觉地躺下。手枕在脑后,“你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想着去剿匪。” “呵。”裴皎然人转了过来,仍阖着眼。手中便面轻晃着,“这些人都是被迫为匪的。我要剿匪,也是想通过他们了解江淮的漕运还有寺院到底是什么情况。”似乎是想到什么,她笑了笑,“说起来你还得感谢他们。要是没他们劫了我的船,我大概直接去扬州了。” 李休璟偏首,“你刚刚升任中书侍郎,就离开中书省,是不是有些着急?”他清楚裴皎然此行多半不是为了他,但他还试图想在她心上找寻属于自己的痕迹。毕竟两个人是同舟共济的盟友,他不希望她把他排在计划外。尤其是他想提醒她,她如今升任中书侍郎,是否该兑现些政治回报。 “风险自然是有。但是我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得到的回报更多。”裴皎然手指拨弄着便面上的流苏,“桓锜不肯卸任的原因,你也瞧见了。盐铁使素来是肥缺,不少人盯着。但各地的盐院都有内宦,他们以着进奉的名义侵吞盐利。我有意把盐铁重新归于度支,少了盐院的进奉,张让再怎么有本事。也没法直接从左藏捞钱。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我离开长安前,御史台已经动手。眼下左神策虚占军额者,被裁去了大半。至于右神策么,他们暂时不会动。这点你可以放心。”裴皎然牵唇道。 和李家合作的愉快,她自然要保证这个盟友的地位牢靠。毕竟在右神策这样的禁军中安插人不容易。所以她还是很乐意适当地为他争取利益的。如此利益才能算公平划分。 “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你。”李休璟趁机转身在她脸上一吻,“嘉嘉,我想你。” 裴皎然听罢一笑,“舟车劳顿的,浑身没劲。你别闹我。” 她的声音慵懒,却似乎带有一丝天然的蛊惑感。李休璟索性翻身,手撑着半个身子。将她笼罩在阴影下。 “可我想闹。” “你就没有其他事情要我帮忙么?”裴皎然手点在李休璟喉头,拦下了他垂首的动作。桃花眸中雾气氤氲,可是她的举措却是理智的。 裴皎然将情欲和权欲这两样东西,分割地一清二楚。她仿佛随时都能够从极致的欢愉中抽身,去找回理智。诚然她也不是因为要借助神策军来剿匪,才会和他见面。而是她要和他传递长安的消息,两个人好谋划布局。 “窦济的事,我都知道。你想要除掉他自然得有个合适的法子。”裴皎然语气里带着笑意,“拔除眼线,短期内再想扶持一个人就难了。更何况因为他一人贪功,便牺牲掉那么多军中同袍,你甘心么?二郎,你想要完全把控右神策这是个好机会。” 闻言李休璟没说话,他到底是半途入右神策的。以往那些人或许对刘中尉忠心耿耿,可未必对他忠心。说到底神策中尉和中护军才是神策军的拥有者,即便他再怎么布局,只怕也无法让神策军成为他手中利剑。除非是把不该存在的东西,从中拔除。 裴皎然所图他是知道的,说他不想完全掌控神策军那都是假的。不过眼下看裴皎然这个样子,到底是不会让他完全把好处吃了。她必然还有她的图谋。可是眼下他只想和她多待一会,李休璟一笑,手指落在她腰上,“我知嘉嘉最为心善。如今我身陷孽海情天,不知你可愿渡我?” “渡你?佛陀渡人,得拿香积钱来。”目光在李休璟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道:“你这浑身上下有什么?” “反正不会是釜中游鱼。”李休璟拂开她抵在自己喉头的手,将她双手都禁锢在自己掌心中。手指穿过她指缝扣在一块,“自然会让你满意。” “这里可是军营,动静闹太大可不好。况且碧扉也在。”裴皎然眸中幽光流转,“要不你想想怎么和碧扉解释呗?” 察觉出李休璟的微妙变化,裴皎然面上笑意更重。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屈腿轻踹。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他蹬离了自己身侧。又把便面捡了回来,遮住脸上。 “别闹,我累。”裴皎然声音淡淡。 说完也不管李休璟如何,裴皎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长发披散在枕头上。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即漫长又难熬。 军中操练的声音传入耳中。身旁的热度已经荡然无存,显然李休璟已经走了许久。然而枕边仍旧残留着荀令香的气息。 穿戴整齐后,裴皎然出了营帐,顺着声音往校场的方向走。 第435章 主意 “嗬嗬”声顺着晨风飘进了耳中。裴皎然望向点将台上的李休璟,眸中浮起笑意。巡逻的守卫没认出她来,才想开口呵斥询问身份。却见裴皎然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不等拦她的神策军反应过来,裴皎然径直绕过二人往里走。抱臂倚着兵器架,目光温和地望向李休璟。 台上的李休璟,聚精会神地盯着校场上操练的神策军,全然没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目光在李休璟身上和校场上游移。裴皎然一笑,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瞄准李休璟,伸臂松手。 裹挟着劲风的石子,准确地落在了李休璟跟前。 惊得李休璟身旁的贺谅拔刀怒道:“哪个王八犊子扔的。让我揪出来,非得军法处置不可。” 话音甫落,李休璟和他一块望了过来。 只见裴皎然抱臂而立。头发随意挽着,身穿月白襕袍,笑盈盈地与他们相视。 捕捉到裴皎然眼中的轻慢,李休璟转头同贺谅低语几句。板着脸走了过去。 “不是说累么?怎么不多睡一会。”李休璟打量着她,问道。 “哪有功夫睡。”睇了眼取代了李休璟位置的冯元显,裴皎然莞尔,“你不用继续操练?” “如果事事都要我亲躬。那还需要这么多副手做什么?”李休璟旋即揽过裴皎然,“先去用朝食,等会和我出去一趟。” 虽然军中食物简陋,但味道还算不错。二人用过朝食,在李休璟的请求下,裴皎然换了身绯红襦裙同他一道出了营垒。 营垒临江,夏风拂来驱散了凉意。二人同乘一骑,裴皎然难得没和李休璟去争夺缰绳的掌控权。手随意地搭在马脖上,背倚着他结实的胸膛,此时的她浑身散着一股慵懒劲。 唇轻啄着云鬓,又移到颈侧。李休璟在她耳边喃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我不明白。”裴皎然眨了眨眼,疑惑道。 知晓裴皎然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李休璟在她腰上一掐,满意地感受着她的腰窝。唇瓣移到了颈窝上。 “小骗子又装傻骗我。”李休璟手沿着她腰窝游移,“我看上去就那么好骗?” 手勾着缰绳,裴皎然扬首,“昨晚又不答应。现在答应,这叫什么事。你快决定,我只在这呆三日。三日我就出发去广陵。” “只待三日?那今日便算第一日吧。明天再收拾窦济也不迟。”手覆在裴皎然手上,李休璟语中呷笑,“要去润州城看看么?” 闻言裴皎然不答。 “那晚上再进城,正好城里有灯会。”李休璟笑道。 一盏茶后,李休璟忽地勒缰。裴皎然掀眼望去,入目是一片藕塘。塘上莲叶似碧波,有人正在塘中采荷择藕,亦有人在塘边浣衣。莲女操舟而歌。远处是连成一片的村舍。 长腿一迈,李休璟翻身下马。继而伸手扶了裴皎然下马,又在树旁拴好马。二人并肩往湖边去。 “大叔,请问租你这船要多少钱。”李休璟上前询问一老者。 闻言老者笑眯眯地看向李休璟,捋着胡须道:“不贵,只要十文钱。郎君和娘子,想玩多久都行。” “这二十文您拿着。这船怕是要明天才能还您。”李休璟递了钱给老者,转身一笑,“嘉嘉我们走。” 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眼,裴皎然跃上船。在船头盘膝坐下。 等李休璟上船,只见他手持竹竿熟练地往水里一搁,撑船而行。船缓缓驶离岸边,没入碧波中。 采莲女的歌声传入耳中,连带着四周的风都带了丝荷花的清香。褪去鞋袜,裴皎然伸足入水,轻轻拨弄着碧水。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象昆山姿,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裴皎然以足拨水,清脆的歌声从她喉间溢出。 她声音甫落。那些操舟采莲的女郎亦在接天莲叶中高唱采莲曲,一曲唱完,又换做子夜四时歌。 此时二人的船已经行至藕塘深处。睇目四周,扔了竹篙凑到裴皎然身侧坐下。伸臂揽她入怀。 偏首扫了眼落在自己左肩的手,裴皎然嘴角浮了丝笑,“你知道那些采莲女唱的是什么歌么?” “什么?” “自然是在向你表达爱意。”裴皎然笑盈盈地望着李休璟,眼中促狭不掩,“你没听出来么?” “我已有家室,岂敢造次。”李休璟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只能待上三日么?” 两人好不容易才见上面,他自然是想多留她几日。毕竟桓锜之乱已经平定,他也没理由长时间留在润州。而她接受江淮的盐铁转运还有漕改,一时半会是回不去长安的。 捕捉到李休璟眼中的眷恋情绪,裴皎然微扬了唇,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我如今领中书侍郎才不过一月。若是不能尽快把江淮的事情解决了,等我回去指不定要被排挤。何谈掌控中书省呢?” “我知道。所以更舍不得你。”李休璟干脆直接抱住了裴皎然,轻柔地吻着她耳垂。耳垂上的明月珰,在日光下颇为晃眼。 “唔。” 裴皎然欲拨开在她颈上胡作非为的手,岂料对方快她一步,先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 “你说我用整顿润州军防为由,留下来好不好?”李休璟声音温润。 李休璟呼吸渐重。在碧波万顷的接天莲叶遮掩下,他动作也越发大胆起来。情风孽海牢牢黏着裴皎然,原本就绾得松垮的发鬓,即使有玉簪撑着,此刻也是一副摇摇欲坠貌。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轻晃。李休璟看得眼热,只恨不得四野皆寂。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想我留下来么?”李休璟抬首盯着她,语调低沉。 手挡在眼上,裴皎然喉间自觉地收紧。她稳住混乱的气息,微喘着开口,“你这理由看起来,很没道理。” “桓锜的余部跑了,占山为匪。”李休璟目光从她唇上游移到,两条细长的锁骨上,“我为何不能以平匪为由,整顿军防。” 眯着眼,裴皎然喉间翻出声轻笑。 第436章 理由 这声笑钻入耳中,连带着怀中人身子也颤得厉害。李休璟顿时回过味来,垂眼打量起闭着眼的裴皎然。伸手在她腰侧一捏,惹得她掀眼。 “做什么?”裴皎然目含不满地瞪着他。 “你早就想到了这个理由,是不是?”李休璟语气悠悠闲闲,“非得要我亲口说出来是想做什么?” “你要是自己都不能勘破关键所在。那我没必要理会你。”裴皎然哂笑一声,眼中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李休璟只是一笑。这人当真是狐狸,既不会大方地施以援手,也不会让人白赚好处。总之除非她自己同意,不然没人能占她便宜。 目光顺着揉做一团的裙摆下移,入眼是双肌肉匀称,腿线纤直的小腿,再往下是盈盈一握的脚踝。如玉一片在夏阳下,晃人得很。 李休璟伸手将裴皎然双腿捞了上来,搁在自己腿上。替她仔细擦干水渍,又把鞋袜逐一穿上。 “我热。为什么不让我凉快会。”裴皎然顺势往李休璟怀里一躺,“难不成……” “嘉嘉,我可是热血旷男。你这样做,我会很苦恼的。” 李休璟说着闭上眼,努力把方才脑海中的一幕抹去。这小狐狸八成就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那么久没见她,想和她做些什么,也被她拿各种理由搪塞。 目光从李休璟凸起的喉结上划过,裴皎然挑唇,“你打算在这待多久。再不走,我可走了。” 说完这话裴皎然挣脱李休璟的怀抱,兀自起身。撑着竹篙往岸边划去。 二人上了岸,将船还给先前那位老者。 瞥了眼头顶的日头,裴皎然莞尔,“我们是先回去,还是在外面再待一会。晚上直接进润州城呢?” “你既然要了解整个江淮漕运情况,自然会去各个县乡看看。我陪你去吧。”李休璟扶了裴皎然上马,“正好我也得了解江淮的军防该如何调整。” 灼灼夏阳此刻从天际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照耀着青山旷野,荷塘里碧波荡漾。迎着夏阳纵马奔行在田埂阡陌上,二人的姿态耀眼而夺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赞叹连连。玄绯交叠,衣袂飘飘,前者肩背削直收敛,后者身姿颀长挺拔,一如古画中的人物。望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马走得慢,时近中午方才靠近一村落。 看着不远处的村落,裴皎然抚着身下骏马的鬃毛,微笑道:“若换做是我。至少能早到一刻。” “我们是出来游玩的,又不赶路。骑那么快做什么?”李休璟伸手,微微一笑,“不是热么?我去给你讨碗甜汤喝。”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默默跟在李休璟身旁。二人并肩往村子里走。 她很喜欢骑马,自从幼时被阿娘和阿耶带着骑过几回,便爱上了骑马。所以她的骑术甚佳,甚至可以算得上佼佼者。而且她还喜欢把骑速放到最快。前世她也喜欢骑快马,因为这是权力场的谨慎中,唯一可以拿来放纵自我的机会。 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村口的茶摊前。 因着炎夏的缘故,茶摊内除了摊主外再没其他人。 拴好马,二人往茶摊走。 正在打盹的摊主听见动静,一脸不情愿地睁了眼。见是自家摊上来了客人,笑道:“两位大中午赶路也不容易。坐下来喝杯茶,要不要吃些什么?” “来壶水,来两碗阳春面,再来份桂花鸡头米。”裴皎然忽地一笑,“你吃甜的么?” “面就够了。”李休璟声音闷闷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摊主把二人要的食物都上齐了。又扯了张椅子,在二人旁边坐下。 “两位是来润州探亲的么?您二位可知道这润州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摊主试探性地询问道。 看到摊主眼中的担忧,李休璟和裴皎然对视一眼,遂道:“朝廷打了胜仗,桓锜已经被押解进京。您是有家人在润州?” “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桓锜抓去补了兵源。到现在都没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说着摊主抬手,用袖子抹泪,“若是活着回来就好,若是死了,那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话落耳际,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当日提议削兵后,各道都相继削兵。江淮诸道亦在此列。而桓锜举兵造反,为对抗朝廷的军队,少不得要征人入伍。 他正想着,却听见裴皎然接了话茬,“我们俩的确是要去润州探亲。不知大叔您儿子姓名,长相如何?我二人说不定还能代为寻找一二。” “犬子叫邢泽。身高七尺有余,面上有颗黑痣。”摊主目露感激,“老朽多谢二位。” 闻言裴皎然一笑,“不必客气。反正我二人也正好要去润州。说来大叔您觉得朝廷要是推行漕改,怎么样?” 这问题问的突然,摊主连带着李休璟皆是一愣。 那摊主面露愧色,“能改自然是好。只是要改,也得确保都能落实。万一底下有人阳奉阴违呢?说到底我们都是小老百姓,这日子能过下去就行,怎么会管其他的。只盼朝廷能够少收些税,让大家日子好过些。” 微笑听完摊主的话,二人的碗已见底。 “时候不早,我们还得赶路。今日多谢款待。” 说罢二人付完钱,上马疾驰而去。摊主嘟囔不要他们钱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一路纵马疾驰到了江边,江风拂面而来。 “你瞧,那便是扬州。”裴皎然抬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模糊轮廓的润州城。 “润扬二州,一衣带水。昔年孙吴在此筑铁瓮城,而后此地又称南徐州。”顺着裴皎然所指的方向望去,“东晋苏峻叛乱。镇守扬州的郗鉴,提出静镇京口。控制江南水路的运粮道,以断叛军后勤的策略。平定叛乱后,又移淮南流民于此,赐衣粮田地。在他的精心谋划下,京口一跃成为江南重镇。亦为此后的北府军打下基础。” “北府军?”裴皎然忽地一笑,“你还记得晋书索虏卷所记么?” 第437章 润州 “京口系的前身是北府军。而索虏传中的毛德祖,却非京口系的核心。”李休璟手拽着缰绳,望向裴皎然侧脸,“河朔发生的事,我都知晓。他们对付我,无非是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人罢了。”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李休璟能看明白这点很好,说到底他们都非京口系的核心。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拥有自己的势力。能够和京口系抗衡,而非被清算。 敛衣在水边坐下,裴皎然莞尔,“郗鉴以己身入局,将京口建造为东晋重镇。协调门阀的关系,杜绝任何势力对皇权的觊觎。东晋七十年未有内乱,有他一份功劳。”顿了顿,她继续道:“郗超死后,京口军便有了郗家的名头。以至于桓宣武当权后,因不满郗愔掌控京口,发出‘京口酒可饮,兵可用’的感慨。为夺得京口的控制权,桓宣武一直对京口系遏制打压政策。直到三次北伐前借郗嘉宾之手,将京口置于治下遥兼徐州刺史,才得掌控此处。” 接过话茬,李休璟道:“可惜的是,桓宣武终究棋差一招。带兵入建康,逼褚太后废司马奕,立会稽王司马翌为帝。诛杀庾、殷二家,更换殿中禁军,并且以其心腹郗超总领禁军。”李休璟看着她,“从此桓宣武总揽朝政,简文帝死后,让其效仿周公摄政。但是却被侍中王坦之改摄为辅,而桓宣武病笃时,日日上书请九锡,却被王谢两家联手对付,最终含恨而终。可其死后对荆襄二地的安排,却堪称一个妙字。” 浪花拍岸上遁入耳中,裴皎然弯腰拾起枚石子丢进水中,看着水中起的浪花。她唇梢挑起。 “可桓宣武一手主持的庚戌土断,看似效果甚好,但也为他的失败埋下了伏笔。”裴皎然屈指勾着衣上系带,“其子桓玄篡位,可惜最终被刘寄奴率领的北府军灭族。刘宋建立后他的京口系还是成为了新一代的门阀。” 闻言李休璟没说话。 门阀士族本身就是一个轮回。即便王谢不再复以前的荣耀,但仍旧会有新的士族存在这个世道。一个家族的倒下,也意味着另一方势力的崛起。无论寒门和世族皆如此。 夏阳一点点收束,看着落在江面上的碎金般的光泽。裴皎然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李休璟。 “走吧。再不进城就天黑了。”说完裴皎然翻身上马,看了眼李休璟,“再不上来,我可就走了。” 飞身上马。李休璟看着自己的爱马颇为乖觉地站着,双臂环在裴皎然腰上,“你瞧,它认定你了。不然不会这么乖。” 似乎是听懂了李休璟话,身下骏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李休璟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试图握住缰绳。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缰绳,却听见一声轻笑。 “二郎可知,武帝所立的四位辅政大臣。为何只有金日磾得以善终?”裴皎然忽地问了句。 闻言李休璟皱眉,半响才道:“彼时霍光说臣不如金日磾。而金日磾以他是匈奴王子的身份,不敢居辅政之首。你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欲效霍光?” “随口一问罢了。二郎不必在意。” 二人手交叠在一块,共同执缰而行。和之前没有区别,然而李休璟却仍旧感到一股力量暗藏在她的柔和下,悄无声息地和他争夺缰绳的掌控权。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似乎激起了她的戒备。 怀揣着心思,二人进了润州城。 因着桓锜是因手下反水而败,润州城并未遭遇战火洗礼,仍旧是一副安宁模样。只是此前桓锜的征兵和横征暴敛,让此地百姓仍旧未从惊惧中回过神。 察觉裴皎然目光在四周逡巡,李休璟笑道:“淮南节度使接管了润州,我这才驻军在外。窦济亦在城中。” “李将军进城倒是早。” 路上忽然有人唤了李休璟一句。 闻言二人勒马,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青袍文士和一着甲将军,刚才路旁的茶肆里出来,笑眯眯地望着二人。 迅速地判断了二人的身份,裴皎然眯眸不语。 “吾家卿卿来了。这不得带她入城看看。” 裴皎然是秘密来他这的,随行官员今早都已经先行出发前往扬州。只剩下周蔓草和碧扉二人尚在神策营垒中。他知晓她暂时是不想暴露身份的,编个身份也免得惹人怀疑。 “原来是嫂夫人。嫂夫人安好。”青袍文士率先拱手施礼。 闻言裴皎然牵唇,微微一笑。 “我们先去城里逛逛。告辞。”说罢李休璟朝二人一拱手,带着裴皎然策马离开。 “所以你今日本来就要进城?还特意诓我进城看灯。”裴皎然道。 “这灯会是为了安抚民心。我觉得你来是件不错的事。你不想和淮南节度使聊聊?刚才那两位,一个是他的亲兵,一个是他的行军司马。” 闻言裴皎然嗤地笑了一声。 “知我者,莫若二郎也。走吧,我们去买个帷帽,省得我身份暴露。” 垂着白纱的帷帽遮住了裴皎然的容貌,连带着她周身的气息也越发温和起来。仿佛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且合格的宦门夫人。 “如何?”裴皎然掀了帷帽一角,含笑迎上李休璟的视线。 “不错。”握住裴皎然的手,李休璟温声道:“走吧。” 早被手下人通知李休璟进了城。韦皋亲自率了亲信在门口相迎,一见二人过来,笑着上前拱手。 待得二人互相寒暄一番,韦皋的目光随之落在了裴皎然身上。 隔着帷帽打量起韦皋,裴皎然温温和和地唤了句韦节帅。 察觉到裴皎然态度不对。韦皋略微思索一番,笑着请二人入府。 进屋落座,侍女上前为几人奉茶。 那奉茶的侍女一双眼中秋波流转,顾盼生辉。 望了眼案上的茶水,裴皎然摘了帷帽。垂首饮茶。 “这叛乱已平,李将军打算何时回朝?”韦皋忽地出言问道。 “桓锜虽平,可他余党却逃了。为了防止他卷土重来,怕是要再待一段时日。”李休璟微微一笑,“韦节帅要回去了么?” 第438章 窦济 不等韦皋开口,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一抹深紫带着几个神策军将领,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身后的神策军士还抬着几箱东西。被他们推搡着进来的淮南军士,面露为难地看向韦皋。 见是窦济,韦皋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其先退下,转而起身对窦济一拱手,“窦护军,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窦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一愕,“裴尚书......” 显然是没想到裴皎然会在此,窦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连带着韦皋也愣在了原地。 原本想带上帷帽的裴皎然,手指滑过白纱。扬唇慢悠悠地道:“某奉命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润州也是转运要塞,便想着来此看看。至于身份么......”看了眼韦皋,她继续道:“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这才故意隐瞒身份。” 她给的理由合情合理,叫窦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还未等窦济想明白,又听得裴皎然道:“忘了告诉窦护军。某已经升任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和户部尚书虽然品阶相当,但职权不同。饶是身为淮南节度使的韦皋,也少不得亲自过来朝她拱手施礼。 “你我品阶相当,韦节帅不必如此客气。”裴皎然含笑回礼。 三人各自坐下,此刻还站着的窦济反倒变得惹眼起来。连带着跟他一块进来的神策军将领,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彼此间干瞪眼。 打量眼窦济,裴皎然讶道:“窦护军,你抬着这些箱子做什么?” “裴相,这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窦济看了眼韦皋,走近裴皎然附在她耳畔,面露笑意,“张巨珰的意思是,让某从桓锜的府库中挑几样玩意送进宫里。您也知道这段时日内库消耗颇多。” 二人离得近,借着身形做挡。窦济塞了一锦囊到裴皎然手中,挤眉弄眼的。 瞥了眼手中锦囊,裴皎然莞尔。默默将其收入袖里,神色温和地饮了口茶。 见裴皎然被自己收买,窦济松了口气。眼中不禁露了几分鄙夷。什么中枢重臣,台阁清要,还不是一样的贪财。张巨珰是不是太过于紧张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捕捉到窦济眼中的鄙夷,裴皎然余光睇向韦皋。 搞定了裴皎然,窦济面上露了喜色。连带着态度也比之前嚣张起来。 “韦节帅,非某不讲情面。只是你的兵镇守着库房,说没你的命令外人不得擅入。您知道的某是奉皇命而来,陛下的敕难道在节帅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窦济敛衣坐下,一脸不满地望向韦皋。 然韦皋只是一笑,“窦护军言重。某食君禄,怎敢不敬陛下。只是这府库的东西,都是要封箱装好的。若某允了旁人随意拿取,岂不是乱了套。” “可陛下有敕,命我等去桓锜府库财物充入内库。韦节帅难不成想抗命?哦,某忘了先前已经处罚了抗命者。”说着窦济击掌,身后的两神策军士,领命从门口拖了两人进来。 看着被拖进来的两淮南军士,韦皋腾地一下起身,锐利的目光落在窦济身上。 “窦护军不打算给某个解释么?”韦皋声音里掺杂了怒意。 “解释?这二人视陛下敕令如无物,某不过是小施惩戒。”屈指轻弹袖口,窦济冷哼一声,“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窦济甩手出了门。 在韦皋的示意下,他身旁的亲卫上前将那两重伤的淮南军士扶起来。 “带着二人下去治伤吧。再从我这支钱安抚他们。”韦皋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内宦横行无忌多年,有此行为也不足为奇。”裴皎然抬首,咧嘴一笑,“窦济这样的人完全是个蠢货。欲令其亡,必令其狂。” 似乎是在思考她话中的意思,韦皋眉头蹙起。 因着离灯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韦皋便安排人先领二人下去休息。在婢女的引导下,二人漫步在府中。 手抚着廊柱,裴皎然感慨道:“这朝廷赋税仰于江淮,而桓锜还能兴巨资造府。也难怪他不愿意放权入朝,换我也不愿意。” “可朝廷如何会容忍他在江淮称王。东晋尚且能以京口制衡桓宣武的荆襄,今上岂会让江淮滋生骄兵。”说着李休璟握住她的手,“适才窦济给你塞了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无非是给我塞了钱,想让我别插手这事。你说我怎么不能如他愿呢。”裴皎然眨了眨眼,语气柔柔。 “那今夜,你我只好好看灯如何?”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灯会如期而至。 李休璟带着裴皎然,并未和韦皋一道出门前往灯会。反倒是在临近的码头寻了条船,泛舟于水道上。 沿河两岸的青瓦粉墙皆悬明灯,河中亦是莲灯盏盏,头顶明月星河倒悬于水中。 “你这划得划到什么时候去。”裴皎然手拨弄着河水,莞尔道:“今日除了灯会外,没别的事了吧?” “急什么。反正先让韦皋多说些,等晚些时候你我去收场就好了。我已经先安排贺谅和冯元显代我先出面。”李休璟丢了船桨,凑到裴皎然身边坐下,“我记得你家在南方。不如这次带我回家,见见你阿耶阿娘?” 虽然李休璟清楚,他和裴皎然之间暂时是不可能讨论婚事的,但是他也想了解她更多一点。 手指抵在李休璟凑近的唇上,裴皎然叹了口气,“就算我家在附近,可我阿耶阿娘也不在家里。他们指不定又去哪赏风鉴月。” 话中拒绝意味明显。李休璟打量着她的脸庞,起身摇桨继续划向前方。 船只停在了不远处。二人登岸,穿过人潮往水榭的方向走。 那里是今晚主持灯会的场所。 近了水榭,裴皎然才发现今夜参与灯会的人,除了李休璟和韦皋,以及两军中的高级将领外,还有不少生面孔。看他们的衣着,多半是润州城的豪族。 因着裴皎然所托,不要暴露她的身份。韦皋介绍她的时候。也只说她是李休璟的家眷,其余的一概不提。 第439章 身坠 既是灯会,自然少不了宴席。不过润州这些豪族自诩家中有诗书礼义传世,又自视门第清贵,并没带府中女眷出席。所以席上只有裴皎然一位女眷。加之得知李休璟出身于陇西李家,对其颇为礼遇的同时,连带着她也享受了殊遇。 知晓润州这些豪族的心思,裴皎然眼角余光瞥了眼韦皋。见其神色如常,俨然对润州豪族的冷待毫不在意,眼露赞赏。 水榭外明楼结绮,灯火始张。有青衣僚佐手捧朱漆木盘入内。盘中盛着笔墨纸砚。 “左老,你这是何意?”韦皋问道。 “韦节帅,桓锜叛乱为祸润州,我等皆受其累。今日这灯会就是为了庆贺朝廷平叛大胜,烦请您和李将军共同题字,以贺我大魏国祚绵长。”被唤做左老的中年男子笑着回答。 打量眼左老,韦皋转头看向裴皎然,“我不通文墨。听李将军说娘子精通诗文,烦请娘子代我二人题字如何?” “这……”裴皎然面露为难,看了李休璟一眼,微笑道:“那我便献丑了。” 裴皎然动作利落,提笔而书。眨眼功夫八字已成。 众人探首去看,只见布帛上写着“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八个字。 且先不论这八个字写得如何,单看这词的意思就惹人深思。 “娘子真乃巾帼。”左老脱口赞道。 承了这位左老的夸赞,裴皎然面上笑意浅浅。 提好字,左老便命人取了盏孔明灯来。将布帛系于孔明灯上,转头望向裴皎然。 “这八字既然是娘子所写,某以为由您放这灯最为合适。”左老笑着将孔明灯递来,“还请这位娘子移步。” “字是我写的。这放灯么,还是另择他人为好。”说着裴皎然看向韦皋,“韦节帅此次亦有功,这灯还是给您放吧。” 三人推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由韦皋放灯祈福。 系着布帛的孔明灯徐徐向上,最终化为一个模糊影子。而宴席也已经接近尾声。 原本李休璟是打算和裴皎然一块离开。奈何左老和其他润州豪族,以有要务相商的名义请他和韦皋过府一叙。 “无妨。我自个回去便是。”说着裴皎然朝几人一拱手,移步离开。 明晰了这些润州豪族,牵头举办这次灯会的实际目的。裴皎然对着满城的繁华,顿时失了大半兴趣。在冯元显的护送下,直接回了节帅府。 属于桓锜的势力都被从府中清了出去,是以府中颇为冷清。只有少数仆役被留了下来。 嘱咐冯元显去寻仆役帮她备好浴桶,再备好热水,她要沐浴。出门一天,身上出了不少汗,黏黏腻腻地难受得很。 等仆役们准备好热水再送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谢过几人,裴皎然刚关上门。却被一个熟悉的身躯一把抱住。 柔呢的语气中裹挟着一丝缱绻迷醉,李休璟轻吻着她脖颈,“嘉嘉。” 对方火热的身躯中还掺了丝水汽。仿佛是刚刚沐浴过。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着,两个人衣袂绊在了一块。在对方炽热的呼吸下,裴皎然眼帘微颤着,企图掰开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她暂时还不想离这个温暖的怀抱太近,她有事要做。 然而对方察觉到她的意图,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塞进了浴桶中,自己也随之蹿进来。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炽热的吻落在了冰凉的唇瓣上。 李休璟半个身子凑了过来,让这吻持续的时间更深更长。她身上的衣裳本就单薄,而她的枕边人却这样的炽烈,轻而易举地让她整个人都陷进了爱欲中。 纱质的月白山水坐屏,映出烛光虚渺的模样。水花溅在了上面。裴皎然整个人都被李休璟抵在桶壁上,衣裳与她剥离,被屏风的一角勾住微颤着,乌发在水上铺陈开。婢子特意准备的花瓣黏在乌发上,沁着蔷薇的香气。李休璟拂开贴在她脸上的发丝,目光顺着桃花眸游移到微张的唇舌上。 小心翼翼地捏开了欲闭上的口齿,李休璟再一次捉到了那片柔软的舌。 看着外面轮廓清晰的荷塘,还有一声声传入耳中的蛙鸣,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荷香。在夏物有意无意的作用下,唤回了裴皎然已经飘远的理智。压住从口中溢出的轻哼声,她眨了眨眼,凝望着李休璟。低声道:“别拖太久,外面能听到。” 似乎是被裴皎然的话逗乐,李休璟低笑一声。 他忽然起身,又转身将裴皎然从水中捞了出来,撂在临窗的桌案上。水渍浸透了桌上的空白纸张,笔筒笔洗那些物什齐齐滚落。只剩下一方砚台岌岌可危地待在案边,仿佛下一瞬就能砸在地上。 屋外的修竹树影在夏风中跌宕起伏,如处浪巅。幽暗中细碎的摩挲声,不知攀上谁人的躯壳。在浪花中,那片树影摇得更加猛烈,似乎要侵吞周遭的一切。 “裴相,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李休璟嗤地笑了一声,“再说了,让他们听得也没什么不好的。以你的能力,难道不能摆平?” 闻言裴皎然不答。默默听着窗外的虫鸣蛙噪。 “裴相……” 被不少人唤过的敬称,每每从李休璟口中吐出都带着旖旎情味,甚至令人感到羞热。而裴皎然那双白日尚如同深山一汪冻泉的眸,此刻却一点点变成融化后的春水,携着丝丝缕缕的妩媚。从深山涌入人间,引得人坠入其中。 案边那方摇摇欲坠的砚台,最终承受不住李休璟失控动作的侵袭,重重地砸在地上。盛在里面的墨汁飞溅出来在地上晕开。虚渺的烛火下,屋外突然传来声清脆的折枝声,微垂的竹枝瞬时弹起,清脆的猫叫声顺着门缝传了进来。 灼桃在玉色上绽开,被水浸透的宣纸悄然滴落,声音亦是颇为清脆。然而在骇浪浇顶之下,裴皎然的声音显得更轻了。 李休璟吻着裴皎然的唇畔,“嘉嘉,你在乎我么?” 他的热烈,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习惯了她性格的谨慎沉稳,李休璟没有多言再追问。反倒是继续温和地吻了吻她。 蛙噪虫鸣不绝,月下竹影迎风而舞。屋内的香气缠绕着二人,恣意地燃烧着。花蕊坠入了属于她的天地中。 李休璟继续索取着,也强求着。反正这方天地只有他二人,他做什么都合理。 第440章 宝泉 疾风骤雨方歇。裴皎然看了眼仰面躺在榻上的李休璟,起身往屏风后的净室走。入目都是湿漉漉的,她那外裳早就坠地,躺在潮湿的地上。 闭眼忍了会,裴皎然转头看了眼坐在榻边的李休璟。 “出了院门往右走,经过一连廊。连廊的尽头有个院子,里面有方水井。去打水吧。” 闻言李休璟起身,踱步到屏风旁。丝织绣屏隐晦地遮住了一切。以青绿二色绣线晕染开的绵延山脉,自盈盈脚踝处往上而去,重叠起伏。柔云伏倒在腰间,飞鸟迎日围绕在微涨的边缘。日如胭脂色,不知是否是因他此前贪婪失控下,才晕染成此色,至今未褪。目之所及皆陷在一片模糊中,且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佻。 应了声好字,李休璟自觉地移步离开。 简单清洗后,李休璟重新燃了烛。看着帐幔上粼粼生辉的烛光,裴皎然眨了眨眼。窗外有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伴着雷声。诉说着江南柔情下的金戈铁马。 磅礴的大雨冲刷着权力的旧战场,浇在大地上,露出埋在土壤中的折戟断戈。那些见证过京口和建康斗争的折戟断戈,一一呈现在她眼前。他们曾经握于豪族手中,而后又不见天日多年。但他们依然潜伏在世道里,窥视着人间种种,伺机而动。而今李休璟帮她将这些物什从土中挖了出来,递到她眼前,供她尽情地利用。 望向李休璟投在屏风上的影子。裴皎然弯了弯唇,在乎他?与其说在乎他,倒不如说她更在乎他能带来的利益。总之有些答案不能说得太明白。她选择了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何尝不是一种答案呢。 可即使如此,在这样的怀抱里她也得极力地维持克制与清醒。 洗漱完的李休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尽管他知道裴皎然这是在装睡。掀了帐幔一角钻进去,瞥见占了自己地盘的衣袍一角。他仰面 躺下,恰好压在那片衣角。转身望着裴皎然的背影。 衣角被李休璟压着,扯不出来。裴皎然睁了眼又闭上,决意暂且忍受。她头发随意散在枕头上,露出一截皓颈。 那截脖颈看得人眼热,李休璟情不自禁凑过去,往她脖子后吹了口气。 裴皎然本不想理会李休璟,可又耐不住痒感。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嘴角有意无意地弯了起来。 目光落在裴皎然面上,李休璟道:“小狐狸,你又在想什么?” 云鬓香腮。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可李休璟却想和裴皎然多说几句,就横臂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你就不好奇他们找我去做什么?” 裴皎然语调懒懒,“你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不是和我想法一样。” “相传东晋的时候,京口有神人在北固山中凿泉,并且此泉只出金银。为了防止有人入山盗窃,便在泉眼处设下障眼法。郗鉴听闻有此等异事,携兵而来欲一探究竟。”听得怀中传来一声轻嗤,李休璟捏了捏裴皎然,“我讲得不好?裴清嘉,不许走神。” “郗鉴率着他的京口军,浩浩荡荡地进了北固山。虽然京口是郗家的地盘,但毕竟当时又不止郗家一家有兵。等郗鉴带兵到了,他才发现另外还有兵马也埋伏在此。领头的是王敦的人。两方见了面,自然是剑拔弩张。但毕竟京口是郗家地盘,王家也不敢动手。就这样两方一直僵持到了天黑。” “就在这时有人首虎身的白胡子老头,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口吐人言。说自己是汉末三国来此避难的狐族,闻得有贵气来此,特意赶来看看。见两方剑拔弩张,便问他们因何事起了争执?郗鉴叹也,有宝泉不得见。王家人亦叹曰,有宝泉不得见。狐狸听了,便对二人道,这有何难?二位只需舍精血于我,我便替二位破开迷障。郗鉴与王家人,皆放血饲养狐狸。” “狐狸得了血饵,摇身一变成了个白胡子老头。左顾右盼,见郗鉴和王家人皆是一脸渴望,嘿嘿一笑。遂拔簪而划,将那山体一分为二。只见泉中裹着珠宝而出,一半涌向王家人那边,一半涌向郗鉴。可那二人见财宝一多一少,忙道怎可如此。狐狸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开山涌泉,却依然是郗家多,王家少。 王家人又道怎可如此!” “狐狸闻言故技重施,又开山再划钱给王家。如此反复几回,王家终于得到了和郗家相同的财富。王家人喜滋滋地搬着财宝要离开此处,突然刮起一阵妖风,郗鉴等人连忙躲避。等风停了,他们发现那些王家人连同财宝一起变成了石块。方才还慈眉善目的狐狸,此刻恶狠狠地盯着郗鉴。问他,这都是我累积百家的财富,你们凭什么拿?郗公,若是再不离开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东晋崇玄,对于狐鬼一物也是敬而远之。且有前车之鉴,当下率人离开此地。” 裴皎然忽地一笑,“郗鉴和王敦不和。出镇京口也是为了制裁对方。如今京口这些豪族哪个有郗鉴的能力?以前桓锜怎样,我不知道也不会管。我来只是为了盐院,其余的都可以商议。” “郗家经营京口四十余年,父子两代都守着此地。可到了孙子郗嘉宾手中,却被桓宣武谋夺。”李休璟笑着抱住裴皎然,“不过桓宣武待郗嘉宾不薄,令他统领禁军。将其视为自己的心腹。嘉嘉这条路我与你一道吧?” 李休璟小心翼翼地试探,手环在她腰身上面。清晰地感受她血脉的搏动和呼吸一点点起伏。他其实想问,她打算如何蚕食盐利,如何让中枢和神策军之间求一个平衡。而他又在她棋局中的哪一步。 但这些话,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问出口。二人看起来是同一利益体,但是细究仍旧存在各自立场。他掌着禁军,而她是外朝要臣,同时又是藏着暗处的情人。她说过爱欲和权欲是两码事,得分清楚。如果他问出那样的问题,她也不会给他回答。没有答案,自会令人陷入更深的怀疑中。而答案太过肯定,又容易伤了两方利益合作。 所以无论怎么选,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有可能存在伤害,存在为难。 他知道她走到如今,步步维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收复长安后,她的身体便比以往消瘦了许多,和内宦争财,和藩镇争财,推行新政都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就连走到中书侍郎的位置,也是次次博弈得来的。若非情况实在不允许,他倒想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昔年桓宣武奉郗嘉宾为入幕之宾。二郎若是愿意与我一道,我自然欢喜。”裴皎然看李休璟笑盈盈地道。 “李休璟,我和你打个赌吧。” “赌什么?” “我赌窦济活不过今晚。”裴皎然意味深长地一笑。 第441章 死讯 拂灭了烛火,李休璟回味着裴皎然方才的话。他的唇拨开挽在身前的手,耐着凉意,一寸寸地吻下去。一丝丝炽热温度萦绕在她的肌肤上。万缕情丝裹着热焰,缠绕在腰腹上。小别胜新婚,一次又如何餮足?积攒着的思念和爱意跟随着深吻,游走在身体上。颇有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看着面前的头颅,裴皎然眨了眨眼。 “你还想做几回?”裴皎然语调淡定地道。 这句话落下,李休璟停了动作。抬首迎上裴皎然的视线,微微一笑。颇为自觉地退了出来,仰面躺在她身旁。平息着躯体的燥热,眼光时不时往裴皎然身上瞥。 “你到底要对窦济做什么?”李休璟转头手撑着脑袋,忍不住问道。 “天高皇帝远,而窦济得罪的又不是一般人。韦皋如何会忍他?”扫了眼,眼中渴求未散的李休璟,裴皎然牵唇,“二郎,若是能悦我。何尝不能得偿所愿?” 裴皎然笑得狡黠,看得人眼热。前星再度过于其上。 微扬着头,裴皎然面浮笑意。在外物的入侵下,她眼帘垂下,忽而睁眼直视李休璟。她的神与劲逐渐在酣畅淋漓的颠簸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索性伸手环住了他脖颈。 屋内的云雨和屋外的雨一并停了。餮足后的二人,相拥而眠。然而二人还没睡上一个时辰,门口便传来声音。 是贺谅。说出事了。 睁眼望了眼李休璟,裴皎然莞尔,“你去呗。” 烛火再度亮起,驱散了黑夜。李休璟披了外裳起身,转头看了眼裴皎然,移步出门。 他和裴皎然的院子只隔了一道墙。从宴上回来后,他和贺谅先回了院子,又打发贺谅在院子里待着。自己则翻墙了这。 在廊下见了贺谅。 睇目四周,贺谅才道:“窦济死了。喝醉了酒,失足掉进池塘淹死的。” “他手底下那些人呢?”李休璟皱眉询问。 “已经去找韦皋要说法。” 闻言李休璟颔首,“知道了。你去那边kz看着,必要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李休璟看了眼贺谅。 贺谅点点头。 等李休璟从屋外回来,裴皎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如你所说,窦济死了。”李休璟坐到裴皎然身侧,沉声道:“失足掉进池塘淹死。眼下和他交好的那些人已经去找韦皋讨说法。” 裴皎然望着镜中的自己,微笑道:“找韦皋讨说法?人是掉进池塘淹死的,和韦皋有什么关系。这件事的发生是意外,要怪只能怪窦济他命不好。”戴上耳坠,又道:“不过么还是得稳住神策军,可不能起冲突。” 待天微亮,裴皎然才和李休璟慢悠悠地前去寻找韦皋。此时窦济醉酒溺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节帅府。椐悉,神策军那些人和淮南军动了手,双方都有损伤,不过已经得到了医治。和窦济关系最好的那位神策正将,伤得不轻,如今还是昏迷不醒。 觑着韦皋院前的热闹场景,裴皎然一脸讶然地走了进来。她打听过。韦皋治军严明,她却没想到这人动手的时候六亲不认。神策军和淮南军皆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押在地上跪着。 那几个神策军一看见李休璟,仿佛看见救星似的,各个都挣扎起来。若非不塞了嘴,只怕要喊冤。 睇目四周,便看见一白布遮住的物什。旁边还站了一青衣官吏。 “韦节帅。”裴皎然看着韦皋,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韦皋亦是一叹,“这窦护军昨夜和人出去喝酒,谁知喝上了头。偏偏又逢半夜下了大雨,他醉醺醺地回来。雨天路滑,他不幸失足落水而亡。唉……” “这……”裴皎然环顾四周,“此等事情也非节帅所愿,节帅又何必介怀?不过某听说有人怀疑窦护军是被人害死的?” 她这声询问落下,那些个跪在地上的神策军也跟着激动起来。 跪在最前面那人奋力顶出塞口的布团,大喊道:“裴相是他们害死了窦护军。您可得为他做主啊!” “某方才瞧见有仵作在旁。依某之见,何不如当场验尸。”说着裴皎然看向李休璟,面露肃色,“李将军以为如何?” “这事的确存疑,也该给大家个交代。我同意验尸。” 得了准许,两淮南军领着仵作另外找了处屋舍,供其验尸。而和窦济交好的神策军将领也被安排一块过去 “裴相,你觉得答案什么?”韦皋忽地凑到她身边问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裴皎然眉毛挑起,淡然道:“我想仵作会给答案。” 半个时辰后,仵作复归。此前一块过去的神策军一脸失望地跟在后面。 “如何?”裴皎然问道。 “死者两脚底皱白,不胀。发髻紧。死者的头与发际、手脚爪缝或脚着鞋则鞋内各有沙泥。口鼻内有水沫,及有些小淡色血污,亦有 擦损处。根据此上迹象,死者的确是生前溺水身亡。”顿了顿,仵作又道:“当时死者是有呼救的。奈何昨晚大雨,故府中没人听见他的呼救。” “哦?缘是如此。各位巡逻的时候,也没发现异况么?” 裴皎然的声音温温和和,目光亦是柔和地看向众人。 负责府中巡逻的军士出列施礼,“回禀裴相公,昨夜我等照例巡逻。可由于雨大,我等并未听见呼救。” 韦皋接了话茬,“裴相公有所不知。江南池深,人一旦掉进去,若非靠得近,一般情况下很难发现。” 闻言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裴相!岂容此人信口雌黄,说不定是他们有所勾连。窦护军死得不明不白,裴相就如此草率了事?” “仵作已经验过尸,窦护军是生前入水溺亡。怎么刘将军还要再验?”裴皎然神色平和地望向说话的神策军,“再追究,可没意义。” 裴皎然话音刚落下,那神策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从后塞了嘴。 回头见是李休璟,怒目圆睁。然李休璟也不和他废话,反拧他胳膊,迫使其跪在地上。 “军中自有法纪。尔等无视军纪,犯上作乱,意图谋反。”李休璟睇了眼贺谅,“把他们全部押入州狱,听候发落。” 似乎是没想到李休璟会来这么一出,那几个神策军瞪大了眼睛。想要申辩,却被李休璟手底下的人,悉数押了下去。 第442章 寂寥 见窦济手底下那些人被李休璟带走,裴皎然舒眉。转头看向不远处皱眉的韦皋。 “李某管教手下不周,居然让这些人来韦节帅门前闹事。实在是抱歉。”李休璟面露歉意,上前拦在了韦皋面前,“韦节帅放心,这些人某都会按军法处置。” “此事和李将军有何关系。这窦济无视律法军纪,私吞财物,即使没遭此横祸,也逃不过御史台吧。”说着韦皋笑眯眯地看向一旁神色如常的裴皎然,“裴相觉得呢?” 闻言裴皎然一笑,“窦济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的确怨不得旁人。某的确不知情,不过么有件事还得在斟酌斟酌。” 窦济到底是右神策军的中护军,而且那些神策军将领也有所牵扯。即便李休璟按犯上作乱的罪名,将这几人捉拿入狱。但名头得更加名正言顺。她得写好奏疏,上呈天听。 虽然死的人有分量,但是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若长安那边有所怀疑,且又将她的奏疏驳回,必然会引发淮南藩镇的不满。他日长安若还想在江淮有所动作,那么江淮这边多半会有自己的心思。 可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裴皎然下了决定,“某会亲自上书,禀明窦护军的死因。韦节帅不必自责。” “那就多谢裴相公。听说裴相公此行是为漕改而来,若有需要某的地方尽管开口。”韦皋笑道。 他清楚裴皎然知道窦济的死因,甚至于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或者应该说她是故意如此的,她放任窦济贪婪地掠夺财富,引起自己的不满,然后借着他的手除去了窦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眼中钉,实在是好手段。 “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裴皎然拉着李休璟一块离开,出了桓锜的府邸。 “如何?”裴皎然微微一笑。 “嘉嘉,多谢。只是那么多兄弟都死在窦济手中,他却死得那么轻松。”李休璟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觉得不公……” “我也没说让他死得容易。你放心,等回了长安,还有事等着他呢。左神策军的事情他亦有牵连。” 死是死了,可有些事一旦捅出来。死了也不得安生,不仅生前的荣耀全被剥夺,就连死后也无葬身之地,何尝不是一种对付敌人的方式。 裴皎然走了几步,瞥见李休璟还站在原地,“你怎么不走?我得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差不多就得出发了。” “韦皋那边……” “我承了他替我杀窦济的情,可他也得给予我的报酬。要不然我也不介意拿淮南那边开刀。” 定定地看着裴皎然,李休璟微叹。果真她不会让人白占任何好处。窦济的死,注定不会太平下去。 二人同乘一骑回了神策营垒。 抱臂看着李休璟在营门口核阅身份,裴皎然禁不住一笑。 “好笑么?”李休璟转头睇她,语气不满。 “治军严明是件好事。”说着裴皎然进了营垒。 刚踏进营垒便听见“嗬嗬”声传来,寻着声音过去。只见一群神策军赤着上身,在场上玩角抵亦或者举物。在周蔓草的带领下,碧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手叫好。 “嘉嘉……”见裴皎然看得目不转睛,李休璟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回过神,冁然莞尔,“我觉得他们不如你。你我是知道的。” 说着裴皎然朝周蔓草和碧扉走去。负着手悄无声息地站在二人身后。 只听得碧扉叹道:“女郎都被李休璟拐出去两天。当初在瓜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对女郎心怀不轨。女郎还劝我少看话本子,可她自己还不是沉迷于男色中。”顿了顿,她道:“女郎要是真喜欢,何不如把小陆将军也一并带回去。我觉得他也很不错。” “裴娘子又是色令智昏之辈。这陆徵模样看起来是不错,但可惜脑子不好使,容易成为累赘。裴娘子倒真瞧不上他。”周蔓草笑道。 跟着裴皎然站在二人身后的李休璟,瞥了眼神色自若的她。三下五除二地解了外裳,赤着上身从后走到场中央,指了指冯元显。 “诶!他怎么回来了?”碧扉讶道。 “因为我回来了啊。”裴皎然迎上转头二人的视线,语调柔柔,“碧扉……” “女郎……” “嘻,没事。一块看公孔雀开屏如何?”裴皎然挽着二人坐下,饶有兴致地看向李休璟。 被迫上场的冯元显,一脸无奈地脱掉了上杉。与李休璟角抵起来。 角抵讲就一个避实就虚,声东击西。很明显冯元显次次都被骗着,立马被撂倒在地。 “如何?”周蔓草小声问了句。 “你说呢?”裴皎然意味深长地一笑,“对他我还算满意的。” 瞥了眼沉浸在角抵中的李休璟,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看着,我回去睡一会。” 等李休璟回过神,哪还有裴皎然的身影。 “嘉嘉呢?”李休璟问道。 周蔓草一笑指了指中军大帐,“回去补觉了。裴女郎博览群书,李将军即便要探讨交流,也得注意时辰。” 话止李休璟的脸瞬时黑了下来。而周蔓草仿佛等着看戏一般,嘴角憋着笑,身子微颤。 瞪了周蔓草一眼,李休璟转身离开。 掀帘入帐,李休璟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到榻上伏着个人影。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只见裴皎然在侧躺而睡,被子滑下去半截。 叹了口气,李休璟小心翼翼地替裴皎然掖好被角。敛衣坐在床边,垂首凝视着她。在这方寂静中,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孑然一身行走在此路上的身影,高挑纤薄,步伐坚定。她任凭冷雨拂面,风刀霜剑裹身。风雪散尽,凌冽了她的面容,她的柔软亦被裹挟在雪中。 他明白,她从来都不一样。从容淡定地游走在其中,甚至并不柔弱。自己即使想对她呵护都是多余。若非要说,她更像一头离群索居的狼,即便被咬得血淋淋,她也能收拾好,重新等待时机,反扑敌人来复仇。而寂寥这二字也离她太远,虽是孤狼,却也会拉拢可用的一切。 寂寥的也只是他。一个企图融入孤狼领地的存在。 第443章 维系 时近暮色,裴皎然从梦中惊醒。准确的说是,仅是从梦中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榻上的帐幔皆数垂落,遮住了外面的光景。但仍旧有烛火透过帐幔落在眼前,伴着人声。她知道李休璟看了她许久,最终在她熟睡时离去。抬臂掀开帘幔一角,往外看去。 凉意落在肌肤上。裴皎然屏气敛息静静听着屏风外的对话。如今在帐内的都是李休璟的心腹,听他们的议论,应当是在商议如何处置窦济那些心腹。 “您回来之前,有一小校趁着天还没亮放了信鸽。”冯元显的声音穿过屏风,落在了裴皎然耳中。 “信鸽可有截下?”李休璟转头看了眼屏风后,确认没有动静后又道:“把人带来,我亲自审他。” 有人起身出去,灌进来的江风吹着火烛颤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又归于平静。裴皎然躺了回来,手落在腹前。回想起昨夜癫狂下发生的意外,她眉头皱起。窦济留下来的那些人的确是个麻烦,他们的利益和窦济牢牢地捆绑在一块。要不她走近些听听?想个法子为他出谋划策一番,昨夜要是让她有了子嗣,虽然说去父留子也并非不可,但是政治联盟的维系,还是很重要的。 可是史书上前人留下的先例和李休璟说过的话,开始在裴皎然脑海中碰撞。很快就将串联成一句话。同一个政治位,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人。 危机感在内心弥漫,理智也在提醒她不要去管此事。然而倘若真的不闻不问,他是否会因此心寒,使两人间的信任瓦解呢?基于利益基础上的信任与感情,在有的时候的确不堪一击。 信任与感情…… 裴皎然盯着帐顶,眨了眨眼。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呢?当年太宗在玄武门举事的前夜,可是让人带着剑去寻鄂公敬德,倘若敬德不来,便一刀杀了他。而霍光与金日磾之间,也是因为金日磾彻底的放权,这样才没卷进霍光和上官桀的争斗中。至于桓宣武和郗嘉宾之间,真的就是完全信任么?再往前,例子只会更多。 在理智的提醒下,裴皎然躺了回来。 未几,门口的帐幕被掀起。一个军士被冯元显压着跪在地上。那军士身上和脸上皆带着伤,抬头看了眼李休璟,又飞快地低头。口里嘟囔着冤枉啊,将军饶命的话语。 李休璟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军士。此人的服饰是低阶军士,安排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来传递消息,手段的确不错。 蹙眉思忖一会,李休璟道:“你有冤?说来听听。” 那军士听了连忙叩首,祈求道:“我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会写信啊。更不知道信鸽是什么。” 裴皎然安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张让确实聪明,安排了窦济还不够,还安排个不起眼的小兵传递消息。若不是被冯元显发现,只怕这人能一直藏匿到神策军回去。在此期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张让和贾公闾耳中。而这个人要是没消息传回去,张让多半起疑。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这随行的神策军里,又有多少是张让的人。除了一个,未必够。 听着军士的辩解,李休璟面色和煦,语气温和地道:“你不识字么?那这是什么?”说着他转身取了叠文书出来,“这都是从里营帐里面搜出来的,落款全是你的名字。通风报信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你觉得张让会让你活着回去么?” 大军出征在外,李休璟是神策大将军,但最高指挥权在中护军手里握着。如今窦济又死了,李休璟在神策军中已然是第一人。但是很明显张让是不会让,右神策成为握在李休璟手中利剑。当然短期内他也没办法,再指派一个合乎他心意的中护军。 此时那军士一愕,抬头看向李休璟。 只听见李休璟道:“我可以放过你。毕竟军中这么多人,有他人的眼线不足为奇。可是你能保证,回去后张让不会对你杀人灭口?毕竟你只是个低价的军士,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以你的身份,知道的秘密太多。活着的机会只会越小。所以你咬死不承认,对我没什么。但是营里其他眼线,看见你被我抓来此审问。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出卖了他们,若他们再将此事上报到长安。你焉有命在?” 李休璟话中满是威胁的意思。然而恍惚间他听见屏风后传来声笑,转头望去。朦胧中他看见帘幔露了一条缝,黑暗中他窥见了一抹艳红,再细看便能窥见暗白入目。她双眸中暗光流转,忽而一笑,勾起唇角,她又躺了回去。 “我说!” 闻得那军士唤他,李休璟收拢了思绪。移目看向跪在地上的军士,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在李休璟的注视下,那军士吐露了自己作为监视者的身份。 帘幔后,裴皎然轻笑。攻心为上,这样计策往往比任何刑罚都奏效。尤其是对这样的小卒。 李休璟这次领兵折损千人,其中有大部分是因为窦济指挥失利造成的。贪功冒进,致使己方损失大半。若非韦皋调兵及时,神策军只怕要损失惨重。然而是在这样情况都下窦济还犯了错,贪财敛财,尤其是都还打着魏帝的名号。 这样的情况下张让保不住窦济,甚至还得想方设法撇清关系。毕竟顶着皇帝的名义去大肆敛财,尤其钱还进了自己口袋,是君王无法容忍的事。 裴皎然屈指叩着手背。当然这件事还是有麻烦的,麻烦就麻烦在窦济死了。他的死很容易让这件事发展成另外一个方向。作为神策大将军,李休璟是逃不开处罚的。但这个处罚到什么度,还是有讲究的。 不过也并非无解。破解的方法还是在那几个和窦济交好的将领身上。得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法告知窦济的死,实情究竟如何。再奏疏上补上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疏中还得有意无意地提及窦济贪功冒进,贪财敛财。 如此才能让损失降到最小。 第444章 指点 帐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随即是相继离去的脚步声。转头望了眼帐幔外,裴皎然弯了弯唇,顺势翻了个身,眼帘轻轻垂下。 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游曳到自己耳中。裴皎然眨了眨眼。其实李休璟如今的情况,还是挺被动的。无论是以她的角度看,还是以魏帝的角度看,都不会希望李休璟的路走得太顺,地位太高。而李司空也清楚这点,才会拒绝她带话的提议。 如今李家的生死荣辱都系在李休璟一人身上,也注定他和神策军密不可分。如果这次他自己不能从危机中抽身,自己即便帮他也没意义。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李休璟垂首看着裴皎然。这人明明知道自己看见了她,还要在这装睡。实在是可气得很。 “裴相。”李休璟唤了句。 “嗯?”裴皎然转身徐徐睁眼,冁然莞尔,“怎么了” “不饿么?我让贺谅备好了饭食。”李休璟凝视着面前一脸笑意的裴皎然,神色温柔。 他知道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可偏偏要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一脸镇定地看着他焦头烂额,却不主动伸手拉他。仿佛是在等自己开口请求她出谋划策,好让她从中谋求利益。 伸手在她唇上一点,李休璟道:“你刚才听了那么多,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闻言裴皎然停了穿履的动作,顺手拂开披在肩头的乌发,眯眸看向李休璟,“什么?” 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装傻充愣。李休璟忽地一笑。 “张让安排的眼线太多,我想把他们全部除了。嘉嘉以为如何?”李休璟拉着裴皎然走过屏风,到桌案前坐下。 瞥了眼桌案上堆着的书信,裴皎然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思考。 “水至清则无鱼。鱼没了,又怎么生存下去?昔年曹操也未曾,对袁绍纪室内的人赶尽杀绝。”裴皎然抚着袖口的暗纹,微笑道:“人都是有欲望的,而避开危险则是本能。凡事都得有个度,至于要到何种层面,全都在布局人本身。” 有些事不宜做得太过,做得太过了。谁来干活呢?谁又愿意来干活呢? “吾家巾帼贤哲。”李休璟温声道。 听着巾帼贤哲四字,裴皎然笑而不语。似乎是颇为享受这样的夸赞。唇角微弯,她知道李休璟是故意那样说的,想看看她到底会说什么。 勘破了李休璟的想法,她点明了破解的方法,其实也只是出于利益回报。李休璟可以不走得太顺,但是至少现在她得保证他的地位稳固。 正说着贺谅掀帘入内。见李休璟颇有耐心地在为裴皎然剥菱角,禁不住一笑。 “大将这手真巧。”贺谅一面放下食盒,一面笑道。 闻言李休璟抬眼瞪他,轻哼道:“桓宣武有嘉宾,而我有嘉嘉。剥几个菱角算什么?” 贺谅摇头离开。大有一副看不下去他这模样的样子。 看着碗里嫩白的菱角,裴皎然捻了块菱角咬着。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刺激着她的味蕾。 “如何?”李休璟笑问。 “挺甜的。” 用过膳,二人在营里散步消食。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回到营帐里,灭灯而眠。 二人并肩躺着。然过了会,李休璟转了个身,望向裴皎然。明日她便要走了,自己这边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去寻她。怅惘感瞬时涌上心头。他凑了过来,吻上了她的唇。 江风拂在帐篷上,夜凉如水。他的动作比昨日还要炽热,和江边的浪潮一样,将裴皎然拍向岸边。李休璟控着力道又充满技巧,在黑暗濡湿中向她表现出渴求的一面,只要她往后一退,又立马追过来继续索取。她依偎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手指轻抚着李休璟脊背,承接着来自他的力量,还有温言软语。 “明日我亲自送你去扬州。”李休璟提早退了出来。 她这一去扬州,二人再见面恐怕还得要些时候。尤其是她身边可能还伴随着危险。他想和她一块去,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只盼她此行能够诸事顺利。 裴皎然垂眼点了点头。 裴皎然早早就醒了。虽然她定在中午之后出发,但是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再加上另有文牒要整理。故此她醒得颇早。 等李休璟操练回来,裴皎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笔锋在宣纸上划过。 “你在做什么?”李休璟凑了过去,见她在画图,讶道:“你居然还懂这个?” “我既然有这个主意,自然是想好了一切的。不过还是得到了实地再看看,挖渠一事非同小可。”裴皎然搁了笔,微微一笑。 虽然她有在瓜州挖渠的经验,也有在同州修水利的经验,但是三地地况不同。还是得实地勘察后,才能挖渠通运河。 提议在中午后离开,也是因为裴皎然有意犒赏安抚众神策。剿匪虽然是她临时起意,也让李休璟吃了甜头,但到底还是用了神策军的力量。作为感谢,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宴上觥筹交错,在宴者皆欢。 酒过三巡,裴皎然便起身离席。李休璟亦跟着她一块骑马出营,往西津渡去。 渡口在西津渡,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 “真要亲自送我渡江?”裴皎然站在走舸上微笑着看向李休璟。 “反正也没多远。送送你,也没关系。”李休璟跳上走舸,看了眼身后的小船,“到了扬州有人接你么?” “有。工部那些人他们已经在扬州待了三日。这次出行我没惊动其他人,等到了扬州再说吧。”裴皎然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有一阵哭声传入耳中。 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老翁和老妪正在争吵。两船隔得远,隐约只能听见淫祀二字。 “百姓被淫祀所蛊,荒废耕田而祭拜淫祀屡见不鲜。”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冷哼一声,“这淫祀也惹人厌啊。” “淫祀是乡情。你要是想对付它,不是容易事。”李休璟若有所思地道。 “我坐山观虎斗,也未尝不可。” 第445章 迎接 江面上货船来往络绎不绝。小小的一只走舸在货船面前,显得渺小无比。只是因着体量轻,很快便甩了货船一大截。 瓜州渡前一艘货船刚刚靠上大桁,甩出绳索固定好。岸边的数百名力夫,接踵而来,上船将货物逐一搬出。 眼瞅着离岸边越来越近,李休璟忽地伸手抱住了裴皎然。缱绻地吻了吻她,语气中掺杂了一丝担忧。 “嘉嘉,保重。” “好。”裴皎然微笑颔首,拾起搁在一旁的幂篱。又看了眼李休璟,“你也保重。” 幂篱上的白纱垂落,遮住眼前的光景。然而被牢牢握住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裴皎然薄唇轻抿。 在船靠岸的一刻。裴皎然蓦地抽手,敛衣登岸。先一步来扬州的随行官员已经在岸边等着她。 “裴公。”众人齐声唤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走吧。” 离渡口的不远处是一片亭台楼阁,阁内送别迎友者,来往络绎不绝。此中的茶摊和酒肆更是热闹非凡。 觑着面前的繁华,裴皎然转头望向身后。 李休璟仍旧站在走舸上,隔着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唇齿嗫喏,似乎说了些什么。最终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中。 收了目光,裴皎然登上了一旁准备好的马车。周蔓草和碧扉二人也跟着她一块等车。其余官员则各自翻身上马。 “这车上的陈设倒真是精致。”周蔓草禁不住感慨道。 “这是江南豪族的手笔。缂丝垫子,雪藕做的甜羹。”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要是换做御史随行。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睇她一眸,周蔓草莞尔,“我刚刚瞧李休璟的眼神,只怕恨不得能跟你一块来。” “可他不能。我是能替他剪除白志贞,但是后果他得自己解决。倘若他不能摆平,就别想着以后。”说着裴皎然掀帘望向车外,“我和他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的时候注定会身不由己。” “女郎,我们这是去哪?”碧扉一面掀帘一面好奇地问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不知道。总之会是个好地方。” 拨弄着腕上的玉镯,裴皎然垂眼。脑中回想着,她离开长安前所阅的扬州大小官员的履历。包括已经致仕的官员。她这次来是以朝廷的名义直接插手江淮盐铁转运,而随着桓锜的起兵失败,意味着江淮的天改了。 以往桓锜怎么和他们谈的,不在朝廷考虑的范围内。江淮这些豪族也面临着利益上的重新洗牌。怎么安抚好这些人很重要。 只怕从她出长安开始,扬州的人已经接到了消息。他们顺着长安给的消息,顺理成章地搭上了随她一块出行的官员。获知了她身在何处的消息。 “你们俩先把这些东西看看。”裴皎然递了叠纸笺给二人,“这是扬州大小官员的样貌和避讳。趁着还有路程,抓紧时间学习一下。” 眼下二人跟着自己出行,少不得要去应酬扬州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倘若不了解,很容易落进他人的圈套里。 二人依言接过纸笺,仔细翻阅起来。 微微一笑,裴皎然阖眼小憩。她还不知道今日宴上是个什么情形。她需要好好地养精蓄锐。 等二人约莫看了半个时辰。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然而外面非常安静,丝毫不见喧闹。 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如她所料一般,扬州大小官员都来了。而和她一块从长安来的官员,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为首的紫袍官员,拱手施礼,“恭请裴相公赴宴。” 江南风格多温婉,连带着此处的人都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气度。领头那位是扬州刺史沈云舟。他身后是一簇规模宏大、华丽雅致的临水庄园。远远瞧上去只觉得气度非凡。 此刻他身后朱碧云集,更是不乏扬州当地的名士豪族,当然也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在润州见过的那几位。他们一脸讶然地看着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微微一笑,裴皎然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 “好热闹。”裴皎然笑道。 她话音甫落,沈云舟笑着接了话,“听闻裴相公要来。某特备了接风宴,这些都是以往交好的友人,也能算家宴吧。还望裴相公莫怪某。” 家宴二字入耳,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家宴能摆出官宴的排场,这扬州刺史还真是个妙人。亦或者说扬州是个妙地方。场上这些人有多少是沾亲带故的,族谱往上一翻,只怕都能翻出关系来。赴宴中有近百人,也不是件稀罕事。 世家和门阀瞧上去不同,但实际上并无不同。姻缘皆是作为彼此间,关系延伸的最佳代表。对他们而言,只要利益链够紧密就能对抗外来的力量。这也是南方世族难对付的原因。 在他们眼里只要大部分人都有化家为国的想法,外力就攻不进来。而今润扬州二州能够上得了台面的人都来了。所以嘛,沈云舟说这是家宴也没错。 沈云舟能出这样的排场,一来是想撇清他们和桓锜的关系,向魏帝示好。二来也是想借此表现对她的尊重,对她身后朝廷的重视。 属于桓锜的故事已经落幕,江淮漕运的利益又将迎来新的洗牌。而余下的人里,还有多少桓锜的余党,这件事可大可小。同样朝廷一旦动了手,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层面收手。作为扬州刺史的沈云舟,总得拿出个像样的法子来给朝廷,免得被清算。 裴皎然身为中书侍郎,又兼了江淮盐铁转运使。她的态度如何,往往都代表着朝廷的态度如何。此次漕改要是顺利,离她进位二品高官又近了一步。 眼中浮起笑意,裴皎然快步上前。眼前这些人都是以后要打交道的,也有不少是从长安致仕的高官,轻易得罪不得。 欣然受了众人的迎接之礼,裴皎然转头回礼,“诸位不必客气。在场诸位不知有多少人是晚辈的前辈。路上耽搁,令诸位贤长相侯多时,实在抱歉。” 第446章 装傻 晚辈二字出口,众人一愣。转眼面上浮起笑意。饶是谁都没办法不喜欢一个德才兼备的后辈,尤其对方还是朝廷派来的。在声名显赫的同时,又身在高位,却愿意自降身份,很明显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 只是她占了晚辈的身份,同样意味着话要挑着谈。毕竟台辅阁臣间的关系弯弯绕绕,哪里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沈云舟微微一笑,“我等今日集于此,皆是听闻南方嘉树归于旧巢,特来观之。”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这番话既点明了她出身江南,又切切实实地将她夸赞了一遍。这些人啊都是省油的灯。裴皎然禁不住笑叹。 在众人的簇拥下,裴皎然步入园中。园中热闹无比,陈设也是新奇。这次的宴席是打着为她接风洗尘的名义来的,各家都备了礼。眼下礼物就堆在主位旁。 觑着那堆礼物,裴皎然转头睇了眼身旁的沈云舟。搭着碧扉的手敛衣落座。 她一落座,其余人也跟落座。连带着周蔓草和碧扉也安排了座位。足见这些江南豪族的用心十足。 主客皆至。宴上管弦丝竹声皆起,舞者踏乐而来。不知是不是考虑到裴皎然是女郎的缘故,宴上的舞伎和乐伎皆是清秀妖娆的年轻郎君。 酒过三巡。沈云舟抬手击掌。 只见一绯袍官员起身出列。 “扬州刺史沈云舟特献西域蔷薇水。”绯袍官员捧了一锦盒。里面搁着一琉璃缶,缶口以蜡封着。 他笑道:“此乃西域秘制蔷薇水,需采摘混着晨露的千朵蔷薇,再用白金甑历蒸千遍。终得此蔷薇水。” 说着绯袍官恭敬作揖,遂抬手击掌。只见两仆役抬着一大架出来。其上铺了块轻盈洁白的狐腋,远远看去都能感受到它的柔滑感,仿佛披上此物便可揽月加身。 “此乃刺史所藏的千狐之腋。特献给裴相公裁衣。”绯袍官员笑着道。 低头扫了眼案上的白玉酒盏,裴皎然微微一笑,“沈刺史的心意,某会如实转告陛下。” 她知道沈云舟的用意是什么,只不过这些礼物她还真不能收。她要收了不仅利益和这些人绑在了一起,指不定还会被别有用心的人以此参她一本。 这番话落下,其余人面色微变。皆看向沈云舟,然沈云舟只是摇摇头,并不多言。有了他的授意,其余人皆上前奉礼。 所奉皆是奇珍异宝。然裴皎然照单全收的同时,又冲着西北方向一拱手。直言会将这些礼物悉数呈于天听。 “不知裴相可否随某移步内苑一谈。”沈云舟道。 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云舟,又见奉礼的人所剩无几。裴皎然便留了周蔓草和碧扉下来,把礼物收好造册登记。不再多问原因,径直跟着他往内苑去。 一道而来的还有各家家主。方才在席上沈云舟已经将众人介绍了一遍,眼下他们跟在后面小声交谈着。 在沈云舟的带领下,众人走进了一处水榭内。水榭内已经备好了茶水糕点,显然是一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待众人落座,沈云舟忽地道:“某特意来向裴相请罪。” 猜出了沈云舟此话意义为何,裴皎然神色自若。听着沈云舟继续道:“先前桓锜已有不臣之心,曾多次遣使拉拢某。而某因担忧考课一事,未能及时检举。是某失职。” 担忧考课,未能及时检举?以吴兴沈家的能力,还不至于会惧怕桓锜在他的考课上做手脚。无非是二者利益勾连,既是得利者,又怎么损害自己的利益。而今又来请罪,无非是担心会被朝廷清算,被吞噬利益。说到底江南这些豪族还是想和朝廷维持,以前和桓锜一样的局面。 眼下看沈云舟这番做派,只怕他是这些人中的话事人。他有官职在身,也是最着急撇清关系的。 望了眼沈云舟,裴皎然莞尔,“刺史公忠体国,一片赤心,陛下是知晓的。又何谈请罪之言。” 沈云舟面露歉疚,“臣多谢陛下体恤。只是还望裴相能够手下留情。” 裴皎然微笑看着沈云舟。此刻夏风吹动了两侧垂下的竹帘,光影明灭不定。漏进来的光或投在地面上,或投在众人身上。增添了些许诡异感。 手下留情?只要这些世族豪门肯多让利几分,她当然愿意手下留情。 “留情?这留情二字是从何说起?”裴皎然睇了眼沈云舟,面朝众人笑盈盈地道:“某此行是为国事而来,诸位也都是相忍为国。某刚刚接任盐铁转运使,对有些事不甚有兴趣。只想着诸位能尽快配合某完成漕改,某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 沈云舟见裴皎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当即明白这人比想象中还厉害。秉着言多必失的道理,遂笑着将话题引到了它处。 “既然裴相高洁,不肯受礼。”沈云舟微微一笑,“某倒是另有些薄礼相赠。另外也想请裴相在园中下榻。” 话音甫落,裴皎然拱手,“那就多谢沈刺史。某却之不恭。” 见裴皎然无意提及商讨漕改的事,沈云舟也没再谈。反倒是和着场上众人一块谈及江南当地的风物人情,有意无意带上运河一事。 然而裴皎然只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其余时候,面上只维持着笑意。 察觉出裴皎然态度,沈云舟见好就收。亲自送她去主院休息。 “沈刺史就送到这吧。”裴皎然站在院门口莞尔。 “那裴相好好休息,某就不打扰。” 等沈云舟离开后,从另一侧的廊庑上走来一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房鉴月。 如今她身居上州县令。虽然官职低微,但是也在此受邀之列,足见她的执政能力。 今日的房鉴月身着一身月白襕袍,见到裴皎然,笑着拱手施礼,“没想到还能在此处见到裴中书。” 中书二字入耳,裴皎然牵唇。中书侍郎作为中书省的副职,中书令的副手。在政事堂归中书门下统管后,地位超然。而她又挂了平章政事一类的使职,地位等同于宰相。沈云舟即便官职和她相当,可还是得唤她一声相公。眼下房鉴月这样唤她,仿佛是在提醒她作为中书侍郎的身份。 “我必须来,不来又怎么和他们谈呢?”裴皎然指了指远处的屋舍,“进屋坐坐吧。” 第447章 入宴 房鉴月是她提前安排的人,为了让这步棋走得更加有价值,裴皎然并不打算让二人间的关系牵扯过深。她刚来,暂且还没摸透这些江南豪族的想法,小心点总归是好事。如今沈云舟率江南豪族向她示好,又在背地里打听她的想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句,“六朝门阀皆为私计。”的话。她清楚这些人担心朝廷举动过大吞了他们的利益,所以推了声望甚佳的沈云舟出来,探她的口风。 房鉴月看着她,了然一笑。跟她一块进了屋舍内。 屋舍内陈设精致华美,熏炉中燃着荀令十里香。就连帘子也是拿一颗颗大小相等的明珠穿成,桌椅板凳也是紫檀木所制。 “这沈刺史还真是大方,怕是要比河北那帮人难缠多了。你一来就送这么大的礼,莫不是想巴结你?” 闻言裴皎然冷哂一声,“这么大的手笔岂是沈家一人之功。沈云舟花了这么些心思,必然是冲着漕改来的。” “漕改动的是他们的利益。他们若是这般沉得住气,我倒是得夸夸他们。” 给房鉴月倒了盏茶,裴皎然道:“江淮到底是朝廷赋税命脉,这些年他们也为朝廷出过不少力。江南这些豪族和北方的节度使又不一样,阀阅和宗族是他们的底牌。永嘉南渡之后他们见识了北方豪族的手段,事事都变得小心翼翼。隔岸观火,只待手中筹码能打在更合适的地方。” 裴皎然饮了口茶,继续道:“江南的情况和河北的情况不一样,若要改革方法也不能一样。我亲自来的原因也是因为如此。” “明白。”房鉴月道:“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忙的?” “不急。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寻你。” 屋内的烛火晃了下,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没人打扰的裴皎然,在院子里好好歇了一日。 翌日一大早,沈云舟便遣使来传话。说是园中今日还有宴席,请裴相公赏脸赴宴。 听完使者的话,裴皎然颔首。 “这沈云舟对你还真是客气。”周蔓草捧着一碟莲子,“连带着我和碧扉也沾了你的福。” “沈云舟和我只差半品。他会对我这般客气,无非是因为我如今担着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身份。”捻了颗莲子在指间,裴皎然轻轻捻动着莲子,“莲肉嫩则莲心甘甜,莲肉老则莲心苦涩。有些东西不亲自试试,无法知其口味究竟如何。” “同州你亲自走的,河北你也亲自去。这回来扬州,你也是身先士卒。”周蔓草不禁感慨道。 话音甫落,裴皎然莞尔,“积攒政治清望这种事,最好是自己亲自来。尤其是还要涉及到改革的时候。江南是滩浑水,如果来的人分量不够,能起到什么作用?还不是得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 笑睨裴皎然一眸,周蔓草从袖中取了个锦布裹着的物什递给她。 疑怪地看着周蔓草,裴皎然打开锦布。一对红玛瑙手镯呈于眼前。 “昨天临走前冯元显塞给我的。”周蔓草眨了眨眼,一脸玩味地道:“听他的意思,这是李休璟在桓锜府库里昧下的。又托他替他保管好,寻机交给你。” “他干嘛不自个给我,绕这么大弯子。莫不是怕我参他一本。”裴皎然掂着镯子,冁然莞尔,“我还没那么心狠。” 周蔓草笑着接了话茬,“这镯子和你那对耳坠颇为相配。足见他还是花了心思的。” 闻言裴皎然没接话,顺势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周蔓草望了望正在园中练琵琶的碧扉,又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似跟没听见周蔓草的话一样,裴皎然移步至妆台前坐下。从妆奁中挑出了那对红玛瑙耳坠,缀于耳上。 “风雨如晦,我和他皆在风口浪尖。一切还没到时候。” 她也并非不在乎李休璟,只是以如今的情形,二人间的关系不宜牵扯太深。朝政上还有诸多布置,后续她也要有大动作。此时任何外力都不能影响到她。 “今日你们就不必同我去了。好好休息一日,明日该干活了。” 宴席设在夜里。一直到月上枝头,裴皎然方才离开暂居的院子,跟着接引的侍女往设宴之所去。 今日设宴的地方,比昨日要小上些。但陈设依然精致。 入内环顾四周。今日在座的都是扬州及其治下各县的大小官员。这才是真正的官宴。 “裴相公。”沈云舟拱手施礼。 “沈刺史。” 互相寒暄一番,二人并肩落座。 在沈云舟的带领下在座官员,纷纷向裴皎然敬酒。几轮酒敬下来,裴皎然已经喝的满面通红。沈云舟又朝她敬了好几杯酒。等他折身回席时,却听见裴皎然唤他。 裴皎然倚着凭几,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舟道:“沈刺史何不如为某引荐一下,主持州中水利工事的官员。” 她带来的人数有限,且州中水利工事都有专人负责。两方合作,开凿内河与运河相连的事才能事半功倍。眼下她挑明了话题,就看沈云舟能不能领会。 话音一落,沈云舟微愕。旋即回过神,捋着胡须道:“是我疏忽,居然忘了给裴相公介绍他了。” 说完沈云舟唤道:“庾司士。” “司士参军庾峤拜见裴相公。”一青衣官员出列行礼,语调恭敬。 “庾司士,某已经草拟了一份工事图。你不如替某瞧瞧,有何问题?”裴皎然微笑,“这工事得尽早开展,耽搁不得。” “喏。” 等庾峤看完,他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裴皎然。 “裴相公您不是要疏通内官河么?”庾峤讶道。 “这城内的官河取水量有限,即便疏通了可是治标不治本,该堵还是会堵。还不如直接废掉,从七里港……”裴皎然看向庾峤,“往东开河,取道禅智寺桥那段旧官河,从此以后漕河便能经阊门外,绕城而行。如此一来,内官河的疏通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开凿河道一事,费钱费力。她不能把户部的钱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第448章 分配 “那裴相公打算挖多长呢?”庾峤问道。 “某和都水监合算过,大致需要挖上十九里。”裴皎然微微一笑,“实际的还要等明日勘察过。想来不会相差太多。” 她话音落下,庾峤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深神态。捕捉到他深情,裴皎然弯了弯唇。 “那不知裴相公打算何时开河?”沈云舟追问了一句。 “明日。”裴皎然掀眼睇向沈云舟,“明日得劳烦沈刺史陪某一块去河边转转。” 沈云舟的目光在裴皎然身上停留了会,笑道:“疏通漕河之事我等自会全力配合。此前听说裴相公要行漕改,还不知需要我等配合什么?” 话题终究是转归到重点上。刹那间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皎然身上,都在等着她开口吐露,他们期待的消息。 闻言裴皎然捧起酒盏,示意身旁的婢子奉酒。琥珀色的液体倾入盏中。谢过婢子,抿了口酒。 “漕改也没什么困难的地方。 ”看着众人裴皎然语调柔和,“只是这赋取所资,漕挽所出,军国大计,皆仰于江淮。某来之前,曾经翻阅过户部的账册。这些年来漕米运量日益减少,已经难以支撑长安的需求。所以某便想着漕改,从源头着手。” 赋税人口永远都是国家基石。而作为朝廷命脉的江淮一直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也因如此才在漕政衙署上生出许多蛀虫,行贪墨之事。 “我已经拟好了章程,沈刺史看看吧。”说着裴皎然从袖中取了纸笺递给婢子,让她转交给沈云舟。 沈云舟接过纸笺阅览起来。纸上点明了漕政这些年的弊端,路途远是一方面,漕运费用惊人是一方面,而最重要的还是漕政衙署那些蠹虫。前者是人力,不可改,而后两者则是人力所能及。 纸笺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反贪腐的意思。 抬头看了眼裴皎然,沈云舟皱眉。以往桓锜在的时候,也不是没人提这些问题。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搪塞过去,毕竟江淮漕运上众人都能分配到利益,即便是有心人发现了此间弊政,也不会上奏到长安去。 “沈刺史可是有疑惑的地方?”捕捉到沈云舟眼中的疑惑,裴皎然莞尔。 “这漕运的佣金划分于民。不知这漕运佣金是从何而来?” 裴皎然闻言一笑,“自然从盐铁专营所得的钱而来。朝廷让利于民。依旧制,江淮漕运运长安,都是由地方州县官吏负责,需向州县百姓征收脚钱,进而征发官典,再由富户押纲运输,此乃积弊。以富户运送漕米,且先不论这些人态度松散,导致运送效率极低与否。光是向百姓征收的脚钱,便是笔极大的负担。何不如就此免去。” 沈云舟听罢有些不赞同,“可若是不依靠富户运粮,那又靠何人呢?这些年朝廷和富户们合作惯了,彼此取利倒也太平。一旦按照裴相公的方法,这些富户们怎么办?听安排,又识水性的漕夫可不好找。” “沈刺史所言不错。”裴皎然微笑,“这就要涉及到某的新法。以往靠着富户,朝廷每次发船不仅要向百姓征脚钱,还得去征派雇佣民船,此法劳民伤财。为何不能以盐铁利做为漕佣”,再雇佣船夫、蒿工专主漕船,如此“不发丁男,不劳郡县”,百姓可免徭役之苦,朝廷又可训练专主漕船之人。朝廷与民皆得利,何尝不是好事?” “另外御史台有人接到举告。漕务衙署贪墨者众,严惩侵漕蠹漕的漕务官吏也是重中之重。以往如何,我不管。但从漕改新法推行以后,米至渭桥,但凡五百石亡五十石者死,万斛亡三百斛者偿之,千七百斛者流放塞下,过者死;盗十斛者流放,三十斛者死。过去桓锜在任时,有违此法者,既往不咎。” 沈云舟面上愕然更重。 裴皎然推行的新法,仅仅这一条便没有影响到任何地方上的利益。但也相当于要在整个漕运衙门上动大刀。 从先帝文和年间开始,漕吏营私舞弊,中饱私囊等恶劣行径者不在少数。甚至于偷工减料,致使漕船不堪所用。漕吏不畏法,侵漕蠹漕之事自然是难以禁绝。 漕运一事,历朝历代都是大事。江南漕船都是在二月起航,一直到同年九月才能进入洛阳。时人常言“停滞日多,得行日少。”而黄河砥柱又是漕船沉没的重处。史书上称其“岁漕经底柱,覆者几半。河中有山号‘米堆’。”除却本身的问题,漕吏的贪腐亦是根源。 裴皎然的新法从朝廷的角度让利于民。朝廷把盐铁专营利分出去,看上去收益减少。实际上仍旧是最大的受益者。漕吏不再贪墨,能运到长安的粮食也有了保障。整个漕运皆畅通无阻。 “裴相公此法甚好。”庾峤哪里还顾得上尊卑仪态,直接凑到了裴皎然案前,“以法入漕运,那些个漕吏再想贪墨,只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脑袋够不够砍。熟水性的百姓瞧见了,也会争先恐后地加入朝廷的征召。对肃清漕运衙署,也是大功一件。” 适当的让利,何尝不是权力的回笼。 听着庾峤的话,裴皎然笑而不语。她在临行的前一晚,她曾经秘密和魏帝见过一面。 魏帝问她,这个新法她打算如何推行,又需要长安怎么配合。 她也十分坦然,“从肃清吏治开始,由根源断绝漕运腐败。陛下不需要配合臣,臣只要便宜行事。” “为何?”魏帝问。 她目光柔和,微微一笑,“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敢改,敢做。而我要从源头上断绝漕运贪腐,就得有足够的话事权,才能和地方上去谈,让他们配合朝廷。”顿了顿,“同样也是要告诉他们,死刑可复议,但是凡贪墨者罪无可恕。” “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反腐?”魏帝又问。 “不。反腐只是漕改的一步,臣要做的是回笼以往落在地方的权力。让朝廷得到更多的利益。” 敛了思绪,裴皎然看向众人。 重新划定了利益,也意味着从前的利益都不作数。同样新规则,也不允许有人再犯。若要再犯朝廷的法度,自会让你明白何为以法治天下。 第449章 出巡 沈云舟亦在看着裴皎然,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敢相信。他们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裴皎然并没有掠夺他们的利益,甚至大方地把盐铁利划分给了他们。可是这样的改革,无异于是要了那群内宦的命。他们会同意裴皎然这样改么? 沈云舟的眼神更加迷茫了。 “明日先去勘察官河情况。漕改的事暂且可以先放一放,诸位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欠妥当,我们可以再商量。”裴皎然看向沈云舟温声道:“以后要沈刺史多多协助某。” “裴相公放心,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此时酒已过三巡,众人也三三两两地各自告辞离开。 看着每个人面上的笑意,裴皎然牵唇。 等她步回院落时,只剩下周蔓草的屋里还亮着灯。 听见动静,周蔓草推窗探出头。笑盈盈地望着她,“可算回来了。碧扉可是念叨你大半天。” 驻足在周蔓草窗前,裴皎然转头望向碧扉的屋子,拢起臂弯上滑下去的披帛。 “她就我这么个亲人,自然得念着我。”裴皎然往窗框上一靠,抱臂而立,“我们此行江南,艰险未知。还望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明白。我也很喜欢碧扉这丫头。不过说起来她的性子和你天差地别,你居然能够忍受她。”周蔓草目露好奇地看着她。 “因为她很温暖。”打了个哈欠,裴皎然懒洋洋地道:“唉,困了困了。我得去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在妆台前解去钗环,裴皎然敛眸轻叹。她因着前世的事,对碧扉心存愧疚。醒来第一眼瞧见碧扉时,又惊喜又难过。 难过在,她忘不了那个漆黑雨夜里,倒在血泊中的碧扉。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仍旧往家的方向爬。即便她手刃杀害碧扉的凶手,也难平怒意。喜在,她终于有机会把她留下。让她活在自己的庇护中。 原本她是想这辈子都让碧扉无忧无虑。但阿兄的话,还是点醒了她。这个世道对女子总归是残忍无情的,与其护着她,倒不如亲手教会你的生存之道,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所以她将她带在身边,亲手教导。 她想这一世的碧扉,会比上一世活得更加自由精彩。 漫长的夜转瞬即逝。 不凑巧,扬州下起了雨。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裴皎然睁眼望着帐顶发愣。转眼起身,趿鞋走到窗边,推了窗望向窗外。 窗前栽的芭蕉树被雨水浇得摇摆不定,一旁塘中的菡萏亦在摇曳。头顶的浓墨般的云翻涌着,滚滚雷声不歇。 忽然有一撑伞的仆役,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廊下收了伞,正欲敲门。恰好瞧见裴皎然站在窗前,忙上前。 “裴相公,刺史派小的来问您。今日还是要照旧去河边勘察么?”仆役语调恭敬。 “照旧。不过让他准备船吧。雨大,坐船也好见识见识南边的风光。” 换了身缺胯袍,在屋里用过膳。裴皎然便带着碧扉和周蔓草往院门口去。 此刻沈云舟带着州府的别驾和庾峤在府门口候着。 “走吧。”裴皎然登上了小舟。 她和沈云舟、扬州别驾,以及庾峤共乘一舟。其余随行之人,则分别乘其他船。一共五艘小舟,沿着官河一路去往七里港。 小舟携雨飘摇而行,博山熏炉吐香,钧窑瓷中盛酒,竹帘轻纱半卷似浪堆。摇橹声声声入耳。掀帘而望,入目是乌瓦白墙,青石桥。 一切都是江南风光。 裴皎然倚着凭几,手旁是新沏好的茶。 “裴相公是江南哪里人?”沈云舟笑问道。 “我?”裴皎然笑睨他一眸,“我家在江南许多地方都置办了居所。不过常住在苏州,我祖籍亦在此处。” “我们南人能有裴相公这般的奇才,实乃幸事一桩。若今后能同气连枝,何愁不能大展身手。” 话音甫落,裴皎然笑而不语。藩镇坐大除却本身实力外,长安有人支持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尤其是江淮这样,盛产文官出任节度使的藩镇。以乡党为名,组建利益同盟更不是什么罕事。 经泾源兵变后,藏在脚下这艘帝国巨舰的蛀虫悉数冒了出来。现有的赋税,已然无法支持支国度用的运转。中枢和藩镇之争,南人和北人之间,世族和寒门之间,南衙和北司的都在,一场场斗争占据了整个王朝的核心。而眼下朝廷也需要一场利益斗争,来重新掌控江淮漕运。 “又非南北相争之时,何必分什么南人北人的。你我同食君禄,自当同为君分忧。”裴皎然啜饮口茶水,捧着茶盏在指尖转动,“有些话不必再提。 ” “裴相、沈刺史前面便是七里港。”庶仆的声音从外传来。 闻言裴皎然掀帘。雨已经停了,带着潮气的风扑面而来。 “这雨停的倒是时候。”裴皎然下船上岸。 熟悉的江淮官话随着小贩们的出现,一声声传入耳中。 裴皎然感慨道:“一扬二益,这扬州还是如此热闹。” 对于裴皎然而言,来扬州其实和回家没什么区别。她在这住过一段时日,扬州也依旧和她记忆中一样繁华。 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其实远比不上扬州的繁荣热闹。七里港附近来往商客络绎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千舟竞渡于河上。随便一瞧都能看见粟特人、回鹘人还有波斯人。他们向来往的路人兜售自己带来的奇珍异宝。纸醉金迷的扬州,堪称逐利享乐的销金窟。 “不必警戒了。”裴皎然拦下了沈云舟欲安排人清走百姓的动作。 她本就出行隐蔽,而要不是随行那几人泄露了她的行踪。她倒还真想微服私访,探听扬州的情况。 一行人都上了岸,站在岸边。静候着裴皎然的指示。 “某、沈刺史和庾司士,我们三人一道走吧。”裴皎然望着其余人,“你们也分散走。” 这次同行者,加起来一共有十余人。尤其是沈云舟这些扬州本地的官员,若是聚在一块走。有心人立马能察觉出来了不一般的人。她恐怕问不出自己想要的。 “喏。” 第450章 夺财 雨歇,风中仍裹着潮意。小贩们陆陆续续出了摊,吆喝声接连响起。 裴皎然捧着扬州城的舆图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沈云舟和庾峤。其余人则三三两两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是您自己画的?”庾峤探首看着裴皎然手中的舆图。 “都水监画的。我只是稍稍修改了点。”裴皎然指了指附近的官河,“庾司士,七里港和内官河的土质比如何?” 闻言庾峤道:“比内官河要好。内官河土质多为疏松的沙质土,也因如此极易堵塞。” “那后续开河工事上,就要辛苦庾司士从旁协助。至于开河的费用么……”裴皎然转头看了眼沈云舟。 在裴皎然的视线下,沈云舟微微皱眉。 裴皎然来之前,朝廷批允开河的文书就已经由都水监少丞送到了他手中。但是当他询问为何不见裴皎然时。 都水监少丞犹豫半天,才告诉他。裴相另有要务处理,过几日便来。而在裴皎然来的前一日,他询问这开河费用从何而来时,都水监少丞也只是告诉他,此事裴相公自有定夺。 眼下听裴皎然主动提及,沈云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自然是要劳烦州府先垫付。”说着裴皎然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智通禅寺,“朝廷日子过得难,有人却可以享受百姓供奉。从他们手中夺下的钱财,某会如实补给州府。沈刺史尽管放心。” 她声音娓娓,落到沈云舟耳里却含了另外一层意思。度支不会拨钱开河,但是她会从佛寺手中夺财。州府先垫付开河的费用想要拿回来,就必须支持她限佛寺。 “限佛……?”一旁的州司马诧异地看着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一笑,“若是不限佛寺。诸位要是能让江淮的富商自掏腰包的话,也不是不行。” 被裴皎然一句话堵了回去的州司马,看了看沈云舟。原先他们以为这位裴相公只是有些手段罢了,没想到还是个无赖。 她的话只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和她一块限佛寺,要么就自己想办法从富商手中掏钱。 开河这么大的工事开支,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哪个富户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州府也不可能自掏腰包出这个钱。州府掏了这个钱,州县官员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思忖片刻,沈云舟道:“裴相公说笑。朝廷开河利国利民,是大善。而佛陀怀慈悲普度众生,为众生解囊一回又如何?” “沈刺史果真是个妙人。”裴皎然将舆图递给周蔓草,“那开河的事便交由你。某去问这漫天佛陀讨钱去。” “好。” 沈云舟点了头,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一行人又在七里港附近逛了一个时辰。 直至午时,州府来人请沈云舟回去。一行人这才得以从裴皎然身边离开。 “女郎,我们还要逛么?”周蔓草笑道。 “不急回去。”裴皎然递了刚买的凉饮给二人,语调柔柔,“我好久没回江南,想多逛一会。也顺便看看新令在扬州推行的如何。” 喝完凉饮,三人又去阊门转了一圈。这才登舟返回城东的院子。 这厢沈云舟也才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如今正在公房中和别驾、州司马议事。 “这孙澥的家人要如何处置?”州司马拧着眉,语气凝重。 “先好生看管起来。”沈云舟叹气,“这湖州刺史韩侑不察就直接将人杖毙。那安吉县令孙澥有错固然有错,也该具状奏闻,而不是私自将人杖毙。眼下家人找到扬州来告状,裴皎然又不是吃素的。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 州别驾接了话茬,“可她不是要去限佛寺么?想必不会有功夫理会这事……” 闻言沈云舟摇摇头,“这件事是韩侑有错在先。如今中枢挖空了心思和藩镇周旋,抓到这样的错处,怎会轻易放过。若韩侑当日能狠下心处理孙澥的家人,何至于惹出这些事。” 朝廷收拾了河朔的藩镇,立刻就开始推行自通手实的新政,何尝不是一种示威。对于江淮这种以文官出任节度使的地方,再加上豪族林立,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警醒。能收拾得了河朔骄兵,对付江淮也是得心应手。 “那干脆直接把他们送回去?丢给韩刺史自己管着。” “不行。万一他们中途跑了呢?”沈云舟闭眼深吸口气,“孙澥的女儿也来了吧。把她和她瞎眼的母亲,分别关起来。让人好好劝劝她们俩,不要再纠缠不放。” “喏。那裴相那边?” 沈云舟道:“少让陌生人和她接触,园子附近派人盯紧一些。” 一应安排下去,屋内只剩下沈云舟和州司马相对而坐。 “这裴相公只怕不好对付。我们真的要帮她一起限佛么?”州司马问道。 沈云舟冷哂一声,“她也没给我们其他路选。不帮她限佛,州府就得自掏腰包。无论怎么选,得罪人的都是我们。” “要不把消息传出去?那些善男信女总不会让她好的。”州司马皱着眉。 “哪有那么容易。朝廷开河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只能帮她从佛寺身上掏钱。”沈云舟看向窗外,“老魏啊。裴皎然能从一个七品县令走到如今的位置上,她的辛酸和艰难,是你我无法想象的。这个世道是分阶层的,寻常人家成为一方富户,尚需才智和运气,更遑论以寒门入仕者。时下不同魏晋南北,朝廷给了他们机遇。你闭眼仔细想想,史书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寒族庶民,他们是如何上位的?”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鹰视狼嗅。他们不缺手段,更不缺心智。如今的世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世家。我听说王玙的死,离不开裴皎然从中作梗。”叹了口气,沈云舟道:“秦怀义造反前,裴皎然曾去过他营中。这桩桩件件的事情背后都有她的身影。这样的人……我们和她对上,所在乎的阀阅财资恐怕也算不上什么。” 拍了拍州司马的肩膀,沈云舟道:“总之我们先顺着她的想法。切莫和她正面对上。” “明白。沈刺史放心。”州司马点了点头。 第451章 舆情 待裴皎然一行人回到园子时,天已将暮。 这座江南庭院融在了暮色下,蚊蚋绕着门口悬的灯笼,上下飞舞。三人一靠近门口,门口的管事便迎上来问好。 他似乎已经候了多时,额头上沁着汗珠。 环顾四周,裴皎然微微蹙眉。面上却露了些许笑意,“出了什么事么?好像多了人。” “也不是大事。”管事看了眼四周,“就是一伙流民来州府闹事。裴相公放心,沈刺史已经解决了此事。不过刺史还是派了人过来在附近巡逻,也是担心州中还有桓锜的余党。” 凝视着面前的沈园管家,裴皎然挑唇笑而不语。 “这样啊……那就多谢沈刺史费心。”裴皎然含笑颔首。 谢绝了管家要陪同的好意,裴皎然携了二人在园子里游览。按制她本来应该自己住在扬州的驿馆,奈何沈云舟热情相邀,她也需要和他合谋限佛,只能暂住在沈家的园子里。 不过这也是她第一回在园里游逛。 园中花木万株,亭榭翼然。造园之时引水入园,酾引脉分,映带左右。另筑山穿池,所植的竹木葱茏丛萃。园中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她如今所居的绿野堂,处于西南一隅,东西南三面皆环水。时时刻刻都能欣赏到园中隽永景致。 “女郎,我们回去也建一座这样的宅子如何?”碧扉上前挽住裴皎然的手,笑眯眯道。 闻言裴皎然摇头,“唉,我俸禄微薄。日后再说吧。” “不好。这园子虽大,但是空荡荡的。指不定就引来什么孤魂野鬼来和你一块住。”周蔓草面露笑意,“青面獠牙的长舌鬼,还有张着血盆大口的夜叉罗刹,都要来寻你。” 被周蔓草这么一说,碧扉连连摇头。再也不想要建这么大的宅子。 三人方穿过汉白玉所砌的九曲桥,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人冲了出来,跪倒在她面前。 抬起头看见是她时,那人是眉头才舒展开来。如同溺水者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请裴相公为亡父做主!” 一身雪青襦裙的裴皎然抬手朝下轻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转头进了屋内。见那拦路的女子逐渐平稳了情绪,方才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裴相公。民女孙韶风,是湖州安吉县县令孙澥之女。家父在一年前被湖州刺史不察不问,直接遣使杖毙。” “民女和母亲听说裴相公在此。便从湖州千里迢迢赶来扬州,想替亡父讨个公道。结果却被湖州刺史阻拦,而湖州刺史又和扬州刺史有所勾结。他派人囚禁我们母女,民女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只望能见裴相公一面。” 裴皎然双眸微眯,一双如同幽深古井般黝黑的眸子中辩不出喜怒。在铜盆中净了手,以绢布擦着手指。敛衣坐下,示意孙韶风将其父的案子详述一遍。 “你是说湖州刺史韩侑封杖决杀你父亲。是因为你父亲,在判状追村正沈朏时,即不出正帖、也不用印。而韩侑知晓后,也不派人调查。即派其衙前虞候安士文前往决杖,致你父亲毙命?” “是。亡父白状追摄固然有错,但所犯也只是小罪。而韩侑所为典法无文,实乃他独断专行,致使我父亲遭臀杖后毙命。”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皱眉。所谓白状追摄,就是在所上状上直接批示后即下发,连官印都不押。按照魏律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大罪。即便要罚,也罪不至死。如今孙澥死了不说,他的家眷就连为他申冤,也无门路。 “你父亲有错在先。而韩侑独断专行 不察便惩处,亦有错。只是沈云舟阻拦你见我,实属不该。”裴皎然微微一笑,“缇潆救父,得文帝青睐而废肉刑。太宗时绛州卫无忌,六岁时父亲被同乡人所杀。她蛰伏数年,终于在其从伯父的宴上,砸死了杀父仇人。去县衙自首之后,因其孝顺忠义反倒得到嘉奖。” “裴相公是要我杀了韩侑?”孙韶风讶道。 “呵,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裴皎然微微一笑,“但是我可以替你上奏,可以护你和你母亲周全。只不过结果如何,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得见天颜。” “他们说你便宜行事。以你的权力,为什么不能直接出面处置韩侑。倘若我无法得见天颜,岂不是没办法替父亲申冤。”孙韶风出言反驳道。 “两者同犯律。你要朝廷如何给予你公允呢?你所能做的就是利用掌握的舆情,替自己造势。”裴皎然饮了口茶,“把舆情调整到对你有利的局面。至于把控舆情的,可不是什么铁证。” 这事和同州的事类似。像这样的舆论,往往只需要引发他人感同身受,而非理性。这便是舆论和政治问题的区。 “你父亲的事单独放出来,算不了什么大事。可若这件事让百姓觉得,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害时。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以最直接的情绪和最粗暴的方法来断论一件事。”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孙韶风,“你最好能弄到一份万民书给我。效果或许会更好。” 眼瞅着孙韶风点了点头,裴皎然转头看向周蔓草,“你先带她去你那休息。我们脱不开身,我需要寻人安排手下护送她回去。” 闻言周蔓草颔首,看了看裴皎然。眼中露了几分揶揄。 “他?” “唉,我在这无人可用。正好他手头上的事,约莫也完成的差不多。”裴皎然笑道。 待三人都离开后,裴皎然在案前坐下。往辟雍砚中放了块徽墨。 墨色溶于砚中,裴皎然执笔而书。 不多时一封信成于她手中。 此刻天已大黑,园中各处的灯一盏盏由远及近亮了起来。 “裴相,长安有信至。”仆役的声音自外传入耳中。 轻应了句,裴皎然起身出门。从仆役手中接了信,展信而阅。 阅毕,裴皎然冷冷地扬了扬唇。目中闪过一丝厌恶。 第452章 开河 神策军营垒中,李休璟读着扬州送来的信件。情人的话语严肃而冰冷,而情人间互诉衷肠的信笺,不过是浩瀚公文中的一叶孤舟。在未见到黎明来临的那一刻,这叶孤舟只能沉锚于深海中,无法再前行半步。 摩挲着信尾落款的清嘉二字。李休璟叹了口气。他的爱人,永远都是冷情而理智。不管身处何地,都能及时窥测到潜藏的危机。并且适当的给予提醒。 扬州什么情形,她未在信上明说。他偷偷安排跟着她的人,只在信上告诉他。裴皎然并未入住驿馆,反倒是住进了扬州刺史沈云舟家的私园。她的目的,他不得而知。不过从信上来看,应当还算顺利。 “大将,您要亲自去么?”贺谅探首看向李休璟手中的信,“反正两地也不远。” “不。陛下派了宣慰使,人已在路上。我若不在营中岂不是落人把柄。”李休璟将信笺撕碎丢入手旁的熏炉中,“再者窦济的事,我得自己给陛下一个答案。你安排郑诵带十人去扬州寻她,听她调遣安排。” 贺谅闻言颔首,“那些人被关了几日,倒也乖觉许多。大将还要继续罚他们?” “你悄悄打听打听,平日里谁和窦济走得最近。只罚那些人便够。至于其余人,鞭刑三十足矣。”伸手拍了拍贺谅的肩膀,李休璟沉声道:“我知道你对他们不满,但惩罚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前朝曾有人,因时常打骂手下兵卒,结果被兵卒合伙寻机勒死。这些兵卒因一时之利投靠内宦,无可厚非。可你得明白越是这种地位不显赫的,往往掌着你我的生死。” “你今日对他所犯的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恩情能让他记你一辈子。有些事情深究无益。” “明白。大将放心,末将一定办好此事。” 打发贺谅离开,李休璟抬手捏了捏眉心。 滚滚雷声远远而来。片刻后,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瓢泼大雨无情地浇在帐顶。一入夏的江南,便是如此。雨说来就来。 沈园的风物此刻亦陷在了朦胧中。沙沙的雨声裹挟着雷声透过窗户传进屋内。窗户虚掩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 裴皎然负手站在窗前,一身东方晓色的襕袍,衬得她身上寂寞更重。 有人撑伞沿着白玉九曲桥而来,在廊下收了伞。抖去身上的雨水,方才进屋。 “沈云舟来了。”来人是周蔓草。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裴皎然移目看向周蔓草,“只来了他一个?” “不止。有好些陌生的面孔。”周蔓草道。 裴皎然牵唇,“走,我亲自去瞧瞧。” 二人撑伞走在园中,裴皎然抬头看了看天边浓云,“他们想早点开河,奈何见我半天没动静。这才来探探口风。” 她今日原本打算等雨停了再出门。可没等到雨停,反倒等到了沈云舟。 人未至会客的漱玉堂,便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 果不其然,除了州府的属官外,来的都是陌生面孔。其中还有不少内宦装束的。思忖片刻,裴皎然瞬时有了计较。 “沈刺史是来送账目的么?”裴皎然笑着走了进来。 沈云舟面露愕然,未等他回答。裴皎然已经在主位上敛衣坐下。 “昨日某不是让人去寻沈刺史。要调阅这些年扬州赋税和扬州盐院的账目么?”裴皎然睇向沈云舟,“沈刺史整理的如何?” 沈云舟没接话。昨日裴皎然派人来寻他的时候,他正在处理孙澥的事。他也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的人,居然看不住一个弱女子,而且还让她逃得无影无踪。尽管手里还有孙澥的夫人在手,可他也不敢轻易动手。心里惦记着这件事,以致把裴皎然交代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思忖片刻,沈云舟道:“裴相公见谅。账目繁浩,某已经命僚佐在衙署整理。最多五日就能整理出来。” “这样啊。某还以为沈刺史的速度这么快呢。即是如此,沈刺史今日来所为何事?”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语调柔柔。 屋内顺势跌入寂静中。 一旁的周蔓草适时的上前为裴皎然奉茶。 案上搁着钧窑白瓷茶盏,热滚滚的茶水倾静卧于盏中。氤氲雾气散尽后,映出一双平静而冷冽的眼眸。 她知晓沈云舟兴师动众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希望能看到她赶紧去收拾佛寺,等看到了钱,他们才好动手开河。这些人担心她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打算兑现承诺。 “开河诸事已经在准备中。不知裴相公打算何时主持祭河神。”沈云舟问道。 “祭河神?”裴皎然眨了眨眼,“算个黄道吉日开河便好。沈刺史即是扬州主官,理当由你负责。” “是。” “开河夫役、佣直、粮食的事宜,我已经收到详细名目。只是这开河用度上,沈刺史打算如何?” 沈云舟拱手道:“州府会设立专项的支用拨给,会定期核查账目,确保专款专用,不会被其他事情的支用侵吞。” “如此甚好。不过某有个要求,负责核查项目的不能光是州府的属官。某身旁这位周娘子,已经跟了某一年半。核查开凿河道账目的事情,她也得参与进来。开河的账目需每月核查一次。” 闻言沈云舟皱眉,“裴相公,这样做是不是于理不合。” “沈刺史,缇潆救父废肉刑,李秀代父守城名千载。某听闻湖州也有一奇女子……替父申冤,奔走各方。”裴皎然捧茶饮了口,遂微笑道。 旁人闻言皆是一脸茫然,唯有沈云舟震惊地看着裴皎然。 他说人怎么消失的无影无踪。敢情人就被裴皎然藏在了自己眼皮子下面。 “前两者虽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我朝有裴相公这样的股肱之臣,实乃大幸。” 微笑着收了众人的夸赞,裴皎然移目冲着沈云舟微微一笑。 没得到想得到的答案,沈云舟只好告辞离开。连带陪同一块来的内宦,也是一脸沮丧。 屋内裴皎然闭目长吁一口气。 眼下没了外人,周蔓草敛衣在裴皎然身边坐下。 “你选我做什么?我可做不来。” “钱是州府出,州府管,这点没法改。如今有朝廷的政令压着,他们必须按时把工事做妥当。但是钱财的支用,如果也是他们全权负责,那将来和朝廷对账,也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即便核实……也核实不出结果。”裴皎然眸光微敛,“他们现在是希望我先动手。然后他们再开河,但我不想。” “今天这么一弄,他们不想开也得开了。” “是。所以明日我们也得活动活动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裴皎然牵唇笑道。 第453章 大雨 江南雨说来就来不说,有时还接连好几日也不见停。原本裴皎然她是打算在沈云舟上门第二日,出门前往智通禅寺,却被这场大雨绊住了行程。 下雨归下雨,裴皎然也没闲着。让人去州府催促沈云舟尽快将账目送至她这。又另外派人去请了随行的工部和都水监的官员,一起来商讨开河工事的详细事宜。河道的土质和可能发生的问题,都是需要讨论的。 然时下大雨未停,工事也因此搁置。扬州各地的湖泊河流都有暴涨的趋势,再加上此前又有桓锜之乱,府库的情况未必乐观。一旦出现水患,州府一来得承担赈济灾民的任务,二来还得垫钱开河。 “开河的事等雨停了再说。你们速去扬州附近州县的河道巡视,尤其是河堤。”裴皎然 思忖一会又道:“一旦发现河堤有问题,立刻将当地百姓迁徙到高处避险。” “下官明白。”都水监的官员沉声道。 一切安排下来,已经是日暮时分。遣人送走了随行的官员,裴皎然负手喟叹。 “你看起来很担心。”周蔓草的声音从后传来。 闻言裴皎然一哂,“我有意限佛,这大雨对我而言并不是好兆头。被有心人利用,甚至可以作为老天示警。” “那……” “不管这场大雨结果如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我不能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裴皎然垂眼,“沈云舟说最多五日,他就能把账目整理好。这件事你得帮我。” “明白。” 二人正说着,忽然有仆役进来通报。说是润州那边来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未几,仆役领着一年轻郎君进来。 “末将郑诵见过裴相公。”来人客气地拱手施礼。 “他让你来的?”裴皎然敛衣坐下,晦昧地凝视着面前的郑诵,“这一路你也辛苦。先好好歇歇,明早在动身。” 她对这人有几分印象,似乎是右神策的十将之一,而非李休璟的亲卫。不过这人既然能被派来,想来也是他考验过的。 “谢裴相公。” 目送郑诵离开,裴皎然转头道:“我们去看看孙韶风。” 孙韶风如今和碧扉同居一屋。自从在裴皎然口中得知母亲无事后,她整个人都放轻松不少。居住的这几日里,会教碧扉读书习字,也会教她些南方吃食的做法。 二人来的时候,院子里刚好有欢笑声传出来。 “裴相公。”孙韶风起身唤道。 “明日会有人护送你回湖州。你想好了回湖州要怎么办么?”裴皎然抬手止了她行礼的动作,“你我相遇,也算缘分一场。等你父亲事毕,不妨多来扬州坐坐。我大抵得在扬州待好久。” “若能为父亲讨回公道,我也愿意来裴相公这坐坐。” 闻言碧扉拍手笑道:“反正扬州长安,家里只有我们三。女郎她整日不见人,蔓草姐也是个大忙人,家里怪冷清的。孙娘子你若是能来,是最好不过的。” 裴皎然自觉理亏地别过首。这点并非碧扉夸大其词,她在长安时,的确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日不是忙碌在公房,就是游走在各司衙署。好几次等她从宫城出来,碧扉早早就歇息下。 睇她一眼,周蔓草笑道:“她要是肯给某人个名分,家里不就热闹了?” “不妥。”裴皎然摇摇头,喝了口茶,“我们俩都身居高位,太惹眼可不是好事。”她眼中透出几分讥诮,“说实在的,我倒觉得他未必在乎名分。而与我而言,只要和他牵扯维持在可控的范围,对我对他都是好事。做中书令比做宦门夫人,有意思多了。你要是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不会去想这些。” 孙韶风笑了笑,却不接话。周蔓草接了话茬,“你不是说过若人人都似你,又何必有你么?其实我也想试试看,只是怕还没碰到,就得搭上身家性命。” 听着她的话,碧扉凑到裴皎然身旁,“蔓草姐你和女郎不一样,你也有你的好处。你看女郎这个位置好归好,可没有足够的心智和能力哪里做得来?而且这个位置还得学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学会进退自如。我们又不必效仿女郎,做好自己也不错啊。” 斜眄眼凑过来的碧扉,裴皎然弯唇。手指在她额上一点,“有长进不错。你得记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必效仿谁。还有这世间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能作数。感情更不是要你托付一生的存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广阔天地。” 周蔓草似乎是没料到,裴皎然会表示出这样直白的态度,面露愕然。回头望她,却见她唇际挂着疏离笑意。 眉头蹙起,碧扉眨了眨眼,“倘若有个人特别特别在乎你呢?视你如命。” “视我如命?呵……”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哂笑,“这样的爱,是最没有意义的。人命只有一条,若有人愿意为我而死,我倒是宁愿她为我而活。活着才能替死者报仇。所以啊才会有桓宣武枕戈泣血,卫无忌蛰伏多年替父亲报仇。” 她对情之一字,一贯很现实。为之生为之死的爱情,看上去是轰轰烈烈,没错。然而实际上呢?远不如一方活着,呕心沥血地替亡者报仇。至于在乎……如果这份感情,不能宣之于口,便如同鸡肋。 余光瞥见孙韶风眼中泛泪,裴皎然止了话题。拍着她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明早就得出发。” “裴相公,父亲他真的能得到公道么?” “我说过,你得让他们看见舆论,才能为你造势。”裴皎然微微一笑,“有的时候舆论亦是种武器。” 舆战这种玩法。只要玩的好都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尤其是裹挟了政治的舆战。 她无意卷进这件事,但是这件事却能让她作为把柄,拿捏住沈云舟。 “裴相公大恩,没齿难忘。”孙韶风躬身施礼。 “等你讨回了公道,再感谢我也来得及。” 第454章 盐利 有裴皎然的手令,郑诵得以顺利带着孙韶风离开。园子又恢复了此前的寂寥。好消息是接连几日的大雨终于有停下来的迹象,然仍旧有几个县出现了决口。 好在县廨及时迁走百姓,避免了出现百姓伤亡的事。不过损毁的屋舍耕地这些,都需要州府商议该如何解决。 待雨势又小了些,裴皎然便领周蔓草还有一众随行官员赶往州府。这几日,州府在她的催促下都在做这些年江淮赋税和盐院资料的整理,眼下已经整理的差不多。 裴皎然一入州府,便有人奉上文移,呈交赋税的账目。如今她以中书侍郎的身份,领江淮盐铁转运使。原本中书省的职责是负责收纳奏章,草拟及颁布皇帝的诏令,贵重尤甚。而她所兼领的使职,则更是职权甚重。 盐铁转运使是主司盐、铁、银、铜以及茶征税的使职。而再加上魏帝改盐铁专营后,转运使到如今,已成为执掌经济命脉的存在。江淮产盐以亭计,光楚州一州便有盐亭一百二十三所,每岁产盐四十五石。而扬州治下的海陵亦是产盐之所。如今已是七月,从前因着桓锜之乱的缘故,准备要运送到长安的赋税,也暂且搁置。 眼下先前由州府核算好的夏税,已全部整理妥当。接下来便是将江淮各州的赋税送回长安,交由户部。原先的转运使是桓锜,而如今裴皎然领了江淮盐铁转运使的使职,在法理上她有足够的资格插手盐铁。今早沈云舟遣人来请,说是已经将扬州赋税和盐院税务理清,请她移步州廨。 盐铁专营远比两税复杂,牵扯到的利益面也更广。她一进来,就察觉出那几个掌管盐院的内侍,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敛衣落座,裴皎然便翻看起案上文移。产盐者称为盐户,符合律法的又被称为亭户,反之则是私盐贩子。按照度支的账册记载,元和七年共收盐钱六百七十八万四千四百贯,比未改盐法时的旧盐利总时价要高四倍,计成虚钱一千二百一十七万九十贯,其二百一十八万六千三百贯又充粜盐本,其一千四百九十九万二千六百贯充榷利。 盐本仅是当年盐利的八分之一,也就代表朝廷对盐户的收购价,是朝廷对食盐专卖商出售价的八分之一。所占利润可谓暴利。也难怪 会出现亭户和盐贩勾结,贩卖私盐。同样盐利上的暴利,也让内宦生出贪婪之心。 朝廷以每斗十文的价格从盐户手中收购食盐,后来卖给百姓的价格又是一百一十文,毛利则是一百文。朝廷通过监院来控制食盐流通的全部过程,同样也对食盐的产、供、销具有绝对控制权。在这样制度的安排下,盐利收入就从朝廷赋税当中脱离出来,与榷酒、茶之类的收入,成为朝廷财政收入的一部分。 搁了手中账目,裴皎然抬首望向底下一众僚佐笑了笑,眼神冷锐。众人陡然间被她这么一瞧,仿佛身坠寒潭一般。 “这几日辛苦诸位。” 沈云舟看看四周,笑道:“裴相公既然领了盐铁转运使的差事。要调阅账目,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话落裴皎然一笑,继续翻看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扬州这半年的盐利大体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这么一大笔钱,都被各地的盐院和盐场以每月进奉的名义送进了内库。 她来之前,盐铁司的盐铁使愁眉苦脸地来户部哭穷。盐铁司掌盐铁专卖,兼及矿冶,以聚敛军资,能沦落到来户部哭穷。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盐利都进了内库。 他为求安稳,不争不抢。结果让底下的盐监院和巡院都瞧不上这位徐姓盐铁使,问他们要钱,更是没人理会。哪怕他依附着张让这棵大树。 裴皎然将她核算的账目和扬州的账目示于众人,语气淡淡:“桓锜司掌盐利,却无理财之术,如何能指望他增加盐利。他所谓的节支法,也不是节减支出,而是以虚估的法子,让某些支用暗减,以此获取盐利的羡余。” 中书侍郎的语气如同深涧幽泉,表明上看上去平静如镜,实则蓄势待发,“桓锜以虚估折应供盐利匹段,原本应该是给千钱之物,却只给了相当于实钱一百三十的匹段,使其获利六七倍。某看了账目上去年年末的月进,共计十二万缗,这些钱皆源于每月高达十四万的盐利虚折。若以高于实估四倍的价格来虚估计折的话,则每月十二万缗的月进源于十六万缗的盐利。若这些钱仅为羡余进奉,虚折的盐利也不算多。但桓锜他虚折盐利,为的是什么。某想诸位都心知肚明。” 众人闻言不说话。桓锜虚折盐利自然饲朝中重臣和宗室,在座众人又哪个没受过他的好处。 裴皎然继续道:“盐铁岁进羡余,而经入益少。某来之前见盐铁使在和户部哭穷,说他们每年不仅要向户部度支司,交纳一定数额的盐利,还向内库支供一定数额的宫禁支用。除去本身东西自用和定额支供,现在又承担了进奉的部分。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如今某来此,才知晓日子为何过不下去。”说着裴皎然晃了晃手中账目,“除了供军,又得供御。移正额作羡余,也难怪日子艰难。” 众人皆无声。虽然盐利进奉是这些年都默许的事情,但眼下朝廷正是缺钱的时候。以往如何,并不代表之后还会延续这个制度。如今裴皎然对江淮盐铁有着最高的话事权,唐代语气也还算客气。无疑也在表明个态度,以往桓锜在的时候如何,她不管,朝廷也不会去追究旧债,私心、难度、苦处这些她和朝廷都是明白的。 可眼下桓锜留下的弊政必须改掉,不能再让其荼毒国计。众人对视一眼,好在对方态度一直都温温和和的,要是一上来就把桌子给掀了。他们反倒要抱团想法子避免肃清纠察,而不是解决弊政。 有了这点,众人对裴皎然的态度也有所明白。她对江南豪族无打压的心思,目标只在于盐利上。有人便提议提议停盐铁使进献。 第455章 民生 裴皎然牵唇一笑,“以往盐铁羡余进奉每年定额十二万缗,而至从桓锜接任后,为固宠将盐铁之利,积于私室。原本是正额盐利,却计以虚估,原本有千钱的定额,实纳不足一百三十。唉……国用日耗,看来还需诸位与某齐心协力废此弊政。” 方才说话那人是州府的司户参军,此时已然收声。站在他前面的扬州别驾,以眼神示意他退下。 察觉到她视线的沈云舟站了起来,“盐铁月进侵吞正额,以至于入正库者少,入内库者多,实乃积弊。只是这盐利进奉既然是要入内库,是不是还有细节可以商定?且核算好的赋税也将送往长安,这江淮盐枭猖獗,贸然进行榷盐法改革,恐怕不妥。” 裴皎然闻言也禁不住感慨沈云舟圆滑,难怪能避开桓锜的锋芒。方才那人不怕死直接挑衅内宦,而他则是规劝她稍安勿躁。沈云舟所言的确是事实,江淮除了有私盐贩子,还有以武贩盐的盐枭。她要改榷盐法,就意味着要降低盐价。他那一番话无疑是在提醒她,要进行榷盐法改革,就会得罪那帮盐枭。就沈云舟这番话来说,他还是支持她改制的,所述也是合情合理。 州是两税三分下最重要的一环。自古皇权不下县,底下的县只负责收税,州则负责将这钱一分为三。世家出身的沈云舟,是实打实地看过上下交争利的事,家中所藏亦有记载。他也知道她的难处在哪。 沈云舟所言不无道理,但裴皎然心里还是大概拟了个章程。现在盐价高,以至于有些百姓因家贫不得不淡食。也正因此出现隶籍的盐户和私盐贩子勾结,从而盗卖私盐谋求财利的事情。亦或者出现官吏监守自盗。 私盐贩子所卖的盐便宜,自然是让人趋之若鹜。 “盐价甚高,家贫淡食者众。我倒是有个主意。盐价既然高达一百一十文一斗,那么我们可以降低盐价。江淮、河南、峡内、充郓以及岭南共收盐价缗钱七百二十七万。然而这些钱并没有全归于朝廷支配,如今朝廷的战事吃紧,供军是大头。罢黜盐院进奉,将所获盐利皆赋予户部度支司。” “除煮盐和漕庸的本钱,其余盐利皆纳入左藏做供军、供御之用。只不过么……”裴皎然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案几,“沈刺史说盐枭猖獗。朝廷突然修改盐价,易引发祸端一事,也并非没有道理。” 盐法的改革远比漕运困难,漕运依靠的是钱。而改革榷盐法动的则是众人的利益。 裴皎然沉眸思量,屋内其他人也是屏气敛息,正襟危坐。他们已然见识过这位裴相公的手段,是个狠角色。可他们从中也有人家里多多少少吃过盐利的分红。 她正想着,那边的绯衣内宦腾地一笑站了起来。抄起案上的茶盏往地上一丢。 “哐当”的巨响,打碎了屋内的寂静。众人纷纷移目望过去。 “罢盐利进奉?裴相公你先前已经罢过宫市和五坊小儿,怎么如今又想罢盐院进奉。某倒想问问裴相公,您让陛下的日子怎么过?” 裴皎然没有回答,反倒是看了那名内宦一眼。她当初罢宫市,也因为宫市用来虚估的东西,都来源于盐铁进献。“宫中取物于市,以中官为使。用盐估敝衣、绢帛、尺寸分裂愁其直。他们用充宫市的为盐利虚估匹段,这些东西有损国本,如何不能废?”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徐中官要是对此有异议,大可以上奏朝廷询问缘由。” 在座的内宦都变了脸色,他们比谁都清楚这进内库的钱,到底去了何处。如今裴皎然领着中书侍郎的职官,又有盐铁转运使的使职在身,润州又有好带兵在外的李休璟。她绝对有推行榷盐法改革的能力。 不想被牵扯太深,就想办法配合。商农如何能剥削,眼下最肥是那群满脸红光的内侍。 有人要旧事重提,她也不介意挑明罢宫市的缘由。面露笑意,裴皎然遂放开话题,“朝廷此次征讨桓锜,都是诸道自行出钱。某来之前韦节帅还旁敲侧击地打探过,朝廷何时才能把这笔钱补上去。这次改革榷盐法,还是得尽快定下来。等开河后,我们再好好商讨。”说完她叹道:“我这中书侍郎和盐铁转运使都是刚接任,也觉得日子难。想必近来诸位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还是要烦请诸位配合某推行新令。” 恩威并用,挑明利益大义的关系。天青色的襕袍尽揽天光覆于其上,天幕列缺如巨刃破天,将众人眼前的黑雾分割成好几段。这仿佛是光明即将来临的征兆。 被裴皎然这么一堵,朱衣内宦一脸不甘地坐了下去。他是正五品,而裴皎然的正三品远胜于他。 目光落在方才说话的绯衣内宦身上,见对方面露不满。裴皎然弯了弯唇。 “等雨停了,挑个黄道吉日开河吧。”移目望向沈云舟,裴皎然道:“沈刺史挑好了日子没?” “此前倒是挑了个日子。不过因为大雨暂且搁置,再加上近日大雨不停,有四个县的河堤决了口。”沈云舟一叹,沉声道:“州府眼下人手不足,不知开河是否能暂且搁置。” “开河征调的民夫,可选那些因削兵之故返回家乡的军士。”裴皎然掀眼睇他,“至于修葺河堤的以及赈济灾民的钱,某会上书禀明陛下。沈刺史可以放心开河。” 话音甫落,裴皎然唇角微勾。因着受灾哪个县河堤附近的百姓迁走及时,是以并未有太大的损失。而且开河所征调的力工也都是因削兵返乡的军士。 沈云舟接了话茬,“裴相公,扬州民生沸腾。此时若在力主开河只怕会引发舆论,与国不利啊。” “民生沸腾?弊政不除,贪腐者众,民生如何不会沸腾?沈刺史,你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么?”裴皎然笑道。 第456章 秩序 在七里港开河事关江淮粮食赋税运输。江淮这么庞大的漕运体系,却时因黄河水险且道阻使漕船多覆没。每每运粮除监守自盗外,水道难行,也容易让漕粮损毁过半。而旁边的淮西节度使虽然表明了对朝廷的支持,但是并不能代表以后。 因桓锜之乱而耽搁的赋税运输,不日便要起航。而魏帝的意思是,无论江淮是何种情况都要保证在明年开春前,凿好新的河道。以供江淮顺利运输赋税粮食盐利入长安。 来之前她也了解过江淮的情况。扬州做为运粮的转运枢纽,能够抵住桓锜的压力,足见其府库钱资丰厚。她来之前向魏帝讨要的便宜行事的权力,就是为了给当地州廨施压。好让他们全力协助她开河,施行漕改的同时裁撤佛寺并且进行榷盐法的改制。 她以开河为名,将这些事串联在一块。是为了收拢财利入户部,重新调整支度国用。若此法能顺利落成,以扬州为起点打造一条更完美的水道,能大大减少漕运上的成本。而限佛和改盐制,左藏也再不用为无钱可用发愁。 她如今身在中书,职权甚重。这些事情如果都能达成,会给她造就一个无与伦比的政治成就。如此经营下去,达成目的指日可待。 她的想法虽然有谋国自肥的嫌疑,但是同样魏帝也没法拒绝她。重新开河最直接的好处便是,限制了漕运官吏的贪腐,提高了运送到粮食的数额。同时又能消除运河附近藩镇对长安的威胁。而且这样的事除了降低漕运上的成本外,其利可至千秋万代。 这次开河之所以没让度支出钱,而是把目标盯向佛寺。也是因为维护需要成本,她得引江南豪族入资,和她共同维护。 同样对于朝廷而言,开河这样一笔庞大开支,以及后续维护都需要大量钱财。前期朝廷出钱,维护的成本会极高。但如果一开始,就将地方绑在此中,便可以让他们共同维护,同时朝廷又能了解情况。 “没有。只是府库的钱已经拔了不少在开河的费用上,朝廷能否蠲免明年的两税?”沈云舟面露愧色,“好让我们喘口气。” 对于沈云舟的心思,裴皎然大概能摸个清楚。这些年朝廷和地方变着法子互相争利,也不是罕事。他担心州府支付的钱过多,来日朝廷未必会买账。 “可据某所知,以扬州府库的财资足以自给自足。”裴皎然微笑道。 “裴相公没在地方上待几年吧。”沈云舟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时不同往日。前些年朝廷对江淮倒也还算宽容,可自从河朔三镇越发猖獗后,对江淮的征税也比以往多。还得兼顾除陌钱,青苗钱。百姓们虽然不满,但也只是议论两句,终归还是会交。毕竟日子还算太平,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今年不一样。扬州能挡住桓锜的数次进攻,是因为上下齐心且他所行皆为弊政。朝廷开河,可以用因削兵归家的军士。但是这些人不一定好管教,州府依然得投入大量的精力去维护。官府人手不够,想要去配合其他新政乃至提防盐枭,就不能不维护百姓。上下都是一条心,推行任何新政才能顺利。” “可要是不能在基本问题上,维护百姓的利益。扬州不会出第二个李甫么?裴相公扬州不能再出个李甫,不然到了来年如何把两税收上来。维稳都是有代价的。朝廷如果不能在维稳上花心思,如何收税?” 裴皎然敛了面上笑意,沉声道:“我也没说不维护百姓。君舟民水,你我都明白。但新河道能够早日竣工,何尝不是利民?” “裴相公,开河是利民,可更利朝廷。朝廷需要江淮的赋税支持,然苛捐杂税只会让百姓日子更难。州府承担征税的义务,同样要替朝廷把这义务转为人情划出去。最终获利的依然是朝廷。 ” 裴皎然扬唇,“说得不错。可是沈刺史为何不愿意兼顾此事?” “非我不愿,而是不能。有利必有弊,有些虽然是善政,但必然存在弊端。眼下四个县遭了灾,虽然州廨及时将百姓迁走,但他们依旧有损失。这个时候就得下到受灾的县衙,去看看他们的困难。而不是顾前不顾后。” 闻言裴皎然冷笑一声。沈云舟这句顾前不顾后,分明就是在讽刺她只顾政绩,不顾百姓的死活。以至于产生制定政策时的局限性。 她也明白,沈云舟是担心她一走了之。丢下一个烂摊子给他。朝廷想要更多的利,但却忽视了地方上会带来多少阻力。而沈云舟只是在以地方官的身份,为地方财利发声。 新法虽好,但何尝不是在为难州府。尤其是出现灾情的时候,州府得顶着压力向朝廷请求蠲免赋税,以保证地方维稳。 “地方难,朝廷更难。若是能够互相体谅苦处,也并非不能让步。”裴皎然道。 “那要怎么让步?”二人相对而视。 由互相争利,变成互相让步,意味着朝廷需要再次让渡利益,收进左藏的钱也会因此减少。裴皎然双眸微眯,凝视着沈云舟。 裴皎然忽地抬手击掌,“原先就觉得沈刺史是个妙人,如今看了更觉得有意思。也难怪能挡住桓锜的进攻。不过我还是想问沈刺史一个问题。你这些话是为谁而说。” “我行皆为公。朝廷征税,地方奉命纳税收税,本身就是一场博弈争利战。地方代天子牧羊,只有水草肥沃,才能吸引羊群。贫瘠的土地,无法让羊群驻足。没有羊群,又何来税收。” “我是刺史,所能操心都也只有自己治下的州县。治下百姓日子过得安稳,按时到县里缴税,大伙都能过太平日子。至于长安的朝局走向如何,无人关心。裴相公,王莽可是史书上活生生的例子。有些看似善政,其实并非善事。” 任何新政令的推行,其内核都是减少社会内耗,抚平民众的不安情绪。而非毁坏原本的社会秩序,使民众情绪更加恶化。作为高位者在制定新政时,妄图颠覆秩序,无异于自寻死路。而王莽恰恰是因此留在史书上,绝无仅有的存在。 他以他角度推行的废奴,使许多豪族都开始和他对抗。而之后的五均六筦,更让彼时的新朝负担更重,更别提对五铢钱进行的四次币改,让世道直接分崩离析。他的种种改制,无疑是一场政治低能的行为。 望着沈云舟,裴皎然笑了笑。她知道这个世道维护社会成本和秩序,需要时间。可这个时间也没说要多久。 第457章 淫祀 裴皎然起身行至沈云舟面前。垂首俯视着对方,唇梢挑起一丝弧度。 “是不是善政,得试了才知道。蠲免赋税我可以上奏朝廷,但州府也得有所作为。”裴皎然语调柔柔,“既得利益,自然也有代价。” 话音甫落,沈云舟一愕。他没料到裴皎然会突然转变态度,尽管她给自己设了条件。和对方交手几回,他也明白这看似文弱的中书侍郎,实际上执政能力极佳,且还能不断地给你挖坑。 沈云舟斟酌着开口,“若是代价是为社稷安,某也愿意承担。” “倒也不是什么大的代价。”裴皎然意味深长地望向沈云舟,“江南淫祀猖獗,诸位都知晓吧?” 淫祀肆虐与这些年朝廷一再而三地对江淮一带,赋予各种苛捐杂税,导致江淮耕种数量显着下降。也是因为如此,佛寺和豪族便有理由大规模地兼并土地,以香积钱的名义借款与百姓,最终百姓无力偿还欠款,不得不沦为佛寺的奴婢。 同样百姓为了逃避苛捐杂税,会自愿剃度出家。大量的土地也落入佛寺手中,变为一座座崭新的佛寺。淫祀的兴起也和此分不开,当神佛起不到作用时,民间的杂神便容易因此兴起。 “这淫祀都是百姓自发祭祀。民间尚鬼好祀,古来有之。我等……”沈云舟看了眼裴皎然欲言又止。 扬州风俗尚鬼好祀,以至于一乡一里都有祠庙。 “一株千年树、随手画的琵琶都能成为享有祭祀的对象。”裴皎然缓步而行,“洪州的豫章树,因着从秦汉至今,便被当地人奉为神迹来看,远近皆崇敬。更有人以此为名来索要女妇,索要猪羊来供祭祀。后被云游道士以这神见不得杀害牲灵的名义所烧。也没有祸事降临洪州。” “淫祀盛行,劳民伤财,浪费惊人。合州只是一个小小的璧山神,就要用大牢祭祀。州县都害怕降祸,每岁祭祀时,所烹宰的牛羊不计其数。”裴皎然走到门口,负手而立,“年年十月暮,珠稻欲垂新。可百姓因淫祀皆弃已成熟的庄稼不顾,任其零落烂于地上。致贫者淌铄,富无仓囤。然仍旧不知悔改,还以为是他们心不诚所至。我并非要以暴力制淫祀,但暴力可以制定规则。无序的暴力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在有序的暴力所建立的规则,将引导局面走向稳定。” 沈云舟皱了眉,没有接话。 天幕中列缺一掠,恰落在裴皎然面上。她声音清越,“适时地运用暴力,再辅以温柔的手段。用时间做加持,未尝不能达到目的。” 裴皎然转头看向沈云舟。她和他讨论的不是该不该做这件事,而是要如何做才能让除淫祀的政令完美落地。 淫祀是百姓寄托希望之处,单纯的暴力手段并不能让此事禁绝。反倒会激起百姓逆反的心思。 “沈刺史你是扬州的话事人。其实对你而言,扫除扬州弊政是好事。”含笑望了眼沈云舟,“你说呢?我还有事,告辞。” 等沈云舟回过头时,裴皎然已经离开。 裴皎然一路骑马回了沈园,等到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管事率着仆役一盏盏把灯点上。 解去外裳,在盆内净了手。裴皎然转头看向窗外,闭目叹了口气。方才她和沈云舟过招的最后那一刻,她便觉得小腹坠痛的厉害。只是彼时顾不上此事,只想着如何把控局势。然现在安静下来,她不得不去面对一件事——她的月事已经迟来五日。 屋外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口那株芭蕉树上,宽大的翠叶晃荡着。很快石阶上聚起了一洼水,映出檐下灯笼的光晕。被潮湿雾气晕染的窗纱,其色泽也一点点深邃起来。 列缺不息,惊雷响彻。风穿过窗户盘桓在裴皎然身侧,吹动了幞头袍衫。身后珍珠串成的帘子碰撞在一块。裴皎然伸手抓着窗框,手因用力而渐渐发白,然而疼痛感却依然在腹内蔓延,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仿佛有一把利刃在其中搅动,狠狠刮过她的躯体。是要将她整个人连同魂魄都一块搅碎。 即使前世鸩酒发作时,也不如此时痛。 最终,裴皎然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窗户缓慢蹲了下来,试图以此缓解疼痛。冷汗浸透了内衫,她瘫坐在地双腿微颤。最终干脆整个人蜷缩起来,俯趴在地上。她隐隐约约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裴皎然张了张嘴,却又立马闭上。她想起来碧扉和周蔓草都在隔壁院子,眼下只有她一个人。细思片刻,她阖眼抬手用力砍在颈后的风池穴上。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仿佛看见李休璟奔至她眼前,抱起她,她如同陷入柔软的云层中。拾起仅剩的清明,睁眼对上一双温柔双眸,其眸粼粼生光,宛如春风。而她只消一靠近,便会被那深色欲望引诱着坠入其中。 等裴皎然醒来,已是深夜。 徐徐睁眼,睇目四周。她并没有瞧见李休璟。裴皎然微喟。 “醒了?”周蔓草的声音至不远处传来。 “嗯。”裴皎然揉了揉额角,“我这是怎么了?” 说话间周蔓草已经走了过来,“放心,没什么大事。你来了月事,只是因为气血阻滞导致这回格外痛。” 话音甫落,裴皎然长舒口气。好在意外没有如同她想象中来临,也幸亏李休璟没来。即使她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但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眼下她走在危崖之畔,脚边不断有碎石落下,新生命的来临极有可能将她推向深渊。同样新生命的到来,也意味着政治议题和力量都将重新进行考量。 无论考量的结果如何,都等于她将要一个人去面对狂风暴雨。至少不能在现在。 敛了思绪,裴皎然颔首,“多谢。大夫没说其他什么?” “那倒没。只是嘱咐你要好好休息,别太劳心劳神。”见裴皎然皱眉,周蔓草道,“你放心,我让他从小门进,小门走的。没惊动到任何人。” 话落裴皎然也不多问,喝过郎中留下的药便安然睡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药中有安神药物的原因,她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第458章 禅寺 三日后,夏阳重回大地。扬州罗城阊门之外的七里港人头攒动,车马并阗。在那日衙署见面后,开河之事终于提上议程。裴皎然一面派人主持开河,一面遣随行的金吾卫和李休璟所派的神策军,协力修缮堤坝桥梁。 同时以州府的名义,征用当地富户家空余的宅子,作为百姓临时安置之所。并给予一定的优免政策。当地富户因此,倒也十分配合。 河堤上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多都是开河的河工。 裴皎然和沈云舟领头在前,一个是中书侍郎兼江淮盐铁使,一个是扬州刺史,都身份贵重。二人领着司马、别驾、长史等州府大小官员,以及随行的都水监、工部官员,在祭台前焚香并以三牲祭拜河神。 祭完河神,金锣响过。这开河的工事总算可以正式开工。 裴皎然行于河堤附近,身旁跟着沈云舟。 “受灾的那几个县,现在情况如何?”裴皎然温声问。 “有赈济,也还算过得去。只是有僧人在向他们弘法传道。”沈云舟看着裴皎然,“裴相公,某母亲和祖母皆供于沙门。有些事我不便出面,只能私下支持您。” 裴皎然皱眉,“哪来的僧人?” “玄净此前是供于桓锜府中,润州被拿下的那日他逃了出来。近日又出现在扬州,为众人讲经说法。听说听他讲经的人越来越多,每每都有数百人。若如此下去,只怕不妥。” 裴皎然颔首表示赞同,“从张角开始,到孙恩之祸。一旦让民变掺杂了宗教色彩后,所激起民怨,等同于颠覆国运。” 宗教激起的民变之所以难以控制,是因为信徒普遍有盲从性。尤其当他们遇见那些义理严谨完善的宗教时,因着种种教条的约束,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一旦让宗教和政治牵连过深,会让统治协调的成本从根源上减少。 “他只是传法么?” “目前只是传法。” 闻言裴皎然点头。她记得本朝太宗登基的第三年,曾有一僧人名曰法雅。他原先得高祖器重,可自由出入皇宫,为高祖讲经说法。在太宗皇帝登基后,因太宗不喜佛,自然也不喜欢法雅,便收了法雅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力。而法雅对此颇为不满,借着讲法到场诋毁太宗。 尽管他说的不是真的,但是百姓们不知道实情,只会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如今这玄净虽然没说什么,但在他潜移默化下未必不会酿成灾祸。 思忖片刻,裴皎然微笑,望向远处,“他有佛法无边,我亦有大道无术。且看谁道行更深。” 顺着裴皎然的视线,沈云舟望了过去。 扬州城往东,环抱运河。是扬州城东,月明桥旁的禅智寺。 此寺建于杨隋大业年间,原先是隋宫,后被改建为寺。因是行宫改造,所以寺内布置和其他寺庙有所不同。门中建大殿,左右庑序翼张,后改为僧楼,左序则通往芍药圃,圃前有门。圃前有泉,名曰“蜀井”。寺中供着诸天菩萨,寺中皆以琉璃为瓦,佛像以铜铸金漆。 暮鼓声响过,虫鸣和咛诵声响起。一缁衣僧人从廊庑下走过,他驻足在一处屋舍前。屋内的声音径直传入耳中。 其中一人道:“那位裴施主,我在同州时曾和她有过一番交谈。心虽有善,可惜非同道者。” 另一人道:“是否我辈,并不重要。只是我听人说她有意限佛。可这佛寺乃众僧栖身之所。若毁了,我等何去何从?” “唉,明日我去州府拜访。看看能不能有缘得见一二。”前一人叹了口气,“只望她能够宽宏大量,莫为难我们。” “师傅,佛法既能为众人解惑。那位施主她又为何要如此?”一年轻的声音响起。 屋外的僧人一叹,方才说话这人是他的师弟清梵。虽然晚他三年入门,却很得师傅的喜欢。认为其非凡流,二十年后必大作佛事。不知是否真如师傅所言,他这个师弟的悟性确实是远高于他。 而师傅渡能和其友人渡法。 屏息继续细听。只听师傅道:“这是她的法,她的道。你若遇见她,不可莽撞。你师兄玄净在外诵法,我都知晓。可他方法不对,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听着屋内的声音,屋外的玄净轻叹。转头往另一头走。回到居舍内,盘膝而坐,默念佛经。然而在此刻他内心充斥欲念、嫉妒乃至于不满。这些杂念像魔鬼一样,侵蚀他的意识来。 他飞快地捻着手中佛珠,额头沁汗。企图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焦躁不安,好将身心擦拭干净。东晋的禅师神秀曾说过,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然他似乎已经身染尘埃,卷进斗争中。桓锜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觉得桓锜死得太冤。所以他授法于百姓,让他们理解桓锜的苦衷。可师傅居然说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么?思索片刻 玄净走到床榻旁的矮柜前,弯腰取了双草履。 佛门不事生产,不劳作。然这双鞋却是他在入门前和邻居所学。是他按照师傅足掌大小所制,是他想送给师傅的礼物。 简单收拾些东西,玄净出了门。明月高悬于空中,四周虫鸣阵阵。他驻足在方才听到交谈的房间门口,敛衣一拜。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玄净。” 闻言玄净抬头,只见师傅和他的友人,还有师弟清梵。 “师傅……”玄净张口唤了声。 渡能微笑看着他,见他身着寻常衣裳。背后又背了个包袱,喟叹一声,“你决定了?” “是。”在渡能的注视下,玄净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然渡能依旧微笑,“也罢。此番弘法,艰险未知,请多珍重。 “弟子自当谨记师傅教诲。”说罢玄净合手施礼,将自己编织的草鞋递了过去,“愿师傅佛法……” 剩下的话,渡能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伸手扶他起来,“你且去吧。” “若弘法不成,我也盼能有再见日。”说完玄净匆匆离开。 待玄净走远,渡能长长叹了口气。玄晶亦是他的弟子,虽然有大智,可惜少慧,不懂得何为暂避锋芒。而任由他离开,除却是无法干涉更多,也是因为他还想保住其他人。 第459章 问题 南方的佛教和北方的佛教所奉的理义各有不同。又称南北二宗。北宗以在北方传法的神秀、普寂为代表,南宗则以在南方传法的惠能为代表。北宗一贯主张“渐悟”说,而南宗主张“顿悟”说。又称南顿北渐。 江南除了惠能所创的禅宗外,还有大乘佛教的代表天台宗。这两者都是南方一带佛教的代表。 从七里港回来,裴皎然便命人调查玄净所奉理义是什么,又命人去查禅智寺背后是否有人资助。她知道江南佛寺香火鼎盛,可尽管如此,她也要揭开慈悲后的黑暗,露出金装下的生民骨血。 佛教从汉时至今,已演变出八大宗教。而南方所奉行的禅宗,正是在两晋时吸收了清谈玄学的思想,使其所着的《般若经》中,不乏空玄之言。而竺法深、支道林两位高僧常以其引用为论,不过仅仅是作为补充。 本朝佛道并行,但礼佛者却越来越多。而佛教禅宗也因此诞生了不少弘法者。只是若佛教安稳也就罢了,可这些他们却不断地膨胀扩建庙宇,以至于百姓遭到欺压。 裴皎然目光落在,今早沈云舟遣人送来的《楞伽》、《般若》两本经书上。据来人说这两本都是禅智寺所奉经文。这两本经书她曾经都读过,法理上有所欠缺,言语中仍有玄学思想的痕迹。其实这也是种入乡随俗的手段,以此来获得认同。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拧眉。今日玄净依旧在外弘法,虽然他没蛊惑百姓,但未尝不是妖僧。只是对于佛教这种信徒众多的宗教,有些事还是得循序渐进。而废除淫祀也是这么个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抬头望了过去,只见李休璟抱臂站在门口。一脸笑意地望向她。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收了目光,语调寡淡。 走到裴皎然身侧站定,李休璟侧目,“朝廷指派了观军容使。他和刘中尉还有几分交情,我便寻了个借口来看看你。” “你来的不是时候,我这还有两本经书没看完。”说着裴皎然拿起案上两本书,在竹榻上屈膝坐下。 见裴皎然躺下,李休璟凑了过来。安静躺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下颌上。两个人已经有小半月没见面,他甚是思念她。 翻着经书,裴皎然垂眼看向李休璟。和他视线对上,以经书遮住唇,“玄胤。东晋高僧支道林通过《般若经》和老庄学说,重新阐发了新义。对“顿悟”、“色”有新的想法。重新做论,你可知是何论?” 闻言李休璟一愕。他对枯燥的经文并不感兴趣,也从不去佛寺。那些奇闻异事,倒是可以听听。至于什么弘善,劝人向善一事,他不觉得一本经书能有这样的作用。毕竟这满天神佛也不能约束恶贯满盈者。 见李休璟半天不说,裴皎然眨眨眼 ,“玄胤不知道么?” “确实不知,还望裴相赐教。”李休璟老实承认了此事。 裴皎然微笑,“即色游玄论。此论不仅对禅学释义,同时还摆脱了理义中玄学的身影。是难得的着作,玄胤若是得空可翻阅一二。” “这是自然。不过我没答出,你……” 她就不想对自己做点什么?自己可都老老实实的送上门了。 在李休璟的视线下,裴皎然弯唇,“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翻墙。郑瓯还画了地形图给我,找到你又不是难事。”李休璟支起身子,顺势往裴皎然膝上一躺,“他可是我手下最精锐的斥候。” 看着一脸得意洋洋的李休璟,裴皎然轻哂一声,“倒是我大意。” 听着裴皎然语调温柔没有怒意,李休璟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他贴着她,偏首压在她耳边,“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急,还没到时候呢。我让人去准备晚膳,你先好好歇一会。”说着裴皎然推开李休璟,然后利落地起身往外走。 宽敞的竹榻上顿时只剩下李休璟一人。睇目四周,他唇梢挑起。 未几,裴皎然复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休璟,莞尔,“沈园的厨子做海味一绝。我点了海味,今晚吃这个如何?” “我又不挑。你喜欢吃就行。” “那便好。”裴皎然笑了笑。 暮色时分,仆役便送来了裴皎然想吃的晚膳。银盘装着的已经撬开的蒸牡蛎,盘中还搁了姜醋,白瓷薄胎碗中浮着蛤蜊肉和蛋清,所做的冷蟾儿羹,更有陈酒蒸虾,海马炖鸡这样的菜肴。 色香味俱全的菜,最令人食指大动。 “尝尝看。”裴皎然面上笑意盈盈。她去过天南地北,自然也尝过各地美食。而他记得李休璟一直辗转河西和北地两处,从没有涉足南地。 见李休璟皱着眉,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裴皎然自拿了个牡蛎,舀了些许姜醋倒入其中。又用勺子顺着底部一挖,雪白的牡蛎肉躺在勺上,被她递到了李休璟唇边。 “来。”裴皎然笑得温婉。 头一回享受这样待遇的李休璟,被裴皎然这么一蛊惑。十分自觉地张嘴,把牡蛎吃了下去。肉嫩而鲜美。 有了裴皎然的示范,李休璟吃起牡蛎也变的得心应手。不知不觉就已经吃了七八个,连带着那盅海马炖鸡也吃了不少。 案上的膳食,李休璟吃了大半。然裴皎然仅仅只是吃了些许陈酒蒸虾,就搁了筷子。手撑着下巴望着他。 本就是炎夏,屋内虽然置了冰。李休璟依然解开衣襟上的扣子,胸口微敞着。额头上也沁着汗,脸上泛红。 李休璟越发觉得浑身燥热,不耐地将领子扯开,搁了筷子,“让他们把膳撤了吧。” 依言让人撤了膳。裴皎然转头看向一脸窘态的李休璟,而他亦在看着她。 目光在李休璟身上逡巡一圈,裴皎然莞尔道:“你该回去了。” “不行。” “我……” 李休璟欲言又止。他现在浑身都热,明明没喝多少酒,可就是觉得热血沸腾。回想起裴皎然方才的殷勤,直觉告诉他。这个小狐狸又做了坏事,偏偏又作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第460章 猜透 将李休璟的神色尽收眼底,裴皎然牵唇笑了笑,递了盏茶到他手旁,“要不我让人去给你请个大夫?可别吃坏了身子。” 最后一句尾音被刻意拉长,又见裴皎然满眼皆是促狭。李休璟瞬时回过味来,自己多半又着了她的道。沉思片刻,点头同意了替他请大夫看病的主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皎然领着大夫匆匆而来。 指着床上的李休璟,裴皎然道:“您替他瞧瞧吧。” 大夫依言上前诊脉。不过须臾,抬眼神色复杂地看向李休璟。唇齿嗫喏,欲言又止。 “如何?” “不知这位郎君晚上吃了何物?”大夫沉默片刻接着道:“郎君这脉象像是吃了不少补肾壮阳之物。” 听得壮阳之物四字,李休璟掀眸瞪向抱臂倚着屏风的裴皎然。他就说她今日怎么这般殷勤,原来是憋着坏。 “晚间吃了些牡蛎还有海马炖鸡。”李休璟声音闷闷。 “这便对了。这牡蛎能平肝补肾,益血清肺,亦有壮阳的功效。而海马能温肾壮阳,散结消肿。”说着大夫转头看了眼裴皎然,温声笑道:“郎君并无大碍,好好休息便可。” “多谢大夫。”裴皎然亲自送了大夫出现。 等回来时,见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她。裴皎然弯了弯唇,“可不是我让你吃的。” 话止李休璟一愕。好像的确是自己答应她要吃海味的,也是他主动动了筷子。可是要不是裴皎然主动提起,他怎么会答应。 轻笑一声,裴皎然莞尔道:“适才大夫不是说要你好好休息么?所以么……二郎好好歇息便是,其余的还是莫想。” 猛地起身,李休璟走向裴皎然。伸臂揽她入怀,将她抵在书案边。贴在她耳畔,“嘉嘉你帮我好不好?” 想起李休璟适才强撑着面子的样子,裴皎然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来的不巧。你自己不是有法子解决么?何必寻我。” “今时不同往日,我……”李休璟目光落在裴皎然颈上。夏衫轻薄,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了她。以至于被摆了一道。 “可我不想。”裴皎然只是一笑,反手拧了李休璟胳膊将他双手捆在身后,淡淡道:“只是吃了些壮阳之物。玄胤莫不是连这个忍耐力都没有?” 她抬手击掌,两名仆役闻声从外入内。 指了指李休璟,裴皎然道:“把他弄床上去。” 两仆役合力将李休璟架到了床上,不由分说地扒了他身上衣袍,又脱去他的鞋袜。扯过一旁的被褥,把他连头带人一块蒙住,转身离开。被中又闷又热不说,体内也又闷又热。李休璟奋力凑被中拱了个头颅出来,一转头就见裴皎然在屏风旁褪了外裳,往净室的方向走。 很快就有哗啦啦的水声传入耳中。李休璟咬咬牙,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随之而来的裴皎然在外颂念经文的声音。她亦喝了酒,裹着醉意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偶尔还伴随几声清嗓的喉音。 妩媚……妖娆!被这声音撩到不能自已的李休璟,睁开了眼。他笃定裴皎然现在绝对是故意的。启唇唤了声嘉嘉,然并未得到对方的回应。 在酒的促使下,李休璟思绪越发混乱。念经做什么,来他身边唤他二郎不好么?要不他在她身边,唤她也行。总之他现在就想看见她在身边。就在李休璟浮想联翩的时候,屋内的灯突然灭了,而他也晕了过去。原因是因为醉酒外加体温太高所致。 在酒的作用下,是一夜好眠。原本裴皎然是挨着李休璟躺下,奈何身旁这人好似个大火炉,只消一靠近便觉得热。故此,她就着窗边的竹榻睡了一宿。 在竹榻旁坐了一会,见内室没动静。裴皎然起身往内室走,只见李休璟还闭目而眠。微微蹙眉。 “李休璟?”裴皎然走过去唤了句。 然对方纹丝未动,依旧紧闭着眼。脉搏呼吸皆可探寻到。 正当裴皎然疑惑之际,忽地被李休璟一把抓住手,牢牢禁锢在头顶。而李休璟趁机翻了过来,把她压在身下。 “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裴皎然淡淡道。 “没有。”李休璟把挣脱的绳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往地上一丢。顺势扯下帘幔,“下次记得绑紧些。” 裴皎然眨了眨眼,“那你想明白了么?” “你设计我。是因为我让人画图,告知我你的位置。”李休璟笑着,拇指摩挲着裴皎然唇瓣,“你用支道林的着作故意诱我上钩。看见我答不出,顺水推舟请我吃饭。”帐幔之下的光线幽微,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的双眼,只觉得如坠深潭。看吧,她就是如此。永远不会给人靠近的内心的机会。 他微微一笑捧着她的脸,俯身她耳边。以齿轻轻拽着那颗炽热幽艳的红玛瑙耳珰。在他的驱使下,绯红渐渐染上耳际。像是被灼烧了一般,他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赢你一回。” “赢我有什么意思?我赢了,你不就赢了么?”伸手轻抚着李休璟俊朗的脸庞,裴皎然莞尔,“你我休戚与共。” 闻言李休璟笑了,她每次说出来的话都是真假参半。可有的时候,一看到她的眼睛,他还是愿意信她。毕竟他们除了是爱人,亦是政治上的盟友。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没有信任呢? 睡了一宿,酒也醒了,体内的闷热早已经消失。看着裴皎然,李休璟垂首吻了吻她。他是思念她不假,可他也不能就这样出现在她身边。他得光明正大地进来。 “我得走了。等会我再来见你。”李休璟起了身,又伸手将裴皎然拉起。拂开她额头的碎发,“要是允许,我还真想现在就做些什么。”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裴皎然哂笑一声。 沈园到底不是她的地盘,过于的放纵等同于给人递上把柄。而她和李休璟,都是时刻保持清醒的人。如何会任由欲望来占领自己的情绪。 第461章 佛法 李休璟是打着朝廷的名义,亲自来沈园寻裴皎然,传达魏帝诏令。等沈云舟接到消息赶来已经是下午。 沈园到底是他的地盘,只通传了一声,便往会客的水榭去。他到的时候,裴皎然似乎正说在兴头上。 今日裴皎然穿了身朱色襦裙,外罩苍色大袖衫,头上插着几枝流苏玉簪。而再观一旁的郎君,甲胄在身,外罩紫袍。只消一想,他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李将军。”沈云舟上前拱手。 目光在沈云舟身上打了个转,李休璟转头看向裴皎然见她颔首,遂拱手,“沈刺史。” 引了沈云舟入座,裴皎然面浮笑意,“沈刺史好聪慧。某还没说,你便猜到他是谁。” “随手一猜罢了。” 闻言裴皎然笑道:“沈刺史来的刚好。我与李将军正在商讨捉拿玄净一事。玄净诵法祸众,蛊惑百姓,朝廷已经知晓。” “裴相公的意思是?”沈云舟道。 某会亲自走一趟。我们能不和百姓起冲突,就不起冲突。”裴皎然搁下手中茶盏,慢悠悠开口,“我的目标只是玄净。” “明白。百姓那边某会亲自安抚,裴相公大可放心。” “如此便好。” 沈云舟来此原本就是为了打探,李休璟来扬州的目的。得知对方是来协助裴皎然的,顿时松了口气。禀报了下河道上的事宜,才起身告辞。 待沈云舟离开,李休璟便走到裴皎然身旁坐下。伸臂环住她腰肢,紧紧地靠着她。喃喃道:“你说他来干什么的?” “大抵是担心朝廷是派你来出任浙东节度使的。桓锜在他头上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机会,岂会让他人染指。”拂开落在自己腰上的手,裴皎然起身,“贺谅应该也来了吧?让他准备一下,我们得走了。” 在园中用过晚膳,暮色初临。李休璟命贺谅和其他亲卫扮成扈从,和裴皎然一块前往玄净讲经的地方。又令所有人各自携带劲弩。 园外李休璟换了身缺胯袍骑在马上,一见裴皎然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看向人群中颇为显眼的李休璟,裴皎然皱眉,“你去做什么?” “我在。万一有人借机生事,你不用管那么多事。再说了,我也想去回回这个玄净。” 话止裴皎然睨他一眸,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宝马金车。这是她特意要求准备的,另外她还换了身月白道袍,手持尾端雕有玉莲花状的尘尾,头戴远游冠。 拂来的风恰好掀起帘子。此时李休璟正打马凑到马车旁,恍见这一幕,不由微愕。 等他回过神时,帘幔已然落下。回想起刚才所见的那寂寂眉眼,李休璟叹了口气。 等裴皎然一行人到城东的弘法台时,暮色已深。 搭着周蔓草的手步下马车,裴皎然往远处的弘法台望去。 白日夏阳灼人,讲经无多少人涉足。晚间天凉,愿意听讲经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一身缁衣的玄净站在讲经台上,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莲花烛灯点燃。而后他盘膝坐在了莲灯中间,并不算年轻的面孔上,挂着抹极淡的笑意,而他的眼神中浮现出悲悯。他嘴唇微微翕动起来,语调轻缓。 台下听经的百姓,纷纷抬头望向玄净。 裴皎然自从来了扬州就深居简出,是没人认出她的身份。自当她是来听经世家女眷。毕竟玄净以前也曾供奉于桓锜府中。 玄净此时所讲的是《文殊师利般若经》。 禅宗立世,一是靠《文殊师利般若经》的一行三味,二是凭借《楞伽经》以心法为宗。 玄净声音娓娓,在经文上的解释也平易近人。 听了半响,裴皎然冷哂。移步往讲经台处走。 “我有佛心,亦有佛性。不知此间可有我一席之地。”裴皎然笑道。 高台上的玄净垂首望向裴皎然。别人有没有认出此人,他不知道。不过他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施主既有佛心,来论道也无不可。”玄净微微一笑。 不过底下的信众的反对声,裴皎然缓步走上讲经法坛。她既坐,底下反对声音更甚。然她只是笑着望向玄净。 “夫佛之为化,虽诞以茫浩,推于视听之外,然以敬为本。沙门之所以生生资存,亦日用于理命,岂有受其德而遗其礼,沾其惠而废其敬哉!既理所不容,亦情所不安。”裴皎然语调温柔。 话止玄净掀眼起身,躬身施礼。 玄净的动作让底下信众更加激动,若非有贺谅带人拦在前面,只怕就要冲上来。 明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玄净叹道:“施主要和小僧论什么?” “《宋书》蛮夷传曾说‘佛化被于中国,已历数代。形象塔寺,所在千数。进可以系心,退足以招劝。’”裴皎然望向玄净,“‘自倾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竞为重,旧宇颓弛,曾莫之修,而各务造新,以相夸尚,甲第显宅,于此殆尽,材竹铜彩,靡损无极。’玄净禅师,你说这佛是恶还是善?” 对方一上来就问了个刁钻的问题。问崇佛者,佛到底是善还是恶。 台下信众听闻此言也是怒气横生。佛怎么会是恶呢?佛法普渡世人,自然是善。 待台下重新归于平静,玄净长念一声佛号道:“劝人向善则为善,而佛法所言为善。佛自然是善。” “既然佛为善,那为何石季龙还以虐婴为乐?”裴皎然冷哂一声,“你们佛说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行善修道,以炼精神而不已,以至无为,而得为佛也。然杀生得恶报,为善得福应,但是鹅吃青草,不吃有生命的动物,结果却是难免于庖人的宰杀;而飞燕翻翔求食,唯飞虫是甘,却得到了人们的喜爱,让它安居梁间。何报应之有。” “裴施主此言有失偏颇。” “我问禅师佛为善为恶。禅师说佛为善,可既然为善,为何还有家中供佛者杀生,以他人性命为乐!” 第462章 善恶 玄净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江风吹动了他身上那袭半旧僧袍,数盏莲灯所撑起的微光,忽明忽灭。裴皎然盘膝而坐,衣袍如水一般铺开来,手中尘尾似垂柳。 莲灯与暮色同时交叠在裴皎然身上。她眼帘微垂,手指抚弄着尘尾。双眼寂静无波,辩不出喜怒,然其中却映着火光。走近才能瞧见藏在其中的深渊。 玄净敛眸一叹,“贫僧已非红尘人。传法于众,自当是普度众生。” 听了这话,裴皎然禁不住哂笑。冷冷望着玄净,“丹本无青眩媚彩之目,土木夸好壮之心。兴靡费之道,单九股之财。树无用之事,割群生之急。致营造之计,成私树之权。务劝化之业,结师党之势。苦节以要厉精之誉,护法以展陵竞之情。”眼帘一掀,“禅师自称已非红尘人,那为何还要在桓锜府中受其供养?” 刚才裴皎然所说,是南朝宋释慧琳所着的《白黑论》。意在调和佛道儒三家矛盾。论中称佛家六度与儒家五教并行,并且相信顺与慈悲齐立。同时一方面又讥贬佛教,指责佛经中皆以天堂地狱劝诱人们追求来生的福利,是以贪欲教化百姓。所以他认为侈谈天堂地狱、来生受报都是无益的。 故此《白黑论》既出,立即引起了佛僧们的攻击。说慧琳身为僧徒,不能忌经护师,反而贬黜佛教,欲加摈斥。 佛教主张神不灭,其所有教义都是诞生于此。而有神不灭,自然就有神灭。 时至此刻,慧琳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来和他辩法的,而他的法也没办法和眼前人对接。她的道自成一派。 玄净思忖片刻忽然起身,站在了裴皎然面前。 看着玄净袖中藏着的匕首,裴皎然笑而不语。 “施主乱我佛门,诋我佛法。今日自当杀汝弘法。”玄净道。 “杀我?以身饲虎,只为证道。可我若是无辜者,岂不是徒增杀孽,白费功德。又是何苦。” “佛法可渡民救世,然施主之言却可祸及天下僧众。若舍我寒躯,而救我教信众。以此见佛性得涅盘,可为之。”玄净声音朗朗。 他知晓她的身份。具瞻之范既着,台衡之望斯集,而其智与慧也远超他人。是以她有左右局面的能力,她纵容权力将她吞噬,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无数次考量得来。看似平易近人,实际上保却有颗极尽冷漠的心。这样的人不会点高香敬神明,可她内心仍旧有一丝善。 底下的神策军已然拥到法台的楼梯旁。只要玄净一有异动,他们便会立刻蜂拥而上。 转头睇了眼李休璟,见他目露担忧。裴皎然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法台下的百姓也纷纷站了起来。舍躯卫道这样的事,乃是大德高僧所为。只是玄净为卫道,居然愿意毁自己功德来杀裴皎然,他们实在有些不理解。 玄净手持刀刃一步步走向裴皎然,“我之功过,来日佛自会评说,届时再论也不迟。”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裴皎然的脖颈。她唇角牵起一丝弧度。 “裴相公何故如此?” 低头扫了眼颈上利刃,裴皎然神色从容。 “禅师视他们为信众,可此间又有多少人真心怀善念。世间佛口蛇心者,不在少数。禅师,这天下安得佛寺千万间,又有几间可护天下百姓,使其免受饥寒交迫之苦。终究不过金装玉砌皆为生民骨血,此也算慈悲?禅师你亦有所障啊。” 话音落下,法台下隐隐传来低泣声。回过味的百姓,纷纷收拾东西离开。什么佛,什么 普度众生,还不是照样侵占他们的田地么?最终台下只剩寥寥数人,和严阵以待的神策军。 玄净手中的刀跌落在地,他长叹一声。双手合十,“是贫僧薄见。贫僧自知有罪,任凭裴相公处置。” 闻言裴皎然只是一笑。 唤了贺谅带人上来将玄净押走,裴皎然负手站在高台上。瞥见李休璟欲上来,道:“你先别上来。” 李休璟驻足在台下,二人四目相对。 “你现在看我何种感觉?”裴皎然问。 皱着眉,李休璟无奈道:“很高很远。” “那你上来吧。”裴皎然盘膝坐了下来,极目远眺,“你猜我刚才为什么不让你来。” “你想知道那些信众的想法。” 裴皎然莞尔,“你在台下看觉得我很高很远,而诵法者在台上俯视众生,会让他们的心态也截然不同。久而久之,理义的力量也会越来愈大。不过么,这种感觉放在其他地方也让人喜欢。” 听出裴皎然意有所指,李休璟微喟。她总是会突然对自己产生提防。 玄净已经被抓,裴皎然遂命人拆了他方才讲经的法台。又将其押入州狱,听候发落。 折腾一番回到沈园,已经近子时。裴皎然刚从净室出来,便被李休璟从后一把抱住。继而被打横抱起搁在了竹榻上。 房内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月光淌入。纤细手指落在了李休璟脖颈上,遂着喉结的起伏而律动。舔舐着玉色,剥开她身上的戒备。 晦暗的光线中,春潮暗涌。衣裳散落在潮中,冰肌玉骨上,麦色寸寸展露眼前。久违的温热终于和她会面,温柔地与之触碰。她被力量驱使着和他相拥,在云端坠落又被抛弃。紧紧搂着他脖颈,最终和他一块坠落黑暗。 李休璟垂首轻吻着裴皎然。他见过她如春水般柔情的模样,知晓她除了嗜权,也并非没有喜欢的东西,只是往往难得一见。相伴这么久,他已经了解她,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他认定了她,更爱上了她。此后无论前路是否山高水阻,荆棘遍野,他都愿意随行。他和她之间已无退路可言。 二人身上都是汗涔涔的。在惊涛骇浪的颠簸下,裴皎然懒洋洋地睁眼。 “怎么停了?难不成……” 心知这小狐狸此时开口,必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李休璟倏尔垂首,吻上她的唇。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第463章 弊政 裴皎然在半夜醒了一回。准确的说,是因为被一个大火炉子抱在怀里,热醒的。抬头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往后退去。倏忽对方的腿就架到了她身上,把她往怀里带。 头顶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她整个人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随时都可以感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拿不准他到底是在装睡,还是在睡梦中。裴皎然小范围的挪动了些许位置,把自己和对方火热的身躯分开些距离。然对方的腿依然肆无忌惮地架在她身上。 睁着眼打量李休璟敞露的胸膛,裴皎然微喟。等明天天亮,她得让这人搬出去。这么热的天,谁能允许身旁躺个大火炉。热煞人。 不过么眼下睡不着,倒是能思考些事。她现在脑子清醒得很,很利于她思考。眼下玄净在她手中。用此人弘法祸众的名义,来给其定罪,有助于她在江南裁撤佛寺上打开局面。 只是这些年佛教对江南淫祀,也起到一定限制作用。若真一杆子打死,各处淫祀也没了限制他们的力量,也是个麻烦事。同样任由佛寺继续发展,帝国这艘巨船会被蚕食殆尽。 果真,有些事不会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到处都有可能存在阻力。 裴皎然想了一会,往李休璟怀里靠去。阖上了眼。人还是得知变通。 二人皆比平日晚起一个时辰。不过好在裴皎然素来不喜人打扰,是以没人发现李休璟在她屋里的事。 望着帷帐内的一片狼藉,裴皎然揉额。她昨晚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答应李休璟各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先一步起来的李休璟,回身见裴皎然还坐在榻上。折回榻边,系好纱帐,道:“去洗漱吧。我来处理。” 掀眼睇向他,裴皎然下了榻,去净房里洗漱。随意绾了个单螺髻,穿着里衣就在桌案边坐下。等她抬头时见李休璟还站在榻边,不由觉得好笑。遂起身到门口唤人送来饭食。 和饭食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只信鸽。看着信鸽腿上的竹筒,裴皎然抓起信鸽,从竹筒中取了信,展信阅览。 信是太子寄来的。催问她,何时才能在江南动手。 太子的着急,她并不意外。毕竟太子是最希望能够限佛寺的,哪怕他的母亲供养在大慈恩寺。这些都比不上佛寺日益侵吞百姓土地的罪行。他有心创辉煌盛世,怎能纵容佛寺猖獗行径。 似乎是对面前的狼藉束手无策,李休璟发出一声长叹。 “先吃饭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裴皎然道。 闻言李休璟道:“哪?” “哦没事,等下换床新被褥便好。”裴皎然唇角微勾,“谁让李将军中看却……” 话止在恰到好处的时候。 转头瞪了眼裴皎然,李休璟的脸羞成了猪肝色。沉着脸在她对面坐下,余光一扫。瞥见了案上的纸条。 “出了什么事?” “太子送来的,问我布置的如何。”裴皎然唇际呷笑,递了纸条给李休璟,“你知道的太子比我更在意裁撤佛寺。” “眼下玄净被擒。他有在桓锜府中供奉的嫌疑,以此为名裁撤佛寺,倒是个好借口。” 闻言裴皎然没接话。玄净虽然有享受过桓锜供奉的嫌疑,但是其本人还是大德高僧。如果不能让他合理的背上罪名,那么以贾公闾的头脑,必然能窥见拿此事做文章的方法。 她必须要玄净主动认罪。她也好因此做出相应布置来。 不过么,她是不是也该去玄净修行的禅智寺拜访一下。 昨日匆匆抓了玄净,同时直接将其打入州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夜长梦多。眼下一宿过去,也没人来为玄净喊冤。足见其传法的能力,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强。 既然百姓们也没因为玄净的诵法,而改变对朝廷的看法。那么她也可以松口气,把棋局再扩大一点。 如此一来,江南佛寺的局面即将打开。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前提是要玄净主动认罪,而不是我们逼他认罪。”裴皎然以勺子搅弄着粥,语调漫不经心,“而且玄净就算是也不能让他是因为卫道护法而死。若是如此的话,裁撤佛寺只会更难。” 李休璟觑着裴皎然的侧脸,“天下佛寺广厦千万,多半也会想法子营救玄净。这样下来百姓也会被煽动。” 裴皎然颔首明白。佛寺之所以能够传承到现在,是因为其信众多。信众一多,背后的力量也就不一样。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一旦让宗教力量支配国家政治,都是难以想象的灭顶之灾。比如格外崇佛的萧菩萨,就是个很好都例子。 虽然佛教没完全支萧梁,但是萧菩萨身为一国之君,却屡次皈依。每次都需要大臣花大量钱财赎回,消耗了整个萧梁大半元气。也难怪会被侯景饿死台城。而那些支持灭佛的帝王在死后无一例外,被狂热的佛教徒诋毁。 “唉,没一件事是容易的。我似乎揽得都是不好的差事。”裴皎然感慨着,往碗中捻了茄鲞,“开河得盯着,裁撤佛寺也得,想法子兵不血刃的完成。哦还有淫祀上,也得想想办法。” 见裴皎然碗中空空如也,李休璟夹了块蟹壳黄给她。接了方才的话继续道:“佛教和淫祀都猖獗,这些年朝廷又有各种苛捐杂落在江淮。地方一哭穷,朝廷就得让步。这样的弊政恶果循环下去,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弊政恶果一日不除,只会无限循环。最终衍生出什么局面,无人知晓。 虽然此时江南看似乖觉,但是她从来不觉得这些节度使是省油的灯。朝廷赋税要仰仗他们,自然也对他们多了几分纵容。她出发前也算过,江南佛寺手中土地大概有多少。这些田一旦归还于民,朝廷的税是上来了,同样也意味着地方得到的税少了。同时又容易引发新的利益争夺。 人口、土地、赋税这些都是国家发展的基石。实行土断的东晋,便是鲜活的例子。 第464章 工事 限佛和土断虽然事情不一样,但本质都是替帝国谋求财富。而佛教叛乱,在史书上也是有所记载。 元魏延兴三年沙门慧隐反,太和五年沙门法秀在平成举事,参加者除官僚外,还有平民百姓。太和十四年时,有沙门司马惠御自称圣王,攻占平原郡。而延昌三年,沙门刘僧绍自称净居国明法王。史载这些僧人作乱,都被元魏朝廷残酷镇压。 在延昌四年,僧人法庆作乱。然这场起义却持续了两年之久。法庆之乱和其他僧侣作乱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反对佛教,推崇自己的教义。之后法庆之乱被征北大都督元遥平定。然这场叛乱,却造就了拿佛教异端学说当棋子的局面。 这一段历史,载于魏书。而她家先祖留下的手札对这段有批注。所有宗教的底色都是一样的,佛教教义广博,然多数脱胎于玄学和儒教。因此其理义的不完善,容易让人利用。成为对方朝廷稳定的棋子。 不过她现在倒是能理解太子。太子想要有作为,就得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 “先派些人多收集点证据,来坐实玄净的罪名。”裴皎然接过李休璟夹来的吃食,小口咬着,“他自从桓锜被俘后,就一直在到处诵法。我们先派人去禅智寺传个消息,看看其师傅是何反应。如果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那证明可以和他们好好谈谈。” 这也是她昨晚思虑来的后果,与其行残酷血腥的摧毁手段,倒不如让世人认识到佛教对他们的剥削压迫。之后要限佛,阻力也会小上许多。 李休璟没接话,他母亲信奉沙门。因此他也陪母亲去过长安的佛寺。只是他并不喜欢佛寺。对他来说什么成佛成魔,都是虚妄。然以如今佛教的信众人数,即便不如魏晋南北时的百万众,可一旦生事,依然不容小觑。 如果一切都顺利,那么万事好说。但要是张让那边挑唆佛教徒闹事,在引发民变后,借题发挥,对裴皎然来说,算不上好事。 既然如此,我再调些人过来。你也不能确定会是个什么局面,人多安全点。”李休璟随意吃了两口,沉声道:“我怕是没办法就留在扬州,贺谅你随意差遣。” 李休璟到底是身兼重任,如今上万神策军都归他一人节制,很难让人放心。新指派的观军容使虽然和刘中尉有几分交情,但毕竟不是其本人。保不齐他和张让关系更好。对于这样不安分的因素,还是得在身边提防着。 搁了筷子,裴皎然莞尔,“你回去呗。我一个人又不是忙不过来。” 闻言李休璟一笑,“好不容易才见面,你居然舍得让我走。我时刻惦念着你,你心里又把我放何处?”说完他起身,凑近裴皎然。目光凝在她面上,“你今日还要出去么?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不得好好歇歇。” 昨夜两个人都没好好歇息。 久旱逢甘霖。他昨夜有意报复她前日的刻意算计,变着花样向她痴缠索求。而她虽然任由他折腾,但眼中满是不屑一顾。在一次次骇浪浇顶下,两人都登上了云端。 “歇?我歇了,那么多事谁来做?”裴皎然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眼,“再说了,你知道的我昨夜挺享受。二郎功夫有所长进,也难怪会觉得累。你今日就在屋里好好歇歇吧。” 得了裴皎然怪异至极的一句夸赞,李休璟神色一僵。夸他能力强的同时,还不忘变着法贬低一下。旁人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他能力不行,是靠秘物如此。 不再理会李休璟,裴皎然起身往床边走。 看着床榻上的一片狼藉,将顺路拿的蔷薇露洒了上去。一瞬间房间就充斥着蔷薇幽远沁人的香气。 “我去河道上看看。你自便。”说罢裴皎然往门口走,见李休璟还站在原地,“我尽量早些时候回来。”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如今的夏阳虽然不像上月的时候,高阳焚瓦。不过从沈园出发来七里港,一路奔袭,还是免不了沁汗。 裴皎然行到七里港的时候。河工们刚好干的热火朝天,挑土运土,一棒接一棒。 巡河的都水监官员,瞧见裴皎然。小跑着过来,“裴相公。” “不必紧张。某只是顺路来看看。”裴皎然微微一笑,“进展如何?” “还算可以。那些军士们也都很配合。”都水监官员招呼河堤上的工头,去寻摸两个茶盏来。 那工头应得快,回来也快。 看着碗中的绿豆汤,裴皎然笑道:“贺监想的周到。这解暑甜汤准备的不错。” “裴相公谬赞。这酷暑难耐,不准备些解暑甜汤,大家伙哪有力气干活。”贺监微垂着首,语调恭敬。 似乎是很满意贺监的回答。裴皎然眼中笑意渐深。 “走吧。你随我到各处转转。” 工事已经开始了几日。她因着把心思放在玄净身上,并未对河的事道过多关注。全权交由沈云舟负责。 距中午开饭还有一个多时辰,路旁的所搭的棚子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桌子和茶碗都摆放的妥帖,灶上的锅往外冒着香气,饼子也在一旁烙着。保证河工们能准时吃上饭。 沈云舟正带着州司马在此处巡视,撞上了裴皎然。 裴皎然正在灶边徘徊,持了勺搅动着锅中的粥。拿起一旁的碗,往碗里舀了半勺。喝了口粥,转头瞥见沈云舟,冁然寒暄:“沈刺史要不要尝尝这粥,味道还不错。” 话落耳际,沈云舟皱眉。他虽然不敢在河工的吃食上偷工减料,但所用的都是陈米。如此在小事上的花费,也能少些。他可舍不得在那些河工身上下血本。 见自己刺史不说话,一旁的州司马上前接了碗,“这粥是熬得久,味道自然好。前几日连周娘子也夸赞过。” 牵了下唇,裴皎然没再说话。工事用度即便不在她手里掐着,可有周蔓草盯着。这些人想捞油水,也得掂量掂量。 裴皎然邀了沈云舟一道在河堤上走走。了解一下工事的进程和耗费。 第465章 成佛 “这些年内官河堵塞的厉害。为了保证河道挖掘顺利,抽调了一部分人手过去。”沈云舟一面回着话,一面命人取了账册。 翻看着沈云舟递来的账册,裴皎然面上露了些许笑意,“已经是八月末,再过几个月天就凉了。河工的吃食得换,过冬所用的炭火也得准备好,夹袄也要备上。” “都记下来。”沈云舟转头吩咐起州司马。 眼瞅着河堤即将走完一半,裴皎然将账册递还给沈云舟。随口道:“玄净如今在州狱中关着。我怕是抽不开身理会河道上的事,劳沈刺史多费心。” “明白。不知裴相公打算如何处置玄净?” 话音甫落,裴皎然牵唇。沈云舟还是问到了关键问题所在。 玄净此人到底是出自禅智寺的高僧。即便在理义上不如前朝沙门,可在江南还是有一定信众。 “先审吧。沈刺史有什么好主意么?”裴皎然语调柔柔。 “沈某哪有这能耐,全凭裴相公吩咐。” 听得沈云舟这话,裴皎然没再说话。辞了众人,独自往州狱去。 她想见玄净。 因着玄净身份特殊的原因,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囚室中。不知是狱卒贴心,还是有人特意吩咐过。囚室内准备了蒲团和木鱼。 囚室内烛火昏暗,头顶那扇窗投下来的光成为了唯一能看见四周陈设的存在。而那束光刚好落在玄净身上。 他盘膝而坐,背对着牢门。笃笃的木鱼声一声声传入耳中。 看着阳光下的玄净,裴皎然道:“如何?” 柔和的嗓音落下,玄净敲击木鱼的动作一顿。他起身转过头和她相视。行了一记僧礼。 “看样子禅师过得不错。”裴皎然挥手屏退了欲上前打开牢门的狱卒。隔着木栅栏望向玄净,“禅师觉得佛是善还是恶。” 还是和昨日一样的问题。 捻动着佛珠,玄净已然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信者自然觉得佛善。不信者,则以佛为恶徒。小僧奉于佛,佛与我而言为善。” “说的不错。可佛既然为善,为何又会压迫百姓,掠人土地?”裴皎然轻蔑一笑,“说到底世间本无神佛。世人拜佛,拜得是自己的贪婪。佛之所以是佛,是因为世人说他们是。” 玄净眉头微蹙。虽然并非第一次和裴皎然对上,但两次见面都给他不一样的感觉。头一回见面他觉得此人对神佛无敬畏,而今日见面他再度见识她自身理义的强大。 玄净道:“这世间有人为恶,佛法劝人向善。若无佛传法,世人皆以恶为正念。而佛曰,一念恶,报却千年善心。一念善,报却千年恶业。” 最后一句话出自《六祖坛经》,而坛经是禅宗的代表作。坛经中对于善恶对举的判断标准,并非立足于行动本身,而是取决于发动善恶的思量意念。同时又强调在万法皆空的解脱智慧下,对现世善恶的执着,都不过虚妄。 按照坛经里的话总结便是,“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是自性。见一切人及非人,恶之与善,恶法善法,尽皆不拾,不可染着,犹如虚空。” 裴皎然冁然一笑,“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倘若善化不足,恶化有余。但人人皆有欲,有欲便有恶念于身。禅师希望扩大佛寺来传法,可佛寺每扩大一分,朝廷财富便少一分。这又何尝不是助纣为虐。” 打开牢门,推门进去。裴皎然在玄净面前盘膝坐下,蹙眉做凝思状,“说来我也惘。世人因欲,求于佛前。可佛门自身也受戒律清规所辖,却要满足世人的欲。禅师不言善恶,但却以传法来修善积福。那这善又修在何处?” “造寺、布施、供养,只是修福,不可将福以为功德。功德在法身,非在于福田。自法性有功德,见性是功,平直是德,内见佛性,外行恭敬。若轻一切,人我不断,即自法性无功德。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玄净双手合十,又念了声佛号。 听着这话,裴皎然仍旧蹙着眉,长叹了一声,“佛性是常,禅师却言无常;善恶之法乃至于菩提心,皆是无常,可禅师却言是常,这难道不是违背经义么?” 说至此处,裴皎然忽地掀眸,唇边噙了抹笑。一双原本无波无澜的眼中刹起惊澜,唇齿开合之下似有风霜扑面而来,“佛,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遣君亲于师资之际,远配偶于戒律之间。天下尚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佛却日崇。既然佛陀终有寂灭之日,何不如舍此凡驱,早入极乐。又何必因一时虚妄无常之念,增黎民之苦。要知道众生说你们是佛,你们才是佛。” 此刻玄净终于不在捻动他手中的佛珠。抬起头直视着裴皎然。经过好几轮交锋辩论,她终于吐露出她的目的。 玄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此人的善在天下,而非在佛。同样她对佛的恶意,也是实打实的。佛法三千万,芥子纳须弥,而成佛的法门亦有八万四千。裴皎然不是佛教徒,她并不需要对佛慈悲。 微笑看着玄净,裴皎然神色逐渐温柔。她相信玄净已经明晰了她的想法。 “若身饲恶虎,能换众者生,未尝不可为之。佛教剥削于众,朝廷难道没有苛捐杂税赋于民?走投无路之下,遁入空门,何尝不是一种生机。”玄净淡然道。 裴皎然手指落在玄净面前的木鱼上。摩挲着其上的刻文,“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禅师,你妖言惑众在先 ,而你的慈悲只是修己福,于国无益。我如今具瞻台衢,肩上所扛的是江山社稷,非慈悲一处。若朝廷无国用,兵者何人养?兵不利,四夷犯境时,佛之罪便是祸及天下百姓。禅师你还有机会好好想想,裴某告辞。” 说罢裴皎然起身离开。跨出牢门前她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汗珠,飞快地离开州狱。 第466章 回答 裴皎然从城内回来时,已近暮色,天边仍有夏阳余晖。虽是八月末,但风拂在身上,还是带来撩人的暑气。天际流云似卷,仿佛濡湿了一角的衣色。山接天色,斜阳笼水,片片金光笼罩在她身上。 在沈园住了大半月,裴皎然早已经熟悉沈园的布局。一脸迷茫的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垂花拱门,沿着九曲廊桥走了几步。转头往藏在千竿森森翠竹中铺就的白石子路上走。 她抄的是近路。没走一会,便到了暂居的绿野堂。 屋内未点灯,裴皎然四下看了看。不见李休璟的踪迹,全当他已经返回润州。在柜中翻了火折子出来,逐一将屋内的灯火点上。 黑暗瞬时转入金碧海。 走到屏风后,裴皎然轻褪衣裳。身躯映在屏风的帷纱上,朦胧且虚渺,幽幽的烛火微晃着。她俯身从矮榻下勾了双丝履出来,蹬去脚上的六合靴,整个人松快了许多。垂头挑开腰间的蹀躞带,往屏风上一抛,带钩恰巧勾住凸起的一角上。弯折的手臂从袖中钻出,大科紫绫对雁的袍服从身上剥脱。 她脱得畅快,连带着整个人气势也柔了下来。高挑的身影融在了暖光中,徒添了些许诱惑感。 细微的响动从不远处的床榻上传来。似乎是有人起了身,朝她走来。熟悉幽微的香气在屋内蔓延开。裴皎然转过身,只见那颀长挺拔的身影顿在了屏风后,弯腰拾起了那条摇摇欲坠的蹀躞带。 “你倒是挺会藏的。”裴皎然赤足站在地毯上,探出脑袋,“去帮我拿件外裳如何?” 在她的箱笼中翻了件海棠红冰裂梅花纹的单层纱衫。李休璟捧着衣衫绕过屏风,上下扫量裴皎然一眼。赤条条的胳膊,独揽明月于其上,看得人眼热。 兀自走到裴皎然身后,李休璟将手中纱衫披了上去。 健硕的手臂落在腰上,温暖的身躯亦贴了上来,唇贴了在她颈侧。 “我还以为你走了。”裴皎然侧首避开了李休璟的动作,炽热的唇下一瞬又缠了上来。他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 “舍不得你。”李休璟瞬时将人抱起来,往床榻边走。他双手禁锢着他腰肢,温热的唇纠缠在耳畔颈侧,“今日去哪了?” 闻言裴皎然喉间翻出声哂笑,“我能去干什么?还不是得赶快让太子满意。” 她的手指顺势抚上,李休璟唇上那一圈浅浅的髭须上,游移到唇角,继而一路滑至喉结处。挑衅似的一笑,轻轻按了一下。 仿佛是被她的动作烫到,李休璟嗤地一声笑开,抓住裴皎然的手往身下带。倏而被烫了下,惹得她掀眼瞪他。 “那你做得如何?”李休璟唇落在她肩上。 手被李休璟禁锢在掌心,裴皎然只能任由他对自己胡作非为,叹了口气,“要是不顺利的话,我大抵没法出现在你面前。” 适才在牢中和玄净的对话,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心力。她低估了玄净在佛家理义上的修为,险些被其绕进去。最终她用以身饲虎的佛家典故,将玄净逼入绝境。 “嘶。”裴皎然忽地抽了口气。 停了动作李休璟垂眼看她,瞥见她颈上一抹暗红,眸光微暗。他想起来了,昨日玄净曾用刀挟她。不曾想居然留下了伤痕,而他居然现在才知晓,懊恼涌上心头。 李休璟翻身下榻,去箱笼中翻了盒药膏。 扶了裴皎然起身,将她箍在臂弯中。李休璟以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出来,在伤口上抹匀。 “你知道么?”李休璟忽地问。 “什么?” “看见玄净用刀挟持你的时候,那些百姓起哄要打你时。我恨不得冲上去,一刀杀了玄净泄愤。再把闹事的百姓,一并下州狱。”李休璟声音闷闷,箍在她腰间的手加了力道。 闻言裴皎然牵唇,“可是你没有,你的理智还是主导了一切。因愤而杀人,并没有任何用处。刘据愤而杀江充,就此落入李氏一族为他步下的陷阱里,实在是惨。” 被愤怒冲昏头脑,犯下错误的人。史书上比比皆是,而像霍光这样谨小慎微的,并不多见。 “那今日玄净是何反应?” “我和他辩了一会,也不知有没有说动他分出慈悲来。他若是死了,我动手才能名正言顺。”裴皎然喟叹一声,躺了下来,“佛教到底传了这么些年。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任何行为都会激起他们的反抗。” 她并不想被宗教的怒火抹杀,所以她需要一个安稳的法子。既能让身后名不被某些佛教徒诟病,又得让世人认清佛教的本质。 “我今日已经去信给冯元显。明日他便会带人过来,你要做什么尽管安排。”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多留一段时日。” 他知道裴皎然绝不会因为舍不得他,而不让他返回长安。江南不是自己的地盘,而她要做的又是得罪人的事。有兵马在旁,也就多了几分胜算。 对方颀长的身躯覆了下来,再度轻吻起她的脸颊。二人又坠入了潮汐中。 稍作清洗一番后,裴皎然合眼而躺。她没穿纱衫,大半肌肤敞在诃子外,双手交叠在腹前。 有李休璟在身边,自然很好。但是她并不希望他过多干涉进来。利益是有限的,而人也是有私心的。私心取决了利益分割的多少,以李休璟如今的地位,她能分割出的利益,也将会变得极为有限。 毕竟一旦利益到了无可划分的地步,那么就会变成互相争利。只是合作那么久,若说她对他没有情,那是假的。可要是一旦自己利益遭受到来自对方的威胁,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裴皎然转头隔着纱帐,望向李休璟逐渐走近的身影,眨了眨眼。敛去了眸中暗藏的锐利刀锋。 他的爱过于沉重,她不敢全盘接受。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利益尽可能地多分一些过去,好让他看起来赢面更大些。 “在想什么?”李休璟掀帘在她身侧躺下。 闻问裴皎然微笑,“在想要过中秋了。你要留下来陪我一起过么?” “好。”李休璟笑道。 此时门口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第467章 畏罪 转头看向帘外,裴皎然说了句知道了。她望向李休璟,晦涩地一笑。起身披衣,往门口去。 来传信的是她随行的庶仆。庶仆恭敬地立在门口,抬头往屋内看了看。昨日他就已经知晓了屋里来人的事情,不过秉着切勿多言的道理,他只当全不知晓。裴皎然重新绾了发,在屋外见了他,从他口中知晓了情况。 “玄净在狱中畏罪自尽。沈云舟已经赶了过去,他已派了人去禅智寺,通知他们来处理后事。”裴皎然回到屋内,在屏风前驻足。探首看向李休璟,“他居然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休璟望着她,微微皱眉,“你现在打算过去么?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而且你限佛的政令还没推行。那些疯狂的信众多半会以此为由阻拦。” “是死得有些突然。不过也还在我的预料之中,等明早沈云舟来禀明情况再说吧。” 次日,天一亮。沈云舟便带着仵作急匆匆地赶到沈园见裴皎然。玄净死得突然,他也是昨日深夜知道的消息。据闻悉,玄净是用僧衣结绳在牢房里上吊自尽的,等后半夜巡逻的狱卒发现时,早就气息全无。知晓玄净在佛教徒中的重要性,狱卒急忙将此事呈报州府。 他得知消息赶了过去。下令仵作验尸,查证玄净的死因。按照仵作的说法,玄净指甲很干净,没有挣扎的迹象,属于自杀。而狱卒也核实过除了裴皎然,其他人都没见过玄净,并且他们去送晚饭时,玄净还是好好的。 接过管事所奉茶水,沈云舟啜饮一口。睇目四周,“昨夜有人来园子里知会裴相公么?” “没有。不过她随行的庶仆,倒是夜里去寻了她一趟。”管事抬头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那位李将军昨夜和她一块回来后,便再也没离开。” 沈云舟端茶的手一颤,他也未曾听说这二人有何关系。可听园中管事的意思,这二人不仅举止亲密,且关系非同一般。思绪至此,他叹了口气。 “算了。只要能平安开河,其他的事情和我也没关系。你派人去问问裴相公起来没。事关重大,还是要她知晓一二。”沈云舟摆摆手示意管事前去打探情况。 管事领命离开。 未几,门口响起了裴皎然的声音。 “裴相公。”沈云舟起身相迎。 虚扶了沈云舟一把,裴皎然疑道:“沈刺史怎么大清早就来了。可是河道上出了事?” “不是。”沈云舟小心打量着裴皎然,见她一副疑惑模样。一时间他也无法判断,她是否知晓玄净已死。面上浮起愧色,“裴相公,玄净昨夜在牢中畏罪自尽。某已命人去通知禅智寺的主持。” “玄净死了?”裴皎然讶道。 见裴皎然不像装的,沈云舟道:“是。他还留下了认罪书,说自己妖言惑众在先,以至于动摇社稷。只求以他死,换众安。” 说着沈云舟呈了玄净的认罪书。 接了认罪书细阅,裴皎然牵唇。这内容和她设想的相差无几,玄净果真一力揽下了所有罪名,以免还牵扯到寺院其他僧众。 只是可惜。这局棋,他说了不算,她说了才算。 “玄净既然曾为桓锜奉养,之后又大肆为桓锜喊冤。妖言惑众,企图动摇社稷。”裴皎然微微一笑,“沈刺史觉不觉得这是个机会?” 闻言沈云舟垂首,他又不傻。话到此处他已经明白了玄净为何会畏罪自尽,是因为裴皎然和他说了什么。然而他低估了政客的冷血程度。他的死非但不能阻止屠刀落下,反而是在帮忙。 佛教的贪婪和跋扈,谁不知晓。只是他们也享受着这份利益分割。若非裴皎然故意不拨款,要以限佛寺为名来拨这笔钱,江淮谁愿意帮她这个忙? 裴皎然凝视着沈云舟,窥探到他眸中闪过的犹豫,唇边噙笑。从古至今,巫术到诸子百家,乃至庄子的圣人不言,以及汉宣帝的霸王道而杂之,哪一项不是朝廷立威的工具。所以说宗教只能作为依附政治的存在,而不能作为统治者存在,更不能让佛陀凌驾于朝廷上。 所以一旦佛寺的财富超过朝廷时,便会成为汲取财富的对象。 不过裴皎然也没打算对佛寺极尽打压。到底存在了上百年,总有其存在的意义。更何况魏帝也崇佛,还是得留几分面子。 “某已经派人去禅智寺。想来主持会给裴相公您一个交代。”沈云舟沉声道。 “是么?”裴皎然一哂,语气微冷,“玄净到底有罪。保不齐禅智寺就有他的余党,还是封寺吧。沈刺史,你怕入阿鼻,某却不怕。某会派人去禅智寺封寺,免得让逆贼逃了。” 见裴皎然态度坚决,又一副不打算让其插手此事过深的意思,沈云舟随即点头应诺。 待沈云舟离开后的一个时辰,冯元显率领神策军来沈园领了太子的教,直奔禅智寺。以禅智寺窝藏逆犯为由,将香客赶走,并且将玄净的认罪书大声宣读后,贴于寺前。 方才还热闹的寺院,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送走香客返回的清梵,见渡能盘膝坐在池边青石上,缓步走了过去。 “师父,师兄他真的……”清梵欲言又止。 渡能反倒是微微一笑,“那是他的字,不会有错。你可知你师兄犯了何错?” “弟子聆听师傅教诲!”清梵忙跪了下来。 渡能道:“你师兄错在以为人人都有慈悲心,而忽略了政客眼中的利益。你渡会师叔昔年也曾和她辩法,她所言于朝廷世人皆有慈悲心,独没有慈悲对佛门。她视佛门如巨蠹,恨不能毁之。” “可我佛慈悲,布施济民,哪里没有做善事呢?那位裴相公是不是过于偏激。”清梵皱着眉,“我倒觉得,她对佛亦有慈悲。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施以这份慈悲。弟子倒是想和这位裴相公见见面,听听她的看法。” 闻言渡能不语。清梵的脾性他自然是喜欢的,只是他担心以清梵的聪慧,在面对裴皎然这般的政客时,未必有用。 第468章 信众 渡能敛眸喟叹一声:“好孩子。你能有这般心性,为师甚感欣慰。你师叔曾于我言,裴相公的手段心性皆坚韧难摧,必将成为我佛门大患。若来日佛门遭其摧毁的话,你也不必怨怼。我佛门传承至今,也当有此一劫。不过为师依旧希望你能作为中流砥柱,来护我佛门一脉。但你切不可妄作他念,妄图以佛统国。”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清梵跪地叩首。 “既然裴相公要封寺,这几日你且好好歇息。为师还有些事要和你师叔商量。”渡能伸手摸了摸清梵脑袋,微笑道:“好孩子,你且去吧。” 看着清梵离去的背影,渡能面露欣慰。等他走远了,渡会从一旁廊庑下走出,他喟叹一声。 “这孩子心性甚佳,我佛门的生机或许在此。”渡会捻动着手中佛珠,语调温和,“以他的资质,应当能护我佛门一脉。只是对方来者不善,佛门恐将大难临头。” “所以我想见她一面。江南除了佛教,淫祀亦是猖獗。”渡能道。 一瞬间明晰了渡能的想法,渡会低头念了声佛号。 玄净的事,终于有了定论。曾经奉于桓锜府上的仆役,指认了玄净供奉于府上一事证据确凿,和其认罪书上所述内容一致。不过州府仁慈,仍旧将玄净尸首归还于禅智寺,然依旧有神策军驻守在禅智寺周围,禁止任何人进出。 这厢玄净一在狱中畏罪自尽,长安便传来消息。太子洗马以僧人法坚曾协助逆贼造攻城器械,来攻打奉天为由上书魏帝,请求裁撤佛寺。同日有朝臣上书,指出江南高僧玄净曾经奉于桓锜府中,受其蛊惑。因此在江南以弘法的名义来妖言惑众,现已在狱中畏罪自尽。 不知是否是因为魏帝忆起了在奉天遭受的苦难,当即发敕令天下僧尼中犯罪和不能持戒者尽皆还俗,行咒术、妖术等者同禁,原本隶属于他们的私人财产也全部充入两税徭役。此政令一下仅长安一地,便有将近三千人在短短几日里还俗,长安的佛寺仅留慈恩、荐福、西明、庄严等四寺。 等消息传到扬州,离中秋也没剩几日。河道已经完成了大半,但是裴皎然仍旧没有丝毫要限佛的意思。却依然派人围守在禅智寺的周围,禁止任何人靠近,寺中吃食却也不曾短缺过。 李休璟人前几日回润州处理神策军务。是以裴皎然干脆以驿站方便随时见朝臣为由,搬到了城中驿馆居住。 “快领我去见裴相公。”急切的声音从驿馆门口传来,州长史扶着门框,胸膛起伏不定。 门口的金吾卫一见州长史这模样,便知出了大事忙领着他去见裴皎然。 此时裴皎然正在与都水监的官员议事,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金吾卫领着州别驾站在门口。 “出了何事?” 州别驾道:“禀裴相。那妖僧玄净素有信众,他曾传法的一县中小庙沙门,听说其身亡的事情,特意来扬州吊唁。谁知这沙门听信谣言,说您为了开河故意要拆毁佛寺。居然去煽动城中佛教信众,将工部官员绑去玄净坟前自裁谢罪,军士们恐伤及百姓,不敢阻拦。周娘子已经在和那些人周旋。” “有多少百姓和他们一起?” “少说也有数百人。”州别驾答道。 裴皎然忽地起身,望向窗外,“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恐是桓锜余党所为。借沙门之手闹事,反对朝廷。一旦闹出人命,这些佛教徒就有理由阻拦朝廷限佛寺,来保全他们。”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一旦在扬州爆出了人命,某些疯狂的佛教徒便会以此为由,大肆攻击朝廷政令。要求朝廷归还已经收回的田产和财物,对裁撤佛寺一事打击甚大。能不能顺利推行,还是个未知数。 都水监的官员面露愤然,“这些佞佛者真是可恶。” 裴皎然反倒是一笑,“无妨,我走一趟便是。也该让他们明白朝廷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我们要做什么?”州别驾问。 “去禅智寺把神策军全调回来,让他们速来驿馆,随我一道前往四明山。”裴皎然转头对着都水监的官员道:“陈监,你把桌上那本账册拿上,随我一道过去。” 等神策军一到,裴皎然在其的护卫下前往州廨。 沈云舟亦得了消息,此刻正在州廨门口候着。除了他以外,州廨门口还围了不少百姓。 清肃的锣鼓声落下,马蹄声从远而来。百姓们寻声望去,只见一身紫袍的裴皎然勒马在不远处。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虽然他们也是信佛,但是信佛归信佛,可自从这位知晓裴相公为他们推行了很多有利的政令,对其态度也有所改观。愤怒的终究是那些癫狂的信众。 毕竟他们不知晓朝廷上斗争起来,是何等的血雨腥风,唯一能感知的便是为他们谋福的政令。以至于他们的想法,也会不由自主地偏向这一方。 裴皎然翻身下马,朝着众人从容拱手。她声音温柔,“诸位父老乡亲,我奉朝廷的政令来此开河,为的是造福千秋万代。然却有妖僧诋毁此善政,甚至绑架朝廷官员。我素不崇佛信道,也不惧报应。但我深知黎民之苦,我既食君禄,又得百姓供养,如何能不为你们谋福祉。佛门猖獗,侵吞你们的土地,逼迫你们沦为僧奴,朝廷对此已不能容忍,我自当为你们发声。今日我将前往四明山,解救被妖僧绑走的朝臣,归还土地给你们。无论是否遭遇报应乃至于报复,我都无怨无悔。” 说着裴皎然转头看向沈云舟,指了指神策军,“今日我所带不足百人,若你们中有信奉沙门者,亦可自行离去。若有愿随我一道者,我自当上书朝廷,记你们一功。” 她话音甫落,人群中有人振臂高呼,“我愿意随裴相公一道!” 这声一出,其余附和者众。 听着众人的声音,裴皎然勾唇。和沈云舟对视一眼,其眼中笑意更深。 此次裴皎然召集百姓统共二千余人,直接前往城外的四明山。 第469章 众生 此时,那位远道而来的沙门。已经煽动百姓押着工部的官员,往四明山中玄净的埋葬之所去。跟着他们一道来的还有周蔓草。 周蔓草怒视着一众凶恶的佛教信众。一面暗示随行的军士,想法子上去救人,一面叉腰破口大骂起来。她清楚对付这些人,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泼辣一些。让他们知晓你的厉害。 “呸,什么我佛慈悲。你们知道朝廷一年税收是多少,知道一户百姓所食一餐要花多少钱么?”周蔓草啐了一口,哂道:“你们每天高坐于庙宇,哪知百姓苦于何处。如今还要诋毁朝廷新政,我看你们才是恶鬼。” 她这声落下,当即有人出声反驳,“我佛门传承百年,广布佛德,救民于苦海。如何不能受俗门供奉,立于世道,吸引信众。这些人难道不是巨蠹,何必只责我等。我佛门今日发慈悲,愿普渡这几人来为我佛铺道。以证我佛大善。” “胡说八道。”周蔓草怒斥一声。 “抓住她,把她一块杀了!” 人群中有人吼道。 跟着周蔓草一块来的军士不过数十人,而且再加上怕伤及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蜂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周蔓草瞪了周围的百姓,转头道:“无妨。你们不必担心我。” 等裴皎然一行人赶到四明山时,周蔓草他们已经被驱赶到玄净的坟前。周围嘈杂,而周蔓草连同两位工部的官员,则被押着跪到了玄净墓前。 那位煽动百姓闹事的沙门从人群中缓缓步出,捻动佛珠,厉视着周蔓草三人,“听说你们为了开河,要裁撤佛寺。以至于逼死了玄净师傅。” 闻言周蔓草冷笑一声,“你们满口的仁慈普渡,实则哪一个不是敲骨吸髓的恶鬼?我虽无大才,可也读过孔孟之道,什么西方夷语不过空谈。我朝自有德祚,又何须去祈拜异国神只。” “我那是在渡民。反倒是你执迷不悟,诋我佛法,业罪难恕。今日将你等身躯以佛火焚之,消汝等业罪,实乃我佛慈悲。” “业障?那你们以香积钱的名义放贷给百姓,又高利让他们还钱。不能还钱者,则让他们用土地,乃至家人抵债,也算慈悲?”一温和女声至人群中响起,一青色襕袍的娘子从人群中走出,望向那沙门,“佛门不杀人,你今日却要纵火杀人,又算什么?” “你又是何人?”那沙门皱眉道。 “仪征县县令房鉴月。”房鉴月狠狠看向沙门,“你草菅人命,妄称慈悲。今日佛门会遭劫难,当有你一罪。” “你!” 双方正僵持着忽有锣鼓声传来,紧接着有人吼道:“裴相公到。” 话音甫落,那沙门皱眉。和身旁的年轻僧侣对视一眼,命人看好周蔓草等人,自己则去迎接裴皎然。 携众来此的裴皎然,看着把路围的水泄不通的百姓,唇梢扬起丝弧度。伸手问冯元显要了弓矢,驱马向前。 随着她愈走愈近,那些围堵的百姓也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一白袍僧侣迎面而来。 “贫僧道恒拜见裴相公。”那白袍僧侣就是煽动百姓闹事的沙门。 见道恒执僧礼,裴皎然一笑,“你既然拜我,为何不跪?还有谁允许你自称贫僧。我身负皇命,见我如见君。本朝有制,沙门见君不得自称贫僧,亦不许不跪。” “裴相公见谅,道恒有一问。不知能否请裴相公解答一二。”道恒察觉出裴皎然来者不善,放缓了语气,“不知裴相公您眼中可有众生?” “众生?你也配和我谈众生?”裴皎然翻身下马,一手持弓,一手按在纯钧上,一步步走近道恒,“你佛法纳须弥,以须弥为众生。可是你的众生究竟在何处,可有真正地心系过他们。” 随着裴皎然一步步走近,道恒身边的百姓也跟着步步后退,最后干脆散到两边。不敢和她对视,只余下那些被道恒鼓动的僧众。 纯钧剑出鞘,裴皎然手持纯钧剑一步步逼近道恒。最后把剑架在对方的脖颈上,语气冷然,“众生非须弥,也非微尘。你们以你们的法门来看众生,却不知众生都有自己生存的法门,你们以你们的教义,来规训众生摒弃生来有之的权力,却不知众生也有选择的权力。我非善者,也未习得佛法,可却见过黎民之苦在何处。” “有人因家人病重祈于佛前,却被你们以香积钱的名义哄骗着向佛寺借钱。最终因还不起钱,被迫舍身于佛寺为奴。” “我见过有人因被你们掠夺良田,最终饿死于家中。” 裴皎然声音柔柔,随她而来的百姓神色愤慨地盯着面前的僧众。她所言,都是他们经历过的。 以香积钱的名义,向佛寺借了些许钱来应急。可到最后变成了高利贷。满口说着本金是修福,利息则是功德,向他们索要大量的钱财来还款。 还不起钱的就卖儿卖女,最后还得将良田抵押给佛寺抵债,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你见过这样的众生么?见过死后白骨袒于野的百姓么?见过在佛寺前哀泣的母亲么?你的众生,只在一隅。” 有人弯腰拾起了地上都树枝,石块,或者是碎瓦,跟着裴皎然一步步走近道恒。 被这阵仗吓到,道恒往后退去。然裴皎然手中的纯钧剑,始终架在他的脖颈上。 那边房鉴月见裴皎然来了,坟前的守卫有所松懈,连忙跑过去,为几人松绑。 她扶起周蔓草,睇目四周,避到了一旁。 瞥见房鉴月已经顺利救下被抓的几人,裴皎然松了口气。 “裴相公,你到底要干什么?”见自己已经被裴皎然逼到玄净坟前,道恒斥道。 闻问裴皎然反倒是挑眉一笑,“你说呢?” “裴相公,剑下留人!”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裴皎然转过头。只见渡能和渡会神色焦急地站在不远处,起伏的胸口,似乎是在证明二人是跑来此的。 第470章 慈悲 转头笑睨着急奔而来的二人,裴皎然忽地一笑,“渡会禅师,好久不见。”说完她收剑入鞘,示意冯元显带人将道恒等一众闹事的沙门拿下。 见她这番动作,渡能想要开口。却被渡会扯住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瞧见二人的动作,裴皎然温声道:“昔年与渡会禅师在同州一别,已有两年。不知禅师近来如何?” 她本就亲和力极佳,举手投足之间更无高位者的架子。一上来就与自己寒暄,让渡会不由一愕。 思忖片刻,渡会敛衣一拜方道:“我不过一化外之人。昔年我在同州修佛不精,自愧离开,游走于天下,只为求佛法。今日再见裴相公,方知菩提在何处。” 听着渡会的话,裴皎然勾唇。渡会还是非常识趣的,她也愿意给他面子。 “《魏书.释老传》中有记,沙门法果拜道武帝时。曾言,‘太祖明睿好道,即是当今如来,沙门宜应尽礼。’禅师说我是菩提,那陛下则当是如来?”裴皎然笑语晏晏。 渡能出列施礼,“裴相公心存善念,自证菩提。而陛下忧天下万民,自当是如来。” “禅师所言甚是。想必两位也知晓长安的消息,不知两位打算如何?”裴皎然扫了眼四周已经被神策军看管起来的信众,抬眉冷哂一声,“这妖僧妖言惑众,以图斩杀朝臣。某今日依律杀他,你可服?” 渡能垂首答话:“国有国法,佛门有戒律清规。妄图杀生,已触戒律,无论国法还是戒律都不能容他,裴相公请自便。”说着,他看了眼渡会继续道:“今日前来,正是为了长安限佛的政令。” “哦?”裴皎然讶道。 “此处人多。还望裴相公能移尊驾至禅智寺,相议此事。”渡能抬头看了眼玄净墓碑前的几人,“望裴相公允准。” 原本裴皎然就是为了追击道恒而来,眼下祸首已被擒,她也犯不着去追究其余人。看了看周围方才还对她一脸愤慨,此刻却神色茫然的百姓,讽刺似的一笑。 裴皎然丢了弓矢给冯元显,“冯将军,你令人押道恒回州狱。至于其余僧众,一律送返其所属寺庙,查其僧籍。若无僧籍者,皆按逃犯论处。” “喏。” 原本还担心会被追责的百姓松了口气,纷纷掩面痛哭起来。一时间哭声不绝于耳。 “房县令。”裴皎然目光转向房鉴月唤道。 她没想到房鉴月也在这。不过好在房鉴月出现的及时,为她拖延了时间。而她那番话更让她觉得,她没看错人。她们志趣相投,来日未尝不能同游柱宇。 房鉴月上前施礼,“下官在。” “房县令留此代某安抚众人。” “喏。” 交代好一切事务,裴皎然转头看向渡能师兄弟二人,“走吧。” 三人同行。裴皎然也不带随从,孤身一人和二人走在一道。山风拂过,她衣袂翻飞。 “裴相公亦有慈悲。”渡会感慨道。 “慈悲?禅师看错了。我若有慈悲,又怎不会容佛陀渡人。”手指勾动着剑穗,裴皎然玩味一笑,“我记得昔年在同州时,禅师亦想杀我。” 旧事入耳,渡会面露愧色。彼时他初见裴皎然,揣着长安贵人给的话,知晓此人有意毁佛。然而经过一番辩经,他窥得她的法门,也知他不是她对手,本意诛杀她以护道,奈何棋差一招。 舍庙宇,远游四方,只为求更深佛法。今日再见,他方知无论自己如何修佛法,但招架不住法门千变万化,而她的道树于大义之上。 “若我为佛,自当要杀您。可您的道,我的法,却不允许我杀您。”渡会捻动着手中佛珠,面上笑意和蔼,“这是天意,不敢违。” 见渡会玩起了道教天意难违那套说辞,裴皎然笑了笑没在说话。 两人没裴皎然年轻,脚程自然也慢。三人直到一个时辰后,方才回到禅智寺。 这是她头一回来江南的寺庙。据说禅智寺的前身是前隋离宫。等踏进内里,才知何为金装玉砌,富丽堂皇。入目雕梁画栋,万一不精巧绝伦。踏进此中,似误入宫宇。 仿佛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来,寺里特意打扫过。大殿两侧各设坐屏遮挡,门口站着一面目清秀的沙门。 “这位是?”裴皎然讶道。 “这是小徒清梵。”渡能回答。 疑怪地看着渡能,裴皎然启唇,“玄净不是禅师的继承人么?” “二人各有各自的慧,来日自行开宗立坛也并非不可。只是可惜玄净为障蔽目。”渡能一叹,“不提逝者,徒增哀伤。裴相公请。” 待三人敛衣入座,那沙门清梵上前为三人奉茶。茶自然不是名茶,只是普通的茶水。 白雾散尽,一碗清水呈于眼前。 裴皎然挽唇望向渡能。 “这是山泉茶,裴相公莫怪。”渡能道。 看着案上清澈的茶水,裴皎然一笑,“山泉积天地灵气,饮可明心荡神。禅师不是要和我议限佛一事么?那便议吧。”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渡能双手合十,“长安既有政令,我等不敢违。只是江南不同于长安,此地多淫祀。淫祀祸民,积弊已久,今日吾愿以此残躯,拽淫祀入阿鼻。” 淫祀二字入耳,裴皎然面上笑意敛尽。 是啊,江南除了佛寺还有数不清的淫祠耸立在乡间,亦是危害。比之佛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荆楚崇巫,江淮连带着也崇尚梓华神。与佛教不同的是,淫祀所祀都是无名之神。正因如此,其背后不乏世家的背影。百姓们的钱财大多用来奉养淫祠,而土地也随之荒废。地方豪强则可以趁机高价收购土地。百姓没了土地耕作,想要生存,只能卖身豪强为奴。 可见淫祀的猖獗,并不在于其信众的力量有多少,而是在于背后豪强的势力。恰好江南又是豪强盛行的地方。 但倘若有人愿为马前卒,亦无不可。 坐直了身子,裴皎然搁下茶盏,“愿闻其详。” 第471章 我道 夏阳一点点地偏斜,最终化作霞光,透过窗纱拂落在殿内四人身上。一脉光束聚于殿中那高大的佛像上,佛陀垂眼俯视着四人,其面上的慈悲在霞光的映衬下,似乎也变得真切起来。 从屋外传来的钟声打碎了屋内的寂静。 顺着声音往窗外望去,裴皎然面上聚起几分笑意,“禅师之善,着实令人佩服。” “裴相公言重。”渡能望向裴皎然,神色中透露几分忧色,“若以我躯换一方安宁,乃大善。只望裴相公能答应渡能的请求。” “后日便是中秋,让大家都安心过节。”裴皎然冁然莞尔,“千年古刹万年债,百座金身万姓粮。禅师,我承诺的我能做到,但我希望你能做到我想要的。” “ 是。”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裴皎然起身离开。 是渡会和清梵出门相送的。 “裴相公……”清梵忽地出言唤住了她。 “清梵师傅有何指教么?”裴皎然转头望向他,语气柔柔。 “多谢你不追究师兄,也谢你仍有一份慈悲舍于佛门。”清梵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双手合十,“愿裴相公平安遂顺。” 端详着神色颇为认真的清梵,裴皎然微微一笑。 “佛门有言,一念佛一念魔。你只当是我尚有一念未入魔,不必视我慈悲。释迦摩尼先诞于世,食前人牙慧作先言。而我天朝亦有前人做先言为正祚,天地君亲师,忠孝礼义皆赋予我身。既是如此,我又何必推崇西天梵语而生思量,曲解先贤所言。释老之言或如煌煌曜日,却不可夺我志,凌于我道之上。” 一旁的渡会缄默不言。唯独清梵面上露了笑意。自佛教入中土以来,不断地吸收儒道的教义融入己身,以求得到中原的认同。 包括一些和佛家理义相悖的东西,也被吸纳其中。最终让佛教一点点地融入至王朝政权中,但是无论佛教先辈如何运作,始终无法像西方那样,凌驾于中原政权之上。 除了所奉理义根源不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着天然的畏惧感。中原政权称天子,奉于天命,并祀天地。对他们而言,任何宗教只是巩固权力的的工具,并不能做他想。 裴皎然方才所言,乃是历代高位者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对旁人而言则是向上的出口。奉教者对此避之不及,然身在此中者对这样的话趋之若鹜。尤其是像裴皎然这样身居高位,且掌大权的人来说,驱动这样的力量轻而易举。 思忖片刻,清梵一笑,“得闻裴相公指教乃清梵之幸。” 笑睨清梵一眸,裴皎然点头。清梵还是要比玄净通透不少,也难怪渡能提出的条件里就包含他。这个面子,她还是愿意给的。毕竟任何事,只要极尽打压,都会起到相反效果。而她要做的是利用这股力量,去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这也是她和渡能达成的协议。有协议便意味着有妥协,但妥协的程度掌握在她手里。 等裴皎然回到驿馆时,房鉴月已经等了大半日。 “裴相公。”房鉴月出言唤道。 “今日之事多谢你。”裴皎然饮着茶,悠悠道:“我已和渡能谈过,可以留余地。” “余地?您是打算……”房鉴月看着她,眨了眨眼。似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沉声道:“非得用他们不可么?” “佛善教,道修身。教化这样的事,还是要交给合适的人来做。”裴皎然莞尔。 “可……” 裴皎然道:“我知道你为何担忧。但既然入我道,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如今妥协的程度握在我手里。渡能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该想什么。” “下官明白。”房鉴月回了一句。 “夜路难行,今日就歇在驿馆吧。”裴皎然笑眯眯地看向房鉴月,“可好?” “喏。” 二人秉烛夜谈至天明。 冯元显办事效率极高,第二日正午便递了籍册来。他将那些僧人的僧籍悉数调出,发现几乎大半不在籍。一律按照裴皎然的吩咐,以逃犯的名义关进了州狱。 眼下裴皎然正在翻看,沈云舟遣人整理好的僧人籍册。昨日一把那些闹事的僧众关进州狱,州府的文吏马不停蹄地记录着。只要发现不在籍的,就立马重新抄录于新的籍册上。 “让沈刺史审吧。一律遣送回原籍,不得再入僧籍。若发现再有私自剃度者,斩。”裴皎然将册子一搁,语调冷然。 负责送籍册的文吏一怔,好半晌才琢磨出一句话来,“卑职遵令。” 文吏一离开,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上那本籍册。 魏帝以雷霆之势在长安裁撤佛寺,在她意料之中。而江南这边自然也得拿出个像样的态度来。 想了想裴皎然提笔写了封信。 江南的佛寺自然是要裁撤的,只是不能一棍子打死。它还得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她得让太子明白这个道理。 刺史府内。 沈云舟皱着眉听完那文吏的禀报,屏退其后。转头看向州司马,“长安已经动手,她怎么还是半点动静也没。” “兴许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佛寺盛于江南,佛教初入地亦是江淮,而非京洛。她有所顾虑,也是应当。”州司马捋着胡须,“不过她昨日在禅智寺呆了足足三个时辰。她是否和渡能达成了交易,难说。” “我倒不是怕她和渡能达成协议。反倒担心她另有所图,这位裴相公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沈云舟叹了口气。 打从第一眼瞧见裴皎然时,他觉得她是个好相处的。可几番接触下来,他深觉这位裴相公绝非表面那般和善待人,她有她的手段。完美地游走于局中,片叶不沾身。 思及自己听过的一些传闻,沈云舟禁不住咂舌。得亏自己心思活络,没有和她起过太大冲突。不然只怕以这位的手段,少不得要反将一军。 “明日中秋,请裴相公来主持灯会吧。”沈云舟深吸口气,“等会你替我写好请帖,我亲自送过去。” “喏。” 第472章 中秋 州府的宴席摆在二十四桥的楼台上。登其上既可赏秋月之貌,又能观瘦西湖夜色。皓月悬空,明楼结绮,灯火新张。连绵灯火点缀在扬州城各处,目之所及皆是煌煌烛火,似天河落凡。 今年中秋对扬州官员而言,忧喜参半。忧在不知何时才能送走裴皎然,喜在河道工事已经挖了大半,裁撤佛寺也马上提上议程。一旦进展顺利,长安那边少不得要嘉奖他们。四年考课时,即便不能登临高位,也能为自己的仕途添一笔资历。 这次的宴席,本就是想将一众江南豪族引荐给裴皎然,搭上她这根线。来年江南士族的子弟入长安赴考时,投卷有门。 是以沈云舟不遗余力地布置。即便宴席不豪奢,但处处也透露出江南的精致来。场面和礼制上也是颇为盛大。听说有些物什都是沈云舟自掏腰包布置的。 好在驿馆离二十四桥不远,裴皎然携着周蔓草和碧扉出了门。避开车水马龙之处,悠哉悠哉地到了设宴的楼台。 扫量一眼见沈云舟尚在各处,唯恐出了什么乱子。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偏首对着周蔓草耳语了几句。 “女郎?”周蔓草讶道。 裴皎然莞尔,“放心,我有分寸。” “喏。” 周蔓草应喏,拉着碧扉一块离开。 距离开宴尚有半个时辰,裴皎然睇目四周见有人策马疾驰而来。在快至时勒马,飞快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她。 来人正是李休璟。 “你来了。”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休璟欲揽她入怀的动作,“军营里不需要过节么?” “我放了他们假,让他们自行过节去。在军营里拘太久,也该出来活动活动。”李休璟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沈云舟还邀请了韦皋和那位观军容使。看样子今日的宴上会非常热闹。” “热闹才有人气嘛。说不定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等着发生。”裴皎然双眸勾动,笑盈盈地道:“二郎不想看么?” 她声音柔婉,在夜下平添了几分惑人的意味。 “你和渡能达成了什么交易?”李休璟拽着裴皎然避到了楼梯下。 光亮被遮,四下黑暗。人在暗处,五感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敏感起来。即便如此,裴皎然依旧时不时探首四处看看。 含着潮意的唇瓣落在裴皎然的耳珠上,细细地厮磨起来。 裴皎然微昂着脖颈,语调懒懒,“物尽其用。” 头顶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提醒着二人眼下身处何处。李休璟的唇移到她的脖颈上,轻吮起来。 裴皎然的手攀在李休璟衣襟上。喉间禁不住收紧,声音混着气息,有些含糊,“宴席马上要开了,不能拖太久。你还想问什么,赶紧问。” “不用。”李休璟替裴皎然系好了衣襟上的扣子,“我先出去。” 直到李休璟率先离开此处,外界的声音才一点点明晰起来。 理平衣襟上的皱褶,裴皎然一脸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在坊市喧嚣的声音下,筵席启幕。 这次在席间者,不少人品阶相当。座次的安排,便令沈云舟发愁。议论了一圈,最终决定不设上位,众人分席相对而坐。 在屋内席间的除了州府属官,还有韦皋的随行高阶僚佐,那位观军容使也在此。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江南豪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外间则是一些低阶官吏。 江南的筵席多以丝竹歌舞为乐。此刻筵席已开,少不得要举杯共饮。在丝竹下,祝酒贺词,也是颇为悦耳。 “即是雅宴,岂能无雅事。”裴皎然望向沈云舟,莞尔道:“我刚令婢子去膳房,通知膳房准备团圆饼的时候,往里藏些物什。遣人去端上来吧。” 负责这次筵席的是沈园的管事。他看了眼沈云舟,见其点头,遂领命离开。 未几,沈园的管事带领仆从端着团圆饼而来。 “也不难,就图个雅。”裴皎然唇边噙了抹笑,“团圆饼中藏了竹片,竹片上有题目。诸人离席自取饼饵。饼饵中有竹片者,需自报题目,且以一炷香为限。在规定时间内,将题目要求的诗作出。哪位愿意先来?” 众人互看一眼。虽然这不是什么新奇的玩法,在座也有不少能写诗作赋者,但能不能玩又是另外一回事。 最终沈云舟起了身,面露愧色,“某才疏学浅,怕是要献丑咯。” “沈刺史身为一州使君岂会差。”裴皎然笑道。 沈云舟上前取了饼饵掰开,取出里面的竹片。一脸讶然的看向裴皎然。 “沈刺史抽到了什么题目?” 闻问沈云舟叹了口气,“淫祀。” “淫祀?”裴皎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遂道:“这倒是个好题目。那便请沈刺史作诗一首吧。” 旁人不知晓裴皎然的心思,沈云舟却是知晓的。这位裴相公有心铲铲淫祀,但又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想了想,沈云舟道:“传闻废淫祀,万里静山陂。欲慰灵均恨,先烧靳尚祠。”注1 众人听罢皆称彩。唯有裴皎然笑而不语。 有沈云舟开了头,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取饼饵掰开,入手的不是淫祠,便是淫祀。 接了沈云舟话的是州长史。 他抬头看看裴皎然,又看向沈云舟。思忖片刻后道,“清风尽扫淫祠籍,遗法犹存废寺田。略试平生经济手,声名已许郡人传。”注2 此声一落,窃窃私语声渐起。屋内众人哪个不是通透的,眼见取拿饼饵的翻出的都是关于淫祀一事,哪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朝廷属意废除淫祀。 一旁的观军容使程朝恩,掀眼看了看裴皎然,又飞快地垂下眼。 “裴相公,今日是团圆的时节。提及淫祀是不是不太好。” 眼下说话这人是姑苏顾氏的家主,顾祯。 听着顾祯的话,裴皎然一笑,“顾老,这诗都是雅诗,有什么好不好的?淫祀在吴越玉一带流传甚久,以往也有不少乡贤派人修淫祠祭祀,如何就不能提了呢?” “裴相公。这团圆的日子,宜喜。我们还是讲讲和月有关的诗句如何?”沈云舟忙出来打圆场。 第473章 度化 眸光落在沈云舟身上,裴皎然起身踱步至栏旁。凭栏而立。 “见月生怀,望月舒感。我见扬州月,思吴风越俗有何不可?楚人好巫,吴越亦承其遗俗,崇尚巫鬼。”裴皎然扬首微笑,“而今这代代相承下来,遗俗反倒成了弊端。” 在场众人已然回过味来。原来这位裴相公还把主意打到了淫祀身上。只是这淫祀与佛意义又不同。 淫祠林立在乡野。但凡只要沾了点灵性的物什,都会被冠以能通鬼神的名头。至于此物到底能不能通鬼神,没人在乎,也不会有人细究。毕竟百姓需要通过淫祠来传达欲望。 扬州别驾皱着眉道:“淫祀虽是积弊,但得百姓供奉。再者有些淫祠里面所奉的即便非正神,其行径也令人动容。若毁之,恐有民怨啊。” “我也没说要毁。有些事做起来,也不一定要动刀子。”裴皎然面上挂了抹笑,扬眸迎上众人的目光,“那日渡能禅师点醒了我。以佛渡淫祀,未尝不可。” 话止,沈云舟眼浮思量。他只知道那日渡能和裴皎然会面商谈后,便离开了禅智寺,将偌大一座寺留给了徒弟清梵。没曾想里面居然还有这层关系,要以佛度化淫祠。 这招借力打力玩得实在是有意思。佛教是宗教,淫祠是民间信仰。前者具有完善的教义和观念,而后者单纯因人言而生。前者适应性强,又懂得吸纳他人想法融于其中,也就更容易让人接受。 无论结果如何,首当其冲的只会是渡能。 思绪至此,沈云舟睇目四周。和他之前所预想的差不多,江南这些豪族没多少人愿意支持废淫祀的。若是真听从裴皎然的安排,还不得闹翻天。 “沈刺史,渡能禅师已经前往江南各处弘法。长安限佛的政令已下,州府也到了该配合的时候。你以州府的名义再添一条政令,有淫祠的乡,皆需要派在籍僧人前往弘法。” 被裴皎然这么一唤,沈云舟敛了思绪。沉声道:“喏。” 堂中的李休璟唇角扬起。看来裴皎然是打定主意要把沈云舟和她绑一块了。政治有政治的规矩,情义有情义的玩法。江南这种豪强乡党皆存的地方,其衍生的规则也有所不同。河道工事上户部没拨款,州府自掏腰包。向朝廷讨钱可以,但得从佛寺身上出。 扬州要是想拿到这笔钱,就得想尽办法去配合朝廷,配合裴皎然。这法子虽然看上去十分无赖,但同样奏效。如今的沈云舟在外人眼里多半被打上了裴党的标签,吴兴沈氏清望也因此大损。即便裴皎然离开后,沈家也再难拥有足够的话事权。 此番谋算乃一石二鸟。既能顺利地推行朝廷政令,又能分化地方势力,将权力向中枢归拢。 察觉到李休璟正在看着自己,裴皎然狡黠一笑。 “沈刺史,明日来一趟驿馆吧。有些事需要商量商量。”裴皎然道。 闻言沈云舟点头。 折回屋内,宴已接近尾声。裴皎然借口不胜酒力,遂逃之夭夭。她游进了灯火璀璨里。 裴皎然独自一人行在热闹街市中。还未走多远,便被人拽住了衣角。 偏首见昆仑奴面具的一人站在身旁,熟悉的香气顺着呼吸钻入鼻中。裴皎然挽唇,“二郎,你从哪弄了个面具来。” “掩人耳目,不是正好么?”李休璟从蹀躞带上取了个罗刹面具递过来,“给你买了个罗刹的,我来替你带上。裴相公的面目可是有不少人识得。” 说着李休璟将手中的赤红鬼面,贴上裴皎然脸庞,双臂从她耳侧绕过,绑好了用于束于脑后的系带。 “满大街都是昆仑奴,罗刹鬼的。你我走散了怎么办?难不成我要一个个掀人面具去寻你。”透过面具望向李休璟,裴皎然伸手摸了摸面具,语中带笑,“我还是更喜欢魔王波旬的。” “那等会瞧见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裴皎然摇摇头,“不。只是遮面罢了,而且我觉得你未必能寻到。” 因着是中秋灯会,城中取消了宵禁。即便夜色已深,但各处依旧灯火通明。沿街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胡人拨弦作乐,金发碧眼的胡姬身姿动人。 在璨璨花灯之下,锦衣郎君和华裙娘子相伴而行,或嬉笑打骂,或附耳窃语。行过处流香盈盈。随便一眼望去人山人海。 任由李休璟牵着她的手,裴皎然步伐颇为轻快。 “原来忙里偷闲也是种乐事。我方才安排的那出戏如何?”裴皎然笑问。 “尚可。不过你放了渡能,太子那边你要怎么交代。”李休璟紧握她的手,“扬州这边不是也要限佛么?” “不冲突啊。”裴皎然把玩着刚才摊上买下的磨喝乐,语气淡淡,“渡能和我的交易是保全僧人的善,又不是保全所有僧人。他弘他的法,我限我的佛。” 李休璟偏首,“你这也是你绑着沈云舟的缘由。” 闻言裴皎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二郎聪慧。沈云舟是扬州刺史,又出身于吴兴沈氏。淫祀之所以能兴,背后少不了世家大族的支持。同样当年魏武能青州平淫祀之乱,也与其父曹嵩为他兜底有关。我已经修书长安,寻人为我兜底。至于沈云舟么……他来日若想登高位,总得拿出像样的态度来。”裴皎然笑道。 品出裴皎然话中的算计,李休璟嘴角牵了丝笑,凑在她耳畔,“小坏狐狸。魏武有其父为他兜底,你又寻了谁?” “长安欠我一份情的可不在少数。纵然有些已无翻天的可能,可沾着世家的名头,便是一份助力。” 裴皎然眉眼似弯月,蕴着笑意。 听此言,李休璟嘴角牵了丝笑。 李休璟笑道:“他们要是知道你打这个主意。只怕恨不得要来此,和你干上一架。” “我又没拿刀威胁他们。”方才一路行来她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眼下一股脑地全往李休璟怀里塞。 是以对方怀里被她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松了手,去抱紧怀里一堆物什。 “嘉嘉,你是打算把扬州搬空么?”李休璟禁不住问道。 “买回去给碧扉啊。”裴皎然把玩着手中的莲花灯,语调柔柔。 闻言李休璟眸光忽地一沉。 第474章 团扇 察觉对方瞧自己眼神不对,裴皎然长睫一颤,冁然莞尔,“我知道扬州有家月老庙求的红线颇为灵验。一起去瞧瞧如何?”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颔首。 好在裴皎然买的都是些小玩意,没什么重量。故此李休璟拿着也没什么压力。 二人穿过人群,往月老庙的方向走。前方越发的热闹,人也越来越多。裴皎然索性挽着李休璟胳膊,和他并肩而行。 裴皎然自从来扬州后,忙得不可开交,久疏江南风景。即便得空出行,也是在与人商谈政务,哪有空来欣赏江南的风景。眼下得空二人放缓步子,在人群中穿行。 今日的筵席本就是打着与民同乐的私宴为名,是以二人都未穿官服。一人着雀蓝圆领襕袍,一人则是竹青联珠纹缺胯袍。或者是驻足在食摊前买些腌梅子,亦或者在某处猜出灯谜后也不取赏赐,径直离开。李休璟时不时侧目看她,眼中满是笑意。 终于二人行到了月老庙前。月老庙前自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想不到中秋的月老庙还这样热闹。”望着庙中情景,李休璟忍不住感慨。 “那也是因为它远近闻名的灵验。”裴皎然语中带笑,“走吧。” 裴皎然挽着李休璟的胳膊,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挤到了庙祝面前。 桌案上还有好几缕系成同心结模样的红线躺在竹篮中。 “抱歉两位,今年规矩改了。只有完成庙中考验的人,才能得到红线。”庙祝望着二人歉疚道。 睇目四周,裴皎然问道:“什么考验?” “也不难。”庙祝微微一笑,“就一关。二人需要通过跳梅花桩来登上高台,再从高台上攀爬下来,且要在同一时间落地。” 说罢,庙祝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台。高台上系明灯彩绦。此刻其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已经有好些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 思忖片刻,裴皎然点头,“好。” “两位请。” “嘉嘉,你觉得我们能赢么?”李休璟一面搁下手中东西,一面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你我笙磬同音,我想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在高台旁观察了一会,裴皎然转头和李休璟低语了几句,便往梅花桩的方向走。 主事者见二人过来,含笑拱手,“两位也是来拿红线的么?” “嗯。” “两位请。”主事者退后一步,让出道来。 二人皆习武,跳梅花桩对于二人来说真不算难事。尤其是裴皎然,仗着精妙飘逸的身法领先李休璟一步,跃至高台上。 裴皎然披月而立,悄悄掀起面具。望向李休璟,唇梢扬起一抹笑意。 待得李休璟也跃至高台上,裴皎然指了指台下的人群,“要不然我们打个赌吧。要是不能同时间落地,落后的那人可是有惩罚的。” “好。” 台下锣鼓一响,二人同时从高台上班往下攀爬。台高数丈,脚下明灯曜目,人声鼎沸。 眼见二人离地面越来越近,叫好声不断响起。 “二郎。”裴皎然笑盈盈地唤了声。 “我在。”回应了一句,李休璟脚下不停。 最终二人仍旧是同一时间落地,提步往庙祝的方向奔去。二人到时,一炷香还剩一大半没烧完。 “恭喜二位,你们是今日拔下头筹者。”庙祝微笑着,将红线递给裴皎然,“愿二位栀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 “多谢。” 谢过庙祝,裴皎然笑道:“伸手。” 轻眄她一眸,李休璟乖觉地伸手。 撩起李休璟的袖子,裴皎然将红线系在了他手腕上。 看着手中的红线,李休璟一笑,“我给你系上吧。” 色泽艳丽的红线落在了裴皎然腕上,李休璟亦绑了个同心结。 “你居然会系同心结?莫不是从前为了讨谁家女郎欢心,特意学的。”裴皎然拨弄着同心结笑道。 抱起方才交由庙祝看着的物什,李休璟面露得色,“又不难。我刚看一眼就会了。” 眼见李休璟一副得意模样,裴皎然便知这人是故意在挑衅她。扬眉哂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月老庙,二人又并肩而行。 路过一家铺子时,裴皎然忽然说要进去看看。李休璟一抬头见是一家卖扇子的铺子,门口挂了个牌子。店内所有扇子,均以低于平日五成的价格售卖。 “扬州的绢扇也是有名。趁着眼下比往日便宜,多买几把回去送人。”裴皎然一面进了店,一面告知起李休璟她的精打细算。 闻言李休璟一笑,附在她耳畔,“旁人要是知道上任户部尚书,如今的裴相公居然这般小气。岂不是要连连叹气。” “我俸禄微薄,要不然把你的俸禄和军赏也一并放我这呗?”裴皎然睨他一眼,“神策军军赏可比金吾卫要多少许多。” “只要你想,我的一切都任君取之。” 话止裴皎然不置可否地一笑,转头就在柜台上挑挑拣拣起来。见状李休璟只好跟在后面陪她一块逛着。 店里原本在打盹的两伙计,见店里来了客人。瞬间来了精神,热切地上来招呼。给裴皎然介绍扇面的种类,扇柄的材质。 不消一会三人便聊得投缘起来,裴皎然面上笑意和煦。 把玩手中的素色竹纹团扇,裴皎然转头看向正坐在窗边喝茶的李休璟,示意年长的伙计过来,问他讨来笔墨。提笔在扇面上写了一阙诗,轻轻吹干其上墨迹。 “你去替我问问他,喜不喜欢这个。” 年长的伙计领命离开,裴皎然目光游移到不远处的帘幔后。在那里摆放个神龛,龛上点了三炷香,正散着幽微香气。端量一会,她浅浅勾唇。 在店铺内挑了十几把各式的扇子,有蝶形的,有八角的,还有菱形的。闻讯来的掌柜见裴皎然出手大方,又另外送了好几个扇坠以及香囊作为礼物。 谢过掌柜,裴皎然莞尔,“某见掌柜你这牌匾有些旧,不若我替你重新题几个字?” “那就多谢女郎。”掌柜拱手施礼。 讨来笔墨,裴皎然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清风堂?女郎,这……我们原先是叫青风堂,你这字……” “陶潜有诗,‘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这清风拂身涤荡心神,让人欢娱。你既然是卖扇子的,叫青风堂还不如叫清风堂。”说着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475章 缘由 避开在门口围观的百姓们,二人从店内离开。不知是不是有人夸了这字好看,掌柜连同伙计一块追了出来,千恩万谢的,还不忘频频向人群夸赞起她的好处来。 裴皎然听着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拉着李休璟的手,飞一般地蹿进人群里,返回驿馆。 回到驿馆,裴皎然逐一点亮屋内烛火。转身往屏风后走,解去外裳。 桌案旁。李休璟的身影投在屏风上。 “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李休璟把玩着手中团扇,语中带笑。 闻问裴皎然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眼波落在李休璟身上。见他捧宝似的捧着扇子,弯了弯唇。 这厢李休璟对手中的扇子爱不释手。他未见过她这手章草,看样子是不常用,笔锋间略显生疏。不过起落间仍能窥得,章草特征的横画上挑,左右波糜,顿挫分明。字字独立不相连,笔画映带之处,虽细若游丝,但笔断意相连。思绪至此,李休璟转头,却恰好对上一双蕴着笑的眸子,正盯着他。 “你方才问什么?”裴皎然倚着屏风问道。 “嗯?我方才问了什么?”李休璟起身行至裴皎然身旁,余光一扫。凝脂色入眼,呼吸随之一滞。 未等李休璟回过神,裴皎然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庞,“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驿馆外的喧闹声,透过窗户钻了进来,萦绕在二人耳际。火烛静静燃烧着,二人虚渺的身影映在窗纱上。 “鉴月给了我一份名录,那家店铺也在此中。扬州有梓华神,而梓华神背后有人和盐枭有勾结。那家青风堂,便是其据点之一。”裴皎然的手落在李休璟唇上,指腹拂过唇瓣。猝不及防间被他启唇咬住指尖。 “我就说你怎么会临时起意去买扇子。原来是想一探究竟。”李休璟伸手按在裴皎然腰侧,抚上她的脊背,“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裴皎然眨了眨眼,“他们在里面供了梓华神的像。而且店内看着似乎还暗藏玄机,有空得再去瞧瞧。”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可以说。”李休璟垂首轻吻着她。 闻言裴皎然只是一笑。 “我送你的那对红玛瑙手镯好看么?” “我都贴身收着,你觉得呢?” 话落李休璟喟叹一声,抱起裴皎然往净房的方向走,“那我还真是羡慕它,能够时时刻刻陪着你。” 听出他语中的惆怅,裴皎然敛眸。环在李休璟脖颈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人活一世,却不过百载,难与天地论久,誓言虽重,却抵不过金石之寿,情爱于人,或许难一生相随。 和她先后入水,察觉出她的迟疑。李休璟凑了过来,深深地吻了吻她。炽热的身躯拽回了她恍惚飘远的思绪,将她裹进了名为情爱的深渊。收敛思绪,裴皎然的手自然地攀在对方的脊背上。 “我在长安置了所宅子。等回去后,我们便去瞧瞧。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再换。”李休璟衔住她的耳珠,语调柔柔,“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有这个耐心,等着你想好的那天。” 知晓李休璟在说什么,裴皎然没回话。只是缠绕上对方的躯壳。 夜月下,灵与肉燃烧地更加炙热。 二人一直折腾到深夜,才各自睡去。是以裴皎然直到碧扉来敲了三遍门,方才醒来。 “女郎,你好端端地怎么把门锁了?”碧扉柳眉微皱,语调不满。 闻言裴皎然往屏风后一扫,仿佛勾勒出对方都身形,面上有些不自在,“昨日喝酒喝糊涂了,我给你买的礼物可喜欢?” “女郎,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碧扉忽地凑了过来,左右打量着她的脸庞。 “胡说。”睨碧扉一眸,裴皎然微笑,“你说谁来了?” “房鉴月房县令。”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示意碧扉先出去。确认她已经走远,转身往床榻走。 见李休璟盘膝抱臂于榻上,裴皎然抬眉笑了笑,“二郎,莫不是想让我金屋藏艳?” 刚才二人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他耳中。他把门锁上,一来是不想被人打扰,二来也是免得有冒冒失失的人闯进来。 “良辰美景,有人打扰怎么办?”李休璟无谓一笑,“昨夜听你一直提及房鉴月。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让你青睐有加。” “我说世间不必人人似我,但若有我道中人,何尝不是幸事。”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好奇心更重。麻利地起身换衣。二人在屋内用过朝食,前后下楼而去。 二人来时,房鉴月正在和周蔓草说话。 听见动静,双双抬头望去。 “啧,女郎终于舍得起来了。看来……”周蔓草目光在李休璟身上略做停顿,笑道:“是没能食髓知味。” 听出周蔓草意有所指,李休璟微愕。他昨天不努力嘛?没有吧,她看起来挺高兴的。怎生在外人面前,反倒成了他本事不足。果真尽信书不如无书,若令她累,那才叫没本事。双方同享欢愉,才是本事。 “我再不起来,碧扉怕是要砸门而入。”裴皎然微微一笑,“蔓草昨夜你辛苦啦。” 周蔓草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适才我听鉴月娘子说,宴上那一幕幕可精彩了。也亏得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更何况淫祀之所以能兴,背后离不开世家豪强推波助澜。否则的话,当年魏武在青州废淫祀时,也不会耗费心力。即便朝中有其父为其兜底,最终也不得不迫而辞官来避锋芒。”裴皎然道。 魏武时任济南相时,东汉根基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但他依旧大刀阔斧地在济南推行废除淫祠。当地的世族豪强,十之有八九被其所得罪,以至于最后联名上书朝廷,请求罢免。 当时其父乃宦党,仍旧抵不住压力。不过么,张角之乱后,青州百姓又想起了这位在此地废除淫祀,造福百姓的官员,纷纷投靠于他。而这支青州兵,也为其后续的屯田制创造了思路。 第476章 大浪 不过江淮和济南又是两个情形。江淮的淫祠除却荆楚流传来的巫神外,还有民间自发修祠祭祀的如项羽之类的人杰,在祀典中无记载而建庙,且为无功德节操的人修祠。因此手段若是过于强硬,反倒会适得其反。 她昨日在宴上的布局,也是想看看这些人态度如何。从裴皎然的角度来看,这个世道上从来没有任何一条政令是完美的,更不能单纯以好坏来断论。所处时局不同,政令所带来的利弊也会随之改变。后人所能做的,不过是汲取前人政令的优势,推出更适应时局的政令。 “于是你便同意渡能去各处弘法。”房鉴月微笑道。 民间的淫祀,大多都是巫觋用来欺骗迷惑百姓的方式。而佛教是正统,其理义也绝非淫祠所能比。 闻言裴皎然亦是一笑,“佛陀慈悲,又喜渡化众生,这样的事最适合他们来做。不过渡能只是第一步罢了,我的法不能完全落在他身上。” “淫祠林立,使富人变穷,穷人成鬼。最终受益的唯有他们背后的支持者。”李休璟移目看向裴皎然,“可同样他们也是锁,能够阻止他们作祟。毕竟真闹起来,谁也讨不到好。” 话落耳际,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裴相公,州廨派人过来传信。说是昨日沈刺史在归家途中,不幸坠马。”门口庶仆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进来说吧。” 庶仆入内向几人施礼后道:“眼下人虽然醒了,尚不能下地。大夫嘱咐要静养一段时日。” “来的是谁?”裴皎然掀眸道。 “州司马。” “你去转告他一句。让沈刺史在家好好养病,不过州中事务也不能懈怠。河道工事需要有人盯着,按时来我这禀报进展。”裴皎然顿了顿,抬头望向门口,“另外州中若是遇见不能解决的事,可来我这。某自会秉公处理。” “喏。” 脚步声渐远,裴皎然嗤笑一声。 “他这是故意的么?”李休璟皱着眉。 裴皎然扬声,“昔年司马懿曾诈病前骗魏武,后又骗曹爽。他沈云舟要是有司马懿这个能耐,我倒要敬他是个人才。此人若不能居相位,政事堂列位皆有过。” “如此说来。他不能下地是假,避祸才是真。只要火烧不到他身上,他便不会被其他人排挤。”房鉴月叹了口气,“你这淫祠的事,又难了一步。” “让他先躺着吧。”裴皎然瞥了眼李休璟从容道。 “既然沈刺史不来,县里还有要务没有处理。下官先行告辞。” 嘱咐周蔓草离开,裴皎然转头,“难得我今日有空,你我出去走走吧。” “你趁机接手扬州州廨不是更好么?”李休璟问道。 裴皎然一哂,“还未到时候。让他先躺几日,我觉着他没那么大的忍耐力。” 为了掩人耳目,裴皎然出门戴了帷帽。和李休璟共乘一骑,她的脊背自然地贴在他的身前,有着帷帽做隔,对方碰不着她的鬓发。可手臂却紧紧贴在她腰侧。 衣裳轻薄,挡不住炽热的体温透衣传递。 李休璟轻轻碰了碰,裴皎然拽在缰绳上的手,“哪有你这样的。不如试试抱着马脖子。” 闻言裴皎然扫了眼马颈,撇撇嘴,“以往不都是如此么?今日怎么又不行。” 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一掐,李休璟唇边噙笑,“我想让你试着多信任我一点。” 骏马疾驰而出,裴皎然的手不由自主地从马脖子处移到了缰绳上。虽然已经被李休璟带着一块骑过几回马,但是她始终做不来靠他人执缰而行。事关己命的存在,还是要掌握自己手里。 见她不自在,李休璟垂首,“再试试。” 撇了撇嘴,裴皎然手转落到马脖上。然而刚奔出去没多久,手仍旧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缰绳上,和对方争夺起马匹的掌控权。 见状李休璟暗自圈紧了缰绳,企图安抚对方的躁动不安。 “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情能够假手于人,有些事情却不能。”裴皎然扬首望向前方,语气柔和,“不过我也会尝试着,改变以往的某些习惯。” 说着李休璟只觉得缰绳上力道一松,随之裴皎然脊背紧贴上他的身躯。 “嘉嘉,我们去哪?”李休璟沉声问。 裴皎然眼帘轻垂,“城外的村庄。去看看那边供奉的淫祠是个什么情况。” 二人纵马出了城。 已入秋,扬州城外的景致透着几分萧索的意味。薄薄秋云挂在天际,在随流云而动的晦暗天光下,可以窥见百姓忙碌在田间的身影。 二人下了马,牵马漫步在田埂上。 “再过半月便是秋收,还不知道今年江淮能收上多少税。”李休璟道。 “秋收一过,便得核算赋税,户部又要忙起来了。只是可惜这新挖的河道要明年才能通航。”裴皎然顺手从路旁折了半截枯草在指间把玩,枯草在风中微颤,“也不知道绫珈在户部待得如何。” “你此前在户部待了一年有余。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朝中尚有岑羲等人。以武侍郎的聪慧,她日子不会难过。”顿了顿,李休璟继续道:“长安那边你有消息么?” 闻问裴皎然牵唇。 她离开长安已经有三月多,对于长安的动向多来源于邸报以及岑羲的书信。按照最近传到手中的邸报来看,眼下张让和贾公闾颇为安分。 唯一值得人注意的是,岑羲在信上说吴王府长史在终南山访友的时候,无意间寻得一头白鹿,现已呈达御前。魏帝大喜,吴王因此又加实封五百户。 “邸报上写的风平浪静。可岑羲在信上和我说吴王府献瑞,如今已加实封五百户。”裴皎然拨弄着手中枯草,忽地松手。任由风吹走那半截枯草,语调悠闲,“我觉着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长安风雨已成,大浪将至。” 偏首望着裴皎然,李休璟笑了笑。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惊涛骇浪,可对于她而言,或许是个契机。 第477章 梓华 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凝在了身上,裴皎然启唇,“再往前走上一里路,就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梓华神庙。你瞧那便是。” 顺着裴皎然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形如庙宇的院子正耸立在不远处,门口似乎聚了不少人,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些许乐声。和那边一对比,在田间忙碌的人就显得少得可怜。 “这个时候不事生产,反倒是求神,实在是荒谬。嘉嘉,这梓华神究竟是何来头?”李休璟语气微冷。 “刘宋的散骑侍郎东阳无疑所着的《齐谐记》中记载:“‘宋元嘉二年,有钱塘神姓梓名华,居住东境。友人双霞乃识之,神遂得与携接同住庙中,更具酒食言晏。别后,县令盛凝之,纵火焚烧,来托此山。’那座山便是宣州境内的敬亭山,至于这梓华神如何在江淮大为流传,信众颇多就不得而知。 ” 她对梓华神的了解仅有这么多。她倒是听房鉴月提过一句,梓华神有大神通。前隋的时候,但凡有人患病,只需要去梓华神庙拜上一拜,无论病得多厉害都能不治而愈。 而今宣州的梓华神庙,据说其山后有清泉饮之能治百病。那些受骗的百姓们,为了取圣水,每年奔走塞路者络绎不绝。守庙的妖人竟然以每斗水三贯的售价来出售,以此来横敛暴财。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了庙前。 眼前的庙宇颇为华丽。雕梁画栋,所处都可见彩漆描金之物。乌泱泱的信徒跪在庙门都石阶前,口中念念有词。 透过人群,隐约可以瞧见庙内那块空地上正跪着四人,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白袍,脸戴面具的人。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裴皎然睇目四周,走到跪在最后面那人身边,“请问这里面出了何事?” 来人听见她并非江淮的口音,扬首望了过来,声音低微,“两位是外地来的吧。这老贺是村里的大夫。唉,可是今年献给梓华神的女子,选到了他女儿。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偏被选去侍奉梓华神。老贺就这么个女儿,眼下正在求巫咸重新更换人选。” 旁边一葛袍人嗤笑一声,“同情什么。你可别忘了,能够去侍奉梓华神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其家人死后是能成仙的。” “可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丫头……” “她可是去享福的。轮得到我们羡慕么?” 听着二人间的议论,裴皎然眉眼低垂。 察觉出身旁人气息骤冷,那二人忙止了议论,一脸狐疑地看着裴皎然。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人?该不会是来搞破坏的吧!”葛袍人盯着裴皎然,忽地起身大吼道:“这两个人非我信众,快把他们抓起来。” 他这声一出,守在门口的护卫顷刻间有了动静,朝二人飞奔而来。 见几人离他们越来越近,李休璟道:“嘉嘉,情况不对。” 李休璟率先翻身上马,又立马拉了裴皎然上来。索幸他骑的是千里良驹,又是身经百战的战马,瞬间就将那些人甩开几里。 奔到一处破庙附近,确定身后无人追着他们,李休璟这才勒马。 “有马且佩刀,动作训练有素。那些人不像是教众,倒像是……” “私兵。”裴皎然深吸口气,“梓华神有以活人祭祀的习惯。不过梓华神既然是虚构之物,这献祭的娘子,只怕是另有所用。” 打着活人祭祀的名义献祭女子。而这梓华神又根本不存在,可想而知这些女子最终会遭遇何种境地。 下了马,李休璟沉声道:“冯元显也是南人。他的妹妹也被族人以送神的名义,强行献祭了。直到他从军立了功,以往那些嫌弃他的族人,也纷纷来巴结讨好他。” “今夜不回去了。我们去梓华神庙一探究竟如何?”裴皎然语气中掺杂了霜意。 “你要救人?” “未必来得及。能不能救是一回事,我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裴皎然摘了帷帽,负手而立,“这些世家豪强还没胆大到去养那么多私兵。保不齐江淮那些盐枭,也参与进来。盐枭加地方豪强,这潭水已然是浑浊不堪。你我以身入局,才能破局。” 二人在破庙前略微休整了一番。 裴皎然因着白日戴了帷帽,无人瞧见她模样,故此省了不少事。 反倒是李休璟,为了防止有人认出他。裴皎然拾起烧过的树杈,特意将他的眉毛画粗描浓了不少。 对自己这次的杰作颇为满意,裴皎然点了点头,“不错。我们走吧。” 沿着来时路,二人返回到了梓华神庙。 比起白日的梓华神庙,夜里整个庙宇除了灯火通明外,四处都安安静静。 足下一点,二人借力翻墙入内。身形藏匿在树梢上,往下看去。 只见白日地上还跪着三人,看身形似乎是白日瞧见的那一家人。原本是四人,如今只剩下三人,另外一人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求巫咸大发慈悲放小女回家。小的愿意当牛做马伺候梓华神。”一人一面磕头,一面高声喊道。 磕头声在寂夜中越发清晰。 他这一喊,另外二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吱呀”一声,殿门开启。 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持刀指着磕头的那人怒道:“囔囔什么。你女儿已经被送去侍奉梓华神,来日你也可以成仙。这等福气你居然还不想要,真是不知好歹。” “我不要成仙!我只要我女儿!” “你们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他们赶出去,别打扰了梓华神。”拿刀的男子不耐地道。 他这命令一下,连忙有四人跑了过来。将那贺大夫一家悉数拖了出去,丢在庙前。 “下去瞧瞧?”李休璟同裴皎然打起了军中手语。 裴皎然打着军中手势回应,“我们直接去问那个贺大夫。” 庙门已经合上,然贺大夫一家依旧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口中重复着还我女儿的字眼。 “贺大夫。”裴皎然站在远处唤道。 她连唤了几声,贺大夫才有所反应。不过也仍旧是满眼迷茫地望了过来。 “您是?” “我能救你女儿,只是要借一步说话。” 一听到说那能救女儿,贺大夫腾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请二位随我来。” 第478章 旧事 贺大夫所住村庄虽然离梓华神庙不远,但是有不少村民信奉梓华神。为了不引起村民的怀疑,所以贺大夫并未带二人入村。带着二人去了村旁一处荒废的屋舍。 觑着贺大夫的背影,裴皎然转头和李休璟道:“不错。他居然没哭糊涂。” “好不容易才抓到根救命稻草,岂能就此错过。”李休璟牵着裴皎然的手,“你怎么会改了主意?” “因为此时还不宜打草惊蛇。鉴月所了解的只有皮毛,想知道实情还是要问局中人。” 二人正说着,贺大夫止步转身。指了指后方一座破败屋舍。 “委屈两位和老朽此处。”贺大夫拭去眼角泪痕,试探性地询问道:“您二位真的能帮我救回女儿么?” “实不相瞒,我二人皆是沈刺史府上的门客。沈刺史听说淫祀为祸乡里,有意剪除。可他本人是吴兴豪强,与江南那些豪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暂时不想和他们撕破脸皮。”掀眸打量贺大夫一眼,在对方面上窥到相信。裴皎然继续道:“便派了我二人来此调查情况。来日好作为助力。” 听着裴皎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李休璟弯了弯唇。用沈云舟的名义来套话,亏她能想出这主意。倘若这贺大夫是做戏,那火必将要烧到沈云舟头上。 届时他的病多半要不治而愈。 “州府居然愿意插手此事?”贺大夫瞪大了眼睛,疑惑道。 “朝廷的中书侍郎眼下就在扬州。沈刺史明年便要考课,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机会。而且沈刺史也深厌淫祀已久,奈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自然是颇为上心。” 贺大夫听了后,忙点头,“若州府早带头反对淫祀,那些人何至于这般猖獗!我女儿也不会……” “你把你知晓的都告知我们。我们回去同沈刺史复命,也好去救你女儿。”裴皎然语调柔柔。 到底是那些淫祠的拥护者被逼急了,贺大夫打量四周一眼,又嘱咐妻子与母亲去屋外守着。转头朝裴皎然拱手施礼,叙说起梓华神在此地的情况以及一些鲜为人知的惯例。 裴皎然眉宇一皱,“你是说五日后,他们要送你女儿去祭梓华神?” “是。五日后便是梓华神的诞辰,这习俗也是五年前开始的。未祭祀时,村中老是有人生病,怎么吃药都好不了。后面不知是谁说要去宣州求梓华神的神水治病,病才能好。”似乎是想起什么,贺大夫嗤笑一声,“这一人好了,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到了后面,为了感谢梓华神的赠礼,村里便要挑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女郎,去宣州的梓华神庙侍奉梓华神。” 裴皎然听完不语。五年前刚好是宣州出圣泉的时候。那泉水有没有效果,她不知。若是有效的话,只怕这村里人都要长生不老。可见是有人打着圣泉治百病的名义,来坑蒙拐骗。 “这五年都有人献祭女儿?生了病不去求医,反倒相信这些不在正祀的妖鬼。贺大夫他们不会来找你看病么?”裴皎然忽地挑眉问。 “小病能治。可有些疾病只有梓华圣泉能治,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常来我这。”贺大夫叹了口气,“我也劝过,可他们不听。唉,早知如此,我便是拼死也要劝他们。” 没有接话,裴皎然抬首静静看着月光投在屋内的影子。淫祀盛行除了有世家豪强在背后支持外,也与百姓自身的愚昧有关。 “多谢贺大夫。请您放心,我二人会将您所言悉数转告沈刺史。夜已深告辞。” 和贺大夫作别,二人沐月走在田间。 “六朝门户皆为私计。”李休璟目光熠熠地看着裴皎然,“史书常言吴人喜自治。这江淮豪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各有各自的所谓风骨,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使其崩盘。神策军如今在润州,他们倒也还安分。只要朝廷不过分侵占他们的利益,他们也愿意安分守己。可要是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六朝金粉,只成门户私计。一旦诸多政令推行下去,当地世家豪强的利益,必然会被侵犯。那些豪强们也会想方设法,来和朝廷争夺利益。但只要打破原有的平衡,重新将利益划分,这些人为了利益,自然而然也要打得头破血流。 裴皎然一笑。人事即政治,好的人事升降会得到更丰厚的报酬。河朔惯自治,是因为他们坐拥强兵。江淮的自治,却在于其本土势力顽固。她想改变情况就得掀人牌桌。可掀人牌桌,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同样又是个脏活累活。 “桓锜这一倒,浙西节度使的位置也就空了出来。你猜有多少人盯着这位置。” “掌一方军政大权,又是江淮这样的富庶地方。莫说是江淮,恐怕朝廷里也有人眼热此地。”李休璟一笑,“看似抱团紧,实则也是一盘散沙。饵食投下,哪有什么道义可言。” 是啊,一旦牵扯到利益上,哪有什么道义可言。只要干了犯众人的事,来自往日盟友的屠刀便会立刻落到你身上。 “这步棋还不急下。我还是好奇沈云舟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裴皎然一哂,“他要是打算效仿司马仲达的病法,病个三年五载。我倒是愿意高看他一眼。” 李休璟微笑,“去探病吧。知晓他病到什么程度,我们才好走下一步棋。” “深更半夜地探什么病。驿馆里又不是没他的人,他多半已经知晓你我出城的事。”裴皎然嘴角微扬,“让他先辗转反侧吧。” 比起直接一刀把人砍了来说,把剑悬于人头顶,叫他寝食难安的震慑力更甚。 “你这小狐狸当真坏得很。”李休璟禁不住笑道。 闻言裴皎然抬眉,“我若是坏的话。就自己夺他权了,哪里会给他养病的机会。我们回之前那间破庙吧,我还不想露宿荒野。” 那间破庙不知供了什么神。残破不堪的摄像,早已看不清面部轮廓,看其俯视倒是像道教的神只。 李休璟从随身的鞶囊中取了火折子,将拾来的枯枝点上。明亮的火光瞬时照亮了破庙。 破庙墙上所绘壁画也呈于眼前。虽然其上彩漆已然斑驳,但还是能够窥探些许模样。 如她所想,这庙所奉的是三清。只是可惜早已被人弃置多时。 收拾了块地,盘膝坐下。裴皎然右手支在 膝上,撑着下巴。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解着护臂的李休璟。 “看我看那么入神做什么?”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神色坦然,“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去成衣铺里挑几件衣裳。” “嗯?你要做什么?” “你猜。”裴皎然眨了眨眼,“我乏了。你请自便。” 第479章 难安 就着拾来的干草,裴皎然侧身躺下。面对李休璟的呼唤声,她无动于衷。自觉无趣的李休璟喟叹一声,在她身侧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上,下一瞬火热的身躯贴了上来。 四周一点点寂静下去。只剩下不远处的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二人在破庙里枕月听风而眠。刺史府内的灯火,仍旧亮着。 以坠马为由称病休养的沈云舟,眉头蹙成一团。在他身旁还坐着好些人。 沈云舟叹了口气,“裴皎然出门后就没回驿馆。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 “朝中传了信。自通手实,还有河朔重设庠序都是她一手设计的。”一身穿鹤氅且蓄须的男子睁眼,轻甩尘尾,“这是个狠角色。” “虞公,昨日你错过了她那番话。实在是可惜啊。听说她也是南人,怎么不站在我们的立场上。” 眼下说话这人一个叫周玉桁,和沈家有姻亲关系。另外一位是虞昉,其所在的会稽虞氏和姑苏顾氏交情匪浅。 听着二人的对话,沈云舟不语。江南豪族一贯看重宗族,讲究同气连枝。即便会因为地缘有所争锋,可在彼此关系上又盘根错节。 “南人又怎样。她现在是正三品的中书侍郎,且有便宜行事的权力。我这一直称病能避到几时,诸位还是赶紧拿个主意出来。”沈云舟沉声道。 “她之所以废淫祠,限佛寺,无非是想收拢更多的土地。可一旦解放过多的人口和土地出来,朝廷必然不能顾及全面。”虞昉冷哂一声,“土地、耕牛、种子这些总得有人去派发划分吧?一旦有个环节出了纰漏,必生乱。” 其余几人闻言皆没接话。在座这些人都是盘踞江淮数百年的世家豪强,即便不如以往显赫,但该有的阀阅都有。 这一招看似是让步,可实际上也是在给对方挖坑。 周玉珩摇摇头。“她又不是蠢的,如何不能看出这里的陷阱。江淮淫祀闹成这样子,你突然大力支持土断改革,摆明了有猫腻。” “她是南人,不会不清楚江淮的情况。没有我们从旁支持,她一人啃不下这块肉。”一人出言道。 一月白襕袍的人道:“她明白这理。她那日的话,无非就是想看看我们是什么态度,她好走下步棋。” “和她谈谈吧。谈妥了,才有利益可言。” “这回谁设宴?” 虞昉道:“先不着急设宴。先放个风声出去,表示我们愿意协助她废除淫祀,看看她的态度。” “也好。”沈云舟点头。 送了几人离开,沈云舟这才吩咐仆从把药端来。 玉盏中盛着深褐药汁,往外散出一股酸苦味道。端起玉盏,沈云舟仰头一口饮尽药汁。 这是大夫给他开的安神定志的药。自从裴皎然来了后,他每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屠刀就落到他身上。 就连这次装病,也是麾下幕僚所想。裴皎然有意推他出去,要他表态。可这个态度一旦表了,首当其冲被反咬的就是他。 今日要不是裴皎然一直没回来。他也不会把这些江东士族喊来商议。 最终给出的这法子,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思绪至此,沈云舟微喟。但愿这事能商议出个好结果。 这夜的沈云舟彻夜难眠。宿在城外的二人在天亮城门开启时,返回了城中。 一回到驿馆,裴皎然便让李休璟以她的名义去刺史府探望沈云舟。 “郎主,外面有个自称李休璟的人前来拜访您。”仆役站在门口禀报。 “李休璟?”沈云舟步伐一顿,转眼回过神来,“快扶我上床,把药煎起来。你且去把他请过来吧。” “喏。” 李休璟跟着仆役一块进了屋,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微微皱眉。 睇目四周,只见沈云舟半躺着。额头上覆了块布巾,不远处的窗旁有婢子正在熬药。俨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是谁来了?”沈云舟半睁着眼,目光在四下逡巡。 听着沈云舟有气无力的声音,李休璟叹了口气,“沈刺史,是某。李休璟。” “李将军?你怎么来了。”沈云舟挣扎在想要起身,“快快扶我起来,可不能失礼。来人赶紧给李将军搬个椅子。” “沈刺史不必客气。某只是听说您也坠马而受惊得病,特意来瞧瞧,有没有某能帮上忙的地方。”李休璟敛衣落座,目光落在沈云舟身上,“裴相公公务繁忙,特意嘱咐某问问州府可有什么难处。” “裴相公言重。未能完成裴相公托付的任务,某实在惭愧。不过昨夜扬州那几位都来探病,我听他们的意思是,好像是愿意配合朝廷废除淫祀土断。”沈云舟道。 刚说完这话,沈云舟便咳嗽起来。咳了好半响才停。 “这不是好事么?看样子沈刺史你没少从中周旋一二。”李休璟面露笑意,“沈刺史你如今还是得以休养为主。那些人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寻你,你也可以不见,这病才能好。裴相公可是很期待你回来。” 话音甫落,沈云舟垂首不语。 李休璟突然而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他对此人所知甚少,一时无法推断出此人是何来意。 二人正说着, 婢子已端熬好的药过来。 “沈刺史,你好好休养。李某先行告辞。” “李将军慢走。” 走到门口时,李休璟转头看向沈云舟。 只见他小心捧起药盏,缓慢饮着。苍白的面容,大有病入膏肓之感。 轻嗤一声,李休璟转身离开。 驿馆内,裴皎然正在翻看房鉴月送来的资料。都是有关扬州各地淫祠数目的事。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裴皎然头也不抬,翻动着纸笺,“如何?” “不重不轻。不过做戏也做的真。”李休璟迎上她的视线,笑问,“你猜他还说了什么。” 搁笔,裴皎然扬首,眼中浮起玩味。 “我猜他说病体未愈,恐难胜任。” “还真不是。他说那些世家豪强已经来寻过他。”李休璟顿了顿,“表示他们愿意支持废除淫祠。” 话落耳际,裴皎然咧嘴一笑。 第480章 看破 裴皎然倚着凭几,书案上的烛火,与透窗而入的斜阳余晖交相辉映,恰好洒在她脸上。她鼻梁生得高挺,其下的绛唇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看向李休璟。 她伸出右手,屈指轻轻地敲击着手中的白鹿纸。 “他们若有这个心思,早就会答应。何必拖到现在。”裴皎然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倒觉得他们另有所图。” 话落,裴皎然垂首目光落在案上那叠白鹿纸上,仿佛能够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看到隐藏在背后的陷阱。不用见面,她也能嗅出这背后的阴谋诡计。 这些江东世家,历经数百年,其本质却从未改变。他们知晓她的诉求,之所以佯装愿意让步,实则是想换取更大的利益。 “江淮重淫祀,百姓废稼穑。而新政令从推行到完全落成,至少得花上三年五载,或许更长。”李休璟道:“大量的土地空缺,少不得要安排人手去分配。百姓们眼巴巴地等着朝廷分配土地,可最终分到手的土地依旧只有那么一点。获益的依旧是那些世家豪强。” 闻言裴皎然冷哂,“朝廷未信守承诺,百姓们的诉求得不到满足。淫祀也罢,佛教也好都会趁此机会死灰复燃。就此演变出附着宗教色彩的民变,亦如东晋时的五斗米教之乱,便是孙恩打着天师道的名义大量吸纳流民,而引发的叛乱。” 同样是世家出身的李休璟,即便在政治上的敏锐度不如裴皎然,可也能看清这个中玄机所在。舍小利,换大利,何尝不是这权力牌桌上的玩法。 “这么说来。沈云舟透了口风给我,也是在替他们打探你的想法。” “是。土地可以分配下去,但是到了最后他们依旧可以勒逼贫民卖地而不移税,产去税存。贫者无力纳税,沦为逃户,大量土地又落到他们手里。最终沦为佃农、庄客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裴皎然眼中露了些许冷意。 朝廷最终还是得让出大量利益给他们。 李休璟喟叹,“那你打算怎么办?” “接触一二,也无不可。当然这件事得绕开沈云舟。”裴皎然冁然莞尔,“反正江淮这地界有官身的,又不止他一个。一个空悬着的位置,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它。” “把棋手推出棋局,他岂不是要急死。” 话音甫落,裴皎然扬了扬唇。 自从那日李休璟去探过病,沈云舟的病又比此前更糟,时不时昏睡好几个时辰。 原先送到州府的公文政令,也悉数移到了驿馆交由裴皎然处置。 而渡能在各处传法已经有所小成,乡间自发拆毁淫祠的不在少数。他一面传法,同时江淮各地州府,也是不遗余力地拆毁佛寺,又彻查僧籍,但凡不在僧籍的,一律遣返回所在原籍。被迫为僧奴的,也重新划拨了土地给他们耕种。 按照朝廷政令,长安和洛阳是左右街各留二寺,每寺僧各三十人。诸道节度使的治州只允许留寺一座,且又将寺分为三等,上寺二十人,中寺十人,下寺五人。限期拆毁,庙中的铜像、铁像、钟磬,则销溶铸钱或者农具。 限佛在江淮一带进展顺利,魏帝嘉许的敕令便到了扬州。当然也伴随着崇佛者对她的抨击谩骂。 时下已然入秋,长安凉意渐显。 尚书省的公房里面,贾公闾和张让相对而坐。在他们面前摆了一棋秤。 “这条蛟龙在江淮搅弄风云,倒是颇为畅快。”贾公闾落了黑子,慢悠悠道。 “她临行前讨要了便宜行事。顶着这个名头就足以让她在江淮横行无忌。”张让拈白子落棋盘,“得警告她一二,免得她不知晓何为天高地厚。” “要不是江淮传来风声,她还把注意打到了盐院进奉身上,你也不会有这个想法。”贾公闾掀眼看着张让,“张巨珰,她如今正在势头上。你我要动她怕是不容易。” 张让轻哂,“她这些年做了多少得罪人的事。” “未必是得罪人。她懂得如何让利,那些人哪个没尝过她给的甜头。”转头看向窗外那株梧桐树,贾公闾笑了笑,“让她再走高一些吧。人一旦掌握的权力越多,脑子就会越不清醒,走向结局也就越快。” “若她非王莽曹爽之流,而是霍光或者是司马仲达之辈。届时再想对付她,可就没那么容易。蛟龙韬光养晦时不已,翻云覆雨则为时晚矣。”张让道。 他见识过裴皎然的能力。清楚再放这条蛟龙搅弄风云下去,她迟早要把长安的天掀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得把这条龙锁在剑下斩杀。 “她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淮的烂摊子,眼下只有她能收拾好。”目光转回到张让身上,贾公闾道:“但这次的新令究竟会到何种层面,却不是她一人掌握的。江淮世家林立,哪一个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侵吞他们的利益,这些人哪里会轻易善罢甘休。” 闻言张让不语,默默下棋。在二人的动作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互相绞杀,愈演愈烈。 只待一子,便可分胜负。 “明年扬州的河道才能竣工,裴皎然也要从扬州回来。我这有份贺礼要送她,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贾公闾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微笑着看向张让。 张让讶道:“你居然还有闲心给她准备贺礼。” “自然得贺。贺她或将止步于此,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贾公闾面上笑意渐深。 张让到底是天子近侍,久留在尚书省本就不妥。眼下二人这局棋胜负已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奴婢也只是提醒一句。贾相公,您别忘了屠刀是怎么一遍又一遍地在长安滚过。”张让徐徐道:“昔年司马仲达诈病骗魏武,又骗曹爽。最终以高平陵之变,在洛水赌上华夏的诚信,用以诛杀曹爽。她深谙谦卑忍让,该如何写就。” 贾公闾负手站到窗口,目送张让离开。 聚在天际的云,翻涌成浓墨。惊雷砸在了太极宫上空,淅沥沥的雨瞬时坠落。长安的秋风裹挟着雨水,跟着驿马一路往南。 第481章 牌局 江南的秋沾了雨意,寒凉萧索之意也逐渐浓重起来。雨声簌簌,瓦檐上有雨珠不断地滴落,形成一道紧密的雨帘。 窗户半开。裴皎然手中持着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锋轻触着雪白纸张,墨花在其上泅染开来。拂来的风吹动了搁在一旁的《玉豀生诗集》,恰好露出折角的一页。 正是李义山那首《安定城楼。》 余光一扫,裴皎然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这诗的最后三句,‘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闻得门口脚步声传来,裴皎然搁笔。 只听见庶仆在外禀报,“虞家的马车已经在驿馆候着。”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前日虞家和另外几户江东世家联名送了请帖来,邀她赏脸赴宴。一道商讨废除淫祀的事宜。 今日正是他们约定赴宴的日子。 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裴皎然从屋内出来。刚好在门口遇见了外出办事回来的李休璟。 “你要去哪?”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赴宴。你要一道么?”说着她凑近他,语调柔柔,“听说是前隋的旧馆舍,风景极佳。” 打量裴皎然一眼,李休璟点点头。 二人一道出了门。马车旁,虞家派来的仆从一脸热切地上来迎接二人。 马车内的陈设和沈家那日,来码头迎接她时所布置的那辆马车并无太大差别。样样都透着江淮世家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优雅。 掀了帘,朝外望去。堤岸旁一排排秋柳陷在了裹着冷风的秋雨中,轻轻飘摇着,空寂如无物。 路过七里港,李休璟亦掀了帘。那些本该在河道里忙碌的工匠,此刻也因突然下雨的缘故。不得不停下手中活计,在棚中休息。一旁的灶上正冒着白烟。 有些工匠瞧见了裴皎然,纷纷起身朝马车施礼。 见此景,李休璟笑道:“从前在瓜州时我不同意你削兵,却没想到你已经考虑到他们后续安排。即便不在兵籍,作为生民日子也能安稳,力有所用。前人言‘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嘉嘉此番用心,是国之幸。” 今早长安来的信中,岑奚告诉她。她在扬州重辟漕运,虽然是利国利民的政策,但是朝中已经有人以朝廷连番战事,国计难为,她却大兴土木为由,来抨击她的种种行为。 休养生息的道理,裴皎然并非不明白。只是弊端滋生良久,若不能将其剪除,必有倾覆之祸。寺庙淫祠猖獗,漕运上又是一团乱,各地的世家豪强都在想方设法的行土地兼并。休养生息未必能带来好处,百姓们无土可耕,久而久之沦为佃农逃户,朝廷则无税可收。最终获益的依旧是世家豪强们。 届时豪强们可以作壁上观,然后在危难之际再假惺惺地和朝廷谈条件。 而她之所以要借着王玙的手推行削兵,也是因为不想承担第一波风雨。削兵是为了节源开流,但是这些军士也得好好安抚。以朝廷工事为名,让他们能够安身立命。有了活路,这些人自然不会反,也会去维护她的利益。 不过裴皎然之所以敢这么做。还是因为知晓内忧外患惧在,朝廷需要大量的钱财来维持支度国用的运转。发动战争固然有效,可四夷比自己还穷。真要打起来,只怕讨不到好处。 这种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不值得去做。 “百姓们只求安身立命。有一瓦舍遮风挡雨,一口热饭保其不饥。这些都是朝廷能做到的,为什么不做呢?”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虞家的仆从在马车外,轻叩车壁。 “裴相公,李将军。到地方了。” 闻言裴皎然伸手掀帘。只见好几个熟面孔皆在门口候着。 四下扫量眼,裴皎然微笑着步下马车。 各自寒暄一番,一众人默契地步入临湖的小楼内。 “这是前隋的旧楼,已经荒废了多年。前些年才修缮的。”虞昉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微笑道。 裴皎然点头道:“前隋炀帝好兴土木,急功近利。这楼宇倒是修得颇具风格。” 周玉珩笑着接了话茬,“若非如此,太宗文皇帝陛下也不会常以前隋为鉴。”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一众人依照官阶落座,裴皎然居首席。待他们一落座,仆从便上来奉茶。 啜饮口茶水,润了润唇。只见虞昉示意仆役端来一朱漆木盘。 木盘里放了个白玉筒。镌刻在象牙筹子上的一百三十六张骨牌和八张花牌,整齐地立在里面。 “几位好雅兴。今日居然是玩叶子戏?”裴皎然讶道。 周玉珩一笑,“是,裴相公可玩过?” “略有所涉。不过么朝廷并不允许朝臣私下与人赌博。”裴皎然面露歉疚。 “又不赌真金白银的。字画、笔墨纸砚之类的雅物如何?”一旁的顾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道。 思忖片刻,裴皎然没再推辞。不过还是起身走到李休璟身边,同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叶子戏只有四个人的玩法,故此其余人都坐到了他们身后看着。 裴皎然称自己许久没玩,不免手生,没有坐庄。又重新推了虞昉出来。 众人各自摸了三十六张筹子出来,在手里攥着。由庄家开始,再到其下家,各自根据对方出牌的情况把筹子打出去。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筹子,裴皎然嘴角微扬了点笑。今日这宴,可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多了。 “若输了,我们怎么办?”李休璟小声问了句。 他不善此物,只能看懂一点点。眼下看裴皎然玩得不亦乐乎,不免有些心痒。 “输了再说呗。”裴皎然说完将手中白玉筹子打了出去,玛瑙色的索子衬得她肌肤白皙。 “李将军担心裴相公输。某还担心我们输得惨哦。” 周玉珩笑盈盈地接了话茬,出牌的速度却是干净利落。 闻言裴皎然牵唇。 第482章 体面 屋外的雨热闹下着,隋宫旧馆舍里一场牌局打的风云暗涌。裴皎然依在窗旁,面带笑意地看向李休璟。 半个时辰前,李休璟顶替了她的位置。下场来和这群江淮豪族们斗法,眼下四人正是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只见陆叡摸了支筹子,玛瑙色的索子在灯下格外的艳丽。 “这蜀地来的新玩法就是费心费神。”陆叡看着手中牌面,揶揄道:“牌面实在难记。方才李将军还说自己不会,没想到居然是个藏拙的。”说完他又打了文钱出去,“唉,大家伙有索子的也别藏着了,赶紧让李将军和了牌。咱们皆大欢喜。” 捧着婢子递来的茶水,裴皎然一口啜饮起来。呷茶于舌尖。等了片刻,搁下茶盏往李休璟走去,站在他身后。 “啧……这牌怎么看上去变数横生。”裴皎然抬首笑盈盈地望向众人,眼瞅着李休璟的上家虞昉打了张万贯出来,她不动声色地踢了李休璟一脚。 这是二人之前商定好的暗号。 虞昉的万贯一出,李休璟手中的索子也出现在牌局上。 “呦,这牌居然活过来了。不容易。”裴皎然偏首望向李休璟,“这下该换我了吧?” 闻言李休璟大方起身让位。 三人微愣,彼此眼神交流了一番。原先陆叡攥在手里的索子,也不得不放了回去。他还想多和几轮索子,奈何这两位都不讲道理。 临场换人,也让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起来。眼下三人都是一脸严肃地出牌。 等打了几轮牌后,周玉珩叹道:“听说前几日有县令带兵阻止了淫祀,眼下当地百姓正聚在县衙门口闹事。要求县衙放人,否则就要将此事闹到州里来。这马上就到秋收,百姓们闹得凶,税就收不上来。州府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处理此事?现在沈刺史还在病中,我们也不敢随意叨唠。眼下扬州城能说上话的,只有裴相公您。是否……” “吃!”裴皎然利落地截住了牌,遂抬头看向周玉珩,“周翁方才说什么?” 周玉珩唇边的笑意微凝。 恰逢此时婢子端来糕点。各式各样的时兴糕点摆在钧窑白瓷盘中,一并在一旁的小几上摆开。 顺手捻了块玉露团咬下一口,裴皎然方才继续理着手中筹子,“周翁是说有百姓聚在县衙门口闹事?这事某有所耳闻,也是某允许县衙派兵的。某听说是一帮子神棍假借梓华神的名义,故意针对村中大夫。人大夫救人一命不容易,这群人偏要祸害人家女儿。人命关天的事,哪里容他们肆意妄为。而且么……”裴皎然声音停了下来。 众人见此,各个敛气屏息。 饮了口茶,裴皎然慢悠悠地道:“长安那边有消息,陛下已在重新择定浙西节度使的人选。这浙西要是太乱,将来不好收场。” 桓锜被正法后,浙西节度使的位置一直空置,连带着润州刺史的位置也没人顶上。眼下忽然听裴皎然提及此事,众人这才想起还有桩事。 觑着几人面上的变化,裴皎然挽唇。今日楼里这些人,不乏和盐枭、淫祠的拥护者以及桓锜有所勾结的。但这也无妨,如今这个世道无非都是各自求个生存,反正也不是非要和这些人撕破脸皮,闹个图穷匕见的。 楼外雨势丝毫未减,楼内牌局亦是风雷暗蓄。只要这些人识趣,基本的面子她也愿意给他们,但要是他们非得和她作对,那她只能帮他们体面了。 浙西节度使正三品的要员,掌一地军政大权,实打实的显赫。要是换做其他地方的节度使,他未必眼馋。只是他们都是南人,即便不能在会稽做官,但出镇润州。以浙西节度使令一方大权,也叫人眼热。 沉寂了一会,裴皎然下家的顾珣笑眯眯地开了口,“虽然这诸州都有淫祀,但是谁不知道会稽是淫祀闹得最凶的地方。裴相公说的没错,人命关天的事情。岂容一些神棍来肆意妄为。周翁未免太过残忍,竟不把他人性命当回事。” “顾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谁不知道你们周氏的发迹是因为,“髡剔发肤,以徇功名,虽事济受爵,非君子所美。”最为年长的顾珣出了张自摸,“淫祀这样祸国殃民的事,本就不该存在。裴相公放心,我们顾家必然支持你。” 听着顾珣毫不客气地掀了周家老底,裴皎然笑了笑。也就只有作为吴郡四姓的顾氏,敢做这样的事。不过谁让人家有这个底气。思绪至此,她眼中笑意渐深。一旦涉及了利益,道义和规则都得靠一边站。且比光明正大的兵法来得快且奏效。 没想到顾珣会忽然跳反,周玉珩面上有些不好看。他家比不上顾家的阀阅,可好歹也是一方大族。顾家这般实在是欺人太甚。 没理会一脸不忿的周玉珩,顾珣道:“这人救下来是好事。裴相公,不如让顾家派人去和百姓们谈谈。尽量不要把矛盾激化,毕竟税还是得收上去。也让百姓体谅朝廷的难处。” 其余人虽然讶于顾珣的忽然跳反,但也能理解。毕竟朝廷可是要任命新的浙西节度使。 “那就有劳顾老。” “那裴相公打算何时派人过去?” 闻问裴皎然微微一笑,“就今日吧。得赶紧安抚好百姓们,告知他们朝廷没有恶意。” 一旁的虞昉面带同情地看了眼周玉珩。默默将手中的竹子丢了出去。 “竹报平安,好兆头啊。”裴皎然一笑,看向众人,“顾老愿意出面,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事单有顾家是不是不够?” 说话的功夫,牌又打了圈。恰好又轮到顾珣出牌,将手中的兰花筹搁在案上。又朝裴皎然拱手,“顾家也食君禄,不过也不敢私吞功劳。某会想法子让众人都和朝廷一条心,让政令早点落实下去。” “虞公的牌果真是好兆头。我可以放心的和牌了。”裴皎然微笑着将筹子摆开,语调柔柔,“梅兰竹菊皆君子,四季轮回总盼春。来年何愁不能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闻言顾珣和陆叡对视一眼。然裴皎然却在此时起了身。 一局里没人讨到好,最终居然只有顾珣揽了件不算好差事的差事。 想了想虞昉道:“裴相公这就不玩了么?” 抬首看了眼窗外,裴皎然又转头看向一众人,“见好就收,方能行远。有的时候,太贪心可不是好事。” 第483章 碧湖 出了临湖的小楼,雨势有所减小。连带着周遭的景色,也一点点清明起来。二人撑伞在瘦西湖畔散步,秋柳在旁飘摇,远处的二十四桥在秋雨中现了个模糊轮廓。 “如何?”裴皎然笑问道。 “精彩。”李休璟将伞往裴皎然那边斜了些许,拂开前方的垂柳,“你这风声一放出,便等同告诉他们。谁要是能协助朝廷废淫祀,浙西节度使首先会考虑他。” 空口画了个饼,却能让人趋之若鹜。是地方豪强没错,但要是能出任一方节度使,怎不让人心动。毕竟一大家子人都要吃饭,乱世拒不授官,尚能理解。安稳的时候,不求个一官半职,空有世家豪强的名头,早晚要被按死在地方上。 “知我者莫若玄胤也。”裴皎然手伸出了伞外,雨花在她指尖绽开,“等淫祀和盐务的事一解决,你大概就能回去了。” 闻言李休璟步伐一滞,转头看向裴皎然。 “我又不急。”李休璟声音闷闷。 “这和你急不急没关系。整顿浙西军防固然是个好借口,但时间太长,保不齐引会起怀疑猜忌。”裴皎然偏首迎上李休璟的视线,唇梢微扬,“再说了,你还得替我回去盯着长安的动向。” 明明是要赶他走,却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 二人撑着伞静立在雨中。 “好。”李休璟道。 他明白她的忧虑,她的私心在何处。纵然他想留下来,可是诚如她所言。他这个借口一时有用,但长期留在藩镇上。很容易让人遐想连篇,尤其他还在一个敏感的位置上。 喟叹一声,李休璟牵了裴皎然的手,“难得有这个闲工夫,在外多走一会如何。” “秋雨湿寒,在岸上走多无趣。到前面租艘船,你我泛舟湖上如何。”裴皎然唇角稍稍扬起,一双眼中斟满笑意,“放心,只泛舟不讨论政事。” 因着下雨的缘故,湖上并未多少人。船夫窝在船舱内打盹,一听说有人要租船,兴奋不已不说,还另外送了二人了两个时辰。 一篙下去,水推船移,岸上一切皆模糊中雨中。唯剩下些许残存湖中的枯荷,以扭曲的姿态在风中摇晃。 “义山有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裴皎然倚在一旁,伸手入水,轻轻拨弄着湖水,“这雨中听荷,果真别有一番滋味。” 闻得她所言,李休璟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喜欢义山的诗?”李休璟温声问。 “不算特别喜欢。只是今早出门前,我在窗前习字,风恰好吹到这么一页。是义山的《安定城楼》,里面有这么一句……”珠瞳移到眼角,裴皎然忽地一声笑开,“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柔柔的语调落在耳际,李休璟凑到裴皎然身旁,目视着她的脸颊。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这首诗用了四个典故。你方才念的那句出自《庄子.秋水篇》所写的鸱鹰嘴含腐鼠,忌鵷雏抢夺,而鵷雏不屑一顾的典故。在你眼中江南那帮豪族是鸱鹰,而你则是鵷雏。”李休璟笑道。 “他们以为的,却不是我想做的。”裴皎然双眸勾动,“一切有关利益的事,都是可以去商谈的。其他人要是上道,用不了几日都会上门来寻我。” “吾妻贤哲。”李休璟喉间翻出四字来,伸手握住裴皎然的手,“不过适才你不是还说只赏景,不论政事么?” 裴皎然嘴角牵着笑,默默别首。并非她想讨论政事,只是二人都在局中。一不小心便容易将话题扯到这上面。 思忖一会,裴皎然转头,“我在幼时去过一回长安。彼时年轻气盛,险些闯出祸来。” 她这话一落,李休璟瞬间来了兴致。 “快说来听听。” “自然是在食肆中与人辩学。那人说不过我,就动手砸食肆的东西。”裴皎然眼露薄嫌之色,“我看不过去,便和他打了一架。结果惊动了京兆尹,还好当时食肆的内间里面还有人。我便把里面那小郎君推出去挡事,趁机逃之夭夭。”顿了顿,她继续道:“阿娘知晓此事后,让我回家闭门思过了一月。” “那时你才多大,怎么就和人打架。”李休璟在脑中描绘起彼时裴皎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我那年十二岁啊。” 话音刚落,李休璟似是想起什么来,“你还记得那个小郎君的模样么?” “我哪记得那么多。不过么……那小郎君穿了身雀蓝缺胯袍盘膝坐在榻上,一双脚比旁人要大上许多。”说着裴皎然一瞥李休璟,疑道:“难不成那小郎君是你?” 闻言李休璟偏首不语。这么一对,那年他在食肆遇见的人,十之有八九是裴皎然。 “你记不记得,在长安时你问我为什么放弃家族门荫,而选择投身神策?”李休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认定她就是数年前那人。 嗤笑一声,裴皎然颔首,“记得。” “我十四岁那年,曾在食肆里遇见个气势汹汹的女郎。彼时我正在房里,听着她慷慨激昂的和别人辩学,当时觉得她所言甚是。没想到一眨眼她就闯了进来,还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外推。自己顺着窗户跑了,留我一人去和京兆尹解释。”把裴皎然按在自己怀里,李休璟微笑道:“你说这人是不是你?” 话音甫落,只见裴皎然一脸坦然,“人于危机之中,总有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再说了你不是也没什么影响么。” 只字不提自己所为。 “行。我知裴相公行事果决,颇有大将之风。”李休璟垂首看向裴皎然,手落在她脖颈上轻抚着,“只是你要不要考虑补偿我一下?” 指尖勾着裴皎然额角那缕碎发,李休璟眼中满是笑意。 “补偿?”裴皎然微阖着眼,笑道:“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考虑考虑。” 柔柔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目光游移到那点绛唇上,李休璟指腹在裴皎然唇瓣上一点,“先欠着。容我想想。”说罢他又道:“小狐狸可不许耍赖。” “放心,我一向诚信。哪次答应你的,我没做到?”裴皎然扬首望着李休璟,薄唇稍稍上扬,“二郎可不能污人名声。” 二郎二字入耳,李休璟一叹,“不敢。” 第484章 高义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近暮色。驿馆的灯被仆从陆陆续续地点燃,驱散了几分淅沥秋雨下的萧索。 在屋内换了干净衣裳,裴皎然正准备唤人送邸报来。驿丞却来禀报,沈刺史来了。 闻言裴皎然起身站到窗口,往下看去。 只见沈云舟被仆役从马车上扶下,步履虚浮地从门口一路走了进来。在暮色中他的脸庞虽然模糊,但仍旧给人一种大病未愈之感。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唇梢一扬,“人言道江东多鼠辈,我瞧着倒像多戏子。一并去瞧瞧,他想做什么吧。” 李休璟闻言摇头,“不。我就在上面看着就好。省得传出非议。” 等裴皎然下楼时,恰好看见沈云舟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眼瞅着他脚下一软,险些要摔倒的时候,她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 “幼度这是做什么?”裴皎然面露笑意,关切道。 听得这话,沈云舟抬首望去。裴皎然正看着他,唇畔虽然浮着笑,但眼神里的讥诮丝毫不掩。 “某是来请罪的。”沈云舟借着仆役的手站了起来,恭敬一拜,“某治下不严。竟不知所辖州境内居然有奸恶之徒草菅人命,祸害良家女子。此事实乃是下官失职。” 睇着沈云舟,裴皎然轻哂。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开始请罪。好像是生怕自己会抢先他一步,揪着这点不放。将他往后的路给堵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者百姓愚昧不知淫祀的危害,州府处于维稳,没有刻意干涉也能理解。”看向沈云舟,裴皎然叹道:“只是沈刺史尚在病中,还是好好养病。这等事某自会处理。” 她早先前以便宜行事的权力,对州廨的公事横插一脚,就是想给沈云舟施压。却没想到他这般沉得住气,宁可放权,也不愿意参与到废除淫祀的事上。 闻言沈云舟忙道:“裴相公放心,下官身体已经好多了。再喝上两帖药,便能为朝廷分忧。” “两帖药?这两帖药也得有个时限吧。”裴皎然一笑,“浙西的位置不能空太久。某听说朝廷已经在考虑节度使的人选,这么个风水宝地,不少人眼红。病太久,错过了时机,该怎么办?” 见沈云舟皱着眉,裴皎然继续道:“沈刺史愿意配合我开河,限佛寺,某感激不尽。对我来说,若沈刺史能就此升任一方节度使,何尝不是件幸事?只是眼下淫祀顽固,朝廷廷欲除之,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将此弊废除。沈刺史若是愿意相助,你我皆大欢喜。” 沈云舟闻言叹道:“这淫祀在江淮根深蒂固。某即便有心,也怕有心无力。若是激起百姓反抗,酿成大祸,岂不是得不偿失。” “唉。”裴皎然道:“话虽如此。今日几家在望湖楼宴请我。言语中不乏想接任浙西节度使的。顾珣和陆叡两家都有意揽下此差事。” “什么?这二人怎么能!”沈云舟蓦地一拍桌,语气不忿,“若是让他二人任浙西节度使的话,岂不是要人人皆朋党。” 顾、陆二姓都是吴郡大姓。让这二姓中任何一姓掌了浙西的官场,这浙西即便成不了乡党,也会有一帮子朋党。沈家虽然不是永嘉南渡时的北方高门大族,也算不上是江南土着的甲第豪门,但也断断续续涌出了些人物。该有的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 仅仅只是一个节度使能撬动多少江淮豪族的利益,沈家不比旁人知道的少。昔年的陈郡谢氏的谢灵云在南梁得势后,就因童仆门客数万众,故而大兴土木,从始宁南山一路开山浚湖到临海,来营造园墅。最终引得临海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要灌水淹城,兴兵讨之。后来才知晓是谢灵运。 如今浙西这块地,占着水运要塞不说,更是国计来源。谁看了不眼红,想要把其握在手里。即便不能如同从前的河朔三镇那般割据一方,可也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底气 虽说这些年顾、陆二家都不如从前,但是沈家倒是发展迅速,一来二去的难免有牵扯到彼此利益,又分配不均的地方。倘若让顾、陆二家掌权,沈家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将沈云舟面上愤慨尽收眼底,裴皎然转头笑着对周蔓草道:“蔓草,你去把陛下赏我的那盒顾渚紫笋取来。”说完裴皎然邀了沈云舟一块入座,微笑道:“这点我和幼度你想法一样。那些人打得什么主意,我多少能猜到。只是眼下这个情况,有态度总比没态度好。如今也不能光他们表态,来夺你功绩。” 闻言沈云舟眼前一亮,“裴相公可是早有决断?能否为下官示下。” 此时周蔓草已经捧了茶具过来,在一旁筛茶末。修长的手指持了蜀东川鹅溪画绢作为罗茶之用,裹了茶末投入汤中揉洗幂之。瓶中水如鱼目微有声。 “倒也不难。我也没想着要一杆子打死所有,毕竟这些都是百姓的信仰。往后不必在每月祭祀,庙宇也不许留那么多。从每月一祀改为每年一祀,且只能在州府指定的地方进行祭祀。不得用太牢,少牢之礼,更不得用活人祭祀。” 话落,沈云舟皱眉。 一旁的周蔓草听着瓶中水声由呜咽转为喧闹,余光瞥了眼裴皎然,见她颔首。又恰好听水声如同涌泉连珠,瞬时起身从红泥炉上取注水瓶下来,熁盏、点茶的功夫颇为利落。点至第二道汤时,击拂既力,盏中茶如珠玑磊落。 在周蔓草的动作下,茶面上云雾如轻云渐升。一共七道汤,至最后一道时,盏中茶乳雾汹涌,溢盏而起。 盏中茶已是周回凝而不动。 命周蔓草为二人斟茶,裴皎然笑道:“幼度,尝尝着御茶如何?” 尚沉浸在周蔓草精妙点茶功夫下的沈云舟回过神,噙了口茶赞道:“茶香高爽,滋味香醇,着盏无痕,这娘子点茶的手法,着实令某惊叹不已。” 闻言裴皎然挽唇,“点茶的每一步都讲究把控好火候力度。我与顾、陆二家无交情。最属意的还是幼度你。顾家前日讽了虞家,虞家现在怕还是气头上。君可一试。” 筛茶千遍,茶汤三沸,点茶七道。无数心思随着茶香在堂内铺陈开来。在茶味甘苦相融中,二人相对而饮。沈云舟施然起身,“裴相公放心,此事扬州府必然鼎力相助。以渡百姓之苦。” 闻言裴皎然一笑,“沈家此番高义,来日你我何愁不能鼪鼯同游,共列柱宇。只是时下前路泥泞,你我当携手并行,扫除障碍。” 第485章 层面 待沈云舟离开,天色已暗。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喟叹一声,目露嫌恶。 “江东世家皆如此。”裴皎然哂道。 正在收拾茶具的周蔓草闻言,回头望向裴皎然,“你这局摆下,怕是得忍耐几日。” “我不需要忍耐太久。”裴皎然一面屈指叩着茶几,一面偏首往二楼看去。只见李休璟抱臂站在窗旁,一脸闲暇地看着她。 似是想起什么,裴皎然弯唇一笑,“你自己歇着吧。我有话要和蔓草说。” 说罢裴皎然伸手挽着周蔓草臂弯,相携离开。 望着裴皎然的背影,李休璟冷哼一声。快步出了房门,在她跨进周蔓草房间前,把人拦了下来。 灯辉洒在李休璟身上,衬得他面容越发俊朗。 横臂拦住二人的去路,李休璟瞪了裴皎然一眼,转头看向周蔓草,“周娘子,我还是把嘉嘉带回去,我有话要问她。河道上事情那么多,你得好好歇着。” 语毕,裴皎然笑睨李休璟一眼。她大抵能猜到李休璟想问什么,毕竟接下来少不得要动刀子,知道她的计划,他也好调兵遣将。于是依言跟着他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驿馆后院,凄清月光于叶间缝隙漏于青石路上,寒凉萧索感更重。望着不远处仍亮着灯火的房间,李休璟道:“你怎么舍得让碧扉接触这些了?” 裴皎然道:“世道艰辛,女子更不易。我希望她能立足于天地,享太平盛世。” 让碧扉接触河道账目是周蔓草的主意。只因她发现碧扉算术功夫极佳,便提了此事。考虑一番后,她点头同意了让碧扉参与复核。今日刚好是州府来送账册的日子。眼下碧扉一边听着州府僚佐向工部官员的汇报情况,一边计算着每日工事的花费。 等那边汇报完,碧扉也计算出了这些时日工事上的花费。和账册上所记,并无差别。开河这样的大工事,每日工费供给都不少,来年上报到比部时,要确保账目上无纰漏。如果比部查出账目上的话问题,或者说不能把控住工事用度,那么对朝廷而言,不是好事。 虽然一早就见识过裴皎然慧眼识英雄的能力,但是此时还是忍不住,对她培养人才的独到之处心生感慨,“什么时候,也能替我物色几个得力干将。” “你就不怕,他们会成为我的眼线么?”裴皎然笑了笑,“说吧你想问什么。” “你要做到何种层面?”李休璟问。 “最平稳的层面。”裴皎然折了支桂花在指尖把玩,“当年的黄巾起义之所以让东汉世族们大吃一惊,无非是因为谁也没想到宗教居然能干造反的事。” 李休璟皱眉,“可要平稳,还是少不得兴几回刀兵。” 裴皎然道:“哪一次改革不见血?以江淮目前的情况来说,最重要的并非人口土地。而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来让淫祀消失。你我都清楚,历朝历代但凡沾了宗教色彩的叛乱,没个三年五载,乃至十年都不能完全平定下来。宗教有供奉,又有信众,兵饷和粮食这些都不是问题。往台前一冲便有人回应,往后退也可深藏暗处。宗教兴乱这样的苗头,一旦生了就是祸患无穷。” “再者这些地方世家豪强,靠着和淫祀互相勾连蚕食百姓,固然令人厌恶。但没有他们锁着淫祀,约束其行径。捣毁淫祀后,这些逃户便会被藩镇收纳,成为牙兵,世家在他们还可以成为荫户,有生计可寻。且不论魏武的青州兵说如何来的,魏博的牙兵就有不少是逃户出身。” “最重要的是,要确保百姓的信仰有寄托之所。如果捣毁淫祀的手段过于强硬,反倒会适得其反。” 一岁一祀,每乡留一祠,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眸中浮起思量。 眼下他全然明白了为何裴皎然,会一反常态地放过渡能。她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要利用佛教的教义去击垮淫祀。 李休璟望着她,笑道:“难怪你要放渡能一码。原来是拿着佛陀做刀子。” “佛陀食我朝百姓供奉,回报皇恩也是理所应当。再者他们都是百姓寄托信仰之所,所托无非是民生和欲望,渴望上苍能解决他们的难处。鉴月说百姓们称给淫祀供奉为愿力,一旦愿力足够便能心想事成,以此来寻求安慰寄托。说白了他们所愿无非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资源,但眼下朝廷自己都难,想要满足他们,路还长着。”将手里的桂花别在李休璟发髻上,裴皎然道:“朝廷没办法解决问题,更不能让这些人放弃他们的信仰。但佛教总归是正教,能够把淫祀的信众引回正途,也是件好事。否则时间长了,便是大祸。” 她见识过宗教的狂热可怕,也见识过淫祀的狠辣。两者都没有自上而下的反制,和相应的反思机制。说通透点这两者的教义都是吸纳诸子百家的理义,不尽完美的同时,也有可能掺杂着异论。一旦让异论发展壮大,所造成的伤害也会越来越严重。信众的理智被吞噬,只剩下盲目的服从。 以往的恶行不再称之为罪,都是向所谓的神表明自己的诚心,不会再有耻辱和恐惧。最终皆沦为高度镇压下的牺牲品。 一旦有心人传颂这样的异论,百姓们受其利用,导向某一方时。那对于国朝而言,乃至其他宗教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张角、孙恩都是此类角色。 “听你这么一说。我手里的神策军好像没什么用处?”李休璟语调温和。 渡能此番弘法是行善,以他在江淮的声望来看,只怕收益颇丰。神策军是朝廷军队,想要做什么都不容易。 裴皎然轻哂一声,“利益相同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站在一条线上。如今利益重新分割,淫祀的拥护者多半不会配合。那这个时候,就需要让刀子见见血。” 掌控规则,制定规则皆需要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论是西天梵语,还是其他,都要为国祚而低首。 第486章 相邀 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起来。河道上也按照裴皎然的吩咐,为开河的民夫每餐都提供暖身的吃食,但凡有人染上风寒,州府也会安排人去为其看病抓药。 沈云舟自从那日来了后,身体便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从裴皎然手中接手了州府的大小事务,以及河道上的相关事宜。就连来驿馆的次数,也比之前多。 这几日裴皎然也没闲着,派人去寻了扬州所辖各县的县令来,从他们口中得知每县一共有淫祠多少座。统计下来光扬州一州,便有淫祀余所。 其他州淫祠的数量,各州的州廨也在统计中。按照房鉴月的说法,越是如此,越是不能忽视。这种未知存在着不确定性。正因如此也让她意识到,还得再和这些世家豪强去谈谈。 驿馆内,裴皎然一边翻阅邸报,一边听着沈云舟汇报河道的情况。忽闻庶仆来报,陆叡派了长子陆彦徽来,正在外面求见裴相公。 裴皎然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沈云舟,见他眉头微蹙,转头吩咐起庶仆,“请他进来。” 陆彦徽无官职在身,着了身月白襕袍。眉眼间和陆徵有几分相似,不过儒生气更重。他客气地和裴皎然见过礼,在看到一旁的沈云舟时,微笑着拱手施礼。和陆徵不同的是,他面容白净如玉,眉眼间亦是温润儒雅,一眼望去如沐春风般。 和裴皎然见礼时的恭敬不同,这一颔首让人感觉出他的不屑一顾。几乎差点让人忘了中秋宴上,这些江淮豪强们是如何沆瀣一气,拐弯抹角地拒绝。 而今这些人已然换了嘴脸,所谓的同气连枝,也成了笑话。每一方皆把目光放在了更具利益的地方。 陆彦徽道:“裴相公,各家已准备好。只待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协助州府铲除淫祠。” 微笑着听完陆彦徽这番话,裴皎然眼露讥诮。若非熟知这帮江淮世家的嘴脸,只怕也要以为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好。裴皎然点了点头,“有劳诸位协助某。某不日前已经和沈刺史大致商量过。” 虽然一早知晓沈云舟来见过裴皎然,但二人究竟谈了什么,他们不得而知。眼下听裴皎然主动提及此事,陆彦徽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位裴相公,没有完全站在沈云舟边上,大有在观望他们态度的意思。这么一说,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于是道:“裴相公高义,此前是我等为求安稳,不敢得罪百姓。现在回想起您那日的一番话,着实令我等受益匪浅。是我等有错。” 裴皎然一笑,“困于局中,看不见弊端也是人之常情。” “那裴相公您打算何时动手?”陆彦徽问。 “明日秋高气爽,我想请诸君一道同我到各处看看。”裴皎然睇了眼沈云舟,“沈刺史以为如何?” “谨遵裴相公吩咐。” 闻言裴皎然点头,“那就有劳陆郎君去知会他们一声。明日天一亮,州府相见。” “喏。” 待陆彦徽和沈云舟前后离开,裴皎然往椅背上一靠,面上露了些许疲惫。陆彦徽的表态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还想看看其他人到底是何种态度。 东方既白,夜月未去。天才亮时,州府门口已经有数百人在等候。堤岸旁的柳树随风轻晃,廊下的灯笼散着微弱光芒。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街上的宁静,一人骑马跃过浓雾出现在众人面前。 “诸君早。”裴皎然笑盈盈地道。 “见过裴相公。”众人在沈云舟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 “不知裴相公可要用卤簿?”沈云舟问。 裴皎然抬眉,“不必如此阵仗赫赫。此行是私行,如何能劳动刺史因私废公。”睇目四周,“人都到齐了没?” “人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那便走吧。” 顶着日升月落的天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纵马出城。穿过河道工事时,惊醒了在此值守的民夫。有几人窃窃私语起来,“谁在这个时候出城啊?” 一人闻言举着灯笼望了过去,讶道:“好像是裴相公呢。” “她怎么这个时候出城。” “听说是要废除淫祠。” “好事呀。那些个害人的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出了城,视线逐渐开阔起来。一众人策马奔腾在官道上,头顶月光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秋阳。浓雾在秋阳的照耀下,一点点腾升消散。 视线不被浓雾所蔽,裴皎然反倒是放缓了行进速度。浩浩荡荡的队伍,也旋即勒马,控制着马匹的行进速度。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皎然,紧紧拽着缰绳。 裴皎然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各地都在送统计好的淫祠数目,如今基本已经到齐。”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哂,“不过呢各地州廨,在统计过程中都遭到了淫祠信众的反抗。诸位觉得要怎么解决才好呢?” 裴皎然这一问问的突然。随行的一众人脸上,不约而同露了凝重。负责统计的州司马站了出来,“回裴相公反抗只是小规模的。” 闻言裴皎然掀眼,嘴角上扬,“只是小规模的反抗话。为何其他州还会上书到某这,请求帮助。” 对内里情况门清的顾珣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陆叡出来道,“各州州情不同,百姓们对淫祠的需求也不同。有困难是在所难免,不过我们还是愿意配合朝廷。” “怎么个配合法?以我一人之思,难免会有不足的地方。诸君能否集思广益。” 见众人皆不回答她,裴皎然牵唇。扬鞭继续往前奔去。 看吧,她就知道他们仍存顾虑。都不想主动开口去提及此事的解决方法。 直到奔至田野附近,裴皎然再度勒马。马鞭指向远处的一座庙宇。 “哪是何处?”裴皎然问。 沈云舟道:“那是梓华神庙。前段时日在县衙闹事的也是梓华神的信众,阻止州廨统计淫祠数量的也是他们。” 笑了笑,裴皎然道:“淫祀横行,以害国本。诸位既知淫祀之弊,为何不能解决?这便是诸君自诩家学渊源么?” 第487章 野碑 随裴皎然一道出行的僚佐,虽然不是江淮豪强,但多少和山东陇西的豪族沾亲带故。北方豪族鄙视南方豪族,古来有之。从永嘉南渡开始两方关系,就算不上融洽。 因此这会听见裴皎然开了口,工部僚佐附和的格外卖力,“不恤民情,不遵政令,以公谋私,应受魏律惩处!” 一言落下附和的人越来越多,路过的百姓也纷纷驻足看着一行人。裴皎然一脸从容,忽地喟叹一声。她借着僚佐的手造了势,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会说什么,全看这些人能不能领会她的意思。 再度策马,奔向梓华神庙的方向。比起之前的热闹来说,如今庙前看上去冷清了许多。 跟在后面的顾珣和陆叡对视一眼,见陆叡摇头,顾珣眼中露了忧虑。虽说顾、陆二家眼下无人在三省任职,但对于朝中动向多少还是知道些。那日回去后细想一下,也明白了裴皎然那番话,背后的动机。 今日一行他有所预料,她对他们的态度还不算满意。各家态度皆暧昧,谁也没真正派人来过驿馆。虽然她又邀了他们一次,但他尚不明白裴皎然如何看他们的。不过方才裴皎然这么一问,倒是让他看出了几分破绽。 于是顾珣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叡,“看样子是躲不过去的。” “难呀……” 仿佛是听见了他们的话,裴皎然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薄唇微扬。 梓华庙冷清。连带着庙中所谓的神使,也是懒洋洋地站在门口。听得动静掀了眼,见浩浩荡荡地队伍站眼前,满脸堆笑地起身迎接。 一脸嫌恶地避开门口的神使,裴皎然哂笑道:“我不是来祭拜梓华神的。”随后又转头看向身后众人,“你们中间有谁或者家中供奉梓华神么?” 梓华神的信众遍布各处,而且其庙宇也不比佛寺差。这些淫祠大多数是由当地百姓集资建造,或者乡党乃至世家豪强出资。每座淫祠的落成,都伴随着土地荒废的发生。无人耕种的土地沦落到世家豪强手中,有地者变为无地者。因此有些世家豪强,即便对淫祠内供奉的神无感,但多少也会装作有所信奉。 如今裴皎然一力捣毁淫祠,却因各地州情不同,很难下手。再加上这些人态度模糊,谁知道会不会临阵倒戈。 闻言顾珣上前道:“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而今正值太平,君子当正道在心。” 说完顾珣飞快地望了眼沈云舟。只盼着他能接下后面的话。大家都依靠江淮这片地生存着,在此地盘桓上百年。以前虽说也遇见过有朝廷官吏大张旗鼓地废除淫祠,可只要后面有当地官员支持,淫祠又会慢慢死灰复燃。反正逢灾死人,也不过是史书上短短几字,保住自家的实力才是最重要。毕竟有田产才意味着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供养己方的人脉。有了这些才能构建组成世家实力的底色。 然正当众人思忖之际,只听见裴皎然嗤笑一声,朗声道:“车马徒隶,丛杂怪状。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不朝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 裴皎然念及此处顿了顿,眉头蹙起,遂道:“这些淫祠里上神皆是由民所造,但他们却畏他敬他,不惜委屈自己,也不缺泥塑木雕的供给。敬天地本无错。可悲的是,民不知此物只可赏,不可盲目信从。如何值得他们祭祀。”说罢裴皎然转头看向众人,目中透着锐意,语气反倒是颇为随和,“百年才出一魏武。而不知今日愿效魏武为社稷者,几人?愿做愚民者又有几人。” 话音甫落,众人皆蹙眉不语做沉思状。 方才裴皎然所诵是前朝诗人陆龟蒙,所做的杂文《野碑》。全诗不仅对淫祀所奉的木雕泥塑不屑一顾,对前朝末年那些尸位素餐的文臣武将也有所讽刺。她方才只诵了第二段,在第一段的末尾讽刺诗人自嘲,他为野庙立碑不是因为德政立碑,而是因为悲伤百姓们竭尽所能,来供奉野庙那些个木雕泥塑的神像。 然而陆龟蒙虽身于官僚世家,但却以农为业,虽自诩隐士,但同样心怀天下。也正因如此他能在《野碑》中悲民不能醒,以木雕泥塑为救赎之物,同样看透了前朝上下官吏和木雕泥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场这些世家都知晓淫祠的危害,但也知晓这背后巨大的利益。因淫祀闲置的土地可以被他们收入囊中,百姓流离失所,即便有自通手实,可只要一运转,朝廷看到的户籍未必是真的。而他们所拥的田产,也会越来越多。 前几日他们已经有所动摇,但今日他们动摇地更加厉害。 朝廷没有别的意思,陛下只是想把淫祀端了。淫祠残害百姓,荼毒性命,都是史书有载的事情。六朝门阀为私计者,皆已经被残酷的世道碾得一干二净。恰好,现在有这么个好机会。难道他们还要和从前一样,为了一时算计得来的利益,把自己送上死路吗? 裴皎然这一问,恰到好处地叩开了世家高门的朱门。他们忽然发现对淫祀的打压背后还藏了一个以民为重的道理。而这条线被人从深处挖了出来,赤裸裸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不得不直视,这条每朝每代都必须遵从的理念。放弃对淫祠的维护,态度不再暧昧,维护百姓的利益,不仅是他们需要面对的事实,更是他们日后仕途上想要走得顺畅,需要明白的政治信仰以及赋予他们的符号。 倘若他们依旧对此不屑一顾,那么就和那些尸位素餐的木雕泥塑没什么区别。 人群中的沈云舟拭去额角沁出的汗珠。他原本以为裴皎然是把其他人当棋子,自己则是旁观者。没曾想今日在场所有人,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她博弈的对象不在此,而在遥远的长安。今日众人皆为她手中棋,这步棋该怎么下,下到何处,能否围困对手。从来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 裴皎然清楚,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想要给这样一群人统一他们的意识形态,打造共同的理念,不是件轻松的事。但如果她不这样去做,不让他们表明态度,那么将来这些人的刀子就会捅向她。 第488章 为国 现在这群人,已经被裴皎然推上了浪潮之巅。同样又因泾原之变的缘故,朝廷建立的封赏与荣耀都为之崩塌。天子出逃国都,成了洗刷不掉的耻辱,皇权的威信亦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但即便如此,也尚有余力让后来人扑入局中。 皇权与世家密不可分的关系,因兵乱导致的人事空缺,也给了她这此中掀起一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操作余地,同样也能够借此打造新的权力架构。 目光移向众人,裴皎然莞尔。分割小利谋求大利,无视人性使然所致的世族身上的阴暗面,利用他们迫切需要的权力,借用世族豪强身上所存多年的弊端,把他们推向自己特意设计的意识形态风浪中。尽管这份设计或许有缺陷有弊端,可是也要让他们认识到关键问题所在。 至于这些世家豪强们的损失,裴皎然唇角上扬。那就不是她考虑的问题。能够明晰问题的人,会知道刀锋该捅在什么地方,捅到何人身上。 “愿从陛下诏令。” “绝不做祸国殃民之辈。” “顾氏一门子弟百人,皆在家中待命。愿为国政社稷,护天下万民。”顾珣站了出来。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附和。 迎上众人的目光,裴皎然唇际噙笑。今日同行共议,她的目的已然达成。她将深渊流水翻到了阳光下,逐去附在其上的坚冰,向世人展示其光明的一面。 门口的两位神使,一脸憎恨地看着人群中裴皎然。附耳低语几句后,大步离开。顺道关上了庙门。 听见动静,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看向写有梓华神庙的匾额,眼中浮起锐意。 “这裴皎然实在可恨!竟敢坏我梓华神大事。” 方才门口两神使刚入内禀明了情况。裹挟着狠戾的怨言砸在屋内,两神使见状皆敛衣跪下,一脸噤若寒蝉。 房间一身着朱红道家法袍,额系红巾之人将案上的物什悉数扫落在地。双手叉腰,怨恨地盯着屋内一切。两神使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垂首膝行,收拾着地上的物什。他们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何来头,只是略微形容一下,巫咸就愤怒不已。 听巫咸的意思,这人就是指派渡能去各地弘法,抹黑梓华神的高朝廷官。可没想到这人居然敢带着一众江淮世家豪强,特意来梓华神庙前,表明立场。 巫咸轻咳一声,问道:“这群江东鼠辈坏我大事,气煞我也。盐院那边可曾有消息?”他在听闻裴皎然有意联络世家对付淫祠后,就派人去各地的淫祠上寻人,一起去给这些世家奉上礼物。然后在联合上盐院的人,以裴皎然私贪赋税为由,对其进行攻讦。然而不曾想她居然另辟蹊径,抛出更高的利益让那些世家和她站在统一的战线。 “盐院的那位说要再等等。等长安那边的消息。”左边那位青袍人,语调恭敬,“那人的意思是此人不是寻常官吏,需慎之。” 闻言巫咸叹了口气。他还没和裴皎然接触过,不知此人本事。原本他还想最好能让朝廷把此人调走,省得这人继续在此搅弄风云。可盐院那边的人总是和他们说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再这样下去,一切都要颠覆。 “你再多带上点财物去那边问问。必要的时候,也要让那些人明白。不能白拿钱,不干活。”巫咸愤道。 “巫咸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 原本存在的危机,也因为这场同游中的言谈化作了满满诚意。各家都表了态,会竭尽全力地配合朝廷废除淫祠,亦不会再做其他贪利的想法。各家三日内便会遣人奉上,关于淫祠的数量的详细信息。同时也会在河道工事上出力。 目的达成,裴皎然也不留沈云舟等人陪她继续在田间游走,遣了他们回去。自己也返回扬州。几家通力合作,办事效率也快。由沈家牵头在扬州城外安置了所宅子,用来接纳因被淫祠欺压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并且派遣家中仆役为他们奉上吃食衣物。 驿馆内,裴皎然站在窗旁。手中把玩着顾家送来的紫毫笔。 “沈家那院子里很热闹?”裴皎然笑问道。 “岂止是热闹。应当说非常有意思。”周蔓草奉了茶水,语调柔和,“舍了这么个好名声给他,你当真大方。” “你且说来听听。内里到底如何。” “喏。” 百姓们聚在一块无州府事务绊着,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过是讨论一下谁是好官。 “没想到沈刺史居然是好官咧。”槐树下的老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以前他可是对我们不闻不问,怎么现在就这样啦?” “朝廷的大官在此。他为了升迁,能不做做样子么!那日我都瞧见了,是个女郎。好大的排场,乌泱泱一群人直奔城外。” “就是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谁知道她又打得什么主意,指不定她也和那些人有勾结。人家两袖清风好不快活,谁管你个泥地里的死活。” “嘿嘿,谁让能够我们吃饱穿暖谁就是好官。反正朝廷也没怎么管我们,沈刺史才是我们的父母官。” 听完周蔓草绘声绘色地转述,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将手中的紫毫笔往书案上掷去,不偏不倚刚好落进笔筒中。 “好精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流转,周蔓草道:“怎么样你听了有何感想?” “利益就那么多。谁功劳大,谁就多一分机会。沈云舟瞩目于此,自然也希望名望能够胜于他人。”裴皎然啜饮着茶水,“让让区区名望。这点我还是舍得的。” 这点也是她让利的一部分。 “舍小得大。裴相公好算计。”周蔓草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闻听此言,裴皎然只是微微一笑。这样小范围的让利,她并不认为会造成什么损失。以小博大,通过规避风险来换取更重要的利益,远比莽撞行事更为明智。 “近日还是多加留心。淫祠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再加上他们和盐枭有所勾结。你我出门要多加小心。”裴皎然道 周蔓草点点头,“明白。” 第489章 落子 亳州是梓华神的发源地,亦是其所谓圣水所在地。整个江淮一带,最大的梓华神庙便建在此州。所谓圣水也不过是从其庙内流出的山泉,汇聚成河。 秋风瑟瑟,枫红正艳。时近深秋,亳州境内的梓华神庙依旧热闹,仿佛没收到任何扬州所发政令的影响。依旧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庙前站着两个头戴帷帽的女郎,身旁还跟了四名身穿缺胯袍的郎君。那四名郎君皆是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没想到女郎都出了政令。这些人还是这么猖狂。”秋香色高腰襦裙的女郎道。 闻言她身旁一绯裙女郎轻哂,“要不是她在扬州被琐事绊住,也不会让你我来此。”顿了顿她继续道:“不过女郎特意交代过。切莫打草惊蛇,你我先进去探查探查情况。” “蔓草姐放心,我明白。” 二人正是从扬州乔装来亳州的周蔓草和碧扉。淫祠的拆毁一路都很顺利,就连其他不在祭祀范围,如项羽、伍子胥祠之类被百姓认为是圣人的祠,也仅需州府一篇文便能拆除。 没曾想才到亳州时,居然遇见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亳州刺史在信上称,当地百姓极为信仰梓华神。是因去岁亳州水涝时,梓华神见民饥,故而显灵变出万石粮食来济民。百姓感念梓华神慈悲,几乎家家户户都奉梓华神。 对于亳州的情况,虽然裴皎然一早就知晓可能有困难,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得知消息后,她便悄悄派了周蔓草和碧扉乔装前往,探明此地的具体情形。 眼下二人报平安的信,已经通过驿马送抵了扬州。 驿馆内寥寥数言的信笺,被镇纸压在书案上。裴皎然倚着凭几,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屈指轻叩案几。 驿丞站在面前恭敬道:“裴相公,盐院的汪知院官请您去一趟。” “替某回他一句,琐事缠身,不得空。若是有空,他可来驿馆寻我。”裴皎然瞥了眼窗外道:“另外某此前提过榷盐法,也让他尽快把章程拟出来。” “喏。” 驿丞离开,裴皎然负手站在二楼窗口。一脸漠然地听着驿丞和巡官的对话。二人在驿站前说了好一会话,那巡官方才离开。 临行前还不忘,扭头往二楼看去。见二楼窗上映出一道身影,忙转头离开。 “你去知会贺谅一声。让他派个可靠的人去盐院附近盯着,今日有什么人出入,都一并报于我。”裴皎然闭目淡淡道。 身旁的防阁应喏离去。 人各有所长。她带出来的人手都被她安排去了其他地方,而李休璟手底下那些人都是军旅出身。除去杀敌的本事,刺探军情的能力也是一流。 前几日李休璟因公返回润州,却留了贺谅和几名亲信下来,供她差遣。眼下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对方不吝啬,她自然也不会因此客气。 自从裴皎然以琐事缠身为由,拒绝了一众人的邀请,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而亳州每隔三日都会有书信寄来,向她汇报情况。 “裴相,渡法在外求见。”庶仆在外禀报。 听闻渡法,裴皎然皱眉。心知这人不会突然来此,多半是渡能遇见了麻烦事。遂换了衣裳,令人邀渡法来后院相见。 三月余没见到渡法,他日子过得似乎还不错。精气神十足不说,依旧是慈眉善目。仿佛不曾经历朝廷高压手段下的限佛,寒暄时也颇为热情。 双方叙毕,先后入座。 渡法一笑,“听闻裴相公新法大成。只是在亳州推行时,遇见了阻挠。” “州情不同也属正常。再者渡能禅师已经在各处弘法,我相信劝民不信邪魔的本事,他还是有的。”裴皎然语气淡然。 渡能一走,整个禅智寺便只剩下清梵和渡法二人在打理。没人信徒大肆供奉,二人只能靠自己种菜养活,偶尔来集市上买米回去。 看着渡法椅旁那袋米,裴皎然双眸微眯。 见裴皎然这般态度,渡法斟酌片刻后开了口,“裴相公觉得是否需要小僧去亳州一趟。” “一人弘法足矣。再多一人弘法,朝廷的努力岂不是白费?”裴皎然语调柔柔。 “裴相公何出此言?”渡法有些不解。 裴皎然道:“我要渡能在江淮弘法,是为了感化那些信仰邪神的百姓们,把他们引向正途。不再受其蒙骗,沦为流民。这些百姓已经够苦了,若在让他们继续把寄托从淫祠转移到佛教身上,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有的时候你们也该学学道,学习他们只讲今生羽化。不讲积功德,修来世。” 佛道两家,裴皎然都不崇。只是相对于道家的出世来说,佛教的入世更让人警惕。佛与道不同,道渡富不渡贫,信众更多是颇有家资者。而佛更面向于普罗大众,以行好事修今生来世的果,来吸引贫民百姓。她正是因为看重这一点,才答应和渡能合作。同样佛教对底层有超强的吸纳能力,其教义的力量,也让她对其怀有警惕性。 像这种力量,如何不能及时的予以他相应限制,迟早要成为干预朝政的祸害。所以她只会拍渡能一人去。有他一人足矣。 “裴相公……所言甚是。是小僧愚见。” 话落耳际,裴皎然眯眼笑了笑。 未能达到目的,渡会敛衣辞行。 “渡会禅师留步。”裴皎然微笑,“你跟着我的防阁去厨房那边支三月的米吧。毕竟渡能禅师帮了我的忙,我感谢他也是应该的。” “多谢裴相公。” 渡会刚走,贺谅便来了。 “有消息?”裴皎然示意贺谅坐下,又令仆役奉上茶水后退下。 贺谅饮了口茶,“有。昨日夜里来了个白袍人,待了两个时辰才离开。他罩得严严实实的,我们没瞧见他模样。倒是在路上拾到了半截衣角。” 说完贺谅递了半截衣角给裴皎然。 把衣角在案几上摊平,裴皎然看着衣角忽然笑了笑。 “您认识这东西?”贺谅疑道。 裴皎然勾唇,意味深长地道:“我就说他们怎么敢肆无忌惮。原来背后还有他们的存在,看样子这事难咯。” “那我们继续去门口蹲着。看看能不能把这人抓住?” 闻问裴皎然摇头,“不必。你们继续在门口盯着便好。其余的么……先放他们在猖狂一会吧。” 第490章 抉择 盐院的知院官另辟蹊径,走了沈云舟的路子,送了拜帖。随之而来的还有从长安来的御史。得知消息的裴皎然,对此一笑置之。所有事情都置于沈云舟身上,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个好消息。说明魏帝对她在扬州干的事,还算满意,也任由她继续放手施为。 只是贺谅送的消息,除了御史还有内侍省的太监随行。这个消息不算太好。 沈云舟是她在扬州办事的脏手套,同样也是用来积蓄不满和承担风雨的存在。一旦出现任何变故,沈云舟都是一波承担风雨的。不过她也不打算袖手旁观,毕竟沈云舟算得上,她和江淮世家联络的桥梁。 扬州作为江淮转运要塞,地理位置特殊。她希望此地刺史最好是自己人,那便不会破坏她的政令。所以眼下朝廷突然派御史来此,且让内侍随行,是多半因为盐院那边寻了张让求助。 “让贺谅继续在门口盯着。”裴皎然对着身旁的防阁道:“再去知会沈云舟一声。那内侍是枢密副使,姓蒋名昇。” 州廨内。 沈云舟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二人,忙将二人请进别室。且遣婢子服侍二人沐浴更衣。在一个时辰后,他总算见到这位内侍。而那位御史则已经前往驿馆。 “好些年没见沈刺史。这几年你在扬州做得不错嘛。”说到这,坐在席上的蒋昇啜饮口茶水,猛地一抬眉。站在旁边的沈云舟被吓了个激灵,想去接茶杯,却被蒋昇摆手拒绝。只见他手指捏着茶盖指了指盏中茶水,“顾渚紫笋,好手笔。” 还未缓过神的沈云舟忙道:“此乃友人所赠。” 闻言蒋昇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年扬州在你的操持下,一切都有声有色。只是你千错万错,不该相信裴皎然的鬼话。她是什么人,朝廷里惧她的不在少数。你倒好非但拿了她给的好处,来日还要替她承担风险。” “这……”沈云舟没吭声。他其实也清楚裴皎然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好处,但她给出的利益又实打实的诱人。 近期他和裴皎然来往频繁,对长安来问询的信,一概置之不理。只怕是急坏了张让。生怕他们再不管不顾下去,裴皎然就会把他们在扬州建立的一切,都连根拔除。毕竟扬州对他们而言,非同一般。他也看出来了,裴皎然迟迟不对盐院动手,恐怕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 而她对自己拉拢,也是因为需要他作为枢纽去和江淮的豪强们谈条件。如今张让已然对裴皎然不满,就想借自己来动手。可政令皆在推行中,百姓们也享受到了利益。 一旦裴皎然死了,朝廷下令终止或者强行干预,他这个刺史则将承受所有后果。而那些地方豪强,说不定也会对他群起而攻之。眼下他似乎没什么好的选择,无论他怎么选都有风险。 “张巨珰的意思,我已经给你传达了。”蒋昇搁了茶杯,微笑着看向没有反应的沈云舟。 沈云舟皱眉,“那陛下的意思?” “沈刺史。”蒋昇面上笑容渐深,慢悠悠地道:“裴皎然在扬州闹这么一出,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说着他指了指下方的位置,“你我品级相当,何必站着。再说了这是自家,何必这么见外?” 沈云舟依言坐下。 见他坐下,蒋昇继续道:“她既然得罪过不少人,承担风雨也是应当。会不会死在随意打来的浪头上,咱们谁也不知道。你只需要明白除了张巨珰对她不满,贾相公也对她有所不满。眼下呢她在亳州被淫祀所阻,多半无暇顾及太多。你且随意施为。” 沈云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怎么做呢?” 闻问蒋昇皱眉,眼露嫌弃,却还是笑着开了口,“这些年你都治理扬州,总该知道些盗匪的下落吧,再不济也有其他手段。总之她现在分身乏术,是你动手的好机会。能不能入政事堂全看你的本事。” 听完蒋昇的话,沈云舟垂首。自己的余地似乎已经被彻底堵死,他甚至察觉出潜藏着暗处的深深脉络,那才是张让的根本目的。目前来看是在逼着他做选择,把裴皎然弄死在扬州的浪潮下。可是事后,他真的不会和她一样命丧浪潮下么? 思忖一会,沈云舟叹口气,“在下明白。” 送走了蒋昇,沈云舟在书房内踱步。一夜难眠。 次日一大早,沈云舟便听说裴皎然在驿馆内请了顾、陆、虞、周四家来。 听闻此消息,沈云舟当即愣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就被裴皎然划出了利益范围,甚至还要故意让他知晓。 闭了闭眼,沈云舟看到黑暗中一把利剑悬在他头顶。而裴皎然就站在不远处,手持着弓矢。箭头正对着绑在利剑上的绳索,时不时弓弦拉满。 一瞬息,沈云舟脸色变得苍白。对方已经获悉了他和张让的关系,才会避开他,特意见其他人。 身旁的幕僚见沈云舟面色不对,心知大事不妙,忙道:“眼下驿馆那边还没有动静,就说明您还是安全的。毕竟裴相公,还需要您作为枢纽来联系其他世家。要不让人去探探裴相公的态度?” 闻言沈云舟不语。他既是裴皎然联系的枢纽,同样也是立在世家眼中的靶子。 “不行,我得亲自走一趟驿馆。”沈云舟喟叹一声,“她是在等我的态度。我要是不去的话,她立马能将我斩杀在剑下。她推行的政令我都有参与,也得罪过人。我死在浪潮下也没什么,甚至还对她有利。” 昨日裴皎然派人来知会他的时候,特意通知他对方身份,是存了提点的意思。让他警醒对方,但是却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这点虽然不至于让他羞愧,却也让他感到掣肘。一旦裴皎然和其他人重新规划了利益分配,那么自己则将被其他人攻击,沦为牺牲品。 “我去一趟驿馆。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州廨有公干,需寻裴相公商议。”沈云舟道。 第491章 片玉 沈云舟来的时候,裴皎然正在和侍御史交谈。室内熏着西斋雅意香,一旁的炉火烧得正旺。壶上茶水冒着清烟,侍御史絮絮叨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可裴皎然只是笑笑,不予以回应。 听闻门口的脚步声,裴皎然抬手。侍御史瞬间止了声音,往门口看去。 “裴相公。”沈云舟快步进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话才说完,沈云舟的声音哑在唇边。屋里哪有其他人,就连裴皎然也穿的十分随意,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襕袍,倚着凭几。反倒是她身旁的侍御史,穿着举止都是规规矩矩。 沈云舟眼巴巴地望着裴皎然。一时间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自己来晚了一步,还是自己得到的消息有误。同时他也不能确定裴皎然到底知道多少,她知道的越多,那便意味着自己对她来说,政治诚信就得减一半。也意味着万一有何变故,她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推到前方去。 含笑打量沈云舟一眼,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指了指下首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沈刺史有什么尽管说。不必忌讳。”裴皎然道。 敛衣落座,沈云舟看看侍御史,“昨日蒋内侍来了州廨。询问某河道的情况。”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继续道:“蒋中官说,‘裴皎然这回在江淮闹得天翻地覆,死在浪头上也不是稀罕事。’他说张巨珰觉得您太闹腾。” 裴皎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沈云舟会坦白的这么快。 “所以你来告诉我做什么?”裴皎然莞尔问道。 沈云舟道:“我和他们非一丘之貉。” “非一丘之貉?”裴皎然轻喟一声,屈指轻叩着案几,“所以你这是弃暗投明么?” 沈云舟腾地一下起身,连忙道:“阉竖祸国乱政,沈家清流名门不敢与之为伍。此前所为都是某被蒙蔽。” “古有季布一诺,君子重信。今君所为实乃小人。”裴皎然哂笑一声,眼中露了几分鄙夷。虽然沈云舟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来此寻她。可她还是不愿给他好脸色,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他话中含义。“不过人难免有走错路的时候。好在沈刺史这步还没跨出去,要是跨了出去,铺天盖地的脏水都要往你身上泼。别以为他们会救你。” “裴相公所言甚是。”沈云舟羞愧地垂首低声道:“是我鬼迷心窍。只是我如今来驿馆的事恐怕瞒不住。” “你都已经来了,何必怕。”裴皎然冷笑一声,“你既然来了,就说明那些人也在赌你回不回来。要是来了,他们动手也有理由。”见沈云舟一脸不解,她起身走到他身侧,贴在他耳边,慢悠悠地道:“我反倒觉得他们是故意让你知晓的。想看看你还有几分忠心。” 沈云舟听罢眼前一黑,险些倒地。幸亏裴皎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当年为谋求着扬州刺史的位置,不得已走了张让的路子。除去前几年在口味供或者进奉上,会多备一份礼给张让外,二人并无交集。因此他对张让对他的看法,毫不知情。 “万贯钱供着他们的贪欲。当你有需要的时候,自然是愿意帮你。”裴皎然道:“可你还得不断回报他们。云舟,这老天啪嗒劈个雷下来,还能劈出雷击枣木,来年亦能发新芽。要是劈在你身上,命可就没了。” 裴皎然扬了扬眉, 敛衣落座,“他们既然肯放你来寻我,多半是留有后手。你就按照他们说的做吧,其余事我来解决。” “境内的盗匪怕是不好寻。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法子。”沈云舟心里顿时没了主意。 斜眄眼身旁正襟危坐的侍御史,裴皎然手抚着盏沿,“盗匪不好找。那逆贼桓锜的余党残部呢?云舟以为如何?” “明白。”沈云舟颔首。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云舟,裴皎然点点头道:“你即刻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办。我这自有法子。” 闻言沈云舟应了句。又将随身带进来的盒子打开,递到裴皎然眼前。 “原先未赴望湖楼之宴,自觉愧疚。现又险些误入歧途,此物便当做赔礼。”沈云舟笑着道。 匣内搁了只笔,笔杆通体紫色,以金彩错之。笔帽则是镂空白玉,隐约可见其内刻了些许小字。 沈云舟道:“这是家中所藏。据说是谢安氏旧物,父亲赠给了我。墨竹为笔身,其叶细而青,茎身瘦而紫,须经历百岁时光方才能得此色。这笔帽是昆山玉所做,其内刻有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四字。裴相公您如今只差一步,便能登临中书省的主位。这只笔与您倒是极为相配。”桂林一枝,昆山片玉皆是用来比喻人才稀有的词。沈云舟指尖落在笔毫上,“笔毫是以五种飞禽走兽毛发所制,故有五色。正所谓‘闻得一毛添五色,眼看相逐凤池头。’您放心这笔笔豪根根粗细相等,写起来也是颇为流畅,绝不滞涩。” 话毕沈云舟叹了口气,“我不善文墨。这笔于我而言,只能束之高阁。既然如此何必暴殄天物,还不如借花献佛,赠予昆山片玉。了却家父一桩心愿。” 看着面前匣中精致的紫竹笔,裴皎然神色如常。伸手将盒子合上,抬眼看向沈云舟。 “此物贵重,云舟还是自己收着吧。再说侍御史就在一旁,你送这礼,莫不是要害我不是?”裴皎然将匣子推还给沈云舟,“云舟还是要警醒啊。” 清越的声音落在耳际,沈云舟微愕。他家这笔是稀罕物,江淮其他世族见过他这笔都想讨要赏玩,可他却从没借过。没想到裴皎然竟没有丝毫惊讶心动,仿佛在她眼中这笔不过是一件俗物。 见裴皎然这态度,余光又见侍御史皱起了眉。沈云舟忙起身告辞。 “那笔不是俗物啊。裴相公何不如接下呈于太子殿下。”侍御史看着裴皎然微笑道。 闻言裴皎然斜眄他一眼,“我要是接了这笔,岂不是给人把柄。再说收了沈家的礼,也意味着会和他有利益牵扯。王侍御你准备一下吧,我大抵要启程前往亳州。” “亳州?你要亲自去亳州?” “亳州民情不同,我去最合适。”裴皎然微微一笑。 第492章 态度 濠州虽然也在江淮境内,但是由于其地近河南,民风也多似于此地。问沈云舟借了刺史出行的仪仗,裴皎然持节沿通济渠一路北上经濠水入濠州。 来之前她已经上书朝廷,以濠州圣水祸民乱政为由,恳请魏帝下诏,令淮南节度使韦皋协同她捣毁濠州的梓华神庙。 丈高楼船行于江上,旁边另有六只走舸相护,所竖旌旗迎风招展。这次随行的,除了贺谅及临时调来的神策军以外,还有扬州的州镇兵,共计三百余人随行。 两岸风物皆被秋意包裹,连带着江风落于身上,也轻而易举地带来凉意。裹着披袄站在窗旁,裴皎然往外看去。 她站在楼船最顶层,对周遭的景致一览无余。照着计划好的路线从扬州到濠州,最快也得要五日。眼下船刚刚出发,时间还早。趁着这工夫,裴皎然开始着手布置起对付梓华神的计划。 早在她去信长安之前,就已经给韦皋去过信,但效果甚微,且对方态度也模糊。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要阵仗赫赫而来的原因,左右他既然不给肯定的回答,她也只能摆摆架子,行使权力。不过她还是希望尽量能和韦皋联手推行新政,从中枢、各道、各州皆政令互通。不要因为一州州情不同,而搞特殊。 “吱呀。” 听得门被人推开,裴皎然转头。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中,唇角微压,神色自若地看回远处。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轻声道。 “我不放心,就跟来了。”李休璟从后拥住裴皎然,下巴枕在她肩上。亲昵地吻上她的侧脸,“为什么来之前也不知会我一声?” 裴皎然口吻咸淡,“太麻烦。” “麻烦么?你放心润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大问题。”李休璟一脸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我来了,你岂不是如虎添翼。” 闻言裴皎然轻哂,“你怎么混进来的?我怎么都没发现。” 她言语中有几分懊恼之意。 将裴皎然转了个身,李休璟展臂抱住她。 “兵是我点的,贺谅又是我的人。藏个人又不是难事。”李休璟沾沾自喜地说着,忽然察觉到她目光中多了几分嫌弃,忙道:“放心我昨天是和贺谅呆一块,没和他们睡通铺。” 抬头打量着一脸颇为自得的李休璟,裴皎然垂眼,忍住了把他打出去的想法。 “二郎果真英明神武,睿智过人。”裴皎然掀眼,眼中笑意温柔,“真是让人欢喜。不过你既不在军籍名录上,我要是按不敬主官的名义把你就地正法,好像也没人知道。” 话音甫落,李休璟微愕。正想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腰间佩刀被抽了出来。刀柄沿着他的脊背,一路移到了后心处。 “既然来了,就乖乖藏起来。”裴皎然莞尔曼丽,语调款柔,“不然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的。”李休璟识趣地点点头。他知道裴皎然不喜张扬,突然这般阵仗的,多半是有事。 “张让对我不满,要联合淫祠来杀我。他们想要沈云舟动手。可他不笨,主动来找我报信。”裴皎然把刀还给李休璟,敛衣在窗边坐下,“我便想着将计就计,正好濠州这边进展的也不顺利。” 她方才就在想濠州政令被阻,是不是因为有盐院乃至张让在背后搞鬼。张让视她为眼中钉,想借着他人的手给她麻烦,她怎么能不回击呢? “蔓草和碧扉已经顺利混了进去。濠州的梓华神远比我想象中要复杂些。” 济民于灾年,且又有圣水予民。这两点已经让它拥有不少信众,再加上其庙宇位于河南与淮南交界处。按照周蔓草在信上的说法,也算得上一个三不管地带。 虽然河南无战事,但是此地自古乃四战之地,再加上一年前蔡希烈在此作乱,保不齐会有其余部藏匿其中。偏偏濠州又离它近,昔年魏武在青州废淫祠时,也见识过河南的民风彪悍。保不齐濠州也是如此。尤其是这种掺杂了宗教信仰的争斗,即便过程不如政治扼杀一样的残酷激烈,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韦皋居然没任何反应么?” 裴皎然喟叹一声,“他只说难办,其余的一概不提。”饮了口茶,继续道:“我来之前已经上书朝廷,令他协同我。” “太子的人也来了,我把扬州给了他。让他动用动用御史的权力。” 闻言李休璟道:“其实我在润州时,那些人来寻过我。想要从我口中知晓你的想法,顺便借我的手给你送礼。引荐人恰好是韦皋。” 对此裴皎然并无意外,“韦皋掌淮南已经有十余年。原本扬州也是他的,奈何此前被桓锜吞了,眼下朝廷又不将扬州归还他。他只能想法子和当地世家豪强联络,在江淮一带谋求更多利益。他自己见不到我,其他人也见不到我,能走的只有你的路子。探探我对扬州,乃至江淮究竟是何态度。” 其实上书谏言将扬州归还淮南治下,她并未意见。只要双方利益不冲突,她也愿意让利于人。双方皆大欢喜,是好事。 可偏偏韦皋不表态。如果说韦皋能够想通这一点,她会立马上书朝廷请求将扬州划归淮南治下。但偏偏他态度暧昧,而那些梓华神信徒的态度又强横。 “这问题还是得解决。不然他要是在背后捅我一刀,那可就麻烦了。”裴皎然深吸一口气,“你帮我知会贺谅一句,让他给韦皋去一封信。就说有些事可以商量,若他自己有想法就来濠水见我。” 模糊的态度,就意味着隐患。她没办法放任隐患在背后,即便不能解决,也要令起无力捣乱。 对于韦皋这样的人来说,就该直面他根本的利益诉求。而她则是能够影响到他手中权力的存在。从古至今,在权力体系中,能够操控其运转的,只有两种力量。一种是掌握的资源来决定办事的能力,另一种则是因利益所驱动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第493章 失窃 自从扬州被桓锜上书朝廷,强行划归到浙西治下。淮南道的治所也不得不移至楚州。此地热闹虽不及扬州,但也是繁华阜盛地。楚州的州廨是近几年新建的,连片巍峨的耸立在城中,女墙罗城一概不缺。 长街灯火之下,照得泥墙亦是明亮耀眼。 一人在仆从的指引,穿过廊庑往尽头的望阁处走。在屋外叩门,得到准许后方才得以进入。 “裴相公让你来所为何事?”韦皋皱眉看着面前人道。 “裴相公说有些事是可以商量的。若是节帅有想法,可来濠州寻她。”说罢来人朝韦皋拱手,“卑职任务已毕,告辞。” 眼见传信的使者离开,韦皋叹了口气。他从浙西班师回淮南后,原本想着能够借着封赏把扬州讨回来。没曾想朝廷该给的封赏都给了淮南,只是只字不提扬州。于是乎他便有了利用淫祠来干涉政令的想法。 毕竟他也是淫祠的获利者。他也想着能和裴皎然达成共识,获取利益,同样又担心她会和朝廷其他人一样,不把扬州归还他治下。 但现在对方阵仗赫赫而来,让他不得不去正视一个问题。她不仅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还有掌控他权力的话语权。 “罢了。我亲走一趟濠州。”韦皋喃喃道。 楼船离濠州愈来愈近,沈云舟也送来了消息。他安排的人也已经混入了濠州,只等她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在她离开以后,盐院派人来催促过他何时动手。他只回对方,等人进了濠州就可以动手。 窗户半开着,风轻拂着帘幔。月光漏进了船舱里,洒在二人身上。 裴皎然仰面而躺。 一旁的李休璟手枕在脑后,微微偏首看向裴皎然。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他这几日白日要么待在船舱里,要么就是偷偷来此值岗。到了晚上才敢宿在里面,天一亮又得离开。偶尔被情风孽海灼烧一下,二人也不敢太过放纵。 “嘉嘉。”李休璟唤了句。 “何事?”裴皎然未睁眼,语调慵懒。半晌没听见对方回应,眼帘一掀,“你不说话做什么?” 闻言李休璟将裴皎然一揽,身躯紧紧地贴着她,“多加小心。”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牵唇。他还是很聪明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甘愿成为她藏着的后手。 转头迎上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道:“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惜命。 此刻裴皎然的目光柔情似水,灼得人心头一热,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此中。耳边传来一声轻嗤,李休璟垂首望她。他愈看她,她唇角笑意愈深,目中是明晃晃地挑衅。他闭眼吻了下去。 只要他不看。就不会被她蛊惑住,左右了情绪。 舟凝水滨,车逶山侧。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盈则有亏,亏则难平,可此时不当。李休璟亲吻她颈上搏动处,轻轻磨吮。手指抚着她肌肤,带起颤栗。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李休璟睁开眼,不满地轻轻在她腰上一掐。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濡湿落在了微膨的玉色上,轻扫着每一处,也均抹着每一滴甘霖。江上弄潮,断红堕点化相思。【注1】 到底也没过分放纵。闻得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李休璟适时的放开了她。心魂也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慢慢平息下来。 二人并肩躺着。 “还有两日就到濠州了吧?”李休璟道。 “嗯。算算日子奏疏也应该快到长安。最好是赶在韦皋来之前送到。”裴皎然眨了眨眼沉声道:“不过我还不想那么早下去。等韦皋来吧。况且我也想瞧瞧,这濠州刺史到底有多大能耐。” 在裴皎然从扬州出发时,濠州刺史袁公台已经收到了消息。不过他依旧对此没有理会。 袁公台年愈五旬,已经不是年富力强。而濠州刺史只有从四品,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能到从四品已经是极限。可对出身汝南袁氏的他来说,从四品还不够看。毕竟不是世家高门的贾公闾、岑羲之流已经位列二品,如何让他不着急。为了晋升他这些年投了张让的路子,奈何效果甚微。 正因如此,他对濠州的淫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濠州比不了其他州,没那么富庶。两税三分下留在州府的,没多少钱。他想升迁记得多进奉,向中枢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个法子也有弊端,此次就把裴皎然得罪了。眼下对方已经在兴师问罪的路上,好在百姓们相信逢灾的时候,是梓华神救了他们。对其百般回护,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随着裴皎然来濠州的日子越来越近,袁公台丝毫没有担心的表现,也不去派兵拆毁淫祠亦或者是整理州府文牒。反倒是派人加强了各处入口的防卫。 这一日袁公台带着司马,在州廨内点校军械马匹。身旁除了州司马外,还另外有一朱衣内侍。正是蒋昇。 蒋昇听着仓官令的汇报,不7禁感慨,“这小小濠州,真是富庶。不过好像听起来和新法有关。” “她只是想了个新法而已。若是没有地方配合,不过一纸空谈。眼下倒好,尝到了甜头就什么都想做。”袁公台讥诮一笑,“也不怕将来人亡政息。” 蒋昇一哂,“甭管是不是人亡政息。反正她也不愿意和光同尘,死了也算不上什么。” “贵珰的意思是?”袁公台问。 “沈云舟是个幌子罢了,而裴皎然不会看不出。真正的杀招还得靠你。”蒋昇笑道。 袁公台点点头,“某明白。” 送走了蒋昇,袁公台回到公房,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报。 来人疾跑进了屋,一面喘着气,一面开口道:“使君出事了!那些梓华神的信众,纵火焚了驿馆。眼下已经带人往城外去,说是要在半路拦截裴相公。属下刚去武库的时候,发现武库内少了五十张弩,箭矢少了两百余支。” 下属说完最后一句时,已经是惊恐到站不稳。最终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也重重磕下。 夜间寒凉本就重,听闻此言的袁公台瞬时觉得如坠冰窖。 第494章 应对 努力平稳了情绪,袁公台看着下属。吩咐道:“即刻传令关闭所有城门,禁止无使府命令者出入。再派人将今夜巡逻的州镇兵都控制住,涉事者一律缉拿入狱。” 听闻消息,州司马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在门口止步。扫了眼地上的僚佐,又见袁公台一脸愠色,咽了咽口水。 “使君宽心。眼下是夜里,各坊都已经闭了门,这些人就算想逃也逃不走。况且劲弩和箭矢上都刻有掌记,而且一次性失窃这么多东西。想要弄出城,总要花时间。我等在城内搜寻,必然能有结果。” 闻言袁公台摇摇头,“这个时候府库突然失窃。即便我们没做什么,可难保裴皎然不会另有想法。更何况要是真出了事,追查下来你我难辞其咎。”深吸口气,他继续道:“你速去通知州镇将,让他点齐兵马。在天亮之前找回失窃的劲弩箭矢。” 州廨上下一起出动,武库那边很快就有了眉目。 “武库的看守说,因接到命令说裴相公要来濠州,各处都要加强防务。再加上前日城外有梓华神作乱的事,州镇将对此颇为担忧。便派人奉令来武库征调一应物什,那看守说还有您的手令和印信,验过了都是真的。这才让他们领走的。据看守提供的消息,今日涉案者不下百人。使君,是否要将他们一并下狱?” 一旁的州镇将闻言直冒冷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连带着袁公台也是一脸疑惑。 “荒谬,老夫何时下过这命令?随意攀咬主官,好大胆子。”尽管这事有了眉目,袁公台还是没舒眉,“速将这武库看守下狱审问。” “再仔细查查他出身何处。”袁公台对州别驾交代道。 这事虽然有了头绪,但对他来说未必是好结果,相反更意味着危机来临。他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镇将更没有。可武库的看守却说看见了他令符和印信,这便意味着他们中间除了内鬼盗符,甚至勾结了外人。一旦大肆追查下去,不仅会让整个州陷入惶恐中,也会让那些逆贼余党死灰复燃。而且消息要是封锁不不住的话,他这个刺史免不了要被追责。 彻查归彻查,但也是利用别的名义来搜查的。如今真要讨论,就得关上门说自家话。 “几百张弩不是小数目。濠州之前又被蔡希烈殃及过,就怕那些梓华神的信徒和贼匪勾结在一块,图谋不轨。使君,届时我们才难收场啊。” 袁公台思忖着属下讨论出来都种种可能发生的事。劲弩箭矢都是违禁的物什,民间不允许私有,一旦查出来皆按谋逆论处。盗走这么一大笔东西,即便不是针对裴皎然,针对其他人或事,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若兴兵乱……”袁公台蹙眉。现在关键问题已经不在裴皎然身上,而是在这些失窃的东西,必须一件不落地回到武库。而且他听说随行护送的还有神策军。 虽然随行的神策军比不上濠州州镇兵的数量,但其却相当于天子私兵。加之裴皎然又是持节出行,等同天子。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谁要是直接动手,和谋反没什么差别。眼下武库失窃,东西下落不明。不管裴皎然会不会死在这,朝廷要追究首当其冲地也是他这个刺史。 即便尚不知背后是谁在捣鬼,但袁公台仍旧觉得脊背发凉。 “既然东西还没找到。我们不如请裴相公暂缓来濠州,先把东西找到。”有人道。 闻言袁公台不语。 “使君,我们是否要先知会裴相公一声。”一旁的州镇将建议道,“眼下这么大数目的劲弩箭矢失窃,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必然熟知州府事务。我们不知这人是谁,可裴相公未必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要是传出风声,对方很有可能以为我们是有意为之。届时即便和我们没关系,一旦出事也难辞其咎。” “唉。”袁公台叹了口气,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要是让我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那帮人平日胡闹也就罢了,这个时候不听我的命令擅自行事。真以为裴皎然是好糊弄的!” 他和那些淫祠的拥护者,固然有交情,但也是建立在彼此利益互惠上。可眼下对方不听命令也就罢了,居然还勾结州廨的人,要在背后捅他刀子,实在叫人气愤填膺。 “呵,看来此番是有人想祸水东引。借我之手和中枢其冲突,他好坐收渔利。罢了,你们继续在城中搜寻,务必把内鬼和那批失窃的劲弩找出来。我亲自去梓华神庙问他的罪。” 袁公台正欲出门,却被左右拦下。州司马上前道:“使君不可,您身份特殊。万一贼人要挟您,借您印信来要挟我等,令我等攻击裴相公。岂不是给他们送把柄。” 他是一州主官,印信落在对方手中。等同于这个州也落在对方手中,对方可趁机在濠州起事,兵攻邻州。 “使君,您何不派心腹先去梓华神庙打探情况。”一旁的州别驾道:“万一真是他们所为,您也有理由派兵兴讨。不是的话,那就更好了。剿贼有功,必有大赏。” “也只能如此。”冷静下来的袁公台,面上怒意消了些许,“你速派人去安排此事。” “喏。” 夜里岸旁灯火点点,营寨依水而扎。过了明日,便能抵达濠州,裴皎然索性下令让船只靠岸,让众人下去活动活动。 眼下众军士皆在一块喝酒说话。这几日相处下来,神策军和扬州州镇兵之间,虽然偶有争端,但好在只是小打小闹。毕竟这些地方军大多数都瞧不起神策军,视其为阉竖走狗,也非罕事。只要不闹出大麻烦,她都能暂且忍耐他们一下。 一骑趁着众人都在饮酒作乐的功夫,出了营寨,往林子深处走。 月落湖面,波光粼粼。 点上篝火,裴皎然方才解去外裳。赤足踏入水中。 水恰好没过她肩头,乌发黏在颈上。 “嘉嘉,我们俩一块洗如何?”李休璟盘膝坐在岸边,兴致勃勃地道。 “我喊你来是替我看着的。在岸边好生待着。”说罢裴皎然捧了水往岸上浇去。 避之不及地李休璟被她浇湿了半身,忙起身往后退,“好。” 夜里寒凉。裴皎然洗了一会,自觉湖水冰冷难耐,便上岸披衣。 换了干净衣物,裴皎然盘膝坐下。目光睇向一脸郁郁的李休璟,莞尔,“我洗好了。你也去洗一个吧。” 目光在裴皎然身上打了个转,李休璟点点头。这几日都在船上。虽然有水,但是沐浴到底不方便。 入了水,见裴皎然还坐在岸上。李休璟唤道:“嘉嘉,我脚好像抽筋了。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闻言裴皎然冷哂,却不言语。眸中是看穿他伎俩的讥诮。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悻悻地别过头。飞快地洗完上岸。 “长夜漫漫……你我要不要做点什么?”李休璟道。 听着熟悉的话,裴皎然一哂,“我可没幕天席地的癖好。再说这地方虽然看上去没人会来,但指不定有人藏在暗处。二郎要是真有所求的话,自己不是也有法子么?夜凉,我回营去了。” 话音甫落,李休璟轻叹。他倒真不是别有想法,只是想和裴皎然多待独处一会。 二人前后回了营。刚入帐,便收到了濠州来的急报。 “裴相公。濠州派人来传信,说濠州武库失窃,还不知是何情况。为了安全,请您暂缓入城。” 第495章 朝议 按照计划,船会在明日靠岸。届时他们一行人便会进入濠州地界。可眼下却突然出了这等事。对方藏在暗处,袁公台虽然也怕,但多半是担心自己怀疑是他指使。 “濠州本来就无视政令。如今又闹出武库失窃一案,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监守自盗。”贺谅一脸气愤,“他们就这样搅吧。这样搅下去迟早要闹个天翻地覆出来。” 李休璟道:“他没说具体数额。只怕失窃的不是小数目。” 裴皎然神色凝重,“数目小,他遮掩一下也不会有人问责。失窃的数目超过了他承受的范围,他就算再反对我,也只能将此事告知于我。” 闻言李休璟蹙眉,出入武库需要刺史的手令和印信。看如今的情形,袁公台多半也不知晓武库为何失窃,但因数额巨大又不敢隐瞒。 裴皎然起身在屋内踱步,最终停在了一侧的烛台前。架上的烛火映在了她眼中,火苗微晃着。 “那现在我们要去问罪么?”贺谅问。 深吸口气,裴皎然摇摇头,“眼下不是问罪的时候。失窃数目不明,对方的身份更是不明。没有确凿的证据,都不能大动干戈。” 来的路上她已经收到消息,蒋昇快马加鞭赶到了濠州。尚不知对方来意,她自然要谨慎些。 “我们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李休璟道了句。 “等,确实不是办法。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裴皎然语调柔柔,“我们这么多人,目标也大。这个时候濠州那边也不会同意我们进去。一旦进去了,对方又控制了州府,情况对我们更不利。我们只能耐心在等一会。”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眼露思量。他知道她不是在等进去的时机,而是在等来自外界支援的力量。双方汇合,谈妥后,一齐进入濠州。 “不过么此事也不能不让长安知晓。”裴皎然踱步回到座位上,“我会上疏一封,告知陛下濠州武库失窃的事。让陛下发敕令滑亳观察使做好提防,防止是逆贼余党作乱。对了我们这次随身带的干粮还有多少?” “还能撑上个五日左右。实在不行挖些野菜捞鱼果腹也行。”贺谅道。 “没必要如此。”想了想裴皎然道:“明日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去临近的镇上采买些易保存的食材。叮嘱他们不得暴露身份。” “喏。” 待贺谅离开后,裴皎然看向一旁的李休璟道:“我猜韦皋多半也在路上。等他来了,我们再走。” “我还是同你一块入濠州吧。”李休璟握住她的手,“对方在暗,我若留在船上,帮不上你的忙。” “好。” 安排好一应事务,裴皎然又吩咐众人拔营回船,并且将船驶离。船上随行的军士,皆进入戒备状态。防止有人突袭。 裴皎然闭眼躺在榻上,察觉到身旁陷下些许。幽幽道:“你说这是谁的手笔。” “能做到这些事的,必然熟知州廨内部的情况。且里面还有不少自己人。”李休璟声音温润。 话止裴皎然淡淡应了声。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暗藏猫腻。 裴皎然的两份奏疏,走的皆是连驿急递。 前份奏疏直接呈到御前,还在商议该如何处理时,第二份奏疏又递了上来。 魏帝看完裴皎然的奏疏,眸光微敛。若说前一封奏疏她尚有自肥之嫌,则第二封则是满篇的公忠体国。然而魏帝没有直接下令,反倒是令张让传示给贾公闾、岑羲等人。自己则靠在凭几一面闭目养神,一面敲着钟磬。 两封奏疏都陈明了淫祠的害人之处。前者只是希望淮南节度使协助她,而后者除却告知了武库失窃一事,濠州刺史怠政一事,还严明了武库失窃可能和逆贼余党,以及淫祀信众有关。最后请求魏帝让滑亳观察使随时待命,听候她差遣,以提防濠州兵乱。 “陛下可还会答应裴侍郎所求?”贾公闾试探性地询问道。他明白魏帝其实是知道此中厉害的。 他身旁的中书令苏敬晖,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他刚刚上任还不到半年,从前裴皎然在的时候,他这个中书令如同摆设。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说话时语气也扬高了几个声调,“濠州刺史跋扈怠政,又和淫祀信众勾结。如今武库失窃数目巨大,他有脱不开的责任。依臣看这濠州刺史态度实在古怪,都这个时候了,宁愿闭门自纠,也不愿意让朝廷派人进去。倒不如直接捉拿其家眷,再令人前往濠州将其捉拿。” 魏帝闻言仍在敲磬。只是已经掀眼看向岑羲。 察觉到魏帝的目光,岑羲蹙眉。他知道魏帝是有主意的,只是他未言明。眼下苏敬晖言语中未曾维护裴皎然,那他只能去开辟另一个答案。 “濠州刺史有所顾虑也是正常。”岑羲抬头望着魏帝,说出了另一个主意,“毕竟失窃数目巨大,他虽然已经在全力追查,但保不齐有人泄露,半路伏击裴侍郎。濠州只是一州,他也有他的难处。朝廷的使者折在了濠州,连同新法都会受到影响。此事因公来看,也是情有可原。” “再者濠州被蔡希烈兵祸影响过,保不齐有其残余势力藏匿在此。裴侍郎是在江淮捣毁淫祠,而江淮淫祠甚多。这两方势力搅合到一块,对朝廷是很大的不利。眼下这情况,她能不搅进去就不要搅进去。” 魏帝终于停下了敲磬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向岑羲。而岑羲也抓住了这点,“依臣之见可命裴侍郎入濠州,但应让淮南节度使出面追查濠州武库失窃一案,去文请求滑亳观察使协同防御。” “现在去信给韦皋怕是来不及吧。”魏帝起了身,在殿内踱步,“朕只怕窃者会先动手。” 贾公闾沉声道:“李休璟所领的神策军尚在浙西未归。若真有匪患,他可出兵平乱。” 闻言岑羲微愕,他虽然不知道裴皎然和李休璟间到底是何种关系,但贾公闾这个时候提及此事,多半没好事。 不等他开口,只听见魏帝笑了笑,“这小子惦记江南佳丽。以整顿军防为由,在江南乐不思蜀,也该招他回来了。只不过么……这濠州武库失窃也是个大麻烦。” 思忖片刻,岑羲道:“神策在浙西已经有月余,理应回来。陛下可命李休璟先率一部分人回来,另一部分则缓归,留意淮南动静。随时驰援裴侍郎。” “也只能如此了。”魏帝无奈道。 散了朝,岑羲回到门下省。对着身旁的庶仆吩咐道:“你即刻去趟李司空府里,让他给李休璟去信。告诉李休璟见机行事。” 第496章 等待 裴皎然没有进濠州地界,反倒是退回了淮水上。 晨风吹皱了江水,巨大的楼船连同着走舸一块停在岸边,在碧波中起起伏伏。船上在生火做饭,袅袅炊烟从船尾腾起。 躺在竹摇椅上,裴皎然以袖覆面。自从知道濠州武库失窃后,她和李休璟一商量。要将她所在楼层的守卫,悉数换成他在神策军的亲卫。可李休璟却说不用。 此前这都是贺谅在安排,经李休璟这么一说,她便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人进她的地方这么肆无忌惮,原来这附近早都是他的人。难怪他敢天天来找她。 闻得脚步声接近,裴皎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来人。 “我又不是故意瞒你。”李休璟靠着裴皎然坐下,轻轻碰了碰她。面上浮笑,“裴相公何时这么小气量?” 见裴皎然纹丝未动,李休璟一叹,“此事是我不对,不该瞒你。你要是实在有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闻言裴皎然猛地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李休璟,唇边噙笑。 “放心。我不恼你,我只是在想韦皋到底什么时候来。”说完裴皎然起身,往船边走。 离濠州武库失窃一事,已经过去三日。按照她的计算,韦皋应该已经到了,且长安那边也该有回信。 走到裴皎然身旁和她并肩而立,李休璟啧了一声,“按照路程计算,这两日应该就能有消息。不过嘉嘉,你觉着陛下会给你。你想要的结果么?” “这不重要。只要陛下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出幺蛾子,我就心满意足。”裴皎然语调淡定如旧。 她清楚魏帝会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她从一开始也没指望事情按照她的预想。抬头望向远处,她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此时的濠州刺史府,又是另一副光景。 高阁上的袁公台正在凭栏远眺,秋阳落在他面上,衬得他眼下的青黑更引人注目。 “长安来了消息。” 袁公台回头,只见蒋昇面露喜色朝他走了过来。他忙起身相迎。 一旁的侍从见状立刻奉上茶水。蒋昇饮了口茶,笑道:“张巨珰说,武库失窃一事会由韦皋直接调查。至于裴皎然,只能干涉淫祠的事。另外浙西的神策军也会撤回去。” 话音甫落,袁公台皱眉道:“陛下这话还不是让裴皎然进濠州?神策军撤回去了有何用,还不是有扬州的州镇兵跟着。” “公台啊。一百州镇兵何惧之有。”蒋昇摇着头笑道:“在民力面前,不值一提。” “唉。话虽如此,可还有韦皋呢。”袁公台喟叹一声,“眼下这情况,万一把自己搭进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虽然他尚没和裴皎然正面对上,但是还是隐约感受到到了对方行事上的霸道。 “公台,你且放心。”蒋昇一脸热切地拍了拍袁公台肩膀,“我们又不是谋反,我们是在为陛下分忧解难。她为一己之私,阻了陛下的内库,又拦了大家的财路。你能忍?再说了她把江淮搅得一团糟,记恨她的人不在少数。陛下也犯不着因为她一人的死,对整个江淮动刀子。届时你在把罪推到淫祀身上,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唉。我再同你交个底。我这次来其实也是奉陛下的意思。陛下也觉着裴皎然种种行为都有自肥之嫌,已然心生厌恶。只是奈何如今江淮的情况,非她不行。要是能够解决了这个麻烦,来日考课时,未必不能入台。” 见袁公台眉头有所舒展,蒋昇换了个语气继续道:“公台,大可继续关闭城门搜查。等到差不多了,再开城门迎裴皎然进来。那个时候神策军也走了,就她带的那些人,还不够垫背。” 说完蒋昇一笑,“我此行为盐院而来。就不多留于此了,告辞。” 从州廨出来,蒋昇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袁公台打退堂鼓,好在这人也是利欲熏心。 身旁年轻的内侍扶着蒋昇上了车,待车走远,才小声道:“ 贵珰,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他反水怎么办? ” “呵,反水?谁不知道濠州的淫祠为什么这么难拆,还不是因为他的默许。”蒋昇阴恻恻地一笑,“他要是想仕途遂顺,就得去对付裴皎然。要不然屠刀可就落到他身上了。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再给他增加点诱惑力,好让他行动的时候更狠一些。” “还是贵珰高。这么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张巨珰头上。我们又能继续过好日子。” 闻言蒋昇笑了笑,没说话。怨谁呢?要怪只能怪裴皎然自己,步子走太急了。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她能动的。 两日后淮水之上依旧一片平静,连带着随行军士的面上也出现了不耐。濠州城内的周蔓草、碧扉二人处也没消息传来。整个濠州的消息,仿佛都因城门关闭而陷入了隔绝中。 军士的抱怨声顺着风传入窗舱内,裴皎然静立在窗前。 这几日军士们皆有抱怨,神策军那边尚能克制,而对于扬州的州镇兵,她也亲自出面安抚过几回。连同神策军一起,许诺予以他们赏赐。这才稳定了他们的情绪。 “还要再等下去么?”李休璟从外掀帘进来看着裴皎然问道。 “为什么不等。未知等同于危机。这种情况下冒险,不值得。”裴皎然手抚着镜边的宝相花纹路,“而且我觉得韦皋就快来了。” 在困境中搏一搏固然有出路,但实际上涉及到政治利益一类,苟且和退让才是选择最多的方式。尤其是在暗处还有对手的时候,奋力一搏,等同于羊入虎口。 李休璟道:“万一他只是来看看呢?” “不。他一定会和我谈的。”裴皎然唇边噙笑,“他不和我谈,将来不好收场。” 濠州毕竟是他治下的州。州刺史怠政,他作为监察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阿耶快马给我送了信。陛下要我即刻班师回朝,但……”李休璟欲言又止,思忖一会道:“岑侍中说要我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岑羲是担心我折在这里,让你想法子拖缓回去的脚步。”裴皎然微喟,“等韦皋来了,看看他的态度。如果他态度令我满意的话,你是可以班师回去了。” “可你……” “风浪之高,也不必同行。” 与此同时一叶小舟沐阳而来。 第497章 冷战 一语落下,满室寂静。李休璟静静望着窗旁的裴皎然,秋阳所带的光辉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上层轻纱,然而更多是寂寥,一种与生俱来的离群索居之感。 忍不住走近裴皎然,李休璟目光凝在她面上。她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但其中皆暗藏锋锐。薄唇不点而红,微微上翘,似有几分悲悯之意,但更多是一种戒备。伸手抚上她的唇,描摹着其轮廓。世人皆道但有薄唇者,皆情薄一寸。以前觉得此言不过多情者自嘲,如今细思一下,对她而言,则是恰当。 “嘉嘉。”李休璟执起裴皎然的手,拢在胸前,望着她微垂的眼帘。她的情意从来都是捉摸不透,他也不敢去细究。生怕自己多细究一分,心凉一分。此时他也无法断定,她到底在想什么,“裴相公,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错在不该企图走进冰湖的深处,不该肖想深潭为我可见底,更不该试图在她心上点一盏灯。最终发现给予我的不过梦幻泡影。裴皎然,假如有一天我碍了你的路,你会如何?” 轻纱拂在裴皎然面上,她掀眼迎上李休璟的视线,“玄胤。”她唤了声,语调漠然,“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任何人都有好奇的资本,但也要承担好奇的后果。我带你来此中,你必须学会自己规避涡流。眼下风雨之高,不同行何尝不是种自保。李休璟,假如有一天我碍了陇西李家的路,你待如何?” 他抛了问题给她,她又把问题抛回去。见对方眸光微沉,裴皎然牵唇笑了笑,挣脱李休璟的束缚。手轻轻抚上他唇瓣,眼中是一丝温柔,“日月星辰皆可移,山川江海皆可覆,然人对利益的追寻,对权力的渴望依靠,是永恒不变。” 屋内更静了。李休璟松开手,没再多言一句,转身消失在裴皎然的视线中。 偏首转到窗前,裴皎然敛眸喟叹。唉,两个人吵架了。 两个人都有理智克制着自己,所以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辞。只需要一个转身。 “裴相公,韦节帅来了。” 贺谅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拉回了裴皎然飘忽的思绪。 “请他进来吧。” 在特意收拾出来的船舱里见到了韦皋。二人寒暄一番,各自敛衣落座。 “韦节帅何故至此?”裴皎然笑眯眯地问。 闻言韦皋微愕,旋笑着说,“前些时日州廨有军务在身,故而未能及时动身。还望裴相公莫怪。” 话止裴皎然笑而不语。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两方既然要合作,那这些不起眼的小矛盾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理会。 “朝廷的诏书昨日刚到。”韦皋从怀中取了诏书搁到案上,手掌压在上面,“陛下已经同意裴相公所请。令某处理濠州武库失窃一事,并助裴相公入濠州除淫祀。” 扫了眼被韦皋按在掌下的诏书,裴皎然浅浅勾唇。魏帝给出的答案,在她的意料中。这也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法子。 “濠州武库失窃本就是韦节帅家事,有您处理,自然最好。”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不过某接到的消息,却说这背后有蔡希烈余党勾结淫祠作祟。” 听到这里韦皋反应过来,裴皎然并不打算完全按照魏帝的意思。她明面上不会干涉濠州武库失窃一事,但私底下要借着他的手来从中干涉。 韦皋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濠州武库失窃一案实在是蹊跷。我以命三百甲士奔赴濠州,追查贼匪。不过裴相公这濠州淫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只怕不能帮你太多忙。” “人各有难处,这个某知晓。”裴皎然神色温柔。 韦皋连忙摆手,遂叹了口气,“这濠州梓华神势强,只因昔年遭灾时。梓华神变粮以济民,明眼人都知道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可百姓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对其颇为拥护。某也听濠州来的客商说过,就连梓华神庙前所谓的圣泉,也要八十文一小斛。如此暴敛害民,实在叫人气愤。我此前也有想法,奈何其势力实在太大。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楚州离濠州也不算近,韦节帅自然是鞭长莫及。只是如今我来了,通力合作废除此地淫祀,未尝不可。”裴皎然舒眉,“除了濠州的弊政,又解决了武库失窃。对你我皆好。” “食君禄,分君忧。支持新政的推行,处理治下要务,这些都是本分。谈什么好处不好处的。”韦皋坐直了身体,“不瞒裴相公。此前桓锜之乱时,我也想和其一块兴兵。以往河朔三镇闹得天翻地覆,想不到还能朝廷继续任由他们。他们能闹,我又为何不能闹。” 裴皎然掀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韦皋。她知道韦皋不会无缘无故,当着自己面提起此事。 思忖一会,裴皎然道:“河朔兵骄,非一日之功。如今首恶者已诛,朝廷宽宏大量也是有缘由的。毕竟那么大的地界,总得有人去治理。一股脑地将他们全换了,继任者想要啃下那块骨头,得废不少功夫。韦节帅想要的不过是明珠归匣,像他们一样闹没有意义。” 韦皋冷哂,“河朔能自立那么久,也不是闹出来的?江淮既为朝廷重镇,为何不能闹起来。” 盯着韦皋,裴皎然勾唇。语调柔柔,“江淮多文臣,且世家林立。节帅在这里闹,无非是给人做嫁衣,没有意义。” “可是河朔亦有世家,也没见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世家分南北,所求也不同。再者河朔兵骄,各级互相勾连,自然是同气连枝。节帅在江南越闹,那些人不会管你结局如何。你闹得动静越大,最终得益者依旧是他们。”抬眼睇向韦皋,裴皎然道:“还好节帅没闹,闹了必定要沦为江淮世族手下棋子。眼下若能助我成事,你所求,未尝不能如愿。” 韦皋坐直身体,怔忡地看着裴皎然。仿佛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话一样,半晌回过神,微笑道:“还是年轻好呀。年轻则才敏思锐,人老好静,不能窥时局之弊,险丧其中。今听裴相公所言,如醍醐灌顶。” 裴皎然也明白,韦皋所求不过自己一句话而已。只要自己能点头,他这边就能听候她的安排来行动。他之所以要说,自己想跟着桓锜一块闹事,并非有这个想法。而是想提醒,他也有闹事的资本。以此试探一下,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顺着韦皋的话,裴皎然牵唇,“节帅能明大义,为国执戈,斩除积弊。即便不能封侯拜相,但此番协助之功,某自当铭记于心。” 韦皋闻言朗声大笑,“昔日裴相公在润州放灯,曾书‘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有此等之识,乃国之幸,民之福。” 话落耳际,裴皎然笑而不语。 双方就濠州的问题,已经达成共识。也到了商议的最后一步。 第498章 离开 “眼下袁公台以武库失窃为由闭门,不允进出。我们这么多人要进去的话,恐怕有些困难。以某看来,倒不如由某先入城,稳住袁公台。探明虚实以后,届时裴相公再入濠州也不迟。”韦皋道。 裴皎然闻言摆首,“今既有朝廷诏令,袁公台若仍旧闭门,便是抗旨。我先前已经遣人混入濠州打探淫祠的情况,如今因濠州闭城,几日未有消息传来,不免担忧。至于安全么,我此次出行共有两百军士随行。不必劳烦节帅费心。” 韦皋皱了皱眉,叹道:“裴相公倒是很喜欢身先士卒。” 没理会韦皋话中的讥诮,裴皎然莞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者你们觉得梓华神信众不便对付,那我便亲自去和它斗一斗。以我法,灭其身。” “好一个,以我法,灭其身。”韦皋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咧嘴一笑,“这样吧。我先率部替裴相公在濠州开路,以保公可顺利进入濠州地界。” “那就有劳韦节帅。”说罢裴皎然起身拱手施礼。 这回她没在拒绝韦皋的好意。毕竟入了濠州,就得改走陆路。有韦皋去前头扫清障碍,也能给她省不少麻烦。 亲自送了韦皋离开。回身时,见二楼舱口有一颀长身影正在看着她,见她视线过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微喟一声,裴皎然亦转头离开。 韦皋的到来,终于让停滞多日的船只继续沿淮水如濠水。 自从那日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就连有话,也是贺谅代为转达。李休璟忙碌于处理送来的军务上,独辟出一间房,紧锣密鼓地安排班师的事宜。通常在晚饭结束后,就召集贺谅以及其他心腹商议关于这次班师回去后,军赏的问题。虽然军赏此前已经安排好,但这个时候依旧被拉出来讨论,难免叫人觉得奇怪。在贺谅提了几回后,李休璟干脆自己每日率领神策众军士排演。 虽然偶尔也会在甲板上遇见裴皎然,但二人只是互相点头,也不多说一句,仿佛二人从来没有交集一般。就这样过了三日,船终于行到了濠州地界,渡口上旌旗招展。船舱内裴皎然已经换上深紫襕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把手中的眉笔又放回了妆奁中。草草地收拾好行李,步出船舱。 得知船即将靠岸的消息时,李休璟正在用膳。此时他已经确定,裴皎然和韦皋谈妥了,而她这回又不没把他放在计划内。手中碗捧起又搁下,最终重重搁下碗,踱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秋阳之下,裴皎然一身深紫襕袍格外耀阳。似有所感,她转头往他站的方向看了眼。 生怕被裴皎然瞧见,李休璟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等他再度上前时,裴皎然已然翻身上马,随着韦皋一众绝尘而去。 “大将再不去送,人就走远了。”贺谅的声音传入耳中。 “陛下令我班师,我焉能拒命?”李休璟斜眄眼贺谅,叮嘱道:“我先回去。你替我好好护着她,确保她能平安回长安。” “大将放心,末将自当竭力护裴相公周全。” 下了船,走的便是官道。前有淮南兵开道,后有扬州兵和神策军充作扈从。一行人所过处,尘土飞扬。 当夜,裴皎然一行人栖在钟离,于翌日出发抵达濠州。此时袁公台已经率众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关于如何接应江淮盐铁转运使、中书侍郎卤簿的事,也是袁公台和麾下各僚属商量许久才做的安排。此间韦皋亦有书信来提点,原本依旧打算闭门的袁公台,在僚佐的劝阻下,终是将城门打开迎候车驾。 心知袁公台会突然改变态度,多半和其多日搜查无果,担心自己迁怒和他有关。索性先遣使至濠州安慰袁公台,让其不必担忧。毕竟自己今后还要在濠州行事,若不暂且将人此人稳住,恐有麻烦。 州廨内袁公台听闻此事,大为感激。对左右僚佐,不吝言词地夸赞裴皎然。 卤簿顺利地抵达了濠州城下。 看着城门口的袁公台,裴皎然下马快步行至袁公台面前。伸手拦下了欲行礼的袁公台,微笑道:“袁使君,不必如此客气。武库失窃,当机立断地闭城防逆贼逃脱,此等应变机敏实在叫某佩服。” 温和的声线落入耳中,让袁公台神色一僵。尚在马上的韦皋将其神色尽收眼底,同情似得摇摇头。 袁公台叹了口气道:“裴相公谬赞。武库失窃,罪在下官一人。若再不能及时布防,岂不是要酿成大祸。裴相公莫要再抬举下官。” 听见对方直接换了谦称,裴皎然唇梢微扬,“能力挽狂澜,也是上佳。要换做其余人,只怕还没袁使君这般应变机敏。不过追查这么多日,失窃的劲弩箭矢是否有下落?” “这......”袁公台怔愣地看着裴皎然。 “无妨,此地人多。你我入州廨,再谈也不迟。”裴皎然微笑道。 闻得此言,袁公台松了口气。让众人一一上来给裴皎然见礼。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濠州城。 一路上,裴皎然与袁公台相谈甚欢。丝毫不提废除淫祠的政令,在濠州屡次受阻的事。 她这么一弄,反倒让袁公台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态度,以至于在州廨前下马时,险些一头栽下马。幸得身旁的僚佐扶住了他,才免了在两人面前闹笑话的事。 “袁使君可是身体不适?”裴皎然回头望向袁公台,关切道。 闻问袁公台忙摇头,“无妨。还是公事要紧。裴相公请随某入府。” “我观袁使君面有疲色,还是不要勉强接待我与裴相公。”韦皋道。 “一路舟车劳顿,今日的宴就免了吧。”裴皎然偏首微笑看向袁公台,“明早我会亲至州廨。希望袁使君能告知我和韦节帅,武库失窃一案究竟查的如何。我们也好从旁襄助你一二。” 见裴皎然临时改变主意,袁公台思量一会,只能亲自送二人去驿馆休憩。 第499章 现形 驿馆虽然已经特意收拾过,但濠州的驿馆实在太小。除了必要的随行人员外,大部分人都被韦皋留在外面。两方人分了东、西两院居住。裴皎然入住东院,她一入住就派人去把周蔓草和碧扉接过来。 三人前前后后将近一月没见,裴皎然索性命贺谅差人去城中买些吃食,三人好在房中小聚。 “女郎,濠州百姓每逢有病。都不去求医问药,反倒是去买神水治病。”周蔓草摇头微喟,“八十文一小斛,他们也愿意买。还有不少从大老远来买的。” “有用么?”裴皎然浅笑。 身旁的碧扉一掌敲在案上,顺势将袖子撸起,双手叉腰,“有用个屁,都是话本子里子虚乌有的事。”她转头看向裴皎然,“女郎你是不知道,我们苦口婆心劝过不少人,可就没一个人听,还说我们妖言惑众。真是气煞我也。” 上下扫量碧扉一眸,裴皎然摇头,“你这从哪里学来的一身匪气。要不然我给你辟个山头,让你占山为王如何?” “不用。女郎,那些被蒙骗的百姓真的很可怜。好些人来问,为何家人服了神水依旧没活过来。那些人说他们对梓华神心不诚,自然要死。”碧扉一脸愤慨,“还让他们也不要太难过了。喝了神水没活过来的,都是去伺候梓华神,享福去了。” 拉着碧扉坐下,裴皎然冷哂,“所以我这不就亲自来了么?什么神水,什么济世神灵,我都要教他原形毕露。” “那女郎我们何时动手?”碧扉问。 “不急。”裴皎然转头看向周蔓草,“你明天拿钱,买光梓华神庙的神水。让人一并运到州廨,就说是我买的。” “那东西又没用。你买它做什么?”周蔓草讶道。 闻言裴皎然反倒是一笑,“当然是请众人做个鉴证,这东西是有用还是没用。” 她们都知道这所谓神水是个骗局。可是百姓们不知道,不让百姓亲眼目睹真相,又如何走接下来的棋。 “放心,这事我知道怎么办。你舟车劳顿一天,还是好好歇着吧。”说罢周蔓草拽着碧扉一块离开。 洗漱毕。裴皎然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愣。下船前,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看她,可偏偏又不肯露面。时至今日,两人说的话,也不过两句。 脑中被烦躁的情绪所占,裴皎然闭眼翻了个身。身上的被褥顺势滑落在地,凉意蹿上身躯。仿佛是在提醒她,你现在是孤枕寒衾。有人不在你身旁。 深吸口气,裴皎然伸手将被褥捞上来。将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合眼而眠。 让李休璟离开,是她做出的最佳选择。她得撇清与天子要臣的关系,至少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天未旸,鸡才鸣。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上,裴皎然睁开眼。掀起帘幔,望向不远处的更漏。大概估算了一下时辰。 下床趿鞋,走到窗旁。裴皎然推开窗,微凉的雨丝拂在面上。入眼之景皆笼在朦雨,驿馆前两盏灯笼微晃着。 在来的路上,她和韦皋讨论过。那批遗失的劲弩弓矢最有可能藏在何处。思来想去,推断出最有可能的地方,应当还是那座梓华神庙里。 可眼下袁公台对此事甚为回避。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查,还是不想查。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转身出门。去嘱咐驿丞可以准备早膳,等天亮了她和韦皋带人去州廨。 用过膳,二人出发前往州廨。 州廨门口,袁公台已经率领州廨大小官员在门口侯着。只见两骑顶着秋雨,带着一众甲士浩浩荡荡地走到了州廨前。 “袁使君。”裴皎然笑盈盈地唤道 听见呼唤声,袁公台微笑着拱手施礼,“裴相公,韦节帅,某已经在州廨内备好茶水。请您二人入内一叙。” “只备了茶水么?”裴皎然温声问。 “不止。”袁公台移目看向韦皋,“韦节帅请随某入内商议武库失窃一案。” 心知袁公台这是在提醒自己,韦皋才是主理这次武库失窃一案的人选。裴皎然微微弯了弯唇,转头朝韦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行人前后入了州廨。待仆役奉上茶水以后,只剩下袁公台以及下属的长史、别驾以及司马、还有武库的守官。 持着瓮盖轻轻拨弄茶上浮沫,雾气散尽后的茶面,一双眼映于其上。裴皎然缓缓饮了口茶,唇角噙笑。耐心听着武库守官诉说原因。 “也就是说不过半个时辰,就丢失了那么大一批东西?”裴皎然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武库的守官,“我怎么觉着倒像是根本就没核算过。原本核算是多少,你也写多少。你根本不清楚武库内劲弩和弓矢的数额。” 闻言武库守官忙解释道:“卑职每日都会按时去核算。武库是州廨重地,卑职岂敢玩忽职守。” “裴相公言之有理。这么大一批东西突然不见了踪迹,袁使君搜遍全城也没寻见。保不齐是有人坚守自盗。”韦皋看了眼裴皎然,思忖片刻,又道:“陛下如今命我主理此事。我看倒不如将此人下狱审问,让其吐露实情。” “嗯。”裴皎然点了点头,又移目望向袁公台,“袁使君你查了这么些日子,可有眉目?” 话落耳际,袁公台伏拜道:“下官多日搜查,仍无那批劲弩的下落。” “哦。那梓华神庙可有搜查?”裴皎然手捧着茶盏,眼中笑意流转。 “查是查了。但是自从朝廷下旨废除淫祀以后,百姓们便自发去庙前轮流保护。”说着袁公台看了眼裴皎然,面露难色,“州府也不好大肆搜查,以免和百姓起冲突。” “是么?”裴皎然搁了茶盏,拇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喉间翻出声笑哂,反问道。 简单二字中所藏匿的暗讽如刃,直击袁公台。 察觉出对方态度不对,袁公台抬眼看向韦皋。见对方低头饮茶,大有一副袖手旁观的意思。 想了想,袁公台道:“下官也曾怀疑此事是否和梓华神有关。但奈何顾忌百姓,故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有裴相公和韦节帅,您二人皆肩负皇命,想来百姓们也不敢和朝廷作对。” “袁使君投鼠忌器,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既然说了,你不便出面。这点我也理解,毕竟袁使君说不定还要在濠州待上几年,总不能把当地世族豪强悉数得罪一遍。”裴皎然唇边的笑意里裹挟了几分晦昧,“将来落得个如孙策般下场。我倒是有个主意。” 即便被裴皎然拐着弯骂了一回,袁公台依旧神色如常,“还请裴相公言明。” 第500章 上钩 迎上袁公台充满期盼的视线,裴皎然却只是微微一笑。别过头和韦皋低语起来。 一旁的韦皋诧异地看了眼袁公台,随即点点头,“但凭裴相公吩咐。”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让袁使君做这样得罪人的事。也罢,既然你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拆淫祠。那我只能亲自走一趟。”说罢裴皎然若有所思地喟叹一声,“不过那随行的一百神策军士,只负责送我来濠州。他们还要回去同李将军汇合,返回长安。怕是要从州里拨人给我。” “这……”袁公台欲言又止地看着裴皎然。 掀眼睇他,裴皎然语气淡淡,“袁使君要是觉得为难也无妨。只是濠州的情况,我会如实参到长安。” 语调平淡无起伏,却有浓烈的威胁之意。 袁公台唇齿嗫喏,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既然陛下让韦节帅主理武库失窃一事,那某就先走一步。”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她一离开,屋内剩下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睇目四周,韦皋道:“公台你也切莫太忧心,裴相公她没别的意思。这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你也得多多体谅朝廷。” 皱眉细思一会,袁公台道:“韦节帅可否移步内室一叙。” 想起裴皎然方才的话,韦皋点点头。 二人步入室内。袁公台站在门旁,目光在门口逡巡了一圈,方才关上门。 还未坐下,一声叹息入耳。 “节帅您给下官支个招吧。这批失窃的劲弩要是找不到,对你我都没好处啊。”袁公台哭丧着脸道。 “我支招?听你的意思,是大概知道这批劲弩的下落?”韦皋道。 袁公台微喟一声,“那晚一失窃,我就派人去查了,城里都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这批劲弩的下落。到梓华神庙旁敲侧击地打探给,人家不认此事。不过下个留在哪的眼线说,看见有几箱东西被运了进去。方才裴相公说是武库守官监守自盗,根本就是胡扯。那守库的僚佐有多委屈,明眼人都知道。眼下她一心要除淫祀,又遇上武库失窃,指不定要借机用这个理由来毁淫祀。” “届时我和节帅您都要遭受牵连,最终受益却是裴皎然。她有心要苦一苦百姓,骂名却要我们来背。” 话落耳际,韦皋没有接话。反倒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袁公台肩膀,宽慰道:“我也和你交个底。眼下李休璟已经离开,她在扬州也不得人心。原先她把润州世族都得罪了一遍,却要李休璟替她背锅。李休璟气不过,这才要班师回去的。公台莫急,等我消息。你我二人大可联手。” “原来如此。”袁公台恍然大悟地点头,拱手道:“其实参与进来的不止我们。听说扬州那位也对她颇有微词。那我便等您的消息吧。” “喏。” 亲自送了韦皋离开,袁公台唤来亲信。让他通知下去,即日起就可以解除城中警戒,所有人皆可自由出入。 “你走一趟梓华神庙。告知他们皎然要亲自捣毁淫祀,让他们把消息传给百姓。再选定个日子,随时组织百姓冲击驿馆。想办法让她离开驿馆,在半路上动手。” 韦皋离开州廨后,并没有直接回驿馆。反倒是在城外的军营住了一晚才回去。 驿馆内的守卫依旧是两班军士轮流换防。 “如何?”裴皎然微笑着看向韦皋。 “咬钩了。他说扬州的那些人,也有参与进来。”韦皋神色疑惑地望着她,“裴相公你来江淮一趟就得罪这么多人,以后的路还要怎么走下去?” 闻问裴皎然嘴角噙笑,“我只求结果。至于过程如何,不重要。” “啧。难怪裴相公能在泾源事变中,抓住属于自己的出路。这般心性,实在叫人佩服。” 没理会韦皋话语中的冷嘲热讽,裴皎然转身离开。二人本就是拿扬州做了这次行动的交易。至于其他的,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为了安全起见,东院的守卫都是由贺谅负责。 在廊庑下站了一会,裴皎然把贺谅唤了过来,下令道:“这几日城里会不太平。你带着人先撤出去,佯装要撤离。暗中撤到去梓华神庙路上的那片密林里,等待时机。” “裴相公,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贺谅心里咯噔一下,目露担忧。 裴皎然挑眉,“你不撤走,怎么让袁公台相信这是动手的时机呢?濠州是淫祀的最后一道关卡,必须打掉他们和州府间的勾连。打断勾连地必须条件,得让他们有袭击朝廷重臣车驾的罪名。我此法能否成功,全看此战。” “末将领命。” 见贺谅要走,裴皎然出声唤住了他,“你要是想去给李休璟通风报信,你就去吧。” “啊?”未等贺谅反应过来,裴皎然已经消失在廊庑上。 一脸迷茫的贺谅,摸了摸后脑。他就算想给自家大将通风报信,恐怕也来不及。 润州城外的神策军营里,李休璟正在收拾行李。那位观军容使早他几日离开,眼下军中主事的依旧是他。 出来打仗,自然不会带太多物件。窄窄的行军床上,私人物件一眼就能扫尽。 深深地吸了口气,李休璟将东西一件件东西收拾好,余光一瞥却看见一侧压了柄扇子。 李休璟把扇子拾了起来,以指尖勾勒着扇面上的图案。他端详着扇子,微微笑了笑。 他记得这把扇子是二人七夕的时候,在街上买回来的。上面还有她题的诗,他一直对这把扇子爱不释手,时不时在手里把玩。因此还被贺谅和冯元显嘲笑过几回。但就是这物勾起了他的回忆。系在他手上的红绳,仿佛还残存她指尖的香气。 是了。这把扇子仿佛是在提醒什么。 李休璟闭上眼,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皎然的面孔。眸子是一贯的冷情从容,嘴角的笑也是虚假。即便被情风孽海裹挟的时候,都是一副看穿他的模样。就连向他索取欢愉欲望时,目的也是简单明了。她觊觎他身体带给她的快乐,却并不留恋。她知道她想要什么,身体遵从渴望需要,但内心却对感情保有克制。 她向他坦诚的倾诉欲望,却并不愿意让他深入知晓更多。 一眨眼,李休璟又想起来更多。想起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她在浪潮下的缱绻柔情。 默默将手中扇子搁下。李休璟起身出了营帐。他也可以任性一回。 第501章 群聚 江南深秋的雨多寂寥。裴皎然负手站在窗前远眺。贺谅是前天夜里带人撤走的,他一撤走,驿馆周围便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眼前弥漫着雨雾。屈指轻叩着窗框,裴皎然神色亦是冷静。城中已有传言说她来濠州是为了亲自拆毁淫祠,故此有不少人特意来驿馆求见她。其中包括不少本地的豪族。 见识过扬州那帮人的手段和想法,裴皎然对濠州的世族一律不见。以至于最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前来祈求。若非今日下雨,驿馆前恐怕是门庭若市。 不过么她还是希望雨停。雨大则势停,雨停则势起。 “裴相公,出事了。有百姓在门口聚众冲击驿馆。”门外响起驿丞惊惧的声音。 闻声开门,裴皎然神色温和地看向一脸慌张地驿丞,沉声道:“冲击驿馆?派人去州廨通知袁公台,让他速派州镇兵来保护驿馆。” “喏。” 见驿丞领命离开,裴皎然缓步下楼。守在门口的扬州兵已经持槊拦在门前。为首的将领听得脚步声回过头,见是裴皎然,又往前进了一步。 静立在军士身后,裴皎然望向聚在门口的百姓。脑中浮现起几年前在同州的一幕,和现在何其相似。皆被人裹挟着推到了权力争夺的棋局上,活在上层者建立的规则里。 不过濠州和同州的情况还是不一样,信仰和实打实的利益是两码事。 眼前这些百姓诉求如何她不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皆是被梓华神以及其背后的利益团体,挑唆引导了情绪,成为替那些人发声的存在。 “诸位是觉着梓华神有大神通,故不能轻易得罪么?”裴皎然示意军士让开,自己走到了人群面前。 聚众闹事的百姓一见她出来。虽然停止了喧闹,但是面上愤慨更重。若非顾忌裴皎然身后还有军士护卫,只怕要冲上来。 为首的竹青圆领袍郎君朝裴皎然拱手,“裴相公,非我等蛮不讲理。只是梓华神的神通我等都是见识过的。去年朝廷为攻河朔,不顾濠州灾情,也要增加除陌钱。若不是梓华神显灵救我等,我等怕是要饿死。” “你说梓华神有大神通,梓华圣泉可以治百病。我有一法可破其神通,你信么?”裴皎然微笑道。 “什么?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得罪了梓华神,他降灾给我们,如何是好?” “就是。” 闻言裴皎然冷哂,“我连佛寺都敢拆。何况区区一个梓华神。不知诸位谁家中还有梓华圣泉可用,我出双倍买。” 价格开的高,自然有人心动。未几便有人送来一个玉葫芦。其身上还贴着梓华圣泉的红签。 “让厨房到门口摆一口锅。”裴皎然看了眼身旁的军士,“再去把周娘子喊来。” “是。” 周蔓草以及碧扉,是和后厨的厨娘一块到的。 三人通力合作,在门口架好了锅。一人倒水入锅,一人将猪肉放进锅里,一人则准备随时点火。 “请君一看。若此泉真乃圣水的话,肉当如故。”说罢裴皎然便将猪肉悉数投于锅中。 没一会,锅中水沸。肉香随着雾气腾升而起,弥漫在四周。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原本她是打算前几日在州廨门口摆的,临时又改了主意。她要等袁公台先动手,她才好将此棋落下。 眼瞅着肉香愈来愈浓,裴皎然邀了方才说话那人上前品尝。 “如何?肉烂否?”裴皎然微笑问。 那人扫了眼锅中的猪肉,瞬时变了脸色。随即怒道:“不过是你的障眼法罢了!乡亲们不要相信她。” 说完那人作势想一脚踹翻锅子。奈何裴皎然快他一步,抢先制住他。示意左右军士将那人暂且押解在一旁。 人群中依旧喧闹。皆是一脸质疑地看向裴皎然。 “诸位都让一让,不要伤人。”袁公台的急切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下一瞬,只见袁公台一脸愧色地人群中扒开一条路,一边走一边向百姓作揖行礼。 “裴相公,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和百姓起了冲突?”袁公台冲到了裴皎然面前,扫了眼被押在一旁的男子,关切道:“您没事吧?” 还未开口,便被袁公台扣了顶欺压百姓的帽子,裴皎然眼中露了讥诮。 喟叹一声,裴皎然道:“袁使君,我自扬州一路而来,还未见过如此彪悍民风。聚众公然袭击驿馆,实在叫人称奇。蔡希烈之乱平定不过一年,濠州却仍有如此行径,只怕是背后有人在利用百姓。百姓们如此轻易就能被煽动着闹事,一旦爆发民乱,你有几条命够朝廷杀头的?” 闻言袁公台面色惨白,挥汗如雨,“是下官教民无方,还望裴相公莫牵连百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听着袁公台一直站在百姓的立场上,为他们发声,暗中斥责自己的行径。裴皎然唇角微微上扬。 伸手扶了袁公台起身,裴皎然道:“摧毁淫祀是朝廷的政令,你我皆是执行者。若你有罪的话,岂不是陛下也要下罪己诏?袁使君还是莫说这样的话。” 话音甫落,袁公台泪雨滂沱,“卑职也知相忍为国。可百姓亦不过想求个寄托,这世道如何不能允?裴相公能否……” 听罢裴皎然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袁使君,百姓们即为妖人迷惑,触犯律法,就应按罪论处。袁使君切莫因慈而害众。” 她比袁公台更清楚,这些受蛊惑的百姓都是受害的一方。只是她要是不去动他们,如何让袁公台下步棋走出去。 “可是裴相公,他们……下官愿意替他们受罚。”袁公台声泪俱下。 摇了摇头,裴皎然道:“袁使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闻问袁公台点点头。 “既然袁使君宣称他们无罪,那我姑且网开一面。只是我得想法子离开城内,去梓华神庙看看,也再问问百姓们的诉求是什么。能沟通的就沟通。朝廷也不想为难百姓。” 面对群聚闹事的最好法子,便是分化他们的力量,以减少他们聚在一块的恶劣效果。再通过对话沟通,了解他们的诉求。也就不难拔除那些藏在暗处的别有用心。 第502章 为饵 见裴皎然递了梯子过来,袁公台止了眼泪意,对着裴皎然拱手作揖。 “裴相公放心,下官这就替您安排。”袁公台往后看了眼,“是否需要下官与您一道?” 闻言裴皎然顺着袁公台的视线往外看,嘴角噙笑,摇了摇头。 “劳烦袁使君先去和他们交涉吧。驿馆到底人来人往的,闹大了对你我无益。”裴皎然道。 “喏。” 等袁公台出去没一会,聚在门口的百姓相继离开。裴皎然也命人去将火熄了,再把炉子搬回去。 刚准备离开,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转头回到门口,扫了眼被五花大绑,又塞了嘴的郎君,示意军士上前把人放开。 “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你且回去吧。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裴皎然语气微冷。 “多谢裴相公。”那人施礼后,飞一般地从驿馆门口逃离。 当日夜里,袁公台便遣人送来消息。说明日一早,她就可以出发前往当地最大的梓华神庙,沿途护卫的事宜他已经悉数安排妥当,请她放心。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裴皎然才传消息给贺谅。让他随时准备行动。 雨歇天霁,秋风瑟瑟。 “裴相公,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周蔓草的声音从门口传入耳中。 裴皎然站在窗前往驿馆外望去,城中之景依旧繁华鼎盛,人声鼎沸。她挽唇,拾起搁在一旁的纯钧系在蹀躞带上。忽而将纯钧抽出几寸,屈指叩起剑脊。目中暗藏的怜悯,皆被霜意取代。她转身走到一侧的舆图前,执起搁在一旁的朱笔。垂眼俯瞰着舆图上的濠州城,手执朱笔。鲜艳的朱红沿着官道勾勒一路划到了终点处的梓华神庙,朱红与雪白相映,更显夺目。裴皎然手指轻抚着那道朱色,嘴角微勾。 那将是她此次出行濠州的终点,同样在此也会衍生出暴力的战场。 但是无论对哪方而言,这次的交锋都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数遍排演的博弈。国朝赋税与百姓信仰碰撞在一块,借伪神求利者背后的贪婪欲与同谋者所求的财物,都将被摆在权力的天平上。不管对方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所谓的镇压或反抗,皆是风险与收益的对抗,同样也是掠夺与守护的竞争。 搁了朱笔,裴皎然起身道:“走吧。” 驿馆外是阵仗赫赫的卤簿。待裴皎然一出门,立马有人迎上前行礼。抬头看向刺史府所备的车舆,裴皎然唇梢挑起。 韦皋领着州镇将一块上前,直接道明袁公台的安排。 扫量眼州府所派的州镇兵,裴皎然颔首微笑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存亡之 道,不可不察也。袁使君这番安排,某非常满意。只是某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熟,不如就由许镇将你来部署调遣全部人。” “末将得令。”许述拱手而应。 这几日她和韦皋商量过,由他在城里布下暗线,把州镇兵的情况大致摸个清楚。并且初步估算了对方在城内可集结的力量有多少。 嘱咐许述先去外面候着,裴皎然转头和韦皋说话。 “如何?”裴皎然沉声问。 “濠州一州的军士约莫四千人。这批失窃的劲弩都是今年新修的,各处都重新上了油,箭矢是新造的,穿透力极强。我这次带来的劲弩不过五十副,无法保证所有人都能配弩。真要和对方遭遇上,得依靠其他法子。不过么唯一的好处就是,如果对方没经过训练,准头恐怕不行。只是眼下不清楚那批劲弩到底在哪,那武库守官招是招了,但他也不清楚劲弩究竟运去了何处。裴相公还要涉险么?” “都到了这个份上,我还能退?我们兵力是不过百余人,可也未必不能赢。”裴皎然心中粗略地估算了对方可能有多少兵力,微笑道:“这次韦节帅就不用同我去了,我另外有重任要交给你。留在这里,一旦发现异况。先带人控制武库,再拿下袁公台。” “只依靠扬州的州镇兵?”韦皋险些惊叫出声。 “是。我信节帅,节帅信我么?” “我只是觉得此法冒险。”韦皋道:“不过我留在城中。要是有异变,的确还能帮你一二。” “那就多谢韦节帅。有你在城中坐镇,我也就放心了。”说罢裴皎然从袖中取了一小枚金印出来,“转运使的金印我暂且给节帅。烦请节帅随时驰援我。” 小小的金印安然卧于裴皎然掌心。转运使的金印虽然并没有军事调动的用处,但它背后藏着便宜行事的权力。 换而言之她将这样的权力交给了他,无疑是对他的另一种信任。同样也是预示着,无论今日的结果如何,她都会去承担首责。这便是义。有此义,他也得还予对方信任。并且拼尽全力助对方达成所愿。 深深地看了眼裴皎然,韦皋拱手,“请裴相公放心。” 迎上韦皋的视线,裴皎然冁然莞尔。 裴皎然抚着周蔓草的手,步上车舆。帘幔垂落连带着天光也没于其中。 “走吧。”裴皎然道。 声音甫落,马车徐徐而行。 在百姓们的议论声中,马车往城外驶去。 车内。裴皎然抽了纯钧剑横在膝上 。并指抚着剑脊,剑上映出一双冷冽眉目。 “怕么?”裴皎然笑盈盈地看向身旁两人。 周蔓草伸手覆在裴皎然手上,笑道:“有什么怕的?能和裴相公并肩,是我之荣幸。” “女郎放心。你教我的,我都记得。”碧扉温声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掀起左侧的帘幔往外看去。 天际灰蒙蒙的,秋阳已然被乌云所遮。 裴皎然唇梢挑起。 她不知道这局棋里,还有谁在背后观望着结局到来。不过无论是谁,都不重要。她以身入局,步步为营,为的又岂是单单一个为中枢争利可言?她需要一个合理且大的功绩,来为自己的政治诉求铺路。至于长安那边,待她回去再反戈亦不迟。 她所求将在此衍生出更多的胜果。 第503章 突袭 濠州与寿阳毗邻,是阻淮带山处,为淮南之险,其州州境,东西二百六十里,南北一百八十一里。以濠州为起始,北可至虹县,西北至东都,东北至楚州,西南至寿州,东南至滁州,南至庐州,东北至泗州,西北至徐州,是被称为八到之地的水路要塞,夺可控扼淮南。史书上围绕江淮的战争,大多绕不开此地。而她此行目的地,则是位于州城一百四十里外的招义县。 树高且密,云如墨染。阵仗赫赫的队伍行进在官道上,随行的军士皆是神情严肃,手按在刀柄上。 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约有人影幢幢。一众人伏在灌木丛中,望向绵延而行的队伍。 头上束着黑布巾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消息可靠么?” “可靠。袁使君亲自给的,她这次出行所带且听命于她的,不过一百人。让我们放心。”身旁人闻言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巫真,待会砍下她首级以后,咱们就去向大巫咸邀功。” 闻言身旁的巫真不语,他们都是巫咸座下另外九巫之一,皆信奉梓华神。这次行动是由大巫咸安排,而他统领指挥。如今在设伏地,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惧意。毕竟对方可是正三品的实权宰相,他们真能做到天衣无缝么?这次跟他们交好的那些世家豪强,虽然也派了人过来帮忙,但多数是些旁支子弟。 “过了前面便是荆山堰。巫落你派人通知下去,一旦马车进入堰塘附近,就可动手。”巫真道。 “放心。我这就去办。” “嘉山上那伙人,还没消息么?这个时候还不来,是想做什么?”巫真语气不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只听得那人道:“要不是我们想方设法盗了弩出来,你们焉能有机会做此事?两百副劲弩可都在我们手上拿着,想要做成此事,就得配合我们。” 巫真闻言变了脸色。他们原本属意只是阻止朝廷推行政令,却不想此人来寻了巫咸。不知究竟说了什么,竟然巫咸答应愿意和他们合作,伏杀朝廷命官。 巫真冷哂一声,“你不过数十人。而我们教众百余,还有百姓信奉我们。一家只有通力合作,才能达成目的。为了一点小事,执着于三言两语,如何能行?” 王昉闻言,面露不甘地讥笑道:“一点小事而已?从我们一来,你们的人就开始不停地盘问。巫真兄你我两方皆为私利而来,又何必互相提防彼此。如果说你们根本就没这个合作心思的话,我们现在撤走就是。不用在这拐弯抹角地说话。” 巫真知晓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尤其是已经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真要撤走。剩下一方岂不是孤立无援。 顾着大局,巫真放缓语气,“非我等要故意如此,只是尚不知对方要做什么。小心点总没错。你家郎主与我们巫咸合作,虽然说是各取所需,可是我们巫咸又何曾欺瞒你们?盗窃劲弩也是你我同谋而为,袁使君也是因为我们才愿意在背后支持你我。如今你我聚在此处,应当同仇敌忾,待此战得胜,你我皆能达成心中所愿。届时我自当亲自登门谢罪,以双倍礼酬之。” 王昉闻言这才颔首,不再多言。 “按照我们收到的消息。裴皎然的车舆必定是要经过荆山堰,等队伍一进入里面。你我便可以掩杀过去,届时濠州兵和扬州兵都不会帮她。” 车队有条不紊地前行着。派去探路的斥候时不时奔回车前禀报情况。濠州兵拱卫在车舆前后,而扬州兵则在最前方开路。笃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响亮。 马车内的裴皎然倚靠着车壁,纯钧已经出鞘了一半。身旁的周蔓草和碧扉也是各自抽出了佩剑,严阵以待。 直到投进来的光愈来愈暗,裴皎然收剑回鞘,有笃笃的马蹄声从远方奔袭而来,越来越近。 “女郎。”碧扉唤了句。 “无妨。” “列阵应敌!”裴皎然掀帘喊道。 然而她声音落下,那些拱卫在周围的州镇兵齐做鸟兽散。闻得远去的马蹄声,裴皎然掀帘往外看去。 “竟连演戏也不愿意。”裴皎然摇头微喟。 转头回到车内取出弓矢。挽弓搭箭,对准天空,微笑着松指。响箭的啸鸣声在密林间响起。 在前引路的扬州兵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纷纷撤回到车舆旁,结成方镇拱卫在左右。 “郭将军,列阵吧。”裴皎然声音淡淡。 此次统领扬州州镇兵,随她出行的是沈云舟的心腹——郭莼。对方闻言,飞快地应命。 听着周围马蹄走动的声音,裴皎然屈指叩着窗框,微微抬头。她大致估算了下,对方多半已经到了己方的三射之地。再近一些,就是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你们俩就待在车上。我下去看看。”说罢裴皎然掀帘而出。 飞身上马眺向远处。对方都是半甲,只有一人身着全甲,而那人亦在望着她。 二人目光相触,只见那人转头和身旁人低语起来。 马上那人察觉到裴皎然的视线,冷哼一声指向前方,“敌人恐怕另有部署,尔等不可大意。枪兵随我冲阵,骑兵攻起右翼,不留活楼口。弩手压阵防其反攻我们。待破阵后,直取那紫袍高官的项上人头。” 虽然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是裴皎然看到了对方阵型上的变化,唇梢微挑。眼前这支部队虽然没穿全甲,但是也勉勉强强算得上训练有素。一声令下,枪兵有节奏地喊着口号向前突进,左右各留有位置。 看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 山林间响起了擂鼓及军号声,混搭着整齐的迈步声。睇目四周,荆山堰的旧址越发显得荒凉的起来。 对方率部挺枪突进,郭莼立马下令让己方的弩手扳动弩机。箭矢齐发下,近战枪兵的冲锋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皎然抱臂骑在马上,默默叹了口气。这群乌合之众的实力,果真不如魏博兵,也难怪魏博敢仗兵骄以自立。 对方见己方的枪兵被拦,火速下令。骑兵从其后方奔出攻向他们侧翼。那是弩手所在的方向。 骑兵是冲阵利器。对方骑兵一出,弩手的射杀时机,便难把握。好在郭莼反应迅速,挥舞令旗,弩手立刻变为近战之兵。陌刀覆上冷冽光芒。 此时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第504章 计高 一队人马踏尘从林间奔出 ,迅速奔袭到马车前。为首的贺谅朝裴皎然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地迎向对方的骑兵。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突阵,猝不及防下被冲散阵型。马槊贯体而过,血肉横飞。慌乱下坠马者,被马蹄踏过身躯。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在一侧稳住阵型,重新列阵后。对方领头那人,眯眼看向被拱卫在人群中的裴皎然。情况和他们了解的有所出入,难不成是袁公台已经背叛了他们。那人皱眉,再度率领麾下精锐骑兵奔向裴皎然。 又令后方枪兵跟上,攻击对方枪兵。使其对方无法救援。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裴皎然,秉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拿下人质,何愁这些人不束手就擒。 眼见对方奔向自己,裴皎然霍地抽出纯钧剑,双腿夹紧马腹,伏下身躯。趁乱往外奔了出去,以雷霆之势冲向对方。 窥得对方的阵型豁开一缺口,为首者面露喜色。余光却见一紫袍人策马突进,手持三尺青锋,前排骑兵皆命丧剑锋下。其左右尚有不畏死者,持槊抢攻。然却被折腰躲过,下一瞬利刃已经透体而出。 “王昉?” 耳畔响起一清冽女音。 被唤了名字的王昉寻声望去,只见一紫袍人骑马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惊惧之下,同不由自主地拽紧了缰绳。怒喝道:“你就是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微笑,“正是。” “吾奉梓华神之令,特来诛杀你。”王昉稳住了心神道。 “天地能杀吾,法能杀吾。唯独淫祀不能杀吾。”裴皎然冷哂一声,“但吾能杀你。” 荆山堰的旧址上,战斗仍在继续。王昉原本以为对方只有区区百人,自己兵力稍多定能取胜,却不曾想对方还有伏兵。而且观其变阵速度,多半是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将。 “去请巫真来!让他迅速带人支援。”王昉怒吼道:“他不是说梓华神有大神通么?还不让他请梓华神,撒豆成兵收了这帮人。” 对于梓华神他没多相信,要不是看在其信众颇多,能够自己带来收获。说什么他也不会和这类人合作。 说完这番话王昉咬咬牙,能不能达成愿望就看今日这战。深吸口气,他这才挺枪入阵奔向被拱卫在中间的裴皎然。 当巫真到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来着甲的军士,而是一帮手持农具的老百姓。战乱两方此刻已然陷入了胶着中,百姓们在巫真的指挥下竟悉数全部加入战局中。 “先撤回来。”裴皎然当即下令。 “喏。”贺谅看了眼裴皎然。明白裴皎然目的只是拆毁淫祀。一旦因此把百姓杀了,这个后果就不是她能承担的。只是眼下这情形,他们若不动手自保,恐怕也不好过。 见贺谅有所犹豫,裴皎然道:“你听我安排便是。” 贺谅遂上前和郭莼低语。而后两军拱卫着裴皎然退到了马车旁,以盾兵和骑兵结阵在前分,弩手在两翼,枪兵在后。提防着对方再度冲阵。 “以民为刃,这便是梓华神所谓的慈悲为怀么?”裴皎然扫了眼不远处手持农具瑟瑟发抖的百姓们。 巫真闻言冷哂,“这也是他们自愿的。能为梓华神付出性命,是他们的荣耀。” 鄙夷地看着巫真,裴皎然挽唇。 “贺谅,你等会带人悄悄绕后攻其左翼。郭将军你随时准备突围。”裴皎然道。 闻言二人各自领命。贺谅率军退到一方适宜处,伺机而动。郭莼则继续护卫在马车旁。 “民不与官斗。今日在荆山堰设伏围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族。天子授命于我,令我南下江淮考察地方。地方因我损其私利,便谎称我要诛杀梓华神。”裴皎然策马往前走了一两步,“这也无可厚非。只是陛下爱民如子,可区区一泥塑神像却敢驱万民为其刃,攻天子。其心可诛。只怕要遭天雷焚身。” 说罢天空中竟真有霹雳一闪而过。众人皆是一怔,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惊雷声炸在耳边。 “怎么真的有天雷。难不成真是梓华神要被降下天罚?” “这可是天罚啊。会不会波及到我们。” 百姓中有窃窃私语声传出。骑在马上的巫真变了脸色,拼命安抚百姓。然而在滚滚惊雷声中,他的安抚毫无效果。没一会,随他而来的百姓纷纷丢下农具,呼喊饶命。 “诸位回去吧。今日吾之杀首恶,其余人概不追究。”裴皎然温声道。 她这话一落下,百姓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剩下两方人马在对峙。 “吾欲和神斗,何苦殃及百姓。”说着裴皎然抽出纯钧直指前方,“今日吾当弑神,不怕不怕报应者,随我一道冲阵杀敌。” 话音落下,众人皆举兵冲锋。纯钧剑光所过处,哀嚎不止。 巫真刚张口想说什么时,一柄长剑已经传染了他的身躯。他没有穿甲,身上那袭洁白的法袍被血色从内到外晕染开。 “你瞧你的梓华神,可没来救你。”言罢裴皎然猛地抽出纯钧,讽刺地看了眼巫真。转头奔向一旁念咒的巫罗。 同样也是一剑果决对方,干净利落。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那边的郭莼见裴皎然如此身手,不免有些惊讶。余光瞥见王昉想偷袭,横枪拦下他。 “咱俩玩玩?”郭莼冷笑道。 “玩?老子偏要一起上。”说罢王昉朝两旁一挥手,立马有五骑朝郭莼冲锋。然而郭莼对此丝毫不惧。 待对方临近,手腕翻转,横枪于身前。看似攻实则为守,以巨力反击,枪尾枪头挡下其中三人攻势,三人在巨力之下,手中的长枪纷纷震落。趁其不备揽马侧奔而出,一手挟住对方一人,另一手长枪直捅对方心口。 王昉似乎没想到郭莼居然如此英勇,不禁一愣。未等他回过神,忽见郭莼将手中那人往地上一摔,朝他暴喝一声。 被这声暴喝声给吓住,王昉竟直接从马上摔落。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这场伏杀至此也进入尾声。 裴皎然翻身下马,靠着树坐下,“告诉他们。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一个不留。” “喏。” 命令是由贺谅亲自传的。那些人原本就是被裹挟来的,此刻主谋者已经被杀,哪里还敢再反抗,纷纷丢了武器,听候发落。 “裴相公,我们是继续走。还是先暂且歇一歇?”郭莼上前询问道。 闻问裴皎然道:“先歇一个时辰。” “是。” 郭莼刚离开没一会,只见贺谅一脸喜色地跑了回来。 “你发现了什么?” “您看那边!” 第505章 消气 顺着贺谅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约莫十余人。为首的那人,裹着玄色裘衣,直勾勾地盯着她。 扬唇笑了笑,裴皎然索性闭眼。六合靴踏过草地,裹挟着荀令十里香气息的黑影笼罩在眼前,挡住了天光。 “我来迟了么?”李休璟问。 闻问裴皎然轻笑,“不,来的刚刚好。我还正愁找不到人帮我扫尾,就你如何?” “好。” 听到回答,裴皎然满意地点点头。睁眼朝李休璟伸手,“扶我一把呗。人太多,我不想太难堪。” 这声落下,李休璟已经察觉不对。伸手扶住了裴皎然,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来源的方向正是她背后。 几乎是一瞬间,李休璟下意识地抱起裴皎然。却见她已经闭了眼,“我穿了软甲,伤口应该不深。你替我包扎一下就好。” 手掌上的黏腻感和鼻息间化不开的血腥味道,李休璟不由皱眉。即刻唤了贺谅,让他先想法子清场,自己去替裴皎然包扎。 好在马车未受波及。一得到消息,周蔓草便拽着碧扉去其他地方帮忙,将马车腾出来。 背对着李休璟坐下,裴皎然温声道:“开始吧。” 瞪了裴皎然一眼,李休璟把银刀在火上烫了几遍。小心割开裴皎然的衣物,如她所言一样,一层薄薄的软甲藏在了里面。然已经被利刃砍断,与内层的衣物勾在一块,甚至有些许残端似乎镶进了血肉里。他每撕一层,都觉得心疼无比。 “你这软甲哪来的?也不太顶用。”李休璟喟叹一声,“等回长安,我寻人给你造一副适合你的。” “痛也得忍着不是。”说着裴皎然皱眉。方才有层层衣物做隔,她并不觉得痛。眼下伤口悉数裸露在外,疼痛顺着伤处蔓延开。随意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渐渐握紧。 余光瞥见裴皎然的动作,李休璟道:“会有些痛,要是痛就告诉我。我动作会快些。” 话落耳际,裴皎然没说话。阖上眼,任由李休璟给她上药。 温水从伤口上拂过,掺杂在里面的碎布屑被一点点清干净。冰凉的药膏被厚敷于其上。 用布巾擦了擦手,李休璟道:“这几日我替你换药,记着不要碰水。” “不过一点小伤罢了。”裴皎然语气淡淡。 “小伤?这要是小伤的话,那什么才叫大伤?”李休璟吼道。 知晓裴皎然受伤时,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但看到她伤口后,牙根发颤连带着心肺都一起在身体里翻涌。软甲都被砍断了,血也不知流了多少。要不是有这层软甲,还不知道她要伤到什么程度。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没想到裴皎然忽然转身,伸臂拥住他。 见状李休璟一愕,只听得裴皎然冁然莞尔道:“郎君何必生我气。” 语调柔的让人心软。 她忽而将整个身子贴紧李休璟胸膛,头顶着他下颚。听着他的心跳,合上了眼。 原本的怒火皆浇灭在春水下。李休璟垂首扫了眼怀里的裴皎然,避开她的伤口,抱紧了她,声音闷闷,“抱我做什么?你松手。” “我在想玄胤怎么回来了……”裴皎然慢条斯理地道。 “梦里听见有人在念叨我。特意来看看是谁。” 闻言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二郎当我好狂骗?不过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别走。”睁眼看向他,接着道:“孤枕难眠。” 孤枕难眠四字入耳,李休璟轻哼一声,别过首,避开裴皎然的视线。 “唉。你就算不想理我,也总得替我找件衣物吧?”裴皎然幽幽道。 视线寻声扫了过来,李休璟抿唇。声音低沉,“在哪?” “左边的格子下面。”裴皎然道。 这么多日没见,气早就消了。同样也明白裴皎然的用心良苦,李休璟一脸淡定地替她重新换了身衣物。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李休璟倒了盏茶给裴皎然,问道。 “回濠州城去捉袁公台。”吹散茶面上腾起的白雾,裴皎然冷哂,“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被自己人摆一道。这梓华神庙的巫咸居然和叛贼余党勾连,要谋夺濠州。” “我带的人不多。贺谅那边已经在清点伤亡人数,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两边加起来最多二百六十人左右。”说着李休璟皱眉,“韦皋没同你一块来么?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你觉得韦皋在何处合适?”裴皎然嘴角噙笑,搁下茶盏。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被人五花大绑捆在树上的王昉,“你知道王昉么?” “好像是蔡希烈麾下的人。是他在此兴兵作乱?”说完李休璟顺着裴皎然视线望出去。 尽管已经被捆得严严实实,但王昉依旧在不停地挣扎,口中念念有词。 “未防有变,我让韦皋留在城内。眼下这些人既然已经被抓了,也该去会会袁公台。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些情况来。”裴皎然唇梢扬起。 在二人上药的功夫,贺谅已经带人清扫完战场。 “如何?”裴皎然步下马车。身上裹着李休璟的玄色裘衣。 “今日之战,伤者四十,死者十人。”贺谅一拱手,将纸笺递过去,“这是名录,您请过目。” 裴皎然摇摇头,“我就不过目了。一切都按规矩来。” “喏。” “你且准备一下,再休息会。我们出发返回濠州城。”裴皎然睇了眼四周,“再派一队人马去探查下梓华神庙的情况。” “明白。裴相公,我们大将呢?”话止贺谅探首往马车看去。 闻问裴皎然挽唇,“哦,他长途奔袭这么久。让他歇一会。” 歇够了一个时辰,由贺谅和郭昉二人共同清点好余下人数,再次列阵。护卫着马车启程返回濠州城。 只是马车内只剩下周蔓草和碧扉。 “这回倒是老实。”李休璟小心地伸臂抱环着裴皎然腰肢,拽住缰绳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裴皎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骑着吧。要是骑得好,指不定我能给你个惊喜。” “什么?”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语。 第506章 冰释 即便将控制权交到了李休璟手里,但裴皎然的手仍旧不由自主地去触碰缰绳。手指轻轻勾着缰绳,忽而使力,转而又松开。 察觉到缰绳上裹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企图和自己争夺马匹的掌控权。李休璟垂眼看向怀里的裴皎然,对方紧绷着身子。明明身上藏着戒备警惕,却仍旧要做出一副意态悠然的模样给自己看。 凑到裴皎然耳畔,李休璟往她颈畔吹了口气,小声道:“不是说好了,试着信我么?” 脖颈上传来阵酥痒感,裴皎然别首。手从缰绳上松开,抚着马鬃。漫不经心地道:“我习惯了。” 话音甫落,拂在耳边的是一声轻哂。 “那为什么不能习惯我呢?”李休璟为温声道。 “我这不是在习惯么?”裴皎然眨眼,扬唇笑了笑,“总要给我些时间,是不是?” 刻意拉长的尾音落在耳中,如同被轻纱拂过一般,痒痒的。 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裴皎然,李休璟没再说话。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手上。 他的手掌宽厚且温暖。原本在缰绳上的另外一股力道,也松了下来。 “濠州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李休璟忽地问道。 “要么韦皋和袁公台勾连在一起,把我拦在城外。”裴皎然扬唇微笑,“要么拿下袁公台。” 下巴在裴皎然头上蹭了蹭,李休璟道:“那万一他们俩联手设局呢?” “不是还有你么?”裴皎然语调柔和。 闻言李休璟淡淡一笑。 濠州的驿馆内。韦皋站在二楼寡着脸听完了手下军士的汇报。 如同裴皎然所料一样,袁公台的人假意护送其出城,之后果真撤了回来。他要是没估计错,眼下她应当已经在对方的圈套里。 那位裴相公真的能脱困么? “节帅,袁使君已经下令关闭所有城门。” “照之前的准备去做。”韦皋道。 “喏。” 暮色已现,倦鸟归巢。寒风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散落在夜风中。濠州的城头上人影幢幢,有人在其上远眺。 一支不过百人的队伍从密林间奔出。为首的两人同乘一骑,前者身上裹着玄色裘衣,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后者身着天青缺胯袍,幞头下的五官深邃俊朗,嘴角挂着抹微笑。 眼看临近濠州,队伍放慢了行进速度。 “看样子袁公台不打算和我见面。”裴皎然扬首望向远处濠州城,“不过我也得去和他见见面。”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李休璟轻笑。 “没。” 说话的功夫已近城下。城头上的袁公台也已经看清了来者的模样。裹着裘衣的那人,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裴皎然,面上挂着笑。另外一手中执槊的年轻郎君,反倒是冷冷地看着他。 “贺谅。”裴皎然唤了句。 贺谅手持节杖上前,喝道:“雁门郡王,金紫光禄大夫,江淮盐铁转运使,中书侍郎裴皎然持节,奉诏出行江淮。因新政为蔡希烈余党所阻,特出城剿灭乱党,现逆党俱伏,入城上奏呈达天听。敢有阻扰者,皆视为逆党,杀无赦。” 话音落下,城头上起了骚乱。 袁公台盯着裴皎然身旁,威武执槊的李休璟,又移目看向贺谅。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怕是上了对方的当。那些随行的神策军不仅没撤走,甚至还藏了起来。 示意身旁亲信安抚好躁动的军士,袁公台笑道:“阁下可是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 李休璟没理会他,站到裴皎然身侧。话随热气拂至她泛红的耳畔,“卿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呢?” “你不是我面首么?”裴皎然示意贺谅取弓来。一面挽弓搭箭,一面道:“我肩上有伤,使不上力。你替我拉弓,我们俩吓唬吓唬他。” 李休璟依言伸手搭在裴皎然的手腕上,肘部和她一样曲起,用力拉弦。弓弦拉满,箭矢朝上对准了袁公台。 “我们俩一起松手。”李休璟道。 箭上力道同时一松,箭矢飞射而出。 见箭矢袭向自己,袁公台慌忙举盾。然箭矢还是从他头顶掠过,钉在了身后庑房的廊柱上。箭尾在风中轻晃着。 “裴皎然你欺人太甚!”缓过劲的袁公台冲着二人怒吼道。 “袁公台你勾结逆党证据确凿,还想抵赖么?”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轻哂,“你背后的人救不了你。” 抛下一句话,裴皎然用手肘撞了撞李休璟道:“走,把他引出城再动手。” “好。” 众人依令撤到二十里外,就地安营扎寨。 等帐篷一搭好,裴皎然迫不及待地脱了外裳。借着眼前的镜子,看清了伤口的模样。刚才到底使了力,眼下伤口又在渗血。 望了眼帐外李休璟的身影,裴皎然深吸口气。兀自取了药膏和新绷带,小心将缠好的绷带撕开。 “裴皎然,你在做什么?” 听得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一脸心虚地别过头,“我在自己上药。伤口崩裂了……” “你就不能喊我?还有方才那是我的弓,特制的。一般人拉不动。”李休璟拉她坐下,又重新替她把伤口处理一遍。 看着李休璟在镜中的身影,裴皎然道:“特制的弓?你果真弓马娴熟。” “我弓马究竟如何,你不知晓么?”李休璟停了动作,往她颈上吹了口气,潮湿的唇瓣落在她颈侧。喃喃道:“裴相公……” 声音缱绻,还带了丝执拗意味。未等她回应,李休璟手托着她后颈。吻落了唇角沾染的水渍,被怨念裹着的濡湿移到唇瓣上,轻轻磨吮。察觉到她的躲闪,他微微皱眉,不甘心地咬了咬她唇瓣,蛮不讲理。手指探进了墨发中纠缠,唇齿紧贴着血肉。仿佛是要和她就此纠缠到底。 被吻到几乎窒息,裴皎然抓住了李休璟的衣袍,身体在应激下禁不住弓起,睁眼,“你还是有气?”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努力掩藏的情绪。 松开了裴皎然,李休璟阖眼道:“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回来了。你放心,我已经考虑好后果。而且岑羲说的要我见机行事。” “腿长在你身上。走还是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裴皎然默默理平衣襟,“我说了你回来对我也是好事。玄胤,谢谢你。” 闻言李休璟冷哼一声。 “袁公台被我这么一逼,明日多半会出城截杀我。届时你我动手就更加名正言顺。”裴皎然道。 “我明白。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我就在椅子上将就一晚。”说罢李休璟起身。 “两个人挤挤应该没问题吧?” “碰着你伤口怎么办?裴皎然你……”李休璟瞪她一眼欲言又止。 眯眼打量着李休璟。然他只是靠在椅子上闭眼睡去。 细微的鼾声传入耳中,裴皎然看了眼已经睡着的李休璟,唇角噙笑。 按照李休璟的行进速度,多半是日夜兼程赶回来找她的。看样子自己得想办法,把这事给圆过去。 思绪至此,裴皎然眯眸。 第507章 民愤 然二人才睡下没多久,便被门口的喧闹声惊醒。李休璟先裴皎然一步起身,从椅上取了披袄走向她。 “我去瞧瞧,你先歇着。”将披袄给裴皎然披上,李休璟微笑,“放心,有我在。” 闻言裴皎然颔首,目送李休璟离开。屈指摩挲着被褥上的暗纹,薄唇微抿。 “大将,有百姓在冲击我们的营帐。”贺谅的声音透过门帘悠悠落入裴皎然耳中。 “不能和他们交涉么?”李休璟小心看了眼身后的门帘,转头往营门前望去。只见门口人影攒动,视线所及处火光连绵。“走吧,我们去瞧瞧。” “一块去吧。”话音落下裴皎然已经掀帘出来,身上裹着玄裘。 几人还未走近,吵闹声已经入耳。百姓节节逼近,其中不乏用石头砸向营门者,或者用手中农具攻击营门之人。门口的守卫见百姓们来势汹汹,且同袍不乏有受伤者。碍于没有命令,心中虽然恐慌,但也不敢动手。郭莼已经命麾下的将士拔刀示威,怒吼道:“尔等再敢越雷池半步,杀无赦!还不速速后退!” 可百姓见白刃更加恐惧,心中亦不乏因惧而生起的愤怒。将往日所遭受的委屈,尽数道出:“朝廷无道,横征暴敛。去岁若非梓华神显灵,我等必要饿死。而朝廷只顾征战河朔,对我等不闻不问。梓华神今有神谕,只因君上无德才会频频压迫剥削我们!” 此言掷地有声,百姓面上愤慨更重。不少人已经拥到了栅栏前,欲用手中农具,砍烂那些拦住他们去路的木栅栏。 栅栏都是就地扎的,在百姓的轮番攻势下已经岌岌可危。 目视着骚动的百姓,裴皎然蹙眉。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藏在后面的几人身上。在他们面上捕捉到一丝混乱。藏在袖中的手扣在纯钧上。 眼下若不能及时控制这场盘龙,导致其变成了裹挟着宗教色彩的叛乱,那么整件事的定性都会不同。届时即便能够平定叛乱,之后的追责也会比以往严重。而这些作乱者留下的影响也是难以消磨的。同样聚众激起的情绪,必须将其放在可控范围内,若致其失控,反倒会被打压到消弭殆尽,根本无法达成他们真正的诉求。 但眼前这些百姓自始至终都被受益者,裹挟着推到了她眼前。有人在逼她做选择。杀损她政治清望,不杀待事后论罪,她也逃不开问责。 无暇细究背后人的用心险恶,裴皎然转头和李休璟道:“如果这些人攻城的话,你有多少把握?” “五成吧。”李休璟冷声道。 裴皎然点点头,“差不多了。待会我先出去和他们交涉。” “他们会听么?”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语气担忧。 “不知道。但我得试试。”裴皎然望向远处濠州城的方向,“希望韦皋不要让我失望。” 面对眼前这些百姓。除却讲道理外,还要保证讲道理时的拳头足够硬。 濠州城里,袁公台在州廨里闭目养神。自从知晓裴皎然回来后,且韦皋那边毫无动静开始,此处就戒备森严。城外那波民众,也是他授意放出去的。只是面对这样一群人,他还是留有后手,以防万一的。趁着涉事者在城外之际,他暗中策划了这次的民乱。 这些民众都是极为相信梓华神的,也是梓华神背后的得益者。虽然所得利益不多,但也足够驱使他们为刃。他和巫咸的人都已经混入其中,引导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因新政之故而愤怒发声。 之前在荆山堰伏击裴皎然的那帮人,被抓了一波,但也逃了不少人回来,这些人都被他予以重赏。只要时机合适他一声令下,就可以用平叛的名义去冲击百姓,好激化百姓和裴皎然间的矛盾。根据他刚才所见,裴皎然手中并无多少兵马可用,想要拿下濠州城简直是痴人说梦。她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韦皋。 “去驿馆请韦节帅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相商。”袁公台道。 “使君已经有百姓,要去倒油焚烧裴相公的营寨。” 闻言袁公台闭目。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撺掇百姓闹事,向裴皎然施压的时候,也就注定了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由他们去。”袁公台语气漠然。 “使君……”僚佐欲言又止,然而被袁公台冰冷的眼神一扫,将话悉数咽了回去,“喏。” 此刻城外的百姓们,已经在营前堆起了干草。 “大家切莫冲动啊!我等是良民,岂能做出此等为乱大逆之事。”聚在门口的百姓中总算有人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糊涂事。然而其声音微小而有限,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下。 百姓们举着火把涌向前面。 “放箭射杀前排举火把的那些人。”裴皎然下令道。 这不是瓜州,也不是同州。而她所面对的也是一帮迷信邪神,冥顽不灵的百姓。不给足威慑,她根本无法和这些人谈判。 “裴相……”郭莼目有不忍。 “无论何种后果,我一人承担。放箭!” 箭雨应声而落,在前面举火鼓噪的暴民皆被神策军士的弓箭射中了肩腿,捂着伤处倒在地上哀鸣不止。其余者则毫发无损。 尽管火把还在燃烧,可在箭雨的威慑下已经无人敢上前,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目光里掺了霜意,裴皎然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百姓们。一味地容忍退让,只会助长这些人肆无忌惮地为恶。必要的威慑,还是需要的。 仅仅只是短暂的停歇一瞬。立马又有人拾起火把,俯身要点燃营门口堆积的干草。 闭眼抬手,第二波威慑的箭雨从营地里飞射而出。一刹那间,鲜血飞溅。想要上前继续点火的百姓,倒在了血泊中。手中火把也落在了干草上。 火光瞬时迭起,靠近者被火燃衣。惊惧着用手拍灭火焰,却又不慎踢到了已经燃烧起来的干草,身上的火烧得更旺。见自己的乡邻惨死眼前,虽有震惊,然一回过神就四散奔逃起来。在恐慌中辨不清方向,撞在一起,亦或者双双跌进火中。各自哀嚎起来。 “先去救人。”裴皎然声音平静道。 贺谅应喏前去打开营门,率众出去营救百姓。寒凉的秋夜里一桶桶水浇下,火虽熄,伤痛更重。 负手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哀嚎不止的面孔,血肉横飞的躯体。裴皎然目中涌现出一丝悲悯。这些人或许不无辜,或许也是梓华神背后的伥鬼,但最终皆在别有用心的安排下,悉数化作了九幽冤魂。 闭目叹息一声,裴皎然缓步走出营地。 第508章 安抚 在两轮箭雨的威慑下,加之亲眼目睹乡邻惨死受伤在眼前。大部分民众已经扔掉了手中农具,面露惊恐地看着,步步向他们走近的裴皎然。 “裴相公……”人群中有人唤道。 他们认得这位裴相公,就是这位裴相公一力推行新政,勒令佛寺将田产还给他们,使得他们不用再去偿还高额的香积钱。那么这一回她是否又会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呢?毕竟他们所作所为也是被人故意引导而至。可是扪心自问,今天也是他们企图放火烧死她。如今惨况犹在眼前,若是再做他想,岂不是他们得寸进尺。 “裴相公……我们也是被人蒙骗。” 掀眼扫了说话者一眼,裴皎然扬唇冷笑一声,“究竟是被人蒙骗,还是自身愚昧。我暂且不论。我只问你,去岁时梓华神显灵赠粮给你们,那今日为何不见他现身?究竟是显灵献粮予民食,还是做硕鼠窃粮,借天祸来博汝等之财,不妨仔细想想。” 裴皎然声音如同被冬日的井水沁过般,叫人恐惧。睇目四周,还想冲上来的暴乱者被长槊按在地上,伤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从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并非她残忍,也不是她不爱惜声望。只是若宽待为恶者,他日即便想为其余无辜者发声,也无周旋余地。 况且像这样裹挟了宗教色彩的叛乱,一旦发生,日后保不齐有人效仿。被有心者蒙骗并不能作为,聚众作乱袭击朝廷官员的理由。在此时除去激进者,保全无辜者,是她破局的唯一机会。 她太清楚袁公台以及其背后的人,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让她背上就此屠戮百姓的罪名。他们在背后驱使百姓为刃,百姓论罪后又可以收获一大批土地。而此事平息后,他们可以此为理由对她进行抨击,如同她当日对付王玙一样。 百姓的情绪在窃窃私语中平静下来。目光怔忡地望向裴皎然。 “我知道诸位是想有个寄托。然天地有佛道正统,其言尚能听一二。”裴皎然微笑,“渡能奉我令在江淮各处弘法,想必诸位也听过。既有贤僧弘法布施,又何必听邪神妄言?” 话落人群中传来声喟然长叹,百姓们朝着裴皎然躬身一拜。 见百姓已然安静下来,裴皎然挥挥手。示意贺谅等人放这些百姓离开。 “多谢裴相公。”有人道。 闻言裴皎然只是一笑,“汝等当知,金刚可怒目,菩萨亦可低眉,今日两者皆为慈悲尔。” 数百名百姓徐徐退至弩手射程外,各自离开。只余下受伤的首罪者依旧被随行的军士制服在营前。 “先打昏他们。一切等明早再议。”裴皎然道。 “喏。” 返回营帐内,裴皎然已无睡意。袁公台所玩这招,实在令人不齿。 方才休息的营帐,此刻已经变为议事地。 舆图在桌上铺开。裴皎然脱了玄裘,以朱笔在其上写就濠州各大城门的位置。 “濠州守军约莫三千人。按韦皋此前调查的消息,城东守卫最弱。”裴皎然持着金簪,锐利的簪尾落在城南,“此处守军最强,也是离州廨最近的地方。” “裴相公的意思是?”郭莼道。 “城南交由我。李将军和郭将军各自率人去攻城西,城东。至于城北么……”裴皎然冁然莞尔,“就当是我给他的回礼。” “全凭裴相公吩咐。” 敲定了具体计划,营帐内只剩下裴皎然和李休璟。 余光瞥见李休璟沉着脸在旁盯着她,裴皎然微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攻城南。”李休璟换了个话题问。 闻问裴皎然垂眸,半晌才道:“五十人。” 连同声音一块落下的是纯钧坠地声。剑身已经出鞘大半,烛火的光辉投射在剑身上。 裴皎然弯腰拾起纯钧。剑身上映出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 “不必如此。”裴皎然屈指拨弄着剑穗,“袁公台的目标是我。由我去攻城南,袁公台才不会知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起身走近她。 “一定要这么冒险?”李休璟从后抱住了裴皎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兴许我们可以一道。” “一局棋,同一方不可能有两个棋手。宝也不能只押在一人身上。”裴皎然轻抚着环在自己手上的结实手臂,语调从容,“你在他处,何尝不是我的退路。” 清越的声音落在耳际,李休璟道:“那把弩你拿着,藏好。” 顺着李休璟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把精巧的小弩搁在案上。 “好。”裴皎然语气中掺杂了笑意。 经乱民一闹,只剩下一个时辰。催促裴皎然去歇息,李休璟转身出了营帐。 心中装着事,裴皎然并无多少睡意。算着时辰,天一亮便起了身。瞥见李休璟在不远处坐着,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裴皎然讶道。 “战场上不穿甲是大忌。”李休璟转头看了她一眼,“一时寻不到合适的。索性找了副和你身量相近的,把多余的甲片拆了。快好了,等会你试试,合不合身。” 没拒绝李休璟。裴皎然洗刷一番后,在旁坐着看完李休璟一点点,拆除盔甲上多余上甲片。 “好了。我帮你穿上。” 裴皎然依言展臂,让李休璟替她将盔甲逐一穿上。 等革带系好后,裴皎然左右晃晃,“有些大了,不过没关系。” “嗯。”李休璟递了襕袍给她,“总之保护好自己。” 冰冷的盔甲覆在了深紫襕袍下,纯钧被系在蹀躞带上。 按照她的安排,贺谅已经点好了人数。除了李休璟和韦皋各领一百人去攻其他城门,其余人皆由贺谅带领着,和她一块去攻城南。 “今日之战,势必夺下濠州城!”裴皎然朗声道。 “喏。” 话音落下,众人翻身上马。 裴皎然骑在马上,望向李休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在一通鼓声落下之后,三人各自率众策马奔向远方。 第509章 掠城 东曦既驾,薄雾渐散。密集的鼓声与军号声一齐从林间传出,响彻天际。惊醒了秋晨中栖息的万物以及城头的守军。裴皎然骑马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古朴沧桑,诉说着此城所历往事。 闭上眼感受着濠水吹来的风落在面上。恍惚间她仿佛能够看到,脚下这片土地所发生的每一件往事。 在萧索秋意中,深埋的旧事被翻出来。与百年古城共同描绘出天下山河的模样。 临淮重镇中充斥血腥味的暴力争夺,与以东晋南北两朝余哀写就的史书,卷起了深紫衣摆。此中兴亡事早已付诸东流,与她眼中的厌恶一同乘风而去。 纯钧出鞘,剑锋直指天幕。她并不惧怕眼前的危局,甚至还有些兴奋。黄雀以为她迷失于局中,不惜以利益诱民为刃,用血腥铸就其野心。每个人所布下的棋,都是推动她棋局的推手。她需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彻彻底底扫除淫祀,让其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撕下其罪恶的面具,让人看清其伪善背后的歹毒心肠。此战之后,她要新令再无所阻。 “出发!” 擂鼓吹号的军士被留在了密林中。 濠州城的守军早已被惊醒,匆忙请了袁公台过来。 “袁使君,汝敢出城一战否?”裴皎然骑在马上微笑着看向袁公台。 “我既有城池天险,又何必出城。”袁公台扫量眼裴皎然,“反倒是裴相公,你带这么些人就想攻城?” “对付你足矣。”裴皎然俯身取弓,挽弓搭箭。她一松手,三箭齐发。 三箭裹着劲风直扑袁公台面门,惊得其连忙举盾挡箭。尽管如此也被箭矢上,所挟的力道震得退后两步。在左右亲卫的搀扶下,方才站稳。 缓过劲的袁公台,怒道:“我令百姓出城原本是想和裴相公好好谈谈。只是没想到,裴相公身为女子,居然如此狠厉果决。难怪能做出背师弃主之事,以登高位,一路扶摇直上,羡煞我等。旁的不论,只说这纵容兵卒射杀无辜百姓,视民如草芥,为私枉顾他人性命。远非我等所能及。” 闻言裴皎然神色漠然。对袁公台的讽刺并不做理会。她能走到如今,要是能被旁人三言两语挑动情绪,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懒得理会袁公台,裴皎然下令列阵。同时城东和城西皆响起了擂鼓军号声。有人跑到城头上禀告。 “擒下裴皎然者有重赏!”袁公台恶狠狠地看着裴皎然,怒道。 他就说为什么裴皎然敢来,原来是声东击西之计。她亲自来牵制他,令遣其他人去攻他处城门。他就不信,她还有这个能耐拼三百人不到就能拿下濠州城。 浮云涌动,天光晦明不定。纯钧剑锋自揽苍穹清光于其上。 “众将随我冲阵杀敌,今日有功者皆赏。” 她所带几十人都是善弓马者,听到她的声音,手持长槊。待得军号声响起,撒马纵缰奔向濠州军。 算准了距离的骑兵,尽最大努力发挥了骑兵的优势,以速度冲垮了敌人的阵型。具装骑兵撞翻了最前排的军士,紧接着长槊挥下,刺穿他们的身躯。 不等对方弓箭手行动,骑兵已然撤回。又从他处掠向敌军,冲翻敌军才聚好的阵型。在贺谅的指挥下,袁公台所派兵马节节败退。 “使君,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诱裴皎然入城,我们联合韦节帅来个瓮中捉鳖。”袁公台身旁的司马道。 袁公台闻言皱眉,“可城东那边怎么办?” “擒下裴皎然,我们还需害怕其他人?”州司马拱手道。 思忖片刻,袁公台下达了命令,弃掉第一道城门。 城头守军一得到命令,悉数弃掉了第一道城门,退守二道门。 “裴相公,他们往里撤了。”贺谅驱马上前禀报。 闻言裴皎然抬首,唇梢扬起,“追。” 令下,神策军士纵马追击濠州军。然一众人刚进城,入口处的石门轰然坠地,连带着出口的石门也砸在地上。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此时的神策军和瓮中鳖已无区别。 “裴相公,瓮中鳖的滋味如何?”袁公台带着讥笑的声音从城头上传入耳中。 “不如何。”说罢裴皎然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微笑着开口,“只是这株连灭族之罪,你又承担的起么?” “你一死,还有谁知道这里发生何事!”袁公台转头看向身后将领,点点头。 金戈声再次入耳,数百濠州军从城门里涌出。正面战争比肩近身肉搏,骑兵的优势已然无法发挥。在贺谅的带领下,尽数换做陌刀或长槊。 冷硬兵器相击下,血肉横飞。 纯钧剑光如练。不知是不是其许久未见血的缘故,在厮杀中发出轻微的低鸣声。其剑意如隙月斜明,秋水澄流。凡有靠近者皆被划破一腔热血,喷涌而出,不甘地倒在地上。 “使君,这裴皎然怎有这般武艺?” 闻言袁公台皱眉不语,他也不知道裴皎然为何有这般身手。 “使君,城西已被攻破!” “使军,城东已被攻破!” 两声军报入耳。方才还一脸嘚瑟的袁公台顷刻间变了脸色。 “先斩下裴皎然首级者,以斩将记功!”袁公台怒吼道。 他这一喊,濠州军士被激起了杀意。不少人聚向裴皎然。然她手中剑意丝毫未减,宛如青蛇游走吐信示警,寒意森森,锋芒逼人。 眼瞅着裴皎然大有越战越烈之势,袁公台见势不妙,沉声道:“撤。” 余光瞥见城头已无袁公台的身影。裴皎然冷哂一声,喝道:“今日袁公台设计伏杀朝廷大员,尔等不过听令行事,也是情有可原。如今他弃尔等而逃,尔等还要再抵抗么?” 无人不惜命。更何况在面对绝对暴力的威压下。濠州军士皆丢弃了手中兵器,伏地祈求恕罪。 “贺谅,这交给你。我带人追袁公台。”言罢裴皎然带着十骑扬鞭往洞开的城门奔去。 袁公台步履匆匆地往州廨方向去。 “逆贼,往哪走!” 第510章 驰援 疾行在路上的袁公台驻足回头,只见韦皋携众气势汹汹而来,拦下他的去路。随行者虽不过百人,但各个气势不弱。 袁公台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挥手令左右亲卫上前将他护了圈内。正欲和韦皋交涉,却有一支箭矢从其鬓角擦过。 “袁使君,你欲往何处?”裴皎然掺杂了霜意的声音,从后传来。 不理会裴皎然,袁公台道:“节帅为何要如此?” 闻言韦皋抬头看看裴皎然。见她点头,挥手示意手下军士去攻袁公台。 濠州军士方才和裴皎然交过手,眼下见这尊煞神立在眼前,再加上淮南军勇猛,心一横直接丢了兵器四散而逃。 袁公台见势不妙,命亲卫拦住淮南军。自己亲自持刀杀出一条血路来,在亲卫的保护下且战且退。是杀出来了,但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仅余几十人。 “让他走远些。北边我给他备了礼。”裴皎然驱马凑近韦皋,语调柔柔。 “裴相公果真非寻常人。” 二人正说着袁公台已经跑没了影。 好不容易才摆脱且战且追的袁公台,仓惶中逃到了城北。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城北大门紧闭,丝毫没有被攻陷的样子。略做休整后率众登上碉楼,堵了门,再做打算。 碉楼可望内外。见城外人影幢幢,袁公台当即令左右去开城门。他差点忘了,门口还有蔡希烈的余部和梓华神信众们。 城门洞开,门口的逆党们也收到了袁公台的信号,策马涌入城中将其接走。一行人刚走出去没多久,恰好与追过来的裴皎然等人撞个正着。 “裴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袁公台喟叹道。 “聒噪。” 她冷冷抛下两字后,两方再度交锋。依旧是最原始的铁与血的交击,贴身肉搏下,力量是最大的优势。 被牢牢牵扯在战局中。裴皎然望了眼自顾不暇地韦皋。利落地撤剑,拾起地上的长枪与人缠斗起来。剑法的轻灵飘逸,在长兵的攻势下已然无法完全发挥力量。弃剑持枪,是不二选择。 然到底是没用过枪,不免有些吃力。裴皎然尽可能地控制住了枪头的方向,但依旧有利刃划过其侧腹,有血腥气弥漫开。 避开刺向颈部的锋芒,下一瞬立马有刃身猛击她腹部。裴皎然被千钧力道击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便有锋芒袭来。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却被利刃贯穿肩部。 肩上的锐痛提醒了裴皎然,她现在是何种处境。目视着倒悬在眼前的天际,裴皎然阖眼喟叹。放出了藏在袖间的鸣镝。 尖锐的响声落下后,她几乎能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远处有烟尘弥漫,喊杀声齐齐扑入她耳中。是她藏着最深的那一支伏兵出动了。 然而就在此时,有刀锋从她眼前掠过。裴皎然温和地着看向一脸狰狞的袁公台,嘴角噙笑。然下一瞬刀锋被寒槊挑开,血肉之躯被槊峰穿透。嘈杂中有人在唤她。 闭眼再睁眼,只见有人朝她伸手。顺着手往上看,是一双裹挟着怒意和后悔的眸子。他本该是温柔深邃的。 他也来了。不过他不应该留在城里帮她稳定局势,等她回去么? 裴皎然握住了伸向自己的手臂,顷刻间被对方拽上马,拥在怀里。 “李休璟。”裴皎然沉声唤道。 “我在。” “该收网了。” “好。” 博山炉里散着荀令十里香的气息。天青色的轻容纱帐遮住了秋阳,仍有虚虚渺渺的日光悄然溜进了帐中。裴皎然眼帘微颤,想要转个身,奈何浑身疼的厉害。她沉默半晌后,缓缓睁眼。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帐外的人牢牢握着她的手。 隔帘望向外面,即便看不清究竟是谁。但她也在朦胧中,捕捉到对方脸上的一丝自责以及解脱。 “情况……”话说了半句,裴皎然又将其咽了回去,温声道:“多谢。” 光影随着帘幔掀起,落在裴皎然面上。望着探进半个身子的李休璟,她抿唇。 “渴么?”李休璟笑问。 “渴。”裴皎然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她其实很想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直觉告诉她,眼下还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趁着李休璟去倒水的功夫,她垂首看向自己。手上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精心包扎过。然而腹部和肩上传来的疼痛在提醒她,她经过何种事。 帘幔再度被挑起,李休璟递了水给她。掀起纱幔挂在玉带钩上,让更多的阳光落在裴皎然身上。之后敛衣坐在榻边,侧首看着身边的人。 “为什么不问问我结果?”李休璟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他语气温温柔柔,却仍带了一丝执着。 闻问裴皎然眨了眨眼,微垂着凤眸完全沉闭,“因为我信你,所以不用去问结果,” “袁公台还有口气,眼下已经在州狱里关着。梓华神那帮信众已经被剿灭,那座庙宇也已经拆了。蔡希烈的残党,悉数被韦皋押解回楚州。”李休璟望着她,语调平静,“你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帮你。” “没有。”裴皎然拇指摩挲着盏沿,懒洋洋地道:“你这次回来救我,长安那边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件事我来做吧。” “你身上还有伤。”李休璟伸手摸了摸她手中茶盏,确认温度尚可,“左右无非是罚俸。嘉嘉放心,我还是小有积蓄的。” 闻言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将茶杯递给李休璟,“渡能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我躺了几日也累了,陪我出去走走呗。” “大夫说你伤口还没好,不能见风。就在窗口站站。”李休璟扶了她起身,“周蔓草和碧扉也在帮你做善后,你可以放心。” 缓步挪到窗口,裴皎然睇目四周。 “这不是州廨。”裴皎然道。 “毕竟是袁公台治理多年的地方。难保不会有残部藏在里面,我不敢赌。”李休璟轻轻拥住她,语气温柔,“当时见你那样子,我便在想万一你有事,把袁公台千刀万剐都不够。” 他和郭莼同时攻破两处城门,一路厮杀进来,正想着去寻裴皎然时,却被告知她要他去占领州廨以及武库。他听了她的安排,结果又传来消息,袁公台从城北逃了出去,她亲自追击。 他没有多想亲自带兵去追。结果却看到了陷入险境的裴皎然。他拼尽全力将她救下。 “那样太便宜他了……我得让他死的有价值些。”裴皎然深吸口气,“过几日我去见他。你不能让他死了。” “好。” 第511章 勘破 按照大夫的说法,虽没伤及要害,但肩上那处伤口尤深,仍需静养。裴皎然那日在窗口站了没一会,之后便起了热。大夫来瞧,只说并无大碍,喝上几贴药休息几日便可。 药喝了一副,裴皎然便不愿再喝。不过好在也没人强求。她每日除了习字阅书外,也不做其他,累了就歇息。虽然州廨每日都会送公文来,但她甚少回复。 只是这样半梦半醒,不辨昼夜的日子,实在是难熬。若非厨房每日都给她送一碗莲子羹来,她也算不清到底过了几日。同样提醒她的还有每晚都来的李休璟。 白日里李休璟都以军中有事为由,早早离开了宅子里。直到傍晚才回来,两人相对而坐手谈一局,亦或者闲话家常。天气转凉,屋内炭火的更换,也落到李休璟头上。连带着收拾好她用完的字具。 纱幔半卷,裴皎然埋首在案卷中。忽闻得信鸽振翅的声音,打了个哈欠。起身行至小窗前,抓住信鸽。取下系在它腿上的竹筒,搓开字条。唇角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又将信笺投入一旁的薰炉中。 她如今虽然也在城中,但是住的是李休璟另外寻的宅子。对外瞒了她的身份,而州府则对外宣称她琐事缠身,暂不得空见任何人。避免了不少人,登门求见的想法。 外面日头正好,鸟雀的欢叫声从枝头蔓延至屋内。另外雇的仆婢正在廊下说着话,臂弯里勾着的竹篮里,盛了不少食货。熟悉的乡音中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柔淳朴,仿佛是在提醒她只要她想的话,她可以一直留在这样安宁的环境里。但对她来说,没有必要。 收拾将窗户完全推开,任凭萧瑟秋风灌进屋内,刺骨的寒凉唤醒了她的神识,也让她格外兴奋。直到一张皱着眉的俊朗面孔,出现在眼前。 先是一愣,裴皎然瞬间回过神,微笑着开口,“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李休璟看了眼裴皎然,继续道:“我已经上书长安。呈明了为何中途折返。” “哦?”裴皎然屈指叩着窗框,“你说什么了?” “以江淮有匪祸为由。”李休璟手在窗框上一撑,长腿跨了进来,“这理由如何。” “中规中矩。只不过么……我觉着你这回大概率功过相抵,怕是得罚一年的俸。”裴皎然眯了眯眼,莞尔道:“不是说要给我添置首饰衣裳么?你罚了俸,还怎么买?” “我还是有积蓄的。把斗篷披上我陪你出去走走。我知道你闷。”说着李休璟拿了搁在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 “这院子景致实在一般。既然我已经能下地了,也该去看看袁公台,听听他会说什么。”裴皎然系好披风,“你要不要和我一道?” “我去让人备马车。” “好。” 秋意深深,抬头看见满树枯黄。一阵秋风拂过,落叶纷纷如雨落。接住一尾飘至眼前的枯叶,在手心摊开。 江南寒凉的秋风,也吹到了长安的禁庭深处。 宫人早就将纱幔换成厚重的帘幔,殿内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然魏帝的目光,却是一片冰冷。 魏帝摩挲着手中金盏。李休璟本来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却又临时撇下大军,以江南匪祸未平为由,折返回去。可裴皎然现在都没上奏,呈明到底发生了何事。和她之前频繁禀报诸事,实在显得突兀。事已至此,只有她在等待一个合适机会的可能。 裴皎然以中书侍郎的身份,领了江淮盐铁转运使的差事南下,又向他讨了便宜行事的权力。他知道她所图,同样他要财赋入国库。君臣皆有所求,只是这人想法,实在难猜。 即便是屡次见疏于自己,她也能勘破其中谜题。此前他让她处理长安的罪官,是想将之后矛盾转移到裴皎然身上。毕竟长安那么多世家高门,和皇权相辅相成。 若她大批量的给所有人定罪,那么可以大力打压世家势力。对于皇帝来说,世家势力被打压后,他将有机会将所有的资源重新进行分配,而不是让世家占尽所有资源,抢夺他的砝码。同样世家怨望,也会悉数转移到裴皎然身上。 可裴皎然没有,她另辟蹊径。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了最完美的结局。保全他们性命的同时,又将他们在朝中势力进行打压。而那些人最终屈服于皇权下,同样也会对她感激涕零。 她清楚他的需求,每次所为都能触碰到他内心所想。她曾说“人力虽有穷,天道无尽,但一人血,有时却可撼天。”如惊雷砸地,让人震耳欲聋。 何为天,中枢是天。何为人力,百姓便是人力。中枢作为天时,控制了封赏和惩罚,铸就了皇权的威严。但当有赤血者为人力时,却可撼中枢。她主动辞官,也是将世家和寒门的矛盾引到自己身上,同样也给冠上了远胜于他人的政治清望。为自己开辟了独有的升迁路。 之后她又借着这点,南下江南,去谋求更多利益。裴皎然是有自己的算计的。 “裴皎然这老妖道。”魏帝愤道。 “陛下,门下侍中有本要奏。”内侍的声音打断了魏帝的思绪。 “宣。” 未几,岑羲随着内侍一块入内。看了眼站在窗旁的魏帝,沉声道:“臣岑羲拜见陛下。” “如晦,有何事要奏?”魏帝转身幽幽道。 “臣接到裴侍郎书信。她在信上称濠州刺史袁公台勾结蔡希烈余党,不仅挑唆濠州百姓伏击朝廷命官,且多次不遵朝廷政令。如今已被她拿下,她恳请陛下派人赴濠州审问。”说罢岑羲将手中书信递给魏帝,“书信在此,请陛下过目。” 扫了眼岑羲手中书信,魏帝示意内侍把书信接下。 “所以裴皎然是在濠州遭了伏击?这濠州刺史当真有这么大胆子?”魏帝语气中含了疑惑。 闻问岑羲道:“臣也不知。只是濠州淫祀猖獗,而裴侍郎知其弊端。多次派人前往,也未得到回应。只怕也是有缘由的……” 话止魏帝嗤笑一声,“她在江南兴风作浪这么久,也难怪会有不满者。不过既然胆大包天道敢伏击朝廷命官,是该好好查查。朕会考虑人选的,岑卿退下吧。” “喏。臣告退。” 待岑羲一走,魏帝眯眼笑了笑。 第512章 搅乱 临行前李休璟早已命亲信来州廨传信。马车直接从后门驶到州狱门口。在州狱外候着的依旧是贺谅。 一见裴皎然出现,贺谅面上堆笑。想迎上来,却被李休璟以眼刀顶回去。只能看着自家大将军小心步入狱中。 各地州狱都无甚区别,反正皆是拿来审讯之用。该少的刑具不会少,该用的手段也不会不用。只要能让被审者吐露出实情,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阴暗潮湿又裹着血腥味的风,从甬道内吹出,拂在面上,窜进了鼻息里。裴皎然皱眉掩鼻,目露嫌弃。 滴水声在不知名的黑暗角落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空灵。 “狱里还关了其他人么?”裴皎然压低声音问道。 “梓华那自称十巫者,除了被你杀掉的几人外,其余人都在。”李休璟持烛在前引路,温声道:“你可要见他们?” “不用我亲自去。他们的罪,自然会有人来定。”说着裴皎然抬头看向前方,“对袁公台用刑了么?” “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再用刑只怕要一命呜呼。”李休璟抬手指向前方,“他就在前面第三间牢房里关着。”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牢房前。 牢房内的袁公台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是裴皎然,眼中闪过失望。 “你居然没死?”袁公台愤道。 “我若死了,你焉有命在?”裴皎然目光冰冷地看着袁公台,“你只需回答我。指使你的是不是长安那边的人?” “我要是说不是你待如何?说了你又能如何呢?仅凭你一人之力,妄想改变世道。”袁公台目露鄙夷,哂笑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裴皎然微笑着,目中含有讽刺。仿佛是一早就看穿了他所想,同样也想好了,该如何回答,“那人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可你们都在只看到了一面,没有看到全部。” 见袁公台一脸茫然,裴皎然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仰仗民众信仰梓华神,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灾时有粮,也是你们所为。但民众不知,以为是神庇佑。却不曾想这是你们为了将来,更好地剥削他们。而我之所以,能在江淮为所欲为,是因为天子赋予我权力。” “你说你和梓华神勾结,伏击我有什么好处么?还不是被他们摆了一道,借着你的信任盗走了武库兵器。如果只是一场寻常的叛乱,陛下兴许不会大动干戈。但……”裴皎然手抚上牢门,唇齿翕动,“这样裹挟着宗教色彩的叛乱从来都是皇朝大忌。你知道的他们可以冲在人前为恶,也可以隐于地下挑唆。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便如同溃烂的伤口般存在。” “而你袁公台,就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我知道你想以一力扛数罪,但你觉着有用么?”裴皎然弯了弯唇,“我已经上奏朝廷,朝廷的御史已经在路上,你且思量。” 语毕,裴皎然不再看袁公台,转身离开。 出了州狱,裴皎然吐出口浊气。抬头望向天空。 如今她以便宜行事的权力,暂且囚禁了袁公台不假。但是还不能完全进入司法程序,毕竟其是有官身的四品刺史。如果直接将其定罪未免有越权之嫌,更重要的是,其也是世家出身,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个缓冲余地,事后难免被其报复。她不能因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原以为你要逼袁公台认罪。不曾想,你是另有所图。”李休璟牵起裴皎然的手,边走边道:“我想起东晋时王、庾二家争江州。豫州刺史庾怿为夺江州以毒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有所察,以犬试之,犬毙。随后王允之密奏皇帝,皇帝遣使责问庾怿。庾怿自饮鸩酒而卒。” 闻言裴皎然弯了弯唇,“庾怿好歹也是出身颍川庾氏,这样的伎俩太拙劣。至于晋成帝他要做权威不假,但也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让自己的小舅舅死。不过说来也是王允之的手段高超,世人皆知两家有争端。庾怿送酒兴许是想拉拢王家,结果却成了他的催命符。晋成帝听信了王家的一面之词,说‘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邪’。最后庾家舍庾怿,而庾怿为江州之争背锅。” “至于袁公台么……他若聪明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史书上王允之密奏何事,无人知晓。就连那犬饮毒酒而毙,也未必是真。导致庾怿死亡的,也不是晋成帝那句话。而王、庾两派的利益冲突,以及晋成帝的狡诈。借王家的手除去了隐患。王、庾两家争权日久,然王家也未讨到任何好处,最终在王允之死后,王家彻底失去江州。 “要不要再去城里转转?”眼见二人已经到门口,李休璟笑问。 “事情闹这么大,我是该出去转转。”裴皎然看了眼李休璟,嘴角噙笑,“毕竟这样偷闲的机会可不多。” 名为偷闲,实际上也是在告诉濠州乃至天下百姓,拆毁淫祀者并不会被神报复。那些享受他们供奉的神,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濠州城依旧热闹,仿佛没人经历过那夜濠州城的动乱。路边随处可见被人敲碎的梓华神像,以及被焚烧后的残骸。 百姓们见有马车行过,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起来。直到裴皎然掀起了帘幔,低语转换为兴奋。 “是裴相公!” “听说是她一力捣毁淫祀。把那些害人的妖人一并抓了。” “我就说淫祀不可信吧。什么梓华神,都是些妖言惑众之辈,专骗我们的钱财。这下好了淫祀已除,我等亦可无忧。” “裴相公此举大善啊。” 车外的议论声传入二人耳中,裴皎然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缓缓饮了口茶。 “淫祀之事,到此已经可以收尾。后续便是继任者所要考虑的。”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微喟一声,“废除盐院进奉的奏疏,我也一并呈了上去。陛下所想我已经替他完成,这最后一步就看长安那边了。” “你还是想把手伸进盐院?”李休璟道。 闻问裴皎然没有答话,街景在她眼中变换着。她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掐住宦官的命脉,使其不能再以进奉之名把赋税送入内库,再转到他们囊中。然到了江淮才知,事情没有她想象中容易。世家大族想尽办法阻拦,而她又费尽心思和他们周旋。以最小的代价,换来如今的结果。 世家寒门连同布衣,组所成的构体,皆是这世道缺一不可的存在。而她也是这构体的一部分。尽管摆脱了座主,但是她也不得不去和世家合作,从中谋求利益。每当她有所想,黑暗中总会有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我皆是一体。” 察觉出裴皎然的怔愣,李休璟轻轻地捏捏她的手,道:“你曾说权力之门,一旦开启就永无回头之路。从前我厌恶权力,而你带我重新认识了权力的妙处。你要做的,我能理解。嘉嘉你要做的,我能帮你。” “我知道你希望我能掌着右神策,同样也不希望我的权力过大。这次回去,无论陛下会何种惩罚予我,我都接受。我也会想法子在能力范围内替金吾卫说话,已确保南衙能够制衡北司。如此也算是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此时有欢笑声入耳,裴皎然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身旁的爱侣。看着他深邃眼中的温柔,默默阖眼。微笑着吐出一个好字。 第513章 再论 伤口虽然已经好了,但在外闲逛一日。裴皎然仍旧觉得有些累,早早便歇下。等她醒来时,身旁早已不见李休璟的身影。 算着李休璟应当又去军营了。裴皎然起身用了膳,便处理起堆积的公文来。袁公台尚在狱中,州府只剩下别驾和长史没受牵连。但这二人颇为惧她,主动提议让她来做最后决断。 袁公台一倒,诸多积弊如雨后春笋般悉数冒了出来。铺在她眼前的是黑暗与权力交织的模样。提笔在其上写下“阅”字,便搁到一旁。 她蹙眉思忖之际,只听仆妇在外禀报。说是郎中来给她复查伤口。 “女郎伤口恢复不错,那裴郎君对你照顾得很用心。”郎中笑眯眯地道。 听得裴郎君三字,裴皎然微愕。转瞬又回过神来,这多半是李休璟故意编造的身份。这次是郎中的女徒弟替她看的伤口。 “女郎身子硬朗康健。第一回给您处理伤口时,愣是没吭一声。反倒是那位裴郎君在旁心急如焚。”女郎中朝她一拱手,笑道:“女郎以后定能长命百岁。” 闻言裴皎然笑了笑没说话。那枪贯穿到何种程度,她心里是有数的。若非有把握,她也不会硬接那一枪。这师徒俩的恭维,也不过是进富贵人家看病的常用说辞,她对此并无太大感受。 嘱咐婢子打赏了师徒二人,裴皎然披衣出门,在竹林间练剑。 剑才起势几招,余光瞥见李休璟携了一缁衣老僧沿着廊庑过来。收了剑势,往亭子里走去,敛衣落座。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见裴皎然在亭子里坐着,李休璟大步过去。先摸了摸她的手,又解下披袄给她披上,“我在门口遇见渡能。他说笑见你。” 闻言裴皎然转身看了眼渡能,见他远比数月前憔悴,唯余一双眼还是清澈澄亮。面上浮起几分笑意,“禅师近来如何?” “有劳裴相挂念,尚能饭。”渡能神色从容地道。 “那便好。此行禅师一定所获颇多,不如同裴某好好讲讲?”裴皎然神色柔和,“可好?” 渡能眼色蓦地一亮,他这几月游走于江淮的确所获颇多,但能吾者却甚少。 想了想,渡能道:“佛言六道,皆为因果轮回。而我观众生,方知社稷良风,可兴民 ,可教化众生。使其免入下三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唇边噙笑。渡能还是有所悟的,至少知道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思忖片刻,裴皎然微笑道:“虽然社稷良风,可教化百姓。但是百姓若无信仰,便容易失去希望。释迦摩尼终日传法,鸩摩罗什不远千里译经,为的便是成为百姓支柱。禅师替裴某在江淮所为,裴某很满意。” 抬首迎上裴皎然的目光,渡能双手合十恭敬道:“国朝能有裴相,是社稷之福。今日之言我受益匪浅,愿再为天子游历各方弘法。” “善。” 对于佛教,她态度一贯都是可以存在,但不能影响到国朝政令的运行,必须是皇权的附庸品。所以她才会这样出手打压佛教。而就算佛教死灰复燃,经过这一次的合作,其身上永远有为政治服务的烙印。我也是她和渡能能够合作的原因。 遣人送了渡能离开。裴皎然看向身旁的李休璟,莞尔,“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入赘我家?” “那不是怕人知道我身份,对你不好。”李休璟往她身旁一坐,眉眼带笑,“不好么?” “随你。”裴皎然拾起搁在一旁的纯钧,起身欲离开。 然她刚起身,便被李休璟拽住胳膊,使力往怀里带。又被一把抱起。 是温柔有力的怀抱。二人进了屋。 裴皎然索性展臂拥住李休璟脖颈,指腹却往他喉结上摸。轻轻触碰着,感受着喉结在指下每一次跳动。他身上很热,在这寒凉的天气里十分适宜。 “还在白天,你想做什么?” “白天又如何?”裴皎然离他脖颈极近,眯起眼,坏心思地往他脖上吹了口气。嗅着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香气,语中呷笑,“为什么要和我薰一样的香?” 感受到喉结在指腹下滚动,裴皎然移开手指,柔软的唇瓣贴上喉结,微微咬了口,“我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见李休璟不说话,裴皎然唇瓣移开他颈侧些许。时不时吹口气,虽暖,但也叫人觉得酥酥痒痒。 手撑在裴皎然身体两侧,李休璟道:“很久很久以前……总之我爱你,嘉嘉。” 重活一世,事情发展也和他记忆不同。二人前世本无深交,更多的是针锋相对。而这一世居然有所改变。于此,他格外珍惜。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初见时对我一见钟情,结果念念不忘。然后见我相似你幼时心中所念,这才喜欢上我。”裴皎然冁然莞尔。 “裴清嘉,你胡说八道什么!”李休璟低头吻了下去,近乎强势的亲吻。 启唇迎接了李休璟的亲吻,手溜进他的衣袍里。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同样她对他的身体亦是非常熟悉。熟悉他身上每一处伤疤的位置,以及某些敏感处。感受着血脉搏动和肌肉的形状。她无声地笑了笑,舌尖和他相触纠缠不休。 迎接他的入侵,纠缠住他。而他仿佛察觉出她的想法,刻意抽身离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中有得色。 咧嘴一笑,裴皎然翻了个身。俯瞰着他深邃的眉眼,“不是说是我面首么?如此,为何不能悦我?” “自然能悦你。” 前星重归正位。裴皎然望向眼前那个如鲸般浮动的身影,弯了弯唇。眼中带笑,迎上李休璟的视线。 “郎君可要加油。” 闻言李休璟低笑一声。 云雨停歇后,裴皎然懒洋洋地看了眼身旁的李休璟。踢了他一脚。 “做什么?”李休璟转头。 裴皎然挑唇,“你不饿么?让厨房准备晚膳吧。我可不想背上一个不好的名声。” 上下扫量她一眼,李休璟自觉起身离开。 第514章 拒死 半月后,魏帝所派的御史抵达濠州。此时裴皎然身体已然大好,在州廨与两位御史会面后。二人辞别她,前往州狱提审袁公台。 亲自送了二人离开,裴皎然负手立在廊庑下,抬头望着天际,唇梢微扬。今日比起前几日还要寒凉不少,但依旧有鸟儿栖在枝头鸣叫着。 站了一会,裴皎然折身往公房走。入内抄录起她先前委托李休璟,替她整理的名录。有罚必有赏,她这次出使濠州,若无随行军士拼死保护,未必能以这样的场面收场。故此该赏的还是要赏。 只是在赏上也得把控好度。她提笔在奏疏上先写下韦皋的名字,肯定了其此次相助的功绩,又不忘点出扬州旧属, 而沈云舟她未过多提及,只说这次开河与限佛一事,皆有其从中周旋。给这二人请赏 ,达到此程度便可。余者是由天子定夺结果。 主政官的封赏已经记下,余者的功劳便容易得多。分好等级,分清批次,让人明白远近亲疏的区别,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如何揽人心,便体现于此。扬州和淮南兵皆有助力不假,但二者都不是她关系密切的盟友,封赏自然不能超出神策,只需达到他们满意的结果。 “你不去州狱看看?” 闻得周蔓草的声音裴皎然抬头,“我去做什么?反正袁公台也说不了多少话。”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挽唇。她已经命人将案卷呈送给那两位御史。事发当日,有不少人瞧见袁公台在城外伏杀她。另外,还有卷宗写明从武库失窃,到推诿朝廷政令,都系袁公台所为,但也有人说还曾看到内侍几次出入过州廨,且都是夜里。而且几乎都是袁公台亲自送出去。 “看样子这局你又赢了。”周蔓草微喟。 “我不该赢么?等袁公台的事一了结,我们就回扬州。明年一开春,便能动身回长安。” “你来江淮走这一遭,也不容易。不过收获倒是不少。”周蔓草饮了口茶,“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能瞧见你再上一层楼。”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直到暮色时分,那两位御史才回来。 看着一脸疲色的二人,裴皎然嘱咐仆役去让厨房摆膳。晚膳都是严格按照御史出行的标准备的。 两位御史看了看,微笑着点头。 待仆役撤膳后,二人对视一眼。 高御史道:“这袁使君愣是不肯承认自己勾结逆贼,伏杀朝廷命官一事。” “这也难免。此事看似没有牵连太广,但如今有人言曾见内侍多次出入州廨。诉讼大开之下,朝中不免有流言互攻,致使内情混淆。”裴皎然斜眄二人一眼,叹道:“为今之计,除却审问袁公台外,还得细查究竟是哪个内侍进了州廨,又说了什么。以及其背后党羽都有谁。” 两御史闻言皆蹙眉。二人所知晓的,都是旁人口中陈述,实情如何并不知晓。可偏偏又有人说有内侍多次来州廨,且是在事发前一段日子。想要知道更多,就必须在旁人身上下功夫,让案情继续扩大,才能深挖背后真相。 未等二人再开口,濠州长史一脸急色地跑了进来。看了眼裴皎然,又看向两御史。深吸一口气,道:“裴相公,袁使君在狱中自裁。” 话音落下,那两御史腾地一下站起身。对视一眼,“这怎么会?” “一道去看看吧。” 一行人到达州狱时,袁公台的尸首还摆在他原先的牢房里。一根筷子正好插在他喉头。 狱丞见到裴皎然,忙拉着仵作上前,“裴相公,袁使君是以削尖的竹筷自尽的。” 余光扫了眼那两还在怔愣中的御史,裴皎然不动声色地勾唇微笑。 良久后,那二人回过神,“此事……” “天色已晚,二位可以自行讨论。等明日再谈也不迟。”说着裴皎然看了眼濠州长史,“马长史,这竹筷从何而来劳你好生调查。” “喏。” 等过了三日,马长史方才当着两位御史以及裴皎然的面,禀明了竹筷从何而来。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乃是送饭狱卒失职所致。 “原是如此,依律惩处吧。”裴皎然语气淡淡。 一旁的周御史和高御史互相看了看。周御史思索片刻后,沉声道:“裴相公,对袁公台之死,下官颇有所得。可袁公台之死无论是畏罪自尽,还是想要包庇其他人,都难论断。”说着他起身递了张纸笺,搁在案上,“您看看此言如何。” 闻言裴皎然展开纸笺,其上的一句话映入眼帘,“罪者今以死拒或畏法,以命隐恶或畏牵连者众。” 将纸笺叠回去,搁在案上。裴皎然抬首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 袁公台作为一州刺史宁愿自尽,也不愿意接受御史台的调查,这件事情在旁人来看的确是耐人寻味。竹筷了断的并不是他的命,同样也是要将案子推入尾声。但其自杀在御史审问后,就更值得人深思。 是想以一人之力,包揽所有罪名。还是让人觉得这背后有太多值得深挖的秘密,一旦让御史台察觉到,便可以先给他定罪,再一点点深挖下去。前者已经不重要,后者则引起了御史的关注。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二位奉诏来此,而某又身涉其中,实在不该过多干涉。”说着裴皎然向长安方向,“不过发生这样的事,还是应尽早禀明朝廷。由陛下做决断。” 两御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遂起身向她辞行。 遣人送了二人离开后,裴皎然往凭几上一靠。 最终结果如何她并不知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魏帝必然会深究此事。袁公台究竟是为了保护谁才自尽的。 有时候死并非谢罪,反倒是将事情推向另一处深渊。尤其是这样有可能牵涉到很多层面的,以及很多利益的事情。 天光透过窗上雕花落在面上。黑影一寸寸逼近她。 直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影,裴皎然轻蔑一笑。袁公台的死,会很有价值。 第515章 丹青 有朝廷委派的御史在濠州,和别驾长史协同处理州中事务。裴皎然以扬州还有要事处理为由,同几人辞行,协众返回。濠州事毕,祸首已死。剩下的事朝廷要如何处理,已经与她无关。 临近冬日的淮水,江面上白雾弥漫。裴皎然裹着狐裘,手拥暖炉站在船头。风拂着她额角的碎发。风吹得人脸上刺痛。 掀帘入舱内,只见李休璟在窗旁懒坐。案几上堆着不少由快马送来的文牒,他随意翻看着,却不做任何批示。 打量李休璟一眸,裴皎然走到一旁。自行研墨,提笔而画。绚烂牡丹在雪白宣纸上一点点铺陈开。艳者如杜鹃啼血,素者清丽,枝叶舒展,仿佛清风过面。她作画颇为随性,仿佛是想到哪就画哪,但左右观看皆各成风景,自有一派风流趣味。 被笔锋与宣纸摩挲的声音惊扰,李休璟起身走到她身旁驻足。玉版纸上,赤金与朱红相叠,缥碧与墨绿互相浸染。两者之色在抵触与试探中挣扎,在交融和越界中争夺高下,判定谁该更吸引观者。暗藏与隐喻,如同棋盘上对弈的棋手,叫人忍不住深思。他的目光凝在接近尾声的画作。他在其中窥得一丝抵死缠绵下的冰冷杀机。 画成搁笔,裴皎然俯身轻吹画卷。 而李休璟的目光一直凝在画上,只觉得那朵朱红牡丹格外灼目。 “为什么画牡丹?快入冬,不该是去踏雪寻梅么?”李休璟笑问道。 闻问裴皎然挑唇,“梅花是君子,是山中隐客。而我又非避居东山的谢安石,需要做沽名钓誉之辈。与我而言还是总领群芳的牡丹,更加惹人喜爱。” 总领群芳四字入耳,李休璟望着她笑而不语。只怕她画牡丹是假,借画作书其心志才是真。总领群芳,其背后深意对应的是总百揆。 他仿佛已经看到她的野心,却又半点也靠近不得。 “这画好看。改日你得空,替我也画一幅如何?”李休璟道。 “这幅不行么?”裴皎然虚睇着他,语气柔柔地道:“今日有此意,来日未必能画出这样的神韵来。” 李休璟目光温和,“牡丹是你所好,我岂能夺之。不如替我画一株松如何?” 迎上他的视线,裴皎然了然一笑。他明晰她的心意,这点她非常满意。 “好啊。” 一行人在彻底入冬前,返回了扬州。 为了不惊扰百姓,裴皎然拒绝了沈云舟要率众迎接的美意。船停在扬州城外,一行人转乘马车入城。 城内依旧热闹。工事已经挖成大半,所搭工棚也悉数换成了厚毡。马车驶过工棚时,工人们正聚在一块用饭,在他们面前还摆了个炭盆。 “这一天天下来,得花不少钱吧。”碧扉趴在窗框旁,若有所思地道。 “州府开销是不少,但也很值当。我早说开河是功利千秋,不能只看一时。”裴皎然把玩着暖炉上缀着的流苏,幽幽道:“对扬州来说,这是好事。” 新挖的河道竣工,来年运抵长安的粮食和赋税多了。江淮一带的百姓,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要去州廨一趟。你们先回驿馆吧。”裴皎然道。 二人依言在驿馆前,下了马车。 这二人比她先一步去濠州,这段时间也几乎在奔波忙碌。裴皎然倒是因着受伤,偷闲了几日,眼下回来,却也不想二人继续跟着自己劳累。只剩下李休璟,以及随行的州镇兵一道前往州廨。 马车停在州廨前,裴皎然并未立即下马。 州廨被高大的辕门包围着,穿过中门便是日常办公的公房所在。高门高檐皆呈现在阳光之下,虽然四周都站满了军士,但独不见人出来迎接。按制四品以下者,只能在辕门外,而四品以上及封疆大吏才能入辕门停车下马。 想了想,裴皎然轻叩车壁示意车夫,把马车继续驶进去。 马车刚停稳,便听见沈云舟的声音从外传入耳中。 慢条斯理地掀了帘,裴皎然微笑着望向门口的沈云舟和随她而来的官员,以及江南各世族豪强们。 “唉,不是都说了不要这么大阵仗。你们都来做什么?”裴皎然掀眼扫了眼沈云舟,语气里掺杂了几分责怪之意。 顾珣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听闻裴相公此行险遭奸人谋害,我等特来探望一二。” 他言罢,站在其他几人身后的仆役便上前来奉礼。 “这……”裴皎然微愕,转瞬喟叹,“我代天子出使江淮,自当竭尽所能。诸位这些礼物实在是贵重,某不敢收。” 这些人的诉求,她清楚。真要是收了这些礼物,她将来利益分割上,也要多支持他们一二。但也不能完全不收。 思忖片刻,裴皎然只挑了株老山参。 一行人步入州廨,在会客的正堂坐下。 “这段日子辛苦诸位从旁协助。”裴皎然饮了口茶,朝几人拱手道。 话止沈云舟忙起身施礼,“裴相公言重。” “我刚刚路过河道附近。见百姓们皆有食可吃,有物驱寒。这点沈刺史办的不错。”裴皎然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继续道:“没几天就要入冬了。要是今年再下场雪,工事更难。百姓们不容易,还是尽量别让他们挨冻。” “裴相公放心,我等又招募了不少民夫。定能赶在明年开春前竣工。”沈云舟道。 裴皎然面露笑意,“此事有沈刺史处理,我也放心不少。” 待沈云舟一说完,那几位负责河道挖掘工事的工部官员,向她汇报了河道的进展情况。 城内的已经悉数挖完,只剩下城外部分还有一点没竣工。另外又禀报了工事上的开支。 和她预算的差不多,再加上州廨有意识地减负,眼下账目上统计的花费,还在她接受的范围内。 等待一众官员汇报的差不多,暮色已至。 世家家主们先一步离开,各级官员紧随其后。最终屋内只剩下裴皎然和沈云舟。 望了眼沈云舟,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沈使君放心,你的功绩我已经悉数奏禀朝廷。政事堂那边,我也会替你美言几句。” 虽然此法对旁人或许不公,但这却是裴皎然回报政治伙伴的途径。 第516章 比试 河道的工事接近尾声不说。随着年关也将近,扬州州廨上下也跟着一块忙碌起来。作为河道工事的主理人、限佛寺,铲除淫祀的重要力量。裴皎然不得不忙碌在扬州以及下辖各县中,巡查佛寺与淫祠的变革落实情况。连带着周蔓草和碧扉,也跟着她整日忙进忙出,好几次直到天亮方才回来。 河道上有工部的人盯着,她自然不用过多分心。重点还是难在淫祀与佛寺上,这两件事皆根深蒂固。想要彻底铲除,皆是长久之计。这也是她多次亲力亲为的缘故。 与她推行的其他政策不同,在江淮这样有巫鬼佛教作为历史背景的地域,家家户户几乎都与淫祀,佛教有所关联,往往都存在互相包庇的情况。有些人表面上答应好,转头又在深山里另立庙宇祭拜。百姓们帮着一块隐瞒淫祠的存在。她有心让矛盾降到最低,毕竟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是民变。 也因着她此前在濠州捣毁梓华神庙,再加上顾、陆那些世家从旁出力,一些较大的淫祠也在各方通力合作下悉数被拆毁,所用木材铜器皆作为军备和铸钱所用。至于一些较小,且在正史中形象尚可的人物,庙宇被暂且保留下来,待日后拆毁。 等她闲下来,已经是年关的最后一日。才从文山会海中逃出来的周蔓草抬头,一脸幽怨地看着裴皎然,喟叹一声,“过了明日,我们可以歇歇吧?” “朝廷有休沐,我也会给你们休沐。明日都去歇着吧。”裴皎然语调柔柔。 “多谢裴相公!”周蔓草望着她,揶揄道:“他这么久不回去,你不担心么?”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担心有用么?从他掉头回来寻她开始,就注定回到长安时要面对风雨。但或许对她二人而言是好事。 等裴皎然从州廨回到暂租的园子,天色已暗。提着灯笼穿过回廊,溶溶月色倾泻在庭院中。冬风送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近,只见李休璟身着单衣在院中舞枪。一柄亮银枪,在他手中如同游龙掠影般,虎虎生风。枪尖拂过处的枝叶碎石,皆散落在他处。月光笼在枪身上,其枪法或刺,或挑,或收,虚实皆被,奇正具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凝目看着李休璟的动作,察觉到其势有所凝滞。裴皎然挑唇,振剑出鞘。纯钧裹着雷霆之势奔向李休璟,贴着枪身平削过去。 察觉到有人来袭,李休璟下意识地将枪杆上挑,以避其锋芒。让来者察觉到其意图,翻腕收剑,折膝矮腰,欲从下方击向他。见状李休璟猛地收枪,下一瞬剑锋抄至眼前,他横枪而挡。一击而剑气横,递刃吐芒,寒星闪烁下拖曳出一缕锐利弧光。 “嘉嘉。”李休璟唤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好身手,但不够。” 话止人携剑影几乎瞬间掠至眼前,漫天被搅碎的流霜还未来得及落下,二人已经过了三招半。 各家兵器,皆有范围。然兵器众多,各家拳脚也有不同,但皆唯快不破。 剑走银蛇画弧如推散手,剑影三千,皆不留痕。枪抵胸前,以千钧力避其锋,得势便欲衔蛇尾。然蛇性狡诈,故作撤剑诱敌进,敌入局,蛇反攀其身。 二人招式虽不相同,但气劲十足,火光四溅。她剑势敛放自如,行藏俱在心。仿佛是从未如此酣畅淋漓过,剑枪交抵却未见锋刃相碰在一块,虽有杀意,然无杀气。 直到听闻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裴皎然方才撤剑,而李休璟亦收枪。一人纵身掠至枝头上,背剑负手,一人持枪与她对视。 “还是不错的。”裴皎然撤剑回鞘,从枝头上跃下,笑盈盈地道:“二郎枪术若能推于普通兵卒,或许不错。” “那不一样。将军在战场上,左右必有亲卫为其护卫掠阵。普通士兵在战场上,需列阵面强敌,于他们而言需要懂得如何杀敌保命。太过繁琐的招式,对他们来说反而无用。”顿了顿李休璟道:“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必。我刀剑皆会,需要精通那么多做什么?”说着裴皎然移步往屋子走。 这院子还是此前李休璟租的那个。她觉着住驿馆有诸多不便,最后索性又租了几月。等她返回长安时再还回去。 屋内已经备好热水,裴皎然在屏风前脱了外裳,只着中衣往净房的方向去。转头瞥了眼玉跟过来的李休璟。 “站住。你一身汗,谁要和你一起洗。”裴皎然哂道。 闻言李休璟止步,目光却没从裴皎然身上离开。 听得入水声,李休璟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屏风旁,微笑着看向裴皎然。 “今年你又陪我过年。李司空不会有意见么?”裴皎然倚靠着桶壁温声道。 “不会。阿耶巴不得我留在这,眼不见心不烦。我这做儿子的,哪有你这个裴相公让他欢喜呢。”李休璟伸手探入水中,轻轻捏了捏玉色 道:“明天要一起出去转转么?” 闻问裴皎然眨了眨眼,“好。” 等裴皎然沐浴完,李休璟就着她用过的水清洗了身子。 火热且带着潮意的身躯,贴上了裴皎然的背脊。热意在脖颈上涌动,他轻轻吻着她。或许是觉得,不能只让自己一个沉溺其中,他横臂将她扳了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有彼此的身影。他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臂弯下,再度开拓领地。 “其实多在扬州留一会,也挺好。吴王最近挺得势,太子的日子不算好过。岑羲说贵妃在蠢蠢欲动。”裴皎然手攀在他脖颈上,明明是在享受极致的欢愉,然而神色却是一片清明,“我们在扬州,还是能暂避风雨的。” 眼下朝局虽然没乱成一锅粥,但吴王太过得宠,反倒是给了其他人一种讯号。兴许吴王也有机会呢? 见李休璟无动于衷。裴皎然皱眉,“李休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但这个时候,不能专心点么?”李休璟在她腰上轻掐,“冯元显会随时传信给我。你放心。” 闻言裴皎然微喟,轻轻吻了吻他。 第517章 雪中 裴皎然在一声声喊着下雪咯的欢喜声中惊喜,转头看了眼身旁还在沉睡的李休璟。起身从他身上迈过,脚刚踩在毯地上,胳膊被一道力量擒住。 含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去哪?” 闻言裴皎然扫了眼,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语气无奈,“下雪了,我出去瞧瞧。” 言罢李休璟松开她,遂往里翻了个身。 趿鞋披衣,绕过屏风。掀开层层帘幔,裴皎然推门而出。 雪似乎已经下了一夜,目之所及俱陷在银装素裹中。仆役在廊下驻足望雪,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欢喜。余光瞥见裴皎然站在屋前,疑心是自己惊扰了她,忙上前行礼。 然裴皎然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过来。 南国冬晚,雪亦晚。北地不知下了多少场雪,南边这才是第一场雪。院前所栽的红梅怒放,花上积着雪。 裹着荀令香气息的披风,落在肩头。随之落下的是一双宽厚的手。 “这南国的雪,果真是别有风味。”李休璟站在她身后温声道。 闻言裴皎然挽唇,“南国雪少。不过一下雪便是人间仙境。这园子里梅花太少,城外倒是有一处梅园的风景不错。趁着休沐,你我可以去看看。” “我听你安排。” 二人用过早膳,换了裘衣。便骑马往城外去。 因着下雪的缘故,再加上皆知晓城外有一处梅园适合踏雪寻梅,一路上车马并阗。好在二人是骑马,可以寻小路绕过去。 跟在裴皎然后面,绕开喧闹的人群。二人径直往梅园的另一侧走,勒马在一处宅邸前。 “这里是?”李休璟讶道。 “我家的宅子,里面有梅也有温泉。平日除了看管的仆役外,没人来。”说着裴皎然翻身下马,前去叩门。 只见一驼背老翁从宅子里出来,看了眼裴皎然,又看看李休璟,微微点头。 “走吧。”裴皎然道。 等进了宅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腊梅。白石子路从中穿过,两侧每隔一段距离皆设有石灯。 “门口这片是普通的腊梅。内院所栽的那片梅花,才是园中精髓所在。”裴皎然回头看了眼李休璟,莞尔道:“二郎莫不是乐不思蜀?” 闻言李休璟不答,踏雪声伴着鸟鸣在周围响起。步上廊庑,一路皆悬着帘幔,院里所栽的梅花陷在了虚渺中。 终于一片盛放的红梅闯入眼中。 “旁人只知这梅园景色好,殊不知我家所栽梅花才是一绝。”裴皎然放缓了步子,“二郎觉得南国和北地的梅花,相比如何?” 李休璟顺着裴皎然的声音往前望去,只见眼前红云连绵,经冬阳一照,如春光暗涌浮于其上,而这片红浓及艳及,好似美人罗衣舞纷飞,刚烈至极。其香幽幽似有似无,即便所隔距离不远,却如置身于数丈外。风过拂枝花零落,雪上覆残红。 “各有秋千。”李休璟偏首看她,“然而我独爱南国佳人的以梅花为貌,牡丹做心。” 听出李休璟话中意有所指,裴皎然转头看他。手指描摹着他唇瓣的形状。 “郎君如此夸赞我,我送郎君你一段剑舞如何?” 说着也不等李休璟回应,裴皎然抽了纯钧往梅林间去。红梅白雪相映,而她一袭绯红襦裙似从花中幻化而现。周围皆有高竹做挡,将园内的亭台楼阁皆遮住,旁人窥不到半点其中景致。 在皑皑白雪中,红衣妖娆,身姿灵动。腾身跃起,折腰回首,行云流水。眼看着天空又飘起零星雪花,裴皎然忽地回身,以剑破开这纷纷雪。 在她的剑风下一朵残梅,被裹着缠绕住剑身,从她的眼眸,鬓角眉梢游曳过,挫败于雪中。剑意如白练,急急回转而下,发出一声泠泠音色。 裴皎然回头看了眼廊下的李休璟,唇梢扬起一丝弧度。剑光亦从他面上掠过,其目光灼灼,似乎已经陷于此中。雪光寂寂,剑意虽然有所收敛,却依旧暗藏欲望与杀机。 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休璟,裴皎然手中的剑势再度变幻,甚至于更快。剑卷花坠,如回风流雪。数百花瓣纷纷扬扬零落,暗藏的杀意也悉数随着其一块埋藏在冰天雪地下 “你这不像是舞剑。倒像是教我要如何杀人。”李休璟笑道。 裴皎然闻言挑眉,语调淡定,“舞剑也罢,武剑也罢。其实两者无差别,关键时刻皆能用来杀人。” “不过你舞剑还是赏心悦目的。” 收剑回鞘,裴皎然道:“等过完年,你就先回去吧。你不能在江淮待太久。” “我明白。”李休璟伸手抱住裴皎然,语气里含了丝无奈,“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往外面推呢?” “我也没把你推给其他人。”裴皎然指了指身后那簇梅花,“我家里还藏了盆朱砂台阁,此物脱胎至宫粉梅与紫夜李,极难培育。重瓣者华丽,色艳香浓,蕊如冕旒。此花历来为君王所钟爱,但多不得见。你带着这盆花回去献给陛下,张让他们能动手的机会也就小一点。” “嘉嘉,后果我能承担。没必要让你特意割爱。”李休璟摇摇头。 裴皎然笑了笑,“这花是来安抚陛下的。你放心,虽然是难培育,但又不是种不出。” 张让不日前又献了祥瑞。即便不少人都知道其中有猫腻,奈何魏帝近来好此物。她要献这朱砂台阁,也是想趁此机会把魏帝对神策军的疑虑,暂且压下去。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帕子,裴皎然拭去额角汗珠,目光在四下逡巡一圈。 “这园子好久没翻新过。你我既然来了,不如把这杂草修葺一新?”裴皎然道。 “反正你又不常住。我看它们这样长着也挺不错,何必强求呢?”说完李休璟贴在裴皎然耳侧道:“我不是说过,我在长安置办了宅邸。你要是想,随时可以搬过来。届时你要如何布置都行。” 迎上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弯唇。他的问题,她还是不能给予他明确的答案。 见裴皎然没回答,李休璟知晓自己怕是又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面上浮起笑容,李休璟道:“走吧。再领我去别处看看。” 第518章 为民 尚在年中,扬州的渡口有些冷清。只能瞧见零星几个风尘仆仆的赶路者。不远处的长亭里,裴皎然和李休璟并肩而立。亭外是整装待发的神策军。 晨风拂在二人面上,裴皎然抬头看着面前的李休璟,“该走了。” “再让我抱一会。”李休璟抱着她,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语调缱绻,“嘉嘉,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好。” 垂首轻轻吻了吻裴皎然额角碎发,李休璟将碎发拢至她耳鬓,转身往渡口的方向走。 按照计划他们会先乘船抵达洛阳。再从洛阳骑马返回长安。 船渐渐驶离岸边,船头的李休璟朝裴皎然挥了挥手。直到船一点点消失在眼前,裴皎然方才转身离开。 偌大的宅邸,裴皎然自觉一人住在里面也无趣。周蔓草和碧扉因她安排了事务,脱不开身。她索性退租,搬回了驿馆。 驿馆内,裴皎然倚着凭几安静听着沈云舟禀报扬州各处盐亭的近况。她于年前一日,收到长安的旨意。 魏帝的意思是只要能让国库富足,盐院一事上她只要不太过分,尽管放手施为。一接到密诏,她便立刻和沈云舟联络上,由他去安排此事。 大部分盐亭都很配合。除了几个和盐院勾连过甚,表面是盐户,实则是盐枭的。干着贩卖私盐的勾当。 “就这些人?”裴皎然指着案上的名单道。 闻问沈云舟点点头,“裴相是想……” “这些盐枭盘踞临海处,绕海煮盐。侵吞国财,多结群党,持兵动盗。”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通知盐院那边。缉私是他们职责,请他们派人巡查缉私。” “盐院?” “让盐院的人先去,不要打草惊蛇。盐院收盐的日子也快到了,这个时候不去缉私,更待何时。”裴皎然看出他的担忧,语调温和,“州镇兵在后盯着。倘若盐院的人有何异动,直接拿下。放心,没事。” 盐院虽然不是完全归地方节制,但地方也能掣肘一二。 她一双眼笑成弯月,唇角噙着的笑里悄悄掺杂了几分晦涩意味。裴皎然啜饮着茶水,所说的话让人难以拒绝。 “喏。”沈云舟道。 沈云舟前脚刚走,防阁来禀报说房鉴月在外求见。 思忖片刻,裴皎然令人请她进来。 “今日县里没事么?”裴皎然笑盈盈地看向来人。 “我来是想向您讨教如何为民。”房鉴月敛衣坐下,谢过递茶水的仆役。沉声道:“淫祀虽除,可依旧有豪绅欺压百姓,侵吞土地。” “你有去体会百姓的生活么?我在魏博时曾经遇见过一位县令,他说挨家挨户收税是一种本事,可真正要体察民情,还是得融入他们的生活里。如此才能知道他们的日子怎么过,要交多少税。” “县令看似不起眼,也是最基层的。但执行政令的是县令,世人言底层官难做是事实。所谓臣,上事君,下事民。底层官做好了,满足了百姓的诉求,才不会有对抗朝廷的事。事情难就难在如何满足诉求。你若真想为民,还是要融入他们,弄清他们的诉求。” 为民的选择有很多条,但站在不同的位置所能看的情况也不同。高位者固然可以制定新政策来解决底层百姓的诉求,却难以估计政策所带来的复杂影响。这点就需要底层执政的官员在清楚百姓需求的情况下,不断试错。最终以最小代价的处理方式,帮助朝廷推行新的政策。 房鉴月若有所思地听着,颔首道:“我好像明白了。不过看样子,还是要我自己琢磨。”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你在限佛一事上鼎力相助,我已经将你的功绩奏明朝廷。”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 “裴相……” “不必这样看着我。可惜了不能留你做我门客,你这般人才应当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裴皎然颇为玩味地看着房鉴月,“四年后,我希望能在长安瞧见你。”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以房鉴月的能力,日后她在长安瞧见她应该不是难事。 “下官定将裴相公今日教诲铭记于心。”房鉴月拱手施礼。 望着房鉴月,裴皎然微微一笑。 第一次瞧见房鉴月的时候,她就对她颇为赏识。她在她身上看到一丝熟悉的野心感。她为月,而她鉴月。这种奇妙的感觉,并不算多见。彼时她便在想,这样的人若不能做友,则是可惜,若是为敌,则令人警惕。 好在至少目前二人还算有几分交情。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你都说了,要自己去琢磨一二。我也没做什么。”饮了口茶,裴皎然继续道:“我最多还有一月余就要回长安。你在此地多多保重。” “裴相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二人心智相投,彼此对视一眼,皆面露笑意。 “我已经嘱咐沈云舟去盯着盐院。你治下的盐亭也派人去看着吧,要抓就抓波大的。”裴皎然语调森冷。 “喏。” 盐院有人暗中和盐枭勾结,她已经通过御史台掌握了证据。但捉贼捉赃,人证物证俱在砍在盐院以及内侍身上的伤口才能深。 第二日夜里,沈云舟悄悄来了趟驿馆。禀明了盐院的异况。 “既然如此,那便借刀杀人吧。沈刺史可明白我的意思?” “下官明白。” “沈刺史果然聪明。” 没过多久,盐院刚把盐收上来。当日夜里盐院居然被盐枭洗劫一空,盐院的巡官也成为刀下亡魂,其家财也被劫掠一空。据幸存者说是盐院有人和盐枭勾结,里应外合。趁着盐院守卫换防之际,将盐院洗劫一空。 而扬州州镇将,一得到消息。便立刻派人去围剿海边盘踞着的盐枭。乌合之众如何是训练有素的官兵对手,不过一会便被攻破营寨。 从营寨里搜出了大量金银财宝,据说这些都是盐院巡官的家资。光银器就有千件,其富庶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巡官暴卒,涉案其中的盐枭也被依律斩首示众。内侍省虽然觉得事情过于蹊跷草率,但奈何没有证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默认南衙夺了盐利进奉一事。 与此同时,河道工事也进入尾声。 第519章 放灯 在初春犹带寒意的春阳下,一十九里长的七里港新河与旧官河相连,水满船高,终于通航。 意味着从此刻开始,承载着扬州转运核心的内官河,将会彻底被新官河取代。舟船从此经过,再也不用担心淤泥阻塞河道,致使船不能行的情况出现。 河工们聚在岸边拍手庆贺。沿岸的工棚也为他们备下丰厚的食物,还特意准备了佳酿。 裴皎然领着周蔓草和碧扉,头戴帷帽坐在临街的茶肆二楼。微笑望着眼前欢呼雀跃的河工们。 收回目光,周蔓草感慨道:“这大半年的真不容易。不过好在终于竣工。这十九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流着的却是帝国命脉。”说着她一拱手,“这趟和你出来,我所获颇多。” 她言罢举杯而饮。 裴皎然看着窗外,唇角微扬。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寒意一点点褪去。盐院进奉被罢,也意味着江淮乃至各地的盐院,都将进入一个崭新的盐政。这才是真正的春日。 翌日,由沈云舟牵头邀了裴皎然,都水监和工部的官员,以及江淮各世家一起去七里港庆祝通航。 这日的七里港热闹非凡。各处都被围的水泄不通,若非州廨一早就派人来维持秩序。只怕一行人,连进都进不来。 新河道的两岸,旌旗飞扬。 祭祀台前三牲皆备,另有香炉摆于前方。按制需祭河神以及土地神,才能确保顺利通航。 在州司马的指点下,裴皎然持节先祭过土地和河神,再祭四方神灵,另宰公鸡血滴入河中。直到半个时辰后,仪式方才完成。 不过重头戏还是竖立在一旁的石碑。 在睽睽之下,裴皎然走到石碑边上,掀起覆盖在上面的红布。只见石碑上刻着“敕修河道功完之碑”,统共八字。 “此次新官河顺利竣工,皆仰赖诸位从旁协助某。”说罢裴皎然拱手,“愿此河连绵,愿大魏国祚绵长,愿河清海晏,百姓富足安乐。” 接过碧扉递来的酒水,裴皎然仰头一饮而尽。其余官员也纷纷效仿她,举杯庆贺。 人群中响起了鼓掌声。 望向人群,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只要扬州州府能够维护好新官河,确保此河从此畅通无阻,她想足以再支撑大魏百年。 为了庆祝新官河竣工,城中不仅举办了灯会。官民同乐外,州府也备下宴席庆贺。 宴席依旧设在临湖的前隋旧馆舍内。比起之前的宴,今日要冷清不少。 依旧居于上首的裴皎然,饮着酒目光落在沈云舟身上。 她此前允诺过沈云舟,会助其担任浙西节度使,那是因为浙西有扬州。然她为了促成韦皋和她一块平濠州之乱,也允诺过其要把扬州归还于淮南。即便于浙西而言,失去扬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总归是失信于人。 移步往窗旁走,裴皎然朝沈云舟招招手。 “裴相公。”沈云舟道。 闻言裴皎然却是一笑,“我不日便要返回长安,有些话想对沈刺史说。” “裴相公请说。”沈云舟依旧是一脸和善的笑意,“下官愿闻其详。” 珠瞳游曳到眼角,裴皎然勾唇。 “韦皋有意问陛下讨扬州。”裴皎然手指轻叩着栏杆,语气惋惜,“他此次协助神策军平桓锜之乱有功。而扬州也曾为淮南治下,他有意向陛下讨回此地,倒也无可厚非。” “扬州……”沈云舟皱着眉没说话。 虽然说浙西没了扬州,地位不至于一落千丈,但是扬州作为江淮水路的转运枢纽,实在是一块让人难以放弃的肥肉。 思绪至此,沈云舟抬头看了眼裴皎然。他一时间无法断定她到底会怎么做。即便她曾经许诺过,会在自己接任浙西节度使上出力。但也没说是有扬州的浙西节度使。 察觉到沈云舟目光有所凝滞。裴皎然微微挑挑眉。 思忖片刻,沈云舟道:“裴相公,以为该如何?” 听着沈云舟把问题又抛给自己。裴皎然敛眸喟叹一声,“失扬州未必是坏事。沈使君要把眼光放长远。来日中枢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言尽于此,至于沈云舟要如何理解 ,并不是她能左右的。 借故不胜酒力,裴皎然携了周蔓草和碧扉离开。三人并肩而行。 裴皎然负手站在柳树下,看着周蔓草和碧扉小心翼翼搁了莲灯入水,莞尔道:“把它们推远些,可别让别人的灯撞了。” “女郎为何不许愿?”碧扉回头看她。 “许愿?”裴皎然笑了笑,没再说话。弯腰拾起搁在一旁的莲灯,一面推其入水,一面温声道:“我的愿天地不能给,只能依靠自己。” 抬眼望去河面上盏盏莲灯,犹如璨星。承载着百姓的期望,流向未知的远方。岸边的丝竹与欢笑声所呈现的太平盛景,皆是需要力量作为依托。 然而她所愿。是她在权力的高峰上更进一步,同样也是需要能力作为依托。眼下她所获的,离终点尚有些距离。 目送自己那盏莲灯和二人的莲灯,汇聚在一块,裴皎然笑道:“你们扬州有什么想买的物什,尽管买。再过几日,我们得回去了。” “哪里还有什么可买的。胭脂水粉那些,我已经给长安的姐妹们带了不少。”周蔓草深吸口气,微笑道:“女郎,此地会一直繁华鼎盛下去么?” 闻言裴皎然嘴角噙笑,“如何不会?你莫不是打算以后来此地养老。不过么,这扬州的确是个好地方。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二。” 自己身边绝非永远的安全清净,而她也不会强求人留在她身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暂且不必。这一路跟着你,我也是大有收获。” 周蔓草冁然莞尔。 话落耳际,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三人离开岸边,回到热闹的人群中。 随着河道竣工,裴皎然也清闲下来。着人算好这次开河所用的经费,亲自核查过再呈送回长安。 交付完手中事务,裴皎然携着一众官员从水路往洛阳,再从洛阳走陆路回长安。 第520章 驿馆 船沿着新官河入通济渠,再由通济渠北上洛阳。比起来时的桃红柳绿,荷叶接天之景来说,初春刚至的江淮一道,又是另一番风味。 左右手头上无事,裴皎然也懒得在船头待着。在春汛时才出舱去钓了几尾鱼,给众人加餐。船在三日后抵达了洛阳。 南国春已至,然北地依旧可见雪景。再加上洛阳到长安这段水路,已经是枯水期。船只难行,只能弃船改乘车。 是以洛阳的渡口和驿道皆热闹非凡。 没打算惊动太多人,裴皎然委婉地谢绝了洛阳牧设宴款待的邀请,直接住进了驿馆。 用过膳,裴皎然邀了周蔓草和碧扉留下来叙话。 “你发现了么?”裴皎然莞尔问。 “嗯。我们一下船,我便感觉有人一路跟着我们。”周蔓草睇目四周,压低声音,“你能猜出来是谁么?” “除了长安那几位,还有谁不希望我回去呢。”裴皎然弯了弯唇,“看样子今晚驿馆有热闹看了。” 同二人说了自己的计划,裴皎然又吩咐碧扉去问驿卒讨热水洗漱。一路舟车劳顿,一行人已经是疲乏至极,再加上驿馆内也没什么乐趣,众人各自早早睡下。 在灯下看了会书,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自觉有些困,移步走到窗旁,忽地关了窗。灭灯入帐。 屋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更漏声。 约莫到了二更天,窗框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从窗外翻了进来,只见那人蹑手蹑脚摸到床边,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往床榻上扎去。然刚扎下一刀,便被人从后抛了根绳子横在脖子上。 刺客察觉到身旁有人,拼了命将匕首往榻上扎。可下一瞬脖子上,却多了把寒光熠熠的利剑。 “扎了那么久,你也没发现问题么?”冰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连带着颈上的剑也进了几分。 刺客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双含着讥诮的眸子,正打量着他,唇角噙了抹冷笑。 见刺客一脸怔愣地看着自己。裴皎然冷哂一声,“不用怀疑,我就是裴皎然。至于床上的……不过是床棉被罢了。张让怎么派了你这个蠢货来。” 如她所料,那刺客听见张让二字。瞳孔剧烈一缩,喉头滚动。察觉到他的异态,裴皎然抢先一步以剑柄在他喉头上一拍,转眼猛击其下颌。迫他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 “原来这些刺客真会在口中藏毒自尽。”碧扉一脸兴奋地道。 闻言裴皎然扫了眼滚落在地的乌丸,抬脚将其碾得粉碎。 刺客虽然有些功夫,但奈何身手平平。对付寻常文官或许可以,但面对裴皎然这般文武全才,却只能被剑指着乖乖吃瘪。 亲自捆了刺客,裴皎然示意周蔓草出门去把驿卒喊来。 “来人!人都去哪了!竟有大胆狂徒敢在驿馆内预谋不轨,妄图行刺朝廷要员。你们坐视不理的吗!” 周蔓草这一喊,几乎把驿馆内所有人给喊醒。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值夜的驿卒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大口喘着气,结结巴巴地道:“裴……裴相公……她没事吧?” 他依稀记得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女郎,是裴相公的婢女。 驿卒话音刚落,得知消息的驿丞也一路疾奔而来,一脸紧张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余光扫了眼驿丞,周蔓草想起裴皎然的嘱咐,喝道:“都差点没命了!你们驿馆上下都在干什么?”她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还不赶快把人送到洛阳牧那,让他好好看看洛阳驿馆是怎么护卫的!居然有人敢在东都行刺!” 她一副决不罢休的架势,将那驿丞吓了一跳。 驿馆也不是没接待过大官,可遇刺倒是头一回。 “娘子别啊,您消消气。”手下的值夜小吏失职,又怕被追究连带责任的驿丞,连忙阻拦道:“此时夜已深,何必惊扰州牧。依小人之不如先审问这贼人,等明日再禀到州牧那?届时也好有说法。” 闻言周蔓草冷笑一声,“荒唐。堂堂正三品的中书侍郎在驿馆遇刺,不今夜禀报。还要等到明日么?万一此贼还有余党在城中,伺机行刺裴相公。这责任你担得起么!” 在门旁的裴皎然听着周蔓草的声音,暗暗发笑。她无法断定洛阳牧是否对此知情,但今夜不禀报,明日对方便有还手的机会。她偏要把这事闹大。 门口响起了议论声。裴皎然抱臂倚门,安静听着。 驿丞想的是什么,她是能看出来的。只要这件事成功转移了视线,对于他的追究就会少一些。 屈指叩着小臂,裴皎然淡淡道:“你若是怕州牧怪罪。大可放心,此事我会替你解释。不会让你担责。” 她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 门外的驿丞听着忙道:“裴相公放心。小的这就派人去禀报州牧,请他派人来处理。” 闻言裴皎然颔首,“那就有劳了。” 驿丞离开前还不忘派人把刺客捆了免得他再和同伙勾结。 “裴相公,您没事吧?”都水监的官员在外问道。 “无妨。深夜叨扰诸位,去歇着吧。”裴皎然语调柔柔。 洛阳牧是半个时辰后,急匆匆地抵达了驿馆。派人先看守好刺客,自己则去见裴皎然。 洛阳牧是从二品,但裴皎然是正三品且有宰相衔的中书侍郎,二人略微客套一番。各自落座。 “有劳杨州牧这时候来一趟。某觉着不如就在驿馆审吧,此事也不好惊扰太多人。”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语调亦是柔婉,“州牧以为如何呢?” 杨州牧听着裴皎然的话,微微皱眉。他对这位裴相公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是第一回见她。 斟酌一会,杨州牧道:“一切全凭裴相公吩咐。” 他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来。而是想要闹到另一个层面上。否则也不会挑驿馆这样的地方。 在这里审,就意味着无论刺客说什么都会被传到长安。 而这也是她的目的。 第521章 逾矩 驿丞按照吩咐,另辟出一块清净地来,给州牧审问刺客。房门洞开,随行的金吾卫站在门口,皆是一脸肃色。 审问的枯燥无味,裴皎然阖眼靠着椅背假寐起来。对刑讯声充耳不闻,她要的只是个答案。而且她觉着这人应该撑不了多久。 衣裳迸裂声和哀嚎声不断在耳边回荡。一直有人在屋内频繁进出。 约莫一个时辰后,拷打声停了下来。裴皎然随之掀眼,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刺客。 “裴相公,此人还是不肯招。”杨州牧道。 “不招?”裴皎然缓步行到刺客身侧,蹲下身在他耳畔道:“在这招兴许还能活。回了长安你的死活,我可管不着。” 沉默半晌,那刺客抬头一字一顿,“我可以招,但是只能你知道。” “不,你要大声说出来。”裴皎然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右神策中尉……”刺客说完便闭上眼。 见刺客这副模样,裴皎然提笔在纸笺上写下几字。抓着他的手,在纸笺上按下手印。 “此事事关重大,某需要回长安将此事禀明陛下。此人就有劳杨州牧严加看管。”说着裴皎然面露笑意,“切记要保住他性命。” 盯着裴皎然,杨州牧忍不住暗骂奸诈。审的人是他,看管的人也是他。可偏偏这件事他还不能不管。然一旦管了,无论长安那边是何种情况,他只怕都讨不了好。 想了想,杨州牧道:“依某之见,倒不如由某上书朝廷,禀明此事。由陛下派人来洛阳调查此事,毕竟兹事体大,某怕有所闪失。” “无妨。此人涉嫌行刺某,倘若就这么带着他上路,恐有不妥。”裴皎然冷睨眼杨州牧,语气陡然转冷,“要是路上此人与同伙勾结,在伺机行事。届时这罪,州牧可担得起?” “裴相公说这人行刺,可又没证据。您不留下来协助调查,岂不是落人把柄。”杨州牧依旧出言反驳道。 闻言裴皎然一哂,“某在洛阳驿馆遇刺。洛阳乃东都,而驿馆防卫居然如此弱。连刺客都能混进来,来日陛下亦或者皇子临东都时,杨州牧莫不是也要让贼人混进来。” 话止屋内一阵静默。杨州牧皱着眉,虽然这件事和他关系不大,但是他为洛州牧。如果朝廷真的追究起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现在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裴皎然手里,她的语气已经算客气了。无疑也是在表明一个态度,她知道他为难,知道他不想承担责任,这些她可以理解,但是这件事他必须拿出个像样的态度来。 如果他还是不断反驳,那么她还是有能力将这件事牵扯到他身上。治他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气氛略有缓和。 见杨州牧不说话,裴皎然道:“某知杨州牧有何顾虑。然而眼下这情形,你已经是身涉其中。看牢行刺者,你被追究的可能性也就少一些。某言尽于此,就不打扰州牧你继续审问犯人。” 在洛阳又停留了一日,备好干粮。裴皎然一行人继续北上长安。而杨州牧也在她临行前答应了,看管好刺客的事。 随行众人虽然知晓裴皎然遭行刺一事,但自从出了驿站,她便甚少露面。除了休息的时候,才能窥得其身影。以至于众人拿不定,她究竟受伤没有。 又赶了几日路终至潼关,长安在望。眼前再无山峦遮眼。 掀了车帘往外看去。北国虽春已至,然而仍有些许寒意萦绕。 “裴相公,长安传来消息。吴王在贾相公的陪同下,率百官在灞桥等候。” 听得车外军士禀报的声音,裴皎然低头望向手中散着热气的茶盏,吹散腾起的雾气。声音平静,“好。” “怎么是吴王?”周蔓草皱眉,语气略感好奇,“你在江淮立了这样的功绩,不应该是太子来么?” 闻言裴皎然半垂眼帘,手臂搁在案上,手指交叉撑着下巴,淡淡道:“吴王最近风头正盛,太子避其锋芒也是正常。但我觉着陛下是故意如此。唉……等明日便能知晓。” 渭水畔旌旗蔽空,热闹非凡。 一身亲王服的吴王,兴奋地看着远方。时不时转头和身旁的贾公闾说几句话。然贾公闾并未做过多回应,惹得吴王面露不虞。 “殿下,裴相公马上到了。”一军士上前禀报道。 “快列阵奏乐!”吴王大喊道。 命令逐级传递下去,乐声陡起。 声音随风传到马车内,裴皎然闻声瞬间变了脸色,深吸一口气,“停车。” 马车一停,裴皎然飞奔而下。望向远处的吴王,眉头紧蹙。乐工们现在在奏的是,冬至大朝会上迎送君王所用的《太和》。在这个地方响起,对吴王乃至对她而言都等同于逾矩。 睇目四周,裴皎然眼露冷意。奏的是天子御乐暂且不提,宫灯和旌旗的数目也都是迎候天子才能用的。眼下她但凡动一步,都会步入对方陷阱中。 “裴相公,吴王殿下已在前方等候多时。还请您移步相见。”礼部尚书一脸微笑地上前道。 闻言裴皎然冷睇他一眼,撩衣跪地,“臣裴皎然拜见陛下。” 没料到裴皎然会如此,礼部尚书柳枢微微一愕。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哂笑。 “敢问柳尚书。既然天子未至,何故奏《太和》,仪仗又何故逾制。”裴皎然语调平静。 “这是……快改奏《秦王破阵乐》!宫灯去两盏,旌旗也去两面。”柳枢连忙吩咐道。 等到宫灯和旌旗皆被撤去,破阵乐响起以后。裴皎然方才起身前行。 “臣裴皎然叩见吴王殿下。”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 闻言吴王伸手扶了裴皎然起身,“裴卿此行一路辛苦,不必如此多礼。本王已在府中设宴款待。” “殿下,裴相公她还未去面见陛下。”贾公闾连忙出言提醒,“待见过陛下,再论此事也不迟。” “是本王疏忽。裴卿快随本王一块入宫面见陛下。”说着吴王竟要挽着裴皎然同乘銮驾。 “殿下,臣不敢逾矩。还请殿下您自行登銮。” 见裴皎然退回了人群中。吴王一脸悻悻地登上銮驾。 目送吴王的銮驾启行,裴皎然略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贾公闾,“贾公,您近来可好?” “尚可。裴相公反应倒是挺快。唉,也不知道谁人这么蠢。”贾公闾面露笑意。 裴皎然挑眉,“蠢的又不止那人,还有吴王呢。贾公不如想想,要如何向陛下禀明原委。” 第522章 词锋 凝视着裴皎然。贾公闾微微一笑,并不做理会,移步离开。吴王仪仗在前,群臣相随其后。一行人阵仗赫赫的往长安而去。 抬头望着长安门阙,裴皎然不禁扬唇。她已经感受到权力在召唤她,那种奇妙的感觉让人无法抗拒。 察觉到人群中有人在看她,裴皎然转头望了过去。见是李休璟,她挑眉,无声说了安心二字。 朱雀大街上亦是热闹,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在喊裴相公此次立下了大功劳啊。裴皎然虚睇两侧人群,这一刻荣耀皆加于己身。但这样的情形,并不合适。 她这次是代天牧民,如何能夺天子之芒。 思忖片刻,裴皎然示意身旁军士将节杖递给她。高捧节杖于头顶,昂首前行。她以天子节杖而行,表示她是因天子才能受此荣耀。 直到进了承天门,裴皎然方才松了口气。 高捧节杖,在内侍的引领下和吴王一块进入太极殿内。其余三品及以上官员则在西配殿内等待。 “臣裴皎然奉君命入江淮清剿淫祠,修河造民,改盐院弊政。得天子庇佑,幸不辱命。现面君奉还节杖。”裴皎然声音清越,在殿内袅袅回荡。如水入银瓶,让人禁不住细瞧。 闻言魏帝微微一笑,示意吴王去扶裴皎然起来,“裴卿此行大有收获,朕倍感欣慰。你一路辛苦,且先去歇着。” “是。”裴皎然领命离开。临行前扫了眼御座旁的张让,唇梢挑起。 “吴王,张让你们俩也先退下吧。”魏帝摆摆手,示意二人一并退下。 话落耳际,吴王看了眼张让。见其朝他点点头,二人躬身退出。 片刻后太子从偏殿走出来,正欲行礼。却听见魏帝道:“珩儿。这局棋你赢了啊。” 太子上前握住魏帝的手,宽慰道:“这次废除佛教虽然是儿臣的主意,可父皇您也有所获不是?她这趟江淮之行,让佛教不再对朝廷有威胁,淫祀也除。更重要的是江淮赋税尽归于左藏。” “尽归左藏?”听得这四字,魏帝摇头哂笑一声。他清楚自家儿子的执政理念和自己完全不相同,但他并不气愤。甚至还有些期待,他想看看自家儿子该如何治理好这天下。可眼下来看,自家儿子似乎是被臣下摆了一道。喟叹一声,他道:“尽归左藏之后呢?” “内侍多年以来借陛下之威,肆意干涉国政侵吞赋税。裴皎然亲赴江淮,使沉疴肃清,江淮赋税悉数入左藏。左藏富则天下安。”太子想了想继续道:“儿臣因为当扫阉竖之祸。” 魏帝闻言不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明白太子是想和裴皎然结盟的,二人即便政治理念有所差,但是大方向还是相同。只是可惜裴皎然远比他想象中敏锐,并没有正面回应过太子的任何诉求。同样自家儿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皇权相权应该属于何种关系。 深吸一口气,魏帝一脸肃色看向太子,“珩儿,你觉着待朕死后你能控制住裴皎然么?亦或者说若她欲效霍光故事,你待如何?” 这位臣子,是有能力效仿尹霍行事的。 闻言太子不语。此时裴皎然已经走出了承天门。 说是说让她歇着,但是裴皎然并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是往门下省的方向去。 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里面的议论声。站在门口想了一会,裴皎然猛地推开门。门内几人齐齐回头看向她。 迎上众人的视线,裴皎然莞尔,“诸公安否?” 她声音温柔,目光亦是温和。然而却又让人生出几分寒意来。 王国老看了她一眼,索性闭眼不语。崔邵则别首望向他处,岑羲笑眯眯地捋着胡须。 大方地在靠门的位置敛衣坐下,裴皎然语气平静,“奏《太和》是谁的主意?” 此时崔邵接了话茬,“不是吴王擅作主张么?也不知是何人唆使他这般为之。” 当这些人见裴皎然单独面圣时,对于她在江淮的所作所为多少有了猜测。出身世家者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新力量,藏在她身侧。江淮淫祀即除,盐政革新,她的所作所为没有地方支持是寸步难行。而她做了这么多事,背后少不得有双方利益互换。 裴皎然下巴微扬,春光透过窗上镂花洒在她面上。长睫覆盖下的一双桃花眸宛如春水照人寒,目光游移到崔邵身上。唇角犹自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已经看穿了他背后暗藏的心思。 “吴王有这个脑子么?诸公你我既然利益一致,又何必有二心。” 闻言王国佬睁眼,“裴相公,又何必如此盛气凌人。在座皆是你长辈。” 听得长辈二字,裴皎然看向岑羲。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听者内心没由来生出一股寒意来,“我姓裴,与诸公皆不同姓。更不敢高攀诸位。倘使诸位有二心的话,还请尽早与某划清界限。” 抛下这么一句话,裴皎然起身离开。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不把锋芒多亮一点,这些人只怕真要以为她是可惜牺牲的棋子。 “崔司徒你糊涂。”岑羲摇头道。 “我只是不想看她那么嚣张。她前脚把河朔那帮人引进来,后脚又要利用南方世族。她得到的好处越多,我们反倒还是从前一样。”崔邵语气不善,“趁着机会,给她教训也是应该。” “可你也看到了。这貉子狡诈得很,稍有不慎便会被她捅上一刀。你我还是要提防一二。” “崔司徒,你不仅没给她教训。反倒还被她抓住把柄,这小貉子只怕要咬上你一口。”王国老眯了眯眼,“趁着这小貉子风头正盛,让她多咬咬其他人,也不错。” “放心。她暂且还不会和我们撕破脸皮,不过崔公你也莫要给她使绊子了。”岑羲望向崔邵凝重道,“南衙想要恢复荣光,还是要保证同心协力。” 岑羲到底是有实权有资历的,即便没在三公三师之列,崔邵对其也是颇为客气。 第523章 新宅 裴皎然甫一走出政事堂,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神策军士。一见她出来立马迎上来,说明来意后领着她往另一侧去。李休璟站在廊庑上见她过来,面露笑意。或许是在宫内,他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是挽了她手,微笑望着她。 李休璟道:“我今夜原本当值。知道你要回来,特意让冯元显替我看着。我在宅子里备了宴。放心,离崇义坊不远。” 裴皎然说好。 这日仪仗虽然和神策军无关,但李休璟作为朝臣还是得出场迎接功臣归京。而裴皎然舟车劳顿,又折腾半天,已经是精疲力尽。二人飞快出了宫门,直奔宅邸。 朱雀街上依旧热闹。等到了务本坊,裴皎然才明白李休璟说得近是怎么一回事。他选的宅子在务本坊,离崇义坊只有几步之遥。 望着眼前宅邸,裴皎然弯了弯唇。偏首看向李休璟道:“这宅子多少钱?” “攒了几年的俸禄都在这了。”李休璟上前开锁推门,眼露期盼,“这次回来又被陛下罚了一年的俸。嘉嘉以后能否多关照我一下?” 闻言裴皎然眯眸,“我考虑考虑。” 宅门阖上,李休璟一把拥住裴皎然。或许是因为激动,他呼吸略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惹得她脖颈禁不住微扬。 不知过了许久,李休璟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拉着她的手,指向宅中各处,“这都是宅中旧景致。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去请人来把园子重新翻新一遍。总之按你喜欢的来。” 说这话时,李休璟满眼温柔。多看一眼仿佛都能让人溺毙其中。 见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又挨她近些。仿佛有话要说,唇齿嗫喏。因而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期盼,他脱口道:“嘉嘉,我希望你能把这当家。” 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裴皎然扬唇。她踮起脚吻在李休璟唇上。接着她吻向他更敏感的部位。当无法给予答案时,用爱欲麻痹人心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二人这才分开。李休璟沉声道:“我去开门。” 趁着李休璟去开门的功夫,裴皎然阖眼微喟一声。即使爱欲能够麻痹人心,但刻在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求,也会让她时刻保持清醒。欲望下的幻梦,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等她回过神时,李休璟已提着食盒回来。 二人一道进屋,打开食盒。李休璟十分熟练地摆好碗筷。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让人食指大动。 案上的食物都是她爱吃的。裴皎然微微一笑,动了筷。二人在静谧中,吃着饭。她大快朵颐,而李休璟反倒是时不时抬头看她。 一口喝着莼菜汤,裴皎然说,“你阿耶知道我回来么?” “知道。”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有。问这做什么?” 裴皎然拇指摩挲着碗沿,看向李休璟,“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随口问问。” 刚刚经了崔邵的局,她内心对周遭一切皆是万分警惕。就连方才李休璟的邀请,她也考虑过是否是出自李司空的的授意。想拉近两者距离,好让他们得到的利益更多。但是情感上她也不想让他过于失望,那样会使人产生危机感。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来。 静静看着裴皎然,李休璟将帕子递给她。 “你下一步是打算和张让他们撕破脸皮?”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我在洛阳时,遭遇了刺杀。人眼下还在洛阳牧手里,我打算将这件事禀明陛下。这样我们罢除盐院的机会,才会更多。” “那你……”李休璟仔细瞧着裴皎然,“看样子他们上当了。” 她一向不显山露水。若非是相熟之人,只怕是想象不出来她会武。已经有不少人被她蒙蔽,最终倒在她剑下。 “身手一般,脑子也不好使。三言两语就把他哄住,透了消息出来。”裴皎然挑唇,“他说是张让的意思。” 这次会被张让刺杀,她并不意外。她抢了他们肉,掀了他们的桌,对方要是没反应的话反倒更令人害怕。有反应,那就证明对已经是气急败坏。 尽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看上去也不像有受伤的样子。李休璟仍旧出言道:“你不必每次都把自己置于险境。” “似为险境,实则杀招。”裴皎然微笑道。 心知她素来胆大妄为,李休璟没再多言一句。转身去收拾碗筷。留下裴皎然坐在灯下剔起灯花来。 她手持银剪,聚精会神地剪着灯花。像是发现了有趣物什一样,一脸兴致勃勃。在她的动作下,扒在蜡身上的灯花悉数落在案上。 收拾完的李休璟,坐在一旁。一脸无奈地看着裴皎然剪灯花。 “再剪下去,这蜡烛要塌了。”李休璟不由一笑,“我给你备了热水,可以去沐浴。” 裴皎然沐浴完毕,赤足走到妆台前。一边将还是湿漉漉的头发在肩头披散开,一边在妆奁里翻找蔷薇露。倒了蔷薇露在掌心,对掌揉搓几遍。十指从发丝间穿过,均匀地抹开。 带着潮意且火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李休璟紧紧抱着她,将她翻了过来。垂首吻她额头,他道:“嘉嘉,我想你。” 说话间唇移到她唇上,又捏着她下颌,轻轻抬起。彼此呼吸交融,银丝相连。亲吻炽热缱绻,仿佛是不顾一切扑向明火的飞蛾,毫无理智可言。他干脆将她抱在妆台上,压着光滑冰凉的铜镜。好让这个吻持续下去。 背后是凉嗖嗖的,眼前人却炽烈。她贪婪地汲取热源,让这吻也回应地更加热切。他腾出手挑开系带,大方地溜进去。窗户半开,拂进来的夜风吹灭了案上的烛火。冷风激起了肌肤的战栗,却无法浇灭热意与渴求。 一线月光落在二人身上。喘声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仿佛濒死求生的鱼,一有机会就大口呼吸着。 肌肤上沁着薄汗,衣裳摇摇欲坠。贴合的身躯在寒意未散的北国春日里渐渐燃烧起来。 细碎的吻裹挟着情孽,开始蔓延到更多地方。 背脊终于得以离开冰凉的铜镜,而她也看清了他映在铜镜的面容。 滚滚雷声从天边远来,是惊蛰已至。 . 第524章 回忆 法雨天雷接踵而至,霹雳映在窗上。豆大雨点点滴汇聚,堪堪沿着屋檐坠落。屋内云雨已歇,只余下星点烛火在帐外闪耀。 帐外一片狼藉,妆台上的钧窑瓜棱瓶在边缘摇摇欲坠,柳枝随意散着。连带着衣桁也歪斜靠在墙上。 半昧不明的光影里,裴皎然闭目躺着。身旁的李休璟侧躺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你喜欢这宅子么?”李休璟问。 闻言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偏首目光落在李休璟微敞的领口上,那里有被她肆虐过的痕迹,唇梢挑起,“你买这个宅子前,没见过宅子的主人么?” “没有,直接在租赁行里挑的。你放心不是凶宅。”似是想起什么,李休璟皱眉,“难不成你认识这宅子的主人?” “嗯。你也认识呢~”尾音刻意拉长,裴皎然凑近李休璟,“这宅子是我名下的。所以么你那些俸禄,就归我所有。”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一愕。回过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他就说她为什么见到这宅子时波澜不惊,敢情这地方原本就是她的。自己攒了那么多的钱,还是到了她兜里。 察觉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伸手按在他喉头,启唇慢悠悠道:“放心,我会养着你的。” 垂眸扫了眼在自己颈上胡作非为的手。李休璟伸手一把抓住她,将其移开。在裴皎然腮上一戳,“你这小狐狸,净知道算计我。” 话落耳际,裴皎然只是笑了笑。她和他之间想要永远的甜蜜下去,就必须握有能跟对方同归于尽的致命杀手锏。因为关系再亲密,那也是有利益合作作为基础。而合作本身也是在不断地权衡自身获益成本大和小。 “可你也没吃亏不是?”裴皎然语调柔柔。 这回轮到李休璟不说话了。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目光凝滞在裴皎然面上,微喟一声。 二人在寂静中各自睡去。夜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漫长寂寥。 雷声一直到天明时才褪去。 身旁暖意似乎已经散去许久,只残留些许温度。提醒着裴皎然,她身旁还躺过一个关系亲密的人。眼下他已经离开了。 掀帘下榻,裴皎然趿鞋走到桌边。桌上搁了一食盒,食盒下还压了张纸条。伸手抽了纸条出来。 只见纸条上写着,“我去上值,食盒里有朝食。” 把纸条搁在一旁。裴皎然掀开盒盖,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里面都是她喜欢的食物。 口腹之欲被人所窥,裴皎然并没有多在意这事。世上美食千千万,她要是因惧人知晓自己所喜,而浪费享用美食的机会,那才是可惜至极。 安静地吃完朝食,裴皎然看了眼被收拾好的屋子。又看向案上的碗筷,摇了摇头将其收好。 她这座宅子颇大。不过按律来说,二人拥有这样的宅子也不算逾矩。 下过雨的园子,散着土腥气。园内所植花木皆残留着雨水滋养过后的痕迹。树上鸟儿的欢鸣,让园子里多了几分生机。 裴皎然负手站在廊下,看了会春阳。转身推门出去,策马直奔城外的终南山。 春日的终南山亦有盛景,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裴皎然头戴幂篱,从人群打马而过,只留下一个神秘背影。 在竹林精舍前下马。裴皎然刚要敲门,却见崔伯玉从屋内走出。 “伯玉叔。”裴皎然唤道。 崔伯玉快步上前,替其开门。温声道:“女郎刚回来,怎么不好好歇一歇。” “不用。难得有机会歇一歇,来终南山上透透气。”裴皎然四下张望一圈,“阿兄呢?怎么没瞧见他。” “郎君去和友人论道了。”崔伯玉面上笑容和煦,“女郎只怕也不是为郎君而来。” 闻言裴皎然一笑,眯眼打量着面前的崔伯玉。 她是在五岁那年见到崔伯玉的,那时阿娘和阿耶外出归来的同时,也带了个人回来。那年也是惊蛰过后,桃花初绽的季节。对于他的来历阿耶阿娘皆只字不提,只让兄妹二人认他为老师。 彼时她也是小有名气,并不把这谦谦君子的老师放在眼里。平时交谈上,她言语词风也是颇为锐利。然崔伯玉每次都是笑而不语,并不责怪她不尊师重道。 日子一长,她也越发不把这位老师放在眼里。索性设了个局,把崔伯玉匡了出去。藏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思考出路何在。最终他一脸狼狈地破局而出。看见自己时,依旧是一脸的温和。 他说,“女公子锐且傲。这般心性容易摧折,得改。” 一向温柔的阿耶阿娘获悉此事后,罚她在书房里跪了一宿。阿娘同她说,“你可以骄傲可以任性,但前提你有这保障一切的资本。嘉嘉你得拥有力量,才能决定棋局的玩法。否则任何罔顾他人性命的做法,都是在自寻死路。” 阿娘的话很冰冷,也很现实。而崔伯玉那句话更如同预言。前世的她,确实如此。经过那一次以后,她也收敛许多。也从崔伯玉口中获悉了他的身份,以及和母亲相识经过的只言片语。 收敛思绪,裴皎然道:“崔家到底想做什么?” “灞水那一出,是崔玉珪的手笔。崔家想和女郎您合作。”崔伯玉语气温和。 “与我合作?”想起崔玉璋在河朔的那番嘴脸,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哂笑,“前面还想置我于死地,眼下又想和我合作。看样子他们也没多诚心。” 多次见识这些门阀的嘴脸,裴皎然对他们没有多大的信任。尤其是崔家这样看上去就野心勃勃的。 崔伯玉垂首,温声道:“女郎确实没必要答应他们。只是我觉得如果您不能给崔家一个答复,他们多半还会有后招对付您。” 听着崔伯玉的话,裴皎然扬眸。以崔家留在史书上的立场来看,的的确确有可能继续变着法对付她。 眼下正是风云诡谲之际。那些不能合作的对象都有可能是潜藏的危机。而她要做的就是把不能合作,变得可以合作。 第525章 终南 敛了思绪,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转身往一旁的梅树下去,取了搁在一旁的铁锹兀自铲起土来。 一旁的崔伯玉叹了口气,“郎君又得鬼哭狼嚎一晚上。” “他最近卖宅子不是得了不少钱,也不差这坛酒。”说着裴皎然拾起埋于土中的酒坛,拂开泥封上残留的泥土,“啧,阿兄这酒真香。” “女郎怎么知道郎君卖了宅子?”崔伯玉讶道。 “哦。那座宅子是李休璟买的。他攒了那么些年的俸禄,都在里面。”裴皎然屈指摩挲着泥封,双眸勾动,“又被罚了一年俸。今年的回易钱多分他一些吧,免得他觉着我薄待他。” 崔玉伯一脸愕然,“李郎君他置了宅子给女郎?” “嗯。”裴皎然垂眸看向怀中酒坛。 见裴皎然这番态度,崔伯玉心中多少明白自家女郎是何种想法。她到底不是寻常闺中女子,中书省的副手,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利益的划分。尤其李家也并非籍籍无名,一旦联姻,意味着利益也将面临重新分配。她所获的一切,亦将陷入另外的局面中。 正当崔伯玉沉思之际,裴皎然已经抱着酒坛往屋子去。她步履轻快,仿佛并不在意刚才的话。 泥封一掀,酒香四溢,屋内瞬时被酒香占据。从柜子里翻了两蕉叶冻石杯出来,倾酒入盏。 琥珀色的液体盛于盏中,散着清甜味。捧杯小啜一口,裴皎然眉宇随之舒展开。她一口饮着酒,一面环顾四周。 裴湛然的居所和其人一样,都喜欢洁雅素净的风格。入目皆是银白纱幔,以及绣着修竹的银白纱屏风。将屋内分成居室、书阁以及寝居。至少在她记忆里,兄长的风格一向如此。 可眼下屋里,却多了不少不应当属于这里的东西。 眉宇瞬间皱起,裴皎然道:“阿兄什么时候换了风格。” 跟着进来的崔伯玉,微微一笑,“都是李郎君送来的礼物。郎君不想收,但是又想不到理由拒绝。只能暂且搁在屋里,等女郎回来再做决定。” 掺杂思索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裴皎然搁了酒盏。走到书柜前,随意取了画卷在案上铺陈开。 “他这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吧。”裴皎然感慨道。 “连着来了三日。要不是郎君说放不下,只怕还得来。女郎,您是怎么想的?”崔伯玉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皎然,“用利益维持的感情,并不能长久,更不值得信任。” “我明白。”裴皎然捧着画卷左右瞧瞧,语调温和,“这件事我也有分寸。至少会让感情得到该有的维系。” 她明白崔伯玉担心什么。担心她将来因为此事和李家的利益,要面临重新分配。甚至要让出更多利益,从而得不到她想要的。可只要她能够维持清醒的头脑,就能把控住利益。 她来终南山一来是想探听崔家的意思,二来是来偷酒,顺便把李休璟的俸禄给讨回去一点。他好歹也是神策大将军,手头上太拮据可没好处。 目的达成,趁着裴湛然回来前。裴皎然飞一般地离开终南山,折返长安。 偌大的宅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人。不过因着宅子离国子监极近,能听到监生笑闹声和朗朗念书声。倒也能抵消宅子的空寂。 用过膳。百无聊赖的裴皎然,索性坐在树上听着路过监生们的对话。监生们讨论的话题多和今日所学文章有关。 只是走在最后的那位监生,看了一眼四周道:“河西节度使提前回来述职啦。听我阿耶说他好像有要事禀告陛下呢。好像是牵扯到了某个不得了的人物。” 话音入耳,裴皎然眯眸。独孤忱居然这个时候回长安述职,还是有要事禀报。手指扣在树杆上,眼露思量。 “多半来者不善啊……” 轻哂一声,裴皎然从树梢上跃下。让独孤忱回来,多半是贾公闾的手笔。他一面放任张让刺杀她,一面又密召独孤忱回来。看起来是已经不想忍受她在长安搅弄风雨了。但未必能让他随心。 敛去笑意,裴皎然饮了酒。就着廊下的矮榻仰面躺下,桃花酒的清甜和院里桃花的香气织成温柔的风,将人推入梦中。酒泽沾唇,她翻了个身,侧躺着。 半梦半醒间马蹄声和开门声,一道钻入了耳中。提醒着她,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皎然虽然醒了,但不睁眼。背对着来人,她伸手指了指身后案几上的酒盏。示意对方把酒拿走。 刚回来的李休璟看着裴皎然,弯腰拾起地上的薄毯,替她重新盖上。转身去拿案上那只酒盏,酒只饮了一半。他一笑,就着浅浅的唇印饮完了残酒。转身去井旁打水濯身。 等他回来时,裴皎然身上的薄毯又滑到了地上。见她双腿微屈,李休璟回过味。这小狐狸多半是故意的。 摇摇头,李休璟半坐在榻边。见裴皎然乌发散在枕上,俯下身轻啄她耳珠。手熟练地沿着腰肢一路上滑,掀开春衫。轻而易举地捕获到肌肤。 “凉。”裴皎然声音里裹着嗔意,她转头不满地瞪了眼李休璟,“你今日下值晚了。” “军营里有事耽搁了会。我回来的也不迟嘛,不是刚好喝了你准备的酒。”说着那刚饮过清甜桃花酒的唇,就沾到了裴皎然唇上。 “这是在外面,隔壁就是国子监。等明日御史怕是就要弹劾你举止轻浮。”裴皎然手在李休璟胸前一点,唇梢扬起,“你都快把李家家底搬空了吧。李司空居然不嫌你败家么?” 闻言李休璟一笑,握住裴皎然手贴在自己心口。温声道:“昔年陆徵为了感谢你,也给你送了不少贵重东西。我怎么能比不过他?怎么样那些东西你喜欢吧。” “满意。只是我担心来日李司空问我讨债怎么办?”裴皎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保证不会的。”李休璟顿了顿,说,“等你有空,我们一块去把它搬回来如何?也正好把这里装饰一下,省的冷清。” 裴皎然道:“这个不急。有件事你得知道一下,独孤忱已回长安述职。” “这个时候述职?” “不同寻常,也意味着有危机。明日是休沐最后一日,我去见见崔邵他们。” 在危机未知的情况下,她得确保大后方没有问题。 第526章 玄都 惊蛰已过,众蛰潜骇,草木纵横舒。长安春意渐浓,玄都观里桃花正盛。游人如织,一切正当时。 昨日夜里裴皎然遣人去各家府上送信,邀他们来玄都观一叙。眼下正是约定的时间,她跟着行人一块进了观内。在人群的簇拥下,她拐上廊庑往后院去。 以论道的名义加上些许金钱,才得以让道士另外给他们辟了间厢房出来。过了许久,岑羲和崔邵等人才款款而来。这段时间虽然够她在去请李司空来,但她并不想让李家知道的太多。而这些人姗姗来迟,反倒给了她思考的机会。 最先进来的崔邵环顾四周,他本以为裴皎然还惦记着前几日的事,会甩他脸。但见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俨然不记得日前他所为,不免疑惑。 见裴皎然起身相迎,崔邵拱手道:“裴相公。” 闻言裴皎然面上笑容平和,目光转落到岑羲身上,“独孤忱已经秘密回来。我听说他是回来述职的。” 一旁的王国老听了嗤笑一声,“你是如何知晓独孤忱回来述职一事?” “这件事又不难打听。王国老莫不是未入太省已久,如今无人理会。竟然连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裴皎然温声说。 二人原本就有隙,即使暂且握手言和,可一想起儿子的死,又裴皎然一份功劳。王国老面上多有不善。如今王家在朝中势力大损,即使有人为官,但也无法出任要职,处处都有所掣肘。若仅如此也就罢了,他倒是可以忍让她几分。 但当河朔三镇士人涌进朝局后,他就有些坐不住。 即便对裴皎然有所不满,王国老依旧维持着和气,言语依旧温和,“裴相公出去一趟,倒是比从前还牙尖嘴利。若昌黎公泉下有知,知晓你已是中书侍郎,想必也会为此欣慰。独孤忱尚未入长安,如今率部驻扎在礼泉。他具体为何而来,吾等确实不知晓。不过裴相公若是担心独孤忱是冲你来的,不如先告知我等。你手中到底掌握了什么东西。如此我们也好为你出谋划策。” 王国老知晓独孤忱和贾公闾间的关系。而他莫名其妙地回长安述职,即便各家如今同心协力,但也足以让人心生警惕。毕竟当年裴皎然被调回长安第一件事,居然是先去拜访贾公闾。而时至今日,也没人知道她手里到底掌握过什么证据。 闻言裴皎然移目看向岑羲,见他阖着眼似在假寐。也明白眼前这几人都想从她口中,获知一个答案。毕竟当年她的行径,对几人而言皆过于蹊跷。从前她未站稳脚跟,手里握着的秘密当然得藏着。但如今既然这几人都好奇她手中握了什么秘密,她也可以告知一二。 左右贾公闾已经出手,她也不妨借这几人之力还击,让对方以为她已经无路可走。一旦贾公闾有所警觉,那么必将彻底和他们撕破脸皮,从而彻底走向扶持吴王易储政变的路。这是魏帝所不允许的事,而她便要利用这一点布下杀招。 裴皎然斜眄王国老一眼,目光里掺杂了疑惑道:“昔年昌黎公被贬,也不见诸位施以援手,反倒是让王屿代之。某手中事物,与某性命攸关,实在不敢随意告知。”说着她瞥了岑羲一眸,见他依旧合着眼叹了口气,“诸公若是不能给个承诺,那某还是回去吧。反正秘密已经藏了这么久,再藏几年也不是问题。” 话音甫落,岑羲睁眼微笑看着她。直接不理会她所求,无异于翻脸。但也不想让她过于嚣张。正当她思索之际,大门被推开。便见太子推门而入。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裴皎然微愕,旋即行礼拜见。 目光停留在裴皎然身上,李休璟挥手示意众人起身,“裴相在江淮的辛苦,孤有所闻。不过既然同为台臣,又何必剑拔弩张。” 知晓太子有意缓和气氛,裴皎然笑了笑退到一旁。她垂着首,眼底划过思量。太子为何在此? 正想着只听太子问,“裴相当年从瓜州归长安,也是不得已才拜入贾公闾一方。如今有孤在这,你大可以说说究竟是为何。” 太子换了个说辞,大有想拉拢的意思。 裴皎然垂眸,语气从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昌黎公被贬,诸君皆不施援。我除了投靠贾公闾,还有其他做法么?至于秘密,我在独孤忱手里找到本账本。上面记了很多,假的那本我当着贾公闾的面烧了,真的那本被我藏了起来。” 她抛出了众人皆关心的话题。武昌黎让她在河西查的东西。 “看样子,贾公闾他还不知道你给的是假账本。”太子笑容浅淡。 裴皎然依旧垂着眸,语气不变,“我若非有把握瞒着,又岂会如此行事。殿下,贾公闾如今已经视我为眼中钉。您现在孤身来此,并不安全。” 如今吴王如日中天,太子反倒是有失势之相。虽然她看得出,这里面有魏帝对太子不满的表示,但是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孤身来此见朝臣,实在不妥。而且韦箬才刚诞下公主仅半年,太子一旦倒下,与母女二人无益。 裴皎然想提醒一下太子,虽然魏帝不一定会易储,但要是太子出事呢? “无妨。孤并非一人。”太子看向岑羲,又看向裴皎然,继续道:“孤听说你在洛阳被张让派人刺杀,眼下刺客还关在洛阳狱?” “是。不过臣还没将此事告知陛下。”裴皎然道。 崔邵蓦地出言,“为何不直接举告。” “仅凭片面之词,不足以撼动张让在陛下眼里的地位。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裴皎然咧嘴一笑,掀眸看向太子,“殿下,您觉着臣应不应该举告张让呢?” 闻问太子皱眉,仅凭刺客的一面之词去举告张让,未必有用。但他总觉着裴皎然话里有话。 思忖良久,太子道:“裴相公所言,孤会考虑的。独孤忱一事你也不必担心。裴相公忠君爱国,天地可鉴。” 话止裴皎然面露笑意。暂且不管太子究竟为何在此,但她已经表明了态度。太子如果能领会意思,就能明白她的想法。 第527章 接受 休沐已过,将迎风雨。潋滟春光落在太极宫上空,此时春色正好。薄薄的轻霭浮动在空气中,晨光笼罩着高大的朱雀门。沉重宫门缓缓打开,身着金甲的金吾卫从门内鱼贯而出。 裴皎然自朱雀街上策马而来,和煦春阳融化雾霭,洒于其身。她面似澄江净练,与物无际。唯有眼角那点朱红灼目,在渐露样貌的春阳下,平添几分妖冶感。而她身上那袭深紫襕袍与她双眸一样,深邃且充斥着野心。即便是煦色韶光在此处,也会因逊色而拳拳服膺。 与人走在一块的贾公闾,听见马蹄声。驻足回头。 “见过贾公。”裴皎然下马拱手施礼。眼帘微垂,遮住了暗藏的锋芒。 短须白面,贾公闾脸上笑意深深。拦下了身旁想说话的独孤忱。直视着裴皎然,目光移到她手上。交叉的手指色如玉,所呈现出的态度也十分谦和,让人无法挑剔。他忽地扬唇笑了笑。 “裴相公,可还记得独孤节帅。昔年你也曾是他治下的县令。”贾公闾笑道。 见贾公闾提及独孤忱,裴皎然舒眉,“节帅是要高升了么?” “想不到短短几年,你就从一块下马石变成了中书侍郎。没少付出吧?”独孤忱肆意打量着裴皎然,嗤笑道:“也不知是谁容你这样放肆而为。” 裴皎然对独孤忱的讽刺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温声道:“只因皇恩浩荡,某才能有今日之地位。” 斜眄她一眸,独孤忱冷哂。 话音甫落,钟声随之响起。众臣依品级站好,等待侍卫核阅门籍后再入宫。 得以进入朱雀门,裴皎然不紧不慢地走在驰道两侧。时不时和身旁官员说上几句话。随着各司衙署将近,同行的官员也相继辞行,往衙署去。 等走到承天门的时候,同行的官员已无多少。裴皎然转头似笑非笑地望了眼贾公闾,唇梢微扬。待金吾卫搜过身,众人鱼贯而入。 高大巍峨的太极殿耸立在玉阶上,静静地俯瞰着每个来者。抬首看着沐浴在春阳下的太极宫,裴皎然唇边笑意渐深。 从容地拾阶而上,朱红宫门敞开。众人放缓了步调跨过门槛,以品阶各寻己位坐下。满座衣冠皆朱紫。 目光在四周逡巡,裴皎然朝武陵迦点了点头。绛唇轻启,无声吐出安心二字。 一身柘黄襕袍的魏帝自左厢出,众臣敛衣叩拜山呼万岁。 今日是常朝。除了五品以上的文官外,三省的供奉官皆在此列。 御座上的魏帝扫了眼独孤忱,“独孤爱卿朕听说你有事要奏?” “臣独孤忱举告中书侍郎裴皎然,任晋昌县令时假借持节之名滥杀朝臣。”独孤忱冷声道。 矛头直指裴皎然。殿内众臣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哦?为何之前不见你举告?”魏帝目光锐利地看着独孤忱,“你即举告,可有证据。” “臣这次来长安,便将证人一并带来。眼下人安置在驿馆内。”说着独孤忱躬身,“臣恳请陛下严查此事。为枉死者申冤。” “陛下时谤杀人。臣身为女子,为官本就不易。如今执掌中书未久,若无故背上滥杀同僚的罪名,深恐与国无益。臣不惧死,只怕世人误陛下识人不明。臣愿意接受御史台调查,以证清白。”裴皎然敛衣跪地沉声道。 她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看似是站在陛下的角度考虑,实际上是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让人觉得她是被冤枉的。执掌中书未久?她要是没些手段,能把长安闹得天翻地覆。还能不动声色地坑张让一笔。 贾公闾听了,只觉得好笑。望着裴皎然冷哂一声,“裴相公何出此言。若你真的清白无辜,陛下自会还你公道。裴相公又何必故作姿态,让陛下为难。” 听着贾公闾阴阳怪气的话,裴皎然兀自解了腰间的金鱼袋,捧在头顶,“陛下臣愿意入御史台,接受推鞫。” “既然如此,那便由御史台和刑部一块处理此案吧。”魏帝语气淡淡。 “臣遵旨。” 朝会未散,裴皎然便跟着金吾卫离开。去往御史狱。 负责押送她的金吾卫一路都十分客气。就连和当值的侍御史交待时,也不忘叮嘱对方不得用刑。毕竟她只是被举告,还有官身在。 比起其他监狱来说,御史狱的环境要好上许多。只是在春日里,也是格外阴冷。 推鞫房里,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框洒在墙上。裴皎然盘膝坐在干草堆上,手旁的小几上放了堆书。 这些都是她利用手中权力,加之从前施以的恩惠,换来的小报酬。 裴皎然手撑着下巴,指尖翻动着书页。一脸的恬淡闲适,仿佛此刻她不是身在狱中,而是身在自家的书房。 “吱呀”一声,门被人打开。 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陆徵站在门口。目露担忧。 “陆将军你怎么来了?”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 闻言陆徵入内,搁下食盒。四下看了一圈道:“太极殿的事我都听说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陛下已经派御史去调查此事。在没确凿证据前,他们做不了什么。”裴皎然唇边噙笑,“陆将军你不该出现在此。还请回去吧。” “二……裴相公保重。”陆徵转身飞快地离开。 等陆徵刚走没一会,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抬头只见甲胄未去的李休璟,携着一脸不情愿的元彦冲站在门口。 “你小心明日他弹劾你,滥用武力去胁迫御史。”裴皎然打开先前陆徵送的食盒,从里面捻了块透花糍出来。小口咬下,咀嚼着。 “多谢元御史。”说罢李休璟扭头把元彦冲推了出去。 元彦冲扫量二人一眸,“就一炷香时间。你俩有什么话,赶快说。” 门被猛地用力关上。 见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裴皎然懒洋洋地往干草上一躺,“别这么看着我。我入御史狱是最好的法子。要不然被丢去神策狱,对我没半点好处。” 知晓裴皎然所言非虚,李休璟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只是你们商量出的结果。还是你自己的主意?”李休璟俯身喟叹一声,“嘉嘉,我担心他们对你弃如敝履。” “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别忘了现在的我,非同寻常。”裴皎然眉眼一弯,“你且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另外你也得小心,不要让独孤忱把你轻易扯进来。” 她当日是因为要瞒下李休璟离城,摧毁吐蕃辎重线一事,故而才斩杀赵祯。眼下贾公闾他们翻出此事,兴许是忘了缘由。 家字入耳,李休璟眼中笑意渐深。垂首在裴皎然唇上一吻,“我会等你回来。也请你好好照顾自己。” 闻言她点点头。 第528章 鞫问 政事堂内,岑羲正在翻看从瓜州调来的文书以及两方证人所呈供词。事发当日,瓜州城已被吐蕃连攻击数日,是裴皎然代替李休璟率众坚守。而赵祯却多次阻扰其行径,这才被其定罪杀死。在另外一份卷宗上又写,赵祯怀疑李休璟擅离职守不在城中,为了隐瞒真相,将其临阵斩杀。 但也有人说瓜州彼时孤立无援,凉州却以多种理由拒绝发兵驰援。在粮草将尽下的情况下,李休璟不得不突袭吐蕃粮道。而独孤忱给出的供词是,他发兵驰援了瓜州。 如今裴皎然依旧被关在御史狱。只要一日没有确凿证据,未进入司法程序,大理寺和刑部皆不能随意过问。在一定程度上暂时保障了她的安全,同样也在提醒贾公闾等人,必须尽快给这件事定性。最好是让她杀死赵祯一事成为板上钉钉的罪名。 贾公闾翻动着案卷看向岑羲,“此事涉事太广,某以为也该请元彦冲去御史台问话。以免朝中有人互做攻害,致使内情曲隐。” 他记得当年元彦冲曾因瓜州微吏一事,前往调查过,也没发现这件事。指不定是刻意包庇其行径。如今最好是能在裴皎然身上找到突破点,让案情继续扩大,才能把李休璟乃至南衙其他人牵扯进来。 岑羲闻言一笑,“某也正有此意。昔年元彦冲曾前往瓜州调查李虔一事,兴许应该知晓此事缘由。问问他,也好知道内情是什么。”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贾公可知晓瓜州县令举告独孤忱。在吐蕃围攻瓜州之时,拒不发兵,且勒令附近各州皆不得发兵援助。其人也中饱私囊多年。” 瓜州县令的举告状,是通过监察御史的手直接递到御史台。御史中丞见事涉多人,将举告状呈于岑羲。是以,眼下并无多少人知晓此事。 贾公闾听完,很是无谓地笑了笑。眉眼中深藏算计。 “既然如此那就上奏陛下,将一众涉案人等一并入御史狱推鞫。”贾公闾道。 政事堂建议达成一致,岑羲等人立刻联名上奏。回到门下省后,岑羲先遣人去御史台将李虔一案翻出,撰写公文,又命书吏誊抄交于尚书省。后令属官按照掌握的名录,令金吾卫去各家拿人。一份名单是连裴皎然在内的,元彦冲以及瓜州县令。另一份名单则是以独孤忱为首的各级属官。 翻动着名录,岑羲道:“分别传这些人问话吧。” 按律在但凡官员被举告,在未掌握确凿证据前都会由御史台先行推鞫。除裴皎然和元彦冲外,其他人都是由台院的台端来审。而二人除御史大夫主审外,另有东西枢密使陪审,以求公正。 待御史大夫和枢密使坐定后,裴皎然亦被带了上来。见裴皎然未戴镣铐和枷锁,身上也没动过刑的痕迹。东西枢密使面露冷意。 “御史台都是吃干饭的么?此人因罪入狱为何不上镣铐枷锁,也不上刑。”东枢密使怒道。 掀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位枢密使,裴皎然唇角微勾。 “尚未有确凿证据,此人依旧有官身。另外已初审过,此人并不承认无故斩杀赵祯。”御史大夫扫了眼身旁的东西枢密使,捋着胡须,“我们也不可能违律,无故对人动刑。本朝明令禁止严刑逼供朝廷命官。况且目前也无实质性内容可以招供。” 西枢密使愤然甩袖,“不动刑,怎么知道没有内容可以招供?我看有些人就是嘴硬,不在刑架上滚上几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来人,把裴皎然给我捆了。”东枢密使斥道。 “依魏律,‘需要刑讯的囚者,必需先以情讯,审察辞理,反覆参验后;犹未能决者,事须讯问者,立案同判,然后拷讯。以上规定若有违者,杖六十。’另外律中还有言。凡诸位在议、请、减者之列,及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者,不应拷讯,皆据众证定罪,违犯者以过失罪论。”裴皎然瞥了眼两个扑向自己的神策军,哂笑道:“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凭什么对我用刑。” 被裴皎然一语噎住,两枢密使一脸不甘地坐下。只能看着御史大夫令人给裴皎然搬了椅子,让她坐下。 两枢密使对视一眼,东枢密使道:“你说赵祯阵前违令,你依军法将其处置?那么李休璟当时何在?” “赵祯阵前动摇军心,多次阻我命令。致使军中人心惶惶,我不得已杀之以安人心。而李休璟彼时托节杖予我,瓜州大小事物皆由我定夺。”顿了顿裴皎然道:“我依律杀赵祯,并无不妥之处。” 御史大夫看向裴皎然,斟酌着开口,“李休璟当时在何处?为何将节杖托于你?是否是李休璟擅离职守,被赵祯察觉,你才对其痛下杀手?” “赵祯以李休璟不在城中动摇军心,且与吐蕃内外勾结,泄露城中布防。为我和李休璟所察觉,故而假意出城诱敌。没曾想,他怎么沉不住气。一下暴露了勾连的事情。”裴皎然微笑道。 只要问题一引到李休璟擅离职守一事,她就能借势把独孤忱拒不发兵的事引出来。 “你说赵祯勾结吐蕃?可有证据?”御史大夫问。 裴皎然回答道:“罪状和证物均已呈交到御史台。若不信,可派人去取证物。” “证物?我等怎知证物是不是你伪造。或刑讯逼供所致。据我们所知,你和赵祯以往本就有隙,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杀人。”西枢密使冷着一张脸。 “若有隙,我又何必亲自动手。彼时瓜州正历战火,他若被流矢所伤,更与我无关。”裴皎然面上露了几分不耐。 这种毫无意义的东拉西扯,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但这两枢密使,摆明是想对她屈打成招。 “去把赵祯的通敌文书和认罪书取来。”御史大夫吩咐身旁的属官道。 不消一会,属官便带着两文吏捧了木盒回来。 属官道:“朱大夫,赵祯的认罪书和通敌文书都取过来了,您请过目。” 御史大夫将认罪书和通敌文书,在东西枢密使和他之间传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御史大夫看向身旁的书记,见他点点头,才道:“某以为裴皎然这已经没什么可以审的。不如看看其他人那边,提供的口供。容后再议。” “不行。我觉得还是要动刑,已经情讯了这么多天,也该刑讯。”东枢密使语气微冷。 他话音刚落,却被西枢密使扯着袖子示意他坐下。 扫了眼两名枢密使,御史大夫笑了笑,对金吾卫道:“把人带下去吧。此案还是要容后再审。” 第529章 阳谋 被关在御史狱的日子实在无趣。不过好在以往的人情还在,再稍施加些许权力。裴皎然需要的书籍以及茶盏皆被送了进来。好在她的要求不算过分,侍御史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几日前,裴皎然被拘押的消息在整个长安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江淮乃至河朔一带都无法淡定,甚至是更加急躁。旁敲侧击地打探情况。 尤其是对河朔来说。裴皎然是朝廷与河朔之间的中间人。朝廷越是重视裴皎然,越说明河朔地位非比寻常。反之则代表依旧视河朔为心腹大患。 整个河朔三镇地域,已经有不少士人通过各种渠道请求州县上书朝廷,希望御史台能严查此案始末。而江淮各地刺史,也纷纷上书举告盐院对他们压迫尤甚,有不少中饱私囊之人在为祸当地盐政。河朔三镇则是拒绝供奉。 整个江淮和河朔一带,都在表明他们对贾公闾的不满,以及对枢密使的不满。 两地的态度除了河朔是有意示威外,实际上也是在提醒魏帝,可以动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一来,魏帝就不得不动手去剜除身上的毒瘤。免得被这毒瘤害了性命。 随着案件逐渐深入,御史台接到有关独孤忱的举告越来越多,而瓜州上下所称吐蕃围城时,他拒不发兵的真相也慢慢浮出水面。魏帝惊奇地发现,裴皎然自请入狱,朝廷居然知晓了不少以往不为人知的真相。而且皆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事。 随后朝廷也对独孤忱开始了审讯。 得知消息的时候,裴皎然正在吃着李休璟带来的饭食。 吃着玉碎三消,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你最好准备一下,他们可能要找你问话。” “无妨,我早已准备好。这回若能把独孤忱拉下来,也算是能告慰牺牲者的在天之灵。总算能替你报昔年受辱之仇。”李休璟声音温柔。 “受辱?”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目光移到李休璟身上,“能蛰伏待机亦是本事。” 手指落在李休璟衣襟上,裴皎然屈指摩挲着他衣上纹路。 “昔年我只是个小小的瓜州县令,玄胤你是我顶头上司。而今你为神策大将军,而我是中书侍郎。也不知道,你我这样的关系还能持续多久。” 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李休璟眼中满是笑意,“至少此生此世。” 他的目光灼热,烫得裴皎然不禁阖眼。直起身子,越过案几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举告信越来越多,对独孤忱的审问也越来越频繁。随后朝廷将此案提升到三司会审,多番审问下,独孤忱终于招供。而朝廷也在第一时间将审理结果公之于众。因惧怕报复,故而诬陷。 此结论一出,满朝哗然。有人想起当年独孤忱走的是张让的路子,其本人也是神策军出身。而裴皎然上奏罢除盐院进奉,动的是内侍的利益。两条线明朗,这无疑更确认了裴皎然是被人泼了脏水。 此时的贾府中,贾公闾屏退一众门客。只留下几名心腹。他正在读着宫里直接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洛阳牧已命人押解刺杀裴皎然的刺客至长安,而独孤忱也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刻意诬告。 “糊涂!张让怎么想到刺杀裴皎然的。”贾公闾深吸口气,“还有独孤忱,拒不发兵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提前告知。而且裴皎然自请入狱接受推鞫,根本就是刻意为之。如今她越冤,那帮士人必将合力诱使独孤忱,吐出更多的事情来,致使张让身陷囹圄。即使她现在依旧在御史狱,但已经等同于无罪。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岑羲、崔邵之流。” 即使二人在朝局掌控力上远不如自己,但前者的清望,和后者的乡资雄厚,组成了各自的政治资本。现在裴皎然可以入局,更是把张让拉了进来。即使不能彻底击垮其,但也能给予重创。在舆情之下,张让必须要牺牲掉一些东西。 灰衣文士道:“眼下既然已避无可避。倒不如干脆让独孤忱一力承担所有罪名。至少能够保住张巨珰。” 贾公闾摇了摇头。张让从来不是她现在的目标,她也明白一时半会扳不到他。故意入御史狱也只是为了麻痹人,不让人知晓她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一旦有人开始举报独孤忱,以往积攒的证据都会一一浮现。而她则要利用这些罪名,击垮独孤忱。同样的,一旦认罪对他和张让都会有所影响。她要的便是这样。 就如同在身躯上撕裂了口子。即便短时间不致命,但日积月累下来,便是致命创口。 这样的政治博弈,绝对不是阴谋所能体现出来的。阴谋是摆放在桌上的骨牌,推一张其余骨牌也会接二连三的倒下去。但有一张骨牌出现失利,则全盘皆输。真正的权谋往往都是一锤定音,而非用阴谋。因为一环套一环的情况下,也意味着有可能出现变数。不确定性越大,失败几率就会越高。汉武帝筹谋多年的马邑之战,双方十几万人皆涉其中。可惜最后只因为一个破绽,导致功亏一篑。 这样的后果,对汉朝来说极其恶劣。不得不偃旗息鼓,再图机会。 裴皎然这次的谋划和王景略用来对付慕容垂的金刀计,皆是阳谋。简而言之,就是利用权力之外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实力,对自以为处于强势,实则弱势的张让和独孤忱等人单方面碾压。 “如今之际,唯有让独孤忱一人担下所有罪名。免得牵涉太广,不好收场。”贾公闾闭目喟叹一声,“去让人知会张让一声,姑且让她一局吧。双方别斗太狠。” “喏。” 一众心腹门客退了下去。贾公闾往椅上一坐,面露几分疲态。对方的沉着冷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对手。 她没有一获利就忘乎所以,反而是小心翼翼地筹谋下一步该怎么走。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当年裴皎然当他面烧掉的账本是,真的账本么? 第530章 败将 在裴皎然被确认无罪时,紧接着有关独孤忱的罪证,还有其背后的筹谋者的臆测一并出现在时局中。呈送到台省和御史台奏疏,论调都颇为单一。直指这一切都是张让所指。 不过面对群情激愤的奏疏,魏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轻信的态度。不仅驳回所有奏疏,还令三司务必严审此案。在朝堂上表明态度,绝不会听取任何人的一面之词。然而转头又令河西节度留后暂代节度使行事,且令张让暂时归家休息,准备好陈词以供三司参考。与此同时金吾卫也奉令驻守于张让在宫外的宅邸前,严防其被愤慨的士人攻击。 魏帝这套做法看似是在维护张让,实际上是将其置于名为权力的牢笼中。彻底掐断了张让和外界的联系。 眼看着府外被金吾卫重重包围,就连府内也有金吾卫巡逻。养在府中的娇妻美妾和假子门,也被驱赶到他处关押。张让深知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唯一能解救的他。就是贾公闾给他出的主意,暂时低头蛰伏。但真的要放弃掌控多年的权力么?裴皎然会给他机会么? 他在濠州下狠手,没能除掉她,在洛阳下手也没将她除掉。反倒让她抓住了把柄站在明处,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陛下他怎么说?”张让在略显颓败的厅堂中见了前来审问的刑部侍郎孙述。 孙述道:“此案除去三司会审外,陛下会钦定结果。在此前张巨珰可以自辩,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另外还有件事,贾公说不要做任何徒劳无功的挣扎。适当放弃,未必有坏处。” “他是这个意思么?”张让深吸口气道。 “是。所以巨珰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这都有可能帮助你脱罪。”孙述面上挂着笑意,“保住性命,才有翻盘的机会。” 孙述一直在张让府邸待到正午时,才得以返回衙署。马不停蹄地又将张让的陈词送到政事堂。 看完孙述带来的陈词,贾公闾微喟,“看样子张巨珰免不了一责。” “本朝政律清明。张巨珰若未涉局过深,念在往日情分上,日子想必也不会太难。”岑羲淡淡道。 贾公闾睇着岑羲,“既然张巨珰已有陈词。是否该尽快令三司整理好其他人的证词,一并上疏陛下。请陛下斟酌。” “是该催催他们。案情已到尾声,没必要在拖延下去。”岑羲道。 一旁的中书令苏敬晖欲言又止。 待出了政事堂,苏敬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岑公,我们为何不继续审下去?继续审下去,掌握的证据越多,才能更好地扳倒张让和贾公闾他们。岑公,不能就这样收手。” 看着自己曾经的僚属,岑羲面上没有表现出责怪。反倒是语重心长地道:“事情到这个层面已经够了,陛下不会再继续下去。切记牵扯越多,受益方得到的越少。” 苏敬晖闻言,只觉得浑身一冰。随后反应过来,“某明白。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 独孤忱定罪的那日,长安下起了雨。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昏暗的御史狱里,昏黄的烛火从远处走来。 狱卒一脸客气地打开了牢门,“裴相公恭喜。” 闻言裴皎然微笑着点点头。跟着狱卒一块走出了御史狱内,她刚踏出牢门。一只青乌从树梢上飞下,落在她肩头不停地叫唤着。 门口的侍御史见状皱眉。青乌素来是不吉利的象征,眼下落在刚出狱的裴皎然肩头,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正当二人准备吩咐人去驱赶青乌时。裴皎然摆了摆手,偏首逗弄着青乌。春阳落在她白皙的面上,青松的绿色映照在庭院。 任由青乌在自己肩头耀武扬威,裴皎然往廊庑上走。恰好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人声。听得这声音,裴皎然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冰冷地盯着拐角处,随后目中冷意散尽,一脸温和地望着前方,嘴角噙笑。 不多时,一众金吾卫押解着独孤忱走了过来。如今的他头发散乱,身上衣物也是破败不堪。垂着首,完全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裴相公。”领头的金吾卫拱手施礼。 “王郎将。”裴皎然扫了眼被押解的独孤忱道:“诸位辛苦。” 听见她的声音,贾公闾赫然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面前的裴皎然。 “独孤节帅。”裴皎然咧嘴一笑。 独孤忱冷哂一声道:“贱……”贱字还未出口,横刀落在了他颈上。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昔年独孤节帅以陆机辱某时,某曾和节帅说过刘道真的事。可惜的是,刘道真虽沦为江边纤夫,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节帅你……” 话音戛然而止,裴皎然收刀回鞘。将其还给王郎将。讥诮地看了眼独孤忱,拂袖而去。 对于已经沦为失败者的仇人,无需太多言语上的较量。多言一句,都显得她政治水平低下。 被囚居将近一个月,虽没人为难她,但她这模样还是难以见人。在御史台草草梳洗一番后,裴皎然方才离开。 驰道依旧宽阔,头顶阳光充足。 裴皎然悠哉地走在驰道上。魏帝特准她回去休息一日,明日再返回中书衙署。 陆徵策马到她身边,笑着道:“二娘子,你可算出来了。我在郁金楼备了宴替你压惊,你可愿意来?” “多谢陆将军,我怕是没空。”裴皎然摇了摇头,“入狱这么长时间,还有一大家人等着我去安抚呢。告辞。” 未等陆徵回应,裴皎然已经迈步离开。只给他留下一个决绝背影。死死拽着手中缰绳想要追上去,却踌躇不前。 恰逢此时,身后亦有马蹄声传来。回过头只见一袭紫袍策马飞奔而过,似乎是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回头朝他一笑。 那袭紫袍正是李休璟。他策马到了裴皎然身边,放缓了行进速度。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裴皎然笑了起来。笑声随风落到了陆徵耳中。陆徵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 等他回过神时,二人已经不见踪迹。 第531章 求解 出了朱雀门,裴皎然吐出口浊气。跟着李休璟,一路直奔骊山的李家别院。虽然已经是四月,但山间仍有些许寒意。即便是泡泉也不会觉得不适。 一进入别院的寝居里,便有侍女上前来侍奉裴皎然准备汤沐。裴皎然裹着一袭竹青色中衣,走到妆台前,解开幞头和束发的簪子。乌发如瀑般披在肩头,她持起桌上的玳瑁梳在发间划过。眼角那点朱红泪痣荡漾在烛光下,轻轻晃动着。铜镜中映着李休璟的身影,他没有靠近,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女郎,可以去沐浴了。”婢子道。 裴皎然偏首睇了眼李休璟,搁下梳子。站起了身。 小小的房间内雾气的氤氲,熏得人不愿意睁开眼。她解去外裳,踩着石阶步入水中。水温刚好适宜,她掬水泼在身上。然而轻微的炙痛感,却让她不得不静下心去思考个问题。这么一闹,魏帝必然会察觉到她和李休璟之间隐秘的关系。而这一次她也没有赢,张让必定会保住性命,联合贾公闾。在苟延残喘中继续和她撕咬下去。 藏在暗处的关系,一旦被翻到明面上。对她而言就意味着要出现让利。这一点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但她清楚他的渴求,也明白他一次次的退让,无非是想得到自己的认可,好促成这桩婚事。自己真的值得他那么在乎么?他为什么不能够伤害她一次,这样万一将来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她动起手来,也不会愧疚。 野心诞生于权力中,而人性往往都会受到利益的拷问。同样权力争夺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喘息地带。爱欲和权欲更不能混为一谈。即使有爱,但在权力之下,也要居于其后。 裴皎然阖眼靠着池壁,身躯慢慢下滑。直到热水漫过头顶。直到此时,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是有李休璟的,甚至对他有一丝愧疚。他满足她的需求,而她只能分出些许利益。水波绵延袭向她,呼吸越发困难起来。就当她感到快要窒息时,忽然被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休璟焦急且担忧的目光。 “出什么事了?”李休璟开口问。 裴皎然收敛了思绪,看向面前浑身湿漉漉的李休璟。借着水中浮力,扬首慢慢达到一个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才道:“李司空真的能容忍,你我一直以这样的关系相处下去?李休璟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在她锐利的视线下,李休璟有些慌乱。他是有事瞒着她的,而她想要的答案,恰恰也是他最希望看见的。但同样他也害怕,一旦让她知晓后,二人关系又会疏远。双方彼此明白各自的渴求,可偏偏又伴随着利益算计。他不是孤身一人,也不可能不去争取。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拂开粘在她眼角的濡湿的碎发。指腹按在那点朱红泪痣上,轻轻摩挲着。嗓音低沉,“嘉嘉,我想带你回去。以夫妻的名义拜见他们,而不是以晚辈的身份。 我知道李家是因你才能有如今,你给我们的利益已经不少。我也没想着,再讨要更多。” “李休璟,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裴皎然捧着李休璟的脸,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人都是有欲望的。就算你不想可是李家其他人呢?他们会容忍你如此么?再者一旦你我成婚,我是否要给出更多的利益。来确保利益联盟的稳固。我是可以允许你很多行径,但觊觎我的权力不行。” “一定要如此看我么?”李休璟伸手握住裴皎然的手,把她带到心口。他的身体一点点向她靠近,凤目中的占有和渴望被点燃。步步把她推向池壁,“我和他们不一样。可你却总是不愿意让我看见真实的你。嘉嘉,你对我到底是真诚还是虚伪呢?” 裴皎然的手依旧滞留在李休璟心口,而他的手早已贴上她的脖颈。感受脉搏的搏动,从脖颈一路到耳根处。她的眼神依旧冷静,但渐渐急促的呼吸声,预示着她藏在心底的情念已经被燃起。 剥脱他身上的蹀躞束腰,裴皎然没有把它甩出水面。反倒是缠绕住他的双手,衣带被她指尖挑开,委顿在水面上。 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沉入水中精准地抓住戈矛。唇角噙笑,看着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呈现在他眼中的是一模一样的占有,但裹挟着挑衅和威胁。 “我也想要你的全部啊……”裴皎然眨了眨眼,尾音刻意拉长。匿于水中的手,扯着不知从哪拽下的系带,系在了戈矛上。屈指在顶端打着圈,“就保持这样的关系不好么?” 身体被欲念无情灼烧着,只剩下双腿还能动。李休璟沉眼看向面前的裴皎然,咬唇一言不发。 嗤地一声笑开,裴皎然凑近李休璟。唇瓣落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上去,手上动作不停。 “嘉嘉……”李休璟嗓音有些哑,眼神中藏着哀怨。 闻言裴皎然抬起头,在他嘴角一吻。凑在他耳畔道:“放心,我有分寸。” 在泉池中,他的神智被一波波冲刷。而她始终是维持着清明的眼神,微笑看着他。最终系带被扯落,他忍着痛苦望向她。 短暂喘息片刻后,两个人都如同发了狠一般。他横臂拥住她,把她拽入云端,而她则如同藤蔓般裹挟着他,拉着他一同堕入深潮。水声掩盖了唇舌相缠的声音。水波溅在池沿。 李休璟抱着裴皎然,箍住她双手。将她从泉池中带出,搁在一侧用来休憩的矮榻上。身躯随之伏下,烛光映在二人的躯体上。 “啧……看起来你很满意?”裴皎然笑盈盈地道。 闻言李休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之用行动代替了心情。 “不是好端端的么?”裴皎然眼神慵懒,“二郎,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没有其他想法,可以一直亲密无间下去。” 目光落在裴皎然脸上,李休璟微喟。垂首在她唇角一吻。 “那你会把我放在心上么?” “你若不在我心里,我们又岂会如此。” 第532章 时机 独孤忱所犯的是擅兴律中,遇敌时急须兵马,若不能及时征调发兵,或者虽然及时征调发兵,但不立即给与者,按照所须人数,与擅发罪相同。三司以此罪名给他定了罪。当年瓜州被吐蕃围攻求援时,需兵马千余人。然而其迟迟不发兵,按律千人以上得绞刑。除此罪以外,其贪墨的行径也被一并论罪。 很快御史台和金吾卫便派人,赶赴凉州以及独孤忱老家去抓捕其族人。关于张让的审讯也进入尾声。 由于刺客一人证词不足以为信,再加上无其他证据,在魏帝的示意下刺杀裴皎然一事未再深究下去。但裴皎然对此早就有所准备,把袁公台受枢密副使蒋昇蛊惑,勾结梓华神在濠州兴乱一事捅了出来。 尽管袁公台已死,但事情仍不算平息。一接到举告,御史台立刻请旨拿人。大网方才织就,紧接着传来的就是蒋昇自缢于幽室。他留下血书,在信中称自己愧对君王信任,愧对张巨珰。其死法和袁公台以鸩隐恶类似,朝臣们都清楚,他二人目的都是为了保全背后的人。 在连番攻势下,张让被魏帝下旨免去了郡王的封邑。连同东西枢密使也被罚了一年的俸禄,思过三月。承受表奏,出纳帝命一事交由内侍少监暂代处理。 雨过天晴。换上深紫襕袍,裴皎然再度回归到阔别已久的中书外省公房。 房内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窗框上摆了株翠松盆景。小小一株翠松栽在白瓷盆中。阳光落在其上。 她伸手推开所有窗户。任由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文牒,幞头的系带飘动着。执掌帝国政令核心的中书省藏在了承天门内,而她作为中书省副官——中书侍郎,在有宰相加衔的情况下,权力并不弱于中书令。 中书令虽然是中书省的长官,但和门下省一样,二人往往都深居于禁内的内省。换做前任中书令,在外省内省间来往乐此不疲。 如今的苏敬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内省办公。外省的事务则悉数交给了她。换而言之外省的事务,她一人说了算。 知晓苏敬晖这是有意避开她锋芒,裴皎然表现出一副颇为淡定的模样。大方地揽过堆积在外省的不少事务。 好不容易从文牒中抬起头,庶仆来报。说武绫迦求见。 二人如今皆是一司副手,基本上都是琐事缠身。想着自从回来后,二人便没见过面,裴皎然索性亲自下楼去迎。 她的公房在二楼,底下是中书外省的大公房。作为帝国中枢的核心地,中书外省也是不分昼夜的忙碌。 即使听见脚步声,也不见有人抬头。 上前拦下了武绫迦欲行礼的动作,裴皎然抬手在唇前竖下一指。二人遂轻手轻脚地往二楼走。 “自从你上任以来。我还是第一回来中书外省。”武绫迦接过裴皎然递来的茶盏,吹散腾起的白雾,小口饮着,“你不在的时候,都只能去中书内省。” “多去内省转转也没什么不好。江淮那边有什么消息么?”裴皎然笑问。 武绫迦道:“度支司那边来报,漕运已经顺利通航。今年的赋税如果不出意外,能送抵长安的数额会比预计的还要多。” “和我预想差不多,也不枉我在江淮待了将近快一年。若是不能让我看到满意的回报,这些人是该去想想,哪里没做到位。”裴皎然哂笑道。 回到长安后,魏帝并没有免去她江淮盐铁转运使的使职,看样子似乎是对她的江淮所作所为很满意。这也给了她继续插手江淮盐铁赋税的机会,能够将其彻底掌控在手,免于被张让另设计侵吞。 裴皎然屈指摩挲着杯沿,檐下的铜铎被风撞响。 “太子没寻过你么?”裴皎然忽地出言问。 “怎么可能没寻过。”武绫迦凑到裴皎然身边坐下,“吴王得胜归来后,愈发受宠。陛下特允其可乘辇在宫中行走,这可是太子都没有的待遇。东宫洗马曾上书劝诫,也被责骂,所幸未曾牵连太子。不过自那之后,吴王行事越发嚣张起来。” “太子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实际上暗里来寻我几回,有意招揽我为东宫属官。”顿了顿,饮了口茶水,武绫迦道:“我记着你的叮嘱,没有答应他。” “眼下机会到了。”裴皎然目露深意,“以往太子身边不缺乏有识之人。你即便融进去,待来日太子登基,也未必会当做首功者看。而眼下他是真正求贤如渴之时。” 太子羽翼尚丰时,再怎么求贤若渴。新进的属官,也不会被最先一批的属官接纳。来日论功赏时,也不是得到最丰厚功劳的人。而在魏帝有意抬高吴王的情况下,太子属官突然骤减。此时正是入局的好时机。 “如此说来,我们是不是该去东宫多走动一二?或者说是等陛下下旨?”武绫迦移目看向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勾唇,“听闻陛下有意春猎。我觉得那是个好时机。” 声音甫落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临近下直。隔壁的四方馆中,已经有官员出来,与中书外省的官员站在廊庑下兴致勃勃地聊天。 对话声顺着风传到二楼。裴皎然和武绫迦站在窗旁听着。 不知道是不是讲到了兴头上,有人拍手感叹道:“还得是你们中书外省公厨的手艺好。不像我们四方馆,哪都过得什么日子。” “我们外省的长官年轻。平日里见面也是和和气气的,自然伙食也好。你要是实在馋,努努力来我们外省混个一官半职。” 听着二人的对话,武绫迦莞尔,“怎么。外省公厨你也插手了?” “苏敬晖将外省的事悉数交给我。我稍稍动用权力,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怎么了?”裴皎然双眸勾动,面上绽开笑意,“走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公廨账。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时不时来我这里蹭蹭。” “唉,户部事务日渐繁重。我怕是没那么多时间,还是等日后得空。我今夜还得当值,就不耽搁你下直了。” 送了武绫迦出去。承天门闭坊的鼓声也一声声响起,官员们鱼贯出城,步履匆匆地往家里赶。 第533章 翰墨 身为中书侍郎的裴皎然,却稳稳地坐在中书外省的公房里。直到在最后一声闭坊鼓声响起时,她才不紧不慢地笑容。与走来走去点着廊灯的庶仆擦肩而过。 此刻的中枢外省公房内依旧灯火如昼。 出了朱雀门,裴皎然骑马往崇义坊的方向走。眼瞅着坊门近在眼前,她却猛然勒马,掉转马头往他处奔去。惹得门口打算迎候她的坊卒,一头雾水。 坊门将关,马的嘶鸣声又把门后的坊卒拉了回来。也不等坊卒开口,马已然从他身旁一跃而过,绝尘而去。 “喂喂喂!骑马的那个女郎快站住!”坊卒背抵着门,高声威胁道:“再不勒马,吾就喊武侯去捉你!还不快勒马!” 裴皎然的马,对坊卒的喊声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前跑去,很快就没了踪迹。 勒马停在了宅邸前,裴皎然从袖中取了钥匙推门。牵马入内,把马拴在马廊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暮色笼罩着每处景致。 进屋拿了火折子,裴皎然把廊灯和庭灯一盏盏点亮,从东自西,院子一点点沾上暖意。 在廊下站了会,裴皎然转身往厨房走。离家游历天下那几年,让她学会了不少本事。毕竟民以食为天。当然多年未近庖厨,不免有些手生。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裴皎然才做好三个菜。刚放下碗筷,便听见影壁后响起一阵马鸣声传来。 “嘉嘉?”李休璟讶道。 “别愣着。洗个手,来尝尝我的手艺。”裴皎然坐在食案边,手撑着下巴,“好些年没碰过了,也不知道味道的如何。” 袖子以缚膊高高挽起,裴皎然露了一双骨肉均匀的手臂在外面。看着她,李休璟禁不住一笑,兀自往井边走,打水净手。 敛衣坐下,李休璟的目光在饭食上逡巡一圈,偏首抬眼看向裴皎然。笑着动了筷。 他一动筷,裴皎然也跟着动筷。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莫不是神策有事要做?”裴皎然一面吃着饭食,一面问道。 “马上要春猎。今年随驾扈从的事,落到了神策军头上。”李休璟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脍,摇摇头,“味道还不错。只是嘉嘉你剑法确实是顶尖,但这片鱼的功夫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扫了眼盘子里被子切的薄厚各异,形状不一的脍鱼片,裴皎然挑眉,“我是君子,自然是生疏于庖厨上。” 把收拾的活儿,丢给了李休璟。裴皎然进了屋,翻起搁在角落的箱笼来。箱子里放的都是她嘱咐伯玉叔送来的字画。皆是前朝名家的翰墨,其中最多的是两晋二王的字迹。 屋内陈设都是按照她喜好设置的,整洁素雅,银白纱幔或卷或不卷。与步障一块将整个居舍分为好几个部分。 “你不在的时候,这些东西我都没空去打理。”李休璟在屏风前止步,“你看看要不要挂几幅起来,我们可以一并欣赏。” 裴皎然一笑,指了指案上两木匣,“那里面是什么?” “赢来的。” 话止李休璟面露得色。从屏风后走出,拉着裴皎然往书案边走,取了里面的长卷出来。 将长卷一端递给裴皎然,纸光裹挟着墨色徐徐展开,才从她小臂滑落,顺着她的腰胯以及微弧的曲线,轻轻垂下坠地。 她怀中物,与他眼前人一样。皆让他想到那句话,“丰体使益其媚,然瘦而腴者,谓之清妙。” “这么贵重,我不敢收。”裴皎然摇头,作势就要把书卷还回去。 然李休璟反倒是趁机把她往怀里揽,顺手将书卷搁下,“贵重么?可是送你很值得。你替我筹谋那么多,还没好好感谢你。再说了,我记得以前陆徵为了答谢你,送过你一幅《快雪时晴帖》,我怎能比他差?这《丧乱帖》你还是收下吧。” “陆家好歹也是吴郡名门,有前朝名家字画也不算稀奇。”裴皎然悠悠道。 “不管。反正是我和人打赌赢来的。你看看想挂哪?”李休璟也不管裴皎然意见,睇目四周指了指一处白墙,走过去,“就挂这吧。方便你我日夜都能赏玩。” 烛光熠熠,纱幔微透。一人虎背蜂腰,一人身如青竹,隔着屏风互相望不真切。李休璟负责挂字,裴皎然则在一旁抱臂看着,似笑非笑。他只穿了身中衣,衣领微敞,隐约能瞧见宽厚的胸膛。隔着纱在烛火下虚虚渺渺,更是让人忍不住凑上前,仔细瞧瞧。 兴许是背后人目光太灼热,明明隔着道屏风,但仍有一种被轻抚的热意从背后窜起。李休璟的手臂不自觉一颤,刚想说话。 却听见背后传来声轻笑。回过头,只见裴皎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指着书卷,“你不觉着挂歪了么?” 闻言李休璟面露窘态,兀自转头,“好像是歪了。往哪边去?” “右。” 挂好书卷,李休璟一脸得意洋洋地看向裴皎然,“怎么样?” “甚好。” 话音才落李休璟忽地凑近她,贴在她耳畔道了句话。惹得裴皎然掀眼瞪他。 “这么雅的地方,就别挂什么俗物。二郎私下看看就好,反正我也用不着。”裴皎然顺势在他腿上一踹,温声道:“我不想让神策军单独行扈从之事,最好能让金吾卫和你们一道。” “这恐怕有些难办。不过我可以去向陛下请旨,请求让金吾卫作为场外的扈从。”李休璟声音稳沉。 “如果能两者协同最好。要不然春猎上出了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从前春猎的事宜都是金吾卫承担,神策军只负责护卫天子。今年却反了头,神策军除了护卫天子,还要负责春猎的事宜。对于刚刚有兴起势头的金吾卫,实在不算好事。 “我明白。不过今年春猎,陛下还想校阅神策军。这几日我怕是都要忙得脱不开身。”李休璟微喟一声,“右神策倒还好。左神策实在是惨不忍睹。” “可惜。陛下他不会允许你一人掌握左右两军,要不然还能少费心。”裴皎然眸露思量,半晌道:“要不然让金吾卫和你们一块。左右都是朝廷需要依靠的军队,一道接受天子校阅也没什么不妥。我去和徐缄谈谈。” “好。” 觎着李休璟,裴皎然抿唇。 第534章 会食 过了惊蛰,雨水尤多。好在长安,不似江淮一带,一旦过了惊蛰。除了没完没了地下着雨,偶尔才会有几天放晴的日子。长安的雨过了夜,也就停了。 朱雀大街上虽然湿漉泥泞,但还没到难行的地步。裴皎然和李休璟算好时辰出宅邸,策马往坊门奔去。 经过坊门时,只见昨夜那坊卒正一脸焦急地武侯汇报着什么。目光在坊卒身上掠过,裴皎然莞尔。 听见动静武侯和坊卒一块回过头,见是两紫袍高官,连忙拱手作揖。 “我昨夜回来的时候。那坊卒和我说有人闯坊门。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吧?”李休璟策马凑近她,压低声音道。 拽着缰绳,裴皎然偏首吐出一声笑哂,“明明未到关门时辰,他却提前关坊门。还有你回来的时候坊门已关,他放你进来等同违律。真要算起来,会被御史弹劾的是他。而且你也有份。滥用职权。” 见裴皎然一副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守规矩的人。反倒是你,滥用职权。小心我去御史台举告你。李休璟面上染笑。 按规矩来说,他的确没资格让坊卒替他开门。但裴皎然别说是闯坊,就算是深夜。但凡宫中有诏,她都能以宰相的身份令坊卒替她开门。 正想着背后有呼喊声传来。 “糟了,方才在食肆里用食被御史台逮到了。”一青衣官吏从他们身旁疾跑而过。 目送着青衣官吏越跑越远的身影,裴皎然弯了弯唇。 李休璟低声道:“这些御史吓唬吓唬他们可以。反正是吓唬不到你。” “他们是官见愁,我是鬼见愁。”裴皎然一笑露出口白森森的虎牙来,眸中幽光流转,“快走吧。再不走,就迟了。” 二人在朱雀门分了手,各自往各自的衙署去。 还未到时辰,中书外省的公房已然是十分忙碌。从房内出来的属官,见到她,忙止步行礼。 “不必多礼,且去忙吧。”裴皎然一笑,转身上了二楼的公房。 她刚一坐下,便有书吏奉上文牒。今日没有常朝,是以大部分公务都需要在衙署处理。 中书草拟,门下审批驳回,尚书执行。三省各司其职。虽然说中书省的实际长官是苏敬晖,但大部分事务都交到了外省。 等裴皎然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已经时近正午。算着时辰,她起身往政事堂去。 比起其他衙署来说,政事堂的伙食算得上顶尖。还没走近,公厨里食物的香气就从窗口飘了出来。 “裴相?”门口的庶仆讶道。 闻言裴皎然止步,“有要事相商。” 说完她径直往公厨去。 “裴相怎么来了?”公厨内岑羲皱眉望向门口的裴皎然。 敛衣走近,裴皎然在空出的位置坐下。面上笑意盈盈,“外省的饭食吃腻了。听说政事堂新换了厨子,便想着来尝尝。” 她说着话时一脸坦然。一旁的贾公闾扫她一眼,别过首。政事堂的公厨,本身就是有宰相衔者在议会结束后用膳的地方。 而所谓会食,是政事堂一群紫袍宰相们聚在一块用来吃饭,顺便议论公事。一顿饭吃下来,多少能达成政见统一。 只不过他记得裴皎然一度嫌弃政事堂的公厨手艺不行,是以基本上都是赶回所在衙署用膳。 如今突然转了性,怎么看都有猫腻。 “听闻陛下有意在春猎上校阅神策。”裴皎然轻笑,“可今年春猎似乎还有各地节度使一并前来。某倒觉得不应该只让神策一军接受天子校阅,去岁收复长安时金吾卫亦有功绩。何不如两军一并接受天子校阅。” “金吾卫身涉长安的城防禁夜。虽然参与校阅并无不妥,但春猎事关重大。还是训练有素的神策军接受校阅为恰。”左仆射杨师道说。 “金吾卫既然身负城防禁夜之职,责任更是重大。若不能让众节度使见其威,光有神策一军之势,恐不能服众。”裴皎然目光移到岑羲身上,“岑相公以为某这建议如何?” 岑羲掀眼看她,慢悠悠道:“若陛下有意示朝廷之威,两军同受校阅并无不妥。只是陛下似乎并无此意。” “未曾上书,曾知陛下无此意?诸公何不如上疏一封,请聆圣意。”裴皎然微笑。 正当岑羲准备开口时,忽然有一吏卒敲响房门。 吏卒入内先行过礼,才对裴皎然道:“陛下口谕,传召裴相公去海池觐见。” 话止,他小声对裴皎然道:“裴相公,内官已在外候着。您请吧。” 诸人闻言不语。陛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单独召见裴皎然。 起身看了几人一眼,裴皎然作揖。跟着吏卒一块出了政事堂,低头穿鞋。 出了中书省,沿着肃章门一路往禁内的方向去。待女官搜身后才得以进入禁内。 海池引永济渠水入内,共由西、南、北三处水池连成。灰蒙蒙的天与碧绿的海池互相映衬,各自成趣。但连同池边的柳一样,显得颇为冷寂。 裴皎然规矩地跟在内官后面走着,从海池拂来的风吹动了她的衣摆。 岸边一叶小舟飘荡在水上。抬眼望去只见一艘画舫已经飘于海池中心。 跟着内官上了船,小舟推波而去。停在了画舫旁。在内官的引领下上了船,门口的内官见她上来立马进去禀报。 待内官通报结束,裴皎然躬身入内。 此时春寒未散,风拂在身上还有些冷。魏帝拥裘坐在榻上,正和吴王对弈。太子则立在一旁沉首看着棋局。 风拂动瓶中柳枝。太子偏首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裴皎然恭敬行过礼,却发现这父子三人完全沉浸在下棋中,完全没人理会她。 下一瞬帘子又被人掀起,转头只见一华丽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是想起什么。面露笑意,“这位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相公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话音甫落,裴皎然微微皱眉。时人对她的称谓,大多已经不言“女”字。武昌黎之徒足以让人侧目,何谈其他功绩更为耀目。观史书以相公之名,与男子同列,古今唯有昆山片玉裴皎然一人耳。 那人正是吴王之母——张贵妃。 第535章 机变 “裴卿来此多久?”魏帝一子杀的吴王丢盔弃甲,方才转头笑问道。 裴皎然躬身回复道:“不过须臾。” 闻言魏帝笑而不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裴皎然。适才张贵妃对她的夸赞,他有听到。不过观她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宠辱不惊,洞察秋毫,方为相者应有姿态。中枢事务繁浩,诸般情况,各要有所应对,若不能维持清醒冷静,一令出则天下乱。 然一旁的吴王反倒是上前,笑眯眯道:“母妃,裴相之才冠绝天下。中书省事务繁忙,平日得见她的机会可不多。不过也是因为有伴食宰相之故,才累得裴相公如此。” 话音甫落,裴皎然自觉背后一紧,然面上依旧淡定。抬头望向吴王,只见他一脸得意洋洋,准确的说,应该是眉飞色舞。也不管魏帝是否在场,径直伸了手要扶她起来。 太子见裴皎然笑容渐隐,双眸微睁,俨然一副动了怒的模样。又见吴王对他的无礼行径毫无所觉,摇头不言。 因天子尚在,裴皎然也不便将吴王一脚踹开,只得以右手虚扶了他袍袖。迅捷起身,施礼谢过,退到一旁站着。 见状吴王只是一笑,并不觉尴尬,反倒是转身道:“父亲,儿臣有意在府中设文学馆。想邀请裴相公入府做儿臣的老师,来指点儿臣的学问。” 话音落下,裴皎然微愕。太子和诸位之师皆由君王指定,简而言之从没有哪个皇子可以从朝臣中择人为师,尤其是朝廷重臣。 她正想着吴王为何会犯糊涂时,便听见张贵妃在旁道:“陛下,恪儿也是仰慕裴相公之才,并无他意。” 到底是伴君多年,张贵妃一下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魏帝的变化,连忙帮腔。 “朕是邀裴相来下棋的。”魏帝一句话打断了张贵妃的话。 裴皎然依言上前,替代了吴王先前坐的位置。执起白子同魏帝下棋。 白玉棋盘上,棋如星落。魏帝率先一子落天元,裴皎然指尖捻动着棋子,唇梢挑起。占天元之位,仿佛是在提醒她何为君臣。思量着魏帝此刻的想法,她执棋垂首蛰伏在一角左上星位和右上星位遥相呼应。微微一笑,执白点于中间,白子旋即连成一片,隐有反击之势。 裴皎然明白,其实今日的事,以吴王之才智,其身边人之资,是绝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多半是有人故意怂恿吴王,在脑中把政事堂的几人盘了一遍。一个名字冒了出来,挑唆吴王在魏帝面前请旨邀她为她师,引魏帝和太子对她产生猜忌,继而做出决断。 吴王不知是陷阱,以为这是个机会。故而开口在魏帝面前提及此事,想着募她入府便能成为强大助力,来助他对付太子。殊不知这背后暗藏杀机。而她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忽地一声笑开,裴皎然皓腕起落,一子点在黑子之侧,吃尽其。随之抬头看向魏帝,神色恭谦。 一旁的太子微微皱眉,打量眼吴王。他也没想到吴王会有此言。裴皎然是什么身份,岂容一亲王擅自辟为老师。眼下看起来他的父亲对此似无所觉。 “裴相果真棋艺高超。难怪父亲言我是臭棋篓子,今见裴相公的棋艺,儿臣自愧弗如。”吴王满脸堆笑,“父亲识人善用,英明果决,才能网罗天下人才聚于朝廷。儿臣恭贺陛下,得裴相此等贤良之佐。” 此言一出,魏帝面上笑容柔软不少,仿佛对吴王的话颇为受用,“裴卿哪有贾卿更精于此道。朕知你这小子并不擅此道,又非靠此技谋生,也不必强求精通。” 听着魏帝的话,裴皎然面露淡笑。这番话可算是彻底回绝了,吴王招揽她为师的想法。移目看向棋盘,黑白棋子依旧在互相绞杀。 眼瞅着白子已经被黑子逼入绝境,裴皎然倏地一子落下,原先处于劣势的白子,已然从困境中绝处逢生,令太阿倒持。胜负已分,她掀眼看向魏帝。 魏帝捻动着手中棋子,“裴卿这是半分面子也不愿意给朕。” 裴皎然执子微微一笑,“臣记得昆山片玉出自晋书。《晋书·郤诜传》中有云:“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臣曾得陛下以此夸赞,莫感荣幸。虽说世人皆以为郤诜此言乃自谦,可臣却觉得他非自谦,而是将武帝和与自己皆夸赞了一遍。” 闻言魏帝一哂,“你倒是能言会道。” “臣既得陛下赞为昆山片玉,又岂敢欺瞒陛下。臣愿为良臣以报陛下。”裴皎然恭敬道。 听着她的话,魏帝笑而不语。 “臣听鸿胪寺少卿说,陛下有意在今年春猎上邀各地节度使觐见。臣以为既有各方节度使入朝觐见,倒不如借机以天子之名校阅神策与金吾两军。”裴皎然扬首迎上魏帝的视线,“向他们展示朝廷之威,以震慑他们。” “哦?金吾卫也需天子校阅么?”魏帝捋着胡须问。 裴皎然点头,“是。金吾卫身负城防巡街之责,昔年中书侍郎姜恪在街市上遭贼人袭杀而亡,与金吾卫的失职脱不开干系。陛下虽然已经严惩当夜巡街的金吾卫,但藩镇难免仍旧心存轻视。如今能有机会再扬金吾之威,藩镇又岂敢再小觑朝廷。” “裴相此言似有不妥吧。金吾卫既然身涉城防重责,又岂能倾巢而出。”吴王出言反驳道。 魏帝蹙眉思忖片刻,“裴卿适才所言言之有理。金吾卫也是朝廷军队,若不能在诸藩镇面前扬威,的确不妥。此事朕会在思量一二。太子你替朕送裴卿回去吧。” “儿臣遵旨。” 太子和裴皎然一前一后出了画舫,上了小船登岸。 内侍跟了一段路,太子转头道:“你们不必跟着吧,回去向陛下复命。孤亲自送裴相。” 两内侍想到识趣,告退后片刻就没影。 第536章 臣道 太子继续往前走着,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渐渐与裴皎然并肩同行。从海池拂来的风,吹动了二人的衣袍,天空万里无云,鸟鸣从两侧的桃树上传来。 裴皎然偏首望了眼太子,相较于之前太子面容更显疲惫。修长的剑眉下,隐约透出几分郁色来。 步上千步廊后,太子忽地止步,“裴相今日之机变,委实让孤佩服。时人常言良禽择木而栖,孤好奇裴卿打算择何木而栖。” 裴皎然闻言冁然莞尔,“那么臣敢问殿下,是想要忠臣还是良臣?” “如果孤只要......”太子犹豫了一下,睇目四周。忽而含笑目视着裴皎然问道:“孤只要忠于孤的忠臣呢?” 裴皎然本就非词穷纳言之人,闻此言径直迎上太子的视线,面无惧色,“依臣之见,古来治天下者乃良臣,良臣重于忠臣。良臣乃可用之才,如今藩镇虽平,但是保不齐仍有野心勃勃者藏匿其中。而朝中亦有蠹虫,外邦不乏虎视眈眈者。如此治天下当用可用之才,至于忠臣么.....”她喉间翻出一声哂笑,“忠臣虽忠君,但若无才,所谓忠不过为人臣的本分而已。” 话音甫落,太子表情略有缓和。这些年自从父亲有意无意捧高吴王与他相抗后,他日子虽然算不上难过,但因为贾公闾乃吴王党,仗着寒门的身份为吴王招揽了不少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而他所能倚仗的只有那么几人。眼下裴皎然突然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令他禁不住深思背后之意。 太子额角青筋暴起,双唇略微抽动。闭眼喟叹一声,走到一侧的牡丹花圃前站定。 “母亲和父亲少年结发,并肩同行多年。泰始九年,戾太子与蜀王欲杀父亲,父亲殊死抵抗,抢先一步斩杀他们于北苑。父亲最终被立为太子,而后顺利登基。但母亲却因保护我的缘故,落下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父亲祈求神佛,要母亲好起来,然而终究没能留住母亲。”太子手落在白玉围栏上,五指扣在粗粝的石柱上,“父亲曾在母亲灵前发誓,永不废除太子。这么些年,父亲的确没有食言,对我也是给予厚望。可他再发誓,也无法阻止其他人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闻言裴皎然不语。太子少年丧母,是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之后虽然搬出立政殿,但也时常来往于禁中。这份父子情的确无人能比。可随着吴王诞生,太子逐渐展现的能力,也让魏帝产生一丝惧意,转而更加亲近于吴王。有意无意的纵容,也让吴王愈发放肆起来。 太子所言非虚。莫说是天家如此,便是其他世家大族,乃至寒门百姓,只要有机会,哪个不会对家产家业生出心法。话本子里那种寄情山水,只想要逍遥的亲王,实属罕见。毕竟都是天子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你能坐皇位,而我不能。 至于太子与魏帝。二人先是君臣,再是父子。 “裴相,朝中之良才虽多,但孤仍旧想邀请你来东宫。”太子转头朝她伸出手。 “殿下,东宫虽有良木,仍时未至。臣若栖,恐引天雷焚烧。”裴皎然唇梢挑起,“惊蛰至,万物苏。臣愿为殿下猎一祥瑞,愿殿下长盛不衰。” 太子欲再言,忽地瞥裴皎然虚指了指一侧,刹那反应过来,遂道:“阿箬多次与孤言,十分挂念你。裴相若是得空,何不如来东宫探望。” “臣若得空自会去东宫拜见太子妃。” 二人在肃章门作别。 觑着天色尚早,裴皎然从永安门出了宫城后,沿着夹城往神策公廨去。鱼符一亮,顺利入内。 虽然只来过几次,但她对校场的位置已经是轻车熟路。沿阶梯步上长廊,望向校场的方向。 校场上神策军正在训练,而不远处的点将台上李休璟与他身旁的贺谅在交谈。在他身后则坐了一中年男子,身罩深紫襕袍,里面的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惹眼。 比起李休璟的一脸严肃来,那位中年将军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与身旁的内侍说着话。时不时哈哈大笑两声。 “左神策大将军么?”裴皎然喃喃道。 看了一会,裴皎然自觉乏味。扭头往李休璟的公房走。往椅上一坐,顺手翻起搁在桌上的书来。 不知看了多久,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裴皎然蓦地起身往内室躲,藏在屏风后微笑望着门口。 “大将,那田将军也太过分。天子校阅又非您一人的事,他倒好什么也不管。”贺谅抱怨了一句,着手帮李休璟脱去身上甲胄,“若是出了岔子,他哪里逃的开。” 随着盔甲寸寸剥脱,襕袍和中衣也一并脱下。李休璟从一旁的装满水的木盆中,绞干了布巾去擦身子。 “他只要不捣乱,怎么样都行。”李休璟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皱眉道:“你也去歇着吧。吩咐伙夫,今晚多做些好的。” 等贺谅一出去,裴皎然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抱臂倚着屏风,笑眯眯地望向他。 “何时来的?为什么都没人通传一声?”李休璟搁了布巾,胡乱披上中衣走向她。 “半个时辰前。”眼见李休璟离自己越来越近,裴皎然往旁一退,“你居然容得下他么?” “吕肃?他好歹也是白中尉的远亲,不少人卖他面子。是挺惹人厌恶,但眼下也不是我动手的时候。”李休璟抓住裴皎然的手,往自己胸口上贴,“或者你有好主意么?” 弯了弯唇,裴皎然恶趣味地往他胸膛凸点上一捏。看着对方皱眉的表情,温声道:“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当然你要是给我些报酬,兴许我想得更快。” 扫了眼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李休璟道:“要不春猎上我给你猎对鹰,你养着玩如何?” “人家好端端地翱翔天际,你又何苦把它们囚在牢笼中。”裴皎然眯着眼看向窗外,“不是说要给我做身软甲么?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快完工了。春猎前一定交到你手里。”李休璟说完又看向裴皎然。在她额上一吻,“我今夜要当值,你早些歇息。”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 第537章 遴选 赶在闭坊前回了崇义坊的宅邸。原先被她送到终南山避难的碧扉和周蔓草,也在前一日返回家中。据元彦冲说,那些街坊邻居还是看到金吾卫来搜查,才知晓这里原来住了个不得了的大官。 不过民畏官已久,是以也没人敢来围观她这个中书侍郎。她敲了许久的门,周蔓草才来开门。 “我还以为你又回务本坊。”周蔓草一笑挽了她胳膊,“你猜我们今日在街上遇见谁?” “你直说吧。猜来猜去的没意思。”裴皎然语调温柔。 “孙韶风,孙娘子。”周蔓草语调柔柔,“朝廷正在遴选女官,她被选上了。如今只要过了六局的考试,便能入二十四司。” 闻言裴皎然抬首往院子里望去。只见碧扉正和一女郎坐在亭子里说话,时不时有两声笑语传出。 她移步往院子里走,亭中二人听见动静一道起身。 碧扉快步走向她,面上染笑,“女郎你可算回来了。”你看我们把孙娘子带回家了。” “孙娘子。”裴皎然莞尔。 孙韶风上前行礼,“裴相公。” 眉眼略动,裴皎然转头对着周蔓草道:“孙娘子远道而来,实属不易。相识一场,蔓草你和碧扉去食肆里买些吃食回来。我想款待孙娘子。” “好呀。我这就去买好吃的,碧扉你和我一块去吧。” 知晓二人怕是有话要说。周蔓草面露笑意拉着碧扉一块离开。 指了指远处的亭子,裴皎然莞尔。二人相继坐下,她自斟了盏茶。 “蔓草与我说,朝廷今年遴选女官你被选上了?”裴皎然面上露了浅浅笑意。 “只不过是有了来长安的资格。能不能通过尚宫局的考试,还是未知数。”孙韶风垂着首。 闻言裴皎然扬眼,“那么你想被选上么?” “家父已逝,而族中那些人皆不愿意帮衬我们母女。”孙韶风叹了口气,温声道:“要是能被选上,我和母亲都那过得更好。要是不能被选上。回去找个富贵人家,替他们教教女儿也不错。” “这回遴选女官与以往不一样。”裴皎然神色晦昧地看着孙韶风,“以你的能力即便没有落选,也不会有好去处。但是我兴许能悄悄帮你一把。” 宅子里没有婢子,眼下只剩二人。空气中送来些许梨花的清香。 孙韶风乍然抬起头, 一脸诧异地看着裴皎然。 裴皎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只是从在扬州的接触来看,她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帮人的那种人。她愿意帮自己,只怕也是含了某种目的。 一眼洞穿了孙韶风的心思,裴皎然挑起唇梢,“自然没那么容易。”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舒眉。一脸耐心等着孙韶风做出抉择。 深吸口气,孙韶风敛衣一拜,“但凭裴相公吩咐。韶风愿裴相公肝脑涂地。” “不用为某肝脑涂地。你我相识一场。”裴皎然伸手扶了孙韶风起身,淡淡道:“我只能帮你留下来,至于路要怎么走。全靠你自己。不过我会安排人照顾你母亲。只要我在一日,你母亲此生无忧。” 饮了口桌上的茶,裴皎然柔声道:“孙娘子这禁内不比其他地方。说多错多,有些事听见归听见,但不可随意宣扬。我既然有能力送你进去,也有能力让你死在里面。” 面上仿若是在帮她,但实际上是要挟。她的母亲托付给裴皎然照顾,生死也不过裴皎然一句话的事。 个人生死固然重要,可母亲已经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更何况禁内深深,暗藏杀机。倘若不能为自己寻到一靠山,那么迟早要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与其等入宫再被人迫着,远不如裴皎然来得妥帖。她不清楚朝中到底如何,但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裴皎然正是如日中天。有她照拂自己,日子也会好过些。 跟随裴皎然,母亲也不用她担心。他日若是能出宫,也能安度余生。 思绪瞬间明朗起来,孙韶风忙道:“韶风明白。今日之事,韶风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要日后裴相您有所需,韶风莫敢不从。” “今日之言,望你谨记。”裴皎然勾唇,“你自己置办一所宅子吧,钱我替你出。若是缺什么,也尽管告诉我。” “多谢裴相公。” 端详着手中茶盏,裴皎然未抬首。忽地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你想去二十四哪一司?” “还没想好。不知裴相公有何建议,还望指点一二。”孙韶风道。 以手指沾了杯中水,裴皎然在案上写下几字。因着是水迹,很快便淡去。 “司记司如何?”见孙韶风一脸疑惑,裴皎然温声道:“六局二十四司各司其职。如今虽无中宫,但皇后授玺是由张贵妃所掌。她的地位等同于皇后。而司记司掌印,宫中各司文书出入皆需要尚宫印章。在我看来你颇有远见,去司记司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韶风点点头,却又听见裴皎然道:“内廷遴选的那日,你什么都不用管。你也无需害怕会不会走漏风声,我自会让你得偿所愿。入了司记司安心做事,我会保你母亲无恙。” “得遇裴相公,是韶风之幸。相公宽厚,韶风绝不会辜负相公。”孙韶风一脸感激地看着裴皎然,“以后您但凡有需要韶风的地方。韶风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闻言裴皎然扬眼应了一声,“你先站稳脚跟,其余的日后再谈也不迟。至于要做什么你且自己判断。若是手头上需要钱财,也可以悄悄来中书外省寻我。只是不要太张扬。” 一会棍棒一会甜枣的,饶是孙韶风平日再怎么机灵大胆,此刻对裴皎然也是敬畏与感激交加。敬畏她手握权力能够决定自己去留,感激她愿意出手帮忙。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欢笑声从门口传来。 没一会笑声渐进。正是出去买吃食的周蔓草和碧扉。 二人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止了话题。 在院子里摆了膳,四人先后落座用膳。在席间谈论江南风物,又换做音律书籍,胭脂水粉。一直畅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因着天色已晚,坊门又闭。孙韶风被几人留下来住了一晚,直到天明才走。 第538章 软甲 春猎将近,而今年春猎除了各道节度使在受邀之列外。如回鹘、吐蕃、南诏等周边的藩国,也在受邀之列。是以皇城各司衙署都陷在了忙碌中。 朦胧细雨浇在长安上空,绵软的雨丝蕴揉在太极宫里。将这座古老的宫殿中暗藏的朽木之味一点点散出来。令人厌恶的腐败气息弥漫在各司衙署的纱窗和丝绢坐屏间,越发让人觉得倦意连连,连带着残存的力气也在细雨中消磨殆尽。 听着窗外风铎的声音,裴皎然皱眉。令庶仆将风铎取下来,搁在一旁。又命庶仆再往博山炉里添块香,以图驱散鼻息间散不去的陈腐味。 女官的训斥声从承天门街上传来。裴皎然搁了笔,踱步到窗前往下看去。 只见一众年轻的女郎,在绯衣女官的引领下沿着承天门街而行,从中书外省门口路过拐到了一旁的第一横街上。 尽管外省的事务繁忙,仍有从窗口探首去看这一众年轻女郎。但是因着有女官在场的缘故,也没人敢上前造次。 目送着一众女郎往内侍省走,裴皎然弯了弯唇。 今日孙韶风也要入宫参加最后的遴选。方才她在人群中瞧见了她。在一众女郎中,虽然算不上模样出挑,但是她偏爱其胆识和玲珑心窍。 昨日她借着光禄寺少卿的面子,去寻了趟尚宫局的蔡尚宫。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在财物与权力的双重使力下,蔡尚宫爽快地答应了她这个小小的要求。 视线从窗外收回,裴皎然揉了揉额。眼瞅着春猎已经没剩几日,但是魏帝那仍旧未有回应。那日在政事堂提出这件事时,她本来说想借着众人之口来讨论此事。 魏帝突然传召她,她便顺水推舟提及了此事。原先想着魏帝很快能传召,未曾想等了这么久。 思绪至此,裴皎然微喟。 “裴相公,中书省送来陛下密函,请您过目。”庶仆在外道。 闻言裴皎然开口让庶仆进来。接过紫檀雕花木盒打开。 搓开纸条。只见其上写着朕准裴卿所奏之事。 也不感叹,裴皎然折回到书案前。提笔开始根据圣意,草拟诏书。 “把我草拟好的诏令送到楼下公房,让周主书把它舍人院去。”裴皎然搁笔道。 “喏。” 等庶仆离开,裴皎然搁笔微喟,好在魏帝同意了她的请求。离春猎尚有十余日,以徐缄的能力把金吾卫训练好,应该没太大问题。 次日禁中出诏,金吾卫也需参加此次春猎的天子校阅,由徐缄总领一切。徐缄欢喜地领旨,叩谢天恩。向魏帝表示定不会让其失望。 此后,金吾卫除了在各司衙署巡逻外。其中优秀者还需要在校场上训练。 对于这件事,张让和贾公闾一党表现的颇为沉默。似乎是默认了让南衙禁军冒头。 同样对女官的遴选已定。一众良家女郎一轮轮筛选下来,只剩下五十名被留下来。按照各局各司所需,逐一分配下去。孙韶风因其文采斐然,加之有裴皎然助了一臂之力顺利被分配到司计司。 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女史,但是从目前来看对孙韶风来说也足够。 公房内裴皎然听完内侍的禀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绣囊。 “有劳。右边这绣囊替我转交给孙女史,余下那绣囊,你自己收着。”裴皎然温声道。 内侍拱手施礼,“多谢裴相公。奴婢一定将其转交到孙女史手里。” 遣人送了内侍离开,裴皎然继续埋首于文牒中。一直到闭坊鼓声响起,她才起身离开。 不出意外的在朱雀门外,瞧见了李休璟。 二人有好几日没见,各自都忙碌在各自的衙署中。 和几日前比,李休璟又黑了不少。其面色如麦,牵着缰绳的手虽然算不上白皙,但也是干净修长。 “快闭坊了,走吧。” 言罢二人飞身上马,往务本坊赶去。 依旧是那个坊卒在守门,见两袭紫色朝他飞奔而来,连忙将坊门打开。紫色衣袂如流云一般从他面前淌过,转瞬无痕。 撂了缰绳给李休璟。裴皎然开门推门,动作一气呵成。进了屋子,径直在窗边的竹榻上躺下,蹬去脚上的六合靴。 “想吃什么,我去街上买。”李休璟一边在井边舀水洗手,一边问道。 “你看着呗。在外省忙了一天,让我小睡一会。晚些时候再喊起来。”裴皎然转了个身,语调懒懒,“想喝东边的沉香饮。” 春困秋乏,加之又是阴雨绵绵,更容易令人困倦。待醒来时已经是晚膳时分。 裴皎然掀眼看去,只见李休璟坐在不远处阅书。而她身上还盖了床蒲绒毯。 “你何时回来的?”裴皎然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后问道。 “半个时辰前。快起来吧,再不起来饭食该凉了。”李休璟笑着回了她。 见她起身,李休璟很自然地摆好碗筷。热汤热饭,在昏黄烛火下让这屋子里多了几分温馨感。 杯碟碰撞,筷勺起落,一顿晚膳用的舒心也顺畅。二人一道放下碗筷,又一并将其收拾妥帖。 免得饭后积食,裴皎然索性在院子里散起步来。 “软甲我替你打造好了,要不要试试?”李休璟的声音至后传来。 “动作倒是挺快。”裴皎然说罢转身进屋。 只见一副软甲整齐的叠在案几上,映在上面的烛火给其镀上一层流光。 在屏风后脱了外裳,裴皎然伸臂勾了软甲到手上,将其套在中衣外面。 “挺合身。”裴皎然从屏风后走出。一面活动筋骨,一面道:“春猎的时候可以穿出去。” 看着不远处的裴皎然,李休璟凝眸。银色的软甲和她的身躯颇为贴合,然而他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恍惚中,他觉得她的心也被包裹在这身软甲下。 垂眸遮住了眼中的一丝忧惧,李休璟上前 拥住裴皎然,“真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它。” 躯壳与冷硬的软甲相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沉稳有力的在她躯壳里跳动着。 裴皎然挽唇,“或许用不上,但一旦用上了便能保全性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话音落下,耳边传来李休璟一声轻笑。他剥离了她身上的软甲,抱起她安置在榻上。 双手撑在她肩侧,李休璟俯身看着她。 “那我依旧希望,这个世上永远无人可以威胁到你。这样你的心,也不会隔在软甲下。”话音落下,李休璟吻了下去。 垂首迎接李休璟的亲吻,裴皎然手滑进他袍袖里。轻抚着干燥且温暖的肌肤,和她略带凉意的肌肤相衬,形成了奇异的触感。感受着刚劲且形状分明的肌肉和血脉的搏动,她浅浅一笑,唇舌与他相缠,手缓缓抚着他越来越热的肌肤。 凝视着裴皎然,李休璟颇为自得地笑了。 第539章 悬黎 清和月末,农忙将始,骊山风景正佳。魏帝銮驾至长安启行,亲率文武百官以及藩国使臣前往骊山。一众军国大事皆被交由崔司徒和王国老、苏敬晖代理。 春日的骊山,景色怡人,煦色韶光尽情洒于山间。是谓山溜泠泠,飞泉漱玉。晴光尽相合,川明分渭水,树辨新丰,岩壑清音。 骊山上另有行宫,不过行宫规模不大。除却随行的宗亲嫔妃,以及四品以上高官藩国使臣外,其余人只能居于行宫外。 因这次参加春猎的,有藩国使臣。魏帝故此对其极其重视。 光禄寺少卿反复确定着食单,忙得不可开交,负责乐舞的太常寺乐工,也在抓紧时间筹练新曲,以免届时出了岔子,闹出笑话。当然也有游手好闲的,比如长安各衙署的高官。 裴皎然是最悠闲自在的。她手中无事,索性邀了武绫迦一道去见韦箬。但因着其身份特殊,在门口核验身份方才得以进入。 还未进正殿,便听见笑语从里面传来。 在女官的引领下,二人一道入殿。只见韦箬正在逗弄乳母怀中抱着的女婴。 “拜见太子妃。”二人齐声道。 “你二人可算是来瞧我了。”韦箬笑盈盈地抬首,温声道:“一年可见不到你二人几回。” 闻言裴皎然一笑,“琐事缠身,不得空。再者东宫森严,我二人也不能擅入。” 韦箬从乳母怀中抱了女婴,在自己怀中逗弄,“可惜我也忙得很。不然还能去衙署找你二人聊聊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各司衙署也并非清净地,不来也好。”裴皎然探头去看韦箬怀里的女婴。 才不过半岁,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也不会说话,只能略微发出些含糊的声音,一个劲对着人笑。见谁离自己近,就要伸手过去。 “啧,你是第一个除了阿耶以外让她这么热情的。”韦箬舒眉笑道:“你要不要抱抱她。” 闻言裴皎然颔首从韦箬怀中接过女婴。如韦箬所说,女婴一被她抱在怀里,就咯咯笑个不停。她沉首看着女婴,只见女婴活泼地在她身乱蹬。猝不及防间,软软的脚在她腰上轻轻一踹。 这一踹让女婴更兴奋,挣扎着往裴皎然腰上摸。把金鱼袋牢牢地握在手里,使出浑身力气去拽。 “小郡主倒是好眼光。一下就拽到了金鱼袋上。”武绫迦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婴的脸颊,语气浮笑,“这样看来殿下前途无量。” 任凭女婴拽着自己腰上的金鱼袋,裴皎然弯了弯唇。 摩挲着女婴头上柔软的胎发,裴皎然面上挂了点笑,“来日成为女帝,也是好事一桩。” “见到陛下和清嘉就这般热情。小殿下机灵得很,知道要拿什么。”武绫迦逗弄着女婴,但是女婴对她爱搭不理,全神贯注地盯着裴皎然身上的金鱼袋。仿佛是这次不达目的,她誓不罢休。 顿了顿武绫迦又道:“殿下这金鱼袋,不值钱。你要抓点别的,比如你阿耶的太子玺。那东西才值钱且好使。”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只听他说太子殿下到。 太子一跨进殿门,便瞧见自家女儿被裴皎然抱在怀里,手中似乎还想拽什么物什下来。 不等太子开口,一旁乳母非常有眼力劲的上前接过孩子,抱着站在一旁。 “臣拜见太子。”裴皎然和武绫迦转身齐声道。 免了二人的礼,太子看了眼乳母怀中的女儿,颇为好奇地问道:“适才徽儿在拽什么?” “在拽臣的金鱼袋。”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来,躬身道:“听闻公主名讳悬黎……此名甚好。” 睨她一眼,太子道:“孤有些事要问裴相公,还请裴相公随孤来。” “喏。” 跟着太子一块出了殿门,沿着廊庑往另一侧走。二人停在一处飞阁前,凭栏远望。 站在此处可见,浩浩荡荡的渭水和樊川在汇聚后,一道流进宫墙。行宫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突起的屋檐如同鸟嘴一般向上撅起。各依地形,四方向核心辐辏,又互相争雄斗势。楼阁盘结交错,曲折回旋,如密集的蜂房,又如旋转的水涡。 “你适才想说什么?”太子皱眉道。 “《战国策·秦策三》中有云,“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小殿下讳悬黎,而据传闻悬黎乃和氏璧的一部分。”裴皎然 微微一笑,“臣愿为太子您寻一祥瑞,您可以小殿下之名献瑞。” 闻言太子拂袖轻嗤一声,“何来祥瑞?世间所谓祥瑞,不过是自欺欺人之物。” “小殿下本身就是祥瑞。更何况陛下不也是默许小殿下去拽龙须么?”裴皎然语调柔柔。 “你想做什么。”太子道。 “献瑞而已,史书上皆有迹可循。您又何必问臣。不过臣会亲自献一礼给小殿下。”裴皎然 冁然而笑,“既然东宫有良树可栖,臣自当以礼谢之。” 目光望一望裴皎然,太子抚掌,“希望裴相公不要让孤失望。” “请殿下放心。”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此时殿内已经没有乳母与郡主的身影。只剩下武绫迦和韦箬在说着话。 一见二人进来,韦箬道:“你们俩神神秘秘地去说了什么?” “小事。时候不早,臣等告退。”说罢裴皎然拉着武绫迦叠步退出。 等离开了太子和韦箬的居所,武绫迦压低声音问道:“你与太子说什么去了?” “我说郡主的名字好,打算送郡主她一件礼物。”裴皎然莞尔敛目,“太子很高兴。” 心知二人不可能只说这么简单的话。但既然裴皎然不想透露,武绫迦也没继续追问。 行宫内房舍有限,故此她们二人被分到了一处。 “嘉嘉,你喜欢孩子么?”武绫迦忽地问了句。 裴皎然忽地怔住了。说实话,目前自己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关键时刻地意志力和李休璟时不时用药物来回避。让她在享受欢愉的同时,也忽视了这问题。 但脑中这根弦依旧绷着。她清楚一旦自己有孕,会面对何种风雨。同样这个孩子会带来一股无法掌控的力量,尤其还是个出生在权力旋涡中的孩子。 想了想,裴皎然挑眉,“不知道。兴许不喜欢呢?反正眼下是没机会喜欢。” 第540章 击鞠 忙活了大半日的光禄寺和太乐署,总算挨到了夜里。偌大的宴厅里几乎坐满人,凤形博山炉里熏着郁金香。佳肴连连相送,室内香风四溢,一派宁静祥和。 然“吃”自然不会是这次宴会的主题,光禄寺刚在食单上划下最后一笔,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起身。询问道:“陛下何时开始击鞠。” 击鞠的名单和场地都是一早就定好的,只等着魏帝移驾便可。 闻言魏帝一笑,在张让的搀扶下起身往击鞠的场地而去。 今日恰逢月圆夜,场地周围明火执仗,烛灯皆燃。 体态矫健丰盈的十二匹骏马在场上依次排列开,鼓声响彻,仿若激雷。夜栖的鸟与小兽皆被惊出巢穴,逃之夭夭。 月夜击鞠向来是危险与刺激并存。轻者断臂伤面,重则坠马折骨。当然大魏尚武,擅击鞠者不在少数。对于危险也无多少惧意。 这会子夜风一拂,酒劲蹿上天灵。在激鼓之下摧发了在场善击鞠者的斗志,吆喝声不绝于耳。 裴皎然安静坐着,拇指摩挲着酒盏。直到魏帝下旨开始,她才起身往场上走。从内侍手中接过红系带绑了在左臂上。 除她以外,李休璟和元彦冲亦在此列。领队的是吴王。对面则是由吐蕃乃至各藩国使臣混搭的队伍。 刚步下台,便听见台上有人说,“裴相公素来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勇,亦是击鞠好手。今晚我等只怕能大饱眼福。” 闻言裴皎然一哂,将护臂逐一系上。这边李休璟已经趁着没人注意,凑到了她边上。 “吐蕃素来狡诈。等会小心些。”李休璟压低声音道。 “嗯。看着些吴王,让他没事别逞能。”裴皎然望了眼一脸懵意气风发的吴王,“不然你我有大麻烦。” 闻言李休璟点点头。 击鞠共有三位裁判,两人在旁边计数。另外一人则在场中央把控基本规则和秩序。这次的主裁是太子。 随着魏帝再度下旨后,众人持鞠仗策马入场。场上气氛随之紧张起来,如雷鸣般的擂鼓声让众人的情绪也跟着一块沸腾。 笃笃的马蹄声,急促而杂沓。骑手们手执鞠杖,策马去争夺场上唯一的球,时刻找准机会将其击入对方的球门中。鞠仗被无情地挥舞着,骏马在骑手的操控下随球转向,或东或西的,或做冲刺状,去抢对方仗下的球,自己的鞠仗还未碰上球,对方的鞠仗已然击过来,一杆捞走眼皮子底下的球。 场上情况激烈,哪还顾得上谁是谁,自然也不会留丝毫情面。 场上鼓声激越,尘土飞扬,台上喝彩声不断,马蹄声不绝于耳。 台上吐蕃的使臣指着裴皎然道:“那位是谁家的女公子。” “此乃我大魏中书侍郎。”白发的鸿胪寺卿捋着胡须笑道,“我大魏人才济济,文臣中能运筹帷幄,安边护国者不在少数。对了,昔年她在晋昌任县令时是她献空城计退敌。贵使应该挺你们自己人提前过吧。” 一旁的吐蕃使臣听出其中炫耀的意思。闻言脸色微变,但碍于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忍下怒气。眯眼看向场上。 场上的裴皎然身姿矫健,动如脱兔。轻而易举地从吐蕃骑手手中抢下击鞠,传到吴王手中,由吴王一杆击入对方球门中。但其面目被护盔遮了,看不真切。想起自己可汗交待的任务,吐蕃使臣眼露思量。 鼓声瞬起,高亢的报声刚传到人群中。这边场上已经重新开启了下一局。就在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到场上,屏气敛息盯着众人互相追逐之际,却见裴皎然忽地从一旁杀出,将对方的球一杆勾过,精准地击入对方的球门中。 魏帝面上露了些许笑意,捋着胡须看向一众惊叹的藩国使臣和节度使。 马蹄声再度响起,观者跟着紧张起来。尤属往日与裴皎然交好的那几人鼓掌最为激烈。 什么文人柔弱,不能与武人比。他们的中书侍郎,能文能武。 双方争夺已经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虽然大魏的分数领先对方一步,但也仅是一分。对方死死咬着不放。骑手们拼尽了浑身的力气与技巧,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 或许是气氛紧张焦灼,让场上的局势变得混乱起来。作为主裁的太子,策马手持鞠仗控制着场中局势。然而就在他瞥见有两骑手将要追逐出界,另一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吴王正在裴皎然和李休璟的护送下,从对方两名骑手手中抢球。然那球在鞠仗中来来回回好几回,仿佛被困在其中,任凭怎么想办法也逃不出去。 就在此时裴皎然瞥了眼身旁的李休璟,使了个眼色,由李休璟掩护她。她猛然俯身向左边侧过去,竟是将球从地面上勾起,将其击向对方的球门。然在下一瞬,忽然对方的鞠仗朝她击了过来,转瞬恶狠狠地拍向一旁吴王的坐骑。 察觉到对方的举措,裴皎然下意识地驱马撞了过去,使对方的鞠杖击在她坐骑的腿上。 痛苦的马嘶声响过后,马前腿猛地屈膝着地。裴皎然身子前倾,跟着摔了出去。然她手指先一步着地,瞬时屈膝靠近头部,蜷身往场外翻了过去。饶是如此也仰面躺在了地上。 一旁的李休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扑向裴皎然,俯身询问道:“裴相,你没事吧?” 太子也在一瞬间叫停了比赛,一脸关切地看向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摇头,借着李休璟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冰冷地看向面前神情无所谓的吐蕃使者。 然转瞬她微微一笑,抽了旁边金吾卫手中的仗刀,“畜生无礼发疯,险伤吴王。该杀!” 言罢手起刀落,血光溅了方才下黑手的吐蕃使者一脸。腥躁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围,令人作呕。 “你……”吐蕃使者指着裴皎然怒道。 “尊使不觉得是畜生发疯么?”裴皎然面上笑意森森,手中刀刃映着月辉,“可我看到的是。” 察觉出这位裴相公不好惹,吐蕃使者扭头闭嘴。 惊魂未定的吴王被内侍搀扶着回去,却见裴皎然把刀丢还给金吾卫,转身朝魏帝走去。 “禀陛下,臣幸不辱命赢下比赛。”裴皎然声音清越。 闻言魏帝不语,凝视着面前的裴皎然。方才场上的情形他看的一清二楚,是对方故意为之。幸亏裴皎然反应迅速,救下吴王。 这些吐蕃人实在是可恶,但也不可能杀了他们。而裴皎然那番举措,也相当于为朝廷出了口恶气。 众臣屏息不言。魏帝安静得可怕,眼中无波无澜,叫人摸不清他所想。 “裴卿辛苦,诸位也辛苦了。当赏。”魏帝笑眯眯地道。 方才参加击鞠的众人闻声齐谢。激烈的月下击鞠也进入了尾声。 第541章 春猎 裴皎然救护吴王有功,得到的赏赐自然是最多的。就连张贵妃也派了贴身婢女,送了礼物来表达谢意。 馆舍内。裴皎然看着面前张贵妃送来的礼物,眸露思量。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熟悉的身影从窗口蹿了进来。皱眉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裴皎然合上木匣,以绢帕遮了,“你也不怕让巡夜的金吾卫抓住。” 转身合上窗,李休璟扯了椅子坐到裴皎然身边,“他们不敢。把腿抬起来,我瞧瞧你的伤。” 话落耳际,裴皎然照做。腿架在李休璟腿上,露出小腿上一处擦伤。 微喟一声,李休璟道:“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处理伤口了?” “那倒不是。张贵妃送了礼物来,我得好好瞧瞧不是。”裴皎然往凭几上一靠,任由李休璟给她上药,语调慵懒,“这礼物明早要给她送回去。” “你救了吴王,她……”将药膏搁下,李休璟道,“你不想和他们有牵扯。” “我救吴王,是为了你我还有太子。一旦吴王发生意外,首当其冲的便是你我。”裴皎然深吸口气,“不过吐蕃实在是狡诈。伤了吴王,又让我朝无话可说。” 听得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转头望向门口。 只听有人道,“裴相公可在?” 是陆徵。 睇了眼身旁的李休璟,裴皎然指了指后方的屏风,以口型无声地说了藏起来几字。 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起身自觉往屏风后走。 见李休璟已经藏了起来,裴皎然才起身去开门。 “陆将军。”裴皎然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我特意拿了伤药过来。”陆徵面露笑意,“你没事吧?” “无妨,多谢。夜已深,陆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 往裴皎然身后看了眼,陆徵欲言又止。终是作揖后,转身离去。 合上门,裴皎然刚准备把药膏放下。却被李休璟一把夺过搁在一旁。 “金吾卫的药,哪有我们神策的好。”李休璟吻着裴皎然额发,“我走了,你早些休息。明日给你猎鹿吃。” “好。”裴皎然笑着回应。 此夜难得安静。 骊山多鸟兽,纵然野兽入不得行宫内。不过宫人也不拦不住鸟儿在屋顶上歇脚鸣叫,惊醒睡梦中的众人。 今日除了春猎外,还有神策和金吾两军合并校阅。所以今日格外热闹。 昨夜击鞠的地方已经被收拾出来,三辰日月旗和绣有魏字的旗帜迎风招展。四角皆可见五彩牙旗,金鼓甲伏,威仪习备。 场上的神策军和金吾卫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各个都是精神抖擞。在魏帝銮驾刚出现时,便齐声山呼万岁。虽然不过千余人组成,但其声却可撼天。 鼓声喧天,甲如金鳞。立在魏帝坐下的徐缄和李休璟,在得到准许后挥动旗帜。场上的两军军士,亦开始根据旗帜的颜色变阵。同时以鼓声为节,骑兵五变,步兵三变。闻鼓声即战,闻钲声即退。 两军相互配合默契,变阵时不见有一人有丝毫混乱。 高台上裴皎然转头望了眼魏帝,见其面露笑意略微松了口气。 “裴相公这提议果真不错 。”贾公闾的声音飘了过来。 闻言裴皎然一笑,“前人有云‘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之众。’今日天子校阅是为了震慑四方觊觎者,若是不能让其叹服。岂不是要滋长他们的野心。” “裴相公此言甚是。”贾公闾谦和一笑,“是老夫见识浅薄。” “贾公何必自谦。您才是见多识广,下官不敢在您面前造次。”裴皎然笑意森森。 话音刚落,只听见魏帝笑道:“今日御前校阅神策金吾两军,果真没让朕失望。两位爱卿辛苦,待回长安必有重赏。” “谢陛下。” 李休璟和徐缄齐声道。 魏帝笑着捋了捋胡须,转头望向受邀而来的藩国使臣。见他们皆是一脸叹服,满意地点了点头。 校阅即闭,春猎将启。由魏帝射天子三箭后,各人纵马入林。以两个时辰为限,谁猎的动物最多,谁将拿下赏赐。 马蹄哒哒,旌旗猎猎。两军精锐作为扈从围绕着太子和吴王。 猎鹰在林间盘旋,寻找着猎物的方向。 一声轻啸响起。只见一只海东青从天空俯冲而下,落在裴皎然肩头。威风凛凛地站着。 “裴相公这只海东青倒是颇通人性。”太子策马凑近她,“知道自己的主人非一般人。” “养了这么多年,不通人性怎么行。”裴皎然睇目四周,莞尔道:“我替殿下猎只雉鸟。” 言罢裴皎然弯弓搭箭,忽地松指。箭矢裹挟着劲风扑向不远处树后,露了半截身子的雉鸟。 一箭正中,她头上栖着的海东青。振翅扑了过去,利爪死死地踩在雉鸟脖颈上。 “裴相公好箭法。”太子夸赞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继续纵马前行。将太子甩在了身后。 “嘉嘉,原来你在这。”李休璟策马奔至她身旁,面露笑意。 “刚给太子猎了只雉鸟。”裴皎然抬首望向前方,冁然莞尔,“走吧,我们一道。” 二人皆是箭术上佳之人。携手共射下,所获猎物,远胜旁人。 “看来今年的冬衣有着落了。”裴皎然抚着刚猎的赤狐道。 “要不我再给你猎几只虎?”李休璟笑眯眯地望向她,“寻一技艺超群的工匠把毯子也一并做了。” 裴皎然挑眉一哂,“狐夺我物,当杀之。虎又没招惹你,好端端剥人家皮毛做什么。” 声音才落下,只听得耳边传来声轻嗤。 寻着声音望过去,见是吐蕃使者染干。裴皎然皮笑肉不笑,“染干。” “昨日裴相公在场上杀伐果断,今日怎么和男人厮混在一块。”染干讥诮地看着二人,“甚至还那般仁慈。莫不是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止,只听得咻的一声。 一支箭矢擦着染干耳鬓而过,钉在他身后的树杆上。 “你!” “贵使聒噪。”李休璟目视着染干,嗤道。 方才那箭是他射的。 第542章 驯马 裴皎然握住缰绳,轻抚马鬃。虽然唇际浮着笑,但眼神却冰冷地让人打颤。 “贵使没被吓着吧?”裴皎然挑眉,“下次再怎么聒噪,我可不能保证箭会射在何处。” 丢下这么一句,裴皎然望了望李休璟。二人前后策马离开。等到奔出一段距离,睇目四周,见无人。二人索性下马,牵了马在林间散步。 草多林密,只能闻人声,但不见人。本朝较前朝更为开放,一年四猎中不乏有女子的身影,还有不少能夺得首魁者。今年的春猎除了宗亲外,还有不少世家贵女参与其中。 宫中的高位妃嫔虽只有张贵妃一人,但九嫔没有缺位,是亦场上还是颇为热闹。众妃嫔在侍卫的保护下执箭狩猎林中走兽。笑声由远及近。 裴皎然安静听着众妃的对话,弯了弯唇。 “我好像听见她们提到你的名字?”李休璟皱着眉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似乎是说你堪为吴王良配。” “太子娶的是京兆韦氏的女郎。韦家又是三朝元老,别看赵国公现在不理事。倘若他真要出手,谁不得给她几分薄面。”裴皎然桃花眸中含了一抹哂笑,“吴王想要压过太子,从家世上入手自然最好。只是诸世家又非朝中无人,不会轻易去选择他。至于我……吴王要是活腻了的话,向陛下求娶我也并非不可。” 她又并非寻常官吏,是执掌中书外省的中书侍郎。多少军国要务,皆要经她的手。魏帝不会把她放在吴王妃的位置上。他担心,在吴王妃这个位置上她会酿成祸害。 李休璟一笑,“你这小狐狸,的确没人降得住。” “但我能降住你。”裴皎然抬臂挽弓。箭矢正中一只从草丛里跑出来的猞猁。 俯身去看被她射中腿部的猞猁。那猞猁一脸恶狠狠地盯着她,见她凑近发出一阵阵嘶吼声,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轻嗤一声,裴皎然伸手揪住了猞猁的后颈皮,将其从地上拽起来。 “别动。”裴皎然一面安抚着猞猁,一面拔去它腿上的箭矢。箭矢拔出的一瞬,猞猁发出一声哀嚎。 刚才还凶巴巴的猞猁,此刻反倒是乖巧地待在裴皎然手中,也不挣扎。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猞猁还是挺聪明的,知道你不是它能招惹的。”李休璟伸手轻抚着猞猁,“这皮毛长得不行。要不然留下养个几年,还能剥下来做身裘衣。” 话音甫落,方才还乖巧的猞猁。在裴皎然掌下扑腾着挣扎起来,朝李休璟露出一对尖尖的利齿。 “瞧吧,它不喜欢你。”裴皎然笑道。 “反正你喜欢我就行。”李休璟轻笑一声。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把猞猁抱起放在马背上,让其趴在上面。 毕竟让猎物死了不算本事,让猎物活着才算本事。 二人一猞猁,在林中转了几圈竟然收获不少。 看着两人马上所绑的猎物,裴皎然莞尔一笑,“看来今晚可以吃顿好的。” “裴相公原来在这。害本王一顿好找。” 吴王的声音从林间飘了出来,落入二人耳中。 闻声转头看向吴王,见太子也跟着一块过来。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吴王从马上一跃而下,指了指身旁扈从牵的马,笑道:“本王这良马。想请裴相公品鉴一二,看看能否赠予兄长。” 斜眄眼被扈从牵着,却依旧焦躁不安的骏马,裴皎然弯了弯唇。 “李将军觉得吴王殿下这马如何?”裴皎然移目笑道。 “所谓良马,要有三个特点。”李休璟余光扫了眼裴皎然,正色道:“一是快,决阵敌我之间,突起发作出人意料。二是灵敏,任何地势都能如履平地,三呐是烈,越是混战下越是强悍。吴王这匹是良马。” 听得这话,吴王面露笑意。转头对着太子道:“大兄,我没骗你吧。我这马的确是匹良马。” 凝视着吴王,裴皎然唇梢微扬。吴王一向都是幼子顽劣的心性,喜好美酒华服,游猎玩乐。眼下一副求兄长夸赞的样子,虽然和他平日行径截然相反,但依旧能窥得几分乖张味道来。甚至还有几分危险气息。 而太子和吴王正好相反,冷静自矜且沉稳内敛。身上背负着太多事,考量也很多。纵然储位稳固,可实际上已在父子感情上见疏于魏帝。与其说父子情深,倒不如说现在魏帝对太子之间的感情,是出于对帝国继承人的满意。 想了想裴皎然冷不丁地道:“吴王这马还没训过吧?” “我可不敢,这马从不让我亲近。”吴王摇摇头,微微一笑,“大兄文武双全,更是精通骑射。这马大兄何不试试?指不定你能训它。” “孤……” “太子殿下,臣斗胆愿意替您驯服这匹烈马。”裴皎然拦下了太子,摇摇头。 “辛苦裴相。”太子适时收了手,目光和蔼地道,“不过孤还是要自己一试。” 吴王牵来的马,未配马鞍。太子一把揪住马鬃,借力翻了上去,双腿夹住马腹。如裴皎然所想一样,这马的确没被人驯过。他才骑上去,马就高扬起前肢,欲把人甩下去。 “大兄,当心点呐。”吴王道。 闻言太子不做理会,全身心地投入在驯马上。那马脾气实在大,眼见不能将背上的人甩下去,干脆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起来。惊得周围的人四下乱窜,纷纷躲避她。 “当心!”有人在喊。 轻抚着马鬃,太子神色倨傲。 然而下一瞬,马突然扬起后蹄,竟将他甩了下来。幸好她死死拽着缰绳,才免于落马。 “大兄,你这要不还是放弃吧?”吴王高喊道。 “无妨。孤自有天子王气庇佑,何惧区区畜生。”说着太子用力一扯,借势翻回马背上。 骑在马上,来回跑了几圈。那马才逐渐安静下来,也不再四处乱窜。 “裴相,拿马鞭给孤!” 闻言裴皎然丢了马鞭给太子。被鞭子狠狠抽了几下,马扬蹄嘶鸣几声,却再也没过激的动作。 “恭喜太子驯成良马。”裴皎然朗声道。 “大兄好本事啊。” 望了眼吴王,太子微笑,“这马是良马。不过孤宫中实在没法养。二弟还是自己留着,好好养着它,兴许你们更投缘。” 被太子一句话堵了回去,吴王刚想开口却见太子已然带人走远,连带着裴皎然和李休璟也不见踪影。 “气煞本王。”吴王怒道。 第543章 体会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远。太子勒马,偏首看向身旁的裴皎然,“裴卿,刚才何故拦着孤?” “因为殿下有天命,是未来天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天子乎?”脸上挂了抹笑,裴皎然扬眼对上太子审视的目光,“更何况吴王性子乖张,谁知晓他想做什么。” 太子看了她一会,忽然苦笑着摇摇头。移目看向李休璟。 “孤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孤的处境,李将军应该深有体会吧?”太子面露怅惘,微喟一声“孤记得,李司空的长子早幺。而李将军你作为弟弟,因此背负上本属于兄长的责任。” 太子的话出口。裴皎然微愕抬首,眉梢蹙起。她并不知晓李家还有这么一桩旧事,也没听他提起过。 闻言李休璟垂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殿下担的责任,非臣所能比拟。不过殿下您若有所需,臣愿意为之肝脑涂地。” 话落耳际,裴皎然瞥了眼李休璟。正想说什么事,却见一内侍寻了过来。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内侍躬身道。 “孤马上去。” 遣人送了内侍离开,太子道:“裴相觉得父亲喊我所为何事?” “多半是吴王去说了什么。殿下您只管照实回答便是。”裴皎然微笑着说。 春阳从林间漏下,洒在方寸间。方才还喧闹的林间,只剩下二人。 敛衣坐下,裴皎然垂首逗弄着怀中乖巧的猞猁,斜眄眼李休璟,“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兄长病逝那年我才三岁。而且也这么多年了,提了反而引人伤心。”想了想,李休璟忽地道:“你不必担心我。反正阿耶也习惯我的离经叛道,再说了他现在喜欢你,多过喜欢我。”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轻笑。她还未天真到,会相信李司空喜欢她多过李休璟。说白了,她和李家之间本来就是利益互惠,各取所需。唯独是掺了她和李休璟的情在里面,让双方利益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其实对于李休璟而言,他现在收获的功劳越多,风险也会越来越大。同样他在神策扎根越深, 成势力太大,李家便不可能在南衙造成太大影响。届时是否要重新分割利益,便有待商榷。毕竟在没有彻底掌握权力前,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心翼翼。 不过无论怎么样。裴皎然已经察觉到,不少人盯上了李休璟。 思及此处,裴皎然一笑,“今日神策和金吾联合大阅,十分精彩。我觉着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各藩镇和周报藩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异动。眼下倒是休养生息的时机。” 与民休息,是稳固国政的重要一环。如今战事刚刚平定不过一年有余,余害仍存。而且朝廷推行的新令仍和地方处于磨合阶段,需要完全稳定,依旧需要不断试错。如今江淮新官河也刚刚通航,效果如何还有待观察。 考虑到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她并不喜欢吐蕃、南诏、回鹘之类的藩国有异动。但他们现在表现出安分,也并不能就此放松警惕。保证左藏充盈,以备不时之需,是重中之重。 “未必。吐蕃素来觊觎河西,而且我看见吐蕃的使臣和南诏使臣两人多有交谈。”李休璟沉眸,“我担心二者会联兵攻打。” 闻言裴皎然蹙眉,“那眼下只能期望,这二人最好别达成利益联盟。” 以朝廷如今的能力,一旦陷入战争,又是无期限的消耗。 “南诏与我们交好多年。且现任的南诏王其母好像是中原人,因此他也颇向着我们。”李休璟睇目四周,“吐蕃要真想拉拢他们,少不得要废一番功夫。” “能拖延一时是一时。”裴皎然轻抚着猞猁的脊背,“不过么。倘若吐蕃和南诏真的联兵犯境,我也希望朝廷能出手。这两国一直都是我朝的心腹大患,即便不能像太宗皇帝时让其从此称臣,至少要他们元气大伤,再无进犯的可能性。” 她对外态度一向是有能力一战时,务必要一战。即便不能也要麻痹其,让其一步步沦陷其中。但眼下她还是希望吐蕃和南诏能够安分守己。 “嘉嘉。”李休璟忽地出言唤道。 “嗯?” 站在裴皎然面前,李休璟垂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守天下,我守你。你要登高位,我自会做你身前盾,若有需要,为你手中利刃亦无不可。” 迎上李休璟的视线,在他话语落下时。她眼中笑意一寸寸浮现,忽又沉眸。喉间翻出一声轻笑。 “若真要你为我手中刃,那一定是到了最坏的情况。可我并不希望有这天。” 前世二人因政见不合,屡次针锋相对。她并不喜欢他,觉着他过于意气用事,不知晓朝政哪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直到锒铛入狱,以往同僚无一出手援助,只有他来看她时。她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她也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世家接纳她。她的盟友,她的靠山,将她遗弃在刑部大牢里。 下酒菜只有弃子的身份……鸩酒入喉的苦涩感,实在叫人永生难忘。 “确实不会有那日。”李休璟伸手,笑着开口,“走吧,也该回去了。” 依言握住李休璟的手,裴皎然从地上爬起来。二人上马往猎场入口方向奔去。 猎场门口已聚了不少人。见二人归来,神策军几个将领迎了上来。 见状裴皎然十分自觉地策马离开,去寻找武绫迦。 “裴相公留步。”身后有人唤道。 闻言裴皎然转头,认出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卫氏,面露笑意,“卫司闺有何见教?” “太子去拜见陛下,一个时辰仍未归。吴王先他一刻到,不知和陛下说了什么。”卫司闺压低了声音。 “吴王什么时候到的?大概就比太子快了一盏茶的功夫。”卫司闺睇目四周,“裴相公可否移步太子妃寝宫。” 思量片刻,裴皎然颔首,“有劳卫司闺带路。” 第544章 玉璧 避开猎场上喧闹的人群,二人径直往行宫内去。进了行宫,又沿着小径往太子妃的寝居走。来迎接的是韦箬的贴身婢女和玉,跟着她一块入内。 殿内,韦箬正在逗弄着桓悬黎。听见动静抬首望了过来,温和一笑。一身银红襦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行礼拜见后,韦箬将孩子交给婢女。看了看裴皎然,招招手示意她来内殿。 一进内殿,便有婢子上前将门阖上。 “卫司闺没和你说清眼下的情形吧?”韦箬温声道。 “我猜是吴王告了太子一状。”裴皎然眯眸看向不远处案几上那株新折的桃花,“陛下扣着太子,想听一个解释。” 韦箬道:“内侍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吴王让许婕妤去告诉陛下,太子说‘他有天命,不惧危险。’” 裴皎然听罢蹙眉。想起适才吴王在林中所为,心中瞬间有了计较。吴王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引诱太子,说出那句,“孤自有天子王气庇佑。”他好拿着这句话去做文章。 太子这番话本来也没什么,他是储君自然得天子气庇佑。但这句话要是被人添油加醋的说上一通,于听者而言又是另一番意思。尤其是遇上魏帝这般的帝王。 “阿箬,你在后宫可有交好的嫔妃?”裴皎然问道。 “薛昭仪。她方才还让我带悬黎去她宫里玩一会。”韦箬语气陡然一转,“你是想让薛昭仪去替太子解围?也是,他吴王能请许婕妤,我自然也能让薛昭仪去一趟。” 听着韦箬的话,裴皎然微微一笑。 后宫无主,张贵妃便是后宫第一人。而其余嫔妃纵然有子嗣,可大多年纪尚小,为了往后日子能过下去,只能依附于张贵妃。太子无事不得进禁内,是以结交众妃嫔的事就落到了韦箬头上。 是以众妃嫔对韦箬印象还算不错。平日里经常走往。不过喜欢归喜欢,大多还是因为想借着韦箬攀上太子。来日太子登基时,自己与孩子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让薛昭仪带着悬黎郡主一块去。”裴皎然弯了弯唇,“其余的我来处理。” 闻言韦箬蹙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在宫门口分别。韦箬抱着桓悬黎前去寻找薛昭仪,又另派了婢子去寻孙韶风。她则走了小道往另一处去。 这次随行的宫人大多住在西边,此处花木尤多。不易让人发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未几,孙韶风步履匆匆地从廊庑上走了过来。睇目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上前。 抬手拦了孙韶风的动作,裴皎然道:“不必多礼。这次找你来,是有事要吩咐你。” “但凭裴相公吩咐。”孙韶风道。 话止裴皎然递了一布囊给孙韶风。 见孙韶风目露疑惑,裴皎然道:“你现在去薛昭仪那边走一趟。把里面的东西埋到她寝宫的花圃里。” “喏。敢问裴相公这里面是……” “那是我给陛下准备的祥瑞。”裴皎然温和一笑。 将布囊收好。孙韶风朝裴皎然一拜,转身离开。 此时韦箬已经抱着悬黎,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到了薛昭仪的寝殿前。 正在抚琴的薛昭仪停了动作,起身离开。 “薛姨。”韦箬温声唤道。 被韦箬唤了声薛姨,薛昭仪眉眼染笑。语调谦和,“太子妃莫折煞我,快进来坐。” 二人先后入内落座。 饮了口茶,薛昭仪笑盈盈地看着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桓悬黎,“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像文德皇后。来让我抱抱。” “薛姨莫嫌她闹腾便是。”韦箬微喟,“这孩子就没一天让人省心的。” “她才多大。”薛昭仪一面逗着桓悬黎,一面笑道:“等再过几年就好了。” “她最好能让省点心。要不然啊,就让她阿翁亲自带她。”韦箬睇目四周,“薛姨,今日天气不错。不然我们抱她去你宫里的花圃里走走吧。” “甚好。” 薛昭仪所居的寝宫里,有一大片兰花。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幽香。 不过一岁的孩童,一来到陌生的环境就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在薛昭仪怀中挣扎着要往外去。 “这小丫头怎么和皮猴似的。” 薛昭仪紧紧抱着桓悬黎,不由感慨道。 “薛姨,还是让乳母带着她吧。”说罢韦箬转头看向身后的乳母。 乳母会意上前接过桓悬黎抱在怀里。又在韦箬的授意下,抱着桓悬黎去园子里走走。 见乳母走远,韦箬轻叹,“薛姨,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不过还是说来听听吧。” “太子已经被陛下唤去一个时辰,还没有回来。这马上就要开宴,我实在是担心。”说到这韦箬垂眸,“我听人说吴王是中途,从猎场离开去寻陛下的。我担心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薛昭仪一笑,“你且宽心,太子是陛下的心头肉,又素来孝顺。不会有事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派人去打听打听。” “不敢劳烦薛姨。不过有您这话,我也安心不少。” 话音甫落,只听得花圃中传来乳母的一声惊呼。 顾不得太多,韦箬腾地一下蹿了起来。直往乳母的方向奔去,连带着薛昭仪也一起跟了过来。 到了地方,只见桓悬黎趴在地上。手上还握着个石块样的物什。韦箬忙上前将自家孩子抱在怀里。 “怎么回事?”韦箬皱眉道。 闻问乳娘连忙叩首,“方才奴婢想放小殿下下来走两步,谁曾想小殿下居然趴在地上。又在土里挖出这么个物什来。” 听着这话,韦箬看向桓悬黎手中石块。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到自己手中。 只见石块是玉石所制,不过巴掌大小。其上刻着一串字,看起来似乎是小篆。翻过来还有一行字,‘天佑大魏,国祚绵长’ “这小丫头挖了个什么好东西出来。”薛昭仪笑着凑了过来,看清玉石上刻的字微愕,“这块石头……” “薛姨能否派人去请陛下来一趟。我觉着这事,得让陛下亲眼目睹。”韦箬道。 薛昭仪一笑,“放心,我这就差人去请陛下来。阿箬你且安心,这指不定是大功一件。” 第545章 祥瑞 行宫的飞阁上,裴皎然俯瞰着一宫婢从薛昭仪寝宫走出,快步往魏帝所在的寝宫中。目送宫婢越走越远,她眼中笑意越深。 她所站的这处飞阁,虽然只能瞧见行宫的部分模样,但周围没什么遮挡物。旁人只消一抬头就能看见飞阁上站了个人 在飞阁上站了会,裴皎然顺手将手中饲料撒了出去,才转身离开。偏不巧刚从飞阁上下来,就遇见了正带人巡逻的陆徵。 “陆将军。”裴皎然唤了句。 “裴相公。”陆徵客气地道,转头看了眼裴皎然站的地方,讶然道:“你怎么是从飞阁上下来?” 闻问裴皎然面露笑意,眉毛微微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徵,“哦,适才闻得飞阁上有鸟叫。某登阁想一探究竟,结果却见灵鹊齐聚。” 言罢,飞阁上传来一阵欢快地鸟叫,伴随着翅膀扑动的声音。 余光瞥见,左神策大将军姜邈正带着一群神策军往此处大步而来。裴皎然忽地扬首,“灵鹊齐聚,或许是要报喜。只是不知道这喜会在何处。” 听得她的话,姜邈忽地止步。抬头看向飞阁上,轻咳几声。 “姜将军是来驱赶雀鸟的么?”见姜邈走了过来,裴皎然出言笑问。 “诶,驱赶什么。这些灵鹊不都是赶来报喜的么?唉,本来还担心他们会惊扰到陛下。”姜邈面露笑意,眼中嘚瑟难掩,“本将要去向陛下报喜。裴相告辞。” 目送姜邈飞奔着离开,裴皎然轻哂。转头看向陆徵,礼貌地点点头,提步走上廊庑。 行宫内苑。 姜邈一路小跑着,口中高喊,“陛下,灵鹊报喜,天降祥瑞。” 声音所过处,不少人探首出来。姜邈直到翠微宫门,被守着的右神策军拦下,方才停止了呼喊。核验过身份,才得以进入。 见张让站在门口,姜邈面上喜色更重,“义父,儿有喜要报给陛下。” “谁准许你大呼小叫的。”张让皱眉,一甩尘尾,“不是让你去驱赶鸟雀么?怎么回来这么快。” 姜邈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张巨珰,奴婢是薛昭仪身边的婢子。薛昭仪有要事禀报陛下。”婢女道。 闻言张让一笑,“薛昭仪有何事禀报。” “回巨珰的话,薛昭仪在宫中发现了块吉石。想请陛下移步一观。” 听着婢女的话,姜邈轻笑,“义父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天降祥瑞。您要不赶紧去向陛下报喜。” 扫了眼垂首跪着的婢女,张让眯眸。思量片刻,示意二人在外跪着,自己转身进去。 殿内。 太子垂首跪在阶前一言不发,吴王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张让,朕刚刚听见姜邈说要报喜。是何喜啊?”魏帝的声音平静从容,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张让回话道:“是薛昭仪的宫人来报。说昭仪在宫中发现了吉石,想必这就是喜事。” “既是如此,张让你替朕去薛昭仪宫里走一趟。” “喏。” 二人的对话落入耳中,太子抬头飞快地扫了眼魏帝。他略微思量,反应过来这是谁的主意。投陛下所好,替自己化险为夷。 前去报信的婢女,带着张让的吩咐先回去知会薛昭仪。 薛昭仪道:“如何?” “陛下派了张巨珰来。”婢女缓了缓道:“奴婢去的时候还听见姜邈说灵鹊齐聚,要向陛下报喜呢。” “灵鹊报喜?好兆头。阿箬,我都说了吧这是好事,你且放宽心。”薛昭仪莞尔。 韦箬不置一语,转头看向门口。此时一行仪仗刚好停到院外。殿门被缓缓打开,山风拂了进来。她望着为首的张让,微微抿唇。 由十二名内侍开道,另有数十名神策军士相随。行至殿前,众人燕翅站于两侧。为首的张让穿着深紫织金襕袍,上面以金线勾勒着宝相连珠纹,头戴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一众人,神色却是颇为倨傲。 张让甫一入殿,一众婢女内侍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睇目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上首的薛昭仪和韦箬身上,“奴婢拜见太子妃,拜见薛昭仪。” “张巨珰不必多礼。陛下是要巨珰来请祥瑞么?”韦箬语调柔柔。 “奴婢奉陛下的命令来此取祥瑞吉石。”张让道。 韦箬笑着开口,“怕是不行。那吉石是悬黎发现的,她眼下拿着谁也不肯给。”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乳母,“巨珰你瞧瞧。要不然我抱着她一块去吧?” 张让沉默片刻,冷道:“这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悬黎难道不是陛下的亲孙女?祖孙俩见个面怎么了?况且这吉石还是悬黎发现的,她就亲自该去。” “那便依太子妃所言。”张让垂首道。 灵鹊报喜,天降灵石。怎么一切都这么凑巧。怎么看都像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可偏偏都是陛下最近喜欢的,他也没办法拒绝。 在薛昭仪的寝宫略做收拾后,韦箬抱着桓悬黎乘肩舆前去翠微宫。 说来也奇怪,一上肩舆。桓悬黎也肯让人碰手里的玉璧,在韦箬怀中一直咯咯笑。 笑声一路传到了翠微宫。 听得孙女的笑声。魏帝腾地一下起身,笑眯眯地望向门口。 “儿媳拜见陛下。”韦箬道。 “起来吧。不是去拿吉石么?张让你怎么把悬黎带来了?”魏帝接过桓悬黎抱在手中道。 闻问张让淡淡道:“陛下有所不知。是悬黎殿下,在薛昭仪的宫中发现了这块吉石。” “哦?”说着魏帝看向桓悬黎,见她手中果真抓了一物,面上笑意渐深,“是你发现的?让阿翁看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桓悬黎居然真的举起了抓着玉璧的手。 “天佑大魏,国祚绵长。是个祥瑞。”魏帝一面默念着这几个字,一面道:“真是你发现的么?” 看着魏帝,桓悬黎眨了眨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一时间,太子和韦箬都松了口气。 魏帝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是相信了是天降祥瑞。毕竟控制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和大人们一起串供制造假祥瑞的可能微乎其微。 “悬黎便是大魏最好的祥瑞。张让你去传旨让中书省拟诏,朕要封悬黎为晋阳郡主。”魏帝笑道。 见魏帝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太子略微松了口气。 “行了,都去准备等会赴宴吧。”魏帝摆了摆手,“朕亲自带悬黎去。” “儿臣告退。” 三人齐声道。 第546章 讽刺 以往春猎后,必有夜宴。但是宴上的赏灯猜谜,却因左藏捉襟见肘,不得已搁置。今年虽然不算太平,但去岁河朔三镇复归,剿灭叛贼,收复长安,且藩镇及藩国都受邀而来,因此各司都是绞尽脑汁的准备。 宴上的珠灯,都是请工匠特意制作。一盏盏的从门口一路摆到御座下。东席是天家贵胄宗亲,西席则是三公九卿和藩国使臣。两处各有赏玩地,皆设有笔墨纸砚,酒至兴处,可题诗作赋或即兴做灯谜。 按照惯例,第一轮众臣先敬君王。然而众臣刚刚敬完,只见蓝仙人起了身,走到殿中站定。他身穿鹤氅,头戴华阳巾,一甩麈尾。 “小道贺陛下。”蓝仙人笑眯眯地道,他顿了顿,接着开口,“小道适才在清净处打坐,见灵鹊同聚盘旋,知是祥瑞。掐指一算时,又见东南处有七彩祥莲乍现。如今见到小殿下,终于知晓这祥瑞从何而来。” 看着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蓝仙人,裴皎然微微挑唇。这人胡诌的本事,还真是叫人佩服。 话音甫落,魏帝忽地一哂。神色依旧从容淡定,“是朕的孙女发现了祥瑞。” “那便是了。殿下她是碧霞元君座下的玉女转世,也难怪能引来天降祥瑞。”蓝仙人面上笑意更深。 在坐的三公九卿之属,哪一个不是人精中人精。半大的孩子,哪里能发现什么祥瑞不祥瑞的。摆明了是有人刻意引导,但又投君王所好。君王未必是相信半大的孩子不会骗人,只是觉着祥瑞寓意好,也没去深究真假。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笑着恭贺起魏帝来。坐在裴皎然对面的贾公闾抬首望向她。 察觉到贾公闾的视线,裴皎然舒眉莞尔。 在众臣连番敬酒之下,魏帝不由多饮了几杯,面上已有微酣之色。却见吐蕃使者起身从人群中走出,连忙起身走到一旁,作势要去猜灯谜。 领会了君王的意思,张让见状连忙示意内侍去拦,又跟着说了几句凑趣的话。张罗宫人点灯奉物,众臣也跟着去猜灯谜。竟是将那吐蕃使者晾在一旁。 “大魏皇帝陛下,本使代表吾王向贵国求娶一位天朝公主。”吐蕃使者再度朗声道。 这声落下后,原本聚在一起猜灯谜的君臣齐刷刷地回头看向,珠灯下的吐蕃使者。 “求娶公主?”魏帝移目看向他,眼中有意味不明的光,“可朕没有适龄的公主。” “只需要是天朝公主。譬如像这位女郎一样美丽聪慧的。”吐蕃使者抬手指向了裴皎然。 众臣皆是一愣。 有人禁不住出言笑道:“贵使,这位可不是我朝公主。乃是我朝中书侍郎。” “竟然不是公主么?那么大魏皇帝陛下你可否册封她为公主,我们可汗需要这样的公主成为王妃。”吐蕃使者一脸肃色。 被抛到议论中心的裴皎然,睇了眼吐蕃使者,语调淡淡,“想来贵使你是吃不惯我朝美食,水土不服。以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你什么意思?”吐蕃使者迷茫道。 “天家血脉,岂容冒充。再者我是大魏中书侍郎,若为公主远嫁,你付得起代价么?”裴皎然轻哂一声,“别忘了百年前,你吐蕃侵犯河西时。同样被我朝中书令设计打败,入长安送降书时曾经立誓称臣。如今背信弃义,还妄想迎娶我朝公主,实在叫人不齿。” 一上来就掀人老底,丝毫情面也不给,当真是霸道。熟悉裴皎然的,此时皆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吐蕃使者。这人怕是要倒霉。 被裴皎然咄咄逼人的语气一激,吐蕃使者脸色冷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她。 “大魏陛下,你们就是这样纵容朝臣欺辱使臣的么?”吐蕃使者怒道。 闻问魏帝看了眼裴皎然,微笑着打量起吐蕃使者,“贵使何必动气。裴相公所言确有些不妥,但也属实。朕没有适龄的公主,也不可能让股肱之臣为公主远嫁。贵使还是换个条件。” 话止,魏帝余光扫了眼裴皎然,眼露几分赞赏。方才裴皎然所言正合他心意,不仅瓦解了她的危机,还狠狠打压了吐蕃的嚣张气焰。 “可我们王就是想求娶一位天朝公主。还望大魏皇帝陛下准许。让我们永结秦晋之好。”说罢吐蕃使者俯身叩拜。 在场臣子很明白这话的意思——吐蕃再向大魏示好,故而请求和亲。而他所谓的天朝公主,只需要有公主的名头。这样即便魏帝没有适龄的女儿,也可以从旁人身上挑。宗亲和朝臣都是上佳人选。 撇开是否视女儿如同掌上明珠不谈,就算没有视为掌上明珠,让适龄的女儿和其他家族联姻,也比外嫁藩国好。 众人一分析,纷纷惴惴不安起来。 “清嘉,你觉得如何?”魏帝一双眸拂了过去。 视向魏帝,裴皎然道:“回陛下,臣以为今日是春猎,诸臣皆不在朝。冒然提及和亲,是否有失妥当。”说着她看向吐蕃使者,“不如今日就此散席,等返回长安后,由鸿胪寺和礼部商议后,再提此事。” 商议什么?吐蕃只是想要一位公主,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这话分明是想故意拖延,好让吐蕃使者无功而返。 打量着裴皎然,贾公闾蹙眉。他知晓魏帝看重裴皎然的才华,头脑和计策。这样的臣子弃之可惜,弃了无人帮他谋划利益,使皇权抬头。 “是如此。”沉目起身,魏帝看了眼裴皎然道:“那便依裴相公所言,今日便散了。等返回长安后,由鸿胪寺、礼部以及裴卿领中书省处理此事。” 又望了眼太子,“太子也一并来吧。” “喏。” 散了宴,群臣相继起身离开。 “裴卿留步。”太子唤道。 闻言裴皎然转头,只见太子将怀中女儿交给了韦箬,“不知裴卿可否同孤一道走走。” 打量着太子,裴皎然颔首。 她知太子是想问问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547章 效忠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廊庑上,背后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今日可真是凶险。”太子放缓了脚步,慢悠悠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殿下怕了?” “孤要是怕,就不会让人去给阿箬传消息派人去寻你。也亏得你能够投阿耶所好,想出那样的主意来。”太子面露笑意。 裴皎然微笑,不置可否。说到底即便没有她临时改变计划,太子也能安稳回来。魏帝不会轻易放弃太子,更不可能让吴王以这样的名义去打压太子。这件子虚乌有的事会被另外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掩盖,无论太子有没有说这样的话,都将埋藏在翠微宫中。悬黎郡主发现祥瑞唯一的作用是,投魏帝所好,让魏帝看见他想看见的。 然而这一次裴皎然也是下了重注,赌魏帝会相信孩子的话。同样也是在向太子表明她的心思。 在朝局中摸爬打滚这么多年。她知道,选择新君由来重要。一个有实权且地位超然的朝臣,不仅不能在对方身幕僚众多时投靠,还不能过于主动的投靠。前者是因为没有你一席之地,后者则是太廉价。 尽管一早就知道太子储位稳固,她并没有表现出接受招揽的意愿。因为那时她知道,太子身边不缺人才,不缺资源,整个朝中世家有一半是向着他的。他所缺的是,一个足够信赖并且能治天下,同时和禁军有所关联的心腹良臣。而她不能明目张胆地背叛魏帝,那样不仅让魏帝不满,身上也会有污点。 但如果在太子陷于危难之际选择投靠,并且还能安抚好魏帝。那么一切都真相大白。 我是朝臣,是陛下倚重之人。我的能力你知晓,我的出身你清楚,我能牵动神策大将军效忠你。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你我成为最亲密的君臣。 我是世魁首武昌黎的徒弟,既是中书省的副手,又有郡王的爵位。像我这样的政治资源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忠诚是无价的,但直接表明效忠往往是最廉价的。必须要兜个圈昂起头,重新走入要效忠对象的圈子里,才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君臣体面。 “原本是打算在宴上献祥瑞的。怎料太子您身陷囹圄,臣只能临时改了主意。”裴皎然望向远处弯了弯唇,“还好陛下信了祥瑞是真的。” 太子皱眉,“蓝仙人也是你安排的?” “他是假仙,吃五谷杂粮,自然也有七情六欲。臣只是恰好手上有他的把柄罢了。”裴皎然冁然莞尔。 转头凝视着裴皎然,太子嘴唇扬起一丝弧度,“孤会在东宫等着裴相。”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微笑垂首。恰逢有脚步声传来,二人对视一眼,沿着两条不同的廊庑离开。 宴已散多时,各处居所烛火相继灭去。只剩下零星几盏,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山风拂在身上,吹动了衣袂。 眼瞅着居所就在前面,裴皎然止步。抱臂倚着廊柱。 “你打算藏多久?”裴皎然悠悠道。 声音甫落,一人从暗影中走出。模样也呈于月下,正是李休璟。 “正好无事,便想着来看看你。”李休璟快步上前拉着裴皎然的手,走到一旁的假山后面站定。睇目四周,压低声音,“方才我都担心陛下会答应吐蕃所请。” “不会。我对陛下而言,是无人可以代替的肱股之臣。他就算让吴王迎娶吐蕃公主,都不会让我去。”裴皎然抬眸,笑盈盈地望着李休璟道:“只是这吐蕃所求的公主,也没办法不给他们。” 魏帝没有适龄的女儿,其他宗室家里未必没有,再不济还有朝臣家是女儿。可说到底都是自家女儿,真要让其外嫁藩国,又有几个愿意的。 眼下魏帝把问题抛给了她和太子,也就意味着她二人必须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来。无论是选宗室还是朝臣的女儿,都是得罪人的活。 “从开远门出,去河西九千九百里。汉时为稳定西域,出塞女子数十人。这九千九百里的西极道,来往无数人,却是她们中不少人一生都无法踏上的归国路。”裴皎然感慨道。 “以一人婚事换取两国和平,不过是权宜之计。即便公主受万人供养,这样的命运也不应该由她们来承受。”李休璟望着裴皎然,“你也不希望有人去和亲吧?” “哪家女郎没有家人。如何舍得从此和家人相隔天涯海角。眼下不适宜开战,吐蕃又是一副不求娶到公主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能让吐蕃自己放弃。” 显然拒绝是无效的。她所能做的,只有另辟蹊径。 “说起来,今日那祥瑞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裴皎然的手笔。 “太子有麻烦,我想出来解救他的法子。也算是我进东宫的见面礼吧。”裴皎然道。 她之前拒绝过太子的招揽不少次。即便明面上没有芥蒂,但内里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么说蓝仙人也是你串通好的。”李休璟似乎想起什么,手戳戳了裴皎然粉粉的腮,“你只坏狐狸,是不是还把姜邈坑了一顿。” 听见姜邈的名字,裴皎然笑而不语。当时她猜姜邈是奉命来驱赶雀鸟的,想着这人把所有天子校阅神策的事情都丢给了李休璟。这才决定顺手坑他一把。 也亏得这人立功心切,想要出风头。他一路高喊着报祥瑞,魏帝是听到了,可同样也为他树敌无数。 毕竟神策中尉和张让,才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人。越过二人,直报天子。岂不是让二人难堪。 想了想裴皎然道:“是我。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捕捉到她眼中算计,李休璟目露促狭。他笑着慢慢俯首,直到两唇相距只剩下一厘。炽热的唇贴上裴皎然耳际,喃喃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瞪了李休璟一眼,裴皎然轻哂,“行宫哪里没有人。夜深了,我得去歇着。长夜漫漫,祝君好梦。” 说罢裴皎然从假山后走出,往自己的居所走。 还站在原地的李休璟,犹豫一会。一脸无奈的转身离开。 第548章 东宫 在骊山盘桓了三五日,魏帝才率宗室朝臣以及蕃使返回长安。山中日月更迭似乎要比山下慢些,去时尚有春意,归时长安夏意已现。 庶仆站在廊下正将厚重的帘幔,悉数换做薄薄的霞影纱。余光瞥见一袭深紫,飘进了东宫丽正殿。 内侍引着裴皎然进到殿内,方才离去。 太子正在和一众东宫属官议事。听见动静止了话题,纷纷抬头望向门口。 “裴卿来了。”太子温和一笑。 裴皎然敛衣从容一拜,“臣裴皎然拜见太子。” 话止她的目光,在太子众属官身上逡巡一圈,几乎都是陌生面孔。根据各人服色,粗略地推断了一下几人的身份。 三师和三少皆属赠官并无实权,是以如今东宫三少中,只有太子少师是由左仆射杨师道兼任。但东宫诸事仍旧是由太子詹事府处理。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太子詹事是魏叔璘,他是郑国公魏玄成之后。但因数十年两党之祸牵涉其中,门庭逐渐没落。空有爵位在身,但是实际上已算得上是寒门。他由明经入仕,辗转各州县出任基层官十余年,最终才被调任回京,在御史台待了半年直入詹事府。 太子詹事的职权等同于尚书令,其下左右春坊职同门下中书二省。换而言之,魏叔璘和她平起平坐。 剩下那些人她基本上没见过,粗略判断了一下。应当是詹事府其他僚佐,以及太子宾客和太子洗马。 “裴卿怎么突然来了。”太子命人搬来坐垫让她坐下,微笑道:“吐蕃请求和亲一事,你可有想法?” “谁家女儿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天子无女可嫁,其他宗室朝臣就舍得女儿远嫁么?”裴皎然轻哂一声,“纵然可嫁宫女,可她们也是有父母亲人在世的。为了边境安宁远嫁域外,或许可以留名青史,但是对她们而言何其不公,故臣不想让公主出塞和亲。” 闻言一旁的太子少詹事道:“可吐蕃素来对我们虎视眈眈,这次若不能应他所求,怎么会善罢甘休?” “吐蕃信奉神谕。倘若是神不让他们求娶天朝公主呢?他们待如何,总不能违背神谕迎娶天朝公主。”裴皎然唇梢挑起,“只要是他们自己放弃,便不算我们的问题。”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么个主意。毕竟吐蕃对求娶天朝公主一事,势在必得。魏帝在明面上不能拒绝吐蕃所请,但不代表身为臣子的她不能设计拒绝吐蕃。 “以神谕拒绝?倘若吐蕃不相信神谕,偏要娶天朝公主呢?”太子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既然是我们嫁公主,那我们要合八字也没问题,让吐蕃把他们可汗的庚帖拿来。若是庚帖不合,再引发个灾祸什么的,他们多半要打消这个念头。” 话落耳际,太子蹙眉。显然是不满意裴皎然这个主意。 “裴相公这主意,好是好。可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倘若吐蕃不信呢?纵然我们可以用合庚帖的名义来,但那是中原习俗。吐蕃必定不会遵守我们的习俗。”魏叔璘颇为直白地道。 心知自己想要在东宫站稳脚跟,就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想了想,裴皎然道:“流言蜚语可杀人。长安有不少吐蕃客商,再让他们传传流言蜚语,届时染干不信也得信。” “劳裴卿多费心此事。”太子一脸温和。 明白太子这是把应对吐蕃和亲一事的处理权,全交给了自己。裴皎然面露微笑。 “裴卿难得来东宫一趟。今日有空,不如留下来。”太子指了指一众僚佐,“和东宫属官认识认识,他日少不了有共事之时。” “中书省尚有要务,臣不敢久留。还望殿下见谅。”裴皎然垂首,语调恭敬。 闻言太子也不再多说,派了魏叔璘起身相送。 等魏叔璘回来时,殿内只剩下太子一人。 “魏詹事坐。”太子指了指手旁的位置。 魏叔璘谢过之后,敛衣落座,道:“敢问殿下,这裴皎然到底值得信任么?” 太子一笑,“孤和她在限佛一事上,观念相同。她是武昌黎的弟子,和贾公闾不对盘。如今东宫人才凋零,她比谁都合适。” 魏叔璘还是有些担忧,“可是殿下您别忘了昔年她也曾投靠过贾公闾。”虽然说他是理解裴皎然所为的,但是这何尝不算污点。说白了她今日可以发誓效忠你,来日也能另择他人。 知晓魏叔璘为何担忧,太子道:“她当时何尝不是迫不得已。她入东宫为辅,孤便是如虎添翼。詹事,你知道孤身边已经无多少可用之才。” 魏叔璘道:“既是如此,殿下何不如上奏征辟她为东宫属官。”光是让她在明面上表明效忠没用,最好彻底把人绑到东宫属官体系中,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成为东宫实打实的底牌。其实这些年,魏叔璘也是察觉到魏帝对太子的崛起抱有一定的警惕性。 “詹事有心。孤自从搬入东宫后,虽然已有起势,但掣肘亦有不少。少年天伦之乐,已是流水不可追。有时还不真不如吴王在御前得陛下体面。”太子微喟一声,面露几分怅惘。索性将那日骊山吴王诬告之事,一并说了出来。后又道:“也亏裴皎然急中生智。把备给悬黎的礼物,给了孤。让孤和悬黎各得一份体面。” 思忖片刻,魏叔璘道:“裴皎然深谙弄权隐忍之道,算计今上心性如在鼓掌之间。殿下您纵使要用她,也得小心提防。不要让陛下有所怀疑,不然恐再现戾园之祸。” 魏叔璘这番话是为他做足了考虑。但是有一点他和戾太子不同,他的阿耶爱极了他的母亲。任凭后位高悬,也绝不重新立后。即使张贵妃有协理六宫的权力,但依旧越不过母亲。 太子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多谢詹事提醒。孤心里有数。” “分内之事,殿下不必介怀。”魏叔璘道。 听出太子如今十分信任裴皎然,魏叔璘不再多言,识趣告退。 第549章 偶遇 裴皎然甫一离开东宫,便撞上带人巡逻的长孙冀归。看见她时,长孙冀归有些诧异。到底人多眼杂,二人只是点头相视一笑。 折回到中书外省,裴皎然便令文吏按照她说给太子的想法,拟了奏疏呈到御前。枢密使在她的运作下暂且失势,三省便有了短暂喘息的机会。 眼下出纳帝命虽然落在内侍少监手里,但朝臣插手的机会远比之前多。 起身走到矮柜旁,裴皎然抱起那盆翠松搁在窗框上。拂来的风里,已经裹挟着几分炎热感。湛蓝的天空,生机勃勃。 站在外省的窗旁可以清楚的看见,不远处四方馆的情景。 屈指叩着窗框,裴皎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从里面出来的内侍,弯了弯唇。余光瞥见一道紫色从拐角的楼梯处飘了过来。 是李休璟。 凝视着一脸笑意的李休璟,裴皎然眉梢挑起,语调慵懒,“神策最近很闲么?你怎么有空来我这。” “有贺谅他们在,有些事也轮不到我天天操心。”说着李休璟手在窗框上一撑,径直翻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回涉足,中书外省的公房。虽然只是皇城一座最普通的公房,但其间陈设透出几分主人的品性来。和她的主人一样表面上热情如火,实际上冷情且孤傲。唯一有生机的便是窗框上那株翠松盆景。 就是一间普通的公房,但皇朝诏令皆出自于此。 见李休璟目光在四周游曳,裴皎然轻笑一声,“你在看什么?是在看它们么?”说着她指了指身后几个木柜。 她身后那些木柜里存放的是,自今上登基后,所有诏令的副本。柜上皆上着锁。 “他们都说苏敬晖避着你。如今的中书省其实是你一人的天下。”李休璟声音平和。 “我觉得挺好。”裴皎然抚摸着案上的中书侍郎的印玺,语调柔柔,“他们要是不让苏敬晖避着我。兴许中书省就变天了。” 她明白苏敬晖这般做的缘由,无非是因为岑羲等人从背后指点。避她锋芒,以免沦为她棋局上的棋子。 李休璟一笑,“知道你在中书省可以为所欲为。但眼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陈将军他刚刚升了官,他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见裴皎然皱眉似在思量,李休璟又补了一句,“放心,只有我、贺谅还有冯元显。” “好。李大将军相邀,我怎敢拒绝。”裴皎然促狭一笑,“替我备份礼,我可不好意思空手去。” 闻言李休璟点点头,“那待会我在朱雀门等你。” 一到下值的时辰,裴皎然步履匆匆地离开中书外省,直奔朱雀门。和李休璟在门口碰了面,策马奔向陈将军的宅子 陈将军在外驻守十余年,虽然每月都把一半俸禄往家里寄,但也只买了城南永乐坊的宅子。此处离朱雀门距离尚远,是以二人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 来时裴皎然顺便回务本坊换了套衣裳。一身雪青襕袍,让整个人的凌厉也随之褪去。 “裴相公。”见二人策马过来,陈将军迎上前笑眯眯道。 “恭喜陈将军又了升官。”说完裴皎然将手中礼物递了过去,“一点心意请收下。” 陈将军连忙摆手,“裴相公您客气了。我还没好好谢谢您。” “举手之劳的事情。” 话音甫落,只听得身后传来阵马蹄声。二人闻声转头,见是陆徵时。裴皎然微愕。 陆徵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二人,猛然勒马。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 “瞧我这脑袋。忘了告诉裴相,我今日还邀请了陆将军。唉,要是没陆将军提携,我这次还不能升官呢。”陈将军面露歉疚,“此事是我不对,还望裴相公见谅。” “无妨。我与陆将军也认识。再说了陈将军是宴席的主人,你想请谁都行。”余光扫了眼李休璟,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敌意。裴皎然弯了弯唇,揶揄道:“这么说来,好像今日在场的几位都认识。” “那敢情好。咱们也就不用这么拘束。来来来,几位快随我一块进来。就等你们开席了。” 陈将军母亲尚在,今日她亦在席上。众人虽然官职皆在陈将军之上,但依旧十分客气地拜见了陈老夫人。 待众人落座,庶仆忙前忙后上菜倒酒。一张大食案上佳肴香气四溢。 “来来来大家都别拘礼。”陈将军一笑,斟了酒看向裴皎然,“多谢裴相公肯赏脸来。让我这蓬荜生辉。”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裴相公怎么会认识陈郎将。”陆徵看了眼二人,沉声道。 斜眄眼陆徵,李休璟轻笑,“去年从河朔回潼关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陈郎将家的孩子对裴相公颇为喜欢。” 似乎是听懂了李休璟的话,被陈夫人抱在怀里的陈家女郎朝裴皎然伸手,笑道:“裴姨姨抱。” 奶声奶气,裴皎然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将腰间玉佩递了过去,“姨姨以后来陪你玩。” 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握着手里漂亮的玉佩,看了眼裴皎然身旁的李休璟,点点头。 “你裴姨姨不抱你。我来抱你。”李休璟微微一笑,“嫂嫂,让我来抱抱她。” 闻言陈夫人允首,将怀里的孩子给李休璟抱在怀中。 李休璟并不会抱孩子。见他让孩子坐在臂弯里,陈夫人忙道,“好在她大。孩子太小可不能这样坐,要是她往后靠容易摔下去。李将军你得把手环在孩子背上。” 看着李休璟笨拙的动作,裴皎然禁不住揶揄,“李将军倒是十分有奶娘的样子。” 今日李休璟换了身团花织锦襕袍,未戴幞头,以玉冠束发,模样清隽俊逸。可眼下他抱了个孩子,怎么看怎么违和。 裴皎然才笑毕,轻扫李休璟一眼。又禁不住弯了弯唇,眉眼染笑。 “李将军学得很快。以后自己有孩子了,也得这样抱。”说罢陈夫人看向陆徵,“陆将军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闻言陆徵摇摇头,“我想起来还有事。先告辞了,陈兄抱歉。” 说罢陆徵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陈将军一脸迷茫的看了看几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怎么走了。” “兴许是真的有事。”裴皎然悠悠道。 少了一人,再加上还要闭坊。是以众人没有久留,吃完便一道离开。 逞口舌之快在陆徵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李休璟,此时心情颇好。骑马一路哼着歌,回到了务本坊。 第550章 绘画 在净房沐了浴,裴皎然一面绞着头发,一面往妆台前走。敛衣坐下,余光扫了眼坐在窗旁竹榻上的李休璟。 他一脚垂着,一脚踩在榻上。左手随意搭在一旁,右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想起方才宴上一幕和散宴后,他一脸嘚瑟的模样。裴皎然挑唇。都多大的人,怎么还这么幼稚。她都说了她眼里只有他,还老是爱和陆徵较劲。 “看样子明日得去玄都观请个道士来。要么讨几张符也行。”裴皎然偏首,语气款柔。 听出裴皎然话中揶揄意味,李休璟一脸从容,“你不是不信么?” “唉,可眼下由不得我不信。这房间里醋味太浓,我觉着许是家里的醋坛子成了精。”裴皎然忽地抬眸,展露笑颜,“得请道士来镇压,你觉着呢?” “何须劳烦牛鼻子老道。你这千年老狐狸来镇压应该也没问题。” 说完这话,李休璟一步步走近。他贴近了她,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擒住了她披散下来的头发。玫瑰、沉水、白檀的香气相互交融后,萦绕在发丝上。而她柔软的发丝缠绕在他指上。 “区区一醋坛成精,也值得本座亲自来镇压么?”裴皎然手指点在他喉间,“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听着她的话,李休璟嗤笑一声,“小妖仰慕您已久,特变作俊俏郎君来侍奉。”他把玩着她那缕头发,湿漉漉的头发比平日色泽更深。 他看得心烦意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世间精怪何其多,我要一个醋坛子做什么?” “他们不如我。” 语声虽止,然气息尤近。李休璟往她耳畔吹了口气,濡湿的唇瓣如同惊鸿掠水般拂过她颈上凉凉的肌肤。就在裴皎然想要推开面前这灼热身躯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没入潮湿的头发中。以指腹轻轻揉压着她的头皮。 裴皎然忍不住轻哼一声,身躯随之紧绷起来,呼吸也一点点沉重。 “你方才抱孩子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裴皎然笑道。 听着她促狭的声音,李休璟在她腰上轻轻一掐,“你就说我抱的好不好?” “好。郎君什么都好。”裴皎然短促补了一口气,借着烛火虚睇着李休璟,窥得他眼中的幽深。手指点在他脸上,顺着挺拔的鼻梁一路游移到唇瓣,描摹起他漂亮的唇形来。 擒住裴皎然胡作非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原本摩挲她头皮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扣在她后颈上,死死压制着她。 缱绻的目光纠缠住她双眸不放,唇瓣轻轻触碰着,彼此气息交融。他压低声音问,“那裴相公打算怎么赏我?” “不知道。”裴皎然别过首,“你不是什么都不缺么?我能给你什么。” 掰过她的脸与自己对视,李休璟垂首深深吻了下去。顺手熄灭了案上烛火,喘息在暗夜中一点点深吻。 神魂迷乱下,裴皎然自觉身子一轻。接着与肌肤相触的是冰凉的漆面。她衣裳半敞着两条勾折细细的锁骨,袒露在眼前。他将她的手腕放在身侧,脸深埋在她的颈窝处,一寸寸轻轻啄吻起来。 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裴皎然浅浅一笑,十指缓缓地反扣住李休璟指尖内,双腿继而轻轻一勾,他的身躯骤然贴近。灼热的温度在瞬间放大,在周身蔓延。 “嘶。”李休璟禁不住闷哼,抬首睨了眼裴皎然。见她闭着眼,低声道:“嘉嘉,睁眼瞧瞧我呗。” “别拖太久,我困了。明早还得去四方馆走一趟呢。”裴皎然懒洋洋地道。 细嚼着别拖太久几字,李休璟目含怨念地瞪了眼裴皎然,“拖久点,让你更欢愉。说起来吐蕃使者你打算怎么应对?” “你不能专心点么?这个时候讨论他们干什么?”裴皎然深吸口气,“你要是力不从心,也不必逞强。” 抱怨声入耳,李休璟微愕。转瞬又反应过来,这小狐狸故意激自己呢。 “我只是担心这次要是不成。来年吐蕃以此为由攻打我们,我岂不是又要很长时间瞧不见你。”李休璟喟叹一声。 “吐蕃始终都是心腹大患。如果不能给予他们重创,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裴皎然神色逐渐清明起来,“可倾你我之力,最多也只能让他暂时安静。待你我百年以后,谁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模样。” “话虽如此,可我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重创吐蕃一次。教他们至少在百年内,无余力袭扰边境。”李休璟停下动作,垂首凝视着裴皎然低喃道:“你也和他想法一样,希望大魏国境永远如旧吧?” 闻言裴皎然一笑,“自然。我好歹也做了四年的晋昌县令。只是人力有尽,天道有极,我能做的只是保证神策征讨路无虞。” 李休璟听罢面露微笑,继续垂首继续刚才的欢愉。衣裳和躯壳剥离,玉色与初夏时漏进来的月光相融。墙上那幅裴皎然所绘的牡丹图被风吹的轻晃着。 他轻轻凿着,轻轻吻着。如同那幅牡丹图一样,看似简单清刚的线条。瞧上去不过寥寥数笔,实则每一处运笔用力都有讲究。重则色深,轻则色浅,未能达意。想要画好画,就得筹谋布局。知晓各处的轻重缓急,还有该如何用墨设色。如此才能做好一幅画。 重新沐浴后,裴皎然意态懒散地躺在床榻上。神情却透露着享受极致欢愉后餮足感。 “你说陆徵怎么会认识陈将军。”李休璟走过来和她并肩而躺,脚随意搭在榻尾。 “城郊出了窝盗匪。我要是没记错,是陈将军擒了匪首,眼下他升官也正常。”裴皎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李休璟,“别靠近,热。如今金吾卫各处都缺人,让他趁这个机会攒攒军功也还可以。” 知晓裴皎然怕热,李休璟颇为自觉地往旁边靠了靠,“那你怎么不把我考虑进去?” “你在神策不是挺好么?哪有把鸡蛋放一筐的道理。”裴皎然道。 说完裴皎然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再会李休璟。 第551章 论政 时值夏日,身旁人暖洋洋的躯体紧紧地贴着她。在热意的侵袭下裴皎然实在睡不着,天光还未复苏时便睁了眼,盯着帐顶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她已经醒了,身旁的李休璟亦醒了,低喃道:“怎么不多睡会?” “热。”裴皎然斜眄他一眼,往里挪了些许位置,懒洋洋地道:“等会时辰到了,还得去四方馆走一趟。” 此言一出,李休璟转头目光瞬时凝在她身上。 “你不是好奇我打算做什么吗?”裴皎然颇为自得地一笑,“有的时候不得不说,蓝仙人坑蒙拐骗的伎俩还是挺好用的。借来满天神佛扯谎,未尝不可。” 李休璟听罢一笑,“蓝仙人这把柄被你拿捏着。就算他再不愿意帮忙,最终还是要心甘情愿的。来说说你手里还有多少人的把柄?” 话落耳际,裴皎然双眼弯成月牙 ,唇侧的笑裹挟着晦昧,“不多,但一定都在有用的位置上。” 听言李休璟不语。他知晓前年光复长安时裴皎然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她敏锐地捕捉到真正的圣意,并且运用的恰到好处。那些人已然成为她的政治资源。 “果真是貉子,拿着那么多把柄。日后嘉嘉能否多护着我些?”李休璟笑问道。 闻问裴皎然挑唇一笑,“那就得看你表现如何咯。” 说话间,开坊的鼓声传入耳中。裴皎然起身利落地从李休璟身上跨过,换衣洗漱。 等她洗漱完,李休璟亦起身。二人在坊内用过朝食,各自往宫城去。 皇城公廨每日都是一个样,吏佐忙碌地穿行在各司公房内。不过今日有朝会,是以各司主官皆不在。 两仪殿内,魏帝与群臣商讨日常政务。剑南节度使于昨日上奏,南诏最近异动频繁,时不时有小股人马扰境。而安插在南诏的细作也瞧见吐蕃人出现在拓东城。两方似乎有结盟之嫌。 “南诏本为六诏,虽然是男女勇捷,不鞍而骑,善用矛剑,但是对于攻城作用不大。且如今正值春夏交际,蜀地炎热山高多瘴气,补给便是噩梦,若南诏真有意犯境,到时候必将出现粮草不济的情况。我们只需发兵征讨,何愁不能击垮南诏。眼下当在剑南放松防御,引其来攻。”苏敬晖说的颇为自信。毕竟南诏到底是南蛮,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像大魏一样有足够的运力和粮草。诱其深入腹地,再截断他们的粮道。 然而这番话落在魏帝耳中,再加上此前吴王那番话,便已经有了另一层意思。 魏帝略微沉吟,看向贾公闾,“贾卿,你也说说。” 苏敬晖侧目一旁的裴皎然,又飞快地看向贾公闾。这老狐狸虽然已经年谕五十,但依旧精气神十足。也难怪,以往最有力的两个竞争对手相继逝去,他作为寒门魁首已经算得上大权在握。就连如今风头正盛的裴皎然,只怕也难望其项背。 贾公闾思忖很久,才道:“回陛下,臣以为不该诱敌深入。我军虽有铁骑,且各个骁勇善战,然剑南无多少守军,一旦诱其深入,若不能退敌则城池失陷。不如派兵驻守边境,日夜待敌,赶筑工事。若敌军来犯,其他州也可以随时驰援。” “南诏距长安距离可不短。”苏敬晖冷笑一声,“若在两国边境开战,一旦战线展开。光靠陆路运力,如何支持我军长途深入的战线。西南水道多险滩,船只难行。贾相公这招,未免太过牵强。” 贾公闾道:“若因粮食无法运输,可让剑南就地征粮。朝廷再下令附近诸道征粮驰援。想来有附近诸道驰援,再加上长安运粮,并不会太慢。若真一味诱敌深入,剑南百姓必遭战火荼毒,与社稷无益。蜀地亦是赋税重地,一旦遭遇战火,来年支度国用又要倚赖他道为其分摊压力。更何况蜀地虽山高路险,可多数城池都是易攻难守之地。诱其入腹地,那和当年汉胸的漠北之战有何区别。” 剑南道与吐蕃、南诏皆接壤,其山高路险虽然是天然屏障,但也意味着补给无法及时送到。陆运的人力物力消耗极高,剑南的水路情况更无法支持水路运粮。 苏敬晖言之虽然也有理,但其出生于武威苏氏此言难免有自肥之嫌。 魏帝深吸口气,看向自己亲手栽培起来的尚书令贾公闾。魏帝喜欢他的原因并非单纯是因为他作为寒门出身,却有远超常人的才华能力,而是因为当初在自己与周王之争中,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自己。就算他因党争对武昌黎出手,自己也以默许的态度看着他行事。 尽管自己已经对他有些反感,可依旧不能离开他。相权已经隐有抬头之势,各处世家连成一片,齐心对抗着张让,能够制衡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他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暂且在这个位置上,一面制衡北司,一面统领南衙为其所用。最好能够他发现一个崭新且更具能力的权臣出现。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默许,贾公闾和张让联合在一块的原因。 “尚书令言之有理。”魏帝皱眉道。 此时苏敬晖有所不甘,反唇相讥,“前任中书令不知兵,致使我军在奉天惨败。随意调粮驰援,若吐蕃侵犯河西,又从何处调粮支援河西?贾相公既不知兵,切莫妄言。” 贾公闾闻言冷哂一声,“苏相公,若是知兵昔年何不与长安守将并肩退敌。某记得苏相公当日可是被困于长安,身受叛贼优待。反倒是裴相公屡次献计退敌,更是深入敌营,斩杀叛贼子嗣。此番功绩,实乃相才之范。” 突然被点到名的裴皎然,抬头扫了眼贾公闾。而苏敬晖此时亦移目看向她。若论出身裴皎然自然是比不上他,但论功绩和政绩,这些年裴皎然所为的确耀眼。武威苏氏的确不能与其相比。 殿内气氛陡然僵住。张让看看贾公闾,又看向魏帝,机灵地上前道:“陛下该廊下会餐了。” 第552章 父子 魏帝扫了眼一旁的更漏时刻,已经到了该用朝食的时候。按照惯例,参与朝会的官员都能领到一份廊下餐。顾名思义就是在廊庑下吃饭。睇目四周,见群臣皆在看着自己,似乎都在等自己做决定。 “先用膳吧。”魏帝道,“让诸位大臣都在殿内吃。”说罢又对太子道:“太子、吴王,你们随朕来。” 说罢魏帝起身进了后殿,只留下张让守在门口。 殿内除了用膳的官员,还有来回走动的御史。各个都是一脸肃色,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朝臣们。但凡发现有一人失仪,都会把这人揪出来弹劾。 是以众人用膳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被御史逮住。 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裴皎然索性起身往外走。反正她已经在坊内用过朝食,不需要和众人一块吃。 此时,后殿内魏帝睇了眼吴王,重重叹了口气,但并不说话。尽管他极力保证太子能够顺利即位,张贵妃的动作他已经有所察觉,她想要自己的孩子即位。其实吴王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他即位加上贾公闾的支持,至少能得到不少寒门朝臣的支持。 但贾公闾作为寒门魁首,即便带领寒门崛起成为皇权有力的支持。似乎吴王即位,一切都会如自己所想。但同样会产生新的问题。一个世家倒下后,崛起的寒门必然会成为下一个世家。那无非是重新换一批世家,而皇权依然会被世家裹挟。 世家是靠着资历阀悦发展起来的,而寒门是衰败的世家。当一大批世家支持你时,无非是因为你能给他们更好的利益,同样他们也能掌控你。如果寒门支持你当上皇帝,则是因为他们需要你获得利益。但无论怎样,一个皇帝被裹挟着上位,无法对权臣造成威胁。那么他就和傀儡无异。 魏帝闭目喟叹一声,吴王便是如此。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伤,这是他夺位那日被周王砍伤的地方。近些年总会隐隐作痛。他的兄长也是个优秀的人,而他则是储君。 古来帝王与储君的关系,都颇为奇妙。一方面不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过于优秀,致使自己退位后孤零无权,一方面又害怕继承人过于懦弱,无法扛起这个天下。尽管如此,作为帝王还是要费尽心思地替继承人铺路,让他能够安稳即位。 他的父皇考虑过很多人,而他也为太子考虑过很多人选。贾公闾是政治上的高手,可惜没有足够的阀悦和支持,武昌黎阀悦和政治能力颇高,和太子的关系也亲密,但世家的影子太重,无法成为皇权忠实的拥护者。至于王屿和崔邵之流,虽是多朝元老,可惜此前支持过周王,并不能全信。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让他期盼许久的裴皎然。非世家非寒门,也没有座主,并且能够察觉自己的心思,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他独爱她这份无人能及的敏锐。她甚至没有接受吴王的招揽,更没有在此前就攀附上太子。反倒是一直在旁观局势变化,以做出最佳选择。 “宣裴皎然觐见。”魏帝闭眼道。 此刻裴皎然在廊下站着。 小内侍走过来。毕恭毕敬地道:“裴相公,陛下召见。” 闻言裴皎然颔首,跟着往后殿去。她甫一进来,还在用朝食的群臣,纷纷抬头诧异地看着她。 后殿里面,太子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反倒是吴王垂着首,身上隐有几分沮丧。 打量父子三人一眼,裴皎然道,“臣裴皎然拜见陛下。” “裴卿坐吧。”魏帝道。 依言坐下,裴皎然安静等待着魏帝发话。 然殿内依旧沉默,魏帝微笑道:“朕看了你写的奏书。你要利用这点打发吐蕃使者么?” “是。”裴皎然迎上魏帝的视线,“臣以为两国和平不该系于女子身上,而我朝军士也并非不能抵御吐蕃。但吐蕃誓要求娶公主,我们只能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吐蕃也信仰神只,以神只的名义杜绝这场和亲。即使将来他们有所不满,也是他们不占理。” 太子接过话茬,“陛下,儿臣以为裴相公言之有理。两国和平的确不该让女子承担,以神只的名义来拒绝吐蕃是最好的法子。” 眼下裴皎然已经表明了投靠他的意思,而且又是他主理此事。他要是不表个态,反倒显得自己不对。 “吐蕃信仰的神只和我们又不是一类。怎么能指望他们信?依儿臣之见,还不如直接令河西节度使联合安西都护府攻打吐蕃。”吴王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皱眉。出兵攻打吐蕃一方面师出无名,另一方面南诏有异动,真要攻打吐蕃。若是两方联合在一块,对国家更无益处。 “吴王殿下。朝廷先历四镇之乱,又遭桓锜造反。各地百姓对战火尚存余悸,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与民休息。”裴皎然顿了顿继续道:“左藏的财资也只能支持今年的支度国用。一旦生了战火,钱从何来?” 吴王目露不满,“裴相公不是管着江淮的赋税么?又先后摆了盐院进奉和各地节度使的口味贡,左藏和地方如何没有足够的钱支持朝廷征讨?” “长安距离吐蕃甚远,人力财力物力消耗巨大。倾几家之力,不过供养数人。”太子微喟一声,“楚瑀,休养生息才是国朝之重。” 吴王有些烦躁,“不愿意打。那吐蕃和南诏主打来攻我们怎么办?也要避而不战么?” 抬眸睇了眼一脸烦躁的吴王,裴皎然开口道,“吴王所言不无道理。倘若吐蕃和南诏有联兵之意,该打还是得打。只不过和亲这事也无法阻止吐蕃的野心,臣以为何不如在眼下加筑河西和剑南的防御,以防两军来攻。” 打归打,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开战。即便要打,也得等到明年。 魏帝皱着眉,“那就依裴卿所言行事。以神只名义来拒绝吐蕃。裴卿这事你全权负责。” “喏。” 第553章 旨意 余光瞥见吴王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裴皎然不由微叹。吴王不过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亦具有手段的年龄。暂且不论魏帝到底如何想的,单论局势,其实就比他想象中要复杂许多。一旦按他所说,朝廷要面临的困难只会更多。 看的出,吴王一心要和太子一较高下。好多让魏帝对他另眼相看。但他还是太年轻,忽略了魏帝的心思,也不清楚局面如何,他所看到的,不过管中窥测。 想到自己臣子的身份,以及魏帝对自己隐约的忌惮,裴皎然思忖片刻,道:“臣还有一计。既然南诏有异动,陛下何不如遣使入南诏宣慰封赏,封其为云南王。若南诏接受封赏则为魏臣,陛下可趁机令其子嗣入朝为质。一旦南诏有异动,可以其子要挟。” 魏帝方才还觉着裴皎然那番片汤语,实在不像她的水准。而今他听到这话,不由抚掌而笑。 南诏自愿归魏已有数十年,但朝廷只给了郡王的爵位。而今册封其为云南王,一来是安抚,二来是试探其是否有联合吐蕃之意。一旦其不接受封赏,并且斩杀来使,朝廷出兵便有名头。且其余如回鹘等藩国,也会出兵援助朝廷攻打南诏。人家大魏对你这么好,可是你仗着有吐蕃支持,居然起兵造反。等你和吐蕃瓜分了天下,焉有我们的活路。 如果不能顺利安抚南诏,那也不能直接开打。眼下局势刚刚稳定,若是河朔三镇趁机复叛,朝廷哪有兵力去打。其余藩镇要是袖手旁观,行割据一方。那才是真正的灾祸。 他不能听从贾公闾乃至苏敬晖,任何一方的建议。这两人的主意,都有自己的立场,以目前的形势根本无法完全执行。若到时候方镇有所图谋,星火燎原,倒逼中枢之际,他是推儿子出去顶罪,还是自己下罪己诏,以祖宗基业来抵消罪行。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些朝臣们又是否会效忠自己。 思绪至此,魏帝眯眼打量着裴皎然。这样看来,裴皎然的方法是最稳妥的,也是代价最小的。按照他的期望最好能在,他在位期间解决掉吐蕃和南诏这两个心腹大患,不能在遗祸子孙。 即便太子有雄心壮志,经纬之才,但如果没有平稳的局面交到他手中,热血也会被消磨殆尽。只有自己出面平息了这些祸端,太子才能成为贤君。把战争带来的后果,终结在自己手中,把创造盛世的美名,留给太子。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他,他都一一接受。这是成事的代价。父子二人,总要有一人能去面对列祖列宗。 魏帝长舒一口气,道:“朕记得太子少师尚缺。太子近日言行混沌,裴卿便由你教导其。” 闻言吴王脸色骤变。他求了半天,也没求到的老师,居然就这么被指为了太子少师,成为东宫的一份子。 察觉到吴王的不满,魏帝道:“太子,你送裴卿出去吧。” 裴皎然凝视着魏帝,刚想要推辞。而见魏帝执意如此,压下了反驳的心思,躬身领命。 临走时,魏帝忽然冷冷道:“裴卿,日后要好好辅佐太子。” 闻言裴皎然步伐微滞,向魏帝深深一揖。 太子与裴皎然走后,屋内只剩下魏帝和吴王两人。空旷大殿内,只能听见烛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他与吴王亦是父子,相较于太子而言,二人关系更加亲厚。但是关系亲厚归亲厚,吴王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继承人。 “去宫里看看你母亲吧。她近来总是在念叨你。”魏帝淡淡道。 吴王喏一声,便转身从侧门离开。魏帝凝视着吴王离去的背影,深吸口气。吴王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容易沦为权臣手中的傀儡。作为储君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太子和裴皎然一前一后从殿内出去。已经用完膳的群臣,皆抬头望向二人。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裴皎然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东宫是个好地方。” “孤在东宫等着裴相公。”太子笑道。 二人才出来没一会,只见张让走了出来。 张让虚睇二人一眼,“陛下身体不适,特令散朝。” 绕开众人,裴皎然顺着小路返回中书外省的公房。推开窗,静静望向远处的阙楼。 “裴相公,岑相公请您去门下外省。”门口传来庶仆的声音。 应了一声,裴悄然转身出门,中枢外省和门下外省只隔一条街。是以不过一会儿,她便走到了门下外省的公房门口。 听着屋内的声音,裴皎然面露微笑。推门而入。屋内除了岑羲外,还有苏敬晖在场。 “不知岑相公找某何事?”裴皎然道。 “陛下已令人传诏到中书省,将由你为太子少师。”余光扫了眼苏敬晖,岑曦继续道:“你打算要就此的依附于太子么?” 裴皎然垂首以标准的官腔回答道:“某为陛下所赏,得为太子师。焉有拒命之理。” “吴王此前不是想招揽你吗?”苏敬晖补了一句。 闻问她一脸坦然自若,她知晓他们终究会问到这个问题。但这是他蓄谋已久的棋,如何能随意说与旁人听。 她依旧以官腔回答,“吴王在陛下面前出言招揽我。可此前我与吴王素无交集,若真应了吴王的招揽,岂不是惹陛下怀疑。” 她打起官腔来轻车熟路,惹得岑羲连连皱眉。 她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以她的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吴王根本不能和太子相并论。不过就算是谎话又如何?太子对他颇为信任。她又借着魏帝的手,毫无负担地跳到了太子身旁。 兜兜转转一圈,她以间接的方式向太子表明了效忠之意。 “如今你即为太子少师,清嘉以后可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岑羲叮嘱道。 他也是太子党,原先就想过要替太子拉拢裴皎然。没想到最终她居然会绕个圈,加入太子阵营。 “某谨记岑相公教诲。中书外省还有事,要去一趟户部,某先告辞。” 第554章 喜欢 门下外省对面是金吾卫的值房,此时值房里只能瞧见零散几个金吾卫。旁边其他公房则是空荡荡的。穿过这片值房,便是尚书省以及六部的公房。 刚踏上廊庑,只闻得一声轻笑。裴皎然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是贾公闾,忽而挑眉。 “贾相公。”裴皎然笑唤道。 “东宫能有裴相公,可真是如虎添翼。”贾公闾晦昧一笑,“某手底下那帮人和你一比,相形见绌。” 裴皎然挑眉,语中难辨心思,“人各有所长。贾相公又怎知是不是养了群废物呢?” 说完她转头往户部的公房走。户部公房位于右方,夹在吏部与礼部之间。正值夏日,各衙署的公房都开着窗,敞着门。内里偷闲的吏佐们听见声音,抬头只见一袭紫袍在廊庑上走过。 “该不会是尚书来了吧?”有人小声道。 闻言裴皎然转过头,神色温和地看向公房内。捕捉到众人面上浮起惊惧,她轻轻嗤笑一声。快步走向户部公房。 比起吏部公房的闲适来说,户部公房肉眼可见的忙碌。青绿官袍的吏佐频繁出入在公房里。 “武侍郎在何处?”裴皎然跨进公房问道。 她是户部出去的,眼下户部不少吏佐都是她一手提拔出来的。甫一听见她的声音,纷纷起身相迎,朝她作揖行礼。 “武侍郎在公房里,卑职领您过去。”回话的主书躬身道。 跟着主书一块往侍郎的公房走,裴皎然睇目四周,“八月都账在即,准备的如何了?” “尚在统计中。裴相公放心,这次八月都帐是武侍郎全权处理,定能让您满意。”主书满脸堆笑。 听言裴皎然并不接话。武绫迦想着把控户部的事情,她是知晓的。对她来说是好事,故此她也令安插在户部的政治资源们,悄悄帮衬着武绫迦,使其能够更好地收整户部。 “就到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裴皎然撇下主书,推门进了武绫迦的公房。她笑着唤了声。 武绫迦抬头见是她,眼露喜色,“清嘉你怎么来了?” “手头上有事要找户部,我便来了。”裴皎然盘膝敛衣坐到武绫迦对面,“今年的支度国用还有多少可以调配的?” “这个我得令人去调账册来。清嘉,是有什么事么?”武绫迦问。 闻问裴皎然道:“吐蕃和南诏似有联兵之意。我已和陛下建议,暂且先以安抚册封的名义试探南诏,看看他们想做什么。而吐蕃又想求娶公主。两方都是棘手的存在。我要先保障左藏财资足够,才有能力去应对吐蕃南诏的联兵。” “要这么说。这战事能缓最好能在缓个两三年,等朝廷再养养。”武绫迦转身从一侧的矮柜上取了本账册递给裴皎然,“这是我草拟的户部今年的八月都帐,整体来说大家勒紧裤腰带的话,今年日子还是能过的。但现在是夏日,我就怕水涝干旱。一旦有天灾,朝廷少不了要拨款赈灾,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 翻着武绫迦递来的账册,裴皎然皱眉。战争一旦打起来,就是无休止的烧钱。武绫迦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左藏的钱需要维持支度国用,以目前的计帐来看,不养个三年五载,难以支持朝廷抵御吐蕃和南诏联军。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道:“按照吐蕃以往的行径,多半会在入冬前。今年江淮的盐铁转运由我一力负责。等船到了,今年要拨给延资库的钱,可以好好算算。”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和比部,还有御史台合作一二,总能来钱。”武绫迦笑道。 “一扬二益,蜀地也富庶。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各地的侍御史们也该回来叙职了。让御史台忙起来,也是件好事。”裴皎然将账册还了回去,顺势起身,“我走了。你得空记得来中书外省的公厨吃饭。” 挨到下值,裴皎然绕到另一侧离开中书外省。避开了一众鱼贯而出的朝臣们。她选的路临近御史台,是以除了附近衙署的,压根没人往这走。她从安上门出去,骑马返回务本坊的宅子。 推门在宅子里瞧见了两个意外来客。是李司空和长孙娘子,以及站在旁边的李休璟。 想了想裴皎然道:“李司空,长孙娘子。” “我就说这小子怎么也不回去。原来是裴相公在这。”李司空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道:“时辰尚早,不知某和夫人可否留下来用饭?” “这宅子是玄胤买的,李司空想留下来便留下来吧。”裴皎然一面说着,一面往屋里去。 望了眼阖上的门扉,李司空微喟,“这小貉子的脾性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啧啧,得罪了这小貉子,你小子今夜怕不是又没好果子吃。” “阿耶,当年要是没有她在陛下面前提及我,我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而且以她如今的能力,李家有她只会更好。”李休璟深深望向阖上的门扉,“她很好,也很优秀。而我也很喜欢她。” “她是台阁要臣,而你掌禁军。你二人身处皆是要职,每个选择都意味有风浪。不过……”李司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自己喜欢就好。” 站在门后静听着父子的对话,裴皎然弯了弯唇。 瞪了父子二人一眼,长孙娘子上前道:“他敢不喜欢?这小娘子甚合我意,二郎你想想法子把人带进门,喊我阿娘呗。可比长孙娘子顺耳多了。” 闻言李休璟苦笑一声,他倒想。可惜未到时候,她如何会同意。 正想着却见裴皎然推门出来,她换了身雀蓝襦裙,笑盈盈地望向长孙娘子,“阿娘。” 这声阿娘入耳,长孙娘子顿时眉开眼笑。 “以后要是得空,你常来司空府。喜欢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长孙娘子上前挽了裴皎然胳膊,“我们俩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亲自送来二人离开,裴皎然回来时见李休璟还站在院里,遂笑道:“如何?” 第555章 道喜 “你听见了?”李休璟眯着眼望向裴皎然。 手指勾动着衣上系带,裴皎然眉梢微微扬起。慢悠悠道:“你们父子声音那么大,我听见不是很正常么?再说了,你我林林总总加起来那么多次,我喊句阿娘也没什么。总不能一直占你便宜。那样可不好,既然是一家人,就得勠力同心。” 在她的注视下,李休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眼中挽开丝丝笑意,拉着裴皎然的手外出觅食去。 此刻虽然已经闭坊,但坊内依旧热闹。 二人寻了宅子附近的食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时令菜肴。 “如何,姜邈最近日子是不是不好过?”裴皎然啜饮口茶水,柔声问。 拈了樱桃毕罗到裴皎然碗里,李休璟慢条斯理地道:“听说被左神策中尉叫去骂了几回。最近见他都是灰头土脸的。” “他要是不灰头土脸的,岂不是辜负送他的礼物。”裴皎然咀嚼着口中的樱桃毕罗,语调慵懒道:“你是不是可以趁机收整两军。” 李休璟道:“我有这个想法。但是白志贞盯着呢,这事还得慢慢来。” “白志贞?的确是个麻烦。”裴皎然持着筷子在菜上逡巡,捻了块光明虾炙,在口中咀嚼着,“各地的御史都快回来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么?” 各地都有侍御史,到了固定的时间都会回京叙职。向御史台汇报,去年在各地纠察出的官员有失之处。即便御史进不了神策军镇,但是御史只要抓住了神策军的过错,可以直接上报到尚书都省。 “没有。反倒是我,过几日也要去右神策军镇巡视。我不在,你要是想做什么,可以直接去找贺谅。”李休璟睇目四周,压低声音,“不许忘了我。” 听着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轻哂,“这种地方说不要忘了你,是不是不合适?” 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颔首。结了账拉起她往家里去。 由李休璟抵着自己的腰,裴皎然抬头见家门近在咫尺,遂低声道:“陛下已令我为太子少师。” 脚下步伐不由一滞,李休璟垂首凝视着裴皎然。瞬间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他把她安置在窗旁的小几上。 夜风从窗户间的缝隙钻了进来,钻进微敞的衣襟里。皎皎月光落在二人面上,肌肤上凝着细小汗珠。 “那我岂不是要恭喜你?”李休璟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落在她衣裙的系带上。原本想着一解就开,却不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薄薄的衣料就这样挂在肩头,欲坠不坠。反倒还在她身上露出好几处红痕来。 裴皎然一脸促狭地望着李休璟,语调里掺杂笑意,“也别恭喜太早。自古最难当的就是太子,先是君臣,再是父子。我们的陛下也想当为好父亲,可惜御座只有一张。” “既然我已经向太子表明了立场,无论结局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的桃花眸,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对你之死靡它。” 手指顺势点在李休璟唇上,裴皎然蹙着眉若有所思地道:“你阿耶有句话说的没错。你我身居要职。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意味着有风浪。” 她明晰他炽烈的爱意,想要逃避,却一次次被他眼中情意给捞回情海孽风中。 戛玉敲冰的声音如同冬日朔风卷过的荒芜雪原,落在李休璟炽热的胸口上。他挑唇笑了笑。 “没关系。阿耶也说我自己喜欢就好。”李休璟睨着裴皎然,贴近她,情不自禁地吻啄着她的耳垂,“嘉嘉,你我休戚与共。” “有件事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知晓一下。”眼瞅着自己衣襟上的系带,要被李休璟用蛮力扯开,裴皎然小心翼翼将其抽了出来。自己解开了系带,“这衣裳的料子是碧扉挑的,扯坏了你自己找她解释去。另外剑南节度使上奏说,南诏和吐蕃似有联兵之意。朝堂上苏敬晖和贾公闾各持己见,我是觉着眼下还不能打,便向陛下进言遣使宣慰。” 衣裳晃晃悠悠地挂在臂弯上,裴皎然深吸口气。伸手在李休璟腰上一掐,“李休璟你听见没有。” 许久没听见她直呼其名,陡然间被她这么一唤。李休璟自觉被她撩拨的心烦意乱,吻比适才还重了几分。 “听见了。”双唇短暂脱离了躯壳,下一瞬又贴了上来,语调依旧含糊,“我会抓紧时间练兵的。” “你练兵归练兵。可也要看左藏能不能负担得起这笔钱。”裴皎然脖颈往后仰了些许,语气依旧镇定,我去见过翎迦。她说最好再等个两三年,让百姓在休养休养。可就这个情况,朝廷等不起两三年,就要打起来。我们俩合计了一下,益州应该有不少巨蠹。从他们身上捞点钱出来填左藏。” 深埋于颈间的头颅终于抬头,李休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貉子狡诈。”他的呼吸依旧平复,窗间漏月在金剪裁腰上,任他禁锢,“只是剑南不比其他地方,你要亲自去么?” “捉几个违律的官员罢了。有必要让我一个中书侍郎亲自去么。”裴皎然目露狡黠,慢悠悠道:“再者我也不是抄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吐钱出来就好。” 弹劾论罪,那都是御史台的活。她要做的就是保证左藏的钱,不会被张让掠夺。能够保证支度国用运转正常,而不是需要以各种名义的苛捐杂税来维持。 听着她的声音,李休璟一笑。她的衣裳连同束发的簪子一同委顿坠地。热意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身躯,极致的欢愉攀附上二人。 简单的清洗过后,二人并肩而躺。李休璟翻了个身,搂住她。 “阿娘说让我想个法子,带你回家唤她阿娘 听。我今日表现的怎么样?”李休璟道。 抬手以袖子遮住面容,裴皎然微喟,“中规中矩吧。” “真的只是中规中矩么?”李休璟勾住她腰肢往自己怀里带,盯着这个撒谎面不改色的小骗子,往她颈上吹了口气,“等我从神策军镇回来,和我一块回家吃饭吧。” 闻言裴皎然缓缓点头,朱唇轻启吐出个好字来。 第556章 招待 李休璟一走,偌大的宅子除了仆婢外,只剩下裴皎然一人。她索性搬回了崇义坊的宅子里。雨从瓦檐上落下滴滴哒哒地敲在青砖上,浓厚的乌云遮住了天光。开坊的鼓声从宫城的方向飘出,鸡鸣与犬吠从各家宅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 因着下暴雨的缘故,魏帝取消了朝会。朝臣们只需要按时去各自的衙署办公。是以裴皎然出了坊门,骑马不紧不慢的往朱雀门去。朱雀大街上难得的寂静,唯有宫门前聚着朝臣。乌泱泱的一大片,紫绯中掺杂一众青绿皮的官员。 核阅过门籍,众臣在金吾卫的唱籍下鱼贯而入。今日负责带领金吾卫核阅门籍的是陈将军。 甫一瞧见裴皎然进门,陈将军面上浮起笑意,刚想开口打声招呼。却见裴皎然睇他一眼,摇了摇头。 裴皎然神色自若地穿过朱雀门,还没走上几步,她便被贾公闾唤住。从二人身旁经过的朝臣,忍不住频频回头打量二人。 “裴相公还真是结交甚广。”贾公闾捋着胡须笑道。 知晓贾公闾是察觉到她和陈将军之间的动作,裴皎然挑唇微笑道:“不过一守门将军,哪里比得上贾相公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可别小瞧一小小的守门将军。《晋书》上说司马师阴养了三千死士,司马家靠着三千死士成功发动了高平陵之变。”贾公闾的目光凝在裴皎然面上,“可是以司马家的家资,如何养得起这三千死士。用人要放对位置,这三千人散在洛阳城里。关键时刻,才能一呼百应。所以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位置,反而越有用。” “贾相公,您最近莫不是迷上了坊间的话本子?我家倒是有几本珍藏,可赠您一阅。”裴皎然目露讥诮,“您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写话本子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您不会不清楚,宫变岂是儿戏。 若真和他们写的一样,发动政变只需要控制几个关键将领,几个台阁要臣,宫中各处都有亲信,就可以谋权夺位。那似乎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机会更大。” 觑着贾公闾面上的变化,裴皎然拱手,“告辞。” 一踏进中书外省,裴皎然瞥了眼迎上来的庶仆,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快步走向自己的公房,长叹一声。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贾公闾话里的意思她明白。无非是在警告她,她对那些贰臣的处置,他并非不知晓。不过是给她个面子,没把那些人揪出来。自己来日就算要和他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手底下那些人,是不是一帮废物。 是不是废物,她还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保证那些人处于关键的位置,必要时可以发挥作用。 深吸口气,裴皎然唤了庶仆进来。 “去四方馆一趟。请吐蕃使者染干来外省一趟。就说我请他来这喝茶议亲。”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另外再去请鸿胪寺卿和礼部尚书来这里一趟。” “喏。” 庶仆应诺离开没一会,裴皎然起身往楼下的公厨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被裴皎然请来的三人一道来了。 看着眼前的公厨,染干皱眉。一脸鄙夷地道:“我们就在这种地方议事么?贵国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要不然贵使可以等某下值。只是某今日正好当值,不能陪你逛东西二市。派其他人陪您去,太失礼。”裴皎然从木盒中取了茶团放入钵中碾碎,语调柔和,“只是去了东西二市就吃不某这茶。这是陛下赐的蒙顶石花。” 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道。 见染干不说话,裴皎然继续道:“某知晓贵使心系为你们可汗求娶天朝公主一事。若是牺牲一人能换来两国和平,对公主而言也是大功德一件。不过贵使来的时候,可听说我们陛下他崇佛信道?” “略有耳闻。怎么难不成你们魏廷的军国大事都要求神拜佛,才能下达命令?”染干目露鄙夷,“只是求娶一个公主罢了,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裴皎然朝礼部尚书使了个眼神,遂笑道:“在其中还是有规矩的。卢尚书劳你同使者解释解释。” “染干使者有所不知。中原婚俗有六礼,既然是天子嫁女,这六礼就更为重要。”卢尚书捋着胡须,笑眯眯道:“这六礼中最看中纳吉。需要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里进行占卜。吐蕃远在域外,想必是不通我朝的占卜礼仪。怕是要贵使遣人回一趟吐蕃,问清你们可汗出生的日子和时辰。由钦天监在太庙进行占卜,看看两家是否能结为秦晋之好。” 卢尚书名唤卢渊,出身范阳卢氏。面容清瘦,长而白的胡须修理的颇为整齐精细。他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了四十余年,放眼整个朝廷上下,没人比他更了解对外礼节。 和他同行的鸿胪寺卿,虽然上位不过十余年,但其出身弘农杨氏,对于经史典籍以及番邦交涉,亦是了如指掌。 染干冷哂一声,“怎么难不成你们的神觉得不合适。这门亲事就不结了吗?没想到魏廷妄称中原上邦,居然相信神明的话。” “贵使错了。纳吉问的可不是神,是我朝天子的列祖列宗。我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列祖列宗都不同意,又岂能答应?若是连天子都无视孝道,百姓们又怎会孝顺长辈呢?”裴皎然微笑看着染干。 “那是你们中原皇帝的事。我们可汗只让我替他求娶一位公主回来。至于是不是违背你们的孝道,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染干目露鄙夷道:“反正你们皇帝不是崇佛信道么?让他自己去问问呗。” “那么吐蕃还有余力和我们打么?我听说吐蕃刚刚经历过一场疫病,牛羊死伤大半。我看贵使的意思,似乎是如果我们不嫁一位公主过去,你们就要开战?”裴皎然温声道。 一旁的卢渊和鸿胪寺卿对了个眼神。不得不叹服于这位中书侍郎见机辨势的能力。思忖片刻接了话茬,“怎么说着就要打起来呢?两国邦交以和睦为准,吐蕃可汗无非就是想求娶一位公主罢了。我们也不是不能同意,只是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既然是要结为秦晋之好,也要守礼是不是?” 此时壶中水已经沸腾,卢渊起身帮忙一道添茶水。见染干神色略有缓和,他道:“纳吉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不过可以从简。裴相公你觉得如何?” 此时裴皎然放下了手中研杵,微笑道:“愿闻其详。” 第557章 交易 此时窗外雨势颇大,庶仆抱怨的声音从窗口传入耳中。霹雳将黑沉沉的天幕撕开,映在几人面上。 卢渊道:“既然是天子嫁女,光是准备也得准备几月。吐蕃距长安甚远,这一来二去的耽搁时间。不知贵使可知你们可汗诞于何年何月何日?由钦天监合好八字,如果符合,不相冲的话。天子正好嫁女,两国也免了争端。” 中原礼数繁杂,番邦人甚少能窥得其中关键所在。而吐蕃纵然也遣使学过中原礼数,但也只是略通皮毛。对于内里的弯弯绕绕,知道的不多。中原婚俗光是合八字就大为讲究,要是两方八字不合,婚事多半成不了的。 当然染干铁了心要迎娶天朝公主,那单纯八字合不上,他未必信服。甚至还会觉得是朝廷故弄玄虚。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染干不得不信。 “八字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要是不合你们就不嫁公主了?”染干皱眉冷锐地盯着裴皎然。 “八字不合,容易生祸患殃及家宅。最先从身边的人开始。”裴皎然将碾碎的茶叶放入蜜色缠枝纹莲瓣茶罗中,细细过筛,“用你们吐蕃的话来说,就是此女不祥。西市中有一座密宗的佛寺,贵使可以去多走动走动,听听寺里僧人的说法。” “这个公主和我们可汗八字不合。就不能换个其他人么?我瞅着裴相公您就不错,身强力壮的,看着就好生养。其他公主太娇弱。”染干上下打量着裴皎然。 话音甫落,卢渊和鸿胪寺卿面面相觑。卢渊余光瞥了眼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他们俩没有听错吧?染干居然说想要让裴皎然去和亲?这位主当日就在御前,明确拒绝过,他怎么还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二人正想着。 裴皎然轻哂一声,“某八字不好,孤星入命,最是克夫。贵使也不希望我刚刚过去,就把你们可汗克死吧?虽然说你们的习俗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但也不会愿意接受某一个不祥之人吧?” 被她一语噎了回去,染干一脸愤恨地别过首。 “不是说要从简么?合八字也算从简?”染干斥道。 裴皎然吃了口茶,“怎么不算从简呢?只是纳吉,其余的六礼都已经免了。纳吉这是要问过宗庙社稷祖宗的事情,不可不重视。这样吧某明日下值,贵使可愿与某一道去西市转转?” 看了眼其他二人,见他们都是一副唯裴皎然马首是瞻的模样,皱眉思量片刻。染干点了点头。 “正好,茶成了。贵使喝茶吧。”裴皎然顺势递茶给染干,“中原最讲究入乡随俗。既然是你们求娶公主,不也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贵使放心,某一定给你挑个样貌才情都好的公主嫁过去。” 半信半疑地扫了眼面前茶盏,染干学着几人的样子喝起茶来,才喝了口道:“这茶为何这么苦!” “这是南方泡茶的方法。苦仄回甘,冲雅清淡,方得其味。”裴皎然一笑,“某是南人。习惯了南方的泡法,不习惯的人只觉得喝茶如同水厄。” 茶喝过几轮,屋外的雨也停了。裴皎然扫了眼天色,“衙署还有事。某让人送贵使回去四方馆。卢尚书,周卿就有劳你们多安排人手招待好染干。” “请裴相公放心。” 遣人送了三人离开,裴皎然长吁口气。盯着案上的茶几出神,伸手捏了捏眉心。 果真不是个好差使。现在觉着,魏帝把这差使丢给她,又让她和太子一块处理,最后又令她为太子少师,实在是好谋算。同样也是在变着法给太子铺路。 在公厨里坐了一会,裴皎然返回了自己的衙署。又令庶仆晚些时候把饭食送过来。自己则埋首处理文牒。 暮色刚至,豆大的雨点便突砸下来。由疏转密,由缓至急,才干了没多久的地面转瞬湿透。汇聚在屋顶的雨水如银线般坠落,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着。 在窗前转了一会,裴皎然关上窗。披着雨蓑下了楼梯。耳房里值夜的庶仆听见动静,开窗探首,见是裴皎然又关上了窗。她慢悠悠地步上廊庑,廊庑北侧的公房灯火通明。留值的官员依旧埋首在案前奋笔疾书。对于一块当值的上级离开,毫不知情。 下着雨,负责巡夜的金吾卫也躲在值房里没出去。听着里面的喧闹声,裴皎然往暗影里走了些许。借着廊下的灯笼往御史台去。 也幸好雨大,裴皎然顺利抵达御史台。 门虚掩着,耳房里值夜的庶仆听见动静连忙出来查看情况。见一披着雨蓑的人站在廊庑下,刚想开口训斥。却见对方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您是……” “裴。”裴皎然淡定吐出一字,抬脚直奔御史台的值房去。推门关门,一气呵成。 “你是?”正在看书的元彦冲听见动静抬起头,愕然道:“你怎么来了?” 脱了蓑衣挂在门口,裴皎然在元彦冲对面盘膝坐下,一脸淡定,“我当值,正好有事要寻你就来了。别想着弹劾我。” 瞪她一眼,元彦冲皱着眉,“什么事值得你三更半夜亲自来一趟。” “派去各地巡查的监察御史们,都快回来了吧?”裴皎然道。 “下个月就能回来。已经有人递了弹劾检举的奏状过来。”元彦冲递了盏茶过去,“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中书外省的事都够忙的,我还有功夫管谁有没有贪墨违律?南诏那边有异动,怕是想和吐蕃联兵攻打我们。万一真打起来,左藏总要有足够的财资来支持。让地方上出所有,那来年怎么办?”裴皎然啜饮着茶水,慢条斯理地道:“益州亦是富庶地。执政主官有几个身家清白的。让他们稍稍出点钱,来年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那你来得的确巧。蜀地山高路远的,御史们去一趟不容易。但是每次带回来的奏状都极具分量。我这刚好有几份。”元彦冲起身从一旁的矮柜里取了个木匣,“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十几份。还都是一个人弹劾的,我还真怕他折在蜀地 ” 木匣上着锁,又以封条封着。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拆开。 裴皎然扫了眼木匣,又看向元彦冲,“许久没见,我怎么觉着你转了性。居然开始会考虑别人,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安排。” 伸手夺过裴皎然眼前茶盏,元彦冲轻哼一声,“我惜才,朝廷里难得有这么个一腔热血的人才。我不愿意看他成为棋子。毕竟棋子是掌控不了命运的。” “可朝局里光有赤血也无用。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让他尽管弹劾。我会竭尽所能地保护好他。”裴皎然看着元彦冲把盏中茶水加满递还给她,摇摇头,“御史台的茶水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说罢裴皎然起身,披上蓑衣离开。 “蔓草她……”元彦冲小声道。 裴皎然闻言莞尔,“人家现在逍遥自在,元御史还是不要去扰人清净。” “我就想……请她……请她吃顿饭。” “她在平康坊当教习娘子。你可以直接去寻她。”说完裴皎然推门而出。 第558章 西市 雨比来的时候下得更大了,廊下的灯笼被吹熄了好几盏。裴皎然索性直接沿着廊庑返回中书外省,免得被大雨淋湿衣裳。 在廊庑下,裴皎然脚程比之前要快。一盏茶的功夫,便回到了中书外省的地界。 偏巧不巧的。几个金吾卫刚好从值房里走出来。各个手提灯笼,身披雨蓑,带头的是陆徵。 “陆将军,你亲自巡夜么?”裴皎然语调柔柔。 睇目四周,陆徵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灯笼的光芒,也挡住了身后一众金吾卫好奇的视线。 “能否借一步说话?”陆徵压低声音道。 觑着陆徵的脸,裴皎然一笑,“陆将军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这人多不方便。”陆徵说完拉着裴皎然往一侧走,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既然他可以,我是不是也可以?金吾卫不是比神策军更好么?” 听着陆徵这话,裴皎然想起李休璟对她说过的话,弯了弯唇,“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表面上再好,内里不知如何,若是如釜中游鱼,岂不是可惜?陆将军你我认识一场,有些话还是少说少听为妙。陆家还不够资格和我一起承担风雨。” 说这话时,裴皎然眼露倨傲。并非她不自谦,而是因为在扬州,领教过这些江南士族的本事后所给出的结论。隔岸观火,只为私计者不在少数,而她更不需要这样的隐患来作为盟友。 甩开陆徵的手,裴皎然拂袖离去。摸黑上了楼梯,往自己的公房去。推开窗,楼下已经没有陆徵的身影。 忆及方才陆徵的话,裴皎然摇摇头。金吾卫作为南衙倚仗的军队,自然是比神策军的关系更亲近。但她看中的又不是这个,更不是因为神策军的缘故才选择李休璟。 正如李休璟所说他因为她才有如今。同样的不是她需要李家,而是李家需要她,她和李家在朝局里各取所需。至于她和李休璟两个人先是政治盟友,才是爱侣。很显然,陆徵没有看明白这点。 今日陆徵来找她说这番话,多半是被人有意挑唆来的。 思及此处,裴皎然冷哂一声。这种戏码也玩,实在是无趣。 只留了一盏烛火,裴皎然起身往公房里间去。 屋内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公房外防阁走路的声音。里间说是供值夜官员休息,但也不过一方矮榻,一张小几,一个矮柜。 裴皎然仰面而躺,脚随意搁着。在朦胧中雨渐渐歇了。好不容易才阖上眼,一声惊雷与霹雳交叠过后,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好在天明的时候,雨歇了。晨光透过窗框落在身上。门外传来庶仆的叩门声。 “裴相公,吐蕃使者染干遣人来问。您何时下值,他等您去西市转转。”庶仆道。 听着庶仆的声音,裴皎然揉揉额角,“知道了,让他回去告诉染干,一个时辰以后在朱雀门见。另外派人去一趟东宫,告诉太子让他行动吧。” “喏。” 吩咐完庶仆,裴皎然离开中书外省返回崇义坊的家中。 一个时辰后,裴皎然如约来到朱雀门。此时染干已经带着两个随从在门口候着。 “裴相公。”染干道。 “染干。”裴皎然一笑,“走吧。刚好东西市都开门了,一道去。” 未入西市,就已经能够听到喧哗声。胡人驾着华丽的马车从里面出来,上面散着奇异的香气。 “这西市不愧是繁华地。”染干睇目四周不由感慨,“裴相公打算带我去哪?” 闻言裴皎然一笑,“我已令人去通知西市署的市令。先去西市署吧。” 得知消息的西市市令已经在门口候着,听见动静率人迎了上来。 “裴相公,您慢些。”西市市令满面堆笑身上去扶裴皎然。 “无妨。康令不必客气。”说着裴皎然指了指身旁的染干,“这是吐蕃来的使者染干。” 见西市市令明明是一胡人,却对裴皎然这番热切,染干轻哂一声,“你怎么对汉人鞍前马后的。” “我食魏粟,拿的也是魏禄。对裴相公客气也是人之常情。几位请吧,我已备下茶水。” 西市署除去是市令的办公场所外,也是他家宅的一部分。自市署建立以来,基本上都是以西域胡商担任市令,且多为昭武九姓。 妆容艳丽的婢子为几人奉上茶水,康令指着案上茶盏道:“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茶。裴相公喝喝看?” 捧茶尝了口,裴皎然蹙眉,“这茶的味道和中原的茶水,的确不同。” “加了牛乳和盐。我来中原这么些年。看有些人也会往茶里加盐沫、姜、橘皮之类的物什来调味。和我们家乡茶的味道十分相似。”康令笑道。 “裴相公,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西市那个佛寺转转?”染干扫了眼康令,“我已经知道了我们可汗的生辰。” 闻言裴皎然抬眸睇向康令,吹散茶面上腾起的雾气,淡定道:“康令你安排的如何了?” “裴相放心,某这就亲自带吐蕃使者去西市转转,领略一下我大魏风情。”康令道。 “有劳康令。” 言罢康令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又令婢子好好招待裴皎然。自己则带着染干出了市署。 待二人离开没一会,裴皎然亦起身离了市署。往相反方向走,进了位于市署不远处的胡人酒肆中。 “见过郎主。”裴皎然站在立屏外作揖。 “进来吧。” 屋内有两个人。一人是太子,一人则是东宫的护卫长孙翼归。 临窗而坐的太子转过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看了眼身旁的长孙翼归,“翼归,你也一块坐吧。” “多谢郎主。” 二人一块坐下。 太子打量着裴皎然,“都安排好了?” “康令已经带着人去寺里。”裴皎然兀自饮了口茶,微喟一声,“果然还是我们的茶好喝一些。” “孤刚得了霍山黄芽,明日遣人送到里府上去。”太子眉眼温和,“也算是孤给你这位太子少师的见面礼吧。” “郎主不如等此事成了,再来感谢臣。免得惹人非议。” 太子一笑,“怎么你害怕不能成事?” “天有不测风云。没看到结果,便不能放松警惕。郎主应该在寺里安排好了人手吧?”裴皎然语调平和。 “不然孤来做什么。裴卿等着看戏吧。” 第559章 市集 整座胡肆的上层都被太子包了下来,除却长孙翼归外,还带了其他侍卫。眼下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混着底下胡姬的琵琶声。 睇了眼太子,裴皎然道:“郎主,这里待久了闷得很。某先告辞。” 言罢裴皎然也不等太子回应,转身出门离开。 踏出胡肆只见太子还在二楼看着自己,裴皎然勾唇微笑,转身进了斜对面的一家成衣铺里。半炷香后才出来,换了身衣裳,头戴帷帽窜进了人群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殿下,裴相公不见了。”侍卫道。 “也符合她性子。”太子饮了口茶,慢悠悠道:“随她去吧。” 按照太子的安排,康令眼下应当带着染干进了西市角落,毗邻醴泉坊的一处小庙。庙的规模不大,但却很受西市胡人的欢迎。今日恰逢庙里的佛会,是以颇为热闹。 掀起帷帽下的白纱,裴皎然往外看去,并未瞧见二人的身影。大致估摸了下时间,这个时候康令多半已经带着人,顺利寻找到那位吐蕃高僧。 原本削减佛寺也包含这座吐蕃佛寺,但西市中的胡商想尽办法塞了钱,才勉强把它保了下来。 庙中参拜的人服装各异,口中说着各地的胡语。裴皎然静静听着,仰头望向面前那尊垂眼的佛像。她站了一会,扫向身旁的胡人。沿着楼梯往二楼走,蹿进了一旁的屋舍里。 一旁屋舍里,康令正带着染干在和吐蕃的高僧交谈。 康令慢悠悠地喝着庙里特供的酥油茶,抬眼扫了眼皱眉的染干,小心翼翼对吐蕃高僧做了个手势。 看到他的手势,吐蕃高僧笑道:“佛家讲究一个因果。这中原合八字的习俗,是古来有之的礼,也算是一种因果。我们如今在中原,该遵守人家的礼。” “什么因果不因果的。我们按我们办事的方法来就好,为什么还要按照他们的习俗。”染干不满地道。 “小僧精通中原的扶乩之术。不如来为尊使您算一算?兴许能为您解惑。”吐蕃僧人面露笑意。 “算吧。”染干道。 一旁的康令出言笑道:“扶乩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我出去走走。” 跨出门,康令目光四下一扫。注意到刻在一旁门上的痕迹,推门从容地走了进去。 屋内纱幔悉数垂了下来,只能依稀窥见一人坐在窗边喝茶。 “裴相公。” “他们在聊什么?”裴皎然语调淡定。 康令上前一步,语调恭敬,“那位使臣很认死理,桑耶译师怎么和他都讲不通。不过好在桑耶译师他通扶乩之术,以他的能力总能让染干相信。” 把玩着茶盏,裴皎然道:“染干这性子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让他接受教训也好,时辰差不多了,康令你回去吧。” “喏。” 等康令回去的时候,只见染干沮丧着脸坐在一旁,而桑耶则是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时不时劝导一两句。 “如何?贵使得到了想知道的事么?”康令笑眯眯地问。 闻问染干轻哂,“走走,去西市其他地方逛逛。康令我们换个地方。” 听见门口的动静,裴皎然推开窗小心往楼下看去。见染干和康令已在人群中,她也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西市里充斥着各种香料的气息,胡姬拨弄着琵琶,笑盈盈地看向二人。认识康令的胡商热切地上前和他打招呼。 “看样子你这西市市令当的还挺好的。”染干顺手拿起一旁小摊上的昆仑奴面具,在手里把玩了会,又放了回去,“不考虑回去么?” “我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粟特人。贵使不必想着让我回去。”康令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食肆,味道不错。染干,我请你尝尝。” 然而二人还没靠近,突然有一队胡姬乐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边舞边唱,硬生生将二人从中分开。连带着染干带来的侍卫,也一并被分开。 剑光从胡姬的袖子里淌出,刺向染干。 “杀人啦!”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西市本就人多杂乱,且又是几家铺子挨在一块。这么一喊,惊得不少人四散奔逃。慌乱之下,路旁食摊的炉子被撞翻。火迅速烧了起来。 染干那几个被人群冲散的护卫,此刻好不容易才从街角赶了过来。看着被人群挤到角落的染干,赶忙将他扶了起来。 “小可汗您没事吧?”侍卫关切道。 一旁的康令听见这声称呼,望了过来。想起裴皎然的叮嘱,上前问道:“我这就去派人去喊京兆尹来。这事必须得给贵使您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高喊道:“着火了。快救火啊。” “快去喊武侯,让他们救火啊。” 在人群的呼喊声中,西市的武侯很快赶了过来。连同一块来的,还有京兆尹以及长安县县令。 见到几人,康令连忙迎了上来。脑中飞快地思考应对之策。 “这是怎么回事?”京兆尹皱着眉,余光瞥了眼被侍卫扶到一旁的染干,“赶快来两个人先护送染干使者去最近的医馆看看。” 等京兆尹的人带着染干离开,康令深吸口气,“我是粟特人,又是西市市令。故此裴相公特意来寻我,让我代替她来领着吐蕃的使者来此看看。谁曾想刚走到这,一群胡姬跳着舞过来把我们冲散。结果……” 说完康令松了口气,他的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这事他只是个办事的人,这些人想查他也查不出什么。 京兆尹和万年县令对视一眼,他们实在没想到这事会牵扯到裴皎然头上。但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查她。再说了怎么看裴皎然也和此事无关。 说话的功夫,武侯已经把火灭了。闻讯赶来的金吾卫一面收拾残局,一面问清伤亡的人数和西市的损失。 好在火势不大,西市的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受伤的人员,也是轻微的擦伤。 “康令,你和我们走一趟长安县衙。这事还是得给吐蕃使者一个交待。”京兆尹道。 长安县令道:“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请裴相公?康令,裴相公何在?” 第560章 理念 康令闻言眼咕噜一转,睇目四周。心中暗道他怎么可能知道裴皎然去了何处。自己方才是在吐蕃佛庙里遇见她的,可是他觉得她应当不会留在那地方。 想了想康令道:“裴相公应当还在西市署内。” 话音甫落,街角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众人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裴皎然站在不远处诧异地望向他们。 “见过裴相公。”众人齐声道。 打量几人一眼,裴皎然看着康令,“康令你不是在陪吐蕃使者么?怎么会弄成这样,染干他人呢?” 一旁的京兆尹和长安县令对视一眼,京兆尹拱手道:“裴相公有所不知。适才吐蕃使团走在这里时,遇见了刺客。染干现下已经被送到医馆疗伤。” 闻言裴皎然面露愧色,“竟有此事。某没通知京兆尹和长安县,加强西市的巡视。让贼人有可乘之机,不知染干眼下在附近哪家医馆?” “他身份特殊,我们不敢耽搁。遣人送去离此地最近的医馆。”京兆尹看看康令,又看了眼长安县令,沉声道:“裴相公放心,我们已经全力去缉拿凶手。” “那便好。此事某会去禀告陛下,还请诸位尽快找到凶手。某先去探望染干使者。”裴皎然一脸赞赏。 说完裴皎然打量一眼康令,微笑着转身离开。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她位高权重,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们也没办法请她回京兆尹问话。 走出西市,裴皎然直奔最近的医馆去。此刻医馆已经被金吾卫里三层外四层围住,为首的是金吾卫一郎将。 亮明了身份,裴皎然得以进入医馆内。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终于看见了倚在一旁休息的染干。他身上缠着绷带,身旁的护卫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染干,你没事吧?” 听得耳边传来熟悉且温和的声音,染干的目光一路寻了过来。入眼是一张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不顾左右阻拦,染干腾地一下站起身。一脸愤慨地盯着裴皎然。几乎是要冲上来,让跟着她进来的金吾卫,上前拦住了染干。 “染干使者,你莫不是觉得今日的事是某安排的?”裴皎然依旧挂着笑,然而声音却裹挟着冷意。 闻言染干冷哂,“要不是你带我来,我如何会遇刺。” “可也没瞧见我不是?说起来染干你去吐蕃的佛寺里,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么?”裴皎然迎上染干愤慨的目光,“尽快把你们可汗的生辰八字送来。我这边已经挑到了一位合适的公主。” “人已经在路上了,裴相公可以放心。只是这位公主到底是什么来头?可别是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们。”染干怒道。 “裴某从不骗人。今日这事某会如实禀明陛下,京兆尹和长安县也会全力调查此事。”裴皎然温和一笑,“等会金吾卫送你们回四方馆。” 在长安城转了一圈,等待天色渐暗。裴皎然再度返回朱雀门。递了门籍进去后,直奔东宫。东宫各处的灯都已经熄了,唯独丽正殿的灯还亮着。 站在门口,裴皎然望向殿内。拂衣跨过门槛,步调轻快地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以东宫属官的身份,正式进入东宫。 今日东宫属官皆在。他们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神色各异。打量着这位新加入东宫的,尤其是还具有一定分量的朝臣。 见裴皎然逐渐走近,太子起身相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拦住了她行礼的动作。其余人也纷纷起身见礼。 “裴卿。”太子指了指下首的位置,“你坐那里。” 闻言裴皎然敛衣,目光谦和,“臣才入东宫,虽然职高,但也不敢居尊位。臣还是坐末位吧。” 听惯了这位裴相公跋扈的名头,突然见她表现出这番谦和的模样,东宫几个属官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魏叔璘睇了眼太子,又看看其他人。笑着说,“殿下,裴相公到底是太子少师居于末席显然不妥,不如让裴相公与臣并席。” 思忖片刻,太子点点头。令人在魏叔璘旁边又置了张软垫。 谢过太子,裴皎然敛衣坐下。借着落座的功夫,朝魏叔璘点头致谢。 她知晓魏叔璘方才的行径,是在为太子解围,也是在向自己表达拉拢之意。魏叔璘作为东宫第一人,将来太子登基既有可能居首功之人,这份情她还是要应下的。 “裴卿,今日之事辛苦。”太子笑道。 裴皎然垂首,“京兆尹和长安县已经在调查此事,康令也被请去长安县衙问话。我去看过染干,他觉着是我安排的。” “西市那么大,他们查也查不到什么。只是裴卿应该明白,今日这事不单是为了染干。”太子一笑,“京兆尹是贾公闾的人。” “坊内因骚乱起了火,好在扑救及时并没有酿成大祸。受伤的百姓,也悉数送去医馆。”觑着太子神色,裴皎然道。思忖片刻,她接着开口,“受伤者大概有十人。按律坊内会有武侯随时巡逻,京兆尹也要派人来。但京兆尹和长安县的人,都是出了事才来的。” 太子闻言,双目一垂,“甚好。染干的事裴卿有劳你多费心,尽快让京兆尹给个交代。” “喏。” 今日除是向太子禀报西市之事的结果,也是让她这位东宫新臣和东宫旧臣们见个面。目的已经达到,众人相继离去。 魏叔璘和裴皎然走了一道。 “裴相公今日倒不似以往跋扈。”魏叔璘笑容浅淡,“真是令人惊叹。” 裴皎然莞尔,语气淡淡,“我初入东宫,若不谦和,岂不是添阻于道中。再者东宫人才济济,不谦和恐伤和气。” “东宫能有裴相公,是东宫之幸。”虽然从太子口中得知了裴皎然是愿意效忠的,但作为太子心腹,魏叔璘还是忍不住试探。 “东宫需要良臣我便来了。这个世道需要的是明君和良臣,忠臣虽忠,但不如良臣。”裴皎然微微一笑,“魏詹事你说是不是?” 闻言魏叔璘颔首。裴皎然这话他还是很认同的,忠臣忠的是君王本身,而良臣才是太子登基后急切需要的存在。 两人理念相同,已无再多言语。 裴皎然一拱手,“务本坊到了,告辞。” 第561章 议会 平康坊的贾宅里,此刻颇为热闹。贾公闾正坐在凉亭里钓鱼,身边是打扇的婢子。一旁的小案上还煮着茶。而在他身后则立着一身绯红襕袍的京兆尹。 京兆尹垂首拢袖,一副无奈的样子。余光扫了眼茶炉,壶中水渐渐沸腾。水汽一缕缕往外冒着。算了算时间,他来的时候婢子正在准备,眼下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水约莫快沸了。 抬头悄悄打量一眼贾公闾,见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京兆尹小心往亭子里挪了几步。外面暑气实在太重,他已经有些遭不住。 瞥见婢子走向炉旁,准备斟茶。京兆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拦下婢子,“还是我来吧。” 斟完茶,京兆尹小心翼翼地走到贾公闾身旁将茶盏递过去,“贾相公,您请用茶。” 闻言贾公闾依旧没有理会京兆尹,全身心投入钓鱼中。 热意已经顺着薄胎茶盏散开,一点点传递到掌心。京兆尹端茶的手禁不住一抖,茶盏倾泻,茶水溅在地上。 “相公恕罪,下官……下官……”京兆尹声音颤抖着。 递了鱼竿给仆役,贾公闾一眼望过来。看了看微红的掌心,接过茶盏,饮了口又给身旁的婢子端着,“昔年裴皎然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待了足足三个时辰,愣是纹丝未动。” “下官岂敢和裴相公相提并论。”京兆尹垂首道。 “若这朝中人人都似她,哪还有安生日子可以过。”贾公闾微喟一声,“你刚刚说,今日她带着染干去了西市。结果染干他在西市遇刺不说,西市也险些起火。” “是。西市的胡商已经遣人安抚过,至于那位吐蕃使者是被金吾卫直接护送回四方馆。”略微斟酌,京兆尹小声道:“据说有人看见太子也出现在西市过。” 贾公闾面上微愕,刚捧起的茶盏又搁了回去。这件事原本也不大,毕竟裴皎然是负责两国和亲一事的直接负责人,双方有所来往也是正常。但如果连太子也出现在现场,这件事就有点耐人寻味。再加上现任的京兆尹,又是他是门生故吏。层层叠叠,给人一种阴谋感。 “有人不想让我好过啊。”贾公闾哂笑道。 “相公的意思是。今日发生在西市的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京兆尹思忖片刻,小声道:“那位在染干遇刺后,出现过在现场。” “不奇怪。她若不出现,怎么和康令唱那出戏呢。不过这件事陛下不会追究太深,眼下的结果刚好是陛下想要的。”贾公闾慢悠悠道。 京兆尹思索片刻,“您的意思是,染干才是其次,目标主要是您?” “主意不是她的,太子才是出主意的。她负责收拾染干,而太子则利用此事敲打我。”似是想起什么来贾公闾冷笑一声,“你去长安县传个话,让他们尽快缉拿到刺客。不然以裴皎然的能力,你别想讨着好。” “喏。下官明白,京兆府会和长安县配合全力调查此事。”京兆尹道。 夏阳落于太极宫上空。同时一封出自中书外省的奏疏,也呈到了魏帝的案头。闻知此事后,魏帝当即下旨令京兆尹严查此案,务必要给吐蕃使者一个交代。 自从此事后,金吾卫几乎日日都要去西市转几圈,一面巡逻,一面缉拿刺客。一来二去的西市比往日还要太平。连带着京兆尹和长安县的衙署,也穿梭在西市里。 迎着夏日流火,裴皎然步伐轻快地踏进政事堂。 政事堂内门窗全开着,又另置了冰鉴。但依旧无法驱散炎热,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政事堂内今日八个宰相全部到齐,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裴相公来了。”岑羲笑眯眯地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走到空席位上坐下,微笑望向众人。 “御史台今早送了弹劾的奏状。”贾公闾扫了眼裴皎然,“是去剑南道的侍御史。一份奏转状,居然弹劾了剑南道上好几位刺史。” 裴皎然听着微微皱眉,御史台凡有弹劾需先白告知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得到许可后再通状政事堂。她是前几日去寻的元彦冲,可到这个时候才把奏状递上来。显然元彦冲是在等这位侍御史回到长安。 “剑南山高路远,难得有位侍御史一查就查出这么多问题来。”裴皎然莞尔,“某倒以为不如严查此事,肃清吏治。二来呢……吐蕃和南诏似有联兵之意。以防万一,让这些人吐些钱出来也是好事。” “奏状了弹劾数十人,但是未必真有这么多人。裴相公,江淮那批赋税过几日也该运抵长安了吧?左藏怎么会没钱?”一旁的右仆射宇文节道。 裴皎然轻哂,“一切的支度国用全部依赖左藏。吐蕃南诏若真要联兵扰境,这是笔不小的开支。宇文仆射你要是不清楚,可以去户部问问户部尚书。这左藏的账到底要怎么算。” “一口气弹劾这么多人,只证明剑南的官吏确实有问题。即便没有贪墨,可是违律的还是要严惩。毕竟那么多百姓都看着。”岑羲道。 “这么说诸位都同意上书弹劾?清嘉说的也有道理,这批人违了律,从他们口袋里拿钱出来充左藏,对朝廷,对百姓都好。”贾公闾看向裴皎然,“清嘉你觉着呢?” 听着贾公闾喊自己的字,裴皎然眼中露了嫌弃。蹙眉故作思索状。 “弹劾人数这么多。这位侍御史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不如由中书省派几个防阁去保护。免得他遭人毒手。”裴皎然淡笑着道。 在天子脚下派人刺杀侍御史,等同于刺杀天子。她当然不怕这位侍御史被人刺杀,无非是借机表明自己的态度。告诉剑南那些人,这位侍御史都有他们中书省罩着。 听着她的话,贾公闾点点头,“那就让御史台安排侍御史上奏弹劾吧。宇文仆射,你安排人走一趟御史台。” “喏。”宇文节道。 第562章 谋皮 政事堂议会一结束,裴皎然谢绝了会餐的提议,直接回了中书外省的公厨。尚不说这几个老头口味如何,在这炎夏挨得稍近都能闻到一股味。 回到外省,裴皎然吩咐庶仆去公厨帮她拿份槐叶冷淘和酥山来。在铜盆中净了手,慢悠悠地走到书案前坐下。 裴皎然支着腮,屈指轻叩案几。看着堆着的文牒,开始计算起今天的工作量。还有几日就是八月,八月都帐一过,日子也不会清闲到哪里去。 目光逡巡一圈,被压在最下面的一物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信笺的一角。小心翼翼将信笺抽出拆开,动作一气呵成。 信是李休璟写的。信上免去了称呼和常规的寒暄。 “我不日将归,七夕盼与卿同游。此花为路上偶见,甚觉好看,摘之赠卿。” 读完信,裴皎然将信中的花取了出来。虽然已经临近枯萎,但是依旧可以瞧见其往日模样。嗅着花上淡淡的香气,她一笑。起身将花搁进一旁矮柜的木匣里。 用过膳,裴皎然开始着手处理起案上的文牒。苏敬晖有意无意的放权,虽然是让她在中书省一家独大,但经她手的文牒越来越多,同样意味着风险越来越大。 开了窗,除了鸟鸣和枝叶摇动的声音,落尽耳中最多的就是,庶仆进来更换茶水的脚步声。 直到日渐偏斜,裴皎然才抬头。她瞥了眼更漏,已经临近下值的时候。搁笔起身离开公房,从偏僻的一侧往御史台去。 时近暮色,栖息在御史台的乌鸦纷纷飞了回来,在上空盘旋鸣叫。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元彦冲的公房。 蓦地推开门,惊得屋内两人齐齐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元彦冲皱着眉道。 “政事堂已经同意弹劾,我不得来见见那位侍御史。”裴皎然四下扫量眼,见另外一人拿着东西似乎在写什么,哂笑道:“御史进状,需要先关白,之后才能呈交到政事堂。你就算想要弹劾我,在奏状也到不了御前。” 闻言那人抬头看了眼裴皎然,又看向元彦冲。 “裴清嘉,这位便是朝廷派去剑南道巡视的侍御史李敬。”元彦冲解释道。 “李御史。”裴皎然点点头,寻了个位置坐下,“你一口气弹劾这么多人,想好了会发生的后果么?” 李敬拱手,“下官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若不能惩戒他们,对不起陛下的信任,更对不起剑南的百姓们。” “难怪你们中丞要我出面保护你。等此事了解,来中书外省如何?”裴皎然笑道。 “裴皎然哪有你这样抢人的。”元彦冲怒斥一声。 端起桌上刚刚泡好的茶饮了口,裴皎然语调温和,“他这次弹劾,把大半个剑南的官得罪了。继续留在御史台对他可没好处。还不如去中书外省。” 虽然知道裴皎然言之有理,但元彦冲还是有些不舍。 思忖一会,元彦冲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下官愿意去中书外省。”李敬回道。 听着李敬的话,裴皎然斜眄眼元彦冲。一副你看,我说了吧。他会愿意去中书外省的。 见李敬自己都这么说了,元彦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元彦冲道:“有件事,张让有意让枢密省继续接管南衙的文书。” 看了眼李敬,裴皎然开口,“我和元中丞有话要说,你退下吧。” 等到李敬出门,脚步声渐远。裴皎然换上一副冷面孔,“我废了那么大功夫,才让枢密使被掣肘。岂是张让想让它复起就复起的的。” “昔年那位袁郎君曾在琼林宴上,出言请求陛下免除枢密使,结果却搭上自己的命。他的血……”元彦冲摇摇头,“也不知道还能起几分作用。” 裴皎然声音缓缓,“他也只死了一年有余。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赤血尤热。煽动国子监和各地学子闹事显然无用,反倒会适得其反。御史负责弹劾,中书省有中书省的事。此事交给谏议大夫最合适。” 各司各司其职。虽然上谏弹劾其他人也能做,但谏言极为考验谏者口才,才能让君王真心纳谏。 “嗯。总之这次务必不能让张让他得偿所愿。只是陛下那边……” 裴皎然没有接话。魏帝扶持张让,同意让张让以北司压南衙一头,是因想扼住相权。 “这件事要和岑侍中他们商量商量。寻个最合适的人去上谏。看样子还要让利给陛下。”裴皎然道。 皇权相权斗争,一方抬头,一方俯首。很明显今上和太子两父子,都致力于让皇权压过相权。但真要实施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即使重用贾公闾,也无非再培养一个权相。 鼓楼上的声音传进了公房,裴皎然看了眼更漏,“走吧,该下值了。” 二人前后离开了御史台。 因着明日休沐,裴皎然索性出城往终南山去。夏日的终南山颇适合避暑。 正在园子里浇花的崔伯玉,一见裴皎然进来,微笑道:“女郎今日来的正好,我熬了紫苏饮。” “确实许久没喝到伯玉叔熬的紫苏饮。”裴皎然在亭子里坐下,“阿兄呢?” “郎君在屋里。女郎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崔伯玉搁了水壶,笑眯眯地道。 进屋见裴湛然自己在下棋,裴皎然上前一步。兴致勃勃地拦下他,拈了白子。兄妹俩对其弈来。 两人都是此道高手,杀得有来有回。就连崔伯玉进来提醒二人,饭菜已经做好。二人也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去用膳。 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看向崔伯玉,“最近崔家没来寻你么?” 崔伯玉闻言,手中筷子滞在空中,皱了皱眉,“我无官身,又离家多年。先前崔玉璋还会来寻我,想搭上女郎的路子。可他们发现我无法为崔家提供帮助,便再无书信来往。” “以前那个崔司徒倒是来过一趟。为了不暴露,伯玉叔在隔壁自己建了竹屋。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裴湛然道。 第563章 目标 想起那日贾公闾的话,裴皎然莞尔,“我是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手。如今苏敬晖将衙署内大小事务都交给我处理。吴王言他是伴食宰相。” “这和崔氏有什么关系?”裴湛然夹了块兔肉到裴皎然碗碟里,又替她添了莼菜汤在一旁的小碗中。 用银勺舀了莼菜汤喝下一口,裴皎然慢悠悠道:“苏敬晖出身武功苏氏,本朝靠开国之功起家,这几代越发不如从前。如今竟然还能成为中书省的主官,掌握相权。想必除却本身有些才华外,还走了崔氏的门路。” 自古权钱相易,苏氏作为关陇世家,自然是没办法和崔氏这样的顶级门阀相较量。但是前几代攒下的财富,足够支撑他们去换取最大的权力。如今崔家虽然任要职者屈指可数,但他以往的门生故吏,也能成为他们能够利用的政治资源。 成为寒门庶族的座主,往往是他们培养资源的途径。倒不是非要如此,而是如果自己族中的人无法在朝中站稳脚跟,那么就得留下自己的人脉。 有了这些资源,无论是日后通婚还是做什么,相互走动一番。新上任的节度使,刺史亦或者是中枢要职的变动,南衙北司军中人员调动,推杯换盏间都能知晓。 至于人情世故上,有师生情分做底,之后子弟又自小在同一个圈层长大,自然而然也会有相同的经历。除却情分外,往后家族其他子弟入仕,也会因着共同的利益形成一个独特的圈层。因此元家也好,苏氏也好,选择更高一层的门阀作为座主,便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果这二家在得势后,反哺自家,那才是蠢钝且糟蹋资源。 “崔邵惯不喜我,王国老更是和我有杀子之仇。他们放任苏敬晖当伴食宰相,无非是想把我推于前方去和贾公闾争斗。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崔伯玉微笑看着面前的裴皎然。而裴皎然则莞尔舒眉,“既然他乐得当这伴食宰相,我何不如帮他坐实这个名头。我隐约能猜到陛下的想法是什么,他想要皇权凌驾于相权之上,想让世族低头于皇权之下。铲除关陇、山东世族的根系,不能单纯利用暴力。让三省的局面失衡,才能建立新的秩序。” “至于要如何才能让三省失衡,必然要和人合作,且让对方成为明面上的脏手套。高门最重清望,而我如今清望足够。有了这些清望要做什么也不是难事。武功苏氏在陇西,如今有子弟在中枢任要职,地方所求想必不少。地方为苏家提供田产资源,苏家有了这些就可以给崔家谋利,同样也可以为其族中子弟在朝中谋利。至于田产从何而来,大可以从地方上进行掠夺,如此为祸一方,怎不让人怨怼。” 苏家做到的这一步,本质上离不开崔家的扶持。但崔家也不会只和一方合作,拉一派打一派才是常态,至于像苏家这样本身在政治上已经没落,尚有产业和人才的,暗中拉拢结盟是必须的。一来可以拿捏这些人的错处,二来可以通过拿捏错处,致使对方源源不断地提供财富。 “苏敬晖在伴食宰相当的自在,结果大事小事都压在我头上,还不如退位让贤。再者我的权力也需要更进一步了。” 听完裴皎然的话,崔伯玉道:“女郎是要对崔家动手吗?” “崔家好歹也是公卿门第,而且少了个崔邵来对付贾公闾,意味着会有很多麻烦。”裴皎然微微一笑,“他们眼下只是让苏敬晖避着我。不过我觉得避着我这么久苏敬晖也倦了吧,还是让他回武功老家安度余生好。伯玉叔,能否替我走一趟武功县?” 瞥了眼裴皎然,裴湛然微喟一声,“伯玉叔一走,我这宅子又要冷清好久。嘉嘉你有空不如多来我这坐坐。” “八月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而且我频繁出现在这,不是给你添麻烦么?”裴皎然眨了眨眼,声音平和。 “是要去查苏氏在武功的劣迹么?女郎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崔伯玉道。 “有劳伯玉叔。” 用过饭食,收拾一番后,兄妹二人遂在院子里对弈。棋盘上依旧是杀机四伏。 “嘉嘉,你一个人会觉得辛苦么?”裴湛然捻着棋子,抬首看向裴皎然。 “不会。阿兄,成为棋局上的操盘手,操纵着局势的走向,同时掌握权力,怎么会累?”裴皎然轻轻落下一子,温声道:“这是一件非常美妙有趣的事。阿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喜欢权力,喜欢掌控棋局的满足感。美好的情人,至死不渝的爱情,都无法给予她这样的感觉。 “那你喜欢李休璟么?”裴湛然又问了句。 “喜欢是喜欢,他很好。但有些事,不能单用喜欢来衡量。这点我和他都有共识。”裴皎然眯眼看着棋盘,黑子夹在指缝中,“阿兄,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现在我们都没办法考虑这个问题。等风浪都静了,这个问题兴许能解决。” 裴湛然道,“好,反正你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阿兄还是希望你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自己负担太重。” 闻言裴皎然点点头。自从阿兄搬来终南山后,于她而言,也算好事。至少在朝局博弈中累了,有个地方可以歇歇脚。 “阿兄放心,我有分寸。来来来下棋,输了把你酿的那些酒都给我。”裴皎然眉梢挑起。 “总共就六坛,你都拿走了我喝什么?一人一半怎么样?” “四坛,不可以改了。”裴皎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一子,冁然莞尔,“快落子吧。” 裴湛然四下扫量一眼,皱着眉落子。同样也落入黑子的包围圈中。 输赢已定。 裴皎然起身,“阿兄承让。明早起来我就把酒带回去。四坛哦。” 听着裴皎然的话,裴湛然摇摇头,“拿走吧。我就该搬去你宅子里住。” “终南山不是更好么?长安终究不是清净之地,阿兄不适合那。”裴皎然打了个哈欠,“乏了,我先去歇着咯。” 第564章 相忍 又在终南山待了半日。临近傍晚时,裴皎然方才返回长安。城门口无比拥挤,都是从城中归家,住在附近郊县的小贩和排队等待进城的旅人。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得以从城外回到城里。踏着暮色回到务本坊的宅子,闭坊的鼓声恰好响起。 案上压着封信,是周蔓草写的。说她带着碧扉去往日的姐妹家里住一晚,今日就不回来了。 家中难得的冷寂。随意用过吃食,裴皎然便早早歇下。 淅沥沥的雨水扰人清梦,睁眼皆是灰蒙蒙的一片。裴皎然在床上辗转了一会,起身洗漱离家,核阅门籍后入朱雀门。朝臣们撑伞走在承天门街上,结伴散入各司的衙署中。 踏进中书外省的廊庑,她便听见庶仆在廊下抱怨。地板上全是泥泞子,他们又得打扫半天。 听着庶仆的抱怨声,裴皎然望向脚下的地板。一眼望过去,全是沾了泥巴的脚印。也难怪他们会抱怨。 “诸位辛苦。”裴皎然拢袖微笑着从几人面前走过。 声音甫落,方才还在抱怨的庶仆们纷纷噤声,垂首洒扫起来。公房里中书外省僚佐们已经起身到门口迎候。 今日雨大,故此取消了朝会。不过各司衙署内部,也需要汇报日常事务。因着苏敬晖有意避开她,所以中书省和外省的事务,都需要她过目。 事务繁浩,一番汇报下来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 这边中书外省的会议刚结束,裴皎然又被岑羲请去了门下省。中书门下向来一体,关系自然也更为亲厚。 “岑相公,突然寻我所为何事?”裴皎然推门进了门下省的公房,瞧见屋内除了岑羲还有元彦冲,面上笑意稍敛。 四下扫量一眼,裴皎然坐到了元彦冲对面的位置,没去坐岑羲旁边的尊位。 “听小元说,你把那位从剑南回来的侍御史讨去了中书外省?”岑羲道。 “正好拾遗的位置空了出来,他又一口气弹劾那么多人。若不换个地方,岂不是要被人记恨死。而且中书省恰好需要这样的人才。”裴皎然挑眉,语调柔柔,“张让有意让枢密使重新横在陛下与南衙之间。需要有人去上奏谏言。” 元彦冲讶道:“你要利用李敬?” “原本没这个想法。可你昨日提了张让的想法,我便想着要挑个合适的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合适。岑相公觉得如何?”裴皎然看着岑羲道。 元彦冲的想法她知道,但那腔赤血若不能用在合适的地方,还不如不用。 “他已经树敌太多。再对上张让,与他仕途无益啊。”岑羲眯着眼,“没有其他人选了么?” “至少在我看来是没有的。我们这边能用的,大多数出身于世家。即便有可以谏言之人,陛下也未必会采纳。李敬不一样,他没有世家的背景。”裴皎然沉声道。 低头望向案上的茶盏,岑羲蹙眉。他知道裴皎然所言非虚,可元彦冲此前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李敬是个可用的人才,不应该成为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岑羲一哂,“单一个李敬未必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一个李敬当然不够。岑相公莫不是忘了血溅御前的袁叡,他的血已经干涸,但其形仍旧在。李敬一旦出手,世人会想起袁叡。”裴皎然目中精光湛湛,“陛下他欣赏袁叡的纯粹。” 朝中有忠臣,有良臣,唯独缺少纯臣。尤其是像袁叡这样,愿以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纯臣。 岑羲没说话,凝望着裴皎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位年轻政客的见解,但每一回都会被她的想法牵住心思。 思绪至此,岑羲微喟。终究还是他们已经老了,无法再和年轻人相较。或者应该说放眼整个朝廷上下,能和裴皎然一样敏锐的年轻政客又有几人。 家族无人才可用,又何必妒忌旁人夺得首魁。 移目看向元彦冲,岑羲摇着头笑道:“你二人,一人惜才,不舍得用人,一人则要物尽其用。还真是叫老夫为难。” 听出岑羲话中意思,裴皎然不动声色,微笑道:“李敬调任的文书,我已经差人送到吏部去。拾遗补缺是他的职责。” 那日李敬一答应,她便让人去了吏部。五品以下的官员任命吊纸,不需要经过魏帝。各司通过政事堂得到文书,去一趟吏部即可。 捋了捋胡须,岑羲轻笑,“李敬能得你看重,也是件好事。以后在中书省你不妨多提点她一二。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岑羲已经表了态,元彦冲自然只能退至一旁。但面对此种情形,也忍不住表态,“朝廷纵有人才,却只能为你手中刀锋。裴相公,你之赤血何在?” 赤血?她的赤血,不过也是无数算计组成的一部分,不足为外人道也。 往后一靠,裴皎然斜眄他一眸,语调颇为慵懒,“臣者若为利剑,又岂能藏于鞘中致其生锈?我之赤血,虽不能与他们相较,但也不会任其在暗处腐朽。中枢艰难,你我既然皆食国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必去论一事对错。相忍为国,元中丞你我需共勉啊。” 这场口舌之争,岑羲对胜负结果早就有了断论。不过他也窥得了裴皎然话语中暗藏的那部分深意。然而看似凌厉挑衅之语,在锐意散尽后,却另有一份甚少见的通透和仁慈。那是她的赤血。 何谓相忍为国。两方为国利而让步。 “你二人皆有赤血,又何必针锋相对。”岑羲捋着胡须一笑,“中书事务繁浩,裴相公且回去吧。” 闻言裴皎然颔首,起身告辞。 走出门下省,此时雨过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她身上,她抬首望向廊庑外。可以看见远处的中书省,有僚佐们在进进出出。 望着他们的背影,裴皎然莞尔。若有人才而不用,反倒是畏其毁,将其藏于鞘中,那才是真正的焚琴煮鹤,糟蹋东西。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人,往往构建朝廷运行的重要力量。 第565章 灯谜 如今在中书省执牛耳者发了话,再加上右补阙又是从七品的官职,且又确实空着,吏部调令给的也爽快。 调令一被送到御史台,魏台端虽然颇为诧异,但还是将李敬唤来,嘱咐他跟着中书外省派来的书令史去拜见裴皎然。就连本该要给的光台钱,也一并免了。 太极宫沐浴在夏阳之下。中书外省的公房里,肉眼可见的忙碌。李敬缓步跟在书令史身后,二人前后步上通往中书侍郎公房的楼梯。 “裴相公,李补阙来了。”书令史拉着李敬在公房门口驻足。 公房的门敞着,只见一紫袍人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闻言裴皎然从埋首在堆积成山的文牒中抬头,笑盈盈地看向门口,“来了。不必拜见某了,熟悉一下外省的情况,再去拜会一下苏相公。往后补阙上若是有不明白的事,可以问问封拾遗。” “喏。”李敬道。 跟着书令史离开后,李敬睇目四周,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裴相公会交代我很多呢。没想到居然就这样让我走了。” “外省事务繁忙,相公哪有功夫各个都亲自去交代。”书令史拍了拍李敬的肩膀,微笑道:“你放心。裴相公看着年轻,反倒是最好相处的一个。走吧,我领你到各处转转。” 公房内,坐了许久的裴皎然长吁口气,起身踱步到窗前。今日是七夕,李休璟说他会赶在今日回来陪她去街上观灯。对于观灯放灯之事,她实在无甚兴趣。不过忙了这么久,去街上走走,也不是什么坏事。 下值后,裴皎然拒绝了中书外省会餐的邀请,直接往崇义坊的家里去。 虽然还未至傍晚,城中各处已经是珠灯高悬,街上行人彩衣相叠。穿过坊门,看着暗曲中熟悉的身影,裴皎然弯了弯唇。 “躲着做什么?莫不是不想见我?”裴皎然抱臂倚在自家门前,唇梢微挑。 闻言李休璟慢悠悠地从暗曲里走出,望向裴皎然,“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我何时骗过你?”裴皎然扬了扬下巴,语调柔柔,“进来帮我挑件衣裳呗。” 挽了李休璟胳膊一道进去。裴皎然从箱笼中翻了衣裳出来,搁在榻上。 “穿紫色吧。你穿紫色好看。”李休璟倚着凭几,语气十分肯定。 “日日穿紫色,换个颜色不好么?”裴皎然翻了条绯红鱼鳞纹襦裙和件象牙色卷草纹短衫出来,“这套怎么样。” 闻言李休璟坐直身子,颇为认真地打量着裴皎然手中的衣裳,点了点头。 换过衣裳,又用假髻连同自己头发混在一块绾了个交心髻,裴皎然方才和李休璟一块出门。 出门时天色已暗,坊内颇为热闹。二人穿过熙攘人群,李休璟紧紧握着裴皎然的手。 “今日只有我们和阿耶阿娘。”李休璟偏首望她,小声道:“不用太拘束。” “我像很拘束的样子么?”裴皎然道。 李休璟摇摇头,“没有。我这不是怕你临阵脱逃么。”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了李宅。门口的仆役一早就得了吩咐,眼下瞧见二人过来,连忙迎上来。 “我们不在正厅吃,免得惊动其他人。”拉着裴皎然的手步上连廊,李休璟道:“在后面的花园里。” 穿过扶疏花木,洞门曲桥,假山石桥。终于看到了湖边上的小亭,亭内已经坐了两人。 “阿耶,阿娘。”李休璟唤道。 听着他的声音,亭内两人纷纷起身。 “嘉嘉来了。”长孙娘子笑着走过来,拉着裴皎然的手,“我还以为这臭小子诓我呢。来尝尝阿娘的手艺。” 任由长孙娘子拉着自己到小亭里坐下,裴皎然刚想开口,却被一把揽住。 “聪明又水灵的小娘子,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儿该多好。不像这臭小子,就会离家出走。”长孙娘子紧紧握着裴皎然的手,笑道:“不过,我往后是不是也能把你当女儿了?” “阿娘。”裴皎然柔声唤了句。 这声似乎阿娘唤到了长孙娘子心坎里,抱着她,喊了好几遍亲囡囡。最后还是李休璟把她从中解救出来。 其乐融融的用完吃食,长孙娘子便打发二人离开,去街上转转。 先前被挂起的花灯此刻已经悉数亮起,今日没有宵禁,从坊市到朱雀大街上都是喧闹且拥挤。 余光瞥见裴皎然皱着眉,李休璟凑近她温声道:“要不我们去骊山的别院?” “难得能这么热闹。走,我们也去猜几个灯谜玩。”说完裴皎然拉着李休璟往人最多的地方去。 卖灯的小摊前挤满了猜灯谜的人,摊上的大多都是坊间常见的样式,只有几盏的装饰颇为巧妙。 “你去猜猜。赢回去放务本坊的宅子里当装饰如何?”裴皎然语调柔柔。 “行,你想要哪一盏?” 望向摊上的花灯,裴皎然指了指被悬挂在最高处的用绛紫色的纸糊的牡丹花灯,金色的灯尾没有悬流苏,反倒是悬了只用米珠串成的蝴蝶,尾巴还衔了张红纸。 其上写着,“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要猜一植物。 “竹。”李休璟脱口而出。 商贩闻言一笑,“郎君聪慧。只要再猜对四个,那盏花灯便是您的。” “好。” 一连猜中三个,到最后一个时。李休璟终于皱了眉。 纸条上写着,“华山之畿,君为侬死谁活。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要猜两味药材。 “钩吻,乌头。” “不是。郎君再猜猜看看。”商贩道。 裴皎然莞尔,“是独活和生地。” “女郎聪慧,这灯是你们的。”商贩将灯递给二人,“祝您二位天长地久。” 谢过商贩,二人拿着灯从人群里穿过。 “这灯挂房里吧,如何?”裴皎然提着灯在手中打了个转,“做的还挺不错的。” “挂哪都行,反正是你赢下来的。要不要再逛逛?”李休璟笑着问。 裴皎然道:“人太多,反倒没什么看的。还不如回去你我二人把酒言欢一番。我昨日刚从阿兄那赢了几坛酒回来。走吧回去尝尝。” 知晓裴皎然对这些兴趣向来不多,李休璟点了点头。的确还是回家自在。 第566章 玛瑙 今日虽是七夕,但月如钩,夜幕中繁星点点。二人逆着拥挤的人群回了务本坊,相比街市上的热闹来说,坊内反倒是清净。 裴皎然与李休璟回到宅子里。搬了张竹榻在院里,又另放了张案几,摆上酒水茶点。二人并肩躺在竹榻上。 “我送你的花喜欢么?”李休璟支起身子偏首望她,“也不知道叫什么。你要是喜欢,等我下次去的时候,连株挖回来栽院子里。” 睇他一眼,裴皎然莞尔,“还是算了吧。你我像有时间照料花木的人么?” 此话还真不是她故意拒绝李休璟。二人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需要做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像以往那样清闲的日子,自然是越来越少。 思忖一会,裴皎然道:“染干前几日在西市遇刺,之后他在四方馆养伤,也没消停。他派人来说,使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如此一来,他大抵真要觉得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李休璟看向裴皎然,“虽说不用让公主去和亲,但只怕吐蕃攻打河西又找到借口。” “就算和亲,两国也未必能有太平日子。吐蕃野心勃勃,多半会杀公主祭旗。”裴皎然屈指轻叩着竹榻的靠背,语调温柔,“天下百姓的命是命,公主的命也是命,牺牲谁都不好。若是论供养,这满朝文武百官哪一个不是靠国家赋税养着。和亲固然能得一时安宁,往后呢?不让吐蕃知晓我们的厉害,他们随时都会犯境。”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笑了。这是他最欣赏,也最喜欢裴皎然的一点。作为政客她固然冷情心狠,可在冷情之下仍有一丝慈悲。 “派去剑南的侍御史已经回来了。他这次回来弹劾了不少人。陛下已经知晓此事,同意御史台派人去查。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也要让他们吐出二三十万贯来。这样一来,左藏就不必出太多钱。”裴皎然道。 “这样说,他岂不是把剑南那几位刺史都得罪了一遍?” 裴皎然笑着开口,“所以我把他讨来了中书外省,正好填了补阙的空。这样的人才,若不能用他,实在可惜。” “可这样一把利剑,用不好反倒容易伤了自己。”李休璟整个身子完全侧了过来,手撑着脑袋,浅浅勾唇,“小狐狸,你是不是又打算利用人家。” 热气燎到了身上,裴皎然往后靠去。背脊贴上竹榻的靠背,贪婪地汲取凉意。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上衫脱去,只穿着襦裙。眼下肌骨敞露在外,修长手指持着绢扇挡住了一半容颜。 微笑看着李休璟,裴皎然眯眸。 这几日李休璟在神策军镇在辗转,大抵是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唇周那一圈髭须散着淡淡的青色,似乎是刚刚修剪过。面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透白,又继续回归到未晒满的淡淡棕色上。 他整个人都是蓬勃朝气,又藏着一丝独有的细腻。如同春阳一般。 “他自己同意的。再说了我对他也是物尽其用,我做不到因为惜才,就埋没人家。”裴皎然捏着扇子挪了位置,只露出一双眼来,“别靠太近,热。” “那你先去沐浴吧。”李休璟十分自觉地起身,让出位置来。 闻言裴皎然颔首,独自进了屋。走到屏风后,屋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伸手试了试,见水温适宜。她方才退却身上那条襦裙。 在浴水中卸下假髻钗环,裴皎然四下逡巡一圈,实在找不到适合搁物的地方。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见李休璟站在了书案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她弯了弯唇。踩着水中的小杌子,凑到浴桶边缘,慢慢抬起了手臂。 一支珠钗从手中掷出,其上所衔的流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划过纱幔,精准落入不远处书案上的瓷制笔筒中。闻声李休璟转头,看了眼还在微颤的珠钗,刚想开口。帘后那人似乎颇受鼓舞,金玉如天女散华般抛洒而至,或入砚中至墨洒,或晃悠悠地挂在笔架上,或落于自己手中的书卷上。泠泠声回荡不止。 李休璟眯眸望着屏风,仿佛已经勾勒出她的身影。 察觉到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嗤的一声笑开。抚上耳垂上那对红玛瑙耳坠,眉梢挑起。 不过须臾,他亲自赠予的礼物已经在指尖握着。艳色与白皙相衬,其色更浓更艳。她挑衅似得看他一眼,浓烈的红色在指尖滚动。她瞄准了他。 那抹红脱手而出,如同蝶儿一般,在空中翻飞一会,最后竟然纠缠住。看着那抹红离自己越来越近,李休璟上前一步,启唇以齿轻轻衔住了其。 他也不拿下那对红玛瑙耳坠,就这样衔着它,穿过纱幔走了过来。绕过屏风,站到裴皎然跟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住。不过这个方法实在不雅,怪丑的。”裴皎然手臂搭在浴桶边缘,语中带笑。 闻言李休璟取了耳坠,随手挂在一旁的纱幔上。俯身看着裴皎然,“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可不能摔了。” “这倒是。”裴皎然促狭一笑,顺势抚上李休璟硬挺的肌骨,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你刚刚咬着它,再戴是不是不太好?我难得有一副这么喜欢的耳坠,你打算怎么赔我?” “我这个人都是你的,嘉嘉你想怎么样都行。”李休璟手臂搭在桶沿,直勾勾地看着她。 “蔓草说,平康坊最近来了一批俊俏郎君会舞剑,还有许多才艺。她想邀我一块去看。”裴皎然眨了眨眼,“可你知道的。我对去这样的地方素来没什么兴趣。” 睇了裴皎然一眼,李休璟深吸口气。 “那你先起来。”说完李休璟转身离开。 望着李休璟离去的背影,裴皎然颇为自得地一笑。偶尔逗逗他还是挺有意思的。 等她出来时,李休璟已抽刀站在窗旁。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径直褪去上衫。认认真真地舞起刀来。 到底是有底子在身上,动作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不说。比起平康坊那些郎君,更是充满力道。 “二郎甚好。”裴皎然笑道。 一声落下,李休璟回头望她。随手将刀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长夜漫漫,莫负佳期。” 第567章 帝思 窗外的玉簪花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接二连三地跳入屋内,随着帘幔晃动间露出的一点缝隙,溜进屋子最深处。落在相拥而眠的二人身上,拂动了纠缠在一块的衣摆。 “天亮了。”裴皎然语调淡淡。 这声落下李休璟反倒是将她拥得更紧,他垂眼瞧她。见她皓颈上沁着细密汗珠,禁不住笑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牛郎是故意留下织女的羽衣,甚至还在老牛的帮助下,一把火烧了它,使织女再也无法回去。织女虽然为牛郎生儿育女,但恨极了牛郎。直到王母寻来,她义无反顾地跟着王母离开。至于牛郎,也为他的下作付出了代价。”他环上她的腰肢,近乎低喃道:“放心,我不会烧毁你的羽衣。” “这故事里的王母还是太仁慈,凡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抢走天女,却也只是在天河边守望,还被各朝编成痴情人。”裴皎然挑唇嗤笑一声,“要我说王母就应该对牛郎还有黄牛降下天罚,以儆效尤。” 她没有回应李休璟最后一句话。她的羽衣是对权力的渴望,她又怎么会允许有人觊觎触碰呢?而且不会这样的字眼,有的时候并不能完全当真。 凝视着裴皎然,李休璟微微一笑。二人相继起身,各自洗漱后,换上襕袍离家往各自的衙署去。仿佛昨夜的温存只是一场梦,二人依旧深陷于这场旋涡中。 处理完中书外省的事务,裴皎然直奔户部公房。高大茂密的树上蝉鸣一声接一声,户部各处窗户都敞着,里面更是忙的热火朝天。 户部侍郎的公房里,武绫迦听见动静从堆成山的文牒中抬起头,“裴相公。” “不必多礼。我来是想说,御史台已经派人去剑南复核李敬所弹劾的情况是否属实。你尽快在户部挑几个合适的人选接手这事。别让延资库和内库有插手的机会。”裴皎然道。 闻言武绫迦到底还是理解她,顷刻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遂道:“没有户部的符楔,延资库那边无法直接从太府把钱拿走。我已经寻到几个合适的人选,只需再考察一二。你且安心便好。” “嗯。吐蕃那边的使臣已经在路上,我去寻一趟蓝仙人。之后和御史台的交涉,你也多费些心思。”裴皎然微微一笑,“中枢风浪难平,还请多加小心。” 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开。绕开有金吾卫巡逻的地方,从夹城往大角观去。 自从言令姚在泾源兵变,逼得天子出逃以后。蓝仙人深陷敌手,为了保住命,也曾附和叛贼说过许多话。之后虽然没被清算,但是到底有过污点。害怕之下,在大角观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看守的道童领着裴皎然走到房门口,语调恭敬,“师父,裴相公来了。” “快请裴相公进来。”道童依言替她推开了门。 睇目四周,裴皎然饶有兴致地看向一脸殷勤的蓝仙人,“看样子蓝仙人你最近日子过的不错。” “这还不是托裴相公您的福。”蓝仙人亲自搬开椅子,又欲伸手扶裴皎然坐下。反倒被她拢袖避开,只好道:“您请喝茶。不知裴相公您有何事,需要小道效劳。” “吐蕃有意求娶我们的公主,但陛下并不想答应这个请求。故而需要蓝仙人你,请来满天神只为此事扯个谎。”裴皎然昂首看向面前弯着腰,一脸有意要讨好她的蓝仙人。 “陛下是天子。莫说是请来神只扯谎,便是让神只为其贺寿,也无不可。”蓝仙人道。 听着蓝仙人的话,裴皎然轻哂。面上仍旧保持着温和。 裴皎然挑眉,“吐蕃可汗的生辰八字,已经在送来的路上。蓝仙人你寻仙问道,应该比某清楚要怎么样才能让人信服。” “是是是。裴相公您放心,小道知道要怎么做。”说着蓝仙人从袖中取了个雕着瑞兔衔芝的玉盒出来,递上前,“小道新炼的不老丹,统共得了两颗,一颗要献给陛下。这颗就献给裴相公您,权当谢礼。” 低头扫了眼蓝仙人手中的盒子,裴皎然眉头蹙起。她又不是不知道丹药是何物炼成,而且历代帝王令道士炼丹祈求长寿者不少,可还是无长寿者。 唇梢扬起一丝弧度,裴皎然挑眉,“蓝仙人还是自己留着吧。某不需要此物。” 语毕,裴皎然转身离开。 刚回到中书外省,庶仆领着内侍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陛下召裴相公立政殿觐见。”内侍道。 跟着内侍穿过承天门,裴皎然皱眉思量着魏帝因何事会忽然召她。紫色衣袂划过白玉石阶,低头看了眼脚下白玉阶,明明是炎夏。她却觉得每一阶都沁着寒意。 殿门敞着。待内侍通报了一声,便见裴皎然一脸从容地进殿。 裹着热意的风涌了进来,魏帝抬首扫了眼裴皎然,双眸微眯。 殿内除了魏帝外并没有其他人,就连张让也不在。尽管如此,裴皎然也不敢放松一丝警惕。恭敬地行过礼后,垂首静待天子发言。 过了许久,只听见魏帝道:“朕听说你把那位弹劾剑南多处刺史的侍御史,调到了中书省任右补阙?” “是。臣以为依李敬的忠贞和才干,很适合这个位置。陛下,物尽其用。”扬首迎上魏帝的视线,裴皎然挽唇道。 魏帝笑了笑,然没有开口。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 纵然魏帝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她也在其中窥到一丝阴冷杀意。她知道魏帝不满她这次的行径。 裴皎然淡淡道:“陛下,若世有利剑可斩奸佞,也要让其埋于鞘中,使其生锈么?” 闻言魏帝颔首微笑,“若他如魏玄成般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谏言,朕该如何?” “良臣才会谏言。若陛下因不喜良臣谏言而杀其,留骂名于史的是陛下您。”裴皎然拢袖微笑,“若采纳良臣之谏,将留美名于史。” 听着裴皎然的话,魏帝禁不住冷笑。殿内瞬间跌入寂静中。 第568章 茑萝 裴皎然那寥寥数句,就是直击历代帝王不能忍受,更不愿意面对的痛处。如袁叡,李敬者,虽皆有太宗时的玄成公敢于谏言之风,但并非为人君者都愿意纳臣子之谏。但若君主不仅不纳谏,甚至还要杀谏臣。留于后世史书上的骂名多于美名。 眯眸望着面前一脸从容淡定的裴皎然,魏帝垂眸。虽然她所言是自己已经听惯的陈词滥调,但她依旧能够陈其利害,并且不让人觉着她有自肥之嫌。这点她把控的很好,心中不免又对她多了几分喜爱。 长久的沉默令殿内伺候的内侍,都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时不时抬头看看二人。暑气随着吹进来的风,蔓延在殿内各处。燎得人有些烦躁。 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逼近御座上那袭柘黄色衣摆。御座下的裴皎然身着对雁大窠紫罗襕袍,独揽一脉天光浮于身。明明是一脸的冷漠如霜,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投身于烈火,在火中振翅惊飞,燃尽一切。 心知魏帝不说话,多半是在等着自己给他找个台阶下。裴皎然略做思量,微微一笑。“进贤谒言,为臣之令范。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厚也。若陛下非明君圣主,又岂会有臣下愿意谏言。而陛下您受谏而不厌,才会引来贤臣忠臣。” 话音甫落,魏帝忽地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环绕在耳际,惹得裴皎然抬头看向魏帝。 魏帝笑罢,捋着胡须道:“你这貉子果真能言善辩。你如今既然为太子少师,往后少行诡辩之事,莫将朕的太子教坏了。” 闻言裴皎然颔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从立政殿离开,裴皎然长吁口气。在承天门前站了好一会,方才返回中书外省,直奔自己的公房。 一脸疲惫地依靠着凭几。虽然她并不惧怕和魏帝交手博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目前的权力是君王赋予的。所以每一回和魏帝博弈她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应对,免得一不留神就被帝王从权座上薅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下值,裴皎然跟着外省的属官一道出了门。在离朱雀门不远地方,遇见了李休璟和长孙冀归。 “裴相公。”长孙冀归一脸热切地上前打招呼,笑道:“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闻言裴皎然颔首,“说吧。” “我和玄胤有几个故友回来叙职,我们打算今晚小聚一下。”长孙冀归道。 “去吧。正好我今晚也有点事。”裴皎然说罢看了眼李休璟,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晚。” 待裴皎然走远后,长孙冀归好奇地瞥了眼李休璟道:“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她要进你家门,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吧?” 闻问李休璟步伐一顿,淡定道:“此路艰辛,风浪随时可至。我和她都不急于一时。况且我进她家也可以的……” 有些话并不需要同外人说。他爱她,又已然尝得三分真心,甘为茑萝施于松柏。纵有人诟病他行径又如何,他愿为舆梁,助她去往万人之上,纵后世耻他又如何,他甘为执鞭珥笔者,看她在青史中独列一转,着成流芳百世的春秋。又何必去争其他的虚物,惹她厌恶自己呢?她披荆斩棘登高位,而他于台下仰望,何尝不是幸事。 思绪至此,李休璟面上扬笑。他亦有他的道。 和李休璟分开后,裴皎然回到务本坊换了身衣裳,直奔武宅去。适才有些话,并不合适在户部公房里说。 这会子武绫迦也刚回到家中没一会,听庶仆禀报说裴皎然来了。亲自出门相迎,挽着她去自己的书房。 睇目四周,屋内陈设虽然和从前一样,但是还是添了不少新东西。这也是自从武昌黎过世后,她头一回来武宅中。 待裴皎然坐下,武绫迦从木柜中翻了两个雨过天青的莲瓣纹茶盏出来,倾茶入盏。 吹散腾起的水雾,裴皎然慢悠悠道:“武家没人来找你么?” “最开始肯定是有的。不过么,打发这些人也不是难事。”武绫迦一哂,“如今我掌了实权他们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提他们,嘉嘉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事?” “苏敬晖太碍眼,我想把他踢了。”裴皎然拇指抚着盏沿,“我走到现在的位置,该攒的已经攒够了。如果不能再进一步,很容易出现变数。” 并非是出于她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她这一路走来,身边已经有不少利益相关的人。等着她再进一步,去兑现此前允诺的政治分红,使他们能够获得的利益更多一些。 倘若她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再更进一步的话,兴许这些人很有可能捅她一刀。政治的残忍处便在于此,一旦不能及时给予追随者政治分红,那么他就有可能背叛你。 “朝中有不少人说苏敬晖是伴食宰相,中书大权一人独揽。说是这样说,不过他自始至终在名头上压过你。”武绫迦望着裴皎然,“对你多少还是存在掣肘的。而且他避着你,多半也是那些人的授意。若是你直接动手,显然没什么用。” 裴皎然莞尔,“是。所以我已经让人前往武威,调查苏家这些年的行径。苏家是靠着出资给崔家,才能把苏敬晖推上去。若没有足够的家资,他哪能在中书省平步青云。” “如果有证据,倒也好办。不过这件事还得有人把它捅出去,你有合适的人选么?”武绫迦皱眉问。 “贾公闾。”裴皎然咧嘴一笑,神色晦味。 “他?他不一定会插手进来吧。”见裴皎然盏中茶空了,武绫迦给她添了茶,“政事堂虽然是中书门下的统称,但这些年反倒是尚书令在政事堂八位宰相里一家独大,而他又是首席宰相。中书令是伴食,岑相公待人接物也没王屿那么严苛。结果促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是不会管。但我这还有合适的人选来揭露此事,贾公闾多少要掺和进来。空出来的中书侍郎让他的门生故吏顶上,也无不可。”裴皎然道。 第569章 剑意 “苏敬晖这伴食宰相,当真是碍了不少人的眼。”武绫迦拍手笑道:“不过岑相公,还有王国老他们那些人不会同意吧。” 虽然没和裴皎然走太近,但武绫迦也看得出来,苏敬晖是那些人用来压制她的存在。 “他们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裴皎然啜饮口茶水,语中带笑,“我要谋夺中书令的位置他们还管不着。不过我还是想借着贾公闾的手把人换下去。毕竟这样的事,一个人不好办。” 苏敬晖是用来压制她的存在。就算是个伴食宰相,那也是个宰相。而她如今和岑羲等人关系尚可,利益共通。不可能直接掺和到此事中。 “虽说中书侍郎的位置可以让出去,但我觉得贾公闾极有可能让自己人成为中书令。”武绫迦眉头蹙起,思忖片刻后,开了口,“要不然把这事透露给吴王。由吴王来做此事,他身边又不是只有贾公闾一人。只要你不身涉此中,那中书令非你莫属。” 掀眼微笑望着面前的武绫迦,裴皎然眼露赞许。武绫迦所言也是事实,自己一旦到了中书令的位置,那才是让贾公闾头疼的时候。故此她必须要将自己摘出去,成为会获益者。 贾公闾虽然是吴王党,但是据她所知吴王并不是一个事事都会对其言听计从的人。他到底和太子不一样,这些年越发受宠,也至于性格张狂自负,全然没有太子的内敛稳重。 “吴王一直都有意和太子一较高下,身边招揽了不少三教九流者。”裴皎然嗤笑一声,唇齿翕动,“你这么一说,让他来的确最合适。” “你是不是又有主意了?”武绫迦笑着问。 闻问裴皎然颔首,“我曾经在扬州救下过一位女郎。她如今承我的情,入宫成了女官。吴王受宠居住在宫中,也是件好事。我会去找她和吴王身边的人搭上线。” “你且安心筹谋此事。户部那边有我,必然替你守住左藏。”武绫迦道。 看着面前的武绫迦,裴皎然面露笑意。二人认识的时间,两辈子加起来足有十余年。她起家官是秘书省正字,那时候二人相谈甚欢。 前世身陷囹圄之际,也听人说武绫迦在为她四处奔走,想为她换来生机,可惜终究还是毫无办法。她担心过会牵连到她,但彼时的她对朝局已无左右的能力。 握住武绫迦的手。裴皎然看着面前的知交,前世所历浮现眼前,禁不住喟叹。 “我的裴相公,好端端地叹气做什么?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恭喜你。”武绫迦莞尔一笑。 收了眼中情绪,裴皎然挑唇,“还未到功成的时候,不必说恭喜。一日不成,便依旧存在变数。君心莫测啊。” 听得她一声感慨,武绫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转头看看屋中更漏,武绫迦笑道:“快闭坊了,要不要留下来住?省得赶路回去。” “不必。他回来了,我和他多待一会也挺好的。”裴皎然语调柔柔。 “好,那我送你出去。说起来这事你告诉李休璟没有?”武绫迦挽着裴皎然胳膊出门,“不要让他知晓一下么?”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这是我的事,最终得利的也是我。他知晓了也没什么好处。” 回到务本坊的宅子时,灯火未明。好在屋内陈设大体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裴皎然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桁上,褪去足衣,赤足踩在地上。 李休璟并未回来,屋内寂静。 深吸口气,裴皎然索性提着纯钧剑赤足走了出去。踏在院子里铺陈着月光的地面上。 树影婆娑,浮光蔼蔼。纯钧出鞘劈开黏稠夜色,剑光若秋水斜阳,清寒如雪。无章法的动作,却搅动了皎皎明月,满天流霜。她似在舒意,然而却敛放自如。 剑有剑圈,刀有刀圆,皆以快字着称。其剑意如一天明月照霜雪满怀,剑光之下只见浩荡百川流,鲸饮吞海,剑气横秋。 李休璟回来时,见裴皎然在院中舞剑,不禁敛息驻足。月下她身姿清绝,起落似惊鸿振翅,又如飞蓬。剑气纵横,递刃吐芒,寒光熠熠。 剑气止,流霜息,院子里那株玉簪花纷如雪落。 “回来了?”裴皎然莞尔一笑。 闻言李休璟微笑看着她。她未着外裳,银青二色织就的连珠纹半臂,却被她穿出了魏晋广袖衫般的宽缓,月光流淌在她身上。她赤足踩在地上,微昂着首。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玉簪花瓣落于肩头,藏在了墨发与衣裳之间的共褶处,只露出些许。衬得人如雪凄清,修雅绰约。 眨了眨眼,李休璟自觉丢了三魂七魄。情难禁,欲难耐,索性走了过去,展臂欲把人拥入怀中,反被剑柄抵住胸膛。 “离我远些,酒味太重。”裴皎然目露揶揄看着李休璟,语中带笑,“快去把澡洗了。” “我只喝了五杯。”李休璟伸手悄悄推开剑柄,两只手臂将她紧紧地嵌在自己怀里,“方才看见你,我还以为是仙子误入红尘。” “嘉嘉,裴相公……” 热气萦绕在耳边。如李休璟所言,他并未喝多少酒,清冽的酒香混合着荀令十里香的气息,让人的意识也跟着飘忽起来。忽而身子一轻,她已经被李休璟抱起。 脊背陷在了柔软的被褥中,颀长的身躯俯下,亲吻依旧温柔炽烈。 “名分什么的,我不在乎。反正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裴相公?” 相公是外人对她的敬称,可每回从李休璟嘴里吐出来,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正值盛夏,不消一会身上便染了薄汗,裹挟着从山涧中涌出的洪流,淌过密林峻峰之间。 夏夜本就多虫,此刻蝉鸣与螽斯的叫声更加清晰。在骇浪浇顶下,裴皎然眼帘微掀,嗤的一声笑了。悄悄施以几分力道,捕捉到李休璟面上淌露出的痛苦。 “是,二郎与我唇齿相依,无有代者。”裴皎然环着李休璟脖颈,在他耳边低语道。 第570章 梦魇 疾风骤雨散尽,裴皎然神态慵懒地躺在榻上,腿随意往李休璟身上一搁,轻轻晃着。她表现的十分自在,像是已经餮足。 打量裴皎然一会,李休璟起身出去。在院子里打了水回来。搁在一旁,绞干手巾,握住裴皎然的脚踝,垂首敛眸将她脚底清理干净。 看着李休璟一脸认真专注,似乎把她放在极为重要的位置,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 “你好端端地光脚舞剑做什么?是不是有心事。” 闻问裴皎然轻笑,“此前贾公闾看见我和陈将军说了话,他说我结交甚广。我反讥比不上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过么,这是件非常值得警醒的事。” 一旦在朝局里摸爬打滚久了,便容易以己度人,尤其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一群老狐狸聚在一起,谁还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将手中帕子丢人水中,欺身抬眼看向裴皎然,“在人事上他的确略胜你一筹。” 此言并非他有意抬高贾公闾,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像贾公闾这个程度,这个级别的官员其身后的人事关系,往往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对多少人有知遇之恩。 品出了裴皎然话中暗藏的杀机,李休璟面露笑意,“你是不是要做什么?” 被李休璟一言猜中心思,裴皎然却无一丝恼意。反倒是伸手,以一指抵在他唇上。 “是时候了。我需要去往更高的地方,才能兑现予以他们的承诺。”裴皎然温声道。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同一个位置上,那样和她有利益关系的人,都会重新去寻找可以合作的对象。当利益已经无法分配时,唯有更进一步才能继续整合资源。而她已在百尺竿头,若不能再上一层,那么便只能任人宰割。 几乎是一瞬间明晰裴皎然话中的意思,李休璟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短暂的对视下,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从此刻开始,二人之间有浓雾悄悄弥漫,她变得遥不可及,自己伸手仅仅只能勾住她衣袖一角。 捕捉到李休璟眼中闪过的彷徨,裴皎然莞尔,“睡吧。兴许你我梦中所求种种,皆能得偿所愿。” 简单清洗后,二人并肩躺下。 夏夜虫鸣燥人,然而裴皎然不消一会便睡了过去。深吸口气,李休璟悄悄凑过去,伸臂环在她腰上。 如裴皎然所言,梦里得偿所愿。这是难得一个好梦,他也难得睡得深沉。梦里星河流转映于水面,如同裴皎然墨染就的发丝,萦绕着他四肢八骸,蔓延过他的躯壳,将他拽入一泓秋水寒潭中,凉意浸透了他的衣裳。在彻底坠入水底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水面上她的身影。 她垂首静静看着他陷入黑暗中,她眼中情绪复杂。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发现只能勾住她衣袖的一角。她扬唇轻笑,朱唇轻启吐出几字。继而割断了被他握在手里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眼看着裴皎然消失在浓雾下,李休璟奋力挣扎起来,却只觉得脸上一痛。一下子竟然醒了过来。 李休璟睁开眼,却见裴皎然坐在一旁看着他。他抬起手摸了摸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额角沁着汗珠,连后背也是汗涔涔的。而裴皎然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无辜,“适才你被魇住了。情急之下,给了你一巴掌。” 此时天已亮,纱幔飘荡。天光恰好落在裴皎然面上,她整个人都陷在了半明半亮的光影中。 掩去眸中情绪,李休璟道:“我方才做了个美梦,却被你打醒了。你打算怎么赔?” “撒谎。”裴皎然一边说,一边将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要真是美梦,你又怎么会被魇住呢?不过么,梦里诸般皆是虚妄,不必相信。” 说完裴皎然迈过李休璟,取了衣桁上的衣裳穿上。蹀躞带覆上腰肢上,她的动作亦被天光映在帘幔上。 “是不能信。走吧,一块去上朝。”李休璟道。 她和李休璟依旧是在朱雀门前分别。二人分属不同,她作为政事堂的核心成员,几乎每天都要参加朝会。 夏日天一亮,暑气便悄然蔓延。今日无大事,故此朝会结束的也快。朝臣们聚在廊下用食,一群殿中侍御史来来回回地巡查,直勾勾地盯着众人。但凡只要有一个吃相不雅的,都会被抓住弹劾。 “裴相公,听说吐蕃使者已快到长安。你准备的如何?”贾公闾笑道。 闻问裴皎然慢慢咽下口中的饼子,语调柔柔,“一切全凭天意,贾公您不必忧虑。” “那万一天意弄人呢?我们还是要做好万全之策。”贾公闾捋着胡须,舒眉道。 “天意岂可违。”裴皎然瞥了眼欲走过来的殿中侍御史,微微一笑,“中书外省还有些事要处理。某先告辞。” 给染干的答案已成定局,只待他把所谓的庚帖送来。然而也不能掉以轻心,若因一时大意,造成了其他局面,那就得不偿失。 “裴相公。” 裴皎然刚到中书外省,廊下迎上来的便是孙韶风。孙韶风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向裴皎然行礼。正想开口的时候,却被她拦住。 “换个地方,此地不宜说话。”裴皎然招招手示意孙韶风跟上自己。 二人步上阙楼。 确定没人可以看见阙楼上的情景,裴皎然才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原本她和孙韶风就约定好,除非是她去寻她,两个人不要私底下见面。她本来打算去找孙韶风一趟,没想到她主动来了。 “陛下,近几日频繁召见张俸御。奴婢粗通医理,昨日和周尚宫去尚药局时。偶然见到主药官熬制的药渣有异。” “有异?”裴皎然扬手示意孙韶风继续说下去。 “那药是半夏白术天麻汤。而天麻的药性虽然不燥,但毕竟是风剂。药典上说,若病者非血虚无风,火炎头痛、口干便闭者,不可妄用。需随症加减,久服天麻,易出红丹。”孙韶风压低了声音,“但以陛下的情况,天麻的剂量似乎有些过了。” 第571章 樗蒲 “哦?如此说来,你是如何发现天麻剂量多了?”裴皎然凝视着孙韶风,语调平淡。 虽然说孙韶风是她一手安排进去的,但是帝王所服之药向来是宫中秘辛。莫说是脉案只有尚药局的奉御能看外,所服药的药渣更是不会让旁人知晓。 而眼下居然还能被孙韶风瞧见,实在是令人怀疑,背后是否有人刻意设计。 “我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倒药渣的水槽附近。”孙韶风垂首敛衣跪地,“从中捡了剩下的药渣来看。” 闻言裴皎然扫她一眼,“你确定当时没有人瞧见你么?” “我……不敢确认。”孙韶风道。 此时孙韶风声音尤为轻微,仿佛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思量一会,裴皎然敛目微喟,伸手扶了她起身。 “你且将今日所见所言悉数烂在心里,莫要再说给其他人听。”裴皎然目光晦味,“宫阙深深,伴君如虎,在宫中不是任何事都值得你犯嫌窥探。我救你,是觉得你勇气可嘉,而不是让你冒险的。你在宫中可认识武功县的人。” 思忖片刻,孙韶风道:“我可以去打听打听。裴相公,您尽管吩咐。” “打听打听当地豪族苏氏的所作所为,并且把恶行传出去。”裴皎然语调柔柔。 “明白了。您放心,我马上就去替您打听此事。”孙韶风敛衣一拜,“相公公务繁忙,奴婢告退。” 目送孙韶风离开,裴皎然唇梢微扬。 孙韶风为了替其父正名,带着母亲,千里迢迢从湖州跑到扬州。除却勇气外,自然少不了机敏。那日初见时,她对自己没有表现出一丝畏惧,且对答如流,这点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她如今已经是宫中女官,光有机敏并不足以支撑她走得更好,还得学会谨言慎行。而自己也并非不信任她,这是出于身处浪头的高位者,应有的警惕。 算着时间,孙韶风已经走远。裴皎然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阙楼上下来,在外省的公房巡视了一圈,方才返回自己的公房。 人刚坐下,鸿胪寺少卿一脸急切地走了进来,他身旁是一脸无奈的庶仆。 摆摆手示意庶仆退下,裴皎然道:“郭少卿出了何事?” “染干又在四方馆闹了起来。非说我们是故意戏耍他,扬眼要修书回吐蕃,禀明情况。”郭少卿急切道。 “我们戏耍他什么?左右两国能结为秦晋之好,在史书上也是美谈一桩。可终究一切还是得看天意,这要是万一天意不允,也不能违背天意。”裴皎然倒了盏茶递给郭少卿。 她说这话时依旧是一脸淡定,从容地翻阅着案上的文牒,一面批阅,一面道:“他们可汗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他这时扬言要修书,多半是想逼迫我们答应他们更多的条件。他们的狼子野心,真当旁人不知晓么?” 郭少卿道:“相公高见。某和封卿合计了一下,这吐蕃八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平日时不时扰境也就罢了,眼下居然还妄想求娶我们的公主。陛下他这几日也派人来,督促过鸿胪寺务必全力协助相公您办成此事。” 自汉开始,中原王朝与异族和亲便不算罕事。纵然在史书上这些女子们被冠上。为家国大义牺牲自我的荣誉,但是各中凄楚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故国乡音已成梦,回望来路已无痕。而因她们牺牲所短暂创造的盛世太平,边境安宁,也往往只是一瞬。烽火依旧有重燃之时,她们也会被杀掉祭旗。 于天理,于大义尚有朝臣,皇子接受百姓供奉,这些人更应该居于风浪之上。但皇帝做出种种考量后,依旧决定牺牲她们。用载誉史书的光环,推着她们去往异国他乡。从而让边境短暂安宁,国家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从某种角度上看,这是一种不公,同样也是大势下的无奈所致。好在如今陛下无适龄的女儿,加上对吐蕃十分厌恶,所以才不会答应吐蕃的请求。这也让裴皎然有机会插手,让她能够使计让那些无辜的女子们,可以免于背井离乡去和亲。 虽然裴皎然本身是出于投魏帝所好,但是也必须承担这么做带来的成本和诸多结果。对方铁了心要求娶天朝公主,如果求娶不成功的话,以后生事便找到了借口。不过裴皎然本身也不相信吐蕃会善罢甘休,这件事背后的带来影响才是她主要目的。 “行了。我亲自去四方馆瞧瞧他。”裴皎然搁笔笑道。 闻言郭少卿点了点头。 两处挨得极近,二人没一会便到了四方馆的廊下。 眼瞅着门口的庶仆,一见二人进来连忙往里跑。 裴皎然弯了弯唇,“郭少卿,这是何意?” 闻问郭少卿一愕,正想着如何回答时。裴皎然已经提步走了进去,他也只好跟上去。 藩客署的院子里乱糟糟的,刚才报信的庶仆正拿着扫帚打扫马粪。一侧屋前,还站着不少人。一见到她纷纷上来行礼。 “裴相公,您可算来了。”染干裹挟着怒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寻着声音望去,见染干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裴皎然面露无辜,微笑道:“可是馆舍内有人招待不周,小可汗居然这般生气。” 闻问染干轻哂,大步走到站了不少人屋子前,一把推开门口的庶仆。抬脚踹向铺在地上的毡毯,铜钱和金银玉饰悉数露了出来。 “裴相公,这群仆役们不仅不打扫庭院,还公然聚众樗蒲。我听说这四方馆是归你管,你便这样待客的么?”染干斥道。 见染干一脸咄咄逼人的样子,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这件事的确这些人做的不对。不过未了解事情前,恕某不能随意处置他们。去把通事舍人唤来。” 跟着一块来的中书外省的吏佐领命离开。 睇目四周,裴皎然走到庶仆们赌樗蒲的房间门口站定,“你们平日里一共赌几回樗蒲。” “回……回裴相公的话。小的们,平日里一共就赌三回。今日……”被推出来的庶仆小声解释道。 第572章 投壶 四方馆平日都是由通事舍人管着,是以裴皎然甚少涉足此地。馆内庶仆见过她的少之又少,再加上她此刻的语气又是喜怒难辨。被推出来回话的庶仆,索性惶恐地跪在地上请罪。 其余参与樗蒲的庶仆被他这么一弄,亦纷纷跪地请罪。 垂首望了眼跪在地上的庶仆,裴皎然神色如常,淡淡道:“不必如此。” 声音刚落,一阵奔跑声由远及近。只见一绿袍官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太快,脚下一个踉跄竟要往前栽去。幸好一旁的郭少卿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来不及向郭少卿表示感谢,绿袍官员连忙道:“下官拜见裴相公。” “李舍人,四方馆的庶仆赌樗蒲一事你可知晓?”裴皎然声音淡淡。 闻问李舍人飞快地瞥了眼郭少卿,见对方摇摇头,斟酌着开口,“回禀裴相公,下官对此事略有耳闻。只是碍于这几人实在狡诈,下官屡次派人来查时,也未能将他们捉个现行。” “既然知晓,为何不去中书外省禀报。”裴皎然依旧是一副喜怒难辨的模样,看着李舍人道:“今日这些人在一块樗蒲不仅让某撞见,也被吐蕃使者瞧见。这件事需要如实禀报陛下。” 若是平日里馆中无人,这些人被抓住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在馆中尚有藩客居住时,岂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 李舍人唇齿嗫喏,似乎想要再辩。可身旁的郭少卿频频向他使眼色,他只得将话悉数咽了回去,垂首听训。 唤来防阁暂且将庶仆关押,裴皎然转头看向染干,唇梢微扬。 未等她开口,只听染干道:“他们如此对待藩国使者,你们居然就这样一笔带过么?此等待客之道,还妄称什么礼仪上邦。” 闻言裴皎然抬眼轻哂,拂去袖上所沾的落叶,“正因懂礼讲法,才不会随意处置此事。某听闻吐蕃使者,约莫后日就能抵达长安。” “是。”染干面上的怒意有所收敛,“不知贵朝是否已经选好了公主。” “自然。”裴皎然望了眼身后庶仆。 庶仆会意,上前展开手中画卷。画卷上的人物随之展露于人前。只见一绯裙女郎笑盈盈地抱着箜篌,坐于牡丹丛中。 “这便是我为可汗选的公主。”捕捉到染干眼中的惊艳,裴皎然温声道。 “甚好。裴相公放心,我们的使者会快马加鞭赶来长安。”染干面上显露笑意,“倘若这桩婚事能成,我等定要好好感谢裴相。” “天意尚未有定论,兴许无缘。”见庶仆收了画卷,裴皎然冁然而笑,“不过某方才看小可汗你眼下有青黑,面色不华。可是近来睡不安稳?” 闻言染干皱眉,犹豫一会才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你们太医也来看过,说并无大碍,让我不用忧心。” “这样么?小可汗不如去寻蓝仙人,兴许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毕竟太极宫也沾过血,谁能保证没有鬼魅伺机作祟。”裴皎然语调温柔。 听着她的话,染干脸色微变。想了想开口道:“昔年在西市的事我还心有余悸呢。你们都说是那舞姬认错了人,谁知道真假。指不定是你们合起伙来诓骗我。” “既是如此,那便算了。”裴皎然转头看向李舍人,“通知公厨,今夜供给吐蕃使臣团的饭食要精心准备,不可再有怠慢。” “喏。”李舍人朗声应道。 安抚完染干,裴皎然嘱咐庶仆去知会李舍人一句。等他忙完四方馆的事,立刻来公房见她。 等了半个时辰,李舍人方才赶了过来。 一见裴皎然正坐在案前慢悠悠地饮茶,李舍人睇目四周,凑到她对面坐下,“裴相公,我也姓李,是休璟的五叔。您看,您和李家关系那么好,这件事情能不能帮我遮掩一二。” 闻言裴皎然垂首看了眼茶面上缓缓腾起的白雾,忽然一笑,“这么说来是自家人?那是该帮你遮掩遮掩。既然如此,不如给上足够的钱财,某才好办事是不是?不用太多,三千贯就行。” 听着这话,李舍人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裴皎然一语噎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虚睇李舍人一眸,裴皎然一面翻看起未批完的文牒,一面微笑道:“知所部有犯法不举劾,监临受财枉法,挟势乞索,你打算三条一并承了,还是挑一个定罪呢?别跟某说,你没收他们一点好处。” “裴相公,能不能少点。”李舍人小声道。 “你若真是给不出这个钱,也没关系。把你知道宫中参与樗蒲者的名字,一并写下来。”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语调柔柔。 话音甫落,李舍人如蒙大赦。借了纸笔将他知晓的名字逐一写下。没一会功夫,他已经写了半张纸。 看着纸上的名字,裴皎然眼露晦味。手掌按在纸上,“可以了。你听着某只会保住你的官位,至于御史台那边会如何对你。杖刑的力度和多少,某不会干涉。” “是。多谢裴相公您手下留情。”李舍人忙道。 待他言罢,裴皎然唤了庶仆进来领着李舍人离开。垂眸看向纸张上的名字,思量一会将其搁在一旁矮柜的暗匣中。 出了公房,沿着一旁的小路绕到另一侧的夹城旁,从此处往神策公廨去。 她已经来过神策公廨不少回,再加上左右神策的公廨又已经分开而设。进门后,裴皎然轻车熟路地走到李休璟的公房门口。 然此时李休璟并不在,听门口的守卫说他正在校场上操练 公房内的陈设风格和他本人大相径庭。 睇目四周,见一旁挂着胡禄。裴皎然顺手将其取了下来,倚着床放下。又从里抽了箭支出来,退到门口。 深吸口气,裴皎然手臂微抬,一支箭矢脱手而出。稳当地落在胡禄中,箭尾微晃着。一支中,她如同被鼓舞了一般,手中箭矢连中几发。 只剩下最后一支在她手中握着。 门口守卫的声音和开门声同时入耳,紧接着有人走近一手环住她,一手握住她的手。二人同时用力,将手中箭矢投入胡禄中。 第573章 考量 箭尾尚在轻晃,门却已经关上。窥探的目光也被悉数挡住。李休璟环抱着裴皎然,下巴枕在她肩头。 “我今日当值,不能回去。”李休璟拨弄着她腰间蹀躞带上系着的鱼符,“你突然来我这做什么?” 垂首扫了眼被人刻意拨弄的鱼符,裴皎然敛目,“你五叔在中书省任通事舍人?” “嗯,他是在外省任职。怎么了。”见裴皎然无动于衷,李休璟唇贴在她颈上,“十一郎他是不是做错什么,因此惹恼了你。” 李家人口众多,枝繁叶茂。身边这人又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作为嫡子撇下门荫入仕不要,考武举攒军功,也难怪族中的人不熟。 至于李家即便这些年不景气,但好歹也是株大树。靠着门荫养活一大家子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想入仕的靠着几分门荫,得了个还算体面的官职。而那位李舍人,多半是听家里人提过她与李休璟关系甚笃。 微微勾了勾唇,裴皎然道:“他管的四方馆里有人聚众樗蒲,被我捉现行。他想着用钱贿赂我,让我不要追究此事。” 李休璟闻言皱眉,“他是我五叔没错,不过位置也是靠着阿耶来的。倘若他真的有违律的地方,你随意动手。阿耶那边我自然会去和他解释。” 李家几房间气氛还算和睦,但有个道理李休璟五六岁开始就明白。家族人虽然多,但人心往往是不齐的。他的离经叛道,这些年也让人生出过不少觊觎的心思,不过皆被他阿耶挡了回去。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弯了弯唇。 “那你岂不是要把人得罪狠。放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让他把知道宫中参与过樗蒲者的名字,都写了下来。”裴皎然莞尔,握住捏在鱼符上的手,“至于他本人么。御史台那边都惩罚免不了,官位大抵还是能保住的。” “又要劳你费心。要是御史台非要追究他的话,不用去管他。他的通事舍人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好些年,眼高手低的不成气候。他倒是有个儿子,一直想让我阿耶把其过继为嗣子。” 她对李家其余人无甚兴趣,更别说掺和进其中。不过听得李休璟提及嗣子一事,眼中闪过思量。 “那看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裴皎然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李司空没催过你么?” 话音刚落,双脚离地。裴皎然被李休璟抱了起来,安置在榻上。他垂眼看着她。 “有,可他知道我喜欢你后。就再也没提过此事。”李休璟在她额上一吻,“我想过了。也可以从族里挑个人品能力都好的,来做阿耶的嗣子。” 他愿意舍掉对旁人来说很重要的物什,就看她怎么选。 听出李休璟话里的意思,裴皎然莞尔,“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你那五叔恐怕还有不少事瞒着你们,我觉得他始终是个祸害。” “不必顾忌我。你做事素来有章法。”李休璟支起身,“我家关系虽然融洽,但是人心也没想象中那么齐。” 眯眯打量着理李休璟,裴皎然扬唇。在她的注视下,李休璟伸手拉了她起来。 “要留下来一块吃饭么?”李休璟微笑问。 闻问裴皎然摇摇头,“不了。好些天没瞧见碧扉和蔓草,我要回去看看她们。 送了裴皎然到公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李休璟才转身离开。 沿着夹城回到中书外省,看向另一侧的尚书省。裴皎然微微握拳,两指轻轻摩挲着。似乎是在思量什么。在廊庑下站了片刻,她转头往东宫去。 内侍领了裴皎然进去。 见东宫一众心腹僚佐具在,裴皎然拢袖沉声道:“殿下,臣有要事禀报。还请移驾。” 话音甫落太子看了眼裴皎然,点点头。 嘱咐魏叔璘继续主持东宫内部议事,二人行至一旁的书阁,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人。 裴皎然步入屋内,还未行礼。太子便示意她坐下,“裴相为何寻孤。” “天子脉案有异。”裴皎然望着太子,目光平静如死水,却透着寒意。 “有异?”太子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倒了盏茶递过去。 天子脉案为秘辛中的秘辛,轻易不让旁人知晓。除却天子本人,只有尚药局的俸御能知晓。裴皎然为此事突然来东宫,他的那些属官虽然从名义上属于东宫,但并不能将这样的秘辛告知。 裴皎然持着瓮盖拂开茶上浮沫,吹散腾起的白雾,饮了口茶,迎上太子锐利的视线。慢悠悠地道:“世间药方无数,药材万种。多一分是毒,少一分也是毒。昔年长安陷入叛军之手时,臣曾经救过一位宫女。她如今在尚药局打杂,无意间看见陛下所服药的药渣。她在尚药局待了一段时日,知晓药的分量都有讲究。她发现药中天麻的剂量不对,觉得此事事关重大特来告知臣。” “一小小宫女居然能窥探到天子药方。”太子斜眄眼裴皎然,语调依旧锐利,“裴相公不觉着有猫腻么?” “臣若是觉得没有蹊跷,又岂会来寻殿下您。”裴皎然从容道。 “这事要禀报也不行。禀报陛下,你我无法解释如何知晓。可天麻不宜多食。”太子眼露思量,“有没有可能是受张让指使?” “吴王获宠,张让和贾公闾二人一起投靠了他,这点对殿下您很不利。倘若陛下突然爆亡的话,首先获利的就是吴王一党。”裴皎然轻轻转动手中茶杯,缓声道:“臣以为不如安排人在尚药局中静观其变。捉贼捉赃,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这事到底涉及帝王秘辛,她作为外朝臣子一旦干预进来,很容易直接受到君王忌惮。而太子则不一样,虽然是先君臣,后父子,但储君的身份,也让他多了层保障。尤其是这种和父子性命攸关的事。 太子深深看了眼裴皎然,“此事孤自有安排。不过裴相公那位宫女她……” “殿下,人家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这样的人最是惜命。您放心,臣不会让她多言一字。”裴皎然起身作揖,微笑道:“殿下,前几日陛下突然召见臣。询问殿下您,近来可否有用心学习治国理政之道。臣明日来考校您功课如何?” 闻言太子瞪她一眼,“裴少师,孤以为你还是先以应付染干为上。至于孤的功课,孤会令人送到中书外省。要闭坊了孤派人送你出去。” “臣多谢殿下关心。”裴皎然语调温和。 第574章 劝阻 浓云自西北滚滚而来,一道来的还有吐蕃使者。暴雨倾盆而下,地面上湿漉漉的。四方馆的庶仆经过上次的教训,每日都十分认真地打扫着馆舍。脚下的蜡屐踩在廊庑下都木地板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四方馆发生的事,裴皎然以请罪的名义上书给魏帝禀明了其中情况。涉事的庶仆,因其樗蒲涉及财物,被金吾卫顺藤摸瓜一查,竟然查出这些财物和宫中失窃的财物有关。 此事一出,四方馆的通事舍人也被关押进金吾狱中,听候处置。如今的四方馆暂时由鸿胪寺代管。 “裴相公,吐蕃来的使者已经安顿好。”郭少卿陪着裴皎然走在廊庑上,“四方馆新来的这批庶仆,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下官保证绝不会再惹出任何麻烦来。” “四方馆如今是鸿胪寺代管,许多事不必向某汇报。”裴皎然望了眼廊庑外,“不过馆内的庶仆还是要多盯着。” 财物失窃显然不可能只牵扯到一方。毕竟庶仆能接触的财物有限,真正能接触宫中财物的还是内侍和宫女。 闻言郭少卿一愕,思索片刻道:“下官明白。您放心下官会常来四方馆巡查。” 二人一道走到了,吐蕃使臣团所在的馆舍门口。 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裴皎然眯眸。示意庶仆上去叩门。 闻声染干回头,见是裴皎然道:“裴相公来了。” “听闻使者已经带着可汗的八字来了。”裴皎然面带笑意,撩袍坐下喝了口茶,“某这边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随时可以带着八字去寻蓝仙人,请他合一合。” “不如就明天吧。省得夜长梦多。”染干一脸淡定地道。 捕捉到染干眼中压抑的兴奋,裴皎然唇梢微挑,“甚好。” “只怕裴相从中作梗,有意破坏。”染干盯着裴皎然,一脸的不相信,“可否让我们的术士也一并参与进来。” 已经在裴皎然手中吃了几回亏,他深知此人远比想象中还要狡诈。若真是让魏廷全程插手此事,指不定吃亏的是他们。 “小可汗有所请,某不敢拒绝。”裴皎然掀谋倾唇,“明日某会派人来此接您。今日还请您好好休息。” 二人离了四方馆后。裴皎然一面往中书外省去,一面对着身旁的郭少卿道:“你且去回禀鸿胪寺卿,让他做好准备。某去寻太子殿下禀明情况。” 她到东宫时,太子尚在议事。内侍领着她去一侧的偏殿候着,为她奉上茶水。 一口饮着茶,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太子携着魏叔璘一块而至。 裴皎然起身与魏叔璘对视一眼,遂拢袖行礼,“臣拜见太子。” “不必多礼。”太子摆手示意她坐下,“染干那边安排的如何?” “臣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裴皎然轻笑一声,“蓝仙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不过么染干带来了他们那边的术士,也要掺和进来。臣同意他的人一道参与。” 太子点点头,“区区一蛮夷,不足为惧。裴相公。” 听着太子突然换了语调唤自己,且又正襟危坐。裴皎然余光扫了眼魏叔璘,瞬间反应过来太子将要说什么。 原本在门口伺候的内侍也悉数离开。屋内只剩下三人。 “孤的人已经在尚药局发现了蛛丝马迹。尚药局天麻的存量确实有些不对。”太子睇向裴皎然,“孤觉着……” “殿下。”裴皎然打断了太子的话,眼露肃色,“臣知晓殿下性仁孝,居大义。如今有奸人想谋害陛下不假,但天子脉案药方皆是宫中秘辛。您与陛下,先为君臣,后是父子。若现在便向陛下揭露此事,又当做如何解释。臣恳请殿下三思而后行,暂且静观其变。况且殿下不觉得此中有圈套么?” 此言一落,太子合眼不语。 一旁的魏叔璘见状,也谏言道:“殿下,裴相公所言极是。此事到底涉及君王,您虽然是储君,但若轻易向陛下揭发此事,难免引来猜忌。” 听完魏叔璘的话,裴皎然补了句,“殿下的纯孝是好事,但并非事事受用。” 裴皎然知道对于太子而言,父子之情弥足珍贵。但是他忘了他的父亲首先是天子,才是人父。作为父亲的魏帝,对太子寄予厚望的同时,也对他产生了忌惮。更何况魏帝也不止太子一个儿子。如果储君一旦知晓天子脉案,那作为天子的魏帝又会如何想呢? “裴相公把这事告知孤,难道不是希望孤去查此事?”太子望着裴皎然,眼露不悦。 闻言裴皎然微喟。她当然希望太子能够查验此事,但她想知道的是真假。毕竟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危机。 斟酌片刻,裴皎然道:“臣只是希望殿下您能够查验此事真假,并非要您揭露。臣担心一旦揭露此事,等同于落入陷阱中。毕竟您还没查出到底是谁所为。” 自己所掌握的,只是天麻的存量有异。然而这点还不足以作为证据,反倒容易惹出麻烦来。太子看了看裴皎然,“孤如果一直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查到了幕后主使,也不能向陛下揭露此事么?” “东宫任何一位僚佐都可以,但唯独殿下您本人不可以。”裴皎然道。 望着裴皎然,太子没说话。皱着眉,他的表情在告诉二人。他并不喜欢这个回答。 魏叔璘能坐到太子詹事的位置上,能力自然也不差。听完裴皎然的话,明白其是在为太子考虑,连忙接了话茬,“殿下,这点臣倒是和裴相公意见一致。东宫任何人都可以去陛下面前揭发此事,但您不能。这对您的储君之位无益。若得知是何人谋划,臣愿意为殿下您揭露此事。” “两位爱卿一片苦心,孤明白。”太子伸手扶了二人起来,“放心,孤不会鲁莽行事的。” 担心父亲归担心父亲。但作为储君,他也不是傻子。明白他与魏帝之间,其实是一种颇为微妙的关系。 见太子打消了现在去揭发的念头,裴皎然略微松了口气。转头和魏叔璘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第575章 合帖 不知是不是天意难违,约定好合八字的日子,子时一过便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场雨一直下到天亮,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雨水如天漏从灰蒙蒙的穹顶倾泻而上,列缺撕裂厚重乌云,如生异兆。落在屋檐上又汇成一线水花,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一下雨,各司衙署的廊下便少不了庶仆们忙碌的身影。 “裴相公。鸿胪寺那边遣人来通知,可以去四方馆了。”庶仆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下楼携着中书省几名僚佐,撑伞前往四方馆。今日的染干目中得意比之前更甚。 瞥了眼染干身旁站着的白袍蒙面人,裴皎然眼中闪过思量,遂笑着道:“小可汗走吧。莫耽搁了吉时。” 兴许是想着自己今日就能得偿所愿,染干整个人都表现的颇为热络。言语中多次提及要以丰厚聘礼相迎。 听着染干的话,裴皎然不置可否地冷哂一声。历来遣公主和亲番邦,番邦所求的并非单单只是一个边境和平,更多的是公主们带来的技术与文化,这些对他们的发展颇为重要。 见裴皎然只是笑笑,没有一点回应自己的意思,染干蓦地沉了脸。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大角观门口。此时太子一行人也来了。双方会面见礼后,由蓝仙人引着他们进入大角观内。 今日的大角观因着有大事,观内里里外外都被打扫了一遍。神像前的花和水果也是新换的。花上犹沾着露水。 迎了几人落座,蓝仙人令道童为他们奉上茶水。 啜饮口茶水,裴皎然眯眼打量着面前彩绘的三清神像,嘴角微扬。借三清的名义行坑蒙拐骗之事,倘若这三清神像真有神通,大概会被她气的七窍生烟吧。可惜她素来对神佛无甚兴趣,自然也不怕会有因果报应。 留了小道童下来招待几人,蓝仙人兀自去内室换上法袍来主持合庚帖的事。 内室里,蓝仙人看着碗中所盛的粉末和一旁特意请来的牌位。深吸口气,将一旁的庚帖放在了碗中埋了一会。 等他完全换好法袍之后,再小心翼翼地取出搁于木盘中,用红布遮上。端着木盘走了出去。 蓝仙人一手端着木盘,一手持着尘尾。微昂着首,面上透露出几分慈祥。缓步走到已经准备好的香案前。随行的道童将手中捧着的牌位,搁到案上。 蓝仙人遂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木盘放下。 “太子殿下,公主的庚帖已经在此。”说罢蓝仙人微笑着看向染干,“不知贵可汗的庚帖在何处?” 闻问染干看了眼身旁的白袍人,“给他们吧。” 白袍人点点头,取了个木盒出来。打开后将里面的庚帖搁在蓝仙人手中的木盘上。 “既然是庚帖,是否应该由我们自己来放他。”白袍人突然出言道。 话音刚落,蓝仙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太子。 “贵使有所请,自然是要答应的。”太子微笑着开口。 朝染干点点头,白袍人上前揭了红布。将吐蕃可汗的庚帖,搁在了木盘中。 此动作完成,蓝仙人朝几人拱手施礼。令道童放下纱幔,美其名曰此事要窥天机,不能让外人瞧见,以免冲撞到不该冲撞的。 太子微笑道:“蓝仙人请随意。” 得了太子的允许后,蓝仙人在帘后开坛起卦。 看着蓝仙人在纱幔后的动作,裴皎然弯了弯唇。 蓝仙人到底是深的魏帝宠信,又能哄骗叛军来保全性命。故弄玄虚这事长安城里没谁比他更在行。 啜饮着茶水,裴皎然只觉得有人一直在看她。抬首望过去,见是吐蕃这次派来的那位术士,她眉梢随之挑起。 “这位使臣,为何一直盯着某。莫不是有什么要告知?”裴皎然疑惑道。 “你不是人,你是恶鬼。”那白袍人死死地盯着她,“你身上有不好的气息。” 听见白袍人的话,太子禁不住一笑,“小可汗,贵国这位使臣还真是有本事。裴相公她的确不是人。” “某在朝廷里确实有个绰号。”裴皎然珠瞳游曳到眼角,笑了笑,“叫‘鬼见愁’。” 让鬼见了都害怕忧愁的人,又怎么会是人呢。 “和这没关系。在你身上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是来自地狱的怨恨。”白袍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是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垂眼,裴皎然笑而不语。这人说的其实也没错,她的确怀着怨恨死过一回。这股怨恨自然也不会轻易消弭殆尽。 思忖片刻,裴皎然道:“某曾经拆过我朝境内佛寺,又勒令僧人还俗。毁过为祸地方的淫祀邪神,兴许是如此才会让贵使感到不安。毕竟也没宗教,会喜欢某这样的人。说不定还有淫祀的余孽,日夜诅咒某呢。” 见她一脸轻描淡写的样子,染干忍不住道了句,“太子殿下,我们这术士可是国中堪比国师的人。你们可千万要相信他的话,指不定这裴相公真是什么妖孽。” “呵呵。天地尚不能晓我心,佛道尚不能明我法。汝不过一番邦异士,也敢轻易断我?”裴皎然忽地起身扬首,垂眼看着一脸错愕的白袍人,轻哂一声,“你还不够资格。” 她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可如今是在她的地盘里,任何梵语异论,皆应该臣服国朝正祚构建的义理之下。 “裴相公。人家使臣也是好心,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太子温和的声音使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缓和。见众人坐下,他接着道:“也不知道蓝仙人庚帖合的如何。” 话落众人随着太子的目光一道看了过去。 纱幔后蓝仙人正襟危坐在蒲团上,身旁灯火摇晃。而他本人竟然如同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合个庚帖要这么久的么?该不会你们在诓骗我吧。”染干说着欲起身去看。 然而下一瞬,蓝仙人忽然起身。并且掀起帘子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一众人。 见蓝仙人这模样,染干斥道:“快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第576章 卜卦 捏着手里的签文,蓝仙人抬头飞快地瞥了眼染干。见他神情急切,而他身旁的吐蕃术士一脸疑怪地看着自己。俨然一副随时要冲上来揭穿他把戏的样子。 思忖片刻,蓝仙人微喟一声,“回禀太子殿下,染干可汗,裴相公。刚才贫道于此开坛起卦,结果中途不仅香断了好几次,就连香灯也无故自灭。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他话音刚落,一道列缺直接映在窗上。电光照的他身后的三清神像都有几分诡异。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原本供于神像前的莲灯果真无故自熄。 “裴相公,你觉着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呢?”太子笑着睇了眼裴皎然。 “臣不善此道。不如请蓝仙人来为众人解惑。”裴皎然眼角眉梢皆带笑,“蓝仙人既然是你主持合庚帖,想必知道这是何缘由吧。” 听着裴皎然的话,蓝仙人颔首。客气地朝染干一行人拱手,“贫道昨日夜观天象,见破军落于西。破军主杀,今日又大雨连绵,雷声不断,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不如贫道再来为可汗起卦算算,兴许另有天意呢?” 好好合庚帖,结果香自断,灯自灭,屋外又是雷雨交加。染干狐疑地看了眼蓝仙人,又看向从容饮茶的裴皎然和太子。难不成这魏廷还有呼风呼雨的本事? “行,那你就来起一卦吧。”染干一脸不耐烦地道。说完又瞪了眼裴皎然,“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似是跟没听见染干的话一样,裴皎然小口啜饮着茶水。招来小道童,和他了耳语几句。 双方都允许自己起卦,蓝仙人也不耽搁。 从道童手中接过装蓍草的竹筒,蓝仙人从中抽了五十根蓍草出来,又另外取出一根。只留下四十九根。 余光瞥见染干好奇地看着蓝仙人,裴皎然搁了茶盏,缓声道:“古往今来,占卜之法何其多。唯有这大衍筮法堪称卜筮之法巅峰。据说此法能洞悉天机,预支福祸,尤为灵验。”说着她指向蓝仙人,“你瞧,他左手小手指和无名指中间是不是各夹了一根。现在只需要将剩余的四十八根分成两份,分别用左右手握住。这三个分别代表地人天,我们称其为三才。” 裴皎然声音娓娓动听,惹得染干忍不住屏息去瞧。随着蓝仙人的动作,他手中蓍草已经在不断减少,而桌案上卦象也逐渐显像。 抬首望着蓝仙人手中的蓍草,裴皎然无声一笑。 一盏茶的功夫后。在众人的视线下,蓝仙人放下了手中蓍草,面露难色。 “是何卦象?蓝仙人但说无妨。”太子温声道。 闻言蓝仙人拱手施礼,“此卦像下兑,上震是为异卦相叠。虽然有雷泽归妹之意,但又是下下卦。筮遇此爻,无所利。” “下兑上震?的确不是什么好卦象。”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染干,温声道:“这卦象虽然有婚姻嫁娶之意,但是此卦的卦诗更不好。婚嫁偏逢泽上雷,势如水火两相违,前途凶险终无利,速速停行莫迟疑。” 话音甫落,殿内突然飘出一股焦糊味。只见原本搁在木盘上的两份庚帖,突然无故自燃起来。 “保护殿下。”裴皎然当即喝道。 门口的金吾卫闻声冲了进来,护着太子退到了门口。 说来也奇怪,那火势居然没有蔓延。仅仅烧完两份庚帖就自己熄灭,只留下些许灰烬残留在远处,被拂进来的风吹落。 众人面面相觑。 斜眄眼染干,裴皎然上前一步。面露惋惜道:“看样子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说着她走到香案前,讶道:“这怎么还有一卦?” 听着她的声音,蓝仙人连忙走过来,“这恐怕亦是天意啊。火泽睽,离上兑下,此卦是中平卦。薄冰甚险,行人难禁,若占此卦,凡事小心。” 这话说完染干脸色彻底不好看了。转头看了眼身旁的白袍人,“你去瞧瞧。” 眼见白袍人走了过来,蓝仙人不由紧张起来。他的这些伎俩骗骗不懂行的人,或许还可以。可万一对方是个行家,那可就一点也瞒不过去。 蓝仙人正想着要如何应对时,裴皎然却开了口,“吐蕃没有自己占卜的法子么?某记着贵国似乎颇为流行四卜算。既然不相信我们的大衍筮法,那不如自己算算?” 白袍人止了步伐,抬头迎上裴皎然温和的视线,摇了摇头。却没有放弃对桌案上残留物什的检查。 桌上的卦象仍在,两份庚帖的残骸已经不知道散落在何处。 打量卦象好一会。白袍人走了回去,和染干用吐蕃语交流起来。 二人说了好一会,染干转过身,“看样子的确是天意难违,这件事我们就不强求了。不过还是希望能和魏廷继续互市。” 这是国家大事,裴皎然深知自己一人做不了主。自觉地退到一旁,由太子上前去和染干交涉。 “若两国能就此化干戈为玉帛,这互市自然可以继续下去。若无信义的话。”太子挑眉哂笑 一声,“只怕可以瞧见吐蕃可汗入长安献舞。” 话落耳际,染干的脸色蓦地一变,然而瞬间又平息下去。 “太子殿下言重。”染干道。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虽不能与我朝结为秦晋之好,但若能父慈子孝,将来在史书上也是美谈一桩。”裴皎然抬眼挑眉看向染干,面上笑意清浅且真挚,丝毫不见嘲讽。 染干脸色微微发白,深吸口气,终是淡淡地道:“裴相公慎言。我吐蕃并非人人可以欺辱的。” 目的达成,讥讽纯属于附和太子的一时兴起。听完染干的话,裴皎然面露愧色。又令僚佐将染干一行人送回四方馆。 染干前脚刚跨出门槛,只听见蓝仙人在他背后唤了句,“贵使可否是最近夜难寐?” 闻言染干步伐一顿,“确实有这事。怎么你会算卦,还会医人?” “那也没有。贫道是看您印堂发黑,想来说惹到什么不干净的物什。才导致您夜难寐,食无味。”说着蓝仙人从袖中取了个叠成三角形的符纸过去,“此物能驱鬼辟邪。戴上它,保管你能睡个好觉。” 迟疑一会,染干收了符纸。跟着中书外省的僚佐,头也不回地走了。 “做的不错。蓝仙人,今日的事孤会如实禀报陛下的。”太子起身笑眯眯地道。 “多谢殿下。”蓝仙人屈身作揖, “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是贫道的荣幸。” 没有理会蓝仙人,太子看着裴皎然,“裴相公走吧。” “喏。” 第577章 解谜 走出大角观时,雨势渐小。二人索性步上廊庑,免去了内侍打伞的烦恼。太子挥手示意随行的内侍不必跟着他们。 “孤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太子偏首温声问道。 “白磷遇气则自然。大角观今日选了最浓郁的沉香,香味扩散便能掩盖白磷的气味。”裴皎然面露微笑,“这蓝仙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臣只是让他想个合理的法子,不曾想居然是这个法子。” 闻言太子睇她,皱着眉,“你没提点他?” “臣不通此道,岂能随意指导他人。”裴皎然眼帘一垂,顺势遮去了眼中的晦涩。 她当然是有提点的,这次的卦象都是她示意蓝仙人去做的。要不然仅凭蓝仙人一人,如何能如此顺利的配合她完成计划。只是蓝仙人到底是帝王信任的人,且又负责给帝王炼制丹药。自己作为外臣,不能让人察觉到她有蓝仙人的把柄。 “不过今日也是奇怪。雷雨交加,偏偏还都和卦象对得上。你说那吐蕃的占星术士,为何临改变了主意?”太子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皎然,“难不成是相信卦象所示。” “各国占星推演之术,大多数来源于大衍筮法。吐蕃尤信此道,他信卦象也正常。反正他一信,染干也要相信。”裴皎然转头往廊庑外看去,轻哂一声,“而且么……蓝仙人那个符会让染干更相信。” 听出裴皎然语中的嘚瑟感,太子喉间翻出声嗤笑,“此事若成,裴卿当记首功。”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子继续道:“四方馆庶仆赌樗蒲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闻问裴皎然步伐一顿,扭头望向身后落下一大段距离的内侍和金吾卫们。她突然明白太子不让这些人跟上的原因是什么。 思索片刻,裴皎然道:“臣已经提前审过李润。他想活命,臣索性从他身上索了一笔高额的贿赂。” 贿赂二字落下,太子的冷笑声也随之在耳畔响起。 “臣爱惜羽毛,岂会索要寻常贿赂。”裴皎然勾唇一笑,“通事舍人不过七品绿袍,想要日子过得好,难免要做些违职制律的事。这一二来去的,也容易搅合在里面。臣调查过,李润的日子并不清贫。虽然说李家家大业大,可到底不是长房嫡子,还不是得靠自己。” 她从李休璟口中得知,李润此人作为李家五房,这些年都毫无建树。通事舍人还是靠着李家的门荫和李司空的面子得来的。李家一门如今都靠李司空撑着,而李休璟的离经叛道也让人生出觊觎之心。偏生这人又撞到了自己手里。 借着这人既能让自己图谋更多,又能替李休璟出口气。 “所以你索了什么贿赂?”太子疑惑道。 裴皎然一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宫中参与过樗蒲者的名录,涉及各处的内侍宫女,还有各司衙署的僚佐。” 周围突然寂静下来。 未等太子开口,裴皎然将一方纸笺递给了太子。 “殿下请过目。此物是把柄,也是利刃。全看您打算怎么用。”裴皎然语调柔柔。 纸笺被叠的四四方方。 然而太子只是扫了眼,并未接过。 “裴卿心中有数便可,无需给孤。”太子抬首望向前方,“不过李润好歹也姓李。你……” 听出太子话中揶揄意味,裴皎然挑眉冷哂一声,“他姓李,我又不姓李。再说了公事和感情,臣一向分的很清楚。” 知晓自己这位心腹股肱,远比她外表呈现出的还要理智冷情。太子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君臣一路无言,一直走到东宫门前。 “裴卿啊,孤知晓你俸禄颇厚。可偶尔也得给人家身上留点钱傍身。”太子负手而立,意味深长地道:“长孙冀归最近也穷得很。” 听出太子话中意有所指,裴皎然掀眼。看了他一会,忽而冁然莞尔。 “殿下的功课打算何时送到中书外省?臣还等着向陛下复命。”裴皎然拱手道。 太子神色微僵,轻哼一声遂拂袖而去。 目送太子离开,裴皎然扬眸勾唇。 踏着暮色回到崇义坊的宅子,院落里比往日还要热闹。 皱眉看着李休璟、碧扉和周蔓草,裴皎然深吸口气,“你们怎么都在?” “今日坊里无事,我们便提前回来了。”周蔓草递了茶过来,笑道:“路上正好遇见李将军。他说寻你有事,外面雨大,我们便让他进来等。女郎想吃什么,我和碧扉去街上买。” “东街的酥山,还有巷口那家槐叶冷淘和他家旁边卖的玉露团。”裴皎然一面用布帕拭去面上雨水,一面斜眄李休璟一眸,“要不再去买两坛酒回来。今日碧扉生辰,给她庆贺庆贺。” 周蔓草爽快地应下,拉着碧扉转头就走。 二人一走,裴皎然也转身往屋里去。甫一入内,李休璟也跟了过来。 深紫外裳与躯壳分离,露出里面红色织银的半臂。 “怎么不在家等我,要来这。”裴皎然解了幞头和发簪,长发披散而下。用巾帕擦拭着头发。 温暖的手掌附在她的手背上,李休璟拿起巾帕,替她擦拭头发上的水渍。 “好久没来了。”李休璟放缓了动作,温声道。 “我还以为你是来给你五叔求情来了。”裴皎然唇际浮笑。 头顶随着他指腹摩挲,传来的压力和温暖恰到好处。此时他掌侧大鱼际恰好划过她的脸颊,拇指侧贴着耳垂。他坐了下来,下巴枕在她肩膀上,抬头望向镜子。 “怎会。我都说了不必顾忌我。”李休璟喉间翻出一声轻笑,“只不过我那五叔母,整日拦着我。要我想法子替五叔求情。务本坊的宅子也不知道为何被她知晓,我就索性来这。” 幽微烛火映在镜中,照的镜子两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裴皎然眨了眨眼。 “通事舍人还是挺富庶的。居然能花钱去打听你的消息。”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眉眼染笑,“二郎没钱傍身么?” 第578章 剑式 面前铜镜渺渺,二人身影皆映在上面。裴皎然乌发垂散而下,唇畔呷笑。妍丽温和的桃花眸,细细端详着镜中人眼影。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李休璟沉声道。 听出李休璟语气中的无奈,裴皎然舒眉轻笑,“太子今日同我说,长孙翼归他最近穷得很。所以我在想那幅名帖,该不会是你和人赌樗蒲赢来的吧?” 二王的字帖素来都是千金难求。而据她所知李司空并不好前朝字画,朝中喜好二王字帖且愿意割爱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直到那日她看到李润给的名单上有鸿胪寺卿的名字。她记着此人颇好字画。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李休璟送她的字帖是从何而来。 李休璟闻言叹了口气,“我多方打听,无意间得知他手上有本《丧乱帖》。我知你喜欢二王的字,奈何手里没有多少余钱。只能把长孙翼归家底掏空,以后还他。” “你借了多少?”裴皎然摇摇头,持着白玉梳梳发,微喟一声,“早知道我就拿了李润那笔钱,也挺不错的。三千贯也不是小数目。” 挟着惋惜的声音落于耳际,李休璟斜眄裴皎然一眼。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一戳。 猝不及防下被李休璟在脸上一戳,裴皎然皱眉转身,“做什么?” “你何时变成了守财的狐狸。”李休璟揶揄道。 “拿他的钱替二郎出气不好么?”裴皎然眸中盈盈,嗤地一笑,“二郎,我和你打赌。你那五叔母多半会给你送钱,让你拿钱来贿赂我。” 她的语气颇为笃定。 “随她。反正你不可能放过李润。”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语调柔柔。 话落耳际,裴皎然饶有兴致地迎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唇。转过身,顺势将李休璟推在地上。 俯身凝望着李休璟的眉眼,指尖从他眉骨一直划到唇上。裴皎然贴近他耳际,“二郎放心我会给你出这口恶气的。” 即为公,又为私。 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皎然皱眉正欲起身。 “哐当”一声,门已然被人推开。随之而来的是碧扉的惊呼声和周蔓草的叹息声。 “没想到李将军,你居然有如此癖好。”周蔓草笑了一声,“碧扉别看了,我们去摆膳。” 看着被重新关上的门,裴皎然敛眸深吸口气。转头去看李休璟。 李休璟的脸此时已经羞成猪肝色。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裴皎然在额头上一吻。 等他回过神来,裴皎然已经起身。翻了件外裳穿上,又重新梳了头发,推门出去。 仰面躺着,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半晌后,敛眸轻叹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推开门,只见三人已经在院内的石桌上摆好了膳。笑语声传入耳中。 红羊枝杖、箸头春、缠花云梦肉、金银夹花平截、酥山、槐叶冷淘…… 酒楼的油纸袋已经被扯去,食物悉数盛放在盘中。还未走近,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 “快来坐吧。”裴皎然指着身旁的空位置微笑道。 周蔓草和碧扉挨着坐在一块。还有一个位置被空了出来。 看着另外二人默契的留了位置给他,李休璟面露笑意,走到裴皎然身旁敛衣坐下。 “人齐了,我们可以吃咯。”碧扉一脸兴奋地道。 “女郎快尝尝。除了你想吃的,我们还买了坊里新开食肆里的菜。”碧扉往裴皎然碗中添了菜,“他们都说这家的羊肉好吃。”说完杏眸一转。一脸不情愿地往李休璟碗中也夹了块羊肉进去。 垂首扫了眼碗里的羊肉,李休璟微愕。夹起羊肉,仔细端详起来,“碧扉娘子,你确定这是羊肉么?” “是啊。你不吃,可以不吃的。”碧扉轻哼一声,别过首。 就在此时,一双筷子从旁伸过来。夹过他筷中的羊肉,搁到一旁的空碟上。 “生姜此物最可恨。一经烹饪后,易与他物混淆。稍不留神,便会被误食。等到吃入口中方才知道是什么。”裴皎然语气里裹着笑意。 伎俩被裴皎然拆穿,碧扉面上露了几分不自然。 “来我们喝酒。”周蔓草笑着起身为三人斟了酒,“这是西市的龙膏酒,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胡商手里买来的。不过我觉着还是没有从前喝的好喝。来碧扉给你买的礼物。” 说着周蔓草把身旁的木匣打开。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安静卧于匣中。 “好漂亮的匕首。”李休璟忍不住赞叹。 “匕首虽然是肃杀之物,但亦有防身护命的作用。你我在这世道本就不易,珠钗罗裙固然能装扮悦己,可我觉着不能就这样。”周蔓草握住碧扉的手,笑盈盈地道:“你抽出来瞧瞧。” 匕首被抽出的一瞬,锐芒逞于眼前。暮色下盈寸长的匕首,锐意逼人,寒芒灼目。 “既然蔓草送了匕首。那我再教你几招防身的招式。”说罢裴皎然起身,弯腰拾起草地上的竹枝,“你可要瞧好了。” “第一式,隙月斜明刮寒露。” 一剑斜刺而出,挑暮光于其上。 “第二式,连带平铺吹不起。” 剑如春燕抄水,手腕翻转轻挽剑花。 “第三式,花迎剑佩星初落。” 剑抡半圈,其气纵横,连点八荒 “第四式,直斩长鲸海水开。” 剑锋一转,横劈而落,直刺前方。 招式毕,裴皎然持着竹枝附于身后。面带笑意望向碧扉。 “彩!”碧扉一面鼓掌,一面凑向裴皎然温声道:“女郎,以后你能不能多教教我。” 闻言裴皎然莞尔点头。她当然是乐意教碧扉的。 二人都送了礼物,李休璟睇目四周。目光转落在裴皎然身上。 “碧扉娘子,今日我来的匆忙,并未准备礼物。不如我向你许个承诺。”李休璟收了笑意正色道:“来日你有任何麻烦,我都鼎力相助。” “不要。女郎说过男人的话没一个字能信的。”碧扉扬首,深吸口气,“特别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听着碧扉的话,裴皎然禁不住一笑。颇为同情地看了眼李休璟一眼,从袖中摸了块玉坠出来。 “他不一样。他的礼物,我替他给了。”裴皎然将玉坠递了过去,“话本子里的故事虽然都不是好的,但有些人不一样。不过有点你要记着,人可以有情,但不能为情死,为情伤。没有谁可以定夺你的生死未来。” 第579章 酒劲 话音甫落四下无人言,唯有虫鸣阵阵。两个人女郎似乎陷在了思索中,只剩李休璟抬头迎视着裴皎然。 察觉到他的视线,裴皎然望了过来。唇齿无声翕动,吐出四字。 “你不一样。” 看着她的口型,李休璟挑唇轻笑。 是啊,他们对彼此而言是不一样的。 沉寂片刻后,碧扉兴奋地一拍手。挽过周蔓草臂弯,笑盈盈地道:“蔓草姐,我觉得女郎她说的太对了。” 视线倏尔相对,周蔓草展颜轻笑。轻轻点了点头。 欢喜地收了礼物,碧扉眼珠一转。看向李休璟的神色也有所缓和,转头和周蔓草碰起杯来。 二人一面划拳,一面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酒。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碧扉和周蔓草在外待久了,两个人都比之前更擅长活络气氛。静静望着二人,裴皎然弯了弯唇。 “碧扉她倒是越来越像周蔓草。”裴皎然幽幽道。 原本她没拘着周蔓草带碧扉去平康坊,一来是想开拓她的视野,二来是想让她认清世间大多数男人的本质。可眼下碧扉反倒越来越有几分离经叛道的意味。 “蔓草大胆且泼辣,碧扉跟着她还是有好处的。”李休璟笑呵呵地道。 闻言裴皎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几人说话的功夫,桌上已经多了好几个酒坛,或立或躺。原本还在喝酒划拳的碧扉,一手撑着脑袋,两眼惺忪地看向李休璟。将手中的酒盏递了过去。 “来喝。喝了我就让你进门。”碧扉道。 月光盛于盏中。 垂眸扫了眼碧扉手中酒盏,李休璟仰头一饮而尽,“碧扉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这……这是自然。” 听着碧扉含糊不清的声音,碧扉摇头喟叹一声。伸手拦下她还欲倒酒的动作,又抬头看了眼神色尚是清明的周蔓草。 “好了,再喝就醉了。”裴皎然温声道。 “不要,女郎我还想喝。嗝……”碧扉微睁着眼睇向裴皎然,“女郎你也喝。” 挡开碧扉的手,裴皎然摇摇头,“下回我们继续喝。夜深了,该去休息。” 连哄带骗好一会,裴皎然和周蔓草才得以一块把碧扉哄去休息。 龙膏酒虽然喝着好喝,但到底是烈酒。碧扉酒量不好,一碰到床就呼呼大睡起来。周蔓草虽然酒量还行,但是等三人把残羹冷炙收拾完。酒劲上头,人也有几分微醺之感。遂告辞去休息。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二人,桌上还有半坛龙膏酒。 二人都很清醒。 裴皎然挑唇,二人其实酒量都不赖。只不过她今日滴酒未沾,而李休璟只喝了碧扉递来的半盏。眼下自然都是清醒得很。 瞥了眼一旁已经熄了灯的屋舍,李休璟满脸促狭地凑近裴皎然,“小狐狸是不是你教出来的。碧扉怎么那么不待见我?” “那你得去找那些写话本子的人。好好一个女郎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帮助男人夺得大业,结果反被得势的男人抛弃。更甚者写他与外室一道谋害原配。”裴皎然眨了眨眼,“还有任由家中长辈或者妾室,欺负陷害原配,致使其含恨而死。亦有男人图一时快活,将美貌女郎纳入府以后,没过多久又将其遗忘,任由其在后院被主母折磨而亡的故事。这些话本子虽然写的生动,叫人恨得牙痒痒,但同样让人看清了大多男子的真实面目。所以这样的话本子看看还是有好处的。” “坊间也有不少害人的话本子,幸好你没让碧扉看那些。”李休璟顺势在裴皎然额头上落下一吻。 “什么?是动不动就要御医陪葬,还是说男女主巫山雨云时,金枪不倒,一夜数十次,热水不断的那种?”裴皎然双眸微眯,“放心我从不给碧扉看这种话本子。这种比前者杜撰的还离谱,倒不如给她几本医书看看。” 话音落下,李休璟迎上裴皎然的视线。 二人对视好一会,最终还是李休璟先败下阵来。面上露了几分不自然。深吸口气,横臂径直抱了裴皎然起身。 “走,我们去屋里。”说着李休璟移步往屋里走。 推门关门一气呵成。裴皎然被安置在妆台前,头顶乌发也随着钗环卸去,披散而下。 “天太热,不想动,更没兴致。”裴皎然别过首懒洋洋地道。 见裴皎然一脸兴致怏怏的模样,李休璟目露些许哀怨地点了点头。 “不过么,我还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裴皎然伸臂拥住李休璟脖颈。 闻语李休璟挑眉,“蓝仙人那边成功了?” “计已成七分。剩下三分还得看蓝仙人走的那步棋奏不奏效。”裴皎然伸手轻抚着李休璟喉结,“不过么,按照我得到的消息。染干确实很需要那道符的安抚。” 扫了眼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的手,李休璟嘶了口气。想要伸手握住,反倒被对方扯开衣上系带。 夜风随着她的动作一块拂到了躯壳上。 “这样一来和亲是泡汤了。可我们还是得给补偿意思一下,这笔钱能不能从内库出?”李休璟眉头皱得更紧,眸光渐暗,“不要胡闹。” “二郎专心一点。这笔钱怕是从内库里出不了,还是要走左藏。内库已经被我们侵占太多利益,这个情况下还是要收敛一点。”裴皎然眸中幽光流转。 左藏对内库的侵占,已经到了魏帝所能接受的底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左藏和内库只之间要彼此留下可以喘息的地方。 闷哼一声,李休璟眯眸盯着面前故作无辜姿态的裴皎然。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扣住她下颌,垂首吻了下去。从禁闭温暖的唇瓣一路攻城掠池到散着甘甜气息的舌尖。轻触,追逐,缠绕。 “我还以为你会把内库全吞了。”李休璟幽幽道。 纵然漫长的深吻令人沉醉,眼中的欲望和渴求也一触即发。 然而,裴皎然只是微微一笑,“毕竟是天子私库,哪能半分情面也不给。” “还是你思虑周全。” 潮腻的吻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热气拂过脖颈,且彼此又知道如何取悦对方。裴皎然禁不住扬起脖颈微喘着,指腹却轻轻摩挲着他的脖颈,企图能促使对方让自己更加快活。 本就是炎夏之时,此刻却如同置身于火炉中,似乎下一刻就能燃烧殆尽。 窗外传来的“吱呀”一声门响,让二人动作皆是一顿。 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只见碧扉走了出来又走了回去。 “碧扉居然梦游?”李休璟讶道。 “她那是喝醉了。” 此前玩火得逞后的得意洋扬,也因为这声轻响被扰乱。 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道:“唉,还是睡觉吧。让人听见不好。” 闻言李休璟微愕。还未等他回过神,已经被推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沐浴洗漱,接着又躺到床上。 望了眼窗外,李休璟深吸口气。就着剩下的水,洗漱一番后和裴皎然并肩躺下。 第580章 推测 喝醉酒的人,一旦发起酒疯来叫人猝不及防。听着门外周蔓草无奈的叹息声,李休璟转头看了眼被自己拥在怀里安睡的裴皎然。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进来的时候顺手将里面的门栓插上,免得有人进来打扰。 门外的闹腾声一直持续到天亮时才停歇下来。整个夜里李休璟只要一合上眼,立马又被拍门声吵醒。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比起李休璟,裴皎然睡得颇为安稳。拂进来的夏风吹得人惬意,尽管树上蝉鸣聒噪,外面的人也叽叽喳喳个不停,但人依旧深陷在黑甜梦中。 天光随着掀起的帘子落在身上,裴皎然睁眼转头望向身旁的李休璟。见对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禁不住弯了弯唇。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李休璟偏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伸手轻轻在她腰上一掐,“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碧扉……” “碧扉来找我,不是很正常么?再说了你不是锁了门么?”裴皎然温声道。 被裴皎然一语噎住,李休璟将到嘴边的话悉数咽回去。轻哼一声,利落地起身下床,洗漱换衣。 二人照旧在朱雀门前分开。今日的朝会也因魏帝身体不适,故而取消。是以群臣们一进门,便各自往各自的衙署去。 中书衙署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的,交代完手头上的事务。裴皎然出门前往中书省。 自从苏敬晖有意避她锋芒后,外省几乎日日都有事务要禀报,而中书省的事务禀报也就改为了每月第一日,由中书侍郎禀报。 在庶仆的引导下,推门进去。见除了苏敬晖、窦怀贞和右散骑常侍何忡外,岑羲也在屋里。 思忖片刻,裴皎然唇际扬笑,“岑老怎么也来参加中书省的议会。” “某是打算要走的。不过听说染干昨日在大角观的事,想来听听缘由。”岑羲面露笑意,递了盏茶过去,“暑气难耐,小裴啊喝口茶吧。” 扫了眼岑羲令庶仆奉上的茶水,裴皎然敛衣坐下,啜饮口茶水。 将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她兼任的江淮盐铁转运使,虽然名义上属于户部,但实际上是由她负责,也因如此江淮运河的转运情况,需要向中书令汇报。 新官河自通航以来,运抵长安的赋税要比平日多少四倍。虽然也有折损,但比起之前来说,要好上许多。扬州运抵长安的赋税和粮食日益见长,也让左藏不用再和以前一样,捉襟见肘。 苏敬晖看罢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此前他也没兼任过盐铁转运使,对户部近年的账目知晓的也不甚详细。摆了摆手,示意裴皎然汇报衙署里的其他事务。 裴皎然微微叹息,“朝中诸事正常。唯一值得人忧心的,还是南诏的态度。眼下吐蕃和我们联姻已是无望,他们多半要打其他主意。” 和亲的计划落空,以吐蕃的性子必然要加大和南诏的联络,拉拢他们组成联军。虽然说现任南诏王有亲魏之意,但也架不住底下人被利益侵蚀。如果给予足够的利益,南诏只怕不会不卖这个面子。毕竟中原地大物博,并非传闻。 人生于世为王者,谁不希望自己能率领部众扩张地盘。偏安一隅者,还是少数。 “去往南诏的使者,已经去了半月。按照以往入秋后,吐蕃最容易有异动。”岑羲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皎然,“今年的八月都帐,供军费那边可有考虑到这点?” “只考虑了一半。历来供军费就是大头。军队非战时的给养,武器盔甲的修缮保养,以及军马的口粮都是一笔不小开支。在食出界粮的制度之下,战时和非战时的供军费不能相提并论。战时是非战时的一半还不止,以目前左藏能划拨的财资来估算,顶多支撑三个月。多的那部分,只能从他处想办法。”裴皎然道。 话落耳际岑羲皱眉,今年的八月都账他是有看过的。的确如裴皎然所言,拨出来的供军费只能当做非战时来看。战时的话,军费就是无底洞。 似乎想起什么,岑羲轻哂,“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蜀地身上?” “ 蜀地能薅的也有限。而且还得依靠蜀地的刺史去抵御吐蕃和南诏。所以一旦开战,诸位的公廨钱怕是要再减一减。”裴皎然面上露了几分无奈,摇头微喟,“另外如今和亲联姻一事不成,陛下必然要予以赏赐。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笔钱某打算从左藏出。” “为何不走内库?张让此前垄了那么多钱进去,内库还是资产颇丰的吧。”苏敬晖满脸的不赞同。 想起泾原兵变之后,自己所见内库里的情形。裴皎然看了眼岑羲,“内库乃是天子私库,你我无权干涉。而且盐铁和进奉如今皆罢,不能因为不想从左藏出钱,而让两者死灰复燃。” 她从张让那虎口夺食来的产物,如何能被轻易破坏。 扫了裴皎然一眸,岑羲眼露无奈。他知晓裴皎然作为前任户部尚书,在任上的所作所为远比苏敬晖要强上许多,且对支度国用知晓得更加清楚。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的人才却不是全心全意和他们一条线上的。她有自己的考量,和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合作,而非依附。 笑了笑,岑羲道:“此事最终如何,还是要由陛下定夺。小裴啊,不如说说染干是如何答应不和亲的。” “卦象显示不合时宜。天意如此,他又何必逆天而行呢?”裴皎然掀眸莞尔,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茶盏,“再有眼下并非私下,乃是中书省的议会。岑公,你称某为小裴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话落满室寂静,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岑羲反倒是一笑,“唉,想起你初次露面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御史。没想到短短几年你已经是一省副手。若昌黎公泉下有知,见你此番出色,也会感到欣慰吧。” “昌黎公高义,岂是某能相提并论的。不过么若非昌黎公提携,某确实走不到如今。”裴皎然抬首望向其余三人,挽唇道:“外省还有其他事务,告辞。” 待裴皎然离开,苏敬晖压低了声音,“她怎么不见以往的谦和?”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可此上种种,也不过掩其行,减其阻。但是若身临深渊,也不必一直自谦损己。”岑羲凝望着案上的空茶盏,“她如今已露锋芒,你所行皆需谨慎。” “某明白。多谢岑相公指教。” 第581章 内侍 立在中书省的廊庑下,裴皎然敛目长吁口气。从内廷拂来的风,吹动了蹀躞带上系着的金鱼袋。 她站了一会,移步离开。刚刚步上通往外省公房的廊庑,忽然有一步履匆匆的青衣内侍朝她走了过来。兴许是心中有事,那内侍径直撞向她。只见他脚下一个踉跄,连带着手中木盆的水也悉数泼洒而出。水溅在了裴皎然衣摆和靴上。 “你这该死的东西,竟敢冲撞裴相公。还不赶快认错,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一朱衣内侍冲了过来,一面按着青衣内侍下跪道歉,一面满脸堆笑地望向裴皎然。 垂首扫了眼被水打湿的衣角,裴皎然微微一笑,“无妨。姜内官,他也是无心之过,又何必呵责他呢。” 姜内官连忙点头,瞪了眼垂着首一言不发的青衣内侍,“狗东西,还不谢谢裴相公。谢她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 瞥见青衣内侍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握紧成拳,微微颤抖着。 “不必了。”裴皎然温声道。 回到自己的公房,裴皎然瞥了眼湿漉漉的衣角。脱去衣裳,从内室的箱笼里翻了件外裳出来。她因要当值的缘故,在公房里放了几件圆领袍,以备不时之需。 忆及刚才内侍身上的怪异,裴皎然唤了庶仆进来。 “你去打听打听,今日被派来外省洒扫的内侍是何人。”裴皎然沉声道。 “喏。” 庶仆前脚刚走,防阁在外通报说太子令人送了近日的功课来。 看着在防阁带领下,捧着半山高的文牒进来的内侍。裴皎然嘴角微微抽搐,面上笑意却不减。 “太子殿下还真是用功啊。”裴皎然语调柔柔。 两内侍小心翼翼将手中文牒搁下,拱手微笑道:“裴相公,殿下说他近日喜好阅览东宫书籍,所获颇丰。今日送来的是他的想法。还请您仔细翻阅,来日陛下问及,您也好回话。” “这是自然。”裴皎然捧茶啜饮一口,慢悠悠道:“明日某会上奏陛下,禀明太子殿下的用功。还请二位回去如实转告太子殿下。” 待东宫的内侍一离开,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随手拿起面上的纸笺翻阅起来。如她所想,里面的字虽然看上去很像太子的字,但仔细一看,仍旧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每个人的握笔时力道都有所不同,呈现出的字也会有差距。 轻哂一声,裴皎然垂首颇为认真地翻阅起太子送来的功课。等翻了一大半时,她才发现太子本人写的也混在了里面。 看着眼前的纸笺,裴皎然弯了弯唇。纸上写的是太子对她此前施行某些新令的看法,有赞成,有反对,也有修改建议。 政令便是如此,总是需要通过不断地修改才能得到最妥帖的答案。 暮色一点点笼罩在公房内。庶仆已经进来几趟为她更换茶水,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 捧着烛台进来的庶仆道:“裴相公,可否要让公厨那边把晚饭送来?” 闻问裴皎然搁笔,看了眼离见底还尚有些距离的文牒。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今日并不当值,是以公厨送来的饭食是另外又做了一份。 菜肴散着热气,让寂静的公房里增添了几分温暖。案上的烛火随着拂进来的夏风微微晃动,屋外传来夏虫时有时无的鸣叫声。白瓷碟中搁着蒸饼和切好的羊肉,又另配了酱汁。蒸饼裹着蘸满汁水的羊肉,配上热气腾腾的胡麻粥。 “吱呀”一声落下,门被人从外推开。 裴皎然抬头凝视着面前的青衣内侍。那是一张年轻却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亮如秋水,透着愤慨。 搅弄着碗中的胡麻粥,裴皎然温声道:“要不要留下来一块吃饭。我让人再送一份。” “不用。我来只是……”青衣内侍唇齿颤抖着,好一会才道:“只是感谢你没有处罚我。” “为了感谢我,夜闯中书外省?”裴皎然哂笑一声,“你胆子倒是挺大。这公房里但凡有一件文牒失窃,某都能派人去掖庭把你提溜出来问罪。” 话音刚落,青衣内侍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盯着裴皎然。 “你叫什么名字?”裴皎然笑盈盈地道。 “郑灵均。”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你真名应当是叫原正则吧?”裴皎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大变的原正则,“既然已经谢过了,那就赶快回去吧。不然等下被巡夜的金吾卫抓住,某可不会管你。” 持着瓮盖轻轻拨去茶上的浮沫。见原正则还站在原地,裴皎然唇梢微扬。 “再不走,某就喊金吾卫来捉你。”裴皎然眼帘一掀,淡定道。 听得金吾卫三字,原正则咬牙瞪了裴皎然一眼。转头推门,飞奔而去。 看了眼晃晃悠悠的木门,裴皎然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没礼貌。” 话音甫落,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从暗影中走到灯下。 “看样子今日金吾卫的巡逻甚是不给力。怎么谁都能混进来。”裴皎然垂着首,颇为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手指,“你说染丹蔲好看么?” 来人在裴皎然面前坐下,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要不然我去采凤仙花,捣成汁。你染上试试?” 抬首掀眼看向面前的李休璟,裴皎然冁然莞尔,“你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青衣内侍?” “瞧见了。他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见裴皎然蹙起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李休璟沉声道:“这个点正好是金吾卫换防的点。” “略会些功夫,这样的人很危险。”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今日早上我遇见他时。他撞上了我,姜内官要训斥他。我拦了下来,谁曾想他白日不感谢,要挑晚上来感谢。” “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要不然我差人去替你打听打听?说不准他将来能有用处。”李休璟道。 闻问裴皎然没接话,反倒是抽了自己的手出来,“我已经差人去打听。不过么,你怎么突然来了?” “刚巧今日也当值。”李休璟移目望向案上的文牒,“这是?” “你就当是太子的蓄意报复吧。”裴皎然顺手拿起桌上的文牒,眸中聚起笑意,“衙署事务繁浩,郎君留下来陪我看一会吧。” 捕捉到裴皎然眼中的笑意,李休璟拿起一旁的便面,“愿为裴相公执扇。” 第582章 为戒 眼瞅着案上的文牒即将见底,李休璟递了盏冷茶给裴皎然。守夜的庶仆适才想进来送新泡的茶,却被拒绝。眼下屋子里只剩下半壶冷茶。 “你为何要饶过那名内侍?”李休璟问道。 闻问裴皎然嗤笑一声,“高澄怎么死的?” “嗯?”李休璟目露思量,斟酌着说,“《北齐书》所载虽然有两处不一样,但都和厨子兰京有关。” “那也是他活该。得罪谁不好,非得要得罪厨子,元魏的冯太后赏罚分明,却对厨子所做饭里的虫子一笑置之,就连孝文帝要砍杀厨子时,也给拦了下来。高澄是高欢给予厚望的长子,并非庸才草包。可惜却因为一次次不谨慎中,让高洋无意间抓住了机会,通过其联盟中的不团结,用替罪羊完成了一次精美绝伦的暗杀。”裴皎然望着李休璟唇际染笑。 前人有言“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能够拥有一个合格,铁心,并且能通过政治审查的厨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些人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是往往都能掌握你的生死。尤其是厨子这样贴身的存在,得罪也好,培养也罢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同样值得人引以为戒的还有,东魏大将高敖曹。家奴京兆救了他三次,最后却因为一场梦打断了京兆双腿。结果本人最终死在京兆的邀功请赏下。 那个内侍虽然现在看上去不起眼,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是个睚眦必报的。将来他若是有机会接触膳食,那便是致命的危机。 李休璟道:“难怪我时常听人说,裴相公是个好相处的,待人和善且赏罚分明。” “我入中枢不过几年,又何必因为自己的肆意妄为而得罪人呢?有王屿作为前车之鉴,我自然得清醒一些。惩罚只是桩生意,不能把它作为宣泄情绪的方法。让他们有错就改,是为了往后不给我在相同的问题上,增添成本。要他们因畏我而自律,是为了往后能主动给我降低成本。”裴皎然唇际呷笑。 转头看了眼搁在角落的更漏,裴皎然目露怅惘,叹了口气。然未等她开口,李休璟展臂拥住她。 “我不能再留一会么?”李休璟喃喃道。 “这里是中书外省。”裴皎然轻轻捧着李休璟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还望郎君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 垂眼望着面前一脸从容淡定的裴皎然,李休璟唇际浮笑,“这话算什么?” “是忠告,亦是警告。”裴皎然语调柔柔。 “夜已深,不必一直埋首此间。”李休璟神色柔和,“早些歇息。” 微微点一点下颌,裴皎然面上笑容和煦。 站在房门口,李休璟望向裴皎然,微微抿唇。 裴皎然如今已是飞龙在天,而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也越来越重。 她对他说情话时,向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宛若良配。只是不知她的话里,又是否暗藏陷阱。他喜欢她对权力的渴望,可同样也害怕她对权力的渴望。害怕二人间关系会崩塌于权力的侵蚀下。 不过他仍旧愿意支持她。他知晓她的政治抱负是什么,也明白她唯有掌控权力,才能实现属于她的政治抱负,让这个世道一点点好起来。而他也因她享受到了从前未尝过的利益分红,这是她对他的回馈。 察觉到门口还有目光停留。裴皎然忽地抬头,却见李休璟转头离开。 摇头微喟,裴皎然继续翻看着文牒。等她处理完太子送来的文牒,已经是子时。刚好又到了金吾卫换防的时辰。 听着楼下刻意压低的声音,裴皎然揉了揉额角。就着庶仆送来的水,草草洗漱一番,在内室和衣躺下。 栖在中书外省的公房,鼓声也是最早听见的。纵然离得近,不用起那么早。可是在阙楼上鼓声一遍遍的催促下,裴皎然一脸不耐烦地睁开眼。 等裴皎然出现在公厨时,公厨里的仆役还在准备食物。陡然间瞧见一袭紫衣,被吓了一跳。 “裴相公,朝食还在准备。您要不要等一等?小的去给您热几张胡饼,您垫垫肚子?” “有劳了。”裴皎然面露微笑。 胡饼虽然是昨天剩下的,但在炉子上热一下,味道尚好。 时辰尚早,裴皎然细嚼慢咽地吃着胡饼。 吃到一半时,一只青乌逆光飞了下来。落在窗框上,黑漆漆的圆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又是你。你这是找不到食物,特意来中书外省碰运气么?”裴皎然轻笑一声,将手中胡饼掰碎,“行了,过来吃吧。” 话音刚落,青乌蹦蹦跳跳地跑到桌上。啄食着碎胡饼,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你要是不喜欢待在这里,也可以跟我回去的。”裴皎然轻抚着青乌的脊背,“放心,我家那只海东青脾气还是挺好的。” 青乌像是沉浸在美食中,对裴皎然的话没做出任何反应。 “真没良心。亏我还特意喂你。”裴皎然从袖中取了绢帕,擦过嘴角。又屈指在青乌脑袋上一点,“吃完了就走吧。不然小心被人拔光羽毛。” 吃饱喝足后的青乌,往后蹦了些许。展翅往外飞去,盘旋一圈又落在窗框上。 提示时辰的鼓声再次响起,青乌亦展翅飞走,不见踪迹。 朝会在卯时下一刻。裴皎然在公房里又坐了一会,算着时辰赶往太极殿。 今日除了是大朝会外,还要商定吐蕃和大魏和亲之事的结果。是以承天门前格外热闹。 “昨日是裴相公当值?”相熟的官员见她从中书外省出来,颇为诧异地道。 “不是,只因昨夜太子令人送了近日览书心得来。某想着太子如此刻苦,某要是不早些看完,及时给与答复岂不是可惜?”裴皎然瞥见太子属官们远远而来,“不过太子这些刻苦还是没有白费的。许多见解,连某都自愧不如。” 以魏叔璘为首的东宫属官,听见裴皎然的话,面露愕然。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子派人送去的功课是怎么一回事。 望着裴皎然,魏叔璘不由一叹。这位裴相公才华横溢,幸好此人是友非敌,不然便是个祸患。 第583章 麻痹 察觉到魏叔璘的视线,裴皎然弯唇。刚想说什么时,瞥见贾公闾走了过来。遂扭头移目望向他。 “贾公。”裴皎然温声道。 “裴相公。”贾公闾扫量一眼,止步在不远处的魏叔璘等人,“看样子裴相公在东宫,是如鱼得水。” 闻言裴皎然摆了摆手,“承蒙陛下信任,某才有任太子少师的机会。不过太子素来用功用心,倒是让某轻松不少。” 话音甫落,贾公闾微笑不语。 “贾相公,裴相公,要唱籍了。”身旁的官员小声提醒道。 二人闻言上前。三省长官在前,其下是三省的副手,之后便是按官职大小来排。监门将军手持籍册,高声唱籍逐一核对。无误后,回声在,由卫士搜过身,众人再由御史大夫引导入殿。 一众紫绯袍服中裹挟着青绿二色,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承天门。 拾阶而上,跨过门槛,众人按品而坐,静候君王。 未几,岑羲上前奏外办。一旁的西序门缓缓开启,魏帝在宫婢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虽然被魏帝五明扇遮住了面容,但看着魏帝的步伐,似是要比之前矫健不少。裴皎然目露思量。 等到魏帝敛衣落座,遮挡其面容的五明扇撤去,只留六把分列于左右两侧。与此同时左金吾卫将军上前奏,“左右厢内外平安。” 在通事舍人赞后,三省长官率群臣行笏蹈礼拜见。一系列流程下来,足足花了一刻钟。 “宣吐蕃使者染干觐见。”内侍唤道。 “染干拜见大魏皇帝陛下。”染干止步在庭中,作揖躬身道。 比起刚来的时,一脸趾高气昂的染干。如今的染干一扫之前的傲气,躬身垂首,俨然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想起蓝仙人遣人来传的话,裴皎然唇梢微扬。 “染干,天意如此。并非朕不想和吐蕃结为秦晋之好,只是天意难违。”魏帝看着染干,微笑道:“不过就算不能结为亲家。你们想要什么谢礼,朕会尽量满足你们的。” 抬首望向一脸和善的魏帝,裴皎然偏首睇向染干。只见染干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 “大魏皇帝陛下,我们需要和公主等价的礼物。”染干道。 话落耳际,魏帝面上笑容收敛些许。神色玩味地看着染干。 魏帝掀眸,“你们想要和朕的公主等价的礼物?” “是。”染干一脸肃色,“如此才能显示大魏作为天朝上国,对我们的重视。还望陛下能答应我们。” 闻言魏帝望向裴皎然,“裴卿觉着呢?” 被点到名的裴皎然持笏出列,“两国并未结为秦晋之好,若以公主嫁妆之价相赠。臣以为实在是不妥。”见魏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裴皎然笑着扬首道:“一来嫁妆是给公主的陪嫁,二来按礼法,素无两方不结为亲家,还需要给出相应礼物之事。若今日允了你们,来日异域诸藩,岂不是皆能如此。” 天子嫁女所费之资,足足三百万缗。等同要将一县赋税皆付此中。 刹那间,朝堂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染干身上。被各异的目光盯住,染干面露难堪。往后退了几步,低头一言不发。 “染干你也不必如此。虽然说朕无法给予你们等同公主的礼物,但也不会亏待你们。”魏帝温声宽慰道。 “不知陛下打算给我们什么?”染干道。 “具体事宜还有待商榷。”魏帝看了眼裴皎然,“裴卿此事继续由你负责吧。” 听出魏帝大有一副要继续把自己丢在风口浪尖上的意思,裴皎然垂首领命。无声道了狡诈二字。 待魏帝遣内侍送走了染干,诸臣方才按例奏事。因着每日朝会所奏之事,不过三件。是以朝罢后,魏帝会另招台阁要臣议事。 “今日派去南诏的宣慰使遣人奉了奏疏。言辞间对南诏态度颇为嘉奖,说南诏王非常乐意向大魏称臣。”魏帝接过张让递来的茶水,饮下一口,“已经再商讨遣使奉表一事。” “陛下,臣以为此事仍需再观察一二。一来南诏路远,此信可信度极低。以臣之见,倒不如先行赏赐,待之后再商讨封爵一事。”贾公闾道。 裴皎然抬首,“陛下,臣斗胆。想借密奏一观。” 打量裴皎然好一会,魏帝方才示意张让将书信递给裴皎然。 此次前去南诏的宣慰使在书信上,除却言明了南诏对他处处以礼待之,还描述了当地的风土人情与朝局情形。其中详细描述了南诏士卒兵马的特性以及南诏王广开言路,虚心纳谏的风气。结尾写着“两地风物不同,日后难免会有偏差之处。” “裴卿觉着如何?”魏帝问。 闻问裴皎然道:“这是警告。风物不同,则意味着容易产生遣怀异志者。臣以为不如依贾相公之见,先给安抚,再行对付。能够以此麻痹迷惑敌人,亦是种本事。” 魏帝并不言语。他也并不是完全相信南诏会心甘情愿的称臣,这么些年也并非没有交手过的时候。对方称臣联姻,从某些角度来看无非也是麻痹人的手段。 不得不承认,裴皎然敏锐的政治洞察力的确远超不少人。这个人只要稍显的愚笨一点都会让朝堂局势动摇。好在她的安分,也让她看起来更加难得。 此人才华出众,机敏过人,也难怪吴王会想着招揽她。但是以吴王的水平未必能降得住她。 魏帝深吸口气,忽然有些庆幸。没有把她分配到吴王的阵营中。虽然因此事吴王开始渐渐和他疏离起来,但为国家社稷,为宗室兄弟皆能平安,把她禁锢在东宫是最佳选择。毕竟吴王在权利的棋局中已经拥有贾公闾,而若在让太子方处于极度弱势,必然不是件好事。 “诸卿可还有异议?”魏帝笑着问。 其余六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太子和吴王。 太子微笑道:“儿臣以为两位相公所言甚是。南诏吐蕃皆有野心,今日朝堂之上吐蕃更是狮子大开口。小心提防,尤为重要。” 太子一说完,吴王连忙附和,“皇兄所言极是。” 第584章 预估 观着吴王一脸谦恭的模样,裴皎然目露思量。看起来吴王最近被贾公闾教导的不错,一扫以往的闹腾乖张。 察觉到裴皎然的视线,吴王望了过去。见对方一脸神色淡淡的模样,他眼中不由自主露了几分狠色。若非父皇从中作梗,他如何不能招揽这位当世大才。 思绪至此,吴王偷偷瞥了眼一旁正襟危坐的太子。自己这个兄长虽然向来都是表现出对自己颇为谦让,但自己对他无甚好感。以前他有武昌黎做帮手,自己举步维艰。好在武昌黎被贬,让贾公闾有了机会,自己亦有和太子分庭抗礼的机会。 只是父皇这碗水实在端的太平。依他之见父皇就应该把裴皎然也分到他的智囊团,他才算得上如虎添翼。 太子对吴王的目光有所察,偏首移目望过去,回以淡淡微笑。其实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心思是清楚的,总想着处处能压过自己。包括在招揽裴皎然一事上,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此时魏帝忽然开口,语气仍是一副闲适模样,“如今局势不安。各司八月都账后,撇开预算不谈。左藏还有多少可拨付的钱款。” “回陛下,户部尚书送了奏疏,估算一下大概有一千五百万贯可供左藏调配。”贾公闾眼角余光扫了眼裴皎然,继续道:“如果是战时,这些钱远不够支撑大军远征。” 魏帝点了点头,“剑南那几位刺史调查的如何?蜀地亦是富贵地。山高路远,竟使此地生出一帮蛀虫来。如今吐蕃南诏蠢蠢欲动,亦需他们来守住蜀地。让御史台点到为止,不必下手太狠。” 说完又对裴皎然道:“你曾任户部尚书,如今又任江淮盐铁转运使,而河朔三镇又是你一手改革。虽然三镇赋税多年不曾入长安,但是如今他们已承认归属,你还是要多加监管。人情往来浓淡皆靠维系。若使三镇永远臣服,以成济王事,倒也不失为连通南北的美谈。” 裴皎然垂眸听着魏帝的话,笑着应下。若换做以往魏帝并不会愿意,中枢要臣和藩镇节帅走太近,更不会允许二者有人情往来。她也很自觉在三镇遣使来长安时,使者前来拜见她的时候,未曾与他们见面。 她不会做把脑袋往屠刀下送的蠢事。毕竟对于弄权者来说想要捏造谋反的罪名,实在是太容易。 君臣间的议会至此已经接近尾声。 扫量众人一眼张让适时的走向魏帝,低语了几句。 闻言魏帝摆摆手,温声道:“诸卿辛苦,且散了吧。” 众人相继告退,独留裴皎然落后一步。微笑着望向太子,转头对着魏帝道:“昨日太子殿下遣人送了近日阅书心得,所见颇丰。臣以为陛下您可以考校一二。” 话音甫落,太子移目瞪她。 裴皎然避开太子的目光,理了理衣摆。躬身叠步退出。 熬了半宿实在乏得很,拒绝了中书省的会餐,裴皎然直奔务本坊的宅邸。褪了外衣径直躺下。 等裴皎然醒来时,已经是暮色时分。她甫一睁眼,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何时回来的?”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你身上怎么这么香?莫不是去了平康坊?” 一连串的问题落入耳中,李休璟伸手在裴皎然面上一掐,“我要是去平康坊,指不定明日就被裴相你弹劾。下值早,去了西市的香铺和胭脂铺里询问凤仙花汁要如何捣。等下吃过晚饭,我替你染指甲如何?” 凑近李休璟,裴皎然忽地扬唇笑了笑。她实在无法想象李休璟在胭脂铺里,向里面的娘子虚心求教的模样。 “别笑了,快起来。菜要凉了。”捕捉到裴皎然眼中的促狭,李休璟无奈道。 依言起身,裴皎然看着案上的菜肴。又睇了眼李休璟,“陛下今日询问了左藏可调配的赋税一事。大致有一千五百万贯,另外陛下还有意在剑南那帮刺史身上动刀。两边加起来能凑个两千万贯左右。” “长安去剑南走不了水路,陆路耗资成本太高。若是想就地征粮,还是要对剑南的节度使留几分余地。”李休璟往裴皎然碗中盛了汤,面露忧色,“还要考虑当地是否能供应的了大军的口粮。” 每一个问题都值得拿出来单独讨论。 垂首看着碗中的莼菜羹,裴皎然道:“眼下张让无法把手伸进左藏。左藏的钱大概可以全力支援这次出征。你的回易钱应该也攒了不少吧。” “尚可。但我不想都拿出来用掉,战后的抚恤光靠朝廷那点钱,哪里能养得活将士一家老小。”李休璟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若是南诏那边安分守己,朝廷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裴皎然搁下银勺,“不过派去南诏来的宣慰使来了信,他在信上提到了南诏兵强马壮。这点也很值得我们警醒。总之有我在,张让的手伸不到左藏。”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都要闭坊了,谁会来。”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莫不是你那位五叔母?” 李休璟搁下筷子,“我去瞧瞧。” 目送李休璟离开,裴皎然蹙眉。起身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一推开门,嚎哭声瞬间响起。一体型微胖的妇人欲跪下行礼,却被李休璟一把扶住。 “五叔母,你这是做什么?”李休璟皱着眉道。 闻问妇人抬头往李休璟身后望去,见其身后空无一人,嚎哭声更大,“二郎,求求你发发善心。去找裴相公,让她通融一下,饶了你五叔这回。叔母可以向你保证,他日后定然不敢再犯。” 听着李家五叔母的哭嚎声,裴皎然禁不住哂笑。 “五叔母,非我不近人情。五叔犯得是职制律,眼下还在审查。您要我如何去找裴相公说情?”李休璟语气无奈。 “可裴相公不是和你关系很好么?她不会袖手旁观的。实在不行,你领我去见她。叔母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求她。”李家五叔母一面掩面哭泣,一面道。 话音甫落,李休璟只听见影壁后传来一声鸟鸣。 第585章 丹蔲 五叔母瞬间被这声鸟鸣吸引住,移目望了过去。见状李休璟连忙移步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五叔母,裴相公日理万机,哪有空日日见我。再者五叔之事尚未有定论,又何必特意劳烦裴相公。”说着李休璟往影壁后望去,仿佛隔着厚厚的影壁,也能看见其后的裴皎然一脸促狭的模样。他弯了弯唇,遂道:“五叔母天色已晚,还请你早些回去吧。” 见李休璟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五叔母深吸口气,“明日二郎不回来么?李老夫人从陇西回来了,今早还在念叨你呢。” 闻言李休璟微愕,看了眼自家五叔母。转瞬恢复一脸客气的模样,再度下达了逐客令。 瞪了眼李休璟,五叔母气地拂袖而去。 栓门声传入耳中,裴皎然慢悠悠地从影壁后走出,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李休璟。 “似乎给你惹了大麻烦?”裴皎然温声道。 “无妨,我自己能应付。”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道:“你不必忧心。” 走到李休璟身边,裴皎然眼露笑意,“当真不要我帮忙么?听上去你似乎和老夫人的关系很不好?放心。你我一体,我不会诓你的。” 话至尾调,忽而带了几分沙哑意味。听着让人心痒痒。 “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和我去呢?”李休璟忽地反问一句。 闻问裴皎然眯眸,微微一笑,“当然是裴相公的身份。” 在局势未定的时候,她只会以裴相公的身份出现在李家众人面前。或者说她会永远保持这个身份。 轻笑一声,李休璟揽过她腰肢,“这事明早再说。走我先替你去染指甲。” 屋内明明烛火,香气缭绕。 裴皎然倚着凭几,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李休璟。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搭在他膝盖上。 被碾成泥的红色凤仙花和着明矾,覆于甲片上。 “就染小指好了。”裴皎然道。 “为何不全染?”李休璟一面用片帛缠在裴皎然尾指上,一面抬头道:“只染一个的话又不好看。” “不要太张扬。我觉得一个也挺好。”裴皎然端详着被染成橘色的尾指甲片,“说起来你那老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喜阿耶,连带着也不喜欢我。这些年都住在陇西老宅里,若非这次家里要祭祖,她多半不会回来。她倒是挺喜欢五叔的。”李休璟叹了口气,“嘉嘉,我家里的事有些乱。我想你掺和过深,你能让李家有如今,已经足够。其余的不必系于你一人身上。” 闻言裴皎然神色复杂地看向李休璟。她明白李休璟不希望自己掺和过深的原因。这样一滩浑水,自己淌水进去,就是自找麻烦。可惜在她看来局势上,并不允许她作旁观者。 “可你那五叔母蒋氏,似乎铁了心要我帮她夫婿脱罪。”裴皎然捧茶啜饮一口。 话落李休璟愕然,他并没有告知过裴皎然他五叔母姓什么。转念一想忽然反应过来,以她的权力去吏部调一下官员籍册并不是难事。 “这件事处处透着猫腻。我何不如遂了她的意,去帮她一回呢。说不定还能把背后的主使者揪出来。”裴皎然眼帘一掀,唇梢挑起。凑近李休璟,“放心,我不会让他毫发无损的。” 她还是有点护短的。 昏黄烛火映在裴皎然清隽的面上,眼睫微覆。顺势拥住李休璟,倒入他怀中。案上的凤仙花汁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倒,汁水悉数溅在二人身上。 “啧,糟糕。污了郎君衣裳。”裴皎然趴在李休璟身上,解开他的领扣。手顺着微敞的衣领滑了进去,轻抚着其肌。 垂首审视着面前最熟悉的躯体,裴皎然唇梢挑起,拿起方才李休璟用来挑凤仙花的竹签子。沾了碗中剩余的凤仙花汁,在左心口描画起来。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不消一瞬,一轮被浮云遮住些许的弯月成于她指下。 “你……” 闻言裴皎然挑眉一笑,“郎君,不是要我画画么?这幅怎么样。” “坏狐狸。”李休璟无奈一笑,展臂拥住裴皎然。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密,忽而翻身。将其重新禁锢在自己臂弯中,“洗不掉怎么办?” “二郎小心些不就好了么?反正也没人知道这画是什么意思。”裴皎然眼帘一掀,唇齿翕动,“快松开,这天太热。” 闻声李休璟啧了一声,将她抱起往净房里走。二人先后入水。 看着对方胸膛上自己的杰作,裴皎然弯了弯唇。 在温暖的水中,灵与肉燃烧得更炽烈。欲望如水一般冲刷着二人的理智,她被抵在桶壁上,轻呵一声。火热的身躯离她越来越近。二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轻轻晃着。 狭小且热气暗涌的空间,悄然挤压着。他从容地杀到了那片浓云最深处,进退自如,却游刃不曾有余。 二人今日皆休沐,是以不用早起。直到宅子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裴皎然才不情不愿地掀了眼。 “你要不要先去知会李司空一句?”裴皎然温声道。 “不用。反正阿耶也不会说什么。我祖母虽然和我不亲厚,但还是会明辨是非的。”李休璟看着裴皎然,“五叔母的话,她不会全信。”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裴皎然往衣柜的方向看去,“那件天青色的襕袍如何?” “嗯。” 洗漱后,裴皎然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脖颈上浓重的绯红色,深吸口气。 那是昨夜李休璟故意留下的。还美其名曰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见裴皎然坐在镜前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昨晚的杰作,李休璟面露几分愧色,“我替你拿粉遮一遮?” 裴皎然似乎是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睇他一眼,“遮了岂不是更欲盖弥彰。把领子拉高点就好。” 然领子拉高的地方还是有限,依旧露出些许红痕来。 见此裴皎然深深吸口气,“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敢盯着我细瞧。” 第586章 登门 二人出了门,各骑一马。出了坊门直奔崇义坊的李宅。未到李宅门口,远远便能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旁放了好几个箱子。有人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勒马望了眼李休璟,裴皎然道:“要不我们走后门进去,先去和阿娘、李司空他们打个招呼。” 闻言李休璟点点头。 负责在后门看守的仆役,听见敲门声前来开门。见是二人不由一愕。 “没事,你只当做没见过我们。”李休璟将缰绳丢给仆役,挽了裴皎然一块进去。 “阿耶应该在前院。我们先去阿娘。”李休璟睇目四周,指了指一旁的梅林,“走我们抄近路去阿娘的院子。” “啧,看起来你以前没少干这事。”裴皎然拂开挡路的树枝,语调柔柔。 “小时候阿耶让人拿棍子守在门口,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似乎是想起什么,李休璟偏首看向裴皎然,“我不信,你小时候是个安分的。” 闻问裴皎然轻哂,垂眸掩去眼中讥诮。她小时候说安分也不安分,说安分么。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她都是安分的。 “我少时仗着自己本事高,便有些目中无人。再加上又觉得伯玉叔脾气好,特意坑了他一回。”裴皎然低哂一声,“也亏得他聪明,看穿了我的伎俩。否则我真是自讨苦吃。” 此言一出李休璟讶道:“你了做什么?” “藏在有狼窝的山洞里。伯玉叔发现我的时候,母狼刚好回来。”裴皎然温声道。 听着裴皎然淡定的语气,李休璟自觉脊背发凉。盯着她瞧了好一会,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长孙娘子的院子里。 “阿娘。”裴皎然笑着唤了声。 阿娘声一出,坐在亭子里长孙娘子望了过来,面露微笑。 “囡囡来了,快来阿娘这。”长孙娘子朝她招了招手,又瞪了眼李休璟,“这臭小子不带你走正门进来,走什么犄角旮旯。他自己见不得人,你又不是。” 埋怨声入耳,李休璟驻足。可怜巴巴地望向裴皎然。是他见不得人么?分明是现在局势不允许啊。 “怎么突然来了?是这小子让你来见他祖母的,倒也没这必要。”递了茶给裴皎然,长孙娘子道:“反正我喜欢你就够了。” 裴皎然饮了口茶,缓声道:“阿娘误会。二郎那位五叔犯了职律罪,眼下正关在御史台。” 尽管她没有言明详情,长孙娘子却瞬间反应过来。 “蒋氏去寻你了?难怪府里一直有人在打听你们俩务本坊的宅子在哪,原来是为这事。囡囡你不必理会。”长孙娘子面露不忿。 “一家人总归要同气连枝。阿娘,我想见见李司空。等会万一李老夫人问起来,我也好应对她。”裴皎然面露微笑。 见裴皎然这模样,长孙娘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招来一旁的心腹婢女。 “温瑜,你去前院把郎主请来。跟他说裴相公求见,他会明白的。”长孙娘子道。 未几,一身便服的李司空缓步而来。 看了眼裴皎然,又看了眼李休璟。李司空道:“走吧,去书房。” 一落座,裴皎然当即道:“某想知道,李司空会保您五弟么?” “二郎和我说过,五弟所犯的是职制律。这罪名可大可小,惩罚起来也是可轻可重。”捋着胡须,李司空轻笑,“他命运如何,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裴皎然闻言舒眉,“他们赌樗蒲的时候,押了财物。这些财物很多都是宫中监造之物。李司空,您不觉得要是太草率的处理,会有麻烦么?” 其实这件事,御史台已经呈了处理方案过来,但是被她刻意押了下来。原因无他,她有一种感觉这里面大有猫腻。如果不继续扣着李润,就不能把暗潮翻出来。 “你是想利用李润?”看了眼李休璟,李司空道:“他确实没什么本事。蒋氏能够知道你们住哪,多半也是背后有人指点。” 她素来欣赏李司空的聪明。 听得这句话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二郎和我想法一样。虽然说一家人要同气连枝,但李润此人既无真本事,又容易让人牵着鼻子走,趁早离开这滩浑水也好。李司空觉得如何?” 话至此处,李司空忽地反应过来。裴皎然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一来是确定李家究竟是何种态度,二来告诉他们最佳解法是什么。 眯眼打量着裴皎然,李司空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二郎出气。” “李司空。若我要为二郎出气,李润如何能挨过御史狱的刑罚。”裴皎然凝望着李司空,弯了弯唇。 区区一个李润而已。只要她想,御史狱有的是手段让他身上见血。只是太单纯觉得这样没有必要,毕竟对方也算是给了她惊喜的。 “阿耶,我原本不想嘉嘉掺和进来。但是五叔母想尽办法来寻我,昨日还找到务本坊。今日只怕她也会在祖母面前先告我一状。”李休璟悄悄握住裴皎然的手,捏了捏,“总要和祖母她讲明厉害。” 李司空敛眸微喟。自己虽然与母亲不算亲厚,但总归是要尽孝的。自然也不可能把关系闹太僵。 屋内陷入沉寂中,屋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门口一小仆努力控制着自己因跑太快,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老夫人请郎主和郎君去前院。” “现在么?”李司空问。 “是,老夫人说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李司空皱眉。看了眼裴皎然,又看了眼李休璟,沉声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裴相公,我和二郎先过去。你晚些时候再来如何?” “全凭李司空安排。”裴皎然笑道。 父子二人一离开,裴皎然转身出去同长孙娘子说话。二人坐在亭中,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二郎与我说,你十五岁那年就开始离家远游?”长孙娘子冁然莞尔,“快同阿娘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去镖局里走过镖,去书院里当过老师,也去别人家里教过书。一边攒钱,一边学习,也是种乐趣。” “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居然肯雇你?”长孙娘子一脸诧异。 裴皎然挑眉,“赢过其他人就好。” 话音一落,一庶仆走了过来。 “裴相公,李司空有请。” 闻言裴皎然看向长孙娘子,“阿娘和我一道去吧。” 第587章 家事 李休璟这会正杵在屋子里,听着蒋氏的哭骂。一旁坐着的李司空,垂首饮茶。其余几房的人想要开口,却被李司空用眼神劝了回去。 老夫人饮了口茶,偏首看向李司空。见各方如同看热闹一般望着二人,欲言又止。她原本是打算让这件事私下解决,根本没想到这些人会得知消息,一下把堂屋塞的满满当当。 看着一副壁上观模样的李司空,薛氏转头看向李休璟。她素来骂功一般,但颠倒黑白的本领,倒是十分了得。 “你五叔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堂弟又是个没本事的,只混了个随州户曹参军,比不上你的神策大将军。你五叔是犯了错,可这朝中谁是干净的,二郎你不愿意帮忙也就算了……”她蹙着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和她面上胭脂和成一团,“可你为什么不能帮我引见裴相公。这天气这么热,你五叔身子不好,最怕热。难道是因为你五叔想让你堂弟当你阿耶的嗣子么?你五叔母错了,那都是你叔母我的主意……” 薛氏一面卖惨,一面看向李休璟,“你五叔母不该动那样的歪心思。你有事冲我来,别怪你五叔。” 她哭腔渐重,双手死死地拽着李休璟的袖子。双腿微弯,一副快要跪下去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裴皎然,看着眼前这幕。转头和长孙娘子耳语起来,“她这是要二郎骑虎难下呢。” “这臭小子自小就离经叛道,别怪有人觊觎他的位置。囡囡,你等他自己从局中出来。你再去也不迟。”长孙娘子道。 闻言裴皎然望向围观众人,围观者虽然是啧啧摇头,但无一人出声指责薛氏。反倒是指责起李休璟不懂何为孝,一家人何苦难为一家人。 斜眄眼薛氏,李休璟轻哂。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裴皎然会说薛氏背后有人指点。 薛氏这话里里外外都是在说他没孝心,又因手握大权而挟私报复。而他们五房就是首当其冲受害的。 可薛氏背后会是谁呢? 以他五叔的品级,虽然在中书省任职,但又不是什么显赫职位。一个通事舍人,对樗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捞取好处。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裴皎然的心思,他理解。可对方的心思,他不明白。 难不成是想离间裴皎然和李家? 思忖再三,李休璟垂首道:“五叔母,你此言差矣。我既食君禄,自当遵法。五叔违律是事实,我岂能因亲缘而包庇他。今日我徇私包庇,来日岂不是人人可以效仿。届时我大魏律令便形同虚设,上不尊法,下如何教民?国之兴在于法。道私者乱,道法者治。” 一口气说完,薛氏脸色微变。 “可法之外亦有人情。二郎,又何必要对你五叔赶尽杀绝。”薛氏深吸口气,“老夫人,求您劝劝二郎吧。五郎已经进去半月,身上都生了疮。这要他怎么活啊。” “五叔母御史狱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去的?”李休璟冷声道。 “我也就是托人去打听。”薛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五叔人缘好。衙署里有人愿意帮他忙,我这都是听他们说的。” “他们?他们是谁?五叔母,贿赂监临官员是违律的。”李休璟声音冷冷。 话音落下,薛氏脸色大变。连忙看向上首的老夫人。她原本想以孝道困住李休璟,没想到对方居然反戈一击,反以犯法来制住她。 “二郎,你这是什么话。你五叔母……”李老夫人皱眉看向门口。 “李司空,看来某来的不是时候?” 一袭天青色笑着从门口飘了过来。看热闹的众人齐齐回头望向门口,来人是他们都见过的中书侍郎裴相公。 跨入屋内,将李家看热闹众人面上的讶然尽收眼底,裴皎然弯了弯唇。 “这位是?”老夫人皱眉道。 “在下中书侍郎裴皎然,见过越国太夫人。” 话音甫落,老夫人目露愕然。似乎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国夫人这样的称呼,来称呼自己。 “裴相公,您可算来了。我知你和二郎关系亲厚,能否请你高抬贵手。”薛氏一咬牙,冲到裴皎然面前,哭泣道。 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把裴皎然撞倒,好在一旁的长孙娘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转头斥问起薛氏,“钰娘,你这是做什么!” 她表现的俨然像一头护崽的雌兽,狠狠地盯着薛氏。周围众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带着薛氏也愣在原地。 反倒是老夫人起身相迎,“裴相公,突然驾临李家所为何事?” “李司空相邀,某岂敢不来。”裴皎然笑睨眼薛氏,“薛夫人,适才说某与李将军关系亲厚,要我高抬贵手饶李润一回。可大魏律又不是某编纂的,岂能说纵容就纵容。” “裴相公,难道李司空他请你来不是为了商讨这事么?”薛夫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皎然。 “邀我商讨此事?李润不过六品,也值得我亲自上门商讨么?”裴皎然哂了一声,“再有李将军说的不错。御史台守卫森严,薛夫人是如何知晓各种情况的?不如给某透个信,某也好去尚书都省检举此事。” “就是。李润身在御史狱,居然还能递出消息来。御史台的法则岂不是形同虚设?”长孙娘子冷斥道。 “老夫人!”薛氏扭头朝老夫人哭诉,“大房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居然还诬告我贿赂御史台的官员。儿请母亲您为儿做主。” 微笑看着李家众人,裴皎然唇梢挑起。 “诬告?若是诬告的话,你又是如何知晓李润在御史狱是何情形?钰娘,二郎如今虽然官拜神策大将军,可也在风口浪尖上。你别被有心人牵着,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 薛氏满脸愕然,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沉默不语老夫人。 旁人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别开首,谁也不想管五房这事。 老夫人微微一笑,“琰娘说的不错。不过么到底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第588章 闹剧 一听见自家人几字,李司空叹了口气。他知晓母亲是打算做和事佬,不伤两房和气。可是这事已经闹出来,就决对不可能善了。 思忖至此,李司空看向裴皎然。这小貉子热闹凑得可真好。可偏偏在场也没人,职权重过她的。 笑着起身,李司空朝老夫人行了礼。转头看向薛氏,“弟妹,有些话本不应该我来说,但你今日的话实在是有失长辈威仪。我知道你是担心五弟才会有此言,但眼下岂是随意揣测圣意之际。五弟若是无罪,御史台自然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他,也不会放过有罪者。至于这些晚辈们都承天恩入仕,最是守规则。想必五郎也清楚此中有多少规则。就算他之前不甚清楚,经此事后或许会明白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 薛氏闻言面露难堪之色。她原本以为在老夫人面前,大房多少会帮衬她一二。没想到对方居然这般不讲情面。 闻言裴皎然抬眸,瞥了眼老夫人。在对方眼中窥到一丝无奈,刚想开口,却被人扯了扯袖子。乍一回头,不知何时李休璟居然悄悄走到了她身旁。 “稍安勿躁。”李休璟对她打起军中手语。 唇边噙笑,扫量李休璟一眸。裴皎然乖觉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李休璟上前一步道:“祖母,并非晚辈不愿意帮五叔。而是此事尚未有定论,我们任何帮助对五叔而言都是自寻死路。”还望五叔母您耐心等待,五叔若是无罪,朝廷也不会平白冤枉他。” 说完李休璟深深一揖。 薛氏张了张嘴,却是无声。垂着首站在老夫人跟前。 “既是如此,钰娘你就耐心等着。切不开再去御史台打听消息。”老夫人温声道。 “好。儿明白。” 老夫人听着薛氏的话面露满意,转头又看向裴皎然,“裴相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甚好。”裴皎然语调柔柔。 见裴皎然答应,老夫人神色一松。自己又不是没瞧见,这位裴相公和自己那位孙子之间的小动作。她虽然与孙子不亲厚,但也清楚以她孙子以往的性子。若不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又岂会允许外人出现在家宴上。 不过晚辈自己的事,她管不着。只要不危害的李家,其余都无所谓。 说是移步一谈,可也只是将谈话的地点换了个地方,将参与谈话者的范围再度缩小。 婢女奉上茶水后,贴心地把门关上。 “裴相公。老身孀居陇西老宅,对长安的情况不甚清楚。老身好奇,五郎到底犯了何错?” “其实也不是大事。不过么,这件事牵连神甚广。御史台那边还得详细查一查。”裴皎然伸手捧起茶盏,吹散腾升的白雾,“不过老夫人您放心,某和玄胤是过命的交情。这件事多少还是会帮衬一二。” 裴皎然掀眼笑盈盈地望着老夫人。在她的注视下,老夫人微微蹙眉。 虽然裴皎然是正三品的中书侍郎,政事堂的实权宰相,但自己在她身上看不到半分大部分掌权者会有的倨傲。反而让人觉得她平易近人。 “母亲。五弟的事操心无用,还是要静观其变。”李司空低声道。 大房父子二人,连着劝自己稍安勿躁。老夫人面露颓色,忽而抬眸看向神色自若饮茶的裴皎然。 “裴相公,五郎会没事吧?”老夫人问。 闻问裴皎然搁下茶盏,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来,“只要他安分,大抵是无事的。” 听着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老夫人神色略有些复杂,遂又闭目点头。 “母亲,您长途跋涉先好好歇一歇。儿去准备家宴。”李司空躬身作揖,带着裴皎然等人一道离开。 一出屋子,长孙娘子长吁口气。牵起裴皎然的手,往前走,“囡囡,方才我还担心老夫人会求你帮忙把李润捞出来。” 拍了拍长孙娘子的手,裴皎然宽慰道:“阿娘放心,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不会完全听薛氏颠倒黑白的。” 方才在堂屋里,她就看出来。这位越国太夫人并不是很想掺和进来,也没有完全把薛氏的话听进去。她终归还是有自己的考究,她更在乎陇西李氏一门的荣辱。越国太夫人这种拎得清的人,她还是很喜欢的。 “不提她。囡囡晚上家宴你一块来吧,反正一家人迟早要认识。” 迎上长孙娘子的视线,裴皎然眼角余光扫了眼李休璟,在他眼中窥到一丝期盼。薄唇微抿。 少顷,裴皎然轻喟一声,“抱歉。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多谢阿娘的好意。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次。” “唉,也是。”长孙娘子看看李休璟,“二郎你和嘉嘉先回去,晚上再回来参加家宴。” 二人一道出了门,转身往裴皎然在崇义坊的宅子走。 “祖母应该看出来你我的关系。”李休璟悄悄牵住裴皎然的手,“不过她应该挺喜欢你。” 闻言裴皎然弯了弯唇,“不好么?不过么她怎么不待见你和李司空。” 步伐一顿,李休璟叹道:“不知道。在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搬回来陇西老宅。平日也只有祭祖的时候才会回来。但以往见祖母的时候,她虽然待人冷淡,但是不会无故苛责人。” 事出必有因,但此中缘由,也不是她现在有功夫深究的。 “薛氏这事,我会去知会元彦冲。能把御史狱里的消息递出去,也是种本事。”裴皎然哂了一声,“看样子更不能把李润放出来。他在御史狱多待一日,那些人头上便如悬了把刀。” “剑南的事就足够让他头疼的。说起来那位侍御史在中书外省待的如何?” “李敬?他职在补阙谏言,远侍御史危险多了。兴许那天一不小心就被陛下杖责。”裴皎然眨了眨眼,目露笑意,“不过么他是人才,会老狐狸们会去保护他的。” 岑羲那些老狐狸远比她惜才,自然不会放任李敬这样的人处于御史台中。 “所以小狐狸,晚上真不考虑一块么?”李休璟问。 闻问裴皎然笑而不语,指向不远处,“我到家了。” 顺着裴皎然指的方向望去。两盏绘着梅花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那是她的地盘。 “那晚上我们俩一块回务本坊。”李休璟垂首在她额头上一吻,“记得等我。” “好。” 目送李休璟离开,裴皎然望了眼自己宅子门口。转身从另一边离开。 第589章 告诫 拐出崇义坊,裴皎然往城西的敦义坊去。 城西地势本就低于城东,再加上居住在延平门方向的大多数是平民百姓,住所附近又混杂着闲田农田。一旦下过雨,坊间各处的路皆是泥泞不堪。 路上被牛羊车马走出深浅不一的印子。裴皎然骑马驰过,往敦义坊西北角去。勒马停在一户用黄泥垒成的围墙前。 睇目四周,裴皎然在一旁拴了马。走上去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李敬从里面探出头诧异地看着裴皎然。回过神后,他连忙开门。 “裴……裴相公,您怎么来了?”李敬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拢袖行礼,“下官拜见裴相公。” “不请我进去坐坐?”裴皎然笑盈盈地拦了李敬的动作。 李敬垂首,“下官家中简陋……怕是没办法好好招待裴相公您。” “无妨,站着也行。” 恭敬行过礼后,李敬推开门领着裴皎然入内。自己这补阙的位置是她举荐的。原本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他亲自登门去拜访自己这位上司,哪有上司来拜访他的道理。 可人已经来了,他断不敢不让人进去。那样反倒是更失礼数。 李敬的院子不大,仅仅有三间房。院中栽了棵桂树。二人一道步入房内,入目是两排高立的木架,上面俱是泛着墨香的书卷。 “裴相公,您坐。我去给您倒水。”李敬收拾块地方出来。又搬了木凳,让裴皎然坐下。 说是倒水,不过以李敬的俸禄所能准备的也不过一碗温热的水。 “裴相公,寒舍简陋,还望见谅。”李敬坐在她对面,面露愧色,“下官原本是想等过些时日,亲自上门道谢。未曾想您亲自来寻下官。” 看着碗中残留的水垢,裴皎然抬首望向李敬,“中书省和御史台不一样,你对朝中局势尚不明晰。” 李敬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为此事而来。不由想起了他这几日在中书外省所发现的事。 补阙和拾遗一样,都需要管着往日呈文牒的匣子,查看往日文牒是。他居然发现了许多不知搁置了多久的折子。江淮两池盐院弄虚作假,神策西北军镇冒名领饷,中官和豪户勾结侵占良田等事。 发现此事的时候,他只当做是外省有人刻意隐瞒,刚想拿着这些文牒去寻裴皎然时。正好撞见从外进来的封拾遗。 想起裴皎然之前同自己说过的话,李敬出声叫住了他,“封拾遗。” “李补阙何事?” “封拾遗这些折子……”李敬将沾着灰尘的折子递了过去,“陛下知晓么?” “都是些陈年累月的旧事,不是你我能管得着的。李补阙,裴相公对你青睐有加,并不完全是好事。”封拾遗意味深长地道。 李敬反驳道:“旧事不是大事么?”见封拾遗皱眉,他接着开口,“拾遗补阙,谏言君王是你我职责所在。若因惧死,而不谏君,岂不是辜负陛下。” 睨他一眼,封拾遗眼露不屑,“朝中能拾遗补缺者,又不仅你我二人。他们尚能将此事束之高阁,你我不过青绿卑品,所言多半无疾而终。” 公房内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封拾遗。劝他不要再理会这些陈年旧事。 “你是打算在明日朝会,上书此事么?” 裴皎然疏漠的声线,将李敬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并不意外此事会传出去,毕竟几人在中书外省的公房起了争执。而中书省实际掌权人又是她。 但是李敬对裴皎然印象甚好,听她这么一问,点了点头。 “小事可谏,大事不可。”裴皎然喝了口碗中水,掀眼睇向李敬,“不可冒进。” “裴相公,那些奏折。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小事?”李敬赫然起身,拢袖作揖,“下官恳请上书谏言。” “总共两百余份,大事一百八十份,小事二十份。你一桩桩谏言,焉有命在?”裴皎然凝望着李敬,扬唇讥诮一笑,“难道你觉得在你之前没人发现么?束之高阁是有原因的。” 裴皎然宛若掺了雪一般的声线,在最后一句时骤冷,仿佛黑云压城滚滚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垂首看着脚下的土地,李敬自觉一凛。灰尘在眼前浮动跳跃着,好像是在提醒他,他如今的分量就如同这些尘埃。即便沾染在人身上也能轻易拂去。 深吸口气,李敬抬首,“他们畏死,可我不畏死。此等巨蠹,岂能容他于世。” 闻言裴皎然起身,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笑容。静静看着面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想起了赤血溅于朝上的袁叡,两个人都有近乎一样的不谙世事。前者的死是必然,后者的死还有挽留的余地。 裴皎然不忍李敬因此陨落,叹了口气。温声道:“天下巨蠹何其多,以你一人之力又能扳倒多少?你不畏死,可屠刀一旦落下,难道不会牵连其他无辜者么?在实力未到前,不可冒进。” 她声音极轻,静静凝视着面前的李敬。她选李敬是有用处的,但不是让他在这个地方牺牲自己。 思量片刻,李敬垂眼,语调有些悲哀,“那么裴相公,下官何时才能上书此事呢?” “你既有此心,又何必担心没机会?你记着活着才有机会。”裴皎然忽而莞尔。 锐意进取,敢为人先是好事。但做这样的事,需要积攒实力,才能一杆子打翻对方。 “下官多谢裴相公教诲。”李敬恭敬一拜。 他明白如果今日裴皎然不来这趟,兴许明日自己就血溅朝堂。诚如她所言,自己的死根本不具任何分量。 “行了。你能听进我的话,是好事。不过么中书省也非清净地,不要再做出格的事。”裴皎然温声道。 她今日之所以会特意来,也是因为昨日有人举告了李敬的行为。为了保存李敬这把将来能有用处的好刀,她必须来阻止他。好在李敬听进了她的话。 “下官明白。” 看着李敬,裴皎然颔首,“我就不耽搁你阅书了。” 离开李敬的院子,裴皎然又去西市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家用物什。赶在李家散宴前,回到宅中。 第590章 敏锐 才放晴几日,长安又淅沥沥地下起雨。潮湿黏腻感沾在周身,床榻上裴皎然睡眼惺忪地转了个身。眼帘微掀,睇了眼李休璟。 “这天真讨厌。”裴皎然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坐了起来,“还好今日没朝会。” 雨天泥泞,长安城里随便走走两步。身上都能沾上黄泥巴,各省公房的廊庑下也要充斥着大小不一样的脚印。 对着镜子将乌发盘于头顶,裴皎然唇梢挑起,轻笑道:“李敬把昔年神策西北军镇,冒名吃饷一事的文牒翻了出来。” “现在?”李休璟系领扣的动作一顿,望向裴皎然,“现在就算翻出来也没多大用处,只是让宦官们更记恨他。”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裴皎然莞尔,“这些东西都是些陈年旧案。我上任的时候,翻看过一回便放回了原处。毕竟事涉甚广,还不是碰他的是时候。被藏了那么久,如今居然让李敬找了出来,啧……实在是有意思。”珠瞳游曳到眼尾,觑着李休璟,她轻笑,“看样子中书省也不太平啊。” 太极宫虽大,但宫城之外也不过是由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所组。各司衙署彼此相连,熟稔者又岂会只有几人。任谁把族谱翻翻,又有几人不是沾亲带故。 人事即政治,便是这么个理。人心是最难捉摸,也是看不见的。权力场上有实力的人可以讲情面,也可以不讲情面。但如果对手在人事上有精妙的安排,却可以让事情走向两个局面。 “这皇城里何时太平过?”李李休璟走到裴皎然身后,拾起一旁的幞头替她系上,微微一笑,“走吧该出门了。” 用过朝食,二人各自奔赴衙署。 在中书外省公房前,裴皎然刚好碰上一脸郁郁寡欢的李敬。 “裴相公。”李敬垂首作揖。 “没睡好么?你要不要去太医院开几副安神茶来喝喝,中书外省的事务繁琐,马虎不得。”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敬,语调柔柔,“李补阙,这路还长。” 未等李敬回应,裴皎然转身走向自己的公房。 裴皎然走到矮柜前将之前李润所写的那些名字,又重抄了一遍。将原先那份丢进了熏炉中,另外一份则夹进了案上的文牒中。 看着文牒上的字,裴皎然冷然一笑。将其塞入身后的木架上。转身拿起案上的木匣,去往政事堂。 门口都庶仆一如既往的热切。推开门迎她进去。 一推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裴皎然眉头微蹙。进了屋内,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风瞬间灌了进来,惹得屋内几人纷纷看向她。 无视几人的目光,裴皎然敛衣坐下。从容开口,“太极宫本来就地势低,一到下雨天容易积水不说,各处潮意也重。湿为阴邪,易损伤阳气,阻遏气机。等到了冬日,苦楚更重。” 听着裴皎然的话,贾公闾笑道:“年轻人就是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这窗还是开着吧,开着透气也挺好。” 等到政事堂八名宰相到齐,庶仆才将门重新关上。 “裴相公,陛下此前交代你的事准备的如何?”贾公闾问道。 “某根据以往和亲的规格,重新拟定了一份。在各处都删减了一些。”说着裴皎然抽了袖中折好的玉版纸递过去,“贾相公,您可以瞧瞧看。” 仔细看了会手中玉版纸,贾公闾将其递给岑羲,“金银删的尚可。牛羊还需要留下这么多么?” “吐蕃志不在金银,多给他们一些牛羊,能安抚更好的他们。另外他们需要的中原文化典籍,也可以令人自行抄录一份给他们。”裴皎然道。 总之吐蕃要的都会给他,但不会给太多。 “文化典籍太多,抄录耗费人力物力。还是去民间书商那边收一些,赠给吐蕃。”岑羲微笑望向裴皎然,“他们如今野心甚重。两方明面上也不能闹得太难看。” 吐蕃此行本为求娶。求娶不成,谁知道他会不会心怀怨念。还是要尽可能降低引发矛盾的机会。 “是我思虑不周。” “无妨。各司尽快按照章程拟好折子呈给陛下吧。别把事情拖太久。”看了眼裴皎然,贾公闾道:“四方馆那边,也多让人安抚染干。” 裴皎然莞尔点头,一并应下。 “李润的事情还没有眉目么?”岑羲冷不丁地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眯眸,神色自若地喝起茶来。 “御史台说李润怎么也不肯开口。”苏敬晖睇了眼裴皎然,见她仿若没听见此事一样。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继续道:“元御史以为,以李润之力断然不敢这般隐瞒。其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不肯开口,为何不用刑?御史狱的刑具怎么到李润身上就成了摆设。”尚书左仆射冷哂一声。 “这些人赌樗蒲所涉财物,还有不少是御制的。李润不肯开口,怕是牵扯了不少人。”苏敬晖望向裴皎然,“说起来当日裴相公,不是命李润去回话么?他没给你透露什么?” “有。他打算贿赂我,让我在这件事上高抬贵手。”裴皎然眼中盛满笑意,温声道:“我自然没有答应他。不过么他夫人倒是有本事,居然能够知晓他在御史狱的情形。” 听着裴皎然的话,贾公闾骤然移眼望了过来。 “你是说御史狱有人勾结外人?”岑羲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若不是有人刻意传递消息。薛氏哪来那么大能耐,知晓其中情形。这件事仔细查查,说不定能揪出李润要保护谁。” 话音甫落,在座几人皆不语。御史狱又不是县衙的牢房,想传消息就传消息的。能把御史狱消息传出去的人,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薛氏居然还能寻到你?”左仆射讶道。 “唉。没办法,谁让通事舍人是中书外省的僚佐,加上我和李司空关系还不错。”裴皎然唇梢挑起,“她求告无门,来寻我也正常。只是我实在好奇,她是如何知晓御史狱里的情况。” 第591章 明志 睇目四周,苏敬晖正欲开口时。岑羲眼风扫了过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茶盏,贾公闾缓声开口,“你的意思是,御史狱里有监临官受贿?” “某不敢妄加揣测。某以为应将此事禀明陛下,调查御史狱。”裴皎然饮了口茶,“今日只是透露李润的消息。来日呢?来日若是进去个大人物,岂不是让其有机会来给其党羽通风报信。” 苏敬晖道:“裴相公你也是御史台出身。难道不可能是你给薛氏通风报信,结果在这贼喊捉贼么?” 裴皎冷笑一声,“我和李润非亲非故,又无利益往来。替他通风报信做什么?” “无非是……”说到这苏敬晖话止唇边,皱眉看着裴皎然。裴皎然和李润没关系,但是和李休璟却关系甚笃。而李家那些旧事他有所耳闻,现在看怎么都想她借机故意惩治李润。 “无非是想借机索贿。” 裴皎然屈指抚摸着盏沿,以指尖沾了些许茶水泼洒出去,眼帘微垂,“何须现在去索贿呢?当初直接放李润一马,以此为把柄。岂不是更好?更何况参与樗蒲的人,才是最关心李润安危的吧。” 睇了裴皎然一眼,贾公闾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言之并非没道理,当日索贿,并以此为把柄,远比现在来的有效。而那些在宫中参与过樗蒲的,才是更关心李润的存在。 如今裴皎然在政事堂公然将此事挑出,其背后意义不明。此时自己若答应上奏此事,只会让她更顺利亮出刀锋,指向她的敌人。而她的敌人又是谁呢?难不成她要对苏敬晖下手? 裴皎然继续道:“宫中赌樗蒲一事,陛下颇为关注。聚众赌樗蒲,又怠慢染干。若不能给吐蕃一个答复,怕是容易让他们觉得我朝是故意为之。”说罢裴皎然看了眼苏敬晖,“既然李润还不肯开口,那御史台适当的动用一些手段也无大碍。赠给吐蕃的礼物,不日便可准备齐全。尽早审出背后之人,以安人心。若李润无罪,御史台自会予其公道。” 像李润品级这样低的官吏,虽然职在中书外省,但是在律法上他避不开刑法。甚至说对他动刑,都不需要知会三省乃至皇帝。因此御史台只需要用手段让他开口就是,至于事情会涉及到哪个层面,哪些人,那都是御史台负责推鞠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听着裴皎然的话,岑羲笑了笑,“既然免不了见血,就不必再顾及太多。” “岑公所言甚是。尽早了结,也好让陛下宽心。”贾公闾道。 见岑羲和贾公闾都开了口,苏敬晖也只得道:“理应如此。” 三省首脑分别发了话,其余人的意见自然也没那么重要。 政事堂的会议一经散去,众人相继起身离开。 刚走下廊庑,身后却传来岑羲的声音。 听得岑羲的声音,裴皎然转身,“岑相公有何见教?” “裴相公,可否移步门下省一谈。”岑羲面上笑容和煦。 二人一道步入岑羲的公房。 待庶仆奉上茶水后,岑羲打发庶仆去屋外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裴相公,李敬翻到了当年的折子?”岑羲温声道。 “是。不过我已经去见过他,告诫他不要自以为是。”裴皎然啜饮口茶水,眼帘微掀。看着岑羲道:“岑公是怕李敬不听话么?” “你都已经见过他。我岂会怕他不听话,某只是想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似乎是没料到岑羲会突然这样问。裴皎然双眸微眯,搁茶盏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视线。 “岑公在害怕?您害怕我倒戈相向么?”裴皎然咧嘴一笑,“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 岑羲眸露锐利,“你知道的。我所指的不是李敬。” 闻言裴皎然随意地拿起岑羲搁在案上的堂贴,浅浅勾唇,“不是李敬又是什么呢?李敬是把好刀,需要用在合适的地方。那些陈年旧事桩桩件件背后,哪一件没有内侍省的影子。岑公觉得这个时候提合适么?” 两人皆是老狐狸。可狐狸再聪明,也架不住对手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知裴相公有意中书令否?” 闻言裴皎然垂首,“我之声望太轻,能图中书侍郎,跻身于政事堂已是非分。惟愿以己身,守天下太平,不负天恩。” 岑羲要以中书令的位置来试探她,她自然会用目前外人看起来她最大的政治诉求,来做回应。 沉默半晌,岑羲开口,“还望裴相公,谨记今日所言。” “自然。中书外省还有要务,裴某告辞。” 回到中书外省的公房,裴皎然站在窗旁长吁口气。 进来奉茶的庶仆见她负手立在窗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站了多久,裴皎然才回到书案前敛衣坐下。捧起茶盏。此时茶已经有些凉,茶面上映出一双平静而微寒的黑眸。 “裴皎然,你出来。” 听着门外传来元彦冲的声音,裴皎然摇摇头。 “让元中丞进来吧。”裴皎然道。 话音甫落,门被人哐的一下推开。元彦冲冷着脸走了进来,大步上前伸手欲扯住裴皎然衣领。 见元彦冲伸手过来,裴皎然抬手一挡。抬眸看向门口呆愣住的庶仆,淡定道:“这里是中书外省。” 她一脸的从容和自己的愤怒形成了鲜明对比。自觉失态后,元彦冲敛了怒意在她对面坐下。 “你也退下吧。告诉他们,我正在和元中丞商讨要事,不得打扰。”裴皎然道。 庶仆闻言应诺离开。 微微一笑,裴皎然倒了盏茶推到元彦冲眼前。 “他们说你说御史狱里有内鬼。一直在给李润的夫人透露他在狱中的情形。”元彦冲道。 “这个他们是谁?”裴皎然抬眼笑盈盈地望向元彦冲,“你名字里的冲挺好的。做事确实很冲动。” 闻言元彦冲挑眉,“你是觉得我今天不该来找你?” “御史狱有内鬼是事实。你本来只需要配合尚书都省的调查,而不是跑中书外省来大呼小叫。”裴皎然摇了摇头,微喟一声,“元中丞你是似乎被人利用了一回。” 第592章 平康 轻蔑地看了眼元彦冲,裴皎然埋首处理起案上的公文来。偶尔会抬头看看坐在她对面一一言不发的元彦冲。他其实各方面能力都不算差,但偏偏既有家族,又有座主。 被两方力量裹挟着,是最容易被当做棋子来入局的存在。 本非弄潮者,何必赴深海。如今元彦冲依然和崔邵等人来往亲密,自身却又没有具瞻的能力。对于他来而言,最好的情况就是平流进取,等待时机。 搁了笔,裴皎然道:“剑南那边如何?” “派去的御史已经有回信。”元彦冲收敛了思绪,“共四十二州一府。涉案的十二州都掌着铁矿和盐井,粗略估算了一下。从他们嘴中至少能夺下几百万贯。这些钱你打算全部用来当军费么?” “不行么?”裴皎然轻喟一声,“所谓支度国用,重头还不是军费。这赋字,一边是贝,一边是武。以贝从武,哪朝哪代不是以军费为重头。虽然说食出界粮,这次要是开战。我是有打算让节度使自个也掏腰包。不然朝廷支付不起这么大的费用。” 听完元彦冲默然。诚如裴皎然所言,历来都是以民赋补军费。朝廷既要养着边军,又得养着中央军。这一来二去的,军费便成了赋税供养的大头。 “神策军里吃空饷的不少吧。不能从他们身上下狠手么?”元彦冲问。 闻问裴皎然摇头,“不可。神策军是朝廷倚仗的重要力量,对外征讨少不了他们。而且你也知道陛下的性子,如何会允许你大量裁撤神策军?能把他们的赏赐降一降,已经不容易。” 神策左右两军,前者宿卫宫廷,后者对外征讨。都是魏帝倚仗的力量,亦是朝廷令藩镇慑服的存在。 “不过么日后,说不定能考虑考虑。”裴皎然微微一笑。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抬起头,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你来中书外省也太久了。”裴皎然饮了口茶,“是不是该回去了?” 瞪她一眼,元彦冲转身拂袖离去。 静坐在案前,裴皎然浅浅勾唇。出于个人情感和目前的实际利益来看,右神策军保持相对稳定的发展,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件好事。但这并不能代表她最终的想法。 毕竟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的。而神策军分属北司,她属南衙。南衙北司可以相抗,可以平衡共存,但不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局面。 天平稍微倾斜一点,局面都会变得十分有意思。 等裴皎然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也到了下值的时候。在朱雀门前恰好碰上了李休璟,贺谅以及冯元显。 不动声色地和李休璟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一块往务本坊去。 “你今晚要留下来住么?”进了宅子裴皎然一边系马,一边道。 “好啊。碧扉她们还没回来么?”李休璟睇目四周,“要不然我们俩去食肆里吃吧。” “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后。”裴皎然唇梢扬起轻笑一声,“要不然我们去平康坊里转转?” 闻言李休璟斜眄她,“贾公闾的宅子也在那边。” “怕什么。平康坊又不姓贾,再说了我们去还能顺便和碧扉,蔓草一块回来。”裴皎然道。 心知自己拗不过裴皎然,李休璟只得点头答应。 换了窄袖的深绿织锦宝相花坦领上衫,鹅黄八破裙。裴皎然携了李休璟,往平康坊去。 两坊相距不远,此刻又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候。故此二人并未骑马。 一走进平康坊,入眼便是门庭若市的贾府门口。 微微掀起帷帽上坠下的白纱一角,裴皎然笑道:“经过袁叡一事,没想到贾府门口还是这般热闹。他这个寒门魁首,还真是名副其实。” “仅仅只是一个袁叡而已。哪里能撼动他尚书令的位置。就算有人知晓实情,可为了自己的仕途,还不是要继续攀附。”李休璟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世人话本总言世家多卑品低劣,寒门庶人多志洁高士。可事实哪是他们想象中这么简单。这个世道阶级泾渭分明,向来是世家帮世家,寒门帮寒门。寒门崛起后,也不过是成为下一个世家。”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世家也好,寒门也罢,这二者的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胜利者能否跳出身份地位的桎梏,站在最高角度去俯瞰整个天下,并且从中得出相应的结论。 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平康坊最热闹的食肆门口。 听着里面传来的喧闹声,裴皎然道:“要不然就这吧。味道应该不错。” “好。” 二人步入食肆。 食肆里的博士迎了上来,一脸热情,“两位客官这边请。” 被领着在二楼临床的位置坐下,裴皎然探首往外看去,恰好能看见对面那所教坊里面的情形。 “两位客官想吃什么?小店有……” 未等博士介绍完,裴皎然摆了摆手。温声道:“不用介绍。就挑四道你们店的特色菜。” “好,那两位客官稍等一会。”博士笑着离开。 此刻对面的教坊内传来一阵琵琶声。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教坊二楼窗口多了个俏丽身影,怀抱琵琶,轻拨丝弦。 “我有好久没听过你弹琵琶。”李休璟凑近她,脸枕在她肩上,语调温柔,“嘉嘉什么时候愿意再为我弹一曲?” 闻言裴皎然莞尔一笑,抬手轻抚着李休璟脸庞,“我的琵琶声,也能入君耳么?” “我喜欢就行,何须管旁人。”李休璟道。 正听着琵琶声,李休璟讶道:“我怎么瞧着那人好像周蔓草?” “兴许没看错呢?”裴皎然搁下茶盏,“那座教坊司的主人是蔓草以前的友人。因罪没办法脱籍,在上任主人病故后,索性耗空积蓄接了那座教坊。眼下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 琵琶声停的时候,博士也领着食肆内的仆从端着菜肴上来。 “女郎,郎君,您点的菜全部上齐了。”博士躬身微笑,“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不用。去对面的教坊把那位弹琵琶的娘子和另一位叫碧扉的娘子请来。”裴皎然温声道。 “喏。” 第593章 好学 “到底谁要见我们。要不要请十二娘派个人去务本坊把女郎请来,万一是歹人呢?” “怕什么。是人是鬼都去瞧瞧。” 听着碧扉和周蔓草的声音从楼梯传来。裴皎然起身对着李休璟摇摇头,示意他坐在这等着,她去接二人。 “是我。”裴皎然笑道。 闻声碧扉抬头,面露喜色。挽了周蔓草胳膊,飞奔而来,“女郎,你怎么在这?” “务本坊的食肆吃腻了,听说平康坊这家味道很好。”裴皎然挽了二人胳膊,“顺道把你们俩接回去。” 见三人走了过来,李休璟起身朝另外两人点头致意。四人一道落座。 菜都是刚上的,尚冒着热气。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果酒盛于盏中。周围又特意让店中博士派人搬了屏风做挡,一下子便成了个聊天说话的好地方。除了酒以外亦有清茶。 长案几上为首的是道,名曰素蒸音声部的看菜。剩下的几道菜是同心生结脯,单笼金乳酥,冷蟾儿羹和太湖莼菜。 李休璟吃着菜,眼光却时不时往三人身上瞟。碧扉对金乳酥的情有独钟,吃完外面酥壳还要闭眼细嚼一会,才对里层的软芯下口。周蔓草倒是对肉脯颇为喜爱。 至于裴皎然,则注意力都在面前那碗冷蟾儿羹上。 余光察觉到裴皎然正盯着自己,李休璟眉头微蹙,“做什么?” 见李休璟一副,快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会再上当的表情。裴皎然弯了弯唇,“冷蟾儿羹不好吃么?” 上次被裴皎然诓着,吃了许多大补之物后的窘迫场景,还历历在目。李休璟俊脸瞬间垮了下来,轻咳几声,“好吃。但我现在更喜欢这道肉脯。”说完他夹了块肉脯吃下,大力咀嚼起来。 没把李休璟引诱上钩,裴皎然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兀自斟酒,独饮起来。 跟着周蔓草在平康坊混迹了一段日子,碧扉增长了不少阅历。眼下四人饭食都已经用的差不多,禁不住就议论起女学的事。 碧扉道:“女郎,长安那边女学都要学些什么东西?” 睇了眼李休璟,裴皎然舒眉,“除六艺以外,还有不少要学的。你想去?” “嗯。只是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收我进去。”碧扉垂首,喟叹一声,“万一她们瞧不上我的出身怎么办?” 裴皎然道:“无妨。我将你认作我的妹妹就是。有这个身份,她们不敢对你如何。不过呢长安女学的考核和国子监一样严格,你进去之后可不能再和从前那样。” 听着她的话,周蔓草笑道:“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女学?莫不是想和女郎一样。” “女郎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时时刻刻照顾到我。蔓草姐姐,你亦有自己的友人。”碧扉看向三人,目光坚定,“我想学一门本事。将来也好自己养活自己。说不定还能帮上女郎。” 裴皎然笑而不语,碧扉能有这样的想法还是让她挺意外的。看样子自己此前对她的教导没有白费功夫。如今庞希音,赵鸣鸾和房鉴月等人皆不在长安,自己身边的确缺个称心如意的帮手。 周蔓草抚掌一笑,“不错不错,没想到我们家小娘子还有这番心思。看来是没白费女郎对你的辛苦栽培,真是孺子可教也啊。” “蔓草阿姐,你又打趣我。”碧扉虚睇她一眼侧过首道:“圣人不是常言读书明理么?我多读几本书,来日和人论道也有底气。” “和人论道的,那叫清谈。东晋的士人倒是最喜欢清谈。整日拿着把尘尾扇,在竹林中邀友人清谈。”李休璟嗤笑一声,“不过时下已经不流行清谈。” “虽然现在不流行清谈,但别忘了贾府也养了帮贤才雅士来当智囊。” 持着酒盏,如同拿了把尘尾扇。裴皎然移步到窗前,侧着身子望向窗外。清谈要的是家中藏书丰富以及相应的人脉,且需要多和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或者台阁要员接触,才能培养出门阀世家所需要的名士自矜。 至于时下以座主的身份招揽学生,亦或者以开府的名义招揽幕僚,聚于府中。又何尝不是清谈的另一种体现。 “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裴皎然感慨道。 听着这声感慨,李休璟走了过来。和她并肩而立。 “你在看什么?”李休璟问。 闻问裴皎然指了指前方一幢灯火通明的府邸,“你猜那是什么地方?” 即便站在二楼,但也没办法瞧见那座府邸的全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地方”李休璟目露思量,“是贾府。你今日是来……” “府里有个地方叫集贤斋。贾公闾那些门客都住在那。”裴皎然讥诮一笑,“我刚回长安叙职的时候,曾经见识过一回。数十个士人,就这样捧着书信在里面等候贾公闾。日头就那样晒着,他们也没人觉得热。” 马蹄声和嘶马声从夜色里传上了二楼。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罩着黑色长袍的人,身旁同样跟着一个罩黑色长袍的人。前者略高一些,后者微微躬着腰。 门口等候的人,在贾府仆役的驱赶下。让出一条道来,供二人通过。 “你说来的会是谁?”裴皎然莞尔一笑。 “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么?”李休璟凑近裴皎然,“要不然让碧扉和蔓草先回去。我们俩今晚就在平康坊找个邸店,将就一晚上如何。” “先下去瞧瞧再说。” 付了饭钱,四人分做前后而行。 贾公闾的府邸就在这座食肆不远处。即使已经快到闭坊的时候,门口等候的人依旧没有减少的意思。 门口那辆马车可谓朴素低调,或者说和寻常的马车无甚区别。 四人有说有笑的从马车旁走过。 眼凑着即将走到车夫位置附近,裴皎然忽地止步,“郎君,我走累了。你背我可好?” “好。”李休璟微微屈膝,“我背你回去。” 手在马车的车壁上一撑,裴皎然顺势趴在了李休璟背上。 二人往前走着,裴皎然微微偏首往车夫的方向望了眼,唇梢微挑。 第594章 告知 一路背着裴皎然回到务本坊的宅子,李休璟刚把人放下。素来有眼力劲的周蔓草看了眼二人,又看向站在房门口的碧扉,连哄带骗地把人骗去了隔壁院落的屋子。 在门口看着碧扉和周蔓草离开,李休璟面露笑意。他忽然理解当初为什么裴皎然会愿意出手救下周蔓草,聪明果断且敢爱敢恨的女孩子谁不喜欢。 “周蔓草这般好的娘子,元彦冲居然还不喜欢。多少有些不识好歹。”李休璟进了屋,“要不然我去和他说道说道。” 裴皎然正在对镜卸钗环,卷材纹金钗下坠着的流苏,轻轻摇曳着。 “他是元魏遗族,台阁要臣。蔓草虽然已经脱了籍,但她跟着我,元家未必瞧得上她。郎君不要以己度人。”屈指拨弄着流苏,裴皎然声音淡淡,“更何况周蔓草现在日子过得不错,何必理会他。而且我倒觉得是他配不上。” 李休璟倚着妆台坐下,垂首凝视着裴皎然还未来得及拆散的墨发。顺手拿起她刚才搁下的发钗,在手中把玩,“怎么会配不上?两人若是情投意合,何不如成全他们。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闻言裴皎然一哂,劈手夺了李休璟手中发钗,以头端抵在他唇上,“元彦冲太蠢。蔓草这般冰雪聪明和这么个蠢物在一块,岂不是暴殄天物。再说了婚嫁一事,全由各人,旁人不该横加干涉。” 冰凉的簪子和温热的唇瓣相触。李休璟弯了弯唇。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有其他打算。”李休璟笑道。 “她是有本事的,我很欣赏她。”裴皎然眼帘微垂,“无论碧扉还是蔓草,我都没把她们当做寻常婢女看。她们都有自己的本事。我从来不觉得世间女子,只有嫁为人妇一条出路。” 自觉抵在唇上的发钗用上了力道,李休璟亦听出了裴皎然弦外之音。他抬首颇为认真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尽管她表达的观念,让自己感到不安。 “我明白。” 笑睨了眼李休璟,裴皎然撤了发钗搁回妆匣中。解下头发,以白玉梳轻轻梳过,“你就不好奇,是谁去贾府拜访么?” 注意力移到妆盒那堆琳琅满目的珠玉发钗中,李休璟轻轻拨弄着。金玉碰撞时的叮当声萦绕在耳际,他从中挑了个刻着牡丹的小金梳出来。轻轻从她发间梳过。 “是谁?” “车壁上沾着龙涎香,车夫白面无须。”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来的多半是张让。” “这个时候他跑来做什么?” “今早政事堂议会的时候。我提了薛氏来寻我帮忙救李润的事情。”眼中露了几分玩味,裴皎然道:“我猜贾公闾觉着这里面有张让从中授意,所以才会特意请他来一趟。” 李休璟闻言蹙眉,“政事堂的意思是?” “还能怎么办。御史狱能让里面的消息走漏出去,那是他们失职。尚书都省要是不追查下去,陛下那边怎么交代?”裴皎然哂道。 她之所以在政事堂的议会上挑出此事,也是想借着尚书都省的手,去御史狱里把水搅浑一些。她也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幕后主使者揪出来。 “你觉得会是贾张二人么?” “不会。”裴皎然摇摇头,“贾公闾要想对付我,何必用这种伎俩。让李润反咬我一口,岂不是更好?反正我这一路,得罪过不少人。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自寻死路。” 她话中傲气十足,让人忍不住侧目而视。 “祖母已经发了话,李家其他人也不会再去管薛氏的事。你怎么样都行。”李休璟望着裴皎然,“万一李润真吐出什么来,也无妨。” 唇梢勾起一抹笑意,裴皎然道:“元彦冲今日来找了我,问我为何要提此事。我说御史狱的消息能走漏出去,不仔细查查。他要如何自处?所以我想约莫今晚御史狱就会用刑。” 刑狱里那些刑具又不是摆设。虽说不允许严刑逼供,但这规矩也并非一定要全遵守。全然看监临者,打算查到何种程度。 “御史狱用点手段也好。尽快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对所有人都好。”李休璟拂去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只是嘉嘉,你确定这件事对你不会有影响么?” “要有影响,那也是牌局上的一种玩法罢了。再者我对樗蒲一事全然不知晓,李润顶多攀咬我索贿。可我索贿的那份东西,远比他本身更有价值。”裴皎然垂眼,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一个通事舍人别说是在她眼前,在其他人眼前更是个小官。若非他身涉在宫中赌樗蒲一案,即便入了御史狱也无人在意。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一喟。顺势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要不然我去给你求个官运亨通符。好祝你一路青云直上。”李休璟温声道。 说这话时,李休璟眼中满是笑意。落在身上犹如春风满怀,叫人浑身暖洋洋的。 “人力尚不能如此,何况天力乎?”裴皎然眉梢挑起,语调慵懒,“郎君还不如祈求我平安顺遂,与你笙磬同音。” 听着笙磬同音四字,李休璟眯眸。将她拽入自己怀中,手钳在她腰上。 “能和你笙磬同音,同游柱宇的只是我对不对?”李休璟垂首凝视着他。 衣裳被捻得皱皱巴巴。他目光如刃,似乎是要撕开怀中人狡猾的外皮。濡湿的吻沿着眉心,一路游曳到唇瓣。所过之处,一寸寸灼烧起来。 然目之所及依旧是遇雪清,经霜艳的冷艳千色。一双桃花眼中盛满讥诮和一丝暗藏在深处的满足感。 轻哂一声,李休璟捕捉到那丝餮足感。将人从妆台前捞了起来,轻轻安置在一侧的软榻上。 她是狡猾的狐狸不假,而他自当是最优秀的猎手。他要抓住她,去窥视她神思摇荡的模样。 坦诚相待下,狐狸狡诈的目光也化作了欲念万象。二人互相撕咬着,发间滴下的汗水在沟壑中汇聚,化作一汪清流,载着二人坠向更深处。呼吸纠缠交融,在晃动的光影中完成了最终的棋局。 第595章 警醒 饕足后,风雨亦歇。裴皎然不得不重新去审视自己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脑中思索着要怎么和各方联络,去挖掘自己想要的东西。 灼目夏日悬于太极宫上,驱散了笼罩在其中的潮意。朝会上魏帝遣鸿胪寺寺丞宣布了对吐蕃的赏赐。和以往虽然有所削减,但是染干也未有不满,反倒是欢欢喜喜接受了这次魏廷予以的赏赐。 口上说着吐蕃愿意世世代代向魏廷称臣纳贡。只是这话朝堂上却无多少人相信。 散朝后,裴皎然在中书外省的公房里和轮值京官共同判完政事,方才往自己的公房走。 才坐下没一会,手头上拿着僚佐新送来的公文。门哐的一下,被人从外推开。 抬眼看着门口的青衣内侍,裴皎然冷哂一声,“呵,内侍省和掖挺没人教你规矩么?原正则。” “我……” “裴相公……”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庶仆,面露愧色地看向裴皎然。见她不说话,转头抬脚踢了原正则一脚,“哪来的兔崽子,中书侍郎的公房是你随意就能来的么?快说你是在哪伺候的,我非要让你们管事打死你不可。” 忍受着庶仆的拳打脚踢,原正则撩衣跪了下来。 “行了,你下去吧。”裴皎然对着庶仆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翻看着案上的公文,裴皎然笔耕不缀,“你来寻我做什么?” “昨夜我看到张巨珰带着人出宫。”原正则抬眼飞快地看向裴皎然,“子时才回来。” “你为何知晓?”裴皎然动作一顿,语调平静。 “昨夜我在马厩里喂马时瞧见的。”原正则道。 闻言裴皎然搁下手中案卷,抬眼审视着原正则。太极宫从外到内一共分为四个等级,门前皆悬挂着二尺长的记名牌,上书有资格出入此处的人员名单。凡进入者皆需要查阅门籍和随身物品。以 以张让天子近侍的身份出宫,自然不需要那么严格。但能令宫门夜开,让人无法忽视这点。按率宵禁后出入宫禁,除了要核阅门籍之外,还需要将敕命送到中书门下。由中书门下值宿的官员召集城门郎,当值的监门将军,郎将各来一人 ,一起联名覆奏。请天子批听,才能获得出宫的准许。 等到城门郎和监门将军对勘合符,才能正式出宫。张让闭坊前出宫,闭坊后回宫。需手持敕命通知金吾卫、御史台、京兆府三处。 思绪至此,裴皎然转头到身后的柜子里翻阅起近日中书外省处理过的文牒。如她所猜测一样,昨夜的敕令并没有备份。 很显然贾公闾这次出宫没有通过正规的程序来,甚至没有让魏帝知晓。以上这点足矣证明张让对外朝势力的掌握,远比她所能瞧见的还要深。 见裴皎然不说话,原正则咽了咽口水,轻声唤道:“裴相公?” 转身看着原正则,裴皎然面上浮笑,“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为了报恩,也为了报仇。”原正则似乎是下定决心,声音朗朗,“奴婢愿意供裴相公驱使。” 闻言裴皎然抱臂靠着身后木柜,似笑非笑地看着原正则,屈指叩着小臂。 “你想怎么帮我?”裴皎然温声问。 “奴婢可以帮您盯着张巨珰,来当您的耳目。奴婢一家皆为张让所害,自己也身遭屈辱多年。若不能报此仇,枉为人子。”原正则面露愤慨。 仿佛这一刻他已经将心中愤怒,尽情地发泄而出。 “可你当初为何没有找过岑相公,昌黎公他们?你去了,他们说不定的也会出手帮你。”裴皎然声音柔柔。 “您和他们不一样,或者说眼下的情况和当初不一样。”原正则迎上裴皎然审视的视线,沉声道:“自从您入长安哦,奴婢亲眼瞧着您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奴婢相信您能对付张让。” “所以那日我在中书外省撞见你,也是你故意为之?”裴皎然收了笑意,淡淡道。 她语气中喜怒难辨。原正则欲开口辩解缘由,却见那袭紫袍走近,驻足在自己面前。紫袍如天河流云倒垂,自有一番清隽。 “你还算有点聪明。但你能混到张让身边成为他的心腹么?”裴皎然轻抚原正则肩头,“以你的能力需要多久才能做到这步?” 发自内心的剖白固然动听,但如果不能带来任何实际利益上的助力,那便是无意义的效忠。她不需要这样的剖白。 “奴婢知道要怎么做。请裴相公相信奴婢一回,奴婢必然为你赴汤蹈火。”原正则郑重地磕头三下,起身离开。 望着原正则离开的背影,裴皎然摇头嗤笑一声。她忽然有些期待他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想起方才原正则所言,裴皎然拧眉。看样子自己有必要去和岑羲等人商谈此事。 思绪至此,裴皎然抬脚就往门下省的公房走。 见到她时,岑羲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裴相公缘何来此?”岑羲抬手示意门口候着的庶仆,来为裴皎然奉茶。 敛衣坐到岑羲对侧,裴皎然低头扫了眼冒着热气的茶水,讥诮一笑,“晚辈刚刚得知了一桩趣事,岑公有没有兴趣听听?” 听她换了自称,岑羲眼皮子一跳。垂眼慢悠悠道:“裴相公又知晓了什么?” “有人前来告知晚辈。昨夜张让在闭坊前出宫,却在子时回宫。岂不是视宫禁如虚物?”说完裴皎然才端起茶,小口啜饮起来。 “他若有敕命,这个时候回来也无妨。”岑羲道。 “话虽如此,可是今早门下省有新的敕命备份么?岑公,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裴皎然莞尔一笑,“还请岑宫好好想想。史书上哪一次政变中,会缺少执掌宫禁者的身影。” 说到这里,裴皎然轻哂,“从诸吕之乱,再到巫蛊之祸,霍光废刘贺,党锢之祸,再到高平陵之变,哪一次不是和掌控宫禁有关。今日张让可令监门将军夜开宫门,来日若有大事发生。你我皆是他案上刀俎。” 通常话本子上描绘的都是,只要掌控了台阁要臣和一定规模的军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得大权。那些都是没有见识过的人想象出来的。 史书上每一次政变的发生,都轮不到这些东西来做主。 如两汉魏晋之时的政变,需要优先控制住武库,确保自己有足够的战斗力。之后控制司马门,截断了皇宫内外的联系,以确保你的政令具有唯一的合法性。唯有拿着合法诏书,才可以去正式武装所辖的军队,才能够源源不断的扩充自己的实力,并且占领政治制高点令反对派放弃抵抗。 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人只会当做笑话看。 第596提示 岑羲好歹在朝局里摸爬打滚这么些年,平日里虽然待人和善,也不去和贾公闾争权。可并不代表他是会任人宰割的性子。此时闻言岑羲眉头皱成一团。 搁下茶盏,岑羲一喟,“此事既然涉及面甚广,我们要从长计议。” 他是作为武将出身的相公,自然要比其他人更清楚这其中的关键。历来政变的首要一步就是掌控宫禁。如裴皎然所言,一旦发生什么事,张让率先掌控了宫禁,那么他们的所有行为都不再具有合法性。 “不如挑个时间聚一聚。这把刀一直悬在头上,实在叫人睡不踏实。”裴皎然唇梢扬起,温声道:“陛下气色似乎是越发不如一日。岑公还是要尽早决断。” 他们现在已经是和太子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虽然南衙势力有所起色。总体上还是没办法和北司相较。倘若太子顺利登基,他们这些东宫臣子来日也会获得相应回报。但是如今张让能够令宫门夜开,对他们而言,蕴藏着极大的危险。 人遇见危险会避开是本能,但解除危险亦不可少。 “裴相公,到底是从何处得知此事。”岑羲问道。 闻问裴皎然道:“我昨日在平康坊瞧见了张让的马车。今日便遣人去打听,马厩一小内侍说他昨夜看见张让于子时回来。我想着事关重大,特来禀报。” “此人可信否?” “不管能不能信。岑公,这件事值得你我警醒啊。否则要等到屠刀落下,才有所察觉么?” 听出她语气中的讥诮,岑羲笑着摇摇头。 瞥了眼屋角更漏,裴皎然道:“我来此时间已久,先告退。岑公还请尽快定个见面时辰。” 出了门下省,裴皎然并未着急回到中书外省,反倒是沿着承天门街,转去了金吾卫的卫所。 监门将军原本是南衙十六卫所辖,随着时间迁移并入了金吾卫中。监门大将军亦被裁撤掉,只剩下左右监门将军、监门校尉和监门中郎将。 在卫所前报了身份,裴皎然令领路的军士带她去寻陈将军。 正在房中休憩的陈将军,一听说裴皎然来了,连忙出门相迎。领她入内,又亲自奉上茶水。 “裴相公,您请用茶。”陈将军一脸拘谨。 扫了眼面前的茶水,裴皎然道:“长话短说。某来是想知晓,昨夜各处宫门当值人员都有谁。” “这……”陈将军面露难色,思量一会,“您在这稍等我去给您拿。” 房内独留裴皎然一人。 睇目四周,裴皎然揉了揉额角。非她特意想走这一趟,只是尽早知晓当值的都有谁。她也好有个提防,来日想要寻机铲除这些人,也有动手的目标。 窗外传来金吾卫操练的声音。裴皎然屈指摩挲着袖上的纹路,眼帘微垂。有些时候,她还是比较想动用金吾卫的力量。毕竟南衙才是和她关系紧密的存在。 她正想着,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只见陈将军气喘吁吁地站在屋门口,怀里还捧了本册子。 “裴相公,这是您要的籍册。昨夜各处宫门当值的军士,在上面都有记载。”陈将军递了籍册过去。 接过籍册翻阅起来,裴皎然问陈将军咬了纸笔,一面翻,一面记下来。不消一会,纸上被她记得满满当当。 探首看着纸上的名字,陈将军讶道:“裴相公您这是?” “没什么。”裴皎然将籍册递还回去,“陈将军,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只当我没来过便是。” “明白。裴相公,我送您出去。”陈将军点头道。 “裴相公?” 二人甫一出门,身后传来声轻唤。 转头见是陆徵和徐缄,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 “徐大将军,陆大将军。”裴皎然笑唤道。 “裴相公您来此,怎么也没人去通知我们一声。”徐缄一面上前寒暄,一面瞟了眼旁边的陈将军。 闻言裴皎然莞尔,“外省有些事情要询问陈将军。徐大将军公务繁忙,某不愿叨扰。” 自从上次从李休璟口中,得知徐缄有意挑拨神策与金吾卫间的关系。她便对此人不甚待见。 “缘是如此。徵远你来送送裴相公。”徐缄道。 被陆徵送出了门。 二人并肩立在卫所门口,裴皎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陆徵。见他抿着唇,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将军,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裴皎然睇目四周,“藏着掖着没意思。” “你为什么不找我,要找陈将军。找他有风险,找我没有。”陆徵道。 听着陆徵闷闷的声音,裴皎然摇头,“ 有些事找你未必好使,而且我也不想引人注目。陆将军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说完裴皎然抬脚离开。原本她来寻陈将军就是为了把这段关系重新翻出来,她好从中得到应有的利益报酬。倘若托给陆徵去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陆徵和她之间素无利益往来。他帮这个忙,等同于自己要欠他一份人情。再往深了说,和吴郡陆氏也要扯上利益往来。江南那些豪族利益往来者太多,她予以他们的政治回馈必须要保证足够对等,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思考的功夫,裴皎然已经回到了承天门街上。她抬头看了眼天边日轮,灼目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在夏阳下站了一会,裴皎然掉头往东宫的方向去。 作为太子少师,她并不需要层层通传。只需要在东宫内侍的带领下进到丽正殿。再由此处的内侍通报太子即可。 此刻东宫只有太子和魏叔璘在。 见裴皎然进来,太子讶道:“裴卿今日是来校阅孤的功课么?” 敛衣拜见过,裴皎然抬首,“太子功课做得这般好,哪还需要臣的指点。臣今日来是另外有要事禀报。” “何事?”太子一脸兴致勃勃地看向她。 掩去了自己从原正则口中知晓张让夜开宫门的事,只向太子禀告了张让夜启宫门,出入宫禁一事。顺道将她从金吾卫抄来的名录递了过去。 第597章 出谋 书案前,裴皎然支着腮。冷静地计算着自己今后会增加多少事要做。而此时太子的目光完全黏在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纸笺上,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察觉到太子审视的目光,裴皎然移目瞥向魏叔璘。魏叔璘倒是神色如常,反而还朝她点头致意。 望着面前的太子詹事魏叔璘,将来太子登基后的第一人。裴皎然弯了弯唇,眼前这人也是将来值得在意的对手。 想了想,裴皎然移目。眼下这个局势,她犯不着和太子身边的人为敌。至于到了将来的时候,那就各凭本事。看谁能够独占鳌头。 “此事只有裴相一人知晓么?”太子搁了书信,缓声问。 “臣已经将此事先告知岑相公。毕竟这么大的事,让做臣子的为君分忧,是本分。”说着裴皎然倾唇一笑,“瞒着殿下,那是欺君。臣断不敢如此妄为。” 她告知两方,都有为私利的意思。前者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知晓了,应对的方法也多,至于后者则是为臣的本分,顺便再利用太子的力量去查清这些人。 “这些守门的军士,裴卿分明自己就可以去查他们。又何必特意来东宫走一趟?”太子问。 裴皎然道:“臣要去查,就要有由头。没有由头,传到陛下耳里,臣无法解释。再者,臣去查只会惹人怀疑。臣以为,殿下您为储副之尊,您去最合适。” 太子作为东宫,依附他的朝臣不可能只有文臣,武将亦是重要力量。若无自己人在关键的岗位上任职,那这千乘之尊,多半也是个空壳。 魏叔璘接了话茬,“殿下,书上云兵者死生大事,不可不察。”这是一种委婉地提醒。执政者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尤其是涉及用兵者上皆是大事,不得不提防警醒。 太子斜眄一眼,“魏卿觉着要如何查?” “不若先弄清楚,张让是从何处出门。”魏叔璘试探性地询问道。 想要出入宫禁,并非只有朱雀门一处可以走。其他一处城门,也可以进出。张让既然要出宫,多半会选一条最安全的路。免得惊动太多人。而能替他开城门的,也多半是那种不显眼,却又至关重要的。 裴皎然如今将昨夜守门军士的籍册弄到手中,至少能够省去不少时间。他们只需要探查到张让是从何处出宫,何处回宫的。在顺藤摸瓜地去查是谁在那处城门当值,他的上级又是谁。其和贾公闾又是何种关系。 不过,在事情未付诸实践之前。任何的不谨慎都会引起变故。知晓了关系,后续也要进行更深层次的布局。 张让能够夜开宫门这件事,的确让人无法忍受。毕竟谁也不希望在睡梦中,就陷入别人布的局中。但这件事断不能挑明,挑明一来惹帝王猜忌,二来也会打草惊蛇。因此找出这人后,要不动声色地观察,还要确保在关键时刻对方的这颗棋子,无法发挥作用。 二人在想法上大相径庭。 “臣倒是有一策。既可以不打草惊蛇,又可以解决此等隐患。还可以让张让哑口无言。” 太子和魏叔璘对视一眼,点点头。示意裴皎然继续说下去。 裴皎然道:“殿下是千乘之尊,不必出手处理此事。臣闻陛下有意让吴王出宫开府,按制亲王出宫会从宫内挑选侍卫作为府卫。殿下可从中安排,将张让的眼线调出一二。再以人手不够为由,将他的人调离关键岗位。之后张让再想安插人也没那么容易。” “那怎样保证张让不会继续贿赂他们?”魏叔璘道:“依我之见,倒不如直接把所有人岗位调换。” “詹事此言差矣。”裴皎然一笑,“宫中各处城门皆有守卫,但皇城和宫城分属于神策和金吾卫两军。大批量的人事调动,只会引起陛下的怀疑,继而怀疑太子是否有所企图。所以你我只能把人事调动的范围控制在金吾卫,这事太子触及后唯一不会有风险的地方。一旦拨了金吾卫去亲王府,必然会出现岗位空缺,只需要适当的调整,保证不会有地方空缺。从法度上也还说得过去。这样即使张让后期要安插人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对于张让而言,苦心孤诣布置的消息链被破坏,以他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因此少不得要另外布局,动用各方力量,重新和其党羽商定利益分配,来确保不会影响到吴王。但据臣的观察,张让如今的力量,并不能完全支撑他如此行事。倘若一旦如此,其构建的营垒,必将崩塌。” 说完裴皎然抬眼望向太子,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腰间的金鱼袋,随着光影而晃。尽管佩戴者坐如钟,但依旧能够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太子看了一眼殿外,对着魏叔璘使了个眼色。三人前后步入内殿。更深次的讨论,只适合从这里开始。 令魏叔璘将裴皎然提供的,那本籍册上的名字誉抄下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由上到下,依次排列在纸上。 望着魏叔璘的动作,裴皎然道:“要开宫门,必须要有敕令。但中书外省并无敕令的任何备份。监门将军和城门郎也敢同意张让深夜开宫门入宫,除了守门的军士外,这些人也要好好调查。” “夜开宫门的过程颇为复杂,少了哪一个步都不可能实现。殿下可让太子妃殿下去寻薛昭仪,借她的口无意间把此事透露出去。陛下虽然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内里多半会遣人去调查。御史台有机会介入,这事便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这些人所犯的都是职制律。世人求生是本能,没有谁愿意冒着十逆的罪名去隐瞒。事情闹到了明面上,张让一时半会也无法大量上重新安排人手。但他自己却将深陷在漩涡中,无暇顾及其他。” 对于让张让在这件事越陷越深,裴皎然还是有绝对的把握。毕竟张让的贪婪,为内库揽钱的同时,也滋长了他的野心,同时堵住了其他人上升的路。一旦他深陷陷阱中必然会有人落井下石。 这次的纷争避无可避,也终将成为锲入其体内的钉子。人心难算,因此张让无法逃脱这计策的安排。 第598章 划策 太子闻言凝目,陷入沉思。他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确保自己被排除在计划中。在特定的时间里,把张让的人换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执行这个计划的风险点,仅仅在于容易引起金吾卫内部秩序的混乱。 原本金吾卫的构建就和世家子弟有关,内部秩序发生动荡,也意味着将得罪其背后的家族。但事后即使张让有所察觉,也难以再发生任何改变。 裴皎然这个策略,对自己的声望,还是对太子一党都有极大的裨益。甚至在之后如她所言,万一要发生什么,他们也不至于沦为案上刀俎。 人事上的干涉,这样的安排精妙绝伦,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保证自己一方有反击的余地。同样也让金吾卫的局面有所变化,与朝中各势力博弈。这一策,也算稍稍遏制了相权在南衙的作用,让皇权多了重保障。 这三点对自己的利益没有半分损害,唯一让他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无法打压张让和贾公闾。诚然,这二人都是父皇培养用来制衡世家的棋子,但这二人的发展已经超出皇权的掌控,贾公闾亦有超过世族的意味。纵然世族可能会被寒门分化,但是寒门亦有可能成为新的世家。就如天地阴阳一般相互克制,又能相互转化。只是这样的局面……又会和皇权并存多久呢? 思绪至此,太子看了眼裴皎然。 眼前这位太子少师,非世家,又非寒门出身,但却有着极高的敏锐,聪慧且深谙弄潮之道。只要她刚才出的主意,有一丝瑕疵,自己都可以拒绝她。但是她没有,她精准的找到了牌局中的平衡点,将其完美的分割。既表明了她的忠心耿耿,维护了自己的利益,又让她的利益更上一层楼。 见太子一副沉思貌,裴皎然弯了弯唇。她提出的策略,当然是有私心的。如今得知的消息,让她不可能坐以待毙。虽然中书省基本上已经在她的掌控中,并且她在军方力量还有李休璟,但这条路也仅仅刚走到一步,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走得顺,就必须保证没人可以影响到她。 性命不能予人保护,刀锋更不需要予人来持,她自己就能熟练操刀。亲自为自己避开一条合适的路来。 裴皎然看着太子,微微一笑。太子亦迎上她的视线。未来帝王和未来权臣的对视,让这次策略是否通过,都变得不重要。至少这一刻他们需要站在相同的立场。 一旁的魏叔璘饮了口茶,又看向面前的二人。即便家族已经落魄,但留下的阀阅,也赋予了他足够的政治智慧,让他能够窥见背后的风云暗涌。他明白,自己的决策和裴皎然无法相较,是因为缺少能给予上位者的回报。 说到底张让的权力来自君王,至少要在明面上给他面子,否则就是打君王的脸。只要他不要做太过,所有行为都合理。这是他作为君王棋子,和他们竞争的筹码。局中人都明白这一点。 大局里,可从来没有谁掌握了权力,就能决定哪一方是大局。世家、寒门、百姓谁在往上翻一翻,不都是肉体凡胎。只准你视自己为大局,不准我视自己为大局么? 魏叔璘低头叹了口气。看样子他和东宫这些旧僚属们与裴皎然,将来免不了有陷入纷争的机会。 “裴相深谋远虑,某实在佩服。”魏叔璘笑着道。 裴皎然扬唇,轻声道:“不敢当。詹事统管东宫,而某为太子少师。你我自当共勉,齐心辅助殿下。” 眼下太子尚未登大宝,即使她对魏叔璘为首的东宫僚属们有敌意,但也不能流露出来分毫。敌意会在上位者心中埋刺。 “时候不早。裴卿不如留下来,同孤和太子妃一道用膳。”太子笑眯眯地道。 “喏。” 说是只有三人的私宴,但膳食依旧精致。 看着韦箬抱着桓悬黎,在一大堆婢子簇拥下缓缓而来。裴皎然微笑着起身相迎。 见她行礼,韦箬连忙摆手,“我让膳房那边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鸡头米,透花糍。我已经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多谢太子妃殿下。”裴皎然语调柔柔,眼见乳娘抱了桓悬黎过来。想起自己遇见的那一幕,她勾了勾唇。 解下腰间的金鱼袋在桓悬黎眼前晃动。然不过一会,她就伸手拽住自己的金鱼袋。咯咯笑个不停。 察觉到金鱼袋上传来的力量,裴皎然唇梢扬起,“下次去拿你阿翁的玉玺。那玉玺比我的金鱼袋管用多了。” 此时桓悬黎的注意力完全在金鱼袋上。 发现自己越用力,桓悬黎手上的力道也越大。裴皎然一脸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裴相公喜欢孤的女儿?裴相公也可以自己生一个,悉心培养。将来辅助孤的女儿。”从乳母手中接过桓悬黎,太子抚摸着她额头的那几缕碎发,“就这么个小东西,我们不稀罕。来日会有更好的。”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皱眉。生一个,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自己去生一个实在是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先保持这样的关系,享受肉体的欲望和灵魂的自剖。 遣人将裴皎然的金鱼袋还了回来,三人依次坐下。婢子们才上前为三人奉菜。 “嘉嘉,你记得尝尝金乳酥。我特意给你准备的。”韦箬笑眯眯地道。 移目扫向碟子里的金乳酥,裴皎然弯了弯唇。酥脆的表皮散发着一股香甜味。她捻起一块,轻轻咬下。“咔哧”声响起,香甜的气息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味道如何?”韦箬道。 搁了筷子,裴皎然舒眉,“御厨的手艺果真不错。” “等你等你当值的时候,想吃什么。遣人来东宫寻我,我让人给你做了送过去。”韦箬将怀中的桓悬黎交给乳母,莞尔道:“悬黎她似乎挺喜欢你。你要是得空,记得来转转。待她在稍大一些,我想让你做她的老师。” 闻言裴皎然一愕,教导东宫下一代。这件事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但她现在不能应下此事。 想了想裴皎然道:“小殿下年纪尚小,等日后启蒙了,再议也不迟。” “也是。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来。”韦箬余光扫了眼太子,笑着道:“行了,我们继续用膳。” 第599章 回来 陪着太子和韦箬用过膳。因着桓悬黎年纪尚小,没一会便昏昏欲睡。同她作别后,韦箬抱着女儿,领着一众侍女移步离开。 殿内只剩下裴皎然和太子。 瞥了眼更漏,裴皎然遂微笑道:“时辰不早,臣先告辞。” “裴卿辛苦且回去吧。”太子摆了摆手。 得了太子的准许,裴皎然起身作揖。往门口走去。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太子唤了她一句,“裴相。” 驻足转身看向太子,裴皎然垂首。 “希望裴卿能记住方才的话。”太子道。 “是,臣自当谨记方才所言。” 出了东宫,日影渐偏。裴皎然偏首望了眼日头,算着时辰,距离下值还有一个时辰。 思忖片刻,裴皎然快步往中书外省走。 刚走上中书外省的廊庑,乍见一道青影飞快的从角落跑开,奔向另一侧的廊庑。 眯眼看向窥视者离开的方向,裴皎然眼中闪过思量。睇目四周,见一庶仆从身旁的楼梯上走了过来,她抬手将其拦下。 庶仆见是她,连忙止步行礼,“裴相公。” “方才可有看见面生的内侍来此?”裴皎然语调淡淡。 “没。小的刚才一直在附近打扫,并未看见有面生的内侍。”庶仆道。 见庶仆回答迅速,裴皎然淡淡应了声。挥手示意他退下。不做停留,径直上了二楼属于自己的公房。 推开门,屋内陈设整齐。靠墙摆放的书柜也是关的好好的。裴皎然走上前,低头看了眼挂在门上的铁锁。 锁是崭新的,没有撬动的痕迹。从金鱼袋中取了钥匙将铁锁打开,裴皎然眉目半垂望着一众摆放整齐的文书,目露凶利。 某一处有灰尘被拭去的痕迹。显然有人翻动过书柜里这些诏令副本。不知想找些什么。 裴皎然的手在书柜边缘游走。外省公房的这些柜子,除了中书省两位长官外,中书舍人中的阁老亦持有一把,而掌管文书的书令史亦有一把。对方没有钥匙就能打开它,多半是拿到了其中一把钥匙。 即使掌握钥匙的没几个人,可真要追查下去,必然打草惊蛇。不过这件事也有好处,她兴许可以稍加利用一二。 思绪至此,裴皎然弯了弯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既行于此中,便不能被表象所困,要学会寻找破局之道。 她今日的行踪,摆明是被人知晓。对方特意派了人过来,在她的公房里翻东西。从目前来看,来人什么也没找到。只能扫兴而归。但能拿到钥匙,也还是有本事的。 哂笑一声,裴皎然坐下继续处理案上的文牒。 直到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声,裴皎然慢悠悠地起身。出门沿着楼梯下去,望了眼还剩下零星几人的公房。 裴皎然对着庶仆道:“近日事务繁忙,天气又热。让公厨多准备些解暑的汤饮,用冰存着放在冰鉴中。供这些当值的官员取用。” “喏。”庶仆忙应下。 裴皎然归家时,暮色已重。门口两盏灯笼已经亮起,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进了宅门,屋前的小亭里正坐着三人。见她进来,三人齐齐起身。 对着崔伯玉点了点头,裴皎然扫了眼李休璟,目光转落到裴湛然身上。和她的清隽以及一丝不苟不同,自家兄长鬓角颇松,就连头发也未束冠,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湖蓝色的绸带挽住。 “兄长这样穿不好看。若是配上吴风广袖的衣裳,才有魏晋风流名士的姿态。”裴皎然语调柔柔。 听着她的声音,裴湛然轻笑,“我是学不来山涛那帮人的作态。”说完他继续道:“走吧先吃饭。” 四人难得聚在一块,索性让崔伯玉去不远处的食肆里买了吃食回来。 见另外三人饭食吃的差不多,裴皎然忽地咳了一声。 “伯玉叔,可否随我来一趟。”裴皎然道。 闻问裴皎然点头。二人一道走向一旁的书房。 “伯玉叔,武威之行可有收获?”裴皎然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从袖中取了信笺递过去,崔伯玉道:“我走了武威郡各处县乡,所查到的内容均已记录在上面。女郎打算何时动手?” “既然要玩舆情,那就得按照舆情的玩法来玩。再让舆情发酵一会吧。”裴皎然睇了眼窗外还在对饮的二人,“你们来的时候,李休璟没问什么吗?” “没有。李郎君只当郎君是来看您的。”崔伯玉压低了声音,“您放心,郎君他也不知晓此事。” “这趟去武威,辛苦伯玉叔了。”裴皎然柔声道。 崔伯玉一摆手,“无妨。帮女郎,也是某的责任。” 进来时间太长,总归不好。和崔伯玉对视一眼,裴皎然先一步出门。 “你和伯玉叔神神秘秘在里面说什么?”裴湛然迎了上来,将手中酒盏递过去,“今天刚启封的梅花饮,你尝尝看。” 饮了口裴湛然递来的酒,酒香在舌尖上蔓延开,裴皎然咂了咂舌,“不错。比前几回酿的好喝,阿兄把这坛留给我吧。我慢慢喝。” “行。你这小馋猫,我酿的酒都要被你喝光。”裴湛然禁不住叹道。 “要闭坊了,阿兄你不考虑去找个邸店住下么?”裴皎然浅浅勾唇,“我这宅子小,住不下太多人。” 其实她的宅子也不算小。只是许多空屋子都被她收拾出来,存放李休璟从李家带来的东西,以及这些年二人得到的赏赐。故此能住人的屋子只剩下两间,被褥那些都没有。 听着裴皎然莞尔话,裴湛然点头,“行行行,我和伯玉叔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俩,什么时候得空,记得回终南山来看你阿西。” 一面应下,裴皎然一面送了二人出门。又亲自陪二人在坊内找了家邸店。 等她回来的时候,李休璟已经把桌上收拾干净。 打量着高挽袖子的李休璟,裴皎然唇梢扬起,“二郎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正好去营垒里巡视了一圈,回来的才会这么早。”李休璟眼中满是笑意,“正巧在门口遇见阿兄和伯玉叔。” 第600章 破橙 闻言裴皎然轻笑一声,移步进了屋。往案上的博山炉里添了块寿阳公主梅花香,转身走到妆台前,解开幞头,又拨了束发的簪子。 见李休璟走近,兀自往右边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来。 贴着她坐下,李休璟从侧边的案几上取了个橙子递过来。 嘉实复离离,橙香金弹丛。金橙多熟于南方,通过运河千里迢迢运过来。精明的商人并不售卖,反倒是将其封贮藏于冰窖中,待得冬日售卖时,其身价又能涨上几倍。 看了看橙身上的水珠,裴皎然凝眸。接过橙子,入手是一阵冰凉感。握着橙子在眼前端详一会,她从旁取出把小金刀。轻灵小巧的金刀与皓腕,一道蠕动。澄黄色的橙皮瞬间被剥去了半圈。 纤手破新橙。果肉外微微透明的外衣,连同果肉的酸甜清新的气息一道蹿了出来。裴皎然的动作赏心悦目不说,且有一番不染尘的优雅。 尽管裴皎然还没剥完橙子,李休璟忍不住道:“你这剥橙子的刀功,倒比你片鱼的功夫要好。” 裴皎然神色寡淡,嗤笑一声,“二郎,看样子是颇得宠爱。连贡橙都有。” 闻言李休璟一笑,“聪慧如嘉嘉。陛下今日遣人送予神策诸将的。” 手中动作一顿,裴皎然微喟一声。刀又继续转动起来。 “嘉嘉。”李休璟唤了声,“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可是中书外省出了什么事?”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却见她正在盯着自己。眨眼间,一片剥好的橙子已经递到自己唇边。默默张口咬住了橙子。 见他如此,裴皎然松了手。安静了许久才道:“今早有人来禀报我,他看见张让深夜出回到宫里。我将此事告知太子,等我回到外省时恰好碰见有人在窥视。我公房里的文书,也有翻动的痕迹。” 李休璟道:“东西可有失窃?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 “东西倒是都在。只不过他是用钥匙开了书柜的门。”裴皎然放下金刀,吃起橙子来。双眸微眯,“虽然范围小,但不能去查。这对我而言不是件好事。” 闻言李休璟皱眉,他对三省事务运行大致还是了解的。中书外省存放诏令的书柜,只有四人有钥匙。前两者是中书省的长官,而后两者所掌握的钥匙,虽然规定了人保管,但是并不随着人走。外省当值的低级官员,都可以接触到。 思忖片刻,李休璟道:“那你眼下可有头绪?不过张让居然可以令夜开宫门,这件事不得不提防啊。” “二郎放心,此事利弊我已经告知岑羲和太子。”裴皎然换了肃色,“吴王将出宫开府,必然要选金吾卫来做府卫。这是个好机会。至于有人擅闯中书外省,也未必不是好事。” “你是想……”李休璟忽地拧眉。 裴皎然舒眉一笑,“自然是用这机会来铲除异己。”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此中弄潮者需要学会主动掌握机会,才能走得更高。 桌上剥下的橙皮仍散着香气,李休璟深深地看了眼裴皎然。她都谋划,如她剥橙皮时动作一样,一招致命且干净利落。 “我猜你要对苏敬晖动手,对不对?”李休璟忽地道了一句。 话落耳际,裴皎然并不说话。将手中最后一片橙子咬下,汁水在口中爆开。阖眸,点了点头。声音轻微,“是啊。” 她以为李休璟能猜出她在做什么。毕竟崔伯玉甚少来寻她,而且这次来寻她。两个人又避着他与兄长,说了半炷香的话。但凡聪慧一点都能想到她要做什么。 从袖笼中取了信笺递给李休璟,裴皎然声音淡定,“这是武威苏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垂首扫了眼信笺,李休璟抿唇。信笺略有些厚,显然是写了好几页。 “苏敬晖当年走的是崔家的路子。明面上是台阁要臣,实际上是崔家的棋子。”裴皎然眼帘一掀,眸露讥诮,“苏家倾资供养崔家,让崔家提携苏敬晖。这资从当地生民而来。时间一长必然有怨气。” 她经王屿一事便明白,大多数时候家族需要你的时候,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你。而至此开始,家族会成为给你提供名望和整体实力的高台。当然此高台仅限于世家。想要令高台舍弃你,对方就需要给出更高的筹码来。若仅仅只是出了几个官宦,略有阀阅来作为支撑的家族,并不在此列。 不过以苏氏如今之势,她并不将他们视为对手。 “难怪我瞧伯玉叔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原来是被你派去了武威。”李休璟微微一笑。 “其他人去,未必有伯玉叔办事妥帖。”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你不拆开看看么?” 昏黄的烛火映在信笺上,隐隐透出些许字迹来。 笑了笑,李休璟将信笺压到了妆奁下。看着裴皎然道:“你没拆,我拆了干什么?” “那便一起拆看看吧。”裴皎然语调柔柔。 顺手从妆奁中翻了个金簪出来,以簪尾挑开封口处的蜡封。里面整齐叠着五张玉版纸。 从中抽了一封出来展开。其上字迹颇为潦草且多有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写。 “贞元元年六月,苏家侵占姑臧县百姓王仁的土地六亩,焚其屋舍。” “同年十二月,苏家令农户冬日捕猎。” …… 裴皎然声音徐徐,将手中信笺上写的东西悉数念了出来。 端起茶盏饮了口,裴皎然继续道:“这信笺上写的事比万民书分量还重。” “信笺上字迹不同。我想是伯玉叔他找当地百姓写的。由他来代笔,反倒不如当地百姓亲自书写,来的让人动容。”李休璟感慨了一句。 “信笺只是扳倒苏敬晖的一部分。还需要舆情来作为辅助。我还在宫里替他准备了一份大礼。”裴皎然冁然莞尔。 作为舆情的前菜还未上,她手里这张牌自然还不到打出去的时候。不过孙韶风那边,也确实可以动手了。 啧了一声,裴皎然挽唇,“二郎放心,待我登临中书省,定不负你。” 闻言李休璟笑着点了点头。 第601章 递信 起了个大早,裴皎然将昨日崔伯玉送来的书信,挑了几件重点内容誉抄了一遍。装入信笺中,以蜡封口。 出门往她替孙韶风母亲租下的院子去。那宅子离她的宅子不远,就在对面走过两条巷子便到了。 穿过巷子,不远处一盘着发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见妇人颤抖地提起装满水的水桶往不远处的院子走,裴皎然走过去。伸手拦下妇人,提过她手中木桶 ,继续往前走。 “裴娘子,您怎么来了?哎呀,我自己来提就好。”妇人忙去抢裴皎然手中水桶。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裴皎然笑着跨过院门,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走。将水倒入水缸。 睇目四周,裴皎然讶道:“赵大娘,我怎么没看见仆妇?” “唉,太贵了。”赵大娘在衣上擦擦手,面露愧色,“韶风的俸禄也不过就那么点。在宫里想要日子过得好,少不得要打点。她的钱要是拿来请仆妇照顾我,她自己怎么办?左右我现在身体好多了,还能帮人浆洗衣物和缝缝东西赚点钱,来养活自己。”说着赵大娘一笑,“也幸亏韶风遇见您这么个好心人,愿意把宅子便宜租出去。” 闻言裴皎然莞尔舒眉。当初帮助孙韶风进宫的时候,自己便为这母女二人租下了崇义坊的这座宅子。在崇义坊这样的地方,即使宅子再小,那也是一笔不少的钱。只是在同一座坊里,自己也好看着其母,能够作为要挟。 不过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孙韶风和自己定下的约定是,绝不能告诉她母亲。这座宅子是自己出钱租赁的。是以对赵大娘而言,能够住上这宅子,是因为自己心善。 思绪至此,裴皎然笑了笑。将袖中信笺取出递了过去,“赵大娘,听说今天是准许宫女和家人团圆的日子。这封信麻烦您转交给韶风。” “是,今天我就可以见到她了。裴娘子您放心,信我一定交到韶风手上。”赵大娘温声道。 “有劳。”明日我会再请一位仆妇回来照顾您。这宅子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多一个人热闹些。”裴皎然语调柔柔。 出了院门,裴皎然长吁口气。虽然这样隐秘的事假手于人不是她的作风,但是昨日竟然在自己的地盘,还能遇见窥视者。保不齐对方会再来一次。让其撞见自己和孙韶风有所牵扯的话,这步棋就是废棋。 毕竟孙韶风再怎么样也是小小的女官。想要弄死她轻而易举。所以还是让她母亲把信交给她好。 等回到自己宅子的时候,却瞧见李休璟赤裸着上身,在院中练枪。枪若游龙出,寒光熠熠。 “啧。” 轻啧一声,裴皎然笑着鼓起掌来,“二郎不错,一大早就这么有闲情逸致。看样子……” “我欲效先贤闻鸡起舞。”李休璟收枪,搁回一旁的武器架上。取了布巾拭去身躯上的汗珠,一面道:“你怎么一大早就出门啦?” “效仿先贤?永嘉之乱后,刘越石为晋室守晋阳数十年,抵御前赵。因功后任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不久并州失陷,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并与之结为兄弟,后驻军征北小城。三年后,连同其子侄一道被段匹磾所杀。至于祖士稚……东晋偏安一隅,他有心北伐,奈何彼时朝堂上王敦和司马睿斗得不可开交,无法提供钱粮,最后他含恨而终。郎君确定要效仿他们二人么?”裴皎然唇梢微微扬起。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动作一顿。目光凝在她身上。 沉默半晌,李休璟笑道:“他们身边没有个能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裴相,可我有。” “是,你们不一样。你有我。”裴皎然眉宇轻舒,“二郎与我皆能达成所愿。” 用过朝食,二人一道去往朱雀门。入了朱雀门,裴皎然径直往太极殿去。 朝会上内侍宣读了魏帝的旨意。吴王将择吉日搬出宫开府。 抬头瞥了眼面露异色的吴王,裴皎然目中闪过思量。对吴王而言搬出宫绝非好事。毕竟只要出了宫,再想进宫就没那么容易。光是规制上,也要严苛许多。 “喏。”吴王垂首跪下领命。 朝会至此已经进入尾声。魏帝抬手揉了揉额头,一脸不耐地挥了挥手。身旁的内侍会意过来,忙宣“退朝”。 跟着岑羲身后步出朝堂。二人一道往门下省的方向走。 步上廊庑,岑羲睇目四周,“裴相公,近日夕阳甚美。崇义坊内的招福寺中的琉璃塔,是个观景的好地方。申正酉初,可前往一观。” “哦?我居于崇义坊,这么久了倒还真没去过塔上观景。今日自当前往一观。”裴皎然挑唇微笑。 说话的功夫,门下省已经近在眼前。裴皎然抬头望向门口的匾额。 “吴王殿下这次出宫开府。于贾公闾一党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裴皎然感慨道。 “吴王已经成年,此前得陛下独爱恩准其居住在宫中。可是这些年吴王的表现,你也看见了。若再不出宫,保不齐会有人窥探太子的储副之位。”岑羲斜眄眼裴皎然,“如今吴王出宫即是在警告众臣,也是在提醒吴王一党,不要做非分之想。” “可吴王势力已成,眼下又令吴王出宫开府。纵然是有保护的意思,可跟着吴王的人已经有太多。”裴皎然双眸一眯,轻嗤,“我倒担心把吴王逼急了,做出大不敬的事情。” 魏帝无意间对吴王产生的偏爱和放纵,让吴王和朝臣有了接触的机会。并且默许贾公闾教导吴王,让其替吴王拉拢了很大一部分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 “裴相公,这等事情还是慎言。”岑羲敛了笑意,“太子和吴王到底是兄弟。陛下也最忌讳如此。” “岑公所言甚是。只不过吴王出宫开府也是件大事,各处还是要盯死。”裴皎然莞尔,“中书外省尚有要务处理,某先行告辞。” 第602章 供词 喧闹声从安福门的方向传了过来。此处是宫女、女官的家人们和她们见面的地方。站在外省二楼的廊庑上,便能瞧见宫女和女官们分批鱼贯而出,在金吾卫的带领下往前走。 裴皎然捧着茶盏站在廊庑负手远眺。 不消一会,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一直蔓延到身后。 “裴相公。”来人轻声唤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可有见到你母亲?” “见到了。”孙韶风走到裴皎然身后,语调恭敬,“母亲已经将您的信交给我。” “信看了么?”裴皎然柔声道。 “尚未。” 转头睨了眼孙韶风,裴皎然莞尔,“现在看吧。” 孙韶风依言将信拆开。 觑着孙韶风神色不断地变化,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宫里可寻到了武威郡的女官或者宫女?” “是有那么一两个。不过……”孙韶风喟叹一声,“有好几个都是早年离家的,对家中近况不甚清楚。” “无妨。现在告诉他们也不晚。”见孙韶风紧紧攥着书信,裴皎然垂眼,“你俸禄留给自己花就好,你母亲那边我会替她请一个仆妇。” “裴相公……”孙韶风抬眼,嘴唇微颤。欲折腰一拜。 伸手拦了孙韶风,裴皎然挽唇,“韶风,你我之间何必如此。你只需安心做好女官,无须操心其他事。我自会替你安顿好你母亲。” “是,韶风记下了。还是按照您之前的安排来么?”孙韶风问道。 “嗯。回去吧,这封信不必留下。” 盈盈一拜,孙韶风转身离开。 看着孙韶风还回来的信,裴皎然垂眼。抬脚走进公房里,将信投入案上的熏炉中。遂敛衣坐下,闭目倚着凭几。 未几,门外传来庶仆的声音。 “裴相公,元中丞请您去一趟御史台。说是李润已经招供。”庶仆道。 眼帘一掀,裴皎然转头看向左手旁半开的窗户。屈指轻抚着案上的阴刻麒麟纹。 “知道了。”裴皎然道。 收拾一番,裴皎然出了中书外省。沿着承天门街,走向御史台。 门口的金吾卫见到裴皎然,恭敬地拱手施礼。 御史台内栽有柏树数十棵。即使是炎炎夏日,人一走进衙署,便能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熟练地穿过廊庑,往御史台的推鞫房去。 站在门口的青衣僚佐,见裴皎然过来。连忙迎了上来,“见过裴相公。” 微笑应了声。裴皎然拢袖负手,由着青衣僚佐替她把门推开。 门口有屏风做挡,看不清内里的情况。不过仍旧可以听见里面的对话声。 绕过屏风,屋内除却元彦冲外,崔台主也在。另外还有两个年轻的侍御史。 “裴相公。”崔台主出言唤道。 “崔台主,元中丞。”裴皎然笑着回应。睇目四周,选了个空位坐下。 见她坐下,元彦冲这才开口,“李润的供词你要看么?” 闻言裴皎然抬眼看了看身旁两个垂首的侍御史,叹了口气,“元中丞自己念吧。既然是供词,某看了不太好。” 和一旁的崔台主对视一眼,元彦冲方才将李润供词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未等元彦冲念完,裴皎然忽而轻哂。眯眸看向他,“李润没说其他的么?” “没有……”元彦冲抬眼目露疑惑,“你知道他会说什么?”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这份供词似乎是少了些什么。”移目看向两个侍御史,裴皎然伸手指向他们,“是他二人审的么?某觉得不如重新再审问李润。” 话音甫落,崔台主目露诧异。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此裴皎然也不催促,慢悠悠地饮了口茶水。目露嫌弃,遂搁了茶盏。右手支在凭几上撑着下巴。 直到庶仆进来为几人重新奉茶,崔台主才开口,“要重审李润,怕不是要知会几位相公一声。” “一个区区的通事舍人,不必劳烦几位相公吧?”裴皎然倾唇一笑,“不如崔台主,元中丞和某再去审一审李润。” “既然裴相公执意要重审李润。那便重审一遍吧。只是若李润供词如旧,某定将此事如实禀报尚书都省。”崔台主道。 裴皎然听这话,挑眉莞尔,“好。” 供词是李润刚刚写下的,眼下他依旧在隔壁的推鞫房里。 看门的吏卒替几人打开门,又对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影唤了句李润。 “不是都招了么?你们还要我说什么?”李润斥道。 扫了眼李润,裴皎然示意吏卒去把人扶起来。 和之前相比,眼下的李润的确算得上惨不忍睹。浑身上下都是伤,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瞧见裴皎然,李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相公,您救救我。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他们都对我用刑。”李润哭着喊道。 往后退了步,避开李润欲拽住自己衣角的手,裴皎然垂首望着他,“你要是早一点招供的话,又怎会吃这种苦?说来还是你咎由自取导致的。某当初可是提醒过你,隐瞒实情可没有好下场。” “裴相公,我……不敢招啊。我就一低微小官,岂敢得罪他们。”李润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裴皎然身上,眼中有喜意,“裴相公,我现在点招了。是不是就能放我出去了?” 裴皎然轻嗤一声,“你只不过是招认了自己受贿包庇四方馆的庶仆赌樗蒲。并没有交代是何人指使你,让你夫人去寻我救你的。如今崔台主和元中丞皆在,你若从实招来,兴许还有命活。” 此时的李润在顷刻间变了脸色。但同样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目不转睛得盯着裴皎然。 “裴相所言可是真的?”李润道。 “自然。”裴皎然也不卖关子,“你招的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多。你说你本来一个好好的通事舍人,何苦要参与进来呢?你替对方隐瞒包庇,他未必会感谢你。还不如重新将供词写一遍。” 一番话叫崔台主和元彦冲皆怔愣在原地。 “崔台主,我要翻供!是谢台端把我的情况告知给我夫人的,还让她去寻裴相公。说裴相公一定会救我的!”李润高声道。 元彦冲愕然,“什么?” 第603章 佛图 抬眼睇目四周,将元彦冲、崔台主连同那两位随行侍御史的眼神尽收眼底。裴皎然唇梢微扬。 崔台主接着斥道:“李润你要想清楚。倘若这时翻供,经御史台所查不实的话。本官便将此事是你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导致的。你可要想清楚!” 听着崔台主急切的声音,裴皎然斜眄眼元彦冲。 怎么会是胡乱攀咬呢?分明是李润遭人威胁,不敢说出实话。所以他只在证词上提及是他自己出钱贿赂吏卒,请其给家人传信求救。 “就是谢台端来寻我!他说只要我给他个信物,让他去寻找我娘子。他说只要想办法把裴相公拖下水,他就能救我出去!”李润已经顾不得太多,高声喊道。 元彦冲冷笑一声,“那你为何见到裴相公才肯说出来?先前的供词上只字不提。” “我……”李润眼神闪烁,看了眼裴皎然继续道:“那是因为我怕说了没人信!如今见到裴相公,只想请她为我做主。” 惊叹于李润的上道,裴皎然弯了弯唇。饶有深意地看向崔台主,“崔台主,既然已经事涉谢台端。是不是应该禀告尚书都省?上奏请陛下来做决断。” 话止崔台主和元彦冲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愕然。他们实在没想到,裴皎然一来会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想了想一会崔台主看向两个侍御史,“让他重新把供词写一份。写好后立刻派人送到尚书都省。” “喏。” “现在就写吧。写完了,我有要看。”裴皎然道。 听出她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味道。崔台主点点头,打发两侍御史去看着李润重写供词。 一炷香的功夫,年长些的侍御史捧了个朱漆木盘走到几人面前。 扫了眼墨迹尚未干的宣纸,裴皎然微微一笑,“林侍御,劳烦将李润的供词念给某听。” 林侍御闻言看了眼元彦冲,见其点点头才朗声将李润的供词念出。 “唉,没想到谢台端居然也身涉其中。只是不知道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起身拱手,“岑公说招福寺观龙霞特美。时候不早,某先行一步。” 回到中书外省的公房,裴皎然埋首批阅起方才中书舍人那边送来的文牒。待她阅后,才会送到苏敬晖那边进行最后的审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缕暮色透过窗户黏在屋内。裴皎然搁笔,吐出口浊气。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这个时辰刚刚好,回到崇义坊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出了宫城,回到崇义坊的家中。褪去身上的紫袍。等待暮色沾染整个天幕,裴皎然这才出了门往招福寺去。 经灭佛一事,长安城内仅余三座佛寺。这招福寺便是其中一座。比起慈恩寺的恢宏壮丽来说,招福寺实在显得有些寒碜。 原先几十座大殿,如今只剩下一间和一孤零零的佛塔。 寺内除了守寺的僧人外,只有零星几个百姓过来祈福上香。 驻足在大雄宝殿后的,七层八角琉璃须弥佛塔前。裴皎然抬头往前看去,只见一条巨龙从下而上,盘旋至最高处。其身上的鳞甲,在一片曜目光芒下,须爪双睛,更似活物。 据传言来此观霞,最适合是晴天时候的傍晚。立于其下可见馀霞散成绮,恍见真龙现世之盛景。 如今盛景依旧,招福寺却已经不复昔日繁华。再无人来此观龙霞,反倒显出几分萧索。 看着昂扬的龙头,裴皎然讥诮一笑。步上石阶入塔,沿着木阶一路往塔顶去。 塔顶霞光更甚,远远望去天幕仿佛火烧一般。暮色透过窗上雕花洒在塔内的壁画上。壁画上诸天佛陀冰冷的面容,居然被衬出几分温情来。 抱臂望着墙上的壁画,裴皎然讥诮一笑。 未几,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岑羲、王国老、崔邵、苏敬晖以及元彦冲在一身着袈裟的沙弥带领下,一路往塔顶而来。 待一行人抵达塔顶,沙弥拱手道:“岑相公,您放心小僧会在塔下守着。今日不会有人来打扰。” “啧。”望着沙弥离去的背影,裴皎然舒眉轻笑道:“塔内是没人。可是这还有满天佛陀在墙上,万一被他们听去了怎么办?” “不过是些彩绘死物。更何况长安乃天子脚下,如何通妖?”苏敬晖斥道。 “行了。我对玄昙师父有救命之恩,他不会泄密的。”岑羲看了眼裴皎然,“张让令宫门夜开宫门一事,你们有何看法?” 崔邵目光从裴皎然身上掠过,“老夫倒是收到个消息。金吾卫近日调了不少人,为吴王出宫开府做准备。” “此事是某告知太子的。毕竟太子作为储君,若他都不知晓。我们又如何去对付张让?”裴皎然道。 见几人皆默然不语,裴皎然弯了弯唇。 原本她将此事告知太子,目的就是借着太子的手,无声无息地把张让的从各种各处宫门替换出去。纵然后日,张让极有可能重新收买一部分,但新收买的那批人,未必有现在这些忠心耿耿。 正想着,只听得一声哂笑。裴皎然寻着声音望过去,见王国老盯着她。 “此事太子殿下既然已经知晓,我等自当好生辅佐太子。裴相公,莫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闻言裴皎然掀眸,讥诮一笑,“人是可以换出去,但同样可以重新安插。只要张让一日是贵珰,看守宫门的便会有他的人。如今吴王出宫开府,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前往封地。历来宗室乱政,便为祸肇之始。诸公莫不是想梦中被人一刀割了脑袋?” 魏帝对太子和吴王怀有何种感情,她并不知晓。但吴王作为成年的皇子,是有能力和资本同太子一决高下的。如今出宫开府,并不意味着失去竞争资格,反倒是加剧了机会。从长远角度看,危机已经悄然产生。 这样的危机既然已经被她察觉到,她断然没有坐以待毙的理由。必须在敌人发动攻势之前,将其扼杀在起始点。 第604章 塔上 “裴相公慎言。陛下正值壮年,又岂会容奸人作乱。”崔邵睨她一眼,语气中亦有愠意。 裴皎然莞尔,“崔家乃阀阅门第,具瞻台衡多年。想来自有妙计。” 话落耳际,崔邵瞬间变了脸色。 觑见崔邵表情变得颇为难堪,裴皎然弯了弯唇。非她有意逞口舌之快,奈何最近确实看崔家不太顺眼。如今危机已现,崔家还想袖手旁观,坐收渔利。她岂有容忍之理?只不过她确确实实戳到了崔邵的痛处上。 阀阅门第,具瞻台衡虽然不假,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如今崔家只剩下崔邵一人居于三公的位置上,族中其余人竟无一人在中枢乃至地方任显赫要职。 只因武宗朝,崔家站错了队伍。被削官夺爵,流于他地。辗转几代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朝堂上。可惜先帝和今上都不愿重用世家,以至于崔家无人可入政事堂。 崔家的经历对于在场众人并不陌生。能入朝为官者,哪个不是读史知史的。元魏时崔家因私修元魏国史,诛连五族。连同和其有姻亲关系的太原郭氏和范阳卢氏在内的大族,都遭受牵连。即便有人侥幸逃生,重建崔氏门第阀阅,但到了本朝依旧难以恢复盛光。 世人言门第阀阅由重,皇权抑于世家。可如崔家,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还不是皆沦为案上刀俎,任人宰割。 “张让如今势力略有衰微之势,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我若动作太大,只怕会引起张让警惕。”岑羲道。 “那岑公的意思是?”裴皎然睇了眼旁边的元彦冲,“某愿闻其详。” 说着裴皎然走到栏边,靠着栏杆。从骊山拂来的风卷起她的袍角。 “张让谨慎,可以破绽引起入局杀之。”岑羲道。 杀一个权宦并不是难事,难得是要让他死得毫无痕迹。尤其是不能引起天子怀疑。 王国老轻哂,“张让所托无非神策尔。裴相公,可舍得对神策动手?” “王国老,神策是天子禁军。朝廷征讨少不了神策出兵,你确定要如此么?”裴皎然斜眄眼王国老,讥诮道:“北司虽依托于神策,但神策终归是天子所辖。南衙与北司为何不可兼容?” “南衙北司不相统,何必去强求兼容。裴相公,北司终非自己人,何须多费心思。”崔邵温声道。 见二人把矛头对向自己, 裴皎然反倒是无畏一笑,“既然都食君禄,那便有化敌为友的机会。诸公都是聪明人,为何不能摒弃偏见。” 剑拔弩张的气氛再现,岑羲反倒是颇为和气地一笑,“诸位相忍为国啊。” 有岑羲出来打圆场,裴皎然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毕竟只要一天不撕破脸皮,他们就是利益共同体。 她明白,纵然自己颇具声望,得以在中枢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在面对男尊女卑的观念之前,仍旧需要保持有利益共同体。毕竟这个世道,一人无利益可言,能为利益发声的也只有群体。 裴皎然道:“如今吴王奉旨出宫开府。文吏杂簿,皆需补全。我倒觉得可以从中下手。岑公不如从中安排一二。” 今时不同往日,时下亲王府掾属皆由吏部所定。四品以上,他们不便插手。四品以下的掾属的选定,他们可以插手一二。 撇开武将方面的选择,在文官上的抉择不可能不征辟到一流世家子弟。纵然贾公闾可用寒门,但亲王府若无官宦子弟,来日即便登基也无法立威。 “纵然掾属上可以安排,但是也不宜安排过多。毕竟吴王是贾公闾看中的皇子。”岑羲睇向崔邵道:“崔家门生众多,崔公不如从中指点一二。” 崔邵扯了扯唇角,“本家弟子不才,恐不堪重用。去岁科举时,倒是有不少寒门投入我门下。某倒觉得,将他们举荐入吴王府不错。” 听着崔邵的话,裴皎然眼露讥诮。看吧这就是世家的底色,如袁叡、李润者皆不过他们手中棋子。 诧异地看了眼崔邵,岑羲蹙眉不语。自家子嗣不丰,更无大才者。他的家族更不可能和崔氏相较。他如今年事已高,勉强跻身于中枢之中。来日致仕之后,后人想要再入朝堂任要职,便少不得要依靠姻亲关系。 可自己并非一流世族,五姓七望之列自然看不上他。他能选择的余地也不多。然天下世族重利者众多,通婚未必能如他所愿。倒不如抓紧时下的利益,卖裴皎然一个人情。来日有和裴皎然这份情谊在,日后无论是儿女议亲或者入仕,总会比旁人多一分机会。 “我等休戚与共。吴王府掾属的选择上,多费些心思总没坏处。”岑羲看看元彦冲,“寒门虽然在阀阅资历上比不了世家高门,但是太子詹事魏叔璘亦是寒门出身。轻视他们便是给自己留下灾祸,崔公需谨慎啊。裴相公,你与河朔,江淮皆有交情,亦可从中择一二人才。” 裴皎然听闻立刻会意。岑羲这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说话,且不论他目的是什么。但这番话已然表明了立场。长安就这么大,关键岗位也有限。亲王开府掾属上的选择,不可能只在一方,还需要给其他人赋能。河朔和江淮都是在等着她答复。这两个群体中的河朔,是长安这些人所不喜欢的,也是裴皎然必须要利用的。 明白岑羲这是在提醒自己,可以适当的以这个机会回以河朔三镇政治分红。即便是利用三镇,也不能让对方觉得吃亏。亲王府的掾属是个极佳的选择。同样河朔三镇可以入局,帮助裴皎然达成目的。 裴皎然了然一笑,“三镇的使者,确实来拜访过我。拿了他们那么多好处,是该给他们回报了。多谢岑公提醒我。” 一旁的王国老闻言一笑,捋着胡须,“昔年曾与裴相公角力,险些误信他人流言。如今共事日久,见汝之手段权谋。庆幸当年未曾轻信流言,否则岂不是痛失良友。” 第605章 远见 掀眼望向王国老,裴皎然面上浮笑。拱手施礼,“彼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望国老见谅。” 王国老睇目四周,神色和蔼,“谁人没有年少轻狂之时,我又怎会怪罪。当年幸得裴相公垂怜,我那两孙女才能保全性命。如今才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苏敬晖接了话茬,“当世英才莫过裴相公尔。只可惜此等玉树未能生于我等门庭,实在是可惜。” 并非第一次听见有人提及,恨自己未能生于他们的门庭。世人以为支撑门阀执政的是姓氏血缘,然只有内里人才知道。支撑门阀世家传承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才。 思绪至此,裴皎然唇角微勾,转眼又恢复一副温和模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王国老和苏敬晖。 “朝中能有裴尚书,社稷之幸。”岑羲笑眯眯地道。 他其实看得出来,裴皎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而且以她如今的势位来说,就算他们有心求娶,只怕也是成不了的。自家对她更是高攀不起。他反倒更希望她与陇西李家关系绑定更深,一来可以牵制李休璟,二来也可以让她和他们关系更加密切。 如今二人皆未言明关系,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即使将来要扼制神策,也不会有所顾忌。 至于太子那边,能重用裴皎然亦是好事一桩。太子总归是今上亲子,父子想法难免有相似之处。抑制世家,使皇权独尊。想了想,岑羲笑着道:“天色已晚,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今日之景尤美。”裴皎然舒眉莞尔。 天际暮色收尽,催促闭坊的鼓声响起。 为了避嫌,王国老和崔邵一道离开。随后元彦冲才和苏敬晖从另一侧楼梯离开。最后只剩下裴皎然和岑羲。 二人走在楼梯上。 偏首看了眼一旁的壁画,裴皎然道:“群魔乱舞,佛陀垂眼。其眼中不见魔,才未被坏修行。可惜世人拜佛,只拜形,不拜心。更甚者借佛陀谋利,实在是可笑。”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塔底,在门口候着的玄昙禅师迎了上来。 避开了玄昙禅师行礼的动作,裴皎然望向身后佛像,“金装玉砌身,烂泥腐土心。岑公这招福寺收香积钱,才造就的佛像。并不值得一观,还是少来为妙。” 说罢裴皎然微笑着拂袖离开。她到底还是不待见佛陀。 从招福寺出来时,暮色越浓。霞光落在她身上,如镀金芒。 在路口站了一会,裴皎然没回崇义坊的宅子。反倒是往坊门口走。 此刻坊卒正在关门,一见裴皎然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裴相公,您怎么这个时候出坊?可是公廨有要事。”坊卒笑着道。 偏首望了眼坊卒,裴皎然勾唇,“突然想起要去西市买些东西。无妨,我可在西市的邸店将就一晚上。” 疾步出了崇义坊。只见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裴皎然往西市的方向走。在胡家酒肆里买了两坛郎官清。 闭坊鼓最后一声落下,坊门已关。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去成衣铺里买了件玄色披袄,绕到坊内僻静处。足下一点径直跃墙而出。 夜月皎洁,青石砖上投下她的身影。 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急促的跑步声,裴皎然一笑。带起披袄上的兜帽,转头往务本坊去。 马蹄声和脚步声渐近,忽而皆数停下来。 “是何人胆敢犯禁?”有人在身后喊道。 闻言裴皎然轻笑,并不驻足。继续往前走去。 “空弦示警!” 空弦示警后,也不见裴皎然止步。方才那人又继续喊道:“射其脚下。” 入金吾卫皆善弓矢,这点准头自然也是有的。 “咻”的一声落下,一支羽箭落在脚边。垂首扫了眼箭尾轻晃的箭矢。裴皎然忽地足下一点,径直往一旁的屋舍上奔去。 巡夜的金吾卫军士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狂妄,当下怒吼道:“直接射杀。” 闻得身后箭矢破空而至,裴皎然侧身避开了袭来的箭矢。在瓦檐上打了个滚,从一侧稍矮的屋舍上翻了下去,进了务本坊。 “回禀郎将,那贼人已逃进务本坊。” “贼人来路不明,恐是凶匪。去敲门令坊卒开门,我要进去搜查。” 务本坊内,裴皎然跃至僻静处。脱去身上的披袄,往国子监里一丢。继而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 门前灯笼已亮起。 推门进去,只见李休璟正坐在竹榻上擦拭横刀,一旁还搁着他那柄长槊。 将酒坛搁在石桌上,裴皎然望着李休璟微笑道:“喝不喝郎官清?” “怎么好端端突然想着喝酒?”李休璟抬首看向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不喝,我就自己独享。”裴皎然嘴角一弯,“李润他已经招供。你觉着要不要庆贺一下?” 李休璟搁了横刀。一眼扫过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起身走到她身侧。看着两个小酒坛。 “不用碗么?”李休璟笑问。 “你我对饮,要碗干什么。”裴皎然兀自启去坛上泥封,浓郁的酒香蹿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她道:“果然还是胡大娘的酒酿得好。” 话音刚落,酒还未来得及饮下。偏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休璟拿着酒坛看向门口,讶道:“这个时候谁会来?” “不知。你去瞧瞧呗?”裴皎然抱着酒坛饮下一口,眯着眼道。 打量裴皎然一眸,李休璟搁下酒坛往门口走去。 “何人敲门?”李休璟沉声问。 门口的那人听见声音,“金吾卫夜巡见有贼人犯禁。贼人为避我等,逃入崇义坊。我等奉命搜坊,抓捕贼人。” 话音李休璟转头看了眼,坐在石桌旁从容饮酒,一副悠然自若模样的裴皎然。摇头轻喟一声。 取下门栓,打开门。 看着面前一众金吾卫军,李休璟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令狐将军。” 被称作令狐将军的人见是李休璟,一脸诧异,随即拱手道:“末将拜见李大将军。” “将军不必多礼。这缉捕贼人缘何来了这崇义坊?”李休璟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令狐将军。 第606章 武侯 二人虽然不在同一个体系,但是李休璟品级高他不知多少品。往他身后看了眼,令狐将军道:“某今日夜巡长安,路过崇义坊时。忽遇一贼人夜行于朱雀街上,三次示警仍旧不止步束手就擒。还越墙逃至务本坊坊。” 顿了顿,令狐将军继续道:“为防贼人潜入坊中,故而入坊搜查。惊扰了李大将军,还望见谅。” 话音才落,一袭紫衣从影壁后缓步走了出来。倚靠着影壁一侧,裴皎然神色慵懒地看着面前的一众金吾卫军士。 “咦,这不是令狐绪,令狐郎将么?”裴皎然眯着眸,语调慵懒,“将军来得巧。我刚从李将军家的地窖里翻了坛郎官清出来,要不要一块尝尝?” 似乎是没想到,如今中书执牛耳者的裴皎然会出现在此。令狐绪瞪大了眼睛,紧紧握住了手中横刀。 自己入坊抓捕盗匪不成,反倒还撞上这两个大人物。偏偏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想了一会,令狐绪拱手施礼,“不敢。深夜叨扰,望裴相公和李将军见谅。” “不是说有贼人潜入坊中么?既是如此,令狐郎将何不如仔细搜查。另外某可令坊中武侯与金吾卫一道抓捕贼人。”裴皎然抱臂而立,冁然笑道。 令狐绪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听见李休璟道:“确实不可因我二人,而废法度。令狐将军请吧。” 本来自己闯进二人宅中,已经算失礼。眼下虽然二人不为难自己,愿意让自己入宅搜查贼匪。但倘若自己真的入宅搜查,且不说会不会得罪二人。日后难免会因此事叫人为难。 身旁时不时有人经过,皆一脸好奇地停下脚步,伸头看热闹。 “怎么回事?金吾卫来坊内怎么没人知会我们一声。”喧闹声从门口传来。 只见两名武侯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了宅邸门口。 “令狐郎将?”为首的武侯往前一看,诧异道:“裴相公,李将军你们怎么?” 闻言李休璟一笑,“令狐郎将说他在夜巡途中遇见有贼人夜行。示警无效后,贼人逃进了务本坊。因此他才进坊捕贼。不过么既是要捕贼,令狐郎将还是一视同仁吧。” 余光瞥了眼裴皎然。她回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金吾卫反倒比坊内武侯来得快。门口的坊卒,居然没通知武侯么? 正想着忽见裴皎然移步上前,目光在门口的武侯和金吾卫身上打了转。 “夜深了,动静闹这么大又是何必呢?”裴皎然睇了眼令狐绪,“令狐郎将要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见对方眼帘微垂,冷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狐绪咽了咽口水,拱手施礼,“不敢,今日是我等莽撞。末将告辞。” “令狐郎将尽忠职守。某会和陆将军进言,请他嘉奖诸位。” 待金吾卫和武侯离开后,门口围观的人群也相继散去。只剩下国子监一众看热闹的学生们,还徘徊在门口。 “看样子明天要去见见郑祭酒,请他好好教教诸位。”裴皎然勾唇笑道。 听见她的声音,原本还赖着不肯走的国子监学生们,顿时如同鸟兽散。 进了院内,裴皎然往竹榻上一躺。 屈指轻抚着横刀。 “啧,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招惹金吾卫。”李休璟往榻边空出的小块地方一坐,偏首看向裴皎然,“这可不像我们裴相公的作风。” 抽了横刀在手中把玩,裴皎然哂笑,“我只是突然想到张让不仅能夜开宫门,只怕还能让巡夜的金吾卫不杀他。唉,很棘手啊。” 擦拭长槊的动作一顿,李休璟道:“可我听说金吾卫近日调动频繁,似乎是在为吴王开府后的戍卫做准备。你……” “我给太子出的主意。要不然放着这么危险的人在身边,我害怕。”裴皎然轻叩着刀背,双眸微眯,“借着吴王开府的机会,把人悄无声息地调出去。张让也无话可说。怎么,你有相熟的好兄弟要被调去了么?” “我哪有那么多故人。只是陈将军突然问及此事,有些好奇。他素来重情重义,他以往军中有几个好兄弟。眼下都在金吾卫,他想着能不能也调他们去吴王府。”李休璟道。 骤然无声,裴皎然搁了横刀。伸臂环在李休璟腰上,“二郎觉得吴王府是个好差事么?” “不是。他既然想知道,我总得替他问问你不是。”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环在自己腰上手,眼帘微垂,“吴王和太子……” “出宫开府,也意味着纷争将起。”裴皎然手往下挪了些许,“你我路途更险。” 被裴皎然抱着,李休璟低笑一声。掰开握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俯身凝视着一脸促狭的人。 “前路艰险,有你足矣。”李休璟横臂将她从竹榻上抱起。 跌落在满室的金碧海中。裴皎然侧身望着床榻前,兀自解着蹀躞带的李休璟。 “李润招了两次。最后一份供词,已经送到了尚书都省。”裴皎然拇指摩挲着衣袖,语调慵懒,“你猜是谁?” “能把御史狱的消息送出去,又岂会是一般人。我猜必然是台中要员。”李休璟凑近她,伸手在她脸上一捏,“还望裴相公为我解惑。” “谢台端,谢胄。”裴皎然眉眼之间绽开笑意。 李休璟一愕,“他是……贾公闾的人?” “他好歹也是陈郡谢氏出身。即便谢氏已经没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何看得上贾公闾。”裴皎然往里挪了些许,翻了个身。背对着李休璟,“我猜是崔邵和苏敬晖。” 苏敬晖三字入耳,李休璟瞬间回过神。为何裴皎然会不帮李润,只怕是已经察觉出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你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李休璟忽地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哂笑,“从有人提及他是伴食宰相开始。我就觉得机会到了。” 有那么多人等着她予以他们政治分红,她哪有继续缩于人后的道理。 捕捉到她面上的笑意,李休璟索性也躺了下来。眼下这会他只想和她多说会话,转身拥着她,贴在她后背。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你是不是很快就能达成所愿。” 第607章 异类 眨了眨眼,裴皎然浅浅勾唇。身躯往前挪了些许,脱离了身后火热的躯体。 “很快。”裴皎然笑道。 话音落下,对方的身躯再度贴了上来。手臂牢牢禁锢在她腰间。 “卿得所愿,我亦得所愿。来日卿大权在握时,我愿为卿执戟护卫。” 听闻此言裴皎然笑意更深,她知道李休璟指的是什么。温声道:“史书上大权在握者,谋事皆有良佐。郎君即是佳偶,亦是良佐。” 李休璟道:“昔年桓元子有郗嘉宾,而我亦有裴清嘉。元子不曾听嘉宾之谏,而我听清嘉之言,才有如今之势。”他紧紧抱着裴皎然,如同揽月入怀,“比之桓元子,我更幸运。” “二郎自比桓宣武?好生不要脸。”裴皎然哂了一声。 “我自然无桓元子之能。不过却比桓元子更听劝。” 李休璟额头顶在裴皎然背上,手臂环在她腰间。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气息一点点趋于平静。 他其实想问她,是如何考虑将来的。他是否被她归于计划中。如果等她登上中书令的位置之后,又会怎样和李家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但这些话他又觉得没有问出口的必要。彼此各自有立场,他是掌着神策军,而她是台阁要臣。即便彼此是情人,是盟友,可都有各自的底线要守。这样的话问出口,又叫她如何作答呢?无论是虚情假意的话,还是肺腑之言都叫人为难,都是隐藏的背叛。 她走到如今步履维艰,寒门不喜她,世家高门亦瞧不上她。台省的政务运行和党争中的算计,都在消耗她的精气神。自己又何必让她在徒增烦恼呢?而自己在神策军中的地位,多半是不被容于南衙那些人眼中的。 被李休璟拥着的裴皎然,察觉到背后人隐隐透出的怅惘,唇角微抿。她想起在招福寺的候时,崔邵等人所言。或者说是对她明晃晃的威胁。 她当然知晓,宦官跋扈的缘由。在于能够专典神策军。可是李休璟没有出生在一个好时候,天下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瓦解,以至于府兵势微,南衙十二卫荣光不复。从曾经的声名赫赫,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北衙主力皆出自左右神策军,为天子亲辖禁军,身兼着护卫京师、畿内和关中要塞的安全。同样对藩镇和诸夷的征讨,也落到了神策军头上。且神策军的给养和升迁都是最高规格的。 而宦官专权和神策军的关系密不可分。为了限制神策军将领的权力,所以神策军内部会有神策军中尉,神策中护军这样职权更高一级的宦官。神策军将校为其所辖制,自然也能够专典神策军。 李休璟自然是其中典例。 出身高门,却在朝中后继无人。尽管靠着家族门荫可以入仕,但想要铤而走险。只能投身于神策军,靠着一次次流血牺牲,来积攒军功。 可以说如果不是当年入了神策军,只怕李休璟点仕途也不会这么顺利。 崔邵等人不喜李休璟除去本身山东和关陇间的矛盾外,朝内党争他们也不在一个体系之中。尤其是李休璟在神策军中的特殊地位,不仅成为他们眼中的污点,也让他们无法把他看做自己人。 仅凭效力于神策军这一点,就可以对他全盘否定。 但崔邵那些人忘了,她和李休璟才是休戚与共的存在。和他们只是因为利益暂时聚到了一块,他日未必能够同游柱宇。 思绪至此,裴皎然无声地笑了。 尽管她动作细微,然而李休璟依旧有所察觉。 “笑什么?莫不是又有什么开心的事?”李休璟问。 裴皎然挑眉,“招福寺的晚霞还是挺好看的。等来日你我有空,可共同前往一观。” “好。”李休璟颔首。 起身拂灭了蜡烛,李休璟的唇落在了敞在视野中的莹润上。灵与肉烧得更加炽烈。 鸡鸣吹散了晨雾。二人用过朝食,直奔各自的公廨。 在中书外省理完事,裴皎然径直往政事堂去。 今日的政事堂除了八位宰相外,还有其余未戴宰相衔者的要臣也在此中。 目光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走到自己的位置敛衣坐下。 贾公闾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道:“今日请诸位来政事堂。一来是吴王殿下出宫开府,府中掾属的安排。二来是染干那边遣使来问,我朝送他们的诗书典籍准备的如何?” “回贾相公,某奉裴相公之命在民间书商手中收集各类典籍,已颇有成效。”说到这鸿胪寺卿喟叹一声,“只是可惜有些上古典籍,悉数毁于南北两朝战火之中。偶有孤本,也为世家大族所藏,视为家资。借此收书之际若能将其作为摹本,使古籍流传于世。一能丰我朝弘文馆之藏书,二来还能使庠序有所改变。” 抬头看了眼鸿胪寺卿,裴皎然微愕。她实在想不到这曹寺卿,居然有这般想法。毕竟对方可是愿意和李休璟豪赌,结果输掉了王右军的字帖。 “这是好事啊,没想到曹寺卿此番在民间收书居然还能有这种想法。”虽然非世家出身,但家中典籍不在少数。加上基本的政治素养和在河朔重设庠序的经历,也让她把标准答案脱口而出。 “只是么古籍之物皆是金尊玉贵。且不说运输费时费力,光是对书籍保养的钱资,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某倒觉得等几年再议也不迟。” 支撑世家的是人才不假,可是培养人才的代价是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譬如对经术的垄断和治国经验,这些都是靠族内口口相传。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眯眸。她瞬间明晰了这是谁授意曹寺卿做此言。 书籍不宜保存,三百年乱世足以毁掉大量的珍贵古籍。流传于世的当然悉数全无,但世家豪门对典籍视如珍宝,自是会想方设法将其保全。 使大量古籍重新流传于世,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做成此事。可是能不能做成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608章 书厄 抬首和岑羲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不约而同露了笑意。只怕这位鸿胪寺卿已经搭上了吴王这条线,成了吴王一党。 端起案上茶盏啜饮着。裴皎然余光扫了眼贾公闾,见他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她听人说过贾公闾的祖上是那位西晋的开国元勋贾充。可惜因为八王之乱,后来又经历南北乱世,最终沦落为寒门。为了恢复祖上荣光,到了他这一代干脆取名公闾。只盼来日能有先祖在时的荣光。 如今吴王出宫开府,又正逢朝廷需要赠书籍给吐蕃。贾公闾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来和鸿胪寺卿合作。名为收书,实际上是要打破世家对经史典籍的垄断,让他们之中代代相承的经术和治国之法,悉数现于人前。 这是寒门想要完成阶级跃迁的必然步骤。 可惜这事不是那么好办的。 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东西。不是说给你就给你的。想要夺走人家的家传绝学,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她能在河朔重设庠序,是因为对方不受长安政令教化已有多年。 用暴力和能力,打破了他们他们恪守多年的规则。同时又予以了他们好处。才能略微有些成效。然这些都只是暂时的。重新设立的庠序,固然可以令其重归王化。但从长远角度来看,还远远达不到震慑的地步。 她尚且要和对方分利,何况贾公闾乎。 正想着忽然听见苏敬晖道:“世人常说书厄有五,最令人痛心疾首者。莫不过梁元帝萧绎在江陵东阁竹殿,焚书十四万卷。火灭后仅余四千卷。”顿了顿,他接着道:“纵然杨隋代北周后,亦曾组织在民间大力收书。炀帝又命人将所藏书目多录为副本,据说多者达五十个副本。于是杨隋藏书达到极盛,据载有三十七万卷之多,可是依旧无法挽回江陵焚书之痛。贾曹少卿,你要收书固然是为陛下分忧解难。但也要如裴相公所言,考虑成本不是?” 刚喝下一口茶,裴皎然忽地听见自己被提及。搁下茶盏,移目望了过去。 “曹寺卿因收书之事,而感慨书籍散轶民间于国无益,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收书一事所耗人力物力巨大,若不仔细核算出资,只怕未必能如愿。”裴皎然脸上挂了笑,转头迎上贾公闾的视线,“我倒觉得不如先向陛下禀明此事,之后再做打算。” 事已至此,她能猜出贾公闾此次收书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如果世家注定要在此事上和寒门展开斗争,她这个局外倒是不甚介意掺和进来。反正将来免不了要斗上,倒不如现在就扼住其咽喉,来日能省不少麻烦。 不过么她也不觉得,这件事会完全落到吴王头上。 正想着忽听见贾公闾道:“裴相公,曾在河朔主持过重设庠序一事。想来是经验丰富,如若陛下同意此事,某想向陛下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皎然身上。 裴皎然唇梢微扬。贾公闾想要她去做这得罪人的差事,无非是想要将产生的冲突转移到她头上。她作为既非世家,又非寒门出身的朝臣。一旦此中涉足过深,是要承担来自两边的仇视。 如今她地位甚高,可以掺和进来,但是不能过分的表明立场。一旦被有心人抓住,大肆渲染一番,她之声望大跌不说。无论是否能成功与否,寒门和世家都会将矛头指向她。她将来在朝堂上也难有立足之地。 “裴相公虽有重设庠序的经验,但河朔不服王化多年,庠序早已不似长安。”岑羲饮了口茶水,捋着胡须道:“若不重设庠序,即便回归长安也是无用。只是重设庠序之际有当地的世族作保,且态度温和,才能有如今的成效。然此事非一蹴而就,贾公何不徐徐图之。”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舒眉,“岑公所言没错。某能在河朔重设庠序,一来是仰仗着君威,二来有当地豪族襄助。不过却也未曾强行令他们奉上家中典籍。毕竟那都是人家安身立命的资本,某不敢以武力夺取。” 苏敬晖微微一笑,“是这么个道理。都是人家安身立命的资本,岂能以武力夺取。贾公你祖上好歹也曾出过三公九卿,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莫不是因为堕于寒门多年,已然忘了自己出身名门?” 茶盏刚端到唇边,裴皎然动作一顿。斜眄了眼苏敬晖,暗自咂舌。贾公闾的祖上是阔绰过不假,可那都是百年前的往事。如今贾家已经是世人眼中的寒门卑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揭人家家里的陈年旧事,实在不是什么聪明人。 她余光扫到贾公闾身上,见对方仍旧是一脸从容模样。唇角微弯,他这番气定神闲的模样,是苏敬晖比不了的。 “先祖虽列三公,但已是陈年往事。贾某不才,不敢堕先祖名头。江陵焚书,致使大量古籍付之一炬,实乃遗憾。如今难得有此机会能够收民间书籍藏于弘文馆中,此举一来可传我汉族文化,二来可全陛下之愿,使经史典籍教化于民。诸公为何不能从某所请?”贾公闾道。 听着贾公闾的话,裴皎然禁不住要为他拍手叫好。此言一出,无论陛下是否答应由朝廷组织收书与否。其目的已然达到一半,从前因袁叡而损的清望,也回到他身上。 功成则寒门继续将他视为魁首,吴王也将因此获得寒门有才者的投奔。君臣二人都将因此事获得想要的一切。若不成,寒门也不会因此而嫉恨他,反倒会更加仇视世家高门。 “贾公高洁,倒显得我等卑劣。收民间散佚书籍于弘文馆,乃天下士子所愿。”裴皎然深吸口气,莞尔道:“若陛下能允下此事,亦是我等朝臣,乃至千秋万代之福。不如我等共同上奏陛下,请他下诏收书。由太子和吴王共理此事如何?” 第609章 剖析 斜眄贾公闾一眸,裴皎然挽唇。她已然窥见他眼中的不悦。江陵焚书之后,纵有杨隋收书,可隋末的烽火依旧使大量古籍散佚。 非世家高门出身者,想阅书籍只能托于书商。到手之书多为残本,或者时人自行编纂而成。高门出身者,因家中所藏而获得更多的阅历,能够在朝堂之上一展风采。故此多为寒门贫家所羡,两者矛盾也来源于此。 今日所提的收书一事是利国利民不假,但绝非是一人可以贪下的功劳。若想成此事,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又如何去夺取世家的家资。 “既然裴相公觉得,此事应当由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一道处理。那某写奏疏,还请诸位在奏疏上附上姓名。我等共同上书。”贾公闾微笑道。 话落贾公闾转头看向裴皎然,一双眼无波无澜,喜怒难辨。 察觉到贾公闾的视线,裴皎然移目望了过去。一瞬间视线由平静转为轻哂。 不一会书令史捧来笔墨纸砚。贾公闾笑着望向众人,提笔而书。待书成后,再让书令史把新写的奏疏,交由众人署名。 垂首扫了眼奏疏上的内容,裴皎然深吸口气。笑着在奏疏上盖了中书侍郎的印玺。 “裴相公竟然不署名么?”贾公闾讶道。 “自然要。”说着裴皎然持笔在奏疏上写下自己名字,“盖上印玺,好让陛下看见你我的一片苦心。” 一炷香的功夫,奏疏上的空白处已经写满了今日在政事堂者的姓名。 “但愿陛下能够明白我等一片苦心。”贾公闾朝着立政殿的方向拱手,“某这就去将奏疏呈交给陛下。诸位还请先行回衙署,静候佳音。” 待众人离开,室内只剩下裴皎然、贾公闾和岑羲落于人后。 起身拢袖,裴皎然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贾公闾,“吴王殿下即将开府,贾公您怕是有的忙咯。” 正欲起身离开的贾公闾,抬头眼斜眄她一眸,“难不成裴相公打算自征为吴王援属?还是说另有人选推荐。” “岂敢。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裴皎然从容拱手,“中书省还有些事务要禀报给苏相公。某告辞。” 甫一跨出房门,身后的岑羲也起了身。 “裴相公,你我一道走吧。”岑羲笑着开口道。 二人一道出了门,立于政事堂的廊庑下。 岑羲捋着胡须道:“老夫近日得了罐好茶。裴相公是南人,喝茶的方法远比北地多,不如随我一道去门下省里品茶。” “既是岑公相邀,那便一道。”裴皎然舒眉一笑,“只是我也有许久未泡过茶,岑公莫要嫌弃便好。” 二人一走到门下省,径直往二楼属于门下侍中的公房去。进屋前,岑羲令庶仆在门口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示意裴皎然坐下,岑羲在小柜内翻了套茶具出来,又从小屉里取了个小茶团。将一应物什推到裴皎然眼前。 垂首扫了眼面前的小茶团,裴皎然以银镊将其钳起放入小钵中。 “收书一事,怕是很难阻止。”岑羲道。 慢慢地碾碎茶团,裴皎然道:“我原本也没想阻止贾公闾收书。只是他想替吴王攒下这名声,却是万万不能。” 移目望去,只见茶团在裴皎然的力道下逐渐被碾成粉末。见她一副专注模样,岑羲眉头一挑,“所以你才会提议要太子一并?你要知道收书虽然利国利民,但却是得罪人的活。” “是这样没错。因为会得罪人,才需要更多的人承担风险。如此才有可能把利益,合理地划分到每个参与者手中,而不是只集中在一人身上。”裴皎然唇梢轻扬。 收书已经是大势。她甚至推测,贾公闾早已和魏帝提及过此事。只是魏帝那边迟迟未有回应。为了给吴王攒下这名望,他才会让鸿胪寺卿挑明此事。 她想魏帝一看到奏疏便会答应。此前的等待,也是希望朝臣们能够和他一条心。如此才好顺利地推行政令, 君臣皆有所谋,一拍即合。只是就算如此也无法震动执政门阀。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裴相公,你觉着以收书来使世族经学诞于人前,需要多久?”岑羲问道。 没有立即回答岑羲,裴皎然小心将茶沫倒入一瓶的如意莲瓣纹茶罗中,细细过筛。好一会才道:“至少你我在世时不能。晋时以九品中正制断寒门庶民的路,而科举从设立至今也不过百年而已。阶级仍有,世族高门依旧可以靠掌握的力量,不动声色地盘剥,得到整个朝廷体系的利益分红。还可以通过大量的财帛和经术等方面,对书院的教育进行渗透。光靠收书就想打破他们设立的壁垒?那江陵焚书十四万卷时,也不见壁垒因此而破。” 话止闻得水沸,裴皎然抬手从炉上取下注水瓶,倾水入盏。茶浮如千堆雪。 将点好的茶推到岑羲面前,裴皎然微微一笑,“还请岑公品鉴。” 茶香萦绕在案前,岑羲捧茶啜饮一口,“茶香且清,入喉则有千味。好手艺。” 抬首望向岑羲,裴皎然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只是这世间但凡涉及甚广的事,都非一蹴而就,需多些耐心。如我点茶一般,不可过焦过躁,不觅良机,亦不可分心走神。如此才能成此茶汤。” 茶上白雾腾升,萦绕在面前。 “看来你任重道远。只是若陛下准予,纵然太子和吴王一道,获益最多的还是吴王。大量寒门士子投奔吴王,对我等和太子恐怕不是好事吧?” 小口饮着茶,裴皎然莞尔,“寒门亦是世家,世家也可成为寒门。可是历经三百年大乱世,仍旧无法使世族消弭。门阀执政靠得并非姓氏血缘,而是家族内部是否有人才。如琅琊王氏鼎盛一时,却在王导和王允之死后,随即没落。继而东晋朝廷在庾、桓、谢三家手中轮流执政。待三谢二桓相继亡故后,门阀再无人才可用,东晋内部又是糜乱不堪,最终相继走向衰落。而今以贾公闾为首的寒门,已然亮出屠刀。若崔氏这些高门面对危机,再不把看家本事亮出来。也只能同琅琊王氏一般,成为后人笑柄。” 第610章 观点 垂首望着眼前的茶盏,岑羲目露思量。 轻轻转动着手中茶盏,裴皎然抬眸,“岑公,你我虽不必放任寒门做大,但也不能任由世家大肆把持朝政。我倒觉得朝廷执政,不必拘于任用某一群体,无论世家高门,亦或者是寒门庶民。只要对朝廷有用,便可引他们入朝为官。倘若不唯才是举,反而是一昧的放纵和抬高某一群体,不仅不会被立刻接受,反倒会引起来自各方的敌视和矛盾。如此何谈公平。” 将茶盏搁回案上,裴皎然微微一笑,“岑公你也非世家高门出身,应当知晓我此言用意。” 闻言岑羲喟叹一声,遂笑道:“方才贾公闾在政事堂所言,像是情势所逼下不得不说。而裴相你这番话反倒更像是肺腑之言。” “茶已经喝完了。若是岑公没有其他要交代的话,某先告辞。”话止裴皎然拱手起身。 “裴相公留步。”岑羲唤道。 驻足疑惑地看向岑羲,裴皎然舒眉,“岑相公还有何事吩咐?” 岑羲坐直了身子,单刀直入,“裴相公此前曾言不敢再进一步。可某倒觉得中书省应有你一席之地。” 话里意味分明,裴皎然笑睨他一眼。并不作答。 过了好一会,裴皎然才道:“我如今难道不在中书省拥有一席之地么?岑公你莫不是发觉了什么?” 昨日在招福寺见面以后,岑羲处处为她说话时,她便觉得他有所图。如今二人在门下省单独会面,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岑羲想要和她合作,去为岑氏一族谋求更大的利益。这样的合作,必须要跳脱出世家的范围。 岑羲多半已经猜出,她欲意谋夺中书令的位置。所以那日才会突然问她那样的话,好确定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和她合作。 对方能抛来合作的意图是好事,但是权力此物,若是需要靠别人的施舍才能得到,而非主动争取。那便等同于没有。 岑羲沉默不语。未几才道:“裴相公有经世济民之才,又何必屈于人下。苏敬晖除却武威苏氏出身,如何与你相较。当日选他,也是顺势而为。” 他如此奉承。裴皎然依旧是一副从容淡定模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琉璃青瓦入目,微风拂身。 对方的奉承虽然好听,但是在此中的弄潮者,是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话。除非对方能够拿出足够的诚意。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裴皎然珠瞳游移到眼角。 “岑公这话虽然好听,但真心与否?”裴皎然眉眼带笑,温声道:“不过岑公之意,我已经知晓。只是岑公打算如何同我合作呢?” 她自然是乐得和岑羲合作的。崔邵和王国老等人再是世家高门出身,可如今并未在中枢任要职。除去本身家族带来的声望外,和他们合作并无多少利益可言。反倒是岑羲,各方面都符合她在政治上的诉求。 “裴相公属意中书令的位置已久。迟迟不肯动手,无非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岑羲捋着胡须笑道:“老夫愿意成为裴相公登上中书令位置的推手。” 目光从窗外转落到岑羲身上,裴皎然唇际浮笑。 “裴相公,莫不是还有所求?”岑羲问道。 嗤地一声笑开。裴皎然垂下首,目露恭谦道:“晚辈不敢居功。能得岑公相助,已经是万幸。某想若来日政事堂执笔者为岑公,实乃朝廷之幸。”她眸光深邃,“某不才,只盼能与岑公共事,为天子效力。时候不早,晚辈告辞。” “也罢,裴相公且去吧。既然谢台端和李润勾结,意图构陷你。这事绝不能姑息,其幕后主使者也要一并揪出。老夫绝不允许此等奸臣逆党为祸朝政,陷害忠良。” 听着岑羲的话,裴皎然笑而不语。拱手施礼后,转身离去。 出了门下省,裴皎然闭目在廊庑下站了好一会。方才吐出口浊气。 出了承天门,裴皎然遂往中书外省去。然还没坐下一会。庶仆在外禀报说陛下请她即刻前往立政殿。 诧异地看着门口。思忖片刻,裴皎然道了句知道了。 顶着炎炎夏日,往返在承天门与中书外省之间。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不免有些疲乏。好在立政殿内摆着冰块,踏进此中,萦绕在身上的暑气也减轻许多。 抬首扫了眼殿内。除贾公闾和张让外,太子和吴王亦在场。 “臣裴皎然叩见陛下。”裴皎然道。 “啧,裴相公这是怎么了?”魏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讶道:“听上去似乎有些虚弱。” “无妨,臣只是觉得有些头晕。”说着裴皎然抬起头,“陛下放心臣无大碍。” “行了,不必在朕面前逞强。张让,让人给裴爱卿搬张席子来,你们也都一并坐下吧。” 话落耳际,张让向站在一旁的两名青衣内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再去搬张垫子来。 谢过魏帝,众人相继敛衣坐下。裴皎然看了眼为自己搬来席子的内侍,目露思量。 “朕听仲达说,是裴卿你提议让今日在政事堂的众臣,在收书的奏疏上署名的?”魏帝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是。臣以为曹寺卿提议收书一事,虽然是利国利民,乃至于千秋万代的好事,但毕竟事涉甚广。若只有贾相公一人上书,容易让人觉得他有自肥之嫌。可若是皆有此意,陛下想要推行此令,也不会处处被掣肘。” 听着裴皎然的话,太子移目望了过来。他看得出来,她是想用一纸诏令将所有人绑在一块。 白纸黑字写着呢。纵然那些世家在看到政令的时候,会有抵触,但是你们在朝廷的话事人,已经同意参与。即便想要拒绝,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具备这个实力。即便有实力,也要想想做此事的后果。 “你这小貉子果真狡诈啊。”魏帝眯着眼睛打量她,“倘若他们仍旧不想将家中藏书贡献出来呢?” “陛下,书籍是死物。支撑门阀穹顶的也不是这些书籍,而是通过书籍所获得的经验和培育出来的人才。倘若世家因此而拒绝朝廷的政令。”裴皎然哂笑一声,“臣只会觉得他们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第611章 铭心 御座上的魏帝垂首凝视着裴皎然。眉头或紧蹙,或舒展。一瞬间揣测、审视、窥觎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那双在蠹蚀尘昏侵蚀下略显浑浊的双眼,透着森冷之意。在雕梁画栋的殿内,瞬时深陷于寂静中。 迎上魏帝略带审视的视线,窥得暗藏在其中的兴奋与冷冽。裴皎然唇梢微挑。老谋深算的君王和智多近妖的臣子,再次有了直击内心欲望的对望。如高山俯瞰深渊,如幽冥妖鬼与九霄神君对视。双方的想法居然在这一刻产生的碰撞。 不需要任何锐利的言语,也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抒发情绪,在此间种种行为皆下品。以最直白的语言,才能得到最佳的答案。 魏帝忽地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裴卿还真是大胆妄为。可知你今日这话若是泄露出去,会让多少人憎恨你。” “臣见幸于君,为君分忧是本分。若是高门世家因此希望陛下见疏于臣,臣只会怨自己技不如人。”裴皎然苦笑道。 见她迫不及待地表明了立场。魏帝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父皇?”太子和吴王同时出声唤道。 然魏帝只是摆了摆手,笑着看向不远处的贾公闾,“仲达啊,你瞧瞧这小貉子。动起手来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即便是你,也不敢这样指责五姓七望那些个世家之流吧?” 贾公闾拱手微笑,答道:“裴相公年少轻狂,有此言也不奇怪。只是皆为魏臣,你我自当相忍为国。世家若允借书给朝廷,实乃千秋万代的大善事。若不允也不必以武力强求,以免伤了君臣情分。” 魏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太子和吴王虽然有过处理政务的经验,但到底年轻。朕觉得还要在挑个人从旁协助。” 眼瞅着魏帝目光即将落在自己身上,裴皎然抿唇。忽而抬手捂在心口处,大口喘着气。 “裴卿这是?” 魏帝话音刚落,却见裴皎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快去把太医喊来瞧瞧。”魏帝喊道。 听着周围慌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声音,裴皎然抿紧了唇。 等她再度醒来时,已经是暮色时分。转头瞥见李休璟正坐在榻边,裴皎然深吸口气。 “李休璟。”裴皎然唤道。 闻言李休璟垂首看着她,目露关切,“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在立政殿晕倒了?”取了个软枕塞到她身后,又扶了她起来,“太医说你这是暑气盛而导致的阳暑。” 喉间翻出一声轻笑,裴皎然眨了眨眼,“以我的身体哪有那么容易病。” “你装病?”李休璟皱眉道。 “天气太热,头晕眼花也是在所难免。”裴皎然掀眸看向李休璟,“只是我要是不装病。协助太子和吴王收书一事,大致要落到我头上。” 见李休璟依旧蹙眉,俨然一副思考她话中深意的样子。裴皎然直接翻身从床上下来,赤脚往案几边走。 倒了盏茶,饮吸一口。温声道:“鸿胪寺的那位曹少卿,负责收书赠给吐蕃。他见大量书籍散佚,心有所感,故提出收书一事,贾公闾亦有所愿。我觉得这二人一定早已将情况密奏于陛下,只在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所以你又牵了谁进去?” 裴皎然莞尔,“政事堂的其他几位宰相和今日参与议事的朝臣,还有太子和吴王。此事风险极大,分摊到所有人头上,才能把利益损失降到最低。” “朝廷去收世家的藏书,只怕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李休璟目中闪过思量,“届时他们总要找一处宣泄怒火。” 听着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摇摇头,“二郎错了。崔邵和王国老他们所代表的世家,不需要宣泄对此项政令的不满。知晓如何反击贾公闾为首的寒门,才是更为重要的手段。” “坐山观虎斗。嘉嘉,好计策。”李休璟抚掌笑了起来。 裹挟着凉意的目光落在李休璟身上。裴皎然面上绽开笑意,“陛下可否让我在家好好休息?” 李休璟默默点了点头。 “暑气炎热。正好也快休沐,你我不如去骊山上避暑如何?”裴皎然倾唇,“暂避着长安城的是非纷扰也不错。” 裴皎然这话中的深意,李休璟倒是听了出来。却仍旧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突然去骊山避暑是为什么? 琢磨一会,李休璟道:“是长安城要起风了吗?” 恰好此时一阵风,从窗外所栽的一簇翠竹上拂过。竹叶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风而已,没什么畏惧的。只是长安城里人多眼杂,和人见面不方便。”裴皎然笑道。 既然已经决定在吴王开府后的掾属上动手脚,自然是要把条件和要求都谈好。至于对方是打算让谁为吴王掾属,那都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这个时节的骊山没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就住昭应县,我和那边县尉有几分交情。”李休璟走到她身边,打开食盒,“你要是想在园子里会客也行。晚上我们还可以去昭应县里逛逛。” “昭应县城?很早之前去过一次。既然都在附近,住里面也无妨。”裴皎然目光转落到食盒里,“槐叶冷淘?” “暑气炎炎,我觉得你应该没什么胃口。不如吃点开胃的。”端了槐叶冷淘出来,“我自己动手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辣与酸最是能刺激人的嗅觉和食欲。 如李休璟所言,才刚吃进去一口。她就经不住咂舌,继而大朵快颐起来。 一碗槐叶冷淘做的色香味俱全,辣与酸的融合也恰到好处。 “如何?”李休璟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以入口。不过比起中书外省公厨做的槐叶冷淘,还是差了些火候。”裴皎然舒眉莞尔。 递了茶过去,李休璟道:“要是不好吃,你也不会吃得津津有味。” 闻问裴皎然眯眸,持着筷箸点在李休璟唇上。 “郎君想吃什么?不如趁着去昭应避暑的日子,我做给你吃如何?”裴皎然眸中泛笑,“我想郎君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连着三问抛了过来,李休璟面露犹疑。好一会才在裴皎然点注视下,点了点头。 第612章 昭应 夏风夏阳皆没,炎热的光阴在从西北拂来的风中悄然而逝。初秋的风裹挟着西北的干燥肃杀,落在杀机四伏的长安城里。徒留下一道残影。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坊门刚开启时悄然而出,直奔昭应县。 城门已被甩在脑后。裴皎然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马车旁是平静而缓的渭水,灞桥已经化作模糊轮廓。 “昭应县离长安不远。至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到,你要不要先歇息一会?”李休璟递茶过来,语调柔柔。 接过茶盏,啜饮一口。裴皎然掀帘往马车外看去,“早知道我应该把碧扉和蔓草也一块带上。路上还有人可以说说话。” “啧,我又不是锯嘴葫芦。”挨着裴皎然坐着,李休璟手臂环在她腰上,“你这托病远遁到昭应,就不怕长安的局面不受控制么?” “长安的局面又不是我控制的。太子和吴王身边都有各自的掾属,这些人使出浑身解数来维持局面就好。”裴皎然双眸一眯,持起搁在一旁的团扇,屈指轻勾着扇柄上拴着的流苏,“让他们自己斗着去吧。我不掺和。” 捕捉到她眼中藏着的锐利,李休璟挑眉。 “所以……他们都是在为你做嫁衣。” 闻言裴皎然一笑,以团扇挡住半边脸,只露双眼睛在外面。眼中一片静默,转过脸看向李休璟,“怎么算为我做嫁衣呢?署名的建议是我提的,但收书的主意是曹少卿想的。负责收书的那些人无论成与否都能各自得益。” 见她做出一副颇为无辜的模样,李休璟禁不住叹了口气。他明白,事情远非她言语中那么简单。收书一事只怕要引发寒门与世家之间不小的矛盾。 他有预感,长安那边必将闹得天翻地覆。 察觉到李休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面上,裴皎然打了个哈欠。将团扇往李休璟手中一塞。 “舟车劳顿,容易乏。我先小憩一会。”说罢裴皎然往车壁上一靠,阖眸而眠。 虽然说昭应县离长安不远,但是不知何故这路也委实不好走。以至于二人比估计的时间还要晚上一炷香的功夫。 昭应县到底毗邻长安,又是因骊山而修成的县。其中繁华即便比不了长安,但热闹程度也是远近闻名。 被车外的喧嚣声惊醒,见自己枕在李休璟腿上。裴皎然闭目深吸口气,忽而睁眼打量着正在看书的李休璟。 “怎么走了这么久?”裴皎然道。 “不知何故路上车马骈阗,衣冠杂沓。虽然说骊山秋景不错,但往年也没这样子。”李休璟皱眉道:“要不然等下我让人去问问?” “不必。我是来养病的。今晚需要去见你那位县尉好兄弟吗?”裴皎然眨了眨眼。 李休璟微笑,“我会请他来园子里。我可不敢劳烦裴相公亲自去见他。” 听出李休璟话中有意揶揄,裴皎然哂了一声。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达到李家园子前。 “见过郎君、裴相公。”为首的仆役恭敬道。 闻言李休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二人一道步入园内,园子里已现秋意,霜色附在枝叶上。 “你先歇一会。我让人去请我那好友来。” “好。”裴皎然笑着看向面前的婢子,“走吧。” 内院景色更加秀丽。婢子领着裴皎然进了屋。 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和她在长安屋子的陈设几乎一模一样,裴皎然弯了弯唇。 “他倒是想的周到。”裴皎然温声道。 为首的婢女一笑,“这是两月前郎君特意遣人来布置的。说是娘子喜欢,要换成这样。” “这样啊。”裴皎然轻抚着案几,挑唇,“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 “喏。” 在书柜里翻了卷《晋书》出来,走到窗边坐下。翻动着书籍,熟练地翻到了其中的载有桓温传的篇章上。 这是东晋朝廷自南迁后,除祖逖外,有心北伐的第二人。即便晋书将王敦和桓温同列在叛臣传中,可其功绩也绝非东晋朝廷某些尸位素餐者可比。 只是可惜他所主持的庚戌土断,虽然看起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其带来的深远影响远超于其北伐事业上的获利。在东晋门阀执政的环境下,行政办事效率极低。如此大量的人口土地解放,朝廷根本无所安排。土地耕牛种子无法及时调配,使荫户变成流民,最后入了世家的坞堡或者成为流民。 而最重要的是,东晋朝廷彼时门阀们互相抱团,又各自怀有各自的算盘。想要维持局势的平衡,可却非要摆出一副只会服从暴力的模样。桓温不仅因此被政治孤立,同样门阀们的抱团也为若干年后孙恩之乱时,屠杀高门世族埋下了隐患。 如今贾公闾提议收书,虽然比不上北伐带来的恶劣后果,却也足以激发寒门世族间的矛盾。只要崔邵等人继续抱团,同贾公闾等人搞缓兵之计,再派人稍加煽动,贾氏一党多半不能得偿所愿。 正想着,听得婢子在外禀报。 “娘子。少郎主说客人已到,您现在可以过去。” 应了声,裴皎然搁下书籍。唤了婢子进来重新为她梳洗一番,继而换上深紫襦裙往前院去。 还未进到屋内,便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说你回长安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来这昭应看看我。” “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不然我怎会不来。”李休璟摆摆手,转头看向门口,“你来了。” 一旁的青衣县尉听见这话,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身着朱色织金团花半臂上衫,深紫襦裙的女郎站在门口。目光疏漠地看着他们。 “这位是?”青衣县尉压低了声音,“你何时娶了妻子?” “她是中书侍郎裴皎然。”见青衣县尉眼中还是疑惑,李休璟忙道:“好了温述,这件事等我他日再和你解释。你只当我二人是在游玩便可,其余你勿管。” 闻言温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放心,你我是过命的交情。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着温述起身作揖,“下官温述拜见裴相公。” 敛衣走到李休璟身边坐下,裴皎然微微一笑,“温县尉不必多礼。既然不谈政事,也不必如此唤我。唤某裴娘子即可。” 温述笑着应下。 主客到齐,宴启。 第613章 醉意 酒过三巡,李休璟和温述似乎已经陷在了酒醉半酣中。地上七零八落的酒坛子,被风吹的四处乱滚。整个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二人似乎仍旧不知足,举杯虚碰一下。仰头饮尽杯中酒。 眼瞅着两人喝的东倒西歪,又靠一块。裴皎然叹了口气。 “唉,这昭应县每天都来这么多人。害得我每天都是脚不沾地的。”温述嘟囔了一句。 端起面前酒盏饮下一口,裴皎然道:“温县尉,为何每天来骊山的人这般多?” “啊?为何人多?嗝……”温述双目迷离地看向裴皎然,“还不是要去讨好长安的贵人。” 听出温述口中的抱怨意味,裴皎然搁下酒盏,慢悠悠道:“长安哪位贵人?居然值得昭应县这般大动干戈的?” “唉,周县令说那人的亲戚是长安某个贵人的心腹,他说的话必然是奉贵人的意思。”说到这温述目露不满,“还让我……不……不要瞎打听。切,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想借机去攀龙附凤,明年好升官。” 见温述俨然一副对此深恶痛绝的模样,语气中抱怨和愤慨又丝毫不掩。裴皎然眯眸打量着他。 “唉。”喟叹一声,裴皎然继续道:“温县尉兢兢业业,对方却想靠讨好上峰来升迁。也难怪会愤愤不平。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对方是什么来头。” 温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听周县令喊过那人吕郎君。他每日来都是趾高气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子呢,亦或者是哪个亲王来微服私访。” “他住在昭应么?”裴皎然问。 “对,他就住昭应县。县里最大的那所宅子便是他的,比周县令家还气派。”温述道。 话音甫落,李休璟忽地伸手过来,将温述拽了回去。又新起了坛酒,递过去。 “继续喝。说了我那么多糗事,你我今夜必须不醉不归。别想用其他事打岔。” “你也说了我不少糗事。彼此彼此!不喝光这些,你也别想走。” 方才席间。二人把早年在军中时对方的糗事,如同倒豆子般一股脑说了出来。 笑睨了二人一眼,裴皎然唤了别院的管事进来。嘱咐管事派人好好照料二人,自己要先去歇着。 回到屋内,待侍女为她卸去钗环后。裴皎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往另一间房的泉池走。 脱衣步入泉池中。裴皎然阖眸掬了把水泼在面上,皱着眉。 适才温述所言的贵人,话里话外都在透露一件事。对方来头不小,且和长安那边关系密切。这样态度嚣张,以她对贾公闾的了解必然不会容忍身边有这样的人。 至于长安那边无吕姓高门,多半也不是哪个世家高门联姻的对象。 被热气熏得汗涔涔的,裴皎然睁眼。盯着腾起的白雾一言不发。虽然说她对这位长安的贵人有些好奇,但是眼下不知晓对方打算做什么。她自是懒得去招惹是非,免得引火烧身。 此时前院里,方才还在饮酒的二人。忽然坐了起来,望着对方相视一笑。 “玄胤啊,你说我这主意管用么?她应该会管这件事吧。”方才还喝得醉醺醺的温述,睁着眼,笑眯眯地看向李休璟。 扫了眼温述,李休璟微喟。仰面躺下,“你倒不如同她直接说。兴许还管用些。” “我哪敢啊。酒醉后无心抱怨,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责怪我。”温述道。 “你当真不知道那姓吕的什么来头?”李休璟转头瞥他,“不要瞒着。” 闻言温述咧嘴一笑,面露愧色,“他是吴王乳母的儿子。沾了吴王这条线,在昭应县里横行霸道。” “所以周县令护着他。你们也没人去长安举告过他们二人。”李休璟沉声道。 “玄胤啊,你当过大官。应该知道官场里是个什么情形。这事只怕还没出昭应,就要被扣下来。你觉得能传到天子耳中么?”温述喟叹一声,“我只是个捕贼断案的县尉,平时无缘得见大官。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裴相公,我听说过她做的事。我想她会管的。” 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温述,李休璟没再说话。沉默半晌后,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先回去吧。我来同她说明原委。” 说罢李休璟转身离开。 遣人送了温述离开。李休璟负手走在廊庑上,廊下珠灯的光影落在身上。拂来的山风让附在他面上的醉意逐渐散去 他和温述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对方裴皎然的身份。而温述听后反倒非常喜悦,要把吴王乳母之子,在昭应与县令勾结,横行霸道的事说出去。 他知晓自己的好友嫉恶如仇。若非是没有办法,也不会有这个主意。略微思忖片刻,他答应让温述在宴上装醉,把这事说出来。之后再借着裴皎然的手,把事情捅到长安。 正想着,李休璟抬头发觉自己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不远处的屋舍依旧亮着灯。 挥手示意欲迎上来的婢女退下。李休璟缓步上前,又示意婢女替他把门推开。 裴皎然正在窗边看书。见李休璟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随后跌在地上,哂笑一声,也不理会。仍任由他孤零零地躺着。 听得细微的鼾声传入耳中,裴皎然这才起身往床榻走。可是李休璟的身子就横在桌子旁边,挡住了他的去路。 垂首扫了眼对方醉态尤盛的脸庞,裴皎然抬脚,迈过他的冠发,又迈过他的臂膀。裙摆从其上拂过。然而下一瞬,她却察觉裙摆似乎被人勾住。 回头望去,却见修长的手指拽住了她的裙摆。趁她愣神的功夫,裙摆上突然传来千钧力道。 紧跟着李休璟居然将她拽倒,使她整个人都栽入他怀中。 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依旧阖着眸的李休璟。裴皎然唇梢扬起,“李休璟,你再装醉试试?” 话落对方依旧不为所动,抱着她的力道反倒越来越重。 “我知道你是醒的。席间有鹿肉,想必厨房还有鹿血,要不然我给你喂点?”裴皎然微笑着道。 第614章 装醉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睁眼。迎上一双如同无波古井般的眸子,面露笑意。往她脸上凑去。 挡开李休璟凑过来的脸,裴皎然挑唇冷哂一声,“熏死了,离我远点。” “嘉嘉。”李休璟唤了句,“非我有意要装醉。只是这事事关重大,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和你说。” 他抬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已无酣醉之态。 裴皎然凝望他良久才道:“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居然值得你和人一起演戏。” 从李休璟身上爬了起来,裴皎然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见她坐下,他亦迅速爬起来,和她相对而坐。 倒了盏茶,温润的香气在席间蔓延开。 茶上白雾腾起,她抬眸看向他,语调柔柔地道:“所以适才席间你和温述都没喝醉?而是假借醉酒之际,把此事吐露出来。希望可以引起我对此事的关注,从而出手干涉此事。我倒是好奇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休璟斟酌一会,沉声道:“温述说对方是吴王乳母吕氏之子。” 话音甫落,裴皎然抿唇。本朝虽然不像元魏时有子贵母死,保母为保太后的习俗,但乳母亦是颇受尊敬。吴王如今即便不是太子,可也是颇为受宠的亲王。奶大他的乳母因此获得不少财富和些许权力,此恩典最终惠及到家人身上。在钱权的驱使下横行乡里,和当地官员勾结,也并非罕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果真不假。不过是奶大了吴王而已,其家人也敢如此?”裴皎然斜眄李休璟一眸,“昭应也有御史来巡查。他为何不直接向御史举告。” “他怕长安官官相护,这件事掀不起任何风浪。吕氏依旧可以横行无忌。我去见他的时候已经告知他,你的身份。他听说过你的事,因此想试一试。”李休璟道。 听完李休璟的话,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点头看向桌上的茶盏。茶盏上雾气逐渐消散,隐约可以窥见其中暗藏的茶叶。 吴王的乳母家,于她而言当然不存在怕不怕的问题。只是这么做对她有何好处,却是个值得她深思熟虑的问题。 想了一会,裴皎然道:“对方可是吴王乳母的儿子。怎么也算他半个奶兄弟吧。这件事的风险极大,我可以帮这个忙。但是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李休璟一笑,“你想要什么?要不然我让温述把太原温氏,拉来与你合作?” “温氏百年前被屡屡贬官后,在朝中早就无任何阀阅可言。”裴皎然摇了摇头,“而我要对付的是吴王乳母,风险太大。就算温氏在当地有能耐,可对我而言也没有多大用处。要做此事,只能算我额外的人情。” 李休璟和温述交好,那是他二人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而且涉及到利益的事,还是要算清楚。 李休璟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裴皎然道:“暂时还没想好。这件事先欠着吧。日后再说,也不迟。” “我倒是无妨。温述那边,我也会去如实转告他,但他能给你什么。我无法干涉。” 他其实是劝过温述慎重行事的。他和裴皎然在一起这么久,清楚对方的秉性。一旦事情涉及到利益,她便会认真计算这件事能带来多少利益。 笑睨了眼李休璟,裴皎然舒眉,“一码归一码。你装醉这件事,你不觉得需要补偿我么?” “小狐狸,你想要什么直说。”李休璟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都依你。” “悦我。”裴皎然微笑着眨眨眼。 山中多鸟语,再加上早起惯了。在东方即驾时,裴皎然便睁了眼。她枕在一方温暖的臂弯中,抬眼就能瞧见对方健硕的身躯。 唇边扬笑,裴皎然坏心思地摸了上去,五指渐渐并拢。两指轻轻地捏了捏。 深吸口气,李休璟睁眼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身躯上带离,牢牢地握住。 “嘉嘉别闹。” “既然醒了,那就赶快起来吧。用过膳你我去昭应县转转。”裴皎然抽回手垫在脑后。 用过膳,二人出门往昭应县城去。 比之昨夜,昭应县白日更显热闹。沿街叫卖声不绝。 戴着幂篱和李休璟并肩而行。裴皎然睇目四周,走到一处卖菜的小贩摊前。 “老丈,我想请问一下。这城中可有户姓吕的人家?”裴皎然温声道。 “姓吕?”老者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看见没,前面巷子右拐走到尽头。那间最大的宅邸就是吕家。女郎,那姓吕的可不是好人,您要是没事,还是别往那去。” “多谢老丈告知。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来吕宅寻人的。” 谢过老丈,裴皎然拉着李休璟一块往老丈所指的方向走。 巷子尽头上一幢华丽的府邸,门口还站着六个守卫在巡逻。思量一会,二人进了府邸侧面的茶肆。 “你打算怎么做?” 闻问裴皎然嗤笑一声,“我是来昭应这边游玩养病的,又不是接到举告来的。我会修书到长安,让御史台经手此事。” 李休璟道:“光靠一个御史台没用吧?吕家又不是朝臣,御史台只能对付周县令。想要对付借吴王之势,在此横行无忌的吕家,还是要想其他办法。” “御史台是对吕家无可奈何。可吕家后面是吴王,仅仅只是奶大了吴王罢了。眼下吴王只是个亲王,吕家就敢如此放肆。”裴皎然冁然莞尔,“来日岂不是更甚。贾公闾如今颇为爱惜吴王的羽毛,我觉得他是不会容忍,吴王身边存在污点。” 对君主而言,最重要的是清望。假设吕家作为污点存在帝王身侧,其所作所为都会被百姓认为是皇帝所为。贾公闾是不允许这种事存在。 “若是如此,你倒省了不少麻烦。”李休璟笑道。 斜眄李休璟一眸,裴皎然并不接话。这只是她的推论和设想,若对方不是贾公闾,兴许就上了她的当。可偏偏对方是老谋深算的贾公闾。这件事就有待商榷。 第615章 吕家 目光在李休璟身上打了个转,裴皎然转头继续看向窗外。此时吕府大门已开,一队步伐整齐的武人从门内走出来。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似乎在迎候着谁。 一旁的李休璟,见她一直望着窗外。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不消一会,一身穿织锦缺胯袍的中年男子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大步走出。 看着一脸趾高气昂地中年男子,裴皎然弯了弯唇,“我想这位便是吴王殿下的奶兄弟。” “怎么。你想下去亲自会会他?”李休璟不禁笑问道。 “还不是时候。走吧,我们去找温述。”裴皎然道。 二人刚步出食肆,忽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裴相公留步。” 闻言裴皎然蹙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是加快了脚步。 “裴相公,您留步啊。”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皎然转身。 “果真是裴相公。”来人见裴皎然转身,面露笑意,“在下吕翌……” 对方还未说完,裴皎然忽地摆了摆手。拦下行礼的动作,面上笑意收敛,“吕郎君,莫不是见过裴某?” “曾经有幸得见裴相公一回。天人之姿,叫在下永生难忘。”吕翌满脸堆笑,“不知裴相公突然驾临昭应,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扫了眼吕翌,裴皎然神色如常。她出长安来昭应一事,本来就是秘密为之。对方居然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还说见过自己。姑且当他确实见过,可今日这撞见似乎有些凑巧。 见裴皎然蹙着眉,吕翌忙道:“裴相公,可否今夜赏脸入府赴宴。我好尽地主之谊。” 收了思绪,裴皎然微微一笑,“不必。我尚有要事,且某不过来此养病,吕郎君不必劳师动众。” 话止也未等吕翌开口,裴皎然看了李休璟一眼。二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直到将吕翌一众人甩在身后,方才勒马。 “吕翌居然能认出你?”李休璟道。 闻声裴皎然轻哂,“我倒觉得他未必是认出了我,而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屈指摩挲着缰绳,“二郎,你派人去县衙把温述请来。我要修书给元彦冲。” 对方既然已经知晓她如今在昭应县,多半会有所防备。明面上出手已属下策,只能暗中设局。 回到庄园,裴皎然立刻提笔修书。又令李休璟的亲信将信快马送至长安元府。 送信的人前脚刚走,温述后脚便至。 瞥见他一副大汗淋漓,显然是疾驰而至的模样。裴皎然挥手示意一旁的婢子,为其奉上茶水。 抬首看着面前捧茶而饮,一身紫绫对雁纹团花襕袍,腰悬金鱼袋的裴皎然。温述自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种服制意味着什么。思来想去理出了头绪,对方并不想再用裴女郎的身份同他交谈。 裴皎然搁下茶盏,也不待他开口,便笑问道:“温县尉昨夜歇息的如何?” 提起话头,温述面露愧色,“昨夜之事是我一人的意思。玄胤也是念当年的情谊,才出手帮下官的。” 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我还没小肚鸡肠到那个地步。不过么换做是我,也不敢当着上差的面,直接提及自己辖内的事。只是我倒好奇吕翌是如何同周县令勾结的?” 见裴皎然挑明了话题,温述苦涩一笑,“看样子裴相公您已经见过吕翌。昭应虽然离长安不远,但终究只是个县。周县令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升迁,好不容易才攀上吕翌。自然是费尽心思地巴结。我听说陛下万寿日在即,吕翌奉了吴王殿下的意思,要在骊山寻祥瑞之物。” 听闻此言,裴皎然原本半敛的眸子忽而一下掀开,“祥瑞?吴王这是献祥瑞上瘾了么。天下哪有那么多祥瑞。所以这么多人来骊山,是因为吕家授意县廨出高价聘请他们来。在骊山大肆寻找所谓祥瑞?” 温述闻问点点头。县尉掌捕贼缉盗,手下人恰好够用。然而一月前被县令以人手不够为由抽走大半,只留下两人。说是要为吴王殿下献礼。自己身边无人手可用,以至于有些盗匪趁此机会大肆作案,伤及百姓。 县中百姓也因为吕家要为吴王准备陛下寿礼,而怨声载道。 思绪至此,温述抬头看向裴皎然。知晓对方虽然在正三品,但吴王也颇受帝王宠爱。倘若真的出手帮自己,恐怕也不能惩治到吕家。 温述想了想,深吸口气,“裴相公,若是有什么觉得为难的地方,还望如实相告。下官愿意肝脑涂地,誓要铲除吕家。” 裴皎然闻言却是一笑,“为难?其实也不算特别为难,吕家只是吴王乳母。借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实力,就敢为祸乡里。要对付他们其实也不难,且要看温县尉想要将此事闹到什么程度。” 听裴皎然如此说,温述看向李休璟。见其朝自己点了点头,又听裴皎然道:“我已经将吕家在昭应所为修书至御史中丞。若是动作快的话,约莫明日便能来。不过我是以你的名义举告的。温县尉可愿承担此后果。” 温述此刻只觉如坠冰窟,舔了舔唇,裴皎然以自己的名义上奏,便意味着他将承受这件事带来的一切后果。自己举告的人背后是帝王爱子,无论成功与否,都会牵连到自己的仕途和家族。他正是深知以自家因文宗朝一事不得青睐已久,不得已才去借用外力。如今自己被推到了前面,同样也意味着他要拿出更多的筹码来,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愿意。只是还望裴相公能救我一命。”温述沉声道。 余光扫了眼李休璟,裴皎然颔首,“我不便直接出面,是因为我是太子少师。此事御史台出面介入,吕家必然讨不了好。不过么在御史台来之前,温县尉还是要做些事。确保吕家能在出格一些。” “裴相公是要我?”温述忽而皱眉道。 “不是说县廨抽调人手,以至于盗匪作案伤及百姓么?盗匪难道不能出现在吕宅?”见温述依旧皱眉,裴皎然道:“这样吧。我稍后书信一封给你。能否功成,全看温县尉。” 温述点了点头,谢过裴皎然。匆匆告辞。 待温述离开后,裴皎然斜眄李休璟一眸。 “我要做自己的事了。温述那边,你想帮就帮吧。” 第616章 征辟 携了裴皎然的手书,温述马不停蹄地赶到县廨,去寻周县令。一看到刻有裴皎然印章的书信,周县令虽然诧异,但依旧把抽调的人手还了回去。 见此温述松了口气。在清点好人手后,带着捕手和差役直奔城东的吕宅而去。打着缉拿盗匪的名义,堵了吕宅的门。 “什么?温述竟敢带人堵门?”吕翌正在饮茶,听着侍从为他禀报府外的情况,听罢后冷哂一声,“这小子窝囊都这么久,是谁给他的胆子。居然堵老子的门,不知道老子的娘奶大了吴王么?” 那仆从道:“他拿着裴相公的信。周县令没办法,只能拨了人手给他。” 吕翌闻言面无恼色,反倒是一笑。今日早上他之所以会那么恰到好处的遇见裴皎然,也是因为一早就有人给他报信。没成想对方居然丝毫不给他面子。如今还让温述来对付他。语气里有讽刺,“这裴皎然还真是有两下子,难怪贾相公要我小心些。温述那个蠢货这回被她操控着,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周县令那边怎么说?” 仆从回话道:“周县令说对方官职远在他之上,他拒绝不了。不过他会亲自去见裴相公。” “见裴皎然?” “周县令是这么说的。” 吕翌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重新奉茶,饮了口茶,慢悠悠道:“他一个青袍官,还想去见裴皎然?只怕连人面都见不到。出去告诉温述,没有证据就想搜我的府邸?不是只有他有靠山撑腰,老子也有。他身为县尉不去惩奸除恶,跑来我这平民百姓府中耀武扬威,简直就是辜负皇恩。” 仆从将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温述。 听完这话,温述脸色微变。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既然吕郎君执意如此,那么温某只好硬闯了。裴相公说她原本只是来昭应养病,未曾想在路上遇见盗匪。” 话止,也不等门口的管家。一挥手令手底下的捕手差役直接闯了进去。 没料到温述居然这么大胆子,等仆从反应过来时,最后一个捕手也冲了进去。 见此情形,仆从连忙高喊,“来人!快拦住他们。快去通报郎主。” 府中的侍卫闻言亦从各处冲了出来,将捕手和差役团团围住。 “吕郎君这是做什么?”温述看着走出的吕翌道。 扶着侍女的手,吕翌冷睇眼温述,“温县尉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闯我府中。” “吾等奉命行事,还望吕郎君不要为难我等。”温述一拱手,语气平静。 “搜府?”吕翌抬首扫了眼周围一脸严阵以待的捕手差役们,冷笑一声道:“温述你无凭无据就想搜我的府邸,岂不是平白无故污吕某名声。此事吕某绝不同意。” 见吕翌态度坚决强横,温述只得暂且带着人退到门口,继续守着。僵持到第二天早上也不肯离去,也不让吕府的人离开。期间若是累了就中途换班,休息一会。 消息传到裴皎然耳中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时分。她正在园子里会客,至于李休璟则去了昭应县。 亲王府的构架虽然比不上东宫,但依旧让人趋之若鹜。亲王府之首者为亲王师,从三品掌傅相训导,匡其过失。余者如长史、司马等从六品上者,皆择定了合适的人选。只余下各曹参军事等职,在待贤良。 在离开长安前,她就借着太子的名义给河朔江两处的人送信,邀请这些人来骊山一聚。 听完仆从的禀报,裴皎然示意他退下。转头看向其他人,“我们方才说到哪?” “说吴王出宫开府一事上掾属的人选。”左下首第一位的中年男子道。 “吴王已成年,出宫开府也是无可厚非。陛下素来喜欢吴王,故此命三省好生征辟。”裴皎然微微一笑,“昔年在河朔三镇乃至江淮时,诸位皆对某多有囊助,某也曾允诺过诸位。” “裴相公,陛下虽然宠信吴王,但太子之位稳如泰山。我等如今入吴王府,将来又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一旦太子登基,他们这些吴王府的臣子哪有在朝廷立足的机会。再往大了说,若是吴王别有心思,他们这些吴王旧臣岂不是要遭受牵连。 闻言裴皎然莞尔,“某知晓诸位的担忧是什么。此次邀你们来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殿下希望能够在吴王府安插自己的眼线,好为将来做打算。至于将来的从龙之功,也未必没有诸位的一份。” 人事即政治。纵然她挑中的这些人未必能皆如她所愿,进入吴王府的关键岗位。但一场好的人事调动,往往能够带来巨大的收获。 见众人皱着眉,一副在思索的模样。裴皎然目光落在河朔的诸葛氏身上,又转头看向沈周二人。 她第一个想要征辟的对象,是这位琅琊诸葛谌。诸葛家祖上曾经嫁入过天家,其父亲蒙先祖荫被封为琅琊县公,虽然和天家有过姻亲关系,但只任了个青州长史。而诸葛谌本人曾在魏博节帅府供职过,名气才具足够。此次又在朝廷收复河朔上多次助力过,可以说是不二人选。无论将来如何,成为吴王府的掾属,对他而言都是一个美好的过度。 另外二人她则属意吴兴沈氏和宜兴周氏的人,这二者皆与她交好不说。前者沈氏更是和她交情匪浅。而且这二者虽然是望族,但实力上也算不上太强。推荐他们,吴王和贾公闾那边也不好多说什么。 “裴相公话虽如此,只是我等身后到底系着百余人的安危,不敢随意答应啊。裴相公可否容我等思量一二,再做答复?”顾氏郎君道。 裴皎然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诸位若是还有犹豫的,也可以回去思量一二。若是想继续留下来的,可以继续留下来。” 话音一落,好几人相继起身离开。余下的都是和她在两地有过深度合作的。 “承蒙裴相公不弃,还记得我等。我等愿意听候太子差遣。” 吴兴沈氏那人站起来拱手道。 第617章 来者 听得听候太子差遣几字,裴皎然唇梢微微上扬。对于沈氏有这样的认知,她还是挺满意的。这次吴王开府所征辟的掾属,属意他们是有太子的意思。 若他们能够入局,来日太子自然不会忘记他们的功绩。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诸葛谌站起来。笑着朝她一拱手,“究竟是太子所言,还是裴相公自己的意思,我等不知。不过君无戏言,还望裴相公多替我等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表示愿意奉太子之命入吴王府供职。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起身亲自送了几人出去。 回到廊庑下,裴皎然站在阶前。看着渐渐偏斜的日头,轻喟一声。这些人会答应的这么快,倒也还在她的预料中。 在廊下站了一会,只见李休璟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看着来人,裴皎然轻哂,“元中丞,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么?” “裴相公亲自写信,多半是棘手的事。换个侍御史来,能行么?”元彦冲瞥了眼旁边的李休璟,“进去聊聊?” 闻言裴皎然并不理会元彦冲,反倒是走向李休璟,冁然莞尔,“温述那边如何?” “吕翌还是不肯让他进去,自然也不肯卖我面子。不过周县令倒是来了,劝温述回去。”李休璟温声道。 “结果温述依旧不肯回去吧。”裴皎然了然一笑,“走吧,我们进去聊聊。” 仆从重新为几人奉上茶水。 饮了口茶,元彦冲道:“如你所愿,谢胄已经被下御史狱,李润大约会被贬官。” “意料之中。”裴皎然移目看向窗外,淡定道。 她既然和岑羲达成合作,以对方的能力把谢胄送进去也不是难事。至于李润么,她原本也没打算让对方讨到好处。被踢出长安贬去地方上担任小官,然后悄无声息的死在路上。又有谁会在意呢? “你来昭应到底是故意的,还是说是无心之举。”元彦冲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望了眼李休璟,轻叹一声,“我可没功夫管这等小事。有人求到我头上,这个忙我岂能不帮?” “所以李大将军一早就知道昭应的事?”元彦冲移目看向李休璟,“那为何不早些告知御史台,竟让周宪猖狂至今。” 李休璟如今虽然是右神策大将军,但其上还有右神策中尉,更别说他除了奉天子令执掌右神策外,并无参政议政的权力。即便温述寻到了他头上,多半也是无济于事。拖到她来昭应县也不奇怪。 只是她觉着李休璟应该是知晓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来之前,提及他有友人在昭应。不过么这小小的利用,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思及此处,裴皎然看向李休璟。伸手扯了扯他袖子。 冁然莞尔,裴皎然搁了茶盏。终于回答其中一问,“我们也是来了才知道。不过御史台不来昭应巡查的么?” 听着裴皎然把话题又抛给自己,元彦冲瞪她一眼,沉声道:“既然此事是温述举告。我需要见见他。” “其他人的意思是什么?”裴皎然问道。 “岑公的意思是。既然吕翌是吴王乳母的儿子,又在昭应狂妄行事,必不能容他。若是此行能够借着处置吕翌,让吴王被陛下责罚也是件好事。”元彦冲顿了顿继续道:“王国老认为最好是想办法逼贾公闾出手。崔司徒他们的意见一致。” 李休璟道:“可是贾公闾哪里会那么容易上当。” “贾公闾上不上当不重要。只要能够剪除吕家,便是好事。他们的意思是无法是想逼着贾公闾自断一臂。”裴皎然将瓮盖抵在桌上,轻轻打了个转,“你与其去见温述,倒不如现在见周宪。控制住县廨,再去吕府。” “可我听说周宪今天已经来见过你。”元彦冲道。 闻言裴皎然抬眼睇他,将瓮盖搁下。语中带笑,“他来他的。我见不见他,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他来的不巧,我那个时候正在见我的客人。” “还有其他人知道你在这?”元彦冲一脸惊讶,“我还以为你是悄悄来的。” “不是。长安人多眼杂,是一下子见这么多人,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我替吴王精挑细选了一些,他不得不用的人才。”裴皎然倾唇笑道。 元彦冲的目光在裴皎然身上略做停顿,转瞬移目。他虽然没入政事堂,但也知晓中书省看似有中书令,实际上大事小事都是她一人说了算。而陛下让三省协力共同为吴王开府做准备,也是存了不想让贾公闾肆意妄为的意思。 思量一会,元彦冲拱手道:“你既然不见周宪,那我去见他吧。告辞” 眼瞅着元彦冲走向门口,他忽而驻足。看了眼神色自若的裴皎然。 “你一走长安就热闹起来。崔司徒指使他的门生们弹劾,朝中寒门出身的朝臣。”元彦冲声音平静。 话落耳际,裴皎然只是浅浅勾唇,并不做答复。 直到元彦冲已经走远,裴皎然阖眸长舒口气。倏而睁眼,斜眄身旁的李休璟一眸。顺势往他怀里躺去,枕在他腿上。 见她躺下,李休璟垂首看她。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脸上,一路游弋到鼻尖唇畔。最终落到耳垂上,轻轻地捏了捏。 “别捏,痒。”裴皎然转了个身,背对着李休璟,“我选了诸葛谌还有沈琅和周珣。” “河朔三镇你怎么就选了一个。”见裴皎然翻了过来,李休璟的手就在她脖子上轻轻摩挲起来,“你也不怕刺激到他们。” “他们看不上吴王府的掾属。再说了,亲王府虽然需要不少人,但能安排的也有限。”裴皎然眨了眨眼,轻轻拨开在自己颈上为非作歹的手,“这三个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出身。贾公闾都无法直接拒绝。” “万一他就不选呢?又不是和话本子里一样,所有人都是按部就班的做事。”李休璟笑着问。 裴皎然摇摇头,“他没办法不选。吴王府的掾属不可能只有寒门出身的朝臣和谋士。不然将来的朝局只会一团糟。” 第618章 反问 屋外伺候的仆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门也被合上。只留下半扇窗户还微敞着,风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眼见裴皎然合上眼,李休璟挽唇。索性直接把人抱起,径直往后堂走。 懒洋洋地掀眼,见路上遇见的仆役都纷纷别首避嫌,裴皎然轻哂。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她回到寝居。 跌落在矮榻中,身下的被褥胡乱堆着。鼻息间是最熟悉不过的相似气味。虽然是相同的香方,但用料不同,多一分或者少一分,年份不相同,摘取的时节不同,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气味来。 就如人一样。虽然在一起待久了,会有相似的地方,可骨子里还是有差别的。 身旁是件散着皂角气息的吴绫汗衫。裴皎然顺手扯过,遮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眸,似笑非笑地盯着李休璟。 “我昨夜做了个梦。”李休璟温声道。 “我又不会解梦。再说了梦里的事,如何能当真?”裴皎然唇梢扬起,“郎君若不放心,可以去寻人解梦。” “我梦见你要杀我。”李休璟带着薄茧的手指从她眼角,一路游移到唇畔。 他眼中满是深情。 “嗯。我素来对郎君一片深情,你我又休戚与共。又怎会舍得杀你。”裴皎然作势伸出手去揽李休璟脖颈,反倒被他禁锢在身侧。见一计不成,嗤笑一声,双腿缠在他腰上。 见她有意贴近,李休璟的目光亦在她面上流连。眉眼鬓发、高鼻绛唇、最后挪到了衔着红玛瑙耳坠的耳垂上。 她只戴了一只耳坠,格外惹眼。啄着她耳珠,李休璟低声道:“还有一只呢?为什么不带?” 李休璟含糊不清的声音钻入耳中。裴皎然低笑一声,“不是被你弄脏了么?沾了口涎的东西我才不要。” “难怪我说怎么没在妆奁里瞧见。”李休璟揽过她脖颈,令她仰首与他亲吻。喘息声一个劲从他喉间溢出,“又扔我的东西,梦里又要杀我。嘉嘉当真是薄情寡义。” 细微的哂笑从喉间翻出,转瞬却又被吞没在紧扣的唇齿中。裴皎然索性阖眼,枕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整个身子都软瘫下来,仿佛是沉溺在情天欲海中。 裴皎然闭着眼,任由李休璟在她脖颈上胡作非为。她今日穿着坦领的衫儿,此刻也随意摊开,露出一大片雪色来。 绯桃落在雪色上,如同有人提笔在宣纸上作画,一寸寸轻啄着。他在纸上乐此不疲,力道也掌握的恰到好处。绯桃或深或浅,浓淡相宜。天光一点点偏斜,茜纱帐上的玉带钩不知何时坠落,将二人掩住。 她懒得动弹,他的索取更显乏味且滑稽。 自觉无趣,李休璟离开她颈窝。目光凝在裴皎然阖着眼上,叹道:“我知道那是梦,梦里的事我不会当真的。那耳坠你要是不喜欢,我去挑块好料子,给你做对新的。雕个牡丹花如何?” 话音甫落,裴皎然依旧阖眼不语。 见她这模样,李休璟慌了神。将人从床上揽入自己怀中,“嘉嘉?裴清嘉?” 在他急切的呼唤声中,裴皎然慢悠悠睁开眼。眸光冰冷地盯着李休璟。 “倘若有一天我迫于情势要杀你呢?”裴皎然手抚着李休璟脸庞,“你会如何?” 她一双眼此刻柔情退尽,只留下鹰隼般的锐利。仿佛是在看着手到擒来的猎物一般。 “我……”李休璟唇梢扬起,“那么嘉嘉你是希望我引颈受戮,还是希望我奋起反抗呢?” 她狡诈如狐,他亦能狡诈如狼。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要答案,我偏不给。反倒还要把问题抛还给你。 “如果时局只能让你有这两个选择,那么只能证明这个世道变得更坏。坏到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无法避免地走向崩塌。届时选哪个都不重要。”裴皎然疏漠道。 冰冷的声音入耳,李休璟抿唇微喟。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把问题抛到了另外一个层面上。 手顺着衣襟滑入,李休璟轻笑,“那我相信裴相公不会让我落入如此境地。”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 眼下离用膳还有半个时辰。李休璟的目光在怀中人身上逡巡,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被勾了出来,灼的人心痒难耐。 “青天白日,此非君子所为。”裴皎然挡开李休璟乱动的手,“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李休璟一脸兴致勃勃。 闻问裴皎然抬首,贴在李休璟耳畔。绛唇轻启,吐出几字。对方脸色瞬浮绯色,手指着她,唇齿嗫喏无言。 裴皎然冁然莞尔,“郎君不是心痒难耐么?若是自纾也并非不可。” 深吸口气,李休璟翻身兀自躺在裴皎然身侧。身躯恰好压在她披散开的乌发上。 “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李休璟道。 “说呗。” “陛下密令我去神策军镇巡视。一为巡查军情,二是要我趁机练兵。”李休璟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我最多还能留三日,三日后就要动身。” 裴皎然一笑,“看样子南诏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已经是十月。到了十一月便是以往防秋的日子,吐蕃使团已经在返程路上。我只担心吐蕃会假扮贼人袭击使团。届时他们来个贼喊捉贼,也有出兵的理由。”李休璟目中浮起担忧之色,“南诏那边迟迟未有消息传来。” “由他们去。本来就没想着姑息他们太长时间,他们要是先动手,朝廷出兵才会更加名正言顺。”裴皎然虚睇着李休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后方有我,至少不会让你如桓宣武一般因忧心补给,而无功而返。” 桓宣武的东晋朝廷各怀鬼胎。而她尚余的那么点赤忱,也不会允许她容忍为了点蝇头小利,而弃家国于不顾。 二人并肩在床上躺了一会。直到仆从过来禀报,膳食已经备好。二人才起身去用膳。 在口腹之欲上餮足之后,爱欲上的渴望更重。 歇了好一会。李休璟把裴皎然从妆台前抱起,搁在书案上。贴在她耳畔。 “嘉嘉,不是想看么?那我便给你瞧瞧。” 闻言裴皎然微愕。等她回过神时,李休璟已然在她面前舞刀弄枪起来。 看着他滚动的喉头和泛着红的眼睛,裴皎然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至巅峰,喘息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裴皎然笑盈盈地抚掌,下一瞬对方已经走到她眼前,贴近她。喃喃道:“这样还不够。还望裴相公垂怜。” 第619章 援助 肆无忌惮放纵的后果,换来的是三更半夜被裴皎然从床上赶到窗边的竹榻上去睡。山中多鸟,纵然昨夜折腾的晚。可在一声声鸟鸣之中,李休璟早早睁了眼。 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看去。只见裴皎然呼吸平稳,似乎还在安睡。睡姿却实在不雅,四仰八叉的,几乎占据整个床榻。 心知她多半是故意如此,防着自己半夜偷偷溜回来。 低笑一声,李休璟就着仅余的半点空地坐了下来,双腿垂在榻尾。目光转落在裴皎然面上。 她还是睡着了更好看。至少不会像清醒时那样的锋芒毕露。 他正想着腰上却被人重重一掐,吃痛之余望去。只见裴皎然睁着桃花眸,一脸讥诮地盯着他。 “郎君昨夜输了我。怎么,这还没到一日就不认账么?”裴皎然哂笑道。 话音甫落,李休璟面露窘迫。强装镇定地起身往外走。 “我去厨房看看,朝食准备的如何。”李休璟止步在门口道。 李休璟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就听见重叠帘幔后传来愉悦的笑声。听得这声音,他禁不住咬牙。 昨夜他正值兴头上,裴皎然忽地提了一嘴要和她打赌。若是他赢了,她任他折腾,若他输了,他要连着睡两天窗边。彼时他正乐不思蜀,哪里会想到这么多。直接点头答应了她的赌局。结果可想而知,他居然提前…… 思绪至此,李休璟轻哼一声。 提了食盒回来,见裴皎然正坐在窗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李休璟自觉理亏,负手慢悠悠走了过去。 “要不要再睡一会。他们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李休璟拥住她温声道。 “他们不来就不来,我也乐得自在。”赤足踩在地上,裴皎然睇目四周,“不过我觉得元彦冲多半要来寻我。正好可以让他欠我一份情。” 掰了一半胡饼递给裴皎然,李休璟挑眉笑道:“要御史欠你人情,怕是难哦。这偌大的长安城,还有谁没欠你人情吗?” “他们欠归欠,可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去讨这份欠的情。”裴皎然嚼着胡饼,“今日这胡饼烤的不够香。诶……” 往她碗里又添了点胡麻粥,李休璟似乎是想起什么来,看着她道:“你自己说的要对厨子好。要不然会有杀身之祸。” “做的不好吃,难道不该指正么?”裴皎然喝完重新添的胡麻粥,对着门口的仆役道:“去告诉今日准备胡饼的厨子。火候没掌握好,他这胡饼不够香。” “喏。” 唤了人进来撤膳,裴皎然继续坐回窗旁的竹榻上。见李休璟的衣物凌乱地散在榻上,抬脚轻轻地踢了下去。 瞥见自己衣物被人用脚踢下去,李休璟哼了一声。兀自提了搁在一旁架上的横刀,跨出房门去舞刀。 竹榻上的窗户敞着,裴皎然只需一抬头便能瞧见外面的情形。屋外摘了几簇修竹,半青半黄的竹叶落了一地。此刻被刀风搅得随风乱舞,有几片甚至乘风飘进了屋内。 看着落在书卷上的半片竹叶,裴皎然轻哂一声。搁下书,从窗口翻了出去。提气踩在竹子上,顺手折下一根竹枝扑向李休璟。 竹枝无锋,其意却锐。裴皎然自是用剑的高手,在配上如飞蓬轻旋,凤凰振翅一般的身影。竹枝与镔铁打就的横刀相撞,竟似有金铁交击之声。 执竹枝的手转瞬由下压转为横抄朝上,对面刀锋亦在陡然间逆转。刀背与竹叶擦过,堪堪带下一缕竹上的青皮来。 青皮飘落在地,很快又被踩住。 剑势才起,廊庑上忽然有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 看了眼李休璟,裴皎然轻掷竹枝。又从窗户里翻了回去,支着脑袋看向外面。 “郎君,裴相公。元中丞遣人送信,说是吕翌让人把温述打了一顿。眼下又把人捆去了县衙,要问周县令讨个说法。”仆役道。 闻言裴皎然抬眼,温声道:“嗯。去告诉来人,我等会过去。” 报信的仆役领命离开。 不多时,裴皎然换了身紫袍出门。阳光底下她腰间的金印和金鱼袋,熠熠生辉。 摸了摸下巴,李休璟道:“我和你一道。” 等到了昭应县,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还要热闹。昨日吕翌之母夤夜从长安赶了过来,带着张贵妃的懿旨要给儿子撑腰。结果却被温述的人拦在门口,不许她进去。 吕母以往在长安就备受追捧,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一气之下晕倒在府前。府内的吕翌闻言冲了出来,指使吕母那些随行的侍从,把温述打了一顿。眼下温述还躺在县廨的公房,由大夫诊治。 两袭紫袍出现在县廨。二人下马,一道掷了马鞭给门口的庶仆。 “我先去看看温述。”李休璟道。 走进县廨,裴皎然望向屋内几人。面上浮起微笑。 跨过门槛,裴皎然笑道:“元中丞。” “裴相公可算来了。”元彦冲指了指一旁的吕翌,“吕郎君说,老夫人是陛下亲封的吴国夫人。怎容温述一个县尉这般放肆。” 扫了眼吕翌,裴皎然寻了处空位坐下,“吴国夫人可好?” “承蒙裴相公关心,阿娘已醒。方才还在问草民,打算如何惩治温述这个竖子。”吕翌笑着看向裴皎然,“我阿娘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吴国夫人。被人拦驾不能回府,还被气病。温述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是来昭应养病的,又不是来昭应公干的。吕郎君为何不问问元中丞,这事要怎么办才好。”裴皎然饮了口桌上的热茶,目露难色叹道:“万一吕郎君真要牵扯进什么大事里,我想吴王殿下也不会姑息的。” 话音甫落,吕翌骤然变了脸色。长安来的信,只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是太子的人,他要是想保住荣华富贵,就按照信上的来做。和这二人周旋。 “裴相公,你这是什么话。某自然是对陛下和吴王殿下忠心耿耿,不敢逾越。” 听出吕翌语气中的不快,裴皎然道:“元御史不是因为接到举告。昭应县令周宪受贿才来的此的么?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审周宪。” 第620章 护犊 “提审周宪做什么?”吕翌嗤了一声,“温述一八品县尉,还敢出言辱及吴国夫人。简直就是不把陛下和吴王殿下放在眼里。” 拿着茶盏在掌中转动,茶水晃荡着。裴皎然忽地叹了口气,“国夫人可有实封?” “没有。难道没有实封,就不算陛下封的国夫人么?”吕翌咬牙怒吼道:“此事我一定要悉数告知吴王殿下,请他呈到尚书都省。” 看了眼聒噪的吕翌,想起吴王那火爆且又上分乖张的脾气。裴皎然弯了弯唇。她不觉得吴王能明白这件事呈到尚书都省是什么后果。 上首的元彦冲见裴皎然,又把矛头引到了自己头上,只得道:“温述举告周宪受贿,而贿赂的对象正是吕家。让温述带人围吕府,其实是御史台的主意。至于裴相公的手书,也是我托她先写的。” 闻得御史台三字,吕翌脸色微变。从未有人告诉过他,温述围了吕府是御史台的意思。 瞥了眼吕翌,元彦冲剜了裴皎然一眸。政事堂的中书相公亲自上书举告。即便是冒用了他人的姓名,可字却是真的。这举告他既不能不管,也不能回绝。只能硬着头皮上奏请示皇帝,派御史来昭应调查。 至于让温述围吕府,那一看就是裴皎然的主意。但如果是御史台的主意,那就意味着出自帝王诏令。 “吴国夫人到。” 听得门外传来的声音,裴皎然莞尔。偏首打量一眼吕翌,低头继续饮茶。 香风伴着脚步声一块进来。 “阿娘。”吕翌唤道。 “吴国夫人。”元彦冲亦起身拱手唤道。 杏眸在屋内打了个转,吴国夫人看向屋内依旧坐着的紫袍人身上。 “这位便是裴相公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是一等一的女中豪杰。”吴国夫人笑道。 闻言裴皎然搁下茶盏,抬首望向面前的吴国夫人。到底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子乳母,长得颇为和蔼可亲,再加上又被好吃好喝养了那么多年。的确有几分官家娘子的气度。 “国夫人吃斋念佛,养出一副观音貌佛陀心,又何必红尘浑淌水呢?”裴皎然语调柔柔。 “血浓于水。裴相公整日弄权理政,没当过母亲,自然不会明白这种感情。”吴国夫人睇向裴皎然,目露歉意,“老身不是说裴相公不该弄权。实乃情急之下,一时失言。还望裴相公莫怪。” 眯着眼打量起吴国夫人,裴皎然唇梢轻轻扬起,“国夫人所言甚是。不过么某一心只想报浩荡皇恩,为国为民。养孩子这事,我的确学不来。” 听着这话元彦冲嘴角禁不住抽动。吴国夫人讥裴皎然好好一个女郎整日弄权,白白蹉跎年华。她反讥对方不懂权力在手的美好。 思绪至此,元彦冲忍不住看向裴皎然。她和李休璟在一起纠葛这么久,总不至于什么都没做过吧?要是发生过什么,怎么也不见二人有动静。难不成…… 这厢元彦冲在对李休璟身体情况,心生怀疑的时候。对方却在和温述说着话。 县廨一侧的公房里,廊庑上煎着药。屋内大夫正在给温述上药。 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温述,李休璟叹了口气,“才几个小奴就把你揍成这样。为何不反抗呢?” 嗤了一声,温述道:“你好歹也坐到了神策大将军。怎么看不明白呢?我这是苦肉计,吕家动手打我。追究起来,便是他们有错在先。” “万一苦肉计不奏效,你岂不是要白挨一顿打。”李休璟虚睇温述一眸,“况且对方是吴国夫人,真要把你打死。旁人也无话可说。” “以我的命,把他们都拽下来。也是美事一桩。”温述笑道。 此刻大夫已经替他上完药,拱手施礼,“温县尉您好好养伤,这几日就不要随意走动。” 应了大夫的叮嘱,温述觑着李休璟,“我这没事,你要不要去前头看看?” 闻言李休璟颔首,转身大步离开。 他和周宪一起进的县廨公堂。吕翌及吴国夫人一脸怔愣地望着他,半天没说一句话。 县廨内剩下的僚佐,望着面前三个紫袍高官,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位又是?”吴国夫人见捕手已经押了周宪过来,面上露了冷意。又瞥见还来了位紫袍玉带的高官,“昭应这么个小地方,怎么能同时出现三个紫袍官。老身还以为进了政事堂呢。” 李休璟闻言挑眉,拱手道:“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拜见吴国夫人。” 听对方报了官职,吴国夫人目中愠色悉数敛尽,笑着开口,“没想到今日昭应来的都是些神仙人物。反倒是老身有眼无珠。” 没理会吴国夫人的挑衅,李休璟走到裴皎然身边坐下。 “周宪,御史台接到举告。温述告你和吕之间受贿索贿。你可认?”元彦冲正色斥道。 “御史台有证据么?分明是温述对我怀恨在心,故意挟私报复。” “温述和你有过节?”元彦冲盯着周宪,“从实招来。” 周宪道:“五年前,他剿了一窝匪徒。我原本是将此事上报朝廷,给他请赏,但是后来有人举告温述在匪窝里拿了一大笔钱。故此我将奏疏压了下来,没想到他居然对此怀恨在心。” “是谁举告温述贪污?”裴皎然出言问道。 周宪是昨夜才下的狱,身上倒也还算干净整齐。此刻虽然是跪着,但是面上依旧流露出几分倨傲。 闻问周宪正欲开口,却听见吴国夫人冷笑一声,“不是说御史台审么?为何裴相公也能插手。我看你们这是私设刑堂,曈儿我们走。阿娘带你去长安,请贵妃娘娘为我们做主。” 说着吴国夫人便拉了吕翌起身,抬脚往门口走。然下一瞬,一只茶盏飞了过来,恰好落在吴国夫人脚边。茶水溅在她裙角。 “你们放肆!”吴国夫人转身怒斥道。 笑盈盈地看着吴国夫人,裴皎然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吴国夫人留步。既然温述胆大包天敢拦你车驾,不如让他来给你赔礼道歉如何?” 第621章 嚣张 未等吴国夫人接话,裴皎然望向一旁的昭应主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把温述请来。 见此情形,吴国夫人冷哼一声,“老身还以为裴相公是非不分。” “既然吕郎君说是温述动手在先,总要当面对质。况且……”裴皎然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语调柔柔,“元中丞有所托,某只好帮他一把。” 主簿带着人去找温述 ,跪在地上的周宪睇目四周,悄悄望了眼吕翌。眼见对方避开自己的目光,只好垂首。 窥见二人的动作,裴皎然移目看向一旁的李休璟。 堂内人多眼杂,二人不好谈话。裴皎然索性同李休璟打起了军中手语。 “放心有我在。” 李休璟睇她一眼,“我是担心你。” 笑睨着他,裴皎然弯了弯唇。余光瞥见元彦冲在看着二人,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温述被人抬了进来。眼前的温述四肢都缠着白纱带不说,就连脸上也缠了厚厚一圈的白纱带。瞧上去颇为滑稽。 打量眼温述,裴皎然道:“原来温县尉伤的这么重么?” “多谢裴相公挂念。”温述挣扎着支起身子看向元彦冲,沉声道:“裴相公、元中丞,请恕下官有伤在身,不能行礼。还望莫怪。” “无妨。”裴皎然摆摆手,“吴国夫人说你出言辱她,且还遣人赶她走。你可认?” “下官不认。是吴国夫人指使仆役纵马伤人在先,下官情急之下,不慎惊了马,以至于吴国夫人险些坠马。之后吴国夫人出言辱我,说我不过斜封官出身,算什么东西。”温述哂笑一声,偏着头指向吴国夫人,“又要仗势殴打捕手差役。下官便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老虔婆。” 闻言吕翌哐的一下站起身,案上茶盏被他带到在地,斥道:“温述你个狗娘养的。不过一小小八品官,还是斜封出身,也敢侮辱吴国夫人,你置陛下于何地。” 扫了眼地上的碎茶盏,裴皎然蹙眉。吕翌把一顶藐视君王的帽子扣在温述身上,虽然算不上特别高明,但想脱身还是要花点功夫。 “吕郎君。你似乎忘了,你如今只是一介白身,谁允许你在此大呼小叫。”元彦冲呵斥道。 被元彦冲一言顶了回去,吕翌愤恨地剜了几人一眼,拂袖坐下。 元彦冲继续问,“所以吴国夫人便被你气晕过去。恰好吕郎君在这个时候出来,看见母亲晕倒在地上,以为是你所为。愤怒之下,指使仆役和侍卫将你打伤?” 闻问温述点头,“是,吴国夫人晕倒的过于突然,我好心上去查看。结果吕郎君一出来见我如此,指使仆役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下官打了一顿。还称下官不过一微吏,如何能和吴国夫人相较。即便打死,也不用管。” “温述你别在这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想害我母亲,我看得一清二楚。”吕翌站起身,指着温述怒骂道。 抬眸扫了眼几人,裴皎然挽唇。温述这苦肉计用的还是极妙,他有官身,即便只是八品微吏,但真要处罚他,也轮不到吕翌动手。如今吕翌动了手,致使温述也成了苦主。 裴皎然掸了掸衣襟,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元彦冲面前,“元中丞,温述奉御史台之命入吕府搜查,吕府仗势不允其进府。吴国夫人爱子心切赶来昭应救子,和温述起了冲突。你看要怎么处置才好?” 最后投来的一眼,略有些微妙。元彦冲微愕,随即面露从容。看着书案上的一众笔墨纸砚,“温述是奉御史台的命令。而吴国夫人和吕郎君母子连心,情急之下也属正常。只是法不容情,某以为应当将吕翌和周宪一道关入昭应县狱,待御史台查明实情。至于温述,先让他养伤吧。不过不得离开县廨半步。” 谁也没得罪,可又不放过谁。元彦冲这些年还是有点长进的。对答案满意,裴皎然目光在元彦冲身上打了个转,微笑道:“元中丞做事颇有章法,磨盘两圆。吴国夫人,您可满意?” 吴国夫人冷笑一声,“分明是温述有错在先。凭什么要将吾儿关进去。方才你们说吾儿没有官身,不能喧哗?贵妃和吴王殿下已经去向陛下请旨,要给吾儿讨个官做。” “讨官?墨敕斜封,的确也算官。”裴皎然转头看向吴国夫人,嘴角露了一丝轻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于庶民同罪。何况一家奴乎?温述奉天子命行事,吕翌若非做贼心虚,又岂会阻拦。我劝吴国夫人,不要再横生事端。若吕郎君无辜,朝廷自会严惩温述之罪。” 声音清越,如击金玉。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沉静沈冷,嘴角挂着如毛月亮般迷糊的疏淡笑意。明明不过才二十四左右,瞧上去却沉稳老练到可怕。 似乎是被她身上的气势震慑住,吴国夫人没敢接话。愤恨地将茶盏重重搁下。 不理会吴国夫人,裴皎然继续道:“元中丞将二人下县狱吧。” 闻言元彦冲即刻下令,将吕、周二人押入县狱,待御史台审查。至于吴国夫人也派人送回吕宅,不得外出,也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甚至还支了钱,请了个大夫暂居吕宅。 待屋内只剩下裴皎然和李、温、元三人以后,扫了眼还躺在担架上的温述。 裴皎然哂笑道:“温县尉,你这苦肉计用的要是不对,你可就不妙了。” “那下官不也是没有办法么。”温述面露愧色,拱手道:“还望裴相公海涵。要不然您今晚留下来,下官亲自给您奉酒赔罪。” 扫了眼温述,裴皎然没做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睇向李休璟,“看样子你也不道温述用了苦肉计。” 见裴皎然摆出一副,看吧你不如我聪明的模样。李休璟凤眸微眯,笑道:“这小子皮糙肉厚的,那几个人应该打不死他。他既然有心要拉吕家下马,总该付出些代价。” 闻言裴皎然唇梢挑起。 第622章 情绪 眼见二人打量着彼此,元彦冲忍不住轻咳几声。 “元中丞有何事?”裴皎然莞尔一笑。 “不知裴相公打算何时回去?”元彦冲看着她,沉声道:“你也不怕长安乱成一锅粥。” 垂首扫了眼腰间的金鱼袋,裴皎然眉宇轻舒,“中书侍郎的印玺都在我身上。只有署名不加印,乱不到哪去。”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又看向李休璟。 不等他开口,李休璟道:“我另有要务,不日将离开昭应。我与裴相公,并不同路回去。” “会有战事?”元彦冲皱着眉,“这个时候若有战事,不是个好兆头啊。” 啜饮口茶水,裴皎然语调温和,“不管有没有好兆头,这仗该打还是得打。江淮赋税由我掌着,内侍省的手伸不进来。虽然说是食出界粮,但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各地的节度使自行支用留州送使的赋税。来年再把这笔钱从需要上交的赋税中扣去,应该不会给朝廷造成太大压力。” 战争是无法估计支给的消耗,她能做的就是保证前方战线无忧,而后方补给充足。从长安到河西或者是剑南的粮道,都要通畅无阻。 “剑南被你那么一治。山高路远的,未必会服服帖帖。”元彦冲道。 闻言裴皎然轻哂,“在钱粮上占了他们的好处,那就多给些待遇。” 听着她的话,元彦冲没再说话。转身吩咐差役把温述抬下去,自己则带着随行的侍御史去查县廨这些年的案子和一众公务。 裴皎然和李休璟也没回别院,在县城逛了一会。算着到了晚膳时分,方才回县廨。 公房内已经准备好膳食,除了元彦冲和温述外并无其他人。连庶仆在把菜端上来后,忙退了出去。 扫了眼桌上菜肴,裴皎然莞尔,“御史出行不是不食肉么?” “我又非出行巡查。”元彦冲睇她一眼,“赶快吃吧。此酒就当为李休璟饯行,说不定没多久他又要率领神策军出征。” 闻着醇厚的酒香,温述悄悄伸了手。欲给自己执壶倒酒。然而一双指骨修长的手,抢在他面前夺过酒壶挪到了另一边。 “温县尉有伤在身,不可饮酒。”裴皎然斜眄他一眸,淡淡道。 美酒在前,却不可饮。温述目光转落到李休璟身上,“玄胤,帮我说说好话呗。” “我倒觉得裴相公言之有理。”不理会温述哀怨的目光,李休璟给裴皎然斟了盏酒,“尝尝看。” 端起酒盏抿了口,裴皎然皱眉,“味道淡了些。” 茶过三巡,酒过五味。案上菜肴已经所剩无几。 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元彦冲闭目深吸口气。搁了酒盏,对着李休璟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见二人离开,裴皎然挑眉轻笑。 走出公房,二人往一侧的竹林走。元彦冲终在一簇修竹前止步。 “你们俩……” 闻问李休璟眯眸,“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俩半天没动静,难免惹人怀疑。”元彦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李司空没过问么?” 听出元彦冲话中意有所指,李休璟脸色不变。嗤笑道:“怎么长安有大人物,对我的床笫之欢很感兴趣? ” “没有。只是我自己好奇罢了,毕竟你们俩个……”元彦冲没把话接着往下说。反倒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冷哼一声,李休璟拂袖离去。突然找他出来,他还以为元彦冲是想说其他的。没想到竟是这种事,难不成是崔邵那些人想利用婚姻嫁娶之事,来逼迫她让出权力。 思绪至此,李休璟面上闪过忧色。快步回了公厨,见裴皎然已经搁了筷。敛了思绪,往她身侧走。 “夜已深,我们回去吧。”李休璟道。 打量眼李休璟,又望向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元彦冲。裴皎然微笑颔首。 回了别院。裴皎然在屏风前褪了衣裳,正准备往净房去。 “嘉嘉。”李休璟唤道。 止步抱臂看向李休璟,裴皎然一笑,“怎么?” “方才元彦冲问,你我有没有发生什么。若是有的话,为何这么久没有子嗣。”李休璟迎上她的视线,“我担心他们想利用婚嫁之事,逼你认出权力。” 听着这话,裴皎然眼中闪过讥诮。忽而负手缓缓走向李休璟,止步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么二郎呢?”裴皎然笑盈盈地问。 “我不在乎,更不愿意。”李休璟伸臂揽住裴皎然腰肢,“你需要待在这方天地,这方天地也需要你。” 任由李休璟抱住她,裴皎然微微抿唇。眼前情人的话,一如既往的动听。目光也是深情而忠贞,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溺于其中。 但这话真的值得信么?裴皎然勾着嘴角笑了笑,微微躬身。脸贴在他耳侧,声音颇为幽微,“季布一诺千金。郎君英武,自然也是一诺千金。对吧?” “嗯。”李休璟应了声。 温暖的唇贴在了她唇上。下一瞬她被按在冰凉的地上,李休璟俯下身。垂首轻吻着她的额头,在秋夜中,额头微凉。似乎是因为惧怕感所导致的温度。 李休璟道:“我能一诺千金,也请你试着多信我几分。” 唇齿下移,呼吸交缠。吻落到敞露在外的脖颈上。满室明灯下,喘息声似乎让周围变得更加炽热。 门口时不时能够听到脚步声。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了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曳多姿。 “太亮了。”裴皎然喃喃道。 抱起她起身小心挪到烛火前,撩灭了微弱烛火。刹那间陷落在黑暗中,热情更加炽烈。 身躯陷在案几上,裴皎然抵住李休璟被揉皱的衣裳,低语道:“你是不是毁诺?” 暗夜中,李休璟低笑一声,“这不算。地方都不一样。” 没理会李休璟的诡辩,裴皎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案几上的物什已悉数滚落,只余下一只狼毫笔顽固地躺在上面。终于也承不住如浪潮的侵袭,滚落在地。 秋风拍打在窗上,似乎是想进来。看这场交杂着复杂情绪的亲密交流。乌云遮月,夜似乎还很长。 第623章 贾府 在晨风下苏醒过来的身躯,一点点褪去迟钝,但是被褥间的温暖,却让人觉得有说不出的舒适感。裴皎然睡眼惺忪地伸了手往旁边探去,结果摸了个空。 睁开眼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床榻,仅残留着一丝温度和寡淡到快消散的香气。阖眸深吸口气,裴皎然赤足踩在地上。 地上没铺地毯。在山中秋日下,踩在上面略感寒凉。 门口候着婢子听见动静,轻叩门扉。得到准许后,才进来伺候她洗漱。 由着婢子替她梳发。望向镜中的自己,裴皎然道:“二郎是何时离开的?” “女郎,郎君天未亮便动身离开。”梳发的婢子抬眼,语调恭敬:“郎君见您睡得熟,不想打扰。也嘱咐我等就在外候着,等您醒了再进来伺候。朝食也都是按郎君吩咐备好的。” 闻言裴皎然淡淡应了声。只让婢子替她绾了个发髻在头顶,再用玉簪束发。未戴幞头。 用过朝食,裴皎然出门往县廨去。别苑里寒意甚重,入了昭应城居然还能感受到一丝暑气。 未让门口的仆役通报,裴皎然直奔县廨公房。 推开门见温述和元彦冲都在,裴皎然轻笑一声,“查的如何?” 二人正在议事,忽听见裴皎然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寻声望过去。只见裴皎然眼神漠然地望着二人。 元彦冲道:“昨夜我连夜审了周宪。周宪拒不承认索贿和受贿一事。” 缓步行至元彦冲方才的位置坐下,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吕翌呢?” “吕翌是真有本事的。一个小小的囚室,该有的都有。”元彦冲冷哼一声,“若非实在是没办法。他只怕要将家里宠妾带来陪他。” “攻心为上。二人分别囚禁,御史台难道没手段让他们俩招供么?”裴皎然转头看向一旁半坐着的温述,微微一笑,“看样子温县尉已经好的差不多。不如你给出个主意?” “下官以为裴相公所言甚是。分别派两人去审周宪和吕翌,告知二人对方已然招供。为了脱罪二人多半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温述忙道。 听着温述的话,裴皎然满意点头。又看向元彦冲,“元中丞以为如何?” “只要能审出东西来,我倒不在乎用什么手段。”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皎然,元彦冲道:“我现在只担心长安那边突然来什么旨意。” “有旨意能怎样?况且我不觉得吴王和张贵妃能够请到这道旨。即便能请到,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裴皎然语调淡定。 正说着,县丞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看着几人道:“裴相公、元中丞。狱卒来报,说是吕翌吃坏了东西,一直闹着说浑身上下都痛。” “请个大夫去看看。大夫看诊的时候,派人在旁边盯着。”裴皎然道。 县丞眼珠咕噜一转,应喏后飞奔离去。 温述皱着眉,“他这病的蹊跷。” “他都能把县狱布置的如同家中一般。必然是有自己的门路,且看看他打算闹到什么地步吧。”裴皎然哂笑一声。 “昭应有我,你还是早些回长安妥当。”元彦冲伸手拍了拍裴皎然肩膀,“中书省离不开你。” 拂开元彦冲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今晚我便走。不过么……”斜眄眼温述,她压低了声音,“元中丞不要对一些不该好奇的事好奇。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她嘴角挽起一丝锐利弧度来,眸含警告。 刚跨出县廨门槛,一只信鸽追着光飞了出去。若有所思地望着信鸽飞去的方向,裴皎然眸中掠过冷意。 信鸽乘着骊山拂来的风,飞进长安。落在了平康坊的宅邸里。 院子里候着的仆役,一见信鸽落下。忙将其一把抓住,取出信筒中的纸条。飞奔着上了廊庑,往不远处的屋舍走。 在门口脱了鞋,仆役快步进去。屋内各处都垂着厚重帘幔,遮住了天光。隐约可以看见屋内角放了好几盆未开的花以及炭盆。 此时还未到深秋,犯不着用炭盆。那些炭盆显然都是用来熏花的。丝丝缕缕的香气在屋内蔓延开。 每一处的花盆旁皆坐着一名官员。明明已经大汗淋漓,却依旧坐得笔挺。 “贾公,昭应有信。” “念。”贾公闾抚弄着怀中狸奴,低声道。 “周宪和吕翌二人皆已下狱。二人抵死不认索贿受贿一事,元彦冲暂未对二人用刑。” 怀中狸奴发出一阵呼噜声。贾公闾低头看了眼狸奴,问道:“吴王可有请到旨?” “陛下近日身体不好,不见任何人。就连东宫也不见。”不远处有人回答了一句。 “吴王出宫开府在即,不必节外生枝。”贾公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宫里知会一声,吴王这事不必答应她。左右也是个乳母之子,何苦因此累他名声。” “喏。贾公,近日宫中有流言,说武威苏氏仗势侵占土地,吞没百姓财产。”一道声音从左首第三位的方向传来。那人顿了顿继续道,“这是否是个机会?” “苏氏仗势所奉养的也是崔氏。崔氏乃北方高门,纵然不在中枢显赫,可是那份阀阅也足以让不少人趋之若鹜。”将狸奴搁到一旁,贾公闾端茶饮了口,“既然有人属意对付苏氏,你我当做壁上观。” 打量着手中茶盏,贾公闾哂笑道:“去查查这流言是从何处来的。必要的时候把这人揪出来,把她的底细查清楚。” 方才说话的那人应了喏。 屋内再度回归寂静中,只剩下木头燃烧时噼啪声。 “吴王开府的挑选官员都有哪些?”贾公闾问道。 话音落下离他最近的吏部侍郎开口道:“中书门下那边举荐了琅琊诸葛谌,吴兴沈琅和义兴周珣。这几人都是由中书门下暂且拟了官职的,还有几人不曾予以官职。共计六人。” “都是高门世族。对吴王殿下来说,是件好事。”贾公闾笑了笑,“按照他们的意思来。子元啊,那些从宫里调来的戍卫,让他们暂且不要离吴王内宅太近。” “喏。”一中年将军模样的人垂首称喏。 第624章 贪心 披着秋阳回到长安。三省依旧是一派忙碌模样。先前从剑南抄没的钱财,悉数交付到了左藏。然而还没在左藏放一会,便被延资库打着备边的名义,从左藏搬走。户部那边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寻上御史台。举告延资库擅自挪用左藏之资。 眼下魏帝并没有表明要如何处理,反倒是让太子主理此事。再让政事堂的诸位相公看着拿个主意出来。 “我才病这么一两日,怎么就横生出这么多祸事来。”裴皎然饮着茶叹道。 这笔抄没的钱资对南衙来说颇为重要。对方趁着她不在,便把手伸到了户部。如今只是要走了抄没的钱资。若南衙没个动静,对方怕是还要打那笔还在路途中秋税的主意。 睇目四周,见太子和岑羲、贾公闾等人都不说话。裴皎然挑眉,拿起手旁延资库使呈上来的具状仔细翻看。当看到其上写户部积欠延资库钱财贰佰五十六万四千一百八十贯匹,她喉间翻出声哂笑。径直将具状往桌上一丢,冷睇着对面的延资库使边令珍。 此人是半年前从荆南节度使任上,调任回长安,并未予以官职。反倒是以节度使的身份拜相,又兼任了延资库使。 边令珍扫了眼地上的具状,皱眉看向裴皎然,笑道:“裴相公这是何意?我知你是户部出身,对我们延资库有偏见也是正常。然而备边防秋,向来都是走延资库的账。” “延资库的钱,每年由户部和盐铁司定额拨给。去年长安横遭兵乱,户部的钱不是用来修缮宫城,就是用来安抚阵亡的将士。”裴皎然望着边令珍,唇梢挑起,“延资库要备边,为何不先来政事堂知会一声?” “防秋备边刻不容缓,河西陇右,安西北平乃至平卢等地,哪一处不需要钱财。武器兵甲要修缮,将士们的口粮也要保证。”边令珍哂笑一声,“裴相公要是不愿意给这笔钱。那江淮那边的赋税,已经在路上了吧?从那边拨一点给延资库也行。” 话落耳际,裴皎然眼中讥诮更重。果然不出她所料,边令珍的真实目的在江淮那笔赋税上。她以武力断了内库在盐院的收入,眼下张让等人怕是心急如焚,可暂时又没办法将手伸进盐院。二来枢密院又迟不迟没有复设,更让他们焦急。这才把边令珍派了出来。打算从江淮赋税上捞一笔。 裴皎然睇了眼闭目养神的贾公闾,“按制各司都要在八月上报来年的支用计划。某记得去岁延资库已经已经将今年所需备边费上报,今年照例。如今已经是十月,延资库突然问户部讨要往年积欠是何意?” “裴相公的意思是。延资库不该问户部讨要这笔钱?”边令珍冷声道。 “非也。某只是觉得延资库这笔钱要得过于突然,有些好奇延资库的钱莫非所剩无几?”裴皎然莞尔,随对着贾公闾一拱手,“贾公,军费向来是支度国用的大计划。某以为此中必有蹊跷,眼下延资库强行从户部抢钱。置政事堂余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她知晓边令珍是来抢钱的。既是如此,她便要将他背后的目的挑明。 抢字入耳,岑羲和贾公闾等人齐齐看向边令珍。 察觉到二人正在看着自己,边令珍起身怒斥道:“是户部积欠延资库。延资库讨要这笔钱是天经地义。民间尚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说法。怎么,户部是不打算还这笔钱么?裴相公何不如给某一个说法。” “延资库要账突然。又值八月都账之后,这笔钱户部给不出。”裴皎然语调冷然。 睇目四周,边令珍喉头轻滚,“各地收上来的赋税都快到长安了吧。某听说今年江淮的赋税收益颇多,和其他诸道的赋税加起来足有七百七十余万缗。拨出户部积欠延资库的钱,绰绰有余。” “按照度支上报的支用预算,这七百万缗还远不够明年支用。若是拨两百万缗给延资库偿还积欠。朝廷各司衙署明年的支用怎么办?届时也全部从百姓身上加苛捐杂税么?”裴皎然哂笑道。 见其余人都不说话,边令珍舔了舔唇。将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两口。才道:“某当然知道这时候问户部讨要积欠,确实不妥。不过户部欠的总是要还吧?某倒是有个主意,不如让户部从两税中每贯分出八十文割一百文到延资库。延资库便可以不要这笔积欠的钱。” 一旁听了许久的武绫迦接过话茬,“边相公好大胃口。原先还只是从户部、盐铁二司的赋税中吃定额,如今竟然是要吃分成么?张着血盆大口来吃赋税,实在是可笑。太子殿下,这事臣不同意。” 户部两税每收一贯钱,就需要给延资库八十文。虽然说不再问户部讨要积欠,可这算下来怎么也是户部吃亏。这其中猫腻,她又不是看不明白。 “说来说去。户部不认这笔账,看样子裴相公作为江淮盐铁转运使,也不打算让延资库有足够的军费备边。”边令珍冷笑一声。 岑羲掀眼睇他,“去年已经定好了的支用计划。如今突然又向户部讨要积欠,延资库做事这般没有章法么?” 似乎是没想到岑羲会忽然开口,边令珍微愕。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唇齿嗫喏。好一会也没接上话。 见他如此,贾公闾捋了捋胡须,“政事堂上下同气连枝,何必如此剑拔弩张的。吵吵闹闹的,也不能解决问题不是。” 听着贾公闾的话,裴皎然唇梢扬起。 闻言太子道:“贾卿所言甚是。诸位爱卿都是我大魏的肱股之臣,所言都是为国为民。与其争执下去,倒不如拿个主意。” “喏。”众人齐声道。 太子开了口,政事堂瞬间陷入寂静中。 延资库一直都是用来存放户部和盐铁司的定额支给。如今突然问户部讨厌积欠,虽然说是天经地义,可细究一下却是猫腻十足。 第625章 言锐 “殿下,两年前延资库已经问户部讨要过一笔积欠。彼时是陛下从从内库拨了这笔钱,来替户部偿还。臣要是没记错,当年延资库私下篡改了账本。”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看着边令珍,“臣以为是否有人指使边相,借延资库之手侵吞赋税。” 话音甫落,边令珍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裴皎然怒骂道:“裴皎然,放你娘的屁。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说这话时,他声音极大。唾沫星子从他口中飞溅,恰好落在苏敬晖脸上。 只见苏敬晖嫌弃地掩面,朗声斥道:“边令珍!这里是政事堂,不是你的节帅府。怎可詈骂中书相公。” 余光扫了眼满脸怒意的边令珍,裴皎然眉头轻舒。边令珍到底是武将出身,虽然自己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打她的冲动,但面上的怒意还是暴露了他如今的心思。 “殿下,政事堂已经交付了军需计划。各司按照规矩执行,总不会有大错处。”裴皎然一声笑开,“若是延资库在八月都账前,提出要户部偿还积欠。臣想户部自然会认。如今来年的支度国用计划已经上交到政事堂,延资库突然提出要户部偿还积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延资库不过是备边,难不成还要诸司衙署给他让路不成?” 贾公闾笑了笑,“裴相公,你的意思是怀疑延资库账是假的?” “某可没这么说。只是不合规矩的事,不就是奇怪么?再者这一年户部都有拨定额给延资库。眼下的延资库,应当还算充盈。讨要这么大数额的积欠,实在没由头。”裴皎然冁然莞尔道。 说完裴皎然往凭几上一靠,神态慵懒地看着边令珍。 “确实不合规矩。而且如今已经拟定好了军费。延资库这笔积欠,等到户部有盈余的时候再补上也不迟。”岑羲面露笑意,“不过裴相公所言也有道理,延资库账要的没由头。某以为应该让比部审查延资库的账。弄清楚钱到底去了何处。” “太子殿下,臣也认为延资库要账实在是过于蹊跷。延资库说户部积欠,户部也不可能直接给这笔钱不是?理应彻底查查延资库的军费是否用对了地方。”说着苏敬晖看向贾公闾,捋着胡须笑道:“贾公,您以为呢?” 闻问贾公闾睇了眼户部尚书,又看向武绫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某也觉着还是要查查延资库的账。户部不可能无缘无故给这笔钱出去。” “既然诸位爱卿的意思是要查延资库。那便上奏吧。”太子微笑看向边令珍,“边爱卿,你既为延资库使,有些事切不可马虎。” “喏。” 抬首目光从众人面上一掠而过,裴皎然舒眉莞尔。神情冷且静。这是在内侍省虎视眈眈下,最妥当的解决方式。 奏状是由贾公闾写的,毕竟他才是政事堂的秉笔宰相,其余人只是跟在后面署名。 见具状被装入木盒中,裴皎然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政事堂一散会,众人相继离开。裴皎然前脚刚跨过门槛,忽然听见仍坐在原地的贾公闾哂笑一声。 闻声裴皎然止步偏首,“贾公有何见教?” “裴相公这趟去昭应养病,想必是收获匪浅吧?”贾公闾声音淡淡。 捕捉到贾公闾眼中的冷意,裴皎然低头看了眼脚下,“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不值一提。” 出了政事堂,步上廊庑。一内侍迎面走了过来。 “裴相公,太子殿下请你去东宫一趟。” 裴皎然微微颔首。沿着路出了承天门,往东宫走去。 今日负责在东宫重明门戍卫的人是长孙冀归。 递了门籍,裴皎然瞥见长孙一直打量着自己。挽唇道:“长孙卫率何事?” “无妨,只是许久没瞧见裴相。”长孙冀归挥挥手示意手下卫士先到一边去,拉着裴皎然避到一旁,“你下值后回去小心些。李润的夫人眼下恨不得将你撕了。玄胤去军镇巡视之前特意交代我,务必要多留心。若实在没办法,直接通知金吾卫将人抓住。” “多谢转告。”谢过长孙冀归,裴皎然沿着廊庑走到了东宫的明德殿。 未见东宫其他人,只有魏叔璘和太子二人在里面坐着。 见裴皎然进来,太子挥手,“裴卿,不必多礼。坐吧。” 敛衣从容坐下,裴皎然道:“臣离开昭应之前,二人仍未招供。不过臣已经给元彦冲和温述二人出了主意。以那二人心性,用不了几日便能招供。” 她回来之后,立即翻阅了中书省的文书备份,并无要给吕翌封官的诏书。她猜想这份奏状,甚至都没能递到御前,便被原封不动的打了回去。 “陛下这几日身子都不算好,不曾见任何人。听说吴王欲给吕翌讨个斜封官,也被贾公闾劝了回去。”魏叔璘望着裴皎然,“吴国夫人阵仗赫赫地前往昭应,似乎是张让的主意。” 啜饮口茶水,呷茶于舌尖。裴皎然皱眉思忖片刻,“不止是张让出了手,贾公闾多半也指点过吕翌。只是臣觉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要保全吴王,贾公闾必须舍弃吕翌。” 吕翌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不过是一个乳母的儿子罢了,算不得事。 “若能因此事让吴王和贾公闾生隙,也是好事一桩。裴相公可有妙计?”太子温声问道。 抬首迎上太子的视线,裴皎然眉宇轻舒。 “按温述所说。吴王如此劳民伤财,全因明年元月时,陛下万寿节。昭应靠近骊山,自来奇珍异宝颇多。吴王孝顺,故此大肆发动民力财资来搜寻祥瑞为陛下贺寿。”裴皎然看了眼魏叔璘,“眼下吴王出宫开府,最着急的莫过于贾公闾。吴王年轻,又无政绩。任何一项有损名望的事情,多半不会被贾公闾允许。殿下您应该清楚吴王的性子。” “吴王此次昭应所为,据悉已经耗费数十万贯。”魏叔璘沉声道。 第626章 内斗 对于吴王如何花费钱资的事,裴皎然无太多兴趣。只不过这等花钱如流水的手笔,单凭吴王自身的俸禄和赏赐是很难支撑下去。其中自然少不了讨好者和追随者的支持下。如吕家便是很好的例子。 纵然这世道不乏靠着权力垄断,来为自己及家族谋求利益的。但吕家无阀阅家学,只靠着上位者施舍来的权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是被许多世族和地方豪强瞧不上的。 如富庶之地的刺史和节度使,一笔赋税在留州送使时,经他们手一过。那些不触犯律法的收入,就已经称得上巨富。寒门与庶人累积财富尚需倾几代努力,而于上层而言累积财富的法门,非勤勤恳恳,而是以权力的壁垒铸就永恒的财富之路。 想到此处,裴皎然忽地问道:“我听说吕家原本是河东郡姓?” “是。吴国夫人吕氏是河东人,昔年曾在国子监做个洒扫女婢。后来不知为何认了张让做义兄,之后和一吕姓神策军偏将结了亲。生下子嗣没几年,便被张让推荐给张贵妃。其家族也因为她的缘故飞黄腾达,在昭应县做起木料生意来,数年经营因此成了一方小地主。裴卿何故问这个?”太子道。 “我离开昭应县廨时,看见有信鸽从里面飞出,想必县廨中还有人和长安传信。”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吕翌身陷狱中,吃穿用度却能照旧,也能看出这些年吕家在昭应的经营并不是白费功夫。” “裴卿是想利用吕家折损吴王?”太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裴皎然。 “有些事不上称,便是一文不值,一旦上称,那便是千斤之重。吕家发家终究靠的是吴王的恩赐,二人一体。但是光靠吴王一人,显然无法让吕家嚣张跋扈至此。” 吴王只是最上层的庇护者。而吕家之所以能够攀上吴王,全然是因为有张让为他们牵线搭桥。作为报酬,吕家自然是要答谢张让。 吕氏一门鸡犬升天,在昭应县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看上去是在替吴王办事,实际上是在为张让谋利。 秉承着只有吴王好、张让好、吕家才会更好的想法。吕家在办事上一直是尽心尽力,否则也不会引起周宪的注意。多年未曾升官,只好把注押在吕家身上。她想吕家这些年应该是对周宪有所回应的,否则周宪也不至于到她走之前都不愿意承认索贿和受贿。 “吕家能够做大,光靠吴王一人是无法到这个程度的。昔年提拔他们的张让,亦参与在其中。经营数年,成此巨业。只怕并不止为祸乡里这一途。” 魏叔璘看着裴皎然语气中不乏对张让和吕家的鄙夷,暗自咂舌。而裴皎然继续道:“张让和吕家是同路人,和贾公闾则是各取所需。昔年张贾二人多有合作,但最终给张让提供实际利益的还是吕家。若是能够让张让知晓,贾公闾欲舍弃吕家。张让财路被断,纵然有吴王在中间,也会对贾公闾心生怨怼。” 人逐利是本能,而贾公闾能给张让提供的利益也是有限的。毕竟谁也不希望有人和自己一起在同等地位上。这两者的权力来源,注定他们不可能完美的共存。 听完裴皎然的赘述,太子颔首,“一个阵营里出现不同的声音,的确是件危险的事。人心不齐,前路难行。裴卿这招甚妙。” “昔年贾氏也是汉祚高门,经曹魏两晋一代寥落至寒门卑品,恐怕早有自卑之感。若非为了重归朝堂,又岂会依附内侍。”裴皎然轻哂一声,屈指轻叩着案几,“借吕家让二人生隙。若二人继续留在吴王身侧,岂不是给吴王增添烦恼。以贾公闾之果决,必不会继续容忍张让肆意妄为。” 太子心领神会。听到此词忍不住拍手连连称赞。正要招呼侍女奉茶,却听见裴皎然笑着道:“不知殿下对臣举荐给吴王府的人,可还算满意?” 闻问太子看向魏叔璘,魏叔璘颔首,“诸葛谌出身名门,沈琅和周珣亦是江南豪族。以这三人嵌入吴王府,挑不出一个错字。” 觑了眼面上笑容和煦的魏叔璘,裴皎然继续看向面前的太子。 “这三人是主要人选。还有几人的态度模棱两可,臣不敢擅用。只好做好将这些人举荐到政事堂,安排在吴王府不起眼的位置上。”裴皎然道。 “无妨。能趁吴王开府之际,将我们的人安排进去已是不易。孤只希望他们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太子饮了口茶,微笑道:“裴卿日后走动联系,你要多费些心思。”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唇梢扬起。且不说这几人如今都依附太子,最要紧的是她和他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与河朔三镇,以及江淮两处的联系,都需要通过他们来确保利益的牢靠。 思忖片刻,裴皎然道:“殿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事。”太子目露肃色。 见太子这模样,裴皎然敛去面上笑意。 “运送赋税的船不日将抵长安。孤不希望这笔钱被边令珍充入延资库。”太子目光冷锐地盯着前方,“替孤转告武侍郎一句。务必守好这笔赋税。” “喏。” 辞了太子,裴皎然也耽搁。直奔户部公房而去。 “嘉嘉,你如何有空来我这?”武绫迦招呼她坐下,亲自给她奉茶,“是为了户部积欠的事情?” 从矮柜中取了本账册递到裴皎然跟前,武绫迦道:“是有积欠的不假,但没有边令珍说的那么多。我把账册摩了一遍,送到了御史台。” “账册送过去,也没多大用处。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务必守好这笔赋税。”饮了口茶,裴皎然继续道:“不要让边令珍有可乘之机。” “没有木楔,边令珍拿不到这笔钱。他总不至于来抢吧?”武绫迦道。 “万一边令珍就是来抢的呢?绫迦,我倒是有个主意。”裴皎然微微一笑。 “愿闻其详。” 第627章 利用 “去洛阳。”裴皎然倾唇一笑。 听着她的声音,武绫迦微愕。好一会才开口,“这个时候去洛阳?” “是。这个时候去洛阳,可以用巡视府库为由。你把侍郎印带上,再吩咐下去,若你没有在下月十五日之前归来。那交给太府寺的那笔两税,暂且先搁置。”裴皎然眉宇舒展,“户部尚书告病在家,这是好机会。” “你是怕延资库强行征没?” 话落耳际裴皎然抬首望了她一眼,浅浅勾唇。武绫迦瞬间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往凭几上一靠,裴皎然蹙眉看着面前的武绫迦。 延资库讨债突然。纵然暂时可以利用觉得账册有误来作为拖延,但治标不治本。延资库必然会想方设法来谋夺两税。让武绫迦前往洛阳府库巡视,是为了让她暂且远离风浪。顺便还能借此设局,对延资库守株待兔。 “我去了洛阳,户部你替我多盯着些。”武绫迦沉声道。 “嗯。此去洛阳,等你回来已经是朔风凛冽,你记得多带些衣裳去。我与那位洛阳令尚且有几分交情,我会同他去信。”见武绫迦还是一脸忧色,裴皎然拍了拍她肩膀,“放心。我在这,边令珍不可能就这样把钱拿走。” 二人又聊了一会,重新把度支抄再核算了一遍。日晷的曲影随着秋阳一点点散去。 见时辰差不多,且中书外省还有堆积的公务未处理。裴皎然出了户部公房,沿着廊庑离开。 六部公房皆在此处。一路上遇见不少各色袍服的官员,步履匆匆地走在路上。即使是遇见她,也只是匆忙行礼。 眼瞅着即将走过最后一道廊庑。贾公闾和尚书省左右两位仆射前后而来。 止步拱手施礼,裴皎然莞尔,“贾公。” 听她唤了声,贾公闾捋了捋胡须,“裴相公这是刚从户部来?” “江淮那笔赋税快到长安。某去和武侍郎交待两句。”裴皎然抬首望了眼另外两人,喟叹一声,“唉,贾公可知那位吴国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那日气势汹汹地冲到昭应,一口一个说自己有张贵妃懿旨,毫不把御史台和县廨放在眼里。可惜吴王开府在即,却遇见这么桩事。” 听见她的话,贾公闾眉头短暂地蹙起,很快又舒展下去。 “妇人无知,不过爱子心切。裴相公又何必同她计较。”贾公闾笑着道。 似笑非笑地打量贾公闾一眸,裴皎然拂袖离去。 甫一回到中书外省的公房。李敬便捧着一大摞卷宗,进了公房。将卷宗搁在案几上。 卷宗和木头案几相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顺手翻了面上的卷宗,裴皎然并不理会李敬。把他晾在一旁,埋首处理起案几上另外一沓卷宗。 但她不说,不代表李敬会沉默。 “裴相公,我已经将这些年堆积下来的卷宗阅览了一遍。请您过目。”李敬朗声道。 端茶饮下一口,裴皎然道:“做的不错。不过看守这些卷宗的书令史,没有责怪你么?” “没有。请他们下值后宫本喝酒吃饭,他们对我在里面的所作所为皆视而不见。”李敬看了看一副悠闲模样的裴皎然,“裴相公,就打算对这些事视而不见么?” 眼帘微垂,裴皎然持着瓮盖拂去茶上飘着的雪白浮沫,温声道:“没想到,你还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出身微末,历经坎坷才到如今的位置上。见不公,如何不能仗义执言。”李敬双手撑在案几上,“不求裴相公全部理会,但愿裴相公能阅览一二。” 唇梢挑起,裴皎然目光移到那一大摞卷宗上。这些卷宗真要论起来,随随便便拎一件都是会罢官受刑的大事。她本来以为这位正直仗义的补阙官能够听进自己的话,把这事束之高阁。没想到他虽然听进去了,但内心还是如此惦记。 “你若姓魏,兴许你这天子近臣,以八品微吏部的身份上书谏言。陛下兴许还会听听。”顿了顿,裴皎然哂笑一声,“可惜。你既不是魏公玄成之后,陛下也不是太宗文皇帝,无法成此君臣佳话。” 动了动唇,李敬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李补阙,我此前就问过你。为何只有你发现了此事。”裴皎然双眸勾动,启唇冷冷掷下两字,“惜命。” 见李敬神色更加凝肃,裴皎然轻喟。朝廷内忧外患,内有南衙北司之争,外有藩镇野心勃勃,疆域外还有吐蕃回鹘虎视眈眈。如何有功夫去理会这些陈年旧事。 “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因全家供养才能有机会登临中枢,再有您的知遇之恩。可并非人人都像我这般幸运。若不能做些什么,岂不是愧于天地,愧于万民。” 闻言裴皎然嗤笑一声,“真乃痴人也。”示意李敬坐下,她继续道:“你要查也可以。但只能查我说的,这是我的底线。” 听得她话中有松口的意思,李敬眼中露了几分喜色。遂点了点头。 “上书举告中官侵占良田一事。”裴皎然声线微冷。 “只查这一桩么?” 窥见李敬眼中的期待,裴皎然淡淡道:“你要是嫌死的不够快,可以全部检举。只许拿走有关中官侵占良田一事,其余的我会把它们都烧了。” “喏。” 目送李敬离开,裴皎然视线重新转回到那一大摞卷宗上。神色无奈地笑了笑。 她之所以会突然同意,当然是有自己的私心。 唤了庶仆端了个炭盆进来,裴皎然将李敬抄录的卷宗丢了进去。在火焰的熏烤下,她额角沁汗。汗水顺着额角滑到脸颊上。 直到火焰将最后一沓卷宗吞没,裴皎然将手边的残茶泼了进去。又持着火钳在灰堆里翻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残留。这才唤来庶仆将火盆抬出去。 下值的钟声也在此刻响起,裴皎然慢悠悠地出了公房。步上承天门街,混在一众朝臣中走出朱雀门。 跨进崇义坊,裴皎然直奔武侯铺而去。 第628章 秘言 武侯铺就在坊门的不远处。眼下距离武侯们出去夜巡还剩一炷香的时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裴皎然轻叩房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啊?”有人问了声。脚步声也在此刻一道响起 随风飘摇的紫袍,恰好撞入开门的那人眼中。那人先是一愣,随后道:“裴……裴相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抬眼望向那人身后的其余武侯们,裴皎然笑道:“我的防阁前来禀报,家附近似有贼人在鬼鬼祟祟地偷窥,不知所谓何事。趁着你们还没有去巡街,特意来借几个人与我同路回去。” “无妨。裴相公尽管借。”为首的武侯朝她拱手作揖,“反正也没多远。” 点了两个看上去机灵点的武侯,带着他们往宅子走。几人穿过暗曲,两个武侯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眼见裴皎然的宅邸已经不远,不由得松了口气。刚想开口告辞时,一道人影忽然从一侧的暗曲中冲了出来,身旁还跟着几个粗使仆役模样的人。 “裴相公小心。”左侧的武侯率先喊道,顺势抽刀拦了一人。 右侧的武侯见状,慌忙护着裴皎然往后退去。原本暗曲就不算大,对方又是膘肥体壮之人,那两个武侯纵然有武艺在身,也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只能护着裴皎然堪堪躲避。 眯眼打量起站在不远处头戴帷帽的绿衣妇人,裴皎然弯了弯唇,“伏击当朝中书侍郎,政事堂的相公。你们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吗?” 原本还在围攻他们的仆役纷纷停了手中动作,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去抓那妇人。这里他们伤不了我。”裴皎然压低声音对着左侧的武侯道。 那武侯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持刀飞快地冲向那妇人。 见武侯朝自己跑来,妇人转头欲跑。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径直跌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刀已经横在自己颈上。 “此人胆大包天,诸位也要陪她一块赴死么?”裴皎然哂笑一声,目光冷锐地望向坐在地上的妇人。 闻言那几个膘肥体壮的仆役,见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他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缓步走向被武侯按在地上的妇人,裴皎然一把摘掉她头上的帷帽。眼见自己的容貌即将暴露于人前,那妇人头低得更低。 “薛氏。”裴皎然唤了句。 听见这声薛氏,妇人身子一颤。 “把此人暂且押到武侯铺。再去请李司空来一趟,就说我的意思。”裴皎然道。 两武侯应喏押了薛氏前往武侯铺,没一会李司空也被请了过来。 见李司空越走越近,裴皎然面带笑意地起身相迎。 看着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布巾,头发散乱的薛氏,李司空微微皱眉。和裴皎然一道坐下。 饮了口茶,裴皎然抬眼看向站在屋内的两个武侯。 两武侯会意过来,躬身告退。 裴皎然莞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本该勠力同心,但奈何有人居心叵测。” 听出话中意有所指,李司空微喟,“也怪我,没能派人看好她。李润在外,难免思念亲眷,某以为不如将他的亲眷悉数送过去。” “还是阿耶想的周到。让他们一家团聚也是好事一桩。”裴皎然眸光微动,“入秋了,天也越来越冷。还是趁早送走,免得染上风寒,惹国夫人牵挂。” 薛氏虽然被塞了嘴,但还是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是这二人完全不打算避着她一样。明白这二人是打算瞒着老夫人将自己送走,薛氏拼命挣扎起来。 “哐当”一声,薛氏撞翻了案几。 扫了眼滚落在地上的茶盏,裴皎然微微一笑。 “还烦请阿耶安排好护送的人。” 听着裴皎然一口一个阿耶,李司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李司空唤了仆役进来,将薛氏押回去。自己则和裴皎然一道离开。 “裴相,你和二郎到底怎么想的。”李司空问道。 指尖划过袖口,裴皎然舒眉莞尔,“李司空您若是唤我裴相,就没什么好想的。至少现在不可能。不过若唤我裴娘子,我依然不可能嫁入李家。” 嫁字的音调特意加重。李司空侧目看了她一眼,“我倒也没指望你做李家妇。不过你好歹要给他一个名分吧。” “名分?原来阿耶是怪我没给他名分,我倒觉得至少现在这样挺好。”裴皎然一笑,“我虽然是中书侍郎,但上面到底压着个苏敬辉。苏家背后还有崔家。没名分,风险也少些。” 沉寂半晌,李司空冷不丁地道了句,“你想踢走苏敬晖?” 闻言裴皎然唇梢扬起。 眼见裴皎然不说话,李家又已经到了。李司空道:“若是得空,来府里坐坐。你阿娘很是惦念你。” “是。等过几日得空,我自会去家里探望阿娘。二郎不在,阿娘要好生保重。”裴皎然面上笑意柔婉。 回到宅子里,周蔓草和碧扉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 “刚才外面那妇人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周蔓草柔声道。 “无妨。李润之妻,我已经让李司空遣人送她去和李润团聚,一家人还是要在一起。”裴皎然移目看向一旁的碧扉,从袖中取了信笺,“女学那边已经有了回信。同意你去学堂读书。” 碧扉面露喜色,“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裴皎然眼中含笑,“你且安心念书。来日指不定也能做个女官,亦或者女夫子。” “女郎你骗我的还少?炉上煨了吃食,女郎快来尝尝。”将信收入怀中,碧扉挽着裴皎然臂弯,“快走,晚了就不好吃。” 用过膳,裴皎然回到自己书案前。提笔在白鹿纸上奋笔疾书。不多时,墨字现于纸上。 垂眼望着信笺,裴皎然深吸口气。让武绫迦前去洛阳,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毕竟长安风浪未止,让其离开,能让延资库掉进她设的陷阱中。 第629章 反将 天才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李府后门驶出。马车内是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薛氏和她两个孩子。 看着马车逐渐远去,李司空转头吩咐起一旁的仆役,“你去裴园知会一句。就说薛氏母子三人已经离开,请她放心。” 仆役领命离开。 晨曦即现,坊内一点点热闹起来。喧嚣声越过院墙传入耳中。 裴皎然起身出门,策马而去。勾着绳,一路朝朱雀门去。 门前依旧热闹。等到朱雀门开启,裴皎然跟在众人后面,待金吾卫核阅过门籍。她在马厩内下了马,穿过承天门街直奔中书外省。 秋意渐浓,长安的寒意也愈来愈重。睇目四周,廊外所植草木上已经披上一层白霜。就连拂在面上的风,也比之前要凉上许多。 目光略微一扫,见庶仆手指泛红,俨然是被冻的。裴皎然莞尔道:“天气严寒,你们去库里支几件厚衣裳出来。另外再给所有当值的官员和庶仆防阁们,准备好暖身的姜汤和碳火。” 话落耳际,庶仆忙道:“多谢裴相公。” 笑了笑裴皎然敛衣步上二楼。狭窄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光和风都透不进来。她背着手拾阶而上,走到拐角处。忽然步伐一滞,往前伸手。 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听见这声,裴皎然扬唇冷哂。拽着对方,继续往上走。光亮越来越近,再步上两层楼梯。对方的面容完全现于人前。 眯眸打量着被自己掐住脖颈的人,裴皎然目露思量。推开东面屋子的门,将人拽了进去往地上一丢。遂将屋内烛火点燃。 “原中官,这是何意?”裴皎然冷声道。 摸了摸自己脖颈,原正则道:“张让对吕家一事颇为在意。已经在陛下面前多次进言。” 见原正则一身绯袍,身上还熏了香。裴皎然俯身,凝视着他,“看起来你现在颇得张让的喜欢?都能穿上绯袍。” “还不是为了裴相公。”原正则从地上爬了起来,摸着脖子道:“裴相公您下手也太狠。” 嗤笑一声,裴皎然抬眸,“你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非也。”原正则舔了舔唇角,慢条斯理地道:“张巨珰有意让我认他为父。我不知道要不要答应,还望裴相公能给个主意。” “认他做父,你在宫里也算有个靠山。”裴皎然敛衣坐下,目光疏漠地看着原正则。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正则继续道:“裴相公,宫里近日有传言苏家仗势为祸乡里。张巨珰已经派人在查,是也听哪个人传出来的。” 提笔的动作一顿,裴皎然目露思量。 怕是有人发现了这事的端倪,正在查流言的源头。 “查到了蛛丝马迹么?”裴皎然问。 “宫里那么多人,要查谈何容易。不过么也就是时间问题,指不定哪天就查出来了。”原正则眨了眨眼,“裴相公,这苏敬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闻言裴皎然将笔一丢,招了招手示意原正则过来,“昨日阅了不少公文。现在腰酸背痛的,你过来帮我捏捏肩。我们好好说会话。” 原正则耳边如有惊雷乍落,他面上笑容一僵,最后竟似再也维持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裴皎然。裴皎然一脸温和,“来呗,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再说了原中使若是没几分本事,也不会这么快混成绯袍。” 原正则一听此言瞬间沉默。就知道只怕自己干的那点勾当,已经东窗事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裴相公恕罪。奴婢没有其他意思。还望裴相公饶了奴婢这回……” 哂笑一声,裴皎然挑眉,“只是按个肩而已,正则在怕什么?” 深吸口气,原正则慢慢膝行过去。跪在裴皎然身边,垂着首不敢看她。 他手落在了裴皎然肩膀上,轻轻地揉捏起来。 裴皎然悠悠道:“皮囊好,动作又好。难怪能讨贵人欢心。” 原正则动作一顿,正想开口辩解。却听见一声嗤笑。 “你有意巴结我,不就是想为自己日后谋一条路么?”裴皎然唇梢扬起,“你也想成为原巨珰对不对?” 闻言原正则连忙叩首,“裴相公,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要个庇护,才会去伺候张贵妃。奴婢什么都没对张贵妃说过。” 话音刚落,裴皎然莞尔。她并不知道原正则是怎么穿上绯袍的,不过以她对张让的了解来看,他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人。其中必有缘由。 见原正则突然问了苏敬晖的事,她心生警惕,便想着一诈。没想到却把这事诈了出来。 裴皎然忽地转过头,她直勾勾地看着原正则。原正则头几乎要埋在地上,笑道:“我就说原中官是个有本事的。这都到后妃帘幔后,是要效仿谁么?” 原正则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人发现。原本还有油嘴滑舌的他此刻却变得结结巴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鬼迷心窍……绝没有逾矩之举。” 冷哂一声,裴皎然摸了摸原正则脸庞。笑着道:“做都做了,还怕什么?放心,陛下不会对你如何。最多就是千刀万剐吧……” 她压低了声音,“只不过你的那些亲眷。大抵也会被牵连吧。” 此话一落,原正则慌张更显。 “唉,不过这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又岂会过问。不过……”裴皎然顿了顿,悠悠道:“你既然有这副好皮囊。不如替我盯着张贵妃,也盯着掖庭,尽早让这事过去。苏敬晖倒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闻言原正则连忙点头。 “那原中官快些回去吧。”裴皎然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话止原正则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 待原正则离开,裴皎然一脸厌恶地从袖中翻了绢帕出来,擦拭着刚刚被碰过的肩膀以及手掌。 将绢帕往旁边熏炉里一丢,裴皎然唤了庶仆进来。 “去掖庭传个信。让孙韶风近日不要再沾染流言一事,也不要去和武威县的宫女内侍有联系。”裴皎然道。 第630章 推心 庶仆应喏离去,屋门随之合上。裴皎然敛眸依靠着凭几,屈指轻叩书案。脑中倏忽回想起方才原正则的话。 看样子已经有人敏锐地嗅出她欲意对苏敬晖出手,并且在暗中调查此事。只是这人目前似乎是没查出什么,反倒是打草惊蛇。 然流言并非流言,而是残酷真相。生民哀泣传不到天听,只能任由百草湮骨。 天子之怒需要宣泄的出口。为相者,调和鼎鼐,协理阴阳。若不能以此为己任,反倒是无底线的贪权,自然会沦为刀上俎。眼下流言已经传开化作舆情,天子既已闻,如何能不过问。 裴皎然轻轻地揉搓着衣角,唇角微勾。再等一会,她布的这张网就可以收网。 “裴相公,岑相公那边请您去一趟。”庶仆在门外道。 闻言裴皎然睁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起身出门,往门下省走。 她到的时候,黄门侍郎刚好领着一众属官离去,互相见过礼。裴皎然抬头看了眼屋内正襟危坐的岑羲,眸中浮起思量。 “岑公。”裴皎然敛衣坐下,笑盈盈地唤了声。 岑羲掀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武绫迦今早递了奏状。她说经比部核算东都府库有异,她要亲自前去再核查一遍。” “嗯,这是我的主意。”裴皎然捧茶饮下一口,悠悠道:“眼下延资库视她为眼中钉,还不如出去避避风头。” 闻言岑羲道:“所以她没回来之前,延资库的人动不了这笔秋税。” “岑公觉得延资库会这么听话么?”哂笑一声,裴皎然道:“眼下延资库卷入账册有误之事上,御史台和比部一时半会不会放过他们。张让那边又催得紧,我想他们大概会慌不择路。” “你的意思是……?”岑羲眯眸。 裴皎然浅浅露了笑意,“以饵诱之,说不定还能把延资库换成自己人。” “你这回到底是属意延资库,还是顺手收拾一下。”岑羲拧眉,“不要把事情闹太僵。” “我已让李敬准备好奏疏,弹劾张让那些中官侵占良田。延资库一事算个障眼法。”裴皎然低眉,“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 岑羲紧紧凝视着她。 她虽然未言明,却也在告诉他一件事实。 她打算趁着眼下这个时机,狠狠重创内侍省,争取把本属南衙的权力夺回来。昔年袁睿因张让等人构陷,死于非命。天下士人不忿已久,如此情况下,又岂会放过张让。 那么结果有可能…… “裴相……”岑羲的声调拉长。经历过朝局变动,已经是坦然自若,无欲无求的岑羲。此刻忽然褪去了浑身圆滑淡漠,冷声道:“不要把事情做太绝。” 寥寥数字砸落在耳际。 裴皎然掀眸,冷锐目光扫了过来。 “我又非十足的利益熏心之人。”偏首望向窗外,裴皎然垂首看了眼紫袍上的暗纹。唇角抿唇一丝疏淡笑意,“只是李敬已经三番五次提及此事。我倒觉得不如让他栽个跟头 知晓此中厉害。” 捧茶饮下一口, 岑羲喟叹,“李敬能有此番热血不容易。明日朝堂上能护一点,是一点。” 裴皎然颔首,“这是自然。”顿了顿,继续道:“我有一友人名曰孙韶风在宫中做女官,希望岑公能多关照一二。” “举手之劳。不过眼下内廷流言飞起,常有宫人偷偷祭拜家人。”岑羲目露忧虑,“陛下甚是关心此事。” “谣言止于智者。真假与否,陛下一深究便能知晓真假。时候不早,告辞。”裴皎然道。 深深看她一眼,岑羲了然地点点头。 回到中书外省,又批了一会公文。好不容易挨到下值时分。裴皎然率先下楼,看了眼一众从公房里出来的僚佐,面上浮笑。 “裴相公,您先请。”为首的中书舍人郭文本微笑道。 “无妨。”裴皎然望了眼公房里面,见有人还在伏案疾书,遂道:“谁在里面?” “李敬,李补阙。他今天听闻蔺舍人家中有急事,故此替了蔺舍人当值。此事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郭文本道。 打量着在奋笔疾书的李敬,裴皎然敛眼。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地上丢了好些废稿。”郭文本慨然一叹,“只盼他别惹出祸事。” 话落耳际,李敬似是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察觉到李敬的视线,裴皎然负手离去。 回到崇义坊时,周蔓草并不在。如今碧扉吃住都在女学中,偌大一个宅子,基本上只有她和几个仆妇,难免有些冷寂。 打发仆妇下去歇着,裴皎然赤足坐在围栏上。目光眺向西北方向。 算算时间,李休璟应该已经到神策的军镇中。也不知他眼下如何。 天上冷月如钩,秋风轻拂。西北的夜,寒凉且燥,一张口似乎能吃到沙子。 神策军镇几十里外,特意辟出的营垒里难得灯火通明。军士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议论起吐蕃和南诏时,兴致盎然。眼中全然是对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的向往。 正中坐着的是,神策军副将贺谅。盘膝坐着,唾沫横飞地在人群中东拉西扯。 夜色里,骤然响起的鼓声略显突兀。李休璟从营帐里走了出来,掂着鞭子。轻轻敲着掌心,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 如今的右神策军,不可同往日语。俨然如同一把出鞘利剑,护于朝廷身侧。 原本还在笑谈的军士们,此刻已经站的笔挺,立于夜色下。 “大将,可以开始夜训了。”一旁的冯元显躬身道。 闻言李休璟颔首。 所谓夜训是考校众人在夜间的作战能力。 毕竟战场上情况复杂,敌人也不可能只在白天活动。若需夜袭或者防止敌人夜袭,都需要去应对。 鸣锣声后,众人按照事先分好的队伍。五人一组,各自拿了四钧的弓,立于三丈外,对准远处的草垛。没有灯火,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要确保箭矢能射中,而非射偏。 随着冯元显一声令下,箭矢齐齐射出。 第631章 服气 一组组轮下去,今日夜训的项目平射,竟然只有十几人未能射中。冯元显提笔在册簿上记录完毕,又递给李休璟,垂首立在他面前。 目光掠过众人,李休璟伸手接过册子。拿起一旁的朱笔,在册簿上勾勾画画起来。过了一刻钟,又交给冯元显。 “念吧,也让他们心中有个数。”说罢,李休璟转身进了营帐。 随着冯元显走到人前,众人期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元显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册簿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人群中有几人瞬间垮脸。自从大将军上任以来,赏罚分明,大公无私,更无杀良冒功之举。唯一不好的就是铁面无私,让军中和朝臣沾亲带故者,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册簿才念完没多久。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起了头,嚷囔着要去找李休璟理论。凭什么给他记了下字。 和贺谅对视一眼,冯元显面露笑意,“有谁不服气,可以去寻他。即使是夜训,也不可以懈怠。军规上写的明明白白,诸位都是在军中待了几年的。今日这夜训有没有做到大将军的要求,大家心知肚明。” 话音甫落,有一人从最后排走出。一脸怨恨地盯着冯元显。 见此人虎背熊腰的,冯元显微微蹙眉。神色如常,“苏绰,你对考校结果不满?” “大将军自然是公正无私。可难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结果属下不满意。”苏绰冷声道。 闻言冯元显点点头,往旁挪了几步。让出一条道来。 顶着众人的目光,苏绰昂首阔步地走向李休璟的营帐。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休璟手中的狼毫笔不停,也没抬头看来人,任由对方站在自己跟前看着。他笔耕不辍,行云流水。写的都是要呈给长安的军务汇报。 “李大将军。”苏绰冷声唤了句。 李休璟搁笔抬头,“你来见我,是不服我给你下么?” “是。明明有些人射箭距离上不如我,你也给他判了中,凭什么我是下。”苏绰手撑在案几上,“大将军,究竟是何意?” 见苏绰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李休璟挑眉一笑,“军中教习射箭时要求如何?” “这……”苏绰目露思量,话止于此处。 “开弓至满,如怀中抱月,箭尾平行于弓弦上,如弦上悬衡。站姿需要端身如干,直臂如枝。箭矢发则靡其弰,压肘仰腕。而观你胸凸背偃,皆是射术之病。”李休璟冷声道。 “《射经》是教了这些不假,但我不也是射中了么?大将军因此判下,属下不服。”苏绰冷哼一声,“大将军莫不是因为属下是苏相公的族人,故意针对我?” “针对你?”李休璟讥诮道:“你既不服,不如去外面和贺谅或者冯元显比试一次。若是他们输了,此次我便记你为上。” 听得这话,苏绰点头,“好。” 苏绰先他一步出来。见他出来,众人面露肃色,顿时鸦雀无声。李休璟那张俊朗的脸被火光映衬着,一双凤眸,锐利逼人。他目光从众人面上掠过,指了指苏绰。 “苏绰不服判定。冯元显、贺谅,你们谁和他比试一场,以一石弓,六钱箭,射程一百零五步为标准。十箭能射中靶心者,算优。” 打量眼苏绰,贺谅道:“大将我来。” 二人在长垛的一百零五步外,摆开架势。 这回苏绰倒是没在偷懒,站的笔挺,弓如满月。随着冯元显一声令下,弓弦一松,箭矢飞射而出。 第一箭,二人皆中靶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第二箭,又是同中靶心。随着之后几箭二人都是同时射中靶心,苏绰眼中不免露了几分倨傲。 捕捉到这丝倨傲,李休璟轻哂。 到了第六箭时,苏绰的箭矢擦着长垛飞了出去。见此他动作有些慌乱,忙射出一箭。然而这一箭依旧擦着长垛而过。 最后四箭,竟然没有一支射中长垛。最后两支甚至于落在离长垛几步外的地上。 一声鸣锣响起,冯元显道:“大将,获胜者是贺谅。” “苏绰你可服?”李休璟道。 心知自己技不如人,又献丑于人前。苏绰深吸口气,“属下心服口服。” 带头挑事的苏绰,也没能争取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其余不满的人也不敢多言。毕竟大将军是连金银珠宝放在面前,都能视若无睹的存在。又岂会看得上他们那点俸禄。 钻进营帐里,贺谅和冯元显跟了进来。李休璟往凭几上一靠。 “找几个靠谱的人盯着苏绰。你这次虽然赢了他,但是我感觉他还是心存怨怼。”李休璟蹬去脚上靴子,脚搁在蔺草席上,“这次考校,总共有多少人通过?” “前后两回加起来,一千六百人。” 李休璟索性褪了足衣,光着脚。对冯元显嘱咐道:“你看这个情况把他们重新编队,来日可作为精锐。你二人之后好好训练他们,有才能卓越者,亦可提拔。万一来日有战事,可堪大用。” “是。”二人齐声道。 打发一旁的心腹去打水,李休璟解了腰上革带。察觉到二人正看着自己,皱眉道:“怎么还不走。” 贺谅一笑,“大将,您每日都把自己收拾的这么干净,是担心哪日裴相公突然来了。见你一脸胡子邋遢的,身上又是汗臭味。不肯理会你么?” “滚。”李休璟怒斥一声,抓起一旁的靴子扔了过去,“滚远些,我又不是你。” 见靴子丢过来,贺谅拉着冯元显赶忙就往外跑,结果还是被砸中后背。转头朝李休璟露了个促狭表情,在另一只靴子飞过来前,掀帘蹿了出去。 望着帘幔,李休璟深吸口气。一脸疲惫地靠上凭几,捏了捏眉心。 思量一会,李休璟掀眼。提笔蘸墨,开始在信笺上写信。他知道她一直想对苏敬晖取而代之,如今这似乎是个机会。 未几书成,举起信笺吹干墨迹。李休璟面上露了几分得色。自己这篇回文诗写的果真不错。 将书信塞入信笺中,交给打来热水的小兵。让他明早把信和公文一块送回长安。 一封给裴皎然,一封送到右神策营垒。 第632章 补阙 红衰翠减,霜浓露重。 宫人们已经将薄纱帘幔,悉数换成了厚缎做成的帘幔。待漏院里放了好几个炭盆,饶是如此,也挡不住寒霜的侵袭。 朝臣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块,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抵挡秋风的侵袭。 裴皎然负手立在一旁,望向一身青衣,目光灼灼的李敬,眼中掠过思量。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敬朝她点了点头。 移目睇向他处,裴皎然轻轻挑唇。五日一常朝,拾遗补阙二职虽然品阶不高,但是作为谏官,是要时时刻刻能够对朝政谏言。故而能作为常参官,执笏板入殿。 思量一会,裴皎然朝岑羲走了过去。 “他倒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岑羲捋着胡须小声道。 “他若不视死如归,岂能让陛下看见他一片赤诚。”裴皎然舒眉,“昭应那边有信来么?” “没有。有小元在,他们撑不了多久。”岑羲哂了一声。 未几,殿中侍御史入内。引着众人往太极殿走。依礼叩拜,山呼千岁后,众臣按品阶坐下。 瞥见张让眼下乌青,裴皎然微喟。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静默后,李敬执笏起身出列。 “臣有本要奏。” “臣中书省右补阙李敬,上奏弹劾内侍省白合,倚仗张巨珰之势横行乡里。多次侵犯华州百姓家中宅田。臣恳请陛下彻查,还百姓一个公道。”李敬撩衣跪地,朗声道。 闻言魏帝双眸一眯,凝目望着李敬。 “岑卿,这事你知晓么?”魏帝道。 “中书省右补阙李敬上书一事,臣是知晓的。和其他人商量过,都认为不该驳回。故而呈到门下省后,同意他上奏。”岑羲扬首温声回答。 察觉到魏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裴皎然莞尔,“臣知晓这奏章,臣也觉得此事该呈达天听。故而准许李敬上奏弹劾。” 按制各类奏章都需要先呈到门下省,之后再呈到政事堂,待政事堂主官批阅后,才可以上书呈达天听。 听着裴皎然的声音,李敬微愕。其实他这算越权上奏,他的奏疏实际上没有他们任何一人看过。这是他不久前才赶好的,只是路上悄悄给裴、岑二人看了眼。 二人在奏章上盖了印,便算是批阅过。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微微一笑,魏帝示意张让下去拿奏章。纸笺展开,其上内容现于眼前。 魏帝笑道:“李补阙,这字还真不错。”阅毕,啧了声,反倒是问起贾公闾,“贾卿你见过这奏章么?” “臣未曾看过这份奏章,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臣虽然是秉笔相公,但有些事还是要受门下省掣肘。”贾公闾叹了一声,“不过中书门下二省未曾驳回,也是情有可原。陛下您贵为天子,有权力知晓此事。更何况此事关乎民生国计,是否有冤情都该好好查查。” 听着贾公闾的话,裴皎然挑眉。他这番话不仅把他自己摘了出去,又点明了门下省和天子的关系。更甚至将矛盾落到了中书、门下两省身上。 苏敬晖偏首睇了眼裴皎然,唇齿嗫喏。 捕捉到苏敬晖眼中的责怪之意,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她已经有意无意地在架空苏敬晖,对方不知晓这事也正常。 “陈年旧案积于中书省,却从未有人提及此事,实乃汝等之过。不过如今既然查出来,若不严查,朕实在寝食难安。”魏帝搁了奏疏,笑眯眯地看向李敬,“你中书省还查出了什么?” 闻言李敬执笏一拜,“只这一桩。臣人微言轻,只愿以己身换天下海清河晏。” “嗯。”魏帝捋了捋胡须,“难怪当日裴爱卿要推你为右补阙,剑南道刺史贪污的事也是你查出来的。裴爱卿果真是慧眼识珠。” “非臣慧眼识珠,而是陛下您给了臣唯才是举的机会。”裴皎然温声道。 侍立一旁的张让眼中掠过慌乱,连忙折膝盖叩拜,“陛下,白合一事奴婢不知晓。而且白合早已告老还乡,奴婢许久未和他有联系。实在不知道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张让的辩驳声落入耳中,裴皎然偏首望了眼贾公闾。只见他眉头微皱。 “陛下。”贾公闾执笏起身,睇了裴皎然一眸。沉声道:“臣以为李补阙虽然是一心为国为民 ,但此等越权上奏的行为。若是不能施以惩戒,来日岂不是人人都要绕过政事堂。如此政事堂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一顶藐视政事堂的帽子扣在李敬身上。 闻言魏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敬,“朕记得李敬你入中书省已经有月余,为何到现在才来举告?” “臣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随意攀咬。贾相公说臣越权上奏,臣愿意接受惩戒,只愿陛下能够下旨彻查。”李敬垂首道。 听着这话魏帝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且罚你半年俸禄吧。至于白合一事,由御史台派人去华州调查。若情况属实,张让你这内侍监也别当了。” 魏帝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怔。张让连忙撩衣跪地,“若白合真的敢做此事,奴婢难辞其咎。可若李敬是受人指使,胡乱攀咬奴婢。奴婢的权力皆来自陛下,污蔑奴婢便等同污蔑于陛下您啊。” 李敬眉眼一冷,“张巨珰这是什么意思?” “哼。”张让一边抹着眼泪,一面道:“奴婢整日伺候陛下,所想也是陛下。不似李补阙这般不知在为何人办事。这中书、门下二省竟能默许你不上奏到政事堂,直接越权上奏。没想到中书省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 “张让,你一介阉竖。谁准许你在朝堂上大呼小叫,我中书省再怎么手眼通天,那通的也是陛下的天。不似你这手眼通天,不知通到何处去了。”苏敬晖厉声驳斥道。 听着苏敬晖的话,裴皎然无声一笑。余光瞥见左仆射宇文节起了身。 “这桩案子六年前,臣任右补阙时曾经见过这案子,当时也派人下去查过。结果情况却和案上所述不符,故而驳回。”宇文节转头看了看李敬,“臣好奇李补阙为何又将此事翻出来?” 第633章 辩驳 李敬冷笑一声,“敢问宇文仆射,若此案是诬告,为何会放在中书外省存放卷宗之所。既然存在纰漏,我如何查不得?” 话音落下,苏敬晖望了望神色冷淡的裴皎然。轻哼一声,遂道:“李补阙所言甚是。若是有人诬告,卷宗会被销毁,不会被当做陈年旧事积于西阁。如今被翻出,全然是因为李补阙恪尽职守。” 听着这话,张让一笑,“我还以为是有人指使李敬。没想到是他拿着不知道真假的事,特来陛下面前邀功,好为自己博仕途。还望陛下明查此事,还奴婢一个清白。以免污了陛下您的名声。” 此言一出,殿内更静。立于中间的李敬显得颇为突兀。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御座上的魏帝,冷眼打量着李敬。 李敬被这句话堵住了嘴,唇齿嗫喏半天也没个声。却也明白了为何裴皎然会极力反对他将所有事捅出来。朝堂上这些人,皆是知晓如何争嘴利的。只需要一句话,便能让你哑口无言。 殿内的漏刻嘀嗒轻响,日影一点点偏斜。 魏帝独坐在上,面前是跪着的张让。盯着李敬好一会,移目看向裴皎然。 “裴卿为何不说话。” 掀眸迎上魏帝的视线,裴皎然一笑,语调恭敬,“三省六部,哪一间公廨房没有积压在那边,无法处理的旧案。或证据不足,亦或无从查起。白合这桩案子能被发现,只能说明皇恩浩荡,给了百姓们申冤的机会。若是能查个水落石出自然最好,若真是诬告,再罚李敬也不算迟。” 苏敬晖移目望了过来,满眼不赞成。 “既然事涉内侍省。那便由大理寺和御史台一块去办,李敬你从旁协助。” “陛下三思啊。这李敬是裴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裴相公又与奴婢有隙。还不知道会如何陷害奴婢,奴婢恳请再让枢密院作为监督。”张让朗声道。 闻言李敬冷笑一声道:“张巨珰这话是何意思?是说某受裴相公指使,特意来攀咬你?若此事真是某诬告你,某甘愿领罚。” “行了。张让你先管好吕氏母子的事,这件事若你真的无辜,朕自然不会饶过李敬。”说着魏帝摆了摆手,一脸倦怠,“退朝吧。” 众人只得起身作揖,恭送魏帝离去。 贾公闾看了眼裴皎然和李敬,捋着胡须笑了笑。转身离开。 反倒是苏敬晖瞪了二人一眼,怒骂道:“李敬如此悖逆之事,日后若不告知我。我看你这右补阙也别当了。” 闻言李敬只是垂首,摆出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 说完苏敬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人路过李敬身侧时,皆是一脸笑意。有更甚者,还拍着他肩膀,夸赞他后生可畏。 李敬正欲开口 瞥见太子和吴王前后走了过来。只得道:“下官告辞。” “李补阙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般直言不讳,也亏得父皇近日心情甚佳。”吴王面带笑意打量着李敬,“本王不日便要开府,不知李补阙可愿入本王府邸。” 李敬一愕,俨然一副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吴王招揽的模样。 “吴王殿下。”裴皎然笑着唤了声。 听见裴皎然的声音,吴王神色一冷,淡淡道:“裴相公有何事?” “臣只是在想吕翌哪来那么大胆子,假借殿下您的名头,在昭应作威作福。这骊山的奇珍异宝,也不知被他祸害了多少。”裴皎然眼中泛笑,“如今被人举告,也是罪有应得。可惜浪费了殿下您的一片苦心。不过臣以为,殿下您如今还是要以收书一事为重,好给陛下作为寿诞的贺礼。” 话音甫落,惹得吴王瞪她一眸,转身拂袖离去。 一旁的太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敬,“李卿今日辛苦,早些回中书省。” 听出太子是有话要和裴皎然说,李敬拱手施礼后,转身离开。 太子和裴皎然一块步出太极殿,走在廊庑上。 “裴卿不希望李敬被招揽?”太子问道。 闻问裴皎然点点头,“殿下您也瞧见了,李敬是把好刀。这样一把好刀怎么能放在吴王手里。况且李敬今日此举,必然会被寒族出身的士人赞赏,若被吴王招揽,岂不是又为他增添筹码。”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太子道:“你提议收书一事,长安诸世家都还算配合。不过所献书籍并非什么珍奇典籍,实在是可惜。吴王眼下一心在开府之事上,对这事过问甚少。孤每日都派人去向他汇报收书的进度。” 知晓太子虽然是负责收书,但这事断然轮不到他事无巨细地盯着,自然有东宫的属官们来操办。至于汇报给吴王,也是顺手的事。 “这事要走的路还长着。殿下您不必急于一时。”裴皎然莞尔,“臣还要去中书省谢罪。容臣告辞。” “苏敬晖不如你。卿完全可取而代之。”太子笑容微展。 迎上太子的目光,裴皎然倾唇。 辞别太子,裴皎然直奔中书省。虽然说政事堂就设立在中书省,但是因为贾公闾一直担任秉笔宰相的缘故。中书令的公房,只能搬到了中书省另外一处。 甫一推门而入,只见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卷宗,显然是被人当做发泄之物丢的。一旁还跪着垂首的书令史。 “苏相公。”裴皎然拢袖唤了声。 “哼。”苏敬晖冷哼一声,“不敢。裴相公如今都敢越俎代庖,指使李敬越过我这中书令上奏弹劾张让,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 听出苏敬晖话中的讥讽之意,裴皎然神色如常,“你我同为政事堂的相公,此事算不上越俎代庖。” 似是被她一语噎住,苏敬晖额头上青筋暴起,抓起案上茶盏,又重重搁下。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你好生盯着李敬,莫让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等她开口,苏敬晖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抬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敬晖,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继而转身离去。 第634章 怒气 回到中书外省,见李敬被好几人围住。基本上都是在此任职的低阶官员。 见此裴皎然轻咳几声,“好热闹。” 众人听见她的声音,连忙止住议论。转过身朝她行礼作揖。 摆手免了众人的礼,裴皎然扬扬下巴。示意李敬跟她来,其余人见此情形,各自回到公房里忙各自的事。 她的公房里早已备好炭盆。踏进屋内,暖洋洋的气息裹挟着荀令十里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敛衣落座,裴皎然扫了眼案上被压着一叠文牒下的信笺。羡慕看向李敬,“如何?” 闻问李敬垂首。适才他在太极殿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怕陛下理都不理会他,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是惜命的。 被汗水浸透的衣裳,在秋风中更显得凉意彻骨。又在楼下的廊庑上站了许久,手脚皆是一片冰凉。如今进了这间温暖的公房,暖意才一点点从他身上复苏。 敛了思绪,李敬垂首,“多谢裴相公肯施以援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把我的防阁调去用吧。”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你近日多去御史台和刑部走动一二。” “喏。那您呢?”李敬道。 “我?无妨,你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去公厨喝一碗姜汤,去去寒。”裴皎然挥手示意李敬退下。 待李敬一走,裴皎然往凭几上一靠。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撕开信封。取出纸笺展开,一首回文诗映入眼中。 喉间翻出声哂笑,裴皎然眯眸。李休璟这趟巡视神策军镇,看起来还是颇有收获的。至于苏绰这人,听他所诉多半会给他使绊子。 捏了捏眉心,裴皎然狡黠一笑。将信按折痕折了回去,塞进手旁的矮柜中。执着狼毫笔舔了舔墨汁,另外取了白鹿纸写信。 唤了庶仆进来,让他把信送到御史台。由御史台出面,直接派人去神策军镇拿人。 庶仆前脚刚走,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只见孙韶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脸慌张地看着她,在案前敛衣跪下。见她副模样,裴皎然微微蹙眉。 “出了何事,你这般慌张?”裴皎然温声问道。 闻问孙韶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发现我在宫里做的事。眼下派人在掖庭查是谁在散播流言,来过我的住所好几回。” “你且安心,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裴皎然推了盏茶过去,“你与他们之间不过是同僚闲谈几句,算不上大罪。是他们自己惦念家中亲眷,听了之后故而有所感。” “是。我来还有件事,想告诉您。”孙韶风顿了顿,“张贵妃近日对我颇为赏识。经常指名道姓,要我替她整理后宫文牒。” 话落耳际,裴皎然一笑,“她能赏识你。说明你在宫里干的还不错。你不如把握机会,多多接触她。你母亲那边不必担心,她过得还不错。” “下月我想见见母亲,不知裴相公您能否安排一下?”孙韶风道。 “不难。你且安心等着便是。”似乎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笑容一敛,“还有件事,内侍监的原正则,你替我留心一二。” “您和他有怨?”孙韶风小声问道。 闻问裴皎然莞尔,“没有。只是听说他近日很得张让信任,有些好奇罢了。” 听着她的话,孙韶风抿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起身同她告辞。 目送孙韶风离去,裴皎然兀自把玩起桌上空空如也的茶盏。原正则此人的野心不比张让小。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激他去得到张让的信任。但如果来日让原正则取代张让,只怕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况且以眼下的局面来看。以相权为首的南衙,只能和北司间,取一个平衡。无法将其彻底打压。 拇指摩挲着盏沿,裴皎然敛眸。但相比其他人来说,她倒宁愿是原正则统领北司。至少此人和她有可合作的利益。 屋里炭盆烧得旺,熏的人有些难受。裴皎然索性起了身,推开半扇窗户。站在窗旁,任由溜进来的秋风拂在面上。 秋风一溜进来,屋内也凉了几分。 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青衣官吏从角落溜了出来。沿着廊庑一直往外走。望着青衣官吏消失的方向,裴皎然眼露思量。 尚书省的公房,贾公闾负手立于案前。身后便有人开口道。 “贾相公,李敬几月前就已经翻到了中书省那些堆积的旧案,但是不知为何没有上奏。前几日下官刚巧告了假,并不知晓此事。若是知晓此事,岂会不知会相公您。” 今日朝毕,贾公闾刚在政事堂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便听见中书省的公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以及苏敬晖的怒骂声。 刚回尚书省没多久,张让怒气冲冲地来寻他。直言要他给个说法。他只得让人去给按在中书外省的眼桩传信。 听完禀报,贾公闾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中书省主书一时间摸不清贾公闾心思,也不知他到底是怪罪还是不怪罪。额上沁汗,不敢抹,只得任由其顺着脸庞流下。躬身告退。 他一走,只听见屏风后飞出一只茶盏。随即有人出言问道:“你的人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好端端地告什么假。” 低头扫了眼地上的茶盏,贾公闾撩衣坐下道:“如今中书省是她的天下。别说是我们的人不在,就算在,也未必能知晓此事。她既然敢把这件事捅出来,就不怕你对付她。恐怕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诱你下水。” 张让已经走了出来,冷哂一声,“早就提醒过你,不要放任裴皎然在长安搅弄风云。眼下养出这么条毒龙,你如何收场。” 听着张让的话,贾公闾不置可否。转头翻看起桌上的文牒。 眼瞅贾公闾不理会他,张让敛衣坐下。冷声道:“不能再留着她。” “张巨珰,她在亳州的时候你已经动过一次手。结果如何?”贾公闾一面翻看着文牒,一面在其上批注,语调冷然,“她如今已成气候,要对付她不容易。再有您现在应该更关心,昭应那边的事。某知晓你和吕家关系密切。” 闻言张让冷哼一声,“此事我自有主张。无凭无据的,他们不能拿吕翌母子如何。” 摇头轻哂,贾公闾做了个请的姿势。 “怎么,贾相公是打算和某分道扬镳?”张让抬首死死盯着贾公闾。 第635章 勠力 迎上张让的目光,贾公闾一笑,“吴王殿下开府,你我自当勠力同心协助吴王。” 听得这话,张让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视线从张让离开的背影上收回,贾公闾起身走到一旁的茶盏前,弯腰将其拾起。 茶盏有个小小的缺口。 看着茶盏,贾公闾深喟。看样子这位张巨珰,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走在危险边缘。三番两次落入对方的陷阱中。 思绪至此,贾公闾敛眸。若非张贵妃对其信赖有加,又颇为倚仗他。自己倒真想和裴皎然合作一番,把这个随时有可能拖他们下水的危险,给铲除掉。 虽然这种自断一臂的行为,算不上明智之举,但是盟友的蠢笨自大,更令人害怕。 提示下值的鼓声响起,贾公闾这才起身慢悠悠地出了门。政事堂坐落在中书省内,不出意外,他碰见了苏敬晖。 窥见苏敬晖面上的郁色,贾公闾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笑道:“苏相公。” “贾公。”苏敬晖止步拱手,“不知贾相公有何见教。” “宫中近日流言蜚语颇多。似乎都和苏相公您有关。”贾公闾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闻言苏敬晖冷睇他一眸,“不过是一些内廷谣言,如何能当真?贾公您莫不是有些糊涂。” 听着这话,贾公闾神色如常。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苏敬晖肩膀,“苏相公,还是要小心提防着裴皎然。这小貉子狠着呢。” 丢下这么一句话,贾公闾转身拂袖离开。 跨出承天门时,承天门街两旁的衙署有朝臣相继而出,三两结伴或独身一人。 一袭紫袍从中书外省走了出来。 看见那袭紫袍,贾公闾微微挑眉。却看见对方朝他走了过来,温声唤了句,“贾公。” “裴相公竟然出来的这么晚?”贾公闾打量着她,微微一笑,“也难怪能找出李敬这样的人才。” “不使明珠蒙尘,是我等之职。”裴皎然轻抚着腰间金鱼袋,“绫迦已经奉旨去核查东都的宝库。明日两税就将运抵长安,户部少不得要忙碌一番。延资库的账也不知道查的如何。” 眯眸看着她,贾公闾道:“各衙署都是有账的。延资库那边账对上了,户部该给的还是要给。” “这是自然。不过么,万一延资库那边另有所图……”裴皎然忽地扬唇笑了笑。 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眸,贾公闾道:“裴相公锋芒毕露,可不是好事。” 没理会贾公闾的话,裴皎然很是无谓地笑了笑。以她如今的地位,若是不锋芒毕露,反倒容易引来诸多麻烦。 出了朱雀门,裴皎然直奔崇义坊。也未归家,反倒是去了李宅。 刚被仆役引着进了李宅,便在廊庑上遇见了越国太夫人。 看着面前远比一月前更显苍老的越国太夫人,裴皎然自觉地止步作揖,“国夫人。” “裴相公。”越国太夫人神色冷淡,打量她一眸,“我记得二郎不在,裴相公缘何来此?” 听出越国太夫人语气中的厌恶,知晓她在为自己不管李润和薛氏一事而耿耿于怀。裴皎然神色依旧,反笑道:“我另有其他事要寻李司空。” 说罢裴皎然径直绕开越国太夫人。她又非李家妇,又不和李家沾亲带故。就算她和李休璟关系亲厚,但她论品阶也比对方高,更何况对这位太夫人实在算不上喜欢。即使是要拿孝字来压她,那也没那么好压。 领路的仆役,眼见他们已经走远。压低了声音道:“自从郎主将薛氏也送走后。老夫人没少在郎主面前念叨,要把薛氏接回来的事。那日大娘子实在忍不了,故而将薛氏雇人刺杀您的事说了出来。” “那老夫人还算理智,没对我冷语相待。”裴皎然道。 仆役刚刚把她领到内院前,一身雀蓝襦裙的长孙娘子便走了过来。 “嘉嘉来了,让阿娘瞧瞧你。”长孙娘子拉着她的手,左右瞧了一会,“看样子近日朝中事务繁多,你又清减不少。难得来一趟,晚上笑吃些什么。阿娘让人给你做,二郎说你喜欢甜的,刚巧府里有个刚从南边来的厨子。” “她无事不登三宝殿。阿琰,你先让她过来。”李司空沉声道。 闻言长孙娘子转身瞪他,“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嘉嘉是来瞧我的,你这老奴一边去。” “阿娘,二郎给我来了信。刚巧今日得空特意来看看您。”裴皎然冁然莞尔。 白了裴皎然一眸,李司空道:“裴相公来吧,老夫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话落耳际,裴皎然欣然允首。跟在李司空身后,进了一侧的书房。 “老夫听说,李敬弹劾内侍省的白合侵占良田?”李司空问道。 听着这话,裴皎然虽然讶于这件事就传了出来,但面上依旧镇定,“是。此事是由御史台和刑部共同审理,李敬从旁协助。” “不过李敬这人,虽然是把快刀,也是一把好刀,但这刀实在是不好用。若是不让他把怒气发泄出来,来日指不定给中书省捅个大篓子出来。” 话落耳际,李司空道:“二郎,可同你说了苏绰的事?” 听李司空提及苏绰的名字,裴皎然端起桌上茶盏,啜饮一口,“二郎此次是奉密旨去神策军镇练兵。苏绰他这几次考绩都不合格,二郎有意要踢了他。而苏绰多半也对二郎怀恨在心。二郎的意思要我盯着苏绰,顺便找个机会把苏敬晖拽下去。” 说这话时,裴皎然小心觑着李司空的神情。她是有意要对付苏敬晖不假,但绝非这般轻易就出手。 “二郎密托某去查苏绰的履历。”李司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他这几年都待在神策西北的军镇,每年考绩都是中上。” “那更好办。”裴皎然唇梢扬起,“他这次考绩都是恰好合格。既是如此,那此前的考绩多半有猫腻。何不借此机会,将神策军镇从上到下彻查一番,眼桩能拨了的都拔了。李司空以为如何?” 第636章 举荐 李司空虽然年逾花甲,满头白发,两眉亦是霜白,但是一双眼依旧一片清明。他静静地看着裴皎然,目光如利刃。 虽说苏绰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但是他对李休璟的挑衅,无疑是给了自家一个恰当且合适的机会。利用这个机会,在神策军体系上打开一个口子,把不安分的人剔除出去。同样对李家的将来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而这样一个利益交换,对裴皎然本身而言也非常划算的交易。作为南衙重臣,她无法直接对隶属天子的禁军进行管理,但只要李休璟在神策军中,这只被内侍统管的神策军,就对她威胁小一分。 更重要的事,尽管李家并没有做出直接表态,可在很多人眼里。两者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扬唇微微一笑,李司空欣然允应。 裴皎然掀眸迎上李司空的视线,二人相视一笑。 意见达成一致,裴皎然道:“我会安排人去举告苏绰。先把他扯进来,即使他有动作,也翻不出风浪。” “随你意。苏家那边我会盯着。”瞥了眼窗外天色,李司空道:“等会留下来用饭。” 李司空答应的颇为爽快,裴皎然亦是一脸温柔。 等二人敲定好计划,那边长孙娘子已经派人来催过好几回。直到暮色铺陈开,二人方才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乖巧地坐在长孙娘子身旁,裴皎然抬头看了眼垂首听训的李司空,不由弯了弯唇。看样子李家惧内,是父子一脉相承。 思索的功夫,碗中的菜已经堆叠如山。皱眉看着眼前的碗,裴皎然忙拦下长孙娘子。 眉头一皱,长孙娘子道:“中书省的事务繁浩,嘉嘉你要多吃一点。等明日阿娘给你熬一盅补气安神的汤,送你家里去。” 眼见长孙娘子摆出,一副不许拒绝她的模样。裴皎然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用过膳,陪着长孙娘子说了会话。裴皎然借口手头上还有事未处理,同长孙娘子拜别。 出了李宅,裹着寒意的秋风拂到面上。裴皎然拢紧衣裳,抬脚往她自己的宅子走。宅子依旧冷寂。 熟练地点上灯,裴皎然静立在烛台前。看着烛台好一会,她喉间翻出声哂笑。她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贾公闾今日怕是和张让之间有龃龉。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忽地抬手轻轻地捏了捏眉心。果然思虑太多,容易头痛。 一夜好眠。 一入秋,天亮的也晚。开坊鼓声响起的时候,天依旧是黑漆漆的。 推开窗凉风灌了进来,裴皎然负手望着天幕中的冷月。直到最后一声开坊鼓落下,她才离开窗旁。从柜中翻了件狐裘出来,慢悠悠出了门。 不是雨雪泥寮的天气,该上朝还是要上朝的。路上看见不少朝臣顶风而行。 余光瞥见李敬顶风而来,裴皎然勒马又下了马,“李补阙。” “裴相公。”李敬止步拱手施礼。 裴皎然打量着李敬,见他手指泛红。遂温声道:“罚了半年的俸禄,在长安租赁屋舍又不便宜。你是我一手提拔的,自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百贯钱去。” 话落耳际,李敬连忙摆手,“下官还是有些积蓄的。” “你的积蓄还是留着交房钱吧。”裴皎然莞尔,“说不定还得雇人保护你的安全。”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敬垂首。他昨日在归家途中其实已经遇见危险,但幸好裴皎然指派给他的防阁救了他一命。 思忖片刻,李敬沉声道:“有您指给下官防阁,下官应该是安全的。” 闻言裴皎然不再说什么,牵马和李敬一块往朱雀门走。如昨日一般,今日的李敬,这一路上也没少被人夸赞。 直到朱雀门开启,朝臣们鱼贯而入。仍旧有不少人在议论李敬昨日的行径。 见李敬走向御史台,一旁的吏部侍郎上前来同裴皎然搭话,“裴相公,这李敬不简单啊。将来指不定把天都捅塌嘞。” “李敬是我亲手提拔的。即便是将来发生什么事,那也是牵连到我。”裴皎然舒眉,“崔司徒之忧,某明白。让他不必忧心。” 眼见中书外省已在眼前,吏部侍郎瞬间止了话题。拱手往尚书省去。 在公房里处理完中书外省日常的事务,裴皎然这才动身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内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萧瑟秋风灌不进,同样里面的气味也散不出去。 踏入政事堂,裴皎然略微皱眉。目光中众人身上打了个转,选了在门口的位置坐下。 见她这模样,贾公闾笑道:“裴相公这是年轻,嫌我们都有老人味咯。” 闻言裴皎然笑了笑,并不说话。 此刻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齐聚。 贾公闾正色,意味深长地看向裴皎然。 “陛下私下口谕于某。他恐李敬督查此事不周,故而请诸位相公再推荐一人。” 贾公闾声音落下,屋内瞬间陷落阒静中。 要查的是内侍省的人。即便白合从品级上看,仅仅是五品。可要想不受掣肘,他们就得推荐个能力强的。 可昨日朝堂上的局面,他们也瞧见了。 门下省的主官和中书省的副手,直接避过政事堂。默许李敬御前上奏,大有要提拔他的意思。尤其是裴皎然言语之中回护意味明显。 他们除非能推荐个比李敬更有能力的,不然岂不是白白将自己的人搭进去。 岑羲眼皮一掀,喟叹道:“唉,这天气一冷,老夫这老毛病就犯了。腰痛腿痛的,再冷一些,怕不是要同陛下告假。”说着岑羲一手扶腰,一手敲了敲膝盖。大有一副不想掺和此事的意思。 苏敬晖睇了眼裴皎然,“李敬不过一个小小补阙。依我之见倒不如让宇文仆射,一块督查此事。” 陡然间被点到名的宇文节,忙摇头,“尚书省省务繁杂,某恐难以胜任。依我看,倒不如让裴相公来。” “某与李敬同属中书省。选某,某恐怕难以胜任。宇文仆射这话,实在叫晚辈难做。” 第637章 算计 话音才落,苏敬晖移目看向裴皎然。笑着道:“裴相公又何必推辞。反正李敬也是你一手举荐的。” 听着这话,裴皎然一声笑开,温声道:“话虽如此,可中书省做主的是您又不是某。您这话似乎是嫌某管太多。” 堂内其余人哪里听不出这话中火药味。对视一眼,兀自垂首啜饮着茶水。苏敬晖这个中书令名存实亡,已然被对方架空。对方又是将来极有可能进位中书令的存在。不掺和,对谁都好。 一旁的吏部尚书插言道:“事涉内侍省,寻常官员只怕招架不住。依某之见,还是从御史台、刑部或者大理寺挑人。他们有经验。” “御史台的人都是冷峭,刑部和大理寺又缺人,人家怕是不愿淌着滩浑水。” 政事堂的议事,你推诿,我又推诿。一来二去的,这事居然变成了烫手山芋。 目光在众人面上打了个转,裴皎然冁然莞尔。 “政事堂是来议事的。这样推来推去的,有什么用。不如诸位都推个人选,我们再商量着来如何?” 余下人闻言,点了点头。 “贾公,既然是您得了陛下密诏。不如您先推个人?”裴皎然笑盈盈地望向贾公闾。 目光凝滞在裴皎然面上,贾公闾禁不住冷笑。她不允许其他人推诿,却兜兜转转又把这事丢到了她头上。 眉宇舒展,贾公闾喟叹一声,“某觉得元中丞,倒是个合适人选。” 听着元彦冲的名字,苏敬晖神色一僵。半晌后才道:“可是元中丞奉命在昭应调查吕翌一事。如何能兼顾两头。要不然贾公您在推个人去昭应?” “昭应不过是一桩小事而已。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斜封官。哪用得着拖这么久。”余光扫向岑羲,贾公闾道:“苏相公,何至于如此畏首畏尾的。难怪连李敬上奏的事,都不知晓。” 苏敬晖被他拿了话头,顿时哑了火。狠狠地剜了眼裴皎然,看向岑羲道:“岑相公,您想推荐谁?” 慢悠悠地搁下茶盏,岑羲一笑。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都好。” 一旁的中书舍人忙推他,小声提醒,“什么都好?” “我说在座各位都好。”岑羲轻咳一声,低声道:“不如就大理寺少卿吧。反正李敬也是御史台出身,有经验。” 余下几人也纷纷推荐了人选,只剩下裴皎然没推荐。 “裴相公,打算推荐谁?”贾公闾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大理寺少卿甚好。抱歉,算着时辰。今年的秋税已经运到户部,我身为江淮盐铁转运使,理应去一趟。” 政事堂的会议虽然不是缺一不可,但作为主心骨的裴皎然,这个时候突然离开。反倒让事情变得极为微妙。 贾公闾深吸口气,“既然诸位都选了大理寺卿,那便选他吧。某会将结果如实上奏。” 没等贾公闾把话说完,裴皎然已然起身离去。 “这裴相公还真是随性。”宇文节忍不住道了句。 “年轻气盛,随性一些也正常。”贾公闾捋了捋胡须,“诸位一道去公厨用饭吧。” 裴皎然出了政事堂,直奔承天门外。 今日是两税入长安的日子。走陆路的走陆路,走水路的都走水路。哪怕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都要在十月十六日,把两税送抵长安。 户部度支员外郎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时不时探出头看向承天门街。 “武侍郎为何还不归京。”度支员外郎小声道。 “快去各处城门打听打听,有没有看见武侍郎。” “不是说好今日回来吗?怎么还没回来。别管了,待会要是看见武侍郎。先让她回户部主持大局,别去其他地方。” “是。可是太府寺那边怎么办?要是武侍郎下午再不回来,那就得改日。等会他们怕是又要抱怨我们咯。唉,眼下各处都是要用钱的时候。” 太府寺催他们,他们只能催着各道节度使把赋税赶紧收上来。然路程却是他们无法掌控的。 “那能怎么办?延资库对我们虎视眈眈,内侍省也对我们虎视眈眈。武侍郎交代了,在她没回来前,谁也不能动这笔赋税。她还说……她还说。” 说着度支员外郎抚掌大笑起来,转头和同僚耐心地解释起来。 “武侍郎交代了。若是她不在,可去请示裴相公。”度支员外郎道。 然他刚准备走,度支郎中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斥道:“做什么去?” “去找裴相公来……” “去什么去!裴相公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这事?今日必须把赋税交给太府寺。”度支郎中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可武侍郎说,在她没回来前。不得把赋税交给太府寺,她还说可以去找裴相公。” “别可是。户部做主的是户部尚书,尚书省做主的是贾公。”度支郎中斥了声,又摆摆手对其他人道:“行了,你们别愣着。赶快去通知太府寺派人来。陛下要是责问起来,你们都担当不起。” 员外郎本来还欲争辩,可身边其他同僚纷纷催促他。 “裴相公是中书侍郎,又不是户部的。哪有功夫管这事,把赋税交上去。你我都好回去休息休息。这秋深露重,最适合去骊山泡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员外郎只能点头。 太府寺的人很快来了户部。 看着太府寺的人,在户部其他同僚的陪伴下清点赋税。员外郎睇目四周,咬咬牙。趁着无人注意他,借口要方便,溜出了户部公廨。 岂料刚刚出公廨就遇见,延资库的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员外郎暗道声不好,也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径直冲了过去,也不管有没有撞到人,飞奔向对面的中书外省。 幸好。中书外省就在对面。 员外郎随手抓了个绿袍官员拉着他,让他赶快带他去见裴相公。 急匆匆地上了二楼的公房。 员外郎深吸口气,朗声道:“延资库的人已到户部。请裴相公速速前往。” . 第638章 阻拦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只见一袭紫袍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停在度支外郎面前。 凝视着垂首而立的度支员外郎,裴皎然微微一笑,“何事如此惊慌?” “裴相公不好了。”员外郎咽了咽口水,沉声道:“刚才我们正在和太府寺的人交付今年的两税,岂料延资库的人匆匆而来。下官疑心他们是来抢两税的,特意来请您。” 闻言裴皎然敛眸。在武绫迦临行前,二人商量过。让其告知在户部的心腹,如果遇见问题就来中书外省寻她。 嗤笑一声,裴皎然道:“走吧。” 下了二楼,裴皎然唤来防阁。令他即刻去寻最近的金吾卫,同她一道去户部公廨。 一行十人浩浩荡荡地跨进尚书省二十四司的大门,直奔户部公房。如员外郎所说,延资库的人挡在了装赋税的箱子面前,正在和太府寺的人对峙。 听见背后的动静,双方齐齐回头。瞬时变了脸色。 “今日不是交付两税的日子吗?怎么延资库也在此?”裴皎然负手笑道。 为首的延资库副使看了他一眼,脸上露了几分不情愿,“我等奉命来取户部度支在延资库的积欠,有度支文符为凭。限今日出纳结清。” 也不等裴皎然开口,一旁都员外郎高声喊道:“不可能。这文符一定是假的。” “你瞎说什么。文符怎么可能是假的。”度支郎中连忙上前,面上堆笑,“裴相公,这等小事哪能劳您亲自走一趟。这人只会拿着武侍郎的话当令箭。” “是么?太府寺同样今天让延资库把户部积欠的钱拿走么?”裴皎然嘴角噙笑,悠悠道。 奉命来的太府寺少卿看了眼裴皎然,又看了眼一脸怒意的延资库副使,眉头皱起,“延资库能否再宽容几日,待太府寺先行入库后。” “不行。今日就必须出纳结清,数百万将士都要靠着延资库的钱呢。今年冬天要是不能按时发饷。出了事,你们谁担责?”说着延资库副使上前将度支文符亮出。 “可……” “尚书省做主的又不是裴相公。就说她是江淮盐铁转运使,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插手户部的事。”延资库副使冷哼一声,“少说废话。度支下符,你们太府寺不能执行么?此等效率,出了事,第一个先问责你们。” 狠话一撂,太府寺少卿瞥了眼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对方说的也有道理,他们已经按照程序验入两税。现在延资库出示的木楔只要能合上,再加上度支文符。他们太府寺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欲开口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府寺少卿闻声回过头。 只见金吾卫将陆徵带着一队人,赫然出现在廊庑上。 延资库副使眯了眯眼,讶道:“裴相公您调动金吾卫是想做什么?” 闻问裴皎然温柔舒眉,“没什么。只是两税刚刚送抵,为防有人图谋。特意请金吾卫来此巡逻看护,顺道来看看今年江淮的盐铁收的如何。褚少卿合木楔吧。” “喏。”太府寺少卿忙应喏。 接过延资库副使手中的雌木楔,又和自己手中的雄木楔一合。两者完全契合。 “裴相公,您看。”太府寺少卿道。 扫了眼太府寺少卿手中契合的木楔,延资库副使笑道:“这要是假的,岂会如此契合。裴相公您也别拦着,我们又不多拿。只要还清了积欠就好。” “确实契合。也罢既然是拿回积欠,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对着度支员外郎道:“度支木楔还有一只吧?去把那只一并拿来。” “裴相公……”度支员外郎欲言又止。 “别耽搁延资库的时间。”裴皎然朝延资库副使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不如延资库也派一个人去。” 正在指挥手下人清点要拿走多少积欠的延资库副使,闻言点了点头。 很快二人捧了个盒子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打开。 “这……”太府寺少卿面上骤然一变,连忙看向自己手中的木楔。 盒子里有两只木楔。那么他手中这只雌木楔又是怎么回事? “呵。”喉间溢出一声哂笑,裴皎然抬眼看向延资库副使,斥道:“俱文珍,你竟敢伪造度支木楔!金吾卫何在?” “金吾卫在此。”身后的金吾卫齐声应到。 听着金吾卫的声音,裴皎然指向延资库副使,语调冰冷,“还不将此人拿下。” 话音落下,一众金吾卫蜂拥而上。将延资库一行人团团围住。 原本还有倒戈之意的太府寺少卿,一脸愤慨地指着延资库副使,“好你个俱文珍。居然敢用假的木楔骗我,好大胆子。此事必须禀报给其他相公,请他们决断。绝不能姑息他们。” 冷眼瞅着一脸义正辞严的太府寺少卿,裴皎然眸露讥诮。也不多言,挥手示意金吾卫上前拿下俱文珍。 “裴皎然,你想干什么!你这里是尚书省二十四司,不是你中书外省。”看着走上前的金吾卫,俱文珍怒吼道。 闻言裴皎然嘴角牵了丝笑,“户部的两税我是干涉不了。不过我领的是江淮转运使,这两税有江淮的两税,我自然可以插手。陆将军请你的人拿了他,押他随我一道去寻贾公。” 再度得了命令的金吾卫,也不再客气。拥上前,反剪了俱文珍的胳膊。押着他走向裴皎然。 “褚少卿,按照太府寺的流程。这笔两税先入太府寺,之后该还积欠的还积欠,该入左藏的入左藏。可明白?”裴皎然下巴微扬。 “下官明白。”太府寺少卿点头道。 俱文珍被金吾卫押着走上廊庑。从户部公廨出来,再去尚书令的公房。路上自然要经过其他衙署的公房。 金吾卫甲胄在身,动静自然大。一时间公房内探了不少脑袋出来。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怒气冲冲却被押着的俱文珍。 有人眯了眼。对哦,今天是两税入京的日子,难怪户部会这么热闹。 众人的思绪似乎已经飘远,就连那袭紫袍从他们面前走过也没人发现。 第639章 金刀 裴皎然这一来阵仗极大。刚走出户部没多远,尚书省公房的贾公闾已经接到消息。 盯着案上的文牒,贾公闾敛眸微喟。 “这裴相公还真是跋扈。”宇文节皱眉,压低声音,“可否要下官去知会边相?” 询问声入耳,贾公闾摇摇头,“不必。只怕边令珍已经得到消息。且由他们去。” 二人正说着,突然听见庶仆在外禀报的声音。说是裴相公在外求见,有要事禀报。听得屋外传来盔甲碰撞声,贾公闾看看宇文节,挥手示意他出去迎接。 “裴相公。”宇文节面露笑意,诧异地看着被反剪双手的俱文珍,讶道:“这不是俱副使么?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一问也没回宇文节。裴皎然领了两名金吾卫押着人,跨过尚书省公房的门槛。 被人无视的滋味虽然不好受,但奈何对方有个资本。宇文节想也没想,忙追了上去,口中一边呼喊着。但到底是慢了一步。 进了公房,裴皎然微笑凝视着贾公闾。 贾公闾似乎早知道她要来一样,捋着胡须笑了笑。又指了指案前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斜眄眼挣扎起来的俱文珍,裴皎然走上前敛衣坐下,“延资库假造度支文符和木楔,意图窃取两税。” 她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情绪上的起伏。 抬眼望她,贾公闾道:“边相公大约已经来了。” “哐当”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偏首只见边令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哭丧着脸的文吏。 一见边令珍进来,被捆住的俱文珍不断地发出声音。 “边相公,你这是做什么?”裴皎然双眸微眯,侧身避开边令珍伸过来的手。轻啧一声遂道:“贾公,您还是太好说话。居然就这样让人闯了进来。” 手僵在半空,边令珍瞪了眼裴皎然。冷哼一声,斥道:“裴相公这是做什么?我延资库的人想拿就拿?” 眉梢挑起,裴皎然婉丽倾唇,“延资库伪造度支文符和木楔窃取两税。边相,您说这算不算大罪?” 边令珍冷哼一声,“窃取两税?那是户部度支拖欠延资库的。如今延资库来拿回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裴相公不能因为你位高权重,就随意污蔑延资库的清白。至于伪造木楔有证据么?” “自然有。”裴皎然舒眉,“可以让将作监的人来验一下木楔的新旧程度。想必贾公也知道度支的木楔已经制造多年。” 贾公闾瞥她一眼,点点头。 “裴相公,我知晓你是江淮盐铁转运使。但是插手户部事事,是不是不太好?”看了看贾公闾,边令珍轻嗤一声,“延资库是干什么的?裴相公不会不知道吧?备边军费,而户部管着天下赋税,要供应各司衙署。眼下吐蕃南诏皆虎视眈眈,倘若边境有战事。到时候户部要是给不出钱,边军吃什么,穿什么。总不能全部倚仗各道节度使。再有户部度支开了先例,盐铁司跟着效仿,都不给钱。延资库岂不是形同虚设!如此不正之风,不能姑息。” 看着一脸咄咄逼人的边令珍,裴皎然不以为意地一笑,淡淡道:“贾公还是让人去请将作监的工匠来一趟吧。” 没反对裴皎然,贾公闾让人去将作监请个工匠过来。 不多时,一青衣官吏被庶仆带着来到尚书省的公房。 待他一一见过礼。裴皎然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劳烦看看这两枚木楔。” 接过木楔,将作监的工匠拿着木楔。仔细端详了一会,沉声道:“回禀诸位相公,这两枚木楔从雕刻的痕迹上看,应当是雕于先帝至德十年。” 话才说完,裴皎然又示意一旁的金吾卫将另外一枚木楔递过去,“再看看这枚。” “这枚刻痕很新。应当是最近造的。”将作监举着手里新的木楔道。 闻问俱文珍瞬间变了脸色,瞪大眼睛看向边令珍。 “一个工匠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裴相公不要在此血口喷人。”边令珍怒道。 没理会边令珍愤怒的眼神,裴皎然抬首看向贾公闾,“贾公,眼下延资库的账尚未查清。而且延资库真的是备边用么?若是真的,账一查清,户部度支自然会如实奉还积欠。再有延资库为何不能多几日耐心,非得挑今日来取两税。” 被唤来的工匠看了眼几人,连忙垂首。 时间似乎凝滞下来。 过了好一会,贾公闾才命人去把太府寺也请过来。让他拿太府的雄木楔给工匠瞧瞧。 “贾相公,这块也是造于至德十年。”工匠一说完,连忙低头。 看着手里两块都造于至德十年的木楔,贾公闾微喟一声,“褚少卿,你还记得延资库副使是拿哪块木楔和你比对的吗?” 闻问褚少卿指向单独放着的那块木楔,“那块木楔上有个小刻痕。下官起初还觉得这刻痕应当是不小心弄上去的,直到裴相公令人去取装木楔的盒子。想起下官常见的那块木楔,根本没有刻痕。” 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俱文珍,裴皎然面露讥诮。伪造度支木楔,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怎么可能!”边令珍深吸口气,“贾相公请您明鉴,下官绝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贾公闾没理会他,反倒是抬首看向一旁的裴皎然。 “此事兹事体大……” “窃取两税非同小可。某以为应当将俱文珍先关入御史狱,以待陛下诏后再行处理。”裴皎然眸光锐利,“否则的话。今日冒充的是户部木楔,来日是不是有人可以冒充三省六部,其他衙署的印玺。” 边令珍是神策军出身的节度使,他和俱文珍一样都是张让的心腹。这二人担任延资库使以来,不知道有多少赋税以各种名义流进内库之中。所谓备边不过虚名,实则是作为内库的后备力量。 现在又敢意图谋夺两税,显然是有人授意他们如此。 熏炉内的香静静燃烧着。 贾公闾沉声道:“也罢就依裴相公所言。此事老夫会上奏禀明陛下。至于俱文珍……”他移目忘了过来,“暂且押入御史狱。” 金吾卫领命押着俱文珍离开。 看了眼边令珍,裴皎然莞尔,“某还得去看看运河改制后的成效如何。告退。” 第640章 训斥 剩余的金吾卫跟着裴皎然一道离开。门才被合上,边令珍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 “贾公您怎么能答应她?”边令珍怒道。 “这是谁的意思?”贾公闾垂眸道。 眼见贾公闾皱眉,露出一副喜怒莫辩的样子,边令珍道:“是……张巨珰的意思。” 即便心中对此不满,贾公闾到底也居中枢多年,话语依旧含蓄,“武绫迦带走度支木楔的一事,是从哪传来的?无凭无据的事,就这样当真,也难怪会掉进她的陷阱里。张巨珰也真是越来越糊涂。今日她还算客气,否则的话俱文珍怕是早被送到御史台,岂会给你来这的机会。” 被贾公闾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边令珍心中已有大不满。他好歹也是从节度使升任的宰相,如今掌管着延资库。怎么看,也是和政事堂这些紫袍官员们平起平坐。可他们偏偏都是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模样。 忍了怒气,边令珍一五一十地道:“是张巨珰留在户部的眼线,告知我们武绫迦带走度支木楔一事。而且延资库的账没有问题,这点您可以放心。” “呵。比部已经在核算延资库的账,有没有问题容后再议。而你胆大包天,竟敢伪造户部的木楔。又是另外一回事!”贾公闾怒道。 “可太府寺的人,不是一开始也没看出来么?要不是裴皎然突然来了,这笔两税早进了延资库。”边令珍面露不屑,语气不忿,“贾公您又何必如此呵责某。” 持着瓮盖拂去茶上浮沫,贾公闾眼帘垂了下来,“你且回去,不要再轻举妄动去打两税的主意。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可……”边令珍还欲再言。外面进来一名庶仆,直接把他请了出去。 公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贾公闾缓慢站起身,扫了眼地上的碎茶盏。一脚将其踢开,踱步到窗前站定。 现在已经不是他不想让这条毒龙在长安搅弄风雨。而是他没办法阻止这位年轻且在政治上颇为敏锐的中书侍郎,气势汹汹地登上权力的牌桌。 如今自己一方面要为吴王开府谋划,一面要提防裴皎然会突然扑上来。 短暂一声叹息,贾公闾推门而出。 等裴皎然在户部清点完江淮一带的今年的秋税,已经暮色时分。 暮野四合,拂来风里掺杂着凉意。装着两税的箱子,被金吾卫们跟着太府寺的人陆续搬走。 “今日之事多谢陆将军。”裴皎然偏首,冲着陆徵微笑道。 她原本只是想调金吾卫,同她一道前往户部公廨。以防对方带着神策军,自己这边不好动手。不曾想陆徵居然亲自来了。 “无妨。此前你也帮过我。况且南衙若是能制衡北司,我们金吾卫的日子也会更好。”陆徵一拱手,“许久未见。裴相今日能否赏脸,与陆某一道吃个饭。” 裴皎然眉眼弯弯,摇头,“改日吧。今日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抱歉。” 一回到中书外省,裴皎然唤来庶仆。去门下省给岑羲送口信。告知他延资库副使伪造度支木楔以及文符,窃取两税之事。 虽然她知晓此事多半已经传扬出去,但该告知还是要告知的。否则魏帝多半以为她已经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在中书外省继续处理事务,待到承天门上的鼓声响起。裴皎然悠悠哉哉地离开,出朱雀门。回崇义坊的宅子。 倦鸟从头顶飞过,归到巢穴。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在朱雀大街上巡逻。百姓们相继赶回笼子般的里坊中,开始他们安稳无趣的夜晚。 巡街的金吾卫瞧见她,自动让到一旁。在马上作揖行礼。在金吾卫的注视下,她进了坊门。 在一声声催促闭坊的鼓声落下后,坊门徐徐合上。 走进一家食肆,裴皎然径直去往二楼。在一间房间门口止步,四下扫量一圈。的确无人跟着,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有一绯裙人,负手立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身,迎了上来。 “嘉嘉,你可算来了。” “绫迦。”裴皎然舒眉,“延资库的人已经上当,今日来窃取两税。” 拉着裴皎然坐下,武绫迦莞尔,“张让那边催得急,延资库又空空如也。而我又带走了度支木楔,他们只好铤而走险。不曾想,我压根见没带走木楔。” “带走木楔,得经过中书门下的批复。而我扣了文牒,这事他们不知道。”说完裴皎然眼露讥诮,“也是张让慌不择路,才会上当。若是差人打听打听,也不至于如此。”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武绫迦继续道:“户部现在如何?” “两税全部移交给太府寺,目前至少是安全的。你明早天一亮就去户部,询问两税。”裴皎然思索片刻道:“顺便再问问延资库的事。” “好。贾公闾那边没什么反应么?”武绫迦忍不住问了句。 “没有。”裴皎然饮了口茶,语中带笑,“他现在只关心吴王开府一事。至于张让么……” 裴皎然弯弯唇。她不觉着,这二人间联盟能有多牢靠。眼下二人已经因为吕家的事,起了争端。这联盟还能维持多久,已然不再是未知数。 拍拍裴皎然的手,武绫迦道:“看贾公闾今日的态度,好像是默许了你的行径。要是他二人能分道扬镳,对南衙不失为好事一桩。” 裴皎然眼波未动,扬唇一笑,“南衙不可能一家独大。若南衙独大,则皇权危矣。” 柔柔的声音落在耳际,武绫迦蹙眉。 “你好像不希望南衙坐大?” 抬眸扬笑,裴皎然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她自然并不希望南衙做大到,可以威胁皇权的地步。这样的权力握在手中反而危险。 她想完美地握住这份权力,与皇权共生于此。而不是继续和皇权厮杀下去,最终两败俱伤。 武绫迦“唔”了一声,遂道:“要是真能从此中开辟一条新道出来。对后来者是好事。”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武绫迦,裴皎然冁然莞尔。 第641章 相助 唤了食肆中的博士送来饭食。二人用过膳后,方才离开。此时夜色已浓,虽然说已经闭坊,但坊内依旧热闹。 穿过人群,二人沿着暗曲往裴宅走。按照她和武绫迦的约定,两税未到之前,武绫迦不会现身。所以即使回到长安,户部的僚佐也没人看见武绫迦。 穿过暗曲,裴宅已经近在咫尺。门口两盏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的。 “嘘。”裴皎然忽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望着眼前的裴宅。裴皎然睇目四周。示意武绫迦退到一旁,负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出来吧。”裴皎然道。 声音甫落,一裹着兜帽披风的人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手捂在腹部,倚着墙,神色无奈地看着她。 打量着眼前人,裴皎然莞尔,“元彦冲,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裴皎然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说话?”元彦冲怒吼道。 说完元彦冲嘶了口气,缓声道:“我已经审问出吕翌。” 闻言裴皎然挽唇,指了指裴宅。示意武绫迦和元彦冲一块跟上。 三人穿过影壁。周蔓草从屋内走出,扫量一眼元彦冲,微笑迎上前,“女郎回来了?” “嗯。”裴皎然浅浅倾唇,“你去再准备一床被褥,今晚绫迦要暂住一晚。另外去拿伤药送到书房。” “喏。” 周蔓草应喏离去。 瞥见元彦冲的目光还凝在武绫迦身上,裴皎然哂了一声,“她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也不肯理会你。元彦冲,我劝你别做他想。” “我知道。”敛了目光,元彦冲垂眸,“我只想看看能不能帮她什么。” “你帮她扳倒张让,便是一件好事。”裴皎然语调冷淡。 话音甫落,元彦冲不再多言。跟在裴皎然身后进了书房。抬首望着堂间,睇目四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几上亦堆着书。 示意二人到窗边坐下,斟了盏茶递给武绫迦,又把茶壶连同茶盏一起推到元彦冲跟前。 看着面前的茶盏,元彦冲认命般地自己斟了盏茶。二人都已倒完茶,裴皎然这才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斟了盏茶。 捧起茶盏略略抿下一口,裴皎然颔首,“说吧。怎么回事?” “昨夜吕翌已经招供。我想今日将供词呈到御史台,不曾想刚出昭应就遇见伏击。”元彦冲深吸口气,“随行的防阁悉数身亡。直到进了长安,我也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不得已下,我想到了在这等你。” 话音一落,裴皎然指甲轻叩着扶手。与武绫迦对视一眼,笑道:“你觉着对方是谁?” “我怀疑是张让。只要我不能活着回去,等于保住了吕翌,也就变相保住他的财富。”元彦冲面色本就因为伤势疼痛而显得苍白,此刻又因为牵扯到伤口,拧着眉,“眼下不知道,温述如何。我担心他也凶多吉少。” “吕翌说了什么?”裴皎然语调平静。 “他说他虽然是吴王的奶兄弟。但他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是在为吴王做事,还是张让。”喝了口茶,元彦冲继续道,“只是长安那边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以换取自己的利益。” 不知道到底在为谁做事? 裴皎然蹙眉。看起来吕家和张让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密切。但她之前翻过内侍监里有关张让的履历,对其家世提及甚少。至于吴国夫人所嫁的那位神策将领,记载更少。 “我查了吕家在昭应的谱牒。”元彦冲蜷缩着,见她在思索。元彦冲一语道出她所想,“没有说她们和张让怎么认识的。而周宪的供词也指证,他只听从吕翌的安排。吕翌得到钱,也会分给他。另外周宪有个儿子如今也在神策军里。” 若有所思地看着元彦冲,裴皎然忽地想起吕翌一脸无惧的样子。她眼露凝肃。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贾公闾和张让之间应当是有龃龉。若是能借此事,让他们之间龃龉更深,对自己来说兴许是件好事。但这么做也有风险。 “你有证据能证明是张让动的手么?”裴皎然唇梢挑起一丝弧度,眸光锐利,“你明日进尚书省,直接将此事呈报给贾公闾。” “为什么?这件事为何要呈报他,他和张让是一伙的。”元彦冲反问道。 屋内一时无声。 似乎是过了许久,裴皎然才道:“张让决心杀你,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且如今张让又和内侍侵地一案有牵扯,若是让贾公闾知晓吕翌根本是在为做事。为了保全吴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她冷笑一声,语气中冷意森森,“能够扳倒张让,对整个南衙都是好事一桩。他也是南衙的,又如何会希望张让一直压他一头。” 几句话如惊雷在耳,回声不绝。裴皎然意味深长地望她。 这个世道没有固若金汤的河堤,自然不会有固若金汤的盟友。毕竟利益总会有分配不均的时候,一旦利益分配上产生冲突。少不了要产生矛盾,化解矛盾的途径,多半是成功吞并另外一方。千百年来,史书所载皆如此。 “吱呀”一声,周蔓草推门而入。手里捧了个朱漆木盘。 斜眄眼一脸不自在的元彦冲,周蔓草走到裴皎然身侧。微笑道:“女郎我把药拿了来。” 示意周蔓草把药搁下,裴皎然道:“你先考虑考虑吧。我们直面张让,不太安全。倒不如先让他们自己反目。” “难道让贾公闾知晓此事就没风险么?”元彦冲抬首偷偷看看周蔓草,继续道:“既然都有风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崔公和岑公他们。”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宅子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你就暂且将就一晚。顺道自己把药给上了。”裴皎然微微挑眉,“明早进宫时,最好让自己看上去憔悴一点。” 说罢,裴皎然带着周蔓草和武绫迦转身离开。 未几,周蔓草又折了回来。 见周蔓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自己。元彦冲垂首,“周娘子。” “把衣服解了。”周蔓草淡淡道。 “什么?”元彦冲瞪大眼睛,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样子。 “我慈悲替你上个药罢了。元御史不必做他想。”说完周蔓草拽着元彦冲坐下。解开他的衣襟。见他肋下缠着的白棉纱,已经在渗血。缓缓地解开白棉纱。 伤口袒露在视野中,周蔓草熟练地拿起药瓶把药粉往他伤口上倒。 “女郎这的伤药都是神策军特供的,你算是运气好。今日敷上药,明日会好很多。”上完药周蔓草又将新的白棉纱缠了回去,“行了。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被褥,你且好好休息。这瓶药我留给你,你连着上三日。” “你……”元彦冲欲言又止。 不等元彦冲说完,周蔓草已经离开。不多时她又端着被褥回来,往案上一搁。 “多谢。”元彦冲道。 “不必客气。”说罢周蔓草转身离开。 屋内的元彦冲,垂首看着被重新包扎的伤口,禁不住闭目叹了口气。 也罢,总归是自己对不住人家。又何必再去想其他呢? 第642章 要挟 惦记着被张让派人刺杀一事,元彦冲几乎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最终披着被褥在院子里枯坐一夜。 推门声传来,回头只见周蔓草抱臂一脸冷然地看着他。自觉羞愧,元彦冲飞快地别首。 “我家女郎也没亏待你。元御史好端端在院子里坐一夜算什么?”周蔓草深吸口气,“罢了罢了,我去买朝食。你想吃什么吗?” “我……我都行。”元彦冲打了个喷嚏,看向裴皎然的屋子,“裴相公呢?” 话音落下,裴皎然推开门。微笑注视着院落里的元彦冲。 见元彦冲面色苍白,唇色乌紫,裴皎然眉头皱起,“元彦冲,就算你病了。这件事难道就能这样揭过去么?” “没有。”元彦冲裹着被褥,往裴皎然跟前走了几步,“我今日会去见贾公闾。” 唇际浮笑,裴皎然语调柔柔,“你想明白就好。先去御史台,之后再去见贾公闾。我会在政事堂等你。” 听着她的声音,元彦冲点点头。 提着食盒回来的周蔓草看了眼几人,缓步走到裴皎然身侧,悄声道:“外面有人在盯着我们这。” 裴皎然听罢。浅浅颔首,抬眼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对着周蔓草道:“你去把武侯请来,从后面包抄,不要打草惊蛇。” 吩咐完周蔓草,裴皎然转头嗤笑一声,“元彦冲,你把人引到了我这。趁着天还没亮,你想怎么解决?” “留活口。”元彦冲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随意用了朝食。她提剑走了出去。 东曦未至,天色依旧黯淡。裴皎然负手站在门口,目光在四周逡巡。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些藏着暗处窥视他们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眼瞅着那些人想走,裴皎然慢悠悠地走过去。纯钧赫然出鞘,剑身绽出万千光华。不过几剑,便将那些人制服在剑下。 等武侯们赶到时,看了眼捂着四肢躺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黑衣刺客们。又看看抱臂站在不远处的裴皎然,快步走上前。 “裴相公,周娘子来同我们报信。说是您宅子附近有贼人,可是这几位?”为首的武侯指了指地上的一群黑衣刺客道。 闻问裴皎然颔首,语气无奈,“是。某如今身居高位,有人对我恨之入骨也正常。将这些人送到京兆尹吧。” 话落,为首的武侯一脸怔愣地看着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是。”他挥挥手,示意其余武侯扯了地上的刺客起来,反剪他们双手。遂拱手施礼,“裴相,京兆尹那边……” “无妨。你先押他们走,我会派人送一封信给京兆尹。长安县那边你们不必担心。” 有她这句话,为首的武侯如释重负一般。拱手施礼后,转身离开。 望着武侯们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眸中光芒微动。 原本按照规定来说,在哪个县抓到的人犯都是先要上报的所在县的县令。而她直接让人送到京兆尹,等同于越级。不怪这些武侯会觉得为难。 哂笑一声,裴皎然回到宅中。看看一脸惊慌的元彦冲道:“这份人情你且记着,之后我会向你讨要。人我已经送到京兆尹,时候不早赶紧去朱雀门吧。”说完裴皎然走到屋内,在案前提笔而书。吹干墨迹后,把信递给跟进来的周蔓草,“蔓草,你把这封信送到京兆尹。” “喏。” 三人前后出了坊门,因着元彦冲和武绫迦皆未说归期。故此没和裴皎然一块去朱雀门。 萧瑟秋风中,相熟的朝臣们站在一块,彼此交谈着,也借此驱散寒意。 好不容易等到朱雀门开启。只见一朱衣内侍走了出来,面上堆笑,“陛下口谕,朕今日身体不适,朝会取消。诸位爱卿各归衙署。” 见传话的是原正则,裴皎然眯眸。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原正则微笑着望过来,与她对视。 短暂对视一眼,二人各自移目。 裴皎然眉头舒展。 很好,原正则他奉上讨好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如今居然能够替魏帝传口谕。 压下心中思量,裴皎然正色,跟着一看走进朱雀门。朝臣们各自往各自的衙署去。 进到中书外省。甫一看见站在自己公房门口的原正则,裴皎然嗤笑一声,“原巨珰。” “裴相公,莫抬举奴婢。”原正则面带笑意上前,伸手欲扶着裴皎然,“您请。奴婢服侍您进去。” 余光扫他一眼,裴皎然略微拂袖,“不敢劳烦原巨珰。不知原巨珰来此所为何事。” 她一口一个原巨珰,反倒让原正则无所适从。垂了首,声音里带着轻媚的谦恭,“陛下今日病的有些蹊跷。听太医说陛下这是头风又犯了,需要再服几帖药。” “你知道的还挺多。”裴皎然双眸微眯,低声道:“你想想办法看看帝王脉案,原封不动地抄录给我。” “这可是死罪。”原正则惊呼道。 “死罪?”裴皎然嗤笑一声,一脸鄙夷地看着原正则,“你频繁出入张贵妃宫殿一事,不也是死罪么?” 话中威胁不掩,裴皎然眸光锐利。 能登上这个位置,原正则自然也不是没本事的。顷刻间面露笑意,“奴婢明白。不过万一奴婢有什么事,还望裴相公您能够出手保全一二。不然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会不会把什么说出去。” 笑着打量眼原正则,裴皎然挑眉,“还不错,你也学会威胁人。原巨珰且放心,某不会袖手旁观。” 打发原正则离开,裴皎然倚着凭几深吸口气,抬首轻揉额角。 魏帝年事已高,又反反复复的病着。如果一旦有了意外,那么太子一方对禁中的掌握尤为重要。 任意一方掌握了禁中,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对掌握者有益且合法起来。眼下原正则得到张让的信任,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 捏了捏眉心,裴皎然批阅起案上的文牒。 算着时辰,武绫迦和元彦冲应该相继到了户部和政事堂。 户部那边自是不必说,她替她成功守住了两税,且就看魏帝打算怎么处置延资库。 至于元彦冲那边…… 裴皎然唇梢扬起。 第643章 连环 急奔在尚书省的廊庑上,元彦冲小心翼翼地睇目四周。他已经见过魏台端,令他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反对他,反而默许他的行径。 抱紧了怀中的供词,元彦冲加快脚步往尚书令的公房去。不出意外,门口的防阁将他拦了下来。 “元中丞。”防阁恭敬地唤了句。 敛了眸中锐利,元彦冲启唇,“劳烦转告贾相公一句,御史中丞有要事禀报。” 话音甫落,门口的防阁面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入。 望着防阁进去的身影,元彦冲心如同提到了嗓子眼一般。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不多时防阁复归,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元彦冲入内,环顾四周。他本来以为里面会有其他人,今日谈话势必不成。但是见屋内并无其他人,而贾公闾又面带笑意,似乎与他从无嫌隙。心中难免疑惑,然想起裴皎然昨夜的话,不得不撇去惑意。 见贾公闾正襟危坐,他拱手道:“下官有要事禀报。” 扫量眼元彦冲,贾公闾捋着胡须,“元中丞有何事见教?” “下官昨日从昭应回来的途中,遇见不明人士的伏杀。幸得随行防阁拼死相护,这才能够逃出生天。”说着元彦冲至袖中取出一物,捧在手中,“这是下官在现场拾到的令牌。看样子似乎是内侍省的物什,请贾相公过目。” 望着元彦冲手中令牌,贾公闾接过,在手中端详一番,又搁回原处,“你的意思是张巨珰派人伏杀你。” 元彦冲扬首一字一顿,“下官没这意思。只不过下官已经拿到了吕翌的供词。” 话落耳际,原本还一脸笑意的贾公闾。忽地皱起眉,死死盯着元彦冲。这是御史台一贯的作风,直接亮出底牌,叫你措手不及。今日这话同样也是在告诉他,他的盟友已经不适合再当盟友。他需要在这件事上,做出正确的选择。 压下心头疑虑,贾公闾神色恢复如常,“吕翌的供词上说了什么?不必拿给我,你念给我听便是。” 诧异地看了眼贾公闾,元彦冲从怀中取了封信,挑开蜡封。展信,一五一十地念出了吕翌的供词。 他声音平淡无起伏。眼睛余光扫了眼贾公闾,见对方眼中神色一寸寸浓郁下去。悬着的心,略微松了些。 “贾公,这就是吕翌的供词。”元彦冲将供词放在案几上,垂首立在案前。 为了审出这封供词,几乎耗光了他所有耐心。该用的手段都用了,每审到关键时刻。吴国夫人都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县狱里。哭天喊地地耍无赖,不让他们动刑。 最后是温述出了个主意,将吴国夫人一并关押进来。利用吕翌对其母的关心,让他吐露出事实。可惜事实却和他想象中相差甚远。 “这是出自吕翌亲口所说?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贾公闾沉声发问。 “吕翌是个刺头,不好审。我们为了审问出真相,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元彦冲皱眉喟叹一声,试探性地询问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此事。要不然您再派人去一趟昭应县?” 听着这话,贾公闾眼中浮现冷意。一场审问下来能有多少人,元彦冲怎么会不清楚。难就难在,一时间无法让知情者都对此事缄默不言。即便张让和自己一块扶持吴王,在外人看是勠力同心,但实际上两方各自有目的。 如今张让假借吴王的名义为自己谋利,到时候他会不会有其他想法,借机吞并自己。光是想想就令人胆寒。这件事他似乎不应该姑息下去。 觑着贾公闾的面色,元彦冲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一点,此刻又高高挂了起来。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贾公闾这回会站到他们这边。可他已经来了,这件事又没有转圜的余地。 察觉出元彦冲的忐忑,贾公闾微笑,“你不如她。若今日是她来,她一定气定神闲地和我谈条件。” 一脸愕然地看着贾公闾,元彦冲刚想要开口,却听见上首传了声哂笑。 “元中丞,舟车劳顿,还是快回去歇着。再去太医院,找个人你看看,把药上好,莫落下病根。”贾公闾道。 尚书省的主官已经下了逐客令。元彦冲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躬身告退。 在元彦冲离去的刹那功夫,贾公闾目露厉色。他实在没想到张让胆大到这个地步,竟敢 冒充吴王,来让吕家替他谋利。而他苦心孤诣地维护吴王仁慈爱民的形象,近乎要毁于张吕二人手中。 垂下眼帘,贾公闾深吸口气。眨眼间站起身推门而出。 此时元彦冲已经走出了尚书省,路上刚巧遇见从太府寺回来的武绫迦。二人打了照面。 “贾相公那边怎么说?”武绫迦拉着他,躲到一旁的墙角,低声问。 闻问元彦冲微喟,沉声道:“他让我去太医院看伤,莫要落下病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倒觉得他应该是同意这件事。”武绫迦勾了勾唇,“毕竟吴王是他押的宝。要是就任凭张让和吕翌这样折腾下去,还不相当于白费功夫。” “要是这样就好。可惜贾公闾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万一他偏不如此呢?”元彦冲摇摇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想那么多做什么。难不成天塌了,南衙其他人不顶么?不过你要不要回御史台一趟,我想知道延资库那边账查的如何。”武绫迦笑着说。 “好像已经有些眉目。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裴皎然非要我将此事告知给贾公闾。原来还有这茬事。”元彦冲心中似有所感,禁不住叹道:“若能借此重创张让,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在二人说话的功夫,裴皎然已离开中书外省,直奔门下省。 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裴皎然冁然莞尔。 见她进来,岑羲微微皱眉,“裴相公还真是把这当成了中书外省。” “岂敢。我来是想告知您,元彦冲被张让派人刺杀一事。” 第644章 一击 裴皎然言语淡定,岑羲听着却不由自主地皱眉。 他凝目瞧着裴皎然。她迎上他的视线,唇际笑意更深,柔柔舒眉。端起茶盏,吹散腾起的白雾,啜饮一口。 桌旁的博山炉里香气四溢。瑟瑟秋阳透过半扇打开的窗户,在二人身旁铺陈开。拂进来的风,吹动案上的文牒。 “元彦冲眼下在何处?”岑羲道。 听得他发问,裴皎然勾了勾唇,“我已让元彦冲去寻贾公闾。想必他已经知晓张让所为。” 裴皎然没有遮掩的意思。如今她和岑羲又组成了新的联盟,自然要保证想法一致。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拐弯抹角。 “但要是贾公闾不理会举告,反倒将此事告知张让。对你和元彦冲都不利。”岑羲的声长而忧。 他知晓裴皎然的主意,是个好主意,是能让他们置身事外的主意。可张让和贾公闾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同盟,以贾公闾的机敏,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沉声良久,裴皎然清冷的声线在屋内荡漾开来,“但他没办法隐瞒,知晓供词内容的人太多。更何况张让是宦官,他的权力直接来源于天子。而贾公闾是朝臣,他已经选择吴王。如果不能确保吴王登基,新天子又怎会容许吴王身边的核心班子,继续留在朝廷中。” 在烛火的映照下,裴皎然面上笑意森森。 虽然说岑羲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这步险棋,她必须要走。 “他为了让吴王得到一个好名声,费尽心思地为其铺路,拉拢寒门出身的朝臣。”裴皎然挑唇,眸中锐意逼人,“张让倒好利用吴王,来为自己谋利。贾公闾又怎能容忍此等行径?” 岑羲眸中精光闪过。张、贾二人因利益而聚,共同扶持吴王。表面上是同气连枝,实际上也是各取所需。若放任张让此等行径,即使将来吴王登基,二人之间也必有一战。而今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张让。 如今贾公闾已经知晓此事。他们甚至不需要再去添火,只需在旁静观其变,等待二人相互攀咬,加深对彼此的怨怼。 “你既然已让元彦冲去告诉贾公,又何必再来知会我。”岑羲颔首浅笑,“走吧,一道去政事堂。” 门下省距离政事堂不远,二人过去很快。 跨过门槛,见贾公闾正襟危坐于内。 扫她一眼,贾公闾起身相迎。 “岑相公。”贾公闾面露笑意,朝外面的庶仆嘱咐道:“去把诸位相公请来。” 打量着贾公闾,裴皎然莞尔,“我观贾公你面有郁色,莫不是有烦心事?” “裴相公会的还不少。”贾公闾掀眸冷冷睇着她,“元彦冲那家伙还真不如你。” “人各有所长。不过您应该是因此事而焦急。”裴皎然眉头舒展,柔声道:“其实何须烦恼。解铃还须系铃人,把根源解决好,还能有什么麻烦?”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裴皎然,贾公闾轻哂。 在庶仆的引导下,政事堂其余相公鱼贯而来。边令诚赫然在其中。 二人本就不对付,再加上昨日的事。此刻边令诚一进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拂袖坐到了远离她的位置上。 众人依次坐下,政事堂相公齐聚。 “昨日某已经将延资库伪造度支木屑及文符一事,呈达天听。陛下颇为震怒。”贾公闾看了眼一脸不满的边令诚,继续道:“责令御史台和比部必须尽快核查完延资库的账。若账上有积欠的,则必须如数还清。若无积欠,以坐赃罪论处。” 听着贾公闾的声音,边令诚脸色骤变。 其余人闻言亦是一脸不可置信。伪造度支的木楔和文符?延资库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对,延资库主官和副使,一个是神策军出身的节度使,一个是内侍省派来的。是。有张让做靠山,难怪延资库猖狂到敢伪造度支木楔和文符。 有机敏的已经反应过来。张让这是想借着延资库,继续把手伸到两税里。 察觉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边令珍冷哼一声,“别都这样看着我。别忘了你们能在长安城里安稳拿着俸禄,都是因为有我们大魏的军士们背家戍边。可眼下你们却只顾自己享乐,完全不顾我们大魏军士的安危。” 见边令诚扣了顶帽子下来,苏敬晖冷哼一声,“边相公,帽子可不是你这样乱扣的。有积欠户部和盐铁司自然会还,可你现在是伪造度支木楔和文符,等同藐视朝廷的法度。” “说我伪造度支木楔和文符?我倒觉得是裴皎然事先就在木楔上做了手脚,再把罪名悉数推到我们延资库头上。”边令诚望向一脸淡定的裴皎然,斥道:“还望裴相公给个解释。为何会在延资库和太府寺交接两税时,出现在户部的公廨。” “我身为盐铁转运使,出现在那有什么奇怪的么?”裴皎然瞥他一眼,继续道:“自七里港挖通,再加上漕运改革,今年收益颇好。某已经写好奏疏,呈于御前。” 宇文节接过话茬,笑眯眯地开口,“边相。眼下大家伙讨论的是,延资库伪造度支木楔文符一事。至于户部的积欠,若是账册上所记属实,我想户部也不会赖账。” 话音甫落,边令珍面上怒意更重。恶狠狠地瞪了眼裴皎然,敛衣坐下。 南衙这群老狐狸,这个时候居然能够抱团成一块。思绪至此,边令珍更觉不痛快。看向裴皎然的眼神,亦是不善。 迎上边令诚愤慨的目光,裴皎然很是无谓地一笑。说实话,她对他并没有多少恐惧。毕竟对方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过还不自知罢了。 敛了思绪,裴皎然移目看向贾公闾。 近日无大事,两税又顺利运抵长安。唯一能够拿出来讨论的,便是南诏和吐蕃一事。按照长安得到的消息,我们派去的使者。虽然得到了南诏王的极高礼遇,但是没有见过南诏王几面,所有事情都是宰相代为转达。 第645章 碰面 等政事堂的议会结束,已经时近午时。不同于往日,裴皎然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和众人一道去公厨用饭。 惹得苏敬晖一直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摸清楚她想做什么。察觉到苏敬晖的视线,裴皎然莞尔,自顾自地和旁人说起话来。就连宇文节也在她谈话的范围内。 政事堂的会餐枯燥无聊,且大部分食物都口味及做法,都是按照这些常年在此会餐相公点习惯来烹饪。 “没想到裴相公,居然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头在一块用膳。”贾公闾笑着道。 闻言裴皎然搁下筷箸,逡巡四周。在场这些人除却贾公闾和岑羲二人,年仅六十。其余人哪个不是四十好几,正值壮年,如何也谈不上老字。 但政事堂的规矩却是如此,凡事皆按照主事者喜好而来。会餐吃什么,政事堂内该熏什么香。诸如此类种种,都以秉笔相公的喜好为准。 “今日若是不来公厨,我还不知道原来诸位的口味和贾公您,这般一致。”裴皎然倾唇,语中带笑,“不过这也是好事。公厨的庶仆省了不少麻烦。” 裴皎然语气中意味不明,看向众人的眼神却是温和无比。 话音刚落,贾公闾亦是一笑,“你们瞧瞧这裴相公,果真是牙尖嘴利的。变着法说,我们这些人老咯,只能吃些软食。她年纪轻轻,胃口好,吃什么都行。唉,实在是羡煞人。” “可不是。听说中书外省公厨,都是单独给她做一份。”宇文节斜眄苏敬晖一眼,捋着胡须笑道:“苏相公,你们中书省的公廨钱向来比其他衙署富庶,你也可以效仿一二。” 听着宇文节的话,苏敬晖冷哼道:“她年纪小,不知轻重。我已过四十,难不成还能学她那番奢靡做派?岂不是惹人笑话。” “苏相公放心。某每日膳食所花公廨钱都是在规定内的,从未逾矩。”裴皎然浅浅倾唇。 这话确实是真的。她虽然让公厨单独给她做一份,但用的公廨钱都是正好合适的。 被她一语噎了回去,苏敬晖转过头一言不发。 说话的功夫,众人已经用完了饭。对视一眼,各自离开。 穿过承天门,裴皎然直奔御史台。在僚佐的带领下,往元彦冲的公房而去。 进门见武绫迦也在其中,裴皎然微愕。 “绫迦也在?”裴皎然笑着问。 “我从户部出来。刚好遇见元彦冲,想起来御史台和比部在查延资库的账。”拉了裴皎然在身旁坐下,武绫迦继续说,“索性便来御史台看看情况。来你瞧瞧,这是比部才核算好的一部分。” 扫了眼武绫迦推到眼前的账册,裴皎然拿起账册翻阅起来。看着雪白无痕的账册,她唇角微微上牵。 “这账面很干净。不过台主已经让金吾卫去延资库拿人。”元彦冲语气不屑,“账册尚可以造假,但用了手段。总能听见几番真话。” 瞧他模样,裴皎然挑眉。三法司掌天下刑狱,冤假错案。免不了有自己的手段,毕竟有的时候只求结果,不求过程。 裴皎然哂笑,“你若是能审出来最好,审不出来也没有关系。账册固然可以造假,但是有些板上钉钉的事没法改变。” 历来军资消耗,都能找到对应的记载。这么一大笔钱拨下去,比部少不得要反复核查清楚。 “延资库讨要的也是去年到今年的积欠。按照延资库那几个人的说法,虽然说库里的钱还没有用空,但账面上还是有些问题。”元彦冲补了一句,“你有把握废除延资库么?” “什么?”裴皎然错愕地望着他,遂摇了摇头,“你不会觉得我可以和废盐院进奉一样,裁撤延资库吧?” “难道你不想?”元彦冲一脸不可置信。 闻言裴皎然摇摇头,“延资库的设立本就是为备边,这一点很好。有问题的是掌管延资库的人。” “若能把俱文珍和边令诚,一并拉下来换成可靠的人,自然是最好。可现在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接管延资库。”武绫迦眉头皱起。 裴皎然莞尔,“能拉下来,就不怕没人。左右也只是个使职,三省自然有人可以兼任。” 话落元彦冲继续道:“你有目标?” “那倒没有。况且延资库的账,还没有算出来,也不用着急想着让谁顶上去。”合上手中账册,裴皎然舒眉笑着说。 “我已经按照你的主意,将张让刺杀的事情告知贾公闾。不过他没什么表示。”元彦冲语气中不乏担忧。 早上在尚书省公房见贾公闾时,他便暗中打量过对方好几回。对方不愧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喜怒不形于色。他一时半会,也没摸清对方想干什么。 “他若是有表示,你反倒要担心自己前途如何。”说罢裴皎然端起茶盏,饮了口,“我等会去京兆尹那边走一趟。” “你这是打算……” “白纸黑字,难抵赖。他们一旦开了口,我们之后对上张让也就多了些赢面。”裴皎然笑而不语,眼中暗流沉入深处,“走一趟,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是她去派人去的京兆尹,于情于理她走一趟最合适。 这会武绫迦已经无事,又见裴皎然起身要走。索性和她一块离开御史台。 “你是真没延资库的人选么?”眼见四下无人,武绫迦压低声音。 “不是。边令诚一倒,政事堂的位置就空出来一个。我属意让自己人补上这个缺,再去掌延资库。这样其他人也不好插手。”裴皎然颔首浅笑。 瞥见武绫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皎然垂眸。 延资库的事,南衙和北司皆有人盯着。眼下她更忧心的是,南诏王对大魏使者避而不见一事。 避而不见便意味着,没办法摸清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防备。所有行动都会十分被动。倘若一旦南诏和吐蕃联军攻魏,又要重新划拨军费。 想起之前李休璟的信,裴皎然双眸微眯。 第646章 京兆 京兆狱中京兆府邸的西北角,专门关押京畿一道的犯人,直接由京兆尹管辖。凡在长安犯罪的中央官员,亦或者是涉及中央官员的案件,长安万年二县无权处置的犯人。都会被送到京兆狱。 在门口亮明身份,门口的武侯领着裴皎然前往正厅。京兆尹见到她,颇为客气地拱手作揖,寒暄几句。而后亲自在前引路,带她去京兆狱。 此时大狱外,那扇雕刻狴犴的黑色大门紧紧关闭。在门口核查过身份后,二人才得以进入狱内。 随行的防阁在前方探路,另有金吾卫入驻里面把守。审讯堂里,林林总总跪了七八个黑衣人,都是她今早抓的刺客。 “这三人扛不住刑,已经招供过。”京兆尹指了指左边三人。经过几轮严刑拷打后的分开审讯和套话,又让他们互相指认。这三人所供述的基本一致。不外乎是受人所雇,雇主的声音尖细,不像正常男人。而另外几人,则是怎么也不肯招供,反而说已招供的三人是信口雌黄。因此京兆尹不敢继续审下去,想着等下值以后,亲自去寻一趟裴皎然。 至于另外两个,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做什么都一言不发。 裴皎然看了眼对方,见对方嘴角沾血。下巴似乎已经脱臼。尽管被反剪了双手,依旧是挺拔地跪着。京兆尹压低声音道:“他们齿间有毒囊。幸亏狱中问世发现及时,制止了他们自尽的行为。” 裴皎然挑眉。看样子这两人,是张让精心培养的死士。无家无口,亦或者家人姓名全在他人手中,一心求死。因此他叹了口气,对京兆尹道:“押他二人下去,给他们些吃食。”说完她面浮笑意,“他们两个是死士,吃完那顿好上路。可是你们和他们不一样,好生交待,总能有机会出去。” 一轮轮审讯下来,心神早已被磋磨接近崩溃地步。看了眼四周,另外没有招供的三人中个子最高的那一个,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 “裴相公,草民卑贱之躯。学了些微末功夫,只想混口饭,求个活路。但尚有父母在世需要奉养。我想活着离开,也希望回去的时候家人仍在。” 裴皎然莞尔,“国朝尚孝,难得你还有这片孝心。某答应你们。” 高个子刺客道:“裴相公仁慈。该交代的我们会交代清楚,但只希望之后您能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只要不过分,我都能答应。”裴皎然浅浅勾唇。 见裴皎然答应的爽快,高个子刺客提出最后的请求。让其他人都下去,审讯室内只留下她和京兆尹。 饶是京兆尹有所犹豫,但奈何裴皎然态度坚决。他也只好屏退了其他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么?”裴皎然偏首望了眼京兆尹,“他说你记下来。” 闻言京兆尹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聚精会神地听着高个子刺客 “我等其实是受内侍省张让所雇,让我们三人在半路截杀元彦冲。” 裴皎然一听,不由蹙眉,“为何要刺杀元彦冲?” 高个子黑衣人道:“因为元彦冲,在昭应查到了不得的事,却被张让安插在县廨的眼线所知晓。为了不让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故而挑了我等刺杀。不过我等拿钱办事,需要问个大概缘由。 这才知晓了为何要刺杀。” 听得元彦冲二字,京兆尹手中毛笔险些滚落在地上。笔杆落地的声音,惊得裴皎然回头看他一眼。 慌乱下,京兆尹连忙将笔拾起来。看着面前的裴皎然。 “无妨。你继续说下去。”裴皎然温声道。 “他足足给了我们十万贯,要我们去刺杀元彦冲。并且伪造他是被山贼截杀而亡。” 闻得山贼劫杀四字,裴皎然禁不住轻嗤一声。京畿一道向来太平,尤其是骊山脚下,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山匪从何处来? “裴相公,草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高个子黑衣人和盘托出,眼神真挚,似乎没有半点隐瞒。 打量三人一眸以后,裴皎然缓步走到京兆尹身边。拿起搁在桌上的前三人的供词,翻阅起来。和这三人供词无甚差别。 敛了面上笑意,裴皎然回望向三人,“那十万贯你们都花了么?” “还没来得及花出去。因为还能截杀到元彦冲,对方只付了一半钱。钱就藏在长安城外的香积寺里。” “某会派人去核查情况。如果属实 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说完裴皎然又看向京兆尹,“把他们几个分别关押,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应喏后,京兆尹唤了典狱进来。将三人分别带走关押。狱中巡查的时候,必须有人陪同一块。 审讯室内的味道实在浑浊。京兆尹索性将裴皎然请了出去,把内室收拾干净。又让庶仆奉上茶水,亲自招待。 “裴相公,早上武侯带人来的时候。是说这几人是刺杀您,怎么好端端变成元中丞。”京兆尹一脸不解。 把玩着手中茶盏,裴皎然轻笑,“行刺当朝宰相罪名不是更大一点么?不过,你要递奏状上去,写刺杀元彦冲就好。不必提及我。” “这……”京兆尹目露犹豫。 秋日干燥,又在京兆狱讲了一会话。裴皎然自觉口干舌燥,不由饮了几盏茶。 茶水甘甜,裴皎然呷茶于舌尖。好一会才开口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对你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京兆府的茶,倒还不错。” 等京兆尹回过神时,裴皎然早已经起身离开,没了踪影。若不是桌上还有两个空茶盏摆在那儿,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没看清楚。 蹙眉思忖片刻,京兆尹叹了口气。尽管他有些好奇,缘由是什么。但是他似乎没有身份搅合进这件事里,一探究竟。 思绪至此,京兆尹起身往公房走。在案前坐下,提笔按照裴皎然的意思。将元彦冲遇刺一事和刺客的供词写在一块,矛头直指内侍省的张让。 第647章 超越 从京兆尹出来以后,裴皎然没有回自家宅子,反倒是往女学的方向去。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瞧见碧扉。虽然女学上下她都已经为碧扉打点好,但也难免有疏漏之处。 前段时间,她被琐事缠身,抽不出空来探望。昨日听周蔓草说,碧扉念叨她好几回。好在今日下值早,她能走一趟。 女学设立的时候离西市极近,后来干脆搬到了曲江池边上。此处游人虽多,但是比西市清净不少。 驻足在女学门口,裴皎然望着悬在其上的匾额,弯了弯唇。她记得她家那位神秘的先祖和这女学颇有渊源。 收了思绪,裴皎然缓步踏上石阶,轻叩门扉。 不一会。一身穿圆领袍,梳着垂髻的圆脸女童从门内探出个脑袋。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裴皎然。见她一袭紫色圆领袍,负手沐浴在天光下,眨了眨眼。 “您姓裴?”圆脸女童温声道。 讶于女童的聪慧,裴皎然微微一笑,“不错,我确信裴。”指了指腰间的鱼符,“领我去见你们山长。” 跟在女童背后踏进女学,只听得阵阵读书声从内里传来。和国子监不同,长安的女学大多数招收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而且要入女学,需要通过考试才行。因此愿意让女儿念女学的人家,都以入女学为荣。 二人走在廊庑上,裴皎然临着窗往里面望去。身着圆领袍,梳着圆髻的夫子在前头来回踱步,一群面孔稚嫩的女童,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读书。 读的是《尚书》 见裴皎然驻足,圆脸女童小声道:“这都是山长今年亲自招来的。一个比一个厉害,说不定来日也能有你这般成就。” 闻言裴皎然挑眉,正想说什么时。突兀一声轻咳声从身后传来。她步伐一顿,下一瞬屋里念书的夫子就望了过来。 夫子落了神,其余念书的学生也好奇地往窗外看去。陡然间一袭紫袍撞入眼中,似乎是想起什么,大胆的已经凑了过来。 “某只是路过,尔等不必在意。”本来就是想探望碧扉,却不曾想扰了他人读书。面上露了几分愧疚,裴皎然莞尔,“夫子请继续。某就不打扰他们读书。” 顺手将抵在窗角风撑杆一挑。见窗户慢慢落下,裴皎然转身,笑盈盈地看着来人。还好她反应快,要不然人家怕是要觉得她在偷看。 一国相公,竟然做这种偷看的事情。实在是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来人迎上前,拱手作揖,“窦某不知裴相公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她略带责怪的看了眼圆脸女童,“你怎么带人走这。” 闻言女童吐了吐舌头,往裴皎然背后挪了几步。 伸手扶了窦山长一把,裴皎然轻笑道:“山长不必多礼,是我让她带我走这的。” 听着这话,窦山长没在多言。只让圆脸女童继续去门口守着,自己亲自带裴皎然往书房去。 进入书房后。窦山长招呼裴皎然坐下,又遣了仆妇去沏茶。 睇目四周,裴皎然面露赞赏。这个书房可以说相当朴素,除了书柜和案几外,再无其饰物。整个房间都透露出一股朴素感。 不多时,仆妇端了茶水。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 “茶水清淡,请您不要怪罪。”窦山长语调温柔。 “无妨。本来我今日来,也就是想看一看碧扉的情况。”裴皎然面露愧色,“不曾想险些打扰那些小娘子们读书。” 听得碧扉二字,窦山长一拍手。从一旁的矮柜中取了一叠纸笺出来,推到裴皎然眼前。 “这些都是碧扉写的字。以前她虽然也会写字,但字迹实在潦草。”窦山长惋惜似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将来愿不愿意来女学教书。” 裴皎然闻言没说什么,反倒是颇为耐心的看起碧扉写的字。她从前是教过碧扉写字,可惜只学了个皮毛。否则当年也不会沦到,要李休璟替她写。 纸笺上的字从凌乱无章,到现在的松风梅骨,可见她是下足了功夫。终究成就了如今这手字。 见裴皎然一脸笑意,窦山长继续道:“某还要感谢您,送来个这么优秀的女郎。” “她自己想来,也证明她与这有缘。”裴皎然搁下茶盏,起身道:“不知能否领我去见见碧扉?” 话落耳际,窦山长爽快地点点头。在前引路,领裴皎然去探望碧扉。今日碧扉他们需要在演武场上考射术,故此演武场上颇为热闹。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喧闹声传出来。 “这是女学的新课程么?”裴皎然笑着问。 “是。”窦山长昂首,“之前叛军在长安作乱的时候,打过女学的主意。但奈何我们准备了自己做箭矢,又会些拳脚功夫,叛军们自然拿我们没办法。平日里学这些,不就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己性命。总不能事事指望他人,更不能幻想会有郎君从天而降来救你。哪来那么多凑巧的事,人还是要学会自救。” 听得对方和自己理念相同,裴皎然面上笑意更甚。 半晌没听见裴皎然接话,窦山长疑惑地望了过来,却见对方满脸笑意。俨然一副颇为赞赏自己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演武场。步上高台。演武场上热闹非凡。一身圆领袍的年轻女郎们,或挽袖或束袖,手持弓箭。 最前面二人同时松开手指,箭矢亦同时而出,飞向远处的靶心。二人的箭矢,都正中靶心。 人群中有人鼓起掌来,为二人叫好。 一组组射下来,场上喝彩声不断。惹得裴皎然不免有些技痒,又觉得自己要是下场,其余人怎么办?当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终于在最后一组时,碧扉和一名梳着圆髻 的女郎才出现在场上。 高台距离演武场上虽然有些距离,但是依旧能看清碧扉的动作。 见碧扉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自信,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随着碧扉慢慢松指,“咻”的一声响起之后,箭矢飞射而出。两箭亦正在靶心,人群中当下有人鼓起掌来。 第648章 入府 在喝彩声中,碧扉转头往后看去。只见一袭紫袍负手而立,她面上一喜。和同窗耳语几句,快步跑了过来。 其余女郎们见状纷纷望过来,那袭紫袍在高台中显得有些突兀。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能着紫袍的女郎并不多,又恰好在长安的,也就那么一位。 “女郎,您可算有空来瞧我。”碧扉挽着裴皎然的臂弯琴娘,抬手指向前方,昂首道:“我刚才射的那箭怎么样?” 顺着碧扉的视线望过去,裴皎然莞尔,“尚可。不过还需多磨炼磨炼。” “女郎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碧扉眉宇一扬,“等我学成,便能当您的帮手。” “不。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自己。”裴皎然轻声一笑,“方才窦山长还在我面前对你多有夸赞,说你聪敏好学且肯上进。” 似乎是被裴皎然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碧扉低下头,沉声道:“那也是书院的同窗和夫子们不嫌弃我。一开始我还担心自己太笨,她们会不喜欢我。没想到她们都非常耐心的教我。”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轻轻地拍了拍碧扉肩膀。 一旁的窦山长接过话茬,“从第一眼瞧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学的。果不其然,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碧扉,你尽管放心。我们这女学设立的宗旨,就是为了让天下女郎们能多一条出路,不会嫌弃任何人。这也是历代山长的期望。” 三人又说了一会话。在得知今晚书院无事后,裴皎然索性同窦山长告了假。带着碧扉去平康坊寻周蔓草,三人顺道一块吃个饭。待明日再把碧扉送回来。 思忖片刻,窦山长欣然允许。 二人出了书院直奔平康坊。踏进坊内,喧嚣声入耳。为了不引人注目,裴皎然回宅中换了身雀蓝上杉,搭配琥珀色襦裙,随意绾了个单螺髻。 眼下时辰尚早,各家食肆也还有不少空位置。二人在坊内走了一遭,碧扉忽地止步。 “女郎,我们不如去蔓草姐那看看。”碧扉压低声音道。 “好。”裴皎然眼风一扫,“不过你可不要瞎胡闹。” 碧扉连忙点头。 此前碧扉陪着周蔓草一块在江月楼教习琵琶,楼中的鸨母自然认得她。见她进来,也没阻拦,狐疑地看了眼裴皎然。打了个招呼,便让她自个去寻周蔓草。 反正未至暮色时分,楼里进两个女郎,也没什么大问题。 跟着琵琶声,二人走到周蔓草教习琵琶的屋舍。只见她坐于正中,怀中横抱琵琶,以拨片轻拨丝弦。琵琶声从她指下淌出。 “蔓草姐的琵琶弹得真好。楼里这些姐姐们都对此赞不绝口。”碧扉小声道。 琵琶声入耳,裴皎然面浮笑意。她是听过周蔓草弹琵琶,的确弹的很好。称当世大家也不为过。 想起她和周蔓草初见时的场景,裴皎然扬眉。原本自己只是顺手相救,却不曾想反倒让自己得了这么个神仙人物。 思绪飘忽的功夫,屋内琵琶声已尽。屋内的女伎们陆续走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裴皎然。 一见碧扉也在旁边,微笑着同她打起招呼来。 还未开口,周蔓草已经走了出来。见好几人的目光都聚在裴皎然身上,笑道:“诸位姐妹们,今日教你们的曲子。要好好练习,五日后我会考校你们。” “蔓草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练习。”说罢女伎们齐齐告退离去。 见只剩下她们三人,周蔓草深吸口气,“女郎您怎么来这。这要是让御史看见,岂不是要弹劾你。” “弹劾我什么?此处又无男子。”裴皎然舒眉莞尔,“走吧,一道去用饭。我已经定好了位置。” 暮色降临,平康坊更加热闹起来。三人进了事先定好的食肆,按照碧扉和周蔓草的口味点了菜。 因着定位早,菜上的也快。各式菜肴在案上摆开,周蔓草和碧扉各自斟酒,对着裴皎然举杯。 “女郎,这杯我们要敬您。”二人齐声道。 端了酒盏,裴皎然嘴角一扬,“敬我干什么。你们能有如今,靠的都是自己。我不过帮了点忙而已。” “可要是没有女郎,我们俩只怕早就沦为草芥。”周蔓草扬唇笑道。 笑着睇向二人,裴皎然饮尽盏中酒。见她这般豪爽,二人亦仰头饮尽。酒劲上来,二人便饮个不停,最后竟然玩起划拳来。 二人喝得满面红光,反倒是裴皎然神色清明地倚着凭几。也不知喝了几巡酒,二人都有些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 瞥见地上七零八落躺了好几个酒坛,裴皎然无奈喟叹。招呼楼中博士去请两个仆妇,给足银钱,让两仆妇和她一块送二人回去 刚到门口,一仆役将她们拦了下来。 “裴相公留步。我家郎主有请。”仆役语调恭敬。 闻言裴皎然看了眼仆妇,“去雇一辆马车来,然后直接去崇义坊东南角的裴宅。” 仆妇连忙点头,扶着二人坐下后。打发另外一名仆妇赶快去雇辆马车来。 跟着仆役一道离去,驻足在灯火通明的贾府前。 门口依旧排着长队,各个都在翘首以盼等着进贾府参拜。 “某似乎是不该来。”裴皎然语中带笑。 “郎主说,您会来的。”说着仆役上前轻轻击掌,立马有人从府中走出。从人群中清开一条路。 看着被驱赶到一旁的青绿衣袍的低阶官吏和白衣士人,裴皎然唇边浮笑,“某可担不起这么大排场。” “裴相公请。”仆役继续道。 似笑非笑地斜眄眼仆役,裴皎然神色从容地从人群中走过。 方才还疑惑她身份的人,在听见裴相公三字时,目光悉数变为惊讶。 进了贾府,仆役引着她往正堂去。正堂虽然也排着队,但要比府外好上不少。堂外站了不少熟面孔。 微笑着和熟面孔打了个招呼,裴皎然在门口脱去鞋履。 一进屋,甫一瞧见屋子两旁都跪坐着尚书省的官吏和其他衙署的官吏,其中不乏中书门下二省的官员。而贾公闾正端坐在屋子尽头的主位上,在他面前还跪着个绯衣官吏。 第649章 获悉 待她走近,跪坐的绯衣官吏回过头。正是京兆尹。瞧着京兆尹,裴皎然双眸微眯。却不理会他,笑盈盈地望向贾公闾。 “不知贾公有何见教我?”裴皎然兀自敛衣坐下,语调柔柔。 虚睇她一眸,贾公闾捋着胡须,“适才长安县令来某这禀事。无意间同某提起裴相公遇刺一事,便招来京兆尹问话。可京兆尹说的却是元中丞遇刺。” 屋内候着的庶仆奉命端上茶水,裴皎然接过茶水啜饮口,轻轻搁下茶盏。微笑着与贾公闾对视。 刹那间屋内变得寂静无比。 裴皎然偏首,一眼扫过去,连同京兆尹在内的屋内其他官员,都纷纷垂首,不敢与她相视。 移目。裴皎然面上扬笑,“刺杀御史中丞是罪,刺杀中书侍郎也是罪。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事情闹大一点。贾公您说是不是?” 四目相对。方才在政事堂二人已经在言语上达成了目标一致。眼下陡然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刻意。 贾公闾抚掌一笑,神色有些无奈。侧身往身旁的熏炉添香,慢悠悠地道:“万一事情闹不大呢?” “不上秤,如何知道事有几两?左右刺客已经招供,白纸黑字抵赖不了。”说着裴皎然似笑非笑地看向京兆尹,“供词还是京兆尹亲自录写的。” 似乎是被第一句晃了神,贾公闾动作稍有凝滞。听到后半句时,垂眸飞快地瞥了眼京兆尹。 自己斟了茶,透过茶面上腾起的白雾。缓声道:“裴相公动作还真是快。” 裴皎然唇角轻扬,目光尤为锐利,盯着京兆尹,幽幽道:“性命攸关的事,慢一步可是要掉脑袋的。” 闻言贾公闾的目光瞬间凝在她身上。今日她未穿紫袍,在这满座襕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其周身气度,以及目光中流露出的倨傲,依旧能够昭示着她非普通人。 “居安思危,裴相公是个明白人。”贾公闾轻捋着胡须,“若你是我的女儿,必然能振兴门楣。可惜汝非吾之子。” 一旁跪坐着的京兆尹,身形微颤,禁不住往后挪了几步。 余光瞥见京兆尹的动作,裴皎然挑眉。语调慵懒而悠扬,“我又非乱世飘零辈,且尚有君父,又何须认假父。况且您又非无子,只是难为一方魁首。” 话音一落,京兆尹退后了更多距离。这位权倾朝野的贾公,的确有个儿子,奈何是个不争气的。靠门荫外放为荆州刺史。以至于虽然为刺史,但州中大小事务,都是由贾公闾的门生,州司马和州长史商量着定夺。 此刻屋内寂静到,只能听见烛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当面提及自己子嗣才弱无能一事,贾公闾面上有些不好。过了会才道:“裴相公何必如此自傲。” “才弱也并非坏事。非弄潮儿,何必去滔深海呢?夜色已深,我尚有友人在坊。告辞。”说着裴皎然看了眼京兆尹,莞尔,“京兆尹,明日朝会记得呈交刺客的供词。” 不等京兆尹应喏,裴皎然拂袖而去。 翌日,长安秋意更甚。裴皎然兀自从箱笼中翻了裘衣出来。裹着裘衣,头戴风帽,骑马往朱雀门赶。 天黑沉沉的。朱雀大街上随处可见掌灯而行的官吏,以及在庶仆防阁簇拥下骑马而来的高阶官吏。 街角的食摊上亦有埋头用饭的官吏,时不时抬头睇目四周。生怕自己被御史瞧见,提笔一挥上奏弹劾。 “官员不得当街在食肆用饭!你是哪个衙署的,报上名字。我要弹劾你。” 一声高喊打破了宁静夜色。路上疾行的纷纷回过头,寻声望去。在其他地方躲着吃饭的官吏,丢了筷子往大街上走,免得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一边是御史喋喋不休的声音,一边是小贩的吆喝声。裴皎然四下扫量一眼,弯了弯唇。 余光瞥见一个熟悉面孔步履匆匆而来,生怕还跟着两个目光凝肃的防阁。 “李敬。”裴皎然唤了句。 闻言李敬止步,拱手作揖,“裴相公。” 借着防阁手中灯笼的光芒,裴皎然看了看李敬,无奈微喟,“你身上担着重任,也不知道给自己做身冬衣御寒。朝堂上日子难挨,冬日也想难熬么?长安的冬日没那么舒服。” 自从举荐李敬去处置白志贞侵地一事,她便袖手旁观。拨给他防阁,也是为了不让他遭毒手。 示意防阁止步,李敬压低声音道:“裴相公,侵地一事已经有些眉目。” 听见眉目二字,裴皎然眸光微闪。摆了摆手,示意李敬不要再说下去。 “尚有眉目的事,不足为旁人道也。”裴皎然嘴角微微挽起。 眼见裴皎然面上挂着,蔓延不到眼底的疏淡笑意,李敬瞳孔微缩。自当对方是因为自己说错话,而来的哂意。 垂了首,李敬低声道:“下官明白。” 核阅门籍后,一众官员鱼贯步上承天门大街。各司该归衙署的归衙署,常朝的常朝。 常朝者被引到东、西朝堂里候着。因着天冷,两间屋舍内都已经设有炭盆。朝臣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炭盆边上。 众人聚在一块,味道自然好闻不到哪去。 皱着眉,目光中屋内逡巡一圈。裴皎然径直走到窗边坐下,手缩进裘衣里。 一旁的吏部尚书见状,“裴相公,您怎么不过来坐坐。” “人太多。我素来喜欢清净。”裴皎然语调淡漠。 话音甫落,屋内的人互相看了眼。有人窃语起来。 “哎呀。怎么有人知道要参朝,还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是谁。要是熏到各位相公,这可怎么得了。” 一语即出,众人纷纷散开。 不远处坐着的岑羲,神色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裴皎然,转头和贾公闾道:“我们上了年纪有老人味也正常。裴相公,你还是莫要嫌弃。” “怎会。就是人太多凑在一块,窗户关的这么严,熏人也正常。”裴皎然舒眉,“我开个窗就好。” 话音甫落,裴皎然推开窗。冷风瞬时灌了进来,屋内味道亦变得清新不少。 “裴相公,你这……” “吹吹风,都清醒清醒。免得等会御前失仪。”裴皎然笑道。 不多时,一内侍走了进来。告知众人可以入朝,殿中侍御史这才上前引路。 第650章 状告 进入太极殿,众人依品阶坐下。魏帝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出,待其落座后,众人山呼万岁。 殿内响起一丝细微的讶异声。听着这声轻呼,裴皎然抬首望向前方。 只见侍立在魏帝身边的人,赫然换成了原正则。显然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原正则朝她点头致意。 目光短暂相接,裴皎然移目。对于原正则能够出现在魏帝身边,她不觉得奇怪。毕竟眼下张让正处在风口浪尖,若不暂避锋芒。必然要死于浪潮下。只不过魏帝给人的感觉,俨然透着一股虚弱感。 想起此前原正则所说,裴皎然眯眸。如果魏帝真的病重,那么就必须要让吴王尽快前往封地就藩。 她正想着。只听见元彦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臣御史中丞元彦冲,奉诏调查昭应县令周宪索贿,且与吕翌勾连,荼毒百姓一事。二人现以招供。特呈供词,请陛下过目。”元彦冲朗声道。 说着元彦冲高捧纸笺。刹那间殿内众臣的目光皆聚在他身上。吴王则是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正则啊。你去拿吧。”魏帝语调淡淡。 闻言原正则步下御阶,自元彦冲手中接过卷好的纸笺,小心捧着走回魏帝身边。 偏首扫了眼原正则手中纸笺,魏帝没有接过。反倒是看向元彦冲,“二人的供词都招供了什么?” “二人对所犯之法,供认不讳。”元彦冲飞快地看了眼魏帝,语调低沉,“且皆说自己所为皆是奉张让之命。张让以吴王之名,驱使二人为他谋利。” “父皇!绝无此事!儿臣绝没有交待张巨珰遣人,为一己私欲欺压百姓!”吴王高声辩驳起来。 吴王的辩驳声入耳,裴皎然下意识地望向贾公闾。见对方依旧一脸从容模样,她眼露思量。 “可吕翌次次都声称,和吴王殿下您是奶兄弟,其母是您的乳母。”元彦冲余光瞥了眼贾公闾,继续道:“多次让其母以吴国夫人的身份对衙署施压。若非臣是奉诏。臣竟不知,亲王的教,要高于陛下您的敕。” 话音落下,吴王面上愤慨更重。持着笏板就要冲过去,好在太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楚钰不可莽撞。”太子低声劝道。 瞥了眼身旁的太子,又听见贾公闾轻咳几声。吴王按下怒火,狠狠地瞪着元彦冲。 “吴王。这是太极殿,不是吴王府。”魏帝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如今已经出宫开府,往日要好好跟着王府属官学习。若再如此莽撞,朕绝不轻饶。” 一边被元彦冲举告,一边又要承受魏帝的责骂。吴王脸色瞬时变得颇为难堪,却不得在魏帝的注视下,缓缓垂首。道了句儿臣知错。 “元卿是说周、吕二人皆因张让以吴王之名,差遣他二人行事?故而行事无所忌?” 魏帝声如洪钟,却不辩喜怒。 略做思量,元彦冲道:“是。二人所言皆指张让借吴王之名,遣他二人行事。而且二人又各有所求,对张让所言信以为真。这才使昭应百姓对吴王怨声载道。臣想吴王素来纯孝,多半是被小人蒙蔽。以为自己是在为陛下分忧。” 最后一句将吴王从漩涡中心摘了出来。惹得裴皎然禁不住抬眼望他,目露赞许。她正瞧着,陡然间发现贾公闾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顺着视线望去,裴皎然浅浅勾唇。 好在元彦冲反应快,未将吴王滞留在漩涡中心。否则以她对贾公闾的了解,多半要在事后寻他算账。 原本还在漩涡中心,陡然间又被踢出去的吴王。此刻一脸错愕地看向元彦冲,俨然一副对局势转变,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眄了吴王一眸,魏帝从原正则手中接过纸笺,缓缓展开。纸笺上的字迹撞入耳中。 “传张让滚来见朕。”魏帝厉声道。 被魏帝这么一吼,吓了一跳的原正则忙伏跪在地。等回过神才转头嘱咐青衣内官,赶快去找张让。 魏帝一通怒火下,阖宫寂静。 青衣内官一路小跑着赶往内侍省。 “张巨珰,陛下传召您!”青衣内官垂首朗声道。 听着内官的声音,张让从屋内走出。他因白志贞一事,被魏帝传了口谕,暂时不得伴君入朝。思前想后,他只得让自己新提拔上来的原正则代替他,随魏帝一道入太极殿。 “殿上出了何事?”张让扯住青衣内官的领子,语调急切。 “回贵珰的话。是元中丞,他弹劾您假借吴王之名行事。”青衣内官小声道。 话止张让脸色大变,夺门而出。顾不上仪态地往太极殿奔去。 一路狂奔着到了太极殿,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是否得体。张让嚎哭着奔了进来,撩衣往地上一跪。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岂敢假借吴王之名行事,以满足自己私欲!”张让一面哭喊,一面以袖抹泪,“定是那二人见无法攀咬吴王。这才来攀咬奴婢,好为自己脱罪。” “张巨珰。二人的供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你假借吴王之名行事。”元彦冲冷笑一声,朝吴王一拱手,“吴王殿下天潢贵胄,且得贾相公栽培,又岂会干出此等糊涂事。定是被奸人蒙蔽。 ” “朝中谁人不知御史台招供手段!陛下。奴婢以为此中必有隐情。”张让嗤笑道。 “陛下,若有隐情。臣又岂会一路上都会招人刺杀。”元彦冲朝魏帝一拱手,“还望陛下恕臣失敬之罪。” 语罢,元彦冲解开衣扣。撩衣露出了肋下的伤口。 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但瞧上去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闻得殿内传来喟叹声,裴皎然道:“元中丞这伤还真深,想必对方下了死手。” “随行防阁皆数战死。某已经为他们申请抚恤。”抬首与魏帝对视,元彦冲道:“陛下,臣在贼人身上搜到了内侍省的令牌。先以将令牌一并呈交到京兆尹。” “荒谬!元中丞的意思,莫不是某派人刺杀你?”张让语中满含怒意。 “臣不敢诬告张巨珰。不过臣昨夜在长安亦遇见刺杀,现已将刺客悉数送到京兆尹。”元彦冲四下看看,见贾公闾还是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只得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查。” 第651章 变数 听着元彦冲的话,张让脸上难得露了惊慌之色。正想着如何辩驳时,余光瞥见贾公闾持笏起身,不由松了口气。 有人撑腰,张让挺直了腰板。一脸不屑地偏首,斜眄元彦冲一眸。 “陛下,臣于昨日收到京兆尹所呈的供词。刺客已然指认是受内侍省中官指使,刺杀元中丞。”贾公闾冷声道。 刚才还一脸得意的张让,面色骤然如山崩一般,瞬间变得难堪。他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贾公闾,唇齿嗫喏。仿佛想要说什么一样,然却没能说出口。 贾公闾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模样,看也不看张让。从袖笼间取出卷好的纸笺,“刺客的供词在此,请陛下过目。” 侍立在御座之下的原正则,再度奉令步下御阶。从贾公闾手中接过纸笺,回到御座旁。 “念吧。”魏帝声音淡淡。 被魏帝看重的原正则,面露喜色。清了清嗓子,将供词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念出。 随着原正则的声音,张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偏首错愕地看着贾公闾,他竟不知自己信任的盟友,居然会和他人联手一块对付他。 惊惧与绝望蔓延上心头。张让飞快地思索着要如何应对,他抬起头看向魏帝。然御座上的魏帝双眸紧闭。 在他思索的功夫,原正则已然念完供词上的所有内容。捧着纸笺,垂首听训。 殿内亦是鸦雀无声。跪在地上的张让垂着首,不敢言语。如今于他而言,唯一的解法依旧在贾公闾身上。 想到这,张让悄悄打量眼魏帝。见其还合着眼,偏首朝贾公闾投去求助的目光。然对方甚至瞧都未瞧他一眼,从容地看着前方。 “贾卿,刺客所言都据实否?” 魏帝的声音,终于再度在沉寂许久的殿内响起。 “臣在接到京兆尹所呈供词,便遣人会京兆尹查探情况。刺客对自己所为供认不讳。”贾公闾声音淡淡。 魏帝忽地睁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元彦冲,“这么说,他们承认自己是受内侍省张让的指使,但是并没有见到本人。” “是。他们只说是说内侍省张让的指使,并没有任何人说他们见过张让。”贾公闾偏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张让,“内侍省事务繁忙,张巨珰想必没空出宫。自是内侍省中有人和吕翌关系不错,又揣摩吴王之意。擅作主张买凶刺杀元中丞。” 此话入耳,元彦冲目露诧异。虽然一开始就没指望贾公闾会这般配合他们,但是对方在供词上颠倒黑白,还是令他意外。 来不及思考该如何应对,才能将张让钉死在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下。 “既然没人见过张让,那些刺客只怕也说了慌。将那几个刺客不肯招供者就地正法,其余人流放吧。”说着魏帝看向元彦冲,“此次元爱卿查案有功,却受到惊吓,朕实在有愧。你已封郡王,再加食邑一百户,赏钱二十万贯以作嘉奖。” 未等元彦冲谢恩,魏帝转头看向吴王和张让。 “吴王驭下不严,罚奉半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至于张让……”魏帝凌厉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张让,冷声道:“朕给你权力,不是让你这般用的。一个内侍省都管成这般模样,实在叫朕失望。自今日起由原正则暂代内侍监,朕之召令,诸臣奏事皆由枢密院承受。” 话音甫落的瞬间,群臣脸色骤变。 元彦冲刚想开口,却听岑羲轻咳几声。随之响起的是退朝的呼喊声。 待魏帝一离开,殿内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持着笏板,裴皎然微笑着望向贾公闾,“贾公真是好算计。” “裴相公,以你之智。难道看不出,陛下根本不会对张让下死手么?你所为,不过是让枢密院再度复起罢了。”贾公闾哂道。 听出贾公闾话中的讥弄,裴皎然反倒是无味一笑,“可惜枢密院身上也不干净。能不能走远,还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造化。” 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去。 站在承天门前,裴皎然喟叹一声。虽然一早就觉得贾公闾不可能答应的这么容易,必定还留有后手。未曾想,居然是把枢密院重新推到牌桌上。让这牌桌继续维持四人的场面。 “裴相公,太子有请。” 闻声裴皎然转头。只见一内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俨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寻她。点了点头,跟着内侍一道离开。 见太子负手站在廊下,裴皎然快步走了过去。 “殿下。”裴皎然唤道。 “孤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会让枢密院再度复起。如此一来袁睿岂不是白死。”太子手掌覆在栏杆的石柱上,任由粗粝柱身磨着掌心,“孤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 “殿下无须忧心。袁睿之死尚未远,枢密院纵然复起,也不敢同从前一般妄为。”裴皎然沉声道。 “那就希望一切能够如裴卿所言。”太子顿了顿,目露忧色,“父皇的风疾有所加重。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服药,遣了蓝仙人为他炼丹。” 魏帝身体不好,她是能看出来的。但服食丹药又是另外一回事。 思忖一会,裴皎然道:“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吴王如今出宫开府,纵然安插了我们的人当属官,但依旧要提防。” 吴王到底是成年的皇子,身旁又不乏附庸者。且不论吴王有没有野心,光是身旁那些人都有诸多心事。 太子转头,看向裴皎然。微微蹙眉,“裴卿的意思是?” “千秋之后,让吴王离开长安。” 话音甫落,太子露了冷漠凛然的神色,“只怕父皇不会答应,吴王也不会答应。” 出宫开府已然昭示着危机,若再让吴王前往封地,那便意味着吴王极有可能就此出局。 “殿下,陛下答不答应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旦陛下驾崩,吴王不宜留在长安。”裴皎然轻哂一声,“殿下,莫忘了。天家手足相争,不在少数。臣还要回中书外省,望殿下能够体谅臣一片苦心。” 待裴皎然走后,太子眸中冷锐渐重。他明白她的意思。可吴王身边也非泛泛之辈,父皇心思又难猜。眼下他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毒药。 第652章 君心 张让因驭下不严,致使内侍省有胆大妄为者,买凶刺杀御史中丞元彦冲,故被削权内侍监的职位,暂囚于长安府中。至于主要涉案者吕、周二人,前者被抄没家产,流放岭南。后者削权官职,流放崖州。 令朝野上下意外的是,魏帝竟将吴王一道惩处,同时又让枢密院再度复起。和暂代内侍监一职的原正则,共掌御前传召,承奉奏状。 内侍省的主心骨陡然失势,被囚府中。整个内侍省上下皆乱成一锅粥。 穿着绯袍的原正则倚着凭几,懒洋洋地训着话。但凡又不服者,皆被他派人拖出去,剥去上衣,浇了冰凉井水,任凭秋风吹着。 他正打发青衣内侍把人拖下去,陡然间一袭紫袍从门口缓步而来。定睛看了片刻,连忙起身相迎。 来人扫量一眼乱糟糟的四周,目光鄙夷地看向原正则,“原贵珰,这不过才一日。就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么?” 闻言原正则满面堆笑,亲自奉茶,“汪枢密使,您这可是冤枉某。这些人趁张巨珰犯错思过之际,各个都有其他心思。对某的安排阳奉阴违,某不得已才惩处他们。” “阳奉阴违?我看你是挟私报复吧?”汪枢密使瞪他一眼,语气不善,“别以为我们看不出你内心那些勾当。张巨珰不过暂时失势,你这蠢货别想着取而代之。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先来枢密院汇报,不得擅作主张。可明白?” 眼见原正则半天不说话,王枢密使忽地抬手,一巴掌甩在原正则脸上。见他捂着脸,又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听明白没!”王枢密使斥道。 “喏。”原正则垂首应喏。 等王枢密使一走,屋内的内侍们鄙夷地看了眼原正则,讥诮一笑,大步离去。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深吸一口气,原正则一脚踹向身后案几。 原本他以为只要能拉张让下水,内侍省就会是他的天下。从前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他都可以一一报复回去。未曾想,枢密院的人居然会横插一脚。 怒意涌上心头,原正则愤恨地踩向地上的茶盏。将其踩的粉碎,才肯罢休。 好一会后,原正则敛了怒意。又将自己收拾一番,不慌不忙地往立政殿去。如今张让不在,正是自己收获陛下信任的时机。 转念至此,原正则面上浮起几分笑意。不过是暂时的屈辱罢了,他还不能忍耐么? 内侍省的易主和枢密院重新崛起,并未在朝堂上引起太大的风浪。朝臣们犹如商量好一般,一致对此事保持了沉默。 翌日早上,原正则小心侍奉着眼睛浮肿的魏帝。恰逢内侍端了汤药过来,想起裴皎然之前的话。他看了看魏帝,持着一旁的银勺尝过汤药。确保温度合适,才奉到魏帝面前。 宫女入内摆好膳,魏帝一面漫不经心地用着膳,一面听着枢密院的承奉奏疏。 自从上次被中书门下联手按下去,好不容易复起的枢密院乖觉不少,再也不敢和从前那般肆意妄为。群臣的奏疏皆数被奉到御前。 挥挥手示意原正则给自己念奏疏。魏帝阖眼靠着凭几 ,手扶着脑袋。 “侍御史举告右神策军正将苏绰,伪造军籍,冒领他人功绩,贿赂考官。此案是神策军镇的人,递到御史台的。”元彦冲道。 魏帝用完胡麻粥,又吃了蟹黄毕罗。正觉得口中腻得很,目光在案上寻找解腻的蜜饯梅果。 侍立在前的汪枢密使一眼瞧见攒盒,趁着众人都未发觉之际,抢先一步捧在手中。乐呵呵地打开盖子,捧了盒子奉到魏帝面前。 等魏帝挑了枚蜜饯后,他继续站在魏帝身后。一脸得意地望向原正则。 “先是白志贞,又是张让的,如今又扯到了神策军头上。你们北司到底怎么回事?”魏帝冷哂道。 瞥了眼汪枢密使,原正则道:“神策军分左右两军,分属不同的人总管,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眼下苏绰既然被举告出来,拿他杀鸡儆猴。奴婢想其他人,以后定然不敢再犯。至于白志贞,竟敢辜负陛下您的信任。若真有罪的话,那便是死有余辜。” 魏帝轻哼一声,“这件事不要让御史台插手。直接把苏绰拉到神策狱里,让人好好审一审。行了,你初掌内侍省,做事不要太随意。” “喏。” 打发原正则和汪枢密使一并下去。魏帝捏了捏眉心。他从贾公闾口中得知,中书门下二省欲意对张让下手,索性顺水推舟,把人推出去当箭,再借机让枢密院复起,又扶持一个年轻的太监上位。让其知晓,内侍省唯有倚仗皇权,才能和南衙抗衡。 如今南衙众人的沉默,仿佛昭示他此次落子赢了一局,心中不由欣喜。 不明情况如何的南衙,不敢贸然动身。而枢密院的低调,也让局势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他知晓裴皎然如今在中书省,大有要蚕食苏敬晖的意思。这一点他很满意,中枢自己内斗,反而是在分化权力。同样二者相争,也会让那些属意中枢的寒族士人对其失望。这对于刚刚整合在一块的南衙,其实是一种致命打击。 眼下裴皎然流露出的野心,也还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苏敬晖是被众人故意推上去的存在。他占着中书令的位置,又有世家的身份,且和崔家联系紧密。 这样的人,既不能拥护皇权,更不方便掌控。反倒是落入裴皎然手中更稳妥。 如此一来,裴皎然必须跃入台前。中枢又将进行新一轮权力的洗刷,她非门阀世族出身,注定她无法融入世家中。届时中枢的风雨中,裴皎然自身需要承受所有攻击,且要付出巨大代价来吞下这股力量。 有了这样的恶名,她此前积攒的政治清望会有损失,她的政治生涯会更短暂。为了苟延残喘下去,她必须紧紧的依附皇权,成为皇权忠实的拥护者。最后所有的回报,都会由太子继承。这是他要给予继承人的礼物。 第653章 提醒 自从原正则接管内侍省,被枢密院的人训斥一番后,乖觉不少。事无巨细都要向东西枢密使禀报,等张让同意后,其余人才可以去执行。 原本是代管内侍监,此刻却和傀儡无异。 侍奉完魏帝服汤药,原正则捧了个锦盒往东宫走。 东宫除了有独立的属官外,另有内坊局管理宫人。第一次涉足东宫的原正则,在亮明身份后,才被内侍引着去见东宫典内——郑瓯。 郑瓯对他还算客气,让他在避风的对方候着,自己则进去请示太子。 此刻太子正在和魏叔麟说话,忽见郑瓯进来,遂道:“来的正好。去中书外省把裴相公请来。” “奴婢这就去请。”郑瓯拱手,“不过陛下派了原巨珰来,眼下还在外侯着。” 听见这名字,太子皱眉。好一会才想起来是何许人,“那个代管内侍监的?既然是父皇的人,好生请进来吧。” 郑瓯应喏,让人领原正则进去。自己则去中书外省请裴皎然。 被领进屋的原正则,撩衣跪地,恭敬行礼道:“奴婢原正则,拜见殿下。” 见原正则眉清目秀的,且又是一副谦和模样,远比张让讨喜。加上又是魏帝派来的,太子还算客气,“父皇身子可好?” “比之前精神不少。都是因为殿下您与吴王孝顺。”原正则语中带笑,颇为谄媚地看着太子道:“这是陛下让奴婢送给殿下您的。” 扫了眼面前的紫檀木盒,太子抬眼看向原正则。内侍省向来是捧高踩低,他自是不喜欢这番做派。即便原正则表现再温顺,他也很难不厌恶。 笑了笑,太子道:“若在民间,自然是子嗣侍奉汤药。而今你们伺候陛下,自是不易。回头你去郑瓯那领赏,算是孤的心意。” 除了在魏帝那边得了好脸色外,内侍省乃至尚功局上下,对他几乎都是阳奉阴违。如今居然在这得了太子的夸赞。 原正则面露喜色,忙道:“殿下言重,此乃我等分内之事。内侍省能伺候陛下已是天大福分,以后自当更加用心。至于奴婢们,都不过是些被主子们拿捏住的低贱玩意,仰人鼻息而活。以往种种所为,还望殿下海涵。” 觑着有意讨好的原正则,太子爷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挥手示意他退下。 甫一出门,便瞧见一袭紫衣远远而来。待人走近,见是裴皎然,原正则心下松了口气。 身旁的郑瓯快他一步,躬身作揖道:“裴相公。” “郑贵珰不必多礼。”裴皎然伸手一拦,余光瞥向原正则,“原中官也在?” 听得裴皎然对自己换了种称呼,原正则低声道:“奴婢奉陛下之命来东宫送东西。不曾想耽搁了一会。”说完又向躬身一拜,“奴婢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暂且告退。” 遣了人带原正则去领太子的赏赐,郑瓯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入得殿内,见只有太子和魏叔麟二人,裴皎然目露思量。她一面想着,一面行至太子面前,“臣裴皎然拜见殿下。” “裴卿坐吧。” 敛衣入座后,郑瓯便上来奉茶。 “这回真是可惜,不能彻底扳倒张让。”太子眉头皱起,语气懊恼,“反倒还让枢密院重新复起。” 他东宫的属官中,其实不乏寒门出身的士人,这些人皆为袁睿感到惋惜。连着谏言了好几回,希望他能够上书陛下。撤去枢密院,以慰袁睿在天之灵。 “此消彼长。陛下是不会放任南衙一家独大,更何况如今的枢密院实在没什么威胁的力量。”裴皎然敛睫一笑,悠悠开口,“适才臣在殿外遇见原正则。他如今虽然说是内侍省的管理者,却备受枢密使的压迫欺凌。殿下还不如相助一二。臣想他多半会感激涕零。” 目中闪过一丝厌恶,太子道:“孤何须依靠一内侍。即便他贴身伺候父皇,可到底是一介阉竖。” “殿下。”裴皎然声调冰冷,“莫要小看帝王身边的阉竖。若无阉竖干政,汉末又怎会有党锢之祸。” “殿下,臣倒觉得裴相公的意思是借原正则的手,制衡枢密院。臣记得陛下的意思是,要原正则和枢密院合作,共同掌出纳帝命,奉承奏疏。”魏叔麟道。 见魏叔麟替自己解释,裴皎然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父皇是这个意思没错。不过……”脑中浮现出方才原正则谄媚的模样,太子道:“他适才说父皇身子和之前相比有所好转。看样子他倒是对父皇尽心尽力。” 打量着太子,裴皎然敛眸。看样子太子应该不知晓,魏帝近日都要在服用丹药。或者说这件事被瞒了下来。 没打算把自己的力量都捧到太子跟前,裴皎然沉声道:“如今他唯一能够依靠的是陛下,可陛下和他始终没有足够的信任。殿下若是能拉拢他,来日自然是助力。” 原正则此人心思颇深,与其等他自动找上太子,将来成为她登临权力巅峰的阻力。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主动把这张牌打到明面上。 见自己多年的心腹太子詹事和势微时主动投靠的中书侍郎,产生了一致的想法。太子面露思量。 “宰相佐天子,公卿助宰相,股肱拽臂,任同一身。”太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两位爱卿日后亦要同心同德,共辅社稷。” “喏。” 话止裴皎然扬首看向对面的魏叔麟。虽然二人同品,但是并不在同一衙署。而在东宫的座次,确实相同。 那么将来呢?将来她和这位太子詹事,真的能相安无事的共辅朝政么?思绪至此,裴皎然沉睫垂眸,唇角微微上牵。 “既然原正则日子不好过,孤也愿意帮帮他。不过就是不知他几时能反哺于孤。”太子似是想起什么,哂笑道:“薛昭仪说。张贵妃获悉吕家之事后,气的在宫里摔东西。又派人去把吴王狠狠训斥了一顿。” “吕氏逾矩,合该有此下场。”裴皎然道。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郑瓯急切的声音。 “殿下、裴相公!陛下急召。” 第654章 战事 郑瓯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未几,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重复了方才的话。 和太子对视一眼,裴皎然道:“看样子是急事。我猜是吐蕃和南诏有异动。” 话落耳际,太子敛眸,拂袖大步而出。见此情形,裴皎然亦跟了过去。 在立政殿门前恰好遇见,一同而来的岑羲和苏敬晖,还有政事堂其余几位宰相。唯独不见贾公闾。 睇着给太子行礼的几人,裴皎然眉眼轻轻一弯。这个时候不见贾公闾,只怕对方已经先一步来了。 如她所想,一进立政殿便瞧见了贾公闾和原正则并列而立,而魏帝则在一旁服药。 斜眄原正则一眸,裴皎然舒眉。如今原正则虽然只是暂代内侍监,待遇上也有所差,但却得魏帝的青睐。使他不仅能够和三省高官同列,还有一定的话语权。 “奴婢拜见太子,拜见诸位相公。”原正则上前施礼。 听得他声音,贾公闾才转身,“臣拜见太子。” 抬眼望向佝偻着背脊的魏帝,裴皎然唇际浮笑。直接告诉她魏帝是故意如此的,刻意给原正则造势。 一个有名无实的内侍,却可以凌驾在三省之上。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即便三省的长官是实权宰相,掌朝中大权,但他们头顶依旧有一层天。他们是所谓的扛天者,而能够呼风唤雨者也只有这片天。 待二人见过礼,魏帝扶着内侍的手缓步走了过来。见状原正则赶忙上前搀扶。 搭上原正则的手,魏帝道:“原正则你来说吧。” 虽然有些讶于魏帝对自己的偏宠爱,原正则还是面露凝重地开口,“十月初六,南诏斩杀朝廷使臣,联合吐蕃发动叛变。自号联军二十万人,兵分三路,已经连克诸县。先有一支已至邛崃关,直逼成都。”他语调平静,“吐蕃也以我朝背信弃义为由,斩杀护送的使团。亦逼近成都。” 听着原正则的话,岑羲等人的脸色赫然一变。 瞥了眼几人,裴皎然看向太子。轻轻摇了摇头。 “都快兵临成都,消息才传到长安。”魏帝语气不善,“剑南这帮刺史都在干什么!” 剑南一向乖觉,虽然山高路远,许多政令无法彻底落实,但是这么些年对朝廷也还算是忠心耿耿。如今竟让消息延误多时,才传到长安,似乎大有示威之意。想到因自己谏言,朝廷对剑南下的狠手。消息的延误,似乎有了正当的理由。 裴皎然思索片刻,不疾不徐地道:“剑南山高林密。清溪、邛崃关两处皆可以倚靠大渡河天险,且身处峡谷,多为山道。吐蕃南诏纵有二十万大军,突破天险尚需时间。眼下当即刻发兵,奔赴蜀地,与剑南节度使合兵反击。” 待裴皎然语毕,魏帝面色越发凝重。纵然有清溪、邛崃两处天险,但蛮兵来势汹汹。一旦教其突破这两处,便可直取成都,占据成都深入中原腹地,畅通无阻。 良久后,魏帝开口道:“左藏内如今多少资钱可用。” 既然要打仗,军费上的开支自然是绕不开的话题。且还是重中之重。 扫了眼裴皎然,贾公闾开口道:“按照此前的估算,还需要挪至少一半来做为出征的军费支持。若是这样计算的话,其他方面的花费必然要有所削减。譬如陛下您的万寿节,势必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裴皎然垂眸皱眉。两次战事加上泾源叛军在朝廷所为,几乎让朝廷的钱资接近空虚。即便有她接二连三的改革,为朝廷填补国库,但依旧处于一副恰好的状态。如今和南诏吐蕃的这场战役,又将入秋。无论是粮食补给,还是其他,都是一笔极大的消耗。 粗略估算了一下刚到的那笔赋税,还有多少可以支配的,裴皎然道:“即便是在陛下您万寿节上削减,也是杯水车薪。臣以为还是由朝廷供七成,余下三成有各道各州自行解决。” 战争是吃钱的怪物。若是让朝廷支出所有开销的话,以这些节度使的心思,多半会因此懈怠。 魏帝听完,转而看向众人,“尔等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裴相公所言甚是。朝廷富裕之时,尚可食出界粮。但此法积弊甚广,若能借此次废除此法,于朝廷而言是好事。”太子道。 未曾想,太子居然会想借机除去食出界粮的规定,裴皎然诧异地望了过去。但太子所想的,亦是她曾经考虑过的问题。诸镇君的出界供给,只要拖上一年半载,就可以让国库彻底陷入空虚中。 眼瞅着当朝储副之尊的人都开了口,苏敬晖赶忙道:“这笔钱自然不能让朝廷全出,还是裴相公的主意好。” “臣亦有此意。不过么,还是不能直截了当的和诸道节度使们表明朝廷的意思。”岑羲顿了顿,继续道:“先以朝廷困难为由,暂时让诸道节度使各出出界的军费。至于路上的消耗,朝廷会慢慢补上。” 政事堂其余身负宰相头衔的人,互相看了眼纷纷附议。 “贾卿可还有其他异议?”魏帝沉声道。 闻言贾公吕沉首,“臣无异议。” “大敌当前,国家危矣。朕哪还有什么心情过万寿节,按贾卿的意思削减一半吧。”魏帝移目看向裴皎然,“中书省即刻拟诏。右神策大将军率神策精兵四千人赴蜀,剑南与陇右各出兵马两千五百人,兵分两路抵御蛮兵。” “喏。”裴皎然抢先一步道。 见裴皎然抢在自己面前应喏,苏敬晖不快地瞪了她一眼。 今日的御前会议虽然比想象中要简短,但是却敲定了重中之重。众臣心里也明白,和吐蕃南诏之间的战争,迟早要打起来的。 此战若胜,自然能休养生息百年。 回到中书外省后,裴皎然即刻召集中书舍人,赶制诏书。确认无误落印后,再送到门下省审核。最终诏书被送入尚书省。 中书外省的公房里,裴皎然看着面前诏书的副本,眼露笑意。她希望这次朝廷能大获全胜。 第655章 审问 街鼓声响起,天子诏书亦从朱雀门中飞驰而出,逐州传递下去。长安城在晦暗天光中一点点热闹起来,在坊门口等候多时的官吏和百姓鱼贯而出,各自奔向他处。承天门前众官吏们聚集彼此寒暄,有些则在议论西南和西北的战事。 西北的吐蕃野心勃勃,西南的南蛮还真是第一次见。议论的人群,慷慨激昂者有,唉声叹气者亦有。 再一声街鼓声响起,朱雀门终于大开。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群臣们,总算得以往自己的衙署去。在衙署里等候的庶仆,会为他们准备好驱寒的炭盆。 而此刻政事堂内的会议,已经讨论过一轮又一轮。军费上的开支依旧需要精打细算。 太子静坐于上首,听着政事堂诸位相公议论战事。商讨军费该从何处挪用,激辩声不绝于耳。即使大方向已经定下,可依旧有许多细枝末节需要敲定。 深吸一口气,裴皎然转头瞥了眼一旁的蜡烛。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大半,这已经是换的第三根蜡烛。 端起茶盏,杯身冰凉。这是新换的茶,却已经凉了。 拇指摩挲着杯沿,裴皎然转头看向门口的庶仆。只见对方靠门垂首而坐,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如此。暂时还是先挪用江淮的盐利来作为军费。”贾公闾抬头,微笑着看向裴皎然,“裴相公以为如何?” “挪自然是可以挪的。不过延资库自诉户部积欠一事,是否能尽快审出结果。”裴皎然昂首道。 睨她一眸,太子道:“父皇口谕。裴相公可随时审理此事。” “臣遵旨。事情紧急,臣这就去提审延资库一干人等。”说完裴皎然起身离去。 裴皎然从政事堂出来后,门口中站了好一会,让寒风唤醒自己的思绪。甩了甩脑袋,直奔御史台而去。 延资库门口打盹的庶仆,骤然见一袭紫袍领着数十名金吾卫阵仗赫赫而来。正想着起身进去通报的时候,对面金吾卫动作更快。直接冲上来,捂住他的嘴,将其按倒在地。 扫了眼尤在挣扎的庶仆,裴皎然示意身旁的侍御史,带着金吾卫进延资库拿人入推鞠房问话。 不一会,俱文珍的怒骂声传入耳中。 只见金吾卫一左一右挟持着俱文珍,将他从里面拖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一脸怒意的侍御史。 甫一瞧见面前那袭背手而立的紫袍,俱文珍怒道:“我是政事堂的相公,你们凭什么拿我!” 话落,裴皎然转过身。目光讥诮地看着俱文珍道:“某奉陛下令,请俱相公入御史台问话。带走。” 一声令下,金吾卫堪称粗暴地按着俱文珍往御史台的方向走。 御史台内。已经等候多时的元彦冲 ,甫一见一行人进来。招呼御史狱的狱卒,把俱文珍押进推鞫房, “开始吧。”裴皎然道。 在旁候着的侍御史应诺进推鞫房。 招呼裴皎然坐下,元彦冲倒了茶过去,“边令珍已经有招供的意思。比部遣人来说,延资库的账是有问题的。他们在做最后的核查。” 听着推鞫房里的对话声,裴皎然弯了弯唇道:“俱文珍不会轻易招供。可以诈他,若不行就动刑。” “可他是正三品,律法上不允许动刑。”元彦冲目露忧色。 “都这个时候。是否违律,不重要。他只要承认延资库的账有问题,才能保证此次征讨军费足够。”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政事堂的意思是挪用江淮的盐利。这点我没意见,但是粗略算算远远不够。” “你打算从内库里夺?”元彦冲讶道。 “内库能有多少钱来养军的。”裴皎然哂笑一声,“把这些人的钱都捞出来,倒是能让左藏松口气。” “你要做什么,御史台都全力配合。”元彦冲眼中流露几丝疲惫,“我挖蛀虫,你得到自己想要的。” “西北的供军院也是内侍掌管。顺着俱文珍和边令珍二人把他也拔了,之后在延资库换上我们自己的人。”裴皎然莞尔,“行军路上没有内侍去贪污军费,也能减轻朝廷的压力。” “好。”元彦冲道。 二人正说着,甫一听见隔壁的推鞫房传来巨大声响。对视一眼,二人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侍御史用来书写的案几倒在地上,俱文珍一脸凶相地站在一旁。 “俱文珍,这里是御史台!”元彦冲怒斥一声,召唤一同跟进来的狱卒。以铁索勒住俱文珍,将其捆于刑架上。 “怎么?御史台这是要屈打成招。哼,尽管来吧。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御史台都有哪些手段。”俱文珍剜了眼裴皎然,怒骂道:“裴皎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借机吞并延资库。” 抬首,目光冷冷地看向俱文珍。裴皎然冷声道:“动手吧。” 被喊进来的狱卒经验老道,手中长鞭猎猎生风。俱文珍被打的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谩骂眼前两人。 一轮轮鞭子落下,俱文珍被抽到半身都血肉模糊的。 “俱文珍,比部举告你回残不明,擅自挪用钱资。你可认?”裴皎然道。 “我没有,我不认!分明是你们御史台栽赃陷害。” “去年腊月初八,为何有一笔钱的去向没有记录。这笔钱用做何处驻军的军费?” “何处驻军?”俱文珍眨了眨眼,“唔。好像是给了朔方军做军费……不对,是左神策。是他们问我索要的。” “俱文珍,我再问一遍。比部举告你回残不明,擅自挪用钱资。你可认?”裴皎然挑唇再度发问。 似乎是被这声吓住,俱文珍眼中露出几分迟疑。好一会才道:“是我……是张巨珰让我这么做的。延资库不是为了备边,是为了备天子内库的不时之需。” 转头看向正在记录的侍御史,裴皎然开口道:“都记下来,让他画押。等比部那边消息一出来,即刻呈送政事堂。” “可这供词……”元彦冲皱着眉。 “他画了押,又何必管真假。把东西呈到政事堂,对我们谁都好。”起身挽唇一笑,裴皎然道,“我还要去一趟户部,告辞。” 第656章 情爱 裴皎然从御史台出来,也没回中书外省合下眼,直奔户部公房。朝廷供给神策的军费自是不必说,有回易钱做底,能稍稍减轻一些压力。藩镇兵们出界打仗,按照政事堂商议出来的结果,朝廷给七成,藩镇自己出三成,来支付这次的粮草军饷。 持着江淮盐铁转运使的印信,裴皎然大笔一挥直接让户部度支司的官员,拿着她的手书和木楔去太府寺拿江淮的盐利充军费。连带着武绫迦一块,二人近乎一整日都耗在繁琐的手续和各项转运事宜上。 即便跑腿这样的事不用二人亲自出马,但各处要盯着,还要签署各类文书。 等待彻底把军费从太府寺挪走,交付给右神策后,已经是翌日深夜。裹着斗篷走在承天门街上,前方是引路的防阁。 睇目四周,各处衙署依旧灯火通明。 同行的武绫迦,沉声道:“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不管打多久,都要打。”裴皎然把手缩入袖中,看了眼前方巡逻的金吾卫,“这次供军使我已经有了人选。” “你既有人选,我就不过问。不过李休璟这次没回来么?他这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武绫迦笑道。 闻言裴皎然莞尔,“见不见无所谓。我和他都不是耽溺情爱的人。既然彼此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倒也不必特意见面。” 夜色深邃,朱雀门外颇为寂静。负责宵禁的金吾卫骑马穿梭在路上,瞧见二人时主动避到一旁,客气地拱手施礼。 同武绫迦作别后,裴皎然在坊门口递了鱼符给坊卒。骑马回到崇义坊的宅子。 宅子里黑漆漆的。 在门口站了许久,裴皎然轻喟一声。开门进去。 没点上烛火,裴皎然借着月光在屋内摸索起来。睇目四周,只见靠窗的矮榻上搁了把横刀,一旁还摆了副甲胄。 无声一笑,裴皎然缓步走到衣桁边。慢条斯理地褪下衣裳挂好,赤足踩在地毯上。往净房里走。 黑暗中内屋的床榻里面,有一道视线追她身影而去,停驻在门口的屏风上。有人从榻上起身,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屏风前。 月光从窗纱上透入,倾洒在她身上。屏风后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绕过屏风,展臂走了过去。两臂刚刚碰到她腰和背,想将她牢牢地嵌入怀。 昏暗中锐芒一闪,怀中人猛然转身。散着寒光的簪尾抵在了她喉头。 眉眼带笑,裴皎然手中金簪轻轻划过李休璟凸起的喉结,“下次再不出声。说不定,扎下去的就是匕首。二郎可明白~” 尾音刻意拉长,她眼中满是缱绻深情。 二人许久未见,此刻李休璟只觉得情难以禁,欲难能耐。索性用力抱住裴皎然,任由簪尾贴着自己脖颈。 “裴相……中书……” 李休璟贴在她耳旁喃喃低语起来。 “嗯?”裴皎然含糊应了声。 脖颈往后微扬,裴皎然手中金簪离开了他的脖颈。却被他反手夺过,随意地向后掷去。 净房外铺着厚厚的地毯,金簪落地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热气萦绕在耳畔,流连在脖颈上。许久没听见他这般唤她,裴皎然唇际浮笑。就着他声音轻轻应了句,双腿勾住他腰肢。濡湿的唇轻轻触碰着,躯壳在两唇的互相濡润中渐渐燃烧起来。 暗色中低喘声似乎要盖过风声,耸立在二人身后的屏风应声倒地。她被他抱着抵在书案前,二人躯壳紧紧贴合。 “上面有中书省的文书。”裴皎然沉声道。 “你要么忍着,要么我把它晃下去。”李休璟抬首微笑看着她,“可好?” 白了李休璟一眸,裴皎然伸手将书案上的文牒悉数推了下去。她用力驱赶他。 “唔……好狡猾。”李休璟抬眼瞪她。哂笑一声,开始新一轮的攻城掠池。 在李休璟的步步紧逼下,裴皎然眉眼间酝酿起薄薄雾气,最终化作一汪春水。连同藏着骨子里的锋芒毕露和危险一道被剥离,最终和春来时消融的冰雪般,从茂林之中蔓延而出。 他的索取虽然急切,却也带来了久违的欢愉。每次骇浪惊涛下,都是快乐的。 “我已经挑好了,你这次出征供军使的人选。”趁着他停下来的功夫,裴皎然睁眼慢悠悠地道。 此刻他鼻尖沾着汗珠,而她上泛绯。似乎都在提醒二人,此刻应该更沉溺于何处。 “嗯。你安排的人我放心。”李休璟追了过来,“不过西北的供军院也是个是非地,我只希望那个人能机灵点。最好能是你。” 闻言裴皎然嗤笑一声,“我?一个小小的供军使,我可瞧不上。” 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仿佛从未进入到那片情天孽海织就的云雨中。李休璟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暂别的风雨再度袭来,落在中央。裴皎然禁不住一声轻咛。 李休璟贴在她耳旁,“嘉嘉,请不要忘记我。” 凝视着面前人缱绻的目光,裴皎然点了点头。 云消雨歇,二人草草清洗一番后,并肩躺在床上。 横臂将裴皎然圈在自己怀里,李休璟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这次的军费你打算怎么办?” “就如诏书里一样。朝廷出七成,藩镇出三成。这是朝廷能给出的让步。”裴皎然往李休璟怀里挪了挪,“放心。有我在,你此去无后顾之忧。” “我明白。夜已深,睡吧。” 二人依偎在一起,暖意流动。这久违的片刻相拥,让人格外贪恋。 街鼓声响起,李休璟缓缓睁眼。转头看着还在熟睡中的裴皎然,尽管他舍不得她,但却不得不走。 他轻轻地在裴皎然额头上落下一吻,来做为郑重的告别。轻手轻脚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逐一穿上。 明晃晃的甲胄覆盖了身躯,怀抱兜鍪。李休璟手扶在门上,转头看了眼已经隐在重重帘幔后的人影,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二人都有各自的新征程要走,如今的分别不过是为了来路更顺。 第657章 夺势 供军的粮草衣物,随着右神策军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没有百姓浩荡的欢送,只有从陇山上吹来萧瑟寒冷的冬风,伴着四千神策军从神策军镇出发,拔营直奔蜀地。 中书外省公房内,裴皎然正在处理僚佐送来的文移。她埋首于书山文海中,庶仆蹑手蹑脚的进来往炭盆里添炭,拨弄炭火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裴相公恕罪。”庶仆忙垂首道。 “无妨。退下吧。”裴皎然笔耕不辍,“让公厨给大家伙熬一碗姜汤,驱驱寒。天越来越冷冷了,莫冻着。” 庶仆道了声喏,躬身退出去。 搁笔裴皎然深吸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舆图。西出长安至临皋驿,再到鄠县,往周南山至兴元府,过剑门关,便得以进入蜀地。第一站,是位于剑州的普安县,之后再是剑州的梓潼县,一路西行至绵州,过白马关和汉州两处地方,再到沱江驿,便是此行的终点益州。 眼下吐蕃和南诏联军,暂时被拒于清溪和邛崃关之间。而吐蕃另外一支军队亦再猛攻扶州,意图以剑南为东府。 神策军已经离开长安好几天,吐南联军亦在猛攻邛崃关。今日关内落了第一场雪,往西南而行的神策军,亦要面临风雪寒冷的侵袭。 路途遥远,气候恶劣。按照送来邸报上陈述。为了快速进入蜀地支援,神策军从出发到现在几乎都是连夜急行军。此举不仅考验军队的体质,更考验意志力。 负责供军的供军使,是前日带着辎重部队出发,跟着神策主力后面。尽管出发晚,但好在行军路线有专线供给,有政事堂的文牒,一路上畅通无阻。除去本身护送的武器、粮草以外,还另外给了供军使一道手书。允其随时可以就地补给。 这是她和政事堂其余人商量的结果。朝廷所拨的粮食,只作为储备,前期能减缓不少压力。 视线才从舆图上收回,叩门声响起。 “裴相公,李补阙求见。”庶仆道。 “让他进来吧。”裴皎然敛衣坐下,端坐在案前,双手随意搭在膝上。 裹着一身半旧披袄的李敬,满脸霜意地走了进来,拘谨地行过礼。手捧纸笺,递到裴皎然眼前。 扫了眼双手冻得通红,幞头上沾着霜雪的李敬。裴皎然接过纸笺,又斟了盏茶。指了指茶盏,“先喝茶,暖暖身子。” 谢过裴皎然,李敬捧茶啜饮。 “这是你们查得到?”裴皎然翻看着李敬递来的文牒,悄悄把炭盆往前挪了挪,“白合那边怎么说?” 闻问李敬慌忙放下茶盏,语气凝肃,“此事尚只有卑职一人知晓。” “你倒是大胆。越过御史台和大理寺,直接呈到我这。”裴皎然唇梢扬起,温声道:“不过折子既然呈到了我这,那就一道去政事堂。其余人等之后,再知会他们。” 说罢裴皎然起身,示意李敬跟他一块去政事堂。 从内里的衣桁上取了件狐裘下来。二人各自撑伞,顶着风雪往政事堂去。 头顶风雪簌簌,二人看起来是并肩,实际上李敬刻意落后了几步。踩着裴皎然的脚印而行。 穿过承天门,走上廊庑。在政事堂门口驻足,递了伞给庶仆。二人前后入内。 “裴相公今日来得有些迟。”苏敬晖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敬,“李补阙也在?” 解了狐裘,丢给门口候着的庶仆。裴皎然面上浮笑,敛衣坐下,“今年雪下的早,可谓瑞雪兆丰年。我这又带来个好消息。” “裴相公带来什么消息?”上首的贾公闾笑道。 “能有什么好消息。自然是关于白合侵地一案。”裴皎然挥手示意李敬上前,“李补阙把你查得到的,一并念给诸位相公听听。” 虽然不理解裴皎然此举何意,但是李敬依旧照做。 温和的声音在政事堂内展开,贾公闾神色复杂地看向裴皎然。 “李敬你所言真否?”苏敬晖笑道。 见苏敬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李敬悄悄看向裴皎然,见她点头,遂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果真是好消息。若是白合对此供认不讳的话。抄没的家产,怕是能让朝廷松口气。”苏敬晖抚掌大笑,“李补阙,你立马写好奏疏,我替你呈上去。这会倒要看看,张让如何抵赖。” 听着苏敬晖的话,裴皎然和岑羲对视了一眼。 “裴相公以为呢?李敬是你提拔的,案子也是你提议让他审的。你觉得要如何?”苏敬晖看向裴皎然笑着问。 “既然都有证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裴皎然笑睨着贾公闾,“贾公您应当也是支持此事吧?” 凝视裴皎然一会,贾公闾遂道:“自然是支持的。不过……”他面上扬了点笑,从一堆文牒下面抽出一本来,“有人弹劾裴相公你和元中丞动用私刑,逼俱文珍招供。他现已翻供,要求重审。” “翻供?”吹开茶面上腾起的白雾,裴皎然呷了口暖茶,看向贾公闾,“三司乃至天下牢狱皆有非常的手段,让嘴硬之人招供。况且,经比部审查,延资库的账的确有问题。经御史台的调查,俱文珍多次挪用延资库之财,作为他用。俱文珍此时翻供,岂不是在质疑御史台和比部有造假之嫌。” 裴皎然娓娓的声音在屋内漾开。 “可俱文珍是使相。按我大魏律,应对其免刑。裴相公对其用刑有失妥当。”贾公闾摇头喟叹一声,“不过他也确实不该这时翻供。” 话落耳际,裴皎然唇梢挑起。无声的冷笑起来。 “某也是无奈。毕竟吐南联军虎视眈眈,陛下又有旨意。特殊时刻,自然用特殊手段。贾公觉着呢?”裴皎然冁然莞尔道。 闻言贾公闾蹙眉,好一会才看向李敬,“李补阙回去写好奏疏,明早之前呈到政事堂。莫再和之前一样越级上奏。” “喏。” 待李敬告退以后,众人讨论起西南的战事来。 “还有一事。”裴皎然冷不丁道了句。 贾公闾睇她,“裴相公有何事?” “西南供军院的院使中饱私囊。”裴皎然咧嘴一笑。 第658章 罢休 屋内格外安静,众人皆静默不语。裴皎然嘴角噙着笑,满目深意看着贾公闾。此时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户,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吹灭了炭盆里火,屋内的暖意亦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在门口守着的庶仆,连忙重新上前将窗关上,又重新点燃炭盆。在木炭噼里啪啦的燃烧中, “神策军尚在出征路上。此时处置供军院院使,有失妥当。岂不是让将士们寒心。”贾公闾面露微笑。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里裹挟着一抹冷意,裴皎然道:“可如今户部要交付的物资不是小数目。事关剑南等藩镇兵的口粮,若供军院上下不能保证手上干净。倘若出现衣粮紧缺,致使战机延误。恐怕诸位难辞其咎。” 裴皎然慢慢捧起茶盏。还好茶虽然被风吹凉,但是尚能入口,“山高路远,又是冬日,水路不好走,只能走山路。遇上雨雪天,路上少不得要耽误。” 话到此处,贾公闾不至于听不出裴皎然话里的意思。南北供军院这次负责的不仅是神策军一方,还有出兵的藩镇。神策军尚有回易钱和皇帝的赏赐,但藩镇靠的是赋税。这回朝廷因为实在缺钱,不得不承诺,这次出兵的藩镇在明年上交两税时,可从中自行拿走这次出兵所垫付的粮草和衣料。所谓的三成,也不过是层面上的让利。 右神策军的户曹参军在临行前,来政事堂见过他一面。武绫迦虽然给的大方,但同时又给神策军制定了支用标准。这次从供军院支走的物资,大约能够撑三个月。 换而言之,这看起来遥遥无期的战争,实际上有三个月的期限。无论是神策军,还是藩镇兵必须齐心协力在三月内击退吐南联军。否则供军院,乃至身后的户部度支随时都有可能不间歇的中断供给。 摇头轻笑一声,贾公闾道:“裴相公的意思,如果不能处置供军院的人。神策军此次出征会大败?” “贾公您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思?”裴皎然唇梢挑起,“现在不动手,难道等来日藩镇兵冲进供军院,斩杀供军院院使时。朝廷再来做出处理么?” 她眸中锐意逼人,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唉,延资库的事还没解决。”贾公闾眼中浮笑,“苏公,你们中书省还真是人才辈出。一个李敬不够,又来个裴皎然。这是不把朝堂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么?” 眼见贾公闾一顶扰乱朝廷平衡的帽子扣下来,裴皎然舒眉冷哂。 “国有危难。纵然该相忍为国,但也要看是什么事。朝廷容忍宵小,岂不是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别忘了,泾源军士哗变可没过去多久。” “裴相公!” 贾公闾声如洪钟,赫然睁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裴皎然。 其余人知不知晓,泾源军士的哗变是何缘由,他不知道。但他是他明白,倘若没有这位裴相公刻意支给大方,那两人又怎会被勾起贪婪之欲,最终引发哗变。而如今她居然又敢出言提及此事。 “不过剑南向来和朝廷同心同德,想来也不会因此事和朝廷离心。只是难免会有怨愤。岑公您觉着呢?” 被扯进来的岑羲,睁眼看看裴皎然,又看了眼贾公闾。遂道:“贾公,还是处置吧。多事之秋,绝不能姑息此事。” 听着岑羲也开了口,苏敬晖忙道:“可不是。延资库的账有问题,保不齐南北供军院也有问题。他们中饱私囊,反倒是苦了陛下。我等食君之禄,理应为君分忧。” 余光斜眄着苏敬晖,裴皎然暗暗发笑。苏敬晖此人虽被称为伴食宰相,但在两件事上无人能及。说冠冕堂皇的话,没人如他,对上曲意逢迎,也无人及他。 “那裴相公得到了供军院的什么消息?”贾公闾问道。 “延资库是收支不符。供军院那边么,其实说来也不算大事。”裴皎然微喟,“只不过西南供军院是被张巨珰义子管着。他居然敢在供军院内设私库。朝廷拨给将士们的钱,被他们倒腾来倒腾去的,全落尽他们口袋里。一来二去的,最难的还是朝廷。” “这年头谁日子不难过?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啊。即便是陛下,亦有烦心事。”贾公闾意味深长地笑着,“裴相公,你没有烦恼么?” “我身为江淮盐铁转运使。烦恼的自然是盐铁利,能否支撑朝廷明年的支国度用。”裴皎然目光微闪,“总不能每年都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着用。如此下来,国库岂不是年年空虚,依旧有无数苛捐杂税加于百姓头上。陛下的烦恼只会更重。” “诸位意见一致,反倒是老夫不对。”贾公闾无奈一笑,“也罢。裴相公,你和李敬明早一并呈奏疏吧。” “贾公您放心。某自然会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呈达天听。”裴皎然道。 从政事堂出来时,外面飘起零星雪花。转瞬又变成鹅毛大雪。 裴皎然和岑羲并肩一道走着。 忽然见一紫袍内侍领着一众青衣内侍远远而来。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他如今只是暂代内侍监。陛下怜他品级不够,来宫中不过几年,怕他压不住底下那些老内侍们。特许他借品。”岑羲感慨道。 话音刚落,紫袍内侍在二人面前止步,其余人也跟着止步。 “岑公,裴相公。”原正则恭敬作揖。 面前的原正则虽然动作恭敬,但眼神却颇为轻蔑。 “原巨珰这是从哪来?”岑羲微笑着开口。 “天气冷。陛下让人从内库翻到两件千狐裘出来,让奴婢给太子和吴王送去。”原正则偏首指了指身后的青衣内侍们,“也带这些新来的奴婢去见见世面。奴婢还要去向陛下复命,先行一步。” 说罢原正则领着一众内侍往前走去。 余光窥见原正则从自己身旁走过,裴皎然忽地一笑,“原巨珰这日子过得倒是恣意。” 听着这话,原正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身旁的内侍一把扶住他,一个劲地唤着巨珰,询问其可好。 “伴君如伴虎,哪有恣意的。”原正则谦恭一笑,“奴婢别的不知。只知道奴婢头顶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雪大,裴相公小心脚下。” “这是自然。也盼原巨珰对不起这借品的荣耀。”说完裴皎然朝着岑羲一拱手,“这大雪天,路上泥泞。岑公您也慢行。裴某就先回中书外省,告辞。” 第659章 协议 回到中书外省,裴皎然即刻命人把李敬唤了过来。公房内依旧温暖,炉上煮着茶。清幽茶香蔓延在方寸间。 待水沸,裴皎然斟了两盏茶。一盏推到李敬面前,自己端起一盏,小口啜饮。 “把奏疏写好之后。先去御史台和大理寺那边走一趟,给他们看看白合的供词。”裴皎然唇边噙笑,“我会先在供词上画诺。” 声音落下,李敬面上露了愕然。似乎是没想到裴皎然会愿意在此案的供词上画诺。如此一来,二人绑定颇深。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她。同样这份被中书侍郎认可的供词,也变得极具分量。 谢过裴皎然,李敬道:“裴相公,若明日朝会上有其他变故。岂不是要牵扯到您。” “已经画押。白合要是又攀咬其他人,没有意义。”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你再替我拟一份奏疏。我要弹劾西南供军院院使,你写他中饱私囊,私设内库。” 听得西南供军院二字,李敬喟叹一声,“这些阉竖沾染过的地方,怎么就没个干净的。一个个都是巨蠹。”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阉竖本身就是皇权的代表,依附和拱卫的都是皇权。他们所为未必都是自己的贪欲,兴许还有他们头顶那片天无意间的一句话。天子一言,使他们为此趋之若鹜。 “现在写吧。我等着。”裴皎然挥手示意李敬随意取用自己案上的笔墨纸砚。 她说罢起身走到窗旁,站在推开半条缝的窗户前。冷风从缝隙里面溜了进来,吹动她额角的发丝。 透过窗户,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 公房里羊毫笔划过纸张时的声音,格外的清晰,伴着一旁炭盆燃烧的噼啪声。直让人犯困。 揉了揉额角,裴皎然道:“我有些乏,进去小睡一会,你写完再喊我。要是觉着冷,让外面的庶仆进来填炭。” 进了公房内里,裴皎然不点烛。摸黑走到榻旁,随意地仰面躺下,双脚垂在地面。扯了一侧的被子盖在身上,阖眼沉沉睡去。 从李休璟出征后,她没日没夜的忙碌在中书外省,几乎没睡过几个好觉。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等她醒来时,屋内更黑。凭着记忆小心走到一侧的矮柜前,将烛火点上。她持着烛台缓步而出。 只见李敬还埋首在书案前,在纸上奋笔疾书。裴皎然嘴角上扬。 “还没写完么?”裴皎然道。 似乎被她忽而出言吓了一跳,李敬慌张地抬起头,“之前写过一份。但下官自己读着,觉得不满意,又重新改了。可读来读去,都觉得有地方措辞不准确。” 弯腰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纸团,小心将其展开。纸上字迹映入眼中。 细读一番后,裴皎然莞尔道:“是举告的奏疏,又不是献给陛下贺表。在上面说清楚情况就好,就按我手里这份誊抄吧。” 李敬垂首应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敬便写好奏疏。恭敬地递给裴皎然。 接过李敬替她写的奏疏,裴皎然点了点头道:“把你弹劾白合的给我。” 依言递了奏疏过去,裴皎然也不看。直接在其上画诺。 想起裴皎然之前嘱咐他的话,李敬抱着装奏疏的匣子,行礼告退。 捏捏眉心,裴皎然正欲起身离开。忽地见门口一缕亮光乍现。 未几,浑身裹在斗篷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盯着面前的斗篷人,裴皎然眯眸。嘴角噙笑。 “原巨珰,你为何这副装扮深夜来此?”裴皎然靠着凭几,语调慵懒。 闻言面前的斗篷人摘下帽子,露出的正是原正则的脸庞。他面上带笑,“多谢裴相公,您向太子殿下引荐奴婢。” 取了腰间的金鱼袋在手中把玩,裴皎然眉宇舒展,“毕竟将来继位的是太子。原巨珰如今又是内侍省炙手可热的人物,若不能得到未来君王的青睐。对你我都无益。” 即便太子现在对内侍省上限不喜,但内侍省作为依附皇权的产物。是皇权用来制衡相权的第一力量,也是维系皇权和相权之间平衡的枢纽。与其内侍其选一个不知根知底的,还不如选一个容易掌控的。 “裴相公所言甚是。能得裴相公相助,实乃奴婢之幸。”原正则满脸堆笑,余光扫见裴皎然茶盏已空,连忙斟茶,“奴婢虽然得以借品,又有太子提携,可终究不是内侍省的当家人。行事上难免有掣肘,奴婢想……” “原巨珰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是天子眼中的红人,岂需要我帮忙。”裴皎然摇了摇头。 想起之前裴皎然的话,原正则一时间摸不清她的意思,只好恭维道:“裴相公您如今是中书省响当当的人物。奴婢不过芥子微尘,岂能和您相提并论。奴婢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政事堂都能被您掌控。” “皆在我掌控?呵,原巨珰是希望某被贬黜么?那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裴皎然冷声道。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微昂着首。 “这哪能够。其余人和裴相公您相比,都是蠢物。”原正则这一笑显得格外缠绵。然而一双眼睛,却是冷冷地盯着裴皎然。 扬唇冷哂,裴皎然忽地起身。身子越过长案,垂首逼向面前的原正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笑得颇为温婉,然而眼中却锐利逼人。 “裴相……”原正则小声唤了句。 闻言裴皎然挑眉,轻轻拍了拍原正则的肩膀道:“原巨珰不必害怕。某不过是瞧见你肩膀上有只虫子,替你碾死罢了。” 收回手,裴皎然拾起搁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遂道:“原巨珰既然有这个意思,某也不是不能帮这个忙。只不过……” 捧起已经冷了的茶,啜饮一口。裴皎然慢悠悠道:“陛下是否在调查苏绰一事?” “是。陛下对此颇为愤怒。”原正则似乎是想到什么,眉眼带笑,“苏敬晖不过一无才无学之人,岂能挡您的路。奴婢愿为您递刀。”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想要让借品为正品,也不难。原巨珰如此爽快,某自当全力以赴。”裴皎然莞尔,“还望原巨珰也别让我失望。” “这是自然。夜深,奴婢就不叨扰。”原正则拱手施礼。 待原正则离开,裴皎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烛台。顺手将藏在一旁的信笺丢进脚边的炭盆之中,任由其被吞噬。 信笺燃尽,更鼓声亦响起。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第660章 突发 初雪后的寒意顺着窗间的缝隙沁入,屋里摆着的炭盆早已熄灭。在第一道钟鼓声响起时的候,裴皎然自屋内走出,披散着头发。 趿着丝履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冷风呼啸着灌进来。树木已成玉树琼花,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棱,连带着风铎上都积了雪。裴皎然深吸口气,满肺凉意。 唤了庶仆进来,就着热水洗漱一番。裴皎然这才慢悠悠下楼。 庶仆已经在打扫庭中积雪。楼下公房值夜的僚佐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走出来。哈欠还未打完,忽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一袭紫袍从二楼拾阶而下,确认自己没看错以后,他连忙道:“裴相公,您昨夜居然没回去?” 闻问裴皎然一笑,“下着雪,某也就懒得回去。正好和李补阙有些事要商议。走吧,一道去公厨用饭。”说罢她转身往公厨走。 三省的公厨伙食向来都是最好的。中书外省自从她来了以后,伙食更是大大改善,不过基本上都在公廨钱的范围。御史台之前来过几次,见中书外省的公廨钱还有盈余,也不再多过问。 公厨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当值的官员。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选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见她坐下,庶仆才奉上膳食。才吃了几口古楼子,突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只见李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何事如此慌张?”裴皎然问。 李敬喉头微滚,咽下一口口水,压低声音道:“裴相公,白合他死了。” 即便声音已经压低,但最后两字的语调还是忍不住上扬一个度。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皆望了过来,裴皎然摆了摆手,示意李敬坐下。又微笑看向众人,让他们继续用膳。 “什么时候的事?”裴皎然沉声道。 “御史台的人来禀告说,是子时。”李敬微喟一声,“他这一死,岂不是死无对证。又不能对张让出手。” 闻言裴皎然目光看向窗外,搭在案几上的右臂,右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他手指。白合的以鸩隐恶,以死拒法。仿佛是想对此事做一个了解,不再牵连其他人,但他这么一死,何尝不是畏罪自杀。 脑中忽然浮现起,同样在狱中自杀的濠州刺史的袁公台。和自杀的白合一样,二人都是为了以鸩隐恶,以死拒法,来维护其身后人的利益。 思量片刻,裴皎然道:“御史台暂时不会将此事上报尚书省。你今早朝会,继续按照昨日的约定,去举告白合。至于他的自杀么……” 她忽地莞尔一笑,“我来解决。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你且去歇一歇。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仪。” 目送李敬离开,裴皎然看了眼桌上未用完的早膳。瞬间没了胃口,大步出门而去。 眼中钟鼓声才响了半个时辰,宫中各处宫门都没开。再加上又是冬日,夤夜未尽,朝暾尚在路途中,四处都是黑漆漆的。 绕到内侍省前,趁着无人注意。裴皎然悄然摸了进去,熟练地走到内侍监的卧房,推门入耳。 屋内的原正则才起身,陡然间见屋内多了个人,刚想要抓起藏在枕头下的匕首。一双手准确无误地按在他手掌上。 指骨修长,指腹和掌心皆有一层薄茧。借着投进来的月光,他窥见一缕紫色。 “身为内侍监,居然私藏匕首。原巨珰看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裴皎然低笑道。 似乎是听见她语中讥诮,被她按住的手微微屈起。 只听得原正则道:“群狼环伺,奴婢也得学会自保不是。不知裴相公您此刻至此,有何贵干。” 闻言裴皎然收回手,退到帘幔后,“白合在狱中自尽。” 寥寥数字犹如惊雷一般,砸在了原正则耳畔。 顾不得仪态是否有失,原正则猛地掀开帘子,“怎么会?昨日枢密使还特意让我去瞧瞧他。说他们相识一场,不忍心他受罪。” “所以你昨夜子时之前,见过白合。”裴皎然偏首瞧向原正则,“你送了吃的?” “是。汪枢密使说大家都是同僚,今日他人落难,我不施以援手。来日我落难,其他人又会怎么看我。”原正则看了眼裴皎然,撩衣跪地道:“还请裴相公救奴婢。” 听着原正则的话,裴皎然唇畔吐出一声哂笑。看来是有人打算借着原正则的手,除去白合,也顺道把他拉下来。重新换一人上去。 “救你?原巨珰你自己有主意,如今却要某救你。某哪有这个能耐。”裴皎然睇目四周,喟叹道:“可惜,你怕是在劫难逃。” “求裴相公救救奴婢!白合他说,早知张巨珰见死不救,他又何必为他办那么多事。”原正则扯住裴皎然衣角,哭喊道:“奴婢给他带了好多酒。他酒后吐真言,奴婢才知晓的。奴婢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 垂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原正则,裴皎然唇梢扬起,“可他如今死了。除非你能找个替罪羊出来,不然势必要牵扯到你。” 听见替罪羊三字,原正则抬起头,“裴相公希望谁当替罪羊?” “唉。原巨珰,不是某希望谁当替罪羊。而是你需要谁来当。”拍了拍原正则肩膀,裴皎然轻声道:“张让把持内侍省这么久,难道没有眼线么?断了他的眼线,这内侍省还不是你的天下。反正也没人瞧见你去御史狱,同样御史狱的人也没在里面见过你。” 御史狱的推鞫房守卫森严,若无诏命。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可偏偏嫌犯死在御史狱,此前御史狱又出过情况外泄一事。两者加在一起让御史狱的守卫成了笑话。 “您的意思是,把这事推到张让头上?”原正则迎上她的视线,“奴婢明白怎么做。” “原巨珰果然是聪慧的,难怪可以得陛下青睐。”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去弹劾白合,而你负责去栽赃张让。可明白?” “奴婢省的。裴相公您只弹劾白合么?” “时机未到,不可鲁莽。”裴皎然一笑,转身离去。 第661章 引导 阙楼上再度传来鼓声之后,朱雀门终于开启。在门口等候的官员鱼贯而入,各自奔向各自的衙署。常朝者三三两两走一块,去往承天门等候。 携了李敬一块出去,见岑羲远远而来。裴皎然转头让他先走,自己则去迎候岑羲。 “岑公。”裴皎然微笑唤道。 瞧见是她,岑羲止步,“裴相公。” 睇目四周,裴皎然压低声音,“白合在狱中自尽。据说昨晚张让曾经派人去探望过他。” “白合刚刚写好供词就自尽。”岑羲讥诮一笑,“裴相公,你信么?” “哪由得我信不信。罪者死,无非就是以鸩隐恶,以死拒法。毕竟古来罪者一死,都不会再追究下去。有重罪者喜,轻罪者笑。”裴皎然双眸勾动,墨池般的珠瞳游移到眼角,眼中睿翼分明,“李敬今日依旧会弹劾他。” “依旧弹劾?尚书都省知晓此事么?”岑羲皱眉问。 裴皎然摇摇头,“某未让御史台去知会。毕竟白合身份特殊,岂容寻常人轻易探望。细查必然要牵连出御史台其他人。”说着她喟叹一声,“但要是不追查,张让依旧可以稳坐内侍省的位置。” 听出她话中意思,岑羲很是无谓一笑,“御史狱值守不严,是该好好整治一番。” 说话间已经走到承天门前,二人瞬势止了话题。一道进入东边候着。 不多时,众人方才一道进入太极殿。 在原正则的搀扶下,魏帝缓缓而来。相较之前,眼前的魏帝面色瞧上去好上许多,不过脚步依旧虚浮。 待魏帝落座,众人山呼万岁。 “诸卿奏事。”原正则上前一甩拂栉。 “臣李敬有事要奏。”李敬举笏道。 “奏。” 闻言李敬持笏出列,余光看向裴皎然。见她点头,朗声道:“臣右补阙李敬,奉命查白合侵地一案。罪人已经招供,昨日已将供词整理完毕交由政事堂过目,今日特呈御前。” 昨日他拿着供词离开中书外省,去了御史台,刑部和政事堂,阅览供词者,无一不震惊的。就连贾公闾向来波澜不惊的面上,也难得浮现出一抹冷笑。 “白合?他居然招了么?正则,你去拿过来念给朕听。”魏帝道。 闻言原正则依言步下御阶,接过李敬手中的奏疏,回到魏帝身侧,“陛下您要先看么?” “你只管念就是。” 清了清嗓子,原正则展开奏疏。尖细的嗓音响起,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挽唇。原正则虽然沦为内侍,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读过几本书,认识的字也比张让多不少。故此替皇帝念奏疏的差事,落在他身上。 这般张让都没有的殊荣,难怪这些朝臣神色会这般难看。 到底是读过书,又识字。奏疏念下来,原正则竟无一丝停顿的地方。 “一个小小的内侍就敢仗内侍监的势,在地方上为非作歹。这张让就是这么替朕,管着内侍省一大帮人么?”魏帝怒斥道。 “陛下息怒。想必张巨珰也不知晓他有这般行径。”原正则轻声安抚起魏帝,“这次若非陛下您慧眼识珠,任用李补阙。这才能让此等巨蠹无处躲藏。” 似乎对原正则的夸赞很是受用,魏帝抬首看向李敬,“李卿此次有功。考功司郎中恰好空缺,你去补了这个缺。” “多谢陛下。臣愧不敢当,臣觉着补阙一职更适合臣。”李敬垂首回绝。 虽然说六部郎中是从五品,比他现在的官职高了三品,也是个肥差,但同样远离了中枢这块核心地。他无法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抬首打量眼魏帝,见魏帝眼有怒意。裴皎然举笏起身,冁然莞尔,“臣恭喜陛下。” “喜?裴卿要道何喜?”魏帝目光凝在裴皎然身上。 “贺陛下得李敬这般忠贞之士。考功司是什么地方,天下诸道各州官员的考课皆要通过此处。然而李补阙心系天下,不愿去此。”裴皎然昂首,“我朝能有这般为国为民的朝臣,难道不应该贺么?” 魏帝目中冷意退散,笑道:“裴卿这是舍不得李敬离开中书外省吧。也罢,拾遗补缺,谏朕之过,缺一不可。李敬,听说你还在城中租宅子而居,朕便赐你宅邸一座。” “臣李敬叩谢陛下。”李敬持笏敛衣坐下。 脑中想着白合已经死在狱中一事,不由得看向裴皎然。见对方目光落于他处,亦只得移目。 待诸臣皆奏完后,兵部奏告了西南来的军情邸报。 听完兵部尚书的禀告,裴皎然起身,“陛下说到西南的军情,臣这有一桩事要奏。” 疑怪地看她一眼,魏帝道:“奏吧。” “臣为江淮盐铁转运使,掌管江淮的盐铁利。不日前,延资库曾向户部讨债,结果是他们自己伪造账册。”裴皎然唇梢微扬,“事后臣疑心此事有猫腻,索性追查延资库的旧账。发现延资库和西南供军院来往频繁,而今神策军和藩镇军皆在征讨。供军院若有问题,岂不是要寒了一众将士的心。” “所以西南供军院有没有问题?”魏帝冷声道。 “自然是有的。臣派人去查,有人举告供军院院使设立私库,挪用供军院之财。”裴皎然垂首,举着笏板,“请陛下明查。” 魏帝似乎是陷在沉默中,久久未语。觑着魏帝,裴皎然忽而敛眸。她明白魏帝自诩治下的江山是盛世太平,然而实际上他为了制衡相权,对内侍们有意无意的放纵,反倒是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世道对百姓更坏,对朝局的破坏力更强。 正当魏帝沉思之际,一青衣内侍步履匆匆地从一侧走过来。还未开口,原正则挥手示意他赶快退下。 青衣内侍见状,压低声音,“王忠他自尽了。他还写了一封信,说他奉命杀死了白合。” 声音甫落,原正则脸色骤变。 魏帝偏首,皱眉道:“内侍省的人,怎么来太极殿寻人。原正则你是怎么教他们的?” 闻言原正则拱手,“陛下,白合他自尽了。” 第662章 陷阱 “自尽?”魏帝眸光锐利地盯着原正则,讥诮道:“朕看他是畏罪自尽吧。方才你说张让曾派人去探望?” 询问声入耳,原正则沉声,“是。昨日汪枢密使曾来寻过臣。王忠恰好经过,自告奋勇要去替白合送饭,说也不枉相识一场。” 话落魏帝皱眉,直勾勾地盯着原正则。 “汪枢密使为何要去给白合送饭?再者御史狱是什么地方,岂容一内侍随意出入。”宇文节冷不丁地开口斥道。 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扣下来,崔台主脸色微变,冷哼道:“怎么,宇文仆射您这是怀疑我们和内侍监的人勾结,故意害死白合。好让他的供词死无对证?” “崔台主某可没这么说。只是白合作为侵地一案的主犯,死得实在蹊跷。虽然说他已经招供,但保不齐是逼供所做。”宇文节望向原正则道:“听原巨珰的意思。汪枢密使原本是打算让你去的?结果王忠半道杀出来,揽下这活?” 一面顶着魏帝审视的目光,一面提防有朝臣会突然发难。这会听见宇文节的话,原正则拱手,“我等皆是残缺不全者,又为诸位所不喜,自然是要上下一心。白合和王忠在内侍省共事多年,汪枢密使更是内侍监出身。他们之间交情多深厚我不知晓,但同为手足,奴婢不好拒绝,可又不认识白合。正犯难之际,王忠自告奋勇。奴婢没有多想,便同意让他去探望一二。” 言罢原正则撩衣跪地,“倘若臣知晓,他包藏祸心,那么臣侮辱如何也不敢让他去。若诸位对奴婢有意见,奴婢甘愿接受处罚。” 几人的对话落入耳中,裴皎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原正则。她只告诉他要做什么,却没告诉他朝堂上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眼下他的机变,倒真是让人另眼相看。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原正则的本事远比张让厉害。 裴皎然轻哂一声,“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诸位莫想太多。我记得王忠和白合也是张巨珰一手提拔的,自然对他忠心耿耿。不过方才原巨珰说他们同为手足,能做出士为知己者死的事,也不奇怪。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王忠的死大有士人之风啊。” 朝臣们闻言皆是一愣,未曾想到裴皎然居然会给王忠这样高的品阶。但将王忠的死,比做士人,未免有些过于抬举。三尺阉竖,如何同士人相比。 “裴相公的意思是王忠是为了张让,故而杀死白合?”贾公闾眯眸打量着裴皎然。 他方才便感觉,这背后隐约有人在作为操手操控局势。如今听见裴皎然的话,赫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白合的确是自尽,但并非王忠。而是另有其人。审视的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他知道,她应该是知道实情的。 “濠州刺史以鸩隐恶,以死拒法皆是前车之鉴。白合虽然招供,但是只要跟着证词继续查下去,总能揪出其他人来。”裴皎然微笑,“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一死。只要主犯死了,此案便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听着裴皎然的话,岑羲暗自咂舌。没想到这小貉子,还有这么一手。 贾公闾面露肃色,“他既然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何不干脆直接供出张让。兴许陛下还会给他活命的机会。” 宇文节亦接了话茬,“是啊。裴相公,倘若白合畏惧张让之后杀他。为何不直接供出自己所做所为,是受他指使呢?” 眯眸打量着二人,裴皎然挽唇。看样子这两人是刻意设局在这里等着自己呢。既然要演戏,那么自己就陪他们演下去,看看最后到底谁先露馅。 不再垂眸,数根羽睫轻扬。如同金莲宝相座上拈花而坐的佛陀突然睁眼,而点漆珠瞳如寒星,仿佛是两面佛展露出一双不辩悲喜的双眸。 “王忠奉张让之命毒杀白合。臣恳请陛下押张让入狱待审。”裴皎然声线如肃杀秋风,化为利刃,锐意逼人。 魏帝回过神看着它,“你要朕审查张让?” “是。”裴皎然抬首,目光从贾公闾面上一掠过而。移目以恭谨的姿态望向上首,“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您必须追查下去。此前张让也说过,若延资库一事属实,他愿意接受惩罚。” “话虽如此。”魏帝皱着眉,“可他是朕身边的老人。” 裴皎然微微颔首,“正因为张让是您身边的老人,更不能纵容他。朝臣们代天子牧羊,尚需注意自己言行举止。而内侍监是陛下您身边的人,若他们德行有失。必然会对陛下您惹来非议,史书所载也不会光彩。史书中明君毁于内侍手中之人,不在少数。” 听裴皎然言毕,魏帝只觉得心头一紧。自己的确对内侍监上下过于放纵,允许北司不断地去侵吞南衙,允许枢密院干涉政事堂众多事务。这些都助长了内侍监的嚣张气焰。如今裴皎然当着众多朝臣的面,将此事彻底翻到明面上。 她的所作所为,无疑给了自己提醒。一旦北司的势力过大,他们真的会甘心屈居于皇权之下么?作为权力的拥有者,他必须考虑后世子孙能否压得住这些内侍。 盯着魏帝,见他神色略有松动。裴皎然这才转头觑了眼贾公闾等人。对方摆明了是要暂时保住张让,从而保住他们的利益不被破坏。 既然如此,她只好扮演一个敢于直言谏君的忠臣,与他这个权势赫赫的政事堂执牛耳者一较高下。看看到底是谁能把相忍为国,做到极致。 “裴相公,你是觉得陛下昏聩。会被内侍所蒙蔽?”贾公闾冷声道。 裴皎然道:“非也。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少成多。对内侍过于放纵,来日继任者又该如何收场呢?” “陛下英明睿智,太子亦是明察秋毫。”贾公闾的目光略带挑衅性,“汉时桓灵二帝,也是因为本身昏庸才会如此。裴相公,莫不是在你眼中陛下如桓灵二帝一般昏聩?” 第663章 直臣 迎上贾公闾锐意逼人的视线,裴皎然毫不在意地一笑,“内侍监的权力悉数来源皇权。若皇帝年幼,内侍远比朝臣更能掌握皇帝。如今内侍监多次有悖逆之举,还望陛下能够及时止损,以免让这毒疮病入骨髓。” 既然打定主意要扮演直言进谏的忠臣,她就要让朝臣都觉得贾公闾包藏祸心。 “裴相公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白合的死真有隐情?”贾公闾挑眉,冷声道:“臣记得这几年裴相公都对张巨珰等人颇有成见,屡次三番的弹劾他们。张巨珰也尽心尽力服侍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裴相公,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不顾天子脸面呢呢?” 他话里含了几分要置她于死地的意思,侧边又说她不顾天子脸面,强行要打压内侍监的势力。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 “贾公。阉竖乱政,于朝不力。历朝历代因阉竖而乱的,不在少数。”裴皎然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屈,扬首道:“臣得天恩入仕,直言进谏是臣之职。若陛下要因此杀臣,臣亦无悔。甘愿舍此骨,换我大魏河清海晏。”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落下,魏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目含深意打量着她。殿内亦是一片寂静。 半晌后,只听得魏帝指了指她,又抬手指向贾公闾,再指向其他人,笑着开口,“你们这些人之中,有能臣,有忠臣,有直臣,都是在为朕办事,为百姓办事。裴卿的话,朕听着很欣慰,贾卿的话,朕也很欣慰。只是这有些事不能一概而论,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裴卿,做事不要太激进。” 裴皎然闻言,“臣遵旨。不过臣觉得白合死得蹊跷,多半有内幕。如不能查出主使,岂不是让御史台蒙羞。” 话音甫落,此时在一旁观望的崔台主移目望了过来,赶忙开口道:“陛下,白合无故死在御史狱臣难辞其咎。但若非有心人蓄意谋害白合,他又岂会无辜枉死。臣恳请提审张让。” 虽然方才裴皎然亲自入局,暂时让他和御史台避于风雨外,但眼下陛下大有将此事糊弄过去的意思,一旦让陛下如愿,御史台守卫不严必然会成为诟病。而且他和她,也是同属南衙阵营,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陛下,臣也以为裴相公言之有理。”苏敬晖出言道。 其实他之所以沉默,也是因为裴皎然如今是太子少师。她如今又是气盛的时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挫其锐气。不过裴皎然太狠,已然逼到了帝王面前。若他再不出手,他们就要损伤一把利刃。因此苏敬晖只好出面。 魏帝听着几人的话,忽地一笑。他依旧被相权裹挟着,需要给这些人一点面子。而不是完全撕破脸皮,露出皇权狰狞的脸面,彼此都留点体面的余地。 看了看贾公闾,又看向裴皎然,“既然政事堂诸人都和你意见一致,朕便准你所请。只是张让到底是内侍监的老人,不可怠慢。” “是。” 朝会至此也进入尾声。原正则俯身和魏帝耳语几句,得到准许后才宣布散朝。 慢悠悠地出了太极殿,裴皎然止步转身看向步履蹒跚的贾公闾,遂道:“贾相公,到了这个地步,何必继续保着对方呢?” “唇亡齿寒。多少人都明白的道理,裴相公你不明白么?”贾公闾微笑着开口。 “是这么个理。不过呢,有的时候关系靠的太紧密会被一锅端。”裴皎然拱手,“贾相公您放心,某会让中书省快速拟好章程。尽快把东西送到尚书省。” 说完也不管贾公闾面色如何,裴皎然拂袖就走。 甫一踏进中书外省的公房。只见太子和岑羲正襟危坐于屋内,裴皎然眯眸,眼中划过思量。 裴皎然忽而莞尔拱手,“臣裴皎然拜见太子殿下。” “坐吧。”太子挥手示意她坐下,推了盏茶过去,“白合到底怎么死的?” 仔细端详着太子,捕捉到他眼中的急切情绪。裴皎然舒眉,“如您所知道的。是被贾公闾派人害死,意图掩盖真相。” 她观察太子的神色,从目前来看。太子应当是不知晓白合究竟是怎么死的。 “可有人看见原正则昨夜也出现在御史狱中。裴卿,这件事有问题。”太子似笑非笑地说着。 “有问题不是好事么?若是二人之间没有争吵,王忠又岂会自杀?”裴皎然端起茶盏饮下一口,“王忠一死,是死无对证。可同样也能体现他是畏罪自杀。” 话落耳际,太子微微蹙眉。 白合死因的真相,是她和原正则之间的合谋,岂能让外人知晓。尤其是至少现在不能让太子知道原正则是她的人。 “裴卿言之有理。”太子一笑,“孤已经命人去查御史狱,看看能不能有线索。” “殿下放心。此事臣会给您一个交代。”裴皎然神色谦和,“白合的死,会让张让去半条命。” “只去半条么?”太子眉头皱起。 “时候未到,不必操之过急。”说罢裴皎然看向岑羲,“岑公觉着呢?” 陡然间被拉进来的岑羲,飞快地看了眼太子,又看向裴皎然,捋着胡须道:“陛下不是说了吗?我们中间没有奸臣,都是为陛下和百姓做事的直臣、能臣、忠臣。既是如此,某又岂敢有其他主意。” “岑公你我都是在近为人臣的本分,自然是能臣和忠臣。”裴皎然道。 听着她的话,太子抚掌大笑,“方才在太极殿里孤听到你的话,颇觉热血沸腾。愿舍此骨让天下河清海晏,裴卿这话真叫人振聋发聩。若朝臣们都如此,孤何愁天下不能永享太平。” 眯眸望着太子,裴皎然婉丽倾唇。既然演个直言进谏的直臣,岂能不把直谏这件事情坐实。 见裴皎然没有回应,太子长身而起。看着她道:“裴卿似乎有好些日没去东宫。” “西南战事,臣无暇分身。等得空,臣自会亲自上门。”裴皎然垂首,“还望殿下海涵。” 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太子道:“岑卿和孤一块回东宫。孤有事相商。” 亲自送了二人离开,裴皎然快步回到自己的公房,捏了捏眉心。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宅子,也没怎么合过眼。眼下正是头痛欲裂的时候,她需要赶快回去。睡上一个好觉。 第664章 寻找 站在崇义坊前,裴皎然望着坊内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唇角微勾。离开朱雀门,才能闻到属于人世间的烟火气。在太极宫里经久不衰的腐朽气息中待太久,会让人身心俱疲。 踏入坊门,门口的坊卒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裴相公。这是那位碧扉娘子,托卑职转交您的。” 闻言裴皎然点头。从坊卒手中接过信,策马离开。 宅子依旧冷寂。她雇的仆婢没有居住在宅子里,只是每日定时来收拾院落。眼下时辰尚早,仆婢并未来。 推门入内,裴皎然蹬去脚上的乌皮靴,又脱了足衣,赤足走在厚厚的地毯上。缓步走向前方的书案。 搁下信,点燃了一侧的炭盆。裴皎然敛衣坐下,拆开手中信笺。她嘴角禁不住上扬,看样子碧扉在女学的学习还是颇有成效的。字不仅越来越显笔力,而且也越来越端正。甚至还在信上抛了问题给她。 随意搭在一旁的手轻轻扣着案几,裴皎然挑了支白玉狼毫笔。吸饱墨汁,这才开始提笔写回信。 未几,书成。裴皎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待墨迹全干,将其塞入信笺中,搁在一旁。眼角余光,却不自觉落在自己手中的狼毫笔上。 这只狼毫笔是她在拒绝沈云舟第一次礼物后。她离开扬州前,沈云舟送来的。此笔的笔身为白玉所制,其上还刻了一条龙,狼毫则是狼王的羊毛制成,颇为柔软。 端详着手中狼毫笔,裴皎然莞尔。这笔是沈云舟的礼物,同样也是沈家的投名状。她回来后翻过他的履历,明年是他考课的日子。眼下延资库使的位置空了出来,由太府寺的人暂时代管。 这位置虽然不是个香饽饽,但任者多为宰相。她颇为属意沈云舟,去任这个差使。如此一来,延资库使是她的人,给户部和盐铁司的压力都会小上许多。朝廷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思绪至此,裴皎然翻了张粉蜡笺出来。她需要给沈云舟写一封信,至于他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并且抓住这个机会,那就看他自己。 搁笔信成。 信上只写了一句,“长安风云变幻,诸人蓄势待发。今邀君同游柱宇,以报扬州援手。但长安凶险未知,君可慎重择之。” 吹干墨迹。裴皎然取了自己的私印,盖在其上后。拿着信笺出门,差人快马把它送去沈云舟手中。 送信回来后,裴皎然脸上疲惫难掩。径直往榻上一躺,两脚随意搭着。阖眼沉沉睡去。 等她再度醒来时,暮色已经笼罩在整个院子里。房间里亮着虚虚渺渺的烛光,一侧的博山炉上香烟缭绕。 皱眉盯着案上博山炉里腾起的轻烟看好了一会后,裴皎然奔至案前。一把掀开镂空雕花的炉盖,闭眼轻嗅了一会,确认无异味。直起身子朝外走去。 院内的亭子里坐了两人,两人背对着她围灯而坐。 打量二人一眸,裴皎然缓步走过去。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裴皎然沉声道。 听见她的声音,二人回过头。正是周蔓草和李敬。 李敬一脸窘迫地站起身,恭敬道:“下官原本是想来向您道谢。不曾想路上遇见几个歹人想抢我东西,拿了布袋把我头一蒙。按在地上毒打,逼我把钱交出来。我不肯,他们就。幸好这位周女郎出身相助……” 说罢李敬再度起身拱手施礼,“多谢周女郎拔刀相助。李某……李某……” 见李敬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周蔓草摆手微笑道:“不必。李郎君你要以身相许,我还不乐意呢。我眼下日子快活着呢。” “蔓草,你可看清那几个人的模样?”裴皎然问道。 “没有。他们打李郎君的时候,那叫一个凶神恶煞。”周蔓草嗤笑一声,“一听见我喊,你们在干什么?我要喊金吾卫来抓人啦!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看着面前鼻青脸肿的李敬,裴皎然兀自坐下,“你是不是得罪了人?这可是崇义坊,又不是南边那些地方。” “没……下官知道这是崇义坊。故而不敢惹事。只是……”李敬眯着眼,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一样。好一会才道:“在食肆里买糕点时,无意间撞到一位锦衣公子。下官当时已经和他道过歉,没想到他不依不饶。非要下官赔他衣服的钱。” “锦衣公子?崇义坊世家大族不在少数,这有点难找啊。”裴皎然若有所思地一叹。 叹息声入耳,周蔓草看了看李敬,又看向裴皎然道:“女郎,我隐约听到他们喊了身张郎君。莫不是坊里张家的郎君?” 闻问裴皎然敛眸不语。张姓算得上长安城中大户,光是崇义坊就有三家姓张的。 “裴相公,此等小事岂能让你亲自出面处理。反正我身上的伤也没大碍,回去敷点药就好。”李敬连忙起身道。 “你们这些书呆子怎么都一样。以前元彦冲是一个,你又是一个。读书只读儒,不读拳脚么?”周蔓草忍不住白了李敬一眸,“亏你还是个右补阙呢。殴打朝廷命官,可不是小罪。岂能让他们逃之夭夭。” 无端被周蔓草这么一骂,李敬面上窘态更重。垂着头一言不发。 “李敬,这话虽然不中听,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对方敢打你这个朝廷命官,显然是不把中书省放在眼里,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裴皎然深吸口气,“走吧。我们去你方才买糕点的食肆里瞧瞧。看看是哪户张家人胆子这么大。” 华灯初上后,坊内远比之前热闹。 “女郎。待会找到人以后,我们要去找武侯捉人么?”周蔓草压低声音道。 “捉人做什么?”裴皎然一笑,眼中露了几分狡黠,“我们不能用用其他法子么?”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崇义坊内最大的食肆面前。 三人前后入内。裴皎然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指了指二楼。 “领我们去楼上。”裴皎然道。 第665章 拦路 食肆一楼已经算得上人满为患。楼中博士一听说几人要去二楼,又见几人穿着也不像普通人。当下一脸恭敬地引着三人往二楼去。 “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裴皎然目光落在博士身上,往他手里塞了三十文钱。微笑着开口,“我打听件事。” 掂了掂手中的三十文钱,博士将它往怀里一收,满面堆笑,“您请说。” “楼里有没有姓张的郎君在用膳?”裴皎然往另外二人盏中斟了茶,又给自己斟了盏。饮了口茶,慢悠悠道:“你若知道。尽管说,我这钱管够。” 眼见裴皎然又从袖中掏了钱袋出来。李敬连忙摆手制止,“裴……裴女君,您不必如此破费。” 虽然他知晓裴皎然作为中书侍郎,莫说俸禄比他多,就是积蓄也比他多上不少。可自己官职低微,如何值得她这般破费。 目光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博士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您放心,小的这就去打听打听。”博士躬身告退。 待博士离开以后,李敬喟叹拱手道:“裴相公,您不必如此。这件事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没听见,蔓草说她听见其中一人姓张么?长安姓张的是不少,但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只有靠天最近的那个张。”裴皎然笑着一指屋外,“这食肆的博士,每天都要接触不同的人。对于熟面孔,基本上都知晓他们的名字和喜好。我给他钱,也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些消息。” “您是觉得此张,可能是张贵妃的张?”李敬思维活络,赫然反应过来,“如果说您的推测是真的。有贵妃撑腰,难怪敢这么嚣张。” 笑睇李敬一眸,裴皎然舒眉。在长安这种世家林立的地方,偶尔有一两户嚣张跋扈的人家,也不算稀罕事。关键是要看这户人家,有没有事后能够兜底的本领或者人。 张贵妃家世不显,攀上了张让才得以有侍奉君王的机会。这样的家族没有底蕴可言,只有驱逐财富和利益的本能。 “若是明事理的,在崇义坊这种地方行事都会低调几分。”周蔓草面露不屑,嗤道:“对方反倒好,公然打人。明显族中多人无阀阅,也无才学。” “多谢周娘子赐教。某和周娘子你的见识相比。逸之……深感惭愧。”李敬垂首施礼。 “不用这么说。你们是读儒,读诸子百家所长的。而我不过在幼时多读了几本书,认识几个字而已。”摆了摆手,周蔓草道:“我和你的路不同,不必相提并论,更谈不上赐教二字。” “菜来咯。” 屋外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三人间的对话。 未几,博士领着仆役鱼贯而来,将他们点好的菜逐一摆好。打发几人退下,博士看了看裴皎然,走上前。 “女郎,您从这房间出去。直走到底,再往右拐。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位新张的郎君正在招待朋友。”博士低声道。 又塞了三十文给博士,裴皎然摆手,“继续说下去。” “那位张郎君,没有官职,父亲领了国公的爵位。倒是有个姐姐在后宫当贵妃。”博士往前凑了凑,“你要是想知道,他们出门时间。小的也可以告诉你,但是么……” 说着博士搓了搓手指,声音更低,“那需给另外的钱。” 裴皎然颇为大方,又塞了六十文给博士。 钱一到手,博士拱手笑道:“他们是一个时辰前来的。随行的其余人都对那张郎君,颇为恭敬,他穿了身织金团花袍。女郎,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明白了。你先走吧。”裴皎然道。 打发博士离开,裴皎然重新持起搁下的筷子。筷尖在各色菜肴身上逡巡。 夹了筷蟹黄毕罗,裴皎然咬下一口,“先吃。吃完了我们去会会他们。” 用过饭,裴皎然搁了筷箸。不紧不慢地往窗边走,推开窗,负手凭栏而立。过了好一会才回头看向二人。 “走吧。”裴皎然道。 “女郎,我们不需要掩饰一下么?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去,是不是不太好。”周蔓草扯住裴皎然衣角,语调微沉。 闻言裴皎然抬眼,“谁说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去寻他们?正所谓敌明我暗,岂不妙哉。” 塞给博士的银钱,还是有些作用的。刚引客上来的博士,一见二人出来。指了指楼梯方向。 那博士四下打量一会,确认无人。上前压低声音道:“女郎,他们已经走了。喝得醉醺醺,不过还没走多远。你们兴许能追上他们。” 话落耳际,裴皎然也不耽搁。领着周蔓草和李敬出门去追。果然如同博士所言,有一织锦团花袍的郎君,在四人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见此,裴皎然带着二人追了出去。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如织。以团花襕袍为首的几人,踉跄地走在前面。路人眼见他们各个喝得醉醺醺,如猛虎一般,纷纷避到一旁。 “看样子他们平时就这样。”周蔓草嗤笑一声。 余光瞥见路旁有卖面具的,裴皎然止步从摊上买了三个面具,自己挑个罗刹面具带上。 “走。我们追上去。”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跟着几人拐进一旁的暗曲中。路上行人不少,再加上这几人基本上已经喝迷糊了,对身后的脚步声,恍若未闻。有说有笑地在前方走着。 找准时机,裴皎然弯腰飞快地拾起地上的竹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脚踹向前方的团花襕袍的郎君。 那郎君猝不及防下被她踹了个狗啃泥,连带着身旁几人,也一齐向前摔倒。恰好砸在他身上。 “谁呀,哪个不要命地敢踹老子。”团花襕袍的郎君高喊起来。 其余几人此刻酒也醒了一半,忙从他身上爬起,又七手八脚地去扶那团花襕袍的郎君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在崇义坊里行凶。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团花襕袍的郎君高喊道。 闻言裴皎然一笑,压低声音,“哦?你莫不是哪个皇子?” “皇子?老子姐姐可是当朝贵妃!将来的太后殿下。”团花襕袍的怒斥一声。 “那我们打得就是你。动手!”裴皎然轻呵道。 第666章 逼迫 未等团花襕袍的郎君反应过来,裴皎然已经将他们捆在一旁。周蔓草手中的棍子眨眼间落在他身上,连带着他身旁几人也被跟着一块挨打。 剑指着几人,裴皎然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李敬。抬起下巴指了指几人,无声道了还不动手几字。 看看周蔓草,又看看裴皎然。元彦冲一咬牙,双手握着棍子箭步冲了过来。狠狠地砸向几人。 被押着打的几人,不断地发出哀嚎声。想要看清楚是谁这么大胆时,入眼唯有一张罗刹鬼面和冰冷剑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要喊武侯来捉你们去京兆尹!”团花襕袍的郎君高喊一声,转瞬又痛呼起来,“饶命啊!各位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闻言周蔓草冷笑一声,压着嗓子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呀,还不如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过谁?” “没有!怎么会……”团花襕袍的郎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知各位壮士可否告知是谁雇你们来的。事后我必有重谢。” “谢?”裴皎然俯下身,唇角微勾,“告诉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呢……总得拿什么东西来换吧?你方才说你姐姐是贵妃?” 一听见贵妃二字,团花襕袍的郎君忙点头道:“是。我姐姐是当朝贵妃,她平日里最疼我这个弟弟。只要你们肯告诉我,是谁雇你们来打我。我一定让她好好答谢你们。” 打量团花襕袍的郎君一眼,裴皎然道:“从你身上取几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什下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听着这话,团花襕袍的郎君只好颤抖着从腰间取下玉佩,又将拇指上的扳指褪下。齐齐放在地上。 踢了踢脚下的扳指,裴皎然轻嗤一声,“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都是我家的家传物什。最能证明我的身份。还请您放我一马。”团花襕袍哀求道。 以剑尖挑起扳指放在手中,端详一会。裴皎然垂首望了望团花襕袍的郎君,“郎君你姓甚名谁?” “我姓张名佑!敢问这位壮士我们能走了么?”张佑小声道。 “等我们走了后,你们再走。”言罢,裴皎然绕开三人转身离开。又对另外二人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赶快跟上。 在踏出暗曲之前,三人默契地将面具丢进了一旁的排水沟中。快步走入人群,跟着人潮一块往前走。 三人步上沿街酒肆的二楼,临窗而坐。他们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适才那处暗曲门口的模样。 只见张佑一瘸一拐的,被几个郎君一起搀扶出来,在路边的槐树下坐下。 手捂着脸,张佑指着左手边的人,“还不快去把武侯找来。让他们去找万年县令,还有京兆尹来!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行凶。我定要他们好看。” 夜风将几人的对话送入耳中。周蔓草探首往外看去,“他们这次也算是活该。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难得有人可以治治他们。” 话落耳际,裴皎然笑而不语。也难怪这些人敢如此,原来是真有个当贵妃的姐姐。余光瞥见,李敬眉头紧蹙,裴皎然轻喟。 “李郎君是觉得我此法不妥么?”裴皎然把玩着手中玉佩,“郎君刚刚检举张让和白合二人。眼下又要去检举陛下的老丈人,张贵妃的母家。你让陛下会怎么想?” 见李敬眉头蹙地更紧,裴皎然道:“陛下喜欢杀鸡儆猴,而不是赶尽杀绝。再有她是吴王的生母,此事闹得太大,只会让陛下觉得是你们和御史台故意勾结。也是南衙众人特意设的局。”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不把他们直接送去京兆尹。”李敬面露惑色。 “长安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这件事推到京兆尹,也会被推诿。”拇指摩挲着玉佩上雕刻的张字,裴皎然道:“还不如自己动手。维护这个力量的成本,是暴力。这力量远比动用权力来维持轻松不少。” 在几人说话的功夫,万年县令和京兆尹拨开人群,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弓着腰站在张佑面前。 还不等二人开口,张佑斥道:“你们平日都在干些什么?崇义坊里住了哪些人你们不知道么?居然能让歹人混进来行凶。吴王殿下如今出宫开府,岂容马虎。此事我要告知姐姐,让多即刻阻止这门婚事。” 气喘吁吁赶来的二人,对视一眼就能。京兆尹拱手道:“郡王殿下您放心。金吾卫已经去坊中各处搜查,一定会将他们捆过来。” “这还差不多。”张佑睇目四周,“等抓到那几个人,我一定要好好揍他们一顿。一泄我心头之恨。”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张佑抬头往前方看了眼。 见张佑往他们所在地方看过来,裴皎然往后退了一步,“陛下的宅子还未赐下来,如今又闭坊。你今日暂且歇着这邸店,钱我替你出。” “喏。”李敬道。 唇齿嗫喏一会,李敬小说开口,“女郎桌上这玉佩和扳指你不带走么?” “自然是要带走的。”裴皎然将玉佩和扳指收入袖中的锦袋里,又往下看去,“我去看看情况。明早你来寻我,然后去门下省寻岑羲。” 待李敬应喏后,裴皎然携了周蔓草缓步下来。走到酒肆门口,抬头往前看去。 “张尹、周县令你们怎么都在?莫不是崇义坊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裴皎然微笑道。 闻言二人齐齐回过头,又瞥了眼捂着脸的张佑。京兆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张贵妃的弟弟,非说有人打他。依我看八成是喝醉酒摔的。还让武侯把我和周县令都请来崇义坊,替他抓人。” “抓到了么?”裴皎然往前看去,“不过李补阙今日特意来答谢某,也无缘无故被人揍了一顿。幸好我这义妹路过出手相助,他才幸免于难。唉,不过还是伤的不轻。” “还真有人这么大胆?”京兆尹目光不善。 “是。不过李补阙在被打的地方,还拾到了一块玉佩。”裴皎然语气温和。” 第667章 苦肉 “竟然拾到了玉佩?”京兆尹一脸讶然,遂道,“可否给下官一观?兴许下官能缉拿到凶手。” 闻言裴皎然摆手,“不必。此事必须要知会政事堂。如今李敬得罪不少人,理应给他多拨几个防阁随身保护。” “裴相公言之有理,是下官思虑不周。”京兆尹垂首道。 垂眸觑着京兆尹,裴皎然舒眉。她自然是知道京兆尹的心思。无非是想确认一下,动手的会不会是身份贵重之人。 坐在一旁的张佑听见声音,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眯眼打量着面前的裴皎然,似乎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迎上张佑的视线,裴皎然微微一笑。移目看向京兆尹,“这位张郎君也被人揍了么?” 话音甫落,张佑指着裴皎然怒斥道:“我认得这个声音!就是你动手打的我。” “呵。”嗤地一声笑开,裴皎然眼露几分不屑,语气淡薄,“世子,说话可得讲证据。你确定是我么?诬告朝廷命官,可不是小事。” “世子,某知道您现在是在气头上。可也不能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裴相公日理万机,哪里有这个时间。再说了……”京兆尹余光瞥见裴皎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道:“再说了。您方才不是说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您没看清是谁动的手么?” “屁!我是没看清他的脸,可是那声音我确实认得的。”张佑指着裴皎然高喊起来,“我一定要去尚书都省告你!” 他这声一拔高,路人悉数驻足。一脸看戏的模样,望着几人。他身旁那些个狐朋狗友们纷纷垂首,不敢出言。张佑是世子爷,姐姐是贵妃,他们可不是。眼前这位裴相公是轻轻吹口气,就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的人物,他们惹不起。 “口说无凭。不过么世子真想去尚书都省告我,我也不拦着。不过恐怕要劳烦国公给贵妃递个信,好准许他进去。”裴皎然眉眼一弯,慢悠悠道:“当然某也可以替你引荐到尚书都省里面。” 此话一出,京兆尹嘴角微微抽搐。张佑虽然是世子爷,但无实职在身。除非是张贵妃特意相邀,或者宫中有宴请,不然他连朱雀门都进不了,更何况是去尚书都省。 张佑虽然纨绔,但眼下也听出身旁几人都憋着笑。俨然一副瞧不起他,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冷哼一声,张佑往地上啐了一口,“裴皎然你等着。这件事我定要讨个说法。” 很是无谓地弯了弯唇,裴皎然拉着周蔓草转身离开。 宅子离此处不远。是以二人没走一会,便进了宅门。 脱去外裳,看见要给碧扉的信还压在书案上面。裴皎然揉了揉额角,喟叹道:“瞧我糊涂的,居然忘记把信带出去寄给碧扉。” “明早我替女郎你走一趟女学便是。”周蔓草递了茶盏过来,好奇道:“女郎,你是打算明早去政事堂告知他们此事么?” “嗯。李敬被揍得半死,不替他讨回这个公道。我咽不下这口气。”裴皎然持着瓮盖抹去茶水浮沫,微微啜饮口,才道:“不过对方是张贵妃的弟弟,还是挺让我意外。” “那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偏偏仗势欺负的不是一般人。唉,那位李郎君也是忠厚。都被揍成那副模样,还想着要公平处理此事。”周蔓草若有所思地望向桌上博山炉,“女郎你的主意虽然霸道,但的确让对方无法反抗。刚才那张佑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闻言裴皎然眯眸不语。 “行了,去歇着吧。”裴皎然挥手打发周蔓草下去。 翌日,裴皎然换上深紫襕袍。直奔李敬休息的邸店。 站在邸店门口,看着一瘸一拐被人搀扶下来,身上多处裹了白纱的李敬,裴皎然禁不住一笑。 “让裴相公见笑。昨夜实在疼得厉害,故而让博士替我请了个大夫来瞧瞧。”李敬略微施礼道。 闻言裴皎然温声道:“走吧。我雇的轿夫已经在门口等着。” 李敬被楼中博士搀扶着出了门。 看着面前的肩舆,李敬连忙摆手,“裴相公……这……这于理不合。倘若御史台弹劾某的话,对您无益。” “你都伤成这模样。不多在人群中晃晃,如何能让他们感同身受。”裴皎然翻身上马,马鞭一挥,“走吧。” 一人骑马,一人坐在肩舆上。踏着月色去往朱雀门。 一路上啧啧声和议论声不断。李敬埋首于胸前,一言不发,反倒是裴皎然昂首挺胸,坐于马上。 一到朱雀门,从四面八方来的目光,悉数落在李敬身上。有人在原地站着,也有不少人凑上前嘘寒问暖。 将马丢给庶仆。裴皎然目光在人群中打了个转,转落到贾公闾身上,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岑羲。 “裴相公,李补阙这是怎么回事?”贾公闾语调温和。 “嗯?京兆尹没将此事告知贾公您么?”裴皎然目露惋惜,轻叹一声,“李补阙昨日在崇义坊,无缘无故被人揍了一顿。还好没伤到要害处。” 听见她的声音,苏敬晖凑了过来,“李补阙如今可不是一般人。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手。” “李补阙说他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不过他运气好,在地上捡到一块玉佩。”裴皎然担忧地望向李敬。 “捡到了玉佩就是好事。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地查出行凶者。那玉佩李补阙贴身收着?”苏敬辉捋着胡须,沉声开口。 “自然。他才是被打的那个。他还说行凶者说他不过一个七品官,海池里的鱼都比他命要珍贵。打死他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望向李敬,“对方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就敢这样说话。实在是让人越发好奇他是什么来头。” 凝视着面前的裴皎然,贾公闾移目望向被人围着的李敬。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到处透着阴谋,但李敬确实是实打实地受了伤。这二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668章 环环 钟鼓声响起,朱雀门启。李敬也只能从肩舆上下来,被金吾卫搀扶上从太医院抬来的担架上。一路被抬着去往太极殿。 冬日的阳光洒在承天门街上。在朱紫青绿襕袍中,被金吾卫抬着夹杂在中间的李敬,格外的显眼。 随着承天门越来越近,随行的官员也越来越少。趁没人注意,裴皎然悄悄凑近岑羲。借着衣袖交错的功夫,露出玉佩的半边。 “这是?”岑羲双眸微眯,俨然是在思量。 闻问裴皎然一笑,收了玉佩,“打人的是张佑。” 张佑二字入耳,岑羲眉头微蹙。想了想他道:“好东西,先收好吧。” 朝臣们鱼贯而入。而李敬在御阶前停下被金吾卫搀扶着踏上石阶。 余光扫了眼李敬,裴皎然道:“也不知道是谁,把李补阙伤的这般重。他也仅仅只是直言善谏,便被人这般仇视。这行凶者,简直视国朝法度如无物。” “裴相公,这话可就不对。直言善谏者虽然是为陛下办事,可干的却是得罪人的活。”宇文节捋着胡须,斜眄裴皎然一眸,“朝臣众多。李敬又素来耿直,谁知道他有没有得罪过人?” “宇文仆射的意思是。是剑南那些节度使所为,以报复李敬弹劾他们的行径?”裴皎然冷声道。 “裴相公。”贾公闾启唇唤了句,睇向宇文节。示意他退下,遂道:“眼下剑南军正在边关鏖战,实在不宜说这样的话题。免得寒了他们的心。” 笑睨着贾公闾,裴皎然颔首。 众人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静候魏帝。 被原正则搀扶落座的魏帝,目光在众臣身上打了个转,继而落到李敬身上,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魏帝道。 闻言裴皎然持笏起身,“陛下。昨日李补阙前往崇义坊的食肆买糕点,出门路上不慎撞上一位郎君。他已经出言道歉,哪知那位郎君不依不饶,非要李补阙跪下道歉。”顿了顿,她继续道:“李补阙自是没有理会无理的要求。不曾想他离开后,那位郎君怀恨在心。一路跟着李补阙,在暗巷中将其重重殴打一顿。此等恶贼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请陛下务必严惩。” 话音甫落,议论声迭起。 听着群臣的议论声,魏帝眉头紧锁。李敬近日只与张让和白合一案有所牵扯,莫不是张让授意人行凶?亦或者是南衙这帮世家们,故意演给他看的苦肉计。好借机让张让完全陷入死局。 抬眼觑着魏帝面上的表情,见其微微抿着唇。裴皎然唇角不可见的收紧,她的面上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魏帝对南衙近日打压内侍监一事,已经有所反感。他的神情像在告诉自己,这件事会他被定性为,他们特意设计,用来对付张让的苦肉计。 “陛下,李补阙在被殴打的暗巷里拾到一枚玉佩。”裴皎然亮出藏在袖间的玉佩。 “玉佩?”魏帝神色古怪地看向李敬,“李卿拾到玉佩之后,为何不直接去京兆尹。非要等到今早,呈到御前。” 被点到名的李敬,挣扎着起身。朝魏帝作揖后道:“因为动手的不是一般人。京兆尹管不了他,朝廷的法度也管不了他。微臣不过七品官,如何能与他相较。” “李补阙这是什么话?”贾公闾忙出言制止道。 他已然嗅得背后暗藏的阴谋。如果动手的是普通人的话,裴皎然又怎么会直接捅到魏帝面前。 脑中不由回想起,昨夜京兆尹来见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张佑在暗巷里面被蒙面人殴打,而李敬亦在崇义坊遭人袭击殴打。更令人奇怪的是,张佑居然说是裴皎然动的手。 思绪赫然明朗开来。恐怕两边都各自动了手,但是张佑明显棋差一招,且被摆了一道。 “李补阙你是直言进谏的忠臣,打你便等同于打陛下的脸。”岑羲微笑着看向李敬,继续说着,“你既然捡到玉佩,想必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才会说那样的话。不如告诉陛下,是谁如此大胆。” “是越国公之子,张佑。”李敬沉首道。 殿内气氛刹那间凝滞下来,群臣默契地选择一起缄默不言。若事涉张让,那就是南衙群臣看热闹。可偏偏这次牵扯到张佑头上。 虚睇魏帝一眸,裴皎然移眼看向他人。众人都是一副不想掺和进来的样子。可事情哪由得他们来选。 片刻后,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纷纷高喊陛下息怒。 “李敬,朕问你。你所说是确有其事么?” “是。微臣不敢欺瞒陛下。”知晓这件事必须闹大,否则不好收场。李敬也不再犹豫,扬首正视魏帝的目光,“倘若陛下您因为臣直言进谏,冒犯天颜。要杀臣,臣无怨无悔。哪怕是被臣得罪的人,要杀臣,臣亦不怕。可臣怕的是命丧于小贼之手,无法报答君恩。臣死不足惜,可臣不愿放过此人。” 魏帝的目光骤然间凝滞在他身上。 一刹那间,李敬自觉锋芒在背。不由自主低头,不再和魏帝相视。 “陛下,臣亦有事要禀。”贾公闾出言道。 “别告诉朕,你那边也有人被打!”魏帝语气不善,“即刻让张戊烨滚进宫。朕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儿子的,居然连朕的朝廷命官也敢打!” 一侧的内侍闻言,飞奔着出了太极殿。 就着原正则递来的茶水饮下一口,任由她为自己顺气。好一会魏帝才道:“贾卿你继续说下去。” “喏。”贾公闾扫了眼裴皎然,拱手道:“臣接到京兆尹的信。说张国公世子亦在崇义坊遭袭,被打的颇为严重。也不知是谁下的手,不过张佑倒是说。打人者的声音,和裴相公倒有几分相似。” “是么?张世子耳力居然这般好,还能听音识人。这番能力,未能得到举荐。贾公你之过也。”裴皎然哂笑一声,“以臣之见,倒不如请世子入宫当面对质。” 第669章 对质 朝臣们闻言,神色颇为古怪。 请张佑当面对质?这有什么好对质的?谁不知道此人平日就不学无术,仗着自己有个贵妃姐姐,自己又是国公世子,在长安城横行无忌。结果这回撞到个硬骨头。 “启禀陛下!张贵妃领了张佑跪在承天门外负荆请罪。”金吾卫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闻言魏帝看向门口,微笑道:“既然这小子亲自来了,让他滚过来和朕解释清楚。” 负荆请罪?裴皎然偏首嘴角挽起一丝弧度来,这才是真正的苦肉计吧。 “昨日臣还和张世子说。若是真觉得是臣动手殴打他,大可以去尚书都省或者御史台举告臣。”裴皎然眨了眨眼,俄而勾唇,“莫不是世子已经掌握了,是臣动手殴打他的证据?” 话音甫落,魏帝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捋着胡须,魏帝道:“这件事还不够上御史台。” 未几,只见赤裸着上半身,背负荆条的张佑被两金吾卫押着进了殿内,跪在中央。 掀眸望向瑟瑟发抖,身躯泛红的张佑。裴皎然拇指轻轻摩挲着笏板。 “张佑,你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魏帝语气淡淡。 “小民有罪!小民昨日酒后与友混于崇义坊食肆中,无意间和李补阙起了冲突。是小民酒后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携了酒友在暗巷中殴打李补阙泄愤。请陛下责罚。”张佑以头触地高声道。 “喝醉酒,可不是好借口。”裴皎然颇有讽刺地牵唇,“怎么世子仗着自己的身份,这次敢酒后殴打朝廷命官。来日是不是就能横行无忌纵马御街之上。” 张佑闻言,头摇如拨鼓,“不是。小民绝不敢如此,小民这回真的是喝醉酒昏了头。陛下要责罚小民,小民绝无怨言。” 觑着一脸惊惧的张佑,裴皎然眼底划过嫌恶。她也不是非要揪着张佑不放,但是这是个能折去吴王羽翼的机会。即使这个羽翼不堪一击,也不能让其存在。 余光一扫,见贾公闾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裴皎然心中已然反应过来,这次的苦肉计是谁的主意。 张贵妃出身安定张氏,虽然比不上崔卢郑王四姓,但在凉州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能够保证张家的嫡长子,来日张家以及和其有关系的人,都要全力协助吴王去对抗太子。 收回思绪,裴皎然淡淡一笑,“陛下,臣记得《周易·系辞下》中有云:‘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既然张世子知错能改,臣若是再不依不饶,岂不是显得臣是因太子之故,才会对张世子赶尽杀绝,以挫吴王羽翼。此事全乃臣一人主意,和太子无关,和党争更无关。臣以为何不如对张世子略施惩戒。” “裴相公,陛下可没说你是为了太子殿下才针对张世子。”宇文节道。 闻言裴皎然抬眼,“陛下有没有觉得某此举是为太子,某不知晓。但是这朝堂上,只怕已经有人觉得某此次是为了太子。” “陛下,臣以为裴相公所言不无道理。”岑羲看看贾公闾,沉声道:“张佑乱法,殴打朝廷命官。连陛下您都对谏官颇有礼遇,岂容白身随意殴打谏官。若不对其略施惩戒,来日只怕便有民刺官一案。” “陛下,臣亦附议。”苏敬晖接了话茬,看看李敬又道:“李补阙此次有功,岂容旁人这般对待。” “父皇。”太子忽然开口,“这酒能成事,也能误事。史书上饮酒误事,或成千古恨的人不在少数。汉时曾禁酒,只醉酒之人言行无状,无所顾忌,影响的朝廷治理。为地方安定,故而禁酒。而我大魏百姓们安居乐业,自然不需禁酒。但张佑酒后伤人绝不能因其身份,对其姑息。想必吴王也愿意大义灭亲,以儆效尤。” 魏帝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 这一番话落在魏帝耳中,加上此事牵扯到吴王,又有了另一番解读。 略微一沉吟,魏帝看向贾公闾,“贾卿觉着呢?” 裴皎然挑眉看着贾公闾,这只老狐狸靠着谨慎和知帝心,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门楣凋落,没有世家做底,因此当年所能依靠的只有魏帝。他翻了身,却依旧没有对家族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提拔。不留余力地替魏帝谋划让皇权抬头。知晓太子不会接纳他,故而选择的依旧是没有支持的吴王。以孤臣和寒门魁首的身份让其的权力,依旧可以延续下去。 贾公闾思忖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回禀陛下,张佑此次本就是为负荆请罪而来。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眼下既然张世子,已经知晓自己的错处。得饶人处且饶人,诸位又何必咄咄相逼,甚至将张佑的行为推到吴王身上。裴相公,你莫不是觉得张佑酒后殴打李补阙,是吴王授意?” “贾相公,今日讨论的是张佑酒后殴打李补阙一事。您又何必将此事故意牵扯到吴王身上呢?非要将此事定性为党争不可?”裴皎然冷声道。 如今太子和吴王之间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暗流汹涌。接二连三的事件让吴王的地位已然处于崩塌的边缘。 魏帝深吸口气,目露厌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佑,又移目望了望一脸茫然的吴王。自己这个孩子年幼不说,母族更是不堪大用,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令人厌恶。即便忠心,但也叫人无法忍受。 “什么党争不党争的,哪来这么多党争。都是朕的臣子。”魏帝抬首指了指太子和吴王,微笑着开口,“你们是朕的儿子,不要为张佑伤了和气。张佑不学无术,酒后伤人,视法度如无误。按律徒一年,尔等均不准为其求情。” 此时张佑有所不甘,扬首看向裴皎然,“陛下裴相公身为宰相,却无端殴打小民。难道魏律是为此等高官而定么?” 话音甫落,一旁的吴王狠狠打了张佑一巴掌,“荒谬!裴相公好端端打你做什么!不要在这里东拉西扯。金吾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他拖下去。” 金吾卫领命,捂了张佑的嘴,将其拖了下去。 御座上的魏帝,阖眼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诸臣继续奏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便散了朝,独留了裴皎然下来。 第670章 破绽 远处的天光透窗而入,殿内地龙烧的尤为暖和。裴皎然身姿挺拔地跪坐在软垫上,御座上的魏帝,目光宛如凝在她身上一般,一点也不见移开的意思。 正伺候魏帝服药的原正则,悄悄瞥了眼裴皎然。接过玉盏,递给一旁的内侍,“陛下,奴婢刚从库房里翻了套玉雕棋盘出来,那棋子也是玉做的。棋上落了层灰,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力劲的,将它搁在角落。” “玉雕棋盘?拿出来吧。”魏帝阖眼,懒洋洋地靠着凭几,“朕记得裴相公精通棋艺。和朕手谈一局吧。” “喏。” 不多时,两名内侍搬了个翠玉描金的棋盘出来,搁在案上。 立政殿内,帘幔轻垂,瑞香不歇。裴皎然和魏帝相对而坐,执子手谈。翠玉描金的棋盘如圆奁象天,方局法地。魏帝位尊,执白依旧先入天元,大有居高揽下之意。 目光在棋盘上逡巡,裴皎然莞尔。执白退于右上角,暗中蛰伏。魏帝紧跟又下一子,她亦不慌不忙地在左上角落下一子,白子又落一子,黑子落于中间,连成一片。 执着白子轻轻叩击着棋盘,魏帝面上无波无澜,俨然一副沉迷棋局中的模样。 抬首觑着魏帝,裴皎然抿唇。其实今日之事的结局,能被控制到这个局面,还是令她满意的。毕竟以贾公闾之智,若非吴王苦苦哀求又怎么会轻易入局。她以党争为引线,把吴王彻底牵扯进来,挑起魏帝的忧虑。让魏帝往兄弟不睦上想,继而做出决断。 人于危难之际,自然而然会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来做准备。人心亦如是。更何况是兄弟手足之争,不在少数的皇室。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魏帝可以允许两兄弟有争吵,但不会允许臣子们挑唆二人动手。 在明晰了这点之后,她改变主意。顺着对方的陷阱跳下去,打出另外一张牌。让原本的暗流汹涌,继而变成滔天巨浪,每一个站在浪潮之下的人,都会有倾覆的危险。而魏帝必须要做出决断,去安抚他们,让浪涛平息下来。 “裴卿,你似乎没履行好作为太子少师的责任。莫不是中书外省事务繁杂,你无暇顾及教导太子?”魏帝声如洪钟。 笑了笑,裴皎然垂首,“这件事和太子有什么关系?和吴王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朝臣们希望陛下您看到的。” 魏帝拈了枚白子落下,“希望看到朕处理吴王,好让太子高枕无忧么?” 窥见棋局上胜负已分,裴皎然自觉索然无味。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魏帝,见他依旧是一副思索的模样,眸中思量更重。 魏帝话中意思分明是在告诉她,不要企图在挑起太子和吴王之间的斗争。吴王虽然得到器重,但太子地位牢靠。 “常人言手心手背都是肉。臣没有看到党争在何处,只看到陛下您的舐犊之情。”裴皎然慢悠悠落下一子,唇角挑起,“李敬也只是想求一个公平。” “这是长安,在长安求公平也得有实力来做靠。可李敬他没有,只能用朕的儿子做靠。” 听出魏帝话里话外都不离太子和吴王,裴皎然蹙眉微喟,“说到底这件事根源是醉酒后打伤人的张佑。” “一个白身,一个七品官身。却把朕两个儿子都牵扯进来,尔等宰相之过。”魏帝冷睨着裴皎然,“依朕看是公厨做的食物太好,你们吃饱了,便闲得发慌。” 皓腕轻落,提子一颗,裴皎然神色如常。 从容地落下一子,跳出魏帝的包围圈。裴皎然垂首道:“枭首已除,天下安定。陛下又何必在乎一粒微尘,来打碎如今的安宁。” 张佑是张家世子,奈何却是一个不堪重用的存在。眼下他被判了刑,即便短时间内不会有影响,但依旧不安全。张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你们都是忠臣良臣,可偏偏……”魏帝摇了摇头,随即面露喜色,“裴卿似乎走差了一步。” 闻言裴皎然一笑,“有破绽,输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执子又落下一子。裴皎然挑唇,凝视着棋盘。黑白棋子互相绞杀,紧追追不舍。心知自己已经被魏帝盯上,她索性卖了个破绽。 一个个小小的破绽,足以让她有喘息的机会。从魏帝的攻势下退到安全地带,筑垒以御四方。 目光一扫,魏帝凝眸。刚才还陷在死局中的白棋,此刻已然金蝉脱壳。一盘死棋,瞬间盘活。白棋遥占星位,与自己隔着众多棋子相望。 “狐性狡诈,诚不欺我。”看着被裴皎然一子盘活的棋局,魏帝瞬间兴致全无。转头看向一旁的原正则,“你瞧瞧这裴相公,以一子匡朕。好处算她的,骂名算朕的。” “陛下。”裴皎然起身拱手,“相权强势,皇权微弱。南衙北司之争,积重难返。吴王如今因您的偏爱,引来各方相望。如今时局,莫说是刻意纵容,即便是小小的一个举措,都有可能引来朝局动荡。臣虽有私心在太子,可亦在朝堂。” 话音落下,魏帝眸光骤冷,轻哼一声。死死盯着裴皎然。 “前线战事吃紧。裴卿此前昼夜辛苦,朕深感欣慰。准你休沐五日。”魏帝捏了捏眉心。这局棋输了让他难受不说,还要和裴皎然这样的老狐狸虚与委蛇大半天,更是令人烦闷。 待裴皎然走后,魏帝目光阴沉地看着桌上那盘棋。他本来以为让南衙北司争斗起来,他可以借机进一步扩大皇权,让太子顺利继承皇位。但张佑殴打李敬,却无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耳光,打破了朝局的宁静。吴王看似没牵扯进来,实际上又息息相关。 “张家既居外戚之贵,但无谦和之德。打发他们回老家颐养天年吧。”魏帝看向原正则,冷声道:“去贵妃宫里传旨意,让她闭门思过一月。后宫大小事务交给薛昭仪决断。” 听闻此言,原正则不禁微微一愕,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他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之中,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所震撼到了一般。 许久后,他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低声应喏。然而,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回应,但那略显迟疑的动作和稍显凝重的表情,却让魏帝的目光凝在他身上。 “你比张让聪明,取代他也未尝不可。” 魏帝笑容中似乎藏着某种未尽之意。 第671章 回绝 回到中书外省,裴皎然把手头上的事务交给窦阁老后。又去中书省交了部分印信,而后回家休旬假。 在家里收拾了几件衣物,裹上狐裘,策马前往终南山。在长安雪停的这几日,终南山上飘了几场雪。山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冬阳穿过林间缝隙倾洒而下,铺上一层淡金色。 虽然雪深,但是路上赏雪的行人不少。好在她戴了风帽,又以轻纱遮面,是以没人认出她来。 勒马在竹林精舍前,将马一拴。裴皎然从篱笆外翻了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在雪地上。竹屋里飘出裹着高谈声的酒香,顺着酒香她悄悄走了过去,猫在窗旁往里看去。 只见裴湛然和几个友人披散着头发,围在案几旁,泥炉上煨着一壶酒。 “女郎。” 闻声回头见是崔伯玉,裴皎然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遂缓步走了过去,“阿兄在和哪些人喝酒?” “都是住在终南山的隐士。女郎要去见他们么?”崔伯玉面露微笑。 “不必。我休旬假,李休璟又不在。索性两山上小住几日。”裴皎然转头看了眼屋内,“我先去睡一会。” 即便她不常来,裴湛然依旧给她准备了一间屋子。解下狐裘,脱去披袄,松了发,一脸疲惫地靠在凭几上。 崔伯玉悄声入内,见裴皎然揉着额角。搁下炭盆,压低声音道:“郎君新制了益气宁神的香,我去给你点上。” “好。有劳伯玉叔。”裴皎然道。 不知过了多久,裴皎然才悠悠转醒。此时天幕已经完全黑下来,身旁依旧暖洋洋的。案上熏炉往外散着香气,抬眼睇目四周。只见裴湛然正坐在她对面,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她。 面前的裴湛然披散着头发,只用一根缎带微微扎起,依旧是一副逸气棱棱的模样。 “兄长来了怎么也不出声?”瞥见裴湛然面前倒了盏茶,裴皎然捧茶饮了口。 “我出声了。可你睡得太熟,没听见。”裴湛然一笑,“先用饭吧。” 兄妹二人自小就是由崔伯玉照顾,这饭食上崔伯玉的手艺非常对二人胃口。 蹙眉看着案上的清淡菜肴,裴皎然蹙眉一叹,“我还以为阿兄会准备野味呢。” “有野味。冬日前我捕的蛇,用来熬汤你喝么?”裴湛然咧嘴一笑,“味道很是鲜美。” 瞪了裴湛然一眼,裴皎然道:“兄长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女郎还是不喜欢蛇么?”往裴皎然碗里添了些许鸡块,崔伯玉神色温和,“蛇早早冬眠去了,哪来的蛇。” 玩笑开过,三人其乐融融地用着膳。尽管三人许久没见,但饭桌上依旧安静。用完膳之后,崔伯玉起身撤膳。独留兄妹二人在屋内。 从一侧的碧玉果盘中取了个雪桃,递给裴皎然。 看着递来的雪桃,裴皎然眉眼温和,“阿兄从哪里得来的桃子。” 裴湛然笑道:“在终南山上有结草为庐的真隐士,自然也有沽名钓誉的假隐士。表面上在终南山隐居,实际上身边仆从不知道有多少。” 持着一旁的银刀,刀刃在裴皎然动作下轻轻地在雪桃外皮上转动起来。白里泛绯的桃皮剥落,桃子的香甜气息散了出来。 “前方有战事,你怎么好端端地突然休旬假?”裴湛然皱眉问。 他虽然隐居在终南山,但是并非不闻窗外事。那些个假隐士在与他交谈中,偶尔也会讨论朝廷政务,言语中难免流露出对裴皎然的嫉妒。嫉妒她不仅仅以女子的身份入仕,更嫉妒她如今执掌中书省,风光无限。 手里的桃子鲜嫩欲滴,味道甘甜。裴皎然垂首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前方的战事固然吃紧,也没到离不开人的时候。不过么高位执政的一言一行,皆是表态。我的旬假,也是陛下略施惩戒罢了。” “适才你睡着的时候。伯玉叔便和我说,你来肯定是因为朝中有事。”裴湛然目露深意,沉声道:“嘉嘉我虽然不如你敏锐,但是也知道朝局瞬息万变,多个帮手总是好的。你知道,伯玉叔他出身崔氏,他的能力上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让他下山帮你,你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多谢兄长好意。”裴皎然将银刀搁回碧玉盘中,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但崔伯玉,毕竟是姓崔。” 裴湛然微愕,“他是姓崔,但崔家这些年对他不闻不问,他也替你当过几次崔家的招揽。” “阿兄。他姓崔,注定无法在如今的局势下走太深。更何况他一旦出现,崔家便会将宝押在他身上,对朝局无益。”裴皎然忽然换上一副严肃模样,“权海深深,无能者如此,不过是自寻死路。而你我也没有朋友。”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见是崔伯玉,裴湛然面上有些尴尬。却听他一笑,遂拱手施礼,“郎君,女郎所言不无道理。我虽然多年没回崔家,但崔家没把我移出族谱。我的一言一行,皆和崔家息息相关。我若入朝,为女郎谋主。崔家势必要利用我,来搭上女郎。这对女郎来日无益。” “看来是我一厢情愿。”裴湛然看了眼裴皎然,又看看崔伯玉,“今日是我失言,伯玉叔和妹妹勿怪。” 待裴湛然一离开。裴皎然和崔伯玉对视一眼,各自喟叹。 “山中夜寒,女郎可以多加穿被褥。”崔伯玉拱手告辞。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裴皎然似觉无味地摇摇头。一路走到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她已经明白了很多事。许多选择,实际上并非家族所能左右,但也并非一人可以完成。而这些世家之所以可以源远流长,无非是擅长多方押宝。 无论胜利者是谁,他们都可以最大化的保全家族。但枝繁叶茂的家族,势必也会有分崩离析的时候。这是人心凉薄所致。 裴皎然淡淡一哂,望向镜中自己。唇梢扬起一丝弧度。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只有一人在朝中,虽然是孤臣,却可以免去很多烦恼。 第672章 雪猎 冬日山寒,停了两日的雪,又在终南山中飘落。凉意沁满屋内,一旁的炭盆虽然依旧散着微弱暖意,但是裴皎然依旧早早醒了。 在山中不用上朝,又不在长安城里,没有坊间的喧闹声。耳边唯有清脆的鸟鸣,最是令人心情舒畅。 裴皎然裹着被褥蜷缩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捧了卷书。其实她早就醒了,但是被窝中的暖意令人贪恋。她索性捧书蜷在其中。 “女郎,要起来用早膳么?”崔伯玉站在门口叩门道。 听得叩门声,裴皎然应了声好。就着一早婢子送来的热水,洗漱后换衣出门。站在廊庑下,可见裴湛然披散着头发,身着鹤氅,身形作飞禽状。 “五禽戏?”裴皎然嘴角微扬,感慨道:“阿兄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 “昨日来的几位道长教的。说是此法能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崔伯玉指着前方的竹阁,温声道:“女郎走吧,我们在那边用饭。” 二人进了竹阁才坐下没多久,裴湛然挽袖走进来。 打量着裴湛然,见他额角沁汗。裴皎然禁不住一笑,“阿兄修此五禽戏,想必剑法大有长进。不如和我过两招?” “去去,谁要和你比试。”裴湛然捧汤饮下一口,又咬了口古楼子,“我要去和几位友人赏雪。你来么?” 闻言裴皎然眯眸,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面前的古楼子,摇了摇头。 “也罢。那你自己也可以随意走走,反正终南山这么大,也遇不见几个熟人。”裴湛然道。 用过饭,裴皎然目送裴湛然离开,又钻回了属于她的屋舍中。屋内还有很多李休璟送来的东西,眼下都摆在多宝架上。 随意挑了个紫檀雕花木匣打开,各个大小相等的珍珠盛满一整盒。望着匣中的珍珠,裴皎然如同被勾起兴趣一般。从多宝架上逐一捧了十几个木匣下来,一一打开。 从玉石到金饼,再到墨块,各类物品应有尽有,佛教七宝俱在其中。 “神策军的军赏还真是丰富。难怪金吾卫会这般羡慕神策军。”裴皎然把玩着匣中珍珠感慨道 珠光满室,琳琅满目。 熄灭了炭盆和熏炉,裴皎然换了双轻便且御寒的靴子,裹上裘衣。策马出门赏雪。 山中有雪,自然也有兽。骑在马上,裴皎然一手持弓,一手持缰。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子。 天空中有零星雪花飘落,只见一只兔子从树林间蹿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一尾赤狐。 勒马举弓,箭尖瞄准赤狐。那赤狐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转头朝裴皎然的方向看去。乍见一支散着寒芒的箭正对着自己,怪叫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奔去。 未几一声哀鸣从林中传来,赤狐跌跌撞撞地跑出林子,匍匐在原地。传入耳中的是一阵马蹄声。 摩挲着弓弦,裴皎然左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的树林。 只见吴王带着一队吴王府的卫士策马奔出。 “裴相公。”吴王一脸欣喜地策马上前。 “吴王殿下。”裴皎然垂首作揖,目光盯着一旁的吴王府长史高岳道:“殿下乘雪欲猎为何?” “父皇寿辰在即。本王打算给父皇以千狐之腋做件裘衣。”吴王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狐狸道:“那是裴相公要猎的狐狸么?” 闻言裴皎然摇首轻笑,“非也。陛下给臣放了旬假,臣想吃兔肉,索性上山猎兔。这只狐狸也不知道从哪蹿出来抢食,眼下被殿下射死去为陛下裁衣,是它之福。” “裴相公这旬假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高岳捋着胡须,微微笑道:“难得能在此遇见裴相公。相公何不如陪吴王殿下一块猎物。” 抬眼望着高岳,裴皎然屈指轻叩剑柄。面露惋惜,“可惜。某除了是中书侍郎,还是太子少师。不宜和诸位过多交谈。至于猎狐么?臣素来慈悲,不喜杀生。” 被她一语噎住,高岳看了看吴王。见吴王眉头紧锁,只好道:“可方才裴相公不是还说能给陛下做裘衣,是这些狐狸的福分么?” “殿下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某可没这个福分。”裴皎然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贾相公知道殿下来终南山雪猎么?”余光睇向高岳,她继续道:“山中多猛兽。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出什么事。” 说罢裴皎然策马便走。 刚刚奔出去没一会,又有一队人马迎面撞了过来。 看着勒马在面前的元彦冲、陆徵以及长孙翼归,裴皎然禁不住感慨。 “今日是什么好兆头么?怎么各路神仙都往终南山凑。”裴皎然打量着陆徵,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陆将军今日休沐?” 今日裴皎然随意挽了单螺髻,她携飞雪坐在明耀的冬阳之下,炫彩夺目的凫靥裘裹在身上,领口上的狐腋风毛贴着下颌。她本来就算不上寡淡长相,只是一双眉眼间沾染冷意,平日里瞧上去虽然笑意盈盈,但走近才觉锐意逼人。 陆徵见此情景,不由看愣。又想到此前种种,黯然敛目点了点头。 “眼下长安城被李敬闹了个天翻地覆。你倒好,跑来终南山躲清闲。”元彦冲策马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岑公、崔公和王国老就在不远处赏雪。你要不要去和他们碰面?” 视线跃过元彦冲,目光落在陆徵和长孙翼归身上,裴皎然道:“所以你今日是来乘雪猎物的,还是来议政的?” “我们只是来赏雪的。没曾想会在这遇见你。”元彦冲觑着裴皎然面色,“不过你不去也没关系。王国老邀了几位终南山隐居的友人一道赏雪。” 似笑非笑地盯着元彦冲,裴皎然忽地喟叹道:“王国老不是自恃门第高贵,不喜与寒门庶族的人交往。怎么还有在此隐居的友人。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 “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都是些有名望的隐士。”元彦冲道。 嘴角噙着笑,裴皎然驱马上前。 “那是要去瞧瞧看。” 第673章 赏雪 策马跃过另外二人,裴皎然纵马奔驰了一段距离。偏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三人道:“不走么?” 那身凫靥裘在冬阳下格外炫目,她一手牵缰,一手随意搭在马儿的鬃毛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元彦冲才上前,“走吧。” 四人前后两骑,策马奔向前方。 终南山中古迹不少,各处雪景的风光也大不相同。头顶风雪簌簌,林间有日光漏下。马蹄踩着泥泞雪道往林子深处走。 “到了。”元彦冲道。 闻声裴皎然勒马,眯眼打量前方小亭。亭里坐了六人,皆裹着裘衣。身旁还有红衣女婢在为他们斟酒。 “真是热闹。没想到几位紫袍大员居然愿意屈尊来这闲云野鹤之地。”裴皎然微笑上前,目光四下一扫。乍见裴湛然也在,抿唇敛衣坐下道:“一路赶来,雪沁衣裳。给我来盏酒,驱驱寒。” 红衣女婢见她伸手过来,忙舀酒入盏递给她。 啜饮口酒,裴皎然咂舌道:“好酒呐。” “赏雪当配好酒。”崔绍笑眯眯地看她,指了指裴湛然那一方的人,“这几人是王国老的友人,正巧今日邀着一块来赏雪。” 斜眄几人一眸,裴皎然转身自己持勺斟酒入盏。慢悠悠地啜饮着,时不时回头看向那几个一派清隽恣意模样的终南山隐士。 迎上她的视线,裴湛然摇了摇头。 “晋有竹林七贤。今日瞧见诸位隐士,某才知何为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裴皎然掀眸,微笑看着几人,“本以为王国老在家颐养天年,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曾想依旧心系为朝廷寻觅人才。” 似乎是听出裴皎然话中讥讽,王国老指着裴湛然,“适才听延鉴说,这位裴郎君有一位妹妹。她似乎和裴相公年龄相仿。” 察觉到崔绍也在看着自己,裴皎然沉睫垂眸,薄唇牵起一抹弧度。看起来这几人多多少少已经获悉了自己有个兄长,隐居在终南山的事。眼下想试探一下,这消息是真是假。 “王国老不愧是累世簪缨世族,探听消息就是灵通。也难怪可以历经南北乱世而不败。”裴皎然双眸似是结了层冰雪,语调温和,“这位裴郎君,的确是我兄长。诸位想做什么?” 似乎没想到裴皎然居然这般开门见山,崔绍和王国老皆是一愣。反倒岑羲摆手一笑,递了盏酒给裴湛然。 “裴家兄妹皆是人中龙凤。可惜裴郎君志不在朝,只愿做闲云野鹤。”岑羲感慨道。 “唉,人各有路。我与兄长自小便是志趣不相同。更何况若手足同理朝政,难免会有偏颇之处。我家家训但凡有二子,一人不得同道而行。” 裴湛然静静听着,面上不由浮出笑意。虽然他和自家妹妹,一个在野,一个在朝,但是裴皎然这话还是很合他心意的。其实身旁这些人一开始接触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但架不住对方数次热情相邀。数次交谈下来,这几人也没向他打听给什么消息。他这次略微放松了戒备。 不曾想还是被他们钻了空子,探听到只言片语。方才在裴皎然来之前,这位王国老和崔绍已经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他一遍。 “虽说如此。不过昔年王谢二族,亦有手足共同执政者。”王国老笑着望向裴湛然,“裴郎君也不必自谦。指不定你兄妹二人联手,也能成一段佳话。” “佳话?是王敦王导两兄弟,还是庾氏兄弟呢?这兄弟之间,可不算善终。”裴皎然掀眸莞尔。 “你二人怎能与他们相较。这……自然是不一样的。”崔绍捋了捋胡须,“在这坐久了也冷得慌。裴相公,可愿陪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一道走走?” “自然。” 说罢四人一道起身,独留元彦冲几人继续和裴湛然他们饮酒赏雪。随行的防阁虽然跟在后面,但是落后很长一段距离。回头只能瞧见他们的身影。 “张让如今因李敬之故,被留于府中。枢密院虽然有权力,但行事有所收敛。”王国老斜眄着他,“新上任的那位原正则。据说家里原本也有做官的,虽不是大官,但也识字。我们何不如趁这机会,一并拿下他。” “长安城的闹腾才刚刚结束。诸位有必要这么着急么?再说了陛下对张让到底是有些许情意的,只怕不会轻易赶尽杀绝。”岑羲皱眉道。 “就怕陛下对他没情意。有情意下手也方便些,免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崔绍面上笑意和煦,“如今神策军在外征讨。身边内侍作为监军随行,何不如利用这些人来对付张让,拿来还重设南衙六军。” 裴皎然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二人没一个有台臣的。张让是从魏帝浅邸时就贴身伺候,而神策军自从他上任以后,想方设法地从左藏中要求,来补偿神策军的军赏。二人大势描绘如今神策军的优势,这让金吾卫和其他诸道的军士们,一旦知晓,还有这么一回事,岂不是要闹个天翻地覆。 先看了看崔绍,裴皎然又看向王国老。喟叹一声,“唉。神策军尚在蜀地征讨,诸位这么做是不是太令人寒心。” 这几人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是能够看出来一二的。倘若自己和李休璟没有交集,这件事她自然是睁一眼,闭一眼。管你们怎么在后下黑手布局。 崔绍看着她,温声开口,“裴相公放心,粮草补给这些自然是不会断的。但依旧需要有牺牲,需要牺牲一个能牵动各方的棋子。” 短暂一瞬间,一个名字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垂在身侧的轻轻摩挲着袖口,裴皎然微喟,“等陛下过了寿辰,再做这件事也不算迟。好歹先要保证运粮补给畅通无阻。” “这么说裴相公是同意我们如此?”崔绍问道。 “我可没说同意。当然诸位要是想现在做这件事,我也不阻拦,但后果自负。”裴皎然脸色微沉,“常言道相忍为国。我劝诸位还是忍着些。” 第674章 阻止 “相忍为国?”王国老细嚼着这几字,目露讥诮,手攀上积了雪的梅枝,“裴相公怕是不知晓南衙曾被北司逼到何种境地。” “那又如何?诸位忍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能再忍忍?”裴皎然双眸勾动,“诸位在朝中的资历都远在某之上。眼下吐南联军,正在攻打剑南。诸位莫不是要做那不忠不义者?” 崔绍的目光亦落在裴皎然身上。她拥着凫靥裘,面容清丽,仿佛一柄出鞘的古剑,唇边笑意温和。只是一双眼仿佛古井一般,沉静冰冷。明明才二十出头,看上去却永远都是一副老成模样。 “又不是阻拦神策军征讨。前线无人可指挥大局,我们的人可以顺理成章地顶上去。”崔绍道。 “崔司徒,你空顶司徒虚名。若非你家大业大,又尚有几分名气。只怕早沦为叛军的刀下亡魂。”讥诮地看着崔绍,裴皎然放缓语气,笑盈盈道:“你不知兵。不明白兵家有云,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裴皎然的声线虽然温和,却犹如裹挟着寒霜一般,谈笑间可令五岳震动,天吴悚立。 话落耳际,王国老移目望过来。唇齿嗫喏想要开口训斥,却被裴皎然抬手打断。 面上笑容越发温和,裴皎然一副从容和缓的模样。将身为上位者的自矜和对老臣的尊重拿捏地恰到好处。 “事情未平。在后方闹事,无论将来是不是赢家,都会被陛下清算。这样的斗争没意义。” “是没有意义。”岑羲微笑看着裴皎然,“裴相公言之有理。眼下这个情况,任何斗争下来的赢家,都没好结果。” 顺手折下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裴皎然垂首轻嗅梅花,“诸位皆着紫袍。怎么只有岑公一个明白人。”瞥了眼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苏敬晖,她道:“苏相公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苏敬晖还算镇定,对裴皎然道:“那么裴相公觉得我们该忍到何时?眼下张让失势,原正则又是个不顶用的,我们为何不乘胜出击。” “就算今天整个内侍省,都被南衙拉下马又如何?赢家也不会是我们。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忍到驱逐走吐南联军。君子行事用道,中庸之为德也。相忍为国是取其道,趁机反戈一击实乃背其道。若非大势已定,不可为。” 其实论实力而言,南衙如此,北司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可能还不如南衙。除了枢密院重新复起外,整体影响已经大不如从前。包括原正则只怕都做了两手准备。一旦局势对北司彻底不利,原正则必然拼死都要向南衙表明自己的立场。 即便不能从中获得利益,也要让自己能够保留性命。能够上牌桌的人,自然都是手握筹码,但没有人敢放出全部筹码。 “我们接连重创张让等人,已经让他们避无可避。若是让他们得到喘息机会,必会对我们予以反击。”苏敬晖看着裴皎然,目光中带着挑衅,“相公既然要相忍为国。想必有更稳妥的法子,为何不试言之。好为太子分忧,以保太子殿下能够顺利登基。” 瞥了眼其他人,只有岑羲一脸从容。其余人纷纷点头称是。 苏敬晖心想,既然对方态度如此强烈的拒绝,自然是有良策。不如听听裴皎然所言,若可行,他们暂且忍耐也无妨。如若此法只是她缓图之举,那她如今的目的有待商榷 裴皎然闻言,狡黠一笑,“诸位都是紫袍公卿,要动手有的是机会。而我们要动手难免会被陛下定性为党争。既是如此,为何不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用原正则的手除去张让。” 话落耳际,其余几人相顾而视。这句话还算符合他们的预料。如果如今任何动作不仅没有意义,还会被定性为党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内部先斗起来,这牌打出去才有效果。 若斗争无效,各方依旧是相安无事。那么他们依旧可以继续蚕食对面。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毕竟他们几人不仅位极人臣,背后还是世家大族。即使将来有清算,也很难惘顾他们背后的影响力。 经此番对话,崔绍和王国老对视一眼。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裴相公,在大事上的谨慎,对他们颇有益处。 话到此处,崔绍捋着胡须道:“瞧瞧,还是年轻好,年轻人会多思多虑。我等也并非因门户私计,而误国计者。依某之见,此事且依裴相公所言不如暂且作罢。”又转头,对着裴皎然道:“你阿兄见识不凡,若能引入朝中。于你家是好事一桩,裴相公不如考虑考虑。” “兄长无弄潮之能,不必滔深海。”裴皎然态度强硬的再度回绝。非她有意贬低兄长,而是实在觉得兄长的能力和政治敏感度,都不足以支持他走下去。 不过以今日之事来看,这些人对吞并神策军的执念,全然超过她的预计。日后自己要更加提防这些人,以确保神策军地位稳固。从而让自己的权力之路,走得更顺。 对于岑羲以外的这些人,将来她自然是可以给他们体面的。他们愿意配合,所有人都能体面,也能继续享受如今的地位。但要是另有想法,那她只能帮他们体面。 至于李休璟么……裴皎然弯了弯唇。他当然是最好,也是目前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只是权力场上哪有空白的位置,他那个位置也是有不少觊觎的存在。而政治博弈非死即生,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她也不觉得这几人,会完全听她的话,暂时相忍为国。 如今最主要的还是要给李休璟去信,提醒他要小心提防身边的人。即使这些人要想做什么,也必须让她知晓。否则他们所有的举措都等于掀桌。 一旦牌桌掀了,这牌局上许多事情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一个没有规则的的牌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第675章 寄梅 踏着暮色回到竹林精舍之中,各处的灯笼俱已亮起。见裴皎然进屋,裴湛然立马站起身来,面露笑意。 脱去凫靥裘,裴皎然在铜盆中净手。垂眼看向面前的黑瓷茶盏,打开瓮盖。浓郁茶香瞬间窜了出来,氤氲雾气散尽。热滚滚的茶水静卧于盏中,水面上隐约倒映出一双平静眼眸。 裴湛然小心觑了眼裴皎然神色。虽然她穿着凫靥裘,但一路走来,身上寒意尤重。此刻坐在那又一言不发。莫名让人觉得心慌,忍不住揣测她心思。 “女郎。”崔伯玉唤了声。 闻言裴皎然浅浅露了笑,“阿兄宽心,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她扬眼,“这天底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你我又没彻底断了联系,他们能发现也不是罕事。” “嘉嘉,你若想。我可以离开终南山,回扬州或者姑苏。到了南地,他们不好找我。自然也不会惦记让我入仕为官。”裴湛然道。 “阿兄亦在风雨之侧,此时离开已经没有意义。虽然先祖曾说裴家不必再立风雨之中,可我已入局,其他人哪里是能轻易逃开的。”裴皎然扬眉莞尔,“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功成虽不必在我辈,但可在裴氏之中。” 裴湛然张了张嘴,知晓自己劝说无用。裴皎然是被选中注定要走这路的孩子,从五岁抓周以后开始。他亲眼看见母亲是如何教导她去理解权力,操纵权力,学习治国理政。世人皆惊叹于她才华横溢,亦感叹于她狠厉果决。 可只有他知道,她在此中的学习即便有天赋加持于身,但依旧免不了艰难痛苦。而她不仅没被消磨意志,反倒学会从中捕捉快乐,并且主动去直视黑暗。 偏首看向崔伯玉,裴皎然道:“劳烦伯玉叔暂避一会,我和阿兄有事要商。” 待崔伯玉走后,裴皎然道:“劳烦阿兄去取纸笔。我一边写信,一边和你说。” 屋内的书房,有现成的纸笔。裴湛然替裴皎然一样样铺开来,笑道:“来我替你研墨。你想写给谁?” “还能是谁。他们想趁着内侍省现在无主的时候,对张让一网打尽,顺带吞并神策军。”裴皎然语调柔柔。 挑了块徽墨,在辟雍砚中研磨。瓷白的辟雍砚中墨色醇厚,香气悠远。裴皎然没有书写的意思,放缓来语气道:“我没有同意他们。不为私,全为公。眼下这个时候,还不是对神策军动手的时候。” 裴皎然一边说着,骨节分明且修长白皙的手在白玉笔筒中挑了半天。才选了支紫竹狼毫笔出来,满脸嫌弃地看着笔尖,“他们要是连相忍为国都做不到,那将来免不了被清算,连带着南衙也要继续被打压。为一时之快,致使国有损,没这个必要。” “他们会听话吗?” 她的字自成一派,力道十足。此时柔翰入墨,开头是最寻常不过的问候。随后提笔继续写下去。 “君此行剑南山高路远,对君之思如隔云端,亦似隔重城。长安雪已落几重,骊山风拂灞桥霜,终南梅花香清远,可惜不能与君共赏同游,实乃憾事。” 睇着裴皎然所写的几行字,裴湛然面上有些不自在,“我非要在这看你写完么?这封信要是被人劫走……” “不以家书的名义寄过去。以什么名义寄过去?”裴皎然弯了弯唇,“父母思念儿子,给儿子写家书寄情是人之常情。”说完裴皎然继续写道。 “君如今居高位,必有人觊觎。而眼下长安风刀霜剑严相逼。君又远在剑南,吾纵有翻云覆雨之能,奈何鞭长莫及。崔、王、苏三人皆自挟奸心,为门户私计。吾以善言相劝,不知能听见几分。然三人素日厌恶北司,怨毒之情皆付诸于他人。” 裴湛然看到此处,忍不住鼓掌,“好一个为门户私计。这些人哪个不是靠门户私计,才能得以留存百年。嘉嘉以此为刀,实在诛心。” “桓谢两家尚可相忍为国,唯他崔王二门辗转北地。即便如今着高位,可后世岂会没有鄙夷者。”裴皎然一面笑着说,一面写道:“君且在剑南放心逐寇,某以善言相劝,三人已暂歇心思。自此顾全大局,相忍为国,不会因私废公。愿君此战旗开得胜,佑我大魏国祚绵长。” 写到此处,裴皎然神色中浮现出几分复杂情绪。权衡再三,终于写下。 “待君归来之日,某自当温酒相候。” 写完最后一句,裴皎然取出金印。按在信上,又在信尾署名。 此时裴湛然已经在旁观摩良久。忽然意识到这封信兴许并不是单纯的提醒,仿佛还有更狠的手段藏在里面。 待墨吹干,裴皎然道:“明早让伯玉叔去一趟李宅。把信交给李司空,让他寄给李休璟。” 裴湛然忽地问,“这封信真的是在提醒李休璟么?” “”兄长觉得呢?”裴皎然垂眼看着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面露笑意。 “是提醒,也是在让他放下戒备。” 这封信处处都透着温情,然而又处处是杀机。一个在外征战的武将,唯一能够依仗的势力有皇帝,也有裴皎然。她把困在了名为情的牢笼中,告诉他危机已经消除,他可以放心去干。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察觉出裴湛然的目光不对劲,裴皎然无谓一笑,“兄长不必这么看着我,感情和权力是两码事。至少有我在,他们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不能代表,我将来不会出手。阿兄,你应该知道同一个位置上,不可能有两个相似的人。眼下我们都过得颇为愉快,我自然也愿意多维护他几分。将来的事,谁有说得清呢?” 裴湛然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家妹妹的想法是对的。她也的确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分割了诸多利益给李休璟。二人眼下感情牢固,的确不需要去做破坏利益的事。至于将来,那也是将来的事。 用过晚膳,裴皎然沿着廊庑回房。瞥见院中红梅怒放,随手折下一支塞进信封。一并交给崔伯玉。 第676章 推演 信送到剑南境内,神策精锐大军已经和剑南军已经在邛崃关和吐、南联军鏖战几回。双方喋血之下,邛崃关被守了下来。 驿使到军帐中的时候,李休璟正在与部将议事。甫一瞧见驿使进来,摆手示意诸将稍安勿躁。 “哪来的信?”李休璟道。 “李司空遣人送来的。嘱咐您一定要把信拆开看看。”驿使把信搁下,“卑职告辞。” 扫了眼信上字迹,李休璟把信压到一旁的文牒下。继续道:“适才说他们想要绕过邛崃关,去阻击我们后方?” 拧着眉。李休璟内心虽然疑惑,但又觉得好笑。邛崃关在雅州荣经县,西八十里,以邛崃坂而名,乃前隋所建。此处山岩阻峻,萦纡百有余里,关当西麓垂尽处,凭高瞰远,实乃中外之防。 而且这几日又下了雪,大雪掩路。魏军都在城中休整,无论城外如何叫阵,也不予以理会。蜀地气候虽然宜人,但是他们所在的邛崃关已经属川西之地。别看现在是晴天,指不定一到晚上就变得天寒风烈。 邛崃关距离荣经县不过四十里,随时都可以出兵回援。但吐南联军要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就必须抛下大部分物资来急行军。虽然说吐南联军也可以直接攻下荣经县,继而直捣成都。且从时间上来看,这样成本太高。一路翻越邛崃关中古道,等于完全切断补给。这支吐南联军,必须确保能够拿下荣经县。 以节杖指着地上的舆图,李休璟道:“邛崃关乃川西要塞,易守难攻。我等兵力不过千人却可固守此地,以千拒万。眼下吐南联军因久攻不下,不得不铤而走险。绕邛崃关,意图截我军粮草。既是如此,何不遂他们愿。放他们入邛崃坂,我们可和荣经县守军两面夹击。” 话音甫落,贺谅首先出言反对。给出的异议是虽然对方孤军深入,但是我方更是困居险地。再加上又到了雪季,暂不论敌方补给困难重重。便是我方的补给运送,也因大雪天而慢了下来。 若放吐南联军入陇,一旦对方顺利越过山道,夺下荣经县,便可长驱而入成都。届时再和城外的吐南联军猛攻邛崃关,困坐愁城的便是他们。 贺谅的建议是埋伏在半路上,截杀吐南联军这支孤军。而李休璟则于城中继续牵制着吐南联军,随时准备出城奇袭。于被困坐愁城的风险上,此招要小上许多。于功劳上,李休璟可以率众从城中杀出。这个方法是最稳妥的打法。 “此计不妥。”李休璟拒绝了这项提议,遂道:“邛崃山高路险,而且这几日天气十分不佳。翻阅邛崃坂至少需要三日,到了夜间若无掩体遮蔽,必然要冻死于山中。即便可以点燃篝火,若守夜者忘记及时添柴。整个营内的士兵都有可能失温而死。外面的吐南联军,是没办法才要铤而走险。而我们不必。” 余下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向地上的舆图。蹙眉交头接耳的低语一番,一致同意了李休璟的提议。 议事毕,诸将各自离开。李休璟一脸疲态地凭几上一靠,盯着身旁的火盆看了半晌。目光转落到被自己压在一旁的书信上。 以短刃小心翼翼挑开信上的漆封,里面塞了两张信笺。取出信笺,他展开了最面上那封信笺。 信上内容是阿耶和阿娘对他这个远征在外儿子的关心之语,以及叮嘱。笑着看完父母写的信,李休璟仔细端详其另外一封还没展开且鼓鼓囊囊的信笺。 熟悉的荀令香扑面而来,展开信笺。一支红梅坠于衣上。拾起红梅在鼻间轻嗅,李休璟笑着读起信上。 她在信上同他说长安盛景如旧,可惜不能与他共赏。第二段时,语调急转,连笔锋也凌厉不少。她说长安以崔邵为首的那些人,想要趁机要了张让的命,也顺便把神策军并入南衙之中。而她以相忍为国相劝,让这些人暂且打消念头,请他放心。她在长安温酒,候他凯旋归来。 屈指轻轻叩击着案几,李休璟闭眼喟叹一声。他几乎能够想象到裴皎然是如何妙语连珠的打消他们的念头。但是内心的直觉却在告诉他,这些人未必可信。所谓的暂时同意,只怕也是缓兵之计。 捏着信笺,信笺的一角也因为手指的用力过度,变得皱皱巴巴。长安……长安那边他暂时无法顾忌,唯一庆幸的,就是他知道裴皎然能够做到相忍为国。眼下自己只需要把心思放到如何攻破吐南联军上。 大渡河么……李休璟垂眸思量,这几日他几乎日日都在看舆图,舆图早已刻进脑中。不需要看,都能知道每一处关隘在哪里。脑中飞速地推算着吐南联军如今的行军速度,模拟出数条可能的行军路线。何时抵达,又会从什么地方出现。 一次次的推演下,李休璟忽地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屋外冷月当空,三三两两的军士围坐在雪地旁。原本一身银亮的铠甲,此时也变成了乌色。抵达剑南以来,它们已经经历太多的战火。一战刚歇,一战又来。 好在这几日下雪,敌方安静蛰伏,而他们也终于有了喘息机会。但因为天寒地冻的缘故,起灶困难,只能啃食伍长发下来的干粮胡饼。 坐在地上的士兵以为他是来巡营的,纷纷搁下手中干粮起身相迎。 看着面前沾满血污的士兵,李休璟微笑着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穿过重重军帐,往城楼上走。 城楼上离月更近,似乎还能看见远处营寨中虚渺的烟火。 吐南联军兵分两路,去攻打邛崃关和清溪关。清溪关如今是冯元显和剑南节度使麾下的副手在守。这几日对方也没少鏖战,万幸是亦守了下来。 贺谅不知何处寻了过来,眼见他站在城头,遂压低声音道:“大将方才成都那边送来消息。说是西南的供军院,不知何故扣下了一批粮。” “这个时候扣下来?”李休璟皱眉道。 “是。节帅他也莫名其妙的,特意让末将来告知你一句。”贺谅看了眼四周,“他已经去和供军院那边交涉此事,尽快把补给送过来。大将长安那边?” 闻言李休璟冷笑,“只怕是供军院里有人阳奉阴违。让供军使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说罢李休璟转身就走。 第677章 扣押 供军使是被贺谅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客气地告知缘由后。不由分说地带到了李休璟面前。 被押进屋的时候,李休璟正坐在炭盆旁擦拭横刀。手中横刀被擦得银亮,映出一旁案几上烛火的明光。 “大将军。”供军使小声唤了句。 尽管贺谅在路上已经告知了让他来的缘由是什么,但他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会见李休璟全然沉浸在擦拭横刀中,不免心生惧意。 扑通一声,供军使猛然跪了下来。 抬头看他一眼,李休璟继续拭刀,“供军使这是何意?” “大将军,下官也不知为何供军院会扣下一批军资。要不下官现在去供军院问问?”供军使小声点。 “现在去问?”贺谅冷笑一声,手中横刀在供军使身上一拍,“节帅现在已经派人围了供军院,只等着要个说法。你若是知道什么,赶快从实招来。” 闻言供军使磕头如捣蒜,忙解释道:“下官什么也不知道。下官是奉了裴相公的命令负责这次军资的运送。如今的供军院院使,是从户部新调来的。下官与他没有多少交集。” “行了。她既然派你来,证明你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起来回话。”李休璟示意贺谅把人扶起来,“这些日子你都和供军院的人有接触。说说看你的想法。” 供军使道:“供军院的院使虽然被革职查办,但是账面上一团乱。这几日供军院都在核对账实,厘清收支,可有些中饱私囊的人暂时也不好惩戒。” 与自己所想无差。即使有裴皎然的强行介入和革职查办供军院院使,但西南供军院依旧和传闻中一样不靠谱。 “既然已经查到是哪些人在中饱私囊,为何不直接惩戒他们。”李休璟冷声道。 供军使抬头看了看贺谅,又看了一眼李休璟。西南供军院虽然不大,但是到底也是个肥差。有些人别看着官职低微,实际上背后靠山却厉害着。思量一会,他只含糊着开口,“大将军,有些事一旦顺藤摸瓜下去。那便是一个无底洞。” “呵。”李休璟冷笑一声,“朝廷的供军院有贪墨者,还不能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哪里来的道理。你这个供军使当的实在不称职。” 供军使唇齿嗫喏,“下官也不知道。” 眯眼打量一会供军使。李休璟闭眼微喟一声,他想了想。裴皎然既然派了个人来,那就证明这个人不仅有利用价值,而且有一定可靠度。此人来了之后,他也和他有所接触,的确是个尽忠职守的。 而结合一下裴皎然送来的信。今日这场针对就变得更有目的性。 李休璟见问不出,因此温和地笑了笑,转圜地道:“那你就继续去供军院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遣人来告知。待回长安后总有你一份功劳。”对方虽然是裴皎然派来的人,但是如今山高皇帝远,保不齐对方会被另外的人收买。而且自己又在外征战,许多消息的来源都在朝廷的邸报上。因此不得不对这样不可控的因素,少不得要有一份提防之心。 听见李休璟的话,供军院使忙道:“是。下官一定好好盯着供军院,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向您禀报。只是前些日子听说裴相公似乎触怒了陛下,供军院难免有人会阳奉阴违。” 李休璟和贺谅交换了眼神。裴皎然如今掌着江淮盐铁转运,西南供军院的馈运亦是她说了算。但剑南险阻重重,军资的运送也比其他地方更耗时耗力耗钱,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有可能导致辎重延误。此时只怕是供军院那边收到了什么消息,故意扣下这一批军资。 对于长安的情况,临行之前裴皎然已经和他有所交待。长安已经到了风雨大作之时,随时都可能有倾盆大雨扑面而来。不过她依然可以持桨平稳而行。她在长安,他可以放心。 屈指轻叩案几,李休璟目光落在还未来得及烧毁的信笺上。张让失势,崔绍和王国老等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打压内侍省,好吞并神策军。而自己作为这次西征的主将,亦代表了皇权。如此一来,只要前线的战事一有问题,他们都可以借题发挥。到时候即便裴皎然有心阻止,只怕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即便裴皎然可以阻止,可自己回去之后也很难在留在神策军,而之后有可能被剔除出长安。之后南衙再度复起,皇权低头,大义的旗帜,任他们扛起。自己和裴皎然所做的一切都会再度埋入尘泥之中。 “明早,你亲自走一趟供军院。问问供军院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李休璟面色沉重,“再去见见韦节帅。” 贺谅点了点头。 待贺谅走后,李休璟走到供军使面前坐下道:“我只问你一句。她有没有交代过你别的事情?”过了一会,他又道:“或者说,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别的话。” 闻言供军使垂首,身躯微微颤抖。言语不出半个字来。他当年在户部供职,一次险些被内侍欺辱,是路过的裴相公救了他。他如何能让裴相公身陷险境。 “行了,你对她忠心耿耿是好事。回去歇着吧。”李休璟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供军使依言离开后,屋内只剩下李休璟一人。他一脸疲惫地往凭几上靠去。 视线倦怠地往四周扫去,偶见不远处的房梁下。有一只蛛蝥趴在网上,似在休憩。仿佛是感知到什么,蛛蝥缓慢舒展步足。下一瞬一只飞蛾停在了蛛网上,拼命地挣扎。眨眼间蛛蝥已经蹿到飞蛾面前,锋利蛛鳌死死地钳制着飞蛾,直到它不再动弹。蛛丝将其一点点包裹起来。 面前的烛火虚渺,透过摇曳的烛光,目之所及都变得虚妄起来。当烛火再度跳跃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变得和那只飞蛾一样,渺小且弱不禁风。他在蛛网上挣扎,眼睁睁看着蛛蝥靠近他,将他茧困于其中。光影黯然而去,与他再无关联。 第678章 供军 夜晚时分,被派去供军院探查情况的贺谅赶了回来。今日供军院依旧不肯放粮,对于韦节帅的问询,一律以粮资数目有误,悉数扣下来,等到核查清楚,再一并运抵邛崃关。 韦节帅对此虽然气恼,但也不敢强行取走军资,只得派人留在供军院。督促供军院的人加快速度。另外又从益州府库中调粮,送往邛崃关和清溪关。只是如此一来,朝廷就必须要还粮给剑南,消耗只会更多。 而长安那边,裴皎然只是放了旬假。并非是被魏帝厌弃。只不过魏帝刚刚贬黜了张贵妃的弟弟,吴王和张贵妃亦被禁足。一时间,长安风雨如晦。 次日,天刚亮。李休璟已经用完早饭,正准备去操练兵马时。此时斥候前来禀报,说那支吐南联军的精锐已经进入邛崃坂腹地。 李休璟抬眉,“小心跟着他们,不要打草惊蛇。前面有道天堑等着他们。” 贺谅拢了拢身上的披袄,“唉,这供军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山路越来越难走。大将,您要不然给长安写封信?有裴相公施压,这些人想必也不敢如此推延。” “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少则半个月。与其指望长安那边,还不如你我直接带兵去给供军院施压。”李休璟哂道。 “这怎么能行。西南供军院原本就是阉竖们把持的地方,眼下只是暂且换了人。谁能保证上一任供军院院使,有没有留下什么眼线在里面没拔除。”贺谅摇了摇头,“我们要是真动了手,岂不是着了他们的道。但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 “不错,你还知道这点。”李休璟领着贺谅往校场走,“这次征战的又不只有神策军,还有剑南军。韦节帅他不是吃素的,且由他去处理此事。你派个可靠的人,去益州转达一下我的意思。若供军院继续如此,我愿意施以援手。” “末将明白。”贺谅垂首应喏。 二人一道走到校场的点将台上。虽然对方没有来城下叫阵,但每日少不了要操练,以确保随时能够保持战斗力。 “这几日巡逻的时候依旧要警醒些。在衣粮上不可有缺,还有那些伤兵亦要派人照顾好他们。阵亡者名录逐一抄录下来,尽早统计需要多少抚恤金。”李休璟扬首看着持枪操练的军士们,叮嘱道:“记得抄录两份。一份你交给行军司马,一份你自己留着。” “喏。” 听的贺谅的声音,李休璟目光转回到校场上。这次随他出征的神策军,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执行力上自然是不用说,在相互配合上也是令人满意。 呼喝声一阵阵传入耳中,李休璟不自觉地抬头看向从天际掠过的飞鸟。它在空中振翅盘旋,鸣叫一声后,用力振翅朝着北方飞去。他的思绪,也似乎跟着那只飞鸟一块飞向隔着万水千山的北方。 长安已经不知落了几场雪,天气越发寒冷起来。太极宫中红梅怒放,粉雕玉琢。 宫城衙署的廊庑下又积了厚厚的雪,即使有庶仆和内侍定时交替清扫,可眨眼功夫雪又覆没下来。而各衙署的公房内,朝臣们埋首案前,笔耕不辍。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中书外省廊庑上的宁静。 青袍官员急匆匆地上了二楼,不多时一袭紫袍跟在他后面,缓步拾阶而下。 穿过承天门,裴皎然望了眼左手方向耸立的屋舍,移步朝前方的立政殿去。在门口亮了鱼符,再由值守的内侍进去通报。层层上达天听之后,值守的朱衣内侍才叫了两青衣内侍前来搜查,是否有夹带之物。 虚睇着为自己搜身的内侍,裴皎然神色自若。眼前这两人无一例外手上都被冻红,可身上却是颇为臃肿。 似乎是察觉到裴皎然正在看着他们,朱衣内侍道:“这二人都是犯了事的内侍,被原巨珰调来此处值守。以往都是跟着张让的,可惜是些个没眼力劲的。”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内侍自然也有高低之分,品级高得宠的内侍,穿些用以御寒的风帽和斗韨并非难事。没有风帽斗韨的内侍,只能用想办法在内里下功夫。苎丝中衣,再套一件絮棉的圆领短衫。层层叠叠下去,虽然看上去臃肿,但好歹能够御寒。 而眼前这两人,却被原正则当做立威的靶子。 搜查无误后,朱衣内侍觑了眼裴皎然手中信笺,微微皱眉。 “裴相公请。”朱衣内侍拱手施礼,面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来。那笑意中似乎裹挟了些许讥诮。 立政殿内温暖如春,魏帝靠着凭几正在阅览奏疏,原正则侍立在一旁。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蓝仙人。 觑了眼二人,裴皎然道:“陛下,臣裴皎然有事要奏。” 魏帝抬头看了看裴皎然,见她穿了身紫色襕袍,幞头上尤沾着雪花。俨然一副因事情十万火急,冒雪而来的模样。目光不觉多了几分笑意。 “是何事,裴卿念吧。”魏帝笑着捋了捋胡须,又对原正则道:“去让人给裴相公搬个炭盆来。别冻坏朕的肱股之臣。” 未等原正则应喏,裴皎然却推恩谢道:“臣多些陛下恩典。只是臣刚刚接到西南供军院来的消息。新任的西南供军院使,以神策军和剑南军近日消耗颇多,馈运不济为由,扣下了一批新送抵达军资。眼下是由剑南节度使从府库中拔了一部分军资出来。” 魏帝眸光凝在裴皎然身上,“竟有此事?” 闻言裴皎然沉稳回话,“这次随右神策大将军出征的供军使,是臣选的。从数日前到现在供军院那边依旧不肯拨军资出来,韦节帅安排在那边的剑南军已有怨言。” 西南的供军院被张让的义子,折腾的不像样。虽然如今换了人去管,但是一摊烂账纠缠下来,宛如乱麻。 魏帝对裴皎然的话有所不满,“之前已经有人举告过西南供军院,重新派人过去。怎么眼下还是有理不清的账册。裴卿,朕记得你是江淮盐铁转运使。此次供军院一事,是由你在负责。” 第679章 献计 魏帝的语气虽然算得上平和,却犹如惊雷砸在耳际。 裴皎然觑了眼原正则,沉稳道:“再过一月便是陛下万寿,江淮两道都在为陛下的万寿节做准备。各地刺史的礼单已经送到臣手中,臣这几日都忙着处理此事。忽略了西南供军院的情况,是臣失职。只是西南供军院为内宦所掌已有多年,中间不知暗藏多少内幕。臣不敢专擅僭越,因此特向陛下禀报,请陛下定夺。” 略微沉吟一会,魏帝没理会裴皎然。从案上拾起一封书信,“这是今早从益州快马送来的军情急报。清溪和邛崃关两处守军接连挫败敌人,但扶州的情况很不乐观。不过,太子詹事魏叔麟倒是献了一策。他这太子詹事,做的实在不错。” 一旁的原正则虽然才侍奉圣驾不久,但目光却一直凝在魏帝身上,仿佛一直在听着来自帝王的声音。此时他微微笑道:“说起来这魏詹事是玄成公的后人,也难怪能有如此见解。他自从被调任回长安后,一路从通事舍人做到太子詹事主簿,如今升到太子詹事,也不过十余年光景。” “你倒是个好记性的。朕不过适才随口和你一说,你便记下了。”魏帝笑睨着原正则,“你不如把朕刚刚念给你的奏疏,转告裴卿。” “陛下之言,奴婢自当时刻铭记。”原正则面露笑意,看看裴皎然道:“不过裴相公才华横溢,奴婢不敢越权冒犯。” “什么敢不敢的。朕让你说,你便说。”魏帝摆摆手,示意原正则说下去。 闻言原正则面露犹豫,此时裴皎然却自若地接过话茬,“臣不过江南闲散客,自是没办法和魏詹事相较。可臣亦有一计,要献给陛下。” “说说你有何计策。”魏帝道。 “六国抗秦,合纵连横。前朝长孙季晟为对付突厥,以离间计分化。臣以为陛下可以北遣使以和回纥,南致诏书以通南诏,西遣使以结大食、天竺两国,如此一来则吐蕃自困;回纥若为盟友,则吐蕃不敢轻犯边境,次以厚礼招揽南诏,则是断吐蕃之右臂,而大食在西域为最强,又与天竺皆慕中国,两国世代与吐蕃为仇。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她明白魏帝依旧在为剑南的战事,而焦头烂额。他需要一个有力的臣子,出个完美的主意来终结这场战争。来确保太子登基之前平安无事,登基之后再无扰边之患。 话落耳际,原正则面上愕然更重。 “没想到你居然和魏叔璘想法一致,不过他想的没你这么多。”魏帝忽然笑出声,“可是我朝与回鹘不睦多年。” “唇亡齿寒。如果让吐蕃以我剑南一道为东府,他回鹘亦有安然之理?届时他们亦不得安生。”裴皎然扬首迎上魏帝的视线,唇梢微微扬起。 “哦?”魏帝略有些惊讶,“万一回鹘和吐蕃另有勾结呢?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见裴皎然蹙眉,魏帝露出几分得意。捋了捋胡须,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皎然。 “陛下。”裴皎然面带笑意,然而眼神中却迸出一丝锐芒,“陛下可对回鹘亦许厚礼。回鹘需要中原王朝的技术文化,而我们需要大量的战马。或可以此为由,促进互市,两国各取所需。” 异族对中原的觊觎,除了广袤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外,吸引人的还有精湛的技术和先进的文化。如果能不花一分一厘,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技术和文化,自然是一件不会亏本的买卖。 “此计不错。不过朕需要再想想。”魏帝目光一转,落到裴皎然刚刚呈上来的奏疏上。 上书的是目前自己最看好,而且最得力的朝臣。明明是薄薄一张纸,此刻在他眼前却如同有千斤重一般。 顿了好一会,魏帝才打开手中书涵。魏帝读完,先是皱眉。虽然自己没有过多的追究西南供军院其他人的责任,但是也没允许他们继续肆意妄为。或许裴皎然确实是忙于其他事情上,这次的鞭长莫及,也的确说得过去。 当看到奏疏中说剑南节度使,派兵把守供军院,但是两方人马险些起了冲突。魏帝不由得陷入沉思。 很明显,事情陷在了危险的边缘。朝廷必须要尽快给出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如果真是神策军和剑南军挥霍无度,也不能现在就把账算清。如果是供军院的行径无赖,把烂账记到神策和剑南军身上,保不齐再上演一场泾原兵变。 魏帝额角一跳,恍惚间又想起了在奉天经历的岁月。这些都是因为前任户部尚书和京兆尹的贪婪,致使赶赴长安救援的泾源军为此寒心。而如今西南供军院,又以历年账本有问题为由,不肯将军资移交给,正与吐南联军酣战的神策军和剑南军。 偏首望向原正则,魏帝道:“你掌管内侍省已有月余。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西南供军院一事?” 原正则悄悄瞥了眼裴皎然,小心翼翼地对答道:“此乃军国大事,奴婢不敢妄言。不过奴婢读过几本书,有幸识得几字。知晓军士为国尽忠,保卫边疆,乃我等敬仰之人。如今我朝的将士们在剑南与敌人奋战,食君禄者,又岂能落井下石,只重一己私利。” 原正则的回答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纰漏。 眯眼打量着原正则,裴皎然弯了弯唇。这人比她想象中还有意思。 魏帝听罢,不由抬头多看原正则几眼。他是张让亲自举荐过来的,说他机灵老实。自己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他暂时顶替了张让的位置。把他派在身边以后,他一向小心翼翼的,每日既不多言,也不逾矩。 原正则越是如此,自己反倒越喜欢他,却不会给他过多的权力。反倒让他越发地依赖自己,更会去拥护自己的统治。 想到这里,魏帝忽然松了口气。既然张让已经成为靶子,萧何不如重新培养一个。 魏帝笑容微展,“那就依裴爱卿之见。即刻发敕给西南供军院,让他们不得再无故扣押军资,务必在三日内装车送往前线。” “喏。”裴皎然道。 闻言魏帝摆摆手,示意原正则送裴皎然出去。 第680章 分羹 离开温暖如春的立政殿,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裴皎然从内侍手中接过狐裘披上,偏首看向一旁身着貂皮袍的原正则,弯了弯唇。 笑着收眼,裴皎然抬脚往前走去,门口候着的内侍见状赶忙为她撑伞。头顶簌簌飘落的飞雪转瞬被挡住。 “从前原巨珰也这样为人打过伞吧?”裴皎然转头,语调柔柔。 瞥了眼青衣内侍冻得发红的双手,原正则轻抚着身上的貂皮袍,慢悠悠开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让他们选错人,被现今的主子惩戒也是应该的。裴相公,您说呢?” “话虽如此。但有些也是伺候陛下多年的老人,原巨珰此举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裴皎然屈指轻弹衣袖,唇角浮笑,“若是我,决然不会给人留下败坏名声的把柄。” 眼见裴皎然已经抬脚步下玉阶,原正则赶忙追上来。一把夺过青衣内侍手中的伞,恭谨道:“陛下让奴婢送裴相公一程。奴婢自当亲自为裴相公撑伞。” 抬头看向头顶的十二骨桐油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裴皎然舒眉,轻轻地点了点头。 玉阶下的石板路上,已经是白雪皑皑。前方刚走过的巡逻侍卫,在雪地里留下的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奴婢查过神策军的军赏。陛下的确是偏爱神策军,居然给了他们军队经商的权力。”原正则手中伞往外面偏了些许,“尤其是右神策军的回易务,更是左神策不能比的。” 原正则这一动作,使得飞雪乘风而落。恰好落在裴皎然肩头。 余光扫了沾衣即化的雪花,裴皎然深吸口气,“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原巨珰是看中了神策军手中的回易务,也想分一杯羹?” “如此丰厚的利润,谁不想分一杯羹。右神策的李大将军虽然是世家高门,但他偏偏又是个天生反骨。靠着武举投了神策军不说……眼下……”原正则压低声音,“他屡历战功,正所谓功高盖主,惹人猜忌。更何况政事堂那几位相公,早就对制裁神策军颇有想法。” 步伐一顿,裴皎然眯眼凝视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原正则。忽然明白过来,看样子原正则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不止想要吞并神策军,更想要来自右神策的回易务。 “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可知道原巨珰这般编排他们?”裴皎然笑问道。 抬头见承天门近在咫尺,原正则面上恭维更甚,“他们都是一帮蠢物。只有裴相公才是这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聪明人。” 拨弄着腰间的金鱼袋,裴皎然忽地转身抬手。右手落在原正则肩头。 “不错,你也是个聪明人。”裴皎然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貂皮袍上,用力地按下去,“可惜你们的主意,不是个划算的买卖。除非……” 她的语气在“除非”上加重。 原正则似乎听出她话里含义,面上露了几分喜色,“裴相公看不惯的人,某也看不惯。可那人也不好动手,能不能先付一半。” 仿若未闻一般,裴皎然手头上继续施力按在原正则肩头。她越是用力,原正则的面色越发难看,紧紧咬着唇。直到最后猛地垂下首。 看着因为痛苦而身躯颤抖的原正则,裴皎然手上力道一松。从伞下走出,任由飞雪扑面而来。 千钧力道犹如潮水一般褪去,原正则脚下一个踉跄,径直跪坐在地。手中伞恰好滑落在身旁。 “张让是失势没错,但是左右神策中尉却还在。原巨珰是觉得自己有本事从他们手中抢一杯羹,还是能够对他们取而代之?”裴皎然弯腰拾起伞,将伞收拢。小心翼翼地放在原正则膝上,“回去告诉你的那些盟友。除非他们拿出像样的东西来交换,否则他们自己想办法。” 裴皎然话一说完,转身拂袖而去。等她回到中书外省的廊庑下时,狐裘色泽厚重。俨然一副被雪水浸透的模样。 将狐裘脱下交给庶仆后,裴皎然一头钻进温暖的公房里。围着火盆坐下,手尚有距离的挨近炭火。贪婪地汲取暖意,直到身上渐渐暖和过来。 端起茶盏啜饮一口,裴皎然慢慢从火盆旁边移到书案前。翻出一叠玉版纸,根据刚才在立政殿商量出来的结果。提笔草拟了一份敕文来。 “把我草拟的敕文即刻送到舍人院去。”裴皎然吩咐道。 “喏。”庶仆应喏离去。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目光落在面前的文牒上。自从和李休璟合作回易务以来,虽然都是由崔伯玉在打理此事,但每月的进项如何都会上报到她这。她曾经翻过,比她想象中的利润还要丰厚。 而她之所以这次敢让神策军西征,全然也是因为有这笔回易务。江淮盐铁在她手中,进奉被罢,内库亦名存实亡。从目前来看帝国的财政已然算得上她的囊中之物。 思绪至此,裴皎然淡淡一哂。魏帝对原正则有意无意的偏宠,似乎是昭示他已然取代了张让,成为魏帝新的得力棋子。 他今天的话,极有可能是魏帝的意思。 “裴相公,有内廷一女官求见。” 庶仆的声音唤回了思绪。裴皎然掀眸温声道:“让她进来吧。” 来人一身浅绯襦裙,轻手轻脚地进门。在距离书案几步外的地方,褪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正是多日不见的孙韶风。 “你如何来了?”裴皎然示意孙韶风坐下。 “奴婢适才见原巨珰进了张贵妃宫中。一盏茶的功夫,他被赶出来,脸上还有一巴掌。”孙韶风顿了顿,觑着裴皎然面色,“奴婢小心跟了他一路,发现他去了中书省。” “看样子他是不满,我迟迟不出手对付张让,好让他正式接替内侍监的位置。打算重新寻个更有力的盟友。”裴皎然似乎是想到什么,勾唇轻哂道:“他如今在内侍省如日中天,你切莫正面和他对上,继续盯紧张贵妃宫里。另外那些出身武功县的宫女们,可以再试着添一把火。” 听着裴皎然的话,孙韶风点了点头。 遣人送孙韶风离开,裴皎然长身而起。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窗外。 眼下她似乎有必要去见见盟友们。 第681章 盘活 絮絮雪花飘落,直到下值时也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白雪压弯了枝桠,冷风吹的枝桠哗啦作响。雪积瓦墙。裴皎然混杂在人群中,和坊中百姓们一道回到崇义坊。 冷月高悬,疏星点点,白霜映月。暖黄色的烛光映透复又飘起的细雪。烛光停驻在李宅门口,裹着玄色狐裘的人上前轻叩门扉。 略作交谈后,门口的仆役侧身恭敬地请来人入内。在仆役带领一下,径直去往内院。紫色袍角若隐若现。 “大娘子已歇息。郎主尚在书斋中阅书,郎主此前交代过。若是您来,无需通报。”仆役温声道。 走到书斋前,仆役轻轻叩门后,推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裴皎然从外进来身上沾了风雪。李司空甫一瞧见她,微笑道:“裴相公何故深夜来此。” 笑睇了眼李司空,裴皎然脱下狐裘往旁一丢,将手中玉佩按在桌上。 此时,一仆役端来一个木桶。侍奉着李司空褪去鞋袜,将脚浸在热水中。无论来人是谁这样的举动,都算得上失礼。 移目一扫,乍见李司空腿上遍布大小不一的伤疤,默然垂首敛衣坐下。 待李司空完全适应水温,仆役走到他身后解下幞头。幞头一解,满头银发入眼。在烛光的映衬下,面上那些伤痕亦变得愈发清晰。双眼的眼袋犹如垂垂糜烂的果实,挂在瘦削的颧骨上。 在热水的驱使下,李司空微微阖眼。声音十分苍老疲惫,“老朽昔年征过漠北西域,落下一身伤病。尤其是这风湿,一逢雨雪天便疼痛刺骨,故只能靠热汤来祛风散寒。裴相公请见谅。” 裴皎然闻言不由一唏。关陇一脉被门阀打压围堵至此,如李司空一般纵然有赫赫军功在身,却无大权在手,只有虚名耳。即是执政者的无能,也是这个世道的悲哀。 “一家人何须见外。”裴皎然从庶仆手中接过茶盏,亲自斟茶递过去,“单纯的热汤只是治标不治本。若是无法彻底拔除寒气,风湿骨痛迟早会让人不良于行。” 见李司空一副算到她回来的样子,又特意在自己面前坦露陈年旧伤。裴皎然便明白,他无非就是想要自己能够把政治分红再度明晰一遍,这样的事情她当然非常乐意。她也懒得避讳,直接点明要害。 李司空朗声大笑,捋着胡须,“老夫闲来无事,也喜欢看看医书。《黄帝内经》上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之谓也。’老夫如今已病入膏肓,裴相公打算如何治?” 闻声裴皎然抬手,手随意地搁在案上,“即病治病。您是病了,但是其他人还没病。就有一线生机。蜀地今早有急性送入宫中。” “胜了?”李司空沉吟微笑,“战争一天没有结束。一场的胜利,并不能代表什么。” 裴皎然道:“神策军远征吐蕃,要过雪山沼泽,高山峻岭,此去万里,不知何时归家。长安却有人在惦记他们,惦记他们背后权力,在各种途径上下死手,使绊子。神策备边,替国征战沙场,功劳显着。若背后有人捅刀,则军心大乱。亲者痛,而空缺出来的位置,各家皆能分一杯羹,又怎能不称快。” 神策军奉诏远征,崔绍和王国老等人虽然很难从正面下手,但却可以无限度在背后捅刀子。借刀杀人后,趁着群龙无首之际去吞并他们,最大限度的为世家谋划。 话落耳际李司空阖眸,缓缓在热汤中移动双脚,低声道:“裴相公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会动手呢?倘若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们之间关系到底有多深。” “呵。是我举荐了他,在陛下眼中我二人休戚与共,在其他人眼中亦是如此。”裴皎然顿了顿,语中谨慎颇重,“我虽然执掌中书外省,但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之间的信任与合作都是暂时的。如今李家,乃至关陇一脉都在死局中。想要在风浪过去之后,拥有立足之地,亦需要殊死搏斗的勇气。而政事堂崔、王诸人野心勃勃,关陇虽有利爪,但陷于泥沼中。不自救,则危矣。” 裴皎然说完莞尔而笑。 对她的话,李司空不置可否。招手示意仆役上前准备将水端走,默默地将脚从手中抬出。以布巾擦干水渍,随后自己逐一穿上鞋袜护膝。 “你没有对二郎说过这样的话吧。”自家儿子的心性,他还是清楚的。虽然聪明善谋略,但是在政治上的眼光,远远不如裴皎然这般准确明晰时局对自己的利弊。一时间猜不透裴皎然的心思,李司空话心中泛起几分回护之意,遂道:“你驱他为刃,替你征战四方。他得战功,但摘取权力的是你。” 轻啧一声,裴皎然挑眉。她并不否认自己当初举荐李休璟,是别有心思。毕竟自己无法将王朝军政一手抓,只能把这部分权力分割出去。让对方从中享受功劳,而实际上自己才是获益者。 “他若是有弄潮的本事。何至于被丢在边陲,熬了这么多年。”裴皎然语气中讥诮不掩,“眼下凛冬将至,长安又下了好几场雪,关中一带的粮食全靠水路转运。如今黄河已经冻上,粮食送不来,关中的百姓就要挨饿。户部迫于压力,只能顾一头。即使战打胜了,依旧无用。” “你这话和治我的病,有何关系?”李司空搂着风池穴,“治病也得对症不是。” 眉宇一皱,裴皎然抬眸。懒得继续和李司空绕圈子,索性开门见山,“崔家和王家想杀掉你儿子,遣了原正则来试探我,这三人已经达成合作。陛下如今又颇为宠信原正则。若是李司空能替我牵制他们,即便只是一小会,也能让李休璟安然无恙。” “你们二人休戚与共。再说我如今无权无势,能做什么?”李司空眯眼看向裴皎然道。崔、王两家的心思,他有所察觉,二人都想吞并神策军。但好像一直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可是眼下却有这么一个天然且绝佳的机会。 第682章 许诺 捕捉到李司空眸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裴皎然浅浅勾唇。 家族利益,多数时候重于一切。若不懂得争权,则身死九族灭。倒也谈不上什么自私自利,不过人之常情。 李司空轻咳几声,声音略有些沙哑,“从他选择这条路开始,注定没有回头路可言。原本我已经吃过苦头,想给他谋条安稳的路。以门荫入仕,他自能遂顺无忧。李家这几代虽然出的都是武将,但祖上亦有位至宰相者。若非被皇权打压,何至于投笔从戎。”顿了顿,他继续道:“若此番他要被人算计,仅凭我李家一人之力,又能做什么?而裴相公你在朝中,哪有根基可言?” 话止裴皎然微懵。的确,以李家一人之力无法同时对抗两方,而自己在朝中确无根基可言。对于军功赫赫的李家来说,似乎保持现状更好。 气氛刹那凝滞。 良久后,裴皎然轻哂一声,“李司空莫不是觉得,李休璟能活着回到长安?他执掌神策军已有数年,其影响不可估计。即使出身关陇李家,可对崔王等世家而言,等同于异类。如今张让失势,但神策中尉依旧是他的人。而陛下眼下虽对张让依旧保有主仆之情,但终归已经厌弃。旁人只需点上一把火,烧在南诏。李休璟身死,即可除张让,又可吞并神策。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李司空冷笑,“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猜测?你不想动手杀他么?二郎死了,他们亦会接纳你。” 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司空,裴皎然喉间翻出声轻笑,压低声音道:“司空老而奸猾如狐,怎么生出二郎这么个憨厚老实的。您绕这么大弯子,无非就是想知道我有多少把握,还有谁是我的盟友。何不一早言明。” 蓦地一愕,想起自家儿子提起裴皎然时的眼神。李司空奋力咳了半晌,慢悠悠道:“裴相公亦如狐,不孝子又一门心思在你身上。老朽不得不多几分心眼,省得来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崔王二家不容我家,我家自当奋力反抗。只是岁月不饶人,我已是风烛残年。只怕有些事办起来很困难。” 裴皎然也明白,李司空一早就不想被崔王二家压制,但苦于时局困住。他门阀世家的出身,又是老勋贵,更在意的是能否从变动的时局中得到什么,亦或者是能造成什么影响。唯有参与进来,才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并且将这份遗泽惠及子孙后代。 老家伙这么问,无非是担心李休璟真做出什么惊天大事后,李家需要她给出一份独立于二人情感外的保障。 瞬间意会李司空的意思,裴皎然眉棱骨一挑,微笑道:“我愿以铜亲铸笙磬,供与李家祠堂,至此李家与我休戚与共。至于旁的么,殊荣可保李家太平无忧,其余的非弄潮儿,不必试之。此番风浪之下,政事堂有岑公,外有欠我恩情者众。” 李司空闻言朗声大笑,胡须微颤。笑眯眯打量着裴皎然,“你这小貉子若生于我家门庭之中,乃我家之福。可惜啊,你不姓李。好在是那小子攀上你……也是件好事。” 听出李司空语气中的惋惜和慨然,裴皎然不由皱眉。难不成李休璟真的打算,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既然对已经联手抗衡崔王两家的事,有了共识。李司空直接起身掀开背后的绸布,露出一张画得颇为详细的舆图。 “从二郎出征以后,我一直都在看这张舆图,估算他每日的消耗。他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但是旁人我不信。我知道粮草之事,是你在负责。我问你,如果这场仗三个月之内无法结束,左藏最多能拨几个月的军资。” 裴皎然道:“按照今年八月都账时,拟定的支度国用来看,满打满算,两个月。但还要考虑到雨雪灾害时,各地的消耗。只能供给一个半月,除非重收各种苛捐杂税 。” 李司空皱着眉,摇摇头,“如今政事堂和户部这帮人倒是越来越不顶事。” 没理会李司空言语中的不满,裴皎然沉声道:“只是暂时拟定的计划,自然不可能划拨太多钱到雨雪灾害上。不过如今河朔三镇的赋税悉数归于朝廷,压力也会有所减轻。而且若陛下能够采纳我的策略,倒是尚可。” 捋了捋胡须,李司空温声道:“你有计策能破敌?难怪你会如此胸有成竹。” “是。我欲让吐蕃孤立无援,集各方之力攻他,让其自顾不暇。如此神策军,不会因辎重而困。”裴皎然莞尔一笑,“眼下神策之危,不在外,在朝野。崔王二家皆是老奸巨猾,只能逐个击破。我手中恰有一把刀,能伤崔家。至于王家么,还得依靠司空您。” “你我一体,这点我明白。”李司空微微笑道。 诉求达成一致,裴皎然并不多言。起身告辞,由庶仆领着走上廊庑,离开李宅。 离开宅子时,大雪已停。路上除了巡夜的武侯外,并无多少行人。坊内不宵禁,自然也没人理会裴皎然。 回到宅邸中,裴皎然解下狐裘。拥着裘衣坐在炭盆旁,贪婪地汲取着暖意。手在袖笼中摸了一会,摸出一封信笺。 这是她准备给李司空看的名录,都是昔年泾源兵变后,在长安变节官员的名字。小罪者的罪名悉数被她隐去,他们为了回报她,成了她的助力和耳目。 每一个都镶在看似不起眼,实际上又很重要的位置上。 原本她打算把这份名录交给李司空,好让她看看自己的底气,但是一番交谈下。她突然觉得没这个必要,毕竟权座之外容不得他人觊觎染指。 垂首端详着手中信笺,裴皎然轻哂。手一松,信笺坠入炭盆中。火舌燎上信笺,一点点吞没其上字迹。 直到信笺与炭火融为一体,裴皎然方才移目,嘴角浮现出一丝疏漠笑意。她庆幸自己没有因一时的急切,把这份名录给出去。否则事情会变得让她无法掌控。 摇摇头,裴皎然揉了揉额角。果然有些事还是要静下心多想想,她险些因为原正则一两句话,落入陷阱中。好在,她及时止损。 第683章 深剖 长安的雪下下停停。太阳一出来,雪融成水,又经朔风一吹一点点结成冰。路上泥泞难行,魏帝仁慈,索性免了朝会。让朝臣们按时去衙署点卯即可。 冬深天亮的晚,朱雀街上唯有朱雀门前的灯笼亮着。朝臣们裹着裘衣冬袍聚在一块,三三两两说着话。 “好在长安的雪停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要酿成灾祸。户部还能拔出钱来么?” “勒紧裤腰带,总能把日子过下去。瑞雪兆丰年,今年雪大。来年必定大丰收。” “唉,希望如此吧。” 二人的对话被一声声恭维的裴相公打断。 寻声回过头,只见裴皎然裹着玄色氅衣缓步而来,笑语嫣然地望向众人。她一来,众人的对话亦戛然而止。 更鼓声响起,朱雀门缓缓开启,朝臣们鱼贯而入。承天门街上已经有人扫过雪,但依旧滑溜溜的。众人的脚程要比往日慢上不少。 “听说裴相公昨日去立政殿呈了奏疏?” 听见贾公闾的声音,裴皎然回头。唇上呷了丝轻笑,“贾公还真是消息灵通。” “施人恩惠,让其为我所用。”贾公闾捋着胡须,抬手指了指涌进各衙署的朝臣,“别小看他们眼下只有青袍绿皮,但他们是织成网的关键所在。” 笑睨着贾公闾,裴皎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点她还是很赞成的。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政事堂,恰好撞上从另一边来的岑羲和苏敬晖等人。 见苏敬晖皱眉,一脸不虞地看着自己,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侧身退到一旁,让三人先进去,自己紧跟其后。 政事堂八位宰相齐聚。贾公闾是秉笔宰相居左,而苏敬晖居右,岑羲居左下。看着中间空出来的两个位置,裴皎然眼露思量。 思忖间,廊庑上响起脚步声。回过头,只见太子和吴王前后而来。在二人入内之前,贾公闾领着诸人起身迎候。 太子敛衣坐下,微笑道:“诸位爱卿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人依言坐下。只听得太子道:“孤今日来。只因裴卿昨日献策,陛下甚为满意,但又想听听诸位相公还有何建议。裴卿你来说。” “遣使宣慰南诏,对其所为既往不咎,册封南诏王。”裴皎然看向太子,目光灼灼,“臣之计虽然是西联大食,南通南诏。但是此中关键在北和回鹘。臣想陛下派您来,也是因为陛下可以同大食、南诏结盟,唯独不能和回鹘为盟友。” “裴卿果真心思玲珑。”太子望着众人,面露难色,“陛下少时便和回鹘有嫌隙。陛下对另外两方没有意见,唯独对回鹘,厌恶尤重。” 一旁听了许久的苏敬晖,冷不住插言,“昔年陛下在潜邸中时,曾出使回鹘,却遭到回鹘可汗欺辱。陛下对此耿耿于怀,已有多年。裴相公,你要陛下去寻回鹘的合作。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没理会苏敬晖的奚落,裴皎然正色道:“大食远在西域万里之外,对吐蕃只起到牵制的作用。而剑南虽然近,但是川、滇两地的地形崇山峻岭,素来宜守不宜攻,也只起到牵制的作用。唯独北方的回鹘,有控弦者数十万,且早有南下的心思。若能将其矛头引向吐蕃,既可以极大缓解陇右军的防御压力,又可以将屯驻在灵州,用来防御回纥的朔方军解放出来。反”之,若是让吐蕃和回鹘联手。陇山的防线便不再是防线,而是蚕食国朝财富命脉的巨蠹。” “大食在葱岭,的确鞭长莫及。”太子颔首微笑,“裴卿继续说下去。” 这是他想要听见的话。虽然自己的詹事给出了两条一样的计策,但却如同避讳一般,丝毫不提及回鹘。 裴皎然会意过来,“臣闲来无事,喜欢去西市走访。听回鹘的商人说起过,如今的回鹘可汗本是上任可汗的宰相。因为政见不合,故而发动政变,自立为可汗。眼下回鹘贵族对其多有不满,若我朝能给财帛支持。凭此恩德,如何不能为我们所用。” “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而次招南诏,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南诏之国自汉以来臣属中国已久,却因吐蕃屡屡相迫至其反叛我朝,臣于吐蕃,苦于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魏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中国,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裴相公,今年的八月都账你也有参与。难道不清楚朝廷是什么情况?”宇文节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宇文仆射,左藏为何捉襟见肘?”裴皎然反问一句,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全然因为陇山需要囤积大量边军。今年各衙署送来的账,写的清清楚楚。今岁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而今粟一百五十一斗,共计三百六万缗。国家若遭饥乱,经费不充,即便有钱,亦无粟可籴。” 苏敬晖斥道:“那裴相公的意思是,只要和回鹘结盟就能把陇山的防军撤走?还是说打算再削一次兵。” “臣之计,不削兵,不扰百姓,粮食皆足。” 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太子笑道:“裴爱卿,你继续说下去。今日的话,孤会一一转告陛下。” “左藏不是有一笔沉积的劣缯么?可将其染为彩缬,再冶铸农器籴麦种,赠予回鹘,以解回鹘内部之危。而沿路军镇,皆可冶铸农器籴麦种,自行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来年麦熟,官为籴之。来年春日种禾亦如此。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而我们亦可以此向回鹘换取军马。” 回鹘和吐蕃皆产好马,在马匹上都有足够的优势。一方一旦联手,陇右与河西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届时朝廷不得不大量屯兵于此,而他们只需要时不时滋扰一二。长此以往,再强大的王朝也会被拖垮。 裴皎然这番话虽然直击魏帝痛处,却也把朝廷命脉展现于人前。 第684章 义言 裴皎然这番话鞭辟入里,不蔓不枝,将所献计策如抽丝剥茧般一一呈现于人前,陈其厉害。连贾公闾也不由得颔首赞同,他不得不承认裴皎然远比自己的依附者厉害。她的决断如流,务实精悍已然成为政事堂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睨着裴皎然,贾公闾微喟。他明白,她这番话全然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写这样的奏疏。长安风雨不歇,她却迎浪而上,将自己抛在浪潮之巅。或许北和回鹘不会成功,甚至有可能加快吐蕃和回鹘的合作。但是以自己对裴皎然的了解,她虽然没有言明,但必然留有后手。贾公闾觉得,前方只怕还有更多陷阱等着回鹘。 听完后贾公闾拱手微笑,“既然裴相公如此言辞凿凿,想必是对此计有万全准备。何不向陛下请旨亲自去往回鹘。此去若能成必是大功一件,何愁来日不能跻身中书省。不过朝廷重心如今皆在剑南,陇山虽有守备,但左藏应接不暇。若有差池置朔方将士于何地?置朔方百姓于何地?我听闻裴相公亲眷皆在江南,兵燹之祸无法扰及。想必不能理解边疆百姓之苦。” 其实自古两党相争在战事上,关于主战和主和的辩论就颇多,但主要是在大方向上二选一。至于要如何让辩论的内容落实下去,却不在各方讨论的范围。更多的时候,是圣意站在哪边,哪边赢面就更大。之所以依旧要辩论一番,不过是因为最终的决策会影响到不群体的利益。而眼下太子虽然是代表魏帝而来,可偏偏他旁边又有吴王在。一时间又让这次的圣意变得难以捉摸。 一旁太子看得眼热。不仅仅因为自己的詹事和裴皎然意见一致,更重要的是裴皎然提出了更深一层的策略。而且对自己而言这是好事一桩。如果裴皎然赢下来,那么自己能在三省班底里打入一枚最有力的钉子。太子甚至觉得只要裴皎然能够赢下来,他愿意为此事的后果兜底。 起身拱手,裴皎然道:“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陛下为天子,天子既然掌九州,气量如海斗,又岂会和一番人计较。原本两方可以坦诚相待,可贾公却一门心思阻止我。甚至讥我不知兵,不知边关黎民之苦。我倒想问问,贾公寓意何为?” 说完裴皎然又看向太子,“陛下对臣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臣虽然是一届文臣,但依旧愿意为国生,为国死。既然贾公希望某出使回鹘,某愿意请旨出使。此去回鹘千里迢迢,臣不知能否有命活着回来。若身死,届时臣祈狐死首丘,向东而葬。若被囚,臣愿效苏武持节牧羊,渴饮雪,饥吞毡。至此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直至节旄尽落之时,亦不投降。” 一旁的宇文节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裴相公不是说,回鹘有意和我们交好。为何还要把回鹘形容的这般狠毒。裴相公若真有此意出使回鹘,又何须以或死或囚,来威胁陛下。如今回鹘尚未有动静,你就这般提心吊胆,莫不是早和回鹘有来往?” 裴皎然见宇文节大有一副,要把自己打成另有所图的样子,冷笑道:“某听闻宇文仆射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此去回鹘千里迢迢,某一人恐怕不能胜任。某想邀宇文仆射一道去往回鹘,合我二人之力,也要说动回鹘,使边关百姓可以免于战火侵扰,使陛下无忧,来日你我凭此功绩流芳百世。若如此行失利,你我侥幸东归,某愿一力揽下所有罪名。从此乘桴于海上,不理俗世,任凭生前名俱灭。” 宇文节听了只觉得额角突突发胀,冷冷盯着裴皎然,又转头看向贾公闾。裴皎然此举强悍地表明了态度不说,更是把自己拖下水。同样也没给她自己留一条退路。换而言之,若他日回鹘真的和吐蕃合作,联手攻打陇右河西之地,甚至于占领这两处,都与她无关。因为她已经极大限度的在推行她的计策。 明晰这背后的深意,宇文节又见贾公闾朝自己微微点头,遂闭口不言。他们见惯了她长袖善舞的模样,确实甚少见她这般锐利逼人的模样,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言语间谈锋铿然有声,狠戾果决。其学识,已然是万中无一。 “裴相公言辞锐利,倒是让本王想起一句诗来。”吴王面带笑意,声线温和,“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裴相公大才,本王愿附裴相公之策。” 心知吴王是有意示好,想拉拢自己。裴皎然微笑点头示意。 余光瞥见吴王的举措,贾公闾皱眉。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吴王到底爱才惜才当然是好事一桩,但是他要几时才能明白,他根本无法驾驭裴皎然,而魏帝断然不会让裴皎然成为吴王的臣子。 太子听罢面上笑意更深。此局裴皎然已经赢了下来,她知道父皇是在等一个台阶。故此她用一个赤胆忠心,铺就一个供帝王下来的台阶。但是他还需要父皇的表态,才能明确站出来支持裴皎然。否则就显得有几分胁迫意味。 思绪至此,太子挥手示意二人坐下,“诸位爱卿所言皆是为国。裴卿一片赤胆忠心,孤亦会如实转告陛下。待陛下考虑好后,自会发敕给中书省。衙署事务繁忙,诸卿都回去吧。” “喏。”众人齐声道。 太子说完起身离开。路过裴皎然身旁时忽地止步,“裴卿似乎有几日没来东宫。孤有几本功课,想要向你讨教。” 闻言裴皎然颔首,“待臣处理完中书外省的事务,必定前往东宫。” 太子和吴王一走。其余人的目光悉数落在裴皎然身上。 “巧言善辩,朝中谁能能及裴相公。”苏敬晖盯着裴皎然语气冰冷。 “可不是。裴相公诡辩的本事,次次都让人刮目相看。”宇文节瞪她一眼,“也不知道这三寸不烂之舌,能否说动回鹘和我们联盟。” 二人说完皆相继离开。 屋内只剩下裴皎然、贾公闾和岑羲三人。略有些尴尬。 眯眼打量着裴皎然,贾公闾道:“裴相公当真愿意一力扛责?” “此事若能成,我身死又有何惧?”说罢裴皎然一拂袖,“告辞。” 刚跨过政事堂的门槛,岑羲亦跟了过来。 “清嘉,一道走吧。”岑羲道。 第685章 请命 站在政事堂前,极目远眺。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金吾卫一脸肃色站在前方。两袭紫袍并肩步下石阶。 岑羲负手而行,语气温和,“那位新上任的内侍省副监,倒是个通透的。对南衙诸人毕恭毕敬,连带着枢密院那些人也低调许多。” “原正则也是宦门之后,读过几本书。”裴皎然唇际浮笑,“知道十常侍是何种下场,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 话落耳际,岑羲偏首睇她,“贾公闾亦和张让有所合作。如今他既然主动示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抬首看向前方,裴皎然挑眉。诚然朝臣和内宦合作,是无法避免的存在。但原正则的野心同样让人警醒,他会不会留有后手。甚至说成为魏帝手中一把新的利刃。 “是不是好事,还得看来日。”裴皎然眉宇一舒,轻轻抬脚。落下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个深坑,遂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有野心。我等还是要小心提防。” 没有接裴皎然的话,岑羲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眼见即将走到门下省附近。他步伐一顿。 眼角余光瞥见岑羲止步,裴皎然偏首,“这门下省离政事堂也不远。雪天走起来,却让人觉得一路难行。” “听说清嘉昨日曾去拜访过李司空?”岑羲捋了捋胡须,“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疼儿子的。他也是想多为休璟考虑几分。” 知晓这是李司空担心自己是故意设局,又特意找来岑羲问了问情况。看样子岑羲应当也是对崔王二人的谋划有所察觉,否则也不会突然提及原正则。 想了想会,裴皎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互为盟友,总要多帮衬。放下这点小事,我不在意。” 言毕,裴皎然转身离开。 裴皎然前脚刚刚跨出承天门,后脚就有内侍小跑着到岑羲跟前。 内侍拱手施礼,“岑相公留步。陛下请您移步立政殿。” 立政殿内,魏帝面色阴沉。案上摆着的是今早剑南呈上的奏报,是李休璟所写。如他所奏,剑南军不满西南供军院的态度,再加上供军院院使对他们言语讽刺,使一众军士愤而杀之,将囤积在院里的辎重哄抢一通。这些军士在商量过后,决定分两拨。一拨人自己押解辎重去清溪关,一拨人赶往邛崃关。偏偏不巧的是一支吐南联军翻越邛崃坂后,残余的部队从山中出来,正好和押解的剑南军遇上。 两方人当即打了起来。残余的吐南联军眼见即将被歼灭,索性一把火烧了这批辎重。虽然剑南军有积极救火,但所剩辎重根本无法支撑多久。获知消息的剑南节度使,并未采取任何举措,反倒是下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按理说此刻剑南节度使,应该即刻上表请罪,并且开府库驰援清溪和邛崃。但是紧闭城门,不让人出入,就值得人怀疑。 虽然劫掠西南供军院一事,是其手下的主意,但魏帝不得不警惕。 再者此前李敬回来后,举告了剑南道一众刺史,而之后裴皎然又让剑南道自己先出钱供军。如今剑南突然有此举,是否是剑南节度使故意向朝廷示威?中间是不是又有吐蕃从中作梗? 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有些超出他的掌控。 故此,岑羲一进殿。他便将自己心中顾虑一并说出。 岑羲思忖一会,沉声道:“陛下且宽心。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先安抚好剑南节度使。至于劫掠供军院的将士,念在他们也是一时情急,未曾携辎重占山为王,只轻罚不重罚他们。至于西南供军院院使,虽然已死,但依旧可以以延误军机论罪,以儆效尤。” 闻言魏帝点了点头,“岑侍中言之有理。但朕实在担心神策军……” 谁知道剑南节度使会不会和吐蕃勾结,使神策军腹背受敌。如今朝廷最倚重的军队,就是神策军。他当然不希望这支军队折损于剑南山川中。 “裴皎然的计策你觉得如何?”魏帝冷不丁地问了句。 岑羲闻言一愕,遂道:“尚可。” “只是尚可?” 岑羲道:“大食、天竺皆视我朝为友,自然容易连结。南诏眼下虽然和吐蕃一路,但若许以金银珠宝,未必不能反水。唯独只剩下回鹘一方,乃陛下您心结所在。昔年您送宁国大长公主出嫁时,见辱于王帐中。而回鹘又向来野心勃勃的,臣只担心回鹘会以此事做文章。对我朝提出更苛刻的要求,届时得不偿失。倘若陛下您愿意亲自修书,再遣使出使回鹘。臣以为回鹘也不好拒绝。” 魏帝略微沉吟,冷笑一声,“裴皎然只是要朕连结回鹘,你却要朕亲自修书。朕……” 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岑羲忙道:“陛下是天子,容人之量自然不是回鹘一小国能比的。” 虚睇岑羲一眸,魏帝冷哼一声。 就在殿内气氛沉闷之际,原正则忽地进来通报,“太子和吴王殿下来了。” 魏帝微微皱眉,还是宣了二人进来觐见。 拜见魏帝后,太子、吴王又和岑羲相互见礼。 也不等太子开口,吴王上前一步,“启禀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你有何事要奏?”魏帝道。 吴王面露肃色,“父皇,让儿臣和皇兄一道去政事堂听政。裴相公向我等解释了她此计目的为何,儿臣听后甚为震撼。裴相公以女子之身居于中书省,实属不易。如今又愿意为国出使回鹘,不计生死。她言若生而被囚,则效苏武,若死则狐死首丘,向东而葬。此等心志着实令儿臣佩服。儿臣受天下万民供奉,忝居于亲王位上,理应承担此责。儿臣恳请持节出使回鹘,为吐蕃分忧。” 话音甫落,连带着原正则在内的人都是一脸诧异地看向吴王。 “你能有此心甚好。不过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魏帝淡淡道。 闻言吴王叩首,“儿臣不敢欺瞒,望君父体察。” 第686章 难下 魏帝垂首望着面前的幺子。穿着一身紫色团花对雁纹襕袍,头戴幞头。他和他母亲一样生了一双杏眼,面如冠玉。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慕儒之情,叫人难以忽视。自己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将幺子冷置在旁许久。 余光一扫忽地瞥见吴王双指泛红,魏帝皱眉道:“怎么回事?” 闻言吴王连忙将手往袖子里一藏,“没什么大碍。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好多了。” 听闻此言,魏帝心中酸涩更重。自己这个幺子有些行为的确不讨人喜欢,但好在他还算孝顺。 一直未见魏帝对自己的话有所回应,吴王心中不免忐忑。按照他对父皇的了解,此时应该非常震怒,会将裴皎然贬黜出长安。她要表露忠心,来邀功,却想将自己的幺子也牵扯进去。爱子深切之下,无论朝局会不会失衡,皆要给裴皎然一个教训。但是眼下父皇的沉默不语,更令人忐忑。他不明白这有什么犹豫的。 还是说父皇对裴皎然的看重,已然超过自己的想象。可裴皎然如此胆大妄为,多次越俎代庖不说,又和神策大将军来往密切,谁知道他有没有包藏祸心。历来篡位的权臣,哪一个不是韬光养晦,伏低做小的。即便如今她没表露出野心来,那将来呢?以她在河朔和江南的威望,就是一杆大旗。杀裴皎然,足以震慑河朔和江南的节度使。 吴王正心烦意乱之际,忽听见魏帝唤了声岑羲道:“岑爱卿有何高见?” 适才被吴王一番话震惊到的岑羲,收敛思绪。仔细打量一会吴王,不由微喟。吴王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说,同样也是有些手段的年纪。只是他到底还是他年轻,未能揣摩出皇帝的意思,更不明白魏帝为何会重用裴皎然,甚至破格提拔她为太子少师。 单以朝局来说,就没他想象中简单。一个裴皎然作为枢纽,能够平衡的局面无法估计。 他听得出来,方才吴王那番剖白。明面上是向魏帝夸赞裴皎然,表现自己被其所感。实际上是在挑唆魏帝贬黜裴皎然。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他所听见的义言,不过是权臣向帝王表现忠心的手段。 想起裴皎然适才说的话,岑羲微笑着开口道:“臣恭喜陛下得此佳儿。不过弱冠之年,就愿意为国为您分忧,实乃我朝幸事。您与回鹘有嫌隙,自然不可能放下天子之尊。吴王殿下为皇子,又立功之心。臣以为何不让吴王殿下携您的手书,持节出使回鹘。一来吴王是代表您的身份,回鹘未必敢怠慢,二来如今的回鹘可汗乃宁国大长公主之子,多少会帮着娘家人一二。” 魏帝听着岑羲那些话,捋了捋胡须。他虽然不属意吴王此行回鹘。但是岑羲所言最后一句,却颇有道理。 派其他人去,多半会有刁难。而吴王是自己的亲子,又受宠。昔年自己送嫁时,不过是给不得宠的亲王,回鹘不免轻视。而今吴王不一样,他带着国书而去,又是持节出使。回鹘不仅不能不见,还要以礼相待。 想到此处,魏帝忍不住看向吴王。见他一脸怔愣,俨然是没从当前局面中反应过来。不由一叹,自己似乎没得选。他只能顺着吴王的意思,派其出使回鹘。这是他作为帝王需要付出的代价。吐蕃必须要在这一朝被长驱于大魏疆域之外,怎能遗祸后世。即使明白这对幺子不公,但远没有天下太平重要。 魏帝面露笑意,挥手示意吴王上前。见状吴王只得上前,俯身在魏帝身侧。 揽了吴王入怀,魏帝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此去回鹘一路苦寒,记得多带些衣裳。父皇在长安等你回来。” “父皇,儿臣……”吴王欲言又止。 他原本是想借机将裴皎然贬黜出长安,未曾想反倒把自己坑了进去。君铭已下,他若是违抗,岂不是徒让父皇厌恶。 看着尚在怔愣中的吴王,魏帝轻轻喟叹一声。他知道吴王年轻,只怕暂且还没意识到方才那番话的后果是什么。因此拍了拍吴王的肩膀道:“此次随行的官员你自己挑,到时候呈了名录让父皇看看就行。” 吴王听罢面上惶恐之色更甚,却只能垂首称喏。 一旁的太子和原正则对视一眼,皆默不作声地看向吴王。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魏帝往凭几上一靠,“派人到中书省传朕口谕。即刻拟诏由吴王为使,出使回鹘。” 待吴王、太子和岑羲相继离去后,大殿内只剩下魏帝和原正则。 “你去中书外省把裴皎然请来。”魏帝语调平淡。 原正则闻声应喏而去。魏帝独自倚着凭几望向紧闭的殿门。没有任何屏障物,两侧灯烛下,帝王的身影巨大狭长却更显孤独。抬手揉着额角,魏帝目光看向一侧的锦盒。 那是昨日蓝仙人替自己炼制的丹药。他虽然欢喜,但是并没有要服用的意思。毕竟这世间有些病药石罔顾,如世家之祸,相权倾轧皇权,都非寻常汤药能医。而需要一剂猛药灌下去,同样也要灌药者去承担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吴王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他当然也爱子心切。只是在亲子和能臣之间,从种种方面来说他都不能顺着儿子的意思,去把一位有实力具儋台衡者贬黜出去。眼下放眼政事堂,只有裴皎然是一把趁手的快刀。 如今河朔虽然安分,但那也是因为有裴皎然作为中间人,才让那些节度使有所收敛。至于隐在河朔背后的山东高门大户,虽然不乏入仕者,但依旧对北地颇为偏向。不过这一点他也不担心,毕竟只要三镇归降朝廷。来日有的是机会派人去梳理他们间的关系。 今日吴王那番话,好在说的委婉。而岑羲那番话说的还算中听,但却让他不得不派遣吴王出使回鹘。 思绪至此,魏帝禁不住冷笑。必要的警告还是要给的。 第687章 点明 中书外省中,属于中书侍郎的公房里。裴皎然正襟危坐,唇边呷笑。虚渺烛火映在她面上,使她整个人都陷在半明半暗中。 面前的原正则蹙眉坐着,目光却在屋内巡睃。这间公房内的陈设单调且乏味,如同它的主人一样。视线往窗口望去,即使此刻没有开窗,但依旧能瞧见外面那株高大枯树,枝叶晃动的样子。冬天的中书外省毫无生机,夏天草木蓊郁时,在窗旁坐久了则凉意袭身。他不喜欢这地方,正如他不喜欢眼前人一样。 重新替裴皎然斟了盏茶递过去,原正则轻声道:“这中书外省一到雨天,湿气尤重。长此以往下来,影响此地风水不说,对此间主人的运势更是不好。裴相公不想换个地方么?” “啧。你可知这间公房,本就是为中书令预备的。只是历来的中书令都喜欢在中书内省办公,因为那边离政事堂近。”裴皎然屈指轻叩案几,捧茶饮下一口,“久而久之,这间公房的主人便成了中书侍郎。在中书省,去哪都一样。” 听着裴皎然的话,原正则眯了眯眼。吴王今日的所作所为,无疑给他提了个醒。陛下对裴皎然的看重,远超其他人。 “裴相公。”原正则面上笑意渐深,“陛下请您去立政殿觐见。吴王说他听了您的一番话之后,大为感动,自请出使回鹘。眼下陛下已经同意,传话的人正在路上。” 唇角弯了弯,裴皎然启唇,“好。” 好字声入耳,原正则一脸茫然。等他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见此只好追了过来,跟在后面一道下来。 楼下的中书外省大公房内依旧忙碌。各色袍服的官员,从中来往不停。每个人见到裴皎然,都会自觉地退到一旁。 “裴相公,您就不好奇吴王说了什么?”原正则忍不住问道。 闻问裴皎然回头,目光从大公房里一众人身上掠过。转到原正则身上,蓦地挑眉。 “以陛下的脾性。若有事,此刻又岂会召见我。”裴皎然温声说着。 今日听到原正则从立政殿带来的信息。虽然他没言明吴王到底说了什么,但很显然吴王不仅没成功,反而把他自己推进火坑里。如此一来魏帝不得不派吴王去,此行吴王虽然有功绩,但依旧得不到他自己想要的。相比之下太子的沉默,反倒是聪明行径。 只是以她对贾公闾的了解,多半是不知晓此事的。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吴王说这样的话。 但如今吴王注定要出使回鹘。那么贾公闾注定要协助她,促成此事。好以此来为吴王争功。 走出廊庑后,裴皎然的步子忽然变得飞快起来。跟在后面的原正则一路上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帝王召见,验明身份便得以进入承天门。 立政殿里悄然无声。在原正则的带领下裴皎然缓步而入。绕过屏风,只见魏帝倚着凭几而坐。 地上丢着一封信。 看着地上那封缀着三支雉翎的信,裴皎然目露思量,拢袖行礼。 “适才前线送来急报。剑南节度使手下的兵,因不满西南供军院扣粮迟迟不发,将供军院哄抢一通。线下已经占山为王,寓意和吐南联军一道攻打邛崃关,夺下益州。”魏帝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怒道。 抬头迎上魏帝的视线,裴皎然叩首道:“西南供军院的新院使,是臣举荐的。他如今有过错,臣身为举荐者,愿意同罪论处。不过剑南军士如今尚未哗变,只有少数几人作乱。臣以为陛下不可追究他们,应即刻发敕书于剑南节度使,让其先行安抚。至于供军院上下,亦不可姑息。” 魏帝闻言一笑,指了指地上的信,“是非忠奸难断。裴相公自览吧。” 低头扫了眼书信,裴皎然将其拾起。信上的封蜡已经被挑开,露出勘合校检时所加的小印。映入眼帘的是李休璟的字迹,只不过内容却和魏帝所言有所出入。那支驻扎在供军院的剑南军,在哄抢供军院后并未占山为王。反倒是派人分两拨押送粮草,只是有一支不幸和吐南联军遇上,未能护住粮草。致使邛崃关的神策军陷入孤境。 见裴皎然已经搁下书信,魏帝道:“裴相公此作何解?” 一面暗骂魏帝狡诈,裴皎然一面道:“以孤军之勇对抗敌军,此举可嘉,此罪可罚。可以军功相记,军法作罚。” “那邛崃关的神策军怎么办?”魏帝沉声问了句。 “开剑南府库。来年收两税时,可按积欠的数目扣下。臣已经吩咐随军的供军使,务必做好每一笔辎重的记录。”裴皎然道。 话音甫落,魏帝一阵默然。原本他还想借这机会,敲打裴皎然一二。未曾想这老谋深算的朝臣,根本不上当。以极高的警惕心,避开了自己布下的所有陷阱。忽而垂眸,自己的儿子不上道,冲动之下说出的话覆水难收。但先言者,却悄然置身事外。经历此番,政事堂局面已然崩裂,补位者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可以乘风而上。 “倘若剑南节度使不允呢?”魏帝掀眸,目光灼灼地看向裴皎然,“裴相公打算如何?” “效仿桓宣武从荆州出发逆流而上,沿途征调民夫拉船,确保船只抵达益州。”裴皎然面浮笑意,“不过此举耗时耗力,臣以为可许剑南蠲免明年一半赋税的权力。来抵掉今年的支出。” 似乎是被他的话一语噎住,魏帝好一会都没开口。 过了会,魏帝才道:“你虽然颇具才干,但到底年纪轻。再居中书令,难免瞩目。不若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再历练几年。其实居于此位,也并非坏事。许多事上都没有掣肘。清嘉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 魏帝笑容中满是深意。暗潮在此刻悉数退开,余下的事高深莫测的君心与难以捉摸的臣思。在这方寸间伫立相望。 第688章 要臣 察觉魏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是在等自己一个回答一样。眨了眨眼,裴皎然垂眸身子一弯,拢袖作揖。 “臣明白。”裴皎然道。 裴皎然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上的起伏。魏帝眯眼打量她好一会,慢悠悠地开口说,“宰相者,人臣极位,天下具瞻,非有清望大功,不容轻授。裴相公,还需再历练一二。” 她听得出来,魏帝这话不仅是敲打她,更是在警告她。此次吴王因为想拉她下水,在魏帝面前进言,结果却将他自己牵扯进去。眼下吴王要出使回鹘,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能够摘取胜果。 为爱子鸣不平的魏帝,并不打算让她凭借此功去登临中书省之主的位置。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魏帝放缓了语调道:“吴王此次出使回鹘,随行人员你替他多留心一二。吴王他到底年轻,没经历过风浪。需要一人从旁引导。你可明白?” “喏。臣会仔细挑选,不负陛下所望。”裴皎然面露笑意。 听得这话,魏帝挥手示意原正则送裴皎然出去。 走出立政殿后,原正则挑眉笑道:“裴相公见疏于君,是何滋味?” 闻言裴皎然偏首睇他,唇梢扬起。在来的路上,她就猜到这趟来未必会有好结果。如今魏帝见疏于自己,已经是最理想的结局。魏帝要给吴王一个交代,又要给张贵妃和贾公闾一个交代,就必然要舍弃一方。 见裴皎然不说话,原正则又道:“中书见疏,很是不祥啊。” 听着原正则一来一往把话题引向他处,裴皎然淡淡一唏。她如何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以往的见幸看起来是好事,但身后何尝不是巨浪滔天,稍有不慎则万劫不复。如今的见疏,未必坏事。 挑眉轻笑一声,裴皎然道:“见幸见疏,本就世情。这世上哪有能久见幸于君者?原巨珰你亦如是。” 也不给原正则反应的机会,裴皎然拂袖离开。等她回到中书外省时,中书舍人草拟好的诏书已经呈到她案头。 看着案上的白鹿纸,裴皎然目露思量。按照魏帝的意思,以吴王的资质,这次出使的人选,必须要挑不仅能顶事,还能在失败后为吴王兜底的官员。 但是该如何选择呢?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弯弯唇。魏帝只是说让她去挑,又没说不让她把消息放出去。让吴王出使回鹘,本就是颇具暗示的意味。饵食一放出,自然会有人来争抢。 主意打定,裴皎然仔细阅览过草拟好的诏书。在其上画喏后,飞快地让人呈送到门下省审定,待送到尚书省执行时。吴王要出使回鹘的消息,已经传遍太极宫各处。 中书外省一楼的大公房里灯火通明,二楼的公房里亦亮着烛火。裴皎然坐在书案前,垂首写信。 年尾将至,该写信都要写。她一封信写给了魏博节度使,另一封则写给沈云舟,以叙当年在魏博和浙西的情义。毕竟当年自己提出的各项政令,都有他们从旁协助,并且之后也不遗余力地去维护他们,致使两地处于可控的范围内。裴皎然明白,这不仅是给她积累政治清望,更让左藏能够积攒财富,增长实力,其意义无法估量。 对于沈云舟的安排,裴皎然早有想法。原本在延资库无主后,打算在长安为其造势,待今年考课一过,便调沈云舟入长安。有着江南士绅加入关陇局势中,势必会让长安这些吃俸禄的政客心生警惕。你们斗得不可开交,而江淮一带为供给朝廷,费心费力这么多年,也到了该收回报的时候。 长安的这些政客可愿意分割手中利益,是这些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而政治上,已经功及魏博节度使的田子瞻是维系长安与河北之间的枢纽。他还年轻,眼下两方又正是交好的时候,是否有资格调任长安出任宰相,皆要看愿意做多少努力。多结交中枢要臣,探听消息,养一养清望。这样的机会不把握好,可真是浪费。 写完最后一字时,阙楼上钟声响起。裴皎然长舒一口气。魏帝说暂时不能给她中书令的位置,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魏帝的手直接接过中书省的权柄。她是打算从苏敬晖手中接过权柄。 当天夜里裴皎然睡在公房里。翌日,天一亮继续埋头处理中书外省的省务。同样门下省办事效率也快,当夜便拟好制书呈到御前。由吴王携朝臣出使回鹘。 中书衙署里裴皎然也粗略地挑了几个人出来。几乎都是长安世家高门子弟,偶尔穿插几个庶族出身的低阶官员。等她把名单呈送上去时,魏帝只看一眼,又打发她回去,再重新挑挑。 揣测了魏帝的意思后,裴皎然又删掉了几个高门官员,换了几个庶族上去。毫无疑问的是,魏帝依旧对这份名单不甚满意。 但这件事已经轮不到魏帝做主。 当日吴王就开府门迎客,邀请愿意随他一道出使回鹘的朝臣,入府赴宴。吴王府门前热闹非凡,贾府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在吴王府的人尚且能讨一碗热茶驱寒,还能品尝美酒佳肴,那么去贾公闾府邸的,只能顶着刺骨寒风等待召见。 坐在食肆二楼临窗的位置中。裴皎然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顶风冒雪而站的官员,弯了弯唇。 “你居然笑得出来。陛下见疏于你,换做其他人,早想着要如何自救。”武绫迦摇头喟叹一声,“你倒好。还有闲情逸致跑来政敌门口看热闹。” “哎。风水轮流转,左右陛下也没褫夺我的官职,不必在意。”裴皎然不以为意地道。 二人正说着,底下排队的人徐徐往府里走去。同时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武绫迦轻笑,“吴王自从开府后,似乎和贾公闾越来越疏远。这次好像也是吴王一人的主意。” “吴王那个心性,会做这样的事也不算奇怪。”裴皎然挑眉,“明年剑南的两税,会蠲免掉朝廷积欠他的。你现在粗略估算一下,除去剑南这笔钱,明年朝廷收入如何。” 第689章 税改 “你这是打算蠲免剑南的赋税?”武绫迦皱眉,若有所思地道:“扬一益二。剑南一年的赋税约莫一百八十万贯。虽然比不了扬州,但是如今免了上供。除去军费上的开支,应当还有不少余钱。你要免了剑南的赋税,只怕其他节度使对你会有微词。” 饮了口茶,裴皎然道:“没办法。供军院那些人非在这个时候捅娄子,致使剑南军一举拆了他们的地盘。眼下朝廷还要靠他们去对抗吐蕃,又是供军院有错在先,朝廷也不能去处罚他们。神策军孤军奋战。我能做的是暂时让剑南道自己出粮,来年再从赋税上还给他们。” 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剑南节度使向来势大。我有意将剑南道一分为三,使三川就此分立,互相节制。 昨日在立政殿时,她便有这个想法。奈何当时她瞧魏帝的意思,似乎只想解决眼前的危机。故此她也没提这个建议。 听着她的话,武绫迦微笑道:“其实我也有个主意。” “嗯?”裴皎然挑眉。 武绫迦起身走到门旁,从楼中博士手里讨要来纸笔,又将门关上。方回到位置上,提笔而书。 见武绫迦在纸上写下“改”字,裴皎然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 “初定两税时货重钱轻,而今货轻钱重。初时钱轻货重 ,两税钱虽有定额,但百姓们上交赋税的时候,往往会多配绫绢。这样对税户负担没有明显影响 。可是随着物价下跌, 而税户们仍旧要按原来定的钱额去交税,如此负担难免加重 。”武绫迦语调温和。 武绫迦继续在纸上写着,一边写一边温声道:“以往百姓纳绢一疋,约折钱三千二三百文,大率万钱则为绢三疋,价计稍贵,数则不多。等到拨给军装时,则计数而不计价,此谓税收少而国用不充。近来百姓纳绢一疋 ,折钱一千五六百文,大率万钱为绢六疋,价既转贱 ,数则渐加。” 视线落在武绫迦写在纸上的内容上。那些数字她再熟悉不过,是这些年朝廷的各项税收的额度。自四十年前初定两税起,按照当时绢一匹为钱四千,米一斗为钱二 百,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二匹半而足矣,而如今税额依旧如故,但粟帛日贱 ,钱益加重 ,绢一匹价不过八百 ,米一斗不过五十。 物价下跌而钱额如故,那便意味着,现钱和以两税钱折纳的实物以货币数量计算没有变化,但是以现钱购买能力以及实物数量计算在大幅增加,这不仅加重税户负担 ,也影响到两税钱的支出。 裴皎然也是做过户部尚书的人,顷刻间便明白了武绫迦想做什么。 “继续说下去。”裴皎然笑道。 “我拟过两个方案。若朝廷的现钱依旧按照原先的定额支出的话,实物以已经下降的征收来实估折支,以税户负担加重为代价,所增加的两税钱收入,所惠及的主要是从朝廷赋税中获取俸禄为收入的官吏和将士等 ,于国库盈余的贡献不大。”看了看眼裴皎然见她眼中笑意分明。武绫迦扬眸,“若是从如今货币的购买力上看,将现钱支出原额适当减少。依旧按照初定两税法时的税价来折支,朝廷文武百官的俸禄不仅不会减少,国库还会有盈余。但……”武绫迦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面露笑意,顺着武绫迦的话继续说下去,“虽然这两种方法兼顾了朝臣和国库的收入,但是百姓们并没有被考虑在其中。朝廷在固守的两税收支原额基础上,依旧是实物用实估,而支出实物则是初定两税的税价。” “清嘉果然还是你懂我。”武绫迦索性将笔一丢,在屋内一面走,一面道:“所谓赋从贝从武,为计口财,税收其田入。两者合之则为赋税。可这赋税从何而来,还不是取之于天下百姓。朝廷不改税法,依旧按照从前的习惯去征税,百姓负担日益加重。长此以往下去,对国朝百害而无一利。”止步回头看向裴皎然,她面露笑意,“这次不仅仅要改两税,还要把征收实物的估价,由实估改为省估 ,而支出实物的估价由两税的税价改为省估。” 听着武绫迦的话,裴皎然道:“你是想让尚书都省来定这个估价?” “是。以往地方为了与朝廷争夺财利,几乎会在留州送使上搞实估。这样一来给多少钱都是地方上说了算,倘若让都省统一定价呢?”武绫迦放缓了声音。 眯眸打量着武绫迦,裴皎然蹙眉不语。她明白武绫迦的意思。就是由朝廷制定一个高于实价的估价,实际上则是一个虚价的价格。不按照地方实时的物价来收税,人为的对物品价格做出干预。一来可以减轻百姓负担,禁止州府盘剥折估,二来还可以在灾时以最小的代价来赈灾。 过了好一会,裴皎然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武绫迦所提出的这个主意,着实是令人满意。不仅能够让朝廷有足够的盈余,还能控制地方的税收。她从罢进奉,罢五坊使,削兵以至于让河朔三镇重归朝廷,亦或是在盐利漕运上改革,但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而武绫迦所提出的方法,直击弊端根源。 “嘉嘉,你是不是觉得很难?”武绫迦脱口而出。 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必然会牵动到很多人的利益,从地方到朝廷内部都有。 “不难。只要你想做,就没困难的事。你尽快拟个细则出来,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把奏疏呈上去。”裴皎然深吸口气往窗外看去,“以后若是得空,多去东西两市走走。问问百姓和商人都有什么想法。毕竟税制改革针对的是他们,他们的诉求需要去倾听了解。” 税制的改革是减少世道的自我消耗,抚平百姓不安的情绪。而不是颠覆现有秩序,亦或者是让其陷入混乱。所以施行者需要先去倾听需求者的诉求,不断地对新法进行修改。而不是直接一纸诏令下来,不管不顾。那样无疑是政治上的低能和幼稚。 第690章 作用 这厢二人刚刚说完话,却听见贾府门口似乎是有人起了争执。奈何乌泱泱一堆人聚在一块,看不真切。就连争论的内容,亦被周围的喧闹的叫卖声掩盖。 凝眸细瞧了外面好一会,裴皎然堪堪收回目光,“走吧。” 二人出了食肆,武绫迦目光禁不住往贾宅门口看,压低声音道:“你说贾公闾现在在想什么?” “他能想什么。无非是在想吴王为何会如此吧?”裴皎然唇角微弯。 此时皎洁明月已高悬于夜幕,清晖洒在贾宅墙头。门口等候的人群无一不拢袖而立,对着紧闭且守卫森严的府门翘首以盼。 府内会客的厅堂里,火炉从门口一路蔓延到主位跟前。走道两侧皆有青绿衣袍和深绯浅绯的官员跪坐着,贾公闾和张让分坐于主位两侧。一旁的炉上煨着茶,茶香在侍女的动作下盈满方寸间。 官员们正在汇报朝中大小事务。坐的最近的青衣官员刚刚放下手中文牒,却听见上头传来一声冷笑。 “此前我就说不要放任她。你瞧瞧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就连吴王都受她挑唆,要前往回鹘谈判。”张让冷斥道。 贾公闾闻言神色如常,茶盏在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琥珀色的茶汤轻晃着。亲王代表帝王前往异国出使,原本也不是大事。可如今吴王开府在先,虽然是恩宠,但魏帝的态度又难以捉摸。即使此次吴王出使顺利,然等到他回来,实在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再加上魏帝对裴皎然的看重非同一般,层层叠叠下,总给人一种大浪将至的感觉。 魏帝的意思他明白。太子才是他内心最重要的继承人,但唯一不满意的是,太子身上裹挟世家的痕迹太重。所以他想借助着裴皎然来使太子顺利登基。而吴王虽然最近所获功绩颇多,又有寒门撑腰,可始终差了一点。他贾公闾若真想阻止太子登基,就必须先使他们内部分化。 此时,贾公闾忽然发现,魏帝、太子和裴皎然之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组成一个利益联合。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自己作为寒门出身,没有世家令人厌恶,但归根结底自己已然是下一个门阀的雏形。魏帝企图剥除附着在皇权身上的世家,不断地化家为国,逐步和他背道而驰。在这世道倾轧下他的力量,何其渺小,人心又是如何难以估量。 思绪至此,贾公闾摇摇头。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恐惧。那个玉面罗刹已然站在贾家这头巨兽上,她一手持刃,一手握住兽角,聆听野兽垂死前的哀嚎,冰冷的刀锋砍在兽身,剜去兽皮。此时的自己如同被逼入绝境泥沼中,四周阴冷,四周风如刀割。用尽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定了定心神,贾公闾道:“陛下未必会对她信任无比。待明日某去亲自见陛下,推举裴皎然护送吴王前往回鹘。” 原本张让就不满自己落难后,贾公闾袖手旁观。见贾公闾还没说到他满意的地方,不免有些怒气,遂道:“现在让裴皎然去回鹘又怎么样,还不是让她抢了吴王功绩。她既然和李休璟关系匪浅,眼下西南又是神策军在打仗。倒不如买个人情给李休璟,让战局失利。届时陛下必然迁怒于她。” “只要你首肯。我留在神策军中的眼线,自然能促成此事。”张让补了一句。 抬眼看向张让,贾公闾蹙眉。虽然说李休璟早些年离经叛道,已经不为世家所容,但到底是出身陇西李氏。若获罪,李家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多方联合下。被贬黜的是裴皎然,而他们也能坐收渔利。摇摇头,沉声道:“西南战局一旦失利,国朝便暴露于吐蕃铁骑下。割剑南为吐蕃东府,张巨珰此过当遗臭万年。” “朝廷能打的只有李休璟么?从各处调兵支援,难道不能收下巴蜀。再说了吐蕃南诏兵攻蜀地,皆是千里迢迢。由河西节度使劫了他们的粮道,焉有不退兵之理。” 话音耳际,贾公闾默然不语。纵然朝廷中有诸多大将,但大多数都是各藩镇节度使。而李休璟则是神策军的统领,是朝廷最需要依靠的力量。 “西南的局势不能没有李休璟,更不能打败仗。否则所承受的代价,你我负担不起。”贾公闾道。 “有什么代价付不起的。神策军是天子禁军,他剑南兵如何敢造次。贾相公你我要是在如此优柔寡断下去,裴皎然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你。”张让拂袖一扫,指着底下人道:“让他们都别念了,在念下去没用。她如今是长在你我心上的刺,不拔它我寝食难安。” 话止,屋内读奏疏的声音戛然而止。为首那人抬头看向贾公闾得到许可后,才领着其他人一道起身叠步退出。 “怎么没用。”贾公闾抬手指向前方,“别看他们多大数是青皮绿袍,可是每天从他们手中过目的文牒数不胜数。从三省开始到六部御史台,九寺乃至地方上的文牒,都要在他们手上过一遍。他们都是我最好的耳目。” “我老了,不能长时间看奏疏。只能让他们给我念。他们念的多,我也记不住。”贾公闾示意身旁的侍婢上前,“瞧。只好让她们给我把重点记下来,再分类筛选。她们都识字,且聪明细心。” 冷哼一声,张让没说话。他虽然也读过几本书,但是认识的字不多。不过他听人说原正则最近颇获陛下喜欢,且时常在陛下面前提及自己,看样子这小子还挺上道。 正想着张让余光瞥见贾公闾从一旁的矮柜上,拿起一沓文牒推到他眼前。 “这是?”张让一脸疑惑。 “裴皎然指使人对苏敬晖下手的信。”贾公闾慢悠悠地说。 听着这话张让神色骤变,放缓了声音,“这书信你从何来。” “从御史台里找到的蛛丝马迹。御史台近日屯了不少弹劾苏敬晖的奏疏。”贾公闾面露微笑道:“不知何故,皆按下不表。” 第691章 羿棋 “哼。裴皎然野心勃勃,苏敬晖又是个不顶事的。中书省大小事务都落在裴皎然手里,不怪别人想取而代之。”张让冷哼一声,端茶饮下一口,“你想做什么。” 闻言贾公闾指了指面前卷宗,“你先看看吧。” 张让将卷宗观览,卷宗上已经盖着御史台的印章。显然早就送到了御史台,只是一直无人弹劾。其中不少是苏家横行乡里的证据,还不乏苏家和当地豪族勾连来往的行迹。苏家虽然不在大族之列,但瘦死骆驼比马大,而且又有一个在朝中为相的人,通过其自身的影响力让人投奔他不足为奇。 “这卷宗可靠吗?记录卷宗的人现在身在何处?”张让瞥了眼贾公闾,依旧保持着冷静。 贾公闾道:“不过是御史台的微末小吏,你只怕见了也不认识他。此前宫中就有流言,有宫女焚香夜拜神佛,说自己家人苦不堪言。祈求神佛保佑,严惩恶人。” “这么说陛下知晓此事?”张让闻言,眼中有意外之喜,他将卷宗又浏览一遍后,冷笑一声,对贾公闾道:“既是如此,你我何不如趁这个机会。将她二人一并除了。” “不妥啊。”贾公闾道。 张让轻抚衣袖,“二者皆是国之干臣,自是能轻议。但是此事终究事涉中书令,个中原委还是要告知中书令。” 挑拨裴皎然和苏敬晖之间的关系,这样的机会他怎能放过。苏家横行乡里,又和崔家有所勾连,今日他便要一石二鸟,将苏敬晖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拉下来,也顺便让裴皎然被踢出朝局。 “此法甚好。”贾公闾捋着长髯。 “我虽被黜置在家。不过内侍省还有些人脉在,便由我来向苏敬晖进言吧。”张让起身,笑眯眯地看向贾公闾,“此事若功成。还望贾公您多帮衬一二。” 迎上张让的上线,贾公闾笑着颔首。 待张让离开后,贾公闾唤了门口候着的官员继续进来念奏疏。屋内一众官员的声音清越无比,他眉头随着声音舒展开。心里不由窃喜起来,幸好自己这些年都不同程度的提拔可用之才,如此他才能够掌握每一处的动向。如今皇帝态度暧昧,若是自己能够把握机会,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倘若苏敬晖这次真被拉下来,而裴皎然又后继无望。偌大三省只有岑羲一人可以和他抗衡,而岑羲又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届时要如何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走过大半生,事事皆不如权柄在手来的快哉。 这厢偷偷溜出府的张让,已然登上马车驶离平康坊。即使已经宵禁,但有贾府的手令在身上,长安大小坊隅依旧畅通无阻。 闭目靠着锦垫,张让攥紧手中信笺。等马车一停下,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拂开仆役想要搀扶的手,小跑着进了府门,直奔书房。 在书案前研墨,只待墨锭化开。握着吸饱了墨水的狼毫笔,提笔而书。 不过一会。张让搁下笔,吹干信笺上的墨迹,微笑道:“赵二,明天一开坊门你把这信悄悄送到西北角的宫门。让那儿的守卫把信交给原正则。” “喏。”跟进来的仆役低声应喏。 信呈到原正则手里时,他正在内侍省里训话。听闻张让有信给自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负责送信的军士。嘴角浮笑,收信入怀。 “行了。年节将至,你们都给我提前十二分的精神,不要出乱子。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言毕,原正则一甩拂栉转身而去。 回到房中,原正则小心翼翼拆开信笺。展信而阅,目露错愕。收了信,戴上风帽奔向中书省。 刚踏上中书省的廊庑,恰好撞上从政事堂出来的苏敬晖。 疑怪地望了眼原正则,见他满头大汗。显然是疾步而来,苏敬晖正欲开口,却见原正则伸臂一拦。 “苏相公,奴婢有要事禀报。还望苏相公移步一听。”原正则道。 闻言苏敬晖点头,带着原正则进了自己的公房。 转身轻轻地关好门,原正则看向苏敬晖目露忧虑,“苏相公,奴婢收到消息。裴相公正在密谋对付您。” 苏敬晖闻言,一把夺过原正则手中抓着的一叠信笺。仔细一看,竟然都是这些年苏家横行乡里,且和当地豪族勾连的证据。上面都盖着御史台的印信,显然御史台已知晓此事。他也担任过御史大夫,知晓如地方上有人举告的话,万一例外都会呈到御前。不过地方世家背后的关系千丝万缕,即使举告上来,大多数时候为了稳定,也不会过分追究。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又是何时开始?”苏敬晖迫不及待地道。 原正则道:“是张巨珰给的消息。张巨珰说三省诸人中,他最佩服的就是您。您处事一向刚正清廉,绝非裴皎然那等小人行径可以相提并论。眼下她居然要加害你,张巨珰不忍为国为民者遭受奸人陷害。特遣奴婢来告知。”说着他抬头看了眼苏敬晖,“听说曾经宫中流言就是她安排的。” 裴皎然要害他?苏敬晖眉头紧锁,他与张让来往甚少,对方却说敬佩自己。可他话里说的事情由不得他不反击。若他任由事情发展,只怕迟早要沦为裴皎然手中棋子,而若是要做出反击,又要去揣摩皇帝态度。 “苏相公,如今当如何是好。”原正则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苏敬晖,又低下头。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深知若苏敬晖落败,以裴皎然的心性必不会容他。 “慌什么。老夫比她多吃了几年饭,多当了几年官。呵,她自以为能够只手遮天。”苏敬晖哂笑一声,“有些事可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这中书省还轮不到她一个人当家做主。” 此前他听劝,避了裴皎然的风头。可没想到这么久以来,她越来越驳自己面子。眼下对自己不仅想取而代之,甚至想彻底贬黜。现在她对自己多半没有一点戒心,正是处理她的好时候。至于皇帝那边么……多半也不希望裴皎然彻底掌权。若是自己能除去她,想必对此事皇帝也不会有太多意见。 听着苏敬晖方才说过的话,原正则目露鄙夷。心中暗道:“呵,还轮不到她当家做主。也不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模样。” “此事我还需要考虑一二。替本官转告张巨珰一句。日后事成,必有重谢。”苏敬晖道。 第692章 台省 是日。裴皎然刚踏上中书外省的廊庑,一青衣官吏猛地一下跪倒在她面前,目露忧虑。 垂首凝视着面前的青衣官吏,裴皎然温声道:“何事?” “下官发现有人动过弹劾苏家的卷宗。”青衣官吏小声道。 “这等小事,何必惊慌。”裴皎然伸手扶他起来,关切地叮嘱道:“回去吧。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听了这话,青衣官吏松了口气,当即起身告辞。 望着青衣官吏逐渐远去的背影,裴皎然忽地哂笑一声,拂袖负手往楼梯上走。推门进了自己的公房,敛衣坐下。 这事是谁做的不难猜。人事即政治,也不是只有她懂得施以恩惠,知晓如何把人安插在有用的位置上。史书上的事例比比皆是,自有人知晓要如何做。而至于为何此事会传扬到她这,只怕是有人故意要她知晓。 目光落在眼前挂着的一排毛笔上,裴皎然挽唇。对方既然已经知晓此事,那多半已将此事传到苏敬晖耳中,只盼二人鹬蚌相争,他坐收渔利。 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思绪至此,裴皎然轻轻拨弄着毛笔。这件事她原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眼下既然有人故意让苏敬晖知晓,也替她省了不少时间。 挑了支白玉狼毫笔出来,裴皎然垂首浏览桌上的文牒,偶尔在其上留下批注。等批完文牒,已然是一个时辰后。 偏首望向窗外天幕,见天色尚早。裴皎然遂起身出门,往尚书省的方向走。尚书省亦是一番忙碌景象,六部公房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袭紫袍的裴皎然站在廊庑中略显突兀。 刚从门内走出的吏部侍郎,一脸疑怪地看着她,上前行礼道:“裴相公怎会突然来此?” “正好有事要找贾公商量一二。”裴皎然面露笑意,“不知贾公可从政事堂回来?” “未曾。政事堂近日政务繁多,裴相公有急事?”吏部侍郎面上笑意温和,“不如下官差人去问问情况。” “不必。我在里面等着就好。”说罢裴皎然径直转身进屋。 未等门口的吏部侍郎反应过来,赫然听见里面落锁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原本应该挂在门上的锁已不见踪迹。 在天光的映衬下,只见一道人影清晰的映在门窗上。 “裴相公,您这是做什么?”吏部侍郎在外低喊道。 然却未能得到屋内人的任何答复。 睇目四周,此刻身旁并无人经过。来不及细想,吏部侍郎一路跑着回到公房里。挑了自己的心腹僚佐出来。 “你即刻去政事堂告诉贾公。就说裴相公现身尚书省,正在寻他。”吏部侍郎胸口微喘,沉声道。 眼瞅着吏部侍郎这番模样,被叫出来的僚佐拔腿就跑。 时值傍晚,贾公闾终于从承天门走出。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轧轧合上,最后伴随着重铁的低鸣,宫门上锁。 宫门下钥后,承天门横街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侧衙署公房内却依旧亮着灯。此时随行在贾公闾身边的只有两名防阁,三人是脚步声仿佛成了整个宫中颇为瞩目的声响。 “你即刻去金吾卫调人,就说裴皎然摧毁尚书省文牒。”贾公闾一面疾行,一面道。 裴皎然此举怪异,不像她往日作风。但他也能放任她在尚书令的公房里,胡作非为。 终于,他停在了尚书令的公房门口。屋内黑漆漆的,门口是严阵以待的两名防阁。 贾公闾微微蹙眉。 示意一旁的防阁上前把门砸开。 冬日的寒风在开门的一瞬间,猛然灌了进去,吹动帘幔。此时从天边飘来的乌云遮住月亮,只露出疏淡光芒。她从黑暗中走出,朦胧月色倾洒于其身,目光如秋水澄流。 “裴皎然恭迎贾公。”她插手作礼,微微垂首。 面前的贾公闾一身紫袍,长髯之下笑意和煦。他慢慢走上去,垂眸打量裴皎然。面前人虽然弓着腰,但依旧透着不卑不亢的姿态。他手中笏板,轻轻点在她手上。 “裴相公有何见教?” 裴皎然抬首,迎上贾公闾的视线。对他方才的举动,显得毫不在意,“衙署中杂乱文牒太多,影响吏治。还请贾公莫怪。” 对裴皎然的话不置可否,贾公闾示意防阁入屋点灯。屋内顷刻重新于烛火下,房内每一个书柜都被砸开,锁摇摇欲坠地挂在门上。这里存放着尚书省乃至整个六部大多所执行诏书的副本。而如今属于吏部、户部、兵部那几个柜子赫然空荡荡的。 贾公闾眼眸半垂,凶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墙角未燃尽的火盆里。 “还请贾公屏退旁人,某有要事禀告。”裴皎然莞尔道。 摆手示意防阁出去,且将门关上。等到屋内只剩下二人时,贾公闾这才走到主位上敛衣坐下。 “裴相公意欲何为?” 裴皎然道:“陛下,不让我掌中书省。难道会让您一人独掌三省么?” “怎么裴相公是觉得某能力不足?”贾公闾反问一句。 走到最东边的书柜前,裴皎然慢慢抚摸着书阁上所刻的州县名,仿佛是想将这千里江山玩弄于股掌,“您能力自然有,但奈何身边的人不争气。所以你注定无法再进一步。” 贾公闾目中闪过思量。它的话剖出了他的劣势,他的确无法再进一步,更别说掌控整个三省。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见疏于君王。 觑着贾公闾,裴皎然道:“此前原正则曾和苏敬晖、崔司徒勾结,意图陷害李休璟,已达到掌控神策军的目的。”说罢,她上前搁下封信笺到案前,“我不耻于他们同谋,故而拒绝。此事若为陛下知晓,岂会轻饶三人。贾公,此等一石二鸟之计,不用岂不可惜。” 不敢放过贾公闾任何一丝神色变化,裴皎然的目光凝在他面上。 “原正则是苏敬晖的人?”想起昨晚张让提起原正则时的模样,贾公闾禁不住冷笑起来。 “他如今要坐稳内侍监的位置。除了和外朝联手,还有其他法子么?”裴皎然莞尔一笑。 第693章 大义 内侍省如今是原正则统领,自从张让被黜置于家中,他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否和崔绍等人有所勾结陷害李休璟,暂无定论。苏敬晖若是执意要借此机会吞并神策军,于大义上已经站不住脚。至于之后的事,陇西李家断不可能继续同崔绍等人和睦相处。届时多半会介入朝局中,抢夺崔、王二家的利益。 像神策大将军这样的高品的禁军武将,任命是直接通过皇帝内定,最终无论台省有没有意见,都要同意。而崔、王二家之间联手的程度,也决定了他们的态度如何。至于之后,魏帝会不会让南衙吞并神策军,又是另外一话。 贾公闾闻言笑意渐深,望向裴皎然的眼神也褪去戒备,“裴相公的意思。是要某和你合作,一起对付苏敬晖?” “合作?我从没指望你会和我合作。”裴皎然舒眉莞尔,坐到火盆旁拨弄着还未燃尽的文牒,“只是觉得贾公您懂得相忍为国。” 似是觉得裴皎然这声夸赞颇为刺耳,贾公闾喉间翻出声哂笑。 笑声甫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裹挟着甲胄摩擦的声音。 闻声裴皎然神色自若地回头。只见火光映在窗纱上,再回头对上的是贾公闾冷锐目光。 “贾相公,末将听说有人夜闯尚书省。企图烧毁省中机要文牒?”门口的金吾卫朗声道。 捧茶而饮,继而搁下茶盏。贾公闾笑眯眯地开口道:“无妨都是一场误会。是裴相公有事寻某商量。诸位辛苦,且回去吧。”下令后,他温声道:“裴相公定当明白我的难处。” “尚书省机要重地,某明白。”裴皎然依旧坐在火盆旁,“不过纵然如此,可奈何有人觊觎呢?” “裴相公,你是太子少师。而我是吴王的老师,按理说你我二人不可能坐在一块,更不可能合作。”贾公闾捋着胡须,“而今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坐着。” “正所谓相忍为国。如何不能把你我串联在一块呢?太子是法统,而为国是大义。”裴皎然颔首微笑。 贾公闾凝眸思量,若真放任苏敬晖陷害李休璟,那么国朝必陷于战火中。而局势也会更加复杂。 裴皎然继续剖析着,“眼下事态,务必要保证神策军西征顺利,更不宜对吐蕃南诏做出交涉。李休璟绝非凡辈,素有肃清边患之志。而朝廷无力清剿番人,届时边防不知在何。以国朝实力虽不至于大败,且在吐南联军也讨不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下一步必然是妥协。” “战场局面崩坏如斯,总要有人担责。我作为李休璟的举荐者,自然逃不掉。贾公您执掌政事堂,战事失利。陛下若需要宣泄愤怒的出口,贾公您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崔、王二人皆为门户私计。反倒要我这寒门客,为国尽忠?”贾公闾面露不屑。 闻问裴皎然抬首,眼如点漆般明亮,“所谓门阀,看似为血统,实则核心的是人才。若无人才继任扛起穹鼎,门阀板结后从里到外皆烂得一干二净。便是你我顶上的时候。” “你我顶上去?”贾公闾轻蔑一笑,“可你我终究各归其主。” 裴皎然笑道:“可若无国,或者国家羸弱不堪。贾公,您觉着当需要时,陛下会牺牲谁去做质子呢?您与我之志绝非昧丝苟进,交遘朋党。你我扛旗大义的旗帜,天下寒门如何不能就此乘风而上。” 凝视着面前的裴皎然,贾公闾似是想起什么来。 “你比武昌黎还狠,却更加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贾公闾慢悠悠道。 似是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裴皎然神色有一丝恍惚。许久才道:“昌黎公虽然身死,但他之血如嵇侍中之血,于陛下而言皆勿去。” “好一个如嵇侍中之血。若你生长于我家庭院中,我家何愁不能传承百年。”贾公闾轻捋长髯,“也罢姑且听你一回,同你一道相忍为国一次。” 闻言,裴皎然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房门推开,月光倾洒而下。在她前方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甲胄在身的陆徵。他目光疑惑地看着她。 没有理会陆徵的视线,裴皎然移步走上廊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为什么会和贾公闾合作?” 黑暗中有人扯住她的衣袖,目含火光,“门阀纵然为门户私计,可寒门未必干净。他们破土而出,为了壮大自己的根基和枝叶,不惜和皇权合作。在这样的世道下,任何诞生于黑暗中的政治搏斗,都会被允许。而阉竖更是滋生于此中的腐鼠虫蚁,他们应该被一并扫除。才能换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你还是不懂。”裴皎然偏首讥诮地望向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呵,太平治世唾弃征伐,乱世讴歌战火能洗涤一切。然而李休璟身死,大义又将落于何处?是会有人讴歌你们除党锢之祸,是君子。然将者陨落,带来无休止地战争又该谁来负责?天下兴亡,百姓皆苦。你们的大义固然光明磊落,奈何这世道不是你们说了算。” “他懂我,所以能与我并肩。他与西征的将士以血与泪,在弥合边疆的创口。而你们,乃至门阀的野望,不过是裹挟着私计下对江山百姓的重视,而非对江山百姓的钟爱。所谓的大义论调,政治抉择,人口与军队,都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从你们杀死他的那一刻开始,为将者不再忠诚,恐惧与怀疑会在史书中代代相传,野心的种子会在暗处生根发芽。他的死或许籍籍无名,而你们同样会死于更黑暗的阴谋政治。” “你我择道不同,身上底色亦不同。”裴皎然长身作揖,微笑道:“若你选择与他们为伍。你我就此分道扬镳,来日相见,或持酒觞同饮,或持刃相对,皆在你一念。” 说罢裴皎然拂袖而去,沿着廊庑往尚书省外走,直到黑暗完全吞没她的身影。 第694章 襄助 临近年节,长安愈发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城中各处城门洞开,东、西二市张灯结彩。但也因为如此,长安城中的检查比往日还要严苛,每处城门都是戒备森严,进城的行人皆需要当地官府开具的文书,且文书上要有沿途官府的印章。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最终停在长安城东门的驿亭前。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葛袍,头戴竹笠的中年男子。他站在马车前,微微抬头往城门的方向看去。从袖中取出信笺,仔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搁好。继续坐到马车上,等候着检查。 各司衙署要巡逻,东西二市也要加派人手巡逻,金吾卫上下忙的不可开交。是以这几日都是陈魁亲自带人在东门附近值守,指挥麾下士兵将入城的人分流。拢了拢身上的披袄,陈魁呼出口白气。 其实这差事是裴皎然让他去争的。他昔年承她的情,被调任回长安入了金吾卫。虽然如今品阶不高,但是到底是欠了一份情。而且他寻思这差事也不算难,故而应喏。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裴皎然给了他一幅画像。 告诉他。若是看见画上的人,一旦让其入城后,即刻遣人抄近路通知她。 看着面前不断走过的百姓们,陈魁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西南的方向。有李休璟这层关系在,他还是很乐意帮裴皎然办事的。此时,一名军士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陈魁蓦地皱眉,“去瞧瞧。” 人群中,那个驾车的葛袍男子被守城的军士团团围住,持刃以待。远远望去,那个中年男子虽然是一副习武之人的魁梧,但面上却浮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他这一下被拦,其余人亦没办法进去。马车上的人也被拖了下来,是对年轻的母女。 “怎么回事?”陈魁道。 闻言一军士转过身来,拱手禀报道:“回将军。这三人的通行文书皆是伪造的。” “伪造的?拿来我看看。”陈魁伸手从军士手中接过文书,仔细端详起来。 文书上的印章似乎盖了许多年,很多字都被晕染开来,看不出来原来的字是什么。 看了眼葛袍男子,陈魁轻咳两声,“不过是被水泡过的文书,算什么假的。再说了你们知道什么假的么?”言罢,他摆摆手,“行了,放他们过去吧。马上过年,别为难父老乡亲,让大家伙都过个好年。” 听着陈魁这么一说,阻拦马车的军士只得放行。葛袍男子驾车经过他身边时,拱手道了句多谢。 目送马车驶入城中,陈魁对着身旁的军士小声嘱咐了一句。然那军士刚走,后面进城的马车再度被人拦了下来。 只听得为首的将军高喊道:“今日在东门值守的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放杀人逃犯进城。” 话音甫落,忽有利刃出鞘的声音传来。只见那葛袍男子抽了把横刀出来,同新来的金吾卫扭打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陈魁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看向正在和葛袍男子对打的将军,“万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瞪了眼陈魁,万将军朗声斥道:“此等杀人犯,你也敢放他进城。待我拿此此犯,再拿你去京兆尹一并问罪。” “我呸。万旻你说是他杀人逃犯就是杀人逃犯,缉捕文书可有?城中可没张贴告示!”陈魁反驳了一句。 似乎看出来,葛袍男子颇为护着身后的马车。万旻做了个手势,示意跟他一道来的军士去将马车包围住。 顷刻间,飞索甩出勾在马车上,马上的军士双手用力,马车的车顶和四壁散落在地。露出躲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母女。 见此情形,陈魁面露急色。目光往报信士兵的方向看去,只盼他能早点见到裴皎然。 殊不知,不远处的阙楼上。裴皎然持弓而立,将弓弦拉满,手指一松。一道箭矢飞射而出,穿透了万旻的手臂。他手中长枪亦飞了出去,钉在地上。 “有刺客!”万旻捂住手臂,看向护在马车前的葛袍男子,“徐宴你在城中居然还有同党。快去通知京兆尹。” “时近年关,还这般热闹么?” 慵懒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万旻寻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裴皎然骑马立在不远处,一身紫袍沐浴在天光下。 “裴相公。”万旻咬着牙唤了声。 微笑颔首,裴皎然看着万旻捂住右臂。目露讶色,“万将军这是怎么了?某在来路上便听百姓说,你在城门口抓到一个杀人逃犯?是这位么?” 徐宴忽然怒目而视,“我的文书是伪造的不假。那是因为武威苏氏横行乡里,吞没我家两代田产,使我沦为逃户。为了不让我来长安状告他,派人一路追杀我。我为自保,不得已才杀人。而今汝等还要在此散播谣言污我,这天下法理何在?公道何在?而等食君禄,一定要助纣为虐么?” 此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在围观。听见徐宴的话,目露愤慨。 “放肆。分明是你拒法杀人,居然还敢在此狡辩。还不速速给我拿下他。”万旻怒斥道。 冷笑一声,徐宴道:“我自死得其所,也要让奸佞付出代价。生民如草芥,豺狼着华服高冠居朝堂。我自以身做刃,誓杀豺狼为家人报仇。” “胡说八道。当朝宰相堪比周公,岂容你一白身污蔑。”万旻怒斥一顿,“陈魁你若再不把此贼拿下,我拿你一并问罪。” 言罢招呼自己手下的士兵,先去把马车上母女二人抓住。 “慢着。”裴皎然忽地唤了句。策马慢悠悠踱步到万旻身侧,“经有正义,律有明刑。即使要论罪,也要问清楚缘由。再者,缉拿盗匪不是京兆尹的职责么?万将军何故来此。” 听裴皎然这么一问,万旻面露难色。他今日的确是抢了京兆尹的差事。可那也是因为上面的意思。 思虑一会,万旻道:“裴相公,这是执意要护着贼人?” 裴皎然笑着摆摆手,“怎会。只是觉着苏相公日理万机,难于分身。可别让底下人,以他的名义去作恶。还是把人押到京兆尹,再做断论吧。陈将军,你派人把这三人押送到京兆尹。” “喏。”陈魁应喏,挥手示意身边的军士去将马车上的母女带下来。 看着一脸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徐宴,裴皎然莞尔,“从武威到长安这么长的路,都没好好歇上一歇吧?我知你的情况,但也得有命在长安践诺对吧?放心,长安会给你想要的法理公道,你要信我。” 深吸口气,徐宴将刀一丢。任由金吾卫将自己押走。 待徐宴等人走远,裴皎然望向万旻,“万将军一道走吧。” 第695章 书信 “呵,裴相公还真是乐善好施。您的命令末将不敢违抗,不过……”万旻晃了晃手中带血的箭矢,“方才有人伏击末将,末将担心是那逃犯还有同党在城中。末将需要带人去城中搜查一番,便不同和您去京兆尹。” 说罢万旻一拱手,带着麾下一众军士转身离开。 “裴相公。”陈魁上前拱手施礼。 垂眸扫了眼陈魁,裴皎然莞尔,“无妨。你在此尽忠职守,万旻他们做不了什么。今日辛苦,你且去吧。” 闹事之人已经不在,围观的百姓自然也相继离开。被堵在门口要入城的百姓,继续有条不紊地排队等待查验后入城。紫袍在街道上渐行渐远,融于夕阳余晖中。 趁着时辰尚早,裴皎然策马进了西市。在巷口和同样骑马的武绫迦不期而遇。 二人相视一笑,武绫迦递了角弓给她,“还你。嘉嘉,那箭矢……” 方才裴皎然去城楼上射箭时,是自己在一旁替她望风。好在她选了个好地方,两面都有树木遮挡。她发箭的动作快而准,箭矢一出便拉着自己逃之夭夭。只是自己没看清那箭矢是怎么做的,万一遇见什么事,还能替她遮掩一二。眼下不免有些担忧。 抚摸着雕弓上的花纹,裴皎然微笑,“那还是叛军遗留在我院子的箭矢。箭头有些钝,我粗略地磨了一二。” “叛军遗留的箭矢?啧,那怕是万旻得寻好一会。我朝的箭矢都是军器监统一监造。”武绫迦眸光微闪,“那人救下了么?” “嗯。人已经送到京兆尹大狱去。”示意武绫迦策马跟上来,裴皎然放缓声音,“京兆尹是贾公闾的人,人眼下暂时是安全的。” 话止裴皎然垂眼,她当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贾公闾。她在京兆尹还是留了人,省得有人城中作梗。 “还有五日便是除夕,又是陛下的寿辰。今年长安不知道会有多热闹。”武绫迦似是想起什么来,沉声道:“李休璟那边没问题么?” “我已经递了奏疏给陛下,我想剑南节度使应当分得清轻重缓急。走吧,我请你去胡家酒肆喝两盅。剑南那边不必担心,我信他能够破局而出。” 她已经为李休璟摒除了军资上的麻烦,但其他的还是要靠他自己。 时近除夕,李休璟已经将吐南联军击退到三十里以外。神策军和剑南军联合的防线,又往前推进了十里,已经和清溪关守军汇合。并在各处入口派兵驻守,严防再有贼人越过防线绕道后背。 经过西南供军院的哗变的第五日,剑南节度使二话不说直接从府库中拨粮出来。亲自押送到前线交给两处的守军。眼下两军皆有足够可观的粮食,以供食用。 披着风雪踏进营帐中,李休璟往案几上看去。展开双臂,跟进来的亲兵动作迅速地为他脱去甲胄。沉甸甸的甲胄一脱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今日长安没有来信么?”李休璟在书案边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邸报上。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没有。” 捏捏眉心,李休璟翻看起桌上的邸报。映入眼帘的是,吴王将作为使者持节出使回鹘一事。他面上不禁浮现出笑意,这事一看就是裴皎然的手笔。脑中不禁浮现出裴皎然布下陷阱时,满眼算计的模样,真叫人喜欢得很。 “大将您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贺谅端着桶水进来,在他面前搁下,“大将要不要泡个脚松快松快?末将给您捏捏脚。” 闻言李休璟抬眸瞪他,“不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有什么事?” “没啥事。这不是看您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想让您泡个脚,好生睡上一觉么?”贺谅凑了过来,“马上要过年,可我们还在外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我有好些年没在家过年。” 惋惜的声音钻入耳中,李休璟皱眉。拍了拍贺谅的肩膀,“我知道你们都想家。我答应你们,这场仗一定会打赢。到时候我挨个给你们加一级封赏,让你们都拿到不菲的钱回家乡。” “这次把贼虏驱于国境之外,我们也能过几年太平日子,朝廷也可以休养生息。”贺谅面露憧憬,“我有许久没吃过家乡菜的味道。哎呀不说这些。大将这是裴相公给您写的信,刚刚送来的。” 瞥了眼贺谅手中的信,李休璟接过后将其拆开。 入目是一如既往地问候语气,他视线随着字迹一点点下移,蓦地一下站起身。上面写着陛下同意她的献计,遣使出使回鹘已经由吴王所领,大食、天竺亦有所派,唯独在南诏使者上犯了难。毕竟吐蕃和南诏如联手,使者至此凶险异常,故需要从神策军中挑一人,以宣慰使的名义前往南诏,且需按照她的计策行事。 “一来离间,二来诬陷,三者让其无路可退。”李休璟缓声将信笺上最后一句话念出。 贺谅目露讶然,“裴相公这是要?” “她治国安邦的计策,此计甚妙。”李休璟起身,在营帐内踱步,“若此事能成,吐蕃必百年不敢犯境。明早让冯元显来一趟,我有事要吩咐他。” “啧,这裴相公一来信您就眉开眼笑。可方才看给邸报时,您又笑什么?”贺谅道。 闻言李休璟冷笑一声,抬脚踹向贺谅。面露嘚瑟,“吾家有智囊诸葛,一计出可令天下安。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你家有智囊诸葛,还有个英勇无比的大将军。只是大将,您什么时候能让末将讨杯喜酒喝呢?”贺谅往门口挪了挪,“您放心,末将一点给您包个大红包,里面写满您的糗事。” 话音刚落,贺谅毫无疑问地又被李休璟踹了一脚。这脚直接将他踹出营帐。 “大将您现在不讲道德,可别怪末将以后不讲理啊。”贺谅从帘幔中探了个脑袋进来,“我觉得裴相公应该会乐意知道。” “她乐不乐意,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再多待一会,明日负重在校场上跑二十圈。” 一听这话,贺谅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目光转回到案几上,李休璟挑眉。他其实已经把聘礼上过去,就连往后如何他都已经考虑好,只待她同意。不过也正如她所说,还没到风平浪静的时候,一切都不宜操之过急。 第696章 年节 元月廿二,除夕。长安一百零八坊皆不宵禁。 冬寒未消,春寒料峭。此时春阳高悬于万里无云的天际上,今日当是一个好天气。 随着开坊的鼓声响起,在嘎吱声中各坊的坊门缓缓打开。等候多时的百姓们,迫不及待地挑起货物,呼唤亲眷,相携出门。朱雀街上也一点点热闹起来,车马骈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崇义坊亦是热闹,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桃符,贴春联。唯有一处宅子,依旧安静。裴皎然躲在温暖的被窝中,对门外的拍门声充耳不闻。听着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促,她索性扯过被子往头顶一遮。 “女郎!湛然郎君来了,还有伯玉叔也一块来了。”碧扉在外喊道。 眼瞅自己敲了半天门也没反应,碧扉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窗户上。看了看身旁的周曼草,深吸口气。推开窗,从窗户里翻了进去。 屋内还残留着荀令香的气息,床榻上有一人还在蒙头大睡。 “女郎快起来。我们去挂桃符,贴春联。晚上城里还有灯会,去晚了就没好位置。”碧扉凑到床榻旁,小声说,“郎君说,他带了坛二十年的新丰酒。你不起来,他只好独享。” “呵,就他那个酒量,喝了这么多回都喝不过我。”被子一掀,裴皎然偏首,笑盈盈地看向面前的碧扉,“走,陪你们贴春联,挂桃符。” 洗漱一番后,裴皎然随意梳了个发髻,披着狐裘而出。站在廊庑下,四周扫量一圈,足下一点跃至树梢。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古楼子的香气窜了出来。 “裴清嘉,别人都在干活。就你一个人躲清闲,快下来帮忙。”裴湛然从廊庑中探出半个身子,“你看看这灯笼挂正没有。” “往左一点,再低一些。”裴皎然一手拿着古楼子,一手指着灯笼,“那两个灯笼换换。” “好不容易才挂上去。你要换,就自己下来换。蔓草娘子,麻烦帮我把桃符拿来。”裴湛然道。 碧扉双手叉腰,仰头看树,“女郎,你快下来。这春联是我特意让玄都观的道士写的,你要自己贴才能保证你官运亨通,一帆风顺。” “官运亨通?”裴皎然双眸微眯,从树梢上跃下,“我瞧瞧。这些牛鼻子老道写的如何。” “啧。你不如给我钱,我的字可比这些牛鼻子老道写得好多了。”裴皎然目露嫌弃,“不过你既然喜欢,还是贴上去吧。借机沾沾他们的道行,也不错。” 言罢裴皎然爬上梯子,“把春联给我。记得看看,有没有贴歪。” “好好好。裴大相公亲自动手,让此地蓬荜生辉。”碧扉笑着将春联递给她,又朗诵指挥起来:“左边高一些。对,就这个位置。诶,不行不行,再往右去一点。” “你们俩这春联贴的还挺别致。”裴湛然踱步走过来,“嘉嘉,你要不然下来自己看看?” 从梯子上爬下。看着面前略有些歪斜的春联,裴皎然偏首瞪向身旁的碧扉,“怎么办?” “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女郎,不如就这样吧。我们赶紧出门去。”碧扉说着往周蔓草身后一缩,“去晚了,没位置怎么办?” 颇为无奈地一笑,裴皎然回屋换了身银朱色襕袍。一行人一道出门,直奔西市。 西市门口已然被围的水泄不通,骆驼趴在地上,各国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今日有不少从拂林、波斯等国赶来的商队,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相继在除夕这日到达长安城。 毕竟今年不仅是大魏的除夕,还是大魏皇帝陛下的寿诞。灯会足足持续三日不说,更是不用宵禁。 四下望了一眼,寻出一条小路。裴皎然带着四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挤到西市署的官员面前,亮出鱼符。 即使裴皎然鱼符亮和收的动作极,但是小吏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拱手施礼,“裴……” “嘘。我和家眷来西市逛逛,不必多礼。” 闻言西市署的小吏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在裴皎然的带领下,一行人绕开门口的盘查得以进入西市。 进到西市后走了几步。迎面而来是一条极为宽阔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四条街,条条都是商铺林立,从香料到珠宝、绢布店、铁器店以及乐器行,应有尽有。就连道路两旁的地上也有不少席地卖货的胡商。 “这些人从背井离乡来一趟长安,还真是不容易。”碧扉感慨道。 笑睨她一眼,周蔓草语调温和,“长安的地寸土寸金,没钱盘铺子的,只能席地卖货。你瞧瞧这些胡人商铺,哪个不是在屋顶上堆满各色货物。这些东西在他们家乡不值钱,可到了长安都是价值不菲。他们今日来,运气好的都能赚到盆满钵满。” “此去西域九万里。若是商路能够一直畅通无阻,岂不是能让长安永远繁华。”碧扉拿起路边摊贩所买的银壶,“女郎这个银壶好看。” “你喜欢就买。拿不下就让力夫给你送回去。”裴皎然道。 有了裴皎然这话,碧扉满脸欢喜。付钱买了银壶,转身进了一旁的古书铺子。 不多时,只见碧扉捧了个木匣子出来。 “女郎,这书铺里很多古籍诶。店家说都是今年朝廷的收书政策好,让很多藏于世家的古籍都能重新世间。想出此策的人,实在是功不可没。” 闻言裴皎然唇角微勾。对百姓来说书籍能够重现世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想出此策的人,还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呢。 “我记得主持收书一事的是吴王?”崔伯玉压低声音道。 “终南山上有很多隐士献书去博前程吧。”裴皎然双眸勾动,“也不知道他们前程博的如何。” 终南山自古是隐居之所,有藏书者更是不再少数。朝廷收书政令一出,便有不少人自己献书,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招揽进吴王府,成为吴王幕僚。而她兄长的事,多半也是从这些人口中泄露出去。 “能投上位者所好,可未必能一直如他所愿。” “今日过节,不宜谈论其他。”裴皎然莞尔。 第697章 暗影 这声很快被其他声音盖过去。崔伯玉似乎自知失言,拱手施礼退到一旁。一行人融入到拥挤喧闹的人群中,随着人群一道走向西市中更加繁华阜盛之地。 眼见碧扉怀中抱的东西越来越多,身后跟着的那个力夫双手也提满东西。裴皎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出言唤住那力夫。 “你再去寻一人,和你一块把东西送回崇义坊。进了坊以后,往东北角第二条巷子走,门口种了棵梧桐树的宅子。宅子姓裴,东西放门口就好。”裴皎然自袖中取了个布袋递过去,面露笑意,“我出双倍工钱。” 这话落下,力夫一脸欣喜地接过裴皎然递来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转身往左手边的巷子走。不多时,他带了两个昆仑奴出来,带着两人去接碧扉手中的东西。 手上没拿东西的碧扉,自是一身轻松。凑到裴皎然身侧,“女郎,这何时点烛呢?” “酉时。还有四个时辰,眼下坊中各处人都多。若是走累了,不如去袄祠里歇歇脚。”裴皎然莞尔指了指前方一座造型奇特的寺庙。 “袄教的寺庙,也可以去歇歇脚么?”碧扉好奇地看向前方,打量一会摇摇头,“我们还是找个食肆先坐着。不然去晚了,更没位置。” 知晓碧扉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裴皎然没有拒绝她。任由碧扉带着他们往不远处的食肆走。 一行人虽然来得早,但正如碧扉所言的确已经没什么好位置。碧扉在楼上楼下逛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挑到一个位置。店主一开始说不卖,这是他和朋友们小聚时用的,但是架不住碧扉软磨硬泡,最终以三倍的价格把位置卖了出去。 楼中博士领着一行人落座,裴皎然睇目四周。她起身走到围栏边,不得不说碧扉选的这个位置确实不错,整个西市在此处都能尽收眼底。 “这地方选的真不错。记得几年前见碧扉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娘子,一下子就长这么大。我听说你现在在女学念书?”裴湛然倒了盏递给裴皎然,语气温和。 “是。女郎是教了我很多,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看看。以后学成,我想继续留在女学教书。说不定还能为女郎寻觅到更多优秀人才,为她所用。”碧扉道。 听见碧扉的声音,裴皎然微微一笑,“哎呀咱们的碧扉不仅长大不少,还有这般志向。不错,不枉我为对你一番栽培。” “蔓草姐,你要不要和我一块?”碧扉偏首看向周蔓草,“先生上次瞧见你,觉得你很合她眼缘。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块来女学。” “我在姐妹那教教琵琶也挺好。女学必然有诸多规矩,不适合我。我还是喜欢自在。”周蔓草虚睇眼裴皎然,“女郎觉着呢?” “人各有志嘛。况且蔓草的抉择,也没什么不好的。”裴皎然似乎是想什么,“我还有件事要处理,我出去一会,酉时灯亮便回来。阿兄、伯玉叔照顾好他们。” 见裴皎然离开,裴湛然下意识地看向崔伯玉。 “郎君且安心。女郎那多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崔伯玉道。 此刻裴皎然已走到食肆对面的成衣铺,从一旁的铺中买了件黑色斗篷裹上,拐进一旁的暗巷中。 即使抄的是近路小巷,依旧和不少人擦肩而过。约莫半个时辰,裴皎然终于得以从平康坊中出来。 一出坊门,等候在门旁的防阁立马牵马过来。裴皎然翻身上马,直奔光德坊。 今日长安城的百姓大多都聚集在西市,是以光德坊内相对于来说要冷清不少。策马越过坊门,径直去往东南隅的京兆尹。 “裴相公。”门口候着的小吏迎上前,压低声音道:“适才苏相公已经派人来。人进了京兆狱,准备提审那位叫徐宴的人犯。” 闻言裴皎然轻轻颔首,示意小吏在前方带路。 走到牢房门口时,裴皎然忽地止步,“等会你让公厨的人,准备三份羊肉饺子。等苏相公派的人审完以后,再送进来。” “裴相公这……” “过年,总得让人吃顿饺子。”裴皎然道。 虽然不明白裴皎然的意思,但那小吏还是点点头,继续在前方为她引路。二人进了牢房后,直奔另外一间空房间。 “裴相公,算着时辰。他们约莫已经开始审了,您……”小吏压低声音,“京兆尹已经吩咐过下官,一切听您安排。您随时可以调金吾卫过来。” 话落耳际,裴皎然摇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吏退下。 小吏出去没多久,隔壁的牢房里面便传来咒骂声和刑具落在身上的声音。怒吼声夹杂着讥笑,透过墙壁传入耳中。 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裴皎然眼中笑意更甚。 未几,隔壁牢房陷入安静中。然不一会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不停地来回踱步。 “去告诉京兆尹,此人犯罪大恶极。苏相公的意思是自今日起,绝他们水粮。看他们到底招不招。” “哐当”一声落下,一道人影从门口走过。 在房内站了许久,裴皎然推门而出。缓步走向隔壁牢房,站在门口往里面望去。 “说了多少遍。是苏家人害我在先,我来长安只为求个公道。”被绑在刑架上的人缓声道。 对方的声音比之前要虚弱许多,浓郁的血腥味一个劲地往外蹿。 “徐宴,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裴皎然笑盈盈地问。 “一个不畏强权的公道。”徐宴抬头朝门口看去,奈何血水染在眼前,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铁链晃动的声音再度响起。那道人影缓步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不远处的案几前坐下。 “是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徐宴仿佛想起眼前人是谁,怒吼起来。 “不。我和他们不是一会的,我只是我。”裴皎然低头翻看着案上的文牒,“你已经招供了吗?” “怎么可能。上上下下那么多条人命,我凭什么认罪。没做的事,我才不会承认。”徐宴语气凶狠,“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第698章 公道 似乎是没听见徐宴的话,裴皎然起身踱步到不远处小小的窗口旁,抬头而视,“今天外面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都在挂桃符,贴春联。” “我家人都已经不在世,你何必同我说这些话。在你们眼中我们的命,根本微不足道。”徐宴双目愤恨,“你若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又为何会来这!是他们一计不成,便让你来。” “徐娘子。从武威到长安,路途遥远。你护着寡嫂和兄长的小女,走了多久?”裴皎然偏首望向徐宴,语调柔和。 被道破真实身份的徐宴,眸光微闪。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我是女郎不假,可我也要拼尽全力护着家人来长安。我要替死去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扯了张椅子坐到徐宴面前。垂首目光温和地凝视着她。 荀令香的气息一个劲往徐宴鼻子里钻,她的神思也逐渐清明起来。抬头睁眼,努力地看向面前的人,然依旧是一片模糊。 未几,一丝冰凉光滑的抚上她的眼睛。眼上的血水被人拭去,光亮重新回归于眼前。同样她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荀令香的气息顺着帕子在周身盘桓不散,入目是阴森恐怖的刑具,唯有不远处一袭银红圆领袍,向她展现出一丝温暖。 “还好没打坏眼睛。不然真是可惜这么聪慧的娘子。”裴皎然莞尔道。 “咳咳。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你既不是来问罪的,又不是来杀我的。我一个贱民,而你是政事堂高高在上的相公。有什么值得你特意来寻我一趟?”徐宴反问起来。 没有理会徐宴,裴皎然偏首看向外面。只见方才的小吏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食物的香气喷涌而出,悉数蹿进了徐宴鼻中。仿佛是被勾起回忆食欲,徐宴喉头微滚。 “裴相公,按照您的吩咐给那两位娘子也送了饺子过去。”小吏恭敬地道。 “嗯。把她身上铁链解了。今日是除夕,不必如此苛待。”裴皎然示意小吏上前去解开捆缚徐宴的铁链。 犹豫一会,小吏上前解开了徐宴身上的铁链。 被松开的徐宴,捂着伤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皎然,“你就不怕我趁机挟持你逃出去?” “我既然敢来,难道还怕你做什么?”说着裴皎然指了指面前热气腾腾的饺子,“公厨的食材有限,这盘饺子便是年饭。你先吃,吃完以后,我们再慢慢说。” 听见这话,徐宴忙走到案前。抓起来筷子就吃起来。 不知道是被饿了几天,徐宴狼吞虎咽地吃着。很快满满一盘饺子,被她吃的一干二净。 “还要吃么?”裴皎然笑着问。 “若我家人还在,今夜也会有这样一盘羊肉饺子。庄上宰的羊,很新鲜。一家人吃一盘饺子,饺子里包了福钱。据说吃到的人,今年都福气延绵。”徐宴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今年是兄长吃到了福钱,可惜他没这个好福气。刚入秋的时候,他被活活打死在田里。手里还握着给阿楠买的风车,那个风车也被人踩碎。” 顿了顿,徐宴继续道:“裴相公,你知道我兄长为什么会死么?因为苏家说兄长占了他们的地,现在必须把地让出来。兄长不肯,和他们理论。他们却说我们是贱民,死不足惜。拿什么去和天子近臣争,乖乖把地让出来,少不了我们的好处。”轻哂一声,她道:“可那是我家的祖产,凭什么给他们。他们见兄长不依不饶,便安排人烧我家宅,让我们只能住在田野里,而后更是将兄长活活打死。裴相公,这便是陛下治下的江山么?” 裴皎然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落在她身上。室内有风,斑驳陈旧的墙壁上,黝黑的身影幢幢而跃,她唇边笑意冥冥一闪,连同声音也如同幽涧寒泉,“不,这不是陛下治下的江山,而是被世族豪强把控的一方。你想要让声音达天听,就要从里面跳出去。所以你带着这个信念,一路杀到长安。但你发现,即使到了长安,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公平。” 因想起裴皎然在城门口阻拦自己,并且将自己入狱一事。徐宴冷笑一声,“我知道这天下都是官官相护,可我还存有一丝侥幸。想着总会有人执剑为我等发声,这世道还是有人讲公平的。” 裴皎然偏首望着徐宴,笑容和煦,“不,这世上没有公平。但有人可以将公平给予出去。” “呵呵。裴相公是在说自己么?”徐宴冷笑起来,大大咧咧地坐下,“你们不讲公平,也不许百姓求公平,却可以把公平给予出去。这便是你们这些人用心险恶之处,我等寒躯悲凉无力,犹不及尔等朱门力量。世道自是不会予以我等公平。所以朱门高高在上,笑看我等寒躯染血。在我等走投无路时,又及时出现把公平给予出去,让我等以东西来做交换。” “力量是推动公平的关键。世道凉薄,也非所有人都有一丝慈悲,愿意给予公平。我这次要帮你自然也是有私心的。”裴皎然唇梢扬起一丝弧度,“我和苏家有怨。你帮我举告他,我替你杀他,给予你公平。这是我对你的仁慈,也是你给我的报酬。” 徐宴静坐不语,眼睫微垂。她方才的话也是换做其他人,已经恼羞成怒。而裴皎然无动于衷,连同她的身影也化作一团漆黑浓雾,深深扎进她心里。眼前人并不是她接触过的那种贪婪无度的官员,对方的平静更加可怕。 见徐宴不说话,裴皎然继续发力,“徐娘子看我虽身为相公,但每日依旧战战兢兢。唯恐见疏于君,自此失了公平。他们今日只是审了你,别忘了旁边还有寡母幼儿。他们又会如何对她们呢?” 话如利刃,刺破了徐宴的心。她还是有软肋的,她们需要有人将公平给予她们。可一定要屈服在强权之下,做她手中刃,才能得到公平么? 第699章 染血 打开权力壁垒的钥匙,始终掌握在高位者手中。他们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讥诮地注视着每一个祈求公平的人。寒躯卑微的姿态,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在她的家乡,每逢春耕犁地之时,总有官员穿着草鞋,身披蓑衣,手持铁犁而耕。祈愿着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而背地里他们却官官相护。如今想起来,却是最为讽刺的画面。 先前她不是没有再找县令,祈求可以将行凶的豪强严惩,但对方却说是兄长酒后动手在先,行凶者只能说失手杀人。地方豪强和官府勾连的如此明显,而州府装作毫不知情,甚至不追究,让他们把地让出去,拿钱去乡下安心过日子。她四处求告,每一个人都回绝她,甚至显露她的行程。 从长安到武威不过短短几日的距离,她带着仅剩的家人,东躲西藏走了几十日才到。 愤怒的情绪与对世道不公的憎恨,使她多日来受的委屈一起喷涌而出。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的徐宴愤然起身,咬牙切齿,“裴相公,我不知你出身几何,是否见过民生疾苦。但在我眼中长安遍地都是尸位素餐者,豚食犬才之辈在朝中呼风唤雨。但凡有心系百姓者,皆被你们排挤出去。你们才是不公平的创造者,是你们造就这一切!” “罪魁祸首?”裴皎然一声笑开,“呵,世道凉薄,人心如此。苏敬晖是天子近臣,是执掌中书省的相公。你求助的武威县令,要仰他鼻息,仕途才能顺利。凉州刺史亦要和苏家,通力合作,确保利益共享。你求助的其他人,或许同情过你的遭遇,但每个人都畏于高位者手中强权。你要求公平,却没有力量支撑你去求公平。他们凭什么无条件的帮你?” “啪!” 食盘坠地,瞬间崩裂。徐宴的鞋履碾过地上的碎瓷,她一个箭步上前。犹带着血的手扼住了裴皎然的咽喉。她望着一旁面露惊恐的小吏,又看向面上笑意款款,依旧镇定自若的裴皎然。怒吼道:“你闭嘴!闭嘴!强悍如你又如何?我现在照样可以杀你。” 裴皎然清隽高挑的身躯,纹丝不动。她的从容和身旁小吏焦急的模样,成为鲜明对比。 眼帘微垂,裴皎然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望着眼前的徐宴,“徐娘子自便。虽然不能给予你公平,使世道重归清明,但以人臣之身为社稷而死,我必将名留青史。至于你?我若身死,你岂有命活着出去。我前脚赴幽冥,你后脚落枉死城。你之亲眷皆随你赴死,于我而言岂不快哉?而你之仇者继续揽大权,为祸乡里。你仇至此难报。” 扼住咽喉的力道忽然松懈下来,转而将桌上的食盒连同筷箸一道拂落在地。徐宴双目中的火光消弭殆尽,她如同瞬间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匍匐跪在地上。 一旁的小吏连忙招呼狱卒进来,欲将徐宴押解起来。唯恐她突然发难,再伤了裴皎然。 “不必。”裴皎然道。 闻言小吏摆摆手,示意狱卒继续去门口守着。自己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徐宴。 不知过了多久,徐宴站起身。双膝上晕开一片暗渍,有血色缓缓沁出。在这一片阴冷黑暗中迸发出最后的生机与希望。 “世道不怜我,犹伤我冻骨。”最后一丝怒意从徐宴面上消退,她抬眸看向裴皎然。声音朗朗,“我虽力微,但有热血。先前或有失言之处,还望裴相公救我。” “自然。”朝小吏招招手,裴皎然道:“好生照顾他们,请个大夫来给徐宴,还有她的家人看伤。现在天气冷,牢里的被褥火盆这些都要准备好。” “喏。”小吏瞥了眼站在窗边的徐宴,见她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撇撇嘴,压低声音:“裴相公,此人这般不识抬举。您何必……” “正是如此。她为刀伤人时,才有效。”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目光转落到窗上,“今日是除夕,不宜杀伐见血。” 她的声音落下时,一连串的鞭炮声自外跃过瓦墙,传入牢房中。连同而来的是绚烂的烟火在夜幕中绽开,光影落在徐宴面上。 看着徐宴她落寞哀戚的背影,裴皎然唇边呷笑,“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 言罢,裴皎然转身离开牢房。站在庭中忽地止步,摸了摸脖颈。一丝微疼感从脖颈上蔓延开来,她张开掌心。只见指尖沾着血,轻哂一声。偏首望向徐宴所在的牢房,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唇边笑意渐深。 瞥见她手上的血,小吏道:“裴相公,您要不要先去包扎一下伤口?” “无妨。西市还有人在等我。”裴皎然沉声嘱咐道:“今夜务必看好牢房,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徐宴她们。” “是。下官一定派人把守好京兆狱。”小吏连忙接话。 等裴皎然从京兆府出来时,外面已经是灯火璀璨,绵延似天河。她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穿行,即使光德坊就在西市附近。可也比来时多花了半个时辰。 眼见西市坊门近在咫尺,裴皎然折身往暗曲在一退。足下一点,接力跃起,继而攀上瓦檐,在屋顶上连纵而去。站在屋顶上俯瞰西市内,整个西市此时汇成灯海,喧嚣热闹不绝于耳。 一个纵跃,裴皎然已然跃至方才那家食肆面前。抬头看向栏杆,见碧扉正在栏杆旁张望远处。提气跃起,踏瓦而至。 “女郎怎么还不回来。马上就到酉时。”碧扉嘟囔着。 “我不在这么?”裴皎然坐在栏杆上,微笑望向碧扉。 听着她的声音,碧扉转头,“女郎!你怎么才回来?今日除夕,什么事值得你去亲自跑一趟。” 从栏杆上跳了进来,裴皎然莞尔,“一件能造七级浮屠的好事。时辰不早,先用饭。用过饭还得去街上开灯呢?” 见裴皎然落座,碧扉收了目光。凑到她身边坐下,“女郎快说说,你去做什么好事?” “子曰不可说。今日除夕,更适合吃饭。” 第700章 识破 酉正时分。击钲三百响后,原本应当在此时出皇城,沿着长安一百零八坊,大小街衢边走边高喊,“金吾宵禁,民莫夜行。”的左右金吾卫,此刻皆聚在朱雀门下,等着朱雀门上站着的左、右金吾卫大将军的号令。 “诸军入禁!”一声号令落下。 “喏。”从金吾卫将军到金吾卫步卒,分两队退入禁中。安上和含光两处城门,亦徐徐关闭。片刻后,领队的四个将领一齐禀告。 等两位大将军问清楚人数,核对无误后朗声道:“陛下特旨。至今日起,三日之内金吾弛禁,官民同乐!” 百姓们的欢呼声从此刻在各坊中响起,西市中央的空地上。忽地蹿起一大片火花,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琵琶、胡琴、羌笛、羯鼓声同时响起。只见数百胡人一边耍着胡戏,一边口喷龙火。在他们旁边围着的是一群穿彩衣,头戴五彩狮子面具的人。 碧扉趴在栏杆边,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不远处正在表演的胡人百戏团。 喝着屠苏酒,裴皎然偏首往外看去,“眼下街上人最多。我们这个位置好,不用下去看。” “水精杯、波斯锦……今日肆主放假,东西随便卖,您随便选!” 楼下胡商的吆喝声传入耳中,碧扉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东张西望。 “算了。下去逛逛也挺好。”裴皎然率先起身,往楼下走。 出了胡肆,胡商的吆喝声越发清晰。场中央是引了不少人驻足的胡人表演团,在周围摆摊的胡商借着这个机会,扯开嗓门大喊,吸引看表演的人,来摊上选购。 “油润细腻的于阗玉,买回去镶在金器上打个簪子,做个挂坠也行。哎哎,那边的郎君和小娘子来看看啊!买了肆主的玉,回去做个坠子,生生世世不分离。现在买还送你一块波斯地毯。还不买,肆主就去跳渭水咯。” 今日不仅是除夕团圆日,更是岁末出清的好日子。东市的商人早早就来西市候着,眼下他们一唱三叹,韵味十足的叫卖声,悉数被胡商的吆喝声打乱。惹得东市来的商人,频频侧目而视,互看一眼各自用官话唱了起来。 一边是吆喝,一边是唱调。一时间两边都聚了不少人。 这厢两方还在各种较劲,那边的胡人忽地开始表演起幻术来。只见他袖中飞出一根彩绳来,绳子忽地蹿上天际,直入云霄。 “女郎,你快看。”碧扉指着彩绳道。 移目望过去,只见那幻术师如同猿猴一般灵活地往上攀爬,最终消失在云端。 “哎,人……人不见啦!” “人去哪了?” 柔和的歌声从云端上传来,只见方才蹿上云端的幻术师此刻正携着一飞天神女,从云端沿着彩绳盘旋飞下。那飞天神女一边飞,一边有花瓣从她手中洒落。 盯着飞旋而下,且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飞天神女,裴皎然不着痕迹地拉着碧扉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没拉成碧扉,飞天神女的眸光一转看向裴皎然,微笑朝她伸出手。握住飞天神女伸出的手,借力和她一块飞起。 二人在半空中相携而飞,衣袂飘飘。底下围观的人群中喝彩声不断。 然一眨眼,还不等人群反应过来。那飞天神女忽地从彩绳上坠落,径直摔在地上,她趴着痛苦地哀嚎起来。 “怎么好端端地摔下来啦?” “要不要请个大夫去瞧瞧。看样子摔得不轻啊。” 忽略掉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以及阵阵议论声。裴皎然俯身从飞天神女腰上抽出一柄软剑来,嘴角微微上扬。一旁的幻术师眼见异变发生,忙蹿进一侧的深巷中。却被裴湛然持剑逼了回来。 “这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讶道。 踢了踢垂头丧气的飞天神女,裴皎然哂笑一声,“以幻术为掩,实则掠走人口。伯玉叔你去通知最近的武侯来此处拿人。” 闻言崔伯玉应声离去,幻术师亦被裴湛然逼了回来。连同飞天神女一道绑在一侧食肆的柱子上。 耳畔皆是指点声。方才还在此处表演的胡人戏团,此刻也不见了踪迹。 “女郎,你是如何发现的?”碧扉压低声音问道。 “方才幻术师上去的时候。我便发现他一直盯着你看,故此留了心眼。没想到,他们还真敢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掠走。”裴皎然挑眉,“我想那个胡人戏团,大抵也有不少他们沿途掠来的人。” “女郎,要不然我们去把他们一锅端。此事能做成于你而言,岂不是大功一件。”碧扉目露怒意,愤然道。 “西市本就鱼龙混杂,再加上又是除夕。找到他们,怕是有些困难。”裴皎然睇目四周,放缓声音道:“不过你放心。此事我会让金吾卫追查到底。” 话音刚刚落下,一队金吾卫逆着人群来到食肆门口。为首的将领看见是裴皎然,正想行礼,却被伸手拦住。 “不必多礼。人在这,把他们送去长安县的大狱里。”裴皎然嘱咐道。 “末将领命。”为首的金吾卫挥手示意随行的军士上前将二人押走。 围观怒骂的百姓,也相继离去。食肆门口又重归于喧嚣热闹中,似乎方才不曾有事发生一样。 “女郎。明日你有空来看灯么?听说曲江池那边有灯会,可以放河灯。”碧扉挽着周蔓草的臂弯,“我们仨一起去许愿祈福。” “怕是不行。明日是陛下的万寿节,我自是没空抽身。之后还有几天的假,届时我们一道去骊山上泡汤泉如何?”裴皎然声线温和。 碧扉正欲答话,不远处突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只见数朵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映在夜幕中。 凝视着头顶的烟火,裴皎然似乎是想起什么来。低声道了抱歉二字,头也不回地蹿进了拥挤的人群中,眨眼变得人潮淹没。 “她这是?”众人皆是一脸茫然的模样。 “女郎去的方向是京兆尹。今日除夕,有些事也挺适合的。”周蔓草沉声开口。 第701章 捕猎 武侯铺遍布长安大小的坊隅。城中正是喧嚣热闹的时候,当值的武侯都在武侯铺里等着换班出去巡逻。烟花映在窗上,风声刮着窗纸扑棱作响,京兆府中属于武侯的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一个面色泛黄,留着络腮胡的金吾卫打着哈欠走出门,正要步下台阶。忽然看见不远处站了一高挑人影,瞬间清醒起来。手扶在刀上厉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那道人影从暗处走出,目光冷锐地盯着他,亮出鱼符。一步步朝他走近。 “裴……裴相公。”金吾卫小声唤道。 “今夜可有情况?”裴皎然拢袖而立,睇目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上。 “没有。”金吾卫一脸恭敬,“上一批兄弟们刚刚出去换班,眼下还没回来。您放心,京兆尹已经交代过末将,这几日务必严防死守。” 盯着周围看了好一会,裴皎然移步往京兆狱走。有鱼符在身,核验过身份,再加上京兆尹已经上下打过招呼。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牢房里。 负手站在关押徐宴的牢房前,裴皎然朝里望去。只见徐宴盘膝而坐,身上受伤的地方都缠着绷带,显然已经有人为她处理好伤口。 示意陪同进来的狱卒把门打开,裴皎然走了进去。 “裴相公缘何去而复返。莫不是又想临时改主意,畏惧苏敬晖权势?”徐宴抬头看着她,讥诮一笑,“我听说你现在是中书侍郎,苏敬晖这个中书令算你的顶头上司。” 对徐宴的讥讽,裴皎然显得毫不在意。敛衣坐在案几上,无畏一笑,“你说长安多无才之辈。那我这个有才之人,不应该对他们取而代之么?”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徐宴轻哼一声,别过首。 打量徐宴一会,裴皎然道:“我来是觉得这里不安全,今夜此地必有祸事。你们需要换一个地方。” “换去哪里?谁又来替我?”徐晏连问了两句。 没回答徐宴的问题,裴皎然转头对着跟进来的狱卒嘱咐几句。狱卒领命离开后,没多久带着一囚犯回来,进了牢房。 “偷梁换柱?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妙计,没想到还是如此。”徐宴讥诮道。 “我知你对长安处处不满意,但也不必如此。别忘了,你方才说过什么。”裴皎然先一步出了牢房,示意徐宴跟上来。二人拐进了不远处拐角尽头的推鞫房里。 推鞫房里的灯亦在此刻被熄灭,二人全然融进了黑暗中,房里静谧无声。窗外的夜空之上,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 “你是说,今夜他们要来杀我灭口?”徐宴压低声音询问起来。 闻问裴皎然颔首,“是。方才在西市中瞧见满天烟花时,我便在想今夜是否是个动手的好机会。你现在很重要,还不能死。” 听着她的话,徐宴喉中翻出一声轻哂。扶着桌子缓慢坐下后,和裴皎然一道盯着幽暗的牢房,目光警惕。 牢房内没有更漏,无法估计时辰。徐宴频频起身,在屋内踱步。余光瞥见裴皎然一脸气定神闲地坐着,继续折衣坐了回去。 察觉到徐宴的急躁,裴皎然莞尔,“他们未必会来,但我必须要来。你活着,对我有太多的好处。” 其实这事原本轮不到她亲力亲为,但到底涉及朝廷重臣。若没有人可以入局施压,指不定会让敌人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京兆狱幽深的通道里响起一阵异响。 声音落在耳际,徐宴忽地睁开眼。看向一旁的裴皎然,见她还在闭目养神。压低声音唤了句。 “莫急。等他去把那个你杀了再说。”裴皎然道。 “你知道是谁要杀我?” “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可不多。你只有闭嘴,对他们才没影响。” 此刻一黑衣蒙面的刺客,已然悄无声息地潜进之前关押徐宴的牢房。见有人正在榻上安睡,亮出短刃直挺挺地刺下去。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什么人?有刺客,快抓刺客。” 刺耳的尖叫瞬间在牢房内迭起。手持短刃的刺客,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狱卒以及严阵以待的金吾卫。 不敢多想,刺客径直挥刀砍向面前拦路的狱卒。杀出一条路,往门口奔去。逃亡的路出奇的顺利,就如同进来时一般。 前脚刚踏出京兆狱,响亮的军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批的人从院中各处涌出,将他团团围住。拦路的皆是金吾卫的兵卒,各个一脸锐意。 也不等他细想,金吾卫手中长兵已经攻了过来。原本刺客灵活的身法,在长兵的作用下已然无法发挥到极致。堪堪躲过擦腰而过的长矛,眨眼间又被长枪贯穿肩头。 “你就这么看着?”徐宴看着裴皎然道。 窗边的裴皎然偏首,她的目光落在徐宴身上,“他们拿朝廷的俸禄。若连这刺客都不是对手,谈何守卫长安。” 京兆狱外打的火热。 在金吾卫不断的攻势下,刺客被打的节节败退。依靠着树干大口喘息起来,他抬首睇目四周。忽见不远处有一空缺,咬咬牙提气纵跃冲过去踏上屋檐,猫着腰飞奔离开。 “怎么能让他逃了。”徐宴愤然道。 “逃了才有用。他还要回去给苏敬晖报信呢。”说罢裴皎然走出牢房。 甫一从京兆狱走出来,为首的金吾卫将领迎上前,拱手施礼,“裴相公吾等失职。一时不慎,竟让贼人逃之夭夭。那人犯……” 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裴皎然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即是讥诮,亦是惋惜。她睇目四周道:“无妨。到底花了大价钱精心训练出来的刺客。若这么轻易折了,岂不是可惜。今日辛苦诸位,不当值者都回去歇着吧。” “多谢裴相公。” 闻言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 那刺客能够顺利逃走,哪里是什么一时不慎,分明是她故意如此。她需要一个去给苏敬晖报信,让他知道要举告他的人已经死了。 第702章 民声 是日,魏帝寿诞的宴席设在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内。此处原本是先帝与其诸兄弟府邸合并而建。先帝暮年时于城之陬,又另外建此飞楼,横逦迤而十丈,上崚嶒而三休,上可仰接天汉,下可俯瞰皇州。楼内里以金铺珠缀,画拱交映,飞梁回绕,藻井倒垂。 从崇义坊出来,沿途的务本、平康、崇仁几处坊隅到东市,都是灯火最盛的地方。各府邸的马车都在此刻出发,前往兴庆宫。 坐在从李府驶出的马车上,裴皎然掀帘往外看去。今年兴庆宫前的鱼龙银花灯楼高高矗立,耀眼夺目。从昨日起,就吸引了无数的人前往观灯。今日亮灯后,更是推着整个长安的百姓都聚往此处。 为了缓解压力,今日各坊的坊门大开。即使如此,车马行驶的速度依旧缓慢。 “陛下这诞辰,每每都这般声势浩大。光是这灯燃上三日,便要挥霍财力无数,遑论宴请上的花费。”裴皎然顿了顿,喟叹道:“为了此一时盛景,要让多少人流离失所,泣血含恨。” 耳边传来一丝轻笑,李司空捋着胡须,“裴相公也会说这样的话么?” “呵,‘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今日所用的一毫一厘,都是两税构成。来年八月都账时,户部又有苦恼的地方。”裴皎然捧茶略略抿了一口,“今日我欲给苏敬晖一个惊喜。” “今日?”偏首望向她,李司空目露错愕开口道:“今日是陛下千秋节,不宜如此吧?” 裴皎然道:“今日万民聚于花萼楼前,不是正好能够听见万民之声。前几日城门口发生的事,李司空可有所耳闻?” “听说过。不过时近除夕,谨慎一点也没什么。”李司空睇着她,沉声开口,“那人的行踪是你故意泄露的?” 一声笑开,裴皎然眉眼弯弯,“若我为她放行,她来长安岂会历经险阻。不过眼下在苏敬晖眼里,那人已经是个死人。李司空在朝为官多年,想必旧交甚广,可否行个方便?” 闻言李司空眯眼打量着裴皎然,他微微敛袖,“果真是老狐狸。” “司空错了。以我现在的资质,不过一只小狐狸而已,不足挂齿。”裴皎然唇梢挑起。 随着马车逐渐驶近花萼相辉楼,街道上的热度越发高涨起来。鼓乐喧闹声不绝,满街绮罗锦缎中脂粉香气弥漫,珠光璀璨。终于车子驶近兴庆宫广场,广场前是一个个面容严肃的神策军,持戈把守在各个出入口。 那鱼龙银花灯楼就不在远处蠹立,隐透着烛光。从马车上跳下,裴皎然抬手抚平衣上的皱褶。回头望去,在拒马外是排队等候接近广场的百姓。 摩挲蹀躞带上系着的鱼符,裴皎然莞尔一笑,“酉正三刻,她会出现。” 在核验过门籍,搜过身后。众臣鱼贯进入兴庆宫,前往花萼相辉楼。待酉正时刻,魏帝在仪仗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魏帝在张贵妃的搀扶下落座,却是和太子相邻而坐,而张贵妃则居于右下首。其余天家贵胄和妃嫔居东席,百官居西席。 众臣在太子的带领下起身山呼万岁,共祝君王万寿无疆。在一接一声的恭祝下,魏帝面露笑意。 丝竹歌舞皆至,酒过三巡。魏帝抬首睇目四周,如今天家贵胄,自己的手足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自己的侄辈。虽然他们和自己儿子的年龄相仿,却是一脸青涩。没有野心和欲望并非好事,一旦突发变故。他们身上流淌的血脉,会变成执政团体利用的工具。激发他们的野心,便可引起混战,打击异己,坐收渔利。 但也因如此,他更没办法把这些人放回到封地去,封地或许和藩镇相连。领兵的藩镇和宗亲勾连,更是祸乱产生的由来。即使从前桀骜不驯的河朔三镇已经归附,他依旧无法放心下来。 思绪至此,魏帝微喟。他最喜欢的幼子远赴回鹘,身边能堪重用的只剩下太子。 众人各自把酒言欢,无人注意到魏帝的异态。直到酒剩最后一巡,歌舞正酣时,原正则走到御座前,屈膝跪下。 “时辰已至,请陛下登阙楼沐泽万民。”原正则低声道。 声音落下,醉仰席间,锦袍迤地的宗亲诸臣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起身。在魏帝的带领下登临阙楼眺望。 钟楼上钟声响起时,眼前的灯楼也从底端一路点燃至顶端。彩绸翻飞,珠灯璀璨,辉煌耀目。倏尔烟花齐放,破天如昼。 等候的百姓此刻已经被放进广场,两名内侍在等候原正则询问过魏帝后,走上前向下撒出大把的金制的通宝。金钱雨落下,百姓们皆高喊天子圣明,恭祝天子万寿无疆。 “盛景华章,非民力难成。”贾公闾笑眯眯地道。 “此分明是天子恩泽,庇佑万民才有此盛景。”苏敬晖目露不忿,“贾公何作此言?” 话音甫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随之而来是一阵激昂的鼓声。鼓声喧天,直达天听。 “何人如此?”魏帝皱眉道。 原正则还来不及下去,右神策军将领步履匆匆地上楼,在远处止步道:“陛下,是百姓在楼下击鼓。她说以此鼓效仿登闻鼓,她要举告朝臣。” “举告?这楼下所设非登闻鼓,事又不入铜匦。何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尔等今为天子扈从就这般玩忽职守么?”苏敬晖瞥了眼裴皎然,见她面露笑意,出言厉喝道。 “苏相公此言差矣。天子在处,何物不是登闻鼓,不能做铜匦。”言罢裴皎然看向魏帝,语调温和,“臣倒觉得此人既然如此胆大妄为,陛下何不听此人一言。若是真有冤,可令其投书于素匦中。若无冤,可以诬告主官的罪名,为其定罪。” “荒谬!此人身份不明。若此人是刺客,伤了陛下。这个责任,裴相公可承担的起?”苏敬晖怒斥道。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臣等皆愿为护陛下而死。”贾公闾笑着接过话茬。目光锐利地盯着苏敬晖。 此言一出,魏帝目光略有松动。朝原正则挥了挥手。 “你去把人带上来。”魏帝道。 第703章 天听 徐宴被神策军押解上来时,天家宗亲和嫔妃各归宫室离去。只余下太子以及四品以上的朝臣,尚留在谯楼中陪着魏帝。 檐角挂着的铁马在朔风中叮当作响。 “陛下,击鼓者已经带到。”负责押解的神策军士将徐宴往前一推,押着她跪在地上。 甫一见到徐宴,苏敬晖面露愕然。飞快地和崔绍对了个眼神,又看向裴皎然。见她唇际浮笑,他旋即低下头去。 垂首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徐宴,魏帝双眸微眯,“你有何冤要诉?” 不等徐宴开口回答,苏敬晖上前一步挡住魏帝的视线。指着徐宴,又看向不远处的裴皎然,“陛下怕是有所不知。此人犯从武威县狱出逃,沿途一路不知杀害多少官吏。臣得知此消息,便派人在城门口阻拦,岂料裴相公竟阻拦金吾卫行事。我等尚不知此贼目的如何。敢问裴相公意欲何为?眼下各道节度使都在长安向陛下贺寿,你莫不是别有所图?” 听至此处,裴皎然微微抬首。目光犹如压地而来的冰山一般,在一片幽冷深邃下,映出中书令锐利的攻势和浓烈恶意。她讥诮地勾了勾唇。 苏敬晖此言,并没有直接说她和徐宴有勾连,反倒是很聪明地把她推到了另一个风浪之上,试图在魏帝心头埋下怀疑的种子。她身为中书侍郎,不仅能够在朝中呼风唤雨,甚至还和各节度使来往密切,焉能没有其他心思。 他这话可谓阴狠。无论她能不能赢,都不会得到太多好处。只是她始终防了一手,没让贺寿的节度使跟进来,不然此刻殿内不知道该有多精彩。但此事也没有解释的必要,毕竟主角又非她。 眼见魏帝的目光略有疑虑,苏敬晖得意洋洋地往四周一看。恰好看见裴皎然冰冷中裹挟着讥诮的目光。 “按照苏相公所言。此人罪大恶极,各州府追捕不力的情况下,未曾上报中枢,尚书省亦未曾让刑部下发海捕文书。如此情形,裴相公不知晓实情倒也正常。”说罢贾公闾朝魏帝一拱手,“臣以为何不如先听告者所言。” “荒谬!此人既然敢杀沿途官吏,谁能保证她没有行刺之心。再者此人此刻应当在京兆狱中,为何会出现在兴庆宫。是否有人从中襄助出逃,还需严查。”苏敬晖出言反驳道。 “因天下人闻我所言,皆恨苏敬晖,愿助我出逃。我不畏死,唯恨不能为家人申冤。”徐宴叩首朗声道:“草民闻陛下圣明。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恳求陛下听草民一言。” 徐宴声音朗朗,如惊雷落在耳畔。 哂笑一声,魏帝看着徐宴道:“好胆识。你既然敢来击鼓,自然不是畏死者。也罢,你且说来听听。” 有了魏帝的准许,苏敬晖再想阻拦,也没法子。 “草民有状书要呈,请陛下过目。”说罢徐宴将卷好的纸笺高举过头顶。 原正则即刻上前,接过状书。多次检查以后,呈于魏帝阅览。魏帝展开状书,状书的字迹鲜红刺目,其上所书的都是侵占土地,谋夺家产之类的事。以当今世道,苏家所为,不过世家豪强惯行之恶前段时日亦有内侍因此被定罪,连带着张让亦因此被罢职留在府中。 “哎,中书令……”魏帝叹了口气,掀眸看向苏敬晖,“苏相公治家不严,竟让家人借你之威,为祸乡里。朕……” 魏帝欲言又止,眼中写满失望。 闻言苏敬晖折膝跪地,“臣……臣不知他们竟然这般胆大包天。还请陛下给臣机会,臣定亲赴武威责问他们!” “陛下,您看这。”原正则指了指末尾一处道。 勾结豪强,囤积粮草。 魏帝看到此处,神情忽地一滞。双眉拧紧一脚踹翻案几,面前的茶盏连同纸笺一道落地,厉声喝道:“蠢物!私藏兵甲,是要造反么!” 不明所以的苏敬晖,讶道:“陛下您……” “你说你看见苏家在庄园里囤积粮草,私藏兵甲?”魏帝指着徐宴斥道。 “非草民所见。而是此贼欲购我家土地,兄长不依,愤然离席。离去时兄长无意间撞见苏家的行径。苏家唯恐大事泄露出去,故而诬告兄长窃取府中财物,且对府中不满将府中管事打死。”徐宴指着苏敬晖目露愤恨,“此贼便遣人贿赂县官,捉兄长入狱将兄长殴打致死!草民申冤无门,一路奔至长安。岂料沿途官吏皆畏惧苏家权势,不肯举告。还令沿途官府追杀草民,阻止草民申冤。” 听着徐宴的话,苏敬晖脸色微变。他对苏家在武威的行径有所耳闻,但一想到他们皆是在为自己谋利,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私藏兵甲一事,绝对是诬告。 好狠的一招。他此时想都不用想,这件事多半是裴皎然的手笔。苏敬晖越想越愤懑,原本自己已然布置好所有,只待事成,便可以逼退张让和贾公闾、裴皎然之流,独霸政事堂。 苏敬晖伏地叩首,衣袍下的手指死死抠住砖缝,“臣远在长安,岂能知悉武威琐事?私藏兵甲纯属构陷,求陛下明察!” 裴皎然轻笑一声,袍袖轻扬,“构陷?”她居高临下睨向苏敬晖,“徐家满门尽灭,尸骨未寒;苏相千里追杀,步步见血——若真清白,何必惧一弱女陈情?”指尖倏地指向徐宴脖颈淤痕,“这刀疤,可是金吾卫的‘请帖’? 贾公闾垂首立于柱侧,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鱼符。待裴皎然那句“金吾卫的请帖”落地,他忽地抬眼,瞳中闪过一丝讥诮。这苏敬晖再怎么挣扎,也不是裴皎然的对手。 “裴皎然你!”苏敬晖面上愤慨更重,“阻拦金吾卫拿人的是你。依我看只怕放徐宴来此击鼓之人,也是你。我看你才是处心积虑的那一个。” “陛下,今早京兆尹来报。昨日徐宴在牢中遭人刺杀。”贾公闾忽地出言,“臣故而将徐宴暂且移去他处,未曾想居然让徐宴出逃,得以来此击鼓告状。此事臣有罪,恭请陛下定罪。” 闻言魏帝皱眉不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御案,目光掠过裴皎然低垂的眉眼——她分明恭谨,目光却在烛火下凛凛生寒。再瞥向苏敬晖,那人额角冷汗涔涔,蟒袍下双膝似已微微发颤。 自己本欲压制裴皎然,未料局势陷入如此境地——这一局,分明是她精心织就的网。可恨的是苏敬晖对权欲不节制,以至于进退失据,反被人抓住把柄。魏帝不由叹了口气,早知当初还不如不让他做这中书令。 魏帝的冕旒被吹得簌簌作响,他眼底寒光如刀:“苏敬晖——”这一声似惊雷劈裂谯楼,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他缓缓起身,冕旒碰撞出碎冰般的声响,“即日起革去中书令职,归府候审。” 话音未落,苏敬晖猛地抬头,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魏帝却已转身,任由阴影吞没半张面孔:“至于台省务……暂且由太子与裴卿共理。” “臣多谢陛下。”裴皎然俯身谢恩。偏首望着太子,唇梢挑起。 第704章 定音 殿中事毕,魏帝起驾离去,太子亦伴驾同去。徐宴依旧被押解回京兆狱听候审问。谯楼内只剩下裴皎然和贾公闾。 贾公闾指尖掠过腰间金鱼符,青玉扳指在符纹上缓缓打转:\"裴相昨夜在光德坊的棋局...怕是漏算了星位 闻言裴皎然双眸微眯,唇角挽开笑意。温声开口,“见疏见幸,皆是常事。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等她从城楼上下来时,苏敬晖已经被甲士押解着步上马车,归家待查。马车启行,驶向远方。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裴皎然弯了弯唇。马车在积雪未消的朱雀大街碾出两道深痕。 马车上,苏敬晖攥着狐裘的手指发白。车外神策军的马蹄声忽远忽近,像极了他初次回到长安那夜——彼时自己的族人在廊下击掌三声,三十名仆役抬着檀木箱鱼贯而入。如今车帘缝隙渗进的冷风卷着细雪,倒像是苏氏送来的催命符。 他此时仿佛坠入冰窟中,心魂皆凉。在殿中魏帝的愤怒和失望,令他恐惧无比。他原本以为此乃魏帝一时失态之举,未曾想是真的动了怒。罢免自己的官职,闲置于家中,即使仍未定罪,但和弃子无异。 他只觉得岑羲和李司空的袖手旁观,实在是糊涂至极。如今裴皎然,早已和他们离心离德,更应该齐力打压。如今他是台省仅次于贾公闾的长官,若他得胜,焉能不将贾氏一党挫败。 掀开车帘往外望去,苏敬晖目露冷意。若他此时还未发现端倪,那真枉费他一步步走到中书令的位置上。今日事变突然,岑、李二人的旁观纵然令人深感不耻,但是必有人从中作梗。 答案呼之欲出。是裴皎然,她为了扳倒自己,多次游说岑、李二家,甚至不惜说动贾公闾和她联手。徐宴入长安告状,今日还能够如此顺利地进到兴庆宫,条理清晰地陈述冤情。 这么短的时间,纸笔从何而来。甚至能够给自己安上数种罪名来构陷。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三方齐力的效果,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他。 他当年借崔家的势才能有如今,而他亦在源源不断地反哺崔家。若裴皎然目的扳倒是自己,那么其他人目的多半是崔家。此事若能成功,世族势力必然被削弱,岑、李二人重新登场,贾公闾也能携一众寒门登场。即便此事不成,他也会被崔家视作弃子。而在中书无主的情况下,魏帝再不愿意,也要擢升裴皎然为中书令。 而这样一番让利后,朝中其余世家大族又会陷入何种境地。苏敬晖想都不敢想。 不能坐以待毙。苏敬晖凝神细思片刻,待一进府,他便嘱咐心腹随从。前往崔绍府中告知此事。他要让幕后策划者无所遁形,他要让魏帝看清裴皎然的狼子野心。 此时尚在假中,宫中各衙署除了当值的官员外,各处都冷冷清清的。春阳初升,满头金光穿过水汽,洒在太极宫上空。 魏帝在太子的搀扶下,在御园里散步。园中一草一木皆带着未褪尽的霜意。宫人们垂首扫着雪,似乎不曾听闻昨夜发生的事。 寻了个亭子坐下,魏帝道:“今早崔绍呈了密函。说是往京兆府举告的徐宴,是受裴皎然指使。” 太子道:“苏敬晖不是戴罪家中么?如何还能把消息传出去。看样子他亦是手眼通天。” “他已然走投无路。”似是想到什么,魏帝冷笑道:“不过他若是懂得克制欲望,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太子笑着点头,却不敢直接回魏帝话。若非你刻意压着裴皎然,她又岂会如此。和她有利益瓜葛的,如今皆等着她分利。盟友对她虎视眈眈,偏偏天子又有意打压。 明晰天子打压她的意图,联合朝中其他人对苏敬晖织了一张网。一面在天子面前表现出从容冷静的模样,一面牵头让贾公闾安排徐宴入都状告苏家。对于苏敬晖来讲,他未必知晓原委,但过度放权给家族,势必落入觳中。 朝廷一直对世族有打压之心,在牵扯出崔家后,势必要罢掉苏敬晖的中书令。为了不让尚书省独霸中枢,在短时间内能够继任中书令的只有裴皎然。通过这次风波,她资历不够的缘由不再重要,她必须成为继任者,去牵制尚书省。 太子道:“事已至此。阿耶何不如把握这个机会,一挫崔家。至于裴皎然么,这中书令的位置从目前来看非她莫属。” 说罢太子悄悄打量眼魏帝,见他拧眉似在思量。太子微微抿唇。 他当然知晓父皇让他和裴皎然共览台省事务的原因是什么。无非是担心将来朝中无人能治住裴皎然,毕竟天子已是暮年,而这位智多近妖的朝臣,正值壮年。眼下贬黜打压,都是想将这份施以恩惠的机会给予自己。 待将来自己登基后,再去擢升裴皎然。她必将对自己忠心耿耿,忠于皇权。 “她素来野心勃勃。现在不制住她,将来谁能制住她?若擢升她为中书令,整个政事堂都将沦为她的天下。珩儿,你即位后只怕无法掌控她。”魏帝目光忧虑地看着太子。 诚然太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他希望能给太子留下值得信任,便于掌控的班底。像裴皎然这样有能力,又有野心的臣子,不应该过早的给予无人能压制的权柄。 “阿耶,她正是因为明晰了您的目的。才会联合多方对苏敬晖出手,借此来逼您不得不选择她。”太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您现在如果再打压她,中枢又会陷入何种境地?” 魏帝心中不由一叹,或许自己真的已经老了。无法明晰局势的利弊,也无法认清一个朝臣本心。若自己真的在打压裴皎然,重新安排一个人去继任中书令。眼下又正值势力重整之际,权力分红的诱惑下,同一个政治生态位注定无法让两者共存。继任者若是无能力抗衡对方,在问题爆发出来时,便会被彻底消灭。 若继任者想有个好结局,就必须向裴皎然表明愿意权力让渡。否则没有表态,也等于有表态。而裴皎然依旧可以躲在已经投诚的继任者背后去翻云覆雨。 初春的日头虚浮在太液池的薄冰上,碎金般的光斑游走过魏帝的柘黄襕袍。檐角垂落的冰凌折射出七彩光晕,却照不暖亭中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沉默。一旁扫雪的宫人将积雪堆成小山,恰似朝堂上越垒越高的奏疏。 “朕老了。既然你觉得此法好,那便按照你的意思来。等苏敬晖一定罪,便由裴皎然继任中书令。朕只盼她记得你这份情。”魏帝声音疲惫地开口。 “多谢父皇,儿臣明白。”太子躬身开口。 第705章 宴饮 子时三刻,中书外省的值房依旧是灯火通明。裴皎然正就着烛火批复中书省的文书,虽然徐宴的奏状已递到魏帝跟前,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眼下苏敬晖的命,只算折了一半。胜利二字,此刻说还太早。 狻猊熏炉中兽炭烧的噼啪作响。拥裘坐在一旁,裴皎然手旁搁着两份拜帖。拜帖的鎏金边角被炭火映透成血色,左书‘浙西节度使’沈云舟,右列‘魏博节度使’田子瞻。 左侧泥金小楷蜿蜒如吴地水道,右侧铁画银钩裂帛似燕赵朔风。前者是朝廷在东南的钱袋子,后者是朝廷曾经的心腹大患。此刻却仿佛淬了毒的利刃,在她手上握着。 这是除夕前日送来的拜帖,不过那几日她琐事缠身,今日方得喘息之际。再加之封疆大吏述职未毕,便私会中枢重臣?怕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状就要堆满御案。这二人之举殊为犯忌。 指尖在火盆上方顿了片刻,终是将帖子掷入炭中。看着拜帖的金边在焰中卷成焦蝶,字被火舌吞噬,裴皎然弯了弯唇。 “明早你去进奏院走一趟。告诉他们,若想请我赴宴。切记得鲈鱼脍需得现捕现杀,魏博驴肉更要活炙才香。”裴皎然对着防阁嘱咐道。 防阁一愕,躬身退入黑暗中。 是日,暮野四合。残阳在云翳间沉浮如将溺之金乌。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朱雀大街,犁开两道泥泞的沟痕。 驶入西市,停在郁金楼前。车帘一掀,裹着狐裘的女郎款款而下,在门口驻足片刻。 早有博士堆着十二分殷勤迎上,灯笼映得他面上油光发亮:“女郎,厢房已备妥了。” 女郎微扬下巴,似点非点。衣摆窸窣扫过阶前未扫的残雪。绕过绘着胡姬献酒的四曲屏风后,木梯吞下她的足音,泻出吱呀声响。 厢房外站着两身着团花缺胯袍的男子,见她过来。恭敬地拱手施礼,推门迎她入内。 甫一踏进屋内,里面的丝竹乐声皆戛然而止。原先还坐着的几人,纷纷起身相迎。 “裴相公。”几人齐声道。 侍立在门口的婢子迎上前,替她解开狐裘系带。 抬眸见中间的主位空着,俨然是在等着属于它的主人。唇边挽起笑意,裴皎然缓步上前施然坐下。 她一落座,其余几人才敢落座。等候多时的婢子鱼贯而入,捧着朱漆木盘趋近,在案前半跪。两个钧窑冰裂纹瓷盘搁在眼前,左侧边摆着片成薄片,晶莹剔透的鲈鱼,右边是焦褐散着香气的驴肉。 以银筷轻拨,冰裂纹瓷盘上铺着的鲈鱼薄如蝉翼的肌理间沁着血丝,恰似江南水网密布的地图,驴肉正散着活气。 裴皎然忽地轻笑,抬手击掌。一防阁手捧锦盒入内,将内里的物什呈于二人跟前。 “陛下前段时日赐的蒙顶石花。”裴皎然唇边泛笑,“两位不妨拿回去尝尝。” 闻言田子瞻和沈云舟对视一眼,从防阁手中接过锦盒搁到一旁。 睇目四周,见田子瞻没开口的意思。沈云舟笑着做了开场白,“苏敬晖忝居相位多年,朝廷乌烟瘴气。我等还在想,中书省何时才能换新貌。未曾想陛下慧眼如炬,识破其面孔。如今中书无主,中书令一位只怕为您莫属,裴相您公虽然年纪轻轻,但已有具瞻的实力。江南有此嘉树奋力报国,实乃吾等楷模。” 众人听罢,纷纷举杯恭贺。沈云舟这话虽然是在夸赞裴皎然,但更像是在提醒她需要回报承诺过的利益分红。她和在座两个节度使都有过合作,沈家助过她,故而被擢升为浙西节度使。自古以来中枢要臣都不会和封疆大吏来往过密。沈云舟此举,颇有在为前几日所为解释的意思。 现在一旦苏敬晖获罪,朝廷会陷入势力调整的时期,权力分红巨大到难以想象。有心者自然是要来分这一杯羹。在相同的政治位,无法有共同的人一并存在。 如今沈家会这么说,除了表明二人是乡党外,也是在拉近距离。此时田子瞻也移目看向裴皎然,他明白自己在身份上有政治污点,以魏帝的心性,不可能让他涉足中枢。但也不是不能争一争,毕竟魏帝已经不再年轻。 田子瞻率先提问,“裴相公,五品以上官员的考课,还是会如期举行么?” “只是少了个中书令,中书省现在有和某太子殿下共览省务。不过延资库使早先前获罪伏诛,如今苏相公又戴罪家中。政事堂的位置倒是空缺得紧。”裴皎然屈指叩着案几,笑眯眯地看向几人。 众人昨日皆不在殿内,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闻得这样的消息,骤然色变。太子和裴皎然共览省务,说的好听是共览。实际上多半是太子一人独大,更重要的是皇权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介入中书省,染指相权。 此时沈云舟皱着眉,忧心忡忡地开口,“太子与您共览省务?” 裴皎然接过婢女奉来的茶盏,啜饮口。她略带微笑道:“陛下素来忌惮强权朝臣,如今中枢乱局。他有此为,也在我预料之中。” “太子揽省务,相权何处?”沈云舟身后的人表达了不满,而后道:“其余相公,没有意见么?” 然而话音刚落,沈云舟轻咳两声,“不纵容臣子强势,此乃治国长久之道。” 听着沈云舟的话,裴皎然目露赞赏。这些江南豪族和南渡世家争权时的经验,倒是通过血脉传承下来。 待众人安静下来,沈云舟笑着问,“裴相公打算如何应对?” 闻言裴皎然眯眸,持银筷夹起一片鲈鱼肉就着酱汁吞下,慢悠悠开口:“这鱼不错,很鲜。” “裴相公当年在吴兴治水时,可曾想过今日能品鉴太湖鲈鱼?”沈云舟微笑着开口。 听着沈云舟的话,田子瞻摩挲着钧瓷冰纹的粗粝手指突然一顿,突然将银箸刺入驴肉中心,琥珀色的油脂顺着裂纹蜿蜒而下。 “裴相公不妨尝尝北地驴肉,能入喉否?” 第706章 抗衡 垂眼望向瓷盘中盛着的驴肉。裴皎然指尖摩挲着腰间蹀躞带上系着的鱼符,唇角微扬出一抹弧度。 “诶,不急。”裴皎然朝侍立在旁的防阁招招手,“让他们沏一壶蒙顶石花来。鱼肉虽鲜,不过蘸料味浓。不以茶水濯口去味,如何品尝驴肉之香呢?” 月升中天,摇曳的烛火透在窗纱上。窗外的斑驳树影,亦映在裴皎然面上。她嘴角噙了抹笑,虚睇着面前二人。 未几,两女婢端来一雕花案几,在屋中央搁下。接过防阁手中的茶罐,煮起茶来。 见她执意要先尝蒙顶石花,其余人也不敢贸然开口。 抬眼望向面前的沈云舟和田子瞻。来日之中枢,在政事堂宰相已缺失两位的情况下,她最瞩意的便是沈云舟。 至于田子瞻么,虽然魏博已经归降,但是身上的政治污点无法抹去。至少在今上在位期间,无法进位中书,甚至今上会不会打压魏博都值得存疑。不过在魏博推行新政时,他曾鼎力相助,仅凭这点裴皎然也愿意多分几分利给他。 茶香从壶中,一息息散开。 裴皎然舒眉,“其实两位诉求,某都是知晓的。某亦有思量,还望两位使君一听。如今中枢局势混乱,苏敬晖只是革职待查,其背后还有崔、王二家,随时都有可能反戈一击。可等考课结束后,再做打算。但仍需要有人去崔氏故里走一趟,作为长安方面来安抚崔家,使其放弃苏氏。其次,陛下如今年迈,自三镇和泾源之乱后,朝廷几历战火,财政不济。东南向来为富庶地,若能给予支持,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顿了顿,裴皎然掀眸看向众人,“太子虽然储位稳固,但是吴王此行有出使之功,恐有人另起心思。还望沈使君能够游说江南豪族,为太子网罗江南才俊,辅助太子。至于登临台阁一事,某即为中书侍郎,自会为二位多留心一二。” 裴皎然引出问题根源所在。苏敬晖如今虽被革职,但未定罪,且身后还有崔、王二家屹立不倒。这也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扭转局势的机会。现下她还不打算直接去问魏帝讨要这份权力,既然暂时见疏于帝王,还不如专心致志地把苏敬晖按死来的重要。 另外对于沈云舟这个江南豪族,她还是愿意把他高高供在外朝。说真的,有这么个江南豪族出身的人物,对朝局而已是好事。毕竟她非山东,也非关陇,更是不容于寒门。一旦不给江南豪族在朝廷放个头面人物,他们必然会惶恐不安。届时再看自己,那个时候怎么看都像背信弃义的杨坚,令人生厌。 她以辅助太子为诱,田子瞻必会亲自安排人走一趟崔家,而沈云舟会修书江南。两方通力合作,如此一来,苏敬晖无翻身之法。而无论新任中书令是谁,至少在短时间内中书省是她一人独大。 如果她此番谋划成功,那么皇帝和太子无论是出于信任还是平衡角度来考虑,都必须要让自己担任中书令,从而增加拱卫皇权的中枢力量。 “这……”沈云舟目露犹豫。说实在的他原本就想投太子的路子,但此前裴皎然已经把沈氏子弟安排做了吴王府的幕僚。若此时自己投靠,不仅显得廉价,就连动机也令人怀疑。 沈云舟思忖的功夫,两名沏茶的婢女已经在为众人分茶。婢女端茶先在她面前搁下,再缓步去为其他人奉茶。刹那间,茶香四溢。 听着沈云舟所带的亲信幕僚中,响起的议论声。裴皎然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来。这些幕僚一定会极力劝说沈云舟应下此事,而一旦如此江南豪族就和太子彻底绑定,无法再做其他想法。但如果沈云舟有所犹豫,会被那些世家认为不识好歹,已然和他们离心。一旦这样的想法被知晓,其余江南豪族会牟足劲去争这个浙西节度使。而沈云舟则会被踢出牌桌,亦或者回家耕地。 但从个人利益上,她还是更愿意扶持沈云舟。毕竟无论是修渠还是灭佛,他都是鼎力相助,她还是愿意给他这样一份政治资历,作为回报。 此时田子瞻忽然道:“裴相公此言,怕是不止想要我去游说崔家,还另有所图吧?” 闻言裴皎然眉毛一抬,“使君何出此言。某所言皆为国,不存私心。不过么,若是使君不愿意为之,某自不会强迫。只是来日陛下回想起来时,会作何想?唉,也罢,既然某与诸位殊志,告辞。” “且慢!”裴皎然刚刚起身,便被沈云舟出言拦住。他们今日本来就是要向裴皎然讨要政治分红,如今让她一走,即便来日出于情理上会给,但也要大打折扣。 沈云舟连忙道:“裴相公公忠体国,忧国忧民,我等不敢怀疑。某愿修书府中,倾各家家资驰援左藏。”随后又对着田子瞻一拱手,“河朔三镇物产富饶,田节帅更是年少有为。惟乞节帅与我一道,匡扶社稷。” 朝裴皎然捧茶致意,田子瞻道:“朝廷不计前嫌,宽恕我等罪孽。某虽不才,亦愿为国分忧。待归去后,自当亲自修书魏博。让亲信前往崔家,助除国贼。河朔之资,亦将整理成册上奏朝廷。” 听着田子瞻慷慨激昂的言辞,裴皎然不由弯了弯唇。牌桌上一把饵食撒出去, 总会有人蜂拥而上。在那一刹那,她也清楚地看清了二虎争食的模样。 田子瞻哪里是在反对她,无非是不忿沈云舟可以享利,而自己要丢失更多。逼沈云舟开口,领走属于他那部分支出。如此一来他才有机会洗去污点,并且从中获利。 而沈云舟那边,他已然没法不开口。与其等朝廷来日讨要,还不如拱手奉上,且作为人情给裴皎然。来日太子登基,能分到更多的利益。 带着这样一个满意的结果,众人笑着捧起酒盏,共同饮尽。 等裴皎然回到宅子里,已经是一炷香后。 除去襕袍,一层薄薄的软甲在烛光的映衬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摩挲着如同鱼鳞般相叠的甲片,裴皎然嘴角泛起讥诮。 那日李休璟赠甲时说的话,在她耳边回荡起来。终究未能如他所愿,她还是穿上了它。 眼下她很需要它,来抵挡随时有可能刺过来的刀剑。 第707章 诉讼 春至雪未消,即便西南不及北地的朔风凛冽,但风雪刮在人身上也疼。金乌坠落,出巢归家的鸟儿抖落羽翮上的尘埃时,黄昏收尽最后余晖躲进群山中,分割出西南峻岭的黑夜。 神策军的帅帐中,李休璟和贺谅等人完成了近期军功的定赏。近日神策军屡战屡胜,后勤供给上亦是非常给力。随军的供军使每日都会将供军院的情况汇报给他。 眼下吐南联军已有溃败之象,一路回撤至大渡河附近,官军又连克数城。只要神策军能够继续打胜仗,把吐南联军击退。班师一事指日可待。 深吸口气,李休璟挥挥手示意其余将领退下,独留贺谅下来。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以节杖指向大渡河的方向。 “此处乃进退两难之地。我欲和剑南军联手阻击吐南联军。待其溃兵后,我抄小路绝他们后路。”李休璟声音冷锐。 “不妥。”贺谅忙出言阻拦,指着舆图,“大渡河一带地势险峻,廓清城较远,而且崎岖难行。一旦陷入此地,等同孤军。您怎可冒如此风险。” “以末将之见,应当由您率军截杀吐南联军的主力。若他们溃败,末将再率兵阻击。”贺谅道。 看向贺谅,李休璟皱眉。他知道贺谅的顾虑何在,自己去阻截主力,溃兵交给部将。这样在失去主将的风险上就少一些,于功劳上自己依旧能够占大头。于兵法上,主帅者的确不应冒险犯进。 但此前贺谅已经受过伤,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更不宜冒进。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李休璟拍了拍贺谅肩膀,“我有我的立场,亦有我的决定。传信给冯元显。” “喏。” 待贺谅离去,李休璟捏了捏眉心。其实这种将主帅置于险境的打法非他惯用的兵术。只不过眼下朝廷打算联合回鹘、天竺、大食等国共同阻击吐南联军,形势上自然没问题。 但功劳必须得到合理的分配,既不能藩镇揽大功,亦不能让神策军独占一枝。自己追击吐南联军的溃兵,是最妥当的打法。 思绪至此,李休璟走到行军榻前。从枕头下翻出个香囊来。荀令香的气息飘了出来,若有若无的。近日他忙于军务,已经很久没给香囊添过香粉,香气淡了不少。 就像她很久没给自己写过信,从长安传来的邸报中,对她的事也不曾提及。仿佛她整个人都融进了长安的权力场中,寻不见踪迹。 李休璟仰面往榻上一躺,手枕在脑后,双腿随意搭在榻尾。他想长安的双亲,想务本坊的宅子。他想早早回到她身边,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万丈荣光加在她身上,她站在高台玉阶上手持笏板,朝自己微笑。 不由将手中锦囊攥得更紧,李休璟面上浮起笑意。等自己回长安,定要好好谢谢她。谢谢她分心为自己挡住政敌射来的冷箭,使自己能够安心面对敌寇的刀刃,不至于腹背受敌。 闭目想了一会,李休璟唤了亲卫进来。指了指搁在案上的错金镶宝石的弯刀。这是他缴获的战利品。 “把这刀用匣子装好,快马送到长安的裴相公手里。”李休璟笑着道。 亲卫应喏领命离去。 当金刀乘着驿马送往长安时,裴皎然正坐在中书侍郎的公房里,批阅省务。虽然说她如今和太子共览省务,但大部分职权依旧落在她手中。太子仅仅是每日来主持中书省内部的议会,听取诸人意见后,再和她做商量。 揉揉眉心,裴皎然端起庶仆刚送进来的茶水。啜饮一口口,呷茶在舌尖。 今日已经是徐宴举告的第四日。现下苏敬晖已然被关进了京兆狱中。原本按制苏敬晖这个品阶,应先通过御史台的推鞫房,再移交到大理寺狱中,最终移到刑部。但因为举告者乃平民百姓,而且被告者又身涉命案,只能将人关押在京兆狱。 昨日沈、田二人都送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去信府中,请她静候佳音。 扬唇微微一笑,裴皎然起身离开公房。 这几日的京兆府门口尤为热闹,来了不少武威郡人士,敲响门口的登闻鼓,嚷着要举告苏家恶行。京兆尹不敢不受,只好让文吏将这些人所述逐一记下。 出示了鱼符,裴皎然当即被请了进去。 “裴相公,张尹正在狱中审问苏相……苏敬晖。”出来接待的青衣文吏躬身施礼,神态颇为恭敬。 “领我去瞧瞧。”裴皎然道。 牢狱大门豁喇喇敞开着,裴皎然和引路的文吏先后入内。把她引到一处未关押犯人的牢房里。 引路的文吏指了指前方,“人犯就在那边审着。您这边可以看见,但人犯瞧不见您。下官去知会张尹一声,您且稍候。” 闻言裴皎然扬了扬下巴,负手而立。望向不远处。 即使被下狱,可苏敬晖依旧有官身。不用下跪,安然坐在案前。仰首望着面前的京兆尹张赟。 忽然一文吏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附在张赟耳边低语几声。张赟起身望向牢房外,惹得苏敬晖也侧首望去。 然入目只有一片暗影,而边界模糊半截袍角。 轻咳几声,张赟面露笑意开口道:“苏相公不必担心,此次是京兆尹例行审问。您如今依旧是相公之尊,下官不敢为难。所问也不过是侵占土地一事,旁的不涉。” 苏敬晖闻言冷哼一声,“我身在长安,岂知晓家中之事。尔等莫听那帮刁民片面之词。”说罢,他别过首看向不远处的暗影。 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暗处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苏相公,大理寺和御史台派去武威的人已经在返程路上。据说他们此行颇有所获。”张赟朝宫城的方向一拱手,语调温和,“今日也只是审侵占土地一案,旁的不涉。” 冷笑一声,苏敬晖开口道:“别拿这些东西来唬某。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你以某不知晓么?认了这桩,其他罪名便能轻而易举地定下来。” 第708章 法度 牢狱里的烛火轻晃着,裴皎然朝候在自己身旁的小吏招招手。 “你去告诉张赟。苏敬晖不承认 ,你们可以一桩桩问。”裴皎然端起茶盏,以瓮盖拂去茶上飘着的浮沫,待得白雾散尽。饮下一口,“他也做了这么些年官,想必也知晓自己招和朝廷查出来,在量罪上的区别。” 小吏道了声喏,躬身离去。只见他走到张赟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张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敬晖,陛下的旨意你也知晓。”张赟审视着苏敬晖,语调也冷硬起来,“你从县尉一路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上。这数十年光景,你任由家里人在武威,干了多少为非作歹的事。又拿了多少钱去贿赂他人,又收了多少贿赂。最好自己从实招来,我等也好向陛下禀报。” 闻言苏敬晖目露讥诮,一脸无谓地往凭几上一靠,屈指弹着衣袍,“你们都这么问了,为何不自己去查。” “御史台和刑部已经在查。现在是陛下宽宏大量,愿意给你这个自己认罪的机会。”张赟瞥了眼一旁正在记录的主书,轻咳几声。又抬眼看向苏敬晖,语重心长地劝阻起来,“苏相公您说您,也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对于大魏律自然是滚瓜烂熟。您现在自己认罪和查出来的,在量刑上不同。再者您这些年为国尽心尽力,若是认罪,想来陛下也会对您从轻发落。” 抬首讥诮地迎上张赟的视线,苏敬晖冷哂道:“我不知情的事,如何承认。我说我没有索贿受贿能行么?” “苏相公,您又何必负隅顽抗。”张赟起身绕过长案,走到苏敬晖跟前。弯腰看着他,面露笑意,“您的出身比下官好,家学也比下官丰厚。陛下已经下旨要查您,您咬死不承认,是因为背后有人说要保您么?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您就不怕对方弃车保帅,把责任都推到您身上么?” 话落耳际,苏敬晖别过首。避开了张赟的视线,转头看向裴皎然所在的地方。尽管那块看不见人,但直觉告诉他。那人是裴皎然。 眼见苏敬晖没有要回自己话的意思,张赟摆了摆手,踱步回到长案前。背对着他,手撑在案上,“既然苏相公不愿领情。那就等御史台和刑部拿了证据回来再审,左右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押他回囚室。” 他刚一说完,两名狱卒上前押了苏敬晖下去。 等待苏敬晖走远。张赟深吸口气,连忙向裴皎然所在的囚室走去。 见裴皎然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张赟躬身施礼,“下官拜见裴相公。” “你我也算有旧谊,不必多礼。”裴皎然温声道。 此前她任检校中书侍郎时,张赟便被李休璟任命为京兆尹。她也翻阅过他的履历,是贾公闾的同乡人。无怪乎他如今会转投贾公闾门下。 “下官方才按照您的意思去审苏敬晖。哪知他丝毫不领情,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视国法王法入无物。您不知道,这些天击登闻鼓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可见苏家在武威,遭多少人痛恨。” 张赟是寒门出身,对苏敬晖这样的高门世族纵容手下横行乡里的事,自然深恶痛绝。虽然贾公闾交待过他,要对苏敬晖以礼相待。但此时想到裴皎然亦是寒门出身,也不反对他对口出恶言。便想借这个机会,一吐不快。 转过身,裴皎然一笑,“苏敬晖有个侄儿之前也犯了事,人在神策狱里关着。你若是去得早,他兴许还会喘气。既然这边不开口,换几个人问,总有愿意开口的。” 听着这话,张赟抬首,愕然地望向上首的中书侍郎。螺髻、额角挂着几缕碎发,绀蓝色圆领襕袍,拥着狐裘,一双桃花眼微垂。颇具威严英气不说,却也不失清艳。月光自高墙上的窗口漏下,照在她面上。一半藏入暗影,一半归于明亮。 张赟知晓裴皎然这是在给自己出主意,分忧解难,连忙道:“多谢裴相公体恤。下官明日一早,便亲自去神策狱提审苏敬晖之侄。” “如此甚好。”裴皎然莞尔,“带某去瞧瞧徐宴。” “您随下官来。”张赟道。 虽说徐宴有命案在身,但是之前裴皎然已经特意嘱咐过,好生照顾徐宴一行人。是以狱中也没人敢苛待三人,反倒是好生照料。 见徐宴就坐在炭盆旁,裴皎然缓步从门口走进去,微笑开口,“徐宴。” “裴相公怎么愿意纡尊降贵来此。”一听见她的声音,徐宴冷哼一声别过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去陛下面前举告苏敬晖。你我之间应当再无瓜葛。” 走到徐宴身边,裴皎然屈膝跪坐在地,“苏敬晖必死无疑。而你命案在身,也难逃一死。” “裴相公这是打算违背律法来救我?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律法对百姓是准则,而对你们这些官吏都是假的么?”徐宴冷睇着她,面露讥诮。 “自然不是。不过我突然有些好奇,徐宴你觉得律法是什么?”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我以为律法是除恶,可我阅书时发现自古至今多少为恶者,可以逃脱律法的裁制。后来读书越多,发现每朝每代都要修法,皆是为了承建太平盛世。”深吸口气,徐宴垂眼,“可当自己经历后,才知律法从没有为某一个群体发声。他是公平的,却也是公平的。” “律法不是一件工具,它随势而更。在不同群体眼中,它的作用也不同。或惩恶扬善,或建立道德准则,使世道承平。但若以国家角度来看,‘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律法是为国而生,乃国的构成,国的体量,国的忧患。每朝每代重修律法时,都要重新量刑。至某个群体,那并非它能考虑的。它的诞生是为推动国家前行,让国家维稳。”裴皎然道。 “那么如果裴相公,你历我所历。你会和我一样杀人么?”徐宴一脸认真地反问起来。 裴皎然闻言一笑,“昔年桓元子之父被江播所害,他枕戈泣血三年。终在江播葬礼上,乔装成宾客,屠杀江家满门。我若历你所历,不报仇枉为人。” 徐宴心中隐隐触动,“有裴相公此言。尽管朝廷维护法度要降罪于我,我亦无怨无悔。” “我说过,律法随势而更。你既然是因自保而杀人,我自可以为你周旋一二。”裴皎然起身环顾四周,“此法史书上并非无迹可寻。我先前也救下这么一人,不过你和她不同。” “裴相公……您。”徐宴欲言又止。 “你且安心等着。”说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709章 辩言 苏敬晖即已入狱审问,苏家其他人连同其余涉案人员也被押解到长安分别关押,随时提审。与此同时,考课之事也进入尾声。按制四品及以下的官员为外考,由吏部考功司、给事中以及中书舍人共同负责。 是以打从年前开始,考功司上线都忙的脚不沾地。原本按制各道州县的考使,要在年底前把考功簿呈到尚书省。但是今年朝廷琐事颇多,不得不延期。眼下年节刚过,又要抽调人去担任考官别提有多忙碌。 今日刚好是四品及以下官员参加考课的日子。朱雀门前一早就挤满了人,等着开门。 骑马而来的裴皎然,看着门口一众人。睇目四周,在人群中看见了房鉴月、庞希音、赵鸣鸾以及王神爱两姐妹。最先察觉到自己视线的是房鉴月,她讶然地看了自己一眼。轻轻碰了碰身旁其他人,转眼间几人都望向她。 翻身下马,裴皎然一撂缰绳。微笑着朝几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许久未见,诸君安否?” “托您的福,我们都很好。”几人一齐拱手施礼,“您呢?” 目光在几人面上掠过,裴皎然莞尔,“我自是春风得意。” 她这话说的倒也不算假。几人分别出仕以后,她已然攒下了赫赫功绩。从户部尚书一路坐到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同时掌着江淮盐铁转运,可谓风光无限。 听着她的话,庞希音笑道:“那下官几个先在这恭喜您。” 几人对苏敬晖革职的事亦有所耳闻。虽然还未定罪,但似乎结局已有定论。 “不过是皇恩浩荡,诸君不必如此。”裴皎然抚着袖口的团花纹,“时辰将至,去朱雀门侯着吧。今日考课后来崇义坊,我做东,我们好好叙旧。” 几人互视一眼,纷纷拱手辞行。 待几人离开后,裴皎然四下扫量眼,负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裴相公。” 听着身后传来贾公闾的声音,裴皎然转身面露笑意,“贾公安好?” “尚可。那几位女郎居然走了么?原本某还想见识见识,能得裴相公另眼相待的,是何等人才。”贾公闾捋着长髯,语气温和,“某似乎还瞧见了王家那双女郎?” 双眸一眯,裴皎然笑睨着贾公闾身旁几人道:“不过是刚入仕者。比不了您府里人才济济,往来无白丁。” 原本她收留王家姐妹,一是同情二人,二来则是因听闻二人才华横溢。但和王家,她还不想扯上关系。 正说着朱雀门徐徐开启,在核验门籍后众臣鱼贯而入,参加考课的去礼部南院,无需参加者则各归衙署。 目送着官员们如流水般走进礼部南院,裴皎然唇梢扬起一丝弧度来。在中书外省的廊庑下站了许久,她才往政事堂去。 如今的政事堂显得有些冷清,明明八个位置,但只有六人在座。身为秉笔宰相的贾公闾居于上首,中书令不在,以中书侍郎身份领宰相的裴皎然,按理应坐原来苏敬晖的位置。可她还是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目光从容。 仅剩的六人刚到齐没一会,门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原正则领着两枢密使走进来,面上满是笑意。 “诸位相公安好。”原正则笑着拱手,“奴婢来此,一是向诸位报喜,吴王殿下此次出使回鹘非常顺利,回鹘已答应出兵滋扰吐蕃。二是张让的案子已经审出结果。陛下请诸位相公一阅。” 他一说完,跟在他后面的两枢密使忙将手中的黄麻纸搁在案前。 见贾公闾拿起黄麻纸,裴皎然忽地移目开口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的意思,奴婢怎么知道。”原正则满脸堆笑,“奴婢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就不打扰诸位相公为陛下分忧。” 眨眼间,政事堂又归于寂静中。 “哼,他如今倒是比张让做派更大。”宇文节冷哼一声,“贾公,刑部那边怎么说?” 余光瞥向裴皎然,贾公闾轻笑一声,“裴相公觉着陛下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素来重情重义,想必不会太过为难张让。”裴皎然道。 说罢裴皎然垂眸,敛去眸中情绪。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会派原正则,来政事堂询问诸位相公如何处置张让。她想皇帝心里多半已经有主意,但是仍旧欠缺一个合理的理由。 “呵呵,从前一个张让,就让北司那些人不把南衙放在眼里。如今又来个原正则。”宇文节冷笑一声,讥诮地看向裴皎然,“某怎么不知裴相公是个菩萨心肠的,居然还要为张让求情。” 听着这声轻嗤,裴皎然抬眸望过去,无声一笑。有些人在政治上禀赋不足情有可原,但是在一件窥不见全貌的事情上,盲目地去下结论,比前者更悲哀。 见裴皎然没接话,宇文节冷声道:“以某之见,理应对张让从严发落。诛杀宦党,肃清朝野。” “谁是宦党?”岑羲问道。 宇文节道:“张让的那些义子和义女们,皆是他的党羽。只怕神策军也有不少人受过张让的恩惠。” 话落耳际,裴皎然高高扬唇,眼中泛着讥诮。忽而闭目微喟。 “陛下既然来问你我,想来还是有几分念旧情。依我之见,倒不如发配到崇陵,去给陛下修陵。也不枉他与陛下主仆一场。”岑羲沉声开口。 “修陵?岂不是太便宜他,陛下对他所为怒不可遏。诸位何必如此对他。”宇文节目光移到黄麻纸上,语调不善,“倒不如发配到县里去做苦役。” 话刚说完,只听见贾公闾轻咳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两位相公所言甚是,某亦觉得要对张让从轻发落。”贾公闾看向其他人,“到底和陛下有这么些年的情分在,还是不能做的太绝。宇文相公觉着呢?” 听着贾公闾也这么回答,宇文节眼中露了错愕,却只能点点头。 政事堂诸位相公意见一致,答复很快交由文吏呈交天子。 第710章 念旧 从政事堂出来时,裴皎然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岑羲,二人相视一笑,一道往门下省去。 “某还以为你会对张让下狠手。”岑羲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 “岑公。”裴皎然移目望去,颇有些讥诮地浅唇,“陛下念旧。你我身为臣子,何必拂他意思呢。更何况……” 她懂魏帝的意思,张让到底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老人。这么些年的情分不说,又替他带领北司抗衡南衙多年,有功劳亦有苦劳。但总归是犯了错,群臣都盯着,只能论罪。主仆一场贬到皇陵去修陵,这算是君王最大的仁慈。 “岑公,您觉得张让去修崇陵。真的能有好日子过么?”裴皎然意味深长地一笑,“只怕这太极宫里盼着他死的,可不止一个。” 以目前情形来看,如今原正则手握内侍省和枢密院,又深得魏帝的信任。这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接管张让的势力,成为新的贵珰。又和崔绍、王国老以及苏敬晖交好,不仅可以通过二人获得南衙的消息,还可以把内廷消息传递出去。那么在己身已经炙手可热的情况下,又如何会放一个曾经能呼风唤雨的顶头上司,继续存在呢? 轻抚着袖口,裴皎然道:“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张让在皇陵活不到一个月。” 一个犯了罪,被帝王厌弃的老中官。在有仇家的情况下,多活一天都是煎熬。 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门下省的衙署面前。不作多言,裴皎然跟着岑羲一道进了公房里。 “裴相。”岑羲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某还以为你会搬到中书省的公房。” 闻言,裴皎然捧茶慢慢啜饮一口,看着腾起地白雾道:“不,还没到时候。” “你为何会选在那日动手。”岑羲十分不解地开口。 “陛下的千秋节,万邦来朝,各道节度使皆在场。为显君王仁德,爱民如子,陛下必然会同意徐宴所请。”裴皎然目光如刃,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地锐利,“万民皆听见徐宴擂鼓鸣冤,此事必然要有个合理的结果。至于我么……我想以陛下的心计,大抵是不想让这么快我升任中书令的。他要等到太子继位,再由太子的手让我继任,届时我必将因这份恩德。对太子忠心耿耿,此为赋恩。如今他让太子与我共掌中书省,我若现在就搬到中书省的公房。即便将来成了中书令,只怕也是风雨飘摇。” “人到这个位置上,要给自己留足够转圜的余地,以积存实力。如此才能互给体面。” 听着她的话,岑羲禁不住感慨。到底还是年轻,亦或说如她这般年轻,却能克制住欲望的人,实在太少。 见岑羲移目,裴皎然无谓地笑了笑。 其实之所以不搬到中书省,她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眼下中书省无主,她和太子共掌。虽然如今太子没有明显意思要染指相权,但太子詹事魏叔麟来日必将在三省占一位,她若此时与太子争一时之权,无异于拂新君脸面,与将来无异。自己若想在太子登基后,继续执掌中书省的大权,就要避免和太子去争权。 况且她想,太子不乐意将来赋恩于她,而是要保证她能够第一时间执掌中书省。所以太子多半是会拒绝魏帝的提议,反而是魏帝在位时让她擢升为中书令。如此一来,她念着这份恩情必然会鼎力相助太子继位,至于太子也等于在中书省嵌入一颗钉子。 敛了思绪,裴皎然道:“我已经让田子瞻遣人去崔家,打消崔绍救援苏敬晖的心思。眼下三司已经在审苏敬晖,他现在咬着不承认也没关系。他不开口,其他人呢?总有人会成为先被打开的口子。而崔、王二家为不引火烧身必然要舍弃苏家。” 门阀世家底色如此。若无此底色,何来传承家学。唯有审时度势,才能保存实力。否则乱世战车一碾,能活着已是万幸。 “徐宴此人到底怎么回事?”岑羲冷不丁地问了句。 “徐家虽不是世族,但在武威也略有祖产维持生计,得几分太平。苏家栽赃残害,阖族被杀,岂不会以命相搏。”裴皎然淡淡一笑,拇指摩挲着杯沿,“我给她指了条路,她愿意为我所用。她求公平,总要以合适的价码来换。天子才能给予她想要的公平。岑相公,苏敬晖已经是强弩之末。你我若继续联手同行,来日我愿奉你为秉笔宰相。” 闻言岑羲却是捋胡一笑,“老夫已是风烛残年,不与你们这些小辈争。” 话落耳际,裴皎然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岑羲,嘴角微微上扬。拱手作揖,转身推门而出。 踏出门下省的公房,阳光落在她身上。裴皎然负手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中书外省的公房时,门口已经站来好几位等着见她的中书省官吏以及太子。 眯眼打量着面前的太子,裴皎然上前施礼道:“臣裴皎然拜见太子殿下。” “裴卿回来了?孤有事和你相商。”言罢太子拂袖进了她的公房。 太子在主位坐下,睇目四周,“裴相公这书房倒真是雅致。” “日夜在此理事。若是四处都乱糟糟的,岂不影响心情。”抬手示意庶仆去沏茶,裴皎然微笑道:“殿下是为吴王出使成功一事而来?” “是。他得此功绩,想来更有不少寒门庶族出身的官吏,要去投奔他。孤……”太子皱眉开口。 闻言,裴皎然垂首不语。太子担忧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吴王出使成功,让回鹘同意出兵滋扰吐蕃,也并非完全是件好事。 思量一会,裴皎然道:“殿下觉着吴王得此功是好事?” “陛下素来深恨回鹘。吴王他代替天子出使回鹘,得胜归来,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太子道。 “功劳甚大不假,但也正因如此。吴王大抵是不能在留在长安,他应当即刻前往封地。”裴皎然弯了弯唇,“如此才能体现吴王的能力。” 第711章 策划 “父亲素来宠爱吴王。而且一旦就藩,若父亲驾崩,他只怕……”太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即使是在中书外省的公房,在裴皎然的地盘里,他亦不敢妄议天子寿数。 “臣明白殿下所忧。不过吴王已经成年,按制就藩,是理所应当。而陛下虽宠爱吴王,但也知道吴王如同贾公闾手中傀儡。为了将来不起纷争,吴王必须就藩。”裴皎然喝了口茶,沉声道:“一旦吴王就藩,他便失去了竞争力。” 按她的设想,吴王最好能够乖乖就藩。这样一来朝廷内政稳固,她便有余力抽出来协助武绫迦,将省估一事推行开来。如此左藏压力又能减轻不少,盈余亦能用于军费上。 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即使魏帝要吴王就藩,只怕吴王就藩一事也不会那么容易。 “吴王是寒门的主心骨,贾公闾等人岂会让吴王轻易就藩。”太子无奈地笑了笑,“父皇近日越发嗜睡,所用药也比之前加重剂量。眼下李休璟不在长安。若有变,你我待如何?”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微微皱眉。这的确是眼下太子所面临,最致命的一点。太子能够倚仗的只有东宫十二率,但这一部分力量并不属于禁军,且人数有限。如果一旦政变,无法和左神策军相抗,仅能戍卫东宫。 历来宫廷政变,绝非话本里写的那般夸大其词,相反只要按照核心流程,入宫,掌握武库。接着控制禁军,在第一时间隔绝内外,控制皇帝,确保诏书的合法性,之后再由三省出诏,将自己所求公之于众,同时也将对手的行为定义为谋逆。这样才能保证皇权,平稳地过渡到自己手中。 即便如今李休璟只是一人表了态,但他的影响力足够,也能成为太子强有力的助力。但偏偏此人不在长安。可倘若此时吴王也不在长安呢? 在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后,裴皎然遂开口道:“臣倒是有个主意。” “你有何主意?”太子反问了句。 “吴王性子乖张,此前已和贾公闾之间有嫌隙。而吴王有贪功,以臣之见。何不如让吴王主动请旨前往剑南,宣慰神策军和剑南军,以彰天恩浩荡。”裴皎然面露笑意,“殿下以为如何呢?” 既然关键人物本就不在朝中,那么干脆让他继续不在朝中。政变的核心人物都不在,即使魏帝突然驾崩,贾公闾一党也不敢直接发动政变。若真发动政变,也可就近抽调神策军军镇的驻军镇压。 思绪在瞬间明朗起来,太子抚掌而笑,“裴卿真乃贤臣。此事你要多费心思,一定要拖延吴王回长安。” 闻言裴皎然颔首,“殿下放心,臣不会让吴王这么快回到长安的。” 从回鹘到蜀地路程遥远,吴王若要亲临蜀地。这一来二去的,没个把月回不来。届时即使魏帝突然驾崩,贾公闾等人也无计可施。 眼见太子起身要离开,裴皎然忽地道:“殿下还可以回去和魏詹事等人商量一二。” 转头看她一眼,太子颔首。 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扬唇。自己到底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太子的,作为半路进来的太子少师。对于太子身边的那些幕僚,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免得将来,互相都没办法体面。 今日不当值,裴皎然处理完手中公务。待屋内更漏流逝到下值的时刻,跟着一众官吏一道离开。 此刻参加考课的官员也已经结束,他们从礼部出来,和下值的官员各走一边。一时间可见连片的绯、绿、青三色,如同潮水一般往外走。 同人群中的赵鸣鸾等人微微一笑,裴皎然启唇无声地说了崇义坊三字。几人和她在朱雀门前碰了面,一道往崇义坊去。 官员们来长安考课,都住在坊中邸店。还没到坊门口,便瞧见门口被堵的水泄不通。 深吸口气,裴皎然一路挤了过去。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踏进崇义坊。有她开了路,其余几人也挤了进来。 “差点没挤死我。”庞希音一面擦着额角汗珠,一面往后看去,“这比我们那年科举的时候,还要热闹。” “可不是。我都在地上看见好些破衣角和幞头,也不知道是谁掉的。”赵鸣鸾眉眼带笑,睨着裴皎然道:“幸亏裴相公身手敏捷,某实在佩服至极。” 不理会赵鸣鸾的揶揄,裴皎然移步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坊内情况也没比坊门口好上多少,到处都是人。就连邸店都挂上,暂不接待的牌子。 看着站在宅子面前的驿卒,裴皎然唇梢扬起。 见她走近,那驿卒迎上前。拱手作揖,“裴相公,可算等到您了。”他从一旁马匹身上挂着的布囊中取了个木匣出来,“这是李将军,让人快马从剑南送来的。叮嘱小人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中。” 打量着驿卒手中木匣,裴皎然伸手将其接过。又从袖中的钱袋里取了五十文给驿卒。 “一路辛苦。拿这些钱,去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裴皎然微笑道。 “多谢裴相公。” 得了赏钱,驿卒一脸欢喜地离开。 “李将军送的锦盒?裴相公,您不拆开看看么?”见裴皎然在推门,没有一点要打开锦盒的意思,庞希音一脸好奇地开口道。 闻问裴皎然挑唇,“不着急。碧扉她们已经等了好一会。至于这锦盒,我晚些时候再开。” 一行人刚跨过门槛,宅子里听见动静的碧扉和周蔓草,小跑着迎了过来。 “庞姐姐、赵姐姐。”碧扉一左一右挽了二人胳膊,笑睨着她们,“可算见着你们,今夜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房姐姐,王家姐姐你们仨也一块来。我知道崇义坊谁家的酒最好喝。喝完酒,蔓草姐再带我们去平康坊看郎君舞剑。” 听着碧扉的话,裴皎然不由摇摇头。 “碧扉这丫头。真是让人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房鉴月感慨了一句。 “率性洒脱,亦是真心情。走吧,再不走食肆可就没位置坐。” 第712章 共勉 一行人在崇义坊里逛了好一会,几乎每处都食肆都是人满为患。便是要等,至少也得等上一两个时辰。最后一行人干脆直奔平康坊而去。 平康坊里不仅有各道的进奏院,亦是酒肆楚馆的聚集地,有些楚馆为了挽留客人,亦会在馆中雇上几个厨子,随时为客人准备饭食。 周蔓草教习乐器的江月楼,恰好就雇了几位厨子。几人一番商量后,便在她的带领下跨入江月楼。 甫一进门,一湖绿襦裙的女郎迎上前。笑眯眯地挽着周蔓草的手,温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家中有事么?” “我与几位友人本来想在崇义坊里小聚。但你也知道,今日长安人满为患。”周蔓草指了指身旁几人,“这不,只能来你这。徽姐姐,你这还有地方空着么?” “你来了。就算没有,我也要替你收拾出一间来。随我来。”被称作徽姐姐的女郎,四下扫量一眼,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这位便是裴相公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闻言裴皎然舒眉颔首,“正是。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妾身姓虞,名徽。”虞徽笑道。 裴皎然见虞徽举止落落大方,即便身在风尘,眉宇间却依旧透着不卑不亢,毫无轻贱之态。唇梢不由扬起,“蔓草亦是我挚友,不必分什么官民有别。我家中排行老二,娘子唤我裴二,或者裴二娘便是。” 原先虞徽还担心,裴皎然会鄙夷自己的身份。眼下见她不以良贱作别,身上又无官威压人,遂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亲自在前引路,领一行人往三楼去。 推开门,虞徽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遂退到一旁,“蔓草,你好生招待你几位友人,我就不打扰你们许久。需要什么,知会一声便好。” 待虞徽一走,周蔓草等人便簇拥着裴皎然走到主位前坐下。 “今日你们考课是大事。就从烧尾宴里挑几个好吃的做一席,如何?”接过碧扉递来的茶水,裴皎然饮下一口,笑眯眯地道。 庞希音笑着接过话茬,“反正是女郎您做东请我们。再说了,我们也好久没吃过长安的烧尾宴。” 江月楼到底是平康坊小有名气的楚馆。一听说裴皎然一行人要做一席烧尾宴的菜,虽然面露为难,但还是爽快应承下来。只让几人在屋内稍候。 坐在下首的碧扉,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裴皎然,又和周蔓草对视一眼。趁着裴皎然转头和房鉴月说话的功夫,起身偷偷溜了出去。 “碧扉呢?”裴皎然皱眉道。 “她说去看看这有什么酒。”周蔓草眉眼一弯,“徽姐姐这也有不少好酒呢,女郎待会可要好好尝尝,”. 听着周蔓草的话,裴皎然目露狐疑。直觉告诉她碧扉可不像是去寻酒的,反倒是另有所图。 摇了摇头,裴皎然偏首看向其他人,“这几年在任上感受如何,可有棘手的问题?” “县令的亲民之官。虽然在品级上不如三省六部的官员,但接触的百姓远比他们多。”赵鸣鸾看看裴皎然,继续道:“需要断案平冤,又需要收税。一开始是挺难,地方上的乡绅多多少少有些不配合你,还想着要你拿好处,好为他们办事。后来我索性想了个主意,每月的月末两日都邀请各乡绅出游。他们不敢不来,来了我便带他们去城外的村落转转,让他们听听百姓的声音。久而久之,他们也愿配合我。” “其实除了这些,最难的还是女子执政。即使已有先贤为我等开路,可一旦遇见困境,就会有人质疑你的能力。涝情时出现问题,便说你为何不能及时决断。”庞希音深吸口气,垂眸道:“我刚刚上任的第三个月。县里有一男子日日殴打妻子,妻子反抗之余,不慎将丈夫推搡倒地,致其身亡。男子的家人不依不饶,硬是要女子偿命。女子不认罪,便找邻居去诬告女子与人有染,被丈夫撞见丑闻才如此。前任县官虽知女子无罪,却不敢放人。只能把人关在县狱里。” “我去狱中巡查,见此女子不停喊冤。一番询问后,才从她口中得知原委。重审此案的时候,那丈夫家人便出来用钱贿赂我。”思绪至此庞希音冷笑一声,“见我不收,又骂我是女流之辈,目光短浅。我索性以贿赂县官的名义,将其家人一并下狱,又重审此案。总算是还了那女子一个公道。” 这二人开了口,其余人纷纷接过话茬。各自诉说起执政的艰辛与困难。除却地方豪强的不配合和有意贿赂外,最多的便是以女流之辈作讽,质疑其执政能力。 屈指轻叩案几,裴皎然蹙眉。诚然已有先人为他们开辟路径,但时人对女子执政的鄙夷和不信任,已然深入骨髓。这样也意味着女子执政要跨越的序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便是如同她以及其余做到三品之列的官员,身边依旧免不了有质疑的声音。 “不过呢。裴相公所推出的每一条新令,百姓们都很欢喜,也很满意。”王神爱笑着望向几人,“就比如说自通手实这个。以往都是乡绅那些人说了算,现在官府会去查,他们就不能弄虚作假,只能照实写。自然不会有多加出来的赋税压在他们身上。” “可不是。以往百姓虽然也关心城门口的告示,但并不关心后续。现在还会来衙署问,朝廷到底打算怎么做。”王玉润亦是一脸笑意。 一旁的房鉴月笑了笑,“我这没什么,也就如同鸣鸾所说一样,要听百姓的声音。所以我时常带着州府官员去民间扮作走卒贩夫,了解他们的衣食住行,每日要花多少钱,一户人家一月又能花多少。一来二去的,衙署那些官员倒也愿意自己去市集上转转。江南淫祀和佛祸一除,荒地也有人开垦。我这县令的压力也小上许多。” “世道艰辛,你我当自勉。纵有闲言碎语做攻讦,你我亦不可为其所影响,而忘初心。愿你我来日能共列青史。”裴皎然莞尔一笑。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碧扉的声音。 第713章 谋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只见碧扉率先走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俊朗的郎君,穿着一身颇具胡风的舞衣。 捧茶的动作一顿,裴皎然微微蹙眉。未等她开口,碧扉已经招呼几个郎君上前,向她见礼。 “你这是把徽姐姐这最好的郎君,都挑来过了。”周蔓草掩唇一笑,目含揶揄地看向裴皎然道:“就是不知裴女郎满意否?” 闻言裴皎然啜饮口茶水,温声道:“让他们去旁边吹鼓奏乐吧。” 来之前碧扉已经告知他们,今日来的女郎身份贵重,不可造次。几人对视一眼,施施然起身走到屋内另一侧,抚琴弄笛,拨弦击磬。 乐声从他们指尖流淌而出,萦绕在屋内。 未几,虞徽亲自领人端着菜肴入内。布菜毕,她指了指为首在抚琴的郎君,朝他招了招手道:“九郎,你来伺候裴女郎用膳。” 被称作九郎的男子,抬头看看裴皎然。走过来,屈膝跪在她身旁,垂首道:“贵人有哪些忌口之物,可告知奴。”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裴皎然余光一扫九郎,“你继续抚琴去吧。” 话落耳际,九郎欲言又止。转眼面上浮起笑容,往裴皎然身上靠去,怯生生地伏在她肩头。 “女郎可是嫌弃奴姿色丑陋?”九郎依偎在裴皎然身旁,语调柔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方才裴皎然一行人进来的时候,他恰路过大厅,听见虞徽唤她裴相公。他虽然身在九流之地,但是平日里也和达官贵人有接触。在他们的推杯换盏之间,他得知长安城里有一位裴姓女相公,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他便一直盼着自己能和此人有接触,届时若能把她伺候都舒舒服服,岂不是能飞黄腾达。 没想到今日自己居然有机会,在江月楼里和这样一位人物有接触。 浓郁的苏合香顺着鼻息蹿入肺腑间,裴皎然不由皱眉,目露厌恶。 “九郎!”虞徽怒斥一声。 她本想只是让九郎伺候裴皎然用膳,却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往人身上凑。且不说这贵客到底喜不喜欢这般人,便是此等行径,近乎无礼。 “徽姐姐,奴也是见裴女郎气度不凡,不由自主为其倾倒。还望徽姐姐莫怪。”九郎转头手抚在裴皎然肩头,面上堆笑,“裴女郎可愿意稍候,奴去换身舞衣为您献舞。” 眯眼打量九郎一会,裴皎然微笑着颔首。 待九郎领着一众郎君退出去,虞徽上前拱手道:“他平日瞧着是个温顺性子。我也没想到他会做如此行径,还望裴相公恕罪。” “无妨。”裴皎然挑唇轻哂一声。 她想这位九郎大抵是想讨好她,最好能顺便和她发生些什么。然后再借着她的手,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多时,九郎领着换上艳丽舞衣的郎君回来。再次行礼后,和着乐声跳起剑舞来。 余光瞥见裴皎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九郎等郎君跳舞,周蔓草压低声音道:“他们不光只会剑舞,其余舞也会呢。你要是不喜欢,让他们换一个跳便是。” “不必。这样就挺不错。”裴皎然微笑道。 似乎是听见裴皎然这声夸赞,九郎偏首望过来,眨了眨眼,眉眼带笑。 笑睨着九郎,裴皎然垂首饮酒。转头又和房鉴月说起话来。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际。九郎已经跳罢一舞,以齿叼着酒盏,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到裴皎然身边,屈膝跪下。 “请裴女郎垂怜。”九郎柔声道。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目光却停留在九郎身上。 “求……裴相公垂怜。奴已经仰慕裴相公多年,求您救奴贱命……解奴心思。奴愿意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伺候您。”说着九郎径直抓住裴皎然衣摆下的脚,往某些地方引导。 然下一瞬便被裴皎然踹倒在地,幸亏九郎反应及时,往后一仰,单手撑地,才没有倒在地上。 脚踩在九郎胸前,裴皎然弯腰。捏着九郎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唇上的口脂被她抹开,沾在脸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跳舞的郎君面色一变,皆跪在地上低头不敢言语。 “你刚刚出去的时候见过谁?”裴皎然语调柔柔。 “奴没有见过谁。奴是真心爱慕裴相公,绝无半句虚言。”九郎忙求饶道。 “当真?”裴皎然眯眸脚顺着九郎的身躯一直往下移,踩在他的腰胯上,“相貌是不错,你说我要是把你那物什踩坏了,你当如何?” 眼见裴皎然一副不像开玩笑的模样,九郎当即变了脸色。 “裴相公恕罪。不是奴家要害你,是方才有人给了奴一物,要奴以此物害您。还说若是奴能成功,便让奴脱离贱籍。奴……一时鬼迷心窍才敢如此。”九郎哭着说道。 “啧,只是如此么?”裴皎然挑唇,脚亦往下挪了半寸,恰好踩在那处软物上。稍稍加重些许力道,九郎遂露出吃痛的表情。 九郎已是疼痛难耐,声音颤抖着,“那人还说只要事后,我能将您的丑事从平康坊宣扬出去,便给我一大笔钱。足够让我这辈子衣食无忧。” 话音甫落,碧扉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九郎身上砸,怒斥起来,“我让你们来是讨女郎欢心的。可你居然谋害我家女郎,你这肉眼愚夫,被猪油蒙心的狗东西。” 见碧扉要抽匕首往九郎身上刺,裴皎然拦下她下,缓声道:“何须同这人置气。”又移目看向闻声而来的虞徽,“劳烦虞娘子,将此人送到万年县县衙。就说他意图谋害中书侍郎。至于旁的,你不必担心。是他鬼迷心窍,何至于连累其他人?” “多谢裴相公。”虞徽屈膝一拜,又喊来楼里两个武人将九郎以布塞嘴后拖走,其余献舞的郎君也跟着离开。 “女郎抱歉。”碧扉垂首道。 “不必挂怀。今日是下毒以及用丑事污我名声罢了,来日只指不定还要刺杀我。”裴皎然面露笑意,宽慰似的拍了拍碧扉肩膀,“来我们继续喝酒。” 第714章 将相 众人好些年没有见面,再加上又不知道下次见面在何时,一喝便要喝个尽兴。且又无人打扰他们,不知不觉间每人都多饮好几杯。 喝到兴头上,王神爱晃晃悠悠地起身。朝裴皎然一拱手,拉起王玉润,嚷囔着要出去透口气,等回来再喝。 眯眼看着王家两姐妹离开,裴皎然端着酒盏,一手抵额,身子依靠着凭几。尽管她自认酒量不错,但眼下已然不知道喝了多少坛。她的神智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揉揉额角。她挣扎着起身挪步到窗旁,推开半扇窗户。靠着朱栏,贪婪地汲取初春尤带凉意的风。 在风中,她的神识逐渐清醒过来。她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穹,手摸到了腰上的玉佩。这是李休璟赠予她的信物,也是二人之间利益联络的起始点。摩挲着玉佩上的雕刻,被酒蚕食的神智,在夜风中产生出一种更迷幻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想念李休璟。这些时日的算计和政治角力,已然让她身心俱疲。她想她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堕落在情天孽海中。然后又脱胎换骨而出,继续前行。 站在三楼,她的视野极佳。广袤夜空中繁星闪烁,明月高悬。然依旧有月光无法照亮的黑暗处,就如同她的心一般。即使予以真心给远方的爱人,但是那份爱里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 可这样的爱如何不能算爱呢?毕竟这世上除了血脉外哪有比皮肉关系,更亲密的利益。 目光陡然下移,裴皎然看见在不远处的暗曲里停了一辆马车,在马车前站了三人。一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另外二人看身形,大约是王氏两姐妹。 眯眼看了会,裴皎然从三楼翻了下去。踏瓦而过,蹲在屋顶偷听起来。对话三人的模样也现于眼前,除了王家两姐妹外,另外一人正是王国老。 “你二人能入仕参加科举,且能有功绩,已经算不错。”王国老捋着胡须,“不如跟某回到王家,凭我王家的身份和势力,可让你二人入仕州府,不日便可擢升为五品之上。否则以朝廷如今的情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服紫。你二人非裴皎然这般天纵英才,又何须学她这般寒门做派。” 听着王国老鄙夷的声音,裴皎然挑眉暗自咂舌。 “世上当然只有一个裴相公,但并非我辈不能效仿她。”王神爱仰首望着面前的王国老,正色道:“祖父,您要我做家族的雀鸟,为家族效力。可我偏偏要做翱翔天际的鹰隼,掌控自己的命运。您在朝中多年,难道不知晓陛下有多厌恶世家么?” “荒谬。你难道不知,若非裴皎然刻意放纵算计,你们的父亲又如何会死,你们又如何能沦为供他人取乐的伎子!”王国老愤然拂袖,斥道:“眼下居然还要为杀父仇人开脱。你们就不怕九泉之下的父亲死不瞑目么?” “王家之难是叛军所致,而父亲也是被流寇所杀。祖父要我如何报仇?”王神爱冷哂道。 虽然知晓王家之难,离不开裴皎然从中作梗,但王神爱更明白,许多事情都是王家咎由自取。即便没有裴皎然,如果一旦让世道的战车滚动起来,王家依旧逃脱不了兵戈之祸。可如果要说恨,那自己对她也是恨的。在恨意驱使下,自己更想对她取而代之。 “你冥顽不灵!玉润,你姐姐既然不愿意和祖父回去,那你和祖父回去如何?”王国老转头看向王玉润。 “不。王家人人视我们为污点,我二人即便回去,多半有也要被人指责。况且……”王玉润深吸口气,目露讥诮,“况且祖父当日不是要对我们清理门户么?若非裴皎然,我二人焉能有机会入仕?” 眼见说不动二人,王国老面上愤慨更重。 他原本是打算说动这二人回到王家。凭借王家功绩和势力,让这二人步步高升,届时成为王家在朝中助力。却不曾想这二人,宁可一级级往上升,也不愿意接受王家的援手。 他正想着,鼓掌声从远处响起。三人一道转头望去,只见裴皎然从暗影中走出,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王国老。” “裴相公。” 二人相互唤了句。 “老夫竟不知裴相公居然喜欢听墙角。”王国老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望向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唇侧泛起笑意,“酒后出来散步,发发酒气不应该么?” 此时裴皎然面上已无半分醉态,温和的目光在王家两姐妹身上游了圈,安抚一二。与王国老相视,目中带笑却凌厉至极。 “裴相公与人聚在平康坊饮酒,就不怕为贾公闾所知晓么?”王国老沉声道。 “那么王国老漏也至此。王宅又不在平康坊之中,莫不是打算夜叩坊门而出?”裴皎然扬眼笑了笑,反问了句。 对彼此水平皆知,二人相视一笑。同时看向王家两姐妹。 “夜深露重,散过酒气就回去吧。”裴皎然莞尔道。 “回去吧。考课一过,还少不得要拜见天子谢恩。可别在这个时候病了。”王国老一脸慈善地看向王家两姐妹。 闻言王玉润拉了拉,还在愣神中王神爱的袖子。二人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你们去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王国老吩咐道。 冷眼看着王国老让侍卫守好附近,裴皎然跟着他一道往暗巷深处走。 王国老盯着裴皎然开口,“裴相公,苏敬晖已经陷入死地。老夫不欲救他,倒是你如今已经是众矢之的,难道不想争上一争?” “朝中有具瞻实力者不在少数。王国老难道不想争着位置么?”裴皎然笑着反问了句。 “即使是想,也要有这个本事。”王国老目光晦昧地看向她,“若是没有,还不如退位让贤他人。再者相比裴相公你,还是贾公闾和那帮阉竖更令人痛恨。” 声音入耳,裴皎然舒眉。饶有兴致地迎上王国老的视线。 “看样子……王国老还是无法理解相忍为国的意思啊。”裴皎然喟叹一声。 “神策军现在有功不假,但倘若李休璟得胜归来呢?裴相公你就不怕他影响到你未来的路么?他非孤身一人,李家亦有诉求。”王国老眸光凝在裴皎然身上,一字一顿,“你能保证李家将来不会因为利益,将你困于宅邸中?如此你数年经营的心血,都付之一炬。岂不可惜。” “世家门阀者,多为私计谋。此言果真不假。”裴皎然负手而立,目露讥诮,“这般离间手段,算不上高明。” “怎能算离间呢?裴相公你也深谙此中关键之道。你觉得对天子而言,将相相疑不好,将相相和难道就是好事么?老夫知裴相公能够相忍为国,故不打算此事动手。但倘若是在神策军大获全胜后呢?制造一点点流血,便可让屠刀扬起难道不是件好事?”王国老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皎然。 见她不说话,王国老摇摇头,“也罢。老夫言尽于此,就先告辞。” 待马车驶离的声音越来越远,裴皎然才转过身,看了眼天边明月,头也不回地踏进黑暗中。 第715章 完美 裴皎然回到江月楼时,屋内几人已经喝得醉醺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见她进来,碧扉晃晃悠悠起身,持着酒壶走向她。 “女郎,来我们喝酒。说好不醉不归,你方才怎么一个人跑啦。”碧扉搭着裴皎然肩膀,笑盈盈地道。 闻言裴皎然抬眼,望向已经躺在地上的王家两姐妹,嘴角微勾。她原本酒量就不错,刚才被风一吹,酒已经醒了大半。此刻她并无多少醉意,反倒是异常的清醒。 似是想起什么,裴皎然挽唇笑了笑。刚才王国老和王家两姐妹间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并不意外王家两姐妹,会抗拒回到王家,甚至借助王家的势力。 即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家族作为仕途助力,能走得更顺。然时谤伤人,远离何尝不是自保之道。至于王家两姐妹怎么看,她这个当年兵变上的推手,她无甚兴趣。但倘若二人能以此为目标,来日要和她做对手,多少能为她的仕途添几分乐趣。 思及此处,裴皎然忽而起身出门。唤来虞徽,嘱咐她好生照顾几人,又付了酒钱,方才离开。 眼下已经闭坊,平康坊各处虽然热闹,但是民居的灯火已歇。走到一处围墙拐角,裴皎然足下一点,蹿上屋脊,伏在上面。在夜色中细细辨听,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骑着高头大马的金吾卫郎将,领着一众金吾卫士卒,迈着整齐步伐从大街上走过。时不时睇目四周,以防有贼人窝藏于暗处。 听到脚步声渐远,裴皎然如同兔起鹘落一般,蹿到了另一侧屋顶上。疾步踏瓦而行,动作敏捷。在一队金吾卫即将靠近她所在的屋脊时,一个纵身越墙而过。 蹲在墙根,裴皎然不由轻笑。只听得金吾卫脚步声驻足于她所在的墙外,小声嘀咕。脚步声只停留了短暂一瞬,便再度远去。 深吸口气,裴皎然起身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推门入内,点上火烛。黑暗眨眼间转变为满室的金碧海,烛火被溜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停。 明亮的烛光让人略微有些不适应,裴皎然短暂地闭了下眼。她褪下外裳,看向不远处的案几。上面搁着一个木盒,是刚刚那个驿卒给她的。她还未打开。 站在原地凝思一会,裴皎然走过去。手指落在盒子的搭扣上,她垂眼看着木盒上的阴刻的鹰隼,羽睫一扇。手指往上轻推,“啪嗒”一声后,盒子已经被她打开。 里面是一把通体金色,且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弯刀。颜色本就绚丽夺目,此刻被烛光一照更是耀眼。 屈指轻抚着刀身上的宝石,裴皎然小心将其拿起,转瞬抽刀。刀揽下一脉烛光,映出她一双蕴着笑的眼睛。 把刀鞘往案上一掷。裴皎然走出去,在院中舞刀。院中的梅花开着,被刀风一扫,梅花顿时如雪落,纷纷扬扬。刀气凛冽纵横,凡有靠近者,皆被一刀斩断。 她刀锋如凛冽如霜,倾泻而下的柔和月光落在她周遭,都染了几分肃杀之意。不知过了多久,裴皎然似乎已经精疲力尽。闭着眼把刀往树上掷去,遂仰面往地上一躺。 被霜露浸透的青石寒凉无比,凉意透过衣裳,在周遭游走。裴皎然望向天空,这一刻她的视线无比广袤,星辰入眸,薄云拱月。恍惚间她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她深思熟虑后择定的爱人。深邃的眼、温厚的唇,以及永远散着活气的脖颈。他是炽热的,他给了她很多美好的记忆。 嘴角浮起笑意,裴皎然忽然伸出手想接住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花瓣,然而花瓣却被拂来的风再度吹远,落在不远处。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她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花朵依托树枝而存,一旦将其从托生的树枝上折下,则日渐衰败凋零。待枯萎时,呈现于眼前的是腐朽与黑暗。裴皎然忽地一笑,自己怎么会企图在此中扳回一丝平衡呢? 喟然长叹一声,裴皎然从地上爬起。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同一种人更无法共存,必须要有取舍。 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屋内,屋内的烛火依旧耀目。裴皎然目光在屋内逡巡,忽而走到妆台前坐下,取下腰上的玉坠,又翻出妆奁中的红绳和红玛瑙耳坠。 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将东西一并收好放下木匣中,一道塞进一旁的矮柜中,并且上了锁。 小小的钥匙躺在她手里,忽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裴皎然再度起身走到书案旁,翻出一大叠信笺。 敛衣坐在熏炉旁,信笺一封封从裴皎然手中坠落在炭火上,火星很快吞噬信笺。丝丝缕缕的墨香在炭火的灼烤下逃出来,萦绕在她身侧,仿佛是在控诉她的冷漠。 仅仅只是为掩去二人的来往。 仅仅是为了亲手销毁记忆。 她要亲手毁灭,然后在借着这股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毁灭的快乐,堪比最初灵肉结合时所带来的欢愉,一样的令人陶醉。 熏炉中的纸灰越来越多,裴皎然不由地合上眼。她似乎做了个梦。在黑暗中,她仿佛看到李休璟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贴近了她。 他捧着她的脸,眷恋且执着地吻过她的额头,舌尖摩挲着她眼角泪痣。最后停驻在她唇上,描摹着唇形,如同往日一样。衣裳一寸寸剥脱,二人坦诚相待。 “为什么要把我排在你计划之外?”李休璟在她耳边,喃喃自语。 她安静坐着,任由他折腾。在濡湿落在脖颈上时,双手横在他胸前。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因为去往万人之上的,只能是吾。”她的声音温和且冰冷。 一语落下,温暖如同潮水般褪去,暖意也随之消散。裴皎然睁开眼,熏炉的火已经熄灭殆尽,唯有烛火尚在摇曳。 看着只余下灰烬的熏炉,裴皎然满意地一笑。 从此刻开始,决定将引导她前行,而她亦被这个世道规训的日益完美。在未来,她将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政客。 第716章 出招 虽然四品以下官员考核已毕,但是长安城依旧热闹。坊内喧嚣传入耳中,也比平日要早上一刻。天蒙蒙亮时,裴皎然兀自睁开眼。 屋内冷寂,熏炉中的火早已熄灭。赤足踩在地毯上,裴皎然走到熏炉前。弯腰看着熏炉中的纸灰好一会,端起一旁的残茶悉数浇了上去。 屋内的墨香瞬间淡了许多。 从屋子里出来时,裴皎然四下扫量眼。见那把金刀还晃悠悠地挂在树上,步伐一滞。神色从容地走过去,轻松拔下。刀在她手中安静躺了一会,她持刀回到屋内,归刀入鞘。塞到一旁的矮柜中以书卷遮住。 踏着天光,策马奔向朱雀门。紫袍揽着微茫天光,在寒风中翻飞。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出来打水的坊中百姓,亦惊动栖息在邸店中的客人。纷纷探出头,却只见一袭紫袍打马而过,朝前疾奔。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竟敢闹市纵马。” “那可是紫袍!人胆大得很呢!” “紫袍又怎么样!我要去御史台举告他。” 将坊内响起的鼎沸人声抛于身后,裴皎然纵马越出坊门。 此刻裴皎然已经奔行到朱雀街上。大街上除了提灯赶路上朝的官员以及其仆从外,并无他人。但为了不被多事的御史抓住,去陛下面前弹劾,每个人都是从容不迫。是以这阵急促的马蹄声,以让不少人回头想一探究竟,看看是何人这般大胆。 荀令香和紫袍一道撞入眼中。走在路上的御史闻声刚想要上前呵斥,却被一道凌厉眼风扫过,他自觉地放下朱笔,收好笏板。微笑目送着裴皎然离去。 压迫感随着马蹄声一块远去。方才想要提笔记录官员不当行径的侍御史,抬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心有余悸地微喟一声。他怎么觉着裴相公,今日心情甚为不佳。 天渐渐亮起来,坊中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如同荡开的涟漪一般,最终悉数汇集于皇城中的登闻鼓中,一声声敲醒了诸坊的坊门。 平明出门的官员陆续汇集到朱雀门前,等到宫门开后,再各自依照衙署的方位。从含光门和安上门两处地方,核查身份后入内。 朝臣们听见马蹄声回过头,只见中书侍郎裴皎然骑着大宛白马而来,那马皮毛如雪,配上鎏金辔头和鞍鞯,显得颇为威武。马上的裴皎然头戴幞头,身穿紫色大科团花对雁蜀锦襕袍,腰束金镶羊脂玉蹀躞带,带胯上挂着金鱼袋,蹬着一双六合靴。浑身都透着属于意气风发的正三品高官气息。 还不等人群中响起议论声,两处城门已然开启。朝臣们乖乖闭嘴,等待核验身份后日入宫。 按制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下没入朝会资格的回衙署,开始一日的忙碌。有上朝资格者跟着紫袍绯衣的老狐狸们身后,一路往承天门走去。 “裴相公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贾公闾捋着胡须,微笑看向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挑眉,“眼下中书无主,苏敬晖又留下不少烂摊子。虽有太子殿下,但某依旧诸事缠身,心情自是不佳。” “等到来日中书有主,裴相公也能清净不少。眼下还是多担待一二。”岑羲笑着开口。 “自然。” 在经过承天门前的核查,众人得以去往太极殿。 魏帝未升御座,两班侍御史已然就位,目不转睛地盯着朝臣们。只要一有小动作,就立马记下来,以便随时弹劾。 未几,魏帝的銮驾从东端入内。他在原正则地搀扶下敛衣落座,众臣见此山呼万岁。 朝会惯例是诸司奏事,群臣议事。 御座上的魏帝一面听着诸司主官汇报近期政务,一面打量着裴皎然。他隐隐觉得今日这位臣子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她似乎展露了所有从前隐藏起来的锋芒。 她的狐狸尾巴和利爪,终于还是要露出来了么?思绪至此,魏帝浅浅勾唇。他忽然有一点点小小的兴奋,他是不是可以借助这机会拿捏住这个臣子,利用她促成君王的野心,然后在把这份恩情施于太子所用,使其沦为忠于皇权的好刀。 魏帝正想着,门口忽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吴王那边有急报要呈于天听。 来不及多想,魏帝连忙传召内侍进殿。又示意张让把信拿给自己看。 御座上的魏帝眉毛微微蹙起,忽地怒斥一声,“胡闹!剑南眼下是什么情形,他居然想着去宣慰犒赏。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眼见魏帝抚着胸口,俨然一副被气到的模样,原正则连忙拍其背部为其顺气。又低声劝解道:“陛下,吴王殿下仁善纯孝。此举也是想为您分忧,又怕您不允。这才先斩后奏。” 看了看魏帝,贾公闾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裴皎然。对方神色从容且平静,即使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意。 “陛下,剑南山高路远。吴王从回鹘出发前往蜀地,尚有距离。何不如派人拦下吴王,劝阻其回到长安。”贾公闾忙出言道,余光却是瞥向裴皎然。 二人此前做过交易。他要她替吴王挑合适的人选,作为出使回鹘的扈从,而他则替她剪除苏敬晖的势力。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在这留了一手,让吴王短时间内无法回到长安,从而杜绝一旦突发变故,吴王无法第一时间归来。 “前线军士尚在为国浴血奋战,若能得吴王持天子节杖犒赏,更能鼓舞军心。想来吴王殿下也是知晓此中利害,才愿意冒险前往蜀地行宣慰之事。臣倒以为,不如多给吴王殿下分些赏赐。”裴皎然唇梢扬起,抬头迎上魏帝视线,“臣听闻吴王殿下平日酷爱读书,又喜好结交文士。不如让吴王殿下于府中开设弘文馆,以示您对殿下的宠爱。” 贾公闾听着直皱眉。她这话可不是想在为吴王着想,反倒是想把吴王往火坑推。旁人不知晓吴王的性子,他却是知晓的。 得到的赏赐越是超过太子,吴王越会忘乎所以。当一个人忘乎所以后,便很容易跌下来。 第717章 难题 “陛下,吴王虽然此次出使有功,且身边亦有能臣相随,但臣以为宣慰一事事关重大。吴王资历尚浅,压不住他们。”贾公闾微笑着看向裴皎然,“臣以为不如让裴相公即日启程,去和吴王汇合,共同前往剑南宣慰。” 闻声裴皎然转头和贾公闾对视,在对方眼中窥得一丝讥诮。她明白对方已然看出幕后的推手是她,但这不重要。以吴王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回头。倘若魏帝在此时招吴王回长安,吴王多半会一意孤行,以此来证明他比太子更有能力。 至于她么,此时离开长安,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似乎她好像又别无选择。 蹙眉思忖少顷,裴皎然垂眸,“陛下有诏臣不敢违背。不过臣以为剑南山高路远,许久未见天子旌节。吴王身负天子旌节,且又有皇嗣之尊,若前往剑南宣慰,更使西南百姓心向朝廷,以及夷族归化。臣虽略有才名,可所得皆赖皇恩浩荡,不如吴王名头更盛。” 凝视着裴皎然,魏帝不由苦笑。他看过陪同吴王出使人员的名单,除了吴王府本身的属官外,有许多从各司衙署挑出来的官员。但他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自己越不让他去,他逆反心越重,好以此来证明他的能力。 同样虽然知道山高路远,艰险莫测,但是他更不能派裴皎然去。哪怕自己知道她能力出众,吴王身边也需要她。可依吴王的性子,如何容得下身旁有裴皎然这样的臣子,反倒会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将来父子失和。 不过他眼下尚不知这幕后推手是谁。倘若是裴皎然所为,他倒真不介意将她贬黜,若吴王有所闪失,自己则能想个由头,下狠手来取她性命。 想到此处,魏帝忽地一笑,“吴王这孩子大了,反倒越发不让人省心。传诏让沿途州府务必好生接待吴王,派兵护送其前往剑南。若吴王有闪失,朕唯你们试问。” “喏。”众臣齐声道。 此事已经有了结论,朝臣们又讨论起其他政事来。 听着朝臣们的声音,裴皎然偏首和武绫迦对视一眼,点点头。 抓住上一件事进入尾声时,武绫迦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武绫迦有事要奏。” 听见户部侍郎的声音响起,众臣的目光皆落在武绫迦身上。按照惯例,朝会上户部不发声,则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而户部一旦出声来,多半又是来哭穷讨钱的。 前线的神策军久久未归,一同征讨的各地州镇兵,眼下朝廷没有支付全部钱款。如此虽然让他们不敢拖延,但这笔钱总归要给。眼下户部突然出声,莫不是国库又没钱? 正当众人猜测,户部是不是来哭穷时。殿内响起,武绫迦清越的声音。 “初定两税时货重钱轻,而今货轻钱重,但百姓们还是按制以往定的税额交税。以往百姓纳绢一疋,约折钱三千二三百文,大率万钱为绢三疋,价计稍贵,数则不多。等到拨给军装的时候,朝廷又是计数而不计价,此谓税收少而国用不充。臣翻阅近来户部的账册,发现百姓纳绢一疋 ,折钱一千五六百文,大率万钱为绢六疋,价既转贱 ,数则渐加。” 武绫迦的声音清越如幽泉,虽然不是慷慨激昂,却蓄势待发,“按户部账册所载,绢帛一匹原为四千文钱,米一斗原为二百文钱。原本按此标准,需缴纳十千文赋税的民户,只需交两匹半绢便足够。但是如今税额,仍按旧标准征收,而粮食和绢帛的价格日渐下跌,赋税的实际负担,却越来越重。以至于,现在绢一匹仅值八百文,米一斗仅值五十文。” 众臣看了眼武绫迦,各自皱眉思量。他们有的做过地方官,也有的担任过户部官员,只是知晓武绫迦所言非虚。 武绫迦抬头看向魏帝,“故此那日臣与裴相公聊了几句后,臣拟了个方案。把征收实物的估价,由实估改为省估 ,而支出实物的估价由两税的税价改为省估。臣想过其他方案,虽然那两个方案也很好,朝廷和朝臣们皆可以兼顾到,但不能兼顾百姓。还不如不改,毕竟天下赋税取之于民。若丰年民反困,于朝廷无益。” 众臣闻言静默。税改固然是好事,能缓解朝廷的压力,但任何一项改制向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涉及到赋税上面。 魏帝眯眸不语,好半晌才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呢?” 听了魏帝的话,众臣各自议论起来。意料之中,有人用省估该如何定价,定在什么价位合适。还有丰年灾年时,又该如何定价?不同地方情况不同,又该如何定价。 “省估即是由尚书都省定价,这价格是一个估价,且可以不按照地方的时价来收税。”武绫迦莞尔,“比如说扬州如今一匹绢这当地是一千文,朝廷所定的价格可以比这个价格高,也可以比这个价格低。换而言之,朝廷每年可以根据当地的情况来调整省估,可每年复核。减少虚估和省估的差距,使政策能够随土所宜,临时折纳。” 时任户部尚书的褚恒则出列道:“若允许地方按实价折纳,中央财权何在?若不按照地方实价折纳,为了完成朝廷的税收。地方只能横征暴敛,反倒会激发百姓的反抗。” 闻言裴皎然挑眉,赞赏似的看过去。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能看出政令的弊端。不过她也按照武绫迦的奏疏核算过一遍,心中大抵已经有了个答案。 “陛下,眼下赋税使百姓负担加重,无非是表面税额未变。臣以为可重订表面税额,再允许特定区域的州府因当地情况不同,在朝廷的标准上调整折纳标准,二来严禁市场虚估时恶意抬高实物价格,扰乱市场。倘若有违律者一律徙二年,杖三十。其三地方以布帛为额,不得以钱数折输。” 这样一来朝廷就必须对地方做出一定的让步。 第718章 奏对 朝臣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此计划的可行性。魏帝目光凝视在裴皎然身上,默默阖眼喟叹一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武二人的主意都是好主意,但越是涉及到金钱,也意味着牵涉到的利益更多。 如果要按照裴皎然的想法,则意味中枢要对地方让权,而非巩固中枢权力。弱中枢,强藩镇可不是好事。 “从前中枢势弱,致使河朔三镇那样的骄藩诞生。而今还允许他们自行调整税物估价?”魏帝捋着胡须,声音悠长,“朝廷威严何在。” 闻言裴皎然挑眉。魏帝所忧的,正是改制的核心矛盾所在。不过眼下唯一庆幸的是,河朔三镇已然归附,西南暂且不论,江淮素来都是跟朝廷一条心。 只要朝廷愿意舍弃眼前小利,而谋求更大方利益。那么则两难自解。 “陛下,如今既无铜荒。何不如借此机会铸新钱呢?新钱可制定为重三铢、径八分。由中枢统一刻板分发。新旧并行,新铸铜钱用于税收、军饷,旧钱贬值且只允许民间小额交易时使用,逐步退出流通。”裴皎然温声道。 听着她的话,魏帝眯眸,“裴卿可是有良策?” 裴皎然闻言回答道:“以严刑峻法禁止私铸,但有私铸者斩、举报者赏钱百贯,地方失察连坐。发布限蓄钱令,世家蓄钱不超过一万贯、地方豪强蓄钱不超三千贯、普通士族蓄钱不超过五百贯。蓄钱者允许三年内,旧钱按七成折价兑换成新钱。” “此番限制世家蓄钱,只怕会引发诸多怨望啊。”宇文节一脸的不赞同。 “这些年世家在除陌钱上多有逃避。既然要限制世家蓄钱,或可以铜钱兑换虚衔。朝廷可推行新旧钱差价、新钱以一文当旧钱两文、否则将在三年后作废。”裴皎然舒眉,“另外还可以征收蓄钱税,超限额蓄钱加征税,按两成月息来算。由州县税吏直接进行核查清点,但有不从者,可入狱处置。” 魏帝闻言微微一笑,温声道:“裴卿你继续说下去。朕知道你素来是有主意的,若是此法能解朝廷之危,济百姓之苦,来日你何愁不能名列青史。” 裴皎然明白魏帝的用意,无非是想将她推上浪潮之巅,如果一旦朝廷要推行政令。无论政策实施成功与否,被影响到的人都会记恨上她。继而方便魏帝更好地操控她作刀,成为皇权手中的傀儡。不过裴皎然断没让此计得逞的意思,再度拱手道:“此间尚有诸多细则,不便宣之于众。臣请陛下移步殿内议事。” 操刀改革是大事,而各家背后都有自己的利益阶层。眼下连个大方向都没有,的确不适合让所有人都知道。 “即是如此。便由太子你和诸公入后殿议事吧。”说完魏帝命原正则退朝,自己拂袖而去。 殿中一众人恭谨拱手,直到帝王离开,才纷纷起身。打量起人群中的裴皎然和武绫迦来。能进到朝会的,又有几个是庸才。心里略微一合计,也能猜到这两人打算做什么,一时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裴皎然默默收起笏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众人。拉着武绫迦,跟在太子身后移去后殿议事。 跟进来参与秘议的,除了武绫迦,都有宰相衔在身。 太子居上首,裴皎然、贾公闾及岑羲等人依次而坐,武绫迦居于最末。 太子虽然还没开口,但已有贴心内侍奉上茶水,仿佛是知道这场密议或许将持续很久。位高的四人虽然一言不发,但其余人的议论声再次在殿内响起。 裴皎然沉默听着,手指摩挲着袖沿。眼下讨论的每一个问题,都值得深思。 从前朝廷铜荒,外加三镇割据,以致于国库时常空虚,但灭佛后朝廷有铜铸钱,三镇归附亦让朝廷减轻不少压力。随之而来由诞生了新的问题,两税法后,虽然先人已经在不断完善,但依旧存在弊端。朝廷想操刀改制,必须结合当下的情况来看。如今中枢权强,可军事上依旧要依靠藩镇,再加上世家尾大不掉。 就如她要限蓄钱,即使朝廷可以让世家交钱,但之后的维稳又该如何?且还要保证世家不会反抗,愿意配合。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会一直心向朝廷呢?譬如说万一朝廷给出一定让利后,世家借机做大,侵吞百姓利益时,此计又将如何? 世家强藩是顽疾,非暴力难根除。既然要操刀改革,就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假使朝廷给地方让利,一旦地方借机敛财,当中枢陷入朝政窘境时,就必须向他们借钱。如此一来反倒违背初衷,地方更加能凌驾于中枢之上。 “殿下,臣以为可特许主动上交蓄钱的世家担任盐铁的承销商,按照中枢的定价从官仓进货,在指定区域售卖,赚取中间差价。每年定额销售十石,中枢七成,世家三成。并且由中枢直接派人押送盐铁到世家的仓库,防止旁人截留。可在江淮等产盐大区先试行推展。若能成,则天下皆施行。每年派御史去审查世家承销账目,若发现走私或者抬价行为,立即取消资格,并且罚款。原先铁矿由朝廷直营且承担冶炼,如今冶炼环节可改由世家承包,按产量支付工费。”武绫迦建议道。 褚恒听了不由反驳,“倘若世家借盐铁分销和商人合谋怎么办?届时岂不是会引出更多麻烦来。倒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想的。” 改革这样的事无法公开讨论,需要通过旁枝细节去打探各方态度。毕竟太子是除陛下外推行政令的第一人,他是怎么想的还是颇为重要。 此言一出,太子看向裴皎然,“裴相觉得如何呢?” “武侍郎的主意,自然是好的。不过并非近日密议的重点,这些问题抛在日后,都可以去和他们谈。现在首要解决的,是税额的问题。” 非她刻意要回避,而是现在的确没有要去深究的必要。任何政令都有弊端,唯有在推行的过程中,不断改进才能得到最优解法。而非在一开始就求一个完美答案。 第719章 良策 其余人想起方才裴皎然在殿前奏对时的反应,明明是她提出的限蓄钱,而今又要避而不谈,反倒是转移到另外一个层面上。即使知道问题的根本在此,却依旧让人浮想联翩。继而又想到太子来日登基,是否就是操刀之日?那么太子,对这次改革又是如何看的?没得到一个明确的方向,他们便不能轻易表态。 因此裴皎然话音一落,众人静默。然片刻之后,宇文节开口道:“适才不是裴相公自己提出要限蓄钱,又要我们移后殿议事。怎么如今却不想谈下去?莫不是有所勾连,故而要袒护一二。” 迎上宇文节的视线,裴皎然弯了弯唇。 这样的问题可谓刁钻,而且有泼脏水的嫌疑。崔、王二人不在宰相之列,如今政事堂宰相又缺了两位,但剩下六人依旧各有各自的立场,更不论世家至今尾大不掉,背后多少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譬如岑羲,居门下侍中,但非门阀世家,也没有军功在身,但是这些年和宗室结过姻亲,在朝中威望不小。而贾公闾则是寒门魁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是想利用改革打压世家,巩固提高寒门地位,还是更偏向于个人权力上的擢升,也值得深思。 至于她么?有炙手可热的权势,亦在民间有清望。眼下呈于人前的诉求,只是取代苏敬晖成为中书令。而这个诉求,需要一个完美的跳板,助她一跃而上。并且不受任何来自皇权的牵制。 睇目四周,裴皎然眼露思量。弄清楚这些人的诉求很重要,若此次密议能将他们这些人的利益置换好。解决了中枢内部的问题,才能将新政逐级推行下去。 贾公闾此时捋着胡须,笑看向裴皎然,“裴相公这几年实绩颇多。又多次主导改革,天下百姓亦是受益良多。不知此次又有何良策?若是要议世家限钱,怕是要你亲自出马。否则以我等之力,无法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 从前改革是裴皎然肇始不假。不过限蓄钱要接触到的利益圈层太多,操之过急会引来反抗。当年改革新令之所以能够去谈,是因为朝廷以霸王二道夹之,将对方都关在权力的牢笼里,在暴力之下,各家没有反对的余地,自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谈。 现在世道太平,大家都过着互相体面的日子。中枢要下到地方去谈,必然要给出更大的利益让步,来换取支持。 “呵。庄子曾说,‘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裴皎然扬唇一笑,露出口白森森的牙齿,“因时施政,因势施政。贾公,有些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凝视着贾公闾,裴皎然眸光冷锐。她察觉到贾公闾的险恶用意,并且回绝他的提议。朝廷可以限蓄钱不假,同样也能解决问题,但这个法子不适合在新令一开始就推行。必须要让世家吃到实打实的好处,才会配合。而且要让这些世家去遵循大势所趋,要不然她这个推行者,便会成为靶子。 不过既然已经说到这步,裴皎然只好将话题引到另一层面,“先前武侍郎提出省估,来取代实估。既然如此,何不如时估?朝廷可建立市估司每季度进行三估,可分为上估、中估和下估。而户部根据全国均价,发布浮动折价范围,超出区间的,则需要地方申请特批。在地方设立平淮署。按月统计粮、绢、盐大宗商品市价、汇总到户部。” 太子听了深吸口气,双目微垂。不得不感慨起昔日裴皎然曾对她说,她是治世能臣 ,而非忠君之臣。她不仅政治敏锐度极佳,甚至极具政治智慧。他眼中闪过的兴奋,他庆幸这样的臣子,是站在自己这边。若此政能够顺利推行下去,何愁不能再现治世,国祚绵长,百姓富足。 饮了口茶,太子坐直身子,“裴卿继续说下去。” “既要改为时估,就必须有相应的规则来约束。市估司需制定《诸道时估格》且审核各道上报的数据。各道设立的平淮署,每季汇总辖州物价,抽查市价真实性,协调跨州物资调配 州县市令和民间牙人每月采集粮、绢、钱等十大类商品价格,记录在《旬价簿》上。”裴皎然睇向武绫迦,微笑道:“具体细则,臣已经和武侍郎商讨过。可让武侍郎告知诸位。” “喏。”武绫迦接了话茬,开口道:“要改便要改的彻底。时估物价可在每月朔、望日午时定点记录,采集地点可在州治所官市、三大民市如米市、绢市、钱坊中,在每类物品取最高价、最低价、常见成交价这三档,剔除异常值后取中位数。再由市令、牙人、行首这三方签字,存入平淮署备查。” 顿了顿武绫迦继续道:“适才裴相公曾言可分为三估。这三估是上估由中央定价、官府采购,中估是以市价均价来作为征收基准,下估是最低时价,用于赈灾和平粲。再由可设立阴阳市簿,阳簿用于公示,阴簿则密封送至道级的平淮院。户部和御史台巡查时,若发现两本账簿差异超十成,即刻审查州县长官。” “朝廷还可以下放一定的权力给百姓。若百姓发现官吏虚报时估,可持证据直接向观察使举报,查实后奖赏差价部分的三成。另外可以强制让强制米行、绢行等设立行业公廨,若官府定价偏离行会报价超十成以上,公廨可联合申诉至户部。” 随着武绫迦的声音落下,满座寂静。这样的体系若是能够完整的推行下去,将是何等的精密完美。 太子眼中跃跃欲试的喜悦难掩,他抬起头看向武绫迦和裴皎然。 “还有其他难处么?”太子问道。 第720章 激动 在太子期许的目光下,武绫迦颔首。从古至今推行政令,必然会遇见难处。可这不是放弃的理由,反倒是执行新政的动力。 迎上太子的视线,武绫迦神色变得颇为认真起来,“难处自然是有的。但如果朝廷上下都愿意配合,再大的难处都能化解。” “武卿但说无妨。”太子挥手示意武绫迦继续说下去。 “除了需要改成时估外,河北一带如今刚刚归附不过一年,税收按照中原税额七成以上开征,之后逐步像江淮靠拢。江淮和益州这样的地方则按照较高官估,但州县必须按季度上报市价,偏差超过十成时做出相应调整。偏远贫瘠地区允许以实物抵税,减少折价环节。” “另外还可以为商人设置飞钱,可以先在江淮做试点运营,实现异地兑换。如此可以减少运输上的成本,又可以让商人自由地前往各地进行贸易活动。”武绫迦眉飞色舞,激动之余站起身踱步到舆图前,“此法若推行,可借此机会允许各地钱货并纳、且按资产多少交税。富户实估、贫户用虚估。” 岑羲听了却有些不同意,“如何区分富户和穷户呢?我们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面。富户经几代努力得来钱财,朝廷一面不允许他们蓄钱,一面又有他们缴纳更多的税额。如此一来他们是否会利用钱去囤积成其他东西?” 太子没有发表意见。反倒是移目看向裴皎然,却见她一脸从容,俨然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目光又转回到武绫迦身上。 武绫迦微笑道:“岑侍中说得不错。那便要加一个具体的细则。由中央派出御史团队,联合地方士绅,重新登记全国户籍与田产。无论贫户还是富户,都需由邻里五户联保其资产真实性,虚报者联保户同罪,举报者赏没收资产的十成。可由十户为一组,若组内贫户或者富户被揭发虚报资产,全组连坐补税。” “贫户家产不足百贯者,可按市场八成折算实物,差额则由中枢和地方共同承担补贴。富户加征,家产超千贯者,强制以新钱纳税,且折价需按标准市价的十成进行计算。每三年重新核定资产,而且户部需每年派人和地方一道审查。至于地方上愿意配合改革的州县,减免次年上供额度的十成,羡余钱可自行支配。此法依旧可以在地方试行,若是效果显着,则可在全天下推行。” “再有可以推行“地契钤印”制度,土地交易须经户部核准并加盖官印,无印的地契视为非法,交易双方流放。”武绫迦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朝廷对配合高税率的富户,开放其子弟参加科举的“特荐名额”,譬如每纳万贯税可荐一子免试入州学。同样可以允许他们进行盐铁分销,承担朝廷矿产的冶炼。” 太子和一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武绫迦和裴皎然推行的政令,从大方向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但却触发了从古至今,利益享有者的利益。这个问题无论历朝历代如何改革,都绕不过。那便是如何去和地方谈,和这些豪强们谈?朝廷给的条件他们会答应么? 大魏经过几轮改革,已然形成了完美的治民制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固有的制度赶不上百姓生活水平的变化,无论从前的制度如何好,都会沦为既得利益者手中工具,百姓被压迫,朝廷只得不断加收苛捐杂税,最终引发民变。 天子作为大魏最高执政者当然懂得新法的好,但是推行这样的新令,必须要花大量的时间和实力,还有精力去做。 原本两税法设立之初,是为了简化税制和减轻民困,至今已有数十年。而如今朝廷即使想改,一方面要赋税来维持运作,一方面又不让地方自行调控物价。地方无法调控物价,只能横征暴敛。而且朝廷又没有公文出示,交多少还是地方上说了算,因此便有许多人从中获利。 譬如朝廷要绢一匹折钱三千文,已经远超过市场价的一千五百文。但到了各州县,三千文变成了三千五百文。 要知道各地税收情况都有所不同,以收税时往无视地域赋税上的差异。例如江淮地区绢帛丰产、但是价格低廉,而西北因地贫绢价较高,但均按统一虚估折算,导致税负不公。地方官员甚至常借机加征,或操纵折纳比例,将低价米按虚估高价折算,进一步盘剥百姓。如此一来贫者更贫,富者更富。 这些从中获利者,便是改革最大的阻力。 如今太平世道,不适合拿屠刀在他们身上滚,同样碍于朝廷本身的体面和力量,都只能互相给面子。但这些人也是吃素的,要推行新法,当然可以,他们也愿意配合。只不过能得到多少有效消息,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经裴皎然推行的自通手实,朝廷是掌握了一些基本人口,但是最根本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彻底。那便是地方豪强和官府勾连,欺压百姓。 这次的新令,武绫迦和裴皎然二人将地方和官府做了分割。看上去地方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实际上只要地方愿意配合朝廷新政,那么以后多出来的钱,都是由地方自由支配,且是作为福利划拨出去。州府有了这笔钱,不再用去和豪强们勾连。因为对朝廷缴纳的钱少了,压力也就小了。最关键的是,这一笔钱是明账,是合法的。 而至于富户,也不用再拘泥于田产上。可以正大光明的从事分销盐,替朝廷承担冶炼之责。 “这个新法好!”褚恒忍不住拍手叫好,也顾不得是否御前失仪,“赋税减轻了,百姓们看到了也会心向朝廷。富户们想要避免高额的赋税,就必须去配合朝廷的限蓄钱令。本地豪强们,也不会再去和当地官府纠缠。双方间利益分割清楚,对肃清吏治,也大有好处。” 适当放下利益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让权力回笼。 第721章 兴奋 太子闻言沉声道:“按照你们的意思,这是个大政,非一蹴而就。此政若试行,你们打算维持多久?需要朝廷如何配合?” 武绫迦神色恭谨,“至少两年。若两年后没问题,则在天下开展。至于朝廷方面……”她看了眼裴皎然,继续道:“对贪腐怠政者,罪同十恶。至于其他罪名,都可以减罪。” “如此会否不妥?”太子皱着眉。 “因为朝廷要告诉天下人,除贪污怠政,十恶外,都是小事。”裴皎然接了话茬,“政令难以推行,除去地方势力阻拦外,朝廷内部的怠政与贪污也是根本原因所在。” “若仅仅只是要打击贪腐和怠政,为何要如此严苛?”宇文节反驳了一句。 “因为多年来地方贪墨,吏治不清。”裴皎然面上浮起笑意,“若不能以严苛手段对其打压肃清,把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面。重新聚起天下百姓的希望,让他们信任朝廷。只有先做好这件事,之后推展新令才会顺利。” 利益置换已经做好,规则也已经定下。朝廷已经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要是再犯,那就别怪不留情面。撕裂地方豪强和官府勾连的圈子,肃清吏治,切断彼此间的利益来往。在官僚集团中树立威慑力,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参与到朝廷新令推行中,让他们为大势所趋,不得不主动维护。 岑羲和太子此刻似乎已经明白裴皎然的意思,目露思量。 反倒是贾公闾皱着眉,看向裴皎然。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裴、武二人通力合作推出的改革措施,仅仅只是初版,甚至于还只是有可能试行。但若真有成效,魏帝势必要将其推广至全天下。而此法无论将来如何,对于推行者的裴皎然而言,都有可能化作刺向她的刀子。她就不害怕么? 贾公闾自觉自己有些看不懂裴皎然。 没再等其余人的意见,太子道:“此事涉及面广。裴卿,武卿,你二人即刻把具体章程拟出来,明日一早就呈到御前。你们也随时做好配合新令的准备。” 议事散去,太子单独留了裴皎然下来。 “施行起来到底难不难?”太子问道。 “此事说难,也不难。只要朝廷愿意舍弃一些细枝末节,去追求更长远的回报。再难的问题,也不是问题。”裴皎然一笑,“殿下,税改从来不是为了解一时之弊,而是需要放长眼光去促使老旧制度进行重构。只有中枢和地方目标一致,才能得到应有的成效。” 太子点点头,“此事你放心,无论多难我都会劝说陛下配合。” 此时太子已经对未来有所期待,他期待在这次税改下大魏能够迎来崭新的局面,向阳而生。只是这样的大政改革必须要付出相当长的光景,甚至于有可能超出一个人的生命。然要让政策完全落实,就必须保证施政者的权力永恒,永远不陷入人亡政息的境地里。最终把新令改革的方向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殿内出来后裴皎然抬头望日,长吁一声。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她不记得在殿内待了多久,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都是汗涔涔的。今日的消息会不会被人走漏出去,她不知晓。但是新令推行之后,她面对的风雨只会更多。 她正想着,武绫迦忽然走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一脸喜悦,“嘉嘉,你知道么?方才说我的那些想法时,我还担心他们会不同意呢。没想到太子居然第一个同意。” 闻言裴皎然莞尔,“那你快乐么?” “快乐么?我自然是快乐的。嘉嘉,你明白的,那种感觉是无比快乐的。”武绫迦越说越激动,拉着裴皎然的手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比划起来,“我在那边讲我的想法,他们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是与人对弈的棋手,而他们都是围观者。我必须让他们为我喝彩。我赢了,他们都来向我祝贺。” 听着武绫迦喜悦的声音,裴皎然变得格外安静。看吧,这就是权力在手的美好,是无与伦比的快乐。只要一旦沾染上,就会立刻沉溺于其中,不可自拔。 “嘉嘉,我们回去再把细则推敲一二。看看还有什么能修改的方向。”武绫迦道。 二人一道回了中书外省的公房。 喝了口茶,武绫迦问道:“嘉嘉,你打算在何处试行新令?” 以瓮盖拨弄着茶上浮沫,裴皎然道:“我属意江淮一带。沈云舟是个聪明人,先前我在江淮的漕改和盐政那些他都愿意积极配合。由他去游说世家,告诉他们新令的益处。一条指令推展下去,地方便比以往愿意配合。” “可是沈云舟一个人有用么?假如他们继续阳奉阴违呢?”武绫迦眉头皱起。 “那只是世家一个态度而已,他们拿不出像样的态度来,朝廷做什么都名正言顺。任何新政令的推行,都不宜操之过急。地方诉求的是能够解决一时之弊,而朝廷谋求的,是更深远的发展。两者总是要先磨合一段时日,才能扎实推进。但倘若有一个话事人,去和他们周旋沟通呢?你觉得局面会不会好一点。” 武绫迦道:“要是有人能去谈,自然是好事一桩。可是派去的人,必须有身份和权力,否则支配都见不到多少人。” “是。派去的人必须有资格,但是能和江淮形成利益网的人不多。沈云舟是一个,韦睿也是一个,但韦睿是武官,且非南方人。真要谈起来还是沈云舟合适。”裴皎然舒眉一笑,“他是彻彻底底的南方人。有他去牵头,朝廷其他人去谈才能了解实情,以后就是中枢说的算。” 武绫迦被说服了,“那么其他人要不要和沈云舟一块去?” “你想去么?”裴皎然出言反问了一句。 “我……我自然是想的。”武绫迦微微张着嘴,“可我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去呢?” “你和沈云舟都要以朝廷的名义,持天子节杖。”裴皎然坐到武绫迦身边,“只有这样才能见到真正的执政者。你要用言语去软化他们的戒备,用法度阻止他们的算计。让他们明白改革是大势所趋,虽然朝廷迫于不能让当地行政体系崩溃,会有所缓和,但他们也必须配合改革。” “人生不过数十年。而利益斗争却是永无止境的。你看历朝历代中枢和地方,什么时候停止过斗争?同样既然是新的制度,就必将触动旧制度得益的利益。但是每一次改制,都是新旧制度的支持者,从中互相妥协出一个最完美的结果来。” 闻言裴皎然望向窗外,春风拂过茂密的树叶,数不清的枝叶成片晃动起来。在尤带寒意的春风下,枝叶有的在枝头颤抖,有的被风刮下辗转吹落。 转回目光,裴皎然和武绫迦相视一笑。 第722章 狡猾 第722章 狡猾 主意是二人一早就想好的,拟起章程自然也快。只不过这件事不需要裴皎然动笔,中书舍人会根据她的意思先拟个初稿,等她阅览后做出修改指示,中书舍人再根据她的意思进行修改。几方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会呈到御前。 那日整个中书省内外都在挑灯忙碌,奏疏也是删删改改,终于赶在天明前呈至御前。毫无意外的,此次大政改革得到了魏帝的准许。 中书省根据圣意草拟了诏书,又送到门下省审核,确认无误后再由尚书省执行。每一级都非常的顺利,各司各领其职。再待尚书省将具体安排分工下去。 在三省着手于大政改革上,朝臣们考课的结果也已经公布。沈云舟由浙西节度使充门下侍郎,兼延资使,加平章事。由其族弟沈淮深为节度留后,统领浙西道大小军政事务。田子澹虽然依旧是魏博节度使,却被赐了节杖,加衔为魏国公,实封三百户。 天子诏命传到中书省时,裴皎然正在处理公务。看着纸上遒劲有力的天子御笔,她弯了弯唇。 魏帝这老狐狸,不仅人老心眼也多。对于沈云舟是给待遇,给富贵,给尊重,但是没给核心权力,一个平章事听上去风光,实际上无法参预朝政和签署朝政命令,只在朝廷除授大臣的诏令上副署。至于田子瞻么,依旧是魏博节度使,却被赐节杖,让其的节度使一职更像天子授予,与朝廷绑定更深,而魏国公的爵位更是让整个河朔都觉得他已经和朝廷妥协。 不过魏帝这思路可谓绝妙。给二人的,都具有荣誉象征,就像把二人都供起来一样。供着他们,哄着他们不要闹,然后再潜移默化地影响下去,防止以后再出现藩镇割据。最后天下各道都愿意受到朝廷管辖,慢慢走向光荣。 屈指叩着案几,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她原本就属意沈云舟这个自己人,去兼任延资库使。没想到魏帝倒是和她的一致,让一个出身江南世家的臣子去任延资库使,能更好地调动江南的政治资源以及财富。 思绪至此,裴皎然提笔在天子的诏书上做出批阅。又唤来庶仆将其送到中书舍人院里去拟诏。 等黄麻诏越过重重宫墙,传到各道的进奏院时。裴皎然正在沈云舟的居所里,和二人会面。 内侍的声音浮荡裴皎然在耳边,随之传来的是沈、田二人谢恩的声音。 “恭喜二位。”裴皎然缓步走出,笑盈盈地看着二人。 “多谢裴相公鼎力相助。”沈、田二人同时拱手,“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裴相公大可随意差遣。” 闻言裴皎然舒眉莞尔,“你我平级,可当不上差遣二字。真要说差遣,那也是陛下之意。” 话止三人相视一笑,先后落座。随后婢子进来为三人奉茶。 茶水入盏,腾起白雾。眼见裴皎然捧茶啜饮,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沈云舟转头和田子瞻对视一眼,又各自移目。 “某听闻裴相公您有意主持大政革新?”沈云舟皱着眉道:“这些年你已经改革数次,如今又要大刀阔斧的改革。是否不太好?” 抬眼虚睇沈云舟一眸,裴皎然挽唇。沈家好歹在江南略有名望,而沈云舟更是凭借桓锜之乱升任节度使,也趁机大捞一笔,又配合她挖渠,除淫祀,更是把控了浙西的民望。因此要获知这些消息也不难。从某种意义上说,二人在外人眼中已然是一个利益圈子,沈云舟当然希望她路走得顺,这样对沈家,还有其他江南世族才有好处。 搁下茶盏,裴皎然吐出口浊气。慢悠悠地道:“积弊多时,不革新何以国祚绵长?虽然眼下尚书省还在商量分工的事,但是大方向已经由天子敲定好。左右也这几日便能下诏,传令各方。二位既然想听,我不妨透露一二。”顿了顿,她继续道:“以往纳税,在税物的定价上对百姓,对地方,对中枢都没有好处。新令不仅改为省估,还要改为时估。由朝廷设立市估司对各地物价,每季度进行三估。而户部则根据浮动的折价范围,来敲定估价。多则由地方向中枢申请特批。另外还要在地方设平淮署。按月统计粮、绢、盐大宗商品市价、最后汇总到户部。” 声音甫落,裴皎然望向二人。无一例外二人都是一脸怔然,实在思量。这也难怪,朝廷既然要和地方争利,有冲突在所难免。沈云舟作为节度使,自然要为所辖地方争取到更多的利益,田子瞻亦然。以往二人当然可以借用地缘与中枢之间的微妙关系,分割利益,但对于新政而言,这个方法太有局限性。 “不过诸位也不必担心。朝廷的运作是集众臣之力,才可以行于水中。君舟民水,臣则为桨,无桨如何能行?”裴皎然笑了笑,“诸位的诉求,朝廷都是知晓的,也愿意让利。地方上愿意配合改革的州县,减免次年上供额度的十成,多的羡余钱则由地方自行支配。” 沈云舟道:“若是如此,只怕地方上还有微词吧。不知朝廷大抵向如何改?” “原先朝廷允诺过三镇,等他们先适应两税法,再慢慢交税,这个大方向不变。除了需要改成时估外,从明年起税收按照中原税额七成以上开征,之后再逐步向江淮靠拢。江淮和益州这样的地方则按照较高官估,但是州县必须按季度上报市价,偏差超过十成时,允许地方上根据情况做出相应调整。偏远贫瘠地区允许以实物抵税,减少折价环节。”裴皎然道。 未曾想到朝廷会这般让利,田子瞻蹙眉道:“朝廷日后不会加征税吧?” “朝廷会派御史台和户部联合巡查地方物价,至于百姓若发现官员虚报时估,可持证据举报。只要诸位愿意配合,百姓们日子满足,何来加征税一说?”裴皎然莞尔笑道。 “不过么倒是有件事希望沈节帅能够配合一二。” 沈云舟忙道:“愿闻其详。” 第723章 主动 第723章 主动 睇了眼沈云舟,裴皎然捧茶啜饮。她是有意要捧他做延资库使,主理这次在江淮推行的大政改革。但她不想授予的太过明显,而是要他主动去争。 如今她执掌中书省,又掌江淮盐铁转运一事,同时又和江淮、河朔的两地节度使来往密切,在时局中亦有足够的平台。自然会引来诸多人才投靠,天南地北聚在一块,也意味着结构上会派系林立。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眼下在亲信党羽中,除去寒门出身的赵鸣鸾几人,一部分是河朔人才,一部分是江淮的人才。 若仅仅是要考虑亲信的忠诚,提拔乡党自然是最有效便捷的法子。但这法子不靠谱,且难长久。重用江淮的乡党,落在其他人眼中等同于被排挤,为了维稳,少不得要去安抚。再加上江淮离长安,江淮世族在长安本身不具备力量。 若两方互相持平,有她作为系带维稳,能保持一个互相体面的姿态,但没有稳固一致目标的团体,一旦遭遇打击,顷刻间坍塌。更遑论派系间的明争暗斗。袁本初也罢、刘寄奴也罢皆是英雄,但可惜都未能解决这个问题,致使千秋大业功亏一篑。 早年间,她搭上贾公闾这条船前,便深知面对不同的利益诉求,需要适当调整利益,以保证每个人诉求一致,从而保持利益联盟的稳定。从河朔到江淮,她更明白各人都有各自的算盘,中枢和地方明争暗斗不断,互相推诿扯皮下,再好的政令也难以开展。 于是她借着赐予的便宜行事的权力,把他们的利益和自己绑在一块。如今她是中书省执牛耳者,是大魏中枢的魁首,大魏十六道亦她肩头扛着,想要维持来日执政顺利,就需要打破许多规矩,突破自己权力的上限。 她此前的确属意效仿贾公闾,要广纳贤才于府中,但想来想去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她只能在内核上做到让众人利益一致,但想要统一众人的执政信仰,尚需时日。而这次推行新令大政,却让她看到一个机会。 兴许她的实利会因此受损,但却能借机将攀附在大魏身上的沉疴世家做出梳理,对他们做出去冗留精。大政一经推行,再加之反腐上对地方把控力度的清洗,参与者都会和她以及朝廷深度绑定,日后即使有所想法,想要抢占朝廷的利益,都需要付出沉重代价。 她正想着,却听见沈云舟道:“朝廷财政多仰于江淮。新政是打算在江淮试行么?” 闻言裴皎然舒眉,“是。这是陛下和众臣商议出的结果。没地方比江淮一带更合适。不过朝廷也打算让你单干。毕竟这么大的事,还是要有人从旁协助。武侍郎是个好人选。”觑着沈云舟面上闪过不愉,她忽地挑唇,“云舟如果有意协助朝廷推行新令,不妨早做准备。”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沈云舟双唇嗫喏。固然成为门下侍郎,任延资库使,加平章事,职权更甚。但是也意味着他日后必须站在朝廷这一边,推行新令更是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去改,而是他必须承接这份命令去改。否则等待他的是来自各处门阀世家的算计。他从受益者,被迫变成景从者。 “朝廷新令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沈节帅觉得为难,田某愿意替朝廷承担此政。”田子瞻一笑,“我魏博军民勠力同心。此前已经享受过朝廷的恩惠,如今回报也是应当。” “田节帅赤胆忠心。可河朔三镇之民,曾受战火之苦,元气未复。还是需安抚一二,不可操之过急。”裴皎然直接拒绝了田子瞻的提议。 即便从她心里清楚,若能让魏博带头接纳朝廷的新令,会让其他人相继效仿。但那都是可以放在以后做的事,而非当下做的。更何况她如今执掌中书省,又有江淮的财权,即便受到物议抨击,也不会伤到根基。但要是有这些资源作为依靠,何不能让政令推行无阻,那她这个中书省执牛耳者,未免贻笑大方。 她正想着,却听见沈云舟道:“朝廷新令大政为国为民,云舟既然食君之禄,自当为朝廷分忧解难。云舟愿和武侍郎勠力同心,共推新政。” 裴皎然道:“如此最好。此外浙西军政有节度留后负责,云舟不如将家眷都接到长安。一家人团聚,你也能放心为朝廷办事。住所上你大可放心,我认识几个租赁行的老板,可以为你推荐一二。” “孩子们年纪都尚小。长安距离扬州还距离遥远,一路舟车劳顿,恐怕他们受不住。等他们再大些来长安也不迟。”沈云舟笑着拒绝,捧茶而饮,借着茶盏挡住自己的视线。 节度留后已是他族弟,而他本人更像是在长安做了人质。方才裴皎然那番话的意思,看上去是在为他好,实际上是要把他家人当做人质,如此他才能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也是,是某思虑不周。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强求。不过云舟在长安人生地不熟,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务本坊寻我。夜深了,某先告辞。”裴皎然笑盈盈望向沈云舟道。 言罢,裴皎然起身离开。 跨出进奏院后,裴皎然偏首看向身旁的防阁。 “你悄悄安排人去趟扬州沈宅。想法子让沈宅的人知晓。‘沈云舟留任长安,思念家人。’奈何担心舟车劳顿,故未曾提及。”裴皎然掀眸望着天边冷月,“多次酒后与友人提及,家中贤内助和孝子,叫他好生思念。” 闻言一落,防阁沉声道:“万一沈云舟家娘子遣人来信询问,此计岂不是不奏效?” “一家人在一起,那才是好事一桩。”裴皎然舒眉,“且去办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防阁应喏离开,裴皎然负手悠然走在平康坊内。她驻足在贾宅门前,望了眼灯火通明的贾府唇角微勾。 第724章 胁迫 第724章 胁迫 贾宅内,贾公闾尚在挑灯批阅公文。大政诏令下达到尚书省后,不乏各司奏请。其中争议最多的还是户部。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么些年户部都在代表朝廷和地方争利,与地方免不了有旧怨摩擦。诏令的意思,又是由户部再去和地方洽谈,到了当地少不了推诿。 再说了这次大政改革的主导者裴皎然和江南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作为中枢核心之一,却又不参与进来,地方上只能和他们去谈条件。可这条件能到什么程度,又不是他们说了算。此外各地乡情不同,一旦引发争斗的大小范围也不同。 对于新令,他觉得是好的,而裴皎然亦是人才,只是可惜此人并非自己阵营。不过依他对裴皎然的了解,她不会参与到这次大政的推行中,多半会假手于沈云舟。此人江南世族出身,倒是能提供不少便利。思前想后,他写了封举荐太子詹事魏叔璘前往江淮主持改革的奏疏。如果魏叔璘同意前往,那么太子此后再难得到支持,而裴皎然亦要受到抨击。如果魏叔璘不同意,那么这桩功绩将和太子无缘。 他迫切地想要压制住裴皎然的气焰,他看得出来,在魏帝和太子眼中,她已经是中书令的不二人选。而且她才不到三十,便能达到这位置。如果任由她在大政革新上占尽优势,他实在不知吴王要如何去争,寒门庶族如何有出头之日。他要替吴王争,替寒门争,他要让裴皎然得不到任何利益回报。 虽然诏令已经下达到尚书省,但是各司如何配合,还需要费些时日安排。在大政悄然铺陈开的同时,魏帝亦下达了对张让的处置。 如同裴皎然此前所想一样,失去帝宠的张让,凭着魏帝仅余的几分真心,被贬到泾阳县嵯峨山去修皇陵,做苦役。也算是全他和魏帝的主仆一场。而能不能活下来,活到魏帝忽然大赦天下的那一日,全看他造化。至于原正则彻底取代了张让的位置,执掌内侍省。 只不过这份诏令未通过三省,而是直接通过魏帝口谕传到牢中。诏令传到张让手中的第二日,张让朱雀门前泣别魏帝。 中书外省的公房里,裴皎然听着庶仆绘声绘色地讲述,弯了弯唇。 见她弯唇,一旁的武绫迦道:“你说他这一哭,难不成还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不成?” “魏帝是什么样的人,他哪不清楚。”裴皎然捧起茶盏浅抿,“他若不哭,兴许还能换来魏帝几分怜悯。一哭,无论以往如何主仆情深都要到此为止。我想这是原正则的计策吧?” 正说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白面无须,身着紫袍的人从门口进来,直勾勾地盯着裴皎然和武绫迦。 瞥了眼他身旁站着一脸无奈愧疚的庶仆和防阁,裴皎然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见此原正则大步走进屋内,坐在武绫迦对面。 “裴相公好生薄情寡义。此前还说欣赏奴婢能力,如今却又在背后编排奴婢。”原正则低啜几声,“奴婢只不过是见师父思念陛下,这才为他支招。谁曾想陛下竟已这般厌恶他,不愿给他半分体面。” 抬眸觑着原正则,裴皎然轻哂,“原巨珰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惺惺作态。再者你真会让张让活太久么?” “奴与张让好歹是父子一场。如今奴要伺候陛下,无暇顾及。只能使些钱让皇陵的将官对义父,多多照拂一二,以全父子之情。”原正则掩面低啜起来,俨然一副不能为人子尽孝而感到懊恼的模样。 “可惜他这辈子生不出你,不然还真是段感人的父子情。”裴皎然讥诮一笑,“说吧,原巨珰擅闯中书外省所为何事?” 听她这么一问,原正则看向武绫迦,“武侍郎能听么?” “如何不能。”裴皎然语调淡淡。 “崔司徒和王国老说,‘眼下张让这等佞幸已除,若苏敬晖此忝居尊位者,也应有他该去的地方。裴相公可否考虑好,该如何取舍呢?’”说罢原正则小心望了望裴皎然,见她神色如常,继续道:“他们两位的意思,如果您不表态,权当您默认。” 听着原正则的声音,裴皎然喉间翻出一声哂笑,“这算威胁么?” “您这话说的。这哪能算威胁,双方各取所需罢了。”原正则道。 眸光凝在原正则身上,裴皎然忽地轻拍他肩膀,“既不是威胁,又何必来寻我?回去转告一句,非同道之人,不必强求勠力同心。送客。” 送客二字落下,守在门口的防阁一脸不耐地进来,将原正则请了出去。 待原正则一走,武绫迦立马道:“他们要你取舍什么?” 裴皎然道:“他们想李休璟死,然后把罪名嫁祸到贾公闾头上。需要我和他们合作。” “神策军在外征战,他们居然可以这般毫无底线都算计他。岂不是寒了良将的心。”武绫迦声音愤愤,“嘉嘉,你不会答应的对吧?” 裴皎然弯唇,眼睫低垂,让观者窥不见一丝情绪上的变化,“我没打算答应,也没打算拒绝。这件事他们要做,就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也要去承担此举带来的风险。更何况政治上的问题,哪有对错之分?” 望着裴皎然,武绫迦欲言又止。她无法指责此行径是对是错。正如裴皎然所言,这是政治问题,不能用对错衡量。更不能感情用事。 “不必再言此事。眼下你我还是要着手于大政改制上。”裴皎然顿了顿,“我有意推荐你和沈云舟,一道前往江淮推行新令。” “我去的话,地方上多半不会买账。沈云舟可靠么?”武绫迦道。 “和他可不可靠关系不大。这件事他只有全力配合,才能获取成果。否则……”裴皎然目露讥诮,“他只会受到门户私计者的报复。” 这是她为沈云舟量身定制的牢笼。用权力把他困在牢笼里,继而驱使他前行。 第725章 博弈 第725章 博弈 数日后,裴皎然终于等来了尚书省拟定好的名单,依旧是由户部牵头,从比部和御史台挑人,再从各司流外官中挑选精通算学者,以算学博士的身份,被选入市估司。而市估司由户部管理,御史台和比部司的人入驻审查。 魏帝对此事也颇为重视,亲自过问入选者履历如何,才同意尚书省的决定。毕竟此次涉及到朝廷大政革新,来日能否看见成效尤为重要,更涉及到史书上的帝王名声。因此,魏帝没有再做第二轮调整,更不想听各方互相推诿扯皮,直接授意尚书省执行。 在任命下达的第二日,裴皎然便在朝会上递了奏疏上去,举荐沈云舟和武绫迦共同主持大政革新。和她一道递举荐奏疏的,还有贾公闾。 两份奏疏搁在案前,魏帝眉心微蹙。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裴卿和朕说说,你打算举荐谁?” “臣举荐新任门下侍郎沈云舟和户部侍郎武绫迦。”裴皎然道。 “他们二人么?”魏帝语调和缓。 “是。沈相是江南人,又做过几年浙西节度使,最是熟悉江南乡情如何。而武侍郎亦是如今朝廷上的新秀。由他二人去最合适。”裴皎然眼角余光瞥向贾公闾,语气带了几分挑衅,“不知贾公要举荐何人?” 贾公闾这几日有些安分,但他越是安分越意味着有风险。按照她目前收集到的消息,他近日只在府中见麾下的官员,其余造访想打听大政革新者一律不见,仿佛是全心全力要支持大政革新,但他所求真的只是如此么? 她正想着,却听见贾公闾道:“臣打算举荐太子詹事魏叔璘。臣以为既然要去地方上去谈大政革新一事,所派的人就要地位和话语权足够。否则到了地方上,只能见见当地官员。地方豪强即使会给面子,那也是阳奉阴违。太子殿下千金之躯,自是不合适。若是派太子詹事携天子节杖前往,既能体现天子权威,又能显太子之尊。” “既然是要持天子节杖,所借的都是天子威名。派谁去,不都一样。”吏部尚书道。 迎上贾公闾含笑的视线,裴皎然挑唇。这老狐狸显然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把吴王匡入剑南,他则把太子推到大政革新的浪潮中去。此计虽然没让太子本人参与,但魏叔璘身为太子詹事,哪怕在持天子节杖的情况下,所代表的依旧是太子。 给政治人物泼脏水,莫过于口口相传。且口口相传,扔刀子的还不是那些地方豪强,而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士人与一些只想过太平安生日子的淳朴百姓。这些人无法通过自身来获悉执政者的信息,对于执政者的认识,多来源于十里八乡的传唱谈论和史书上的记载。因为无法亲历,对执政者的认识难免偏颇。往往通过田间茶楼三言两语的闲谈,便对执政者的品行下了定义。 贾公闾的主意,无非是想让太子陷到大政中去。无论将来情况如何,太子都不能从中讨到任何好处。答应则得罪江南世族,不答应名望上亦会有损。 思忖一会,裴皎然道:“魏詹事所管的是太子詹事府,主持大政革新实在不妥。按贾相公的意思,要持天子节杖去代表皇室。那岂不是您可以,我也可以,岑相公亦可以。” “我们中和太子有关系的,只有裴相公你一人。莫不是你打算前往?”贾公闾一笑,“我记得裴相公亦是南人,又在江淮一带有过改革的经验,你去也挺合适。” 暗骂了一句贾公闾狡诈,裴皎然继续笑着道:“贾相公既然是希望陛下挑一个,能够代表天子,且身份和话事权都足够的人。臣这倒是还有个人选。” “你有何人选?”魏帝道。 “鲁王桓敏。”裴皎然抬首望向魏帝,“鲁王是陛下您的兄弟,在宗室里名声又好。如果是他持天子节杖主持大政,身份自是不用说,话事权也比旁人更重。” “不可。”贾公闾和魏帝齐声反驳。 闻言裴皎然微愕,“陛下,鲁王莫不是有失职违律之事?” “鲁王常年在封地。他又是做惯了闲散王爷的,如何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言罢,魏帝看了眼裴皎然道:“裴卿可还有其他主意?” 话音一落沈云舟接过话茬,拱手作揖,“陛下,臣愿意前往江淮主持大政革新一事。您可以另外派人监督臣,以防臣滥用职权。” “方才裴皎然举荐你。你如今又要自己请命去么?”魏帝厉声道。 “是。太子千金之躯,不宜远行。魏詹事的太子詹事府,恐怕也是俗物缠身。”说罢,沈云舟朗声道:“臣既然食君禄,为君分忧,是为臣者的本分。臣更想为百姓谋个安居乐业。” 魏帝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沈云舟。 “朕很欣慰,诸位爱卿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魏帝捋着胡须温声道:“这是好事。不过魏詹事的确不合适。朕觉着不如让沈、武两位爱卿,共同主持大政革新的事宜,太子则为总负责者。以后大政革新上一有问题,立马承报给太子。但太子只负责将就此事呈交给朕,其余事务太子一概不管。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喏。”裴皎然率先道。 她这声喏应得极快,让身旁的贾公闾不由看了好几眼。 “陛下,若太子为总负责者。即使没有参与进来,来日也并非好事一桩。”贾公闾满眼不赞同地道。 “可贾公您来魏詹事掺和进来。难道不是想拉太子殿下下水么?”望向贾公闾,裴皎然满眼讥诮。 话至此处,魏帝道:“魏叔璘身为太子詹事,太子詹事府离不开他。沈卿在浙西执政多年,又出身江南名门。有许多和地方沟通上的问题,还是要你多出面。尽可能地减轻朝廷的压力,可明白?” “喏。”沈云舟道。 抬手示意原正则散朝,魏帝又道:“既然人选都已经定好,赶紧把大政革新的政令传递到各州县,让他们配合。” 言罢,魏帝拂袖离去。 第726章 攻讦 第726章 攻讦 有了魏帝的诏令,诸事盖棺定论。在任命发布的第二日,裴皎然便牵头批准了此次大政革新上的物用和人力出调方案。一路上不再低调行事,每到一处都要宣扬大政革新后带来的好处,但是只能由官府张贴告示,不允许酒肆食肆之类的地方,谈论此事,诋毁朝廷。若所到地方有愿意配合朝廷宣传者,一旦政令推行开来,会得到相应奖励政策。 不过这样一个大动作下,朝廷少不了要给出让步。此次南下官员的食宿上的花销,不再由地方承担,而是由朝廷统管,另外地方豪强不可擅自设宴接待南下官员。同样又赐封沈淮深为平原侯,以做嘉奖。沈家得以封侯,在政令的配合上自然格外卖力。遣人从江淮快马送来奏疏,表示江淮大多数世家都愿意配合朝廷新令。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刺头世家,他们也在想办法让他们配合。 沈、武二人出发日期定在惊蛰,蓝仙人和司天台一并算过,这是个好日子。春雷响,万物复苏。条风斯应,候历维新。阳和启蛰,吕物皆春。此日,诸事皆宜。 灞水缓缓流淌,灞桥边柳絮纷飞。太子在东宫卫率的簇拥下而来,跟着来的是东宫一众属官以及裴皎然。仪仗停留在不远处,太子下了马车,微笑看向面前的沈、武二人。 此次南下队伍声势浩大,除了沈、武二人亦有不少衙署的官员随行。众人齐声高呼千岁后,太子命内侍给众人斟酒。 “此行路远,愿诸位爱卿旗开得胜。”太子朗声道。 “臣等定不辜负陛下和殿下所望。”众人齐声回应。 太子仰头饮酒,其余人亦一饮而尽。 原本太子此行只是奉魏帝之命为南下的官员饯行,此刻目的已罢。当下启舆回宫复命。 在太子即将踏上马车时,裴皎然忽地走上前,垂首低语几句。转身走向沈云舟和武绫迦二人。 “裴相公。”二人一齐行礼。 闻言裴皎然伸手拦了二人,微笑道:“不必多礼。你二人日后在江淮推行新令时,要互相帮扶,同气连枝。凡事都要以朝廷为主,可明白?” “喏。您放心,某定不辱使命。”沈云舟望着裴皎然,笑着开口。 二人眼下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有配合朝廷推行新令,配合裴皎然,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察觉裴皎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云舟瞥了眼身旁的武绫迦,心知二人这是有话说。随即去一旁和麾下官员交谈。 拉了武绫迦去一旁,裴皎然从袖中取了信递过去,“等上了运河,你把安排人把这信交给沈云舟。” “这信?”武绫迦讶道。 “我仿照他娘子字迹写的。”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讥诮一笑,“连墨和信笺上的熏香,我都用了一模一样的,基本上能以假乱真。” “他娘子莫不是已经在长安?”武绫迦偏首望了望沈云舟,“此事他知道么?” “算算日子,他娘子大抵已在运河上乘船而来,指不定你们能擦肩而过。”裴皎然把玩着腰间的金鱼袋,“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他家人在长安,他心念的也该是长安。至于江淮那边么,他最好把那些都忘了。时候不早,绫迦你且去吧。” 目送二人登上马车,裴皎然方才转身离开直奔长安城。 她未回务本坊,反倒是直奔东宫。这几日长安不乏有对新令的针砭。坊间百姓的议论倒是好能够以手段严格把控一二。眼下最令人忧心的,还是大族之间的言论。天下世族和皇权本就是相辅相成,但天下所谓世族多为门户私计。他们既不能像百姓一样理解世道艰辛,又不如高位者懂得如何维持世道。 这些人凭借着自身对利益的追求,以言语来指点江山,抱着不用负责的想法大肆攻讦高位者。企图取代对方,拾阶而上。这样的人不纯粹,为了达成目的,而随意指点。 “百姓难,朝廷难。偏偏只有这些人还在享乐。”魏叔璘愤慨道:“这些人都对朝廷的新令抱有偏见,恨不能不再施行。” 这几日长安其实陆续有流言,而且都攻击到了太子身上。只不过未曾闹开来,流传在坊市中。 打量眼太子,裴皎然道:“太子如今是众矢之的,会被攻讦也是意料之中。还在太子未去江淮,损伤已经降到最低。” 太子如今日子实在不好过。虽然说魏帝已经将他从大政的执行者,改为监督者,但多少都是要受到一些影响。更何况这背后多半还有人推波助澜,如今长安的攻讦恐怕还只是第一步。 魏叔璘道:“贾公闾这次的主意可谓狠毒。无论殿下去不去,都讨不到好处。只是留在长安,名声亦受损。” 太子叹了口气,遂看向裴皎然,“吴王眼下不在长安。孤若有动作,贾公闾必然想方设法阻止。” 裴皎然担心的正是这点。吴王不在,贾公闾便会紧盯着太子,确保太子不会做出任何举动。一旦太子有异动,贾公闾便会即刻出手阻止,甚至扣上罪名。 思忖少顷,裴皎然道:“所以殿下此时当避。暂时退到没有威胁的地方去,避开锋芒。” “你的意思是,要孤也离开长安?”太子皱着眉。 “不。殿下此时离开长安,和曹爽有何区别。”听得太子轻哼一声,裴皎然不以为意地继续道:“殿下应安心在东宫养病。假借亡人之名,避开锋芒。” 魏叔璘闻言亦道:“殿下若是这个时候装病,的确是最好的主意。” “以我母亲的名义么?”太子深深地看了看裴皎然。 “世人皆知陛下他与文昭皇后鹣鲽情深,而殿下您又是一片孝心。夜梦亡母,下榻寻找时,偶感风寒。不顾病体,为母亲祈福,致使病情加重。太医署的意思是您需要好好修养。”裴皎然沉声道。 太子听着裴皎然的话,敛目道:“罢了。孤知道要如何做。” 第727章 谋职 第727章 谋职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太子按照裴皎然的建议,编了个夜梦亡母,思念过度,不慎染病的说辞。魏帝听闻此事,遣原正则前来探望,又嘱咐太子好生休养,勿挂心其他事。而太子这一病,中书省事务的决定权,自然要落到裴皎然头上。 正当朝臣们猜测,魏帝是否会趁机擢升裴皎然为中书令时。裴皎然亦称病不朝,搬到骊山上庄园去休养。如今中书令不在,中书侍郎又告病休养,诸多琐事全靠中书省内外几人打理,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庄园里却格外热闹,赵鸣鸾擢升为青州长史、庞希音擢升为荆州司马,房鉴月擢升为睦州司马,王神爱和王玉润二人亦各自升了司马。 眼下这几人告身还未发,都留在长安。听说裴皎然要养病,索性一道跟了过来。这几日裴皎然睡得好,吃得也好,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憔悴模样。 如今在庄园护卫的是她的防阁,一得到韦皋入长安的消息,便携传信人,一道进园拜见裴皎然。裴皎然原是在小憩,一听此消息清醒了大半。 “韦皋来了后去见过谁?”韦皋是一方节度使不说,亦出身京兆韦氏,更何况韦氏一族还是皇室姻亲。此人是长安举足轻重的人物。又和她合谋过江淮灭淫祀之事,裴皎然并不放心这个肘腋之患。 传信的人躬身道:“韦节帅未进进奏院,一来就去王国老府上。” 裴皎然闻言挑眉。太原王氏如今在朝中的人物虽然也有不少,但是居于高位者,少之又少。韦皋归京,除去述职外,多半也是为了这空缺出来的中书令一职。但是京兆韦氏与太原王氏向来关系不算融洽,此次归都不去寻太子妃的门路,反倒去投王家的路子。看样子是没在韦箬那得到答复。 “是岑羲让你来的?”裴皎然道。 “是。岑相公遣小人来告知您。”报信的人回话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示意仆从给他赏钱。遂领他离开。 待几人一走,赵鸣鸾等人自屋内走出。 “裴相公,您打算……” “此事马虎不得。”裴皎然屈指轻轻叩着案几。她原本对中书令的位置,志在必得。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韦皋来。 先前她在废除淫祀上和韦皋多有合作,也是要让韦家染上淫祀和灭佛的因果,与那些依靠佛寺和淫祀谋利的江南豪族产生矛盾。而韦皋作为捣毁淫祀的先驱者,自然是要全心全意促成此事,当她和朝廷的黑手套。可眼下韦皋突然归朝,反倒让原本无人可选的魏帝,多了个人选。 裴皎然垂头侧目,手指在案上雕刻的麒麟身上滑过,顺着其身的鳞片一路向上。在脖颈处戛然而止,“王家不可信,韦皋怕是不知王家底色如何。这中书令的位置,岂是那么容易能许人的?” 一旁的赵鸣鸾道:“王家要出手,韦皋总得许些什么。眼下中书省已是你囊中之物,他韦皋想要入主,也得看能不能吃下来。” 屋中的珠帘玉幕随风晃动,曜日当头,其光如雪,落在裴皎然面上。她弯了弯唇,“韦皋既然想争,那便争。给李司空去个信,就说王崔二族欲意戕害李休璟,以图打压嫁祸给贾公闾。人现在已经在路上,他想要保住李休璟的命,就尽快派人去前线阻拦。” 在这场斗争里,她原本没打算和崔王二家撕破脸皮,但是既然二者要阳奉阴违,把这劣迹送到她手上,她自然愿意笑纳。 三月雨水渐多,连带着太极宫都笼在了潮意中。中书省里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都不在,其余人叫苦连天。自从裴皎然告假养病后,他们就没休沐过,就算是头一日当值,第二日还要继续留下来办公。 就在中书省苦不堪言的时候,苏敬晖的论罪文书已经递到了三省的案头。中书令论罪是大事,京兆尹不敢耽搁,即刻把徐宴连同证词一并移交到刑部,等待魏帝的旨意。而中书省如今无主,许多背景深厚者的府邸,逐渐变得门庭若市起来。 “听说苏敬晖已经供认不讳?”韦皋正在王国老府邸里做客,听闻小吏禀报完消息。不由道:“看样子如今不少人盯上中书令的位置。” 崔绍自然是知道韦皋所想。原本他也想着只能推裴皎然上去,不曾想半路杀回一个韦皋来。经他和王国老一番言语攻势下,韦皋倒真生出逐鹿的心思。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在内政上无实绩的中书令,比一个有野心,且更具清望的中书令,不知好上多少。如果韦皋他日另有想法,身上也有门阀底色。只要从这里打开局面,那么裴皎然再无望晋升中书令。 和王国老对视一眼,崔绍道:“眼下裴皎然一心扑在新政上。我想请韦节帅修书淮南,暗中阻扰此事。” 闻言韦皋看向崔绍。崔、王二人之所以拉拢自己,一方面是想向太子示好,二来也是想阻止裴皎然。如果这一举措可以成功,自己成为中书令指日可待。 只是要他去阻止朝廷新令,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此事魏帝和太子都颇为看重,自己真要暗中阻拦,一旦被知晓,少不得要被清算。况且这事从长远来看,还是好处颇多。 韦皋一边捧茶而饮,一边道:“如今裴相公告病休养,苏敬晖又即将定罪。若裴相公回来只怕也要望一望中书令,而非留恋旧职。继而谁可任中书令,莫不是没有一点消息?” 此刻,崔绍也知韦皋并非全心全意信任他们,心中略有不快。毕竟韦氏除了是皇室姻亲外,也不过是普通世家。而他更不想让韦皋脱离自己掌控。但很明显,韦皋也是蠢的。 崔绍想了想看向王国老,“国老,您是老座主。您来说说看?” 闻言王国老看他,淡淡道:“陛下要有想法也在这几日。韦节帅可早做准备。” “好。”韦皋不再多言。 崔绍遂遣了次子崔微之送韦皋离开。 等崔微之回来时,崔绍正和王国老对话。 “阿耶缘何要助韦皋?此职非一般人不能胜任。”崔微之道。 闻言崔绍冷笑一声,“这中书令一职,乃是机要之位。裴皎然对此觊觎多时,真要被韦皋横空夺去,她岂会善罢甘休。而且眼下就算韦皋能够入主中书省,也讨不到好处。即便不能入中书省,他与裴皎然之间也必生龃龉。岂不是和我们有利。” 马车上,韦皋正在闭目养神。忽然掀帘对着随从嘱咐道:“去打听听裴相公如今在何处养病。明日我要亲自上门拜会。” 第728章 诈言 第728章 诈言 次日一早,韦皋冒着大雨骑马前往骊山去寻裴皎然。雨大山路难行,比平日多花了一个时辰才抵达骊山的别院。 看着别院前挂着绘有‘李’字的灯笼,韦皋心中不由泛起嘀咕。转头看向身旁的随从,疑心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他正想着,突然有仆从从门里走出。疑惑地看着他。遂撑伞上前,询问道:“郎君是要来避雨么?” “不。敢问裴相公可是在此处休养?”韦皋道。 闻问撑伞的仆从一笑,“原来是来见裴相公的。郎君可否告知身份,奴婢好进去通传。” “淮南节度使韦皋。”说罢韦皋从怀中取了拜帖,“望通传一二。” 仆役接过拜帖,见一行人从头到脚都在滴着水,袍角也是湿漉漉的。仆役一笑,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原来是韦节帅。今个雨大,您几位不如先到耳房里避避雨。奴婢让人给您几位上壶热茶和炭盆驱寒。” “有劳。”韦皋道。 领着一行人进了耳房,又嘱咐府内其他仆役去上茶,准备炭盆等物什。撑伞的仆役步履匆匆地往内院去。 此刻,裴相公刚起来没一会,正和赵鸣鸾几人一道用早膳。听完仆役的禀报,裹着披风掀帘而出。 “就他一人么?”裴皎然温声道。 “和韦节帅随行的还有几个仆从。”仆役觑着裴皎然,试探着开口,“嗯,裴相公若是不想见他。奴婢便去告诉他,您还在休息?” 闻言裴皎然摇头,“不必。你且去回他,就说我换身衣裳便来。” 仆役应喏前去回话。 往外看了看,周蔓草道:“这么大的雨,他也要跑上山。还真是有心。” 屈膝跪坐在妆台前,裴皎然以妆粉扑在脸上。未几,那张原本白皙红润的脸庞已变得苍白起来,俨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如何?”裴皎然笑着问。 闻问赵鸣鸾接了话茬,“好端端弄成这模样做什么?您莫不是想……” 听着赵鸣鸾的话,裴皎然面露笑意,“你们且在园子里歇歇。我自己去。” 裴皎然一跨过门槛,便有婢子上前为她撑伞。二人一道踏上廊庑,去往前厅。 此刻韦皋等人已经被前去传话的仆役,引到前厅候着。 一面饮着茶,韦皋一面睇目四周。不多时只见一袭青影从屏风后走出,绕过屏风出现眼前。正是称病离开长安休养的裴皎然。他连忙起身相迎。 被婢子搀扶着坐下的裴皎然,手上捻了串红珊瑚珠子,其上流苏轻晃着。捧茶饮下,缓声开口,“韦节帅何故冒雨前来?” 韦皋打量着裴皎然,见她脸色苍白,大有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她刚一进来,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想了想,韦皋道:“某归京述职。听说裴相公病了,便想着登门探望一二。” “有劳韦节帅。唉,也不是什么大病。近几日事务缠身,故而引发了老毛病。”裴皎然面露笑意,“不过我倒是听说韦节帅,回来后去拜访了王国老?” 未曾料到裴皎然会这般开门见山的提及此事。韦皋面露愕然,遂垂首叹气。 “韦节帅这是做什么?”裴皎然勾唇,语调柔柔,“你所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觉得王崔二家,只单纯想助你登上中书令的位置么?” 一直思考的问题,被裴皎然一语道破。韦皋面色不好。他也明白,王、崔二家不可能这么好心地去推自己担任中书令,背后必然有所求。所以他即使应下,心中也存了提防。警惕二人话中陷阱。 韦皋叹了口气,“中书无主,谁不觊觎。他们的意思是,不能再有一个寒门掌机要。” 淡淡看了眼一脸愧色的韦皋,裴皎然眼露玩味,语气依旧淡定,“也是。韦节帅为官多年,在地方上又颇有威望。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王、崔二家推举你多有私心,不如某去和太子进言一二,推举你为中书令。” 韦皋闻言心里不由一乐,他是个狗屁合适人选,那都是在外人眼里的合适。谁不知道中书省是谁的地盘,连苏敬晖在眼前人的锋芒下都做成了伴食宰相,更何况是他。不过他心里虽然不满,但依旧不得不把戏演下去,“某不过一老卒无阀阅,只粗识几字。接触最多的,只有军法条规,岂敢僭居中书令之位。” 裴皎然笑了笑道:“韦节帅何必自谦。我这次推行新令大政已然得罪不少人,否则也不至于避居骊山别院。还要假借李家之名庇护,才能免受打扰。我若要再进位中书令,只怕要遭到不少人记恨。” 言罢裴皎然以袖掩唇轻咳几声。 听着裴皎然的话,韦皋皱眉似在思量。难不成他真的有这个机会争上一争? 打量韦皋一眸,裴皎然继续道:“节帅若真有意竟此位。我倒是可以为你筹谋一二。” “不必劳烦裴相公。此事陛下自有安排。岂是我等能左右的。既然裴相公还要养病,那某先告辞。”韦皋拱手施礼。 裴皎然脸色忽地一沉,“我与韦节帅曾在江淮共谋大事。没想到节帅还对我心存提防,实在叫人心寒。” “非我疑心裴相公。只是此事兹事体大,不能掉以轻心。”韦皋道。 “也罢。”裴皎然敛目喟叹,“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不过今日雨大,节帅不如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不必。”韦皋忽地下意识反驳,“我回京本就是述职,私会重臣已然不妥。怎敢留下来继续叨扰裴相公。” 裴皎然抬眸笑着看向韦皋,眉间带有几分慈悲,“天漏大雨,山路难行。韦节帅确定要上路么?不要后悔。” 话落韦皋拱手辞行,领人离去。 若有所思地望向面前茶盏,裴皎然莞尔一笑。 屋外风雨交加,韦皋一行人冒雨疾驰。奔过渭桥。堤岸旁巡逻的军士,听见马蹄声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谁啊,这么大的雨都还在外面。” “从骊山上来的非富即贵。指不定又是从骊山游玩回来。不过冒雨也要回来,还真是奇怪得很。” “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去拦马看看是谁?拉倒吧,带着这么多侍卫。我看多半是个穿紫袍的。” “别贫了。这几日都在下雨,工部有令。要严查附近水位,以防河水暴涨。咱们还是赶紧巡逻,好早些回去。” 第729章 高洁 第729章 高洁 霖雨不止,风云夜壑。雨水顺着琉璃碧瓦滴落,落在廊庑下的排水沟中,淌往他处。长安大雨不歇,各司衙署都不敢懈怠。羲和光辉被浓云笼罩起来,屋内仅靠烛火照亮。 “裴皎然还是病着?”魏帝半倚在榻上,身披单衣,脸色略有潮红,但是身上依旧笼着病气。 刚刚侍奉完魏帝服药的原正则,轻轻搁下药盏,递了清茶过去,躬身回话,“听人说她还是病着。要不然奴婢遣人去探望一二,若是裴相公病好了,便唤她回来?” 拭去额角汗珠,魏帝冷笑着道:“她这哪里是病着,分明是知晓新令一事,必然有人会对付她。故此借生病来避风头……” 似乎是想起什么,魏帝眸中泛过讥诮。垂首看向身上盖着的锦被,他的太子素来身体强健,他也看过这段时日太子的脉案,按照脉案所记,哪里会轻而易举的病倒。只怕这病,也是裴皎然唆使而为。至于目的么……魏帝禁不住一笑。 思忖片刻,魏帝道:“裴皎然这些时日都在干些什么?” “这几日霖雨延绵,听说裴相公时常安排人在河堤上巡逻。偶尔也会去田埂上看看庄稼的情况。”原正则递了帕子过去,“昭应的百姓对裴相公多有夸赞。” “你且遣人去问问她。她要是想继续留在昭应做个田舍翁,朕便遂她愿。”魏帝拂袖轻哼一声,“你再亲自走一趟尚书省。春困无事,让贾公闾来陪朕说说话。” 原正则应下,旋即命人前去骊山寻找裴皎然,又亲自前往尚书省。 魏帝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屋外大雨倾盆,自然瞧不见什么好风光。唯有湿润春风让他汗涔涔的身躯得到一丝缓解。不远处,内侍正在打扫廊庑下积水。如今宫中侍女、内侍都是些年轻的面孔,原本依靠张让的那些人,也被以各种理由调离。 天光晦暗,殿内纵然点了蜡烛,却依旧有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之处。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回过头见是贾公闾,魏帝面上浮起笑意。 拱手施礼,贾公闾道:“臣贾公闾,拜见陛下。” 抬手虚扶贾公闾一把,魏帝面色颇为欢喜道:“这些人得利者要守利,失利者要争利。朝野上下,竟只有你能陪朕说会话。” “上仰天恩浩荡,下赖群臣齐心。臣才能得此清闲,陪陛下说会话。”贾公闾虽然落座,但语气依旧恭谦。 魏帝闻言虚睇贾公闾一眸,语气平和,“朕和你君臣数载,何必说这样的官话。朕知道你担心吴王,吴王也是朕的孩子。他此行虽然艰难,但亦有长进。”说罢,魏帝亲自斟茶给贾公闾递过去,“朕对此颇感欣慰。只不过吴王这孩子性格乖张,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朕就以茶代酒,敬贾卿一杯。” 贾公闾听着,不由得流下眼泪。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魏帝递来的茶盏,“此次吴王殿下出使回鹘能够成功,皆因神策军在剑南屡屡大胜的战果。而这战果却是因陛下唯才是用,任人唯贤。陛下君威四海皆知,明德万民皆颂。此次能联络回鹘诸国,臣所尽之力甚微。陛下给予臣的,已是人臣之极。若再有厚爱,臣愧不敢当。 “唉,此次吴王回来后,朕会留他在身旁多待几年。你且宽心。”魏帝笑了笑,轻拍贾公闾肩膀,“朕听说韦皋回来后,屡屡拜访朝中重臣。你说他在图谋什么?” 香炉錾花鎏金,镂空处浮青烟,朱红帷幔轻垂。十五连盏铜灯上的明明火烛,映在了贾公闾眼中。他的目光停滞在魏帝面前,继而又垂下眼帘。 贾公闾微喟,他知道魏帝对藩镇和世家都有所忌惮。而之所以重用裴皎然,也是因为她纯粹,和谁都算不上党羽。期望能够利用她做出一番大事业,为王朝赢国祚绵长。如果换做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只怕也会用裴皎然。毕竟她表现出的条件,无人可以替代。但眼下显然对魏帝而言,一个年轻就已经身居高位的臣子,并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 这几日韦皋频繁走访朝中重臣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不认为韦皋能够坐上中书令的位置。早在苏敬晖还没下狱时,裴皎然就已经把控中书省,而今更是将中书省牢牢握在手中,其余人即使能够侥幸上位,用不了多久也要退位让贤。 如今韦皋从局势上来说,是劣势。且不论他在中枢没有人脉,单论其本身实力,也没有上桌的资格。他要走崔、王二家的路子,来日必会被这二家拿捏。只不过他觉得,魏帝心里应当已有人选。 “相者燮理阴阳,调和鼎鼐。中书令此等机要之位,非能者不能居之。”贾公闾看向魏帝沉声道:“如今中书省上下,已然觉得裴皎然将成为下一任中书令。民间亦对她,多有赞颂。” 魏帝盯着贾公闾,好半晌才道:“唉,所以已经是避无可避么?也罢,贾卿朕不妨给你交个底。朕原本打算将裴皎然贬到河北去做节度使,但眼下朝廷要推行新令,离不开她。可是朕实在不想她,以这般年纪就掌机要。朕已经老了,倘若后继者压不住她,该如何是好。所以尚书令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太子的病会好,吴王也不可能让其在长安久留。他已是病骨,时日无多。给太子留一个稳妥且容易掌控的班底,是他作为君王,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而太子接过权杖后,则需要去安抚有能力的朝臣,让他们死心塌地的。 贾公闾垂眸微喟。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裴皎然好。但从大局上,朝廷目前离不开裴皎然。 “陛下任人唯贤,裴相公倚赖天恩才能得登凤阁。臣和她之间虽有嫌隙,但臣亦佩服其才能。裴相公曾多次和臣说相忍为国,此等殊见绝非常人所能比拟。”说罢贾公闾垂首,“陛下臣斗胆。臣知您忌惮裴皎然,但臣依旧要举荐她担任中书令,好为朝廷,为百姓谋福。” “你当真如此想?”魏帝道。 “陛下,臣不敢因个人积怨,致使朝廷失去人才。”言罢,贾公闾起身深深叩拜。 见他这模样,魏帝忙示意原正则将其扶起来,“公不计前嫌,何罪之有。倒是朕……”看向原正则,魏帝道:“今日听贾卿一番话,使朕豁然开朗。朕问你有一幼子尚在求学,不若朕封他为金吾卫备身?” 闻言贾公闾复拜谢恩,方被原正则领出殿外。 站在立政殿前,贾公闾长舒口气。对着原正则拜谢过后,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若有所思地看着贾公闾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原正则方才回到立政殿。 却听见魏帝在喃喃自语,“相忍为国?其心可诛!” 外面雷声不息,原正则只觉得殿内更加安静起来,飘荡地风带来些许寒意。 第730章 礼赞 第730章 礼赞 雨过天晴,渭水的水位终于停在了安全的位置。赵鸣鸾等人的告身文书,也送到了骊山的别院上。裴皎然同一行人作别,带着周蔓草和碧扉返回长安城。她归来的那一日,恰好是给苏敬晖定罪的日子。 王、崔二家袖手旁观,且拒不承认自己授意苏家私屯兵甲一事。魏帝也不深究,朱笔御批给苏敬晖定了谋逆的罪名。 裴皎然以中书侍郎的身份,先回到中书省接管了各项事宜,又在苏敬晖的判决文书上画喏。再遣人把文书送到门下省,门下省那边自是爽快地画完喏,又转送到尚书省。三省配合默契,第二日便在刑部传了诏令。 虽说苏敬晖作为家主,即便不知情,也当按律斩首示众。其父和十六岁以上的儿子皆判绞。原按律其妻妾以及十五岁以下的儿子,以及母亲、女儿以及兄弟姐妹,都要沦为掖庭奴婢。但魏帝念其曾有功绩,特网开一面,皆流三千里。家中的部曲、奴婢、资财、田宅则全部没。 随着苏敬晖的定罪,苏家的流放。一夜之间,风云暗涌。眼看他锦绣高楼宴宾客,转眼朱门绣户皆成灰。而此刻开始中枢此等重要的权力位,已是空荡荡。只等着有人来重新掌管他。 在苏敬晖定罪三日后的朝会上,缺席多日的裴皎然总算出现。尽管休养多日,她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 升座后,魏帝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转落到裴皎然身上,示意原正则上前宣读诏令。 “门下。朕闻先王之命相者,调燮阴阳,则四时顺其序;均和品类,则万物适其宜。故周卜帝师,得诸渭水;殷梦贤佐,求之傅岩。我择股肱,爰获侍从。《周官》六典,冢宰统百官;汉制三公,丞相调元气。中书之任,实代天工,非器识宏远、谋猷允塞者,畴克副兹?” “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江淮盐铁转运使,雁门郡王裴皎然,挺其英才,生我王国。鸿翥九霄,骥逸千里。早参纶阁,润色王猷;出领方州,惠和黎庶。昔在宪台,肃清风宪;洎司喉舌,允协枢机。忠谠彰于夙夜,谋猷着于中外。” “是用畴咨佥议,擢处钧衡。河朔之乱,画策而兵戎戢;江淮之祸,建言而廪庾丰。昔丙吉不言横道之劳,而汉宣倚重;谢安不伐淝水之捷,而晋祚中兴。观卿之行,异代同符。中书令,政本之地,王言之司,必资耆德,以总纲纪。是用进尔为中书令,依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赐紫金鱼袋。尔其慎持国钧,协和鼎味;使中书出令,合尧舜之典谟;黄阁陈谟,继萧曹之规画。可依前件,主者施行。” 原正则到底是识字,又有些许学识。这诏书念的抑扬顿挫,掷地有声。有好些个朝臣抬眼望向他,摇头喟叹。 而此诏书宣读的主角——裴皎然,却敛衣躬身,“臣入仕不过数载,入台省也未及十载以上,年未及而立,怎敢僭居相位。” 话落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皎然身上。魏帝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唯有当事人依旧一脸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拒绝的不是显赫要职,而不过一七品官。 在魏帝的注视下,裴皎然垂首挽唇。这诏书看似妥协,实际上却依旧是在为太子量体裁衣。 一件衣服穿在当时需要者的身上,自然是合适的。可一旦这衣服需要,一代代的传承下去,就需要想想法子。在不能重新拆改的情况下,只能将其垫起来。但不合适的衣服,始终是不合适,穿在身上晃晃悠悠的,哪能体验到好处。而那些垫子就是,中枢、藩镇、宦官。 三省自创立开始,本身就是为王朝的拥有者,最英明的皇帝服务的。但若相权集中,则意味着一旦下任继任者无法肩负皇权,尤其是在皇帝缺位或年幼时,便易诞生权臣。倘若不让相权集中,那么权力将落于外戚、后妃、内宦手中。 而今魏帝将中书令的权柄交到她手中,又以诸多先贤和她并论,是要让她永远待在浪潮之巅。暂不论曹参此人,这萧何、丙吉、谢安三人底色如何,在殿中读过史书者皆知晓。萧何与丙吉,皆是和皇权深度绑定,谢安虽有门户私计,可也敢拖死桓元子,得以保晋祚。魏帝以权柄开启她的野心,却也要她和这些人一样,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和皇权站在统一战线上。否则她一旦走错,必遭反噬。 那份诏书是对她的礼赞,亦是诅咒。 “也罢,朕便容裴卿再好好想想。”魏帝忽地开口道。 散了朝,无视一众或惊或嫉的眼神,裴皎然抬脚往殿外走。回到中书外省,钻进值房里面,直到闭坊的鼓声响起,她才起身离开。 没回宅子,裴皎然直接前往李宅拜访李司空。既然决意要对王、崔二家出手,她需要为之前的事,给予盟友一个解释。 李宅的庶仆见是她来,也不多问。直接领她前去书房,同李司空会面。 院子里植了不少海棠,眼下正值盛放的季节,踏进院内香气扑鼻。瞧见长孙娘子从一侧廊庑下走过,裴皎然下意识地往院中的梧桐树后避去。 “裴相公。” 听见不远处传来李司空的声音,裴皎然方才松了口气,转身走过去。 示意裴皎然跟过来,二人前后落座。 待婢女奉上茶水,李司空道:“此刻裴相公不是该思考要不要受中书令一职,缘何来此?” “李司空消息还真是灵通。不过么,眼下这事还不着急。”裴皎然饮了口茶,温声道:“不知二郎那边如何?” “我已派人前去救援。老夫倒是好奇,裴相公对此事知情多少?又参与多少?”仿佛是已经看穿她的心思,李司空微喟一声,“琰娘还不知晓此事。她喜欢你,也希望你能和二郎好好在一起。” 迎上李司空的目光,裴皎然莞尔,“李司空想知道多少?” “所有。” 第731章 剖情 第731章 剖情 听着李司空的话,裴皎然垂眸喟叹。继而朱唇轻启,“王、崔二家以助我除苏敬晖为诱饵,要我和他们一起除去二郎。他们好借二郎之死构陷张让、贾公闾。”顿了顿,她继续道:“我虽喜好权势,但也懂若无前线战士浴血,何来政治安宁。我没有答应他们。” 裴皎然如同戛玉敲冰般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她目光温和地看向面前,似乎陷入沉默中的李司空。唇角微微弯了弯,旋即又恢复方才的模样。 兽炭在铜炉里静静燃烧,香气丝丝缕缕地蹿出来。裴皎然左手搁在膝上,另一手沿着茶盏上所绘花纹描摹起来,随后捧茶而饮。身后的铜雀树灯上烛影婆娑,烛光聚在一起,映在不远处的屏风上,如同在蛰伏暗处寻找猎物的毒蛇,沿着水磨砖往门口爬去,盘踞在门槛上吐露蛇信,此刻它与周遭融为一体。 未几,李司空起身在屋内踱步。他负手而行绕过屏风,隔着山水座屏望向裴皎然。素纱之下,那位未来中书令的模样朦胧不可见,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十足的气定神闲。 “娘子听闻裴相公来了。特意让奴婢送一碗新炖的甜汤来。”门外传来婢子温柔的声音。 话落,李司空与婢子一同现身。指了指婢女端出来的杏仁酪,“你难得来。二郎说过你喜甜食,不妨尝尝琰娘的手艺。” 裴皎然抬眼颔首,素手执起掐丝银勺。乳白色的甜汤在勺中漾开细纹,香甜扑鼻。 见她喝着甜汤,李司空转头看向一侧的金狻猊香炉。一个时辰前,就有人给他递消息说裴皎然拒绝了擢升中书令的诏书,同时又告诉他,裴皎然和崔王二家密谋,意图以他儿子的命来换贾公闾一党死。他不知对方的身份,但很明显对方也不敢将此事闹大,大概是担心事情无法收场,却又希望他们能够反目成仇。他此前虽然已经派人去,但山高路远的,他的人未必能赶上。李司空深吸口气,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这样一个阴谋背后,必是环环相扣。而皇帝兴许知情,就和裴皎然一样。两个人都不需要做任何举措,仅仅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无论下手者,要用何种手段,这些都和他们没关联。他甚至感觉,裴皎然已经知情许久,但她选择了一言不发。 中枢动荡的时局下,人人都有激流勇进的心思。远征在外的神策军,看似规避了所有风险,但实际上的最大的牺牲品。远离朝局,注定了他们的路不会太顺。而皇帝对神策军的掌控,全数依靠北司,但为了用北司来牵制住南衙,他的默许更多时候像警告。警告神策军想要走得顺,就必须学会拥护依靠皇权。 偏首望向不远处的李司空,裴皎然唇梢扬起。人事即政治,亦是权斗的根源。她相信李司空多半已经看出了,这背后的阴谋布局者和推手都有哪些人。 搁下银勺,裴皎然道:“这件事他们筹谋很久,就连新上任的内侍监也参与其中。很多人都想要李休璟死,他太耀眼,又有太多的功劳在他身上。其实也不是没办法……我和他皆在风浪之巅,该避的时候还是要避。却可以借机对仇敌出手。” 李司空眼前一亮。风雨当头,想要保全自己,就需要退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待再次出场的时机。 “你希望他活着回来,还是死后荣归。”李司空花白的眉毛微挑,“裴相公。” 最后三字入耳,裴皎然一笑,“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可对阿耶你来说,意义就大着。一个活着的人,能带来的价值,永远比一个死去的人多。他活着,属于李家的荣耀才能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为了夺权,擅杀神策大将。已经有仇敌藏在暗处,随时给他致命一击。但如今有人想要对他出手,何不如借这个机会一并铲除。”裴皎然稍作沉吟,语调温和,“但是,阿耶我对他有情,亦有真心。” 听着她的话,李司空转身走来敛衣坐下。 “千百年来无论谋略、诡计如何出彩,仍旧要依靠武力。而他是神策军中难得的守正忠亮之人,却因身在神策为世家所不喜,屡屡设计陷害他。即便屡立战功,可那些人到如今还对他心存偏见。他们自诩大义,却不懂何得为相忍为国。要以虚伪大义来诛不义,实在令人齿寒。今日我向李司空起誓,无论来日如何,都不会让崔王二家有上桌的机会。” 李司空一语噎在唇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皎然。他一时间无法断定这话是真是假。 “至于要怎么对待他们。”裴皎然清越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们要是能听话,生前富贵,死后的哀荣,我都能满足。” “二郎若无事,你自能达愿。若不能,老夫拼却身家性命,也要和背后推波助澜者,不死不休。”李司空道。 闻言裴皎然舒眉莞尔一笑,“某自当从阿耶所愿,与他们不死不休。” 夜已深沉,裴皎然起身告辞。从书房里走出来,长舒一口气。政治的底色固然黑暗,却又离不开人情,但再亲密的关系,不仅要依靠能够跟对方同归于尽的杀手锏,还需要用最大的利益和发自内心的畏惧来绑定。 她知道李司空对她话,未必都信任。可她依旧需要安抚好他,确保他不会在背后给她捅刀子。她把积攒多时的情感,作为筹码一张张打出去,以此来稳定这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回到自己的宅子里,裴皎然从矮柜中翻出那把被她束之高阁的金刀。金刀上所镶宝石的光芒,依旧灿烂炫目。屈指摩挲着金刀上的宝石,她浅浅一笑。 持着金刀,裴皎然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的夜幕中朗月当空,云彩皆散。是那样的纯粹干净,亦如他。可惜在政治旋涡里摸爬打滚的人,哪里会对谁有全心全意的爱呢?利益纠葛,势力的盘根错节,注定了这份在身不由中挤出来的爱,是掺杂了无数杂质的。 第732章 星变 第732章 星变 三月廿十春分,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胶着数月的魏军和吐南联军,在白坝展开激战。属于大魏的万乘精锐之师,终于涌向南诏与大魏的边陲之地,驱逐胡虏。 脚下的大渡河气势汹汹,波涛万顷。尽管已经入春,但剑南山中寒意尤甚。却无法拂灭众志成城的将士们,誓将胡虏驱逐于国境之外的决心。李休璟白马银鞍,一身明光铠耀眼夺目,披着春阳引领数千精锐骑兵,伫立山巅。 身后战鼓喧天,旌旗蔽空。擂鼓声惊动了栖息在山中的鸟儿,无数鸟儿振翅而飞,迫切地逃离此处是非之地。 黑马仰天长嘶,金铮随之而响。炫目的春阳之下,一杆长槊挥出一道撕裂天际的寒光。 “众将听令随我冲阵杀敌!得先登者,必有重赏!” 马蹄声、嘶吼声、战鼓声,在此刻交织在一块。精锐骑兵从左右两翼策马奔出,如同紫电一般冲向对方的阵型。 高坡之势,足以让骑兵的力量最大化。更何况是人马皆披甲的具装骑兵。春阳下,大魏的三辰日月旗以最快的速度靠近吐南联军,而在他们身后亦有“魏”字旗向他们靠近,形成合围之势。 已是退无可退的吐南联军,只好硬着头皮迎战。 李休璟身骑白马,手持长槊,一手持槊轻挑,一边胳膊夹住了刺向自己的长枪。持槊的手稍稍用力,挡在前方的利刃便如同花瓣一般被掀起。眨眼间,银亮槊锋飒如流星般刺向前方的包围者。对方想要活命,而他们却要胡虏来为死去的百姓以及战士们偿命,下手自然是毫不留情。 马蹄高高扬起落在敌人的胸腹间,长槊贯穿了敌方的身躯。具装骑兵的冲击力,轻而易举地撞穿了对方的盾阵。而他们如墙而进,势如破竹,刀兵相交之间,最前方的盾兵已然沦为具装骑兵槊下亡魂,化作尘埃。 李休璟挥舞着长槊,任由江风拂动兜鍪上的白缨,拂动他骨子里赤胆忠心的血液。血液从心脏里泵出,随之流淌向四肢百骸。从此刻起他将再次像诸多名留青史者一样,在史书上留下绚烂一传。 长槊奋力挥动之间,敌方的阵型越来越溃不成军。哀嚎声萦绕在耳畔,但不能退。必须继续战斗下去,这一战必须让吐南再无联军滋扰边境的可能,如此朝廷才能休养生息,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军人铁血,忠魂烈烈。艳阳高照,脚下已经是血流成河。眼前那些上一刻还鲜活年轻的面孔,此刻却躺在地上,微微喘息着,朝天空伸出手,然转眼再也不能动弹。 在大魏军队的步步紧逼下,吐南联军的队伍中有人唱起了哀戚的歌。随着骑兵的推进和后方军队的包围蚕食,吐南联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最终剩余的吐南联军被逼退到一处土坡之上。 降幡升起,武器均弃。李休璟勒马环顾四周,不由垂眸。‘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是战争的代价,也是边境民众与王朝的悲哀。 他不知道将来史书上会如何评价这场战役带来的结果,是否会评价他嗜杀成性。但他和她都知道,落在百姓和将来人眼中的,记住的也不是这些。为了延续太平,总要有人背负来自敌口的恶名,纵然在他处免不了谎言,但界碑所载,世人所记,都会一代代传承下去,千百年后会歌颂这太平背后耀眼的灵魂。 嘱咐贺谅和冯元显一道清扫战场,无论敌我皆要好生安葬。李休璟遂率众回撤,返回营地。 然后就在此时—— 一道亮眼银光,自他眼前划过。 “大将小心!” 蜀地的风暂时还未吹到长安,长安城依旧是平静祥和。 今日,朝会再请加封裴皎然为中书令,裴皎然仍旧固辞不受。同时又以韦皋官资深,在任上多有实绩为由推举韦皋出任中书令。魏帝未允,只让她再好好考虑。 夜已深,中书外省中那间属于中书侍郎的公房,依旧是灯火通明。裴皎然倚在窗旁,抬首望向夜幕。 南斗六星中的七杀星,不知被何处飘来的乌云遮住,光芒略显的有些暗淡。裴皎然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沿,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仿佛在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底下金吾卫换防的时辰,裴皎然垂眼往下扫量一眸。走到烛台前压灭烛火,往屋内走去。她合眼躺下,似乎是想快速入眠。 倦意侵蚀下,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梦里依旧是在夜晚。虽然月华如昼,但目之所及浓雾笼罩。隐约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交颈喁语的模糊身影。顺着路走近,熟悉的样子撞入眼中。是她和他。 “嘉嘉,不要忘了我,等我回来。” 她禁不住轻嗤。晃神的功夫,却发现自己被对方抱在怀中,冰冷带着血腥气息的甲胄紧紧贴着裸露在外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梦里的人影是那般真实,千里之外的金戈铁马在她耳边驰啸而过。陷入算计的英雄,本该载誉归来,享受民众称颂的英雄功臣,紧紧地抱住了她。慢慢伸出手,点在她眼角的泪痣上,又握住她的手贴在他心口。 声音一次次回荡在耳边,萦绕在梦中。如同长安城里的更鼓声,循环不息。最终在某一时刻,发出最终的共鸣。裴皎然赫然睁眼,警惕地睇目四周,然房间里空无一人。可她却觉得,他就在黑暗里看着她,目光悲哀。 周遭的寂静,让人恐惧。深吸口气,裴皎然起身下床,赤足走到案几旁。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倒了盏冷茶。窗外除了虫鸣风声,只有金吾卫巡逻时,甲胄摩擦的声音。 如果鬼使神差一般,裴皎然推开窗。原本还有些许光芒的七杀星,此刻已黯淡无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陨落。尽管梦中所见编织的如何绚烂,可这才是冰冷的现实。 梦中惊醒,自然再难入睡。裴皎然随意裹上披袄,手持灯烛,回到案几前,继续批阅奏疏。 第733章 权柄 第733章 权柄 剑南军报,在三日后快马传递到长安,与之一块来的,还有南诏的请求和谈的书信。南诏王所派的使者已经在路上,携赍生金、丹砂赴京请求归附。 军报上说,神策军和剑南军在大渡河大败吐南联军,斩敌首数万。神策大将军李休璟在回营后,为军中藏匿奸细袭击,身负箭伤。现暂以右神策军正将贺谅,暂督军中大小事务。 军报由剑南节度使府直接发出,且有节度使府印玺,甚至还加盖了吴王的印玺。军报直接从朱雀门进,传军报的士兵高举捷报,一路跑向立政殿。 捷报自然是让所有人喜悦。 看着军报,魏帝目露深意,“李休璟伤势如何?” 传信的士兵沉声道:“小的不知。只是听说眼下暂无生命危险,血也止住了。” “传信给剑南节度使,让他务必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朕要朕的爱将,完好无损地回来受封。”魏帝盯着一众朝臣,“行刺李将军的是何人?” “当时情况危急,贺将军顾不得太多。只能先稳定军心。刺客现在还关押在军中,听候审问。”士兵道。 闻问魏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众人,摆摆手示意士兵先行退下。 “此事先暂且不要告诉李司空。”魏帝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落在裴皎然身上,“裴卿,这会盟一事非同小可。朕自今日起便任命你为中书令,由你前往蜀地与南诏会盟,商定和谈一事。此行你可便宜行事。” 这些时日里,她已经三次固辞不受。谦虚恭谨的目的已经达到,若这次再拒绝,对魏帝而言,已然属于抗旨。 思忖片刻,裴皎然敛衣跪地顿首,声音清越, “陛下拔臣于微末,圣恩浩荡,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臣敢不夙夜兢惧,竭股肱之力,以辅圣治。”说罢抬眼看着魏帝,“伏乞圣慈训谕,俾臣有所遵循。” 见她答应任职中书令,魏帝轻哼一声。示意原正则上前宣诏,诏书内容未变。这份诏书她打听过,是魏帝授意原正则传旨到中书省直院舍人,由多名中书舍人在诏书上联署,并加盖中书省印,再送到门下省覆奏画可。 诏命一宣读完,魏帝遂起辇离去。在周围的恭贺声中,裴皎然抬首意味深长地看向渐行渐远的柘黄身影。 在前往南诏会盟前,还有诸多细节上的问题宜需要先敲定好,譬如此次接受会盟的条件都有哪些。 进了政事堂,裴皎然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属于中书令的位置坐下。 宇文节干笑两声,“若只是箭伤,何须移权柄于他人。只怕李将军这次凶多吉少,指不定还是为了稳定军心,故秘不发丧。” 一旁的吏部尚书道:“若是秘不发丧,陛下又为何会要全力救治。陛下当知眼下神策军精锐在外,若被剑南趁机吞并,对朝廷来说可不是好事。再不济也要传密信回来,陛下好派人前去接管。” “裴相公觉着呢?”贾公闾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此事尚未有定论,你我何必妄加推断。国无君王,仍是国,国无世家,仍是国。若无为将者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国不过国土,岂有灵魂可言?”裴皎然唇梢扬起,“诸公得坐政事堂参政议政,全赖他们以命相护。还望诸位莫以私怨而毁大义。” 听着她的话,贾公闾一笑,“裴相公言之有理。诸君还是先以会盟一事为主。” 此次是会盟,而非受降、和亲。所以在诸多细节上都有所区别。最终等敲定好所有细节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 带着写了众人商议好的细节文书,裴皎然动身前往立政殿将其呈于天子。 大殿内,魏帝的目光阴冷。方才原正则禀报他说,李休璟遇刺一事乃崔、王二家合谋而为,二人曾经想找他合作,但他知晓军人保家卫国,岂容构陷杀害,故此拒绝。而之后又听说,崔王二家多次寻找裴皎然合作,要借此事来扳倒贾公闾,她未曾表态。想来她应对此知情,却不知为何一直知情不报。 桩桩件件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猜想,那就是裴皎然并不是一个纯臣,她有更多的诉求。甚至有可能早已放弃太子,垂怜一个更小,更容易掌控的新继承人。 摩挲着藏在身旁枕下的长剑,魏帝眼露思量。开始思考是否要直接斩杀这位新上任的中书令,以她的血去平息随时有可能燃起来的怒火,尽管中枢局势会更加动荡。但是他更无法容忍一个不能掌控的朝臣,去掌控他家的江山社稷,最终取代他家天子。 正当魏帝思量的时候,门口小内侍进殿禀告道:“陛下,裴相公来了。是否要宣召?” “让她进来。”魏帝点点头。 轻巧足音由远及近,殿内的寂静被这声脚步声打破。只见裴皎然缓步而来,依旧是一身妥帖合身的紫袍,腰间挂着金鱼袋。她驻足在不远处,敛衣行礼。 待裴皎然行过礼,正要呈上奏疏,却听见魏帝道:“适才当着群臣的面,朕不好问。裴卿,你觉得何人会对李休璟出手?” 裴皎然道:“回陛下,臣以为长安人人皆有嫌疑。李将军屡次立功,自是遭人记恨。尤其他又是以军功入仕,而非门荫入仕。在朝堂中有立场很重要,立场不一样的人,难以共存。” 魏帝微微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只怕裴皎然知道是谁下的手,甚至不会轻易松口。想起方才原正则说的话,心中有了计较,“朕听说崔司徒和王国老曾多次来寻你。他们同你说过些什么?” 闻言裴皎然抬头瞥了眼原正则,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明白过来。这位新上任的内侍监,背地里捅了自己一刀。 “原来陛下是想兴师问罪。”裴皎然垂首一笑,“臣的确知情,可此事一没人证,二没信件。仅凭三言两语,就污蔑台阁重臣,实非明智之举。臣以为若涉案者皆是位高权重,陛下要查,请依国法查。有罪者定罪,无罪者,自不能空口无凭,污人清白。” 听着她的话,魏帝脸上浮起腾纹。原本他是想从裴皎然口中套出话来,好借机整顿朝中世家的力量。没成想对方根本不上道,完全没有要吐露真相的意思。可若真要让裴皎然把真相说出来,就如同她所言,‘请依国法定罪’,那么这件事的影响则会非常深远。更何况一旦发生变故,朝中无人有兜底的能力。 魏帝压住怒意,冷哂道:“难为裴相公还想着相忍为国。” “臣之权,来于君授。行权自当为国,而不该为私。”裴皎然躬身对答。 第734章 迷茫 第734章 迷茫 当季春的晨光刺破长安城阙时,旌旗蔽空的仪仗已列阵开远门外。裴皎然一袭紫袍立于朱台前,在她身后百名金甲仪卫执戟分列,另有幡、幢随风飘扬,四灵旗揽日光覆于其上。 开远门前,太子玄衣纁裳,隔着九旒冕望向裴皎然,“裴相此去责任重大,切莫辜负陛下对你的栽培。” “臣定不辱命,自当携太平而归。”裴皎然敛襟肃容道。 从太子手中接过裹着黄缯的旌节,裴皎然持节躬身一拜,遂登上不远处的革辂车。在礼官清越的声音下,朱轮革辂车徐徐启行,粼粼碾过土道。百余玄甲仪卫列阵前行,所过之处市鼓皆息。 革辂车内颇外宽敞,是以五脏俱全。身旁除了搁有案几外,另有靠垫可以靠着休息。裴皎然手捧书卷,倚着凭几。 捧茶浅啜一口,睇向身旁的徐宴。见她一脸郁色,挽唇道:“不高兴我带你出来?” “你为何要带我出来。我嫂嫂她们……”徐宴掀帘往外看去,“你这排场还真大。” “这是出使会盟,不是小事。若不能显得军容壮盛,如何体现天朝上国的威仪。”裴皎然舒眉一笑,莞尔道:“你嫂子如今有人相伴,你不必担心。再者我此行是要你作为扈从相随,免得你留在长安遭人议论。” 闻言徐宴垂首不语。苏敬晖伏法之后,京兆尹说裴相公替她求情,说念在她杀人也是因为事出有因,特意网开一面。但她手上到底是沾了人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罚徒刑一年半。 眼下她留在长安要服徒刑,没成想前几日突然有人把她从牢里带了出来,说是裴相公寻她。结果这次见到裴皎然是在这出使队伍中。 “以你的能力,如何需要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来保护。”徐宴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贵为中书令,如何能随意出手呢?”裴皎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此次离休整的驿站,至少还有两个时辰的路。你若是乏了,可以休息一会。” 闻言裴皎然合上眼,不再言语。 她其实没有休息的意思,只是越看书,心虽然越静,但脑中还是不由冒出李休璟的模样来。 自从上次遇刺的消息传来以后,蜀地除了日常军报外,对李休璟的消息甚少提起。若非不见魏帝有丝毫愠怒的意思,她差点以为对方当真已经死在蜀地。 摩挲着袖口,裴皎然微喟。但愿自己还能见上他一面,至少保证他全须全尾的回去。至于将来如何,她暂且不想去管。 此刻邛崃关内,随行军医刚刚站起身,展臂由李休璟的亲卫,替他脱去身上那件沾满鲜血的罩衣。 李休璟身上有好几处伤,除了与吐南联军交战时留下的伤口外,最深的莫过于那刺客留下的伤口。当日当他被送回营帐时,浑身上下都是血,人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以至于麻沸散的用量,都比平日多了好几倍。 虽然当时冯元显和贺谅都不在身旁,但是其他亲卫的反应迅速,立马抓住了行刺者。一番刑讯拷打下,得知此人姓刘名辕,此次行刺是受裴皎然指使时,负责刑讯的冯元显和贺谅神色一瞬间变得颇为精彩。 斟酌许久,还是由冯元显尽可能地将事情和幕后主使平静地叙述出来。半靠在软枕上的李休璟,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沾血的衣裳,闭眸喟叹。即使知道人心不可测,但主观上他觉得裴皎然不可能指使他人动手,否则当日书信提醒就像一场笑话。可证词摆在眼前,所有的有心有迹,都变成了有实力的象征。她是有动手实力的。 沉默良久后,李休璟再度指示冯元显换个法子去继续审刘辕。即使这回他真的要命丧于此,他也要问出个缘由。 有了之前几日的审问时的伤痛,今日刘辕交待的非常快。他说因为裴相公即将成为中书令,为了保证权位之侧无人共享,故而要除掉他。 等冯元显把消息传来时,军医正在给李休璟换药。他听得这话下意识地伸臂,却不慎扯到伤口,险些撞翻面前的药碗。 军医瞥他一眼,小声劝慰道:“将军您现在不宜情绪激动。” 挥挥手示意冯元显退下,李休璟闭着眼任由军医上药。伤口深,换药的时间长不说,过程也是痛苦。刚才的话虽然让他不忿,他却很快冷静下来。 他皱着眉,咬紧牙关。手无意识地在一旁乱抓,抓住一个布囊后,紧紧地抓住手中。拿起布囊,熟悉的香气往鼻子里钻。这一刻他只觉得伤口上的疼痛在被抚平。 那是荀令十里香的味道,是她身上惯用的熏香。在香气味道已经淡了不少,但却更像她本人。 这点是符合裴皎然底色。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容忍有人和她平起平坐,有人与她争权。但前提建立在两方有矛盾的情况下。更何况他了解她。知道她即使要动手,也不可能留下这么个把柄,甚至是随时有可能背叛她的棋子。这件事背后应当另有其人,只是她这次没有出言提醒,甚至于没有任何举措。她就这样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着对方出手,而他是她这局棋中的一盘棋子。 想到这里,李休璟禁不住干笑两声。他听闻她已经在路上,她要代表朝廷参与这次的会盟。他突然有些好奇,她见到自己时会是何种心情。不过以她的性子来说,多半不会有任何表现。 至于这次的幕后主使者,已经知晓答案的她,在费尽心思让对方入汝觳中的同时,已然让对方陷在死地。即便能够保存性命,但无法再登高位。享着富贵荣耀,又能乖乖听话,她才会给他们十足的体面与好处。亦如他,只要他依旧和她一条心,两不相疑,两个人就能和和美美地走下去。 只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么?为将者,沦为弄权者手中棋子,完成她的权力跃升。 第735章 扞卫 第735章 扞卫 百人组成的赫赫仪仗,停在邛崃关外。引导的骑士手持旌节,旌节下垂着的幢麾与信幡迎着山风舞动。仪卫手中的戟、槊在春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邛崃关城门洞开,冯元显率众在门口摆香相迎。只见一袭紫袍从被拱卫在中间的朱轮革辂车中走下,穿过一众仪卫,手捧玉匮的属官跟在她身后。 扫了眼面前的冯元显,裴皎然面无表情地宣读了魏帝的诏书。她此行除了前往南诏会盟外,还需要来此宣慰神策军。尽管李休璟如今遇刺,但这一仗他战功赫赫,神策众将士亦有功劳,该封赏的还是要封赏。 待宣读完诏书,裴皎然遂嘱咐随行的礼部郎中,去传她命令。今日暂且原地休整,补充路上所需的物资,过几日再行出发。过了邛崃关,离南诏越来越近,不仅仪卫队的布防上要做出调整,人数也要有所增加。 听着她的话,礼部郎中即刻下去传话。 “行刺者在何处?”随着冯元显进城,裴皎然偏首问了句。 见此刻随行的只剩下几个庶仆,以及一个青衣女郎外,冯元显语气有些不善,“人已经招供。裴相公还要审么?” 听出冯元显话中的怨意,裴皎然弯唇,“徐宴,你再去审一回。把他说的,一字不漏地禀报给我。冯将军,你和她一块去吧。” “好。”徐宴道。 对方到底是正二品的中书令,又是有实权在手。冯元显即使不满,也只能唤来其他人带裴皎然继续往李休璟休息的院落走。 裴皎然一路直行,直到在门口见到和军医交谈的贺谅,这才松了口气。 “李将军身体如何?”裴皎然语气淡淡。 贺谅看向她,上前躬身行礼,“眼下病情尚稳。但是方才军医换药的时候,大将还是晕了过去。” 淡淡应了声,裴皎然伸手欲推门入内。 却听见贺谅在身后道:“裴相公,大将已经知道行刺者,是受您指使。不过大将不信那人的话,否则早就上书举告。还望您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勿做他想。” 裴皎然点点头,随后入内。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帘幔轻垂。看不见床榻上那人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躺在那一动不动的。 掀帘缓步走过去,裴皎然扯过一张胡榻坐在床旁,垂眼平静地看着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都李休璟。尽管盖着厚重被褥,但依旧有浓重的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她知道他伤的很重。眼下能够活着,大抵是因为上苍庇佑,侥幸捡回一条命。苟延残喘地躺着,后续还不知道会如何。 方才在院外她听到贺谅和军医的对话。军医的意思是,李休璟后面还有许多关要熬,眼下只是前面这几关。后面的恢复,还不知道有多难熬。 想到方才军医的话,裴皎然禁不住轻哂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李休璟的脸颊,“贺谅方才和我说,行刺之人说是我指使他动的手,但是你不相信。让我勿做他想。那么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对方显然是在昏睡,对她的话毫无回应。 见李休璟不答,裴皎然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神态自若地看着那张合眼沉睡的俊朗面孔。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裴皎然深吸口气,“我走了,你好好歇息吧。保重。” 她话音才落,起身之时,衣角却被人用力扯住,顷刻间跌落在李休璟怀中。尽管事发突然她依旧堪堪以双臂支撑住身体,确保自己不会碰到对方的伤口。 凝视着面前的李休璟,裴皎然挑眉,“郎君装睡,是希望从我口中知晓何事?” “你会告诉我么?”李休璟紧紧抱着她,努力让她贴近自己的身躯。 极具侵略性的眸子泛起些许笑意,裴皎然低声道:“好多人都以为是我动的手。不过若是我要下手,郎君现在大抵真的是一具尸体。我会在刃上淬毒,而且我还会确保行刺者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我会让他自尽,这样就死无对证。”她垂下首,温暖濡湿的唇落在李休璟脸颊上,“郎君现在打算怎么做呢?是打算将审问出的答案,禀告陛下,还是说要把答案掩盖起来呢?只是郎君有为这事兜底的能力么?” 裴皎然说到这里,李休璟已反应过来。这件事想要落地,肯定需要与人合作。他自己载着荣誉回到长安,注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新上任的内侍监不喜欢他这个不听话的将军,其余世家自是不必说,对他心存偏见已久。他孤立在风雨中,仅剩的盟友只有裴皎然。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再告诉我。”李休璟忽地发问。 他的声音和目光皆平静,仿佛一个只想知道答案的孩童一般。 “是我默许的。” 裴皎然声音亦平静,甚至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 李休璟只觉得胸口处传来咬啮之痛。 深吸口气,李休璟笑道:“或许,你还可以给我更多,更可信的理由。” “因为我只有袖手旁观,他们才能入吾觳中。崔、王二家皆树大根深,而崔绍和王国老哪一个不是一等一个的聪明人,他们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王国老已经致仕,王家这一代暂无一人在中枢任显赫要职。如果继续任由他们蛰伏下去,不过数载,凭借其族人数量,焉能保证他们不会生出翘楚后辈。有前人留下来的阀阅,他们重新构建出新的权力网。继续攀附在朝廷的身躯上,成为新的巨蠹。” “璟郎,你我想要这世道太平,就需要诱使他们迈出这一步。足够的利益,再加上足够低的风险,趁着中枢动荡之际,所有人的胆子都会变大。一旦他们的政治生涯染上了污点,犯了错,他们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污点。可这污点洗不清,会成为权力的最高赌咒,永远伴随着他们。” “所以为将者,在前方杀敌御贼,到头来却依旧免不了沦为弄权者手中棋子?”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李休璟使劲让裴皎然更加贴近自己的身躯,“所以你的默许,是为了扞卫权力还是肃清朝野。你的权力就那么值得扞卫么?” 微弱烛光落在身上,她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李休璟,我扞卫我的权力,正是为了让你我来日更顺,让这个世道更好。若你我落败于局中,那些登上中书令宝座,掌控神策军的将领,不过重新沦为世家手中傀儡,宦官手中棋子。而你我所做一切,都将付之一炬。我要扞卫的权力,亦是你的权力。” 第736章 甘心 第736章 甘心 两双漆黑的瞳仁对视,彼此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那片刻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鼻息。 “那么你如愿了么?”李休璟的声音染上一丝倦怠,贴近她的脖颈,“嘉嘉?裴令……” 闻言裴皎然微喟,眼中浮现泪意。未等李休璟开口,泪珠骤然贴着她脸颊滑落,滴在他下巴上。 突如其来的热泪,让李休璟吓了一跳。他直勾勾地看着裴皎然,只见她双目含泪,面上浮现出带着一丝束手就擒般地懊恼,身上的锐利锋芒荡然无存,“我是如愿了,可是接到你受伤的消息,还是很难过。我自持才力智力远在他人之上,走险棋,多有争强,屡屡把至亲至爱之人涉入险境。如今才知郎君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和郎君自当生死与共。若此生无郎君相伴,实在孤寂。” 像是被她的话怔住,李休璟久久未语。却听见她再度开口。 “等此事终,我愿与郎君当结发为夫妻,自此恩爱两不疑。”裴皎然声音温和道。 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李休璟双手箍住裴皎然手臂,将她覆在自己怀中。刹那间天地逆位,她眼中的泪,让他产生一丝惊惧。剥开裹在她躯壳上的紫袍,白皙脖颈暴露在眼前。他如同多日未进食的野兽一般,贪婪地啃食着喉管,发出啧啧的亲吻声。 他攫取着她的生机,仿佛是想从她身上寻找一丝往日的痕迹,又或许是想证明他还活着一样,眼前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修长手指轻车熟路地进入久违的河床中,她袍服在床榻上散开,乌发披散在肩头。 肌肤与风相触,裴皎然禁不住颤栗,下一秒却弓腰抓紧了他的衣袍。他探寻着,寻找怀中这个弄权者昔日的痕迹。她的欲望,她的执念,他通通都要找寻出来。这样的裴皎然,他没有见过,虽然惊讶,但更让他感觉不安。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裴皎然。 曾经被欢愉浸透的河床,因何干涩,那些亲密过往,缘何变成了牌桌上的利益筹码?是了,从几年前的渭水旁开始,她便布局,让他落入她的陷阱中,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而他从中也获得相应报酬。那些情深几许,都是利益筹码,然而二人都需要这些。就像他喜欢的是野心勃勃的她,喜欢放荡不羁的她。 “嘉嘉。”李休璟再度唤了句。 裴皎然闭着眼,没有回应,任由他挑动自己的欲望。没有回应,却让李休璟燃烧的更加炽热起来,从而加深对裴皎然的心痛。他不要这样屈从的她,他要鲜活的她。 倏而,裴皎然睁眼,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李休璟,抓住他手臂往下一拉。温暖的鼻息附在了他的额头。衣裳被掀起,欲望暴露在二人眼中。 “郎君有伤,不若我来。”裴皎然柔声道。 闻言李休璟的脸刹那间羞成猪肝色。一脸怔愣地看着她支起身子,然后坐下去。一瞬间被温暖裹挟住,他发出一丝闷哼。她手掌落在他的躯壳上,却避开了伤口处,熟练地游走在每一处。 携着奇异的力量,虽然柔和,但却让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摧残着男子汉的气概。她就静静坐着,仅仅只是拂过他的躯壳,却不给他任何纾解机会。濡湿汗水很快从他的身躯上沁出。 凝视着面前结实颀长的躯壳,裴皎然弯了弯唇,她嗅到了一丝熟稔的气味。 “璟郎。”裴皎然俯下身亲吻着李休璟,在他耳畔道:“我同李司空说若你有事,我会和李家同仇敌忾。你觉得呢?” “你想怎么样都行。反正你现在已经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还问我做什么?”李休璟咬牙盯着面前的裴皎然,“嘉嘉,这样你不难受么?” 闻问裴皎然挑眉,微笑看着李休璟。支起身子,滑出去些许,俯身吻向他身上更敏感的地方。如眉骨,如喉结,都被她一一造访,却始终不肯让他探寻更深处。 此刻已经被孽海情天撩拨到神志不清的李休璟,颤抖着开口,“不要闹。” “什么?” “求裴相公疼我。”李休璟忍着喉间即将溢出来的声音,咬牙道。 听着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笑着应允。再度坐回去,吞没他的欲望,填平她的欲壑。久违的快感,在二人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他是让她享受欢愉的供给者,而她是享受他的餮足之人。 纱帐轻轻摇曳着,烛火不可耐地颤动。喘息声不断升温,周遭燃烧地更加炽热。紫袍堆积在臂弯上,已经揉皱到不成样子。 明明已经在攻城掠地,李休璟却仍得觉不够。伸臂死死箍住裴皎然腰肢,让她与自己更加紧密,好让自己去到更隐秘的地方,带给双方更多的欢愉。 掀眸望了眼环自己腰上的手,裴皎然挑唇用力挤了挤。听见对方的闷哼声,颇为得意的一笑。 在灼热的侵蚀下,裴皎然俯下身。二人如同交颈鸳鸯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欲望刹那间重新回归到裴皎然眼中,如同那些消失的锐利一般,她只是暂时把它们藏起来。让他不再对她的目的怀有戒备,全心全意地陷入这段亲密关系中。 餮足后,裴皎然伏在李休璟身躯上,任由李休璟轻抚着她脊背。 额角的汗珠落在眼中,李休璟想起她方才落泪的模样,虽然惹人心动,但是远不及充斥她心中野心欲望时那般动人。他了解她,也爱上了她。可是他入她觳中太早,以至于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两个人都是汗涔涔的,方才的惊涛骇浪虽然让人沉醉,但是真正的餮足者只有她一人。 “舟车劳顿,要不要沐浴一下?”李休璟柔声道。 闻言裴皎然温声道:“不必。既然有人诬陷我,我总要去见见他。”从李休璟身上爬起,裴皎然莞尔,“我让贺谅找人替你收拾吧。” “不……我自己来就好。”李休璟忙道。 然而一眨眼,裴皎然已经从一旁翻出他的衣裳,又裹上他搁在一旁的披袄,转身出门。 想起方才裴皎然的模样,李休璟目光落在一旁揉皱到已经不成样的紫袍。支撑着起身走到一旁的的净房里,把紫袍浸入浴桶中,濯洗干净。 第737章 套话 第737章 套话 站在廊庑下,裴皎然长吁口气。抬头瞧见贺谅在不远处,目光冷锐地望着她。见对方眸中探究之意难掩,她无谓地笑了笑。 走到贺谅身旁,裴皎然莞尔柔声道:“放心,我没对他如何。” 言罢,裴皎然转身离去。循着方才过来的路,一路摸到了关押刘辕的地方。只见徐宴持剑抱臂而立,一旁是神色冷峻的冯元显。 见她过来,徐宴面上浮起疑怪之色,欲言又止。 “如何?”裴皎然虚睇冯元显一眸,沉声问道。 “他一口咬定,是受你指使戕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徐宴瞥了瞥身旁的冯元显,“他还说这人已经审过一回,为什么我还要来他。” 闻言裴皎然抬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环顾四周,入眼皆是随意摆放的杂物。很明显这是个临时囚禁之所。 一披头散发的男子被绑在木柱上,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还沁着血迹。俨然一副被大刑伺候过的模样。 见桌上搁了条血迹斑斑的鞭子,裴皎然拿起鞭子往地上一甩,笑道:“刘辕?” “我已经招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被绑在木柱上的人,抬头看向远处,“就是裴皎然指使我动手杀的李休璟。她还给我了一大笔钱,要我做干净一点,不要让他有活下去的机会。” 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扯过屋内唯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腿上。一手持鞭子轻轻叩击着膝盖。 “你既然一口咬定裴皎然,那么你有确凿证据?亦或者说你见过她,听过她的声音。”裴皎然舒眉淡淡道。 “我……”刘辕打量着面前的裴皎然,皱眉道:“你又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但对方身上的威压之势却不同寻常。这几日审问他的人,他了解的差不多。适才来的那人虽然是一身圆领袍,但他依旧认出了她是女子,眼前这人更是女子无疑。 思忖一会,刘辕道:“你们这是打算用美人计让我屈服,好改口诬陷其他人么?就是裴皎然指使的我。” 轻哂声在屋内响起,转眼鞭子裹着劲风抽在刘辕身上。原本他身上就有伤,被这么一抽当下不管不顾地叫喊起来。 “我方才问你有没有听过裴皎然的声音。见过裴皎然的样子?你为何不答。”裴皎然道。 “她位高权重如何会来见我。再说,她就算来也应该让心腹出面,或者戴幂篱。怎么可能让我看见她长什么样?”刘辕舔了舔嘴角血渍,低笑道:“我说这位娘子,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闻言裴皎然举着桌上的烛台,走到刘辕面前。 明亮的烛光瞬间充斥满刘辕的眼球,但也让多日未接触阳光的他,感受到灼目之痛。他禁不住闭上眼,却被长剑抵在胸前。 “先别闭眼。看清楚,我是谁!” 她没有穿紫袍,玄色缺胯袍外罩了件灰色的披袄,头戴幞头,桃花眸中蕴着冷意。缓缓举起腰间系着的金鱼袋,煌煌烛光映在裴皎然面上,为她披上一层暖意。 “你是……” 拥有金鱼袋的女子屈指可数,能出现在这样地方的,更是没几个。一个名字,在脑中呼之欲出。刘辕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裴皎然。 “没错,是我。”裴皎然道。 刘辕似是受了惊吓,结结巴巴地开口,“裴相公您明鉴,都是他们威胁我。要我诬告您!” 闻言裴皎然侧首一笑,对跟进来的冯元显道:“他说是你们指使他,诬告我。看样子,是这刑还不够狠。眼下蜀地仍旧夜凉,把他挂在外面挂几夜,总能开口说实话。” 冯元显点头会意,上前给了刘辕一拳,遂高声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竟敢说我们指使你诬告裴相公。听好,裴相公她就在此处。你若想继续诬告构陷,就好好想想日后要替谁背锅。朝中那些吃俸禄的官爷,本事可比你大着,见到裴相公还不是要给几分面子。再瞧瞧你,有几斤几两。想想家中妻儿老母,别到头来替人背锅不说,许诺的也不曾兑现,还要连累全家。” 冯元显常年在军中过刀口舔血的生活,要他持刀杀人尚可,突然要他狐假虎威,着实难为人。不过哄住刘辕不成问题,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他死了根本不值一提。 “我没见过他。只是他声音很尖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人。”刘辕沉声道。 “那人可还有其他什么特征?”冯元显追问道。 “他隔着屏风和我说话。我瞧不见他的样子。”刘辕睇目四周,深吸口气,“不过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巨珰。” 巨珰二字入耳,冯元显还欲再问,却被裴皎然一把拦住。 没理会冯元显诧异的眼神,裴皎然转头对着徐宴道:“等明早,你带几个人押解此人到益州去,暂且关押在州狱中。” “裴相公!你就这么带他走?”冯元显朗声怒道。 “他留在这,有什么价值么?”裴皎然淡漠地瞟了眼冯元显,转身离去。 院子里有水井,裴皎然自井中取水,洗净手上沾染的血渍。冰凉的井水落在手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真不是你动的手?”徐宴忍不住问了句。 举着水瓢的动作一顿,裴皎然掬水泼洒在面上,“不是。我若要动手,不会留活口。” 说罢,裴皎然忽地一笑。想起方才自己落泪时,李休璟诧异的眼神。她感觉的出来,他是不信的,也不喜欢她示弱放权的。也是,任何人一旦尝过权力的美好,即便是死,也不会放弃。 不过,彼时得知崔王二家第二次想谋害李休璟时,她内心还是很期待的。她期待,两方最后再急功近利一点,希望他们动手能够再狠一点,最好干净利落,不见血不回,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此后,她便可占据真正的大义,用她的道,却诛杀他们都假仁假义。 可惜对方偏偏要引韦皋入局,还要祸水东引。对方对她恶意满满,如果她真的顺从其意而为,那么离万劫不复不远。 不过,时至今日李休璟没死,反倒是给了她翻盘的机会,那么兜底的事和她无关。而接下来直面这件事所带来影响与恶意的,正是背后都始作俑者。 裴皎然深吸口气,坚定地往来的路走去。 第738章 星河 第738章 星河 审完刘辕,裴皎然唤来随行官员中负责礼仪的几人。在城内辟出一屋,开了个短暂的会议,再次敲定一遍会盟的流程。 邛崃关太小,除了她、徐宴以及随行的护卫,还有高品官员外,大部队都驻在城外。站在夕阳下站了一会,裴皎然难得地往李休璟的院子去。 踩着沉沉暮色回来,裴皎然敛眸微喟。她今日实在有些累,一路舟车劳顿不说,不久前还陪他折腾过一会,之后又接着审问徐宴。半日下来,竟没有好好歇息过。把外裳全部脱去时,她只觉得身上松快不少。 屋内一侧,李休璟正坐在榻边,手里捧了卷书,一旁的案几上搁着一碗药。于是裴皎然走过去,以手背靠向药碗,“这药也不烫,为何不喝药?” 打量着他,裴皎然顺手解了发髻。长发垂落下来,虚影被烛光揽住投在纸上。翻到的这一页上,檀道济的名字跃然于眼前。 “这药太苦。裴相公能否纡尊降贵,喂我喝药。听说这样药会很甜。”李休璟笑着将书卷一搁,笑眯眯地看着裴皎然。刚要环过裴皎然坐下,这时有亲卫通禀来送饭食。 李休璟道:“我让人做了你喜欢吃的。”说完绕过裴皎然起身去查看。 就着李休璟方才坐过的地方半躺下,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怎么样你从刘辕口中得知什么?”李休璟自己提了食盒过来,撂在案几上。目光转向那药盏,眼露期盼。 无奈地叹了口气,裴皎然抬手示意李休璟坐下,捧起药盏道:“郎君日后还是少看一些话本子。这事实在无趣得很。” 面上嫌弃虽然难掩,裴皎然持着银勺,努努嘴示意李休璟张嘴喝药。她一勺勺喂着,他一口口喝着。 目光流连在裴皎然面上,李休璟嘴角浮起笑意。内心暗道:“古人诚不欺我,这药的确喝起来来要甜上不少。” 他喝的十分配合,一碗药很快见底。搁下药碗,裴皎然看向李休璟,“郎君,不怕我在里面下毒么?” “不怕。”李休璟兀自起身打开食盒,“我们先吃东西。然后好好同我说说,你从刘辕口中都审出什么来。” 明白李休璟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就道了一句“实话实说”。然后替他将碗筷摆好,让他坐下。 蜀地的夜和长安的夜大有不同,一入夜虫鸣声从各处冒出来,树叶沙沙声钻入耳中。炝炒出的肉糜香气四溢,口腹之欲被勾起,让人内心生出几分对平静的贪恋。就是这一瞬间的错觉,让裴皎然就着李休璟的手吃了起来,遂看着他把剩下的羹汤喝掉。 温暖烛光萦绕在二人周围,瓷勺与碗壁的碰撞声,在静谧屋内显得异常清晰。 “我让人把刘辕送去益州,他留在这里不安全。”裴皎然吞下李休璟刚刚给她夹的鱼肉,温声道。 “他之前还一口咬死,说就是你指使他戕害我。贺谅和冯元显用了多少手段。”李休璟语调柔柔。 “大概因为我来了。我在御史台时,可是被称作鬼见愁。他见我害怕不是应该的么?”裴皎然眨了眨眼,捧茶啜饮着,“刘辕之事,你不必再管,安心养伤就好。其余的事,有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何事?”李休璟道。 “我和绫迦一道拟了新政变革的方向,眼下由她和沈云舟一道,先在江淮推行。若是效果好的话,至多一两年就能在天下推行。”裴皎然忽而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休璟,“届时国朝又能重新太宗时的治世,文宗朝的盛世。” 迎上裴皎然的视线,李休璟轻笑,“按照你的意思。此政若能顺利推行,可保国朝再现治世太平,盛世辉煌。届时百姓依旧能够安居乐业,而这天下河清海晏。” “是。我和绫迦想了许久,觉得这个方法最妥帖,又能根除许多弊政。若此法能成,则利千秋万代。郎君不用再喋血沙场,饱受离别之苦的将士们,亦可解甲归田,回家乡和他们的家人团聚。”裴皎然道。 听着裴皎然的声音,李休璟眼露思量。 这是大政,亦是善政。但是想要这样的大政落地,不知要付出多少利益置换。而裴皎然作为替魏帝行动的操刀者,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眼下政令只是刚刚开始施行,未来还不知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 倘若一旦推行新令的过程出现问题,那么便会成为弃子,如同历代变法改革者一样。 “朝中有多少人同意?”李休璟皱眉询问起来。 “没多少,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倘若新法能在江淮落成,让好处落实下去。”裴皎然挑眉一笑,“人人都能瞧见新法的好处,自可以推行下去。新法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完善,每一代都有适合当时这个时代的政令。把不安和内耗消磨在外,这才是新法改革的目的。” 话落耳际,李休璟一时无言。他明白自己能做的不多,似乎只有紧握神策军,让神策军成为她身后盾,才是他要走的路。 “愿你所想,皆能如你所愿。” 听着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眨眨眼。 “走。我们去屋外看看。此处的星光特别好看。”李休璟笑着开口。 依言和李休璟出了屋,二人并肩站在廊庑下。如他所说一样,繁星满天。尽管夜里的凉意有些沁人,但身旁人的身躯足够温暖。 濡湿的唇落在颈侧,裴皎然微微偏首。 “好看么?”李休璟附在她耳畔低语,“此前夜行军的时候,我喜欢看星星。这里开阔,一抬眼,就能看见星河。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我的眼睛?”裴皎然挑眉,倏而伸臂揽住李休璟脖颈,“可我觉得还是郎君眼睛好看,我很喜欢。我最多后日,就要启程前往南诏。你要和我一起去么?” 他是驱逐敌寇的英雄,她需要他出现在会盟的场合,享受属于他的荣耀。然后带着这份荣耀回到长安,去享受往后人生里的富贵、体面。 李休璟从喉间翻出一声轻嗯,而后慢慢抱紧裴皎然。 第739章 鼓乐 第739章 鼓乐 会盟要出国境,且从邛崃关出发,一路往南诏境内,路途甚远。许多物资都需要准备齐全,护卫的人数也要重新整编。随行的金吾卫郎将和礼部郎中,在请示过裴皎然,得到准许后。开始着手准备出境会盟的安排。 大事的方向已经拟定好,小事上自然也轮不到裴皎然操心。翌日送走徐宴后,她索性又回到院子同李休璟说话。 春日中寒凉的山风拂在面上,裴皎然抱臂倚着朱柱,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庭院里舞剑的李休璟。 “郎君,这般舞剑也不怕扯着伤口。”裴皎然忽地道了句。 闻言李休璟一笑,以剑挑花,跃至裴皎然眼前,温声道:“军医说动作幅度小一点,没关系的。” 嘴角噙了抹笑,裴皎然拿起李休璟剑上的花。轻嗅着,遂将花别在他耳边。眼前人在外数月,肤已如麦,即使是重伤初愈,面上也看不出一丝病态来。 似是想起什么来,裴皎然伸手在李休璟喉结上一点,莞尔笑道:“郎君,现在还是养伤要紧。不然怕是撑不了多久。” 呷着笑意的语调落在耳中。又见裴皎然眼中满是促狭,李休璟当下反应过来,对方话里是什么意思。 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廊庑上。贺谅正带着军医,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大将,您今日该看诊了。”眼见李休璟转身要走,合理连忙把军医往前一推。 知晓自己躲不过,李休璟飞快地瞥了眼裴皎然。见她坐在自己身旁,这才一脸不情愿地坐下,伸出手让军医号脉。 军医捋着胡须,看看裴皎然,又看了眼李休璟,目露肃色,“老朽知道您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但您刚刚受过重伤。还是勿泄元阳,以免伤及根本。” 话落耳际,李休璟忙低下头,俨然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见他如此,裴皎然禁不住弯了弯唇。 “早劝郎君要持重,就是不听。”裴皎然温声道。 军医接过话茬,“裴相公言之有理。” 虽然不知二人关系,但是很显然这位裴相公定是知道什么内情。 诊过脉,又检查了李休璟的伤口,确定伤口有长好的趋势,军医这才起身离开。临行前还不忘,抓住裴皎然替她号脉。得出她身体康健的结论后,方跟着贺谅离开。 待军医一走,李休璟凑了过来。伸臂揽着裴皎然,头埋在她颈窝。 炽热的吐息喷洒在颈间,裴皎然垂首看着面前的脑袋,淡淡道:“军医说了纵欲伤身。郎君还是好好养伤,不然要沦为中看不中用。我倒是能另觅郎君……” 话还没说完,颈上突然传来痛感。吃痛之下,裴皎然斥道:“李休璟,你属狗的么!” “嘉嘉,我情难自控。”李休璟轻哂一声。 短暂怔愣回话的功夫,却被裴皎然擒住手臂,挣脱他的怀抱。她抚平身上的皱褶,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不要任性。”裴皎然道。 ‘不要任性’四字入耳,李休璟一叹。轻轻握住裴皎然的手吻了吻,“裴相公可要记得日后补偿我。届时你就知道到底会不会中看不中用。” 裴皎然听罢喟然长叹,声音慵懒,“郎君还是养好伤,再论其他。” 正欲接话,门口的守卫却来报。礼部郎中来寻裴皎然,说有要事相商,请裴相公出来一见。 没理会李休璟,裴皎然转身跟着守卫一块离开。 怀中的温度,连带着浓郁的荀令十里香气息,一道消散在风中。李休璟一脸怅惘地摸了摸,方才被裴皎然亲过的地方,叹息一声。 院落外,裴皎然看向礼部郎中。见他一脸慌张,示意他跟过来去一旁说话。 “何事?”裴皎然避到墙角道。 “回禀裴相公“”我们带出来的鼓,不知何故,鼓面上皆出现了裂缝。”礼部郎中道。 听着这话,裴皎然蹙眉,“可能找到替代之物?” “下官已令人在附近村庄搜寻。不过民间鼓面所用材料与宫中所用材料,应是有所区别。”见裴皎然神色如常,礼部郎中接着道:“下官已经将看管鼓吹乐器的乐工关押起来,是否要审问一二?” 闻言裴皎然蹙眉不语。这次出使会盟的队伍庞大,有他人的棋子混进来,也不是罕事。只是出这样的事,若单单只剩几个乐工多半审不出什么,要大规模地搜查一遍,容易引起动荡。 蹙眉思忖片刻,裴皎然道:“军鼓可行否?” “军鼓倒是有可能和宫中所制鼓的材料一致。”礼部郎中斟酌着开口,“不过在音色上可能会有些许区别。” “无妨。我会去和李将军交涉,你先暂且将那几个乐工放出来,安抚好他们。”裴皎然沉声嘱咐道。 礼部郎中应诺后,领命离开。 折返回院落里时,李休璟正在方才她坐的地方处理军务。 见裴皎然进来,李休璟头也不抬,淡淡开口,“出了何事?” “带来的鼓面开裂好几个。我打算向你借几个军鼓应急。”裴皎然敛衣坐下,语调淡定,“左右也只是应付一会,应当没人能够看出端倪来。” 小驾鼓吹等物什,原是天子出行时所用。不过她这次出使南诏会盟,意义非比寻常,自是可以用小驾鼓吹。来的路上,也是有人全程看护。没成想,只在邛崃关待了一夜,竟裂开好几个。 “你找贺谅他们去取。不过你不打算去抓拿幕后黑手么?”李休璟问了句。 “队伍人数这么庞大。单单查那几个乐工有用么?”裴皎然一笑,“这件事我暂且先记下,等回程路上再寻人问话。” 刑讯逼供之下,固然能够得到招供。但之后想要收场,就没那么容易。 李休璟点点头,“这样也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会盟一事。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好做安排。” “天一亮就出发。”裴皎然饮了口桌上的茶水,遂道:“徐宴不在,你又不方便骑马。和我一道乘革车吧,也好掩人耳目。” “全屏裴相公吩咐!”李休璟面露喜色。 第740章 南行 第740章 南行 出境入南诏,原先扈从的百名仪卫,也增添到两百名。所用仪刀也暂时换成了横刀,别在腰间。声势浩大的队伍,迎着初升的朝阳出发前往南诏。 裴皎然和李休璟一行赶了一日,也不敢放慢脚步,甚至在沿途各县也不作停留,沿着青衣江河谷西行至雅州时,已是黄昏。雅州是本朝的边防重镇,有军屯,有驿站。但他们一行人队伍庞大,雅州驿站太小,容不下他们。众人到了此地,只能在城外寻找地方安营扎寨。 雅州刚刚经历战火,农桑尽毁。虽然南诏已经退兵,但是一路不乏荒冢孤坟。众人一路南行,在一处近水源的高地安营扎寨。此处还可见到村庄的断壁残垣,房屋上余烬未灭,四处散落着断了的犁具和手杖,飞鸟在地上寻觅谷粒。无疑是在告诉他们,这个村落曾经满是人烟,却在丰收时被屠。可如今距离吐南联军入侵,已有一段时日。 在马车上憋了一日光景的李休璟,从马车上下来,看见眼前这幕,目露冷意。趁着敌寇入侵时逃入山中,而今战事平定,又伪装成入侵者屠戮平民,李休璟难以容忍。同裴皎然低语几句,自带五十精骑去四周搜寻行凶者。 不过片刻,为恶者死于槊下,随行者也无一伤亡。站在水边的裴皎然,望着不远处山中腾起的青烟,微微勾唇。 她对这种行径也十分厌恶。有敌寇入侵家国时,不能举刀抗敌,还要逃入山中,占山为王。等到战事平定后,要趁着这片土壤的百姓元气未复时,再行屠戮之事,满足一己私欲。 夕阳西下,背后的崇山峻林岭完全被夜色吞没时,裴皎然已经就着篝火在水边坐了好一会。脚步声从背后一点点贴近。 没有血腥气,只有沐浴过后的水汽和些许香气,传入鼻间。李休璟屈膝坐下,将裴皎然环在自己怀中,下巴枕在她肩头。“我有时候后在想,你我要是早一些遇见该多好。或者你早生几年。朝廷有你这般心忧天下的臣子,是不是能减少很多战乱的发生,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朝廷能够休养生息。” 裴皎然笑了笑,“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生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候,我若早生几年。未必能有这样好的机会。凡事都要讲一个机缘巧合。” “确实是要讲机缘。”李休璟揽着裴皎然仰躺在草地上,将她拢在自己怀中,“你创造的机缘,能够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于百姓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他闻着她发间丝丝缕缕的香气,伸手轻抚着她发髻。她的头发乌黑且浓密,他解开她束发的玉冠,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 “你又做什么?”裴皎然一脸无奈地开口。 “想借嘉嘉一缕头发,与我的头发捆束在一起。我好日夜贴身带着。”李休璟笑着道。 闻言裴皎然眯眸,轻轻勾起一缕头发。青丝颤颤巍巍地挂在她指尖。银光起落,她指尖的青丝乍然分离,落入李休璟手中。 只见李休璟如同手捧珍宝一般,自解了束发的冠带,亦割下一缕头发。与她的头发以红绸系在一块,一道放进贴身的香囊中。 “那看样子日后,不必再行此礼。”裴皎然微笑着道。 “有此一缕足够。”李休璟替裴皎然将头发重新束好,笑了笑,“身上有没有镜子?看看我给你梳头的手艺如何。” 狐疑地打量李休璟一眸,裴皎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头顶松松垮垮的发髻。在李休璟期待的目光下,发髻散了开来。 “郎君日后还是不要做不擅长的事。”裴皎然摇头喟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簪,重新绾了个发髻。 “若日后无战事。我去学描眉梳头,以促你我闺房之乐不好吗?”李休璟嘴角牵了一抹笑。 干净修长的手落在眼前,瞥见李休璟虎口因为常年行军打仗留下的薄茧,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薄嫌。转眼又像想起什么来,仓惶移目轻咳几声。 “山中夜凉,要不要先回去?”李休璟一脸关切地道。 听着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压下眼底浮起的揶揄,点头起身。二人一道往营寨里走。 眼瞅着营寨愈来愈近,李休璟想起他刚才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揶揄,凑了过来。 “嘉嘉,你刚刚想到了什么?”李休璟小声道。 斜睇他一眸,裴皎然道:“郎君这手挽弓持枪兴许可以。画眉梳鬓这样的活计,怕是没个三年五载学不会。不若想想其他的,兴许还会更合我意。” 未等李休璟反应过来,裴皎然大步往营寨里走,只留下他一人在风中思索话中深意。 为了避嫌,二人未住在一块。作为此次会盟的主使,且又是官职最高的一个。裴皎然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最大的营帐。 用过膳,裴皎然坐在案前写信。算着日子,徐宴应该离益州没有几日路程。她若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应当能追上。 写好信,吹干墨迹。裴皎然唤了庶仆进来,嘱咐道:“去一趟城中驿站。让驿卒快马把信送进到益州,交给一个叫徐宴的人。” “喏。” 庶仆应喏离开没一会,李休璟又走了进来。 看着面前的李休璟,裴皎然往凭几上一靠,“你来做什么?” “我来自荐枕席。不知裴相公可愿接纳我?”李休璟抱着被褥坐在她身旁,一本正经地说。 上下扫量李休璟一眼,裴皎然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收拾起,桌上那些刚刚用过的笔墨纸砚来。 “我刚刚收到阿耶的信。他问我现在如何?阿娘老是念叨我。”李休璟手按在白鹿纸上,“我阿娘她知道这件事么?”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李司空应当也没有。”垂眼看见白鹿纸上映出的痕迹,裴皎然一笑,“郎君能活着,已是万幸。” “是啊。能活着已是万幸。”李休璟跟着道了句。 这夜,她没有赶李休璟走,二人挤在一起,同榻而眠。二人在黑夜中四目相对。 裴皎然轻抚着李休璟额头,闭眼在他唇角一吻。感受到对方流露出的温柔,李休璟横臂抱住了她,亦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第741章 嫁祸 第741章 嫁祸 江风吹得惬意。清晨的阳光由帘帐掀起的缝隙灌入,转瞬又随着落下的帘幔寂灭。帐外是人马嘈杂声,隐隐听到“李大将军”几字,飘入耳中。裴皎然睁眼,身旁余温尚存,但帐内不见人影。 在榻上躺了一会,裴皎然深吸口气。穿上衣服,往外走。营寨里的士兵们正在礼部郎中的带领下准备清点物资,拔营离开。一行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正在与金吾卫郎将交谈的李休璟,瞥见裴皎然出来,迎上前道:“朝食在炉上煨着,我让他们给你端来。用过膳,我们就出发。” 这声吓了金吾卫郎将一跳,继而想起他早上起来时,看见李休璟鬼鬼祟祟地从裴皎然营帐里出来,蹑手蹑脚地摸回属于他自己的营帐里,继而想到两人又是同坐一马车,会不会二人私底下关系匪浅。接踵而至的想法,在金吾卫郎将脑中炸开。 一脸狐疑地看了看二人,金吾卫郎将找了个机会告辞。 “他这是怎么了?”看着金吾卫郎将离去的背影,李休璟皱眉道。 闻言裴皎然挑眉,“大抵以为你是我的入幕之宾吧。” 促狭一笑,裴皎然转身往营寨火房的方向走。就着胡麻粥,胡乱吃了几口古楼子,便率众启行继续出发。 是日,一行人继续沿青衣江南行,也不再沿途州县多做停留,马不停蹄地赶往黎州。越深入蜀地,地势难行不说,瘴疠之气也越来越重。索幸这次出门,药物带的足够。而且还有斥候在前方探路,一遇见前方有瘴气严重的地方,都会事先戴上准备好的布巾,再服上避瘴的药物,一行人还算顺利的抵达黎州。 黎州毗邻大渡河,之前为南诏所夺,刺史被杀。如今新上任的是黎州长史,得知消息的他,早早就在城门口候着。 阵仗赫赫的卤簿动地而来,随行仪卫的甲胄在阳光照耀下如金鳞般耀目。被拱卫在最中央的朱轮革车,被四匹骏马拉着飞驰而来,身后扬起烟尘无数。 革车停在不远处,身着紫袍手持旌节的裴皎然从马车上下来。从人群中走出,微笑望着面前新上任的黎州刺史。 “下官黎州刺史荀仲堪率黎州大小官员,拜见裴相公。” “荀刺史不必多礼。”四下扫量一圈,裴皎然望向不远处的大渡河,见河面上飘着好几艘船,遂道:“黎州刚历战火,元气未复。某等就不叨扰荀刺史,直接登船启行出发。” 听着她的话,荀仲堪皱眉,欲言又止。往身后看了看,斟酌一会,开口道:“可是裴相公,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闻言裴皎然顺着荀仲堪的视线,往后面看去。黎州经历战火后,许多官员被杀,如今到任的还没有几个。和她身后的百人众,实在没办法相提并论。 “身负重任,我不敢耽搁。”裴皎然若有所思地开口,“我便同诸位同饮三杯,预祝此次会盟顺利,天下太平。” “喏。” 有了裴皎然的吩咐,荀仲堪连忙命令手底下的士兵去抬酒来。酒是事先准备好的,抬来也快。随着一坛坛酒开启,酒香萦绕在周围。 端起酒盏,裴皎然睇目四周,“此行我们身负重任,切记不可贪杯,饮一杯便罢。余下的酒,还请荀刺史替我们好好保存。等回来,我们再痛饮三百杯。” 说完,裴皎然率先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出发!”裴皎然朗声道。 这支阵仗赫赫的队伍,随着这声令下,动身前往江水中的大船上。 这个时节的大渡河虽然已经湍急,但已经平缓不少。待到他们上船后,船工一面喊着号子,一面挥桨前往对岸。 站在甲板上,裴皎然负手凭栏而立。对岸的清溪关越来越近,不远处的铁索桥在风中轻晃着。 “过了清溪关,此后皆是南蛮地。此地也是关隘和驿站一体,但补给甚少。仪卫防护的事情,我刚刚和那位孙郎将商量过。大致安排不变,神策军会作为内围保护。”李休璟道。 裴皎然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就好。按照我们这个行进速度来算,我们大概还有多久,才能抵达这次会盟的点仓山。” “越往后,山路越难走。”李休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会,“过清溪关后,沿安宁河谷至越巂,这是剑南的第二杖,下一个城池是会州。到了会州后,我们还要渡金沙江。之后便是南诏境内第一城——弄栋城。” “啧,书上说‘从邛崃关出,南至会川,四百余里,皆高山峻岭。’果真不是妄言。”裴皎然双眸微眯,“传令下去,上岸之后我们不休息继续前进。出发前往登台驿补齐物资后再走。” 吩咐完僚佐,裴皎然深吸口气,“也不知道徐宴眼下到了何处。” “说来我还没问你这徐宴是谁。你居然会带她出来,实在不像你。”李休璟道。 “一个很有意思的女郎。假以时日,她会是一把好刀。”裴皎然笑着垂眼,掩去眸中思量。 顶着日头,徐宴赶着车和几名护卫一路上有惊无险地赶到了益州。 益州城门口人声鼎沸,徐宴头戴斗笠驱赶着牛车进入城内,直奔益州行宫。按照裴皎然的吩咐,递了名帖求见吴王。 吴王原本是奉旨宣慰,但是一听说林中多瘴气,说什么也不肯再进一步。最终只能在节度使府中,宣慰了剑南军的将士。 瞥了眼面前的红漆大木箱,徐宴内心不由有些忐忑。出发前裴皎然来送过她,让她伪装成押镖的,把刘辕送到益州别宫。如果旁人问是何人让她送的,一律回答不知道。 等了好一会,从里面走出个青袍郎君。他踢了踢那口大木箱,“这是谁让你送的?” “不知道。但是雇主说你们打开就能知道是谁。在下的任务已完成,先行一步。”言罢徐宴转身离开,藏进一侧的小巷中。手在袖里掏了一会,掏出一个锦囊来。 犹豫一会。徐宴打开锦囊,取出藏在里面的纸笺,小心展开。纸笺上只写了个躲字。 第742章 逆反 第742章 逆反 看着信笺上龙飞凤舞的“躲”字,徐宴抬头看了看行宫的方向,见一行护卫从行宫中冲了出来,连忙将斗笠往下一压,蹿进黑暗中。 她来益州之前,裴皎然不仅给了她足够的盘缠,还让她把人送到行宫后,就不要再和随行的金吾卫有纠缠。疾步在暗巷中穿行,确定身后无人跟着,徐宴从巷子里走出,直奔城中的成衣铺而去。 此刻,行宫门口那个大木箱已经被抬到了吴王面前。四名金吾卫挡在前面,其中一人小心翼翼上前撬开箱子,只见里面躺着一五花大绑,浑身血迹斑斑的男子。 箱子一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亦扑面而来。臭味在殿内弥漫,熏得吴王以袖掩鼻退后好几步,抬手指着箱子里的人。 “这是谁送来的?”吴王怒斥道。 “属下不知,不过这里还有一封信。殿下您请过目。”抬箱子进来的侍卫首领,躬身将信笺递过去。 听着侍卫恭敬的语气,吴王一脸嫌弃地接过信笺拆开,“此人姓刘名辕,乃崔司徒和王国老所派刺客。行刺神策大将军李休璟失败,先特地移交益州,听候发落。” “行刺李休璟的刺客?”吴王眯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刘辕,似是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开口道:“既然是行刺朝廷大将的刺客,还不赶快把他杀了。送到本王这里来做什么?” 此话一落,身旁的乔胄连忙开口,“殿下不可!此人身为朝廷要犯,自当由陛下处置,您不可任意妄为。” “如何不能?信上不是说了,这人是受崔绍和王凤这两老家伙指使。父皇多半不会处置他们,还不如一刀杀了。说不定李休璟还能就此对我感恩戴德,本王也好借此拉拢他。”吴王一脸不悦的反驳起来。 “吴王殿下,此事还请听微臣一言。暂且不要对此人做任何事。”乔胄无视吴王眼中的不满,不卑不亢地道。 “本王是吴王,难道处置一个罪人的权力都没有么?”吴王怒斥道。 乔胄沉首,“殿下此事兹事体大,望您三思而后行。此人出现的过于蹊跷,微臣以为未查明真相前,不宜随意处置。” 瞪了眼乔胄,吴王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吴王一走,乔胄顿时松了口气。对着左右侍卫,摆了摆手,“先把他拖出来。找个地方先严加看管起来,我会即刻上书禀明陛下。” “喏。” 回到暂居的宫殿,吴王睇目四周。抽出搁在一旁的宝剑,胡乱在殿内挥砍起来。帘幔被剑风斩断,飘落一地。殿内伺候的宫人见这一幕,连忙纷纷跪地叩首,不敢言语。 似觉得不够解气,吴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挥剑砍了上去。 “该死的乔胄,待他日本王要杀了他。”吴王怒斥道。 见朱漆案几上被砍出好几道裂痕,吴王冷笑起来。将剑一丢,“哐当”声在殿内响起。他仰面躺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乔胄是贾公闾给他寻的老师,是裴皎然同科的探花。真才实学自然也是有的,但是讲起话来,他实在是不喜欢。这次出行回鹘,就是此人作为副使,这一路上他没少被此人以各种大道理说教,要他不可贪玩享乐,要懂得爱护百姓。要么就是拿出陛下和太子来激他,鞭策他。他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可这人还能乐此不疲地讲着。 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被允许。甚至有时候还要传书长安,数落他的不是。半点也不把他这个吴王放在眼里。 思绪至此,吴王冷笑一声,“你去把周主簿喊来,本王有事要吩咐他。” 听见这话,方才被吓了一跳的内侍,忙从地上爬起来去请周主簿。 未几,方才离开都内侍带着一青衣官员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吴王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被喊来的周主簿微微皱眉,遂躬身行礼。 “别来那么多虚礼。周兴你说,如果本王想做一件事,去拉拢一个人。但是有人不让本王做这件事,本王要如何呢?”吴王道。 闻问周兴垂首,“微臣想知道,这个需要殿下您拉拢的人,有多重要?” “神策军的将领。”吴王从地上爬起,抬眼盯着周兴,“你说他重不重要?” 神策军三字入耳,周兴面露愕然。转瞬又隐没下去,他沉声道:“神策军是天子禁军。殿下若是能和他们交好,自然是好事一桩,日后必有好处。” 似是被这话鼓舞,吴王脸上浮起兴奋之意,“你此话当真?” “微臣不知此人具体身份。不过昔年司马仲达之所以能够发动高平陵之变,全然是因为对军事力量有所控制。但此人到底是戴罪之身,殿下最好不要随意处置。”周兴恭谨地道。 听到高平陵之变时,吴王眸光微闪。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在殿内踱步。他读《晋书》时,看过这段记载。晋书上所载,司马家当时阴养三千死士。但实际上在司马家发动政变之前,司马师所任官职,曾高度参与三年的武官选拔。而这三年足够让不少郁郁不得志者,走上他们想走的路。 思绪至此,吴王眼中兴奋越来越重。不由得一击掌,上前握住周兴的手,“周主簿一席话,让本王茅塞顿开。刘辕此人罪大恶极,想必父皇碍于崔王两家面子,不会追究过甚。而本王要是能够杀了刘辕,便能将此事嫁祸到崔王二家头上。本王替李休璟报了仇,届时本王如何不能邀他入麾下。” 兴奋的声音传入耳中,周兴嘴角微微抽搐,旋即又平复下去。 “周主簿你替本王找几个可靠的人,去处置刘辕。不……”吴王移步往外走,“这件事本王亲自办,才能体现本王的诚意。本王想,父皇一定能理解本王的苦心。本王这是替大魏除害呢。周主簿,你可知刘辕被关在了何处?” 目送吴王离开,周兴摇头微喟。看样子这刘辕的性命是保不住的。在殿内站了一会,他抬脚去前院寻乔胄。 第743章 愤杀 第743章 愤杀 行宫总共就那么大,而且吴王亦有耳目在盯着各处。稍稍一打听,便知道刘辕被关在何处。他被乔胄派人带到行宫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宫殿中。 吴王带着四名军士大步而来,瞥了眼守在门口的两人,怒斥道:“还不给本王让开。本王要亲自提审刘辕。” “末将拜见殿下,请恕末将不能从命!”门口的侍卫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回禀殿下,乔长史嘱咐过我等,若无他的手令,任何人不能见刘辕。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 “他不过是我府里养的一条狗。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连本王的话也敢不听。” 吴王原本就在乔胄那受了气,心情自是不佳,军士们的话传入耳中。他冷哼一声,径直推开二人,伸手推门。 两军士见状,横槊拦在他面前,“还请吴王殿下回去。若您执意要见刘辕,何不如同乔长史一道前来。” 闻言吴王猛地抽出侍卫手中横刀,砍向左边的侍卫。未曾料到吴王竟这般胆大妄为,右手边的侍卫退到一旁,扶起瘫倒在地的同僚。 眼下刘辕刚刚被人带过来不久,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忍痛挣扎着爬起身,看向门口。 撞入眼中的是一袭紫袍,想起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对方被称为吴王殿下。他盯着青砖上渐近的云纹六合靴,浑浊瞳孔里燃起最后星火:“殿下!是崔司徒给的命令,王国老令人传的密信......”不顾伤口上的疼痛,他仍挣扎着吐出字句,“他们许我良田百顷......只要我能够杀了李休璟,就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听着这话吴王偏首看向身旁的侍卫,点了点头。侍卫手中横刀倏然出鞘,贯穿胸腔的闷响在耳边回荡。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数朵红梅。 话音戛然而止…… 刘辕的手死死扣着没入身体的刀刃,涣散的瞳孔中印出吴王阴沉得意的面容。在最后一丝清明中,他眼前不由浮现出那袭身着紫袍金带,一脸慈悲的中书令。转眼刀锋从他体内退出,鲜血喷涌而出。 “殿下为什么杀我……我还有用啊……”刘辕一脸不甘地看着吴王,哀嚎起来。 目露嫌弃地扫了眼躺在血泊中的刘辕,吴王摆摆手,“赶紧把他拖下去埋了。别误了本王的眼。” 杀了人,气自然也消了大半,想到日后能让李休璟为他效力,吴王一脸喜悦地走出去。 不远处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抬头望去,只见乔胄带着一行人赶了过来。 “这……”看见刘辕的尸首被抬出来,乔胄闭目微喟,遂上前道:“殿下,微臣不是说过么?眼下不是处置刘辕的时候,你怎么就?今日是谁在此处当值?” 话音甫落,方才守在此处的军士大步走了过来。 见一人带伤,乔胄道:“怎么回事?” “回禀乔长史。吴王殿下非要见刘辕,要提审他。末将阻拦不立,还望责罚。”军士道。 “怎么,他们冒犯本王,本王还不能处置他们么?”见周兴也在,吴王顿觉有了底气,“本王听说乔长史你说,没有你的手令,任何人不能见刘辕?” “是。可臣也是为殿下您着想,还望殿下莫要再如此任意妄为。”乔胄也是颇为无奈。自己虽是贾公闾最得意的学生,但是这些年都未被委以重任。好不容易被指派为吴王府长史,且又是吴王老师。他一直尽心尽力,然吴王却一直瞧不上他,今日若不能让吴王知晓此中利害关系,他这帝王老师不如不当,“殿下您既然已经把人杀了,剩下的还请交给臣来解决。” 来吴王府已经有些日子,他知晓吴王脾性乖张,骨子里更是桀骜。你若越不顺着他,他越要和你对着干。自己此前阻止他杀刘辕,他心中自是不满,再加上有心人挑拨,故而才来愤杀刘辕。 “乔长史方才的意思,是本王的命令还不如你的命令有用?”吴王目光锐利地道。 乔胄拱手一笑,“自是殿下的命令大。但规劝亲王,阻止亲王犯错,亦是臣的责任。” 听出乔胄又要开始讲大道理,吴王摆了摆手,“乔长史明白就好。本王乏了,先回去歇息了。刘辕的尸首你看着处置吧。” 随行而来的一众人齐齐恭送吴王离开。 待吴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乔胄面浮笑意安抚其那两名军士,“你二人尽忠职守,实该嘉奖一二。我会将此事如实上报,对你二人论功行赏。先回去包扎吧 ” “多谢乔长史。”二人拱手施礼。 二人离开后乔胄这才转过身,看着被搁在不远处地上刘辕的尸体,旁边还站着俩侍卫。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风中,乔胄不由微微皱眉。 死的是刺杀李休璟的刺客。很明显对方是借着这个机会,冲着吴王来的,且对吴王的秉性了如指掌。这是个特意为吴王设的局,一步步引诱着吴王上当。 思绪至此,乔胄转身道:“这具尸体是谁送来的?” “不知。这尸体是和箱子一道来。护送的是一队戴着斗笠的镖客,他们把箱子放在府门口见离开了。我们没能瞧见他们的样子。”人群中有人回话道。 闻言周兴一叹,“李休璟是在回邛崃关的路上遇刺。背后主使者又是崔、王二家。今日送尸体来的人所图不小。” “刘辕一死,亦是死无对证。吴王此举虽是让崔王二家逃过一劫,但也是好事一桩。”乔胄深吸口气,“我会传书给贾公,尔等暂且不要对外宣扬此事。” “可此事……”周兴欲言又止。今日发生这事,无论宣不宣扬,对吴王而言都没有好处。 “无妨,此事某会处理妥当。乔胄面露笑意道:“周主簿,你我还是先商量好处理方法。诸位都请回去歇着吧。” 屏退一众人后,乔胄和周兴走到了不远处的阙楼。 “某听说,吴王殿下来杀刘辕之前。曾经召见过周主簿?”乔胄道。 第744章 伎俩 第744章 伎俩 周兴面浮笑容,拱手道:“殿下确实召见过某不假,但身为臣下,不该为主君进言么?” 因之前的事,乔胄心情不佳。目光锐利地打量周兴一会,冷声道:“你如今是吴王府的主簿。就算日后另有打算,也做不了纯臣。” “下官明白,多谢乔长史教诲。下官身上还有要务,先行一步。”言罢周兴转身离去。 站在围栏旁,乔胄负手喟叹一声。吴王虽然不是一个好主君,但在贾公的培养下,已然是众多寒门庶族士人的希望。只有吴王顺利登基,他们这些靠着科举取士者,才有出头的机会。 寒门庶族出头后,才能去和那些所谓的世家高门斗上一斗。让这世道重新归于清明。 走到楼下的周兴,抬头望着那袭翻飞的绯红衣角,扬唇轻嗤。曾在吴王府供职之事,是他日后的投名状。不过这此中奥妙,不是乔胄这种寒门庶族出身的,能够理解的。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兴忙疾步往一旁的廊庑上走,省的又和乔胄撞上。 从楼上下来的乔胄,看着廊庑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信笺。他需要赶快给贾公去信,把吴王摘出来。即使不能把吴王摘出来,也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正当乔胄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只信鸽从益州飞出,直奔南诏的方向。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裴皎然枕在李休璟身上,微微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越深入西南,入目皆是山高林密之景。时不时还从山中传来几声兽吼。提醒着他们,前路充满未知的危险。 不久前,他们刚刚穿过安宁河谷抵达越巂,稍作休息一两日,继续启程出发。算着时辰,他们会在今日戌时左右抵达会州,等明日一早渡泸水进入南诏境内。 按照约定,南诏使臣会在渡江后的弄栋城迎接他们。双方会面后,会一道启行前往点仓山。 她正想着,扑翅膀的声音传来。一只信鸽落在了马车的窗框上。脑袋顶起帘幔,探进来半个身子。 “这鸽子还真是能飞。”李休璟道。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裴皎然一笑。支起身子,朝鸽子伸手,鸽子顺势跳到她手心。从鸽腿的信筒中取出一张纸笺,轻轻展开。 回头瞥了眼,别过首的李休璟。裴皎然扬唇微微一笑,“郎君不好奇发生什么事么?” 柔婉的语调落在耳中,李休璟转头扫了眼反搁在案上的纸笺,目露思量。她既然不避着他,还要问他好不好奇。那么很显然,这不是件好事。 毕竟以裴皎然的性子,实在不像会给人完美且可口好处的人。 拂进来的风吹动了纸笺,上面的字在风中时隐时现,引人遐想。 闭眼轻笑一声,李休璟道:“如果信笺内容是朝中密信,我有什么好知道的?”言罢他捧书翻阅起来。 瞧见李休璟这模样,裴皎然禁不住扬唇笑了笑。手攀附在他脖颈上,凑在他耳畔,“刘辕死了。” 她语调悠悠,呵气如兰。李休璟低笑,横臂拥住她,贴上耳鬓,“是你动的手?” 闻问裴皎然舒眉,轻轻往前一推。将李休璟反制在车壁上,略显凉薄的桃花眸中蕴着些许笑意,“没有,我何必要动手杀他。璟郎你这神策大将军,可是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你。” 璟郎二字被她唤的婉转动听,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在自己喉结上,李休璟只觉得心魂都被勾着,但专注力却不得不落在这件事背后的深意上。有人想要巴结他,故而替他杀了刘辕,好让他去承这份人情。 “信是谁写的?” 李休璟反问了句。 闻问裴皎然唇梢扬起,“蜀地有王。郎君觉得是谁会这么胆大妄为呢?” 看着难掩目中促狭的裴皎然,李休璟伸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掐。话说到这份上,如果他还猜不出来,是谁动的手。那真是白长这么大岁数。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有些同情吴王。看上去是天上掉下馅饼,实际上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这么说吴王还真是可怜。原本有刘辕在他们手中,还能反制崔王二家。眼下却被他杀了,实在是可惜。”盯着面前的始作俑者,李休璟嘴角牵了抹笑,“我本来还想着用刘辕讨个公道。这下他死了,我要怎么办?” 裴皎然佯装不知,捧茶啜饮。她装傻充愣,对方却追了过来。双手擒在她腰上,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在对方怀中,裴皎然没有挣扎,由李休璟抱着她。俊朗的面孔不断贴近,她不由一叹,“刘辕怎么帮你讨公道。对很多人而言,他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只有我能帮你讨回公道。” 说这话时,裴皎然眸中满是锐意与骄傲。 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闭眼轻吻她。二人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彼此间荣耀不相通。而他握着的力量,却是她通往权力巅峰的扈从。 “眼下刘辕已死。怕是不少人要为此着急,你派去护送的人可靠么?”李休璟低声问道。 闻问裴皎然点点头,“她可靠,我才会带她出来。你且放心,她很聪明。” 这也是她挑中徐宴的原因,聪明机灵且果敢。有些事情她不方便出手,但是徐宴可以替她去做。这是一把趁手的刀,虽然是有些桀骜不驯,但正因如此,徐宴比其他人更多了一份真性情。 “如果万一她有其他心思呢?”李休璟压低声音,“你不如多用用我,我很好用。” 话落耳际,裴皎然轻哂,“她唯一的亲人都在我手上拽着,只能为我驱使。这亦是她欠我人情的代价。” “徐宴如今已经躲了起来。至于吴王么怕是再幻想如何得到你的投靠。”裴皎然眨了眨眼,满眼讥诮,“这么说来。眼下最难受的还是乔胄,等我们回益州,自要上门拜访拜访。” “乔胄?”李休璟皱眉问了句。 “和我同科的探花。他好像还有个姐姐,官至江州刺史。”裴皎然一哂,“比他早几年入仕。身在寒门,却能一门双进士,实在是不容易。” “却抵不过你这个状元之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书令。”李休璟挑眉,“不知裴令能否为我做主一回?” “此事需从长计议。马车里太闷,我出去骑马,舒展舒展。”裴皎然笑着掀帘而出。 掀帘望着车旁骑马的身影,李休璟目中哀怨更重。自己这伤要是再不养好,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第745章 故意 第745章 故意 煊赫的仪仗沐着朝阳渡江而来,停驻在弄栋城百步远处。前导为八骑武弁开道,各个甲胄鲜明,肩扛画戟,马首系彩缨。如此煊赫阵仗之下,自是迎来南诏百姓争先恐后地聚到城门口围观。却被驱赶到一侧,不允许接近。 前引已是威仪赫赫,而其后紧随着鼓角仪仗,更是让人不敢移目。四名号手昂首吹奏长角,其声似龙吟;两排鼓手紧随其后,鼓面绘狮虎纹样,声似惊雷。 另有朱旗数面被金甲仪卫持与手中,不过朱旗缠而不舒,用以取德车结旌之意。六名文官在前捧牒引路,所引乃是辆朱轮革辂车。革辂车的两旁各有亲兵持戟护卫,一者擎使臣朱色旌节,朱幡上的金穗猎猎飞扬。 驱赶走围观的百姓,革辂车徐徐启行。最终停驻在城门口,身着紫袍玉带,头戴三梁进贤冠的裴皎然,步下马车。身她旁跟着头戴幞头,身着圆领绛紫袍,腰束玉带,腰悬横刀的李休璟。见二人下来,随行的侍从举着华盖跟上二人脚步。 这次负责迎接的是,此前派去南诏游说的侍御史荀毓和南诏清平官郑珲。 诧异地看了眼李休璟,荀毓拱手施礼,“下官荀毓拜见裴相,李将军。” “不必多礼。你此行辛苦,陛下对结果很满意。”裴皎然莞尔一笑,目光转落到郑珲身上。 迎上她的视线,郑珲拱手,“在下南诏清平官郑珲,见过裴相公。” “郑相。”裴皎然笑着施礼。 两方人见过面,在各自仪卫的簇拥下前往城中的驿馆。按照约定和算好的黄道吉日,他们需要在城中暂歇三日后,才能出发前往点仓山的神祠,举行会盟仪式。 弄栋城原本就是汉家土地,只是早数十年前为南诏所掠,如今虽然仍见汉风,但多数百姓都是口吐蛮语,着蛮衣。 魏使驾临朝中各处都在戒严,步障从城门口一路摆到驿站前,隔绝了不少窥探好奇的视线。 亲自将裴皎然送到驿站,郑珲拱手,“一路舟车劳顿,裴相公好好休息。晚上开宴时,某再来赴宴。” 待郑珲离开,裴皎然侧目看向身旁的荀毓温声道:“走吧。我们进去再说。” 裴皎然与荀毓一道步入驿站内的厢房,又令亲卫守在门口。其余人各司其职,为三日后的会盟做准备。 “如何。此行可有困难?”裴皎然示意荀毓坐下道。 “开战之时,南诏王多次避而不见。即使见上面,对共讨吐蕃一事上也是避而不谈。”荀毓面露愧色,“就连傅颐的尸体也没见着。多亏了郑珲从中周旋进言,此后朝廷屡屡得胜,南诏王才愿意见下官。” 听见郑珲二字,裴皎然挑眉,“这郑珲是什么来历?” “下官听说,她祖上原先是在剑南边陲做县令。数十年前南诏入寇之际,见她先祖文采斐然,一并掳到南诏去做官。她的父亲,是南诏上任清平官。”荀毓喝了口茶,继续道:“就是她一直劝南诏王归顺我们,听说她是清平官之首,对其余五人有责打之权。不过她是五人中一直主张要和我们交好的。” “这法子倒是好。”裴皎然一哂,“若真是她从中周旋,那还真是功德无量。一路至此,我也乏了。荀侍御,你也回去歇着吧。” 闻言荀毓躬身告退。 等裴皎然回到厢房时,李休璟正坐在榻边垂首把玩着金鱼袋。听见开门动静,抬首望了过来。 视线一直追随到净房前,顿在屏风上。白纱屏风,透出一道虚渺的轮廓。衣裳一件件被抛起,颤颤巍巍地挂在屏风上,欲坠不坠。 水波荡漾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到耳中,李休璟方才闭上的眼,复又睁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前,透过屏风窥探着那道身影。水声撩拨着心弦,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勾住裴皎然散在水面上的头发。 “做什么?”裴皎然伸手握住,李休璟欲往前探寻的手掌。 闻问李休璟也不答,任由裴皎然握着他的手。 “颠簸一路,浑身酸痛。璟郎,你替我捏捏肩吧。”裴皎然展臂搭在浴桶边缘笑盈盈地道。 笑着应下。李休璟俯身,温暖带着薄茧的手掌搭上裴皎然双肩,轻轻揉捏起来。 “我觉得那个郑珲想对你说什么。不过好像又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不敢多言。”李休璟一面替她揉着肩,一面轻咬她耳珠,“我觉着,你晚上可以找个机会和她聊聊。” “她么?荀毓说她祖上曾经是本朝县令,虽被南诏掳走,但依旧心向我们。这次就是她从中周旋劝言。你有发现什么吗?”裴皎然往一旁侧首,避开李休璟的请问。 “没有。不过我可以抽空到处转转,以她的身份,不应该会欲言又止。我猜还有吐蕃人在南诏盯着他们。”李休璟呼吸渐重,情风欲海皆扑在裴皎然耳际,“我们想个法子除掉他们,怎么样?” 说着李休璟支起身子凑过来,濡湿的唇贴上雪白脖颈。原本脖颈就袒露在外,此下在李休璟的摧残下,生生弄出点点绯桃。 “不要闹,等会还要见人。”裴皎然不满地推了推面前那颗沉甸甸的头颅。 “时辰还早呢,我们多待一会。”李休璟索性跨入浴桶中,身躯靠着她脊背,“我有个主意。等下晚上你去赴宴,我带人去四周探访一二。看看到底有没有吐蕃的细作。” “你不去么?”裴皎然收着声音,气息虚浮地道:“你要做就快些。待会还有事。” “外面人太多,不妥。”李休璟在她腰上轻轻一拍。裴皎然本就噎了半口气在喉间,此刻被这么一拍,微弱的低吟声断断续续地飘入李休璟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休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裴皎然,先一步从浴桶中出去,又转身将她捞了起来。横抱着她走到榻前,轻轻搁下,又捧了衣裳过来。 “时辰还早,嘉嘉你睡一会。等时辰到了,我再喊你起来。”李休璟温声道。 想起方才李休璟的动作,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遂应了个好字。 第746章 解法 宴饮设在驿站的大厅里,在开宴前已经驱散了附近所有闲杂人等。随行的金吾卫驻守在内圈,南诏军士驻守在外圈,严禁任何人靠近驿站。 此时驿站内灯火通明,鎏金杯盏配上青铜雕花盘碗,将两国不同风貌的审美,体现的淋漓尽致。 驿站内所有陈设都是依照古礼摆放。中央是一方硕大古朴的雕花青铜酒鉴,酒鉴暂且被盖子覆着。依旧有浓郁的酒香从缝隙中,飘荡出来,萦绕在屋内。 荀毓同礼部郎中先一步下去和南诏那边的礼官,两方一道安排接风宴上的各项事宜。虽然说今日接风只是前菜,三日后会盟结束时的夜宴才是重点,但两方也不敢掉以轻心。宴上所用食材都是经过几道经验,才敢呈上来。 他人皆在忙碌,只有裴皎然一人在屋内坐着。清丽面孔映在铜镜中,身后抱臂而立的李休璟一道映在其中。 垂首看着脖颈上鲜艳的红痕,裴皎然转头瞪了眼始作俑者。见李休璟一脸从容闲暇,她唇角微微勾起,朝他招招手。 “裴相公有何吩咐。”李休璟凑过来,下巴枕在他肩头。 “郎君真不去么?”裴皎然笑着道。 “替你扫平障碍不是更好么?放心,我会回来整装等着您。”李休璟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将她微敞的衣襟合拢,“少喝些酒。” 笑睨着李休璟,裴皎然颔首。 夜幕降临,星月皆升。众人陆续入内。 最先进来的是南诏负责接待的官员们,以郑珲为首,在甲士的簇拥下,各自落座。其次入内的是出自魏廷的文官和随行的将军,这些人入内时,南诏众人皆要起身相迎。到了最后面才是裴皎然。此时所有人都起身行礼。一时间绮罗满殿。 裴皎然一进来就看到右手边的郑珲。她没有穿白日的官服,反倒是换了身绯色襦裙。白天还锐利逼人的眉宇,此刻化作两道弯眉。二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在亲王的簇拥下,裴皎然走到空出的主位上坐下。转头对着身旁的郑珲微微点头。 今日主礼者是荀毓。自下方东西首座,无论是南诏还是魏廷的官员,皆起身再度向裴皎然行礼。 凝视着面前一众人,裴皎然内心不由产生一种满足感。即使未着紫袍玉带,她穿这身广袖襦裙也可以让人叩拜行礼。这便是权力,当一个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权力不再有区分男女的属性,而是一个具象的符号。她的本身已经化为权力。 宴启后,宴上便开始各自推杯换盏。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低位者刚刚向高位者敬完酒,这厢侍者又为他们添满酒。似乎在催促他们继续喝下去。鼓吹乐曲在宴上迭起,奏出一段繁华景象。 裴皎然和郑珲虽然看似坐在一块,但郑珲的位置往下偏了一步的距离。是以二人也没能说上话。 待饮到第七轮时,屋内众人醉了大半。裴皎然眯眼看着郑珲,无声地说了个走字。二人借着纱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二人一道登上不远处的了楼,夜风拂在面上。借着月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城外,静谧流淌的泸水。裴皎然靠着栏杆,任由夜风撩着她的衣摆。屋内的丝竹管弦之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此时只听得郑珲道:“我在南诏听过很多你的传闻。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不一样么?我也没想到清平官之首,是一个女郎。我没听过你的传闻。”裴皎然莞尔。 郑珲却道:“山高路远,南诏又是弹丸之地,有些事迹传不出去也正常。反正执掌权力的是我就行。我时常听商人说,魏廷出了个不世之材,既能铁腕平定叛乱,又有魄力推行改革。我当时便在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样一个人才。是否如同我想象中那样,持才傲物亦或者说老肩巨滑。如伊霍二人……” 说话间,驿站内的乐声又换了新曲。奏的是《秦王破阵乐》。 听露馅着激昂的乐声,裴皎然面上笑容不减,“伊尹、霍光皆是忠臣。而我不过一能臣耳,如何能相提并论。不过在郑相眼中,某似乎有些不堪。” “平叛改革,都是容易事。没一点本事如何让他们臣服,这一点我不如你。”郑珲和手以对道。 裴皎然微笑着点头,“难怪荀毓对你不吝言辞的夸赞。早上的时候,我见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事告知?” 淡淡的月华照耀于清丽的面庞上,最后悉数淹没于幽深黑暗的珠瞳中。郑珲凝视着那双无波无澜的桃花眸,唇齿翕动。 “吐蕃眼下虽然败走,但依旧有细作留于城中。按我们探子所禀,他们应当是想破坏这次会盟。我自我朝至先王时起,便对贵国边境多行劫掠之事,亦或者行朝秦暮楚之时,多为贵国天子厌恶。我们现任国君虽是先王之子,但自幼向往朝廷。此次若非吐蕃设局威胁,我们焉敢对贵使出手。” “这些年我们深受西境吐蕃侵扰,还要承受着吐蕃繁重的赋役之苦。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不说,朝纲更是不正。从前南诏亲附于贵国,贵国崇尚礼义,以惠养为务,不曾对属国苛责索求。我以劝说王上借这个机会脱离吐蕃重新归顺贵国,如此一来就不再没有远戍之劳、重税之困。此番得利没有再大的了。” 此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云,恰好遮住月亮的光辉。月光瞬间黯淡,两个人都陷在头顶灯笼昏黄的光影下。 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木栏,目光锐利,“那为何你们不做降臣,非要请求会盟呢?” “战争的成本太高。即没办法支撑我们挥师剑南,也没办法支撑贵国南下攻打我们。会盟是让两方的成本降到最低,且无论是百姓还是国家都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这才是这个世道百姓所求的太平。裴相公,既然国与国都不能给一个解法。那么让我们来给这个世道一个解法吧。”郑珲道。 闻言裴皎然舒眉,“好。” 第747章 燃烬 二人一前一后返回驿站内,屋内的宴席依旧未散,席上酒香四溢,众人皆是一副喝的醉醺醺的模样。眼见似乎没人注意到二人离开又回来,裴皎然神色自若地捧酒而饮。 南诏虽然已经上书请求会盟,但吐蕃那边依旧在做小规模的抵抗。眼下虽然溃逃到吐谷浑旧都,却仍旧在苟延残喘。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忽地起身。借故不胜酒力,让荀毓等人继续在宴上作陪。嘱咐完,便起身离开。 扶着栏杆,裴皎然一路晃晃悠悠地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灯。隐约可以瞧见窗边坐着一人。 吐出口浊气,裴皎然缓步走过去,“郎君查的如何?” “周边人被清的差不多。不过,还有些地方有遗漏。”李休璟抬首望向裴皎然,“趁着周围戒严,我们已经摸清楚他们的位置。你想想什么时候动手好。” 垂首应了声,裴皎然解去外裳。往榻上另一侧靠去,双腿随意搭在榻尾,轻轻晃着。 “明晚吧。”裴皎然屈指勾动着系带,语调柔柔,“对方有多少人?” 说话间李休璟凑了过来,手臂撑在她身子两侧,直勾勾地盯着她,“大约十人左右。他们占据了不远处的一家客栈,伪装成客商。要是动手的话,得需要有人先从前面敲开门。” 闻言裴皎然眯眸,勾住李休璟脖颈,“郎君是我要参与进来么?” “其他人目标太明显,你很合适。”李休璟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和郑珲谈的如何?” “相谈甚欢。她能以汉人的身份,坐稳清平官之首的位置,可见有几分手段能力的。可惜了在南诏为官,若是能和我一起回长安。我和她指不定能并称双壁。”裴皎然眨了眨眼,“她到底身上有汉人血脉。言语中对朝廷有亲近之意,若是能让她在南诏长期执政下去。无论对我们,还是对南诏都是好事一桩。” 说到此处,裴皎然勾唇。初次见面,寥寥数语。她便觉得这位南诏清平官郑珲,身上和她有相同的气质。或者可以说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相似感,一样对权力有极致的渴望。她很喜欢她。她觉着如果往后执政的生涯里面,有这样一个人在异国做对手,也是件有趣的事。 难得听裴皎然如此不吝言辞的夸赞人,又是一副惋惜模样。李休璟不由笑道:“这么说来我对这郑珲也有几分好奇。不如等到苍山会盟的时候,你替我引荐一二。” 李休璟明白,以裴皎然用人的眼光。这郑珲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人物,不仅得不到她的夸赞,只怕也不会与之多有接触。 “只怕人家不愿意理会你。”裴皎然看着面前俊朗的面孔,想起白日里李休璟的举措。伸手轻轻一推,遂欺身而上。启唇衔住对方的喉结,啃咬起来。 突如其来的举措,让李休璟一愣。 旋即又想起来什么,摊开四肢任由裴皎然对他为所欲为。 唇从脖颈上一路往下滑,衣裳上的扣子亦被裴皎然挑开。健壮的胸膛袒露于烛火前,映在眼前人眸中。下一瞬,红色的抹额附在了他眼睛上,连带着手脚也被两条蹀躞带捆住。 “做什么?”李休璟皱着眉。视线被剥夺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说,其他感官上的感觉亦被放大。他只觉得他现在是浮于水中的孤舟,飘飘荡荡地,神魂皆不知飘到何处。 凝视着李休璟的脸,裴皎然面上笑意,清艳的刺目。凉凉的唇扫过他眼角,鬓角,最终在喉结上辗转流连,不肯离去。发丝划过的躯壳时候,将李休璟刺痛,亦将他暗藏的欲望点燃。他试着开口向她索取,然而她对他的索取置若罔闻。 眼见裴皎然又自顾自地享乐,丝毫不理会自己,李休璟沉声唤道:“嘉嘉。” 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裴皎然道:“嘘。安静一些。不要让人听见。” 透过抹额看向裴皎然,李休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嘉嘉,你一个人能行么?” 裴皎然的手毫无征兆地在李休璟胸前轻轻一掐。未几移到他处,拇指轻轻按在顶端。李休璟顿感被烫了一下,禁不住抿唇。然依旧有细微的声音,从他喉间逃出来,落在她耳中。 拇指沿着顶端打转,裴皎然莞尔。笑盈盈地开口,“滋味如何?郎君可喜欢。” 听到这李休璟乍然反应过来,裴皎然这是打算报复他白日的举措。想到自己现在是自作自受,内心不由懊恼。压低声音道:“此前是我不对,裴相公能否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发慈悲救我一回。” 话落耳际,裴皎然眯眸屈指在其上轻轻一点。掀眸若有所思地看向李休璟。 “也好。”裴皎然促狭一笑,“李将军有大功在身,我岂敢造次。”说罢,裴皎然起身往屏风后的书案走去。 听得裴皎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李休璟连忙开口道:“嘉嘉,能不能放开我。”说罢他不由挣扎起来。奈何裴皎然捆的严实,他一时间无法挣脱开。 “郎君,不是说要我放过你么?”裴皎然抱臂而立,双眸勾动,“正好我也有些公务要去处理,就有劳郎君再忍耐一二。不过最好安静一些,不然门口的防阁闯进来。大抵要以为郎君有什么特殊癖好。” 此话一落,李休璟停止挣扎。目光却顿在裴皎然身上。即使看不见她,他也能料到她现在表情,要多促狭就有多促狭。轻哼一声,李休璟别过首。 只要不看她,他就能想出脱困的法子。 见李休璟停止了挣扎,裴皎然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处理苍山会盟上需要确认的事宜。这是方才礼部郎中交给她,要她过目的物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时不时蹙眉凝思一二。 屋内蜡烛静静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闻得背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裴皎然挑眉,“郎君,居然能挣脱开。” “不然呢?”李休璟伸臂将裴皎然打横抱起,走到一侧的妆台前搁下,“白天是我的不是。我现在便来向裴相公您赔礼道歉。” 第748章 讨论 早晨刚刚苏醒的躯壳,略有些疲惫,但体温和昨晚餮足后放松的姿态,却让人觉得格外的舒适。即使不觉得寒冷,但身旁人的体温也叫人贪恋。翻了个身,裴皎然的手顺着柔软锦被游走探寻,手中挑开对方中衣的系带,贪婪地摩挲着他结实的躯壳。 都说小别胜新婚。前段时日的接纳不过她持强报复,纾解压抑多时的情绪。 昨夜才是彻底踏入情风孽海的时刻。他对她熟稔主动的讨好,知道如何唤醒她的渴求,彼此熟悉彼此的躯壳。双方无师自通的交融,贴合之下他终于得以去到曾经攻城掠地过的旧都中,进行新的探索。最终二人一起走到浪潮之巅。 忽地手被一把抓住,紧紧地贴在胸口。裴皎然垂眼,欣赏着面前的杰作。对方中衣敞开着,一眼便能瞧见应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定的胸膛,躯壳的火热顺着指腹蔓延开,他的心跳亦有所感知。 “郎君心跳很快。莫不是病了?军医不是都说了么,你养伤的时候要禁此欲念。以防泄元阳,而害己身。”裴皎然微笑道。 眼见裴皎然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李休璟伸手在她腰上一掐,惹得她瞪了自己一眸。一脸悻悻地躺了回去。转头盯着她,李休璟禁不住一笑。想起昨夜自己扣着她,她窥见他的欲望,她的眼中满是不屑一顾和施舍。唯有自己沉溺其中,不肯自救。 思绪至此,李休璟凑近她,吻上去。 天光透过窗户在屋内蔓延开,门口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室内却越发热切急促,披在肩头的头发被拨开,被勾引出来的欲念即将从理智的樊笼中挣脱而出。然而裴皎然却收着喉咙,把声音咽了回去。 耳鬓厮磨持续到天光逐渐占满房间,整个驿站暴露在阳光下。此时门口传来叩门声。防阁在外禀报说,“南诏清平官郑珲求见。” 闻言裴皎然虚睇李休璟一眸,轻轻推了推他,回道:“让她稍等两刻钟,我随后便来。” 等到门口的脚步声渐远,裴皎然掀眸,示意李休璟赶快松手。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意犹未尽地起身,让出一条路。看着她让仆从送来水后,濯水净面。 裴皎然披上外袍,束发玉冠及蹀躞带,穿好乌皮靴,看了眼穿着单袍坐在床边的李休璟道:“我觉得你最好和我一起去一趟。若要休息就在这休息。我去安排好行动的事宜。” 言罢,她衣冠整齐地出了门。根据防阁的指引去和郑珲见面。 已是五月,阳光很足。披着阳光踏进屋内时,郑珲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后起身相迎,拱手施礼。 回了礼,裴皎然敛衣坐下。 婢子端着餐碟陆续摆上食案。食材和昨晚的菜有些差别。 “这些朝食都是按照贵国的口味所做。裴相公请。”郑珲道。 “其实我还挺想尝尝南诏的美味佳肴。”裴皎然眨眨眼,微笑着开口,“昨夜我的人,探查到附近有吐蕃细作的据点。” 闻言郑珲动作一顿,压低声音道:“裴令可知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伪装成客商,约莫二十几人。”裴皎然以手沾了水,在案几上勾画起来,“据我得到的消息,整个客栈只有两个出口。我们若是封锁后方,从前面围剿,拿下他们不是问题。” 正说着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唤了声李将军。 “郑相。”李休璟客气地拱手,温声道:“在下右神策大将军李休璟。” 随着李休璟三字落下,郑珲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来,“久闻李将军大名,久仰。” 见二人互相寒暄完,裴皎然道:“便是这位李将军昨夜打探出的消息。在我们入城时,他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昨夜探查一番,没想到还真让他发现蛛丝马迹。” “原是如此。”郑珲面露愧色,叹道:“昨日白日我原本想提及此事,但人多眼杂。我也不知晓对方藏在何处,故不敢提及。还望裴令你见谅。” 昨夜虽然对吐蕃细作有所提及,不过还是为了促进会盟。今日又听裴皎然主动提起,俨然是对此事颇为在意。 “我和李将军有意来一出瓮中捉鳖一样。不知郑相意下如何。”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愿闻其详。”郑珲道。 “在后门布防,由我带人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去前门叩门。”裴皎然眉宇舒展,“届时若他们从后门逃窜,则会落入埋伏。若抵抗,我与李将军能够前后夹之。” “甚好。裴令尽管安排,我们南诏这边一定极力配合。”郑珲深吸口气,朗声道:绝不让他们破坏此次会盟,致使两国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说完郑珲望了眼门口,此次她带的人不算多。只能在行动上配合,无法提供太多实际上的支持。 “我有个条件。”郑珲忽地道了句。 “请说。”裴皎然温声道。 “还请不要惊扰到百姓。否则我怕他们会以为魏廷无意和南诏交好。”郑珲面露难色,“届时留言传到王上耳中,影响此次会盟。” 闻言裴皎然舒眉莞尔,“这点郑相大可放心。某不会惊扰到百姓,让战场维持在客栈的范围里。” 商讨此次行动的一致目标,裴皎然和李休璟一块起身离开。返回到二楼的房间,根据李休璟口中所述,将客栈大致布局描绘下来。又问派人问郑珲要来城中舆图,遂唤来军中将领议事。 众人到齐后行过礼,裴皎然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今日南诏郑相与我言,吐蕃有细作埋伏在城中,意欲破坏此次会盟。”说着裴皎然瞥了瞥李休璟,继续道:“我和李将军商量过,此事不能佯作不知。吐蕃细作如今皆在附近客栈。我们尚不知敌方动向,只能先下手为强。” “裴相公打算?”随行的金吾卫郎将问道。 “趁今夜入客栈缉拿盗匪。”裴皎然舒眉一笑,指着舆图上被红圈圈出来的各处,“冯将军,你带着这人守到这处。王郎将,你带人守到此处……” 一应安排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 “诸位都回去准备吧。等晚上再行动。”裴皎然道。 众人应喏离开。 裴皎然看看李休璟,“我们俩分开吧。你守后,我攻前如何?” 打量她一会,李休璟点点头。他听得出来她的语气不像是和他商量,而只是打个招呼一样。 第749章 袭击 夜色下,月辉尽情倾洒。驿站后院中,随行的将士们各个神情严肃,等候着廊下高挑的身影发号施令。更鼓声响起,廊下的裴皎然举起手中纯钧剑,剑身上的银澜随光浮动。 头顶灯笼虚渺的光笼罩在裴皎然身上,她抬起手,继续猛地一挥手。众人持刀抱拳,口中衔枚,牵着已经裹好蹄的马从驿站内走出。 待众人皆离去,裴皎然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郑珲,旋即微笑着跨马飞驰离开。 按照李休璟的消息,那伙吐蕃细作就盘踞在靠近北门的一处客栈中。从驿站到客栈约莫半刻钟的功夫,虽然两地相距不算远,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裴皎然还是让其余人从小巷里走,在附近包抄客栈。自己则孤身骑马而行。 披着玄色披袄,裴皎然一手牵缰绳,一手拇指按在剑鞘上。翻身下马,移步上前,轻轻叩响了客栈的大门。 持剑静立不动,裴皎然屏息听着客栈门后传来的脚步声。 “谁呀?”有人在门后问道。 看着眼前木门后骤然亮起的烛光,裴皎然沉声道:“漏夜赶路至此。不曾想城中有魏廷使者暂居,故而许多客栈都闭门谢客。听他们说眼下城中只有这处的客栈还有空房可以居住。” 南诏不似大魏有宵禁的说法,有旅人漏夜赶路,继而夜投客栈也不算稀罕事。 屈指摩挲着剑柄,裴皎然挑眉冷冷盯着木门。只听得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是有人走到门附近,正在和门口这人交流。 “怕是不行。我们客栈也是人满为患。”门后的人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你不如另外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 剑柄出鞘些许,裴皎然温声开口,“当真不能通融一二么?我愿意出双倍价格。只不过是一晚上而已。再者我也没说要空房,在大堂里将就一晚也行。” 裴皎然藏于背后的左手,悄然对着不远处暗巷的将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往巷子里缩一缩,她需要骗这些吐蕃人。 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走到了门口的持灯人旁边,“并非我们不通融,只是客栈内实在住不下人。姑娘你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吧。你也说了我这大堂你都能将就一晚上,何况是其他地方呢?” 话音落下,那道透在窗纱上的烛光也渐行渐远。裴皎然眯眼打量着镂空木门。 “唉。这么不想让我进去,难不成你们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裴皎然抱剑轻哼一声道:“我走了城里许多客栈,都说你这里还可以住人,眼下你们却推三阻四的。依我看,你这里面就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快开门,否则我就去驿站告你们。” 清越的声音落下,那团渐行渐远的烛火猛地一顿。 盯着顿住的烛火,裴皎然微微勾唇。 此刻客栈内的几人对视一眼。 “我们怎么办?”有人问道。 “难不成我们真要放她进来?”另一人接过话茬。 往门口看了看,手中持刀的男子深吸口气道:“先放她进来,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若真只是投宿的旅人,明早就赶她走。若她是别有所图,那就一刀杀了她。” 正当裴皎然背过身欲离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开门声从门口传来。她转过身,只见一身穿长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从门里面探出脑袋。 “唉。姑娘,我们店家说让你进来。大半夜赶路的,也不容易。”中年男子说道。 闻言裴皎然将马一拴,一脸喜色地跟着中年男子一块进到客栈。 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桌椅,中年男子道:“你就站那将就一晚上吧。桌上还有水,你要是渴了可以喝。夜深,早些休息。” 打量着面前佝偻着背,渐行渐远的中年男子,裴皎然点点头。十分配合地走到方才所指的桌椅,伸手摸了摸桌子。又将三张桌子拼在一块,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 未几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已经走到楼梯附近的中年男子又折了回来。凶神恶煞地盯着面前的裴皎然,轻轻踹了踹。确定对方已经睡着后,开始翻动她搁在一旁的行李。 “怎么样?”方才持刀的男子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她行囊里就这些东西。我看没准她真是个赶路的人。依我看不如放她在这,明早打发她离开便是。”一络腮胡的男子道。 持刀男子凝视着裴皎然皱眉不语。忽然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巷子口有埋伏!”脚步声和呼喊声一块响起。 “什么!”持刀男子目光一凛,斥道:“走我们赶紧撤。从地道里撤走。” 短须男子指着裴皎然小声问道:“那她怎么办?” “杀了她。” 冰冷的指令落下,刀光亦在客栈亮起。然刀锋未曾挥下,而是被一指骨修长的手牢牢握住。这把刀锋砍不下去,其他几人连忙过来帮忙。 冷笑一声,裴皎然松手把那人猛地往前一推。趁着他和另外几人撞到一块,还没有站稳的功夫,一个鹞子翻身从桌上翻滚到一旁,继而利落起身,持剑而立。 “南诏已经归附。而你们居然还要处心积虑破坏会盟,甚至要袭杀我大魏会盟使。实在是令人厌恶。”裴皎然语调冰冷。 “是汉人!她是魏廷的人!快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数道刀风直扑面门。一个闪身裴皎然退到窗旁,挥剑劈开窗户。放出袖中鸣笛镝。 鸣镝声在夜幕中炸开。藏匿在暗巷中的军士如潮水般涌出,齐齐奔向客栈。客栈大门轰然倒地,属于魏廷的军士涌了进来。 “快放箭掩护。我们往地道那边撤。”方才持刀身穿长袍的男子高喊道。 箭矢从二楼射下,密集如雨。抄起桌子挡在身前,裴皎然提剑追了过去。有了箭矢的掩护,那些吐蕃细作且战且退,而随她作战士兵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索幸对方未带多少箭矢,一波箭雨后,二楼那些吐蕃纷纷消失的无影无踪。 “楼上怕是还有地方出去。你们带人去什上面追捕他们,如果不见人放出鸣镝。通知其他人,准备动手围剿。” 吩咐完,裴皎然便提剑带着士兵往客栈的后院走。 第750章 围剿 方才那些往后院跑的吐蕃细作,路上还不忘把门关上。随行的军士们早已按照各自的站位结成盾阵,拱卫着裴皎然往前走。 “咻”的一声,数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射入屋内。然身旁士兵的反应速度很快,迅速举起一侧的案几充当木盾,挡住射来的箭矢。与此同时有两名吐蕃细作从两侧楼梯上跑下,持刀挥砍过来。 前排的两名士兵反应迅速地抽刀反击,继而跨过敌人软倒的尸体。双双跃上门槛,借着甲胄的坚硬和自身肩膀的厚实,狠狠地往门框上撞去。 南诏门框多为竹质,自然抵挡不住这般猛烈的撞击力。轰然倒塌,击起阵阵烟尘。烟尘中有几道身影正往地窖里跳。还剩下几人在洞口观望。 没做多想,裴皎然抬手示意。士兵们举起手中劲弩射了过去,射到最外圈几人。又换作持木板为盾者上前,动作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眼见最外围上同伴倒下,还在洞口的几人吼叫着扑了过来。才奔跑出几步,骤然间摔倒在地上。在他们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 余下几人见状,纷纷跳进洞口。 睇目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裴皎然忽地起身走到一旁的货架上,上下扫量一圈。端起搁在一旁的黑陶瓦坛打开盖子嗅了嗅,对着身旁的士兵道:“去把院里能烧起来的东西都找过,一并往这地窖里面丢。然后再把油给我倒进去,把火点上。” 声音落下,士兵很快各自行动起来。客栈里的干柴干草以及其他容易烧起来的东西,悉数被找过来,丢入地窖。油亦被倒入其中。 扯了布绢缠在手中箭矢的头端,又在油中滚了一圈。裴皎然挽弓搭箭,一箭射入地窖之中。火光瞬间燃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碎裂声。浓烈的酒香在火焰的侵袭下从地窖里面飘了出来。 “裴令果然聪慧。” 听见李休璟的声音从背后飘出来,裴皎然转头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眸。旋即又恢复以往从容的模样。 “我们在后门也抓到几个。不过看样子这地道也是他们准备好随时逃走的路。”李休璟皱着眉,“用不用派人驻守到城外各处要道。” “不必。这里面是个酒窖,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把酒全部搬离。这火一旦蔓延,他们只能在里面等死。再说……”裴皎然转头看了眼苟延残喘的几人,语调疏漠,“我想他们应该没办法坐视族人惨死,把他们一并丢下去吧。” 此话一落,被押在一旁的吐蕃细作拼命的囊叫起来,说的都是胡语。 一旁的李休璟看着面前一幕,负手不语。 听着吐蕃人的话,裴皎然挽唇,“他们不会放弃你们的。” 那口流利的胡语入耳,那些吐蕃皆是一脸震惊。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士兵们已经把他们推搡到洞口。那刺目的灼灼烈焰让几人禁不住往后一缩,更是不敢再开口说话。口中却在小声念叨什么。 “祈祷神佛来惩罚我这恶鬼?倒不如想想如何让我这恶鬼如愿。”裴皎然眉眼一弯,眼角那颗朱红泪痣更显魅惑,“毕竟在中原那边,我灭过佛,还捣毁过淫祀。天朝自有正祚,凡是欲自称为神,乱我朝纲纪,毁我朝民生者,皆当一死。” 她是在坦然威胁,更像是在向他们宣告一件事。在她面前无论何物,皆是为她效力的政权和她手中权力而活。 “让他们再往前靠靠。底下那些人怕是没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士兵们对她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吐蕃细作之中哀嚎声顿时四周迭起,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不多时,一阵阵的咳嗽声从地窖底部传到上方。 闻声裴皎然挑眉,示意洞口的士兵询问他们。 “你们现在这是愿意出来了么?”士兵朗声问道。 “是。请不要为难我们的族人。”底下人哑着嗓子回话,“和我一起走的族人,有受伤。请你们救他。” 听着地窖下面,略有些蹩脚的汉话。裴皎然挑眉,示意士兵退后半圈。又把几个吐蕃细作的嘴塞上,免得他们突然出言,来个里应外合。 四名士兵退到后方的廊庑上,开始用力拉绳子。不断有吐蕃细作被拉上来,皆是一脸黑漆漆,拼命咳嗽着。未几,最后一人也被拉了上来。 六名吐蕃人上来的一瞬间,立马悉数被士兵捆住,押在一旁听候处置。 打量着面前抱刀的吐蕃细作,裴皎然轻笑一声,“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想知道我是谁?我姓裴,是你们这次要截杀的会盟使。延赞” 她负手而立,满脸都是从容不迫。 “我只恨没能在你进来时杀了你。”延赞眸光微闪,面上却是愤恨难平,扬起脖子,“既然我已被擒,还不赶快杀了我。然后放我的族人离开,他们都是被我逼来的。他们根本不知晓我要刺杀魏廷的会盟使。” 话落耳际,裴皎然笑而不语。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延赞,“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得知你们要来南诏会盟。我们就藏在这间客栈。之前还是暂住,可是那店家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只能把他杀了。”说着延赞指了指地窖里,“尸体被丢在里面。对外宣称我们是他的亲戚,他回去探亲。” 看着还冒着些许火光的洞口,裴皎然不禁微喟一声。她让人倒了不少油,一时半会是无法熄灭的。可怜那店家一家人。 思绪至此,裴皎然抬眸冰冷地看了眼一脸嘚瑟的延赞,对着身旁的士兵道:“把他们悉数都押解回驿站,交给郑珲处置。到底是在他们都地盘上出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很快有士兵上前应喏,招呼几人把延赞一行人绑的结结实实,从客栈里押走。 “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许久没说话的李休璟,忽然开口问道。 闻问裴皎然挑眉,“其实我觉得单单会盟给的那些报酬不够。我还想要更多,譬如说这座城。这座城也曾经是大魏的领土,可惜……再难闻汉音。” 第751章 你我 夜色下,裴皎然和李休璟一块骑马返回驿站。只在附近几处地方有人下来守着。以防还有其他同党趁乱逃走,伺机而动。 此时已过子时,街上安静到只能听见马蹄声和甲片震动的声音。驿馆前灯笼高悬,成了这黑夜中唯一亮光的来源。 脚步声渐行渐近,门口的郑珲亦已经一脸兴奋地步下台阶,对着裴皎然一行人拱手施礼道:“裴令。” “郑相。”裴皎然挽唇一笑,指了指身后几人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聚在二人身上,皆屏息在等一个答案。马上的裴皎然神色自若地看着郑珲,郑珲亦在看着她。二人目光在无处处相触。 不一会,只听得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只见郑珲笑着开口,“裴令请随我来。” 闻言裴皎然也不犹豫,跟着郑珲一道往驿站里走。片刻后二人再度立在不日前待过的高台之上,静沐月华。 没有丝竹滋扰,夜月下虫鸣声更加清晰。 “郑相你让我来这做什么?”裴皎然拢袖而立,目光落在郑珲身上。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郑珲启唇,“若直接杀了他们,达不到我的目的,也达不到此行的目的。我倒是有个主意。” 温和的嗓音入耳,裴皎然眯眸饶有兴致地看着郑珲,唇边泛起笑意。忽而挑眉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是清平官之首,但终究是汉人。朝中有许多人对我不满,这次我提出和贵国会盟一事也有人反对。”郑珲目光陡然间变得冷锐起来,“我打算借这个几人铲除我的敌人,也借此促成你两国会盟一事。” 听闻此言,裴皎然越发觉得自己和郑珲志趣相投,反正自己也不想过度插手此事,如今既然郑珲愿意主动干涉,此事交给她处理倒是更为妥当。裴皎然遂笑道:“我原本还想和你好好商量此事。” 说着她压低声音,“我在朝中虽然不至于难以立足,但难免身陷门第之见。此次出使南诏主持会盟,也是被人推举而来。背后之人别有用心。若能解决这些人促成会盟一事 ,对我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郑珲点了点头,又道:“你我在时局之中皆是不易。裴令可还有其他想法?” “没有。”裴皎然眉宇舒展,“在你们的地盘上,我如何好插手。不过我有个要求。” “裴令请讲?”郑珲道。 “我希望此次会盟后。南诏年年都向我朝上供,作为占据此城的赔礼。”裴皎然目光如炬盯着郑珲,唇角微勾。 眼见裴皎然虽然面上带笑,可话中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在对方的注视下,郑珲抿唇不语。 她打听过裴皎然的年纪。二十五岁,很年轻。 在中原这样权门执政的地方,对方以寒门子弟的身份,不仅能够挣脱桎梏,甚至一跃于台前。普通人尚且要等待机会,等待时间,最多能进位刺史。再熬上个几十年,得到一个合适皇权继承人,才有机会青云直上。而她屡屡立功,青云直上,未到三十,就已经是台阁要臣。中书省之主。 太快了,快到让人无法想象。 郑珲笑了笑,“可是此地的百姓,已服南诏教化许久。裴令您就算想要把这城收回去,只怕也收不回人心。” 从文化、风俗、语言上已经侵蚀了整座城池。即便在服饰和建筑上保留汉祚,但人的思想已然无法改变。如果现在有人想要改变,那也要为这次变革付出代价。她看得出来,裴皎然意不在此。 裴皎然是靠着功绩一步步登上中书令的位置。这其中干扰她的力量,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少。对方不可能做出自损羽毛的事来。 仿佛是听出郑珲话中的讥讽之意。裴皎然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王道不行,那便以霸道夹之。王霸之道并行,焉能不愁他们移心。你们能侵蚀他们的思想和语言,可是能保证他们中没有向往回归故土者么?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操控的。” 二人并非要逞口舌之快,针锋相对。眼下听见这话相视一笑,各自移目。 “上供之事,我会和王上进言。但我希望上供能有个度,我不希望增加百姓的负担。”郑珲斜睇裴皎然一眸,“你也希望百姓对中原不再仇恨恐惧吧?” “自然。”说着裴皎然一拱手,“夜深,明早还要赶路。细作之事有劳郑相多多费心。”说完裴皎然敛袖离去。 回到房间里,浴桶里盛着烧好的热水。裴皎然回头看了眼正坐在榻边的李休璟,除去里衣,跨入浴桶中,让身体浸在水里,任由水没过她的肩膀。一手随意搭在桶沿,一手拨弄着热水。 看着水中泛起的阵阵涟漪,裴皎然舒眉莞尔,“我已经把那些细作交给郑珲处理。” 话音落下屏风后骤然响起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驻在屏风前,灼热的目光透过素纱屏风落在身上。 “她是不是利用了我们?”李休璟屈指勾动着她随意搭在屏风上的衣裳,“不过你似乎很受用这次利用。” “这种无伤大雅的利用,算不上什么。”裴皎然眨了眨眼,忽地掬水往屏风上泼去。屏风瞬间被水浸湿,连带着背后的人,也被溅了一身水。 李休璟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面带笑意道:“这可不像裴令你的性格。若是换作其他人这样利用你,你不从他身上讨到好处,多半要誓不罢休。” 嗤地一笑笑开。裴皎然挑眉,“替她捉几个细作,她进言让南诏朝廷上供。这样的买卖很划算不是么?啧……只不过我觉得郎君方才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不避讳裴皎然审视的目光,李休璟一步步走近她,伸手捧着她的脸,“我庆幸她是一个女郎,否则一个和你这么相似的郎君。实在容易让人危机感。” 勾住李休璟的脖颈,裴皎然一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两片薄唇微启。 “郎君对我而言无有代者,不需要担心会被取代。” 第752章 会盟 东曦升起时,裴皎然已经行至二楼。不大的驿站里站满了整装待发的人。 迎上人群中郑珲的视线,裴皎然莞尔。她知道对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也会回报自己想要的。二人目光短暂对视后,又彼此错开。 一行人跨出城门,迎着朝阳奔向点苍山。 此次距离点苍山尚有一段距离。不过大魏会盟使,再加上一路还有郑珲随行护送。一路上也算得上畅通无阻。随着马车逐渐深入南诏腹地,不仅风变得宜人起来,就连目之所及的风景,也让人心旷神怡。 终于在赶了两天路以后,一行人抵达了点苍山脚下。 抬头,撞入眼中的是被白云环绕,顶端似乎覆着皑皑白雪的连绵山脉。上山的道路两旁插着彩旌,以及大魏与南诏所崇五行之色的旗帜,皆在迎风招展。 “定好是明早会盟。”郑珲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还请裴令移步山下馆舍,共同确认会盟上的仪式。” 细节上虽然一早就敲定好,但大典前夜仍旧有许多事情要再三确认,以确保仪式上不会出岔子。 傍晚用过饭后,裴皎然正在翻阅会盟上各项详细事宜。此时,郑珲令人送来明日会盟宴上出席名册,让她过目。她寥寥翻了几页,便搁在桌上。 “明天是你们的王女出席?”裴皎然讶道。 “王上无子,膝下只有一女。”来人顿了顿面露难色,“这次王女出席,也是为了会盟一事。希望裴相公不要为难。” 原本就是南诏吃了败仗,又知晓魏廷无法支持这么长线的作战,这才厚着脸皮请求进行会盟。若按纳降来定,宗室免不了要出场。届时免不了要遭受屈辱。魏廷愿意会盟,也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听着使者的话,裴皎然舒眉。如果是上邦使臣前往降国纳降,免不了要出席宴会。而宴席又不忌男女,因此宴上不乏借酒闹事者。对战败国女子呼来喝去,以此为乐。很显然对方是担心自己持为胜者,要在宴上对王女呼来喝去,届时即便王女继位,身上也有屈辱。 “放心。我也是女子,不会这般为难。”裴皎然莞尔道。 她这番话虽是场面话,但也是真心话。女子执政本就不易,若在示辱于人。容易在将来留下被攻讦的借口。而她本来也是想借着会盟一事,让两国不再起纷争。没必要因为逞一时之快,而为将来战事埋下借口。 会盟定在第二日隅中,南诏王会率领文武百官抵达馆舍。在和裴皎然一行人汇合后,一道前往点苍山山顶的神祠。 屋内已经换身紫色缺胯袍,头戴幞头的李休璟微笑看着镜前的裴皎然。此时,她已经换上绛纱广袖袍,交领右衽,衣身宽博垂坠。虽然委地未及三寸,但是穿着裴皎然高挑挺拔的身姿上,大有迢遰送波至,逶迤带绿水之态。 内衬的白纱制中衣和领缘、衣缘、袖口的玄色相叠,而下摆亦是玄色织锦包边。下着白色褶裥长裙,外罩红罗裳,系深红色敞膝。胸前缀丝绸假带,垂挂着白玉方心曲领。腰间束鎏金玉銙革带,带尾悬金钩玉缡,配水苍玉。 待最后拿起搁在一旁的武牟系好,帽旁的貂蝉随风轻轻飘动着。裴皎然含笑看了眼李休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居所。 礼部郎中上前微笑施礼。在众人的逢迎之下,裴皎然穿过厅堂。前往馆舍门口和南诏王及其臣子会面。 貂蝉和禁步在她的步伐下轻轻晃动,似有几分春水般的冰凉彻骨之感。她沐着朝阳出现在南诏君臣面前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她身上。 短暂的晃神后,裴皎然已经持着旌节走了过来。微笑看着面前的南诏王,互相见礼后共同启程前往神祠。 两国军士在前开道,鼓吹乐器不绝山中栖鸟皆被惊飞,在空中盘旋。随着阵仗赫赫的队伍逐渐靠近山顶,头顶太阳也越发炽热起来。 未几,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顶。山顶上已经砌好神坛,三层神坛象征天、地、人。另还有天地神、日月星辰、五岳四渎的神位。前方的案几上摆着牛、羊、豕、玉帛、酒醴,六样用以祭祀的礼器。 “王上,会盟可以开始。” “裴令,会盟可以开始。” 双方中走出的司礼官员声音朗朗地开口。 微笑望着从人群中走出的南诏王女,裴皎然至礼部郎中手捧的朱漆木盘中拿起盟书。静待对方先开口。 盛装而来的南诏王女看她一眸,清越的声音在神祠门口响起,“长乐十四年,南诏异牟迦及清平官、大军将,与大魏中书令裴皎然,谨诣玷苍山北,上请天、地、水三官,五岳四渎及管川谷诸神灵同请降临,永为证据。异牟迦乃祖乃父,忠赤附魏。去岁中,被吐蕃等离间部落,因此与魏阻绝。今吐蕃欺孤背约,神川都督论讷舌浪人诡召鬼章,侵我边鄙。愿归清平官、大军将等,皆云:异牟迦心无至诚,天地神只共知。牟迦誓:自今已后,与魏同心,不侵不叛如会盟之后,发起二心,及与吐蕃私相会合,或辄窥侵汉界内田地,即愿天地神只共降灾罚,宗嗣殄灭,部落不安,灾疾臻凑,人户流散,稼穑产畜悉皆减耗。”注1 礼部郎中接过话茬,“谨请中书裴皎然,盟誓。” 待他语罢,裴皎然神色肃穆地开口,“魏朝与南诏,各守疆界,不相侵扰。南诏有难,当救之;魏朝有难,亦合赴援。永为藩屏,使魏过恶,不讨伐南诏。 若南诏不守盟誓,辄有窥图,魏必发大军,剿除彼类。至此南诏归心向化,永为汉臣,山河土地皆属大魏。大魏皇帝赐南诏金印,许其自治,岁赐财物,共保西南太平。”注2 “请双方盟使盖印!” 声音落下后,双方各自交换文书分别在盟书上落印。 “请双方盟使杀牲歃血!” 军士上前动作利落地在祭祀所用牲口的脖子上一划,以血入敦。 裴皎然略微皱眉,以指沾血点在唇上。见她如此,那位王女亦以指沾血点唇。 “请双方盟使以天地为证埋藏盟书。从此两国永世交好,若有违背者,必将应誓。” 第753章 誓言 随着盟书被放入准备好的玉匣中,会盟至此已进入尾声。南诏要比中原热上几分,眼下裴皎然穿着层层叠叠的广袖朝服,即便料子不错。可站在太阳底下这么晒着,背后也沁出些许薄汗来。 余光扫了眼树荫处,裴皎然不着痕迹地往荫处挪了些许。刚挪没一会,只觉得身后多了道温和视线。借着垂首整理衣摆的功夫,裴皎然转头往身后看去。 只见李休璟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半日头。恰逢此时山间一阵清风拂过,吹走了大半凝聚在她身上的热意。趁着眼下没有人盯着她,裴皎然弯了弯唇。 “裴相公,请宣读册封诏书。”礼部郎中适时的上前出言提醒道。 将诏书递给裴皎然,礼部郎中摇摇头。自从裴皎然抵达邛崃关后,几乎都是和李休璟同进同出。且不说之前他在长安也听过二人间种种传闻,光是二人这一路上同乘一辆马车,而且他又见过李休璟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裴皎然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过对方两个都是位高权重,不是他能招惹的。 比起刚才诵念盟书时,裴皎然念诏书的声音更显威严,抑扬顿挫的恰到好处。风卷起她的袍袖,腰间的水苍玉佩发出泠泠声响。 念闭诏书,裴皎然从礼部郎中手中接过盛着金印的朱漆盘,将册封诏书搁入其中。面露笑意走到南诏王女前面,把朱漆木盘递过去。 “愿大魏和南诏永结兄弟之好。”裴皎然笑道。 看着她,南诏王女亦跟着道:“愿大魏和南诏永结兄弟之好。” 两道声音落下后,人群中传来一阵阵鼓掌声。 一人手捧册封诏书,一人手持旌节,转过身望向参加仪式的两国臣子。在她们身旁站着手捧盛装盟书正本所用玉匣的使者。 会盟毕,裴皎然和南诏王女带着赫赫仪仗往上下走,停驻在洱海畔。方才他们已经请过天地山川作证,如今便是会盟最后一步。把玉匣沉入水中,交给神灵看管。 忙碌了一上午,早上又起得早。得知宫宴设在晚上的时候,裴皎然便安排荀毓和礼部郎中一道,先去处理后续的事宜。自己则先返回到馆舍里歇息歇息。 虽然头冠未饰金银,但是这么身层层叠叠的衣服穿了大半日,身上不免汗涔涔的。站在屏风旁,裴皎然剥除身上的朝服,任由赤条条的手臂裸露在外。只穿了抱腹坐到案几旁,喝起馆舍内厨房送来的冰饮。 身上的红纱襦和白纱裙彻底铺散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李休璟轻手轻脚地走到裴皎然身边坐下,望着她笑道:“要不要先睡一会。” 一口喝着冰饮,裴皎然长舒口气,“不。有些事我还是要亲自过问一二。”说到这,她舒眉一笑,“那位南诏王女倒是有几分意思。” “南诏王女么?”李休璟整个人靠过来,语调温和,“我方才在南诏的人群中发现个有意思的事情。” “嗯?说来听听。”原本裴皎然感受到身旁灼热的温度贴上来,忍不皱眉。可一听到对方下一句话,又将眉头舒展开。 “好些人在她诵读盟书之时,面露厌恶。我觉得他们大抵是不喜欢这位南诏王女。”李休璟道。 能在会盟这样重大场合,对主盟者流露出厌恶的,怎么都觉得有问题。 双眸微眯,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按照他们的说法南诏王无子,膝下只有一女。可是没说过其他兄弟有没有儿子。而且据我所知,好像南诏继位之法,也没那么多讲究。” “总之今夜在宴上还是要多加小心。”李休璟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淡淡应了声。 宫宴尚未开,且又在晚上。交待了荀毓和礼部郎中一些事,裴皎然便就着屋内的竹榻小憩起来。 此刻南诏王庭内,南诏王女正坐在树下翻阅《尚书》。听人禀报郑珲来了,抬头远远一望。只见郑珲缓步而来,身着形似魏朝圆领襕袍样式的竹青色长袍,仿佛一簇笔挺修竹。 待人走近,南诏王女才堪堪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句,“老师。” “迦凤罗殿下。我去调查过,那些在路上设伏的,都是您堂兄的人。”郑珲沉声道。 “是证据,还是他们招供的?”迦凤罗冷笑一声,“那几位倒是好的很。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会盟身上。此前你抓到的那几个吐蕃细作,怎么样了?” 目露冷意,郑珲道:“和他们有联络的是清平官加蒙贵。供词我还没有呈交给王上。” “老师,我有个主意。”迦凤罗挑眉唇角微勾,温声道:“他们知道此次会盟都夜宴是我主理,必然会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既如此,你我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一挫他们锐气。这样也算对我将来继位少一些威胁。” 凝视着面前的迦凤罗,郑珲面露犹疑。且不说那些王室宗亲实力如何,光这裴皎然就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她实在不觉得这位王女的局,可以让对方被利用,指不定还要被对方倒打一耙。 思忖片刻,郑珲斟酌着开口,“可是殿下,那位裴相公实在难缠的很。我建议您这件事最好不要利用她。” “老师,我倒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我想她一定很乐意参与到我的棋局里来。”迦凤罗舒眉浅笑,又对着郑珲拱手作揖,“老师还请您相信我一会。” 看着迦凤罗的眼睛,郑珲一时无言。到底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明明才豆蔻年华,却比其他王室宗亲更有能力,更有担当事情的勇气。 虽然知晓裴皎然不是那么好拿捏,甚至有可能会借机索取更多的回报。不过倘若能够争取到裴皎然的支持,那么将来王女继位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她们也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顿内政。 笑了笑,郑珲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鼎力相助你达成所愿。” 第754章 宴变 宴席开设于南诏王宫的正殿。迦凤罗陪着南诏王异眸迦一块入殿,此时众人已经悉数到场。南诏王此前虽有一子,但是早夭,如今膝下只有一女。尽管如此,开始这迦凤罗也不在出席之列。 平白无故多出一人,又是年轻未嫁。南诏一干宗亲盯着迦凤罗的眼神颇为玩味。众人不由得开始猜想,莫不是南诏王想为日后登基的王女寻一门倚仗靠山?众人目光转落到在大魏使团身上,此次负责会盟的是女郎,难不成王上属意的是这位英武的将军? 似乎察觉到对面有人在看着自己,李休璟轻咳几声,不着痕迹地往裴皎然身边挪了挪。 察觉到对面南诏群臣对李休璟投去探究的目光,裴皎然勾唇。微笑着看向在她正对面的郑珲。 郑珲皱了皱眉,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出今日宴上藏着算计。不过她还是要为迦凤罗的出现,给出解释,“殿下是王上的亲骨肉。况且裴相公也许诺过我,今日宴上不会有欺辱女眷一事。因此殿下这才出现。” 众人狐疑地看了眼郑珲,可碍于对方平日的威势,只能做出一副默认的样子。 迦凤罗见底下人头攒动,不乏交头接耳之人。面上不由露了些许笑意,此番造势似乎已经成功大半。 然而下一瞬她只觉得身上多了一道含着讥诮的目光。她忙顺着视线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那个眸子的主人,正是裴皎然。 她在郑珲口中,听说过这位魏廷中书令的本事。眼下见对方看着她,也顾不得思虑对方有没有发现端倪,沉声道:“宴启。” 说这话时,迦凤罗双手交叠于腹前,大步踏出,目光坚定地走到玉阶前。接受来自一众人的目光审视。尽管这些目光中充斥着鄙夷和不屑。 乐声自殿外响起,奏的是中原的曲子。彩衣舞伎踏着乐曲的拍子,从殿外一直走到殿中央,甩袖折腰。宴上的推杯换盏,伴着乐舞进行。 除了开头和异眸迦互相敬酒外,剩余的时间裴皎然成为了被敬酒的对象。对面的南诏群臣和宗亲们轮番来向她敬酒,夸赞之词不绝于耳。 听着对面毫不吝啬的夸赞,裴皎然安静的如同一尊玉像一般。除了眼中无波无澜外,嘴角也仅有一抹淡淡的弧度。偶尔也会适当的回应一两句。 在推杯换盏之下,众人已经不知喝了几杯酒。目光都是醉醺醺的样子。 就在此时原本婉转的乐曲,忽然变得激昂起来。目光方才柔媚惑人的舞伎,陡然间被锐意所取代。 借彩绸为掩,领舞者忽地腾跃至裴皎然面前。在她手中还夹杂着一柄利剑,直扑面门而来。然而下一瞬,殿内忽地响起抓刺客的呼喊声。 门口侍卫冲了进来和那些舞伎们缠斗在一块。但是领舞者手中利剑,却径直没入裴皎然衣袖中。惊呼声和利刃相击的声音迭起。 趁着领舞者怔愣的一瞬,李休璟抬脚踹了过去,将对方踹倒在地。此刻殿内的斗争也进入尾声。 舞伎们悉数被侍卫制服在地。南诏群臣和宗室们皆是一脸惶恐不安。 青袍男子扫了眼,持剑拱卫在异眸迦面前的迦凤罗,冷斥道:“迦凤罗这便是你主理的会盟宴么?竟让刺客混进来!他们居然胆敢行刺大魏使臣,这件事你必须给一个交代。” “王叔,你想要交代?”没理会对方的嚣张姿态,迦凤罗目光淡淡,“那现在就搜身,再审他们。郑相你来” 话落郑珲上前,“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被反剪胳膊的领舞者闻声,冷哼一声。一副不愿意理会郑珲的模样。 “无妨。”郑珲挑眉,慢悠悠地道:“你们行刺的是大魏使臣。我听说这位大魏使臣是御史出身,想来她有几分审讯手段。不若我把你们交过去,也算有个交代。” 说着郑珲移目望向裴皎然,却见对方露出半截胳膊。掩住伤口的手指上,还沾着血。而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仿佛已经洞穿他们的伎俩。但却没有要参与进来的意思。 裴皎然会受伤这件事,并不在她们算计之列。 “是他,是凤牟寻指使我们在宴上刺杀裴皎然。”跪在最中间的舞伎,抬手指向凤牟寻。正是方才被唤作王叔的人。 看着凤牟寻,迦凤罗冷笑一声,“方才王叔还信誓旦旦,说是我办事不力。没想到却是您包藏祸心。王上,儿臣觉着应该立即将王叔下狱审问。儿臣怀疑和吐蕃细作勾结的人,也是他。” “胡扯!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迦凤罗你别血口喷人。”凤牟寻朗声反驳道。 “可他们都说是你。而且那些吐蕃细作也说是和你有所勾连。”迦凤罗挑眉,讥诮地看向凤牟寻,“王叔何必做无谓挣扎。” 王座上沉默许久的异牟迦喟叹一声,“按照王女的意思。先把凤牟寻下狱审问。”说到这他望向裴皎然,见她身上有伤,温声道:“此次刺杀,是我们南诏失职。我们会尽快给您一个交代,还望您海涵。” “无妨。”裴皎然面上露了些许笑意,“不过您既然有内政要处理,某先告辞。”言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回到馆舍内,裴皎然靠着案几伸臂。由着李休璟为她处理伤口。 “好端端让她割你一刀做什么?”李休璟一面替裴皎然缠着绷带,一面叹道:“这苦肉计万一不奏效如何?” “郎君觉着这是苦肉计?”裴皎然故作惊讶地看着李休璟道。 捕捉到裴皎然眼中的促狭,李休璟明白这眼前人,又开始嫌弃自己蠢。 李休璟一笑,“不觉得。只是觉着你这伤没必要,以你的能力可以躲过去。” “不躲不是更好?”裴皎然把玩着手中药膏盒,慢悠悠地道:“我要是受伤。对方这计谋能实现,而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觉着那座失落多年的城池,仍需要服归王化。这样对你们都有好处。” 第755章 强取 从会盟宴上回来,大魏使节被刺客行刺受伤的消息,在南诏王城中不胫而走。城中有传言说是现任南诏王之弟凤牟异派人行刺,意图迫害两国会盟,从而继续交好吐蕃,吞并大魏的疆域。 正在馆舍里和李休璟对弈的裴皎然,听着防阁的禀报,若有所思地蹙着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准确的封堵住李休璟白子的退路。 赢了局。裴皎然一脸闲适地捧起刚沏好茶饮下一口,“南诏王优柔寡断,皆是这些年有心归附。但在凤牟寻的唆使下,在大魏和吐蕃之间一直摇摆不定。再加上他如今没有子嗣,许多朝臣都偏向凤牟寻。”屈指把玩着棋盒中的黑棋,眉眼一弯,“迦凤罗她想要成为下一任南诏王,就必须要把对手铲除出去。” “凤迦罗能够掌控的力量有限。除了郑珲外,站在她那边的人不多。”李休璟将面前的糕点推了过来,“昨日在宴上我观察过。虽然她已经先发制人,但是仍旧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闻言裴皎然捻起糕点,小咬一口。眉眼随着一弯,宛若一只狐狸。 “你想做什么?”李休璟问道。 “等她们主动上门寻我。”裴皎然面上笑意浅浅,眼露锐芒,“她们们现在急需来自外界的力量。” 迎上她的视线,李休璟起身挤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她入怀中。在她脸颊上一戳,“坏狐狸。” 裴皎然只是笑着,却阖上眼。二人双双陷在柔软的丝绸中。李休璟静静抱着她,身躯贴着她的后背。 “晚上一道出去走走如何?”李休璟道。 背对着李休璟的裴皎然眯眸,“好。”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只听得防阁的声音传来,“迦凤罗和郑珲求见。” 听着二人的名字,裴皎然轻哂。睁眼温声回道:“请她们进来吧。” 等门外两人进来时,李休璟和裴皎然依旧在对弈。听见脚步声的裴皎然转头,微笑着看向屏风旁的两人,弯了弯唇。 见二人进来,李休璟适时地起身离开。 “裴相公。”见裴皎然敞着胳膊,上面还缠着绷带,迦凤罗温声道:“您的伤没事吧?” “无妨。不过一点小伤罢了。只是……”裴皎然挑眉一笑,“你们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说这话时,裴皎然分明一脸闲适淡然的模样,但话中却有不容抗拒的意思。 闻言迦凤罗和郑珲对视一眼。这也是她们今日来的目的,她们要给对方一个解释,并且邀她入局。只是没想到对方似乎知晓她们的目的。 “我们今日来的确是想给裴相公一个满意的交代。”郑珲相较于迦凤罗要更加沉稳,更加淡定从容。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清平官之首。 既然对方已经察觉他们的意图,一直隐瞒利诱,还不如直接坦白。对方的背后是整个大魏,她知道大魏的皇帝赋予了眼前人便宜行事的权力。一旦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抢先一步和对方合作,她们的情况只会更糟。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裴皎然道:“我已经修书给剑南节度使。虽然路途遥远,但是趁乱把弄栋城拿回来也不是难事。反正理由足够。” “裴相公何必如此,让两国百姓再度陷入战火,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郑珲说这话时,语气中不乏不满。即使知晓对方多半是在故意出言试探。 裴皎然点了点头,“既如此,你我也没什么好谈的。凤牟寻虽被擒,不过他还有子嗣。再不济还有其他王室可以继承王位。凤牟邑敬奉宗室,而且也多次劝说凤牟迦归魏,倒不失是一个良选。” 迦凤罗听罢沉声道:“诚如裴相公所言。我们即使擒住了凤牟寻,还有其他人比我有资格继承王位。只是你确定他们会让你活着离开南诏么?裴相公你支持其他人,但其他人都不能与我还有凤牟邑抗衡。” 裴皎然冁然莞尔,“能够用舆情来掌控民间的力量,已经很不错。既然你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为什么不再乘胜追击?去铲除其他竞争对手呢?你们要引箭射鹿,鹿既在手,又何须再依赖制弓之匠。” 她知道对方的诉求是什么,同样也考虑的非常清楚。既然迦凤罗作为王女在继位上有重重阻力,不如孤注一掷,直接掌控南诏王。之后无论想怎么样,都能够合理合规。 郑珲和迦凤罗听着裴皎然的话,皆是一脸怔愣。掌控父王,抢占先机?不过有一点裴皎然没有说错,眼下是她们占据优势的时刻。一旦不能把握这个机会,局势将一去不复返。 郑珲对裴皎然的办法,倒是极为认同。 “裴相公言之有理。眼下舆情被我们操控着,若是一直纠结获得认可去继位,从根源上获得认可才是本源。凤牟寻亦是众矢之的,凤牟邑成为新的继承人之一。不过他有没有这个想法,旁人都会把他推上去。魏廷并不在乎谁当上下一任南诏王,只要这个人愿意继续延续盟书上的承诺。魏廷必然鼎力支持,只有这样两国才能共享太平。”说完郑珲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皎然。 迎上郑珲额鄙夷的视线,裴皎然面上笑意更深。对她而言,也并非以武力抢夺弄栋城一途。也可以许以利诱,趁着南诏放松之际,然后再其他国媾和在一块。随后只要南诏一流出其他想法,她都可以用合法渠道掌控弄栋城。 不过她怎么可能给出南诏选择的机会。深吸口,裴皎然道:“二者虽皆不可取,若能以能臣干涉,何愁不能沦为依附者?但我大魏乃天朝上邦,不必如此行事。如今吐蕃虽大败,难保来日没有卷土从来之日。未来南诏仍旧选择和吐蕃合作,于你我皆无益处。剑阁难入,中原再度陷入战火,天下难清。战火重新在此燃起,山川未必会降下惩罚。即然如此,何不如孤注一掷。” 第756章 狐狸 “此外,二位来时。凤牟寻虽身陷牢狱,舆情亦偏向你们,安知明日照旧乎?你二人既已掌控优势,为何不孤注一掷。若是仍旧犹豫不决,一旦此事有变,危在旦夕。凤牟寻和凤牟邑二人,支持者众。一旦有变,是否会对你二人出手实在难料。我与郑相在边事问题上目标一致,在弄栋城时又承蒙照料,感于此情,也不能坐视不理。必要祝你们一臂之力。” “至于事成之后。我仅需弄栋一城归还于大魏,我会奏请陛下在此重设羁縻府。以保两国能够安稳通商,永世交好。此中利益取舍,还望二位好生思量。” 说完,裴皎然也不给郑珲插话的机会。转头看向迦凤罗道:“我知殿下心思,还望殿下能够理解我此举仅为两国安宁。相忍为国,以全我情。” 郑珲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迦凤罗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可以把弄栋城还给你们。但你又能为我提供什么?” 见此郑珲将心一横,慨然道:“朝中异议又如何?即便恪守本份,但居于高位,总要时人抨议。我既非南诏人,又身负汉血,自知非议颇多,但也绝不容无能者窃取宝位,荼毒一方百姓。至于清望,于我这清平官又有何干。往年王上被迫在吐蕃与魏廷之间汲汲经营,致使年年征战,民生凋敝。如今魏有贤臣,出使我国,以会盟求太平。正是天赐良机,使民与国皆能休养生息。若任由逆贼窃国,则必将再陷战火。既负天地山川鬼神,又负万民。百姓之命,碾为齑粉。” “裴相公,你我殊途同志。我与殿下在朝中虽然力薄,但心向魏廷。若能得魏廷相助,唯以愚才,逐吐蕃于逻些,护西南之安宁。唯以残命,保两国百姓太平。若有违此誓,天地同弃。” 郑珲是聪明人,也是明白人。这一番话是在盟书后,保证南诏会永远和魏廷互为兄弟友好。 闻言裴皎然舒眉一笑,温声道:“‘贞心峻节,志不可夺,唯义所在,考之图史,亦何世而无哉!’殿下和郑相大可放心。此次,我与大魏必为汝等后盾。” 目的达成,又得到裴皎然的承诺。二人不再多留,当即起身告辞。 待二人离开,李休璟慢悠悠地走进来。想起方才裴皎然一本正经地忽悠二人,最后又情真意切宽慰对方的模样,禁不住嘴角一颤。方才二人出来的时候,他也瞧见二人的模样,皆是一脸非常赞同。李休璟不由腹诽起来,这二人不仅被裴皎然忽悠瘸了,就连拿到手里的好处,也是外里诱人,实则难以下咽。夺位之事一旦成功,南诏日后定要以大魏马首是瞻。因为得位为外力相助,且自身无强大实力,只能沦为大魏傀儡。 听见脚步声,裴皎然抬眼,“你笑成这样做什么?吃坏了东西?” “我笑那两只小狐狸,皆斗不过你这只老狐狸。”李休璟俯下身瞧着她,“说罢,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闻问裴皎然笑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不能干预太多,顶多只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二。让贺谅在馆舍里等消息,一有问题就去围了凤牟寻和凤牟邑的宅子,他们不敢贸然和我们动手。” 李休璟也明白过来。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会盟一事而来,碰上南诏发生内乱,也只是凑巧而已,不能过度干预。否则传回长安,落在帝王耳中,大有勾结异族之嫌。因此笑着看向裴皎然,“你决定就好。” 得到李休璟的准许,裴皎然即刻命人唤了贺谅来。吩咐他,这几日就留在客栈待命。若是郑珲送来密信,便按照她吩咐的去做。 已经和郑珲等人见过面,裴皎然想起白日答应李休璟的话,眯眸在屋内扫量一圈。从包裹中翻了件窄袖坦领裙换上。 “走吧。我们出去转转。”裴皎然道。 据馆舍中仆役所说,城中因为她这位会盟使的到来,比往日还要热闹不说。以往只有在庆典时才会有的表演,日日都有。她们要是想欣赏的话,可以前去一观。 为了不引人注目,裴皎然特意在馆舍不远处的摊上,买了两个罗刹面具。她和李休璟一人戴了一个。 城中各处自是如同庆典时一般,各处张灯结彩,乐舞声和吆喝声混迹在一起。目之所及皆是很热闹的场景。 “你我似乎没怎么看过灯会。”裴皎然把玩着腰上玉佩道。 “琐事缠身,哪里得空。不过我还是喜欢上次在扬州的灯会,你缠于我手上的红线。”李休璟牵着裴皎然的手,“我一直都贴身戴着,希望你我能就此纠缠一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城中水道旁。和中原灯会时景致无二,水面上千灯汇聚如星河倒悬其中。两边尽是在此放灯祈福的百姓。 “南诏虽离我们甚远。不过有些习惯还是和我们一样。难得出来一趟,一道放个灯吧。”说着裴皎然就走到不远处的小摊前,买了两个莲花灯,又问摊主借了纸笔。 “你还懂南诏话?”李休璟笑问道。 “我不是说了么。我十五岁就离家远游,去过很多地方,在南诏也住过一段时日。”裴皎然一面提笔在纸上写着,一面道“南诏信奉神祗多为天地山川,你在这许的愿会很灵验哦。” 说完裴皎然搁笔,往李休璟那边瞥了瞥。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休璟侧身挡住她窥探的视线道:“看了会不会灵验。等我会在告诉你是什么。” 待李休璟写完,裴皎然问一旁的南诏民众借火,将烛芯点燃。二人捧着灯,一道走向水边。 二人同时推灯入水,看着莲花灯随着水波荡漾一齐飘向远处。裴皎然弯了弯唇。 “裴皎然。”李休璟唤了句。 难得听李休璟以全名唤自己,裴皎然双眸微眯,笑道:“做什么?” “我无所愿。只愿你能活至人仙之年,岁岁平安。”李休璟笑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唇梢微微扬起。世人有云七十古来稀,八十耄耋,九十老童,百岁人仙。可纵观史书,活至百岁者甚少。而她上辈子英年早逝,未曾体验过何为华发满头。静默片刻,裴皎然忽而唱道:“邕邕和鸣,顾眄俦侣。俛仰慷慨,优游容与。鸳鸯于飞,啸侣命俦。朝游高原,夕宿中洲。” 婉转吴音入耳,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的侧脸,沉声道:“愿为俦侣,不离不弃。” 第757章 嗣子 等二人回到馆舍时,便见贺谅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裴皎然眯眸思量一会,拉着李休璟的手,慢悠悠地走过去。 见二人回来,贺谅面上神色一松。 快步走到裴皎然跟前道:“方才凤牟邑和凤牟寻都带人来过。说是城中依旧有吐蕃细作,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要将馆舍围起来。不过被我等挡了回去。” “看样子他们已知晓,迦凤罗和郑珲来寻我的事。”裴皎然双眸勾动,目光往对面的巷子瞥了眼,“无妨,左右至多后日我们就要启程。贺将军你且去准备启程的事宜。” 狐疑地看她一眸,贺谅点头。 游玩几个时辰,在烟花的熏燎下二人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裴皎然自解去外裳,走到妆台前,逐一卸去头上钗环。珍珠明珰,斗钿璠玙,叮呤当啷地坠入妆匣中。黄铜镜里映着李休璟的身影,没走近,也没刻意隔远。 妆台前的烛火轻轻摇曳着,李休璟忽地走近,握住她拿起梳子的手。抽出梳子,修长的手指持着玉梳在她发丝间游走。 “等回长安,我带你见一个人。有些事情也该向阿耶和阿娘说清楚。”李休璟停了动作,下巴枕在她肩上,“说清楚对你我都好。” 闻言裴皎然嗤地一笑,“怎么?郎君莫不是非李家亲生,眼下要坦白一切么?” 话音刚落,腰上被李休璟轻轻一掐。低呼一声,裴皎然偏首睇了过去,目含不快。 “不要胡思乱想。我当然姓李,只不过没那么在乎。”李休璟贴着她脸颊,目光灼灼。 听着这话,裴皎然顿时来了兴趣。揽住李休璟脖颈,手贴在他面上,“璟郎,你要说清楚什么?” “替阿耶重新选一个嗣子。我不再是阿耶的继承人,你给李家的让利也会少一些。”李休璟索性反手抱住裴皎然,“我心目中的人选是我同族的弟弟,是这一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亦撒手人寰。就这样自幼失怙失恃,在陇西老家吃着百家饭长大。” 嗣子二字入耳,裴皎然掀眸直勾勾地盯着李休璟。她倒是对成为李家妇,在李家族谱上和他的名字并列没太大意见。只是他为了避免来日李家和她争权,放弃嗣子的身份,多少让她有些莫名的震撼,无法坦然面对他对她的情愫。他的这个答案似乎过于贵重。 眼见裴皎然不说话,李休璟沉声道:“你不必觉得对我有愧。若没有你为我周旋,我也到不了现在的位置。” 思忖片刻,裴皎然坦率道:“李司空他知晓你的想法么?好不容易才培养出这么优秀的继承人,且还和多方有联系。李家其他人能轻易松口么?郎君能被启用不单是因为我,而是陛下需要集权。他喜欢,你的离经叛道。郎君是一把好刀。” “我知道。可你我效忠的不是太子么?将来太子继位,这些都算不上污点。”李休璟声音低沉。 裴皎然面色如常,“可太子,他也是未来君王。臣强则君弱,君强则臣弱。眼下陛下已借我之手打掉强藩,其余藩镇皆臣服于朝廷。在他眼中我是强臣,否则中书令的位置,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予我。郎君于他而言,虽然不是强臣,但亦是有潜力的强臣。郎君,你想好不做李家嗣子以后,要如何面对内外指摘么?” 李休璟心中一凛,面色却平静如常。沉默良久后道:“我已经考虑好一切。” 听罢,裴皎然沉默片刻,复道:“郎君,当真考虑清楚了么?我是强臣,是能帮皇帝办事的好刀,亦是随时可弃的棋子。选择我,除却休戚与共外,更无退路可言。我若是郎君,就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即便有情,也不该袒露于人前。不然强臣与强臣结合,只会让天子对你我更加忌惮。郎君你我之情,如逆风执炬,犹有烧手之患。 ” 望着裴皎然,李休璟闭目不言。裴皎然这番话也算是为他做足考虑,他何尝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但往事种种在心头,从前世的针锋相对时,他便折服在她才学思想之下,今生再见时,她闯入府邸利诱他入局,烛火下一身青袍入竹,一双眼如沉冷古井,她掀眸微笑,戛玉敲冰的声线萦绕在耳际。他便知道,自己这一回,所求更多。 他不止想看她紫袍玉带,想和她花前月下斟酒相对。更想看她在黄昏中乘鸾车而来,凤冠霞帔,华服九重。宾客皆去后,红烛醉酡之下,二人共饮一瓢酒,发绾同心。 敛了思绪,李休璟淡淡一笑,“我已经考虑清楚。陛下那边你不用担心,阿耶那边我亦会和他们说清楚。当我不再是李家嗣子,荣耀也和他们无关。” 声音落下,裴皎然阖眸拥住李休璟。在他耳畔道:“希望郎君不要后悔。” “不会。”李休璟道。 二人难得在剖白后,相对无言。 就着仆役送来的水沐浴后,裴皎然带着潮意藏入被窝中。未几,另一具潮湿滚烫的身躯贴了上来。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李休璟问道。 “至多后日。重要先帮迦凤罗把外事给料理干净。”裴皎然挑唇一笑,“方才巷子口有人在盯梢。我想他们多半已经知道我回来的消息。” “按照这情况,他们多半会趁夜围馆舍。不让我们有插手的机会。”李休璟支起身子,目光落在她面上,“我们不如现在就行动。”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眨眨眼,“他们既然白日已经来过。我们再行动,恐怕来不及。” “那我们?”李休璟打量着她,眸露思量。 “若是郎君率军夜袭时,做什么好?”裴皎然笑着问了句。 “制造混乱。”李休璟一下子反应过来。裴皎然要干什么。 裴皎然一笑,“郎君不愧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我想这个时候,贺谅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有所行动。” 似乎是为了应证她的话,不远处有火光亮起。 第758章 兵戈 远处亮起的火光映在窗纱上,脚步声从屋外响起,回荡在走廊上。裴皎然唇角含笑,偏首望向门口,李休璟亦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裴相公,城中有两处宅邸起了火。看样子似乎是南诏两位宗王的府邸。”防阁在门外道。 听着防阁的声音,裴皎然敛眸沉声道:“知道了。传我命令,让人去协助救火吧。” 门口的防阁当下应喏离去。 协助二字咬的极重,李休璟目光转落到裴皎然身上。低笑着开口,“协助是假,兵围是真吧?” “火是真,兵亦是真。我们和南诏既然互为兄弟,帮忙救火后屯兵府外,严防贼人作乱也是真的。”裴皎然舒眉,面上笑意清浅,“时候不早,我们先睡吧。” 是夜,迦凤罗以侍疾的名义率亲卫数十人入宫,连同郑珲事先已经买通的王宫内卫,一道把守住南诏王的寝殿。而迦凤罗和郑珲同时当面列举凤牟邑和凤牟寻二人罪状,揭发二人和吐蕃勾连,意图谋害大魏使臣,借机谋篡王位。南诏王闻言勃然大怒,特命迦凤罗将二人及亲眷一并捉拿归案。 却被郑珲安排的侍从进来通报。凤牟寻已经买通狱卒出逃,眼下正在攻打王宫大门。大门原为尚蒙贵所守,见凤牟寻部将凶悍,奋力拼杀,但终究寡不敌众,誓死不降。借着这股势头,凤牟寻和凤牟邑两人势力汇合,如同滚雪球一般越发壮大。随后又纵容吐蕃细作去攻打馆舍,击杀大魏使臣。 侍从一禀报完,连忙躬身退到一侧。 喧闹声和兵戈声一并传入耳中。凤牟迦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面前的迦凤罗,“阿罗,他所言都是真的么?” “父王,女儿和此人所言句句属实。王叔们确实反了。女儿若不是以为您侍疾之名,只怕也进不来王宫。”说罢迦凤罗撩衣一拜,语调朗朗,“父王放心,女儿誓死扞卫您左右。” “臣亦誓死扞卫陛下周全。”郑珲亦跟着开口道。 其余人闻言纷纷附和。 一众声音传入耳中,兵戈声亦越来越近。 “阿罗你且拿我的王印去领兵抵抗。若有不从者,就地格杀勿论。”南诏王厉声道。 “是。郑相,父王的安危就交给你。”言罢凤迦罗转身离去。 凤迦罗从侍卫口中得知王宫内两处城门已失后,便命令所有守卫力量缩保到王宫内苑附近。又命令弓弩手上城墙埋伏,凡有靠近者格杀勿论。如今城外她已经收到消息。裴皎然的人在那二人的府邸放了把火,已经牵去那二人大半注意力。她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把凤牟寻骗进来,并且将其诛杀。 将凤牟寻的行径分析一番,迦凤罗随即安排道:“随时准备露出破绽,引凤牟寻和其部众入内苑。” 凤牟寻是被其子寻罗阁从牢中所救,据其所言南诏王凤牟迦已经听信谗言,要诛杀他和凤牟邑,好扶其女继位。 王叔凤牟邑已经得知消息,特意放他来救父。二人联手铲除大逆不道的王女迦凤罗。得知消息后,凤牟寻勃然大怒当即带部众攻打王宫,而凤牟邑则在外制造骚乱。 不曾想他在王宫内遭到抵抗,即使他所率也是精良部队,但是在内苑布防完善的情况之下,一时间竟然无法突破防线。不得不暂缓攻势,等待进攻时机。同样凤牟邑那边也传来消息,在他们府邸纵火的是那大魏使臣裴皎然的人。 得知此消息,他几乎可以断定。迦凤罗那小妮子必然已经和裴皎然联手。而那裴皎然究竟在迦凤罗手里得到什么筹码,才会出手帮助他们,暂且不得而知。 正当凤牟寻烦闷之际,以往安插在内苑的眼线,突然传来消息。迦凤罗和郑珲要带着南诏王避到宫内的高塔中。眼下内苑西北角的防御最弱。 突如其来的消息,并未让凤牟寻面上产生喜悦。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寻罗阁,“你觉得这消息可靠与否?” 闻言寻罗阁抬头,一脸怔愣。最终只说了两句所言浅浅,声如蚊讷,到声音落下时也没说出话来。 看着儿子,凤牟寻面露几分失望。终究还是道:“也罢,你我到这个份上。也就只能孤注一掷。不过你还年轻。听着,你即刻去馆舍内求见裴皎然,让她庇护你。眼下只有她能留下你一条命。” “儿愿父亲为您冲锋陷阵。”寻罗阁道。 闻言凤牟寻无奈一笑,“听父亲的话。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且去吧。还不快把他带去馆舍。”言罢凤牟寻带着部将,头也不回地往内苑西北角去了。 如眼线所言,西北角防御最弱。守卫的抵抗在他们的碾压中不值一提。他带着仅余的部众轻而易举地闯入了内苑。然而刚刚摸到南诏王寝殿门口,还来不及设伏,就把周围骤然亮起的火光团团围住。 睇目四周,皆是明火执仗的甲士。只见他们主动让出一条道,迦凤罗和郑珲徐徐走出。 “王叔别来无恙。”迦凤罗笑唤道。 是她让人假传消息给二人,并且故意把凤牟寻给放出来,让他和凤牟邑能够合作。唯有如此,才能坐实二人要谋篡王位。至于要带父亲撤离的消息,也是假的。目的就是让父亲亲眼瞧见。 自觉中计的凤牟寻,一想到自己儿子有机会逃脱,东山再起。冷笑一声,“阿罗,你和郑珲自以为天资过人。可是那裴皎然又哪里吃素的,你们和她交易,无非是自取灭亡。” “王叔成王败寇。至于我和裴相公做了何交易,都和你们没关系。”迦凤罗手持长剑,指向凤牟寻,“父王您看见了。王叔攻进王宫,意图谋逆篡位。” 声音落下,咳嗽声亦从人群中响起。只见凤牟迦从人群走出来,目光中透着厌恶。 “请父王准许我,诛杀此贼。”迦凤罗躬身道。 闻问凤牟迦闭目点了点头。 刹那间火与兵戈声并起。 第759章 承诺 明亮火光下,迦凤罗持剑而动,她的身影被拉的老长。内苑之中骑兵没有任何优势,只能近身肉搏。 眼见包围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迦凤罗猛地一弯腰,趁着凤牟寻靠近之际,左手忽地出剑,一记海底捞月反刺过去。这是她苦练多年的本事。 凤牟寻瞬间被一剑贯穿胸膛,人群中顿时响起惊呼声,其部众见状想要反制迦凤罗。然迦凤罗出剑迅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剑搁下凤牟寻头颅。举着那还未闭目的头颅,高声喊道:“贼子业已伏诛,但有负隅反抗者,格杀勿论。” 望着倒在地上,脖腔中鲜血喷涌而出的尸体。原本还和王宫卫兵缠斗在一起的凤牟寻部众们,纷纷抛下手中武器,跪地请求南诏王的宽恕。 “父王,宫中逆贼已诛,还请好好歇息。儿去处理宫外的贼人。”言罢迦凤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郑珲,转身离开。 在离开王宫前,迦凤罗让人把凤牟寻战败的消息传递了出去。同时又让人把凤牟寻的头颅悬在城墙上,以此激励士气。宫内守军的气势再度盖过了叛军的气势。本就在宫外没讨到任何好处的凤牟邑,听闻此消息后,更是溃不成军,最终被大将军乌蒙黎斩杀。 待得城内火光熄灭,叛乱被平后,迦凤罗终于回到王宫中休整。虽然此时南诏王已经歇下多时,但是寝宫外依旧是守卫森严。 “我们的人在王宫内外搜寻了三遍,都没找到寻罗阁。”郑珲迎上前,目露肃色,“有人看见他被人带着逃向东边。” “城东?那不是……”迦凤罗讶道。 “我担心裴皎然会出手干预。”郑珲睇目四周,压低声音,“她对弄栋城志在必得。你我若是毁诺,落在她手中的寻罗阁是一把好剑。” “我现在就去寻她。不把寻罗阁交出来,她也别想离开南诏。”说着迦凤罗目露厉色,转头对郑珲道:“烦请郑相替我守好王宫,我去去就回。” 闻言郑珲点头,温声嘱咐道:“殿下多加小心。不要和裴皎然硬碰硬,此人智多近妖,你要以稳住她为先。” 馆舍内,裴皎然面露倦怠地看着面前哭泣不止的男子,弯了弯唇。此人自称寻罗阁,乃是凤牟寻之子。遭人追杀,不得已逃至馆舍之中,请求大魏使节出手庇护。 听着寻罗阁的哭泣声,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虽然说凤牟寻的叛变有她推波助澜,但是其子会来寻求她的帮助,倒是出乎她意料。 “你希望大魏庇护你?”裴皎然温声开口。 “裴相公,求您和大魏庇护我。”寻罗阁恭敬的语气中,不乏哀戚,“我已经无处可去。”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响起阵阵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拍门声。 声音入耳,跪在地上的寻罗阁身子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裴皎然脚边,扯住她袍服一角,声泪俱下。 闻言裴皎然淡淡一笑,示意防阁先把人带下去。又命贺谅前去开门。 门甫一打开,迦凤罗带着人闯进来。睇目四周,拔剑指向裴皎然。 垂首扫了眼面前剑锋,裴皎然含笑望着面前的迦凤罗,“殿下这是何意?” “寻罗阁在何处?”无视裴皎然的目光,迦凤罗当下指挥麾下将士搜查馆。 然南诏军士才走一步,便被贺谅带着士兵所阻拦。双方持刀对峙,拱卫在各自效忠的对象身旁。 “夜半三更,城中失火不说。殿下居然带着士兵要搜查本使所在馆舍,看样子你们也没把会盟时许下的承诺放在心里。”裴皎然捧茶啜饮着,语调温和,“殿下说寻罗阁在此,敢问可有证据?” “裴相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信守承诺,希望你也可以信守承诺。”迦凤罗撤剑回鞘,“否则山水倾颓,你也得不到想要的。” 转头瞥了眼寻罗阁所在地方,裴皎然面色如常,“我若是不信守承诺,殿下哪里会这么轻易就得偿所愿。我已经让你得到想要的,殿下什么时候让我得到想要的呢?” 眼见裴皎然顾左右而言他,迦凤罗深吸口气,面上露了几分厌恶。若非一直记着郑珲的话,她还真想按着眼前这人,好好揍她一顿。 “你什么时候交出寻罗阁。”迦凤罗问道。 “那就要看殿下什么时候把我要给我。”裴皎然舒眉一笑,“忙碌一夜,殿下还是回去歇着吧。某明日正午便会动身,希望在此之前可以得到好消息。否则我大魏也不介意,找个地方养一个对我们无用,但是对你们有用的棋子。” 言罢,裴皎然摆了摆手,示意贺谅把人送出去。 听见迦凤罗离去的动静,寻罗阁这才敢出来。满脸堆笑地走出来,不忘往门口看了好几眼,确认门口已经无人,方才走了过来。 “多谢裴相公。裴相公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寻罗阁出言叩谢。 双眸微眯,裴皎然打量起寻罗阁,“你父虽有异心,不过你么……” “但凭裴相公吩咐!”寻罗阁想起方才迦凤罗哑口无言的样子,目中谄媚之意更重。 迎上寻罗阁谄媚中含着期许的目光,裴皎然莞尔,“拿下!” 轻喝声落下,贺谅立刻上前反剪了寻罗阁双臂,押着他跪在地上。 “裴……裴相公,你……你干什么。”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寻罗阁慌了神,语无伦次地道。 “你既然是来求我庇护,我自然要庇护到位是不是?”裴皎然唇角噙笑,“把他先关到柴房里面。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触他。” 不给寻罗阁反应的机会,贺谅扯下寻罗阁衣袍一角。把他嘴堵上,拖进了后院的柴房里面。 在厅中静坐了一会,裴皎然方才起身返回自己屋内。 “你怎么没睡?”裴皎然看着李休璟,皱眉道。 “城里动静那么大,哪里睡得着。事情如何了。”李休璟递了茶过去,“我刚刚好像听见迦凤罗的声音?” 接过李休璟递来的茶水,饮下一口。裴皎然温声道:“一切顺利。不过凤牟寻的儿子跑到了馆舍,求我庇护他。方才迦凤罗正是为他而来,我把她挡了回去。” “她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思量一会,李休璟道:“不过她好像也没得选。” “我只要弄栋城。她信守承诺,我还能替她把寻罗阁杀了。”裴皎然打了个哈欠,“她要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做什么。” 第760章 羁縻 晨光重新洒在城中,喧闹声一点点在城中各处铺陈开来,风中浮动着烈火焚烧过后的气息。高大的城门上悬挂着两颗披散着头发的人头,引来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迦凤罗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围观的百姓,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沉声道:“馆舍那边还没有动静么?” “没有。只是馆舍中仆役,看见裴皎然下令将寻罗阁关在柴房。且没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允许接触。”侍卫躬身拱手,“是否需要在馆舍附近加派人手。” “不用。”郑珲快步走了过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遂压低声音道:“王上他有急事召见殿下,殿下先进宫。裴皎然那边您不用担心,下官去和她谈谈。” 闻言迦凤罗双唇微动,目光复杂地看着郑珲。点了点头,带着侍卫转身离去。 馆舍中,裴皎然正和荀毓等人商量返程的事宜。听见防阁禀报郑珲在外求见时,面上浮起些许笑意。嘱咐了众人几句,转身和防阁一道离开。 “裴相公。”听见脚步声,郑珲转身面带笑意拱手,“昨夜可有受惊?” 示意庶仆上前奉茶,裴皎然唇梢微扬,“大事既定,我昨夜睡得安稳。不曾知晓城中发生了什么。”忽而掀眸,“不过我看郑相你面容憔悴,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眼下没有外人。裴相公不必如此,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为何而来。”郑珲道。 “那又如何?”脸上挂了一抹笑,裴皎然扬眸,对上郑珲锐利的目光,下巴微扬。神色冰冷地看着她,“你我的诉求,彼此清楚。寻罗阁他的确在我手中,用弄栋城换他一条命,不好么?” 看了她一会,郑珲忽而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同寒刃。 “我知道你聪明过人。大魏皇帝对你也是委以重任。”郑珲握着手中杯盏,“但弄栋城里住着的已经习惯多年的百姓。你不该如此,也做不到如此。” 郑珲话一出口,裴皎然唇边笑意渐深,一脸讥诮地看着她。 想起来的路上所见满目疮痍之景,裴皎然语调微冷,“这些事还不轮不到你操心。”见郑珲不语,她继续道:“我自有我的手段。况且若非不念故土,又怎会不忘乡音?” 话落耳际,郑珲垂首,“若弄栋城还给你们,你打算如何治理?是要剥夺他们如今的信仰和文化么?” “我没那么野蛮粗暴。可先行怀柔,再以重典。从前的文化和信仰都可以保留。”裴皎然挑眉,笑着道:“我会上书谏言陛下,在弄栋城设立羁縻府,一切皆依照旧制。”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际,郑珲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皎然。对方会有这样的回答,在她意料之外。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强行把弄栋城的百姓牵走,让其沦为空城。未曾想对方居然是这个打算。 “你能保证,你说的这些都能做到么?”郑珲道。 闻问裴皎然淡淡一笑,“我若是不能做到这些。要你们归还弄栋城做什么?”见郑珲久久无言,她接着开口,“不要在和我废其他话。进宫去请王命,而我则会在拿到诏令时,杀了寻罗阁。此后你们得以高枕无忧。” 深深地看了她一眸,郑珲转身离去。 “去通知贺谅几句。启程时,把寻罗阁也带上。”裴皎然屈指摩挲着盏沿,“别忘了把他嘴堵上。” “喏。” 郑珲甫一返回王宫内,刚好遇见来寻她的迦凤罗。二人对视一眸,各自颔首。屏退了跟着的侍卫,迦凤罗示意郑珲和她一道过来。 “如何?”迦凤罗温声询问。 “她已经承诺。只要把弄栋城归还给魏廷,她会替我们对这件事善后。”郑珲微微倾唇,“我知道殿下担心,魏廷不会好好对弄栋城的百姓。我询问过裴皎然,她会上书魏廷皇帝,在弄栋城设立羁縻州。一切皆可依照旧制。” “可若她只是出言哄骗你我呢?”迦凤罗满眼的不赞同。若是要她为了顺利登上王位,将治下的百姓交于他国,她实在做不到。即使在数十年前此城曾是魏廷所属,但那都是陈年往事。 “殿下,你我如今无路可选。我在弄栋城的时候,曾和裴皎然交谈过。”郑辉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她在某些时候显得有些冷酷无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对百姓非常上心。” 思忖片刻,迦凤罗点点头。 “也罢。既然如此,你随我一道去见父王吧。”迦凤罗道。 本来就身体不好的南诏王,经历昨晚一事,面色更是不好。眼下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也没掀眸。 示意郑珲去写诏书,迦凤罗转身走到南诏王榻前,温声道:“父王,此次能够平定叛乱,全倚仗魏廷出手相助。儿已经答应大魏使臣,会将弄栋城归还他们。至此两国互通友好,为兄弟之国。” “你……”南诏王赫然睁开眼,拽着迦凤罗的手,“昨夜是不是你挑起的叛乱。” 扫了眼被南诏王抓着的手,迦凤罗神色如常,“父王,两个王叔若非没有反心的话。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造反呢?您放心儿一定会治理好南诏,请您在诏书上盖印吧。” 未几,郑珲将写好的诏书和王印一道捧了过来。展开诏书,又将王印递给南诏王。 在她的注视下,南诏王神色无奈地将王印盖在诏书上。 确认诏书上内容无误,迦凤罗将诏书交给郑珲,遂道:“父王您好生养病。儿会率领群臣去送魏使归魏。” 正午时分,裴皎然一行从馆舍出发,停驻在城门口。随她一道出城的还有率领百官相送的迦凤罗。宣读完南诏王对昨夜协助平叛,为表感谢特将弄栋城归还的诏书。二人一齐走到了一侧。 “殿下。”裴皎然微笑看着迦凤罗。 “你要的我已经完成。寻罗阁人呢?”迦凤罗道。 闻言裴皎然一拍手,贺谅押着寻罗阁走了过来。四周都有步障挡着,自然是没人看见她们这的情形。 “殿下要验明正身么?”裴皎然指了指面前被塞了嘴的寻罗阁,“若是不要,我便让人把他杀了。” 扫了眼一脸惊惧的寻罗阁,迦凤罗偏首道:“有劳裴相公。” “贺谅。”裴皎然唤了句。 贺谅手起刀落,一刀果决了寻罗阁。 “时候不早,某先行一步。”言罢,裴皎然转身登车离去。 第761章 成都 马车按原路返回,临近弄栋城附近时,裴皎然唤了荀毓和礼部郎中,一块商讨在弄栋城设立羁縻州一事。她虽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但依旧将此事禀告给魏帝。 按照以往设立羁縻州的旧制。贡赋版籍不上户部,直接上交剑南道处理。安排好一切事务,裴皎然又写了奏疏呈交朝廷。有凤牟迦所写诏书,荀毓等人得以暂且留在弄栋城,进行后续的交接。 等返回成都时,已经是半月后。从马车上下来,裴皎然微笑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吴王。 “臣裴皎然拜见吴王殿下。”裴皎然拱手施礼。 即便拉拢被裴皎然拒绝过,可吴王依旧忍不住流露出招揽之意。面带笑意,拦了她行礼的动作,“此次裴相公出使南诏有功,待回到长安。本王定要在父皇面前好好夸赞你。大魏有裴相公此等贤臣,实乃国之幸事。” 听着吴王不吝言辞的夸赞,裴皎然面上笑意不减,“吴王殿下,臣不日前曾经遣人将行刺神策大将军李休璟之人,押送至成都。不知此人现在何处?臣要提审他。” “谁?”吴王一脸怔愣。 “刘辕。”裴皎然启唇吐出一个名字,“殿下没有见到过此人么?” 温和的嗓音落下,吴王抬首迎上锐利的桃花眸。他想起来裴皎然口中的刘辕是何人。是那个被他杀死的刺客。他要用这份礼物,来换李休璟的投靠。 思忖片刻,吴王颇为无奈地一笑,“从邛崃关出发至此山高路远。再加上刘辕身上本来就有伤,过来没几日便一命呜呜。人已经埋了一段时日,裴相公要见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既然身涉刺杀三品要臣这样的命案,臣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裴皎然挑眉,冷冷地道:“有劳吴王殿下给臣指一个方向。刘辕的尸首安葬在何处。” 若非要见李休璟,吴王早就返回长安。此刻听见裴皎然的话,他移目看了看李休璟。笑道:“既是如此,找几个人带裴相公去挖刘辕的尸首吧。此次能够击退吐南联军,李将军功不可没。本王在行宫中备了宴,李休璟可愿与本王同饮否?” “殿下相邀,臣不敢拒。”李休璟面露笑意道。 二人说话的功夫,裴皎然已经带着几名防阁,在吴王随从的带领下前往城郊的墓地。带路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周兴。 周兴策马凑近裴皎然,温声道:“刘辕一被押送到成都,吴王便将其杀害。某听吴王的意思,是打算借此拉拢李将军。” “长安那边知晓此事么?”裴皎然偏首询问周兴。 “那日乔胄劝了很久,言辞上多次提及贾公闾。吴王对此颇为恼火。”周兴面露鄙夷,“之后乔胄得知吴王斩杀刘辕,来寻过我。长安那边大抵已经知晓此事。” “吴王乖戾。乔胄越是阻拦,他越是心存不满。会有此举,也不奇怪。”裴皎然轻笑,“不过如今贾公闾对他,约莫是恨铁不成钢。” 说话间已经走到埋葬刘辕尸首的地方。裴皎然挥挥手,示意防阁和军士去掘土。不消一会,一具棺椁被挖了出来,腐臭味亦在四周弥漫。 “开棺。”裴皎然道 闻言负责掘土的几人以布帛蒙住口鼻,合力将棺盖掀起。虽然下葬时间不长,但尸体在虫蚁的侵蚀下已经开始腐烂。不过依旧看见胸口血淋淋的伤口。 “吴王下手还真是果决。”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棺椁中的尸体,叹了口气,“把人埋回去吧。” 人虽然死了,不过她手里还握着刘辕的供词。有供词在手,回去也能让崔王二家吃个大亏。 和周兴等人作别后,裴皎然并未回城中的驿站,也没去行宫。反倒是直奔城中一僻静处的客栈。在一间客房门口驻足。 裴皎然推门而入,站在窗口的徐宴亦转过头,“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我就打算趁机离开。” “你不会走。你母亲还在我手里。”裴皎然敛衣坐下,倒了盏茶,“这些日子如何?可有人来寻你。” 闻问徐宴抱臂而立,摇摇头,“没有。那天一把人交给他们,我便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后日吧。我长途跋涉至此,总要歇息一会。”裴皎然抬起袖子四处嗅了嗅,忽而皱着眉道:“让店家送一桶热水来,我想沐浴。再由去成衣铺里按我的身量,重新给我弄一身衣服。” “好。”徐宴疑惑地看她一眸,转身离去。 沐浴后,裴皎然换上徐宴新买的成衣。将她一并带回城中的驿站,另外给她安排了一间房间。 直到卯时,李休璟也未曾回来。裴皎然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驿站房内的书籍,又起身往熏炉里添了块荀令香。到底是接连几日的长途跋涉,在困意的侵蚀下,裴皎然眼帘渐垂。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瞬,门被人推开。裴皎然掀眸,只见李休璟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后面站着一脸无奈地贺谅。 “还没睡?”李休璟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虚渺的烛光,笑着朝她走近。 酒香混着脂粉气一块飘入鼻中,裴皎然抬袖掩鼻。皱眉看向面前晃晃悠悠走近她的李休璟,“他们灌了你多少酒?” “他们合起来灌我酒。”李休璟索性往裴皎然膝上一躺,“还把好些个美姬往我这推,我都快闻不到荀令香。” 听着怀中人委屈的声音,裴皎然手落在他脸颊上,轻抚他脸颊,语调柔柔,“让郎君受委屈。” “也不算委屈。呵,吴王不知道有多想拉拢我。”脸颊在裴皎然手上撑着,李休璟低笑一声道:“还说若是我能投靠他,将来要让我做秉笔宰相。” 秉笔宰相四字入耳,裴皎然讥诮一笑道:“他倒是胆大。郎君还是先洗漱,好好歇着吧。你身上这酒味能熏死人。” “可你身上的味道好闻,让我多躺一会吧。”说罢李休璟当下闭口不言。 眼见李休璟在自己膝上安眠起来,裴皎然深吸口气,推了推他。然对方却一直闭着眼,仿佛已经安睡过去。 “行。你且睡着吧,明早再找你算账。” 第762章 咄咄 这夜李休璟睡得颇为安稳,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过好眠。这大半年以来都在打仗,为了防止敌人夜袭,他几乎夜夜浅眠。即使和裴皎然在前往南诏的路上,也不曾睡得这么安稳过。 他贪心得想要多待一会,好让这温存刻进脑中。却被裴皎然无情无义地挪开脑袋,还在某处轻轻一掐,逼得他不得不掀眼。对上那双含着薄怒的眸子。 无奈一笑,李休璟坐起身,伸手抱住裴皎然,“腿麻?我替你揉揉。” 挡开李休璟的手,裴皎然满脸嫌弃,“快走开,你身上的酒味能把人熏死。” 闻言李休璟讪讪一笑,抬袖嗅了嗅。面色微变,自觉地起身往净房里走。就着浴桶里已经冷掉的水,沐浴一番,裹着中衣走了出来。 “刘辕的尸体怎么样?”李休璟走到她身边坐下,擦干身上水渍。 “都烂的差不多。不过还是能看见身上的窟窿。”裴皎然目露讥诮,“乔胄已经将此事告知给贾公闾,只是长安那边仍没有动静。昨夜吴王没和你说其他的?” “他能说什么。只是告诉我,他已经替我杀了刘辕,免得回长安后刺客又得到赦免。”李休璟偏首,眉眼温和,“让我回长安以后,多去吴王府走动。” 把腿往李休璟怀里一架,裴皎然道:“郎君还真是香饽饽,这么多人想拉拢你。吴王此行功劳甚大,待在长安真是委屈了他。或许可以谏言陛下,派遣吴王前往封地。” 吴王离宫开府,已经是魏帝要为太子扫清障碍,铺路的征兆。吴王这次出使回鹘功劳甚大,魏帝何尝不是有了,一个能将吴王名正言顺调去封地的理由。 “吴王岂会答应?就算他答应,贾公闾那些人也要想方设法让吴王留下来。”李休璟替裴皎然捏着腿,微微一笑,“一出长安,吴王可就再没竞争的机会。” 李休璟手上的力道掌控的好,裴皎然禁不住眯眸,“假如吴王自己要走呢?吴王自小就对贾公闾言听计从。这几次都让他逆着贾公闾行事,尝到了足够的甜头。日后怕是很难再听贾公闾的话,他以为的心腹煽动他离开,而贾公闾的人又劝他留下来。以他的性子,只会选择自己想听的。” 起初她推举进吴王府的那些人,虽然官职不显赫,但是说话深得吴王喜欢。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会给吴王编织一个他喜欢,且十分美妙的梦。在这些人的的侵蚀下,吴王逐渐疏远了贾公闾的人,转而把这些人视作心腹。周兴便是其中最得吴王喜欢的一个。 “吴王一离开,能回来的机会只有陛下驾崩之时。”李休璟道。 “以路途遥远为由,拒绝他奔丧。等太子顺利继位后,再让吴王入长安遏陵。”裴皎然目露冷锐,“这是当前最好的法子。” 以吴王有功的名义,把吴王打发到封地上去。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贾公闾等人的势力。 嘴角微微上扬,裴皎然看向远处案几上的熏炉。自己不能上书劝谏魏帝,将吴王派去封地,她需要一个为官正直,且无党羽的人做这件事。 一个名字从她脑中冒了出来。想到这名字时,裴皎然禁不住一笑。 “小狐狸,你又想到什么坏主意。”李休璟垂首望着她。 “韦睿在长安述职。他先前有意和我争中书令的位置,曾经去寻过崔王二家。”裴皎然莞尔,“他外任多年,在中枢算得上无党羽。由他出面上书进言陛下,让吴王出镇封地。也算是给他一个将来能够巴结太子的机会。” “你这狐狸,果真是一肚子坏水。韦睿若要上书进言。不仅得罪陛下,还要得罪贾公闾一党。无论将来如何,他都得不到重用。”看着裴皎然泛绯的脸颊,李休璟不由轻轻一戳,“可是他又不得不选。他继续在太子面前露脸,来为日后博取机会。”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这对韦睿的大好机会不假,到嘴里也会很甜。可惜这机会里面是掺了屎的,届时再难吃,韦睿也得咽下去。他需要向太子表明自己的能力。 等到腿上的麻感消失大半,裴皎然直起身子,“走吧。我们去行宫拜见吴王。” 正在听美姬弹琴的吴王,一听见裴皎然和李休璟一块来寻他的消息。忙站起身,训斥美姬赶紧退下,略微整装一番后,兴高采烈地去门口迎接二人。 看着发冠微斜的吴王,裴皎然目中闪过一丝厌恶,遂温声道:“拜见殿下。” “二位不必多礼。”吴王满面笑意,“随本王一道去行宫里品酒听曲。” “吴王殿下,昨日臣已经探查过刘辕的尸体。发现其是被人所杀,敢问殿下当时都有谁接触过刘辕。”裴皎然神色从容,“臣好将此事上奏陛下。”“本王不知道。一个刺客,死了便死了。裴相公又何必咄咄逼人。”吴王满脸地不耐烦。 “殿下,此人身犯《魏律》,理应按律法处置。殿下擅杀此人,和藐视皇权无异。”裴皎然面露难色,“殿下何不如将事情原委告知于臣。毕竟是臣让人押送他来成都,臣若知晓原委,也有法子替您在陛下面前谏言一二。” 头一回见裴皎然表现出亲近自己的意思,吴王面露愕然。想了一想道:“你们和本王进来吧。” 殿内香风还未散去。 “本王原本不想杀他。可是又觉得此人实在是罪大恶极,竟敢刺杀我朝良将。”吴王哂道:“本王杀他一来是为父皇分忧解难,二是替李将军报仇。不知裴相公有何高见?” 听着吴王冷硬的语气,裴皎然微笑着开口,“殿下果真孝顺。不过臣以为,殿下切记不可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举是为李将军报仇而为。” “本王知道了,没想到你和周兴说的还真是一样。不像那个乔胄,只会让本王事事请示贾公闾。本王才是君,他们都是臣。哪有君王事事询问臣子的道理。”吴王不忿地道。 目光落在吴王身上,裴皎然唇梢扬起。 “周兴出身江南大族,其想法自然与旁人不同。”裴皎然道。 “世家大族出身,果真不是寒门庶族可以比拟的。”吴王笑着看向裴皎然,“可惜了裴相公如今是太子的老师。要不然有你在本王身边,本王岂不是如虎添翼。” 闻言裴皎然笑而不语。 第763章 归都 吴王车驾在前,裴皎然车驾在后。两支同时代表天子入蜀的队伍,在举行完盛大的封赏和宣慰后,同时启程返回长安。旌旗蔽空,马蹄踏尘,千峰万山皆化作一线。 因着是同吴王一路,要比来时多花七日才返回长安。这一路上吴王没少借着讨教学问为名,在歇息期间来寻裴皎然。直到回长安前一日,吴王依旧来虚心求教。 眼看长安近在咫尺。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对着身旁的徐宴道:“等会你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先回崇义坊。” “好。”徐宴道。 这一日,依旧是太子亲率文武百官相迎。 凝视着不远处的太子,在他面上捕捉到一丝疲惫。裴皎然又移目望向原正则,他面上谦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得意。显然如今原正则已然完全取代昔日的张让。 裴皎然手持节杖,一手捧着盟书,“臣裴皎然奉命出使南诏。得天子庇佑,幸不辱命。携南诏盟书归都,特呈天子。” 太子闻言一笑,弯腰扶起裴皎然,“裴相公快快请起,此次你出使有功。随孤入宫觐见陛下。”说罢他看向李休璟和吴王,“李将军能蛮夷作乱时挺身而出,御敌于国门外,更是居功至伟。和裴相公一道,随孤入宫领宫受赏。吴王,父皇已惦念你许久。” 朝臣们各自归各自的衙署,太子则领着裴皎然等人入殿觐君。 虽然春暖,但魏帝面上依旧透着病气。偌大殿内弥漫着药香。一行人来之前,魏帝刚服过药,此刻正在小睡。 片刻之后,魏帝缓缓睁开眼,太子方要开口,却听见吴王抢先扑了过去,跪在魏帝面前嚎啕大哭,“父皇,儿臣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 裴皎然见吴王如此,不禁勾唇。和太子对视一眼,悄然退到一旁。 吴王握住魏帝颤颤巍巍朝他伸出的手,“儿臣这些时日都惦念您。只盼能早些回来尽孝。” “嗯。回来就好。”魏帝淡淡应了声,转头看向远处,“裴爱卿和李爱卿呢?” 被点到名的二人同时上前,温声道:“臣在。” “此次你二人皆有大功,想要什么封赏。都可以和朕说,朕要重赏你们。”魏帝目光温和。 裴皎然拱手施礼,“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效力。” 她已至人臣之位,不可再求赏赐。如今的她不仅不能再有大封赏,还要想个法子留下污点。毕竟按照她和魏帝交手这么多回,才得来的经验。若非朝中实在无人可用,且实在要给太子将来登基,留下班底。魏帝其实不想让她担任中书令。 如今不把自己贬黜,已经是这老狐狸对太子做出的让步。 闻言魏帝双眼微睁,移目李休璟身上,“李将军身体如何?可有好些?” “回陛下,臣身体已无大碍。”李休璟道。 “既是如此。此战你功劳甚大,朕决意由你检校兵部尚书、右神策军中护军、知军事。”魏帝微笑着开口,“李司空和朕说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常年在外,他寝食难安。从此以后领兵打仗的事,交给其他人。你便替朕好好管着神策军。” 闻言李休璟虽是一愕,却从容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魏帝言罢,太子等人纷纷向李休璟道贺。 随后魏帝道:“竺卿暂且退下吧。朕有事要和裴相公商讨。” 待众人走出后,魏帝看向裴皎然,“设立羁縻州是怎么回事?” “南诏王女欲登基,然而却被南诏宗室所阻拦。臣知陛下有太宗扫六合之志。”裴皎然从容地迎上魏帝的视线,“故此涉及南诏王女,以暗中相助为命,促使南诏将弄栋城归还我朝。臣暂令荀毓和礼部郎中留于弄栋城,等待陛下派人前往。” 魏帝一听,垂眸不语。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智多近妖的臣子,此次出使南诏会盟,不仅顺利回来,甚至还将带回一座失去多年的城池。 “你当真不要封赏?”魏帝忽地出言问道。 “臣能以此番年纪及人臣之尊,已经是最大的恩典。臣不敢奢求其他。”裴皎然躬身一拜开口道:“伏乞陛下,多多重用臣。” 听着这话,魏帝嘴角微抽。这小狐狸分明还在记着之前自己说她年轻,不堪为中书令一事。 思忖片刻,魏帝道:“卿若是良臣能臣,自会得重用。朕非昏庸无道之君。” “正因陛下是明君,所以朝廷上才会人才济济。”裴皎然一笑,“臣有事要禀。” “何事?”魏帝望着她道。 “臣在前往南诏前,曾派人将行刺李将军的刺客押送至成都。但此人却被吴王所杀。”裴皎然一顿,面露难色,叹道:“臣也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置。不过好在臣手里还有刺客的供词。” “吴王杀了刺客?”魏帝阖眼,再次睁眼时目光冷锐地看着裴皎然,“此事属实?” 裴皎然垂首,“臣去开过刺客的棺材,其身上的致命伤是道剑伤。臣知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作主张。” 闻言魏帝不语。吴王的脾气秉性如何他最是了解,能做这样的事。无非是想借机拉拢李休璟,为其所用。一个亲王,拉拢神策军大将军,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叫吴王来见朕。”说完魏帝打量着裴皎然沉声道:“李休璟对此事有何想法?” 吴王是自己的孩子,欲勾结神策将领。身为天子,他不能容忍此事。但他身为父亲,却可以找一个承担责任的。 “陛下,若李将军有所行动。此刻陛下应当是称为太上皇。”裴皎然一笑,“李将军对吴王说。他效忠的只有陛下,若非陛下提拔,他哪能有今日。” 声音落在耳中,魏帝眼中锐芒散尽。却仍是斥道:“放肆!” “是臣失言。” 魏帝挥了挥手示意裴皎然退下。 当裴皎然走出宫殿时,恰好遇见急匆匆赶来的吴王。吴王诧异地看她一眸,旋即大步走进殿内。 在廊庑下停驻一会,裴皎然移步往中书省的方向去。 第764章 诱局 阳光倾泻在瓦檐上,将中书内省的青匾晒得发白。相比中书外省的热闹而言,此间唯闻铜壶滴漏的细响。虽然说毗邻政事堂,来往官员不少,但从中书侍郎升任中书令的裴皎然前往南诏会盟未归,而侍郎一位又暂缺。这段时日里,偌大中书省竟只剩中书舍人们值守。 不过案头堆积的敕牒虽多,却皆是照章用印的琐务,连防阁都倚着门柱打起了盹。 一阵佩玉叮咚惊破寂静。防阁猛抬头,但见紫袍官员踏着日影而来,待瞥见那人腰间悬着的金鱼袋,慌忙躬身长拜:“裴相公安好!” 三品以上方得赐紫,得紫袍者哪一个不是谨小慎微,穿着上一丝不苟。可这位二十有五的年轻宰辅,偏将紫袍穿得颇为松垮,倒像披了件道袍。 裴皎然淡淡应了一声,虚扶防阁起身,袖口露出半截青绫中单。踏入值房时,正见窦怀贞领着众人行礼。这位世家出身的阁老,腰弯得竟比往日还低了几分。 “某不在的这些时日,窦阁老您辛苦。”裴皎然扶了窦怀贞坐下,微笑看向众人,“这些时日中书省省务能够顺利运行,也离不开诸位上下一心。某已让公厨给各位加餐,以作答谢。” “多谢裴相公。裴相公此行辛苦,促成会盟一事,您功不可没。”众人在窦阁老的带领下向裴皎然拱手一拜。 闻言裴皎然道:“此行顺利,依赖天恩。省务繁多,诸位且先忙着吧。” 众人连声称谢间,她已转入后堂。得知她要回来后,公房里里外外都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眼下推开门,便令人倍感舒适。 敛衣在书案前坐下,裴皎然想起方才见到太子时。太子面上的憔悴,以及立政殿中浓郁的药味。显然她离开长安的这段时日,魏帝的病比以前更重。屈指轻叩着案几,吴王今日在魏帝面前的举措更是耐人寻味。吴王未必是真心哭诉,但在魏帝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倘若魏帝因此割舍不下吴王呢?吴王这么一哭,自己此前的想法,便不再可行。敛眸思忖片刻,裴皎然起身去往东宫。 等她赶到东宫时,恰好碰见太子和魏叔璘一块出来。 睇她一眸,太子道:“随孤来吧。” 三人一道进到东宫内苑。 “陛下病情如何?”裴皎然蓦地发问。 闻言太子偏首睇她,语气微冷,“服药的分量比以往要多少几钱,神志也不不如往日。前段时日,连着唤了几夜的太医。” “若是如此,吴王应尽早就藩。”裴皎然挽唇微笑,“吴王在长安多待一日,都是威胁。” “今早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吴王在父皇面前声泪俱下的诉说思念,孤觉得父皇不会让他这个时候去就藩。”太子道。 “陛下是不会让吴王轻易就藩,但倘若吴王不得不去藩呢?”魏叔璘目光熠熠,决断极快地道:“吴王乖戾,这次即便立功,也难以越过雷池。此前吴王开府时,江南士族有不少人悄然潜入吴王身边,臣听说他们颇得吴王信任。倘使他们能够唆使吴王设宴款待殿下,并且使吴王在宴上动手毒害殿下。陛下势必不会让吴王再留在长安。” 吴王深得恩宠,想他就藩不是容易事。若强行上书让其就藩,必为引来魏帝厌恶。等他主动开口就藩,其党羽也会想尽办法阻拦。即使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不代表万无一失。 太子略微皱眉。他当然了解吴王秉性,也知道让吴王就藩不是容易事。但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对他而言并不是好事。且他日后还需要重用江南士族,没必要因此,和他们结仇结怨。 吴王那边兴许还可以从长计议。 “孤听说吴王擅杀行刺李休璟的刺客。”太子忽然挑眉询问道。 “是。”裴皎然答道:“不过李将军未曾答应此事。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如何促使吴王尽快就藩。殿下,魏詹事所言并非不可行。吴王擅杀刺客一事,陛下已经知晓。这把火必须添旺。” 眼见太子目露思量,似在权衡。裴皎然移目觑向魏叔璘,见他亦是一副担忧模样,遂微微勾唇。 沉寂半晌后,太子道:“孤要如何?” “臣记得吴王生辰就在半月后。”魏叔璘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可驾临吴王府。此前需有人唆使吴王主动邀请,在宴上动手。” “臣可以安排人挑唆吴王。无论事情成功与否,都必须让吴王因此离开长安就藩。”裴皎然思忖片刻后道:“殿下若是担心损伤身体。臣倒是有个法子。” 太子闻言笑了笑,“裴卿请说。” “这酒殿下也不用喝下去。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有人提醒您酒中有毒。”裴皎然莞尔,“臣可以安排人入吴王府献舞。在殿下饮毒酒的一刻,找机会撞翻酒壶。睽睽之下,吴王毒害殿下一事,证据确凿。” 她并不完全赞同魏叔璘的主意。太子作为储君乃至未来天子,无论毒药轻重与否,都不该让他轻易以身涉险。 “便按照裴卿的意思来吧。此事还望两位爱卿共同筹谋。”太子道。 “喏。”二人齐声应喏。 目送一脸疲态的太子离开,裴皎然侧目看向魏叔璘,“魏詹事打算如何?” “我会安排人唆使吴王毒害殿下。至于打翻酒壶这事,还望裴相公能找个靠谱的人。”魏叔璘打量着她道:“殿下千乘之尊,本不该以身试险。若非吴王一党咄咄逼人,实在不必如此。” “此事若能成,你我日后高枕无忧。”裴皎然冁然莞尔,“离家多时,家人不免惦念。等再过几日某会把献舞者模样告知魏詹事,某先行告辞。” 在朱雀门前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李休璟。此刻他戎装已卸,身上只穿着一件紫袍。牵着两匹马,微笑望着她。 点头相视一笑后,二人齐齐翻身上马奔向崇义坊的李宅。 第765章 放弃 一早得知李休璟在今日归来的消息,李宅早早换上朱漆描金的新灯笼。仆役们整齐列队于门前,翘首期盼着离家多日的游子归来。 在离李宅一箭之地处,裴皎然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她攥紧马鞭,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休璟:“你当真要在今日提及此事?” “怎么,你害怕了?”李休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伸手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放心。此事我深思熟虑很久,这是最好的法子。” 裴皎然垂眸,想起那日在南诏时,他捧着那盏莲灯许愿模样。她轻叹一声:“若李司空不同意呢?” “阿耶会同意。他说我自己喜欢就好。”李休璟笑着用指腹蹭过她掌心, 马蹄声渐近,守在街口的管事突然高喊起来:“郎君回来了!” 二人尚未下马,就被蜂拥而上的仆役团团围住。裴皎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李休璟牢牢扣住,十指相缠着穿过喧闹的人群。 “郎君回来了!”冲在前面的仆役兴冲冲地边跑边喊。 闻声有几人从屋内走出。除了李司空和长孙娘子外,李家其他人和越国太夫人亦在。一众人瞧见李休璟时,各个面露喜色。唯有越国太夫人手中的鎏金鸠杖顿了顿,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迎上众人殷切的目光,裴皎然忽然有些后悔。她就不应该在路上答应,陪李休璟一块回李家。非她不擅长交际,只是不愿和李家其他人有牵扯。 李休璟的拇指,在裴皎然手背上轻轻地抚过,迎着满院目光向前迈步。他紫色袍角掠过石阶上未干透的水渍,在鸠杖的余音里稳稳站定。 “孙儿拜见祖母。”虽然在入府之前裴皎然已经从他手中抽手,但掌心余温尚在,“拜见阿耶阿娘。” 眼见李休璟和众人寒暄完,裴皎然舒眉一笑,“见过越国太夫人,李司空,长孙娘子。” 听着裴皎然略显疏离的称呼,越国太夫人微微抿唇。即使二人在近前的时刻,已经分开手,但是在那一瞬间她还是看见二人交握的手掌。 “嘉嘉出趟远门,清减不少。”长孙娘子面浮笑意,上前握住裴皎然的手,“回头记得多来府上,我给你做些好菜,好好补一补。两个孩子风尘仆仆的,我们先进去用膳。有什么事用过膳再说。” 偌大堂屋里摆着大食床,旁边是若干小食床。越国太夫人居中而坐,左右两边各坐着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被长孙娘子拉着进屋的裴皎然,自是和李休璟一道坐在长孙娘子身边。 宴启奉菜,一家人其乐融融。虽然作为宴上唯一的外客,但是碍于她身份,倒也没人敢拿她起话头。 难道享受到片刻寂静,裴皎然专心致志品尝着碗里的菜。刚吃没几口,碗里又被长孙娘子添满。 在长孙娘子关切地问候下,宴席终于进入尾声。 “阿耶。”李休璟忽地开口唤道。 “二郎有事要说么?”李司空眯眸,打量着他道。 “是。”目光从一众人身上掠过,李休璟微笑,“阿耶可否移步书房,此事有些重要。” 深深地看了李休璟一眸,李司空颔首。转头对着越国太夫人道:“二郎如此郑重其事,想来是要紧事。儿失陪一会,有劳几位弟弟留下来陪着母亲。” 言罢,李司空带着长孙娘子一道离开。李休璟亦携着裴皎然跟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长孙娘子,频频回头打量着裴皎然。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止步转身朝二人走过来。 “你阿耶上年纪了,你去扶着他。”长孙娘子推开李休璟,拉着裴皎然的手道:“我和嘉嘉多说一会话。” 闻言李休璟无奈地追着李司空,二人一道走在前面。 和长孙娘子并肩走在一块,裴皎然只觉得身旁人刻意将脚步放得很慢。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嘉嘉,你可是有了二郎的骨肉?”长孙娘子压低声音道。 听着长孙娘子的话,裴皎然一愕。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阿娘误会。今日来是有其他事情要告知您二位……” “无妨。反正你二人还年轻,孩子这事也不着急。”长孙娘子面上笑意温和,“你能选择二郎,对他而言就是幸事一桩。” 说话的功夫,四人已经走到书房外。屏退了一众仆役后,李休璟扶着李司空和长孙娘子相继坐下,遂敛衣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李司空睇他一眸,又移目看向裴皎然。见对方一脸镇定,脸上疑惑更重。 “儿谢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但儿如今心有所求,不愿因儿之故,让其受家族裹挟。”说着李休璟敛衣稽首,“儿从今日起愿入赘裴宅。裴李二家虽可结两姓之好,但不再有瓜葛。儿愿为阿耶重新择定嗣子,以承家业。” 话音落下,李司空刚刚捧起的茶盏砸落在地,崩裂开来。 “你……”李司空双唇嗫喏,欲言又止。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 “还望阿耶和阿娘准予儿所请。”李休璟沉声道。 轻抚着心口,李司空掀眸瞪向一旁的裴皎然,又看向李休璟。抬脚欲踹过去,却只是拂袖冷哼,“我可以同意另立嗣子。但是你想过要如何向其他人,还有陛下交代此事么?有些事不是光靠喜欢,就能决定的。” “可是阿耶,若我继续以继承人的身份留在李家。便意味着李家和嘉嘉利益关系更深,而强臣和世家联手,绝非陛下所愿。”李休璟躬身一拜,“倘若我不是李家下一任家主,便意味可以和李家分割。陛下也不会因我的出身,而对李家心存忌惮。” 听着李休璟的话,李司空久久无言。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会做出此决定,绝非单纯出于情爱二字。而是因为以其如今的职位,想要将来不被新君忌惮,就必须在某一方面做出取舍。 割舍家族,和裴皎然一样成为彻底效忠皇权的孤臣。如此二人,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沉默良久后,李司空道:“你二人且先回去歇着。我同你们母亲商量一二。” 第766章 窥谋 原本二人打算回崇义坊的宅子,但长孙娘子派婢子追过来,让二人今夜在家里留宿,明早陪着一块用膳。府中因欢迎李休璟归家,各处都用水冲洗过,到现在仍未干透。青石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月光洒落其上,更显得清冷。 仆役的对话声,从廊庑上飘来。李休璟拉着裴皎然避到一旁的假山后,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从假山后探出身子,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看着后,才拉着裴皎然出来。 “这不是你自己家么?我们俩不至于见不得人吧?”裴皎然颇觉好笑地道。 “祖母耳目众多,等下让她知道不好。”李休璟紧紧握着裴皎然的手,“正好,今夜我带你看看好东西。” 闻言裴皎然莞尔,“什么?郎君私藏了些有趣的东西?” “看到了,你便知晓是什么。”李休璟道。 到了屋前,李休璟推门而入。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李宅,但是涉足他的卧房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屋内陈设和他本人的风格大相径庭,瓷器多是青白二色,多宝架上不见金银辉煌,大多都是以玉石摆件为主。但仔细观察,还是能捕捉到属于李休璟自己的特色,譬如屏风和帘幔上都有松竹的纹样。 而屏风后的椅子上,铺了一整张白虎皮。 趁着李休璟去柜子里,找东西时。裴皎然往椅子上一坐,抚着白虎皮,“好大的手笔。” 李休璟闻言笑而不语,从远处捧了个大木箱过来,搁在案上。屈指叩了叩锁扣,又朝她努努嘴。 垂眼看着上锁的地方,裴皎然挑眉,“你不是要给我看么?为什么还要我打开。”说着她凑近打量着箱子上的铜锁。 锁身上有七个铜环,每个铜环上都有相应的纹路,必须要把每个铜环都转到对应的位置上才能打开。换而言之,她需要把铜环上的纹样连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手指落在铜环上轻轻推动,铜环缓慢转动着,“咔哒”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最后一个铜环的咔哒声落下时,铜锁和箱子分开。 闻声裴皎然顺手打开箱子,只见箱子里呈了好些小玩意。 往桌上一坐。李休璟从中取出一幅画卷出来,在桌子上摊开,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放了一些木头小人,画上则画着舆图。 看着李休璟如数家珍般,将木人放在舆图上,裴皎然饶有兴致地道:“郎君做的?” “是啊。小时候阿耶不希望我从军,甚少教我排兵布阵。这些都是我偷偷学的,学会了我便在纸上推演。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李休璟搁下手中的骑马木人,“你看我手艺怎么样?是不是栩栩如生?” 见李休璟一副求她夸赞的模样,裴皎然挑眉,“还不错。郎君也给我刻一个吧,我想要一个意气风发的我。” “好。你想刻什么都行。”李休璟又从中翻出许多物什来。 看着案上古旧的物什,裴皎然眯眸,“郎君,觉得升任神策中护军是好事么?” “不是。”李休璟很是无谓地道。 “中护军的品级虽然在大将军之上,但大大削弱了统兵权。换而言之,这个位置更多的是处理神策军日常政务的权力。”眼下长安的天气有些炎热,裴皎然解了外裳与半臂。 李休璟没有着急回答,接过裴皎然递来的衣裳,往屏风上一搭。随即道:“以往神策中护军这样的职位,都是宦官担任。而今陛下却让我为中护军,大抵是想让我和皇权牵扯更深。” “以往的要职,重新回归到朝臣手中。我觉得不是一件好事,反倒更像是在树靶子。经此之后,世家大族想要接纳你只会更困难。他们甚至会觉得,是不是你和北司,乃至于陛下都达成协议,才能得到中护军一职。”裴皎然掀眸看向李休璟,“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更不要付诸任何危险的行动。” “那么你呢?因为察觉到危险,又要对我敬而远之么?”李休璟看着裴皎然, 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她。虽然知道她的想法是善意的,但他害怕她转身离开。她有兜底的手腕,也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但却劝他在这个时候退避三舍,实在不想她往日作风。 头埋在李休璟肩头,裴皎然缓声道:“我不会走。但这个时候做什么都很危险,你我都是一样的。陛下病得很重,而你在明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却已经有人想招揽你。一个态度不清楚的禁军将军,威胁力十足。你我不能让陛下对如今的朝局感到如若针毡。不然,你我很有可能会得罪这个权力大树上所有人。即使将来新君继位,你依旧是一根刺。” 李休璟闻言沉默了。他承认他在政治上的嗅觉不如裴皎然,却没想到他窥不透,这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暗室之谋。君父或许仁慈,但更多的是冷情,是要扞卫皇权的自私冷漠。当君父察觉到一个人有威胁时,无需做什么,只需要随口一说或者略微暗示,便自有人会去揣摩他的政治意图。 “所以我想摆脱身上家族的烙印,就像你摆脱座主烙印一样。你我成为对皇权没有威胁的孤臣,便能走得更远。然后我们可以一起考虑其他事情。”李休璟道。 “比如?”裴皎然眯眸笑道。 “将来要怎么一起走更远。”李休璟抓住她的手贴在胸口,“或者说你想要一个孩子么?” 裴皎然有些晃神。望着李休璟温和的眉眼,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李休璟轻轻将她抱起,走到榻边轻轻搁下。俯身环住她腰肢,贴近自己。另一只手悄然从她指缝中溜进去,最终和她十指相扣。此前被她撩拨许久却不得不克制的欲念,再度从躯壳在生根发芽,缠绕住她。 胸口微微起伏,裴皎然轻呵一声。屈腿勾住李休璟腰身,笑着吐出个好字。潮湿蔓延冲刷着躯壳,连带着烛火抖动得更加厉害起来。 烛火欲灭不灭…… 第767章 新生 知二人路途劳顿,魏帝特允许二人休沐三日。昨夜虽然栖在李家,但二人都没有赖床的习惯。李休璟先她一步起来,支着脑袋在她身旁看着她。 深宅世家最不缺仆役。天还未亮,便闻得脚步声从各处响起,最终传入屋内。 “你还不起来么?”被身旁人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裴皎然掀眼微笑道。 “起来做什么。”李休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反正这是我自己家中,多躺一会无妨。”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婢子的声音,“少郎君、裴相公。郎主和娘子请您二位一道过去用膳。” 言罢,李休璟一阵漠然。一脸不情愿地床上起身,推门而出。只见一众婢女捧着洗漱之物以及衣裳首饰站在门口。 “娘子让我等来伺候裴相公梳洗打扮。”为首的女婢上前盈盈一拜,躬身道。 裴皎然站在屏风旁抱臂而立,微笑望着面前一众婢女。扬了扬下巴,缓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由着婢女替她梳妆。 “这些首饰都是夫人为裴相公挑的。”婢子将手中金钗插在她发鬓中,满目赞赏,“女郎可有不满意的地方?婢子这还有其他款式。”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裴皎然唇梢扬起,“阿娘眼光真好。不像……”偏首睇了眼,在一旁坐着一脸兴致勃勃的李休璟,“眼光委实不行。” 被点到名的李休璟一愕,将手中茶盏搁下大步走过来,伸手在妆奁中挑挑拣拣。挑出一支牡丹花纹样的玉钗来。 “金玉相彰才好看,我替你簪上。”说着李休璟便将玉钗往裴皎然发中簪去。 “俗气。”裴皎然伸手挡开玉钗,从妆奁中挑了玉耳珰出来,“郎君你还是不要与人打扮为好。” 扶着婢子的手起身,裴皎然移目看向婢子手中所捧的木盘。木盘中盛着一条绯色十二破裙,绘着宝相花纹样,另外一婢子手中木盘里盛着雀蓝色衫子。 “裴相公可喜欢?都是按照郎君说给娘子的尺寸定制。”婢子笑盈盈地夸赞,“这料子娘子出去挑了一会,也不知道裴相公您喜欢什么颜色。索性都买了回来,一共做了几套。这套不喜欢,裴相公还可以试试其他的。” 裴皎然抚过绯色裙子,舒眉莞尔,“就这条套吧。” 在婢子伺候下换好衣裳,裴皎然和李休璟一道出门。前往李司空夫妇二人所在院子,和他们一道用膳。二人所过之处,所遇见的仆役无一不躬腰行礼。 “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和你回来是一件麻烦事?”裴皎然蹙着眉道。 “放心。很快就没这么多麻烦。”李休璟牵着她的手,“不管阿耶松不松口,届时我们都一起去务本坊住。” 听着李休璟的话,裴皎然不由挑眉。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动摇他的想法,那么她只能尽量把此事带来的后果降到最低。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内院前。二人抬首望去,仆役和婢子皆在门口列队等候。 “郎主、娘子。郎君和裴相公来了。”仆役在外通传道。 一踏进屋内,裴皎然睇目四周。目光落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的越国太夫人身上,见她手紧紧握着鎏金鸩杖,双手微微颤抖。禁不住勾了勾唇。 “孙儿拜见祖母。”李休璟敛衣行礼。 “拜见越国太夫人。”裴皎然莞尔一拜。 听见二人的声音,越国太夫人掀眼,“裴相公,还是不愿意改称呼么?” “我虽和璟郎有情,但我非李家妇,更不愿意成为李家妇。”裴皎然眼中笑意款款,“太夫人要某唤这声祖母,能付出何种代价?” “我陇西李家倾全族之力,才能培养出二郎这般嗣子。而今他竟然要为你而放弃李家。”越国太夫人手中鸩杖在地上狠狠敲了几下,“裴相公不打算付出任何代价么?” 闻言裴皎然目光从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身上掠过,见二人神色如常,哂笑道:“陛下,已经擢升李休璟为中护军。虽然其权力在神策大将军之上,但实权却大大削弱。而二郎本身在世家,乃至陛下的眼中都打上了异类的标签。他只要活着,李家断无重新进入朝廷的机会。这样吧,我许个诺。只要李家这位新嗣子,得以进入仕途,我愿意扶他一把。” 她方才在路上的时候,便在思考要怎么样来将风险降到最低,让李家满意。想来想去还是重新给李家一位合格的继承人来的合适。毕竟眼下李休璟的处境不算好,甚至无法支持李家继续走下去。但如果李家重新拥有一位成分简单的继承人呢? 话落,越国太夫人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仿佛是在思考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当真决定好了?”李司空再度出言,却是对着李休璟道。 “阿耶,我没得选,李家亦没得选。”李休璟起身上前,握住裴皎然的手,“唯有我不再是李家嗣子,李家才能走向新生。”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李司空闭目喟叹一声。长子早丧,二子虽然聪慧伶俐,但是尤为叛逆。当年为了建功立业,放弃自己替他谋划的路,去考武举投神策军。最终他的悖逆行径,也被世族视为眼中钉。 “你若决定好,就不要后悔。此事暂且只有我们知晓。等到日后局势稳定在开祠堂,再行通知族中所有人。”李司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皎然,“你挑中的孩子尽早带过来。裴相公也挑个黄道吉日,收那孩子为徒如何。从此他奉你为师父,希望你能践行自己的诺言。” “我从不说谎。我会竭尽全力地为李家重新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裴皎然忽而捧茶,躬身一拜,笑道:“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诸位长辈一杯。” 接过裴皎然递来的茶水,长孙娘子道:“好孩子,这臭小子愿意和你走。我这做母亲的虽然不舍,但是他因为喜欢才选得你。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盼你二人能够和和美美。若这小子日后欺负你,只管来府上寻阿娘。阿娘一定为你做主。” “多谢阿娘成全。”裴皎然和李休璟异口同声道。 越国太夫人却未饮茶,苍老的手指摩挲着鸩杖顶端鸩鸟的眼睛,忽然道:“裴相公,老身倒想问问——若你选中的孩子,将来如二郎一般‘叛逆’,又当如何?” 裴皎然指尖一顿,茶面涟漪荡开。她抬眸轻笑一声:“太夫人怕的不是叛逆,是棋子失控吧?” 厅内骤然寂静。李司空皱眉欲言,却被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郎主!”一名仆役仓皇跪地,“三房的老爷带了族老们到前院了,说……说要请家法,治二郎君背祖之罪!” 李休璟冷笑一声,握紧裴皎然的手腕:“来得倒是快。” 第768章 过往 偏首扫了眼被李休璟紧紧握住的手,裴皎然面上挽起淡淡笑意,“看样子郎君要和我走不容易。不如我入宫向陛下请旨?” 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裴皎然望向门口手持棍棒而来的人群。饮了口茶,屈指轻叩案几。大有一副要看着李家这场戏的模样。 “李司空,你若放他们进来。殴打朝廷命官,可不是什么好事。”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李司空一笑,“你和二郎,且先去内屋避着。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二人前脚刚走,李家三房便带着一众李家宗亲手持棍棒闯了进来。在屋里大呼小叫,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老身还没死,你们在本家如此胡闹像什么话?”越国太夫人掀眸瞪向一众李家亲眷,语调冰冷,“莫不是不当老身已死?” 原本还叽叽喳喳的人群,听到这些话,悉数安静下来。皱眉在屋内四处张望起来。 “母亲,非我们要来闹事。只是大房改立嫡子一事,事关重大。事涉李家未来,岂容大房一家独大?”三房之主躬身一拜后,咄咄逼人地道。 另一人冷哼一声后道:“可不是。母亲。长房要改立嫡子,我等本不该过问。奈何事涉李家前途,若不给我等一个说法,势必要闹到京兆尹去。左右这也不是你长房一家的家业。” 闻言李司空冷哂一声,抄起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面上笑意尽散。倘若说此前李司空对李家众人还有几分客气,可听到这句已然不愿意再维护面上的和悦。 “李家如今的家业,是祖上世世代代依靠军功和能力攒下来的。”李司空拂袖起身,冷哼道:“即便是我要重新立他人为嗣子,那也和你们没有分毫关系。” 藏在内屋的裴皎然疑惑地看着李休璟,“听上去,阿耶似乎很不喜欢他们。”察觉到被他握住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若不想说,我可以不知道。” “我兄长非病死,而是被人蓄意毒杀。”李休璟叹了口气,“父亲原本当年就看不惯李家其他人行径,欲意分家。但一旦分家,李家众人便享受不到诸多好处。为了阻止父亲,他们蓄意给兄长下毒。致使本就身体虚弱的兄长,一病不起。他们图谋李家的家业。”李休璟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闻言裴皎然垂眸不语,她从前曾经嘱咐过崔伯玉去调查此事,但也查到只言片语。此事曾在李宅闹出诸多风雨,但不知何种缘由,最终不了了之。 “李司空没有追查么?”裴皎然问道。 “此事隐蔽,阿耶追查下来,发现这并非是几家人之过。”李休璟闭目一叹,“几经追查无果后,只得将此事不了了之。” 此事发生突然,对陇西李家而言,长子的病故让他们损失了继承人不说,更是让李家众人生出诸多别样心思。强行平息的怒火,总是需要隐藏的更深,才不会让人察觉。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需要给李家更多的利益。”裴皎然舒眉一笑,“要不然我替你想个法子如何?” 李休璟摇摇头,“我家这些事太复杂,我不想让你涉足过多。” 人声平息下来的堂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李司空眸中更是不掩厌恶,“今日是我长房家宴,你们来这么多人做什么?下次别来这么多人。”言罢,他冷哼道:“你们还有何要说的,说完便赶紧走。” 眼下听李司空似有赶人之意,三房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哥,非我等有意相逼。而是这偌大家业,总不能随意交由旁人。不若等我们一同看过,再做决定如何?” 敛衣在小榻上坐下,裴皎然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屏风外,轻轻摆弄着衣上的玉佩。 “那你幼时很苦吧?”裴皎然慢悠悠道。 “苦也算不上。你知道的,我非仁慈之辈。”李休璟一笑,“左右有谁害我,我还回去便是。这也长到了这般年岁。所以他们皆视我为混世魔王。” “郎君是混世魔王,我是鬼见愁。既如此,不如我替郎君抹去这些麻烦?”裴皎然忽地凑近李休璟,压低声音道。 李休璟道:“你有何主意?” “郎君忘了我是御史台出身么?”裴皎然轻咳几声,起身至屏风后走出。 负手望向李家一众人,目光从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身上掠过,微笑道:“好热闹。莫不是李家薄待诸位,竟不给诸位饭吃。非要来家主的院子讨饭吃么?” “你又怎会在此?”三房族叔皱着眉。 “我身为中书令,和李司空彻谈机密要务。不知时辰几何,留宿于府中。”裴皎然挑眉看向众人,“长孙娘子她怜我心系国事,彻夜未眠。留我在此一道用膳,又有何不可?” “既是如此。时辰不早,裴相公何不如早些回去。”李家四房道。 “李司空昨夜解我困惑,刚巧我又听见诸位对李司空咄咄逼人的话。”裴皎然挑眉,“某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此前我在御史台曾经翻到过一封旧案,似乎是和李家长子被害一事有关。”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啜饮一口道:“即使时隔多年,要查出些蛛丝马迹也不难。依律,恶逆列为十恶之四。谋杀期亲尊长如兄长、叔伯者,不论既遂未遂,均处斩刑。若是毒杀子侄,虽属尊长杀卑幼,但手段恶劣者可能从重处罚。” 顿了顿裴皎然道:“谋杀或出卖缌麻以上亲属如堂兄弟、子侄。为列为十恶之八的不睦。谋杀缌麻以上尊长或卑幼,按亲属关系远近量刑,处绞刑或流刑。若有谋夺家产的行为,若涉及暴力或欺诈。首犯可处绞刑,从犯流三千里。”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更静。 “你有何证据,我们谋害大郎君?分明是他自己体弱病故。”不知谁在人群中道了一句。 “三司想要查人,对所有证据皆是手到擒来。而我们,亦可从中添力。” 裴皎然眸光锐利,“诸位可要一试?” 第769章 假隐 窃窃私语声在屋内响起。裴皎然移目看向李司空,微微一笑。这是她对李家的诚意和报答。只要李司空点头,她便可以出手替他料理李家这些人。 “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无凭无据的。不要冤枉自家人。”说完越国太夫人转头看向裴皎然道:“如今二郎得陛下青睐。李家虽然未必会飞黄腾达,但是颜面还是要顾的。裴相公您觉得呢?” “我?”轻嗤一声,裴皎然笑着开口,“其实是不是陈年旧事,李司空心里最是明白。既然如此,何不如永绝后患。左右也是自家人,把事情说清楚,对你我都好。” 其实李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本无意参与。只是如今李休璟和她休戚与共,长孙娘子又待她甚好。略微出手,惩治这些人一番也是轻而易举。 在满室寂静中,裴皎然低头饮茶。余光一扫,躲在内室的李休璟合掌轻击。俨然一副在夸赞她的模样。 抬眸,睇目四周。见越国太夫人神色不愉地看着自己,裴皎然继续道:“我知太夫人顾念家族亲情,其实也并非没有解法。如今之际唯有把这些人送回陇西老宅,从此不再往来。宅院田产的供给,就到今年为止吧。想来也不会太过薄情。太夫人觉着呢?” 柔和的嗓音落下,屋内几人脸色骤变。无论裴皎然是否会将此事举告到御史台,等待他们的,都不是好结局。要么遵从她的主意,滚回陇西李家老宅,从此自力更生,要么就等待三司定罪。 李司空一叹,“此事叨扰裴相公。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言罢,裴皎然抬眸看了李司空一眸,拂袖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跨出屋门,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正是翻窗出来追她的李休璟,二人互看一眼,相携离开。 回到李休璟的院子,裴皎然径直往床榻上一躺,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的李休璟。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接回长安?”裴皎然忽地问道。 “等太子登基吧。”敛衣在她身旁坐下,李休璟道:“我会在神策军中挑一队护卫,去老宅那边接他来。届时我会让他认亲,至于阿耶和祖母说的那些,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去请其他人教他。” “你难道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老师么?”裴皎然嗤笑一声,“走吧。好长时间没有瞧见阿兄和伯玉叔他们,我们去终南山住几日。” 终南山四季之景截然不同。即便是临近夏日,亦是别有一番风味。两人到终南山时,已是暮野四合之际。 落日熔金,寒鸦归巢。本该是游人归家之时,但裴湛然的屋舍里却是灯火通明,似乎有许多人在此中宴饮。 盯着竹林中的屋舍,裴皎然蹙眉。深吸口气,从篱笆墙外翻了进去。示意后她一步进来的李休璟,跟着她走。 二人一路摸到窗边,裴皎然矮身轻轻掀开一点窗户,透过缝隙往里面望去。只见裴湛然却是在和人宴饮,但那些人模样颇为怪异。一味给裴湛然灌酒,并不多言。 “这些人不像是终南山的隐士。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到阿兄这。”裴皎然眯眸,压低声音道:“走吧,我们一块进去瞧瞧。” 刚从屋舍后绕出,便遇见捧酒而来的崔伯玉。 “伯玉叔。”裴皎然唤了句” 瞧见是她,崔伯玉松了口气,“女郎,这些人是您回来的前五日。突然找上门来找郎君喝酒的,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哪里的学子。” 裴皎然问,“他们只喝酒么?” “没有。”崔伯玉摇摇头,“他们偶尔还会和郎君切磋文学,甚至故意输给郎君。眼下郎君已经被迫收了不少财物。” “好拙劣。”裴皎然轻哂一声,接过崔伯玉手中酒盏,“伯玉去歇着吧,我去会会他们。” 屋内的喧嚣欢乐声,并未在外面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反倒是越来越热烈。 “湛然兄,你既有如此文采学识。为何不入仕,去谋求一官半职的。总好过在此处。”青袍男子说着叹了口气,“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不是。听说朝中有一位叫裴皎然的年轻宰相,你二人名字倒是有几分投缘。倘若湛然兄能够攀上她,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另一人接着道。 正在斟酒的裴皎然一哂,忽而抬头,“诸君倒是野心不小。” 清泠泠的女声陡然在人群中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女郎目光冷锐地看着他们。 “你是?” “鄙人不才。姓裴名皎然,与这位裴湛然是亲兄妹。”说着裴皎然走到裴湛然身旁坐下,将其挤到一旁,遂道:“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和裴郎君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何来……何来谁指派一说。”方才说话的青袍郎君朗声道。 眯眸打量一众人,裴皎然唇梢扬起,“既然如此,那诸位企图通过我阿兄贿赂我的证物证物。我会如实呈交给御史台。有官身的则举告贿赂主官,无官者以贿赂主官定罪。” 话音落下,方才还围在裴湛然屋子里那些隐士皆如鸟兽散。只剩下喝的醉醺醺裴湛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听着细微的鼾声,裴皎然冷笑。顺势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轻轻往裴湛然面上一浇。 “嘉嘉,你浇醒我做什么?”裴湛然抹去面上茶渍,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这些人缠我缠的有多厉害,千方百计地唆使我入仕。要么就是和打叶子牌,故意输给我。然后还把礼物塞到我手里。” 抱怨声入耳,裴皎然目露思量,“看样子阿兄已经不适合留在长安,还是早些回江南。” 她与兄长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若非祖训要各自背道游历天下,她自当和兄长一道游历四方。可眼下的情形,她的兄长已经不适合再留在长安。 太子和吴王之争一触即发。她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最后的胜利者,所以她希望兄长能够离开长安。不要卷入其中。 第770章 回击 “我和他们并无接触。我留下来,还能替你看顾后方。”裴湛然递了茶盏过去,“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闻言裴皎然一叹,温声道:“非我要赶阿兄离开长安。只是长安已有风雨倾颓之势,太子和吴王之间的斗争一触即发。他们既然已经知晓阿兄你住在此。若想让我有所掣肘,就必然会找到阿兄。阿兄回到江淮,还能替我留条后路。” “我躲在这僻静地,他们能奈我何?不过要是终南山待不下去,我不如在城里买下一幢宅子。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若在长安城,于他们而言,岂不是灯下黑。” 裴皎然见兄长铁了心不愿离开,因此转圜而言,“若能灯下黑自是最好,你我兄妹一明一暗,何愁不能重现先祖荣光。然你我并无家族可言,更谈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兄长若归于故里,一可为我联合乡党发声,二来可为我留有后路。” 裴湛然亦是学识渊博,即便政治敏锐度不如裴皎然,但依旧能看出几分端倪。方才裴皎然的话,让他不得不去面对一件事实。那就是自己留在长安即便是灯下黑,却未必能够提供任何助力。况且他看得出来,她要他离开的目的,只怕是要让崔伯玉也离开。断了崔家的联络。 而作为兄长,他明白裴皎然是想保护他不受伤害,不能让二人都折在长安。 “既是如此,不如让伯玉叔先行归家。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我留下来观望一二。”裴湛然一笑,“我这段日子也结识不少友人。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出面。而我或许很方便。” 心知裴湛然所说,也是个问题。若两方真闹起来,她多半没办法控制宫外。的确需要一个人来替她出面,控制宫外的情况。以防有人会趁乱放出长安城的囚徒,在城中为祸四方。 “你若不放心。不如让阿兄他住到我家里去,左右也没人敢闯进李家。而且倘若真发生什么,阿兄还能和阿耶一道。”李休璟忽地出言道。 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听得出来这兄妹二人互相关心,都不想让对方直面危险。他想了一会,不如让裴湛然住到自己家里去。 “阿兄?住你家里去?”裴湛然皱眉,一脸疑怪地看着二人,“李氏声名在外。我一个外人住进去,又欠妥当吧?” 李休璟笑道:“阿兄不必担心。我家没多少人,我阿耶虽是司空,但只有尊荣,并无权力在手。更何况我如今已经打算和嘉嘉彻底搬出去住,也不再做李家嗣子。李家也不会卷入风波中,阿兄尽管放心住着。若是宫中有事,还可以凭借我阿耶的人脉,在宫外阻拦他们。” 知晓自己劝不住兄长,裴皎然不得不放下担心。若有所思地看着裴湛然道:“兄长可认识城中三教九流之徒?” “有那么几个吧。你要做什么?”裴湛然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史书上但有被术士断言有天命者,无一不是野心勃勃。” “明日我会长安城里寻他们。”裴湛然道。 “不必。此事事关重大,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我亲自出面去寻他们。”裴皎然挑眉笑道:“况且这只是一份前礼,我后面还有更好的礼物给他。” “当真不用我出面么?你出面岂不是叫人察觉端倪。” 裴皎然敛眉垂眸,薄唇微微上牵,“不必劳烦阿兄身涉局中,吴王自会主动去寻找他们。”此刻裴皎然捧茶而饮,捏着瓮盖轻轻拂去茶上浮沫,水汽氤氲之间,未见半分柔美,反倒更显其清刚锋利。 旁下李休璟目视于她,蛰伏待机是她的底色。她甚少轻易主动出手,几乎都是等待一个恰当时机,力求一击必杀。 “赶了半日的路,郎君先去房里歇一会。伯玉叔也去歇着。我有事要和阿兄说。”裴皎然满面笑意道。 等二人依言起身离开,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李家人同意你们的事?”裴湛然急切地道。 望着裴湛然,裴皎然一笑。她明白裴湛然的心里话憋了许久,此刻如同倒豆子般出来,她也能理解。想了想,她道:“我和他既有夫妻之实,也该有夫妻之名。他如今虽受陛下器重,但身上有世家底色,难免遭受陛下忌惮。他想要破局,只能放弃李家。他已和李司空讲明,从此不再做李家嗣子。” “你的意思是他要入赘裴家?”裴湛然满眼诧异,遂道:“李家的条件是?” “差不多吧。他不再是李家继承人,底色亦纯粹一些。至于李家的条件……”裴皎然挑眉嗤笑一声,“要我为李家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确保李家将来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任何事都有代价。如李休璟愿意放弃嗣子的身份,而她付出代价也是应当的。 “算了,你有自己的想法。”想着裴湛然往窗外看去,“不过既然进了我们家,今夜可不能轻易放过他。我埋下的那些酒,可算可以取出来,寻人陪喝。” 闻言裴皎然舒眉一笑,“阿兄不要太过分就好。” 一个时辰后开了宴。今日这桌酒菜都是裴湛然亲自下厨做的,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动。 “阿兄手艺越发不错。”裴皎然下筷捻了鲈鱼的颊边肉,笑眯眯地道。 “妹夫学会了么?嘉嘉,儿时最爱吃这道鱼。”裴湛然挤眉弄眼地看李休璟,斟酒递过去,“来,我们俩喝酒。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二人说着便互相勾肩搭背,推杯换盏起来。一盏一盏地喝着,好不快活。 在旁坐着的裴皎然,看了二人一会。又转头看向崔伯玉。 “伯玉叔,随我出去走走吧。”裴皎然道。 二人站在廊庑下,裴皎然拢袖而立。 “伯玉叔应当知晓阿娘阿耶身在何方吧?还请将我成婚一事,告诉他们。”裴皎然唇梢扬起一丝锐利弧度,“另外再转告崔家一句,不要再上门寻我阿兄。我不喜欢。” 第771章 策略 在李休璟再度以白麻诏拜将之际,一纸弹劾诏书通过御史台参到御前。监察御史举高崔王二家,涉嫌雇凶谋害神策中护军。并且为了掩人耳目,让此前安插在吴王身边眼线,唆使吴王杀害凶手,以此向李休璟示好。 消息传到裴皎然耳中时,她正在看武绫迦从江淮来的信。新政目前在江淮一带推行的非常顺利,由沈云舟出面谈判,各家都很愿意出力配合。眼下没什么大难处,偶尔有些乡绅会来询问一二,得知朝廷安排后,也不敢多言其他。 将手中书信搁到一旁的矮柜中,裴皎然抬眸看向面前的庶仆,弯了弯唇,“崔司空和王国老进宫了么?” “已经进宫。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到了立政殿。”庶仆躬身道:“据立政殿传来的消息。陛下闻言很生气,吴王也被唤了过去。” 屈指轻叩着案几,裴皎然挥手示意庶仆退下。在屋内静坐片刻,起身下楼。她如今虽然升任中书令,但却依旧占据中书侍郎公房。左右也没新任的中书侍郎,许多事情还是需要她亲自过目。 下楼的时候,恰好碰见从公房里捧了一大堆文牒出来的李敬。见他被遮住大半视线,步履维艰的模样,裴皎然伸手拿起一半文牒捧在手中。 自觉手中重量轻了一半的李敬,抬头陡然间看见一袭紫色,见是裴皎然,忙道:“下官拜见裴相公。” “怎么不让他们和你一道?”裴皎然帮着他把文牒搬到一处库房中,“此次回鹘之行,可有长进?” 这次李敬被她派出去协助吴王。听说他这一路竭尽所能帮助吴王,提了不少建议。但因言辞过于耿直锐利,大多数没被吴王采纳。而他也一直被吴王冷待。 闻问李敬动作一顿,“吴王虽不曾礼遇于我,但吴王长史乔胄一直来寻我,让我不要把吴王的话放在心上。他还说,如果可以。他希望我能来吴王府,为吴王效力。”似是想起什么来,他冷哂一声,“我并不在乎谁当皇帝。但吴王刚愎自用,无才无德,实非明主。” “你没劝乔胄弃暗投明么?”裴皎然问道。 “没有。”李敬摇摇头,面露愧色,“裴相公应该知晓,乔胄是贾公闾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自然会一直向着贾相公和吴王殿下,我没那么大本事。” 打量着李敬,裴皎然笑而不语。她当然不觉得李敬能够让吴王党倒戈。不过吴王无才无德,却是不少人的共识。有这一点,不少人都要慎重考虑一二。 拍了拍李敬肩膀,裴皎然道:“你的那幢宅子,我已经替你付了一年的房费。你且安心住着便是。余钱我让人给你压在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给自己添几件新衣裳。” “裴相公,这……”李敬欲言又止。 “放心。这算不上索贿。”裴皎然挑眉,“若是方便的话,亲眷也可以接到长安。” “下官多谢裴相公。此恩下官没齿难忘,下官……” 伸手拦了李敬,裴皎然道:“好了,且去忙着吧。我要去门下省一趟。” 三省没有一处公署不是忙碌的。刚走进门下省,便看见青绿袍服的官员在廊庑上,无一不是步履匆匆。 正在听僚佐禀报事务的岑曦,看见裴皎然时微微一愕。挥手示意他退下,遂起身相迎。 “岑相,好久不见。”裴皎然敛衣坐下, 凝视着面如白玉,神仪明秀的裴皎然,岑曦心中一阵唏嘘。不过短短数年,她从县令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上。其实力足以让人难望其项背。 “崔王二家被弹劾,是你的主意?”岑曦推了茶盏过去,“陛下未必会惩罚他们。” “不是。我刚休沐回来,哪来这闲工夫。既然事涉吴王,多半是贾公闾的主意。”裴皎然哂笑,“我前几日已在陛下面前举告过吴王,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无论吴王是否被唆使,这段时日大概都无法兴风作浪。” “吴王此次出使,可谓风光无限。不曾想却被你抢了风头,你直接施计收回弄栋城。”岑曦目含深意地看向裴皎然,“以你如今的功绩,已经是……” “封无可封?呵。”嗤笑一声,裴皎然慢悠悠地道:“眼下我只要坐稳中书令的位置。至于陛下到底给虚封,还是实封。都不如把实权紧紧握在手中来得可靠。” 虽然说见幸见疏俱是君恩,但相比这些赏赐,她还是更喜欢实权在握。 “行了。你如今盘踞在中书外省,不来中书省,是想避开贾公闾。可总这么避下去,也不是好法子。如今吴王被陛下厌弃,你可有打算把吴王打发去封地?”岑曦问道。 裴皎然颔首微笑,“岑相公聪慧。我的确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吴王前往封地。不过需要岑公配合一二。” “你是要?”岑曦皱眉,“从吴王身上下手么?” “不错。吴王不喜被人约束,而贾公闾给他指派的属官,又都是直言极谏者。”裴皎然唇边噙笑,温声道:“正所谓忠言逆耳。有些话吴王不爱听,有些话吴王却爱听。” “你想让这些人唆使吴王造反?”岑曦瞪大眼睛看着裴皎然。 裴皎然挑唇,“那贾公闾必然拼尽全力,保下吴王。所以我们不如换个法子。” “愿闻其详。”岑曦道 “吴王生辰在即,太子在受邀之列。我要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饮酒假装中毒。”裴皎然捧茶啜饮一口,“即便陛下再宠信吴王,但面对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把吴王打发去封地,免除手足相残之祸。” 魏帝未必仁慈,却钟爱两个孩子。在两个孩子无法共存的情况下,只能把另外一个打发离开,还为他保全性命,以免将来遭受屠戮。 “此计着实危险 。”岑曦轻轻蹙眉,“没有其他法子么?” “太子已经同意此举。届时需要岑相公你派人去吴王府后门,接应我派去的人。不要让她们被抓住。”裴皎然微笑道。 话落耳际,岑曦闭目不语。过了一会,方才点点头。 第772章 天命 吴王到底是深得魏帝喜欢多年,御史台的举告并未祸及他。魏帝反倒将矛头对准崔邵和王国老,斥责二人嫉贤妒能,有负圣心。竟敢雇凶杀害朝廷命官,又挑唆吴王违律,震怒之下,魏帝故将二人免官削邑,放归原籍,坐罪流放静州。其族人,不论知情与否,皆罚俸半年。 原本在府中忐忑不已的吴王听闻消息后,连忙进宫谢恩。却被魏帝勒令在府中静思己过,莫在被小人蒙蔽酿错。至于这次的挑唆者,吴王也随意找了一人顶上去,未曾祸及过深。 此刻吴王府的花园中,吴王冷着一张脸站在水榭中。身后是一众深得他喜欢的属官。 “本王原以为凭借此次出使之功,可让父皇对我另眼相看,好力压太子一头。”吴王拂袖冷哂一声,“未曾想崔王二人因党争,居然要害我朝大将,竟将让本王也做了他们手中棋子。”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吴王,睇目四周。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眼下本王被囚困府中,那李休璟居然还能够升任神策中护军。今日派人去李宅,还是没人收下礼物么?” “启禀殿下。李司空说,“为国尽忠,乃是职责所在。还望殿下莫要如此。””蓝衣文士恭敬道。 闻言吴王冷哼一声,“这李家向来喜欢沽名钓誉。如今他升任中护军,位高然权轻。若是能让本宫的人接任右神策大将军,岂不是如虎添翼。倘使父皇真有什么事,本王可先一步进宫。” 听着吴王的抱怨,周兴几人连忙劝阻道:“殿下慎言。此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放心,本王心里有数。”吴王负手在水榭内踱步,“本王生辰在即,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拉拢朝臣。本王记得那个韦睿,眼下还在等着升官吧?去给他发帖子,请他来赴本王的生辰宴。” “殿下放心。乔长史早已经为您拟好了名录,这位韦节帅恰好在受邀之列。”周兴面露笑意,“就连不少清要朝臣,也在受邀之列。不过殿下您需要邀请太子么?” 太子二字入耳,吴王忽地皱眉,面上厌恶不掩。 “本王还觉得太子不肯来。不过还是给东宫去一份帖子。”吴王目光停在周兴身上,“你说本王要不要给太子一份礼物呢?” 迎上吴王期许的目光,周兴眼皮一跳。按照裴皎然的意思,是希望他们能够唆使吴王对太子动手。可是看现在的样子,吴王似乎已经对太子欲除之而后快。 思忖片刻,周兴和虞晃之对视一眼。斟酌着道:“太子身份尊贵。殿下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后患无穷。微臣以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没听到自己听的话,吴王眼中闪过失望,“放心,本王明白。本王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虞晃之正想接话,忽听见侍卫在水榭外禀报说,“外面来了一游方道士。自称见府内龙气冲天,需要入府参拜真龙。” 龙气二字落下,吴王原本阴鸷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温和起来。 “还不快把道长请进来,好生招待着。你们随本王亲自去见他。”吴王大笑一声,“本王倒要看看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行人疾步走在廊庑上,不多时便到了前院。只见堂屋内,一道士打扮的人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拂尘搭在另一侧臂弯中,面前的香炉上烟雾缭绕。 皱眉看着席地而坐的道士,吴王刚想开口训斥。忽听见道士开口道:“你们中有一位真龙,敢问难道是此间府邸的主人么?” “你既然在门口说此中有龙气,如何不知此间主人是谁?”周兴进到屋内,俯身询问道。 闻问吴王冷哼一声,只当此道士是在故弄玄虚,转身便要离开, “小道目盲,不能视物,只能靠嗅。”道士一甩拂尘,看向门口吴王的背影,“小道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此间主人当爱惜己身。” “你这是何意?”陪在吴王身边的虞晃之盯着道士,“你是说,此间主人不应该亲自行危险之事?” “此间乃人主,如何需要亲自担当?”道士温声道。 周兴一笑,“若不如此,如何让人追随。” 话音落下,道士摇摇头,肃色道:“天子不可冒险于万一。” 短短数字,如同惊雷砸在耳畔。吴王转过身,面容严肃地打量着屋内的道士。一旁的虞晃之亦是一脸激动,唇齿嗫喏。 “你说吴王是天子?”周兴一字一顿地发问道。 “吴王是盛世天子。”道士捋着胡须一笑,“天下将因吴王为天子而繁盛。” “把道长留下来,好生招待。不可怠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屋内的道士,吴王转身拂袖离去。 眼见吴王离开,周兴和虞晃之立马追了过去。 二人终于在前院通往后院的廊庑上,追到了吴王。此刻吴王满脸都是兴奋,拉着周兴。不顾一切,兴奋地呼喊起来,“你方才听到了吧。他说.......” “微臣听到了。他说您能让天下繁盛,是.......”周兴没将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 “先好吃好喝伺候道长,晚些时候让道长来给本王测字算命。”说着吴王睇目四周,“你们也知晓乔胄脾气,此事切勿让他知晓。” “微臣明白。”周兴和虞晃之齐声道。 心情大好的吴王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廊庑上,周兴压低声音,“你说此事是谁的手笔?” “依我看。八成是那位裴相公的手笔,也就只有她才敢如此。”似是想到什么,虞晃之忧心忡忡地道:“吴王如今知晓他是天子。只怕真会有所图谋,你我是否需要继续唆使他。” “不必。你我将此事透露给乔胄即可,他最擅长谏言。他必会规劝吴王。可是以吴王的性子,如何会听他的话。”拍了拍虞晃之肩膀,周兴道:“你我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来日自有一份功绩。” 第773章 谶纬 “你二人再说什么?” 二人正待离去,乔胄冷峻的声音忽从廊柱后传来。周兴转身时,袍角在青石板上旋出半弧,恰见乔胄负手立于阶前。暮色将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光,那双眼却亮得慑人。 “不过闲话家常。”周兴拱手施礼,笑意如常,“吴王殿下交代的差事耽搁不得,恕我等先行告退。”他故意顿了顿,“说来今日殿下得遇异人,此刻怕是正在摘星阁把酒言欢呢。” 乔胄的目光在二人衣冠间逡巡片刻,忽冷哼一声,官靴碾过满地夕影径自离去。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周兴才捻着袖口金线低语:“可惜了这副玲珑心肝。若在东宫门下,凭这般心性能力,他日着紫袍,位极人臣也未可知。” 此时吴王府最大的客院里,位批出“吴王当有天命”命格的道士正倚着金丝楠木凭几,大快朵颐地撕咬着烧鹅。油光满面的脸上嵌着双精明的眼。 他本就是游方道士,这些年靠着坑蒙拐骗的手段,也攒下小小名气。不日前,有人突然寻到他,让他来吴王府望气,并且给了他一大笔钱。还告诉他,要是讲的好,吴王说不定还会再给他一笔钱。 他对此心动不已,当即应下此事,欢欢喜喜地来吴王府门口忽悠人。没曾想真如那人所言,吴王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甚至对他奉若神明。不仅让他吃着山珍海味,睡着高床软枕。连带府上的仆役都对他毕恭毕敬。 擦了擦嘴巴,青衣道士走了出去。在廊庑上盘膝坐下,抬头看着天空,掐指算了起来。 “哎呀。不对……不对,我再算算。”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在院内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看夜空,又摇摇头。 吴王来时,见道士在院内踱步摇头。心中顿时一紧,赶忙走上前,关切道:“道长为何如此表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道士一甩拂尘,叹了口气,“方才老朽夜观天象。发现东方一星位飘摇,似有倾覆之祸啊!” 听着道士的话,吴王猛地掀眸。一脸兴奋地盯着道士说:“道长可知是何星?” “星位浓雾遮蔽。不过从样式看,应当在众星宿之首。”道士眯眼一笑,“殿下勿忧心。此星本就克制您的真龙之命。若是能就此陨落,于您而言,乃是好事一桩。” 吴王眸中精光暴涨:“当真?” “小道虽才疏学浅,但也有几分本事。殿下若是不信,何不如说个字。好让小道为您测算一二。”道士拂尘一甩。 “那便算吴字!”吴王道。 “好。”道士不假思索地应道。 即使是被吴王盯着,道士仍旧是一脸神神色自若地在院内踱步起来。 “小道就说殿下为何有天命,原来是这个吴字。”道士拱手施礼,“这个字早就预示了你有天命!” “快说,此字是何解?”吴王道。 “烦请殿下,入屋取纸笔。将这吴字写出。小道来为您解释一二。” 言罢,吴王走到屋内。在书案前提笔写下吴字,又道:“还请道长解释一二。” 闻言道士掐指一算,“一口,一天则为吴,如此可解读为“口宣天命”。殿下能否再写一个吴的篆书写法?” 吴王不假思索地提笔而书,“写好了。” “殿下,您看着篆书的吴字。是否像一人仰首向天。”道士捋着胡须,“其口为头部,夭则为舞动的手臂。如此可不是在承接天意。且《说文解字》中释“吴”为“大言也”,世人常引申为“宣告天命”。难怪小道能嗅得府中龙气,原来是有真龙之主潜龙于此。” 对此话颇为受用的吴王,此时眉开眼笑地看着小道,夸赞道:“道长真乃神人。若本王登基,定要封你为国师,享受香火。” 听得这话,道士面露愕然。原本他只是打算上门骗吃骗喝几日,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奉他为座上宾,甚至还要让他当国师。 思忖片刻,道士微笑道:“小道拜见大魏天子。” “道长免礼。”吴王赶忙拦了道士,温声道:“您好好歇息。本王就不耽搁您休息。” 得了吴王礼遇的道士,不觉有几分飘飘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吴王离去的背影,他觉得他还需要再编一些吴王喜欢听的话,然后得到权势地位。 吴王兴高采烈地回到居住的院子。乍见乔胄负手站在庭院中,衣袍随风摆动,抬头望着夜幕,忽地喟叹一声。 喟叹声入耳,吴王面上笑意散尽。冷着脸上前道:“乔长史深夜至此,所为何故?” “微臣听说殿下今日得一异人。口称府中有王气?”乔胄淡淡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本王也是因母妃寿辰在即,特让此人来为本王寻写经书。”吴王冷哼一声,“乔长史这点小事,也要管么?” 庭院中月色如水,松竹被风裹挟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廊庑上灯笼投下的光,恰好落在乔胄身上。他抬起头,凝视着一脸不在乎的吴王,不由苦涩一笑。他知道吴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主君,但是他要报知遇之恩。只能想尽办法,把吴王牵回正道。 躬身一拜,乔胄道:“此等游方道士所言,皆不可信。他们为骗人钱财,所言多有胡扯之嫌。还望殿下早些将此人打发走,免遭此人祸害。殿下乃天潢贵胄,何须此等假道士批命。” “可这天下岂止本王一个天潢贵胄。东宫那位难道不也是么?”吴王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乔长史,更深露重。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做好你长史本职的事。莫在多管闲事,还不请乔长史回去歇息。” 拂袖踏入屋内,吴王深吸口气。径直抽出搁在一旁的刀,在屋内胡乱挥砍起来。 “什么狗屁太子。本王一定要他这太子就此陨落,让父皇看看谁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吴王挥刀怒斥起来,“还有乔胄这田舍翁,来日本王定要杀他,以泄心头之恨。” 第774章 礼物 和吴王府请帖一道来东宫的是裴皎然。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吴王府的仆从,毕恭毕敬地将请帖递到内侍手中,她弯了弯唇。惹得一旁的魏叔璘频频侧目看她。 遣人送了吴王府的仆从离开,太子看向裴皎然,“吴王这算上钩么?” “不管有没有上钩,吴王如今已经将帖子送到。”裴皎然扬眉,面露笑意,“至于其他的么......臣听说,吴王最近寻到一位能人异士,且对此人颇为礼遇。这人的来头倒也简单,西市里骗吃骗喝的道士,全仰仗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是裴相公的手笔?”魏叔璘下意识地发问道。 “为殿下解忧是本分。”裴皎然莞尔。 看在面前一脸神色自若地裴皎然,太子心中不由感念裴皎然心思缜密地为自己出谋划策,以及在自己被吴王一党打压时,不管阻碍站到自己身边,确保东宫权力的稳定。虽说她此举更像是因私心而为,但谁没私心呢?尤其是本身就备受瞩目的朝臣,当他们愿意向自己投来一丝真心时,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中,已是弥足珍贵。 拧眉看了看裴皎然,魏叔璘面上半喜半忧,思考片刻后道:“若此人能说动吴王,自是最好。可吴王府的长史乔胄,亦是贾公闾精挑细选的人才。若吴王真毒害殿下,至于后续如何,殿下倒是无需担心。陛下,总不能在袒护吴王。” “如果吴王假意上当,实则另有谋划,殿下便如陷险境。不过乔胄此人虽对贾公闾有报恩之意,但也并非昏聩不明理。殿下何不如,就此机会把他收为己用。日后收服吴王一党,此人能起关键作用。” “乔胄深得贾公闾倚重和信赖,想要收服他不是易事。但他若有心,待孤登基,可以不计前嫌重用他。”太子说道:“生辰宴上,孤先探探他意思。倘若有意,朝堂上自有他一席之地。” 魏叔璘点点头,又道:“殿下能够唯才是与,臣便放心了。只是吴王生辰当日,裴相公能否赴宴?殿下孤身入局,若身旁无人护卫,恐怕不妥。” 闻言裴皎然眯眸睇了眼魏叔璘,欣然颔首。她知晓他的想法,无非是担心途中身变,届时太子身陷危局,无法吞困,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孤听说李司空近日打算把族人都遣回陇西老宅?”太子忽地出言问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也不避,点点头,“是。听说都是些李司空家里的陈年往事,如今悉数被翻出来。到底是一家人,臣想李司空顾念手足之情,所以只能送人回去吧。中书省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臣先行告辞。” 虽然知道裴皎然和李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李家如今只有李休璟身兼重任,太子没继续追问,遣了内侍送裴皎然离开。 离开东宫,裴皎然第一时间返回中书省。在省内待到散衙时刻,方才离开中书省归家。 混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暮色落在身上。那袭対雁纹紫色襕衫,色泽变得格外浓艳。裴皎然缓步走着,身旁聚着中书省的一众僚佐,以及其他衙署的官员。如今中书侍郎的位置暂缺,已经有不少人瞄上这个位置。 听着身旁恭维的声音,裴皎然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搭几句腔。她上朝时所骑的马,亦有人为她牵着。 “跋扈。” 不知有谁在人群中的念了一句。 “谁啊,胆子这么大。”身旁的中书舍人皱眉问道。 “无妨。”裴皎然回她望了眼身后的人群,从防阁手中接过缰绳,身形矫健地翻身上马,“多谢诸位相送,某先行一步。” 如今她身居中书令之位,不仅位高权重,甚至还享受诸多权力。譬如入坊门时,坊卒也为她清出一条道,以免有人挡住她的去路。在距离宅子不远的地方,遇见坐在马上,执缰微笑看着她的李休璟。 迎上李休璟的视线,裴皎然微喟。如今她大权在握,而李休璟虽然身任中护军,但职权已减弱不少。刚休沐完没几日,如今又在家中休沐。右神策军大小事务,都暂由贺谅和冯元显一块打理。 “阿娘让我接你回去,走吧。”李休璟微笑道。 “不急。先回家,我让人备了礼物。”裴皎然一笑,“你既然要跟我走,我总该备些礼物。” 二人一道回到家中,门口早有力夫在候着。而周蔓草和碧扉正围在几口箱子旁,对着账簿清点。 勒缰下马,裴皎然温道:“清点如何?” “回禀女郎,已经是悉数清点完毕。”周蔓草以账簿掩面,揶揄道:“女郎,您这算聘礼么?可这些礼物不是太贵重?” 偏首瞪她一眸,裴皎然道:“少贫嘴。和我一块去吧。”又对力夫道:“抬上箱子和我走。” 所幸李宅和她的宅邸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一行人便走到了李宅门口。 门口的仆从瞧着阵仗赫赫的一行人微愕,回过神后,疾步上前行礼迎接。又领着力夫将两个大木箱一块抬近府中,在堂屋里搁下。 闻讯来的李司空和长孙娘子,看了看面前的箱子,又看向李休璟和裴皎然。 洞悉李司空二人的疑惑,裴皎然微笑道:“这是给阿娘和阿耶准备的礼物。蔓草。”她温声唤了句。 周蔓草依言上前,微笑着将手中雕花木箱打开,只见箱内盛放了一套金饰。每件首饰都是以不同的工艺打造而成,锤揲、錾刻、模压、镶嵌、掐丝及鎏金等技艺俱呈现在眼前。 “囡囡,这礼物是不是太贵重。这臭小子哪里值这个价!”长孙娘子招招手,示意裴皎然上前,“你既给阿娘备了礼,阿娘也得给你礼物。不如把阿娘名下那些田庄和铺子都移到你名下如何?” “阿娘,我俸禄足够。那些铺子田庄,你不如留给自己傍身。”言罢裴皎然舒眉一笑,“阿娘,若是觉得金子戴腻了。我还准备了一套玉饰,您也瞧瞧。” 听得她的话,周蔓草又捧了一套首饰在二人面前打开。 裴皎然眉目舒展,“这首饰是家里的藏物,玉质莹润且透。我瞧着和阿娘倒是挺般配。” 眼见长孙娘子得了两份礼物,李司空叹道:“裴相公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身居中书令之位者,出手果然阔绰。” “我虽身居要职,可也不比司空身居三公之位多年。”裴皎然盈盈一笑,珠瞳滑到眼角,“只怕我给司空的礼物,您还瞧不上。” 听着裴皎然又将阿耶二字转化为司空,李司空嘴角微微抽搐,遂道:“无妨。” “蔓草打开吧。” 第775章 横刀 周蔓草一打开手中木盒,李司空腾地一下站起身。偏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裴皎然,唇齿嗫喏。 暮色缓慢地在屋外铺陈开,晚风轻轻轻击着檐下风铎。恰有一线夕阳,浸染在裴皎然身旁。 “此物你是从何处寻来?”李司空敛目,低声问道。 闻问裴皎然一笑,“偶然听人说起过,便派人在宫中翻阅文书典籍,寻找纹样款式。此前出使江淮时,托人在江淮寻找工匠和材料,重新为您铸造。司空可要一试锋芒否?” 匣子里的横刀的刀鞘以黑漆檀木为底,以鲛皮在鞘口和鞘尾处相裹。其上的刀镡方正厚重,黑铁打造,边缘錾着简朴的云雷纹,毫无花哨,却透着一股沙场兵器的肃杀之气。 一声清越龙吟,刀刃滑出。刹那间,屋内的烛火似被寒意所慑,微微一颤。烛光下的刀身笔直如尺,仅在锋刃末端微微弧收,宛如一泓凝冻秋水。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细看之下,只见钢纹如层叠的波浪,经由百炼钢锻打,再经覆土烧刃,最终淬出这削铁如泥的锋芒。 “此礼物……李司空可还满意?”裴皎然面上笑意温和。 “你有心了。”说着李司空望了眼一旁的李休璟道:“此物原是我旧物的模样。如今你既然已经不是李家嗣子,这刀我会传给你挑的那个孩子。” 听着李司空的话,李休璟忽地斜睇裴皎然一眸,点了点头。 俸了礼物,一家人回到院子里其乐融融的用晚膳。原本长孙娘子还想留裴皎然下来,但听她说,手中事物堆积如山。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 回到宅中,裴皎然打发李休璟先进屋。自己则拉着周蔓草走到一旁的小亭里坐下。 “蔓草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裴皎然温声道。 “但凭女郎吩咐。”周蔓草敛眸,似是想了一会,“女郎,还需要其他人么?” 闻言裴皎然莞尔,“嗯。你要去寻虞徽娘子,和她们一道去吴王生辰宴上献艺。期间给太子献酒时,等他喝酒后,再将酒壶打翻。” “蔓草明白。此事需要告知虞娘子么?”周蔓草沉声问道。 “不用,此事你知晓便好。还有一旦太子出事,你们必会遭到责问。恐怕是免不了牢狱之灾,但我会尽力为你们周旋。”裴皎然一双眼中满是明眸笑意,“不过大抵免不了牢狱之灾。” 想了一会,周蔓草一笑,“女郎放心,我定办好此事。”说着她掩唇道:“您进屋。我在屋里给您备了惊喜。我就先回去歇着。” 目光落在一脸揶揄的周蔓草身上,裴皎然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屋舍。蹙眉思量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踏入屋内。只见四周都挂着颜色艳丽的青幔,窗上挂着青绢帷,梁下结有点青碧帷,床幨则是绿石绮绢所制。而李休璟则坐在床榻上微笑看着她。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青庐。 “可惜还差些东西。不然还真能把你娶回家。”裴皎然抱臂倚着屏风,笑盈盈地开口。 “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为你我办一场盛大的昏礼,届时风风光光地进你家门。”李休璟朝她伸出手,“说来你怎知那是我阿耶旧物。” 敛衣坐下,裴皎然顺势将腿往李休璟身上一架,慵懒地靠在凭几上,“朝廷武器的制式都是有规定的,且需要登记造册。要找到蛛丝马迹也不难。至于仿造么……倾几家之力,再造一把也不是难事。” 说着裴皎然垂眼,嘴角牵起一抹弧度。 在江淮时,几家人都在巴结她。变着法送她礼物,讨好她。她未曾拒绝,挑了几样喜欢的收下后。又嘱咐几人替她打造一套金饰和仿造朝廷制式的横刀。她要给李司空和长孙娘子备一份礼物。 “我今日还在家门口看见了韦睿。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你住着。”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李休璟道:“我担心他对你不利。” “韦睿么?”裴皎然挑眉,“他眼下如同一把双刃剑,拿在谁手里都不是好事。不过眼下我无心理会他,眼下还是吴王的事重要。” “今早听人说,吴王大张旗鼓地送了请帖去东宫。邀太子入吴王府赴宴。”李休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他想干什么?” “吴王最近笃信天命。”手攀附在李休璟脖颈上,指尖轻轻勾勒着凸起的喉结,裴皎然莞尔,“我不过顺水推舟,祝他成事。” 案前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青帷轻轻摇晃着。烛火映在裴皎然面上,映在她雪白的面颊上,她眸中疑似笑带桃花,远山眉微微扬起。 被裴皎然撩拨地抓耳挠腮的李休璟一把抓住,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的手。 “蔓草特意准备的礼物,我们可不能白白浪费她的心意。”将她的手禁锢在自己怀里,李休璟道:“要不要我去厨房去坛酒。我们俩当做合卺酒喝了如何?” “不喝。最近的事务繁多,不饮酒对你我都好。”裴皎然眨了眨眼,“郎君,觉得中护军的位置好坐么?” 中护军三字入耳,李休璟一哂。二人手指相扣,躯壳相叠,“不好。但眼下右神策大将军空置,我担心吴王和贾公闾二人会盯上这个位置。” 闻言裴皎然敛眸不语。右神策大将军之位重要无比,眼下魏帝迟迟不予人。多半也是和当初不将中书令之位予人,所给出的理由一模一样。 “此位空悬,和当初中书令之位空悬的理由一模一样。郎君有合适的人选么?”裴皎然忽地问道。 李休璟道:“贺谅和冯元显资质尚浅,担不了神策大将军的位置。你这么我问我,你是有合适的人选么?” “郎君清楚,我能推荐的人选不多。不过眼下还有几个节度使留在长安。郎君若是想,可以把这些人推荐给太子。让太子去决断。” 闭目想了一会,李休璟道:“此事我会考虑一二。” “夜深了,郎君睡吧。”裴皎然道。 第776章 中毒 几日后,吴王府里张灯结彩。念在吴王生辰,魏帝撤了让其闭目思过的旨意。允许其他人入府祝贺拜见。府中仆役穿梭如织,将一盘盘珍馐美味送入正厅。萧景桓站在廊下,望着忙碌的下人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王府家令赵德言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那阴阳酒壶已经备好,机关万无一失。” 吴王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方向,沉声道:“太子那边可有异动?” “回大王,东宫一切如常,刚收到消息,太子已备好贺礼,正欲启程前来。”赵德言睇目四周顿了顿,“只是……乔长史多次来厨房。” “随他去。还有什么?”吴王不耐烦地道。 “乔长史三日前曾经派人上门查过。礼部尚书推荐献艺的江月楼舞伎和乐伎,里面有一个叫周蔓草的。似乎是在裴皎然的帮助下,脱了奴籍。” 吴王眉头微蹙:“裴皎然?此事还和她有联系么?”他思索片刻,冷笑道,“无妨,一个舞姬翻不起什么浪来。让她跳,正好能增添些热闹。” 赵德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下 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前炬火如昼。东宫卫率披明光铠分列丹墀两侧,朱漆画戟映着晓色寒光。东宫自家令以下,正道威仪。清游队中,一人执旗,二人引导,二人从旁护持,领三十骑在前开道。太子则乘朱轮青盖安车,阵仗赫赫地从景风门出,前往吴王府所在的长乐坊中。 此时吴王府门口早有一众人在恭候,其中不乏朝中官员。为首的自然是以吴王为首的其余皇子,以及吴王府的属官。在队伍前方的裴皎然笑盈盈地打量面前一众人。 未曾想到裴皎然也会随行,吴王面上闪过怔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贾公闾从人群中走出,微笑着和裴皎然对视起来。 二人对视的功夫,太子已然步下安车。在东宫仪卫的护送下,神色温和地走向吴王。 “拜见太子殿下。” 待众人山呼千岁后,太子伸手扶了吴王起身。温声道:“二弟,恭喜你又年长一岁。孤略备薄礼, 庆你生辰。” 随行的东宫家令当即令仆从,把礼物一一俸上,并按礼单宣读。 “皇兄。”吴王脸上堆满笑容,“您能亲自前来,弟弟受宠若惊。自家兄弟,还需要备受什么礼物。皇兄您请。” 太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温和道:“你我兄弟,何必客气。”他目光扫过府前众人,在乔胄身上略作停留,微不可察地点头,“走吧。诸卿随孤一道入府,为二弟庆贺生辰。” 走在后面看着兄弟二人执手相谈,状甚亲密,裴皎然微微挑眉。 “裴相公居然肯赏脸来。”贾公闾从旁道了句。 “您能来。我来不也正常么。”裴皎然拢了拢袖子,语调温和,“吴王年岁又长。希望他以后能够吃一堑,长一智吧。” 听出裴皎然意有所指,贾公闾斥道:“若是寻常人倒也好办,可偏偏容易遇见智多近妖之人。吴王年轻,还尚需磨炼一二。” “吴王身边的人若堪用,岂会如此。”裴皎然挑眉,“不过吴王身边人才济济,想来也有不少能为吴王出谋划策者。”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临湖水榭之中,时值初夏,湖风送爽,莲香阵阵。众人相继落座。吴王作为今日寿星得以居于首位,太子则居左上位。其余人分别依照官阶大小而坐。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轮番上桌。府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吴王一身绛紫襕衫,金冠束发,笑容可掬地坐在主位上。 酒过三巡,吴王忽然拍手笑道:“今日特为诸位准备了一支《拓枝舞》,还请皇兄赏鉴。” 乐声骤起,十二名舞姬如彩蝶一般飘入厅中。一袭青色曲裾的周蔓草被围在中间,折腰甩袖。其人虽戴着面纱,但眼波流转,腰肢柔软如柳,也令人难以移目。随着乐声,她旋转腾挪,长袖翻飞,宛如一翩翩起舞的蝴蝶。 众人目光皆追随着她的舞步。席间有人感慨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主位上的吴王频频侧目看向太子,见他目光追随着周蔓草,心中暗喜。举杯问道:“皇兄觉得如何?” “身形精妙。想来是苦习多年,才能有如今能称大家的成就。”太子微笑着开口。 吴王举杯起身:“今日承蒙各位厚爱,本王不胜感激。特别是皇兄能在百忙中抽空来,弟弟心中甚慰。”他转头看向太子,眼中暗藏杀机,温声道:“来,皇兄,弟弟敬您一杯。” 席间众人纷纷赞叹兄弟情深,唯有裴皎然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厢周蔓草一行人舞罢。周蔓草率众人盈盈下拜。吴王笑道:“好舞!来人,赐酒!” 周蔓草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民女多谢殿下赏赐。” 示意侍女将自己案上酒壶递给周蔓草,吴王道:“方才太子殿下对你多有夸赞。还去敬太子殿下一杯。皇兄可愿让此女近前献酒?” 太子似有醉意,欣然应允。周蔓草莲步轻移,手捧酒壶来到太子面前。就在她俯身斟酒之际,对着太子摇了摇头。 “请殿下满饮此杯。”周蔓草的声音如莺啼婉转。 太子接过酒杯,在睽睽之下一饮而尽。然周蔓草却在此刻不慎将酒壶撞倒。酒液顺着桌案流淌在地,同时她腕间银镯滑落在地。银镯和酒液相触的瞬间,黑斑在银镯上蔓延。 “太子殿下……这……”周蔓草掩唇惊呼起来。 闻言太子一愕,正想细瞧时,忽地捂住胸口:“这酒……”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 “太子殿下!”随行侍卫惊呼着上前。 周蔓草亦是跌坐在地,一脸无助地看向吴王。见此情形宴会上顿时大乱,宾客们惊慌失措。 “皇兄,你怎么了!”吴王愤而抽出冲进来侍卫的佩刀指向周蔓草,“你这贱婢,居然敢毒害皇兄。本王要杀了你!” 刀锋还未落下,便被一把寒光熠熠的长剑拦住。吴王抬眼望去,见是裴皎然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裴相公,这是何意?”吴冷声道。 “太子殿下中毒。吴王殿下这么着急,是想做什么?”裴皎然目如厉色,“传本相之令,封锁府中各处,任何人不得离开。贾相公以为如何?” 第777章 安稳 东宫卫率的铁靴踏碎了一地月光。三十名玄甲卫率如黑潮般涌入宴厅,刀未出鞘却已封死所有出口。为首的卫率统领单手按剑,冷峻面容下传出冰冷宣告:“奉裴相公之令,太子中毒一案未明前,任何人不得离府。包括吴王殿下。” 看着持刀拦在门口的东宫卫率,吴王面露狠厉。深吸口气,他移目看向不远处的乔胄和贾公闾,又偏首望了眼倒在地上的太子,暗暗咬牙。 太子的中毒固然令他欢喜,但是如何应对后续之事,他却还未考虑好。思绪至此,他抬眼瞪了裴皎然一眸。 吴王一脸惊慌失措地指挥下人:“是本王糊涂。快,把太子抬到内室!封锁府门,谁也不准离开!”他转向众宾客,痛心疾首道:“竟有人在本王生辰宴上对太子下毒,想要嫁祸给本王。此事本王绝不轻饶!” “裴相公,如何能断定此女不是凶手?”沉默多时的贾公闾冷笑一声,“即刻缉拿此女,押入京兆府审问。再有京兆尹,雍州长史和万年县尉即刻来吴王府,带走今日涉案人等。” “贾相公又如何断定此人,是毒害太子的对手!依我之见,应当即刻审查府内厨子。”裴皎然忽地一笑,“方才我瞧见是此婢女,酒壶递给献舞的周蔓草。既然如此,经手过此物的一众人都要入狱审问。” 被迫留在屋内的宾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这是因想巴结吴王和贾公闾,才愿意来到吴王府赴宴。未曾想居然被卷入太子遇刺中毒一事上。 死寂之中,被派去搜府的东宫卫率推了一厨娘进来。只见那厨娘跪在地上,面如金纸。 “此人是……”贾公闾冷声问道。 “回禀吴王殿下、贾相公、裴相公。适才我等在搜府的过程中,见此人鬼鬼祟祟地在前院附近张望。便做主将此人擒了过来。”为首的郎将恶狠狠地踢了一脚厨娘,“还不快说,你这干什么?” 惊魂未定的厨娘看着满地狼藉的样子,面露怔然,遂磕头道:“诸位贵人,奴婢什么不知道啊!奴婢只是想着来前院看看。” 打量着磕头如捣蒜的厨娘,裴皎然移目看向倒在地上的酒壶,弯腰将其拾起。拿着酒壶在手中把玩起来。端详着酒壶,手指在酒壶的把手处轻轻一摸。眨眼间,便在把手内侧摸到一粒细小的凸起处。 讥诮一笑,裴皎然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贾公闾道:“这酒壶的样式倒是未曾见过,也不知里面有何玄机。” “回禀裴相公。民女在翻阅民间话本时,曾见过书上说。这世间上有一种九曲阴阳壶,一半可盛清酒,一半盛毒酒。若需害人时,为自己倒酒则为阳酒,为被害之人倒酒,则打开开关,让底部小小的夹片关闭有清酒的一边,联通壶嘴与毒酒的酒囊,如此倒出便会是有毒的阴酒。此机关巧妙小巧,如是不仔细,根本无法发现。”说着周蔓草顿了顿,“方才接过酒壶的时候,民女看见吴王的手曾接触过酒壶。” 吴王脸色大变:“放肆!一个贱婢也敢污蔑本王?来人,把她拖下去!” “且慢!”裴皎然仍旧挡在周曼草面前,“吴王殿下,既然有人指控,何不当众澄清?若这婢女诬陷,再处置不迟。” “本王乃是陛下亲子,岂容他人诬告!此女说是本王碰过酒壶。可别忘了,此酒壶还有那婢女和周蔓草一道经手。”吴王冷哂着开门。 裴皎然道:“既然如此。这酒壶暂且放这,等京兆尹和雍州长史来了,再做决断。” 和旨意一道来的,是京兆尹和雍州长史以及原正则。 被神策军簇拥而来的原正则,睇目四周,惊呼出声,“太子殿下如何?快让太医去瞧瞧。” 打量原正则一眸,裴皎然挥手示意东宫卫率派出一人,领着太医去寻太子。又对着雍州长史道:“某还要去探望太子。此处便交给二位,还望二位切莫放走任何一人。原巨珰,陛下是何意思?” 原本屋内就陷在死寂中的,此刻变得更加寂静。被迫留在里面的众人面面相觑,在裴皎然的注视下,一脸不甘地坐了下来。 “陛下听闻此事颇为震怒。令奴婢传旨给诸位,未经神策军和京兆尹搜府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吴王府。”原正则面露凝重,一甩拂栉道:“奴婢先去探望太子。” 言罢,原正则大步离去。留下二十名神策军和东宫卫率一道把守大门,剩下十人则护送原正则前去寻找太子。 目视着原正则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瞥了一眼身后的神策军。看这些人的打扮,皆是神策右军。 疾步跨出堂屋,裴皎然足下一点,掠上瓦檐。伏低身子,赶在太医寻到太子之前将他拦了下来。 本就步履匆匆的太医,被从天而降的裴皎然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后栽倒。幸好身后的东宫卫率扶了他一把。 “裴……裴相公。您……” 听着太医结结巴巴的声音,裴皎然唇梢扬起,“无论待会见到太子何种情况,太子殿下都希望你以中毒相称。” 对上裴皎然意味深长的眼神,太医点了点头,“下官明白。还请速带下官去为太子殿下诊治。” 吴王府的偏院中,东宫卫率将整座院子围地水泄不通。直到见到裴皎然和太医方才让出一条道来,让一行人通过。 屋内,太子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在地上还摆了个铜盆。 “方才已经催吐过几回。太子殿下呕了几次血。”太子贴身内侍道。 闻言太医急急忙忙地将药箱往案几上一搁,遂道:“臣这就为太子殿下诊脉。” “还不快些为太子殿下诊脉断病。”原正则步履匆匆地走进来,略带哭腔地扑到太子床榻前,“殿下,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奴婢有何颜面面对陛下。” 冷眼瞧着原正则,裴皎然目露思量。 第778章 证据 此刻太子双目紧闭,奉命前来的太医神色凝重地为其诊脉。 “敢问太子殿下今日饮用何物?”太子皱着眉,神色忐忑地看了看裴皎然。方才他在替太子诊脉的功夫,闻见一股浓郁的酒味,而太子袖口亦是湿漉漉的。当下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吴王备下的酒,壶里还残了不少。”裴皎然偏首望向身后的神策军,“带几个人去前厅把酒壶取来。孙太医,可查验一二。” 语气平常温和,落在孙太医耳中却格外骇人。汗水顺着脖颈一路滑落到脊背,孙太医从药箱中翻出银针,“那臣先为陛下施针。” 先前太子的贴身内侍,已为太子灌入催吐的药物。眼下孙太医再施针,是为更好地为其拔毒。数十针刺入穴位,太子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时不时咳嗽几声。 “裴相公,您觉得是何人所为?”原正则冷不丁地问了句。 觑着原正则身旁的神策军,裴皎然叹了口气道:“陛下如何让你把神策军都带来了?” “陛下勃然大怒,唯恐有人图谋不轨。”原正则睇目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李将军亲自挑的军中精锐。真要是有人想要趁机作乱,也要将他们一举拿下。” 未几,门口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裴皎然望了眼榻上的太子,和原正则对视一眼。顺势拉下屏风前的帘幔,疾步走了出去。 只见魏帝在内侍和神策军的簇拥下,带着李休璟疾步而来。 “如何?”魏帝见屏风前帘幔落下,示意原正则去把帘子掀开,瞧见孙太医正在施针。沉声道:“可查出是何原因?” “先前已催吐过几回,眼下孙太医尚在为太子殿下施针。还请陛下放心。”说罢,裴皎然撩衣跪在地上,“臣保护太子殿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她这一跪,东宫卫率们连同她一块跪在地上。 “哼,裴卿明白就好。”魏帝冷哼一声道。 此刻孙太医已经为太子施完针,以布巾擦净双手,伏跪在魏帝跟前,“太子殿下呕出的血中有腥涩之感,似是中了雷公藤之毒。此事关重大微,臣不敢妄下定论。还需将壶中残酒,再查验一番。” 说罢孙太医微顿,“方才裴相公已经令人去取了酒壶。不知眼下酒壶在何处?微臣好仔细查探。” “在这。”京兆尹捧了酒壶上前,“方才我们已经查验过,这酒壶并无特殊之处。” “并无奇特处?可方才负责献酒的舞姬,却说这酒壶名曰九曲阴阳壶。两位当真仔细查验过么?”裴皎然看着鎏金酒壶,语调柔柔。 京兆尹将酒壶递给孙太医,斥道:“裴相公,是在质疑本官。而相信那舞姬从坊间话本里看来的无稽之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又如何断定此物不存在呢?”裴皎然温声道。 虽然裴皎然此刻依旧跪着,但是身上的威压气势仍在。被她这一语噎住,京兆尹当下偏首不语。 冰冷的鎏金酒盏被塞在孙太医手中,她也顾不得许多。此事其实他不应该参与进来,但方才听从裴皎然的话,出言为太子诊病,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倘若他将太子假装中毒一事说出来,魏帝未必会追究太子,反倒会责怪他学艺不精。所以他只能说太子是中毒。 握着酒壶,倒出些许壶中酒尝试。仔细辨认内里毒药,转身向皇帝复命,“是雷公藤无误。此物毒性剧烈,即使是半枝,也会让人口鼻出血不止而亡。好在太子殿下只饮了一口。” 此言坐实了酒浆害人之说。 “去把吴王和那舞姬一并带来。”魏帝冷着脸发问,余光瞥见裴皎然依旧跪在地上,“裴相公也起来吧。” 跪了许久得以起身的裴皎然,身形微晃着站起来,好在一旁的李休璟挪了半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未几,吴王和周蔓草被一并带了过来。 “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皇兄是如何中毒的。”吴王伏跪在魏帝面前,嚎啕大哭。 闻言魏帝不语,反倒是看向周蔓草。沉声道:“你说吴王用九曲阴阳壶毒害太子?你可知诬告宗亲的罪名?” “陛下,妾身知晓诬告宗亲乃重罪。”周蔓草道:“您若是不信,可自行查验酒壶。看看酒壶把手处,是否有一小小的凸起处。” “孙赫。”魏帝宽厚的手掌撑在案几上,下颌一扬,命令道:“你查查看。” 孙赫接过酒壶,手指在酒壶的把手处轻轻一摸。如同周蔓草所说一般,摸到一小小的开关。 此物孙赫未曾见过实物,只是曾经在古籍上见过此物的描述。今日见到,才知和他在书中见过的描述一样。 辨出壶中乾坤,孙赫转身飞快地看了眼裴皎然。小心翼翼地把酒壶捧到魏帝跟前,“陛下此物却如此女所说,内有乾坤。” 魏帝一语不发,更没有接过。 吴王瘫坐在地,一副惊异骇然的模样。仿佛此时才知晓,他所用的酒壶是九曲阴阳壶一样。 “父皇,儿臣怎敢毒害皇兄。毒酒并不是儿臣所为。”满目血丝。吴王声泪俱下,“一定是府里其他人!儿臣今日晨起便同府上的先生在屋里读书,后又去准备生辰宴的事。怎会有时间给皇兄下毒,一定是有人陷害本王。” “府中多是殿下的属官。他们的证词,不足以为信。金吾卫已经在府中搜寻许久,可有搜到蛛丝马迹?”裴皎然忽地出言问道。 “把吴王府的属官都喊来。再去问问,金吾卫搜了半天,都搜出些什么东西。让他们一并给朕送来。”魏帝厉声斥道。 不多时,前去搜府的金吾卫捧了一个朱漆木盘走进屋内,躬身道:“回禀陛下,这是我们在厨房里搜到的雷公藤。方才鬼祟的厨娘,也一并带了过来。” 魏帝冷锐的目光在一众人身上逡巡,深深地吸了口气。嫌疑如今都在吴王身上,但却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吴王下毒。 第779章 争辩 眼见厨娘被人带来,吴王指着厨娘怒骂起来,“说!是何人指使你谋害本王?本王平日待你们不薄!” “殿下?”厨娘瘫坐在地,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吴王,“奴婢怎敢给太子下毒!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如此啊。” 瞥了眼声泪俱下的厨娘,裴皎然弯唇。看样子这厨娘定然是知道些什么,亦或者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为了不连累自己,这才鬼鬼祟祟地摸到前院一探究竟。 而眼下吴王大有要把此事责任,推卸出去的意思。“方才孙太医已然证实,用来给太子斟酒的是九曲阴阳壶。”裴皎然拢袖而立,偏首在吴王和急匆匆赶来的贾公闾身上回望一眼,温声道:“壶中有雷公藤,又在府中搜出雷公藤。至于吴王殿下口口声声称于自己无关。试问若非背后有人授意,谁敢毒害太子殿下呢?再者府中厨娘突然来到前院,莫不是瞧见了什么?” 话头被引到身上,厨娘面色陡然一变。舔了舔唇,颤抖着看了眼面色阴郁的吴王。终究面上一横,跪在魏帝面前叩首:“今日是奴婢负责吴王生辰宴的宴饮。只是途中奴婢突然想出恭,便离开了一会。奴婢归来时,发现吴王身边的贴身内侍,正鬼鬼祟祟地往酒壶里放了什么东西!” 吴王脸色大变,目眦欲裂,抬脚将厨娘踹倒在地,指着她和周蔓草,一声厉喝,“你这二人好大胆子,竟敢诬陷本王。” 同时被两个身份卑贱之人诬陷。吴王瞬间暴怒,旋即跪拜,“陛下相信儿臣!儿臣自小敬爱皇兄,更何况儿臣知晓父皇最不喜欢手足相残。儿臣即便不顾其他,也要顾及父皇您!” “那吴王殿下何故,要人单独给太子殿下献酒?”裴皎然冷笑一声,“这酒壶是吴王府准备的,厨娘又看见你的人下毒。吴王殿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可太子殿下偏生是在你府上出的事。” “裴皎然你休要血口喷人!诬陷本王”吴王怒上心头,双目赤红,“你是太子少师。此番太子中毒后咄咄逼人,莫不是今日之事,是你一手策划的苦肉计。想借此来帮太子构陷本王。” 闻言裴皎然莞尔不语。屋内短暂寂静的功夫,神策军已经押了吴王府一众属官而来。以乔胄为首的数十人,跪在院子里候旨。 “陛下,吴王府长史乔胄以及其他属官。已经一并带到。”神策军士在外禀报道。 “审他们。”魏帝愤而拂袖,“问问他们今天都跟着吴王做了些什么。” 魏帝金口一开,且裹雷霆之怒。众神策军士领旨将一众人按在地上,不由分说地举起木杖,动作狠辣地杖责。 吴王府的属官大多数都是文官出身,虽然修习过骑射之术,但如何能和军旅出身的右神策军相较。几棍子下去院内,哀嚎声阵阵,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飘入屋中。 屋中几人纷纷掩鼻退后几步,就连魏帝也是皱眉不语。只有裴、李二人以及贾公闾,是一副从容模样。 “陛下……微臣要举告。有人买通术士混入吴王府,挑唆殿下谋害太子!”乔胄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 闻言魏帝冷哂,“把他带过来。” 浑身是血的乔胄被神策军士拖了过来,撂在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魏帝,轻声开口道:“陛下,今日吴王殿下所犯虽有罪,但也是被别有用心者唆使。才会犯下如此大罪,还望陛下明查。” “你的意思是,知道吴王要毒害太子?”魏帝厉声斥道。 “不,微臣对此毫不知情。咳咳……只是微臣瞧见那术士鬼鬼祟祟的。”乔胄抬眼看向远处的裴皎然,“若非有人指使。什么样的术士,敢来吴王府招摇撞骗呢?” “父皇!今日的事,实在不是儿臣所为。” “孽子!你给朕住嘴!”振聋发聩的怒斥声在屋内响起。魏帝面色阴沉,余光睇向裴皎然和贾公闾,这二人皆是一脸从容,不由敛目微喟。他此行原本是想弄清楚事情原委,可眼下局势却越发混乱。索幸吴王身边还有人要为他脱罪,但经此一事,他必须要做出决断。 吴王是一个好孩子,但是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长安。 念头浮起,魏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王。闭目,声音喑哑地开口,“把涉案一众人都关入牢中,刑讯审问。务必要捉拿出幕后者,至于吴王么,暂且幽禁府中。择日启程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归京!” “父皇!儿臣,儿臣何错之有……”吴王扯住魏帝的衣角,声泪俱下地道。 扫了眼被吴王扯住的衣角,魏帝闭目用力将其扯了回来,“来人扶太子回宫,裴爱卿也随太子一道回宫。若太子有半分闪失,朕唯你试问。” “臣遵旨。”裴皎然躬身道。 太子被人扶上担架抬了出来,裴皎然紧跟其后。路过贾公闾身边时,忽地被对方叫住。 裴皎然步伐一顿,“贾相公有何事?” “今日一事,长安怕是要添不少血。”贾公闾目露冷意,“裴相公可知后果?” “吴王若是听得良臣规劝,又岂会落入圈套中。”裴皎然轻抚衣袖,“不过吴王殿下总算是保住性命,何尝不是幸事一桩?” 言罢,裴皎然抬脚跨出门槛。在路过廊庑下时,忽地做了个动作。便有一人从廊庑下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等一行人走出吴王府之际,一神策军士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跪倒在魏帝銮驾面前。 “何事?”原正则皱眉呵斥道。 “寄居在吴王府的那个道士,已经翻墙逃跑。”神策军士跪在地上,“末将已经派人去追捕。” 闻言銮驾上的魏帝一阵静默。好一会才开口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朱车上的太子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裴皎然,“不会把你牵连进去么?” “臣不会给自己留下危险。” 第780章 追捕 朱车内顿时陷入寂静,耳边只能听见甲胄摩擦时的声响。太子看着湿漉漉的衣袖,转头望向裴皎然。今日他再一次领会到这位中书相公,对局势的把控能力。 正想着,太子忽然觉得裴皎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又听见她道:“殿下,魏詹事嘱托臣好生照看您。您虽身入局中,然不必以身犯险。” 话落耳际,太子一阵默然。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得车帘一动。等他回过神时,裴皎然已经不在身边。反倒是一旁的内侍,压低声音道了一句。 坊市里的暗曲里寂静悠长。一道黑影矮身贴墙而过,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吴王所在的长乐坊虽然居住了不少达官贵人,但是因太子遇刺一事,坊内戒严,禁止任何人离开。四处可闻巡逻时的脚步声。 听着巷口传来的动静,又见火光从四面八方聚到巷口,贴墙而走的黑影。深吸口气,沿着水渠的墙根,缓缓滑了下去。此前几日,长安刚下过一场大雨,渠中泥泞不堪不说,气味更是令人作呕。 脚步声由远及近,贴在墙根的黑影连忙往里缩了缩。 “那道士到底跑去了何处!害我们一顿好找。”持着火炬的人在水渠上照了照,确定没瞧见人,怒斥一声道:“走,再去别的地方去搜搜看。今夜一定要拿他去京兆府问话!我们快些走,这地方简直臭死人。” 抱怨声连同火光一道远去。那贴在墙根上的黑影,大口喘息起来。然一股浓郁的恶臭只往他鼻子里蹿。捂着嘴,几欲作呕。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强忍着恶心,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虽然此刻在闭坊下,任何人都不能走,但是好歹街衢有沟,坊内有渠。顶着恶臭。忍一忍,指不定能换一条生路。 不远处的屋檐上,一身影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暗渠里爬行的身影。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与坊之间沟渠相连。换而言之,只要任何贼人能进入到暗渠里,并且能够忍受得了恶臭,就可以轻轻松松逃脱搜捕,在城中任何一处地方上岸。 “裴相公,我们不要继续跟着么?” 闻言裴皎然一笑,“他要是能忍到,可以逃出长安。我倒敬他。我们打个赌,他最多在里面再待一炷香,就要爬出来。”顿了顿,她继续道:“徐宴,你去后面堵他,我去前面。” 不待徐宴回应她,裴皎然从屋檐上飞身而下。躲在槐树后面,微笑看着不远处的沟渠。 未几,一道黑影从暗渠里爬了出来。趴在路旁,大口喘息着。时不时抬头望向周围,确定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抱臂打量着不远处的道士,裴皎然慢悠悠地道:“于道长,别来无恙?” 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趴在地上的道士打了个激灵,低斥道:“何方妖孽,居然敢在本道士面前放肆!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训斥声入耳,裴皎然缓步走近。剑柄抵在道士头上,轻轻敲击着。 “你做得很好,吴王殿下很满意。”裴皎然舒眉莞尔,“不过你唆使吴王谋害太子,吴王殿下特意命我来杀你。” 话音落下,裴皎然也不耽搁,当即抽刀出鞘。利落地了结了道士的性命。 “你……”瞪大眼睛看着裴皎然,道士一脸不甘,“是你……来找的我。” 仿佛是没听见道士责问的语气,裴皎然再度提剑往道士身上补了一刀。确定人已经死透以后,撤剑回鞘。 “金吾卫就在不远处。最多一刻的功夫,他们便会巡逻到此处。”似是想起什么,裴皎然温声开口道:“走。我们把这道士的尸体放个好地方。” 说是好地方,但也只是在某处的巷口。血腥气裹挟着恶臭气,让在此巡逻的金吾卫纷纷退避三舍。 为首的金吾卫将军脸色难看。他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尸体,以及此尸体所指的方向。 乃是吴王府。也是今日唯一的收获。 京兆尹的大堂里鸦雀无声,就连气氛也凝滞成坚冰。每一个人都是神情严肃,轻手轻脚地做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方下药谋害。 金吾卫的武侯站在里面,听候发落。原本按照他们的想法,这是一次十拿九稳的追捕行动。可没想到会有人给那道士通风报信,致使他翻墙跑出去。眼下却变作了一具尸体。 “有头绪么?”京兆尹看着雍州长史,一脸地急躁,:陛下也不给个时日。我们到底要从头开始查。” 被点到名的雍州长史,看了眼地上道士的尸体,摇摇头,“陛下要的答案。是希望有人能够扛下所有责任。 至于是谁,他不在乎。” “按照你的意思。陛下只要有一个人能顶罪,便能全家无忧?”京兆尹忍不住怒斥。 雍州长史摇摇头,“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你我不可能再这样纠缠下去,必须有人去顶罪。” “顶罪?推谁出去顶罪,此事事关重大。谁都担不起。”说着京兆尹一脸嫌弃地踹了踹地上的尸体,“偏生这鬼话连篇的道士又死了,还不知道如何回陛下的话。” 年长的雍州长史瞥他一眼,“你还是不明白。陛下有多看重太子,即使偏爱吴王多一些,可心里最中意的还是太子殿下。无论吴王是不是受人蛊惑,陛下要的只是一个承担责任的人。” “可眼下人都死了。您说怎么办?我们还能把事情牵到谁头上去?” 他的语气近乎无礼。然雍州长史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都说死人不会说话,可是死人也是能表明真相的。那些贵人我们攀扯不起,其他人总行。” 一听到雍州长史的话,京兆尹眸光一亮道:“您觉得谁合适呢?要不然就把罪责推到吴王那些属官身上?” 对于这个提议,雍州长史皱眉捋了捋胡须。眸中满是犹豫。 他想起来那个紫袍相公。在陪太子登上朱车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781章 栽赃 一旁的万年县令,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两个上官,突然开口道:“方才吴王府长史乔胄曾言,是有人买通了此术士。眼下这道士虽然死了,但幕后真凶仍在。何不如伪造书信,栽赃他人。” 可京兆尹和雍州长史同时摇了摇头。 吴王府那些属官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更何况当日裴皎然也曾举荐过人选。看似风平浪静的吴王府,实则是明暗交杂的旋涡。不管是让谁去当替罪羔羊,都需要考虑结果。以及会不会得罪这些人背后的人。 想到那些被押入牢中的涉案之人,京兆尹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吴王府网罗天下人才,除寒门庶族外,亦不乏饱学之士。可惜偏偏缺少一个足智多谋,智多近妖的老狐狸。 二人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雍州长史起身施礼,“陛下对此事非常重视。某要即刻回去,安排人手。大力在城中搜查,看看有谁和这道士接触过。至于这道士身死的消息,还劳烦你呈达天听。” 京兆尹神色微变,暗自松了口气。又目含鄙夷地瞥了眼雍州长史,这雍州长史不愧是墙头草,滑不溜的。谁都不敢得罪,却又想着尽快结案。不过他这一离开,倒也不错,自己要做什么也方便一些。 刚才在雍州长史进来之前,贾公闾的人给他递了口信,信中交代他一件事。 亲自把雍州长史送到照壁。而后京兆尹转回到公房里,神色冰冷地从袖中取出折好的信笺。信笺上罗列了不少名字,皆是吴王府的属官,那些属官的生辰和籍贯应有尽有。且无一例外都是出生于江淮和河朔一带。 将信笺收回袖中放好,京兆尹用力敲了敲案几,把一众属官唤了过来。沉声道:“去问问乔胄,都有哪些人可疑需要审的。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审了他们就行。” “那要是把人弄死了怎么办?”其中一人面露犹豫地开口道。 “这些人骨头硬。若是不用些特殊手段来对付他们,他们怎么会愿意开口吐露实情。”京兆尹摆了摆手,继续道:“况且陛下现在迫切需要个答案。” 得了吩咐众人领命离去。在案前坐了好一会,京兆尹盯着烛火叹了口气。乔胄此人只可与东宫詹事魏叔璘相比较。若是和裴皎然一比的话,还欠些火候。不过他这次的话,可谓是釜底抽薪,给吴王迎来一线生机。只可惜,那道士被人所杀,死无对证。 想了想一会,京兆尹冲着门外喊了备马二字。他需要走一趟平康坊,去向贾公闾汇报道士被杀一事。 虽然因太子在吴王府中毒一事,全城戒严,但他身负皇命。随便寻了个理由,直奔平康坊。 平康坊的喧嚣没有因戒严而冷淡,反倒是要热闹不少。只是贾公闾府邸面前,少了不少人,显得有些冷清。 在府门口禀报身份,他便被人客气地请了进去。一入屋,屋内无论是紫绯袍还是青绿袍的官员,都垂首一言不发。而主位上坐着愁眉不展的贾公闾。 京兆尹战战兢兢地行过礼。抬头往上瞧了眼,见贾公闾盯着他,不知为何,他心中更是忐忑。 “如何?”贾公闾声音冷淡地开口。 闻问京兆尹面上惶恐更重,“那道士已经被人杀死。下官已经派人去捉拿凶手,还请贾相公您放心。” 贾公闾目露冷意,“以对方的能力,如何会让你捉到她。不要再白费力气,按照我给你的名录,把那些人一并除去。” “下官惶恐……”闻得此言,京兆尹内心也确实惶恐。 “此事背后有裴皎然的手笔,这些人本就是她安排进吴王府的。”贾公闾捋着胡须,沉声道:“她这招可谓狠毒。吴王虽然着了她的道,但也并非不能破局。” 听得贾公闾似乎还有后手,京兆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抬头往身后瞥了眼。见一防阁捧着木盒站在不远处。 贾公闾挥了挥手,示意防阁上前,对着京兆尹道:“能不能撬开这些人的嘴不重要,某只要看见这些人死。而后你再想办法,从他们身上弄一份口供出来。一份不需要署名的口供。” 方要伸手接过防阁手中木盒,只听见贾公闾道:“雍州长史可有说什么?” “他一直在说,陛下是要人去承担此事带来的后果。贾公,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话落耳际,贾公闾拧眉不语。他通过乔胄之口获悉此事,那道士已经入府数日。而吴王也时常私下与此道士会面,畅谈数个时辰不说,乔胄更是不被允许跟着。只有裴皎然举荐的那几人,能够陪着吴王。 虽然不知吴王和那道士说了些什么,但是稍加猜测,大抵也能猜到个大概。奈何诸事阻扰,只能顺着裴皎然设的局,身涉其中。 “不必理会他。此事已是死无对证,至于这事最后让谁顶罪,是陛下的事。牢里的那些人,不必手下留情。”贾公闾道。 “喏。” 摆了摆手,贾公闾道:“退下吧。” 待京兆尹离开后,屋内再度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以我的名义,去给这几家去信。告诉他们,其族人身陷牢狱的消息。”贾公闾闭目道。 不远处当即有人出言应喏。 “原巨珰那边需要走一趟么?”有人问了句。 “暂且不必。乔胄尚在狱中,这几日务必盯好吴王府。切莫让吴王再做出什么蠢事来。”说完贾公闾起身拂袖,“我进宫一趟。” 无论他是否知晓此事。他作为吴王的老师,都需要进宫向皇帝请罪。乔胄之言只是给吴王喘息的机会,后续还需要他做补充。 “去京兆府告诉乔胄一句。在牢里,无论他人说什么,都不要吐露一字。只要吴王安好,他就能安好。”贾公闾道。 说话的功夫,仆从已经套好马车。扶着仆从的手步上马车,贾公闾闭目微喟。 他还需要想个法子,令魏帝暂且改变想法。 第782章 旧谊 护送太子回到东宫没多久,却听闻贾公闾漏夜入宫请罪一事。丽正殿外,原正则正在宣读着桓悬黎进封为秦国公主的诏命。韦箬垂首聆听,面露思量。 她身后是东宫卫率,本以为会对东宫有所补偿安抚,却未曾想最后得到封赏的是太孙桓悬黎。且皇帝在太子回来后,并未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如此一来,更是让人摸不透魏帝的意图。 当韦箬谢过恩,试图打探更多消息时。原正则却是笑了笑,而后告诉她。贾公闾已经入宫请见陛下。这个时候,只怕快到立政殿。 遣人送走原正则,韦箬一脸忧心忡忡地看向裴皎然,“你说……贾公闾这个时候入宫是想干什么?” “他要拖延吴王离京的时间。”闭目想了一会,裴皎然道:“不过殿下稍安勿躁。陛下不会答应贾公闾的请求。” “你是觉得事涉太子。陛下即便再怎么疼爱吴王,在此事上也颇为慎重?”韦箬道。 闻言裴皎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立政殿的方向。如果她推算没错,贾公闾此时应当已经进到承天门。 此刻贾公闾已至立政殿外,正在等待内侍通传,恰好遇见宣诏归来的原正则。当他目光看向这位新上任的巨珰时,原正则只是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将魏帝进封太子之女为秦国公主一事告知于他。 话落耳际,原正则拂袖入内,仍旧站在殿外的贾公闾禁不住闭目。魏帝此番动作,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太子的位置任何人都别想觊觎。此刻他只希望,京兆尹那边能够有所突破,届时能把幕后黑手推出来。皇帝睿智,即便当下隐忍不发,也会秋后算账。 立政殿内,朱幄垂落,兽香弥漫。魏帝阖眸倚着凭几,一青衣内侍捧着药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远处还有一摊碎瓷。殿内其余宫人也是垂首伏跪于地。 睇目四周,原正则叹了口气。他明白,今日之事,魏帝动了极大的怒意。 皱眉想了想,原正则道:“陛下,药已经凉了。” “端来吧。”魏帝道。 从青衣内侍手中接过药盏,原正则将其递给魏帝。 接过药盏一饮而尽,魏帝像是想起什么来道:“这家还真是难当,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这么一闹,让朕如何是好?” “陛下,自古便是先君臣,后父子。”原正则递了巾帕过去,“吴王虽是您教养大的,但对您和太子而言,都是臣。为臣不可逾矩,而为父子兄弟,不能违背天理法常。陛下是奴婢头顶的天,更是天下万民的天。这民间尚有理不清的家务事,更何况天家乎?” 闻言魏帝睁眼,“贾公深夜入禁中不易,让他进来吧。再去让御厨准备几样吃食,朕和他好久没在一起用膳。” 原正则躬身领命。 未几贾公闾缓步而来。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半旧常服,袖口泛白,束发竹簪。尽管衣着十分朴素,但到底是身居高位多年,面容气度依旧是颇为威严。 “好些年没看见这模样。”魏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吧。” “臣不敢,臣有愧。”说完贾公闾躬身道。 听着贾公闾的话,魏帝眯眸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一样。 “臣有负陛下所托。”贾公闾俯身叩拜,“当年臣着此布衣,承蒙陛下青睐,才得以有今日的地位。” 目光迷离地看着贾公闾,魏帝似乎是在回忆往事一般,“朕记得那时你不过二十,朕也就二十出头。你虽年轻却有状元之才,不肯认座主,还要将此事捅到先皇面前,但先皇反倒将你训斥一顿,且将你贬黜到抱罕县。” “其他人袖手旁观之际。是您出言,一力保下臣,先皇这才同意让臣去他处任县令。”贾公闾喟叹道:“可是臣如今虽位极人臣,却有诸多错处。陛下将吴王殿下交给臣,可臣却没能教好他,是臣之错。未能及时剪除吴王身边的小人,亦是臣之错。臣……” 说着贾公闾竟然落下泪来。 啜泣声在耳边响起,看着头发花白的贾公闾,一股酸涩感涌上魏帝心头。当年他替贾公闾说话时,虽然在事后没少吃苦头,背后诋毁他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贾公闾也是知恩图报的,回到长安后,竭尽所能地帮助他,更是助他登上皇位。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他推行新政。 这份君臣之情,当朝无人能及。所以他才会让他去教吴王。 今日之事,他并不想迁怒他人,更不想苛责吴王。但是当他冷静下来后,方才反应过来局中自有高人。吴王要谋害太子不假,但太子未必不知情。因为知情,所有将计就计。他方才想过去彻查此事,来还吴王一个清白,但思前想后,却发现不能如此。吴王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如果让其继续留下来,就如同一柄旗帜,仍旧可以吸引人,前赴后继地投靠吴王。 吴王可以离长安开。他只是唯恨,这背后的操纵者,可以掩却身形,超乎物外。 此刻屋内一阵静默。 “朕知你劳苦功高,此事朕还需要考量一二。”魏帝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夜深了,贾卿早些回去歇着。” 等贾公闾一离开,魏帝目光陡然间变得阴沉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让人把这件事背后主使者寻来问罪。但现实告诉他不允许,太子必须做这件事情的受害者,吴王才能被名正言顺地派去封地。太子需要承担责任,在顺利登基后去肃清朝野。 想了一会,魏帝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交给了一旁的原正则,“你派人把这幅字。送去东宫交给裴皎然。告诉她,朕要看到她写一篇关于这几个字的奏疏。” “喏。” 迎上魏帝审视的视线,原正则心中泛起恐惧。此刻帝王的视线是似乎蕴藏着某种含义,让人不寒而栗。 “快去吧。”魏帝挥了挥手,示意原正则赶快离去。 第783章 恻隐 东宫灯火明彻,各处都是巡逻的军士。韦箬已经带着年幼的女儿先行歇下,只余裴皎然和魏叔璘还守在太子寝居前。 被迫卷入其中的孙赫正跪坐在一旁,盯着内侍熬药。虽然太子中毒是假象,但是药还是需要真开真熬。浓郁的药香弥漫在屋内,耳边回荡着药汤沸腾的声音。 未几,一女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敛衣行礼道:“裴相公,原巨珰来了。他在外等您,说是陛下有东西要给您。” “好。”裴皎然深吸口气,微笑着看了眼魏叔璘,转身大步走出去。 去而复返的原正则依旧是阵仗赫赫。他满脸堆笑地捧着木匣,站在廊庑下。瞧见裴皎然出来,扬了扬手中的木匣。 迎上原正则的目光,裴皎然敛衣行礼后接过木匣。手指刚刚碰上木匣,正准备打开的时候,却听见原正则低声一笑。 “裴相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原正则道。 “好。”裴皎然指了指前方的拐角处,“走吧。” 二人站定之后,原正则带来的神策军士走上前,拦在不远处主动为二人警戒。 打量着神策军士的背影,裴皎然眯眸,“你比张让能干不少。” “在这宫城里要会审时度势。”原正则客气地一拱手,“您当日也是这么说的。裴相公,您不好奇贾公闾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裴皎然莞尔,“看样子原巨珰知道不少。” “贾公本就是陛下潜邸时的旧臣,二人间情谊非比寻常。”往前走了几步,原正则压低声音道:“今日贾公闾穿了身旧裳入宫拜见陛下,只怕您的计策不成。” 偏首打量着一脸兴奋的原正则,裴皎然弯了弯唇,“原巨珰想要什么?” 话落耳际,原正则面上一喜。自从第一次见到裴皎然开始,他便知道她是一个聪明睿智且颇懂审时度势的人。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不费劲,他自然也愿意和她多谈谈。 “陛下虽然感念旧日情谊,也知道贾公闾是为了吴王而来。可此事终究涉及太子。”贾公闾一叹,负手踱步,“陛下如何能姑息?旧日情谊虽在,但也抵不过皇权倾轧。促成吴王离京一事并不难,奴婢愿意从旁协助。只是还望太子登基之后,南衙北司共掌朝政。” 裴皎然面色寡淡,掀眸沉声道:“原巨珰胃口还真不小。” 原正则不以为意地笑着道:“这个世道没有谁会讨厌权力,你我皆不能免俗。” 抬头望向远处的素纱灯笼,裴皎然拢袖不语。 “裴相公。”原正则道:“陛下,已经知晓此事是您在背后推波助澜。即使陛下现在无法惩治您,但保不齐会给太子下密旨。”见裴皎然眯眸,原正则以为她在思量此事,遂打算继续说下去。却觉得裴皎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立马噤声不语。 裴皎然望了眼脚下的青砖,哂笑一声,“在东宫的地界说这样的话。看样子原巨珰不仅胃口大,这胆子也大。你说若是我将今日你所言告知太子和陛下,你待如何?” 闻言原正则面上露了几分尴尬,“奴婢也是为裴相公您好。这太子眼下虽然看重您,可一旦成为天子,如何不会忌惮能臣呢?况且您走到如今的位置上,已经树敌不少。若您和奴婢分掌朝政,奴婢可为您牵制他们。” “确实是个好主意。”裴皎然垂首看向自己的袍角,挥手拂去沾在袖口的落叶,颇觉好笑地道:“可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自古岂有权力共享一事?你这书未读明白。” 话止,原正则愣了片刻,忽然怒道:“裴相公不仅心狠手辣,还野心勃勃。挑唆太子和吴王手足相残,且看你有几条命够你折腾。别到时候后,落得个身败名裂,飞鸟尽良弓藏的局面。” 看着原正则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又隐隐约约听到对牛弹琴等的怨怼之语,不禁想起此前岑羲等人对其的评价,最后神色讥诮地摇了摇头。比之张让,原正则的确要更聪慧,但也要更自大,更贪心。 今日之事,贾公闾未曾以旧恩要挟魏帝顾念旧情,反倒是让魏帝主动想起这段情谊,想起他施加给贾公闾的恩惠。而贾公闾要力保吴王的性命,就需要让魏帝动恻隐之心,继而顺利地保住性命。这个计策奏效了一半,因此魏帝转而赐字给她,让她承担这次的罪责。 只是么…… 裴皎然打开手中木匣,展开搁在其中的玉版纸。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君臣佐使”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即使没见到魏帝,光看这四个字。她都能想到魏帝是怀着何等怒意,写下这四个字的。 在廊庑上驻足片刻,裴皎然折身返回到丽正殿内。 此刻孙赫已经端着熬好的药进去,外面只留下仍在处理东宫事务的魏叔璘。 扫了眼奋笔疾书的魏叔璘,裴皎然走到另一旁的书案前。研磨取笔,提笔在纸上而书。 方才提笔写下几句,忽然听见魏叔璘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太子殿下方才说,若你回来,即刻进去见他。” 手上奏疏未写完,裴皎然道:“写完这份奏疏,我便去。正好让殿下也瞧瞧。” 说话的时候,裴皎手上动作不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奏疏写好。搁在一旁的朱漆木盘中,捧着走进殿内。 甫一见她进来,太子搁下手中书简。挥手示意还站在里面的孙赫退下。 “殿下,还请记得把药渣和药汁都处理好。”裴皎然将木盘往太子面前一搁,语气柔和,“陛下方才遣原正则给臣送来一副字,纸上写了“君臣佐使”四个字。臣大胆揣测了下圣意,还请殿下过目。” 纸上的字迹俊逸端正,瞧不见一丝个人风格。扫了眼内容,太子道:“父皇这是觉得,此事是你授意孤所为?” “臣是太子少师。太子有错,自然是臣的责任。至于陛下么……”裴皎然自嘲似的一笑,“殿下您应该知道,陛下对臣成见颇多。” 闻言太子一阵默然。这点他没办法否认。 “虽然此事一出,吴王很难继续留在长安,但殿下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臣觉得贾公闾大抵还有后手。”裴皎然道。 对方在此事上表现的过于沉默,总让人感到不安。 太子点了点头,“裴相公放心,孤会安排人盯着宫中各处。” 第784章 东引 写好奏疏,呈于匣中。裴皎然继续奉旨守在东宫,陪着太子休憩到天明。直到翌日天一亮,孙赫将太子的情况转告给魏帝,魏帝这才同意放她离开。 时值夏日,天亮的比以往早。裴皎然顶着朝阳,赶在早期前将奏疏呈达天听。之后又动身前往中书省衙署处理日常事务。一直到傍晚放值的时候,才得以归家。 暮色浓浓,裴皎然一脸倦怠地归家。她几日都住在崇义坊的宅子里,虽然是她和李休璟共同的宅邸,但除了仆役外,眼下并没其他人在家中。府内灯火幽微,从仆役口中得知李休璟并未归家,裴皎然只遣人不要打扰她,遂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她也懒得点灯。借着昏黄暮色摸到榻边,合衣仰面躺下。昨夜太子虽未中毒,但为了让魏帝消气。她和魏叔璘睁眼守在丽正殿门口,通宵达旦的处理事务。今早她更是天一亮,就去呈送奏疏给魏帝,在衙署里忙碌到现在才得以归家,已然是疲惫不堪。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宅子里的仆役几乎都是李家知根知底的老人,知晓她的习惯。在她进屋后,不曾进来打扰,就连走路的脚步声也被刻意放轻。 这一觉她睡得颇为安稳。 直到听见帘幔处细微的响动声,裴皎然忽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帘幔处的李休璟。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额角,语气轻快,“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右神策军里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李休璟面露歉疚,“我是不是扰你清梦?” 从床上起身,裴皎然盘膝而坐,“没有。我睡了多久。” “仆役说你回来后还没用过晚膳,便已经歇下来。大概有两个时辰。”轻手轻脚地走近,李休璟敛衣坐在裴皎然身边,“饿不饿?我刚刚去厨房里看过,炉子上还煨了些吃食。” 闻言裴皎然挑眉不语,伸手揽住李休璟脖颈,在他喉头处轻轻一吻,“我陪着太子在东宫忙活一宿,已是累极。郎君不能亲自为我,做几样吃食么?” 手指熟练地挑开李休璟襕衫的扣子,裴皎然的手顺着半敞的衣襟游了进去,放肆地触碰着结实紧致的胸膛。 “你想吃,我去给你做便是。”李休璟一把抓住在躯壳上胡作非为的手,“不过这个时辰做不了太多,做你喜欢吃的槐叶冷淘如何?” “二郎自己看着办便是。”裴皎然打了个哈欠,赤足下了床,脱去外裳,“我先去沐浴。” 目视着走向净房的身影,李休璟垂首看了眼自己敞开的衣襟,不禁笑着摇摇头,挽袖出门。 二人的院落里便有厨房,眼下厨房只剩下炉中火光依旧。点起蜡烛,借着烛光,李休璟遂开始准备起槐叶冷淘来。 好在这东西工序算不上复杂,府里且有现成的食材。等李休璟做到一半的时候,裴皎然披散着头发走了过来。 看着忙碌在灶台前的李休璟,裴皎然禁不住低笑一声。 “笑什么。”李休璟回头瞥了眼抱臂而立的裴皎然,“裴相公有命,末将岂敢拒绝。” 睨了裴皎然一眸,裴皎然拢袖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灶台边,望着烟雾腾腾的铁锅笑道:“昨日是郎君主动来吴王府的么?” “我昨日当值。”李休璟一面说着,一面将槐叶面从锅中捞出,“眼下我虽升任神策中护军,但军中大多事务仍是由我处理。昨夜原正则突然遣人来寻我。告知我,吴王府突生变故一事。” 递了调好的蘸料给李休璟,裴皎然微笑道:“这么说郎君本不会出现在吴王府。是因为原正则从中作梗?” 以井水浸过煮好的面条搁在一旁,又拌上蘸料,李休璟叹了口气道:“我这个位置上,有人惦记也是正常。朝野上下谁不想拉拢我。” “郎君明白就好。”裴皎然低头吃着槐叶冷淘,语调冷淡,“昨夜在东宫的时候,原正则也寻过我。希望在太子登基后,南衙北司能够共掌朝局。” “你不会答应。”李休璟道。 银筷箸轻碰着碗壁,裴皎然垂眸,“原正则三番五次在你我身上受挫。我虽和他接触不多,但……他的野心暴露太早。”顿了顿,她道:“不日前,张让在修陵工事上突发疾病暴毙,事情呈送到御史台。被我拦了下来,郎君不妨猜猜张让怎么死的。” “能让你这副模样。我猜张让的死,着实令人唏嘘。”李休璟语调温和。 “身上有动刑的痕迹,而且面黄肌瘦的。据上报的官员所言,张让在修陵期间经常遭人虐待折辱。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内侍监,好歹也有些人脉。落到如此地步,多半有人授意。陛下虽然厌弃张让,但这么些年情分还在。旁人可以不懂,可原正则不能不懂。他痛恨张让,却着实打了陛下的脸。” 裴皎然耐心地解释着,望向李休璟的眼神多了几番悲悯,然而声色却如同覆于皑皑冰雪之下,“郎君,吴王府一事是我和太子等人共同策划,贾公闾和陛下多半已经勘破这背后有我的手笔。今后你我的路,只会更加危险。玄胤……”她搁下筷箸,语气温和,全然淡定,“现在远离我,还来得及。” 闻言李休璟笑了笑,望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在烛光下如披清辉,捧起一缕头发萦绕在指尖,“我已无退路。我已发誓要效忠太子,东宫顺利继位对你我都有好处。” 柔和的语气落在耳际,裴皎然舒眉。 “原正则有意拉拢我,但我未理会。以他的心性,大概又要找个新盟友。”裴皎然浅浅勾唇,“我虽然能安排人盯着他,但郎君身在禁中,比我方便不少。” 瞬息明白的裴皎然的意思,李休璟点了点头,“你且放心,我会安排人看着他。嘉嘉,你既用过膳,不如……” 迎上李休璟饱含期待的目光,裴皎然嗤地一声笑开,“良宵虽苦短,但对手虎视眈眈,教我难安眠。周蔓草他们还在狱中,此次她们祝我成事,我需要去探望一二。” 第785章 螳螂 自太子在吴王府遇毒的消息传出,长安各坊宵禁骤严。裴皎然与李休璟踏出宅门时,远处坊门已被武侯团团围住,灯笼的火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惨白。往日喧嚣的邸店和食肆紧闭门窗,只剩巡夜的坊卒脚步声在空巷中回荡。 裴皎然和李休璟沿路走向坊门,举着灯笼四处张望地坊卒和武侯听见动静。提起灯笼往前方照去。乍然照在两张熟含笑的眉眼上,此刻二人未着官袍,皆是一身常服。仔细打量二人一会,为首的坊卒躬身施礼。 “我有公务,要去京兆府处理。”裴皎然负手,温和地开口。说话间她已亮出鱼符,光影掠过她含笑的眉眼,却照不透眸中寒意。 看着面前二人如出一辙的温和神情,坊卒皱起眉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宵禁之后,严禁任何人出坊。但有敢出坊者,可通知金吾卫直接射杀。 坊卒垂首道:“敢问裴相公可有文书或者诏命?自从昨日之后,京兆尹便下令城中各处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坊。朝中官员若无诏令者,不得以公务之名出坊。” “这样么?”裴皎然眯眸,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严阵以待的武侯,弯了弯唇,“可我就是要去京兆府。昨日之事,太子叮嘱某,定要查清背后是何人指使。切莫要冤枉吴王殿下,致使兄弟离心。” 听见裴皎然搬出太子,坊卒膝盖一软,灯笼差点脱手。李休璟适时上前半步,玄色披风扫过对方发抖的手背:“夜露重,仔细火烛。” 犹豫片刻,坊卒躬身让出一条道。 二人闪入暗曲的刹那,远处传来金吾卫的铜锣声。裴皎然拽住李休璟手腕纵身上墙,瓦片轻响淹没在更夫的梆子声里。他们像两道影子掠过连绵屋脊,偶尔驻足时,能看见下方巡逻的火把如猩红蜈蚣蜿蜒而过。 走过一段路,二人轻巧地跃下墙贴着墙根疾行。听得远处金吾卫的靴声渐近,李休璟一把扣住裴皎然手腕,隐入檐下阴影。灯笼光扫过,又渐渐远去。 “你对这些路倒是熟。”李休璟压低声音。 裴皎然轻笑:“不熟的话,泾源兵变时早该死了。” 那时叛军满城搜捕,她便是钻暗渠、翻乱葬岗,最后混在运尸车里逃出去的。 李休璟没接话,只无声地握紧了裴皎然的手。 二人纵身上了屋顶,瓦片在足下轻响。偶有巡夜人抬头,却只见月色如霜,鸦影掠过。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前,裴皎然上前轻叩坊门。等待门开一隙,她亮出鱼符,嗓音温雅却不容置疑: “太子密令,开门。” 坊卒迟疑一瞬,终是退开。 虽然街上已经宵禁,但京兆府依旧是灯火通明。西市的喧闹声跃过土墙传入二人耳中。 门口的守卫认出她的身份,满脸诧异地询问道:“裴相公为何漏夜至此?您请稍等,末将这就去通知府尹。” “张赟公务繁忙不必劳烦他。”裴皎然伸手拦了守卫,面露笑意,“他在哪?我去寻他便好。” “府尹正在牢中审问犯人。”守卫答道。 “好。今日长安不太平,诸位辛苦。”话止裴皎然转身就走。 守卫还算上道,即便裴皎然拒绝了他去通知张赟,却依旧派人领着二人前往京兆狱。 在京兆狱前亮出鱼符,裴皎然和李休璟缓步入内。 “周蔓草等人在何处?”裴皎然侧首望向一旁的狱卒。 狱卒躬着身子,语调恭敬,“裴相公放心。已经有人打过招呼,小的不敢为难她们。” 和周蔓草关在一块的虞徽还有等人,眼下几人背靠背坐在一块,盯着墙上的窗户发呆。月光透过窗柩洒在几人身上,木桌上的烛火被风吹的轻轻晃动。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虞徽揽着周蔓草的胳膊,温声道。 “徽姐姐且宽心。裴相公如今在外,我相信自会我们周旋。”周蔓草舒眉,握住虞徽的手,宽慰道:“这次还要多谢徽姐姐你愿意为我涉险。” 闻言虞徽道:“我知道你和裴相公所谋都是大事。且上次楼中裴相公遇刺一事,若无她为我们遮掩,楼里这些姐妹都要沦落他处。我帮你,也算还她恩情。”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回过头。见是裴皎然,遂松了口气。 “女郎,您怎么来了?”周蔓草一脸欢喜地起身,斜睨了眼旁边的李休璟,“想不到郎君也在。” 被点到名的李休璟轻咳几声,“我去外面替你们守着。” 负责带路的狱卒左右看了看,亦躬身退了出去。 踏入囚室中,裴皎然四下扫量眼,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抬首打量着几人,见几人衣裳无损,皆是一副安然模样,遂松口气。 “看你们几人无恙,我就安心。”裴皎然招了招手示意几人坐下,“他们来审过你们么?” 闻问周蔓草道:“只是分别找我们例行问过话,其他不曾问过。不过我倒是听狱卒说关押吴王府属官的监牢,时不时有哀嚎声传来,似乎时刻都在动刑。” “你们见过张赟么?”裴皎然皱眉道。 “不曾。”周蔓草答道。 皱眉思量,裴皎然叹道:“看样子他们另有所图。你们无事便好,我会吩咐狱卒不可随意对你们用刑苛待。若你们觉得吃穿用度短不合心意,可让狱卒遣人知会我。” “女郎放心,我们在这待着挺好。你如今身居高位,实在不宜为我们这般。况且徽姐姐人脉广,她的人已经为我们打点好一切。”周蔓草微笑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移目看向虞徽,敛衣拱手,“此次多谢虞娘子。” 走出囚室,裴皎然看了眼抱臂站在暗影处的李休璟,薄唇微抿。拢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走吧,我们去先回去。”裴皎然道。 听得背后的声音,李休璟回头,“这么快就谈完了么?” “我此行本就是探望蔓草他们。眼下事必,自然是要回去。”说着裴皎然压低声音道:“贾公闾似乎在暗中谋划什么。” 第786章 窥破 两方人员分别关押两处,裴皎然驻足在通往吴王府属官牢房的走道上。拧眉望向远处的一点灯火,黑暗中隐隐约约有哀嚎声传入耳中。拢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引路的狱卒抬眼讨好似得看着她,压低声音道:“那里关押的都是吴王府的属官。昨夜已经审了一宿,到现在也没听呢。”冷嗤一声,狱卒继续道:“想不到这些世家高门,居然各个都是硬骨头。” 闻言裴皎然不置可否地讥诮一笑,“他们都是吴王府的属官,没点本事如何能行?” 话音才落,有脚步声传入耳中。顺着声音望去,见张赟带着几人走出来,裴皎然忽地挑眉。拢袖往前走了几步,恰好挡在路中间。 不等张赟走近,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裴皎然抬袖掩唇,“张赟。” “何人敢直呼本官名讳。”张赟抬头望向前方,见是裴皎然时,踉跄着退后几步,拢袖行礼低声道:“下官不知裴相公驾临。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无妨。听说府尹在审犯人?”裴皎然掀眸道。 “是。下官奉命在审吴王府一众属官。只是.......”张赟面露难色,苦笑道:“下官用尽办法,也没办法让他们开口。听闻裴相公出身御史台,想必比下官更擅长推鞫。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裴相公能出手相助一二。” 目含讥诮地在张赟身上逡巡一圈,裴皎然轻抚衣袖,“吴王府属官中,有不少人是某奉命举荐的。某若是去审问他们,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不过这乔胄是吴王府长史,他知晓的只怕要比其他人多。府尹何不仔细审问一二?” 似是没想到裴皎然拒绝地这般干脆,张赟一愕。转瞬回过神,面露愧色,“是下官思虑不周。此地血腥气颇重,下官领裴相公去衙署坐坐。裴相公漏夜至此,可是有要事在身。” “太子殿下嘱咐我来探望周蔓草。”裴皎然面露微笑,“殿下说那日若无周蔓草失手打翻酒盏,只怕他早已命陨当场。明早还有朝会,某先行一步。” 等到裴皎然走远,张赟不禁低骂一声。一脸愤慨地大步而出。 出了京兆府,裴皎然和李休璟顺着原路折返回宅邸中。 落下帘幔,李休璟偏首望着裴皎然。见她皱眉躺在榻上,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凑了过去,温声开口,“你觉得事有蹊跷?” “是。”裴皎然轻轻应了声,妖妩地挑起唇梢,“他们不为难周蔓草等人固然很好。但是严苛对待吴王府的属官,对我和太子更加不利。” “吴王府的属官你举荐过不少。”李休璟望着她,沉声道:“若我是贾公闾,何不如借这个机会铲除他们。” “吴王一党若是借此铲除这些眼线,自然是好事。但以我对贾公闾的了解,他的目的怕是不止这些。”裴皎然似乎是想到什么,低嗤一声,“我此前和江南世族多有合作。他们因我牵线之故,才同意让族中子弟入吴王府。眼下若是......” 一个念头赫然从脑中冒出,裴皎然眼中讥诮渐重。她忽然有些庆幸,当日擅作主张把沈云舟的夫人从扬州接到长安。如今贾公闾给她设局,寓意让她和江南世族的联盟瓦解。幸好,她还有这一枚棋子在手中。 转头贴近李休璟,裴皎然道:“郎君,明日可否去和母亲说一声。后日请母亲以她的名义在府中设宴,邀请沈云舟的夫人赴宴。还有几人的名字,我需要再想想。明早我会将名帖交给你。” “母亲她交友甚广,你且宽心。”在裴皎然面上落下一吻,横臂揽她入怀,“我很高兴。你这次没将我排在你的计划之外。” 迎接李休璟的亲吻,脸颊靠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裴皎然语调慵懒,“郎君和我休戚与共,自是要一道共谋大事的。” 虽然昨夜睡得晚,但二人依旧早早起身。和群臣一道入宫,各自前往各自的衙署。 时逢炎夏,虽是旭日初升,且站在廊庑下,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丝炎热。群臣聚在一块窃窃私语,以袖作扇扇风,时不时往两边看看。对上巡逻殿中侍御史的视线,见对方目不转睛的瞪着自己。生怕被抓现行的朝臣,慌忙移目,放下袖子,抱着笏板,站直身子站在一旁。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魏帝派内侍宣诏众臣入殿参朝。裴皎然眼中浮起思量,转头对岑羲道:“看样子今日朝会似乎又要取消。” “唉,陛下也是不容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那么容易割舍。”岑羲捋着胡须感慨道。 正说着原正则缓步从殿内走出,看着众臣道:“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诏令诸臣各自返回衙署。另召贾相公、岑相公、裴相公入立政殿议政。” “臣遵旨。”被点到名的三人齐声道。 众臣相继离开,只余下裴皎然几人和原正则还站在廊庑下。 “几位相公,快些去吧。”原正则叹了口气,怅惘道:“方才张贵妃来替吴王求情,眼下正被陛下罚跪在殿外。” 瞥了眼一脸担忧模样的原正则,裴皎然挑唇不语。放慢脚步,同他并肩而行,跟在岑、贾二人身后。 “听说张让病故在陛下陵寝的工事上。原巨珰可知晓此事?”裴皎然冁然莞尔。 “不曾。张让乃罪人,他的死活关我何事?”哂笑一声,原正则道:“没想到,裴相公居然还挺关心他。莫不是你二人有旧?” “非也。只是想着他对你有提拔之恩,原巨珰又非凉薄之人,应当不会对曾经的上司薄情寡义。”言罢,裴皎然轻叹一声,“不过原巨珰放下,负责修建陵寝的监事已经将他妥善安葬。也算全了他和陛下的主仆之情。” 立政殿距离太极殿不远,不过片刻便抵达白玉阶前。刚一踏上最后一节阶梯,便看见跪在门口的张贵妃。 此刻的张贵妃身上毫无半分往日的张扬明媚,鬓发散乱,面容憔悴。 裴皎然的目光在张贵妃身上略作停顿,继而拂袖踏入立政殿。 第787章 两难 立政殿内弥漫着浓厚的药味,两侧厚重的帘幔皆落下,半点光线也照不进来。原本就昏暗的大殿,变得更加黯淡的。各处的十五连枝烛灯上的蜡烛俱亮,可依旧有照不见的地方。 盘膝坐在榻上的魏帝,刚在内侍的服侍下喝过药,此刻正倚着凭几闭目养神。任凭原正则怎么提醒,也没睁眼。 被点名唤进来的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更漏中水滴滴落的声音,在此刻格外的清晰。 “朕登基已有三十载。”这段时日,魏帝都缠绵病榻,经昨日一事,如今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目光更无往日神采,在荧荧火光的映衬下,如蒙上青烟一般虚渺之色,“从前朕不理解太上皇为何会难以抉择,现在朕开始明白太上皇当年的心情。”说着魏帝举起两只手,“两只手,若是让几位爱卿选。你们会选哪一只?” 贾公闾作为魏帝浅邸时的旧臣,闻得此言最初怔然,喟叹一声问道:“敢问陛下选来做什么?” “选来砍掉。”魏帝道。 “臣……不知晓。只是人常言左膀右臂,又岂能轻易砍掉一只呢?还望陛下三思。”贾公闾敛衣伏拜于地。 闻言魏帝面露哀伤地看着自己双手,“倘使到了互相影响的地步呢?” 岑曦道:“人生双手,皆有其作用。砍掉自然是不可能,若是让其去治病呢?” 魏帝高高举起枯苍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旋即道:“岑卿的意思,是希望朕让它去养病?” 岑曦笑道:“久病不医成顽疾。陛下若是再不治病,只怕保不住。” “岑相公此是何意?”贾公闾怒斥一声。 “太子在吴王府的宴上中毒,即便吴王无辜,但保不齐会有人借机生事。”裴皎然接过话茬,迎上魏帝锐利的目光,“吴王背后是寒门庶族不假,他若能登基对朝局固然有好处,但陛下要如何安抚世家大族呢?朝廷动荡,引起纷争,致使胡虏犯边,届时又该如何收场。眼下朝中有不少人因陛下偏爱吴王,故而投靠。而太子地位尊崇,素有才学,拥立之人更是不在少数。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裴皎然的一番言论,着实让殿内几人皆是一怔。贾公闾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让她血溅当场一般。 “太子是朕的儿子,吴王亦是朕的儿子。你要朕就这么让吴王离开,朕怎么忍心?”魏帝眸中含泪,反驳道。 “普通百姓尚有两难之时,何况天子?”贾公闾斜睨着裴皎然,“裴相公,眼下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就这么着急让吴王离开。是何居心?” “正因为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所以更要吴王离开长安。前日动静闹得那般大,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裴皎然冷哂一笑,“若是任由吴王继续留在长安。到时京兆尹和雍州长史审问出结论来,陛下又该如何?吴王戕害太子,也能就此姑息。天下还有何人畏法?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视法度于无物。” 贾公闾讥诮笑道:“倘若吴王没有戕害太子,而是身边有人故意陷害呢?” “呵。贾公,陛下对吴王的偏爱让多少人投靠他。眼下朝中两派各自站队,吴王或许无辜,但他如顽疾。继续留在长安,依旧会影响局势,依旧会有人投奔他。如此反反复复,朝局永无消停之日。”裴皎然反驳道。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各持己见。 “所以朕如果不放吴王离开。就会对太子造成威胁,让局势混乱不堪?”魏帝赫然睁眼,瞪着裴皎然,“那朕偏要吴王继续留在长安,留在朕身边尽孝呢?” 岑曦忽地出言,声音朗朗,“那恳请陛下从此将吴王幽闭于夹城之中,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只有幽闭夹城或返回封地么?难道二者不能共存么?”魏帝再度出言厉声问道。 “敢问陛下,太子已经做了多少年的继承人。倘若有一天吴王之势超过太子,群臣相逼。陛下是否要废除太子?陛下,这史书上兄弟相残的记载,比比皆是。你不要在犹豫此事。”裴皎然折膝一拜,“陛下,如今您和太上皇一样。当年太上皇欲效汉梁孝王故事,可以此法破国安家当真是好事么?” 闻言贾公闾脸色更是难堪,看着魏帝欲言又止。 “朕的两个儿子,当真不能两全吗?”魏帝声音扬高了几度。 岑曦拱手一拜,“陛下自古一山难容二虎。存一方,则毁一方。陛下若是想保全吴王,让他远离长安才是好事。” “行了,都给朕退下。让朕一个人好好待一会。”魏帝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退下。 落后岑、贾二人一步,裴皎然看向瘫坐在榻上的魏帝,唇梢扬起一抹弧度。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今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么?” 听见她的声音,榻上的魏帝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抓起一旁地空药盏狠狠砸向了裴皎然。 瞥了眼地上的碎瓷,裴皎然舒眉,“还请陛下保重身体。臣告退。” 待裴皎然从立政殿里出来时,张贵妃依旧跪在殿门口,任凭谁来相劝,都不肯起身,非要见到陛下才肯起来。 原正则紧跟着走了出来,看着张贵妃叹道:“贵妃娘娘,您何必如此呢?陛下是不会见您的,您在这跪着也没用。何不如先回耐心候着,陛下自有决断。” 闻言张贵妃道:“陛下为何不见我?又何时才肯放吴王出来。” “奴婢不知。奴婢斗胆,恳请娘娘爱惜己身,莫要让奴婢为难。”原正则垂首在张贵妃耳畔道。 觑着二人,裴皎然讥诮一笑。走了几步。见岑曦和贾公闾都在不远处等着,唇角微勾。 “两位相公不用回政事堂么?”裴皎然道。 “政事堂中自是有事。”贾公闾睨着裴皎然道:“不过我听说裴相公深夜到访京兆狱?” “贾公还真是手眼通天。不过我也想不到,您居然会这般狠。只是不知,来日您打算如何收场。”言罢,裴皎然忽地挑眉,“告辞。” 第788章 舍得 闭目喟叹一声,贾公闾看向跪在地上的张贵妃。缓步走过去,俯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最好还是先回去等着。您继续留在这,只会惹陛下厌恶。臣不会让吴王离开的。” 贾公闾言罢,也不等张贵妃回应。转身拂袖离去,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在贾公闾走后没一会,张贵妃深吸一口气后,止了哭声。扶着婢女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目中含泪,语气却十分坚定,“走吧,我们回宫。” 扶着宫女的手,坐上肩舆。张贵妃回头望了眼大门紧闭的立政殿,攥紧了手中纸条。那是刚刚贾公闾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要她回去以后再打开。 夏阳之下,肩舆晃晃悠悠地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阙楼上,有两紫袍玉带者并肩而立,正是裴皎然和岑羲。 手随意地搭在朱栏上,裴皎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消失在宫门前的肩舆,“这贾公闾和张贵妃说了什么话。她居然愿意放弃为吴王求情。” 瞥了眼裴皎然,岑羲道:“眼下张贵妃孤立无援,所能依靠的只有贾公闾。经方才立政殿那番话,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吴王就藩。除非有什么,让他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本朝以孝治国。天下做母亲的,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哪怕是奉上自己的性命。”似乎是想起什么,眼中浮起惋惜,裴皎然微喟,“这是让吴王不去就藩的最佳缘由。” 要说她也佩服贾公闾心思活络,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京兆尹那边审的如何?”岑曦问道。 比起张贵妃和贾公闾的谋划,他如今更加关心这次审案的结果,到底会牵扯到多少人。 瞧出岑羲心中所想,裴皎然莞尔,“从事发那日到现在,张赟对顾沈几家的人没日没夜的审问。我昨日仔细想过,他们不仅是想祸水东引,还想离间我和江南士族。”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裴皎然将其递给岑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接过纸笺展开,岑羲扫量一眼名单上的名字,神情微愕。纸笺上罗列的是一串陌生的名字,还有官职。 岑羲皱着眉,“这些人是?看着眼生。” “昔年张让做内侍监的时候,各处都安插了眼线,金吾卫中亦有。”裴皎然扫了眼拧眉不语的岑羲,将信笺收入袖中,“之前吴王开府后他们便被打发去吴王府上。张让倒台后,原正则费尽心思地想接纳这批人,但奈何他们已经是我的人。” 拨弄着腰间的鱼符,裴皎然垂眸轻笑着道:“不过那些担任吴王属官的眼线们,这次怕是会保不住。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保不住他们的话,就要花大代价去安抚他们背后的家族。”岑羲望着她,目露思量,“你要我去和他们谈条件?” 裴皎然点点头,“是。我要他们明白这些人的牺牲,是为了后续家族里人才辈出做铺垫。若是想要支撑门阀穹顶,人才才是关键。” 闻言岑羲不语。 这次名义上见面是谈条件,实际上却是威胁。这些人想要保证家族后续,就必须去考虑清楚要如何抉择。是继续选择和裴皎然保持利益关系,还是从此反目,不死不休。 家族人丁兴旺固然重要。但若都是庸碌之辈,无法支撑住门阀穹顶。对于他们而言,更是无益。 思绪一瞬间明亮起来,岑羲道:“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去请他们。但你要和他们具体怎么谈,我不会干涉。” “此事自是不用劳烦岑相公,我自有主张。”目光移向内廷的方向,裴皎然道:“我在内廷有些人脉。我会让她好好盯着张贵妃的一举动,岑相公可以放心。” 话止,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阙楼。返回衙署中,刚走到二楼,便看见李敬一脸拘谨地站在公房门口。 见她走近,李敬躬身施礼,“裴相公。” “有事?”裴皎然一面说着,一面推门进了公房,转头见李敬还站在门口,“进来吧。”敛衣坐下,又指了指案几对面,“坐下说。” 二人入内后,守着门口的庶仆即刻为二人奉上茶水。 扫了眼一旁堆堆叠叠的书折,李敬端起案上的茶盏,浓郁的茶香撞入鼻间。还未来得及饮下,便听见裴皎然开口。 “和家人日子过得可还习惯。”裴皎然温声道。 “母亲说,是您安排了大夫每日去为她治疗腿疾,此番恩情,下官无以回报。但下官想求您答应一件事。”李敬垂下首,“下官希望您能保住乔胄,他是良臣。” 裴皎然听此,蓦地抬眸。黑漆漆的珠瞳,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李敬。 她适才猜测过李敬是想问她,是否要上奏弹劾吴王,却没想到是为乔胄求情。 “你回长安以后,和乔胄见过几回?”裴皎然嘴角噙着笑。 李敬因着这话垂首,掩住眸中情绪,朝裴皎然拱手施礼,“四五回。他邀请我去他家中吃饭,于我诉说他的抱负。说他的姑姑本是一清官好官,可惜因得罪世家权贵,被迫病故在任上。他直言世道为何分阶级,为何世家可以只手遮天,枉顾他人性命。若他能位列三品定要肃清朝野,让这天下不再有寒门和世族之分。” 听着他不言乔胄是为吴王,而是为天下寒门庶族。 裴皎然掀眸轻笑,也不计较。 “他还和你说什么?” “他还说非他要忠于吴王,而是太子亦被世家裹挟。即使有意重用寒门,但也会被世族打压。” 闻言裴皎然微喟一声,“我曾经和你说过什么?” “你说事事不可言,更不可轻信。”李敬敛目叹道:“可是乔胄他真的不一样。” 望着李敬,裴皎然沉默片刻,“你很想救乔胄?” “下官只是不愿意看到良臣丧命,朝廷错失人才。还望裴相公出手。” 饮了口茶,搁下茶盏,“太子詹事和你想法一致,你若是有意不妨去寻他。” 李敬凝眸,思量起裴皎然的话。 裴皎然也未多做解释,挥手示意他退下,“去了东宫,你自然会明白。” 第789章 谶语 雨水淅沥沥地敲打在屋顶,中书省里黑沉且寂寥,只有中书令的公房和一楼的公房里还有一点烛火闪烁着。巡夜的金吾卫提着灯笼从廊庑上走过,脚步声惊动了躲在草丛中避雨的野蛙。 裴皎然就着烛火在翻阅案几上公文。虽然已经分了不少事务下去,但依旧有事需要她亲自过问批阅。 今日她当值,白日里孙韶风偷偷来寻了她一趟。告知她,张贵妃和一陌生宫女会面的事情,且二人相谈良久。只是尚不知晓,谈话内容是什么。 回想起孙韶风的话,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今日朝会之时,魏帝询问审问进度后,再次旁敲侧击地询问群臣该如何处置吴王。当时朝臣们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不敢回话。 思绪至此,裴皎然捏了捏眉心。显然魏帝虽已经被她和岑羲的话说动,但心中仍旧存有一丝侥幸。 瞥了眼窗外,裴皎然拿起搁在一旁的伞走了出去。她还需要一样外力相助。 天幕中大雨如注。裴皎然裹着一身黑色披袄,一手提灯,一手撑伞。往大角观的方向而去。 她到的时候,蓝仙人正在炼丹。一听童子通传,说是裴相公到访,急忙迎了出去。就连鞋履也顾不上穿好,匆忙之间还跑掉一只。 “雨天路滑,蓝仙人不必如此。”将伞递给一旁的小童,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不知裴相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躬身迎了裴皎然入内,蓝仙人亲自奉上茶水,又令小童在外守着。 神色温和地看着面前的蓝仙人,裴皎然压低声音道:“也不难。某只需要蓝仙人为我造谶言。” “您但说无妨,我一定全力相帮。”蓝仙人满脸堆笑,语气却是凝重,“倘若事后,陛下追究起来……” 闻言裴皎然挑唇,“你且放心,不会只有你是这个想法。蓝仙人只需让谶言矛头指向吴王一人,让陛下下诏令吴王就藩,便算是大功一件。” 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蓝仙人斟酌着开口,“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我……” “仙人羽衣沾污。即便已经清洗过,但是渗进去的痕迹,却是依旧存在。最多三日,三日后我希望能看见谶言现世。否则蓝仙人大抵要先一步登临仙界,蓝仙人可明白?”裴皎然道。 眼见裴皎然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但语气却是冰冷无情。大有一副,他没办成此事,就会揭露过往他曾奉承叛军一事。蓝仙人忙点头应下。 对蓝仙人的态度很是满意,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拂袖离去。 等她回到中书省时,已是一炷香后。虽然撑着伞,但是架不住大雨倾盆。衣裳湿了大半,裴皎然索性将外衫一脱,只穿着连珠纹织锦半臂,露出里面雪白中衣来。 她撑着脑袋继续在灯下看书。忽地听见叩窗的动静,微喟一声。起身走过去,推开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李休璟至窗外探出个脑袋,面露笑意地打量裴皎然。瞥见他衣角滴着水,裴皎然指了指不远处的熏笼。 “这么晚,你来我这做什么?”接过李休璟递来的食盒,裴皎然走回案几前坐下。 “阿娘知道你今日也当值,让我给你送糕点来。”李休璟长腿一迈,跨过窗户。脱下滴水的外裳,搭在熏笼上。转身走到裴皎然面前敛衣坐下。 闻言裴皎然微微颔首,打开食盒。糕点香甜的气息,飘入鼻中。捻起一块杏仁佛手酥咬下一口,细嚼着:“今日宴上如何?” 含糊的声音传入耳中,李休璟递了茶盏给她。 “有阿娘引荐,她们自是相谈甚欢。”李休璟亦捻了块佛手酥,咬下酥皮,喉间微动便咽下去,“阿娘在宴后还同她提前过你,她很想见你。你们还没见过么?” “没。还没到见她的时候。”裴皎然嘴角挽起极浅的弧度,“明日我还有一场宴,我猜届时她会出现。郎君要不要一道。” 屋内顿时跌入寂静之中。 打了个哈欠,裴皎然仰面躺入李休璟怀中,枕在他膝上。 “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让吴王就藩。今日张贵妃和一宫女私下谈了许久。我在宫中的眼线,也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哂笑一声,裴皎然继续道:“不过我猜,大抵和吴王有关。” 李休璟点点头,“这几日原正则来神策军走动的,也颇为频繁。如此看来,你我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 听得原正则的名字,裴皎然轻嗤。虽然暂时不知道原正则在暗里谋划何事,但此人对野心丝毫不掩,早晚要栽在上面。 想了会,裴皎然道:“山雨欲来。郎君近日行事,要谨慎一些。越靠近禁中的地方,越是要谨慎对待。” “你是觉得……” “以防万一。”裴皎然双眸微眯,“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曾提醒太子追查陛下药方中几味药,可惜太子几番追查无果。此番天衣无缝,可见这背后之人,是何种手段。”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太子一党都必须赶在魏帝驾崩前,让吴王前往封地。即使吴王在路途中,想要返回奔丧。太子也有足够的理由,阻止吴王回来。亦或者是足够的时间,赶在吴王回来前控制好局面,确保无人会倒戈吴王。 打量着怀中的裴皎然,李休璟道:“我明白了。” 支使着李休璟将糕点递给她。裴皎然将最后一口杏仁佛手酥咽下,指尖轻轻抹去唇角的碎屑,抬眸望向李休璟。 烛火映照下,他的眉宇间隐隐透着倦色,却仍强撑着精神注视着她。 “明日那场宴,你当真要去?”李休璟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自然。”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既然有人想试探我的态度,我总得给个机会。” 李休璟沉默片刻,忽而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若明日宴上有变,我会在暗处接应。” 裴皎然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堂堂神策军中护军,倒做起我的暗卫了?” “为你,做什么都行。”他低笑,嗓音里带着几分认真。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裴皎然闭了闭眼,忽而开口:“李休璟。” “嗯?” “若有一日……”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完,只是淡淡道,“罢了,明日见分晓。” 他凝视她片刻,最终只是紧了紧揽住她的手臂,无声应下。 夜更深了。 第790章 选择 晨光微熹时,雨终于停了。 裴皎然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将最后一卷批阅完毕的公文合上,搁在案几一角。她起身推开窗,雨后清冽的风,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总算驱散了几分彻夜未眠的混沌。 雨后的长安城笼中一层薄雾中,昨夜的雨水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裴皎然站在檐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垂落的凌霄花,水珠滚落,溅在她的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此刻承天门街上已有零星的内侍在走动。 在开坊鼓声响起后,中书省的吏员陆续到值,廊下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 “裴相,您该下值了。”年轻的书吏在门外轻声提醒。 她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将案上几封紧要的密函收进一旁的矮柜中。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侧首对书吏温声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回府歇息了。” 录事垂首称是,不敢多问。 裴皎然踏出衙署时,长安城的街巷已渐渐热闹起来。早市的摊贩吆喝着新蒸的胡饼,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行其间,几个孩童嬉笑着从她身旁跑过,溅起浅浅的水洼。她避开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那里。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温婉含笑的脸。正是李休璟的母亲长孙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阿素。 “裴相公,娘子让奴婢来接您。”阿素压低声音,“府里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您先歇一歇,晚些时候再赴宴。” 裴皎然微微颔首,弯腰钻进车厢。马车缓缓驶动,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仍盘桓着昨夜未竟的思绪。 张贵妃的密谈、蓝仙人的谶言、吴王的去留……每一条线都像蛛网般纠缠在一起,而今晚的宴席,或许就是撕开这层网的契机。裴皎然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耳畔是车轮碾过湿润石板的辘辘声 “裴相公,到了。”阿素轻声道。 裴皎然睁开眼,窗外已是李府侧门的灰瓦白墙。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迈步下车。 今晚,该有暗潮涌动。 回到房中,婢女早就备好热水。浴房里水汽氤氲,裴皎然褪下官服,将整个人浸入热水中,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浮散开来。闭目养神片刻。再度起身时,她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纱披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却不失风骨。 等她出来时,见李休璟站在门口。裴皎然面露笑意,李休璟亦是一笑。 “裴相公,看我这身装扮如何?”李休璟笑着询问。 裴皎然摇头,唇角微勾:“你何须打扮成这模样。换身衣裳,我们同去。郎君能够威慑他们。” 等二人走出府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宴席设在城东的曲江附近的一处别苑,此处临水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金碧海中,远远望去,恍若仙境。 甫一踏入庭院,一阵清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仆役领着二人走到一处院落前,得到二人示意后,仆役轻轻推开门,屋内烛火摇曳。 屋内一众人瞧见她纷纷起身,只有岑羲还坐着 “裴相公还真是守时。”岑羲笑着开口,目光凝滞在李休璟身上,讶然道:“没想到,李将军也会来此。” 瞥见上首的位置依旧空置着,裴皎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着的几人,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张案几前坐下。 见她落座,其余人才敢落座。李休璟亦让仆役在末尾摆了张案几。 伺候的仆役在几人落座后,奉完茶水便退了出去。 顾卿率先开口,语气冰冷:“裴相,听闻我等子弟在京兆尹大牢受尽酷刑,这就是你承诺的‘万无一失’?” 裴皎然浅浅舒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道:“看样子诸位消息比我还要灵通。对京兆狱的消息,知道的这般清楚。不过此事不急。” 闻言沈砚冷笑:“不急?难道要等他们死在狱中?” 裴皎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你们以为,贾公闾拷打他们,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怔。 她继续道:“他就是要让你们慌乱,让你们与我翻脸,让太子失去江南的支持。” 朱衡沉声道:“那裴相有何高见?” 裴皎然指尖轻点酒杯,淡淡道:“不难。让他们继续咬死‘无辜’,一个字都不要吐露。” 一旁的陆远皱眉:“可他们撑得住吗?” 裴皎然冷笑:“撑不住也得撑。贾公闾不敢真的杀了他们,否则诸位家里的怒火,吴王承受不起。” 她环视众人,语气森然:“诸位若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让吴王和贾公闾阴谋得逞。但若撑过这一关,待太子登基,诸位的利益,我自会加倍奉还。” “可我的侄子在牢中受尽苦楚!”顾卿吼了一句。 闻言裴皎然挑眉,“令侄是在牢里受了些苦,但比起阖族倾覆,这点代价还算轻吧?” 顾卿握杯的手青筋暴起:“裴相好手段!先诱我等投靠吴王,再借贾公闾之手除之。以保证将来,你地位独尊。如今却要我等忍下这仇恨,继续和你合谋?” “你们当然可以去投靠吴王。只不过,贾公闾既然已经将你们的人入狱,明日就能屠尽江南士族。而能救你们的……”她将手中茶盏扣在案几上,“只有东宫,我今日是代表太子殿下而来。” 听着裴皎然的话,正在喝茶的岑羲移目望了她一眸,转眼移目。他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以太子为借口。 太子二字入耳,几人脸色微变。 “当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么?” 话落大门被人推开,一青衣女郎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裴皎然。 “周翎周娘子。”裴皎然微笑道。 “夫君曾和我说过,裴相公是天纵奇才。今日一见,才知何止是奇才。更是世间罕有的英物。我只问裴相公一句,究竟是你为了保全自己,故意而为。还是太子殿下,真有此意。”周翎道。 第791章 妥协 周翎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入这场暗流涌动的宴席。屋内烛火忽地一颤,映得众人神色阴晴不定。 裴皎然垂眸凝视着案几上晃动的光影,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她忽而轻笑一声,“周娘子此言,是沈云舟来问,还是替在座的诸位问?”她抬眸时,眼底似有寒星闪烁,“呵,太子殿下若是无意和诸位继续为盟,我又何必冒险来此?贾公闾如今权势滔天,难道还会对诸位心慈手软?” 说完裴皎然指向岑羲,“若是我假传东宫谕令,岑相公他第一个就该掀了这张桌子。” 岑羲闻言猛地抬头,点了点头。却见裴皎然忽然举起茶盏。 此刻她眼波含笑,慢悠悠地开口:“三日前子时,太子曾亲自召见李将军。” 李休璟的刀鞘在此时重重磕上案几。众人悚然回首,只见这位素来温润的将军指尖正摩挲着刀柄云纹,烛火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晦暗不明。 见此情形,岑羲猛地咳嗽起来。 “太子的确曾邀我私下会面。”李休璟按刀而立,“要我小心提防吴王。” 满座哗然中,周翎面色骤白。廊外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裴皎然半边面容隐入阴影。她突然将茶盏重重叩在案几水痕上,惊起一片飞溅的水珠:“诸君现在要争的,究竟是牢里几根手指,几条命,还是江南百年基业?” 李休璟的佩刀在鞘中发出清越的嗡鸣。众人转头望向按刀而立的神策中护军,晃动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身影,在粉墙上投出巨兽般的暗影。 裴皎然缓缓站起身,她袖中滑出一卷黄麻纸,在案几上徐徐展开。赫然是一份盖着东宫印鉴的密函。 “此书乃太子亲笔。”她指尖点在那方朱印上,印泥犹带腥气,“‘江南世家,皆孤股肱’。” “这信……”岑羲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摇晃,茶盏翻倒,茶汤在案几上洇开一片。他死死盯着那封密函,喉头滚动:“这印……” “自然是真的。”裴皎然轻笑一声,将手中帛书扔进一旁的熏笼中。火焰腾起的刹那,她低声道:“现在,该做选择了。” 说完裴皎然敛衣落座。她明白自己虽然声望颇高,但依旧和这些人存在天然的冲突。此时必须要稳住他们,不和她做无谓斗争,让贾公闾坐收渔翁之利。毕竟利益的高塔永远都是由群体的骸骨垒砌,而独行者只能在权力的阴影下沉默腐朽。 “愿太子早登大宝。”众人齐声道。 一场宴席兜兜转转下来,终将大事敲定。 待众人相继离开以后,裴皎然看向还站在远处的周翎,“没想到周娘子今日居然会来。” “我也没想到。裴相公会行小人行径,冒充我家郎君的笔迹,骗我来长安。”周翎轻笑一声道:“不过裴相公安排的宅子,还算不错。昨日的宴席也比今日轻松许多。告辞。” 目送周翎离开,裴皎然摇头哂笑一声。 “裴相公还真是胆大包天。”岑羲冷不丁地出言道。 “岑公,你觉得我还有选择么?”裴皎然冁然莞尔,慢悠悠地道:“不利用太子,我如何来保住自己。不过你且放心,此事的后果我会自己承担。左右太子也没吃亏。夜深,我和李将军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言罢,裴皎然和李休璟双双走了出去。 二人并肩走在一块,李休璟沉声道:“嘉嘉,这是你临时的想法么?” “是。不假托太子之名,这些人即使愿意继续和我合作,依旧会存有私心。”裴皎然笑了笑,“贾公闾想要让我孤立无援,我偏要他无从下手。至于太子那边么……我自会和他解释清楚。” 不远处,一座残破的石雕从黑暗中渐渐显露,灰暗的表面布满滑腻的苔藓,仿佛随时会在潮湿的空气中崩塌。青苔顺着雕像的眼角蔓延,如同泪痕。它蓬乱的石鬃下,粗粝的基座压着卷地而来的闷热气流,裂开的纹路扭曲伸展,像是要借着往日的威严,在雷雨前最后一刻发出无声的嘶吼,而后在这低垂的天地间再掀腥风。 幽深的长街随着月光被乌云吞没,目之所及变得纯暗起来,空无一物。 “看起来,又要下雨了。”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 “马上闭坊,你我赶不及回去。”李休璟慢慢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去找一间邸店住下。” 不知李休璟找了坊中何处的邸店,荒而偏僻。仅有门口一盏昏黄的灯笼,充当指引的作用。 正在瞌睡的店家听见动静睁眼,睡眼惺忪地道:“住店?四十文一晚。” 听见价格,裴皎然皱眉。正准备开口还价的时候,李休璟已经掏钱给了店家。接过钥匙拉着她往二楼去。 二人进了屋内,点起桌上的半截蜡烛。 “郎君,还真的会寻地方。”裴皎然持着蜡烛,四处转了转,语气嫌弃,“这地方怕是捕快常涉足吧。” “要下雨了,哪有时间给我们去寻好的地方住。”李休璟面露歉疚,“你先去洗漱更衣,我把这收拾收拾。” 屋里环境虽然不算好,但也还算干净。 收拾完以后,李休璟坐在桌旁,目视着裴皎然脱去外裳,露出藏在最里层贴身穿着的软甲,李休璟敛眸微喟。 听得这声叹息,裴皎然转身走近他。温软的唇寸寸贴近,青丝温柔地擦过他脸颊。 “郎君,我没办法。眼下情形很不好,这件软甲才能给我安全感。”长睫微垂,裴皎然捧着李休璟的脸,语气温和,“虽然有郎君陪着我很安全,也很放心,但我也要做两手准备。免得有纰漏,你我都深陷困境。” 黑瞳中雾气弥漫,裴皎然双手如同蛇一般游荡进李休璟敞开的衣襟中,轻触着紧绷的肌肉线条,一路畅快地游弋。最终在停滞,挑衅地碰了碰。帘幔如同幻境似的,在眼前倾倒。 第792章 污点 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更添几分不安。听得门外传来叩门声,裴皎然越过李休璟,披衣而出。烛火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都办好了?”裴皎然双手抱肘,一双桃花眸微掀,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信送到京兆狱。他们会按照您的安排动手。”门外低声回话。 闻言裴皎然颔首,开门看着站在暗影中的身影,弯了弯唇。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将徐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徐晏,你似乎有疑问?”她轻声问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们一定要死么?”徐晏面露不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他们也是……” “他们若不死,死的便是我。”裴皎然喟叹一声,“此行你辛苦,回去歇着吧。” 她的语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深深看她一眸,徐晏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 关上门,裴皎然慢悠悠地往回走。掀开帘幔恰好看见李休璟坐在桌旁,烛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你也有疑问?”裴皎然道。 李休璟摇摇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没有。不过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杀了几个人。”裴皎然一面说着,一面有条不紊地将衣物穿好,“然后栽栽赃嫁祸给贾公闾。” “你打算怎么善后?”李休璟沉声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然裴皎然只是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在她没见到太子之前,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宫门一开,裴皎然径直赶往东宫。宫墙高耸,投下沉重的阴影。 她踏着湿滑的青石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抢在太子醒来前,出现在东宫门口。东宫巡逻的卫率,被突然出现的裴皎然吓了一大跳。在确认她的身份后,方才将她请到前殿等候,又差人去禀报太子。 此刻的前殿空旷冷清,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皎然静立其中,如同一尊雕像。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急匆匆赶来的太子看着裴皎然,心里不由一惊。晨光中,那个高挑的身影站得笔直,却莫名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太子正想着要如何开口之际,却见她敛衣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衣袍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下,臣是来请罪的。”裴皎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如芒在背,冷汗悄悄浸湿了里衣。 “请罪?你有何罪?”太子睇目四周,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挥手示意一众仆婢退下。 此刻殿内只剩二人。阳光一点点的强烈起来,照得殿内纤尘可见。裴皎然能闻到一股冷冽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凉意,让她想起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 “贾公闾设局,欲离间臣与江南世家间的关系。”裴皎然顿了顿,喉头发紧,“臣为自保,假冒殿下笔迹,擅自盗用东宫印玺。”她以额触地,冰冷的地砖贴着她的额头,“昨日邀请他们赴宴。臣假借殿下之名行事,以胁迫他们不追究他们在吴王府的人入狱一事,继续与臣合作,支持殿下。” 柔和的嗓音落在耳际,太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指着裴皎然来回踱步,欲言又止。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太子能够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他虽然知道这个臣子胆大且行事无忌,但是没想到她居然这般胆大包天。 抬头飞快地瞥了眼负手踱步的太子,见太子双唇嗫喏,裴皎然继续道:“臣也是别无选择,才出此下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请殿下放心,臣必将倾尽全力让江南世族和士人,全力支持殿下,不有二心。”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裴皎然伏在地上,能感受到太子目光中的震惊与愤怒。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她知道,此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太子的脚步声停了。裴皎然能感觉到他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让太子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大业。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裴皎然知道,她正在走一条危险的独木桥,而桥下,是万丈深渊。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裴皎然,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看穿她的心思。 “裴皎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伪造东宫印信、假借孤的名义行事,是何等大罪?” 裴皎然伏地未起,声音却异常镇定:“臣知罪。但臣更知,若不如此,贾公闾必会借机离间殿下与江南世族,使殿下大业受阻。” 太子眯了眯眼,指尖微微一顿。他自然清楚贾公闾的想法,也明白裴皎然所言非虚。但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牵连东宫。 “你如何确保,那些人不会反咬一口?” “因为他们不敢,而且臣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裴皎然终于微微抬头,眸光冷静而锐利,“臣已安排妥当,他们若敢攀咬殿下,只会自取灭亡。” 太子盯着她,忽而冷笑一声:“你倒是算得清楚。” 裴皎然不卑不亢:“臣所做一切,只为殿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烛火摇曳。良久,太子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缓:“罢了,此事孤暂且按下。但若再有下次……” “臣绝不敢再犯。”裴皎然立刻俯首。 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裴皎然行礼起身,转身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她知道太子并非全然信她,但至少,他选择了默许。而且这也是她递给这位未来新君的把柄。 走出东宫,晨光已洒满宫墙。她深吸一口气,眸中冷意渐深。 第793章 鸩毒 政事堂大门敞着,廊下只有几个庶仆在打扫。陡然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几人齐齐回过头,见是裴皎然不由微愕。连忙停下手上动作,上前敛衣行礼。 “裴相公。”为首的仆役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敬畏。 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裴皎然颔首,移步往政事堂的公厨走。晨光穿过窗棂,在她深紫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步履从容,腰间鱼袋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公厨里已备好朝食,几名低品官员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裴皎然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啜饮一碗胡麻粥。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瓷勺的姿势优雅而克制。 瓷勺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裴皎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放下筷箸,算着时间差不多,动身前往太极殿。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裴皎然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深思的面孔。夏风掠过殿前广场,掀起她官袍的一角。然而直至上朝的时辰过去许久,也未见到魏帝的身影,就连原正则也不曾出现。有人开始不安地踱步 睇目四周,听着朝臣们的议论声。裴皎然偏首望向贾公闾,浅浅勾唇,眼中淌出几分轻慢来。 “传陛下口谕,近日圣躬违和,暂免常朝,诏百官修省。” 原正则的嗓音从殿内传出,引起人群一阵骚动。裴皎然不由皱眉,拢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她敏锐地捕捉到贾公闾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朝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原正则宣完口谕,目光在裴皎然脸上飞快地扫过,随即转身退回殿内。殿门再次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相。”贾公闾踱步而来,紫袍玉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看来今日又要劳烦我们几位老骨头处理政务了。\" 裴皎然不动声色地松开拳头,面上浮起一抹浅笑:“贾公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贾公闾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在裴皎然脸上刮过。这位年仅二十多岁就登上中书令之位的年轻人,是他亲手放纵成长出的蛟龙。那张过分清秀的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既然陛下免朝,诸位同僚不如先回各自衙门处理公务吧。\"贾公闾环视众人,和蔼地说道。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裴皎然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贾公闾又道:“裴相、岑公,京兆尹张赟有急事要禀报,不如一块去听听。” 裴皎然正背对着贾公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转身时已恢复了平静:“哦?京兆府的急事么?” 一旁的岑羲,理了理衣袖,“走吧。” 三人各怀心思地向政事堂走。夏日的风穿过宫墙,带来一阵花香。裴皎然走在最后,紫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金鱼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政事堂里面,庶仆们已经备好了茶水和点心。身着绯袍的张赟站在廊下,佝偻着腰,静候几人的召见。阳光落在他身上,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就连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匆忙赶来。 “下官京兆尹张赟,求见三位相公。”张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深绯色的官服前襟已经湿了一片。 和岑羲互换了个眼神,裴皎然看向贾公闾道:“看样子是出了大事。进来回话,去给京兆尹倒盏茶来。” 裴皎然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左侧第一张案几。案上整齐地堆着几摞文牒。 张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进了政事堂,先向三位重臣行礼,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回禀三位相公。昨夜……昨夜京兆狱发生命案。关押在狱中的吴王府属官,有数十人突然丧命。” 贾公闾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盯着张赟手中的卷宗,迟迟不接,反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说吧,怎么回事?” “死者共六人,皆是吴王府的属官。”张赟咽了口唾沫,”表面看都是伤势过重,但仵作验尸后发现……” “发现什么?”岑羲适时的追问了一句。 “所有人皆是死于鸩毒。” “鸩毒?”岑羲一脸惊讶地道:“确定是鸩毒吗?” 张赟额上的汗更多了:“这...下官不敢欺瞒几位相公。经过仵作剖尸后反复查验,确认是鸩毒所致。而且……”他咽了口唾沫,“死亡时间都在昨夜戌时前后,几乎同时毙命。” 政事堂内一时寂静。裴皎然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口。翻动起张赟刚刚呈上来的卷宗。 “死者均为酉时到戌时之间毒发。”裴皎然轻声念出卷宗上的文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症状相同,皆为七窍流血……也难怪仵作验不出来。听说这些人都被上了刑。”她抬头看向张赟,“他们最后一餐是什么时候?” 张赟咽了口唾沫:“回裴相,是昨日用过晚膳时。” “同一时间用膳,同一时间毒发……”裴皎然若有所思地合上卷宗,“看来毒是下在饭菜中了。张府尹,昨日狱中膳食由何人经手?” 张赟脸色一变,目光闪烁:“狱中饮食一向由专人负责。下官已经将昨日当值的狱卒全部收监审问,但目前尚未……” 岑羲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道:“这倒是奇怪。一次毒杀六人,京兆狱居然无所觉么?” “这些人入狱还没几天就通通暴毙。”裴皎然目光锐利,看着张赟道:“张府尹,京兆狱的看守可还周全?” 张赟浑身一颤:“回裴相,京兆狱一向戒备森严,绝无外人能随意进出……” “那就是有内鬼了?”裴皎然轻声道。 政事堂顿时陷入寂静中。窗外蝉鸣声突然大作,衬得室内气氛更加凝重。 贾公闾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如此说来,裴相公几日前,不是也曾经前往过京兆狱么?” 第794章 就藩 裴皎然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叩,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回响。窗外蝉鸣骤歇,政事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她抬眸时,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日光透过窗棂斜照在她半边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得如同淬了冰。 “贾公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她将卷宗往旁边一扫,她声音不疾不徐,“某是奉太子之命前往狱中探望周蔓草。殿下说若是无周蔓草失手打翻酒壶,他怕是早就身中剧毒。”她忽然倾身向前,意味深长地看向张赟,“可某在牢中的时候,却听说张赟不分昼夜的审问吴王府的一众属官。对周蔓草等人,却是不闻不问。” 贾公闾灰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她面上一掠而过。 一旁的岑羲,他手中茶盏“咔”地一声搁在案上,褐色的茶汤溅出几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片暗痕。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是思索,又似是不安。 而跪伏在地的张赟额头死死抵着地砖,幞头歪斜,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颈的衣领已被汗水浸湿,紧贴皮肤。他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节泛白。他缩着脖子往阴影里挪了半步,官靴碾碎了地上的斑驳的光影。 睇目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裴皎然忽然转向张赟,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案几,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张府尹。”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般,却让张赟浑身一颤,“我倒是好奇,为何只有出身江南世族的吴王府属官被动刑。而其余人,甚至连周蔓草她们都没被京兆狱严刑拷打过。莫不是另有所图?还是说有人授意你?” 她边说边用指尖挑起案上的卷宗,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赟喉结微微滚动着,“下官、下官……”头上的幞头歪得更厉害,汗珠顺着下巴滴在绯袍上。 “裴相这是何意?”贾公闾指节捏得微微发白,面上却浮起一缕笑意,“张赟是我的门生不假,可老夫绝不会授意他此番行事。” “下官不敢。只是这件事实在是蹊跷,又牵扯到吴王和太子。这些人可都是关键证人,刚刚入狱就遭人毒害,实在是匪夷所思。”裴皎然温声道。 话落耳际,张赟整个人抖如筛糠。 贾公闾慢悠悠地捋着胡须:“裴相究竟想要暗示什么?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这些人当日可都是你遵照圣意,举荐进吴王府的。如今他们悉数在狱中暴毙,莫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是么?”裴皎然忽地冁然莞尔,“那我倒是想问问张府尹,究竟是何人授意你对吴王府的属官用刑?我看倒是张府尹受人指使,对他们严刑逼供,好让他们攀咬他人。既然事渉你我二人,依我之见。倒不如禀明陛下,请陛下裁夺。”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张赟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裴皎然整了整衣袖,从容道:“依我看,这案子不仅要禀报陛下,还须彻查。就从……”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贾公闾道:“经手的那几个狱卒开始吧。贾公你觉得如何?” 贾公闾正欲开口反驳,忽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绛色官服的内侍匆匆而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陛下有口谕——”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政事堂内回荡,“宣政事堂诸位相公即刻入立政殿议事。” 几人闻言对视一眼,贾公闾开口道:“可是陛下……” 内侍垂首回道:“诸位相公放心,陛下圣体安康。吴王殿下已经到了。” 裴皎然眸光微闪,岑羲捋须的手顿在半空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臣等遵旨。”裴皎然率先起身,紫袍上的织银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状似无意地瞥了张赟一眼,后者仍跪伏在地,官帽歪斜,浑身抖如筛糠。 立政殿外,吴王一身素服跪在门口,背影单薄得像片秋叶。几人的目光在吴王身上稍作停留,大步走了进去。 立政殿内,魏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无比,全然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原正则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京兆狱还没审问出结果么?”魏帝目光锐利地看着贾公闾道。 闻言裴皎然抢先开口,“回禀陛下,方才京兆尹张赟来报。吴王府属官昨夜有六人在狱中暴毙,经仵作验尸,发现这六人死于鸩毒。” “都死了么?”魏帝皱眉发问。 “是。一共死了六人,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毕竟事涉太子和吴王……”裴皎然敛衣一拜,“还是彻查为好。” “方才朕和吴王谈过。吴王体谅朕的不容易,自请就藩。”魏帝的声音平淡,却隐含威压,“朕准了。” 裴皎然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深思。吴王若是能够就此离开长安,意味着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江南那些人与贾党的仇怨,却不会就此消弭。 “中书省即刻拟诏,令吴王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魏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贾公闾身上,意味深长道:“至于京兆狱的事……” 贾公闾脊背一僵,手指微微收紧。 “张赟玩忽职守,革去京兆尹一职,流放岭南。”魏帝淡淡道,“此事到此为止。” 闻言裴皎然轻轻抬眸,与魏帝的目光短暂相触,随即恭敬垂首:“臣遵旨。” 她知道,魏帝这是在敲打贾公闾一党,也是在警告她。朝堂之争可以继续,但必须适可而止。 “都退下吧。”魏帝挥了挥示意众人退下。 出了立政殿,裴皎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屋脊,唇角微勾。她和岑羲先行一步,在宫道上与贾公闾擦肩而过。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二人步未停。 直到走出承天门,裴皎然忽地止步,“吴王怕是不会轻易就藩。我先下只担心张贵妃那边会出变故。” “若是张贵妃能下这个决心……”岑羲的话戛然而止。 第795章 母子 暮色四合时,蓬莱宫的飞檐在雨中洇出黛青轮廓。张贵妃独坐妆台前,铜镜中映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青玉簪。那是吴王十二岁时,用陛下赏赐的钱给她买的礼物。 “娘娘,原巨珰遣人送来口信。”贴身女官绿萼跪在帘外,声音发颤,“陛下已经下诏让吴王三日后启程就藩。” 张贵妃的手指猛地收紧,玉簪的尖端刺入掌心,一丝殷红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案几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贾相公那边可有消息?”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绿萼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极小的丝帕:“这是贾公让奴婢转交给娘娘的。” 张贵妃展开丝帕,上面只有四个小字:“依计而行”。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轻笑一声,将丝帕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着丝绢,瞬间化作灰烬。 窗外,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在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阿娘!” 听着吴王的呼喊声从殿外传入耳中,张贵妃挥了挥手,示意贴身宫女将吴王拦在帘外。 张贵妃忽地转身,裙裾扫过铺着华丽地毯的地面。隔着帘子,她看见儿子一身素服跪在阶下,发冠歪斜,面色灰败如纸。不过几日光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亲王竟憔悴至此。她心中不由泛起阵阵酸楚。 “都退下。”她挥退左右,掀开帘子,疾步上前捧起吴王的脸。触手一阵冰凉,她指尖一颤,“三郎……” “母亲。”吴王声音嘶哑,“儿子不孝。” 张贵妃猛地将儿子搂入怀中,十指深深掐进他肩胛。她闻到他衣襟上的尘土味,一滴泪砸在他颈间,很快被布料吸干。 “我的儿啊……”张贵妃轻声呢喃,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吴王小时候跌跌撞撞向她跑来的样子,看见他第一次穿上亲王礼服时骄傲的神情,看见他被魏帝训斥后强忍泪水的模样。 “阿娘,您怎么了……”吴王抬起头,目露不解地看向满目泪光的张贵妃。 “无妨。只是阿娘听说你要就藩。你这一走,我们母子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张贵妃伸手抚平儿子衣襟上的褶皱,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脸上。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间却还留着几分稚气。这一刻,她多想时间就此停驻。 吴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很快笑道:“阿娘不必忧心,儿臣去封地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 “傻孩子.……”张贵妃喉头滚动,差点控制不住情绪,说着她转身从一旁的案几上取下一木匣交给吴王,“等明日你再打开。” 吴王正欲追问,张贵妃却蓦地抽手转身而去。勉强笑道:“你且记住,到了封地要勤政爱民,莫要……”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莫要让阿娘担心。” 他想要追过去,反被绿萼拦下来。 “殿下,娘娘身体不适,太医嘱咐她要多多休息。请您也早些回去歇着。”绿萼语调恭敬。 走到门口,吴王突然转身,敛衣跪地:”阿娘保重,儿臣安顿好后立刻接您去封地团聚。” 送了吴王离开,绿萼回到内殿。此刻张贵妃已经坐在妆台前,素白中衣,亲自梳发。铜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眼角却已有了细纹。她拿起那支青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绿萼,研墨。” 宣纸铺开,张贵妃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坠落,晕开成一朵黑色的花。她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吾儿见字如晤。母亲一生,唯汝是念。今汝远行,母心难安。愿汝谨记,无论身在何处,母魂常伴……”写到此处,笔锋一顿,一滴泪砸在纸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汝当以社稷为重,以孝道立身。母妃虽去,心实欢喜。勿悲勿念,善自珍重。” 搁下笔,张贵妃将信纸折好,装入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待本宫去后,将此信交给殿下。”张贵妃将锦囊递给绿萼,“但不是现在。要等……等陛下下诏让他替我守孝之时。” 绿萼双手颤抖着接过锦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三思啊!殿下若知道……” “正因为他不知道,这计划才能成功。”张贵妃扶起绿萼,为她擦去眼泪,“记住,一定要装作是本宫舍不得吴王离开,突发心疾。其余的贾公那边自会安排。” “娘娘……” “你们都退下吧……”张贵妃挥了挥手,示意一众侍女退下,独自一人走到院中。 暮色下,池中菡萏正盛。她拢袖立于碧池旁,从袖中取出瓷瓶,紧紧抓在手中。 “吾儿……”她轻声呢喃,眼前浮现出吴王儿时在树下嬉戏的模样。那时的阳光多么温暖,笑声多么清脆…… 张贵妃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然后缓缓起身往廊桥的方向走。廊桥高耸,浸没在月色之中,尽头却是无尽的黑暗。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姿态不乏雍容端庄。 一阵不知从何处拂来的风,吹起了她的裙摆。她提裙,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在夜色中狂奔,她的目光因此变得轻慢,动作因此轻佻起来,她展开双臂如同一只飞鸟般,尽情地盘旋。她甚至蹬掉了鞋履,在廊庑上尽情地奔跑着。 她幻想着自己是一只挣脱金笼玉链束缚的鸟儿,盘桓于金雕玉砌的牢笼中数载,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获得自由。视线模糊之间,她看到帝王少年时的眉眼。 他站在岸边,微笑看着自己,“是迷路了么?可要我替你指路?” 眯着眼看向夜空,张贵妃摸到怀里的玉凤钗,她冷哂一声。用力将玉凤钗往水里一掷,听得器物入水的声音,她满意地一笑。 爬上朱栏,张贵妃展臂站在上面,任由夜风拂起衣摆。她闭上眼微笑着,如同飞鸟直直坠入,水上那片星河清梦之中。 第796章 赴死 夜色如墨,一轮冷月悬于宫阙之上,洒下清辉。太液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如映星河,仿佛一片碎玉铺就的梦境。微风拂过,池畔垂柳轻曳,沙沙作响。 巡逻的神策军提着灯笼,光影摇曳间,照见水面上漂浮的藕荷色衣袂,如同一片凋零的莲瓣,无声地沉浮。 李休璟负手站在岸畔,夜风掠过,带着潮湿腥气扑面而来。他望着被捞起的张贵妃。 她的长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边却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坠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并非恐惧,而是解脱。 偏首看向一旁寻人而来,此刻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婢女,李休璟摇摇头。招呼她们赶紧用绣花披风盖住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 李休璟抬了抬手,声音低沉冷硬:“速去禀报陛下。”又侧首对身旁的亲卫,压低了声音开口,“你走夹道,速报裴相。” 立政殿内,烛火摇曳,魏帝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凝成一颗暗红血珠,最终“啪”地一声坠在奏疏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内侍跪伏在地,声音颤抖:“陛下……张贵妃……酒后失足……” 闻言魏帝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殿外。殿外仍是一片混沌的暗色,唯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某种遥远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春日,杏花纷飞如雪,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提着裙角,在花树下回眸一笑,娇嗔道:“陛下怎么才来?” 可如今,只剩一池寒水,满殿寂寥。 他沉默良久之后,喟叹一声,最终只低声道:“传旨吴王……”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恍惚中他想起吴王那张与张贵妃有七分相似的脸,想起他昨日还在殿外跪求觐见,眼中满是惶惑与不甘。魏帝闭了闭眼,终改口:“让太常寺按皇后礼制操办。” 内监叩首领命,退出殿外。魏帝独自坐在空荡的御座上,望着案前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这深宫冷得刺骨。 一旁的原正则瞥了眼魏帝,微微皱眉。 中书外省的公房依旧是灯火通明。在这间独属于中书侍郎的公房中,中书和门下执牛耳者,正借着烛光对弈。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裴皎然与岑羲隔着一张檀木棋枰对坐,黑白二子错落其间,局势胶着。 窗外隐隐传来丧钟的余音,岑羲执黑子的手在空中一顿,随即稳稳落下一子。 “裴相公,李将军遣我来报,‘张贵妃酒后失足落水而亡’。”神策军士在外禀报道。 裴皎然眼睫未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黑玉棋子,触感冰凉。 “张氏这一步,走得妙。”岑羲淡淡道,目光仍盯着棋盘,“以死破局,吴王反倒是安全了。” 裴皎然指尖拈着枚黑玉棋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注视着棋局,落下一子,忽而轻笑:“她若不死,吴王便是众矢之的;如今她一死,陛下念及旧情,反倒会保全这个儿子。” 岑羲指尖微顿,抬眼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你觉得她是自愿的?” 裴皎然闻问不答,只是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棋子莹润如玉,映着烛火,泛着冷光。她忽然将棋子按在棋盘一角,淡淡道:“自愿与否,重要吗?棋局已定,她不过是……弃子保帅。”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岑羲端起茶盏,茶汤已冷,他却恍若未觉,浅啜一口:“只是不知这局棋里,还有多少棋子是旁人早已布下的?” 裴皎然垂眸不语,只是将黑子轻轻落下。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吴王怕是要在长安在留一会。不过陛下不会让他留太久。”裴皎然抬眸,眼中烛火跳跃,“我还给他备了一份礼。” 宫墙外传来隐约的丧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无言的哀悼。 忽闻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岑羲瞥了眼裴皎然,推枰而起,笑道:“阙楼里也有巡逻的金吾卫。裴相公小心一点。” 他前脚刚走,后脚李休璟就从窗外翻了进来。 听到声音,裴皎然指尖微顿,却未抬头,只淡淡道:“李将军如今也怎么喜欢上翻窗了?” 闻言李休璟他反手合上窗,唇角微勾:“走正门太招摇,怕坏了裴相清誉。”见她不说话,李休璟低笑,几步走近,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上,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你知道的,我来你这一趟不容易。” 裴皎然轻哼一声,却并未推开他。他的气息温热,带着夜风微凉的潮意,混着熟悉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她侧眸瞥他一眼,“陛下眼下如何?” “陛下已经去蓬莱宫。虽然下旨对外宣称张贵妃是酒后失足落水,但依旧命令我去暗中调查此事。”李休璟道。 掰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裴皎然弯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那你查到了什么?” “张贵妃的法子很好。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哪能留下什么痕迹。”李休璟凝视着她,忽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只是张贵妃这一死,吴王还有可能就藩么?” “郎君觉得呢?”裴皎然眯着眼,笑盈盈地问道。 话落耳际,李休璟不语。 李休璟眸光微沉,指节轻叩案几:“张贵妃以死破局,是为能让吴王有留下来的机会。她和陛下相伴多年,多少是有感情的。”他忽而倾身,指尖划过棋盘上被黑子围困的白子,“吴王他若能抓住机会,对张贵妃的死提出质疑,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裴皎然闻言轻笑,捻起一枚黑子贴在李休璟脸颊上,“可陛下终究是陛下。”烛火将她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你以为他看不出张氏求死之意?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第797章 母丧 吴王的靴子刚踏上吴王府前的青石阶,皇城方向的钟声便穿透夜色而来。那钟声沉郁顿挫,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胸口,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炎炎夏风突然变得刺骨,卷着几片梧桐叶扑打在他的衣襟上。 “殿下!”府中仆役踉跄地扑倒阶前,声音颤抖着,“娘娘她……酒后失足……殁了” 最后两字如冰锥一般,扎在吴王心上。他拽起地上的仆役,丧钟声在耳边不断回荡,与母亲最后的话语重叠在一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管事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怀中的信笺突然变得滚烫,母亲临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记忆中愈发清晰。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哀伤。 “母亲……”吴王拽起仆役,扯着他前襟冷声道:“你再说一遍。母亲她怎么了?” “贵妃娘娘……殁了。”仆役垂首道。 “不可能!我刚刚还和母亲说过话,她好好的。”吴王推猛地开仆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他猛地转身,不顾身后仆役的呼喊,冲出府门,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我要去见母亲!” 长安城的街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唯有皇城方向的灯火依旧明亮。宫门前的青铜獬豸像在火把映照下张牙舞爪,金吾卫铁甲反射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 高大巍峨的太极宫近在眼前,吴王的视线模糊一片。他想起方才和母亲见面时,母亲反常地举动,和塞给他这封信时那决绝的眼神。 他当时竟未察觉异常,只当是母亲担忧他就藩之事。悔恨之心涌上心头,手中马鞭抽得更狠,马匹吃痛之下几乎四蹄腾空。载着吴王奔向前方。 一路奋力扬鞭,马匹吃痛之下竟在宫门前将吴王甩下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吴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门口的金吾卫横戈一拦,举着灯笼往前照去,见是吴王忙道:“殿下!宫门已闭,无诏不得擅入!” “滚开!”吴王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金吾卫,“我要见母亲!我要见她!”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真的对皇子动粗。 眼见吴王双目赤红,正当值守的金吾卫郎将在犹豫是否要派人去通报时,一朱衣内侍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口谕,诏吴王入宫觐见。”朱衣内侍温声道。 听得这话,吴王推开金吾卫冲入宫门,沿着熟悉的宫道向蓬莱宫奔去。他的衣袍已经因为刚刚从马上跌落,被地上的砂石刮破,发冠也不知何时掉落,鬓发散乱如同疯魔。 蓬莱宫前已经挂起白幡,宫人们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低声啜泣。吴王的闯入引起一阵骚动,但他全然不顾,直冲到紧闭的宫门前,双膝重重跪地。 “父亲!求您让儿子见母亲最后一面!”吴王双膝抵地,声音嘶哑,“儿臣求您!” 一遍又一遍,他的额头很快渗出血来,染红了面前的地砖。宫门依然紧闭,无人应答。 殿内,魏帝负手站在床榻面前,神色冷淡地看着棺椁中面容祥和的张贵妃。张贵妃的遗体已经被整理妥当,安放在床榻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陛下……”原正则小心翼翼地开口,“吴王殿下,在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闻言魏帝阖眸不语。他何尝不知道张贵妃是因何而死。她是慈母,且爱子心切,可他无法做慈父。为了朝局稳定,为了东宫不受任何威胁,吴王都必须离开长安就藩。这是他唯一能给他的仁慈。 “让他进来吧。”魏帝喟叹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宫门缓缓开启时,吴王已经几乎虚脱。他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当看到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母亲时,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母亲……”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不久前还温柔对他微笑的母亲,如今已成冰冷躯壳。 魏帝在旁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一阵刺痛。他缓步上前,“你的母亲是酒后失足落水,朕……” “阿耶,母亲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害死了她!”吴王抬头,一脸愤怒地看向魏帝。 “你希望朕告诉你什么呢?”魏帝冷眼瞧着吴王,“朕是天子,朕最先考虑的是这个天下要如何。” 吴王闻言浑身颤抖,即是悲痛又是愤怒地迎上魏帝的视线,“那么阿耶,可否追封母妃为皇后。” “不可能。”魏帝摆了摆手,“她酒后失足落水,已经有损天家威严。又纵容你乳母一家行恶多时,朕怎能追封她为皇后。”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吴王的怒火。他猛地站直身体,直视魏帝的眼睛,“阿耶,可知母亲在世的时候常教我什么?她要儿子,好好孝顺阿耶你!可阿耶你呢?你又是如何对待我这儿子的?又是如何对待母亲的?” “你……”魏帝怒目圆睁,夺过一旁原正则手中的拂栉狠狠地抽在吴王身上,“放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阿耶,您现在打我用的是家法,还是国法?”吴王冷笑着开口,“如果是家法,阿耶对得起母亲吗?” 魏帝怒斥道:“你这逆子!” “是你担心太子如日中天威胁到你!故而提拔我!是你和太子互相博弈,把我当做你的挡箭牌!是你让我有了和太子,一决高下的机会!” 闻言魏帝瞪大眼睛,胡须因愤怒微微颤抖着,“闭嘴!” “明明你最偏袒太子,却还要让太子视我为威胁!我和太子能走到今日,都是你造成的!” “朕让你闭嘴!”魏帝深吸口气,指着吴王道:“朕会完成你母亲的心愿。让你留在长安,为她守孝。但只准许你留一月,之后即刻前往封地就藩!来人!” 门外的带甲军士迅速冲了进来,几人不顾吴王的身份,一人捂住他的嘴,另外几人奋力将他压制匍匐在冰冷的地上。 “吴王因张贵妃突然病故,悲伤过度,突生癔症。特准许其暂居承庆殿养病,好为张贵妃守孝。” 吴王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魏帝无声地冷笑起来。 第798章 推荐 中书外省的值房里,裴皎然掰开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走到窗边,开了一丝窗户,一只手伸了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吴王夜闯宫门,被魏帝斥责,暂囚于承庆殿中。 掀开一侧的白陶熏炉,裴皎然将纸条丢了进去,屈指轻叩着案几。魏帝的举措,她并不奇怪。他在身为父亲的同时,也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张贵妃是慈母不假,但魏帝要考虑的只会更多。他或许会看着多年陪伴上,留吴王一会,但最终依然逃不脱就藩的命运。 裴皎然莞尔道:“既如此,让人好生看着吴王吧。” 吴王要守孝,当然可以,但也仅限于守孝而已。 片刻后,李休璟走了过来,见她还站在窗旁,遂挽过她,目光缱绻。他轻轻揽着她,语调柔和,“快结束了对吧?” 闻言裴皎然唇梢扬起一抹笑意。快结束了吗?不,身在此中,路无尽头。 张贵妃的死并未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在魏帝下诏,对外宣称酒后失足落水而亡的情况下,更是让此事无人议论。 按照魏帝的意思,中书省草拟了诏书,追封张贵妃为懿安皇后。魏帝同时又令太常寺会同礼部一块拟定丧仪等级。经过多方商议,最终决定隆重其仪而不逾制的折衷方案。在补授皇后玺绶和册书,神主祔庙后,以梓宫入殓。 一切事毕,辍朝三日,百官素服赴丧,至太极殿侧殿举哀,魏帝依制服缌麻。 再次见到吴王,是在张贵妃的丧仪上。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如今他满脸胡渣,目光涣散,穿着丧服跪在懿安皇后张氏的棺椁前。平静地接受着每一个朝臣打量的目光。 在这宫城里一个贵妃死的突然,结束的也快。因为在这帝国里还有位皇帝的嫡长子,未来君王在注视着一切,所以丧礼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然后再度启航继续前行。 丧仪结束后,第一日的朝会上,魏帝破天荒地出现在太极殿。魏帝的身形瞧上去虽然有些清瘦,但似乎精神不错。 诸臣按照所司奏事。 六部各自奏事结束后,殿中侍御史高唱一声:“中书令奏禀新令推行事宜。” 裴皎然手持笏板出列,立于殿中。她身姿挺拔如青松,声音清朗:“臣奉旨督察江淮新令推行,现有条陈上禀。” 魏帝微微颔首:“讲。” “其一,朝廷新令改革在江淮等地已初见成效,无主荒地尽数收归官府,重新分配。但仍有豪强勾结胥吏,隐匿田亩。”她顿了顿,重新开口道:“武侍郎和沈使相已经在处理此事。” 瞥了眼一旁的贾公闾,裴皎然继续道:“三估一事,也推行的颇为顺利。新法大成,指日可待。” 魏帝听罢,微微前倾了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鎏金纹路。他目光在裴皎然面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卿所言,朕已知晓。”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令推行乃国策,不容懈怠。武侍郎和沈使相既已着手处理,朕便再给他们一月之期,若仍有豪强隐匿田亩、抗拒新令。”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便以抗旨论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闻言贾公闾抬首扫了眼裴皎然,“陛下此法既在江淮遭受阻拦,是否能稍缓一二。等江淮人人支持此法后,再下令天下州县皆效此法。” “贾相公此言差矣。”裴皎然不紧不慢地打断,“新令推行已有数月,朝廷屡次宽限,何来操之过急?若再缓一二,只怕某些人反倒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臣以为应当趁势一鼓作气。” “陛下。”贾公闾举笏拱手道:“陛下,新法虽好,但是江淮百姓多有怨言,称此法过于严苛,恐伤及民生。” 裴皎然眉梢微动,却未立即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户部尚书跟着出列,沉声道:“贾相此言差矣。‘三估’之法推行以来,税收已经增三成,商税亦无拖欠。所谓‘商贾怨言’,不过是些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奸商之词。” 魏帝眯了眯眼,淡淡道:“看样子这新令还是惹人不快。” “陛下,自古改制便是头等难事。”贾公闾神色如常,“一人满意,自有一人不满意。陛下何不如遣御史前往江淮,探寻新令推行情况。” “太子你以为呢?”魏帝道。 太子转身向魏帝作揖,而后温声道:“反对的总归是部分人,而非众人,不能因为他们的反对,而致使朝廷让步。儿臣以为,新令既已见效,当继续推行下去。若有不服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御座上的魏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新令推行顺利,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似要看透每个人的心思。 贾公闾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笏板。他侧眸瞥了一眼裴皎然,眼底暗藏审视。 目光在太子和裴皎然之间停留片刻,魏帝忽然低笑一声:“太子所言极是。”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沉吟道,“新令既已见效,便不可半途而废。裴卿,此事依旧由你主理,若有阻碍,可直接奏报于朕。” 裴皎然躬身行礼:“臣遵旨。” 朝议过半,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群臣各异的神色。 裴皎然眼角余光一扫,却瞥见贾公闾微微侧首,与身旁的户部尚书低语两句,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笏板边缘,心中暗忖。贾公闾今日的举措,绝非无的放矢。 果然,待原正则即将宣布散朝时,贾公闾稳步出列,宽袖一展,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魏帝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贾公闾闻言躬身道:“裴相公奉命主理新令,宵衣旰食,臣等有目共睹。然中书省事务繁重,外省与内省诸事皆需她一人决断,长此以往,恐有力不从心之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中书侍郎一职空缺已久,臣以为,当择贤能者补之,以分裴相公之忧。”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裴皎然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她早知贾公闾不会坐视她独揽中书大权,却不想他竟在此刻发难。 第799章 贤才 裴皎然面上不显,指尖却在笏板上轻轻一划。中书侍郎一职空缺已久,若此时补上贾党之人,无异于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叹了口气,裴皎然神色淡然。她抬眸望向贾公闾,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贾相公体恤某,某感激不尽。只是中书侍郎一职关系重大,不知贾相公可有合适人选?” 闻言贾公闾捋须一笑,目光深邃:“老臣斗胆举荐淮南节度使韦睿,此人历任刺史、观察使,熟悉朝章国典,又久在地方,深知民生利弊。若调入中枢,必能辅佐裴相公,共理中书机务。” 殿角铜漏滴答声中,裴皎然眼角微跳,指尖在象牙笏板上轻轻一叩。韦睿此人确实是能吏,否则自己当日也不会选择和他合作。只是此前他归京述职之时,曾经多次登门拜访贾公闾,后又登门拜访她。此人如今立场不明,若是入中书省,岂是辅佐?分明是要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分她权柄。 不等她开口,吏部尚书忽然出列道:“贾相此言差矣!韦睿虽在地方颇有政声,但中书侍郎需精通朝制典章,非外官所能轻任。依臣之见,不如从六部择选贤才。” 一旁的工部尚书立即附和:“正是!何况裴舍人执掌新令推行,若骤然调入外人,反易生掣肘。” 笑着看向二人,贾公闾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呈交魏帝:“韦睿任淮南节度使期间,曾主持过在可控范围内废除淫祀,与裴相公此前所行颇有相通之处。若是由他出任中书侍郎,既能襄助裴相推行新令,又可协调地方与中枢之谊。” 内侍将奏章呈上御案。魏帝展开细看,眉头微动。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突然将笏板高举:“陛下,臣以为不妥!韦睿虽在地方有功,却从未涉足中枢机要。中书侍郎乃朝廷肱骨,岂能轻授?” 听着几人的话,太子眸光微动,却未立即开口。他对韦睿不算了解,只知晓韦睿虽非贾党核心,但是若入中书,贾公闾便多了一枚棋子。 此刻殿中已有窃窃私语声,不少目光投向裴皎然,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在裴皎然眸中映出两点寒星。她忽然明白了,这二人看似反对,实则是为贾公闾打掩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显得举荐公允,又能试探各方反应。 魏帝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最后停在裴皎然身上:\"裴卿以为如何?\" 见此情形,裴皎然不急不缓地出列,“臣以为贾相公主意甚好。”她声音清越,在殿中激起一片低哗,“韦使君在淮南清丈田亩、整顿漕运,确是新政能臣。中书省正需这等干才。只不过……”她略作停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贾公闾,“臣听说韦使君近日频繁造访贾相府邸,若入中书,恐有结党之嫌。” 此言一出,贾公闾面色微变,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笏板。 魏帝眼中精光一闪:“哦?竟有此事?” 闻问裴皎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臣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只是虑及朝堂清议,不得不提。”她抬眸直视魏帝,\"若陛下认为韦节度使堪当此任,臣自当竭诚相待,共理朝政。” “裴相公即是道听途说而来,又怎能平白污某与韦使君。”贾公闾目露不满。 偏首看向贾公闾,裴皎然不疾不徐:“某只是陈述事实,贾相何必动怒?”她转向魏帝,躬身道:“陛下明鉴,臣绝无阻挠贤才之意。” 太极殿内气氛骤然紧绷。魏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上。 “此事既无实证,便不可再提。”魏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过中书省事务繁杂,的确不可只系于一人。太子以为如何呢?” 太子闻言,斟酌着开口,“中书侍郎职责重大,儿臣以为应当先调阅韦使君历年考课,再行定夺。” 这出乎意料的提议让贾公闾一怔。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随口建议。 魏帝手指一顿,忽然道:“准奏。着吏部三日内呈上韦睿履历。”他目光深远,在裴皎然与贾公闾之间来回扫视,“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为止。” 原正则高唱退朝,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太极殿。裴皎然走在最后,感受着背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贾公闾正在审视她的背影。她知道,今日这场博弈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裴相今日倒是大度。”岑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韦睿若入中书,你就不怕……” 冷哂一声,裴皎然道:“我若是不同意。陛下才会觉得我想独揽大权,好就此擅专。” “虽然眼下他只是中书侍郎,未带同平章事之衔,职权依旧在你之下。”岑羲遂叹了口气,“但陛下对你多有提防,势必会抬高他的地位,来和你分庭抗礼。” “我虽不可能一家独大,但韦睿作为节度使拜相,权力也不会过大。不过我突然有个好主意。”裴皎然双眸微眯,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来。 “你的意思是……” “尚书仆射有二位,中书侍郎曾经也是两人并任。韦睿的立场,自然需要有人从旁监管他。”裴皎然轻笑道。 看着她,岑羲问道:“你可有人选?” “没有。岑相公可有举荐之人?”裴皎然道。 “此事我可以为你留意一二。” “多谢岑相公。” 望着岑羲离去的背影,裴皎然眼中暗芒流转。这朝堂之上,何来真正的盟友?今日示好,不过是为日后布局。棋子与棋手的界限从来模糊,今日执子之手,明日便可能沦为他人盘中弈。 宫墙上的日晷指针悄然移动,投下长长的阴影。裴皎然整了整衣冠,大步向中书省走去。她知道,在那里,还有无数奏章等着她批阅,无数决策等着她定夺。而今日朝堂上的暗流,不过是这帝国权力游戏的一个小小注脚罢了。 第800章 难料 三日前,太极殿朝议上,中书侍郎缺位之争暗流汹涌。尚书令贾公闾力荐淮南节度使韦睿,称其“镇抚江淮,漕运之功冠绝诸道”。而身为中书令裴皎然亦附议称善,却于御前似无意道,“臣耳闻韦使君和贾相公来往密切。”然魏帝听完之后,只下诏调韦睿历年考课。 大朝会后第三日,紫宸殿传出诏旨:淮南节度使韦睿加银青光禄大夫,擢中书侍郎。同时擢升,中书舍人窦怀贞为中书侍郎。 及至诏书颁下,满朝哗然。前者尚有相公举荐,而后者虽有阁老之尊,但既无考功司复核,又未经政事堂合议,中书侍郎这等要职竟以特旨擢授。散骑常侍周琰当夜直谏,却被魏帝一句“卿欲效兰台旧事乎”堵得面色铁青。更耐人寻味者,诏书中特意申明窦怀贞“可参知机务”,较寻常侍郎权柄更重三分。 门下省副署诏书时,岑羲看着黄麻纸上的名字,微微愣神。犹豫片刻后,以朱笔署名落印,送往尚书省。尚书省吏员捧着黄麻宣命疾趋而过,青砖上水痕未干,倒映出天际飞掠的鹞鹰,恰如暗处无数窥探的眼睛。 晨鼓初歇,中书省中已列满青绯官袍。裴皎然负手笑盈盈地望着远远而来的韦睿,弯了弯唇。 身后的李敬道:“窦阁老也来了。” 闻言裴皎然唇角继续扬着,却不答话。 跨过门槛韦睿大步而来,紫袍玉带,眉宇间却隐见倦色。他抬眼望向阶上众人,目光与裴皎然短暂相接,随即垂首行礼:“某蒙恩超拔,日后还望裴相公与诸同僚不吝指教。” 裴皎然含笑相迎,执其手温声道:“韦侍郎久镇淮南,政绩斐然,今日入值中枢,实乃朝廷之幸。”韦睿谦辞未毕,忽闻脚步声和朗笑声又起,原是窦怀贞亦奉诏擢升中书侍郎,人已至省门。 寻声望向远处,韦睿蹙眉。窦怀贞原为中书舍人,素以文翰见长,年不过四十,虽然已两鬓微霜,却精神矍铄。 此人资历远在他之上,他本来以为此后中书外省奉他为尊,未曾想半路居然杀出个窦怀贞来。且以往节度使拜相之时,也未曾有过这等先例。 说着韦睿看向裴皎然,只见裴皎然竟亲自下阶相迎,朗声道:“窦公至矣!”随即向众僚慨然道:“昔日本相初入中书,多蒙窦公指点章奏笔法,至今受益。”言罢,她向窦怀贞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闻言窦怀贞连忙还礼,“裴公折煞老夫了!当年不过闲谈几句,岂敢当‘指点’二字?”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与裴皎然虽同省为官,却从未有过深交。所谓指点,不过是她初入中书省的那段时日。 韦睿冷眼旁观,立在阶下,忽觉自己似局外人。见裴皎然左右逢源,对他和窦怀贞的礼数周全,却又有微妙不同之处。待己如宾,敬而远之,却不怠慢;待窦如师,亲近中暗含笼络。他不由想到了贾公闾叮嘱自己的那番话。 睇目四周,窦怀贞捋须而笑:“老夫不过痴长几岁,倒是韦公……”他转向韦睿,意味深长地道:“贾尚书前日还提起,韦公在淮南时,协助废除淫祀之事颇有建树。” 正在和下属谈话的裴皎然似有所觉,抬眼时恰好对上韦睿深不见底的目光。 转眼,裴皎然竟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向二人拱手:“二位侍郎同入中书,实乃朝廷之幸。韦公镇守淮南多年,窦公又深谙机务,日后还望共襄盛举。” 言罢,几人相视一笑,周遭官员纷纷上前道贺,寒暄声如潮水般涌来,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暗流涌动。 中书外省又逢新主。身为中书令的裴皎然霸占此处,最终还是搬回到位于政事堂一侧的中书省公房中。 她虽不在中书省办公已久,但中书省属于她的公房,依旧打扫的一尘不染。 裴皎然甫一跨进中书省,刚好瞧见从政事堂出来的贾公闾。 “裴相公终于舍得从中书外省搬回来?”贾公闾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总归是鸠占鹊巢。外省迎来新主,我这旧主只能搬回该去的地方。”挑眉望向面前的贾公闾,裴皎然笑道:“说来我记得,政事堂原为中书门下之地。贾公您似乎在此处日久,不知可曾想过回到尚书都省主持省务,也省得尚书省的僚属,还要入政事堂寻人。” 打量着她,贾公闾轻笑,“你我同为宰相之列,我又是秉笔宰相。我不在此处,又应该在何处呢?” “也是,是我疏忽。眼下尚未下值,贾公此时离开可是要去寻吴王殿下?”裴皎然温声说。 没理会裴皎然的话,贾公闾拂袖离去。 望着贾公闾离去的背影,裴皎然轻哂。 承庆殿内,贾公闾看着一脸虚弱,身穿丧服蜷缩在榻上的吴王,面上流露几分无奈。到底是自己亲手教导的,即使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厉言呵责。 闭目叹了口气,贾公闾道:“殿下可看过懿安皇后留给你的信?” “我看过了又如何,没看过又如何?母亲已经死了,父皇对我又是如此狠心!我还能怎么办?”吴王朗声怒吼着。 “殿下觉得自己输了么?”面对歇斯底里吼叫着的吴王,贾公闾平静地道。 吴王忽然爬起来,目光凶狠地瞪着贾公闾道:“我府上的属官都是你挑的,可能用的又有几个?此事若是让乔胄来办,太子早死了!本王又岂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贾公闾慢慢俯下身,跪在地上,轻轻地拍了拍吴王的肩膀,笑容和煦,“殿下,您的母亲用生命给您换来的出路,是希望您能够就此振作起来。如果您再继续自甘堕落下去,岂不是浪费您母亲的一番苦心。臣会想法子,让您登上大宝。”说完贾公闾扶起吴王,消失在殿外。 从海池上拂来的夏风,带来一丝凉意。在侧殿等候多时的原正则看到门口逐渐清晰人影后走了出来,稍稍鞠躬。 “奴婢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第801章 值宿 中书外省的衙署内清清静静,按照规定第一日入省的官员,都需要留下来值宿,此时衙署内仅有韦睿一人。今日虽然是他和窦怀贞双双入省,但他依旧选择主动留下来值宿。这入省的第一日,主官裴皎然除了早上出现过,其他时候再没出现。翻看着案几上的文牒,韦睿捏了捏眉心。 睇目四周,看着这间新辟出来的公房,韦睿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奋来。他觉得自己这中书侍郎挺好的,有人在头上为他担责,就算天塌下来,砸死的也是那个高个的。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地板上,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恰好和屏风的倒影融为一体。似有所觉,韦睿猛地回头望去。一袭紫袍陡然间撞入眼中,伴着一股清幽香气。 “初入台省,韦公可习惯?”裴皎然含笑走出,烛光在她半边脸上跳动,勾勒出高挺的鼻梁,而另一半脸则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冷冽的光。 从恍惚中回过神的韦睿,慢慢走上前。笑了笑,拱手施礼。 “裴相公,缘何漏夜至此?” 裴皎然笑睨着韦睿,依然平和道:“你与我尚有几分交情。你初入此处,由我陪值,最好不过。” 话落耳际,韦睿不置可否,却依旧邀裴皎然入座,又命人进屋点灯奉上茶水。原本昏暗的屋子,刹那间照亮。屋子是新辟的,许多陈设还没来得及添上去,此刻瞧上去有些空荡荡的。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两人脸上。茶香氤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冽。 裴皎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透过袅袅热气,落在韦睿脸上。“韦公今日看了不少文牒,可有发现什么有趣之处?” 闻言韦睿手指一顿,抬眸笑道:“不过是些例行公事,裴相公若有指教,下官洗耳恭听。” “贾公闾和你说了什么?”裴皎然屈指轻叩着案几,语调温和,“他许诺你,待吴王登基后就让你取代我,成为中书令么?” 韦睿道:“裴相公可有证据?” 眯眼看着他,裴皎然喝口茶,继续道:“吴王即将就藩,你觉得吴王还有多少胜率?” 韦睿道:“鹿死谁手……”说到这里,韦睿突然停住。吴王就藩似乎已成定局,而魏帝的身体也在日况愈下,“裴相公似乎对太子信心十足?” 哂笑一声,裴皎然慢慢起身,踱步到不远处悬挂的舆图前,轻轻抚摸着。仿佛将在天下山河,玩弄于鼓掌之间,“若吴王赢,你有从龙之功,可太子赢,你虽无功无过,却可享万世太平。否则图谋叛逆的罪名,你担不起,韦家其他人担不起。” 韦睿眸中闪过精光。图谋叛逆,这样的罪名,落在任何一个大家族身上,都不是一件好事。即使能够侥幸脱罪,新君也会不遗余力地打压他们。 如今他已身在此中,而他又是贾公闾举荐入省,在太子眼中,等同贾公闾一党。此时若自己继续选择帮助贾公闾,只会越陷越深。即使将来太子登基后不予追究,他所处地位,势必不能超然。 韦睿沉默片刻,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抬眼望向裴皎然,对方背对着他站在舆图前,紫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仿佛与那山河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在烛火下闪烁不定,他缓缓放下茶盏,指节微微发白。裴皎然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他心中最隐秘的权衡。 “裴相公深夜造访,想必不只是为了提醒下官吧?”韦睿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低沉而谨慎。 裴皎然转过身,背对着舆图,月光与烛火交织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模糊而神秘的轮廓。“韦公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眼下朝局动荡,一步错,满盘皆输。” 韦睿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裴相公是想让我倒戈?还是怕我抖露出你设计陷害濠州刺史一事?” “呵。”裴皎然摇了摇头,缓步走回案几前,俯身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我只是给韦公一条生路。贾公闾野心勃勃,吴王根基不稳,你以为他们能成事?至于袁公台一死么,他死得其所。伏杀朝廷大员,又勾结叛军。陛下如何容他?” 韦睿心中一动,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裴相公如此笃定太子会赢?” “陛下虽然偏爱吴王,但眼下太子之位稳固。吴王若想登基,除非政变。”裴皎然面上笑意渐深,“韦公莫不是要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去做此事?” 韦睿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克制,仿佛是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重量。 他忽抬眸,直视裴皎然:“裴相公,若我今日应了你,你能保韦家全身而退?” 闻言裴皎然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韦公若肯此时回头,我自会向太子陈情。毕竟……”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韦氏百年望族,何必与逆党同沉?” 韦睿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裴相公好手段。”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轮廓,缓缓道:“可贾公闾并非易与之辈,他既敢谋事,必有后手。若我此时倒戈,他岂会坐以待毙?” 挑眉望着他,裴皎然眸光一沉,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韦公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非也。”韦睿负手而立,紫袍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只是某更相信眼见为实。太子虽居东宫,但陛下心意难测。裴相公今日之言,恕难从命。” 韦睿话音落下,屋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摇摇头,裴皎然盯着他,眸中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锋利的冷意。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极轻,却像是某种信号,“韦公,当真不再考虑?”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韦睿道。 听着韦睿的话,裴皎然拂袖而去。 第802章 争端 中书衙署中同时多了两位副手,让原本冷清的中书外省转眼变得热闹起来。一时间也让裴皎然轻快不少,有足够的时间专心去处理属于宰相的政务。是以她也甚少涉足外省,夏日天亮的早,当裴皎然踏入外省大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拢了拢官袍的袖口,大步往内走去。 “裴相。”守卫恭敬行礼。 闻言裴皎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半月前她还在中书外省办公,然而却因为贾公闾举荐韦睿擢升中书侍郎,为了不让魏帝怀疑她想擅专,故而应下此事,之后她又举荐中书舍人窦怀贞为中书侍郎,并且加衔同平章事,让其和韦睿互相牵制。此后她便搬离了此处。 眼下据她在中书外省安插的眼线传信,这二人相处看似融洽,实际上不乏明争暗斗。窦怀贞主导外省事务,明知韦睿在不甚熟悉的情况下。将省中一些旧年繁琐却不紧要的事务堆给韦睿,既消耗他的精力,又限制他参与核心政事。 还未走近公房,便听见僚属的抱怨声。虽然没有听墙角的癖好,但裴皎然依旧驻足在柱后,屏息倾听。 “唉,窦老他又把历年各州冗杂的税赋账册丢给我们,这分明是刁难!”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附和:“这韦公初来乍到,这些陈年旧账哪里是一时半会理得清的……”顿了顿,这人继续道:“况且这韦公外任多年,哪里知晓省务要如何运转。每日都是要靠我们替他查漏补缺。” “可不是。这已经是第三日的账目了,韦公怎么还核对不完?”一年前声音不满地道,“窦相公那边还等着要呢。” “嘘,小声点。”另一人压低声音,“韦公毕竟是贾相公举荐的,咱们别得罪人。” 听了一会,裴皎然唇角微扬。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冠,故意放重脚步从柱后走出,踏入公房内。公房内的议论声,因她的到来戛然而止。 两个僚属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施礼。 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裴皎然莞尔,“韦公和窦老何在?” “二公正在议事。”其中一人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往议事之用的公房里走去。“吱呀”一声,公房内的议论戛然而止。当她推门而入时,只见韦睿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卷宗。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回归到韦睿身上。他眼下青黑,显然被琐事折磨得不轻。 一旁的窦怀贞则气定神闲,见她来了,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道:“裴相今日怎的有空来外省?” 看着他,裴皎然微微一笑:“本相听闻外省近日事务繁忙,特来看看。”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韦睿,“韦公初来乍到,可还适应?” 闻言韦睿忍不住腹诽,他不信窦怀贞之举没有她暗中授意。心中虽有不满,但他面上不显,“多谢裴相公关心,某正在尽力熟悉。” 窦怀贞插话道:“韦公勤勉,才干出众,某正想让他多熟悉中书省各项事务。这些旧案虽不紧要,却最能体现朝廷法度。” “省务繁琐,却责任重大,不容马虎。可某上任半月有余,每日处理的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遣人询问窦老何时有空指点,却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见。”韦睿语调不满,看着裴皎然道:“只是下官愚钝不堪,这些陈年旧案看得头疼,不知裴相可否指点一二?” 抬眸打量韦睿一眼,裴皎然翻开案上的卷宗,是大中年间一桩地方官员贪污案,早已结案多年。窦怀贞这招确实狠辣,既消耗韦睿精力,又让他接触不到当前要务。 “此事的确是窦老疏忽。正巧近日比部和户部要复核账目,中书省需派人协理。便由韦公你带人去办吧,如何?”裴皎然温声道。 韦睿眉梢微动。赋税复核确实紧要,且涉及各方利益。他大可以借机建立自己的势力网络。 一旁的窦怀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沉声开口道:“韦公初来,还是先……” “你二人本就该同心协力,共襄盛举。”裴皎然打断了窦怀贞,“窦老在省中多年,最是熟悉省务,而韦公你主政地方多年,对关乎民生社稷之事,想必颇为熟悉。 何不如分工合作?”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韦睿参与要务的机会,又保全了窦怀贞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她这个宰相居中调停,权威尽显。 话落耳际,窦怀贞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领会裴皎然的用意:“裴相公英明。” 韦睿深深地看了裴皎然一眼,躬身道:“某定不负裴相期望。” 裴皎然甫一出中书外省,夏日的晨光已灼得人眼晕。她眯眼望向宫道尽头,方才那场调停看似圆满,但韦睿临别时深敛的目光,总让她想起雪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余光一扫,只见一绯袍内侍立在廊下。对方一见她,立刻碎步上前,低眉顺眼地行礼:“裴相公,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去立政殿见驾。”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裴皎然眯眼望了望天色。这个时辰召见……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鱼袋上的纹路。中书省的纷争不过半日,竟已传到圣人耳中? “有劳带路。”她朝内侍颔首,步履如常地穿过重重宫门,脑中却飞快盘算着方才外省种种。韦睿那句“愚钝不堪”说得实在刻意,分明是要借她的势来破窦怀贞的局。如今圣人过问,倒成了三方博弈的棋盘,贾党要打压她这个宰相,魏帝要防着中书省坐大,而她必须在此时此刻保持更加清醒的头脑,恭谨的姿态。 “臣裴皎然,奉诏觐见。”她在殿门外朗声禀报,声音恰能让里头听出三分疲惫七分恭谨。 立政殿内,魏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静。贾公闾立于一侧,见裴皎然进来,微微颔首。 “裴卿,朕听闻中书省近日颇有纷争?”魏帝开门见山。 裴皎然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回陛下,中书省两位侍郎各有所长,偶尔意见相左实属正常。臣已命他们分工合作,想必不会再扰圣听。” 话音落下,魏帝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朕不希望看到朝堂之上党同伐异。裴卿身为中书令,又是宰相,当以国事为重。” “臣谨记陛下教诲。”裴皎然恭敬应道,眼角余光却瞥见贾公闾嘴角微扬。 第803章 陪膳 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窗外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更显得殿中一片沉寂。 察觉到贾公闾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裴皎然忽地敛眸。凭她对贾公闾的了解,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她不信中书外省窦、韦二人相争的事情没能传到贾公闾耳中。 裴皎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觉。然贾公闾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 “说来,老朽听说裴相公和韦公在江淮时多有交情往来。”贾公闾抬手轻拂袖口,玉带钩在烛光中泛着冷光,“如今在长安,反倒不见你二人有来往?”他捋着胡须微笑,眼中藏着探究。 裴皎然睫毛微颤,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澄澈。她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此前出使江淮,拆佛寺、毁淫祠之事,皆需倚仗外力。彼时朝廷鞭长莫及,臣只能指望地方。”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魏帝,“除此之外,某与韦公不过点头之交。” 她话音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贾公闾:“要说交情,只怕韦公归京后登临贾宅的次数,比见某多得多吧?” 贾公闾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没想到裴皎然竟敢当面反刺,心中暗恼,面上却仍挂着笑:“陛下,您瞧瞧,裴相公还真是年轻气盛。老臣不过随口一问,倒惹得她咄咄逼人。” 闻言裴皎然唇边噙着抹淡笑,心中却已了然。这是在试探她与窦怀贞的关系?还是想借机挑拨?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迎上贾公闾的视线,语气从容,“贾公此言差矣。某不过是据实以答,何来咄咄逼人之说?倒是贾公方才之言,倒像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直视贾公闾,“意有所指啊。” 裴皎然藏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官袍的暗纹,心中暗自冷笑。这老狐狸,想借机给她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那她便让他也尝尝被反将一军的滋味。 上首的魏帝端坐于御案后,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似笑非笑。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声响。 魏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终停在裴皎然身上,意味深长道:“裴卿年轻锐气是好事,但贾公毕竟是三朝元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他比你年长,你实在不该如此直言不讳。” 听着魏帝的话,裴皎然偏首瞥了眼贾公闾。立即俯身行礼,借着垂首的功夫掩去眼中锋芒,“臣愚钝,只会实话实说。还望陛下海涵。” 此话落下,贾公闾面色一僵,袖中的手倏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未料到裴皎然竟敢当着皇帝的面步步紧逼,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御座上的魏帝忽地轻笑一声,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二位爱卿皆是朕的肱股之臣,何必为些许小事争执?”他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裴卿和贾卿皆有大才,有人想要与之结交也不是稀罕事。” 心中魏帝有意瓦解二人的矛盾,裴皎然也乐得给这位垂垂老矣的君王体面。她当即垂首躬身,姿态恭谨道:“臣惶恐,定当谨记陛下教诲。” 她这一放低姿态,贾公闾亦不好再继续紧咬着不放,只得也附和着说谨记教诲二字。 此时原正则上前,向魏帝道:“奴婢敢请陛下的旨意,今日在何处用膳?昭仪娘娘遣人来问您。” 魏帝神情一片欢喜松快,摆摆手,“不必劳师动众,就在立政殿。”随后又对着裴皎然和贾公闾道:“你二人留下来,陪朕一块用膳吧。” 原正则微微一愕,瞥了眼裴皎然,又看看贾公闾,旋即低头应下。 如今后宫里中宫早丧,而代行中宫之事的张贵妃又突然病逝,薛昭仪变成了后宫之首。但魏帝行居多在立政殿,因此诸多菜肴送到立政殿,不过片刻功夫。 一众小侍传了膳食,并数样金银碗筷置于食案前。随后原正则亲自带人捧了个雕花木盒进来,从里取了三盘鱼腹藏羊出来。 殿内香气四溢。此菜是御制名菜,以羊肉和鱼肉相结合,取一个鲜字。取新鲜鲤鱼洗净用竹刀逆鳞刮净鱼身,去除鱼鳃,从鱼喉下方切开约三寸长的口子,小心取出内脏,并且从鱼嘴取出鱼骨。用桑皮纸擦净血水,避免鱼肉被水浸泡而失去鲜味。取羔羊腿精肉,细切成如蝉翼状后,杂以葱白、姜末、茱萸酱,入石臼捣成羊肉糜。复取陈年黄酒渍羊糜,置陶甑中蒸半炷香的时间。等待香气四溢,纳于鱼腹。鱼身遍涂豉汁,腹背各划三刀如同柳叶状,敷以紫苏嫩叶。准备青铜釜一具,铺香茅为蓐,置鱼其上,周环以豚脂片。慢火炙之,闻脂响如松涛声即转武火。等到鱼鳞泛起金黄,倒入清酒三升,投花椒廿粒,覆以青荷叶焖之。 魏帝颇为喜欢这道菜,率先动筷。 看了眼贾公闾,裴皎然率先离席叩谢。 摆摆手,魏帝笑道:“吃饭就吃饭,行礼做什么。裴卿可知晓这菜是何人发明?” “齐桓公的御厨易牙。”裴皎然面露笑意,“前人尝云:‘易牙知味,调鼎和羹。’此法虽载《食经》,然世罕得其真。庖丁解牛之技,岂独在刀?调和鼎鼐之道,存乎一心耳。’此菜以羊脂渗鳞,鱼鲜浸脔,阴阳相济,妙不可言。” 此言一出,魏帝笑意变得更加温和,“朕记得贾卿,也喜欢这道菜。” “多谢陛下惦念臣。鱼羊合烹,其味至鲜。昔齐桓公巡于东海,易牙进馔,剖鱼得羊,异而啖之,美不可言。以往三鱼相叠为鱻,此后遂有“鲜”字之创,以彰其妙。”贾公闾温声开口。 魏帝点了点头,“水火相济,腥甘合和,此调鼎之道也。” 听着魏帝的话,贾公闾拱手,“今日得陛下赐膳,臣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第804章 鱼羊 魏帝今日似乎兴致颇高,即刻吩咐一旁的原正则道:“你把这菜给太子和吴王,也送去一份。让他二人也尝尝这鱼腹藏羊肉之鲜。” 侍立在旁的原正则微愕。他家道中落之前也读过书,识过字,自是知晓其中典故。可他却不明白魏帝此刻的用意,狐疑地看了魏帝一眼,只能躬身应喏而去。 见原正则离开,裴皎然低头思忖片刻,遂微笑道:“昔伊尹烹小鲜而知治国,今观“鱼羊为鲜”之理,臣更觉天地阴阳相济之妙。鱼得水之灵,羊秉火之烈,水火本不相容,然腥甘合和,反成至味。此中玄机,恰如朝堂之道。御史台如烈火,纠察百官不避权贵,六部似静水流深,润泽民生稳守纲常。若水火相攻,则国策沸溢;若水火相济,则政令如醇羹。今观我朝,兄弟同心,如鱼羊之鲜,腥甘合和,如水火相济,共铸太平。若有一味独胜,则鼎沸而羹糜,若有一方失序,则国乱而民忧。故当以调和为本,以平衡为要,使刚者怀仁,柔者守节,兄弟携手,共襄盛举。兄弟和睦,非无原则之退让,而在明进退、知取舍。近可内抚宗亲,远可外慑奸佞,如此方能使辛甘之味各得其所,使水火之势共利社稷。” 魏帝听罢,捻须而笑,“卿言调鼎之道,甚合朕心。然而鼎中之味,非独火候可调,亦需辨材之性。鱼若腥浊,纵文火慢炖,终难入其味,羊若羶恶,纵佐以姜桂,亦难掩其劣。朕近日亦思东宫与吴王之事。鱼羊虽鲜,若火候失当,则腥膻难掩;而兄弟虽亲,若是权位相逼,则祸患暗生。” 贾公闾听着忽然警醒。面上虽然不显,但一字一句,极为斟酌,“陛下圣明烛照,裴相所言调鼎之道,妙喻生辉。夫鱼羊为鲜,犹文武相资。羊之温补佐鱼之寒凉,犹仁政之抚慰济威权之肃杀。今观圣朝兄弟怡怡,实得棠棣遗风。昔周公吐哺握发,非止全手足之情,更令九鼎之重安若磐石。昔太宗皇帝初年曾兄弟同榻,后竟兄弟相残,岂非失中和之效?臣愿陛下常怀调羹之心:使太子如羊之柔顺,不失其位;令吴王似鱼之灵动,不逾其度。如此则腥膻化甘饴,鼎沸成醍醐,岂不美哉?昔管仲射钩,鲍叔荐之,桓公能用仇雠而霸诸侯。今观东宫与诸王,不过鼎中异味耳。陛下但执五味调和之柄,何愁不能烹出三代之治?” 殿外日影偏斜,一缕夏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铜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氤氲在殿内,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氛。 魏帝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了贾公闾一眼,“哦?卿此言,倒是别有深意。” 裴皎然察言观色,适时接话道:“贾相公所言极是。太子与吴王皆天纵英才,若能相辅相成,必能使朝堂生辉。正如这鱼腹藏羊,鱼以柔克刚,羊以刚济柔,方能成就至味。” 闻言贾公闾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中却如惊涛翻涌。 他深知魏帝素来心思深沉,今日突然赐菜他二人,又借“鱼羊之鲜”暗喻兄弟之道,绝非一时兴起。如今太子与吴王关系微妙,若是陛下有意试探,甚至暗中推动什么…… 思忖至此,贾公闾眼皮微跳,他不敢再深想。只好将呼吸放得更轻,仿佛这样便能藏住自己的思虑。 此刻的裴皎然神色从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上的青瓷茶盏。她明白魏帝如今的想法,她方才那番话,既迎合魏帝的心思,又未露半分偏颇,可谓滴水不漏。她抬头看向魏帝,微微抿唇。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轻笑一声,魏帝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案上那盘鱼腹藏羊上。鱼肉莹白,羊肉酥烂,汤汁浓稠,香气犹在。他忽而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道:“裴卿方才说‘调和为本’,朕深以为然。只是……”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若羊不甘藏于腹,又当如何?” 话落耳际,裴皎然笑意微凝,随即躬身开口道:“陛下圣明,食材本无高低,全看庖人如何料理。” 倚着御座的魏帝目光深沉如古井。他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思绪却飘向东宫。他忽然很想知道,太子此刻接到御赐的鱼羊,会作何反应?是惶恐揣测他的意思,还是坦然受之?而吴王呢?那个桀骜的儿子,是会感激君父的恩赏,还是会暗自冷笑,觉得这是某种警告? 正当殿内寂静无声多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去赐赏的原正则匆匆入内,敛衣跪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尝了御赐佳肴,对此赞不绝口,特命人呈上亲笔谢恩奏疏。”稍顿,又补充道:“吴王殿下……他……” 魏帝眉梢微挑:“吴王说什么?” “殿下说正逢母丧,不宜食荤腥。” 殿内霎时一静。 好一会后,魏帝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好个孝子!”继而拂袖,“传朕的旨意,既然吴王要为母居丧,至今日起孝期任何人不得见他。孝期过后,即刻前往就藩。” 听着魏帝的话,贾公闾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殿内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在殿内沉寂片刻,魏帝忽而轻笑一声,打破凝滞的气氛:“天色已晚,二位爱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贾公闾与裴皎然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道:“臣等告退。” 退出殿外,夜风扑面而来,贾公闾后背微凉,这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侧目瞥向裴皎然,对方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方才殿内暗流汹涌的试探从未发生。 而殿内,魏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上浮起不忍和失望。 夏风穿殿而过,烛火摇曳,将魏帝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着投在墙上,宛如一头孤独终老的猛兽。 第805章 分歧 离开立政殿,裴皎然径直前往东宫。如今吴王被囚禁于承庆殿,只待前往封地就藩。东宫上下对此松了口气,全身心投入到辅佐太子理政上。 走到东宫门前时,长孙翼归正与几名东宫卫率谈笑风生,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他身姿挺拔,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见裴皎然走近,他立刻收敛笑意,恭敬行礼:“裴相公。” 闻声裴皎然驻足,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如深潭般难以看透:“长孙将军今日气色甚佳,可是家中有喜事?” 长孙翼归闻言眼中喜色更甚,朗声道:“裴相公慧眼如炬,陆家近日与母家秦氏议亲。故而心中欢喜。” 裴皎然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哦?陆家主动与秦家结亲?这倒是稀奇。陆徵虽非陆家嫡系,但是在朝中也算青年才俊,秦家这门亲事结得不亏。” “正是。”长孙翼归脸上喜色更浓,爽朗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上月陆家忽然派人来提亲,舅母他们本还有些犹豫。但是见过陆徵之后,觉得他谈吐不凡,又与秦家门当户对,便应下了这门亲事。”他顿了顿,“更巧的是,前几日我在陆府赏花宴上,遇见陆家三小姐。她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说到此处,长孙翼归略显腼腆地一笑,“家母说,若是两家能亲上加亲,自是再好不过。” 裴皎然了然一笑:“看来长孙将军是双喜临门,我在此先行恭喜你。” “多谢。届时还望裴相公赏脸来府中喝杯薄酒。”长孙翼归道。 迎上长孙冀归的目光,裴皎然点头。道了告辞二字。 转身走向东宫深处时,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秦陆两家突然联姻,长孙氏又牵扯其中,这看似喜庆的婚事背后,恐怕另有玄机…… 等裴皎然踏入丽正殿时,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睇目四周,见李敬和窦怀贞皆在其中时,她弯了弯唇。 “拜见太子。”裴皎然躬身道。 “裴相不必多礼,坐吧。”太子挥手示意内侍去另外搬个软垫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裴皎然,魏叔璘率先拱手施礼,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行礼。李敬和窦怀贞对视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起身向裴皎然拱手致意。 裴皎然微微一笑,从容落座。裴皎然落座后端起内侍奉上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茶汤清澈,映出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极了伺机而动的狐狸。 太子轻咳一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吴王离京后,朝中人事调动之事。” 话落太子洗马拱手道:“殿下,虽然吴王就藩在即,但是其党羽仍在朝中,若是不及时肃清,恐留后患。” 殿内响起交谈声。裴皎然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眼中笑意渐深,却未达眼底。 沉吟片刻,太子看向裴皎然:“裴相公以为如何?” 听见太子唤她,裴皎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冷光。叹了口气,她才抬眼笑道:“看来诸位是觉得。吴王就藩,太子殿下此后就高枕无忧?可以顺利登基?”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裴相公是觉得贾公闾还想反扑?可我听说吴王在承庆殿中,一日比一日颓废。连他自己都已经放弃,贾公闾如何会继续拥护他?”魏叔璘皱着眉道。 闻言裴皎然望向魏叔璘,眼露赞赏。眉梢挑起,“殿下今日可是收到陛下的赐膳?殿下可知赐膳的时候,臣和贾公闾都在立政殿。吴王以母丧为由拒绝了陛下的赐膳。”哂笑一声,她继续道:“虽然陛下对此很是不满,但贾公闾亦赐膳之前以言语隐晦地帮吴王说情。” “裴相公所言甚是。我也不赞同,在这个时候对吴王掉以轻心。”魏叔璘看了眼裴皎然,继续道:“贾公闾这些年为吴王网罗了不少寒门的饱学之士。这些人都希望吴王登基,如此他们才能有翻身的机会,又岂会轻易舍弃吴王。” “可吴王就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还能干出什么来?难不成……”窦怀贞话还未说完,声音哑在喉间,飞快地低下头去。 瞥他一眼,太子轻咳几声道:“你们是害怕陛下会突然改主意?” “不。”裴皎然摇摇头。 “裴相公的意思,是觉得贾公闾有可能发动政变?”李敬忽地开口道。 “呵。”裴皎然喉间翻出声讥笑来,她抚平膝上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道:“诸位以为,困兽犹斗时……”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雕花纹样,“会先咬断谁的喉咙?” 太子眉头紧蹙,俨然一副在思索裴皎然话的样子。他也不相信,贾公闾会这样甘心放弃此前为他自己,为吴王谋划好的一切。 殿内烛火摇曳,裴皎然唇角勾起锐利的弧度,未答之言化作利刃,悬在每个人心头。 窦怀贞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依我看,倒不如先发制人。先诬告吴谋反!” 太子洗马亦附和道:“窦相公所言甚是。既然如此,太子殿下大可以趁机对吴王一党一网打尽。找个由头来逼反吴王……” “胡闹。贾公闾又非蠢货,如何能再三让吴王上当。”魏叔璘禁不住出言训斥。 裴皎然抬眸目光如刃,缓缓扫过二人。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氤氲间,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此时再去诬告吴王,只怕会让陛下起疑,从而让有心人借机生事。” 闻言太子眉头微蹙,显然陷入两难。他看向裴皎然,眼中带着询问:“那依裴相之见,该当如何?” 询问声入耳,裴皎然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臣以为,不妨以静制动。”她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贾公闾如今比我们更急,他对吴王只会孤注一掷。” 太子思索片刻,终于颔首。 会议散去时,众人相继离开。只有裴皎然和魏叔璘被太子单独留了下来。 “裴卿,前几日蓝仙人来寻过孤。说他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天象有异。”太子道。 听着太子的话,裴皎然莞尔。她知道太子指的什么,只是她没想到蓝仙人居然会来寻太子,透露二人的密谋,当做他自己的功绩,以谋求未来。不过这样也好,也省的来日她和太子解释。 “不管天象如何。对殿下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殿下或可以谶言对吴王。”裴皎然道。 看着她,太子点了点头。 离开时暮鼓正响,裴皎然在宫道上踩碎了自己的影子。远处承庆殿的灯火像困兽的眼睛,而更黑暗处,神策军的铁甲正泛着幽光。她抬眸望向黑沉的天际,眸色幽深如渊。 第806章 归宗 回到务本坊,正逢暮色正浓时。坊门前外出归家的百姓络绎不绝,裴皎然骑马而入,在坊卒的注目下,马蹄高扬越过门槛,踏着夕阳奔向宅邸。 如今李休璟地位尊崇,可却无比清闲。即使在暂时无人继任右神策大将军的情况下,他仍旧要处理不少事务,但和以前相比要轻快不少。 勒马翻身下来,裴皎然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仆役,敛衣走进去。绕过影壁,走过扶疏花木和九曲回廊。 暮色下,李休璟手中一柄长枪猎猎生风。 负手驻足而立,裴皎然眼中浮现出一丝愧疚。相处这么长的光景,她早已明白李休璟此生的诉求和理想是什么。但她用权力为网,以情爱为钩,把他困顿在她为他私心编就的牢笼之中。 她是一个政客,她需要考虑很多。诚然她是爱他的,但这是一份掺杂利益的爱。她需要更多的权力,就必须把他困在牢笼中。给他名誉待遇,但不给她无法掌控的权力。 思绪至此,裴皎然步下阶梯。轻笑着鼓起掌来,“玄胤。” “回来了?”李休璟利落地止步收枪,负枪于身后,微笑朝她走来,“阿娘遣人送了你爱吃的菜来。” “好。”说罢裴皎然挽着李休璟胳膊,一道走向屋内。 屋内烛火摇曳,二人一进屋。伺候的婢子将菜端上来,之后便退了出去。 菜肴色香味俱全,裴皎然目光在菜上逡巡一圈。 “我听长孙冀归说秦家和陆家准备联姻?而陆家又打算和长孙家联姻。”裴皎然眯眸,饮了口莼菜汤,“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几家居然要联姻。” “确实有此事。只是不知道陆徵他是如何想的。”李休璟若有所思地道。 裴皎然舒眉莞尔,“这事结果如何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世家儿女本身,便是这场权力游戏里的筹码。”似是想起什么,她眨眨眼,嗤笑一声,“不过看样子陆家不甘心只和我合作,他们想分到更多的利益。届时我与郎君一道前往吧?” “你想来便来。你要是来,他们一定会很高兴。”李休璟语气温和。 闻言裴皎然不置可否地挑眉。她如今立场鲜明,她的到场,兴许在很多人眼里能够代表太子的意志。 婢子撤了膳,二人遂在院中散步消食。 “原正则眼下有意染指神策中护军。我听军中将士们讨论,此人时常来军中探望将士。对有功者予以赏赐,无功者勉励。”顿了顿,李休璟继续道:“就连左军中冒名顶替军籍者,也被他揪出来,让其离开神策军。” “他胃口很大。”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而且他心思比张让更活络。我倒觉得用不了多久他会成为新的神策护军中尉。这对你我而言是很危险的信号。”裴皎然道。 她一直觉得,原正则和她极为相似。眼下此人虽然选择太子,但出于对同类的直觉。她反倒觉得,他不会只甘心选择太子,若他两边都押注呢? 珠瞳移到眼角,裴皎然道:“郎君,可曾记得我是如何说司马家阴养三千死士的。” “自然记得。可司马家阴养三千死士,非一日之功。全依赖其父的威望。原正则若能有司马父子的本事,我倒要敬他一敬。”李休璟道。 “他若能在短时间内给他们足够的恩惠,也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裴皎然目露深意,意味深长地道:“政变的核心并不在于,控制了几个台阁要臣,亦或者是高级将领,而是需要在关键岗位上有自己的人。他此时给予恩惠,正是时候。” “哪有人像你这样读书的。”李休璟忍不住道了句。 “所以我比他们厉害。”裴皎然洋洋得意地道。 听着裴皎然的话,李休璟不语。 沉默片刻,李休璟忽然伸手揽她入怀。 “明日我挑重的那个孩子便来了。”李休璟小声道。 “那一道吧。” 因着张贵妃被追封皇后,又是以皇后之礼下葬,故此民间依旧禁宴乐。所以李家并未大张旗鼓地操办过继新嗣一事。 被选中的孩子本名李象先,与李休璟算得上是同辈,却是这一辈中最小的一个。他的父亲早年从军,却死在战场上,留下孤儿寡母靠着族里的接济度日。其母因思念其父,再加上身体不好,没有多久便撒手人寰。 失恃失怙下。即使有族人接济,也少不得有人欺负。唤他莱儿,蓼儿,久而久之了菜儿和蓼儿便成了他的名字。 只是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坚韧,即使日子贫瘠不堪,也没有放弃过。李休璟关注他,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还没及冠,却比其他同龄人更有担当。 裴皎然和李休璟先一步抵达李宅。二人刚到不久,李象先也到了。 拢袖站在李家祠堂面前,裴皎然看着一脸拘谨的李象先。 李象先站在门口,身旁只有一个仆从。虽然看上去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却是一脸的老成。 过继嗣子自有一套流程,也轮不到裴皎然参与进来。在流程结束后,李象先被引导着向众人见礼。 太夫人虽然一脸冷淡,但依旧给了李象先一个大大的红包。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自是不必说,对李象先亦是如此。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接受李象先的拜礼。 轮到裴皎然和李休璟时,李象先面上明显一愕。 窥见他的窘迫,裴皎然微笑,“我姓裴名皎然。今日受李司空所托前来观礼,此后希望你在长安好好学本事。不要辜负,李司空对你的期待。” 言罢,裴皎然将手中的红木匣递了出去。 接过沉甸甸的红木匣,交到一旁的仆从手中,李象先郑重其事地颔首。 仪式过后,李家为李象先这位新来的孩子举办了接风宴。宴上宾主尽欢。 踏着无边夜色,裴皎然与李休璟并肩步出李宅。檐角风铃轻响,坊市里的灯火如星子般零星亮起。 “你眼光很好,那个孩子不错。”裴皎然笑道。 “什么孩子。论辈分你算他嫂嫂,你应该换一句小叔!”李休璟牵着裴皎然的手,“我还以为你会当众表明身份,顺势收他为徒。” “还不是时候,先让这个孩子多多学学。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那箱书够他看的。”裴皎然微笑着开口。 朱雀大街传来更鼓声,惊起槐树梢头的栖鸦。二人身影渐融于长安夜色,似两柄出鞘的利刃,又似纠缠的连理枝。 第807章 解谶 八月初七,夜。 大角观中,蓝仙人身披道袍,手持拂栉站在观星台上。夜风猎猎,吹得他灰白的胡须四散飞扬,他仰望着浩瀚星空,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璀璨星河,右手飞快地掐诀,眉头越蹙越紧,最终长叹一声,仰面跪倒在地,捶地痛哭起来。 这哭声把身旁的道童吓了一跳,连忙扶起蓝仙人,“仙长,您这是怎么了?” 以袖掩面的蓝仙人,瞥了眼道童,“天生异象啊!小道要去禀报陛下!” 顾不上仪态,蓝仙人仓惶地爬起身,一路飞奔着下了观星台。就连鞋履遗落一只在阶梯上,也没发觉。 此时刚服过药,正准备歇下的魏帝,听见蓝仙人的声音,深吸口气。 “陛下,蓝仙人说有要事禀报。”内侍低声道,眉头微蹙,“只是……他的样子有些……” “宣。”魏帝道。 当披头散发、赤着一只脚的蓝仙人冲进殿内时,魏帝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位向来注重形象的仙长此刻形如疯癫,道袍上沾满尘土,右脚的布袜已经被磨破,露出渗血的脚趾。 原正则训斥道:“蓝仙人这是做什么?怎可如此形象来见陛下!” 不理会原正则,蓝仙人俯身叩首道:“陛下,太白经天!太白经天啊!” 这声落下,魏帝和原正则脸色骤变。 说完这话,蓝仙人身上已是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出。他明白自己能否在太子登基后占到一席之地,全依赖今日魏帝的态度。 眼见原正则要开口训斥,魏帝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刀般钉在蓝仙人身上:“说清楚。” 心下一横,蓝仙人抬起头,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太白昼见,经天贯于紫垣。双星犯斗,龙鳞逆生,东宫摇而九鼎寒。赤芒灼北辰,少微掩帝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当主嫡庶易,宗祧危矣啊!陛下!” “放肆!” 魏帝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柘黄黄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常年因疲惫而半阖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蓝仙人。 “陛下息怒!”原正则慌忙跪倒,额头紧贴地面,眼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慌乱。 殿内的连枝灯上烛火摇曳,将魏帝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朱漆描金的殿柱上,如同一条暴怒的巨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蓝仙人面前,一把揪住那道袍前襟,竟将瘦小的老道士生生提了起来。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魏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腊月寒风的一般,刮过殿内每一个角落,“你是说朕的儿子们……会……” 蓝仙人双脚离地,道袍凌乱,却是不敢挣扎,只是颤声道:“陛下明鉴,老道只是据实以报天象所示……太白经天,乃是大凶之兆。自古主嫡庶易位……老道不敢有半句虚言啊!昔年太宗皇帝也曾见此!” 魏帝的手突然松开,蓝仙人跌落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来人。”魏帝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却比方才更加可怕,“蓝仙人年老昏聩,妄言天象,即日起禁足于大角观中,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四名神策军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架起蓝仙人就往外拖。老道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块布巾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原正则依旧跪着,眼角余光却瞥见魏帝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位年近六旬的帝王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御座。 “让他回来。”魏帝闭目道。 被拖回来的蓝仙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魏帝撑着案几,指节发白,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星象可有解法?” “当……当使双龙远离,以山川阻隔星气交感。”蓝仙人偷偷抬眼瞥见魏帝越来越阴沉的面色,急忙补充,“小道听闻吴王殿下原定三日后就藩,不如……不如提前启程?” 沉默良久,魏帝挥手示意侍立在旁的神策军把蓝仙人继续拖下去。 看着负手而立的魏帝,原正则在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身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悲伤。 “正则啊。”魏帝突然唤道,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说,朕的太子……会盼着朕死吗?吴王会恨朕么? 原正则心头一跳,斟酌着开口,“此乃陛下家事,奴婢不敢妄言。” “家事?何为家事啊……此乃国事……”魏帝摆了摆手,“罢了,你且退下吧。” 原正则低头应是,眼中的惧意再也掩饰不住。当他退出殿外时,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魏帝压抑的咳嗽声,步履匆匆地步下石阶。 夜色更深了。 承庆殿里,吴王蜷缩在榻上。榻旁是散落的酒坛,半盏残烛颤颤巍巍地摇曳着。一道黑影映在窗户上。 “殿下,蓝仙人突然去见陛下。说是太白经天,您与太子之间必然兵戎相见。”黑影顿了顿继续道:“懿安皇后薨逝前,曾嘱咐奴婢照顾好殿下。” 懿安皇后葬礼上的哀乐声,再次占据了吴王的脑海。钟磬锣鼓,丝弦管竹,每一种声音都压抑在他心头。如君父无可逆的威严,世态炎凉的无情以及人心的深不可测。 “父皇说什么……” “陛下同意您即刻就藩。” 吴王眨了眨眼,舔着干涸的嘴唇。权力二字在他脑海中无限放大,他厌恶这二字,如今却无比渴求它。虽然它夺走他母亲的生命,但却可以给他带来无上荣光。 干裂起皮的嘴唇如同细小的刀子一样,互相摩擦着,吴王眼中浮起讥诮,“告诉贾公闾本王会振作起来的。本王要夺位!” 捡起地上空荡荡的酒坛,一口饮尽里面最后一滴残酒。吴王愤恨地将酒坛砸在地上,转头看向一侧的神龛。他想起来信上,母亲留给他的话。 对他而言,是他重拾刀剑的指引。 第808章 消息 正当蓝仙人被送回大角观后,一只信鸽趁着夜色飞过宫墙,穿进了务本坊中。 宅邸中,裴皎然坐在妆台前端详着面前的软甲。手中轻轻叩击着案几。 一旁的李休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的木匣。木匣上有锁,锁身上有六个转盘,每一个转盘上的纹样都需要转到对应的位置。他回来的时候见过这个木匣,彼时裴皎然笑得颇为灿烂,却只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如今又被他找了出来,她才同意他去解开。他凑得很近,去解上面的锁。 铜轮缓缓转动着和蜡烛燃烧时的噼啪声混成一团。 “解开了么?”裴皎然偏首笑睨着他问道。 闻言李休璟声音闷闷,“快了。” “郎君觉得外面的夜空好看么?”裴皎然忽地问一句,起身走到李休璟身侧,手按在箱子上面,“郎君实在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大可以问我。” 她声音缓慢而轻柔,指尖悬停在锁环上轻轻拨弄着,“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反正里面也没什么稀罕玩意。” “咔哒”一声锁开了。 裴皎然目含赞许地笑了笑,偏首忽而面色一沉,大步走向窗边。 她推开窗户,只见一只鸽子停在窗口咕咕叫唤,见她开窗遂跳进来。他解下鸽腿上的细管,搓开纸条借着烛光阅完。桃花眸微敛,走到案前掀开薰炉,把纸条丢了进去。 李休璟端详着手中的断箭,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 “蓝仙人以‘太白经天’做谶,迫使魏帝让吴王提前离开长安。” “怎么回事?”李休璟道。 “蓝仙人并不满足与我合作。他……”裴皎然深吸口气,冁然莞尔,“他转头找上太子,并且将我出的主意告知太子。今日之事应当是太子的授意。” “太子会不会知晓你和蓝仙人……暗中有合作?”李休璟蹙眉,忧心忡忡地道。 “不会。蓝仙人想要居功,就必须把大功揽在自己身上。”捏了捏眉心,裴皎然看见李休璟手里握着那支断箭,“都说了里面没什么,你偏不信。” “这不是袁公台射你的那一箭。” “是啊。郎君来救了我,所以这断箭便被我珍藏起在此。”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室内光线忽明忽暗。李休璟盯着裴皎然含笑的眉眼,慢慢放下了断箭。“蓝仙人背叛了你,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背叛?”裴皎然轻嗤一声,从头上取下束发的玉簪在指尖把玩,“他不过是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一方。太子能给他的,无非是是永远荣华富贵。”她转动着手上玉簪,“但他忘了,我能给他的,也能收回来。” 李休璟注意到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要动蓝仙人?他现在有太子庇护,动他不就是与太子为敌?” “谁说我要亲自动手?”裴皎然走回妆台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几粒香丸投入薰炉。青烟袅袅升起,她深吸口气,“陛下生性多疑,眼下蓝仙人所言又涉及到吴王。陛下怎么会容许他多活几年。至于太子那边,也会遵从陛下的意思。在陛下殡天后送蓝仙人去伺候陛下,也不枉君臣一场。”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蓝仙人活着吧?” “那倒不是。”裴皎然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他若是不把此事告知太子。兴许还能活命。”她走到李休璟面前,伸手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可他想要的太多,却承担不了代价。” “什么代价?” 裴皎然忽地挑眉,双手捧起李休璟的脸:“涉足权力森林的代价。郎君可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问自答,“是看清整个棋局。” 李休璟捉住她作乱的手:“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裴皎然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陛下年迈,太子只差一步,吴王岌岌可危。而蓝仙人……”她退后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是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夜深了,睡吧。”裴皎然道。 同时,一只信鸽也落在平康坊的贾府里面。屋内一众人屏气敛息看向大步走进来的仆从,看着他躬身,高高举起手中信鸽。 接过仆役送来的信鸽,贾公闾取下鸽腿信筒中的信,展开阅毕。 “蓝仙人以‘太白经天’做谶,迫使陛下让吴王殿下提前就藩。”贾公闾语调微冷。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静谧。贾公闾目光如常,乔胄摧眉垂首。而韦睿看了眼贾公闾,眼中充满困惑。 乔胄看似面目平和,但内心早就是咬牙切齿。他没想到蓝仙人居然会是裴皎然的人,亦或者说是太子的人。 “昔年四镇之乱平定后。裴皎然奉诏对留在长安的官员进行论罪。”贾公闾敛目喟叹一声,“然而最终论罪抄斩者不过十余人,其余人皆以未被论大罪。” “蓝仙人亦在此列?”乔胄冷声开口。 “他若不在此列,也不会被裴皎然当做把柄来威胁。”贾公闾捏了捏眉心,“吴王那边怎么样?” “殿下说他会全力支持起事。”仆役道。 闻言贾公闾摇摇头,“不。他现在必须立马按照陛下的意思离开长安。” “殿下这个时候离开,还能有回来的机会吗?” “殿下一旦就藩,便无回头的余地。陛下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岂能……” 屋内议论声骤起。 贾公闾却依旧是一脸的从容,转头和乔胄交换个眼神,互相点点头。 起身从容作揖,乔胄走了出去。 眯眼望着自己得意门生离去的背影,贾公闾眼中闪过一抹失落。这是他倾尽心血栽培的学生,亦是最像他年轻时的一个。他子嗣单薄,更是不堪重用。只有乔胄,最得他心意。 “诸位稍安勿躁。殿下此刻离开,才是上佳之选。明早诸位去送殿下吧。”贾公闾道。 闻言众人齐声称喏。 在众人相继离开后,屋内只剩下贾公闾一人。他哑然失笑,最后喟叹一声。 第809章 君父 炽烈的阳光炙烤着长安盛夏的砖阶,昨日的晴空如洗,转眼已堆起铅灰云团。骤雨初歇后,滚烫的地面升起氤氲水汽,已化作蒸腾热浪,将石缝间疯长的野草蒸得蔫头耷脑。与千年史册中所有篇章一样,无论笔墨如何粉饰太平,那些对胜者的颂扬和对失败者的漠视,终究是以无数枯骨为纸,以斑斑血迹为墨写就。 此时在承庆殿中,为母守孝多日的吴王终于走了出来。他轻轻抚平衣上的皱褶,望向推开门的内侍。 门外站着右金吾卫将军常何,以及此次护送他的五百名金吾卫。 吴王道:“出发吧。” 在数百人的护送下,吴王离开了这座困居他多日的华美宫殿。 太极宫的宫墙高耸在眼前,苍灰色的墙砖上青苔与刀剑划痕并存。这是这座宫殿中,无数踏足者,无论是王侯将相,亦或者是其余闯入者,折戟沉沙,斩透铁甲,都想在这权力之巅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承庆殿就在两仪殿一旁,是以当吴王经过两仪殿时,忽地止步,“本王要见父皇。” 闻言常何诧异地看看吴王,抿唇不语。他没有权力阻碍王侯,更没有权力阻止天家父子相见,哪怕吴王的行径不符合规矩。遂让人去内侍省投书通传,请求觐见。 吴王请求觐见的时候,裴皎然正在陪着魏帝下棋。执白子的魏帝刚刚吃下她一子。 又落下一子,魏帝道:“告诉吴王,朕今日没空见他。” 内侍应喏离去。 看着面前一脸恭敬的内侍,吴王抬头看向禁闭的宫门,“再投。” 两仪殿内,君臣相对而坐。棋盘上黑白二棋,互相绞杀,紧追不舍。 “裴卿,你说朕应该见吴王么?”魏帝忽地问道。 “若陛下以国事相问,臣可答。若陛下以家事相问,臣不可答。” 魏帝闻言,指尖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抬眸看向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有时很想让这位相公,褪去职衔,回归宦门夫人的身份,金钗耳珰重新妆点容颜。但她以女子身份,执掌中枢如此之久。曾经她的权力构造来源于自己,如同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然如今她靠着统战思想,拉拢利益合作者,逐渐获得无比稳固的权势地位。但她却比其他人更加通透敏锐,和皇权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若是让这样的掌权者退场,实乃整个朝廷的遗憾。 昏黄烛火下,魏帝的表情变得难以琢磨起来。 “呵,裴卿倒是谨慎。\"魏帝轻笑一声,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若是朕今日偏要以家事相问呢。”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魏帝的面容映得晦暗不明。裴皎然垂眸看着棋盘,白子已被黑子围困,看似无路可逃。 裴皎然道:“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与吴王是君臣,亦是父子。臣记得太宗皇帝陛下曾云,“父之爱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训而知也。子能忠孝则善矣!若不遵诲诱,忘弃礼法,必致刑戮,父虽爱之,将如之何?’” 魏帝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裴皎然引用的那句,‘父虽爱之,将如之何?’在他耳边回荡。殿外蝉鸣声嘶力竭,仿佛也在为这炎热的夏日增添几分焦躁。 “这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魏帝若有所感,看向进来传话的内侍道:“去问问吴王他还记得,《左传·僖公五年》:“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是何意?” 当吴王听到内侍转述的《左传》中典故时,指尖在袖中微微颤动。他抬头望向两仪殿紧闭的朱漆大门,阳光在鎏金门钉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头顶夏阳无情地灼烤着一切,吴王站在两仪殿前的石阶上,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望着宫墙上斑驳的痕迹。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时父皇抚着他的肩头说“吾儿类我”,而今却用《左传》告诫他不可违逆君父之命。 “殿下?”常何低声提醒。 “本王明白了。”吴王深深地看了眼禁闭的殿门,挥袖大步而去。 未能见到儿子,魏帝对下棋顿时失了兴趣。以一子结束,遂命令裴皎然离开。 在魏帝手中输了一局,裴皎然神色自若地起身,拱手告辞。刚走到门口,忽地被魏帝叫住。 “你去替朕送吴王一程。” 偏首见御座上的魏帝合着眼,裴皎然眼底掠过思量,低声道:“喏。” 她在承天门横街上追到吴王一行人。吴王就藩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探出头前来观望。一身紫衣的裴皎然,在人群中显得非常突兀。 拱手作揖后,裴皎然望向骑在马上一脸不痛快的吴王,弯了弯唇,“臣奉天子诏令特来送殿下。” 温和的嗓音落下,吴王眯眸打量着面前神色自若的裴皎然,眼中浮起愤恨。他紧紧攥着马鞭,举鞭高高挥下。 “殿下不可!”常何连忙高声呼止。 马鞭裹挟着呼啸风声落下。 伸手拽住鞭尾,裴皎然面带微笑看向吴王,“殿下此意何为?” 裴皎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鞭尾在她掌心勒出红痕。她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凝起寒霜。 睇目四周,见一众探出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吴王咬牙抽鞭,然猛力抽鞭未果,他面色铁青:“裴相是要替父皇教训本王?” “臣不敢。臣此来,只是奉陛下诏命送殿下离开。”裴皎然弹了弹袖口,“陛下命臣来送行,是念及父子之情。若殿下执意要在此处……”她抬眸环视四周窃窃私语的官员,“公然殴打宰辅,恐怕明日御史台的弹章就该雪花片般飞进两仪殿。” 话落耳际,吴王脸色铁青,忽然俯身压低声音:“裴相好手段。当年本王就该让吐蕃人把你求娶回去……” “慎言。”裴皎然倏地抬手指向远处的承天门,“殿下,此处朝臣众多。您所言必达天听。”说罢她转身时紫袍翻涌如云,“臣祝殿下此去梁州,能学会''君父之命不校''的真谛。” 常何望着裴皎然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该启程了。” 吴王最后回望太极宫,发现承天门的城楼上隐约立着道明黄身影。他忽然大笑三声,扬鞭狠狠抽向马臀。 马儿嘶鸣着冲向朱雀门,惊飞满树夏蝉。 第810章 暗室 承天门大街上的烟尘尚未散尽,裴皎然紫袍窄袖下的手仍旧微微发颤。掌心被鞭尾撕开的伤口渗出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横街的青砖上。她低头凝视那几点猩红,忽然轻笑一声。 她缓步走向中书省值房,沿途官员纷纷避让。那些窥探的目光像蛛丝黏在她背上,直到厚重的门扉隔绝所有视线。 值房内无旁人,她终于展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那道鞭痕横贯掌心,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暗红的痂。 裴皎然慢条斯理地从一旁的矮柜中,翻出一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缠住伤口,血色顷刻洇透素绢。 进来奉茶的内侍看见这一幕,忙道:“裴相公可要请太医?” “无妨。”她挑眉笑了笑,指尖在伤处轻轻一按,新鲜的殷红便渗出来,“留着的用处,比治好大。” 离开中书省,裴皎然起身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里,烛火映着尚书左仆射手中茶汤蒸腾的热气。见裴皎然进来,他起身拱手,目光却在她袖口一掠而过:“裴相公,您这是怎么了?” “某奉天子诏命送吴王离开。”裴皎然敛衣坐下,看向首座的贾公闾,“岂知吴王对某怨气颇重,竟要当街鞭打我。” 一旁的千枝烛台上的蜡烛摇曳,铜炉中的沉香袅袅升起,却被从窗缝渗入的轻风压得低伏。 贾公闾端坐在主位,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份奏折眼皮微垂,仿佛对裴皎然的到来毫无察觉。直到她站定在案前,他才略一抬眼,浑浊的眸光从她染血的袖口掠过,又若无其事地落回折子上。 眼见贾公闾不说话,裴皎然挑眉,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缓步走向窗边,伸手将半开的窗扇彻底推开。 天不知何时变了,灰沉沉的。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烛,堂内顿时暗了几分。贾公闾终于搁下奏折,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侍立的内侍立刻趋前,重新点燃烛火。 “吴王殿下性格刚烈,你二人之间又多有矛盾。裴相公何必和他计较。我看裴相今日气色不佳,何不如早些回去修养。”贾公闾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他抬手示意奉茶的内侍退下,自己则慢悠悠地提起茶壶,滚烫茶水流注入杯中,雾气升腾,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过,恰好照在裴皎然冷冽的眉眼上。 裴皎然忽地一声笑出来,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敲。 她转身时,紫袍下摆脚下地毯,带起一阵裹着血腥气的风。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案前,染血的掌心“啪”地按在案几上。血渗透绢帕,暗案几上洇出朵狰狞的血红色花朵。 “贾公说得是。”她手撑在案几上,俯身凑近茶雾后的老脸,“某确实该养伤。只是希望吴王殿下到封地上,能够养养自己的脾气。” 裴皎然抽回手时,血珠正巧滴在贾公闾的茶盏里。茶汤面上浮起一丝猩红,像条吐信的蛇。 离开政事堂,裴皎然直接出了承天门。恰好在路上遇见陆徵。 二人驻足相对而立。 “听说陆将军即将和秦家娘子大婚。裴某先行恭喜陆将军。”裴皎然莞尔道。 如今的陆徵已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身后正跟着一队金吾卫。 目光在金吾卫身上停留一瞬,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 “裴相公。”陆徵拱手施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裴皎然颔首。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地,陆徵压低声音,“近日金吾卫中戍卫宫门调动频繁。我担心,他们想做什么。” “多谢陆将军提醒。不过你若真有心,何不如盯着此后的各处宫门换防。”裴皎然舒眉莞尔一笑,“对你和陆家都有大益处。” 从僻静处出来,二人并肩走在一块。 眼见即将回归到承天门大街上,陆徵伸手拽住裴皎然衣袖,“裴相公,你现在……” 看着被拽住的衣袖,裴皎然一叹。 “陆将军当街拦着裴相公做什么?”李休璟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二人之间 陆徵松了手,道了句告辞二字。带着一众金吾卫转身离开。 待一众人离开后,李休璟伸手握住裴皎然的手,却见裴皎然皱着眉一颤。 “怎么了?”李休璟关切地询问道。 “伤脸和伤手,我总要选一个吧。”裴皎然眯起眼,举起缠着绢帕的手,“放心,小伤不碍事。” 下值的时候,亦是长安最热闹的时候。不过惦记着裴皎然手上的伤,李休璟没有欣赏的意思。 二人回到宅邸中,李休璟从柜中翻了药箱出来。李休璟取来温水,不由分说地拉过裴皎然的手。 “忍着点,有些痛。”李休璟温声道。 小心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绢帕。鞭痕狰狞地横贯掌心,皮肉翻卷处还在渗血。李休璟呼吸一滞,眼中翻涌起压抑的怒意。 “这副表情做什么?”裴皎然轻笑,“这伤哪有我之前受过的伤可怕。” 李休璟垂首不答,只是沉默地为她清理伤口。药粉洒落的瞬间,裴皎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金吾卫的调动,你怎么看?”她突然出言问道。 话落耳际,李休璟眉头紧锁:“陆徵说得不假。近半月来皇城各处宫门的值守将领都换了一波。”他顿了顿,“更蹊跷的是,此前换到吴王府的那批人,也被悉数换了回来。” 眯眸裴皎然轻叩着案几。 “果然如此。”她轻声道,“贾公闾今日在政事堂的态度,分明是在为吴王开脱。”她转向李休璟,“吴王未必真的离开长安。” “”你怀疑……” “我怀疑吴王这路上不会太平。”裴皎然声音冷得像冰,“贾公闾想借陛下病重之机,扶吴王上位。” “太子尚在,陛下又……”李休璟道。 “越是这个节骨眼,每一步都寓意着危机四伏。眼下你我马虎不得,你要盯着宫城内的防务。”裴皎然沉声叮嘱。 第811章 疑心 吴王的离京让长安重新陷入寂静中。朝会上魏帝皱眉看向裴皎然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敛目喟叹一声。他自是知晓昨日在承天门街上发生何事。 原本他只想让裴皎然去送吴王一程,一来安抚吴王,二来敲打裴皎然。未曾想居然弄出这样的事。昨日夜里,御史台弹劾吴王的奏疏便递到御前。言辞之中多次提及吴王数次无状之举,而今更是当街鞭挞宰相。 思量之际,元彦冲忽持笏出言,“陛下,臣御史中丞元彦冲,要弹劾吴王。” “吴王现已就藩,你有何事要弹劾?”魏帝语气不快。 元彦冲手持玉笏,深紫色襕衫揽下一脉晨光。他微微抬首,目光如炬,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太极殿中。 “陛下,吴王虽已就藩,然其昨日当街鞭笞当朝宰相,此举不仅辱没朝廷威严,更乃大不敬之罪。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殿中群臣闻言,纷纷垂首低语。魏帝面色阴沉,指节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扫过裴皎然面上。那位被鞭打的宰相此刻站得笔直,面色苍白却神情平静,唯有那缠满纱布的右手无声诉说着昨日的委屈。 “裴卿。”魏帝突然开口,“你乃当事之人,有何话说?” 抬首迎上魏帝的视线,拢袖遮住受伤的右手,裴皎然温声道:“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元彦冲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见魏帝抬手制止。 “无话可说?”魏帝冷笑一声,“朕的宰相被亲王当街鞭打,竟无话可说?裴卿,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 “并非臣怯懦。”裴皎然掀眸,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如深潭般沉静,“吴王殿下年轻气盛,且和臣有旧怨。就藩之际,未得见君父一面,心中有怨。又恰见臣,难免会一时冲动,臣可以理解。还望陛下切莫因此事,再伤父子之情。” 魏帝闻言,目光微动。他凝视着神色自若的裴皎然,似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中窥探出什么。他盯着裴皎然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裴卿如朕之左膀右臂也。” 殿中群臣亦屏息凝神,无人敢出一言。元彦冲眉头紧锁,握笏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对裴皎然的退让极为不满。他正欲再次进言,却见魏帝挥了挥手。 “此事暂且搁下。”魏帝淡淡道,“吴王年少轻狂,朕自会修书训诫。至于裴卿……”他目光落在裴皎然的手上,“伤重未愈,便回府休养几日,朝中事务暂交中书侍郎代劳。” 裴皎然垂首行礼:“臣谢陛下体恤。” 退朝后,裴皎然缓步走出太极殿。晨光洒在她的官袍上,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刚走没多远,元彦冲从后追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裴皎然,你为何要替吴王开脱?他当街鞭打重臣,分明是藐视朝廷!” 转头望着元彦冲,裴皎然轻轻抽回被他拽住的袖子,微微一笑:“元中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心中自有决断,你我何必多言?” 元彦冲咬牙:“可是……” “更何况,”裴皎然抬眸望向远处宫墙,语气轻缓,“吴王离京,长安才刚安静下来。若因我一人之事,再起波澜,岂非得不偿失?现在皆要按兵不动。” 皱眉思忖一会,元彦冲猛地一拍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是怕陛下以为你借题发挥,针对吴王?” 裴皎然不置可否,只是拢了拢袖子,遮住手上的伤:“走吧,御史台没事么?” 虽然魏帝当众发话让她休养,但裴皎然自是没那么听话,在中书省召见了两位中书侍郎后,又前往东宫。 夏阳悬空,为将东宫的檐角勾勒出一道金芒。裴皎然踏着青石板路,藏在袖中的手隐隐作痛,面上却不露分毫。东宫的内侍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来了,连忙躬身引路。 “裴相,殿下已等候多时。” 裴皎然微微颔首,随着内侍穿过曲折的回廊。她往日来东宫,皆是为公务而来。无瑕欣赏此间风景,如今见东宫的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间透着几分清雅,与太极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她心中暗忖,太子这些年韬光养晦,一要应对魏帝,二要应付吴王和贾公闾一党。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殿内太子正在翻阅奏疏,下首还坐着魏叔璘以及许久未蒙面的乔胄。 目光在乔胄身上略作停顿,裴皎然看向太子,“臣裴皎然拜见太子。” “裴卿不必多礼。”太子的目光落在裴皎然缠着纱布的右手上,语气中带着关切,“手上的伤可上过药?” 裴皎然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多谢殿下挂念,臣已上过药。” 裴皎然的目光转落到乔胄身上,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这位前吴王府长史身着靛青色圆领袍,正襟危坐,神情自若地迎上她的视线,竟无半分尴尬之色。 “乔长史,许久不见。”裴皎然嘴角噙着浅笑,声音如常温和,“怎不见你随吴王一块就藩。” 乔胄起身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回裴相的话,吴王深恨草民,已将草民免官。草民蒙太子殿下不弃,现于东宫任家令寺丞。” “哦?”裴皎然眉梢微挑,转向太子,“殿下慧眼识人,乔寺丞才干出众,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今日我有机密要事禀报,还望殿下让乔寺丞暂避。” 眼见裴皎然毫不避讳的表现出对自己的不信任,乔胄面露尴尬,拱手作揖,“殿下。” “既是如此,乔卿你先退下吧。”太子摆手示意乔胄退下。 乔胄一离开,裴皎然道:“敢问殿下,乔胄是何时转投东宫?”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太子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随即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内侍添茶。茶汤倾注,水声泠泠,在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在陛下下令让吴王就藩后。此前你提拔的那个李敬,特意寻魏詹事为乔胄求情。”太子顿了顿,抬眼看向裴皎然,似笑非笑,“对他才干多有夸赞。裴卿也知道,孤求贤如渴。孤又岂能因其曾事吴王,而弃贤才不用。” 裴皎然微微颔首,神色恭敬,眸底却划过一丝冷意。 李敬?她确实曾因李敬向她求情,请她出面救乔胄一事,让李敬去寻魏叔璘帮忙,但绝无引荐他入东宫之意。太子此言,是在试探她是否早知乔胄投效之事? “乔胄固然是大才。但是他在此时弃吴王而去,实在可疑。臣以为他必有所图。”裴皎然抬眸,直视太子。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沉寂 太子静默片刻,忽而挑眉一笑,眼底锋芒微敛,“裴卿放心,孤已命人盯着乔胄。”太子指尖轻敲案几,语气转沉,“如今吴王就藩,贾公闾那边却毫无动静。你怎么看?” 贾公闾作为吴王党之首,此时按兵不动在她意料之中。他此刻绝非认输,而是在等待时机。 望向太子,裴皎然唇角微扬,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正是最敏感多疑的时候。吴王已在就藩路上,贾公闾任何动作都是对皇权的挑衅。” 说着她抬眼与太子四目相对,眸色沉静如水,“所以,他不会动,至少现在不会。至于其他的,臣听陆徵说,近来金吾卫在皇城内各处宫门戍卫调动频繁。” “他要逼宫?”太子一脸诧异,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依裴卿之见,孤该如何应对?” 裴皎然微微一笑,亦起身拱手,衣袖垂落间掩去眸中深意。 “掌握宫城内神策军的换防。倘若一旦陛下驾崩,殿下要先行拿到遗诏。若吴王有变,殿下则可以逆臣身份诛之。若吴王安分守己,殿下则可以天子遗诏为由,命他不许回长安为陛下奔丧。”裴皎然垂眸掩去眼中锋芒,轻声开口道:“至于乔胄此人……殿下不妨静观其变,看他究竟为谁效力。” 第812章 见面 是夜,吴王在前往梁州途中不慎坠马,腿脚受伤,不宜远行,只得暂时留在附近州县驿馆养伤,因此魏帝命金吾卫加强戒备,又派了太医去给吴王看病。与此同时,太子也命人送来了消息,他的人撞见贾公闾和原正则秘密见面。至此之后,长安表面上无疾风骤雨,实际上早已是浓云密布。 而裴皎然在养伤之前,特意召见了窦怀贞一次,她安排好一应事务。故她虽在养伤,但却未失权。毕竟从侍御史一路走到中书令的位置上,至今她也算身居宰辅之位数年。经泾原之变,因她之故散落在朝堂中各处的人脉更是相当可观。 尽管这些人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是不少以文吏、僚佐的身份散落在宫城内外。几乎各自有事务及身,在他们手中看上去是最普通的信息,但倘若集中起来,便能构绘出一个相当庞大的情报运作网。更何况朝中和她交好,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不在少数。这些人共同维持着这个情报网的运转。 关键时刻,谁也不敢懈怠。 尚在休养中的裴皎然,趁此机会把裴湛然请了过来,又让李休璟把李司空和长孙娘子请来。两家人一块坐坐。 等裴湛然到的时候,李家人尚未过来。宅中只有裴皎然兄妹、崔伯玉以及周蔓草、碧扉几人在。 看着一脸温和的裴皎然,崔伯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自己看着长大的女郎,转眼间居然要嫁人,偏首望向裴湛然道:“可惜不知那二位身在何处。明衡怕是舍不得女郎出嫁,他若来了,恐怕要哭上好几回。” 裴湛然颔首,“阿娘倒还好。只怕阿耶一定要考校李休璟一番,才肯放他入门。” 二人正说着,忽见裴皎然领着周蔓草和碧扉走进来。 “他还没来么?”裴湛然问道。 “左右两家离得也不远,不急。”裴皎然在裴湛然面前盘膝坐下,“近日阿娘和阿耶可有来信?” “未曾。不过,你真的决定好了么?”裴湛然一脸肃色地问。 闻问裴皎然一笑,“我和他在河西相识,能走到如今已是不易。他和我心意相通,又彼此相知。阿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决定。” “你喜欢就好。”看着面前气度不凡,举手投足尽显威仪的妹妹,裴湛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总之你喜欢就好。” “原先还以为李休璟没安好心。未曾想,他倒是对女郎一片真情。”碧扉凑了过来,“女郎我听说他为了你,不再当李司空的嗣子。” “是。不过他自己也有本事,未曾袭爵于李司空,自己打下一个爵位来。否则重选嗣子一事,必须要告知陛下。”仿佛是想起什么,裴皎然眨眨眼,“如今这么一想,他似乎早就打算好一切。”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众人回过头,只见李休璟一身靛青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金鱼袋,英挺如松。 李司空面容肃穆,目光如炬。她身旁的长孙娘子则眉目温婉,一脸慈爱。 甫一瞧见裴皎然,长孙娘子甩开李休璟的手,快步走向她,“听二郎说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阿娘放心,只是皮外伤罢了。”裴皎然莞尔一笑指了指裴湛然和崔伯玉,“这是我兄长裴湛然和我家中长辈崔伯玉。父母二人喜好游历四方,这些年全都倚仗伯玉叔照顾我和兄长。” 裴湛然随即向李司空夫妇深深一拜:“晚辈见过李司空、长孙娘子。” “崔伯玉见过李司空,长孙娘子。”崔伯玉道。 长孙娘子连忙扶起裴湛然,细细打量:“早听闻裴郎君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看向崔伯玉道:“崔先生久仰大名。”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相继入座。 裴湛然作为兄长,率先开口道:“舍妹与李将军相识于河西,能得李将军青睐,实乃裴氏之幸。” 闻言李司空微笑:“犬子粗鄙,能得裴相公垂青,才是李家之福。老夫虽赋闲在家中,但是对裴相公治国之才早有耳闻。泾原之变时力挽狂澜,实乃女中豪杰。” 一旁的裴皎然正襟危坐,听着李司空对她滔滔不绝的夸赞,禁不住眯眸。余光瞥见李休璟正在看她,满眼都是骄傲。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阿耶你我早就是一家人。就不必说这样酸掉牙的话了吧。” 阿耶二字入耳,李司空捋了捋胡须,“能得你一句阿耶,不虚此行啊。” 瞥了眼李司空,裴皎然道:“今日请司空来此小坐。一来是商讨我和玄胤的婚事。婚事上此前玄胤已经给过阿兄聘礼,此后只待大事毕后,双方行六礼。二来是想请阿耶和阿娘随阿兄暂避江南。” “长安要发生大事?”李司空皱眉诧异道。 “未必不会。只是安全起见,几位还是不要留在长安为妙。这是我此前和玄胤商量好的事情。”裴皎然道。 话音落下,屋内一阵寂静。几人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李司空眉头紧锁,沉声道:“你二人可是察觉了什么?” 裴皎然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我收到消息吴王坠马,眼下暂时在驿馆休养。此事未必是意外,而原正则与贾公闾密会,金吾卫暗中调动。这些事情恐怕指向一场更大的风暴。” 她一说完,李休璟补充道:“阿耶,我已命亲卫暗中戒备,但若长安生变,恐难兼顾家人周全。” 听着几人的对话,长孙娘子握住裴皎然的手,忧心忡忡:“你们二人留在长安,岂非更危险?” “阿娘,你且宽心。我二人自然有自保的能力。”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我与玄胤身居要职,身在漩涡中心。更是不能随意离开。” 裴皎然说完,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沉吟片刻,李司空终是叹了口气,道:“也罢。你们二人行事向来稳妥,既然你二人已有决断,我们也不便多言。” 心知自家妹妹这回是打定了主意,要送他们离开。裴湛然余光一扫,瞥见碧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道:“我和伯玉叔带李司空和长孙娘子离开。至于周娘子和碧扉,我倒觉得可以让她们留下来帮你。” 闻言裴皎然望向二人,终是点头。 夜色渐深,李司空一家告辞离去。裴皎然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眸中思绪万千。 李休璟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小狐狸,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吴王坠马后到底是什么情形。”裴皎然眯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 第813章 心思 中书省的青砖黛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韦睿站在政事堂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指尖摩挲着袖中那份刚刚草拟好的诏书。 因着裴皎然奉诏休养,作为刚刚升任中书侍郎的韦睿,头一回在中书省里体会到大权独握的感觉。在起草诏令时,也是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 “韦公,这是今日最后一份需要您过目的奏疏。”一名小吏恭敬地递上文书。 韦睿接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裴皎然平日办公的那间值房。房门紧闭,窗棂上积了一层薄灰。自裴皎然奉诏休养以来,已经七日了。 “窦相今日可曾来过?”韦睿状似随意地问道。 小吏低头:“回侍郎,窦相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事。” 闻言韦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窦怀贞这个老狐狸,自从他独掌中书省大权后,便时常找借口避开他。朝中那些往日对他爱理不理的官员,如今见了他也多了几分谄媚。连带着窦怀贞对他,也有几分避之不及的不意思。 虽然对如今的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韦睿格外贪恋这份感觉。 从政事堂出来,韦睿疾行入中书衙署。眼见北面的值房还亮着灯,他便过去查看。只见李敬还埋首在文牒中奋笔疾书,他眸中掠过思量。 他记得此人是裴皎然心腹。原先是御史台侍御史,因着得罪了剑南道节度使,却又为朝廷立了功。故此被裴皎然调来中书省,举荐给魏帝,任补阙一职。 “李补阙还未休息吗?”韦睿负手走近,笑呵呵地道。 李敬显然没料到有人来访,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迅速起身行礼,“还有些需要加印的诏书和公文没处理完。卑职便在此处理。” 韦睿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其中几份的朱批字迹分外眼熟。那是裴皎然的笔迹。看来即使卧病在家,裴皎然的影响力仍在。 “今日可有人在御前伺候?”韦睿问道。 “原本是封拾遗。不过陛下好像对他另有安排。”李敬垂下眼帘道。 韦睿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值房。 回到自己的值房,韦睿闭目沉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明明裴皎然伤的不严重,可是陛下却依旧勒令她休养。她是否因吴王一事见疏陛下,如今的休养,是为了来日的贬官做准备。她若是一倒,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抬起头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韦睿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要去见魏帝,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来为他谋一个更好的未来。 韦睿想到此处,提笔奋笔疾书起来。随后搁笔前往禁中拜见魏帝。 魏帝用过晚膳后并未离开两仪殿前去休息,而是继续在殿内批阅奏疏。中书省的主官不在,虽然有两个副手,但是行政效率还是比以往慢上不少,原本要发到门下省的公文都积压了不少。 走在路上的韦睿,眸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中书省到两仪殿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今夜却觉得格外漫长。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极了他这些年在宦海中的浮沉。 “韦公,陛下正在批阅奏章。”殿前当值的内侍见是他,躬身行礼,“可要奴婢通传?” 韦睿整了整衣冠,袖中的奏疏仿佛有千钧之重。“有劳中贵人。” 在廊庑下等候片刻,内侍终于前来回话谁陛下宣他进去。 韦睿整理好衣冠,将写好的奏疏小心折好塞入袖中。烛光下,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即将改变命运的兴奋。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魏帝正伏案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魏帝,但韦睿依旧觉得面前的君王远比之前更憔悴。如今仿佛是强撑着身子,在维持最后的局面。 “臣诏书侍郎韦睿,参见陛下。” 魏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起来吧。听说你有机密要事禀报?” 韦睿直起身,却不急着回答。他先看了眼魏帝的脸色。眼下青黑,嘴角紧绷,显然已被积压的政务烦扰多时。 这是个好兆头。当皇帝感到疲惫时,往往更容易接受臣子的建议。 “臣见陛下宵衣旰食,实在忧心。”韦睿语气恳切,“中书省近日效率低下,是臣等失职。” 魏帝轻哼一声:“裴皎然不在,你们就乱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中韦睿心中最敏感处。他强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嫉恨,面上依旧恭敬:“裴相养病,臣等本该分担。只是……”他故意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听着魏帝不冷不热的声音,韦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臣要举告中书令裴皎然,滥用职权,擅杀朝臣。”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魏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韦睿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脊背。 “擅杀朝臣?”魏帝翻开奏疏,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朕倒要听听,裴卿杀了谁,竟然需要中书侍郎深夜入宫密奏。” 韦睿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回陛下,裴相虽奉诏休养,但中书省内仍有其心腹把持要务。臣任淮南节度使时,也为其所惑。同她合谋设局诛杀亳州刺史袁公台。” 袁公台三字入耳,魏帝似乎是想起什么来,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韦睿。 “而且神策中护军李休璟,对此事内幕也知情。” 魏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李休璟?” “臣不敢妄言。”韦睿立刻低头,“只是在去亳州的路上,李将军曾随行过一段时日。”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安静的殿内,韦睿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魏帝将奏疏合上:“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这反应出乎韦睿预料。没有震怒,没有追问,平静得令人不安。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魏帝已重新拿起朱笔,显然是不愿再谈。 “臣告退。”韦睿只得行礼退出。 退出两仪殿,夜风拂过,韦睿才惊觉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殿宇,魏帝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然伏案批阅奏章。 宫道幽深,韦睿步履蹒跚。方才的觐见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裴皎然在朝中的根基,更低估了魏帝的帝王心术。 第814章 暗变 夜已深,吴王躺在驿馆的榻上,面色因为疼痛胶着在身上,而颇为苍白。身旁是日夜兼程从长安赶来此地驿馆的太医。随行的仆役在屋内忙进忙出,负责此次护送的常何拧眉站在门口,向屋内张望。他时不时来回踱步,负于身后的手轻轻搓动着。 前日他护送吴王至此。一行人刚到城门口却不料吴王的坐骑突然受惊,致使吴王坠下马来,左腿撞在石头上。好在左右救护及时,未曾伤及筋骨,但也因腿上有伤,一时半会无法行走。只能暂且留在此处养伤。 看着走出来的太医,常何连忙迎上去,低声问道:“程太医殿下他?” “常将军放心,殿下无碍。不过这腿伤,至少要休息一个月,才能下地行走。”程太医转头交待内侍去煎药,又对常何道:“烦请常将军派人去城中购买药材。陛下特意交代我等,务必治好殿下。” 闻言常何点头,遂带着几名金吾卫离开。 此刻,屋内只剩下几名伺候的仆役。 一朱衣内侍悄然走近,看向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吴王道:“殿下,贾公问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么?” “让他等着本王。本王会正大光明地回到长安,替母亲报仇。” 朱衣内侍屈膝替吴王掖好被角,轻轻地握住吴王的手,将一物什塞进他手中。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奴婢定会将殿下您的话带给贾公。”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中,吴王看向一侧晃动的烛火,紧抿的嘴角微微上翘。 奉诏探病的朱衣内侍风尘仆仆地赶回长安,已经是五日后。 听完内侍的禀报,御座上的魏帝一脸疲惫地长吁口气。 “传朕口谕,让吴王留在褒城驿中安心养伤。”顿了顿,魏帝继续道:“等伤养好了,再去梁州。” “喏。”朱衣内侍道。 等待朱衣内侍离开,魏帝靠着凭几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一旁的原正则赶忙将茶水递过去。又轻拍着魏帝脊背,为其顺气。 “去把蓝仙人给朕叫来。朕的仙丹还没有炼好么?”魏帝喘着气,奋力推开案几上的奏疏。 “奴婢这就让人去叫蓝仙人来见驾。”原正则道。 魏帝怒吼着,“不!你亲自去,你给朕亲自去!” 瞧见魏帝这模样,原正则眸中不由浮起忧色,应下话。嘱咐其余人好生看着魏帝,自己则大步离开。 走出立政殿,原正则步伐一顿,压低声音道:“趁现在你去平康坊告诉贾公,陛下现在的状况如何。” 言罢,原正则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片刻后,一骑快马从玄武门悄然出宫,直奔平康坊贾府。 奉诏休养数日的裴皎然,终于再度出现在朝会上,此时吴王坠马受伤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不胫而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从朱雀门一直蔓延到各司衙署中,最终停顿在太极殿前。 在众人山呼万岁中,魏帝敛衣落座。 看着御座上精神抖擞的魏帝,裴皎然微微抿唇。 她正想着礼部尚书却突然持笏道:“陛下五日前有农人到京兆府报官,说在渭中打捞出一玄龟。龟背上刻有‘嘉禾同穗,景星庆云。’八字。正应《尚书》中''天降祥瑞,以彰有德''之语。此乃上天嘉许陛下治世之功啊!”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魏帝原本兴奋脸上,更添了几分喜悦,他身子微微前倾:“果真?可曾验看过?” “此乃天降祥瑞。臣恐冲撞,不敢擅自触碰,已命京兆尹派人将祥瑞送入宫中,供陛下御览。”礼部尚书道。 裴皎然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深思。史书上所载的天降祥瑞,大多都是时人为自己的行为编造个合法的理由,亦或者是让自己的出身看上去更符合受命于天的意义,从而得到更多的拥护。 “陛下!请勿听信谗言”李敬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这位右补阙手持笏板行礼,“臣以为,祥瑞在德,不在物。太宗皇帝曾言……” “李敬!”礼部尚书转身怒视,“你这话什么意思!”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裴皎然余光瞥见坐在她侧方的贾公闾微微侧首,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她面色如常,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了些。 “行了,让他说下去。”魏帝摆摆手,示意李敬继续。 李敬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殿中回荡,“若百姓家家富足,纵无祥瑞之兆,亦不失为尧舜之治,若百姓愁苦怨愤,纵有再多祥瑞,亦不免是桀纣之世。元魏时,官员焚烧连理木,煮食白雉充饥,这难道能称得上盛世吗?’陛下乃是明君,瑞应在得贤,而非此凡物。” 刹那间,朝臣们都看见魏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敬引用的太宗语录,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兴头上的帝王身上。 “李补阙此言差矣!”礼部尚书厉声道,\"太宗皇帝乃千古明君,自然无需祥瑞佐证。但如今天下承平,玄龟现世,正是上天嘉许陛下治世之功。陛下何不效仿汉武故事,改元庆贺?” 闻言李敬冷笑一声:“赵尚书好记性,怎么不提汉武晚年因迷信祥瑞,导致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蒙冤而死?” 魏帝的目光在礼部尚书和李敬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喜悦逐渐凝固。殿内群臣的议论声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反对而渐渐平息,周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哼,李补阙此言差矣。陛下励精图治二十载,如今四海升平,万民安乐,玄龟现世正是顺应天意。” 未等李敬开口,魏帝咳嗽起来,侍立在侧的原正则连忙递上丝帕。待咳嗽平息,魏帝面色阴沉地开口:“李敬,朕知你素来耿直,但今日之言未免太过。朕登基以来,日夜忧劳,唯恐有负先帝所托。如今祥瑞现世,乃是上天眷顾,岂容你如此诋毁?朕……” 沉默许久的太子,忽然出声,“陛下,天降祥瑞乃是吉兆。国事繁重,儿臣愿意代天子前往南郊祈禳祭天,为父皇您和大魏祈福。” 魏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太子有心了。”魏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不过……”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原正则连忙上前搀扶。待喘息稍定,魏帝目光锐利盯着太子道:“此时你真的愿意离开长安,替朕去祭天么?” “儿臣一身骨血皆是为父母所赐。为父亲祈福,乃是儿臣之责。”太子道。 “也罢。你就替朕走这一趟。至于祥瑞之事……”魏帝疲惫地靠回御座,摆了摆手,“着太常寺按旧例处置便是。退朝吧。” 随着原正则一声尖利的退朝二字落下,这场暗流涌动的朝会戛然而止。 第815章 祭天 阙楼上的钟声在太极殿上空回荡,裴皎然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目光追随着太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夏日的晨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却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她加快脚步,追上正要登上肩舆的太子。 “殿下。”裴皎然垂首施礼,压低声音,“可否容臣随您一同回东宫?臣有事相商。” 太子闻言转头,那双与魏帝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在裴皎然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见太子颔首,裴皎然快步跟上。太子的仪仗在前方开道,她跟在肩舆旁,目光扫过宫道两侧肃立的侍卫。这些面孔中有多少是真心效忠太子,又有多少是贾公闾安插的眼线? 进了丽正殿太子挥退左右,只留下裴皎然和魏叔璘二人。宫女们无声地退出,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殿下今日之举,是非明智之举。”裴皎然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太子正在解去幞头的手忽地一顿,眉头微蹙道:“裴卿觉得,当时孤有更好的选择么?” “吴王坠马一时来得过于凑巧。陛下身体不舒服,尚不知还有多少时日。”余光瞥见太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裴皎然放缓语调,“殿下此刻离开长安,和当年的曹芳何异?” “可父皇身体每况愈下,若在祭天的途中驾崩,有异心者矫诏,孤岂不是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我此行代父祭天,既显孝道,又能安抚民心,有何不妥?”太子沉声道。 “殿下。”魏叔璘拱手,“但殿下此时离京祭天,若长安有变,恐鞭长莫及。”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詹事多虑了。吴王即便有异心,手中无兵无将,又能如何?禁军还在父皇手中。” 闻言魏叔璘眼中闪过一丝焦急,“殿下可曾想过,贾公闾掌管尚书省多年,在宫中耳目众多。那原正则虽为陛下心腹,但是其立场暧昧不清。若他们里应外合……” “孤知道。但孤不得不去……”说着太子看向二人,沉声道:“长安风雨莫测。孤希望两位爱卿,能替孤守好后方。” 魏叔璘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劝,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遵命。但是请殿下务必多带侍卫,沿途小心。” 见此情形,裴皎然不再说话。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坐下,随后提笔而书。边写边道:“天子御极,承天命而临万邦。今岁五谷丰登,四夷宾服,见祥龟现于渭水,又有甘露降庭,当占卜吉日,肃备禋祀,以昭告皇天上帝。太子纯善,愿替父祭天。不若此次请户部尚书和司农寺卿等人到场。三省副手身份贵重,不可不到场。至于祭天所用车舆法驾,不必动用东宫卫率。可让金吾卫和神策军共遣一卫随行护送。”搁笔,她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不用东宫的人么?”太子皱眉问道。 裴皎然点头,“东宫的卫率是太子的倚仗,留在后方更安全。” “孤明白了。有劳裴相公为孤坐镇后方,提防一切奸邪小人作祟。”太子道。 “喏。” 郊祭系社稷重事,实关戎机。依常制,郊祭当由帝国权力最高拥有者为首,带领一众权位高深者脱离宫中宿卫,离开皇宫。这时谁离权力中枢最近,并能控制部分禁军,谁就有能力发动政变。而这次离开长安的却是太子,反倒局面变得难以琢磨起来。 魏叔璘皱着眉,“裴相公是觉得贾公闾他想效仿高平陵之变?” “是。”裴皎然莞尔,“我阅史书。书中所载政变,不外乎是在入宫后,先行控制禁军,再接着封锁内外宫禁,随后再借用皇帝出诏,利用三省现有的官员,将自己的诉求通过合法章程公之于众。三省之事,禁军之力,皆为帝王所掌。若此二样在手,皇权稳固。” 眼下原正则立场不明,且这段时日又多在神策军中走动,着实令人警惕。而且他离皇帝最近,即便在神策军中只有一小部分力量,但也有掌握皇帝和整个三省六部的可能。眼下太子不得不离宫代天子郊祭,在皇帝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政治信号。 “如此说来,殿下岂不是腹背受敌。”魏叔璘目露思量,睇向太子遂道:“殿下还是……” “殿下还是去吧。您去,贾公闾他们才会动手。”裴皎然起身施礼,“衙署中还有事务,臣先行告辞。” 回到衙署之中,裴皎然靠着凭几,蹙眉思量。直到下值时,她才起身离开。 她归家后,并未瞧见李休璟。索性命仆役将宴席摆在院中,自己就着烛火一面翻阅《晋书》,一面提笔在纸上写字。 《晋书》上未对高平陵之变加以掩饰,白纸黑字记得分明。曹芳前往高平陵谒陵时,大司农桓范在其身旁,在知晓司马懿在发动政变后,桓范曾劝说曹芳离开,然却无果。而司马懿在得知桓范也在曹芳身边时,大惊失色。如今她把司农寺卿和户部尚书一块支出去,为的就是让司农印可以跟出去,以防事情脱离掌控时,太子那便不至于走入绝境。 至于三省副手。本朝出制诏命,不同于前朝,必须在特殊诏命上连署用印。如今她把副手都支出去,便意味着无法去合法制诏。除非贾公闾有能耐,把三省都换成他的人。否则诏命只会被驳回,然后等待太子回来。 她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连带着脚步声递进入耳。 掀眼看着被冯元显和贺谅一左一右搀扶着的李休璟。裴皎然略微皱眉,指指前方,示意二人把他放下。 案几放在水边,李休璟个子高,这一放他的腿不免垂入水中。 “裴相公,这……”贺谅欲言又止。 裴皎然挑眉,“我在这看着他,你们无事便回去吧。” 待二人一走,裴皎然走近李休璟,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脸颊。然而李休璟却对此毫无反应。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裴皎然一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喟叹一声,伸手取了搁在一旁的披袄,“也不怕喝酒误事。” 披袄刚刚落下,李休璟却忽地头一偏往地上吐出来酒来。 “还能见到你真好,嘉嘉。”李休璟抬首微笑着开口。 第816章 主困 凝视着李休璟的脸,裴皎然目光一凛。披袄的一角垂入水中,被池水浸透。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她手指落在李休璟岸上那只湿漉漉的袖口上,指尖轻抚过,捧于鼻下轻嗅。 “乌头毒。”她压低声音,同时迅速扫视周围。几名仆役正在远远站着,看似恭敬,却不时朝这边张望。 裴皎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待仆役走远,她一把抓住李休璟的手腕,将他拉离池边:“谁动的手?” 闻言李休璟深吸一口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正则。我没喝,只是在走的时候含了一口在嘴里。其余都倒在袖子上。”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你且放心。” 湿漉漉的袖口向她解释了一切。裴皎然的目光如刀般锋利,她相信李休璟不会傻到看不出原正则的心思。 话音落下,李休璟猛地吐出口血来,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见此情形,裴皎然立刻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蜡封药丸,捏碎封蜡,将黑色药丸递到李休璟唇边:“含住,别咽下去。” 李休璟顺从地张嘴,药丸苦涩的味道立刻在口腔中扩散。裴皎然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迅速浸入池水中,拧干后敷在李休璟额头上。 “你随身带着解毒丹?”李休璟的声音虚弱无比,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我在这位置上,想要害我的人不少。有备无患。”裴皎然声音冷静,手上动作却不停。她解开李休璟的衣领,手指轻按他颈侧,眉头越皱越紧,“你含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索幸你没喝下去,否则你现在大概是一具尸体。”裴皎然将桌上的残茶递了过去,“喝口茶,把药丸一块吞下去。” 闻言李休璟一笑,配合她将药丸和着水吞下。 暮色中,李休璟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池水和酒渍浸透了大半衣裳,李休璟自觉有些发冷,眼前竹影婆娑,霞光万道。然他眼中满是佳人方才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他禁不住伸手拽住她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带入自己怀中。却感觉胸口一硌,眼前人的手抵在了他胸前。 他支起身子朝她耳畔探去,语气温和,“方才我一路上我都在想,万一我要是不小心咽下去怎么办。” “你为何赴宴?”裴皎然神色如常,语气中却带了丝质疑,“你难道没看出原正则,是想趁机夺权么?金吾卫中有贾公闾的人,而你是神策军中最大的变数。你若不在……” “我若不在,他作为内侍监有权力直接掌控神策军。”他感受到这位权臣流露的不满,心底那一丝倔强染上眉间,“只是原正则这几日在神策军的走访宴请并非无效,已经有不少人接受过他的馈赠。你常与我言,司马家是如何阴养三千死士的。他司马家任三年中护军,知晓这三年武官选拔,能够让多少郁郁不得志者,达成所愿。故此有晋一朝的中护军,不再有选拔权。原正则如今恩惠虽小,却也足够让一部分人替他卖命。” “呵。”裴皎然的手自然环住他脖颈,轻轻触碰他的喉结。薄薄的衣料抵挡不住逐渐升高的体温,她勾了勾唇,“看样子郎君,还是记得我说过的话。可眼下太子即将离京,若你又不在神策军中。我手中一无禁军,二无武库,对方一旦矫诏。你我怕是要魂丧渭水,做那第二个曹爽。” 李休璟把裴皎然的脑袋摁回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温和,“昔年曹爽分明有赢的机会,可偏偏要信司马懿。当时桓范献司农印给他,若他当时挟天子奔许都,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而嘉嘉以你的聪慧,即使没有我,也不会让自己陷于危险中。” “司马懿指洛水背信弃义,更无忠可言,致使有晋一代以重孝为典范。”迎上李休璟深情款款的目光,裴皎微微一笑,“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又即将离开长安。如今禁军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我都不知道。眼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而我也只能耐心等着。可宫墙之高,我又不得不提防。所以我上书太子,建议他把三省副手和司农寺、户部一块带出去。只要他们不在,麻烦便小很多。但我没想到,郎君这会出问题。” 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李休璟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今日也只是想看看原正则到底想做些什么。”李休璟目光依旧温和,“如今神策左右两军有不少人,对他夸赞有加。今日宴上他亲自敬酒,可惜已有人告知我他在酒里下毒。故此我只能将计就计。” 听着李休璟解释的话,裴皎然眯眸。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俊朗的脸庞。 “既然如此。不如暂时让他尝尝大权在手的滋味。”裴皎然一笑,慢悠悠地开口,“郎君何不如借故装中毒,暂不理会神策军中事务。” “可若是如此。他岂不是更有机会掌控整个神策军上下?”李休璟问道。 裴皎然挑眉,“郎君曾统领数万之众,岂会不明白驭心之道。司马师任中护军的时候,司马懿亦在为曹魏南征北战。若没有并肩作战的经历,否则光凭提拔的恩惠,又岂会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卖命。”抽回手,手指停在李休璟眉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单凭区区恩惠,又怎么会让所有人为此抛家弃业。” 其实这件事情说严重,也不严重。她不觉得原正则能够掌控整个神策军。毕竟一个军队的归属感和忠诚如何,绝非一次战斗和一点恩惠就可以得到体现的。只是这件事,从表面上看也是在蚕食她在禁军中的力量。虽然可能无关痛痒,但还是要小心应对。 “你是希望我装病,实际上暗中行事。”李休璟闭目一叹,“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闻问裴皎然莞尔未语。 过了好一会,裴皎然才开口道:“让贺谅和冯元显替你盯着右神策军。” 柔和的声音落下,唤来一声极轻的好字。 第817章 代天 长安城的清晨被号角声唤醒。 晨曦初露,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中。朱雀大街上,旌旗猎猎,仪仗森严。太子奉诏代天子前往南郊祭天的队伍,停驻在朱雀门前。 队伍声势浩大。三百金吾卫开道,随后是太子的玉辂车驾,朱轮华盖,六马并驱。车后跟着三省要员、六部侍郎以及太常寺、司农寺等衙署官员,浩浩荡荡足有千人之众。 裴皎然身着绛紫官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在人群最前,目光却越过层层仪仗,落在前方太子的车驾上。玉辂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六名身着明光铠的禁军护卫两侧,气势恢宏。 “殿下,吉时已到。”礼部尚书躬身禀报 闻言太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伍。金瓜钺斧,龙旗华盖 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金吾卫铁甲森然。他知道这次出行是代天子祭天的殊荣,亦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征程。 不远处的裴皎然微笑而立,腰间金鱼袋随轻晃着。她眼角余光瞥见几名内侍在队伍末尾交头接耳,其中一人匆匆离去,方向正是太极宫。 “裴卿似乎心神不宁?”登上玉辂前,太子忽然低声问道。 话落耳际裴皎然垂眸:“臣有要事禀报。” 太子目光一凝,抬手示意侍从退开,遂笑道:“祭天兹事体大,孤恐有不妥之处。请裴相公与孤参乘,以增威重。” “臣愿奉舆。”裴皎然借着搀扶之机,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李将军赴原正则私宴,酒中下了乌头毒。” 玉辂的珠帘猛地一晃。太子指节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卿现在如何?” “幸而未饮,只含毒作戏。臣已用解毒丹解去毒性。”裴皎然袖中手指微颤,想起昨夜李休璟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模样,“殿下,原正则他有意两头下注,这些日子他多次笼络神策军将士。今日此举意在掌控神策军。” 说话的功夫,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礼乐声震天。太子借着喧闹掩护,声音冷峻:“他们……” “无法。”裴皎然压低声音,“金吾卫已在贾公闾掌控之中,若神策军再落入其手,长安兵权则尽归贾党。届时若有不测……”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天子病重,太子离京,若贾公闾掌控禁军,随时可能发动政变。 “他们莫不是要孤做扶苏?”太子哂笑着开口。 “若真是如此的话,殿下怕是要做第二个曹爽。”裴皎然冷哂一声,慢悠悠开口,“自身不在长安,在禁军中有无势力。” 没理会裴皎然讥诮的语气,太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原正则竟敢对神策军中护军下毒,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太子藏在袖中的左手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他闭目冷哼一声,不由腹诽起来,这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将刀尖抵在了东宫的咽喉上。 “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应对。”裴皎然目光炯炯,\"殿下离京在即,若是原正则趁机掌控神策军,后果不堪设想。臣与李将军商议,不如借此机会探明他的党羽和计划。” 闻言太子皱眉不语。 沉默片刻,太子开口道:“说来听听?” 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如将计就计,让李将军佯装中毒。即使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要安心休养。届时原正则必会趁机接管神策军,我等可借机暗中观察其动向,一网打尽。” 车外的仪仗队已行至明德门前。顿时乐声大作,百姓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在这喧闹的掩护下,裴皎然的声音几不可闻:“李将军已安排贺谅、冯元显暗中监视右神策军。只要原正则稍有异动,我们便能掌握证据。” 望着裴皎然,太子沉吟良久,车驾已驶出城门,踏上郊祀的官道。远处山脉巍峨的身影隐约可见。 “此计甚险。”太子最终开口,“但眼下别无他法。父皇病重,孤又必须离京祭天……,裴卿,长安就托付给你了。” 裴皎然面目肃然拱手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李将军中毒休养的消息,你打算何时放出?”太子道。 “约莫三日后。”裴皎然早已谋划妥当,”届时殿下已抵祭坛附近,远离是非之地。而臣会在朝中见机行事。” 捏了捏眉心,太子轻叹一声:“贾公闾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裴卿务必小心。” “喏。”裴皎然唇角微扬:“殿下放心。臣与李将军自会做好准备。” 车驾忽然停下,车壁被内侍叩响。裴皎然知道谈话该结束了,她整理衣冠,向太子拱手施礼,准备离开。 “裴卿。”太子忽然唤住她,一脸肃色,“若事有不谐……孤希望你能带着太子妃和郡主离开。” 说着太子将一锦囊递给她。 在太子的注视下,裴皎然伸手接过,触手便知其中藏有硬物,想必是太子印信之类。她不动声色地将绢布纳入袖中,深揖一礼:“臣告退。” 下了车驾,裴皎然立于道旁,目送太子仪仗继续南行。风拂过她的官袍,扬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思绪却如暗潮汹涌。 目光四下一扫,只见原正则的身影出现在送行官员里面,他正与几名神策军将领低声交谈,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冷冷扫他一眼,裴皎然翻身上马。 马匹飞驰离开 转入长安城繁华的街巷中。 回到宅子里,裴皎然从袖中取出太子所给的锦囊,小心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方小巧的玉印,太子私印,可调动东宫六率。 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太子这是打算托孤?” 听着身后李休璟的声音,裴皎然颔首,“太子不想做第二个刘据,必须留条后路。他交给我是迫不得已。”似是想起什么,她道:“这几日你安心在家中休息便是。剩下的交给我。” 棋盘已布好,棋子已就位,现在只等对手落子了。 第818章 见君 太子前往祭天的当日,文武百官皆出城相送。偌大的皇宫除了魏帝以外,只剩下贾公闾和岑羲领着三省散员驻守在禁中。而裴皎然奉诏出城相送,原正则亦代表天子出城相送。此后因着三省副手皆被派了出去,一时间冷清不少。裴皎然亦回到了中书外省坐镇。 “裴皎然在不在省中?”魏帝半卧在软榻之上,身披单衣,脸色疲惫。一旁的案几上还搁了一空荡荡的药盏。 自从前几日咳过血,魏帝视朝的时日比以往还要少,大多数都交给太子。除非有机密要务,才会召见宰相之列或居要职者来立政殿对召。因此无人特意向三省讨要官员出席名录。 一旁的原正则道:“奴婢现在就遣人请裴相公过来?” “现在么……”魏帝蹙眉,抬手拭去额角方才因服药而沁出的汗珠,遂道:“若她手里无事,便让她过来吧。” 原正则应下,旋即亲自前往中书外省。 魏帝起身,独自走到窗前站定。因着太医叮嘱过,他这病不能见风,故此殿内窗户关的严严实实。只留了些许小缝,让屋内气息得以流通。贪婪地汲取着这道从缝中溜进来的一丝微风,笼罩在身上的汗热终于得到缓解。 不远处一朱衣宫女站在树影下,正在和一青衣宫女交谈,二人似乎在躲懒,时不时低笑几声。如今张贵妃薨逝,宫中地位尊崇者成了薛昭仪,以往伺候张贵妃的宫女都散落到宫中各处。立政殿也涌入不少新面孔。 殿外一切都是明媚且充满活力,而殿内即使是明烛煌煌,却依旧让人觉得昏暗,死气沉沉的。那两宫女抬手指向天空,低头窃窃私语起来,仿佛在讨论天上飞鸟将要去往何方。对远处帝王窥探的目光毫无所觉。 想了一会,魏帝对着侍立在殿内的内侍吩咐,让他把那个朱衣宫女唤来。 内侍应命离去,只见那朱衣宫女听见内侍的话,无所适从地站起身。但在内侍又和她说了什么以后,顺从地点头跟着离开。 朱衣身影由远及近,似乎一切都变得灼热起来。魏帝的心情忽然有些亢奋,兴致勃勃地看向门口。 大门缓缓而开,那朱色裙摆赫然出现在煌煌烛火下,原本昏暗的殿内乍变得明亮,死气沉沉的寂静就此褪去。魏帝就这么望着她,因为执政多年而冷硬的心肠,刹那间如同荡漾的春水一般,然这一切无关欲念。人生于天地之间,虽分贵贱,却无法抵过春秋伟力,无非是对风华正茂者的羡慕。 朱衣宫女垂首恭敬地站在魏帝面前。 “你是何人?”魏帝忽地出声问道。 “奴婢司计司典记孙韶风。”孙韶风温声开口。 孙韶风三字入耳,魏帝眯着眼,仿佛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之后,魏帝喟叹一声,“朕似乎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你是那个替父申冤的女郎?” 闻问孙韶风点点头,“回禀陛下,正是奴婢。” “你如此纯孝,实乃典范。朕喜欢你。”魏帝微笑着开口,“不如留在朕身边伺候笔墨。可好。” 孙韶风刚想要开口,却听见外面原正则来回话。 “陛下,裴相公来了。”原正则道。 挥了挥手,魏帝示意内侍先把孙韶风带下去。二人离开的时候,恰好和裴皎然撞上。 目光在孙韶风脸上一扫而过,裴皎然神色如常地走过屏风,驻足在御座下。 “臣裴皎然拜见陛下。”裴皎然躬身施礼。 “免礼。”魏帝半倚在软枕上,柘黄色单衣衬得他面色愈发蜡黄。案几上的空药碗还残留着褐色药渣。“朕听闻这几日三省冷清得很?” 裴皎然垂眸答道:“回陛下,太子祭天乃国之大事,三省要员多随行协理。臣与贾公、岑公商议后,我三人不便离开。故此才安排三省副手随行,再留部分散员协助我等处理日常政务。” 皱着眉,魏帝若有所思地看向裴皎然。太子在前去祭天的前日,便中书省就呈交了随法驾卤簿出行人员的名单。除了三省长官外,大部分要员都在随行之列。显然是提供这份名单的人,在提防着某些事的发生。 太子未曾调动东宫卫率。反倒是请旨,调动金吾卫随行。而这次负责监察武官,以及祭祀大礼随行军队的是金吾卫大将军……徐缄。 思及此处,魏帝脸色微变。所谓的祥瑞虽然深得他心,但他也不糊涂。贾公闾此时献羞祥瑞,必有问题。然却又想看看太子能否应对此事。这也是太子在继位之前,扫平障碍的机会。因此他默许了太子代天子祭天的诉求。 只是他未曾想到,裴皎然会捕捉到自己这次的意图。即便和她本人无关,她也即刻做出应对。甚至协助太子完成一系列的布局,暂时避免了危机。太子未必危险,而他这个孤立在太极宫中的帝王,反倒成了背后密谋者的首要目标。 即使三省印玺都在,但在三省可驳回复核的权力下,政事堂宰相的缺席,也会导致诏书的合法合理性大大降低。哪怕他拥有天子印玺和天子身份,也不过是增添一层筹码。而背后密谋者,也会为其所制。 深吸口气,魏帝道:“原正则你带着他们都退下。朕有话,要和裴卿说。” 闻言原正则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躬身叠步退下。 “你给太子谋了什么样的路?”魏帝冷声开口询问。 “陛下,您不是已经明白了太子和臣在谋划什么吗?”裴皎然扬首微笑,“陛下明鉴。臣只是在做臣该做的事,给太子保留机会。” 被这话一语噎住,魏帝只觉得怒火燃到了喉头,继而化作无声的冷笑。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为太子兜底,所以裴皎然不仅放弃了对旧君的拥护,还将他置于险境中。反观太子,三省副手皆在不说,司农寺亦在身旁,占尽了十足的赢面。 魏帝溘然闭目,喟叹一声,“朕不希望太极宫里血流成河。” “陛下,若是此刻对外宣称需要养病。自是能少些流血牺牲。”裴皎然说完便躬身行礼,等待着魏帝的答案。 第819章 斗法 “放肆!”魏帝猛地坐直身体,又因为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案几,“你们把朕当什么?垂死的猎物?” 裴皎然没有立即回答,微笑迎上魏帝审视的目光。她知道面前这垂垂老矣的帝王,明白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掌握权力多年,他对失权一事颇为敏感恐惧,又怎会轻易放弃手中权力。 尽管殿内熏着龙涎香,却依旧能够闻到浓郁药味,连带着萦绕在魏帝周身那衰老的气息也颇为明显。魏帝扶着凭几的手轻轻颤抖,肌肤上凸起的青筋如同老树盘根一般。 目光在那双手停留片刻,又缓缓上移,裴皎然抬眸迎上那双依旧锐利的双眼。 “陛下言重,臣绝无此意。”裴皎然微微欠身,绛紫色的官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光泽,“陛下操劳国事,理应安心静养。” 魏帝枯苍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一下,随即冷笑道:“中书令此言,又有几分忠心可言?” 裴皎然笑道:“臣一心为国,何敢有半分私心。陛下龙体欠佳,一切药食皆需按时按需,否则来日少府监为陛下制金缕玉衣时,少用的几两金玉还不知将落在何处。” 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迸裂一地。魏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放肆!谁准你口出逆言!” 皇帝入殓时才需着金缕玉衣。裴皎然这话颇为大逆不道。 瞪着裴皎然,魏帝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皎然趁机上前,轻拍魏帝后背,指尖触碰到嶙峋脊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实在令人唏嘘。 转头看着面前这个极其擅长韬光养晦的宰相,忽然觉得懊恼。这位靠着汲取皇权的能臣,已然达到他无法控制地步。她表现出来的忠心,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实可言。她走到如今,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让他满意的同时,也让他感到后怕。即使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但他无法容忍自己成为此中棋子。 “滚出去。给朕滚去中书省好好反省!”魏帝拂袖怒吼道。 “臣遵旨。”裴皎然缓缓起身,避开魏帝审视的目光。待走到屏风旁时,转头对着魏帝,“万望陛下保重身体。” 立政殿外,原正则收回探至窗内的半个身子,微微一笑。转头对着身旁的内侍耳语几句,遂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待裴皎然走出殿门,已经约莫半个时辰。 天光之下的裴皎然神色温和如常,无半分方才暗室迫君的人臣之范。 “方才陛下似乎发了火?”原正则面露惋惜,叹了口气,“陛下这段时日都是如此。喜怒无常,着实令人害怕。” 闻言裴皎然一笑,“伴君如伴虎,原巨珰还没习惯么?” “奴婢只是关心裴相公。” 笑了笑,裴皎然不再与原正则多做纠缠,转身离开。 裴皎然走出大殿后,魏帝缓步走到窗前。窗页微启,夏阳炽烈,目之所及,是云舒云卷的天边。时不时有飞鸟从他眼前的天空中振翅飞过。 叹了口气,魏帝颤颤巍巍地走到案几前,提笔写下几字。 “把孙韶风喊来。”魏帝冷声道。 未几,原正则把孙韶风带了过来。 看着面前的孙韶风,魏帝面露笑意,“你走一趟集贤院。让阎画直给朕把纸上的内容画出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纸上的内容,也不得擅自拆开,你可明白?” 瞥了眼身旁的原正则,孙韶风垂首,“奴婢明白。” “好孩子,去吧。”魏帝道 这厢裴皎然刚回到中书省,还未进去,便被请去了政事堂。 如今的政事堂冷冷清清,书吏坐在门口打盹。迷迷糊糊间见一袭绛紫色从面前飘过,慌忙睁开眼,正襟危坐。 听见脚步声,上首的贾公闾抬头,“裴相公倒是好。大笔一挥,把副手都派了出去。我和岑公都不及你年富力强,能大权独揽。” “二公能力在我之上,何必妄自菲薄。”裴皎然莞尔一笑,“再者也只是少了三个副手,又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你我亲力亲为,也能体验各种乐趣。” 贾公闾想要发动高平陵之变,那是门都没有。眼下虽然太子不在长安,但是只要职能重要者也跟着他一块出去。即便贾公闾和吴王合谋攻入皇宫,挟持魏帝,那么在礼法上终究是师出无名。算是给太子留下翻盘的机会,只要太子不犯蠢。 听着二人的话,岑羲眼帘微掀。只怕裴皎然这一招,让贾公闾傻眼。三省的长官现在都是独苗,而偏偏立储这样的诏书,必须所有人都到场,画押签喏。可那些人都被派出去,那么贾公闾在赢面上便输了一筹。 “只是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和吴王又皆不在身边,实在是……”贾公闾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吴王殿下孝顺。虽在养伤,得知陛下身体不适。日日面朝长安方向,跪地祈福。” 听至此处,裴皎然颔首,寒湛目光仿佛两汪冻泉,映出贾公闾裹挟着浓烈恶意的攻势。 贾公闾此言,并没有为吴王求情,而是很聪明地展现吴王的孝顺,试图给吴王加上纯孝的名头。因为她作为臣子,不能阻拦天家父子相见。尤其是在天子尚有能力,且储君不在的情况下。她若是阻止成年皇子,入宫为皇帝尽孝,便容易遭人非议。 他这一招可谓阴狠,裴皎然不仅没办法拒绝,还必须派人把吴王接回来。 “吴王殿下腿上有疾未愈,不适合长途跋涉回来。”喝了口茶,裴皎然舒眉道:“再者这蜀王、汉王和梁王俱在,倒也不需要吴王殿下带伤侍疾。若是让陛下瞧见吴王的伤,岂不是徒增伤心。” 政事堂内的熏香袅袅升起,裴皎然指尖轻叩案几,茶盏中的水面荡开细密涟漪。贾公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蛰伏多年的老狐终于露出獠牙。 “裴相公此言差矣。”贾公闾捋着胡须,声音温和,“吴王虽伤在腿,但孝心可嘉。陛下若见爱子如此,说不定龙体反而好转。” 第820章 刚柔 裴皎然闻言自是一笑,指节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稍稍加快。贾公闾这话看似在理,实则包藏祸心。吴王这次坠马蹊跷,腿伤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是借着养病拖延时机才是真。如今圣上病重,若让这位素有野心的皇子入宫侍疾,后果不堪设想。 “贾相此言,恐怕不妥。”裴皎然声音清冷如霜,“吴王如今腿伤未愈,若是长途跋涉入宫反倒让圣上忧心。依我看……” “贾公、裴相公!”岑羲突然插言。 裴皎然微微侧首,只见岑羲笑眯眯地看向二人,“昔日郑庄公之弟共叔段,仗母后宠爱,不断扩张封地,庄公表面对其纵容,实则暗中布局。待共叔段起兵谋反之时,庄公一举克之于鄢。”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贾公闾,“贾公主张让腿伤的吴王入宫侍疾,与当年武姜偏爱共叔段何其相似?表面是成全孝道,实则是纵容野心啊。” 贾公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无声地叩了两下,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袖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烛光下泛着暗纹流光。 “岑公此言差矣。”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吴王殿下乃圣上之子,侍奉汤药乃是人伦大义。”说到此处,他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转,青瓷发出细微的脆响声,“岂能以共叔段之事妄加揣测?” 裴皎然端坐在席,修长的手指正执着一份奏疏,闻言指尖微微收紧,在纸上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折痕。她抬眸时,正对上贾公闾意味深长的目光。 “更何况,”贾公闾忽然倾身向前,案几上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陛下在病中时常念及吴王。”他语速忽然放慢,“若是因些许小伤,便令父子隔绝……”话未说完,却已意有所指地看向裴皎然。 闻言裴皎然面色不改,只是将手中奏疏往案上一撂,发出一声轻响。她指尖在奏疏上无意识地摩挲,心中冷笑。贾公闾这是在拿孝道压她呢。 见她不说话,贾公闾突然转向岑羲,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倒是岑公……”他声音陡然转冷,手指重重地敲在案上,“以春秋旧事影射天家,莫非……”话到此处突然停住,目光如刀般剜向岑羲。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岑羲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贾相何必动怒?”他轻笑一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茶,水流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目光在二人身上了打了个转,裴皎然不疾不徐地开口,“可陛下当日说的是,若无诏吴王不得轻易回长安。贾公若是觉得吴王殿下,该回来侍疾,何不如去向陛下进言。吴王若持陛下诏令回来,自然没有不妥。” 其实裴皎然也明白,即使吴王回来,若是没有诏令,同样见不到魏帝的面。但是毕竟是一个成年皇子,且拥有不少支持者,断不能在太子不在时,放此人归京。更何况这算是天子家事,她只能把矛盾降到最低,也免触及到天子底线,来日加重对她的清算。 贾公闾皱眉冷视着裴皎然,他并不指望这个智多近妖的宰相会松口。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计划,毕竟他的计划里还有另外一个关键人物。 “对了。贾公或许不知道一件事。”裴皎然冷冷地望向贾公闾,“右神策中护军李休璟突发急病,太医说他需要告假休养一段时日。眼下神策军中群龙无首,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陛下如今需要静养,命我推荐合适人选,去暂代其职。” 裴皎然声音平静的如同覆雪荒原,但气势上却仿佛黑云压城,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在气势上足足压了贾公闾一头。 话落耳际,贾公闾蓦然一凛。他收到的消息是,裴皎然在和魏帝密谈时,属意让魏帝静养放权,却被魏帝训斥一顿。但并没有提及李休璟突发疾病一事。 岑羲听着二人的话,若有所思地打量二人好一会,“禁军职责重大,却在此刻出变故,实在不是好事啊。不过眼下陛下既然要静养,朝中大小事务总需要人主持。你我身为臣子,需解君忧啊。” 似是被二人一刚一柔的语气说的愣住,贾公闾好一会才道:“你我虽各自执掌三省,但总归为人臣子,理应为君命是从。怎么我观裴相公近日行事大有越权擅专之意。食君之禄,却不能尽忠君之事,又作何为?” 眼见贾公闾给自己扣了顶帽子,裴皎然冷笑一声,“那么贾公非要吴王回来侍疾,又作何为呢?吴王腿伤不良于行,还是在驿馆安心静养为好。我可为吴王拟诏,述其一片孝心。” “陛下未传诏书。裴相公便说陛下需要静养,且又命你推举暂管右神策军大小事务的人选。未免有挟君矫诏之嫌。”贾公闾斥道。 裴皎然却镇定地笑了笑,“陛下就在立政殿中。贾公若是对此有疑问,大可去垂询陛下的意思。” 这话说的贾公闾语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皎然继续开口,“立政殿离此不远。贾公若想请吴王殿下回京侍疾尽孝,垂询钧意后我绝无反对。若未垂询钧意,便请吴王归京,岂非想趁储副不在挟君矫诏,另有所图。” 从吴王离京途中坠马,到献上祥瑞,再到太子被迫离开,最后让局面陷入僵持。但布局者,皆明白这背后一触即发的惊涛骇浪。此时殿内一片寂静,饶是见多识广的岑羲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皎然。他没想到,裴皎然居然会把整件事端上来。 目光锐利地盯着裴皎然,贾公闾面上笑意森冷。眼下双方互相知晓,对手的下一步会在何处,但是却对彼此手中的底牌一无所知。明晰动机,却不知晓底牌,更不敢贸然动手。 半响后,贾公闾忽地一笑,“裴相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 “贾公谬赞。陛下特令我回中书省好好反省,先行告辞。” 言罢,裴皎然转身离开。 第821章 设局 夏末的午后,蝉鸣声已不如盛暑时那般聒噪,却仍断断续续地在树梢间响起,夏风裹挟着热浪穿过中书省的回廊。 裴皎然独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案几。窗外蝉鸣聒噪,却掩不住她脑海中方才与贾公闾交锋的回响。案上的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凛冽寒意。 “贾公闾这老狐狸……”她低声自语。 “裴相。”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声音压得极低。 闻言裴皎然眉头微蹙,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访。她放下手中朱笔,袖中左手已悄然按上了藏在一旁坐垫下的短刃上,“何人?” “是我,孙韶风。”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朱色官服的年轻女子闪身而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反手将门掩好,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拭了拭额角。 看着面前的孙韶风,裴皎然忽地想起此前在立政殿中遇见她的情形,眼中闪过一丝思量道:“孙女史如何来了?” 裴皎然声音平静,却已起身为来者斟了杯热茶。 瞥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孙韶风摇摇头,舔了舔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要事相告,不得不冒险前来。”她压低声音,“陛下方才命我去集贤院传诏。纸笺上写着周公辅成王几字。” 话落耳际,裴皎然瞳孔微缩,敲击案几的指尖一顿。夏末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什么时候的事?”裴皎然问道。 孙韶风道:“半个时辰前。” 裴皎然倏地起身,她踱至窗前,夏末的闷热里混着太液池飘来的荷香。霍光这个因卫霍二族显赫而成的权臣,在汉武帝身旁伴驾几十年未曾出一错。在汉武帝临终前得赐《周公辅成王》图,而霍光明明知道这背后的典故是什么,却依旧哭着问汉武帝打算托孤给谁。哪怕在从魏帝口中得知自己是托孤重臣,仍旧和金日磾等人互相谦让后,才坐稳此位。 他的隐忍蛰伏并非无效,反而帮助他更得武帝信任,主战与主和派因他握手言和。最终熬死刘弗陵,扶自己一派的刘病已上位。即使死后霍家遭到汉宣帝清算,但其待遇如旧。 思绪至此,裴皎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魏帝此举绝非偶然,尤其是在太子离京以后,吴王虎视眈眈的当下。这是在暗示要托孤于谁?贾公闾?岑羲?还是……她自己? “陛下还说过什么?”裴皎然忽地出言问了句。 “陛下让我去立政殿伺候笔墨。”孙韶风垂首,沉声道:“我还没应下此事。” 哂笑一声,裴皎然莞尔,“那么你愿意去么?” 她知道魏帝并非因为欲望对孙韶风存在渴求,而是因为病痛缠身,对这样一个充满生机且年轻的体魄感到羡慕。他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借此忘却衰老病痛。 孙韶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坚定道:“若能为裴相分忧,韶风愿意前往。” 凝视着她,裴皎然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不过你要记住,立政殿中一言一行,皆需谨慎。陛下虽病弱,但心思深沉,不可大意。” 闻言孙韶风重重点头:“韶风明白。” “你出来时间太久,且回去吧,免得引人注目。”裴皎然淡淡道。 孙韶风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待门扉轻合,裴皎然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已凉,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周公辅成王……”她低声重复,眸中暗流涌动。 暮色将近,裴皎然已无睡意。偏首在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卷《汉书》来。她寥寥翻动几页,目光停驻在《霍光金日磾传》一篇上。烛光下,她眯着眼,颇为苦涩地一笑。“周公千载难期,博陆已属罕觏。” 等待暮色四合,中书省的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裴皎然独坐案前,指尖轻抚着《汉书》上《霍光金日磾传》几个字,眼中暗芒浮动。 窗外蝉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宫墙下巡逻禁军整齐的脚步声。案上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她眉目如画却冷峻异常。裴皎然合上书卷,起身踱至窗前。 太液池的荷香随风飘来,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夏夜,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她想起今日早朝时,魏帝那苍白的面容和不时掩唇轻咳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来人。”裴皎然唤了句。 未几,一僚属跑了进来,躬身道:“裴相公有何吩咐?” “把这份奏疏送到立政殿呈给陛下。”裴皎然面上笑意款款,“一定要亲自呈陛下手中。” “喏。” 阙楼上钟声响起时,裴皎然推门而出,往门下省走去。此刻门下侍中的公房里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专程在等着谁一样。 推开门,只见岑羲安坐在书案前,一脸神态自若。 “岑公。”裴皎然将灯笼灭了搁在一旁,敛衣落座,径直倒了盏茶,“岑公觉得贾公闾会如何做?” 岑羲望着裴皎然道:“吴王一定会入京。裴相公能否比他们更快掌控禁军。” “有些难。原正则如今如日中天,且近日又在神策军中收拢人心。”裴皎然双目静静望向岑羲,温声道:“岑公能否控制金吾卫。以金吾卫对抗神策军,先行抢占武库。” “你要先动手?”岑羲皱着眉。 “不。先动手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比我们更着急。”裴皎然一笑,“门下省离武库极近,岑公占据地利人和的优势。掌控武库之后,余下的事该如何,我想岑公应当明白。” 岑羲听罢笑了笑,言辞颇为锋利,“倘若吴王和贾公闾技高一筹呢?” “要不岑公现在卜一卦,若是不吉,此事就此作罢如何?”裴皎然冷哂一声,“已经到了这地步,岑公何必瞻前顾后呢?告辞。” 岑羲望着裴皎然离去的背影,闭目叹了口气。他今生或许能够凭借此势,让家族自此跻身于大族之列。 星枢易轨,蚁观将隳。渊鱼赴壑,然江河亦随天钧。而斫轮之手,斫者,非木也,乃造化之枢机。 第822章 刺杀 太极宫内,中书外省仿佛伏在宫墙中的一头巨兽,灯影幢幢。因着太子祭天调动大量金吾卫作为扈从,故此中书外省内巡逻的金吾卫数量亦有所减少。随着黎明逐渐取代黑夜,星辉浓云散尽,宫人们纷纷举起长杆,挑下宫灯吹灭。 随后,皇城各处衙署的公房里,烛火次第挑,清晨随之而来。侧耳倾听,可闻得风中人头攒动之声,步履摩擦之声,以及公厨之中打水、劈柴、生火的声音。随后是内侍庶仆低语交谈声,掺杂着小内侍因偷懒被老内侍责打的声音。 中书外省的公房里,裴皎然端坐在书案之前。在她手旁摆放着一封字迹尤新的奏疏。这是她今日准备呈给魏帝的。 叹了口气,裴皎然起身走到窗边,推窗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院中哭泣的小内侍,此刻天虽未亮,确是此中下位者最警醒的时刻,亦是高位者最容易丧失警惕的时刻。 精神紧绷多时的宿卫,终于在长署下令换班的那一刻,随之松懈下来。顶着困意重重的眼眸按部就班的离开。丝毫没注意到二楼那双盯着他们许久的目光。 直到阙楼上钟声响起,裴皎然移步坐回到书案前。人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从脚下的廊庑和公房中传入耳中。 裴皎然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奏疏的边缘。这份奏疏她已反复修改几遍,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既要表达得恰到好处,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 “裴相公,您在这待了一宿么?”门外传来小内侍怯生生的声音。 裴皎然抬眼,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一张稚嫩的脸。那是新调来的小内侍,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眼睛却已经学会了宫廷中特有的谨慎与畏惧。 “进来。”她淡淡道。 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朱漆木盘,“公厨那边见您灯亮了一宿。想着您应该还没用朝食,便让奴婢给您送来。”说着他搁下木盘,随后去收拾屋子。 胡麻粥滚烫,裴皎然目光在热气腾腾的上停留一瞬,只移目看向在收拾书架上,那些散乱书籍和奏疏的内侍,弯了弯唇。 “你叫什么名字?”裴皎然问道。 “奴婢贱名王保。”小内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保。”裴皎然放下茶盏,“今日是谁当值立政殿?” 王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回裴相公的话,今日是原巨珰亲自当值。” 闻言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遂垂首看着案上的奏疏。她端起粥碗,热气氤氲中她看见王保背对着她时肩膀不自然地绷紧。她不动声色地将碗凑近唇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王保。”裴皎然声音平静,指尖却已悄悄藏在一旁的匕首上,“你入宫多久了?” “回裴相公,奴婢入宫已有一年三月。”王保低头回答,声音依旧细弱,却有一瞬间的眼神闪烁。 “不算长。”裴皎然微笑着喟叹一声,她突然放下碗,直视王保双眼,“家中双亲身体可好?” 这一问如同利箭,王保身形一僵,随即又强自镇定道:“家中双亲身体康健,多谢裴相公挂念。” “那真是可惜了。”裴皎然温声道。 王保身体猛地一颤,转身时袖中寒光一闪而过,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直刺而来。 微微侧首,裴皎然避开王保的动作,一把擒住他手腕,用力在内关穴上一按,另一只手扼住了王保的咽喉。吃痛之余王保手中匕首跌落。 狠狠瞪了裴皎然一眼,王保掏出藏在袖间的另一把匕首,再度暴起发难。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取裴皎然咽喉。 见此情形,裴皎然用力拽着王保被擒住的那只手,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借力旋身,抬脚踢向对方胳膊。“咔”的一声脆响,王保猛地松手,匕首再度跌落。但裴皎然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见对方迅速抬腿,又一道冷芒自下而上撩来! 裴皎然手在案几上一撑,借力腾空,匕首擦着她腰间而过,她拧身的一瞬,猛地踹向王保膝盖。王保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冷冷盯着王保,裴皎然动作流利地卸了他的下巴,“原正则派你来杀我?”,她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声音冰冷,“他许了你什么?钱财还是自由?” 巡逻的金吾卫听见动静迅速赶上来,破门入内保护当朝中书令。看着桌椅翻倒,卷轴散落,笔墨纸砚哗啦四散一地的公房,又看向正擒着一内侍的裴皎然,不由瞪大了眼睛。 “裴相公,您没事吧?”金吾卫郎将道。 闻言裴皎然抬眸,示意金吾卫上前,“搜他身。” 三字落下,两名金吾卫很快上前替代她的位置,一人负责搜身,一人负责继续钳制住王保。 片刻后,其中一人从王保的鞋子内侧摸出一枚铜制令牌,恭敬地递给裴皎然。 “禀裴相,是内侍省的通行令。” 看着金吾卫手中的令牌,裴皎然弯了弯唇道:“捆起来。带他和我一块去见陛下。” 命令一经下达,两金吾卫当即将王保捆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布团。 俯下身,裴皎然和王保对视,“下巴脱臼的滋味不好受吧?” 王保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却仍倔强地别过脸,喊道:“裴相公借着原巨珰的手,除去张巨珰。如今又要对原巨珰卸磨杀驴么!我今天就是来张巨珰报仇的。”说罢他竟然奋力挣脱金吾卫的钳制,一头撞向一旁的柱子,血溅当场。 再坚硬的颅骨撞在合抱粗的柱子上,也只有血肉模糊。闷响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卑职该死,竟未能控制此贼。”为首的金吾卫郎将连忙请罪。 “无妨。”裴皎然瞥了眼王保的尸体,其死前惊心动魄的发言还在耳边回荡,她遂笑着开口道:“还真是铁骨铮铮。让原正则来中书省领人吧,问问他到底怎么教人的。” 金吾卫郎将领命带着人把王保的尸体拖了下去,裴皎然紧随其后。尸体在廊庑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原本在廊庑上忙碌的内侍和庶仆瞧见这一幕,纷纷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最终尸体被丢在一处空置的房间里,等着内侍省来领人。 第823章 赋予 她走出公房时,晨光已经爬上了太极宫的飞檐。不远处传来内侍们洒扫庭院的声响,与鸟鸣交织在一起,仿佛方才的刺杀从未发生。 穿过承天门横街,进入承天门。在太极宫立政殿前,裴皎然驻足而立。她腰间被匕首划破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将绛紫色官服染出一片暗色。她刻意没有更换衣物,甚至没有处理伤口,有时候,血是最好的谏言。 今日魏帝照旧罢朝,却下诏让三省协同处理一切国事。敛眸掩去了眸中思量,裴皎然拢袖而立。 “裴相公,陛下宣您觐见。”殿前当值的内侍低眉顺目地通传,却在抬眼瞥见她腰间血迹时瞳孔微缩。 闻言裴皎然微微颔首,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魏帝的头风病怕是又犯了。 “臣裴皎然,叩见陛下。”她在御案前不远处止步,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尽管俯身时腰间伤口被牵动,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又迅速恢复如常。 侍立在御座旁的原正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皎然。 瞥了眼原正则,裴皎然莞尔,“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说罢她捧起一木盒。 “呈上来吧。”魏帝摆了摆手,示意原正则下去拿奏疏。 应喏而来,原正则走到裴皎然面前,打量她一眼,犹豫片刻才从她手中接过木盒。端着木盒呈交给魏帝,原正则方才归于原位。 魏帝接过木盒,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他低头一看,暗红的血迹在檀木盒上洇出刺目的痕迹。 “裴卿,这血......”魏帝眉头一皱,忽然注意到裴皎然腰间那片暗色,“你受伤了?” 裴皎然垂首,声音平稳如常:“禀陛下,臣在中书外省遭人行刺。所幸伤势不重,只是污了奏疏,还望陛下恕罪。” “什么!”魏帝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皇城行刺宰相!” 侍立一旁的原正则面色微变,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御座下,裴皎然依旧低头,眨眼间微微抬首,目光在魏帝身上掠过。此刻御座上魏帝怒容满面,喘着粗气。 听得魏帝呼吸渐重,裴皎然抬首,语调从容,“臣的伤并无大碍,请陛下放心。还请陛下先阅盒中奏疏。” “呵。”魏帝冷笑几声,声音如同覆雪荒原一般冷冽,“今日敢在宫中行刺当朝宰相,明日是不是就要挟天子以令四方。裴卿可审问才是何人所为?” 裴皎然缓缓直起身子,“刺客一身内侍打扮,自称王保于去岁入宫。臣原本想将此人下狱问话,可惜被他挣脱。而他以死隐罪,触柱而亡。” 话音一落,魏帝面色更是不好。胸膛剧烈起伏着,头风病带来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子不在,吴王不在,其他诸王虽在,却是不堪重用。他如今所能依靠的本就不多,可如今当朝宰相还能在中书外省遭人行刺。天子安危何在? 巨大的恐惧感在魏帝心头蔓延,他抚着胸口,直勾勾地盯着裴皎然,“让监门将军速来见朕!朕倒要问问,他到底怎么当的差。” 原正则的目光在裴皎然腰间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他低声道:“陛下息怒,裴相伤势不轻,是否先传太医……” “不必。”裴皎然打断道,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臣死不足惜,但此事关乎朝廷安危,臣必须即刻禀明陛下。” 眯眼打量着裴皎然,魏帝挥了挥手,示意原正则退下。 再度被魏帝摒弃在权力外的原正则,一脸不甘地退了出去,连带着带上屋内一众伺候的内侍宫女。 此刻殿内只剩下魏帝和裴皎然这对君臣。 殿内既无他人,裴皎然也不再顾忌。莞尔一笑,大步走近魏帝,在他面前驻足俯身。 如日中天的中书令近在咫尺,魏帝面上虽然惊惧,声音却依旧淡定,“你在谋划什么?” 裴皎然望向门外的方向,冷冷道:“臣身为太子少傅,自是要为太子谋划。而今陛下是太子最大的保障,若陛下被逆党杀死,臣与太子皆要身首异处。所以陛下必须好好活着……” 闻言魏帝忽然怔住,“放肆,你胆敢挟持朕?”然而他想到了案前还未来得及打开的木盒,目露思量。推开搭扣,木盒中盛放着卷好的白鹿纸。 在裴皎然的注视下魏帝展开纸卷,快速扫过一眼,忽然就笑了。这段时日病痛缠身,他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跌坐回御座上。他没有再看裴皎然,反倒是拿出搁在一旁的画卷。 “裴皎然。”魏帝轻抚着未展开的画卷,声音嘶哑,“你可知朕为何提防你。历史上哪个皇帝不提防权臣?要么掌握在手,要么授以把柄给新君,待机诛灭,不能他们给一丝一毫的机会。你们清楚如何建立权力高塔的法则,知晓如何在此中走下去。霍博陆在汉武帝身边谨小慎微待了数十年,才获得辅政的机会。后来能如他者,屈指可数。而你更聪明敏锐,在扳倒王玙之后,没有着急上位,仍是等待着皇权将权力赋予你。那一刻,朕便知道,你的权力的理解,不必朕差。从那天开始,朕无时无刻不想抓住你的错,可你实在太小心,太小心。就连太子都对你信任有加,朕……” “陛下,臣不如霍光。”裴皎然静静地望着魏帝,沉声道:“周公虚妄,博陆难得。时人若得权,多是篡位之流。但臣不是,臣庆幸,陛下未对臣亮出刀锋。”顿了顿,她继续道:“只是眼下时局不明,臣恳请陛下让陛下之弟,韩王桓元昇入朝辅政,以防奸佞小人作祟。” 听着她的话,魏帝闭目喟叹一声。韩王桓元昇,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些年虽然寄情于山水,却最是乐善好施。裴皎然能够在这个时候,想到把这位德高望重的宗亲请来,主持局面,而非让权力落在宰相手中。于他而言实在挑不出任何错误。 笑了笑,魏帝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这幅画你也拿着。朕希望在太子回来前,你能明白朕的意思。” 第824章 对局 出门时,裴皎然撞见了原正则。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正在和身旁的小内侍交代着什么事。裴皎然弯了弯唇,缓步离开。还未走上几步,便被原正则唤住。 回过头,裴皎然下巴微抬,唇边噙笑。看着小步跑过来的原正则。 “原巨珰。”裴皎然缓声道。 “听说李将军病了?您二位素来走得近,不知李将军眼下如何?可否需要请太医瞧瞧。陛下可是很关心李将军。”原正则面上堆笑,“眼下右神策军中无人,李将军若能早日回来。陛下也能安心不少。” 闻问裴皎然舒眉,“李家是公卿世族,想来自是有族人处理此事。” 原正则脸色顿时一沉。他如今虽然是天子近臣,被尊称一声贵珰,但却生生地被排挤在权力圈子之外。以朝臣和皇权都极为认可的方式,在此中游走。这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体面日子。不过他也清楚,这是裴皎然能够运作到最好的局面。皇帝要体面,朝臣也要体面的日子。 只是可惜这次未能一击必杀,又不知裴皎然和魏帝究竟密谋了何事。巨大的危机感在心头蔓延。 思绪至此,原正则不自然地笑了笑,“既如此,我这便遣人前去探望李将军。以表心意。” 闻言裴皎然只是淡淡一笑,拂袖离去。 原正则望着裴皎然远去的背影,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暮色四合之际,装满奇珍异宝的两口箱子被抬进了贾公闾的书房。每个木箱上不仅贴着封条,上面除了日期鲜明外,还写着封存省中的字样。但在封条的末尾端,赫然印着属于神策军的朱红印记。 瞥了眼面前的木箱,贾公闾移目,目中透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又岂是会贪一时之财者。 “这是某的一点心意。还望贾公能够收下它。”原正则望着对面的贾公闾。 “原巨珰不是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么?”贾公闾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内心早已对原正则厌恶至极。对权力的贪婪丝毫不掩,对提携者丝毫不予以感激,且又是两面三刀之辈。瞒着自己毒杀李休璟,想要掌控神策军,却不知成效几何。 原正则赔着笑,“贾公。吴王殿下迟迟未能归京,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按理说奴婢确实不该如此,可是奈何裴皎然此人智多近妖。奴婢要是不早做提防,岂不是要为案上刀俎,任人鱼肉,步了那张让的后尘。奴婢也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那些个前车之鉴,我们阉人可不敢忘。” “好。既然李休璟病重,原巨珰何不如把他的人全部换走。你走动这些时日,总该有些成效吧?”贾公闾见原正则还打算两边下注,也懒得再给面子,“吴王殿下已经在归来路上,你既然想表忠心,总得有所表现。真到吴王殿下有需要的那天,你这个忠心不二的内侍监可要选好立场。别让吴王殿下和陛下寒心,落得一个背信弃义的下场。” 话止,贾公闾捧茶而饮,大有不愿意再开口的意思。原正则此人虽然表示支持吴王,但态度却颇为暧昧,不能全然信任。他今日送礼未必是表明立场,而是暂且亮明态度,请求能够得到他的庇护。免得到时候,吴王追究他未曾出力。 因此,原正则只能暂且豁出去,和自己寻求合作。就算将来吴王怪罪下来,看在自己的份上,也会给他一个体面。如果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帮原正则,那么届时他极有可能倒戈相向。 原正则听了一愕,忙道:“贾公误会。李休璟虽然重病,但他留下不少人都盯着奴婢。奴婢哪里敢有大动作,只能暗中调动。可是裴皎然和李休璟在这经营多年,奴婢上任的时间不长,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见贾公闾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原正则旋即道:“不过么,奴婢还是在人事上做了细微的调动。这些人都受过奴婢的恩惠,吴王殿下若有所需求,可随意差遣调动。另外还有件事贾公需知晓一二。” “何事?”贾公闾皱眉问道。 “今日裴皎然去见了陛下,把奴婢支了出去。二人不知聊了些什么,之后裴皎然捧了一幅画离开。”原正则叹了口气,目露忧虑,“这几日裴皎然频繁面见陛下。” 听着原正则的话,贾公闾想起之前在政事堂时裴皎然的言论,遂道:“眼下陛下病重,不能视朝。太子和吴王俱不在,其余诸王还尚且年轻,难担重任。以裴皎然的聪慧,她不会让三省分理朝政。她多半是向陛下举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宗亲。” 到底和这位年纪轻轻,却天资聪颖的中书令交手多年。他还是了解她的。 “德高望重的宗亲?”原正则讶道。 “陛下之弟,韩王桓元景。她请出了德高望重的宗王,杜绝了朝臣把控朝政的机会。这件事深得陛下心意。”贾公闾眯着眸,“原巨珰这几日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韩王主持朝政,她的精力可以放到对付我们身上。” 闻言原正则不语,蹙眉思索。还在思量之际,却被贾公闾以需要休息为由,请了出去。 二人密谈之际,裴皎然终于回到务本坊的宅邸中。 她沐月走入房中,瞥见李休璟正在就着烛火阅书。若无其事地走到衣桁旁,一层层解去衣裳。又走到妆台前,翻出药匣,从中取了止血散和绷带出来。 抬首瞧见裴皎然正在处理伤口,李休璟皱眉把书一搁,大步走向她。接过她手中的药瓶和绷带,兀自为她上起药。 “怎么回事?”李休璟低声道。 “原正则如今急不可耐,竟遣人刺杀我。”裴皎然蹙着眉,“陛下已经知晓此事。”说着她指了指手边画卷,“陛下给了我这个。郎君不如展开看看。” 说话间,李休璟已经为裴皎然上好了药。顺着她的指引展开画卷。一幅《周公辅成王》图,映入眼中。 “陛下要你辅政?昔年霍博陆也曾得汉武帝赐此图。”李休璟道。 “我和霍博陆不一样。他身上到底流着霍家人的血,又有霍去病为其铺路。谨小慎微数十载,才能得此殊荣。”裴皎然自嘲似的一笑,“而我要以孤臣之姿,向皇权效忠。” 这幅画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第825章 解析 从李休璟手中接过画卷,裴皎然将其悬挂在不远处,抱臂欣赏着这幅出自本朝画师之手的《周公辅成王图》。暮色透过窗棂,在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周公衣冠照得忽明忽暗。 “郎君可知道,当年周公还政成王后,曾作《鸱鸮》之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明明功在社稷,却要自比哀鸣的鸱鸮以表心迹。” 此刻窗外暮色浸过她的眉睫,将唇畔那抹似有若无的讽意,染得晦暗不明。 案头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开朵灯花,将她的影子投在《周公辅成王图》上。那影子恰好笼罩住周公捧着成王的双手,在斑驳墙面上扭曲成鹰隼攫食的形状。 “王莽自诩圣人,喜周礼,创新政。”裴皎然忽地转身,笑吟吟地看着李休璟,“结果不过半年光景,便成了他人刀下亡魂。曹阿瞒虽然权倾朝野,但未曾篡逆。反倒是后世子孙,篡了刘氏江山,建立曹魏。然不过几代,又被司马仲达父子三人,谋夺江山。呵,这些人谁没读过周公故事,可惜最后皆不如伊霍。以致后来两晋一朝,篡位者不计其数。” 听着裴皎然的感慨,李休璟道:“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周公和霍博陆的份上。” 裴皎然指尖轻抚过画卷边缘,忽而低笑一声:“霍博陆?他倒是善始善终,一生都行无差错,可霍氏满门终究难逃族诛。”说着她往烛台走去,执起银剪修剪灯花,指间寒光明灭,“汉宣帝立麒麟阁十一功臣时,也不知是处于忌惮还是尊重,偏偏抹去了这位大司马的姓名。”一阵风吹进来,烛火忽地蹿高,将她眉眼映得格外锋利起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说完,裴皎然闭目叹了口气。这些奉命辅政的臣子,哪一个不是辅佐年幼的君王。可魏帝要她辅佐的太子,已过而立之年。她这个权臣,可干涉不了太多。但吴王和她道不同,不足以谋。 思绪至此,裴皎然道:“我回来之前,原正则向我打听过你现在如何。我和他说,若是担心的话,可来府上探病。郎君可要做好准备。” “那我岂不是要搬回李宅?”李休璟贴了上来,从背后揽住她。和她一道剪着烛花,“不如你也搬回崇义坊,这样我们俩离得也近。家里也就我和那孩子,怪冷清的。” “你自冷清你的,和我又有什么干系。”裴皎然偏首睇他一眼,嗔道。 李休璟就势握住她的手,贴在怀里,“那孩子来寻过我。希望你可以指点他一二,他不想一辈子被李家庇护着。” “那个孩子呀,我得空便去。眼下我这里还有一桩要紧事需要去做。”裴皎然冁然莞尔。 目光落在裴皎然侧脸上,李休璟压低了声音,“我能帮上忙么?” 闻言裴皎然唇梢挽起笑意,她没有回答李休璟。 见她如此,李休璟心中自有了答案。 两人相视一笑,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未尽之言。窗外,更鼓又响,夜色更深了。 次日清晨,裴皎然换上一身月白襕衫,赶在坊门开后的半个时辰,策马离开。 韩王府位于城东永兴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裴皎然在府前勒缰下马,随后将名刺奉上。 送信的人去的也快,回来的也快。身后还跟着韩王府的长史,“韩王已闻中书之名,正在准备礼驾,还请裴相公稍等片刻。” 裴皎然闻言只是一笑,拱手施礼,“韩王乃皇室勋贵,怎劳久候。长史即刻领我去面见韩王即是。” 虽然中书令在职位上远压亲王一头,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爵位勋望俱在,她没必要在乎这些虚架子。 她发了话,韩王长史只得领她进去。 裴皎然随着引路长史穿过重重院落。园中假山奇石,亭台水榭虽在,但无修剪和刻意陈设造景的痕迹,自有一分浑然天成之韵。可见主人是何等随心自在。 转过一道回廊,忽见一青衣少年正在池边喂鱼。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目清秀,见有客来,连忙搁下手中瓷碗。 “这是韩王世子。”韩王长史微笑着,又指了指身旁的裴皎然,“世子,这位是中书相公裴皎然。” 裴皎然莞尔施礼,“世子。” 打量裴皎然一眸,世子点点头。 短暂停留片刻,韩王长史继续带着裴皎然往内院走去。待通传后,裴皎然一人入屋中。 此时桓元景闭目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身旁还站着两个手抱荷花的青衣道童。这样的接待可谓失礼,不过裴皎然还是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在来之前,她便知晓这位宗王不仅喜好寄情山水,还颇喜修道炼丹,但这会瞧见他,还是不禁默然。 桓元景已经是满头白发,两眼袋如同枝头糜烂的果实一样垂着,堆叠在颧骨上。他半阖着眸,声音苍老,“裴相公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天子密令,还望韩王屏退左右。”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桓元景这才睁眼,挥手示意两名道童坐下。却依旧手持拂尘盘膝坐在蒲团上,抬头望向裴皎然,指了指面前的蒲团让她坐下。 “天子口谕。命大王暂代监国一职,等候太子回朝。”裴皎然敛衣坐下后答道。 “未及三十,便身居高位。倒是让小老儿羡艳啊。”桓元景感慨着开口。 裴皎然低头拱手,“晚辈侥幸,得以忝居高位,不敢与韩王相较。” 听着这话桓元景只是一笑。对方虽不是世家出身,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可见是有真本事的。一甩拂尘道:“我已是方外之人,陛下如何会想起我来。你既身负天子诏令而来,何不如给我讲讲此中缘由。” 闻言裴皎然抬首,烛火下映出她一张满是忧国忧民的脸庞,“韩王勋望之重,非宗室其他人所能及。况且世子已是十三四岁,纵有爵位做托,可做富贵闲人。但真要世代如此么?” 第826章 类比 “富贵闲人?”桓元景沉吟微笑,“可世事诡谲,我安居此中,得子孙绵长,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裴皎然道:“大王以‘富贵闲人’自况,却不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昔年淮南王宴饮修竹,梁孝王筑圃忘忧,当真能置身棋局之外么?宋废帝刘子业登基后,凶悖日甚,诛杀相继,詈辱祖庙,对其极为叔伯的手段更是罄竹难书。以至后来沈约在《宋书》中称其,‘武王数殷封之衅,不能挂其万一。霍光书昌邑之过,未足举其毫厘。’” 刘子业登基后的种种行径,可算得上令人发指。即使登基初期曾经恢复过元嘉朝的治理局面,但最终随着其行径逐渐消磨殆尽。只留下恶名存于青史。 闻言桓元景双目微阖,抚弄着手中的洁白拂尘,缓声道:“刘子业如何能和吴王相较。吴王品行端正,又是皇兄亲自教养,后得逢贾公闾为师,身边不乏寒门高士。即使登基,断然做不出刘子业那等人神共愤的行径。” “史书上曾言刘子业,‘颇识古事,粗有文才,自造孝武帝诔及杂篇章,往往有辞采。’顿了顿,裴皎然继续道:“可最终他还是在戴法兴死后,因权臣摄政给他带来的压力,加之对以往政变的恐惧,在朝中肆行凶虐,诛剪骨肉,屠剥忠良。宋孝武帝为他留下的这几个辅政大臣,哪一个不是当世能人。大王您要做这富贵闲人,吴王未必能容得下你。”裴皎然说完静默而立。 桓元景这才搁下手中拂尘,认真地打量起裴皎然。捋着胡须,蹙眉思量。 “呵,此番诋毁皇嗣,裴相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侄儿,被一个外人贬低成这样,桓元景虽猜不透裴皎然想法,但心里还是带了丝回护之意,遂呵斥道:“你说吴王将来恐有刘子业之行径,你又怎知太子不会如同刘子业一般?左右两个都是我侄子,我若是此刻袖手旁观,将来也不会如何。” 说完不再理裴皎然,反倒是唤了韩王府长史进来,交代他去把世子带来这。不过一炷香功夫,韩王长史便领了世子过来,在桓元景身边坐下。 此时,桓元景又同她重新说起话,“裴相公可有答案?” 大王此言差矣。”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刃,“太子与吴王,看似同出一脉,实则天壤之别。太子自幼受教于名师,性情敦厚,仁德之名朝野皆知。而吴王……”她略一停顿,目光直视桓元景,“吴王虽得名师指点,却性情阴鸷,手段狠辣。昔年他在蜀地时,便曾因一桩小事,不经问讯,便擅自处死犯人。此事虽被贾公闾压下,但风声岂能尽掩?” 桓元景眉头一皱,“可他为了亡母,竟愿意顶撞皇兄。” 轻笑一声,裴皎然道:“大王可知,吴王纵容乳母一家横行乡里,欺男霸女。 目无君父此为不孝,又如何指望他孝顺您?” 言罢,桓元景面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拂尘玉柄。 见他这模样,裴皎然趁势再进一步,低声道:“大王,刘子业当年也是‘聪颖过人’,可一旦大权在握,便成了噬人的猛兽。吴王若是登基,您以为……他会容得下一个深得民心的‘富贵闲人’吗?”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过,卷起一片竹叶啪地打在窗棂上。 “本王入这局,总得予我什么好处吧。”桓元景一手拉着世子道:“且先说说你们想干什么?” 见桓元景单刀直入,裴皎然虽然有些不适应,却还是很快调整了状态,温声道:“眼下太子已将朝中官员调走大半,诏书难成。若是韩王能够坐镇朝中,也能使大局安定。” “呵,原来是要我替你们当把子。这是皇兄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桓元景知晓以自家皇兄对自己的了解,若非没办法断不会如此,嘴上却忍不住调侃。贾公闾献瑞,太子愿意替父前往南郊祭天之事,他有所耳闻,且吴王坠马在驿站休养一事,他亦知晓。两方计策都算得上高超无比,也使局面暂且陷在表面风平浪静下。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有人暂且先掌控朝政,这个人不能是朝臣,必须深得陛下信任。在太子回来前,牵制各方,最终取得一个无上功绩。 诚如裴皎然所言,他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但后世子孙也要做富贵闲人么?最终被排斥在权力之外。 这样一个泼天的功绩,裴皎然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虽然算作是人情,但他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情。 桓元景轻咳几声,遂道:本王远离朝局多年,虽有勋望,但无名望。不知裴相公可否愿意扈从本王左右,指定一二。”指了指手旁的世子,“还有这孩子,也希望裴相公能够照拂一二。” “大王临危不惧,乃社稷之福。”裴皎然温声道。 闻言桓元景似有所感,“呵,我已是风烛残年。若是能为时局做些什么,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裴皎然明白桓元景之所以同意,还是有条件的。他这样的勋贵宗亲,活到如今这个岁数,并不在乎自身荣誉如何。更在意的是能否时局产生影响,死后极尽哀荣,子孙尽享其遗惠。 “太子仁厚,自会惠泽手足。”裴皎然意会一笑,“《诗》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自古帝王之家,兄弟和睦则社稷安,手足阋墙则天下危。昔周公辅成王,管蔡虽疑,终以宗亲之义相全;太宗与隐太子相争,玄武喋血,终成千古之憾。今观历代兴衰,凡能绵延国祚者,莫不以孝悌为基,以亲亲为先。” “呵,你若生于我家门庭,必能撑起一片天地。”桓元景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你且去吧。本王明日会入朝面见皇兄。” 完成了旨意的传达,裴皎然不再多留片刻,当即起身告辞。 第827章 戒严 乌金斜坠,倦鸦归巢,长安大小坊隅中千灯次第亮起。裴皎然勒马停在李宅门口,径直入内。如今的李宅清冷不少,李司空夫妇二人在离开前将太夫人和其余亲眷送回陇西老宅之中。眼下偌大府邸中,只剩下李象先带着仆役居住在此。 听闻李休璟要归家休养,李象先忙安排人将他从前居住的院落收拾干净。二人还未来得及叙话,仆役又进来禀报说是内侍监原正则奉旨前来探望。 在李休璟的指点下,手足无措地接下一堆来自天子的赏赐,但好在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日。 这会子李象先刚想坐下歇会,喝口茶,却又看见仆从领着裴皎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年幼没有官身,起身恭敬地敛衣行礼。 目光在李象先身上略作停顿,裴皎然走向安卧榻上的李休璟,在他身边坐下,“如何?” “二兄,我去让仆从准备晚膳。”见二人有话要说,李象先忙拱手告辞。 “你吩咐一句,自有府上的仆从去准备这些东西。你留下,听听也好。”说着裴皎然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口茶。冷茶入唇,皱着眉,“原正则来的说了些什么?” 裴皎然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十足,李休璟觑着她禁不住一笑。 “他借着天子的名义对我嘘寒问暖,无非是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李休璟指了指屋子里一大堆礼物,“那些都是陛下赏赐的。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服药,他被吓了一跳。让带来的太医看过方子,他才传达了陛下的旨意。” 闻言裴皎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瞥了眼一脸拘谨的李象先,“你觉得呢?” “来的那位原巨珰。言辞中虽然是在关心二兄,但目光一直含着探究。又令太医替二兄把了几回脉,他似乎不相信二兄病了。”李象先温声道。 他这段时日除了学四书五经外,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称呼朝廷里的这些人。眼下朝廷里的人,他已经认识大半。 裴皎然微笑着颔首,“那你觉得他最后信了么?” “我瞧不出,但看他最后走的时候面上有几分欣喜。我想他应当是信了的。”李象先答道。 “今日你也辛苦,用过膳便早些休息。不必等你二兄和我,让人给我送一份就好。”裴皎然眼中斟满笑意。 话音落下,李象先如蒙大赦一般,朝二人拱手作揖后,大步离去。 屋内此刻只剩下裴皎然和李休璟。 “韩王已经答应暂代监国。”裴皎然抬眸看着李休璟,语气凝肃,“明日他会出席朝会。” “韩王监管朝政,贾公闾那边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吴王那边……”李休璟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我无法阻拦天子父子相见。”裴皎然眉间浮起忧虑,“所以我有个想法。” 舔了舔唇,李休璟道:“什么想法?” “先放吴王归来。之后长安戒严,外人不得擅入长安。”裴皎然一字一顿,“我已嘱咐岑羲务必派人守好宫中武库。” 暮色四合,李宅内一片寂静。裴皎然坐在李休璟榻前,手中茶盏已凉,却浑然不觉。 “放吴王归来?”李休璟眉头紧锁,声音略有嘶哑,“这步棋太险。太子归都,你的能耐不是件好事。” 闻言裴皎然默然不答。金吾卫的人数,随着神策军这些年的侵袭,只剩下万余人。此次拨了千人作为扈从护送太子前往南郊祭天。剩余的人中,有多少能够被贾公闾所掌控,她并不知晓。 如果原正则掌控神策军,再和贾公闾合谋迎吴王做天子,她就必须调动至少五千以上的人马去和他们分庭抗礼。但如此能力,势必会让新君对她有所忌惮。 裴皎然笑了,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随时可能发生政变的长安,从决意上书天子请他暂且放权,到让韩王暂代监国开始,她的每一步都如行危崖之畔。而今再度暴露政治力量,若败则身死道消,若赢则功德无量。 “太子回来那是之后的事。太子若是回不来,你我性命难存。”裴皎然温声道。 她与吴王不睦,人尽皆知。吴王对她更是恨之入骨,她也不认为吴王有容人之量。即便贾公闾惜才,可她未必能过如意日子。所以吴王只能败。 倚在榻上的李休璟凝视着裴皎然,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决绝的锋芒。他忽而伸手覆上她的手掌,触到一片冰凉。 “我眼下诈病。原正则必定会想办法让我解职卸兵,好在关键岗位上安插依附他的人。”李休璟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陛下对他不会完全信任。左神策护军中尉和他有口角不睦,你不如祸水东引,让他二人先斗起来。另外还有件事,你可以试试。” 裴皎然挑眉道:“何事?” “想法子释放长安城中囚徒。”李休璟看着裴皎然,“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打量着李休璟,裴皎然忽地冁然莞尔。 “我自当依太宗故事。” 所谓“依某故事”不过是遵循史书中前人旧例,一来为后来者行为披上合法外衣,二来向世人散播原本寓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象先亲自端着食盒进来。少年面色恭谨,将饭菜一一摆好:“裴相,二兄,请用膳。” “何劳你亲自相送。”裴皎然看着他,见他将李休璟喜欢的菜式放在近处。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象先,今日你应对得很好。” 李象先耳根微红,低声道:“象先愚钝,还有许多要向裴相学习。” “我听说你通晓文墨?明日你随我一道入宫吧。”裴皎然突然道,见少年惊讶地抬头,她解释道:“韩王监国,需要可靠的人手。你虽无官身,但可在我身边做个书吏。你尽管随我去,其余的不必忧心。” 这提拔来得太突然,连李休璟也是一愣。 “多谢裴相公!”李象先拱手施礼。 闻言裴皎然淡淡应了一声。 看了看李休璟,又望了裴皎然一眸,李象先再度躬身退出。 “他才多大,你选他做什么?”斟了一碗汤羹给裴皎然,李休璟道:“你很满意他?” “算是吧。”裴皎然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划,“他年轻,混在此中才不会有人发现。” 李休璟感到掌心微痒,心头一颤。他望着眼前女子冷静自持的侧脸,蓦地喟叹一声。 第828章 周公 韩王奉诏监国,至王府出升象辂。象辂颇高,奉命前来的陆徵主动以肩为梯,供韩王登舆。目视着前来迎接的数百名金吾卫,不由一阵恍惚。最终耳边传来的铃铎声,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是了,这天下已经和他无关。纵然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但御座上的主人已非他,和他这一脉也无甚关系。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挣下一份政治遗惠,去福泽后人。 象辂徐徐而行,在一众百姓的注视下,通过朱雀门,正式进入太极宫中。 坐在象辂上的桓元景,注视着脚下通向承天门的驰道。思量片刻,最终选择下辂,在金吾卫的护卫下走向承天门。 驰道的尽头是巍峨高耸的承天门,承天门前留于衙署中紫绯袍者俱在,挂着近乎一样的微笑,迎接着这位疏于朝政权力已久的亲王。 微笑着接受了朝臣的礼数,桓元景目光从裴皎然身上掠过,点点头,“辛苦诸公。领我去探望皇兄。” “喏。”三人异口同声地道。 即使有天子特赐的监国之权,但从外进入到宫禁深处,依旧避免不了搜查一番。确认身上未携刀剑后,韩王才得以进入承天门。 随着立政殿门徐徐开启,浓厚的药香扑面而来。踏入殿内,只见两个小内侍蹲在墙角熬药,一人看着炉子,一人负责看着窗户。一来不让药味留在屋内,二来防止突然起风,吹灭炉火。 绕过屏风,才见魏帝全貌。此刻魏帝容貌已经不复如初,虽然没有缺衣少食,但是长期病痛缠身,也足以让人形销骨立。颧骨处的颊肉深陷,形成一道深深的皱纹,目光更无往日神采飞扬之态。他的身旁坐着身穿红衣的孙韶风,手里捧着一本书,唇齿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她的朝气蓬勃,更显得魏帝毫无生机。 “朕最喜欢陆机《短歌行》里的,‘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喟叹一声,魏帝道:“可惜朕已经时日无多……” 闻言孙韶风没有接话,她眼角余光已经看见进来的几人。 桓元景和魏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听见这话心中不免伤感,慨然长叹一声后。折膝敛衣伏跪在御阶前,“陛下威服诸侯,乃师之所尊。而今朝臣俱在,陛下宜好生保养,等太子归都。” 睁眼看着伏跪在御阶前的桓元景,魏帝眼中闪过思量,遂叹了口气,“难为他们居然把你请了出来。从珂,要辛苦你一段时日。” “臣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桓元景躬身道。 “你们都退下。朕有话要和韩王说。”言罢魏帝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一众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桓元景和魏帝。 已经顾不上尊卑有序,君臣礼仪。韩王大步奔向魏帝,跪坐在御座前望着面前苍老的魏帝,口中念叨着皇兄二字。 “没想到你居然愿意来。”魏帝示意桓元景起身,声音平静。 闻言桓元景握住魏帝的手,犹豫片刻才开口,“皇兄。” 魏帝的眉眼倏忽间沉下来,面上疲惫显露人前,裹挟着一丝了然意味,靠着凭几,“你想问什么,问吧。” 桓元景道:“这是皇兄你的主意么?” “不是我的主意,也要是我的主意。”魏帝眸中浮起嘲弄,“她是太子留在长安的帮手,而朕需要维稳朝局。她知道,朕不可能让朝臣去把控朝政,所以她向朕举荐你。借你之手,去替她办事。” 话落耳际,桓元景再度起身在殿内踱步。 看着桓元景来回走动的焦急模样,魏帝不由哑然失笑。 裴皎然和贾公闾之间的矛盾,并非单纯的权力之争,而是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他们种种所为,也并非是忠于皇权,而是要维护他们在权力中的地位,仅此而已。 叹了口气,魏帝沉声道:“不过她是个有本事的,否则太子也不会把后方交给她。朕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右神策军如今群龙无首,虽暂且有原正则代管,可他到底不知兵。这几日你需要留心营中将官的调配,绝不能让他一人说了算。裴皎然已经举荐了人选,等会你去政事堂,和他们好好商讨一番。”魏帝说着将一份密折递给桓元景,“裴皎然既然想插手神策军,那就让她亲自去和贾公闾打擂台。” 桓元景一面听着兄长教诲,一面点头,“此事皇兄心里可有主意?” 询问声入耳,魏帝眼中闪过失望。他这个弟弟到底是离开朝局太久,无法迅速明悟。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是否能明悟朝局变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身份。 “朕即使有,也无法付诸行动。而且裴皎然把你请出来,向朕表忠心时,朕已在局中。你我什么都做不了。”魏帝抚弄着花白胡须,“她要把控禁军,并扶持新君登基,是好事,也是件危险事。她也知道这点,所以对你也是颇为客气。如今双方都在屏气敛息,等待着对方出手。这件事不成便遗臭万年,成则流芳百世。” 拍了拍桓元景的肩膀,魏帝感慨道:“你我已垂垂老矣,却还要做年轻人手中的棋子。实乃一件衰事。” “皇兄留她辅佐太子,就不怕她成为曹操司马懿之流么?”桓元景忽地发问道。 仿佛被这个问题直击心底,魏帝面露怔愣之色,好半晌才道:“朕赐了她一幅画。她若能明白,则可依霍光故事。这世间周公难得,她肯做霍博陆,也令人欣慰。”瞥了眼桓元景,魏帝继续开口,“你可还记得《晋书》纪之七中明帝纪二,史臣曰:‘维扬作宇,凭带洪流,楚江恒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诚将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室,处其利而无心者,周公其人也。’你且去问问她这话,颂谁,讽谁。” “只问裴皎然么?” 魏帝颔首。 第829章 连局 三省长官齐聚在政事堂内,一众僚属悉数撤了出去,只余三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裴皎然坐在一旁品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态度。贾公闾心里存了提防,目光在裴、岑二人身上打转。韩王出面暂代朝政一事,虽然是这二人在运转,但魏帝乐见其成。这件事情上魏帝没有两边制衡,反倒是默许所有力量倒向太子。而吴王已经是被抛弃的孩子,站在权力的边缘徘徊。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让吴王回到长安。 “劳诸公久候,本王才和皇兄叙完话。”桓元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臣等拜见韩王殿下。”众人齐声道。 “诸公不必如此多礼。”韩王挥手示意众人免礼,遂道:“皇兄虽然身体不适,但也念着家国大事,体恤诸公辛苦。特命我来此听政,回头也好告知他一二。” 贾公闾听罢笑道:“哪里,我等俱是为国为公。陛下肩挑江山社稷,即使在病中,也不忘担忧国事。若是因此操劳更甚,反倒叫我等无地自容。只盼陛下身体康健,百岁无忧,臣也好告老还乡。将身上的担子交由裴相公这般的天纵英才。” 闻言桓元景一愕,一时间又摸不着贾公闾的意思,顺势敛衣坐下,笑着道:“皇兄方才与我言,贾公有如笋质,欲风弥坚,任至百岁时都行。与裴相公更是可依房谋杜断行事,你二人若能携手,乃美谈一桩。” “任至百岁?臣哪怕多任十年,那些后来者都要骂臣鸠占鹊巢。唉,还是把机会都留给年轻人。”贾公闾瞥了眼裴皎然,目露感慨道。 仿佛没听见贾公闾的话一样,裴皎然神色如常,低头把玩着腰间的金鱼袋。 “贾公何必自谦。”桓元景捋着胡须面上笑意谦和,然而一双眼睛却落在裴皎然身上。示意众人归坐,随后他看向众人道:“陛下让我来问问,李将军眼下身体如何?可否用过药?眼下太子和吴王二位殿下都不在长安,其余皇子又年轻,这右神策军不可一日无主。他想问问诸位有合适的人选举荐么?” 魏帝的名头被搬了出来,也意味着韩王暂代朝政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背后的操控人依旧是魏帝。 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裴皎然和岑羲,贾公闾道:“既如此,裴相公可有推荐的人选?” 刹那间,几人目光都落在裴皎然身上。被众人注视着的裴皎然,反倒是望向通往另一侧公房的门。 “如今朝政内外清明,仰赖圣躬德泽,东宫贤明英略,诸臣齐心。这神策军肩负宫禁安全之责,本不该轻易调动予人。”裴皎然语调缓缓。 上首的桓元景听见这话,有些愕然。这位中书令并未如同他皇兄所料想一般,要插手神策军的人事调动,反倒是想给神策军套上一层枷锁。 “自古以来宫禁防务便是头等要事,司马仲达借着几年的中护军,便将宫禁渗透的如同筛子一般,阴养三千死士散于各处。史书上诸如此类者数不胜数,桩桩件件都领后来者胆战心惊。眼下太子不在,宫禁也无乱事,可一旦生变,只怕也不是我一人引咎便能了事。”说到这裴皎然挑唇,静默片刻。 贾公闾眉头皱着,岑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唯有桓元景的目光忍不住往方才裴皎然看的房间瞥。 他的皇兄,大魏的皇帝也跟着他一块过来了,就藏身在那座公房里面。 魏帝坐在椅子上,闭目蹙眉。他已经无法摸透这个权臣的意图,甚至说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为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站在为她冲锋陷阵的位置上。她的所有话,都是在告诉自己,这场权斗是自己导致的,而今为了解决矛盾,自己必须保持沉默。 君臣交锋多少回,裴皎然知道这位不甘寂寞,不甘放权的天子,就躲在隔壁房间。她放缓声音,继续道:“此前某曾经收到过一件密报,但事关重大,某不敢妄加断言,故而未曾上奏天听。现在还请韩王一辨,罪人张让因侍奉天子多年,和各处都有所交情。原本按照规定,深夜出宫必须经过中书门下审批。但张让在去岁时,夜间出宫未经过中书门下。可见宫禁城门巡防,犹如虚设。这件事岑公亦有所发现。” 看了眼裴皎然,岑羲道:“此事听裴相公说起后,某便去翻阅记录,却无所载。” “这么大的事,裴相公何故拖到现在才说出来?”贾公闾望着裴皎然,“看样子裴相公对此事,也是不甚在乎。” 闻言裴皎然不疾不徐地回答,“若是他因天子秘事出宫,某若追根究底,岂不是让陛下厌弃。” 其实这件事,魏帝应是有所察觉,但还是给张让面子,未曾细究下去。可惜最后张让还是辜负他一片苦心。 “那么裴相公打算举荐何人?”桓元景忍不住发问。 “金吾卫大将军徐缄。且非调职,而是暂且代管。”裴皎然莞尔舒眉,温声道:“在李将军病好之前,大小事务暂由徐将军处置。凡涉及到神策军的换防安排,皆需要经过陛下直接审阅,之后密令执行。” “胡闹!”贾公闾死死盯着裴皎然,声音不自觉扬高,“金吾卫静遏皇城,地位不亚于神策军,内外本应一体。让徐将军代管神策军,那金吾卫又何去何从?” 回过头,目光冷锐地盯着贾公闾,“贾公,金吾卫隶属南衙管辖,而神策军则是吸纳天子六军所成,由天子直辖。兵者各司其职,各部皆有番号,为的就是防止串通。若是让徐将军去掌管神策军,一来可以防止有心人作乱,二来可以防止旁人借人事调动之变,安插眼线。” 讪笑着看了看二人,桓元景面上浮现出几分难色,面对这两个智多近妖的臣子。他颇觉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贾公和岑相公可有举荐的人选?” 第830章 机锋 睇目四周,岑羲一笑。他知道适才裴皎然的话没说完,毕竟这件事现在查下去,人人都要挨上一刀。但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自然要为她补全,遂捋着胡须道:“中书令所言并非没道理,禁军身兼重任,岂能轻易予人。徐将军他奉天救护有功,又是皇亲,由他暂且代管最合适不过。而这神策军和金吾卫本为同源之水,如今虽如江河二纽,但各屏南北,皆为天子手中利器,不必分你我。” 瞥了眼二人,贾公闾禁不住冷笑,“金吾卫诸事繁琐,身兼内外巡防之责,徐缄将军怕是抽不开手监管神策军。臣以为不若暂将左右神策军合并,由原巨珰一人统管。诸事可直接奏禀天听。” 此时桓元景听了,若有所思地道:“几位爱卿的主意甚好。不过此等权力在手,若无人监督,也非好事。不如由原正则统一辖制,直接对天子负责,而徐缄督军中各类要务及人员调度。” 余光扫向桓元景,裴皎然面露诧异。这态度模棱两可,看似是在维护两方人员,实际上还是站在皇权的角度发声。原正则作为天子近臣,可第一时间直接出纳帝命,换而言之他的是皇帝在神策军的代言者。而徐缄在身兼金吾卫大将军一职的同时,又兼管神策军。虽说督军中要务以及人员调度,但涉及军国大事,免不了要上报,等待天子首肯,这一过程依旧没办法绕过原正则。 她让徐缄去暂代神策大将军一职,原本是因为如今神策军无人,而他又是太子一党。由他去管神策军,至少能够知晓敌人动态。让原正则代表天子管辖,意味着他们的行动,也会暴露在人前。 思绪至此,裴皎然眼中闪过一抹讥诮,摇头轻喟。政治斗争这件事情没有按部就班的道理,也不可能指望对方傻愣地掉进你的陷阱里面,临危不乱才用另一种方法是种本事,但更多的是见招拆招。 “昔年十常侍之乱时,张让等人矫诏杀何进,而后北魏宗爱仗权,致使北魏太武帝之子拓跋晃忧惧而亡。此后又杀死拓跋翰。”裴皎然声音冰冷,“这北魏太武帝何等英明神武,却也被宗爱这等小人迷惑。如今陛下在病中,焉能保证原正则不会有依宗爱故事的心思呢?即便有天子在背后盯着,也不该由原正则代管。” 公房里的魏帝听了这话目光微沉,陪同而来的原正则连忙跪在地上。察觉到魏帝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原正则不由一慌。此时他越发后悔自己不应该自作聪明,如今竟让自己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 原正则磕头皱眉,搜肠刮肚地对裴皎然的话做出补救,努力消除那番话会带给魏帝的影响。“裴相公说得不错,内宦者的确不该掌握太多权力。奴婢一身荣辱,全仰赖天恩,自不敢做出悖逆之事。若平日陛下有所需,奴婢必当万死不辞。可这事奴婢知晓自身能力不足,断不敢揽下此事。但奴婢还是好奇,裴相公为何非要举荐徐缄将军不可。这左右神策军中人数可不少,为何非要外人暂代?” 闻言魏帝不语,目光却有所缓和。 公房外,贾公闾接过话题,“陛下现在又不是老眼昏花,况且原正则只是负责辖制,同护军中尉一职的权力无差。他仅作为陛下和神策军之间的纽带,裴相公为何执意要徐缄代管。” “裴相公是觉得原正则不足以信任,而徐将军值得信任么?”桓元景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不远处的公房。他不知道方才的话,他的皇兄听进去多少。 顺着他的视线,裴皎然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此事我亦有疑问。原巨珰此前深得张让信任,在张让获罪前曾被其安排暂代他伺候天子。诸位都知晓这内侍无根,要想不被人欺辱,只能做高位者假子。臣不日前翻阅过宫中名籍,此前金吾卫和神策军有一次大调动,不少人被派去吴王府中。而这些人都是张让深夜出宫,当值那日的将士。臣好奇能使张让不惜深夜出宫相见的,是何方人物。” “中书门下既然都不知晓此事。裴相公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贾公闾厉声斥道。他等待地就是这一刻。 公房内魏帝站起身踱步到门前,睁开眼盯着裴皎然,紧抿着嘴,丝毫不理会身后原正则的呼喊声。 惊惧害怕,无可奈何,出了这扇门,就是朝臣们言辞交锋的战场。看似句句为国,维护皇权统治,实际上是在扞卫他们的权力。按在门栓上的手指,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导致僵硬疼痛。他前半生如同执棋的猎手,在群臣的如履薄冰中抛出饵食,让三省去博弈,让六部九寺五监去争,让中枢合谋提出纲领,自上而下的执行,但无论怎样,火都不会烧到他的身上。 这点他不仅非常享受,用起来也是如鱼得水。同样心照不宣的,也只有这位年轻的中书令。 微笑着看向那扇藏有天子的公房,裴皎然莞尔道:“自然是现任内侍监原正则。是他告诉我,张让深夜出宫一事。” 屋里的原正则头低得更低了,他已经不敢再去看魏帝,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要如何脱身。 “这小貉子,还真是七窍玲珑。”魏帝似有所感,踱步到原正则面前,“磕头有什么用。你的忠心,朕都知晓。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意替朕掌控神策军么?” “奴婢不敢……”原正则低声道。 轻呵一声,魏帝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这一亮相,屋内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纷纷敛衣跪地,恭声祝祷。 “裴卿,是觉得徐缄更合适么?”魏帝目光落在裴皎然身上,语气温和。 这问题问得刁钻,也不好答。裴皎然到底是南衙宰辅,和徐缄等人关系紧密,也是合情合理。 裴皎然垂首,语调恭敬:“不,只是徐缄更加名正言顺。这等要职有名义,才能有权力。” “朕不如你,能想到这。既然岑卿,也觉得要如此,那便按照你们意思来。”魏帝道。 “喏。”众人齐声开口。 第831章 明白 魏帝御驾先行离开,留下来的桓元景看了眼还坐在原地的裴皎然,想起皇兄的嘱托。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迎上桓元景的视线,裴皎然起身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出去。二人并立在政事堂的院子里。 只听见桓元景道:“裴相公,陛下有句话让某问问你。‘维扬作宇,凭带洪流,楚江恒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诚将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室,处其利而无心者,周公其人也’可知道这句话,在讽谁,颂谁?” 闻言裴皎然蹙眉不语。 见她这模样,桓元景接着道:“陛下说裴相公博学多才,通晓古今。应当知晓答案。” 眯着眸,裴皎然眼底划过讥诮。皇帝最近偏爱周公,可周公摄政乃是政治上极为复杂的孤例。且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更是负面警醒作用,大于正面效仿作用。后来人除霍博陆以外的授命摄政者,大多都逃不开篡权二字。 叹了口气,裴皎然道:“此言讽王敦,而颂郗鉴。” “晋室衰微,世族和皇权共天下。虽有王敦之乱,肃祖身边却不乏能人为其保驾护航。”桓元景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皎然,“裴相公陛下可是对你颇为信任,切莫辜负他。这徐缄虽然和皇室沾亲带故,但总归是臣子。” 话音落下,裴皎然禁不住轻嗤。 如果说她的定调是要将权力集中在可控的范围之内,随时能够调配。那么魏帝则是要将借机权力分化出去,同时把她架在火堆上,让南衙更像借机牵制住北司。前者是权力并非可控的,一旦某个环节出错,便容易失控,而后者分化权力,互相制衡只是表面,实际上是要其他人和她争权,让继任者对她抱有怀疑。 魏帝对她主意的赞同,是在授予她最高的权力不假,然而同时也在暗示其他人,她的权力已经超过所有人。只有吞并她,消灭她,后来者才有出头的机会。这对她是一个极为致命的手段,她没有亲族,虽然有盟友,但那都是建立在利益分割之上。即使她和李休璟关系紧密,可终归没有血脉相连。 这样的情况下,她必须寻找稳定可靠的盟友,否则必定会在太子登基后,被打上行事跋扈的标签。而这样便会导致一个恶劣结果,比如魏叔璘作为太子詹事出身便会入主三省,和她分庭抗礼。或许对方的政治声望和政治积累比不上她,但是东宫出身这层天然的关系,远比她更加有利。 裴皎然挑眉。她已然看清魏帝这套政治太极的目的是什么,表面上的顺从,只是为了更好地去观察。他还是不放心自己,因此在一遍遍观察所有人后,最终想出来这个计划。让她为了生存,心甘情愿地去依附皇权。 想明白了这点,裴皎然躬身行礼,“臣多谢陛下提醒。” 看着裴皎然,桓元景也有些惊愕。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为何自家皇兄会选择她作为托孤辅政者的首选。内心不可控地泛起一阵心虚感,他仓皇地别过首。她不仅知进退,且是孤臣。即使看破皇帝的阴暗心思,也愿意维持皇帝的体面。永远保持着君臣佐使的美谈。 拱手作揖,裴皎然转身走了出去。沿着夹城,她绕道前往东宫。东宫戍卫严防死守着东宫上下内外。 递了鱼符得以进入东宫。寝殿内铺着繁丽的氍毹,小郡主在韦箬的陪同下,正坐在氍毹上摆弄着玩具,身旁还摆着几块孩童用来辨认颜色的织布。 走近敛衣行礼,裴皎然微笑着开口,“拜见太子妃殿下。” “嘉嘉你来了。”韦箬挽了她臂弯,招呼她坐下道:“你不知道。自从太子一离开,这东宫上下便清清冷冷的。” “不是有小郡主陪着么?”裴皎然莞尔。 说着她移目看向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郡主,余光一扫见一旁的小矮几上堆了很多沾了墨迹的纸笺。顺手拿起一张,只见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童的手笔。 “小郡主就开始习字么?”裴皎然讶道。 “她哪有那本事。前几日看见我在练字,非得和我一块。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拿毛笔,写上几笔。”韦箬眯眸打量着裴皎然,似是想起什么,摆手示意嬷嬷把小郡主抱走,“你突然来东宫,可是有变故?” 一瞬间韦箬面上笑意顿散,目露肃色看着裴皎然。在太子临行前,曾经嘱咐过她,他已经将东宫一切事务交给裴皎然,无论何时都要听裴皎然的安排。 闻言裴皎然道:“我想请太子妃带着小郡主暂且避到骊山上去。” “这个时候避去骊山?”韦箬皱眉,满眼都是疑惑道。 “是。太子不在东宫,如今东宫已然是危中之危。”裴皎然看着韦箬,“离开东宫,届时即使贾公闾等人想借您二位威胁太子,也是无从下手。” 太子妃韦箬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攥紧了袖口。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裴皎然,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可若我带着悬黎突然离宫,岂非更惹人猜疑?陛下若问起……” 话落耳际,裴皎然目光沉静,声音却压得极低:“太子自得此一子,此前又献祥瑞。您可以假借夜梦文德皇后之说,前往骊山为文德皇后祈福。臣已在骊山别业已备好暗卫,沿途亦有李休璟的亲兵接应。” “我明白了。”韦箬突然打断她,伸手按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何时动身?” “您明早承疏陛下,陛下自会同意。”裴皎然面露笑意,“之后臣会安排您离开。” 殿外忽有风过,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小郡主咿咿呀呀的笑声从内室传来,韦箬转头望了一眼,再回头时眼底已凝了层霜色:“那么你呢?” “臣得替太子殿下守好长安。”裴皎然看向在氍毹繁丽的花纹上,“毕竟这场火,总要有人来烧。” 第832章 秋毫 太子妃携郡主前往骊山为文德皇后,祈冥福的消息不胫而走。此时原正则正在内侍省里听曲,屋里熏着香,宫女用柔和的嗓音唱起一首《长相思》来。如今魏帝久病,加上又因着裴皎然君前一番密语,以至于魏帝对他有些厌弃。除了日常奉药外,他并不在御前伺候。只留下那个叫孙韶风的女官在御前行走,伺候君王。 借着手中权势从掖庭讨来的戴罪宫女,或跪或卧地趴在原正则脚边。听得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原正则抬手,歌声戛然而止,几名宫女在小内侍的带领下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子妃走了。”贾公闾瞥了眼身上沾着脂粉气的原正则,目露嫌弃地皱眉,“我已安排吴王殿下秘密回来。” “裴皎然不会拦么?”原正则下意识地出口问道。 闻言贾公闾冷笑一声,“不。她不会拦,吴王殿下一片孝心,拖着病体也要来见陛下。这片孝心天地可鉴。”睇目四周,斥道:“倒是原巨珰,你觉得太子妃这趟骊山之行,当真只是祈福?” 神色一僵,原正则皱眉。他并不相信太子妃真是为文德皇后祈冥福离开,但天子金口玉言,同意她前往骊山为祈冥福,他还能不相信么? 思忖片刻,原正则道:“奴婢纵使知道她此行别有目的,还能阻拦不成。再说她前去骊山祈福,对我们来说不是件好事么?贾相公何不派人前去劫持太子妃,届时好威胁太子。” “蠢物。”贾公闾双眼径直翻了上去。然而他语调还算平静,没下这位贵珰太多脸面。遂道:“伏击太子妃?裴皎然敢让太子妃出宫前往骊山,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真能让你我轻易得手,她也不会想到这个主意。太子妃不在长安,你我手中筹码便少了一支。不过骊山上我也会安排人盯着,必要时给裴皎然制造麻烦还是能行的。”顿了顿,他继续道:“吴王会日夜兼程赶回来。你想法子让他从玄武门,直接进到内廷去面见陛下。” “吴王殿下只单见陛下么?”原正则舔了舔唇,眼中有一丝兴奋,“兴许可以借机动手登位呢。反正我们离得近,太子又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贾公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抚摸着袖口上的金线绣纹,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正则。 “原巨珰,你这主意倒是大胆。”他语气平淡,却暗含锋芒,“可你有没有想过,吴王若真在此时登位,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此刻太子尚在,储君之位未废,贸然行事只会授人以柄。” 原正则被他这一问,顿时有些心虚,但仍不甘心道:“可眼下太子妃离宫,太子又远在边关,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等太子回京,我们岂不是……” “愚蠢!”贾公闾突然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乍现,“你以为裴皎然会坐视不管?她既然敢放太子妃出宫,必然留有后手。若是我们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她的圈套。”他冷哼一声,继续道:“吴王此行进宫,只需在陛下面前表露孝心即可。只要陛下心意动摇,我们便有机会徐徐图之。急功近利,只会自取灭亡。” 原正则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连忙低头称是。贾公闾见他如此,语气稍缓:“你且按我说的去做,务必确保吴王殿下安全入宫。至于其他……我自有安排。” 他说完,转身望向窗外,目光深沉。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仿佛隐藏着无数未可知的变数。 承天门上的闭坊鼓声缓慢响起,官员们陆续走出衙署,鱼贯往家中赶。裴皎然却依旧稳坐在中书外省的公房里,安静听着楼底下庶仆走来走去点灯的声音。 她侧身靠着凭几,双眸微阖,仿佛已经睡着。旁边一少年正在为她念奏抄。 “小叔是觉得中书省的日子太苦,所以不想念了么?”裴皎然语气淡淡。正在念书的李象先顿时打起了精神,声音也变得清朗起来。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念了两个时辰,一本接一本的,早已念的口干舌燥。再怎么强打着精神,也抵不过倦意对他的侵蚀。声音哑了下去不说,腹鸣如擂鼓。 睁开眼,裴皎然抬头瞥了眼李象先,“饿了?去公厨用膳吧。” 犹豫地看了看她,李象先终是把手中奏抄递了过去,自己如蒙大赦般敛衣行礼,而后叠步退出。 垂眸看着手中奏抄,是沈云舟和武绫迦联合署名的奏抄。详细汇报新政在江淮各地的开展情况,各处州县反馈颇好,来年归京时,必能见成效。她挽唇一笑,将奏抄收入一旁的柜中。 窗外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裴皎然起身走到窗旁。推开窗,抓住鸽子,从它腿上信筒中取出纸笺展开。 信笺上写着:“吴王已在归来途中。” 吴王所在驿站离长安不远,最多三日便可抵达,而太子虽在不远的南疆,但祭天需要斋戒,最是耗费时日。然让吴王归京,本就是兵行险招,而眼下两方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正想着,余光一扫见李象先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伸手拾起案上奏抄。 “不必念了。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裴皎然温声道。 诧异地看了她一眸,李象先点头收拾起案上的笔墨纸砚。 片刻后,二人一块走在承天门街上。夕阳将二人的身影无限拉长。 “宫里各处的路,要怎么走。你都记住了么?”裴皎然偏首发问。 李象先闻言点头,“都记住了。” 他被裴皎然带进宫以来,便充当了她庶仆的职责,负责替她将批阅过后的文书送往宫中各处。一天下来,来来回回好几趟。起先还有文吏带着他,后面全变成他的活计。 “不错。”裴皎然满意地点点头。 “裴相公,您可是要我做什么?”李象先忍不住发问。 目光微凝,裴皎然道:“等需要的时候,你便会明白。” 第833章 罗网 暮色如血泼洒在潼关古道上,两侧的山峦在暮色的映照下,凝成起伏延绵的剪影。数骑快马踏碎残阳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披着玄色斗篷,风帽下隐约可见病态的苍白面容,正是称病在驿站休养的吴王。 “殿下,贾相公传信,请您今夜子时由玄武门入宫。”身旁的心腹压低了声音,“神策军右卫将军已打点妥当,沿途哨卡皆会放行。” 闻言吴王抬手抹去额间汗渍,连日奔波的疲惫掩不住眉宇间的亢奋。 在潼关至长安的官道上,每隔十里便有换乘驿马等候,这般周密安排显然筹划已久。他忽然发问:“裴皎然当真毫无察觉?” 思绪至此,吴王的心猛地一沉,那亢奋之下始终潜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裴皎然这只老狐狸,嗅觉最是灵敏,自己这般动作,她岂会毫无动静? 是当真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已张网以待?这过分的平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令人心悸。 深吸口气,吴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冰凉的皮革触感让他稍定心神。 不,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或许裴皎然是自负过头,以为掌控一切,才放任自己走到宫门前?又或者,她另有图谋,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这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信心,但旋即被更强烈的野心压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赌这一把。 “今早来的信,裴相公今日一直在中书省处理政务,申时末才出宫。”心腹递上水囊,低声道:“太子妃离京后,她似乎并无异常举动。” 吴王接过水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仰头灌下一口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点灼烧的不安感。 “并无异常?”他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在风中散开,喉翻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裴皎然入朝不过数载,便接连扳倒数人。本王记得彼时贾公闾也是这般说她‘并无异常’。可结果呢?她害得本王的母妃不得不自尽,来保全我。” 歇斯底里的怒吼声落下,水囊被掷回心腹怀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吴王勒紧缰绳,马儿不安地踏动四蹄,卷起尘土。 吴王忽然极目望向长安方向,悄无声息降临的夜色吞噬了官道的尽头,残阳彻底坠入山脊,第一颗星子刺破靛蓝天幕。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凄厉得让人心头发毛。 闭了闭眼,吴王抬手疾驰而出。他知道裴皎然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毫无动静时,已布下天罗地网。 打头阵的吴王抿紧薄唇,任由夜风刮过脸颊。抬起头看向完全被墨浸透的天空,目之所及繁星点点。 想起母妃最后看他的眼神,吴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缰绳上收紧又松开。他冷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母妃,您放心。儿一定砍下裴皎然的头颅,去您陵前祭奠。” 裴皎然,你以为逼我离开就能赢么?这长安城,总要死个宰相才够尽兴。 同一时刻,星子与月色也落在长安城里千家万户的瓦檐上,万家灯火早已次第点亮。 裴皎然并未如吴王所知的那般,身在中书省中。她坐在私邸的镜前,披散着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清醒的眼睛。烛光掠镜而过,映出悬挂在背后不远处那幅墨迹尤新的《周公辅成王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逐渐贴近。 没有回头,裴皎然翻点起妆奁中的钿合金钗,浓绿的碧玉镯儿,大小相等且圆润饱满的珍珠手钏,红玛瑙耳坠,翡翠璎珞。打开的一瞬间珠光宝气乍现,随着手指的拨动,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一只手穿过细密发丝,从她脖颈滑到胸口上了,熟练地掀开那片衣衫。带着冰凉水气的手,将她捕获在指尖。 “凉。”裴皎然拂开落在自己身上的手,偏首见是李休璟,遂道:“回来的真快。” 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李休璟径直往她腿上一躺,枕在她膝盖,“太子妃打发我回来。再说了我只是诈病,关键时刻还需要我对不对?”说完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裴皎然,满眼都是笑意。 “都安排好了?”裴皎然垂眸盯着膝上的头颅道。 “我办事,你放心。”李休璟坐起身,见妆奁打开,兴致勃勃地翻捡起来。拿起里面的翡翠坠儿,“太子妃已经安置在李家别院中。里里外外都是我心腹和李家自己人护着,骊山别宫里也找人假扮太子妃。” 正说着窗口传来禽类翅膀扇动的声音,一只白鸽从窗口跳了进来,落在妆台前。 由着白鸽在妆奁中乱啄,裴皎然从白鸽腿上的信筒中取出纸笺,搓开纸笺,遂道:“吴王已经过了潼关。” “他动作这么快?”李休璟把玩着那块翡翠玉坠,轻嗤一声,“倒是比预想的还快些。这一路换马疾驰,看来吴王殿下归心似箭。” 眼瞅着白鸽叼起红玛瑙耳坠就想跑,裴皎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它。将耳坠夺回来,顺势戴回耳朵上,她目光仍旧凝在纸笺上那行小字。烛火跃动,将她眼底映得明明灭灭,“他快他的,我们稳我们的。我还巴不得他直接进宫去见陛下。他来得越快,死得越透。” 说完她指尖一松,那纸笺飘飘然落进烛焰中,顷刻蜷曲焦黑,化作细灰。 闻言李休璟丢开那冰凉的翡翠,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他的手因常年握持兵器而粗糙带茧,却温热有力,“原正则已经调了不少人前往玄武门。贺谅他们也安排人拱卫在禁苑各处要塞附近。”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只是……我仍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逼着他回来?他在长安外,岂不更省事?风险也小得多。” 裴皎然任他握着,目光却投向镜中,那镜面清晰地映出身后那幅《周公辅成王图》。画上周公宽袍大袖,姿态恭谨地辅佐着年幼的君主。 “贾公闾非等闲之辈,他所带领的寒门庶族也非普通人,他们既然愿意选择吴王,在关键时刻必会孤注一掷。只要他一日不死,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无数人会借着他的名声,企图和朝廷分割自治。”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嘲,“他必须全须全尾地走进玄武门,走进那个只待闭合的囚笼里。他要谋反的意图,必须由群臣亲眼见证,由他亲自坐实。他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清清楚楚,让所有躲在暗处窥伺的人都看清楚,谋逆者的下场。” 闻言李休璟抱住她,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间,嗅着清冷的发香。“这朝堂斗来斗去的,无非是你死我活。” “衮衮诸公,又非人人都愿相忍为国。”裴皎然舒眉一笑,“为国执政,总难两全。可总要有人做这持刀的手,沾这满身的血。所求不过天下海晏河清,新政得施,百姓能得几日喘息罢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休璟轻轻地吻了吻她。他明白,她走到如今并非为了个人权位,而是着眼于更宏大的格局。打破旧藩篱,推行新政,让这个帝国能喘过气来,走向另一种可能。 只是这理想过于庞大沉重,注定要用无数阴谋、鲜血和牺牲来铺路。 第834章 弈局 月沉日升,外面的光线一点点落在立政殿中,阙楼上的鼓声飘入耳中。床榻上的魏帝早已睁开眼,由原正则搀扶着起身。由内侍伺候着穿衣洗漱,双目无神地看着铜镜在面如菜色脸。 闭目魏帝叹了口气,病痛缠身下,他夜里根本无法入睡。即使殿内伺候的人已经放缓了动作,但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将他警醒。之后再也无法睡去,只能在辗转反侧中熬到黎明来临。 待替魏帝穿戴好一应服饰,原正则便命人传膳进来。 未几,一身朱衣的孙韶风领着一众宫女进来布膳。 自从魏帝不怎么召见原正则后,孙韶风便成了魏帝身边的红人。除却负责御前伺候笔墨外,魏帝的所有膳食药饮都是她全权负责。 眼见孙韶风进来,原正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暗里派人调查过这孙韶风的底细,江南人士,去年入宫后一直在尚宫局当差,很得张贵妃器重。如今又被魏帝一眼相中,留在身边伺候,又给她升了司记司掌印。 想了想,原正则道:“既然此处有孙司记伺候陛下,奴婢便去外面候着。” 许是觉得今天的朝食颇符合口味,魏帝径直摆摆手,示意原正则退下。 出了立政殿,原正则目露鄙夷地往旁啐了一口。先前魏帝不乏对他偏爱倚重,任由他处置原正则留下的人,甚至暗地里鼓励他可以效仿张让,去侵吞南衙相权。可如今他被裴皎然摆了一道,无处申冤,魏帝却开始猜忌疏远于他,甚至不惜让人取代他。 意识到魏帝凉薄的本性,原正则扶持吴王的念头更重,铁了心要和贾公闾合作。 想到这原正则目露讥诮。既然魏帝薄情寡义,就别怨他不讲情面。嘱咐内侍继续在殿门口等着,他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虽然早膳很合口味,但病重的身子,根本无法吃下多少。只吃的几口,魏帝便挥手示意孙韶风让人撤膳。 案几连同朝食一块被撤走,魏帝蜷缩回在窗边的矮榻上,拿起搁在一旁的书翻动起来。 重新回到殿内的孙韶风,侍立在榻旁。目光温和地看着魏帝。 “你想出宫么?”魏帝忽地问了句。 “父亲死后,奴婢和母亲无家可归。”说着孙韶风垂下首,“奴婢蒙父亲指点,读过几本书,也认识几个字,便想着入宫讨个活路。若陛下让奴婢出宫,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赡养母亲。” 闻言魏帝抬眼看她,沉声道:“民间朝廷皆设有女学。你为何不去女学中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呢?” “女学中有识之士何其多。而入宫做女官也并非见不得人的事,奴婢觉得做女官很好。”孙韶风道。 “不如这样,朕给你一道特旨。允许你去女学任教如何?”魏帝笑着出言询问。 话音刚落,巨大的开门声传入耳中。在二人怔愣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见此情形孙韶风身子一动,下意识地挡在魏帝面前。 与此同时,那个跌跌撞撞地身影也抬起头看向二人。露出的正是吴王的脸。 “奴婢拜见吴王殿下。”想起裴皎然对自己的叮嘱,孙韶风先声夺人。借机告知了魏帝来人的身份。 吴王几字入耳,魏帝一把推开面前的孙韶风,挣扎着起身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吴王。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喉间翻出一声呜咽。才不过一月未见,吴王比他记忆中憔悴不少,幞头歪斜着,满脸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被魏帝推到一旁的孙韶风,眼角余光瞥向魏帝,微微抿唇。 “你如何回来了?”魏帝别目问道。 即便心中在如何挂念这个孩子,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吴王回来。毕竟他先是君王,再是父亲。 抬头看向魏帝,吴王眼中蓄着泪水,叩首道:“儿听闻阿耶病重,特回来探望您。儿自知未经召见擅入禁中,乃大罪。可儿实在挂念阿耶。” 魏帝身子一僵,那双原本因久病而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吴王。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吴王压抑的、因着长途奔波导致的粗重喘息声,以及魏帝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朵。 看着跪在面前,一脸风尘仆仆、泪眼婆娑的儿子,魏帝胸腔中那颗被病痛和猜忌反复折磨的心,猛地一揪。一股纯粹属于父亲的酸楚与怜爱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吴王的头顶,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儿……快起来,到阿耶近前来。”他的语气温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情,“让阿耶好好看看你。瘦了,也憔悴了……定然吃了不少苦。” 吴王闻言膝行几步,更加靠近矮榻,泪水滚落得更凶,紧紧握住魏帝伸出的那只枯瘦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呜咽道:“阿耶……您怎么病得这样重了。能为阿耶分忧,儿不苦。只是日夜思念圣颜,听闻阿耶圣体违和,儿心如刀绞,寝食难安,这才……这才斗胆回京,只求能亲眼看见阿耶安康。” 安静站在一旁的孙韶风,垂眸敛目,仿佛殿内一尊华美雕像,实则将魏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魏帝的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到吴王的肩膀,那慈父的面具几乎完美无瑕。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吴王脸颊的刹那,他的手在空中顿住缓缓收回,蜷缩成拳,藏回了袖中。脸上的温情未散,但眼底却蒙上一层冰霜。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吴王起身。宫禁深深,已经就藩的吴王,又是如何回到此中呢? 君王的多疑瞬间压过了父亲的慈爱。 “痴儿……”魏帝叹息一声,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真切,“你的孝心,阿耶知道。只是你已在就藩途中,私回长安,乃是国法不容的大罪。朝臣们若知晓,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让阿耶……让朕为难啊。” 他从“阿耶”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朕”,语气虽轻,却重若千钧。 吴王身体一僵,叩首道:“儿臣知罪!儿臣愿领任何责罚!只求阿耶保重龙体! 第835章 暗涌 魏帝的目光在吴王脸上逡巡,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儿一片纯孝,朕心甚慰。一路奔波辛苦,先起来说话吧。” 吴王依言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姿态谦卑至极,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派赤诚。 “你能回来,朕很高兴。”魏帝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像是被这份“孝心”抚慰了病体,语气愈发和缓,“只是,朕记得并未传召。长安城防严密,宫禁重重,你……是如何悄无声息便到了这立政殿前的?这一路上,竟无人阻拦盘问么?” 他的问题问得轻描淡写,语气听起来充满关切,仿佛只是担心儿子一路是否顺利,是否受了委屈一般。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而那双眼睛,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细细扫过吴王脸上的每一寸地方,仿佛是想从中捕获一丝破绽。 吴王身体顿时紧绷起来,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与惶恐,连忙低下头:“儿臣……儿臣有罪!只因思父心切,归心似箭,但又恐惊动朝野,反为阿耶增添烦扰。故而……故而未敢声张,是儿臣鲁莽。儿臣递了钱财,贿赂几名内侍。假扮宫中内侍,侥幸得以入宫。这才……斗胆来到殿前。儿臣自知犯下大错,请阿耶重罚!” 他说得含糊其辞,将贿赂内侍,假扮内侍轻轻带过,重点全放在自己的鲁莽行径与侥幸上,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结为孝心驱动下的冲动和冒险。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贿赂内侍,得以进入宫禁。可守门将领岂是这么容易糊弄的。 魏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轻叩,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似宠溺的苦笑,摇了摇头,仿佛在责怪一个不懂事却情有可原的孩子。 “唉。胡闹,真是胡闹。”他叹息道,语气里责备有之,但听起来更多的却是‘怜其纯孝,怒其不争’,“禁苑之地,岂是你能凭侥幸擅闯的?若是被神策军当作刺客拿了,又该如何是好?岂不是要让朕痛悔终生?” “好了好了,我儿孝心感天动地,朕知道了。一路辛苦,定是累坏了。先不要多说,去后面歇息一下,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再来陪朕说话。” 他不能让吴王离开,吴王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到禁苑中,背后必然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把吴王留在身边,他要好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他要看清楚到底是谁的手已经能伸得这么长,这么深。 “孙韶风。”魏帝唤道。 “奴婢在。” “带吴王去偏殿休息,准备干净衣物和吃食,好生照料。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吴王‘静养’,也不得探视。”魏帝特意加重了静养和不得探视几字。 “是。”孙韶风恭顺应下,心思电转。陛下果然起了疑心,这是要软禁监视了。 领命后,她走向吴王,姿态恭谨:“殿下,请随奴婢来。” 吴王似乎还想对魏帝说些什么,但抬头看见父亲已经闭目靠回榻上,面上疲惫尽显,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叩了个头,跟着孙韶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殿。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魏帝一人,蜷在榻上。阳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之中。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病弱和温情,只有冰冷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猜疑。 他儿子回来了。本来确实该父慈子孝,共享天伦之乐。但君王的怀疑如同暗流,冲刷着心中每一处。他根本不信吴王仅凭孝心就能突破重重规矩。这么快,这么顺利,直抵核心禁地?这背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运作。是朝中哪位大臣?是禁军里的将领?还是……他身边那些看似恭顺的阉人? 原正则刚刚才出去,吴王就来了,是巧合么?而贾公闾……他是不是已经和吴王搭上了线?他们想做什么?是迫不及待地要来看他死没死,还是……想来逼宫? 细思之下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儿子,而是一个可能被权臣裹挟、急不可耐想要提前登上皇位的潜在篡位者。 一股寒意从脊柱上蹿出,在周身游走。魏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而他的好儿子,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叫裴皎然来!叫裴皎然来!”魏帝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守候在门口的内侍听见魏帝的呼喊声,连忙派人去中书省寻裴皎然前来面君。 未几,裴皎然至立政殿,独自面君。 “你可知晓吴王秘密潜回长安一事?” 魏帝目光锐利地盯着裴皎然,冷声问道。 “臣不知。”裴皎然目露讶然,“陛下是见到了吴王殿下?”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际,魏帝审视着面前的臣子,闭目深吸口气,“他和朕说,一直挂念朕。故而贿赂内侍,假扮内侍,潜入宫中来探望。” “吴王殿下果真孝顺。陛下是怀疑吴王殿下有所图谋么?”裴皎然问道。 这般大胆的提问,反倒让魏帝无所适从。 “他若是想见朕,上书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魏帝轻嗤一声,目中满是不满,“堂堂皇子,竟然假扮内侍。亏他想得出来!” 捕捉到魏帝不满的情绪,裴皎然敛眸,“吴王殿下既然已经回来,陛下您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臣以为不如让吴王留在您身边侍疾。有您盯着吴王殿下,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那些收受贿赂的内侍,臣以为应当悉数杖毙,以儆效尤。” 看着裴皎然,魏帝久久未语。他无法断定面前的臣子是否知情,甚至就连她给出的答案也不让他满意。 “朕已让人看着吴王。”魏帝道。 裴皎然垂眸静立,仿佛在权衡什么。殿内只闻魏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陛下,”她终于开口,目光依旧平稳,语调里却多了一丝慎重,“臣以为,此事或许不必急于定论。” 听着她的话,魏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裴皎然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吴王殿下能入禁中,固然可疑。但若真是有心怀不轨之辈相助,其目的恐怕不止于让殿下见驾一面,这般简单。此刻将殿下软禁,固然稳妥,却也打草惊蛇,恐令幕后之人蛰伏更深,反而不利于陛下查清真相。”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正地迎向魏帝探究的视线:“臣斗胆进言,陛下或可……将计就计。” “哦?如何将计就计?”魏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冰冷稍褪,转而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陛下可以表面嘉许殿下孝心,甚至稍作奖赏,以示父子情深,并无猜忌。幕后之人见陛下如此反应,若真有图谋,必会疑惑,进而再次行动,或与吴王联络试探,或采取下一步动作。届时……”裴皎然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陛下只需要布下耳目,静观其变,或可引出狐鼠,一网成擒。”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种冷硬的决断所取代。 “就依卿所言。你退下吧。” “臣遵旨。”裴皎然躬身领命,姿态一如既往的恭谨从容。退后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第836章 烛光 殿门在裴皎然身后无声地合拢,将立政殿内帝王猜忌的目光,与咳嗽声隔绝开来。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离去时的恭谨与从容,步伐平稳地穿过长长的廊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奏对。 然而,她的方向并非返回中书省官署,而是步履沉稳地穿过宫苑复道,仿佛只是寻常踱步。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处,此地视野开阔,不易被人接近偷听。她停下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翠竹。 几乎在她停步的同时,竹影微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正是方才领命带走吴王的孙韶风。她此刻面上全无在皇帝面前的恭顺卑微,眼神锐利而机警,先是对裴皎然极轻地点了下头,随即侧耳凝神,确认四周并无耳目。 “裴相。”孙韶风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果然疑心大作,已将吴王置于偏殿静养,令人严加看管,禁止任何人探视。” 闻言裴皎然并未看她,反而是看向面前的庭院。唇瓣微张,语调从容轻快,“知道了。陛下方才召见,意在试探我是否知情。我提议他将计就计。” 孙韶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奴婢明白。陛下虽未全信,但是此计或能暂安其心,亦能松动幕后之人的防备。只是……吴王殿下那边,他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又岂会善罢甘休,束手就擒呢?” “无妨。”裴皎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吴王若是不动手,他又如何入局呢?陛下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吴王的说辞如何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眼下要紧的事,一个已经前往封地的亲王。居然可以通过贿赂内侍,这样拙劣的手段,回到禁苑。从这一刻开始,吴王的孝心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君王的意志如何。” 两人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短暂交错,低语声被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所掩盖。 “您是觉得吴王殿下他会对陛下动手?”孙韶风一脸惊愕地看着裴皎然。 闻问裴皎然似笑非笑地睇向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逼宫已经非吴王的个人意愿,而是整个大势所趋。即使如今吴王依旧有所顾忌,但是以贾公闾为首的那些人,都会不顾一切地拥他上位,来确保他们日后的权力稳固。从吴王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彻底沦为寒门傀儡。 孙韶风抬头看着裴皎然问道:“那么奴婢能做什么呢?需要奴婢保护好陛下么?” “是,你要护好陛下,同时盯紧吴王。”裴皎然扬唇一笑,“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你母亲还在宫外等着你。” 目露感激地看向裴皎然,孙韶风道:“奴婢定不负裴相公所托。” “出来太久,回去吧。”言罢,裴皎然亦转身离开。 短暂的交谈结束,两人如同从未相遇过一般,各自融入深宫不同的方向。宫阙重重,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 披着暮色,裴皎然回到了宅邸中。踏入院中,只见李休璟正在树下练枪,而周蔓草和碧扉正在一旁的亭中翻阅书籍。 察觉到她的脚步,李休璟停下动作。把枪一搁,大步走过来,“我让象先外出去买晚膳了。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糕点?” “不。”裴皎然顺势拉起李休璟的手走入屋内,“我有事和你说。” 从一旁的矮柜上,取了两个蕉叶冻石杯下来。烫过一遍,方才沏了茶水,随后敛衣坐下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做。吴王已见到陛下,告诉陛下他是通过贿赂内侍,得以潜入禁中。陛下多疑,自然不信,如今已经将吴王囚禁在偏殿。但贾公闾一党,必然会有所行动。”将茶水推到李休璟手边,“现在你需要藏身在宫禁中,伺机而动。” “那你呢?你打算做什么?”李休璟出言问道。 裴皎然指尖停留在杯沿,轻轻划过。炽热的温度经过杯沿由指尖蔓延开,“我要促使陛下即刻立下遗诏后,去寻太子。且这份遗诏,是出自皇帝本人意愿。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如坐针毡,从而对我和太子及其他人产生怀疑。” “如你所言,陛下在没见到太子回来之前又如何会立下遗诏?”李休璟握住裴皎然的手,轻轻捏了捏,“假设吴王先行动手呢?亦或者是如巫蛊之乱,宗爱之祸一般呢?还有前隋的太子勇。嘉嘉,请你想想史书上这些有组织的政治谋杀是来自谁的授意。” 看着茶盏上腾起的白雾,裴皎然敛眸。君父君父,自古便是先君臣后父子,总似镜之两面,相照却难相亲。太子虽为国之根本,终究也是君父之臣。一旦臣势渐起,君权受胁,那些藏在暗处的宦官酷吏便成了最好用的刀。而吴王被贾公闾等人看中,离不开魏帝刻意的放纵。君父无声的默许,一句闲话,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抬眸迎上李休璟担忧的视线,裴皎然舒眉一笑,“所以陛下必须先立下遗诏。郎君不必担心,我有法子拿到遗诏。” “你……”李休璟双唇嗫喏无言。他已然明白了裴皎然打算做什么。 “下策亦是上策。” 烛光映衬在二人面上,裴皎然凝视着李休璟的眉眼,不由有一丝恍惚。似乎是想起什么来,起身走近他,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拨开了衣前襟扣。 似乎是裴皎然这样的姿势惊住,李休璟直勾勾地盯着她,却听见裴皎然在耳边低语。 “郎君不想拥有什么吗?”裴皎然挑眉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溜进来的夜风吹得烛火抖动,李休璟低下头,吻向了水光潋滟的唇瓣。风雨将至,灵肉的放纵,何尝不是宣泄情绪的途径。 春潮尽歇后,裴皎然仰面而躺,面上尽显餮足。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李休璟忽地出言问道。 “后日。你进宫,我去见陛下。”裴皎然冁然莞尔,“我想至多这几日,陛下会病重。” 第837章 臣言 夏末的夜里,长安的重重宫阙笼罩在热意凝滞的天空下,就连飞檐上的脊兽都仿佛在月光下喘息。偶有微风穿过重重殿宇,带来的也是温热沉闷的气息,唯有藏身浓密树荫中的鸣蝉,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将这夜晚搅得更加燥热难安。 尚书省的值房里,贾公闾靠着凭几闭目养神。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似乎也压不住那陡然升腾的燥热感。他刚刚听完了,原正则派人传的话。 “吴王已入宫禁,但被陛下囚禁。奴婢无法解除。” 听得此言,贾公闾长舒一口气,怔愣久久才回过神。原正则总算把最关键的一件事情落实到位了。古来篡位能成功,无非依托于两件事,一来控制禁军,二来控制皇帝。如今太子尚未归来,吴王却被皇帝囚禁在身边,可称得上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魏帝有可能在此事上拼死一搏,但吴王也是他的儿子,亦有继承的权力。即便太子能够赶回来,可他们大可以矫诏诛杀太子。 身在此中摸爬打滚,想要走顺,每一步都要为来日做打算。个人政治生涯是长远的,将来是否会被新君清算更是长远的。他眼下并不关心这些,他是魏帝指给吴王的老师,自是盼着吴王好。但他寒门出身,注定无法与世家门阀相较,所以在魏帝的默许下,他让吴王也有了和太子分庭抗礼的能力。他知道魏帝想要打压世家门阀,扶持寒门庶族。 原本他以为太子终有一日会违背因君父意志,如戾太子一般下场。却不曾想,这半路杀出来的裴皎然,打乱了他所有计划。吴王也因她的手笔,不得不就藩。他这个吴王旧臣,自然无法在太子登基后得到政治优待。唯一扭转局面获取利益的方法,便是谋废立。 掀眸看向面前传信的青衣内侍,贾公闾温声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巨珰。好生照顾吴王殿下,不得让他有任何闪失。” “喏。” 内侍领命离去。 原正则所派的内侍前脚刚走,后脚孙韶风便出现在尚书省的值房。 看着面前的孙韶风,贾公闾皱眉。眼前的女官,模样算不上美丽,只能算清秀。只是她面上永远挂着浅浅的笑意,让人瞧上去觉得身心舒坦。他似乎明白,魏帝为什么要留她在御前伺候笔墨。 贾公闾忽而笑了笑,“孙章印有何见教?” “贾相公。”孙韶风拱手做礼,“陛下召您去立政殿见驾。” 闻言贾公闾不说话,目光锐利地盯着孙韶风。魏帝在这个时候忽然召见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此时召见我?可还有人其他人?”贾公闾出言问道。 “陛下,只命奴婢来请您。至于……”孙韶风一顿,遂道:“陛下有没有派人去请其他人来,奴婢一概不知。” “陛下只见我一人啊……”贾公闾眼中掠过思量,面上笑意渐深,“走吧。” 是夜,贾公闾宿值于尚书省,闻天子诏入禁中。 等贾公闾来时,正在独自对弈的魏帝已经下到关键地步。没开口,只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贾公闾依言跪坐于魏帝面前,看着面前陷在僵局中的棋盘,目露思量。白棋之势锐不可当,而黑棋看似大势所在,实则已入绝境,难以屠龙。一瞬间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涌。 思绪至此,贾公闾不禁抬眼看向魏帝。眼前的魏帝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而自己亦是年华已逝。那一年自己夺魁之时,魏帝不过是不受宠的晋王,个子高,但是不爱笑。却在曲江宴后特意拦下自己,放下身段向自己请教。这才有了如今的君臣情分。 而至此君臣不再相知、相济,彼此的政治诉求亦是相去甚远。贾公闾眼中闪过苦涩,想到过往,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若此番事成之后,等来日到九泉之下,他再去向魏帝请罪。 “啪嗒”一声,魏帝手中白子落下,贾公闾思绪亦被拉了回来。 “希俊你来替朕瞧瞧,这黑子为何输。”魏帝道。 “喏。”贾公闾蹙眉看向棋盘上纠缠在一块的棋子,思量片刻后,沉声道:“黑棋的布置虽然颇为精妙,但是坏也坏在这看似勾连曲折之下。执棋者处处回护,反将妙处变为死局。以至于后续失利,难以为继。”说罢低声道:“臣近日疏于棋艺。若有失言之处,望陛下恕罪。” 魏帝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我君臣相识多年,怎么今日如此生分。” 方才魏帝一人分饰两角手谈,让自己对棋局进行讲解。看似是闲谈,实则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参透背后深意。说到底,如今吴王已经在宫中,他们随时都有动手的机会。虽然吴王暂且被囚禁,但太子也不在。他们远比太子一党更便捷。 “臣不敢。只是臣方才随孙掌印来时 闻得风中有荷香。不禁想起来从前许多往事。”贾公闾唇际浮笑,“臣记得那些荷花还是陛下登基第一年所种,此时盛开必是无穷碧接别样红。” 话落耳际,魏帝目光迷离,“‘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希俊,你我如今俱老矣。” 贾公闾道:“陛下真龙在天,自当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根柢盘魄,山崖表里。又何须感慨‘木叶落,长年悲’。” 今日召见,魏帝原本只是想敲打贾公闾一二,可是未曾想对方丝毫不领情。他曾想将贾公闾也困在禁中,好为太子铺路。但看对方态度,大抵有和自己分道扬镳的心思。而如今时局更不在他掌控之中,他没办法放任两个危险人物都留在身边。只能把刀交给其他人。 “爱卿近日憔悴不少,想来是尚书省琐事颇多。好生回去歇着吧。”魏帝摆摆手,示意贾公闾退下。被病痛折磨的难受,又自我互搏下了一盘棋,魏帝不愿意再和贾公闾这样的狐狸纠缠下去。 待贾公闾走后,魏帝目光阴沉的落在面前的案几上。兀自提笔研墨。 第838章 冷漠 自昨夜后,李休璟秘密潜入宫中,确切地说按照裴皎然的意思,躲到暗处,完全避开对方。因着敌人已经入局,他们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避免相见,也算是对彼此保全。 中书衙署内,裴皎然谴走了本该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公房内烛火辉煌,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在,金色的中书印玺搁在手旁,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在屋内更漏的滴答声中,阙楼上报时的鼓声已经响过三遍,衙署外金吾卫也已换防三次。 进来奉茶的庶仆蹑手蹑脚地走近,拿起茶壶在手中掂了掂。茶水和他上一次进来奉茶的时候一样多,显然没被人动过。他抬眸好奇地觑向靠着凭几的裴皎然,只见她双眸微阖,似乎在假寐。 这位中书令已经在中书衙署,静坐了三个时辰。若非还能瞧见她胸口的起伏,他差点以为她在梦中溘然长逝。 想了想,庶仆轻声唤道:“裴相公,可要叫公厨送点夜宵来?” “不必。把茶搁下,你退下吧。”裴皎然淡淡道。 闻言庶仆躬身告退。 待屋内重归于寂静中,裴皎然睁开眼,移目望向面前的中书印玺,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起身走向内室。内室中床榻妆台俱在,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容貌年轻且充满朝气,眉目之间满是威仪赫赫之态。她闭上眼睛,曾经鸩酒入喉的滋味,五脏六腑绞痛之感皆在。临死前来送行的李休璟的眉眼也烙在记忆之中。重活一世到如今已有四载,曾让世人发出既生瑜,何生亮之感的对手,已成为今生身心皆契合的伴侣。即使理智上,并不允许她沉溺此中,但这一生一世得此俦侣也算幸事。睁开眼,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卸下幞头,重新束发。 片刻之后,叩门声连同孙韶风的声音一道响起。 “裴相公,陛下让你入禁苑见驾。” “好。”应下一声,裴皎然转身走出内室,路过书案时将中书印玺揣入怀中。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廊庑上,陷在夜色中太极宫,静谧而幽冷。悬挂中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着。 “昨日陛下召见了贾相公。”孙韶风跟在裴皎然身边,压低声音道。 闻言裴皎然低哂,“二人说了什么?” “贾公闾来的时候,和陛下说闻到荷香,想起来这些荷花都是陛下登基第一年所种。陛下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睇目四周,孙韶风继续道:“贾公闾回了陛下说,‘陛下真龙在天,自当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根柢盘魄,山崖表里。又何须感慨‘木叶落,长年悲。’之后君臣二人不欢而散。” 抬头望向前方,裴皎然目露讥诮。魏帝和贾公闾这对君臣,所念都是庾信《枯树赋》里的句子。前者是桓大司马之叹,道出了时光荏苒、物是人非的感慨。而后者虽然也出自同一文,但却和魏帝的意思相悖。 笑着摇摇头,裴皎然道:“到底是和陛下并肩走过长久岁月的臣子,昔年情谊摆在那。即使想动手,也想给其几分体面。可惜权力侵蚀下,人心已变。他最属意的臣子,不愿意和他互相体面。那么只能……” 魏帝这一回依旧选择了凉薄。 “陛下要杀他么?”孙韶风沉声问了句。 “他必须死。”裴皎然语气笃定到,仿佛已经操控了这一切的发生,“从他和陛下说出那番时,君臣之间的情谊就已经断了。走吧,我们快些去见陛下。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交给我。” 二人快步走下廊庑,往前方的立政殿去。 殿门徐徐开启,孙韶风被大殿门口值守的神策军拦住。她看着神色如常的裴皎然,躬身退到一旁。 瞥了眼两侧的神策军和孙韶风,裴皎然跨过门槛,走入殿内。沉重的殿门迅速合上,带起的风吹动了殿内烛树的火烛。 绕过屏风,殿内酽酽药香浮动,御座上的魏帝虽面容苍老病态,但目光如炬。他盯着逐渐走近,即使孤身一人,瞧上去威仪赫赫的权臣。 “你来了。”魏帝目光变得阴沉起来,满目死气,“告诉朕,吴王的离开是不是出自你的谋划,他回来你也是知晓的。” 回头瞥了眼身后紧闭的宫门,裴皎然移目望向两侧殿门,冷冷道:“太子曾问臣,是愿意做忠臣,还是良臣。 臣告诉太子,古来治天下者乃良臣,良臣重于忠臣。忠臣的忠,不过为人臣的本分。臣为太子谋,只是先尽人臣的本分,再尽良臣之事。” 魏帝忽然怔愣住,“所以这些事都是你的主意……”然而当他看到裴皎然怀中露出的金印一角,便了然了。这位年轻的权臣,已经不动声色地准备好了一切。 凝视着裴皎然,魏帝突然释怀一笑。他靠上凭几,屈膝而坐,如同孩童一般。他没有再看裴皎然,反倒是看向桌上的玉玺。 传说中王政君因知晓侄子篡位后,愤怒之中被摔缺一角的传国玉玺。 “中书令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便为朕拟招吧。”魏帝冷冷开口。 闻言裴皎然走到御案边,将中书印玺搁在一旁。随后又取出皇诏所用的锦帛卷轴,提笔而书。 得到天子授权,裴皎然写起来得心应手。 她本就极擅长模仿他人字迹,所以模仿魏帝的字,对她而言不算难事。魏帝的字端正工稳,世人皆道其字阳刚,殊不知所谓阳刚,实则是他半生谋算却终无人真心相待的枯寂,是阴冷狡诈的独夫,在无数个长夜里将满腔的猜忌与孤独入墨,最终写就这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寸寸皆空的字体。 耳边还能听到甲胄摩擦的声音,余光瞥见魏帝抬手做了个动作,裴皎然无谓地一笑,对于魏帝的举动视若无睹。 第一封诏书,乃是传位给皇太子,固本垂统,允归正绪。同样里面将岑羲进拜太尉、仍任门下侍中,主持朝政。 第二封诏书,则是废除吴王爵位,废其为庶人。贾公闾挑唆太子和吴王手足相残,意图篡位,免官抄家夺爵,其余党羽按罪论处。 写完两份诏书后,裴皎然把它放到魏帝面前,加上天子玉玺后又盖上了中书印玺。 第839章 疆界 两份笔酣墨饱的诏书,搁在眼前。魏帝的目光在其上扫量一圈,忽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裴皎然。 良久之后,魏帝牵唇一笑,“你如今筹谋已成,你又明白了朕的意思。为什么不写你和贾公闾?是别有所图么?” “臣不如岑相公。至于贾公么,他和陛下有多年的君臣情谊,他的生死如何,臣不敢越权擅专。况且……陛下到如今,不是依旧想着杀臣么?”裴皎然开口道。 话音落下,裴皎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就在那一霎,两侧殿门被打开,甲胄在身的神策军突然跳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暂时代管神策军的徐缄。 突然出现的徐缄,看看裴皎然,又看向御座上的魏帝,与麾下将士面面相觑。魏帝秘密召见他,令她潜伏于此。掷杯为号,一旦听见杯盏落地的声音,就立刻冲出来,若看见手势则暂缓行动。但魏帝前脚刚做制止的动作,后脚便掷杯于地。 魏帝捋了捋胡须,“徐卿退下吧。适才是朕与裴相公之间的一场玩笑。” “等一下。”裴皎然睇向徐缄,遂道:“烦请徐将军在外稍候。届时随我一块出宫,为太子奉诏。” 闻言徐缄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带着人重新退回到偏殿,从此处离开。 殿内又一次只剩下魏帝和裴皎然。 “你知道朕想杀你,还敢来?”魏帝冷冷地盯着裴皎然。 裴皎然讥诮一笑,“陛下想要臣死,也得有理由。但臣知道,陛下现在更希望臣活着。您需要臣替您,为太子登基保驾护航。” 在她柔和的声音下,魏帝闭上眼睛。 “是,朕是想杀你。”魏帝声音喑哑,“可历史上哪个帝王不提防权臣。仁慈的扶持其他人和他对抗,狠辣的等待时机报仇。如宣帝对待霍光,元子攸诛杀尔朱荣。历史上以权臣之身篡位者不计其数,不能给你们任何机会。你说你不如岑羲,不如霍光,可朕不这么认为。你有霍光的谨慎,有远胜于岑羲乃至其他人的才能。霍博陆难得,所以朕更害怕你。你拥有推翻一切的本钱。” “你才华横溢,博古通今。想来明白政治权利的大门一旦开启,便永无止境。”魏帝如同幼儿一般蜷缩在榻上,“你已经为自己攒够政治声望,它如名器一般承载在你身上。你设计除去王玙,让苏敬晖上位,又将他除去。那一次朕将对降臣论罪的权力赋予你,你没对他们赶尽杀绝,反倒对他们不计前嫌。那一刻开始,朕便知道你比朕,比贾公闾对权力的理解更加透彻。至此,朕害怕了……” “人对权力的渴求随着欲望而增长,而欲望则代表现状如何。朕害怕你不会安分守己,所以才想要杀你。但你刚才的回答,让朕改变主意。” “方才的话,陛下此前已经说过一回。臣理解陛下因何想杀臣,但陛下高估了自己。”裴皎然静静地望向他,“陛下视所有人为棋子,以吴王制衡太子,以贾公闾制衡昌黎公,来来去去所有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试问,假如太子落败于吴王手中,您觉得以吴王和贾公闾有能力接手这份权力么?贾公闾是从寒门中走出的奇才,昌黎公则是世族对抗皇权的希望,但他们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其实太子的执政思路和陛下的思想是最契合的,可是陛下呢?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审视儿子,纵容吴王一次次挑衅太子。您赋予吴王的权力,成为一切杀戮祸乱的源头,您用尽心思地制衡各方,看似胜券在握,可实际上迎来的是政治博弈法则的制裁。所谓世家寒门本无区别,因世家倒下,而崛起的寒门,如何不会成为新的世家。” “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一群人去分食权柄,本质上并无差别。陛下所期许的人群,他们如群鸦蜂拥而至,如麋集而食的野兽,真的能和您期待中一样,同心协力让帝国这艘巨舰继续航行下去?至于陛下对臣么……” 顿了顿,裴皎然继续冷声道:‘苻健谓太子生曰,“六夷酋师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渐除之。”’宜渐除之,宜渐除之。天子临终前,之所以要嘱托大臣辅政,是希望他们辅佐教导太子,以作太子羽翼。既为羽翼,却又告诉太子必要时可以翦杀他们。如此岂不是自取灭亡?陛下希望太子可以效仿苻生除掉臣,可太子不是苻生。他比陛下更明白这四字,在政治上从不会表现的那么简单。” 魏帝苦笑起来,忽地歇斯底里吼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是要放弃朕这枚棋子么?罢了,你比朕强……朕不如你。” 面对忽如其来认输的魏帝,裴皎然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来。随即一脸温柔地敛袖作揖,“陛下放心,臣会带着太子殿下出现在您面前。您也不是臣手中的棋子,您是帝国的掌舵人不是么?臣即刻奉旨,去迎太子。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言罢,裴皎然转身拂袖离去。 跨出殿门,裴皎然看向站在前方等待的徐缄,唇角微勾。魏帝方才的话浮现在耳畔。可魏帝还是错了。 权谋的至高境界,并非在于算计的深广,而在于对权力棋盘上“气”与“眼”的洞察。真正的权谋家如同弈道圣手,其目光超越棋枰上具体的厮杀,而能感知到每一着棋所引发的势力消长与格局变迁。他们深谙权力不在规章条文之间,而隐于人心向背与形势虚实之中。 因而其落子从不执着于表面的围杀,而是旨在铸就一种“势”。一种使对手的所有选择皆如陷泥淖、不攻自破的必然之局。至此,胜负已不决于棋盘之上,而在对手意志崩解之前,便早已注定。 她走到如今所遇都对手,都有可敬之处。她如武者一般,静观着每一位对手的出招,继而在在无数次进击与格挡间,领悟出属于自己的道,定义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疆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