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命闯关,稳赔不赚》 第1章 废弃学校(1) “哎,你听说没,最近又有人失踪了!” “我的妈耶,这是这个月内第几起失踪案了?” “第四起了……” 苏枕走出地铁站,仍在闲聊的那两个人与他擦肩而过,往里走去。 “现在的人贩子都那么夸张了吗?”苏枕在地铁站前自言自语了一句,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苏枕转过身,以他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人家的超大号牛仔裤。 nba球员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苏枕抽了抽嘴角,一点点抬起头,一名目测接近两米的年轻人正俯视着他,露出微笑。 “你好。”年轻人主动打招呼,手里正拿着传单。 苏枕后退两步,说:“你好,有什么事吗?” “同学,你喜欢玩游戏吗?我这里有一款最新推出的手机游戏,目前正在内测中,免费试玩!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朋友,你不打篮球发传单,有点屈才了……苏枕听得一愣,本欲拒绝,但害怕对方万一怒急攻心,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抽倒在地,好心人救都来不及,于是收下了传单。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发传单一点也不屈才,简直得天独厚。人家一看你这高大的身影就无法拒绝…… 苏枕觉得这年轻人的老板简直就是个机灵鬼,同时很给面子地应道:“我回去会看看的。” 年轻人和他道谢,然后走了,苏枕这才注意到年轻人竟然只有刚发到他手上的这一张传单。 刚好发完了?苏枕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发传单的人。 那名年轻人的衣着也很随便,没套印有商标的马甲,也没戴十分有辨识性的帽子。 “多疑症又犯了……” 苏枕随意看了眼传单,刚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给止住了。 只见上面写着这样的宣传语: 一刀999?是兄弟就来砍我? 不!这里是打破传统的网页游戏!我们没有氪金,没有开局送神宠,甚至没有引导npc,主打的就是一个自由探索! 在这个无门槛、老少皆宜的游戏世界里,绝对有你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新奇玩意儿,突破你的恐惧,颠覆你的三观!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扫描下方二维码登入官网,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令人着迷的游戏世界吧!绝对不会让你后悔哦~ 苏枕盯着最后那个波浪号,原本他是不感兴趣的,现在不得不承认这游戏宣传得很有一套。 对了,也可能是新型诈骗,或者木马病毒什么的。 但苏枕实在好奇,秉着试试又不花钱的准则,他坐到一把椅子上,将手机对准传单上的二维码。 只听“滴”的一声,扫描成功,页面本该跳转,却一直在缓冲中。 不会真是病毒吧……苏枕嘴角抽搐了一下,长经验了。就算上面吹得再天花乱坠,路边的二维码就是不能乱扫! 苏枕立刻想退出,就听到自己头顶上突然传来几道陌生的、辨认不出男女的声音。 “他?” “是他。” “谁的?” “呵呵……” 苏枕一惊,霍然起身。 不知何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马路和公路上都已经空无一人! 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起急了的原因,苏枕忽然感到头晕眼花、浑身乏力,旋即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摔了下去。 刚才还能听懂的话语变成了不知名的、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从高处落下,传到他的耳边。 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情况…… 一股无法抵抗的睡意瞬间涌了上来,苏枕四肢无力,意识也逐渐模糊,仿佛即将去往另一个世界。 “这、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嗷了一嗓子,其语气之惊恐、声量之大,硬生生把苏枕给惊到直接清醒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肮脏的水泥地板。 ……水泥地?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地板不是这样。 也许,也许只是记错了……苏枕深吸一口气,想爬起来,但仍有点使不上力,半晌他才艰难地坐起身,发现周围的景色早已倏然变化,浓雾环绕,令人迷离恍惚。 苏枕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整个人呆在原地。 “这到底是啥东西啊!” 有人又尖叫了一声,打破沉默。 苏枕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所废弃学校的大门前。 废弃的伸缩门锈迹斑斑,朝学校里面望去,只看得清被浓雾包裹住的建筑的轮廓。 不论是学校里还是学校外,这氛围都不像是有人生存的样子,今天就算联合国来这儿了也得连夜评定这里不是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苏枕发觉除了他自己,周围还有三个活人。 其中有两个人和他一样坐倒在地,正脸色苍白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一脸不可置信;而另一个人已经站起身,神色淡然,甚至懒洋洋地抱起手,那模样就像是来拍恐怖片的电影明星。 可是拍个屁的恐怖片啊!这里半台摄像机都没有! 苏枕心中凌乱无比,觉得一直坐着不是个事儿,也站了起来。 他刚想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时跌坐在地的那名中年大叔神情呆滞地摸了摸口袋,然后惨叫道:“我的手机不在了!” 坐在大叔旁边的青年听后,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手机,刚付诸行动,就被人打断了。 从一开始就非常淡定的那个人“啧”了一声,说:“不用找了,我们四个中应该不会有例外,而且——”他打了个响指,随即指向阴森的大门,“这个标准的恐怖小说的开头,似乎没人注意?” 说完,他再次恢复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和表情都十分欠揍:“赶紧起来吧,这位小伙和大叔。” 青年不死心地翻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没找到手机,甚至连自己放在身上的电动车钥匙都不在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青年一点就炸,跳起来道:“我靠!你咒谁呢?!” 话落,抱着手的那位没回答他,一道机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关卡游戏】 【为了使玩家体验感上升,本游戏将合理操纵玩家的身体权限】 【在游戏进程中,玩家能拥有疲惫、疼痛等正常感觉,但没有口渴、进食、睡眠等需要】 【如进入特殊关卡,游戏将为玩家打开身体权限】 【欢迎来到关卡游戏】 【当前关卡:第一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四人面前同时弹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长方形屏幕,里面的光影如波浪一般缓缓流动,晶莹透亮。 上面浮出了两行字: 【在废弃学校存活至天亮】 【查明真相】 青年的嘴张得像在吞小孩,骂人的话硬生生改了:“我去……” 他掐了一下自己,吃痛道:“不是梦啊!” “当然不是梦,是梦你怎么可能连手机都找不到。”肖景嗤笑了一声,看向身前的屏幕,悠闲的神色逐渐退去。 他低声念道:“游戏……” 其余三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突然出现的屏幕吸引,苏枕除了最开始被吓了一跳,到现在已经逐渐冷静下来。 他能理解刚才那人说这里不是梦的原因,不仅是四个人以这种方式做同一个梦太奇怪也太罕见了,还有,如果这里真是一场梦,不应该会有那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梦境的本质就是不符合常理,不追求逻辑,一切以梦境主人的想法改变。 如果这里真是一场梦,他们身上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更何况…… 苏枕定了定神,问:“大家先听我说。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们到这里之前都在做什么?” 肖景看了他一眼,率先回答:“我在看书。” 青年道:“在上课啊!” 大叔呃了一声,没搞清状况地回道:“我在上班。” 苏枕一怔,缓缓道:“我在……公园里看手机。” 是做梦的可能性更小了。 苏枕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又问道:“那你们在来到这里之前有过头晕、昏迷,或者四肢无力的症状吗?” 其他三人都说没有,肖景摇头之后好像很感兴趣地追问:“你有?” “嗯……可能我当时身体也有点不舒服。”苏枕没说自己身体正倍儿棒,也没说接近昏迷之前听到的呓语。 现在这个情况,说了反而会徒增大家的疑虑,百害而无一益。 肖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枕则整理着思路,确定他们真的不是在做梦,这一切也不是幻觉。 反而有另一种可能足以解释他们当前的状况。 苏枕呼出一口气,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下抬起头,神情凝重地宣布:“我们有可能是穿越了。” 青年呆了呆,随即眼睛一瞪,反驳道:“你小说看多了吧!” “你收到闯关真人秀的邀请函了吗?” “不……” “你看到摄像头、绿布和围观群众了吗?” “没……” “除了没被大卡车撞,我们的情况完全符合穿越的条件!”苏枕最后总结道。 “可,可是……我们难道就不能被绑到一个地下世界的真人秀节目吗?周围都是针孔摄像头,这些屏幕是投影,刚才的声音是广播!”小青年绞尽脑汁地继续反驳。 “我看你不仅小说看多了,脑子还被驴踢了。”肖景无语地说,“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在来到这里之前还在上课吗?你要是没说谎,那他们怎么把坐在教室上课的你绑过来?” 小青年悚然一惊,好像有点道理哈! 一旁,大叔张大嘴,也被说服了,同时陷入了混乱之中:“但我们的年纪不像被选中的孩子啊……” 小青年原本还在震惊,闻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叔,你跑到哪部动画片里了?” 这两人实在太滑稽,把他们突然穿越而来的气氛调节得不错,于是苏枕说出了最大的担忧:“也不知道我们穿越到的是什么地方,原来世界的人又怎么样了。” “对啊!”大叔不混乱了,急道:“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家呢!” 小青年挠了挠头,片刻后才小声说:“这会儿我妈应该也知道我人没了……” 在沉重即将笼罩过来之前,苏枕安慰了一句:“别灰心,或许我们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真的吗?!”小青年和大叔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同时问道。 “它不是个游戏吗?”肖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面板,突然开口道,“既然是游戏,那就会有通关的时候。说不定把它通关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说的真有道理啊! 小青年和大叔都是精神一振,纷纷将视线投向身前那块淡蓝色的屏幕。 哪有那么幸运?苏枕看了眼肖景,知道后者只是配合他缓解大家的情绪罢了,这时候最缺的就是希望,就是目标。 他垂下眼,对自己能回到现实不抱什么希望。 【玩家可以在意念中自由开启或关闭菜单】 突然,他们面前的面板上同时浮现出了这一句话。 小青年和大叔都被吓了一跳,苏枕愣了愣,然后见肖景身前的面板忽然消失了。 看屏幕真的消失了,肖景说:“确实可以,你们试试。” 苏枕依言在意念中令屏幕消失,然后又让屏幕出现。 “这游戏的科技水平真高啊……”苏枕思索道。 念及此处,他突然想到自己拿到的那张传单,上面宣传的不也是一个游戏吗? 苏枕立即问道:“你们进来之前还干过什么吗?比如收到一张宣传游戏的传单。” 其余三人纷纷摇头。 看来只是个巧合……苏枕若有所思。 “假如我们都认同,不断通关游戏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这时,肖景又开口了,他伸出食指晃了晃,好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既然这样,那我们肯定得完成任务吧?你们看这菜单,哪有不完成任务就能通关的游戏?” 苏枕和小青年、大叔互相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就先互相认识一下吧,”肖景说,“我叫肖景。” 苏枕接道:“苏枕。” 青年说:“我叫张冀迎。” 大叔吐出一口气,道:“李向。” 像是一直在监视他们似的,那道机械声适时地再次响起,像在催促。 【请玩家准备开始游戏】 尽管刚才的一番讨论让他们勉强坚定了信念,但再次突然听到这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时,还是令人觉得头皮发麻。 开始游戏?要进这个看上去就像闹鬼的地方吗? 李向和张冀迎脸都吓白了。 苏枕看向学校大门,也有点发怵,低声自言自语:“如果不进去会怎样呢?” 肖景就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开口说道:“别只会害怕,你们发现了吗?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了,如果不进去,我们会迷失在浓雾里,可能孤独地死于饥饿与痛苦,也可能死于其他什么东西的手下……不过谁知道呢?” 最后一句反问无疑加重了众人恐惧的情绪。 苏枕眼皮一跳,肖景的话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但不得不否认,这些话是对的。 大家又不瞎,冷静后都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但还是有些害怕。 不过比起进学校可能会遇上的危险,眼下紧迫的状况却更让他们焦躁。 过了一分钟,他们对现状的害怕终于胜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一致同意进学校看看。 “走吧!” 在他们踏入学校的那刻,校门口周围的路迅速被完全覆盖,周围只剩下阴冷的浓雾。 第2章 废弃学校(2) 几人往后一看,感到一阵后怕。 校门口是敞开到一半的电子的金属门,上面锈迹斑斑,左边的墙上似乎写了几个大字,但模糊不清。 越过金属门,笼罩着学校的雾似乎散了很多,可以看见这所学校大致的轮廓,但因为雾的原因一眼望不到头。 金属门后边的右侧是保安室,但门和窗户是锁上的,窗户上全都是灰尘。 感觉和原来的世界差不多啊,是平行世界吗?苏枕离窗户老远,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仅他意识到了这点,张冀迎也说:“我,我们是不是没有穿越,还在原来的世界里啊?说不定只是带了游戏系统!完成任务之后就能回家了!” 李向听了也很高兴,觉得这就是真相。 肖景不知道是因为忙着观察没说话,还是单纯不想说,反正没发表任何意见,苏枕却觉得够呛。 如果原来的世界就是这场游戏的背景,那他们没必要纷纷失去意识后出现在这里,直接给他们发布任务并说明指定地点不是更省事吗?他们大可以自行前往那个地方。 苏枕更倾向于他们进入了游戏世界,至于第一关和他们原来的世界如此相近这个问题,他认为这更像个过渡阶段,以他们所熟悉的地方作为切入点,让他们快速适应游戏的规则。 而在这之后,恐怕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的真面目了。 肖景一个人带着四个人的胆子,擦了擦保安室窗户上的灰,脸贴着窗户望了一番。 跟在后面正兴奋着的李向和张冀迎都被吓了一跳。 肖景眯了眯眼:“里面有东西。” “那这也不用直接扒上去啊!”张冀迎急了,以前熬夜看过的各种小说情节涌上脑海,“万一遇到点什么鬼东西……” 苏枕上前打断道:“里面有什么?” 肖景答:“一张纸。” 保安室的窗户后就是一张木质桌子,刚刚在灰尘的遮挡下,苏枕只勉强看出了水杯的形状,没想到桌子上还有几支笔和一张看似崭新的纸。 纸上的字一看便是打印出来的,因为方向颠倒,依稀只能看出最顶端用大号字体印着的“通知”二字。 饶是苏枕视力不差,倒着看也看不出来下面写着什么。 “按照校规规定。”肖景突然开口道,“今日中元节晚七点至八点期间,各班主任组织学生进行烧纸、跪拜等一系列活动,如有不按照规定行动者,一切后果自负,并予以相应处分。” 苏枕愣了一下:“你看得清楚?” 肖景:“勉强辨认出来的。” 苏枕抬眼看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实则不信——刚刚肖景念字时完全没有停顿和思考的迹象,这说明他根本不是“勉强”认出来的。 在苏枕思索之际,张冀迎奇怪道:“中元节组织学生烧纸?这什么鬼学校?” 周围阴森森的,李向害怕地搓了搓膀子,说:“……反正不是什么阳间的学校。” 张冀迎表情一僵,开始没话找话:“看不出来大叔你还挺潮啊。” “啊,哈哈哈……”李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们停留在保安室门前的这段时间里,校内的迷雾已经完全散开。 这个学校有些小,保安室的右前方就有一栋教学楼,教学楼旁隔着一条宽道,一边是升旗用的地方,后方有一栋不知做什么用的楼,远处还有另一栋。 校门与校外被迷雾掩盖,唯独校内的一草一木越来越清楚,阴凉的空气混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仿佛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几人紧绷着神经,离开保安室。 张冀迎觉得有些冷,抱着膀子跟在李向身后。 李向当然也害怕,提议道:“虽然这感觉挺瘆人的,但好像没什么危险,要不我们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 话音未落,李向面前弹出红色的警告标志,四人再次听见了系统声。 【警告】 【此次关卡中,玩家若在某一位置长时间停留,则判定为消极游戏,将会被鬼魂追杀】 李向被吓了一跳。 重复三遍过后,李向面前无法操作的警告屏才淡去。 他不料自己只是提个意见而已,竟然被这鬼东西给警告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个点—— 张冀迎已经失声道:“鬼魂?!” 一开始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果三遍下来,发现自己确实没听错。 前二十二年生活在科学世界里的张冀迎,此刻世界观再一次发生了颠覆。 苏枕倒不怎么惊讶,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完全变成一名穿越者的样子了。 肖景更不用说,向大家开导道:“都穿越了,你还怕人家变成鬼呢?” 李向:“……” 张冀迎:“……” 苏枕怀疑他是故意的。 窒息一般的沉默过后,苏枕提议:“既然不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就先离开这里吧,小心一点总没错。” 众人同意了,毕竟他们也不知道“长时间”是个什么概念,反正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总不会错。 于是四人走进右前方的教学楼。 绕开楼梯口,是紧闭着门的教室,门上密密麻麻贴着封条,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像在封印着什么东西一样。 苏枕绕开门口,透过窗户朝里望。 教室里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但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黑板上也是干净的,没有奇奇怪怪的图案。 “不对劲……”张冀迎嘟囔道,“正常的恐怖游戏不都该有些恐怖元素辅助吗?” 李向被警告过后,显然心态很差:“你真当玩游戏了?!” 肖景道:“小声点。既然他贴了封条,想来应该是不想让我们动这扇门的。” 张冀迎迷惑:“我们动这扇门干嘛?” 肖景:“看任务。” 说着,他调出系统屏幕。 “虽然上面写着我们要存活到天亮,可还有一个任务是查明真相。‘查明’,出现这两个字就代表着真相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我们需要探索,需要追寻。” “你说的有道理。”李向不忘初心,一心求生,“但上面又没有写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我们首先要活着才行啊!” 【警告】 【每个关卡中,如不完成所有主线任务,则无法通关】 【主线任务以外的其他任务无强制要求】 李向话音刚落下,众人耳边立即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肖景摸了摸下巴,笑道:“看来我的直觉很准嘛。” 苏枕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说:“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至于寻找线索……先暂时不要贸然开门,我们可以先看看整栋楼。” 肖景点头:“可以。” 他们看了一圈一楼的教室,发现不论前后门,都紧闭着,还贴了无数张封条。 进来之前,他们就看到这栋教学楼只有五层楼,在走到第三楼靠厕所的位置时,他们发现了一间没有贴封条的教室,而从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口则设置了一道铁门。 这道铁门锈迹斑斑,阴冷而潮湿,还挂了一把同样生锈的巨锁。 众人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没有贴封条的教室上。 在众多教室里面,这间教室无疑是最特殊的,可它现在还未出现什么奇怪的迹象,反而在这种环境下,平和到有些诡异,就像是一个等待猎物到来的陷阱。 “真、真的要进去吗?”张冀迎吞咽了一口口水,“说实话,感觉有点恐怖。” 肖景观察片刻,问:“靠近点看看应该没事吧?” 其余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肖景已经靠近了窗边。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笼中鸟(场景级)】 【她徘徊着,她等待着,她一次又一次经历着】 【阻止她再次被杀害】 【支线任务与其他任务分为个人级与场景级】 【所有玩家个人级任务进度不同步,场景级任务进度同步】 系统声音一响起,肖景便立刻停在原地,两个淡蓝色的任务面板在他们身前同时展开,一个是任务,一个是规则。 苏枕仔细看了看,低声念道:“支线任务……” 然后他看向教室门,见那里仍然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回事?”苏枕心中惊疑不定,“我们不是已经触发支线任务了吗?按道理说,任务里的那个‘她’应该会出现才对,难道还要进教室才算真正触发任务吗?” 肖景关掉面板后没有再上前,而是退回到其他人身边。 李向和张冀迎都在惊慌失措,一见肖景走回来,不禁同时后退数步。 肖景无奈:“别反应那么大,还没出什么事呢。既然系统表明,支线任务是非强制性的,那我们应该不会突然开启任务,就像现在这样。虽然我因为靠近特殊场景触发了任务,可是却没有其他变化,恰好证明了这点。” 李向和张冀迎回过味了,感觉确实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苏枕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肖景,然后说:“我也赞同肖景的猜测。既然这不是强制性的任务,我建议我们先暂时把它搁置在一边,去完成主线任务。” “对对对!”张冀迎的思路跟着打开,忙不迭道:“主线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万一我们因为支线任务出意外了,那真的得不偿失啊!” 李向就不用说了,他一直在旁边疯狂点头。 肖景看起来是想尝试一下支线任务的,但少数服从多数,也只好同意了这个建议。 苏枕显然也看出了肖景的蠢蠢欲动,所以才有了这个提议。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热衷于冒险? 但好在肖景不会一意孤行,不然他们早被坑死了。 大家暂且达成一致,但主线任务的线索实在难找,他们都把教学楼看了个遍,除了像厕所这种一听就知道可能有鬼的地方,就剩下被铁门封锁的四楼和五楼了。 于是他们又站到楼梯口的铁门前。 苏枕有心想靠近观察,但又害怕出现像肖景触发支线任务一样的状况,一时间纠结着是稳妥、保守点好,还是勇猛点好,毕竟他不知道在这里遇到的危险会将自己置于何地。 他犹豫再三,认为还是应该小心点上前看看,毕竟这是除支线任务之外获取线索的唯一的突破口了。 保险起见,苏枕让其他三人离远点等着,虽然他不说,另外三个人也都退到一米开外,而他自己则踏上了通往四楼的阶梯。 踏上楼梯的那一瞬间,苏枕忽然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双腿一沉,不由自主地迈向铁门。 苏枕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尽,他想出声喊后面的队友,结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僵硬地站在铁门前,看见自己朝生锈的挂锁伸出了手。 还未触碰到冰冷的挂锁,他垂下的那只手的手腕猛地被人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拽得后退几步,离开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离开铁门前,苏枕瞬间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苏枕顺着力道,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因为惊恐而急促呼吸着。 肖景放开他,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枕脸色好转了一点,站起身,“没事了,谢谢。” 张冀迎和李向见状赶紧跑来问:“怎么回事?” 肖景不答,神色凝重地望着那道铁门。 三人同时向那边看去。 就见铁门背后,原本空旷的楼道逐渐显现出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黑影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见它紧紧贴在铁门背后,然后逐渐蠕动着,一双手突然从黑影中伸出,猛地握住铁门的栏杆,发出“嘭”的巨大声响。 静止几秒后,蠕动的黑影裂开了两条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缝隙,伴随着一阵咕唧咕唧的古怪声响,它的双眼逐渐睁开。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黑色的竖瞳兴奋地转动着,直到看见了呆呆站着观看变身的四人身上才停止。 对视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肖景爆喝一声:“跑!” 这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瞬间炸醒还沉浸在恐惧与震惊中的人,他们跟着肖景赶紧动了起来。 李向手脚都在抖,才刚跑了几步腿就抽筋,惨叫着就要往下跪。 苏枕就在他旁边,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余光瞥见刚才铁门后的黑影毫无阻碍地穿过铁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苏枕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了出来,恐惧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于是立马拽起李向,吼道:“不要往后看!快跑!” 李向一身反骨,下意识朝后一瞥,瞬间被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管腿脚抽筋,爬也要爬着走! 肖景奔跑的同时往后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瞬间做出决定,喊道:“跑去刚才触发了支线任务的教室!” 逃命途中,张冀迎和李向哪还管那么多,艰难地听完这话就赶紧狂奔。 苏枕稍稍迟疑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就突然感觉身后掠起一阵阴风。 汗毛直立,苏枕遵循本能,立即侧过身。 第3章 废弃学校(3) 一只伸长的利爪擦着他额前的碎发穿过,然后击碎了前方拐角的墙壁。 如果刚刚没有反应过来,现在被穿透的就是他的脑子了。 苏枕冷汗直冒,很识趣地没有再往后看,立马拔腿就跑。 就算进教室会有危险,那也必须要进! 好在教室离铁门不远,四人除了肖景都连滚带爬地跑进教室。 苏枕最后一个进,气还没喘上来就想把门给甩上,结果手还没摸到门框,门就“唰”的一下自动闭合了,吓得他又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苏枕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笼中鸟已开启】 【玩家已进入独立空间】 独立……空间? 苏枕一愣。 下一秒,他看到那只古怪生物已经贴在窗边,身后是漫天飞舞的狰狞的触手,那双猩红的眼睛占据了它身体的三分之二,正死死盯着他们。 苏枕咽下一口唾沫,心里想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独立空间的作用,那只怪物没有盯他们太久,几秒后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干扰因素已排除】 肖景若有所思地看着怪物逐渐离去的背影,然后伸手拉了一下门,没拉开。 “果然,独立空间就是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肖景自言自语道。 “你们,是谁?” 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问。 苏枕一惊,迅速循声望去。 教室中间的位置上,此时坐着一名没有脸的女生。 苏枕第一次看见这种生物,眼皮狂跳,一时僵在原地,而李向和张冀迎早已惊呼出声,连滚带爬地到了肖景身后。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女生问。 她的声音就像直接从胸腔中发出,又闷又怪异。 这是任务里的那个“她”吗?苏枕眼神微动,默不作声地唤出任务面板,那两行字映入眼帘。 【她徘徊着,她等待着,她一次又一次经历着】 【阻止她再次被杀害】 “你,你知道这里是哪吗?我们要怎么出去?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李向鼓起勇气,尝试和无脸女生沟通。 女生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重复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这场景实在瘆得慌,一直怕这怕那的李向却意外地没退缩,哀求道:“求你告诉我吧,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家等着呢,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支撑,求求你了……” 李向的哽咽声回荡在教室里,得到的只有女生下一句冰冷的重复:“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李向捏紧拳头,或许是刚才的恐怖经历让他明白,自己要是不早点离开这鬼地方,铁定得不到好下场。于是他刚有动作,就被肖景拦住了。 肖景扫了他一眼,把后者方才心中突然聚集起来的恶意看泄了气,这才对无脸女生说:“如果我们要救,应该怎么救你?” 无脸女生有了反应,她明明没有表情,却仿佛充满希冀地说:“你能代替我死吗?” 肖景微笑地拒绝道:“不能。” 他边回答着,边做好了女生随时扑上来的准备。 女生并没有这么做,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可是当午夜到来时,你们想拯救我,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众人还未思考起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一束红光突然映在了教室的木质地板上。 苏枕抬头看去。 黑板之上,原本早已熄屏的电子钟重新亮起,正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11:57 “马上就要到午夜了……”苏枕看向无脸女生,“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究竟是谁会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让毫无生气的女生有了其他动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弓起身,双手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力气之大,好像要把整块头皮都扯下来似的,“她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哆哆嗦嗦在最后化成了不甘的质问,声调尖而锐利。 变化之中,时间又近一分,危机迫在眉睫。 苏枕看问不出什么,只好将目的转向去迎接那个会杀死女生的东西,但在这方面,又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想到刚才那只奇怪的生物,苏枕感觉脖子有点发凉。 其他人只是被吓到逃跑,他可是真真切切地遭遇了一次攻击,而且差一点人就没了,这让他越发笃定,如果不完成这场莫名其妙的游戏,他们的下场肯定会很惨。 肖景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到了。” 电子钟上,显示着时间已入午夜。 在进入午夜的这一刻,周遭的气温放佛下降了十余度,冰冷得刻骨。 “啊!!” 张冀迎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 那扇被肖景试过不能打开的门上,荡开了阵阵波晕。 一只僵青而纤细的手从波晕中缓缓伸出,暗红的指甲尖锐修长。 女生尖叫道:“啊啊啊!” “来了,来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却神经质地重复着。 有了之前看怪变身的经验,苏枕很快回过神,喊道:“别愣着了!我们快想办法阻止它!” 那只手臂已经完全穿过教室门,如果不及时阻止的话,这个看起来就很恐怖的东西会马上进入教室! 李向和张冀迎早已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完全听不进指挥,苏枕一急之下想不出办法,感觉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见肖景抡起一个板凳甩了过去。 “嘭”的一声,板凳直接被那只手打得四分五裂,残缺的椅子腿飞到肖景脚边。 肖景捡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苏枕说:“感觉等会儿会死的很惨,要不我们先用这个自尽吧?” 苏枕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向终于忍不住,被刺激到情绪崩溃。 张冀迎本来要哭不哭,结果身旁的大叔先嚎啕大哭了,立刻被情绪感染,迷茫地自言自语:“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 说话间,那名女鬼的半个身体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了,冲击感比刚才那个黑不溜秋的玩意翻了好几倍。 张冀迎一看,嗓音颤抖,四肢无力,“完了,完了……” 苏枕抡起椅子砸窗户,玻璃窗纹丝不动,自己反倒是被震得虎口发麻,连椅子都有点散架的倾向。 “别费劲了,这个教室是独立的空间,在完成任务之前,我想我们都出不去。”站在一旁看他砸窗户的肖景说。 苏枕丢掉椅子,语速急切:“别费劲?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干等着它进来杀掉我们吗?!” “你先冷静,”肖景仍是那副平淡的模样,“根据任务上看,它应该会先去杀刚才那名女生,然后再杀我们,所以我们应该先想办法阻止它,其次才是自保。况且——其实解决的办法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了。” 苏枕猛地扭过头去看他,刚才无脸女生说的话一句句划过脑海,犹在耳旁。 “只有这一次机会……”苏枕喃喃道,随即不可置信地问:“难道真的要有一个人代替她被杀害,才能算解救她吗?” 肖景道:“也许还有一种办法,打败那个女鬼,和超自然力量对抗。” 不用肖景说,苏枕也就知道这种办法更不可能实现,甚至还会让他们全军覆没。 但代替无脸女生死……会是谁去呢?又有谁敢阻拦那名女鬼?支线任务失败的话会怎样呢? 无数设想与猜测在苏枕脑海中炸开。 李向与张冀迎自顾不暇,根本不会考虑这些东西,那么知道解决办法的就只有他和肖景……不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让一个人代替女生死亡是最好的选择,肖景刚刚的话里也有这个指向性。 因为知情的人只有他们两个,所以,如果他们达成共识的话……苏枕猛地抬起头,发现肖景也在看他。 女鬼的身躯快要完全浮现,尖叫声与哭喊声也越来越大,交织在一起。 在这情景下,肖景一点也不觉残忍地问:“你会怎么选择呢?” 这句话无疑是在问,你想让谁去死呢? 平心而论,苏枕自己当然不愿去送死,遇到这种事情,不论谁都想要活下去。 但他也无法轻易决定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也不理解且厌恶肖景这样若无其事般仿佛挑选商品的态度。 况且,从一开始苏枕就敏锐地注意到,肖景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苏枕没有过多考虑,此情此景,也容不得他这样做。 “你真的把这里当成一场游戏了吗?”苏枕盯着肖景,他既有恐惧,又有强装的镇定,更多的则是坚持。 “但我们不是游戏角色,我们是人!” 说话间,那只还未完全降临在教室之中的女鬼突然有了动作。 阴风瞬间席卷整个教室,朝所有人呼啸而来。苏枕抬起手挡在额前,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女鬼,便脸色突变,尾音陡转:“快离开那里!” 李向和张冀迎之前因为害怕,躲去了黑板旁边远离前门的角落,而他和肖景正在靠近后门的窗户边,两边距离女鬼和无脸女生都不远不近。 但因为视角问题,出现在教室里的女鬼最先看到的肯定是李向与张冀迎! 苏枕刚有动作,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随即因为惯性猝不及防地向后撞在了墙面上。 这一下撞的不轻,苏枕吃痛,恼怒地抬起头,然后看见了他永远无法遗忘的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张冀迎在苏枕叫那一声之前就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劲了,一见到女鬼出手攻击,立马吓得六魂无主,直接爬着离开了,转头就将李向抛在身后。 而等李向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呲——” 一只纤细的手瞬间洞穿了李向的胸口,血花四溅。 李向仍维持着悲伤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只有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温热的血洒在死里逃生的张冀迎的身上,他感到背后一片湿热,慢慢地转过头。 看到胸口被开了个大洞的李向,他表情空白了几秒,然后难以抑制地大叫出声,浑身战栗着往前爬。 如果说灵异鬼怪是对身心的冲击,那么现在有人就这么死去,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枕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如同冻结,看着女鬼站在李向身前,将带血的手缓缓抽回,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看到那抹不怀好意的微笑时,苏枕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快逃,可他的手脚却冰凉僵硬,眼前只有被吓得六魂无主的张冀迎和地上那具眼睛微睁的尸体。 苏枕头脑发昏,在看到女鬼朝这边走来时便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难道那句话的提示是假的?!” 女鬼转过身,看向苏枕这边,嘴角咧开,然后迈步走来。 苏枕勉强活跃的大脑又一次宕机。 他不清楚女鬼为什么不去找无脸女生,也不知道它又为什么舍近求远。 因为极度紧张,苏枕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肖景也紧绷着身体,仿佛像一只警觉的猫科生物一般,准备伺机而动。 按道理说,鬼怪走路应该都是悄无声息,随时找机会扑上来撕咬人的。 但这只女鬼生前必定是个体面人物,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时“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中回荡,仿佛送终的乐声被奏响。 女鬼走的不慢,可这一分钟对苏枕来说却无比漫长。 他闻到了久放的尸体才能散发的恶臭,看到了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和那双仍滴着鲜血的手。 意外的是,女鬼虽然朝这边走来,但却并没有攻击他们。 苏枕左侧的墙壁上,荡开了一圈圈女鬼进来时门上的波纹,很快它便踏入其中。 除了已经被杀掉的李向,教室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电子钟也熄灭了。 苏枕额头和后背满是冷汗,劫后余生的他没有丝毫欣喜,后背贴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倒在地。 【支线任务:笼中鸟已完成】 【任务奖励可领取】 苏枕怔忪半晌,然后吐出一口气,僵硬地调出系统面板。 【你已领取道具:生锈的钢笔】 【介绍:一支看上去普通实则不普通的钢笔】 【作用:召唤出一只可以抵挡一定伤害,但毫无攻击力的野鬼。冷却2小时,持续时间30秒】 【使用次数:无限制】 教室中白光乍现,一支钢笔凭空出现在了讲台上。 自从他们进入游戏以来,除了系统,现在的变化最像一个游戏本身。 肖景放下想点道具的手,找了点轻松的话题:“原来奖励是共通的,一个人领取之后其他人就不能领了。” 苏枕没接话,就这么呆呆坐在地上,片刻后才用手肘抵着墙,借力起身,第一下却因为腿软差点跪倒。 “看来是这样,你的猜测很准,除了刚才的那只女鬼。” 肖景神情似惋惜:“我应该猜到它是无差别攻击的才对。” 苏枕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冀迎。 张冀迎双手抱头,躲在一张课桌下瑟瑟发抖,对刚刚的变化一无所知。 肖景跟着一看,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枕的肩膀,说:“交给我吧。” 这时,一直掩面的无脸女生抬起了头。 两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第4章 废弃学校(4) 肖景方向一转,对着女生说:“我们已经帮你逃过它的追杀了,但却因此损失了一名队友。” 肖景的话不是痛恨,不是追问,平铺直叙却又刻意留白。 苏枕反应过来,肖景这是想和这名能正常沟通的女生获取线索。 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苏枕想,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觉得肖景冷漠无情的同时,却又无法否认肖景的做法。 与此同时,肖景仍在说:“我们帮助了你,你打算怎么回报呢?” 静默许久,女生回答:“罪恶的源泉来自最高处。”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肖景念道:“来自最高处……” 教室最左侧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建筑,而李向死在了那前方。 肖景面不改色地跨过一滩血液,站在窗边。 在他们能看见的建筑物中,只有教学楼的楼层是最高的。 “难道要通过那扇铁门吗?不……这太危险了,就算我们手中有道具,也不能活着上去。”肖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说回来,那只怪物又去哪里了,它会折返吗?” 另一边,苏枕正朝张冀迎伸出手。 “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张冀迎的衣服和脸上被溅到了一些血,可能被刺激狠了,人现在还是呆滞的,没有回应苏枕。 “我们没有时间等你慢慢适应这一切。”肖景放下手走了过来,淡淡地道:“如果你还想活着,就站起来和我们一起走吧。” 苏枕不赞同这样的说法:“你……” 张冀迎突然抬起头,神情迷茫,泪水顺着他的动作从脸颊两侧滑下,直到滴到自己的手上,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哭了。 苏枕忽然说不出话。 张冀迎并没有啜泣,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抹掉泪水,随即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那我们走吧,去完成主线任务!” 苏枕和肖景都很默契地没有打破他最后的尊严,即使这样的演技非常拙劣。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做完任务后,待在这里的时间有点久了。” 苏枕想起那条警告。 肖景也同意,然后去捡讲台上的钢笔,手触碰到的一瞬间,面前出现了使用说明。 【生锈的钢笔:当你想使用它时,请先拔开笔盖】 张冀迎稀里糊涂地又用袖子擦了几下脸,突然动作一顿,问道:“大叔他的尸体要怎么办?” 问出这句话后,张冀迎就后悔了,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连自保都难,怎么可能管一具尸体呢? 果不其然,肖景摇头道:“我们无法安葬他。” 苏枕犹豫几秒,然后上前,在李向身边蹲下。 他伸手合住李向的双眼,接道:“希望他可以在这里安息。” 肖景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转身去开门。 苏枕其实能猜到肖景要说什么,只是碍于现在气氛太沉重,说出口只会破坏本就寥寥无几的士气。 突然惨死的人,又怎么会在惨死的地方安息呢? 确认那只怪物没有守在门外后,三人赶紧溜出教室。 幸好一个楼层有两个出入口,不然他们还得硬着头皮走一遍有怪物守着的楼梯,再来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苏枕斟酌许久,觉得可能是误触了一种类似隐藏任务的东西,所以才会引来那样可怕的生物,可它长相恐怖,攻击力却不高的原因……让苏枕有些不解。 另一条通道没有延伸至四五楼的阶梯,到三楼便停止了,之前有些阴森森的楼道,现在却显得异常亲切。 安全逃离了教学楼,他们在广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聚在一起商量战术。 肖景说:“我们先考虑一下那个女生说的话吧。” 张冀迎慢半拍地问:“……什么话?” 苏枕道:“罪恶的源泉来自最高处。” 张冀迎陷入沉思,思考这句话是哪来的。 “我先假设,这句话中的‘罪恶’,是指这所学校诡异的变化。”肖景说道,突然声音一顿。 苏枕原本在跟着思考,发现他莫名其妙的停顿后抬起头问:“怎么了?” 肖景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不应该假设,‘罪恶’肯定指向变化。” 说完这句话,肖景接着道:“其实也不难看出,这所学校之前还是正常使用的,在这里的也应该是正常的学生和老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这一切的变化呢?我之前认为‘最高处’是指教学楼的五楼,但仔细想想,应该不是。” 苏枕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第一关。”肖景眯起眼,“一开始系统说过,当前关卡是第一关,我想没有游戏会第一关就让玩家死去活来吧?按照商业规律,起码也应该先给点甜头才对。” 苏枕理性地回绝这个猜测:“如果我们正各自待在家里,用电子产品玩游戏,你的说法才会更有说服力。” 肖景继续剖析道:“虽然我们情况特殊,但规律确实如此。你也发现了吧?刚才追我们的那只怪物,它的凶恶程度和它的能力完全不成正比。” 苏枕暗自一惊,感觉肖景有点过于敏锐了。 就算他早就发现肖景脑子好,可也没想到肖景还有洞察人思维的能力。 不过现在不适合想这些,苏枕便很快接道:“你是说,这只怪物本来应该很厉害的,但是因为我们正处于第一关,所以削弱了它的能力?” 怪不得我能躲过那次攻击……感觉好像提前预警到了一样。苏枕回忆起当时的惊险一刻,逐渐认同了肖景的看法。 “不错。”肖景赞许地说,“因此我认为,‘最高’绝不指单纯的高度,应该更加抽象才对。” “抽象的……” 苏枕垂眼深思。 最高?在一所学校里,最高的会是什么呢? 被忽略的记忆在这生死间喘息的片刻涌来。 那一刹那,苏枕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说:“会不会是职位?!一所学校里最高的职位是校长,而校长知道学校的所有东西,就像他会制定中元节必须烧纸钱的规定一样,他肯定知道什么!” 【天赋已开启】 【天赋:智慧已解锁】 话落,一道道声音环绕在苏枕耳边,而他面前也弹出一块新的面板。 【智慧:已解锁】 【智慧:89】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但总有些东西你无法发现】 【力量:未解锁】 【敏捷:未解锁】 【耐力:未解锁】 【信仰力:未解锁】 苏枕先是怔住,然后第一个想法就是:信仰力?什么东西? 第二个想法: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而且是以量化的形式? 苏枕的注意力完全走飞,直到被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张冀迎奇怪道:“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呆呆的?” “嗯?”苏枕回过味来,更加奇怪。 之前看任务时,他们都能够互相看到彼此的面板,可是现在自己突然打开了【天赋】面板后却截然不同。 苏枕心中存疑,顿了顿,说:“没什么,就是想线索想入神了。” “你的想法应该是对的。”肖景若有所思,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校长室看一看。” 苏枕看向肖景,发现肖景也在看自己。 他知道刚才的反应瞒不过肖景,不过他暂时不打算说出这些。 “好,我们去那栋楼搜查看看有没有校长室。” 张冀迎只能跟着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警告】 【警告】 【你们已在同一地点停留过长】 【特殊角色已出现】 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糟糕!讨论的时候太忘我,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呲——” 有什么的东西在被人拖曳着,在这死寂的环境下异常刺耳。 苏枕怕自己受惊过度,先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寻声望去。 谁料这一望,就直接击溃了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不远处,一个高达三米的巨大生物正从阴影处走来。 它又走出几步,暴露了惨白的月光之下。 一根根触须在空气中蠕动着,它的头部完全被触手代替,身体臃肿。它虽是人身,却呈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右手握着一柄成年男人大小的砍刀,刀身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无需意会言传,知道惹不起后,三人立马扭头就跑。 肖景喊了一句:“先别进教学楼!另一边!” 教学楼与另一栋楼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但是这条走道的三分之二都被浓雾笼罩,显然是无法探索的范围。 尽管刚才出教学楼时没有再遇上四楼的那只怪物,但如果贸然闯入,引起异动的几率只会大不会小,况且支线任务做完后,已经没有可以隔离的空间了。 如果他们进入教学楼,可躲藏的地方就只有那间教室和他们从未去过的厕所,完全不够逃脱现在这只怪物的追杀,所以肖景宁愿冒着去往未知地点的危险,也不想再回教学楼。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直接翻墙进入走道。 肖景借力一蹬,轻松上墙,把苏枕和张冀迎都看愣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肖景调整好姿势准备拉人,看到他们竟然还愣在原地,直接气笑了。 第5章 废弃学校(5) “哦哦!好好!” 张冀迎手忙脚乱地借力爬上去,第一次还没成功。 苏枕看着都心惊胆战,哪还等着张冀迎上完才上,立马决定转道。 “小心——” 苏枕蹬上墙后,半个身子还挂在墙外,就听到一旁肖景的喊声。 随着喊声一起来到的,是空气被劈开的猎猎声响。 苏枕当机立断,立刻收回手朝下一滚! “嘭!” 刚刚苏枕在的位置被一把大砍刀所取代,砍刀之下,墙壁已经裂开缝隙,直达底部。 因为跳下来时没来得及做好防护措施,苏枕的胳膊和腿都擦破了一大块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血,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他只好咬咬牙赶紧站起来。 肖景和张冀迎在砍刀落下之前就已经跳下墙跑了,此时已经靠近了目标楼,只有苏枕一个人在后面。 苏枕并不意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因为拉扯到伤口后有些吃痛,额头冒出一点冷汗。 因为速度变慢,此刻后面那只怪物更容易追得上他,所以他被迫在进入大楼大厅之前惊险地躲过了好几次挥砍的攻击。 每次劫后余生,苏枕都忍不住低骂几句,不知道该不该动摇相信肖景的推断的决心。 这栋楼与教学楼的装潢截然不同,更精致、洁净。 一楼是专门设置的大厅,大厅正中间有一面双向的古铜镜。 那是一面精雕细琢的铜镜,由于反着月光的原因,乍一看竟然有种熠熠生辉的感觉,却只能死气沉沉般地只能照出个远近不明的影子。 而镜子前方有一支钢笔! 苏枕看清了那是他们做完支线任务后的奖励,登时一愣。不过多亏了这面镜子,苏枕恰好看到后面的砍刀又向自己脑袋逼近,熟练地往旁边一扑,躲过这次攻击。 这回怪物挥砍大刀时显然是带了点私人恩怨的,一刀砍下去,三分之二的刀身直接嵌入地板。 苏枕翻身捡到钢笔,然后手肘一撑,顺势起身,看见后面的怪物正在用力拔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趁着这个好机会,苏枕立马拐进一楼另一侧,这边的通道与外面是联通的,他迅速跑出去,看清地形后,绕到这栋楼的后方。 “好歹在这方面比较幸运……”苏枕贴着墙,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这栋楼的后方还有建筑,只不过被迷雾笼罩,只能看清楚部分轮廓,但两个建筑之间的道路还可以正常通过,右边尽头便是刚才翻墙逃亡路过的大道。 苏枕竭力屏息静待,等一会儿,他听到砍刀划拉地板的声音逐渐靠近这边,于是开始转移阵地,回到大路,然后从这栋楼另一侧的联通通道再次进入。 苏枕可不敢和怪物一直兜圈子,说不准出去的时候因为倒霉恰好正面碰上,于是就近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把门反锁后,苏枕一回头,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竟然是女厕所?! 因为环境昏暗,又慌不择路,苏枕只好挑容易进去的地方,一看旁边就有一个没关门的房间,二话不说先进去了,没想到竟然误闯女厕所。 恐怖片里,女厕所这种地方可是都藏龙卧虎的,等等,我为什么要给自己立g……苏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部却随之传来一阵抽痛。 “我的脸也被划到了?” 苏枕没细想到底是怎么划到的,以防万一,他得赶紧转移位置,不能藏身在女厕所里。 谁料到他把锁扭开,刚想拧下把手,就听到了熟悉的拖拽声。 苏枕猛地一顿。 他能清楚地听到,那只怪物正在外面徘徊。 因为距离太近,苏枕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怕那只怪物听到一丁点异响。 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为什么?即使它绕了回来,也应该四处走动才对,为什么会一直在外面徘徊? 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吗……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到它? 是那支钢笔吗? 苏枕右侧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应该是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这种痛感却让他在危机中保持着清醒与果决。 不,不对…… 苏枕想到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是血液!它闻到了血液的味道! 苏枕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检查身上的伤口,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的伤口都比较浅,就算流血,也早就止住了才对……所以它是通过气味锁定我的吗?对,应该八九不离十,不然它也不会一直在外面转,而是会直接进来砍我的。” 虽然这只怪物依靠嗅觉锁定了他,但它的嗅觉显然不灵敏,所以才只能锁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就在这时,一块面板突然出现。 【特殊角色已离开】 外面的声响突然消失,四周恢复了寂静。 既然是系统官方认定的离开,苏枕便不疑神疑鬼了。 “蝙蝠侠的离场方式……”苏枕心情逐渐放松,小声嘀咕了一句,拧下把手,没拧开。 进入游戏后的这段时间让他机警了不少,就算不信邪也得信邪,于是在确认打不开的下一刻,他就应激般地退开,转身背靠墙壁,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东西。 事实证明,小心使得万年船的道理永不会过时。 女厕所的镜子正对着门口,苏枕转过来后一瞥,发现那面镜子竟然照不出自己的身影。 他立马取出钢笔,还没来得及拔笔帽,就感觉到四周出现了一股奇异的引力。 几乎是苏枕感受到变化的同时,他整个人就像不受控制似的直接飘了起来,钢笔直接从手中飞了出去。 搞什么?牛顿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他与后面的镜子仿佛就像磁极的两端,正控制不住地迅速靠近。 苏枕眼疾手快,在横飞的途中一把捞下钢笔,自己也随之撞向镜面。 皮肤触碰到镜子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苏枕感觉到有某个东西靠了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某股呛鼻的味道。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穿过镜面,抓住了他的胳膊,尖锐的指甲划破他的皮肤,随即直接一转,将那只手臂轻松撕了下来。 “噗”的一声,那只手臂陡然变成了一团烟雾,随着当啷两声脆响,钢笔和笔帽同时掉落在了地面。 而苏枕完好无损。 此时,引力突然消失,苏枕始料不及,直接猛地砸在了洗手台上。 “疼,疼死了……” 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了,苏枕挣扎着从洗手台滑了下来,差点跪到地上,扶稳后才看向镜子。 刚才的异常全部消失,平静下来的镜面忽然出现了一抹卡片大小的影子,他迟疑几秒,然后走过去小心地触碰了影子。 影子在他指尖上缓缓凝型,化成了一张卡片,随即他面前就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屏幕。 【你已领取一次性被动技能卡:火符】 【火符:当持有者遇到致命攻击时火符自动燃烧,击退敌人。持续时间5秒】 【卡槽已激活】 【功能:卡槽】 【作用:绑定及存放技能卡】 【容量:5格】 新弹出的面板显示着一排卡槽,共有五个,第一个自动装入了火符,苏枕手上的卡片便消失了。 搞清楚新功能后,苏枕捡起钢笔,将笔帽合上。 【生锈的钢笔:冷却中】 【冷却时间:一小时五十九分十五秒】 苏枕揣好东西,试着开门,成功打开了。 门口之外,地板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苏枕心下一沉。 原来那只怪物不是嗅觉不灵敏,它知道他就在里面,或许是因为里面是其他怪物的地盘,所以它才进不去。 有时候,危险会叠加,也会互相化解……苏枕不再看地板,走回大厅。 他捡到的钢笔被丢在大厅正中央的一个显眼的位置,说明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方面是想助他脱离危险,另一方面也极有可能是个集合的信号。 怪物消失的提醒所有人都应该能听到,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可以在这里汇合。 不过…… 苏枕在距大厅的古铜镜五步之遥外的地方站住,眯起眼。 女厕所的镜子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而大厅这面镜子看着就感觉有古怪,况且也是正对着大门的。 “怎么这个学校的设置那么奇怪?一点都不讲风水。” 信了邪的苏枕又后退了一段距离,只是想要在意外来临时多一点反应时间,绝不是怕死。 生死追逐的压迫感远离之后,苏枕微微松懈了一点紧绷的神经,但人还是高度警惕的状态。 他一边回忆一边计算着时间,认为停留在同一地点的时间大概不能超过六七分钟,否则就会招来砍刀怪。 “为什么这个破系统的页面不显示时间?不仅如此,走过那么多地方,除了做支线任务的教室,也没有看到其他地方有钟表。” 苏枕唤出面板,看着上面的主线任务。 “存活到天亮……是这个原因吗?因为主线任务故意不给我们时间?” 苏枕很不理解,并且又一次怀疑肖景的猜测。 就在他低头思索的时候,突然被一束光晃了一下。 苏枕抬手挡住,转身看去。 朦胧的月光忽然清晰起来,如同之前驱散校内仿佛亘古不变的迷雾一样,如今正驱散着学校的黑暗,它先是丝丝缕缕地降下,然后在移动中汇聚成巨大的光束。 苏枕看着那道光束逐渐靠近自己身处的大楼的门口,然后照射了进来,直到照到铜镜的位置,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暗淡了许多。 那面铜镜似乎真的吸收了月光,镜面蒙上了一层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镜内的浑浊突然清明起来,像涟漪的水波一样曲折地动了动,然后又突然有了颜色。 随即,一名穿着白裙的女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镜子中,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前面的苏枕。 镜子果然有问题! 走上前观察异象的苏枕连忙后退,看对方一直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暂时没有直接跑。 于是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时间会来不及,先试试能不能和她沟通,有情况随时跑…… 苏枕思绪急转,然后斟酌着开口:“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镜子里面?” 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随后才慢慢地回答:“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第6章 废弃学校(6) 这是可以交流,还是因为我不小心触发了她的程序?苏枕听到白裙女生的回答后愣了一下。 他认为,既然这里是游戏,那么除了玩家以外的“人”就应该是npc。如果可以和npc交谈的话,大概率能得到有关任务的线索,就像方才那个支线任务一样…… 再者,游戏里的npc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于游戏之中的,更不可能对玩家们的世界有所了解,所以根本不会回答有关这些事情的问题,李向已经尝试过了。 但是……眼前这名npc的表现令苏枕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这名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好像有自主意识,如果告诉她,她正身处于一场游戏,那会怎么样?如果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假的,真实的世界在这之外,那会怎么样? 有了李向在前,苏枕不敢随便作死,怕随便哪个动作就违反了规矩,让自己死的不明不白。 于是,他就顺着白裙女生的问题答道:“我来寻找这个学校发生变化的真相。” “真相……”镜中的白裙女生喃喃道,神情恍惚。 隔得有点远,苏枕无法清晰地看到镜子中的变化,但可以感受到,“真相”两个字触动了她。 她果然有自主意识,她真的是个npc吗?苏枕心中震撼,余下的就只有深深的思虑,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不出一分钟,肖景和张冀迎的身影便从右侧的联通通道中出现。 “太好了!你没死!”张冀迎高兴地说。 张冀迎发自内心的庆幸让苏枕一怔,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是完成任务……苏枕定了定神,说道:“等等,其他事先放一边,我们先和她沟通。” 张冀迎不会观察,一转头看到镜子中的人影,差点被吓得蹦起来。 反之,肖景早就注意到了,此时直奔主题:“怎么说?” “我认为她知道关键信息。”苏枕一边说着,一边转向镜子,再次发问,“你知道这所学校变成这样的真相吗?” 镜中人未直接回答:“它就在最高的地方。” 苏枕说出了他们的猜测:“是校长室,对吗?” “……” 见她突然沉默,结合之前的态度,苏枕知道他们猜对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镜中人继续说道:“上面有你想要的答案,我们会再见面的。” 话落,她的身影便重新匿于镜中。 “上面……” 肖景道:“就在这栋楼里。” “我们刚才躲去了另一栋楼,发现那里还是教学楼,保险起见,我们没有再进行搜索。听到怪物离开的声音后,我们就立刻来找你,如果猜的不错,这里的校长室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线索已经明了,苏枕也不再多说废话:“既然这样,我们就赶紧开始找吧。” “好。” 办公楼设置了方形的回廊,中间悬空,从上面探头往下看,可以看见立起的铜镜,他们在二楼的最里间发现了校长室。 苏枕谨慎地推开门。 他们原以为最后的关键地点会有陷阱或者最终boss,没想到里面除了普通的装饰,竟然空无一物,完全没有恐怖的气息,甚至连电脑都没有。 桌子、柜台上都积满了灰尘。 肖景走进办公室,用手指捻了捻灰,又拨动了一些东西,说道:“看来自从意外发生以后,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张冀迎还傻乎乎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肖景微笑着回答废话:“看出来的。” 张冀迎:“……” 苏枕绕到办公桌前,拉开一个个柜子,翻找出了一些文件和通告。 “过来看一下。” 肖景和张冀迎从苏枕手里接过纸张。 “这都是关于学校里正常事务的东西啊……”张冀迎说。 “嗯。”苏枕浏览完,紧皱眉头,“这些没什么用。” 肖景懒懒地靠着办公桌,将看完的文件丢在桌上,说道:“真正有用的东西绝不会摆在明面上。” 苏枕问:“你觉得这里有其他地方可以藏东西?” “不是觉得,是肯定。”肖景起身走到办公室的一角,“这个房间的结构有问题,除了这里之外,还有隐藏空间。” 这下换苏枕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灰尘的聚集程度。” 肖景边说,边按着墙壁走动。 “隐藏空间和外部之间的温差会形成压强差,导致空气流动。因此,隐藏空间前面的地方,灰尘都不会正常聚集,而是会因为空气流动吹向另一个方向。” 先不管能不能听得懂,反正张冀迎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苏枕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不科学的世界里,还能沐浴到科学的光芒;在这危机四伏的恐怖游戏里,还能聆听知识的召唤…… 看到肖景很快摸到暗格,把暗室打开,苏枕的心情更是复杂,脑海中响起了那句名言。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思想有点走远了,苏枕连忙把自己正回来,跟着肖景进入暗室。 这间暗室的空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套桌椅和桌面上整齐摆放好的东西,他们三个大男人站进去都显得有点拥挤。 【主线任务:查明真相进度已更新】 【任务进度:10%】 任务的变化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肖景道:“果然在这里。” 苏枕从桌上拿起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内容与外面迥然不同。 这是一份将坟场改建成学校的合同。 肖景道:“这里还有一份当时的报道。” 说着,肖景抽出一张老旧的报纸。 那是一片被裁剪下来的报纸,标题的位置上印了一行大字:坟地竟换成学校? 在这行加粗的字下,那张黑白照片虽然模糊,但通过挖掘机、林立的坟墓和戴着安全头盔的人来看,明显呼应了标题,甚至板上钉钉。 标题后边写着报道人的名字,叫沈荣,报道时间是1987年。 苏枕问:“刚刚在外面看到的最新的年份是几年?” 肖景答:“2022年。” 也就是说,不知情的学生与老师们在这片坟地里待了整整35年。 几沓纸下还有一封信,肖景将其打开,一张照片随着信纸掉落出来。 黑白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神色严肃,望向镜头,背后写了他的名字:沈荣。 ——是那名报道了坟地被改造成学校的记者。 张冀迎捡起,愣了一下:“照片上的人长得和镜子里的那个女生好像!” 肖景拿过,仔细端详了一下:“看这眉眼、脸型、眼睛……他们应该是父女。” “父女?”苏枕对肖景的推测表示信任,但却有些疑惑,“她既然出现在镜子里面,那应该已经变成鬼了,而模样看起来却还像高中生……难道她35年前就已经死了?” 肖景刚想回答,就听到进度更新的声音。 【任务进度:55%】 肖景耸了耸肩,说:“看来已经有人同意你的看法了,我也觉得她在35年前就已经死去。” “那并不算得上是人。”苏枕不置可否,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在意的是……这里关于沈荣的东西很多。” 写有报道者的旧报纸、一张黑白的头像照、疑似沈荣女儿的鬼魂。 肖景说出他心中所想:“建校的这个人过于在意沈荣了。” “对。”苏枕拿起报纸,“既然早在1987年这件事就被曝光了出来,那为什么这所学校仍能留存至今?在当时那个年代,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应该绝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上学的。” 肖景:“说的不错,我想这篇报道并没有正常发行,而是在最开始就被人垄断了。至于这名记者,根据我们刚刚得到的东西来看,有很大可能会被记仇,然后被杀害。” 苏枕接道:“沈荣的女儿可能作为知情者,也可能是被连累,随之一起被害。” 【任务进度:70%】 肖景笑道:“完美且准确的推断。” 张冀迎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没结束。”苏枕并不想接受他的赞美,“那为什么沈荣的女儿变成鬼后会在学校的镜子里面?” “我认为它的答案会很符合常理。”肖景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他们两人死后被抛尸到这里了。” 【任务进度:75%】 这说明肖景的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但仍有疑点。 “照你这么说,根据报道的时间,那他们被抛尸在这里的时候正好是学校建立初期,当时刨坟动土,他们真的没有发现这两具尸体吗?” 肖景摸着下巴说:“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时张冀迎迟疑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看,那时候不是1987年吗?” 苏枕点头:“没错,这里有问题吗?” “别卖关子,赶紧的。”肖景道。 “那时候咱早就大兴火葬了,倒进来的肯定是骨灰啊!”张冀迎一拍大腿说。 苏枕和肖景:“……” 【任务进度:80%】 听到系统提示,苏枕的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几下。 很好,非常合理。 肖景则非常干脆地把这部分抛之脑后,将照片放在一边,展开信纸。 致蔡先生: 如果您执意要把这坟地建成学校,一定不要忘记让全校人在中元节时烧纸钱、除怨气!学校平常虽阳气充足,可镇压不干不净的东西,但长久以来,怨念积累,必成大祸!所以,一定要在鬼门关大开当日,除掉这一年以来的所有怨气!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从口吻来看,应该是一位大师,或者起码是精通这方面的人写的。 “原来是这样。”张冀迎喃喃道,“怪不得保安室里有一张那样的通告。” 苏枕沉思道:“那么,学校出事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中元节当天没有按照规矩烧纸钱。” 【任务进度:86%】 肖景看了看进度条,又摸着下巴说:“还不够,我们推断的并不完整。” 苏枕重新整理逻辑链,试探着提出:“为什么35年来,只有2022年不按规矩行事呢? “呃……”张冀迎用正常人的思维探讨道,“会不会是新时代扫除封建迷信,不给举办这样的活动?还是说为了创建绿色城市不准明火烧纸?” 【任务进度:100%】 【主线任务:查明真相已完成】 苏枕:“……” 肖景:“……” 就离谱,原因还真是这个?!而且它的占比还那么大! 肖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估计他如此足智多谋,都没能跟上张冀迎这三番两次的脑回路。 很快,苏枕清了清嗓子,说:“还剩下一个任务,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肖景立马接话:“这很不正常。” 等两人又做出认真听的模样,肖景才继续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在这所学校乃至系统中,除了支线任务的时候,其余都没有显示过时间。” 苏枕道:“没错。” “很显然,这可能是第一关的一个特点,可以暂且不谈。”肖景继续说,“但如果从支线任务时看到的零点开始计算,到现在为止,应该快接近早上四点了。可是,别说天明,连月亮的位置都完全没有变化。” 张冀迎又忍不住:“你怎么知道的?” 肖景严肃:“别打岔。” “不论我们身处哪个纬度、位置、或者季节,那么几个小时之内,月亮的位置不会毫无变化,这说明时间的流动完全不正常,我们根本无法等到天亮。因此,任务上的天亮肯定有其他含义。” 张冀迎一拍大腿,展现出他大学生的知识储备:“这里会不会正处于极夜?” 肖景微笑:“肯定不会。” 也想过这个答案的苏枕:“……” 他看着张冀迎坚持和肖景掰扯,心里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 肖景对这样的猜测很有信心,说明肖景很早就知道,“天亮”并不指现实意义上的天亮。 为什么? 苏枕念及此处,忽然一顿,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警告】 【你们已在同一地点停留过长】 【特殊角色已出现】 刺耳的声音霎时传来。 原来是老熟人登门! 没等他们跑出去迎接,特殊角色已经迫不及待地提着砍刀出现在大门口了。 “散开!” 暗室太拥挤,根本无法进行躲避,三人只好先冲出暗室。 怪物直接撞踏门墙,往里踏了几步,砍刀一挥,首当其冲的便是苏枕。 这怪物虽然力气很大,但活动却不灵敏,苏枕熟练地躲过,心里同时忍不住暗骂一句:这还能记仇?! 虽然道具的冷却还没过去,但苏枕还拥有技能卡,对这只怪物的害怕减了半分,便打定注意把怪物往更里面引,不然这怪一直堵在门口,他们谁也出不去! 苏枕刚有后退的动作,一把椅子就横空飞来,直奔怪物头部的触手。 一直像是摆设的触手忽然疯狂飞舞起来,将那把椅子撞得四分五裂。 苏枕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扭头一看,果然是肖景干的好事。 肖景的站位更偏里面,刚好能把怪物从门口引开。 打碎椅子后,怪物拔出砍刀,再次向苏枕挥来。 苏枕简直想破口大骂,奈何时间不等人,他还没能开口,就只能被迫一扑。 “躲开!” 肖景一喊,随手又往怪物头上丢了一个花瓶。 苏枕艰难躲开花瓶锋利的碎片,见怪物终于怒了,抡起刀往肖景那边砍去。 “先走。” 面对发怒前来的怪物,肖景面色平静,甚至还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苏枕说道。 苏枕迟疑几秒,当机立断,提起缩在角落却异常幸运的张冀迎,赶紧奔向门外。 跑到门口时,苏枕回头看了一眼,见肖景游刃有余地躲过怪物的攻击,甚至还在往其头上丢垃圾物品。 “去大厅!”苏枕喊道,看见肖景听到后还抽空摆了摆手。 苏枕嘴角抽了抽,第一万次思考肖景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两人一前一后向楼梯狂奔,张冀迎喊:“我们为什么要去大厅啊?不找个地方藏起来吗?” “肖景说的没错,天亮肯定有着其他含义!” 张冀迎一愣,还是没搞清楚这和跑到大厅来有什么关系。 苏枕没有多费口舌,带着张冀迎回到大厅中央,站在了铜镜面前。 “我们又一次见面了。” 狂奔的后遗症让苏枕急促喘息着,但这并不妨碍他寻找破局的关键。 话落,镜子中,人影逐渐浮现。 她问:“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是吗?” 苏枕从口袋里拿出逃跑之前匆匆塞进去的照片,几十年前的沈荣与镜子中的孤魂在某些地方重合。 “我只是知道了现在的真相,但对于之前的还一无所知。”苏枕说,他有预感,眼前这名记者之女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第7章 废弃学校(完) 在张冀迎惊恐的目光和楼上乒乒乓乓的声音下,苏枕镇定地问:“我想知道为什么这里不会天亮。” 镜中人叹息一声,道:“我是沈馨,沈荣的女儿。” “三十五年前,蔡成钟一家人因为某些事被冤魂缠上,为了解除厄运,便听信图谋不轨之徒的话,决定在这片坟地上建起学校,企图用鬼魂之灵代替他承受苦厄。但是,这个消息的风声很快走漏,被我的父亲知道,他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听闻这则消息后立马撰写文章发稿,准备将真相告知于众,而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是蔡成钟的人脉遍布甚广,很快,我父亲的举动就被蔡成钟得知,为了以绝后患,蔡成钟买凶杀人,在某天晚上,我和我的父亲都惨死刀下。后来他们为了方便处理尸体,就把我们切块丢进工厂的火炉,锻造他们的建材,最后成为这所学校的一部分……” 沈馨说着说着,柔和的面容突然狰狞起来,声音变得凄厉无比:“我不甘心!我们明明安分守己,从没做过亏心事,可是却因为他的一己私利而永绝于世!我恨他,非常恨他,于是我死后化成厉鬼,不顾一切报复了他,最后也因此被困在了这里。” “中元节那天晚上,这群愚蠢无知的人们没有按照规矩办事,最终导致学校的鬼门大开,早就积攒了无数怨气的冤魂们全部涌出,在这里享用了一顿美餐……” 沈馨的语气和表情渐渐恢复正常:“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没有人回答她。 沈馨并不在意,那么几十年过去了,她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而已。 “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永远不会天亮。冤死的学生、老师和本来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但却被蔡成钟迫害的鬼魂们的恨意永远不会自然消散,因此这里也永远不会迎来阳光。” 张冀迎惊呼:“什么?!” 苏枕按住冲动的张冀迎,等待镜中的沈馨说出下一句话。 “……可我的恨意已经到头了,一切又该结束了。”沈馨露出回忆的神情,“杀了蔡成钟却没消散后,我就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我看着它们在那天迫不及待地回到现实,撕咬活人的血肉、肆意扭杀,将这些人当作那么多年泄恨的工具……那时候我才明白,即使我成为厉鬼,也终究不能摆脱人类的悲悯,真是可笑啊。” “这里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是罪恶的,早该有这个契机结束这一切了。” 沈馨忽然笑了起来:“而我正好有一个办法。” 苏枕问:“什么办法?” 沈馨叹息似的回答:“我曾经燃烧灵体,获得可以直接影响现实的力量,杀了蔡成钟,后来不得已寄居在这面古镜之中,直到现在还无法出去,但基本的力量已经恢复。” 苏枕似有所感,仰起头与沈馨对视。 “你们要做的,只有打碎这面镜子而已。” 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这场游戏最终的通关方法了。苏枕问道:“打破镜子需要什么特殊的媒介吗?” “不用,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沈馨平静地说。 苏枕点了点头,对张冀迎说:“你先把肖景给喊出来,我找个东西打碎镜子。” 说着,他便开始四下张望。 张冀迎应下,又不敢跑上去影响肖景发挥,只好朝楼上大吼:“肖景!快下来——” 喊叫的尾音仍在大厅回荡,一个人影便飞快地从二楼某地方奔出,一手扶着栏杆,一跃而下。 空中飞人! 与此同时,苏枕已经抬起角落里的一个灭火器,正准备往镜子那里赶,扭头一看张冀迎竟然把肖景给喊下来了。 糟糕! 苏枕一惊,他不知道沈馨能不能抵御这只特殊怪物的伤害,要是被一刀劈没了怎么办?这场游戏不就结束不了了吗? 二楼传来一声怒吼,砍刀怪随之跳下,整个大厅都震了震,他火速扛好灭火器,大声喊道:“别让它靠近镜子!” 肖景本来和怪物已经拉开身位了,听到苏枕这么一喊,看了眼镜子,便俯身往前冲向怪物那边。 和聪明人沟通就是有效率,苏枕快步走近镜子,就听到沈馨说:“我可以帮你们,等我燃烧之后。” 他看向镜中的亡魂,顿了顿,随即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然后,苏枕抬起灭火器,狠狠砸向镜子。 “咔嚓”一声,镜子应声碎裂。 无数碎片掉落在地,点点银光在半空中停滞、聚集,然后化成了实体。 沈馨漂浮在碎片上空,身体变得透明。 “向校门跑去吧。”她闭上眼说。 苏枕最后看了一眼沈馨,然后提醒和怪物打得难舍难分的肖景:“走!” 肖景余光瞥到这边的情景,于是攻势一转,借由怪物的大力任自己被弹飞,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到了奔跑着的两人的前方。 沈馨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心脏初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光芒,随后整个人化作一团摇摇欲坠的火焰,落在了地上,周围就忽然升起了火。 火势迅速蔓延,原本想要追他们的砍刀怪被火焰团团围住,被火舌燎了一下,便痛苦地怒吼了起来。 而这一声怒吼盖过了其他嘶哑的叫喊。 他们奔出大楼,才发现在原本空旷的学校里,一个又一个透明的鬼魂从地下钻出,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伸出利爪抓向周围的东西。 张冀迎叫道:“这是什么?!” 肖景说:“应该是火焰把它们逼出来了,绕开它们走!” 即使如此,从地下钻出的鬼魂越来越多,逐渐覆盖了道路,让他们寸步难行。 “啊!” 张冀迎突然惨叫一声。 苏枕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鬼魂抓住了张冀迎的脚,而且力道越来越重,要将他骨头拧断似的。 后方的火焰迅速燃烧过来,前方的鬼魂又不断冒出,已经快无路可走了。 如果这么拖延下去,很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肖景看清情况后皱起眉,没有第一时间动起来。 危急关头,苏枕更加果断,他迅速将笔塞进张冀迎手里,拔开笔帽。 脚踝传来的痛苦忽然消失,张冀迎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右腿被某种黏腻的东西包裹住了一般。 鬼魂用力撕扯,那层黏腻的薄膜迅速脱落,化作烟雾散去,张冀迎的右脚重新恢复了自由。 一切发生在短短十秒之间,可是前方的路此时却被完全覆盖,一只只鬼魂正奋力挣扎着爬出来,他们旁边也出现了好几只。 “怎、怎么办?” 苏枕避开脚边的鬼魂,看向不知何时显现且已经打开的学校大门。 它们的抓取不是致命攻击,技能卡很难给开路……苏枕想,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吗? 一旁,肖景神色冷峻,看起来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却突然道:“……等等!” 伴随着嘶哑的叫喊,火焰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无比接近了他们,他们却丝毫感受不到那足以灼烧灵魂的炙热。 瞬息之间,火焰漫过他们的脚下,一直往前,像是在铺送别的地毯。 而火焰所到之处,鬼魂不甘地就此消散。 “快走!” 反应过来之后,三人立即跟着火焰的蔓延方向跑,很快就毫无阻碍地通过大门。 大门外迷雾尽散,露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林荫小道;大门内,烈火肆无忌惮地焚烧,整个学校都燃烧了起来。 一团摇摇欲坠的火起初是黑暗里的一束光,随后蔓延至天边,变成了一轮初升般的暖阳,就这么照亮了大地。 【主线任务:存活至天亮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一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玩家可自行选择是否传送,传送时间截止后,将自动进入下一关】 第8章 来玩游戏吧(1) “嗡——” “嗡——” 苏枕被一阵震动声吵醒,他疲倦地摸出手机,将闹钟关闭。 做完这些,他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的脸,忽然愣住了。 许久,苏枕才僵硬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铁上。 而他刚才是……睡着了? “——大学城,到了。” 不出一分钟,地铁逐渐减速,驶入站点停下,周围的大学生们收起手机开始往外走。 苏枕仍有些搞不清状况,见状身体比脑子快,先站起来朝外走,因为……因为,他原本就是要回学校的。 走出地铁站,外面阳光正好,人来人往,有两个学生边走边吐槽老师和昨天做的实验。 没有疑似从nba出逃的“巨人”,没有传单,更没有什么游戏。 苏枕在缓过来的时候就尝试过唤出面板了,没成功。 他立在地铁口边上,看了看周围正常的景色与行人,然后迟疑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数声忙音过后,终于有人接通,问道:“喂,小枕?有什么急事吗?” 听到这道声音,苏枕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张了张口,几秒后才答道:“没有,妈,就是想你了。” “你……” 话未说完,那边又传来忙碌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梁医生”,好像在说下一场手术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准备吧。”苏枕的母亲说完,转而对苏枕道,“快期末了,你认真复习,没急事不用打过来了。” 说完,她干脆地挂了电话,连一句“再见”也不留。 苏枕习以为常,转而拨给他爸,这次都没人接,他却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恍惚。 一切都很正常……之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苏枕慢慢地迈着步子,途中路过一个池塘,听见旁边的小孩说:“妈妈,你看!里面有小鱼哎!” 他看过去,池塘里面只有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 苏枕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声。 随即,他在路人的惊呼声中走进池塘,有人在喊他,他却充耳不闻,往更深处蹚去。 随着他往池塘深处走去,周围的一切景物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变得黑白相间,岸上的呼喊声也忽然消失了。 池塘也消失了,苏枕站在地面上,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堵纯白色的墙,无边无际,只有一扇门。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然后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妈从来只喊我大名。” 苏枕不再犹豫,转动门把手,直接打开了门。 一阵刺眼的强光过去,苏枕放下挡住眼睛的手,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森林内。 有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小孩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 两名黑发褐眼的小孩站在前方,长相普通,只是一动不动、神情呆滞,给他们平添了一份诡异。 这里就是第二关?场景完全变了……果然,我们确实是在穿梭于一个个游戏世界。苏枕观察完环境,确定了一个对他们十分不利的猜想。 即使他对回到真实世界不抱太多期望,也并不意味着他不想回去。 如今只能先努力活着,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时,系统声响起。 【欢迎来到第二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与所有队友汇合(0\/3)】 【隐藏任务已触发】 【与艾力和莫丽对话】 苏枕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听到播报声后一怔,默念:“隐藏任务?” 他看了看对面如玩偶般的小孩,谨慎地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查看了一下突然出现的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与艾力和莫丽对话(个人级)】 【第一个打破幻境的人将有机会得到艾力和莫丽的奖赏,但这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奖赏……” 苏枕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这段话就好像是高位者的怜悯一样。 “啊,来了,哥哥。” 一个小女孩高兴地说。 苏枕一惊,猝然抬头看去。 莫丽歪着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是的。” 艾力同样微笑着回道。 两人同时看向苏枕。 苏枕被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决定暂时先撤,管他什么隐藏任务,与队友会合最重要。 他都准备实施行动了,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哟,还挺热闹。” 【任务进度已更新】 【与队友会合(1\/3)】 肖景凭空出现在后面,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苏枕转过身,看到来人是他,松了口气,说:“吓我一跳……张冀迎还没出来,现在怎么办?” 肖景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小孩,回道:“别急。我觉得在我们完全会合之前,他们不会攻击我们的。” 苏枕听后,问出早就起疑的问题:“为什么你经常会有这种想法?或许只是我们没有触发某个节点,才能维持短暂的和平。” 但同样的,他望向对面,发现对方的确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这架势也确实像是在等人。 肖景耸肩道:“我以为这些迹象已经足够明显。” 苏枕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不错的话术,有些欠揍的避而不答。 虽然苏枕心里已经倾向肖景的判断,但他仍没有放松警惕。 艾力和莫丽宛如被操纵的人偶,一言一行都跟着安排好的剧本进行,此刻正维持着夸张的笑容看着他们。 这样的僵局一直维持到另一个人的出现。 片刻后,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名半跪着的陌生的青年,他正急促地呼吸着,神情惊恐,就好像不久前碰见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东西一样。 【任务进度已更新】 【与队友会合(2\/2)】 苏枕的心思放在青年身上,没注意听系统提示,此刻见人竟然不是张冀迎,不禁愣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前方的艾力像是被按下开关键一样,立即笑道:“我的朋友们,既然你们都到齐了,那就由我来为大家讲一下等会儿要玩的游戏吧。” “到齐?”苏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等等,这意思是……” 莫丽咯咯笑着,表情生动起来:“有一个人已经永远迷失在了幻境里,他不会来参与我们的游戏了。或者……你喜欢更直白的说法吗?” 她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继续说:“他已经死了哦。” 任务面板在此时被打开,上面显示着: 【当前任务已完成】 第9章 来玩游戏吧(2) 饶是上一关就体会过游戏的残酷无情,苏枕此刻的心情仍沉重下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艾力宠溺地拍了拍莫丽的头,“看把我们的朋友都吓坏了。” 肖景一阵反胃,低声向苏枕吐槽:“好恶心。” 苏枕:“……”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队友一开始就不在了啊! 艾力继续说:“一般擅自闯入我们的领地的人,理应被碎尸万段的,不过我们很喜欢交朋友,所以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只要你们与我和莫丽玩三次游戏,赢了两次就可以离开这里。” “还有!如果不能的话……”莫丽期待地说,“就要留在这里和我们永远作伴哦!” 艾力笑道:“看得出来你很高兴,莫丽。” “当然,哥哥。”莫丽笑着回道,“毕竟我们的收藏柜又要多出几个展品了。” 肖景沉思道:“嗯……看来失败了会变成雕像之类的东西。” 苏枕没接话,反而对艾力和莫丽的说的话很感兴趣。 从艾力和莫丽的表现来看,玩家在他们眼中就如同“外乡人”,他们是能够知道玩家的这层身份的,并且不以为然。 那更多的呢? 这时,半跪在地上的青年喘匀了气,终于挣扎着站起身。 苏枕的注意力被转移,看了他一眼。 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却仍然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苏枕微微皱眉,感到奇怪,可这时莫丽再次开口,话题回到正轨,他的注意力便重新被吸引过去。 莫丽说:“第一场游戏是走出迷宫,但迷宫里面有一些危险的居住者,他们不喜欢被打扰。” 最后,艾力和莫丽齐声道:“我们将在迷宫的出口等你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们就消失在了森林中,与此同时,系统任务也已经发生了变化。 【主线任务已触发】 【在第二天到来前走出迷宫】 苏枕看着面板,向肖景道:“你有没有发现……” 肖景正经起来,微微点头,说:“这次变成了由npc推动任务,而不是它自己发。” 如果是第一关,那么在青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触发下一个主线任务了。 这种变化会意味着什么? “先走出迷宫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再说。”一旁的青年开口打断道,表情十分忧虑。 在苏枕看来,他是在担心这关会不会让自己丧命,而在肖景看来,这睿智的目光单纯是害怕他俩拖后腿。 不过肖景就算对自己的猜想再自信,也不会说出来破坏彼此的和谐,毕竟大家都是要一起闯关的。 肖景眯了眯眼,旋即笑了一下,赞同道:“说的不错,我们先走出森林吧。” 青年神情缓和,边走边叹道:“这次运气太背了,还没开始就损失一个人。” 苏枕问:“这么说的话,每关开始都会有四个人?” “当然是这样,难道还有例外吗?”青年跟着疑惑,“难道这关不是你们的第三关吗?” 肖景懒懒地接道:“我们这是第二关。”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刚刚才通过第一关?”青年有些混乱。 肖景饶有兴趣地回答:“对。” 青年呆愣在原地,片刻后,他幡然觉醒,立马调出系统面板一看。 【当前关卡:第二关】 他神情恍惚地移开视线,看见苏枕和肖景也调出了界面,上面都显示着当前位于第二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恍惚中看见,一直懒洋洋的那个人,眼神在此时忽然沉凝了下来。 青年没有余力多想,他的双手颤抖起来,肩膀颤抖起来,仿佛即将被重物压垮。 他掩住脸颊,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喂!” 苏枕见状上前两步,却被肖景拦住。 “……为什么,为什么啊?!”青年绝望地抓着头发,嘶吼起来。 “我明明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怪物手下逃出来,才来到第三关的……” 说到这,他忽然停止,仰起头睁大眼睛迷茫地看向苏枕、肖景,看向后面那片广袤的森林,看向恐怖且未知的未来。 那一瞬间,青年那张迷茫的脸与张冀迎和李向的模样重合。 苏枕忽然感到恐惧,又忽然觉得愤怒。 “冷静下来!不要被这些情绪感染!” 肖景迅速察觉到异样,于是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 “嘶……” 苏枕被这手劲按得立马清醒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感情这是往死里按啊。 肖景放下手,严肃地说:“这里有古怪。这片森林应该可以传播人的情绪,然后无限放大。” 苏枕揉着自己的肩膀,有些后怕。 刚才如果没有肖景,那他就会陷进同样的情绪里面,然后逐渐沉沦其中,到时候别说走出森林了,自己都可以先把自己阴死。 想清楚这点,苏枕连忙说:“那我们必须赶快阻止他。” “这个简单,重要的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肖景接道。 “嗯?” 苏枕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肖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青年捞起来,然后给人扇得七荤八素。 苏枕:“……”突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十分庆幸自己陷得不深,没到这种地步。 青年脱离情绪之后显得更加迷茫了,被肖景提着衣领站着,然后说出了受害者的经典台词。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恢复正常了,我们就先离开这里。” 肖景放开手,青年失去了支撑力,踉跄了一下。 苏枕好心一扶,解释道:“继续呆在这里很可能会吸引什么东西过来,先走吧。” “哦、哦!” 青年稀里糊涂跟着跑了。 几分钟后,先前三人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第10章 来玩游戏吧(3) “……事情就是这样。” 三人藏在草丛中,听姜迎说完自己前两关的历程。 苏枕与肖景都陷入沉思。 目前根据姜迎的描述,他们知道了每关拥有固定人数四人,人数不够的话,则会由同级的玩家补充。 比如,如果一个人在第二关时损失了两名队友,那么他就会在第三关时遇上同样要闯第三关的队友,这就是同级补充。姜迎已经遇上了两回,现在这是第三回。 但是,如果原本的一支队伍里只剩下一个人,就像姜迎这样,那么他就会来到别人的队伍里,这是他们刚总结出来的规律。 不过奇怪的是,姜迎竟然没有在同级之间互相补充,竟然直接降级回到了第二关! 别说才刚进游戏不久的苏枕和肖景了,姜迎自己都搞不清楚,心态隐隐崩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同时,苏枕也问了姜迎之前闯过的关卡,确认了一点,那就是每个人的初始关卡——第一关,都和原本的世界高度相似,但无一例外,他们从没在原来的世界中听说过、见过这些地方。 但是过了第一关以后,每关所进入的世界都是随机的,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不奇怪。比如,姜迎的第二关是在一间封闭式房屋中对npc的问题进行解密,如今却忽然来到了一片森林。 但不论是哪个世界,不论那些逻辑、语言、场景、工具,和原来的一切有多么相似,这些世界都不会和原来他们所在的世界有任何交集。 姜迎说自己在第一关见血的时候就认命了,但其他人没有。在他的第一关和第二关里,总有人想方设法地要强行出去,拉着npc胡乱说着原来的世界。 npc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而那些人最后都死了,适应规则的人活了下来。 另外最重要的是,姜迎也不清楚一直闯关是否可以回到现实,他也把它当成了一个期望,一个目标,一次幻想。 只要活下去,不断闯过那些关卡,他们就有希望回到现实。 ——可这些都是玩家自己杜撰出来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苏枕率先开口道:“我们先试着找路吧。” “嗯,”肖景点头,“可以先找找看,同时注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我觉得这片森林的古怪远不止于此。” “呃……说到这。”姜迎后知后觉,起疑道:“刚才如果我们一直待在那里,会吸引什么东西啊?” “迷宫里危险的居住者。” 肖景一字不差地重复,随后捏着下巴说:“我感觉它放大情绪的功能就像是设置一个诱饵,专门引诱那些危险的家伙来找我们。” 姜迎显然不信:“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测对吧,没准是他们吓我们的。” 肖景笑了笑,显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话题。 既然肖景主动退让,意图避免争吵,姜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于是也闭嘴了。 苏枕觉得自己就是个和事佬的角色,自觉站出来说:“走吧。” 三人离开草丛,注意的点也都放到了怎么走出森林上。 说实在的,这迷宫也真硬核,直接上来就一片森林,真是当之无愧。 一般走在森林里就很容易迷路,更别说他们是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的,还不知道入口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身处森林的哪个位置。 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登高处,看地形。 在这一点上,苏枕和肖景有着出乎意料的默契,他们同时在寻找最高的地方。 不过在寻找高处的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这片森林里没有其他生物。 野兽暂且不提,但虫子、飞鸟之类的动物却都难以遇见,这就有些奇怪了,更何况苏枕发觉这里安静得出奇的时候,就特意留意了虫子喜欢的边边角角,发现真的没有见过它们,连蜘蛛丝都没有。 姜迎的脑回路就简单多了,他一心放在完成主线任务上,还纳闷这两人怎么走得那么果断,以为他们两个瞎带路,便想中断他们:“等等……” 肖景刚好驻足,说:“就是这里。” 他面前是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木,枝繁叶茂,因为背光的原因,显得颜色偏暗。 苏枕抬头看着这棵树木,有些怔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树……” 姜迎满脑门问号:“这里怎么了?” 肖景不答,然后当场展示了一个徒手攀大树的技能。 姜迎惊道:“技能卡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苏枕呵呵道:“谁告诉你他用技能卡了。” 姜迎:“?”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肖景已经登上高树,不过他还嫌望得不够远,又冒险往上爬了一段。 他站在枝干上,左手扶住树干,向远方遥遥望去,眉头紧锁。 很快,肖景利索地下来了。 苏枕问:“怎么样?” “不行,完全看不到出路。”肖景叹了口气,但语气和神情却显示他不意外,“看上去和普通的森林没什么区别,而且地形完全是平坦的,完全无法判断我们所在的位置,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苏枕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科学的辨别已经到此为止了,现在开始玄学判断。 这时,经历过千万种折磨,早已开拓三观的姜迎竟然接话:“既然这样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出去的话,不就说明我们肯定要找一个突破点吗?比如传送门、特殊奖励的支线任务。” 肖景摸着下巴,觉得多打过一关的人确实经验老道,赞同道:“不错的想法,我认为八九不离十。” “不过森林那么大,我们没有时间完全转一圈去触发这些。”苏枕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除非……” 肖景笑道:“刚才我还看到了一些非常有指向性的东西。” 三人同时开口:“森林里的居住者。” 没错,这确实是艾力和莫丽一开始就提醒的东西。 往大了猜,这局游戏的名字叫做迷宫,会不会也是一种混淆视听、让他们难以发现游戏真正通关方法的手法?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走出”上,又特别提醒居住者是危险的,一般人确实想不到这点。 而且,一般人也不会徒手爬树证明自己的猜测…… 苏枕思考到这里,已经明白他们的想法大概是对的。 肖景没有卖关子,解释道:“大概离我们六百多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木屋,做好准备的话,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苏枕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说道:“即使我们应该找到了正确的方法,但危险仍然不可避免,我把道具给你吧,你拿着它比我拿着更有用。” 肖景道:“那你?” 苏枕言简意赅:“我身上还有一张技能卡。” “好。”肖景也不矫情,接过苏枕递来的钢笔。 姜迎没说话,心里活动却非常激烈。 这两个队友虽然看起来靠谱,但他们刚遇上,又是在这种随时会遭遇危险的游戏里面,连信任关系都难以建立,更别说将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东西交托于人了。 但是…… 姜迎看着眼前两个人商讨等会儿的对策,心中清明如镜。 他知道,在自己不敢交付对方信任时,对方也不会给予信任。 虽然他经历过生死之间队友的背叛、人性的考验,最终险之又险依靠幸运活了下来,按理来说不应该再像赌徒一样在这游戏里面将信任当作筹码,推向赌桌。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可以理性地再赌一次。 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过后,姜迎隐藏了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将其他东西放了出来。 “我这里也有两个道具,你们看看需要吗?” 说着,姜迎打开背包,将面板设置成队友可见。 苏枕:“?” 肖景:“?” “背包?!” 姜迎被他们的震惊给吓到,摸了摸鼻子说:“我运气比较好,捡到三个道具的时候就开启了背包,可以把道具放在里面,等需要的时候再取出。” “……”苏枕恢复原本沉静的模样,沉思道:“原来和卡槽的触发差不多。” 肖景难得再次露出疑惑的眼神,问道:“卡槽又是什么?” “就是拥有技能卡后,可以装备技能卡的一个功能。”姜迎向肖景投去同情的眼神,从刚才短短几句话,就已经证明肖景倒霉到啥也没有。 肖景神情凝固了一下,随即做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笑着点头。 姜迎依次点开背包里的两个道具,空中便立即出现了相应的投影,投影旁边还有关于道具的介绍和使用方法。 苏枕抬起头,看着在现实世界中人类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道具:矮人族的香水】 【介绍:矮人一族常年生活在潮湿的洞穴之中,因此他们不得不制作出特殊的香水来抵御衣物的霉味】 【作用:制造出讨人厌的味道,持续时间130秒】 【使用次数:3\/3】 【道具:拥有智慧的眼镜】 【介绍:一次实验过后,他变成了它】 【作用:戴上眼镜后,可在30秒内增加使用者某项技能百分之七十的娴熟度】 【使用次数:1\/1】 经过商讨过后,苏枕和肖景一致认为把这两个东西继续扔在背包里比较好。 虽然眼镜在必要时可以用到,但携带不便,还是一次性的,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拖后腿,潜在危险因素还是应该被排除。 第11章 来玩游戏吧(4) 做好了准备,他们开始前往肖景所记住的路线。 只是在短时间内眺望了一下而已,肖景不仅能够判断出距离,还能记住方位,实在是个怪物,也不能怪苏枕每次都怀疑肖景的身份。 走了一段距离后,三人突然听见了哭声。 几乎是同时,他们全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两秒后,肖景率先判断出来,转头朝向左前方。 “在那里。” 肖景低声道,打手势让他们注意前面的灌木丛。 不行,有草丛挡着,有危险的话反应不过来。 苏枕立即想到这些。 可这也是个机会。 根据他们的推断,这样的异变恰好是他们所需要的。 正所谓利益与风险并存,生与死却也同时并存在这里。 哭声仍在继续,像是在吸引猎物的陷阱,等待他们拨开草丛。 姜迎脑子转得飞快,一动不敢动,打着同样的考虑。 最终肖景拍板,说:“我拿着钢笔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苏枕一顿,欲言又止。 姜迎听完后愣了下,旋即手忙脚乱地打开背包,“你要不再拿个道具去吧?” “不用。” 肖景摆了摆手,对于他的反应来说,这两样道具只会给他拖后腿。 他拿出钢笔,握在掌心。 苏枕与姜迎走在他身后,防止类似开门杀的东西让他们全军覆没。 肖景冷静地拔开草丛,握着钢笔的那只手青筋跳起,显示着他紧绷的身体与精神状态。 但意外的是,草丛后面并没有危险,而只有一个瘦小而浅淡的人影,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三人同时一怔,没想到情况是这样,但没有放松警惕。 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小女孩哭完抬起头,看向他们问道:“我的身体不见了,你们能帮我找找吗?” 苏枕一听,直接后退做出了防御姿态,姜迎更是夸张,立即退出了一米远。 肖景独自站在最前面,低头沉吟片刻,然后继续对话:“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身体在哪里?” “今天早上,我走在去找外婆的路上被一个拿着电锯的人杀死了。”小女孩说,“我先看到他被一只巨大的怪物袭击,浑身是血,然后在跑的过程中发现了我,挥着电锯朝我砍来,我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寻找小女孩的身体(场景级)】 【寻找小女孩的身体(0\/6)】 肖景问:“你还记得是在哪个位置吗?” 小女孩思考片刻,回答:“我记得……是在一所小屋的周围。” 苏枕与肖景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小女孩的身体逐渐暗淡,她最后充满希冀地说:“你们会帮助我的吧?我想回到自己身体里,像这样飘来飘去的,外婆都看不见我,她一定会伤心的。” 苏枕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余音缭绕,她随风飘散。 “这次支线任务给我们的信息不少啊。”肖景用食指抵住下颚,看着刚刚小女孩消失的地方,“拿着电锯的怪人与一只巨大的怪物,应该都是这里的居民。” 苏枕猜测:“那只怪物……会不会是狼呢?” “嗯?”肖景疑惑。 姜迎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小红帽对吧?这剧情确实……呃……有一点点像。” 苏枕听出姜迎语气中的不确定和迟疑,自己也有点拿不稳,于是补充道:“或许是其他的东西。” 肖景没有参加讨论,反而兴致勃勃地问:“小红帽是什么?” 姜迎道:“童话故事,你没听过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我们要是去那间木屋的话会不会同时撞见他们?” “我觉得从现实中来讲应该是不会的。”苏枕接道,“拿着电锯的是人,他住在木屋里比那只怪物住在那里更合理。” 姜迎忽然有一种特别有道理的感觉。 不对,为什么要讨论合不合理啊?! “……咳。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做好遇上两个的准备吧。”肖景听后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应该先协商决定一个记号,以免等会儿逃命时在森林散开找不到人。” 姜迎:“……” 深谋远虑,但貌似不是什么好话。 他有点想收回不久前的想法,这两个队友好像也不太靠谱的样子。 最后,他们还是按照肖景的建议合议确定了一个不显眼的记号,用来传递消息,以免到时候真的走失在森林之中。 片刻后,他们根据肖景的记忆,来到了目的地不远处,然后停下脚步。 在他们前方,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蔓延至丛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而这看似危险的丛林尽头,就是那座木屋。 第12章 来玩游戏吧(5) 姜迎被这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呛到,打了个喷嚏后道:“这、这是分尸地点吗?” 肖景若有所思地说:“不。你想想,还有可能是拿着电锯的疯子和怪物缠斗的地方。” “两种可能性都很大。”苏枕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如果这里暂时安全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找找尸体。” 他们交谈时的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因为这里离木屋比较近,只好小心点以免招惹什么未知的麻烦。 安全起见,他们舍弃了效率,没有分头寻找,而是一起在附近搜查了一圈,发现了另一处有着大量血迹的地方。 据肖景口说无凭不过信誓旦旦的专业程度,他从溅出的血迹的范围保证,第二个地方绝对是分尸的现场,但仍没有找到哪怕一块尸体。 姜迎对此表示怀疑,苏枕却已经相信肖景就是个万能的神了,他觉得肖景进游戏之前要么是顶尖特工,要么是顶尖杀手…… 反正苏枕在信任肖景判断的基础上猜想了一通,说:“他们可能把尸体带走了,或许就在木屋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进去看看?” 姜迎使劲摇头否认,“那太危险了。先不说我们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即使没有,也无法保证里面是安全的,而且房主还可能随时会回来。”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肖景耸了耸肩,说:“如果我们有更好的方法,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寻求线索,毕竟大家都想活下去。” 姜迎反驳道:“可你们连出去的方法都是推断出来的——如果这个推断是错的,现在只是错上加错,白白葬送生命罢了。” 苏枕皱了皱眉。 这实在不是内讧的好时机。 肖景就像背后长眼睛了一样,抬手制止苏枕插入这个话题,防止现场变得更混乱,况且就他来看,苏枕的情商好像也不是很高。 随即,他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这也的确只是个猜测而已。我们很乐意倾听你的其他想法,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机会。我们后面就是那间木屋,而这片森林还有可以放大情绪的诡异功能,都会干扰我们的判断,并很有可能对我们产生生命威胁。” 苏枕正小心着周围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变,对肖景的这番话术感到有些意外。 不仅客观而又清晰地阐明了利弊,其实还暗示考虑到姜迎被森林影响了。 姜迎虽然容易急眼和恐惧,不过一般还可以保持理智,刚刚差点直接在这里和肖景吵起来确实是受到了森林的一点影响。 意识到这点后,姜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道:“抱歉……” 肖景笑了笑:“没事。不过如果你很担心的话,可以在外面把风。”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姜迎既可以选择帮他们逃离外在的危险,又可以趁机离开,独自寻找其他完成主线任务的方法。 姜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犹豫几秒,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接受了:“好。” 肖景一转身,走近抱着手等待的苏枕。 “怎么样?有动静吗?” “没有。”苏枕回答,“要么里面没有人,要么他生性谨慎,准备在里面设置陷阱将我们一网打尽。” 单凭小女孩的讲述,不难想象拿电锯的怪人是个欺软怕硬、喜欢把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的家伙,但很难因此判断他冲动或狂妄自大。 毕竟小女孩在在体型、力量上都与他们有不小的差距,万一这个怪人因为怕吃亏而想要采取其他方法呢? 这些——苏枕和肖景都很清楚,所以在刚才搜寻四周时,他们就特别留意到了木屋唯一一扇开着的窗子。 这间纯手工制作的木屋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现代化痕迹,窗户是老式的推拉式,由一根木棍抵住窗沿,防止它合上。 两人各自贴在窗户两侧,从开口处望向其中。 窗户所在的这个位置应该是厨房,以他们的视角,可以看到灶台、锅碗和各种厨房用具,以及中间的一张木桌,上面摆放了许多绷带,还可以闻到屋内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这说明木屋的确是人住的,毕竟一个正常的怪物活得并不精致,完全依靠本能,也初步可以判断,厨房范围内是比较安全的。 苏枕和肖景无声之中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肖景拿掉撑住窗户的木棍,将缝隙拉大,尽量不发出声音,苏枕看准时候立刻翻了进去,用同样的方式让肖景进来。 两人成功进入木屋,将木棍放回原位,肖景对苏枕使了个眼色。 苏枕心领神会了……半天,才知道肖景这专业级别的暗示是什么意思,在肖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无语地摸去左前方的拐角。 肖景观察了一圈厨房的构造,然后前往右前方的拐角处。 木屋的空间比看起来大很多,木屋的左侧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卧室,里面有家具、电器和洗手间,右侧则是存放工具的储物室。 很快,他们便重新在中间的厨房碰上。 “人不在。” “我这里也没有。” “奇怪……”肖景思索道,“他受伤之后肯定会回屋治疗,桌子上的绷带能证明这点,除非……” 苏枕接道:“除非他和怪物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没错,趁现在找一下尸体在不在这里,晚了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苏枕点了点头。 刚才他们以查看是否有危险为主,观察得并不仔细,但找东西就需要另一种方法了。 不过苏枕并不倾向于尸体会在木屋之中,因为这间屋子里除了厨房桌子上那些染血的绷带,没有其他带血腥味的东西。另一方面,这个人如果还在外面和怪物战斗,那么他应该是没有时间将尸体拿回来的。 苏枕回到储物室。 储物室之内除了斧头、刀具之类的东西,就只有稻草和两大袋用麻袋装着的大米。 苏枕重新检查了一遍,也到处按了几下墙,没找到密道或者暗室,余光瞥到这两袋大米。他正仔细打量着,随即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怎么回事?” 苏枕走出储藏室,回到厨房,见肖景竟然打开了橱柜里的一个暗格。 暗室入口设在了橱柜底部,规整的正方形,仅容一人通过。 “没想到竟然设在这里。”肖景半蹲下去,打开手电筒,照亮了下面的暗道。 苏枕头顶冒出问号:“你哪来的手电筒?” 肖景关掉手电筒,回答:“从他卧室里顺的。” 苏枕抽了抽嘴角,表情有些复杂,看到他又从台上拿了个瓷碗,然后随手丢进暗道。 几秒后,清脆的响声传来,这条暗道并不深。 两人静静等待着,没有再听到其他声音。 “要下去吗?”苏枕低声问。 肖景沉吟片刻,说:“我下去,你留在这里,以免出意外。” 苏枕道:“好。” 说着,他后退给肖景让出了位置。 肖景回头看他。 他也看肖景。 苏枕道:“……怎么了?” “我刚刚丢了个碗。”肖景摸着下巴说,“贸然跳下去,很可能会被碎片刮伤。” “……所以?”苏枕觉得这番话令人无语之中带着点不容反驳的道理。 “所以应该找点东西丢下去垫着。”肖景暴露出了强盗的真面目,“卧室里面有一床厚被子。” 有些话,不宜言传,只许意会。 苏枕很快抱来那床可怜的厚被子,然后看着它被肖景毫不留情地丢下暗道。 苏枕想,就算屋主人本来不想杀他们,看到自己家变成这样之后也会立马改变主意吧…… 在他默默点蜡的时候,肖景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咬住手电筒的握把,双手一撑,跳了下去。 苏枕立刻屏息以待。 他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作为一道保障,防止各种意外的发生,比如电锯怪人突然出现、肖景被陷阱困住、暗室里找不到其他出口之类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做法也显然表明了肖景对姜迎的判断,他并不信任这个人。 苏枕也是一样。 这时,任务面板弹出。 【寻找小女孩的身体(1\/6)】 第13章 来玩游戏吧(6) 从暗道跳下,四周一片漆黑。 肖景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没有贸然走动,而是转着手电筒环顾了一圈,检查是否有机关或者陷阱。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肖景才开始往前走。 暗道的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 四周的石壁边挂着烛火,这里空气潮湿,火光随着他走动带起来的风摇摇晃晃。石壁上挂着许多武器,有锋利的刀具、铮亮的猎枪,还有小女孩口中的各种电锯。 尽头有一张巨大的石桌,上面摆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染血的绷带与衣物扯得到处都是,一具尸体的躯干部位被放在那中间,看着惨不忍睹,周围鲜血淋漓。 肖景面不改色地靠近石桌,等他站到石桌前,上面的躯干便自然消失了,他也同时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 暗室并不宽阔,所有东西都尽收眼底,除了右侧通往上方的阶梯,都没有可以供人藏身的地方。 肖景先看了看疑似出口的阶梯,确定能从那里出去后,目光很自然地被墙壁上的武器所吸引。 他想了想,从墙上拿了两杆枪。 …… 苏枕凝神看着幽深的洞口。 “都已经遇见尸体了,为什么还不上来?也没有听见打斗的声音。” “难不成是被毒气毒死了?” 苏枕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就在他思考到要不要下去收尸时,卧室里突然传出了响动。 “咚!咚!” 两声之后,卧室又恢复了平静。 苏枕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缓步靠近门侧。 在他蛰伏期间,卧室里又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肖景的声音传来:“快累死我了。” 苏枕探出头看了一眼,问:“肖景?” 肖景从衣柜中翻身而出,刚刚的响动正是他撞开柜门的声音。 他闻声扭头,见苏枕提着一把砍骨刀走了过来,眼皮一跳,连忙道:“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我不会误伤你的。”苏枕这么说着,还是把砍骨刀放下了。 肖景心有余悸,转身伸手往柜子里一捞。 “接着!” 苏枕眼前一花,随即看清是一把枪,吓得他跑了几步,立马伸手接住。 【道具:猎人的枪】 【介绍:一把装着银制子弹的猎枪,似乎为了杀什么东西耗费了很多力气】 【作用:可以对狼人造成伤害,但子弹只有五发】 【限制:不可带出本关卡】 接稳后,苏枕连信息都没看,率先痛斥肖景的危险行为:“一把枪你这样丢?刚刚如果走火了怎么办?” 肖景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你们猜得没错,那个怪物就是狼人。” 苏枕对他的装蒜行为不予置评,低头看信息面板。 苏枕先大概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几秒。 看完后,他忍不住道:“没想到还真是变相的小红帽,黑色童话啊。” 肖景将另一把枪背在身后,笑着道:“现在也算我们有比较强劲的武器了。” 苏枕无语道:“……不,我没当过特工。” “这和当特工有什么关系?”肖景当场给他演示了一下,“就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就可以了。” 苏枕:“……” 他感觉十分抽象。 不仅如此,肖景也没有想让他练习一下的意思,而是边往外走边说:“先离开这里吧,我怕猎人随时都会回来。” 你能想到这点我觉得已经够了。 这凌乱的房间与厨房让苏枕这槽不得不吐。 正所谓进来时偷偷摸摸,出去时光明正大,他俩很自然地打开大门出去了,看到姜迎竟然换了位置,就站在门口。 苏枕停住脚步,看向肖景。 他对于姜迎的选择有些意外,不过只要姜迎不拖后退或者刻意让他们陷于危难之中,走不走他其实都无所谓。 所以在这件事上,苏枕认为最终应该考虑肖景的想法。 肖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甚至连思考也只是短短一瞬,随后他便笑着欢迎:“在我们进去的这段时间里,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姜迎本来还有些忐忑,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回答:“没有,和之前一样。” 肖景摸着下巴说:“真奇怪……他们到底去哪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也是件好事。”苏枕道,“我们没有时间、精力去控制这个变量,但我们有一条捷径。” 肖景放下手,轻笑一声:“看来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呃……”姜迎仍在状况外,“你们在说什么?” 苏枕看肖景没有想说的意思,于是讲述了自己的理解:“你收到支线任务的提示了吧?小女孩的尸体只有一部分在猎人手上,剩下的最可能在狼人那里。但是我们没有他们的确切位置,一股脑地去找他们不仅危险,而且浪费体力,所以在这里等待猎人回来是更好的办法。” 姜迎忍不住问道:“这样不是更浪费时间吗?他不一定会在明天之前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了,我们也不一定能一次性完成找到尸体的任务啊!” 苏枕犹豫了一下:“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他一定会回来的。”肖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首先,夜晚降临时,狼人显然比人类更占优势,只要他不傻,就会放弃争斗。其次是房子里绷带的新旧程度,上面血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新,说明他在一定时段内会回屋更换绷带。” “再接着是尸体。案发现场及其周边我们都看了,完全没有线索,所以我觉得一定是被人拿走了,猎人这里我们已经找到,剩下的可能在狼人这里,又或者在其他居民手上。一次性完成任务确实不太可能,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控制猎人来获取线索。” 虽然这些话里思路清晰,但姜迎还是秉持着万事都想到最糟糕的结局的原则,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真的能得到线索,就要在今晚上去找他们吗?你说过只要猎人不傻,天黑前都会放弃争斗的。” 肖景笑了:“是这样没错,可那只限于正面对抗。偷袭普通人类的话,自然不用多说,即使有可能会面对嗅觉灵敏的狼人,可别忘了你的道具。” 姜迎一激灵。 对啊!矮人族的香水! 苏枕抱着手静静听着,并没有什么表示,反而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肖景看了看天色,用一种胜券在握的口吻说:“我想不久后他会回来的。” 他们选择相信肖景的判断,于是三人回到屋内。 因为等待的时间比较充裕,肖景就先帮姜迎也整了一把枪,顺便薅了一堆子弹,反正地下室里挂的都是。 然后肖景像土匪进村似的将有用且轻便的东西都装上了,看得姜迎一愣一愣的。 或许是来兴致了,肖景又开始在门口布置了一道简易的陷阱,他嫌弃姜迎笨手笨脚,只把苏枕喊过来帮忙。 苏枕帮他拉着绳子,看着他忙活了半天,突然说:“我在第一关里开启了天赋里的智慧。” 肖景动作微微一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苏枕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苏枕趁着这个机会立刻接道:“你应该也开启了,对吧?” 肖景叹了口气,停下手上的事情,他显然意识到了,苏枕意图掌控话题的主导权。 不过他并不准备抢夺主导权,反而是好奇地问:“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 苏枕见肖景默认了,便说:“我并不认为公开自己的高智商是一件炫耀的事。” “嗯……” 性格使然,肖景本想随口扯一句谎,但看到苏枕紧盯着他的眼神,又改变了主意。 “好吧,我这里显示的数字是91,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智商吧?” 苏枕对这个高数值毫不意外,但对肖景的强买强卖表示鄙夷,最后还是说:“89。” “不错嘛。”肖景拍了拍苏枕的肩膀,“就比我少了一点。” 苏枕嫌弃地躲开。 肖景也不尴尬,收回手继续干他的陷阱大业。 不过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告诉苏枕。 【智慧:91】 【怎样的遭遇能塑造怎样的人,但为什么你聪明却未绝顶呢?】 第14章 来玩游戏吧(7)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当天色渐暗,粗重的喘息声随着夜幕降临而靠近时,机会也随之到来。 肖景靠在窗户边,以他的角度看不到正向着门口走来的猎人,但可以看到绳索,观察猎人是否中套。 突然,绳索猛地被抽动,迅速滑向前方。 肖景立即道:“就是现在!” 苏枕和姜迎同时冲出大门,见到了一只脚陷入深坑,行动不便的猎人。 紧随其后的是几声枪响,猎人手、腿中弹,惨叫着松开了手上的电锯,不过他马上止声,恶狠狠地盯着冲过来的两个人,咬牙要抽背在身后的猎枪。 可肖景的反应更快,几乎在猎人抬手要动作的瞬间,他再次开枪,子弹穿进猎人的掌心和肩膀。 “啊啊啊!” 在猎人再次惨叫的这段时间内,苏枕和姜迎已经赶到。 苏枕绕到他身后,用不甚熟练的擒拿术将其按倒在地,膝盖抵住防止他挣脱。 姜迎提着一大串绳子,按照肖景教的方法把人捆了个遍,虽然比较慌乱,但好歹是把人捆结实了。 苏枕这时才起身,他的衣服和手上都是血迹,看得姜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枕低头看着一边怒吼一边挣扎的猎人,动作掩盖了他此刻的神情。 肖景收起枪走了过来,淡淡问:“那个被你们杀死的女孩的尸体呢?” 猎人暂停了挣扎,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肖景,慢慢地笑了,嗓音沙哑地回答:“你想问这个?” 他的语气变得嘲弄:“一个不知好歹的小鬼,活着没有什么价值,只有死了才勉强可以给我们填饱肚子。” 苏枕微微皱眉,问:“你拿走她的尸体,就是想把她吃了?” 猎人大笑起来,露出回忆的神情,舔了舔嘴角,一副就是很想吃的样子。 “……”苏枕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森林里的其他人呢?” “你说呢?” 猎人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笑,嗤笑道:“当然是被我们吃了。一群活着没什么用的家伙,味道反而意外的很可口。” 苏枕和肖景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我们”。 “你们也看到了吧?这片森林里根本没有什么活物,起初就是如此,所以大家都没有尝过肉的味道,每个人都以食用野菜、菌类为生。直到有一天,一名异教徒闯了进来,他大肆宣扬着傻瓜才会听信的理论,结果那群蠢货还真的信了。” 说到这,猎人又舔了舔嘴角,喟叹着道:“也幸好这群蠢货们举行了那场诡异的仪式,卷起了食人的热潮,不然我都不知道肉的味道是这么美味。” 肖景问:“仪式?” 猎人露出嫌恶的神情:“一个邪神的召唤术而已,过程实在是太恶心了,不过最后失败了,要是能成功,指不定森林会变成什么样。” 苏枕沉默地看着一边飙血一边在地上蠕动着做出各种表情对话的猎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家伙脑子出问题了吧?还有他真的不是话痨吗? 一旁的姜迎也是一副怪异中夹杂着蛋疼的表情。 只有肖景在认真思考,对猎人的话不予置评,随即转向了重点。 “你知道狼人住在哪里,对吧。” 一句陈述句。 猎人显然听出了肖景话里的笃定,他侧着头,眯了眯眼,然后笑道:“你们想去找它?我当然知道它在哪里,也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我有条件。” 肖景语气平淡:“你没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自己去找,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让你失血至死,又或者是饿死。” “……他不会这样对我们的,是不是?” 姜迎被肖景的话吓得一哆嗦,边问边靠近苏枕,企图寻求温暖和慰藉。 苏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实诚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知道。” 姜迎:“……” 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的错觉,他感觉姜迎听完这句话后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灰暗了几度。 此时肖景与猎人的谈话仍在继续。 肖景的施压很有效果,从中泄露的王霸之气让猎人脸色一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就此妥协的时候,猎人突然脸色一变,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现在是落在你们手里了没错,你当然可以照你的想法对我。”猎人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赶时间,我记得……应该是要在明天之前,对吧?” 三人始料未及,同时一惊,肖景显得不动声色,苏枕察觉事情有意,努力管理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有姜迎不小心露馅,正面坐实了这句话。 猎人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挑衅似地再接着说:“现在你们还想自己去找吗?在这片被诅咒的林地里?我想你们肯定无法想象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内走出森林的家伙的下场,那两个让我和蠢狼都恐惧的小鬼可不是好惹的家伙。” 听到这,苏枕明白了,这里来过许多和他们一样的人。 因此,猎人熟知他们的目的、任务,并且还能反过来以此要挟他们,看样子这么干还不是一次两次了,话术使用得十分娴熟。 即使早就猜到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他们在一起闯关,在听到这些话的那一瞬间,苏枕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一种不同于队伍之间生与死的填充的感觉。 姜迎本想继续往苏枕的方向凑,半路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便生生停下了脚步。 肖景眼见装蒜无果,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问:“你想要什么?” 猎人嘿嘿一笑,阴气森森:“我的要求很简单……我想吃一口蠢狼的肉。” “什么?” 肖景以为自己听错了,并且错估了这家伙的变态程度。 苏枕和姜迎也被这危险发言惊到了。 正常情况下的人质不应该央求不要杀死自己吗? “我们互相追杀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吃上彼此的肉,为了那一刻,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又等待了那么久……” 猎人露出垂涎若渴的表情,那模样就如同痴汉一般。 肖景尽量不将恶心表示在脸上,打断道:“我们会尽量避免与它发生冲突,而且不一定能杀了它。” 言下之意,就你还想吃它?等着给我们做诱饵让它吃了你吧! 猎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叹息道:“这样啊,你们杀不了它,那一定也拿不到那几块尸体了。” 苏枕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问完这句话后,苏枕一顿,心下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猎人说道:“说起来,小孩儿还救了我一命呢。当时我不小心被蠢狼伤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恰好发现了她,就顺手把她给砍了,早就饥肠辘辘的蠢狼一看到这副情形,走都走不动,当场就吃了起来。你要是想要尸体,看来必须剖开它的肚子看看了,哈哈哈哈哈!” 姜迎脸色有点难看。 这人是真变态啊! 苏枕同样欲言又止,从前生活在蓝天白云下的好青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就算把三观踩碎重新拼好,他现在的脑子也应付不了变态。 于是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聚集到了肖景身上。 肖景:“……” 这时,姜迎小学生似的举了下手,发言:“我有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枕配合他:“讲。” 姜迎脑子不差,很快想到了最需要考虑的那个点,于是说:“有关规则的事,或许我们可以问问系统。” 苏枕和肖景都是一愣,同时开口。 “怎么问?” “问系统?” 肖景看向苏枕,说道:“一个游戏竟然要玩家自己找bug,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苏枕怔了一下。 对啊!什么破游戏还需要玩家亲自找bug?而且这破游戏还是拿他们的命来赌! 想到这,苏枕看了眼姜迎,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说道:“这个游戏应该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玩家在不同队伍之间相互补充,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猜测?” “啊?”姜迎呆住,下意识接道:“怎么猜测?” “无数个玩家,无数个无比真实的世界,无数个有自我意识的npc……整个游戏同时有那么多东西在运转,就算系统再怎么智能,再怎么强大,也难免出现纰漏,这或许就是bug无法及时被清除的原因。” 苏枕顿了顿,才说:“也是姜迎他们询问系统能得到回复的原因。” 肖景赞同道:“我同意你的看法。” 紧接着他看向姜迎,问道:“所以要怎么和系统对话?” 姜迎还震惊于苏枕刚才的那番话,闻言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直接对着天说话。” 第15章 来玩游戏吧(8) 苏枕不知道第几次欲言又止。 肖景虽然没表现得很明显,但苏枕能看出他用上了面对变态时的耐力,努力忍着暴打姜迎的冲动。 “呃……” 姜迎在两人的无言凝视中察觉到了危险,冷汗都给吓出来了,连忙道:“我说的是真话!之前在闯关时我们遇到了这种问题都是这么办的!” “都?”肖景挑眉,“你们遇到的问题还不少啊。” 姜迎挠了挠头,见苏枕和肖景都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愣道:“怎么了?” 肖景有点佩服他的迟钝:“问问题。” “哦哦。”姜迎老实地仰头望天,虔诚发问:“系统啊系统,狼人肚子里的尸体还算尸体吗?可以完成任务吗?” “……”苏枕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心情复杂,余光瞥见肖景不忍直视地扶额。 嫌弃之情正溢于言表,然而系统还真给回复了。 在姜迎说完的几秒后,系统声姗姗来迟地给了答案。 【检测到支线任务出现变化】 【杀死狼人,触摸其尸体后,将算作任务成功】 姜迎松了口气,道:“看,我没骗你们吧。” 苏枕:“……” 肖景:“……” 气氛凝固了几秒,刚才的嫌弃之情似乎还在空中飘荡。 “原来如此。”苏枕即刻做沉思状,“看来我们还是不得不杀了狼人。”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我很难不怀疑这次任务是不是提高了很多难度。”肖景微笑着接道,“不过照我之前的想法,完成这项任务应该是不难的。” 姜迎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仅折服于他们的智慧,还敬佩他们的换脸技术。 他一时半会儿插不上话,猎人倒是嚷嚷了起来。 “你们商量完了吧?磨磨唧唧的。” 苏枕表情一僵,差点把这茬给忘了,调整好表情后回过味来,瞥了肖景一眼。 肖景神色自若,依旧笑着问:“你听到我们刚刚说什么了吗?” 猎人气笑了,以为肖景故意挤兑他,“说句话都断断续续的,我听个屁!” 猎人的表情不像作假。 苏枕眯了眯眼。 看来涉及到系统、任务层面的东西,传到npc耳里会自动消音,那么也就不可能告诉他们有关游戏的事情了,这些话就算能传到npc耳里,也根本组不成句子。 苏枕不再想这些,反正经过刚才的讨论,大致计划已经清晰,只需要等会儿商量细节就行,现在只缺少狼人的位置。 看了看肖景,苏枕对猎人说道:“我们答应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狼人的位置了吧?” 猎人脸上浮现出众人预想之中的兴奋与疯狂,然后将狼人所处的位置托盘而出。 肖景听后一笑:“不过我们得先检查一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不消片刻,苏枕和姜迎就侦查完了猎人所述的地方,他们在那个方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发现一路确实有特殊的标记,便退了回来。 半路,还未回到木屋前,苏枕便察觉到肖景的目光,朝后者微微点头。 猎人看见后哼了一声,说:“看吧,我没骗你们吧。” 肖景听后,笑容比之前的更加真诚,手向下移握住枪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枪托敲晕了猎人。 “咚!” 猎人应声倒下,好听就是好头。 别说猎人,苏枕和姜迎都猝不及防,顷刻之间便目睹了整个行凶过程。 姜迎道:“……我之前还以为你在骗我。” 苏枕回过神,从这语气品出他说的是肖景之前威胁了猎人乃至队友的事情。 于是苏枕真诚地回答了,只愿再给姜迎以安慰:“我不喜欢骗人。” 姜迎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等走近,苏枕看清了地上头破血流的猎人,模样十分凄惨,原本想要说的话一顿,转口道:“他不会死吧?” “中了那么多枪、流了那么多血,他还活蹦乱跳、声情并茂的,身体机能肯定异于常人。”肖景挑了挑眉,看着他。 再者哪有一个正常人能一直和狼人厮杀的? 苏枕这才意识到,按了按太阳穴,问:“打算拿他做诱饵?你现在打晕了他,不怕他在狼人的位置上对我们有所保留吗?” 肖景道:“这家伙很显然自视甚高,拥有着经常性智障和间歇性机智症,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件事他不会撒谎。” 苏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肖景已经确认过猎人是否陷入昏迷,此刻便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计划说出。 “有了这家伙,我想我们的行动可以更简单粗暴一点了。” 苏枕静静聆听着接下来的话。 姜迎刚刚听了一耳朵,也对这个计划有了点猜测。 …… 月光将一个石洞划分成了两半。 被照到的地方被冰冷的石壁反射出洁白的光,而另一侧却是令人不安的黑暗。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走出,它站在那条分割线的边缘,前方映射出巨大而恐怖的阴影。 狼人伸直脖子嗅了嗅,确认自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熟悉的,味道…… 尽管它白天才饱餐一顿,可仍是觉得不够。 自从血腥盛大的仪式落幕之后,再也没有比人肉更美味的佳肴,也再也没有比血液更美妙的气味。 它仅剩的理智遵循本能,被血腥味吸引着走出石洞,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它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失去了束缚的猎人。 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它,一看到猎人,立马想起了从前追杀与被追杀的快乐生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慢慢靠近了昏迷的猎人。 口水滴落在林地上,它露出獠牙,已经等不及一口吞下眼前人类的脑袋—— 就在此时,脚下的草地忽然坍塌。 狼人前半个身子猛然失去平衡,不等它反应过来,背后又传出枪响。 “砰!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狼人痛苦地哀嚎着,但是挣扎的力量却不减,几乎要完全从中脱出。 “砰!砰!” 经过了肖景的认真指导,苏枕和姜迎勉强能击中大型物体,此刻便衔接着朝狼人射击。 他们最多能打到狼人的背部和手臂,在狼人吃痛抽搐时,肖景就静静地找机会瞄准心脏开枪。 “砰!” 狼人终于从陷阱挣脱,同时也倒在了地上。 “……结束了?” 姜迎放下枪口还在冒烟的猎枪,不敢置信地问。 “不,等等。”苏枕接道。 他原本是怕狼人装死,正凝神观察着狼人的情况,然后余光瞥见一直倒地的猎人动了动。 苏枕一愣。 下一秒,猎人抽出腰间的银制匕首,倏然直起身,直接用力扎进了狼人的身体里! 这下在场的人都愣了。 他们既没想到猎人身上还有武器,又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醒来。 直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众人回过神,看见猎人大笑着抽出匕首,再次扎进狼人的身体里。 而原本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狼人在挨了一刀之后立马支棱起来,擒住他的一只手臂,另一只锋利的爪子穿进猎人的胸膛。 猎人浑身抽搐,一口血喷在了狼人脸上,他被擒住的那只手被狼人扭得微微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即使这样,他的笑容仍越来越大,嘴角高高翘起,仿佛他在因为兴奋抽搐,而不是疼痛。 苏枕看得眼皮狂跳。 下一刻,猎人放声大笑着往前逼近,狼人的爪子穿透了他的胸膛,而他也将匕首扎入了狼人身体的深处。 加上枪伤,剧烈的痛苦让狼人终于忍耐不住,爪子的力道松懈了一点。 猎人立即抓住了这个时机,拼尽全力拔出匕首,随即疯狂地攻击起来。 狼人反应慢了半拍,等它有动作时,已经被猎人扎了不下十刀,流出来的肠子都碎成了几块。 狼人怒吼一声,一用力,猎人的半个肩膀直接被撕裂,血溅如注。 “嘶……” 姜迎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开始干呕,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直接吐了出来。 猎人失去了半个身体,就不再坚持捅狼人,然后直接扑到狼人身上,开始大口撕咬起它的血肉来。 “我吃到了!哈哈哈哈哈……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在姜迎呕吐物的气味摧残下,苏枕终于也忍不住反胃了。 猎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枕下意识看过去。 狼人一口咬断了猎人的脖子,偏偏后者的头颅还像风中的芦苇一样,要断不断地挂在那里。 苏枕:“……” 姜迎的呕吐声非常适时地传来。 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多余看了一眼。 第16章 来玩游戏吧(9) 狼人在咬断猎人脖子后,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它苟延残喘了片刻,最终还是咽气了。 肖景神色复杂地感叹道:“我感觉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呕!” “现在去试试能不能完成任务吧。” “呕!呕!” “……”肖景忍无可忍,“先别吐了!” 姜迎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肖景勉强满意了,转头说:“你活到现在,看过的血腥场面还算少吗?你看看才过了一关的苏枕……” 话说到一半,肖景一扭头才发现苏枕已经退了三米远,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迎向月光思考人生。 肖景:“……” 看到这俩怂样,肖景也不指望他们能跟自己一起去摸尸了,只能认命地一捏鼻子,靠近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支线任务已完成】 【寻找小女孩的身体(6\/6)】 肖景松了口气,暗道这系统还是讲点良心的,不然叫他在这副情景下摸尸,他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另一边,苏枕已经站起身,凝神等待着猜想被验证。 支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框还浮现在苏枕面前,蓝调的光照在他的面庞上,显出外露的情绪——他并不自信,甚至有些恐惧。 如果任务失败,如果他们的笃定只是个笑话,那浪费了逃生时间的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以狼人和猎人的方式? “啦啦啦……” 远方似乎传来童谣声。 苏枕怔了怔,凝神细听,发现这不是错觉,歌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他面朝的地方。 他匆匆关掉面板,望向同伴,发现肖景和姜迎也同时看向了他。 无需多言,三人立马朝出声的方向赶去。 在哪里? 踩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小女孩稚嫩的歌声混杂着,歌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完整的歌曲逐渐传入了他们的耳朵里。 比较像童歌,但旋律和歌词他们从未听过,是一曲异世界的歌谣。 而在他们奔走的同时,一缕缕光从前方照射过来,太阳竟然从西边提前升起。 姜迎慌张地问:“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天亮了?我们的任务会失败吗?” 苏枕立即查看任务面板,上面既没有显示任务失败,也没有显示时间,让人一头雾水。 他眉心微蹙,看向跑在自己身边的肖景。 肖景的目光刚好从面板上移开,接触到苏枕的视线,微微点头。 “应该不是自然的天亮,就像第一关那样。” 不然他们早就失败了。 一名小女孩蹦蹦跳跳出现在小道尽头,她背着一个书包,一边向前走一边哼着那首陌生的童歌,看起来欢心愉悦,直接忽略了贸然出现的其他人。 “……沿着这条小路,我将回到家。 松鼠先生问我,为什么这样着急? 你知道前方有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呀。 我微笑着回答。 前方有阳光、鲜花。 有我的家。” 在小女孩的动作和歌声停止时,三人也随之驻足。 树林里自然而然地吹起了微风,拂来一股清爽干净的气息,枝叶忽然动了起来,斑驳的树影落在地面。 苏枕发现,小女孩身下并没有影子。 小女孩所在的道路两旁树影绰绰,而森林却在这里被切割成了两半,她的背后是夕阳下安静的公园。 小女孩转过身,朝他们一笑:“谢谢你们。”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就逐渐开始变得透明,一如她出现的那样。 姜迎惊道:“这就是……出口?” 苏枕点头:“看起来是。” 肖景说:“走吧,好人有好报。” 在他们全部踏入公园的那一刻,系统声音响起。 【主线任务:在第二天到来前走出迷宫已完成】 苏枕肩上一松,猎枪凭空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衣服上的血迹、脏污也全都退去。 猎枪的消失倒并不令苏枕意外,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若有所思。 “吱——” 静谧无人的公园里突然发出声响。 莫丽坐在秋千上,双手握住绳索,明明没有人推她,秋千却载着她有规律地晃动。 艾力正坐在滑梯的最上端,一只手支在身侧,歪头看他们。 这俩熊孩子出现得悄无声息,宛如鬼片开头,可实打实地经历过血腥场面的三人面无表情,表示并没有被吓到。 在艾力和莫丽出现的短短几秒内,苏枕心念一动,试探着开口道:“第一局游戏是我们赢了。” 秋千停止晃动。 艾力和莫丽的视线同时落到了他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苏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疯狂反思自己到底哪里说错话了,没注意到肖景上前挡住了艾力和莫丽的视线。 艾力突然微笑起来,由衷地赞美道:“你们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姜迎表情有些怪异。 被一个不像人的小孩表扬好像怪怪的。 “第一场游戏当然算你们赢了。”艾力笑道,“看来第二场游戏我们要认真参与了呢。” 听这语气,苏枕也能联想到大部分闯这关的人肯定都栽在了森林里。 第一场游戏实际上非常轻松,他们既没有被森林的奇怪之处吓倒,也没有慌不择路地迷失于林地之中,更是避开了狼人与猎人的杀戮,最后还得到了小女孩的帮助。 可以说,他们这一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集全了。 那这一次呢? 苏枕看着笑容毫无瑕疵的艾力。 这一次会那么幸运吗? 艾力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道:“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等不及了,莫丽。” 莫丽从秋千上跳下,笑吟吟地回道:“我也等不及了,哥哥。” 她提起裙摆,原地转了一个圈,兴奋地说:“哥哥,这次就让我来说规则吧。” 艾力宠溺道:“当然可以。” 莫丽得到允许,更加开心地转了个圈,面朝苏枕三人。 “这次的规则很简单哦。”莫丽开心地解释道,“第二场游戏是捉迷藏,由我和艾力扮鬼,你们只要负责在小区里躲藏就可以了。” 苏枕听得微微蹙眉。 重要的信息可谓是一个都没说到。 这时,艾力拍了拍莫丽的头,补充道:“小区很大,你们可以随便躲,时限是两个小时。” 肖景挑出重点:“里面有住户吗?” 艾力看向他,顿了顿,笑着回道:“当然。” 苏枕紧跟着问:“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艾力真假难辨地回答:“我想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 苏枕听到这话,低头理了理袖口。 艾力适时地叹了口气,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差点忘了,我亲爱的客人们,玩游戏怎么能没有惩罚呢?就像我们刚开始说的那样,这次也有。” 他温和又恶劣地说:“被我们抓住的人会变成石像,不过要是你们赢了,变成石像的人都可以复原,如果不能的话——” 莫丽开心地接道:“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们玩吧!” 【主线任务已触发】 【在两个小时内躲避艾力和莫丽的搜寻】 【由于任务特殊,在本场游戏中,长时间处于某一位置不会被判为消极游戏】 主线任务的右上角出现了静止的倒计时。 同时,艾力善解人意地问:“可以开始游戏了吗?” 有便宜不捡王八蛋,苏枕一听好像能拒绝,果断地道:“我们想先休息一下。” 莫丽露出失望的表情,被艾力安慰后重新回到秋千上,而艾力在她后面帮她荡秋千,场面一片和谐。 尽管上一次贸然开口差点酿成祸患,苏枕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你会偷听我们的讲话内容吗?” 艾力摇头,脸色如常,回道:“你们可以自由讨论。” 肖景嘀咕了一句:“小鬼头还挺讲武德。” 确认游戏开始前他们真的不会动手,三人就围在一起,开始商量对策。 姜迎低声道:“刚刚我注意到那个小孩表情有点奇怪啊。” 难得姜迎主动分享线索,肖景感兴趣地问:“哪里奇怪?” “就是讲到住户的时候……那个小男孩的表情。” 肖景失去兴趣,然后感慨道:“看来你的观察力提升不小。” 姜迎愣住:“啊?” 苏枕服了肖景,这家伙果然不正经的时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道:“分开还是一起?” 肖景神色一正,回道:“分开。” 苏枕看向姜迎。 姜迎自从进入游戏以来,一直跟着集体行动,突然间面临着分不分开的选择,不禁迟疑了一下,转念一想,回答道:“分开吧,要是我们一起被抓就完蛋了。” 肖景摸着下巴。 “既然我们的想法一致,那剩下的就是藏的问题了……” 第17章 来玩游戏吧(10) 【莫丽和艾力的倒数时间:五分钟】 任务面板的右上角出现了新的、跳动着的倒计时。 苏枕从正对着公园出口的方向离开,他边跑边匆匆观察着四周,皱了皱眉。 “奇怪,感觉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跑了一路,苏枕发现小区内的建筑非常单调,可以躲藏的地方就只有绿化带和独栋别墅。 再跑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在倒计时剩下两分半左右的时候,苏枕翻进了一栋别墅的小花园。 花园内植物疯长,杂乱无比,一看就长久没有人打理,当然也不容易遇上居民。 别墅大门旁是宽敞但被拉上窗帘的落地窗,苏枕用指腹捻了一点窗沿的灰尘,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用力按了按玻璃,苏枕遗憾地放弃了砸碎窗子进去的想法,一是太显眼,二是他砸不动。 于是他只好俯身藏进了别墅后的那片草丛里。 【计时结束,艾力和莫丽已离开公园】 …… 为了更好体验到游戏的乐趣,艾力和莫丽也是分开寻找的。 艾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比起蹦蹦跳跳的莫丽,他显然要“沉稳”得多。 每经过一栋房屋,他都会停下来,兴致勃勃地检查一番,即使没有,他也丝毫不灰心,反而更高兴起来。 走出其中一栋别墅,艾力在公路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好像闻到了客人的味道啊……” 他把视线投向一处不远的方向,高兴地抬起脚朝那边走去。 等走到那栋别墅前,艾力已经确定了这里就藏着一个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不紧不慢地抬起双手,推开花园未上锁的铁门,故意制造出声响。 “到底是谁在里面呢?”艾力扬声说道。 他喜欢看着他们惊恐又慌张地逃窜,最后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悲痛恸哭地跪地乞求,只为能活下来。 而他会先答应,等到那些人眼睛里洋溢出希望之光时,再抓住他们,让他们变成一尊雕像,让雕像的表情定格在那一瞬间。 多么精美的艺术品!多么令人有成就的伟业! “啊!这不是艾力吗?” 艾力的笑容骤然凝固,身体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妇女,和蔼地打招呼:“这么晚还没回家吗?” 艾力牵起嘴角:“在和朋友们玩游戏。” “玩游戏?是有什么玩具不小心扔进里面了吗?”妇女亲切地问。 艾力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乖巧地回答:“我们的足球不见了,我正在找它。” 妇女道:“那应该滚进花园里了,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不用了,它应该不在这里,我刚才看过了。”艾力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您,兰斯太太。那我就先走了。” 兰斯太太点头:“玩游戏要小心。” 艾力转过身,看了花园一眼,然后真的走了。 苏枕略显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艾力的影子,直到消失,他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 他特意选了一个既能藏住自己,又能观察大门的位置,艾力一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差点直接翻栅栏逃出去。 不过还好苏枕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先不说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艾力的诱敌计,如果他真的翻出去,那这游戏就不叫捉迷藏了,改玩追逐战,他绝对不信自己能跑过小boss。 但当艾力一步步逼近时,苏枕逃跑的欲望还是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冒冷汗,直到刚才,他听到了艾力和某个人模糊的说话声,然后见艾力直接走了。 是谁? 谁能让艾力放弃近在咫尺的自己,然后离开? 苏枕凝神屏气,努力运转大脑。 他能分辨那不是莫丽的声音,还会是谁? 他打开面板看着时间,静静等待了两分钟,没有丝毫变化。 苏枕又迟疑了一分钟,最终还是准备翻栅栏。 如果不是怕艾力突然折返,急需改变位置,他是不会轻易出去的。 苏枕刚转了个身,就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谁在里面?”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 外面的人等待片刻,看里面没有动静,便继续说道:“快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嗯?报警? 苏枕先是对这熟悉又陌生的词一怔,随即猜到外面的人可能是这里的住户,霎时做好决定,直接钻了出去。 一位上了年纪,但仍旧神采奕奕、美丽动人的妇女站在外面,见到出来的人是一个青年,她神情警惕,做出防御的动作。 兰斯太太看着他问道:“我好像没见过你,你为什么要跑进我的花园里?” 苏枕神情自若,对答如流:“您好,太太,我叫苏枕,是艾力和莫丽的朋友,我们正在玩游戏。” “可我刚刚遇到艾力,他说他们在踢足球,并不是这种需要跑进别人花园里的游戏。”兰斯太太明显不信。 苏枕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僵。 艾力为什么不说实话?! 苏枕灵机一动,回道:“我们在玩一种新游戏,叫cosy,我负责扮演足球,艾力应该是在找球吧?他找的就是我。非常抱歉,这位太太,我并不是有意要进入你的花园的,我现在就离开。” 兰斯太太见他态度诚恳,面容清秀,确实不像会作恶的样子,便相信了这番说辞。 “好吧,下次玩游戏的时候可不能这样了哦。” 苏枕暗中松了口气,庆幸npc好骗,准备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兰斯太太将菜篮子移到手肘处,摸索着身上的钥匙。 苏枕看见这一动作,刹那间心思一动,踏出去的脚丝滑地一转,来到兰斯太太身边。 “我帮您拿一下吧,太太。”他礼貌地询问。 “哦、哦,好,谢谢你啊。” 兰斯太太一愣,回过神后将篮子递给他。 苏枕接着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继续说道:“我帮您把东西提进去吧,还挺重的。” “真的吗?那太谢谢了。”兰斯太太摸出钥匙,笑着答应道。 她转去大门那儿开门,苏枕跟在后面,忍不住手痒掀开了篮子上面那块白布的一角,想看看里面那死沉死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的头骨。 “……”苏枕镇定地放下丝布,面不改色。 本来他是想借帮忙提东西的理由进别墅里待一会儿的,看来这个想法暂时被舍弃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篮子里的头骨?!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苏枕想开溜的想法马上就被一把掐断了。 “真是麻烦你了,进来喝一杯茶吧。”兰斯太太一边说,一边轰的一下关上了门,力气之大甚至令苏枕被吓得跳了起来。 苏枕自认打不过,表面微笑,内地里忍不住吐槽。 这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好吧!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一边乱瞟观察别墅,一边思考着等会儿要怎么办。 既然都进来了,那在她没有出现威胁的动作之前,尽可能获取信息吧…… 苏枕勉强说服自己,先放松身心,倚靠在沙发椅背上。 不一会儿,兰斯太太从厨房中出来,端着两杯刚刚泡好的热茶。 “不好意思啊,匆匆忙忙的。因为家里好久没来过客人了,只能重新泡茶。” “哪里,是我麻烦您才对。” 苏枕主动上前接过茶托,轻置在桌子上,给足主人面子地端起热茶。 热气腾腾,他轻轻吹了一口,掩盖住变化的神情,随即装作抿了一口,又把茶杯放下,带着歉意说:“好像还是太烫了,但也无法挡住这杯茶的醇香。” 兰斯太太笑了:“你太客气了。哎呦你看,好久没招待客人,我都忘记拿点吃的过来了,你先等等……” 苏枕连忙制止她,说道:“不用麻烦了,太太。我一会儿还要继续和艾力、莫丽玩游戏,不打扰您太久,不用特意给我准备这些。” 顿了顿,苏枕笑着接道:“我现在应该算是忙里偷闲,幸好遇见了您。” 兰斯太太被苏枕一串瞎话骗得合不拢嘴,后者见状立刻乘胜追击,打蛇随棍上,跟着说了一堆赞美之语,比如您保养的真好,看起来非常年轻什么的…… 兰斯太太高兴之余惊讶道:“你的语言能力真惊人,这不是你的母语吧。” “嗯?”苏枕出神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我很少见到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了呢。”兰斯太太接着说。 很少见到……苏枕的笑容有点僵硬。从艾力和莫丽那里可以得知,在他们之前有玩家来到过这个世界,兰斯太太没必要骗他,那就说明之前来到这里的玩家都没能进入这一回合。 这俩小孩挺有能耐啊。 苏枕边思忖边微笑着扯谎:“我小时候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所以口语比较好,但我拙劣的语言技能还是无法彰显出您的美丽。” 兰斯太太立即乐开了花。 一场对话下来,苏枕精疲力尽,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语文素养都在这用上了。 不过等时机成熟,苏枕强行打起精神,状似不经意地问:“太太,您对艾力和莫丽有没有什么了解?他们玩游戏太厉害了,我怕赢不过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兰斯太太放下茶杯,思考:“艾力和莫丽啊……他们原本还是好好的,在那件事到来之后就变了。” 苏枕捕捉到了关键词,不禁有些诧异。 没想到会意外获得这种信息。 “我能问问是哪件事吗?” “是他们的父母失踪的事。”兰斯太太开口道,她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忧伤,“德萨科和埃米都是研究员,他们长时间在外工作,经常一年才回来两三次,但是即使再忙,在过节时,他们也会记得给孩子们送上祝福。” “但在一年前,德萨科和埃米突然失去了联系。” 兰斯太太一顿,陷入回忆。 苏枕耐心地等了等才追问:“失去联系?” “是的。”兰斯太太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因为德萨科和埃米很忙,他们的亲人又没有居住在这里,于是德萨科就拜托他的朋友——安德鲁照顾艾力和莫丽。一年前的圣诞节,安德鲁照常联系德萨科和埃米……” “圣诞节?”苏枕的声音陡然拔高两度,突然打断了兰斯太太的话。 “是的,圣诞节怎么了吗?”兰斯太太对他的反应很困惑。 “恕我冒昧,兰斯太太……”苏枕沉默了片刻,问道,“我想知道你们在信仰谁,全知全能的上帝吗?” “是的,我们确实在信仰上帝。”兰斯太太有些奇怪,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苏枕已经不在乎会被怀疑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祂的名字是……” “莱和华。” 莱,莱和华……苏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情复杂到根本说不出话。 算了,他就不该寄希望于这鬼游戏和现实有联系。 苏枕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抱歉,兰斯太太,您继续吧。” 兰斯太太点头:“我刚刚说,爱德华又联系了他们,但却怎么也打不通他们的电话,转而联系研究所时也是同样的结果。当时安德鲁以为是实验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们暂时被封闭了。” “可是在那之后,不论安德鲁隔了多久,都无法联系上德萨科和埃米,直到在那之后的第三个月,安德鲁终于与研究所取得联系,而研究所的人却告诉他,德萨科和埃米早就离开研究所回家了,可是过了整整三个月,他们怎么可能还没有回来?那一刻,安德鲁才意识到德萨科和埃米失踪了。” 苏枕若有所思地问:“艾力和莫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吗?” 兰斯太太点头又摇头,回道:“我不清楚,等我发现时,他们已经是这样了。不过具体情况你可以去找安德鲁了解,他很关心那两个孩子。” 苏枕摩挲着茶杯,又装作假喝了一口,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艾力和莫丽害怕安德鲁先生吗?嗯——您懂的,敬畏之心。” 兰斯太太笑道:“安德鲁是退伍军人,他教孩子可能比较严厉,艾力和莫丽的确有点怕他。他的门牌号是40,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话,出去直行就好了。” 这次苏枕真心地笑了:“谢谢您。” 他站起来理抻了抻衣摆,礼貌地告别:“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不再留一会儿吗?” “不了,谢谢您。” 苏枕边说边快步靠近大门,虽说看起来十分平静,实际上他后背微微紧绷,生怕兰斯太太直接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可挡不过怪力老太太啊! 安全走到门前,苏枕如获大赦地拧下门把手……没拧动。 苏枕感觉不妙,再次尝试了一次,还是没拧动。 身后传来了兰斯太太的脚步声。 ……早知道还是变成石像好了。 苏枕身体紧绷起来,左手悄然伸进衣服口袋中。 兰斯太太越过他,将门打开,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家的门有点难开,该换了。” “……”苏枕假笑道,“没事,谢谢您。” 这次他终于如获大赦地迈出大门,然后异常幸运地遇到了在外等候多时的艾力。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艾力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是阳光明媚。 说时迟那时快,苏枕毫不犹豫地拉上门,退回屋内,一转头,对一秒前刚刚分别的兰斯太太说:“不知道我能否再打扰您一会儿?” 第18章 来玩游戏吧(11) 苏枕的倒霉成功给另外两个队友争取到了时间。 肖景先藏了半个小时,等半天没听到动静,于是决定反客为主,直接走出藏身的地方,来到公路。 “这里真的有人居住吗?” 肖景边走边自言自语,左右看看,都没看到人。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肖景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路口的一个路灯旁有一串钥匙。 因为横竖看着都不太像陷阱的样子,肖景又等待稍许,确定没什么危险,才箭步上前捡起。 【道具:安德鲁先生的钥匙】 【介绍:安德鲁先生是个十分粗心的人,有一天他急得到处找眼镜,最后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他说:“在你头上。”】 【作用:开门】 肖景看完就想丢了:“什么东西?”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将钥匙还给安德鲁(个人级)】 肖景扔掉钥匙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收回来,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有点想丢。 “看来安德鲁是个关键npc,不过连他的位置都不给我,难道还要我一边玩捉迷藏一边搜查线索吗?” 不过碍于艾力对待居民的模糊的态度,肖景还是将其留下了。 接了个任务,肖景便不像之前散步似地在大道上走了,在寻找新的藏身地点的同时搜索人影,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找到了一个。 肖景愣了半晌,然后走近,一脸惊奇地看见蜷缩在半隐藏式滑梯中的姜迎。 这个高档小区里有两个公园,小型的是他们的出发点,大型的在小区中央,也就是肖景所处的地方。 躲在游玩设施里是个不错的想法,但肖景觉得这个想法最好不要有。 他克制着脚步声,直到走到滑梯旁才幽幽出声:“你就是这么躲的?” 姜迎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从他慌乱之中猛然起身撞到了自己的额头,然后倒下去时又撞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就可以得知。 肖景十分感慨:“好头啊……” 姜迎挺尸一般滑了下来,面如死灰地捂着头坐起身,看清面前的人然后惊道:“肖景?!” 肖景打招呼:“看来你运气不错,这都没被发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俩小孩。”姜迎松了口气,后知后觉,“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肖景怜爱地看着他,说:“你没发现你的衣服颜色太深,而滑梯的颜色太浅吗?” 在光线的照射下,他这么躲,宛如一颗老鼠屎混进白米饭——筷子都能自动锁定。 姜迎:“……” 五分钟连跑远点都来不及,谁还会特意观察颜色啊! 不过姜迎心有余悸,还好肖景提前发现了他,不然一直这么藏,迟早会被抓住的。 “行了,别发呆了。”肖景无聊地转着钥匙环,“一起吧。我刚刚接了一个支线任务,我们一边转移一边寻找线索。” 还没等姜迎疑惑,肖景就将钥匙丢进姜迎怀里,后者立刻就收到了支线任务触发的提示。 姜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过肖景又催促了一声,他于是只好说:“我们不应该分开走吗?” 肖景懒得多说:“都可以,那你先换个地方躲吧。” 他拿回钥匙串,正准备收回兜里,倏地抬起头。 一个粉色的皮球滚进了公园。 …… “咚咚咚!” 去准备点心的兰斯太太从厨房中探出头,问道:“这个点了,是谁在敲门啊?” 苏枕冷汗都下来了,努力镇定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小猫小狗吧。” 敲门声还在持续,兰斯太太终于起疑,但她实在走不开,便向苏枕说:“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是谁吗?” 苏枕不仅知道外面的是谁,还知道他敲门干什么。 听到这话,他面带微笑地和兰斯太太对视,心里琢磨,要不还是破窗逃走算了吧……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静止了几秒,察觉到他谁也惹不起的苏枕霍然起身,踏着小碎步来到门前,深吸几口气,拉开。 艾力敲门的手悬在空中,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仰起头,对苏枕微微一笑。 只要艾力再往前一点点,他就可以碰到苏枕,将苏枕变成石像,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是艾力啊?你怎么来了?” 兰斯太太的出现宛如救星,苏枕赶紧往旁边撤了几步,把进门的位置给让出来。 “我来找我的朋友,没想到他真的在这里。”艾力如实回答。 苏枕积极回应:“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吃点东西吧,你不会让我们的游戏打扰这次难得的聚会的,对吗?” 兰斯太太的话被抢了,只好期待地看着他们。 艾力的视线如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苏枕,冰冷而毛骨悚然。 片刻,艾力一字一句地回答:“好啊。” 苏枕尽量和艾力保持一米的距离,暗自擦了把冷汗。 看来他没猜错,小区里的居民对艾力和莫丽来说有特殊意义,他们并不想让居民看见自己的行凶过程,不然在第一次相遇时,他早该石化躺尸了。 但即使这样…… 苏枕浑身紧绷地和艾力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前面又有一个把人的头骨当成菜买的老太太。 早知道还是破窗而逃算了! 兰斯太太正给他们准备茶点,注意到苏枕那杯毫无变化的茶,困惑地说:“苏枕啊,你不爱喝茶吗?” 来了!机会! 苏枕正色道:“抱歉,太太。我从小不习惯喝茶,或者咖啡,现在也不渴,您就不用帮我倒了。” 实际上,我妈让我从小就不要随便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兰斯太太便不勉强他,于是给艾力拿了一瓶牛奶,又端出刚刚简单制作的点心。 在兰斯太太面前,艾力真的像是个普通孩子一样,他喜欢喝牛奶、吃甜点,乖巧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再结合他的遭遇,看着更加惹人疼爱。 要不是苏枕时不时就能收到一道恐怖的视线,盯得他寒毛直立,他都快被这完美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苏枕坚持不吃不喝,一直到兰斯太太聊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浇花。 他眼前一亮,立刻主动请缨:“您歇着吧,我来就好。” 余光注意到艾力也想开口,苏枕立刻堵住对方的路:“太太,我记得厨房里还有点心吧,艾力那么喜欢吃,就让他多吃点好了。” “哎呀。”兰斯太太有些惊讶,“这你都还记着啊,也是,艾力最喜欢吃甜食了,我去给他端出来。” 苏枕哪能让老太太亲自动手,自己就先三步并作两步走,把点心给端上桌,然后凭借优秀的视力寻找到了花洒。 兰斯太太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苏枕彬彬有礼地回复完,然后就立马拎着花洒夺门而出,等绕过窗户,把东西一丢,熟练地翻过栅栏。 “呼……” 苏枕拍了拍衣服,不敢松懈,赶紧跑了。 第19章 来玩游戏吧(完) “……哪来的皮球?”姜迎被吓了一跳。 “不对劲。”肖景沉声道,“那应该不是道具,先离开这里!” 尽管肖景的反应已经很迅速了,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莫丽出现在公园入口,她捡起皮球,低着头,长发掩盖住她的表情,从远处看只有一片阴影。 她轻抚着怀里的皮球,就像对待一件珍宝。 所谓真男人从不回头看后面的怪物,肖景只匆匆瞥到一眼,就立即拽着姜迎往反方向跑了。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的?!” 肖景绝不承认是自己太猖狂,连躲都不躲直接被发现的,他直觉是那个皮球的原因。 由于没有回头,肖景和姜迎一开始不知道莫丽并没有追上来,而是一直停留在原地,直到两人在两分钟之内狂奔了八百米,姜迎宛如一条老狗差点栽倒在地,他们才停了下来,并且发现莫丽没有追上。 “奇怪……” 两人藏在一栋别墅后,肖景低头思索,姜迎双腿发软,靠在墙壁上喘得像拉风箱。 肖景停下来不仅因为姜迎体力不支,还有刚刚提示解锁了的【敏捷】属性。 不得不说,这系统机制还挺人性化的,面板在非静止状态下除非主动唤出,一般不会自动出现。 就这么想着,他唤出面板。 【敏捷:95】 【要多么艰苦的训练与傲人的天赋才能打造出你这样一副身躯?】 别墅的阴影中,他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清,不过很快他联想到了什么,问在旁边累成一摊的姜迎:“系统有没有告知你刚才解锁了什么东西?” “啊?” 姜迎现在连脑子都不清醒,怎么可能注意到这个,听了肖景的话后,他勉强打开了系统面板,属性就自动跳了出来,他们同时解锁了【敏捷】。 “我靠……” 姜迎惊得张大嘴巴,暂时忘记了呼吸。很明显,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 肖景问道:“你上面写着什么话?” “呃……”姜迎迟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但看到其和善的眼神之后立马供出:“懒惰和熬夜给你带来了很不错的后果,危险到来时,原地等死对你来说更有用。” 肖景:“……” 行吧,他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信息,原来是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不对,也不单是废话,起码他还能推断出姜迎敏捷度很低。 见到肖景嫌弃的神情,姜迎敢怒不敢言。 又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运动员啊喂! 但恼怒归恼怒,他发觉肖景对属性这个东西好像有些了解,但并没有明说的意思。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了这个了,狂奔的后遗症还在影响着他。 四周除了姜迎压抑的呼吸声,没有其他声响。 肖景微微皱眉。 和在公园的时候相同。 明明没有什么异样……可危险却好像在暗中发酵。 “卧槽!” 突然,姜迎字正腔圆地爆了粗口。 肖景立即扭过头一看,别墅的拐角处再次出现了皮球! 粉色的皮球自行滚动,从拐角处来到了他们的正前方。 这次肖景长了心眼,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被皮球吸引,而是在惊讶之后便猛地转回身,看向自己左后方。 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的莫丽歪着头,对他突然的动作表现出讶异,但紧接着,她就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 这时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肯定就是往皮球的方向逃跑,姜迎在看到莫丽之后也是立马跳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疲惫,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不料肖景眼疾手快地逮住他,声音十分冰冷:“别贸然行动!” 肖景手劲惊人,姜迎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扭断了,只好暂停动作,恐惧使他不可置信地大声道:“她在后面!不往这里跑往哪里跑?!” “如果我猜得没错——”肖景一字一句地回答,“她可以瞬移,皮球就是瞬移的媒介。如果你往那边跑,只会提前加速死亡!” 正饶有兴趣地看他们笑话的莫丽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大哥哥,你猜得没错——” 话音一转,她便出现在两人的正前方。 “我的确可以瞬间移动哦!” 哦你妹啊! 这下连肖景都想骂街了。 眼见着莫丽正一步步靠近,肖景朝姜迎吼:“都这种时候快别装了!把东西拿出来!” 姜迎跟着吼:“什么东西啊?” “道具、技能卡,什么都行!” “哈?” 这种危急关头,姜迎还抽空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发现了吧?” 猎人的木屋内,肖景问。 苏枕正观察着木屋的构造,没转身,回答:“你指哪件事?” “我假设我们都知道,他身上还有其他道具或技能卡的事。”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苏枕回过头,直接忽略了他语气中的调侃,道:“我认为对不足以信任的人有保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顿了顿,他似有所指地反问:”不是吗?” 肖景笑了笑,耸肩道:“的确如此。” 时间回到现在,姜迎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不再犹豫,使用了自己珍藏许久的保命卡。 【一次性主动技能卡:紧急置换】 【紧急置换:若三十米内存在移动中的生物,则可将自己与两米内的所有队友和该生物互换位置】 【此技能卡已生效】 肖景和姜迎凭空出现在二十米开外的过道,和十分茫然的苏枕来了个脸对脸。 刹那间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肖景环顾一圈。 苏枕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惊讶地问:“你们用技能卡了?” “没错。” “那就是你们把艾力给换过去了!” 五分钟前,苏枕逃出兰斯太太的家,迅速前往安德鲁的别墅。 结果他才跑到20多号,就发现艾力跟了上来! 苏枕边跑边回头,看艾力只是轻松地踏出几步,就立马和他缩短了大部分距离,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追上。 等到艾力再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米! 苏枕瞳孔微缩,根本来不及过多反应,只能刹住脚步,伸进口袋里握住钢笔。 艾力冷笑一声,抬起脚。 下一刻,他就凭空消失,肖景和姜迎手忙脚乱地被传送过来,差点砸到苏枕身上。 这一张技能卡竟然同时救了三个人! 苏枕没有去想这一幕的戏剧性,而是紧接着说:“快跟我来!” 出于对苏枕的信任,其他两人没有犹豫,跟着他跑了起来。 苏枕边跑边问:“技能卡的范围是多少?” “这个……”姜迎点开卡槽一看,正想回答。 “看来不用了。”苏枕停下。 艾力和莫丽迎面走出。 按照规则,只要他们中的一个人能活到最后,都可以算作胜利。 那么在这种必死之局…… 答案已经在脑中浮现,苏枕看向身边的人,姜迎惊慌得不行,肖景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对他轻轻颔首。 几个小动作之间,他们的目的便达成一致。 艾力和莫丽停在他们前面,并不急着动手,因为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还有遗言吗?” 艾力慢条斯理地问,看向苏枕,冷笑着说:“这次可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苏枕故作镇定地回视,“当然有遗言。” 紧接着他低声对姜迎道:“去第40号别墅找安德鲁,他以前参过军,体型比普通人要壮实,不能认错!你找到他之后不能耽搁,立刻进他家。” 相似却不尽相同的信息突然发生碰撞,让人措手不及,不过肖景反应过来,摸出一串钥匙丢给姜迎。 苏枕也没时间问这是什么意思了,而是严肃地盯着姜迎:“明白了吗?等会有机会逃跑了,就按我说的去做。” 姜迎愣住:“那、那你们怎么办?” “给你创造机会咯。”肖景回答得很平淡。 姜迎感到不可思议,突然觉得眼睛和鼻子都有点酸,表情坚定起来,从背包从拿出自己剩下的道具,全部交给肖景。 肖景收到了转移成功的提示,抬起眼一笑:“等会儿见。”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退缩与害怕。 苏枕和肖景直接冲了过去。 …… 【当前生存人数:1\/3】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姜迎险些来了个平地摔。 “跑下去、跑下去,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很恐惧,但有些东西胜过了恐惧,也战胜了懦弱。 40号别墅已经近在眼前,他的眼中露出希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安德鲁会是破局的关键,但是苏枕和肖景都为此牺牲了,那他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可惜的是,姜迎并不是男主角,他在心里的一番中二发言也没有被听见。 在他靠近别墅的同时,艾力和莫丽也在迅速靠近,甚至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看清姜迎到底在往哪跑之后,艾力和莫丽终于动了真格,不过这也恰恰证明,安德鲁确实是破局的关键! 姜迎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也坚持着真男人从不回头看身后的怪物的原则,直到身后忽然吹来一阵不寻常的风,他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姜迎扭头一看,直接爆了粗口。 只见莫丽朝高空抛出皮球,艾力原地一蹦三尺高,用可以徒手拧下姜迎脑袋的力气一脚将皮球踢了过来。 那颗皮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靠近了他,直到飞在姜迎脑袋正上空,莫丽和皮球陡然换了位置! 擦!组合技! 姜迎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那一刻,他回忆起了父母、老师、同学,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女友,怀念起了自己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黄泉再见了,肖景、苏枕。” 姜迎闭上眼。 一秒,两秒,五秒…… 咦?我怎么还能数秒? 姜迎茫然地睁开眼,勇敢地直面了莫丽那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大脸。 “卧槽!” 姜迎腿脚发软,要不是有人扶了他一把,他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了。 “谢、谢谢……等等!你是?!” 姜迎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位一米九的壮汉,他一只手轻松地拎着莫丽的后衣领。 安德鲁很有威压感地俯视着他,道:“小子,别愣着了,你手里拿着的是我家的钥匙,去帮我开个门。” “……哦。” 姜迎呆呆地点头答应,攥着钥匙开门去了。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见安德鲁将莫丽放下,还帮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而艾力以正常小孩的速度慢慢地走了过来。 “安德鲁叔叔。” 艾力喊道,莫丽也跟着喊了一声。 “嗯。” 安德鲁像是不知该做何表情、做何反应似的,他摸出一根烟,放在鼻翼前嗅了嗅。 片刻后,他才问:“回家吗?” “我们会回父亲和母亲那里。”艾力说。 安德鲁沉默半晌,回道:“好。” 艾力看了姜迎一眼,牵住莫丽的手。 莫丽对安德鲁挥手告别:“再见,安德鲁叔叔。” 安德鲁笑了笑:“再见。” 艾力和莫丽手牵着手,转手走入前方的阴影之中。 落日的余晖洒在这一幕,姜迎发现,艾力和莫丽突然拥有了影子,被拉得很长,直到没入那片莫名其妙的阴影后消失不见。 【倒计时已结束】 【恭喜通过第二关】 苏枕从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呼吸着,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看来是赢了。” 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肖景正和他同样坐在地上。 苏枕懵了一瞬,很快记忆上涌,记起了一切。 肖景没有再出声,安静地等待着。 一分钟后,苏枕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声道:“没想到恢复原样还有后遗症。” “但总比死了好,不是吗?”肖景笑道。 苏枕抬起头,望向星空,也笑了一下:“这次我同意你的观点。” 肖景没有接话,而是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伸出手。 苏枕借力站起,问:“姜迎人呢?” 肖景耸肩:“我不比你早醒多久。” 苏枕看着他。 “干什么?” “你认可他了,对吧?”苏枕问。 “认可什么?” “认可他成为我们可以互相托付的人。” 肖景没有回答。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不语,直到不远处传来姜迎的喊声。 “苏枕!肖景!” 在姜迎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前方才逐渐显现出了一条道路。 【恭喜通过第二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157……】 “你说的没错。”肖景最后说道,“我认可他了。” 第20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 【欢迎来到第三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与所有队友会合(0\/3)】 【查明病毒爆发的原因】 “呜呜……” 苏枕坐在地上,在黑暗中睁开眼,耳边传来呜咽声。 他暂时没有去理会,凭借着月光,看到自己周围或站或坐着很多人,但他们都默不作声,人们之间除了哭泣,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他张望的动作,一部手机从外衣口袋中掉落。 苏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神色复杂地拿起手机,许久不见,连触感都变得陌生了。 然后,不论他长按还是短按,手机死活不开机。 行吧,亏他还期待了一下。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苏枕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现状。 怎么回事?这次又是什么世界? 他心有疑惑,这次的关卡一来就这么奇怪,而且这还是他进游戏后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 打开任务面板,除了主线任务,上面还用红字标明了提示。 【注意:在本次关卡中,游戏将开放玩家的身体权限】 苏枕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转移视线,去看主线任务。 病毒?会是席卷全球的瘟疫吗? 思忖片刻后,苏枕关掉任务,看向身旁蜷缩着仍在啜泣的人。 那应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衣着时尚,饰品一个都不少,头发还烫了个大波浪,此刻正掩面而泣。 由于光线较暗,苏枕无法得出更多信息,只得尝试问道:“你没事吧?” 女生旁若无人,继续哭泣。 苏枕想了想说话的艺术,又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坚持坚持就好了。对了,你需要纸巾吗?” 女生这次有反应了,不料她狠狠瞪了苏枕一眼,虽然在昏暗的环境下瞪不真切,但意思是传达到了。 “我有男朋友了!” 苏枕镇定地摸了摸鼻子,感觉和人打交道比和怪东西交手难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发生什么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吗?”女生狐疑道。 苏枕半真半假地回答:“我从一开始就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了,从小的毛病。” 哦,隐疾。 女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苏枕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边思考边等待着女生继续说。 “白天在商城突然有人发疯了,乖乖,太可怕了,那模样简直和丧尸一模一样,被他咬到的人也会变成一个样子!后来警察到了之后直接开枪了,你猜怎么着,他们中弹之后直接像没事人一样,大家立刻慌得到处跑,我和我男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走散的。” 苏枕弄清了大致背景,问道:“那我们现在?” “我们被关在一家大型商超里啊!不会你连这都忘了吧!”女生鄙夷地看着他,“连警察都控制不住他们后大家都跑了,我就跟着人群跑到这家超市,那群怪物竟然还追上来了,情急之下大家只好合力把门给关了,都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苏枕对最后一句话表示疑问:“获取外界信息的工具有很多吧?看不了新闻报道吗?” 女生突然沉默了,半晌才回道:“有的。一开始各种新闻和图片铺天盖地,后来全部被撤销,只有市长发的声明说,只是有人狂犬病犯了,叫大家不要担心,在有下一步通知之前尽量待在室内,没有必要绝对不能出去……” 苏枕忍不住打断:“理论上来说,狂犬病的确有可能通过人咬人而传染,但实际上除了因为移植狂犬病患者的器官被感染,现实上还没有因为咬人而传播的案例。况且,得了狂犬病的人也不可能免疫子弹的伤害。” 女生目瞪口呆:“你、你学医的啊?” “临床医学。” 女生的思维被彻底带偏,即使在这种情景下,都免不了她对医学的神圣的崇拜。 下一刻,她就问出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你秃头吗?” “我不秃。”苏枕满头黑线,努力带回话题,“后来呢?那么明显的骗局,大家不会发现不了吧。” “那当然发现了!我们又不是傻子!”女生义愤填膺地说,“很快就有人在网上说这件事了,而且还有人发现本市直接被封控了,什么飞机火车,反正只要是能离开本市的交通工具立马被停止了。” 苏枕点头:“很果决的做法。” “什么?” 他假装没听到,若无其事地问:“市长有对此进行解释吗?” “没啊,什么都没有。”女生将头埋在臂弯中,闷闷地说,“超市还断电,现在不管谁的电话都打不通,手机都快没电了。” 断电?按道理来说,就算全人类立即消失,电力也还可以供应一段时间,不会才过几个小时就消失的,除非丧尸们破坏了这一片的电力系统。 还有电话…… “打不通?手机还有信号吗?”苏枕抓住重点。 “呃……有。” 女生没想到他听了一通之后问了这个。 “你说打不通的是家人朋友的电话吗?”苏枕看到她的表情,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们被困在这里后报警了没有?警察的电话不会也没有打通吧。” 提到这个,女生脸上浮现出了恐惧,说:“一开始我们成功与警方取得联系,并且他们还保证很快就前来支援,不久后我们也确实听到了警车声和枪声……” “可是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听到了持续的惨叫声。再后来,连惨叫声都没有了,不论谁再打电话给他们,也没能得到回应。” 虽然事发地点与他们相隔较远,可长久的惨叫还是使恐惧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从那一刻开始,狂犬病的幌子便再也无法成为掩耳盗铃的工具,他们都意识到了一点—— 这是真正的丧尸。 是从前荧幕中的虚拟形象,现在致命可怕的恐怖怪物。 苏枕蹙眉沉思片刻,边起身边问:“有人出去过吗?” “啊?”女生一愣,诚实道:“没有。本来有人想出去的,但是经过警察的那件事之后都放弃了。” 放弃?如果他们不亲眼看见,估计是不会死心的。 苏枕穿过气氛低迷的人群,走到玻璃窗前俯瞰街道。 外面十分冷清,但也不是荒无人烟,偶尔有几个人影一瘸一拐地经过,不过看那四肢扭曲、皮肤泛青的样子,也不能称作人了。 “丧尸世界吗……为什么要查明病毒爆发的原因,人为的?还是意外?” 苏枕离开窗边,开始慢慢逛商超。 整个商超有六楼,一、二楼大部分都是服装店与鞋店,少部分是奶茶和咖啡店;三楼是半开放式的电玩城,这层有唯一一面可以看到外界情况的玻璃窗,由于停电,苏枕现在才发现这里的游戏机;四楼有一家中小型超市,在这里休息的人最多;五楼都是火锅、烤肉、自助餐等店铺;顶楼只有普通的电影院和vr影院。 看了一圈下来,苏枕发现商超里的人还挺多的,几乎每一层楼都有上百人。另外他没有收到成功与队友会合的提示,这说明在商超内只有自己一个人。 走到四楼与五楼的交界处时,苏枕听见超市内传出了争执声。 “这位先生,你不能随意使用我们超市里的商品……” “你有病吧!都这种情况了还要我们开钱?大家被封了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又饿又渴的,你还守着这里那么多东西,这不是谋杀吗?” 超市里外的人都被争执声吸引过来看热闹,听到这话后,有些人十分赞同地附和了几句。 “对啊,现在特殊情况了,超市里的东西不能用来救急吗?” “为什么这还要开钱?你想钱想疯了吧!” 苏枕艰难地挤进人群,不仅要小心踩到别人,还得小心别被人踩到。 虽然停电了,起码三楼还有月光可以照进来,但这里是真的两眼抹黑,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苏枕才看到前方正在发生争执的两个人。 第21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明显掌握了话语的主导权,他大腹便便,举起的左手拿着只有半瓶的矿泉水,看起来是真的渴了。 另一位被说得还不了嘴的店员十分年轻,除开超市收银员的外套,他的衣服很朴素,甚至看着有些廉价,能看出来这份工作应该是他想勤工俭学,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 在手电筒的光下,也有围观群众眼尖地发现这个小店员的难处,便开始为他说话。 超市里的工作人员显然不只有这名小店员一个,但不论是刚才还是现在,都没有人站出来。 团战一触即发,这下不只那两个人吵,人群也开始吵起来了。 苏枕默默退居到稍微安静的位置,并不想出声参与这场乱斗。 渐渐的,三楼和五楼都有很多人探头出来看热闹,终于有一位大叔站出来怒喝一声:“别吵了!” 苏枕眼神微动,有些意外,然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奇怪的反应。 “感觉越来越像那家伙了……”摁下心里奇怪的想法,苏枕继续观察。 大叔气势雄浑,颇有教导主任的气质,吼完之后四周声音戛然而止。 旋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叔和小店员进行了一番友善的心灵交流,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小店员一直在连连点头。 “现在情况特殊,大家如果饿了渴了,就自行去拿东西吧。”大叔对人群说,“不过大家拿了什么要记好,等一切过去了再回来付钱。” 人群中传来一阵嘀咕声,但好歹是都同意了。 “回是回不去了,不过能够支配这里的资源,应该可以撑过一段时间。” 见到有些人蠢蠢欲动,看样子是准备圆小时候的梦,进入超市胡吃海喝。 苏枕只是又瞥了一眼,然后回到三楼。 “哎?你去哪了?” 那名仍坐在地上的女生眼前一亮,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见到他如同见到失联的亲人一般。 这也难怪,毕竟苏枕是她在这里唯一一个认识的人。 苏枕随口回答:“看热闹去了。” 女生跟着他走,更来劲了:“你说的是楼上吗?那里怎么样?刚刚好多人在围观,我挤不进去,又不敢上去凑热闹。” “发生了一件好事。”苏枕坐在玻璃窗旁,问:“我叫苏枕,你叫什么?” “吕明玉。” 吕明玉看着他的脸,不好意思地说:“你还挺帅嘛。” “……”苏枕无奈,“你能回去坐吗?” “不行!” 苏枕果断地闭上眼装睡觉。 良久,等到周围没有了声响,他重新睁开眼,看向窗外。 不仅没有武器……道具、技能卡更难找,不能心急跑出去。不过,虽然丧尸们暂时给足了下马威,但大部分人应该都不知道外面十分危险,如果有人要强行出去,该怎么拦住他? 虽然这里是暂时是安全的,但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在食物耗尽之前必须想到办法…… 苏枕调整了姿势,重新入睡。 转天清晨,苏枕就已经醒来。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能安全休息几个小时也算不错了,况且这还是他许久以来的第一次睡眠,变成石头的不算。 苏枕在窗边凝视着街道,发现外面变热闹了点。 没错,游走的丧尸越来越多了,看来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出去的计划还必须再慎重一点……在他思索的功夫,吕明玉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问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要去吃点东西,你一起来吗?” “吃东西?” 苏枕便简单地将昨晚的事情告诉她。 吕明玉听后有点后悔自己没能凑上热闹,也明白了为什么苏枕说这是件好事。 还好他们被关在超市里面,有食物和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现在还在睡觉的人很少,而且已经有大部分人在吃东西了,还有拼命在刷手机的。 看到他们着急的表情,苏枕只觉得太天真了。 刚刚他就让吕明玉牺牲一点手机电量,开机上网试试,果不其然,什么解释也没有,只有对此的讨论量肉眼可见地减少。 那是面向全网的通告,要是讨论的人只减少了一点,他还可以理解,可是转发、评论的次数却正在飞速流逝。 看来病毒已经流出本市了。 两人吃了点冷食,补充了水分,时间才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楼传来十分明显的骚动,甚至夹杂着辱骂声。 苏枕拿着一瓶水,与吕明玉一起走出超市,在围栏前观看下方的场景。 大家吃喝拉撒都在同一个地方,休息也肯定休息不好,明明前一天还行走于人类社会,现在却如同生活在猪圈,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的。 但除了这个情况,也有意外。 为了暂时保障自己的安全,苏枕决定下去一趟。如果那人是为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家人才不顾自己死活想出去的,可以用温柔一点的方法劝阻,如果不是,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枕喝了口水,然后塞给一旁的吕明玉。 “帮我拿一会儿,谢谢。” 然后他留下一脸懵逼的吕明玉,自己下楼了。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一个穿着时髦的小年轻被四个人死死拉住,周围人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解。 苏枕靠近一名正在碎碎念的大爷,听到了“造孽”“这就是命啊”等词,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便识趣地换了一个目标。 “哥,那边发生什么了?” 旁观的男人一惊,转过头看他,神情有些慌乱。 苏枕眉头微微一皱,旋即放松面部表情,继续发问:“发生什么了啊?” 男人见他是个还未踏足社会、乳臭未干的大学生,明显地松了口气,回答:“那边的年轻人受不了被关在这里,说这儿又脏又臭,吃也吃不好,还不如出去和狂犬病决一死战呢。” 苏枕笑道:“这真的是狂犬病吗?” 男人神情一僵,呵呵笑道:“那当然是了,市长亲口承认的,还能有假吗?我看你是个大学生,以为你书读的够多了,没想到你看起来还是相信奇奇怪怪的那套啊。” 他努努嘴,示意苏枕看刚刚的那个大爷,“诺,就是那老头,嘴里唠叨着鬼啊怪啊什么的,一点都不科学。” 苏枕没接这个话茬,接着问:“那之前的那些警察是怎么被杀死的?” “谁被杀死了?你亲眼看见了吗?”男人反问,“不过只是处理狂犬病患者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而已,你这么异想天开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男人话里的漏洞太多,苏枕懒得和他拌嘴,现在已经确定他就是怂恿青年的家伙了,却不由得惆怅起来。 说他没脑子吧,可一套歪理却说得理直气壮,这就是天赋吗? 眼见小年轻的闹腾让那一圈好心人的心拔凉拔凉的,已经隐隐有要松手随他去的趋势,苏枕不再耽搁,快步走过去。 “对不住,对不住,谢谢大家帮我拦他啊。” 苏枕提高音量,边走边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是我兄弟,他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苦,一时半会没能接受这个环境,于是脑子发热想冲出去,请大家谅解一下。哎,哥,你手怎么了,先去包扎一下吧。” 被点名的西装男一愣,看向自己被抓破皮的手,连忙摆头:“不用了不用了。” 看到苏枕好兄弟似地揽住呆滞的小年轻的肩膀,他继续说道:“你既然是他朋友,更应该劝劝他啊,外面那么危险,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受不了,难道我们就受得了啊?!” “您说的对,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代他向您道歉。” 见苏枕态度诚恳,西装男也没心力追究了,朝旁边几人摆摆手,一同走了。 而苏枕趁身旁这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突然多了个兄弟,赶紧把他带到角落,远离刚刚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和众人的视线。 跑路完成,小年轻才开始挣扎,“你谁啊你,快放开我!” 苏枕摁住他,用惊讶的语气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隔壁寝室,跟你从同一个地方来留学的,一个专业,有次咱俩还一起做小组作业呢。” “呃……” 听他说的那么真实,小年轻停止了挣扎,开始思考起来:“可我不住学校里啊。” “……”苏枕努力保持微笑。 第22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3) 大意了,看这货那么嚣张跋扈的样子,早想到他不会老老实实住宿舍的…… 苏枕面上平静,实际上正疯狂编理由。 不料这时候小年轻又道:“你说的不会是我一开始被强制要求住校的那段时间吧,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苏枕一激动,立即顺着台阶往下走,“对!没错!” 小年轻挠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把你忘了,你……” “苏枕。” “对对对,苏枕!我杜英才打包票,不会再忘了!” 幸好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使,自己就先把名字说出来了。 苏枕欣慰不过几秒,就开始进入正题:“你在想出去之前,是不是有人曾经找过你?” 然后他清楚地描述出那个男人的外貌特征,而这个怂恿杜英才的家伙,就站在不远处。 苏枕早就留意到这家伙的位置,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描述,而不是直接把人指给杜英才看,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破坏他后续的计划。 杜英才确实单纯好骗,惊奇地回答:“你怎么知道?” 随即,杜英才将他和男人的对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男人姓陈,他没有告诉杜英才全名,只让杜英才喊他陈大哥。 “陈大哥跟我说,他的妻子女儿都在外面,特别想出去,和我不谋而合。虽然我想出去,但其实还是有点害怕,毕竟谁没听到昨天的惨叫声。” 苏枕更加奇怪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去?你没看到网上的那些图片吗?” 吕明玉说过,在市长发表声明之前,网上到处都是血腥恐怖的照片和影像,特别真实,完全看不出ps的痕迹。 虽然将其全部清除后,官方对此在网上进行解释说,这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所做的恶作剧,目的是挑衅政府部门,但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苏枕不觉得杜英才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只要一打开手机,骇人听闻的消息只会铺天盖地般向他席卷而来。 果不其然,杜英才说:“我看到了,但那些不是骗人的吗?” 苏枕预感不妙。 “网上早辟谣了,你还相信啊?要我说,我读的书都算少了,都还能辨别是非,你这也太没脑子了。”杜英才直言不讳道。 苏枕费力地按着太阳穴,觉得这话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他算是明白了,姓陈的只要对他勾勾手,说点“这些都是假的”“你要自己出去看看才知道”,然后再拿自己的妻女煽点情,杜英才那还未发育完全的左脑就会立马做出决断:直接出去干他丫的!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看苏枕突然沉默下来,杜英才便洋洋得意地说:“我还想你刚才为什么拦我呢,现在知道了。没事,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行了。” 这句俗语用到苏枕连忙深吸了几口气。 看来说服他是个漫长又艰巨的工作…… 苏枕开始有点后悔救他了,早知道应该让这家伙直接出去被丧尸咬算了。 接下来,苏枕先对杜英才做了半个小时的心理工作。杜英才左耳进右耳出,但胜在认错态度良好,一直低着头,一看就是被训习惯了,甚至偷偷掏手机出来看。 这一看不得了,杜英才惊呼:“没信号了!” “什么?” 苏枕闻言夺走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信号断开。 “奇怪,不应该是这样的……” 昨晚他通过窗户观察外界时,能看到较远的地方都是有亮光的,这和他原先推理的一样,丧尸可能只是误打误撞破坏了商城这一片的电力系统,所以虽然停电停网,但流量还可以正常使用,信号也应该是正常的。 “信号完全消失了,为什么?难道是丧尸破坏了信号基站?”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城市中的基站大多应该建在高楼上,丧尸的活动再怎么没有规律,也不可能爬到屋顶上去摧毁这些东西,绝对不是巧合……是人为的。” 苏枕瞬间联想到了主线任务中耐人寻味的“查明”。 “可就算是人为的,整个城市的基站有这么多,郊外的基站也数不胜数,他要怎么做到一个一个去破坏?难不成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吗?可这应该是官方找来的理由才对,但确实是一个思考方向……” 这些细节越想越瘆人,苏枕的神情不自觉地凝重起来,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提前出去了。 在一切更加恶化之前。 “我的手机……” 杜英才小声抱怨。 苏枕回过神,将手机还给他,“不好意思。” 杜英才刷了两下,看还是没信号就放弃了,转向问苏枕:“你刚刚在想什么?表情那么可怕,手机没信号很严重吗?” 苏枕怕他听了解释之后更想闯出去了,于是摇头道:“没什么,很正常。” “哦。” 杜英才信了,摸摸肚子,“好饿啊,我想吃点东西。” 苏枕感觉像养了个巨婴,认命地说:“走吧,一起上去。” 他隐隐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看见蘑菇似地杵在那儿的吕明玉,才惊觉把人给忘在这了。 “苏枕!” 吕明玉抱着水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哎?这是你女朋友啊?”杜英才好奇地问。 “普通朋友。” 苏枕夹在两边,同时被噪音轰炸,受不了地捏着眉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枕尝试开始制作简易的地图。 杜英才和吕明玉都不是本地人,他们对这里的街道并不熟悉,但生活了几年,好在也算并不陌生。 结合着两人给的图片以及询问看模样像是本地的人,下午三点左右,苏枕勉强搞清楚了商城和周围的道路,如果出去的话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抓瞎,但要是离开这片范围就说不一定了。 做完这项工作,苏枕松了口气,然后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声响。 四周麻木的人群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抬起头望向门口。 苏枕立即冲到楼上,从玻璃窗那儿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是……” 苏枕微微睁大了眼。 第23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4) “军队……” 苏枕眯起眼念道。 不错,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扛着一把枪,部分人的身上甚至还有血迹。 在他们的脚边,有几只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的丧尸。 “哪来的军队?” 苏枕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不小心贴近玻璃窗,将自己暴露在了外界的视野中。 几乎是同时,领头的那名军人察觉到异样,立即抬起头望过来。 苏枕猝然和他对视,从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里看到了机警、惊讶,以及欣喜。 苏枕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现在是被困在这里的普通人,面对前来支援的军队,应该表现得比他们更加欣喜若狂才对。 就在他出神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其他人发现了外面的军队,在商超中欢呼。 跟上来的吕明玉、杜英才,还有四楼的其他人在这期间蜂拥而至,一同挤到玻璃窗前,对着外面的军队大声挥手呼喊。 一楼的人激动地将门打开,迎接等待已久的光明的到来。 虽然军队在发现那么多幸存者时也十分高兴,但他们还是十分谨慎。 “大家不要着急,先站在原地。” 六名军人进入商超,分别在门口两边站立,稳稳地拿着枪,做防御姿态。 灰色眼睛的领军站在正中央,压下自己的枪口,冷静地指挥道:“接下来请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接受我们的检查后再出去。” “我、我们一直待在里面,没有被感染。” 有人小声说道。 “我很同情你们,女士。”领军语气温和地回答,“但这是规定。” 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没有人敢在六道冰冷的枪口下继续反驳。 大家陆陆续续地排起了长队,军官的命令也从一楼传到了顶楼。 所有人不解之余都很高兴,其中也夹杂着些许害怕。 苏枕正慢吞吞地移动,本想继续观察一下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却被吕明玉和杜英才硬拽着去排队了。 “你怎么走那么慢!好不容易能出去了,你就能积极一点吗?”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吧,我还是出来了!” 苏枕被这两人吵得没脾气,只好跟着他们一起排队。 整个商超可能有七百多个人,这注定了检查是个繁琐的工作,不过苏枕也可以理解。 不过他还没近距离观察过丧尸,不知道是以什么为参考判断他们是否被感染的。 虽然人多,但检查的速度却很快,不到半小时,苏枕便来到了门口。 吕明玉和杜英才相继而过,苏枕上前,和领军打了个照面。 被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视着,苏枕颇有些不自在,只好把注意力留意在领军视线的停留点上。 “手臂、脖子和眼睛,变成丧尸的人在这些地方会有明显特征吗?” 苏枕思索着,听到领军说:“下一个。” 他松了口气,走出大门,来到街道上。 “真荒凉啊……” 苏枕抬头看了看天空,听见一旁正在等他的吕明玉自言自语地说道。 国际大都会,曾经的经济与贸易中心,光是慕名前来的人就数不胜数,现在却了无人迹,一切变化都发生于短短两天,而他们只不过是看到了变化中的一面。 “大家不要堵住门口,往前站一点,但不要乱跑。” 街道上四处都有军队把守,其中有三个军官正在指挥人群。 之前出来的大半人都已经在几名军人的带领下离开了,估计现在聚在街道上的人不超出五十个。 苏枕散步似地到处看了看,没能看到丧尸的尸体,有些遗憾。 等到又有十多个人通过检查出来,一名之前指挥人群的军官说:“大家排好队,现在我们要转移地点了。” 六十多个人陆陆续续站好,有人激动,也有人困惑,终于有人开口问了现在的情况。 走在前方的军官突然停下,回头看向眼神茫然的幸存者们。 就算现在不讲,等走出这条街道以后,幸存者们也自然会明白。况且,告知民众真相也是他们的任务之一。 年轻的军官在沉默片刻后,带领人群继续走向前方。 这条街道非常宽敞,两侧却都是高楼大厦,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等一众人的眼前失去了障碍物,才看见了如今这所城市真正的样子。 盲目苍夷。 抛锚的汽车到处都是,部分因为相撞而被烧毁,连旁边的建筑也不能幸免。 路灯被撞毁,街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人类的残肢。 天色将晚,却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的灯光亮起,所到之处都压抑得诡异。 苏枕则神情凝重,因为外界也停电了。 短暂沉吟过后,发觉队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苏枕便让杜英才和吕明玉打开手机看看信号。 不出所料,信号还是断开的。 死寂笼罩着麻木行走的人们,他们都处于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听到军官沉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 “一天前,第一例变异人类首先出现于东郊的地铁站,但当时没有被及时发现,等到他出现了明显症状时,地铁已经载着几个被他感染的变异人类传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至此,病毒开始大肆传播。” “知道地铁站的异变后,市长立即下令封锁所有出城的路线,暂停所有还未起飞的飞机、高铁与地铁,但还是晚了。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有被感染的人乘上飞机飞往了外界,很快,那架飞机被同样不知情的机场工作人员接应,成为外界病毒肆虐的导火索。” “在发现病毒的同时,市长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了军队、医务人员与科研人员,并且建立了一个安全区,才没有让全城沦陷。可是……因为一场意外,市长倒在了安全区建立的前夕。” 军官神情悲痛,仿佛那一幕就在眼前,不过很快振作起来。 “因为电力和信号接连消失,我们没有进行研究与解剖的条件,无法进一步定义病毒,不过由于被感染者的形态、习性肖似影视剧当中的丧尸,我们就将其称之为丧尸病毒。” ——丧尸。 自己猜到和被别人肯定地告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大家都没想到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产物真的出现在了现实世界。 “现在只知道病毒传染的速度极快,被感染的人刀枪不入,找不到消灭他们的办法。目前,我们只有对他们进行大量攻击,才能让其丧失行动能力。而每杀死一只,都要耗费巨大的子弹数量,为了走到这里,我们一路上付出了很多代价。” “但这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发现了仍在努力生存下去的你们。” 随着话音落下,军官也再次停止了脚步,看向前方。 “这里就是我们的安全区,欢迎你们,幸存者。” 第24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5) 说是安全区,其实这里更像简易搭建的营地。 穿过由沙坑、沙袋组成的外围防线,里面就是一排排带有记号的军绿色帐篷,而远处还有白色的帐篷,那里应该是专门建给医生或研究人员的地方。 不过,虽然帐篷很多,但在外走动的普通人却很少,大部分都是在四处巡逻的军官。 进入安全区,迎面走来四位军官,先是立正朝领队的人敬了一礼,随后双方迅速交接任务。 很快,人群被分拨,一左一右分开,苏枕恰好和吕明玉、杜英才走散了。 苏枕独自跟随自己的队伍走着,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和这两个人分开了,不然等会儿他探索这片区域时,要是甩不掉这两个人就糟了。 被砍掉一半的人群里又开始细分男女,分别去往不同的地方。很快,苏枕就被带到被标为66号的帐篷外,随他一起被带到这里的还有其他九个男人。 “十人套房……”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里面略显拥挤的地铺瞬间映入眼帘。 有总比没有好,苏枕感慨,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室友们。 眼神呆滞、四肢无力,还没从这个世界巨大的变化中回神。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 带他们过来的军官说:“由于我们现在有紧急任务要做,暂时无法告诉你们安全区内的注意事项,所以在听到集合令以前,就待在帐篷内,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尝试去安全区以外的地方。” 只有苏枕点了点头。 那名军官来不及等到其他人的反应,只是接着嘱咐了几句,然后小跑着前往上级指示的地点去了。 苏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决定待会儿到处转的时候避开那里,又有点奇怪。 “紧急任务?除了我们,还发现了别的幸存者吗?” 军官脚步虽然急切,但神情不像遇到麻烦事的样子,暂时不用考虑什么丧尸围攻安全区的事情。 除了救人,还能有什么紧急任务? 收回视线,苏枕又看了看自己的室友们,有些头疼。 苏枕怕他们不信邪,非要跑出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于是便一个一个地把人劝去睡觉,遇到劝不动的,只好叮嘱其清醒一点,不要乱跑。 走出幼儿园,苏枕放下帘子,忍不住想叹气。 “但愿他们不会像宿管一样查寝。” 把该做的事情做完,苏枕便向不久前所看到的白色帐篷的地方走去。 在去白色帐篷那里的过程中,苏枕发现巡逻的军官明显大幅度减少了。 由于劝人浪费了大半时间,他没能看到军官们离去的方向,不过就刚才的情况而言,这些人很可能也被派去做紧急任务去了。 “看来安全区内的军队人数不多。” 苏枕思忖道:“也没看到放军火的地方,更别说重型武器了,步枪和子弹倒好放,那火箭筒那些呢?难道都没有吗?”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他绕开一支巡逻队,终于来到了驻扎着白色帐篷的营地中。 苏枕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他一从来没见过医疗帐篷,二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现在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研究用的,哪个是疗伤用的。 走错了没什么,但是里面有人就糟了……会被怀疑的吧。 苏枕这么想着,正打算换个方向,转身看清背后的东西后不由得一愣。 后面那顶军旅色的帐篷上,赫然标了一个红色的十字,昭示着它的身份。 “好……医疗帐篷找到了。” 苏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医疗帐篷不用白色的,难道是太显眼?可为什么被当作研究室的帐篷要弄成白色的? 他并不想把脑细胞浪费在考虑这种事情上,旋即准备试着小幅度地掀开帘子看看。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身后就有人问:“你在干什么?” 苏枕动作一僵,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刚才绕开的巡逻队。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几号帐篷的?” 军官见他行踪可疑,立即眼神一凛,质问道。 “我是今天下午被带回来的,住在66号帐篷。”苏枕老老实实地答道。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说谎,一说谎就更可疑了。 “既然这样,你不知道区内不能乱走吗?” 苏枕很淡定:“带我们到帐篷的军官没有说这个,他因为紧急任务很快就离开了。” 军官看他这么平淡,加上确有此事,心中的怀疑就消了大半。 随后他们带苏枕回到66号帐篷,再次确认过他的身份后,总算放下了戒心,以为他是好奇跑出来乱逛。 “你就像他们一样好好待在里面,等到晚上会重新告诉你们区里的规矩的。”军官说道。 “我知道了。”苏枕答应下来。 帐篷的帘子又被放下,苏枕没有再轻举妄动。 外面的人不会立刻离开,就算离开了,接下来的时间内对自己这里也会多加监管,只能等到晚上的集结令才能出去了。 苏枕脱掉外套和鞋袜,躺到留给自己的那张狭窄的床铺上,不禁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一个人行动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况且这次真的太鲁莽了。” 身旁传来衣服摩擦的声响,有人靠近了他。 刚刚被军官带过来的阵仗实在太大,惊动了昏昏沉沉进入梦乡的室友们,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前脚说不要随便出去,后脚就因为随便出去而被抓回来的家伙。 苏枕想不出怎么应对这些人,只好赶紧闭上眼装作自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没想到那个靠近他的人还好心帮他盖好了被子,然后离开了。 “……” 苏枕睁开眼,迟疑几秒后拉了拉被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左右也没事可干,他就准备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躺着躺着真的睡着了。 因为昨晚没休息好,心情一放松,苏枕就不小心睡昏头了。等到他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后,他还没发觉哪里不对劲。 苏枕呆滞片刻,问:“你们在干什么?” “兄弟,别睡了,外面叫咱们出去呢。” “集合了?” “对啊。” 苏枕回神,这才发觉帐篷里亮了灯,然后看向外面。 帘子早已被掀开,外面都是走动的人影,大家边说边走,还挺热闹。 苏枕一惊,赶紧起来穿衣服鞋子,跟着大部队走了。 所有人都在往营地右侧移动,他跟着人群来到一片十分宽敞的空地,空地中心是三堆篝火和好几个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超市购物车,而旁边已经有不少人坐下了。 苏枕找了个高一点的位置坐着,开始打量周围的人和环境。 全城停电之后,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进行照明,乍一看还挺像篝火晚会的。 等到整个区的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五名军官从围坐群众中的缺口进入,开始分发购物车里的东西。 直到自己前方有人拿到了这东西,苏枕才发现那是一袋食物。 一小瓶矿泉水、压缩饼干、一袋面包和一包榨菜。 “怎么又少了……” 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 苏枕愣了愣,他没找到出声的人,只看到拿到食物的人都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不一会儿,苏枕左前方的一个孩子就已经把食物吃完了,然后低声向自己的母亲说:“妈妈,我吃不饱……” 母亲将自己大部分食物给他,给自己留下了一包榨菜,“吃吧。” 男孩还没去接,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一袋面包。 “你那点留着给自己吃吧,吃不饱孩子怎么照顾?来,吃叔叔的。” “我胃口小,吃我的吧。” “我也有我也有……” 越来越多的人向母子二人递出食物,直到军官上前了解情况,多拿出了两份食物给那对母子,这才消减了众人的热情。 苏枕抬头看了看天色。 黑夜还很漫长,甚至连今后的白天都可能是暗淡的,但起码这里温暖又充满光明。 发放食物的军官终于走到苏枕这边,他转移视线看去,两个人同时一怔。 与此同时,久违的系统声响起。 【任务进度已更新】 【与所有队友会合(1\/3)】 这时,恰好另一名发放食物的军官走近,看到同时呆住的两人,不禁笑问:“肖景,怎么了?找到你失散的弟弟妹妹了?” 肖景恢复平时的样子,边笑边将东西递出去:“是啊。” 苏枕抽了抽嘴角,没拆穿这个蹩脚的理由,接下食物。 说话的人显然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当即震惊地反问:“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肖景挑挑眉,看向苏枕,“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弟弟。” 苏枕并不想回答,并且觉得这家伙也太中二了,但无奈周围的人都被对话吸引住看了过来,只好满足一下肖景的玩心。 “是的,我也很惊讶。” “呃……”那名军官迟疑地说,“可你们看起来好像都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没有。” 苏枕和肖景同时矢口否认道。 第25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6) 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来圆,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事。 肖景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不皮了,问道:“你住哪?” “66号帐篷。” “等结束了我去找你。” “好。”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肖景跑去忙他需要做的事,苏枕则默默移动位置,并对肖景的身份产生了疑惑。 明明都是玩家,为什么他一进来就是个普通人,而肖景就是军队里的? 这时,空地正中央有人站出来讲话,苏枕的注意力被转移。 “由于白天的一些突发事件,大部分新来的人并不知道区内的规矩,导致下午有人触犯了禁令,所以我在这里严肃地重述一遍。” 苏枕边吃边听,顺便打量起周围的人。 充满好奇与不解、肢体动作较多的人,很明显就是和他同一批进来的;而另外一部分都在干各自的事情,对所谓的“禁令”充耳不闻,看样子就是之前进入安全区的人了。 “第一条。在区内,除了我们居住的地方,以及研究员营地你们不可以随意前往,其他地方你们都可以去。” “第二条。绝对不能走出安全区,违者后果自负。” “第三条。不可争斗、辱骂他人,不可发生冲突,有能力者尽量照顾妇女、儿童与老人,若有其他情况则另当别论……” 苏枕听了几条就不想再听,他完全可以之后去问肖景,得到更加详细的说明,现在最主要的应该还是收集一些信息。 他旁边刚好有一个看样子是之前就住在安全区里的人,年龄不大,有些不修边幅,穿着皱巴巴的黑西装和满是泥点的皮鞋,身上还有一股呛鼻的香烟味。 “奇怪,压力很大吗?” 之前还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现在见到了,苏枕的怀疑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自从进入游戏以后,我的疑心越来越重了……这也难怪,毕竟每个人看来都很可疑。” 苏枕整理好思绪,向旁边那人问道:“大哥,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嗯?” 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气色不好,黑眼圈挺重…… 苏枕暗忖,继续说道:“我刚来,对这里很好奇,就想问你一下。” “那你更该听他们讲话。”男人不厌烦地指指中央的军官,“别打扰我。” “那些不都是规矩吗?我不会触犯规矩的,只是想听点别的东西。” 苏枕见他脸色不好,估计是吃硬不吃软,于是转变问法:“真的,我好奇心有点重。这样吧,你告诉我住了多久,我就不烦你了,你该不会这都不告诉我吧?” 男人哼了一声,道:“从安全区最开始建立的时候就住着了。” 最开始的时候就住着?今天是病毒完全爆发后的第二天,而建立这样一片营地所要耗费的时间肯定不少,能有这样的号召力的人只有市长……所以,这些人在一开始就和市长是一起的? 不论是安全区、军队还是市长,他们身上的疑点都太多,但现在也没有线索去解答这些疑点。 苏枕依言没有再去烦他,剩下的时间都在认真听有关区里的规章制度,等到集会结束,他没看到肖景的身影,便按照约定走回帐篷。 九个室友陆陆续续回来了,片刻后,肖景也出现在了门口。 肖景穿着一身笔挺的黑红相间的军装,和苏枕之前见过的那些军官不同,他身上穿着的这身显然更高级,甚至肩上还挂有绶带。 苏枕顿感不妙,虽然肖景没有佩戴军衔,就算佩戴了他也不认出来吧……但这家伙看起来怎么那么春风得意呢? “你在队伍里的职位很高吗?” 肖景微微一笑,然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回答:“上校。” 苏枕觉得这有点过分了:“……军队里有几个上校?” “让你失望了,只有我一个。”肖景装模作样地叹气,“因为是紧急抽调来的军队,所以职位高的只有我一名少校和一名中将。” 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完全在这家伙欠揍的表情上啊…… 肖景好笑地欣赏起苏枕的表情,很难想象他不是故意的。 总之,在苏枕思考是否要放下帘子直接闭门谢客之前,肖景总算谈起正事:“走吧,换个地方。” 顿了顿,他又道:“我对这个世界有点别的看法。” 苏枕也收起轻松的心情,变得严肃起来。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安全区的边缘。 五米左右的砖块砌成一道围墙,包围着这片区域,向一眼就看得见的尽头延伸。 等走近了,苏枕突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说:“我记得禁令里有一条是‘不准靠近安全区边缘’,你该不会想害我吧?” “当然不是。”肖景失笑道,然后对上苏枕狐疑的目光,知道自己信任值不保,于是连忙给自己澄清:“今天晚上由我巡守这片区域,不会有其他人轻易过来,况且——” 肖景拖长尾音,摸着下巴道:“你不是下午就犯了一条禁令吗?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 “……”苏枕无言凝视。 肖景摸了摸下巴,说:“我还说是谁一进来就直奔研究营地,差点让我搞起阴谋论来,一看到你我就猜到事情是这样……不说这个了,快过来,小心被别人看见。” 苏枕被这个理由打动,左右观察一番,才走了过来。 肖景无奈,转身面向墙壁,再开口时换了语气:“丧尸刀枪不入,难以杀死,如果围剿的人数、武器不够,最多只能令其丧失行动能力。最开始,所有人都错估了丧尸的恐怖,幸好后来他们及时发现了这点,决定以退为进。” “所以调来的军队才那么少,也没有威力大的武器?”苏枕问。 肖景讲的内容和带他们进来的军官讲的差不多,但前者肯定更为详细。 “有一点错了,派遣来的军队的人数并不少,但许多人却没来得及住进这里。”肖景叹息着说,“安全区的建立吸引了丧尸,为了能顺利完工,有许多人因此丧命、被感染。当时是第一次正面与大批丧尸对抗,市长为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最后用手雷与丧尸同归于尽。” “在这之后,为了避免有人无故丧命,中将决定制作‘三十三条禁令’,但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不涉险就可以换来的安全。” “所以情势所逼下,又有一条规矩诞生。军中分为了驻守队与敢死队,前者负责处理安全区内的所有事物,以及必要时为敢死队提供支持;后者每天分批、分时段出去进行探索,寻找食物、药品、武器和幸存者。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加入敢死队是不二之选。” 说完这些,肖景看向苏枕,问道:“你想知道什么?前提是我能回答的话。” 苏枕从刚才的话里了解到,肖景确实是从病毒一开始爆发时就在军队中了,甚至从话语中的细节来看,肖景参与了很多变化。 肖景话落后,苏枕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两人并排行走于区域边缘,被沉默与阴影笼罩。 其实苏枕的疑惑点还挺多的,但他无法短时间在脑内把问题罗列出来,只好想了想,问了不久前还在思考的问题:“在我们之前的人是怎么住进来的?” “这算是个巧合,不过和我们进关卡的时间刚好错开了。” 他们进入第三关的时间是病毒爆发后的第一天晚上,就算肖景的身份早就在军队之中,他的记忆也不会出现白天市长召集军队的那段。 肖景说出他在军中打听到的事:“当时收到病毒爆发的消息的市长意识到了危险,于是即刻召集了军队,一批去阻止变异生物,一批来保护市长,这些人都是当时在市长附近,恰好受到庇护的普通人。” 实际情况和苏枕想象的差不多,但听完后,他眯了眯眼,念道:“普通人……” 他想起了自己观察到的那些景象。 被从商超中救出的人和一开始就受到庇护的人,他们之间的差别非常明显。 对食物的不满、对脏乱差的厌恶、做工精细的服饰与高傲的态度…… 这些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不知道为什么,苏枕对此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接着问道:“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外界的增援吗?” 第26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7) 肖景摇头。真实的情况不容乐观,完全说出来只会熄灭士气与希望,所以连大部分士兵也不了解这些。 不过苏枕的精神状态一直挺令人省心,肖景就如实相告:“在信号消失之前,外界就已经沦陷,现在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说起这个。”苏枕停下脚步,皱起眉看向他,“你难道不觉得电力和信号的消失都太奇怪了吗?” “我当然早就发现了。”肖景的重点立马偏移,看这样子,说不准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性格使然。 苏枕重新迈开步子,懒得搭理废话。 “就算全人类立即消失,通常情况下,应该也是一周后停水,两周后停电停网;而在极端情况下,则三天后停水,一周后停电停网。虽然只是大概的猜测,但实际不会相差很远。” 现在才是病毒爆发后的第二天,但幸存的人类所踏足的区域,早已没有了电力与信号。不过幸好水源还能照常使用,如果连水源都即刻断掉,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苏枕接下了他未说完的话:“所以……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 而且很有可能,这个人……或者是这些人,与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毒有很大的联系,甚至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手造成与推动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无从考证,也难以考证,苏枕现在有更好奇的事情。 “有一点我很疑惑。”苏枕问道,“断了这些东西对背后的人有什么好处?这不等同于把自己也置于危险的境地了吗?” 肖景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说:“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装个什么劲儿…… 苏枕无语地看着他,并且发现这家伙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不过对此我有另外一个猜测。”肖景笑着将话音一转,“这也是我很想跟你说的一点。我怀疑捣鬼的人只是在部分地区切断了资源的供应,实际上在某个一切正常的地方做研究。” 你还真敢猜啊! 苏枕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又或者是系统派来坑他的。 对肖景的怀疑只能多不能少,苏枕认真沉思半晌,回忆起几次三番肖景面临生死抉择时的反应,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暂时。 苏枕不觉得单是这个无法证实的猜想能得到重视,便道:“所以呢?这就是你最想和我说的话?” “当然不,这太虚无缥缈了,我们眼下有更实际的东西需要考虑,那就是——时间。” 肖景打开了任务面板,说道:“你应该也发现了,不论哪种任务,都无法在短期内完成,所以我们很可能会在第三关里停留较长的时间。” 没错,就算是与队友会合,在这所偌大的城市里,在这个丧尸横行的末世之中,也无法轻易完成。 肖景从一开始就待在安全区中,然而却未提其他队友的下落,就说明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会合。如果不是足够幸运,商超正好离安全区很近,而安全区内正急缺物资,他们也不会那么早相遇。 最重要的是,虽然他们是队友,但却没有像普通游戏一般的状态栏,能够查看自己与队友的生存状态,这无疑让寻找队友的难度大大增加…… “等等。” 念及此处,苏枕灵光一闪,不由得一笑:“在任务方面,我想起来有个地方可以利用。” “什么?” “上一关最开始也是会合的任务,而我早到几分钟,刚好发现了。” 这个发现无疑能够降低任务的难度,因此他的语调轻松了一些,向肖景讲述了当时任务人数随真实人数改变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可以根据任务的变化来判断其他队友是否活着,然后以此为根据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接着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丧尸,但因为军方尽量避免与丧尸发生冲突,且每次遇上时都依靠火力压制,因此完全没能发现丧尸的弱点。 再者,安全区内的研究设备十分匮乏,只能进行最基础的解剖,目前也无法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寻找研究设备,所以研究及其困难,同样对这种变异生物一筹莫展。 不过还好的是,丧尸病毒目前只会以血液传播的形式感染,也就是通过咬、抓破等途径。而且被感染者短时间内身体就会出现异变,最后才会丧失理智,所以现在还是很容易就能排除感染的威胁的。 “还有军队人数也不够。” 肖景对此有些头疼,说道:“明天将要选人充军,一方面是保护安全区,另一方面是继续加强对外探索,做好向外开拓的准备。另外,还要紧急抽派人手去你们避难的商超中搬运物资,对军队人数的需求急剧增加。” 苏枕想到什么:“下午的紧急任务也和商超的物资有关吗?” “嗯,没错。”肖景解释道,“要派人去守在那边,防止丧尸进行破坏。三分之一的驻守队都去了,所以我今天才会代替别人值班。” 苏枕听完表情就变了,上上下下扫视着肖景。 虽然肖景没明说,但苏枕觉得以他的军衔和能力,肯定自告奋勇成为了敢死队的队长。这倒也方便他们获取信息、完成任务,而肖景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说了那些。 不过如果要选人充军,这家伙会不会看人下菜碟?或者逼迫别人去送死…… 苏枕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当时第一关肖景就是这样!看来自己进敢死队的事情得缓缓,起码要等到队长易主才行。 谁料他内心戏正丰富着,肖景就十分机警地问:“你在说我什么坏话?” “没什么。”苏枕淡定地说,被猜中也丝毫不心虚,“明天什么时候开始选人?我想直接参加明天的探索。” “应该是早餐之后,明天选的时候站出来就好了。不过你们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除非发生意外或者意愿强烈,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你们加入敢死队的。”肖景回答。 苏枕有点意外,估计这规矩是中将定下的。不过对此能不能进队他倒是不担心,毕竟肖景可以暗箱操作…… 两人说话间已经巡视完了两圈,但在熄灯令执行之前,肖景必须坚守在这里。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的任务还得继续。” 肖景把苏枕带到离66号帐篷比较近的位置,说道:“你回去顺着这条路就行。” 苏枕点点头,朝他一摆手,算作道别。 沿途的许多帐篷为了节省灯的电量,早早就熄灭了灯光,毕竟这是夜晚不多的光源了。 而黑夜还很漫长。 第27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8) 第二天,在早饭后便有军官提出了充军一事。 起初大家听到这个词时,还有些茫然,但当接下来择人标准的说出,让在场的青壮年霎时变了脸色,更有甚者还想偷偷溜走,却直接被士兵断了后路。 看到这副情景,苏枕若有所思,把视线转移到站在中间镇场子的肖景上。 抛却笑容、收敛眉眼后,肖景完全一副冷硬的作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更何况他腰间还佩戴着一把手枪。 四散的军官数量虽然少,但守着的位置却极其精妙,苏枕觉得他们肯定是肖景提前安排好的。 他早就猜到这群人的心思了…… 苏枕心想。 虽然肖景站在那名说话的军官身后,还抱着手懒洋洋的,但很显然,他才是主事的那位。 等到军官把基本的东西讲完,肖景终于开口:“我们本不愿强迫你们,但时局艰难,实在没有办法。现在,自愿参军的人可以站出来了,如果自愿加入军队的人数不达标,我们就会直接挑选符合条件的人。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不论是否自愿,我们都不会让你们去面对丧尸的。” 话落,人群依然鸦雀无声。 就算有这样的保证,就算受到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也不想为别人奉献自己。 苏枕暗中摇头,首先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十分清晰。 “我自愿参军。” 人群中有了些许骚动。 肖景看向他,两人的神情都完全像是初识一般。 随后肖景说道:“很好,先过来。” 苏枕为了方便,原本就坐在靠前的位置,此时走了几步就到了肖景身边。 他回身看去,从那些仰头张望的人中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还发现了惊讶的杜英才和担忧的吕明玉。 等了两分钟,肖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问:“还有谁是自愿的?” 这句话后,四周又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很快有人打破了它。 “我也自愿。” “我也是。” “还有我!” …… 陆陆续续的,有十来个人站到前方,他们大部分都是二十几岁的青年。 肖景还在等,苏枕先是疑惑,然后明白了他在等什么。 但接下来再也没有人站出来,肖景显然也失去了耐心,于是吩咐旁边的军官:“叫人挑二十个符合条件的出来,如有抗命的,立即镇压。” “是!” 军官跑步前去复命。 哀怨的声音接连响起又消失,不一会儿,被点出来的二十个人被带到了肖景面前,他说道:“剩下的人可以走了。” 待命的军官朝他行了一礼,然后向群众高声复述了这句话。 大部分人听到这话后赶紧溜了,而有些想待着的也被士兵赶走,为他们留出场地。 这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灰眼睛的领军走来,身上的军装赫然显示着他与众不同的地位。 之前苏枕还以为因为他是那支队伍的领袖,所以服饰才和别人不同,不过有了肖景这个前车之鉴,看来这个灰眼睛的就是所谓的中将了…… “你们好,我亲爱的同胞们,我是中将瑞恩。” 瑞恩温和地自我介绍道。 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瑞恩那样的好脾气,那些被挑选出来参军的人憋着股气,完全不理会他。 瑞恩没有追究,反而笑了笑,看向肖景:“就是这些人吗?” “是的,长官。”肖景应道,“他们将马上接受训练,为守护安全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等等,他怎么不争取把我调到敢死队里面? 苏枕听出他们完全没有调人的意思,不由得一怔,瑞恩倒是可以理解,但肖景又在搞什么?如果自己不去敢死队,不就意味着肖景要独自面临风险完成任务吗?还是说他又有别的打算?昨天晚上也没有提到啊…… 不对,说不定是情况有变。算了,我自己争取好了。 在心里把肖景骂了几遍后,苏枕决定主动出击,反正该说的那名军官已经说了,只要装得像一点,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目的。 “瑞恩长官,我想问您一些问题。” 交谈中的瑞恩和肖景同时回过头,后者眉毛一挑,已经猜出苏枕想搞什么事了。 瑞恩道:“请说,什么问题?” “我们全部都要加入驻守队,是吗?”苏枕努力露出坚定的眼神,语气铿锵有力,“如果可以,请您把我调到敢死队吧,我想在那里尽我的微薄之力!” 这句话讲完后,其余参军的人都在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他。 方才军官已经解释过驻守队和敢死队的区别了,按流程走,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可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 瑞恩沉默片刻,道:“在驻守队里,你依然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那不一样,长官。” 苏枕趁瑞恩垂目深思,忙给肖景几个犀利的眼神。 离那么近,肖景想装作没看见都难,只好跟着说道:“长官,听到这样的请求,我想您应该高兴才对。连险境和绝望都不会磨灭一个人的勇气与高尚,那还有什么可以呢?” 还挺有文化啊! 苏枕一时难以接受肖景的修辞水平比他高的事实。 不过也多亏了这句话,瑞恩因此被触动,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制定规矩的肖上校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敢死队的一名成员了。” 说着,他朝苏枕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为你高尚的品德。” 苏枕用不甚熟练的动作回敬。 半小时后,瑞恩带走了除苏枕以外的人去训练,留下他和肖景大眼瞪小眼。 肖景摊开手,无辜地解释道:“你刚才也听瑞恩说了,不让普通人加入敢死队的规矩是我定的。如果我先提出让你加入,他一定会怀疑我的。” 这理由确实站得住脚,谁也想不到瑞恩会突然来这里,肖景都没料到。 苏枕遗憾地放弃了趁机痛骂队友的想法,问道:“你管敢死队,瑞恩管驻守队,那为什么昨天是瑞恩救的我们?” “我们去清理周围的丧尸了,人手不够。” 苏枕道:“看来加入敢死队的确很危险。”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扩大敢死队的人数?”肖景反问,“午饭过后要出去进行探索。我知道你是不会想待在这里的,但在出去之前你起码要学会怎么使用手枪。” 苏枕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可以多学一样技能了,惊的是肖景竟然要亲自教他枪法。 教他用猎枪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啊! 肖景可不管苏枕愿不愿意跟他学,把人带到军营那边搭建的临时靶场,直接就开始练习,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中途,吕明玉竟然不顾违反禁令闯了过来,被带到了肖景面前。 肖景本想叫人立刻按照规定处罚,还好被恰巧这时休息的苏枕拦住了。 “朋友?”肖景严厉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嗯,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苏枕转向吕明玉,意外地说:“你怎么来了?” 吕明玉定了定神,说:“我听说你进了敢死队。” “没错。”苏枕应道。 吕明玉咬了咬嘴唇,沉默下来。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但是到了苏枕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远处的肖景扬声道:“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没人理他,苏枕说:“我马上要去练习了。” 吕明玉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组织好语言,说:“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重复道:“一直都要活着回来。” 苏枕听出她话里的真挚,不由得笑了笑:“谢谢。” 时间一到,肖景不徇私情,吕明玉该领的处罚还是跑不掉,苏枕继续去练枪。 一直练到中午,吃过午饭后,敢死队在军营集合。 队伍人员不多,加上苏枕,有三十二个,但他们的武器倒很充足。什么手枪、步枪、轻机枪、手雷……还有装了一大袋的子弹。要知道现在武器也成了稀缺物资,好一部分驻守队的军官是都没有枪的,而有枪的也没有子弹。 不仅是防止走火,也是节省资源,留给了守护在安全区防线的士兵和敢死队的成员。 除此之外,所携带的必要的食物和药品不算多,也不算少,却很珍贵。 “我们先和另外一支队伍前往商超搬运物资,之后再向西北方向进发。” “是!” 训练有素的队伍朝着出口前去。 苏枕默默跟在队伍末尾,觉得自己有点破坏士气,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便装,在斗志昂扬的士兵中显得异常显眼。 第28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9) 在去往商超的路径中,丧尸被清理得很干净,但附近仍有无意识的丧尸正在徘徊,所有人都非常警惕,令苏枕不禁暗道一声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等到了商超周围的位置,就能看见手握枪械、严阵以待的士兵。 队伍在离门口几米的地方停下,肖景进入其中与负责人交涉,不消片刻便又返回。 虽说夜晚行动不便,但食物实在重要,所以天一亮便有人在来来往往搬运物资了,他们的高强度工作已经持续了六个多小时。 敢死队人数少,况且肩负其他重任,肖景只能抽五个人出来带进商超,替代疲惫不堪的士兵,不过聊胜于无。 负责交接工作的军官看到身穿便装、显然没受过训练的苏枕,不禁一怔,问道:“他是哪来的?” 被问到的士兵说:“报告!不清楚!” 说实在的,他们也很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但军中纪律严格,除开命令,万事不宜声张,所以都忍着没问。 苏枕也听见了,同样忍着没回答。 虽然没参过军,但他好歹还军训过,没问到自己就贸然开口不太妥当,他可不想给这支队伍丢脸。 幸好这时肖景回来了,道:“怎么了?” “长官。” 军官朝他行礼,然后问:“那个生面孔是……” “今天新加入敢死队的普通人,没什么问题。” “是!” 办好事情后,军官不再多言,立即离开。 肖景想了想,觉得这个机会不错,便叫苏枕出列,面朝所有人。 “如我刚才所说,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敢死队的一员,下去你们再抽空认识一下。现在,所有人整装、检查自己的武器,三分钟后往西北方向行动。” “是!” 敢死队里的所有人立即执行命令,检查自己是否出现差错。 苏枕被这场面给震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过好像也没啥可干的…… 肖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回去吧。有危险的时候照我教你的方法开枪,实在不行就到我这边来。” 苏枕点头:“嗯,知道了。” 在队伍中使用技能卡和道具太显眼,肯定解释不清楚,如果不是遇到非要使用的境地,苏枕和肖景都认为应该优先选择热武器。 三分钟后,队伍朝西北方进发。 有了商超提供食物与生活用品,暂时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所以他们此次前去,一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幸存者,二是寻找附近是否有完好的枪支商店,补充弹药。 实际上主要目的还是后面那个,毕竟探索方向就是依此选择的。虽然在人们的记忆中,西北方确实有一家枪支商店,但谁又能保证它在灾变中可以安然无恙呢? 朝这个方向前行至现在,他们谨慎地清理了避不开的丧尸,为免枪声吸引其他游荡的丧尸,这几只都是用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攻击的。 但在面对眼前这只丧尸时,肖景突然眼神微凝,抬手制止了身后的人。 “等等。” 几人立即停火,一时间,这里只有丧尸边嘶吼边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 苏枕不知道肖景到底发现了什么,眼看着这丧尸步步逼近,虽然他知道肖景不会等着被咬,但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直接拔枪干他丫的。 就在此时,模糊的枪响声从远处传来,接下来便是无厘头的火力轰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 敢死队的成员都在这,瑞恩也不会私自派兵出去,那又是谁开的枪?听起来子弹就很多的样子! 苏枕向那边凝望了几秒,收回视线,然而眼前的一幕却更让他惊讶。 那只原本在缓慢靠近他们的丧尸在听到巨大的枪声后,突然就停止不动,随即脑袋一歪,眼睛虽然直视着他们,却像是在犹豫。 然而这一景象对苏枕来说犹如平地惊雷,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内炸开。 它正在思考! 视觉和听觉的同时冲击会打破它的本能! 它还保留有一部分神智…… 苏枕瞳孔微缩。 它会进化吗? 下一瞬,在一声命令下,无数子弹将前面那只丧尸给射了个对穿,一具尚在抽搐的、满是弹孔的躯体倒下。 攻击并没有停止。这类生物生命力极强,如果不赶尽杀绝,它很可能会在你放松警惕时给予致命一击。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那飞溅的深绿色血液和马蜂窝般的尸体,还是让苏枕心生不适。 他强压下恶心,看向肖景。 肖景面色凝重,眉心微皱,正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东西。 ……要去吗? 那边幸存着的、拥有武器的人可能数量不少,要是换做其他情况,肖景肯定不会犹豫。但是,附近的大量丧尸都已经被吸引了过去,如果要冒险救人的话,就要做好死伤或被感染的准备,可如果不去,那里的人必死无疑。 所有人都在等着肖景发号施令,这也意味着天秤两头的生命都交付在他一人手上。 平心而论,苏枕觉得这很不公平,但他又忍不住想知道肖景的选择。 很快,肖景就考虑好了,平淡地说道:“先跟上去,与丧尸保持距离。” 士兵们保持沉默,迅速恢复阵型。 ……观望的态度吗? 苏枕想。 如果有危险,他们就可以立即撤退;如果有机会救人,也可以伸出援手,只是不会以命相搏罢了。 的确是一个理性又冷静的决断。 不一会儿,他们找到了一处丧尸汇集数量少的地方跟了上去。 密集的枪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在残垣断壁后靠近源头时,赫然发现丧尸们围攻的中心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一间枪支商店! 在掀到半空中的卷帘门前,一名齐耳短发的女生正一手一支冲锋枪,哒哒哒对着靠近的丧尸扫射,英姿飒爽,气势磅礴。 大家都目瞪口呆。 肖景问道:“能看清店里有几个人吗?” 携带望远镜的士兵连忙将东西掏出,观察片刻,回答:“报告长官,可能有十余个。” 肖景眉心微蹙。 在他们观察战场的同时,商店里面的人动作起来,能看见几个肌肉发达的男人围住卷帘门,似乎想把那名女生关在外面! 好在卷帘门好像是出故障了,他们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在外奋战的女生对此浑然不觉,还在努力驱赶周围的丧尸。 这一举动被士兵们看到,瞬间激起了群愤。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苏枕连忙钻到肖景身边,没想到正在思考事情的肖景仍然异常敏锐,几乎在他抵达这里的同一时间扭过头。 肖景一怔:“怎么了?” 苏枕顾不上唠嗑,赶紧道:“你看她的攻击是有目的性的!” 肖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眼神微凝。 短发女生并不单纯是靠火力压制丧尸,她的攻击全部集中在丧尸的头部! 而那些脑子被打成筛子的丧尸们竟然丧失了大部分的生命力,甚至有些在被击倒后就再也无法站起来。 她知道丧尸的弱点! 这下不想救也得救了,谁知道这名女生是不是还知道其他关于丧尸的事情? 刚好店里那群人的所作所为激起了士气,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肖景断然道:“作战队形,把丧尸分流过来,所有人朝它们的脑部进攻!” 一直蓄势待发的士兵们霍然起身,训练有素地冲出掩体。 他们这边的动静着实不小,不只是丧尸,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援军!援军!有人来救我们了!” 店内有人激动地大喊。 短发女生眼前一亮,紧接着发现不对,猛地扭过身子,看到卷帘门那还在做向下拽的动作的几个人。 她怒道:“好啊你们!我不顾生命危险出来救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其他人有些尴尬,刚想解释,然后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店里面跑! 短发女生暗道糟糕,那副表情一出现,她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回头,果然有几只丧尸已经近在咫尺! 没有犹豫,没有胆怯,她丢掉那支没有子弹的冲锋枪,用剩下的那把对跟前的丧尸疯狂进行攻击。 但是刚才的进攻已经让两把枪的子弹都所剩无几,她有心想换枪,奈何后面根本没有人帮她,甚至那些人为了拉下卷帘门重返门口,都没看过她一眼! 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活着的那只丧尸正张牙舞爪地接近。 “妈的!” 短发女生气沉丹田,怒吼一声,抡起冲锋枪就是朝丧尸头上一个暴扣! “老娘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杂种来欺负!” 丧尸的脑袋呈现出诡异的歪斜,然后竟是直接被扇飞了,露出后面震惊的苏枕。 “咦?你是来救我们的吗?”短发女生看到他高兴道,“太好了!多亏有你们!” 苏枕欲言又止:“……” 不,这其实是你自己的力量…… 【任务进度已更新】 【与队友会合(2\/3)】 苏枕听到系统提示,愕然看到短发女生面前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面板。 身后传来数声枪响,那只好不容易爬到一半的丧尸又被打倒在地,苏枕这才发觉把丧尸给忘了。 毕竟这名同伴刚才实在是太…… 苏枕心里还没评价完,就见短发女生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地抡起冲锋枪朝丧尸脑袋补刀,边打边念念有词。 “敢惹你姑奶奶!去死吧!” “呦呵,刚才不是挺神气的吗?有本事直视我啊崽种!” 苏枕暗中擦了把冷汗。 些许彪悍,些许彪悍…… 如果刚才死活都要拉上卷帘门的那群家伙见了,估计会后悔惹上自己的救命恩人吧吧…… 等那只倒霉丧尸彻底咽气时,肖景也来了。 刚刚就是肖景开的枪,只是察觉到这边防御开始疲弱,他就把丧尸全都吸引到后方的战线上去,那里需要指挥,因此一时无法脱身。 “我让你来帮一下他们,怎么反倒变成人家帮你了?” 肖景目睹了柔弱少女暴力打丧尸的全程,与苏枕不同,他在短暂的惊讶后不禁抚掌赞叹道:“逆境出人才啊。” 苏枕:“……” 这你们的脑电波也能对上?! “你收到提示了吧?”苏枕狐疑地问。 “当然。”肖景继续感叹,“有这么个厉害的队友加入,看来这关可以轻松闯过了。” 不要乱立g啊喂! 这时,短发女生出气后舒坦了,一撩刘海,露出精致的眉眼,对他们道:“你们好,我叫林小倩。” 苏枕和肖景跟着做了自我介绍。 有姜迎这个前车之鉴,苏枕留了个心眼,问:“这是你的第几关?” “第三关啊,你们不是吗?” “没什么,只是问一下。” 苏枕和肖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姜迎的关卡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其他士兵也回来了,个个神采奕奕,无一人死伤。 林小倩忍不住哇了一声。 苏枕赶紧归队,免得他被大家认为刚刚是在被开小灶似的,实际上在大家眼里也差不多了…… 肖景扫了一眼,就知道没有伤亡,但他还是要说:“汇报人数。” “应到三十二人,实到三十二人,报告完毕!” 肖景颔首,然后点出几个人。 “你们来开门,其余人继续警戒周边地区。” “是!” 林小倩听到这句话,在一旁捏紧了拳头。 该死!太后悔救他们了! 第29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0) 苏枕被肖景单独委以“抚慰幸存者脆弱的心灵”的任务,安排在林小倩身边,不过他觉得林小倩现在不需要人安慰,反而需要一个沙包。 “你一进游戏就待在这里了吗?”苏枕问道。 “嗯?哦,是啊。”林小倩说,“我进游戏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商店里避难了。” 也就是说,卷帘门本来是好的,他们原本也可以避免陷入危险。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测了,苏枕继续问道:“是有人出去了吗?你站出来是为了保护他们?” “咦?你竟然猜到了啊。”林小倩笑道。不论是从神情还是语气上,都能看出她虽然对那群白眼狼感到愤怒,却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店里又没吃的,大家实在遭不住,就准备冒险出去找点吃的回来。”林小倩说,“其实从前天开始我们就这样出去找食物和水了,虽然危险,但我枪法不错,还是能应付。” 离枪支商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店,虽然被丧尸破坏了,但食物还能吃。 有人不敢出去,她就揣着一兜食物跑回来分给他们;有人遇到危险,她就开枪击退丧尸,在状况更糟之前把人救下。 为了行动方便,他们无法装起足够的食物,每次带回去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吃完,因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出去犯险。 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便利店的食物总有一天会被吃完,她也逐渐疲于高强度地和丧尸对抗。于是她打算让其他人也拿起枪,干脆直接杀出去闯荡于末世之中,寻找新的生存点,顺便完成自己的任务,可是没有人敢这么做。 为了得到她的保护,其他人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可是也绝不会赞同,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林小倩只得继续维持这样的生活。 在多次与丧尸的交锋中,她很快发现头部是丧尸最脆弱的地方,而且丧尸们大多是通过视觉和听觉锁定人类,进而发起攻击的。 苏枕都忍不住为这个发现鼓掌。 军队想要避免损失,当然也避免了观察和思考;敢死队遇上丧尸,也只会一通乱轰,因为不多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样做可以让丧尸真正死去。 可谁能想到,林小倩在这群人当中,作为唯一一个敢在紧要关头举起枪的人,在单独与丧尸的搏斗之中,竟然发现了这些。 刚才的战斗也证明了丧尸的一个弱点,如果没有集火其头部,反而攻击其他部位浪费子弹,那敢死队是不可能不减员的。 苏枕发觉林小倩还没讲完,连忙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次出去取食物,本该和前面一样,不会遇到什么大的危险,可耐不住人的贪婪。 有人觉得每天都无法饱腹,仗着林小倩会保护他们,就想去卷一堆食物回来吃,不料因为他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间,原本荡走了的丧尸又荡了回来,而且发现了他们! 便利店的玻璃门早已碎裂,停留在其中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撤离。 林小倩当机立断击退丧尸,企图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但那个贪婪的家伙还不死心,偏要带走那些食物。 这下又耽搁了几分钟,部分丧尸闻声前来,那个人才终于感到害怕,可是异变突生,枪支商店的卷帘门竟突然坏了,如果没人拦住丧尸,那他们很快就会被围攻。 林小倩只能咬牙带着人回到枪支商店,然后提了两把冲锋枪就出去干! 接下来就是肖景听到枪声,他们及时赶来援助。 林小倩将这段经历讲得十分精彩动人,甚至不忘痛骂枪支商店的老板,为什么省钱不安装一个好的卷帘门…… 苏枕感到好笑之余,也逐渐摸清了自己这位新队友的脾性。 与此同时,店里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救了出来。 肖景是绝对没有耐心安慰人的,冷酷地把人赶出来后就进去查看了一番店内枪支的数量。 子弹和枪支的总数都意外的很可观,肖景立即命令一支小队回安全区叫人来搬东西,越快越好。 如果肖景是毫无哄人的意愿,那其他士兵便是对这些人十分厌恶,因此根本没人理他们。 被晾在一边的十多个人干瞪着眼,不知道怎么了。 林小倩冷笑一声:“活该!” 苏枕则在思索,该不会自己要当那个倒霉蛋去安慰人吧?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有个人不满军队如此对待他们,直接找上看起来就管事的肖景嚷嚷:“我说你们怎么回事?有你们这样对待受惊的人的吗?信不信我去投诉你们!” 肖景懒得和认不清现实的人讲道理,于是打算转移火力,指了指苏枕。 “你看,他是专门负责抚慰你们脆弱幼小的心灵的人,有什么痛苦和不满就统统发泄给他吧。” 苏枕:“……” 他就知道!第六感诚不欺我! 林小倩立马跳出来:“你们也配?!” 那人看到林小倩后,心虚地转移目光,然后被实在忍不下去的肖景赶走了。 不一会儿,一批队伍到来,开始着手枪械的搬运工作。 肖景把重要的事情交代给这批队伍的领头人,然后便抽身而出,看来有其他的打算。 苏枕即使疑惑,也不好直接上前询问,毕竟这里人多眼杂,他和肖景又是上下属,不能表现得太过熟捻。 不过肖景倒是来找他们了,说:“我准备继续往前。” 苏枕道:“为什么?” “瑞恩着重告诉我的地点,除了这家枪支商店,还有前面的医院,我想去看看。” 如果医院里的药品、手术工具还能用,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起码不用担心普通的伤寒可能会致死。 医院距这里不远,况且沿途的丧尸可能大部分都在不久前被杀掉了,此行应该不会有太多危险。 林小倩突然说道:“我能跟着一起去吗?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肖景迟疑片刻,想到她那比苏枕高上十倍的战斗力,同意了。 苏枕:“?” 肖景重新集队领兵,按照记忆中瑞恩划下的路线图,前往那片灾变后变得未知的区域。 真安静啊…… 林小倩这么想着,却陡然听到一阵吱哇乱叫的声音。 这声音她可太熟了!这不就是—— 他们爬到一条斜坡的顶端,无声俯视着下方的景象。 上百只丧尸围绕在这里,它们皮肤青紫、指甲尖锐,眼眶里只剩下诡异的眼白,漫无目的地游荡于医院周边,无意识地嘶叫着。 苏枕冷汗至冒。 而这世界可怕的一面才刚刚掀开帷幕。 第30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1) 医院那边成群的丧尸让肖景有所忌惮,他甚至来不及数清到底有多少只丧尸,就只得在被发现之前赶紧撤离。 瑞恩听到这一点后更是惊讶无比,他一直觉得人类变成丧尸后应该失去了意识,那医院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只剩下本能的丧尸? 肖景讲到这里时,苏枕忍不住打断了他。 “其实我觉得丧尸还残留有意识,它们还有思考能力。” 一垛小型的火堆边上,苏枕、肖景、林小倩三人正围着坐下取暖,谈论有关游戏的事情。 苏枕说着,看向肖景,道:“你下午也发现了吧?那只丧尸在视觉和听觉上同时被干扰后做出的反应。” 林小倩好奇地问:“什么反应?” “它在思考。”肖景回答,“它在想是要攻击眼前的我们呢?还是去寻找你们?” “我擦!”林小倩目瞪口呆,然后不敢置信地道:“那作为人的意识还在吗?如果它们在吃人、咬人的时候会有自己的意识,这不就……” 这不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伤害同胞吗? 苏枕冷静地反驳:“我想这种可能性非常低,我们从来没见过还保持有人类习性的丧尸。” 林小倩泄气,嘀嘀咕咕:“你没看到不等于它不存在嘛……” 肖景笑道:“你说的没错,所以苏枕刚刚没有把这种可能性判定为零。不过这个暂且不谈,最重要的是它还保有思维,这就意味着它还能被控制和驯服。” 就像驯养猎犬、鞭打猛兽,只要它们存在可以思考的能力,就会在日复一日残酷的教化下学会听从命令。会攻击人又怎么样?野兽还会吃人,最终还不是沦为了人类的奴隶。 林小倩又一次被震惊。 接着苏枕说:“也可能会‘进化’,比如懂得使用武器、躲避子弹等等。” 林小倩再次震惊。 “还好这一切暂时只是猜想。” 林小倩悬着的心随之重重落下。 真吓人啊!这就是和高智商队友一起闯关的感觉吗?听他们说完好像前途都更灰暗了许多呢! 苏枕和肖景杞人忧天多了,倒是都习惯了对方的阴谋论,此刻苏枕看林小倩一惊一乍后自我宽慰的样子,才发觉到什么不对劲了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枕问道。 “没有啊。”林小倩非常精神地舞了舞拳头,一副大将风范,“我知道虽然前方很艰险,但我们一定能克服困难、完成任务,活着到下一关的!” “……”苏枕欲言又止,语言功能暂时宕机,求助般地看向肖景。 肖景心领神会地说:“说起来,瑞恩还和我说了另一件事情。” “随着来到安全区的人的增加,这点空间很快就会显得逼仄,所以他打算向市中心扩大安全区的范围。” 区域限制得很清楚,林小倩困惑道:“为什么向市中心啊?那里更安全吗?” “因为病毒感染的轨迹吧。”苏枕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嗯。”肖景肯定了他的想法。 丧尸病毒从全市边缘区爆发,再由感染者传播,呈扇形向市中心逼近。这么一来的好处就是越接近中心的人越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被感染的概率也会大幅度降低。 中心市井繁华,物资不会少,而往里能找到的幸存者应该也会变多。何况医院又不只有那一家,他们往其他地方走走说不定还能遇到诊所,没必要死磕。 但等时机成熟后,他们还是会去那里看看的,毕竟能吸引那么多丧尸的东西,或许是一个契机。 这时,寂静的区域里,突然有人大喝道:“什么人?站住!如果再不停下,我们就会立刻采取措施!” 随着话音落下,紧接着是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安全区的出口不远,最先听到异常的动静,苏枕意外地看着那个方向,说道:“什么情况?” 肖景的感官比他们更敏锐,他能听出枪械已经上膛。 他站起来望向那边,眯了眯眼,道:“好像有人闯过来了,我得去看看。” “一起吧。” 苏枕和林小倩已经同时起身。 不出一分钟,他们便赶到安全区防线后,也见到了被拦在外面的人。 ——是一对母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枕发现那名母亲竟然在微微颤抖,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他眉心微蹙,想要再看清一些,就有士兵跑了过来。 “长官。” 士兵先向肖景行军礼,然后说道:“报告长官,刚刚走来了一对母子,而且那名母亲是感染者!” 林小倩今天晚上数不清第几次震惊:“什么?!” 苏枕也是一愣,顾不了上下级关系,抢着问:“那个孩子呢?他是正常的吗?” “不、不知道,我们没看出来,他一直被护在后面……” 苏枕眼神微动,想上前一步,却被肖景拦下。 肖景看了看停在三米外的母子二人,问道:“刚刚对他们说了什么?” “我们让他们赶紧停下,否则就开枪了……” “既然还能交涉,事情就不复杂。”肖景冷静地开始指挥起来,随即做出一个十分冒险的举动——他让那对母子靠近了防线。 半丧尸化的母亲与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的孩子完全进入了手电的范围内。 围观的群众中立马有人爆发了尖叫:“丧尸!是丧尸啊!” “快开枪!你们要把她放进来吗?!” 人群里登时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声音,虽然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但也能感受到人们恐惧的情绪和异样的目光。 肖景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说:“把散播恐慌的人给我抓起来。” “是!” 士兵还没动作,闻讯赶来的瑞恩就先揪住始作俑者,当即一脚踹了上去! 这是安全区的群众首次看到瑞恩发飙,直接惊掉了数个下巴,不安之风瞬间平息。 接着一大群携带枪械的士兵噼里啪啦围过来,将刚刚肇事的人逮了出来,然后将其他吃瓜群众赶走。 快速处理完这些,瑞恩赶紧大步流星地赶到肖景这边,此时这里已经进展到那位母亲开口说话了。 肖景问:“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快要变异的母亲张了张口,艰难地回答:“我的孩子没有被感染,请让他进去……” “把他放下来,独自走到我们这边。”肖景很快说道。 母亲深吸几口气,身体在颤抖,她的眼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瘆人的眼白。 ——但她还是听懂了肖景的话。 年龄看起来不超过六岁的小男孩被放下,他担忧地问:“妈妈,你不和我一起吗?” “不、不……凯文,我要去找你爸爸,然后我们一起过来。” 母亲咧嘴一笑,只是中途她才想起自己的尖牙,连忙隐藏了起来。 “去吧、去吧……” “别让哥哥姐姐们等太久……” 她用手背推搡孩子向前,苏枕看到了她指甲全然断裂消失、鲜血淋漓的手指。 然而不仅是他,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们无声地注视着小男孩犹犹豫豫地走来,走到更明亮的地方——他没有被感染。 即使皮肤裸露的地方没有伤口,但也不代表衣服掩盖的地方没有。 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更谨慎,不能轻易把小男孩放进来才对。 肖景看向瑞恩,他的意思很明确,不论眼前的一幕多么令人震撼失语。 ——小男孩不该这么轻易地被放进来,这是对安全区所有人生命的不负责。 可瑞恩攥紧拳头,咬牙说:“把他放进来!一起后果由我自行承担!” “可是……”有士兵犹豫地说。 “没有可是!你只需要服从命令!”瑞恩吼道。 太感性了…… 肖景在心里暗叹。 如果真的出了事,瑞恩怎么可能承受得了无数辱骂与怒火,以及每一个因此惨遭毒手的生命的重量? 可是当他环顾四周时,却发现绝大多数人的神情都是坚定的。 他们相信这位死死对抗病毒的母亲深爱着她的孩子,乃至杀掉沿途会威胁自己孩子的生命的丧尸,然后怕自己误伤孩子,硬生生拔掉指甲,一路跌跌撞撞找到这里。 他们相信在伟大的母爱与人性的光辉下,小男孩不仅安然无恙,而且最终会得到拯救。 瑞恩在践行自己负责的句话,他走出防线,直接伸手抱住跟前的小男孩,慌乱地检查一番,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确实没被感染……” “吼——” 瑞恩被后方传来的声音一惊,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捂住了小男孩的眼睛。 刚才还保有神智的母亲此刻已经完全丧尸化,她尖锐的指甲重新长出、剩下像正常人类的地方完全消失,可她脸上却挂着最后一丝欣慰的微笑,任凭眼角的泪水流下。 “吼!!” 下一瞬间,她尖叫着要冲上来。 肖景不管瑞恩,果断下令:“朝她的头部进行攻击!” 这次大家没有犹豫,因为面前的已经是真正的丧尸。 一阵枪声过后,头部炸裂的尸体倒下,所有人却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良久,苏枕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然后一滴热泪掉落在自己的衣袖上。 苏枕猝然抬头。 林小倩正在无声地流泪,而其他人也是如此。 第31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2) 瑞恩想要亲自抚养这个孩子。 一是他不放心刚刚才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小男孩会毫无芥蒂地成长,二是安全区内的妇女们恐怕不会接受这个孩子。 肖景去处理煽动群众的肇事者,顺便带林小倩去办参军登记,苏枕则独自走向原来的帐篷。 他要去收拾自己的床铺,转移到军营里住,给后来的人腾床位。 东西不多,苏枕很快捆成一卷扛在肩上,然后差点被惯性带倒,险些当众出丑。 肖景教的什么破方法?! 苏枕恼怒甩锅,但神情平淡,不过要出去的动作一顿。 虽然他和室友们没什么交情,而且也不喜欢别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就像这时其余九个人正在暗中神色各异地盯着他看。 “再见。” 苏枕提了提包袱,狼狈但不失优雅地离去。 军营的住宿条件比群众们的差一些,连电灯都没有,好在同住的人比较少,基本上五人一个篷。 其实他本该去和普通士兵挤一挤,而不是直接进上司的帐篷,不知道肖景跟瑞恩解释了什么,瑞恩竟然眼含热泪地同意了。 “等会回来一定要问这个,谁知道他说了什么?” 苏枕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着手电筒铺东西,特地留出一大片空位。 至于为什么要留这个空位…… 他俩住在一起的本意是为了行动更方便,平常也不用掩人耳目,没想到林小倩一听十分赞同,击拳应和:“说的没错!那我也和你们一起住吧!” “嗯,那就先这样……”肖景听到后半句时卡了一下壳,表情难得出现碎裂,确认般地重复道:“你想和我们一起住?” “对啊。”林小倩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搞得肖景一惊一乍似的。 肖景诚恳地说:“你跟我们住对你不方便,而且对你影响不好。” “没事啊,我不在意这些。”林小倩笑着回答,突然神情严肃起来,开口问道:“你们不吸烟吧?” “不……” “那就对了嘛!” “……” 由于当时苏枕选择旁观肖景出洋相,因此导致后者决定一口答应下来,所以他现在只好做起空间管理的工作。 不多时,肖景和林小倩便回来了。 肖景看了看焕然一新的帐篷,眉毛一挑,忍不住嘴欠:“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能力。” “如果你是在夸我就更好了。”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苏枕反复告诫自己下次不要随便搭理肖景,毕竟他的段位实在太低了。 林小倩旁观了他俩互怼的全程,忽然感慨道:“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呀。” 苏枕和肖景同时说:“肯定是你看错了。” 林小倩流露出更羡慕他们之间的羁绊的眼神。 很好,这下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为了节省电,三人收拾好自己后很快躺下,各怀心思地入眠。 第二天,肖景凭借惊人的生物钟早起,他今天有巡查任务,还得去和瑞恩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昨晚先调换了床位,不然他可没办法毫无动静地跨过七仰八叉的两个人。 反正等到饭点了自会有人来,肖景就没提供唤醒服务。 他走了之后,苏枕很快醒来,林小倩还在呼呼大睡。 说实话,能在这种环境下拥有这份心态的人不多了。 苏枕十分羡慕林小倩的睡眠质量,他第一晚睡觉的时候醒了好几次,昨晚更是噩梦不断。 敢死队今天不用出任务,算是难得的休息日,苏枕有点想去练习枪法。 不过看到仍沉浸在美梦中的林小倩,苏枕放弃了。 还是守在这里吧,万一有人起歹意了怎么办? 林小倩对此浑然不知,一觉睡到发饭的时候。 军营发饭的途径和给群众发的差不多,都是要去特定的位置领限定的分量,而且过时不候。 不过因为军中要务多,肖景和瑞恩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排队等饭,因此他们的食物会由专人配送到帐篷口,但分量和所有人相同。 苏枕和林小倩就沾了肖景的光,可以不用自己去排队拿了。 苏枕接过简单的早饭,一共三份,以为肖景等会儿就会回来,没想到一等就是到接近中午的时候,肖景直接提了午饭过来。 “出事了?” 他们吃过早饭后不久,就听到召集驻守军的命令。苏枕有心想出去一探究竟,但他没有军装,很可能会被当作预备役的逃兵而抓起来,于是只能和林小倩一起躲在帐篷里观察。 肖景把食物放下,应道:“嗯,群众又发生动乱了。” “又”啊,这个字可真灵性……最近安全区就像把动乱当饭吃一样。 苏枕感慨一番,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食物的问题,有些人嫌给少了。”肖景语气平淡,话落笑了一声。 “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领头人,你猜是谁?” 苏枕正把东西拿给林小倩,后者早就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过。 既然肖景这么问,那肯定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说不定不久前才接触过。 “是昨晚肇事的人。” 几秒后,苏枕肯定地说。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肖景抛着手里的压缩饼干,说道:“瑞恩想扩张安全区、寻找更多的幸存者的决定昨天才定下,这件事连敢死队的人我都没有说,只是告诉他们计划有变,暂时可以休息了。” “但是早上那几个人却正在大肆宣扬这件事,并以此为理由说我们克扣粮食,还有其他很多废话。” 军中有人当内应,而且听起来职位不低。 听了肖景的话后,苏枕才突然抓住了当初隐约的第六感。 市长死后,他的权力全部交由中将瑞恩,而第一批进入安全区的、病毒爆发前的权贵们…… 在这个有人为他们卖命换来的安稳生活中,这群人的高贵与阶层感逐渐凸显,他们想夺权,把这里重新变成一个“现代社会”,而非军队掌管的、人类苟延残喘的栖息地。 苏枕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缓缓问道:“瑞恩知道了吗?” “嗯,我已经通知瑞恩了,看他怎么处理。”肖景无所谓地说,“不过他太优柔寡断了,温和的做法只会助长这一势力,在后面成为安全区毁灭的导火索。” 昨晚瑞恩为了紧急示威踹了肇事分子一脚,之后亲自道歉、送上药物,最后还告诫肖景惩罚他们时力度不要过大。 肖景怀疑瑞恩被提拔上来是走后门的,觉得这已经无药可救了,打算置之不理。 反正权力的离散与集聚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只要保证中途不出意外就行,在完成任务离开之前,安全区的一切只会由军队说了算。 可如果权力移位呢?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只会用最诱人的理由哄骗人心,到时候谁也不愿意拿生命去守护大家、寻找食物,安全区最后的下场只有覆灭。 苏枕沉默半晌,看了看没参与进讨论的林小倩。 饿坏了的她显然对一切不知情,甚至还想打他们的午饭的注意。 “瞒着她。”肖景说。 作为一名人精,从短暂的相处之中他就能看透林小倩的性格,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林小倩,只会拖他们的后腿。 苏枕缓缓叹了口气。 第32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3) 【任务进度已更新】 【帮助瑞恩寻找更多的幸存者(场景级)】 【当前任务进度:14\/50】 军队休整,苏枕疲倦地坐在一边,看着任务进度又上升了一截。 三天前,安全区开始扩展,同时也成功搜寻到了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这次支线任务也因此出现。 但奇怪的是,他们还是没找到姜迎的下落,只能通过任务未变的人数断定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线索,他们完全是一无所知。 事实证明,往里探索的决定是正确的,靠近市中心的区域的确安全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内,军队收获颇丰,不仅找到了几家食物保存较为完好的超市,还得到了两辆可以开的卡车,让物资的输送与士兵的支援能力大大增加。还有就是药品,他们针对性地寻找了药店和社区的诊所,得到了不少药物。 等到军队踏足的土地达到一定程度后,他们暂停了脚步,开始卯足劲建设新的区域,苏枕等人营救的人数也达到了三十六个。 另一方面,多亏了林小倩提供的有关丧尸弱点的信息,军队的伤亡被缩减到最小,因此她还立了场功。用人方面逐渐不紧张,但招军启示仍贴在安全区的各个地方,也有人陆陆续续地成为军队的新鲜血液。 居民的吃穿用度渐渐变好,人心不再容易向背,想夺权的那群人陷入了沉默期,而安全区正步入一个较为稳定的发展阶段。 于是另一件事情被提上了日程。 他们现在仍不知道医院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那么多丧尸。 处理医院的丧尸是迟早的事。他们如果想要向外探索,捷径必然通过这所医院,否则他们就得绕路前行,如此以往,既耗费时间,又耗费物力和人力。 不过清剿丧尸群的时机绝对不是现在。苏枕和肖景商量后决定,等到建设新区域最忙碌的时候过去,他们就向瑞恩提这件事情。 打动瑞恩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关键词“幸存者”和“药品”,以及研究员们的强烈支持、安全区蒸蒸日上的现状,他很快就会被说服,并且斗志昂扬地立刻投入围剿计划。 为表明瑞恩的决心,系统还特意给他们发了一项任务。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探索医院(场景级)】 很快,围剿计划定在五天后,由肖景和瑞恩同时带兵,安全区留下一部分人看守。 出发当天,苏枕见到瑞恩正与一名临时接管安全区军权的军官交代事务。 他若有所思地低声问:“就是这个人吧?” “我也这么觉得。”肖景微微一笑。 除开瑞恩和肖景,就属这家伙接触到的消息和人最多,二五仔没跑了。 只不过瑞恩还真敢信任这家伙啊……他是忘记了上次动乱的事情了吗? 这次权力交接,暗中窥伺的野心家们肯定会抓住机会,让一些东西在悄然间改变。 不过这就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事情了。 片刻后,军队启程,等到接近目的地时,肖景和瑞恩分别带领一批精锐步队,从两翼包抄突围,剩下的人则在战线外围驻守,防止跑出去的丧尸攻击安全区。 肖景带的部队中有一部分是没见过丧尸群的驻守军,为了不让人受惊打乱计划,他提醒道:“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讲话,听我命令。” 交代间,他们登上斜坡。 这里视野位置及佳,能看到瑞恩正带领部队赶向埋伏地点,确认一切无误后,有人挥舞了一面红旗——这是可以发起进攻的信号。 肖景朝天空开了一枪,突兀的声响回荡引起了所有丧尸的注意。 “开火!” 他们这一队负责吸引火力,配合另一队从后方完成突袭。 最初的一轮击退后,林小倩扛了个加特林,意气风发地大喊:“狗贼!给我拿命来!” 接着哒哒哒弄死了每一个上前的丧尸。 旁边的苏枕:“……” 不愧是力量达到91的猛人啊…… 没错,【天赋】的觉醒在三人当中已经不是秘密。肖景把林小倩的消息套到手后,本来没打算告诉她自己的相关信息的,最后还是苏枕觉得肖景太丧尽天良,决定把有用的东西共享给林小倩,反正这些早晚都能知道,不如现在赢取林小倩的信任。 苏枕悲哀地想到,肖景的智商和林小倩力量都在90以上,和他俩相比,自己这八十几的就有点不够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肖景95的敏捷还瞒着他呢。 这时,瑞恩率领部队冲上去灭了后排的丧尸,他们前后夹击,很快把丧尸全部清剿完毕,两队也重新会合。 外围的队伍收到捷报,立刻赶了过来,见到满地的丧尸尸体,承受能力差的不由得犯了一阵恶心。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继续守在这里!”瑞恩高声道。 “是!” 医院的伸缩门拦得住失去了人类常识的丧尸,可拦不住他们。 不一会儿,十几人用蛮力将伸缩门拉开,以便军队可以正常通行。 林小倩喃喃道:“真大啊……” 苏枕评:“三甲。” “这可是全市最大的一家医院。”瑞恩突然冒出来接话,对林小倩鼓励地一笑:“走吧,让我们向里面进发。” 瑞恩走后,林小倩受宠若惊:“我怎么感觉中将很看好我啊?” 苏枕肯定地说:“不是感觉,他是真的很看好你。” 毕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骁勇善战,能一个顶五个。 医院内部也有丧尸,但数量比起外面相差甚远,把这些丧尸灭掉后,他们兵分两路,分别进入不同的大楼。 现在没有办法获得整个医院的分布图,所以他们选大楼完全是凭心情,不过问题不大。 肖景带着苏枕、林小倩和一队人来到最近的楼前。 紧闭的玻璃门被溅上一滩血迹,颜色已经变暗。门边有一具丧尸的尸体,却只剩下完好无损的头颅,其他部位都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啃噬得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牙印。 大家一来就和这具尸体打了个照面,不禁阵阵恶寒,林小倩却是安详如老僧坐定,平淡如止水。 苏枕对其狂战士的身份和眼界早已见怪不怪,但林小倩作为队里唯一一名女性,还是引起了许多男人蠢蠢欲动的保护之心。 有人主动问:“你不怕吗?” “怕?当然不怕啊,我见过的可多了去了。”林小倩回答,“不过你放心,你要是怕的话我不会嘲笑你的,甚至可以借你肩膀用!” “呃……不用了,不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却是更加美妙的结局呢!要不是上校过来了,他高低得答应一句! 心里这么想着,他赶紧默默缩起来,祈祷肖景没看见自己泡妹,不对,被妹泡。 肖景当然看见了,换成平常,他肯定会追究的,毕竟这是违纪。但是在看到苏枕无语中带着点想笑的表情后,他改变了注意,决定把这当作以后嘲讽苏枕的理由。 见肖景过来,苏枕看了他一眼。 ”你能看出这栋楼是干什么的吗?”肖景问。 苏枕有些意外,肖景这么问肯定不是毫无根据的,是自己哪里露出对医院的了解了吗…… 他想到了,是刚才和林小倩说的那句话,肖景当时的确就在不远处。 可那只是一句“三甲”而已。 苏枕收拢发散的思绪,透过玻璃门认真看了看里面的景象,道:“应该是医技楼。” “医技楼?希望里面麻烦的东西少一点。”肖景叹道。 内部的门把手被挂了一把牢固的u型锁,只能强行破门而入了,如果里面有大量丧尸,那这动静肯定会吸引它们。 队伍做好作战准备之后,肖景叫人破开玻璃门。 碎片哗啦啦的声音在整个门诊楼大厅中回荡,暗中蛰伏的怪物们纷纷抬起了头。 第33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4) 在门口解决了几只丧尸后,他们这才进入医技楼。 这个地方给予人们的初印象是——安静。 诡异的安静。 苏枕想着既然都暴露了,那也没什么好装的,详细说了下一般的医院里医技楼的布局。 肖景听完后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他们首先去了紧急疏散通道,发现通往地下一层的消防门被关闭了。 肖景没有贸然选择打开,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丧尸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果然…… 上锁的玻璃门、被关闭的消防门都暗示着,这里曾经有过正常人。 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天,这些人还有没有活着就不一定了。 医技楼的一楼很大,在外游荡的丧尸不多,在室内的丧尸却不少。 出发之前,研究室的人特地苦苦哀求肖景和瑞恩,如果能不破坏医院的设备就尽量不要破坏,等有机会制造出电后,这些医疗器材不仅可以救人,也可以用于对丧尸的研究。 于是肖景在确认这些丧尸不会自己开门出来后,就放任不管了,免得乱开枪不小心损失器材。 接下来是二楼、三楼…… 和一楼如出一辙,其他楼层的丧尸都被关在室内,而且总量不多。 “奇怪……” 检查完后,按计划他们该去往另一栋楼,可苏枕感觉很奇怪。 和之前猜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存在什么能吸引丧尸的东西,所以它们为什么要围在外面? 出来后,他们还没决定要去哪一栋,就远远看见一名士兵从瑞恩离去的方向跑了过来。 等人到跟前,肖景问:“怎么了?” 这名士兵喘匀气,说道:“门诊楼有人跑出来了!” 这倒没什么,毕竟医院里确实可能有幸存的人,但是这句话刚说完,士兵的来向就爆发了枪声! 肖景眼神一凛,立即道:“边走边说。” 以防万一,肖景先让人去外面申请援助,然后带人朝远处的门诊楼赶去。 途中,士兵解释说,他们原本在检查住院楼,就快要检查完时,突然听到隔离的门诊楼传出了碎裂的动静,出去一看,竟是有人从这栋楼里跑了出来。 这些人见到他们,急忙想跑到他们这边,瑞恩照例先将这些人给拦下,然后让这名士兵来通知仍在医技楼的肖景等人,剩下的他就不知道了。 开枪的原因很好猜,除了打丧尸还有什么?但就是丧尸的数量,听这枪声的密集度…… 肖景带队赶到时,正好弥补了火力不足的短板。 “怎么数量这么多?” 苏枕开了数枪后退下来换子弹,看着涌出的丧尸,不禁皱了皱眉。 由于现状瞬息万变,那些跑出来的幸存者只来得及原地卧倒抱头,然而他们离后方的丧尸太近,如果一个没留神没能杀死丧尸,那这些人会立刻被感染。 要不是肖景他们支援的快,刚刚就会有人被咬了! 好在瑞恩也及时发现了这点,高声道:“趴在地上的人,匍匐前进!到我们这边来!” 肖景扫了一圈,道:“苏枕、林小倩,还有你们几个,去侧边协助保护幸存者,剩下的人跟我来。” 林小倩放下枪,急道:“早知道就把加特林拿来了!” 苏枕无力吐槽,只能说:“快走吧。” 瑞恩在明白肖景的部署后,连忙叫人爬到他们的右前方去,这里已经有人负责接引和检查他们是否有感染症状。 【主线任务已完成】 【与队友会合(3\/3)】 苏枕动作一顿,愣道:“林小倩……” 林小倩也收到提示,高兴道:“在哪里在哪里?” 幸存者都被引到后面接受检查,姜迎应该恰好与他们擦肩而过,要不是系统提醒了一下,他们还真没发现。 眼看着有丧尸颤颤巍巍地爬起,苏枕赶紧说:“先别管这个,补一下刀!” 等到肖景叫的队伍也赶来后,很快结束了这里的战斗。 没想到丧尸还真多,估计医院内大部分丧尸都在这里了。 苏枕带着老实人林小倩浑水摸鱼,躲开清扫尸体的工作,旁听这起突发事件的始末。 原来是这些人听见枪声,知道能救他们的人就在外面,于是趁外面丧尸不注意赶紧跑了。 这也太离谱了,没脑子的人才信。 苏枕想到,然后他就听见林小倩忍不住说:“哇,好厉害呀。” 苏枕:“……” 别暴露我们啊! 已经晚了。肖景、瑞恩,以及那名被问话的幸存者齐刷刷扭头,盯着突然插话的两人。 两人因为听不清所以靠的比较前,现在想溜也溜不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肖景身上。 肖景……肖景抱着手,完全是看好戏的样子,过了几秒才意犹未尽地解围。 话题回到正轨,肖景问:“你们一直躲在哪里?” “我们一直在五楼的餐厅里……” 肖景重复道:“一直?” “不、不,也不是一直,之前我们躲在一个有血库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名字……” 苏枕道:“应该是检验科。” “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那人感激地说。 “检验科一般都设在门诊楼里面,有很大的独立区域,建有给病人输血的血库。” 那人不禁竖起大拇指:“专、专业!” “我们现在是在问话,不是说相声。”肖景面无表情,“下一个。” 瑞恩应和道:“叫下一个人过来!” 苏枕感觉些许不对劲。 中将,你这是被不怀好心的上校给架空了啊! 原来防止别人夺权的意思是自己上吗?从源头垄断市场,没毛病。 无论其中槽点有多少,第二个过来的好歹是个能说清楚话的正常人,终于把事情的全貌说出。 这名女子来医院看病,丧尸闯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医生的问诊室中,幸运地逃过一劫。但是,问诊室中没有食物,他们仅靠喝矿泉水来维持生存状态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某一天,她和医生饿得毫无办法,于是准备冒险出去,以求博得一线生机。 没想到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在离开问诊室走到一楼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可当他们想要出去时,这才看见外面游荡的丧尸。 丧尸也发现了他们,一边叫着一边想要冲进来,但那扇门早已被人锁住,救了他们一命。 不过,里面的丧尸却被响动吸引,出现在了大厅之内。 当时她和医生直接被吓得走不了路,双腿直打哆嗦,幸好有人从检验科中跑出来救了他们。 青年用血袋引走了丧尸,趁机叫他们进入检验科。 ——血袋?! 苏枕一怔。 他记得林小倩曾经说过,丧尸们主要依靠视觉和听觉行动。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它们竟然还会被血液吸引。 第34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5) 不,不对。 其实丧尸会被血液的味道吸引,反而应该最先被发现。 受伤流血的丧尸会变成另一个被攻击的对象,身上的血肉顷刻间被其他丧尸分食殆尽。 在他们攻击丧尸群时,偶尔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当时苏枕没有多想。 毕竟动物天生都有野性,自相残杀不足为奇,何况同样带有动物习性的丧尸? 可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丧尸长时间没有进食时突然闻到血腥味的举动,当它们抑制不住进食的渴望时,才会被变异的血液吸引,然后攻击同类,而在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自相残杀。 记忆一闪,苏枕立刻联想到医技楼内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相同的死法…… 不过,这也提供了新的可能。 既然丧尸会被血液吸引,但并不只是人类的血液,连它们自己变异后的血液也可以。如果真是这样,那以后说不定可以抽取丧尸的血液创造诱捕器对其绞杀,人们不需要面对更多危险。 女子的讲述仍在继续,苏枕暂时放下顾虑,认真听起来。 不只是她和医生,有好一部分人都是被青年用那样的方式救出来的。 但即使活下来了,食物的问题依旧没法解决,甚至雪上加霜,失去了水源。 与女子和医生的悲观相反,其他人都知道,门诊大楼的五楼有职工餐厅,如果能上去,那在短时间内活下来不成问题。 接下来就是他们如何用血袋引走丧尸、一步步来到五楼,然后在那里待到现在。 “大部分人刚刚目击到玻璃门是被丧尸撞碎的,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为什么不进行求救?” “我们不是不想求救,而是军队离我们太远了,要是大声叫喊的话,楼里所有的丧尸都会攻击我们的。” 这点倒是不错,肖景点头,开口:“所以……” “所以我们看准时机,就从三楼跳下来了。” 在场所有人:“??” “长官!” 这时,有士兵跑了过来。 “我们发现三楼有一扇窗户被打碎,然后由几条窗帘组成的绳子挂在上面,接近六米长……” 这下没跑了,还真是跳楼下来的。 肖景表示不理解:“你们也可以等到我们进这栋楼的时候救你们,为什么偏要跳楼?”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饱含了多少对自由的渴望。 “我们等不及了。既然我们靠自己活过了那么多天,又为什么不能在那时自救呢?” 众人齐齐被触动。 啊,这渺小的人类的力量,竟然可以如此强大!连末世都要向他们俯首称臣! 林小倩喃喃道:“不要把性命攸关的事情假手他人……” 苏枕和肖景:“……” 不符合逻辑,这一点也不符合逻辑。 瑞恩肃然起敬地问:“那名带领你们活下来的人叫什么?” 女子答道:“他叫姜迎。” 肖景还没遇上姜迎,因此也就没推动任务,听后不禁微微挑眉,见苏枕一脸震惊的样子,自然而然地认为苏枕也不知道。 不……苏枕只是没想到姜迎竟然是这样的姜迎而已,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只不过除了这名女子,其他人已经被带到外面,而且现在不是忙任务的时候,他必须得参与剩下的探索工作。 整个门诊大楼,不论是地面还是墙壁,全都是血,简直像什么凶杀现场一样,惨不忍睹。 这场景作证了女子的说词的同时,也告诉了他们医院吸引那么多丧尸的真正的原因。 门诊楼里医院门口最近,这些人丢了那么多袋血,搞得整栋楼都是一股腥味,风一吹就飘散到外面,不惹丧尸才怪。 因为医院的备用电源早已耗尽,血库里剩下的血液已经变质,苏枕只能遗憾地放弃利用这些东西的想法。 除了在门诊楼侥幸活下来的这批人,他们找遍全医院,就只在病房中找到了四位幸存者。在找到时,四个人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医院里并不只有丧尸,还有许多普通人类的尸体。 其中有些人活活渴死、饿死,面黄肌瘦;有些因为吃排泄物感染致死;有些卧病在床,因病去世;有些甚至被同伴杀死,变成食物,最后另一个人因长期吃生肉、喝自来水死去…… 人间百态也莫过于此。 如果他们能早点来,说不定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可同时也会有人因此死去。 在这期间,林小倩的表现一直很淡定,苏枕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怕吗?” 他以为林小倩会像之前一样回答,没想到林小倩竟然承认道:“怕啊,怎么不怕?” “每次看到尸体,都感觉以前大家的惨状就在眼前,而下一个死掉的就会是我。” 那些血腥的景象浮现在林小倩眼前,从初入游戏时的震惊,到中间的互相帮助,然后是最后的背叛和欺骗…… 她进游戏时可没有像苏枕和肖景一样的队友,能够在最开始就安抚众人的情绪,并让大家接受发生的一切。 所以她所经历的更让人崩溃。 苏枕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林小倩。 明明是林小倩自己亲口承认害怕的,可苏枕却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恐惧的端倪,甚至还见到了笑容。 “可是我不想死,”林小倩消沉的话音旋即一转,边笑着边拍了拍苏枕的肩,“你们一个也不能死哦!咱们要一起闯关的嘛!” “啊?嗯……”苏枕慢半拍地接道,然后渐渐放缓脚步,落在林小倩后面,看着她单薄却坚定向前的背影。 也许看起来乐观总比消沉好,不是吗? 不想死吗?他也不想死,这所医院让他想起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了。 几个小时后,大伙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检查完了所有地方、清理了所有丧尸,三人的任务也随之完成。 【支线任务:探索医院已完成】 【任务奖励可领取】 【你已领取道具:兴奋剂】 【介绍:只有科技,没有狠活】 【作用:三分钟内大幅度提高身体机能,无后遗症】 【使用次数(1\/1)】 医院大门口的伸缩门被重新拉好,把进入其中的唯一路口堵住,这样就不用担心半夜被丧尸夜袭了。 不过门诊楼的血腥气和外面的尸体山实在没有办法处理,只能先放置不管,毕竟医院离安全区较远,一切不好安排,只能暂时先靠伸缩门挡一挡。 毕竟伸缩门是铁的嘛,丧尸能撞碎玻璃,总不能撞破铁杆吧?等过几天他们再找东西加固一下就行。 以上计划由瑞恩一人决定,肖景本想参与,但硬生生被苏枕拦住了。 以肖景这阴谋论的脑子,要是真让这家伙掺和两脚,那瑞恩的脸往哪搁? 回到营地后,一切安生,顺利完成事务交接。 虽然看样子在整个白天内都没发生什么,但有心人已经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那些人果然抓住了机会。 安全区已经离心了。 第35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6) 苏枕和林小倩收到系统消息的同时,姜迎自然也收到了。 他摸不清队友的身份,只知道如果自己突然大呼小叫,只会被军队就地制裁,所以还是等着靠谱的队友来救算了。 也正是因为他没轻举妄动,让苏枕和肖景找他时顺利不少,不一会儿就成功会师。 这下,全员的找队友任务都已完成,剩下另一条主线任务。 四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迅速跳过介绍环节后,气氛比较阴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搞传教仪式。 苏枕终于忍不下这诡异的氛围,开口道:“姜迎,你在医院里还发现过其他线索吗?比如有关丧尸的。” “这倒没有了。”姜迎答道。 进入第三关的这段时间里,姜迎变化不少,和之前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 姜迎想了想,说:“之前有名医生跟我说过,病毒爆发前几个月,有一具女尸失踪,他怀疑那个时候就有人搞实验研究病毒了。” “这不对吧!”林小倩有理有据地说,“做研究怎么可能只偷一具女尸?那应该不是因为这个被偷的。” 肖景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似乎没想到林小倩能说出这种话。 苏枕则有些无语。 林小倩能把心底的悲伤隐藏得那么好,心思不轻,脑子自然也不会差,要不是昨天林小倩感时伤事露出了端倪,他也没想到会有这茬,也就肖景还在轻视人家。 看来智力九十以上的人也不过如此…… 姜迎听了林小倩的话后,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件事的后续有点奇怪。女尸的亲属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报了警,后来警察发现,这具女尸竟然被送到了郊外,但在那之后,他们就查不到其他线索了,这起案子也不了了之。” 郊外?! 原本觉得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的苏枕和肖景,听到关键词后立马精神一振。 女尸离奇出现在郊外,而病毒又是最先爆发于郊外,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不行,地点对了,时间不对劲…… 苏枕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虽然这件事颇有疑点,也许是他多心了,但好端端的一条线索怎么能放过?起码要先证明了虚实再说。 “你怎么看?”苏枕问肖景,刚刚两人的反应十分默契,肯定想到一块去了。 “如果能知道更多详细的信息就好了。”肖景摸着下巴,回道。 很好,不愧是智商九十以上的人,他们的脑电波果然都差不多。 “你们这是……”姜迎迟疑地问。 “等会儿再跟你们解释,那个告诉你这件事的医生叫什么?” “让我想想……好像姓迪奇。” 事不宜迟,肖景立刻去找人,苏枕则趁着这段空闲时间把该讲的都讲了,免得他们之间出现信息的断层。 不一会儿,肖景就把人给带过来了。 迪奇的身材不算雄伟,但好歹也是一米八的高个,竟然在肖景前面竟然快缩成了一团。 苏枕看了看迪奇战战巍巍的样子,狐疑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肖景和善地说:“没什么,是吧?” 迪奇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 “……”苏枕不再想他是怎么把迪奇带来的了,只求现在能解除误会,让迪奇开口。 “迪奇医生,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更何况白天我们才救了你,不可能晚上就把你害了。”苏枕说,“不信你看看我身后的那个人,你们应该比较熟悉了。” 姜迎伸出手,面带笑容地“嗨”了一声。 迪奇看到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大家神色正常,看起来不像坏人,又被劝解了几句,总算放下警惕。 看到迪奇前后变化如此明显,苏枕也就咽下准备好的狠话,本来他打算着如果迪奇不同意,他就叫林小倩招呼拳头威胁一下的,看来是不必了。 不过肖景到底是怎么把人虏过来的?不要仗着这会儿没穿军装暴露本性啊,要是被瑞恩知道了就糟了…… 清了清嗓子,苏枕准备开始问话。 为保知情人情绪稳定,暂时不能让肖景出面,只能由他来负责了。 “我想请你详细讲一下几个月前女尸失窃的案件。” “啊?”迪奇一惊,没想到自己大半夜被人挟持过来竟然是因为这个。 “你、你们问这个干嘛?”迪奇说着,目光转向姜迎,已经知道自己来这应该和姜迎有关。 不料,他目光转到一半,就被肖景挡住了,而后者似笑非笑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迪奇瞬间把自己的脑袋掰直,回忆了一下来龙去脉,做好说的准备。 “等等。”苏枕突然拦住他,“在你说之前,我想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名普通医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迪奇一愣,说道:“我弟弟是办这件案子的警察,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我工作的这家医院,他就经常来和我说这些,我也比较好奇,就多问了几句。” 这个答案倒没什么问题。 “好了,你说吧。” 因为大概情况他们已经了解,所以只要迪奇补充一些背景就行。不过这起案件隔的时间有点久了,和今天比起恍如隔世,迪奇费了好大劲才想起苏枕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她是因为歹徒入室抢劫,见色起意后想强迫她,在挣扎中被掐死的。”迪奇犹豫地说,“但是我听我弟说,尸体最后仍有被侵犯的痕迹。” 四人面色一沉,林小倩尤为明显,骂了句禽兽。 “她的丈夫是一个很有才能的生物学博士,好像获了许多奖,当时听到死讯后还来我们医院哭了好久,后面又因为迟迟没找到那名歹徒,又跑去警署闹了几天。” “但这不是我对他印象最深的原因。你听听他前面那些表现,谁不清楚这博士很爱他的妻子?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之后他妻子的尸体被别人偷走,他竟然没哭没闹,也没找过我们医院和警察,就这样算了。” “我弟弟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啊,就查了他一段时间,不过什么也没发现,这个博士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活。不过我当时亲眼看见他为了妻子熬得那么憔悴,都要以为这世上真有感天动地的爱情了,没想到最后竟然这样,唉!人啊……” 迪奇想起了当时的景象,长吁短叹起来。 苏枕则紧锁眉头。 一个人的变化如此之大,背后肯定有其他原因。 伪装?精神疾病?还是别的什么? 病毒真的与他有关吗? 第36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7) 放走迪奇后,时间也都快到宵禁的时候了。 姜迎白天就被分配好了床位,等到分别时,他见其他三个人毫不犹豫地走上同一条路,不禁产生了一些被抛弃感,然后不可思议地问:“你们是住一起吗?” “是啊。”林小倩回道。 苏枕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未来,一个“等”字刚说出口。 “你要一起来吗?”林小倩兴奋地接道。 姜迎认真地思考起来。 于是半个小时后,四个人整整齐齐地挤在肖景的帐篷里。 苏枕不是觉得姜迎住进来不好,而是他们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很容易被人怀疑他们的身份和目的,没想到肖景的一个理由屡试不爽,竟然又把姜迎给塞了进来。 不过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是什么理由…… 第二天,卡车载着一些工具、研究员和医生,驶向了医院。 研究员要看看哪些器材可以带回安全区供研究使用,医生来的目的也和他们差不多。只可惜安全区内没有专业的医学技术人员,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很多仪器还只能看不能用,实在挺可惜。 因此,今天来的军队的任务就是保护研究员和医生,顺便给伸缩门加个防护,以免哪一天丧尸真把门给撞坏冲进去了。 而肖景则带着队伍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去搜寻幸存者,不知道的还为他的人文关怀感动不已,例如瑞恩,知道的则表示这只是为了任务…… 现在找幸存者的难度可大了许多,毕竟时间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月,更多在丧尸袭击下存活下来的人,要是当初没想起囤粮水,现在很可能被活活饿死或者渴死了,如今整座城市的自来水都已经完全停止了供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接连几天的努力搜寻,特别是吸取经验,往关门的商店、住所里扒拉,他们终于找齐了五十个人。 【支线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可领取】 【你已领取道具:定位纽扣(一对)】 【介绍:它拥有特殊的接收信号的方法】 【作用:在三公里内,能够通过显示器追踪佩戴上纽扣的人】 【使用次数:无限制】 加上之前获得的钢笔和兴奋剂,苏枕终于有了背包这个选项。 【功能:背包】 【作用:存取道具】 【容量:15格。相同道具可叠加存放】 不得不说,这系统还挺鸡贼的,非要身上持有三个未放入过其他玩家的背包的、且不是关卡特定的道具,才能触发这一功能,不然他和肖景早就将道具循环利用,立马打开这功能了。 技能卡卡槽也是同样的道理,必须得用未被绑定过的技能卡才能开启卡槽。 而林小倩和姜迎早就打开了背包,所以对于这两次支线任务所得的道具的优先持有权,就由苏枕和肖景两个人商量决定,毕竟他俩的运气太背,实在遇不上什么道具。 其实苏枕运气也不算太背,毕竟他在第二关还触发过隐藏任务来着,遗憾的是最后没能完成。 总之,因为肖景对所谓的背包十分不屑,所以苏枕就先开了背包,身上的道具瞬间消失,自动化作数据进入背包。 如果想要拿出道具,只需要再次打开背包,确认“取出”,道具就能重新出现在手上。 苏枕打开背包看了几眼,又试了试展示功能,还是忍不住对这种高科技感到惊奇。 “也就这些东西和传送带充满了科技感……其他东西就像是真的一样,太不可思议了。”苏枕感慨道,“当然,如果玩家也是数据该多好,说不定还会有人喜欢这款游戏,反正我是绝对会卸载的。” 姜迎十分赞同:“确实确实。” 林小倩听了,神情微微有些感伤,却很快跟着道:“要是能氪金就好了,我直接当个人民币玩家,氪它几个核弹,荡平整个世界……” 姜迎还没完全适应林小倩这个画风,不禁呆滞几秒,回道:“呃……没毛病,有仇当时就得报。” 苏枕觉得这是个好想法,看向肖景,道:“要不你氪个机甲乱杀?” 肖景不屑:“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用的?” “什么?开机甲可是每个人的梦想!”林小倩首先不服。 “不,我没有那样的梦想。”曾嘲笑过苏枕没情商的肖景如是说道。 这一刻,他们谈论的东西不再和生死、筹谋、任务有关,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追忆之前的平静生活。 明明不久前才进入了游戏,那样的生活却恍如隔世,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任务已经完成,但势头还是得维持一阵,毕竟能找到的幸存者越多越好。 接下来几天,他们还是照之前一样四处转着找人。 目前,以安全区为中心,医院、扩展安全区为界,呈条状建成了一片安全的可自由探索区域。条状区域两边较小的弧形范围,则是敢死队曾去过的地方,危险系数也不高,只是丧尸数量较多。 最后,在这片划定的区域外,往市中心的地方被定为暂待区,往郊外的地方被定为危险区。 专门找人的队伍不只肖景他们,一共有四队,而且效率都不低。 因此,这里有幸存者的几率已经很小了,如果想要扩大搜寻范围,必须深入暂待区或者危险区。 这两个地方暂时不该去,所以搜寻工作马上要告一段落。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上次权力交接,人心的背离已经慢慢显露出来,在幸存者接连不断地来到安全区时更为明显。 住在安全区里的人越多,就意味着住宿和食物的分配方式得随之改变,于是就又有人开始瞎嚷嚷了。 对此,苏枕等人先保持着观望的态度。虽然提早掐灭动乱的苗头是好的,但他们不能站出来太早,毕竟枪打出头鸟,插手过多反而会引火烧身、招致毁灭,毕竟他们身上的可疑点也挺多的。 可没想到对待这件事,瑞恩倒是拿出了一名中将该有的态度与处理方式。 他下令除了妇女、儿童、老人、身体残疾者,以及刚进入安全区不久的这些人,其余的人都要参与进扩展新的安全区的建设任务中。 这一项命令可谓是颇有深意:让没事干整天瞎嚷嚷的人在建设过程中耗尽精力,自然没心情搞动乱了。同时,新区域的建设也可以加快速度,顺便让军人们有适当休息的时间。 只是这样做,之后会更麻烦…… 将地图收好,肖景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是时候该准备回安全区了。 士兵们或站或坐,都在享受着片刻的休息时间,听到命令,立马整容站队,一气呵成。 即使队里一半穿军装,一半穿便装,看着十分不整齐,但是部分后来自愿加入军队的普通人都表现不错,被训练得很好。 要不等有机会找瑞恩提一下这件事?军队一直这个样子也不行,等安全区有条件后找人制作一些军装吧。 肖景道:“等出去的那支小队回来,就原路返回安全区。” “是!” 等了大概有五六分钟,被派出去探查单元楼的七人小队便回来了,苏枕、林小倩、姜迎都在其中。 “报告,没有幸存者。” 肖景点点头:“入列。” “不过有其他发现。”苏枕后半句这才跟来。 “说了多少遍,话要一次说完!你当我的命令是耳旁风吗?”肖景语气严厉,“什么发现?” 苏枕忍住没白他一眼,答道:“丧尸的集中地点不对,有个方向有问题。” 第37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8) 苏枕和肖景两人重新登上居民楼的顶楼,向一个遥远的地方眺望。 丧尸犹如渺小的黑点,散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周边,这样反而将远处的情景看得更加清楚。 “那边很少能看到丧尸的踪迹,甚至可以说是基本没有。” 苏枕指着一个方向,边说边将望远镜递给肖景。 肖景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大道用肉眼就能看出奇怪之处,因此他关注的地方都是黑暗之中的犄角旮旯。 丧尸喜暗恶光,即使能在阳光下毫无阻碍地行走,也依旧会被本能影响、驱使,这些去处应该会有成群的丧尸才对。 但事实上,肖景能看到的丧尸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真是接近没有了。 又观察片刻,肖景放下望远镜,沉思道:“我记得那里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苏枕下意识地问。 “瑞恩曾经画了一幅不完整的地图,他画的时候我顺便就记住了。”肖景自然地说,“我们去过那里,到另一头的路之前发生过车祸和爆炸,完全被堵死了,想要去看看的话要花很大力气。” 什么叫顺便记住了?这是最新型的凡尔赛吗? 苏枕被肖景话中“不小心”泄漏的王霸之气一震,忍不住在心中吐了个槽,不过余光一瞥,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地图是不完整的,要不你去问问这里的原住民?路绝对不止一条。” 肖景挑眉,笑道:“我刚好有这个想法,所以就麻烦你下去叫个人上来喽?” “你不会自己去吗?行吧……”当着众人的面差使官大的好像不太好,于是苏枕就只好下去挑了个原住民。 没错,就是挑,即使问点线索,也该找个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老实的。 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有点小激动地说:“长官!您喊我来是要分配其他任务吗?” 苏枕假装没看见肖景颇有深意的眼神,不明白最近的新兵到底敬佩肖景哪里,这家伙分明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狂徒,真是打丧尸把脑子打坏了。 “不是任务,我只是想问你一点事。”肖景很懂得恩威并施,此刻问话的语气很温和,跟平常威严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实际上他会在问的过程里随着对方的性格变脸。 比如眼前这名青年,老实憨厚,他就会贯彻宽容的作风;如果来了个不是善茬,或者贼眉鼠眼的,他就能立马变回令军中闻风丧胆、说一不二的少校。 总的来说,遇到这种人,能跑多远跑多远。 苏枕在想要怎么偷学肖景的变脸技术的同时,后者已经三言两语问出来答案,然后把人打发走了。 嗯?怎么那么快? 虽然只是几句话的事情,但也没必要像赶瘟神一样把人家赶走吧,人家看着可崇拜你了…… 苏枕问:“怎么样?” “你刚才是没听吗?” 肖景一脸“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能不能有点脑子”的表情,说道:“他说坐地铁可以去,先坐两站,然后换乘另一条线路再坐几站,具体的记不清了。” “我记得这附近有地铁站。” “没错,所以可以顺路去看看。”肖景看了看天色,“尽快。” “那就赶紧带队走吧。”苏枕道。 他们前两天到过有地铁站的位置,碍于里面又黑丧尸又多,所以就没有下去,没想到今天竟然有这么个机会。更离谱的是肖景竟然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回了这里,只能说不愧是特工吗? 不通电的地铁站可谓是阴气森森,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剩下的都是丧尸叫。 “前面的都打开手电筒,来几个人点燃火把,等会儿遇到丧尸扎堆了就扔出去烧它们。”肖景挥了挥手,说道。 林小倩一听,连忙把别在腰带上的便携式手电筒塞给旁边的苏枕,兴冲冲地找火把去了。 苏枕叹气,一转头看见同样拿着手电筒的姜迎,两人相顾无言。 好吧,没有狙击枪的狙击手只能被迫当前排。 在火光与灯光的照明下,他们顺着电梯往下走去。 “嘶……” 丧尸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纷纷转过头,变异的眼睛泛出幽幽的绿光。 看着丧尸们逐渐靠近,林小倩兴奋地问:“烧不烧?烧不烧?” 肖景笑了一声:“别急。” 等丧尸离得足够近,肖景才下令丢火把。 大家的准头都挺不错,像是约好了似的,每个人轮着丢,一丢一个准,伴随着丧尸嗷嗷的叫声和烤肉的滋滋声。 林小倩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想吃烤肉了……” 姜迎道:“……这话可不兴说。” 林小倩的话匣子已经被打开,逮着姜迎小声说起烤肉的步骤,姜迎不时还回应一下。 一旁的士兵听到,表情逐渐惊恐起来。 苏枕发现旁边的人走路同手同脚时,这两人已经讲到该放什么调料合适了,他扭头一看,见到士兵动了动嘴,似乎挤出了“快跑”的单词。 “……”苏枕沉思许久,觉得这人害怕的不是吃丧尸,可能是他们敢在肖景眼皮子底下拉话吧,不错,这家伙确实可怕。 响彻地铁站的枪声吸引了更多的丧尸,不一会儿,地铁站便堆满了丧尸的尸体。 “七人一队,开始巡查,小心有残余的丧尸。” “是!” 又到了分队巡查的时间,苏枕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先去找地铁站图吧。” “为什么要去找这个?浪费时间。” 接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叫西蒙尼,是肖景委任的小队长。因为在小队里的风头多次被苏枕抢走,他对苏枕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比如不久前的汇报工作,本来是他该干的事情,却被苏枕抢了先。 苏枕对话里的敌意没什么反应,本着小事化了的原则,正在思考如何说服他,没想到林小倩接腔了。 “喂,你这态度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怪苏枕抢你功劳啊?”林小倩仰头不屑道,“这明明是苏枕发现的,他说给你听你还觉得无聊,自认为不该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讲给肖……少校听,结果因为少校很重视,你就怪苏枕抢你的功劳了?我呸!” 之前几次西蒙尼也是如此,林小倩都压不住脾气了。 苏枕拍了拍林小倩,说:“谢谢,不过这种人不值得你费神。现在又不危险,我们自己去吧。” “你们、你们这是违抗少校的命令!”西蒙尼气急败坏地说道。 林小倩冷笑,姜迎也跟着摇头。 没想到吧,你口中的少校是我们一个喜欢装蒜的队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你个烂人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回头就把你举报了! 第38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19) 只有林小倩和姜迎跟着苏枕,其他人还是觉得依附西蒙尼比较好,所以刚刚都默不作声。 苏枕带着两人找了几分钟,很快找到了贴在墙上的站点图,看了看后说:“把肖景叫过来吧。” “我去。”姜迎自觉地走了。 苏枕左手握着手电筒,右手划过地图,指尖停留在两站后的地点。 “我们要穿过隧道去那里吗?”林小倩问道。 “先看看。”苏枕说,“那里实在很奇怪,又是郊外,最好能亲自探查一下才让我放心。不过不一定从隧道,要是估量后的距离比较远,我们还是应该选择地面上的路。” “到时候肯定要坐大卡车吧!我能不能当司机?”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姜迎已经把肖景带过来了。 肖景笑道:“速度挺快啊,比我先找到。” “毕竟我又不看戏。”苏枕说。 肖景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开始端详眼前的站点图。 盯着看了不到五十秒,肖景便移开目光,说:“差不多是回去的时候了。” 苏枕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你就完全记住了?” “不然呢?那么简单的路线,你想要我用多长时间?”肖景反问,“行了,该收工了。” 说着,他摆摆手,一副大爷遛弯的样子离开了。 苏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刚肖景说他把地图全记下来了?”姜迎等肖景走远后才惊奇地问道。 “是啊,他的速记速度很明显经过了专业的训练,但我觉得普通人就算受过训练,也很难达到他这样的程度。”苏枕说。 就连平常对别人的技艺赞叹连连的林小倩,此时也是一脸深思。 姜迎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肖景怎么没问我们为什么没跟队伍一起?我都忘记说了。” “别担心。就算不说,他也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不是为了我们,他不会允许军队里出现这种毒瘤。”苏枕用肯定的口吻道。 姜迎觉得苏枕的话有点奇怪,却一时找不出哪里奇怪,反而是林小倩看了远处的肖景一眼。 他们的话题没有继续,因为肖景很快叫所有人集合,准备回安全区。 苏枕三人重新回到队伍,听到西蒙尼冷哼了一声,表情嫉妒又愤恨。 林小倩撸了撸袖子:“我靠,真想干他啊……” 姜迎连忙拉住她:“冷静、冷静。” 苏枕倒是不在意,甚至笑了笑,说:“我赌他今晚就会丢掉职位,明早就被扔进新区搬东西,你们要不要也猜一下?” 没想到林小倩听了这话,直接就把袖子放下了,道:“哎哟不早说,我才不赌呢,你说的肯定对!” “我也不赌。”姜迎跟着说,毕竟他是领教过的。 苏枕说的没错,回安全区解散后不久,西蒙尼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上了他。 苏枕当时正坐在篝火旁边,百无聊赖地帮林小倩烤着鸡蛋,原因是林小倩忍受不了烧烤的诱惑,但又没肉可以烤,就突发奇想要烤个鸡蛋。 正好他们四个人每天都会开个篝火晚会聊天,所以林小倩就跃跃欲试地把鸡蛋拿来了,只不过中途内急跑厕所去了。 而今晚肖景有事没来,姜迎作为救了医院那些人的恩人,实在盛情难却,被邀请去参加感恩大会,现在就只剩下苏枕一个人坐在这里。 苏枕看到西蒙尼,并不意外,问道:“怎么有时间拜访我了,队长?” “苏枕,你还在惺惺作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西蒙尼冷笑道。 “我干了什么?”苏枕平静地反问。 “你污蔑我,就是想革去我的职位!”西蒙尼见苏枕的态度那么平淡,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从来没有污蔑过你。” “好,很好,你就是打算嘴硬到底是吧……”西蒙尼怒火中烧,冷笑着从后腰拔出了手枪。 “你想杀了我。”苏枕冷静地说,一个肯定句。 “你就是该死,不是吗?”西蒙尼将枪口对准苏枕,道:“呵呵……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跪下来爬到我这边求我,我可以考虑不杀了你。” “即使我那么做了,你还是会打断我的腿,是吗?”苏枕道,“或者是手?又或者其他部位?你是不会让我好过的。” 西蒙尼不小心被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禁勃然大怒:“很好,看来你放弃了这个机会,那你就去死吧!” 他打开手枪的保险,听到苏枕又说:“杀了我,安全区也不会是你的容身之地,队长。” “关你屁事啊,我就是要杀了你!”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西蒙尼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射出。 下一刻,那枚子弹停滞在苏枕的心脏前,然后无力地落下,而刚刚子弹停留的地方冒出了白烟。 “什、什么怪东西?!”西蒙尼手一哆嗦,枪差点扔到地上。 他的怒火被稍微浇灭,理智重新回笼,但他已经开了一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硬着头皮拿稳枪,正要对苏枕赶尽杀绝。 突然又是一声枪响,血花飞溅,这次子弹没有诡异地停留。 西蒙尼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瞪着苏枕,随即猝然倒地,血液很快浸透了身下的草地。 自始至终,苏枕都坐在篝火旁,他看了看苟延残喘的西蒙尼,又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脸上仍旧平静。 肖景不可能看不出西蒙尼的愤怒,也不会猜不出西蒙尼在盛怒状态下会做出什么,更不会犯天大的错误,让西蒙尼能够避开巡查,带走手枪。 所以从肖景在暗处观察苏枕和西蒙尼的冲突时,就已然放纵了最坏的结果发生,那就是西蒙尼因此而死。 苏枕很容易就能猜出西蒙尼会来寻仇,在看到西蒙尼的手放在身后时,他也早就猜出西蒙尼携带了枪械,所以他有很多机会制住西蒙尼,用杀死西蒙尼的方式。 他反应的速度比不过子弹,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道具挡一下,然后趁着这个时机制住西蒙尼。 这里的npc不像第二关的那样,他们虽然也听不到关于“系统”“任务”等词语,却会对道具、技能卡的效果感到震惊和疑惑,毕竟关卡背景下的末世,也只是遭遇几近灭顶之灾的、二十一世纪初的现代社会。 这一点,还是苏枕最开始在商超中打开系统屏幕,被吕明玉发现脸上有蓝光才反应过来的,之后他也告诉了其他几个队友。 既然道具和技能卡的事情不能暴露,那就只能让西蒙尼永远地闭嘴,才能以绝后患。 如果不杀了西蒙尼,他有异常的事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就危险了。 ——让苏枕走投无路杀了西蒙尼,这便是肖景最初的设想,而苏枕不愿这么做,所以等到了另一个解决方法。 肖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到西蒙尼旁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气和血腥味。 “如果刚刚没有我,你就已经死了,被同伴杀死。” 西蒙尼身体一颤,睁大了眼。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当然也能联想到是谁在背后对他开了枪! “少、校……不!肖景!” 西蒙尼猛地吐出一口血,胸膛猛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吸尽世间的最后一点空气。 这句话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其实他已油尽灯枯。 苏枕和肖景沉默地注视着西蒙尼停止挣扎,被迫接受了死亡。 “咔咔”一声,鸡蛋在沉默中出现了裂缝。 苏枕用树枝让鸡蛋滚出了火焰,仔细查看了一番,感觉问题不大,而刚才低沉的气氛也因此被打破。 “你觉得他不该死吗?”肖景走进篝火能照耀到的范围,问道。 苏枕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至少他没有害过别人。” “至少……”肖景笑了,“真是温和的词语。” “是啊,我觉得我确实算得上脾气好了,不然我现在就会跟你打一架。”苏枕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其实你可以试试,毕竟被揍也能疏解一下情绪,但又何必呢?为了一个差点杀了你的人?” “不。”苏枕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我、林小倩,还有姜迎。” 肖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随即玩味地笑了:“你在害怕我有一天也会像对西蒙尼一样对你们这么做?” “对,我害怕。”苏枕承认。 在猜到西蒙尼身上有枪时,他就同时猜到了西蒙尼背后真正的推力,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惨死的李向,想到当时肖景冷漠的态度和眼神,就和现在一样。 他以为肖景已经把他们当做可以交托后背的队友,可他如今真正意识到了,肖景从来没把他们当回事,这个人既是可信任的,又是不可信任的。 他相信肖景会救自己,只是因为他死了对肖景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可谁知道会不会在下一刻,自己的价值在肖景眼中就突然清零了呢? 到那个时候,肖景为了不让自己被拖累,肯定会迅速解决掉麻烦。 “如果你觉得我们是你的后腿,那就请你直接离开,而不是以这种方式检验我们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苏枕冷冷地说,“现在是我,那之后呢?林小倩和姜迎能够每一次都识破你布下的局吗?他们能每一次都猜中你的心思并活下来吗?” 他的声量骤然拔高:“如果你需要没有感情且听话的同伴,就应该自己想办法找,而不是以这种方式改变我们!这里不是你的养殖场,肖景!” 肖景眯了眯眼,收起假笑,面色变成了他作为少校时的样子——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吗?”他一下下抚摸着冰冷的枪械,缓缓说道:“那要不要猜猜,接下来我想做什么呢?” 苏枕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如果肖景想杀他,那他有多少几率能活下来? 第39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0) 林小倩回来的时候刚好与一支巡逻队擦肩而过。 咦?后面抬着的是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具人类的尸体,只是面部盖上了一块布,看不出是谁。 而军队离开的方向,正是他们每晚篝火晚会的地点。 林小倩意识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走回了那边。 在她回到那里的一瞬间,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逐渐开始冰消雪融,苏枕和肖景都像往常一样坐在熟悉的位置上。 林小倩发现了草地上的那片血迹,可能也猜到了那具尸体的身份,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苏枕!我的鸡蛋烤得怎么样啊?” 苏枕迟疑了几秒,仿佛在斟酌用词,回答:“裂了,但还有救。” 林小倩的笑容飞快消失,她立马奔到篝火旁边,寻找自己那顿可怜的夜宵。 “我感觉它好像没救了……”林小倩盯着那颗已经快完全裂开的鸡蛋。 罪魁祸首被扒拉到一旁,只好和肖景坐在一起,神情还有些警惕。 虽然肖景把枪收了回去,但只要肖景想,就可以瞬间杀了他,林小倩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尝尝看,说不定味道不差。”肖景突然道。 “是吗?” 林小倩用无情铁手拿起鸡蛋,狐疑地剥开蛋壳,看着品相还算不错,于是大胆尝了一口。 “里面好像没熟,不过感觉加点盐就更好吃了。”林小倩眼前一亮。 “那就再烤烤吧,吃不熟的对身体不好,小心生病。”苏枕先松了口气,又想到什么,补充道。 “你们可真讲究啊……”林小倩嘟囔道,但还是把鸡蛋的尸体拼好放了回去。 燃烧的柴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枕看了看林小倩,发现她完全没有询问的迹象,也不好奇。 突然,肖景说:“我会让姜迎来当你们那个小队的队长,他有领导才能,在群众中又有点威望,而且愿意听你的分析,最适合不过。” 说着,肖景起身准备离开。 “营救任务暂时结束,瑞恩的意思是让所有参与任务的队伍休整一段时间,但我想两天后就回地铁站看看,宜早不宜迟。” 没有等苏枕和林小倩回答,肖景说完自顾自走了。 林小倩偷偷瞅了眼苏枕的神情,发现苏枕正在沉思,而且神情异常严肃。 她还以为苏枕是对肖景的决定不满,于是劝解道:“害,没事!姜迎是我们自己人,大家谁当都一样。” 结果苏枕摇摇头,说:“不,我在想另一件事,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火焰中的鸡蛋突然砰的一声爆炸了,把林小倩给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苏枕才想起来:“原来是我忘记烤鸡蛋容易爆炸了,你没被炸到吧?” 林小倩:“……” 突然觉得肖景说的没错,话就要一次说完啊! 她缓缓坐回去,问:“所以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苏枕道,“他做的没错,姜迎当队长的作用比我当大很多。” 林小倩轻声说:“可我觉得你对他的理性感到愤怒。” 苏枕沉默下来,没有否认。 当天晚上,肖景没有回帐篷,接下来休息的两天也是如此。 姜迎不清楚前因后果,还有点懵,这期间他和肖景偶遇了几次,每次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后者就直接走了,把他当空气人似的。 从第一晚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问了苏枕和林小倩后才得知了整件事,但还是很迷惑肖景为什么要这么做,按道理来说不高兴的不应该是苏枕吗?苏枕人可是都差点无了啊! 苏枕知道应该是自己说的话起了效果,就表示直接放任肖景去吧,反正任务肯定得完成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们重新合作。 更离谱的是,瑞恩竟然还亲自找上门,仅仅是为了问肖景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苏枕对他的突然来访摸不着头脑,毕竟肖景再怎么作死,也知道轻重缓急,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能让瑞恩找上门来。 “不用了,谢谢。”瑞恩微笑地谢过林小倩倒水的好意,然后开始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精彩表演。 苏枕观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下去,主动开口:“中将,您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瑞恩憋了许久的苦水瞬间倾倒而出,说肖景一直拉着他加班,没事找事弄许多活出来干,还打着什么要以身作则、殚精竭虑的旗帜…… 苏枕觉得这是肖景那恶趣味能干出来的事,吃饱了撑着,自己不舒服就一定要让别人一起不舒服,结果瑞恩下一句话直接让他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一大家子不容易,全靠肖景撑着,可是他也没必要努力到这种地步啊……” 苏枕听了眼前一黑,连忙放下杯子,防止自己一时激动把杯子给甩出去。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把嘴角扯起来,做出一个堪称恐怖的微笑表情:“您能详细说说吗……” 让我听听这个离奇的恐怖故事! “好、好……”瑞恩感受到了苏枕语气中的咬牙切齿,疑惑着把肖景当初编的理由复述了一遍。 于是苏枕麻木地听了半小时的家庭伦理剧,其人物之惨,命运之悲怆,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如果其中一名主角不是他自己就好了。 他!就!知!道! 肖景绝对编不出来什么好理由!这他喵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一胎四个,抛妻弃子的渣父,家徒四壁的家庭,不怕艰辛的哥哥和他的脑残弟妹…… 瑞恩这个脑子竟然听信了这么离谱的理由?怪不得那家伙觉得瑞恩是走后门当的中将,瑞恩的脑回路确实有独到之处。 该死,后悔了,早知道当时就该揍他一顿。 苏枕完全没意识到如果真要打,自己根本近不了肖景的身,更别说往肖景脸上招呼一拳了。 接下来他的表情逐渐从麻木转为阴冷,在瑞恩接下来的叙述中逐渐又转为狰狞。 林小倩和姜迎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不过两人看到苏枕阴晴不定的表情之后又很想笑,但自知笑出来非常不合适,于是忍耐的十分辛苦。 瑞恩讲完这则曾经令他感动不已,现在仍然感动不已的故事,从三个当事人的肢体语言中咂摸出了些许不对劲。 “呃……是我哪里讲错了吗?” “没有,只是部分地方有点夸张而已。”苏枕微笑着接道。 “哦、哦,我很懂肖少校的心情,但我觉得他太拼命了,你们最好劝劝他啊,身体最重要。”瑞恩语重心长地说。 苏枕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第40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1) 二探地铁站之前,苏枕去找了杜英才一趟,隔天一早,他们便整装出发,受到了瑞恩的热烈欢送。 行走过程中,苏枕感受到了许多有意或无意的目光,大部分都是恐惧加上惊讶,他们小队的其他人更是刻意和苏枕划分了界限。 好在这些只针对他一个人,对于林小倩和姜迎,其他人倒没有展现出特别大的敌意。 苏枕思忖片刻,看向走在队伍右前方的肖景。 自从那晚的针锋相对过后,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肖景。 林小倩和姜迎总会有无可避免地碰见肖景的时候,但他却是一次都没见到人,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肖景在刻意避开他。 难道是担心忍不住直接干掉我? 苏枕想出了一个最贴切实际的理由,毕竟当时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如果不是林小倩来的及时,可能他直接就被斩草除根了。 果然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晚说的话确实惹到了肖景,才导致这家伙的态度瞬间发生了转变…… 念及此处,苏枕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也许当时不应该这么做?肖景的行动力、智慧和身份对他们做任务都大有裨益,失去了这一助力,接下来遇到突发情况可能会更加棘手。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肖景的下一步想法,不过,把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肯定要安全许多。 不一会儿,军队便来到了地铁站。 他们上次离开之前特意在地铁站入口堆了许多障碍物,不过碍于没有及时清理血腥气和尸体,这会外面又多了一些饥不择食的丧尸。 虽然他们上次草草将地铁站搜查了一番,但没有完全检查完,这会儿来应该得仔细看一遍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才对,但肖景看样子没有这个打算。 联想到今天又新增了一批人,苏枕猜测肖景应该是要直接步行穿过隧道,到达另一地点。 果不其然,肖景很快将队伍分为两部分,部分驻留在这里,其余人随他前往下一中转点,苏枕他们就属于后面那一队。 趁着休整的一分钟,苏枕找借口带着林小倩和姜迎溜出队伍,低声道:“你们挡在我前面一下。” 林小倩和姜迎自觉代入了偷鸡摸狗的角色,不闻不问,安心做帮凶。 苏枕趁机掏出手机,两下将整幅站点图拍了下来。 既然没有强悍的记忆力,就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了。 “好了,走吧。” 三人赶紧溜回队伍里。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去往下一中转点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可能加起来有七公里多一点,而看肖景带路毫不犹豫的样子,苏枕觉得他肯定事先就比对过了其他路线。 看来拉瑞恩加班不只做了无用功…… 苏枕突然反应过来,会不会瑞恩也是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 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和肖景撕破脸的危险系数比他想象中还高,不过算了,只要他还能活着,矛头暂时就不会指向林小倩和姜迎,在这之前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隧道里没有列车,穿越过程意外的很安全,不久后军队就到达了另一个地铁站。 这里的丧尸同样比较多,处理完之后,又是分队的老套路。 两个地铁站的布局相差不会太大,有了之前的经验,苏枕很快就找到站点图所在的地方,但那里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走吧,避开他。”苏枕一看是肖景,很有先见之明地走了,免得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反正肖景记图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等人走了,苏枕又带着林小倩和姜迎卷土重来,拿起手机拍照。 “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这手机哪来的?我们的手机不是只能当砖头使吗?”林小倩问。 苏枕道:“跟朋友借的。” “竟然到现在还有电吗!” “是啊,之前见他带了有充电宝。” “所以重点在有没有电上,而不是被手机砸的人吗……”姜迎说。 林小倩声明:“我砸的是丧尸!” 这时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姜迎和林小倩的维权辩论只得暂时作罢。 半晌,地铁站检查完毕,然后军队来到外界。 这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奇怪的地方,但离那个地方肯定也不远了,毕竟两边都没什么丧尸。 苏枕正沉思着,前方却突然掀起一阵骚动,在肖景回来的时候立马平息。 肖景抱着手扫视一圈,淡淡地问:“都在干什么?” 刚才还有点小激动的部分人立马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苏枕四下看了看,很快找到了能让士兵们兴奋的原因。 他们所处的这条街有很多商店,甚至还有几家大型商场。 吃的现在安全区倒是不缺,主要是缺水。 自从自来水停止供应后,大家喝的都是瓶装的矿泉水,即使每人一星期才发一瓶,储水量仍然迅速下降。 至于用的,全都是舀的河水。这条河流被纳入比较安全的范围后,安全区居民们就可以自己去打水了,但问题是吧,这河水如果不经杀菌消毒,根本没人敢用在吃上,连拿它洗头都得煮沸好几遍,不然秃头就会不请自来。 研究室的人倒是有办法,不过既耗时成本又太大,还不保身体差的人喝了不会得病,同军方商量过后,二者就只能达成协议——到危急时刻再拿出来用,现在只能将就着了。 于是乎,看到那么多商店的时候,大家实在按耐不住,原来是终于有水喝了。 不过,他们高兴了,有人可不高兴。 肖景原先是想今天就把疑点都弄清楚,不料半路突然发生这种情况。 不然扔下这里的东西不管,直接前往下一个地点?他倒是想这么做,不过要是真做了,恐怕明天这少校职位就得换一个人。 先往前走,后来拉物资也不对,毕竟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物资,不管水和食物的决策就显得太奇怪了。 肖景只好妥协,让人开始搬运东西。 进入一家商店查看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 “没电,是错觉吗?” 肖景皱了皱眉,不详的预感逐渐加深。 ——他刚才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第41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2) 苏枕独自走向街道的尽头。 因为要躲着其他人,所以他只能在阴影中移动,必须要时刻警惕着是否有丧尸潜藏在其中。 “没有……” 苏枕走到一条岔路口,所见之处没有一只丧尸。 “太奇怪了,比我们想去的地方还奇怪,那里的丧尸数量就算非常少,也还是有,但这里却一只都没有。” 他想了几种可能,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算了,暂时不要自己吓自己……” 苏枕拍了几张照便走回队伍。 搬东西向来是个浩大繁琐的工程,更何况他们大部分人都携带着军械,搬起来更费劲。 这时,现代通讯技术就显得尤为重要,如果能打个电话把安全区的人叫来,他们就不至于累成狗。 虽然没了信号,对讲机还能正常使用,但耐不住超市里卖的对讲机是一堆水货,对讲距离短,功率也不行,调频调到人都失真到外太空了,他们也只能用下去。 谁让军用对讲机出意外坏了呢! 总之,经过士兵们的辛苦努力,他们总算联系上了安全区,结果话还没开始说,滋啦一下对讲机就没电了。 正所谓祸不单行,负责联系安全区的士兵差点连泪都掉下来。 即使瑞恩及时派人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前前后后也浪费了不少时间,天黑前紧赶慢赶也只搬了七分之二的物资。 不过单是这点收获,就足够让人大喜过望,加上新区建设进入尾声,为了庆祝,晚上便顺势搞起了篝火晚会。 自建立以来,安全区从没这么热闹过。 大家用手打着拍子唱歌,有人敲质地不同的碗奏乐,有人上去跳舞,有人讲段子和相声,有的上去表演了一段武功,然后被当场抓住充军,惹来一片笑声…… 苏枕坐在安静的角落,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画图。 “哎,你画这些有什么用啊?”杜英才无聊地问。 “记不住,随便画画。” “那能不能画快点,我好想去那边玩!” “你去玩就行,待会好了我会还给你的。” “可、可是,我手机不在身边不安心……”杜英才支支吾吾道。 “不用找借口了,我已经发现你保存的那些视频了。”苏枕平淡地说,“现在你可以专心去玩了吗?” 杜英才刹那间晴天霹雳、身败名裂、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苏枕看到他这瞬间萎靡的精神状态,善解人意地说:“你的名誉只毁在了我手上,我不乱说,你照样是一条好汉。” 杜英才眼前一亮:“那、那你……” 苏枕瞥到熟悉的身影,将手机收起,说道:“我不会说的,你快去吧。” 杜英才看样子是真不想在这多待了,得到他的保证后一溜烟跑了。 苏枕耳根终于清净不少,按了按太阳穴,看向迎面走来的林小倩和迪奇。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苏枕道,“女尸失踪的地方是哪里?我要你说出那个地方具体的名字。” 迪奇直接答了一个地址。 苏枕听后眼神微凝:“你为什么答得那么快?你在骗我?” 迪奇满头黑线,欲哭无泪道:“我答得慢你们要说我,答得快你们你也说我!我到底要怎么说你们才满意?” 苏枕一怔,道:“谁问了你相同的问题?” “就那高个子啊!还说如果我想不出来的话就把我打一顿……” 这下苏枕确定是肖景没跑了。 思量几秒后,他拿出刚刚绘成的图,说:“你看着这幅图,去你说的那个地方要从这里坐几站?” 迪奇同样没思考,迅速指了一个地方:“就这里!你们能不能别再问一样的问题了?我真的没说谎啊!” 苏枕用笔把那个地方圈起来,道:“是我们错怪你了,抱歉,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迪奇敢怒不敢言。 他完全没感受到歉意! 等迪奇走远了,林小倩问:“肖景也知道这些了吗?” “嗯。”苏枕点头,“我想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很快就会继续寻找这里。” “你可真是了解他啊……”林小倩发出感叹。 谁知苏枕听了微微一愣,他知道肖景当时想杀死他的原因了。 以肖景的脾气,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可以看穿自己意图的人活下来,所以当时肖景才会问那最后一句话,而最强烈的杀意也是在苏枕做出反应之后产生的。 不是因为触怒,而是因为了解…… 苏枕呼出一口气,终于明白“你知道的太多了”这句话的含义,同时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如果他只是惹怒了肖景,那后面有危险的话他们还有合作的可能,可现在他知道肖景想杀死他的真正原因,完全无法放下心来再度与肖景结盟啊!要是这家伙趁机在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不……其实仔细想想,万一真有这么个机会,肖景肯定是懒得亲自动手的,多半是会让他栽到某项任务中,既当了一颗不错的垫脚石,又完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苏枕想到这,觉得自己更加没可能活下去了,甚至认为肖景想杀他确实合理,毕竟他都猜到这种地步了,再说脑子不好使好像不太合适。 于是,苏枕严肃地说:“林小倩,我要托付给你一些东西。” “啊?”林小倩被他表情给吓了一跳,“你在玩什么?要不要也去表演一个?我给你加油啊!” “……我是认真的。”苏枕尽量严肃地说,“接下来我可能会死,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小倩:“??” 紧接着,一脸迷惑的她被苏枕拉着说了许久关于肖景的事,最后苏枕甚至把三个道具和一张技能卡全说了。 “姜迎告诉过我,拥有者的死亡并不影响道具和技能卡的使用,我想有没有开启背包都是这样。这三个道具我暂时还无法给你,但如果我死了,这三个道具你要尽量争取,最好别让它们落在肖景手中,不然会对你们造成更大的威胁。” “嗯……谢谢你信任我。”林小倩神情复杂地说,“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肖景不会杀你呢?” 苏枕摇头,说:“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林小倩,你认为我是会随便相信别人的人吗?” “看起来不像。”林小倩答道。 “我确实不会随便相信别人,但我相信还没来得及相处太久的你。”苏枕认真地说,“我信任你,因为你无私、善良、重感情,明事理也辨是非,善恶分明。这是不用时间来验证的东西,从你的一举一动就可以看出来。可是肖景不一样,他完全是个冷血动物,只是不轻易把这面展现出来而已。” 林小倩愣道:“苏枕……” “现在想来,我们的思维能有那么多契合之处,说不定我内里也不是个好东西。”苏枕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犯罪倾向,自我劝解道:“不过也没关系,还好我活不了多久了。” 林小倩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现在她的心情就是感动中夹杂着一丝困惑,困惑中加了点摸不着头脑,脑袋上还戴了顶名叫犹豫的帽子。 其实她还是直觉肖景不会这么做的,不过苏枕好像打死都不信的样子…… 第42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3) 隔天,瑞恩心急火燎地带着一帮人去搬剩下的东西,肖景果然懒得再等,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由于他们动作极其迅速,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匆匆忙忙奔来的杜英才。 “站住!”一名士兵拦住他,警惕地说:“你想干什么?” “我、我……”杜英才一时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做却更加深了士兵的怀疑。 “跟我走!”士兵一把抓住杜英才,没再听他废话。 杜英才又气又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显示着苏枕昨天随手拍的照片。 在照片的一角,挂在墙上的监视器闪烁着红光,犹如一只眼睛,暗中注视着拍照的人。 …… 到了中转的地铁站,两队分道扬镳。 “兄弟们,今天拿出干劲来,让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安全区!” “好!” 比起肖景所带领的军队,瑞恩麾下的士兵与领袖更加其乐融融,大部分时候,上下级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们更像患难与共的一家人。 反观另一边,等级森严、循规蹈矩,各个都对欢乐的瑞恩一队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继续向前进。”肖景下达命令。 大家完全不敢发出异议,目不斜视地走进隧道。 按照迪奇的说法,他们只需要再穿过三个站点就可以抵达目的地,距离也不是很远,加起来六公里出头。 行走至中途,隧道中突然响起奇怪的声音。 起初只是轻微的声响,听力敏锐的人才发现了不对劲,直到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放出了一阵刺耳的音乐声! “怎么回事?!” 军队停住脚步,一片哗然。 这声音虽然不至于成为噪音攻击,但在隧道中仍然显得异常吵闹,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鼓膜。 “声音的来源在哪里?”苏枕紧紧皱着眉,努力从四面八方的声音中辨识音乐的源头,无奈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根本听不出来。 “好像前后都有!”姜迎突然说道,“我听出来了,前后都有人播放音乐。” 苏枕暗道不好。 这明显不是巧合,有人故意设的局! “现在最好先返回……”苏枕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后方猛然传来巨大而激烈的枪声,紧接着出现了手雷爆炸的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他们现在离瑞恩的队伍起码有两公里,可还是能听到如此激烈的枪声,这说明瑞恩那边的丧尸数量绝对很多,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是遭遇了突袭! 气氛凝固了短短几秒,肖景的指挥立即传来:“——全体准备战斗!” “丧、丧尸,怎么会有这么多丧尸?!” 肖景的命令迅速被慌乱的话语掩盖,因为队伍前后竟然同时出现了大量丧尸,正缓缓靠近他们,而且目测数量在逐渐增加。 “听我命令,全体准备战斗!”肖景冷静的声音在整个隧道中回响,“五队、六队负责后方对我们有威胁的丧尸,其余人负责攻击前方的丧尸,我们往前!” 肖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在危急关头体现得淋漓尽致,士兵们立刻依靠本能遵循命令,十秒内就摆好了阵型,开始往前突进。 “为什么我们要向前走?我们不去救中将他们吗?”姜迎问道,这时候也只有他们几个有心情质疑肖景的决定。 苏枕连续开枪爆了几只丧尸的头,手被后坐力震到微微颤抖,呼出一口气,说:“既然它们能一直跟到这里,就说明那边的地铁站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我们这么点人很难突破防卫,只能往前走赌赌运气了。” 可问题是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前面还会有安全的地方吗?出口处还会像之前那样吗? 无数疑问在苏枕心中一个接一个跳出,可他不能说出来,如果只由姜迎和林小倩听到还好,要是被别人顺耳听到,就只会削弱士气,而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致命的。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和肖景的判断了…… 苏枕又开了一枪,不知道是因为手抖还是准头不好,竟然被面前的丧尸躲开了。 虽然那只丧尸后面被人补枪打死了,可他却直接呆楞在了原地,直到林小倩叫了一声才回过神。 “你这个时候在发什么呆啊?”林小倩被吓了一跳,恨不得晃晃苏枕脑子里的水,“你该不会怕了肖景,想自己送死吧?” “……不是。”苏枕抹了把冷汗,道:“你有没有发现丧尸变强了?” “啥?” 苏枕死死盯着丧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的故作镇定:“刚刚它自己躲过了我的子弹!” “什、什么?!”林小倩的声音突然拔高,看到靠近的丧尸无一例外地被杀掉之后又恢复正常,哈哈一笑:“什么嘛,是你的错觉——卧槽!” 一只摇摇晃晃的丧尸竟然在枪响后突然提速,躲过了子弹!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其他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离丧尸最近的同伴直接被咬住,随即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然而这却只是个开始,前方有人接连开始惨叫。 被咬到的人浑身抽搐起来,手臂诡异地弯曲,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下一瞬抬起头,露出已经青紫的脸和尖牙。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行动敏捷的丧尸躲避子弹,往他们这边奔来! 苏枕后退几步开了两枪,一转头,瞳孔突然急剧收缩起来。 他眼中映出越来越近的丧尸的脸。 “砰!砰!” 丧尸的头忽然像被砸到地上的西瓜一样碎裂,苏枕赶紧抓住时机撤退,尽量不让自己被丧尸的血溅到。 林小倩举着一把喷子,和姜迎一起蹬蹬蹬跑过来,看起来既飒爽又狼狈。 “谢谢……”苏枕劫后余生地松口气,同时忍不住腹诽这可恶的系统机制。 刚才的确没有拔钢笔的时间,但他并不想站着等死,以为技能卡会自动保护他,没想到被丧尸咬竟然不算致命伤! 姜迎道:“阵型全乱了,我们快去前面吧。” 林小倩说:“走走走!” “好。” 这些丧尸不仅能力变强,脑子也好使了不少,已经学会借助速度攻击军队的侧翼,打乱他们的阵型了。 苏枕刚才亲眼见证了被咬到的人的变异速度有多快,此时看见被咬到手但侥幸摆脱丧尸的同伴,不禁迟疑了一瞬。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个人的伤口就迅速恶化,身体已经开始变异,如果再不解决,会让幸存下来的人再次遇到危险。 意识到这点后,苏枕不再犹豫,抬手解决掉他。 反正npc只是一团数据而已…… 他定了定神,握着枪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道:“快走!” 第43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4) “还有多少人活着?”肖景问。 副官低声答道:“……已经不多了。” 没被咬到的人已经自觉向肖景靠拢,围成一个圈来防范丧尸的偷袭,但这同时也导致他们寸步难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迟早会被耗死,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肖景抽空看了一眼人数,思量半秒后断然说:“不用防守了,合力打开包围圈,然后冲出去。” 副官不可置信地说:“这样不是会更容易被咬到吗?!” “如果还想有人活下去的话,就只有这一种办法。”肖景不再废话,扬声道:“集中往十二点钟方向攻击!” 他们四面八方都有丧尸,此刻却要放弃防御往一个方向攻击,再傻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次破釜沉舟之策,风险极大,所以有人根本不敢开枪,怕自己对面的丧尸突然冲上来,当那只倒霉的出头鸟。 苏枕暗道糟糕,如果他们不齐心协力打出一道口子,那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你们特么的倒是打啊!都干什么去了?!”苏枕正想开口呢,林小倩先喊了一嗓子。 “要是不打咱们就全完了,快冲啊!” 苏枕跟姜迎见况立刻调转方向,随着肖景的动作一同开起枪。 林小倩的话惊醒了一些尚且带有脑子的人,而另一部分是看肖景的命令好像真的有效,才急忙加入突破包围圈的队伍。 前方的丧尸很快倒下去一批,出现一个缺口! 这下不需要有人提醒,他们争先恐后地往缺口跑去,而站在最前方,本来就有距离优势的肖景此时却开始向后退,顺带解决掉几只近身的丧尸。 苏枕等人见状也放慢了脚步。 很快,率先跑在前面的人已经进入了缺口,劫后余生的兴奋让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正有几只守株待兔的丧尸! “——呃啊啊!” 隧道里同时响起了好几道惨叫声,肖景也在此刻动了。 他先迅速开枪杀掉了碍着道的丧尸,然后把手枪往枪袋里一插,反手拔出锋利的匕首,向他靠近的爪子如玩水果忍者一般被利落地切下。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后面看他表演的三个人真想原地鼓个掌。 三人比起肖景来就显得手忙脚乱了许多,但好歹是跟上了肖景的节奏,一路为大佬保驾护航,顺利通过了丧尸的最紧密的包围圈。 这该死的抱大腿的魅力! 能突破出来的人除了他们四个,就只有两名士兵,其他人都栽在了刚刚的袭击中。 可侥幸活下来的也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踩着同伴的命从鬼门关边爬上来而已。 外围的丧尸没有进化且数量稀少,他们完全不需要动手,直接风一般掠过,玩命奔向前方。 “有了有了,就是那里,大家快上去!” 地形出现变化,下一站近在眼前,如果能直接跑出地铁站,那外面再怎么危险也有足够的周旋时间。 在有人高兴的同时,陡然间,异变突生。 原本落后他们一小截的丧尸突然暴起,速度猛地增长,下一刻就转移到了跑得最慢的人的背后。 眨眼的一瞬间,那人整只右肩都被撕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丧尸咀嚼两三下后吞进肚子,浑浊的绿眼睛盯上另一个人——林小倩。 在它视线锁定的时候,它突然耳朵一动,灵巧地躲过了两枚子弹。 “嘶嘶……” 丧尸被激怒了,猛地看向开枪的人,而苏枕已经毫不恋战地收起枪,拔腿就跑。 “嘶嘶……” 这只丧尸显然已经进化到了很高的程度,甚至能做出冷笑的表情,它刚要有动作,就直接被另一枚子弹击中! 这次开枪的人明显专业许多,又准又狠,差点把它头给打掉。 丧尸捂着飙血的脖颈,愤然望向罪魁祸首,如果它能说话,现在肯定已经在骂街了。 可恶!卑鄙的外乡人! 苏枕对肖景的出手相助有些错愕,在见到后者那“真男人从不看目标是否被击中”的动作中,既感激又后怕。 万一这枪子儿招呼到了我身上…… 他们这一来一回,恰好把最危险的东西给牵制住了,为其他人逃命争取了时间,已经有人登上站台,开始击杀站台上的丧尸。 “不要浪费时间,赶快出去!”肖景在后面道。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苏枕因为刚才给林小倩打掩护,不小心落在最后,这时终于离站台只有几步之遥,耳旁的头发却突然被风吹起。 他扭头一看,吓得急忙退了数步,一只丧尸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一人一丧尸短暂地对视两秒,随即丧尸就重重砸在了站台的边缘。 在苏枕震惊的眼神中,脑袋被砸歪的丧尸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缓缓爬起。 与此同时,又有几只丧尸直接飞了过来,把他登上站台的路都给堵死了。 另一边,那只进化程度最高的丧尸一边飙血一边豌豆射手似的扔同胞,看起来竟然有些诡异的可笑。 苏枕一点都笑不出来,甚至想破口大骂。 豌豆射手已经停止投射,看样子是在准备冲上来。 苏枕当机立断,立刻放弃登上站台,直接往前跑。 他要是偏要和队友会合,必须得浪费时间杀两只丧尸,那时候豌豆射手都奔到跟前了,他还活个屁啊! 祸不单行,真祸不单行! 苏枕边跑边回头看,差点又是一口气背过去,那只丧尸竟然那么沉迷于咬他,直接抛下其他人和同胞,自个儿追了过来。 好在他刚刚够果断,提前奔出了一大段距离,不然这会儿只能和丧尸正面刚上了,估计过不了三回合他就得当场脱离人籍,还不如被肖景给阴死! 苏枕赶紧掏道具,企图从中寻找一线生机,但他真的没有意大利炮这种好用的东西。 追逐战持续了整整七分钟。苏枕小宇宙大爆发,拿出了活在现代社会里永远也达不到的耐力与速度,尽管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不想变成丧尸的愿望还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冲出了丧尸的攻击范围。 这期间系统好像说了几句话,他听都没机会听。 下一站点近在眼前,苏枕已经做好了应对围攻的准备,谁知道这里的站台竟然没有其他丧尸。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紧绷着身体大胆回头,发现那只丧尸竟然停在了五米之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追他。 苏枕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俗话说趁你病要你命,现在趁它神游就赶紧跑,哪还能管得上前面有什么东西。 不过即使被追杀到狼狈不堪,他也没忘记留个心眼,跑到地铁口的楼梯前就立刻停下,戒备地等待着那只丧尸追来。 一时间,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喘气声,一切都好像静止下来。 ……没有追过来。 苏枕握紧枪,却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不论是身前还是身后,只要有变动他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这种高强度的警戒状态维持了近五分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才开始微微放松自己的身体,不然精力消耗太快,等会儿有危险就麻烦了。 苏枕迟疑片刻,还是举着枪回到站台那边,探头看向隧道,而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它不可能埋伏在附近……到底怎么回事?苏枕皱眉想到。 他背后是黑暗的地铁站,前方是幽深的隧道,两边都像一张无形的巨口,长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第44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5) 【敏捷:已解锁】 【敏捷:64】 【你的身体缺乏锻炼,但潜能意外的不错】 【耐力:已解锁】 【耐力:51】 【也许你控制表情和心情的耐力会比身体更好】 苏枕坐在站台边缘,边给自己捶腿边打开面板瞅了瞅。 “跑个马拉松就能解锁敏捷和耐力,那我举重是不是就能解锁力量了?” 这系统机制照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于是他也不再费心这方面的事情。 “音乐早就停止了,现在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离得太远,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动静……要回去吗?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它十分忌惮,但以它对我的喜爱程度,说不定会在前面埋伏我。” “就算没有埋伏,独自穿越隧道的危险还是太高了,更何况我的手电在刚才逃亡的时候丢掉了。” 念及此处,苏枕叹了口气,却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明智。 还好他灵机一动甩出障碍物成功把丧尸绊倒,不然就要开展分头行动了。 不过这该死的丧尸怎么像蜘蛛一样,顺着隧道墙壁就是一顿瞎特么乱爬,要不是他准头好,还真砸不到。 暂时缓解了身体的疲劳,苏枕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诚然,空无一物的地铁站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但其地形狭窄、阻碍众多,一旦遇到危险,他连和丧尸兜圈子的可能性都不大。 而且这个破地方竟然连一台自动贩卖机都没有,他现在又渴又累,真的很难再熬下去,只好冒险出去找东西吃了。 苏枕又休息了一会儿,才走到楼梯口。 微弱的阳光落在地上,外面没有一丝声响。 他握紧枪,缓缓走出地铁站。 ——没有丧尸。 “果然是这里。” 苏枕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确实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那个安全却也危险的地方。 “我记得原本还有几只丧尸,去哪里了?”苏枕紧绷着神经。 今天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完全是人为制造的,所以这片土地没有丧尸也和罪魁祸首脱不了干系! 幕后黑手控制了那么多丧尸,就是想把他们全部葬送在隧道中,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会有人直接逃到这里? ……应当是会想到的,所以现在不能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极可能会再次落入陷阱,又或者,他早就踏入了陷阱。 即使猜到这些,苏枕也没办法后退,毕竟他真的很需要吃东西补充体力,可为什么这条街上全都是卖手机的!难道这里还不够偏僻吗?! 如果不是现在冲进去顺走手机实在多此一举,他还真想拿一个,就算没电还能当武器直接塞进丧尸嘴里来着。 又走了一段距离,苏枕终于看见一家孤零零的便利店,总算松了口气。 这家便利店没有被丧尸破坏,商品还挺完整,只是蔬菜和肉类已经发霉发臭,冰柜里的东西也全都化了。 苏枕对泡面投去了羡慕的眼神,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找了一块压缩饼干、巧克力和一小瓶矿泉水,慢慢吃下。 自从他来到地面上以后,一切顺利得可怕,完全没有危险发生。 难道这些人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苏枕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很快肯定地摇头,不可能。 或许应该重新梳理一下线索……苏枕边吃边想。 首先是进化的丧尸。经此一遭,可以确定丧尸病毒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那些人甚至能够控制丧尸,以及促进丧尸的进化。 要说丧尸是自我进化的,他肯定不信,虽然他和肖景猜到了进化的可能,但进化一般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而且是极有针对性的。 一般情况下,训练狗完成坐下的指令需要一周以内反复教导5-10分钟,即使品种不同的狗智商有异,同样需要时间。 丧尸那可怜的智商早已对他们暴露无疑,别说一周,就算拿它们当靶子射击一个月,丧尸们也不会轻易进化出躲子弹的能力,所以这铁定是人为的。 ——不过这才隔了多久?就可以研制出让丧尸进化的东西了吗? “真是天才。”苏枕由衷地对幕后之人的才能感到钦佩,但这并不妨碍他想锤爆背后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需要仔细思考的地方,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暴露的? 苏枕皱了皱眉,又觉得很奇怪。 每次行动那么多人,就算大家感知能力都不咋滴,好歹还有名特工吧,肖景也没发现监视他们的人吗? 他视线移向身旁早已停止运作的冰柜,突然动作一顿。 为什么一想到监视,他只能联想到有人是通过接近他们进行观察的,明明还有更加简便的方法,只是因为环境的变化,导致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苏枕猝然起身,视线在墙壁上迅速游移,随即直直锁定了那个东西。 摄像头! 他看着摄像头运转时才露出的红光,如坠冰窖。 根本不需要浪费脑细胞去制定计划、浪费精力去应对意外,因为那只是弱者才会殚精竭虑的东西。 在这末世之中,科技可比丧尸更可怕。 苏枕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便利店外。 外面空无一物,既没有成群的丧尸,也没有其他人类,但这不算一件好事。 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摄像头,他的行踪早已暴露,更别提他刚才的动作已经告知幕后之人,他知道这些手段了,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快,必须得快点—— 苏枕急忙冲出便利店,踏出去的那刻,脖子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传来一股凉意。 同时,他脚下一踉跄,身体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苏枕撑着地板想起来,眼前却一片晕眩,他伸手在脖颈侧摸了好几下,终于摸到了麻醉针,本想使力把它拔出来,结果自己就先栽倒下去。 “药效……好快……” 苏枕断断续续地想着,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45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6) “苏枕!!” 亲眼看着苏枕被拦在外面的林小倩大声喊道,看到苏枕毫不犹豫地换方向跑,她更是急得想直接杀过去。 “冷静,冷静啊!”姜迎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劝道:“我们必须得先活下来才能想办法救他!” 没错,活下来…… 林小倩知道苏枕是为了救自己才耽误了时机,如果现在她不顾后果地冲上去,不仅可能会让两人都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还会枉费了苏枕的苦心。 她刚平复完心情,就见最危险的那只丧尸如一条撒欢的狗子一样追着苏枕飞走了。 “你特么告诉我这怎么救?!”林小倩瞬间破防吼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们赶过去苏枕就成片了! 姜迎也傻了。 “别叫了,他把丧尸引过去正好。”回答他们的人竟然是肖景。 肖景已经把武器换成手枪,随手崩了两只丧尸,说:“赶紧上去。” “走走走!” 姜迎反应过来,拉着林小倩赶紧跑了。 “他是特地回来帮我们的吗?”林小倩慢半拍地问。 姜迎迟疑道:“……应该吧。” 地铁站内的丧尸也不少,还好个个又呆又傻,只要不挡路他们都一概略过。 林小倩正怒火中烧,眼见多只丧尸拦住了地铁站的出口,另外两名士兵正准备开枪,她直接举着喷子冲上去了。 姜迎一头冷汗地在后面打辅助,经过一番努力,总算在肖景赶来时把出口清理完毕,一同奔出地铁站。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看清外头这丧尸数量时姜迎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好在外面的丧尸虽然多,但站位松散,很容易就打开了一条路,他们顺利逃了出去。 肖景观察了一圈,道:“往这边。” “那里不是回安全区的方向啊!”一名士兵反驳。 “如果你不想听我指挥,可以自己回去。” “你、你就是个冷血动物,完全不在意我们的性命!”另一名士兵怒道。 “没错……我们亲眼看着你为了自己活下来牺牲了别人,你根本不配当少校!我们走!” 两名士兵结伴离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林小倩则是松了口气。 “你也觉得这两个人走了更好吗?”姜迎见状问道。 “不,我只是觉得在大街上内讧不好,要吵架起码得去室内吧。”林小倩说。 姜迎:“……” 肖景倒觉得这提议不错,顺便找了家能关门的店。 林小倩和姜迎虽然跟着他,神情却都有些警惕。 尤其是肖景放松地坐下后,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战斗时的狠戾与冷酷,却有种漫不经心的高傲,仿佛一直压抑的本性破除了封印。 如果之前肖景对他们的态度是像对同伴的,那么现在肖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难以控制的野兽。要说他和真正的野兽的区别,只能是野兽的敌意很容易察觉,而他却不会轻易展露敌意,一旦被人感知到,那也离死差不了多少了。 “你们想去救他?”肖景问。 林小倩冷静地摇头,没有被气势压倒。 “我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姜迎。”她转头看向姜迎,说:“我要去救苏枕,你想和我一起吗?” 林小倩本以为姜迎会拒绝,但后者却是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答道:“当然。” 听到姜迎毫不犹豫的回答,林小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让她一时间难以呼吸。 “所以你们考虑好了?”肖景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也见识过那只丧尸的厉害了,以他的能力,就算侥幸从丧尸手下活下来,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隧道已经不能再下去,你们又有什么办法找他呢?” 姜迎张了张口:“我们……” 肖景直接打断道:“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危险,还有更多潜藏的危险在等着你们。难道你们会天真地以为丧尸的进化只是意外吗?我们被埋伏也是意外吗?别开玩笑了,如果你们执意要去救他,下场只有死路一条,看来我得提前思考一下怎么适应三个新队友了。” “够了!”林小倩大声说,“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是吗?我们确实不如你,远没有你知道得多,也不像你这么冷漠无情,随便就把陪伴自己从第一关到现在的队友弃置不顾。我们知道有多危险,这一点用不着你来提醒。” 说话的时候,她捏紧拳头,脸上已经浮现怒火。 “你们只是因为游戏相遇的陌生人。”肖景说,“难不成你对他产生了别的感情?真是可笑。” 林小倩对这种低劣的人身攻击嗤之以鼻,说道:“我平等地喜欢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除非他们只能看见现实的肮脏。” 肖景真情实意地嘲讽:“你的指控还真是天真无邪,犹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就算像小孩,我也是个人,不像面前这位机器人先生。” “是吗?机器人可是一刀一个小孩的。” “别吵了别吵了,大家有话好好说。”姜迎站在两人中间当起和事佬。 怎么说呢……他觉得林小倩一开口就把肖景的吵架能力拖到了七岁以下的水平,让这次吵架变得逐渐喜感起来。 姜迎的插话让肖景反应过来,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在思索好好的架怎么吵成了这种鬼样,和他的人设严重不符。 而林小倩哼了一声,做出胜利者的姿态。 肖景看了眼角一阵抽搐,只好把刚才的遭遇当作不小心被狗咬了一口。 “既然你们死心不改,那就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去吧。” “啊?怎么?”林小倩看肖景竟然有想跟着走的架势,震惊道:“你难不成想和我们一起去?!” 肖景挑眉反问:“不行吗?” “那你跟我吵那么久干嘛?你有病啊!”林小倩气得大叫,甚至开始撸袖子。 姜迎按住她:“冷静、冷静,你打不过的,他也不会怜香惜玉。” “你也一起上啊!” 肖景看热闹不嫌事大,接道:“一起上也打不过。” “别吵了,真的别吵了,我们还是尽快想想怎么救苏枕吧……”姜迎有气无力地说。 “直接进隧道,沿着他跑的路追。” “你不是说隧道不能下了吗?” 肖景瞥了一眼林小倩,语气平淡:“那只是针对想不出解决办法的你们。” 这实在是太欠揍了,姜迎自己都忍不住,更别说林小倩,急忙想拦住她。 不料林小倩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眼神平静地问道:“你能把他救回来的,对吧?” 肖景看着林小倩的眼睛,不知为何顿了顿,说:“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苏枕会活下来的。”林小倩肯定地说。 姜迎跟着道:“我也相信。” 肖景看向外面的街道,没再习惯性地落井下石。 第46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7) 苏枕睁开眼,入目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冰冷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等苏枕完全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手术台上,旁边放置着一个托盘,里面满是各种各样锋利的手术刀具。 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他就是玩密室逃脱都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苏枕努力平复着心情,清楚自己的境地后,开始思考对策。 不一会儿,他在意识中唤出背包,正欲把道具取出,钢笔努力一下应该还是能划破皮带的。 等等! 钢笔差一点就凭空出现在苏枕手上,他觉得麻醉剂的药效可能还没完全过去,不然刚刚怎么会被麻痹了脑子。 虽然他看不见,但这间手术室里肯定有监控!如果被看到突然出现的道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那时候他可能就得被迫参与惨无人道的实验了,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求生的欲望再怎么强烈,也不该丢掉脑子,虽然这确实很可怕就是了…… 苏枕挣扎了几下,果然根本没用,他除了头能勉强进行180度水平周转,其他部位都像被焊死了一样。 不只是手腕和脚腕,他的膝盖、腰腹、肘关节和脖颈处都被死死扣着,堪称教科书式级别的绑人手法,都看来这种勾当他们没少干啊,能改造出这种手术台也是挺了不起的。 苏枕在内心调侃了几句,试图缓解自己焦虑的心情,但效果不佳。 道具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轻易使用,所以他现在只能等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见机行事,但还有很多东西是未知数。 对方有多少人?他们拥有多少武器?可以操控多少丧尸? 这里的每一条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苏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动脑袋,将视线投向身侧。 表面上他是在观察手术室,实际上他视线的落点却在自己的袖口上。 【定位纽扣:在一定范围内,能够通过显示器追踪佩戴上纽扣的人】 【定位距离:三公里内】 假装成袖扣的道具还在…… 苏枕当时被丧尸追杀时,曾丢东西试图绊倒它,定位纽扣的显示器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不仅是缓兵之计,也是为了保险,如果他和队友们走失,那林小倩和姜迎就能通过显示器找到他的踪迹,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这种地方。 估计对方也没想到他身上还有现代神器,所以只把武器给收走了。 现在想起来,早知道丢显示器的时候就轻点了…… 苏枕希望林小倩和姜迎能找到显示器。 前提是他们会来救自己。 苏枕正怀疑这个时,手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苏枕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扭头看去。 走进来的是一名相貌平平、身形瘦弱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的白大褂斑驳无比,不知道溅了什么生物的血液。 “你是谁?这里是哪?你想做什么?”苏枕发出受害者的灵魂三问。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男人冷笑道。 “那你抓我来是为了什么?” “你也没必要知道。”男人走向放置手术用具的地方,锐利的手术刀反射出瘆人的光。 难道现在就要撕破脸吗?! 苏枕简直服气,这反派竟然一点都沟通不了。 现在他还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就算走出这里,也不一定能走出这栋建筑。 眼看着男人戴好胶皮手套,手持手术刀转过身,苏枕知道不能再等了,随时准备拿出道具,不过在撕破脸之前,有些东西需要尝试一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你对你妻子的尸体做了什么?” 男人的动作一僵。 苏枕一看他的反应,瞬间明白自己误打误撞对了,道:“你就是那个生物学博士!” 男人的神情逐渐阴冷,走到手术台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枕皱起眉,他能感受到眼前的人似乎正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而这样不稳定的状态随时会威胁到他,所以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是顺着他的话走。 “我们救过一名医生,你妻子的尸体就放在他所在的医院,你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们的。” “医院,医院……”男人笑了起来,“真是阔别已久的记忆啊,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每天那么多人死亡,有那么多事情成为他们饭后谈资的笑话,他们既然还记得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男人说着大笑起来,令苏枕忍不住怀疑手术刀会直接掉下来扎到自己身上,偏偏他还动都动不了。 “你看起来很憎恨他们。”苏枕说道。 “我当然憎恨这些人。”伊万冷笑着,“本来我想在你身上做一个小实验的,看来这次实验可以暂时延后了,毕竟能拿来当实验品的人这么多,可是足以当观众的人却很少。” “实验品?观众?”苏枕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遇上我那个非常成功的实验品了吧。”伊万语气一转,转而嘲讽道:“肯定遇上了,不然我们亲爱的政府军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惨烈的地步呢?” 苏枕算是发现了,这家伙对所有人都有非常大的敌意。 “丧尸的进化是你推动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伊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们?不、不,应该是你们,和我。”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苏枕一惊。 研制病毒、破坏信号、控制丧尸…… 不仅如此,周边地区的监控和这个建筑的电力系统仍在运作,这竟然都是他一个人办到的。 可你不是个生物学博士吗?! 这该死的关卡干脆叫“物种多样性”或者“天才都是全能的”好了。 “怎么,你很惊讶?”伊万边说边从手边的托盘中拿出一剂针药,“上帝从不吝惜给予人类以才能,只是人类不懂得珍惜。” 苏枕瞥见针管的时候差点应激地开始掏道具,但好歹是忍住了。 就算伊万的话不可信,但神情和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根据换掉的手术用具就可以知道,他现在确实改变了拿苏枕当小白鼠的想法,可这并不意味着苏枕已经安全了。 “呵呵,只是睡一觉而已,在盛大的表演开场之前,你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我正愁没有人陪我观看这场戏目呢。”伊万似乎很兴奋,仿佛喜欢上了这种可以随时取人性命的感觉,如同对待家养的牲畜。 针管离的越来越近,苏枕的手指动了动,还是选择忍住逃生的冲动,任由伊万将麻醉剂推入自己的手臂。 伊万只有一个人,并且没有携带武器,也许现在逃出去是个不错的机会,谁知道这家伙会在他昏迷时干点什么?说不定一觉醒来他就和丧尸共用一个身体了! 苏枕的意识渐渐模糊,他面前悬浮着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查明病毒爆发的原因进度已更新】 【任务进度:5%】 第47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8) “呜呜……” 苏枕突然间惊醒,脑子十分混乱。 “……第二天了吗?” 伊万不愧是个生物学领域的人才,调配的麻药剂量又足药效又好,打上一针就足够让人睡到天昏地暗,这不,他现在都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了…… 等等,手呢?! 苏枕刚醒来头晕恶心的症状瞬间给吓没了,急忙挣扎了几下。 还好,没有变成奇怪的物种,也没有失去什么东西……他的心情暂时放松下来,可身体上的不适却无法轻易忽视。 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否则一天挨那么多针,他迟早会死掉的。 想到这,苏枕眯起眼,意识到了伊万隐藏的恶意。 “算了,先不考虑这个。”苏枕的头痛暂时缓解许多,忘记自己正被绑着,本想下意识按一按太阳穴,然后被勒了回去。 既然他都是囚犯了,就不能换一个地方关吗…… 苏枕放弃了物理清醒的想法,打起精神仔细听从他睁眼开始就持续不断的哭声。 “他抓了一名女性?” 苏枕就说哪里来的熟悉感,原来是跟进关卡的时候一模一样。 “奇怪,他配置的药应该没问题,所以我是被哭声吵醒的,而不是药效过了?” “这家伙应该还抓了不少人,如果我有机会逃出去,我能救他们吗?” 苏枕一时想不出答案,只清楚现在绝对不可节外生枝。 密闭又漆黑的手术室中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配合着似有若无的哭声,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但苏枕没空关心这如恐怖片一般的氛围。 “说到底,游戏里的人物只是数据而已,npc的命就该npc来救,如果我多生事端,说不定会死在这里。”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如果我这样做,和肖景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苏枕忽然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他拿来当垫脚石的都是队友。”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不再想这些,闭上眼等待伊万到来。 十分钟过去了,苏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他是被吵醒的,没按照预定好的时间醒来,说明这个点还不是正常人起来的时候吧,伊万会把他一直放在这里不管吗? 苏枕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奈何他行动不便,没办法验证,就干瞪着眼看天花板。 直到伴随着他度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哭声停止,不一会儿,伊万走了进来。 看见做出被灯光刺激后的反应的苏枕,伊万惊讶地说:“你醒得比我想象中早,难不成你已经有对麻药的抵抗力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靠近点看一下我眼睛里的血丝。”苏枕疲惫地回道,“如果我没感觉错,我半夜就醒来了。” “半夜?看来对你的剂量要加大很多。”伊万若有所思地说。 “……在你决定重新调配药剂前,我想知道你还抓了多少人?既然我都是你的观众了,那我总有知道这点消息的权力吧。”苏枕试探地问。 伊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半晌笑道:“我之前确实抓了很多人,不过他们要么在实验中丧生,要么已经变成了丧尸,所以理论上来说,整个实验室只有你一个实验品。” “可我半夜是被哭声吵醒的。”苏枕脱口而出。 这下伊万表情凝固了。 不会闹鬼吧? 看伊万这反应,苏枕的神情也微微有些僵硬。 又过了几秒,伊万竟然流泪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 “你……没事吧?”苏枕一愣,下意识思考着该不该顺势刺激一下,好让局面变得混乱一点,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暂时找不到切入点,任务也还没多少进展。 伊万胡乱地抹了把脸,面上浮现出狂热的神情,说道:“你最好没有骗我。” 苏枕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回道:“骗你对我没有好处。” 伊万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完全相信了刚才话,突然跑了出去。 苏枕拿不准伊万的具体想法,正犹豫要不要突然爆起,就见伊万拿着枪又冲了回来。 “等等,你想干什么?”苏枕下意识挣扎起来,这该死的家伙不会想当场射杀他吧! 伊万冲到手术台旁,将手枪随便丢在托盘上,然后拿起手术刀,对着苏枕就是一个手起刀落。 苏枕都还没反应过来,右手手腕的皮带就已经被割断,紧接着手肘处也失去了束缚。 “我现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伊万一边说一边又割开苏枕脖颈的皮带,让后者勉强能够活动。 苏枕猜出了伊万的意思,说道:“腰上的没解开,我起不来。” 伊万握着手术刀,视线上下一扫,说:“你先起来我看看。” 真是多疑啊…… 苏枕照做。 见苏枕确实仰起身体的幅度太大就会被勒回去,伊万这才帮他解开腰腹位置的皮带。 “剩下的你自己解开,不要有小动作。”说话间,伊万将手术刀换成枪,拉开保险栓,咔嗒一声上了膛。 而苏枕却是更加放松,毫不在意脑袋随时会开个洞,开始自己解皮带。 只要他能行动如常,根本不用害怕被攻击,因为对他的第一次攻击都是无效的,而在这间隙中,伊万的惊疑会让他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改变局面。 “把双手抬起来,下去。” 苏枕听从指示,慢慢地走到伊万前面,然后走出手术室。 这是个好时机!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苏枕停住脚步,迅速观察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你在干什么?往左走!” 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苏枕没说话,开始往左走。 片刻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打开门。”伊万的语气中暗含激动与兴奋。 苏枕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打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呆住。 研究室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深绿色的液体中冒着气泡,大大小小的管子插在其中那名生物的身体上。 而在这个巨大的培养皿周围,还有数个小型培养皿,里面装着畸形的人类或者丧尸。 那些有的四肢扭曲;有的被剖开皮肤,器官悬浮在液体之中;有的则是人彘。 但毫无例外,这群生物的头部全都被一根巨大的运输管没入。 许多巨大的运输管嵌在墙壁上,杂乱无序地缠绕着,却都指向一个终点——正中央的培养皿。 它们正在为其输送营养。 第48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29) 苏枕后退一步。 “你害怕什么?赶紧进去!”伊万恶狠狠地道。 苏枕:“……” 这真的不是他的问题,换作特种兵来也得退这一步! 苏枕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看到整间实验室的全貌。 鲜血淋漓的手术台、精密复杂的仪器、各种各样的试管与样本…… 苏枕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疯狂科学家的老巢,但他宁愿把这种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 “上前,靠近中间的培养皿。”伊万吩咐。 尽管苏枕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大着胆子走上前。 看到培养皿中的生物,苏枕心底隐隐有了个猜测:“这难道是……” “这是我的妻子。”伊万的神情柔和下来,轻声说:“她的名字叫莱雅。” 苏枕虽然背对着伊万,却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脑海中浮现出迪奇所描述的场景。 按迪奇的话,莱雅早在几个月前就已死去,且在死前遭到了凌虐。 可眼前的尸体却宛如上好的瓷器一般,精致、美丽、楚楚动人,没有任何伤口,如果忽略她那些不像人类的身体特征。 比起外面完全丧尸化的人类,莱雅大概介于半人半丧尸之间,既没有丧尸的恐怖,也没有人类的正常。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苏枕问。 “为什么……”伊万喃喃道,“那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名青年在生物学上有很高的天赋,二十二岁时就开始攻读博士学位,并在那所学校里遇见了他将用一生去爱的人,他们很快陷入爱河。不久后,青年收到了一封来信,信中希望他能参与一项秘密研究,并且列出了一些实验数据和报告。加上他们开出的报酬不菲,青年答应了这个要求。” 苏枕听到这里,心里的一个疑惑已然解开。 原来这种病毒早就开始研究了,被当做试验品的人类也都是用秘密手段抓来的,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当时他主观认为丧尸病毒是从女尸丢失后开始的,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罪魁祸首和生物学博士联系在一起。 “起初,这项研究与青年之前参与的没什么区别,可是当青年逐渐深入实验,才发现这是一个人体研究项目,他们在研制一种可以改变人类基因的病毒。在发现这一点后,青年马上以学业繁忙,而且自己无法胜任这项任务的理由退出,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生活中。” “但这样的生活只是假象罢了。” “青年以为他脱离了实验就可以安然无恙,但是他天真了,阴冷的毒蛇已经盯上了他和他周围的人。陌生的电话、恐吓的信件、家中莫名出现的监视器……青年实在受不了这样密集的威胁,于是又回到了实验,在实验进展的过程中,他和他的爱人也结婚了。” “青年在一年又一年的实验中成为了核心人员,渐渐的,他们的研究成果也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而最先遭殃的,就是实验的核心人员。青年的父母被卷入这场争夺中,最终不幸丧生,暗中掌控实验室的人只会保护他,却不会保护与他有关的人。” “好在青年最后保护了他的妻子,他也只有能力保护他的妻子。” “觊觎研究成果的人被杀死,青年以为他和妻子就安全了。可是好景不长,又有一批这样的人出现,而这次他们的目的是报复,为此,他们杀了青年的妻子,以一种……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让她生前遭受了许多虐待和侮辱。” 苏枕皱了皱眉。 原来莱雅背后的死因是这样。 “在那之后,青年彻底疯狂,发誓要所有人因此付出代价。” 伊万的声音逐渐低下来,他看着培养皿中的莱雅,眼底只有无尽的悲伤。 【任务进度已更新】 【当前任务进度:90%】 这就是这件事情的真相了,可为什么还没有完成任务? 苏枕不动声色地关掉任务面板,说道:“你带我来这里,不应该只是来听故事的。” “没错。”伊万语气开始变冷,“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昨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哭声?” “骗你对我没有好处。” “那你就和莱雅说话。” “什么?”苏枕一怔。 “和她说话,随便什么都可以。”伊万边说边退到操作台前,手里的枪一直指着他。 苏枕不清楚伊万的用意,但还是选择照做。 他看着毫无生气的莱雅,想了想,然后把伊万所干的一切事情都低声讲述出来。 反正是伊万自己要求的,他告个状不过分吧? “嘀——” “嘀——” 运作的仪器发出声响。 苏枕自言自语了两分钟,忍住奇怪的感觉,最后联想到刚才的故事,又叹息道:“你会为这些罪行感到愤怒吗?莱雅女士。” “对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回答了他。 苏枕神色一僵,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不正是昨晚他听到的哭声吗! 培养皿中的莱雅垂着头,还是那副了无生机的样子,可苏枕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有了!有了!”伊万爆发出呼声。 苏枕转头看去,见最大的那台机器上面显示着剧烈波动的线条。 什么?心电图?但这里好像没有其他活着的东西了,莱雅应该不算活着…… 思考这些问题的同时,他也发现伊万放松了警惕,现在是制住伊万的好时机,不过伊万的下一句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果然没错,特殊的声波既然能控制它们,也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苏枕说:“它们……是指丧尸吗?慢着,我们在隧道里听到的奇怪的音乐声,难道就是可以控制丧尸的声波?” 伊万赞许地看着他,点头应道:“没错,就是如此。” “可我在外面没听到过这种音乐,为什么丧尸不来这个地方?” “大概是因为莱雅吧。”伊万激动地抚摸着屏幕上的线条,感叹道:“莱雅一直都有意识,一直都在保护我……” 接近莱雅所在位置的区域,丧尸数量都非常少,是莱雅在有意识地在操控丧尸?! 如果是这样的话…… “莱雅就是丧尸病毒的母体,她基因的一部分合成了病毒,并被散播出去!” 【任务进度已更新】 【当前任务进度:100%】 【主线任务已更新】 【破坏病毒的源头】 “不错,这就是整个实验最重要的环节。”伊万露出狂热的表情,“在活人身上做这项研究,只会破坏他们的基因和细胞,进而杀死他们,可如果用在死人身上呢?” “起死回生。”苏枕接道。 “是啊,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伊万对着灯光掌心向上,微抬起右手,这明明是个很虔诚的动作,他的表情却只有阴冷与狠厉。 “这起实验的初衷就是制作出一具长生不老、刀枪不入的身躯,你们口中的丧尸病毒反而埋汰了它。”伊万缓缓握拳,冷笑一声,“可谁又想到,他们所追求的永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苏枕一时没有说话。 那莱雅现在这样,真的也能算作起死回生吗?就算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却也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那我听到的声音,和这台机器……” “那就是莱雅的声音啊。”伊万轻声说,“莱雅可以改变声音发出的声波,所以你可以听到,而我不能。” “为什么呢?”伊万的语气突然变冷。 “为什么你能听见她的声音,我就不可以?!”伊万表情狰狞,怒吼了一句。 听了前半句话,苏枕表情一变,暗道不好。 在他有动作的同时,伊万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第49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30) “咔嚓!” 身旁的培养皿应声破裂,畸形生物啪叽一下掉到地上。 这家伙不想打到莱雅! 伊万的优柔寡断让苏枕不依靠道具就能躲过子弹,然后成功冲出研究室。 “嗡——” 刚跑出没多久,巨大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充斥着整个研究院,随即苏枕听到了钢筋落下的声音。 这他妈是什么研究院?关猩猩吗?!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伊万拉完警报后就追了上来。 苏枕冲过一处拐角,终于发现有一扇窗户,但是却被钢管拦着。 怎么办?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苏枕飞快从背包里掏出道具,毫不犹豫地往自己颈动脉上扎了一针,淡蓝色的液体被推入皮肤。 【兴奋剂:三分钟内大幅度提高身体机能,无后遗症】 【使用次数(0\/1)】 等冲到窗户前,兴奋剂恰好注射完毕,药效开始生效了。 苏枕反手用力握住钢管,然后猛地发力! 他额头上青紫的血管一条条冒出,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不断颤抖,钢管也随之向两侧弯曲。 下一刻,苏枕直接掰掉了其中一根钢管,用力砸向玻璃窗。 “哗啦啦——” 苏枕扶住窗沿正想跳下,看清高度后迟疑了一下。 不好,这里太高了! 与此同时,伊万的吼声也近在咫尺:“你往哪里跑!” 苏枕来不及继续犹豫,赶紧跳下窗户。虽然他眼疾手快地用上了钢笔,却还是被反应神速的伊万射中了左肩,瞬间传来的疼痛让他根本来不及调整跳楼的姿势。 坏了,头着地绝对会死的! 苏枕活了那么久,没跳过伞也没蹦过极,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心脏,连过山车都没坐过几次,曾经还因此被嘲笑过。 此刻从未体验过的失重感一来就是以跳楼的形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然后提起,地面明明越来越清晰,他却感觉眼前的景物晃动不止。 苏枕决然地闭上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伊万把他尸体拖回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的场景。 “苏枕!” 听到这声音,苏枕的心脏像是久违地重新开始跳动,仿佛一瞬间灌入了生机。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脑袋还没开花 ,而且自己正维持着自由落体的姿势,悬浮在一米左右的空中。 苏枕呆滞了几秒,然后赶紧蠕动着把自己的头扭离地面。 【一次性主动技能卡:空中漂浮】 【空中漂浮:让指定者漂浮于你想要的高度】 【此技能卡已生效】 苏枕刚才的动作不小心牵扯到自己的伤口,于是呲牙咧嘴地捂住肩膀,而此时无形的束缚乍然消失。 眼看着马上要栽倒在地,有人以公主抱的姿势稳当地捞到了他。 苏枕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么一天,连忙转头看向救美的英雄。 “肖景?!” ……也是,林小倩和姜迎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接得到他,要是换这两人来,他铁定要受到二次伤害。 肖景露出嫌弃的表情,边把他放在地上边道:“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苏枕默默将手移开,手掌早已满是鲜血。 “嘶!你就不能轻点吗?”苏枕被扳了一下肩,差点疼得飙泪。 “我劝你还是把力气留在等会儿跑路的时候,别说废话浪费体力。” 肖景按住苏枕的后颈,令其身体前倾,方便他查看枪伤。 “怎么样啊?有没有事?”林小倩暂时放下枪跑过来问。 “必须赶快将子弹取出来才行。”肖景皱眉道,“先撤退。” “好!”林小倩赶紧继续和姜迎一起用武力压制伊万。 “能走吗?”肖景撑起苏枕,看到他苍白的侧脸。 苏枕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咬牙道:“可以。” 林小倩和姜迎不断开枪逼退伊万,让伊万根本不敢靠近窗户,更别说盯住他们的移动轨迹了。 七八分钟后,四人进入一栋居民楼,暴力闯入了一楼的一间房屋,尸臭扑鼻而来。 两具尸体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蝇虫和蛆虫如山一般堆积于尸体内外。 苏枕没被疼死,差点被熏死。 “把尸体弄出去!”肖景边让苏枕躺在沙发上边说。 “呃……你是不会忍心让一个美少女做搬尸的工作的,对吧?”林小倩瞅了瞅肖景的脸色,僵硬地问姜迎。 姜迎捏着鼻子幽幽地回道:“一人一具,不能偷工减料。” 林小倩对他不怜香惜玉的做法强烈谴责,最后还是屏住呼吸,一边干呕一边把尸体拖出去了,十分有令别人也想呕吐的感染力。 肖景正想找可以处理枪伤的工具,就被苏枕拉住。 “监控……”苏枕虚弱地说。 “放心,我叫他们破坏了。”肖景握住他的手腕,说:“撑住,先不要晕过去。” 苏枕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该死,被枪打中还真疼啊…… 苏枕觉得自己像是将要溺毙于海洋中的人,肺部填满了海水,让他呼吸不畅,几欲昏迷,可伤口却不断作痛,这种疼痛仿佛从肩膀延伸到了身体各处。 肖景很快找来镊子、棉签、酒精等东西,准备为他取子弹。 苏枕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肖景竟然还拿了把水果刀,差点应激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这家伙肯定还没放弃谋杀我! “你干什么?要让我叫人帮忙按着你吗?也不是不可以。”肖景正在给镊子消毒,看到苏枕的反应不禁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水果刀,然后笑出声。 “这是以防万一用的,只要取子弹的过程顺利,它不会切到你身上。” 苏枕听到肖景不怀好意的笑声,真的忍不住想弹射而起。 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这种人真的靠谱吗? 不论他觉得靠谱还是不靠谱,事到如今也晚了,肖景开始命令他脱掉上衣,等会儿方便处理伤口。 苏枕成功体验了一把剧痛手术,子弹取出后,他两眼一翻干脆地晕过去,期间做了个直接冲进伊万的研究室把麻醉剂弄出来给自己来两针的梦。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苏枕动了动,肩膀的剧痛牵扯至全身,给他疼得完全清醒了。 子弹已经被取出,伤口也已经止血、消毒,最后用布条缠上。 这手法还挺专业…… 苏枕强撑着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也随之滑落。 怪不得梦里隐隐约约有种胸口碎大石的压迫感……这条被子怎么会那么重!他们不会把裹尸体的拿来给他盖吧?! “醒了?还挺早。”肖景突然出声。 苏枕没发现他坐在旁边,闻言先看了看窗帘都遮掩不了的阳光,又转头看向他,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林小倩和姜迎呢?” “去找吃的了。”肖景伸了个懒腰,看样子刚刚在假寐,说道:“估计快回来了。” “你没睡?”苏枕看到他眼中的血丝,问道。 “嗯。”肖景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 不一会儿,姜迎和林小倩就大包小包地走了进来,活像去超市抢购特价商品的大爷大妈。 “路上的监控破坏了没有?”肖景狐疑地看着这俩人。 “哎呦,我们有这么粗心吗?”林小倩边把东西塞给他边吐槽道:“好歹我们都是成年人吧!你再三嘱咐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转头就忘!” 肖景于是不再废话,吃完东西就走进卧室补觉去了。 “他昨晚上怎么不睡觉,丧尸攻过来了?”苏枕暂时作为一名残障人士,只能等着别人投喂。 “没啊,他昨晚一直守着你,你隔一段时间就烧一次,直到今早才退烧的。”林小倩说。 苏枕愣了愣,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第50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31) 【力量:39】 【你竟然连一个重箱子都推不动,真为你庆幸力气是可以练出来的】 苏枕:“……” 别问,问就是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没想到徒手掰钢管真的能解锁力量,另一方面他也发现了,这系统嘴是真毒啊!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苏枕不忍直视地关掉面板。 吃饭过程中,林小倩和姜迎一人一句话,就把发生的事情概括出来了。 他们在隧道中找到了定位纽扣的显示器,但苏枕所在的位置超出了定位范围,让他们耗费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这里,也幸亏来得及时。 另一件既让人震惊又好像合乎情理的事,就是安全区的动乱。 三人赶时间救苏枕,因此没来得及回安全区,但他们在救人途中撞见了从安全区跑出来的一名士兵,而且他隶属于瑞恩麾下,正是瑞恩带出去的队伍中的一员! 姜迎讲到这里,林小倩比了个暂停手势,兴奋道:“接下来让我说。” “你别添油加醋啊。”姜迎瞥了一眼肖景所在的房间,那神情就像家长出门后偷偷看电视的顽皮小孩,总之就一个字——怕。 然而林小倩是不会听的,清了清嗓子说:“哇苏枕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正在打监控,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了这些以后,肖景就露出很变态的表情,一摆手说‘这里交给我,你们一边玩去’,然后对那个无辜的人实行了惨无人道的审问!” “那场面!那惨叫!啧啧……” 林小倩说着说着,发现苏枕和姜迎都在用抽筋般的痛苦表情看着她,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身后。 “哈哈哈不会有人已经醒了吧——”林小倩强装没事人然后一扭头,就对上肖景居高临下,仿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坐,坐,这里舒服。”林小倩自然地给肖景让了个豪华单人沙发,和姜迎挤在一起。 姜迎鄙夷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说:你不是不怕吗? 林小倩同样用眼神回:女豪杰就是要能屈能伸! 苏枕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心情放松了很多。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大家的关系都已经变得那么好了。 于是苏枕看向肖景,决定维系一下他们之间塑料的友情,就问道:“你不多睡会儿吗?” “不必了,没用的家伙才会需要大量的睡眠,舍弃有效率的补充体力的方式。” 苏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果然还是很想打他啊! “所以后面怎么样了?”眼不见心不烦,苏枕转头问林小倩和姜迎。 “瑞恩他们跟我们一样,被相同的方式袭击。”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肖景,他双腿交叠,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出下一句话:“几乎全军覆没。” 苏枕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多意外。 伊万的手段确实让人难以想象,连他们都被搞得如此狼狈,更别说瑞恩一行人了,能有活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明明已经活着回到安全区了,为什么又跑出来?” “这就是整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安全区剩下的人趁这个时机发起了动乱,夺权成功。”肖景道,“瑞恩重伤陷入昏迷,军队群龙无首,内部又被权势渗透,全部都已经缴械了。” “那名逃出来的士兵说,这些人把瑞恩抓了起来,又收了他们的武器,如果他们不投降,就会被赶出来。瑞恩那支军队活下来的人,除了他不同意,剩下的都投靠于安全区的新势力了。” 苏枕陷入沉思,喃喃道:“这个时机抓得可真好啊……” 或许原本制定好的变动的时间不是现在,但当激烈的枪声响彻云霄时,他们果断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个跑出来的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他。”苏枕又问。 这次姜迎回道:“他说他不想变成丧尸,求我们杀了他,我们照做了。” 苏枕一时沉默下来。 “这个可以先不谈了,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肖景道,“主线任务推动的消息我们全都收到了。” “深陷敌营,好不容易活下来。”苏枕叹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悉数说出。 伊万肯定没想过苏枕竟然能逃出去,所以他才会毫无顾忌地讲了那么多东西,就差把老底都兜出来了。 所以伊万一时没脑子的后果就是,他们现在几乎完全掌握了对付伊万的方法,就等机会一锅端了整个研究院。 可是即便他们知道了伊万的底牌,又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先不说研究院那些宛如动物园般厚实的防护,就让他们很难强行攻进去,还有既能吸引丧尸又能造成魔音攻击的声波武器,听起来就觉得难搞。 到那时候,到底是莱雅控制丧尸的能力高,还是声波对丧尸的吸引力高? 苏枕若有所思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时,肖景摸着下巴,很感兴趣地问:“当时莱雅对你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夜里还哭了很久。”苏枕道。 “那我觉得莱雅是个不错的突破点,她对那个疯狂科学家的态度很有意思,不是吗?”肖景眯了眯眼,然后嘲弄地笑了一声:“她一边保护自己的爱人,一边又为爱人所做的事情感到悔恨。” 苏枕不赞同地说:“她一直都在培养皿里……”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莱雅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又为什么要在夜晚哭泣呢? 单纯是因为自己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吗? 看来莱雅对丧尸的掌控比他们想象中更厉害…… 苏枕垂下眼深思,神情逐渐凝重。 “你们快别当谜语人了,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吧。”林小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简直服了。 “嗯……”姜迎正想发表意见。 不料林小倩飞快地一瞪,质问道:“你听得懂?” “不……” “那不就是了!” 姜迎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直接放弃治疗。 苏枕无奈地笑了一下,感觉好像只要这两个人在,气氛就永远不会沉重下来。 “我能明白肖景一部分意思,你是想通过莱雅来达成目的吗?”他转而看向肖景。 “没错,我们可以直接把大量的丧尸引过来,和他鱼死网破。”肖景说,“不过在这之前,要想办法打开研究院的门才行。” 第51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32) 伊万盯着面前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握紧拳头狠狠砸向操作台! 就在刚才,附近区域的最后一个摄像头也被人击毁了,这下他完全失去了监控他们的手段。 不过…… 伊万眯起眼,表情阴冷又狠戾。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那里?想要从那个方向逃跑么?呵呵…… 他将视线投向一旁收音机似的小巧机器,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就让你们跑个够吧!”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了伊万的黑暗联想,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射击的声音。 “怎么回事?”伊万紧紧皱起眉头,从柜子里抽出一把手枪,走出监控室,谨慎地靠近发出声音的地方。 都怪那群该死的家伙……要不是研究院门口的摄像头被打坏,他才不会亲自冒这个风险! 以防万一,伊万还是先选择拉响警报,让整座研究院处于全封闭状态。 虽然他昨天怒火中烧,遗忘了一部分细节,但昨天发生的事真是太奇怪了。 那个之前被他抓住的人力气竟然如此之大,而且还没死。他就算枪法再差,也不可能那么多枪都没打中,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没有摔死,昨天明明是头向下跳楼的来着…… 还有这小子的那几个同伴,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又是怎么知道研究所的位置的? 伊万边想边接近窗户,越走他脸色越难看。 这次倒没有枪声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丧尸的嘶吼声! 加快脚步走到窗前,一看到外面的景象,伊万眼睛瞪大,眼皮狂跳。 只见外面乌泱泱的一大群丧尸,走在最前方领着它们的两个人就像遛狗一样,正把这大群丧尸遛到研究院这边,目前已经快到研究院门前了! 这下伊万哪还不清楚,那两个人分明就是昨天前来搭救苏枕的同伴,摄像头被破坏只是个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把丧尸都引过来! “该死……该死!” 伊万被吓得后退数步,离开窗边,可是以这个角度,仍然能看到外面的大批丧尸。 “他们是怎么引来那么多的丧尸的?不,不……莱雅不是在保护我吗?为什么它们还能接近这里?!” 想到这一点,伊万瞠目欲裂,再次扒在窗边,死死盯着丧尸群不断接近。 两步! 三步! 丧尸的移动速度虽然较慢,可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它们毫无犹豫的迹象。 “为什么?莱雅……”伊万脑海中刹那间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判断有误,也许丧尸不会靠近这里是由于其他原因,和莱雅没有任何关系,不然莱雅肯定会保护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一群面目狰狞的野兽包围。 伊万忽然感受到了恐惧,一颗子弹便在此时击碎玻璃,从他脑袋旁掠过! “呃啊!”被子弹擦破的地方瞬间血肉模糊,他颤抖地按住伤口,随即和楼下开枪的人猝然对视。 肖景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挑衅味十足的笑容,在伊万看来简直如厉鬼索命。 林小倩兴奋地舞着拳头:“我来我来!” “算了吧,就你这三脚猫的枪法,会失手杀了他的。”肖景看着伊万连忙转移位置,笑了笑说:“等会儿才是重头戏,怎么能让他缺席呢?” 林小倩见伊万跑那么快,遗憾地放弃把他打成筛子的想法,然后忍不住感慨:“你是真变态啊……苏枕不是都说千万别节外生枝吗?”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肖景先反问了一句,然后说:“别愣着了,它们跟上来了。” 林小倩扭头一看,发现在他俩说话的间隙中,丧尸已经逼近许多。 “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很可怕啊……”林小倩嘟囔了一句,然后对着研究院笼子似的大门使用了一张技能卡。 【一次性主动技能卡:芝麻开门】 【芝麻开门:洞开你面前的一切!】 【此技能卡已生效】 只见大门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圆环的纹路,随即在纹路之内,连门带铁栏都突然一并消失! 打开门后,肖景将正在滴血的背包丢进门内,所到之处一路血迹。 做完了这些,两人不再停留,往左前方开始迅速移动。 研究院背靠一座低矮的山丘,苏枕和姜迎正在山腰上等他们。 苏枕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草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显示器,屏幕上的蓝点在不断闪烁着。 听到有人跑来的声音,他抬头看去,问道:“解决完了?” “把丧尸放进去了,不过疯狂科学家没死。”林小倩说道。 “没机会就算了,之后有的是方法。”苏枕点点头。 肖景刚要开口,林小倩就再次抢答:“本来是能杀的,肖景给他放了,说要让他感受一下丧尸带来的温暖。” “……我原话不是这样。”肖景不得不解释了一句,然后对林小倩说:“你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吗?那么喜欢和‘家长’告状。” “哈?明明八九不离十!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变态!” 姜迎扶额,认命地想去劝架,被苏枕拦住。 “让他们俩自己一边玩去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苏枕正无语,突然听到滴滴的响声,一低头发现一直静止不动的蓝点竟然有了变化。 苏枕霍然起身说:“他带着莱雅移动了!” 他起的急,大脑一时供血不足突然犯头晕。 肖景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问:“又不是赶着去投胎,你急什么?往哪里走了?” 苏枕虽然站稳了,但是真服了肖景那张嘴,天塌下来了可能就这张嘴撑着。 他把显示器拿给肖景看,肖景瞥了一眼。 “你确定自己把定位纽扣安在莱雅的培养皿上了吗?” 说不准是某只丧尸把纽扣给叼走了。 苏枕想了想,肯定地说:“当时情况虽然十分危急,但我能确定我把另一颗纽扣放上去了,而且是放在培养皿后面,不容易被发现。” 当时伊万一举起枪,他就意识到情况急转直下,立马躲到了莱雅所在的培养皿后。 正是因为如此,伊万才没有接着开枪,他也有时间搞点其他小手段。 定位点在迅速移动,可是却没有任何东西跑出研究院,有很大可能——研究院里面有密道,伊万带着莱雅从密道中离开了。 第52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33) 定位点仍在不断转移位置,四人却没有轻举妄动。 “会不会是障眼法?”肖景道,“他发现了定位纽扣,已经让什么东西载着纽扣跑出研究院了,只是我们没发现。” “啊?他不是生物学家吗,还会发明这种小玩意儿。”林小倩怀疑道。 姜迎说:“天才的领域都是互通的吧,能吸引丧尸的声波不就是他发明的吗?”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苏枕沉思了片刻,然后摇头说:“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他的首要目的就是带着妻子转移,其他事情的顺序放在了最后,不然他手上明明有声波器,却为什么不打开丢出去呢?这样的举动可以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看来他对他妻子真是感情至深啊。”肖景嘲弄一笑,也变向同意了苏枕的观点。 毕竟苏枕是唯一一个与伊万长时间正面接触的人,人家还和他掏心掏肺了那么久,他的意见显然会更加接近伊万的本意。 “那我们就赶快追上去吧,他们马上要逃出定位范围了。” 两分钟后,四人坐上从加油站搞来的小轿车,顺着伊万逃亡的方向追去。 苏枕坐在副驾驶,手上的显示器正在不断滴滴作响,提醒他定位点即将超离定位范围。 “喂,你行不行啊?他们要跑了哎!”林小倩从后座扒拉上来,指着显示器朝肖景嚷嚷道。 肖景边开车边说:“这里是山上。” “我又不是没张眼睛……” “你最好在五秒内坐回去。” “干什么?” 在肖景善意地提醒林小倩的同时,旁边的苏枕已经默默扣上了安全带,可怜同样身处争吵之外的姜迎没有这个安全意识。 下一刻,肖景一踩油门,方向盘猛转,竟然带着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前方的小山坡。 林小倩上一句话刚说完,然后直接就被惯性抡回后座,不小心撞到歪七八扭的姜迎身上。 在姜迎的痛呼声中,这辆红色小轿车如圆月之下横跨悬崖的野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跃速通了下方的树林,然后狠狠砸在地上,车轮摩擦在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这时苏枕根本顾不上伤口疼,一边攥着显示器,一边死死拉住车窗上的扶手,在轿车剧烈的震荡之中扭头一看,发现车轮竟然擦出火花来了。 “着火了!”苏枕吼了一声。 “没事,等会儿就灭了。”肖景淡定地回道,又是一踩油门,车子像踩了风火轮一样掠出! 苏枕看着从车轮处冒头的火焰,眼皮直跳,这时显示器又提醒他重新监测到了定位纽扣的位置,于是他只好强忍跳车的冲动看向显示器屏幕,完全忽略了在后座已经没声的两人。 等肖景开进城区,因为城区里的道路大部分都是堵塞状态,他们要想追的更快只能弃车,苏枕这才发觉耳边清净了许多。 咦?这种情况下林小倩不该替大家痛骂肖景吗? 苏枕回头一看,见林小倩和姜迎一个横躺在车座上,一个横躺在车座下,整整齐齐地口吐白沫,看起来已经无力回天。 苏枕:“……” 肖景解开安全带,看他还愣在座位上,不禁无语道:“你在干什么?” 苏枕看向罪魁祸首,指了指后面惨不忍睹的场面。 肖景看了一眼,丝毫不意外,甚至非常幸灾乐祸地说:“我提醒过他们。” 苏枕不禁后怕,要是当时他没能听出肖景的言外之意,恐怕横在车上的得再加上一个。 这时,显示器又发出提示声,定位点在短暂的停留后再次开始移动,而他们离定位点的距离并不近,必须要尽快追上。 在林小倩和姜迎被人工暴力唤醒后,四个人总算重新追了上去。 过了几分钟,苏枕看着显示器说:“停下来了。” “他发现纽扣了?” “大概是。” 他们与定位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很快便赶到那里,看见一个破碎的培养皿,不知名的液体流了一地。 培养皿旁边是一个被掀了井盖的下水道,下方通往地面的梯子旁边有一张推车,看样子伊万就是通过这种方法移动莱雅的。 苏枕从碎片中拾起纽扣,将其与显示器一同放回背包,看向拥有水渍痕迹的道路。 “他跑不远,追!” 苏枕说的没错,已然穷途末路的伊万跑不了多远,就算他舍弃了笨重的培养皿,但带着一名无法自由行走的人肯定会有诸多不便,再加上他发现定位纽扣时的绝望,这一切都足够绊住他的脚步。 他们顺着水迹追去,不一会儿便见到了背着莱雅艰难行走的伊万。 除了伤员苏枕,其余三人迅速掏出手枪,准备一举完成最后的任务。 不料伊万听到上膛声之后转过身,竟然没有狗急跳墙,甚至有恃无恐地大笑起来。 肖景皱了皱眉,道:“先别开枪。” 姜迎愣了下:“他要干什么?” 只见伊万动作轻柔地把莱雅放在地上,缓缓解开自己白大褂的扣子,然后猛地将挂在衣内的东西亮了出来。 ——是两排的炸弹。 “我靠!” “卧槽!” 姜迎和林小倩当即就爆了粗口,默契十足。 伊万呵呵笑道:“别看这些,我身上可是有500枚凝胶炸弹呢,如果你们不想半个市区都毁灭的话,最好先把枪放下。” 苏枕盯着那张狰狞的面孔,问道:“他身上的炸弹是真的吗?” “是真的。”肖景平静地回答,他已经放下了手枪。 林小倩和姜迎见状连忙跟着把枪收起来了,他俩是真怕枪走火,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灭了。 苏枕眉头紧皱,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伊万竟然带了那么多炸药,事已至此,只得以退为进了。 他定了定神,说:“如果你想带着你的妻子离开,我们不会阻拦你,只要你不引爆炸药。” “离开?我说过我要离开吗?”伊万又放声笑了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前面的三个人,“今天……谁都别想走!” 他想鱼死网破! 第53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完) 伊万一句话让四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苏枕这哪还顾得上冷静,连忙道:“莱雅就在你旁边!你难道想带她一起死吗?她好不容易才复活了!” “莱雅,莱雅……”听到这些话,伊万露出迷茫的表情。 就在苏枕以为事情又有转机的时候,就见伊万瞬间变脸,狞笑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说服我吗?就算不能活着和莱雅在一起,那死掉不就可以了?反正该死的家伙全都已经下地狱了,我也没什么偏要活着的理由了。” “变态!” “你可以自己去死啊,偏拉着我们干什么……” 苏枕也忍不住跟着骂了一句:“脑子有病!” 林小倩一听,惊奇地说:“哇,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骂人呢。” 姜迎附和道:“我也是。” “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肖景评价。 苏枕:“……” 看着欢声笑语的四个人,伊万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脑子才有毛病吧!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啊,不好意思,你说你说。” 正调笑苏枕的三个人重新调整好了状态,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伊万直接被气笑了:“好,很好,这是你们自找的!” 说着,他便准备引爆炸弹,把这四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炸到骨灰都不剩! 这时,林小倩低声道:“快来吧,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姜迎也压低声音说:“没错,就是那个!危急关头的灵光一现!” 肖景看着这俩呆瓜沉默数秒,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你们小说看多了吧,我们马上要死了。” 林小倩和姜迎刹那间表情如晴天霹雳,半晌林小倩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真、的?” 肖景露出微笑:“真的。” 苏枕:“……” 眼瞅着伊万已经把手伸向炸弹,林小倩不甘地呐喊出声:“我同时谈十个男朋友的愿望还没实现——” “科斯。”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伊万的动作猛地顿住,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 莱雅已经睁开眼坐了起来。 “终于醒了。”苏枕松了口气。 肖景接道:“好歹是赶着最后的时候。” 莱雅既然暗中帮助他们引来这么多丧尸,那她的意思就很清楚了——她也想和伊万做出了断。 没错,他们本来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丧尸的,最后成功多亏了莱雅,她对丧尸的掌控度比他们想象中要高很多。 既然如此,莱雅就不太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同归于尽,除非她脑子一抽,被伊万这离谱的“死了都要爱”的理由给说服。 “莱雅……”伊万喃喃道,走上前两步,然后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轻点啊!万一碰到炸弹怎么办……”林小倩心惊胆战地说。 肖景忍无可忍:“你先闭嘴。” 与他们这边的欢乐截然不同,伊万与莱雅自从生死相隔之后的第一次对话简直令人潸然泪下,是完全可以拉出去拍狗血剧的程度。 “把炸弹扔下吧,科斯。”莱雅温柔地说。 “好,好……”伊万手忙脚乱地开始拆炸弹,那不管自己会不会失手被炸死的手法让肖景看得都忍不住想去帮忙。 几分钟后,伊万总算是把500枚凝胶炸弹给拆下来了。 “趁现在弄死他!”林小倩作势要拔枪。 肖景扶额道:“拦住她。” 姜迎自觉地重操旧业。 苏枕看了看不远处,眼神一凝,说:“有丧尸过来了。” 姜迎和林小倩一扭头,发现四面八方悄然集聚了不少丧尸,它们出奇地没有发声,安静地逐渐靠近,而且数量竟然还在不断增加。 肖景这时说道:“它们包围的方向不是我们。” ——而是伊万与莱雅。 伊万跪在莱雅面前,手指颤抖地抚上她僵青的脸颊,轻声道:“莱雅……我……” 丧尸们在沉默中加快脚步,越过苏枕等人,向地上的伊万伸出利爪。 莱雅深深地看着他,用一双混浊的、深绿色的眼睛。 “你……”伊万语无伦次地说,“我喜欢你原来的眼睛。” 莱雅笑了一下,问道:“现在不好看吗?” “不,不……”伊万慌乱的神情逐渐镇定下来,他肯定地说:“什么时候都好看,一直都好看。” 已经有丧尸走到伊万身边,利爪即将攀附上他的肩膀。 “你还有想说的话吗?科斯。” “有。”伊万吃痛地绷紧身体,然而有越来越多的丧尸对他露出了獠牙。 “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莱雅……” 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是因为我没能保护你,你之前才一直不愿意和我说话吧? “没关系,我一直都不会怪你,科斯。”莱雅笑道,泪水却从她的脸庞流下,“可是你能承受那些无辜的生命的重量吗?” 伊万张了张口,他本想说当然可以,但看到莱雅的神情,他的心脏微微抽搐起来,让他无法开口说这两个字。 他最后都没有对这些因他而丧命的普通人感到后悔,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因为莱雅就是他的生命,他的一切。 但如果莱雅想的话,他也可以假装痛苦一下。 伊万扯起嘴角,刚想改口说话,就被莱雅止住。 “如果觉得困难,就不用回答了,亲爱的。不论你还是否信仰上帝,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直到地狱的尽头。”莱雅轻声说着,然后抱住了他。 “……好。” 伊万和莱雅的身影完全被丧尸淹没,撕咬血肉的声音传来,被它们当做食物的人却沉默又安静。 上帝啊,能否在我下地狱的时候不带上我的爱人呢?她什么都没做错…… 不,不,亲爱的,我冷漠地注视着你自我毁灭,又将恨意投向他人,这难道没有错吗?但以这种方式死去,或许还不够痛苦,也什么都挽回不了……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三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系统的突如其来声音令苏枕一怔,明明刚才没有人在说话,但他却好像听到了某种回响。 “咦?路呢?”姜迎奇怪地探头看了看。 “别想什么路了,赶紧传送吧,你不怕它们吃饱了转头就攻击我们吗?” 肖景话音刚落,前方的丧尸们齐齐转头。 “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林小倩边感慨边飞速点下传送。 “那也比你同时谈十个男友的宏愿好点。” “喂!” 吵闹中,一阵白光闪过,四人传送成功,只留下一片空白。 真是令丧尸摸不着头脑…… 看着他们消失的丧尸左右环视了一圈,然后兀自散开,留下满地的血腥与尸骨。 …… 瑞恩看了一眼身后的安全区,那里有他守护的人们,有他的信仰和希望。 可那已经是曾经了,安全区已然易主,东道主对他这样的过客则毫不客气。 收回目光,瑞恩又低头看向自己牵着的小男孩,问道:“你真的要跟我走吗?凯文。” 凯文坚定地点点头,用稚嫩的嗓音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瑞恩轻叹一声,用力握住凯文的手,然后两个人一同走向远方。 在安全区内的人们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不由得发出了嘲笑。 但他们不知道,几天后,会有大批丧尸袭击这里,安全区将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会死,亦或变成他们所恐惧、厌恶的丧尸。 他们今天袖手旁观他人的悲惨命运,却不明白所谓风水轮流转,恶人自有恶人磨。 明明是在这末世之下,为什么会善恶有报呢? 第54章 暗海双狱(1) 【欢迎来到第四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进入监狱】 一艘潜水艇在海水中迅速航行,通过舷窗向外看去,外界只有一片漆黑。 而苏枕正坐在这艘潜水艇的内部,他第一时间看了看自己的枪伤,确认伤口完全消失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景象上。 他所在的地方应该是舱室,这艘潜水艇的舱室意外的宽敞,长度和宽度都和原来世界中的一节高铁车厢差不多,舱室两侧也都放置了座椅,每个座椅旁都有舷窗,供人观赏外面的景色。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座椅都呈列设置,所以这间舱室里只有两列椅子,每列有十五人,全部坐满。 在这间舱室里的人除了他,完全没有其他队友的身影,大家中间还隔着一条都能让大象路过的走道。 这是什么?距离产生美吗? 苏枕收回视线,这时才发觉整个舱室的气氛都十分低迷,不然他刚刚动来动去的,早就该收获别人看智障一样的眼神了。 “又是一个不好的开头……” 苏枕边低声念道边打开任务面板,然后盯着“监狱”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所以他现在是去监狱的路上吗,还是准备去犯罪的路上? 苏枕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要是真被抓到了,总不能毫无束缚地享受潜海服务吧,所以这些人到底在气馁什么,难道是这片海不好看? 倒有这个可能…… 苏枕想到这,又通过舷窗看了一眼。 刚刚他没空思考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仔细一想还真是奇怪,观光旅游有必要潜那么深吗?黑得啥也看不到,已经进入深海了吧……话说深海是没有鱼类的吗? 这就触及到苏枕的知识盲区了,他摇了摇头,重新思考起任务。 虽然第四关一来的主线任务有点奇怪,但问题不大,现在感觉没什么危险,系统也没提示说开放了身体权限,这说明在这关里主要不是以生存为主。 除此之外,虽然他们四个再次分开,但任务也没强制要求寻找队友,说明这次关卡也不以合作为主,那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集这个世界的相关信息。 就在这时,舱室里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 “本潜艇还有一分钟抵达双子狱,请即将下潜艇的犯人做好准备。” “重复,本潜艇还有……” 苏枕镇定的表情逐渐碎裂。 这熟悉的感觉和该死的猜错方向…… 所以有哪家监狱是特么建在海里的?! 播报声持续了三遍,三遍过后,舱室竟然有人嘤咛一声,直接啜泣起来。 苏枕眼皮一跳,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名光头肌肉大汉,感觉单手能捏死他的那种,现在正柔弱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先生,您好像很伤心,需要我的安慰吗?” 只听大汉的椅子突然间口吐人言,然后叮叮两声,竟是从扶手处推出了一包纸巾。 “不用了,谢谢。”大汉惨然一笑,“这是我违背帝国法律应得的。” “您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很高兴,但帝国的双子狱向来不会苛待犯人,双子狱上下静候您的到来。” 苏枕看了半天,表情比百宝袋的道具还丰富,因为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又该吐槽哪个。 你们监狱是5a级景区是吧…… 正想着,潜艇忽然发出嗡嗡的声音,旋即进入了一条轨道。 苏枕立刻看向舷窗,这次终于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外面虽然还是被黑色填满,但无数发出光亮的白线却勾勒出一座的建筑的形状,光凭这些仿佛没有尽头的线条,就能想象这座建筑有多么宏大。 苏枕现在就像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一样,就差双手扒着舷窗瞪大眼睛,然后下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做出了这一系列动作。 因为潜艇恰好和一个标志擦肩而过。 圆环蓝底之上,两名用白色笔触刻画的人类正在战斗。其中一名驾着战马,挥舞长枪,另一名戴有头盔,向面前之人举起宝剑,双方的武器碰撞在一起。 在他们之后,是一轮升起的白色太阳,它所散发的光辉被人巧妙地画成了晕轮,一圈一圈套在太阳之外。 这个标志占据了大半部分墙面,令苏枕不得不把脸贴在舷窗上,才勉强看清了整个标志的全貌。 “潜艇马上就要到站了,请各位犯人坐好扶稳。重复一遍,潜艇马上就要……” 苏枕坐回椅子上,自言自语道:“这次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得了的世界。” 很快,一阵震动后,潜艇停止运作,舱门在舱室后方同时自动打开。 “请所有犯人自觉离开潜艇,到达指定位置办理入狱手续。重复一遍,请所有犯人……” 其他人听到播报声后,纷纷听话地站起来,朝舱门走去。 苏枕走在其中,见到此情此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是因为任务要求没办法,可为什么其他人不打算反抗呢? 以押送犯人的条件来说,这艘潜艇简直就像是给他们坐来旅游的,竟然完全不配备人看守。虽然这里是深海,带脑子的都不会有小动作,但没带脑子的犯人为什么不动手呢,直接抢了这艘潜艇试着开出去不好吗? 苏枕走出舱门,发觉潜水艇竟然连接着一条带有灯光的管道,四周漆黑一片,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外界的一切全都在流动。 走到这里,苏枕的心情简直无法用震惊两个词来形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条单向管道有大概100米长,尽头连接着一扇敞开的金属门,每有人走过那扇门,就会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激光快速扫一下,速度甚至比人走得还快。 “滴!人类卡!”在每个人走后,那扇门就发出声音。 所以说这又是什么东西?高科技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苏枕理所当然打了个人类卡,然后跟着队伍走到前方穿着制服的人面前。 那人看都不看他,直接说:“把左手放在你面前的仪器上。” 苏枕依言将手放进焊在金属桌上的圆环内。 下一刻,圆环下移到他手腕处,瞬间收拢,然后只听啪嗒一声,他的手腕多出一串白色金属手环。 “a区108号,下一个。” 第55章 暗海双狱(2) 这片空间只有两条通道,一条是他们从潜艇过来的管道,一条在室内的最右侧,其他戴上手环的人都走向了右侧的通道。 松散的防卫,简单的设计…… 这是苏枕的第一印象。 走进通道,他察觉主线任务还没有变化,不禁有些疑惑。 难道现在还不算进了监狱吗? 往前走了还没几步,苏枕就看到前面排了一支队伍,上一关锻炼出来的习惯让他立刻就小跑过去站好。 没想到他下意识的动作竟然带动了一大片人,后面的人老鹰捉小鸡似的哗啦啦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站,要多听话有多听话,俨然是把苏枕当成了老母鸡。 搞什么? 苏枕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数双眼睛竟然在无声中谴责他,要不是他转了个身,被谴责的就该是他的后脑勺了。 苏枕沉默几秒,神情自若地转回去,开始观察为什么这里会排着队。 零零散散的人把前面都挡住了,他只看到最前方的路竟然是断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亮着光。 “不要犹豫,赶紧跳下去!”这时,在外面进行登记的人走了过来,大声喊道。 话落,最前面仍在犹豫的人突然痛呼一声,险些跌倒在地,然后赶忙脚步虚浮地跳了下去。 是手环…… 苏枕眯起眼。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都不敢再犹豫,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跳下。 苏枕跳进一个胶囊似的玩意儿,等他戴好自动弹出的面罩,舱门一关,四面八方直接喷出消毒剂。 消完毒,一双机械手拿来一套崭新的狱服自动给他换上,尺码刚好。 折腾完了这些,胶囊发出站好扶稳的提示,随即迅速沿着轨道滑落到地面。 【主线任务已更新】 【逃离监狱】 【玩家处于逃脱类关卡时,只有当全部玩家逃出指定区域,主线任务方可完成】 舱门冒着白气打开,苏枕听到系统提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然后他迈出胶囊,环顾了一圈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竟然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客厅,有电视、沙发、茶几等家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就在苏枕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咔咔作响,一面墙壁从侧边推进,严丝合缝地把缺口堵了起来。 “算了,先转转看吧。” 除了客厅,还有一间卧室,一间干湿分离的卫浴,干净又崭新,让苏枕忍不住再度反思自己到底是来干吗的。 “难道说……” 苏枕刚走到整个屋子的金属门前,门中心像猫眼一样的东西就发出激光,上下扫过他的眼睛。 “身份已绑定。” “a区108号犯人苏枕,双子狱欢迎您的到来。” 苏枕对这种高科技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刚才卧室和卫生间的门都是自动的,但问题就出在它们是自动的。 他迟疑几秒,对门说道:“开门。” “您当前处于门禁状态,无法开门,待指示灯变绿后方可自由出入。” 苏枕退后两步,看到了通体呈红色的门框,他还以为这是什么怪异审美的装饰,原来这家伙是指示灯来着。 半晌,他神情复杂地喃喃道:“果然是牢房。” 可问题是哪家监狱的牢房会那么温馨啊!一室一厅还带独立卫浴这是要搞哪样,让犯人拥有幸福而甜蜜的负担以至于不想越狱吗…… 苏枕对此已经无力吐槽,便坐到沙发上开始仔细端详手环。 刚才他转遍了所有地方,都没看见监控之类的东西,当然不排除这里科技水平高,安装的监视器都是迷你针孔的可能,但这串手环肯定也有类似的功能。 而且,除了监视,还有控制……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苏枕握住手环,然后反手一掰! 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瞬,一股刺激性极强的电流从手腕处蔓延至全身,让他直接被电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跪倒在地,大脑暂时出现了空白,甚至无法思考。 虽然被电击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很快消失,但苏枕四肢还是麻痹了许久,才逐渐传来阵阵钝痛。 苏枕埋头急促呼吸了半天,总算缓过神,因为没力气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本来只是想试试手环是如何控制犯人的,没想到竟然是电击,他以后再也不作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作死作得还挺成功,起码搞清楚了手环的感应机制。 “我的力气不算大,完全不可能把它掰下来,所以它应该装了触控感应之类的东西,只要察觉到佩戴者有破坏的想法,就会立即触发电击。”苏枕抬手看了看手环,感到头疼。没错,就是被电出来的。 消停了片刻后,他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各种想法,于是又开始作死。 不能亲自动手,那“不小心”损坏总行了吧? 在他把手环泡进水池里半个小时自己却冻到手之后,不得不否决了这个想法,并且对手环的质量和技术表示钦佩。 不愧是高科技! “您的门禁状态已解除。” 苏枕听见声音,走出卫生间来到门口,这次金属门迅速地自动打开。 入目是洁白干净的墙壁和一条安静的走道,走道两边都有数间牢房,房门都有相应的编号,全部是以1开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动闭合的金属门,上面标有a区108号的字样,还有一个亮着红灯叉着腰的小人。 “这是此人不在房间的意思吗……” 苏枕沿着宽阔的走道向前,发现几乎全部的牢房门上都亮着红色小人,只有少数几个是绿色打招呼的小人。 穿过走道,岁月静好的氛围就被打破,道路尽头竟然是一个偌大的餐厅,无数通道连接此地,上百名穿着狱服的犯人端着餐盘来来往往,欢声笑语,无比热闹。 这真的是监狱吗?! 苏枕呆愣在原地。 “您好,请问您是要用餐吗?这边请。”这时一个人型机器人滚着轮来到他面前,用来充作脸的13英寸高清屏幕跳出“笑容”的颜表情,机械手做出“请”的手势。 “嗯……谢谢。”苏枕本想去找一下队友,但看着机器人换了个可怜巴巴的颜表情,只好顺势接受了它的好心。 机器人听到他的话,立马换上高兴的颜表情,开心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请您跟我来,亲爱的先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呢?”机器人的颜表情换成了“激动”。 这智能到有点诡异啊…… 苏枕一边观察餐厅,一边敷衍地回道:“都可以。” 第56章 暗海双狱(3) 餐厅打饭的都是机器人,每次都给满满一大勺,失去了大爷大妈们手抖的韵味。 苏枕虽然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但好在系统会自动为他翻译,每个文字相应的意思会直接出现在脑海中,所以并不妨碍他觉得这监狱的菜单太过诡异。 什么爆炒精灵耳、炸精灵眼球、贝塔之死……种类繁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好在名字虽然奇怪,其实都是些正常的菜,不然他当场就把餐盘放回去。 几分钟后,苏枕端着炸精灵眼球和精灵之手,还有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反正看起来像是主食的东西坐在了一张没人的餐桌前。 苏枕盯着面前的食物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浅尝了一口,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怎么样?吃得惯吗?”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枕扭过头,发现一名陌生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 这人留着一头金色长发,见苏枕一脸警惕,他露出了人畜无害、平易近人的微笑,向苏枕伸手说道:“别这么见外嘛,我亲爱的朋友,我叫阿希斯·加利。” “我叫苏枕。”苏枕礼貌性地答道,却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 长发男人眨了眨眼。 一头十分耀眼的金色长发被他随意地扎在脑后,松松垮垮地落在他的背上,一看保养得就很好,晚年绝对不会秃。 长发男人的长相也十分俊美。虽然他外貌偏向中性,但任谁第一眼见到他,都肯定不会认错他的性别,也无法忽略他身上那股优雅又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他的声音温柔而富有磁性。听到苏枕的回答后,他那双浅色的、如同海蓝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浮现出更深的笑意。 不会邀请我去捡肥皂吧…… 苏枕想着监狱里可能发生的情节,一边庆幸自己性取向正常一边移开目光,开始思考要不要换个位置。 “看来你对我的来意有一点误解,我的朋友。”阿希斯收回手,对他的警惕表示十足的理解,然后笑道:“我只是看你对这里太陌生了,所以想帮助你一下,顺便交个朋友罢了。” 帮助? 苏枕才不信,又看向阿希斯问道:“需要付出代价的帮助吗?” “我想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阿希斯表情无辜地说,“谁不愿培养乐于助人的美德呢?这也是帝国乐于见到的,我在真诚地对待每一位朋友。” 苏枕婉拒:“谢谢,但是和我一起被抓进来的人还有很多,你可以去找他们。”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你的表现告诉我,你是更需要帮助的人。”阿希斯笑了笑,随即话音一转,感慨道:“但你真的很独立,朋友。我知道,塑造一个独立的人格有多么困难,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过问你的过去的。” 苏枕一脸问号。 “而且,我认为你需要一个别人的承诺。”阿希斯说完,就笑着向隔壁桌招了招手,吓得那一直关注他们的人一个激灵。 后者看出了阿希斯到意思,表情十分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阿希斯用手撑着脸,眼睛带笑地看着面前的人,说:“请允许我先说声抱歉,我好像给你带来了一些困扰。嗯,当然还要耽误你一点时间。” 那个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想说话,阿希斯却又道:“你来双子狱多久了?” “四、四年……” “真是很长一段时间。”阿希斯用惊讶的语气说,“那你应该能帮我证明,是吗?自从我入狱以来,我确实帮助过很多朋友。” “是、是的,当然……” “这下你相信我了吗?我独立的朋友?”阿希斯转向苏枕问,眼中满是真挚,“我是真心地想帮助你。” 见阿希斯注意力已经转移,那个被提溜过来的人赶紧跑了。 苏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瞥了跑掉的那个人一眼,想了想后说:“可以了,我相信你。” 他当然是不相信的,只是用缓兵之计挡住阿希斯剩下的作妖,谁知道这家伙在他再次拒绝之后又会搞出什么东西。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阿希斯的目光也让他很不自在,只好随口问道:“你能告诉我关于双子狱的事情吗?呃……加利。” “叫我阿希斯就可以了。”阿希斯友善地说,“双子狱作为伽马帝国的代名词,运用了大陆上最先进的科技,完全实现了监狱运作自动化,几乎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你想要知道什么呢?如果是熟悉地形的话,你可以先看一下地图,等会儿我带你去转转。” 苏枕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了解,而阿希斯的话里携带着太多信息,让他一时难以吸收。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异常,他思考几秒,认为自己既然是第一次蹲大牢,那么不了解有关监狱的事情很合理吧,于是询问道:“地图?哪里有地图?” “看来你还没有发现手环的真正作用呢,我的朋友,很荣幸为你解惑。”阿希斯看起来并不意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环,说道:“请按一下侧边的按钮,召唤自己的天幕。放心,我看不到专属于你的天幕 。” 犯人之间无法看到彼此的个人信息吗?有意思,监狱竟然会主动保护犯人的隐私…… 苏枕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了新的变化,他依言按了一下按钮,一块白色屏幕就被手环投影到了面前。 【双子狱欢迎您的到来】 【进入双子狱犯人系统通道前,请仔细阅读《双子狱犯人须知》】 【双子狱犯人须知】 【本狱秉持着团结、友好、互助等原则,努力让每一位犯人都能体会到家的温暖,诚心悔过自己的错误】 【1.早上9:00至晚上11:00是自由活动时间,请犯人在每晚门禁前回到自己的牢房】 【2.餐厅为24小时制,接受在门禁时间内,以及在特殊活动室内进行点餐】 【3.本狱禁止无故辱骂与打架斗殴。若有出现相关擦边行为的,鼓励所有犯人申诉举报】 【4.本狱支持所有犯人建立良好和谐的关系,在非门禁时间,犯人可遵循心意拜访他人。若存在亲密关系,则可申请共用同一牢房……】 苏枕被迫等待十秒,然后跳过这一大串规定,来到主页面,右上角显示时间,中间有“个人信息”“所在地区区域图”“申诉通道”和“亲密关系申请通道”四个选项。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枕点开地图,一个3d投影建模就出现在手边,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亮着的点,点开还有说明和具体的前往路线。 “地图可能还是很抽象,不是吗?或许我可以帮助你更多。”阿希斯突然开口说道,他的语气温和而彬彬有礼,令人倍感亲切,丝毫提不起被打断专注事情后的恼怒之意。 阿希斯套路太深,加上初入新世界的信息量太大,苏枕忽略了某处奇怪的地方,匆匆扫了一眼建模便断然拒绝邀请:“谢谢,但不用了。” 比起面前这个看起来像让他捡肥皂的家伙,他还是更喜欢机器人的热情。 不过手环高级是高级,可是没有这个世界的消息啊! 阿希斯就算被拒绝也不气馁,此刻见苏枕露出沉思的表情,又主动说道:“你好像有什么烦恼。” 苏枕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但很快被他否决了,同时回答:“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没有。” 阿希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用熟稔的口吻和他聊天:“那我可以知道你是哪国人吗?刚到伽马帝国的朋友们对于这些新鲜科技,总是有数不清的疑问,阿尔法共和国人可能还好一点,但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阿尔法共和国的子民。” 这什么跟什么…… 苏枕差点被各种陌生名词绕晕,紧接着危机感油然而生——哪国人?! 他对国家什么的完全不了解,国籍难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不过照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回答应该是…… “不好意思,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苏枕知道自己甚至没必要摆出悲伤的表情,因为阿希斯之前就给他捏了个人设,所以他的面无表情就很合理,而且从刚才的接触中也不难猜到,阿希斯不会对某个问题穷追不舍。 果不其然,阿希斯露出了理解的神情,体贴地说:“不,其实是我需要向你道歉。对了,你来的路上一定看到暗海了吧?这片海洋给人的感觉和传闻中的太不一样了,不是吗?伽马帝国总是在让大家忽略它的危险性。” 暗海?这又是什么东西? 陌生的词语让苏枕非常谨慎,但对于那些另外的修饰,他觉得问出来应该没什么:“危险性?” “啊,是的,危险性。”阿希斯笑容似乎更盛了些,然后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从自动饮料机那儿拿来的神奇液体。 “咳咳咳!”阿希斯迅速放下杯子,用手掩住下半张脸,面孔似乎扭曲了一下,看样子想做出呕吐的动作,但被他硬生生忍下去了。 一分钟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阿希斯直起身放下手,若无其事地问:“不好意思,我们讲到哪里了?” 苏枕瞥向那杯拥有下水道颜色的液体,他记得这饮料好像叫死前回响,饮料机旁边贴心地标有尖叫指数五颗星来着。 好奇心理作祟,当时他本来想尝尝看,但听到旁边有贴心的犯人感慨说能喝这饮料的都是猛士,他自愧不如,于是果断放弃。 “暗海的危险性。”苏枕答道。 “对,是这样没错,暗海的危险性。”阿希斯接着道,“我们乘坐潜水艇进入暗海,欣赏着被夺走自由前的最后的景色,可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和能够腐蚀万物的液体,真是讽刺,不是吗?” 第57章 暗海双狱(4) 苏枕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虽然没得到应答,阿希斯却浑然不在意,乐此不疲地说:“这当然很讽刺,对吧?自诩为无犯罪、无污染、善良有爱心的和谐国度,对境内一切不道德的行为零容忍,即使将监狱建造得如此舒适,也依旧掩盖不了他们独裁的欲望、耀武扬威的天性。” 他的语气充满感慨,听起来仿佛只是在叹息,其实却满是讽刺。 “我刚刚说了暗海可以腐蚀万物,是吧?这种形容并不夸张,它确实可以将如此之多的东西化为乌有,甚至抵抗法力,但还是有例外。”说到这里,阿希斯眨了眨眼,看向苏枕的目光充满了需要被理解的迫切,“我很讨厌例外这个词,你呢?它总是携带着一股不可抵挡的阻力,不是吗?” 你这需要互动的环节也太多了吧…… 苏枕默默吐槽了一下,然后敷衍地点了点头。 阿希斯看出了他的敷衍,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继续说:“这个例外我们已经亲身感受过了。运送犯人的精密仪器、我们脚下所踩的地面,都是由伽马帝国所制造的‘例外’……” “或许不该说是地面,而是天花板?”说着,阿希斯竟然还认真思考起来,“毕竟双子狱由两所构造完全相同的监狱组成,女监在暗海的海面上,男监则位于暗海的海面下,二者呈对称图形一般奇迹地立于腐蚀之海的中央。女监是正常的,而男监完全相反。” 他抬起戴着手环的那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点了点手环,然后笑着说:“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在倒立生活。周围的一切都是颠倒的,只是因为手环拥有重力调节功能,而像我们面前的食物、餐盘、饮料……因为它们都被附加了长效法力,才让我们忽略了异常的事实。” 伴随着阿希斯的话,苏枕一点点睁大眼睛,愣在座位上,完全忘记了要伪装的事。 令他惊疑不定的东西当然是阿希斯刚才说的重力问题! 什么重力调节、倒立生活……阿希斯说的都是真的吗? 由于想得太多,苏枕都没注意到阿希斯早已没再说话,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着他。 又过了十几秒,苏枕才恍然发觉自己的震惊流露得太过明显,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 ,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总比没有好。 而阿希斯撑着脸扭过头,憋了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次他的笑和以往有很大不同,苏枕收拾好表情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只是你的反应很有意思,嗯……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里。”阿希斯继续笑道。 什么意思?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不,等等,差点被绕进去…… 苏枕终于意识到阿希斯一直在引导话题走向,并且试图掌控他,瞬间在内心拉响了警报。 他没接阿希斯的话,而是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证明……”阿希斯看着他沉吟几秒,叹了口气,说:“我也很想为自己的话作证,但这确实很难证明。可是你应该清楚,我没必要骗你,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哦,可以两肋插刀的那种朋友。 苏枕一脸不信。 “不过,如果你非要得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的话,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建议。”阿希斯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为什么你不去亲自实践一下呢?我亲爱的朋友,大陆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实践出真知。” 什么实践出真知……你咋不上天呢? 苏枕差点绷不住表情。 他知道阿希斯这是在给他挖坑,无关消息的真假,只要他这么做了,就铁定会吃亏,引起许多不必要的关注! 同时他也发现,虽然在交谈的过程中阿希斯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娱自乐,讲的话也又臭又长、夹带私货,但仔细一想,好像都别有深意…… 这个男人果然不一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苏枕仔细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异常的地方,而听到有关重力的事情后的反应大概也和常人差不多,便暂时放下心,注意力回到现在。 在他沉思的这段时间里,阿希斯看出了他心里有事,所以很体贴地没有打断他,而是慢条斯理地吃起自己的午餐,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任何扰人的声响。 苏枕看着他明显受过礼仪指导的一举一动,心底泛起更深的怀疑,主动问道:“那我能知道你是哪国人吗?” “当然。”阿希斯极有风度地回答,“我是阿尔法共和国人,两个月前在共和国内卷了点小钱,不小心导致多国经济链断裂,于是就被送来这里了。” 好家伙,这叫一点钱?人家货币正反面都得纹你吧! 苏枕忍不住吐槽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希斯给他透露了一些隐私,但不多。 怎么被抓应该算隐私的吧?阿希斯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难道丝毫不在意他的警惕心吗? 如果不在意,之前又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证明自己呢?根据那个人的反应来看,他和阿希斯大概率是没有提前串通好的,但怎么说其中都有些阴谋的味道,才导致那么不可信…… 苏枕皱了皱眉,摸不清阿希斯的想法,后者却已经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 “你现在应该有了时间?”阿希斯笑着对他伸出手,“或许我还能履行诺言,当一名导游?” 苏枕愣了愣,心思急转,没有拒绝,敷衍地回握了一下,说:“那就麻烦你了。” 阿希斯语气轻快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尽快解决这顿午饭吧。” 苏枕看着餐盘里冷掉的三坨料理,沉默数秒后缓缓问:“难道就不能倒掉吗?” “《双子狱犯人须知》第二十六条,少吃多餐、不准浪费,违者后果自负。”阿希斯说完就给自己灌了几口那杯奇怪的液体,云淡风轻的神情几欲碎裂。 不愧是敢喝尖叫指数五颗星的饮料的猛士…… 苏枕觉得这可能是从开始接触到现在,阿希斯流露出的最真实的一面,因此忍不住问道:“你们经济领域的犯罪分子都熟读法条吗?连双子狱的你竟然都背得下来。” “呵呵,”阿希斯和善地说,“我是专业的。另外,我的朋友,如果你想尝试‘后果自负’的下场,请等会儿离我远一点。”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电击吧…… 看阿希斯明明很想吐但还是那么卖力地吃,苏枕打消了对这条规定的怀疑,乖乖拿起餐具,准备解决餐盘里的这坨东西。 在他没注意的地方,阿希斯看了他一眼,流露出些许意外的情绪,似乎对于苏枕没有追问下去的行为很感兴趣。 两人都艰难吃完后,阿希斯又戴好了他风度翩翩的面具,真诚地邀请苏枕与他一起同行。 站起身后,苏枕才发现阿希斯比他要高出很多,而且身量很好,一点也不瘦弱。 他本以为阿希斯会是弱不禁风的那种类型,结果一比起来,原来他才是最弱不禁风的那个! 这要是打起来他岂不是很吃亏? “怎么了?”因为苏枕迟迟没有动作,阿希斯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苏枕总不能说自己想得有点远,跟了过去。 他答应这个请求只是因为想看看阿希斯到底要干什么,顺便去各个地方找队友,但并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地等待被坑蒙拐骗。 虽然手环禁止了犯人们殴打对方,但不代表他的人身权益就受到了绝对的保护,尤其是在这种专业骗子面前。 于是阿希斯每说要带他去哪个地方,他就把手环静音,然后开启该地的路线导航,防止自己被坑到不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我们要去桑拿室……” “双子狱贴心导航开始,全程1公里,大约需要10分钟。目标,a区桑拿室……”静音状态下的手环敬业地自动浮现出弹幕。 苏枕看导航自动导的是a区,手环里的区域图也只有a区的,便疑惑道:“你不久前说监狱分有四个区域,那我们不可以去其他区看看吗?” “如果你愿意认真阅读一下规定,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也很乐意为你解答疑惑。《双子狱犯人须知》第三十一条,在一般情况下,犯人只能在自身编号区域内活动,违者后果自负。”阿希斯语气轻松地说。 苏枕对他张口就来的记忆力表示钦佩,然后反手拉出《双子狱犯人须知》对比了一下,阿希斯说的竟然一字不差,于是更加钦佩了。 果然是专业的! 整个下午加晚上苏枕就和阿希斯转了转a区的大半设施,两人晚饭都没吃,在监狱里斗志昂扬地比赛竞走,让他俩在手环上的监狱每日步数排行榜高居一二名。 为了那点脆弱的自尊,苏枕一直到终于强撑不下去的时候才叫停了阿希斯,而后者不仅十分轻松,甚至临别前体贴地表示明天再带他继续。 继续个头啊继续,他不会自己开导航悠着走吗?! 苏枕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他以为阿希斯不一般,肯定要搞大事,没想到还真带他半日游了…… 不对劲,会不会是放长线钓大鱼?可他身上有什么好图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不要再接触阿希斯了,这家伙身上处处透着怪异…… 苏枕回到自己的牢房,手环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他浪费了半天还一无所获,这时也懒得搞事了,躺床上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手环的功能,然后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已然变样。 第58章 暗海双狱(5) 他正站在水面上。 四周广阔无比,水天一色,不远处有一张白色的圆桌,四把高脚座椅分别立于圆桌之侧。 这突然变化的场景令苏枕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连忙试着唤出系统,还好这还是正常的,不过他的手环早已不翼而飞。 苏枕沉思几秒,然后掐了自己一把,发现竟然没有痛觉。 “梦境?”他很快猜到一种可能,看着面前的水路犹豫稍许,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荡出阵阵波晕,但十分踏实,踩下去完全没有失重感。 既然没有危险,苏枕就快步接近前方的圆桌,不过以防万一,他没有靠得太近。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苏枕刚才就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圆桌会议是吧?偏要我坐下来才能开始。” 又警惕地等待了半晌,加上这里极有可能是梦境,苏枕终于放弃地坐到了椅子上。 随着苏枕“坐下”的动作完成,其他三把椅子相继浮现出人影,正是他转了半个a区都没找到的队友们,实在令人意外,毕竟他可没想过夜晚在梦中与队友甜蜜相会。 “这是怎么回事?” “卧槽!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 “先冷静一下,我猜我们应该是在梦里。”苏枕很快恢复平静,顺便打断了林小倩和姜迎的重逢发言。 “梦里?”林小倩愣了,“我记得我还没睡啊。” 姜迎接道:“我也是。” 这下换苏枕愣住了,听到这两个回答后,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肖景,后者则点了点头,说:“我也没有睡觉。” “奇了怪了……”苏枕打开任务面板,发现主线任务还是逃出监狱。 主线任务的推动说明他们都身处于监狱之中,这点是不可否认的,但他刚才注意到,所有人手上都没戴手环,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肯定是梦境或者幻境。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进来之前就休息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先不急,既然我们都来了,那大概率是系统安排的。另外,你们目前在监狱哪个区?”肖景皱眉思索的神情很快消失,询问道。 虽然林小倩和姜迎平常看起来都不靠谱,但他勉强相信,能独立闯关的两个人会想办法尽力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的。 “a区。”苏枕率先回答。 “d区。”林小倩道。 “c区。”姜迎道。 肖景最后说:“我在b区。” “哎?我们竟然每个人在不同的区域吗?”林小倩惊讶地说。 “也不完全算是。”苏枕回答,“你在女监中的d区,而我们三个在男监里的abc区,但因为双子狱男女监的构造完全相同,其实也可以当我们都在女监里。” 林小倩摸了摸下巴,做深思状道:“其实也可以当我在男监里。” 苏枕一时语塞,姜迎赶紧止住林小倩的话头:“咱们心是连在一起的,这个就不用再争了。” “这个我会!我和你~心连心~” “行了,先说正事。”肖景果断阻止了演唱会的诞生,转向苏枕问道:“听起来你好像收集了不少信息。” 苏枕点头,说:“有个目的不明的家伙找上了我,和我乱七八糟说了很多东西,这只是其中之一。” “目的不明的家伙?”肖景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详细说说看。” 苏枕边回忆边组织了一下语言,把阿希斯当时针砭时弊的评价略去,说了对他们而言比较有用的。 当说到男监的倒立状态时,其余三人都非常意外,肖景的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毕竟如果阿希斯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的越狱难度将会大大提升。 很快苏枕便讲完了,肖景问:“他就跟你讲了这点东西?” 苏枕嘴角抽了抽:“……你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他确实不只讲了这点,但我只记住了这些,其他的要么没听懂要么记不住。” “对啊对啊,苏枕他能记得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林小倩在旁边帮腔,立场十分鲜明。 姜迎左右看了看,理智地保持沉默。 “我只是顺便问一下,没有怪他的意思……”肖景说到一半,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解释,干脆继续问道:“还有这个故意接触你的人,你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你要说他不对劲的话,其实他整个过程都是这样,根本没掩饰过。”苏枕沉思道,“但问题也出在这里,他明明没有掩饰自己的奇怪之处,但我就是猜不出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肖景看了他一眼:“说不定在你们对话的过程中他就已经暴露了,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知道,确实有这种可能。”苏枕加重了语气。 眼瞅着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林小倩和姜迎互相对视一眼,赶紧站出来把话题岔开。 “这个暂时先不讨论吧,要不我们宠幸一下主线任务?” “没错……宠幸个头啊!你能不能换个词语?!” 林小倩撇嘴:“切。” 姜迎只觉身心俱惫。 好在虽然方法和想象中有些许不同,目的最后倒是达成了,苏枕和肖景之间的对峙意味消减了不少。 “总之你小心一点,最好在保证自己不出问题的情况下套点话,实在不行离他远点,量力而行。”肖景开口说道。 “喂喂,这种明显图谋不轨的人你还叫苏枕继续接触啊?”林小倩抗议,“自己重新找个人不香吗?” 肖景耸肩说:“所以我在建议,选择权也不属于我。” 苏枕思考片刻,表明自己的态度:“监狱虽然闭塞,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知道那些事。” 肖景并不意外于他的选择,没再说什么。 “既然这个讨论好了,那我们就赶紧想想怎么越狱吧。”姜迎疑虑重重地说,“我总觉得再不说这个就来不及了……” 林小倩道:“你别自己吓自己啊。” “可以了,现在确实是回到主线任务的时候。”肖景打断道,令话题回到正轨,“入狱过程实在太简便了,加上暗海的环境,完全没有机会观察外界。刚才苏枕也说了跑到其他区域会被电,不如我们就先在自己的区域内进行探索,各自收集一些信息,等到有了充分了解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方案确实可行,大家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苏枕又沉思半晌,刚想说话,左手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感。 他愣了愣,仿佛从某种状态中清醒,旋即霍然起身,周围景象随之倏然一变,他发现自己竟然刚从床上坐起。 “这是什么情况……” 苏枕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手腕上不断传来的震动就强制把他拽回现实。 因为接受了阿希斯的建议,他把手环设置成了抬腕亮起,此刻一抬手,天幕就出现在面前,伴随它一起的还有俏皮的提示音。 “您已休息太久啦,牢房门禁已解除,赶紧起来运动一下吧~” 时间早上九点半。 苏枕头顶一串黑人问号。 第59章 暗海双狱(6) 苏枕关掉健康提醒,坐在床上沉思许久。 “也就是说我猜的没错,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在梦里面,只是我和他们三个进入梦境的方式不一样,我是主动的,他们是被动的,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转去思考另外一件事。 “自从上一关肖景和我撕破脸之后,感觉他都不怎么伪装本性了,开始理所当然地鄙视起我的智商了……这大概是件好事?起码他情绪变化比以前更明显了。” 苏枕向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上一关看到肖景来救他时的惊讶与怀疑还留在心底。 救他代表不了什么,只能说肖景计划有变,但不知道变向是好是坏。 “呼……” 苏枕呼出一口气,知道再这么想下去只会内耗自己的精神,有时候思虑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可偏偏这世界又一次又一次地教他未雨绸缪的道理。 恰好这时手环又开始健康提醒,他索性就想出去走走,转完昨天没去过的地方。 牢房外的单向通道必经餐厅,虽然苏枕可以不吃东西,但他觉得现在应该吃点东西放松一下脑子。 进入餐厅,苏枕到打饭的地方拿了一个名叫精灵之头的甜品,然后端着餐盘路过自动饮料机,听到饮料机发出愉快的声音:“你好先生,要来一杯饮料吗?尖叫指数零星哦!” 苏枕动作一顿,奇怪道:“这东西竟然还会说话吗……”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犯人听到,乐呵呵地向他解释说:“你是新来的吧?饮料机一直都会说话,只是因为昨天尖叫指数五颗星的饮料把它的语音功能毒到故障了,今早才修好的。” 苏枕:“……” 所以到底是多可怕的东西才会把机械都毒成这样啊! 来吃早餐的人不多,他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拿起刀叉就听旁边传来“喀嚓”一声,有人将餐盘放到了那里。 “你是在减肥吗?恕我直言,在监狱里减肥不是一个很好的打算。而且,虽然每个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但我想,比起追寻大众所定义的东西,做自己才是一件应该被记住的事情。”阿希斯边寒暄边熟稔地坐了下来。 苏枕看了他一眼,昨天徒步游监狱的傻事立即涌上脑海,现在回想起来还非常后悔。 苏枕收回视线,用餐刀将蛋糕切成两半,思考几秒后说道:“我认为我们的谈话可以很隐晦,也可以很直接。” “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提议。”阿希斯赞同地附和。 “所以你接近我是想干什么?”苏枕直接问道,“总不可能是单纯的带我到处走吧。” 阿希斯眉毛微挑,语气听起来有点受伤:“你真的不相信我的善意吗?” “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苏枕受不了了,作势要换位置。 “好吧,如你所愿。”阿希斯笑了,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我们的谈话当然可以直接一些,我不否认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但我想在那之前,我们都需要看看自己手中的筹码,不是吗?这能让我们的谈话更加简便。” “什么?”阿希斯的话跨度太大,令苏枕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会适当降低话语的理解难度的。”阿希斯叹了口气,然后扬起嘴角,“我当然理解你,毕竟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任谁都无法轻易适应,不是吗?” 陌生的地方…… 筹码…… 前几句话似乎还环绕在苏枕耳边,他看着阿希斯别有深意的笑容,将这些明示和暗示联系在了一起。 但是怎么可能?! “双子狱让我感到很舒服,没有出现不适应的情况。”沉默半晌后,苏枕冷静地说。 “是吗……”阿希斯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的坚持很可笑,随即不疾不徐地说道:“可我看让你难以适应的不是双子狱,而是这个世界。” “当啷!” 餐具脱手掉在地上,清脆的碰撞声随即淹没在热闹的餐厅内。巡逻的机器人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骨碌碌滑了过来。 “帮我换一把干净的吧。”阿希斯弯腰捡起餐刀,然后递给前来的机器人。 “好的,先生。”机器人接过,很快拿了另一把餐刀过来。 阿希斯把餐刀搁置于纸巾上,体贴地将其包好,然后推向苏枕,像是在赌桌上推出一堆筹码。 苏枕低头看向被纸巾包好的餐刀,努力掩盖自己的反应,无数种想法在他脑海内掠过。 ……为什么?现在要怎么办? 不,先冷静下来,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在第二关的时候,那里的npc都很清楚我们外来者的身份,所以这点暴露了其实也没什么……但问题在于,这两个完全是不同的世界,npc所做出的反应也会不同…… 但如果反应不同,那么结果肯定也会大相径庭!我们能承受这个世界带来的危险吗?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从纸巾中抽出餐刀,这把崭新而洁净的银制刀身上映出了他模糊的模样。 一道冷光闪过他的眼睛,昨天的记忆片段再次迅速滑过脑海,苏枕皱着眉,终于开口问道:“昨天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让我想想……”阿希斯撑着脸望向前方,“大概是你不想说国籍的时候吧,真正确认是在你问了暗海的问题。” 苏枕不可置信:“可我只问了它危险在哪里——” “这就足够了。”阿希斯笑道,“暗海是一片人造海洋,或许不能称之为海?其实它只是研究的残渣、被废弃的产物。但怎么说呢,人类大概很有回收利用的天赋?这些液体曾经被完美地利用于战争,它的威名遍及整座大陆,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直到之后更好用的武器被制造出来,它才成为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阿希斯轻叩了一下桌面,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一个借由战争传播的、与‘生存’相依相伴的恐怖故事。不仅如此,现在还有许多用暗海的液体来制作的武器,所以对于它,几乎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 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 苏枕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恍然觉得自己正立于刀尖之上。 他属实没想到会败在这种地方,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谁能想到连这都有个坑? “我还以为是我不会用手环的那里露馅了。”反省片刻后,苏枕已经平静下来,开始仔细寻找自己的错误。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所以我开始没有怀疑你。”阿希斯很有耐心地解答,“伽马帝国的科技封锁程度极高,在外面几乎看不到这些东西,不会使用它们很正常。” 苏枕点了点头,随后直接了当地问:“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这要取决你的态度。”阿希斯含笑说道,“不过我想这里不是适合交易的好地方,你说呢?” 苏枕看着他的眼睛,沉默数秒后回答:“我没有选择。” “难道没有选择的选择就不是选择吗?”阿希斯不赞同地摇头,随即彬彬有礼地说:“但我想这次,你可以信任我,而不是导航。” 导航…… 苏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一同来到a区边缘处一个隐蔽的角落,凹进去的狭小空间里有一扇手推式的铁门。 苏枕看到之后怔了一下,毕竟自从进入这关之后,他所见的东西无一不是由高科技制作。 “这很稀奇,不是吗?”阿希斯察觉到他的反应,笑着说:“对于伽马帝国来说,这样的装饰确实少见,但在伽马帝国之外,还有许多只能安装木门的小国,国民们整日为生存忧愁,为可能到来的战争恐惧。他们活在这座大陆上,却全然不知还有比他们简便上千倍的生活方式……” 阿希斯边说边打开门,两人进入其中,顺着楼梯而下,来到一处废弃的观景台。 观景台里灯光昏暗,外面更是幽深无比,伸手不见五指,是一种异常纯粹的黑暗,甚至会让人产生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从舷窗观察暗海和从观景台这里观察的感觉截然不同,狭小的视野只会让人落入坐井观天的陷阱。 苏枕打开地图,上面代表着他自己的光点在一片未知的领域里闪烁着,像是在告知什么事情。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黑暗,想起不久前阿希斯对暗海的描述,终于清楚了被送到这里的犯人不发起抵抗的原因。 排除掉那些难以掌控的外在因素之后,思想就成了最大的阻碍,身处于暗海,知觉就如同被所有的绝望包裹,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伽马帝国对国内一切不道德的行为零容忍?”苏枕问道。 阿希斯收回凝视着海洋的视线,转移到苏枕身上,几秒后笑道:“你猜得没错,双子狱里关着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那类人根本无法活着到达这里,而双子狱只是帮助帝国拴住不听话的野狗的地方。” 苏枕也看向他。 “啊,还有一点忘说了,其实双子狱也还有些外交作用。”阿希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为了彰显伽马帝国的强大,其他国家有时会送来自己无法处理的麻烦,而这种麻烦对于伽马帝国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或许我应该使用不那么温和的用词?” 他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事实就是如此。即使犯了错,也没必要被当作商品在各国之间流通吧?” 苏枕头疼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应该很清楚,我无法理解你说的话。” 阿希斯眨了眨眼,叹气:“你说得对。抱歉,是我忘记了,那接下来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你想越狱吗?” 苏枕被问得猝不及防。 然而不用等他说话,阿希斯单凭简单的反应就可以知道答案,于是笑了一声,示意苏枕朝前看,旋即道:“这里可以看到帝国押送犯人的潜艇,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就可以提前掌握潜艇到来的时机。” 苏枕微微睁大了眼,回想起昨天的事情,迟疑地说:“这就是你带我到处乱转的原因?你原本想最后带我来这里?” 阿希斯含笑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也没打算揭穿你的身份……”他看向苏枕,好笑地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对你来说,或许威慑比请求更有用?我认为自己无法慢慢地获取你的信任,它真的很难得到,不是吗?” 苏枕垂下眼睛,没说话,顺着这些话透露的信息仔细思考起来。 很明显,阿希斯也想越狱,并且一直在寻找越狱的方法,或许已经找到了,从他能轻易地带苏枕来到这个地方,还有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这些话就可以得知。 但苏枕很清楚……他之所以能够猜到这些事情,完全是因为阿希斯想让他知道它们。 以阿希斯展现出来的智商、敏锐,以及言语中收放自如的压迫感,他大可把苏枕骗得团团转,但是他没有,并且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情况,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苏枕抬起头望向阿希斯,说道:“我问过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但你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就意味着双方的地位大概是平等的,如果一方强势,一方软弱,那就不能将他们的互动称之为交易,而是单方面的索取。 阿希斯闻言笑了起来:“是的,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们可以进行一场交易,而我的诚意也在刚刚展现出来了。” 确实如此。 苏枕清楚,他现在之所以能安全站在这里,就是因为阿希斯没有选择暴露他,与其说是阿希斯给出的诚意,这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又或者…… 这是个危险的机会。 苏枕心想。 第60章 暗海双狱(7) 这个机会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阿希斯在其中占据了主导地位,他随时都可以将一场交易变成赌局,能够单方面出老千,或者在不想玩的时候就直接把桌子掀了的那种。 但它为什么又是个不错的时机呢?当然是因为阿希斯对监狱的了解。虽然阿希斯话里透露的不多,但这就已经足以展现出他所掌握的资源,对于迫切需要弄清情况的苏枕等人来说,简直就像递到面前的橄榄枝。 但与此同时,疑问与风险当然也很多。 阿希斯既然这么厉害,在入狱的这几个月中就能够在无数束缚中得知如此之多的东西,为越狱所做的准备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那么现在的行为就很值得商榷。 对于一名极为聪明的谋略者来说,“信任别人”这种行为,往往都是下下策,把别人当作自己达成目的的垫脚石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如果阿希斯没有骗他,那么阿希斯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物色什么了,而物色的目标对象正是刚刚入狱的新人,可是新人又有什么能耐? 由此可以大胆猜测,阿希斯目的不纯,新人在那个秘密的越狱计划中所担当的角色大概率是炮灰。 但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阿希斯的标准太高,还是进来的犯人质量不好,阿希斯忙忙碌碌钓那么久的鱼,竟然一个都没钓上,不然也不会在昨天找上苏枕,苏枕也不会痛失真实身份。 但与此同时,很可能是因为苏枕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导致阿希斯计划改变,整出了如今这么一场所谓的交易…… 念及此处,苏枕开口说道:“我想先听听交易的内容,以及确定一下我在这场交易中将要扮演的角色。” 阿希斯笑了,然后无奈地说:“我很理解你的担忧,毕竟我看起来不像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其实有时候连我都不信任自己。” 他的语调开始变得平淡,接着说:“在我讲述交易的内容之前,我想我有义务先验证一件事情,以此来作为我们交易的前提。你的意见呢?” 苏枕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想先听听看。” “我很喜欢你的谨慎。”阿希斯真心实意地赞美道,随即话音一转,带着亲近与试探的意味,“你还记得昨天我带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吗?双子狱真是令人感到舒适,不是吗?所以我想知道你越狱的原因。” 嗯? 苏枕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阿希斯一直钓鱼不成功的原因!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把一所监狱修建成这个样子,难道是让犯人进来享福的吗? 可是有了阿希斯的解释之后,这一切就得到了答案——双子狱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被关在里面的犯人同样如此,那把这个笼子建造得舒服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这样做还可以逐渐消磨犯人的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关在这个牢笼之中。 苏枕知道原因后不禁有些想笑,果然再聪明的人也有无法解决的东西啊……或许他可以顺势利用一下这个? “我和你一样,都有不得不越狱的理由,只是还没开始计划就被你缠上了。”苏枕模棱两可地回答,但给足了肯定。 阿希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笑道:“我有预感,我们的合作会很顺利。不过,希望接下来我们能给予对方一点点信任,那么现在就是聊正事的时候了,对吧?” 苏枕的套话失败了,但这丝毫不让人意外,要是那么轻易的就能知道阿希斯越狱的动机,这才显得奇怪。 “可以,你说吧。” …… “下次见。”阿希斯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苏枕礼貌性地告别阿希斯,转身看向后面的建筑,那是一座非常气派的图书馆。 他依照入馆须知调出手环的身份证明,在门口的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进入馆内,阿希斯不久前说过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虽然他们的脑子已经和浆糊差不了多少,但说实话,你的伪装技术其实可以更上一层楼。为了我们的计划和你自己的安全着想,我觉得你可以对这个世界多出一些适当的了解,你觉得呢?” 苏枕现在想起来就感到无语,虽然阿希斯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表示:你个文盲快去读点书吧,别来拖后腿。 虽然他不想顺着阿希斯的意思走,但昨晚在手环上看到有图书馆这么个地方存在时,他就打算来了,现在索性顺势而为。 【检测到您已进入双子狱图书馆,现在帝国智能知识系统为您服务】 手环即刻放出天幕,上面有“馆内导航”“图书检索”“借还登记”几个功能。 帝国智能知识系统?竟然换了主机吗? 苏枕想了想,边走边道:“帮我查找一下关于大陆历史的书籍。” 因为不知道大陆名称,他只好说的含糊一点,但这个智能系统应该能懂他意思,毕竟本地人都是这么叫的。 【好的,现在为您检索有关埃塞浦林克斯大陆的历史书籍】 “原来全名这么长吗……”苏枕发现自己一遍竟然没记住。 【已检索到全馆有六亿六千七百七十二本,需要为您全部列出吗】 “多少?!” 【六亿六千七百七十二本】 手环尽职尽责地回答了他。 苏枕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灵光一闪,说道:“从中选出一本最具有代表性、最全面、最权威的书籍,然后导航找它的路线。” 【好的,现在为您挑选……】 【《埃塞浦林克斯大陆说》符合您的全部要求,现在开始为您导航】 等导航开始,苏枕也终于正式进入了图书馆,他实在不懂一座图书馆的前厅为什么要修那么大,今天的监狱每日步数排行榜他又得上第一了,简直刚来就出尽了风头! 图书馆内部完美地展现了伽马帝国雄厚的科技实力,通体以冷色调的装饰和银色金属为主,林立的书架高耸入云,无数形同蜜蜂的小型机器人在穹顶有规律地穿梭,运送着不知什么东西,看着像一片黑压压的小点。 书架也没有摆放普通的纸质书籍,而是被设置成了卡槽,一个格子起码放置了数百张拇指大小的磁卡,每张标有各自的编号,整整齐齐地列在其中。 【前方500米处向右转,进入历史类e区】 十几分钟后,苏枕跟着指示来到一排书架前,他仰头望着如巨人一般高的书架,很好奇要怎么把书拿下来。 【您的目标书籍位于当前书架第331列,请问您确定要借阅此书籍吗】 “确定。” 【好的,请您稍等】 几秒后,一只蜂形机器人携着一张磁卡飞到他面前,将磁卡递给他。 “真是惊人的科技……”苏枕不禁感叹一句,然后捏着磁卡沉默半晌,发觉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用。 这和电子书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啊! 天幕在完成交代的任务后就回到了图书馆的主页面,其中也没使用说明,土狗苏枕记得手环系统已经更新成了帝国智能,只好试探地问:“金属卡要怎么使用?” 【将磁卡放置于手环正中央,即可开始阅览图书】 手环中央正是投影天幕的地方,苏枕刚将磁卡移近,磁卡便直接被吸到投影孔之上开始悬浮,而《埃塞浦林克斯大陆说》也随之在他面前展开。 【您可以选择电子自动阅览或翻页阅览】 苏枕忍不住点了翻页阅览,天幕就立刻缩小化成一本厚实的纸质书,其触感、观感、翻页声与原来世界中的普通书籍相差无几,甚至这本虚拟书的触感要更好。 苏枕对伽马帝国的科技实力油然起敬,完完全全折服于高科技之下。 “不知道伽马帝国和这个游戏比起来,哪个更厉害呢?” 他边想边走到近处的休息区中,这里都是单人单室,隔音效果极好,在里面鬼哭狼嚎都没人能有机会欣赏。 这个念头一出现,苏枕就自嘲一笑:“我想多了。伽马帝国既然存在于游戏之中,就已经丧失了可以与之相比的能力。” 坐在沙发椅上,他展开这本书的扉页。 【何必惋惜永恒的阳光,既然我们立誓要找到神圣之光】 【此书献给至高无上的西蒙,您的光辉照耀大陆,您的名声永垂不朽】 第61章 暗海双狱(8) “西蒙……” 书上的文字总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苏枕单从这两行字中,就能感受到撰写之人的虔诚与尊敬。 这个西蒙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出现在历史书上。 虽然好奇,但苏枕可没有闲情找答案,而是直接翻目录寻找一切有关伽马帝国的记载。 “进入落日时代后,谁也想不到,只能依靠魔晶生存的人类一族聚集起来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然后从最原始的小国发展成了如今的伽马帝国,国力强盛以至无可比拟……” “人类一族拥有难以想象的凝聚力,这是他们坚实的盾,也是毁灭自己的矛。他们可以因为自己的同族被虐待而宣战,同时也会漠视那些血统不纯正的结合死于非命,因此才将一部分人类逼出帝国,流落异乡……” “伽马帝国当今掌权之人野心勃勃,机器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贝塔帝国日渐衰微,终有一天将会覆灭,那时又有谁能来抵挡伽马帝国统一大陆的利刃?” 苏枕对着这个问题沉思片刻,旋即默默翻回最前面,又看到了西蒙这个名字,但这次西蒙之前还有一个前缀——精灵之王。 这不就是餐厅每天的菜名吗?! 不对,餐厅标的是精灵,不是精灵之王…… 苏枕继续看下去。 以精灵之王西蒙的死亡为时代分割的界线,前一个名叫日曜时代,后一个叫落日时代。 进入落日时代后,埃塞浦林克斯大陆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分裂动荡期,失去精灵王庇护的所有种族们不再压抑本性,相互残杀,各居一方。 人类、精灵和野兽三族逐渐发展壮大,人类建立了伽马帝国;精灵建立了贝塔帝国;野兽们对土地不感兴趣,隐藏于大陆最南边的原始森林中,退出争权夺利的舞台。 在两个帝国相继成立后,阿尔法共和国如启明星一般冉冉升起,其宽和的政策和包容的种族态度深受各族爱戴,在建国之前,阿尔法共和国就已经拥有了数个小国的拥护,很快成为了两个帝国的强劲对手。 伽马帝国在人类智慧的带领下逐渐强盛起来,于是他们吹响了侵略与扩张的号角,首先攻打了周边小国以扩充领土,然后将矛头指向贝塔帝国。 落日历223年,伽马帝国与贝塔帝国的战争如同舞台戏剧一样缓缓开幕,人类和精灵的仇恨在期间疯狂滋长,谁也没想到两国的战争会持续百年之久。 看到这里,苏枕终于知道为什么餐厅里的菜名总是那么奇怪了,感情是直接恨到分而食之的地步了啊! 他感慨了一句,接着看起来。 精灵们总是自视甚高,依靠自身法力高强而舍弃外物,人类虽然没有法力,却懂得利用魔晶,利用一切工具。人类在进步,精灵在退步,五十年前,如果不是伽马帝国国内有异,或许今日贝塔帝国已不存于大陆。 到此,前言就已结束,接下来就都是伽马帝国、贝塔帝国与阿尔法共和国的历史解析。 苏枕觉得非常奇怪,不是讲大陆历史吗?为什么大部分都是落日时代,日曜时代的却很少,仿佛精灵王西蒙活着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但日曜时代的历史对他来说其实可有可无,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习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法力和魔晶是什么东西,阿希斯之前好像也提到了一些。 苏枕想了想,对手环说:“帮我查找一下有关大陆种族起源的书,同样从中挑出最好的一本。” 【正在为您挑选……】 很快,苏枕跟着提示走出休息室,徒步两公里走到另一排书架那儿取到了磁卡。 两张磁卡并排悬浮于手环之上,一本名叫《埃塞浦林克斯大陆种族起源论》的书终于出现在苏枕手里,他忍不住吐槽道:“你们图书馆就不能装辆直达车吗?这样走来走去有多浪费时间……” 【帝国智能知识系统已将您的合理诉求递交双子狱处理终端,请您放心,帝国会保障每一位犯人的权利】 苏枕:“??” 在他想自己是不是随口闯祸了的同时,旁边突然拐来一名蓄着白胡、头发花白的人,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苏枕手上,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之后,当即指着苏枕的书叫道:“你、你,你竟然在看这种书!” 还没等苏枕开口,那人的手环就已经放出电流,而本人当场化身电击小子瘫倒在地。 “嗯……老爷爷。”苏枕看着趴在地上的人,缓缓念道:“《双子狱犯人须知》第四十四条,图书馆内不可大声喧哗,违者后果自负。” “哈……”那人强撑起上半身,本想叫苏枕帮忙扶一下,听到这句话直接气笑了。 “你才是老爷爷!你全家都是老爷爷!你个没长眼的,我才四十五岁啊——” 激昂反驳过后,他理所当然地又脸朝地被电趴下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右手食指如命案现场一般指向嫌疑人——苏枕。 你英年白头怪得了谁啊!谁知道你长着一副七十岁高龄的模样,实际上却才四十多岁啊! 苏枕嘴角一抽,决定立即远离案发现场,反正普通人在短时间内被电两下怎么也不会—— 说时迟那时快,在苏枕付诸行动的前一刻,地上的焦糊状人型生物一个挺腰腾空而起,以雷霆之势直逼苏枕跟前。 这一幕冲击感实在太强,苏枕噔噔几步被吓得靠在书架上,然后下意识举起双手。 “巴维?杜里托!你叫我什么都行,除了老头!还有我天生就长这样!”杜里托一头白发,脸庞漆黑,恶狠狠地说道。 “呃……”苏枕诚恳地说,“称呼好说,你能先离我远点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吓人啊! 杜里托一甩脑袋退了几步,嘴里念叨着:“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礼貌了,你真是活该被抓到双子狱来!” 你说话的方式也完全不适用于自己的年纪啊…… 为了避免遭遇更多的麻烦,苏枕放弃争论,只好说道:“嗯……好吧,杜里托,你刚刚说我的书怎么了?” 杜里托的神情大概出现了变化,但因为脸黑导致苏枕根本看不懂是什么表情,只能从回答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嘲弄:“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稀奇,竟然到现在也有人会看这种书。” 苏枕将杜里托的变化尽收眼底,感兴趣地追问:“哪种?” “历史和起源。” “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人看吗?” “呵呵……”杜里托笑了,虽然是笑,但他其实并不高兴,他反问道:“你觉得这两种东西重要吗?” 真是稀奇,一名犯人竟然问出这种话。 苏枕心念一动,回答:“历史和起源当然重要,不然我也不会读它们。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问这些话的原因。” “没、没什么好知道的……”杜里托听了他前一句话,原本在出神,直到被突然提问才有点磕巴地回答,“但我可以屈尊解决你一些看书看不懂的问题。” 感觉事情走向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苏枕思考几秒,决定顺水推舟。毕竟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偶然,从接触中也能察觉杜里托脑子不太好使,八成想不出如阿希斯一般钓鱼执法的办法,所以他没必要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打算好了,苏枕就认真想了想,毕竟他方才吸取的知识又片面又寥寥无几,还不能露出自己的马脚,一时还真难想出问题,不过很快他就有了想法。 “我确实有疑问,为什么伽马帝国一定要向贝塔帝国开战,而不是攻打阿尔法共和国呢?论实力,贝塔帝国应该远在阿尔法共和国之上。” “这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杜里托闻言呵呵一笑,深沉地抚摸着自己的白胡子,似乎对他提的问题非常满意。 但有啥可满意的?这爱好真独特啊…… 苏枕如是想到。 “伽马帝国的掌权人可不是傻子,他们自然懂得这些。向贝塔帝国开战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便是为了——” “众心之心。” 第62章 暗海双狱(9) “众心之心……”苏枕重复道。 “没错,就是——众心之心。”杜里托道。 苏枕:“……” 你特么的倒是快往下说啊! “传说众心之心是精灵王西蒙意识消散后形成的一柄权杖,被精灵一族封印在他们世代镇守的遗迹中,只要得到众心之心,不论哪个种族,是否拥有法力,都可以掌握最强大的力量,如同精灵王那般一统大陆。”杜里托缓缓说道。 这种理由确实足够打动任何人,但苏枕捕捉到了一个词:“传说。” “没错。”杜里托哈哈大笑起来,“众心之心的传说只是精灵一族的传言,真实程度当然不可信,但是精灵王确实殒命于族内,所以这个传言到现在也无法被证伪,同时也无法被证实。” “所以你和我说这个只是为了吸引我的兴趣吗?”苏枕知道伽马帝国不可能单纯以这种理由开战,就算伽马帝国国力强盛,不容他国说三道四,但也没傻到完全放弃营造国家形象,毕竟统一之路还很漫长。 杜里托闻言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我现在可算是你的老师哎,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吗?算了……刚才我不是说过伽马帝国开战的原因有很多吗,众心之心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幌子,除了土地、资源、权力等等诱因,最重要的就是阿尔法共和国比贝塔帝国难缠咯。” 苏枕自动忽略了杜里托的前几句话,道:“可我记得阿尔法共和国的成立时间不是比帝国晚了二十五年吗……” 说到这他突然一顿,瞬间明白过来,“阿尔法共和国深受各小国爱戴,成立之前就拥有了大量拥趸者。” “没错!”杜里托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没想到你的悟性竟然这么高,要是当年我有你这样的学生——”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下一秒便唾沫横飞,直直栽倒在地。 啊,空气中这熟悉的烤肉味…… 苏枕在他开始喷口水时就立马走开了,此时看到杜里托在躺尸片刻后挣扎着想爬起来,不禁投去敬佩的眼神,本想袖手旁观,但想到杜里托还有用之后就帮忙扶了一把,让他靠坐在书架前。 此举显然让杜里托有些感动,他都没想到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见证一个罪犯的改变,实在是极具教育意义的一幕啊! “让、让我们继续……”杜里托努力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笑得苏枕一阵恶心,“阿尔法共和国与众多小国结盟,虽然他们比较弱小,但有句话说的好,人多力量大啊!伽马帝国想进攻阿尔法共和国,必须拥有迅速终结战斗或是完美分割战场的能力,不然一定会打成拖延战。” “一旦进入拖延战,呵呵……那可不得了,伽马帝国树敌众多,即使实力雄厚,也不可能与整个大陆抗衡,整个大陆——你懂吗?谁也不会放弃毁灭伽马帝国的机会,贝塔帝国就是在暗处最危险的猎豹。” “因此,为了解决这个隐患,伽马帝国索性打着众心之心的旗号率先对贝塔帝国开战,那群精灵们向来高傲无比、固步自封,连外援也不肯寻求,一心只想和伽马帝国死磕,灭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样啊……” 杜里托讲完的同时,苏枕也合上书,问道:“你的学识还真是渊博,不知道你是哪国人?” “我?哼哼……”杜里托对他敷衍的称赞感到非常满意,用欠扁的语气回道:“我当然是阿尔法共和国人啦,这你都看不出来吗?伽马帝国这个鬼政策谁待得下去啊!要不是边境线严防死守,国民早就像成立初期那样跑完咯。” 这段苏枕看过,书上说因为有一部分人类忍受不了同族的激进与对异族的歧视,在帝国成立之时便离开游走于大陆,后来促成了阿尔法共和国的建立。 歧视他倒是明显感觉到了,明明大陆上有那么多种族,双子狱却只接收人类罪犯,怪不得他之前一直没发现这是个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 念及此处,苏枕又有了个想法,学着阿希斯怂恿他的样子,用真挚的眼神和语气询问道:“其实我觉得你待在这里太屈才了,你想过越狱吗?” “哈?”杜里托一听,当即就愣了,“你疯了吧你,监狱生活那么滋润,谁想越狱啊?” “说的也是……”苏枕倒是忘了这茬。 见苏枕露出沉思的表情,杜里托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神在在地说:“人啊,要学会享受。”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我不干净了……” 杜里托闻言,瞬间就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印子,然后转头就走。 苏枕:“……” “不过要是你想越狱的话,最好先找到解除手环控制的办法。” 苏枕猛地抬头看向杜里托,而后者已经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未再说出一句话。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自言自语道:“监狱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全部深藏不露啊……” 苏枕联想到自己被迫上了阿希斯的贼船,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翻看种族起源说。 方才在杜里托讲述间,他草草翻了下起源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因为这个世界的起源学说非常有意思。 “数百万年前,黑暗与海洋的足迹遍布整个世界。这里没有光芒、没有陆地、没有生命,直到黑暗被打破,从第一缕光中诞生了西蒙,大陆与种族也随之被创造。” “怪不得阿希斯通过我不了解暗海这一件小事就能推断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来这个世界只存在这一座大陆啊,其余的地方都是海洋,所以也不存在外邦人的说法。”苏枕沉思道,“但说实在的,以伽马帝国的科技实力,完全可以自己造陆地了吧。” 但很显然,伽马帝国进行争抢掠夺的原因完全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完成一统大陆的愿望,所以将最顶尖的科技用在了别处。 “这倒是很像我们原来所在的世界啊……”苏枕半是感慨半是怀念地说,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准备办理借阅手续把书带回房间里读。 虽然一开始就被阿希斯打乱了节奏,但他今天还有别的任务必须要做,事不宜迟。 第63章 暗海双狱(10) “果然如此。” 肖景说这句话的时候,四人像昨天一样分别坐于圆桌各侧。 “这确实是系统安排的啊……”谁都没料到,接话的人竟然是姜迎。 “昨天肖景你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像了,今天大家又以相同的方式聚在一起,那肯定就是了。”姜迎接着说,“因为我们不是被迫分开了吗?要想合力完成主线任务就只有通过这种定期聚会的方式,我之前进入过类似的关卡。” 林小倩转头看他问:“这样的关卡应该难度不小吧,你竟然之前就去过了吗?”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其实难度比我们三个一起闯的第二关小很多……”姜迎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林小倩眼睛一亮,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肖景见情况不对,立即说:“姜迎说的没错,这里应该就是我们定期聚会的地方,进入的方法和时间我也有了点眉目。” 说着,他转向林小倩和姜迎,“你们昨晚注意时间了吗?” 姜迎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我最后有印象的时间好像是十一点四十多吧,之后我就没注意过了多久。” 林小倩则快速说道:“十一点五十九分。” “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肖景狐疑地问。 “你有病吧,我记清楚点不好吗?”林小倩无语,“因为我那时候还在刷天幕啊。” 你这种行为和玩手机玩到半夜有什么区别! 肖景也被无语到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世界里也可以找到娱乐的方法…… “其实林小倩已经是个很好的例子了,我们进入幻境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整,那之前不管有没有睡觉,都会来到这里。另外,早上你们也收到了手环的健康提醒了吧?那时候正好是九点半,也就是说我们能待在幻境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整到早上九点半之间。” “这其中相差十个半小时,但据我计算后,我们实际上待在这里的时间只有一小时左右,所以幻境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大概是1:10,现在我们已经用掉了大约十八分钟,必须抓紧时间赶快讨论有用的东西。” 肖景分析完,林小倩和姜迎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崇拜而又敬畏的眼神,大家明明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可是他们的高度好像不由自主地变矮了呢。 妈妈!有怪物! 明明是自己说别浪费时间,可肖景在停顿几秒后,却是看着苏枕问道:“你怎么了?” “嗯?”苏枕回过神,“什么怎么了?” “你这个回答就可疑哦,更别说刚刚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了。”林小倩也跟着开口,一脸认真之色,“换做平常,你早就会说自己的猜测了,我猜猜,是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当初就该让我去男监,我直接把他打个鼻青脸肿……” 姜迎忍不住说:“我很理解你想为苏枕出头的心,但你真的记得打人会被电击吗?我怕你一不小心就被电了。” “哈?你懂不懂拳头的含金量啊!” “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必然逻辑……” “反弹!” 苏枕叹了口气,在肖景催促的目光下抬手制止了两人的打闹,说道:“有件事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们说,所以刚才一直在组织语言……不过看你们都这么有精神,那我就直接说了吧,我暴露了。”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死寂,其余三人的动作凝固下来,视线僵硬地转移到苏枕身上。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林小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置信地说:“我们还没开始越狱呢,你就已经暴露了?!” 姜迎也震惊地说:“我还以为林小倩才会是最先出问题的环节……” “你又在说什么?!” “你们理解错了。”苏枕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和神情都十分诚恳,但语气显得底气不足,“其实我暴露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件事——” 对上其他三个人的目光,他理智地闭上嘴。 四周再次陷入了死寂,除了肖景,其余两人都是一副做梦似得空白表情。 怎么想都还是暴露自己要越狱的这个目的比较好吧…… 良久,肖景缓缓问道:“是那个阿希斯·加利看出来的吗?” 苏枕揉了揉额角,道:“没错,他在昨天就已经识破我的身份了,这下不想接触也不得不接触了。” “怎么识破的?”林小倩无比惊悚,“游戏里的npc还能看出这个吗?” “就算你在之前的关卡里没遇到过,上一关也应该察觉到了。”肖景回答道,“他们能看出我们身上不符合常理的地方,系统也不打算掩饰这一点。在上个世界,以及如今这个世界中,隐瞒身份和异常之处都很重要,这很明显是变相的……” 苏枕微微眯起眼,接道:“提高游戏难度。” “但这难度也太高了吧!”姜迎瞪大眼睛,“要是我们因为暴露身份导致任务无法完成怎么办?” 肖景当然也想到了这点,语气不怎么轻松:“那就像最初系统告知我们的那样,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不过现在还好,苏枕既然能不慌不忙地跟我们说这些事情,就说明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对,他没有捅破我的身份,我们两个也达成了一定共识。”苏枕说,“他也想越狱,并且为了越狱准备得很充足,一开始找上我是因为他计划的风险太大,需要一个垫脚石,但是识破我的身份之后他就改变了计划,准备跟我进行合作,我也半被动半主动地答应了。” “关于我们的信息你透露了多少?”肖景皱起眉,神色凝重。 苏枕道:“别担心,除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其他事情他都不知道,我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把第一次商讨放在了明天,特地等着看今晚能不能再次进入这个梦境,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你们。” 肖景紧锁的眉头一松,紧接着叹了口气:“还好遇见他的人是你。” 苏枕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利用了信息差,实际上我们谁也敌不过他,等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正如同关键时刻苏枕会相信肖景的判断一样,肖景也知道苏枕的评价不是没有缘由的,具有很大的参考性,于是再次皱起眉。 姜迎问:“那我们要见他是指……” “在我和他合作的过程中,你们的存在肯定会随之被暴露出来,我想与其到时候被他猜到,不如我们先争夺先机,让局势变得让我们更有利一点。”苏枕冷静地分析着,“刚才我也说了,虽然答应合作也有被他威胁的原因,但他收集到的信息确实非常有价值,而我想……这所监狱里可能没有比他更了解这些的人。” 肖景眼神微凝,说道:“那你昨天听到的东西就是他抛出来的引子吧,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引诱你了。” “嗯,确实是这样。”苏枕向后靠在椅背上,无力感与挫败感随之涌上心头,如果不是阿希斯主动挑明自己的目的,他估计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早上他又和我说了别的东西,这些消息如果让我们自己来找,恐怕很难找到。”苏枕很快调整好心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我们戴的手环不仅有防止被破坏的功能,还有最重要的生命监测功能,一旦脱离佩戴者,就会发送警报到双子狱和伽马帝国中枢,只要触发了警报,不出三十秒我们就会被抓住。” “那样的话我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啊,更别说找着路逃跑了……”林小倩说。 “没错,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苏枕按了按太阳穴,接着道:“阿希斯说,不找到解决手环的方法是绝对无法越狱的,监狱里有个人可以办到这点,但那个人在d区,他一直没有机会进行接触,不过正好,这个机会要来了。” “什么机会?” “三天后双子狱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运动会,那个时候会放开手环的一部分权限,犯人可以自由穿梭于四个区域内,而那时候也是我们在现实会和的好时机。” 第64章 暗海双狱(11) “所以你想那个时候让我们和他见面?”姜迎问道。 苏枕点了点头,说:“这只是我的想法,还要看你们的意见。” 林小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还能有其他意见吗?和这个阿什么的合作不是都已经被你决定好了……” “嗯……其实你想想,没有选择的选择难道不是选择吗?”苏枕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实在太突然了,先不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吧,他都能证据确凿地证明我的身份了,我真的没办法。” 这时姜迎想到什么,举手发言:“我刚才想起来,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有关系统bug的事?现在的情况会不会符合可以提问的范畴?” 苏枕一愣,肖景最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第二关直接向系统提问的那个方法?” 姜迎点头:“对,就是那个!” 林小倩一脸迷惑地支棱起来。 “它会回应我们吗?我们现在遭遇的一切应该不算bug,更像自己作死吧……”苏枕也想起这件事,沉思道。 “你现在才明白这点已经太晚了,反正试试又不花钱,先问问看。”肖景说完看向姜迎,“你来说。” “啊?哦,好,怎么问?”姜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自觉地承担起责任。 肖景思考几秒,说道:“身份的暴露对主线任务产生影响时该怎么办。” 姜迎表示记住了,然后搓了搓手,在林小倩震惊的目光中双手合十,诚恳发问:“系统啊系统,我们身份暴露后对主线任务产生影响时该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空突然传来巨响。 【请玩家自行解决问题】 确实是毫不意外的回答……但为什么是3d混响音效啊! 苏枕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只见肖景耸了耸肩,道:“没用的东西。” “所以没人在意我听不听得懂了是吗?”林小倩幽幽道,“你们是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吗?” “这个……”姜迎开口。 “利用规则的一种手段,等之后详细和你解释。”肖景简单概括了一句,随即道:“在梦境中的时间不多了,让苏枕继续说吧。” 没人问他是怎么计时的,但所有人都相信他的判断。 苏枕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接着说了。阿希斯想让我和他一起在运动会期间找到那个人,并说服那个人加入越狱计划,这是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你们呢?” “我同意你的想法。既然合作无法避免,他又是个聪明人,那么就该抓住一切可能化被动为主动。”肖景用手点着桌面,回答。 “你们都分析得那么清楚了,我肯定没意见咯。”林小倩又没骨头似的瘫在桌子上。 姜迎表态:“我也是。”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他接不接受我们了。”肖景看向苏枕说,“你确定他不会因此和你翻脸,然后把我们一并举报了?” “我考虑过这种情况,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大概率不会,毕竟我们都一样,符合他选择的某种要求。”苏枕道,“等明天我弄清楚他选上我的原因之后再商量一下,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 “可以,那我们就等你明天带来的消息了。”肖景做出总结,然后将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我在上次梦境结束前说的话你们都还记得吧?我在b区转过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a区有一处隐蔽的地下观景台,那里可以看到押送犯人的潜水艇。”苏枕跟着说。 “那个阿希斯·加利告诉你的?”肖景挑眉问。 “嗯。”苏枕点头。 “他确实知道很多东西……”肖景沉吟几秒,随即看向林小倩和姜迎,“你们呢?” 姜迎回忆了一下,回答:“c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些吃的玩的。” 最后,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集到林小倩身上。 林小倩心虚地坐直起来,挠头一笑:“哈哈你们在说什么啊——” 肖景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打断她:“坦、白、从、宽。” 苏枕和姜迎一起默契地流露出“你赶快说吧,要不然真没救了”的表情。 林小倩成功接受到了他们努力发射出的信号,作为一名能屈能伸的识时务者,她立即开始解释:“我也看了,只是没看完,中途因为承受不住诱惑去看了个电影,打了会儿游戏……” 肖景扶额,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看了总比没看好,反正我们也不着急。”苏枕先劝了一句,然后朝林小倩使眼色,“你明天会看完的吧?” 林小倩很有眼力见地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姜迎无语:“你起码应该有点诚意,先站起来吧……” 林小倩刚才还在窃喜,此时一听气急败坏:“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我只是在说实话啊!” 两人一言不合又闹起来,肖景没眼看,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苏枕每次看到肖景心情不好,自己的心情就会好很多,此刻有些想笑,问道:“时间应该快到了吧,不拦他们了?” “暂时不管了,让他俩自己玩去吧,剩下几句话最后说都行。”肖景放下手,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这边有把握吗?听你的形容,这个阿希斯·加利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 “没错,所以我完全没有把握。”苏枕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肖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微妙。 苏枕终于忍不住笑了:“所以我会努力的,反正到时候实在不行换你不就好了,车轮谈判总可以吧……” “行了,我知道了。”肖景无语地打断他,“没多少时间了,我趁现在把刚才的事情给林小倩讲一下。” 苏枕跟他一起看向争辩的林小倩和姜迎,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眼底只剩下沉静,随口道:“看来你没后悔。” 肖景动作一顿,反问:“后悔什么?” “后悔没杀了我,以及选择我们。”苏枕平淡地说。 “呵……”肖景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好笑,“难道你们看起来不像我的后腿吗?” “确实像。”苏枕也笑了,“但并不是,对吗?” “我讨厌这种说话的方式。”半晌,肖景说道。 “那你绝对会受不了阿希斯·加利的。”苏枕感慨,对此给出了受害者的认同。 第65章 暗海双狱(12) “你好先生,要来一杯饮料吗?尖叫指数零星哦!” 今天的饮料机突然多出了推销功能,不由分说地将奇异液体塞进每一名路过的犯人手上。 “不……”苏枕路过时,拒绝的话还没说完,饮料机直接把杯子往他怀里塞,差点泼他身上。 “啊,进入夏季了,连机器人都开始变得热情起来了。”有犯人在后面感慨道。 你把强买强卖叫做热情?! 眼看着饮料机飞速制作好了另一杯,开始等待下一个受害者,苏枕无法,只好端着饮料找位置坐去了。 “这家伙,果然就是故意的吧……”守株待兔几分钟无果后,苏枕缓缓下达定论。 今早出门后,他本来想直接去找阿希斯,结果突然想起来他们根本就没约定好时间地点,这能聊个头啊! 如果说苏枕是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多而忘记这点,那么游刃有余的阿希斯绝对不会忘记,所以他就是故意不说这些,明摆着在耍人…… 苏枕思考片刻,又觉得阿希斯耍他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是合作伙伴,阿希斯没必要弄僵这样的关系。 “所以应该是一次试探吧……他想通过这种方式继续观察我?”苏枕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但还是非常疑惑,“不过这能试探个什么东西,我的社交能力?” 又沉思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向周围张望了一番,然后端起自己的餐盘放到一张已经有人的餐桌上。 本来坐在那吃饭的三个人愣了一下,见苏枕无言坐好吃了起来,完全把他们当空气。 过了会儿,终于有人憋不住道:“喂!你干吗啊?” “我不干什么啊。”苏枕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你干吗突然坐过来?”那人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原因很明显了,如果你们不观察我,又怎么会知道我本来坐在后边呢?”苏枕说道,“我是因为你们才来这的,既然要观察,光明正大不是更好吗?” 这下另外两个人也坐不住了,齐齐搁下勺子,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要不是动手和辱骂会被电击,感觉他们下一秒就会撸起袖管扇他几巴掌。 即使明知电击不会缺席,更不会迟到,但处于这种氛围的中心还是有点可怕的。 苏枕强装淡定地喝了口饮料,道:“我对你们为什么观察我没兴趣,只是想问点事情。”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给这孙子一个面子。 半晌,领头人抬了抬下巴,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阿希斯·加利的房间号。”苏枕道。 “哈?” 三人闻言一愣,又开始面面相觑。 果然。 苏枕心想,他们对阿希斯的态度很有意思,所以现在这三个人才在为他问的问题而犹豫不决。 早在第一天中午阿希斯接触他时他就察觉到了,阿希斯在这里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和名声。 即使阿希斯不认识其他人,但别人却不会不认识他,从那时候他假意为了夺得苏枕信任而随便喊了个人就知道,就算面对陌生人,那个被喊来的人的反应也有些过激了。 不过阿希斯倒是对此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苏枕边思考边喝了口饮料,感觉味道还不错。 “实话告诉你吧,”这时,领头人也沉思完了,说道:“我们就是因为阿希斯·加利关注你的,不过你竟然还没去过他的房间,真是奇怪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他偏要去阿希斯的牢房! 苏枕一脸问号,但直觉告诉他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否则精神上受创伤的会是他自己,于是说:“那阿希斯的房间号是?” “201。” 说完这句话,领头人继续干饭,一副不愿和他过多交流的社恐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苏枕思考片刻,试探着道:“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大哥!”领头人忍不住打断他,“你要是想问有关这个魔鬼的事情,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你们关系这么好,为什么偏要陷害我们啊!” 苏枕一愣:“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关系好了……” “你能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你们一同进餐!一起压马路!” 苏枕:“???” 他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味来,刚想对此进行反驳,只见那领头人一招手,三人呼啦一下收起餐具就跑了。 “搞什么……” 真是人在牢房坐,谣言天上来。 听他们的意思,难道在众犯人心中,他和阿希斯是同流合污的肮脏关系?! 想到这里,苏枕敏感地抬头,环视一圈,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吃瓜的众人纷纷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重新吃起东西。 看来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他们昨天才建立合作关系,都还没开始搞事啊! 由于刚才那伙人的声音太大,苏枕被这么一搞,瞬间成为了餐厅中的焦点,吃饭喝水都能感受到似有若无的视线。他只好赶紧解决完食物,把餐具丢进回收处,然后逃也似的冲出餐厅。 很快,苏枕来到阿希斯所在的牢房,门上亮着一个绿色小人,说明阿希斯就待在里面。 他上前一步,刚想屈指叩门,扫描瞳孔的地方便突兀地一变,一个看起来像门铃的东西被置换出来。 花样还挺多…… 苏枕无语地转而按响门铃,虽然听不见门铃的声音,但门上却荡出一圈圈的光晕。 旋即金属门打开,露出了门后的阿希斯。 苏枕打量着他,心中的猜测被印证。 阿希斯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衣物与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将要出门的迹象非常明显,但却仿佛在等待什么。 在看到来访者是苏枕后,他露出了丝毫不意外的微笑。 “看样子你的心情不太好,希望不是因为我,但如果是的话,请允许我先向你道歉。”阿希斯退到一旁,向房间里面伸出手,做“请”的手势,“也许我们应该履行昨天的承诺?” 你果真记得清清楚楚,还很有自知之明啊…… 苏枕也没想在阿希斯的这种行为上多浪费口舌,点了点头后走了进去,下意识开始观察里面的环境。 出厂设置般的一室一厅,如果不是茶几上放了本由虚拟数据化成的纸质书,这里就好像完全没有人居住一样。 这…… 环视一圈,苏枕微微皱起眉,他还以为能够借此机会揣摩一番阿希斯的性格。 在一个人日常的生活环境中,物品的摆放、周围整齐与否,都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最简单的,丢三落四、较为懒惰的人不善于整理,因此他们生活的环境都比较乱;而习惯良好、做事条理清晰的人就会收拾得很整齐,物品摆放有序。 但阿希斯显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这里的环境太眼熟了,不就跟苏枕昨天刚进入牢房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吗? 难道阿希斯在隐瞒什么?但没必要到这种地步吧…… 苏枕收回视线,然后在茶几前停下。 “不用客气,请坐。你想喝点什么吗?”阿希斯跟在他身后问道。 苏枕这才略有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好像不是来和阿希斯商量阴谋的,而是来做客的…… 他想了想,拒绝道:“谢谢,但不用了。” 阿希斯笑了笑,没说什么,但仍去拿了两个玻璃杯。 每间牢房里的沙发都是单人沙发,苏枕把这里一占,就相当于杜绝了阿希斯也坐过去的可能,因此阿希斯顺带把餐桌旁的座椅给提了过来。 苏枕看着阿希斯忙忙碌碌,越坐越感觉奇怪,没话找话道:“你认识巴维·杜里托吗?” “嗯?”阿希斯正好端着两个玻璃杯转过身,闻言挑了挑眉,“你在图书馆里遇见他了?” 看来不仅是认识,而且非常熟悉…… 苏枕察觉出阿希斯话里的信息,回道:“对,他还和我说了手环的事情。” 阿希斯先将一杯水搁到苏枕面前,然后坐下喝了一口自己的水,笑道:“不必担心,他不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影响。不过看你的表情……你对我怎么认识他很感兴趣?” 第66章 暗海双狱(13) 不论多少次,苏枕还是会因阿希斯敏锐的洞察力一惊。 得学习一下怎么管理表情和情绪了…… 苏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有点好奇,你似乎对他有些了解。” “我们有很多时间,既然你感兴趣的话,我当然乐意讲给你听。”阿希斯将水杯放在桌子上,似乎在思考从何讲起,几秒后说:“他是一位很有名的历史学家。” “历史学家?”苏枕愣了一下,很快想起当时杜里托看到自己拿着的书的表情。 “看来你遇到他的时候正在看他的书。”阿希斯说,他仅仅只是在观察苏枕的神情,却仿佛见过了当时的情景。 苏枕顿了顿,说道:“我记得我看的书没有着作者……” “那是因为伽马帝国不想让他的名字出现在书封。在双子狱的图书馆里,巴维·杜里托写的很多书也经过了诸多删减。”阿希斯边回答边拿起了茶几上的书,将其从书末处翻开,露出了角落里的一行字。 这字太小了,苏枕刚想凑近仔细看,阿希斯就按着书页,将展开的书推向他,那行字也随之映入眼帘。 ——巴维·杜里托着。 “大陆上有很多历史都是经由他的手记录的,也有很多秘辛是由他的家族代代相传下来的,所以他们整个家族都非常出名,而他本人不仅是家族中最具天赋的撰写者,也是现任族长。”阿希斯不紧不慢地说。 苏枕听着他的语气,估摸着接下来要来个反转。 果不其然,紧接着阿希斯叹道:“可惜巴维·杜里托是精灵王忠实的拥趸者、光芒学派的代表人之一,为了维护那已经逝去的光芒,触怒了伽马帝国的国王。他的下场很容易预见,很快他被随便安了个罪名,然后从阿尔法共和国一路来到了双子狱,而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阿希斯的语气充满感慨:“我刚入狱的时候也去了一趟图书馆,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巴维·杜里托,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报纸上,没想到时间匆匆,他竟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真是……”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手环的事情?”苏枕追问。 “当然是因为他也想过越狱。”阿希斯语气变淡,“但他的智商与行动力实在不高,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弄清楚了这点小事,而后面漫长的等待又磨灭了他的意志,让他甘于做一只家畜。” 他确实很讨厌双子狱,厌恶这群舍弃自由而换取安定的人……苏枕捕捉到了阿希斯少见的情绪变化,将它和阿希斯昨天的试探联系到了一起。 通过那些书的描述,他知道外面并不安宁。 所以,颠沛流离的自由和困于那一方天地的舒适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苏枕没能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很快联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后合理猜测道:“我有一个疑问,你对手环的了解不会是通过他得知的吧?” 阿希斯闻言露出笑容,朝他隔空举了举杯子:“当然,不然我是怎么很快得知他想越狱的呢?后面我又找机会验证了一下他的说法。只能说……他的利用价值虽然短暂,但还勉强足够。” “……”苏枕从中想象到了自己的结局,忍不住试探了一下:“希望我不会是下一个巴维·杜里托。” 阿希斯真假难辨地回答:“你和他不一样。” 是指利用的时长和方式不一样对吧? 苏枕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又回忆起手环的生命监测功能,然后生出某个猜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所谓的“验证”,该不会就是骗了个犯人这么干过吧!怪不得时间能精确到秒! “好了,故事到此结束,现在也该进入正题了。”阿希斯正色起来。当笑容和优雅从他身上抽离的时候,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也能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已经给了你权衡和思考的时间,现在你只需要回答一件事。”阿希斯搁下水杯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十指松松地交叉着,一副悠然而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最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话:“你可以动用多少力量?” “什么力量?”苏枕不解地道,“你是说法力?可书上不是记载人类是没有法力的……” 苏枕说到这里倏然顿住,瞳孔紧缩。刹那间,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一股足以令鸡皮疙瘩乱起的电流直冲全身,他仿佛听到了“嗡”的一声,如同五雷轰顶。 怪不得阿希斯会不断找上他。 怪不得阿希斯从头到尾都表露着愿意合作的想法,把他视为可以做交易的对象。 要是对垫脚石或棋子,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不,绝对不会。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因为阿希斯非常清楚,他有超越棋子的价值。 作为玩家,他们可以使用道具和技能卡!拥有等同于这个世界的法力一般的力量! 可为什么又是这样? 怎么又会暴露? 明明他已经在小心行事了,明明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作为警示,为什么他还是没能及时揣测出阿希斯的想法,只会被牵着鼻子走,只会垂首等待对方的施舍?! 危机临头,苏枕思考得越来越快。 他很清楚,甚至再也没那么清楚过。 要是自己处理不当,要是阿希斯另有所图,这次的错误将会是致命的。 他会连累三个队友,甚至于说最好的结果是无法完成主线任务,所有人都永远停留在这个世界,留在这个监牢里面。 ……那最坏的结果呢? 无力、挫败与自责笼罩在苏枕心中,越来越多的思绪如同万千飞舞的蝴蝶,不仅迷花了眼睛,还纷乱地占据他的脑海,而他知道这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遏制自己的思想。 “叩,叩。” 就在这时,轻微的声音响起。 因为周围非常安静,所以这点微弱的声响就已经足够令人在意。 苏枕猛地回过神,怔了几秒,茫然地看向前方。 阿希斯正看着他,一手抵在下颚,一手放在茶几上,食指微曲,看样子刚刚敲响了茶几。 “我不知道你的反应会那么大。”见苏枕终于从情绪中脱离出来,阿希斯故作惊讶地说。 冷静,冷静……不要再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了…… 迎着阿希斯打量的目光,苏枕神情几经变换,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肯定地说:“你之前遇到过像我一样的人,知道我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和法力差不多的力量,所以你才改变计划让我加入,只是想借用我的力量。” “是的,所以你的回答呢?”阿希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短时间内抵挡、进攻都可以。”苏枕又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就足够了。”阿希斯弯起眼睛,嘴角噙着笑容,那股压迫感一扫而空,“那么你的任务就是挡住追兵,拖延一定的时间。另外,为了给予计划更多的保证,我需要你展示一下那些力量,可以吗?” “可以,但不会是今天。”苏枕冷淡地回道。 阿希斯深谙不能逼人太甚之道,彬彬有礼地颔首说:“当然,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 听到这句话,苏枕忽然笑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是‘与这个帝国相似’的角色,原来是这个意思。” 阿希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几秒后说道:“我们可以将交流的时间推迟到下午,或者是晚上。” 苏枕沉默片刻,旋即伸出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一口气将里面的水喝完了。 “不用,我们继续。”他看似冷静地回答。 “当然可以,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能够保证效率。”阿希斯含笑道,视线轻飘飘地从苏枕握紧水杯的手掠过,“我得去拿一下纸和笔,需要我帮你再倒一杯水吗?” 苏枕没有再拒绝,将水杯递过去:“谢谢。” 几分钟后,等阿希斯重新坐回椅子上,苏枕也调整好了心情,问道:“你哪来的纸和笔?用来做什么?” 阿希斯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两样东西在伽马帝国里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正好双子狱里的读写室就拥有它们,我记得我带你走过这个地方。” 谁会在意这种东西啊…… 苏枕早就忘了。 “至于它们的用途,当然是来配合我的讲述,我先大致说一下在理想状态中越狱的流程。”阿希斯用笔点了点桌面,两三下在白纸上勾勒出简单的对称图形,“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双子狱以暗海海面为对称点,男监与女监分别在这两端,结构相同,如同一面镜子。” 苏枕点头应道:“嗯,我记得。” “男女监各有押送犯人的独立通道,所以一般情况下男女监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就像我说的,这只是在一般情况下。” 笔尖在两个对称图形之间划出一条直线,阿希斯不紧不慢地接道:“为了及时应对各种情况,男女监之间建立了一条特殊通道。” “而那条唯一的通道,就在d区。” 第67章 暗海双狱(14) “听你的意思……难道我们要走这条路进入女监,然后从女监那里开始越狱吗?”苏枕皱眉问。 “就是这样。”阿希斯回答。 “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从女监越狱会让我们承受更多风险。还有你之前带我去的那个地下观景台,那里应该只能看到押送男性犯人的潜水艇。”苏枕边回忆边说道。 阿希斯摇了摇头,道:“不,恰恰相反,从男监越狱比从女监越狱的难度更高。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监狱的吗?” “从潜艇下来,戴上手环,然后直接跳进一个巨大的胶囊,再然后就……”苏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就到达了被分配好的牢房。”阿希斯接着道,“你完全不清楚是怎样进入双子狱内部的,这些流程非常简单,但也十分神秘,不是吗?就连我现在也无法深入了解入狱的过程。” 苏枕怔了一下,想起肖景在第一次进入梦境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当时他只把注意力放在了任务和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倒是忘了这一点…… 苏枕在心中对自己嘲弄一笑,随后注意到了阿希斯的用词,问道:“深入?那么你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是这样没错,但我也只知道运输装置设在d区内,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所以我们的首选方案还是从女监越狱,这个可以退而求其次,等我们去d区看了之后再做定夺。”阿希斯说。 又是d区…… 苏枕联想到他们这分散的位置,不禁怀疑系统是故意这样安排的,目的就是干扰他们完成任务的进度。 不过好在林小倩位于女监中的d区,既然双子狱构造相同,那就可以先把女监当作模版,以此来大致推断出男监中d区的样子,只是可能有些地方会不同…… 苏枕整理好思绪,继续思考起越狱的事情,听到阿希斯的话后狐疑地问:“既然如此,那你对女监的了解有多少?别告诉我你说的一切真的只是在想象。” 阿希斯笑道:“虽然我没去过女监,但这并不妨碍我知道关于它的消息,不是吗?女监既然位于海面上,你猜它与男监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他用笔随意点了点图形的轮廓,不等苏枕想出答案,便宣布说:“是门。” 门? 苏枕瞬间反应过来:“男监因为处于海面下,只能开启通道把潜艇接收进来,但女监不一样,女监是设有可以直接进出的大门的,进出流程不会那么复杂……” 阿希斯赞许地点头:“没错。” “可这样漏洞也还是很多。”苏枕冷静地分析道,“女监对我们来讲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区域,你要怎么弄清通往大门的路,还有怎么获得离开双子狱的资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抢到离开双子狱的船?” “你能条理清晰地指出我刚才话语中的不足,我很高兴。合作对象的可靠总是让人感到安心,不是吗?”阿希斯先肯定了苏枕的能力,然后叹了口气,笑道:“但你好像对我的能力还没有多少认知,我不会制定一个不可能实施的计划。” 他露出思考的表情:“让我想想……就先回到你最初也是最后的问题上吧,关于交通工具的这件事情。” 阿希斯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说:“伽马帝国会定期派人来巡视双子狱。虽然他们不在意犯人的死活,但明面上的工作也必须要做,那时他们会乘船先进入女监,然后再来到男监,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至于另一个问题……呵呵,科技真是便利啊,对吧?”他喝了口水,悠然道:“只要是有限制的门,它们无一例外都使用着一种技术——” “瞳孔扫描。” 苏枕听懂了他的意思,说道:“所以你是想埋伏他们,得到他们的眼睛?这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吗?” “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吗……”阿希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勾起嘴角,浅蓝色的眼睛带上了探究的兴味。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去问他们是否会遇上危险,而不是问自己呢?”阿希斯的语气和神情都带着十足的惊讶,“你应该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危险,对吧?那为什么你不先担心自己呢?难道你真的……” 他微微一顿,脸上浮现更深的笑意:“你真的那么善良,那么有同情心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苏枕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嘲讽。 连自己安全都不保,还有心情关心别人,这是多没脑子的人才会干出来的事情? 这就是阿希斯的想法,是这类聪明人的想法。 类似于善良、同情、怜悯之类的感情,对他们来说,只是不必要之物,是完成计划时的弊端。 苏枕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我可以保证你口中的善良不会阻碍计划,这下你满意了吗?” “这样吗?好的,我知道了。”阿希斯又笑起来,没有因为苏枕的语气而感到不满,他的情绪向来十分稳定,毕竟从来都只有他让别人生气,没有别人让他愤怒的时候。 “那就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阿希斯主动拉回话题,说:“我们确实要设法得到他们都眼睛,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问你能动用多少力量呢?袭击这些佩戴有魔晶的人类可是很麻烦的,有时也会很危险。” 苏枕怀疑地问:“危险真的是有时候才存在吗?” “当然,我怎么会在这方面骗你,毕竟你的安危可是会左右计划能否成功的。”阿希斯的语气带着惊讶,“而且你太高看伽马帝国的高层了,他们使用魔晶的天赋就和矮人族使用法力一样,完全就是活在大陆上滥竽充数。”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承认了在其他方面会骗人啊……还有你这番发言真的不是种族歧视吗? 苏枕听得嘴角一抽。 “但我们一直相信,凡事总有例外。”阿希斯接着说,“要是他们携带着魔晶驱动器,那事情的走向就会有点危险了,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而你不久前也向我承诺过你的能力,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这点。” 苏枕微妙地一顿,然后开始转移话题:“希望你的推断不会让人失望——还有,重力问题该怎么办?我们应该是先取下手环,然后再前往d区埋伏那些人吧……可是当我们取下手环时,就没有了重力调节的装置,那到时候该怎么行动?” 阿希斯道:“不用担心,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对象会搞定这点。”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叮当猫啊!能让你这么盲目自信! 苏枕怀疑地问:“他真有那么厉害?” “是的。”阿希斯含笑点头。 苏枕无语了一下,接着说:“好吧,那说回前一个问题。我们得到眼睛后还是不能出去怎么办,难道一路上都可以刷眼球吗?” 阿希斯笑了:“你看起来很不相信这点?我还以为你真的适应了双子狱的全自动化生活……你见过狱警吗?我可以告诉你,这整座监狱里面,除了我们这群可悲的家畜,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类——” “你是说真人?”苏枕一愣,“那就只有最开始登记入狱的时候见过一次。” 这回答属实把阿希斯整不会了,他顿了一下,把刚才想说的话咽回去,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半晌,苏枕听到他语气复杂地说:“那应该是前几天尖叫指数五颗星的饮料把登记的机器人毒故障了,又没有临时替换的机器,后来才替换的真人……” 好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联动起来了啊! 苏枕张了张口,没问登记机器人为什么会去喝饮料,而是忍不住道:“你不是直接喝了一杯吗?你怎么没事?” 阿希斯喝了一口水,若无其事地说:“我又不是机器做的,怎么可能有事。” 你就使劲编吧…… 苏枕无语地看着他继续嘴硬,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一喝饮料差点就吐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挺稀奇,没想到像阿希斯这么聪明的人也会有因为不在意的小问题而吃大亏的时候。 不对,好像可以当做把柄啊! 第68章 暗海双狱(15) 虽然这是个嘲笑阿希斯的好机会,但为了后面不被阿希斯背刺得太惨,苏枕只得遗憾地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 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一旁,苏枕继续猜道:“刚才那两个问题解决了,最后那个呢?你该不会又要说女监和男监构造相同之类的话了吧……” 阿希斯露出微笑:“我确实想说这个。但很遗憾的是,构造相同不代表一模一样,毕竟男监是没有门的。” 苏枕无语地说:“所以这个问题还算未知数……” “也不完全算,起码我知道解决的办法。”阿希斯道,“不过这就要涉及我们的目标对象,丹尼·艾力克斯了。” “难道这不算两个变数吗!”苏枕惊了,“你真的有把握让这个人帮助我们越狱?” 阿希斯脸上绽放出恶魔般的笑容:“他不想帮也得帮。” 苏枕:“……” 很好,很有说服力,他已经在为这个名字很长的好兄弟捏了把汗了。 苏枕对阿希斯的发言做不出评价,左右没事干,于是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阿希斯也没接着说什么。 沉默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像之前任何一次剑拔弩张的时刻。 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苏枕转着玻璃杯,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心想。 自从和阿希斯相遇,他们不是在互相试探,就是在互相试探的途中,像这么平和的瞬间实在太难得了,甚至有股阴谋的味道。 “对了,”阿希斯突然出声说,“我估计今晚全狱都能收到运动会的消息,在整个运动会期间我们应该都会非常忙碌,所以我建议你少报一点项目,否则时间会赶不上。因为你对此没什么了解,所以到时候你要是有什么疑问,我都很乐意为你解答。” “嗯,谢谢。”苏枕搁下玻璃杯。 “不客气,那么我能否邀请你和我一起共进午餐呢?”阿希斯笑着朝他伸出手。 “这就不必了。”苏枕果断拒绝,起身准备离开。 “好吧,不令人意外的回答。”阿希斯非常遗憾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跟着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挥手道别:“下次见。” “再见。”苏枕道,他话音刚落,金属门也随之关闭。 苏枕转过身,眼神和脸色瞬间都冷了下来,纯白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枕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迈开步子时,表情已经和平常的样子别无二致。 每条牢房的通道尽头都是餐厅。因为不久前在餐厅里备受瞩目,大概有很多人都知道他去找了阿希斯,餐厅里可能也还有等着观察他的人,所以他的反应绝对不能出错。 毕竟……谁知道阿希斯有没有在外面安插人手呢?对付阿希斯这种人,再怎么谨慎都不夸张。 苏枕很快来到餐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他一踏入餐厅之后,热闹的氛围都随之低迷了一些。 他所在的牢房的通道在餐厅另一头,需要穿过半个餐厅。在这期间,苏枕也弄清了刚才的变化不是错觉。 看来阿希斯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很多,不知道阿希斯究竟在入狱的这几个月里干了些什么事……如果换另一个时候,或许他还会耐心地寻找答案,但是他现在显然没这个心情。 回到自己的牢房后,苏枕瘫倒在床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阿希斯·加利……”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有没有骗过他,要是能骗过他的话,我的演技估计能到影帝级别了吧……但还是不太可能。” 苏枕说的,正是阿希斯问出“能用多少力量”之后他自己的反应。 当时阿希斯说出那句话后,即使他立即猜到了前因后果,也清楚这件事其实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依旧有掩饰不了的震惊与恐惧。 虽然阿希斯两三下就把他建立好的心理防线给击垮了……不过好在那时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借自己的反应骗了阿希斯,同时藏住了最后一点秘密。 之前也有玩家到过这个世界……这不奇怪,当初在第二关时,种种迹象就表明了关卡大概率是互通的,他之后也和肖景讨论过这点。 但阿希斯大概不清楚,他们是以四人一队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的。 如果阿希斯知道这点,那他肯定不介意在刚才的谈话中顺便问一下,比如突然来句“不知道你的同伴又能做到多少”,又或者笑着说“你还不打算带我去看看你的朋友们吗”……这些猜想都很符合阿希斯目前展露出的性格。 但阿希斯没有这么做,说明他确实对此不怎么了解,更可能是完全不知道。不然,以阿希斯的能力,他绝对有能耐在有所怀疑的前提下通过套话得知一切…… 想到这,苏枕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虽然早就知道敌不过阿希斯,只能通过耍小聪明苟活,但对峙后带来的挫败感也还是太强烈了…… 没事,反正之后和阿希斯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肖景好了。 苏枕安慰地想,然后坐起身,开始认真分析当前的情况。 “既然阿希斯不知道我有队友,再加上我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家伙肯定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那我就可以像之前想的那样,趁机改变一下攻守之势了。”苏枕沉思道,“不过在告诉阿希斯之前,得先问问他们有没有能攻击或者防御的技能卡……” 没错,当时苏枕为了不让阿希斯看出端倪,只好缩短自己思考的时间,伪造出一种被逼急了、慌不择言的假象。 虽然看样子是混过去了,但下场也是很可以的,如果阿希斯清楚他在说谎,大概率转头就会把他给举报了,再加上他已经知道了阿希斯的越狱计划,说不定被举报之前还会被毒哑…… 苏枕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打算出去,反正打听阿希斯的消息不急于一时,而且他现在也不想去餐厅了。 于是苏枕就掏出之前从图书馆借来的磁卡,准备汲取知识,等待晚上举办运动会的通知,还有最重要的梦境聚会。 第69章 暗海双狱(16) 【公告:为了促进各区交流、营造健康向上的监狱氛围,双子狱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即将开始。请各位犯人仔细阅读相关规定,在时间截止前报名参与运动项目,每人不能少于三个……】 晚上,苏枕等到了运动会的消息,大致看了一遍公告后便开始报名。 运动会的开始时间是后天,所以需要犯人们在明天中午12点前报名完毕,比赛日程会在同日下午3点发送至每名参赛者的手环上,在为期七天的比赛中进行实时更新。 比赛场地分区设置,a区被标为脑力运动项目区,他竟然在其中看到了扑克牌、大富翁等十分眼熟的项目;b区是体力运动项目区,有射击、跑步、游泳等运动;c区更让人大跌眼镜,标的竟然是嘴力运动项目区,有着吵架、脑筋急转弯、讲冷笑话等等令人匪夷所思的项目;d区就标了个自由挑战区。 规定上有特别提醒,标明每个人所报项目不得在同一区域里超过两个,所以苏枕只好在a区里报了扑克牌和大富翁,然后在b区报了个射击。 嗯,重在参与…… 苏枕完全没有想赢的欲望,觉得这么报名应该没问题,反正他是绝对不想去找阿希斯的。 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了监狱要熄灯的时候,于是就睡觉去了。 再次睁眼时,苏枕便已来到了梦境。 肖景立即转头看向他问:“怎么样?” “已经弄清楚他找我的原因了。”苏枕叹了口气,神情严肃,“他知道‘玩家’的存在。” 此言一出,圆桌边的众人都随之一惊,因为这句话实在太离谱了,但苏枕显然是不会在正经场合开玩笑的类型。 肖景收敛神色,微微皱眉,问:“和那时候一样?” 肖景问得没头没尾,苏枕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点头道:“对。他想借用我的力量偷袭伽马帝国派来的检察官,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当作离开监狱的通行证。” 林小倩愣道:“这会不会有点狂野了?” 姜迎若有所思:“这个‘那时候’难道是……” “最后有时间再来说这个吧,我们今天要交流的东西很多。”肖景打断道,解释这些东西绝非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他们可耗不起这个时间。 等到林小倩和姜迎的注意力回到现在,苏枕继续说道:“他这么做也和这个世界的背景有关系,什么法力魔晶的……简单来说,就是一部分人类能用杀伤力很强的武器,而绝大多数人类不能,伽马帝国派来的检察官和双子狱的犯人就是这种关系。” “剑与魔法……”林小倩喃喃。 “所以他就是想找个为他卖命苦力,你答应了?”肖景很直接地问。 “到那种份上,我的想法早就无足轻重了,既然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我就顺便夸大了一下事实。”苏枕把当时他和阿希斯的对话笼统地说了说,迎来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 凝固了有一分钟左右吧,林小倩率先鼓掌说:“高!实在是高!” 姜迎警觉:“你最好不是在反讽……” 肖景面无表情:“你说之前没考虑后果吧。” “当时我能骗过他就算不错了,哪有时间考虑后果?”苏枕十分心累,“说真的,你赶紧去和他面对面交流吧,我快撑不住了。” “呵,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肖景嗤笑一声。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你这样的自信……”苏枕感慨一句,然后转向姜迎与林小倩,说道:“为了接下来的任务,我们需要公开一下身上的技能卡和道具,你们……”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姜迎就已经把身上的道具都掏出来了。 除却【矮人族的香水】和【拥有智慧的眼镜】,还有一个【时间沙漏】。 【道具:时间沙漏】 【介绍:我坐在时间长河边捕捞万事万物,沙漏便是其中之一】 【作用:在10米范围内放慢敌对阵营中一切运动着的生物或物体的速度,持续时间5秒】 【使用次数:1\/1】 做完这些,姜迎说:“我没有技能卡。” “嗯,知道。”肖景答道。 对于姜迎的道具,苏枕和肖景都是非常清楚的,毕竟第二关的时候姜迎就把这些东西给了肖景,后来肖景也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美名其曰——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但实际上是他第一次拿到道具还不熟悉,完全没想到要用这东西,把苏枕给坑惨了。 不过,虽然他们三个都对这些道具心知肚明,但姜迎会那么迅速且不多加思考地拿出来,还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如果是要能进攻的,我倒是有哦。”林小倩边说边拿东西,拍到圆桌上。 【道具:兴奋的充气锤】 【介绍:它看起来是不是软绵绵的?但你肯定不会想试试它的真正威力】 【作用:通过殴打敌人获得的惨叫可以使充气锤的兴奋值上升。在兴奋值上升的过程中,充气锤将增大体积;兴奋值达到顶峰时,充气锤会化成一把真正的狼牙锤】 【使用次数:无限制】 桌面上,一把同小臂等长的红色充气锤静静躺在那里,单看外表不看作用,谁也想不到它竟然是这样的锤子。 “我有一个问题……”姜迎又震惊又稀奇,“你要怎么看它的兴奋值?” “这个啊,看是看不到的,不过它自己会叫。”林小倩抡起锤子比划了两下,“上面不是说要通过殴打敌人获得惨叫吗?人家叫一声它就跟着叫一声,越打叫的越欢,兴奋值满了它就会发出奸笑……” “停,”肖景制止了她继续发言,语气十分微妙:“倒是个非常适合你的武器……” 苏枕闻言从惊奇中回过神,无语地道:“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哎呀没什么的,这锤子是有点变态,所以一般情况下我才不会用它,你们要是喜欢就——” “不用!” “没人想要,你自己拿着吧!” “对对对!” “不喜欢就不喜欢啊,反应那么大干嘛……”林小倩十分受伤地嘟囔道,随手把锤子扔到桌子上,继续掏道具。 苏枕看着那把充气锤,感觉对林小倩接下来要拿出的道具充满了一股蛋疼的期待,而肖景和姜迎看起来也是如此。 只见林小倩从背包里随手一掏,另一个道具在众人充满问号的目光中成功亮相。 第70章 暗海双狱(17) 【道具:神奇泡泡机】 【介绍:如果它不是粉色的话,那么它的外形肯定很唬人】 【作用:发射一个可以载人的粉红泡泡,只限一人。泡泡存在时间为30秒。30秒内,该泡泡不会因外力而被击破】 【使用次数:1\/1】 一把通体呈粉红色的玩具枪躺在充气锤的旁边,二者看起来可谓是十分和谐。 这下肖景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多奇怪的道具?” “干吗?你羡慕啊?”林小倩高傲地抬起下巴,“我的第二关是个童话世界,这些道具都是从那里拿的。” “挺符合你的风格。”肖景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抱着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 苏枕看了林小倩一眼,就如同之前他每次看向林小倩一样,他从来没有见到她身上出现过除了活力与充满希望之外的情绪。 虽然“童话”这两个字往往给人带来温暖与快乐的感觉,但他们都很清楚,林小倩既然在第三关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那么就意味着……这个所谓的“童话世界”几乎让林小倩原本的队伍全军覆没,它的难度自然不会低,令人恐惧的地方也绝不会少。 不过…… 林小倩继续说:“哎你是没遇到过那种动物派对啊,想当初森林霸主都是要赶着来给我倒茶的……” 肖景面无表情地投来视线。 “打住!打住!”姜迎汗毛直立,赶紧出来阻止林小倩继续胡言乱语。 林小倩撇了撇嘴,说:“这是我最后的技能卡了。” 说着,她把卡面共享了出来。 【一次性主动技能卡:跟我一起跳房子】 【跟我一起跳房子:使用该技能卡时,1米内的所有人都要排队参与跳房子的游戏,直到有人完成游戏,该技能卡效果结束】 对于这张技能卡,其余三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使用效果看起来确实非常特别,但好歹没那个会奸笑的充气锤变态…… 肖景身上什么都没有,而苏枕把【定位纽扣】、【生锈的钢笔】和【火符】的相关信息共享出来后,大家都对队伍的硬实力有了点认知。 即使他们没有强力的道具或技能卡,但他们可以通过另一种方法达成目的,比如姜迎的【时间沙漏】、林小倩的【神奇泡泡机】和【跟我一起跳房子】,这三个东西组合起来还是挺恶心的,所以偷袭应该没问题。 “说是这样说,你试过我们能在监狱里使用道具或者技能卡吗?”肖景这时问道。 “我用钢笔试过了,这种错误倒不至于犯。”苏枕说,“既然现在最迫切的问题解决了,那我就说一下阿希斯的越狱计划吧,他白天大概跟我说了一遍。” 肖景微微点头,道:“最好快点,时间不多了。” 苏枕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奈何阿希斯说的句句都是重点,完全不能省略,再加上其他三个人对世界背景也一知半解,所以他还得加以解释。 半晌,苏枕说完后,肖景也沉思完了,非常意外地说:“除了阿希斯·加利告诉你的事情,其他你知道的还挺多。” 苏枕觉得这句话问的是真奇怪:“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书学习……” 林小倩一脸惊悚:“蹲大牢你都不忘学习,你疯了?五年监狱三年模拟是吧!” 姜迎吐槽:“你这个梗用得有点让人肝疼啊……” “难道你们都不去图书馆看书吗?”苏枕也惊了,看到队友们齐齐摇头后更加震惊,连肖景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赫然在列! 苏枕实在不理解:“那你们怎么收集情报?” 肖景道:“威胁其他人讲。” 姜迎道:“在餐厅里听别人唠嗑。” 林小倩道:“相信你,听你说。” 苏枕感到一阵窒息,本想喝口水压压惊,但他忘记了这破地方连能喝的水都没有,除非趴下去舔地板…… “总之——”苏枕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知道‘玩家’的存在,但昨天临时制定的计划还是不变。不过我觉得,比起找机会向他主动透露这点,不如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你想吓唬他一下?”肖景耸了耸肩,说:“仅仅是通过你的描述,就能知道他不会被这种小伎俩击倒,这只是在做表面功夫,你还不如想想怎么用我们来争取更多有利的东西。” 苏枕沉吟几秒,道:“你说的有道理,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肖景:“?” 他怀疑地问:“你这句话是不是蓄谋很久了?” “怎么可能?我现在正在思考你们应该什么时候见他。”苏枕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去找那个犯人之前,阿希斯应该会提前跟我比对好时间,等我晚上进入梦境告诉你们之后,第二天你们可以直接在我们的必经之路那里等着。” 肖景狐疑地观察了一下苏枕的神情,答道:“行吧,那我想一下要怎么说。” 姜迎道:“说起这个,我们的运动项目要怎么报比较好啊?我想着今天苏枕要说这事,所以刚才没报。” 林小倩跟着说:“虽然我在运动会期间没安排,不过我也没报。” 苏枕一听,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自己的队友有时靠得住有时靠不住,真是折磨人啊…… 肖景闻言看了林小倩一眼,果断打破某人继续逍遥自在的幻想:“不,你有安排。苏枕不是说缺少女监的地图吗?你趁早把地形记住给我们画出来,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个谈判的筹码。” “啊!”林小倩哀嚎,“那得要我走多少路啊!还要全部记住?!” 她下意识地扭头寻求帮助,只见苏枕和姜迎都是“肖景说的对,你看我也没办法”的眼神。 你们自己岁月静好,有人被迫负重前行是吧……林小倩也清楚自己要干的事的确很重要,于是放弃求助,整个人都蔫了。 “关于项目的问题……你们随便报,只要三个就可以了,我对这些没什么了解,但我们肯定不能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苏枕说。 林小倩又有精神了:“意思就是打假赛?故意输?” 姜迎幽幽地回答:“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根本不用故意,自己就会输。” 林小倩陷入沉思:“有点道理。” 第71章 暗海双狱(18) 不知道是不是运动会即将到来的缘故,今天早上餐厅里的人格外的多,非常热闹。 “请所有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报名,共同参与到双子狱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中……” 广播声回荡在餐厅之中,穹顶原本纯色的天花板变成了天幕,流动着各区所设置的运动项目,以及运动会期间的注意事项。 “不论看多少次,伽马帝国的技术都是这么令人震撼,不是吗?” 在苏枕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字幕时,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苏枕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和嘲讽的语气就知道是谁了,转头看向身后,果然是阿希斯。 阿希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同样仰头望着字幕,神色是从未见过的冷淡,甚至称得上冷酷,金发却在灯光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几秒后,阿希斯垂下视线看向苏枕,刚才的冷淡如流水般褪去。 他勾起嘴角,用真假难辨的语气感叹道:“虽然伽马帝国律法严苛、赋税严重,但据说他们的幸福指数也很高。在进双子狱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冷笑话,不过在亲身感受一切便利后,我才明白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说到这,阿希斯顿了顿,叹息似的一笑,这才继续说道:“因为许多人都沉沦于此了,对吧?在这里生活可比在外面生存舒服得多,所以双子狱完全不担心会有人在监狱里自杀,或者……越狱。” 怪不得双子狱的管控如此宽松,丝毫不担心犯人有意外发生……苏枕心中的一个疑问被解答,说道:“难道没有先例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阿希斯回忆了一下,“但是有暴力破坏手环的先例。” 苏枕怀疑地说:“……这个先例和你有关系吧。” 阿希斯眨了眨眼,浅蓝色的眼睛盛满无辜:“你要是真的这么觉得,那我也只能接受了。毕竟一个人的思想有时很容易被改变,有时也很难被左右。” “你知道只要我肯花时间去验证,我总会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苏枕不想听阿希斯的胡言乱语,“你来找我做什么?关于计划的一部分吗?” 阿希斯向餐厅另一头伸出手,那边是取餐处,他含笑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会儿天。” “在这里?” “是的,毕竟最近的交谈室离我们也比较远,还是你想先散一会步?”阿希斯善解人意地询问道。 苏枕狐疑地看着阿希斯,后者一副完全忘了当时为了找安静的地方说话而徒步二十分钟的事情。 不过既然阿希斯不在意场合,那他们要谈的东西应该不会过多涉及到越狱计划,他也没必要去纠结这些,只是餐厅实在是有点吵…… 苏枕目光一转,瞥到一个匆忙低下头的人。 ——也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我能有这个荣幸吗?”阿希斯笑着问。 “走吧。”苏枕答应,两人并肩往取餐处走去。 “我注意到你每次吃饭吃的都很少,是这里的菜系都不符合你的口味吗?”阿希斯边走边开始闲聊,“如果是这样,你可以通过手环向监狱申诉,他们会酌情为你更新菜单的。” 怪不得餐厅里有这么多菜系,连这种诉求都会管,看来双子狱不愧是伽马帝国对外交往的一大标志啊…… 苏枕先在心里吐槽了一番,然后才说:“味道还是可以的,只是名字和形状都太奇怪了,让人提不起吃东西的欲望。” “啊,这个我也非常赞同。”阿希斯深以为然。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取餐盘的地方,他先拿了个餐盘递给苏枕,然后才取了自己的。 “伽马帝国对精灵的仇视是深入骨髓的,所以这些名字很难改变,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能把食物的形状做得好看一点。之前也有人对此进行过申诉,你猜他们怎么说?” “谢谢。”苏枕接过餐盘,毫无兴趣地回道:“但我不想猜。” 阿希斯抓住时机接道:“他们说这些食物都是从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整个帝国都在食用,双子狱并没有损害犯人的权利,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排着队经过第一个取餐的窗口,只要有人走过,就会触发机器人打招呼的程序。 苏枕好奇地回应了一下机器人,见机器人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开心”的颜表情,语音也变得更加活泼,不禁对伽马帝国的科技实力深表佩服。 阿希斯随意地捏着餐盘边缘,将他这一系列尝试都看在眼中。 做完那些,苏枕重新思考起阿希斯的话,对后者的用词感到有些好奇,疑惑地问:“权利?” “你对这个词语很意外?”阿希斯无奈地笑了一下,耐心解释道:“伽马帝国对任何人都明码标价,规定好了每个人应得和应失去的东西,这就是伽马帝国里的‘权利’,但这对于拥有‘权力’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在这个世界的语言中,“权利”和“权力”两个词语的发音截然不同,很容易区分开来。由于系统翻译,苏枕很快理解过来,同时也意会到了阿希斯某些未说出口的话,以及其中暗藏的深意。 他对当前政治的见解很深刻啊……即使苏枕早就清楚阿希斯不是个单纯的骗子,但他没想到阿希斯竟然博学到这种程度。 两人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讨论,分别点了些食物后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苏枕开始拿起刀叉和盘子里的食物斗智斗勇,每次到这种时候,他都特别想念筷子,但奈何这个世界竟然没有筷子的存在,明明都有人类来着…… 要不向监狱申诉多加一种用餐工具? 他正思考着发明和推广筷子的可行性,坐在他对面的阿希斯在这时主动问道:“可以告诉我你报了什么项目吗?” “嗯?”苏枕回过神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没有瞒着阿希斯的必要,还会阻碍他们的计划,于是说:“a区的扑克牌和大富翁,b区的射击。” “大部分是脑力运动项目啊……”阿希斯了然地说,“我想你昨天没有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吧?” 苏枕停下动作:“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也不影响我们到时候的安排,只是你在有项目的那天可能会累一点。”阿希斯云淡风轻地说,“下午等所有的时间安排出来后,我们就可以跟着制定好计划了。据我所知,丹尼·艾力克斯是个不容易被说服的家伙,我们可能会耗费一些时间,直到判定需要采取其他措施。” 其他措施…… 这四个字从阿希斯嘴里说出来就有点可怕了,苏枕看着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不过从周围人的态度就可以得知,这肯定是某种恐怖的手段。 苏枕想起昨天在餐厅里闹的乌龙,反正试试又不花钱,他放着正主不问倒显得有点可惜了,说不准阿希斯不介意告诉他呢?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其他人对你的态度都这么奇怪?”苏枕说道。 “奇怪?你是指哪方面?”阿希斯仿佛没听懂似的。 苏枕也看不出他是真没懂还是假没懂,说道:“就像现在一样。有很多人正在观察我们,我能感觉到有一小部分人在打量我,但大多数人都非常在意你。他们的意图很明显,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不会不知道。” “你说的对,我的确知道他们的小动作,毕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阿希斯用餐刀划开食物,不甚在意地回答,“他们的隐藏技术确实很差,对吧?但我想你对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更感兴趣。” 苏枕察觉有戏,追问道:“所以是为什么?” “这个嘛……你知道的,在一所监狱里,总存在一些无法避免的问题。即使是在双子狱这种舒适的环境下,部分人还是无法寻找到情感另外的投放之地,再加上犯人须知里对这种行为并不加以管束,因此就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 经过那么几天的相处,苏枕已经习惯从阿希斯云里雾里的话中挑重点了,此刻很快就反应过来,惊道:“你是说有很多人追求你?!” 阿希斯不语,只是叹了口气,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优雅又迷人。 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的错觉,周围好像传来几道极低的吸气声。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四周,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跟阿希斯坐在一起了…… 第72章 暗海双狱(19) “但他们应该有在怕你吧?”苏枕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直接把追求你的人暗中都给……” 说到最后,苏枕适时地停顿下来,脑海里浮现出了阿希斯一个不高兴就灭掉所有人的画面。 “你在想什么?”阿希斯仿佛看见了他的瞎想,无奈地道:“有手环的限制在,我怎么可能直接伤害得了他们。” 所以没有手环的话你是想弄死他们的是吧…… 苏枕刚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就听见阿希斯含笑继续说:“但我可以借手环的力量间接让他们知难而退,这不难办到。” 苏枕在心中给他们点了根蜡:“……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阿希斯淡淡地回道:“一些被电死了,一些因为违反了太多规定被遣送回国了。你知道的,毕竟伽马帝国早就废除了死刑,所以很多工作无法在明面上做。嗯,明面上。” 怪不得这群人的态度会那么奇怪,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要是有一群人突然无缘无故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那换谁都会害怕导致这场惨剧发生的源头吧…… 苏枕看着阿希斯平淡的神情,很显然,后者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甚至如果没有限制的话,他会做得更绝,真是个没有感情的男人。 苏枕微顿几秒,诚恳发问:“其他人不会举报你吗?” 阿希斯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一样,失笑道:“当然会。其中不乏有忌惮我、一直想致我于死地的人,可是我还坐在这里,他们却从这所监狱里消失了,只能说他们并不懂得利用规则。” 说完,他又恢复到风度翩翩的模样,只是嘴角仍带着笑意:“嗯,具体情况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当然有,你是不是还有个别名叫张三?苏枕在心中吐槽道,不过他也不怎么奇怪,阿希斯确实有能力当个游刃有余的法外狂徒。 与此同时,他还不禁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当初自己看清了局势,没有头铁和阿希斯硬刚,否则现在他肯定也得被迫离开双子狱,接受来自伽马帝国的审判了,就是不知道这种方式算不算完成任务。 肯定是不能的吧…… 苏枕琢磨完,又问道:“你这几个月难道不是应该一直在计划怎么越狱吗,还有心情管这些人?” 阿希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确实如此,但这完全不妨碍我在做计划的同时进行一些娱乐活动。” 你管坑害人叫娱乐活动?! 苏枕被噎住,然后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所以,如果事情发展不对,你就要用这种方式威胁那个目标对象让他帮我们吗?” 阿希斯笑了笑,对他这种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技术很包容,接着回道:“不,对付他有更简单的方法,用不着我费心。” “更简单?”苏枕尾音上扬。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希斯叹气,“丹尼·艾力克斯是个举国皆知的罪犯,他能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如果伽马帝国收到一点关于他的风声,即使这消息是假的,伽马帝国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听起来像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苏枕想了想说。 阿希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加上他原本悦耳的音色,能够轻而易举地牵动他人的情绪:“即使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也会有自己的故事。” 苏枕没有任何触动,反而似有所觉,抬起头问道:“你也是吗?” 他以为阿希斯仍旧会用那套变幻莫测的话术来应付这句话,但意外的是,后者却没有这么做。 阿希斯闻言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回忆某些久远的东西,但那种神色很快消失不见,他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好像并不在意这种过界而明显的试探。 他勾起嘴角,回答:“当然。” 苏枕怔了一下,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可能很接近某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一段谈话结束后,两人都没再找其他话题继续聊下去,在沉默中解决了这顿早餐。 离开之前,苏枕问道:“下午你什么时候在房间里?” “我随时都有时间等待你的来访,但我想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太久,所以约定在三点钟,怎么样?”阿希斯建议道。 你倒是一直很有自知之明……苏枕嘀咕了一句,道:“可以。” 说完,他端着餐盘和餐具离开了。 阿希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等成功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苏枕松了口气,正准备直接回自己的牢房,转过弯时忽然看见一个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背影。 双子狱的走廊上几乎没有障碍物,连垃圾桶都是设在墙壁上的全自动感应垃圾箱,主打的就是一个高科技和简洁,也完美避免了犯人们玩跟踪的小把戏。 因此,现在这个人的鬼祟之处就体现在脚步虚浮、犹犹豫豫,甚至还啃起了手指甲…… 不是,怎么还啃起了手指甲啊! 整条走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也只有苏枕能有幸欣赏到此情此景,他嘴角抽了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打算装作没看见。 不料等他走近时,前方那个看着像变态的家伙竟然一边啃着指甲一边转过了身。 苏枕看到那张脸,愣道:“巴维·杜里托?” “啊?”杜里托也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口水,满脸笑容地朝他伸出手,边走过来边说:“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啊哈哈哈……” 苏枕边后退边道:“别靠近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回牢房啊!”杜里托视线飘忽不定。 苏枕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不远处自己的门牌号,说道:“谁告诉你我的房间号的?” 这句话一问出口,不等杜里托回答,他自己就立即想到了答案。 怪不得这两天走廊上的人都多了起来,现在想来……那群人只是像撒网一样想从中捕捉一丝可能性罢了,而他正好又没空注意这个,所以就不小心透露了这些信息。 有了阿希斯的说明之后,这群人的意图就很明显,但杜里托又是为了什么? “什、什么啊?”杜里托听到他的话后有些慌张,“我又没说要来找你,你可别血口喷人啊!” 苏枕为杜里托这拙劣的演技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或许阿希斯看他就是这样的,是不是该感激一下阿希斯从来没挑明这点……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再见。”苏枕决定使用传统但不过时的激将法,绕过杜里托,准备径直回牢房。 “哎!等等!”杜里托赶忙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想拦住他。 苏枕眼神一凝,刹那间展示出与他的身手完全不符合的敏捷,完美躲过了杜里托那只貌似还带着口水的右手,然后迅速与之拉开了距离。 “……你干吗?”杜里托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悻悻收回手。 第73章 暗海双狱(20)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你又不想说自己的目的,又不想让我走,到底是为了什么?”苏枕道。 “我、这……”杜里托一咬牙一跺脚,说:“我是因为阿希斯·加利才来找你的,你一入狱就和他走到一起了对吧。” 杜里托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因为他能得到这条消息的渠道很多,甚至他随便在餐厅里问两句就可能得知这件事。 而苏枕想起了阿希斯之前说过的话,心底里的答案逐渐清晰。 “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苏枕边说边观察着杜里托的神色,接着道:“而你想加入我们。” 闻言,杜里托完全僵住,刚要说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犹豫片刻,他重新组织好语言,说道:“既然你都全部猜到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没错,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越狱。阿希斯·加利这几天的动作和往常都不同,他已经开始实施计划了吧?我知道他是有能力做到越狱的,我了解他,他就是个疯子——” “疯子?”苏枕本想让杜里托死了这条心,听到这句话后诧异地打断了后者的话。 这不怪苏枕,毕竟遇上阿希斯以后,他一直都想打听有关阿希斯的消息,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没错,他就是个疯子!”杜里托情绪激动起来,“他,他逼问我那些事情,又骗了几个无辜的人替他做实验!他一点都没有人性!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 一点用都没有……苏枕清楚杜里托说的都是些废话,他自己早就看出来阿希斯到底是个什么人了,他现在只想找出阿希斯的弱点。 于是苏枕冷淡地打断了杜里托接下来想说的话,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么多了,又怎么会不清楚阿希斯才是我们两个之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呢?你觉得你向我求情就可以加入我们了吗?” 杜里托骤然僵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枕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越狱的打算,于是想直接离开时,他才轻声开口:“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苏枕向前走的动作一顿。 在杜里托看不到的地方,苏枕迟疑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别的什么,但最终说出口的话却与心中所想不尽相同。 “我觉得一个历史学家应该没有看面相的技术。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监狱的生活让你感到很舒适,既然这样,你也没必要冒险加入我们。” 说完,苏枕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里托又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仰天长舒了口气,也准备离开了。 走出两步后,他忽然感到不对劲——为什么今天会那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太奇怪了,就算他挑的这个时间比较早,喜欢赖床的犯人确实还没起来,但那些吃完早饭就喜欢到处散步的家伙呢?还有那些狐朋狗友成群,喜欢一天到晚串门的家伙呢? 杜里托细思恐极,缓缓来到走廊尽头,抬起头看向尽头处的那个人。 阿希斯·加利正站在出口,对他的出现丝毫不意外,仿佛等待已久似的。 “我记得你应该没有住在‘1号走廊’的朋友。”阿希斯笑着打量他,眼里透出戏谑,“所以你的意图很明显了,你是在打我的朋友的主意。” 杜里托按下心里的惊慌与焦躁,震惊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住在这里的朋友?” 阿希斯瞬间失去了兴致,收敛假笑,不咸不淡地说:“我讨厌你问的这些毫无涵养的问题,它们的答案显而易见,而你却不愿意多分出一点心力去思考它们。” 杜里托这时又道:“是你把其他人拦在外面的?你知道我要找他?” “最后提醒你一次,放弃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我可没有什么耐心。”阿希斯抬起戴着手环的那只手腕,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给你三分钟,展示一下你的价值,我会好好进行评估的。” 什么?! 杜里托绞尽脑汁思索着阿希斯话里的含义,随即猛地意识到,阿希斯原本就非常清楚他要越狱的想法,而此刻阿希斯又来到了这里,说明他也很清楚自己想加入到那个越狱计划中来! 可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展示自己的价值?什么又叫评估? 杜里托脑子一片混乱,他本就是不擅长思考的类型,这时候让他在短时间内想到那么多东西已经是极限了。 与此同时,阿希斯再次出声:“你还有不到两分钟,巴维·杜里托,你的智商真是无可救药了,看来我应该给你留十分钟的思考时间。” 杜里托茫然地张大嘴:“啊?” 阿希斯笑了,语气满是嘲讽:“但很显然,你没有那个资格。一分半钟。” 最后的时限里,杜里托被自己绕得有点晕,什么都没说出来,阿希斯关掉天幕,神情似惋惜。 如果苏枕在这,肯定能看出来阿希斯是在为浪费掉的时间而惋惜,并且认为时间一不小心给多了,而不是为杜里托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感到可惜。 关闭天幕后,阿希斯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转身就走。 这时,杜里托终于抬起头,大喊:“等等!等等!” 阿希斯动作未停,在他看来,现在再来进行补救的措施已经毫无价值,连听下去都是在浪费时间。 杜里托看阿希斯走的那么绝,不禁慌了,大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精灵的秘密!” 此言一出,在外面围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精灵的秘密?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大陆上谁不知道伽马帝国和精灵一族有血海深仇,你竟然敢在双子狱里提这个,欺负机器人听不懂是吧! 阿希斯随意地投去视线,围观群众立即人作鸟兽散,呼啦一下全跑完了。 杜里托喊完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还是紧张地等着阿希斯的反应,看到阿希斯突然停下了脚步,暗道一声看来有戏! 不料阿希斯转过身,看了杜里托几秒,竟然鼓起掌来:“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竟然敢公开挑战帝国的权威,不愧是当今最有名的历史学家。如果不冒犯的话,请问我可以做那个举报你的人吗?” 杜里托:“??” 阿希斯接着笑道:“毕竟帝国给予举报叛徒的奖励是很丰厚的,我想没有人可以抵挡住这种诱惑。” 不是,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杜里托急了,连忙道:“可你的意思不是——” “巴维·杜里托。”阿希斯直接打断道,这和他平常展现出来的优雅礼节完全不符,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冰冷,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你说话之前最好考虑清楚后果。” 杜里托一哆嗦,回道:“啊?哦、哦……你怎么突然这样……” “闭上你的嘴,跟我来。”阿希斯冷冷地说。 杜里托见势不妙,识趣地闭嘴跟上阿希斯,本想走到阿希斯旁边,却被阿希斯一个眼神给吓得了回去。 怎么谁都一副嫌弃的样子啊…… 杜里托委屈地想。 第74章 暗海双狱(21) 下午三点,运动会期间各项目的安排已经发送至每名犯人的手环上,如果嫌弃自己的天幕太小,还可以到餐厅的天幕进行观看。 而这个时候,苏枕早已来到了阿希斯的牢房,正坐在沙发上凝视对面站着的杜里托。 杜里托抬了抬下巴,用骄傲掩饰尴尬。 很明显,两人都没忘记早上的事。 尴尬的气氛逐渐蔓延,阿希斯终于回到客厅,把水杯搁在苏枕面前,带着歉意说:“就如你现在所看见的这样,出于某种不可抵抗的原因,他将会和我们一起同行。” 苏枕松了口气,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说:“他今天早上找过我。” “我知道。”阿希斯微微颔首。 苏枕看了他一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微微皱起眉。 如果说是杜里托自己找上的阿希斯还好,但以阿希斯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完全相反的过程,这就透露出了其他问题。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杜里托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说服了阿希斯,但这份代价肯定不小只大。 那会是什么样的代价? 苏枕思忖几秒,不打算问,因为他知道阿希斯肯定不会说,于是道:“既然你没问题,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阿希斯坐在椅子上,笑道:“很感激你能理解我。” “来说正事吧,他可以听吗?”苏枕将目光投向杜里托。 “没事,他也听不懂。”阿希斯用肯定的口吻说。 杜里托:“??” “关于人身攻击这事儿我可以不计较啊,但你们真的不考虑让我坐一下吗?”杜里托忍不住道,“再怎么说我也四十好几了,就不能挤一挤沙发吗?那沙发明明可以坐两个人……” “不用管他,你的时间安排得如何?”阿希斯只当杜里托不存在,问道。 “我明天没有,接下来的三天下午各有一场初赛。”苏枕边说边又看了下赛程表,确认没问题,“你呢?” “我和你恰好相反,那么就明天趁早去吧,还要找一下他的牢房在哪里。”阿希斯思考了几秒,说道。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我们到时候去能找得到他吗?”苏枕意外地问。 “你似乎把我当成全知全能的人了,很遗憾,我并没有那样的能力。”阿希斯虽然说着遗憾,但却丝毫没有担忧的迹象,微笑着道:“我知道的那些只是之前所做的准备,毕竟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是吗?但即使这样,它依然是一堵墙,遮挡着大部分事物。” “至于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我可以说,在d区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下落。”阿希斯的口吻十分有把握。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人的承诺确实很有说服力,反正苏枕是打消了这方面的疑虑,接着问道:“好吧,那趁早是什么时候?” “最好是门禁一解除就出来,我们可以先在餐厅会合。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比较远,就算事情顺利的话,我们很可能也赶不上午饭了,你的意见呢?”阿希斯关切地说。 苏枕边听边翻出地图一看,好家伙,距离当前位置有7公里,这一个区到底能有多大啊! “就按你说的办吧。”苏枕看完路线图,陷入沉思。 这时杜里托终于有机会插话了,好奇地问:“你们要去别的区找谁?” 阿希斯虽然看起来不太想回答,但为了顾全大局,最后还是回答了:“丹尼·艾力克斯。” “丹尼·艾力克斯?”杜里托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对,我记得丹尼·艾力克斯是被关到了双子狱里,那几天的新闻全都是这个,监狱甚至还拉了好几天的横幅!所以我们越狱是要用到他吗?嘶……确实,他的参与必不可少啊!” 苏枕看着杜里托不断自言自语,眼神中带着怀疑,转向阿希斯说:“你确定让他加入进来没问题吗?” 阿希斯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半晌才答道:“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但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如果说之前的嫌弃之情只是透露了少许,那现在是直接不加掩饰了啊! 苏枕嘴角抽了抽,想起自己一开始遇到杜里托的时候,觉得从那时就应该察觉出杜里托不带脑子的事实,当时他只是以为这人不过是个逗比,没想到还真的没脑子…… 但即使如此,杜里托还是说服了阿希斯,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苏枕瞥向杜里托,又开始琢磨起来。 一名退隐江湖多年的历史学家能带来什么,总不能是一些世人不清楚的历史吧?这已经属于精神财产了,可是对阿希斯来说有什么用处?这又不能保证越狱计划完全成功。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金属的质感只传来冰冷的触觉。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合作伙伴,完成任务的概率再大一点,他其实不介意捎上杜里托。毕竟杜里托又不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一名平平无奇的历史学家罢了,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谁也阻挡不了追求自由的心灵。 但问题是,这些前提都不可能实现,苏枕背后有队友、有技能卡和道具,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阿希斯坑害,但杜里托显然就不同了,他这是赶着上门当炮灰啊! 不,或许并不是这样…… 苏枕认为自己还是不能轻易看扁别人,要是杜里托真的没有脑子,那怎么会知道手环的生命监测功能呢?最大的可能是杜里托也和阿希斯进行了交易,而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交易会在越狱成功后完成。 而他和阿希斯之间,马上也要有另一场交易了……这次是真正的交易。 苏枕站起身说:“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这么说的话……的确有一件即将发生小事。”阿希斯接道。 真是的,非要问了才说吗! 苏枕无语,又坐了回去,道:“什么事?” 阿希斯示意他看向老神在在的杜里托,说道:“这家伙早上干了件蠢事,不得不做一些弥补措施,时间正好定在了明天早餐的时候。到那时可能会让你感到有些不适,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适当推迟约定的时间。” 感到不适?有那么严重吗? 苏枕问道:“他要做什么,这么夸张?” “只是当众承认自己的愚蠢罢了,一件小事。”阿希斯轻描淡写地说。 苏枕见阿希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也觉得没什么,于是说:“既然是小事,那就不用耽误我们的时间了,就按刚才说的做吧。”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不然肖景和姜迎不好堵你。 “没有其他事了吧?我先走了,不用送了。” “好的,明天见。”阿希斯笑着道别。 少顷,金属门自动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了阿希斯和杜里托两人。 “别碰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阿希斯未回过头,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杜里托悻悻停住脚步,遏制了自己想坐沙发的欲望。 “你干嘛那么双标?明明那小子不仅可以随便问问题,还能随便坐沙发的!你甚至还给他倒水!”杜里托十分气愤。 “呵……”阿希斯笑了,非常假的笑,他甚至懒得掩饰笑中的冷意。 过了几秒,阿希斯才不紧不慢地道:“我对他的秘密有些兴趣,所以不介意在他身上多费点心力,不过你的话……” 阿希斯从椅子上起身,坐到了沙发上,看向杜里托,神色淡漠,不近人情。 “为你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说说吧,你所知道的那个‘秘密’。” 随着他话音落下,气氛忽然凝固了,杜里托表情一变。 第75章 暗海双狱(22) 苏枕在手环的健康震动下睁开眼,和往常一样,早上九点半准时被梦境踢出。 草草洗漱好,他赶紧出门走向餐厅,怕自己错过了约定好的时间。 这时餐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苏枕愣了一下,注意到今天餐厅里的人数好像比以前多出不少,是由于运动会今天召开的缘故吗?奇怪,怎么还突然放起了bgm…… “啊啊,昨天……” “往事不堪回首,一切消散如烟……” 突然出现的背景音乐把苏枕给震到了,要多奇怪的品味才能喜欢这种歌曲。 在吐槽放曲人的同时,苏枕也看见了正等待他的阿希斯。 应该是为了方便苏枕看到,阿希斯就坐在离“1号走廊”最近的餐桌边。他左手撑着脸,视线停留在空无一物的桌面,右手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餐桌上轻叩着,几缕金发垂在额前,有股从容的、如同希腊雕塑一般的美感。 应该是在看天幕……苏枕刚出现这个念头,便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果然有人正在暗戳戳地关注着阿希斯。 “……”苏枕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走上前打了个招呼:“阿希斯。” 阿希斯抬起眼,见到是他后,脸上出现笑容:“早上好。趁现在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没在用餐上,我觉得我们最好马上去点一下餐。” “嗯?”苏枕看了眼时间,马上十点。 阿希斯动作这么快,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是能吃上东西的,但是他没有,就说明是在专门等苏枕。 苏枕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阴谋,毕竟阿希斯前科累累,他自己今天也心中有鬼,所以思虑格外多一些。 “你是不是有别的企图?” 阿希斯闻言,语气略带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等待朋友一起用餐是基本的礼仪和教养。” 苏枕一个字都不信,但因为从阿希斯的表情和语气上都挑不出毛病,只好道:“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不一会儿,两人点好食物,又重新坐回原本的位置上。 坐下后,苏枕左右环顾一圈,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餐厅里有这么多人,可为什么排队打饭的却那么少,难道都吃过了?这不可能啊!即使手环上有在门禁时间内点外卖的功能,也不会那么多人同时吃完还来餐厅转悠吧! 苏枕突然想起一开始阿希斯说的话,于是问道:“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一个运动会而已,不至于这样吧。” “那是当然,所以有其他事情让他们热情高涨。”阿希斯肯定地回答。 苏枕一听,立马提高了警戒,心中雷达狂响,他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准备和阿希斯周旋。 不过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正疑惑着,他见阿希斯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然后放下刀叉,心情很好地说道:“要开始了。” 苏枕茫然:“开始什么?” 话落,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餐厅也随着这一变化突然沉寂下来。 “嗡——” “咳咳!” 把音乐取而代之的是调设备和清嗓子的声音,苏枕莫名觉得有点耳熟。 “今天请大家聚集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宣布一个事。” 这下苏枕听出来了,这不是杜里托的声音吗?! 苏枕瞳孔地震,扭头看向阿希斯寻求证明,而后者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边笑边对他微微点头,肯定了这一猜测。 你怎么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所以这是要搞什么! 在苏枕惊疑不定的同时,杜里托也在继续说话。 “相信大家也听到了我昨天的狂妄之语,对此我实在深感抱歉,实际上我是热爱帝国!热爱国民的!所以我在此宣布一件事——” “我是傻逼!” 整个餐厅里鸦雀无声,随着这句中气十足的“傻逼”回荡在厅内,人群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闯入一只泥鳅,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爆发出掌声。 “好!好!” “多说两句!” “就是啊,快多说几句,不然举报你啊!” 苏枕在一片掌声中十分凌乱,阿希斯这时又眨了眨眼,示意他往身后看。 他转头一看,只见杜里托举着一只话筒,在响亮的掌声中意气风发地从一条通道中走向餐厅,在最近的一张餐桌前停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踩着凳子跃上了餐桌。 掌声和哄闹逐渐停息,众人张大嘴看着杜里托,犹如在看一名不知死活的勇士。 只见杜里托又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大家都看向我啊,我继续宣布一个事儿,我是——啊!” 杜里托说到最后话音一转,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惨叫,旋即浑身抽搐着趴倒在餐桌上。 “散了吧散了吧。” “切,竟然这样就结束了,我都还没看够呢……” “说实在的,我敬他是条汉子。” 围观群众传来一阵嘘声,看到有好几个机器人正在往这边赶,立马麻溜地散了。 一个机器人单手把口吐白沫的杜里托提了起来,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其他机器人则开始维持秩序。 这槽点满满的一幕令苏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转回去,见阿希斯已经优雅地用起餐来,而四散的人群可能是觉得反正都来餐厅一趟了,不吃白不吃,正争相排起队打饭。 苏枕这时才缓缓问道:“难道这就是你昨天说的小事……” “是啊,你难道不觉得边吃东西边看喜剧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吗?”阿希斯轻松地说,能听出来他心情还挺不错,“你看,虽然这场剧目差强人意,但还是给大家带来了快乐,不是吗?不过我想对你而言,你很难从其中获得快乐,所以我昨天才问你是否介意这点。” 谁知道会是这样啊!这真的算一件小事吗! 苏枕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而阿希斯读懂了苏枕的眼神,笑着解释:“这是巴维·杜里托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我只是叫他当着众人的面挽回一些东西。不过,以他的智商来看,让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肯定不会好到哪去,所以我才担心你接受不了。” 确实无法接受…… 杜里托的所作所为太令人震撼了,苏枕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听了阿希斯的话后又愣了几秒才问道:“今天餐厅里有那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杜里托是怎么传递他要干傻事的消息的?” 阿希斯的语气轻描淡写:“挨个敲门告诉就行了。昨天下午你来之前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还是你们会玩…… “那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需要用这种方式弥补?”苏枕无语了一下,追问。 “他当众提及了精灵。”阿希斯慢悠悠地说,“在伽马帝国境内,谈论有关精灵话题的人可是都‘离奇’失踪了。如果他们想,也可以轻易让双子狱里的一个犯人失踪。” 第76章 暗海双狱(23) 这不就是思想专制吗,什么仇什么怨啊…… 苏枕一边琢磨一边吃东西,觉得异世界的政治环境真复杂。 两人很快解决好了早餐,按照地图给定的路线前往通向另一个区域的通道。 走了整整7公里,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苏枕终于走到了一扇敞开的巨大门扉前,虽然身体不会疲惫,但他精神上还是累得够呛。 门扉之中,无数和他们穿着不尽相同的犯人正在朝这边走出,个个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郊游。 苏枕看着那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通道,眼皮一跳,说道:“不会还要走几个小时吧?”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他们的速度和表情,这里的通道设计的应该是自动式。”阿希斯回道。 “自动式?” 说话间,两人踏上右侧离开的通道。刚踏上去,苏枕就感觉到脚下的路在自动带着他往前走,就像机场里的平行电梯,只不过双子狱里的这个更快。 真的人生处处是科技啊……苏枕无声感慨了一句,然后开始疑惑双子狱为什么不在区内设置这种电梯。 阿希斯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道:“走吧,我们需要加快了。” “好。”苏枕应道。 有了平行电梯,他们行动的效率就高了很多,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半空中分别悬浮着代表b、c、d的符号和方向指示图,再走一段时间便到达了d区。 【检测到您已在特殊时期抵达d区,为了您的一切顺利,现在为您更新地图】 【双子狱贴心导航乐意为您服务】 苏枕关掉自动出现的天幕,抬头观察了一下新环境。 a区和d区的建设都是同一种风格,想来其他区域也是如此,毕竟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冰冷的帝国。 不论是门扉前还是门扉后,大家都是在走动着的,因此停下不动的人就格外显眼,更别说这停下的人还一直在观察着什么。 现在,苏枕和阿希斯前方就有这么两个人。 其中高个子的那个注意到了他们,朝同伴说了几句话后,两个人一同走了过来。 阿希斯微微一笑,道:“来者不善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有这场会面。 苏枕闻言微微皱起眉,摸不准阿希斯到底是装的还是早就猜到了,在他思索的这段时间里,肖景和姜迎也来到了面前。 这时阿希斯扭过头,垂下眼睛看向苏枕,笑着问:“不帮我介绍一下吗?” 苏枕叹了口气,放弃挣扎,抬起手介绍道:“这位是肖景,这位是姜迎,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同伴……”阿希斯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叹息。 肖景在短时间内便已经掌握了局势,挑了挑眉,看向苏枕说:“你到底行不行?这么点小事都能搞砸。” 苏枕还没开始反驳,阿希斯便接道:“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不是吗?在我看来,他已经很努力地隐藏自己的意图了,只是演技欠佳。” 肖景将目光转移到阿希斯身上,几秒后也跟着笑了:“是吗?” “当然。”阿希斯彬彬有礼地回答。 苏枕和姜迎早就自觉地退到一边去了,看到这一幕,姜迎忍不住说道:“他们的火药味真浓啊,只是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 “没错,而且肖景从一开始就输在气势上了。”作为导火索的苏枕如此评价道。 姜迎好奇地问:“我觉得还好啊,哪里输了?” 苏枕点评:“身高。肖景直接矮了半个头。” 姜迎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迟疑道:“我俩好像更矮啊……”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苏枕若无其事地说。 另一头的修罗场也暂时结束了,肖景向两人招了招手,说道:“走,换个地方说话。” 苏枕和姜迎默契地止住话头,在肖景催促的目光下走了过来。 阿希斯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体贴地说:“或许我应该担任起导游的角色,走在最前面。” 肖景呵呵一笑:“你愿意你就去吧。” 姜迎压低声音朝苏枕说:“他真的好有礼貌啊,肖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没素质?” 苏枕思考了一下,同样低声回道:“其实没素质对付他还比较有效。” “……你们两个够了,当我聋吗?”肖景回头给了一个犀利的眼神。 姜迎赶紧闭上嘴,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然后开始研究天花板。 苏枕就淡定的多,问道:“怎么样?” “确实是个难搞的角色。”肖景神色凝重起来,“等会儿再看看。” 苏枕道:“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就按计划来。” 肖景点头:“知道。” 很快,阿希斯把他们带到了一间交谈室中,里面长桌、沙发椅、大屏天幕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能点外卖,逼格可谓是十分之高。 姜迎又惊又奇:“这房间是设来干吗的?在监狱里双方领导还能会晤吗?” 苏枕本来还不怎么觉得,姜迎这么一说他也有了相同的想法。 前面的阿希斯笑了一声,回道:“你们的想法很有趣,但并不是那样的。双子狱里有不少涉及政治领域的犯人,为了让他们在监狱里也可以畅谈政治、感受这种严肃的氛围,双子狱才修建了这些交谈室。” 感觉好像更有槽点了啊……苏枕沉吟。 姜迎的表情欲言又止,显然也在思考这槽点到底当不当一吐为快。 不过等四人纷纷落座后,也没人在意这个了,氛围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阿希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道:“看样子你们是想要和我谈合作了。” “呵,”肖景冷笑一声,“合作?既然你那么喜欢猜来猜去,那不如猜猜我们想说什么。” 到这里,苏枕和肖景的性格差异和思考模式的不同就完全凸显了出来。 比起苏枕,肖景在谈话中显然更强势,他总是想要当主导的那一方,争夺话语的主导权、打乱对方的节奏,让别人都跟着他的思路走,有时就显得非常咄咄逼人。 但阿希斯也不恼,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在意肖景恶劣的态度。 “我想我的诚意早就已经展现出来了。”阿希斯好脾气地回答,随即看向苏枕,眼睛弯了弯,问道:“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隐瞒了多少吗?” 苏枕抬起头,视线与阿希斯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并没有回答。 肖景这时又切入话题:“我觉得我的目的也很明确了,怎么你还逮着他不放?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并没有交涉的价值?” 阿希斯转移目光,与肖景对视,温和地回答:“当然不是,苏枕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第77章 暗海双狱(24)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肖景眼神锐利,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为什么想要越狱?” 阿希斯仿佛没有感受到肖景的威压,面带疑惑地问:“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东西吗?我认为它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 紧接着他坐直身体,十指交叉抵在下颚处,露出笑容:“不如我们来讲讲你们是怎么交流的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原本应该是在不同的区域,因为运动会才能重新聚在一起,但你们却可以提前沟通好一切。我很好奇这是什么手段,你们可以解答我的疑惑吗?” 说着,阿希斯放下双手,点了点桌子,又转向苏枕说:“让我想想……你是在什么时候对我有隐瞒的呢?大概是我问你能动用多少力量的时候吧。虽然你那时候在用其他反应极力掩盖这一点,但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实际上你无法独自完成我交代的事情,但加上你的同伴就不一样了,我说的对吗?” 碾压式的智商,极致的压迫…… 明明阿希斯的语气、神情都如此温和,甚至带着鼓励般的笑意,但言语之中透露的那股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却让人几欲窒息。 至此,苏枕和肖景昨天商讨的计划也崩盘得差不多了。 苏枕想揉一揉额角,但这可能会暴露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就放弃了,但他其实并没有太过意外。 至于挫败……自从遇到阿希斯后,他就一直在挫败中。 在阿希斯见到肖景和姜迎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现在只是过程比较曲折而已。 他看向肖景,后者紧紧皱着眉,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点了点头。 苏枕于是道:“是的,你说的没错。” 阿希斯笑着反问:“每一句?” 苏枕沉默几秒,深吸一口气,承认:“每一句。” “大家早这么开诚布公地谈论不好吗?你是不是还忘记了我们今天有别的任务?”阿希斯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宽容地说,“所以请抓紧时间吧,我们等会还要去找丹尼·艾力克斯。” 明明同样是很欠揍的话,但从肖景嘴里说出来和被阿希斯说出来就完全不同啊……苏枕最终还是揉了揉额角,感觉有点头疼。 虽然事情的走向已经被阿希斯掌控,但这种情况苏枕和肖景也不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也对此进行过预演。 于是现在说话的人变成了苏枕,论对现状和阿希斯的了解,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不仅如此,苏枕对这种逆风局面也习以为常了,所以换他来和阿希斯对线肯定是没错的。 苏枕沉吟片刻,说道:“你也知道了,当时我说自己能独自完成偷袭是骗你的,这需要我和我的同伴们一起才能做到。” 阿希斯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很感兴趣地问道:“我可以知道你一共拥有几个同伴吗?” “一共三个,还有一个是女生,她可以提供女监的地图。”苏枕没说一句废话。 阿希斯眨了眨眼,面带微笑:“如果不是我先来找的你,我几乎以为你也做了和我同样的打算。” “谢谢你能认同我的智商。”苏枕知道这是一次侧面的肯定,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目前能给你提供的东西。比起巴维·杜里托来,我的同伴们能给你带来更多的利益。” 阿希斯未对此做出评价,平静地含笑问:“那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首先,我们需要建立坚不可摧的合作关系。”苏枕加重语气说。 阿希斯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是应该的。” “所以如果在越狱成功之前,只要有关我们的任何消息被泄露,我们就会立刻撕毁盟约。”肖景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 阿希斯无奈地笑了一下,举起双手,表情无辜地回答:“我可以保证这点。” 肖景皱了皱眉,显然不太信任这句话,说道:“你最好是。” 等肖景说完,苏枕接道:“其次,我们需要改变越狱的计划。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还有一个同伴在女监,所以在越狱的时候必须带上她一起走,否则我们的合作就可以到此结束了。” 阿希斯露出思考的神情,几秒后说道:“照你说的这样做,会让越狱的难度大大提升。” 说到最后,他语速变慢,似乎在斟酌是否要接受这个对他没有丝毫好处的条件。 苏枕神情凝重起来,抬眼看向阿希斯。肖景和姜迎也纷纷扭过头,准备好了迎接最坏的可能。 下一秒,阿希斯弯起眼睛,语调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但你知道的,单是你们必须配合完成袭击这点,我就不可能拒绝你的同伴,只要计划能完成,那难度高一点又有什么呢?所以——欢迎你们的加入,我会加紧修改原先的计划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听到阿希斯答应后,苏枕终于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许多,几秒后他发现竟然没人接话,赶紧给姜迎和肖景使了个眼色。 姜迎表示了解,立即说:“那之后就多多指教吧!” 肖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阿希斯倒是不介意,站起身建议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走了吗?”他看向苏枕,说道:“你应该和你的朋友们说过我们的任务了吧。” 苏枕点了点头,三人纷纷站起来,随着阿希斯走出交谈室。 在他们全部出去的那一瞬间,交谈室中隐藏的机器手自动复原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金属门上的红灯变绿,显示着里面目前无人使用。 和之前一样,还是阿希斯走在最前面,苏枕、肖景、姜迎三个人并排走在最后。 “这人真的好厉害啊,感觉今晚要被林小倩嘲讽了……”姜迎说。 虽然他没有插话的机会,连加油助威、添油加醋的戏份都被夺走了,但他还是被阿希斯的王霸之气糊了一脸。 感觉阿希斯这种人,天生就是要被人仰望的啊! “你别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肖景道,“林小倩那个先不提,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料到,他确实厉害,我们也不差。” 苏枕一听,就状似无意地提起:“我记得昨天做后备计划的时候,还有人质疑我是不是因为智商太低了才会被碾压,还怀疑后备计划做出来也没什么用……” “你知道什么叫相对主义诡辩论吗?”肖景突然扯道,“昨天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狂妄的是昨天的我,而神机妙算的是今天的我,这一点也不冲突。” 苏枕和姜迎一脸迷惑:“??” 说完这句话,死要面子的肖景突然加快脚步,直接把苏枕和姜迎甩在了后面。 姜迎震惊:“……他在干什么?” 苏枕也惊了,沉吟半晌后评价道:“不明白,但感觉成分很复杂。” “那你知道那什么诡辩论吗?”姜迎又问。 “饶了我吧。”苏枕诚恳地说。 这时,阿希斯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犯人:“请你稍等一下。” “啊?干哈?”那名被喊住的犯人闻声回过头,是个长相粗旷的大汉。 姜迎一愣,说:“他是不是一股碴子味?” 苏枕也愣住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 另一边,阿希斯继续礼貌地问:“请问你知道丹尼·艾力克斯住在哪里吗?” “丹尼·艾力克斯……那个叛徒?”大汉豪迈地笑了,“哦,那当然知道啊!我们这里就没不知道的!他就住在‘2号走廊’里面,第250号。” 阿希斯笑道:“谢谢你的解答,祝你拥有愉快的一天。” 大汉被他这花言巧语搞得一怔,然后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阿希斯,黝黑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苏枕嘴角一抽,姜迎也是不忍直视地撇开眼。 显然阿希斯对处理这类事情已经有了极高的熟练度,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次再见,朋友。”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问问你住在哪里吗?”大汉扭扭捏捏。 阿希斯状似遗憾地回答:“抱歉,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住在a区,而且很快就不待在这里了。” “是吗?”大汉则流露出真情实意的遗憾,看来他也不想搞异地恋,一年只见一次的那种,“这样啊……那,那你愿意陪我一下吗?就一会儿,我住的那里很安静的。” “抱歉,我恐怕无法答应你的邀请,我现在没有多少时间。”阿希斯顿了顿,微笑着接道:“但或许我们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好好叙旧了。” 大汉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应道:“那可说定了!” “是的,再见。”阿希斯笑着送别,转头的瞬间就收回了脸上的笑容,平淡地说:“得到消息了,走吧。” “……他变脸真快啊。”姜迎羡慕地说。 苏枕嘴角又抽了抽:“你又在羡慕什么啊……” 第78章 暗海双狱(25) 他们马不停蹄地从边缘地带赶到“2号走廊”。这时已经到了运动会开幕式的时间,在现场观看开幕式和在餐厅中观看的犯人们都热情洋溢,呼喊声在远处都听得见。 苏枕回想起早上的事,自言自语道:“手环放松了限制……” 一旁的姜迎听到,疑惑地问:“什么?” “没什么。” 苏枕说,抬头继续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天幕正显示着《双子狱犯人须知》第123条:在公共场合不准大声喧哗,违者后果自负。 半晌后,他们终于抵达了“2号走廊”中的第250号牢房,这数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双子狱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这一路上苏枕还做过种种假设,怀疑他们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后会扑了个空,但阿希斯都没说什么,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他也就没说出口。 万幸的是,金属门上的灯是绿的,就说明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是运气?还是阿希斯早有准备? 苏枕正想着,见阿希斯走上前按下了刚出现的门铃。 这处设计伽马帝国做得别有新意,门铃声只能在房间里面听见,而外面的人可以通过由声音触动的光圈判断门铃响了多久。 足足等了一分多钟,金属门终于打开,一名棕发褐眼、身形瘦弱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丹尼一开门看见那么多人,不禁愣了一下,但他清楚自己在监狱里不可能被打,于是也不紧张,疑惑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找错人了吧?” “不,我们找的就是你,丹尼·艾力克斯。”阿希斯露出微笑,“初次见面,我是阿希斯·加利。” “你……”丹尼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努力回想了几秒,然后惊道:“原来就是你!你就是那个之前骗了帝国许多研究经费的人!” 阿希斯挑了挑眉:“好吧,看来我还自带了名片,不过这不重要。”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想要和你谈一件事,能先让我们进去吗?毕竟走廊上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这……”丹尼面带犹豫,因为眼前这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善茬,特别领头的还是那个传闻中的诈骗犯。 但是这时有人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奇妙氛围,又猛然看到丹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四周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丹尼见状,脸色都有点白,只能硬着头皮把他们请了进来。 “你们……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吧。”丹尼边说边迅速离开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快步走向卧室。 肖景落后半步,微微侧过头说:“你知道这个人吗?” 苏枕回道:“不了解。” 姜迎吐槽:“他好像很社恐啊……” “也有可能之前遭遇过什么刺激。”肖景说。 苏枕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丹尼慌乱的背影,然后在房间内环顾一圈。 很显然,这间牢房内也不会有能让四个人都坐下来的地方,大家都非常清楚,所以未有动作,只有苏枕默默退回原位。 之前在阿希斯那里反客为主惯了,刚才差点就下意识地走过去坐下了…… 苏枕这么想着,而丹尼也没有这个认知,等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后,看见四个人还在客厅那里杵着,又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其中最唬人的当属抱着手而且面无表情的肖景。 看样子丹尼平常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类人,从前也没有招待过客人,不像阿希斯那样虽然狡猾但仍会保持应有的风度。 看着丹尼面带纠结,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阿希斯似乎觉得这场闹剧差不多该停止了,出声道:“可以了,不用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我想先和你确认一点。” 这熟悉的话术…… 曾与这种话术进行过多次交锋的苏枕在心中感慨一句,然后看向丹尼,试图捕捉每一处变化。 丹尼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问道:“搞清楚什么?” “伽马帝国应该有在你这里安装窃听装置吧,是实时监听的吗?”阿希斯随意地说,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丹尼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听完后愣了一下,随即在惊讶中变得有些慌乱。 “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不对……”他紧紧盯着阿希斯,问道:“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天真了,这种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演技,怎么可能会骗过阿希斯? 苏枕这一念头刚出现,阿希斯就似有所悟地说:“所以不是实时监听的了,那是怎么运作的?”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次丹尼反应很快,立即回怼道。 阿希斯叹了口气,忽然转向苏枕,那模样就像是在寻找一个认同者。 “你看,所以我才讨厌不会动脑子的家伙,他们总是让我感到很浪费时间。时间,可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阿希斯叹息着说。 那你也没必要当着人家的面说啊!激将法吗这是! 等等…… 苏枕微顿半秒,回道:“确实是这样。所以我之前才告诉过你,不要有太多期望。” 阿希斯笑着说:“是啊,我应该听你的话的。毕竟脑子不好使也和遗传有关,我非常理解。” 这有点过分了吧,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层面了,还攻击的是家人…… 苏枕感觉这回阿希斯有点用力过猛了,没有继续陪他演戏,这时丹尼也终于忍不下去,大喊一声:“够了!” “你们自说自话地找上门来,一进来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还开始无缘无故地嘲笑我……”丹尼握紧拳头,扬声说:“嘲笑我可以!反正已经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但你不能嘲笑我的家庭!” “你的家庭?”阿希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对,我差点忘记你的父亲从前是伽马帝国的首席研究员了,他直到现在都还享有着伽马帝国的最高荣誉,并且无人能及。” 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随之变得戏谑,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让丹尼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可是你呢?作为伽马帝国首席研究员的儿子,在罗斯里·艾力克斯死后,有那么多期待的目光汇集到你身上,而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第79章 暗海双狱(26) 丹尼垂下头,默不作声。 肖景眯起眼,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丹尼猝然抬起头,一个箭步冲到阿希斯面前,紧握的拳头对准阿希斯的下巴就要一挥,旋即动作猛地僵住。 突如其来的电流席卷全身,他瞬间失去知觉,双腿一软,紧接着就要栽倒在地。 阿希斯从容地挪开位置,贴心地为丹尼留出摔在地板上的空位。 “砰!” 丹尼脸朝下摔在阿希斯刚刚移开的地方。 真是坏事做尽啊你这家伙,也太可恶了吧…… 苏枕听着都觉得脸疼,对阿希斯这番操作表示无比钦佩。 姜迎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丹尼,迟疑地问:“呃……是晕了吗?” 肖景非常直接:“不可能,装的。这手环上的电流还没到那种程度。” 苏枕赞同地道:“没错。” “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的?”姜迎惊奇地问,然后等了片刻,没一个人回答他。 一旁的阿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在苏枕和肖景双双不善的目光下止住笑声,对他们十分理解地眨了眨眼,然后转移视线看向丹尼。 “快起来吧,你是需要有人扶还是有人夸呢?”阿希斯显然心情不错,说道:“如果是前者的话,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不过要是后者——你刚才被电的时候竟然没有惨叫,真是出乎意料的忍耐力,看来父亲的死亡和入狱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姜迎听得都惊了,悄悄靠近苏枕问:“他一直都是这个风格吗?怎么嘴比肖景还毒啊!” “不是……他只是能随便切换风格,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就不一样。”苏枕也对阿希斯的激将法有些摸不准头脑,说道:“还有你少说两句吧,肖景又不是听不到。” 姜迎身躯一震,缓缓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肖景锐利的眼神。 他们在这边小声讲话的同时,另一边,阿希斯的话也起到了作用,丹尼慢慢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看向阿希斯的目光中充满了恨意与怒意。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电了一次的原因,丹尼竟然比之前更冷静了,但额头上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正在忍耐怒气的事实。 这种情况会适合讨论吗? 苏枕皱了皱眉,不清楚阿希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到底想干什么……”丹尼深吸一口气,问道。 阿希斯言简意赅:“窃听器。” 丹尼沉默数秒,然后说道:“他们现在已经不怎么管我了,不会再听这个。” “是吗?”阿希斯笑道,“如果我要说的事情和你的父亲有关呢?” 丹尼脸色剧变。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向卧室。 等卧室的门关闭,苏枕问道:“障眼法?” “不,我在钓鱼。”阿希斯语气轻快地解释道。 肖景嗤笑一声。 阿希斯闻声看向肖景,无奈地问:“你好像很不喜欢我?” 姜迎小声逼逼:“如果喜欢的话那就成惊悚片了……” 肖景:“?” 恰好此时丹尼从卧室里走出来,几人的注意力被转移,避免了这间牢房中再次发生电击的惨剧。 丹尼伸出手,只见他的掌心里放着五枚纽扣。 姜迎探头看了一眼,问道:“这不是狱服的扣子吗?” “嗯,就是狱服的纽扣,你们一人拿一个,把它贴在手环的感应器上。”丹尼说。 姜迎向身旁的两个队友投去视线:拿不拿? 肖景朝阿希斯所在的方向稍微偏了偏头,意思是:他拿我们就拿。 阿希斯看着那五枚纽扣思索几秒,伸出手拿走一枚,掂了掂重量,然后说道:“改造过?” 丹尼没说话,点了点头。 见状,苏枕、肖景和姜迎三人也纷纷将纽扣拿走。 【信号干扰器(简易版)】 【介绍:丹尼?艾力克斯用双子狱狱服纽扣做出来的东西,这对他来说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 【作用:干扰一种特殊的信号】 【限制:不可带出本关卡】 将纽扣拿到手上,苏枕立即看到了系统的道具面板。 没想到这也算作道具啊…… 苏枕沉思着,在意识中关闭了面板。 单看外表,这明明就是一枚普通的纽扣,但它的重量确实比正常纽扣重了些许,里面大概装有精密又微小的仪器。 苏枕将其拿着靠近手环的感应器,刚一接近,纽扣便自动被吸了上去。 好家伙,还是吸磁的啊! 等所有人都佩戴好纽扣,丹尼难掩急切地说:“你们戴的这个东西可以干扰伽马帝国窃听器的信号,我们现在说的一切都不会被听见,所以……所以关于我的父亲……” “他的死很有蹊跷,不是吗?”阿希斯笑着问。 “我只知道……帝国的官方说法是因为劳累过度,误食药物死亡……” “官方说法。”阿希斯先念了一遍,而后饶有兴味地说:“果然,即使消息封锁得再严密,也依旧无法瞒过亲近之人的直觉。” 丹尼急道:“所以到底是怎么——” “在你心中,不是早就有猜测了吗?但你如果想要别人确凿地告诉你,那我也不是不可以代劳。”阿希斯不咸不淡地打断道,“不是误食药物死亡,而是自杀。” 丹尼猛地僵住了。 苏枕看着丹尼的表情,知道阿希斯又说中了,他实在很好奇阿希斯到底从哪知道的这些消息,不是说好的封锁严密吗? 丹尼沉默良久,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缓缓问道:“这应该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吧。” “我们是来邀请你一起参与越狱的。”阿希斯看到丹尼表情的变化,笑道:“看来不用我再说什么了,你已经有了决断。” 丹尼又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阿希斯语气轻松:“当然是做你能做的事情。你的能力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计划的每一环都需要你的参与,我会告诉你整个计划的。” 丹尼听完有些怀疑,毕竟阿希斯进监狱之前就是招摇撞骗的,进监狱之后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说道:“我能相信你的信誉吗?你真的不会骗我?” 阿希斯叹了口气,看起来对这种怀疑接受良好,伸出手示意他看苏枕等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问问他们,他们也都是我从监狱里找出来的同伴。” 丹尼狐疑地看向他们。 肖景第一个说道:“你的怀疑没问题,他信誉堪忧。” 姜迎愣了下,说:“开战啊?” 苏枕沉吟几秒,跟着道:“我只能说,我们都是被迫的。” 阿希斯眉毛微挑,微笑起来。 第80章 暗海双狱(27) 一个小时后,肖景和姜迎因为等会儿有比赛就回去了,而苏枕和阿希斯还是按照原计划,准备动身前往另一处地方。 阿希斯这次和丹尼说越狱计划的时候更加全面、细致,也交代了每个成员在计划中扮演的角色,显然只有丹尼一个人并不足以让他这么做,他只是在展现自己的诚意。 两批人在“2号走廊”的入口处分别,阿希斯翻出地图查看位置。 苏枕也跟着看了两眼,顺口问道:“这个丹尼·艾力克斯到底有什么能耐?你把这些任务全部交给他能行吗?” 阿希斯边看边回道:“我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丹尼·艾力克斯确实有这个实力。不过,就算你不清楚他的天赋,难道也不相信我的判断吗?” 就是因为相信,所以当时才没问啊…… 苏枕顿了一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感觉以他的立场,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怪怪的,然后继续问道:“那现在我应该还来得及知道吧?” “当然,我们走过去需要不少时间,正好可以帮我们消磨一下这段无聊的时光。”阿希斯已经看完路线,调出导航,然后接着道:“走吧。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苏枕走在他旁边,问道:“你指哪句?” “丹尼·艾力克斯是伽马帝国曾经的首席研究员的儿子,基因传承,他在科技研究方面的天赋也十分惊人。” “……”苏枕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旋即忍不住吐槽道:“这和你在他面前说的差别也太大了。” 阿希斯微笑:“你知道的,那只是激将法,实际上我很欣赏他的能力。” 你是不是也很欣赏杜里托撰写历史的天赋?但这和你鄙视他俩的智商毫无关系是吧…… 苏枕对此深以为然,然后带着怀疑问:“但他的天赋能完成那些事情吗?如果换个环境我倒是会相信,但这里又是监狱,伽马帝国又给了他那么多限制……” “可是只要他想,他的确能克服这些困难,不是吗?”阿希斯含笑道,“你身上的那枚纽扣就是最好的证明。” 的确,即使伽马帝国对犯人的管束非常宽松,但绝不会给犯人留下能做出干扰窃听的东西的机会,可丹尼就是做出来了,而且还是以狱服纽扣这种形式。 但是,如果想要越狱,丹尼必须还做到解开手环限制、解决失重状态、做好突破双子狱的智能系统的等等准备,这比制作几个干扰器的难度可高出太多了。 苏枕没再说话,思考起来。 就算阿希斯的决策有一定道理,那肯定也不能全信,所以他们必须得做好最坏的准备,选出预备方案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允许我干涉一件关于你们的事情吗?”阿希斯再次开口道。 苏枕闻言停止思索,疑惑地抬起头望向他。 阿希斯也将视线投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探究,是少见的情感的真实流露。 “我很想知道,你们会怎样把艾力克斯制作出来的控制器转交给在女监的同伴。”阿希斯微笑着说,“你能解答我这个疑惑吗?” 苏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所以……如果我没能给你关于解决这件事的具体方法,你就会插手自己来安排这件事,对吧?不然你不会说那句话。”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一点,可以节省我很多时间。”阿希斯没有否认,感慨道。 苏枕表情不太自然,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而苏枕没想到的是,阿希斯的注意力其实全放在他身上,怎么可能没察觉到这点小动作。 但阿希斯只是无奈地轻笑了一下,就这么纵容苏枕移动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苏枕对此浑然不知,他正在考虑刚才的话。 阿希斯会问这个一点也不奇怪,不问才肯定是有阴谋,准备到时候卖他们当垫脚石。 要怎么破坏林小倩所佩戴的手环?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在见到丹尼之前,苏枕还一直在忧虑这件事。 不过在见到丹尼之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因为丹尼所制作的成品,可以被系统识别为“道具”,而可以破坏手环控制的东西自然也不会例外。 “我们可以通过特殊途径把它送到同伴的手上。”苏枕加重语气说,“如果丹尼那里不出意外,我们也不会出。” 阿希斯眼睛微眯,明明是漂亮的浅蓝色瞳孔,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暗。 仅仅几秒,他们走出那片有些暗的区域,阿希斯了然一笑:“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苏枕摸不清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把自己的表现在脑中囫囵回忆了一遍,确定这次没暴露重要信息。 “说回丹尼的事情吧。”想完这些,苏枕转移话题:“你又是怎么知道关于他的事情的?连你自己都说消息封锁得很严密了。” 阿希斯笑了笑,说:“这我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好吧,还是个秘密。 苏枕觉得这肯定涉及到了某位诈骗犯的商业机密,不然以阿希斯的性格,是不会介意多说两句,顺便嘲讽一下的。 不过既然阿希斯不主动嘲讽,话题都到这了,他可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我记得他还说你骗过伽马帝国的研究经费,无论怎么想做到这件事都非常困难吧。” “我不否认,但我想你的本意并不在夸赞我的业务能力这方面。”阿希斯似笑非笑。 苏枕听到这句话,就明白自己不用再问了,阿希斯已经变相承认了当初成功卷钱跑路的事和他在伽马帝国背后有人有关。 不过……既然阿希斯背后有人,那他为什么又会被抓到双子狱里?他背后的人没有保他吗? 而且被抓进来之后,一直都是阿希斯自己在找机会越狱,这说明他背后的人也没有提供帮助…… 苏枕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问道:“当时帮助你的人现在不帮你了吗?” 阿希斯闻言,无奈笑了:“只是短暂的合作伙伴而已,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实际上他恨不得掌握了许多秘密的我葬身暗海,只是不来帮我的话……大概已经是他隐忍过后权衡利弊的最好的结果了。” 哦,有仇。 苏枕懂了。 看阿希斯这样子,是人家单方面和他有仇,这家伙倒丝毫不在意自己曾经干过什么。 不过,就算阿希斯和别人有仇,到需要互相利用的时候,他肯定也不介意坐下来,极有风度地与自己的仇人谈合作,最后再设计把人坑死。 太恐怖了……苏枕心想。 “说回丹尼·艾力克斯吧,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记住他的名字?”过了几秒,阿希斯重新提起丹尼,状似无意地问道。 苏枕被噎了一下。 不想费脑细胞记其他名字怎么了…… 他估计阿希斯早就看出这点了,只是之前一直放着没说,刚才不想吃亏,于是拿出来礼尚往来了一下。 不过,记不住全名难道还记不住最短的那两个字吗?! 苏枕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关于丹尼还有什么事?” 阿希斯闻言一笑,从善如流:“你不是很好奇丹尼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伽马帝国却没有对此做出相应的压制措施吗?” 有那么明显吗? 苏枕被问得一怔,觉得自己应该抽时间学习一下怎么管理面部表情了,同时应道:“对,我确实好奇这个。丹尼说伽马帝国只是给他的手环多加了监听功能,还有定期派人来查看他的情况……这么看来伽马帝国完全不知道他的能力?” “知道一些,但不多。在罗斯里死前,丹尼·艾力克斯就已经作为天才崭露头角,在后来更是因为研究防御型机器而被捕入狱,所以伽马帝国一开始其实想杀了他,后面退而求其次,又想废掉他的手脚。”阿希斯说。 苏枕微妙地顿了顿,猜道:“伽马帝国最后没这么做该不会是因为要面子吧?” 阿希斯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似乎在欣慰苏枕如今终于上道了,他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没错,很高兴你能拥有那么敏锐的直觉。”阿希斯感慨道,“伽马帝国碍于面子,以及丹尼展现出的实力并不像他父亲那样强劲,所以就把他投放到双子狱‘严加看管’,殊不知他其实很厉害。” “所以问题还是回到你身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苏枕难以置信。 “你真的很想知道?”阿希斯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这可算得上是我的底牌了……不过告诉你倒没什么,但你准备好为此付出代价了吗?” 苏枕警惕地问:“你想要什么?” 阿希斯的语气十分真诚:“我想知道你和你的同伴们是怎么进行沟通的。” 苏枕下意识想要拒绝,忽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他答应道:“好,我接受这个条件。” 阿希斯听到他的回应后意外地挑起眉,似乎在权衡利弊,旋即说:“那你也接受自己先说出来吗?” “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我相信你的信誉。”苏枕说道。 阿希斯反问:“一个骗子的信誉?” “对。”苏枕答道,然后说:“我们能不受限制地沟通,是因为系统这么定好的,这次关卡自带的某个环节。” 第81章 暗海双狱(28) 听苏枕说完,阿希斯眨了眨眼,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是我理解的问题,我没有明白你在说什么。” 果然!不管阿希斯再怎么聪明,他也终究是个游戏里的npc,在听到有关系统、游戏之类的字眼时,就会被自动屏蔽…… 苏枕一时走神,没有接话,而阿希斯也没有想要提醒他的意思,反倒是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着他。 等苏枕回过神时,阿希斯也收回了视线,同时恰到好处地问道:“你能重新说一遍吗?” “算了。我刚才想了想,以我的身份知道你的底牌也没什么用,但我却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所以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交易。”苏枕给出了一个不是很有说服力的回答,实际上他也不需要有说服力,毕竟这已经归于系统要管的范畴之内了。 阿希斯叹了口气:“我相信你能提前考虑到这点,所以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在耍我。” 虽然只是顺势而为,但仔细想来的确挺像耍人的…… 苏枕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有多久才能走到?” “导航上显示还有半个小时。”阿希斯大概一直在关注时间,也不执着于上个话题,闻言很快答道。 在双子狱里蹲大牢虽然舒服,但大也是真的大,每天走来走去都要累死个人,怪不得所有牢房的路都直通餐厅,只能说修建得非常有先见之明……个头啊! 要是系统开放了身体权限,苏枕肯定早就累趴下了,他可是当初在大学军训时都累成狗的人! 苏枕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伽马帝国不在每个区里都装那种平行电梯,或者装直达车?就算是犯人,也应该享有乘坐交通工具的权利吧!” “这个啊……”阿希斯果真是百事通,思考了一下便回道:“你说的没错,犯人的确享有这种权利,但伽马帝国明面上对外宣传用这种方式可以改善犯人的体质,于是就不打算装多余的东西了。” 改善犯人体质?改善犯人体质干什么啊!让他们更有越狱的激情吗?! 苏枕突然想起运动会好像打着的也是这么个旗号,真是让人无力吐槽啊…… 他无语了一下,又问道:“那实际上是因为什么?” “节省更多的财力和物力,把它们用于军事领域。”阿希斯悠然道,“举办运动会也是同样的道理。在运动会期间,双子狱会倾情提供很多只存储了一点点法力的魔晶,如果犯人有能力,就可以使用魔晶参加比赛。” “不过,拥有使用魔晶的天赋的人类可并不常见,而且这种天赋需要主动发掘,如果不接触魔晶,可能有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能力……伽马帝国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捕捉漏网之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了……”苏枕回道。 只能说伽马帝国不愧是伽马帝国,玩的一手好操作啊! “那被捉到的那些漏网之鱼会怎么样?” 阿希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答道:“会被送去接受特殊的‘教育’,然后在必要时前往战场。” 苏枕被阿希斯这语气瘆到了,对此合理猜测:“你该不会还知道是什么‘教育’吧?” “洗脑和电击。”阿希斯轻描淡写地说。 苏枕一听,差点把口水喷出来。 阿希斯见他反应那么大,神情有些意外,问道:“你对这两个词语很熟悉?” 何止是熟悉,那简直就是一个时代…… 苏枕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阿希斯又不知道什么叫雷电法王,于是他只好敷衍地解释道:“之前有幸见识过。” 阿希斯没有再多问,说道:“看来是一次不太良好的体验。” “那已经算得上是恐怖了……对了,其实关于丹尼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苏枕道。 “如果我能解答的话。”阿希斯微微颔首。 好像没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吧…… 苏枕先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问道:“我能看出丹尼父亲的死亡是他的心结,这也是他想要越狱的动力……但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既然早就察觉到父亲的死因不对劲,伽马帝国对此编织出了一张如同阴谋般的隐瞒之网,心中早已拥有想要查明真相的冲动,那为什么当时不做这些,反而要与帝国的意志背道而行,把自己搞成叛徒,还差点因为掌权者的一念之差死了呢? 而且丹尼自己说过,他自从被关进双子狱,到如今已是两年半了,要是当时真是因种种意外才沦落至此,那这期间为什么不想尽办法摆脱现状呢? 不过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丹尼当初肯定不是毫无动作,但这些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可单纯的激将法却能让丹尼轻易改变主意,冒着极大的风险越狱……本就背负了叛徒之名的他,一旦越狱不幸失败,下场一定会很惨。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在苏枕看来,丹尼想要越狱的动机其实完全不足,甚至答应得太过草率,感觉还没发力就击倒了,就好比蹲厕所时以为自己拉不出来,实际上一脱裤子就马上喷出来了一样,实在奇怪。 他不认为阿希斯没有想到这些,但既然阿希斯已经不多加试探地拉拢了丹尼,那阿希斯肯定知道些什么。 果不其然,阿希斯听出了他话里的言下之意,略一思索,很快回道:“这其中有些复杂,我也只清楚一部分原因。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丹尼·艾力克斯自己也没想到会沦落到这种下场,而他和巴维·杜里托一样,都只是在逃避无法改变的现状,然后清醒地沉沦罢了。” “从制定计划的一开始,丹尼·艾力克斯就在我的名单上。因为我知道,像他那种人,是依赖别人给予他一次唤醒自己的契机的,在看清局势后,他会选择是否再次逃避。所以他很清楚,如果我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只会永远留在自己的黑暗和过去里。” 第82章 暗海双狱(29) 大家都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听完阿希斯的话后,苏枕脑子里首先蹦出的就是这个想法。 算了,既然丹尼没问题,那他就不瞎想了,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操心呢。 这时,阿希斯又若有所思地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能否讲出来。” “什么?”苏枕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关于我?” 阿希斯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议论别人不是一件合乎礼仪的事情,但是只要活在这世上,就无法避免会听见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是吗?但那也只会是别人的一面之词。” 所以你觉得在背后说别人不太好,于是打算当面说?! 苏枕噎了一下,莫名感到有些无语,不过他还是对阿希斯关于自己的评价挺感兴趣的,于是道:“那你说吧。” “可以吗?”阿希斯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下一句话就来:“你的敏锐和警惕令人欣赏,思考问题也比较全面,但有时这也会成为你的拖累。” 苏枕还没对此做出什么反应,阿希斯又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不值得在意。” “不管多恶劣的言论我都听过,比起它们来说,你的评价倒是挺中肯的。”苏枕回道。 如果撇开那些算计和阴谋,阿希斯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一名良师益友,能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肖景之前也对苏枕做过评价,那些话可比现在直接多了,且处处是批评,苏枕同样虚心接受,屡教不改。 这个话题到此就算结束了,两人又聊了点别的,终于在半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检测到您正在接近禁区】 【请不要试图踏入禁区,违者后果自负】 苏枕停下,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天幕,感觉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旁边,阿希斯不甚在意地关掉了警告,然后看向不远处紧闭的金属门。 他们此行要寻找的东西就在门后,但打开这扇门显然是不可能的,它不仅需要扫描瞳孔,而且一旦靠近就会违反《双子狱犯人须知》上的条例,然后被电。 在犯人须知中,接近禁区的后果除了被电击,还有就是拉响警报,到时候整个区的机器人都会跑过来,严重的甚至会被报告给伽马帝国,然后从监狱里消失——这些都是阿希斯的实验结果,童叟无欺。 虽然打开这扇门,并且看到门后的东西这一任务非常困难,但苏枕有理由怀疑只要阿希斯去做,就一定能完成这项任务,于是问道:“你能知道后面有什么吗?” “能猜到会是一个巨大的运输装置,破解它的操作系统估计会十分复杂。”阿希斯边思考边说道,“把人骗进去的难度也上升了不少,钓鱼钓多了也容易被发现,而且时间上也比较紧迫。” 微顿半秒,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总结道:“还是实行原来的计划吧,这个可以排除了。” 所以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你是可以办到的是吧…… 苏枕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丹尼做出来那些东西了。” “是的。还有,我希望我们可以尽早拿到女监的地图。”阿希斯微微一笑,“今天才是运动会开始的第一天,你的同伴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对吧?” 苏枕点了点头,对阿希斯能看出这点并不奇怪,回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应该就能拿到了。” “能替我对她说一声谢谢吗?我知道这是一项比较艰巨的任务,如果不是时间紧迫,是不应该这么做的。”阿希斯的语气十分真诚。 “嗯,那现在回a区吧。”苏枕觉得没什么就答应了。 “稍等。”阿希斯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说道:“从这里去区域之间的联通通道需要两个小时,你想要现在就回去吗?” 苏枕听后精神一振,思考了一下,觉得没必要掩饰自己不会累的事实,于是说道:“我是不累,所以不用休息,不过要是你想再休息一会儿的话,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着?毕竟一直站着也不容易。” 阿希斯哪能看不出他的不怀好意,了然地一点头,说:“那就走吧,我也不用休息。” “好,那走吧。” 苏枕以为自己看穿了阿希斯死要面子的本质,结果在接下来的徒步过程中,他震惊地发现阿希斯真的连气都不带喘一个,全程健步如飞,甚至还心情很好地给他介绍了一番大陆上的风土人情。 不是,现在的诈骗犯身体都这么健康的吗?还是伽马帝国锻炼犯人诡计真成功了? 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苏枕抽时间看了眼监狱每日步数排行榜,发现今天上榜的犯人们步数都挺多的,想来肯定是因为今天是个串区的好日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和阿希斯再次直冲榜首! …… 进入梦境,大家纷纷睁开眼,开始今天的交流。 肖景看向林小倩,率先问道:“你今天记下了多少?”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林小倩都快崩溃了,叫道:“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傻吗!路过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谁运动会第一天会拿着笔和纸到处走来走去啊!” 姜迎投去怜悯的目光。 肖景毫不在意的地反问:“所以呢?你到底记下来多少?” 你可真是心系大局啊你! 林小倩拳头硬了,她现在才悲哀地回忆起来,打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旗号,让她走到哪就画到哪的罪魁祸首,不就是肖景这个混蛋吗! 作为提出监狱里其实有纸笔的人、罪魁祸首的帮凶——苏枕,在良心的驱使下没有吭声,等林小倩又哀嚎了几声,然后说自己已经把整个d区和三分之二的c区的路线画完了,这才开始发言:“那你明天加把油应该就可以画完了。” 林小倩哀怨地说:“我明天有比赛……” “什么比赛?” “讲冷笑话。” 此言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你们干吗?”林小倩愣道,“我还没开始讲呢。” “其实我觉得你不用讲,单是你坐在这里,就足够让气氛冷下来了。”姜迎真心实意地说道。 林小倩的表情瞬间冷酷起来:“滚。” 第83章 暗海双狱(30) “别光说我啊,你们那边怎么样?”林小倩抱着手瘫在椅子上,问道:“你们昨天商量了那么久,今天应该成功了吧?” “没有。”姜迎即答。 “哎呀虽然你们有时候挺让人无语,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林小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两度:“什么?失败了?!” “其实也不算完全失败,起码我们用上了后备计划。”苏枕说道。 “所以你们三个对他一个人,反而被吊打是吧。”林小倩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都说了我们用上另一个计划了,虽然没有占到太多便宜,但该做的还是都做了。”肖景无语地说。 林小倩一转头,又道:“我记得昨天晚上你还对苏枕制定的这个计划很鄙夷来着……盲目的自信真是可怕啊!” 姜迎说:“这时候就要谈到诡辩论了……” “这是什么东西?!” “昨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昨天的我是狂妄的……”姜迎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很明显,他忘词了。 林小倩愣道:“你小子怎么还哲学起来了?” “够了!”肖景赶忙喝止住了这场闹剧,扶额咬牙切齿地说:“合着我就不该说话。” 林小倩一听,又想挑事,被苏枕赶紧叫住了:“行了行了,别把他逼急……不是,别再说这些不要紧的事情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带回正轨:“总之,虽然我们没占到便宜,但该争取的还是争取到了,这点毋庸置疑,只要计划顺利,我们是可以成功越狱的。” 林小倩沉声抢答:“但是——” 同时苏枕接道:“但是我觉得计划不会顺利,你们也注意到那个叫丹尼的家伙了吧?” “那个棕色头发的蠢货?” “丹尼·艾力克斯?” 肖景和姜迎同时开口问道。 苏枕一顿,感觉不要太离谱。 他虽然不想记全名,但好歹记得前面两个字啊!肖景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而且让他没想到的是,姜迎竟然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尊重别人的…… 吐槽归吐槽,苏枕继续说道:“虽然他能在监狱里做出干扰器,但那和阿希斯交给他的任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他真的能做出来吗?” “当你有这个怀疑的时候,你不就已经不相信他了吗。”肖景耸了耸肩,道:“我也不太相信这小子能做到那些事,他的天赋能有那么神乎其神吗?” 苏枕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要做好其他准备了……” “等等,说起这个,”姜迎举手发言,“我觉得他还是挺牛的啊,竟然做出了那种东西,监狱里有原材料吗?” “每个区都有机器制造室,但里面给的那些零件肯定不会让犯人做出干扰器之类的东西。”苏枕解释了一句,然后补充道:“他的确很厉害,但不知道能不能帮助我们越狱。” 姜迎一脸迷惑:“机器制造室?谁家监狱会开这个?” “这你就问对人了!”林小倩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主动说道:“人家为了照顾每一个犯人的兴趣爱好特意设置的,除了这什么机器室,还有影音室、游戏室、健身室……” 肖景无视了她,说道:“那小子不是说给他四天时间就可以做出来那些东西吗?我们随时关注他的进度,到时候判断是否退出就行了,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确实,在这所监狱里,阿希斯递出的橄榄枝算是唯一的捷径了,最好不要放过。 苏枕若有所思,一旁的林小倩道:“你们不打算给我仔细说说吗……我可是在女监啊!” “嗯?不好意思,忘记了。”苏枕回过神,说道:“我们不是要乘电梯前往女监,然后从女监开始越狱吗?因为电梯正好在d区,而我们却分散在不同的区域,综合考量来看,我们必须趁着运动会期间实施计划。” “这个我清楚,昨天讲过一遍了,但不是说时间对不上吗?”林小倩问道,“那个阿希斯不是说现在离伽马帝国这个月派人来的时间还早吗,这我们要怎么越狱啊?” “我们可以掌控这个时间,让他们提前到双子狱巡视。”苏枕道。 “啊?”林小倩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丹尼·艾力克斯吗?” 苏枕也是一愣:“姜迎说了一遍你就记住了?” “小意思!”林小倩说,“不过他能怎么帮我们掌控时间啊?” “因为罪名,伽马帝国会定期派人来‘慰问’他,为了方便,巡查双子狱的人和来‘慰问’他的人通常会合并在一起。”苏枕复述着阿希斯说过的话,“一旦丹尼出什么问题,他们就会提前来监狱,同样也是为了方便,检察官也会和他们一起来。” “到时候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埋伏在d区的电梯口,按照计划夺走通行证,然后上去女监接你,再通过你提供的地图到大门乘船离开就行了。” 林小倩喃喃道:“感觉前途一片光明啊……” “你想多了。”肖景无情地打断她的幻想,“这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情况,我们要克服的东西有很多,而且都很困难。” 林小倩不满地嘟囔道:“道理我都懂,让我感慨一句怎么了?” 肖景眯起眼,说:“你?想都别想。” 他这语气和平时开玩笑截然不同,任谁都能分辨出来,林小倩也今时不同往日,当即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啊!” 姜迎被吓了一跳,状况都还没搞清楚就连忙拦住她,生怕林小倩一怒之下抡出锤子大杀四方。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吵起来了?”姜迎边拦边问。 苏枕皱了皱眉,道:“肖景,你过分了。” “……”肖景沉默半晌,然后看向林小倩,说道:“抱歉。” 顿了顿,他随即补充道:“在上一关也是,抱歉。” 林小倩一愣,然后颇有些不自在地坐下了,别扭地说:“其实我也没在意啦,就是脾气爆……” 眼见矛盾已经化解,姜迎松了口气,其实也有点奇怪,怎么肖景的态度突然就变了?之前也都是小打小闹而已,大家都不在意的。 而苏枕捕捉到了关键词,疑惑地问:“上一关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倩率先说,“过去的都过去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林小倩都这么说了,姜迎跟着道:“是啊是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第84章 暗海双狱(31) “现在是落日历353年3月28日中午12点30分,正在播报昨日运动会胜者组情况……” 餐厅穹顶的巨大天幕被切割成两半,左边显示着昨天的比赛情况,右边显示着今天即将开始的比赛以及参赛选手。 苏枕在右边滚动的天幕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下午有他的第一场比赛——大富翁。 “昨天事情太多,完全忘记去看看这游戏是怎么玩的了,希望这个世界的大富翁不要太奇怪……” 苏枕自言自语道,旋即收回视线,拿起刀叉,戳了戳盘子里的那坨玩意儿。 很显然,他一点也不想吃这诡异的东西,坐在这里是另有目的。 过了没多久,等他无聊到把盘子里的食物均匀地切成十等份,准备开始摆造型时,他要等人的也来了。 “你迟到了。”苏枕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站在对面的人。 平常被打压得够呛,这个能占便宜的机会苏枕自然不会放过,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埋怨道:“我以为你会是个很准时的人,看来我的看法出了点问题。”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阿希斯先欠了欠身,这才坐下说道:“是我的错,去之前没能算好时间。不守时确实是一项很减分的缺点,我明白自己的错误,并且会为此改正,也希望在接下来相处的过程中能为自己另外加分。” 苏枕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阿希斯这臭讲究的毛病有时候还蛮让人手足无措的,真的完全找不到借题发挥的机会啊…… 今天苏枕一从梦境里出来,就收到了阿希斯的留言,约好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在餐厅见面。 别说,这监狱里的门还挺智能的,要是来访者按响门铃后一直没有等到回应,门上就会出现一个留言机,录下来的内容会直接传输到被指定的犯人的手环上,苏枕就是这么收到的留言。 但留言里阿希斯没说突然有约的原因,苏枕看他好像又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索性跳过上个话题,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会有一点麻烦。”阿希斯轻松地回答,他顿了顿,然后询问道:“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先中断一下我们的谈话,我想去拿一杯水。” “嗯?可以啊。”苏枕怔了一下,见阿希斯得到允诺后站起身,意识到了什么:“你刚从别的区回来?” 阿希斯微微点头,道:“d区。丹尼·艾力克斯那里出了点问题,如果你愿意,就请等我回来再详细说吧。” 苏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不会吧,昨天才说的要防止未来计划失败,难不成今天就直接失败了?连程序都还没走呢! 阿希斯很快端着两杯水回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饮料机的无良推销,从旁边孤独的饮水机那里拿到水的。反正自从饮料机开始强买强卖后,苏枕是没见过有人能正常地喝到水的。 而那些不正常地喝到水的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想一拳打爆饮料机,但被饮料机的自保功能揍晕;接受了无良推销的饮料后想再去拿水,结果被拦住洒了满身饮料;匍匐前进想躲过饮料机,却被从地上直接拎起来灌了一嘴饮料…… 想起之前看到的这些景象,苏枕只觉得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话说回来……既然话题涉及到了丹尼,那绝对会谈到越狱,而餐厅人多眼杂,肯定不是个谈论这个话题的好地方。 等阿希斯来到桌前,在他面前搁下一杯水,苏枕道:“谢谢。换个地方?” “不用。”阿希斯落座,不甚在意地说:“即使他们再好奇,也没人敢听我们的墙角。” 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苏枕也将周围的变化尽收眼底,发现刚才还离得近的几桌人已经跑了。 真是a区的活瘟神……这大概也是他们每次在用餐高峰期都能找到空位的原因…… 不对! 提到这个,苏枕就回忆起来了:“那一开始你还带我去地下观景台?” 阿希斯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们当时的交易需要足够的氛围来支持,而现在不用了。” 这所谓的支持就是招摇撞骗,抛出诱饵来钓鱼是吧,后来才讲了真正的计划…… 苏枕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真是一套一套的,诈骗犯害人不浅啊! “总之——我昨晚在门禁时间里突然收到了丹尼·艾力克斯的信号,本想今早叫上你一起去找他,没想到你那个时候仍在休息,希望没有打扰到你。”阿希斯接着说道。 苏枕当时在梦境里面,当然没有听到门铃声,自然也不会有“被打扰”之说。 但问题是,他肯定不能对阿希斯交代出自己当时的情况,那么他就只好把“睡得像死猪一样”这个隐藏评价给认领下来了。 “没什么,丹尼给你发信号干什么?”苏枕道。 丹尼昨天不仅拿出了干扰器,还给了阿希斯一个按钮形状的信号灯,可以通过远程操纵来传递信息:灯亮,速来。 这种仿佛用于弱智之间的通讯工具一开始当然是受到了阿希斯的断然拒绝,但想到原始的步行交流方式更傻时,阿希斯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了。 “机器制造室没有他想要的零件,所以他想拆个机器人研究一下,叫我帮他。”阿希斯说道。 “咳咳咳——”苏枕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差点没喷出来,连忙把水杯放下。 阿希斯贴心地递上一张餐巾纸,问:“需要我帮你吗?” 苏枕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拿走餐纸,主要是他怕阿希斯公报私仇趁机捶他几下。 片刻后他总算缓了过来,惊道:“你出去的这几个小时不会已经帮他解剖完了吧?” “你的用词很有趣,你觉得这些机械是独立的个体吗?真是让人感到意外……”阿希斯感慨了一句,然后笑道:“当然没有。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会有点麻烦,那几个小时还不够。” 很好,意思是你还是可以做到的对吧…… 苏枕对阿希斯这并不谦虚的谦虚作风已经感到麻木了,什么叫在你眼皮子底下捣你老家啊?这就叫当着你的面拆你儿子! 不过仔细一想,阿希斯能把机器人搞到手其实并不奇怪,昨天中午杜里托搞事时机器人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拦下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苏枕还是非常惊奇,现在诈骗犯的业务范围都扩展到机器人上了吗? “你要怎么帮他把机器人搞到手?”苏枕好奇地问。 阿希斯笑了笑,答非所问:“在我看来,它们和正常人类并没有多大区别。” 苏枕懂了,这就是可以像骗人类一样骗机器人是吧。 “但丹尼不是要把它们给解剖了吗?它们每个都有被设定好的程序吧……少了一个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苏枕不解地问。 阿希斯这次没有纠正他的用词,说道:“每个机器人都有值班和轮换的时候,我们可以趁这些机会把它们骗走,从它们身上拿走或者加上一些东西,然后再让它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它们突然消失,势必会引起双子狱和伽马帝国的注意。” “……”苏枕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要是把对象换一下,属实就有点恐怖了,而且真的能做到吗? 不过这是阿希斯要关心的事情,从他的语气和神情来看,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反而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有这么一位合作伙伴,不知道是福还祸…… 苏枕在心中评价了一句,旋即联想到某样东西,神情一凝,看着阿希斯缓缓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一点小事。”阿希斯露出欣赏的笑容,似乎很喜欢苏枕的上道。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邀约!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苏枕狐疑地问。 “一点也不会有。”阿希斯笑着摇摇头,为了让苏枕放心而详细解释说:“只是计时而已。” 苏枕当然不相信这家伙的一面之词,具体怎么样肯定要亲自审查,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信任没必要摆在明面上,彼此心知肚明就足够了。 于是苏枕揉了揉额角,一方面是转移话题,一方面也是好奇。他问道:“究竟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才是大事?” “对我来说吗?”阿希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道:“可能会是自己的利益被触动的时候吧。” 看到苏枕露出“果然如此,你个该死的资本家”的表情,阿希斯觉得很有趣,笑着补充道:“或许还有部分人的死亡。” 苏枕不敢置信:“你还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越是聪明而有能力的人,对身边的人或物就越漠不关心,只看重自己的利益。 对此苏枕再了解不过了,因为肖景就是这样的人,而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现在他和阿希斯的关系也是如此。 对于苏枕的质疑,阿希斯却是惊讶地眨了眨眼,回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对吗?但我确实是还有感情的。” 水杯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转动,他弯起浅蓝色的眼睛,笑道:“起码比伽马帝国的机器有感情。” 那就是接近于没有感情了…… 苏枕如是想到。 第85章 暗海双狱(32) “执行官大人,幸会,幸会。” “哈哈,哪里,能遇到您也是我的荣幸。” 一个普通的早晨,马切纳普通地接受着别人虚伪的拥护,普通地踏入伽马帝国最高执行部门。 当他进入部门时,本来还在做其他事情的秘书长立即迎了过来,落在他右后方,边走边道:“现在是落日历353年4月1日早上10点30分。大人,您在11点15分的时候与检察署有一场会议。” “检察署?哦,那群又古板又不要脸的家伙啊……今天要和他们开什么会?”马切纳问道。 秘书长熟练地无视掉多余的话,回答:“是要去巡查双子狱的时候了,检察署已经在申请船只。” “双子狱?对,那个丹尼·艾力克斯还在里面,都已经两年了啊……”马切纳念道,“这几年他还挺安分守己的,倒还挺让人意外。” 秘书长这回淡定不下去了,低声道:“大人……” 马切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说:“着急什么?我知道这件事不能乱说,只是随便提两句而已。” 您这好像有点太随便了…… 秘书长的表情就像已经便秘多天似的,但他当然不能对自己的上司吐槽,不然下午他就得因为左脚踏入执行部大门而被直接开除。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豪华办公室,马切纳刚坐下,屁股都还没坐热,办公室内的紧急联络通讯就响了起来,急得跟下雨没收衣服一样。 但马切纳是谁,再怎么紧急的通讯他也不会随便接,等秘书长调出来电显示的天幕,他才稍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接。” 秘书长微微低头,接通通讯。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办公室中间,高端的投影技术将他脸上的油光都展露无疑。 此刻中年男子虽然神色慌张,但仍讲着基本的礼数,向前方高居上位的马切纳躬身问候道:“执行官大人,鄙人检察署署长莫·巴特尔,和您曾有过几面之缘……” “停停停!”马切纳受不了了,打断道:“赶紧说正事!你紧急联络我是为了什么?” 巴特尔被打断施法,但话题总算回到正轨上,他继续着急忙慌地说:“不好了!丹尼·艾力克斯出事了!” “啊?”马切纳愣道,“他能出什么事?这小子在双子狱里不小心违规也没什么啊,应该传不到检察署才对。” “他不是违规了,是不久前被人用魔晶殴打,生命体征极速衰弱,现在已经被送去治疗室了!” 马切纳和秘书长都是一整个震惊。 作为熟知双子狱所有规则的马切纳,现在心中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虽然巴特尔的话十分离谱、漏洞百出,但巴特尔是绝对不敢骗他的,丹尼·艾力克斯就是这么离谱地快躺尸了! 丹尼·艾力克斯虽然是帝国千夫所指的罪人,死了还帮他们减少压力,但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去!也绝不能死在他在任的时候! 马切纳当即拍案而起,做出指示:“赶紧——你们检察署立马给我抽调人手前往双子狱!现在接驳双子狱的监狱系统,命令那边的机器人全力救治他,要是失败了就让它们全部自爆!” “是是!”巴特尔点头如捣蒜,然后迟疑地说:“我们船只的申请还没批下来……” 马切纳简直服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他迅速吩咐秘书长:“现在就批,加急批!再给我申请一艘船,我要亲自去双子狱看看!” 秘书长道:“是!” 经过一系列加急操作,两艘豪华轮船终于航行于暗海之上,直冲正中央的双子狱。 马切纳的秘书长这里已经连接上了双子狱的操纵子系统,正实时监测着丹尼的生命体征,看着上面的生命线忽高忽低、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马切纳都要被吓死了。 马切纳先喝了口红酒压压惊,然后吼道:“再开快点!怎么还那么慢!” “大人,我们乘的这艘船是观景游轮,按照《伽马帝国海洋法》规定,游轮在海洋上的时速是36-52千米每小时……” 马切纳直接喷了,秘书长殷勤地递上纸,他一把抽了过来,道:“开开开!给我开!现在属于特殊情况,不会违反帝国法律!” “是,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动力调配员。”秘书长恭恭敬敬地说。 马切纳觉得真是醉了,这时天幕上丹尼的生命线又直跌谷底,给他又吓了一跳,红酒都喝不下去了。 两艘游轮的动力调配员得到命令,立马把引擎给换了,然后一路风驰电掣,直接把半个小时的路程缩短到了十五分钟,抵达了双子狱女监的大门口。 厚重宽阔的金属门自动打开,两艘游轮畅通无阻地进入监狱内部,停靠在专门的位置上。 马切纳即使再怎么急,但样子还是要做足的,等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游轮向下的楼梯口,一众检察官早就在下面等待已久。 丹尼的生命线在几分钟前已经稳定,机器人那边也传来急救成功的信号。马切纳于是也不急了,看着乌压压的一片脑袋沉吟几秒,吩咐道:“抽一些人照常巡查女监,剩下的跟我一起去男监。” 检察官齐齐应声,很快分好队形。 一部分人在对马切纳敬完礼后就径直离开了,另一大半人排列整齐,等候着他接下来的命令。 马切纳从游轮上走下,周围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然后跟在他的后面。 走出停放游轮的这片区域,三辆加起来足以承载45人的游览车早已停在门口,旁边还有几个待命的机器人,它们中间放着一筐与犯人不一样的手环。 双子狱的全自动化注定了不会有人来接待他们,但这样丝毫不影响监狱招待他们的速度和效率,反而全自动化还更迅捷、更全面,只有有人到达特定的位置,全部程序都会随之运作。 坐上游览车,一路上通过了一些严格但不繁琐的检测,众人从特殊通道抵达了d区前往男监的“电梯”。 第86章 暗海双狱(33) 这所谓的“电梯”,便是一个向下可以直达男监的大平台,当然,驱动它的条件也很严格。 但对马切纳来说没什么,他在双子狱中拥有最高的权力,甚至能够在特殊时期控制整座监狱,如今只需要刷一下瞳孔就可以驱动这个“电梯”了。 “滴——” “验证成功。” 马切纳带着自己的秘书长和一众执行官登上平台,伴随着机器运作的响声,暗色的屏障在平台边缘迅速升起,将整个平台包裹入内。 “嗡嗡——” 平台先开始匀速直线下降,在中途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抵达终点,也就是男监的d区。 同样,电梯门口也有三辆游览车和几个机器人。 马切纳停下脚步,转身说道:“跟刚才一样,一些人照常去巡查男监,剩下的跟我一起找人去。” “是!” 检察官又分出一队,乘上一辆游览车离开了。 一分钟后,马切纳带着剩余的人也搭上游览车,扫描瞳孔后驾驶台转换为可操作状态,秘书长点了两下,将游览车设定为自动驾驶,即刻前往目的地。 设定好后,游览车开始动了起来,驶出这片区域,正式进入男监的d区。 马切纳“咦”了一声,问道:“我记得双子狱前几天就举办了今年的运动会来着,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秘书长回道:“大人,运动会马上就结束了,今天应该在颁奖。” “哦……颁奖,不知道今年运动会能发现多少好苗子?”马切纳念道。 不让领导尴尬是每一名下属的责任,秘书长立刻接道:“应该不少,大人。” 马切纳点了点头,赞同地说:“能出现用魔晶打人的情况,那天赋肯定不错,就是后面的驯养可能会有些困难……” 这时,游览车突然猛地刹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回事?坏了?” 秘书长看向操作台,上面并没有出现故障的提示,也疑惑道:“没有坏,大人。要是这辆车出故障了,操作台应该会给警示才对,监狱系统也不会给我们派有问题的车……”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 一切突然慢了下来,就仿佛游戏中的角色被人按下了慢动作的开关,在拖长的尾音里,马切纳的表情一点一点的变得惊恐起来。 身后接连响起几声尖锐无比的叫声,马切纳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到坐在自己后面的十个检察官里,已经有三个人直接被打飞了出去,有两个人正以负十倍速的速度站起来,剩下的都在缓缓躬身抱头。 就在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的这段时间,那两个站到一半的检察官已经被人用锤子抡飞出游览车,还伴随着他刚刚听到的瘆人的尖叫声,而想钻到车座下的那几个检察官也被另外三个人踢了下去。 局势太混乱,他甚至没看清突然对他们发动袭击的人是谁,身旁就又传来一声闷哼。 马切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飞速看去,见自己的秘书长被人死死勾住脖子,两眼翻得只剩下眼白了,然后硬生生地被拖下了车。 这下马切纳终于看清了罪魁祸首——正是那个本该躺在急救舱的人! “丹尼·艾力克斯?!” 丹尼正把不省人事的秘书长丢到一边,跟抛尸似的,闻言转过身看向马切纳。 四目相对的瞬间,马切纳浑身一颤,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已经凝实的、冰冷的杀意,但那种感觉就如同错觉一样,飞速消失于丹尼的眼中。 丹尼没有丝毫想和他对话的意思。 这时,马切纳侧方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这里凝固的氛围。 “好久不见,马切纳执行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要是你忘了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毕竟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不过我还记得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你能改过自新,阿希斯·加利,但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对吧?” 马切纳猛然回过头,看见了站在游览车车头前的金发男人。 “阿希斯·加利……”马切纳喃喃道。 虽然他没看清另外几人的脸,但有一点非常明显,他就算不想注意也不行! ——这六个人,全部都没戴手环!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完全对不起他费尽心机爬到执政官这样的位置了。 见阿希斯和丹尼暂时都没有想做什么的意思,马切纳强装镇定,冒着风险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十名检察官和秘书长都已经在地上躺尸了,现场除了他,就只有虎视眈眈的犯人们。 “没想到今天来的竟然是你,真是意外之喜啊。”在马切纳四处张望的同时,阿希斯也重新开口了,用闲聊的语气道:“你的出现可以让我们的成功率大大提升,感谢你即将做出的贡献。” “你……你们想利用我做什么?你们是怎么挣脱手环的束缚的?”马切纳深吸一口气,问道。 阿希斯微微一笑,还没开始说话,就有另一道声音插入了话题。 “别说多余的话,抓紧时间。”苏枕边走近边说道。 “当然。”阿希斯颔首应了一句,然后转向马切纳,“你在女监派出了多少人?”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马切纳边问边慢慢地移动左手,摸向自己戴在右手的手环,没想到他这自以为隐蔽的意图立马就被看穿了。 丹尼开口道:“你们戴的手环的信号已经被我屏蔽了,是发不出求救信号的。” “什么?”马切纳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不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边说边抓住机会迅速按下手环上的按钮,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马切纳瞳孔微缩,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摁下按钮,能看出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马切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恐惧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全无血色,面目狰狞。 ——他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而在这期间,苏枕、阿希斯和丹尼就这么看着他,用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用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因为那本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们怎么能把他当做牲畜?! 第87章 暗海双狱(34) “我还以为挖一只眼睛就可以了,没想到要全挖啊……”姜迎小声说道。 “废话,你进牢房的时候扫的一只眼吗?”肖景说道。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问题是太血腥了吧!” 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马切纳已经昏死过去。 阿希斯将清理过后的东西放入早就准备好的容器里,递给丹尼,旋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意地把染血的纸丢进嵌在墙壁上的垃圾投放口,像是刚才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怕,太可怕了……”杜里托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嘀嘀咕咕。 做完这些,阿希斯淡淡地问:“现在几点?” 没有手环,他们无法随时查看时间,也绝不可能动检察官戴着的手环,要是因此出事就遭了。 但计划的周密性又需要每一处节点都环环相扣,所以丹尼只好费了些功夫做出一个小型的简易计时器,依靠脉搏的跳动的次数来计算时间。 这种方式容错率低,也极有可能会出现误差,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计时器做了三个,由不同的人戴上。 苏枕看了一眼绑在手腕处的计时器,在心中推算了一下数字,然后道:“11点58分。” 丹尼和杜里托也纷纷看向自己的计时器,先后说道:“11点58。” “11点59。” 阿希斯叹了口气:“即使没有审问他,也还是浪费了点时间。” “所以才叫你别跟他说多余的话。”苏枕无语。 “抱歉,一时没忍住多说了几句,那现在就行动起来吧。”阿希斯理所当然地承认了自己嘴贱的事实。 当然,浪费的这点时间对整个计划完全造不成影响,阿希斯对于局势的掌控是绝对的完美级别,不然也不会让肖景都甘于屈居其下。 众人重新动起来,刚通过检测登上平台,便听到三次“咔嗒”的轻响。 计时器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12点5分,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另一辆载着检察官的游览车已经在远处爆炸了,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碍于现有条件,丹尼做的信号屏蔽器只能屏蔽这一小片地方的信号,对于那些已经开远了的检察官自然是顾及不到的。 但是,在他们把其中一支队伍解决后,两支队伍之间就失去了联系,那么另一支队伍或早或晚都会反应过来,所以他们暴露是迟早的事。 既然如此,那么由他们自己决定何时暴露显然是最正确的做法,所以阿希斯让丹尼在两辆游览车上都设置了定时炸弹,刚才他们已经把外面那辆车上的炸弹给拆了。 检察官每次进行巡查时,都会先去监狱的中心大堂,然后将犯人分批召集到大堂之中,进行一番“爱的教育”,这已经算是伽马帝国的祖传进程了。 恰好因为《双子狱犯人须知》里不允许犯人纵火玩火,所以伽马帝国一方面为了省力气,另一方面觉得有手环和机器人的控制,监狱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就没设火警,监控也是同理…… 因此这些检察官在路上被炸飞了也没人知道,他们早就把这条路线的障碍给提前清除了。 暗色的屏障将整个平台包裹,旋即向上升起,很快抵达女监。 在屏障降下之前,众人纷纷从耳朵里拿出一个像耳塞一样的东西,那便是重力调节器。 苏枕环顾了一圈,说:“有两个通道。” 其中一个通道的正上方标着“特殊”两个字。 阿希斯微微颔首,问道:“你的另一个同伴已经在外面了吗?” 苏枕未答,转头看向姜迎,后者拿出【定位纽扣】的显示器看了两眼,回道:“林小倩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阿希斯看起来对他们的查证方式很感兴趣,但没对此说什么,道:“既然这样,那就直接打开门接她……” 话音未落,只听整个监狱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紧接着他们所在的空间里闪烁起了红光。 在这完全处于意料之外的剧变之中,众人都是一愣,而阿希斯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两条通道的大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扇大门的正中央都出现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苏枕就站在阿希斯旁边,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看去,然后愣道:“那是什么?” “那、那是封锁的标志,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监狱现在进入了封锁状态!”丹尼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眼睛,出声说道。 “什么?!”杜里托惊呼。 阿希斯眉头微皱,却瞬间做出决断,迅速说道:“拿马切纳的眼睛来,看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丹尼闻言,拿着东西快步上前,怼在门上那只眼睛前面。 激光从那只眼睛发出,上下扫描了面前的物体,旋即闭上了眼,将门打开。 【门禁状态已解除】 有了!这个人的权限等级很高! 苏枕紧绷的神经一松。 见特殊通道的门打开,阿希斯又迅速道:“先打开另一扇,兵分两路。一部分去接人,另一部分去控制轮船,不要浪费时间。” 丹尼又赶忙跑到另一扇门前,准备将门打开,而苏枕紧锁眉头,望向肖景和姜迎。 很显然,其他人绝对不会主动加入到救助林小倩的行动中,现在情况突然有变,阿希斯做决策时能考虑到林小倩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所以能救林小倩的就只有他们三个。 但同理,一旦有危险时,阿希斯等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撕毁盟约,然后抛弃他们,自己开船走人,因此他们必须留下一个人来牵制阿希斯等人。 各种组合情况在苏枕脑海中闪过,他和肖景对视一眼,无须多言,两人已然找回了之前那些关卡锻炼出来的默契。 普通通道的门已经打开,露出后面的道路。虽然看不见尽头,但女监和男监的构造一样,这条通道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可他们只有一个可以打开门扉的工具,而且现在还处于门禁状态! “我们打不开后面那扇门。”肖景看向阿希斯。 “我知道。艾力克斯,把马切纳的眼睛取出来,用备用的机器装。”阿希斯说,“特制的,它已经录入了马切纳的虹膜特征,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打开那扇门。” “正常情况下……”肖景重复道,然后笑了一声,接过丹尼递来的东西,对姜迎一招手:“走。” “我们也应该行动了。”阿希斯平淡地对另外几个人说。 第88章 暗海双狱(35) 因为时间紧迫,肖景没再说什么,拿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就和姜迎就走了,苏枕就是想说两句都没找着机会,虽然他说了也没用。 他们都很清楚,阿希斯给出的这个解决方案已经是最好的了,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控制游轮的优先级肯定是最高的。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那扇门可以被正常打开,还有拖住时间,尽量等到肖景和姜迎成功把林小倩带回来…… 苏枕深吸一口气,开始跟着阿希斯在特殊通道狂奔。 警报声仍响彻在监狱之中,苏枕边跑边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他们提前暴露了。 有了阿希斯的筹谋、丹尼的辅助,他们的越狱计划直接是精确到秒的。按理来说,过了最容易出问题的袭击阶段,后面应该不会出意外才对。 不对,有一个环节会出意外! 苏枕猛地想了起来,那就是林小倩那边!这也是虽然监狱警报响了,但他们目前却还没遇到机器人和检察官的原因。 阿希斯和丹尼对女监都没什么了解,他们可以间接掌控男监,并且推断女监的一部分情况,但绝对无法像掌控男监一样掌控女监。 所以,肯定是林小倩那边突然出了什么情况,导致他们提前暴露了。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他们接下来越狱肯定就有点麻烦了……还有肖景和姜迎那边,可能打开了门也不能轻易把林小倩给带走。 苏枕越想越觉得棘手,心情都不由得随之沉重起来,但他清楚一直想这些毫无意义,应该最大程度上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狂奔了十余分钟,经过了诸多已经处于封锁状态的检测,他们终于通过这条特殊的直通道路到达停放游轮的区域,两艘游轮就静静停在码头。 伽马帝国的游轮当然是自动的,只要输入相应的指令就能启动,但启动的条件也很严格。 他们随便挑了一艘游轮,然后直冲主控室,准备着手黑掉这艘游轮的控制系统。 丹尼坐到主控位前,把一个芯片插进主控台,然后将天幕唤了出来,开始操作。 阿希斯问道:“需要多久?” “两分钟不到。他们开过来的不是军用舰艇,只是普通的观光轮船,侵入它们的主系统不难。”丹尼说。 伴随着他的回答,天幕上的画面一变,无数代码开始快速滚动起来。 “比预想之中最差的结果好一点,他们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腐败啊。”阿希斯闻言一笑,然后看了一眼天幕,说道:“不过慢了点……” 丹尼手一抖,差点打错代码,连忙给自己澄清:“这是辅助器的问题。要是辅助器能再高级一点,我可以再三十秒内攻破这种简单的系统。” 杜里托在一旁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能力的人从不抱怨大环境。” “你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阿希斯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对丹尼说:“你最好不要犯什么低级错误耽误时间。” 丹尼冷汗都快流下来了,双手都快脱离本体在天幕上飞起来了。 这时阿希斯顿了几秒,又问:“两艘轮船应该用的是一个系统,你能通过它连上另一个,然后控制它吗?” “可以。”丹尼不假思索地回道。 杜里托一愣,道:“干吗?我们要开两艘啊?” 阿希斯懒得搭理他,而苏枕心中那股从意外降临时便出现的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让他禁不住怀疑阿希斯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要问这个?开两艘船有什么用?难道是当诱饵? 如果他猜得没错,之前做好的部署也没有被改变,那现在的危险还只是在林小倩那边,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如果肖景和姜迎亮相,成功把林小倩给带走,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双子狱的主系统还没那么憨,到时候肯定会直接上报给伽马帝国。 到那时,伽马帝国大概会派遣一支精锐部队来到双子狱,那他们确实应该搞一个诱饵吸引火力…… 苏枕正思考着,忽然听到“叮”的一声,一抬头便看见丹尼已经把游轮的系统给攻破了。 时间过得那么快?为什么他感觉一分钟都还不到! “现在要做什么?”丹尼一边切换到操作页面,一边问阿希斯。 阿希斯微微一笑,吩咐:“查看有没有监控或者录音功能,如果有就把它们给切断,再把记录删了,然后启动动力系统。” 苏枕心下一沉,明白了阿希斯的打算。他刚要掏出道具,便见阿希斯突然转过身面朝着他,向他露出了笑容。 这一动作实在是太巧了,巧到他能够完全肯定这是阿希斯故意为之! 苏枕眉头紧锁,盯着阿希斯,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直接开出去?”丹尼愣了愣,“不是还要等那两个人……” “开出去。”阿希斯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 丹尼动作一顿,没再反驳,开始操作起来,而杜里托见局势不妙,赶紧缩到了一边。 事到如今,苏枕也不会问阿希斯一些白痴问题,比如“为什么”“你要做什么”等等不加思索才会说出来的话。 阿希斯会临阵倒戈,这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苏枕他们也一直在防备这点,这也是苏枕选择跟着阿希斯到这里的原因,他们不是毫无防备。 但祸不单行,林小倩那边偏偏发生了意外,这就导致苏枕手上没能拿到具有攻击性的道具,现在他身上就只有【火符】和【生锈的钢笔】,以他这身板,要是被群殴的话不知到能坚持多久…… 早知道就应该向姜迎要来【拥有智慧的眼镜】,戴上之后起码还能增强抗揍的能力…… 各种想法在苏枕脑海中掠过,他警惕地盯着阿希斯,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不被阿希斯看出端倪,实际上却完全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这时,游轮突然震了一下,苏枕一怔,通过舷窗往外看了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马上要开船了! 与此同时,阿希斯也笑了一声,像闲聊一般随意地问道:“非要等他们不可吗?” 苏枕抬头看向他,摸不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说道:“没错。” “被迫的吗?”阿希斯笑着问出了一个非常恐怖的问题。 苏枕心中一惊,不再和他说多余的话,直接道:“停下船!” 阿希斯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如果真是那样,那就请你自己下去吧,我不想和你动手。” 苏枕意识到这家伙可能藏了什么绝技,但他根本没得选,只好准备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在他有动作的下一秒,阿希斯突然从几步远的地方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苏枕瞳孔微缩,根本反应不过来,下一秒脖子就被擒住,旋即后背猛地撞在了墙壁上。 “砰!” “唔……” 强烈的窒息感与疼痛感瞬间传来。苏枕顾不上后背撞得生疼,想立刻反抗,却因为喘不过气来根本使不上力,而阿希斯也完全没在意他这种挠痒痒似的挣扎。 随着时间推移,他攥住阿希斯手腕的双手逐渐放松,意识也接近了涣散的边缘。 与此同时,阿希斯抬起手腕,强迫苏枕把头仰起,手上仍在逐渐发力。 苏枕被迫看向居高临下的阿希斯,却看不到那双冷淡又漠然的浅蓝色眼睛,只感觉眼前一片发黑。 阿希斯一直垂着视线观察他,过了几秒收回力气,只是维持擒住他脖子的动作,借力给他站稳,不至于直接滑到地上。 新鲜的空气在那一刻突然回归。苏枕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岸,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仰着头边咳边急促呼吸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是你们能抓住机会,可以开走另一艘游轮。”阿希斯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有心情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然后,他笑着叹息道:“可惜了,我对你还是挺感兴趣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其实不想和你动手。” “但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一个固执的人,不是吗?如果不是这样,你是不会改变主意的。”阿希斯松开了他,后退半步,继续说道:“巴维·杜里托,把东西拿给过来。” 被突然点名的杜里托吓了一跳,慌乱应道:“哦,好、好,东西……” 苏枕捂住脖子,躬身靠在墙面上不断咳嗽着,逐渐缓了过来,然后抬眼看向阿希斯。 即使阿希斯没想杀了他,他刚才也真真切切地无限逼近了死亡。 在他抬起头的同时,阿希斯正好接过杜里托拿来的东西,重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 阿希斯把装有马切纳双眼的装置递了过来,轻声道:“下去吧,现在还来得及。”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了几秒,苏枕深深地看了阿希斯一眼,一把接过装置,转身走向主控室的出口,很快便下了船。 少顷,游轮也重新启动,离开了码头。 阿希斯慢步走到甲板上,向后方投去视线,恰好与苏枕看过来的目光相撞。 见到苏枕,阿希斯右手抚胸,优雅地朝苏枕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面带笑容,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 第89章 暗海双狱(完) 苏枕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拿着装置飞速跑向另一艘游轮,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主控室,按照记忆中丹尼的方式唤出游轮的操作天幕。 是可操控的…… 苏枕从刚才起就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紧绷的神经都随之松懈了一些。 但还有另一件事迫在眉睫,他咬了咬牙,拿上装置,准备回头接应队友,却听到持续不断的警报声突然一变。 与此同时,主控台上天幕的画面一变,一通来源于伽马帝国的通讯打了过来。 苏枕察觉到事态不妙了起来,没有轻举妄动。 通讯请求持续了三十秒,随即进入了语音留言。 “执行官大人,我们收到双子狱主系统传来的警报,说有犯人解除了手环的控制,尝试越狱。但考虑到您和检察署已经在执行检查任务,我们就没有对双子狱的警报进行反馈。” “执行官大人,我们注意到您麾下的一艘游轮已驶出双子狱辖区,但我们未接收到接驳通知。若您遇到问题,请指示。” 语音留言播放完毕,天幕又变回了游轮的操作页面。 苏枕听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刚才被掐的后遗症都犯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不得不说,阿希斯真是坏事做尽。这家伙明知先开走一艘船肯定会引起伽马帝国的注意,然后让本就陷入困境之中的苏枕等人难上加难,但他就是这么果断地做了。 天幕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苏枕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快要到男监机器人轮换的时候了,昏迷的检察官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不过…… 苏枕把装有马切纳双眼的装置留在主控台上,来到甲板,看向特殊通道的方向。 在他从主控室出去的下一刻,又有一个通讯打来,不出十秒就直接进入了语音留言。 “执行官大人,听到请回复!已经有犯人解除了手环限制,正在尝试越狱!” 而苏枕已经来到甲板边缘,见特殊通道的最后一扇门猛然打开,肖景、姜迎和林小倩同时从里面奔出! 刚才警报声的变化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还没来得及放松,便看到狂奔而出的三个人后面竟然跟了一大群机器人,最后面甚至还有身着制服的检察官。 这时肖景也看见了苏枕,高声道:“快开!” 话音未落,苏枕就已经看清局势,动了起来,冲回主控室启动动力系统。 三人径直奔向游轮的舷梯,期间林小倩转头一看,喊道:“要追上了!” 肖景头也不回地说:“别管他们!” “可是它们有组合技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肖景终于没忍住回过头,就见一个球状物体从不远处直接横飞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林小倩喊完那句组合技后便掏出了不久前才拿回来的充气锤,再次回头时就见滚球即将飞到跟前。 只见她不慌不忙,一个侧步停住,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随即气沉丹田,双手握紧充气锤向上挥去! “砰!” 那不知道到底是怎么飞过来的东西又瞬间飞了回去,还砸倒了一大片追兵。 姜迎登上舷梯,听到动静后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得他眼皮直跳。 为什么这幅情景有点熟悉,但不是完全熟悉…… 很快,肖景和林小倩先后登上游轮。两人分别站在入口两边,一个拿充气锤,一个拿装置,左右开弓地抡追上来的机器人。 而姜迎则进到船内找苏枕,催他动作快点赶紧开船,但愣是在这艘豪华游轮上不小心迷路了。 还好苏枕是个完全可以托付的人,不负众望地成功启动了游轮。 整艘游轮震了一下,舷梯开始收回到游轮内,肖景扇飞一个,同时一脚把跟前的机器人踢了下去。 这时舷梯已经快完全收了回去,剩下的机器人想扒拉上来也没法,毕竟它们的手不是伸缩款的,只能在码头边焦急地走来走去,给检察官整个人都晃得烦躁了。 “你,你们别想得逞!” 检察官指着肖景和林小倩,大声说道:“双子狱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林小倩翻了个白眼,回道:“多事儿,要你管?” 肖景面无表情地按下身旁的按钮,游轮的门唰的一下就关上了,将检察官剩下的一堆话直接堵在嘴里。 “……”石化半秒后,检察官暴跳如雷,“双子狱主系统回复了吗?绝对不能把他们放出去!” “主系统回复收到……”另一名检察官话才说到一半,就见双子狱的大门直接打开,游轮突然提速猛地冲了过去,翻腾的巨浪扑了他们一脸。 众人都呆住了。 直到游轮冲出了双子狱辖区,那名刚才暴跳如雷的检察官缓缓问道:“你不是说监狱系统收到了吗?” 被问到的检察官一脸懵逼,说道:“它确实是这么回复的啊。” “那为什么它会给他们开门?!” “这个……”检察官慌乱地唤出天幕寻找原因,一分钟后又愣了,“他们用的是马切纳大人的执行命令,马切纳大人的权限是最高的,监狱无法拒绝……” “什么?!” 这时,一众检察官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不久前派下去的同僚说马切纳和其他同事都昏迷了,其中马切纳的双眼早已被夺去! “完了……” 检察官喃喃道:“回去肯定要被帝国责罚了……”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四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苏枕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了主控位上。 刚才打开双子狱大门的申请被驳回时,苏枕差点以为越狱要失败了,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借助马切纳的权限重新申请了一遍,这回就直接通过了。 还好阿希斯最后把马切纳的眼睛留了下来…… 苏枕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这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吧…… “这你都能迷路?你的方向感被狗啃了吧!”林小倩的声音传来。 姜迎的反驳听起来心虚无比:“我只是不小心迷路了……” 苏枕闻声站起,转身时恰好撞见三个队友走了进来。 “哎?”林小倩一愣,将刚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问道:“苏枕,你的脖子怎么了?” “我的脖子?”苏枕下意识地摸上脖颈。 “一看就是被掐的。那么明显的痕迹你自己不知道?”肖景说,“被谁掐的?阿希斯·加利?” “我又没时间看这个。”苏枕有些无语,然后“嗯”了一声:“确实是被他掐的。” “啊?他为什么要掐你啊?”林小倩护短的老毛病又犯了,“印子那么明显,他是想杀了你吧?” 苏枕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林小倩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是被掐傻了吧!” 林小倩的语气就像有人背着她打了自己的小弟一样,充满着恨铁不成钢和寻仇的想法。 苏枕当然也听得出来这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大概吧。” …… 暗海海域边缘,一艘豪华的游轮抛锚于岸边。 “巡视的军队正在往这边排查,边境线应该已经封锁了。”丹尼放下微型望远镜,担忧地说:“别说越过边境线了,我们可能进都进不到帝国境内……” “这……”杜里托抱着脑袋,喃喃自语:“越狱还没多久,不会又要被抓回去了吧!这次要是被抓了,肯定就不是被关进双子狱那么简单了……” “安静。”这时,恰好观察完四周回来的阿希斯皱了皱眉,两人瞬间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 “另外那艘游轮怎么样?”阿希斯走到岸边,眺望着暗海中心的方向。 丹尼瞅着阿希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帝国派来的军队已经搜查过了,没有人被抓出来……” 阿希斯勾起嘴角,眼中不见丝毫意外。 伽马帝国派来的军舰正在暗海上四处游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们。 “走吧。”阿希斯迎着海风,过了几秒才说道。 丹尼和杜里托都不敢说什么,更不敢问阿希斯究竟有什么办法。 阿希斯最后看了一眼双子狱所在的方向,低笑道:“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面的。” 丹尼和杜里托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岸边。 第90章 伤心书(1) 【欢迎来到第五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按时到校】 苏枕一睁眼,听到系统最后一句“按时到校”,不禁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意识地唤出任务面板。 结果他一看,好家伙,还真是按时到校啊! 这是个什么关卡? 苏枕关掉任务面板,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自己正独自待在一个房间里。 他翻身下床,将房间环顾了一圈,开始寻找有用的信息。 凳子上挂着一个拉链被拉开的黑色双肩包,苏枕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发现是几本英文教科书,系统帮他自动翻译了上面的句子。 “真要让我背着书包上学去吗……” 苏枕念道,把书扔回双肩包里。路过一面等身镜时,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他都走出去两步了,动作忽然一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快步倒退回等身镜前,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变矮了一些,脸也变得更年轻,活脱脱就是当时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就是这次关卡的要求吗,怪不得主线任务是‘按时到校’,不出意外的话是高中吧……”惊奇过后,苏枕很快想到了原因,旋即微微皱起眉,“不过能改变我的身体,让我回到这个年纪……”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脖颈,在上一关被阿希斯掐出的痕迹早已消失。 “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量。” “喀嚓。”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响声,像是有人轻轻打开了门。 苏枕第一时间扭过头看向门口,但却没有其他动作。 刚刚的响声微弱得就像是一场错觉,接下来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苏枕又等待了将近一分钟,才缓步走向门口,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右手握住门把手,左手已经拿好了钢笔。 下一秒,门瞬间被拉开。苏枕还维持着打开门的动作,旁边就忽然伸出了一柄小刀,闪电般架在了他的咽喉处。 苏枕并不意外,也丝毫不慌乱,刚想进行下一步动作,那柄小刀就被人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怎么是你?” 苏枕怔了一下,边收回钢笔边转向身旁,说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你能出现在这里也挺让人意外的。” “看来这次不会有找队友的环节了。”肖景无视了苏枕的话,“既然你在这里,那姜迎和林小倩也应该在附近。” “等等,这个先不急,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身体缩小了?”苏枕上下打量了肖景一下,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疑惑地问:“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只是不在脸和身高上。”肖景看了他一眼,语气和神情虽然平淡,但话里尽是嘲笑,“不像某些人发育晚,我16岁就1米8了。” 苏枕被噎住了。 真的是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苏枕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找到有关主线任务的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肖景边说边转身走下楼。 苏枕没有立刻跟下去,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应该是一栋二层洋房,二楼只有两个并排的房间,中间是一条较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他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久违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的景色和走过的路人都是正常的,偶尔还有小轿车飞驰而过。 真是意外的平静啊…… 苏枕将窗户重新关上,通过旋梯走下楼。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楼的客厅竟然只有肖景一个人。 “他们两个呢?”苏枕愣道。 “不在这里。”肖景皱着眉,“一楼就只有客厅、卫生间、厨房,还有一个杂物间,没有其他能住的地方。” 苏枕陷入沉思:“你觉得他们在旁边那栋房子里的概率有多少?” “接近不可能。”肖景果断地答道。 “我也这么觉得。”苏枕开始在客厅里踱步,试图寻找有用的东西,“既然系统是这么分配的,那我们浪费时间去找他们也没有意义,最好还是先把注意放到主线任务上吧。” 肖景当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见苏枕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他道:“没什么好看的,都没有关于我们学校的东西。” “……你不早说。”苏枕放下木盒,又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下,不禁皱了皱眉。 之前他只把注意力放到了“学校”上,现在才重视起“按时”来。 但他们一不知道学校在哪,二不知道上课时间,完成这个主线任务简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不过奇怪的是……这次的主线任务竟然有时间限制,要是他们完成不了该怎么办?难道这个任务是持续性的,只要他们能在上课时间到学校就行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时间就宽裕很多了,毕竟正常学校都不只上一天课,他们完全能够跑去每个学校试试…… 就在这时,玄关前边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密集且急促,能感觉出来敲门的人心情很急切。 苏枕与肖景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动作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摸到玄关。 肖景站在门前,也是一手按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放到外面的人看不见的地方,随时准备好应对意外。 而苏枕退到了一个外面完全看不见的死角,沉默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在敲门声第四次响起时,肖景打开了门。 “咦?”来人先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做出一副喜极而泣的神情:“我的天,你们终于开门了!你们是昨天晚上没睡觉吗?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苏呢?” 肖景打量了一下他。 来人是一个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的青年,背着一个酷炫的双肩包,看样子就是一名很有个性的潮人。 肖景沉吟片刻,说道:“是到要去学校的时候了吗?” “那当然!肖,你该不会昨晚真的没睡吧,现在可是已经八点了!我们得赶快去学校才行!”红发青年说。 肖景思考了两秒,笑道:“你说的对,昨晚上我没睡好,现在脑子还不清醒。”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苏枕也从暗处走了出来,突然出现在肖景身后。 红发青年被吓了一跳,惊奇地问:“苏,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苏枕回道,“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等我们几分钟吗?我们还没收书包。” “哦,那是当然可以的,不过我想你们应该快一点,毕竟现在……” 红发青年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差点碰到他的鼻子。 第91章 伤心书(2) “这是怎么回事?” 屋内,苏枕问道:“看样子他很熟悉我们,而且我们一起上学也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这不难猜到,肯定也是系统做的。”肖景丝毫不意外地说,然后挑了挑眉,问:“你真的要收拾书包?看不出来,你是真想去学校里听课?” “……”苏枕心平气和地说,“我都拿这个当理由了,不收书包把人家当傻子吗?” “行吧。”肖景无所谓地抱着手,往墙上一靠,欠揍地说:“那你快点,现在是两个人在等你。” 苏枕是真服了,随即快步上楼把自己的书包拿了下来。 等他们开门出去时,红发青年已经来到院子外,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了。 洋房自带的院子里还停着两辆自行车,不用多想,肯定是他们两个的。 苏枕和肖景都神色自若,一人找了一辆自行车,完全看不出他们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这时,红发青年道:“呃……你们什么时候换自行车了?” 说的好!怪不得这车底座那么高! 没人理他,苏枕和肖景又若无其事地把车换了回来。 论装模作样,他们是专业的。 等要上路的时候,苏枕像是突发奇想,忽然朝红发青年问道:“你有手机吗?” “那当然。苏,你以为谁都和你们两个一样有骨气和数据时代背道而驰吗?”红发青年夸张地说。 这就是系统捏造的新人设啊,听起来怪怪的,但好歹解答了为什么身边没有电子设备的问题…… 苏枕刹那间就得出这些信息,接着问道:“那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可以啊,你要打给谁?要我说,你最好快一点,我们真的要迟到了。”红发青年边嘴碎边拿出手机将它打开,然后递给苏枕。 苏枕接过时,手机已经在拨号页面,他随便点了一个自带的联系人,然后搁到耳边。 “嘟——” “嘟——” 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通。 “欢迎来到关卡游戏。” 一道男音传来。声音富有磁性,尾调上扬,语气听起来好像非常高兴。 苏枕瞳孔微缩。而下一刻,说完这句话的声音便立即消失,电话直接被挂断。 他反应了几秒,才放下手机迅速翻找通话记录。 没有…… 最新的通话记录停留在昨天,大概是红发青年自己打的,而苏枕刚才打的电话却没有显示出来。 苏枕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数秒,然后才将它熄屏还给红发青年。 “谢谢。” “打完了?”红发青年疑惑,“没听见你说话啊?” “没接通。”苏枕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然后说:“走吧,不是要迟到了吗?” “对对对!”红发青年一拍脑袋,赶紧收好手机,“快走快走,我今天可不想再被逮到了。” “怎么?”肖景注意到苏枕神情不对,问道:“和林小倩说的不一样?” 林小倩以前进入过可以自由使用电子设备的关卡,像什么手机、电脑、wifi、信号……和进游戏之前的社会一模一样。 但是她告诉他们,还不如直接不能用来得痛快。 因为那些东西无一例外,或用声音,或滚动字幕,都只告诉身处游戏之中的他们一件事—— 欢迎来到关卡游戏。 从那时起,林小倩就对游戏里的电子产品不抱任何期望,甚至产生了些许ptsd,但该拿它们当板砖的时候还是照样用。 不过林小倩没有具体描述那个场景,想来肯定是因为瘆得慌,非常不愿意回忆那关的一切,所以苏枕无法得知其他细节。 就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奇怪,当然不是因为那句“欢迎来到关卡游戏”,他在打电话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了。 是因为声音。 为什么说这句话的声音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男声,而不是系统声呢? 或许只是入乡随俗吧…… 苏枕摇了摇头,说:“和林小倩说的一样,听起来确实挺害怕的。” “惯的。”肖景嗤笑一声,开始蹬自行车。 苏枕没再继续想,也跟着骑了上去。 “你们两个今天是真的有点奇怪啊……” 路上,苏枕和肖景故意落后一些距离,留红发青年一个人在前面蹬自行车,他嘀咕道:“你俩该不会是嗑药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肖景觉得很有意思,问道。 “你们忘了?前几个星期一群人在学校厕所里嗑药,磕上头了之后脱光衣服裸奔被老师抓到了……” 苏枕嘴角抽了抽。 “你们该不会真磕了吧?”红发青年怀疑地问。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熬夜打游戏而已。”肖景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然后语气严肃地说:“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苏枕:“……” 红发青年立刻回头,感兴趣地追问:“打什么游戏啊?” 肖景说:“你先注意路吧。” “什么?” 红发青年应声回过头,自行车正好压上一个易拉罐,车轮一歪,随即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 肖景视若无睹,大爷遛弯儿似的不紧不慢地绕过了地上的红发青年。 苏枕是真的佩服,停下车把人扶了起来。 “谢谢你,苏,你真是个好人。”红发青年十分感动。 “不用谢。”苏枕看着红发青年如此真诚的眼睛,突然有点心虚,毕竟要不是他能带路,他们早把这人给丢下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路跟着红发青年成功来到一所学校。 踏入校门的那一瞬间,苏枕和肖景就同时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抵达本班教室】 苏枕关掉任务面板,陷入沉思。 和想象中一样,这次的主线任务是以他们自己来推动的形式进行的,就像当初的第二关一样,只是具体有点不同。 这关的任务显然更零散,目的性不强,而且完成难度更低…… 不一会儿,红发青年将他们带到了教室,主线任务又变了。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与埃里克·凯利成为朋友】 这又是什么任务? 苏枕一边听着系统提示,一边简单看了一圈教室。 他们一进入教室,上课铃声也紧接着响起,但教室里的十多个学生要么在打闹,要么在闲聊,甚至还有三个外放音乐蹦迪的。 红发青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而苏枕就不一样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禁呆了几秒,然后愣愣地问肖景:“我们坐哪?” “想坐哪坐哪。”肖景无所谓地回道,“看上哪个位置就直接威胁别人让给你呗。” 苏枕对他的脑回路表示佩服,走到刚才看见的其中一个没有放东西的课桌旁边。 周围有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看样子他选的这个位置是对的。 上课铃响了有三十秒左右,一名年轻的老师拿着花名册走了进来。 见状,众人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外放的音乐也终于停止了。 “在上课之前,我们先来点一下名。” 老师站在讲台上,展开花名册念道:“巴瑞·伯顿。” “到——”有人拉长了声音回答。 苏枕循声望去,愣了一下。 在那名回答“到”的男生的头顶上,突然浮现出了花名册上的名字。 “纳乔·耶罗……” 随着点名进程的逐渐推进,越来越多的人头顶上都浮现出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从老师口中说出。 “埃里克·凯利。” “到。” 一个红名从回答的人头顶上冒出,明晃晃地表示着他就是重要人物。 倒是省去了记名字的功夫…… 苏枕虽然觉得系统这个安排十分奇怪,但接受良好,毕竟这对他们完成任务有好处。 讲台上,老师点完名,开始授课。 苏枕左右看了看,默默掏出对应的课本,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坐在斜前方的肖景。 果然,肖景的桌面比地板还干净,不仅如此,他还非常叛逆地抱着手靠在椅背上,就差把腿搭到桌子上了。 他们两个当然是不用听课的,只需要完成任务。 但老师一开口,苏枕下意识地就进入了听课状态,并且拿出笔熟练地开始做笔记。 认真写了有两分钟,苏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扶额放下笔,这时课本上已经写了半页笔记。 为什么……都已经脱离正常世界那么久了,这种事情还刻在了dna里啊! 还好肖景坐在前面,要是被他看到了就完蛋了。 苏枕先不忍直视地庆幸了一番,然后仔细思考起任务来。 这次关卡实在是太奇怪了,主线任务目的不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有林小倩和姜迎…… 虽然他和肖景两个人都认为现在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找他们,但是林小倩和姜迎没有出现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在来学校之前,他还以为能与另外两人会和,现在看来,是他想的太天真了。 最大的可能,是林小倩和姜迎也和他们在同一所学校里,只是不同班级…… 还有一个比较离谱但也算合理的,那就是系统为了搞他们,让林小倩和姜迎去当学校老师。虽然有点怪吧,但要是这个可能成立,他们起码能在学校里会和。 最后一种可能被苏枕直接忽略了。 总不可能他们的主线任务不一样吧? 第92章 伤心书(3)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林小倩说。 “我也觉得。”姜迎深以为然。 两人正在一栋二层洋房的客厅内面对面而坐。 外边天气正明媚,房子里的所有窗帘却全都被拉上,客厅里昏暗无比,只亮着一盏光芒微弱的小灯。 在这宛如在讲恐怖故事的氛围里,面对面的两个人也脸色阴沉。 过了几秒,林小倩继续沉思道:“他们能在哪里?” “也许在隔壁?”姜迎猜道。 “不会那么巧吧,我们主线任务正好是这个……不对!”林小倩一拍大腿,“既然主线任务是这个,那我们在这等着不就行了吗?不管他们在哪,都肯定会过来完成任务的!” “对啊!”姜迎也想到了。 没错,他们的任务正是与隔壁有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结识31号别墅房主】 林小倩和姜迎所在的别墅是第30号,任务地点就在他们旁边。 “其实我觉得不用担心他们两个,最该担心的应该是我们自己。”激动完之后,姜迎思考几秒,说道:“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危险,任务看起来也很轻松,不过就算真的有危险,他们两个的战斗力也比我们高得多。” 林小倩道:“但是锤子在我这里哎,他俩的攻击力会下降一点吧。” “那也只是一点……” “有道理。”林小倩摸着下巴,“不过……你说会不会像上一关那样,我们被分在了不同地方,然后每晚在梦里见面?” “有这种可能,今晚就知道了。”姜迎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先去完成任务吗?”林小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现在还没到十点。” “试试吧。虽然这个主线任务没有时间限制,苏枕和肖景也还没有消息,但我们也可以做点其他事情。”姜迎思索了片刻,回道。 林小倩闻言笑了起来:“说得对!我们也很厉害的!” 姜迎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五分钟后,他们拿上自己别墅的钥匙,来到31号别墅前。 两人站在花园门口,迟迟没有迈步,半晌才凝重地对视一眼。 他俩停在门口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这个别墅看起来就很离谱! 外面天气万里晴空,只有这个别墅顶上有一片乌云,不偏不倚,就笼罩在31号别墅顶上。 “虽然进游戏之前我就听说过‘十里不同天’这个说法,但这也太奇怪了吧,和热血漫里登场时自带bgm的反派有什么区别……”林小倩忍不住吐了个槽。 姜迎也绷不住了:“完全没区别,这就是告诉我们别乱进去。” “说得好,那我们就先按兵不动吧。”林小倩的语气十分谨慎。 姜迎这时发现了不对,怀疑地问:“你该不会害怕里面有鬼吧?” 林小倩丝毫没有被拆穿伪装的慌张,反而振振有词地反问:“难道你不觉得这像欧洲中世纪的吸血鬼古堡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让姜迎也下意识地重新观察了一遍别墅,片刻后他幽幽道:“确实像。” 除开顶上那片黑压压的乌云,整个别墅也散发着不像人居住的气息,比如布满裂缝的墙壁、枯萎的植物、年久失修,被风一吹还嘎吱嘎吱响的秋千…… 这个烂秋千唤醒了姜迎的记忆,他果断的说:“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你小子也害怕是吧……”林小倩边吐槽边诚实地转过身。 “嘎吱——” 这时,别墅那边突然传出了响声! 两人身体都是一僵。 虽然害怕,但他们没像电影里那样一点点转过身,而是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就唰地一下就扭回去了。 这可不是在演电影,谁慢谁傻缺。 在看到从别墅里走出来的是个人后,林小倩长舒一口气。 那是一名金发绿眼的男人。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却身形佝偻、满脸胡茬,双眼无神而没有焦距,好像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一样。 也因为如此,林小倩和姜迎并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攻击性,所以一时没有动作,准备暂时先观望。 那名十分憔悴的男人拎起放在门口的洒水壶,缓缓走下阶梯,像是没看到站在花园前惊疑不定的两个人一样,径直走到花丛前准备浇花。 水壶在空中歪斜。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一分钟内,洒水壶都没倒出水来,而男人放空大脑呆了许久后,好像也发现了洒水壶里连水都没有,于是抱着水壶慢吞吞地找水龙头去了。 这一系列动作把林小倩跟姜迎都看愣了。 “他干啥呢?” “浇花。” “废话!我没眼睛吗?”林小倩无语了一下,“我是说他待在那里干什么?” “发呆。”姜迎给出答案。 林小倩觉得心累,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接完水的男人又拎着洒水壶慢吞吞地走了回来,继续放空大脑地开始浇花。 看着那些都快含笑九泉的花,林小倩道:“我好像知道那些花是怎么枯的了……” “那我们还做任务吗?他应该就是任务对象吧。”姜迎问道。 林小倩嘴角一抽:“我觉得不会另有其人,你难道没发现他和别墅的氛围完美地融为一体了吗?” 姜迎刚想附和,余光便瞥到有其他人走了过来。 林小倩也注意到了。 走过来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虽然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但她依然时髦而又神采奕奕,甚至于光彩动人,洋溢着年轻人才有的活力。 这时,林小倩眼尖地看到了老奶奶臂弯上提着的挎包的商标,那十分眼熟的标志令她一愣,随即震惊道:“卧槽!有富婆!” “什么婆?”姜迎没听懂。 “富婆!”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一身名牌的富婆已然走到了他们跟前,还主动打起了招呼。 “早上好,孩子们,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林小倩灵机一动,给姜迎打了个“等等”的手势,回道:“我们是来拜访……” 她边说边转向31号别墅,以此拖延时间,等待富婆接话。 “你们是来拜访凯利先生的?”富婆没看31号别墅,惊讶地猜道,见面前两人连连点头,又说:“那你们找错时间了,凯利先生现在不愿接受他人的拜访。” “为什么?”林小倩脱口而出,说完才自觉失言,连忙闭上嘴。 “我们只是好奇……”姜迎见状直接站出来解释,但好像越描越黑,于是只好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傻笑。 两个不擅长撒谎和控制表情的人差点就把自己坑了,还好富婆看了他们两眼,及时给他们找好了理由。 “我知道……你们应该是劳埃森先生的粉丝吧?” 第93章 伤心书(4) “我能和你们一起踢足球吗?”苏枕问道。 “你?你这身板还是算了吧,小心被球打傻,我们可担负不起你的医疗费,哈哈!” 众人抱着足球远去,留下初次经历校园欺凌,因此显得有点茫然的苏枕。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肖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给予致命一击:“看来你的无能已经表现在脸上了。” “呵呵。”苏枕不想说什么,这时反倒有点怀念阿希斯。 毕竟队友真的能决定心情的好坏。 “既然你那么闲,笑的又那么开心,那就请你想想要怎么完成任务吧。”顿了几秒,苏枕无语地说。 “这还不简单?”肖景露出自信的笑容,令苏枕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果然,下一秒,肖景便语出狂言:“让他放学别走,我们堵他。” 好歹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枕就不该期待这家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于是自己低头思索起来。 他们这节上体育课,可以自由活动,做自己喜欢的运动,苏枕便想借此机会拉近与任务对象的距离,不料竟然被拒绝了。 他承认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确实缺乏锻炼,但那是迫不得已啊!谁在那个时候不读书读到天昏地暗?哪来的时间锻炼? 看着埃里克·凯利在球场上奔跑起来,苏枕眉头微皱。 如果不能在学校里促进关系的发展,那就只好拿出最原始的方法——跟踪了。 既然如此…… “我有个办法。”苏枕思索过后开口道,“你扮不良青年,我来英雄救美。” 肖景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几秒后他才说:“你这个老套的鬼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不是和你想放学堵他殊途同归吗,哪里老套了?”苏枕说,“这是最快完成任务的办法了,难道你想和他从头开始建立起纯洁的友谊?” 肖景想到那个情景,不禁被恶心到了,于是耸了耸肩,道:“好吧,你说服我了。这么看来,你是想钻主线任务的空子了?” “不然呢?让你一个不良青年和他成为朋友?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吧。”苏枕道。 肖景笑了笑,学着他话里的嘲讽口吻,说:“那就赶紧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吧,文弱青年。”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苏枕无语道。 “这个就先记着吧,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肖景道,“从上一关开始到现在,我们就没再触发过支线任务了。” 支线任务的难度都不是很大,而且完成了还有好东西拿,或者给出线索,都可以说是完成主线任务的好帮手了。 不过上一关确实没触发过支线任务,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是因为他们没能遇到足以打开支线任务的场景吗? 可达成支线任务的标准又是什么? 想的太远了……这又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这属于游戏系统本身的意志。 “上一关已经结束了,不过说不定能在这一关遇上支线任务。”苏枕想了想,说道:“况且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除了做主线任务,和npc们的交集肯定越少越好,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 肖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响起,一部分学生陆陆续续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一部分去了图书馆自习,或者参加各种社团活动。 埃里克放学后先去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篮球,这才和朋友们结伴回家。 苏枕和肖景等得都快发霉了,甚至在地上用树枝画起了五子棋,玩了好多把之后终于见埃里结束了。 “走,跟上他。”苏枕见状精神一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肖景看了一眼地上的棋盘,又看了一眼还没离开球场的埃里克,说道:“你就是想悔棋吧。” 在不久前的37次对局中,苏枕的战绩为16胜21负,现在这第38次对局虽然才刚刚开始,但通过棋子的走向进行猜测,其实已经能预见对局的结果了。 “ ……我输了还不行吗?再不跟着他就要跟丢了。”苏枕看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然后快步走向埃里克离开的方向。 肖景慢悠悠地站起身,遛弯儿似的跟在后面。 本来今天他们只打算跟着埃里克看看情况,先把路线记住了再想办法蹲人,没想到埃里克走出操场后就与自己的朋友们道别,走向学校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看来他家离学校不远啊……”苏枕看出了埃里克的意图,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说不定今天就能完成任务。 由于学校有校车,很多学生都是由家长接送,苏枕不知道埃里克会通过什么交通方式回家,所以没有妄下定论,不料埃里克竟然和他们一样,是骑自行车来的。 既然都是骑自行车的,那就好办了!他刚才还在考虑怎么处理自行车呢,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两人与埃里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适当距离,骑了几分钟,苏枕放缓速度,与非常无聊的肖景并排。 “怎么?”肖景问。 “这是回我们别墅的路。”苏枕说。 肖景挑了挑眉,转头看了一圈附近的建筑,然后眯起眼说:“我记得从那里出来之后都是单行道。” 苏枕倒记不清这个。作为一名路痴,他之所以能看出他们骑的路是回别墅的,还多亏了那名半路摔倒的红发青年,让他对那周围的建筑有了点印象。 而肖景显然记住了所有路线,不然这家伙也不会说后面的路都是单行道。 苏枕对肖景的记忆力还是比较信任的,闻言道:“这么说的话,他和我们住在同一条路上。不过有那么巧吗?” “先看看他会不会在那里停吧。”肖景道。 十几分钟后,三人一同骑进熟悉的居民区,这下还不能确定埃里克就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俩就是傻子了。 没想到还真那么巧! 不过对于苏枕和肖景来说,任务途中不可能有单纯的巧合,要么一切都是阴谋,要么就是在谋划阴谋的路上。 所以两人默契地决定暂缓任务,然后就看到埃里克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把车丢在这跟过去?”苏枕看埃里克推着自行车进入自家的花园,问道。 “你不觉得这样更做贼心虚吗?而且这里连给你躲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直接骑去对面停着。”肖景说完便骑着车溜了过去,果真大大咧咧地停在了埃里克家对面。 这番操作看得苏枕眼皮直跳。 即使现在还没遇到危险,那也不代表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啊! 他当然不会像肖景那样冒险,而是弃车步行到埃里克家旁边,借另一栋别墅的阻挡进行观察。 在他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埃里克已经将自行车在花园放好,登上阶梯,按响了门铃。 “叮咚——” 铃声响起。苏枕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埃里克所在的方向,又看向肖景那边。 肖景的那个位置对这里一览无余。 过了几秒,苏枕收回视线,走出藏身的地方,向着门铃声仍在持续的别墅走去。 也就是这时,别墅门被打开,埃里克高兴地说:“爸爸,我回来了!” “我亲爱的埃里,欢迎回来。今天在学校里又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吗?” “是的,我们今天做了一项有趣的实验……” 埃里克边回答边走了进去,大门也随之关闭。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苏枕看到了埃里克的父亲。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金发绿眼的男子。 第94章 伤心书(5) “没错,我们就是劳埃森先生的粉丝!” 情急之下,林小倩哪管这什么劳埃森是干啥的,反正承认就对了。 “喔……那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劳埃森先生的事情。”富婆叹了口气,继续说:“劳埃森先生的儿子前不久过世了,巨大的打击让他萎靡不振,甚至拒绝了所有人的登门拜访。如果你们没什么急事的话,最好不要在这段时间内打扰劳埃森先生。” 姜迎问道:“劳埃森先生独自住在这里吗?” 富婆回答:“是的。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其他亲人不在身边,让我们十分担心。我们一直想探望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现在出来了。”林小倩指了指花园。 “出来了?”富婆闻言望去,便见到呆滞地站在花园中浇花的劳埃森,而洒水壶里的水早已倒尽了。 “噢!我的老天!” 看到快不成人形的劳埃森,富婆一个箭步直接踹开了花园的栅栏门,赶忙跑了过去,扶住劳埃森的肩膀就是一顿摇晃:“凯利先生!你振作一点!” 林小倩呆滞地看着这一幕:“挺厉害啊……” “其实你也不差……”姜迎说。 两人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然后见劳埃森被晃得脸色发白,一副马上就要原地晕倒的样子,连忙跑过去阻止。 “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小倩边喊边拉住富婆,姜迎则赶紧扶住了劳埃森。 富婆终于看到了劳埃森的变化,吓得她立马松开手,说道:“不好意思啊,我都没注意……” “没事没事。”林小倩下意识帮忙回答了一句,说完才转向仿佛灵魂出窍的劳埃森,迟疑地说:“呃……应该没事吧。” “别应该了,就不能先叫个救护车吗!”这三人当中就只有姜迎最靠谱,高声喊道:“先叫救护车啊!感觉他撑不住了!” “对对对,救护车。”富婆一拍手,然后从她的名牌挎包里拿出手机,手机上面的水果标志简直要把人给亮瞎了眼。 打开手机,富婆犹豫地说:“要叫救护车吗?干脆叫我的家庭医生来吧,虽然那些费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等救护车来了他人都凉了。” “你还有家庭医生啊!”林小倩惊道。 “哎呀,我已经不年轻了,配有一名家庭医生很正常啦。”富婆掩嘴笑道。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的聊天……”姜迎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已经快凉了……” 林小倩和富婆纷纷扭过头,齐齐惊呼:“什么?!” 也许因为这声惊呼太吵了,早已闭上眼的劳埃森重新睁开了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看起来人没事,刚刚只是晕过去了。 “你能站起来吗?劳埃森先生。”姜迎见状松了口气,问道。 “是的,我可以……谢谢你扶了我一把,年轻人。”劳埃森借力站了起来,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憔悴,但比之前双眼无神的状态好了很多。 “哦,抱歉,我刚才是怎么了?”劳埃森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惊讶道:“玛琼琳女士,您怎么也来了?” 玛琼琳满脸愁容,关切地说:“我们都很担心你,劳埃森。你这几天的精神状态实在令人堪忧,我们害怕你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劳埃森沉默了许久,才用很没有说服力的语气慢吞吞地回答道:“不会的,玛琼琳女士……他也不会希望我与他团聚的。” “你……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这些天思想工作做的不少,玛琼琳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做无用功,只好叹了口气。 “嗯,我一直明白。”劳埃森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小倩与姜迎两人,“你们是……” “你好,劳埃森先生!我叫林小倩,他叫姜迎,我们都是你的粉丝!”林小倩抢先道。 “……是吗?”劳埃森怔怔地看着他们,仿佛那句话里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在吸引着他。 “粉丝,粉丝……”劳埃森喃喃道,他那双眼睛如同刚睁开眼的婴儿一般迷茫,却又像在寻求什么东西。 “你们……你们现在开心吗?” “开心?”林小倩奇怪地问。 “对,是的,开心。”劳埃森有点语无伦次,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我是想说,想说……你们在看那些图画时,有开心过吗?哪怕那么一秒?一瞬间?” “图……”姜迎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就因为林小倩一个肘击给咽了回去。 “不仅是一秒,劳埃森先生,我们现在也很开心!”林小倩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说道:“多亏了那些图画!” “……是吗?”听到这句话,劳埃森神情有些恍惚,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玛琼琳担忧地说:“劳埃森……” “我没事,一点也没事,玛琼琳女士。”劳埃森这次很快回过神,精神似乎也恢复了一点,他又看向姜迎与林小倩,嘴角扯了扯,僵硬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实在是太奇怪了,仿佛他很久都没做过这个动作一样。 “谢谢你们,我亲爱的孩子们,谢谢你们。” 这时,林小倩和姜迎都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寻找劳埃森已故之子的墓地】 这个任务一更新出来,两人都是一愣。 不仅是因为这个任务的完成难度竟然如此之低,更是因为他们完全没做好完成任务的准备。 怎么咻的一下就完成了?他们本来只打算收集一点信息等另外两个人来的! 不仅如此,更新后的任务也有点奇怪…… 好在林小倩与姜迎两个人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前几关锻炼出来的能力还是让他们暂时压下了各种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上。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路上奔波一定很辛苦吧,让我来请你们喝点东西吧。”劳埃森此时又说道。 林小倩与捂着小腹的姜迎面面相觑了几秒,都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犹豫。 迟疑的时间越久就显得越奇怪。姜迎突然想到了办法,回道:“劳埃森先生,我们就住在你的隔壁,嗯……今天刚搬过来的,还没有收拾好东西。我们本来想和你认识一下,然后就遇到了玛琼琳女士。” 他的这些话里漏洞很多,林小倩一听都觉得离谱,急忙挠着脑袋补救道:“哈哈真的太巧了劳埃森先生,没想到我们会刚好搬到你的隔壁……” “是这样啊……是我这几天太消沉了,对邻居搬家都无知无觉,真是抱歉。”劳埃森带着歉意笑了笑,这次他的笑容更自然了点,“今天我没有准备,只好等你们有时间的时候,我再为你们乔迁新居送上贺礼了。” “哈哈哈,不用那么麻烦。”林小倩连忙摆了摆手。 “这是应该的,何况你们还帮助了我。”劳埃森认真地说。 林小倩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见姜迎也憋不出别的话,于是只好答应下来:“那我们就先谢谢你了,劳埃森先生。” 劳埃森摇了摇头,坚持说:“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也想为你们送上乔迁新居的礼物,你们的热心和善良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这时,玛琼琳笑道,“不过真是令人意外啊,我最近都没听到有人搬家的消息……” “哎呀!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有好多东西没整理完,就先走了!”林小倩闻言忙道。 姜迎也跟着说:“对,是这样的。再见!劳埃森先生,玛琼琳女士,我们……我们会抽时间看望你们的!” “没错没错,两位再见!” 两人说完,脚底抹油似的跑回自己的别墅。 他们的身影很快不见,劳埃森刚刚才强打起来的精神也随之消失,他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又恢复了原本萎靡不振的样子。 玛琼琳神情忧虑地问:“劳埃森,你真的没问题吗?” 劳埃森沉默良久,才回道:“……我不知道,玛琼琳女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乌云凝聚,几滴雨这时落了下来。 天气变化迅速得起初只像个错觉,直到越来越多的雨落下,玛琼琳才惊呼了一声,拿起挎包遮在头上:“怎么回事?下雨了?刚才明明天气很好啊……” 劳埃森站在雨中,任自己被雨打湿,说道:“来我家避一避雨吧。”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劳埃森,也不用给我拿伞。”玛琼琳的目光含着担忧,“我等会儿还和人有约,你……”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劝解道:“你一定要赶快走出来。” 劳埃森未语,看着玛琼琳匆忙离去。 雨越下越大,隐隐出现了雷声。 “怎么突然下雨了啊……”林小倩从落地窗向外望去,“不只是那栋别墅,其他地方也乌压压的。” “我也不知道。”姜迎先回了她的话,才说:“刚才你干吗打断我?还直接承认了劳埃森先生的话……” “我的妈,你可真是没救了!”林小倩做出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你有点情商好不好?那是问图画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吗?那明明是拯救劳埃森先生的时候!” “什么?”姜迎无法理解,“你怎么知道劳埃森先生那时候需要被救?而且你也只是说了两句话……” 林小倩想了想,说:“直觉。” “这是什么理由?”姜迎更无法理解了。 “你管他呢!偏要什么事情都搞那么明白干吗?”林小倩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垂下眼,回忆着那时劳埃森的神情。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在向我求救。” “……用他的眼睛。” 第95章 伤心书(6) “凯利同学。” 苏枕朝埃里挥了挥手,做出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说道:“真巧啊,你也住在这里吗?” “哎?”埃里克放慢速度,然后停了下来,疑惑地问:“你们是……” “我叫苏枕,他叫肖景。我们是同一个班的,昨天才见过面,但你应该不记得了。”苏枕丝毫不在意埃里克的停顿,解释道,“虽然班里只有不到三十个人,但我们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你没有印象一点也不奇怪。” 埃里克一愣:“是这样吗?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苏枕说完,终于抛出了蓄谋已久的钩子:“不过既然都遇上了,那要不我们就一起去上课?” “当然。”埃里克爽快地答应下来。 听到埃里克的答复后,苏枕给站在不远处的肖景使了个眼色,暗示他a计划成功,而后者不紧不慢地将一张便签贴在门上,随后才走了过来。 三人一同骑上自行车,前往学校。 骑了还没几分钟,苏枕闲聊般问道:“凯利同学,你平常喜欢运动吗?” “噢,是的,我喜欢篮球和足球!”埃里克说,“有时在家里,我还会和我的爸爸玩守门员救球的游戏。就是……嗯……你们懂的,在沙发上接住抛过来的枕头!” 埃里克边说,边松开了握住车头的双手,比划了一下扑住“球”的动作。 “我明白你的意思,注意安全!”苏枕眼皮一跳,连忙说道。 “哈哈,放心,我很厉害的。”埃里克展开双臂,像马戏团骑独轮的演员一样,摇摇欲坠地骑了一小段距离,旋即在一阵猛烈的摇晃之中稳稳扶住了车头。 “啪啪啪!” 旁边传来了掌声。 苏枕感觉不对,一回头,见肖景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松开了车头,正在鼓掌。 “你干脆摔死算了……”苏枕无语了一下,评论道。 肖景呵呵一笑:“没看路的又不是我。” 苏枕闻言就下意识地开始刹车,等他迅速扭回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肖景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身后传来肖景毫不掩饰嘲意的笑声,苏枕只能自认倒霉,摊上了这么个队友。 这时埃里克也笑了起来,说:“你们可真有意思。对了,那你们喜欢什么运动?”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参与学校的戏剧演出】 苏枕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时,不禁怔了一下。 既然任务能完成,那么就证明埃里克已经真心实意地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朋友了。 真是…… 苏枕原本觉得埃里克太容易轻信别人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少年的友谊本就是纯洁无暇的。他们没有经历社会所带来的压力;没有参与大人之间觥筹交错的往来;更不清楚要怎么权衡利弊,才能让自己步步高升…… 所以越长大,交心的朋友就越来越少,乃至过了漫长的时间之后,自己身边的朋友还是当年的那群人。 对于身不由己地处于游戏中的他们来说,埃里克给予的友谊既显得天真单纯,又弥足珍贵。 说到底,要不是这个狗游戏…… 苏枕耳边是埃里克高兴的询问与肖景敷衍的回答,而他心中一动。 ……或许他们会和埃里克成为好朋友。 这种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出现了几秒,随后便被抛之脑后。 不久后,他们抵达学校,而这时离上课时间还早。 既然任务是“学校的戏剧演出”,那么肯定与学校脱不了干系,只要待在学校里,完成任务的机会自然会到来。 因此苏枕对怎么完成这个任务并不担心,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件事情。 “已经第二天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指哪个?” “当然是姜迎和林小倩的事,我知道其他地方也很奇怪,但还没到需要单独拎出来讲的地步。”苏枕站在肖景的课桌边,道:“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要么他们还在路上,要么受到外力阻挡,不得不滞留在另外的地方……”肖景懒洋洋地接道,“要么他们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 苏枕微微皱起眉。 他考虑到的情况自然是最差的那个。 由于这次没能接到“与队友会和”的任务,他们还无法通过系统得知林小倩与姜迎的生存状态。 虽然直到现在,这次的关卡还没有出现危险,但并不代表林小倩与姜迎不会遇到危险。 “所以你有办法?”苏枕看着肖景这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问道。 “没有。”肖景耸了耸肩。 苏枕服了:“那你摆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肖景不以为意摊开手,说:“一,暂时放弃任务,凭借担忧和焦虑的心情毫无线索地去寻找他们。二,加速完成任务,直到任务出现新的变化,而那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苏枕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当然知道怎么……” “你确实明白该怎么办,但你却一直不愿意做出选择。”肖景打断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不要优柔寡断,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一个个挑选。” “你……” 肖景再次打断道:“我事先申明一点,你要是想因此和我争吵,我倒是完全不介意。” 连着两次被打断话头,还被说了几句,肖景又这个态度,即使他说的再怎么有道理,换做正常人也早发脾气了。 但苏枕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苏枕刚坐下没多久,昨天的红发青年——乔治·索尔便以叛逆不羁的速度和动作冲进了教室,随后抬头在教室里一望,目光立马锁定了坐在窗边的苏枕。 “喂!”乔治边挥手边滑了过来,说道:“我看到便条了!你们今天怎么来的那么早啊?” 苏枕有些头疼,想了想回答:“因为昨天没有熬夜玩游戏。” “那也不用起那么早啊……”乔治嘟囔道,然后突然止住话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苏枕的脸。 苏枕正疑惑,就听乔治接着说:“你心情不好?” “什么?”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啦,不要那么垂头丧气的,大不了我帮你打回来就是了!”乔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苏枕怔了怔,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心情不好的?” “难道不是因为游戏没打过吗?不然你为什么没继续熬夜打?”乔治诧异地反问。 苏枕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应道:“确实是这样……你技术能行吗?” “我不行就没人能行了!”乔治中气十足地道。 第96章 伤心书(7) “叮咚——” “叮咚——” 门铃声犹如冤魂索命,不断打击着林小倩与姜迎脆弱的神经。 “开开开!”在门铃第三次响起时,林小倩一咬牙一跺脚,果断地说。 姜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是要我去开门吗?” “要是有危险,我会为你挥锤子的。”林小倩从背包里拿出充气锤,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其神情大义凛然,宛如壮士割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干什么大事。 姜迎苦着脸走到玄关处,做了一番洗脑自己的心理准备后,这才打开了门。 “呃……早啊,劳埃森先生。”看见来人,姜迎迟疑了几秒,决定还是先打个招呼。 因为劳埃森此时给人的感觉与昨天截然不同,精神状态似乎好了很多。 “虽然我也很想回一句‘早上好’,其实现在已经不算早上了。”劳埃森做出一副“不用解释,我都懂”的俏皮表情,然后笑道:“现在是个适合拜访的好时机吗?” 姜迎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劳埃森看出了他的难处,温和地说:“没事,既然你们现在没有时间的话……” “我们有时间!我们有时间!” 林小倩赶在劳埃森之前抢道。 劳埃森看着突然出现的林小倩,略微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笑道:“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进请进。” 林小倩连忙拽着姜迎让出了个位置。 看着劳埃森提着乔迁贺礼进门,姜迎低声道:“确定要留他?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不要慌,我觉得凭我们两个的实力肯定能解决的。而且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两个不接触他就完成不了任务啊!” “不是还有个大妈吗?她好像也知道这些事情吧。” “呃……”林小倩正色道:“不慌,我们一定能行。” “你刚刚也犹豫了对吧!” 姜迎感到些许绝望。 他们两个果然都不是单干的料! 说归说,人已经放进来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招待人家。 “是不是应该倒杯水啊?” “肯定要倒啊!” “行吧,那饮水机在哪?” “完了,这里好像没有饮水机……” “那你急个屁!” 在劳埃森探询的目光中,林小倩与姜迎纷纷闭上嘴,然后煞有介事地四处张望一番,仿佛刚才吵架的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总之,当他们坐到劳埃森面前时,茶几上也多出了一杯水。 至于是哪里找来的杯子和哪里接来的水,这个就不必说明了…… “劳埃森先生,你今天气色真好啊。”林小倩惊奇地说。 “是吗?”劳埃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本该有许多胡茬,但今早它们就已经消失了。 林小倩说的没错,劳埃森今天看起来可比昨天好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大变活人。 有时候,一个人外貌的变化可以表明很多东西,而此刻劳埃森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就证明了他现在心情应该不会太差。 但即使如此,要是想问某些事情,还得掂量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这么干。 对于外貌的变化,不论是姜迎还是林小倩,换个有记忆有眼睛的人到这儿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对于情绪的变化……只有林小倩发现了些许端倪。 为什么劳埃森先生看起来还是不高兴呢? 林小倩这么想着,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而这时姜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让她从短暂的走神中回过神。 原本冒险把劳埃森放进来,他们就是打着趁机完成主线任务的主意,但经姜迎一说,突然发现有了条后路,其实就不必继续冒险了。 不过林小倩略一沉思,决定还是问问看。 “劳埃森先生,我听那个……呃……很有钱的大妈,哦不是,那个十分富有的女士说,你最近遭遇了一些不幸。”林小倩说干就干,磕磕绊绊地问道。 姜迎在旁边吃了一惊。 他提醒林小倩只是因为现场不能尬着,得有人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道林小倩竟然直接问出来了啊喂! 偏偏当着劳埃森的面,他不能太过震惊,只好用尽浑身能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却因为完全不懂怎么装模作样而显得面目狰狞。 好在其他两个人都没在意他,因此也没看到这幕精彩的独角戏。 “是的,你是听玛琼琳女士说的吧。”劳埃森点了点头,语气和神情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突然变得有些消沉。 哟西! 林小倩觉得有戏,忙在心里夸了一下自己机智,然后说:“我……我们有能帮到你的地方吗?劳埃森先生。” “谢谢你们的好意,你们这个的心意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劳埃森语气温和,“其实看见你们,我就想起了我的孩子,你们都一样又年轻又有朝气。” “是吗?谢谢你!劳埃森先生!”林小倩一乐。 你在乐什么啊,就因为人家夸你看起来年轻吗…… 姜迎终于发现让林小倩一个人来说话根本不靠谱,连忙趁林小倩还在傻乐的时候说道:“劳埃森先生,我们能认识一下您的孩子吗?” 劳埃森沉默了几秒,叹息一声:“他已经长眠于地底了。” “我们……嘶!”姜迎刚一开口,就倒吸了口冷气。 林小倩正在旁边疯狂用手肘捅他,一下下都是毫不留情的痛击! 姜迎连忙捂住受伤的腰侧,被队友痛击到连话都说不出了。 而林小倩则满意地收回手,接着说:“劳埃森先生,我们从玛琼琳女士那里听说了这次不幸。对不起,我们私自打听了有关你的事情。” 劳埃森从悲伤中回过神,安抚似的对他们一笑,可明明他自己才是最应该被安慰的人。 “不用道歉,孩子,也谢谢你们的关心。” 林小倩看着劳埃森的眼睛,犹豫了几秒,将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笑道:“不,劳埃森先生,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她振振有词:“我们是你的粉丝,你为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我们哪能在你不快乐的时候不管你呢?” “……”劳埃森怔了怔,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真心而开朗的笑容:“谢谢你。” 不仅是劳埃森觉得诧异,连姜迎也觉得惊奇无比。这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林小倩吗?是不是被附身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那么多的!还说的那么头头是道! 他俩本身就没有电子设备,这间房子里更不可能会有,所以除了与别人接触,他们根本无法得知劳埃森是做什么的。 就算在厂里打螺丝也能拥有粉丝,谁猜得出来劳埃森的工作到底干啥? 因此林小倩刚才的话才让姜迎感到惊奇。 要是没被脏东西附身,那林小倩是真的敢想敢做啊! 与此同时,林小倩仍在继续说话:“不用谢,劳埃森先生。所以能让我们去拜访一下你的孩子吗?我想他可能会有点孤独,我们能陪伴他的。” 比起姜迎,林小倩的请求显然更让人觉得舒服,还不会难为情。 劳埃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含笑道:“我想我没有为他拒绝的理由,他也一定会很高兴。” 太好了! 林小倩非常高兴,然后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劳埃森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事情吗?” “什么?”劳埃森眼神带着疑惑。 “是这样的,昨天半夜里我们听到你的房子里传来很奇怪的声音……”林小倩拉住姜迎,“对吧?” “啊?对、对。”姜迎回想了一下,说:“听起来像有人在吼叫,还有一些乒乒乓乓的声音。劳埃森先生,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你没事吧?” 劳埃森怔了一下,沉默几秒后回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我没事。那可能是我昨晚半夜看电视的声音,抱歉,我声音开得太大了。” “是这样吗?”林小倩有些奇怪,但没追问下去,说:“不过劳埃森先生你没事就好。” 劳埃森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弯曲,神情似有触动。 第97章 伤心书(8) “下周一我们将要组织一场戏剧,谁想参加?” “老师,具体演出是什么呢?” “哦,是的。抱歉,我竟然没有事先说明好这个……” 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班上已经有人举起了手。 那姿势、那坚定不移的眼神,如果忽略他脸上略微有些尴尬的表情,那他一定是名喜欢热烈回应老师的好学生。 ——这名把举手视为渡劫的学生当然就是苏枕。 厚脸皮地忽略了旁人的眼神,他看向肖景,而肖景此时也因为老师的停顿而若有所思地转了过来。 两人在无声中对视,过了几秒,肖景没绷住表情。 你笑个屁啊! 苏枕恨恨地瞪了这家伙一眼,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维持着坐正举手的标准姿势再次看向老师。 “……好的,我感受到了你的积极,苏。”老师做手势让苏枕先放下手,继续说道:“但我想你应该先听一下戏剧的内容再做决定,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能认真考虑。” “你说的对,老师。”苏枕听话地放下了手,不愿再多生事端。 主要是太丢脸了! “这次戏剧扮演难度的不大。我们的主角是一名吟游诗人,故事从他来到一个新的国度中开始……” 苏枕打开学校戏剧台后的仓库,开始寻找表演所需要的道具。 当他和肖景被选中参加下周一的戏剧表演时,主线任务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成功完成学校的戏剧演出】 担任演出主要角色的大多都是老熟人。 苏枕是吟游诗人;肖景是公主的骑士;乔治是贼眉鼠眼专坑笨比的精明商人;埃里克是睿智和蔼、一直在为吟游诗人提供帮助的老人。 选完角色后,老师就让他们下午放学后去拿道具开始排练,也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老师说道具放在仓库的右边,有一个写了名字的箱子装着……”乔治边说边领着众人走向仓库右侧,果真在那里看见了一个装有各种衣服和小道具的大纸箱。 “说实话,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老师要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了,因为这些衣服必须提前打理好。”凯蒂——这次戏剧的女主角抱怨道。 “是的,凯蒂。”埃里克赞同地说,“我们必须先把它们洗一下,不然可能会过敏的。” “哈哈,我觉得直接穿更有演戏的感觉!你说是吧……苏?”乔治疑惑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苏枕。 “抱歉。”苏枕拍了拍乔治的肩,示意他让一下,然后走到纸箱前边。 苏枕伸出手,从中拿出了一副半脸面具。 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具上的暗紫色调仿佛缓和的流水,在灯光下流淌,波光粼粼。 面具四周都镶有金边,同样是金色却不复杂的纹路错落于面具边缘,犹如异域里带着面纱在众多尸体中跳舞的美人一般,危险但充满诱惑,显示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道具:魅影】 【介绍:你是因面目而深藏于剧院地下的影子,还是台上依靠不属于自己的才能来欺骗众人的天鹅?】 【作用:佩戴上面具的人可以降低自身存在感,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该状态只可持续一定时间,一定时间过后,该状态自动消失。在此期间,此状态可以被外力或主动打断】 【使用次数:???】 苏枕的视线在“使用次数”那里一顿,但没有停留太多时间,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迅速将道具面板关闭。 与此同时,他看向纸箱,在他的视线里,一支木质的长笛上面浮有一个红色箭头。 【魅影】同样也是如此,不然他不可能第一眼就发现这个道具。 【吟游诗人的长笛】 【介绍:只要用正确的方法吹奏它,它就能发出美妙的歌声】 【作用:暂时抚慰心灵,消除负面情绪】 【使用次数:???】 苏枕照样看了一眼之后就关闭面板,这时肖景也站到了他身边。 无需交流,一听到动静,苏枕就顺手把两个道具都递给了他。 纸箱里上方已经没有箭头了,但苏枕还是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除了把他弄得一身灰,确实没有其他道具了。 “这两个道具怎么了?”看他俩围着两个东西使劲看,乔治好奇地凑了上来。 “没什么。灯太暗了,刚刚我还以为这两个道具坏了。”苏枕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转过身望向身后几人,继续说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分配一下各自的道具吧。” “说的也是。” “先把箱子搬出来吧,放在这能看得见啥。” 在众人的商讨过程中,苏枕微不可查地往后退,直至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才停下。 不多时,几个男生合力抱起大纸箱,将它搬到外面更亮的地方。 当然,苏枕和肖景没有跟着出去。 苏枕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问道:“你怎么看?” “奇怪。”肖景给了个没什么用的评价。 好在苏枕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有用的话,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下,沉思片刻后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使用次数显示不出来?自从进游戏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还有这两个道具竟然有提示,也太莫名其妙了,生怕我们发现不了吗?但按照之前的关卡来看,道具和技能卡得到的条件都很苛刻,而且我们现在得到它们的方式都是通过任务,还没遇到过这种直接捡到的……” 这时,乔治从外面探进脑袋问道:“我就说你们人哪去了……你们拿的那两个东西是什么?” “面具和笛子。”苏枕回过神来,说道。 “笛子是你的,面具要给凯蒂,这是她在化妆舞会中要用的道具。”乔治说。 “嗯,我们马上就拿过来。” 苏枕先把乔治打发走,然后朝肖景道:“随便拿个道具给我。” “你想试试能不能装进背包?”肖景猜到了他的意图,随手把面具给丢了过去。 苏枕接过【魅影】,尝试把它塞进背包,结果装不进去。 他微微皱起眉。 奇怪…… 按道理来说,只要是被系统承认的“道具”,都能被装进背包里的。 可是现在竟然装不进去,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两个东西不是道具。 第98章 伤心书(9) 把劳埃森送出门后,姜迎顿时后退数步,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林小倩。 林小倩摸不着头脑:“你干吗?” “你刚才对劳埃森先生说的话……” “哦,你说这个啊,我都没先怪你呢。”林小倩没好气地说,“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学学我行不行!” “嗯……”姜迎回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有什么不对。 “算了,跟你讲这些跟讲天书似的。”林小倩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赶紧拿上钥匙和东西,走走走。” 姜迎揣上钥匙,同林小倩一起出门。过了一会儿,劳埃森把自己的车开到他们的花园门口。 “我坐副驾驶,你在后面帮我看着点。”林小倩道。 “……好。”姜迎迟疑片刻后答应道,心中泛起了名为感动的情绪,以为林小倩是怕会遇到危险,所以让他坐到比较安全的后座。 结果在路上的时候前面两位有说有笑,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后面,愣是插不上一句话。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有半个钟头,他们早已离开市区,驶往一处僻静但景色优美的地方。 即使这边已经远离市区,但周围还是有众多独栋房屋。 不久后,劳埃森把车子停在马路旁,而这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四周平坦宽阔,树木丛生,入目都是成片的草坪,修剪整齐的绿植错落其中。 金黄色的枫叶随着徐徐微风飘荡,“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部分枫叶随之落下,来到了早已被枯叶覆盖的草地,以迟暮的姿态逐渐代替了满地的衰败。 虽说这里是墓园,但可能因为分布的位置较为分散,所见之处并没有多少墓碑,反而可能是来看望亡友或逝亲的人们零零散散,一同发出爽朗的笑声。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刻板印象中的阴森与恐怖。 “这真的是墓地吗……”下了车,林小倩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可能因为这里以前是公园吧。”劳埃森回道,“比起普通的墓地来说,这里确实有些大,但好在因为它十分宽广,才能容纳更多的人在此安眠。” “劳埃森先生,你们都喜欢把死亡叫做安眠吗?”林小倩又问。 “是的,我们并不忌讳死亡。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论时间早晚,我们总会经历它,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可谓是一个最守信的朋友。”劳埃森说到这,忍不住轻叹一声,“但不论怎么说,它真的很残酷。” 林小倩和姜迎都显得有点迷茫,毕竟这和他们的认知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劳埃森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呵呵笑道:“我知道因为各地文化的不同,对死亡也有不一样的看法,无害的差异向来值得尊重。” “你说的对,劳埃森先生。”林小倩仿佛听到了什么哲学真理,深以为然地赞同过后,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姜迎看到她这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们踏入草坪,踩在满地的枯叶上,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 在草坪上走了几分钟,一块块林立的墓碑映入眼帘,大多数墓碑前边都有鲜花,有些已经接近枯萎了,有些却仍娇艳欲滴。 劳埃森带着他们来到其中一块墓碑前。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寻找劳埃森的绘本】 “绘本……这是什么东西?”林小倩嘀咕道。 “应该是图画书的另一个名字。”姜迎想了想,说。 在他们小声讨论的同时,劳埃森在墓前放下了一捧从自家花园里摘下,并且精心包装好的鲜花。 在车上看见这捧花的时候,林小倩就疑惑过那花园里真有活得那么好的花吗。 事实上她的怀疑没问题,劳埃森的花园里还真没多少生机勃勃的花,大部分都被养死了。 因此墓前的这捧花,就是劳埃森仔细寻找了许久才摘下来的。 墓碑上刻有一段墓志铭。 “他曾给我们带来许多欢笑。” “为了不让他伤心,我们现在也依然快乐。” “一如他仍活着。” ——埃里克·凯利。 原来劳埃森先生的姓氏是凯利啊…… 林小倩如是想着。 姜迎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站在那发呆,往后走两步。 两人退到劳埃森身后,听着劳埃森缓缓对墓碑说起了话。 说到一半,劳埃森低沉又哀伤的声音止住,紧接着他的语气听起来逐渐变得释然。 “……有两个朋友想来看望你,你是不会觉得被打扰到的吧?埃里,毕竟你一直喜欢热闹的地方,还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 这句话的尾音随风消散,劳埃森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半晌他才回头看向姜迎与林小倩,脸上带着笑容:“来和他打个招呼?” 看到那个笑容,林小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尖尖的东西给刺了一下,有些痛,也有些熟悉。 “……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一来就和他打招呼的!”她也笑了,向姜迎伸了伸手。 姜迎把临走前一把揣到兜里的糖果拿出来一部分,放到林小倩手上。 “是的,我想他也会很开心。”劳埃森说。 林小倩走上前,把糖果放到鲜花旁边,道:“你好,埃里克,可以这么叫你吗?第一次见面,我叫林小倩,是你父亲的粉丝。” 姜迎在旁边听着,有些意外。 林小倩此时真的就如同一名前来拜访亡友的人,如果换做其他人在这里,大概就会把她看成埃里克的朋友。 好像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姜迎对别人情绪的变化不是很敏感,但对威胁却很机警,从他经常能感觉到肖景笑里藏刀的深意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他现在却隐隐看出了林小倩这时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仅是在和已故的埃里克聊天。 好像还在与其他已经不在的人聊天似的。 “喂,你在想什么呢?”林小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比了个二,问道:“这是几?” “呃……二。”姜迎回过神答道。 林小倩多看了他两眼,放下手说:“我说完了,你也去和埃里克打个招呼吧。” “好。”姜迎点点头。 比起林小倩,他的话就有点干巴巴的,极其没有情商。 好在没人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心意到这就够了。 等姜迎讲完,劳埃森又说了些话,他们才离开这里。 “劳埃森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走着走着,林小倩突然问道。 “当然,你要问什么呢?”劳埃森温和地说。 “在这里下葬需不需要什么硬性条件啊?”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劳埃森对她的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惊讶,但还是仔细地解释道:“不过你需要先去购置墓地、棺椁和墓碑,在下葬之前,还应该联系好教堂和牧师。” “这样啊……”林小倩沉吟道,“教堂和牧师应该就不用了,他们不信这个。”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孩子,你是想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吗?年轻人之中事先给自己安排好后事的人虽然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劳埃森问。 “不是我自己用,我是想给朋友办一场葬礼。”林小倩回答,“不过这么一说,好像给自己买一块墓碑也不是不可以。” 第99章 伤心书(10) 熬过一周的排练,戏剧终于将要在舞台上演。 苏枕换上了吟游诗人的服装。 尖顶软帽,长披风,欧洲中世纪的宽袖衬衣,松松垮垮的斜腰带,尖头小丑鞋。 苏枕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哪哪都感觉不舒服,但在看到肖景穿的鬼东西后,他觉得好受多了。 “笑个屁。”肖景面无表情地说。 “呵呵。”苏枕假笑了一下,道:“虽然你可能很清楚,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们的任务是‘成功完成演出’。”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穿着这种从头到脚都冒傻气的衣服站在这里,而不是坐在下面欣赏你猴子似的模样。”肖景毫不示弱地回道。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苏枕真心实意地说。 “呃……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硝烟味?”乔治一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就见到这副景象。 肖景耸耸肩:“错觉。” “没什么,我们去舞台后吧。”苏枕摇了摇头,让乔治别理那家伙。 乔治夹在中间左右看看,然后对肖景提议:“一起?” “多谢。”肖景微微一笑,径直走了过来。 苏枕明白肖景这是单纯想让他不如意,顺带恶心一下他,但就算知道了肖景的意图,他也只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走到后台,已经有几名演员准备好了,其中就有埃里克。 见到他们走过来,埃里克挥了挥手,兴奋地说:“我爸爸来了,他就在下面看!” “嘿!我大哥应该也来了!我的老天,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出丑的样子,他回去会笑死我的……”乔治耷拉着脑袋。 “噢,是的,你可千万不能让你大哥看到你那模样。”有人打趣道,“毕竟你演得实在太像了,那猥琐的气质简直浑然天成。”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乔治大叫。 众人笑起来。 “苏,肖,你们的家人也来看了吗?”埃里克转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两人,问道。 苏枕闻言有点意外,刚想编个理由,乔治就在这时突然插入了话题。 “哎,埃里克,我记得你爸爸是一名漫画家!我以前还读过他画的漫画!” 埃里克神色严肃地纠正道:“不,不仅是漫画,他是一名儿童文学创作家。” 乔治一愣,磕磕绊绊地说:“是的……原来如此,我明白这其中有很多差别。” 通过他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他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其实他完全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别。 很快,有老师前来让他们做好准备,大家纷纷散开,回到排练时选定好的位置。 “还挺细心。” 回到自己的站位之前,苏枕听到肖景低声说了那么一句。 苏枕清楚他在说什么,是刚才乔治的解围。 也不知道系统给他们安排了什么角色,令大概了解实情的乔治那么慌慌张张。 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像不良青年的乔治竟然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岔开话题,真是不可思议…… 随着灯光被熄灭,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 一束光打在舞台之上,幕布缓缓向两边打开,悠扬的笛声响起,吟游诗人一边低头吹奏长笛,一边缓步从后台踏出。 这笛声当然是提前从网上找的录音,苏枕可没这个音乐天赋。 伴随着旁白的递进与音乐的变换,各种角色依次登场,将故事一步步演绎。 埃里克所扮演的老人充满智慧而深沉。最后,他看着吟游诗人离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了几句话,像是忠告,像是告别。 不久后,吟游诗人离开了这个王国,只留下一张写有情诗的牛皮纸,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国的公主整天对着牛皮纸以泪洗面,不久后郁郁而终。 穿着复式长裙的她跪倒在舞台中央,灯光骤然熄灭,悲伤的伴奏也接近尾声。 不久后,之前出场过的角色重聚舞台。灯光重新亮起,众人排成一列,整齐地朝台下鞠了一躬,以示这场戏剧已经结束。 “啪啪啪!”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为埃里克·凯利送上生日礼物】 在掌声之中,苏枕瞥了一眼更新的主线任务。 这次是过生日?也真够奇怪的。 这些任务毫无规律可言,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大的联系,但无一例外,都确确实实地影响着他们的动作和计划。 苏枕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被操纵着前进的感觉,即使所有关卡都得完成主线任务,但那些主线任务只是给他们指出了一个最终方向而已。 而这关的任务就与之前那些截然不同。如果说先前的任务是方向标,那么现在的任务就是牵引绳,他们是绳子另一头的宠物。 观众们的掌声逐渐停歇,演员们也都回到了后台。 “孩子们,你们真是太棒了。”老师夸赞道,“我们的演出非常成功,多亏了你们的辛勤付出!” “那你答应给我们的奖励什么时候兑现呢?老师。” “放心,明天你们就会得到礼物。要是不出意外,过几天还会有更大的礼物等着你们。”老师笑道。 “别废话了,能不能放我先去换身衣服……”肖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嘀咕了一句,然后问:“她说的什么?” “应该是下个月的州级比赛吧,我们学校要派代表参加,可能会选中我们?”乔治眼前一亮,“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好了!只要参加都有奖金赚的!” “如果是那样,我们不会更换戏剧节目的。”埃里克探过来说道,“你不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你那副模样吗?” 乔治表情一僵,沮丧地说:“我记得州上的演出是在大舞台,会有很多观众,我一定会丧失择偶权的……” “你可以在致谢的时候把假发摘下来,让大家看看你狂傲不羁的真实一面。”凯蒂也凑过来笑道。 “哎?好主意!”乔治猛地一拍手,弄出来的动静令老师一瞪。 乔治讪讪一笑,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再造次。 其他几个人则在旁边捂着肚子忍笑。 苏枕觉得这副情景不错,便问道:“埃里克,你的生日快到了吗?” 经过了一周的相处,他们和埃里克已经熟悉起来。 “哎?你怎么知道?”埃里克说,“是的,在23号,我还没准备举办派对呢,更别说邀请大家了。不过既然你们问了,我就换一下顺序吧,你们可以来参加吗?” “我们不会迟到。”苏枕应道。 埃里克一笑:“我一直相信你们的承诺。”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去问了其他人,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肖景忍不住吐槽道:“他到底有多少个朋友?” “据我观察所知,班上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苏枕说。 肖景挑了挑眉,赞叹道:“这叫什么?这就叫亲和力。” 苏枕没理会他话里的嘲弄意味,而是说:“他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天真朋友。” 等换了演出服装走出更衣室,苏枕见到还没换衣服的埃里克在和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回想了一下,记起来了,这是埃里克的父亲。 苏枕静静看了他们几秒,转身准备离开,埃里克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嘿!苏!” 苏枕只得停下,转回去说:“埃里克。你还不去换衣服吗?” “哈哈,我想让这次的形象保持得久一点,毕竟大家都说我演得很好呢!”埃里克笑着说。 “你是一个出色的演员。”苏枕夸了一句,然后装作茫然地看向埃里克的父亲,“这位是……” “这是我的爸爸劳埃森,他是一个很有名的儿童文学创作家!”埃里克自豪地介绍,“爸爸,这就是我的好朋友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噢,是的,我记得你交的每一个朋友。”劳埃森揉了揉埃里克的脑袋,随后自来熟地对苏枕说:“我们家埃里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这点就是让人心烦,谁都受不了,欢迎你随时来告状啊。” “爸爸!”埃里克懊恼地道。 “对对,是我说错话了,这个家里你最大。”劳埃森边敷衍边朝苏枕挤了挤眼,那模样就像是在说:嘿!我没说错吧?这小子就是这个鬼样! 第100章 伤心书(11) “你说这任务是什么意思?我们要从哪找这东西?” 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林小倩摊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说道。 “你哪来的瓜子?”姜迎看清她在干什么后一愣。 “从花园向日葵上刮下来的。”林小倩嗑瓜子的速度堪称一绝,眨眼间茶几上又多了一把瓜子壳。 姜迎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她刚才打着“小心附近有危险”的名号在外面转了一圈就是为了这个。 过了几秒,姜迎忍不住道:“给我也嗑几个。” 林小倩了然地点点头,给他抓了一大把,然后自己又摊在沙发上继续嗑。 “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好久没吃这种正常食物了。”姜迎说。 “说实话,监狱里伙食还是不错的,你没怎么吃吧。”林小倩思念道,“像什么甜品、主食、水果……不管吃再多也不会胖,真好啊。” “所以你的重点是在后面那句吧……”姜迎虚起眼,看穿了林小倩思念的本质。 林小倩撇了撇嘴:“像你这种不注重身材管理的宅男是不会懂体重的重要性的。” “……好吧。”姜迎最大的优点就是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即使他觉得林小倩这句话有点怪怪的。 “我觉得既然任务是‘寻找劳埃森的绘本’,那线索肯定在劳埃森先生身上,绘本最可能在劳埃森先生的家里。”姜迎回答了林小倩一开始问的话。 “那是要潜进去还是正常地从大门进去?”林小倩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我们可以等会儿再想,重点是现在还没有苏枕和肖景的消息。”姜迎道。 本来他们以为这次的情况和第四关差不多,所以就等着昨晚在梦境中与其他两人相会,因此不怎么担心苏枕和肖景。 但没想到他们今早直接睡到快中午才自然醒,然后就撞上了前来拜访的劳埃森,紧接着去了趟墓园,直到现在才空闲下来,让他们有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即使姜迎相信苏枕和肖景的能力,目前来看,这个世界也确实没什么危险,但担心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且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他以为林小倩会有相同的忧虑,结果就听林小倩幽幽地道:“所以在墓园的时候我才问劳埃森先生下葬有没有什么特别条件啊……” “咳咳咳!” 姜迎猛捶胸口,半晌后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瓜子给吐了出来。 “很恶心哎。”林小倩嫌弃地挪远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姜迎都还没缓过来,就一脸震惊地问。 “废话!”林小倩也惊了,因为姜迎的表情不像假的。 姜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林小倩无语地看了他两眼,说道:“我倒是觉得我们不用太担心他们,反正主线任务有我们推动,不管他们在哪最后都能通关的,说不定他们正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支线任务呢。” 姜迎迟疑地说:“不一定吧……” “这有啥不一定的?你看我们到现在遇到过危险吗……” “砰!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响声令林小倩将剩下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姜迎已经唰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声音他们可太熟了,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是都跟这东西相伴,梦里也都跑不了! 姜迎和林小倩连忙一同跑到落地窗前,探头往外一看,还好外面连只鸟影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你能听出来在哪吗?”林小倩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探头探脑,企图看到些其他东西。 “听不出来啊,我都没注意发出声音的方向在哪。”姜迎说。 “我靠!这也太离谱了,我话都还没说完呢!”林小倩停了下来,一脸绝望,“我都忘了还有枪这事……不是,这里治安也太差了吧,怎么会有人随便在路上开枪啊!” “嗯……其实在我们进游戏之前就存在这种地方。”姜迎诚恳地说。 “好像也是……呸!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里的枪都是能流通的啊!”林小倩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两度,“那岂不是我们走在路上,如果有人看我们不顺眼,就会立马被一枪崩了吗?” 姜迎深以为然:“没有人可以快过子弹。” 林小倩扶住额头,不想说话。 我的妈呀,如果她有罪,那请让她去蹲局子,而不是在这里听姜迎讲话…… 她鄙视姜迎的情商和慢半拍的反应,结果姜迎反手就给她一套能让人无语半天的回答,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谁。 “不过只是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姜迎还在继续说话,他安慰地道,“要是没有危险才吓人,这种表面上的危险还好,对他们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 “但是对我们有威胁啊!”林小倩叫道,“这样我们怎么潜进劳埃森先生的家里啊!要是被当成歹徒一枪崩了怎么办!” “不是还可以从正门进去吗,我们没必要做贼吧……”姜迎说。 “不做贼你能找得到东西吗?作为客人你能在人家别墅到处乱走吗?”林小倩发出了灵魂两问。 “这……”姜迎犹豫了一下,然后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可以直接告诉劳埃森先生我们的目的,没准他会帮助我们呢?” 林小倩一愣:“哎?等等!”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道理啊!”林小倩念道,“劳埃森先生人确实好,问他要那什么漫画书他确实有可能会同意……” “那叫绘本。”姜迎纠正道。 “别,那种学术名称我可记不住。”林小倩摆了摆手,“不过你这想法非常有可行性,就这么办!” 姜迎点点头,接着说:“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我们应该先去打听另一件事。” “还有啥要打听的?”林小倩先是疑惑,随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打听劳埃森先生?” “对,就像我中午说的那样,我们可以从玛琼琳夫人那里入手,先打听好关于劳埃森先生的事情。”姜迎道。 “但我们之前不是自称劳埃森先生的粉丝吗?要不是这样,我们都可以自己去问劳埃森先生了。”林小倩心有疑虑。 “嗯……确实是这样。”姜迎思考起来,“我们得想想办法才行。” 第101章 伤心书(12) “你说送什么礼物比较好?以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就只能自己动手做了。”苏枕沉思道。 “我们送一件礼物就行。”肖景伸了个懒腰,不甚在意地回道。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苏枕面无表情,“你是想说让我一个人想办法做礼物,然后以我们两个的名义送出去?” 肖景打了个响指,厚颜无耻地笑道:“你理解得完全没问题。” 苏枕呵呵一声,同时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 本来在大部分事情上,他和肖景的意见就一直在相悖,再加上他俩都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脾气,因此使得他们的合作关系岌岌可危。 所以在这种小事上就不必再发生分歧了,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不然苏枕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新仇旧账一起报,然后两人在这关结束之前就愉快地彻底撕破脸。 “你自己做白日梦去吧。”苏枕回了这么一句,然后道:“面具和长笛就那样放在仓库里可以吗?要是运气差的话,它们很可能被弄坏或者被借出去。” “一点用都没有的玩意儿,带在身边干什么?”肖景耸了耸肩,“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扔那,听天由命。” 【魅影】和【吟游诗人的长笛】既不能放入背包,又不能使用,它们和普通的舞台道具只有一点差别——能直接被系统识别。 除此之外,这两个东西真的一点没用。 自从拿到【魅影】和【吟游诗人的长笛】,苏枕就一直在思考这次道具与众不同的原因,他提出了不少设想,但由于各种限制和肖景的反驳,这些设想最后都被否决了。 即使如肖景所言,这两个道具现在带在身边只会是累赘,但苏枕认为最好还是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他没有付诸实际行动的原因也很简单——没有正当理由。 【魅影】和【吟游诗人的长笛】既是游戏道具,同时也是学校的舞台道具,他很难在非必要时间之外拿到它们。 所以就只能先放那了。 苏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撑着脸望向窗外。 他们正坐在一辆大巴车上,前往郊外进行保护环境的志愿活动。 令苏枕意想不到的是,这种活动是真的完全自愿自觉,一点也不强迫学生,也不会对学生施压。 那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呢?因为同样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自从上次戏剧表演之后,老师就记住了他的“积极”和“热情”,所以特地问了他是否要去,而他没能拒绝…… 唯一让苏枕感到些许安慰的只有他把肖景也拉下水了。 半晌,大巴车终于抵达这次志愿活动的目的地,众人纷纷下车。 苏枕感觉如释重负,一下跨过挡路的肖景,赶紧滚下了大巴车。 肖景在背后嘲笑了他一声。 这次苏枕是真的没脾气。 别的不说,单是那车技高超、很可能是从秋名山退役的司机开的这大巴车,就晃得他特别想吐。 更要命的是那该死的坐车传统。一群人坐在车上没事就唱歌讲笑话,还玩传瓶子,再加上肖景故意搞他,除了最开始坐车的时候,其他时间他都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苏枕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难受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大家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记住,不要乱跑,不要吵闹,在一个小时后回到这里集合!” “好的,老师。” “是~” “老师,你这样是限制我们的自由!” 各种各样的声音回答了老师的话,其中当然不乏有刺头。 这种小刺头为什么会自愿加入活动…… 苏枕瞥了一眼出声的叛逆小年轻,然后提着自己的工具离开了集合地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电子钟,没错,就是可以放在床头当闹铃的那种,他直接塞到兜里带出来了。 毕竟没有手表,没有手机,他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看时间了。 苏枕一边溜达,一边四处张望,看到地上有垃圾就顺手捡了起来,扔到袋子里。 直起身来,他怔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墓碑吧?” 苏枕思考了几秒,决定过去看看。 等走近了之后,他发现刚才在远处看到的东西确实是墓碑,而且数量还不少,一排排的。 “这里应该是墓地吧……为什么会挑选这种地方作为活动地点?”苏枕开始怀疑学校的用心。 他慢慢走过那一座座墓碑,上面的墓志铭和姓名在他眼中停留又消失。 “走开——我正睡觉呢。” “我和世界有过情人般的争执。”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此处栖息着快乐的老小丑。” “我曾经与你们一样,你们终将与我一样。” “我曾有过六十五年的峥嵘岁月。” 苏枕路过的墓碑越多,心里就越有股莫名的感觉。 真是难以想象…… 这些话竟然会是墓志铭。 不远处传来开心的交谈声与大笑。苏枕望去,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可能正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一齐又笑了起来。 他们所在的墓碑前放了两束鲜花。 前来祭拜的不只他们几个人,但不论是谁,都不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什么不对,仿佛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看望,难以想象他们已经天人相隔。 苏枕一边弯腰捡东西,一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学校没有什么用意,因为这里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里确实是墓地,也不只是个墓地。 “嘿!年轻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苏枕,和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我吗?我们学校举行了志愿活动,我正在保护环境。”苏枕回道。 “哈哈。是的,保护环境,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那人笑道:“你饿了吗?我们带了一些食物,我们可以有幸邀请一名奉献自己的英雄一起用下午茶吗?” 苏枕有些尴尬,礼貌地婉拒:“不用了,非常谢谢。” “不用谢,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顺便一提,你在做的事情真的很令人佩服。” 和那人道别后,苏枕赶紧跑了。 这个世界的人的热情对于他来说真的有点难以消受…… 走了一段路,苏枕再次见到了整齐地排列在草坪上的墓碑。 出于好奇,他又转着看了一圈,直到有一座墓碑让他猛地止住了脚步。 上面写着: “我和我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一同克服过许多困难,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击倒,永远不会。” ——苏枕,肖景,姜迎,林小倩。 第102章 伤心书(13) “早上好,玛琼琳夫人。” “早上好。我记得你们,你们是住在劳埃森家旁边吧?” 玛琼琳的庆幸之意表露得太过明显,姜迎疑惑地问道:“没错,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昨天下午这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案!老天,那个被子弹打中的年轻人当场就死亡了,愿上帝保佑他。哦,所幸没有其他人受伤,凶手也已经被抓捕归案了,不然我会担惊受怕到睡不着觉的。”玛琼琳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没听到枪声,是因为昨天出去了吧?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她接着真情实意地为两人高兴起来。 而被提及的两人对视一眼。 林小倩:要告诉她实情吗? 姜迎:虽然可以,但没必要。 林小倩:说谎不是好孩子! “对了,你们是要来找谁吗?”玛琼琳的注意力这时回到此地。 “是这样的,玛琼琳夫人。”林小倩立即接道,“我们有个朋友想要来拜访我们,顺便再去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也就是劳埃森先生。但是他不知道劳埃森先生,我们打算向他解释一下,以免到时候惹出麻烦。玛琼琳夫人,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你的朋友真是一位很热情的人。”玛琼琳先笑了一下,随后说:“你可以去和劳埃森先生解释一下,我想他不会介意这种事的,但我也很高兴你们能来询问我的意见。” “所以……”林小倩一脸期待,姜迎也跟着精神一振。 “我觉得最好的方式也许是让那位先生去看一下劳埃森先生的漫画?”玛琼琳捂嘴笑道,“这不是玩笑,劳埃森先生的漫画确实很有趣,我想他会喜欢上劳埃森先生的。” “啊?原来劳埃森先生是……”林小倩惊呼一声,然后被姜迎赶紧打断了。 “谢谢你,玛琼琳夫人!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再见!” 玛琼琳体谅地笑道:“好的,再见。” 姜迎再三回头,看玛琼琳丝毫没有追上来的迹象,不禁松了口气。 林小倩看不下去了,说:“你一惊一乍什么?我们都已经走远了。” “我能不担心吗?”姜迎沧桑地说,“你刚才那句话差点就把我们的身份给拆穿了,真的就差一点点。” “话是这样说啦……但我觉得被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啊。”林小倩感觉良好,“玛琼琳夫人又不是什么坏人,她肯定不会怀疑我们的。” 姜迎对这句话表现出了十分之五的质疑,另外十分之五是因为他觉得好像点道理。 “不过难道你不意外吗?劳埃森先生竟然是漫画家哎!这么说任务里的漫画书就是他画的了?”林小倩现在还有点惊奇,说完这句话后她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上一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刚开始遇见劳埃森先生的时候他不是说到图画吗?原来劳埃森先生指的就是这个啊!” “是哦……”姜迎也想起来了,没想到劳埃森先生的身份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 他想了想,又说道:“另外还有……也许我们会错了主线任务的意思,它一开始就提醒我们了有这种可能。” “有道理……”林小倩嘟囔。 “既然已经知道了劳埃森先生的身份,那要不我们等会儿就去试试吧?”姜迎又说,“带点礼品登门,劳埃森先生应该会让我们进去的,到时候我们就以粉丝的借口问劳埃森先生要绘本。” 林小倩表示赞同:“好想法,那礼品从哪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林小倩怒道:“你说自己的想法之前好歹先搞清楚怎么做啊!” “我在努力思考了……”姜迎苦恼地回答。 半晌后他抬起头,提议道:“要不从我们花园里摘几朵花?” 林小倩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说道:“在你心里,难道我们的花园和沙漠还有区别吗?” “嗯?”姜迎显然没注意过别墅的花园,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完全是因为林小倩从向日葵身上薅来的瓜子,“那里没有花了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住的别墅前,林小倩伸手一指:“自己看。” 姜迎一望。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花园中皆是“尸体”。 姜迎沉默许久,才说:“我记得前两天不是这个样子的……” “前两天。”林小倩用高深莫测的语气重复。 姜迎只好绝望地接受了事实,过了几秒他还不死心,又问:“那向日葵呢?总还能活几朵向日葵吧?” 林小倩一听,有些心虚地吹起了口哨,望天扯道:“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向日葵!!” “你叫那么大声干吗?”林小倩边躲边捂住耳朵,还不忘解释道:“我只是薅瓜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们都给薅死了……” 姜迎不抱希望地问:“一个也没活下来?” 林小倩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那么多瓜子?” 姜迎十分安详地说:“原来大师说的没错,凡事总有代价。” “……你没事吧?”林小倩惊悚地问。 最终,罪魁祸首林小倩表示她心有愧疚,于是在花园里又挖又刨凑齐了一束花,包装好作为给劳埃森的礼物。 姜迎认为这还是不够,把整栋别墅翻了个遍,找出了另外两样可以拿出去送人的东西,同样将它们粗糙地包装了起来。 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包装条件…… 总之把这些事情给搞好,他们终于又一次站在了劳埃森家的门口。 比起上次来,这里的阴森感减少了许多,但还是有点破破烂烂的,看着有些磕碜。 姜迎看了看一脸严肃但是退到一米开外的林小倩,恍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只好孤身上前去按门铃。 “叮咚——” 门铃响了十几秒,随即四周陷入沉寂,大门也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奇怪,为什么没人呢?”林小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上来,疑惑地问:“车不是还在车库里吗?难道劳埃森先生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出去了吗?” “可能是这样。我们要再等等吗?”姜迎问。 林小倩思索几秒,说:“再按一次看看。” 姜迎依言又按了一次门铃,直到铃声结束,大门依然没有被人打开。 “算了,走吧,看来我们运气不好。”林小倩嘀咕了一句,招呼姜迎走了。 两人转身就要走下台阶,身后的大门就突然被打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第103章 伤心书(14) 恶作剧?还是巧合? 都不可能! 看到最后那段署名的一瞬间,一股冷意直冲苏枕心头。 他只从这片墓地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 但苏枕很快冷静下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墓碑。 墓碑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设下的。没有什么异常,系统也没有任何指示……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要是想深入探查一下,他最好还是刨个坟。 光天化日之下,苏枕按耐住了内心自己挖自己坟的冲动,思索起来。 他重新看向墓志铭,念道:“我和我亲爱的朋友们……” 刹那间他突然灵光一闪,一个猜测缓缓从心底浮现,而后逐渐清晰起来。 为什么会是“朋友”? 如果想单纯恶搞他们的话,这个墓志铭未免显得也太奇怪了。 排除了这些疑点后,只有一种可能…… 这座墓碑,与林小倩和姜迎有关。 自打进入这关后,他和肖景就一直待在一起,肖景不可能也没这个心情专门去整块墓碑放这儿,不仅诅咒他人也要诅咒自己吗? 所以能用这种语气写下墓志铭,并且把他们都带上的人,就只有从一开始就销声匿迹的姜迎和林小倩了。 而如果按照相同的逻辑继续进行推理的话…… 那么这很可能是林小倩写下的墓志铭。 苏枕眉头微皱,良久叹了口气。 看来不用等晚上拿铲子来刨坟了,这就是对现状最合理的解答。 可是为什么林小倩和姜迎要给他们一起立个墓碑?提前操办后事吗?倒也没必要那么急,就算这片墓地风水确实不错吧…… 念及此处,苏枕看了看四周。除了他,这里空无一人。 就算能解释得通这里为什么会有块关于他们的墓碑,那林小倩跟姜迎又去哪了? 他们两个人也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恰好与他和肖景错开了? 不……蠢货才会相信这种解释。 要是姜迎、林小倩真的和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那为什么不去完成主线任务? 从开始到现在,主线任务都是由他和肖景两个人推动的。 而凭借墓碑这点,就可以推测出姜迎和林小倩大概没有被束缚住,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强迫他们为自己立个碑?那也太离谱了! 苏枕边思考边拿出电子钟看了眼时间,发现竟然已经快到集合的点了,他溜达着看墓志铭的时候耗费了不少时间。 将电子钟匆匆塞回兜里,他最后看了看那块墓碑,然后快步赶往约定好的集合地点。 结果走了几步,苏枕很不幸地迷路了,他根本记不得自己逛到哪去了。 还好路上还有几个人,他能去问个路,不然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后理所当然的,他迟到了,并且迟到了将近半小时。 苏枕回到集合地点时,一群人早已上了大巴,就剩下带队老师独自站在草坪上等他。 “我想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苏。” “抱歉,我不小心走远了,然后迷路了……”苏枕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好吧,你是个好孩子。”老师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又教育了苏枕几句,才放他上了车。 苏枕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去哪了?”肖景站起身让他坐了进来,随口问道。 “墓地。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苏枕说。 肖景瞥了他一眼,道:“你的坟墓?” “……”苏枕被噎了一下,才说:“也有你的墓。” 大巴车缓缓启动,肖景闭上眼向后一靠,还不忘讽刺道:“那你也真够无聊的。” “我没在开玩笑,确实有一座我们四个人的墓。”苏枕没好气地说,然后便见肖景重新睁开了眼。 苏枕知道肖景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一座刻了我们四个人名字的墓,我猜是林小倩和姜迎做的。” “你有多少把握证明是对的?”肖景问。 “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苏枕道。 言下之意,他就是排除了其他更不合理的可能之后才说的,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肖景用手指点了点座椅扶手,数十秒后想完了苏枕在墓地中思考过的所有事情。 “所以你现在还没什么想法?”思考完了这些事情,肖景就又开始嘴欠。 苏枕说:“确实还没有一个没有完全成型的想法……” “没有成型,不代表你没有和我一样的考虑。”肖景摸着下巴笑道:“那两个屁用都没有的道具,你还记得吧?” “当然。那是自从进游戏以来遇到过的唯一被系统成功识别,但是却无法使用的道具。”苏枕缓缓道,“而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不可能出现。” “你这不是想到了吗?没白瞎了你的智商。”肖景又笑了一声,“因为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和他们不一样啊,而且这个世界多半是假的,不然道具不会用不了。” “还有为什么任务只由我们来完成?他们根本就不在这,完成什么?空气吗?只能是他们自己有单独的任务呗。”肖景说完,耸了耸肩。 苏枕对肖景的这些话不怎么意外,因为这也是他在墓地待的最后一刻时得出的结论。 不能使用的道具,明明能够立下墓碑却无法前来寻找他们的队友…… 确实有一种很小的可能,那就是林小倩跟姜迎还在寻找他们的途中。 ——但就显得太多此一举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把“寻找队友”作为一项主线任务呢? 按照这破系统的尿性,一旦“寻找队友”这件事足以成为任务,那它肯定不会放过这点的,凭苏枕他们之前的多次经验就可以看得出来,所以最开始他们也没想浪费时间找人。 不料他们没去找,线索竟然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现在想来还真是太巧了…… 如果苏枕没有因为好奇进入那片墓地,也就不可能看到那块墓碑。 但是他从来都不相信巧合。 巧合,只是别有用心的设计罢了。 但苏枕之所以一直没能肯定自己的猜测,就是因为推断出这个结果的证据还不充足。 虽然肖景能在缺少观察的条件下都能一下子和他想到一块儿去,证明他思路没问题,但这也只是个大胆又合理的推测而已。 “你看过类似现在这个情况的书或者电影吗?”苏枕沉思片刻后问道。 “你想让我跳下去试试能不能让我们脱离这个世界?”肖景瞬间猜到了他的心思,嗤笑道:“我看你去上吊还比较快一点,说不定你的死会是更快的检验办法。” “那我就先谢谢你帮我打消这个念头了。”苏枕回道。 既然肖景在言语上不对此表示支持,那这影视剧里的高危做法还是让影视剧去做吧,他们不是同一个频道的。 那么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任务了…… 在“假世界”的任务终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第104章 伤心书(15) “劳、劳埃森先生?!”姜迎和林小倩同时惊道。 那个开门的醉汉,可不就是昨天还一脸释然、走出丧子之痛的劳埃森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劳埃森昨天才清理过的脸庞长满胡茬,黑眼圈浓重无比,香烟的味道在他身上就像是被腌了好久的腊肉,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那股味。 林小倩被熏得立马捏住鼻子,下意识地蹬蹬两步开始后退。 姜迎也躲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强忍着难受走了回来。 “抱歉……”劳埃森看到他们的反应,自觉是自己给他们带来了困扰,开口时的嗓音异常沙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一问,让林小倩哪还管得上原本的目的,急忙道:“劳埃森先生,你怎么了?!” “劳埃森先生,需要我们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吗?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姜迎也跟着说。 劳埃森似乎笑了一下,笑容在他脸上并不明显,被他倦怠与疲惫的神色掩去。 但很快他便强撑着精神,用玩笑般的语气回答:“你们不是数字极简主义者,不用任何电子设备的吗?” 这是劳埃森给他们没有电话找的理由,林小倩和姜迎自己是不懂这种专有名词的。 于是听到这个词后,提出建议的姜迎还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这时林小倩也神情凝重地走了上来,轻拽了一下姜迎的衣袖。 她能感觉到…… 劳埃森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但不想让他们知道,所以才强颜欢笑。 可是昨天他们分别时,劳埃森明明还好好的,是什么东西在短短一晚上就击垮了他呢? 不,不是这样…… 林小倩忽然心有所感,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询问道:“劳埃森先生,你一直都没有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也一直无法接受他的死亡,是吗?” 劳埃森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她,一点也不恐怖,反而像一名乞求上帝留住自己所珍视的东西的信徒,眼神温和但充满悲哀。 “你会对我们微笑,会故作轻松,会打理好自己,会带我们去墓地和埃里克说说话……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们也感到悲伤,对不对?劳埃森先生……可你为什么要独自恸哭,把快乐和阳光留给我们,把悲伤留给自己呢?” 想起初遇时的种种情节,林小倩顿了顿,再次轻声询问:“是因为……我们是你的粉丝吗?劳埃森先生。” “仅仅只是因为我们是你的粉丝,我们从你这里获得过快乐,你就不愿意把哪怕那么一点点悲伤展露给我们看吗?” 看到姜迎惊讶的神情和劳埃森垂下的眼睛,林小倩知道自己大概率说中了,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其实以她和姜迎的立场,不应该说出这种如同质问一般的话的。而且像这样戳人心窝子的事情,人家已经想避开了,他们却仍不管不顾地追着问。 也许只是一厢情愿,但她认为劳埃森应该要有一个情感宣泄的突破口,而不是像这样压抑自己。 就像一直以来的她一样…… 劳埃森沉默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说:“不,不……哪怕你们没有看过我的图书,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停顿了几秒,才又接着说:“我以为大家都不会喜欢我伤心的样子,没有人愿意整天面对一张臭脸,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大家肯定都更乐意看见快乐的我,带着笑容的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姜迎道:“劳埃森先生……” 林小倩拽了一下姜迎,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我实在无法理解,我真的很爱他,可他还是突然离我而去了。”劳埃森变得迷茫,语序开始混乱,“我很生气,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他要和我的母亲一样,就这么离开人世,离开我的身边呢?” 这句话可能在劳埃森心里堆积已久,所以他说完后还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将那些话给说出来了。 自从最爱的儿子死后,他时常沉溺于悲伤之中,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里,停留在心里的那个伤心地。 有时他根本不想和别人谈论这些事,所以把那些因为担忧他而前来拜访的人们拒之门外。 然后渐渐的,那些人也很适时地消失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清净。 可是已经没有人会再三天两头地去翻储物间了。那颗用了很久的足球于某天晚上在角落里一放,也再没有人动过。 劳埃森出神了很久,想了很多东西,视线才渐渐聚焦。 半晌,他回过神苦笑了一下,低声说:“这真是一个很孩子气的说法,和我在墓地时告诉你们的完全不一样……我骗了你们,我对死亡的态度不像说的那么轻松。真是的……明明都是个中年老头了,还喜欢干这种不成熟的事情。” “埃里也经常嫌弃我幼稚,说他都十八岁了,怎么可能还会喜欢和我玩丢枕头……啊,要是我再成熟一点,能做他的榜样,是不是埃里就不会突然离开了?真是的,嫌弃老头子我就早说啊,抱怨也好,吵架也好,为什么偏要不声不响地离开呢……” 姜迎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巾,递到劳埃森面前。 劳埃森看着纸巾怔了怔,没有接过它们,而是用手背碰了一下脸颊,才感受到一片湿润。 “哦,抱歉……”他笑着,眼泪也随之流下,“原来我哭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刚刚才说过要好好做个大人的。” “劳埃森先生,你不用一直怪自己,哭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想当初我的好朋友们一个接一个走掉的时候,我也哭得老凶了……比起我来,劳埃森先生你已经是个好榜样了。”林小倩说,她的话里罕见地不带任何轻松。 不过下一刻,她就恢复成平常的模样,摸着下巴思考道:“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想想……对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要是只停留在那些事情上,那我不得早就因为悲伤过度嘎嘣一下去了。”林小倩说的很坦然,“人死又不能复活,但活着的人还是活着,那还不如好好的活,带着他们的希望而活。” “活着的人还是活着……”劳埃森喃喃道。 “劳埃森先生。”姜迎把纸巾往前递了递。 劳埃森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片刻才接受了姜迎的好意,低声说:“你是一个细心的小伙子。” “谢谢你,劳埃森先生。”姜迎道,“你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像你画的那些绘本一样 。” “没错!”林小倩跟着道。 单凭这气势,完全看不出他们两个至今都没看过劳埃森的作品。 “……谢谢你们,看来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我起码还能给予别人一些东西。”说这句话的同时,劳埃森身体忽然放松了许多,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他看了看天空。天气真好啊,这几天的天气都是这样好的吗?他一点都记不清了,脑海里只有阴暗的房屋和被雨淋湿的自己。 看来他错过了很多东西,真的很多,就和没来得及告别的旧邻居一样…… 但好在他没错过新邻居,真是幸运极了。 林小倩看着劳埃森,忽然觉得他有哪里变了。 这种感觉很难说上来,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就好像废墟中开出了一朵花。 好像有什么已经离开劳埃森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次是真的放下了吧?劳埃森先生,你对埃里克的死亡释然了吗? 总会有人离我们而去的,我们总要学会接受死亡……林小倩垂下眼,心想:去他的,我可一点都接受不了。 良久,劳埃森回过神,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转头看向他们问道:“抱歉,我走神了。说起来,你们找我有事吗?我是不是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哎?”林小倩闻言一愣,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都没想起来。劳埃森先生,我们今天的确是有事找你……东西!东西呢?” 姜迎从旁边捞起准备好的登门礼,眼神略带无语地看着大惊小怪的林小倩。 也不知道是谁还得别人提醒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我非常乐意帮助你们,毕竟你们也帮助我了那么多。”劳埃森说,“但是这个时候可能不太合适……” 他苦笑道:“我的房子又脏又乱,我自己也是,真是抱歉。” “确实。”林小倩一脸麻木地说,“劳埃森先生,你身上的气味真该好好处理一下,虽然我的鼻子已经来不及被拯救了……” 第105章 伤心书(16) 明天就是埃里克的生日。 苏枕思考了好几天,终于敲定送埃里一个足球。 他自己当然是没法买个新足球的,但乔治可以。作为交换,苏枕熬了几天夜,和乔治一同打过了一个双人游戏的隐藏关卡,那几天他感觉自己的黑眼圈比熊猫还大。 但事实上,因为系统的缘故,他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自然也不会有黑眼圈。而同样因为熬夜打游戏的乔治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羡慕不已地邀请他再来继续打,吓得苏枕躲了这家伙好几天,因此还被肖景嘲笑了很久。 在游戏里打游戏是个什么事儿?! 对此苏枕忍不住问:“那你准备了什么?我先告诉你,你绝对不可能用我们两个的名义骗礼物,乔治会给我作证的。” “我像是那种人吗?”肖景恬不知耻地反问了一句,才说:“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我怕你知道之后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辛辛苦苦陪玩才换来的礼物比不上我。” “你是真欠揍啊。”苏枕当时评价,后来也没再问,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反正肖景到底送不送,具体会送什么,埃里克生日当天就会揭晓。 而自从和埃里克交上朋友后,这些天苏枕都会尽量与埃里克同行,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东西,即使再普通的小事他都很耐心地听了,毕竟是重要人物说的话。 结果目前来说全都没什么用,唯一可能有用处的是他对埃里克的父亲建立起了个初印象。 从埃里克的话里,可以得知他的父亲是个有些孩子气的幽默的人,是整个家庭的开心果。埃里克虽然有时会嫌弃他,但实际上也很爱他,并为父亲的作家身份感到无比自豪。 苏枕问他为什么,而埃里克是这么回答的:“他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他在为其他孩子们创造快乐和幸福,我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虽然我现在已经不适合看了……” 苏枕听出了言外之意,说道:“但你还是会看。” “咳咳咳!”埃里克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脸都给憋红了,还不忘解释道:“我只是负责监工,就随便看了那么几眼而已!” “我能理解。”苏枕了然地点了点头,帮他略过了这个话题。 由此可见,埃里克和他父亲关系挺好的。 真是令人羡慕的亲情啊…… 在苏枕发呆的时间里,第一节早课正好结束。 “苏!”乔治一下课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径直冲到苏枕面前,兴致勃勃地说:“你真的不考虑和我再打几把吗?我最近发现了另一个好玩的游戏,非常需要你!” 苏枕微不可察地躲了一下,以免自己被唾沫喷到,同时面不改色地扯道:“你的邀请很有吸引力,但我最近真的有事……” 乔治怀疑地说:“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六遍了,但你每次都没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苏枕在脑中搜刮了一下,刚准备随口编个理由,就听乔治继续说道:“所以我去问了肖,他告诉我你都是骗我的,让我来当面质问一下,最好再扇你两巴掌。” 苏枕话到嘴边,闻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背过气。 “别听他瞎说!这家伙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苏枕在心中默念数遍“冲动是魔鬼”,尽量让自己的劝说不带私人仇恨,道:“肖景就是在逗你。我只是因为最近每天都要去墓地,往返需要太多时间,所以不能和你一起打游戏。” “啊?”乔治奇道,“哪儿的墓地?你去那里找谁?” “西郊的墓园。去看两个朋友。”苏枕回答。 “这……”乔治顺其自然地认为苏枕口中的这两个人已经去了,毕竟谁没事天天跑墓园聚会,口味这么独特的吗? 外表狂野但内心细腻的乔治下意识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犹犹豫豫地说:“那……那你今天去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苏枕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良心受到谴责。 虽然他达成了转移话题的目的,但好像做的有点太过火了,直接令乔治达到半夜醒来都得给自己两巴掌,觉得自己真该死啊的程度…… “没事,过几天再找你打游戏。”苏枕没办法,只好开始画大饼,毕竟他也不能告诉乔治,那两个墓地里的朋友其实活得好好的…… “苏,乔治,你们在聊什么呢?” 这时埃里克也凑了过来,看了看两人,对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表示奇怪:“说实话,现在你们两个就像出轨了的丈夫和无力的妻子,弥漫着明明相爱,却因为控制不住的欲望而不得不分离的味道……” “打住!”乔治一脸惊恐,“你小子在说什么鬼话?!” 苏枕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以前听过更令人鸡皮疙瘩乱起的油腻话语,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吐槽:“除了你父亲的绘本,你还看了不少爱情剧吧……” “等等!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埃里克连忙转移话题,从兜里拿出两张折叠式卡片,给他们一人一张,说道:“请柬,看看。” 乔治都没打开,看到外观就吹了声口哨:“真漂亮。” 这是一张通体漆黑的贺卡,外面用鎏金的色彩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蛋糕,蛋糕上插满了蜡烛。 打开,贺卡里面同样是鎏金色的英文,右下角还画了一只吐着舌头打招呼的小狗。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在这里,我们诚挚地邀请你们参与埃里克·凯利的十八岁生日派对!这场派对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将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日派对! 署名劳埃森·凯利,一看就知道是埃里克的父亲。 “我从没收到过这样的请柬,朋友。”乔治看完感慨道,“我现在很期待明天的派对会是什么样子!你的父亲真的很懂怎么调动别人的情绪,不愧是一名作家!” “谢谢,你很有眼光。”埃里克嘿嘿一笑,转向苏枕问道:“苏,你觉得怎么样?” 苏枕意外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派对的请柬,你们过生日挺正式的。” 埃里克一拍手,说:“我都忘了,你们那里的习惯跟我们不一样。其实我应该提前给你们寄出邀请信的,但我提前邀请了你们,你们也都答应了,我就改成直接发请柬了。” 看到苏枕脸上有点无法理解的惊奇表情,乔治也插嘴道:“这就叫仪式感!生活中的仪式感!多浪漫有意思啊……不过话说回来,苏,你怎么像完全没听过似的?” “或许是因为我不注重生活的仪式感吧。”苏枕有点唏嘘,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受到这么正式的生日邀请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感觉在游戏中的这些日子,比他在现实里活的半小辈子人生精彩多了…… 第106章 伤心书(17) 在劳埃森的邀请下,林小倩表面上假装“盛情难却”地进了别墅做客,背地里却拉着姜迎击了下掌,庆祝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计划完美成功! 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独立做决策并且实施下来,哼哼,果然他们也很有谋略家的风范啊! 林小倩完全忘记了其中曲折,也忽略了自己差点把计划抛之脑后的过失,安然坐在劳埃森家里的沙发上。 虽然他们让劳埃森不要那么急,但劳埃森一句话没问,就是很着急地把屋子给收拾好了,嗯,起码闻起来、看起来都是这样没错…… “你们想喝咖啡还是茶?”这时,劳埃森从厨房走出,问道。 “咖啡和茶?”林小倩一听脸色就苦了,“可不可以喝可乐……” “咳咳!”姜迎清了清嗓子。 林小倩懂了,坐直身体,说道:“对对对,可乐对身体不好。劳埃森先生,有雪碧吗?” “咳咳咳咳!”姜迎这次是真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他简直对林小倩的脑回路肃然起敬,究竟什么人才能问出这种话,重点是喝什么吗?话说难道雪碧就很健康吗?都差不多啊喂! 而劳埃森竟然也觉得这问的挺合理,仔细想了想说:“抱歉,我就只有咖啡、茶,对了,还有啤酒……” “劳埃森先生,饮酒伤身。”林小倩严肃地说。 “是的,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劳埃森赞同但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酒精也是个好朋友……不说这个了,你们真的不考虑来点咖啡吗?虽然它不是现磨的,但味道还算不错。” 为了防止林小倩继续胡言乱语,姜迎立刻接道:“太麻烦你了,劳埃森先生,但我们真的不渴。” 劳埃森笑了笑:“好的。但一会儿你们要是有需求的话,可千万不要客气。” “一定,一定。”姜迎答应下来,然后表情犹豫地说:“劳埃森先生,你快坐吧。那个……我们这次拜访你是想请求一样东西……” “什么?”劳埃森温和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看看你的绘本吗?”姜迎先问了这么一句,然后才连忙补充道:“你知道的,劳埃森先生,我们是你的粉丝,所以才会有这个愿望,但你要是觉得麻烦的话……” 要是苏枕在这里,一定会对姜迎的话术感到惊讶。 这种看似不好意思,实则欲拒还迎般的说话方式,令劳埃森还没做出反应就可能会对“拒绝”这一行为产生亏欠心理,实在是高明。 可姜迎真的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却阴差阳错地产生了相同的效果。 再者这对劳埃森来说大概也只是一件小事,所以他听完后甚至没多加思考,便答应道:“能拥有像你们这样的粉丝是我的幸运,不过你们是想要看我之前的手稿吗?” “只要是漫……绘本都可以!我们都很喜欢的!”林小倩道。 姜迎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劳埃森看着他们,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眼底浮现出好像是欣慰般的笑意:“你们先稍等一下,我去找一找这些旧稿。” “好的好的。”林小倩一副乖巧的模样,让姜迎差点以为青天白日活见了鬼,然后就开始嘴角抽搐着往旁边挪。 几秒后,林小倩敏感地一扭头,立马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眼睛一眯,问道:“你干吗?” “我就换个位置坐,那里不舒服……”姜迎说。 林小倩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咕哝:“事儿逼。” 姜迎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少顷,劳埃森搬了一个纸箱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两人都凑过去看,只见在数张泛黄稿纸之上,一支木制长笛和一副泛着流光紫的面具被放置在最中间。 “哇!这个面具好漂亮!”闪亮亮的面具第一时间就引起了林小倩的注意,她双眼放光地说:“劳埃森先生,我可以拿来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劳埃森道。 得到同意,林小倩就伸手去拿,指尖才刚碰到面具,她却突然愣了一下,旋即视线逐渐聚焦于某一点。 “怎么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 姜迎和劳埃森看她脸色突变,一齐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面具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林小倩先对劳埃森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面具递给姜迎,“你看,你是不是也觉得眼熟,咱俩都见过的。” “眼熟?”姜迎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副面具,他从小到大就只接触过消毒面具这种东西,还是在学校的消防演练上。 不过既然林小倩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有其他的意思,所以他就直接拿过了面具。 下一刻,系统面板随之弹出。 【道具:魅影】 【介绍:你是因面目而深藏于剧院地下的影子,还是台上依靠不属于自己的才能来欺骗众人的天鹅?】 【作用:佩戴上面具的人可以降低自身存在感,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直到这种状态被外力或主动打断】 【使用次数:无限制】 姜迎震惊地瞪大双眼,还没把道具面板看完,林小倩就边说着“哈哈这个东西看着也好眼熟啊,你看是不是”边把长笛塞给了他。 【吟游诗人的长笛】 【介绍:只要用正确的方法吹奏它,它就能发出美妙的歌声】 【作用:暂时抚慰心灵,消除负面情绪】 【使用次数:无限制】 两个道具面板同时在姜迎面前展开,他左右看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意外之喜。 做个任务竟然还能拿道具!他以前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看来你们两个都很喜欢这两个舞台道具,是不是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毕竟舞台剧的道具就那么几个……”劳埃森没发现他们的异常,反而笑着说道。 “舞台剧的道具?”姜迎问。 “是的,这是埃里17岁时参加过的一场舞台剧的道具。在埃里去世后,学校慷慨地把那场舞台剧的所有道具送给了我,埃里的老师和朋友们都说他很有演戏的天赋……”劳埃森垂着眼睛,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我把其他道具单独放起来了,留下这两个放在房间里,刚才收拾的时候把它们又放到箱子里了。” 姜迎闻言,赶紧小心地放下道具。 劳埃森抬起眼睛时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禁失笑道:“不用这么小心,我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嗯……是真的,这次我没有说谎。” “这、这样吗……”姜迎道。 “没错!劳埃森先生,人就是要向前看!”林小倩比了个大拇指。 姜迎觉得林小倩可能在搞笑,而劳埃森竟然眨了眨眼,语气夸张地说:“哦,天哪!我好久都没收到别人的大拇指了,你让我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谢谢你的赞赏!” “哎呀不用客气,每个人该夸的时候就得夸。”林小倩浑然不在意地一挥手,表示自己不会被这种话给迷花了眼。 劳埃森忍俊不禁。 姜迎夹在中间憋不出话,只感觉自己成熟又多余。 “不过我看你们两个挺喜欢它们的,要不送给你们吧?”劳埃森又说,“就当作谢礼,也是一个纪念。” “可以吗?劳埃森先生,这可是……”姜迎迟疑地说。 他本来想说遗物,临到嘴边,却又换了一个说法:“这可是埃里克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这些道具确实给我和他带去了很多快乐,给其他人也是。”劳埃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浮现出笑意,他说:“但我很喜欢林的那句话,人就是要向前看。既然这样,那把有用的东西赠与对的人又有什么呢?它们不仅对我自己有意义。” 姜迎怔了怔,一时失语。 林小倩安静地听完,才开口说道:“劳埃森先生,看来你是真的走出来了啊……” 她顿了一下,旋即狡黠地笑了起来,补充道:“这次你没有骗人!是个成熟的大人!” “噢,是的。”劳埃森拍了拍脑袋,也笑了起来:“这次我做到了榜样应该做的事情。” “这一点也不晚。”林小倩说。 劳埃森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轻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似乎有很沉重的东西也随着笑声逐渐消散了。 “谢谢你们。”良久,他说。 第107章 伤心书(18)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欢迎你们,也谢谢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嘿!乔治!这个该死的绿帽子是你送给我的吧!” “你竟然说它该死?天啊,埃里克,难道你不觉得它很炫酷吗?和你非常般配!”乔治做了个鬼脸,然后大笑着跑掉了。 埃里克追了几步,发现这小子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自己追不上,于是只好放弃了。 苏枕也在这时走了过来,递上礼盒,说道:“18岁生日快乐,埃里克。”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寻找劳埃森的绘本】 在埃里克笑着拿过礼盒时,苏枕收到了任务变更的提示。 那家伙竟然提前送出了礼物…… 既然任务有变动,那就说明肖景肯定也准备了礼物,并且成功送出去了。 苏枕有点意外,他以为肖景不会送的。 “谢谢你,苏。”而这时,埃里克拆开礼盒,看见里面是个崭新的足球,顿时又高兴又感动:“我的天,真的很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 “什么东西?”苏枕一愣,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戏? “我都听乔治说了,你……”埃里克刚开口,苏枕就满脸黑线地打断他。 “等等,这个就不用再说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乔治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苏枕心累地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肖景送了你什么东西?” “这你可问对了!肖送了我一个最新的游戏机!哈哈,等会儿我就可以向大家炫耀了,肖真是我的上帝!”埃里克高兴地回道。 苏枕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他四处看了看,在花园的长餐桌旁边找到了肖景。 和埃里克打完招呼,苏枕走向肖景所在的位置,见后者正摸着下巴端详篮子里充作装饰品用的法棍。 “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呼死人?”苏枕才刚走到肖景身后,就听到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苏枕脚步一顿,说:“你在问我?” “不然谁还在这里?”肖景放下手转身望向他,挑了挑眉,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只是依靠脚步声就能认出来吗…… 苏枕很快想到了原因,不过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思考表露出来,而是同时问道:“我听埃里克说你送他了一个游戏机,从哪得到的?你没犯法吧?” “你可真是搞笑,我像是那么弱智的人吗?”肖景摊开手,吊儿郎当地说:“当然是合理、合法地从别人手上夺过来的。” 苏枕同情了几秒被横刀夺爱的好兄弟。 很好,他一点都不意外肖景最后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可以尝试安慰一下自己的肚子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别墅传来。 埃里克的父亲——劳埃森,他就像餐厅里受过专业训练侍者,两手都端着餐盘,灵活地穿越吵嚷的人群,最后来到餐桌旁边,餐盘在他手中一转,旋即来到餐桌中央。 “啪啪啪!” 看到这一幕的人鼓起掌来。有人叫好,有人吹起了口哨,也有人调侃埃里克平常那么有活力原来是遗传的。 劳埃森噙着笑容对众人鞠躬示意,然后看到了站在餐桌另一端的苏枕与肖景。 “你们怎么站在这里,不和大家一起玩吗?还是说饿了?”他朝两人挤了挤眼,像个顽皮的小孩,“那就赶紧享用这顿大餐吧,希望这场派对能让你们过得愉快。不愉快也得愉快,毕竟我话都已经放在前面了!” “谢谢你,凯利先生。”苏枕点了点头,回道。 “哦,别那么生疏,小朋友。”劳埃森丢了两盒果汁过去,道:“接着!” 苏枕拒绝都来不及,只好后退两步张开双臂,勉强没让果汁砸在地上。随即他扭头一看,肖景位置都没挪,只是随意地伸出手,果汁自然落到了这家伙的手上。 两相对比太惨烈,苏枕看了看自己:“……” 耍帅给谁看啊!有毛病!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就听劳埃森继续说道:“哟,小伙子还挺帅嘛。对了,叫我劳埃森就好了,我的年纪和你们差别也不算大吧,是不是?” “有酒吗?”肖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问道。 “……未成年人不许饮酒!”劳埃森眼睛一瞪,刚想再说两句,就听见另一边在高声喊“劳埃森先生”。 劳埃森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回头又瞪了一眼肖景,说:“算你小子走运!不然今天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你一下!” 看着劳埃森的背影远去,苏枕有学又样:“算你小子走运。” “你真该庆幸这里人很多。”肖景说,“吵死了,就不能安静点吗?” 别墅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音乐,旋转灯发出的七彩光芒从别墅照到花园,大部分人要么在里面又唱又跳地嗨皮,要么大吃特吃。 因为外面又冷又无趣,花园渐渐就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偶尔会有人出来拿长餐桌上的冷餐。 听到肖景的话,苏枕说:“没有派对不会吵闹。” 肖景不见得是单纯讨厌吵,他哼笑了一声,道:“你觉得换个时间完成任务怎么样?” “你觉得它为什么会现在才出现?”苏枕望向别墅里摇头晃脑的众人,回答:“你的理由是什么,我的理由就是什么。” 肖景耸了耸肩,离开长餐桌旁边,走向别墅。 苏枕又在冷风里待了几分钟,这才跟了上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乔治站在门边拉着肖景讲话,单纯是乔治讲,肖景根本没听,视线一直在别墅中穿梭。 “乔治。”苏枕打了声招呼,问道:“你看到埃里克在哪里了吗?” “我们派对的主角?他这会儿应该在楼上吧……我刚才听他说要拿什么东西。”乔治回道。 “多谢。”苏枕点点头,向乔治挥了挥手,然后钻入人群之中。 乔治对他这番动作表示摸不着头脑,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本应该站在旁边的肖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两人从不同的路线移动,一分钟后,在同一个地方重新会和。 别墅的一楼其实不是很大,但因为灯光忽明忽暗,人还又挤又多,所以要是想观察环境的话还是有点难度的。 苏枕刚才选择的路线让他视野受限不小,看到肖景时便问道:“厨房有人吗 ?” “两个都在上面。”肖景说,“你那样做太浪费时间了,没必要再去找个借口。” “难道你想直接翻别人家的想法就好吗?”苏枕有些无语,“先不说这种做法一点道德都没有,自己翻绘本也同样浪费时间。” “行吧。”肖景难为的表情就像是从不吃甜豆腐的南方人被勉强说服了一样。 而苏枕明白,这家伙只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便不打算坚持自己的判断了,但直接放弃又很没面子,所以才这么装模作样。 他嘴角抽了抽,刚想回一句“你不要面子会死吗”,就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传来。 埃里克拿着两个彩带桶露面,惊讶地望向他们:“你们怎么在这?是来找我吗?” 苏枕掂量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直说道:“是的。埃里克,我们可以看一下你父亲的绘本吗?” “绘本?”埃里克疑惑地重复。 “就是你父亲的作品。”苏枕换了个说法扯道:“肖景说他特别想拜读一下,所以我们想来问问你。” 莫名遭遇了无妄之灾的肖景开口道:“喂……” “当然可以啊!”埃里克很高兴地说,“你们跟我来吧!” 苏枕一听,三步并做两步走,立刻踏上楼梯,埃里克见状也转身开始带路。 肖景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跟着走上去。 走了还没几步,他们就迎面撞上了劳埃森。苏枕和肖景和劳埃森打过招呼后,埃里克说道:“爸爸,你是要下去吗?能不能帮我把这两个东西先带下去?” “当然,我亲爱的埃里。”劳埃森接过彩带桶,没问三人上来做什么,笑道:“等会儿要吹蜡烛,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爸爸。” 少顷,埃里克把他们引进一间书房,他指着其中一整排书架说:“你们看,这就是我爸爸出版的书。肖,你是想看这个吗?” 肖景这次没为自己澄清,上前几步走到书架前边。 ……没有动静。 任务没有任何要完成的迹象。 怎么回事?难道像这样不算“找到”? 苏枕看得出来肖景想干什么,正等着反馈,等了几秒后就微微皱起眉。 肖景也立即意识到这点,啧了一声,觉得麻烦,而浑然不知他们心理活动的埃里克疑惑地说:“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苏枕道:“不是……” “难道你们想看的不是这个吗?”埃里克接着问,“可这里是我爸爸最全的出版作品了……” “还有其他作品吗?”苏枕听出了埃里克话里的意思。 “唔……我以前听爸爸说,他画过不少被别人认作失败的图画,不过他自己倒是觉得挺好的,但是那些稿子都不小心遗失了。”埃里克诚实地回答。 “这样吗……谢谢你,埃里克。我们可以在这里读一下这些绘本吗?”苏枕思考了几秒。说。 “当然可以!那你们就在这里安心读吧,等会儿吃蛋糕的时候我会来叫你们的!”埃里克挥了挥手,离开书房。 门被合拢,苏枕回过头,对肖景说:“看样子这里就是目的地了,把它们拿下来看看?” 肖景觉得麻烦得要死,但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应道:“行吧,你左我右。” 因为只需要碰一下,看任务是否会完成,所以两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整排书架的书给检查完了。 然而事实和他们的想象完全不一致。 整排书架都被检查完毕,但任务没有出现丝毫变化。 不论过了多久,【寻找劳埃森的绘本】这项任务仍静静地躺在面板上。 第108章 伤心书(19) “哇,这个剧情好有意思哎!没想到最后是这种走向!”林小倩惊叹道。 她面前摊着一摞用铅笔涂画的手稿,每一个画面的角色都栩栩如生。 他们有的在大笑,有的在垂头丧气地走路,有的正在摸着后脑勺,一脸迷茫。 林小倩看得入迷,翻过一张又一张稿纸,等到看完了还意犹未尽。 虽然玛琼琳夸过劳埃森的画,但她属实没想到,劳埃森能画得那么好。 即使这些画是儿童向的,但对她这样的成年人却刚刚好! “这些故事还是挺有趣的,对吧?”劳埃森笑着问。 “那可不只是有趣,劳埃森先生!”林小倩一拍桌子,认真回道:“这是非常有趣!非常完美!” 劳埃森看起来挺高兴,但还是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同样认真地回道:“谢谢你的赞赏,女士。” “呃……我能不能说句话?”姜迎弱弱地说。 “嗯?当然。”劳埃森这才注意到从不久前就存在感极低的姜迎。 “劳埃森先生,我突然有点想喝咖啡,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下……”姜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噢,抱歉,我差点忘了这个!”劳埃森懊恼地一拍脑袋,“我这就给你们冲两杯咖啡。” “哎?”林小倩一愣,来不及阻止,劳埃森已经站起身走向厨房了。 她转头看向姜迎:“你支开劳埃森先生干啥?” “我再不支开劳埃森先生,你是不是打算还一直沉浸下去?”姜迎语气有些急,“我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吗?任务呢?!” “这个……你等等哈。”林小倩若无其事地打开任务面板一看,哦豁,任务根本没完成! 什么鬼?为什么还没完成? 林小倩顿时瞪大眼睛,心虚地瞥了姜迎一眼。 “你……算了!”姜迎看来有很多话想吐槽,但最后还是憋住了,转而说道:“这些手稿应该不满足系统给的条件!我们得赶快想想要怎么办,从劳埃森先生那里拿到真正的绘本。” “真正的绘本是个啥啊……”林小倩不走心地咕哝道。 姜迎差点喷出来,虽然他尽量压低声音,但还是掩不住语气中的急切:“就是一本一本的那种作品!!” “你们在聊什么?”这时,劳埃森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没,没什么……”姜迎下意识就想掩盖,结果他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林小倩便插嘴道:“劳埃森先生,这些都是你以前的手稿啊!我们能不能看一下你出版的作品?” 姜迎心脏猛地一跳,就听劳埃森回答道:“当然可以。你们是更喜欢看装订起来的书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想看我手绘的稿纸。” “我们其实就是想看劳埃森先生你的稿纸啦!只是突然想到出版的作品……我听说出版社寄给作者的书会和发行的不一样哎,所以很好奇!”林小倩立马接上了话。 这话听着不仅有头有尾,还挺有道理,姜迎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不像出版的书那样精美。”劳埃森想了想回道,把托盘放到桌上,说:“那你们先喝着咖啡,等会儿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麻烦你了,劳埃森先生!”林小倩迅速给姜迎丢去一个“搞定”的眼神,然后喜滋滋地端起咖啡杯品尝了一口。 “噗!”林小倩立马吐回杯子里。 “苦、苦死我了……”她大着舌头道,表情扭曲。 “你没放方糖和牛奶,喝的是纯咖啡,不苦才怪……”姜迎说。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也不知道你抬起来就喝啊!” “好了,好了,你们的相处方式可真有意思。”劳埃森进来打圆场,笑呵呵地道:“真的,我不骗你们。埃里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是三天两头就吵一回架,都是因为各种小事……” 他感慨道:“不过现在可没人管我喝酒抽烟了。” “我们管!”林小倩咚一声放下杯子,坚定地说。 姜迎这次是真被吓到了,连忙道:“我说你别太得寸进尺,我们怎么能对劳埃森先生指手画脚……” 劳埃森发出爽朗的笑声,半晌后道:“不,不。一点都不是得寸进尺,我感受到了你们浓浓的关切之意。” 他朝两人俏皮地眨了眨眼,说:“那以后就拜托你们监督我了。” 姜迎一愣:“劳埃森先生……” “哈哈,开玩笑,我会注意身体健康的。”劳埃森露出轻松的笑容,只是说的话有点不那么让人能信服,“嗯……你们还想喝咖啡吗?还是要直接去看看那些绘本?” “直接去看绘本吧,真是苦死我了……”林小倩现在还苦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等等,我先喝一口。”姜迎想着既然是自己要求的,那怎么说也得喝一口再走,于是在林小倩“别磨磨唧唧”的杀人目光下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纯咖啡。 “切。”林小倩见他竟然没吐,遗憾地撇了撇嘴,对劳埃森说:“劳埃森先生,我们走吧。对了,那个杯子我等会儿自己来洗!” “等会儿的事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说,先跟我来吧。”劳埃森笑着说道。 劳埃森将他们带上二楼的一间书房,高高的木制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英文书籍,但也不只有书籍。 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还有零星几个漂亮的标本,既有花草,也有蝴蝶。除此之外,好几张贺卡与明信片也被正立着放在书前,卡片上的图案不大,却颜色鲜艳明亮,令人过目不忘,仿佛看一眼就有了好心情。 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书房里的一切显得静谧而让人心旷神怡。 说起来也很奇怪,书就是有一种魔力,单是摆放在那里,不用看里面的内容与造句,就有种可以让人从疲惫的生活中脱离,从而平静下来的力量。 看着这副景象,林小倩不禁喃喃道:“我从小有个愿望,就是能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在下雨天里一个人躲在里面看书……” “你还会看书?”姜迎吃惊地说。 “你什么意思?我在进这个鬼游戏之前起码读的是211好不好!”林小倩双手叉腰,眼睛一瞪。 “对、对不起……”姜迎被来自学历的压迫感而压低了头。 “虽然很抱歉打断你们的聊天,但能否让我插上一两句话?”劳埃森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劳埃森先生,你说吧。”林小倩道。 “既然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可不客气了。”劳埃森指了指前面的一排书架,说:“那里就是我出版过的作品,唔……看着有点少,我以后得努力一下了。” “这还叫少,劳埃德先生你别太谦虚哈……”林小倩看着那排书架上的书,感觉有点胃疼。 这些书好看是好看,有趣是有趣,但要她真看那么多,那和折磨她有什么区别! 拥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真的从来只是愿望而已! 林小倩正在内心发狂,便听姜迎小声说:“我们应该可以不用全部看完,碰一下就行了吧?就像碰到道具一样……” 林小倩眼前一亮,活了过来,道:“说的对,就这么办!” 于是在征得劳埃德同意后,林小倩奔向书架,向上面的绘本伸出了咸猪手。 第109章 伤心书(20) “怎么回事?为什么任务没有完成?”苏枕看着面前的书,眉头紧缩。 “任务要我们找的东西不在这里面。”肖景倒是显得挺平静,将手上的一本书塞回书架,继续说道:“得换个地方找。” “埃里克说这里是最全的作品了。”苏枕道。 肖景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你觉得他是在骗我们?”苏枕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必要骗我们,也不会骗我们。” “你这自信又是从哪来的?”肖景嗤笑道,“他凭什么不会骗你,凭你是他朋友吗?一个怀有其他目的而刻意接近的朋友?” “你是故意的。”苏枕看着他,有点无法理解,“为什么?你……” “苏,肖!”埃里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苏枕接下来的话,“要吃蛋糕了,你们快下来吧!” 埃里克在楼梯间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疑惑地走了上去。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问道:“你们在干吗?我进来喽?” 他打开门,看见苏枕和肖景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错了,放上边。”肖景说。 苏枕动作一顿,将刚放回去的书抽了出来,按照肖景说的位置放了上去。 埃里克走上前一看,见他们把书架打理得井井有条,好像和原来一模一样!可是他记得这两人不是一下子拿出了很多书吗?是怎么记住这些书原先的位置的…… 埃里克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先对两人说道:“走吧,我们先下去吃蛋糕,等会儿我来和你们一起收。” “不用,已经好了。”肖景把最后一本书放到它原来的位置上,转过身,装似无意地问道:“这些就是所有的书吗?感觉有点不够看。” “不会吧!难道你们就看完了?这么多!”埃里克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老天,如果你们不是在开玩笑的话,那这也太惊人了……” “所以,我的问题呢?”肖景道。 “你刚刚问了我什么来着?哦,对……”埃里克说,“都在这里了!我记得苏好像问过我吧?” “他脑子不行,记性当然也不好。”肖景随口说。 “哎?” “只是记不清了而已。”苏枕澄清道,“我们先下去吧,别让大家都在等我们。” “对对对,我都给忘了。”埃里克也有点迷糊在身上,闻言才想起来,赶紧带着他们下了楼。 客厅里的七彩旋转灯已经被关上,正常的吊灯打开,在客厅投出一片暖色的光芒。 正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每一层都用隔板隔开,既方便切拿,又十分美观,就像一棵小型圣诞树一样。 众人在旁边或站或坐,或聊天或玩手机,高兴又热闹。 看到三人下楼,劳埃森说:“看,我们今晚的主角终于登场了,真是让我们一阵好等啊!” “也只是过了几分钟而已吧,爸爸!求你了,你别那么夸张!”埃里克叫道。 “好吧,好吧。”劳埃森耸耸肩,像是听进去了,说:“那现在我可要插蜡烛了哦。” “不,等等!你别动,让我来插蜡烛!”埃里克赶忙上前想拦,却被劳埃森给灵活地躲开了。 “哦,你们快评评理,在我亲爱的儿子的18岁生日上,他竟然不同意我给他的蛋糕插蜡烛!这是多么没有人情味的决定啊!”劳埃森仰天长叹,周围埃里克的朋友们都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并七嘴八舌地开始劝埃里克。 埃里克被说得头疼,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幽幽道:“你们肯定会后悔的……” 劳埃森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旋即兴高采烈地跑去找蜡烛了。 有人好奇地问:“埃里克,你干吗不让你爸爸帮你插蜡烛啊?” “是啊是啊,你说我们会后悔什么?”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了。”埃里克苦着脸说。 这句话说完,苏枕注意到那些提问的人更好奇了,而有一部分人则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了联想。 应该是之前参加过埃里克生日派对的人…… 这些信息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苏枕四处看了看,视线转到一边,见乔治坐在沙发上正对他招手。 苏枕走了过去,乔治连忙往旁边挤了挤,给他腾了个位置。 “喂!你就不能别挤吗!我可是女士!”坐在旁边的凯蒂不满地说道。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给苏让个位置而已嘛。”乔治嘀咕了一句。 凯蒂哼了一声,看着苏枕独自走过来,又问道:“怎么只有苏一个人?肖呢?” “呃……我也不知道啊。”乔治等着苏枕走到跟前,顺口问道:“苏,肖不来吗?” “不来,不用管他。”苏枕坐下,说:“谢谢。” “嘿,不用客气,我们都是好兄弟嘛。”乔治说完,又凑近苏枕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你没参加蹦迪的决定真是太棒了!你猜那群女生说什么来着?她们竟然说我们是小白脸!一点也不可能找到漂亮的女孩!” 苏枕沉默了几秒,有点怀疑地重复道:“我们?” “对!我们!”乔治越说越激动,“狗屎,她们竟然还说像我们这样的小白脸一上到橄榄球场就会被吓到尿裤子,这怎么可能!我可是从小就练橄榄球长大的!” “我相信你……”苏枕违心地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她们可是都这样说我们了哎!真是的,还好我帮你反驳了她们!”乔治恨铁不成钢地对苏枕说完,然后心虚地撇了凯蒂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猜她们还说了什么?她们竟然还投票选出了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你猜猜是谁!” “肖景。”苏枕答道。 “卧槽!”乔治一呆,“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没来蹦迪吗?” “平常观察看出来的。”苏枕说。 “……你真是我偶像。”乔治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不仅是因为这敏锐的观察力,还有那份坦然接受兄弟比自己更受欢迎而泰然处之的胸襟。 两人对话间,劳埃森已经提着一大袋蜡烛走了回来。 没错,就是一大袋! 乔治张大嘴,看着劳埃森从袋子里拿出一根又一根蜡烛,将三层蛋糕都给插满,随即后退几步观察一番,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不仅是乔治,其余没见过这副景象的人都惊了。 “那是什么……”乔治呆滞地说。 苏枕难得也迟疑了许久,才说:“应该是蜂窝吧。” “你是懂形容的,苏。”乔治越看越觉得像。 “咳咳!”劳埃森咳嗽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几个打火机,问道:“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有谁想来帮我一下吗?让我们一起点燃这些蜡烛吧!” 埃里克上前拿走一个打火机,顺带吐槽道:“大家都被你吓住了。” “啊?是吗?”劳埃森回头一看,失笑道:“难道真的没有志愿者吗?” “这里。” 有几个人站了出来,接过打火机,同埃里克和劳埃森一起点燃了那些蜡烛。 伴随着“咔嗒”一声,灯光熄灭,插满蜡烛的蛋糕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所有人都看向它。 几秒后,有人率先开了头,紧跟着大家都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埃里。”劳埃森在齐唱的歌声中对埃里克笑道,“要不来猜猜等会儿的余兴节目是什么?” 埃里克沉思几秒,狐疑地说:“我只希望不要是睡衣派对,或者扔枕头。那样可太老土了,爸爸。” “嘿!你竟然又说我老土!”劳埃森佯装愤怒地说。 “所以你果然又是搞了这种活动吧!” 埃里克与劳埃森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同大笑起来。 深夜,派对结束,苏枕与肖景走出埃里克的家。 他们住的地方离埃里克家不远,两人同行于路灯下,方才在别墅里的轻松和愉快荡然无存。 在进行余兴节目的时候,肖景又找理由上了一次二楼,最后是皱着眉下来的。 看到他的表情和一直未改变的主线任务,苏枕就知道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 “具体情况怎么样?”等周围没有人了,苏枕才开口问道。 “上面没有任务需要的绘本。”肖景说,“我记得我叫过你去储物间看看。” “我去了,那里也没有。”苏枕道。 肖景笑了一声:“说是要找绘本,结果屋子里没有,难道要我们去垃圾桶翻吗?” “我们可以明天再试试。要不直接问埃里克的父亲?说不定他会告诉我们。”苏枕想了想说。 “我已经把可能藏着那东西的地方都检查完了,你觉得他能从哪里拿出这所谓的绘本,梦里吗?”肖景反问。 苏枕不说话,停下脚步。 肖景没有立刻站住,而是又走出一段距离后见苏枕还没跟上来才停下,转过身看向他。 “你要是愣在那里就能想出办法,那我真的要好好膜拜你一下。”肖景抱着手,对站在原地不动的苏枕嘲讽道。 “……我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苏枕回道,跟了上去。 肖景说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会知道?埃里克的家已经被排除在外了,如果不出意外,那里面是没有“绘本”的…… 如果埃里克家没有,那会在哪里? 如果到处都找不到,那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后一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第110章 伤心书(21) “没有哎……”林小倩神情凝重地说。 姜迎则陷入了沉默。 本以为能很容易完成的主线任务纹丝不动,而他们现在也陷入了僵局。 所以说这个绘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两人坐在地上,都有点绝望。 此时太阳低垂,已经快到晚上了,他们在劳埃森家里待了快整整一天,却一无所获。 “你们想要吃什么?留在这里吃饭吧,让我好好招待你们一次。”劳埃森边走进书房边说道,第一眼就见到了生无可恋的两个人,不禁有点诧异。 “你们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悲伤的事情而已……”林小倩仰天四十五度角,哀伤地回道。 姜迎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 这本该是一句听起来就像玩笑的话,劳埃森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伤心无处不在,它随时都等在我们身边。但是,但是……即便伤心就像死神一样站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我们也不应该止步不前。” 林小倩听得呆了几秒才说道:“劳埃森先生,有点看不出来啊,你那么哲学的吗……” “哲学?不,我不是那样伟大的人。”劳埃森说,“这些道理是你们教我的。比起我来,你们才更像是能够启发他人的哲学家。” 林小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她看到姜迎也是一副不大适应的样子。 他俩早就过了被人夸还会害羞的年纪了,没想到今天突然被这么一夸,莫名挺让人高兴的。 这时林小倩才想起劳埃森最开始说了什么,道:“劳埃森先生,我们不饿,就不麻烦你了。” 姜迎也点头附和:“对,劳埃森先生,今天麻烦你这么久了,就不再打扰你了。” 劳埃森闻言,笑着道:“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这是麻烦,相反,我还很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呢,你们也让我有了新的灵感。” 这个新的灵感,指的是便是作画。 在林小倩和姜迎认真且没用地翻书的工夫,劳埃森也没闲着,他先是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灵光一闪,突然想创作一个新的故事。 事情到这儿还没啥,但劳埃森在说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秒,就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把林小倩和姜迎画成这次故事的两名重要配角。 两人都是受宠若惊,思考没多久就答应了。 毕竟只是作为配角客串一下漫画嘛,又没什么,何况劳埃森还用了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而对于劳埃森想留他们吃晚饭的请求,他们也没有什么坚定的意志力来拒绝,因为实在找不到理由……要是用没有时间这种烂借口的话,就不能解释他们会把大好时光都浪费在翻书上了。 于是林小倩绞尽脑汁想了想,然后放弃地回道:“那就再麻烦你一会儿了,劳埃森先生。” “都说了,一点也不麻烦。”劳埃森笑着摇摇头。 姜迎站起来,道:“起码让我们也来帮你吧,劳埃森先生。” “对对对,我也会做菜的!”林小倩也站起来,一副撸起袖管就是干的样子。 劳埃森欣然同意了。 下楼途中,林小倩突然想起劳埃森说要创作的事,好奇地问道:“劳埃森先生,你的新故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我已经想好故事大致的脉络了,估计很快就可以着手开始画画。”劳埃森回道。 林小倩张大嘴:“好厉害……” “劳埃森先生,你也太有效率了吧。”姜迎也忍不住感慨一声,“想当初我写论文的时候,可是非要拖到提交时间前几个小时才开始写的……” 林小倩投去惊奇又鄙夷的目光:“你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 姜迎摸了摸鼻子,也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他也觉得一直以这种方式,能在自己导师手底下艰难活着属实不容易。 但是他再也听不到导师的骂声了,也永远不能从导师那里毕业了。 想到这里,姜迎不禁苦笑了一下。 导师要是知道他不在了,估计会很高兴吧,毕竟每次辅导他写论文都得吃两片降压药,少了他岂不是更好? 姜迎一时间浮想联翩,又开始动了那些本来不该有的念头。 他不该怀念这些的,就如同他无法也不能去想之前任何一个关卡所遇到的npc,还有那些死掉的同伴。 在这个游戏里,虚幻与现实的界限本来就已经那么不清晰了,他不该再去怀念那些东西…… ——这只会通向一条道路,就是自取灭亡。 姜迎攥紧拳头,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 这时他听林小倩用一种跃跃欲试的语气又问道:“那劳埃森先生,等你画出来之后我们可以看吗?这可是我第一次变成画里的角色哎!” “当然可以,我还很希望你们能给我提出一些意见呢。”劳埃森微微一笑。 林小倩更加激动,看起来完全把任务什么的给再次抛之脑后了。 姜迎见状,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语,刚才的多愁善感也迅速消失了。 到底在干吗啊…… 姜迎怀疑他们两个根本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要是完成不了主线任务,那该怎么办啊! 姜迎有些绝望,然而林小倩完全不知道绝望为何物,兴冲冲地跟着劳埃森跑去厨房了。 没办法,他除了也跟着去,还能干点啥呢? 进入厨房打开冰箱,劳埃森看着空荡荡的保鲜区,一拍脑袋,懊恼地说:“哎呦!我忘了里面什么菜都没有了!” 林小倩一愣:“那冷冻呢?” 劳埃森讪讪笑道:“也没有……” “所以劳埃森先生你是突发奇想要来做顿饭吗……” “哈哈哈……”劳埃森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姜迎先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旋即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拒绝吃晚饭的机会! 他刚想开口,便听林小倩迅速说:“我可以回去看看我们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吃的!要是有的话我就拿过来!” 姜迎半句话憋了回去,差点背过气:“??” 你怎么积极是怎么回事?是谁不久前还特别纠结来着?! 第111章 伤心书(完) 姜迎感觉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直在找各种理由光明正大地混进劳埃森的家,继续寻找任务需要的绘本。 先不说任务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更离谱的是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劳埃森俨然已经把他们都当成了非常值得信赖的人,甚至提出带他们出去逛街和郊游。 那些提议当然都被姜迎心累地拒绝了,他为了拦住林小倩就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这不,今天一早,林小倩又精神抖擞地想前去赴约,姜迎赶忙又拦住她。 “等等,等等!”姜迎苦口婆心地说,“你今天还要去?我们都已经把整个书房看完了!任务是一点都没完成啊!我们现在应该想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完成任务……” “哎呀,不要那么死板嘛,姜迎。”林小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有任务你就想着要去完成,一个地点找不到线索你就想去下一个地点,难道这样真的能达成目的吗?” 姜迎不解地问:“难道这不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思维吗?” “重点不是这个!”林小倩正色道,“重点是我们应该换个角度看问题,寻找问题的本质!” 姜迎道:“所以……” “劳埃森先生说他今天就能画完第一部分,我得赶紧去看看!”林小倩边说边溜出了别墅。 “所以你就是给自己找了个非常正经的理由啊!”姜迎扶额,心如死灰地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跟着林小倩去找劳埃森。 绝对不是因为他也想看劳埃森的画,而是他担心林小倩又做出什么傻事。 姜迎登门的时机刚刚好,劳埃森正拿着一打手稿走下楼。 “虽然我只完成了第一部分的内容,但另外几个部分的故事已经构造好了,要是你们对后面的故事好奇的话,也可以先听听看。”劳埃森说。 “我想先看第一部分的画!”林小倩举手说道。 劳埃森笑了笑,将铅笔绘制的手稿放在茶几上。 潦草的线条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背景,还有景色中心那个低着头走在马路上的主角。 他的身体充斥着混乱的细线条,一大片被涂抹上去的黑色看起来十分压抑,或许也在暗示着这个行人的心情。 “他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吗?”林小倩问道。 “是的。”劳埃森回答,“他遇到了一件伤心事。” 在下一张稿纸中,主角身上不再有混乱的线条,但他还是黑色的,和单是用笔勾勒出的行人有很大区别。 他走在街上。奔跑的儿童在他后面,谈笑又美满的家庭在他身旁。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了,想起他们一起玩丢枕头,一起过生日,蛋糕上有许多蜡烛,他喜欢蜡烛。 他继续走。 他站在桥边。桥下是沙堆、垃圾和乌鸦,他身上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回到家,视野拉近。模样潦草的主角在花洒下吼叫,用金属器具敲击桌子。 他喝酒,抽烟,看着电视机正在播放的球赛。 ——有一个队伍进球了,管他是哪个队伍呢,该欢呼吗? 稿纸的最后,主角在电视机前举起双手,做出庆祝的动作。 但他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 到这里,劳埃森所画的第一部分就结束了。 “我们还没有出场呢……”林小倩嘀咕道,“我以为我们会很快就出场的。” “确实很快了,你们想听一下接下来的情节吗?”劳埃森笑道。 “想听。”姜迎即刻接道。 林小倩睨了姜迎一眼。 劳埃森清了清嗓子,开始将接下来的情节。 因为被那件伤心事打击,因此浑浑噩噩地生活的主角,在一天突然遇到了两名不知何时搬来的热情又善良的新邻居。 他们一起去墓园,坐在客厅里聊天,在书房里看书,在花园修剪花枝,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他的世界重新变得多姿多彩。在某些时候,他甚至想带上那颗被擦干净了的足球,到外面活动一下筋骨。 虽然主角偶尔还会在深夜想起那件伤心事,但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停留在这片伤心地中。 他知道,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尽管伤心无处不在。 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快乐的事情,很多值得结交的人。 【主线任务已完成】 伴随着任务完成的提示,周围一切景物的颜色都开始变淡,像是被不存在的擦头逐渐涂掉了存在的痕迹。 劳埃森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讲述故事时的笑容,他的神情仿佛就这么定格在了这一刻。 随即,茶几上的稿纸无风自起,一张张飘到半空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本书出现在了林小倩与姜迎面前,它没有名字,也没有着作者。 伴随着半空中“哗啦哗啦”的声响,这本书也自动开始翻页,里面的内容和劳埃森这些天所画的手稿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图画都有了颜色。 很快,故事的第一部分结束。下一页,两名新角色登场。 女生留着齐耳短发,经常都是笑着的;男生存在感有点低,有时会一本正经地做些出糗的事情。 他们的出现让图画的颜色都亮了几度。 就如同劳埃森所讲的那样,主角与这两个配角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他们不仅去墓园,坐在客厅里聊天,看书或修剪花枝,或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他们还去了教堂,和牧师说话,又回到墓园立了一块新的墓碑。 墓碑上写有墓志铭: “我和我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一同克服过许多困难,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击倒,永远不会。” ——苏枕,肖景,姜迎,林小倩。 他们还在院子里踢足球,足球滚到了路过的行人脚边。 “我能成为你们的一员吗?” ——上了年纪的妇人这么说着,她放下自己的挎包,摘掉首饰,用和她这个年纪不符的活力加入到踢球的队伍来。 他们踢着,踢着,一直到太阳落山,夜幕低垂。 其他几个人回家了,主角也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仔细地擦干净足球,把它摆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它明天还会工作,从今以后也会。 书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阵刺眼的光芒从中流露,令姜迎和林小倩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视线,同时闭上眼睛。 “我们出来了!” 一道惊讶但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客厅中。 “等等,这个声音是……”姜迎一愣,旋即立马放下手看向出声的地方。 站在那里的赫然就是苏枕和肖景二人! 林小倩也在看向那边的时候愣住了。 “你们……” 四人一齐出声,又同时止住,因为迟来的系统声突然打断了他们各自想说的话。 【恭喜通过第五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四周的景物仍在变淡,几近消失。 苏枕转过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但是已经快完全消失的劳埃森。 虽然怎么看都和他印象里的劳埃森是一模一样,但两者的差别还是很明显。 他和肖景遇到的劳埃森,与林小倩和姜迎遇到的劳埃森,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 眼看着劳埃森即将消失,林小倩也不管劳埃森能不能听见,喊道:“劳埃森先生!你画的画真的很棒!看起来特别能让人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眼花,他似乎看到劳埃森的眼睫动了动,迅速得就像是错觉。 “还有,能遇到你,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消散,劳埃森也跟着周围的一切消失了。 他请求林小倩和姜迎客串画中角色的理由是—— “可能你们会不信,但说真的,你们对我来说有着很特殊的意义。”那时,劳埃森轻声说,“能遇到你们,对我来说可太重要了——我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在埃里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也曾经想过追着他离开这个世界。” “但好在我遇到了你们,不是吗?你们告诉我,我也是能给别人带来欢乐的人呢!我的存在那么有意义,那么有价值。既然这样,那我到底为什么要每天摆副臭脸呢?伤心总是无处不在,任何小事都会让我们伤心,不限于至亲的死亡。” “不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嗯……对,你们告诉我的。” 第112章 马戏团惊魂夜(1) 【欢迎来到第六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成为太阳马戏团的雇工】 “这次终于是团体任务了……” 白光消失,四人再次重聚于同一个地方,姜迎松了口气。 “已经过了两次分开做任务的关卡了,它要是还让我们分开才奇怪。这只是第六关,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肖景耸了耸肩,对现状既不意外,也不惊喜。 姜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哈。 “这个可以等会再说。”苏枕道,他凝望着前面某个方向,“我看见马戏团了。” 准确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帐篷,其占地面积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除了马戏团的帐篷,在他们的视野里,还能见到的就只有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轨道。很明显,那里是一处游乐园。 距离有点远,其他东西看不真切,苏枕道:“过去看看?” 肖景略一思索,点头:“走,最好小心点。” “哎,等等等等。”林小倩左手面具,右手长笛,赶紧止住这两人的动作,“道具怎么办啊?要一直拿着吗?” 在传送倒计时结束前,当时除了他们四个,没跟着消失的还有劳埃森送出的舞台道具。 林小倩过去一拿,然后他们就直接被传送到这一关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苏枕现在才有空问道:“都可以正常使用吗?” “可以啊,我还吹过笛子呢。”林小倩道,“我们不是想着留给肖景吗,他还没开背包呢,所以就没放到背包里。” 肖景挑了挑眉,道:“多谢,但现在暂时不用了,把它们放到背包里面吧。” “嗯,你们做得没错,但目前情况有变。”苏枕解释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得下一个新道具,在这之前带着它们太显眼了,也很麻烦,要是遇到危险还会耽误反应的时间。” “好吧……”林小倩嘀咕着收起了道具。 “不过你们能想起这件事倒是挺让人意外,我看你们过得还挺乐不思蜀的。”肖景摸着下巴,意有所指地说。 姜迎和林小倩一听,面上都有点掩饰不住的心虚。 “我们快走吧,快走快走!要是一会儿遇到危险就糟糕了。”林小倩正色道。 从假世界出来后,苏枕和肖景勉强从这两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中弄清楚了这次任务的特殊之处。 他们被分为两组,一组在表世界,一组在里世界。二者相似,但时间线和时间流速却完全不同。 表世界是真实世界,虽然时间流速慢,但时间线却在前面,那时候劳埃森的儿子埃里克已经去世了。 相反,里世界时间流速就很快。从感知上来说,他们可能在书内过了好几个星期,经历的事情也更多。 最重要的是,在里世界里,埃里克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多久。 同时,这也意味着埃里克也离死亡不远了,因为在现实世界里,他就是这个时候猝死的。 而且因为主线任务的特殊性,最后的任务只能由处于真实世界的人完成。因为苏枕和肖景处于的那个世界里连道具都不能正常使用,任务看来也只是吊着他们的一个幌子。 还好林小倩和姜迎虽然不靠谱,但好歹在书内世界的埃里克死亡之前把任务给完成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里世界由劳埃森所创造,代表着他的快乐和一切美好的念想,所以即使林小倩和姜迎没有出现,那里也留下了他们的影子。 可看那架势,当时间线不断推进,里世界只会走向两种结局。 其一,埃里克这次没有突然离去,而是活了下来,那么在里世界中,就不会出现任务所指向的绘本,他们也永远完成不了任务。 其二,表里世界开始重叠,埃里克还是死去了,他们将走上表世界里林小倩与姜迎走过的路。 但第二种结局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凭林小倩和姜迎完成了主线任务之后,就成功把苏枕跟肖景给拉出来了。 很显然,在劳埃森所幻想的那个世界里,埃里克不会再离去。 也是,谁会还想着让自己的孩子死去呢? 还有不得不说的是,这系统也太恶毒了,故意分组分成这样,如果是苏枕和肖景在表世界,那么这次的通关速度?应该会快上不少。 不过另外两人都表示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甚至用尽了毕生所学。 肖景对此不置可否,苏枕倒是觉得没什么。 毕竟能安全通关就是最好的…… 他们缓慢地靠近了游乐园的大门。 斑驳的墙壁、肆意生长的爬山虎、寂静的环境和早已停止运作的游乐设施。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游乐园,并且看样子已经废弃很久了。 奇怪……为什么马戏团会驻扎在这种地方? 苏枕打开任务面板,再次确认了一下。 没错,任务要求的是前来应聘成为雇工。既然是雇工,那肯定是要干事的吧?建在这种地方的马戏团能有生意吗?变成雇工之后会干什么? “我们……要进去吗?”姜迎表情迟疑,“怎么感觉进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林小倩搓了搓手臂,也觉得瘆得慌。 “别瞎脑补,安静点。”肖景话音落下,四周重归安静。 他眯起眼看了看,然后转向林小倩,问道:“那两个道具有次数限制吗?” “没有啊,都能反复用的。”林小倩说。 “把面具拿给我一下。”肖景道。 苏枕也想起了面具的功能,同时也猜到了肖景想干什么,道:“你想戴着它一个人进去?” “这地方看起来不对劲,应该会有危险。”肖景抬手接住林小倩扔来的道具,看了一眼介绍面板,旋即将其戴上。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苏枕心头,他看着本来肖景所在的地方,心底逐渐浮现出一个疑惑。 那里……原来有人吗? “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别乱动。这里有古怪,先别急着完成任务。” 突然,一道声音突兀出现,打破了刚才神秘的氛围。 苏枕猛然回过神,再看向那个位置,戴着面具的肖景仍站在那里,似乎连动都没动过。 姜迎和林小倩也纷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和他一样,亲眼目睹了所有变化。 饶是苏枕之前就清楚了道具的厉害,今天亲身感受了一下,心下还是一惊。 真是得天独厚的观察型道具…… 肖景说完那句话以后就没再出声。 这时,忽然来了一阵风,将不远处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肖景又消失了。 第113章 马戏团惊魂夜(2) “好诡异啊……”林小倩在风中看着游乐园大门,喃喃道,她刚才着实被肖景吓得不轻。 “你不是一个人。”姜迎道。 林小倩警觉:“你最好不是在骂我。” 姜迎一脸无语。 苏枕道:“我们……” “你们是团长大人新招聘的员工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苏枕身后响起。 苏枕瞳孔微缩,立马从背包中抽出【生锈的钢笔】,旋即猛地转过身,面朝出声的方向。 姜迎和林小倩闻声也马上扭了过来,神情一凝,纷纷做出防御姿态。 “啊,你们的反应也太激烈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一名体型庞大、戴着骇人的白色面具,身穿色调夸张的小丑服装的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抱着一个手风琴。 不同于外表带来的压迫,他的声音倒听起来显得十分宽和,感觉像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但经历过数次关卡磨练的三人,绝不会被这种违和感欺骗。 苏枕皱着眉,全身紧绷,警惕地盯着面前戴着面具的小丑。 他没有接话,见小丑暂时没其他动作,于是先迅速想了一下,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点猜测。 姜迎和林小倩都在等他先做出决定。几秒后,苏枕冷静地问:“你是太阳马戏团的团员吗?” “是的,没错。”小丑说着,弹起了手风琴,手风琴发出独特而欢快的乐声。 一阵乐声过后,小丑继续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们是团长大人新聘的雇工吗?我记得团长大人说过,他最近会新招一批人进来帮我们照看动物。” 能一下子听到那么多有用的信息,苏枕也没把自己的情绪外露出来,做到这点他是越来越熟练了。 苏枕思考了几秒,回道:“我们就是应团长要求新来的雇工。不过听你的意思……马戏团之前也招过很多雇工吗?是因为人手很少吗?” “团长大人不喜欢笨手笨脚的员工,所以马戏团的人手总是非常稀缺,直到需要有人帮忙的时候,团长大人才会找一些人来帮忙。唉,现在又到马戏团最忙碌的时间了。”小丑表情忧愁地说。 忙碌? 可是这里明明一个游客也没有。 苏枕越发觉得这马戏团诡异,要是没做好万全的准备,贸然接近肯定会出大问题。 如果不是这小丑突然出现,他的想法本来和肖景一样,都是暂且按兵不动。 只是有用的消息恰好送上门来了,捡便宜心理作祟,不问白不问啊…… 苏枕秉持着有便宜不捡王八蛋的原则,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为什么太阳马戏团会建在这里?这所游乐园不是废弃了吗?会有游客来看马戏表演吗?” “咦?团长大人没和你们说吗……不对!团长大人会说才奇怪。”小丑嘟囔了一句,然后道:“我们一般都在夜间进行表演,游客也都是晚上才会陆陆续续来的,白天没人一点都不奇怪。” “是吗……”苏枕若有所思。 从常识上来说,夜间表演的马戏团当然没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马戏团所在的地点和游客! 前一个问题小丑一点都没提到,而对于后一个问题,他却强调了一下,仿佛在掩饰什么。 心虚?这家伙戴着面具,完全看不到表情啊,语气更是听不出来其他情绪波动……苏枕不愿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斟酌了一下,又问:“那位团长是个怎样的人?” 小丑笑了笑,憨厚地说:“你问那么多,跟我一起去见见团长大人不就好了?反正你们也是要来找他的。” “现在先不了,我们还有其他安排。”苏枕拒绝道。 “现在?现在?”小丑惊讶地重复了几遍,才说道:“团长大人规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你们现在不去,会违背和团长大人的约定的!他一定会发火!你们谁也承受不住团长大人的怒火!” “团长大人会发怒,一定会发怒……”小丑神经症地重复着,双手按住太阳穴,止不住地晃动脑袋。 难道这马戏团里的人都是疯子?团长就是最恐怖的神经病? 苏枕皱了皱眉,后退两步,同时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林小倩。 “我们走。” 姜迎道:“那肖景……” “留着暗号,他自己能找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这几个字就差摆在脸上,但苏枕三人刚有动作,在那里发病的小丑就猝然抬起了头。 “我听到团长大人的呼唤了……”小丑面具下的双眼布满血丝,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正想要离开的三人,说:“团长大人命令我带你们过去,你们的朋友正在那里。” 肖景被抓住了? 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这个结果便闪过苏枕脑海,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小丑,掂量着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真实性。 小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苏枕对这个眼神并不陌生。 ……像是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 还有呼唤,从哪听到的呼唤?你们马戏团的病友都是每人自带无形对讲机吗? 苏枕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对肖景他倒不怎么担忧,哪个神经病能有那家伙神经? 最该担心的是现在。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们拒绝了跟着小丑去见那所谓的团长,小丑很有可能会发病,到时肯定避免不了一场恶战…… 这时,林小倩疑惑道:“你们团长说话了?我怎么没听到?” “团长大人命令我带你们过去。”小丑一字一句地说。 “说人话都沟通不了。”林小倩暗暗咋舌。 “不是,我说你别刺激人家了……”姜迎生怕林小倩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边留意她边问苏枕:“这我们该怎么办啊?他竟然说肖景在马戏团团长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枕其实是想跑的,但他看了看大概能抡死人的手风琴,又看了看小丑手臂上的肌肉,又反思了一下己方的战斗力,最终说道:“带我们走吧,去见团长。” 听到这句话,小丑身上那股危险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似乎也变回了正常的状态。他牢牢抱紧手风琴,走上前来说:“你们没做错,这是个正确的选择,我也很怕发怒的团长大人。” 林小倩瞪大眼睛,姜迎也对苏枕的反应猝不及防,目睹着小丑走了过来,两人连忙往后退,为小丑让出一条路。 “你认真的?我们真要跟他走?!”林小倩压低声音道。 “他会不会是骗我们的?我们先在这里等肖景一会儿吧!”姜迎也低声道。 苏枕注意力突然跑偏,说:“你们两个这不是很有主见吗……” “这完全不是重点好吧!!”林小倩急了,刚想再说两句,就见小丑转过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你们还不走吗?”小丑平静地问。 “走,走,我们走……”林小倩打着哈哈挠头说道,旋即在小丑转回去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包里抽出了充气锤,双手高举,看样子就是想给小丑来两下。 苏枕和姜迎都是一惊。 紧急关头,苏枕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同样以闪电般速度拦下了挥锤的林小倩,他还没来得及为危机解除松口气,小丑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再次扭过了头。 “嗨?”林小倩挥手和小丑打招呼,双手空空如也。 苏枕掩住面孔后退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要得心脏病。 第114章 马戏团惊魂夜(3) 小丑将他们带入废弃的游乐园之中。 走在里面,苏枕更能感受到这处游乐园的荒凉,心底里的怀疑也越放越大。 这鬼地方……晚上真的能有游客来?不对,既然这里那么奇怪,马戏团的人也没好到哪去,那会来这儿的人也肯定不正常,没准连人都不是…… 苏枕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边随便猜了一下,随后便见到了马戏团的帐篷。 空地中央支着一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帐篷,一面红色的旗子在帐篷顶端随风飘扬,就是苏枕之前看到的帐篷。除此之外,巨型帐篷的旁边和后方还有数个款式相同的小帐篷,门帘都是拉上的,不知道里面放有什么。 小丑把他们带到最大的那个帐篷前边,然后停了下来,说:“团长大人就在里面等你们。” “我们的同伴也在吗?”苏枕问。 小丑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帘旁边,缓缓弹起了手风琴。 不同于第一次欢快的乐声,这次手风琴发出的声音沉闷又压抑,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气。 苏枕察觉到了另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小丑这回弹手风琴时的动作有些僵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了。 ——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好恐怖啊……” 乐声塑造出的氛围感令林小倩一阵毛骨悚然,特别是机械地弹着手风琴的小丑,他脸上的面具原本就骇人且厚重,就这么站在帐篷的阴影里,一时竟然看不见空洞的面具底下的眼睛。 姜迎也无端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苏枕没犹豫多久,便伸手掀开了马戏团帐篷的层层门帘,三人鱼贯而入。 失去了支撑力的门帘迅速落下,遮盖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手风琴的乐声。 这太奇怪了,就好像在他们全都进入帐篷的那一刻起,本该在外面拉手风琴的小丑也随之消失了。 林小倩的表情十分精彩,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掀开帘子看看小丑还在外面没。要是在那还好,只不过是恰好停下弹手风琴了呗,那如果没在呢?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呢?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放弃了查证的想法。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知道的清清楚楚才最好……有时候被蒙在鼓里,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帐篷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安静得可怕,而他们手里也没有照明的道具。 这样的环境显然不宜久留,苏枕不是没考虑过遇到类似的状况,但他没想到黑得那么彻底,和暗海有的一拼。 “走,先退出去……” 他开口说道,原本不大的声音传至整个帐篷。 这个现象本来不怎么奇怪,苏枕心中却微微一沉,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还没等他有动作,那股预感就立刻灵验了。 “——登登登登!” 一阵极富节律感的乐声突兀地响起,赤红如燃烧的火炎一般的长吊灯盏凭空出现,在高空随着乐声的节律摇摇欲坠,将黑暗的帐篷照亮。 “——嘭!” 在三人齐齐震惊的眼神中,舞台的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穿暗红色西装、戴着半高丝绸礼帽、手持绅士手杖的高瘦男人。 他看起来年龄不大,气质儒雅,面孔英俊,右眼戴着一副细边框的银色单片眼镜,镜链垂到肩膀的西服上。 看到站在帐篷门口的三个人,他抬起手扶了一下单片眼镜,语速较慢地说:“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约定好的时间是在早上十点之前,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 他从西服内侧拿出一块复古的怀表,看了一眼后继续说道:“知道吗?现在都快接近十一点了,如果不是已经到了狂热的季节,我是绝不会留下不守时的员工的。” “你就是……太阳马戏团的团长?”苏枕道。 “我的名字是诺伯特·费尔南德斯,究竟是谁把你们招进来的?”诺伯特踏着优雅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下舞台,朝苏枕等人走来。 诺伯特深绿色的眼睛扫视着他们,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给盯上了一样。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站在最前方的苏枕身上,双眼微微眯起。 苏枕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等等!团长,其实迟到呢,并不只是我们的错,是那个大块头耽误了我们的时间!”林小倩突然插话,义正言辞地说。 诺伯特终于将目光从苏枕身上移开,说道:“杰弗里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但如果这件事他确实有错,他自然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对、对,一定要记得罚他……”林小倩也被盯得冷飕飕的,往旁边缩了缩,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们另一个朋友呢?那个大块头不是说他在你这里吗?” “你是说不久前那个不讲礼貌的小鬼?”诺伯特戴着纯白色手套的双手按在手杖上,面上泛起冷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到了狂热的季节,你们都不会成为太阳马戏团的雇工。” “那他,现在,在哪里……”林小倩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当然是在该在的地方。”诺伯特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等签订完契约之后,你们也该去那里开始自己的工作了,今晚将进行第一场演出。” “契约?”姜迎愣道。 诺伯特不语,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戴着手套的条件下打出响指来的。 反正三人还未来得及对此表示惊奇,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突然——三张牛皮纸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苏枕下意识向后一仰,想拉开与这张突然出现的牛皮纸的距离,但在看见上面的几行大字之后硬生生止住了动作,顿感荒谬。 ——太阳马戏团用工劳务合同。 甲方:诺伯特·费尔南德斯 乙方:(未填) 苏枕的神情难以言喻,他带着一丝期望继续往下看去,发现下面写着各种合同生效期间必须注意的事项,句句官腔生草无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那么霸气侧漏的出场,你却搞了份劳务合同?! 说好的契约呢?! 第115章 马戏团惊魂夜(4) “我们……要签吗?” 即使是在诺伯特冰冷的注视下,林小倩跟姜迎两个人也还是硬着头皮杵在那里,等苏枕先做出判断。 合同上写着他们要干的事情是给马戏团打杂,但打杂也分很多种,当然也分危险和不危险。 另外值得在意的是,合同里还标注了这段时间的工资,如果他们能帮助马戏团顺利完成演出,就可以得到应得的奖励。 可什么是应得的呢? 但比起这个,苏枕更关心他们究竟要打什么杂,于是问道:“团长,我们具体要干什么?” 诺伯特看向他,仍旧用较慢的语速回道:“这次狂热的季节需要用上很多动物,你们的工作就是照看它们。” 就是饲养员对吧…… 诺伯特看人的眼神真是让人浑身不舒服,苏枕只好打消了追根问底的念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合同。 合同明面上没什么问题,再加上迟迟未有动静的主线任务,系统的意思就是叫他们签了。 没办法,就算这马戏团再怎么怪,任务也必须得完成,况且…… 苏枕看向诺伯特,问道:“要怎么签?” “触碰它。”诺伯特道,虽然他没明说,但看几人的眼神就和看乡巴佬差不多。 苏枕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触碰牛皮纸。 在他碰到这张牛皮纸的那一刻,好像有一支无形的羽毛笔开始在纸上书写,他的名字逐渐浮现在“乙方”的后面。 在名字最后一个笔画完成的时候,苏枕感觉有什么东西附加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他身上明明任何变化都没有,就好像灵魂突然多出了某种束缚。 即使打着“劳务合同”这种可笑的幌子,它本质上果然还是契约吗……也不知道这种契约究竟是不是平等的…… 苏枕未将自己的忧虑表露出来,看向姜迎和林小倩,说道:“可以了,你们也签吧。” 其他两人对他是百分百的信任,闻言也跟着签了合同。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存活至太阳马戏团演出全部完成】 【目前处于第一幕:圈养】 【接下来的演出主题将不会展示】 苏枕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暗道果然如此,肖景的确提前签了合同。 不过碍于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诺伯特就在面前,他没敢第一时间就去查看任务,同时后怕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 幸好,即使突然听到了提示,他们都还沉浸在签完合同之后带来的影响里。 “奇怪……”林小倩咕哝了一声,显然有了和苏枕同样的感觉。 姜迎没说话,表情上也写着“不舒服”三个大字。 三张被签好的牛皮纸缓缓飘起,随着诺伯特又打了个响指,它们全都消失不见。 “好了,曼思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的。记住,好好完成你们的工作。”说完这句话后,诺伯特半压下半高礼帽,提起手杖转身走回舞台。 “他这什么意思?”林小倩愣住。 姜迎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叫我们离开?” “应该是。”苏枕接道,他看了一眼已经走上舞台的诺伯特,说:“走吧,我们先出去。” 帐篷的帘子落下,如同跳动的火焰一般的灯盏熄灭,里面再次陷入了黑暗,诺伯特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呀,你们就是团里这次新来的雇工吗?长得都挺不错嘛。” 帐篷外,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人站在那里,她肩上披着一件兽皮,穿着火辣,脸上涂抹着淡淡的妆容,此时正觉得有趣似的打量着他们。 虽然没人搭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掩嘴笑道:“跟我走吧,团长大人命令我带你们去关押动物的帐篷,那里就是你们的工作地点。” 说完,曼思便转身迈起步子。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旋即跟在了她身后。 苏枕若有所思地看着曼思的背影,心里在想这些人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沟通的。 林小倩四下张望了一番,低声向身旁两人问:“那个大块头呢?” “杰弗里他已经被团长大人召唤回去了哦,他总是那么粗神经,肯定又惹团长大人不高兴了。”曼思笑着接了林小倩的话,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他一直都很怕团长大人,这次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触怒到团长大人了。” 林小倩对她吐了吐舌头,寻思着自己声音挺小的啊,怎么能被听得那么清楚。 林小倩不说话,苏枕跟着问道:“什么是狂热的季节?” “狂热的季节……”曼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似有所悟地应道:“啊,是团长大人告诉你们的吧,但要是团长大人没和你们仔细说,我也不能说哦,毕竟我很听团长大人的话嘛。” 她笑意吟吟地继续道:“不过你们可以自己猜一下,那也挺有意思的。” 听了这番话,苏枕大概对曼思的难搞程度有了点认知,从第一眼看到曼思,他就知道这不是个能简单套出话的女人。 不过比起阿希斯来说,这种话术就显得简单多了,不仅对他们毫无威胁,还暴露了一些自身的弱点。 苏枕一时百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一下阿希斯,那段时间里和阿希斯的交锋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以至于现在还念念不忘,想给他两拳。 他清理掉多余的思绪,开口说道:“不只是那个弹手风琴的家伙,你也很怕团长不是吗?究竟是为什么?” 曼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笑吟吟地说:“我怎么会害怕团长大人呢?团长大人可是我最喜爱的人。比起我那些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情人,团长大人可再完美不过了。不过可惜的是,团长大人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人,我们注定不能进一步发展关系。” 说着,她十分遗憾地叹息一声,似乎对这件事非常在意。 挺不错的理由,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也可以,不过太刻意了……虽然从曼思的话里得出了这点,但苏枕清楚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看样子曼思是铁了心不会在诺伯特背后说坏话。 这同时也体现出一点,诺伯特对于手下的掌控力度堪称恐怖。 他们穿过数个小帐篷,最终停在一个较大的帐篷前。 “好臭!”林小倩捏住鼻子,含糊不清地说。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地点。好好照顾它们,夜晚演出可是要用到的。”曼思有些幸灾乐祸,说完也因为忍受不了这股气味赶紧走了。 曼思前脚刚走,帐篷的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肖景拿着【魅影】走了出来。 “肖景?”见到他,姜迎松了口气,道:“看来那个团长没有骗我们……” 林小倩仍捏着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上上下下仔细看了肖景一番,语气略带遗憾地说:“你一点事都没有啊。” “对,没能缺胳膊少腿还挺抱歉。”肖景不忘反讽一句,这才和苏枕谈起正事:“你们怎么见到的那个马戏团团长?” “你走之后,我们就遇上了马戏团里的一个人,他强制把我们带过来的。”苏枕回道。 肖景看了看三人,了然:“你直接答应了他,避免了战斗?做得好,要是打起来你们能活都不一定。” 这句话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苏枕立马想到了原因,说:“因为团长?” 肖景没回答这个问题,指了指身后的帐篷,道:“进来再说。” 第116章 马戏团惊魂夜(5) 进到帐篷里面,更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肖景早已适应了这环境,但其他三人都一阵反胃,可怜的是吐也吐不出来什么。 “你是有什么机密吗?偏要在这里说话……”林小倩捏着鼻子吐槽,说到最后突然喘不过来气,忍不住咳嗽两声,连忙放下手猛吸几口空气,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啥时脸都绿了。 这真的完全不亚于生化危机…… 肖景这次没回怼林小倩,说道:“在其他地方可能会被听见,这里还好点。” “啊?为什么?”姜迎放弃憋气,自暴自弃地问道:“和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你究竟遇到什么了?” 肖景转了转手里的面具,不答反问:“我一开始戴上它的时候,这个道具生效了吧?” “对!在你说话之前我们都看不到你。”姜迎说。 苏枕看了看前方的一片黑暗,感觉前面应该有什么东西,同时思考了一下肖景提到这件事的用意,说道:“道具的确生效了没错,但后来在你没有主动打破那个状态的情况下被人发现了?” 看肖景没有否认,再结合见面时肖景问的那句话,苏枕很快得出了结论:“马戏团团长发现的你?” “嗯。”肖景点了点头。 “哇靠!哪个密探会直接走到人家脸上去啊!”林小倩惊了。 “难不成……是个意外?”姜迎猜道。 肖景一直没说话,苏枕就懂了:“不用给他找借口,他就是不小心走到人家脸上去了。” “……那就只是一个意外。”肖景终于开口,随手把面具丢给苏枕,继续说道:“我原本只想进去看看,谁知道一进去就遇到了那个家伙,道具在他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他很强,最好别瞎招惹。” 苏枕知道这家伙嫌拿着麻烦,只好装到了自己背包里。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主动暴露了自己?”林小倩露出鄙夷的眼神。 “我可以确定,在进到那个最大的帐篷之后,道具又恢复了效果。”肖景的语气不容置疑,当时的一幕幕细节犹在眼前,他不可能记错。 “你的意思是……在那种状态下,马戏团团长第一时间就看到你了?”苏枕道。 “或许在我走进游乐园的时候就开始了,他只是想在那个时候出现而已。”肖景说。 苏枕问:“又是直觉?” “直觉有时候比推理更准确。”肖景道。 “真有那么玄乎?”林小倩惊道。 “有道理啊……不然怎么能解释为什么肖景刚走,那个小丑就找上我们了呢?”姜迎自言自语道,“可能他们一直在关注我们,就等着一个机会了。” “要真是这样,那他们也没必要给我们找个理由吧?直接把我们抓过来不就好了?”林小倩脑子转得挺快,立马就联系到了“雇工”这件事,目前马戏团里的所有人见到他们时,第一反应都是新找来的雇工。 姜迎一愣,沉吟片刻后说:“我也不知道……” 林小倩佩服,扭头看向一旁没怎么发表见解的苏枕和肖景,问道:“你们怎么看?” 苏枕正看着不久前更新的主线任务进行思考,闻言抬起了头,说:“什么怎么看?” “问你要怎么才能逃出升天呢。”肖景插嘴道。 马戏团团长的厉害之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苏枕跟着说:“够呛,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做任务吧……” 林小倩忍无可忍:“不是!你们两个认真点好吗?我们这是在严肃且激情地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苏枕回过味来了,立马看向肖景这不是人的东西,后者耸了耸肩,表情幸灾乐祸。 “吼……” 在苏枕想对肖景比个中指之际,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动物的低吼。 “什么鬼东西?!”林小倩眼神一凝,如临大敌。 她手一抬,跟个召唤师似的,迅速从背包中召唤出自己的武器,然后上前几步站在最前面。 苏枕被挤了下来,却没在意那道吼声,而是很好奇林小倩到底为什么能把拿放道具这一系列动作玩得那么收放自如…… 紧接着“啪嗒”一声,肖景打开了不知道在哪的开关,帐篷里的黑暗被扫除,灯亮了起来。 看清前面的景象之后,姜迎和林小倩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帐篷两侧放满了紧锁的铁笼,趴着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动物。 尽头,一头雄狮被关押在与它身形完全不符的狭小铁笼里,它只能半趴着,目光带着草原上面对猎物时的凶狠,对几人露出了锋利的犬齿。 见全都是动物,林小倩收起锤子,凑近了一个铁笼,说道:“它们好像快死了啊……” 【目前处于第一幕:圈养】 【已绑定演出身份:鹦鹉】 林小倩直起身,愣道:“怎么回事?” “什么?”姜迎问。 “哎?你们没听见吗……”林小倩余光瞥到铁笼中的动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们快靠近笼子试试看!” “怎么了?”苏枕上前,边问边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铁笼,那里关着几只半死不活的猴子。 等离铁笼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苏枕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 【已绑定演出身份:猴】 苏枕微微皱起眉,打开了任务面板,在主线任务之后看到了自己莫名其妙出现的身份。 【已绑定演出身份:犬】 姜迎在关押黑犬的笼子前面也收到了提示,吃了一惊。 肖景看了看他们的表情和铁笼的位置,挑了挑眉,说道:“看来我就只能是最后面那个了?” 苏枕看着他走到雄狮面前,问道:“是这个吗?” “对。”肖景摸着下巴,啧啧道:“已绑定演出身份:狮。” “演出身份……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们和马戏团一起表演吗?”林小倩惊奇地说。 姜迎道:“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林小倩越发觉得奇怪:“我们不是马戏团的雇工吗?为什么还得表演?他们压榨劳动力啊!” “重点是压榨劳动力吗……” “我记得我们签的合同里面没有这项。”苏枕仔细回忆了一下,转向肖景问道:“你应该记住合同的内容了吧?” “确实没写让我们一起表演,但谁能保证呢?”肖景回答,“那不是合同,是一份契约——你懂吗?契约。是我们和人家签契约,不是人家跟我们签。” “什么意思?” 不只是苏枕,林小倩和姜迎也没听懂。 “你们是一点都不了解类似的东西啊。”肖景被他们给气笑了,“意思就是我们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 第117章 马戏团惊魂夜(6) 林小倩不满地道:“说的就好像你之前也签过似的……” “看书不会吗?电影、动漫,随便什么东西。”肖景说。 “说到底你也是脑补出来的啊!”林小倩怒了。她一拔高嗓门,笼子里的动物都不堪忍受其吵似的艰难动了动,表示自己还活着。 “别瞎叫和了。你看,它们本来还有半条命,你再叫两声,它们就能原地去世了。”肖景观察了一下那些奄奄一息的动物,说道。 虽然肖景嘴是真贱,但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林小倩瞅着这群动物们的生命确实岌岌可危,也只好把对肖景进行人身攻击的话往肚子里咽。 忍了忍,林小倩还是忍不住低骂道:“他们不是叫我们照顾这些小动物吗?它们都成这样了我们怎么照顾?玩我们呢!” 姜迎明白了:“怪不得要我们干这种事啊!”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们被坑了好不好!”林小倩对姜迎的脑回路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苏枕四下张望了一番,说道:“没看见笼锁的钥匙,也没有食物和水,我们见过的那两个人也不像学兽医的。” “就是故意的,让我们收拾残局呢。”肖景双手枕在脑后,即使现状麻烦不少,他的语气却依然轻松如故,“那个团长有没有说过其他事情?” “他说晚上进行演出的时候就要让这些动物上场了,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苏枕没说完。 这些动物是完全没力气进行表演的,要是强行让它们上场,它们很大可能会直接死在台上。 先不说马戏团会不会因此顺势找他们麻烦,最重要的是这同时也违背了任务的要求。 存活至演出全部完成……全部完成…… 苏枕眉心微蹙,食指抵在下颚,沉思起来。 因为之前的那些关卡,他对“存活”这两个字已经有了ptsd,导致他现在一见到这两个字,就会立马把重心放在“怎么活下去”这方面。 但抛却这点仔细一看,任务还有个强制要求,那就是让太阳马戏团的演出全部完成。 第一晚是动物表演,要是演出无法进行,或者中途出现意外,显然都不可能走向任务所需要的结局。 真是麻烦啊……就不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念及此处,苏枕还真有了个不成熟的想法,那就是回头再找一下马戏团团长,把目前这情况解释给他听试试,没准能捡点便宜,甚至让他改变主意呢? 虽然他觉得后面一种设想不太可能,但最后应该是能得到好处的。 苏枕沉思完,觉得可行,于是说给了其他三个队友听。 “好办法!”林小倩率先拍手叫好,然后发出直击灵魂的疑问:“那得谁去找团长?” “忘了告诉你们……”肖景在这时开口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想趁机偷懒,“我不小心惹到那什么团长了,感觉他应该不会想再看见我。” 苏枕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然后缓缓看向姜迎。 姜迎指了指自己,道:“我们一起?” “好。”苏枕点了点头,并多看了另外两人一眼。果然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还是姜迎最靠得住。 即使这里没有计时的东西,单看天色,也能猜到大致的时间。现在都中午了,宜早不宜迟,苏枕决定现在就出发。 走出关押动物的帐篷,苏枕抬头望了一眼巨型帐篷所在的方向,同姜迎一起朝那边走去。 太安静了。 明明不久之后就要进行马戏表演了,这里却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但他们真的只是待在帐篷里面吗? 苏枕一点想拉开帐篷看看的想法都没有,马戏团里处处古怪,他可不想被好奇心害死。 在曼思带他们过来时,苏枕就察觉到了马戏团不同寻常的寂静,因为当时问曼思也是白费口舌,他索性就省了这番力气。 “感觉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啊……”姜迎低声道。 “里面应该有东西,但不太可能是人。”苏枕随口一说,姜迎脸色开始变绿。 很快他们便走到了一开始遇到马戏团团长的那个帐篷前面,周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苏枕掀开帐篷帘子,里面还是一片熟悉的黑暗,那时诡异的吊灯已经消失了。 他们等了有几分钟,竟然没能再次等到团长华丽出场。 又等了数秒,姜迎问:“要走吗?” 苏枕思考了一下,说:“等等,你在这里拉一下门帘。我进去看看,很快就出来。” 顿了顿,苏枕补充道:“要是有什么异常现象出现,你就跑回去找肖景和林小倩,不用来找我。” “啊?你别冒险啊……”姜迎还没答应下来,苏枕就已经走了进去。 姜迎无法,知道苏枕是个有分寸的人,只好按照他的意思将一边的门帘扯开。 而苏枕借着这一点从门口照进的微弱光芒,绕过观众席,走向舞台。 “怎么那么高……我记得他走下来的时候跟平地一样。”苏枕走近了才发现这舞台竟然有他半身高度,估计能有八十几厘米。 奇怪,一个舞台为什么会设那么高?是防止动物跳下去还是防止观众爬上来? 苏枕后退一小段距离,旋即一个箭步撑到舞台边缘,然后爬了上去。 “你小心点!”姜迎在后面高喊道。 苏枕朝后摆了摆手,拍了一下自己衣服蹭到的灰,然后沿着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发现这个舞台比他想象中还大很多,而且十分空旷,半个演出道具都没有。 他离开舞台边缘,眯起眼朝天花板看去,头顶连半个吊灯的影子都没有。 诺伯特消失就算了,怎么连灯都没有?连体婴吗? 苏枕边吐槽边走进后台。这个角度已经照不到门口透来的光了,他现在走路跟摸瞎一样,只能勉强看出障碍物的轮廓。 苏枕就这么缓慢地摸着墙往里走了一段,觉得是时候该走了,本来他想探索这里也只是顺势而为,不继续下去也损失不了什么。 不过这后台也挺大啊,或许是走得太慢的原因? 苏枕思忖了一下,觉得这里处处都透着一股奇怪,正想原路返回,便见面前的地板映出了自己的半个影子。 苏枕一愣,旋即猛地扭过身,看到一双在黑暗里泛着幽幽光芒的绿色眼睛。 猛地见到这种景象,苏枕心脏猛地一跳,差点给当场吓出个心脏病,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特么不是马戏团团长诺伯特吗?就只有这家伙是绿色的眼睛! “你来这里做什么?”果不其然,几秒后,开口说话的就是诺伯特,还是那副拿腔拿调的语气。 虽然过程多了几步,好歹人是找到了,苏枕却没感受到一点轻松。 诺伯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跟个鬼一样声音都没有! 同时,苏枕也暗中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拿出道具。 看诺伯特这反应,十有八九是有不弱的夜视能力的,要是他刚才手中凭空出现了其他东西,那和在诺伯特眼皮子底下拿出来有什么区别? “我来找你谈谈关于工作的事情,团长。”苏枕看向那双绿色的眼睛,越发感到瘆得慌。 “什么事情?”诺伯特语气平淡。 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的错觉,相比起之前的那次见面,诺伯特听起来好像有哪里变了。 ——好像多出了一点非人感,虽然诺伯特原先也没像人到哪去。 “……团长,我们可以到外面谈吗?”苏枕被凝视得压力有点大,提议道。 “嘭!” “嘭!嘭嘭!” 苏枕话音刚落下,天花板上便接连出现响动,一盏盏灯被突然打开,整个帐篷都亮了起来。 当然,如果这灯光的颜色不是血红色就更好了。 第118章 马戏团惊魂夜(7) 诺伯特还是原先那套装扮,只是这次他身上的儒雅气质散去了大半,剩下一种冰冷的俯视感。 身高,身高…… 不知为何,在这种偷偷摸摸找东西突然被抓包的氛围下,苏枕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也就因为突然这么一出神,苏枕痛失先机,让诺伯特先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枕暗道一声糟糕,表面上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回道:“我说过我是来找你的,团长。” 诺伯特微微眯起眼,单片眼镜在灯光下划过一片白芒,他的眼神带了些许危险的意味。 “也许你最开始是想来找我的。”诺伯特的语调还是那么平缓,咬字清晰,却陡然给人一股极大的威压。 苏枕额头沁出一点冷汗,没想到诺伯特会如此恐怖,这股威慑力简直化成了实体,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要不直接承认?反正他一开始的确没有其他心思,可那怎么解释现在的动作?说单纯好奇想参观一下吗? 这理由说给狗听都站不住脚!诺伯特怎么可能信! 不行,必须得转移话题,先把注意力引开…… “我们没有关押动物的牢笼的钥匙,也找不到放有食物和水的地方。”苏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抬头看着诺伯特,“还有,那些动物都快死了,不能支持晚上的演出。”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诺伯特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冷淡地说:“我给曼思下达过相应的命令。” 这算是成功转移话题了吧? 苏枕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顺着诺伯特的话想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个甩锅的好机会,此时不甩更待何时? “她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只把我们逮到帐篷那里就走了。我们搞清楚动物的状况后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才来这里。”苏枕连忙道。 “这是我属下的失职。”诺伯特道。他抬起手杖,左手背在身后,转身向后台出口走去。 苏枕赶紧跟上。 他估摸着这事应该算揭过去了,试探性地问道:“团长,那我们现在是……” “由我来亲自告诉你们具体的事宜,这三天的演出不准出现任何意外。”诺伯特道。 “但它们都快死了,就算现在开始救的话,晚上也不太可能表演。”苏枕皱起眉。 “那就把它们治好,这是你们的工作。”诺伯特的表现可以说在意,也可以说是毫不在意。 他会顾着表演,却浑然不在意它们的生死,动物对他来说只是动物而已,说不定人也是同样。 所以说为什么总会遇到这种人啊……苏枕微顿几秒,知道和诺伯特讲道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诺伯特现在明摆着是这么个态度——我雇了你们,你们就要做好这份工作,不论费多少力气都得做,而且绝对不能说不。 很明显,诺伯特就是个万恶、强大且直接的资本家,但总归比苏枕最讨厌的聪明且狡猾的资本家好了那么一点。 苏枕想了一会儿,只好把“我们不行”给换了个形式说出来:“团长,我们没有治疗它们的工具。” “你们会有的。”诺伯特完全不问到底需要什么东西,回答问题跟画大饼似的。 苏枕一点办法都没有,讲道理讲不成,打架又肯定打不过,只好就这么跟着诺伯特走了。 令苏枕感到意外的是,才刚拐出后台,他们竟然迎面撞上了奔来的姜迎。 姜迎一怔,堪堪刹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直愣愣地杵在诺伯特面前。 这地那么大,姜迎却好巧不巧挡在了诺伯特面前,苏枕赶紧把人拉到一旁,同时对诺伯特道:“团长,他是和我一起来找你的。” 诺伯特微微颔首,神情淡漠,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继续向前走去。 苏枕本来还在琢磨要不要和诺伯特搭话,尝试看能否问出“狂热的季节”和“合同里标注的工资”这两样东西,见状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他带着姜迎后退,同诺伯特保持一定的距离。刚才那段经历让他现在都有些心惊肉跳,最好还是做点防范,即使这点小动作对于诺伯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总归不算完全没用。 “你应该先回去找肖景和林小倩的。还好没遇到什么危险,要是有危险的话我们两个都走不出去。”苏枕见距离足够了,低声说道。 “我知道……但我怕你真的有危险,一去一回的容易错过救你的时间。”姜迎说。 苏枕眼神微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下次姜迎也会这么做的。因为即使现在解释几遍其中的利害关系,等到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姜迎也会把这些东西给抛之脑后。 沉默了片刻,苏枕说:“从丧尸那关出来之后,你变了不少。” “是吗?”姜迎露出笑容,“我也觉得。可能是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里,那关给我感触太深了吧。” 苏枕不清楚他到底遇到过什么,但或许是件好事。 两人跟着诺伯特走在寂静无声的马戏团之内,感觉周围好像变了样,气氛不再像之前那么诡异了。 苏枕今天算是体会了一把狐假虎威的好处,虽然诺伯特也不是个善茬,但这么走在马戏团里好像腰更直了点。 唯一的缺点就是诺伯特臭讲究的步伐实在太慢,而苏枕和姜迎完全没那个胆子去催,等他们走到目的地,那里已经站着战战兢兢、手拿钥匙的曼思了。 苏枕一看,就知道诺伯特又通过那种神秘的方式把刚才那件事告诉曼思了。 要是能学会就好了……不过为什么肖景和林小倩还没出来? 苏枕心底正疑惑,就见曼思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托起那串钥匙,颤声道:“团长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时,肖景与林小倩终于听见响动,从帐篷中走了出来,恰好听清楚了曼思说的话。 肖景审时度势,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曼思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仿佛要给现状添上一把火。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肖景看似惊讶地说,“走过来的路上你一直在和他们闲聊吧?聊那么久都没想起过一丁点团长的命令?” “你——你算什么东西!”曼思猝然抬头,对肖景怒目圆瞪,那表情就像是想把他生吞活剥吃了似的。 反观肖景,他一点压力都没有,还贱嗖嗖地摊开手,说道:“难道你瞪我就能改变事实了?” “你——” 这时,诺伯特敲了敲手杖,曼思瞬间噤声,她手中的钥匙突然消失,旋即出现在了苏枕面前。 苏枕忽然眼前一花,愣了一下,慢半拍反应过来,赶忙在钥匙落地之前捞住了它。 “配合他们,治好那群动物。”诺伯特说,“别再给我耍你那些心机,曼思。否则,你就是下一次登场的人物。” 曼思浑身颤抖,深深地低下头,几乎要磕到地上。 “是,团长大人。” 第119章 马戏团惊魂夜(8) “这是你们需要的医疗工具。”曼思把一个医疗箱交给苏枕,说道:“每天早晨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食物和水会有人送到门口,如果你们在其他时间有需要,就去我说的那个帐篷就好。” “如果有动物死了怎么办?”苏枕问。 “团长大人会为你们解答的。”曼思磨了磨牙,语气阴沉地说,“还有什么要求吗?” “暂时没有……”苏枕还未说完,肖景便道:“要是我们之后还有要求,你也会‘帮’我们吗?” 他故意在“帮”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曼思。 曼思嘴角咧开,恶意满满地说:“在你们死之前,我都会等着你们的。” 她最后狠狠瞪了一眼四人,像是要把他们全部刻在脑海里面似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看起来很想杀了你。”苏枕非常客观地评价道。 “难道你觉得你不在她想杀的范围之内?”肖景的语气十分感慨,“看来马戏团团长的那句话着实把她吓得不轻。我挺好奇你路上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她违背了原本的命令。” 苏枕也早就弄清楚了他们被坑的起因,总的来说就是——他不小心惹到了曼思,导致曼思故意不给他们本来应该拿到东西。 曼思的心路历程很简单,就是打着他们不敢向诺比特告状的心思,最终把无法进行演出的过失怪罪到他们身上。 可理想倒是挺美好了,曼思怎么也不会想到,苏枕他们还真有胆子再回去找诺伯特。 虽然诺伯特把“不好惹”三个字写在了脸上,但他们脖子以上的部位又不是装饰。劳务合同摆在那里,诺伯特需要他们,就暂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不过苏枕思前想后,也没找出自己到底哪里碍了曼思的眼,说道:“只是正常的套话而已。” 肖景啧了一声,有模有样地重复:“而已。” 苏枕:“……” 他听出肖景这是在变相嘲笑自己察言观色的水平太低,刚想反驳,林小倩便从帐篷里探出头,喊道:“你俩快别贫了,三岁小孩吗你们是?快进来干正事!” 两人暂且休战,走向帐篷。 在他们不得不和曼思浪费时间的时候,林小倩跟姜迎都没闲着,拿了牢笼的钥匙就去仔细查看动物们的伤情了。 即使林小倩和姜迎都不是专业人士,但活了有二十多年,分辨伤情严重程度应该不会太难——这是苏枕的想法。 于是在没看到具体情况之前,他先叫住林小倩,问道:“现在怎么样?” “唉……”林小倩长叹一声,用那种主治医师告知家属病人已经没救了的语气道:“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啊……” 苏枕一愣:“有那么严重吗?” 他记得这群动物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还没到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地步——快要死了的说法只是他当时骗诺伯特的理由! 糟了,从曼思的表现来看,要是动物们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们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肖景察觉到了苏枕的凝重,对后者的智商从心底表示嘲弄,说:“要不你亲自去看看?” 苏枕脚步一顿,从他这熟悉的语气中意识到了什么,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进帐篷一看,姜迎正蹲在地上,动作娴熟地在给一个小狗崽喂奶。 而其他动物都正在吃东西,听那哼哧哼哧的声音,还吃得不亦乐乎,全然不像林小倩说的那样只吊了口气。 现场槽点太多,苏枕一时无言,不知道究竟该吐槽哪个,最后只悟出了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信任这个道理。 林小倩见状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就几分钟的功夫世界都变样了,她虽然说话夸张了点,但确实是在陈述事实啊! 一扭头看到陷入沉默的苏枕,林小倩登时挠头开始打哈哈:“哎呦没想到它们恢复得还挺快……你们别看我刚才有点夸大事实的嫌疑,其实它们不久前真的跟死了一样!相信我!” “你那点可信任度还是让姜迎塞奶瓶里一起把狗喂了吧。”肖景边犯贱边踱步过来,说道:“虽然看起来像是饿了挺久的样子,但大部分外伤都很明显,还是应该快点做处理。” 林小倩自知理亏,忍肖景忍得牙痒痒,就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迎无故躺枪,一脸疑惑。 苏枕则看向肖景,问道:“你对这方面也挺了解?” “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肖景说,“别废话了,一人一边,动作快点。” 此话在理,确实该抓紧时间了。 苏枕记得,他们所签的劳务合同上标明了太阳马戏团演出的时间,为期三天,每天日落之后。 而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天色也离日落不远了。 苏枕半蹲下来打开医疗箱,里面都是些常见的兽医外科常用器械,各种迷你的剪刀、镊子、手术刀……曼思能在短时间内弄来那么多专业器械,让人头大的是却没顺带把说明书给弄来。 但是大部分器械都与平常医生做手术用的异曲同工,操作应该也没差到哪去吧…… 他正用半专业的目光凝视着这些东西,思考该怎么用,肖景等不耐烦,说道:“你是要给它们挨个做手术吗?伤又没多重,包扎两下不就行了。” 苏枕闻言让开,留给肖景足够的发挥空间,道:“你专业,你来。” 肖景毫不客气地占据苏枕原先的位置,接受了这句奉承似的嘲讽——反正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嘲讽回去,今天小退半步无伤大雅。 林小倩在后面吃瓜正吃得高兴,无论哪个吃瘪她都爱看,没想到下一秒就轮到自己遭殃了。 肖景好似背后长了眼睛,头都不回就知道她在干什么:“别在那看热闹了,过来一起学,下次人手多点能更快。” “啊?我?”林小倩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除了你谁还闲着?”肖景道。 林小倩一听,愤然看向姜迎,就见后者还在任劳任怨地喂食,干的是最累最脏最需要耐心的活。 她敬畏地看了姜迎几秒,然后才道:“好吧。不过虽然我不晕血,但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你们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 肖景哼笑一声,说道:“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放心,凭你的智力,想让你学复杂点的东西都难,这个刚好属于不用动脑子的。” 林小倩一点就炸,开始撸袖子:“我今天就和你拼了!” 姜迎见状,赶紧跳起来要去拦林小倩,结果才走了两步,就被林小倩捏着鼻子躲远了。 “等等,别过来!你先洗个手!” “这里哪有洗手的地方……” 在一阵鸡飞狗跳中,夜幕缓缓降临。 第120章 马戏团惊魂夜(9)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太阳马戏团,来到我们这次的巡演现场。我是团长诺伯特·费尔南德斯。” “在本次狂热的季节,我们将会按照惯例,为各位呈现全新的表演。这三天的主题是——人类。” 诺伯特站在舞台中央,他这次没有带手杖,仍然是那副绅士的装扮。 他脱下半高丝绸礼帽,彬彬有礼地向观众席行礼示意。 此处本该有掌声,但他面向的观众席却被浓雾笼罩,里面人影憧憧,忽大忽小,全都模糊不清,寂静又诡秘。 诺伯特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重新戴上礼帽,用他缓慢而优雅的语调继续说:“今晚是‘人类’主题下的第一幕,它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圈养,我想各位会喜欢的。” 话音落下,诺伯特又不紧不慢地向诡异的观众席行了一礼,然后在他直起身时,整个人忽地消失了。 帐篷的灯光随之熄灭。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两侧的帷幔自动收拢,不多时,又自行打开,里面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苏枕猛地睁开眼,愕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 ……这是哪里? 惊讶归惊讶,苏枕皱了皱眉,却没有太慌乱,这种情况他经历得也挺多了,但突然来这么一遭,实在太诡异了。 因此苏枕第一时间触发了游戏面板,确定自己仍在第六关,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即站了起来。 他最后的印象是和肖景、林小倩一起,把那些受伤了的动物包扎好,然后,然后就是…… 太阳落山了。 想到这里,苏枕就明白了出现异变的原因,那就是马戏团的演出开始了! 搞什么?现在马戏团表演都不走流程了吗?还喜欢随便抓壮丁…… 苏枕边在内心吐槽边环顾一圈,队友是没找到,但他察觉到了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里很像…… ——羊圈。 四周围栏高筑,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他背后是一扇铁门。 苏枕观察了片刻,本想从背包中拿出面具戴上,但才抬起手,他突然有了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被人在暗中窥视。 他迟疑几秒,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放弃了拿出道具的想法。 与此同时,苏枕也隐隐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随着闯关次数的增加,他的直觉越来越敏锐,有时甚至产生了预知一般的效果。 这算什么?人类的进化? 苏枕边想边走近铁门,用力拉了一下门把手。不出所料,门是锁着的。 围栏是顺滑且坚硬的金属材质,而且没有借力点,无论是破坏还是翻越它,都很难做到。 知道自己无法主动出去后,苏枕放弃挣扎,等了几分钟,终于等到了罪魁祸首。 “嘎吱——” 铁门被打开,苏枕抬头望去,见到来人后直接呆住了。 不,不是人类,从外面进来的竟然是—— 目测有两米高的、直立行走的猴子! 苏枕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离奇的场面,这甚至比他进了游戏后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鬼还惊悚! 两米高的猴子走了进来,它走几步,苏枕就后退几步。 直到他后背撞到围栏上,猴子一边吱哇乱叫,一边手舞足蹈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 猴子的手势太混乱了,苏枕根本理解不了它到底在比划个啥,语言就更不用说,大家虽然拥有共同的祖先,但没有共同的语言啊! “你先等等……”苏枕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猴子见了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吱!吱吱!” “如果可以,你就点头。”苏枕边说边做出点头的动作,然后看见猴子跟着他上下晃了晃头。 好聪明,只是不会说话…… 苏枕为猴子的灵性震惊了一下,知道能和对方沟通后,他放松了不少,说道:“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可以吗?” “吱吱!”猴子边叫边点了个头 。 “我是被抓进来的?” 点头。 “抓我进来的不是你们?” 点头。 “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三个人被抓过来了?” 摇头。 苏枕得到这个答案,稍显意外。既然不在这里,那其他几个人去哪了? “这里是羊圈?” 摇头。 苏枕若有所思,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有人在观察我们吗?” 几乎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地面突然震了起来。 “吱吱吱!” 地动一发生,苏枕竟然从猴子的毛脸上看出了“惊慌”的表情,不等他有什么动作,一只巨大的、长满黄毛的手就从铁门那里伸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朝他和猴子所在的地方迅速前伸! 苏枕悚然一惊,完全来不及躲避,就直接被那只手给死死扣在了围栏上! “砰!” 随着惯性,苏枕猝然撞到了身后的围栏上,这撞得差点给他喷出一口老血,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紧接着,他被巨手捞出了“羊圈”,然后被一把甩在了地上。 苏枕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下,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呛咳着吐出一口血。 骨折了…… 他强忍剧痛,缓缓伸手按在胸膛,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断裂的肋骨,一呼一吸都牵扯到痛处,疼得他冷汗直冒,动弹不得。 “哐当”一声,一个金属盆被丢到了苏枕面前,他艰难地转了转脑袋去看,发现盆里盛有像呕吐物一样的东西,臭味惊人,熏得他觉得更疼了。 “吱吱!吱吱——” 这时,许多猴子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的声音嘈杂混乱,回音阵阵。 侧躺在地上的苏枕瞳孔微缩,这一次他不顾骨折的地方传来的剧痛,强撑着想支起上半身,半途手一软差点又把自己给砸了回去。 等他终于撑起上半身,仰头向四周看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一窒,差点给他直接送走。 成千上万只大约两米高的猴子将他围住,而在它们之后,一只庞大无比,脸上带有一道刀疤的猴王坐在高处。 它们的眼睛都看着他,和人类在动物园外观看它们时没什么区别。 第121章 马戏团惊魂夜(10)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清这一幕的瞬间,苏枕头皮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动作一大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才疼得被迫回过了神。 “你们……”过了几秒,苏枕刚说了两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强忍痛楚。 他咬了咬牙,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全被冷汗浸湿了。 生生断了肋骨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开始的麻痹感退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密密麻麻、喘不上气来的剧痛。 别看他现在还算清醒,但实际上根本无法正常进行思考,因为呼吸不畅,脑子在隐隐发昏。 苏枕不再强撑坐着,缓缓倒回地上,闭了闭眼,心中突然冒出了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真疼啊,反正肯定没救了,干脆就这么睡过去算了。 “吱吱!吱!” 在他就想放弃思考、放弃挣扎的时候,一个叫声穿透了四面八方的混乱,进入了他的耳中。 周围陡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刚才的那个声音依旧在这里回荡。 因为这十分明显的变化,苏枕勉强清醒了一点,感觉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于是费力地睁开眼看了看。 有只猴子跑到了他前面,双手胡乱挥舞着,配合它焦急的叫声,好像在解释什么。 这群猴子一个二个的都没区别,苏枕盯着那毛茸茸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猜到可能是最开始找上他的那只。 ……这算什么?在帮忙求情吗? 苏枕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突然觉得这滑稽的场面有些好笑,呼吸一快便扯到了痛处。 “嘶……” 传来的剧痛让苏枕忽然精神了点,他迅速回忆起了不知道被丢到哪的急救方法,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处于缓慢但平稳的状态。即使没能完全避免无效呼吸,但比刚才来说好了不少,起码他现在大概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死掉。 做完这些,苏枕的思考能力也随之恢复了不少。 那只猴子还在手舞足蹈地叫唤着,而它周围的同胞们则保持着安静,好似在认真倾听它的话。 苏枕又缓了缓,才艰难地从那只猴子背后扫了一眼这怪异的景象,觉得古怪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枕跟躺尸一样平躺回去,在抽痛的间隙里思考起来。 首先能够确定的是,马戏团的演出开始了,而不用怀疑系统的恶意,他们肯定被马戏团抓了壮丁。 之前的一幕幕接连闪过脑海,苏枕猝然记起了被自己忽略的那段记忆,第一次进入关押动物的那个帐篷的记忆! 他们因为接触了不同的动物,绑定了不同的身份!而他绑定的身份就是猴! 所以他现在——才会遇上了猴。 不仅如此……当时不仅只触发了身份绑定……还有一样东西! 【目前处于第一幕:圈养】 这一行字飞速滑过苏枕眼前,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圈养,圈养……马戏团的第一场演出的名字叫圈养。 如此戏剧化的一幕,加上动物们的这种态度…… 余光瞥见那个装着不明呕吐物的铁盆,一个荒谬但足以解释现状的猜测浮现在苏枕心中。 人和动物的身份互换了……他现在才是任人宰割的那方,人对动物所做的那些事情,动物也还到了他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真相了。可为什么……还会有猴站出来为他说话? 苏枕太阳穴突突狂跳,一时半会想不出答案,而这时,那只猴子的叫声也停下了。 他愣了愣,想转头看一眼情况,见到本来站在前面的小猴子四肢着地跑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什么意思?在给我送行吗……苏枕眼皮一跳,明知道自己不该乱动,但还是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抬头看向一旁。 “砰!” 猴王从高处一跃而下,地面发出震响。 苏枕看着它一步步走过来,呼吸不可控地急促起来,胸口越来越痛。 “吱……” 他身边的小猴子忽然叫了一声,就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苏枕惊疑不定地看了它一眼,与此同时,那只庞大无比的猴王也来到了他面前。 猴王抬起那只可以足以捏死成年人的手臂,向苏枕伸出。 苏枕撑在地面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恐慌与冲动如阴影一般席卷而来,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拿出道具。 这不是因为他还在担心暗中的窥视,而是因为【生锈的钢笔】带来的效果远没有【火符】的大! 如果他下一次还会受到攻击,那肯定会是致命的,他那必须受到致命攻击才会发动的道具卡才会派上用场! 当【火符】被触发,他会有更多机会…… 当然也会承担更大的风险。 苏枕一动不动,盯着那只离他越来越近的手掌,一股腥臭味也扑鼻而来。 令苏枕意外的是,那只巨大的手掌竟然在最后悬停于他的面前,未再进一步。 “……”苏枕怔了一下,没有放松警惕,但稍微放缓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瞬息之间,他忽然感到呼吸顺畅了许多,甚至从断掉的肋骨处阵阵传来的剧痛都消减了不少,仿佛伤口在自行愈合一样。 又过了几秒,这种如幻觉般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苏枕甚至觉得肋骨好像已经接上了,因为他呼吸的时候忽然不再带上痛苦。 这回苏枕是完完全全地愣住了,他呆坐了将近一分钟之后,收回手坐直,试探性地按压了一下肋骨,发现还真的愈合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伤口瞬间消失术?一只猴子还会这种超能力? 什么恐惧慌乱全都被抛到脑后,苏枕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不合理。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后遇到的最不合理的场面。 这时,猴王放下了手臂,苏枕也回过神来,迟疑几秒后决定打个招呼:“你好……” 这种开场白虽然老土,但再适合现在的情况不过。 不,等等,忘了它本质上还是只猴子……苏枕忍不住为自己说废话的方式扶额,站了起来,这下他确定自己的伤确实完全好了。 即使现在被治好了,苏枕也没有那么大的心能转头就忘了刚才的事,不过现在因此而制造冲突显然是无理取闹。 为了避免自己再被围攻,苏枕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你好,我是苏枕,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 第122章 马戏团惊魂夜(11) “啪!啪!啪!” 苏枕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缓慢,而又清晰的鼓掌声。 它就如同某个未知的信号,携来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令苏枕脑中瞬间嗡鸣作响,眼前重影叠叠。 苏枕都来不及吐槽自己这经历也太特么跌宕起伏了,就因为脑中不断作响的嗡鸣而头疼地闭紧了双眼。 等这种感觉很快如潮水一般退去时,苏枕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回到了马戏团的帐篷里,正以脸朝地的姿势躺在地上。 “嘶……” 苏枕爬了起来,觉得自己额角火辣辣的疼,还有种滑腻的感觉,摸了一手血才发现额角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看样子伤口还不小。 “苏枕?!”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苏枕身后传来,他来不及管自己的伤,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姜迎。 而整个帐篷除了他和姜迎,一个人都没有。 姜迎这时看到了他的伤和流了半张脸的血,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先包扎一下吧。” “等等,这个先不急……”苏枕没想到姜迎也出来了,心情略微轻松之余皱了皱眉,确认道:“你刚才去过全都是动物的地方吗?就比如……” 他想到姜迎当时绑定的身份,“比如有狗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姜迎一愣,连忙道:“对!我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那种地方,周围都是狗,你们一个都不在……难道你们也去了差不多的地方?” “大概率就是这样的,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地方,肖景和林小倩还在里面。”苏枕随口说了两句自己的猜测,然后四处看了看,继续问道:“你有遇到危险吗?怎么出来的?还有什么时候出来的?” 姜迎被他这连环三问搞得有点懵,反应了几秒后说道:“没有啊,它们对我还挺好的,嗯……挺热情的,有点像我家养的狗。我和它们玩了会儿游戏之后就被送出来了,应该就在一两分钟前吧。” 苏枕动作一顿,神情异常迷惑:“??” 不过他没能怀疑人生太久,因为帐篷里有个非常明显的不同之处——铁笼里有些动物不见了! 一,二,三,四…… 苏枕没再去细想姜迎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经历,开始数笼子,数着数着发现一个问题。 在消失的动物中,鹦鹉与狮子就是其中之二,而它们恰巧就是被肖景和林小倩绑定上的动物。 至于猴与狗,它们都还好好地待在笼子里睡觉。 姜迎这时看出了苏枕心中所想,主动开口说道:“不仅林小倩跟肖景绑定的动物不见了,在你出现之前,这里连猴子也没有。” 苏枕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他猜的没错,他们所遭遇的特殊情况就是和自己绑定的动物有关。 可为什么他们出来的时间有差异,遇到的困难程度也不同? 这究竟在用什么来衡量?肖景和林小倩又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现实? 苏枕思考了几秒,看向帐篷口,同时问道:“你有出去过吗?” “没有,我不敢……”姜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老实回答。 “没事,不出去是对的。你待在这,我过去看看。”苏枕摇了摇头,越过姜迎,走向帐篷口。 他掀开帐篷门帘,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唯有马戏团最高的那顶帐篷中亮着诡异又暗淡的红光。 和之前一样,其他帐篷全都不像有人的样子,除了那个有舞台的帐篷……苏枕凝视着那个方向,突然有股想出去看看的冲动,这谁能不好奇外面究竟在干什么?说不定还能撞破马戏团的秘密! 但俗话说的好,好奇心会害死猫,人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 况且苏枕还有点印象,他们和诺伯特签订的合同里面好像设了类似的条款——在马戏团进行演出时,雇工不可在马戏团内随意走动。 即使没有“违者后果自负”这几个字,苏枕也非常清楚最好别违背合同,否则自己小命肯定不保。 看样子离日出还有不少时间……他呼出一口气,放下门帘走回帐篷内,见姜迎正蹲在地上翻医疗箱。 姜迎恰好翻出了绷带、纱布和酒精,看到苏枕走回来,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担忧地说:“先包扎一下吧,看着挺害怕的……” 苏枕这时才想起来自己额角还有个伤,又摸了把发现血迹都已经干涸了。 “……谢谢,我自己来吧。”苏枕从姜迎手上接过东西,因为周围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他索性直接坐到地上开始处理额角的伤。 这伤绝对是他被拉出“演出场地”时弄出来的,可为什么演出都结束了他还能被伤到?! 苏枕忍不住腹诽了几句这个鬼机制,熟练地给自己处理起来。 姜迎帮忙在旁边递东西,见苏枕终于处理好了自己的伤,不禁松了口气,毕竟不管是谁,一直顶着半脸血都还是挺可怕的。 “苏枕,林小倩和肖景……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不会有事吧?”姜迎一口气还没松完,又想起这个,不安地问道。 “应该不会有事。至于什么时候出来……我也不知道,这只能看他们自己。”苏枕的语气比较确定。比起还没弄清状况的姜迎,他仿佛隐约抓到了某个关键点,觉得他们好像误打误撞地让游戏难度降低了。 不过苏枕现在只是有这种感觉,无法完全确定,只好顺着这种感觉思忖了片刻,无意识地摩挲起自己的膝盖。 “你说那群狗没有为难你,反而很热情地和你玩游戏……”苏枕先怀疑人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略显麻木地自言自语道:“虽然我遇上的猴子不太友善,但还是救了我一命,这是为什么?我们在进去之前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呃……我给它们喂奶算吗?”姜迎想了想说。 “应该不算……”苏枕复杂地顿了一下,旋即一愣,“等等,你说什么?” 姜迎也愣了:“给它们喂奶?”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苏枕恍然,“不仅有你给它们喂了奶,我、肖景还有林小倩也给它们包扎过伤口,向它们释放过善意!” “嗯……”姜迎沉吟片刻,“所以苏枕你的意思是……我没遇到危险和在进去之前帮过它们有关?” 第123章 马戏团惊魂夜(12) “虽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们之间的差别也太离谱了……”苏枕还是觉得不合理,为什么姜迎进去是和狗狗们愉快地玩耍,他进去就是被一顿胖揍?甚至出来的时候还磕了一下! “决定这种差异的因素是什么?”苏枕想不通,但这个问题却十分关键。 这时,姜迎迟疑地接道:“我有个想法,会不会是动物性格的差异?在人们的第一印象里,狗都代表着忠诚、老实,而猴子却被认为是顽皮、恶劣的象征……” 苏枕微微一怔,旋即若有所思地道:“很有道理,我觉得事实应该就是这样。” “是吗?”姜迎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苏枕看了他一眼,思忖几秒后说:“其实平常你可以多提意见的,林小倩也是。不论是我还是肖景,都离不开你们的帮助。” 姜迎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帐篷里就凭空出现了一个人,两人的话音都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帐篷尽头的铁笼也有动物归来。 肖景从地上站起,懒洋洋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前面那头狮子挑衅似的哼笑一声,这才转过身,看见了神情复杂,宛如石雕般静止的苏枕和姜迎。 三人相对无言几秒,肖景的视线扫过周围的空笼子,又看了眼苏枕包扎过的额角,才开口道:“你们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蹲在这里?” “要是你能用眼睛看看,就知道周围没有坐的地方。”苏枕说。 肖景左右看了看,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行吧,还有谁没出来?林小倩?” “嗯,奇怪……”苏枕垂眼思考起来,“根据我的猜测,你遇到的情况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困难的,你要比林小倩出来的晚才对。” “我会比林小倩出来的晚?”肖景抱着手站在原地反问道,丝毫没有也过去坐着的意思,“先说好了,我可没受伤。” 苏枕懒得和肖景进行口舌之争,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再次走向帐篷口。 虽然距离上次动作的时间间隔不长,但他担心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比想象中快,搞不好现在就天亮了。 而他之所以在意是否天亮,不仅因为合同中标明的忌讳条件,还因为演出规定的时间。 要是第一幕演出结束以后,林小倩仍处于其中会怎样? ……不论怎么样,反正肯定不会是个好结果。 苏枕掀开帘子看了看,虽然外面天亮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但仍旧笼罩在一片寂静又诡秘的黑暗中。 他暗中松了口气,退回来时发现肖景来到了自己背后。 肖景那明显受过训练的记忆力比他好上了不知多少,苏枕相信肖景不会对外面的危险没有预测。 肖景是胆子大,但他的任何行动都是带着脑子的。 果不其然,肖景一点都没有出去试试的想法,收回了视线便随口问道:“你对现状有什么了解?” “只是一些猜想。我看你对那头狮子的态度,应该也猜到了不少。”苏枕隔空比划了一下过道仅剩的距离,礼貌地问:“能先让让吗?” “……”肖景侧着身子,顿了几秒后笑道:“我发现你嘲讽能力见长啊。” 苏枕没有感想可发表,在姜迎疑惑的目光里走向关有猴子的铁笼。 他怀疑在演出时帮自己说话的猴子就是其中一只,只是他没有证据,也分不清这些猴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总不能让我继续和它们说话吧,感觉怪怪的……苏枕观察完了,边在心中嘀咕了一句边直起身,转而思考要不要现在喂一下动物们。 毕竟在林小倩回来之前他们什么都干不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消磨一下时间。 至于对这次关卡机制的猜测,他想等到白天,通过套曼思的话来佐证一下,再具体和队友们讨论。 曼思经过诺伯特那件事之后,怨念已经凝结成实质了,不违背诺伯特的命令是一回事,诅咒他们去死又是另一回事。 他相信,曼思在这种极端渴望的驱使下,或多或少都会透露一点东西,运气好的话还不需要他刻意去套话。 苏枕不知道肖景怎么想的,反正后者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淡定,还有心情逗狮子,看得他眼皮直跳,怀疑肖景是不是根本没想到现实世界里的动物有问题。 这家伙进去的时候究竟遇到了什么?不仅跟个没事人一样,兴致还那么高……苏枕见肖景只是逗着玩,没真的惹到狮子头上,不禁有股好笑的感觉。 不错,人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装逼的人死得最快…… 苏枕又看向姜迎,比起他们两个,姜迎就显得有点焦急,似乎在担忧林小倩为什么还不出来。 等到天已经蒙蒙亮的时候,林小倩终于回到帐篷之中,鹦鹉也回到原位。 一人一动物都还没完全站稳,铁笼里的鹦鹉率先扑腾了两下翅膀,尖声叫道:“智障!智障!智障!” 林小倩脚步一转,怒道:“你才是智障!” 鹦鹉跳了跳,怂怂地换了个靠里面的位置,继续叫道:“输不起!输不起!输不起!” “我输你奶奶个腿!今天就让你看看……”林小倩撸起袖管,摆出一副想生吞了鹦鹉的模样,吓得铁笼里的鹦鹉缩得更里面了。 即便如此,它也还是没放弃嘴上逞强:“输不起——叽!” 看到林小倩凶神恶煞地一步步走了过来,鹦鹉吓得扑腾了一下,羽毛掉了几根,闭上喙把自己给缩成一团,挤在角落。 世界终于清净了,林小倩满意地停下动作,这才注意到队友们都在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她。 林小倩迟疑地道:“……你们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看得出来,你们相处得很好。”肖景真情实意地感慨起来,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想趁机掩饰自己和那头狮子之间的戏。 “……我们就玩了个小游戏!小游戏!”林小倩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面带疑惑地问:“你们这是都在等我?” “等了有好一会儿了。”姜迎有气无力地回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结果你竟然在和鹦鹉玩游戏……” 他用看负心汉般的眼神看着林小倩,似乎在质疑林小倩为什么让他浪费了这么多感情。 林小倩则理直气壮地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和它玩就出不来啊!哎呦可累死我了,我可是在里面和它们打了八局德州扑克,这群狗日的鹦鹉竟然会出老千,我每次都得把它们给揍服了才能正常玩游戏……” “德州扑克……”苏枕怀疑人生地念了一句,然后问道:“你一直在里面打扑克,没有遇到危险吗?” 林小倩摊开手:“没有。” “……”苏枕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于是只好没有表情。 第124章 马戏团惊魂夜(13) “哟,你们竟然一个都没死啊。”曼思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吐出的话语却饱含诅咒与恶意。 她的旁边,杰弗里正把混在一起的恶心东西倒入食桶,看得人浑身犯恶心,完全没食欲。 至于苏枕他们能吃的食物——则盛在一个不大的铁锅里面,也是稀成一坨,感觉什么都有。 你们合同上的包吃包住,前者是猪食,后者是去舞台上当随时都可能死掉的苦力,再也没有比你们团长还黑心的资本家了……苏枕不忍直视地挪开眼,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似的:“为什么我们会死?” “呵……”曼思单手掩嘴,如血般鲜红的指甲又细又长,明晃晃地呈现于众人眼中。她嘲弄地一笑,毫不掩饰自己恶意地说:“你在装什么呢?难道你昨晚没见过吗?” 苏枕表情一点都没变,平淡地问道:“看见什么?” 曼思咯咯笑了起来:“看见——你们的结局啊。” “我们的结局……”苏枕低声念了一句,刚想再问,便见默不作声做完自己事情的杰弗里直起身,面具下纯黑色的眼眸中盛满了压抑的杀意。 猛地感受到杰弗里强烈的杀意,苏枕一惊,忍不住后退一步,肩膀却在这时被人按住了。 肖景面带笑容,就像和老朋友闲聊一样地扯道:“一晚上没见,看来你们对我们的偏见又深了点啊,是不是昨天演出太累了?还是说……又被团长大人责、罚、了?” 他故意在最后三个字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给足了尊重。 周围陡然安静了下来,曼思与杰弗里的表情沉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枕和肖景。 苏枕被这两人看得脊背发凉,只觉得此时此刻的曼思与杰弗里身上忽然多了股非人的气息,和诺伯特简直一模一样! 这马戏团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非人培养练习室? 与此同时,肖景随意地拍了拍苏枕的肩,似乎在叫他放松点别丢人,然后语气轻松、丝毫不见被压迫痕迹地笑道:“看样子是我猜对了?” 我总感觉有一天,要么我们被你坑死,要么我们替你收尸……苏枕麻木地想着,看到曼思神情几经变幻,最后从阴郁变得释然,也笑了起来:“你这张嘴还不错。希望明天也能看见你,再听到你说一番这样的话。” “怎么,难道我明天会突然暴毙?”肖景惊讶地反问,“你这算不算职场倾轧?我现在去告诉团长大人还来得及吗?” “……”曼思的脸又黑了下来,冷冷地道:“闭嘴,别用这种语气说我们的团长大人。杰弗里,别在那里傻愣着了。” 她表情不善地睨了两人一眼,说道:“接下来的演出会越来越难,连我们都有时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要是你们死在了这里……我会更高兴处理你们的‘残留’的。” 曼思最后放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狠话,随后带着一言不发的杰弗里离开了帐篷。 走到帐篷口,曼思突然顿住,就在苏枕思考她到底忘了放什么狠话时,就听到她用嫌恶的语气说道:“你们最好把帐篷重新封闭起来,别污染外面的空气!” 说完,她直接和杰弗里离开了这里。 和煦的阳光从门口照了进来,帐篷内的冷意逐渐被驱散。 苏枕愣了愣,肖景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念道:“原来激怒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她多亲近一点大自然啊……” 苏枕真的无力吐槽,只好问:“所以我们要拉上帘子吗?” “为什么要拉?”肖景放下手,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笑容,“她想,那我偏不。” “……”苏枕深表佩服地点点头,由衷地为肖景那满身反骨而心生敬意。 肖景这时也差不多犯贱犯完了,神情恢复了正常,说道:“你刚才那种天真的挑衅方法我就不提了,亏我还觉得你嘲讽能力提高了不少。” 你表面上不细说,难道这句话里对我的暗讽还少吗……苏枕在心里腹诽一句,已经自动免疫了这种层面的人身攻击,沉吟道:“她说演出会越来越难,而我们和马戏团的合同只维持三天,也就是说,演出总共有三幕。” “显而易见。”肖景没什么表示,耸了耸肩。 “假设她想让你死的心没有骗我们,那今晚第二幕的演出难度就会大幅度提升。”苏枕边回忆边推断道,“一场把人与动物的身份互换的演出……第一幕叫‘圈养’,第二幕会叫什么?” “我倒有个很有趣的想法。”肖景看了眼外面最大的那顶帐篷,说:“人们把动物养在猪圈、牛圈、羊圈……反正把它们养在各种地方,最后的目的会是什么?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只有两个目的。” 苏枕的神情凝重起来,对肖景接下来的话已有了点猜想。 肖景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伸出食指,继续说道:“第一,繁衍后代,以求自己获得源源不断的利益。第二,成为食物,满足人类的私欲。” 说着,他摊开手,好笑地说:“但第一个目的和第二个有本质区别吗?那可一点也没有。让动物在自己的操控下繁衍后代,不还是为了更好地把它们变成食物吗?” 苏枕吐出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肖景说的一点都没错。 “圈养”之后就是“分食”,可太有道理,太贴近现实了。 况且他们还拥有曼思的佐证——接下来的演出只会变难,那能难在哪里?只有难在生死危机! 而“分食”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股血腥的味道,让它成为他们的生死危机再合适不过。 既然参与演出无法避免,那么只有去迎接,只能想办法尽量削减即将到来的危险。 苏枕思考片刻,说道:“我们应该可以通过善待动物们获取它们一定的善意……昨晚我们下意识的举动恰好证明了这点。” “你都说了‘应该’,所以你自己也不确定。”肖景道,“我也认为其中有关联,但那有多大用处?你别忘了,动物本质上还是动物,就算它们被人类饲养,它们本身的野性和嗜血的天性都依然难以根除。” 苏枕沉默下来,他意识到肖景说的没错。 他不会,他们也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相信动物上。他们连自己的同胞——人类都无法相信,现在却去相信动物,那不是很可笑吗? “但那头狮子不是没吃了你这可恶的人类吗?食肉的狗也没伤害姜迎啊。” 这时,沉默被打破,林小倩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苏枕怔了一下,闻声望去。 她和姜迎正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不知道把他们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林小倩敲了敲脑袋,沉吟半晌后才灵光一闪,一拍手道:“乌鸦会反哺,虎毒都不食子,你怎么知道动物没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没有感激的心?” 听完她这番话,肖景未立刻做出回答,而是顿了几秒,才面无表情地回道:“用好听点的话来说,天真。” 林小倩呵了一声,反驳道:“这叫我没有被黑暗的现实磨平棱角,还是能看到世界上所有好的那一面。” “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肖景又说,话中却不含褒贬。 第125章 马戏团惊魂夜(14) 林小倩撇了撇嘴,一副“你看我说的有道理你都找不到理由反驳吧”的样子。 “让开,别挡着路。”肖景不想继续废话,上前提起装有大杂烩的食桶,被那迷人的气味熏得眼皮跳了跳,突然后悔不想搬了。 碍于面子,他佯装平淡,提着食桶,以平常吊儿郎当的步伐,从林小倩和姜迎中间走了过去。 “我的妈耶……”林小倩呲牙咧嘴,“他是没鼻子吗?” “我好像看见肖景刚刚停顿了一下……”姜迎疑惑地想了想,不小心说出了实情。 苏枕方才沉闷的心情被他们一扫而空,不禁有些想笑。他当然也注意到了肖景那迟疑的一瞬和后面的欲盖弥彰,奈何姜迎跟林小倩连底裤都不给留。 “走吧,我们先给它们喂一下食。”苏枕对两人说道。 “哎?那这个锅里的东西怎么办?”林小倩指了指地上的铁锅。 “放在这里。我们不会碰,也不会让动物吃。”苏枕平静地道,“马戏团里的动物是他们的财产,是团长的保护对象,我们就不一定了。” “他们……他们不会阴险到这种地步吧?”林小倩听得一愣。 “说不一定,”姜迎小声说,“我们和他们结的梁子也不小了。” 林小倩张了张口,刚想再说一句肖景的坏话,就见当事人已经丢下食桶,冷酷的视线瞬间锁定过来。 她立刻话音一转,积极主动地说:“我们快去帮忙吧!” 姜迎看了看林小倩,决定不戳破她脆弱的自尊心。 接下来,四人忙忙碌碌,把食物分给了动物们。至于喂养部分幼崽这项任务,则由十分有经验的姜迎来负责。 林小倩看着姜迎那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动作,忍不住吐槽道:“你大学学的该不会是怎么做好动物饲养员吧……” 姜迎略显呆滞地回道:“没有这个专业吧?” 林小倩闭上嘴,表示甘拜下风。 肖景闲不住,趁机在旁边煽风点火:“她没别的意思,只是在嘲讽你而已。” “没事,我不在意的。”姜迎老实说道。 “哈哈!”林小倩见肖景吃瘪,忍不住嘲笑起来。 肖景也服气,不说话了。 蹲在铁笼前的苏枕叹了口气,刚想站起身,就看见铁笼中的小猴子放下食物,四肢着地,朝铁门跑了过来。 苏枕和它大眼瞪小眼几秒,看了看装满食物和水的碗,一时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想去洗手间上厕所吧? 苏枕赶紧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对着毛茸茸的脑袋沉吟片刻,然后忍不住伸出手。 他才刚触碰到铁笼,察觉到他动作的小猴子就自己伸出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苏枕愣了一下,随即动作轻微地揉了揉它,然后便见小猴子又跑回原来的位置吃东西去了。 要是把它们都放了,就和主线任务冲突了。不,在那之前,我会先被马戏团的这些人杀掉吧……苏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活着真难。 与此同时,帐篷外又传来了非常明显的脚步声。 众人都停止手上正在做的事,循声望去,是不久前气急败坏离开的曼思又回来了。 苏枕站了起来,直觉没好事。 曼思站在帐篷口,露出恶心的表情,忍耐地说:“团长大人叫你们去舞台那里找他。” “找他干什么?”肖景抱着手问。 “团长大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曼思没好气地呵斥道,“反正话我是带到了,至于去不去……” 她忽地露出一个笑容:“就由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曼思一撩头发,再也忍不下去,转身就走。 “我们这有瘟神吗?她跑那么快干什么?”林小倩无语地说。 “所以我们真的要去吗?”姜迎问道。 “不仅要去,看样子还得去快点。”肖景摊开手,“你听她那个语气,不就是等着看我们出糗吗?” 苏枕赞同地应道:“从我们第一次遇上马戏团团长来看,他是个很在意时间的人。而我们已经因为迟到被他记住了,这次要是还出问题,可能就没那么好混过去了,曼思的反应就说明了这点。” “事不宜迟啊……那还是我和苏枕一起?”姜迎问。 “不,我和他一起。”肖景笑道。 苏枕清楚肖景接下来的想法,就是换个羊毛薅一薅,试图从诺伯特身上得到更多信息。 道理是摆在这里,但那可是诺伯特啊,一看就不好惹的大boss,而肖景这张臭嘴……苏枕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诚恳地提议说:“要不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你觉得可能吗?赶紧走。”肖景懒得废话,迈开步子。 苏枕比谁都清楚肖景到底有多叛逆,越说只会越起反效果,于是只好闭上嘴,惆怅地跟在后面。 不久后,两人来到了那顶设有舞台的帐篷。 进去之前,苏枕特意加重语气道:“你都已经被他记恨上了,不该说的别乱说。” “呵。”肖景不做回应。 帐篷内,诺伯特正负手立于舞台之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他的燕尾服依旧笔挺,半高礼帽稳稳戴着,只是没有手杖。 苏枕和肖景走进来的动静没能让他转身,直到苏枕叫出了一句“团长”,诺伯特才看向他们。 “你们这次很守时。”诺伯特微微颔首,说道。 她果然不怀好心……苏枕就知道曼思是故意不说清楚的,既然这样,那也别怪他向上司举报了。 “团长,”苏枕抢在肖景开口前说道,“我们不知道还有约定好的时间,也不知道这次你让我们过来是做什么,曼思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诺伯特像毒蛇一样的眼睛看向他,缓缓说道:“是吗?” 因为说的是真话,苏枕非常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怂:“当然。” “我知道了。”诺伯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仍旧非常冷淡,让人弄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看起来就像反派的家伙,要么笑得捉摸不透,要么根本不会笑,面瘫一个,真难搞定啊……苏枕想到了另一个人,感觉有点头疼,决定让肖景来独自表演。 他一沉默下来,肖景就立马不负众望地开口了:“好久不见啊,团长。” 第126章 马戏团惊魂夜(15) “你比昨天有礼貌多了。”诺伯特未和肖景进行无意义的寒暄,冷淡地回道。 “昨天?昨天那只是一个意外,其实我很尊敬你的,团长。”肖景说得真心实意。 苏枕旁听得嘴角都抽搐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肖景现在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没有感情,全凭一张嘴在胡说八道。 肖景顿了顿,带着假笑接着道:“团长,你这次让我们过来是有何贵干?” 诺伯特没理会这番话里的阴阳怪气,或者说一点也感受不出来。他扶了扶单片眼镜,用自己那独特的语调说:“昨天的表演非常精彩,我们首次在此地演出,就收获了不少好评。在这其中,你们的贡献功不可没。” 虽然我们都是一个人打两份工,还得随时承受生命危险,但和精彩应该一点关系都有吧……苏枕听得呆了呆。 在收集信息的时候,他就问过其他人具体遭遇过什么。排除八局德州扑克的胜负、跟狗子们玩飞盘这两个离谱到家的场面,正常的就只有他自己和肖景,他是差点被猴子弄死,肖景则是同狮子进行博弈。 虽然肖景没受什么伤,但从他描述的场面想象,那只会非常危险。 难不成就精彩在我们在刀锋上行走?真变态啊……苏枕就只敢在心里吐槽,要让他说出来给诺伯特听,不亚于让他直接去死…… 作为马戏团团长、罪恶深重的资本主义代表人,诺伯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雇工每晚会经历什么。所以,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明白了反而会打破明面上的和谐。 肖景自然也不会傻到去拆这个台,而是顺着诺伯特的意思一想,厚着脸皮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应该能得到点实质性的鼓励吧,团长?毕竟我们后勤人员也是很累的。” “这就是我让你们到这里来的原因。”诺伯特颔首,“演出的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会在契约结束以后,为你们增加报酬。” “结束以后……”肖景意味不明地感慨道。 后面肯定少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还活着……苏枕觉得诺伯特的资本属性真是强悍到了极点——连这都要画大饼!还有什么你不能画大饼的地方? 正常来讲,难道不应该先给员工一点甜头作为诱饵,再让他陷入一无所知的陷阱吗?而诺伯特这个家伙竟然连给出诱饵这个步骤都省略了! 吐槽归吐槽,苏枕却同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提问道:“团长,既然谈到了报酬,我恰好有一些问题。” “你可以问。”诺伯特没说到底回不回答。 “我注意到合……不,契约里并没有说明工资是什么,所以我很好奇我们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报酬。”苏枕说道。 诺伯特扶了扶眼镜,神情不见变化,回道:“那会是你们需要的东西。” “……谢谢你的解答,团长,我还有一个问题。”苏枕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勉强说服了自己别较真,继续问道:“狂热的季节指的是什么?” 诺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望向沉寂在黑暗中的舞台。 “太阳马戏团的巡演遵循一定的自然规律,我们在各种季节里穿梭于各地,帮助观众消除因季节到来而染上的影响,狂热的季节便是其中之一。” “……”苏枕发觉自己没听懂,于是转头看了一眼肖景,见后者竟然一副不明觉厉的模样。 你还沉浸在表演里了是吧!苏枕颇感心累,想了想,又向诺伯特问道:“各种季节?影响?” 诺伯特又看了看他。 我知道我问题很多,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苏枕被盯得有点发毛,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我这个人求知欲比较强……” “呵。”肖景发出了一个音节。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向我提出这些问题了。”诺比特缓缓地道,“季节分为三种,分别是狂热的季节、冷冽的季节和幻象的季节。在狂热的季节里,部分人的杀意、恶意等等负面情绪都会上升;冷冽的季节里,部分人的情感会飞速流失;幻象的季节里,部分人会陷入无法自拔的幻觉之中。而太阳马戏团的任务,就是帮助这些人消除季节带来的影响。” “没想到我们竟然在做那么伟大的事情。”肖景听完,明褒暗贬地惊奇道。 苏枕则留意到了诺伯特无比精确的用词——部分人。 单是马戏团就如此古怪,来这里看表演的人又能正常到哪去?如果每次演出都需要“耗费”一些雇工,那这些人都是在吃人血馒头。 只是,区分正常人与会被季节影响的人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苏枕在沉思中,又听到肖景带着笑意说:“对了,今晚的演出肯定会比昨天的更精彩,是吧?团长。” “一场表演总少不了高潮。”诺伯特的声音仍如此冷淡,“你们该回去工作了。” 很明显,这是一次变相的赶人——苏枕和肖景识趣地不再停留,立马退了出来。 “从他嘴里撬出点对我们有用的东西还真难,他上辈子是银行的保险箱吗?”才刚走出帐篷,肖景就毫不压低声音地嘀咕了一句。 “人家也不是聋子。”苏枕委婉地提醒道。 肖景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行吧。如果今晚就是表演的高潮部分,那我们不久之前猜的就都没错。这样的话,现在我们就得赶紧想点办法了,不然我猜——今晚我一定会不得好死。” 苏枕一边佩服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一边与他并肩行走,皱眉思考起来。 诺伯特让他们前来的理由令人出乎意料,会回答他们那些问题的态度也是。 即使关于演出本身的问题诺伯特没有回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无法从诺伯特的语气中听出点什么。当然,要是诺伯特表情再变化一下那就更好了。 因此,就算今晚的主题不是“分食”,危险程度也不会差到哪去。 “既然表演的主题会变,那让表演成功的方法肯定也会变,更何况我们每个人能够出来的方式都完全不一样。”苏枕开口道。 姜迎和林小倩虽然都是在做游戏,但前者是玩着玩着不知怎的就出来了,后者却是必须以正当手段取得一场游戏的胜利。 而对于苏枕自己和肖景,他是先得到了猴子的求情,被救了之后就出来了,肖景则是在与狮子的僵持中突然离开表演的。 这些东西完全没有规律,那究竟要怎么才能从中推断出离开的方法? 还有,既然是表演…… 苏枕觉得,好像除了自己,其他人昨天的经历好像都没符合这个主题,但这算什么突破口? 这时,肖景也结束了思索,叹了口气:“真是倒霉啊……看来我们真得把希望寄托在动物身上了。” 这句话就一个意思——我也想不出办法。 苏枕也是同样的想法,沉吟几秒后道:“等回去我们商量一下,给你一些道具吧。” “不用那么麻烦,让姜迎把那副眼镜给我就行了,它在我这里能有点用。”肖景说。 苏枕脚步一顿,询问道:“你确定?今晚会很危险,我们不是没有多余的道具。我的那个……” “省省吧,你自己都那个样,还想把那支钢笔给我?”肖景打断道,随即摆了摆手,“你们多个道具还能多一线生机,我多个道具就是自投罗网,戴副眼镜就够了。” 苏枕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肖景懒洋洋地往前走,直到走了一段距离才回过身,看麻烦似的看着他。 第127章 马戏团惊魂夜(16) “砰!” 一道枪声响彻林间,震起了数只鸟雀。它们如同天边转瞬即逝的一片阴影,匆忙拍打着翅膀飞速逃离。 苏枕抬头望着天空,阴影从他脸上掠过,等到树林里重新恢复平静,他才收回视线。 是从前面传来的,听起来还比较远……苏枕大概推断出枪声的位置,想了想后,决定朝反方向走去。 “为什么这次演出的地点会是森林?感觉和我们推断的不太一样啊。而且,我现在一进森林就有点反胃,这就是ptsd吧……”苏枕边走边嘀咕着,即使他这次进入演出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计划仍然赶不上变化。 不过,就算他们的猜测可能错了,苏枕依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加快了脚步,尽快与后方持枪的“人”拉开更多距离。 在此期间,他也没忘记抹除自己的痕迹——这是肖景在第二关时教的,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这里。 但苏枕很清楚,一直这么安全地躲下去肯定不行。先不说他可能会无法找到出去的契机,最重要的是观众们绝对不会买账。 走了应该没多久,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四周灌木密布,逐渐难以行走,要是不管不顾地坚持赶路,肯定会造成破坏,那就怎么也掩饰不了痕迹了。 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敏捷和耐力,再加上其他原因,苏枕非常不愿意遭遇追逐战,权衡之后,打算就到这里停下。 苏枕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了一个绝佳的躲藏点,于是照常伪造了一下现场,然后猫了进去。 其实这时候最好戴上【魅影】,但进来之前他把【魅影】拿给了姜迎,于是现在只好硬躲了。 躲好后,苏枕又开始沉思起来。 “奇怪,‘他’为什么就只开了一枪?如果那是威慑,现在呢?现在是在寻找什么吗?如果是在寻找……那目标是谁?等等,难道是——我?!” 苏枕有些惊疑不定,不禁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究竟正不正确。 那个持枪的“人”在当时真的没看见他吗? 这个应该没问题……那个“人”肯定是没看见的,不然他不会这么轻松离开。 可如果是这样,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苏枕顺手拍掉头发上的杂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有人匆匆穿过了杂草,正往这边靠近。 苏枕立刻警觉起来,不再去想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一杆猎枪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看到那杆熟悉的猎枪的一瞬间,苏枕眼皮跳了跳,没等他心生感想,那个拿有枪的“人”接着进入了他的视线。 什么东西?! 见到那只布满黄毛的手臂,苏枕愣了愣,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了! 在演出里,人和动物的身份本就是互换的,既然他是“猎物”,那“猎人”怎么可能会是人?肯定是动物!是他所对应的猴子! 它在找我,不,它们在找我……苏枕的眼皮开始狂跳。 因为他发现,这里不是仅有一只拿着猎枪的猴子,附近竟然还有两三只!慢着,好像还不止两三只! 看到它们时而举枪前行,时而停下来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苏枕深吸一口气,知道它们是怎么寻找自己的了。 猴子……猴子的嗅觉灵敏吗? 苏枕实在笑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通过它们能一直嗅着气味追到这里来看,猴子们的嗅觉肯定不会太差,甚至算得上优秀!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的。可我要是直接窜出来逃跑,估计会瞬间被打成筛子,什么道具都救不了我……苏枕感到一阵头疼,完全想不出能活下来的办法,就在他越发沉重之际,见那群猴子竟然自发地聚集了起来。 好机会! 苏枕精神一振,一刻也不敢耽搁,正准备窜出去,一片火光就突然照在了他的脸上。 苏枕拿出钢笔时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冷气,要不是情况危急,他能直接愣在原地。 这群猴子竟然点了一个火把,看样子想要放火烧林! 所以它们刚刚是在钻木取火?! 苏枕现在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伟大的人类进化史,有点滑稽又搞笑,另一方面他觉得无比惊悚——这群猴子竟然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 这就是得不到,就毁掉吗…… 苏枕腹诽的同时,飞速收拾好心情,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 因为他的动静太大,几只猴子发现了他的身影,立马开了枪。 “砰!砰!砰!” 数颗子弹擦着苏枕飞过,其中有一颗子弹看似打中了他的右肩,实则被钢笔的效果阻挡在外,几秒后失去支撑,瞬间掉落在地。 随着钢笔进入冷却,苏枕也滚到了一个掩蔽物后,随即在身后连绵不绝的枪声中飞快爬起身,借助掩蔽物的遮挡往前奔去。 与此同时,他余光也瞥到了掉落的火把,然后随之瞬间雄起的火焰。 苏枕眼皮才刚跳了一下,突然心中一动,猝然扭过头! “砰!” 随着他的动作,一颗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子弹竟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瞬间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然后开始疯狂渗血。 苏枕骤然停下脚步,凝重地望着前方。 在他前面不远处,越来越多持枪的猴子聚了过来,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后面的猴子也走了过来,伴随着它们一起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到底是被烧死还是被打成筛子,现在可以选一个了。 但苏枕觉得,在自己冲到火里之前,肯定会被先打成筛子。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举起双手,道具早在陷入冷却后就被他收进了背包,此时倒不用担心被收刮。 “我放弃抵抗,你们想抓就抓吧。”苏枕说道。 如果你们非要原地解决我,那我就只能奋起抵抗了……他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但觉得可能性不大,如果猴子们的目的是杀了他,那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不出所料,它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了几句,然后有两只猴子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条绳子,朝苏枕走了过来。 被猴子绑起来总感觉怪怪的…… 想归想,苏枕却非常有自觉性地伸出手,任由猴子将他绑住。 然后他就看到其中一只猴子朝自己的脑袋举起了枪托。 等等,也不用直接打晕吧! 苏枕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第128章 马戏团惊魂夜(17) 苏枕醒来的时候,感觉后脑传来一阵抽痛。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传来痛觉的地方,伸到一半突然顿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能动! 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受到任何束缚。 苏枕边坐起来边低声道:“奇怪……” 嘴上说着奇怪,他动作一点也不慢,确认自己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他打开背包看了看,钢笔仍处于冷却时间。 “我没有昏迷太久……”苏枕松了口气,继而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因为四周昏暗,他花了一番时间才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石砖砌成的封闭房间内。 整个房间非常开阔,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更加空旷,仿佛曾经用来放置很多东西。 虽然房间整体由石砖砌成,但大门却是沉重的钢铁。除此之外,就只有三扇做成网格式以通风的铁窗,它们相距甚远,高悬于天花板之下。 真是压抑啊……苏枕转而环顾墙壁,没看到任何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简直比地中海还秃。 天花板上虽然有灯,可房间里却没有开关,就说明开关在外面。 以苏枕个人的常识来看,一般的房间都不会有这种设置,所以说这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会专门把开关设在外面?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细想,而是抱着试试又不花钱的想法,走上前随手拉了一下铁门。 “轧——” 门竟然开了! 苏枕愣了愣,没想到这门还真开了,试试又不花钱的道理诚不欺人。 外面没有一个人,不,没有一只猴,安静得可怕。 苏枕顺手将铁门重新关上,望向前方的唯一一条通道。 “到底是我在驱使我自己,还是别人在驱使我自己?”苏枕凝视了幽深的通道几秒,然后颇有些感慨地低语了一句。 他已经有点清楚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了,就是官方故意整节目效果。 要是他被猴子们死死压制着,那这场演出就是单方面的凌虐,一次血腥暴力的复仇。 这和第一场演出的最大区别就是,他绝对会死在这里。 可要是他能抵抗就不一样了,这也是势均力敌的对峙要比碾压式的争斗有趣得多的原因,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同时,危险肯定也蕴含于其中。 苏枕没有犹豫太久,很快走进了通道。 即便他猜到自己没有陷入绝望,是因为观众们不想演出这么快结束,也不愿只观赏无聊的虐杀环节,但这机会显然不是永久的,如果他一直摇摆不定,死亡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毕竟……不是由他一个人组成今晚的演出,放弃了他,还有三次能够取悦观众的机会。 况且苏枕还必须尽快寻找结束演出,回到现实的办法,留在这里的时间越久,肯定也越危险。 苏枕谨慎地走在昏暗的通道中。头顶上,照明微弱的白织灯线路不良地闪了闪,在几欲熄灭的时候又突兀亮起,却已经暗了几度。 不仅如此,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运作,“咚咚”的沉闷声从那边传来,又好像没有,一切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要是换其他人,现在肯定大概率被这闹鬼似的氛围给吓到了,苏枕却习以为常,甚至还有心情边走边左右看看。 这条通道意外的长,两边都有许多铁门,苏枕试了其中几扇,都是被锁上的。 与此同时,他离通道的出口越近,之前听到的就像幻觉一样的“咚咚”声也越明显。等他快走到出口时,可以清楚听到是一系列机械正在运转,不只有沉闷又厚重的敲击声。 什么东西…… 出口外明亮的灯光令苏枕瞬间警觉起来,他放慢脚步,克制着声音,在左半边墙壁的阴影之中走近出口。 苏枕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自己右边的方向,确认那边没有猴子之后,这才贴着墙走到最边缘。 确认左边也没有猴子之后,苏枕就走了出来,仰头望了一下前方巨大的机器。 因为是背对着的,苏枕看不出这机器究竟是干什么的,所以立即收回视线,很快找到了林立的机器之间的空隔。 “这种地形简直就是我的主场啊,只要躲藏得当,完全不怕它们人多。”苏枕边注意着是否有猴子走进来,边靠近留出的空隔,照常在确认附近没危险之后才探头出去看。 这…… 看到这些机器究竟在做什么以后,苏枕的胃酸止不住地翻涌,他仿佛听见周围回荡着自己心脏因恐惧而猛烈跳动的声音。 传送带在匀速滚动,一具具被刨干净、毫无血腥味的无头尸体穿梭其中,被送往搅碎机,然后很快以碎肉的形式出来,又被装进罐头里,“流”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一条完整的流水线,这里是一个现代屠宰场。 只是被粉碎的不是动物,而是人。 苏枕花了很大功夫,才勉强把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给压下,由于现状给他的冲击太大,令苏枕有点无法再保持冷静。 “虽然我见过的,血腥又恶心的场面已经不少了,但今天这个肯定是最毁三观,最能让我‘铭记’很久的那个……”苏枕通过自言自语缓解了一下心情,总算差不多恢复了正常。 最初的震撼以后,他从眼前的景象联想到了其他事情,联想到了肖景的猜测。 没想到今晚演出的主题还真是“分食”,即使真正的主题不是这个,也相差无几。 被杀掉,被剁碎,被装进罐头,最后被吃掉…… 真是变态得可以啊。 可对待动物,人类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想到自己如果逃不出来,最后也得被剁成这样塞进罐头,苏枕的表情就凝固起来,一点感慨也不下去了。 “就算死,我也不会这么死……”苏枕鼓励了自己一句,然后飞速思索着完成演出的关键。 其中一个条件很可能是符合主题。 没错,符合主题。 苏枕后来又针对他们每个人的遭遇做了对比,找到一个自己主观猜测出来的相同之处。 对于第一场演出的主题——圈养,他自己当然是符合得不能再符合了,主要是肖景、姜迎和林小倩的情况很奇怪。 可是转念想想,他们三个难道就不是在圈养之中吗?只是没有苏枕遇到的直接。 因为动物的态度,所以他们肯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们在陪动物玩,而不是动物在陪自己玩。 要是后一种情况的话,剩下的就很好解释了……必须陪自己一起玩、为自己创造乐趣的人类,在动物眼里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但也如苏枕所说,这是一个主观猜测的答案,没有切实证据,因此在他告诉队友时并没有得到支持,其中反对最强烈的当然是肖景。 要是现在有其他办法,苏枕也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存活的契机,可像第一场演出一样碰运气又谈何容易? “这是直觉,也是推理……”苏枕看着一具具被运送的人类尸体,自言自语道。 只是还有一点,他必须确定主题就是“分食”。 第129章 马戏团惊魂夜(18) 附近一只猴子都没有,苏枕不再躲着,走出来溜达了一圈。 他看见了操纵机器的总开关,却没拉下,要是他敢停,估计没一会就能待在罐头里。 况且上了流水线的都是尸体,没有活口,他不必冒这个风险。 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苏枕转完了整个大厅,神情凝重,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想不出到底要怎么打破现在的局面。 难不成要让猴子把他给吃了?这算什么解法! 这些机器肯定是不能停的,起码现在不能——苏枕沉吟片刻,从一个拐角进入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的灯光也在忽闪,紧急逃生指示牌也在冒着幽幽绿光。 苏枕走了一小段,然后忽然停下了脚步,皱眉凝神细听了片刻,像是在分辨什么。 在单行道路尽头的左边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但很快消失不见,在嘈杂的机器运转声中快得像是错觉。 可对于全神贯注、一直在侧耳倾听的苏枕来说,这阵响动再明显不过,而且告诉了他一个消息——那边可能有“猴子”。 苏枕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那边传来走动的声音,虽然他可能也听不到猴子的走路声……但窸窸窣窣的声响却时断时续。 听起来猴子的数量不多,不,先去看一眼再断定……苏枕奉行小心为上,同时庆幸于这条通道的人性化设计,让他还有迂回的空间,不至于一走进来就被发现。 虽然我很喜欢这种设有拐角的路,但我要是设计师的话,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这种弱点,而且还能省材料……苏枕边缓步上前,边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典型的叶公好龙。 苏枕保持着安静,很快踱到墙边,怕靠近会被闻到,他特地给自己蹭了一身灰,多少应该能有点用。 他侧着身体,幅度很小地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看到了两只坐在门前的猴子。一只猴子昏昏欲睡,时不时抓耳挠腮一下,另一只无聊到乱丢地上的石子。 它们身旁不止有猎枪,还有一把钥匙。 要不是它们都有武器,苏枕觉得自己能一挑二。 不过……它们在看守什么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苏枕沉吟片刻,视线上移,看到一块钉在墙上的牌子,上面写有两个字——猪笼。 猪笼…… 苏枕动作一顿。 如果这里原本是猪笼……那现在是什么地方?又关押着什么? 无需细想,他已经有了答案。 苏枕神情凝重地退了回来,重新环顾一圈,决定冒险。 比起他最开始走出的那条通道,这条通道不仅短了许多,而且两侧的铁门大多是打开的,有些甚至没有门。房间里头积满杂物,十分便于隐藏,也很适合设置陷阱。 他随便挑了个房间走进去,很快找到两根积满灰尘的棒球棒,做好准备后,他用力将其中一根棒球棒往自己前面的墙壁丢去。 “当啷!” 清脆的响声回荡。 “猪笼”门前,两只或打瞌睡或自娱自乐的猴子被惊动,它们站起来,吱吱叫了几声,然后非常拟人化地对视一眼。随即,其中一只猴子提上枪,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苏枕藏身于阴影之中,看见仅来了一只,不出所料之余又难免有些惊讶。 它们可能比我想的更加聪明……苏枕边想边等待着猴子靠近,见它警惕地左右看看,却没有仔细寻找,最后走到了那根棒球棒前面。 它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抱着枪身,正弯腰想把棒球棒捡起来—— “咚!” 它都还没碰到棒球棒,就应声倒了下去,机器的轰鸣声恰好将这道声音掩盖。 过了几分钟,见自己的同伴还不回来,“猪笼”门前的猴子忍不住走来走去、抓耳挠腮,好像在思考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正思考着,它忽然看见拐角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吱吱!” 呼喊的声音被淹没,它没拿武器就跑了过去。 “咚!” 又一声,苏枕看着面前两只晕倒的猴子,嘴角抽了抽。 “明明都拥有这种智慧了,还是改不掉身为动物的习性啊……比我想的要好对付多了。”苏枕嘀咕,把它们两个放进一个有门的房间里,再用棒球棒卡好门之后,他回去捡起地上的钥匙,将“猪笼”打开。 “轧轧——” 大门敞开,外界的灯光透了进来,一个个或蜷缩,或一动不动,或惊恐地抬手掩住面孔的,赤身裸体的身影进入苏枕眼中。 空气中弥漫着久未清理的排泄物的臭味,食槽里装着应该算作是食物的东西。 他们有男有女,即使蓬头垢面,也盖不住惊恐的面容。 苏枕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就算他已经猜到了“猪笼”里会是什么,仍被这样的场面震得说不出话。 过了快一分钟,苏枕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贸然走进去加大对他们的刺激,而是放轻音量,问道:“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 这句话说完,如同石子落水,终于激起波澜。 一直躺在地上未动的人爬了起来,抱头缩于角落的人把头抬了起来,畏光恐惧的人把手放了下来。 “猪笼”内的众人仰头看着他,看着一个穿有衣物的正常人,神情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就在苏枕以为他们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正想办法的时候,一道沙哑无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我们能听懂……” 苏枕愣了下,看向出声的地方——从年纪上看,应该是一名中年妇女。 她的声音如此粗粝,此刻又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苏枕看到两行清泪从她混浊深黑的眼里流下,对比鲜明,令他再次失声。 苏枕又张了张口,忽地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泪水已经布满了所有人的面孔。他们明明对现状毫不知情,对危险毫无预料,却因为看到一个正常人,见到最普通的一束光明,就为了心中那不知等待了多久的、遥不可及的希望,而高兴得如此悲伤。 第130章 马戏团惊魂夜(19) 这些人会关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被当成了食物,被押往这个屠宰场,每日和血腥与绝望做伴,被迫等待死亡。 传送带上运送的是他们的亲朋,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这么被宰了。 苏枕想起外面吊着的那一具具尸体,没能把这个场面说出口,沉默地听着。 简单而又麻木地说完那些,妇女的神情变化了一下,变得像个人。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众人的眼神紧紧追随着他,满含着一种时刻准备迎接失望的希冀。 动物的残暴与日复一日的死亡早已让他们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就算“猪笼”的大门敞开着,门外也没有守卫,他们也不敢出去,甚至不敢挪出一步。 其实,即使他们无法用人海战术换来希望,也能够另辟蹊径,以反抗的形式重获新生。 比起在沉默中消亡,在沉默中爆发而死显然更“好”。 苏枕看着他们,只觉熟悉无比。 他们缺少什么显而易见,不是一朝一夕,一言一语就可以唤醒的,也非来一个苏枕这样的引路人就可以改变的。 因为乖顺和懦弱已经钉在了他们的骨头里,拔出来非得伤筋动骨,意志坚定。 可苏枕仍被他们的目光灼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做不出任何承诺,哪怕连安慰一句都做不到。 他现在对自己怎样活下去都一筹莫展,可或许演出进展到这里,他也来不及寻找对的方法了。 那要怎么办?救这些人走吗?苏枕很清楚,这再危险不过,而且谁又能保证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要安全? 其实能把危险降到可承受范围内一个的办法就是重新把门锁上,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去干他自己的事情,等待这里的异常自然而然地被发现。 而最好的办法是,用“会带你们离开”这个理由,轻易赢取他们的信任,再通过他们了解这所屠宰场的一切,为自己的行动换取更多保障。 但不论选择救还是不救,苏枕都不会用第二种办法。 可话又说白了,他其实正处于游戏中的游戏里,尽管周围的苦难再真实,身旁的哀戚再浓重,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都是假的。 只要他能过了心中这个坎,就可以像在手游里随手杀掉某个敌人一样,不会产生任何负担,也没必要产生任何负担。 ……为什么总要我做这种选择题呢?为什么总要让被他人决定着命运的我,去决定他人的命运呢? 苏枕扪心自问,最后万千思绪与利益权衡都化作了一句:我去他丫的。 都这个鬼时候了,还能找到什么办法?干脆破罐子破摔,带着所有人逃走试试,最差也不会被做成罐头! 还有,如果这次能活下去的话,我最讨厌的东西就会加上罐头…… 苏枕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迎着无数道随着他沉默而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他的心情却陡然放松下来,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出你们,但我会为此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苏枕回答,“还有,我也不清楚外界是否危险,也不确定你们成功逃走后还会不会遇见类似的事情。” “但就算这样……或许对你们来说,在外面活着也比在这里活着好多了吧。”苏枕想起什么,难免有些感慨,但很快正色起来:“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其他被抓住的人类吗?” “有,有的。”妇女仍有点恍惚,机械地回答道。似乎不敢相信苏枕就这么答应了,她都已经做好了重新回到绝望中的准备。 其他人也迷迷糊糊的,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苏枕没等他们缓过神,时间宝贵,而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紧接着问道:“那些人在哪里?你们清楚屠宰场的布局吗?” 这下大半人清醒了。妇女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说道:“我们只知道右边有条路是去另一个‘猪笼’的,因为两边的人有时会换位置……但是屠宰场的布局我们一点也不了解。” “你们上一次互换是多久之前?那边还有多少人?”苏枕问道。 这次,一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矮小男人小声回答:“大概在一周前吧……我离开的时候,那里就只有十几个人了,现在肯定更少……” “我知道了。”苏枕思忖道。 决定救人本来就令他承担了巨大的风险,但既然已经决定去救了,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也想救更多的人。 也就权衡了几秒,苏枕把放在门外的猎枪拎进来一把,在周围人过度应激的反应之中走向妇女。 “这是‘猪笼’的钥匙。你们应该知道怎么用枪吧?”临到行动前,苏枕才发现自己因为赶时间而欠缺考虑了。 幸好,妇女双手颤抖着接过,声音也在颤:“……会,我会。” “你们拿着这把枪,出来再每人找个武器。记住,别开那扇我用棒球棒卡住的门。”苏枕嘱咐说,“在我回来或派人过来之前,你们就待在这条通道里面,不要随意出去,特殊情况除外。” 他顿了顿,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没有用,但还是要说。 “要是我那边出了意外,或者猴子们察觉到了异样过来,你们就拿上武器反抗,尝试跑出去,出口应该在你们出来的左边。” 说完这些,苏枕来不及仔细观察妇女和其他人的表情,拿上另一把枪就匆匆离开。 路过关猴子的那扇门时,他在“嘭嘭”声中瞥了一眼,确认门打不开后飞快走了。 希望他们能听我的话去找武器……苏枕头疼地想到,要走出通道时就停下,即使赶时间,烦恼的事情也一大堆,他也没放松警惕。 大厅里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苏枕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这才绕过一众机器,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它们到底去哪了?难道这都是陷阱? 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旋即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念头又加重一点。 有了第一场演出的遭遇做前车之鉴,苏枕可不敢轻视猴子们,完全把它们当人看,因此没忽略监控摄像头这种存在。 从开始到现在,苏枕没看到正常的监控摄像头,但这不代表屠宰场内没有安装针孔摄像头。 仔细想想,要是真有针孔摄像头这种东西,我早该变成罐头了,不至于还能晃到现在……苏枕速度虽然变慢,但仍在向目的地靠近,他边走边思考着状况。 可是,既然观众们因为想看更精彩的表演而给我放水,又怎么可能不会再给我制造危机呢? 想到这,苏枕恰好在入口停下,望向里面幽深的通道。 第131章 马戏团惊魂夜(20) 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传来。 或许是游离于人类社会太久了,众人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人的脚步声,还是其他什么发出的声音,紧张得开始颤抖起来。 勇气的火苗好像在他们走出“猪笼”时就快熄灭了,此刻正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过了几秒,声音的源头终于出现——那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们纷纷放下武器,庆幸大过疑惑。 “走!我们快走!”那人激动地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们能逃出去了!” 另一边,苏枕正站在操纵机器的总开关前,静静等待着自己派出的人把剩下的幸存者给喊过来。 他第二次救出的幸存者们少了很多,只有七个,听了苏枕的话后,他们躲在离左边那条通道较近的机器后面。 在嘈杂的轰鸣之中,从最初的慌乱退去后,他们没有缩在机器后面,而是探出头,紧紧盯着苏枕,没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苏枕并不在意他们这么盯着自己,只是在心里默数秒数,等待一切准备就绪。 他在第二次救人的时候没遇到陷阱,猜想过的可能会遇到危险的情景也没发生。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他却越来越警惕,总感觉周围的氛围正在酝酿什么东西。 要是真遭遇不测,就说明我有先见之明。当然,要是没有,那我就是被害妄想症犯了……苏枕看似在冷静思考,实则憋不住在心里吐槽。 没过多久,刚才派出的那个人把剩下的幸存者给带到了相同的位置,幸亏那边够宽,否则他们还藏不下去。 苏枕瞥了一眼,收回视线,随即拉下了开关的总闸。 “咔,咔,咔——” 轰鸣声戛然而止,传送带延迟地按照预定走向前行了一小段距离,也跟着停下来,吊在半空中的尸体随着惯性晃动了一下。 拉下总闸后,苏枕立即来到了他们的藏身地点,同所有人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左方。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那边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抱着把枪的猴子。 苏枕没理会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猴子,不得不分神留意着身边这群抖得跟筛子似的家伙,太阳穴一突一突地抽动着,生怕他们一个没管住自己,就把他计划给毁了。 兴许是之前打过预防针的作用,他们虽然腿抖,但都在强迫自己别出声。 苏枕见状不禁松了口气,继续看向那只猴子走出的方向。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法炮制地救了第二个“猪笼”里面的人后,他们又收获了两把枪。苏枕即使疑心再重,认为一切进展得太过于顺利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时机。 就算有陷阱,它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正好道具的冷却也过了,只要不腹背受敌,苏枕就自我感觉良好。于是他让人守着,自己进了那条疑似通往屠宰场大门的通道。 侦察结果证明,那里确实可以出入屠宰场,但两只拥有武器的猴子正守着那扇敞开着、露出外界一方天地的大门。 解决那两只猴子当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外面是否仍有守卫? 要是这个屠宰场的警卫设置为外紧内松,他们一跑出去就立马被围了起来,那就闹地狱笑话了。 因此苏枕选择拉闸,用大厅的异变先把守在门口的猴子吸引过来——最好只有一个。 据他观察,猴子们的巡视是有一定规律的。当两只猴子一起遇到突发状况时,只会出来其中一只,就比如现在。 而那只猴子已经走到总闸前,正疑惑地打量着开关,好像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至于它走出来的那条通道,直到现在,都没有其他动静。 如果是我的话,会多派几个人来。要是开关没问题,就让他们再去查看“猪笼”和关押我的地方,再组队巡逻几圈,确保不会出别的意外……苏枕脑内早已规划好了完整的应对方法,奈何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最好的情况就是来了一只猴子,因为那从侧面说明它们没有想太多,即使外面有守卫,也很大可能没被惊动。 如果这一切不是陷阱的话,我真的很想说一句,你们智商的进化程度好像不太完全啊……苏枕又无声吐了个槽,看到机器的开关被重新打开,周围又重新充斥起噪音。 眼见猴子即将返回,苏枕哪可能把它放回去,等它走到合适的位置上,自己出来一闷棍就给它敲晕了。 干完这票,苏枕一手棒球棒,一手提着只猴,忽然悲从中来,身心俱惫。 他也很想吆喝帮手,但这群帮手勉强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其他人敬畏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名救世主,却没一个敢跑上来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 苏枕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他们说:“帮我把它转移一下,再等等。” 众人看着昏迷的猴子蠢蠢欲动,令苏枕不得不补充一句:“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复仇是之后的事情。” 不管道理听没听懂,还好他们胜在听话,最后没动手,一溜烟又回去了,苏枕则守在原地。 以现在这个状况,先把复仇放在一旁确实很重要,但这同时是个次要的理由。苏枕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直接或间接地杀了猴子,可能要出大事,所以才一直未动枪。 当然,要是遇上了非开枪不可的情况,他也不会犹豫。 过了几分钟,苏枕又一棒敲晕了来找自己同伴的猴子,于是让躲着的幸存者们全都出来。 他担心腹背受敌,就让两个人拿着武器走在最后,自己和另一个提枪走在前面。 这条通道挺长,灯光反常地好好亮着,驱散了屠宰场的黑暗。 苏枕先前走在这里的时候只感觉处处透着古怪,就好比一个闹鬼的地方莫名其妙温馨起来,任谁都应该会觉得好像离死不远了。 但看身边的人都肉眼可见地高兴,苏枕怕被害妄想症又犯了,只好严肃地提醒道:“注意周围。” 这次没人听进去他的话,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屠宰场的出口。 旁边没有猴子,苏枕敲晕的那两只就是守卫。 苏枕本欲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再看要不要出去,结果突然有人从他身边掠过,边哭边忙不迭奔向大门。 他根本来不及拦,恐慌都来不及,一瞬间就做好了应对危险的准备。 那人已经冲出去了,扑通一下跪在门口,苏枕眼皮一跳,抬起了枪。 “我、我们真的出来了!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个背对着他们跪倒在地的人大声喊道,难掩激动、喜悦,还有悲伤。 听了这句话,越来越多的人被他的情绪感染,丢下东西往前跑去。 苏枕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下,不顾自己踉跄,赶紧把枪口给压低。 跑出去的人们又跑又跳,又哭又笑。他看着他们,深知不该这么放任,却还是犹豫了。 “快……快出来啊,恩人!” 忽然有人这么喊他,好似点醒了陷入美梦中的其他人,他们都望向苏枕所在的方向,接连真情实意地喊他恩人。 苏枕突然被当作恩人,感想倒没有,第一反应是想让他们被喊了,万一被听见怎么办? 于是他朝前走去,边走边制止道:“先安静下来……” 踏出屠宰场的那一刻,熟悉的晕眩与嗡鸣接踵而至。 苏枕扶着脑袋艰难抬起头,头痛欲裂的间隙中,他好像看见了树林间发散的晨光,再一看,又变成了在游乐园天边初升的太阳。 他回到现实了。 第132章 马戏团惊魂夜(21) “苏枕!你终于出来了!” 一道呼声将苏枕真正地唤回现实,他扭过头,看到三个队友们一个不少,都毫发无伤地站在后面。 姜迎看到他之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咕哝道:“昨天是林小倩,今天是你,你们都想把我们给吓死啊……” 苏枕怔了怔,问道:“你们等我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肖景抱着手说,“你没看到外面太阳都挂那了吗?” “……我看到了。”苏枕没力气和肖景贫嘴,不仅想直接躺地上,甚至还想去笼子里和动物挤挤,“有水吗?给我喝一口。” “不会自己拿?”肖景朝笼子里的食盆抬了抬下巴。 “……”苏枕深吸一口气,深深觉得自己和肖景提要求就是有病。 “你们先消停一会儿!”林小倩无语,“才刚聚在一起就吵架,你们这辈子是仇人就算了,上辈子也是吗?” 她瞪了眼肖景:“你,先别说话。” 不给肖景说话的机会,林小倩看向苏枕,问道:“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我们差点以为你死……出,出不来了!” “这个先不急,你们遇到什么了?符合‘分食’这个主题吗?”苏枕不想回忆那些场景,避轻就重地问道。 林小倩一时没转过脑子,肖景报复似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才接道:“符合,但不一致。我们都遇上了和这个主题有关的场景,不过,那些场景更别有深意,不像单纯的‘分食’。” 苏枕沉吟:“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还有,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肖景忽然不说话了,林小倩“嘿嘿”两声,说:“你在我们进去之前说的办法十有八九是对的!我们三个都用了差不多的方法离开了表演!只有某个家伙还在死不承认,是谁我不说。” 姜迎一听,有点想接梗,但看到肖景的表情之后默默闭上了嘴。 反倒是苏枕有些意外,忽然陷入了沉默,没有趁机对肖景落井下石,也没接着林小倩的话说什么。 他的迟疑太过明显,不仅是肖景,姜迎和林小倩都注意到了。 林小倩当即就光速反思了一下:“我说的没毛病啊!” 姜迎善意提醒:“你还是先别说话了……” 只有肖景说的最靠谱:“你不是用这种办法出来的?” “不是,”苏枕终于开口回答,“正好完全相反,我是破坏了表演才出来的。” “破坏了表演?”林小倩吓了一跳,震惊道:“这你都还能活着回来?!” “……怎么说话的你。”姜迎瞪大眼,震惊归震惊,还是不忘纠正林小倩的用词。 “你是怎么破坏演出的,字面意思?”肖景问。 苏枕道:“就是字面意思。主题要求‘分食’,我却把它们要吃的食物给放了,当然,食物肯定不仅只有我一个……”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把自己找机会溜走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解释这句,因为肖景的脑回路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但问题是还有林小倩跟姜迎这俩货,为了不让自己多费口舌,他只好加了后面这句。 众多食物出逃绝对是个十分壮观的场面。换个角度想,就好比自己好不容易做完的晚饭突然长出脚,带着盘子跑了。 理所应当的,本该享用这顿晚饭的“人”肯定也会很愤怒。 肖景不得不对苏枕另眼相看。以他对苏枕的了解,很清楚后者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干出这种事情——这太冒险了,而苏枕总是很理智地怂着。 还好苏枕不知道这些能让他满头黑线的评价,他沉思片刻,最后总结:“如果第一个符合主题才能回到现实的方法是对的,那我认为破坏主题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肖景这次没要求他拿个证据出来,因为苏枕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还有一点,我想现在能完全确定这次马戏团表演的主题了。”苏枕说。 从第一场演出回来后,他们也对表演的主题进行了多方面的理解和猜测,那时他们便有了一个答案。 ——是人与牲畜之间的互换。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阳光从不知被谁拉上的门帘间进入帐篷。 曼思与杰弗里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帐篷口。 肖景看了眼两人空无一物的手,说道:“现在还没到给动物喂食的时间,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是来干这个的。” “呵。”曼思双手环胸,冷笑道:“只是按照约定来给你们收尸,没想到你们竟然还都活着,真是太意想不到了。从我在马戏团工作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第二场演出之后都没减员的情况。” 林小倩气不顺,也开始阴阳怪气:“怎么,让你失望了?” “我可太失望了,你们千万不能活过最后一场演出,团长大人肯定也是相同的想法。”曼思露出假笑,“毕竟团长大人从来没发过工资,可绝对不能在你们身上破例。” 就这么不要脸地说了出来啊……苏枕听得险些绷不住表情,真想找地方把这拖欠工资又伤害员工的破马戏团给举报了。 但他们一个小团队,有素质的和没素质的各占一半。姜迎向来不随便发表意见,肖景听后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林小倩则直接吐槽道:“你们这是违法!是泯灭人权!” 这种攻击太低级,肖景止住笑声,认真思考要不要顺带把林小倩也给嘲讽了,毕竟他们没素质的不只喜欢攻击别人,更喜欢互相攻击。 曼思撇了一下头,吩咐:“杰弗里,把那些吃的提前拿过来,我才懒得等会儿过来第二次。” 杰弗里就像个任劳任怨的工具人,从不开口抱怨,曼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依言将那些呕吐物似的东西拎了过来。 和昨天一样,这些食物还都是热的,提过来的时候仍冒着袅袅热气。 苏枕很好奇这些食物的来源,他觉得马戏团肯定不会配备专门的厨子,那这些看着就犯恶心的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这确实很值得商榷。 也还好他们因为小心没动那些恶心玩意儿,不然现在指不定还真被曼思和杰弗里收尸了。 把食物丢在门口后,曼思没再放狠话,似乎也有点迟疑,觉得自己的诅咒起了反效果,于是这次只在眼神上发狠,当然也被林小倩白了回去。 他们像昨天一样给动物分发食物,苏枕本着一颗打工人的心,忍不住思忖诺伯特会不会还给他们加工资,不,画大饼。 第133章 马戏团惊魂夜(22) 兴许是看出了他们四人的潜力,诺伯特这次没来给他们画大饼,可能生怕自己亏了。 也可能是第二场演出一点也不精彩,不符合观众们的预期? 苏枕一点不嫌脏地坐在帐篷口,无聊地揣测诺伯特的想法,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眯起眼,他却不想挪到阴凉的地方。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苏枕没回头都知道是谁,几秒后就听到肖景道:“林小倩说想试试能不能让游乐园重新运作起来,她想坐大摆锤。” 苏枕要是在喝水,现在铁定得喷出来:“什么?!” 肖景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姜迎想坐摩天轮。” “……”苏枕捏了捏眉心,道:“他们难道就不怕马戏团找上门来吗?” “所以我们被留在这了。”肖景摊开手。 苏枕差点给自己脑门上掐出个印子,怪不得几分钟前林小倩和姜迎偷摸出去了,还一脸心虚地不告诉他去干什么!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苏枕这回没有受创,但头还是有点晕。 “因为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肖景的语气毫无感情,“哦对,这都是他俩说的,我只是在重复 。” 苏枕:“……” 他有点头疼,感觉自己身边就没一个正常人。 肖景把所有人都霍霍了个遍,如今舒畅了,也在苏枕身边坐下,说道:“其实我挺好奇你昨晚经历了什么。” “你不是都看出来我不想说了吗?”苏枕呵呵道,“但要是你真的好奇,我也不介意仔细回忆一下,然后跟你详细说说。” “你现在就可以。”肖景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模像样地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枕段位还是低。他无语了一阵,忽然想起屠宰场的那群人,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成功逃离。 他只是带他们走出了屠宰场,破坏了表演的主题,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从阴影中走到了阳光下。 把他们带走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这不一定,外面的世界多半比屠宰场危险得多,既然连吃人这种事都已经变成了一套流水作业,发展成产业链只是迟早的事。 但就如他在屠宰场内对众人说的那样,就如他最后选择的那样,即使误打误撞,他也依然不后悔遵从了本心。 又过了几秒,苏枕回过神来,发觉肖景竟然没冷嘲热讽,一点都不像这家伙的性格,于是狐疑地看了眼肖景,见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方向,面上似带欣慰。 什么鬼?神他喵的欣慰…… 苏枕先被肖景的表情给震到了,于是狠狠地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顺着肖景的目光看去。 只见早已生了锈的大摆锤在疯狂摇晃,上面坐了两个人,一个伸直双臂在欢呼,一个脑袋和四肢都在随着惯性摇晃,不知死活。 “……”良久,苏枕终于开口:“你这什么表情?” “你没看出来吗?我非常的欣慰。”肖景张嘴就说了句废话,不过后面他又悠然补充道:“我在欣慰,他们终于快把自己搞死了。” “你看就算了,别咒他们……”苏枕还没吐槽完,便见曼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你们还坐在这干什么!快阻止他们,让他们下来!那个东西很快就会飞出来破坏我们的营地的!” 肖景一点也不意外,嗤笑道:“你看,他们叫我们行动的原因竟然是为了不破坏马戏团的营地,真势利眼啊。” “闭嘴,赶紧来帮忙。”苏枕嘴角抽了抽,起来去找大摆锤的操作台了。 曼思和他俩一起,像是来盯梢的,怒气大的仿佛要把大摆锤扯下来抡死他们四个人。 林小倩解开安全带下来了,还很遗憾,说:“这个不能玩,那摩天轮总可以吧?” 曼思气笑了:“你想上天?我送你啊!” 林小倩睨她一眼,犹豫着拒绝:“算了,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你铁定不怀好心。” 曼思磨了磨牙,有点忍不住,真想用大摆锤抡她。另一边,苏枕和肖景扶姜迎下了座位,姜迎的脸色跟抹了漂白粉似的。 肖景“啧啧”两声,恰好听到林小倩说还想坐摩天轮,于是好心冲姜迎问道:“还想坐吗?要不我们架着你过去?” “不,不……”姜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不字,最后猛吸一口气,坚定地说:“不!” 苏枕挺想笑,但感觉不合适,最后忍住了。 “很好,只有经历了挫折,人才会懂得退缩。”肖景满意地点完头,又瞥了眼林小倩,“除了某个没脑子的。” 林小倩本来在跟曼思互怼,毫不示弱,按理说应该听不到肖景的话,可当肖景话音落下,她却激灵地一扭头,敏感地质问:“你们有谁说我坏话了?” 苏枕对她这个技能深表佩服,然后抬手指向肖景:“他。” 姜迎没力气也不敢指肖景,但还是支持苏枕地点点头。 曼思见缝插针:“呵呵,看来你的朋友也觉得你又多嘴又没用呢。” 苏枕、肖景、林小倩、姜迎一齐看向她,异口同声道:“闭嘴。” “……”曼思被他们这莫名其妙的团魂整得一头雾水。 把曼思给甩在原地,他们回到了帐篷里,这两天的经历俨然让他们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老巢。 “你有话想说?”苏枕注意到了肖景的神情。 肖景正兀自酝酿着,听苏枕问了,索性直接说道:“我们应该开个会。” 林小倩听了,好奇追问:“追悼大会?” 苏枕:“……” 肖景无语地回道:“别忘了给自己烧点纸。” 姜迎原本精神萎靡,这下也精神了,为了接下来自己能活久点而努力:“能不能说点好的……” “靠!”林小倩先发表了一下感言,然后怀疑地问:“那开什么会?正经吗?” “反正比你追悼自己正经。”肖景也不卖关子,说道:“是有关今晚这场演出的事情。” “你有想法了?”苏枕问。自从安全度过上回难关之后,他也一直在思索第三场演出会是什么样子,总不能“分食”还讲究上菜顺序,今晚得煲个汤做个甜点吧? 我可不想做“小点心”……苏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来由地犯恶心。 “只有了一点,”肖景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在表演中遇到的场景既和主题相符,但又不完全一致吗?” 苏枕点头:“我很清楚。” “可我们遇到的只有人类被做成食物的场景。”肖景看向他,最后一句话变成了反问:“吃人的场景呢?” 这句话宛如一根钉子,将苏枕猛地钉在了原地! 对啊,如果第二场表演的主题是“分食”的话,怎么会没有“吃”呢? 第134章 马戏团惊魂夜(23)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厨房帮忙!” 苏枕刚感知到自己进了表演,就被猛地推搡了一下,趔趄地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地上。 站稳后,苏枕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惊悚地转过头去看推自己的人,不,推自己的猴。 这只戴着高高厨师帽的猴子瞪着他,扬声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苏枕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在哪里,周围竟然全都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猴子,听到戴厨师帽的猴子的那句话后,有部分猴子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 看样子,我在它们眼里是同类,怪不得我能听懂它们的语言。但我的身体没变化啊,衣服也都还在……苏枕迅速审时度势完,立马先认了个怂:“没有,我只是耳朵有点不好使。” 苏枕戴着厨师帽的猴子哼了一声:“那还不快动!” 最好别问它问题……苏枕摸清了眼前这只猴子的小暴脾气,斟酌着字句回道:“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 “赶紧去赶紧去!” 或许是那个“您”取悦了戴着厨师帽的猴子,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果然,猴界也是讲人情世故的……苏枕嘴角抽了抽,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既然那只看起来像厨师的猴子没喊他一起走,就说明它不去厨房,苏枕没必要跟着它。 况且就那只猴子的小暴脾气,苏枕要是跟上去被发现了,指不定就完蛋了。 四周猴来猴往,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偶尔有猴往苏枕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似乎在好奇他为什么傻站着没事干。 苏枕看准了,当即就拦下一只抱着一摞巨型餐盘的猴子,问道:“朋友,你要去哪?” “你长点眼!”被他拦下的猴子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摞得高高的餐盘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苏枕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起码要摔坏三四个。 “谢,谢谢……”猴子长长松了口气,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不对,就是你这家伙害的!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谢!” “不好意思,”苏枕顺着道了个歉,“你去哪来着?” “厨房啊!”猴子没好气地说。 苏枕立刻说:“我帮你。” “啊?”猴子疑惑,还没来得及答应,苏枕就已经帮它分担了一部分餐盘。 “走吧。”苏枕生怕它反应过来就后悔,催促道。 “呃……你这猴挺奇怪的。”猴子嘟囔了一句,没不要这白捡的便宜。 我觉得你这猴也挺奇怪的……苏枕在心里吐槽,为了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他只好装自来熟,主动攀谈道:“对了,你叫什么?” 他担心猴子们不会取名字,所以问的是“叫什么”,而不是“名字是什么”。 前者可以是任何代号、称呼,随便什么都行,而后者却拥有一个专属名词——“名字”。如果猴子们的语言中没有可以对应“名字”这个名词的存在,那苏枕必然会引起怀疑。 好在苏枕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只听他身旁的这只猴子摸不着头脑地回道:“哞哞啊,怎么了?” 哞,哞…… 苏枕一个踉跄,被猴届的取名审美被雷到了,差一丁点就把手上的餐盘给甩了出去。 “喂!你小心点啊!”哞哞又吓了一跳,“这些可都是今天要用来摆晚宴,伺候那些大人的,你要是弄坏了可赔都赔不起!你,咦?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没什么。”苏枕站好,感叹似的说:“大人啊……” “是啊,就是大人们。”某某也有些感慨。 奇怪,它竟然没有否认这个称谓?我还以为它刚才只是因为不小心,才用了“人”这个词……苏枕心中惊疑不定。 它之前有关同类的称呼明明全都是“猴”,为什么这次用了“人”? 太奇怪了,在这个世界,人的地位分明等同于牲畜、食物……而它们竟然还沿用了人类的称呼——大人?! 虽然叫“大猴”是有点奇怪吧,但完全不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苏枕暂时把这一疑问压在心底,问道:“你知道大人们来这里干什么吗?” “我要是能知道,就不会和你一起抬盘子了!”哞哞说,“对了,我都告诉你我叫什么了,那你叫什么?” 苏枕现在又痛恨又惊奇,为什么猴子也会礼尚往来这套?! 因为他对猴子的取名方式一无所知,所以就算瞎编乱造,也必须取个类似的名字,防止意外! 半晌,在哞哞奇怪的眼神中,他憋出了两个字:“哈哈。” “……”哞哞沉默良久,神情复杂,语气似安慰,更多的则是庆幸,“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了,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我是不是,还应该对你说谢谢……”苏枕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他开始说服自己别尴尬,毕竟它一只猴都能叫“哞哞”,他一个人叫“哈哈”怎么了!不是很合理吗! 接下来,哞哞带着他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间巨大又豪华的厨房,结束了一人一猴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枕一进门,就被这金碧辉煌的厨房给震撼到了,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猴数,大概有上百只猴子在这里面忙碌但有序地准备食物。 即使猴多,它们看上去还像在赶时间,厨房却仍然锃亮,不脏不乱。 苏枕随着哞哞穿梭其中,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众猴子。 能看出来,今天的晚宴十分重要。 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究竟什么来头? 而我……在这最后一场演出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苏枕确实想知道,但他的好奇仅限于自己不会因此受到危险。 既然自己在它们眼中是同类,而所有猴子都非常了解今天的晚宴,并为此紧张地准备着,那他对此毫不知情就显得太奇怪了。 所以,即使面对脑子缺了根筋的哞哞,苏枕也不敢随便乱问,就怕哞哞直接震惊地喊出“为什么你全都不知道”等台词,让他原地暴毙。 同理,虽然苏枕能从缺根筋的哞哞这里旁敲侧击问出点什么,但他就是不想开口,感觉和哞哞多说上一句话,就能够把自己的智商拉低到谷底。 此时,哞哞停下脚步,说道:“哎,放这里就行了,谢谢你啊,哈……” “打住!”苏枕赶紧制止了哞哞,连忙把盘子放到指定的位置上。 哞哞卡了一下壳,然后自觉地转移话题:“你是来厨房干什么的?路上都没听你说。” “我来干什么?”苏枕思绪一转,回道:“大厨叫我来上菜,我是来端菜的。” “什么?!”哞哞大吃一惊,“你竟然是来端菜的?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大人们来这干什么?” 原来端菜的要精挑细选,不是随随便便一只猴子就能做的?苏枕听出了哞哞话里的言外之意,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既符合他塑造出来的身份,又非常合理的理由:“闲着没事。” “……”哞哞无语了一下,但确实被说服了,它一指最里面,说道:“上菜流程的负责猴在那边,你还不快去找它,都要到点了!” “谢谢。”苏枕不再停留,作势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哞哞又注视了他几秒,很快收回视线忙自己的去了,而留意到哞哞注意力被转移的苏枕,则方向一转,迅速混进了另一边。 第135章 马戏团惊魂夜(24) 虽然哞哞为他指明了方向,但苏枕不会贸然去接触那只负责猴,这不上门赶着送菜吗? 也不知道我能维持在它们眼中的身份多久,要是中途失效了,岂不真是上门送菜了……苏枕边远离哞哞,随着猴群有规律地在厨房内游荡,边思考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避免和桌子上未处理的肉类与菜肴有视线接触,因为自从进入厨房以后,他就认出了那些肉类。 无一例外,全都是人肉。 未做处理的肉类仍带着血腥味,苏枕余光不小心瞥见垃圾桶内的残肢、器官,还有被剃光头发的头颅,又忍不住开始反胃。 这回,逃离这里的欲望变得异常强烈,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那个厨师长应该类似发任务的npc,它叫我过来大概率不是无的放矢,我现在还不能走……另外,马戏团也好,观众也好,系统也好,不论哪一个,都不会给我留下无解的死局,所以这个身份是能持续到表演结束的…… 苏枕只能迫使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才能勉强压下泛起的胃酸。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苏枕调节着状态,正想晃去另一边,就被猴喊住了:“喂,小子!你是做什么的?” 他站住,往后望去,出声的是一只系着厨师围裙的猴子。 苏枕早已注意到,普通猴子是什么衣物都没穿的,所以眼前这只猴子必然不是普通猴。 不能拿应付哞哞那套了,容易被拆穿。 对上围裙猴起疑的目光,苏枕不再思考,开始甩锅:“大厨叫我来的,但没说让我做什么。” “大厨?哪门子大厨?”围裙猴顿时更起疑了。 苏枕表面上不慌,冷静地描述:“就是戴着厨师帽的那位。” 围裙猴一听,恍然大悟:“哦!是杰克啊!” 杰,杰克…… 苏枕听了有些恍惚,又茫然又不敢置信地问:“这是,这就是那位大厨的名字?” “是啊,怎么了?”围裙猴一脸奇怪,说道:“你是不是叫哈哈?哞哞刚才传了个遍,说有个乡下来的土猴也取了和它一模一样的名字……” “让您见笑了,我小名叫哈哈。”苏枕很久没有那么咬牙切齿过了,“大名……大名叫阿希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这种小名说出去的猴。”围裙猴看新奇物种似的看了他几眼,然后说道:“好了,跟我来吧。” “做什么?”苏枕深吸一口气,缓过来问。 “为大人们上菜。”围裙猴答道。 半个钟头后,苏枕端着盛有精致美食,盖有餐盘盖的盘子,跟着数只同他一样小心端有食物的猴子走出厨房,沿着垫有红毯的廊道径直而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但华丽的门扉,门框上的动物浮雕栩栩如生。 这完全是人类的审美……苏枕仰望着那些浮雕,想到。 他与数只端着餐盘的猴子鱼贯而入,踏过那扇巨大的门扉之后,除了他,所有猴子都激动而恐惧地垂下了头,动作整齐划一。 怎么回事?苏枕没料到还有这种场面,但他反应很快,当即就跟着低下了头。 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一道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猝然降临,某个存在向这边投来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稍许。 怦怦!怦怦!怦怦! 苏枕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额头和后背都沁出冷汗。他集中注意力留意着其他猴子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差错。 或许才过了几秒,又或许过了一个世纪,那道令人忍不住叩首匍匐的威压终于消失了,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散。 苏枕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然僵硬无比。 他也不敢活动关节,只好就这么生硬地端着盘子。 那些大人物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恐怖!即使他猜到这次冒险会很危险,但也没料到会如此危险! 想点好的,起码他现在还没被大人物们给碾死,这就说明系统赋予他的伪装让这些大人物们都看不出穿。 但刚才为什么会盯上我……不至于暴露,难道是被看出了端倪?还是因为我没及时展示出对“他们”的尊敬? 苏枕觉得两种都有可能,恨不得现在直接转身就走,但这么做只会让他死的更快。 他同猴子们顺着装饰有红色绸缎的餐桌边缘往前走,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在领头,反正队伍就一股脑地往前走。 苏枕只能通过快要落在地面的大型绸缎,以及粗壮的椅子腿判断出,餐桌和椅子也都是巨型的。 难道在这里吃饭的大人物们都是巨人,不,巨猴?要是被发现了,我一个人都不够给它们塞牙缝的……如果真到了那时候,希望它们也学会了烹饪食物之前要先把食物温柔地杀死…… 苏枕正想着,就见前面的猴变了方向,往右走上了层层阶梯。 哪来的楼梯? 苏枕疑惑归疑惑,还是老老实实走上去,看到猴子们按顺序一个接一个放下了盘子,他也跟着放,然后从另一层楼梯走下去,原路返回。 前面的猴子都顺利通过了门扉,就在他即将踏出晚宴的餐厅时,一道声音传来:“停下。” 苏枕猛地僵住。不论是餐厅外还是餐厅内的猴子,也全都静止了。 “嘶嘶……正要出去的那个,转过来,抬起头。其他的继续干自己的事情。”那道声音继续说。 要来了。苏枕只深呼吸了几下,怕自己因为怠慢惹怒了不该惹的存在,就按照命令转了回去,然后抬起了头。 在他的正前方,一把高大、做工华丽的高背椅上,一条巨蛇盘绕在那里,穿着人类的衣物。 巨蛇鲜红如血的瞳孔正对着他,缓缓吐出了蛇信子。 苏枕头皮发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平时虽然不怕蛇,但这种蛇谁能不怕?! “嘶嘶……你叫什么名字?”巨蛇边吐信子边问道。 苏枕非常勉强地露出笑容:“大人,我叫阿希斯。” “阿希斯,阿希斯?你的姓是什么?”巨蛇好奇地追问。 糟了!这群被选中的猴子竟然有这种身份地位?它们的姓氏我一个也不知道! 要是说错了……肯定会死的。 第136章 马戏团惊魂夜(25) “大人,我只是一个旁支,血缘关系比家族里的其他人更远……”苏枕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仿佛这些话难以启齿似的。 要是这么演还不能通过,我就得考虑到底是反抗还是自杀了!苏枕比方才更加紧张,没有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时候,镇定反而是最大的漏洞。 巨蛇盯了他一会儿,说道:“是吗……” 它看向餐桌最上首,饶有兴趣地问:“你还有这样的后代?我之前怎么见都没见过?” 这算混过去了?苏枕低下头在心里琢磨,没胆量跟着巨蛇去看餐桌上首,但听巨蛇的话,那里坐着的大概是…… 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回答了巨蛇:“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遇到了‘它’,是不是就要把‘它’给吃了?” 这条蛇果然想吃我!我一开始进来的时候肯定就是它在盯着我!苏枕听得险些没绷住表情。 幸亏现在我也算只猴子,有大佬撑腰……苏枕觉得自己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面临巨蛇的死亡威胁了,毕竟那位帮他说话大人物可是猴子们的祖先! 在苏枕思考这位白捡来的祖先会不会关爱一下自己的子孙时,他听到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阿希斯,过来。” 呃……苏枕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抬头去望餐桌上首——一只极有威严的庞大猴子坐在那里,它同样穿着人类的服饰,脸上带有一道刀疤。 是第一场演出时的猴王!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和猴王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再次见面? 之前两场表演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自从进到这里以来的异样也穿插其中。刹那间,苏枕仿佛抓住了将所有场面都联系起来的关键,又好像没有。 目前注视着自己的存在太多,苏枕无法死死抓住灵感不放,迈步走向猴王所示意的地方。 那些猴子会怎么称呼猴王?老大?老祖? 要是这猴王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些猴子又是由毛发变的,我倒是知道该叫它什么…… 苏枕无声吐槽,走到猴王的高背椅旁边,周围的一切都如此之大,显得他无比渺小。 苏枕决定讨巧,不直接称呼猴王,以免穿帮,于是很有技巧性地问道:“您让我过来这里,是要……” “你可以听听我们即将谈论的话题。”猴王语气平淡。 苏枕震惊,巨蛇也一脸震惊。 等等,先不说你一条蛇的表情为什么会那么丰富,你惊讶个锤子?苏枕看到巨蛇的表情,自己都惊不下去了。 “你要让‘它’来听?你确定合规矩?”巨蛇疑惑地支起身体,“你要让‘它’听多久?” “直到结束。”猴王回道。 “那么久?真的?”巨蛇质疑的同时隐隐有些期待,鲜红如血的瞳孔转了转,盯着苏枕。 苏枕一看就知道,这条蛇竟然还想吃他。 还挺不忘初心啊你,得想想待会要怎么跑了……苏枕嘴角微动,在巨蛇的目光中坚决地往猴王后面退了一步。 巨蛇一瞬间呆了一下,很快就剩下了被挑衅到的兴奋。 我讨厌蛇……苏枕不小心弄巧成拙,表情僵在了脸上。 与此同时,猴王突然开口道:“都来了。” 餐厅里的小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门扉紧闭,随着猴王的话音落下,那些空着的高背椅上出现了种种动物。 猪,羊,鸡,牛,狗,兔…… 它们都如出一辙的庞大,如出一辙的穿戴整齐得体,就像个人。 苏枕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起疑。 这些动物除了蛇、猴、鼠,其他的都是家畜! 没有狮子,也没有鹦。马戏团拥有的动物没有全部在这里出现,只出现了一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又要开什么会? 那只体型庞大的兔看了他一眼,说:“你让你的子孙留在了这里。” “我已经到了需要培养继承人的时候。”猴王说道。 “你终于想开了。我早就说过,你那些血缘近的亲族们都是窝囊废和饭桶!”猪大声加入话题。 “呵呵……你有资格说这些话吗?”鼠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笑声,听起来非常阴暗。 “好了,”猴王制止道,“该谈正事了。” “你们早该开这场会议!”狗烦躁地吠了几声,“我们牧场里优种的人类越来越少了,他们不仅死于伤病,竟然还死于懒惰!懒惰!人类这么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却连当家畜都不够资格!” 鸡拍打了一下翅膀,说道:“咯咯。也有动物来投诉我们的工厂,说现在做的人类罐头又硬又难吃,叫我们赔钱。” “你们工厂的黑心还有谁不清楚?”蛇觉得很好笑,于是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别说优种减少了,优种多的时候你们也在偷工减料。看看猴那边,即使工厂发生了人类逃跑的事情,它们还不是照样生产优质人肉。” 鸡冷冷地回道:“看起来我们会在明天的报纸和新闻上见面了。” 蛇呵呵笑道:“真的吗?那我明天一定要亲自演讲。” “你们别争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个问题。”牛调解道。 羊符合说:“我同意牛的观点。” “我的建议是大家互帮互助。”兔看够了好戏,说道:“我们可以租借各自牧场的优种人类,让他们去其他牧场配种。” “如今这个季节,优种早就已经配完了。”鼠说。 “我当然知道优种之间已经配完了,但优种为什么不能再去配普通种和劣种呢?”兔笑着反问,“一直配下去,总会有新的优种诞生的。” “这样优种会死的!我们还拿什么赚钱?”狗不耐烦地反驳。 “那就让他们死。死一部分优种,就能得到更多的优种和普通种,这一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兔不在意地说,“不管那些人类再怎么优质,也只不过是家畜而已。” 牛温厚地道:“我认为兔的方法可行。我这里的优种多,身强力壮,可以先租借给你们。” “咯咯!太好了,我早就看上你那边的人类了!”鸡说,“我们都应该学学牛的养殖方法,让那些人类去犁地、劳动,这样培养出来的优种会更棒!” “你是在说我的养殖方法不行?”狗狂躁地问。 “咯咯。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鸡不咸不淡地说。 “好了,我们不是还有另一件事吗?”羊阻止了狗与鸡的争吵,“它们自发组织起来的人类保护协会越来越猖狂了,城市里全都是它们的传单,还时不时就游行,破坏了很多秩序。” “它们觉得人类可怜,怎么不觉得自己祖先可怜呢!”狗说,“真是可笑,这群动物竟然又要回归到原始状态,它们把自己这恶心的同情心挖出来都够自己吃了!” “啊呀,也不能这么说嘛。”鼠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难道它们真的能断了人类的肉?干脆用人类的血来灌蔬菜吧,看它们究竟吃还是不吃。” “咯咯,这还真是好办法。”鸡笑了。 这时,猴王拍了拍椅子扶手,道:“好了,既然解决方法已经讨论出来,我们就先用餐吧。具体该怎么做,可以等晚宴结束后再继续讨论。” “嘶嘶……我早就饿了。”蛇意有所指地道。 餐厅里暂时重归安静,每只动物隐蔽地打量着同僚,带着想得到更多利益的贪婪和精明。 而听完这些动物对话的苏枕,终于抓住了关键之处,同时也隐隐明白这最后一场表演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对于他,肖景,林小倩和姜迎来说,这三场表演就是间断的、完成任务的过程,他们不断收集有用的信息,进行推理,只不过是为了最简单的一件事——活下去! 可谁又能想到,这三场表演竟然是连在一起的,甚至是递进关系? 在第一场表演中的世界线里,人类应该才刚变成动物的家畜。因此,仇视人类已久的动物粗暴地对待人类,就和他们对待自己和同类一样。 而对于部分还没能完全适应身份转换的动物们来说,它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人类的主人,所以仍保持着被驯化的习性,或者仍惧怕着那些曾经对它们辱骂殴打的人类,不敢轻易动作。 但是在第二场表演的世界线中,一切都改变了。动物们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将人类养作家畜,当作食物和赚钱的工具。它们开造工厂,制造流水线,让人肉罐头流向整个动物界。 第三场表演的世界线更深。动物们做了人类之前做过的事情,而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像人类。它们在意利益,在意金钱,视人类的生命如粪土。它们表现得贪婪、恶毒、奸滑,如今衣冠楚楚地端坐在这里,只是为了避免财政与管理危机。 为什么动物中的高位者要叫“大人”?为什么动物的审美和人类如此相像? 或许自从人类和动物的身份互换之后,动物从来没有推倒过人类的控制,因为人类就是动物,动物就是人类。 尽管他们和它们模样不同。 餐桌边缘,那些被摆在一旁的食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纷纷来到了它们在餐桌上对应的位置。 餐盘盖被提起,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热食仍在冒着热气。 不管是冷食还是热食,都非常精致,餐桌正中央甚至摆放了一个用于装饰的人类头颅。 旁边明明有刀叉,动物们却根本不动餐具,直接徒手抓起食物,大口啃咬起了骨头和血肉。 它们纷纷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像是在品尝什么美食。 而这对它们来说,也确实是美食。 在恐怖的咀嚼声中,蛇转过来,看着苏枕,带笑意地邀请道:“你想要来尝一口吗?” 咀嚼声忽然停止了,它们都转过来看向苏枕,嘴边和双手都沾满血肉。 第137章 马戏团惊魂夜(完) “啪啪啪啪!” 苏枕前一秒还在被吓得汗毛直立,以为自己死期到了,下一秒眼前一晃,画面飞速转变,听到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直到掌声渐熄,他才从迷茫和劫后余生中回过神,发现自己赫然来到了一个舞台上——是太阳马戏团的舞台。 穹顶上,长吊灯正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着,照得整个帐篷通红,却无法驱散观众席的重重雾气。 无数个阴影藏在那片雾气中,人影绰绰,全部正对着舞台。 不出意外,刚才就是他们鼓的掌。 苏枕回到状态,正要四下搜寻队友的身影,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非常有规律的脚步声。 他先借垂下眼的动作飞速打开任务面板看了看,这才回过头,见来人正是太阳马戏团团长——诺伯特·费尔南德斯。 苏枕已经猜到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回归现实,毕竟脱离表演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表演。 既然已经全部完成了表演,苏枕也不再装一无所知的小白兔,直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离日出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诺伯特没在意他的无礼,回答。 “他们也会出现在这里吗?”苏枕接着问。 诺伯特微微颔首:“是的。” 苏枕也点了点头,不见丝毫轻松——这也只是帮他节省一点不必要的时间而已。 虽然他人是出来了,但因为其他三个队友还没能结束表演,所以主线任务仍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不过幸运的是,离日出时间还比较早,肖景他们仍有周旋的余地。 可苏枕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就他一个人出来了? 最后一场表演里,他一直在顺着原本设定好的剧情行动,都没来得及干什么出格的事就被送出来了。 也幸好被莫名其妙地送出来了,不然他大概就要在“吃人”与“被吃”之间选择了。 不,等等,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苏枕思绪一转,用陈述的语气向诺伯特说:“我完成了所有表演。” “你完成了一场很精彩的表演。”诺伯特补充道,用赞叹的口吻,“一成不变地按照规定走下去的表演不会是好的表演,只要演员们拥有个性,并勇于实践,就能创造出富有波澜的故事来,而这恰恰是观众所乐于见到的。” 果然,三次分裂的表演就是一场完整的演出,它们分别以不同的形式上映,又分别以不同的形式落幕。 即使这三次表演的主题不尽相同,它们却始终暗示着同一个悲剧,单方面的屠杀贯穿了演出的始终,也串联起了人类的所作所为。 除开把大活人当成表演的工具这点,能想出这种情节,并着手将其演绎的太阳马戏团确实出众,要是把这些剧情拍成电影放映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但这一点也不会遮掩太阳马戏团黑暗与血腥的本质。 “你的话很有意思,费尔南德斯团长。”苏枕说,“你觉得演员发挥个性只能为故事制造波澜,而不会创造出全新的故事。那是因为结局已经被写定了,谁也改变不了,是吗?” 他凝视着诺伯特无波无澜的神情,继续说道:“从第二场表演出来以后,我们重新讨论了一下它的主题,在最后,我们一致将它称为‘残杀’,一场动物对人类的残杀。” “进入最后一场表演之前,我们以为它的主题才会是‘分食’。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想法没错,但名称却叫错了。”苏枕轻声道,“它还有个更合适的名字,叫‘晚宴’。” 这也是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回到现实的原因。 因为最后的主题就是“分食”,就是“晚宴”,最后一个场景就是动物们分吃了人类的血肉! 不论经历如何变化,唯有主题不变。只要遵循规律,走到节点,每个人都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因此,在三个队友里,苏枕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姜迎,单是想想就忍不住皱眉的就是肖景和林小倩,二者闹幺蛾子的麻烦程度不相上下,一时还比不出谁更需要操心。 只希望他们能尽快发现规律出来,不要耽误时间,也不要乱做尝试……苏枕暗中叹了口气,他和肖景都没能料到最后一场演出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就在此时,苏枕听到诺伯特开了口。 “你们的推断没有错。”诺伯特即使这么说着,却依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哪怕我已经在无数个地方进行过演出,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也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临时员工,像你们这也的团体,我仍旧第一次见到。” “是吗?我想团长你之前应该遇到过像我们一样的人吧。”苏枕道。 诺伯特不语,神情也无变化,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前一句话是欣赏,是肯定,但后一句话的指向就不一样了。 苏枕得到了答案,看了看高处的观众,思忖了几秒,转而问道:“之前的那些雇工都去了哪里?” 诺伯特还是端着脸沉默不语。 苏枕本身就对那些雇工还活着这件事不抱什么期望,见状更加肯定,诺伯特以前抓的壮丁们绝对都死在了演出里。 这种免费劳动力也太硬核了……苏枕嘀咕了一句黑心,也只能在这里吐槽几句。 无辜者的生命早已消逝,凶手和帮凶仍然好好地待在这里。他就算同情,也不可能做出挑战诺伯特,挑战系统权威的事情。 碍于观众们还没离开,问诺伯特大概也只会得到更多的沉默,苏枕就没问那些观众到底是什么东西,怕惹到不该惹的存在。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接连传来了几道“咚咚”的落地声,苏枕还以为帐篷顶掉东西了,结果听到了系统的提示。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六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苏枕关掉面板,扭头一看,自己那三个队友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摔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苏枕听到任务完成时就知道了,此刻还是非常疑惑。 人怎么回来的那么齐? “哎呦……”林小倩摔狠了,扶着后腰爬起来,看着身边两人幽幽道:“这或许就是心有灵犀。” “什么心有灵犀?只是有固定时间而已。”肖景一点都不想听林小倩的胡言乱语,“晚餐可以提前,却不能推后。只要规定好的时间到了,不管你有没有去那,它们都会开始。” 姜迎才爬起来,听后一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能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到餐厅,就永远出不去了?” “就是这样,”肖景不想再浪费时间,说完便转身看向诺伯特,“我们的合约已经到此结束了。” “我会遵守约定,也感谢你们带来的这场演出。”诺伯特右手抚胸,向他们微微行了一礼,观众席同时传来了热烈的掌声。 苏枕看得嘴角微动,显然诺伯特的无心之举又牵扯出了他的一个心理阴影。 下一秒,他感到身体一轻,仿佛原本和自己绑在一起的东西忽然消失了。 这是……合同成功解除了?为什么肖景清楚合同的限制刚才还在?苏枕正怀疑着,看到肖景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冲诺伯特说:“工资。” “……”苏枕,姜迎,还有林小倩都呆住了。 从诺伯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是他也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很久都用着免费劳动力,此时忽然间要发工资,还没反应过来。 又过了几秒,诺伯特才说话:“你们已经得到了。” 肖景还没说话,林小倩立马换了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就好像被黑心老板拖欠了好几个月工资的苦命员工。 但是他们来不及向诺伯特抗议了,因为去往下一关的倒计时已经接近尾声。 【传送倒计时:10、9、8、7……】 最后几秒内,苏枕似有所感,于意念中打开了背包,一张从未见过的卡片在其中静静安放着。 【影响:动物亲和】 【介绍:不论你们是否发现过,在被随意支配生命的那段时间里,它们始终牢记并感激着你们的善待】 【作用:遇上动物时,亲和力大幅度提高】 【存在期限:永久生效】 第138章 魔神的行宫(1) “我的上帝!爱尔伯特到底给我塞了什么新人?他们竟然还在睡觉!” “纳尔逊博士,我想,呃……我想他们可能只是晕机。” “晕机?一名优秀的考古学家怎么能晕机!” 苏枕意识回笼时,就听到了夹杂在直升机转动的“嗡嗡”声中的争吵。 【欢迎来到第七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跟随考古队探索古遗迹】 考古学家?考古队? 苏枕关掉任务面板,发现自己正系着安全带,坐在一个座位上。 耳边充斥着螺旋桨转动的嘈杂声,震得人耳朵疼。苏枕有点佩服在这种环境下都能吵起来人,打量了一下自身不知何时变化的装束。 短袖、工装马甲、工装裤,还有一顶渔夫帽,装备挺齐全啊……苏枕从马甲口袋里拿出手机,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丝毫不抱希望地打开手机。 没信号,虽然一些功能可以正常使用,但已经没多少电了。 我就知道……苏枕无语地摁下关机,抬起头,看到了对面正取下帽子转着玩的肖景和到处环顾的林小倩。 苏枕反应很快,立马看向身侧,姜迎果然在自己旁边。 四人视线交汇,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一是这里太吵了,二是旁边还有其他人。 他们所乘坐的这架直升机肯定是大型直升机,放眼望去,坐在这里面的起码有三十个人。 这些人大部分穿着和他们类似的服装,另外一部分只穿着简单的便服,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都没有互相交谈。 简单的观察无法得到太多信息,但苏枕可以肯定,他们四个就是所谓的“新人”。 明明睡觉的人那么多,方才那位“博士”却只骂了他们,这都是些什么仇什么怨啊…… 就在此时,一阵失重感陡然传来,直升机开始下降了。 苏枕注意到,本来在假寐的人都纷纷睁开了眼。 不一会儿,直升机降落到了一块平坦又宽阔的草地上,等停稳后,副驾驶位上的那个人解开安全带,扶着座椅站起身,朝后面的三十多个人喊道:“目的地到了!运送设备的直升机可能还要等二十几分钟,大家就先到外面活动一下。” “了解,博士。” 众人有序地解开安全带,从打开的舱门那跳出去。苏枕四人离舱门很近,很快便在草地上重新聚在一起。 才刚碰头,林小倩就先急道:“上一关那货骗我们!哪给工资了?” 看其他人好像都还没发现,苏枕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诺伯特澄清一下,于是说道:“他给了,在背包里。” 听了这话,林小倩与姜迎都是一愣,纷纷打开背包看了看,还真在里面。 “我们的在背包里,那肖景的呢?肖景还没打开背包吧。”姜迎问道。 “就在我任务旁边显示着。”肖景懒洋洋地说,“它起码是个‘影响’,怎么可能只会以实物的形式出现在背包里?” 林小倩警觉:“这么说,进到这关以后你就知道了。” 肖景闻言一笑,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苏枕的肩,开始引战:“你最应该问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枕:“……” 他拍开肖景的手,无语了几秒,正想开口,便听到直升机那边传来一道喊声:“那几个新人呢?跑哪去了?” 苏枕瞥了一眼,见站在直升机旁边的大嗓门就是他人口中的“博士”,同时说道:“在喊我们。” 肖景也清楚,摸着下巴评价道:“没想到他们考古界的前后辈文化还挺盛行。” 林小倩奇道:“你们怎么知道他在喊我们?” 姜迎“呃”了一声,说:“可能因为大家都在看我们吧……” 听了博士的话后,其他人就自觉地寻找起新人来,此刻正牢牢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有了这么个指向标,那名博士很快发现了他们,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赶紧编个名字。”肖景低声道。 苏枕狐疑地看了肖景一眼,没等他说话,博士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四个!”博士拔高嗓门,训斥道:“你们第一次参加考古行动,不要乱跑!跟着队伍!听清楚了吗?” “啊?我们还没乱跑呢。”林小倩缺根筋似的说。 博士被噎了一下:“……怎么?意思是你还没来得及行动?我警告你们,一点念头都别想有!既然你们已经在我昂立·纳尔逊的考古队里,就必须得遵守相应的规矩!” 林小倩还想说话,姜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率先回答了纳尔逊:“好的博士!” 纳尔逊十分满意姜迎的昂扬精神,觉得教育得差不多了,刚想走开,忽然“嘶”了一声,问道:“你们叫什么来着?” “我我!”林小倩听进了肖景的话,激动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玛丽莲·梦露!” “你要是能叫这个,我名字倒过来写!”纳尔逊理所当然地对这个名字没有其他反应,没好气地道,“你当开玩笑呢?给我认真点!” 林小倩顿时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迷茫了一瞬,立马愤恨地转头去看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 苏枕正夹在两人中间,只感觉风雨欲来,要是不阻止,这两人肯定又得掐起来。 他怀疑肖景是故意站在自己旁边的,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没办法,他只好对纳尔逊说道:“博士,她叫林小倩,这个叫肖景,那个叫姜迎。” 顿了顿,他最后补充道:“我叫苏枕。” 纳尔逊打量着他们,说:“行,我记住了。送设备的直升机等会就到,你们要有点眼力见。” “我们会的。”苏枕答道。 纳尔逊不放心地多看了他们几眼,这才转身离开了。 “博士很关心我们啊。”姜迎说。 “我倒觉得他很啰嗦。”肖景耸肩。 “你算个毛线!”林小倩怒急攻心。 苏枕默默退出讨论圈,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个人。 后面的人扶了他一下,笑道:“小心,小心。”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枕扶好碰歪的渔夫帽,抬头看向帮自己一把的好心人。 那是名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身高体瘦,面容俊秀,一头明显烫过的黑卷发,甚至还特意打理过,衬得他有股艺术家的气质。 这人到底是来干吗的?苏枕怀疑附近在拍电影,而这人走错了片场,说道:“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朋友,你没有踩中我。”年轻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名片,“初次见面,我是欧仁·舒莱尔,一名记者。” 第139章 魔神的行宫(2) 记者? 苏枕愣了一下,接过名片看了眼,见欧仁来自于一个通讯社,疑惑道:“考古队会允许记者同行吗?” “一般情况下当然是不可以的。”欧仁叹了口气,颇为感触地说,“对于勤勤恳恳的考古学家们来说,记者就是个只会捕风捉影的麻烦。如果没有理由,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记者出现在古遗迹周围的,更别说随队同行了。” “哦,当然,这次是个例外,昂立·纳尔逊博士好不容易才答应了我们的随队申请。你们是埃尔伯特先生在我们出发时临时调过来的,不知道这些很正常。”欧仁说完,兴冲冲地问苏枕,“你猜纳尔逊博士这次为什么会答应我们的申请?” “因为这次被发现的古遗迹很特殊?”苏枕随口说。 “……”欧仁怔了下,重新打量起他,“没看出来,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专业直觉很敏锐嘛。” “舒莱尔记者,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苏枕有意拉近关系,说道。 “是吗?多谢你的夸奖,但其实我已经27岁了,是不是很看不出来?”欧仁笑着说,“不用那么生疏,叫我欧仁就好,我可是非常希望和你交个朋友的。” 交朋友……苏枕嘴角微动,他对这种自来熟向来抱有警惕心理,尤其是遇上过阿希斯以后,他现在见一个就怕一个。 不过他原本就打着接近欧仁的心思,如今只要顺杆爬就行,这机会不要白不要。 “好的,欧仁先生。”苏枕说完才发觉自己忘了什么,“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苏枕。” “我记得,我听到你们刚才和纳尔逊博士的谈话了。”欧仁忽然意识到不对,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这是职业病。” 看出来了,从你来这种地方还带名片,而且还见面就掏名片……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个记者连相机都没有?是在等会那架直升机上吗? 苏枕没有将这些疑惑说出口,因为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欧仁先生,你知道这次被发现的古遗迹特殊在哪里吗?” 主线任务的难度取决于此次关卡的难度。既然这次的任务是探索遗迹,那么危险或许在遗迹本身,又或许在去探索遗迹的过程里,早些弄清楚这点对他们来说非常有帮助。 “这个嘛……”欧仁清了清嗓子,很吊胃口地拖长了尾音,见苏枕没有丝毫被调动,于是拖不下去了,说道:“那座遗迹疑似为一支古老部落所建立起来的宫殿,用来取悦某位从未听说过的神灵。” 欧仁说完,察觉到苏枕终于有了反应,但有点莫名,好像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苏枕确实一点也不激动,甚至有种要完的感觉,过了几秒,打探消息的本能促使他再次开口说道:“既然今天纳尔逊博士带了那么多人和设备来,就说明之前没能正式探索那座古遗迹吧?” “确实如此,你的直觉实在是很敏锐。”欧仁赞叹道,“这座古遗迹的初步发现就已经非常震撼了,所以全程保密,可你竟然能在我给出的信息中猜出那么多东西,厉害。” 说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记者先生,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推理……苏枕先惯例吐槽了一句,然后才注意到欧仁的用词,奇怪道:“既然全程保密,那为什么欧仁先生你会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我们通讯社的机密了,毕竟有看点的新闻总是要抢的。当然,我们使用的是正当手段。”欧仁道。 苏枕一脸狐疑。 两人对视几秒,欧仁被苏枕的一脸不信整得有点好笑,掩面道:“我们真的不是什么黑心通讯社……好吧,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我们用的是很常见的商界手段。” “据我所知,商界手段大多是黑暗的。”苏枕说。 欧仁双手合十,诚恳道:“饶了我吧,我更情愿你问我有关古遗迹的事情。” 说的也是,纠结这些没意义……苏枕思忖几秒,顺着欧仁的话问:“在之前那次初步探索里,有解读出那个部落所信仰的神灵是谁了吗?” “这就是此次发现最震撼人的地方,也是知情者一致决定暂时保密的原因。”欧仁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正色起来,严肃地说,“我刚才说过,建立宫殿的疑似是一支古老的部落,对吧?” “是的。”苏枕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他们的衣物、使用的器具,都表明他们是一种保存完好的古代文明。”欧仁沉声道,“然而,他们所使用的文字,却是现代文字。那些文字没有任何后天加工的痕迹,这就是他们当时所使用的文字形式。” 苏枕愕然睁大了眼。 “在遗迹最外围,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行刻在石块上的碑文,上面就有这支部落所信仰的神灵。” 欧仁的声音放得更低,郑重地念道:“祂的名称是,万物本源,魔神因梅尔。” …… “回来了回来了,某人终于回来了。”林小倩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戏瘾犯了,“你有本事,你就别回娘家!” 姜迎被她突然来的这下给震到了,好半天没能说话。 肖景直接当林小倩不存在,感兴趣地问苏枕:“打听到了什么?” 苏枕看了看他们三个,沉默了几秒,神情复杂地说:“你们就一直在原地闲聊?” “你也可以当我们在未雨绸缪。”肖景随口说。 苏枕:“……” “你刚才接触的那个人是记者,一支非常专业的考古队既然会带随行记者,就说明整件事并不简单。”肖景接着道,“同时,因为他身份特殊,了解的东西肯定比单纯的成员要多,与其浪费时间接触别人,等你把消息带回来显然是最明智的做法。” 林小倩微微张大嘴:“你明明说的是带我们摸会儿鱼……” “他敢说,你还真敢信啊……”姜迎早就看清了肖景嘴上没多少实话的事实。 苏枕已经放弃探究肖景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了,反正后者本来就不简单,有的是办法。 紧接着,他正色起来,将欧仁所告知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林小倩和姜迎不用说,二者听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不过令苏枕意外的是,肖景看起来有点奇怪,和他往常的反应相差太大了。 “你想到了什么?”苏枕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太反常了,肖景的变化始于他说出了那位神灵名称的一瞬间。 “万物本源,魔神因梅尔。”苏枕微微皱起眉,说道,“你对祂有了解?肖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可你为什么会对祂有了解?” “你从哪里听到过祂的名字?” 林小倩和姜迎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肖景说话了,他反问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苏枕皱眉,说:“它会是一条完成任务的线索。” “你当我没脑子?”肖景道,“说出来之后,它会变成什么难道我不知道?” “所以你是不想说了。”苏枕说。 “还是那句话,”肖景微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苏枕不再开口,沉默地和肖景对视。 他们都是聪明人,如非无法控制,他们从不需要激烈的争吵和情绪的推动来进行谈话,毕竟双方的意图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解决的办法也是。 第140章 魔神的行宫(3) “前面就是古遗迹附近唯一一座村庄了,埃尔维斯他们就在里面。”纳尔逊指着山丘下的一个小镇,对众人说道。 苏枕偏头朝欧仁问道:“纳尔逊博士说的是上次探索后留在这里的考古学家们吗?” 欧仁回答:“对的。因为所需要的设备不足,戈登先生他们只做了勘探与布方,然后派人回来寻求帮助。这一路上,戈登先生打了不少电话催促纳尔逊博士,但纳尔逊博士那个暴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就这么和戈登先生吵了一路。” 苏枕想起了一进来就听见的争吵声,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纳尔逊博士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对我们很关心。” 虽然这种关心的形式有些暴躁……他默默补充了一句。 欧仁不愧是职业记者,闻言立马露出了八卦的表情,先看了眼纳尔逊,这才压低声音道:“可能你没听说过,纳尔逊博士之前带队探索时出现过意外,有两名刚加入他队伍里的新人因此遭遇了危险,没能回来,这件事也成为了纳尔逊博士的心结。” 他边说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山丘下的村庄拍了张照,翻看了一下照片后继续道:“所以,纳尔逊博士才会对新人那么抵触,他对你们的态度不是毫无缘由的。” 考古那么危险的吗?苏枕一愣,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他不能用正常思维来看待游戏里的一切。 可这不就同时意味着探索这座古遗迹会很危险吗?苏枕联想到了肖景不久前的反常,觉得第七关大概率会凶多吉少。 “抱歉,能帮我拿一下你那个包里的广角镜头吗?”欧仁说。 “当然。”苏枕把身上的背包取下,蹲在地上开始找镜头。 大部队已经随着纳尔逊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只有他们两个还停留在山丘上。 大家都知道欧仁需要采景,所以对他们落在后面一点也不意外,只招呼他们快点跟上。而苏枕作为欧仁的临时助手,也理所当然地留在了这里。 欧仁又举起相机,将摄像头对准了考古队成员们的背影,正要按下快门,这才想起来自己没说清楚镜头的型号,下意识把苏枕当成平常的助手了。 “我差点忘了,要拿……”欧仁放下相机去看苏枕,看到后者拿出的东西后愣了一下。 “是这个吧?”苏枕问道。 “就是这个。”欧仁回过神一笑,他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不用仔细看都能认出来。 他接过镜头,边安装边道:“你以前接触过这些东西吗?” 苏枕说:“有过几次。” “那要不要试试看?”欧仁把安装好的相机递了过来。 苏枕迟疑了一下,欧仁也耐心地没有催促,等苏枕自己做出选择。 明明另一边在紧张地准备探险,我们这里却是兴趣启蒙晚教班……苏枕虽然觉得这样的画风太怪了,而且一点也不合时宜,但还是有些意动,最终没克制住,拿过了相机。 这种专业的便携式相机随便一个就要上万块,即使苏枕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货币观念,也清楚手上这个相机绝对不便宜。 可是欧仁竟然放心让他造,到底是人太好还是心太大呢……苏枕举起相机,先手痒地照了张天空,然后将镜头稍微放低,随便挑了另一个方向。 画面一转,辽阔的草地与整齐林立的房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起伏伏的山峦。 奇怪,那里在干什么? 苏枕一怔,将角落里的画面放大数倍,清晰地看到一群穿着奇特的人借着地势阻挡,正围着一座放在高台的小型雕像跳舞,地上画着混乱的线条,四面八方却有规律地插满了造型奇特的蜡烛,还有几头被放干血了的牲畜。 因为那座雕像是背对着这边的,所以苏枕看不清它的模样,但他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纳尔逊博士说过,这里是古遗迹附近唯一一座村庄,我也没看到周围有其他能居住的地方,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是这座村庄的村民? 如果真是这样,这些村民在做什么?如果不是我特意换了个方向,又恰好站在了高处,肯定不能发现他们正在做的事,所以他们是在躲着我们? 苏枕皱了皱眉,暂时没有头绪。 这时,欧仁看他一动不动,颇有股野外摄影师的架势,感觉有点稀奇,好奇地问道:“在看什么?” 苏枕闻言一顿。 对了,这记者不是懂的很多吗?也许他知道什么! “欧仁先生,你过来看一下。”苏枕说。 “不会真是野生动物吧?”欧仁玩笑道,然后接过相机一看,惊得他往前走了几步,“那是……” “他们正在祭祀!” “祭祀……”苏枕刚才就倾向于是这种情况,“欧仁先生,你能看出来他们祭拜的雕像是谁吗?” “不行,我从没见过类似的雕像,就算看到正面,我应该也识别不出来。”说话间,欧仁已经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由于地势的阻挡,他即使换了多个角度,也无法拍下整个祭祀现场。 明白这点后,欧仁不再做尝试,神情凝重地说:“他们应该是这座村庄的村民,但我们并不知道这里的村民们仍拥有特殊信仰,甚至还保留着祭祀的习惯。纳尔逊博士从没跟我说过,戈登先生也从未提到这点。” “我有个想法,”苏枕说,“欧仁先生,那座古遗迹离村庄有多远?” “大约有两英里。”欧仁回答,职业记者的直觉让他非常敏锐,“难道你是想说……” 英里吗?苏枕若有所思,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古遗迹离这里并不远,而这里的居民又在隐秘地信仰某个存在,这不太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是的,我从来不相信巧合。况且,我相信纳尔逊博士他们的专业程度,既然在最初走访村民的过程中他们没有发现这点,本身不就很奇怪吗?”欧仁在草地上来回踱步,见考古队已经快接近村庄,当即下了决定,“发现村民有异常这件事先别告诉其他人,等我和纳尔逊博士商量过后再说。” 这就要看我对“其他人”的定义是什么了……苏枕嘀咕了一句,回答:“好。” “我们走吧。” 他们快速收拾好东西,跟上拖着一堆精良设备的考古队伍。 苏枕的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开始寻找起队友,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女声:“舒莱尔先生,你又拍到美丽的景色了吗?” 苏枕闻声瞥了一眼,是一名和他穿着同样服装的高挑女生,模样是少见的偏可爱的类型。 欧仁说整支考古队只有他一名记者,除了纳尔逊,其他人他都是第一次遇见。因此按常理来说,其他成员一般都会称呼他为“舒莱尔记者”,只有纳尔逊会直接叫他“舒莱尔”。 苏枕自己是个例外,他对欧仁的称呼是在其本人建议下改的,那这名女生对欧仁的称呼就很有意思了。 简单来说就一句话——她对欧仁有好感,而且属于喜欢主动出击的类型。 苏枕不知道欧仁看不看得出来这名女生的心思,但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最好自觉点离开这,免得等会儿尴尬。 也对,考古队的其他人还不知道这次探索有多危险,不然肯定没心情在这撩汉,也希望某位记者记得干正事……苏枕边腹诽边认命地给两人腾出暧昧的空间。 第141章 魔神的行宫(4) “昂立!” “埃尔维斯!” 村口,两名共事多年、默契十足的考古学家相视而立,纷纷露出激动的表情。 两人张开双臂,朝对方迈步而来。就在围观众人以为他俩要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时,谁知两人竟迅速错开,一个奔向他们好不容易拖来的设备,一个去抓助手抱着的资料。 “哦,上帝!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够正式探索遗迹了!”埃尔维斯激动地说。 “埃尔维斯,这些就是你几天以来的研究成果?”纳尔逊快速翻着笔记和资料,同时说个不停,“简直是太简单,太不认真了!这就是你对待考古的态度?” 埃尔维斯不服:“昂立,我早就说你太天真了!研究怎会一朝一夕就完成?” “那是你太懒惰!” “是你想的太简单!” 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纳尔逊与埃尔维斯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吵了起来。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欧仁跟苏枕闲聊,“纳尔逊博士与戈登先生自高中起就是好友,他们的友谊一直维持到至今。或许因为感情十分深厚,在吵架时,他们才能精准地踩中对方的要害。” “……”苏枕知道记者都喜欢看热闹,于是主动提议,“不去劝架真的好吗?” “不,我由衷地希望他们可以多吵一会儿。”欧仁拿出便携式笔记本与圆珠笔,“我想,在一篇报道中可以让人放松大笑的地方出现了。” “……”苏枕是真的佩服欧仁的敬业程度,哦不,新闻嗅觉。 看到大家都在注意着争吵,苏枕觉得这是个回到队友身边的好机会,正准备开溜,就听到欧仁说:“苏枕,你可以帮我采访一下其他人对他们重逢即争吵的看法吗?嗯,要两个人就好,我看那两个正在交谈的朋友不错,你觉得呢?” 苏枕转去看欧仁所说的那个方向,刚好离自己的队友们相反。 欧仁唰唰写了几行字,撕下那页给苏枕,“这是问题,在此基础上你也可以自由发挥,我想你肯定能给我带来一些有趣的东西。对了,还有录音笔,这个是开关。” 苏枕无法,只好拿上东西去了,谁叫他现在是欧仁的临时助手呢,还是他自己主动请缨来的。 早知道就不为了多接触欧仁获取信息来当助手了,循序渐进地和欧仁做朋友也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苏枕开始有点后悔,因为一来这关的诡异程度就直接飙升,再加上肖景不同寻常的反应,使得他想尽快收集有用的消息,因此决定和队友们分开行动,毕竟这样最有效率。 可谁知道当欧仁的助手竟然这么忙,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和队友们碰头,哦不,对接,看来只能等到晚上休息的时候再说了。 不得不说,欧仁观察人是真有点东西。他所指的那两个人知道很多关于纳尔逊与埃尔维斯相爱相杀的趣事,为苏枕提供了很多八卦,听得苏枕一愣一愣的。 等那两个人意犹未尽地说完,另一头的吵架也在大家的努力下结束了,来看热闹的村民都快围成了一个圈。 两名已经年纪不小的考古学家见面经常上头,此时冷静下来开始要脸了,纷纷各退一步。 纳尔逊道:“埃尔维斯,我们的住宿你都安排好了吧。” “那是肯定的,”埃尔维斯说,“跟村长说好了。屋子有限,得四人一间,就在那边。你们先把设备安置好,我再带你们过去。” 考古队其他成员都如释重负,忙不迭按纳尔逊的指示放好精良设备,然后赶紧随埃尔维斯的助手前往住宿的地方。 四个人一间?那不正好吗?苏枕正等欧仁听完录音笔的内容,听到埃尔维斯的话后若有所思,如果能自由选室友的话,他就不愁和队友们碰不了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男女混住…… “真是太棒了,苏枕。”这时,欧仁听完了录音,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做得很好,你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而且已经不由自主地发挥出来了。说真的,你考虑过换工作吗?” “……暂时不考虑。”苏枕道,他总觉得欧仁有点怪怪的,自来熟也不是这么个熟法吧? 而且是什么天赋?当记者的天赋?这你可找错人了,我可不爱看热闹……苏枕腹诽了几句。 “考古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如果你有意换一条路走的话,请一定要联系我。”欧仁呵呵一笑,仗着纳尔逊离得远明目张胆地挖人,“我们也走吧,我看纳尔逊博士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开始探险了。” 苏枕问:“今天就可以开始吗?” “不,今天更可能只是实地考察,如果考察结果不错的话,明天就能进入遗迹。”欧仁说,“戈登先生他们已经做过勘探,但因为设备不足,没能继续发掘。不过现在有了更精良的设备,我们很快就会见到遗迹的真面目的。” 很专业的说法。苏枕侧头看了一眼欧仁,说道:“欧仁先生,你的知识面不仅广阔,而且很深厚。” 欧仁谦虚地说:“也许正因为这样,纳尔逊博士才会同意让我加入考古队,通讯社那边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前来。” 苏枕之前问过欧仁,为什么他作为一名记者,竟然懂得那么多东西。而欧仁只是回答说,一名优秀的记者知识面一定要广阔,只有懂的东西多了,才能嗅到别人忽略掉的新闻。 这或许是欧仁的真心话,又或许只是个岔开话题的理由。苏枕当时只是疑惑,还没上升到怀疑的程度。 但现在不一样了。欧仁能一眼认定村民们在跳祭祀的舞蹈,对考古流程了如指掌,如果他不是历史学、考古学的狂热爱好者,作为一名被通讯社委派而来的记者,不管他能力再怎么出众,也有点古怪了。 既然此次发现尚在襁褓之中,又严令知情者保密,那欧仁所在的通讯社是怎么得到风声的呢? 欧仁当时说是商界手段,如果苏枕解读没错,那就是他们通讯社在考古界高层有人。 可哪门子通讯社会在考古界安插人手?能得到这条消息说明职位还不低,吃饱了撑的吗? 第142章 魔神的行宫(5) 安排好住宿以后,考古队整齐地朝着古遗迹所在的方向进发。 等出了村子,欧仁招呼苏枕,在整支考古队羡慕的目光中溜溜达达到了最前面。 林小倩正和姜迎一起背着重东西,看着苏枕轻松自在地从身边溜过,她忍不住嘀咕道:“玩得挺高兴嘛!都不过来找我们!” 姜迎猜道:“是不是没空?” “你看他那像没空的样子吗!”林小倩气道。 与此同时,苏枕也同欧仁一起,来到了考古队的最前面,也就是纳尔逊和埃尔维斯所在的位置。 他们两个一走过来,纳尔逊和埃尔维斯便止住话头,苏枕只听到了几句,好像说的是遗迹的事。 “纳尔逊博士。”欧仁先对纳尔逊打了个招呼,然后朝埃尔维斯说,“戈登先生, 好久不见。” 埃尔维斯含笑点头:“确实好久不见了,舒莱尔记者,你的能力至今让我印象深刻。” 纳尔逊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来欧仁先生也很不受待见啊。我猜纳尔逊博士已经知道了自己上头有鬼,欧仁来得蹊跷,这才迁怒他……苏枕等两人寒暄完了,也跟着打了招呼,介绍了一下自己。 “行了,你们两个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礼貌环节结束以后,纳尔逊已经开始烦了。 欧仁收起笑容,正色道:“纳尔逊博士,戈登先生,你们有仔细调查过那座村庄吗?” 纳尔逊眼睛一瞪:“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们?” “这只是确认,博士,请别激动,不然大家都会注意到的。”欧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镜头前进行采访。 苏枕看了看对峙的这两人,暗道欧仁果然有点东西,他觉得要是纳尔逊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上头,欧仁肯定会换一种说话方式。 对症下药,看人变脸,都是人精才能掌握的技巧。 这时,埃尔维斯拦了一下纳尔逊,说道:“在居民点和遗迹离得近的情况下,我们都会和大家打成一片,得到他们的支持和帮助。我们是来考古的,不是来办案的,用不上‘调查’这种词。” “抱歉,戈登先生,是我用词不当了。”欧仁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换了个说法,“那么,您有和村民聊过有关信仰的问题吗?” 你们在工作上是严谨了,难道就不能在其他方面也注重一下吗?苏枕立马就听出来了,纳尔逊和埃尔维斯就没在村民与遗迹的古怪之间细想,不然听了欧仁的话后,他们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很显然,欧仁也清楚这点,因此他的问法才发生了变化。 “我有和村长聊过这个,他当时告诉我说很久以前,他们村子曾经信神,但信的是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村子里的老辈也跟我说不清楚。而现在时代变了,他们早就已经改信科学了……”埃尔维斯说。 他皱起眉回忆,几秒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发现遗迹后和村民聊过,他们都对这座遗迹一无所知,对那个魔神也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们才对他们很放心。” 相信科学是对的,但重要的是有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经历后仍然相信科学……苏枕在心里默默说,对自己维持至今的坚定信念油然起敬。 “您没有想过他们在骗您吗,在信仰上。”欧仁早就在相机上调出了不久前拍的照片,此时便拿给纳尔逊和埃尔维斯看,“如果他们整个村子都在维持一个谎言,我想除了发生意外,没有人能轻易拆穿他们。” “这……”欧仁抓拍下了好几张清晰的人脸图,埃尔维斯一看,就惊呼道,“是村子里的居民!” “什么?”纳尔逊听了欧仁的话后就有点按耐不住,此时听了同僚的惊呼更是忍不下去了,连忙凑近一看,边看边翻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一次用活牲做祭品的祭祀,那些家畜都是被放干了血,挣扎到死的。”纳尔逊看着草地上的痕迹,沉声道。 埃尔维斯点点头,肯定了纳尔逊的看法。 最后欧仁甚至还录了个视频,几秒的视频播放完,欧仁才问:“博士,戈登先生,这和哪个宗教的祭祀舞蹈有相似之处?” 埃尔维斯和纳尔逊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在我们所认识的宗教舞蹈里,都没有和上面能匹配的舞蹈。不过宗教舞蹈的种类本就繁多,能记载并传承下来的祭祀之舞却很少,有这种从未见过的舞蹈形式也并不奇怪,但是这座雕像……”埃尔维斯说到最后,严肃地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说:“如果我没记错,那我应该是见过的,就在不久之前,那座神秘的遗迹里。” 纳尔逊瞪大眼睛:“那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为什么不拍照!” “我要是能拍怎么可能不拍!”埃尔维斯很冤枉,“一大块石头在那堵着,我只能通过那么一丁点缝隙朝里面望,你知道我为了看清楚有多费劲吗?有本事你拍一个给我试试!” 我猜纳尔逊博士会回答,试试就试试……苏枕还没吐槽完,就听纳尔逊不甘示弱地回道:“你等着,试试就试试!” 欧仁这次帮着劝了劝:“两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应该考虑一下还要不要借宿在村庄里。” 欧仁以理服人,吵架瞬间平息了,后头刚伸直脖子想来听他们吵什么的考古队员满头问号。 “帐篷没带够,我们不能不住那里。”纳尔逊平息几秒,说道,“而且笨重的考古设备还都放在那里,我本想再实地考察一下遗迹那里的情况再做决定要带过来哪些。” 埃尔维斯这次没怼自己的老搭档,纳尔逊做的没问题,如果换做是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只是这次事发太突然了。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平常的态度对待村民们就好了,毕竟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四个。”欧仁说,他貌似早就笃定最终会用这个办法。 “只有我们四个?他们祭祀这件事是你们谁发现的,还是一起看到的?”埃尔维斯赞同欧仁的解决方法,又问。 “是苏枕。他不仅发现了祭祀,还提出了村民信仰和遗迹有关的看法。”欧仁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夸赞,他拍了拍苏枕的肩,继续说道,“我想新人也不全都是麻烦和累赘,是吧,纳尔逊博士?” 纳尔逊:“……” 苏枕:“……” 他就说为什么欧仁还要专程带自己过来,敢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苏枕直觉欧仁话没说完,果不其然,后者微顿半秒,接着道:“另外,我发现苏枕还有当记者的天赋。博士,我记得苏枕是艾尔伯特先生的学生吧?可惜我与艾尔伯特先生没能有太多交集,您可以帮我联系一下他吗?” 纳尔逊不敢置信:“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欧仁说的很坦然:“反正您也讨厌新人,把苏枕放在我这里不是更好?” 纳尔逊忍了忍,又忍了忍,最终道:“滚!” 欧仁遗憾,但一点也不意外,转头对苏枕说:“那我们就先走吧。” 苏枕表情迟疑,刚想发出一个谁都不会惹到的语气词,就听纳尔逊暴跳如雷地说:“欧仁·舒莱尔,你还当着我的面挖人?!” 欧仁疑惑地问:“博士,您不是答应过让苏枕当我的临时助手吗?难不成您反悔了?” 纳尔逊不忍了,再次道:“带着他滚!” 苏枕说不上话,觉得自己很冤枉。 第143章 魔神的行宫(6) 冤枉归冤枉,等回到队伍末尾时,苏枕还是说:“谢谢你,欧仁先生。” 欧仁当然清楚他在说什么,闻言一笑:“我才要谢谢你不计较刚才的事情。纳尔逊博士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是个好老师,你那么聪明,在他那里学习肯定会很顺利。” 苏枕点了点头,即使知道自己留不长,但还是又说了声:“谢谢。” 他知道欧仁确实对自己感兴趣,邀请的话说了,他也当面拒绝了,按照欧仁表现出的性格和聪明程度,没道理又特地在纳尔逊面前明晃晃地说一遍,还平白损失了点好感度。 但欧仁却这么做了,无非是想给苏枕铺条路,让他好走得平坦点,提前度过新手期。 纳尔逊就算不待见欧仁,也认可后者的能力,因此欧仁对苏枕评价高,他就算再怎么不信,也会比以前上点心。 接下来只要苏枕努力表现,争取省心不犯错,纳尔逊多半会收了他当学生,亲自悉心教导。 但问题是,苏枕觉得按这关的诡异程度,自己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当然也不能经历那些预想中的事情了。 虽然他某些地方有点古怪,但人还挺不错……苏枕又想到欧仁随手就把非常值钱的相机递过来的事,以己度人了一下,如果他是欧仁,不一定能在确定会惹怒纳尔逊的情况下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铺前程,况且他至今都很疑惑欧仁到底看上了自己哪里。 算了。苏枕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感觉怪怪的,转而看了看前方,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他们大概还需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 还好我提前给自己找了个不累的活,不然去搬那些东西不得累死我……苏枕嘀咕了一句,对自己的体力有非常充分的认知。 他决定不要在这期间去找队友,免得被迁怒了挨一顿骂。 事实证明,考古队的进程比苏枕预想中慢了很多。他们在正午时分从村庄出发,等快到一点半了才登上发现有古遗迹的那座山,真正抵达遗迹入口是在两点四十分左右。 说是入口,那其实就是个足够一名成年人通过的洞,周围满是碎石,一路上被告知这座遗迹的神秘之处的队员们纷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纳尔逊一看他们这丧样,立马训斥道:“愣着干什么?一部分去搭营地,另外一部分拿着器材进遗迹!” 埃尔维斯等人之前只做了一些基本工作,然后封锁了遗迹周围的地区。因为附近都没有人居住,他们也事先招呼过村子里的村民,所以一般没人会去凑热闹,他们就把东西给撤回了村子。 这就导致考古队如今要重新搭一个营地,而每个人该做什么工作,其实在众人背上相应的东西后就分配好了。好巧不巧,林小倩跟姜迎背的正是两顶营地帐篷。 林小倩快累成一条狗,终于能把背包放下,闻言不乐意了:“这玩意儿背着就死沉死沉的,现在竟然又要我搭?” 她张开双臂不甘地呐喊:“我也想进遗迹啊!” 纳尔逊离林小倩百米开外,耳朵却比谁都灵,立即转过来看她,眼睛微眯,不怒自威。 林小倩:“……” 她装作伸了个懒腰,然后麻溜地蹲下,把帐篷从包里扒拉出来。 姜迎看得叹为观止,也跟着开始拿帐篷。 林小倩低声吐槽:“他就像我读高中那时候的教导主任!” 她等了等,竟然反常地没听见姜迎附和,扭头一看,才发现姜迎正看着洞口的方向。 察觉到林小倩的目光,姜迎解释说:“苏枕和肖景都进去了。” “什么?”林小倩欣喜地惊呼,“他俩不会在里面打起来吧?” “……把你高兴的嘴脸收收,肯定不会。”姜迎道。 “好吧,我也相信他们知道分寸。”林小倩撇了撇嘴,“他们要是能在里面顺便解决一下矛盾就更好了。吵完架就跑出去单干,我们还都有事要做,把这两头驴拉回来都来不及!” “喂,新人!赶紧把帐篷拿过来搭!”有人冲他们喊道。 姜迎看了看:“要不我们先干活吧。” “他们竟然连名字都不带喊的,凭什么?新人没人权啊!”林小倩不服气地嚷嚷,最后还是认命地和姜迎一起把帐篷给弄了过去。 与此同时,成功和欧仁一起混进遗迹来的苏枕也受到了不待见。 纳尔逊沉默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欧仁,后者了然地举起相机说:“博士,笑一个?” “笑什么笑?想跟着就给我安分点!”纳尔逊只平和了不到五秒,就回到了暴躁风。 纳尔逊突然开启的狂暴引得大家好奇,纷纷回头看了看,其中就包括肖景。 欧仁丝毫不慌,笑着竖起两根手指,朝天发誓:“我保证。” “……我也要?”苏枕对上纳尔逊的视线,略有点麻木地问。 不必多说,纳尔逊的目光就像想活吞了他似的,苏枕只好也自我保证了一番。 其实苏枕觉得纳尔逊有些神经质了,他们只是跟进来看看考古队的考察行动,又不干什么,况且这洞里的通道还那么狭窄,两个人站都有点站不开,他们能跑到哪去? 埃尔维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昂立,好了没有?” 纳尔逊道:“走。” 他们随着埃尔维斯的脚步,不得不在灯光摇曳的通道中缓慢地行走。幸好前几天埃尔维斯带队时在这里做了不少准备,此时节省了他们不少时间。 不出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通道,来到了一处宽阔的空间内,光线也随之明亮了不少。 众人正前方有一道石雕的拱门,上面布满了复杂但线条流畅的花纹,只是拱门完全被碎石堵住,根本无法通过。 拱门的左侧,有一块凸出来的、平整而光滑的石块,上面用现代文字刻着: 万物本源,魔神因梅尔 我们行走于您的行宫,如同行走在您的国 “嘶……” 即使在路上已经听过了埃尔维斯和纳尔逊的讲述,第一次看到石碑的众人还是惊呆了,甚至有人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欧仁没放过这个机会,找了个好位置就开始一顿拍。 苏枕过了片刻才察觉到欧仁在干什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感情欧仁为了在关键时刻不被纳尔逊打扰,也为了不破坏气氛,竟然特意把快门声给关了!他就说为什么欧仁抬着个相机半天没动静! 这时,苏枕看了看四周,忽然想到什么,靠近已经放下相机的欧仁问道:“欧仁先生,我记得你说过确认建造这座宫殿的信徒在什么年代,是根据他们使用的工具和身上的衣物判断的。” “是的,因为首次发现遗迹时这里有具骨架,他身上穿着完好的古老衣物,旁边也正好有当时所使用的器具。”欧仁回答,“不过那些都被保存起来了,现在看不到,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记得他们有照片……” 苏枕听得一愣,不过他对骨架没兴趣,说道:“不用了欧仁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那个人会死在这里呢?” “埃尔维斯先生说,这里最开始是被完全封闭起来的。”欧仁一笑,“他可能是被关在这里的,也可能是自愿守在这里的,不过这都是我的个人看法。” 苏枕点点头,他虽然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但遗迹里有这种情况出现并不奇怪。 这时,埃尔维斯没忘记纳尔逊夸下的海口,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石头缝道:“你来。” “……”纳尔逊转而对其他人说,“都别愣着了,赶快用仪器进行探测!” 第144章 魔神的行宫(7) 欧仁适时地停下,凑近苏枕低声道:“纳尔逊博士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果然很在意自己的面子,我想这可以成为一个切入点,让大众重新了解一下他。” “……”苏枕诚恳地道,“我觉得纳尔逊博士不会同意的。” “你说的对。”欧仁叹了口气,然后环顾一圈。 纳尔逊和埃尔维斯正在研究那块石碑,时不时发表自己的见解,考古队其他成员要么已经开始操纵手里的仪器,要么拿出考古工具,四散于整个空间进行检查。 苏枕看到他的动作,问道:“要拍摄吗?” “对,”欧仁正用食指抵着下颚思考,说道,“你想试试哪边?” 苏枕看了看,说:“右边吧,但是这么交给我真的好吗?” “我还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收获一点信心,看来是我夸的还不够?”欧仁失笑道。 “我现在就很有信心。”苏枕立刻道。 欧仁点头:“不错,那就开始吧。” 上司的命令,苏枕哪敢不从,拿着欧仁提前给的相机就去了。 本来只需要安静地拍摄就行,但苏枕刻意选的这边,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只好边拍边和别人随便聊几句,直到走到了肖景旁边,他直接把录像关了。 “什么事?”苏枕问。 “离那个记者远点,他有问题。”肖景道。 苏枕也清楚欧仁身上有古怪的地方,但仅限于怀疑,毕竟欧仁对自己不错,他生怕不小心冤枉了好人。 不过这话要是从肖景嘴里说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肖景要是没找到确凿证据,肯定不会在两人闹了不愉快之后还特意提醒。 话虽如此,当前却绝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好地方,苏枕一路拍过来,只在其他人旁边站了一小会儿,在肖景这里肯定不宜久留,于是他只好说:“晚了,但我尽量和他保持距离,回去再说。” 肖景没答,转而道:“拍吧。” 苏枕也觉得差不多了,又打开录像功能进行拍摄。 一旁的纳尔逊和埃尔维斯就石碑问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换了个目标,转去研究被石块堵住的拱门。 纳尔逊看了看,道:“必须得进行爆破。” 埃尔维斯说:“废话,要不然我吃饱了撑的,非得等你们来才进遗迹?” 纳尔逊全当没听见,沉思起来:“我记得你的勘探结果是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爆破。” “一定程度,你自己都说了,一定程度啊!”埃尔维斯指着穹顶的边缘,说道,“压迫的痕迹虽然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我们要是强行爆破,山洞肯定会发生第二次坍塌!” “但是少量炸药不一定能把这里炸开。”纳尔逊语气已经有点急了,隐隐有点暴躁。 埃尔维斯提议:“先炸一次试试看,根据情况再判断要不要炸第二次。我觉得最好只炸一次,剩下的石块我们自己搬。” “不行,那样浪费的资源太多了,而且通道狭窄,搬运不便,一来二去的要浪费多少时间?”纳尔逊否决。 “我真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东西!”埃尔维斯无语了,“不仅是山洞会二次坍塌的问题,还有后面的文物!里面可是有雕像,说不定还有其他贵重的物品和文献,接连爆破会让它们受损的!” 纳尔逊不说话了,开始烦躁地来回踱步。保护文物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一时性急把埃尔维斯之前说过的话给忘了。 要是拱门后面真有神像,说什么都不能损坏它,除非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不然保护文物与文献的优先级肯定在最前面! 这时,一部分考古队员已经好了。他们重新测量了这片空间的几何尺寸,确定可以进行简单的爆破,只需要把这里的危石与残存的石渣清理掉进行。 这时,用毛刷清理石壁的队员也有了发现,大声喊了起来。 “博士,埃尔维斯先生,我们发现墙壁上的纹路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除了手上正在作业的,其他人都立马围了过来。 只见一小部分面积的石墙上,厚厚的尘土已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里面曲折的复杂花纹,直到没入地面之前,它们才组成了一个诡异但瑰丽的图案。 苏枕从来不知道,在石块的灰黑底色之下,用尖锐的工具刻出来的划痕竟然能够组成这么奇妙的图案,它不仅具有神秘色彩,竟然还与现代人类的审美相符合,不仅是他自己这么觉得,周围人在此刻的表情也说明着这点。 比起前一个要素,后一个要素明显更让人胆战心惊,就像拱门旁边那块石碑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后期加工的现代文字。 不约而同的,一部分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恐惧。 惊讶、怀疑和狂热都散去后,这才是他们见到此情此景最真实的情绪。 纳尔逊和埃尔维斯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纳尔逊沉声说道:“沿着最底下这条线,把所有灰尘都清理了看看,其他暂时闲着的来帮一下忙。” 苏枕走到正在低头翻看相册的欧仁旁边,说道:“欧仁先生,还有用到我的地方吗?如果没有,你能帮我拿一下东西吗?” “好,去吧。”欧仁接过,看着苏枕去拿毛刷,然后和其他考古队成员一起清理石壁。 不一会儿,纳尔逊所指的区域被完全清理出来,那里是成片的、如出一辙的图案。 埃尔维斯道:“另外几面墙壁应该都是这样,它们的特点就是重复和对称。” 纳尔逊点头,赞同他这个发现。 欧仁却在后边突然出声说:“我建议把图案前面那些纹路的走向也清理出来,它们好像和门上的花纹是连在一起的。” “什么?” 纳尔逊同埃尔维斯连忙两相对比了一下,由于很多地方都积尘已久,好在他们不老眼昏花,只是花了点时间仔细辨识,发现还真有相同之处。 “快快快,其他人先别干了,一起来把这面墙给弄干净!”纳尔逊立刻招呼一声,过了几秒才回过味来看向欧仁,“你怎么发现的?那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 欧仁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通过拍的照片对比出来的,一发现我可是就开口了。” 纳尔逊咕哝了一句“你还算有点用”,然后也拿出毛刷,和埃尔维斯一起加入到清理石壁的队伍中。 片刻后,整面墙壁的花纹完全显露出来,而高处的污垢暂时无法处理,好在积尘不多,还是能看清花纹的走向。 整面墙壁的纹路连通穹顶,一直汇入拱门,又或许是从拱门那里发出,连接各处,复杂又精妙,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恢弘而壮美。 埃尔维斯喃喃道:“我一直都没发现这些……” 这种雕刻技术很明显是纯手工,并且是拿打磨好的石器刻出来的,虽然我很想赞叹一句“古代人民的智慧”,但这实际上让人有点发毛啊……苏枕不再仰头看那些纹路,只觉得瘆人。 连最外围都是这个样子,那遗迹内部会有什么? 第145章 魔神的行宫(8) 考古小队出来时,外面的营地已经快搭好了。 苏枕没收到任务完成的提升,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他们大概得随着考古队深入遗迹内部才行。 纳尔逊和埃尔维斯也商量好了办法,却都不见喜色,因为他们只能采用埃尔维斯的建议,先用适量炸药炸一下再说。 走了几步,纳尔逊转头看欧仁,说道:“你那些图片回去给我一份。”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重新看一下照片,博士。”欧仁说,“你也一起,苏枕。” 苏枕明白了欧仁的意思,沉吟一秒,故意小幅度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纳尔逊和埃尔维斯接收到信号,沉默不语地跟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几人围成一个圈,看欧仁边翻相册边道:“我犯了一个错误,拍摄的时候只注重祭祀现场、人和神像这几样要素,没能留意到真正的细节。” 他翻出一张图,将一个角落放到最大,那是画在蜡烛底下混乱的线条。 有了刚才在山洞里的发现,他们都不敢怠慢跟纹路有关的东西,因此不用欧仁接着说,他们都自觉对着线条开始研究。 苏枕看了一会儿,沉吟道:“这和在遗迹内的花纹有很大区别。遗迹内的花纹重复、对称、非常有序,而画在这里的线条混乱、毫无规律,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纳尔逊道:“它们最终组成了同一个图案!” 在那些造型奇特的蜡烛之下,混乱的线条汇成了一个个图案,因为被蜡烛掩盖,再加上需要关注的因素太多,他们最开始没能留意到这点。 欧仁说:“这些照片我看了很多遍,在遗迹中发现这些图案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熟悉,后来我又仔细看了看,才确认它们是以不同形式绘制成的同一样东西。” 说着,他看向苏枕,赞许地说:“你的洞察力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 要是不敏锐的话,我就活不到这个时候了……苏枕点点头:“谢谢。” “行了,你俩当我们不存在吗?”纳尔逊听不下去了,“去去去,别再打他的注意了。埃尔维斯,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为什么花纹会有两种形式。”埃尔维斯说,“难道说一种专门是祭祀用的,一种是专门装饰用的?” “有这个可能,但应该不会那么简单。”纳尔逊道,“或许这两种纹路还有另外的含义,但我们对他们的信仰一无所知,所以难以判断。我觉得,等我们真正进入遗迹之后就能稍微搞明白一点了。” 埃尔维斯叹道:“那也只能等明天爆破的结果了……” 太阳逐渐西斜,考古队的营地搭建完成,少数几个人留在营地里看着重要的仪器,其他成员收拾好东西走回村子。 夕阳下,平野开阔,风吹草动,云如火烧。 这个地方虽然偏僻,连信号都没有,景色却十分美丽。众人都纷纷发出赞叹,带着手机的赶紧拿出来拍了照,欧仁和苏枕当然也不例外。 苏枕看着照片,没忍住问:“欧仁先生,你带可以洗照片的东西了吗?” “没有,你想洗照片吗?”欧仁说,“你要是想洗照片的话,就只能等探索结束回去了。” 苏枕摇了摇头,说:“我只是问问。” 欧仁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笑道:“可你好像很遗憾?回去你应该会很忙,我帮你洗出来寄给你。” “谢谢你,欧仁先生。”苏枕没拒绝,然后补充道:“不过有一点。” 他确实有些遗憾不能把照片洗出来,因为自从进入游戏以来,如此宁静又美好的时刻可不多。但就算洗出来了,他肯定也无法带走,那还是想想算了。 这回不用负重步行,考古队比早上快了不少,队员们也很感动。 快要天黑的时候,众人终于靠近村庄,见到了在牧羊的村民,村民和他们招了招手。 苏枕一看到仍在牧羊的村民,就本能地觉得不对,朝欧仁问道:“欧仁先生,这个点还需要牧羊吗?” “嗯……不应该啊,都快看不见了,要赶紧把羊群赶回去才对。”欧仁说话的时候,考古队又更加接近村庄,而牧羊民还坐在草地上,丝毫没有赶羊回村的意思。 “我们去采访看看?”苏枕问道。 “难得见你那么主动,走吧,我也挺好奇的。”欧仁思考了两秒,说。 苏枕没想到欧仁答应得那么迅速,愣了一下又问:“现在吗?要不要和纳尔逊博士说一声?” “不用。你跟我在一起,博士不会担心的,不过要是回去他骂我们,你就躲我后面。”欧仁笑道。 苏枕顿时有点愧疚,因为他原本打着拉欧仁当挡箭牌的心思,此刻目的是达到了,但他的良心也受到了谴责。 两人等考古队走到牧羊民附近时溜出了队伍。穿过羊群时,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的错觉,他总觉得山羊们双目无神,吃草的动作机械又僵硬。 不至于吧,我现在看动物都有心理阴影了吗……苏枕对自己的想法有点匪夷所思,突然间一个记忆片段闪过脑海,他猛然觉出了不对劲。 他现在可是拥有影响【动物亲和】,为什么这群山羊一点反应都没有? “打扰一下,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欧仁没拿录音笔,也没进行拍摄,用闲聊的口吻说,“现在应该到赶羊回家的时候了吧,您家里人该等急了吧?” 苏枕的注意力被拉回,他看到牧羊民摇摇头,说:“他们不在等我。” 欧仁问:“为什么?” 牧羊民纯黑色的眼眸看着他们,说道:“他们正在举行祭祀,没有时间的。” 听到这句话,长期以来形成的危机预感令苏枕立即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攥住欧仁的手腕,带着后者迅速远离这名诡异的牧羊民。 苏枕转头一看,考古队已经进了村子,说道:“欧仁先生,快走!里面肯定出事了!” 欧仁被拽得猝不及防,踉跄了几下,维持平衡的时候还不忘回答:“哦,好……” 跟上苏枕的脚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名牧羊民还是坐在草地上,周围的羊群无所觉地吃着草,它们的动作和位置好像从最开始以来,就没有一点变化。 忽然,那名牧羊民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欧仁心中一惊,惊疑不定地转回去说:“那个村民……” “他有问题,”苏枕边奔向村庄边道,“如果他没骗我们,那村子里就正在举行祭祀!” 明明现状奇诡,欧仁却没顺着对他这句话进行思考,而是迟疑道:“苏枕,要不你先放开我吧,我给你的负担好像有点大……” “……”苏枕拒不承认自己跑两步就开始累,“欧仁先生,我们先走!” 第146章 魔神的行宫(9) 苏枕和欧仁一踏进村庄,就双双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 明明已经进入黑夜,村庄里的房屋却全部没有亮灯,窗户后一片漆黑,甚至连物品模糊的轮廓都无法看见,让人隐隐感到不安,仿佛里面蛰伏着什么诡异的东西。 村子正中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筑起了一架高台,上面却空无一物。在这之下,五堆篝火围着高台,每堆篝火前面放着一只被活活放干了血而死的牲畜,混乱的线条穿过那些篝火,首尾相通! 一群村民正围着篝火与高台跳舞,他们跳着从未见过的舞蹈,哼唱着从未听过的古怪歌谣,面孔在火焰下微微扭曲。 考古队的众人离苏枕和欧仁不远,都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苏枕扫了一眼,见三个队友已经会合在一起,他稍一思考,对欧仁说道:“欧仁先生,你先去找纳尔逊博士吧,我马上就跟过去。” 欧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答道:“好。” 两人紧接着回到队伍里,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而肖景他们已经等苏枕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去哪里了?”林小倩见苏枕跑过来,问道。 “等会儿再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苏枕看向肖景。 肖景道:“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已经持续了有好几分钟了,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苏枕点头:“他们正在祭祀。” “祭祀?可是他们没摆出祭祀对象啊,也没看见象征物……”姜迎说。 “咦?你怎么那么了解?”林小倩惊道。 姜迎挠头说:“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迷这些……” 肖景道:“他们祭拜的对象是谁?” 此言一出,林小倩和姜迎都瞬间安静了,纷纷看向苏枕。 “魔神因梅尔。”苏枕回答,然后沉思片刻,说道:“那些村民还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我们先别轻举妄动,技能卡和道具也尽量别用,我去打探一下消息。” 林小倩和姜迎纷纷表示收到,肖景看了看欧仁所在的方向,说道:“小心。” 苏枕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稍一点头,就赶紧往那个方向赶去。作为知情者之一,遇到这种情况还不去找纳尔逊等人,就显得太可疑了,况且他刚才还一直和欧仁待在一起,肯定已经暴露了某些秘密。 等苏枕赶到的时候,欧仁、纳尔逊和埃尔维斯三人已经开始低声但急切地讨论起来,饶是他们经验丰富,见识多广,也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场景给吓到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村民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搞起了祭祀仪式,而是村民会不会伤害到他们,甚至拿他们当活祭物品! 苏枕的到来让讨论中断了几秒,欧仁忽然问:“苏枕,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什么建议?”苏枕没听到他们刚才在谈什么,闻言一愣。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埃尔维斯心事重重地补充。 纳尔逊也难得没暴躁回怼,估计也想死马当活马医,看苏枕能不能给出个可行的方法。 苏枕思忖几秒,说道:“我的建议是先安抚队员的情绪,然后询问村民与祭祀相关的事情,根据情况断定是否还要进行探索。做完这些后,在村子里住一晚,不管做的什么决定都等明早再行动。” 这下换其他三个人愣住了。 苏枕和队友在一起时都说惯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有顶头上司,开始征求同意:“我有能帮助计划实施的人选,如果我的建议可行的话,我想现在就可以行动。” 欧仁率先回神,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 苏枕于是去看纳尔逊和埃尔维斯。 两人终于回过味了,都觉得有道理,考虑得也很全面。他们确实该尽快搞清楚村民是否有其他企图,再决定要不要住下,毕竟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处居民点,而如今夜幕已经降临,荒野中野兽出没,即使考古队带了几把防身用的枪械,在外面游荡也十分危险。 况且最重要的是,这片山区里没有信号,而巧合的是,他们带上的野外装备信号收发器正放在村民为他们准备的屋子里。更巧的是,那些房屋在村子的后半区域,而祭祀现场拦住了去后面的路。 要是想与外界取得联系,必须得先把信号收发器先拿回来才行! “你说的那些人是谁?”纳尔逊定了定神,问道。 埃尔维斯道:“我们一起。” 苏枕没回答,见他们都觉得刚才的方案可行,就先把重要的事给揽在身上:“由我们来接触村民。” “不行!”纳尔逊第一个不同意,“你们一群毛头小子去了能干什么?让我们来!” 埃尔维斯也不赞同:“我们更有经验,而且我还和村民们接触过一段时间。” 虽然眼下村民们只是在祭祀,把他们当空气,但任何一个潜在的危险都不能小看,不然就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苏枕想自己接触村民,就是本着遏制危险的心思。他作为玩家还有后手,要是放第一次经历这些怪事的npc自己去了,一不小心直接把潜藏的危险逼出来就完了,到时候谁也别想跑。 这不仅是保全自己,更是保护所有人,因此苏枕非常坚决:“我们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埃尔维斯深深皱起眉,纳尔逊被噎住:“你……” 苏枕不想说重话,而当下情况迫切,也容不得慢下来讲道理,他正琢磨要怎么迅速说服纳尔逊,就听到欧仁帮忙说话了:“博士,戈登先生,我们得尽快了,相信他们吧。” 纳尔逊看着苏枕,沉默片刻后说:“你们必须得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行动。” “我会跟着他们。”欧仁接着道。 苏枕看了看欧仁,估计自己再拒绝欧仁也会不同意,于是点头应下,然后把队友们给喊过来,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交代了任务。 姜迎和林小倩刚开始还有点懵,但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接受良好且迅速,听完就准备行动。 “哎,等等!”纳尔逊见他们竟然把自己当空气,赶忙拦了一下,“你们准备怎么办?” 林小倩记仇,对纳尔逊训斥他们的事念念不忘,闻言当即就道:“怎么办?凉拌啊!” 纳尔逊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愣了一下。 埃尔维斯那么多年跟纳尔逊起码吵了有上千回架了,一看这架势就察觉到不对,本能地就想看热闹,然后才想起来时机不对。 发生了那么多古怪的事,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遭遇生命危险,他看个屁的热闹啊! 埃尔维斯刚想站出来阻止,便见另外一个人迅速加入战场,三言两语就熟练地把当事人之一给劝好了。 姜迎对林小倩说完正事要紧,然后转回去道:“戈登先生,纳尔逊博士,我们有两个办法。” 负责另一项工作的苏枕和肖景并不急,两人简单交流了一阵才回到欧仁身边。 欧仁没问他们单独交流的具体内容,说道:“你们想怎么做?” 第147章 魔神的行宫(10) 欧仁先生,如果你不参与的话,我只要戴上【魅影】就可以放心地旁听了……苏枕暗中叹了口气,他知道欧仁是担心他们才这么做,于是说:“我们想先避开这些正在祭祀的村民,找个稍微正常点的人问一问,但这可能更加危险,最好万事小心。” 欧仁表示赞同。举行祭祀仪式的只是一小部分村民,其他村民都隐藏在了黑暗之中,不管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也觉得现在避其锋芒是个明智的做法。 这时欧仁想到什么,问道:“那个牧羊民如何?” 苏枕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摸不准欧仁是真的在提议,还是在试探,毕竟他当时表现出的异常太多了,可欧仁还是一句都没问。 肖景见他一时没开口,便帮着说:“谁知道那人是个什么鬼东西,说不定外面比这里更危险,起码这里的一部分危险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说的也是。”欧仁像是被说服了,微顿半秒后忽然问:“你也知道刚才发生的事?” 肖景打量了这名谜团众多的记者一眼,笑道:“我们刚刚就在讨论这些。” 欧仁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苏枕看了看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沉思的功夫,气氛突然就变了,不过也好,肖景这么一说,就省得他再解释。 祭祀仪式在村子中间举行,恰好堵住了去后面的路,不过他们原本就不想接近祭祀现场,怕不小心惊扰了正把他们当空气的村民,只打算敲门看看屋子里有没有人。 不过道路两旁的房屋都一模一样,光在外面根本看不出差别,窗户也跟拿什么东西糊掉了一样,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同时意味着无法预测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危险,苏枕询问身边两人的意见,得到了左右都看不出来,那就随便挑,暂时用不着顾忌的答案。 虽然确实是那么个道理吧,但苏枕还是对这两人的回答有点无语,扫了几眼道:“就那间屋子吧。” 三人走到门前,苏枕自觉地想上前去敲门,刚迈步就被拦住了。 欧仁道:“我来。” 苏枕下意识就要拒绝,余光瞥见肖景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也对,要是遇到危险,我们两个在后面能更好地同时施救……苏枕明白了肖景的意思,对欧仁说道:“欧仁先生,小心。” “好。”欧仁应下,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载歌载舞的祭祀仪式仍在不远处进行着,刚得知部分实情的考古队成员们进入了慌乱的阶段,在这无比嘈杂的环境里,沉闷的敲击声却如此明显。 他们耐心等了快一分钟,没听见任何动静。 苏枕趁机观察了一下其他房屋,也没发现异常,肖景说:“试着对话看看?” “可以,我再用力一点。” 欧仁换了更大的力度敲门,边敲边放声道:“您好,我们有事找您,请问您休息了吗?” “这活换林小倩来干或许会好点。”肖景突然说。 苏枕的注意力从观察周围的情况上收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深深觉得肖景在放屁,还好林小倩没来,不然她肯定会一边拍门一边叫“大爷大妈你们睡了没啊,给开个门啊”之类的话。 看看人家欧仁,就算扰民也如此有涵养,不过像林小倩那样,或许有可能会把npc给烦出来。 他们又等了一分钟,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苏枕觉得怕是得用到备用方案,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提议道:“换一间?” 如果敲了这边所有房屋的门都是这个结果,那他们就不得不考虑先老实等待祭祀仪式结束,再直接逮个参与祭祀的村民进行询问,反正那时候祭祀都已经结束,村民们不太可能吱哇乱叫着把他们给绑了,然后重新搞个仪式。 但是今晚不搞了,明天还是能照样祭祀的嘛,因此最好别惹那群人。 欧仁和肖景都觉得够呛能在屋子里找着人,但不反对苏枕的想法,正准备去下一间房屋,便听到了非常明显的,在地板上趿拉拖鞋的声音。 三人同时止住动作,视线在无言中先汇聚了几秒,然后转向房屋的大门。 几秒后,门被打开,半张麻木的脸显现于门后。 那个人抬起深黑的眼睛,慢吞吞地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肖景不答反问:“你这样怪不礼貌的,能出来说话吗?” “不行,你们有事就快说,不然我关门了!”那人的语气陡然一变。 欧仁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录音笔,丝毫不在意门后那人变化的态度,接着问:“为什么不能出来?” 肖景在那人的视野盲区内,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门边,只要那个人有关门的意图,他可以随时阻止。 苏枕能说的和能干的都被抢了,只好待在原地,感觉他们这组搭配不太合理,劳动力有点过剩了。 在他沉思的时候,那人也接着说话了:“外面可是正在祭祀!我又不是被选中的舞者,如果就这样出去,可是会惹怒魔神大人的……” 你们那魔神可真小心眼啊,随便出来个人都要生气,那我们不是早就触犯了禁忌了吗?苏枕刚想开口问,就听到欧仁说:“那为什么我们没事?” ……苏枕默默闭上嘴。 那人微微拉开门缝,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说道:“你们不是村子里的人,也不信仰魔神大人。” 肖景“嚯”了声,终于没忍住,开始阴阳怪气:“没想到一魔神还挺讲道理啊。” 没人理他。欧仁看出了这人身上不对劲的地方,考古队的到来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他们的装扮也和村民们有很大差别,为什么这个人刚才还在努力辨识他们? 他把这些不适合提出的疑问藏在心中,接着说:“我们确实不是村子里的人,所以很好奇今晚为什么会突然在村子里进行祭祀?” “村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魔神大人祭祀,这是传统。” 欧仁眼神微凝,说道:“可你们白天明明……” “欧仁先生!”苏枕忽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连忙趁欧仁没说完阻止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欧仁怔了一下,不清楚原因,但选择相信苏枕,不再开口。 苏枕转而对门后的那个人说道:“你们会用活人祭祀吗?” “不会!不会!”那人有些生气,“魔神大人不喜欢人类的味道!” “……”苏枕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继续问,“我们想在这里借宿一晚,你们会伤害我们吗?” “这怎么可能?我们很欢迎外乡人!”那人说。 “也不会拿我们做祭品?”苏枕确认道。 “魔神大人不喜欢人类的味道!” 苏枕估摸着这槽点满满的话大概是真的,继续问:“今晚的祭祀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等月亮消失之后。” 苏枕闻言抬头看了看,在天上看到了满月。 月圆之夜……苏枕移回视线,旋即说出了刚才欧仁未说完的话:“你说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向魔神祭祀,可你们早上明明在村外举行了一次祭祀,为什么今晚又举行了一次?”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是因为……”半晌,门后那人才慢慢地开了口,说出四个字之后音调陡转,变得尖锐又恐惧,“那是因为你们惊扰了祂!我们在向祂赎罪!你们惊扰了魔神大人!” 嘶喊完这句话,他用力一拽门,似乎想直接冲出来,结果不仅没拽动,门反而砰地一下关上了。 里面的人反应了几秒,然后立马开始扒拉门,但因为肖景卡着门把手,让里面的人死活都开不了门。 不仅如此,肖景还有空冲旁边两个愣在原地的人笑道:“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苏枕:“……” 没想到欧仁比他还能接受现状,消化了一秒后就看向窗户,说道:“他会不会砸窗出来?” 里面的人还在不甘地试图开门出来,肖景一边轻松卡着门,一边思考道:“他要是敢出来,直接绑起来当人质。” 苏枕:“……” 第148章 魔神的行宫(11) 苏枕感觉很心累,可肖景的做法虽然又离谱又突然,但本质上也没错,甚至可能救了他们一命。 他方才拦着欧仁就是因为觉得不对劲,要是贸然说出那句话,很有可能会带来危险。 但是那句话不说也不行,如果它不和关键线索挂钩,肯定不会让他有如此强烈的危机预感,因此苏枕决定留到最后再说,一说还真就出事了。 按常理来看,这种不愿抛头露面的npc在被触发到某个点后,第一时间应该是缩回屋子里,而不是像刚才一样急着跑出来。再说,他自己都讲了祭祀期间不能随意出入房屋,又为什么会突然打破禁忌? 这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这才打破了这类npc惯常的思维、动作和规定,一旦放任他跑出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苏枕猜这个人刚才肯定是想跑出来去找其他村民,特别是正在祭祀的村民,还好肖景眼疾手快给拦下了,不然这会儿他们所有人大概就在逃命的路上了。 这时,房屋中的无能狂怒声渐息,肖景眉毛微挑,饶有兴趣地说:“你们猜他会不会砸窗子出来?” 虽然是在问,但肖景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苏枕和欧仁一起走到窗户边,正准备观察,窗户上就冷不丁贴了一张人脸。 欧仁仔细打量着这张扭曲到已经不成人样的脸,说道:“是刚才那个人。” “看来他已经放弃了……”苏枕沉吟几秒,招呼肖景过来露个脸。 肖景来了,这张脸仍然紧紧贴着窗户,静止不动,可惜自始至终都没吓到他们三个里的任何一个人。 “你们相信他刚才说的话吗?”欧仁问。 “他都这个反应了,你觉得他在骗我们?”肖景反问。 欧仁冷静地道:“万一他是故意的呢?” 肖景只回了两个字:“呵呵。” “……”苏枕虽然认为欧仁是个很理智的人,但他还是怕肖景太嘲了,主动加入话题:“欧仁先生,你对他刚才的样子还有印象吗?” 欧仁道:“我记住了。你是想明天再来找他?” “他的一部分话有没有作假,今晚就可以知道了,但是另外一部分必须得明天再进行验证。”苏枕说,“比如,因为我们打扰了那位魔神,村民们才在短时间内举行了两次祭祀。” “我想他对‘打扰’的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进入了遗迹。”欧仁道,但我们根本没有真正进入遗迹,况且,戈登先生他们之前也去过一次,甚至还带出了里面的东西,可他们什么都没遇到。”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苏枕和肖景隐蔽地对视了一眼,都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是因为玩家来到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异常开始运转,不然不会有这种差别,这种巧合。 不过他们是无法向npc解释这些的,苏枕摇头,说:“关于这个,暂时还没有头绪。” “不用着急,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也做的很好。”欧仁拍了拍苏枕的肩,以示安慰,“我们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博士和戈登先生吧。” 苏枕点头:“嗯。” 他们回到考古队的时候,众人已经度过了慌乱的阶段,正在集中广益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三人的回归仿佛是救星,注意到他们回来的考古队成员激动起来,被纳尔逊强硬镇压了。 “怎么样?”人还没到跟前,埃尔维斯就颇有些急切地问道。 “安啦安啦,你看他们那表情,肯定没什么大事。”林小倩安慰道。 姜迎“呃”了声,说:“其实就算出事了,苏枕和肖景也是那副表情。” 林小倩本想怒怼,但仔细想想,好像真就那么回事,于是泄气了。 和埃尔维斯的沟通自然得专业人士来做,因为场合不对,欧仁没多说,只是道:“戈登先生,我们今晚可以先暂时待在村子里。” 埃尔维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他们不会把我们抓起来吧?” 为了安抚人心,欧仁省去了“应该”这类不确定的词,说道:“不会。” “那就好……”埃尔维斯也清楚现在是个不宜多说的场合,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就在这里待着吗?” 祭祀还在继续,有种无休无止的趋势,埃尔维斯的担忧很合理。 苏枕抬头看向天边,发现不久前的满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残月。 欧仁也仰头看了看,然后才回答埃尔维斯的话:“快了,等月亮消失之后他们就会结束,我们等祭祀结束之后再过去。” 埃尔维斯心有疑惑,但按耐住没问。 这时纳尔逊维持好秩序,急急忙忙地走过来询问,欧仁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告诉了考古队的其他成员。 苏枕、肖景、林小倩和姜迎重新聚在一起搞小团体,也安静地听着欧仁讲话,林小倩听了有点迷糊,问道:“那记者说的是真的?” 肖景道:“你等着不就知道了。” 苏枕想了想,说:“姜迎,给我一下‘魅影’。” 姜迎先偷摸拿出来给了他,才好奇地问道:“你拿‘魅影’干什么?” 苏枕没有隐瞒:“我想等会儿看看祭祀现场,怕引人注意。” “你是想看,还是想给人家破坏?”林小倩质疑他拿走【魅影】的真实目的。 “真的只是看,我就想登上那个高台试试。”苏枕道。 那高台得是干什么用的,苏枕竟然想上去观摩,林小倩比大拇指,由衷道:“牛。” 肖景听到这话,看了苏枕一眼,说:“不像你的风格。” 苏枕奇怪:“那我应该是什么风格?” 肖景评价:“怂。” “哈哈哈哈哈!”林小倩大笑。 姜迎摸了摸鼻子,似乎在忍耐什么。 苏枕:“……”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不过你确定你能一个人跑出去?”肖景正经起来,“其他人还好,我们能帮你打掩护,那名记者可是一直在盯着你不放。” 苏枕确实担心欧仁那边,但这话从肖景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了,他也看了眼肖景,说道:“你也想去?” 肖景道:“不巧,刚好想搞一下破坏。” “滚啊!”林小倩惊了,“我说着玩的,你还真想搞破坏?小心直接把那什么魔什么神的给招惹出来!” 肖景听林小倩急完了,微微一笑:“我就说着玩的。” 林小倩:“……” 她缓缓转头看苏枕,确认般地说:“你早就知道他的目的了吧?” 苏枕掂量了一下,然后丝毫不心虚地说:“怎么可能。” 第149章 魔神的行宫(12) 当最后的残月隐入乌云,歌谣声与舞蹈同时停止。一个村民跪拜在高台正前方,叽里呱啦吐了一段完全听不懂的鸟语,四周的村民同时行大礼祭拜了三下,随即起身离去。 等村民们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纳尔逊催促道:“快走快走!” “博士,他们不会在里面守株待兔吧?”有人瑟缩着问。 纳尔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道:“肯定不会,哪来那么多废话,快给我回去!” 考古队开始缓慢移动,经过祭祀现场时大部分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苏枕正走在欧仁身边,察觉到欧仁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抬起了摄像机。 他愣了一下,一时竟分不清欧仁是太敬业还是太不要命,在经历了那么多诡异的事情后竟然还有心情照相。 虽然这祭祀现场确实应该记录,但目前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去找信号接收器吗? 苏枕顿了一下,等欧仁拍了两张照片以后才说:“欧仁先生,我们快走吧。” “好,我们走。”欧仁没有再拍。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肖景在最后戴上了【魅影】,整个人消散于黑暗中。 考古队的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祭祀现场,然后直奔村长给他们分配好的房屋。 还好房屋里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因为纳尔逊事先交代过,他们迅速拿上自己的东西,就立马集中到指定的房屋内。 在这过程中,苏枕看到肖景也混了进来,就知道后者已经观察完祭祀现场了。 一个房间本就塞不下多少人,他们把床铺和东西收好,挤了又挤,才勉强挤满了四个房间。 整支考古队只带了四把枪械,其中一把留给了营地里的人,剩下的就算一间屋子一把也不够用。 求生欲望使然,大家都慌忙地想挤进拥有枪械保命的房屋,但每间屋子的容量都是有限的,还是有许多非常恐慌但却不得不来到没有武器保护的房屋内,毕竟那里总比外面好。 苏枕特意带着姜迎和林小倩来到没有枪的那间屋子,等肖景来到跟前后问:“怎么样?”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让肖景去看祭祀现场都比他去看效果要好,所以苏枕就让肖景去了。 “不怎么样,我上去看了,没什么特别的。”肖景拿出手机,“我把你说的图案给拍下来了,只拍了一个。” 苏枕没直接伸手拿,而是说:“是真的没有线索,还是你不想说?” “我要是说真话你会相信吗?”肖景无所谓,“确实没有。” “你移开篝火的时候有出现异变吗?”苏枕没回答上一个问题,转而说道,同时拿过手机看了看。 肖景答:“没,哪有那么神。”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神奇的图案?让我看看。”林小倩也凑过来。 “等等,你们围一个圈,把我围在里面,别让其他人看到。”苏枕道。 “事儿精啊你。”林小倩无语,往旁边挪了挪,突然怒道:“谁踩我!” 然后她迅速看向姜迎。 姜迎从没那么冤过:“我在你右边啊,你被踩的明明是左脚。” “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被踩的是左脚?” “都闭嘴吧。”肖景本来就被挤得烦,有人在旁边吵吵更烦,对苏枕道:“你不说我们也过不去,速度点。” 肖景拍的图片比欧仁相机上的清晰很多,更能看清其中的细节。 苏枕背靠墙壁,坐在角落,掏出自己那倒霉手机开了机,翻出在山洞中拍的照片,将二者放到一起进行对比。 姜迎伸头看了几秒,说:“这两种花纹本质上都是同一类型的吧?” 林小倩一看这种东西就头疼,本来在摸鱼,听了姜迎这话非常震惊:“这也在你的知识范围内?” 姜迎摸不着头脑:“这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吧?” “这两个东西本就同源,只是用途不同而已。既然信仰麻烦的神灵,那么取悦祂肯定也很麻烦,随便搞点东西都得分来分去。”周围那么挤,肖景还有本事抱着手。 “那你知道这两种花纹具体都用来做什么吗?”苏枕问。 肖景说:“具体干什么用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一个与邪恶相关,一个与邪恶不那么相关。这次只是祭祀,下次遇见这种一看起来就邪恶的花纹,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苏枕收起手机还给他,问道:“遗迹内部会不会有很多这种邪恶的花纹?” “那就要看他们到底在里面建了什么东西了,做好心理准备。”肖景道。 “说起这个,”姜迎有点担心,“今晚发生的事会不会让他们放弃探索遗迹?如果放弃了,那我们要怎么办……” 林小倩出主意:“劝劝?” “劝什么劝,这回吓狠了,他们多半会放弃,除非他们够勇,现在就摇人。”肖景想做耸肩的动作,但没做成,只好继续说:“这里越古怪,他们的好奇心越重。就算这次放弃了,过一段时间肯定也会卷土重来,不过主线任务不动,我们就必须一直滞留在这里。” 林小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我们暴露的风险不就增多了?我们不仅没有身份证明,更没住的地方啊!” “嘘,你小声点。”姜迎道,“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那算不算bug?我们可以向系统求助吗?” 肖景泼凉水:“是不是bug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系统也不一定会帮我们解决,监狱那关不也试过了吗?” “就算难度再大,系统也应该不会让我们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苏枕没让肖景继续说风凉话,“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尽量在暗中改变大家的思想,我再去探探另外那边的口风。” 说什么来什么,吵吵嚷嚷的房间内突然安静了点,某个靠近门口的人大声询问:“苏枕在吗?” 苏枕不答,想先看看是谁找自己,抬头问道:“谁?” 姜迎和林小倩都望不到,纷纷看向肖景。 肖景个头最高,嫌麻烦也躲不过,只好看了看,不意外地说:“那个记者。” “我也猜会是他。”苏枕说完,示意几人往后退退,边站起来边喊道:“我在这里!” 听到他的回话,门口那个人大声说:“舒莱尔记者找你!” “别忘了我们。”林小倩殷切叮嘱道。 苏枕赶紧从人群里挤出了房间,顺带贴心地带上了门。 没等苏枕打招呼,欧仁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已经和外界取得联系,并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知了他们。” 苏枕一听这开场白就明白事情不对,立即开始划分界限:“欧仁先生,我不应该单独从你这里得知这些。” 第150章 魔神的行宫(13) “不论有没有人质疑,他们明天都会知道今晚你做出的贡献。另外,这不仅是我对你的信任,纳尔逊博士和戈登先生也很赞赏你的果决。”欧仁说道。 苏枕等了等,原本知道欧仁独自前来,他就已经做好了与之周旋的准备,这会儿却没等到欧仁话里的转折。 这意思是……你和你同伴们的问题我都暂时帮忙隐瞒了? 虽然苏枕几次三番舍弃伪装都是为了救人,但他从未寄希望于这些异常会被别人主动帮着隐藏,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人们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清除所有异端,不论那些异端是好是坏,这从来都不是稀奇的事情。 可是欧仁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那是否说明他另有所图呢? 苏枕委婉地问:“谢谢你,欧仁先生。那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可以帮到你什么吗?” 欧仁目不转睛地看了他片刻,才回答道:“不用。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不接招啊……苏枕觉得事情难办了起来,他不清楚欧仁这么做的原因,但也不会傻到去把一切都挑明,毕竟先翻牌的先吃亏,而且是吃大亏。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人都来了,那不多打听点消息岂不是很可惜?反正阶梯都给搭下来了。 “我确实有个问题,”苏枕道,“欧仁先生,我想知道你们最终的处理办法是什么?我们明天就要动身回去吗?” 欧仁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想要留在这里?” “不只是我,我希望我们的探索还能继续。”苏枕说出了真心话,“这里虽然又危险又古怪,但同时也说明那座遗迹藏着更大的秘密,我很好奇里面究竟有什么。” 不知道欧仁有没有听信这番理由,反正他听完没表态,而是说道:“纳尔逊博士和你是一样的想法,他不想就此返回,因此和戈登先生吵了起来,最后他吵赢了。” 苏枕一点就通:“然后纳尔逊博士借信号接收器向外界传递信息,希望明天得到相应的援助?” “他们会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抵达。”欧仁道。 苏枕就今天这个状况想了想,合理猜测道:“不会有军队吧?” “为了得到援助,纳尔逊博士透露了很多东西,来的人会很多,包括其他记者。”欧仁没否认,接着说了具体情况。 苏枕深深觉得纳尔逊是个人才。好消息是,他们不用去想万一滞留在这关会怎么样了,坏消息是,等到精英部队一来,他们还有机会随队一起进入遗迹吗? “欧仁先生,那如果探索继续,我有机会跟着进去吗?”苏枕赶紧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纳尔逊博士和戈登先生应该会同意。”欧仁给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答案。 苏枕精神一振,旋即就听欧仁说了后半句话:“不过我会视情况阻止他们。” 苏枕猝不及防,直接愣住了:“什么?” …… 考古队的人一夜未睡,除了不需要休息的苏枕等人,其他人都是一脸颓样,面上还有未消的恐惧。 纳尔逊、埃尔维斯和欧仁三个大清早就出去转了一圈,查看白天的村子会不会与昨晚有什么不同,结果惊奇地发现,村民们竟然全都记得昨晚祭祀的细节,但那些记忆里唯独缺少了他们的身影。 白天的村民和蔼又热情,没有展示出攻击性,或是任何诡异之处,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显得太古怪了。 稍微搞清楚白天的状况以后,纳尔逊和埃尔维斯就赶紧回来,向众人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以及在这之后的打算。 经历了昨晚的诡异事件,如今听到纳尔逊说还要留在这里,考古队成员当然是一片哗然,不过在纳尔逊说了会有专业人士来保护他们之后,人群中的骚动稍微减弱了一些。 “咱们是不是得装个样子?”林小倩问,他们昨晚就已经从苏枕口中得知这些事了,“感觉我们不太合群啊,不会被人怀疑吧?” 肖景嘲笑道:“你爱演你就自己去吧,我们的可疑之处早就已经被怀疑完了。” 林小倩震惊:“不是,我们不就昨晚被迫当了会儿工具人吗,怎么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是不是因为……”姜迎边说边看向苏枕。 苏枕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澄清一下:“只要我们选择帮人和救人,暴露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过目前并不严重。” “是啊,你说的对,”林小倩颇为感触地说,“多多少少比我们在监狱的时候好点。” 苏枕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问题在于自己遇到的人都太聪明了。 突然,肖景眯起眼,说道:“那个记者回来了。” 姜迎思考了一下,迟疑道:“我记得这个记者是跟博士他们一起出去的吧,为什么他现在才回来?时间有点太长了吧。” 肖景笑了笑:“我猜他去找了一个人。” 林小倩好奇:“谁?” “我们昨晚找上的村民。”苏枕说。 “就是被肖景锁在屋子里的那个?”林小倩恍然大悟。 姜迎“呃”了声:“为什么你的记忆节点会是这个……” “因为真的很搞笑啊!”林小倩一脸痛失良机的表情,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给肖景鼓掌。 苏枕还记得肖景昨晚说了什么,深深觉得这两人可真够损的,一点都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对方的机会,就算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而肖景只把林小倩的话当耳旁风,伸了个懒腰,说:“你觉得他问出了什么?” 苏枕沉吟几秒,按照纳尔逊提供的消息与昨晚的遭遇来看,只有一种可能性最大。 “白天和晚上的记忆不相通,只要不说出会让他发狂的那句话,他就不会认出欧仁,因此欧仁也问不出什么。”苏枕道。 “真没意思啊,看他这种反应,肯定是没说那句话了。”肖景看热闹不嫌事大,叹了口气。 苏枕嘴角抽了抽:“毕竟这次没人会关门。” “呵呵,”肖景说了个语气词,随即和欧仁的视线对上,“他来找你了。去吧,顺便向人家求个情,不然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说不定得等遗迹都被探索完了才能进去,你知道下场的吧?” 林小倩跟着重复:“你知道下场的吧?” 姜迎凝重地说:“苏枕,这次真的就靠你了。” “……”苏枕难以置信,“你们就不能自己努力一下吗?” 第151章 魔神的行宫(14) 欧仁的情况与苏枕料想的一样,确实没问出什么,反而让整座村庄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由于苏枕的心不在焉表现得有些明显,欧仁说完这件事就问道:“你怎么了?” 来了! 苏枕之所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就等的是这么个机会,他带着全队的希望,略显迟疑地说:“欧仁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你昨晚那句话的意思,你不愿意让我进入遗迹吗?” 欧仁的表情略微放松了一些,回道:“那座遗迹不同寻常,里面很可能有更大的危险,你为什么想进去?” 苏枕料到会有这么个问题,用出毕生演技强忍住羞耻,表情坚毅,铿锵有力地回答:“因为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考古学家!” 欧仁沉默片刻,说道:“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你可以不用说。” 苏枕:“……” 他就不该听林小倩和肖景的! 事已至此,敞开天窗说亮话是最方便的,苏枕放弃一切不必要的伪装,稍微流露出了一点兴趣:“欧仁先生,你难道不对我们身上奇怪的地方感到好奇吗?” “什么地方?”欧仁眉毛微挑。 苏枕才不会上当,自己把那些事情说清楚,万一有些东西欧仁本来没发现,现在特地等他坦白就糟了。 于是苏枕选择把问题踢回去:“你应该很清楚,欧仁先生,毕竟昨天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欧仁略一思索,说道:“我记得你昨天有好几次想找借口离开,是想去找你的朋友们吧?” 苏枕愣住:“所以你真是故意拦的我?” “现在连敬称都不用了吗?”欧仁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那个想法,但当时我确实需要你,不过后面我就没有再做类似的举动了,那之后我都是因为担心有危险才跟着你。” “……谢谢你,欧仁先生。”苏枕对这二者还是分得清的,只是他没想到欧仁那时确实是故意的,他当时只觉得巧,但没有多想,不料今天把这件事给说开了。 等等,想这些多余的事情干什么?话题的主导权已经丢失了! 苏枕瞬间回过神,看向欧仁的眼神带了点警惕,他总觉得欧仁今天的表现有些古怪,似乎在刻意引导他说话。 不过有了肖景昨晚告知的事情,苏枕并不介意自己在这方面被占点便宜,反正话题的主导权总会是他的。 不过他认为有必要弄明白欧仁的态度,索性说道:“对了,欧仁先生,我的朋友发现了一件很令人在意的事情。” 不等欧仁回应,苏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作为一名社会记者,你却对考古学非常了解,并表现出对此抱有着极大的热情,这本身就很奇怪,可你的理由也说的过去,所以没多少人怀疑你。不过我想,纳尔逊博士对你的这次行动应该有点其他猜想。” 欧仁忽然笑了,即使昨天一天的折腾让他显得风尘仆仆,但还是掩盖不了那股电影主角似的气质。 “说下去,”欧仁笑道,“你说的那件事不是这个吧?” 苏枕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觉得有点难搞,但还是按照原计划说道:“你和考古队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相见,但你却对他们展示出了惊人的熟悉度。比如迈克尔,你知道他喜欢喝茶,比如玛丽,你知道她喜欢插花,所以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你能很容易博得他们的好感。” “再比如黛拉,我当时离得远没注意,不过现在想想,你清楚她对你有意思,所以从她那里套出了不少信息吧。最后,加上你们通讯社非常‘灵通’的消息渠道……”苏枕看到欧仁微微挑起眉,笑意加深,似乎在期待自己接下来的话。 苏枕忽然转变主意,没有接上刚才的话,转而说道:“总之,欧仁先生,我想你的目的也并不单纯。” “你不继续刚才的话题吗?”欧仁有些遗憾,“我都还不知道你猜出了什么。” 苏枕点了点头,道:“就算你现在把录音笔关上,我也不会继续说刚才的事了。” 欧仁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正在运作的录音笔,当着苏枕的面关掉,并且删除了记录。然后他拍了拍身上所有的口袋,示意自己身上只带了这一支录音笔。 做完这些,他才带着歉意道:“抱歉,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 你当我是傻子吗?这样删肯定是删不干净的,只要你想,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找回来……苏枕对欧仁这种挽回的方法感到有点无语,但录音笔实质上没录到什么,欧仁起码也装了装样子,他就懒得深究。 思考下面要怎么和欧仁对话的同时,苏枕下意识往欧仁的衣领和纽扣处看了一眼,听到后者安抚似的说:“不用担心,我没装针孔摄像头。” “所以你是带了但没装?”苏枕听了他这用词,问道。 欧仁笑笑,不答反问:“真的不用敬称了?就叫我欧仁吧。” “不必了,欧仁先生,我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苏枕抗拒,又问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欧仁看了看时间,回道:“动作快的估计已经要到了,不过就算他们到的再早,今天也不可能重新开始探索遗迹。” “营地那边的人怎么办?”苏枕说。 “戈登先生过会儿就带人去,希望他们不会有事。”欧仁叹息道。 这件事说不准,苏枕听出欧仁有询问自己的意思,但他也还没摸出这次关卡的规律,只好说:“希望如此。对了,欧仁先生,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不会还想阻止我进遗迹吧?” “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担心你……算了。”欧仁想了想,“初始探索不会让业余人员进入的,但之后应该有机会,你可以和我一起。” 苏枕觉得摊牌了就是好,有求必应,然后充满期望地询问:“可以再带三个人吗?” 欧仁看了他几秒,才说道:“不行。” 苏枕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认为欧仁能答应才有鬼了。 不过苏枕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说也有其他记者会来吗?他们缺不缺助手?” 欧仁打量了他一眼:“你想跳槽?” “……我更热衷于考古。”苏枕无语道。 “他们都会自带助手,也能带更专业的设备过来。”欧仁回答了苏枕的上一个问题,“社里联系了我,问我需不需要相同的东西,不过我拒绝了。” 苏枕想了想,认为得不偿失:“为什么?” “如果我那样做,你就很难有正当理由进去了。”欧仁笑道。 “谢谢,但我想我还能向纳尔逊博士求情。”苏枕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没点底,暗道欧仁确实有点东西。 肖景暗中收集欧仁信息的事做得肯定隐蔽,苏枕在这方面还是很信任肖景的,可是看欧仁的态度与反应,显然是早就对摊牌的场面有所准备,甚至可以说是随时准备着。 苏枕认为自己的观察能力还算不错,所以欧仁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打开录音笔,可方才那支录音笔确实运作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欧仁确实时刻准备着应对类似的对话,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欧仁很可能都是开着录音笔的。 玩战术的心都脏……苏枕默念。 第152章 魔神的行宫(15) “我的妈,他们这次是下了血本啊……”林小倩张大嘴,看着一大堆人涌入村庄,其中最震撼的当属里面竟然有一整支军队,而且看上去逼格很高。 “这有什么,你以为发现这么个神奇的遗迹不会上报国家吗?”肖景道,“盯着这里的人本来就不少,结果却突然出了意外,肯定要加大支持力度,当然,肯定还得加强监控的强度。” “那我们的行动不就更不方便了?”林小倩有些绝望。 “嗯……往好处想,起码下次再遇到危险,我们就有足够的保障了。”姜迎说。 “希望吧。哎!去遗迹那边的人回来了。”林小倩仔细端详了一下他们的脸色,都非常平静,于是嘀咕道,“好像没发生什么事啊……” 姜迎汗颜:“难道不好吗?”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有两个抬着摄影设备、手持话筒的人,在其他人始料未及之下,一进村就围住了几个村民,刚对其激情询问了两三句话,就见村长在一众村民的围绕下,怒气冲冲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看到这景象,林小倩莫名兴奋:“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姜迎一惊:“没人事先和村长一下商量吗?” “你的脑子是长了干什么用的?”肖景语气懒洋洋的,说的内容却很欠揍,“他们躲这些村民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主动去商量?有好戏看了。” “恐怕你的好戏要被扼杀在摇篮里了,他们竟然把谈判专家也给带过来了。”苏枕观察了半天终于出声,指了指站在军队前边的棕发男人,“就是他。不过他们既然把谈判专家都给请来了,心理学专家也应该会一起来吧。” 林小倩困惑:“要心理学专家干什么?我们也用不到啊!他要是给我们谈心,说不定被吓到的会是他呢。” “那是在为其他人着想。昨晚大家都被吓到了,能睡着的人都没有几个,有也肯定是在做噩梦吧。还有,特别是早上起来一看见祭祀现场的时候,我看好多人都有点崩溃了。”姜迎说道。 “说的也是……”林小倩咕哝了一句,旋即灵光一闪,“要是我能吹笛子就好了,我记得那支笛子有消除负面情绪的作用。” 肖景嘲笑道:“这种事就交给专业人士去做吧,你要是敢拿出来吹,说不定晚上就被拉去审问,明天就开始做人体试验了,别太高估他们的良心。” 林小倩知道肖景说的没错,整个人都有些蔫了,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道:“说的像是你经历过一样。” “先别看热闹了,我们回去吧,等他们商量好就能来找我们了。”苏枕注意到几道向他们扫来的视线,决定离开这里,虽然情报没能掌握多少,但后面还能去问欧仁,没必要赖在这惹人注目。 肖景临走前大致搞清了状况,说:“估计要不了多久。” 也不知道谈判专家怎么说的,村民们恢复平静,不一会儿就散了。 又过了片刻,和肖景预估的不错,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已经做好,纳尔逊是过来了,却不是来通知他们相关事宜的,而是让他们接受心理疏导,再好好休息一下。 大部分人已经不愿再住在村庄里了,和纳尔逊一同前来的军人表示,一有危险,他们绝对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住村民,这才勉强稳定了人心。 为了不让人起疑,苏枕等人也回到了之前被分配好的屋子里,左等右等,五子棋都下了快三十局,终于把事先约定好的欧仁给等来了。 欧仁什么都没带,神色有些疲惫,边捏了捏眉心边走进来,解释道:“和同行说话费了点时间。” 苏枕关上门,问道:“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你不看一眼吗?”欧仁见苏枕就这么相信了自己,不禁有些惊奇。 肖景觉得好笑,好心替苏枕说了实话:“他不是因为相信你,而是因为如果有人跟着你,他主动探头张望的动作会更显得可疑,从而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不做这些的好处就在于,要是后面这件事被揭穿了,他就能把自己摘出来,把你推出去撞枪口。” 苏枕:“……” 说完那些,肖景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他不锁门也是同样的道理。” 欧仁听完,转向苏枕问:“真的?” 林小倩没忍住:“哇——苏枕你的心真脏。” 姜迎也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苏枕。 苏枕无语道:“那我还需要解释一下吗?” 林小倩义正言辞:“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欧仁觉得林小倩说的挺有道理,然后朝苏枕问道:“你还要解释吗?” “……你就当我都是那样想的吧。”苏枕被泼脏水惯了,不想浪费时间。 “其实你可以说两句的,我相信你说的才是实话。”欧仁理了理衣襟,将话题带入正轨,“他们不久后就会把爆破用的东西带到遗迹那边,不过今天只是做好准备,明天才进行爆破。” 苏枕道:“我们今晚大概还要住这里吧,今天不行动是对的。” “还要待在这儿?我以为我们会去住帐篷呢。”林小倩说。 姜迎也不明白:“难道他们不相信这里很危险?” “这其中有多方面的考量,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我们所说的事。”欧仁面带无奈,“真是的,明明我都把录像和照片拿给他们看了,他们还是不相信。” 苏枕疑惑:“你还录像了?” “在他们祭祀的时候录的,我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欧仁笑笑。 苏枕寻思着自己没注意到啊,然后就下意识地往他衣领处瞟了一眼,欧仁不得不再次为自己澄清:“我没有装针孔摄像头。” “什么?针孔摄像头!哪有针孔摄像头?”林小倩跳了起来。 欧仁愣了愣,问:“她是怎么了?” 苏枕扶额,刚想回答,就被肖景抢了先:“不用管她。我想知道那群去营地的人进遗迹了吗?还有,留在营地的人在今天去过遗迹了吗?” “留在营地的人我不清楚,不过没有指示,他们是不会随便行动的。但是,戈登先生他们早上进了遗迹,因为他们担心遗迹里出现了异样,可里面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变化。”欧仁回道。 看起来没有变化……苏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肖景佩服:“你告诉他们村民发狂的原因了没?” 欧仁只回了四个字就让肖景无话可说:“他们不信。” 林小倩又没忍住:“噗!”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但迄今为止,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连我的信念都有点动摇。”欧仁笑着补充道,“相比之下,你们就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面一样。” “是吗?我记得你的适应非常良好啊。”肖景状似回忆,疑惑地说,“难道是我记错了?” 欧仁也想了想,点头:“可能是吧。” 林小倩左右看看,敏感地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味来,用手肘捅了捅姜迎:“元芳,你怎么看?” 姜迎担忧地说:“又进了一次遗迹……今晚村民们不会异化得更厉害吧?” “谁问你这个?”林小倩大失所望。 “啊?难道不是吗?”姜迎愣住。 周围的人都在各说各的,被排除在外的苏枕叹气道:“等到晚上看吧。” 第153章 魔神的行宫(16) “快,动作快点,我们要尽早打开遗迹的入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起,一名宗教学专家恐惧而又兴奋地催促着。 “佩里先生,请您先稍安勿躁,我们正在准备出发……” 林小倩正在搬东西,闻言怒道:“凭什么他就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还催催催,催命呢,赶紧来帮忙啊!” “毕竟他们昨晚才亲眼目睹了祭祀,激动也是在所难免的嘛。”姜迎道。 昨天晚上,村民果然又进行了一次祭祀仪式,但不论流程还是器物,舞蹈还是歌谣,都与前天的那场祭祀别无二致,那座村民祭拜的高台也依然空无一物。 为防肉眼看不出来,苏枕特地绕开其他人,戴上【魅影】亲自去看了一次,结果确实和肖景上次说的一样,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台子。 虽然第二次观看祭祀,并且亲眼见证村民变化的考古队众人是麻木了,不过刚来的那些人却看得大吃一惊,终于信了邪,昨晚甚至还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 唯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村民们真的自始至终都没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当然,可能也有他们不敢破坏祭祀仪式的原因。 由于某些大型设备不便搬运,现在也用不着,加上村民目前表现得非常友好,那些设备就被放置在了村庄内,并有几名军人看守。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特地在村庄内留了一台信号接收器,队伍里又背了一台。 半晌,经过一系列确认之后,壮大并升级过的考古队终于再次向遗迹进发。 苏枕这回没能享受vip待遇,因为队伍要带的东西太多,他也帮忙拿了一份,不过不算重,他就当负重锻炼了。 于是他虽然身为欧仁的助手,本该帮欧仁背东西来着,但实际上那些摄影器材都变成了欧仁自己背。 苏枕特地掂量了一下,感觉自己一只手还抬不动,惊道:“这些东西加起来竟然那么重吗?” 之前都是他和欧仁一人一个包,分开背着所有摄影器材,但他属实没想到这些加起来会那么重。 “是啊,确实很重,你要帮我分担一点吗?”欧仁边拍照片边说道。 苏枕看着这家伙轻松的神色,怀疑地问:“你真觉得重?” 欧仁转头看他,正想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还不走啊,舒莱尔记者,队伍已经快走远喽!” 苏枕闻声看去,发现是昨天那俩一进村庄就逮着村民进行采访的傻帽。这两名没眼力见的记者年纪奔四,双下巴明显,身体发福,眼中都是狡猾和自以为是的算计。 苏枕进游戏至今,遇到这类人的概率和遇上天降陨石的几率差不多,看到他们的时候都有点感动,不过他还没感动完,就又遭受了无妄之灾。 “这就是你的临时助手?”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打量着苏枕,“就这?你就因为他拒绝了通讯社那边给你的帮助?” “就这?”另外一个人附和。 苏枕:“……” “还轮不到你们来评价我看人的眼光,不过……”欧仁朝大部队偏了偏头,微笑道,“我们可跟你们不一样。以你们的体型,要是再不走,说不定就追不上了。” “你……” “欧仁·舒莱尔,你给我等着!” 两人看看距离,其中一人咬牙切齿地放了狠话,然后赶紧追上了队伍。 苏枕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神经病,朝欧仁问道:“这是你的竞争对手?” “不用在意他们刚才说的话。他们还远远算不上我的对手,只是一点小麻烦,没事就喜欢往我眼前晃,这次他们肯定也是听了我在这里的消息才过来的。”欧仁叹了口气,“不过我也需要他们帮我打掩护,所以没办法对他们怎么样。” 我有多久没遇见过好人了……苏枕听完只有这一个感想,然后随着欧仁迈步赶上考古队。 走走停停了一段时间,苏枕有点累,又有点无聊,于是不抱什么期望地随口一问:“欧仁先生,你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们掌握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消息吗?” “我无法告诉你。”欧仁表情不变,回道。 好吧,总比反问我一句“你说呢”好点……苏枕觉得欧仁算是他遇到的聪明人之中最不喜欢绕弯子的那个,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个非常有诚意的合作伙伴。 又走了好一段时间,他们终于登上山头,来到了营地。 埃尔维斯昨天留在了营地,见他们总算来了,赶紧上前询问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苏枕随着考古队的其他人将东西放好,然后看着专业人士拿上东西,进入遗迹开始测量、清扫与安装。 纳尔逊、埃尔维斯与另外几名过来的考古学家先进了遗迹一趟,片刻后出来就拿着图纸开始讨论。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除了需要用到人手的时候,考古队的其他成员都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欧仁把背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个摄影机给溜达回来的苏枕,说道:“采景。” “上次不是拍了吗?”苏枕小心接过。 “离实施爆破的时候还早,你想就这么待着吗?”欧仁笑道。 苏枕沉吟两秒,张望一番,见肖景叼了根草,坐在洞口围观爆破的准备过程;林小倩和姜迎则已经在草地上开始下五子棋,于是果断抛弃了他们,答应下来:“走吧。” 跟着欧仁采景的过程中,苏枕不出意外地遇到了之前那两名记者,只是因为欧仁一直在旁边,他没能找到和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问不了有关欧仁的事,只好遗憾作罢。 等他们回到营地,又过了一会儿,爆破终于准备好了。 所有人退至安全范围内,没多大用地堵住耳朵,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洞口随之掉下了许多瓦砾与灰尘。 “山洞没有要垮塌的迹象!” “成功了!成功了!炸开了一个口子,剩下的碎石可以搬运出去!” “很好!”纳尔逊兴奋地挥动了一下手臂,放声道:“所有成员先放下手中的事,一起开始搬运碎石!” 说着,他同其他几名考古学家一起,激动地往山洞里走去。 苏枕一边留意着洞口的动向,一边环顾四周,随即和肖景对上视线,后者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试试。 你怎么不去……苏枕嘀咕了一句,但他清楚自己去肯定更方便,而且他正好也有这个意图。 于是苏枕看准时机,借着搬石头的理由跟着混了进去,很快看到了碎石堆中被炸开的缺口,只是纳尔逊和几个考古学家的脑袋都挤在那里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那是……”纳尔逊声音颤抖。 “是什么?”苏枕凑上前接话。 纳尔逊默然几秒,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道:“邪恶的神像。” 什么神像一看起来就邪恶?苏枕知道纳尔逊只是略微看了看,没想到就直接说出了这种话,他有心想挤进去瞅瞅,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苏枕只好问道:“里面有祭祀时使用的花纹吗?” “不行……看不到,必须得尽快把石块搬走!你快叫那群小子们进——”纳尔逊说到最后转过头,看到是谁站在自己身边后,猝不及防地卡了壳。 苏枕思考了一下,抬起摄像机询问:“博士,笑一个?” 第154章 魔神的行宫(17) 纳尔逊回过味来了,怒道:“怎么是你?” 苏枕赶紧放下无辜的相机,解释道:“我过来搬石头。” “搬石头?我是这么叫你们过来的吗?你有没有听清楚?你……” “中午好,博士,你们发现了什么?”欧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苏枕身后,突然加入话题,碰巧打断了纳尔逊的话。 纳尔逊又卡了一下壳,对欧仁怒目而视。 欧仁看了看纳尔逊的表情,识时务地开始换语气,以及换话题:“抱歉,博士,是我没看好他,那我们现在走?” “你觉得呢……”纳尔逊咬牙切齿,一副马上要爆发的样子。 苏枕当即就往欧仁背后躲,溜走前又望向碎石堆中的缺口,只隐约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雕塑。 苏枕脚步顿了顿,还想再看,这时纳尔逊瞪了他一眼,为了等会儿自己还能进来,他没继续挑战纳尔逊的忍耐限度,只好赶紧走掉了。 他和欧仁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从山洞里出来吆喝大家开始搬运碎石。 苏枕不懂,觉得有点浪费劳动力:“既然都是要帮忙的,那为什么还要把我赶出来?清理碎石的过程中难免有人会看到里面的景象吧。” 欧仁说道:“恐怕原因不是这个,随着遗迹逐渐被发掘,所有人迟早都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苏枕问:“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会是我不受他待见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受待见的事。 欧仁笑而不语,一副“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你”的表情。 与此同时,肖景带着姜迎和林小倩走了过来,迎面便开始贬低:“早知道你不会成功。” “……”苏枕一阵无语,“不好意思,没长火眼金睛是我的错。” 肖景评价:“呵呵。” 欧仁听得一脸有趣:“你们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林小倩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吧帅哥,我也这么觉得。” 欧仁怔了下:“嗯?” “其实啊,前两天一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有点眼熟,好像我们在哪见过。”林小倩走到欧仁跟前,含情脉脉地说。 苏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赶紧远离了欧仁,竟一时被林小倩说得忘记怼肖景了。 欧仁却是神情自若,认真想了想回道:“那可能因为我是记者,你曾经在新闻报道或者某些突发事件的现场上见过我,不过不好意思,我对周围的人都没什么印象了。” “没事,你现在不就对我有印象了吗?我们还可以一起创造更多回忆!”林小倩非常激动,就差上前握住欧仁的手,“要不我们交换个微,哦不,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当然可以。”欧仁笑了笑。 另外三人麻木地看着他们交换完了联系方式,姜迎忍了忍,没忍住,对苏枕说:“你觉不觉得现在的林小倩就像那个……” “什么?”有人问。 “登徒子。”姜迎诚恳地说完,才想起来苏枕刚才根本没开口,那是谁回的他? 苏枕同情地示意他看身后,姜迎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抱着手狞笑的林小倩。 恰巧有人正喊他们过去帮忙,话音未落,姜迎就忙不迭奔了过去,林小倩撸起袖管紧随其后,那架势给喊他们过来的人都吓了一跳。 苏枕看向肖景:“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干体力活?帮他们抬东西已经算仁至义尽了。”肖景嗤笑一声,“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想偷懒吗?” “我是记者助手,你呢?”苏枕理直气壮地回道,“这个身份检举你应该没问题吧?” 肖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看到肖景因为说不出话直接离开,苏枕只觉神清气爽,随即察觉到被人拍了拍肩,他扭头一看,是被拿来做挡箭牌的欧仁。 考虑到自己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欧仁就在旁边,肯定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苏枕很会审时度势,不需要欧仁开口,便积极主动地询问道:“我们要继续去采景吗?欧仁先生。” 欧仁没计较方才的事,想了想说:“那走吧。” 苏枕成功借此躲开了一波体力劳动,等又转回来时,遗迹入口的碎石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许多人累得坐在地上狂灌水。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专家们和军队的士兵,后者的主要任务就是站岗和巡逻,而前者早在能进入遗迹时就呼啦一下围了过去,里头甚至还有那两名不太聪明的记者。 苏枕看得直愣,朝欧仁问道:“我们也去?” 欧仁摇头,笑着说:“等两分钟。” 两分钟过后,非专业人士无一例外,全都被纳尔逊赶猪似的赶了出来。 有位不知道干什么的专家拂不下面子,怒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我可是国家级顾问,法尼亚大学的荣誉博士!” “还有我们,我们是电视台的记者!我们要曝光你的官僚作风和行为!”那两名记者抬着摄影机嚷嚷道。 “谁管你们是什么东西?提的建议没一条是能用的,脑子还不如我家沃夫好用。”纳尔逊叫人在门口守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进了遗迹,任那些好面子的专家急得跳脚。 苏枕好奇地问:“沃夫是谁?” “博士家的狗,听得懂人话。”欧仁回道。 苏枕觉得纳尔逊打击人是有一套的,而且很有水准,一般人还听不懂。 纳尔逊同几名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进去只是排除危险,顺便再草草观察一下遗迹,真正要发掘遗迹肯定少不了要用人,所以苏枕只好耐心地等下去。 半晌,纳尔逊等人终于出来了,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宣布:“里面没有任何危险,可以准备发掘遗迹。” 考古队的成员欢呼了一声,纳尔逊念了几个名字,说道:“你们跟我们一起进去,其他人先干着自己的事情。” 那几名被点到名字的人拿着工具上前,听纳尔逊交代需要注意的相关事宜。 苏枕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欧仁先生,我们要等多久才能进去?” 欧仁说道:“以他们的速度为准,但至少也该等五六天吧……” 苏枕呆住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也参加过考古吗?”欧仁挑眉,“我还以为你都很清楚这些。” 苏枕:“……” 他只是个赶鸭子上架的玩家而已,怎么可能会清楚这些事情?其他几个队友就更不可能了,迄今为止一遇上有关考古的事情就摸鱼,完全靠不住啊! 等等,他早该想到,如果到了能让记者之类的人进入遗迹的地步,那不就意味着遗迹已经被探索完了,剩下的都是建筑,或者是一些无法被移动,但具有参观价值的物品吗? 经验害人,他第一次接触考古,大脑没能及时转过弯来! 眼下苏枕顾不得想肖景怎么也和他一样,也来不及和队友们打声招呼,见纳尔逊那边已经交代完事情,准备再次进入遗迹,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赶忙拦住了纳尔逊。 苏枕清了清嗓子,真诚地毛遂自荐道:“博士,您看我怎么样?我也很想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纳尔逊看了看他,然后指了指自己,问道:“你看我像二百五吗?” 第155章 魔神的行宫(18) 苏枕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我看您像我恩师,给我机会,助我成长。” 纳尔逊似乎被他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几眼。 以纳尔逊展现出来的性格,苏枕觉得这是自己没戏了的意思,说不定还因为刚才的“肺腑之言”被拉进了黑名单。 不过苏枕还是想了想,试图补救:“博士,您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了舒莱尔记者的邀请吗?我知道舒莱尔记者的话语权不低,手上的资源也不少,只要他想培养一个人,那个人只会走得比他更高。” 纳尔逊沉默地盯着他。 苏枕很少打感情牌,有点羞耻又有点不自在,况且他还感觉到周围有许多人都在看着他。 为了能继续演下去,苏枕索性直接垂下眼睛,继续说道:“但我是真心热爱着这个行业,并且想为此贡献出一份力量。我知道自己尚且年轻,还是被,嗯……被临时塞进了您的队伍,很可能会受人非议,但我的这份心意一直不变,我也承诺它将永远存在。” 纳尔逊又沉默了片刻,才哼了一声:“漂亮的话就收回去吧,这谁不会说?” 这时,埃尔维斯从山洞中探出身来,喊道:“昂立,怎么还没好?” “不好意思,戈登先生,是我耽误了时间。”苏枕先对埃尔维斯道了声歉,然后见好就收,朝纳尔逊说,“抱歉,博士,那我就……” “拿上工具,这不用我教你吧?” 看到苏枕还愣在原地,纳尔逊没好气地说:“快点,再浪费时间你就别想进去了!” 苏枕回过神,立即说道:“我马上!” 没想到纳尔逊还真答应了,他原本以为要多试几次才能成功的。 虽然发掘遗迹的周期很长,他后面也能有机会进入遗迹,但谁知道这麻烦的主线任务会不会玩文字陷阱。 毕竟“跟随考古队探索古遗迹”这项任务的完成形式太多了,真正能将任务完成的节点却非常模糊,要是迟迟不进遗迹,忽略了某些线索怎么办? 这就是苏枕知道时间后想立即尝试进入遗迹的原因,可要是实在进不去他也没办法,毕竟前提“跟随考古队”在先,他就算趁夜黑风高的时候溜进去,也是为考古队踩陷阱,顶多提前欣赏一下古文明时代的辛苦成果。 况且,要是不小心弄出痕迹就更麻烦了,那绝对会误导考古与研究,到时候他就能摇身一变,立马成为这个世界的千古罪人。 再加上村子夜晚中的异变,还有徒步来回的路程,这些都表明偷溜进遗迹不是个好想法。 还好纳尔逊博士现在就放我进去了,没想到博士那个样子,竟然意外地是个真性情的人啊……苏枕觉得有点惊奇,不过来不及感慨,迅速跑到自己放东西那里,从背包里拎出一个腰包,里面装有常用的考古工具。 这是他那天下直升机时被别人喊去拿回的随身物品,一看就是系统提前分配的必需品。还好有这个,不然他现在回去问纳尔逊要带什么,说不定会立马被丢出队伍。 苏枕提上腰包,在形形色色的视线中目不斜视地回到纳尔逊前面。 纳尔逊看他动作那么快,略微有点满意,随后对另外几个成员说道:“走吧。” 因为坍塌而堆积于拱门前的碎石被全部清理,这道可称之为工艺品的拱门上的灰尘也被考古成员扫除,露出了这道门扉原始而精美的模样,足以让艺术家心潮澎湃。 但来到拱门前的众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面,而是惊愕地望着里面的景象。 仅仅在门外,他们就看见了一个用纯白色的大理石刻成的高大雕塑,只是以他们的视角,只能看见这座雕塑所刻的王座,以及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神灵”的下半身。 随着他们踏入拱门,那座雕塑的完整模样便映入眼帘。 “这是,这竟然是……恶魔!” 那个被古老的部落所侍奉,以悠然姿态端坐于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的存在——是一个长有犄角的恶魔。 看到这座雕像的真面目,其他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看着他们的反应,苏枕猜这个世界的信仰应该不只把“恶魔”划分在了邪恶的范畴,不然他们的反应不会那么大。 况且,这也不算是恶魔吧,看这逼格,更像是一个魔鬼啊……苏枕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雕像,如果去掉头顶上的那对犄角,这个魔鬼就完全是人类的样子,甚至样貌、服饰,都完全符合人类的审美标准。 苏枕觉得自己刚才就该找欧仁要个针孔摄像头,现在就能把这座雕塑给拍下来了。 从雕塑上移开视线,苏枕观察起这里的空间。 拱门之外虽然较为宽敞,但这里面才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宏大宽阔。各种物品都保存完好,用浆果制成的颜料至今仍未掉色,他们甚至惊人地使用了彩绘玻璃,灯光照到其上,映射出了灿烂夺目的彩色辉光。 整座献给魔鬼的行宫修筑得复杂、美丽,难以想象,却又极尽奢华。 不过毕竟是古代文明,碍于种种限制,这里的奢华程度确实比不上现代社会的五星级大酒店,但它们所体现的文明美感是现代建筑远远比不上的。 苏枕没有乱走,只是张望了一番,确定这里没有村民祭祀时使用的花纹,连在拱门之外的花纹都没有。 奇怪,为什么?这里竟然没有类似的花纹吗?当时肖景说小心邪恶的花纹时的语气很笃定,他应该不会在这方面骗人……那就是这座宫殿本身有问题? 苏枕正感到疑惑,随即听到纳尔逊说:“好了,都别愣着了,你们先去那个区域,我们再转转这里头有没有隐藏空间。” “好的,博士。” ……隐藏空间?苏枕闻言一愣,好像得出了某个答案,虽然他也想去寻找隐藏空间,但纳尔逊显然不太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不过在旁边观察也不错。 苏枕同其他人来到纳尔逊所指的地方,然后有模有样地戴好手套,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工作起来。 他开始一心二用,注意到纳尔逊等人去到了行宫的最边缘,然后一边摸着墙壁一边往前走。 确定了隐藏空间在横向范围内吗? 苏枕琢磨着,他知道埃尔维斯在前期做了很多调查,其中测量和估计遗迹的距离与空间肯定是必不可少的,纳尔逊等人应该是通过对比建模后发现了不对劲,这才尝试起寻找隐藏空间。 既然这里有专家,苏枕就不绞尽脑汁去思考隐藏空间在哪里了,他召唤出任务面板一看,发现主线任务一点没变。 苏枕并不意外,关掉任务,思索着完成任务的节点。 究竟是探索完隐藏空间才算,还是和考古队干完所有活才算? 第156章 魔神的行宫(19) “可以了,休息一下吧。” 周围人都长舒一口气,苏枕放下工具,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距离他们进入遗迹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纳尔逊等人寻找隐藏空间的行动一无所获,他们在这边吭哧吭哧的发掘工作也非常单调乏味。 怪不得有人说考古要耐得住寂寞,原来这么无聊啊……苏枕无声吐了个槽,余光瞥到纳尔逊等人已经走过来,便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询问道:“纳尔逊博士,隐藏空间很难找吗?” “不然呢,你看我们找到了吗?”纳尔逊疲惫道,“这里空间太大了,而且构造还挺复杂,我们不好确定那片隐藏空间在哪里。” 苏枕有点想法,但他没有依据,只是凭直觉,所以不方便说出来,便道:“博士,我可以到处转了看看吗?” 纳尔逊瞅着他。 “我保证不乱跑不乱碰,只是仔细看一下这个遗迹,从进来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认真看,只顾着震撼了……”苏枕半真半假地说。 纳尔逊回忆了一下,寻思着他表现得一直都不错,干活也没偷懒,于是答应道:“行吧,其他人想看也可以去看看。” 四周看似在休息,实则在偷听他们对话的成员立即欢呼了一声,直到纳尔逊瞪了他们一眼才讪讪地收敛起来。 苏枕在这场意料之内的骚动中悄然离开,很快便走到雕像前。 他近距离仰头看了会儿雕像,除了脖子有点发酸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收回视线,边揉着后颈边踏上阶梯,登上了雕像所在的高台。 这座雕像是横在上面的,苏枕绕着台子转了一圈,有些意外:“竟然什么都没有……我的想法错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猜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同时慢步绕回了雕像的正前方。 苏枕正想下去,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倏然怔住,眼睛微微睁大。 简直就是缩小版与放大版……是我想得太多了吗?是巧合吗?苏枕思绪纷乱,然后定了定神,走到阶梯边缘继续往下看,这次他不再觉得像是巧合。 这座高台,这层阶梯,和村庄里进行祭祀所供奉的那个实在太相像了,连高度好像都一模一样,而唯一不同的就是…… 苏枕微微皱起眉,向后看去。 ——这座高台上有一个雕像。不,按信徒的说法来讲,应该叫神像。 苏枕有股直觉,村庄中那座空无一物的高台,上面将要放置的就是这么一座神像! 可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为什么村民却迟迟不把神像放上去呢?他们又不是没有神像,而且在之前的祭祀仪式中也使用过了。 况且以他们所表现的虔诚来看,祭祀之中没有神像难道不是大不敬的行为吗?除非他们在等待什么。 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难道是……等我们真正进入遗迹吗? “那是因为你们惊扰了祂!我们在向祂赎罪!你们惊扰了魔神大人——” 那晚村民的话犹在耳边,苏枕的面色逐渐变冷。 怪不得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原来“行宫被打开,重新有人踏入”,才是一切转变的拐点。 今天回去必须做好准备,魔鬼的信徒吗……谁会信它们不喜欢用活人祭祀啊,这可不是吃素的,不过要怎么说服那些不知情者呢? 想到这里,苏枕就一阵头疼,然后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苏枕愣了一下,凝神盯住地面,过了两分钟都没再感觉到有震动。 他又看了看考古队其他成员所在的方向,见众人都在放松地说说笑笑,纳尔逊等考古专家们的谈话也未中断。 “是我神经太紧绷导致的错觉吗……”苏枕嘀咕了一句,踏下阶梯,一些灰尘伴随着石子从顶上掉落到他面前。 苏枕怔了怔,旋即迅速反应过来,朝其他人所在的地方吼道:“快跑!这里要塌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众人都是一愣,下一刻,整个地面都剧烈摇晃起来,无数尘土与石子接连砸落,震动发出的轰隆巨响将人们的惊呼声完全掩盖。 地震时苏枕正站在阶梯上,剧烈的晃动使他重心不稳,两下就栽倒了。 他扶稳后猝然看向头顶,只见天花板上飞速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石块随着地震轰然落下——离坍塌已经不远了! 这时,异变突生。天花板碎裂的痕迹陡然加快,一块足足有成人大小的石头被分离出来,直直冲他这里飞来! 电光火石之间,苏枕霍然撑起身体,朝侧方果断一跳。 “砰!” 无数碎石溅落在身边,苏枕在地上滚了一圈,衣袖被划破了,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爬起来。 “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苏枕抬起头,看到来人后怀疑自己看错了:“博士?你为什么要过来……” “这些话出去再说,快给我跑!”纳尔逊怒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苏枕的胳膊,把他扯着跑了起来。 他们前脚刚离开那里,后脚那边就传来了巨大的碰撞声。 苏枕看到埃尔维斯正在焦急地催促其余成员迅速离开,等那边的最后一个人跑出拱门,他赶紧望向两人的方向。 “快走!快走!” 纳尔逊边喊边打手势,示意埃尔维斯别管他们,立马离开! 危急关头,优柔寡断不仅会害死自己,更可能会害死其他人。埃尔维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即使心中焦急难耐,也还是转身冲出了这座宫殿。 纳尔逊又躲过一次坍塌,往后看了一眼,怒道:“该死,这些石头怎么一直追着我们?!” 苏枕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微暗。 幸好这次突如其来的坍塌没有再次把出口堵住,两人很快跑出拱门,径直冲向山洞的出口,那边有几个人影正在等他们! “就快要出去了,你先——” 纳尔逊话音未落,山洞的震动频率突然加剧,仿佛整座山就要塌了一样,两人的步伐也不得不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因为这一停顿,山洞顶上的缝隙飞速扩张,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他们的头顶,即使他们立马反应过来重新开始奔跑,也追不上山洞坍塌的速度! 与此同时,苏枕瞳孔微缩,伸出手喊道:“博士!” 纳尔逊下意识地朝他这边偏了偏,结果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感受到肩膀传来一股推力,将他猛地推离了原先这个地方。 “轰!” 随着一声巨响,纳尔逊踉跄着跌倒在地,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继续逃命。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看向身后,那里已经没有另一个人了。 “博士,快出来!” “博士,快点!这里就要塌了!” 纳尔逊跌倒的地方离出口很近,有两个人看他跌在地上一动不动,急得冲进来拉起了他,拖着他就往外跑。 “等等,等等……”纳尔逊被绊了一下,终于回过神,红着眼拽住救援者的衣服,“里面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你们先把他给救出来……” 两名急切的救援者充耳不闻,以最快速度将他拖离了山洞。 三四秒钟之后,山洞的入口完全被坍塌的碎石掩盖,震动又持续了数十秒,才逐渐平息。 同时,鲜红的血液从堆砌的碎石下流淌而出。 第157章 魔神的行宫(20) 【检测到主线任务出现变化】 【主线任务已变更】 【探索古遗迹】 “任务,任务变了!”林小倩听到系统提示,惊讶地脱口而出。 “怎么会突然变了?对了,因为遗迹已经塌了,所以那项任务也成了bug。这次,这次修bug的速度好快……”姜迎非常疑惑,“可是这么大的动静,遗迹不应该完全坍塌了才对吗?为什么任务只是去掉了‘跟随考古队’,而保留了‘探索古遗迹’……” 肖景沉声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做好心理准备。” 林小倩与姜迎同时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和肖景一起赶回山上。 方才在坍塌的时候,以防万一,没进遗迹的人都被疏散撤离到了山下,因此他们现在才迅速往回赶。 而现在,不确定之后是否还有危险就往回走的人不只他们三个,还有五六个人,其中就有沉着脸的欧仁。 一行人来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了几名从遗迹里逃出,劫后余生的考古队成员。 “只有你们几个?其他人呢?”欧仁认出了他们,立即上前询问。 “还有人待在遗迹那边……” 欧仁直接打断了那个人后面的话:“所有人都安全出来了吗?” 被问到的人有些犹豫:“没有,还有一个人,他救了博士,自己没能出来……” 后方的林小倩和姜迎皆是心里一沉,欧仁则沉默了几秒,才接着问:“是谁?” “是那个新人,我记得是叫……” “叫苏枕。”另一个人帮着说道。 “对对,就是叫苏枕!” “喂……你们这什么态度?”林小倩咬牙,紧紧攥着拳头,霍然往前迈出一步,却被肖景拦住。 “别冲动,他暂时还活着。”肖景低声道。 同时,欧仁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又说道:“纳尔逊博士还在上面吗?” “在的。” 欧仁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随即直接绕开了那几个人,独自往前走去。 “不好了!不好了!村庄那边出事了!” 不远处传来的叫声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那些村民把我们的人绑了起来,要把他们杀掉来进行祭祀——” …… 系统的提示音恰巧在悬崖边勉强拽回了苏枕的意识,没让他彻底昏迷过去,而自动出现的任务面板泛着淡淡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苏枕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总算清醒了一些,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往前摸到了被打开的钢笔。 在推出纳尔逊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拿出【生锈的钢笔】并直接使用,这才免于被碎石砸死。 但钢笔的保护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因为在使用道具之后他就立马被石块砸中,所以在这期间他只来得及动了动身体,避免自己完全被碎石压到。 也幸好他躲了那么几下,这才让自己恰巧卡在了石缝之中,但在道具失效后,他还是被划伤了,流了不少血 ,鼻腔全都充斥着一股血腥味。 苏枕将道具收回,然后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勉强能够往后缩,于是开始向后退。 他不敢去推石块,怕一个轻易的举动就会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只好挣扎着退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总算完全出来了。 “我感觉自己没被砸死,反而要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 地上全都是蜿蜒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苏枕又躺尸几秒缓了缓,这才爬起来,用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套紧紧系在左肩上——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横穿了他的肩膀与肋下。 被当作绷带使的外套慢慢被血液浸透,苏枕坐在地上看着更新过后的任务,忽然有些想笑。 最后他还是笑了几声,然后扶着墙壁站起来,腿也被划伤了,他只得趔趄着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好的做法就是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上,等待救援队的呼唤,这样才会在第一时间被施以救助。 但他不想等在那里,哪怕错过救援。既然都已经被留下来了,他倒想看看,把自己留下来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方才如此突然又剧烈的震动中,真正坍塌的地方却只有山洞的出口,其他地方只是多了些不至于完全挡住路的碎石。 苏枕来到拱门前那片宽敞的空间内,伤口一直在被他的动作牵扯,疼得他简直想就这么放弃算了,找什么幕后黑手,活着不好吗? 他轻触了一下左肩,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沾了满手血。 旋即他照样想扶墙,才刚触碰到墙壁,就见四周的墙壁忽然发出了光芒,吓得他赶紧收回了手。 不,不是墙壁发出的光芒,是上面的花纹亮了起来! 苏枕愣了一下,看向刚才触碰的地方,那里沾上了自己的血。 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宫殿内传来,像是机关被触发的响声,持续了几十秒才停止。 苏枕看了看墙壁上的血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在一座献给魔鬼的宫殿中因为血液开启了某样东西,这听起来就像一个诅咒的开端。 他进入宫殿,看见那座魔鬼雕像的下方,阶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暗的通道。 苏枕捡起路上不知道是谁逃命时掉落的一部手机,打开看了看,异常幸运地可以使用。 他凝视着通道里面的黑暗片刻,然后开启手机的电筒功能,径直朝里面走去。 这条通道只是普通的石道,尽头却连接着一处难以令人置信的现代空间。 成排的木制书架、燃烧的壁炉、一看就是手工制成的奢侈的地毯。 地毯中央有一张小型的圆桌,圆桌两侧则是两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沙发椅。 茶杯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茶香,有人抬起了它,轻轻啜饮了一口。 那是一名身着修身西装,坐在沙发椅上的男人,黑发黑眼,姿态优雅,双腿交叠,样貌年轻而英俊。 对于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苏枕,他没有任何惊讶,连一点注意都不曾被分去,直到他搁下茶杯,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过来,坐。” 虽然他的语气很是悠然闲散,但其中的命令意味却十分明显。 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苏枕脑海中涌出了无数种猜测,听到这句命令式的开场白后,他压下念头,一动不动地扯起了不相干的事:“弄脏了地毯和椅子算谁的?” “法阵所指向的存在是我。”男人看向他,似笑非笑,“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枕心下一惊,面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那些花纹竟然组成了法阵,而法阵指向的存在竟然是这个男人?! 他有想过这么大费周章地把自己留下来的人是谁,却不料一切竟如此巧合,如此可怖。 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村民的信仰与遗迹都不曾造假,那他现在面对的就是一个恶魔,一个真正的魔鬼。 苏枕努力平复着心情,同时听话地走了进来,到男人的对面坐下。 他无法承受猜错的后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沙发椅确实很舒服,苏枕却无心放松,紧盯着眼前的男人,问道:“你就是……魔神因梅尔?” 因梅尔没有否认,饶有兴趣地说:“你难道不清楚在面对高位者时要使用尊称吗?我想杀掉你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只会让我感到无聊。不过要是我心情不好,我还是会很乐意进行一下这种娱乐活动的。” 说完这些话,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哦,我忘了,这是你第一次接触像我这样的存在,可能会带给你一点不真实感。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让你牢记自己蝼蚁的身份呢?” 因梅尔上下打量着苏枕,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挑选商品,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后者的眼睛上,若有所思地笑着问:“先取掉你的双眼怎么样?” 第158章 魔神的行宫(21) 因梅尔说的太随意了,因此苏枕分辨不出这些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威胁,但从因梅尔的语气和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看,这个男人实际上是魔鬼没跑了,亦或真的是魔神。 既然如此,那因梅尔浑不在意的态度就可以解释了,人类的死活与一个魔鬼有什么关系?它们甚至以人类的痛苦为食。 苏枕不再质疑因梅尔到底会不会挖掉自己的双眼,毕竟被挖掉双眼他也死不了,不论因梅尔目的是什么,也照样可以利用他。 意识到这点后,苏枕识时务地垂下眼看着地毯,不再与因梅尔对视,说道:“是我僭越了。” 因梅尔笑道:“难道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是否真心地向我屈从了吗?” 苏枕倏地抬起眼,直视着因梅尔,方才示弱的感觉荡然无存,只剩下冷静与果决。他缓缓道:“向你这样的魔鬼屈服,只会让我生不如死。虽然那些关于恶魔和人的故事我看的不多,但我很清楚一件事,你很危险,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 因梅尔同他对视几秒,半笑半叹地说:“你来不及在我出手之前咬舌自尽,想不想试试看?” 苏枕眼神一凝,立即就想实施行动,可他脑海中才刚刚出现了这个念头,就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压朝自己席卷而来,压得人完全喘不过气,瞬间将他定在原地,连眨眼都变得十分困难。 因梅尔就坐在那里,一边欣赏苏枕眼底的痛苦与恐惧,一边悠悠地喝茶,直到觉得人差不多快被自己玩死的时候才收回了威压。 那股威压一消散,苏枕立即捂住脖子躬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滴滴血液从他的七窍流出,然后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稍微缓过来之后,苏枕抹了把脸就直起身,看向桌对面的一脸悠闲的男人。 因梅尔看了看他这狼狈的模样,“啧”了一声,说道:“还没改变主意?再来一次你会死的,我就只能换种方式了。唉,在来之前我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动一下筋骨……” 他看着苏枕丝毫未变的沉着眼神,微顿半秒后叹道:“算了,就先这样吧。” 接着因梅尔想了想,说道:“为了祝贺你在冒犯到我之后还成功活下来,要不送你个礼物?” 不等苏枕开口说话,他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张空白的牛皮纸便浮现于苏枕面前。 苏枕拉远了和牛皮纸之间的距离,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因梅尔微微一笑,说道:“道具。” 苏枕整个人骤然僵住,一点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道具?” 因梅尔隔空点了点茶杯,已然见底的杯子中浮现出香味浓郁的茶水,他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并不准备回答苏枕的问题。 苏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回过神,见因梅尔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于是直接伸手拿下了牛皮纸,丝毫不担心因梅尔会趁机设下陷阱。 毕竟因梅尔已经取得了完全的压倒性地位了。 【道具:平等交易合约】 【介绍:相信与它的交易,而非相信它口中的平等】 【作用:将你所拥有的某样东西放在天秤上,以此换来等价的物品】 【使用次数:无限制】 确实是道具,他不仅给了我道具,还清楚这就是道具……苏枕神情几经变幻,随即看向因梅尔,如临大敌地问道:“你是什么?你不是这个世界的npc?” 因梅尔不喝茶了,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一样,好笑地说:“你竟然现在才发现我不是你眼中的虚拟人物,难道你觉得在这种被创造出来的低维世界中,会有我这么高位格的存在吗?”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 听了因梅尔的回答,苏枕已经顾不上思考因梅尔的身份了,霍然站起身,控制不住情绪地高声质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因梅尔叹了口气,朝他压了压手。 苏枕只觉浑身不受控制,立马又坐回去了,连动都动不了,只能改变面部表情。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都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给我安静点,别以为我不想杀你,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了。”因梅尔头疼般按着太阳穴,“为了能和你见一面,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好不容易将你塞到了这个世界,然后降临在了这里,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更难沟通,真是的。” 因梅尔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叹道:“好了,让我们赶紧进入正题吧,你必须立刻弄清现在的情况。” 苏枕既动不了又发不出声音,再焦急都只能盯着因梅尔,安静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首先,你已经和我建立了联系,所以不管你去到哪里,都会我的注视之下,因此你也不必排斥那件道具,我在它上面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的深。”因梅尔不紧不慢道,“其次,在接下来的关卡里,你必须给我存活下来,自杀就不用说了,在面对某些足以致死的危险时,你也要找机会活下去,听明白了吗?” 苏枕皱着眉,心想: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为什么要听我的?你有能力拒绝吗?”因梅尔笑了笑,“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命令,否则,你身边的那些人可就会因为你而生不如死了,就像你认为的那样。” 苏枕正震惊于因梅尔竟然能读出他的所有想法,便听后者又慢悠悠地接道:“不只是你现在的同伴。你所经历过的每一个世界,你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会被你连累。” “——还有你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连同你的父母和亲友一起。” 因梅尔每说一句话,苏枕的脸色就难看一点,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脸上血色尽褪。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因梅尔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这才再次开口说道。 “……”苏枕沉默良久,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声音也回来了。 他心中有无数问题想问,可他同时也明白,因梅尔是不会回答的,说不准还会因此感到被“冒犯”,从而再给他点教训。 他是不怕,可以跟因梅尔死磕到底,那其他人呢? 因梅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家伙有杀了所有人的恐怖力量,而且根本没必要骗人! 一切念头从苏枕脑海中飞速划过,最终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地说:“我知道了。” “不错,”因梅尔满意地说,“我已经在你身上下了限制,不论用什么办法,你都无法忘记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同时也无法把这一切说给别人听。不过我想你现在肯定是不信的,想试就试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苏枕沉默不语。 “另外,那件道具你最好自己使用,虽然也可以给你的同伴用,但只会让他们被我的气息污染,这对我来说还挺麻烦的,毕竟有很多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不然我也不至于把自己那些神像的脸给改了。” “好了,大体就是这样,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因梅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枕,微微一笑,“不要耍小聪明,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的,苏枕。” “等等……”苏枕看着因梅尔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喝了几杯下午茶。 他咬了咬牙,觉得自己除愤怒之外只有空洞,在因梅尔有点不耐烦地又看过来时,他问道:“为什么是我?” 想起了什么,苏枕的语气逐渐有些激动:“为什么……为什么你选择了我?” 因梅尔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别这么无能啊,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 “什——唔!” “咳……” 空气当中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始料不及之时瞬间扼住了苏枕的脖颈。 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虽然掐住了他,力气却没有到致死的地步,纯粹只是不想让他好过,用脚想都知道是因梅尔搞的鬼。 苏枕没余力痛骂因梅尔,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力量提起,向因梅尔所在的地方移动。 几秒后,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因梅尔冰冷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明明没使什么力,却直接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维持原先那个被掐住脖子的姿势。 “为什么不尝试着攻击我呢?”因梅尔有些感兴趣地问,“仅仅认为差异悬殊,你就要放弃吗?这和你之前表现出的性格很不一样啊。哦,对,我倒是忘了……” 因梅尔身旁不知何时自动显现出了一块系统面板,他随意瞥了一眼,恍然大悟道:“都忘记你没有能当做武器的东西了。唉,你的成长速度真是令我堪忧,要不直接杀了你换个更听话的算了……好吧。” 说着,因梅尔松开手,任由苏枕砸到地上。 “没用的家伙就只会像狗一样乱吠,还特别喜欢追着人问‘为什么’,你要成为这种没用的东西吗?”这时,因梅尔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语气有些无奈,“麻烦的苍蝇过来了……好了,就到这里吧。” “记住我说过的话。” 【当前任务已完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阻止活祭】 【信仰力:已解锁】 【信仰力:0】 【你对你应该服侍的神灵毫无敬意,但你总有一天会臣服于祂,祈求祂的帮助】 第159章 魔神的行宫(22) 苏枕眼前一花,只是在短短瞬息之间,他就回到了行宫。 魔鬼的雕像下没有通道,阶梯依然存在,但他无比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幻觉。 因梅尔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但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量之大,令苏枕现在都为之恐惧,为之困惑。 但苏枕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愿接触,更不愿深思细想,他害怕自己明白真相后会直接崩溃。 “我以为,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又危险又稀奇古怪的事情之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到头来,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逃避啊……” 苏枕自言自语着,忽然忍不住笑了几声,边走边笑,然后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他就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接坐倒在地,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神情恍惚,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宫殿。 半晌,他缓缓地,一点点地低下头,双手捂住了面孔。 这究竟是哪里?我还有自我吗?我的所有选择都是发自真心吗? 他没有骗我,他没必要骗我……他要利用我做什么? 爸,妈,你们在哪里?你们过得还好吗? 我活着有意义吗? 我要为了什么而活? 好累啊,好疼啊;好累啊,好疼啊…… 苏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的。 他醒来时只感觉头脑发昏,四肢沉重。 苏枕维持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姿势,等到稍微清醒了点,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烫得惊人。 ……发烧了?为什么……身体权限明明没开,为什么会发烧? 苏枕过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他这才想起了外面的队友,挣扎着拿出了那部捡来的手机,打开一看,现在是晚上7点多。 他皱着眉,回忆不起来上次看时间是几点了,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必须赶快出去帮忙! 苏枕躺在地上深呼吸了几下,搓了搓脸,然后尝试站起来,却仍觉得浑身乏力。 不行,以这个身体状态,就算能出去也干不了什么……苏枕勉强转动着大脑思考,几分钟后,他从背包里拿出因梅尔给他的道具——【平等交易合约】。 ……这东西要怎么用?连笔都没有,难道是声控的吗? 苏枕凝视着空白的牛皮纸,沉吟几秒,开口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他的话音落下,牛皮纸上随之出现了一个个字体,甚至还带标点符号:你需要什么? 还真是声控的……苏枕第一次遇到这种道具,有点惊奇,不过他没表现出来,接着说道:“治好我身上的伤病。我要为此付出什么?” 这次,牛皮纸上的字慢了稍许才出现:这次交易免费。 免费?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苏枕刚有这个念头,就感到身体陡然一轻,发热带来的昏沉与乏力全都消失了,隐隐作痛的伤口也不疼了。 与此同时,一块系统面板也在他面前打开。 【信仰力:5】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苏枕知道自己已经开启了最后一个天赋,他也不奇怪信仰力为零,可如今信仰力突然上升了是怎么回事?他对因梅尔只有恨没有爱啊! 等等,难道是——苏枕看着手中的牛皮纸,有了一个猜测。 苏枕沉吟片刻,不再想这件事,然后解开当做绷带的外套,看见自己那道狭长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这种能力真厉害啊,不愧是魔神给的东西,这次交易也是因为他才免费的吧?不对,他要是不免费,我现在就一头撞死,毕竟我身上的伤都是因为他受的,在没有身体权限的情况下发高烧肯定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苏枕嘀咕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违地感到很轻松。 确认自己的身体完全没问题之后,他又看向牛皮纸,说道:“我想回到外面的村庄,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牛皮纸回复得非常快:你需要付出三天生命。 果然,与魔鬼的交易永远逃不过生命……苏枕懒得想它会以什么形式抽取自己的生命,直接点头道:“可以。” 这句话说完,他就出现在了一间陌生的房屋内,外面十分嘈杂,伴有尖叫与呼救声。 同时,天赋面板又闪了出来。 【信仰力:10】 果然……信仰力的增加和使用这个道具的次数有关,因梅尔确实不安好心,可信仰力的提高有什么用途?难道等数值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就会真正变成他的信徒吗? 窗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苏枕结束思考,走到窗边,看到许多有点眼熟的身影慌不择路地奔跑,追逐他们的是眼睛发红、手拿武器的村民。 他接着望向另一个方向,只见村民之前祭祀的地方多了六个高大的十字架,其中有五个都绑着人,脑袋垂着,像是已经昏迷了。 除此之外,以前那座空无一物的高台上已经被放置了神像——和宫殿那个一模一样的神像。 阻止活祭,要怎么阻止活祭呢?苏枕在心中默念,把被绑到十字架上的人给放了算不算完全任务? 不对……不是有军队吗?他们怎么没救人? 就在苏枕疑惑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枪声。 他迅速循声望去,恰好看到一个村民猛然倒下,可那个人倒下之后却没有流血,而是静止了几秒后又开始拿着武器追逐考古队的成员! 苏枕将方才在脑海中罗列出来的一个解决办法排除,对着外面的景象沉吟几秒,然后向牛皮纸说道:“我想知道其余三个队友的位置。” 牛皮纸回复:一天生命。 “好。” 【信仰力:15】 牛皮纸上的文字隐去,一个画面浮现出来,上面有苏枕最熟悉的三个背影。 苏枕很快记起了画面上的那个地方,当即准备动身,临行前却顿了顿。 “如果我想知道完成‘阻止活祭’这项任务的方法,我需要付出什么?”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已经笃定了这件道具能够知道这种程度的事情。 牛皮纸显现出的字体微微扭曲:你的悲伤。 “悲伤?”苏枕念了出来,有些惊讶,“情感也能当做交易的物品?” 牛皮纸回答了他:所有的情感都可以用作交易,它们能够换来更珍稀的机会,亦或更强大的力量。 “呵……”看到牛皮纸的回答,苏枕直接笑了出来。 他算是知道因梅尔给他这件道具的目的了。 因梅尔怎么可能在意他这么点生命,这个魔鬼垂涎的是他的情感,是他身上最脆弱也最强大,最该被舍弃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记忆的载体,是他身为一个人类的证明。 也许是他沉默了太长时间,牛皮纸自行变换了语句:你要进行交换吗? 苏枕莞尔一笑,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第160章 魔神的行宫(23) “砰砰!砰砰!” “是我,开门!” 挡在窗户前的纸箱被拿下,露出了敲窗的人。 “苏枕?还真是你?!”林小倩又惊又喜,差点闪掉了下巴。 苏枕来不及对她的表情发表评价,在肖景将反锁的门打开时便赶紧蹿了进来,以免被别人看到。 “你没事!太好了!”姜迎愣了一下之后也迎了过来,“我们看到主线任务变化的时候就知道你还活着,不过,不过你是怎么出来的?” 肖景重新将门合拢反锁,指使林小倩快点拿纸箱继续挡着窗户,闻言也跟着问道:“你拿到了什么东西?还是里面有什么秘密通道?” “有一个道具,用它出来的,顺便找了你们。”苏枕简单解释了一下,不想多说,转而道:“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村民怎么突然发疯了?” “等会儿,”肖景率先出声叫住了想要说明情况的姜迎,双眼微眯,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质询:“是什么东西?”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汇,苏枕忽然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了肖景的真实身份,接近了他一直以来都想知晓的答案。 即使因梅尔半句未提肖景的情况,但因梅尔说的那些事情本身,就无疑是在为他指明肖景的可疑之处。 肖景明明和他们一样,是被突然卷入游戏的玩家,可为什么会听说过因梅尔的称号?又为什么对其仿佛如临大敌? 但肖景没有掩饰这点……这家伙到底想不想要自己的马甲? 算了,因为信息差的原因,这暂时不用急着考虑。 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因梅尔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自己的处境……那家伙的地位显然不低,是什么在监视他? 再加上肖景对因梅尔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不论肖景的身份如何、目的如何,在对付因梅尔这件事上,他们肯定是一致的。 所以现在该说的是……各种念头在苏枕脑海中飞过,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说:“浪费时间,你想知道你就看吧。” 该死!那魔鬼到底下了个什么禁制?原本想说的话怎么拐成这种样子? 苏枕郁闷之余有些严肃,他原本不想让队友接触那张牛皮纸的,和魔鬼做交易的人只有他一个就够了,结果因梅尔却借他之口搞破坏,看来因梅尔对他的掌控比想象中还要强。 算了,顺势让他们清楚这件道具的危险之处也不错,毕竟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苏枕没怎么犹豫,将牛皮纸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林小倩和姜迎看不出苏枕方才激烈的心理活动,都好奇地凑了过来,对牛皮纸文绉绉但模糊的功能表示震撼,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道具。 肖景一眼扫完,不知道被唤起了什么回忆,皱了皱眉,几秒后朝苏枕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就知道你小子会问!苏枕精神一振,他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掩饰过神情,等的便是肖景的传统艺能——追根究底。 “我……”苏枕才说了一个字,心脏陡然传来了刺痛,又突然又剧烈,痛感却在他做出反应之前飞快消失了。 下一刻,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一道轻松但不容置疑的嗓音旋即在他耳边响起:“这只是一个警告。我确实允许你尝试了,但你最好把握一个度,适可而止。” 因梅尔微微叹息一声,接下来的声音带了笑意,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说过在一直注视着你吧?别把那些话当耳旁风,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行了,给你的好朋友们找个恰当的理由吧。” 话音落下,肩膀上的触感消失了,刚才还在身边的人好像突然离开了这里。 苏枕的后背却满是冷汗——他知道因梅尔肯定仍在暗处监视着自己。 可他方才只是有意图而已,甚至完全没能实施……因梅尔难道真的能读取他的所有想法,并且随时出现在他身边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到底怎么才能脱离这种程度的控制? 或许,或许当时就该继续激怒因梅尔,直接死在那里,反正…… “喂,你怎么了?” 苏枕愣了一下,杂乱的思绪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他抬起眼,这才发现三个队友都在面前看着自己。 林小倩继续疑惑道:“你到底在那废墟里看见什么了?怎么感觉你神神叨叨的。” 姜迎纠正:“那是古遗迹,不是废墟……” “整这些虚的干什么?有区别吗?”林小倩无语。 这熟悉的氛围令苏枕回过神,迅速调整好状态。因梅尔的警告还在耳边,他不敢造次,更不敢敷衍,于是正色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觉得那可能是完全主线任务的关键。” “什么?”林小倩和姜迎立马不吵了,纷纷瞪大眼睛,“你有办法解决外面那群老妖怪?” “有两种办法。”苏枕点头,余光瞥到肖景的神色,知道这套话术对这难缠的家伙肯定没用,觉得自己活着真是倒霉透顶了,不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暗中还被虎狼窥伺。 “解决村民这件事先靠边吧,我说说我关于‘阻止活祭’的看法。”苏枕疲惫地组织起语言,“首先是我们都知道的,前两天的祭祀都一模一样,毫无变化,并且祭台上都没有神像。” “神像出现,不仅祭祀大变,村民的性情也完全变了个样……”姜迎若有所思地接道,“难道苏枕你的意思是说,所有变化的根源就在于神像?” “没错,”苏枕其实很肯定问题就出在神像上,但他是从因梅尔这方面猜测的,无法说给队友听,于是只好换了个说法,“在山上的宫殿里,有和村子差不多的、放大版的祭祀台,那上面就是神像,二者之间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道理。要是神像就是最特殊的关键点,怪不得没在前几次的祭祀亮相,偏偏在我们换了主线任务之后出现……那我们是要打碎它吗?”林小倩问道。 以防万一,苏枕给他们的行动加了层保险,说道:“不只要打碎它,还要救走被绑在那边的人。” 姜迎和林小倩都没有异议,小心是最好的,谁知道这些猜测会不会错? 这时,自始至终都在沉默的肖景开口了:“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村民?” 苏枕看了一眼肖景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全被猜中了,答道:“第一个比较麻烦和危险的办法,调虎离山,把祭台那边的村民都引走。第二个更省事,或许比第一个更简单……” 林小倩听他说到一半就没声了,奇道:“又怎么了?第二个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苏枕拿出之前放回的牛皮纸,没有回答林小倩,而是接上了自己方才的话:“第二个方法就是和它做交易,得到更为直接的解决方案。” 姜迎想起道具的介绍,迟疑道:“和它做交易……要交换什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为了队友能够更好地认识到这件道具的危险之处,苏枕直接说出答案:“生命。” “生命?!” “那座遗迹是魔鬼的行宫,这件道具也和他有关系,用生命做交易没什么好奇怪的。”苏枕语气轻松地说。 林小倩同姜迎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知道是震惊多一点,还是问题多一点。 “苏枕,你,你该不会就是用生命跟它做交易出来的吧?”林小倩瞪大眼,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苏枕脑袋还没点下去,便听肖景断然道:“别想用那东西了,我们找其他人一起引开村民,趁乱毁掉神像。” 肖景的语气是与他平常截然相反的严肃,甚至带了股严厉的味道。 “你应该清楚,直接引开村民很危险……”苏枕下意识地开始权衡利弊。 “再危险咱们也用不着拿生命去和魔鬼做交易啊!”林小倩看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似的,“苏枕,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古以来和魔鬼沾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吧?” “你可别咒了。”姜迎心累地抹了把汗,跟着说:“我们不用走捷径,之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肯定也差不多!就选第一个方法吧,苏枕!” 牛皮纸不小心被捏皱了,苏枕没管,兀自将它收了回去,最终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说道:“只有我们几个不行,应该从哪找其他愿意帮我们的人?” 第161章 魔神的行宫(完) “快,快撤退!那两个家伙,别拍了!你们想死吗?” 慌乱的人群在徒劳的掩护下逃离村庄,即使处于如此荒诞可怖的场景中,仍有人站着不动,望向村庄所在的方向。 欧仁瞥了眼不远处那俩还在一顿狂拍的傻大个,心说真是要钱不要命,也懒得提醒他们,重新看向村庄。 过了几秒,他眼神一凝,目光追随着两个靠近的人影——正是林小倩与姜迎。 欧仁之所以站在这不急着逃命,不仅是因为他对村民的异变心存怀疑,还因为他发现了肖景等人不正常的举动。 其他人都对村庄避之如洪水猛兽,为什么这三个刚不幸失去了同伴的人会特地溜进村庄? 他权衡之后打消了跟上去的念头,不料如今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看样子还是朝他来的。 “记者先生,我就知道你没走!”林小倩见了欧仁,简直快喜极而泣,能在这种情况下犯花痴也是一种能力,在她身边的姜迎都为之汗颜。 欧仁对他们微微点头,耐心地等人走近了才问道:“你们找我有事吗?” 苏枕和肖景说的没错,他还真清楚我们回了一趟村子……姜迎心中一惊,按照之前说好的安排,谨慎地不主动回复欧仁,等林小倩先“犯花痴”。 被寄予厚望的林小倩已经开始献殷勤:“是这样的,我们有了一个很重大的发现!它可能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欧仁眉毛微挑,说道:“你们知道该怎么改变现状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苏枕和肖景已经躲进了离祭祀台最近的一间屋子。 得亏这场祭祀非常重要,让村民们全部变异出动,这才让他们有了藏身和随机转移阵地的机会。 根据他们方才商量好的,由姜迎和林小倩去搬救兵,苏枕和肖景就在祭祀台这里伺机而动。 不过要不是苏枕现在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露面,他肯定会尽量避免与肖景独处。 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独处时的话题肯定离不开那件道具和因梅尔!而他现在可是被那该死的魔鬼盯着呢。 苏枕心不在焉地从窗边缩了回来,顺带问道:“你要来看吗?” “遮上吧。”肖景说,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魔神因梅尔比你想象中还要恐怖。” 他在我面前展示的能力相当于整个游戏的掌控者,能不恐怖吗?苏枕料到肖景会整这出,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他还是很好奇肖景究竟对此有多少了解,又猜到了多少。 这都是人家自己有能耐,和我没关系吧?苏枕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果不其然没能得到因梅尔的回应,便道:“我只是得到了一个大概和他有点关系的道具,有那么危险吗?” 肖景端详了一下他的神色,然后才反问:“你刚才的停顿不是意外,和它有关系,你现在还觉得不危险吗?” 这理由简直是瞌睡时送上门的枕头,苏枕愣了下,被揭穿似的点头应下:“使用它确实有副作用。” “如果是我,我会把它留在这个鬼地方。”肖景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可无论苏枕是否被因梅尔威胁,他都清楚这件道具有多重要,“拥有它但不用”和“没有它”之间可是天差地别的。 即使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它也能在危急关头发挥出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作用。 苏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对因梅尔有什么了解?” “……我对他们创建的神话故事不感兴趣。”肖景沉默几秒后说道,他对苏枕的选择心知肚明,得到答复的苏枕也觉得他的目的更加扑朔迷离。 为什么不说? 四周嘈杂,他们这里却陷入了沉默,肖景的心情从进入这关开始就没放松过。 本来以他的性格,啰嗦这几句就已经是奇迹了,可在这种氛围中,他却隐隐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它真的只是用生命做交易?”肖景表情严肃地确认道。 不得不说,肖景的疑神疑鬼虽然烦,但还是挺有水平的。苏枕于是声东击西,惊奇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看到肖景脸色变黑,开始有了嘲人的迹象,苏枕果断打断其施法:“你自己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肖景手中的显示器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眼,说道:“回来了。” 苏枕认真起来,沉吟道:“来的人应该不会多到哪去。就算欧仁叫上了纳尔逊,在这种情况下,纳尔逊的话语权也很难让他重新把人群聚集起来,况且我们还给不了他们确凿的证据。” “呵,”肖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保全自己是人之常情,其他人的死活可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还好我也没奢望被别人救出来……”苏枕嘀咕了一句,觉得肖景这回嘲讽得在理,“不说这个了,他们到哪了?” 肖景说:“你可以准备把那层没什么用的纸拿下来了。” 苏枕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反驳:“还是有用的。” “你猜他们还剩没剩脑子?”肖景说出了村民没能注意到他们的真相。这群撕下伪装的怪物显然只依靠本能行动,只要不主动招惹,或是被当成祭品就没问题。 苏枕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了,闭上嘴撕下遮挡窗户的纸,外面正是祭祀现场。 虽然村民们一直在寻找最后一个祭品,但随着时间推移,考古队成员撤离得已经差不多了,剩下在村子里的大多是拥有武器的武装人员,不会被轻易抓住,为苏枕他们拖延了不少时间。 过了几分钟,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大,好像发生了争吵,往那个方向聚集的村民也变多了起来。 苏枕看不见那边的情况,回头看了眼肖景,后者对他微微点头,表示是林小倩和姜迎成功把人带来了。 希望他们不要在紧要关头多事……苏枕轻敲了几下窗沿,不免有些担心计划会受阻。 还好大家虽然不合时宜地争吵起来,也没忘记击退村民,一个都没被抓去。又过了几分钟,苏枕听到林小倩的打气声:“给我冲!” 他退到外面视野范围的死角,数着从窗外掠过的身影,意外地发现来的人比他预料中更多,还跟着明明都快离开村庄的武装军队。 “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苏枕边观察祭祀台那边的动向,边说道:“每次你说对人性失望的时候,他们总能给点惊喜。” “别把锅扣我身上,说的像是你相信他们一样。”肖景才不觉得自己是乌鸦嘴,也走近窗边看了看情况,“开始乱了。” 吸引村民注意力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有人被抓住了,那也恰好达成了目的,所以人越多越好,越乱越有效果。 苏枕和肖景瞅准时机,一个戴上了【魅影】,一个直接开窗翻了出去。 肖景不出几秒就奔到一名士兵身后,先冷不丁劈手抢了枪,在人家差点被吓得直接坐地上时说道:“借我。” 说着,他先朝祭祀台上的神像开了几枪,见神像纹丝不动,“啧”了一声就冲包围着祭祀台的村民开枪,成功得到了一圈人的注视。 “普通攻击确实动不了它。”肖景目不斜视地开口,同时一枪一个村民。 那名还没搞清状况就折服于肖景枪技的士兵愣道:“啊?什么?” “没说你,退后。”肖景很不客气地下命令,气场之强让这倒霉士兵瞬间立正。 已经进入隐身状态的苏枕一手按着面具,一手拿着牛皮纸,在靠近祭祀台的过程中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我该怎样破坏神像?” 牛皮纸显示着需要交易的东西:三十天生命。 果然,条件降低了,但也不是很低……苏枕放下按着面具的手,看着那行字陷入沉思。 普通攻击无法破坏神像,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要是主线任务真那么容易完成那才有鬼了。 他当然可以不做这项交易,按原计划夺走神像,但拿走神像后面具带来的隐蔽性就会失效,那时他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就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尽快想办法毁掉神像,要么拿着神像和村民们兜圈子。 他可以在其他人的掩护下重新触发【魅影】的效果,但就怕村民们同神像之间有特殊感应,或者拿走神像会受到什么诅咒,让事情变得更棘手。 能用三十天生命解决那么多麻烦,难道不划算吗?况且三十天生命也算不了什么。 苏枕飞快地结束思考,叹了口气,低声答应:“可以。” 【信仰力:20】 牛皮纸上的字开始变化:必须是你把它带离原先的位置,然后亲手做出攻击。 这种特殊性我宁愿不要,留给其他有需要的人……苏枕反手将其塞回背包,走到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等着肖景把包围祭祀台的村民引开,便快步走向祭祀台。 苏枕也很想直接跑上去,但是“跑”这个动作也会让【魅影】失效,他可不想半路被村民拽下来群殴。 周围的混乱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苏枕很快就毫无阻碍地登上了祭祀台,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神像。 台下的村民们都动作一顿,身体静止,旋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头望向祭祀台。 受到他们的影响,考古队的成员也随着看去。 只见祭祀台之上,一个人影被飞快地勾勒出来,他戴着一副极具神秘美感的面具,朝台下微微偏了偏头,手上正拎着那座恶魔的神像。 “杀了……” “杀了他!” 僵直只在瞬息之间,村民们丢下近在眼前的目标,发狂地涌向祭祀台。 看到这副情景,苏枕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慌不忙地按着脸上的面具,抬头看向肖景所在的地方。 肖景会意,以一种惊人的技术开枪精准击断了十字架上的绳索,然后做了个“速度点”的口型。 苏枕方才就掌握了周围的情况,跳下去或把神像丢下去都是自己找死,索性就坐在了祭祀台上,在村民爬上来的时候露出笑容。 然后,他拎着神像随手往祭祀台上一磕。 “喀嚓”一声,不久前挡住子弹的神像竟然就这么脆弱地裂了。 在村民的哀嚎声中,苏枕再接再厉,两下就成功让神像身首异地。 “你对我怨气还挺大啊。” 苏枕耳边忽然传来了这么一句好笑的调侃。 他猝然扭头看向发声的地方,视线却被一块块接连出现的系统面板占据。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七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 【传送倒计时中断,直接进入下一场景】 【请玩家做好准备】 第162章 神明的鉴赏会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强制传送了?! 周遭全是刺眼的白芒,比以往任何一次传送的时间都要长,而且没出现将要抵达下一关的征兆。 苏枕抬手挡住光芒,眯着眼思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突如其来的传送,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提示,还有因梅尔最后那句话…… 他总不能直接被送到因梅尔的老巢吧?!那就是恐怖片了! 正胡思乱想着,四周的光芒如流水般逐渐退去,周围暗了下来。 苏枕放下手,面色微沉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屏障,旋即仰头望向高处。 四面八方都是隐藏于黑暗中的观众席,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用的却是苏枕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 而他正站在最下方一个圆形的平台上,耀眼的灯光打在这里,一道白色透明的封闭式屏障将他定在平台中央,让他能够看清外面的情景,但无法走动,就像拍卖会上一件被人观赏的商品。 可此时苏枕却无暇思考自己的处境。 他听过观众席上那些人用的语言,他听过类似的交谈声—— 那段仿佛隔了许久的遥远记忆在这一刻出现,这是…… 是他一开始被拉入游戏时就听到的奇怪声音! 他记得……最开始他听懂了几句话,当时他们是怎么交谈来着的? “是他吗?” 苏枕猛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错觉? 刚才那句话,就是他最开始听到的、交谈的内容,他不会记错。 为什么会是这句话呢? 为什么会有人询问“是他吗”? 这时,方才还十分热闹的观众席突然沉寂了下来,苏枕面前弹出了一块系统面板。 【你已被选择】 苏枕愣了一下,还未开始思考,便见包围住自己的屏障陡然发出了刺眼的光芒,将外面的一切景象悉数掩盖。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秒,屏障突然碎裂,化作点点光斑没入地板。 苏枕终于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刚才那个任人观赏的平台,来到了一个奢华的房间。 真是败家啊……苏枕看了两眼,然后自来熟地走到空着的那把椅子前坐下,有点好奇地对面前正在啜饮的人问道:“你在喝血?” 因梅尔晃了晃高脚杯,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你的无知总能让我大开眼界。” 苏枕仔细辨别了一下高脚杯里头的液体,确认应该是红酒之类的东西,微微松了口气,心说谁知道你个魔鬼闲着没事不喝血去品红酒。 “你觉得自己在心里说我坏话和当着我的面说有区别吗?”因梅尔似笑非笑。 苏枕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而是说道:“你就只会听你想听的,回答你想回答的,是吧?” 因梅尔笑了笑:“我不否认。” “你看起来不像上次那么赶时间了,”苏枕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刚才那是什么地方?我的同伴在哪里?” 因梅尔动作微顿,耐心告罄地叹了口气:“我都跟你说过少问点‘为什么’了。” 任谁都能感受到,气氛正往危险的方向倾斜。魔鬼的心情难以预料,与其打交道就如同摇摇欲坠地行走于钢丝之上。 可苏枕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点都没被因梅尔吓到,甚至平静地回道:“我猜不出,也没有其他东西提示我,试试又不花钱,我为什么不问?” “你的胆子变大了,”因梅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按照你们的计时法,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才过了几个小时,你现在就有胆量和我叫板了?上回的教训还不够?” 苏枕“呵”了一声,说:“我发现你对我的要求挺矛盾的。你既想要我有能力活下去,帮你做事;又想要我像条狗一样屈从于你,生杀予夺全看你的心情。你不觉得复杂吗?反正我是挺烦的,不过我恰好又想通了一件事。” 因梅尔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微笑,十分有兴致地等着苏枕说完,刚才表现出来的不耐烦早就不翼而飞。 苏枕与其对视,冷静地说:“我会进入这个游戏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故意把我拉进来的。” 不然他不会在最开始就听到那奇怪的交谈,也不会现在遇上因梅尔。 可听了这些话的因梅尔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反而笑道:“所有变成了玩家的人,他们的遭遇都不是意外。” 苏枕身体一僵,面露惊愕。 游戏系统在有选择性地挑选人类?! 难道说,难道说…… “——这是这个月内第几起失踪案了?” “——现在的人贩子都这么夸张了吗?” “——这会儿我妈应该也知道我不见了……” 那些在短时间内失踪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吗? 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群高坐在台上的,注视着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苏枕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恐惧。 “你想的没错,整个系统确实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因梅尔不以为然地说,“是系统选择了你,而你又恰好进入了我的注视之中。” 他忽地笑起来,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玩味与恶劣:“你不是很想知道这是哪里吗?这里可是正在开办一场鉴赏会,有很多低等又无聊的家伙们来这里找乐子。不过要是遇上喜欢的商品,他们也不介意付出一点代价。” 因为面前的人是魔鬼,苏枕勉强找回了点状态,道:“那些商品就是我们?你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你想提前预定我这件商品?” “现在我有点后悔了,”因梅尔笑容不减,“应该让你继续参与鉴赏会,好好做个称职的商品才对。” 该死,力量、身份、知识面,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差距都太大了,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更可况,我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轻易就让我动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苏枕咬了咬牙,心绪不宁,一时竟忽略了因梅尔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有了惧意,开始畏缩,因梅尔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刚才还有人敢和我叫板来着,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苏枕一不做二不休,在心里把因梅尔骂了两遍壮胆,说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到底要干什么?!” “我?我只不过在赛马啊。”因梅尔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唉,我是不是对你太放纵了,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我的赌注可是都押在了你身上,要是你能把骂我的勇气用在游戏上,说不定我还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呢……” 苏枕压制住内心的想法,稍微收敛了一点,说道:“所以,这场鉴赏会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押下赌注?那对我们玩家有什么好处?” 因梅尔看似惊讶地打量着他:“你还想从我这里要好处?” “既然是赛马,那不管怎么说,在游戏里,我都是你的代表吧。”苏枕道,“况且,要是你没事的话,就根本没必要把我叫到这里。” 因梅尔笑了笑,打了个响指,苏枕面前便弹出一块面板。 【影响:魔鬼的青睐】 【介绍:你是祂行于地上的使者,于是黑暗的圣所欢迎你,残忍的生物喜爱你,隐秘的气息眷顾你】 【作用:???】 【存在期限:永久生效】 “先不说你这个疑似自夸的介绍,为什么作用那行是三个问号?”苏枕无语地说。 “自己摸索去吧,你还从我这里得到多少东西?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脾气好了不少啊……”因梅尔说着顺带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太久没杀人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陋习……苏枕抽了抽嘴角。 “对了,”因梅尔随意地撑着扶手,“你最好让‘信仰力’增长得快一点,不然以你这副样子,说不定在下一关就死了。” 苏枕眼神微沉:“那是什么东西?” 因梅尔笑了一声,随即朝他挥了一下手。 周围的景象倏然破碎,苏枕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即将进入下一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157……】 【传送倒计时中断,进入下一关】 第1章 夺取生存权(1) 【欢迎来到第八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存活至生存权之争结束】 宇宙…… 苏枕望着窗外,有些发愣。 这个空间……难道是在飞船上? “喂!苏枕!” 旁边传来了自以为很小声的喊声,苏枕转头看去,另外三个队友正坐在不远处。 除他们之外,飞船上还有不少人,但都死气沉沉的,像是去送死一样。 这显然不是个交谈的好时候,苏枕看着他们没什么问题,估计在鉴赏会上没遇到危险,便暂时放下心来。 飞船也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苏枕想了想,用平生所学在心里骂了几遍因梅尔,什么脏骂什么。 没反应啊……苏枕等了数秒,然后又在心里想自己要去自杀,让因梅尔的赌局就此崩盘,还是没得到回应。 呵,果然是这样,读心是有限制条件的。 苏枕让这个念头完全占据了脑海,直到一段时间过去,因梅尔仍未出现,也没有施下惩罚,他才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这回是真的了,那家伙的读心确实有限制,也不能随时出现在游戏里。 在村庄时,被因梅尔如影随形地威胁确实让苏枕感到恐慌,但后面冷静下来,重新思考那些情景的细节,就能发现因梅尔这么威胁他,实则带了点“身不由己”和“杀鸡儆猴”的味道。 可令人忌惮的是,这种“身不由己”与“杀鸡儆猴”也是由因梅尔亲自透露出来的。 因梅尔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游戏系统,确实应了他两句离不开的高贵身份,可那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罢了,他所面临的限制很可能与他所拥有的权势成正比,或许更甚,这就表明了因梅尔再强大,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上一关他之所以那么嚣张,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世界完全是被因梅尔捏造出来的,所以他才能随时知道苏枕在想什么,看心情出声或者降临。 至于见面时能够被听到心声,那就更简单了,因梅尔是不是魔神尚待商榷,但起码也是个魔鬼,连这点都做不到也愧对于这称号了。 可为什么要故意让我知道呢……苏枕望着窗外的星空陷入沉思,他对因梅尔口中的赛马和赌博半信半疑,信的是参与鉴赏会的其他存在就是来找乐子的,怀疑的是因梅尔的目的。 那么大费周章,而且态度那么奇怪,真当他是傻子,信了那番半真半假的话? 但同样,他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是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也是真的。 算了,不管怎么说,暂时先活下来吧,在接下来与因梅尔的接触中得到更多真相…… “嗡嗡——” 就在此时,飞船开始降落,随后便停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飞船上那些本来还死气沉沉的人都同时抬起了头。 苏枕刚觉得这场景有些惊悚,座椅就突然弹出了数条安全带,毫无征兆地把他给绑了。 与此同时,飞船的穹顶向左右两侧展开,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开口。 苏枕顿感不妙,死死握住了座椅扶手,下一刻,他连人带椅瞬间弹射而起,直接从飞船的圆形开口飞了出去。 “草!” 苏枕立马被风糊了一脸,整个人晕头转向地在空中飞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绑在身上的安全带悉数自动解开,他从座椅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险些吐出来。 苏枕缓了足足一分多钟,头晕才逐渐解除,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就带他体验飞跃的座椅,那玩意儿竟然和薛定谔的猫一样,怎么弹出来的就怎么立在那里! “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苏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来,这才有心情留意身旁的景象,看到周围有什么后不禁愣在了原地。 天空是无尽的星球与星空,地面覆盖着坑坑洼洼的土层,没有任何植物或者动物,荒凉且了无生机。 但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有无数如同堡垒一样的金属建筑错综复杂地林立于此,这一看就是人类建设的建筑! 这应该是外太空吧,不仅有引力,而且我竟然还能够正常呼吸?难道也有氧气吗,真奇特……苏枕沉吟着转了个方向,看见了一面悬浮于空中的巨大显示屏。 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100 在苏枕看到这面显示屏的下一秒,某处离他很远的地方突然发生了爆炸,升起了浓浓黑烟。与此同时,数字瞬间变成了96。 这个数字……苏枕皱眉回想了一下,因为在飞船上他一直在思考有关因梅尔的事情,都没怎么观察其他东西,现在想想,飞船上的人确实很多。 所以这面显示屏上的数字是人数吗?那现在为什么会在减少? 如果数字确实表明着人数,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了。 ——有人在刚才死了。 苏枕想了想,唤出任务面板重新看了一下任务,就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示屏上的数字又发生了变化,从96变成了88。 他很快关掉任务面板,抬头看着显示屏。 存活,生存权……这下可以确定,显示屏上的数字就是目前存活的人数了,恐怕那些死掉的人还不是正常死亡,大概率是被杀掉的。 “我大概知道这次的世界究竟是干什么的了,居然会是这种情况……怪不得因梅尔那魔鬼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苏枕眉头紧皱,看清了现在的局势之后,他没有再停留,朝前面其中一座像堡垒一样的建筑走去。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附近只有他一个人,但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的。 苏枕照例取出钢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穷酸,谨慎地走到“堡垒”的金属门前,还没等他有动作,金属门就自动打开了。 经历过监狱那个世界,苏枕对这种高科技已经见怪不怪,令他意外的是这门竟然还能自己开,他以为这里的能源早就耗尽了。 既然门开了,苏枕便戴上【魅影】,踏进了“堡垒”。 果不其然,既然门仍是自动的,“堡垒”里面也依然亮着灯。 这种像医院一样的建筑风格是高科技世界的潮流吗…… 苏枕走在单调的白色走廊上,无声吐了个槽,靠系统的翻译功能辨认着铭牌上的字,最终停留在了“武器室”前。 可恶,竟然是这种级别的诱惑…… 第2章 夺取生存权(2) 苏枕没忍住上前一步,不小心走进了金属门能够感应的位置,金属门唰的一下就开始自动往两侧收缩。 面具的隐蔽状态失效了?不,原来这个门是靠重力感应啊,和外面那扇门不一样…… 苏枕感觉到了脚下那块地板的不同之处,然后走进武器室,暗道还好里面没人,不然刚才的情景在别人看来就是闹鬼了,感应门竟然会在外面没人的时候自动打开! 他靠近放置武器的平台,面前随之弹出了一块面板。 【道具:冷冻枪】 【介绍:如你所见,它只是一把枪】 【作用:发射冷冻激光】 【使用次数:能源耗尽或破损前】 没有不能带出本关卡的限制? 苏枕眼前一亮,试探性地取下了冷冻枪,面具的隐身效果也因此消失了。 等了等,见没发生什么意外,苏枕于是卷起袖子,准备开始强盗式搜刮。 “对了,差点忘了,在这之前……” 苏枕抬起冷冻枪,转过身朝墙壁开了枪,破坏了武器室里的监控器。 做完这件事,他才反手把冷冻枪塞进背包,然后挑拣了几样有用的东西。 这些武器虽然看起来是任人挑选的样子,但苏枕深知贪婪只会酿成大祸。背包空间十分有限, 他也不一定有机会活着用上所有东西,只拿自己需要的就可以了,更何况…… 苏枕将一个有些重的东西踹到门前,同时触发了面具的隐身效果,看着感应门随之开启,外面还是他进来时的样子。 多虑了吗,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人? 苏枕又将门前的东西踢开,走出武器室,感应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如果这里面有人,那么在“堡垒”的大门敞开后,他应该就已经暴露在了这些人的视线内才对。 换做正常人,领地被不明人士侵入了之后应该都会采取措施的吧? 可现在既然还风平浪静的,是不是就说明这里真的没人? 既然这里没有人居住,那为什么要一直提供能源?闲着没事干? 算了,还是先找找监控室在哪里吧。 苏枕费了一番时间,成功找到了监控室,转了一圈之后刚要将监控主系统破坏,就看见“堡垒”的大门被打开,有一名年龄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少女手持匕首走了进来。 没见过,但从年纪上看,应该是坐飞船一起过来的人……苏枕从仅有的一些印象中判断出了少女的身份。 她也想来找武器吗?等等! 苏枕忽然想起什么,摘下面具,四下张望一番,没找到类似镜面的东西,索性就抽出腰间的冷冻枪,向墙壁射了一枪。 从结冰的墙壁上,他依稀看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同样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果然是相仿的年纪!任务上说的“生存权之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让这个年纪的小孩们自相残杀? 苏枕看向监控,见那名少女和他刚才一样,不断辨认着铭牌,看那样子确实就是来找武器的。 不,不只是这样。她的动作很警惕啊,刻意避开了所有的重力感应器,却偏偏不避开监控,像是怕房间里有人埋伏她似的…… 在害怕——我吗? 苏枕想到了把自己弹送过来的座椅,不禁皱了皱眉,知道这名少女为什么会如此戒备了。 糟糕,忘记清理那么重要的线索了。再加上武器室已经被我动过,监控也被破坏了,这可就麻烦了啊! 苏枕看着监控,算了算时间和距离,现在去拦铁定来不及,他就只能祈祷这名少女半途改变主意,然后转头离开这里。 可怕什么来什么,这名少女最终还是走到了武器室外面,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恰好给了苏枕继续掂量的时间。他目前有两个选择,一是放任少女开门察看武器室内的异样,等她被吓到,然后自己退出“堡垒”;二是用计避免伤亡,抓住她问一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眼见监控中的少女开始有了动作,苏枕也不再犹豫,飞快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堡垒”,灯光变成了快速闪烁的红色,与此同时,所有金属门前面的那块地板都发生了翻转,出现了一个“禁止”的标志。 那名少女显然没有料到过这种情况,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紧绷着身体向出口逃去! 等她跑进一条单行道,苏枕打开了广播,说道:“我不会杀你,你可以停下来了。” 疾跑中的少女脚步微顿,神色惊恐地看了一眼监控,旋即咬了咬牙,用更快的速度向出口跑去。 苏枕停了一会儿,看着终于跑到“堡垒”门口的少女绝望地发现打不开金属门,估摸着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过来找你,就这么通过监控聊一聊吧。不用担心,只要我还在跟你说话,就不可能靠近你。” “谁,谁知道你会不会远程操纵监控器!”少女对着监控高声道。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早知道就再翻一下了……苏枕恍然,被打开了一个新思路,不过他也没忘记先让这名少女安心,说道:“这个警戒一旦打开,房间内外的人都不得自由出入,我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能待在监控室。” 警惕的少女好像有些信了这番说辞,沉着脸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和我聊什么?我不可能和你组队!” “我也不会和你组队。”苏枕顺势给予了对方一点安全感,更重要的是激发了少女的好奇心。 从少女的反应来看,“组队”应该是一件很令人在意的事,如此大费周章却不是为了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苏枕不给少女反应的时间,继续问:“在刚刚,你是因为看到了外面那把椅子,害怕有人埋伏你才那么小心的?” “……那个座椅是你的?”少女警惕地说。 苏枕贯彻着只问不答的原则:“你进来之前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少女只当他默认:“没有,我还把你的座椅给毁了。” 很熟练嘛。 苏枕沉吟道:“为什么你们要自相残杀?” “什么你们?”少女愣了一下,“难道你不是来参加生存权之争的吗?” “我在飞出飞船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脑袋失忆了。”苏枕斩钉截铁地说。 第3章 夺取生存权(3) “怎么可能?飞行座椅在降落到目的地之前不会让驾驶员受伤的!” 你管那叫驾驶……还有那玩意儿还真是薛定谔的猫啊! 苏枕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真是浪费感情,亏他还浪费脑细胞随便想了一个理由。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好了。 “刚才是骗你的,我拿到了身份卡,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苏枕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你最好说出有关生存权之争的所有事情,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 显然威胁比安慰有用多了,少女直接炸毛,差点跳了起来。 “你到底想听什么?!” 苏枕道:“从最开始讲。” 少女暗骂一声,觉得这人真是脑子有病,明明大家在厮杀比赛,干什么不好,偏要在这考常识!不是,考历史! 要不是她现在没有个像样的武器…… 少女咬了咬牙,对着监控说道:“公元23世纪,地球能源枯竭,自然灾害与瘟疫频发,所有物种濒临灭绝。一部分没有感染瘟疫的人类乘坐飞船离开地球,来到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乌托邦——布洛卡星,我们现在的母星。”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背景……苏枕点了点桌子,见少女停顿了一下后说:“就算有瘟疫,全球那么多人类,也不可能都在短时间内死去。但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类登上了飞船?” 少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你就是故意刁难我”的眼神盯着监控,看那表情,她必定想活活生吞了监控后面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少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资源有限,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唯有精英才能登上飞船,传播人类火种。” 说明白点,不就是没钱没钱没势的人不准上飞船吗? 苏枕懒得揭穿,说了也没用,道:“继续。” 少女说:“布洛卡星上能被开发的资源远远没有地球多,为防地球的灾难再次上演,我们必须要控制人口,节约资源,因此就诞生了生存权法案。” “生存权法案规定,未满十六岁的儿童不论身份,不论男女,都可以享有生活资源。但在年满十六岁之后,为控制人口,节省星球资源,每符合条件的百人一次,到特定星球开展生存权之争……”少女的嗓音变得干涩,“争斗期间,允许杀人。直到人数最后达到十个,或者不到……母星的飞船才会来接我们。” 听到这,苏枕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语气都冷了几度:“生存权之争是现场直播吗?” “不、不是啊,怎么可能有人看这个?”少女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被他问懵了。 苏枕微微皱起眉:“那外面的显示屏是怎么计数的?” “我们身体里有芯片啊!”少女继续懵道。 芯片……这可就麻烦了,他们当人是什么?竟然植入芯片?等等,该不会他们都是改造人吧…… 苏枕忽然有点毛骨悚然,沉吟片刻后问:“生存权之争有没有时间限制?” “在开展生存权之争的星球上,除了我们没有活物,连水都没有!要是想活下来,就只能尽快结束生存权之争,回到母星!”少女忍不住拔高声音。 也就是没有限制的限制啊。维持一个专门用来减员的星球难道不是更浪费资源吗?生存权之争的目的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 苏枕已经见过了太多残酷,但这个世界的背景还是让他忍不住咋舌。 也不知道其他三个人怎么样了。根据任务和刚才的那些话来看,很明显这场争斗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杀戮……苟一苟总能活下来的。 不断嗡鸣的警报声丝毫没有阻碍苏枕思考,他看着监控画面,思索几秒后说:“我现在把警戒关了,你可以回武器室拿武器,或者直接离开。” “什么?”少女愣住。 “选择权在你手上,尽快做出决定吧。”苏枕说着就关掉了警戒,顺手也关掉了广播,整个“堡垒”随之安静下来。 发觉感应门可以正常打开的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苏枕不意外,坐回了座椅上,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 无厘头地去找队友肯定不太现实,看不看得到人先不谈,说不准半路他就扑街了,这不纯纯打假赛吗? 况且,即使离开了那些特殊场景,让因梅尔无法轻易干预游戏,但因梅尔绝对不会不注意他的。 荷官已经发牌了,可他背负的太多,等不到机会翻牌。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苏枕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微暗,长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准备转移阵地。 那名女生的话不可尽信,还是要回去看看带他飞过来的椅子,顺便再换一座“堡垒”…… 就在这时,监控上的画面突然一变,“堡垒”的大门又被打开了! 方才刚走掉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感应门还没合拢,就被一道激光击毁了大半! 少女边跑边对着监控喊道:“救命!救命啊!” 苏枕看向追杀她的人——一名拿着应该是激光枪的棕发少年。 “滋滋——” 苏枕没能看到更多东西,监控在他看到刚才那个画面后就被毁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反抗能力,就想拉我垫背?”苏枕自言自语了一句,显示屏上的一个个监控画面接连陷入黑暗,少女不是慌不择路,她在有目的性地寻找监控室! 苏枕也拿出了一把激光枪,看了看失去画面的监控,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走出监控室,就这么等在外面。 不多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跑来! 两人同时出现的那一瞬间,苏枕不说半句废话,举枪便攻。 “biu biu!” 几道激光迎面而来,少女被吓得立马抱头蹲了下去。 棕发少年没料到会突然被攻击,但反应极快,立刻退回了拐角处,躲过了激光。 “别愣着,快跑过来!” 苏枕边喊边换了冷冻枪,开枪将棕发少年所在的位置冻住。 没过几秒,那些冰块就被人轰然击碎,出现在后面的棕发少年将激光枪对准苏枕。 这时苏枕却做了一件令其他两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他左手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正在滴滴作响的微型炸弹,然后直接抛了出去! 第4章 夺取生存权(4) “你疯了?!” 刚跑到苏枕身边的少女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一脸绝望地往反方向扑去,想要徒劳地取得一线生机。 在这么窄的地方被扔炸弹,棕发少年也被吓到了,哪还顾得上开枪射击,转身便想跑。 敌我都在风中凌乱,苏枕自岿然不动,抓住了棕发少年的破绽,开枪射向了后者手中的激光枪! “啊!” 棕发少年惨叫了一声,激光枪脱手而出,直接飞到了地板上。 太久没用枪生疏不少,不小心打到他手了……苏枕默念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毁了对方的激光枪。 被激光那一下打狠了,棕发少年的整只右手都变得焦黑,骨肉正在飞速缩水,短短几秒就状如骷髅。 因为右手带来的剧痛,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呻吟,动都动不了。 苏枕换枪的动作一顿,看了他几秒,最终仍按照计划,将棕发少年的四周都全冻了起来,做了一个厚厚的冰块牢笼,在冰块快要挨着天花板时停下,留着缝隙给人呼吸。 做完这些,苏枕才看向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的少女,说道:“起来吧,都结束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少女呆滞地坐了起来,看着不远处还在滴滴响的炸弹,颤抖地指着炸弹问:“它它它,它怎么不炸啊?” “因为是坏的。”苏枕将炸弹捡了回来,珍惜地放回背包。他在武器室弄这玩意儿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还差点没把自己炸成灰,必须得好好利用一段时间。 “别傻坐在那里了,你叫什么名字?”苏枕问道。 “我,我叫奥琳……”奥琳有点缓过来了,看着前面的冰块又震惊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苏枕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的棕发少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道:“帮我把他弄到房间里去。” 奥琳愣道:“我为什么要被你使唤?我跟你也无冤无仇啊!” “你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想趁我们两个打斗期间溜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担心我会不会死?”苏枕换回了激光枪,面无表情地说,“少废话,他已经昏迷了,按我说的做。” “真是怪人……”奥琳看着他又大费周章地击碎冰块,小声嘀咕道。 苏枕这么做当然是怕自己遭埋伏,万一棕发少年没晕,正暗藏杀机,把他给骗了怎么办? 不过这人现在看样子是真晕了,让奥琳接近正好,有什么情况他都能马上反应过来。 苏枕看着棕发少年身上没什么东西,就免去了搜身的流程,指使奥琳把人拖进一个房间,然后破坏了那里的重力感应器,这样人就不能轻易出来了。 做完这些,苏枕朝奥琳问道:“你出去的时候还剩多少人?” 奥琳想了想:“那时候就只有六十多了,现在肯定更少。” 这速度可真快啊,明明没过多少时间。如果不出意外,这个人还是能活到最后被救出来的…… 苏枕陷入沉吟,他刚才确认了棕发少年的伤势,虽然激光毁了后者的右手,但幸好伤势不会扩张,也不会流血。 他不可能带着这名少年行动,如果那么做,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一个定时炸弹,嫌自己死得不够早,就只能把人安顿在这里了。 只能祝这小子好运了,真是的,计划完全被破坏了。说到底,要不是这家伙非要拉我垫背,就没这么多事了……苏枕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奥琳,奥琳正偷偷摸摸地观察他,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小心脏瞬间拔凉拔凉的。 苏枕从她的一惊一乍咂摸出不对味来,说道:“你怎么还不走?想和我结盟?” “呃,这个嘛……”奥琳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 “先离开这里。”苏枕突然想起什么,直接打断她,抬脚离开。 “哎哎,我能不能先去拿把枪啊!”奥琳连忙追了上去。 苏枕脚步不停,也不怎么担心奥琳在后面会偷袭他,要是奥琳有这能耐,刚才就不会被追得嗷嗷叫来找替死鬼了。 “你想去就去吧。” 奥琳犹豫了好一会儿,内心不断挣扎着,最终还是跟着苏枕迅速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出这座“堡垒”,悬浮于高空的显示屏恰好变化了数字,苏枕抬头看了一眼。 49。 被淘汰的人数比想象中更快。 这到底是怎样一场训练有素的屠杀啊…… 苏枕接着看向另外一边,见到了立在那里却被划得稀巴烂的椅子,沉默片刻后说:“这就是你说的毁了?” 奥琳疑惑:“难道不算吗?” 你究竟是天然呆还是装傻啊! 苏枕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深深觉得奥琳和林小倩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林小倩关键时刻好歹靠得住。 要不问完问题就把她给丢下吧…… 苏枕两下让座椅化成灰,心有戚戚地想,认为自己带着奥琳肯定得折寿。 不过要是把她丢下了,这缺心眼的傻子大概会死的。 “我们要去哪里啊?”奥琳没忍住问。 苏枕四处张望了一番,说:“每个人降落的地点有规律吗?” “嗯……”奥琳想了想,“生存权法案好像有说过,我们一开始待的地方距离别人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和我想的差不多,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接连遇到两个人了,不过,这片区域不可能只有我们几个……是要留在外面呢,还是继续待在里面? “我们先换个地方。”苏枕指了指另外一座堡垒形状的建筑。 “你要进去?难道就不怕有人埋伏我们?”奥琳一惊一乍的。 “你们两个刚才动静那么大,附近有人也早应该被引过来了。” “是哦,有道理。”奥琳被说服了,迈步往前。 “不过那只是脑子不太好使的,聪明点的人有可能会在里面埋伏我们。” 奥琳瞬间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大声质疑苏枕的良心:“你难道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我本来想说完的,是你打断了我。”苏枕非常理直气壮。 “我不就把人引过来了,你用得着这么记仇吗?”奥琳绝望地看穿了苏枕的本质。 “小声点,我们先进去再……”苏枕接下来的话音消散在空气中,他眼神沉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个人。 那也是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一头张扬的红发,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全是戏谑。他双手都拿着激光枪,衣物尽是血迹,靴子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人体组织。 除此之外,令苏枕最为忌惮的是——这个人腰间绑满了手雷! “你们好啊。”红发少年走到一半竟然停了下来,向他们挥了挥手,“我叫拉尔,你们叫什么?现在还剩几个人了?哦,45,能活到现在很辛苦吧,哈哈哈哈!不过我倒是不怎么辛苦哦!” “这,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奥琳莫名感到恐惧,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别废话,拿着。”苏枕将自己的激光枪塞给她。 “啊,你们在聊什么?”拉尔歪了歪脑袋,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病态的微笑,“我也很想听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地,如闪电般向苏枕和奥琳袭来! 第5章 夺取生存权(5) 好快! 苏枕心下一惊,只不过瞬息之间,拉尔就已经近在眼前! 他瞄准拉尔,迅速射出冷冻光线,可后者只是脚步微顿,然后竟然用激光枪将冷冻光线给拦了下来! 两种射线在半空中相撞,一股寒意陡然爆发了出来。 怎么可能? 苏枕这下是真的震惊了,拉尔刚才那番操作就相当于用一颗子弹击掉了高速飞转的另一颗子弹,那要多变态的视力和反应能力才能做到?! 该死!冷冻枪对上激光枪本来就没什么胜算,可他身上又绑着那么多手雷,要是用激光枪误击了绝对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让这片区域都夷为平地! 苏枕当机立断,吼道:“跑!” 然后他一转头,就只看到了奥琳急忙远离的背影。 ……很好,果然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 “你们要去哪啊!”拉尔狞笑着追了上来。 苏枕对着这变态的脑袋就是几枪,趁拉尔拦截光线的同时,他又迅速朝自己身前的地面射出冷冻光线,边向侧方跑边发射光线,所到之处尽是足足有成年人高的冰晶! 拉尔哼笑一声,抬起双枪,猛地朝冰晶不断延伸的方向狂射起来,那些还未完全凝结成型的冰晶瞬间破碎,冰块四处飞溅。 某些飞舞的大块碎冰恰巧遮挡住了拉尔的视线,他空出一只手刚击碎了一块,一道冷冻光线就忽然从那个方向迅速飞出! 这时候拦截光线已经来不及了,拉尔就往旁边躲了一下,注意力再回到面前的那些冰晶时,才发觉早就已经没有新的冰晶凝成了。 不仅如此,人也不在了。 此时,成功触发了【魅影】效果的苏枕长舒一口气,忙不迭远离了那些冰块,找了个位置藏好,这样就算隐身效果突然消失了,拉尔也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真倒霉,怎么会遇见这种厉害的变态?死掉的那些人不会有一大半都是他杀的吧? 苏枕看着拉尔正困惑地寻找着自己,心有余悸,他能感觉出来拉尔只是在和他“玩玩”,还没发挥出真正实力。 连“玩一玩”都那么恐怖,要是让这家伙发挥出全部实力还得了?! 苏枕倒是很想在这里直接解决掉拉尔,可他完全没把握一击必杀啊! 他就只有一次机会,要是偷袭不成功,反应过来的拉尔就不会给他再次触发【魅影】的时间了!到时候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地! 冷冻枪?不行,拉尔反应太快了,会被躲掉的。 激光枪?更不行!先不说能不能成功,打到手雷怎么办?这个距离肯定躲不掉的! 微型炸弹?拿出来是可以,扔出去的时候隐身效果也没了,况且这炸弹一开启就是响,那不是活靶子吗! 早知道就把武器室里的超电磁炮给带上了,谁知道会遇上人型杀器啊! 苏枕忽然有点后悔,旋即微微一怔。 一直找不到他的拉尔终于放弃了,不过却没进“堡垒”,而是朝着奥琳刚才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久前才被背叛,何况拉尔太厉害了,苏枕才不会跟着拉尔去找奥琳。 “自求多福吧……” 等拉尔走远了,苏枕也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往反方向离去。 既然那见人就杀的人型杀器是从这边过来的,就说明这边可能已经没有多少幸存者了,比起其他地方来,这里反而会比较安全。 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减小,已经跌下了40。 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生存权之争就会结束了。 这次的任务……有种让人意外的困难与简单。 【魅影】的隐身效果持续不了多久,苏枕走了一会儿,正想找个建筑躲一躲,忽然听见了一阵低微的呻吟。 呻吟声断断续续,没过几秒钟就消失了。 不过苏枕听出了呻吟声传来的方向——是一座发生过打斗的“堡垒”,感应门被暴力破坏了,墙壁也多了好几个洞。 不要多管闲事是活得久的秘诀。 可四周只安静了一会儿,那道痛苦的呻吟声又再次响起。 苏枕犹豫了稍许,感觉【魅影】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失效,于是从被暴力破坏的入口走了进去。 里面的破坏程度更惊人,到处都是冻结的冰晶和焦黑的痕迹。 苏枕估摸着这里的武器应该只有激光枪和冷冻枪两种。 他循着时而间断时而持续的呻吟往前走,最终停在了一片血迹前面。 这片血迹还在扩大,血液从被截断的四肢部位汩汩流出,面目全非的少女躺在那里,双眼睁得大而空洞,尚在无意识地呻吟着。 那个变态…… 苏枕深深皱着眉。 就在这时,蔓延的血迹流到了他的脚下,他身上的隐身效果随之消失了。 苏枕取下面具,正欲将其放回背包,就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少女动了动。 她艰难地看向苏枕所在的地方,血液流失的速度更快了。 “救……救……我……” 泪水划过她的脸颊,然后混进了血泊中。 “杀,杀……杀了……我……” “求,求,你……” “好。”苏枕回答,旋即从背包中取出一把激光枪,调大功率,对着少女开了一枪。 这一枪一下就耗费了激光枪三分之一的能源,少女的身体瞬间化为灰烬,一个拇指大的小方块却随之掉落到了地上。 它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来。 这难道是…… 苏枕上前捡起了这个拇指大小的东西。 【道具:定位\/生命监测芯片】 【介绍:用特殊材料制成,难以被破坏】 【作用:定位,以及监测生命值】 【限制:不可带出本关卡,不可再次植入使用】 “为了符合这个世界的背景,我身体里应该也有一个芯片,不然他们就没办法计算人数了……”苏枕自言自语了一句,左右好歹是道具,他就把芯片给收回了背包。 人数已经减少到了34,剩下的时间苟一苟就很快过去了。 虽然这个地方破破烂烂的,但好就好在它有打斗的痕迹,看上去那么骇人,应该能让一部分人丧失探索的欲望。 苏枕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监控室,感应门打开,一把激光枪对准了他的眉心。 能量在枪口凝聚,下一刻,射线如闪电般发出。 第6章 夺取生存权(6) 这个距离,这种速度,根本无法躲避! 激光射线射中了苏枕的眉心,他随惯性往后仰了一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缕烟雾在面前消散。即使遭遇袭击,他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瞬间抽出激光枪,就着往后仰的动作直接射击! “哎呀。” 功率还没调回来的射线十分迅猛,擦着刚刚偷袭他的人的衣摆而过,直直射中了后方的监控显示器,整面屏幕几乎全被烧焦了。 好不容易躲过这一下的人心有余悸,捏着缺了一大个角的衣服说道:“你竟然开那么大功率,激光枪的能源很快就会耗尽的。” 苏枕重新将枪口对准这个人:“后退,不然我开枪了。” 模样清秀,戴着一副眼镜的少年笑呵呵地举起双手,他看了看身后报废的监控显示器,恍然大悟道:“你刚才的目标其实不是我,是它吧?” 苏枕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退后。” “那又怎么样呢?感应门在激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你跑不了多远的。”四眼仔呵呵一笑,“要不我们忘了刚才的事吧,我叫基里尔,我们结盟怎么样?你是不是不愿意杀人?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杀。” 这小子聪明得有点可怕啊……我失去隐身能力之后做过的所有事情应该都被他看见了……苏枕不敢放松警惕,仍旧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问道:“是你把那个女生弄成那副样子的?”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做的,他叫拉尔。”基里尔面露不忍,“拉尔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杀人,真是太残忍了……唉,可我没有能力阻止他。” 伪善者。这家伙看中了我的道具? 【生锈的钢笔】的笔帽就在脚边,苏枕是断然不会和这个伪善的四眼仔合作的,方才要不是他怕有意外发生,事先取出了钢笔,被偷袭的时候反应又快,他现在脑袋就开花了! 不过,这些人好像对道具的作用一点也不惊讶,不久前的那个变态也是。在他们眼中都有合理解释吗?那我就可以随时使用道具了……苏枕思忖。 “哎,你也认识拉尔吗?你和他打过一架了吧。”基里尔没得到回应,却从苏枕的反应中看出了什么,他惊讶地说:“你杀了他吗?不,你应该是逃走了吧?真厉害啊,居然能成功摆脱拉尔。” 基里尔微微一顿,然后满脸真诚地说:“我说真的,我们一起行动吧?你真的很有意思,还很幸运,竟然能找到那么多有用的东西。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杀了拉尔吧?” “我不感兴趣,退后吧。”苏枕冷淡地说。 基里尔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着缓缓往后退去。 苏枕也往后移了一步,双方都走出了感应位置,感应门终于关闭。 基里尔说的没错,感应门在激光的攻击下简直不堪一击,用冷冻枪进行加固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因此苏枕没有浪费时间,迅速捡起笔帽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确认基里尔没跟来,加上监控也毁了,他连忙重新戴上了【魅影】,走出这座破烂不堪的建筑。 真是日了狗了,为什么他总能遇到变态?和拉尔那个人型杀器相比,用监控看人家失血而亡的四眼仔绝对好不到哪去,怎么个个都给他碰上了? 这一切还是要怪因梅尔!那个该死的魔鬼! 苏枕抬头看了看悬浮在空中的显示屏,人数现在降到了32。 他上一次看存活人数大概在十几分钟以前,剩下34个人,而现在却仍有32个,和先前急速减少的趋势完全不一样。 死亡速度终于开始变慢了。 现在剩下的人,要么是很会苟命的机灵鬼,要么是懂得利用一切的聪明人,要么是像拉尔那样的杀手。 剩下的这些人会更谨慎,更难以被杀死,生存权之争也终于不再是极速版了。 如此,目前的状况变得对苏枕他们十分有利,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进食,只要避开人,不被发现就好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目标就只有一个——熬死其他人。 因此,苏枕当前最紧急的事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进去。 不过,不论感应门是否完好无损,在钢笔冷却结束之前,他都不敢踏进“堡垒”,就怕被人发现,或者被埋伏。 但要是找不到其他能够躲的地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绑着炸弹进“堡垒”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苏枕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挺幸运的,他竟然在破隐之前找着了一所垃圾场。 外太空的垃圾场大多是金属废料,不仅没有异味,还因为其数量多、体积大,十分适合藏身,苏枕仗着自己还在隐身,直接走进去看了看,很快挑中了一个离出口近的位置。 他探头一看,靠在垃圾堆上翘着二郎腿的林小倩随即出现在视线中,那模样,要是有袋瓜子就更完美了。 苏枕:“……” 是不是走过来的方式有哪里不对? “林小倩?林小倩!” 林小倩跟聋了似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安全活到现在的,反正苏枕喊了好几声她才有反应。 “苏枕?”林小倩惊喜地翘着二郎腿,“快来快来!可终于遇到你们其中一个了!” 苏枕欲言又止地收回面具,然后欲言又止地走了过来:“……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我从最开始就飞到了这边。”林小倩指着个小山似的垃圾堆,一把座椅顽强地立在半山腰,“诺,那就是我的椅子。” 不得不说,这椅子降落地点选的还挺好,恰巧让垃圾堆给挡住了,在外面根本看不见。 此时林小倩又扼腕叹息道:“那玩意儿坐着挺舒服,就是死沉死沉的,我本来想把它拔下来坐着,结果搬不动,你来的正好……” 只听“biu”的一声,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椅化作灰烬,一把灰扬进了垃圾堆里,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中。 苏枕这一番“毁尸灭迹”的常规操作根本不需要思考,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放下激光枪,朝林小倩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林小倩暗道一声好冷酷,给自己灰都见不着了的爱椅投去了一个怜悯的眼神,非常好奇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苏枕到底遭遇过什么。 不过她的注意力立马转移了:“那把枪……你这是什么高科技?” “外面拿的激光枪,用法和普通的枪差不多。”苏枕从背包中取出一管能源,边说边给激光枪换好,然后递给了林小倩,“拿着吧,还挺好用的。” “那你用什么?”林小倩两眼放光,瞬间把可怜的爱椅抛之脑后。 苏枕道:“我还有。” 他可是拿了三把激光枪,三把冷冻枪,一堆能源管和炸弹的人,主打一个循环利用。 第7章 夺取生存权(7) “嘿嘿,那我就收下了。”林小倩兴奋地摸了摸激光枪,“这么有质感?比电影里的炫酷多了!” 苏枕这下完全确认林小倩是半步都没踏出垃圾场了,不禁佩服她是真苟得住,哦不,是真待得住。 不过这样做也没毛病,他们的任务就是生存,在垃圾场躲人又那么得天独厚,要是苏枕一开始落到这个地方,他也不会随意移动。 但话是这么说,实际上还是很想吐槽啊……苏枕也坐了下来,问道:“你在这有看到过其他人吗?” 林小倩忽然正襟危坐,一指另一座垃圾堆,沉声道:“看见那个被削平的山头了吗?” 听这语气,苏枕就感觉她后面没什么好话:“……看见了。” “差不多几十分钟前吧,有两个人在外头打架,那个垃圾堆就是这么被波及的,还好他们没想到有人会躲在破烂后面观战。”林小倩啧啧道,“那打得叫一个火热啊……” 苏枕现在知道了外面有焦黑痕迹的原因,却接不下林小倩的话茬,他顿了片刻后想起没在外面看见尸体或者芯片,于是说:“有人死了吗?” “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林小倩给了他一个“你很懂哦”的眼神,“两败俱伤。” 苏枕:“……” 他感觉每次和林小倩说话,无言以对的几率就格外的大。 “对了,”被林小倩那么一打岔,苏枕现在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在鉴赏会上遇到了什么?” 林小倩疑惑:“鉴赏会?你是说我们从第七关出来之后进的那个?” “没错,”苏枕也有点疑惑,“没有什么东西和你说这个吗?等等,你没有被选中?” “什么选中不选中的?不过我倒是在里面拿到了好东西,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林小倩兴冲冲地展示出一张技能卡,“看!” 【永久性主动技能卡:心灵感应】 【心灵感应:可对一切有意识的生物发动,感受他们\/它们的情绪,倾听他们\/它们内心的声音。持续时间两分钟,冷却时间60分钟】 【该技能卡已被绑定,不可交换】 “还有,我拿到这张技能卡的时候就打开了【信仰力】这个天赋,好奇怪……” 苏枕愣了下,急忙道:“你【信仰力】的数值是多少?” 林小倩摸了摸鼻子:“57,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低……” 不,这个数值高了肯定不是好事!你不要一脸遗憾啊! 慢着,既然林小倩开启了【信仰力】,那她十有八九是在鉴赏会上被某个存在选中了,可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注了——这应该才是正常的流程。 因梅尔那个不安好心的倒霉玩意儿…… 和苏枕想的一样,被下注的同时,他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不过这好处还有差别,就像林小倩拿到了一张永久性的技能卡,而他得到的是一个非常玄乎的影响。 再者,为什么他们信仰力的数值也不同?按道理来说,对此一无所知的林小倩怎么可能会尊崇下注她的那个存在? 难道是技能卡用多了?就像他用那张牛皮纸一样? 等等,先不要着急下定论,要先确认一下…… 苏枕皱着眉:“林小倩,你的【信仰力】是一开始就这么高,还是后面慢慢涨起来的?” “一开始就这样啊。”林小倩对他的问题摸不着头脑,“你那么严肃干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为什么初始值会那么高?苏枕面露惊愕,下意识问:“从你得到这张技能卡开始,你用了它多少次?” 林小倩老实道:“就两次。一次是在飞船上,我好奇那些个看着像是去投胎一样的人在想什么,所以就用了。第二次是我在破烂后面围观另外两个人打架,他们两败俱伤以后我很好奇他们是不是在心里面骂对方,也就用了……” 所以你两次使用那么厉害的技能卡都是为了看热闹?! 苏枕被噎了一下,缓了口气说:“那每次用了技能卡之后,你的【信仰力】有变化吗?” “没有。”林小倩道,“这玩意儿还能变啊?你说那么多,肯定也打开了这东西吧,你的【信仰力】变过吗?” “嗯,我的【信仰力】会在特殊时刻增加……”苏枕看林小倩听得两眼放光,忽然有了个想法,“你觉得那张技能卡怎么样?” 林小倩比了个大拇指:“非常妙,堪比读心。” 这不是给你专门凑热闹用的……苏枕一眼就能看出了林小倩内心的想法,不禁抽了抽嘴角,接着问:“你【信仰力】下面的描述栏是什么?” “我看看哦……”林小倩调出自己的天赋面板,念道:“或许你内心全无信仰,但好奇心就是你最大的驱动力。” 原来如此啊。 这下苏枕彻底明白了。 不只是尊敬背后那位存在会使【信仰力】提升,对被“赐予”的东西的态度也会影响【信仰力】。 怪不得他使用【平等交易合约】的次数越多,【信仰力】的数值就会越高…… 愈依赖,就愈容易沉沦。 而对于林小倩那种初始值比较高,不会因为用几次技能卡就变化的情况,估计是有一个临界点,依赖到某种程度就会使【信仰力】上升……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机制? 苏枕忍不住笑了出来,把林小倩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上一关染的病还没好?”林小倩神情关切,“要不我和你共情一下?” “……留着你那张技能卡做点有用的事吧。”苏枕脸上的冷笑凝固,他搓了把脸,道:“但你最好不要太依赖这张技能卡,只在有必要的时候用就行了。” 林小倩看着他:“苏枕,你好像知道好多东西呢……” 苏枕张了张口:“我……” “stop!”林小倩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晃晃脑袋,道:“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我知道你不会故意瞒着我们,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讲出来吧!” 苏枕心中一动,整个人忽地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不必竭尽心力地编个理由,之后再用无数谎言来圆了。 因梅尔想掌控他,利用他,对他下的禁言限制里,却没有拦住他透露有关游戏系统的事情。 就算将因梅尔模糊不清的意图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他也很难做出决定,把自己所知晓的东西告诉队友们。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种真相…… 还不如不知道。 苏枕沉默片刻,调整了一下心情,转移话题道:“反正现在闲着也没事,我跟你说一下我了解到的东西吧。” “好啊,我现在还什么都不知呢。”林小倩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苏枕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每一关都是他在尽心尽力地了解所有的世界来着。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目前看来这句哲理是有作用的,可为什么只有他在知己知彼啊!要是等会儿遇到肖景和姜迎,他绝对不会重复! 苏枕现在是不沉重了,但颇感心累,他给林小倩讲了讲从奥琳那里听来的背景,还不忘拿出芯片实际教学,相互印证,听得林小倩啧啧称奇。 第8章 夺取生存权(8) 苏枕看向空中的显示屏,当前存活的人数为——31人。 死亡趋势陷入停滞了,看来剩下的大部分人宁愿活活渴死饿死,也不愿再冒险与别人自相残杀。 不是所有人都有孤军奋战的勇气,也不是所有人都没脑子。 但是…… 林小倩等得蔫了,开始唉声叹气:“好无聊啊,这任务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要不我们去找姜迎吧?也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姜迎知道你这么关心他,肯定会很“高兴”的……苏枕吐槽,实在没忍住道:“那你怎么不去找肖景?” “嘁。”林小倩不屑。 还好肖景不在,不然这两人又得吵起来了。 苏枕一边目移一边压下幸灾乐祸的嘴角,只听后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连忙摸向腰间的枪,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那边打起来了啊。”林小倩噎站起来,仰头望着那片逐渐升起的浓烟,嘀咕道:“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技能卡……” 都跟你说了少用一点,用也应该把技能卡用在有需要的地方上啊!你怎么又想凑热闹?! 苏枕怀疑林小倩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你认真的?” 林小倩把手搭在额头上,极目眺望远处:“哇,感觉发生了不得了的爆炸哎!” 你要是听进去了,现在心虚什么…… 苏枕太阳穴正隐隐作痛,一道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爆炸吗?每个“堡垒”里面应该都有炸弹或者手雷,但是迄今为止都没什么人用,威力应该挺大的,不然不会让其他人这么害怕。如果这场爆炸不是预先设好的陷阱,那丢炸弹的人肯定是个疯子。 说起疯子,他可是非常有幸地认识其中几个,只希望他们能狗咬狗,黑吃黑…… “苏枕,你看!”林小倩指着空中的显示屏道,“又有人死了。” 30。 苏枕看了一眼,沉吟道:“有人死在了刚才的那场爆炸里?” 林小倩说:“应该吧。不过不管死没死,这炸得真的很吸引人哎。” 苏枕一怔。 很吸引人? “呲呲——嗡——” 一阵突兀的杂音在这个星球的上空回荡,有人动了外面的播音器! 可附近也没喇叭啊,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林小倩喊道:“那边有个东西在飘!” 苏枕猛然跟着望去。方才爆炸后产生的烟雾逐渐变小,半空中露出一个六面都带有大号喇叭的正方体。 究竟是谁做的这玩意儿? 就在这时,喇叭里又传来声音:“喂,你们这群家伙,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啊!” 苏枕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脱口而出:“拉尔?!” 刚才那次爆炸还真是疯子整出来的! 林小倩好奇道:“这谁?你认识吗?” “一个变态,勉强算认识。”苏枕回道。 林小倩更好奇了:“变态?你和他有什么孽缘吗?” 苏枕深吸一口气:“他差点杀了我,你说呢……” 林小倩一脸兴奋中带着了然,在苏枕不善的目光中做出了把嘴巴封上的动作,下一刻喇叭又传来了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高空。 “都暴露位置了,怎么还没人来找我玩啊?”拉尔的声音带着遗憾,语气拿腔拿调的,“你们快点来杀我啊,实在害怕去杀别人也行,我都不介意的,只要有人死了就好。” “真的好变态啊,”林小倩被恶心得哆嗦了一下,“不过他在讲什么东西?”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苏枕面色微沉。 拉尔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还不来啊……话说你们都不清楚吗?生存权之争可从来没超过四个布洛卡时,你们难道就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吗?” 林小倩咕哝道:“布洛卡时?他们的时间单位也太奇怪了吧,而且这里根本没有计时的东西啊!” “应该是根据身体机能来计时吧,就像肖景那样。”苏枕沉吟道,“奇怪,拉尔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有人在背后教他吗?会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了一名戴眼镜的少年的模样。 ——基里尔。 倒很有可能是这家伙,心思多的很,两句话憋不出一个好屁。 此时拉尔仍在说话:“你们不知道吧?我知道,我也很乐意告诉你们哦,那就是——当死人的速度变慢的时候,母星会视情况给我们提高生存的难度!我听说母星曾经给一次生存权之争投放了实验室的失败产物,最后只有两个人活着回到了母星!你们说刺激不刺激?” 林小倩怒道:“他有本事问问题,怎么没本事给我们回答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拉尔兴奋地补充道,“那次被投放了实验室产物的生存权之争,他们活着的人只是卡到了二十多个而已,而我们还有三十个人!母星会怎么处置我们呢?他们不会把更厉害的东西扔过来吧?” 拉尔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想见识一下,不过我也没信心能打过它啦,所以我才发了这个广播啊,你们快点杀人嘛,被人杀也行,总之让那些数字赶紧动起来啊!我也会努力把你们找出来的——” “嘭!” 安着六个喇叭的正方体忽地在空中炸开,碎片带着火焰朝地面坠落。 那道突然出现的激光显然不在预设里的场景之中,过了几分钟,某个地方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有人同拉尔打起来了! “还真上啊?”林小倩无比震惊,“他说的是真的吗?应该是激将法吧!” “不知道,没有线索,推断不出来。”苏枕眉头微蹙,看向显示屏,“不过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要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陷入混战,大家一个个死去,要么他所说的‘实验室产物’被投放到这个星球。” 苏枕倒倾向于拉尔说的是真的,他觉得等会儿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几率可能要迎击这个实验室产物,不然像他们这样躲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任务不就显得太简单了? 而林小倩只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危险:“那我们还是继续待在垃圾场里吧。”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道:“但要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然后要杀了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杀了他吗?” “林小倩,”苏枕的所有情绪像是瞬间被抽离了似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可怕,他问:“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平常一定要多问几句的林小倩却在这时立即明白了苏枕的意思。在这里,她能不吃不喝,经历的一切光怪陆离;她有背包、技能卡和道具,可以做出超乎想象的事情;一般感觉不到的“天赋”被化为了精确的数值,本该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如画卷一般平铺在眼前。 这里怎么看都是游戏,谁又会把游戏里的npc们当回事? 可这些npc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故事和悲喜,有自己的感悟与人生。她走过的世界多了,见识过的人多了,早已不再当他们是由冷冰冰的数据神奇地组成的虚拟生物。 他们是假的,我是真的? 他们是真的,我是假的? 我们都是假的? 又或者…… 我们都是真的。 林小倩犹豫了许久,用不符合她风格的态度郑重地回答:“我觉得他们是……人,是比我们更像人的人。” “那你刚才的问题就有答案了。”苏枕轻声道,“可是当危险来临的时候,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们也不能做待宰的羔羊。” 第9章 夺取生存权(9) 29,28,27…… 在十分钟之内,竟然接连死了三个人! 另一边,建筑被摧毁的声音不绝于耳,拉尔和那个一枪崩了他喇叭的人正打得激烈,那方才死掉的就是躲藏在暗处,本想打消耗战的人了! 这是意外吗?一个原本结盟的团队因为某种原因拔刀相向? 根据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来看,对于生存在这种条件下的他们来说,结盟本身不太就可能。 所以,拉尔说的是真的? 当时间被拖到某个时刻,那所谓的“母星”真的会投放不知名生物? 当真是“母慈子孝”啊……苏枕想。 林小倩摸着下巴沉思道:“这速度,感觉赶不上那什么布洛卡时啊。” 苏枕狐疑:“你知道布洛卡时是多久吗?” 林小倩理直气壮:“直觉。” 苏枕竟然一点也不意外是这样的回答…… 不过林小倩感觉的没错,那段人死的特别突然的时间过后,死亡趋势又陷入停滞了。 为了能让生存权之争继续下去,他们是在找可以杀的人吗? 反正不论如何,现在都不是瞎凑合的时候,还不如现在就做好打“怪兽”的准备。 那所谓的实验室产物会是什么东西? 苏枕认真想了想,然后悲哀地发现以自己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想象不出什么怪物,他脑子里对于异界生物的印象只有数码宝贝和神奇宝贝啊!可这些和一听起来就不明觉厉的实验室产物有什么联系? 苏枕放弃了,向旁边在望着天空发呆的林小倩询问道:“你觉得实验室产物会是什么样的?” “那就要看这种产物是出于什么需要被研究出来的了……”林小倩有气无力地说,“这种电影都不是我的菜啊,我也没看过多少,反正有些很可怕,有些只是单纯的很恶心咯。” 希望等会儿可能遇到的怪物不是可怕加恶心的结合……苏枕默默想。 听拉尔的意思,那母星的人是真不把他们的命当回事。上次投放的怪物把二十多个人都灭得差不多了,就剩了俩独苗,说明在达到生存权之争结束的条件后,怪物也不一定会被清除,反而更可能是存活下来的那两个杀掉的。 要是事情糟糕到了那种地步,就必须要做好腹背受敌的准备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危急时刻选择同对手携手作战,更多的还是趁机阴人,能杀一个是一个。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苏枕觉得尽早和肖景与姜迎会合比较好,他们四个一起,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不过这个星球那么大,在暗中窥伺的狼虎那么多,要怎么找他们两个? 林小倩看着显示屏说:“又变了!” 存活人数变成了25,一下就死了两个? 苏枕看了看另外那个还在打得如火如荼的方向,暗道真是夸张。 有人追杀,有人逃跑,发生在这个星球某一角落的事情只能靠数字的改变来猜测一二,唯独这两个疯子还闹出那么大动静。 “啊……”突然,林小倩睁大眼,望着天边喃喃道:“不会来真的吧?” “什么真的?”苏枕闻声正想转身,忽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 他们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虫洞,一艘中型的白色飞船正在从中探出,却在只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便缓缓停下。 下一瞬,探出虫洞的那部分飞船的底部被打开,一个充满着绿色培养液的培养皿慢慢地被放了出来。这个培养皿体积不是很大,却长足足三四米,直到培养皿的顶部完全露出,里面那个怪物的形状才完全显现出来。 它有个像锤头鲨一样的头,四肢都是触手,漆黑的身体如同被硬生生拉长似的,看起来好像都市传说里的瘦长鬼影。 突然,整个培养皿失去拉力,直直从高空坠下,砸向垃圾场。 与此同时,飞船关闭了投放培养皿的洞口,往虫洞中退回。 “这不科学!” 林小倩边跑边吱哇乱叫。虽然他们在发现飞船的时候就开始跑了,但那玩意儿掉下来的速度太快了,怎么可能跑得过它! 苏枕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锻炼身体的目标,听了林小倩的话也想接一句真是倒霉到家了,只可惜他实在有心无力。 林小倩体力就比他好多了,继续叫道:“这里有地心引力吗?它凭什么不飘起来啊!” 都到这种时候了谁还关心这个! “咳咳咳!”苏枕呛住,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重物狠狠撞击在地面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装着怪物的培养皿斜立在被砸出来的坑中,一道又一道裂缝从培养皿的底部往上延伸,直到破碎的痕迹首尾相连,培养皿的玻璃瞬间变得粉碎,粘稠的培养液汩汩溢出。 玻璃碎成一地的瞬间,两只触手猛地从培养皿中伸出,飞快地朝两人所在的位置而来! 苏枕瞳孔微缩,声音差点劈了:“——蹲下!!” 林小倩别的不说,主打一个信任伙伴,即使她只闻其声不见其状,但反应贼快,立马伸展双臂,跟碰瓷似的,啪唧一下就顺势往前倒。 下一秒,那只迅猛袭来的触手就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去。 林小倩头顶一凉,顾不上自己摔着还不小心吃了口土,颤颤巍巍地接住一把发丝,惨叫道:“我可怜的头发啊!” “别管头发了!快站起来继续跑!”苏枕一边击退向自己袭来的触手,一边吼道。 此时林小倩也忙不赢惦记自己那头发了,因为那只杀她未果又超速驾驶的触手竟然在前面拐了个弯,然后又朝她飞了过来! “我靠!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林小倩一下就蹿了起来,举起激光枪就是一顿扫射! 激光虽然有用,但也只是让触手堪堪停下,林小倩正怒火中烧,准备调大激光枪的功率弄死个他丫的,就见触手迅速缩了回去。 苏枕看了一眼从半个培养皿中走出来的触手怪,不敢耽搁:“快走!” 林小倩也丝毫不恋战:“走走走!” 第10章 夺取生存权(10) 趁着触手怪的攻势暂且停了下来,苏枕和林小倩赶紧飞奔,好歹是离那怪物远了点。 逃命途中,苏枕飞快瞥了一眼人数,才发觉当前存活的人数竟还是25人。 怪不得那怪物一声不吭地就来了!原来活着的人还有那么多! 在没有记时器的情况下,苏枕对时间流逝的速度没有多少概念,不过他曾经问过肖景依靠身体反应来推断时间的方法——数脉搏跳动的次数。 成年人正常的脉搏跳动次数在每分钟60-100次之间,因个人体质差异有所区别,而一般人除非闲着没事,也都不会特地去数一分钟自己的脉搏能跳多少次。 不过幸好,在监狱那关的时候因为用到了脉搏计数器,苏枕知道了自己在平静状态下每分钟脉搏跳动的次数,因此只要不出意外,他还是能算出四个布洛卡时是多久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他同别人对峙和被人狂追的时候心率血压都是齐齐飙升,更别说空出手去摸脉搏了! 不过……从一种模糊的感觉上来讲,苏枕觉得四个布洛卡时应该在4-5个小时之间,因为从他们下飞船以来直到现在,虽然这期间发生的事情挺多,但时间肯定没超过三个小时,毕竟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待着的,这点绝对不会错。 如若生存权之争真的会在四个布洛卡时内结束,那他们还得努力存活上2-3小时——这这种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的情况下! 苏枕脑子转得飞快,越清楚现状越想吐血。 人是在外太空,但和倒霉到姥姥家有什么区别?明明拉尔那个变态和另外那个疯子就在这附近掐架,我们被追得抱头鼠窜,只顾着有多远跑多远的话,恐怕…… “我擦!” 林小倩眼疾脚快地往旁边一闪,刚才她站的那个地方被激光射中,瞬间变得焦黑,要是没躲过就惨了。 林小倩拔枪怒道:“来者何人!敢不敢和我皇城pk!胜者为王!” 苏枕一边击退跟来的触手,一边转头看到了朝他们迎面走来的拉尔,心中泛起了浓浓的绝望。 恐怕会转头遇到爱!他就是在怕这个啊!没必要怕什么来什么吧! “你说什么?胜者为王?”拉尔微笑着,语气很是微妙,“就凭你吗?你想和我一对一?” “哈?”林小倩不屑地一哼,然后反手就用了【心灵感应】,随即她感受到了一股从拉尔心中传来的暴虐情绪,那些藏在心底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获胜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只能是我……】 【母亲,您看着吧,我会赢的,我会一直赢下去……】 【母亲……】 听到“母亲”这两个字的时候,林小倩感受到了拉尔的恐惧,期待,更多的则是渴望。 那些复杂的情绪与拉尔想杀人碎尸的残暴糅合在一起,心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重复,让林小倩有种晕车的感觉。 她第一次觉得这技能卡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 “林小倩,往右边躲!” 这时,苏枕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林小倩听命令的时候十分利索,立马开始移动。 不多时,一只触手从她身边飞速掠过,这次却没有拐弯,而是顺势朝拉尔袭去。 看着那么个高速移动的恶心玩意儿冲面门袭来,拉尔却眼睛都不眨,也不攻击,只是冷笑一声,一偏头便躲过了这一击。 【太弱了。】 林小倩听到了拉尔此时的心声,有点无语。 紧接着,拉尔抓住触手,空着的那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又快又准地刺向触手,竟然直接将那只连激光都无法灭掉的触手给砍断了一截! 粘腻的黑色液体从被砍成两段的触手流出,可那露出的截面竟然是鲜红的血肉! 林小倩还没呕出来,就又听到了拉尔的心声。 【攻击不强,防御性也不过如此,但是会再生,真麻烦。】 【这就是被未来淘汰的模样。】 【怪不得……】 他在说什么东西? 林小倩竖起耳朵还想再听,结果技能卡的效果突然结束了。 啊,我恨! 在林小倩抓狂的时候,苏枕看到那只触手怪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边蹒跚前行,一边收回了自己被截断的“左手”。 苏枕就这么看着那整齐的横截面疯狂滋生血肉,等被怪物收回时,这只“左手”也长好了。 我的眼睛……苏枕简直被恶心到了,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不过…… 苏枕看了看眼神微沉,注意力放在触手怪上的拉尔,暗道一声幸好,果然局势越乱,安全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 最好更乱一点,两败俱伤,那样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既然拉尔在这里,那和拉尔打架的家伙应该离得也不远吧? 苏枕动作幅度很小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找着其他人的痕迹。 阴暗的家伙…… 飞船投下怪物,这两个人的打斗也随之平息,充满变化性的信号也太明显了,有心人自有想法。 希望在暗中围观,等着坐收渔利的人数量不要太多,不然,他们的处境可就麻烦了…… 苏枕思索完,左右看了看,沉吟几秒,然后面不改色地从触手怪和拉尔之间溜到林小倩面前,其心理素质之强大惊得林小倩下巴都快掉了。 “你,你还真敢过来啊!要是他们两个同时向你出手怎么办?”林小倩目瞪口呆。 “那我蹲下来不就行了。”苏枕随口说了一句,重心全放在观察局势上,他寻思着这一人一怪怎么跟拍西部牛仔电影似的,架没打上,姿势倒是摆的挺久。 “不讲这个了,你能对那个怪物使用一下【心灵感应】吗?” “啊?对这个丑东西用?”林小倩嫌弃完才发觉想起来某件事,打哈哈道:“可是我已经给那个红毛小变态用了哎,现在进入冷却时间了。” “……怪不得你当时没有回他的话。”苏枕现在知道林小倩不怼拉尔的原因了,说完他微微皱起眉,道:“那你的【信仰力】有变化吗?” “没有。”林小倩老实摇头。 苏枕叹了口气:“尽量少用……不过你从拉尔心里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这可就说到点上了,林小倩一副非常靠得住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那肯定的,我发现那个红毛小变态好像有不小的心理创伤。” “这倒是不意外。”苏枕若有所思,像拉尔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的犯罪者,要么是后天遭受了某种巨大的刺激才性情大变。 “还有哦,”林小倩说,“在被那个丑东西攻击之后,我听到他说了几句奇怪的话,不过我想继续听的时候技能卡就失效了……” 苏枕问:“什么话?” 林小倩把拉尔当时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但她完整复述了印象最深的那句话。 “这就是被未来淘汰的模样。” 第11章 夺取生存权(11) ——这就是被未来淘汰的模样。 实验室产物…… 芯片…… 这个世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苏枕正震惊于自己的猜想,说时迟那时快,拉尔率先动了! 拉尔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握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冲向触手怪。 只不过他的速度虽然快,却仍然快不过触手怪,后者在他有动作的时候也展开了攻击,直接双管齐下,两只触手带着破空的猎猎阵响,全都甩向拉尔。 只见拉尔面带笑容,从容地闪身躲过一只触手,同时开枪击退了另一只朝自己袭来的触手,旋即用匕首狠狠地刺穿了最近的那只。 后面……后面的苏枕就没看到了,趁着这一人一怪正打得激烈,分身乏术,他和林小倩赶紧溜出了战场,以免被波及到。 这下一次性解决了两个大麻烦,苏枕长舒一口气,感觉未来都明媚了起来。 好像也没那么倒霉嘛! “肖景?” 苏枕愣了一下,顺着林小倩的视线望去,就看见肖景衣着破烂,正一脸沧桑地靠着墙壁抽烟。 “哪来的烟?” “你刚从垃圾场里滚回来吗?我们也没见着你啊!” 肖景放下夹着电子烟的手,神情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很无语。他一撩破破烂烂的外套的衣摆,露出侧腹洇满血迹的t恤。 苏枕以一种探究性的目光打量了几秒,恍然道:“原来和拉尔打架的人是你?你疯了吧?” 林小倩“哇”了声,然后好奇地问:“伤得深不深啊?会不会死人啊?” “你们两个到底缺了多少心眼?有条件吃点猪脑补补吧。”肖景终于忍不住骂了声,“既然没那个同情心关心我,那闭嘴总能做到吧?” 林小倩不等肖景说完就开始犯贱:“不好意思,做不到哦~” 被扔出飞船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肖景肯定经历了许多破事,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定力与游刃有余,逐渐接近狂躁。此时听了林小倩的话,他差点硬生生把手上的电子烟摁断,然后又心烦意乱地吸了一口烟。 林小倩还意犹未尽,特别想给肖景用上一个【心灵感应】,可惜还在冷却中,听不到肖景内心的破口大骂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主动攻击拉尔?就是红头发的那个。”苏枕稀奇地看着肖景的状态,一边暗道拉尔确实很厉害啊,一边继续说:“那么没脑子,不像你的作风。” “是啊,”肖景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喜欢冒险,但又不是没脑子,所以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 你自己做的,反过来问我们干什么? 苏枕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肖景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只见肖景铁青着脸,目光游离到某个地方片刻,旋即一块面板就被他调了出来。 【影响:这是你应得的】 【介绍: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玩笑,实则不是玩笑。可不论它是不是玩笑,这也是你应得的,不是吗?】 【作用:遭遇不可能事件的概率上升。比如,你的枪会看场合自动瞄准,然后走火】 【存在期限:三次关卡后失效】 苏枕和林小倩看得都呆住了。 半晌苏枕才组织好语言:“这就是你在那个特殊场景里获得的东西?” 他没提鉴赏会,因为肯定会被追问,肖景可没林小倩那么善解人意,到时候铁定得遭。 听了他的话,肖景面无表情,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们都拿到了什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是吧……苏枕表示学到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那你拿到这个东西后能打开【信仰力】吗?” “不能是不能,”肖景说,“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挺了解这个的。”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的敏锐……苏枕随口说:“我和林小倩一起讨论出来的。” 肖景去看林小倩,发现后者正一脸便秘状地沉思,他一看就知道接下来肯定听不到好话。 “所以……”林小倩在肖景转移话题之前就适时开了口,“这就是你把那个播音器打爆了的原因?” 不提还好,一提肖景就恼火。他很不想回忆当初,但还是冷笑着回答了:“没错,我最开始只是在听广播,因为待在建筑物里面,就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我一走出来,激光枪就带着我的手自己瞄准了天上那个东西,然后就走火了!” 再然后,知道了罪魁祸首的方位的拉尔就追了过来,紧接着你们两个打了起来……知晓了前因后果的苏枕简直叹为观止,不过他最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这个厄运会影响到队友吗?” 林小倩流露出了这辈子第二大的惶恐:“不要啊!教练!我不想学这个!” 肖景又差点摁断了手里的电子烟:“……你们两个真是够了。还有躲在旁边的,给我滚出来!” 什么?这里还有其他人? 苏枕和林小倩立马随着肖景的视线看去,不远处,摆着一副“我不是什么好鸟”的样子的基里尔正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基里尔笑问。 “我就是看着你藏过去的,”肖景也象征性地假笑了一下,“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 苏枕发觉肖景这回火气是真大啊……不对,既然这家伙是看着基里尔藏进去的,那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待在这里多久了?”苏枕不可置信地问。 肖景呵呵道:“也就看了一会儿你们的闹剧吧。不用后怕,我也欣赏了好一会儿。”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苏枕被噎住了。 “看起来,你们是在参与生存权之争前就非常要好的伙伴啊。”基里尔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又笑道:“你们竟然是互相信任的,真稀奇,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生存权之争开始之后,不论怎样的朋友都会反目成仇。” 基里尔微顿几秒,又缓缓接道:“更有一部分双双活着回到母星的,为了复仇杀了对方。你们的友谊真是让人感到惊奇。” 基里尔说的倒好听,另外三人没一个没把这些话听进去。林小倩只听了一耳朵就问:“这哪来那么个不长眼的?” “就是他撺掇拉尔打开播音器的。”苏枕说,他一看到基里尔就明白自己之前想的是对的了。 林小倩闻言,认真打量了一下基里尔,评价道:“狐朋狗友,特别般配。” 肖景把已经不能抽的电子烟给丢了,插嘴道:“他们是不是狐朋狗友不一定,我看你们两个倒挺像。” “那我是狐,苏枕是狗。”林小倩接受良好。 “……”肖景有点想把刚丢的电子烟捡回来,手上没有可以减压的东西了。 苏枕受不了了,主动搭理了被冷落的基里尔:“你为什么要指使拉尔做那些事情?” “指使?”基里尔也从隐形人的角色中迅速进入状态,“我可不敢指使他,我还想活久一点呢。” “就算我换成‘引导’这个词,你做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差别。”苏枕看着基里尔,微微眯起眼,说道:“你不像是来参加生存权之争的。” “哎?”基里尔疑惑,“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肖景突然加入话题。 “以别人的死亡为乐的吧。” 第12章 夺取生存权(12) 基里尔伪装出来的困惑消失了,他的表情带了点讶异,问道:“难道这很明显吗?” “很明显,”肖景说,“但你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诈一诈就出来了。” 这话可就戳中了死穴,基里尔冷笑道:“说的像你不是一样。” “呵呵,”肖景明里暗里地嘲讽道,“矮子。” “你的霉运肯定妨碍你收集信息了,让林小倩讲给你听听吧。”苏枕一字一顿地岔开话题,说完之后朝基里尔问:“你看起来不像是被迫参加生存权之争的,不仅是这样,你知道的东西也很多,恐怕拉尔在广播里说的东西都是你告诉他的吧。” “是我又怎样?我只是告诉了他其中一些没能公开的细节,但那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基里尔摊开手,笑道:“我只是在帮大家回忆一下,顺便准备好应对接下来可能遭遇的困难而已。” “哦,是吗?”苏枕默算了一下时间,说道:“那为什么拉尔在和那只怪物交手前就知道它会再生了呢?” 基里尔的笑容陡然僵在了脸上,甚至忘了立刻反驳苏枕,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错失了最佳的辩解时间,相当于默认了。 苏枕给了林小倩一个眼神,后者顿悟,反手给基里尔用了个【心灵感应】,立马就感知到了基里尔内心的惊讶。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拉尔说出来了?怎么可能?!】 【难道他是用了某种手段得知的?就像他的那个隐形面具那样?可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连我都带不进来!】 大哥,你的内心戏要不要这么复杂啊! 林小倩才刚听了一分钟不到,就被基里尔的这些心声吵得耳朵疼,不过她还是勉强集中精神,听着基里尔心声的变化。 “你事先就知道会被投放在这颗星球上的怪物是什么了吧?”苏枕道。 “你难道不想清楚再说话吗?”基里尔非常镇定,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生存权之争可是母星上最公平的一场比赛了,你怎么能把我的聪明和作弊相提并论。” 肖景道:“我以前只听说过自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自恋,现在算是长见识了。” 基里尔笑而不语。 【可恶的臭虫……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和我进行口舌之争了。】 【早知道就应该先利用拉尔杀了他们……不过没有机会的话那就算了,父亲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几只臭虫而已,尽管他们活着回到母星又能怎样,他们能掀起波浪,挑战母星存续上百年的铁律吗?肯定做不到!】 【呵呵,根本不足为惧。早点去死吧,不然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群可怜的平民。】 林小倩感受到了基里尔内心极度的优越与歧视,不禁暗自呸了一声,真是狗眼看人低,你才是臭虫,你全家都是臭虫! 不过基里尔好像是想明白了,内心接下来没有出现什么波动,除了在背地里恶狠狠地怒骂苏枕和肖景。直到技能卡时间用尽,林小倩都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心声。 这听得可真让人心累啊……林小倩如释重负,不用她说,从表情上来看苏枕就知道【心灵感应】的时效过了。 于是苏枕拦住肖景,道:“差不多得了,别刺激他了。” 如果说苏枕是因为想通过刺激基里尔来让林小倩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那方才肖景就是单纯把怨气撒在基里尔身上了,人身攻击起来半句话都不带一个脏字,在奇怪的地方非常有涵养,被骂的当事人都显得有点懵。 肖景这会儿火气也下来了,心平气和地回复苏枕:“你们要搞的事情搞完了?” “你能不能别把我们说的那么猥琐!”林小倩无语。 “哦,不好意思,没想到你内心还那么脆弱。”肖景还真换了个说法,“怎么,事情办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枕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子黑帮交易的味道。 为了防止话题跑偏得太严重,他满头黑线地打断两人:“你们互怼也看一下场合吧,当对面那个是死人吗?” “没事,你们先聊。”基里尔早就受不了了,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善解人意”地说,“我听到拉尔那边的动静开始变小了,也去找他叙叙旧。” “慢着,你小子很敢想啊。”林小倩说。 “什么?”基里尔还没问清楚,然后就看见对面三个人同时掏出了枪。 只有肖景迟疑了一下,而后不信邪地继续握着枪。 基里尔则身体一僵,旋即自以为非常友好地笑道:“怎么?你们想杀了我?现在大家的任务应该是消灭那只怪物才对吧!” “尽早消灭它,反而会与把它投放到这里的目的背道而驰。”苏枕淡淡道,“你不是非常清楚吗?不论在哪种情况下,杀人并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基里尔的笑容渐渐变淡:“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别废话,”肖景堪称无情地说,“你会不会死,自己还不知道吗?” 说着,他眼睛都不带眨地调大了激光枪的功率,看样子是要一枪让基里尔灰飞烟灭似的。 “喂……”基里尔看这架势不像假的,冲苏枕喊道:“你怎么能看着你的同伴杀人!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肖景挑眉,感兴趣地问道:“这又是哪个时候的情节?” “是我一时善良给他的错觉,”苏枕看了一眼基里尔,没什么表情地说:“你也少废话,动手吧。” “呵……”肖景笑了一声,果真如苏枕所言,将那一枪能把人崩成灰的枪口对准基里尔。 “等等!等等!”基里尔眼见苏枕根本不被道德绑架,情况急转直下,赶忙喊道:“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们不能杀了我!” 看到三人都毫无动摇,基里尔有些绝望,难不成要他一个打三个?他只会阴人,根本不擅长和别人正面硬刚啊! 肖景给他出馊主意:“你现在认我当爹,那我不就认识了吗?” 基里尔气得肺差点炸了:“你!!” “苏枕,他的心声里有说这个哎。”这时,林小倩小声道,“他老爸好像是个官二代什么的。” “官二代?那我这个爹当的不亏啊。”肖景话音未落,身后便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块长宽都接近两米的残缺物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从天而降,在现场四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砸掉了他手里的枪。 “……”肖景虎口发麻,手腕差点被带成骨折。他看着地上自己那枪身全弯了的激光枪,陷入沉默。 “这,这叫什么?”林小倩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懵逼的基里尔,愣道:“难道你命不该绝?” 第13章 夺取生存权(13) “怎,怎么了?”基里尔回过神来,“难道我就该死在这里吗!这分明就是天意!” “别管什么天意不天意的了……”苏枕眼神微凝,他的眼中倒映着半空中疯狂挥舞的数只触手,和一个正在逐渐膨胀的庞大身躯,“那只怪物暴走了!” “什么?!”基里尔震惊望天,“拉尔一个人把它给打到失控了?!” “他会怎么做,难道你不了解吗?”苏枕转而去看当前的人数——还是25人。 如果之前的死亡是众人不想面对实验室产物的行动,那现在呢?怪物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危机不可避免,那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的时间比别人长! 基里尔此时仍在风中凌乱:“了解他?我怎么了解他!这个疯子,明明知道这个怪物有再生能力,竟然硬是要杀了它!” “不,他不只是想杀了那个丑八怪。”林小倩语重心长地纠正,“他谁都想杀。” “这不用看也知道啊!”基里尔的智商已经成功被拉低了一个水平。 听过林小倩描述的心声,苏枕也知道拉尔内心有一个魔怔了的执念,那可能就是他如此变态的根源。 不过基里尔看似与拉尔熟稔,竟然连这都不清楚,可真是利用得毫无感情,渣男一个。 “这只怪物有什么弱点?”苏枕说道。 “我,我也不清楚……” 肖景正找不到发泄口,闻言当即就抽了把匕首出来,架在基里尔脖子上,一手死死摁住他,微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它有什么弱点?” “我是说真的,我,我真不知道啊……”基里尔简直欲哭无泪,用了吃奶的力气想挣脱肖景的束缚,匕首却划开了他的皮肤。 “我只知道它的皮肤表面可以抵挡射线!再生能力很强!其他的父亲都没告诉我啊!” “一天天父亲父亲的,你那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肖景觉得基里尔说的不像假话,于是给了苏枕一个眼神,然后收了匕首。 不料,基里尔的反应竟有些奇怪:“我……” 肖景双眼微眯,苏枕也皱起眉,但不等他俩对此做出什么才想,异变突生! 不远处,膨胀起来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极其愤怒的吼叫,它方才“进化”途中从身体内部分裂,无意识挥舞在地的触手被人悉数砍断,此刻正淌着黑色的粘腻液体,开始缓缓生长。 它那双异常突出,仿佛要掉下来的双眼在眼眶中滚了一圈,然后猛地锁定了地面上的拉尔。 “哟,”拉尔笑道,声音愉悦,“来杀了我啊。” 漫天飞舞的触手一滞,旋即像疯了一样,纷纷朝拉尔砸去。 “轰!轰!轰——” 地面被砸得震动不止,黄土飞扬。 距离一人一怪最近的四个人都在抬头仰望着这个场面。即使看不见拉尔,但也能从触手退缩和受伤的景象判断出拉尔正在愉快且无畏地战斗。 基里尔只看了两眼,便在趁机偷袭和逃跑之间选择了溜走,不过他刚有想法,还未实施,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朋友,这么着急,想去干嘛呢?” 基里尔心中一惊,猝然扭头,看到林小倩正环抱着双手,带着一脸狰狞的笑容站在他身后。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仍在专心致志地围观战斗的苏枕和肖景,随即对林小倩笑道:“都说了我不该死在这里,你拦我也没用啊。这样吧,你出去以后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夜晚还能够在宵禁之后点一会儿灯呢。” 基里尔一边说着,背在身后的手一边往下滑,摸向腰间的激光枪。 “不了,”林小倩诚恳地说,同时把激光枪的功率调到最大,激光枪发出了嗡嗡的声响,“我们这种小臭虫,还攀不上你的高枝。” “慢着,你冷静一点,你想干什么?!” 与林小倩和基里尔那边的一惊一乍截然相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边倒很安静。 “你猜他能坚持多久?”苏枕问道。 “我猜他会死。”肖景说,“如果他会逃跑的话,就当我没说。” “你觉得他不会?”苏枕余光瞥到显示屏,怔了一下。 23。 离他上一次看人数才过了多久?就直接死了两个人? 肖景察觉到他的目光,稍一想便知道苏枕在思考什么了,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看到这只怪物已经暴走了,他们肯定很害怕自己也被揪出来,所以就杀了身边的人,好让这一切的进程再变快一点。” 苏枕移开视线,又看向庞大的怪物,说道:“现在最简单的方法是等拉尔被杀掉,然后由我们把这只怪物引到其他有人的地方,让它帮我们缩减人数。” “你会选择这种方法?”肖景好整以暇地问。 苏枕答非所问:“我知道了生存权之争的背景。” “能活到现在,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手上没沾过血,但更可能只是间接地没沾过血。”肖景耸耸肩,“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可笑的事情上了,他能坚持多久?赶紧准备钓鱼吧。” “等等,”苏枕说,“在这之前得先把姜迎找出来。” “又找?”肖景似乎还想说一句浪费时间,他觉得就这么着算了,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干嘛要多此一举? 不过两人都搭档了那么多关了,肖景明白苏枕是非找不可的,于是叹了口气,妥协似的想了想:“你想用广播?要是姜迎离我们比较远,路上可能会遭遇埋伏。” “威胁,或者利诱。”苏枕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迈步走向基里尔。 基里尔的激光枪已经被林小倩成功收缴了,明明无路可退,他却像是背后有倚仗一样,一点也不害怕,腰杆挺得笔直。 看见苏枕走过来,基里尔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你看起来是想要和我谈条件。” 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笃定我们绝对不会杀了他,哪来的自信? 苏枕眯起眼,问道:“在哪里能找到播音器?” “你想要播音器?”基里尔打量着他,“把他们叫到这里送死是不可能的事情,别白费力气了。” “你懂什么?好好回答就行了!”林小倩凶道。 “……呵呵。可以,可以。”基里尔勉强挂着笑容,“每个建筑中都有播音室,可操纵的飞行播音器就在里面。” 苏枕边听边眺望打斗现场,触手怪受伤的几率明显变小,再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拉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的动作必须要迅速。 “看好他。”苏枕丢下一句话,然后跑向最近的一座“堡垒”,路过肖景身边时,他语速较快地说:“那家伙有问题,问问他想起了什么。” “你当我是你手下呢?”肖景说。 苏枕只当没听见,继续跑向最近的“堡垒”,去找播音器。 在这之前苏枕想过基里尔又设了个陷阱,不过显然是他多疑症又犯了,这座“堡垒”里根本没有人。 苏枕仍贯彻绝不贪婪的原则,一进来便直奔播音室,一把捞过眼熟的正方体,随即转头便走。 第14章 夺取生存权(14) 拿上播音器出来以后,苏枕发觉拉尔和触手怪那边的动静又变小了点,但二者仍在坚挺地战斗。 拉尔心中对“赢”的执念比想象中还要深啊……不过,他大概没有活下来化解执念的机会了。苏枕望了那个方向一眼。 时间并不充裕,谁也不知道拉尔究竟何时会倒下。苏枕一出“堡垒”就开始准备发射播音器,他方才在途中看过了贴在上面的操作流程,此刻很快便成功上手,让播音器飞了起来。 除了这个能悬浮的喇叭精正方体,和它配套的还有遥控器与可佩戴的便携式话筒。 苏枕把播音器升起来以后,戴上了话筒,随便把体积不大的遥控器往兜里一塞,边转移位置边打开话筒的开关,说道:“如各位所见,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现在这只怪物都是由我们在拦着,我相信大家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现在杀不死这只怪物,但我们知道方法,而实现它需要一个助手。这点各位可以放心,我们已经有人选了,姜迎,我们会在播音器下方等你。” “在他与我们会合之前,我不希望在这期间,追逐播音器而来的人会出什么意外。毕竟不论各位是否信任我们,又对我们的目的有何种猜测,只有一件事的事实无法避免,那就是——怪物正由我们控制。” “以上,希望各位能够明白。” 他的声音自半空中的广播扩散向四周,正和拉尔打架的触手怪稍稍转起了眼珠,随即改变了一只触手进攻的方向,朝播音器飞去! 苏枕料到会有这个场面,他才刚关上话筒,正想开枪,身后就有人快准狠地帮他击退了触手怪。 苏枕一看就知道是谁开的枪,嘀咕了一句这家伙竟然还有备用枪,然后放下心来,拿出遥控器开始操纵播音器和触手怪拉开距离。 不幸的是,苏枕因为从小被管得严,都没怎么玩过遥控玩具或者游戏机,现在跟赶鸭子上架似的,一边瞅着右上角有了但是跟没有差不多的提示,一边操纵着播音器摇摇晃晃地飞行。 肖景刚开始只是顺手击退触手怪,被迫开了几枪后忍不住了:“喂,你知道怎么操纵它吗?” “我正在努力学!”苏枕目不转睛地道。 “……”肖景服气地又开了一枪,然后走过来一把夺过遥控器,将激光枪塞给苏枕,“给我好好看着!” 苏枕只好抱着激光枪,看着肖景两三下就让播音器脱离了触手怪的袭击,竟然还顺势飞了一个漂移,炫技炫得毫无压力,也不知道到底在向周围其他三个人炫耀个啥。 就在林小倩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给肖景捧场子的时候,苏枕面无表情地伸手说道:“玩够了就还给我吧,我怕它沾上你身上的厄运。” “……慢着,我开一个自动跟随的模式。”肖景“好脾气”地笑了笑,“毕竟有些人的手动还不如自动。” “谢谢。另外,你可以直接报我名字。”苏枕不甘示弱,学肖景的样子直接夺过遥控器,并把激光枪给塞了回去。 “啧,幼稚。”肖景一边嫌弃一边将激光枪放好,他坚信只要不拿在手里,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小倒霉的概率。 苏枕懒得跟他争,观察了一下战况,觉得拉尔应该撑不了多久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姜迎过来。 这时林小倩押着基里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道:“苏枕,你真知道怎么解决那只丑八怪啊?” 苏枕都还没说话,肖景就道:“骗人的。” “呵……”基里尔哼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和你有毛关系?”林小倩恶狠狠地说。 “……把他带走吧。”苏枕道。 林小倩就带着人溜达走了,基里尔走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苏枕觉得这演技有点浮夸,但好歹参杂了点真实,让人有些在意。 于是他转头问肖景:“你知道基里尔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肉眼可见的那种,直接问不就得了?”肖景道,“他那个听起来很牛气的父亲给他的芯片做了点手脚,一旦他死亡,生命监测的信息就会传到他父亲那里,所以叫我们最好别动他。” “那个芯片有录音录像的功能吗?”苏枕说。 肖景难得愣了一下:“你当人是什么呢?” “这个芯片不会被轻易损坏,要是它脱离了躯体,指不定会触发点别的功能。”苏枕拿出自己那块芯片给肖景看了看,解释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肖景把芯片丢回给他:“你找茬可以,人身攻击最好三思一下。” “先说清楚,我既没有找茬,也没有人身攻击。”苏枕无语,然后沉思道:“看基里尔那样子,应该不知道他体内的芯片具体有什么功能……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虽然城府不深,但也算得上聪明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和我们挑明芯片这件事?” “你不是都看出来了,他的自信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吗?”肖景呵呵一笑,“如果他根本不敢保证他的父亲会对他的死亡做出报复行为呢?那他把这件事留到最后来讲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这不是他的底牌,而是他的痛处。说不定他的父亲给他的芯片做手脚只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和在不在意他的命没什么关系。” 苏枕闻言看了他一眼,道:“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出那么黑暗的想法?” “但你不能否认,”肖景耸肩,“我说的话每次都很符合实际,当然也会包括这次。” 苏枕确实觉得肖景说的可能是真相,但这不妨碍他给肖景找茬:“我以前只听说过自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自恋,现在算是长见识了。” 肖景承让道:“彼此,彼此。” 彼此个头啊! 苏枕原本觉得自己反讽的段位已经升上来了,没想到还是敌不过肖景的不要脸。 “姜迎!” 另一边传来林小倩的喊声。 苏枕闻声看过去,见姜迎正挥着手赶过来,人不仅完好无损,身上都没什么灰,就像没遭遇过战斗一样。 不只是他这么觉得,林小倩也狐疑地问了:“你怎么看起来就像是出去散了个步一样,你不会从开始到现在都没遇到什么人吧?” “嗯……”姜迎摸了摸鼻子,说:“我运气比较不错……” 林小倩一听,一反常态地感慨道:“那你一定跟肖景有很多共同话题。” 第15章 夺取生存权(15) 【永久性被动技能卡:危机干预】 【介绍:预见危险,往往不代表能够逃离危险】 【作用:在危险来临前的一段时间内,你会或早或晚地感知到它。可连续触发三次,三次之内无冷却时间,超过此次数后陷入冷却,冷却时间120分钟】 【该技能卡已被绑定,不可交换】 “好实用的技能卡啊……”林小倩念道,“怪不得你跟个没事人一样似的。” “可这是被动的,我不能操控它。”姜迎说,“它对危险的判定太奇怪了,就连我要踩到石头绊倒都会给我警醒,白白浪费了一次使用次数就算了……那还是在我已经踩到石头,快要摔倒的时候才提醒我的。” “坑爹呐?”林小倩想了想觉得不对,“你就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它的帮助下避开危险吧?” “那还是有的……”姜迎摸了摸鼻子,“多亏了它, 我才能在房子里安全躲到现在……” 对比起自己在垃圾场里苟活的时日,林小倩简直抓狂:“凭什么我就只能看热闹?!” “差不多得了,你看热闹不也看得很高兴吗。”苏枕终于被这俩人不合时宜的闲聊打断了思绪,他方才看过了姜迎在鉴赏会上拿到的技能卡,然后便陷入沉思——除了肖景,他们新获得的装备都挺不错的,就是存在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对敌人完全没有直接性的威胁啊!甚至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不过他倒是可以向牛皮纸提出交易,直接让敌人暴毙肯定不行,那要求对方不小心踩个香蕉皮,手枪走火什么的,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达到目的。 可是情况不同,敌人实力有所差别,这种“小事件”发生的概率自然也不同,需要交易出去的东西更是会同步发生变化。 一次两次还行,可是长久以来,这样的代价还能够承受吗? 苏枕深深皱着眉,觉得尽快提升硬实力十分必要。 但这也得之后再说,现在最紧急的任务是解决眼下这只怪物。 他本以为能够在最小的伤亡内渡过这次难关的…… 因为苏枕突然开口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姜迎和林小倩也终于想起来旁边站了他这么个人。 姜迎千里迢迢被星球广播喊过来,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问了个最急的:“苏枕,你们真的知道杀死这只怪物的方法吗?” “可以算是知道吧。”苏枕眉心微松,看着触手怪的方向道:“它的再生能力是很强,但只要持续且快速地给它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势,那它肯定是会死的。” “有道理!但为什么是‘可以算是知道’?”姜迎问。 “因为以上推断全部都是猜测,没什么把握,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让你安全过来。”苏枕道。 姜迎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心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全。 “等等,等等!”林小倩横插进话题,满脸凝重地道:“不管苏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方法可行!” 姜迎忙不迭跟着点头。 苏枕说:“这个办法确实值得一试,但它太难以实施了。” “是因为没有武器能够给它造成再生不了的伤势吗?”姜迎问。 “不,恰恰相反,是因为能让它受伤的武器几乎无法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个程度。”苏枕思索道,“它的身体非常特殊,可以抵御射线,但却害怕物理攻击。可我们要是只用匕首之类的东西,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给它造成大量伤害,让它再生不过来……” 苏枕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远处的触手怪发出了一声仿佛要振动整颗星球般的怒吼,随即陡然加快了攻势,无数瞬间被扬起的尘土几乎掩盖了那边的场景! “别在那废话了,讨论半天尽说些没用的。”肖景拎着基里尔的领子,把人提了过来,边走边道:“我看那个以为自己很厉害的小子就快要死了,还是准备跑吧。” 林小倩说:“跑?往哪跑啊!” 肖景转头去问姜迎:“你过来的路是哪条?人多吗?” “不,不多,我没看见什么人……”姜迎下意识指了自己来的方向,肖景摸了摸下巴,确定好了受害人。 “着急什么,人都还活着。”苏枕说。触手怪狂怒砸地的声音仍在继续,但肖景说的没错,这时候确实该跑了,等拉尔死了之后再跑就有点迟了。 肖景一个用力,把偷摸做小动作的基里尔拽倒在地,同时说道:“你还要干什么?别跟我说你想自己杀过去。” 苏枕不理会他,微顿片刻后说:“林小倩,再对拉尔用你的技能。” “还用?”林小倩一脸“不是你叫我少用技能的吗”,但还是在苏枕话音落下的时候立刻发动了技能。 她在意念中选择了拉尔,不出几秒,就听到了拉尔奄奄一息的心声。 【再生速度……正在……越来越快……】 【它强化之后……太厉害了……打不过……】 【但是……它身体表面的涂层,可以被,破坏……只要激光枪的功率再大一些,再大一些……】 【啊,看不到,它的,攻击了……】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吗?】 【母亲……】 【我又失败了……】 下一瞬,肉体被穿刺,然后被撕裂的声音仿佛直接出现在了林小倩耳边! 紧接着,技能卡的使用对象死亡,技能效果自动中断! “呕……”林小倩生理不适,条件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来不及解释为什么,喊道:“快跑!!” 其实林小倩嗷不嗷这一嗓子都没差别,因为触手怪在把拉尔分尸了之后眼珠一转,立马朝他们袭来,一点停顿都不带有的! 袭来的众多触手又恶心又令人眼花缭乱,苏枕迅速把播音器的遥控丢给姜迎,边开枪边说道:“你们两个先走!” 林小倩和姜迎两个人平常打打闹闹拖后腿,关键时刻绝不拖泥带水,见苏枕与肖景确实有能力对付触手怪,于是抓紧脱离了战场。 早被肖景一脚踹到边上的基里尔见状也连忙爬起来,丝毫不带犹豫地跟着姜迎和林小倩跑了。 “就不该多等你那几分钟,现在你高兴了吧?”肖景虽然这么说着,但实际上打触手打得不亦乐乎,跟打靶似的。 “别说风凉话了,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苏枕说。 肖景笑道:“那也总比你不知悔改好吧?” “我是不知悔改。”苏枕又抽出一把冷冻枪,他用左手虽然准头不行,但使用冷冻枪也不需要多好的准头。 苏枕现在就像个双枪战士,同时用讽刺的口吻说道:“不像某人,倒霉到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等会儿霉运发作了可别想让我救。” “……不用你费心,”肖景面不改色地拿出一把匕首,将面前的触手砍成两截,“只希望到时候别是你被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冷笑。 第16章 夺取生存权(16) 在这种情况下,苏枕和肖景只把一半注意力放在击退触手上就算了,竟然还把另一半注意力放到了和对方拌嘴上。两人一边吵架一边后退,不久后便找到了转移速度不快的林小倩与姜迎。 哦对,还有个不速之客——基里尔也在那里。 成功会合后被林小倩骂了几句,苏枕和肖景都消停了会儿,然后肖景瞅了眼基里尔,说道:“你怎么还和我们赖在一起?信不信现在就拿你出去挡刀?” “哈哈,你们肯定不会的。”基里尔就算心里没底,也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用食指指节一抬镜框,说道:“你们承受不了杀掉我的后果……再说了,你们现在不也要用到我吗?” “呵呵,你可真有意思。”肖景笑道,“用到你?你是指从你这里挖出怎么才能活到最后的办法吗?或者找你那远在天边的爹地?杀掉这怪物目前不太现实,拿你出去挡一挡正好,让头上的数字减一下,你也算是为我们的生存做贡献了。” 基里尔咬了咬牙,他听懂了肖景的意思——我们已经知道你黔驴技穷了,能活下来的办法用脚想都知道,还要你活着做什么? 不过现在遭遇的威胁都不怎么令基里尔意外,他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选择跟上这伙人,就是因为跟着他们活下来的几率才大! 这伙强盗有脑子且战力不低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是明面上的活靶子,背地里的人数清理机!只要好好地跟着这些人,活到生存权之争结束是肯定没问题的。 基里尔于是深吸一口气,开始展现自己的价值:“只要让我活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们掌权派一直在做什么实验,这只怪物就是他们实验的产物。” 肖景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快便在林小倩的骂声中转回去帮忙击退触手:“有意思。你们觉得呢?” “你竟然还记得我们,真是稀奇。”苏枕道。在肖景和基里尔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从林小倩那里知道了拉尔最后的心声,并且和后者交换了角色,暂时空出手来拿回了播音器的遥控。 苏枕摆弄着话筒,沉吟着思考了一下基里尔的话。 他们没必要和基里尔讲道理,毕竟那所谓的母星究竟在做什么,和他们没多少关系,他们只需要完成任务就行。 可正因为如此,这个选项的诱惑力才很大啊……他也很好奇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是民主团队,连肖景都破天荒地没有实施霸权,或许这家伙是想听到消息后才翻脸……但苏枕是不会自己就决定了的。 苏枕向姜迎和林小倩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姜迎说:“我没什么问题……” 林小倩叫道:“怎么样都行!而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枪都要没电了!” 肖景大发慈悲地抛出了个能源管,林小倩手一抖,要不是肖景闪的快,差点误杀队友。 肖景本就穿成了破烂的衣服更像垃圾了,他面带微笑地询问:“你故意的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小倩先展示了一下自己矫健的身姿,然后才说:“是你太倒霉了。” 肖景:“……” 苏枕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还是能保护他们的,于是暂时放下了四分之一的心,对基里尔说:“可以。但你需要在生存权之争结束前告诉我们。” 基里尔看着这群人不正经的模样,又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正不正确,但如今已然骑虎难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好!” 苏枕看向穷追不舍的触手怪,打开了话筒。 膨胀之后的触手怪体积庞大,行动速度与它的攻击速度成反比,他们一直在与其保持着安全距离,抵挡攻击的人又多,因为措施得当,倒维持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必定会被打破的,要么是触手怪先发疯,要么是他们这边能源耗尽。 并且,当前存活的人数为19人。 在苏枕通过广播说出那番话之前,人数就已经缩减到了20,他说完之后到现在,也就死了拉尔一个。 其中道理很简单,本来陷入恐慌、急需推动生存权之争的人正在静观其变。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苏枕的话,只是在观察局势,如有必要还是会杀人,甚至如果有机会,他们也很乐意杀掉苏枕等人,不过在生命被严重威胁之前,杀掉苏枕等人肯定是放到最后的。 对于苏枕来说,他坚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遛着触手怪进行地毯式搜索固然可以,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解决这个麻烦根本不需要让太多人丧命。 ——只是众人配不配合的问题了。 苏枕对着话筒说道:“各位,情况有变,拉尔——那个战力很强的家伙已经死了,而我们几个也杀不死它,但我们已经知道了它的弱点。”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使用足够大功率的激光枪,就可以大面积破坏它的身体,我们就有机会杀掉它。如果有想合作的,到播音器在的地方就行——时限在五分钟之内。” 说完,苏枕便关掉话筒,对姜迎道:“帮我记一下时间。” “哦……好。” 整支队伍只有林小倩不会脉搏计时,姜迎边搭脉边问道:“苏枕,你给他们五分钟的时间来得及吗?有些人可能离我们比较远,五分钟的时间肯定是赶不过来的。” 苏枕摇头道:“应该没有人会听我们的话,那五分钟给他们做决定就够了,如果情况有变,到时候再说都行,但这五分钟是我们可以承受的最大消耗量。” “他们不会和我们合作?”姜迎确认般问,“杀掉这只怪物可能会比自相残杀伤亡更小……” 听到这,基里尔嗤笑一声,打断了姜迎的尾音,但随即想说的话被林小倩给瞪了回去。 你是狗吗! 和林小倩这种人根本讲不了什么道理,基里尔决定不和她计较,转而向苏枕问:“你没有和它正面交过手,却知道那只怪物的弱点?” 苏枕看了他一眼,然后简洁明了、不带丝毫解释意味地说:“很多事情的答案只需要观察和推理。” 加上偶然与巧合的可能性,这你要是能猜到“读心”,就只好视情况处理了……苏枕想。 基里尔听后一推眼镜,说:“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傲慢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傲慢了……呵,看来你还是和自以为是的人交往少了。 苏枕没对基里尔的话做出反应,而是看向姜迎,认真回答了后者方才的话:“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们与我们之间不存在信任。既然这样,那为了活下去,也只能顺他们的愿了。” 五分钟时间一到,果然没人信他们的话前来帮忙,虽然遛触手怪的这期间没找着人,但存活人数却在缓慢但坚定地下降。 大家的选择都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来一个助力吧。 苏枕同肖景换了位置,由肖景来花里胡哨地操控播音器,让其吸引触手怪的注意力。 这只触手怪虽然长得挺恶心,但有点猫科动物的本能,见到眼前晃来晃去地飞着个东西就想打——这也是播音器才刚飞起就遭遇攻击时苏枕看出来的,现在正好用的上。 在肖景遥控播音器四处乱飞躲避攻击的同时,苏枕、林小倩和姜迎各拿一把冷冻枪,借机挡住了触手怪能看到他们的地方,旋即朝另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灵活的喇叭精又顽强地飞了几十秒,然后被一只触手唰一下给捶爆,死无全尸地掉在地上。 而没了乐子的触手怪这时才发现,原本追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第17章 夺取生存权(17) 外面的触手怪发出了略带疑惑的怒吼,然后开始无差别攻击周遭的所有事物,听得基里尔心是一颤一颤的。 “我说你们……”又听了几秒,基里尔忍不住道:“这样躲在它旁边真的没问题吗?它要是不小心砸到这里,那我们只有死的份!” “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林小倩傲然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基里尔怒道:“那你有本事别站得离出口那么近!” “他说的对,你在害怕什么?”肖景揣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拍了拍林小倩的肩膀,示意她往里走,“你都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感觉你自己都不太信啊。” “滚啊!”林小倩像被脏东西缠上了一样,惊恐而迅速地和肖景拉开了距离,“你个倒了血霉的把厄运传给我怎么办?而且你知道我什么担心吗?就是因为这里还有你啊!” 肖景被戳到痛处,当即冷笑一声,然后姜迎以一种熟练得让人心疼的方式挡在了两人中间,老实地说:“我有危机预感,我们是死不了了的……” 这种心知肚明的答案肖景和林小倩当然清楚,但他们两个都想犯贱,自然把姜迎的话当作耳旁风。 肖景冷酷道:“让开。” 林小倩叫道:“姜迎你就站那儿!” “不用管他们,”苏枕这边的画风与他们截然不同,他习以为常地对基里尔道:“现在你可以讲讲那只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基里尔很想问待在这真的不会死吗,还有放任他们不管真的没事吗,但看到苏枕一脸淡定,以为他们还有底牌,便勉强松了松神经。 “那只怪物……其实是人体实验失败的产物。” 基里尔说完,看见周围还是闹的闹,冷淡的冷淡,对他这惊天独白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这件事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基里尔很难不怀疑。 苏枕见基里尔突然停顿了,于是道:“继续。为什么他们要做人体实验?” “因为永生,还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地球的瘟疫……”基里尔道,“当权派的代表想活得无病无灾,牢牢抓住手中的权力。” “追求永生我倒可以理解,毕竟不管在哪个阶段,人类可都从没放弃过追求永生。” 基里尔闻声望去,说话的是方才好像根本没加入话题的肖景。 肖景继续道:“不过地球的瘟疫具体又是什么东西?”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做人体实验搞出怪物的情节太老套,但换成地球陷入危机,一群所谓的“火种”直接坐飞船跑了这种事,才比较让人感兴趣。 而苏枕看似对基里尔将要说的话很感兴趣,实则防备地等了等,没听到除了触手怪发疯之外的动静。 是基里尔透露的东西不值得防备,还是芯片根本不具有监听功能?苏枕陷入沉思。 而成为众人焦点的基里尔略微思索了一下,这段灾难史不是必修课,所以他只当他们从未学过,现在突然产生了兴趣,因此没怎么怀疑。 他回忆了几秒,说道:“母星对地球灾难史只记录了一个大概,我只知道那场瘟疫的根源来自于一种突然出现在地球上的毒株。它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多次变异,症状也从普通的感染病症变到足以致人死亡,不仅感染人类,也能够杀死动物。等地球上的人重视起来时已经晚了,那场瘟疫已经席卷了整个地球。再然后,就是被选中的人们乘坐飞船,迁移到了我们如今的母星。” “飞船里载着的肯定是没有感染过毒株的人类,更别说这批人后来还成功迁移到了一颗新的星球。”肖景意味不明地道,“你说他们做人体实验的原因之一是不想重复地球的灾难,可是毒株应该早就被那群精英们抛在真正的母星上了。” 剩下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聪明人自会听懂其中深意。 基里尔便澄清道:“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只是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你们。” 苏枕联想到之前基里尔狐假虎威的话,说道:“你父亲也在当权者的行列?” “他是人体试验的研究员之一……”基里尔犹豫了稍许。回答这些问题本不在交易范围内,而且在失去了原有的威慑力后,暴露自己的信息其实不是个明智之举,毕竟这群人有很大可能是活得到最后的。 虽然他的父亲在母星的部分政权中也算有一席之地,可研究员又能干涉多少?不说他的父亲愿不愿为他冒这个风险了,特别是这几个人要能活下来,成为政府的外编人员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灭口就是难上加难。 但相对的,基里尔想,自己要是回答得不让这伙人满意,估计马上就得被丢出去,为生存权之争早日结束贡献出一份有生力量。 于是基里尔只顿了一下,就回道:“他是核心研究员,有一些话语权。”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肖景道,“不止这些吧?” 基里尔掩饰性地笑了笑:“这是违法的,你们不能知道那些事。” “所以你要做一具守法又守口的尸体?” 基里尔的假笑消失了,他扶着眼镜框,神情思索。 苏枕悄然退到一旁,低声问林小倩:“你的技能还有多久才好?” 林小倩回道:“还有个七八九分钟吧。” 那应该还有十多分钟……苏枕指望不上读心,只好寄希望于基里尔屈服在肖景的淫威之下,把更多有意思的秘密吐露出来。 不管这些秘密用不用得上,反正只要是秘密和八卦,就没人不爱听,再者他们现在还闲着没事呢,听秘密难道不比干等好? 触手怪制造的噪音正逐渐减弱,并且声源开始转移,说明触手怪那扁平的脑子已经放弃了寻找他们,准备去找其他人了。 这种没什么智力也不依靠嗅觉的怪物,比想象中好对付很多啊…… 虽然这里没有窗户,苏枕还是看了看另一个方向,随后转回来,看见基里尔此时也思考好了。 后者刚才的表情看着倒像深思,实际上这家伙根本没考虑多久,那副模样和刚才的话一样,在虚张声势地试探。 明明年纪不大,挺过最慌乱的阶段,到如此境地还不忘装模作样,等城府再深一点肯定不得了啊……苏枕瞅着基里尔的脸色,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要不要采纳肖景的想法。 果然这种祸害,还是应该早点掐断苗头比较好吧。 第18章 夺取生存权(18) “母星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基里尔推了一下镜框,眉眼压低,声音也微微变冷,他说道:“在生存权之争死掉的人,只要他们的身体素质达到标准,不论躯体有多么残缺,都会在最后被收进实验室里。” “只有这样?”肖景摊开手,意味不明地反问道。 “……在遇上需要活体实验的时候,当然会不一样。”基里尔看着肖景,缓缓道:“不过在生存权之争中厮杀后死掉的人才是实验品的最佳选择,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你也算是个官二代了吧,”肖景摸着下巴,“那你为什么会参加这次的生存权之争?按道理来说,难道你不该好好待在安全又舒服的地方吗?” 基里尔在瞬息间略微一顿,随即用他一贯的语气道:“你的问题真是奇怪,要不是现在离开了母星,你肯定会因为刚才的话受到惩罚。” “别逞强了,小子。”肖景摸了摸下巴,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嘲意的笑容,他用亲切的语气道:“你知道你刚才的惊讶有多明显吗?” “别把人家恶心坏了。”苏枕说完,转向基里尔道:“那种地方确实存在,你为什么没待在那里?是因为地位不够,还是因为这次的生存权之争有特殊之处?” 随即,苏枕的自问自答就和肖景的话重合:“拉尔。” “那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基里尔面色微僵,看到苏枕和肖景仿佛只是做出了一个很简单的推论的平淡表现,不禁有点沉不住气了,索性丢掉那点微不足道的伪装,说道:“聪明,我就是为拉尔来的。父亲说他是个最佳样本,如果不在生存权之争里死掉就太可惜了,所以让我务必杀了他。” 说到这,基里尔勾起一抹笑容,眼神却十分冰冷。他慢条斯理地捏着镜腿,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的好坏一样:“毕竟以他的实力,就算出了一些意外,也能活到最后,还是做点手脚比较好。” “真是可惜。计划出现了意外,你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那么能打,甚至死不罢休,逼出了怪物的狂暴模式。”肖景慢悠悠地补充道。 基里尔面色微沉,显然都被肖景说中了。 他原本只打算等实验室产物出现,用计让拉尔对上它,亲眼看着拉尔死掉后就逃之夭夭,等这怪物干掉其他人,达成生存权之争结束的条件,结束返回母星。 好死不死,中途出现了这么多意外。基里尔算盘打得噼啪响,自诩聪明,完全没想过要和这只怪物碰上,因此根本没兴趣对这怪物多做了解,结果差点栽进去。 不过还好,拉尔最后还是死了,生存权之争结束以后,麻烦就只有一个了……基里尔垂下眼,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听到苏枕问:“据我观察,在这次生存权之争里,死掉的那些人都是‘自然’死亡的,可你们倒很确定这次生存权之争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会超过预期时间。” 基里尔重新戴好眼镜,认为现在隐瞒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已经没意义了,刚要开口,肖景就在旁边插嘴道:“这还不简单吗?不就是控制变量呗。” 基里尔看向肖景,后者微微一笑,接着道:“只要让其他人的质量高一点,就算其中有天赋异禀的变态,死亡的人数也不会太快。还有,适时地放过一些有潜力的种子,不也能加大杀死目标的概率吗?” “你说的没错。”基里尔也礼貌性地微笑起来。 林小倩本来还目瞪口呆,见到此情此景不禁一阵恶寒,搓了搓手臂,对姜迎道:“这俩人还真变态啊……” “还好吧,”姜迎应道,“更变态的我们不也见过吗?” “……你这对比我也是佩服的。”林小倩深深觉得自己说不过天然呆,于是转移了个话题:“话说现在还剩多少人?这屋子就不能装个窗户吗?闷不闷?” “嗯……或许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只是觉得外面的景色不太好看吧,而且风一吹就进土。”姜迎实话实说。 林小倩决定不没话找话,她对姜迎的情商简直是绝望了。 他们虽然看不到外面的人数变化,但却可以等系统提示任务是否完成,只要达到了生存权之争结束的条件,他们这次任务就算成功了。 有了姜迎的预警,除了基里尔,这次他们闲得毫无压力,但还是等了那毫无效率的触手怪挺长一段时间。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八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这次的任务,真的比之前简单很多啊……苏枕沉吟片刻,问道:“要走吗?” 林小倩说:“等等!我们出去看看飞船!我还没正眼见过呢!” 苏枕见肖景和姜迎都没反对,便道:“那出去吧,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基里尔看了看这一圈人:“什么意思?你们要去哪?” “不该问的事少问!”林小倩边说边兴奋地跑了出去。 几人跟了出去,来到外面。 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9。在有些遥远的星球的另一端,庞大的触手怪如同阴影一般,周遭的触手不受控制似的漫天飞舞。 这时,星空中突然出现一个虫洞,与方才投放怪物不同的中型飞船从中穿梭而出。 飞船下方像炮台一样的东西逐渐凝聚着光芒,数息后,朝正想过来攻击飞船的触手怪迸发出了一股巨大的能量。 白芒如彗星划过天际,他们认为难以杀死的怪物瞬间灰飞烟灭,它方才所在的地方也一起被清灭,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这,这也太暴力了……”林小倩一出来就看见这副场面,下巴都快被惊掉了,“万一那里还有人怎么办?” “人数又没有再减少,就算有人,也不可能不清剿这只怪物。”基里尔哼了一声。 “啧。”林小倩斜了他一眼。 飞船正在空地上降落,他们的传送倒计时也快接近尾声。 【传送倒计时:10,9,8,7……】 【……3,2,1】 【隐藏条件已达成】 【隐藏任务已触发】 等着被传送到下一关的四人皆是一愣,或惊奇或凝重地看着面前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暗线)已触发】 【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 第19章 火种与良夜(1)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基里尔趁他们不注意,早偷摸溜向了刚降落的飞船,剩下四个传送未成功的人大眼瞪小眼。 “这是个什么事儿?”林小倩茫然。 “这,暗线……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暗线’吧。”姜迎从最初的呆愣中回过神,念念有词:“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达成,达成条件……” 林小倩用看神棍似的眼神看着他,并决定离这家伙远点。 随后姜迎恍然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知道的太多了,碰巧符合了条件,所以才触发了这个任务?” 没人回应这句话。 往常必然要嘴贱两句的肖景沉默地抱着手,左手手指有规律地点着手臂,虽然神色看不太出来,但他显然在进行思考,并且思考的内容很重要——起码对他来说。 苏枕则像是在出神。他盯着任务面板看了一会儿,又仰头看了看星空。 这显然很反常,苏枕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神游的! 姜迎正对两边截然不同的气氛摸不着头脑,想去问林小倩,才发现后者跟避瘟似的离了他八百米远。 不过这时,一阵嗡鸣声从飞船那边传来,突破口一般打破了他们这里凝滞的氛围。 “目前还活着的人,迅速向母星的飞船靠拢,飞船只停留六分之一个布洛卡时,过时不候——” 这能救人命的广播竟然只放了一遍,然后就直接没声了。 林小倩喊道:“你们都回点魂啊!六分之一个布洛卡时是多久?” “大概十分钟左右……”苏枕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随即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不好,既然现在走不了了,那我们得赶快赶过去!他们给的这十分钟根本不考虑距离远近!” 姜迎和林小倩一起:“啊?” “没时间解释了,先跑起来!”苏枕说完后看了肖景这倒霉东西一眼,“你走不走?” 肖景早默算好了距离,闻言慢悠悠地答道:“让你先抢跑个一百米。” 苏枕当即就转头去找林小倩跟姜迎,追上去道:“快走!林小倩你别遛弯了!” 这一段距离可把除了肖景之外的三个人累得够呛,他们赶急赶忙地靠近了飞船,远远就见到一个穿着熟悉的人挡在了飞船入口前面——正是不久前才逃离他们的基里尔。 这会儿倒是积极了。不过用脚想,都知道是在不怀好意地等他们。 来者不善啊。苏枕心想。 他们之前根本不知道主线任务还能有暗线,不过这不算什么,最糟心的是他们竟然因为暗线的开启而被迫留下来了。 这可怎么办?先前留下的破绽和把柄也就比地上的沙子少那么一点!特别是还留了基里尔这么大个长了嘴的活口! 暗线任务是“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要想改变政局,怎么说都得先抵达布洛卡星吧? 但召集广播只放一次,停留时间不讲实际,毫无人性化,说明他们这所谓的母星根本不想接回太多人。 所以这艘飞船非坐不可!对于基里尔的反击,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苏枕想到另一种可能,霎时一顿,猛地转过头去看肖景。 活人是难以管束,那死人呢? 与苏枕料想的不同,他以为肖景会倾向于最简单的方法,先斩后奏,取了基里尔狗命再说其他的。 虽然生存权之争结束了,可二话不说直接干掉基里尔的风险是比他们暴露的危险要低一些的,反正基里尔的父亲对他也不怎么重视,非常适合斩草除根。所以,哪怕危险程度只是低了那么一点点,也同样算规避了部分风险。 可肖景现在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苏枕正狐疑,肖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说道:“别看了,四眼仔又不傻,难道他不会提防我们放冷枪?你没看见刚才那只怪物怎么死的吗?上赶着送死也没你这么快。而且就算你成功了,又能拿什么理由当借口?还有……” 苏枕收回视线,无语道:“还有什么废话,一起说了吧。” “还有芯片,”肖景看着愈来愈近的基里尔,说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枕眼神微动。 在离飞船还有三十米左右时,他们放缓了脚步走近,看清了基里尔那张带着笑容的面孔,也看到了跟门神似的杵在基里尔身后的两个人——穿着制服的成年人,腰间毫不掩饰地展示着他们各种各样的武器。 “现在都到孔雀开屏的季节了?真想顺一两个过来啊……”肖景用买菜一样的目光扫了那俩门神一眼, 然后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登上了飞船的阶梯。 肖景是表现得如同回家般自然,他剩下的队友就不淡定了。林小倩把肖景方才的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忍不住想掏掏耳朵,反复确认道:“他是抱着尽量避免冲突的目的去的吧?” 姜迎发出一个音节:“呃……”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一让。”肖景已经来到基里尔跟前,微笑着俯视着后者道:“这都几点了,你再挡我们路不是害人吗?” 黔驴技穷的境地一过去,基里尔腰杆硬了不少,闻言面色不改,反唇相讥道:“那你可真是污蔑我了,我是在救人啊。” 肖景假装好奇:“哦?” “我怀疑你们四个身上带有生存权法案所禁止的科技物品。”基里尔微微一笑,“为了本次生存权之争的公平,母星将赋予我们相应的权利收缴你们的武器,然后对你们搜身。没有问题吧?” 听到这话,林小倩与姜迎话头一止,纷纷抬起头望向基里尔。 基里尔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反应,忽然听肖景问道:“要是你诬陷我们该怎么办?诬陷也有罪吧。” “诬陷?你的同伴们知道你喜欢在严肃场合开玩笑的爱好吗?”基里尔完全不当回事地笑道,然后他就看见阶梯下的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表情,那毫不犹豫的动作,意思是你怎么猜到的?我们的确知道,肖景这家伙就是不正经啊。 基里尔一卡壳,后半句讥讽被迫咽回了肚子里,肖景贱瘾大,适时地往他不顺气的地方再添两刀:“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再多夸两句吧,我还挺爱听的。” 第20章 火种与良夜(2) “够了!生存权之争已经结束,即使还没有回到母星,这里也不是你能乱撒野的地方!”基里尔忍无可忍地打断肖景,对身后那两只孔雀道:“两位接应长,麻烦你们给他们搜一下身了。” 这两位一直把他们的冲突当看不见的长官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总算带着不好惹的表情动了。 基里尔给他们让路,然后幸灾乐祸地看向肖景,谁知后者根本不慌,又“极有耐心”问了一遍:“两位,所以我们要是被诬陷的,诬陷者会受什么处罚?” “你们要是真没违反生存权法案,那诬告者等同寻衅滋事罪,剥夺十五天生活额度!”其中一个接应长不耐烦道。 “那我没有异议了,”肖景虽然不懂那些专有名词,但不妨碍他装大尾巴狼,“那来搜吧,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真的吗?那你们可不要等会儿逃跑了。”基里尔不怀好意地冷笑道,“特别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我还很清楚地记得——你捡了一块芯片,对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枕身上。 苏枕没有立刻做出反应,直到一个看着他的接应长眯起眼道:“私藏他人生物芯片……这可是足以处死的罪。” 生物芯片…… 苏枕沉吟几秒,然后反问道:“两位……长官,既然私藏生物芯片判处得那么严重,那要是我被冤枉了,诬告者的处罚是不是也该加重一点?” 说着,他平淡地看了基里尔一眼。 “是啊,说的太对了。”肖景懒洋洋地帮腔,“就该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一点教训,不然在路上逮着谁就狂吠,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林小倩虽然没被分配剧本,但也忍不住了,叫道:“严惩!严惩!” 基里尔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在一味地装腔作势,而是有所依靠。 “都少废话!你,先把身上的武器交出来!”那两个接应长面色一紧,纷纷拔枪,朝苏枕走了下去。 嚯。 看到这两个人的反应,苏枕和肖景同时得出了一个结论,后者更是眉毛微挑。 这生物芯片——好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不过想归想,这不耽误苏枕懂事地交出自己的枪,举起双手,任由他们给自己搜身。 仔仔细细搜了半晌,两名接应长面面相觑,什么都没搜出来。 不仅是重中之重的生物芯片,基里尔先前打小报告说的那什么隐形面具、空间极大的微型储物工具等等东西,也是一个都没见着。 “拿扫描仪!检查他们每一个人!”基里尔忽然高声道。 一名接应长“啧”了一声,按住自己左肩上的微型记录仪,道:“喂,你小子……” “哎,算了,我们就再检查给他看看吧。”另一个人也按住记录仪,幸灾乐祸地拦住他道:“要是他最后成诬告者了……那可有得好果子吃喽。” “哟,对啊!” 方才被激怒的那人哈哈一笑,对基里尔道:“这位备选者,请你稍等一下,我们立马用检测仪重新搜一下身。” 随即,他从腰间的战术口袋里拿出一个与放大镜相类似的工具,对着苏枕按下开关,一道绿光迸发从中而出,将苏枕从头到脚扫了两遍,安静无比,没有任何警戒提示。 “行,过。下一个。”接应长摆了摆手,兴许是就快看到基里尔受罚,态度都好了不少。 看着苏枕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基里尔瞳孔微缩,又不信邪地继续盯着下一个被搜身的人。 姜迎,林小倩……他们身上也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最后轮到肖景,他还先特地转回来拍了拍基里尔的肩膀。 感受到基里尔的僵硬,肖景露出微笑,好心提醒道:“十五天生活额度……啊,差点忘了,你还得罪加一等。” 说完肖景就马不停蹄地去接受了搜身,结果不出意外,也什么都没有。 两名接应长望向基里尔。 “不对……不对!”基里尔语气变得急切,但说出口的话仍表现出他经过了仔细的思考:“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恢复芯片所有人死亡地点那里被破坏的监控,再去查他们所经过的那些地方,一定会有无法解释的现象!” “还有,沿着他们刚才跑过来的路线去找,绝对能找到那枚被丢弃的芯片!我没有诬陷他们,他们就是违反了生存权法案——” “说的那么好听,”肖景突然开口,将基里尔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这边,然后才笑道:“难道你不是吗?” 基里尔猛地一怔,身体陡然僵住。 过了数秒,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开目光,看向那两名他根本不当回事的接应长。 他同他们怨恨的眼神对上,记录仪节律地闪着冷光,令他遍体生寒。 “这位备选者,我们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冲突,但是——现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一名接应长公事公办地说,“你已犯下布洛卡星寻衅滋事罪。等回到母星,我们会如实上报审判庭,对你进行相应的处罚。” 方才的冷意仿佛错觉,基里尔顿时拔高了声音:“你们应该照我说的做!你们这群平民!我可是,可是……” “这位备选者,我们知道你是托特先生的儿子。”接应长的声音带了冷意,还有被强行压制的怒气,“你要是想,不如我们就去请求托特先生来旁观审判,如何?” 基里尔的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还有,你已经严重干扰到了我们接送备选者返回母星的工作。我们本预计只停留六分之一个布洛卡时,而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这也将算在你的罪行里。” “这,这怎么……”基里尔强行扯了扯嘴角,即将发生的事情却让他被恐惧死死攥住,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别说再坚持自己的推测了。 见这场闹剧结束得差不多了,接应长道:“停留时间已过,请各位备选者赶紧上飞船吧。本次生存权之争,显示存活人数9人,实际存活人数为——” “慢着!慢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嘶声力竭的喊叫声。 “我到了!我到了!我也还活着!” 苏枕循声望去,有些意外。 竟然是熟人。 不一会儿,奥琳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众人面前,不知道从哪跑过来的,她狼狈不堪,累得双手扶膝,腰都直不起来。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面色苍白,气都没喘过来就赶忙重复道:“我也,我也还活着!我也是备选者!我也要回母星!” 接应长扫了她一眼,浑不在意地对身边的同事道:“那就加上她一个吧。” “好。那么我宣布,编号d—894生存权之争,总人数100人,显示人数9人,实际存活人数为——” “6人。” 第21章 火种与良夜(3) 飞船正在虫洞后的异空间穿梭,里面的休息区非常宽敞,但就因为太过于宽敞,反而空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噔噔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 欢快如撒脱狗子的脚步声从左边传到右边,又从右边传到左边,来来回回,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基里尔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下就断了,忍无可忍道:“给我安静点!” “哈?”跑来跑去看虫洞的林小倩止住脚步,不屑道:“哪儿凉快哪儿去吧你!” 说完,她又开始噔噔噔地跑起来。 基里尔恼怒地一拍桌子,径直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脾气还挺大啊。”肖景眼皮都不抬,无所事事地杵着下巴,同时在面前的虚拟棋盘上下了一子。 紧接着整面棋盘亮起,旋即破碎——肖景又赢了。 坐在对面的姜迎木着脸,心想:我都还没看清他刚才下在哪啊…… “再来。”肖景一拍桌边的开关,旁边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9。 这意味着姜迎当陪玩已经当了19次!每把都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肖景这混蛋仗着自己聪明,打击别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姜迎简直欲哭无泪,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跟林小倩一起丢人算了,为什么要答应和肖景一起消磨时间? 苏枕!你快回来啊! “别走了,前面没路了。”苏枕说。 奥琳惊恐道:“那你倒是赶紧离开啊!” 他俩不知道钻到了飞船上的哪个位置,奥琳正一脸紧张地靠着墙壁,生怕十米开外的苏枕突然一个暴起。 “我,我告诉你,这里可是有记录仪的!” 奥琳往头顶亮着微光的东西一指——那是个纽扣式的摄像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真是谢谢你,还帮我找摄像头……苏枕记住了摄像头的模样,然后对奥琳说道:“不用再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拐了,我又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什么?” 奥琳这拙劣的伎俩根本不需要什么力气就能看穿,苏枕继续道:“接应长不是说很快就能到母星吗?回休息室吧,那里人多,你也不用随时担心我会害你。” “你,你从上飞船开始就一直恶心地盯着我,现在跟踪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奥琳狐疑道。 那只是因为我要确定你在视线范围内。再说了,我哪有那么猥琐啊……苏枕抽了抽嘴角,为了反向取得信任,他索性就顺着奥琳的意,说道:“当然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从拉尔那里活下来的。” “我当然是凭本事活下来的啊!不就拿你当了挡箭牌一次,你用得着那么斤斤计较吗?呸!你这个装好人的伪善者!”奥琳反击道。 苏枕愣了一下。 这时,飞船忽然发出了一阵嗡鸣声,苏枕回过神,侧头听了听。他记得这个声音,飞船在打开另一个虫洞隧道,就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目的地,布洛卡星。 苏枕微微皱起眉,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到奥琳身上,说道:“到了,走吧。” 奥琳懵了一瞬,竟然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没敢再说什么。 他们来到休息室,基里尔也回来了,面色仍然不虞。 林小倩把自己累得瘫在沙发上,整个休息室就只有肖景不到一分钟就拍一次开关的声音,还很没素质地拍得框框响。 就在有人实在忍不了肖景的时候,飞船降落到了地上。 休息室两头都有舷窗,外面却只有阴沉而压抑的天空,以及荒芜破败、空无一物,好似一眼就望得到尽头的空间,而地面是像灰烬一样的松土。 忽然,地面振动了一下,旋即迅速往下坠。飞船被一个金属平台拖着竖直往下,落入一条透明的四方形轨道,舷窗外的景象瞬息万变。 交错盘桓的空中轨道、悬浮工具,林立的高楼灯火通明,往来的人们络绎不绝。 而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的。 更多的建筑低矮又漆黑,没有交通工具,更别说空中轨道,数量极少的居民如同蝼蚁一样在其中穿行。由于没有灯光,乍看上去只是黑乎乎的一片,如果没注意到移动的黑影,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有人。 这两片区域各占一边,泾渭分明,那些生活在低矮建筑里的居民甚至远得照不到另一边的光。 舷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飞船不一会儿就到了长长的透明通道的底部——飞船进入的是有高楼灯光,显然更繁华的这片区域。 休息室的舱门打开,一名接应长进来说道:“你们先跟我去登记身份信息,报到处会给你们分配在一区的临时住所,不过生活额度是一样的。等你们生存权之争的评定下来,就能领到新的额度了。” “长官!”奥琳问道,“那想回二区的人怎么办?” “回二区?”接应长总算用正眼看了她几秒,神色就像在看一个新物种,“现在已经是禁令时间了,你想去二区就只能等明早自己走回去。” “这,这样啊……”奥琳讪讪一笑,她的笑容参杂着些许期待,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哦,对了,备选者基里尔·托特。”接应长继续道,“你就不用跟我走了,另一个人会先带你去审判庭的,用不用我们帮你联系托特先生?” 基里尔脸色阴沉,一字一顿道:“不,必,了。” 接应长发出几声冷笑,同时苏枕预判性地制止了肖景习惯性的落井下石。 随后,他们便跟着这名接应长来到报到处,还没进去,就在外面听到了一阵笑声和聊天的声音。 接应长习以为常地带着他们走进去。这所谓的报到处,不过一张长桌横在大厅里,后头坐了两个人正嘻嘻哈哈,竟然还在对瓶吹。 “我来登记这次的备选者。”接应长的语气客气了很多。 “哈?”那两人现在才发现他们,一个像没看见人似的继续喝,另一个不耐烦地搁下酒瓶,说道:“编号?” “d—894。”接应长回道。 “多少个?” “6人。” 那人眯起眼,噼里啪啦一顿敲,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赶紧确认身份。” 苏枕几人默契地往后缩了缩,奥琳忽然就变成了最前面的那个。 奥琳迷茫地看了看,然后去按了一下桌上一个类似指纹锁的东西。那东西一亮,她便走了回来,就算确认完成了。 人精似的四个人有学有样,也确认完了身份,然后拿到了一张临时身份卡。 “好了好了。”那人赶苍蝇似的挥手赶他们离开,啤酒瓶都拿上了,忽然问道:“哎,不是活了6个人吗,还有一个呢?” 这种只要带了脑子就能发现的问题,他竟然现在才“灵机一动”。 接应长耐着脾气说:“另外一个人违法,先被带去审判庭了。” “谁?” “基里尔·托特。”接应长回这话的时候,也烦躁地让几个领到身份卡的人快滚。 刚好他们也不想待在这了,说滚就滚。 “托特?基里尔·托特?”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猛拍自己的大腿,“哎呦,有意思!他犯什么事了?” 接应长巨细无遗地回答了一遍。 苏枕他们都走出一段距离了,笑声却飘得更远。 第22章 火种与良夜(4) 身份卡上写有被分配好的临时住址,一触摸就能唤起路线图。 苏枕、肖景和姜迎都在2f区,房间号相邻,林小倩则与奥琳都住在1g区,房间号同样挨在一起。 从报到处一离开,奥琳便凑近林小倩,小声问道:“我们快先走吧,那边三个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啊?”林小倩懵了一下,寻思着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余光便瞅见姜迎使劲给她打眼色。 也不知道看明白了什么,林小倩一下子就会意完毕,姜迎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利索地移开视线。 林小倩转回去对奥琳说道:“我也这么觉得!那我们就快走吧!” 就这样,两个都缺心眼的结伴跑了。 “交给她看着……真的,没问题吗……”姜迎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我觉得,那个,林小倩根本没看懂我在表达什么。” “没问题,”苏枕说,“林小倩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的。” 自看到奥琳还活着的时候,他就马上做出决断,同其他三个队友保持了一定距离,特别是与林小倩。 奥琳提防陌生人,但其程度绝不会超过提防他,大家彼此装不认识,刚好能拿来钓鱼。 劫后余生,遇上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性,奥琳不见得就会放松警惕,她怕死怕得要命,恐怕主动同林小倩释放善意,只是为了拉上一个人给自己垫背,免得遭报复时没有挡箭牌。 姜迎努力想了想,他记忆里林小倩只有在揍人和骂人的时候最靠谱,要动脑子的时候和他半斤八两啊! 肖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要是不想在这开个会,那就劳驾动动腿走个路吧。” “要是讨论对策的话,或许用不着挑场合,也没必要担心会被监视和偷听。”苏枕这么说着,却还是迈步开始往临时住宿区走。 姜迎愣道:“为什么?” “为什么?从下飞船到现在,除了那两个酒鬼,你看见其他人了吗?”肖景走在最前面,一下又一下地抛着身份卡玩,用好笑的语调回答姜迎的疑惑。 姜迎老老实实答道:“确实没有……” “没有就对了,”肖景笑了声,停在了一扇金属门前,是路线图的终点。 他说:“蛀虫们都在这呢。” “叱——” 感应金属门打开,里面的喧闹少了阻挡,夹杂着巨大的酒气扑面而来。 住宿区呈半环形,中间留有公共区域,本该在外面办公的人大概全都在这。他们制服凌乱,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有人放声大笑,有人胡乱唱着让人听不懂的歌,却引得一干人等叫好。 目光所及之处,没一个是清醒的,也没一个是在干正事的。 不愧是直到第八关末尾才亮出獠牙的暗线任务,想要完成,简直难如登天。 布洛卡星亟待改变的混乱政局,从此处就能够窥见一角了。 1g区附近。 奥琳仰着头,专注地注视着远处高悬的显示屏。 她等待着,看完了显示屏滚动而过的内容——当前的时间,今日布洛卡星上的新闻。 布洛卡星每天的新闻都与政治有关。颁发了什么新条例、对哪项法律做出了什么改正、哪派又提出了什么观点…… 可那些只与生活在一区的人们息息相关,二区很少能看见显示屏,就算见到了,也没有能源可以使它播放。 除了,除了每次生存权之争结束以后……二区的显示屏会放出每场结束了的生存权之争的编号,编号后面有成功活下来的人的名字。 她记得在自己小时候,只要有生存权之争开始了,路过那里时总能看到大人们。 编号和名字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也有人每时每刻都在沉默、哭泣,或者癫狂地欣喜。 后来她长大到一定年龄,便被迫开始履行自己的义务,偶尔在工作时路过那里,还是有大人们站在那等待,只是变少了很多。 等她又长大了一点,显示屏前面等待着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大人。 再后来,显示屏播报的生存权之争与存活者依旧,可是前边却没有人了。 工作量较少的那天,有人能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忙去看一看,能见到自己挂念的人都算天大的好运。更多的人还是只能借助被迫的周转,在百忙之中遥遥瞥上一眼,那一眼连编号都看不清,看不全,但他们却无力再多等哪怕一小会儿了。 等到天黑了,进入禁令时间,因为生存权之争这个特例而开启的显示屏也会关闭,没有人会去看,没有人能去看。 可不论白天还是夜里,仍有一直等待的人。 奥琳的眼睛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心想:明早一天亮,我就要跑回二区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一区和二区隔得很远,而且没有交通工具可以乘坐,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但这不是问题,她…… “你在看什么?”林小倩跟着看了看,问道:“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七……我知道了!你是饿了对吧?” 奥琳有些呆滞:“啊?” “你等会儿,让我看看。”林小倩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路线图,就像狗对大便天生有股敏锐的嗅觉一样,她立马就在一个个地名之中找到了餐厅! “走!我带你去搓一顿!”林小倩二话不说,一把拉住了奥琳的手腕,拽人就跑。 “哎,哎,不是,等一下……”奥琳风中凌乱,“我没想吃饭啊!” “不,你想。”林小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女人,你早就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奥琳:“……” 这,这人今天因为参加生存权之争,所以才没吃药吗…… 她怎么也逃不开,只能被这自己想吃却要诬陷到别人头上的狗人一路拉到了餐厅。 食物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刀叉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奥琳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还是,还是有点想吃的…… 可是…… 奥琳拽住往前冲的林小倩,急忙道:“吃东西不是要花星币吗?你身上带了?” “什么?”林小倩一脸不知道吃饭还得花钱的震惊。 看到林小倩这副模样,奥琳松了口气,忍住了食欲,说道:“那我们就赶快走吧,这里看起来好像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慢着!”林小倩深思道,“你说的那什么星币能刷卡用吗?” “应,应该能吧……”奥琳愣道。 “能转移给别人吗?” “好,好像可以吧……”奥琳不确定。 “那不就得了!”林小倩一拍手,在奥琳一头雾水的目光中走向一个正在旁边独自用餐的男人。 奥琳从林小倩身后探头一看,只见那男人一身奢华讲究的服饰,她心当场凉了半截,再一看位衔,她当即就想掉头就跑。 与此同时,早就注意到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男人看见林小倩靠近,便放下餐具,感兴趣地等着林小倩开口。 然后,刚要掉头跑的奥琳和准备叫人查明她们身份的男人看到林小倩一个双手合十,以一种非常诚恳而标准的要饭姿势说道:“求求你借我们点钱吧!” 奥琳逐渐石化:“……” 正要叫属下的男人:“……” 第23章 火种与良夜(5) “你……”男人微妙地沉默几秒,正欲开口。 “求求你借我们点钱吧!”林小倩大声道。 “谁是……”男人又沉默了几秒,第二次开口。 “求求你借我们点钱吧!” “……”男人说,“把你的身份卡递过来。” “好的好的。”林小倩照做。 这时候你就听得懂人话了? 男人抽了抽嘴角,接过身份卡一看,原来是从今天的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的,身份卡领取时间还没多久。 他拿出自己的身份卡,随便给林小倩划了部分星币。 林小倩却没在意她心心念念的钱,而是惊奇地看着男人的身份卡,说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卡?!” “怎么?”男人把卡还给她,问道:“你之前见过?” “梦里还刷过。”林小倩骄傲道。 男人笑了一声,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啥?”林小倩乍一听,还以为眼前这人在咒自己死。 “我没有别的意思,”男人说,“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林小倩疑惑。 “没什么,就是问问。”男人回答,神色有些期待。现在这年头,他遇到过的脑子有坑并且还活着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此时见着林小倩就跟看见珍稀物种差不多。 林小倩感受到他的真诚,也不管奇不奇怪吧,认真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人的意思肯定是在问她怎么从生存权之争活下来的,不过在垃圾场里摆烂的经历有点拿不出手,又没说不可以偷换概念。 于是林小倩就回答:“太懒了,所以一段被别人推着走,一段被别人拉着走。” “哦?”男人有些意外,转了转手里的身份卡,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 林小倩从他手指间夹着那张黑色的身份卡上看到了一行名字——卡兰萨·劳。 这名还怪拗口的,我给自己家狗取的都比这好听……林小倩心里犯嘀咕,翻过自己的身份卡一看,本来因为余额为零而不显示其经济用途的卡上多出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0! 那么多?! 林小倩回过神,第一反应是先闭上嘴,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显得人穷见识短。 “谢,谢谢哈,等我有钱了就还你。”林小倩说了句老赖话,然后赶紧逃离了现场,“再见!” 再也不见!还不起! 冲到还在石化的奥琳旁边,林小倩如法炮制,拉人便走,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地图上的另一个餐厅。 这个食堂就比刚才那个低级不少,人不仅多,还都很粗旷,食物也不精致。 不过这正中林小倩的下怀——那种小巧精致的食物一口就没了,味觉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呢,东西就滑到胃里了,一点都不值当,普通的食物它不香吗? 以防自己钱币的认知有失偏颇,林小倩认真看了看食物的价格,内心更坚定了下回遇见债主就绕道走的想法——那人究竟是何等土豪?竟然随便一出手就转给陌生人那么多钱! 罪过罪过……林小倩在心里给自己敲了几下木鱼,然后对奥琳说:“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啊!” 奥琳怔了怔,看了那些食物一眼,不论外观如何,精致与否,她眼中只有最存粹的、填饱肚子的渴求。 但她推脱道:“不,不用……” 林小倩左耳进右耳出,拉着奥琳道:“走喽——呕!这里酒气怎么那么难闻?!” “……这里的酒味好重。”姜迎捏着鼻子说。 他们三个穿行于凌乱的人群之中,正在寻找2f区。 “那么难闻,应该不只有酒气。”肖景不憋好屁地纠正。 姜迎一惊:“那,那还会有什么?” “还有他龌龊的想法,”苏枕接道,“到了。” 2f区里的模样与外面的大差不差,特别是上了住宿楼之后,楼梯间与走廊甚至有瘫倒在地上睡觉的人。 “喂……这家伙怎么还睡在这?” “喝,嗝,喝多了嘛……” “躺在这挡老子路是怎么回事?快,给我弄醒他!” “怎么,怎么弄?用啤酒浇他?” “你浇花呢?用尿滋!” 绕过两个大概正在撒酒疯的家伙,临时住所总算近在眼前。 这里的门需要刷卡感应。苏枕找到自己的门号,按上身份卡,看到金属门打开、房间里灯光自动亮起的同时,身份卡上也亮了一行字。 【姓名:苏枕】 【职位:备选者】 【本月生活额度:10】 三人进了同一间屋子,门一关,总算摆脱了外面的混乱。 姜迎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听到苏枕忽然说:“丹尼之前给我们的东西。” “嚯,那个,”肖景没有一丝停顿,边在屋子里找东西似的转悠,边自然地接道:“早丢了,什么玩意儿?” 苏枕找了个沙发椅坐,向后靠着,听到这话像是被肖景整无语了一样,叹了口气抬头望天花板,说道:“你就不能尊重人家一点吗?” “不太行,”肖景手痒似的拎起一盏台灯晃了晃,余光瞥到洗手间,他又吃饱了撑的去推门瞅了一眼,同时回道:“他还没有那个能耐。” “所以你究竟丢到哪里了?”苏枕的视线从高处往肖景那边移。 肖景随手关上洗手间的门,回来扑通一下仰进椅子里,说道:“你这话题也太生硬了,又没人逼着你说话,逢场作戏也得高明一点啊。”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用错词的,而是真不知道它的意思。”苏枕呛了他一句,然后问:“你确定都没有?” “我猜其他两间也都没有。”肖景装模作样道。 这俩人二话不说演了一台戏,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姜迎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你们刚刚是在找监控什么的吗?” “对,配合得不错。”肖景打了个响指,“虽然你不能把氛围营造得更真实,但沉默得恰到好处。还有,即使不太可能,我还是希望我们的气氛营造者也能关心一下自己是否被监视的问题。” 姜迎:“……” 他总觉得肖景这一句话好像把自己和林小倩都鄙视了个遍。 苏枕道:“别再说你那些有的没的了,现在是谈论正事的时候。” 肖景了然地点点头,问:“谈什么?” 苏枕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讨论怎么完成这条莫名其妙的暗线任务。” “好吧,”肖景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向苏枕摊开,“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谈谈,这条暗线任务出现的原因呢。” 即使说话的内容暗藏深意与质询,但肖景的语气一如既往,是他平时那种常带笑的腔调,动不动就无差别攻击敌友。 可苏枕抬眼看去,这次却没看见肖景在假笑。 第24章 火种与良夜(6) 姜迎手足无措地左右看了看,不明白气氛怎么忽然又变了,连带着谈论的话题一起。 暗线任务……他们在那个时候,果然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吗?可为什么会因为对方不告诉自己而吵架啊! 姜迎茫然地想:就算现在没有,苏枕不都还是会说的吗? 肖景用平静的眼神审视着苏枕,而后者只在方才语出惊人时看了他一眼,就避开了视线。 苏枕知道,当初那种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又怎么能糊弄住肖景? 所以肖景在观察,秘而不宣,用他那与外表、行事作风都完全非常不相符合的耐心。 不过肖景还是有点急切了。 他能从暗线任务被触发后,苏枕不寻常的反应中猜出点什么,那么反过来,苏枕当然也可以。 而且肖景憋的时间越短,就说明他越想知道那些信息,那些信息也就更为重要,更适合拿来等价交换——不对,走远了,如今应该和肖景建立友好和谐的互助关系才是。 不过苏枕倒有心想同肖景合力对付混蛋,但他连一句“我和你是一个战营的”都说不出来,那种说法等同于间接暴露了因梅尔。 真是太难了……慢着。 苏枕正愁怎么跟肖景解释,毕竟讲得再怎么晦涩也总比闭口不言有用,此时忽然灵光一闪,说道:“那张叫‘平等交易合约’的牛皮纸,你还记得吧?” 肖景不做回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姜迎怕气氛再次陷入僵持,连忙回道:“我记得!” “它所收取的报酬是按使用者想索取的东西来定价的,一般情况下就只用给它生命。”苏枕说到这,看见肖景眼神微沉,稍稍皱起眉。 果然知道些什么啊……一个人憋着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苏枕在心中自嘲一笑,继续说道:“特殊情况下,它会让我用‘情感’作为交换。” “情感?这是什么意思?”姜迎懵道。 苏枕看了看肖景,然后才回答:“不清楚,我没有尝试过。虽然我拿生命和它交换过东西,但实际上对自己能活的天数的减少没什么感觉。不过像‘情感’这种非常明显就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说:“失去的时候应该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吧。” 肖景听了一会儿,这时才开口:“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个东西很危险,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所以,你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先给我们预警一下,等到你丢了什么之后再让我们玩猜一猜?” 这句嘲讽太对味了,苏枕觉得肖景大概已经找到了一个解释,今天这事就算暂时翻篇了。 至于肖景到底想到了什么,又到底有多接近真相,苏枕认为这只能基于肖景到底对因梅尔有多少了解。他现在只希望一点,肖景就是准备充足地冲着因梅尔来的。 苏枕只有时间心累几秒,便打起精神道:“我没想过玩那种游戏。好了,谈点正事吧,先说我最担心的。我觉得基里尔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肯定会重新找机会确认我们的嫌疑,然后再跟我们算账。” 姜迎见他们那么快就正常了,不禁松了口气,也认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可是,我看他还挺怕他爸爸的,那两个接应长也是。他们害怕的人是基里尔的爸爸,而不是基里尔本人……对了,在报告处我听到了他们聊天的内容,知道基里尔被带到审判庭之后,他们也表现得很高兴……” “你想说,是否可以通过这几个人的表现来推断审判庭的动作?”苏枕接道,“如果审判庭的人和这几个人一样,对基里尔的遭遇也持幸灾乐祸的态度,那么他们就不会怎么在意基里尔的说法,直接给他判刑。” “如果是这样的话,基里尔想改变现状只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找他的父亲。可是就基里尔当时的表现来看,他会去找父亲为自己开脱的可能性很低,说不定他宁愿接受惩罚,都不愿意去找那个人。” “而反过来看,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就干脆地把儿子丢进‘实验’之中,不管他究竟会不会死在那里面的父亲……多半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儿子。基里尔的受罚就算让他觉得麻烦,或者是损失名誉,他应该也懒得去了解自己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姜迎猛点头。苏枕竟然一下子就把他脑内成型或未成型的想法都说出来了!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一条路而已。苏枕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点了点座椅扶手,随后抵住下颚,陷入沉思。 “我倒是觉得,就算那个审判庭里的人表面工夫做得稍微好一点,也不一定会特地帮那家伙检查他说的事情。”肖景道,“这帮人散德行的行为还没看够吗?群体都是这样,你希望有多少个例?” 群体…… 苏枕知道肖景说的是什么。 当个人在一个人多的场合之中,其行为往往会受到他人的影响,从而变得更加趋同。 就眼下布洛卡星这群魔乱舞的情景,找个一身正气的确实很难。 不过,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要是真有这种个例呢? 苏枕别的不擅长,就擅长把事情想复杂,一个计划从n a做到n d,永远都在思考“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早觉得苏枕做事磨磨唧唧的肖景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于是接着说:“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审判庭看看,自己体验一下他们的文化,再顺便向那家伙问个好。” 苏枕想了想,说:“可以,但还是不要去刺激他了。基里尔确实挺聪明的,万一刺激过头,说不准会铤而走险。” 那时在飞船外面,即使基里尔被逼入绝境,说的话却没有一句是错的。 苏枕确实隐蔽地把芯片提前丢在了路上,当时只要有人去查,准会发现异常。 还有基里尔提出的其他方法,对一些状况的怀疑……全都到点子上了。 要不是基里尔的心理防线很容易就能被击垮,那两个接应长也对他怀恨在心,如今谁被带进审判庭都还不一定。 苏枕正在反思自己哪个地方做的不对,然后听到肖景说:“坐飞船进来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吧,外面的那些景象。” 第25章 火种与良夜(7) “我们现在身处的一区,和另一边的二区?”苏枕问。 接应长和奥琳的话透露出了很多信息,其中就包括布洛卡星的分布——繁荣的一区与沉寂在黑夜中的二区。 “不错,”肖景道,“改变政局有很多种方式,我目前看到了两条路。” 两,两条,这才到了这颗星球多久……姜迎又一次折服于队友的能力之下。 看了周遭的情况后,苏枕对怎么完成任务有了种感觉,但不像肖景这样很快就得出了解法,于是神色非常认真地准备倾听。 肖景继续说道:“第一条路很直接,搞清楚他们现在的党派局面,站个相反的队伍搞破坏,直到他们政权更迭。” 早知道,就该多看点政治新闻的……姜迎听完后悲哀地想,看到苏枕随着肖景的话一脸深思,他更自惭形秽。 而苏枕此时正想: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没想出完成任务的办法。 “第二条路,就和刚才提到的一区、二区有关。”肖景也不管这两人到底理解了没有,就接着说:“政治局势的改变,可以和政党有关,也可以和阶级有关。很明显,住在一区的人处于上层阶级,二区的人位于下层阶级。暴乱起义,游行变革,就是改变政局。” 苏枕从他这两段详略分明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意,问道:“你倾向于选择现在的第二种办法?” 肖景微微颔首,说道:“扶持当权者之外的党派参与竞争,比你想象中还要困难,比起怂恿起义来就更不用说了。除非有人拥有狼子野心,更有能实现目的的实力,不然就只是空谈。” 苏枕刚想说话,便见肖景瞥了自己一眼,又道:“狼子野心的倒是多了去了,不过有能力、有胆量敢这么做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喂,你什么意思……苏枕怀疑肖景这是在暗贬自己。 “不是说改变政局的方法有很多种吗?”姜迎问道,“我们不用再观望一下吗?就选第二种?” 肖景都不愿再费口舌:“这是最简单的两种。” 好,好吧……姜迎一点也不怀疑肖景的话。 “不过也可以两条路同时走。”肖景摸了摸下巴,“认清他们的党派和现在的局面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还能帮我们看准捣乱的时机。” “那就又需要兵分两路了。”苏枕说。 “先不急,等那什么生存权之争评定下来之后再说。”肖景道,“等那个东西下来,我们也应该能知道自己被分配到哪个职位上了,在这期间就随便逛逛吧。” 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借助职务便利打探消息……苏枕沉思了一下,然后纠正肖景的话:“先去看看审判庭。” 肖景敷衍道:“对对对。” 姜迎询问:“那林小倩怎么办?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什么时候去找她?” “奥琳说过她要回二区,”苏枕回忆着奥琳当时的神情,垂下视线,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想她会等‘禁令时间’一过就立马动身,林小倩会跟着去的。” 姜迎忽然发觉,苏枕对他们每个人都有非同寻常的信任,这种信任往往体现在他们被委以重任,或者只是单纯身负着一项任务的时候。 可是……苏枕又为什么能肯定,奥琳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一区呢? 餐厅。奥琳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大口大口地吃着食物。 林小倩看得呆了一瞬,脑子进水似的想:竟然还有比我更不拘小节的人……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奥琳这么饿是因为在生存权之争内太久没有进食。生存权之争强制要求也就算了,上了飞船以后也不给吃的,怪不得把人给饿成这种熊样!她不需要食物和水分,跑来食堂只是因为嘴馋罢了,差点忘了奥琳是要填饱肚子的。 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和她一样。林小倩在心里给奥琳磕了个响的,然后殷勤地把自己的食物推到奥琳面前,说道:“慢点吃慢点吃,这里还有,不够我再去买!” 奥琳动作一顿,捏住叉子的手紧了紧。 林小倩看着满桌东西思考了一下,径直起身离席,不出一分钟就回来了,把一杯饮料搁在奥琳面前。 “这样吃着就不噎得慌了——卧槽?”林小倩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奥琳忽然啪嗒啪嗒地开始无声掉眼泪,愣道:“怎么了突然?你真噎住了?哎……水水水!纸纸纸!” 林小倩一通瞎忙,然而奥琳既没有接水,也没有接纸,只是拿手背擦了擦泪痕,忽然说:“我从来……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没有哭腔带来的颤抖,她的声音充满着压抑过后的平静。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林小倩不再手忙脚乱,静静地将东西归置原位,然后抬起眼睛注视着奥琳。 “在二区,18到50岁的成年人,他们做一天劳工的酬资是三星币,10到18岁的未成年人的酬资是一又二分之一星币,6岁到10岁的孩童的酬资是半星币。”奥琳轻声说,除了通红的双眼,她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哀戚的留痕。 “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家里只有母亲,以及我的两个妹妹。母亲每天能拿到三星币,我能拿到一又二分之一星币,另外两个妹妹能拿到一星币。总共五又二分之一星币,这就是我们家一天的全部收入了。”奥琳垂下眼,巨细无遗地计算着,回忆着,眼睫微颤。 有人会将眼睫的颤动形容成翩翩起舞的蝴蝶,可奥琳看起来只有一股深深的无力。 林小倩听到她继续说:“可是……可是……二区唯一的食物,最便宜的黑面包,一条也要二星币……我们每天最多只能买两条面包,拿回家仔细地切成十块,这样我们一家就可以平均地分着吃了。” “不过妈妈她总是只会吃一块,”奥琳露出了一个有些哀伤的笑容,“她会把另一块留给自己的孩子吃。今天是我,明天和后天是两个妹妹,大后天的时候又从头开始,变成我吃那块黑面包……妈妈总说我们要长身体,可只有我记得爸爸是怎么离开的。他就是这样把自己的面包分给了妈妈和我们,最后在饥饿和劳累中倒在了工地上。” “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有人说,他还弥留在世界上的时候一直在叫着妈妈和我的名字,只是到最后也没有人回应他。”奥琳说,她脑中回忆起了那个场景。 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使那时候她才四岁,她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合不上的双眼和凹陷的脸庞。 真残忍啊。她想。 那之后她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死人与惨状,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恐怖也更可悲。 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经常在深夜造访梦中,惊心动魄。 第26章 火种与良夜(8) “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我们会拿上积攒的半星币,去再买一条面包。在一年里,我们都很期待那几个特殊的日子,就像在黑夜中远远望着一区,轮流喝一杯水……等待下个月月初发放生活额度一样。” 奥琳眨了眨眼,仿佛忍去了什么,看着林小倩说:“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很感谢你。在进入生存权之争以前,我只知道黑面包和水是什么味道。黑面包是苦的,而且很干很干,所以大部分时候的水也是苦的,就算只有一点点……” “不过,现在我知道食物还有其他味道了!”奥琳话音一转,眼底泛起笑意,“不只有苦的,还有甜的、咸的、辣的……不过我觉得甜的最好吃!”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林小倩跟着笑道,“那我再去拿点甜的东西过来吧,你多吃点。” 奥琳眼神微动,手紧了紧,开口道:“谢谢你,但是我……” “对了,你不是说要回二区吗?明天一早?”林小倩问,“你可以多拿一点打包起来,带给你的妈妈和妹妹们吃啊!唔……这鬼地方的房间里应该有冰箱之类的东西吧?实在不行就明天再买,带回去还是热乎的呢!不说了,我先去看看有什么,再问一下人家明早几点开始摆摊……” 林小倩实践能力超强,说干就干,“唰”的一下站起来便走,一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 “等,等等!”奥琳情急之下才发觉自己还不知道林小倩的名字,不禁懊恼了一番,说:“那个……” “鄙人叫林小倩。”林小倩看出奥琳的难处,一点也不在意地自报家门。 “嗯,林小倩。这些,今天这些东西,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但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奥琳起身说,“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一开始找你只是想利用你…… 对不起,直到现在才…… “那什么,”林小倩摸了摸鼻子,“我也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啊?”奥琳心中的忏悔卡了一下壳,“我,我叫奥琳……” “好的奥琳,”林小倩笑,“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其他吃的吧。” 奥琳怔了怔,眼眶有些发湿,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邀请去“逛街”。 逛街这个词,还是奥琳从书里学到的。 二区的购买力很低,所以只有几间贩卖黑面包的商铺。不论一天下来有多么劳累,大人们还是会舍不得休息就走出家门,在傍晚时攥着几个星币去商铺前排队,买上几条不够一家人吃的黑面包。 即使二区落后、破败而贫穷,布洛卡星严苛的法律也笼罩在那里的上空,所以大人们不放心孩童出来购买食物,并不是担忧会被打劫,而是在恐惧另一件事。 他们害怕孩子看到商铺里堆积的黑面包,害怕孩子们知道,原来这世界上不是没有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而是他们没有能力去获得,也无法去获得。 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来。 可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都在制止孩童们去往卖黑面包的商铺。 不过奥琳是个例外,也有其他孩子闯出了大人们设下的“温柔乡”。 她不知道其他孩子是怎么知道这个真相的,但她是在跑向死去的父亲的那天,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黑面包香,看到了刚出炉的面包的热气。 她之前从没见过热气腾腾的黑面包,因为家离商铺很远,妈妈每次从怀里拿出黑面包时,也已经冷掉了。 还好妹妹们都不知道。奥琳想。 幸好孩子们都不知道。刚买完黑面包的大人们想。 所幸孩子们轻松自由的童年如此短暂,短到他们只来得及说话、走路、使用简单的工具,再被强制学习完布洛卡星简短的过去与冗长的法案,就要去做适合他们的工作。 儿童的工厂太远,闻不到黑面包的苦香,也消磨了他们的时光。 直到他们长大成人,或者死在了残酷的生存权之争里,才明白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奥琳回过神来,看见还在等自己的林小倩,便急忙绕过餐桌,走向对面那个正在等她的人。 ——所幸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从井底里探出头来,看到了世界的残酷与真相。 这就够了。 她以后会带给妈妈和妹妹更好的生活的。 “——呸!今天这菜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新鲜!” 一桌子的食物被狠狠掀翻在地,昂贵的瓷盘碎裂,许多一口未动的食物就这么成为糟粕。 “大,大人!我这就下去叫他们重做!” 附近的下属应声直接跪下,颤抖着听候吩咐。 “重做……”一名身着华丽、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冷笑了一声。 下属噤若寒蝉,抖得更厉害了。 “算了吧,鲁尔大人。最近维持人造太阳的能源又开始紧缺,饭菜的新鲜度变差也比较正常,您就暂且饶了他们吧。”卡兰萨笑道,“我想他们也不是有意冒犯大人您的。” 他看向贝加那名抖得跟筛子似的下属,问道:“汉斯,我说的对不对?” “是,是的!劳大人!”汉斯颤颤巍巍地回道。 “哼……卡兰萨,也就只有你才会为这些没用的东西求情了。”鲁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汉斯,你先下去吧。”卡兰萨知道鲁尔暂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于是挥退汉斯,回道:“见笑了,鲁尔大人。只是我出身平民,自小生活艰苦,哪怕已经受到了您的青睐,那些经历也依然影响着我啊。” “我看你就是大鱼大肉吃少了,一天到晚说这些有的没的。对了,你今天不是去了一趟下面的餐厅吗?巡视的怎么样?”鲁尔问道,“听说你在那里给别人转星币了?” “还是什么都瞒不住大人,我想大人也知道了那两个人的身份了吧。”卡兰萨明知鲁尔在打着“听说”的名义监视自己,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和顺从的姿态,“两个刚结束生存权之争,初到一区,还没完全适应的孩子罢了。不过看到懵懵懂懂的她们,我倒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停停停,别再回忆你那过去了。”鲁尔头疼地打断他,“来,叫人上两瓶酒来,我们聊聊斯蒂芬这个老不死的昨天那事……” 卡兰萨笑容加深了点,应道:“马上,大人。” 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谈话持续到深夜,鲁尔喝得不省人事,终于闭上了他聒噪的嘴。 汉斯照例将醉酒的鲁尔带回住所,卡兰萨则仍留在这个奢华的房间里。他神情冷淡下来,陷进身后的椅子里,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衣顶端的两颗扣子,望着杯中昂贵的酒水。 没过几分钟,他的助理走了进来。 卡兰萨没有抬头,伸手抬起了那只装有酒水的高脚杯,说道:“如何?” “大人,她们是从编号d-894次生存权之争出来的备选者。一个叫林小倩,之前属于一区福利院,一个叫奥琳·罗斯,属于二区,两人都无任何可疑之处。”助理恭敬地说。 酒水在卡兰萨的眼中摇晃,他淡淡地说道:“d-894,我记得这是基里尔·托特所在的那场生存权之争,她们是和基里尔·托特一起走出来的?” “d-894存活人数为6人,除了基里尔·托特、林小倩、奥琳·罗斯之外,还有苏枕与肖景这两个人。”助理听出他的意思,立即详细地说道。 卡兰萨“嗯”了一声,没有流露出多余的兴趣,接着说:“监控回收得怎么样?” “有关基里尔·托特的录像全部被损毁了,他们正在加紧恢复。”助理如实回答。 卡兰萨终于看了他一眼:“需要多久?” “数量庞大,可、可能要到明天……”助理低下头,不敢与卡兰萨对视,但他知道这个答案绝对无法让卡兰萨满意,于是又说:“不过我们证实了基里尔·托特在那两名接应长的执法记录仪说过的话。一枚生物芯片在回收过程中确实被留在了前往母星返程飞船的路上。” “哦?”卡兰萨若有所思,“他当时指认的人是谁?” 助理说出了一串名字。 “去查他们的监控录像,如果也被损毁,一并修复过后在明天晚上之前交给我。”卡兰萨吩咐道。 “是……”助理有点困惑,不知道大人怎么突然就对这些人感兴趣了。不久前听到基里尔·托特犯下诬陷罪时,大人听了连真假都不在意,可现在又…… 他将自己不敬的想法赶出脑海,对卡兰萨行了一礼,就要从房间里退出去。 这时,卡兰萨又吩咐道:“刚才那件事,再留意一段时间。” 助理反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卡兰萨在说什么,应道:“是。” 助理退出房间,卡兰萨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到一扇落地窗前。 外面的景色一如既往,光影迷迭,热闹得令人生厌。 他注视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然后手腕微倾,杯中酒液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浸透了脚下的地毯。 “我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他含着笑,任由空酒杯落地。 第27章 火种与良夜(9) 翌日天还没亮,苏枕、肖景、姜迎三个人就跟变态似的守在了女住宿区的门口。 幸亏时间早,这里除了他们连半个人都没有,不然真得被当成变态了。 尽管如此,面对着头顶上那几个监控守在女住宿区的门口,还是挺考验人的脸皮的。 在这干等了大概有几分钟,连鬼影都没看到一个,又没表可以看时间,肖景不乐意了,对苏枕道:“你打听的时间究竟靠不靠谱?” 苏枕反思了一下:“但他们也没必要骗我……” “什么?”肖景简直佩服,“就因为这种破理由?你……” 没等肖景把接下来的话骂出口,身后的金属门就开了。 苏枕一回头,奥琳猝不及防地和他打上照面,猛然瞪大双眼,没有一丝丝迟疑,她凭借本能的反应,将林小倩往后一推,然后张嘴便要呼救。 结果有人比她更快,硬生生地将她的鼾声如雷扼杀于摇篮中。 “啊?你们怎么在这?”林小倩困惑道。 “当然是来找你了!”姜迎无奈地说。 什,什么?你们竟然……认识?!奥琳一时间忘了合上嘴。 “可我也没告诉你们我会在这个点出来啊……”林小倩说到这,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微眯,整个人忽地散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她质问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来这里偷窥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秒,肖景指着自己,似笑非笑地问:“你看我们心虚吗?” 林小倩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一点都不心虚哎,你们胆儿还挺肥……” 这脑回路真是一般人跟不上,肖景放弃了和林小倩这个物种讲道理,对还呆着的奥琳说:“你要现在回二区?” “二区”这个词触动了奥琳,让她立马从痴呆状变得警惕起来,说道:“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肖景没回答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视线在她和林小倩之间巡梭,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 奥琳心中一凛,林小倩站出来说:“喂,你别吓唬她啊。” “我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而已。”肖景耸了耸肩,觉得林小倩之后可以把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都干了,然后问林小倩:“你起那么早是因为要给人家送行,还是要和人家一起去?” “哎?呃……这个……”林小倩突然心虚,余光一转,拉着奥琳道:“都忘记跟你介绍了,这三个是我朋友。” “朋友?”奥琳呆滞道。 “对!” 那为什么你们昨天都一副“我们不熟”的样子啊!还跟我一起那么紧张地逃掉了! “那,那……”奥琳看着林小倩,惊疑不定地问:“你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吗?” 对计划知情的三个人听到这话,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向林小倩,只见后者挠了挠头,说:“没有啊,不是你叫我跟过去的吗?” 你果然没有意识到昨天自己受到了忽视啊……姜迎扶额。 奥琳听到林小倩的回答后则长舒了口气,随即神色一正,对苏枕说:“我凭什么要照你说的做?你可别忘了,我们,我们还有仇呢!” 苏枕疑惑地看着她,回道:“是你单方面记恨我而已,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找你寻仇。” “什么?”奥琳瞬间拔高声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可我不是把你丢给那个人了吗?你难道不该恨我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吗?” “是啊!为什么!”林小倩起劲了,跟着道。 “闲杂人等先退一边。”苏枕一点都没有被煽动,“你当时不跑我才觉得可疑,难道生死关头遭遇背叛是一件奇怪的事吗?误会就是这样。我们想去看看二区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愿意,跟你去二区的会是林小倩和他,我们两个不参与,也能让你放心一点。” 说着,苏枕示意奥琳去看姜迎,姜迎会是和林小倩一起同去二区的人。 姜迎头天晚上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务,于是对着奥琳点点头。 姜迎这平平无奇的无害模样显然让奥琳的警惕心减少了一点,不仅如此,同去的人还有林小倩。 听苏枕那些话,他好像确实不知道林小倩过来都在干什么,于是奥琳本就不愿怀疑林小倩的心就更偏了,可她还是有点不明白。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二区?你们自己不会去吗?” “一定?谁跟你说我们一定得跟你去了?”肖景用一种拿下巴看人的态度反问,“只是碰巧撞上了,你愿不愿意都一个样。林小倩,回来。” 林小倩走了两步才怒目而视,叫道:“你吆喝狗呢!” “别人都还在睡觉吧……”姜迎想在两人矛盾升级前掐断苗头。 苏枕正想退出容易被波及到的中间地带,就听奥琳说:“好,好吧,我答应你们!” 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奥琳盯着苏枕和肖景,又着重强调道:“但是你,还有你,你们必须得像刚才说的那样,绝对不能跟着我们去!” “哦,”肖景对苏枕说,“看来你被讨厌了。” “……说的像你不是一样。”苏枕无语道。 兴许是为了赶被耽误的时间,奥琳说完就带着林小倩赶紧离开,而林小倩临走前还不忘给他们的身份卡一人划了些星币,然后一句解释也不留地跑了。 只有被单独遗忘在后面的姜迎怀疑了一分钟的人生,然后奋起去追。 留在女住宿区的两个人倒不急着离开,等他们走完了,苏枕才抬头看了眼监控,问道:“现在几点?” 肖景道:“大概快早上五点了。” 他们昨晚打听过,审判庭的最早也得白天十点钟才上班,还不保证里面有没有人。 早上十点是什么概念?说不定上不了两小时的班他们就又休息了! 可是禁令时间却在早晨五点钟结束,那是二区的禁令。 肖景伸了个懒腰,道:“走吧,回去躺会儿。” 虽然他们不会被动地感受到困意,但长时间不休息仍会身心疲惫。昨晚上又是出去打听消息,又是回去商讨,基本一晚上都精力都在高度集中状态下,肖景这会儿就有点乏了。 他伸着懒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不耐烦地回头道:“你又怎么了?” “有点想到处看看,”苏枕说,“但好像会显得很可疑。” “不用好像,确实很可疑。你究竟走不走?” 苏枕决定放弃,跟上了肖景的脚步。 等他们离开了这片区域,感应灯骤然熄灭,只有监视器闪着微弱的灯光。 第28章 火种与良夜(10) “哎,我看今天审判庭的人上班格外早啊……” “嘿!你昨晚酒喝少了啊,今天要审托特的儿子!” “什么?!” 苏枕和肖景循着地图来到审判庭,还没进门就被迫听了无数种八卦。 什么“审判庭与托特有仇”、“激进派和保守派又干起来了”之类的八卦倒也算正常,他们还知道了在人体实验中具有十足的话语权的托特竟然不属于当权的保守派,而属于弱势的激进派。 可剩下的就离谱了,什么“果然男人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亲”、“托特把自己的脑子也拿去做实验了,所以才不要他儿子的”、“审判庭好几年没干正事了,赌赌他们到底还会不会走流程”……这些就有点让人大跌眼镜了。 这一路上,苏枕不仅听得开始怀疑起了人生,还要把对“果然男人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亲”这条八卦十分感兴趣,以至于差点成功混进八卦群众的肖景强行拖走,实在心累得无以复加。 进到审判庭,旁听席已经被坐满了,一大帮宿醉模样但爱看热闹的人跑得倒是挺快,但占好座位就坐在那睡觉,有些直接被踹了下去,被其他人硬核地抢了位置。 苏枕和肖景因为不是来看热闹的,如果有突发情况,还能一溜烟从出口逃走,所以他们就跟定海神针似的混在了门边,任凭别人怎么挤都不挪腿。 肖景长得人高马大,又经常用鼻孔看人,被挤的次数倒不多,就可怜了苏枕,来来回回被推搡、被踩了好多次,还要忍受肖景在一旁的无情嘲笑。 突然,嘈杂又混乱的人群静止了。过了几秒,如同看见鲶鱼被放入容器的沙丁鱼,人群“哗”的一下迅速散开,自动在中间分出了一条路。 苏枕贴在墙上,转头朝门口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像是秘书的青年。 他扫了一圈旁听席,意外地说:“好像没有位置可以坐了……” 秘书微微低头,上前半步说:“我现在就叫人在前面多加一个座位。” “那就麻烦你了。”男人侧头回应秘书,边说边抬起了眼,看向侧方,旋即只是像随意看了看周遭事物一样收回视线,重新转了回去。 不一会儿,办事利索的秘书抬来了比旁听席座位高端几倍的座椅,他就往旁听席的前方走去。 等人走远了,门边的人群才恢复原样,众人的交谈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但仍然掩盖不了语气中的惊奇。 “我见鬼了?卡兰萨·劳竟然来旁听了!” “呸!鲁尔·贝加的狗!不效忠斯蒂芬·贝加大人,爬得再高有什么用!” “保守派真要和激进派打起来啦!快回去喝酒啊!” “劳大人,劳大人呢?把他的签名倒卖给那些迷弟迷妹们可是能赚大钱啊!” “我可是听到了啊!你个该死的宰种!” “救命!救命!杀人啦!违法啦!” 那个想卖签名的被一拳打倒在了地上,周围非但没有人帮忙拉他,还趁机朝他屁股和后脑勺上混了几次黑脚,直到卡兰萨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过来,他们才就此消停。 这倒霉到姥姥家的男子终于靠自己的能力爬了起来,英年早秃的后脑勺上印着好几层不一样的鞋印,引得其他人又笑了起来。 而在混乱之中,苏枕硬是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里分辨并整理出了有用的信息。 首先,那位一进来就非常有排场的人叫卡兰萨·劳,卡兰萨效忠的人是什么鲁什么贝,而非斯蒂芬…… 等等,斯蒂芬?为什么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枕皱眉思索,很快回想了起来。 “——虽然当前是保守派的代表,斯蒂芬·贝加大人执政……” 基里尔之前提到过这个名字,斯蒂芬·贝加。 而他刚才听到的人,有一个叫做鲁尔·贝加…… 是兄弟?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又掀起了一阵骚动。 苏枕听到了“托特的儿子”类似的字眼,抬头看向前方,基里尔被一个狱警模样的人从侧门拖了进来,他的手腕带着电子镣铐,但看起来好像没吃什么苦。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基里尔一把甩开了拖自己的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一抬眼就对上了卡兰萨的视线。 卡兰萨朝他笑了笑,亲切得就像对许久未见的朋友打了个招呼。 可这一笑却直接在基里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卡兰萨·劳怎么在这?! 基里尔一时惊疑不定,愣在原地,直到被狱警毫不客气地推了一把才回过神。 而回过神来的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忽然失去了方才的傲慢与镇定,他低垂着头,任由狱警将自己推搡到受审的位置。 “砰!” 法槌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整个审判庭陡然被这气势震慑得静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要开始审理基里尔诬陷别人一事时,庭长席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翻页声,然后“啪嗒”一下,一本书随着用力过猛的动作从庭长席上掉了下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回,露出了书名。 坐在最前面,但刚被从梦中叫醒,还不怎么清醒的人下意识地把书名给念了出来:“开,庭,手,册……” 整个审判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基里尔本人也缓缓张大了嘴。 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其他人也跟着疯了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看吧!我就说审判庭已经没救了吧!” “刚才在外面,是谁跟我赌审判庭还记得流程的?是你吗?是你吗?” “不是我!不是我啊!” “那你跑什么?!”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兄弟生孩子!” “什么?带我也去看看!” 卡兰萨捏了捏眉心,看了上面呆若木鸡的庭长一眼。庭长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激灵,立马屁滚尿流地爬下去捡回手册,对着手册狂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敲响了木槌。 “肃静!肃静!” 连着敲了五次木槌,喊了六遍肃静,审判庭终于安静下来了。庭长擦了把冷汗,顶着卡兰萨和善的目光开始审问基里尔:“基里尔·托特,审判庭接到上报,说你在生存权之争中犯下了非常严重的诬陷罪,其情节等同违反生存权法案、布洛卡星第一法案——你有异议吗?” 苏枕的心微微提起,然后就听见基里尔回道:“我没有异议。” 什么?苏枕一呆。 庭长也愣住了。 他可是头天被基里尔灌输了一晚上“我是清白的,是另外几个人有问题”的念头,早上吃饭时还因为发愁怎么开这个庭而少吃了两块肉,可你怎么就突然认罪了?! 基里尔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着庭长,说道:“是我嫉妒其他几个人比我优秀,所以口不择言,诬陷了他们。判刑吧。” “啊?哦哦,好。”庭长慌忙瞧了眼手册,“既然你全程供认不讳,那么依据布洛卡星第三法案,将剥夺你一区居住民的身份,流放二区!” 听到这个判决,吃瓜群众一片哗然。 第29章 火种与良夜(11) 从昨天坐了“直达船”来到一区之后,他们就一直待在建筑物里,除了乘飞船下来时匆匆瞥到布洛卡星的概貌,他们都没时间好好看一下这颗星球。 不,应该是……这颗星球的地底。 林小倩跟着奥琳从政区跑出来时,看到又圆又庞大的煤球挂在了地下城高远的黑色穹顶上。 这一景象不亚于亲眼见到母猪上天。林小倩不禁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发现原来这颗煤球下面还有根很细的天线支撑着,不是它自己飘上去的,只是乍一看有点像悬空的煤球。 地底里见不到自然光,好像也就没有天亮一说,但早晨五点的一区和昨晚一样灯火通明,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那二区呢? 在平地上的视线穿不过错综复杂的高楼,但昨天见到的景象仍映在林小倩的眼中。 过了几十秒,姜迎从后面追上来了,向突然停在原地的两个人问道:“不走吗?” 林小倩看向身旁的奥琳。 奥琳正在望着那颗“煤球”,片刻后说:“‘太阳’的能源又不够了。” 啊?你管那玩意儿叫太阳? 林小倩惊呆了。 还是姜迎反应正常一点,他问:“人造太阳?” “当然是人造太阳啊。”奥琳奇怪地看了看他,“之前我就想说了,你们原来到底是住哪里的?我从来没在二区的工厂见过你们,可你们这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再加上回来也没找过父母……不太像一区的人啊。” 姜迎什么都没听进去,紧张地看着她陷入沉思。 这,这一场面虽然被苏枕提过,他也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解决办法却是等奥琳自己想出来一个合理的答案,怎么说都有点太挑战人了吧! 姜迎就算再信苏枕,也不得不做好了临机应变、破釜沉舟的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奥琳兀自沉吟了一会儿,果真如苏枕所料,恍然道:“我听说一区有一个专门收养儿童的机构,叫‘福利院’,难道你们,还有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伙,都是从那里出来的?难怪你们有很多东西都不懂,毕竟都没人耐心……” 奥琳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不对,赶忙闭上了嘴,但姜迎跟林小倩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的意思。 姜迎此时正松了口气,林小倩琢磨了一下,回道:“算是吧,我们同甘共苦好久了。” 还好,还好,说的是人话……姜迎莫名欣慰。 奥琳却疑惑道:“‘福利院’的环境不好吗?” 她想了想,说:“我听他们说,虽然‘福利院’的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但他们的父母每个月还是会给他们缴纳星币,所以他们不用像我们一样到了年龄就去工作,而是可以在‘福利院’里生活到生存权之争……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方才还积极接话茬的林小倩给了姜迎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利索地往后一缩。她知道这问题可不能轻易回答,要是穿帮了就糟了,所以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管住了自己的嘴。 姜迎孤立无援,只能按照苏枕所说的下一个办法来做:问什么答什么。 他硬着头皮接上奥琳的话:“没错,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布洛卡星第二法案规定,”苏枕念道,“从六岁起,居民就必须服从劳役,生存权之争后将视情况改变。但若有能力者,可用一定数量的星币代替劳役……” 苏枕读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留下许多未尽之意。半晌,他才翻动这一页,同时问道:“你怎么看?” 这句话数秒都没人回应,苏枕转头一看,发现肖景竟然在脸上盖了本书,一动不动,不知何时竟然在椅子上安详地睡着了。 苏枕:“……” 肖景拿来遮光的那本书正是和苏枕手上相同的《布洛卡星第二法案》,旁边的桌子上还有第一和第三法案,两样书各有两本。 因为从女住宿区回来的途中“路过”全时段开放的阅览室,苏枕dna一动,就借了这几本法案出来。 和之前一样,完全通过询问别人来获取消息的方式很危险,而且很容易暴露,但从这些东西里汲取知识就简单多了。 但这家伙竟然躺一边睡觉去了? 苏枕才不信肖景能睡着,他走过去,刚要掀掉肖景脸上的书,肖景就自己有气无力地一垂头,右手接住掉落的书籍。 呵呵,就知道。我还在这里,你能睡着才怪了……苏枕假装不知道肖景在提防自己,问道:“问你呢,你的那部分看到哪里了?” “一区内,居民不能自由组成伴侣,养育孩童。如果有这种需要,必须按流程上报,检测基因,得到许可后选择好孕育孩童的方式才能开始。但有意思的是,不管给了哪种方式,孩子也不是生出来的,而是‘合成’出来的。”肖景感兴趣地说。 什么方式能用“合成”这两个词?苏枕跳脱出传统观念想了想:“在培养皿里面孕育胎儿?” 肖景不置可否,合拢手上的书丢在一旁,然后继续向后靠着,闭上眼睛说:“对于二区,只规定了每户家庭的人数不能超过五人,生出来的孩子必须严格按照要求登记,如果有私藏的,直接判死刑。” “知道了,”苏枕道,“还有吗?” “你长这双眼睛是干嘛的?”肖景终于睁开眼,一脸无语。 苏枕岿然不动:“说好的每人一部分,而且你肯定也看完了。” 肖景没办法,为了赶紧把这碍眼的家伙打发走,只得重新躺回去,接着说:“一区还设置了福利院,专门收留一区内被父母弃养的儿童。但如果要把儿童弃养在福利院,必须要答应一个硬性条件,否则福利院就可以不接受他们的孩子。” 苏枕问:“是什么?” “父母要定时给他们的孩子交钱,抵除他们的劳役,直到他们参与生存权之争。”肖景双手交叉垫起后脑勺,话音一转,带了点冷笑的意味:“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苏枕微微皱起眉,说:“明白。” 检测基因、孕育孩子的方式,对待弃养儿童,也要让他们活到生存权之争…… 相反,对于二区的人,法规只是在限制人口,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生育。 但不论是一区还是二区的孩子,都被当作了工具,只不过基因不同,地位不同,就直接决定了他们成为工具的道路也不同。 第30章 火种与良夜(12) “为什么这鬼地方还要刷卡进出?”林小倩装好身份卡,忿忿不平地说。 还好她昨晚上就把卡丢进了外衣兜里,早上拎着一起走了,不然现在要求一人一卡,她就混不出去了! “不用担心,二区就不用刷卡了。”奥琳安慰她,“那里都可以随便进出,我们有的时候还会去拜访邻居,没有那么麻烦的。” 踏出一区,四周顿时暗了下来。他们一个都没带照明设备,虽然附近的路蹭了点一区的光,勉强能让人照常走,可再远一点的地方怎么办?这黑灯瞎火的,况且二区看起来还那么远! 林小倩想到便问:“奥琳,为什么一区和二区隔得那——么长?” 光线变暗了,奥琳的神情在光影中看不太真切,但林小倩忽然觉得,奥琳好像在愤怒。 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怒火早就在某一时刻被点燃,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熊熊烈焰被消磨成了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却仍在燃烧。 奥琳轻声回答:“那是因为靠得近,二区的人就能够用到光。” “用到光?”林小倩愣住,“为什么不给他们用光?在那么黑的环境里呆那么久,难道不会瞎吗?” 姜迎凭借对林小倩的理解,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在指视力退化……” “我知道。”奥琳点点头,“我知道林小倩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林小倩瞪大眼睛:“所以……” “我们每个月的生活额度只有两度。”奥琳的步伐变慢了些,“一度是电,一度是水,用完就没有了,所以水和电都很珍贵,大家平时能省就省。但因为额度也可以积攒下来,所以很多家庭一天都不开灯,久而久之眼睛就看不太清了。” 林小倩原本想说,这症状叫近视,应该去配副眼镜,但她看到奥琳的侧脸,想起奥琳曾经说过的话,张了张口,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 “虽然眼睛看不清楚的人越来越多,”奥琳背着手,看着遥远的前方,说道:“但大家还是会这么做。不开灯能省很多电,不然坚持不了一个月,不过我们就算是一个例外吧。” 姜迎拍了拍突然就垂头丧气的林小倩,接道:“你们会在晚上开灯吗?” “是啊,我们会在晚上读书,我妈妈也鼓励我们读书。”奥琳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们大概是除了强制教育阶段以外,二区唯一一个坚持在夜晚读书的家庭!” 不知道为什么,姜迎突然有点伤感起来。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你们用蜡烛吗?” “‘蜡烛’?”奥琳沉思了一下,“你是说地球时期会使用的那种‘蜡烛’吗?我只在书里看到过,从来没有在外面见过。母星资源有限,大概是不会再复原那些东西的。” 姜迎一说话就开了个坏头,于是着急忙慌地想换话题:“这样啊……那,就是那个……什么……对!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你也看吗?”奥琳没在意姜迎的结巴,跃跃欲试地问道,然后说了一长串姜迎从来没听过的名词。 哦不,他可能还没听懂…… 你们难道把地球上的作品全都丢掉了吗?杀人诛心啊! 姜迎简直想抱头遁地逃走,就在他绞尽脑汁的地想要怎么回应奥琳的期待时,看见林小倩从一根被霜打了的茄子变成了一根精神抖擞的茄子,然后英勇地站了出来。 看到林小倩如此有自信,姜迎第一反应不是喜极而泣,而是想喊救命。 身上的担子好像更重了点啊! 只听林小倩说:“别跟他这种没文化的交流,我以前经常读诗,奥琳,你读诗吗?” 等等,如果没有“诗”这种体裁要怎么办啊! 姜迎又想原地抱头,然后听到奥琳回道:“读呀!我也很喜欢读诗!你喜欢哪首?我最喜欢《阿杜莱夫》里面的金斯丁……” 姜迎茫然地看向林小倩,林小倩偷偷回了他一个更加茫然的眼神。 奥琳说完,意犹未尽地问:“你呢?你喜欢哪首?” 林小倩目移:“我喜欢……” 姜迎在旁边帮她一起想。要不就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可这里是地下啊!别说月亮了,连太阳都没有!而且“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和奥琳刚才念的诗体裁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队友当久了,林小倩和他的脑电波还挺同步,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要不是她脑子多转了个弯,差点就把这句诗脱口而出了。 快想,快想,还有什么…… 随着和一区的距离变远,他们走到了越来越多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进了黑夜。 林小倩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不要……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奥琳和姜迎都是一愣,纷纷看向她。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 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四周寂静,只有林小倩的声音回荡。 但是她却卡了一下壳。 记不住啦! 林小倩碎裂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就立刻被她收了回去,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念起了诗,暗戳戳地跳过了中间那部分。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 我求您,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一首残缺的诗念完,奥琳沉默了良久。 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首诗。” “这个……”林小倩在脑内疯狂编理由。 “如果我见过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它的。”奥琳慢慢地说,忽然展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现在也一样,虽然只听了一遍,但我记住它了。” “不要温和地……” 他们踏进了完全无光的地方,连彼此的模样都勾勒不出来。 突然,天边的“太阳”渐渐泛起了微光,一丝丝光线落到黑暗的二区。 低矮的房屋之间,在禁令时间一过就出门的大人、小孩抬起头;因为还未到法定年龄,因此不用去工作的儿童扒着窗户,将头伸出窗外。 他们望向“太阳”,无一例外。 “……走入那个良夜。” 第31章 火种与良夜(13) “托特的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听说了吗?” “我有点印象,昨天喝酒的时候听了几句,好像说是拿芯片开玩笑……” “我去。托特知道这回事儿吗?”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可是激进派成员啊……” 基里尔一认罪,整场审判立刻不了了之,不用提醒,众人都自觉无趣,迅速作鸟兽散,到点摸鱼去了。 二区究竟是个什么样,这些整天醉生梦死的人不一定清楚。 但他们唯一清楚的是,身份被降到二区一定会很惨,毕竟那可是天差与地别啊。 苏枕和肖景也随着人群离开审判庭。处决判下来之后基里尔就被从侧门带走了,他们原本打着跟上去看看的主意,但现在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有另外一个人跟过去了。 “卡兰萨·劳,虽然属于保守派,但好像不效忠当权代表的那个行列。”苏枕边走,边随口说了自己得出的结论。 “嗯。”肖景应了一声,沉吟片刻,说道:“你早上去阅览室的时候,有看到和政治新闻相关的东西吗?杂志或者书都行。” 苏枕没说话,看了他几秒。 “现在去。”肖景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 苏枕自知理亏,毕竟他没想到这种层面,不过走出几步后他发现肖景竟然想转去另一个方向,于是当即拦住这家伙,狐疑道:“你是不是又不想去?” 肖景巧妙地避开了对自己不利的地方:“该去用后天的努力弥补一下智商的人是你。” “那几本法案都是我抱回去的,这回你还想偷懒?”苏枕才不跳这个坑。 肖景就知道苏枕会提这茬,早有准备地回道:“还不是你自己出的主意……” “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苏枕和肖景同时一顿,转头一看。 这声音陌生,人可不陌生,不知何时站在他们前边的竟然是方才提及到的卡兰萨·劳,后面还跟着他的秘书! 奇怪,他不是去找基里尔了吗,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苏枕怀疑肖景的侦查雷达是不是患了懒癌,这么大个人来到旁边,肖景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肖景浑然不知自己在被人编排。他们两个分工默契,一个不说话暗中观察,另一个就会上阵应对,只是肖景平常主动开口的情况少,并且非常乐于把这种累活推给苏枕干。 不过或许是还在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再加上觉得卡兰萨来得不怀好意,苏枕这次没搭话。肖景就更不用说了,他根本没想开口,卡兰萨在等着回答,三个人就愣是互相对视,没一个说话,气氛诡异地凝固起来。 几秒后还是卡兰萨的秘书先开了口:“两位看来……确实是有点心事啊。” 肖景瞥了苏枕一眼,吊儿郎当地应道:“也还好,刚刚就是在争哪种口味的饭最好吃。” “是吗?”卡兰萨仍然保持着风度,“那是我打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慢走。”肖景敷衍道。 “再见。”卡兰萨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带着秘书走了。 “你应该对他客气一点,或者表现得畏惧一点。”苏枕看着卡兰萨的背影,说道:“这下他知道我们是刚从生存权之争里出来的新人了。” 他们对卡兰萨的态度与其他人天差地别,再傻的人也能看出他们的身份。不过每天在生存权之争中成功存活并且来到这里的人不算少,他们的身份暴露也没什么关系。 前提是——没有人去深究他们那批活下来的幸存者。 肖景翻了个白眼:“你那么会说,刚才就应该搭理他。” “我只是在做你喜欢做的事情,看准时机就落井下石。”苏枕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然后眼神微变,话音一转:“他发现我们的不对劲了?” “怎么?”肖景说,“他在保守派,那小子的便宜爹在激进派。我看他特地来审判庭这么一趟,恐怕是为了杀鸡儆猴,给激进派一个下马威。而且,那小子不也挺明事理的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基里尔上庭以后短时间内发生的变化,而这一转变是从他见到卡兰萨开始的。 党派之争诡谲多变,卡兰萨一出现,就说明基里尔这件事不论真假,定论如何,都可以拿到明面上来做文章。所以不管基里尔是在害怕什么,他选择直接认下罪名,就表明他认为这种处理方式更恰当,能让自己更安全。 因为基里尔的这一行为可能会在暗中改变某些局势,因此卡兰萨在庭审结束以后专门去“见”他一面也不奇怪。 不过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的矛盾冲突都在党派利益之中,那么基里尔本身有没有罪,在生存权之争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就不是其他人会有心情关心的事了。 从理论层面讲,苏枕几人即将暴露的危机也算就此解决了。 只是—— “只是他特地转回来,就为了跟我们聊天,确实有点奇怪。”肖景摸着下巴道,“从审判庭侧面出去又不是没有路。管他要去哪里,像审判庭门口这种人又多又挤的地方绝对不是一般人的第一选择,况且他身份就摆在这里,蛀虫们对他的态度也摆在这里。” 苏枕一愣:“你什么时候把地图背下来的?” 肖景放下手,用非常平淡的口吻说:“你不用知道,我怕你听完会心生自卑。” 我现在只想给你一脚……苏枕勉强能同肖景正常聊天:“不只是你说的那个,在审判庭里,他刚走进来的时候,我感觉他在找人。” “感觉?”肖景听了却没毒舌,眉心微蹙,边想着什么边追问道:“在找谁?” “找我们。”苏枕说。 卡兰萨侧头回应秘书时,视线有那么一会儿是顺势停留在侧方的。 好巧不巧,苏枕就在那时与卡兰萨对视了一眼。 他觉得卡兰萨当时看见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如果要形容,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原来在这啊”。 苏枕说不上来自己怎么能从一个眼神里看出那么多戏,当然他本人也是没那么多戏的。但是,排除了这些感觉之后,卡兰萨身上还是有很多不容忽略的奇怪之处。 卡兰萨去找基里尔,真的只是为了党派利益的事吗? 现在空想这些没有意义。苏枕结束思索,说道:“先去阅览室找找有关政治方面的资料吧。” “走。”肖景没再想偷懒。 在他们不远处的天花板上,经常被人们忽略的微型监控照样运作着。 第32章 火种与良夜(14) 一区到二区的路大概有西天取经那么长,林小倩走得人都快麻了,才终于走到了二区的范围内。 等靠近了才能看清,二区低矮的房屋是黑色的。那些房屋不像经过后天的涂染,反而像建造时就用了掺杂了黑土的泥,一点点砌起来的,从外观上看就非常压抑。 林小倩正觉眼熟,便听到姜迎向奥琳询问道:“那是地面上的泥土吗?” “是的。”奥琳回答,“是经过处理后的黑土,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起码对我们的身体没有害处。” 原来地面上的东西有害吗?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呢? 姜迎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看不出是什么路,但齐整而平坦,在这方面,一区与二区倒是没什么区别。 奥琳说的没错,进入二区的确不怎么麻烦。二区就像一座落在这颗星球最边缘的小镇,被科技与繁华遗忘在身后,陪伴他们左右的,只有这片小镇后方的几座工厂。 按照之前说好的,他们应该分开了。姜迎对奥琳说:“谢谢你送我们到这里。你要回家了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就好了。要是你不放心,我们就先离开……” “等等……”奥琳突然出声打断了姜迎的话,神情纠结,“你们来二区,真的就是为了来看一看二区的模样?” 姜迎想了想,回道:“我们想知道大家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很想知道。”林小倩补充。 奥琳眼神飘忽地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家人现在应该在工作,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反正这期间我都没什么事可以做,就带你们转一转二区吧。” “你不可以直接去找他们吗?”林小倩疑惑地问。 奥琳摇了摇头,说道:“除了特殊情况,工厂里都不准我们离开岗位,也不准不属于工位上的人进出,只能等到傍晚,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才能离开。” “这也太黑心了吧!”林小倩难以置信,但忽然回忆起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缓慢而小心地问:“那中午有休息的时间吗?吃什么?” “有一刻钟。我们可以用纸包着食物,装进衣兜里进去。”奥琳说,“吃午饭用不了多久……我们可以睡一会儿。” 林小倩不知道该说什么,姜迎却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平常工作都在干什么?累不累?” “这个是分人的,大家做的都不太一样。”奥琳迈步向前走,说道:“像小孩子会去分东西,大人做一些更繁重的工作。但就算做同一种工作,也会根据一个人体力或者能力的不同,被分配到的工作量就会随着这个改变。” 姜迎愣住:“小孩子也要工作?” “你没好好读过法案吗?”奥琳斜眼看他,“从六岁起小孩就要工作了,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就算你们有钱可以免掉劳役,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不久前我们说‘福利院’的时候不也提到了这个吗?” “可是你当时说的是‘到了一定年龄’……”姜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从没想过,法律上规定的工作年龄竟然这么小——六岁。六岁才能做多少事情?这不应该是上学的年纪吗? 姜迎又忽然想起了奥琳说的话。她曾经说,她们一家大概是除了强制教育阶段以外,二区唯一一个坚持在夜晚读书的家庭。 原来除了没有足够的电力来维持灯光,这句话里还有另外的意思啊。 她们……二区里的所有孩子,都没办法正常地读书、学习写字,然后成长为人。 就像,就像我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像住在遥远山村里,首先学会的是喂养家畜、割草砍柴的儿童。 但布洛卡星却更为残酷。 姜迎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其他话语。他的目光从黑色的房屋划过,最终垂落到了面前的地面上,这时他才突然发觉,身边的林小倩有点过于安静了。 安静得如同现在的二区。 “你们想要先从哪里开始转了看?”奥琳问道,“二区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工厂又不能去,我只能带你们在这里走一走。” “就先这样吧,我们……”姜迎担忧地看了看林小倩,接道:“我们大概会待到大家的工作都结束,然后回到这里吧。” 昨天说到观察二区的情况时,苏枕和肖景都一致认为不必在今天消耗太多精力。姜迎当时答应了下来,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做不到观察了一下环境就转身离开。 二区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姜迎还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三个到这里的时候,人们正在自己该去或不该去的地方谋求生存,直到夜幕即将降临,这些人才能开始真正的生活。 如果工厂去不了,那就在这里,起码应该再用眼睛看一看,再用耳朵听一听…… 理解他们的苦难,听见他们的悲鸣。 听到姜迎的话,奥琳怔了一下,说:“如果你们待到那个点,就来不及在禁令时间以前回一区了。” 禁令时间……姜迎将要开口,林小倩便先问道:“这个禁令时间,它也是二区里才有的吗?” “嗯。过了晚上八点以后,我们都不能离开屋子,会有巡警来巡逻的。”奥琳说,“那时候要把我们白天在工厂里加工完成的能源运送到一区内,所以我们不能出去碍事……会判罪的。” “可你不是要回来看望家人吗?这样的话,你难道不就看不到她们了吗?”姜迎说。 奥琳听着,突然出了个神,一时间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没等后面的林小倩跟姜迎反应过来,就自己站稳了。 “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 姜迎和林小倩同时问。 “我没事,我……”奥琳话到嘴边,突然一顿,接着道:“我想着,在妈妈和妹妹工作结束以前去工厂那里等她们,和她们见一面,报个平安就好,那时候再去一区应该也来得及,不过……” 她仰头看着遥远的人造太阳,接着说:“就是可能要在黑暗里走一段路了……” 林小倩看了看奥琳的神情,说道:“他们没规定去了一区的人不能再住进二区吧?奥琳,你不可以留下吗?” “哎?”奥琳怔了怔,“我也没有听说过这种规定,但是也不一定没有……如果我们自作主张,肯定会不小心违反法律的……还是算了吧,谢谢你,小倩。” 林小倩张了张口,没能把“这算什么狗屁法律”这句话给说出来,憋得她出气都不顺畅了。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姜迎顺毛似的拍拍林小倩的肩,向奥琳问:“那大家工作结束的时候大概是几点?啊……我忘了,我们好像没有可以看时间的东西……” “大概是五点半……我家里有一个电子表。”奥琳回答,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你们渴了吗?我家里应该还有一些水。” 第33章 火种与良夜(15) 听到奥琳这么问,姜迎呆了一瞬。 对于生活在二区的人来说,水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可奥琳现在竟然问他们想不想喝水…… “我们一点都不渴!”林小倩道,“我们现在还能走八百里地!” 说着她捣了捣姜迎:“喂,别愣着了,快证明一下自己啊!” “怎么证明?”姜迎困惑。 林小倩“呃”了声:“你等等,我还没想好……” “不用啦,我知道了。”奥琳展颜一笑,“既然你们现在不累,那我们就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嗯,走吧!”林小倩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走遍了二区除工厂以外的地方。 他们穿梭在座座黑色的房屋之间,一边走一边交谈。偶尔有不到六岁的儿童好奇地从窗户下露出半个脑袋,胆大一点的会直接询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人,奥琳只回答说她也住在二区。 在二区之中,人和人的距离大概就是被这样拉开的。人们极少有时间和精力去拜访邻居,每天只能在工厂里见上几面;不到六岁的儿童需要学会很多东西,甚至必须准备强制教育的考试,所以他们的好奇心只能体现在有陌生人走过窗户的那一瞬间。 对于到了年龄,必须参与工作的孩子来说,他们才开始了认识除自己家人外的同龄人的第一步,即使彼此没有结交成好友,他们也都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那些他们好不容易才遇见的朋友,在以后并不漫长的时间里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他们的世界。 疾病、饥饿、绝望、孤独……哪一样都能够夺走一个人的生命。而对于活下来的其他人,他们终有一天要拔刀相向,在稍晚时死在另一个地方。 在二区,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悲剧。 他们走过无人的街道,看见了不停滚动着生存权之争的编号与幸存者姓名的显示屏,路过了还未开始贩卖黑面包的店铺。 “这里只有晚上六点时才会有食物。”奥琳轻声说。 二区没有土地,没有蔬菜,没有米粉。如果想要吃东西,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来到贩卖食物的店铺进行购买,一区会把不久前制成的黑面包运送到这里,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用快要丢弃或即将过期的材料简单制作了这些黑面包,将二区饥饿的人们视作麻烦的垃圾桶,可他们也就只愿意把最便宜、最毫无营养的食材给予二区。那些好一点的食材被他们丢进了真正的垃圾桶里,任凭其腐烂发臭,再被集中处理。 这样的事情,就算一区的人把它当作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根本无意隐瞒,二区的人也不太可能知道真相,他们只会在食物到来时心想:真好,还是热的啊。 过了很久,奥琳才带着姜迎与林小倩从二区边缘返回,又走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来到了奥琳的家。 “请进。”奥琳邀请他们进屋,眼睫微垂,说道:“抱歉,有些简陋……” “哪里的事?”林小倩认真看了看,非常中肯地评价道:“非常温馨啊!” 对于一个房子来说,这里或许还不到二十平米,装潢粗陋,完全是建成时的样子。睡觉的地方、吃饭的地方、洗漱与解决卫生的地方……没有多余的空间将它们分开与阻挡,一家四口都生活在这里。 但对于一个家来说,这里处处是认真生活的痕迹,每一个人都有在被彼此惦记。 奥琳看到自己的枕头与被子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就好像她只是出去工作了,傍晚就会回来睡觉。 不仅如此,她经常使用的叉子、盘子、杯子,临走前换下的衣服与整理好的书……都原模原样地在它们的主人最熟悉的位置上。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对林小倩和姜迎笑着说:“你们,你们先坐吧!我去给你们倒点水喝!还有……你们想吃东西吗?虽然也只有黑面包……” “不不不,你忘了吗?”林小倩绘声绘色地说,“我们昨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消化都消化不过来!他也是!你看他这样子,昨晚肯定也偷吃了好多,饭量比我们还大呢!” 奥琳看着他们,问道:“真的吗?” 姜迎为了留给林小倩足够的发挥空间,就只点头不说话。 “难道还有假的?”林小倩露出了不被信任的悲伤表情,旋即义正言辞道:“刚才可是都没走够八百里地呢!” 奥琳听完,很慢很慢地笑了起来,最后却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林小倩被她这一变脸吓了一跳。 “说起昨晚的事,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奥琳神情凝重起来,“小倩,你知道昨晚到底是向谁借的钱吗?” 小倩?你们关系那么好啊……姜迎没把脑子放在重点上。 林小倩也没把脑子放在问题上,看样子好像转头就把昨天那男的忘了,捧场似的问:“是谁?” “我从没见过他,但我认出了他的位衔。”奥琳担忧地说,“他是一名高级政员。” 布洛卡星的分职很简单,可以简化为:管科技的、管钱的、管法的、管生存权之争的、管一区与二区具体问题的,以及最后一个,地位最高、可以支配以上这些的。 最后那种职位就被称为政员,共有高、中、低三级之分,高级以上还有两层,分别是总统与总理。 布洛卡星的一切政权都交由总统掌握并实行,完全不被监督与干涉,所以总理只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代总统发号施令的提线木偶,没有实权。 不仅如此,总理还不能自降身份,干预下层的政情,因此在政局之中,总理有时甚至还没低级的政员有话语权。 “鲁尔·贝加现在就是那个提线木偶,挺有意思的。”肖景兴致勃勃地说,“你看到了吗?总理只能由总统提拔。所以,鲁尔·贝加是斯蒂芬·贝加当上总统后特意选出来的——” 他露出了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小弟。” “从局面上来讲,只要是关系较好的兄弟,都不会把彼此置于那种境地。”肖景晃了晃手中的书册,以聊八卦的语气说:“如果自己的兄弟真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那将他放在高级政员这个位置上,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不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你在这里说说就算了,要是把这种事拿出去和别人闲聊,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苏枕翻着手上的书,不为所动地应道。 肖景无聊地“嘁”了一声,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半晌,苏枕才抬起头,看向桌边的电子表。 “他们两个怎么还不回来?” 第34章 火种与良夜(16) “这还不简单?”肖景一点也不意外,“肯定没听我们的话,擅自行动。他们最好搞清楚状况了再决定,但这种要求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高了。” 苏枕自动过滤了肖景的风凉话,自言自语道:“布洛卡星的法律是很严格,但内部倾轧和霸凌现象却屡见不鲜。不知道外面的治安怎么样……如果他们因为遭遇危险而反击,说不定还会被直接认定为危险分子。” 肖景看了他一眼,道:“与其浪费时间去思考这些东西,你还不如再整理一下迄今为止得到的消息。” 苏枕说:“我知道这些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但事关林小倩和姜迎的安全,做足最全的准备难道不好吗?” 肖景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呵呵。” 忍住,忍住。我们两个观念不一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苏枕心平气和地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政治新闻合集。为防看到的不全面,他们收集了一大摞类似的东西,不论是正规渠道的告示还是非正规渠道的花边新闻、小道消息,他们都一并先看了再说。 反正他们俩的辨识能力都不弱,不会盲目地相信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不过他们要是只看被权力上层所掌控的正规新闻告示,才可能漏掉一部分重要的内容。 但除了以书面方式获取信息,同当地人交流也是很重要的……不久前被迫听的一耳朵八卦给了苏枕灵感,不过晚上才是灵感最好的实践机会,现在的重点还是看新闻。 沉默在房间内萦绕了几分钟,苏枕才率先开口道:“低级政员升中级政员需要攒满足够的贡献值,但中级政员升高级政员不仅需要贡献值,还必须经过总统的审核与批准。卡兰萨·劳是一名高级政员,他现在的职位毫无疑问是斯蒂芬·贝加给予的。但不管是花边报道,还是人们的态度和言论,都表明他与鲁尔·贝加交往过密,甚至很可能效忠于鲁尔·贝加。” 肖景杵着头,手指在书脊上轻扣,目光仍停留在书册里的内容上,看不出想对苏枕这番言论发表什么见解。 于是苏枕也就不管他,接着道:“从当时夺权的报道上看,斯蒂芬·贝加是踩着鲁尔·贝加,以险胜的方式上位的。在斯蒂芬·贝加成功之前,他们的竞争就很激烈,双方遭遇的‘意外’也不少……这对兄弟大概对彼此都没什么感情。” “所以,”苏枕冷静而合理地推断着,“如果卡兰萨·劳真的在被斯蒂芬·贝加提拔后受到了鲁尔·贝加的蛊惑,那斯蒂芬·贝加不可能念及他们那点兄弟情义,坐以待毙,而会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卡兰萨·劳——但他没有,我倾向于一种可能。” 肖景撑着脑袋,转头看向他。 苏枕没有注意到肖景的视线,他翻着手中的合集,依旧用不疾不徐的平淡语气说:“斯蒂芬·贝加看中了卡兰萨·劳,并将他提拔到高级政员的位置,想要为己所用,但在此之前,鲁尔·贝加率先诱惑了他,卡兰萨·劳就顺势‘答应’了。” “鲁尔·贝加虽然还处于保守派,但他带领的那股势力肯定没有斯蒂芬·贝加的大。目前,究竟效忠哪一方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一般人都能看得很清楚。所以卡兰萨·劳大概是假意归顺鲁尔·贝加,暗地里还在效忠斯蒂芬·贝加。不过……” “不过鲁尔·贝加对这件事也很清楚。”肖景接道,“不然他不会放出那些新闻,也不会‘不小心’暴露他们的谈话地点,更不会派人监视卡兰萨·劳。” “派人监视?”苏枕疑惑。 “在审判庭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人一直在关注卡兰萨·劳的一举一动。”肖景毫不掩饰地瞥了苏枕的头顶一眼,说道:“你没留意到也很正常。” 想说就直说啊!用这种表情,还有这种语气……真的更让人火大啊! 苏枕深呼吸了一下,说:“卡兰萨·劳知道自己在被监视吗?” “能不能用脑子想想再问?根本看不出来。”肖景耸耸肩,“监视他的人分散在审判庭的各个位置,我站在最后面,他坐在最前面,我当然能注意到有一小部分人的视线落点有问题。但与之相对的,他一直背对着所有人,能看见的动作也很正常,就算不正常我也看不出来,毕竟我又不熟悉他,当然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了。” 苏枕微微皱眉,沉思道:“那这就……” “但是——”肖景忽然抬高声调,贱兮兮地打断了苏枕,在后者无语的目光中笑道:“我猜这个人是知道的。” “你,猜……”苏枕重复了一遍。 “怎么?难道你还想要证据吗?”肖景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都是建立在相信他的智商的前提下才推测出来的吗?” 苏枕被噎了一下。 确实如此。从与卡兰萨·劳短短两次打的照面来看,他就直觉卡兰萨·劳心里有鬼,不是好人,特别是后者说话的时候,不出几句就带笑,这样的人他见多了,所以卡兰萨·劳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一想,苏枕也有点偏向于卡兰萨·劳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还有……” 苏枕听到肖景又说:“刚才那会儿,我们在审判庭外面说话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他来我们旁边了。” 肖景这么一提,苏枕就想起来当时不对劲的又一个地方了。听肖景的意思,这家伙是想说卡兰萨·劳有危险? 不过,原来你的雷达不是被自己懒坏的啊……苏枕在心里吐槽,接着想到了肖景在这方面的靠谱程度,立即正色问道:“什么人才能在你发现不了的情况下接近你,特工?” “……”肖景看着他缓缓道:“起码像你这样的不行。” 呵呵。苏枕放下手上的东西,然后看了看时间,说道:“这个点应该差不多了……混进他们的派对看看吧。” “你想跟他们这么聊,就必须要会喝酒,而且酒量比他们好。”肖景嗤笑道,“你难道觉得自己会喝酒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等等,你从哪看出来我不会喝?”苏枕如临大敌般看着肖景。 “待在这儿继续看书吧。乖,孩,子。”肖景随手把东西一放,不给苏枕恼怒反驳的机会,立马溜走了。 追出去大骂就坐实肖景的嘲讽了,苏枕再气不打一处来,也只能留在原位。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看向感应门的视线,往后栽进椅子里,漫无目的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5章 火种与良夜(17) “妈妈!妮芙!玛莎!” 奥琳扑向一名中年女人的怀里,她还没站稳,接着就有两个比她年龄较小一点的女孩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妮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回来的太晚了……”玛莎喃喃道。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奥琳埋在中年女人的怀里,嗓音变得沙哑起来。 中年女人弯下腰,一同揽住她们三个。恍若隔世的惊愕已经从她的脸上褪去,留下了发自内心的欣喜与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林小倩和姜迎正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也看着在逐渐暗淡的人造阳光下,陆陆续续从工厂走出的人群。 周围,许多人拖着疲累的身体,麻木地向前走,眼前重逢的家庭丝毫激不起他们心中的任何波澜。 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认出了她们—— “那不是昨天被送去生存权之争的奥琳吗?她活着回来了?” 这句话给其他听到的人带来了些许震动。他们不知道奥琳是谁,但他们明白,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的人将会有多幸福。 “……谁?” “……哪一家?” 听到那句话的人停下来了,他们脸上混杂着如梦方醒的茫然与不敢置信的神情。 奥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对,轻轻推了推母亲和妹妹,低声道:“我要走了。” 母女四人分开,彼此的脸上还带有浓厚的不舍。 “明天,明天我的职位就能分配下来了!”压低的声音掩饰不住奥琳的雀跃和激动,“等明天,我带着好消息再来看你们!” “在一区要好好吃饭、喝水、睡觉呀!”妮芙叮嘱道。 “你好好的,不要太惦记我们,我们都过得很好。”玛莎小声说,“但是,但是……有时间的话,也多来看望我们几次吧。” “我明天还会再回来的。”奥琳分别抱了抱两个妹妹,然后道别:“我的朋友们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啊,在哪里?”妮芙好奇地看了看,却被周围的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其他人的脸上出现这样陌生的神情。 “他们……” 中年女人轻柔地别过她的脸,对奥琳说:“快去吧,我们明天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奥琳先答应下来,然后眼神微沉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说道:“妈妈,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快去吧。”中年女人没有答应,而是轻轻地催促道。 “嗯。”奥琳没有在意那么多,去到了姜迎和林小倩那边,天色不早了,他们应该赶快返回一区。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朝母亲和妹妹们挥手。即使她知道明天还能再见,但面对离别时,思念也总会不受控制地滋长。 奥琳回到林小倩与姜迎的身边,对他们说:“我们快走吧。” 她听到两个人都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情绪好像都很低落。 这是怎么了? 奥琳迟疑着问:“你们没事吧?” “没事……”林小倩摇了摇头,重新变得振作起来,说:“走吧!” 在奥琳的带领下,他们沿着过来时的路走,见到孩子们无精打采地回了家,许多成年人则很快进了屋子又出来,又疲惫地赶去另一个方向。 他们路过那里,这次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店铺前面排起了长队,一个机器人正在台后收银与包装面包,然后精准地卡着时间说“下一个”,让冗长而沉默的队伍缓缓向前。 人造太阳的阳光越来越暗淡了,最近它总是亮得晚,熄灭得早。在地下,天空便是穹顶,没有人再记得云朵、朝霞与晚霞,阳光的变化只取决于怎样才能让外置的蔬菜更鲜美,从来不垂怜迎着黑暗去工作的民众。 他们不一会儿就离开了二区,这时,人造太阳的光已经变得比较淡了。又走了一段距离,光芒在有征兆地逐渐消失,林小倩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二区正在像昨夜,像今早一样陷入黑暗中的沉寂,又是只有零星几间房屋打开了灯,就像森林里与同伴迷失的萤火虫。 等他们能看到一区大门的轮廓,一个个像无人机一样的东西闪着灯光,同时从中飞出,在空中拍成整齐的一列,从他们头顶上飞向二区。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望了一会儿,姜迎想到奥琳的话,问道:“这是去二区运送能源的吗?” “嗯。”奥琳点头,正想补充什么,空中的无人机队列就已经飞至末尾,露出三架稍大的、椭圆形的飞行器。 一飞出大门,其中两架飞行器便立刻追上那些无人机,另外一架飞行器却转变了动作,第一时间朝站在原地的三个人飞来。 “它是巡查机器人,肯定是过来查我们身份的。”奥琳盯着那个漂浮的椭圆机器,声音有点紧张:“以前在二区,禁令时间的时候就是它们在巡逻,如果有人违反了规定……就会立刻被处罚。” “它们会怎么处罚?”林小倩觉得奥琳反应有点大,于是追问道。 “……电击。” 说话间,那架飞行器已然来到三人面前。 它先对着三人的面孔直接扫描了一下,然后说道 :“请三位出示身份卡。” 又确认了一下身份卡,这架飞行器便不浪费时间,向逐渐远离的队伍飞去。 飞行器一走,奥琳明显地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即使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改变,但过去的某些经历依然会在此刻唤起她记忆深处的恐惧。 “没事了,”林小倩拍拍她的背,说道:“那东西已经走掉了。我们也离一区不远了,快走吧!那今天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吗?水也没喝。” 姜迎跟着道:“那我们再加快脚步吧。” 当时在奥琳家做客,不仅林小倩和姜迎没有喝水,奥琳自己也没有喝,食物也一口没动,加上又走了一天,奥琳就算没有表现出来,身体也肯定不怎么好受。 这些林小倩都记在心里。虽然有很多事情她都没办法做到,也无力改变,但她起码可以在最后照顾一下自己的朋友。 他们很快刷卡进了大门,一区里的市区比政区热闹得多,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像一座不夜城。 三个人没有在市区过多停留,径直来到了相对安静的政区——办公的地方都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林小倩要带着奥琳去吃吃喝喝,姜迎就和她们分别,他还得回去找一趟苏枕和肖景。 与此同时,某间高级政员办公室。 卡兰萨·劳坐在纯黑色的皮质椅上,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光屏,右手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有规律地轻敲着。 这时,手边的一个仪器亮了一下,卡兰萨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请进。” 随着他话音落下,办公室的感应门开启,他的秘书走了进来。 “什么事?”卡兰萨说。 “劳大人,”秘书行了个礼,让自己的视线垂在地面上,展现出十足的恭顺,然后才回答道:“下面报告说,有人在打听您的消息。经查明,这个人正是您提到过的需要注意的对象。” “不止是我,”卡兰萨停下叩桌子的动作,目光从光屏上离开,似笑非笑地说:“大概还有鲁尔大人的消息吧。” 尽管念的是“鲁尔大人”,他的语气却轻飘飘的,只是在单纯地念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尊敬顺从的意思。 “是,您明察。”秘书微微低头,“不仅如此,另一个需要被留意的对象在今天之内借走了很多关于母星法案、政治新闻一类的书籍。大人,我们要怎么做?” 卡兰萨没有回答,微微勾起嘴角,兴味盎然地重新看向面前的光屏。 ——上面是一段段处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影像,它们刚刚经过了复杂而又漫长的恢复过程,而它们的内容,来自最近的一场生存权之争。 第36章 火种与良夜(18) “哥们,你晓不晓得哪里有卖能保鲜食物的东西啊?”林小倩边点菜边和厨师聊天。 “啊?什么东西?”厨师没听清,顺手抄起酒瓶子喝了一口。 “我说——哪里有卖食物保鲜的东西!”林小倩大声道。 “啊?”厨师又干了一口。 “……”林小倩说,“给我也来一口。” “不行!”厨师立马护住酒瓶,“你不会自己买去吗?” 这句话你就听清了啊! 林小倩气道:“刚才点的那东西你自己当下酒菜吧,我不要了!” “真的假的?你都开钱了。”厨师一脸“怎么会有这种好事”的表情。 真是没救了……林小倩面无表情地离开,决定找个正经点的人问问。 一路上找个没喝醉的人跟沙里淘金似的,林小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问到了哪里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现在这个点不开门。 她正想打道回府,路过一条岔路时,忽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林小倩只觉眼熟,只好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夭寿啊!这不肖景呢吗?! 肖景正闭着眼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看起来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林小倩从他身上闻到了一大股酒气,看着肖景不太像是被干掉的样子,她捏着鼻子正想溜,才迈出半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话:“正常人就算没想着拉我一把,起码也应该会问问我有没有事吧?” 啊? 林小倩身体一僵,一点点转回去,发现肖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里没有一点醉意,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拷问她的良心。 林小倩打量了肖景一下,然后狼心狗肺地说:“我不是人。” 肖景呼出一口气,林小倩立马吱哇乱叫地退出了三米远。 肖景揉了揉额角,又闭上眼说道:“那帮我去喊苏枕过来总可以吧?” 林小倩狐疑道:“你不是没醉吗?” “如果你说的是意识,那我倒是还很清醒。但我现在头晕,走不动。”肖景说。 “行吧……”林小倩嘟囔了一句,“那你待在这儿别动啊。苏枕在哪里?” 肖景报出一串地名,林小倩也不知道记没记住,听完就走了。 过了几秒,肖景倏地睁眼,望向林小倩离开的方向,但那里却早没影了。 他忘记告诉林小倩怎么才能在男住宿区外把苏枕叫出来了,而林小倩这脑子缺根筋的人显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方法。 肖景想了想,如果林小倩不知道这个方法,会做出什么事…… 算了,反正也做不出什么大事。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 “你看看你们,究竟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苏枕、姜迎、林小倩三个人排排站,正在十分头疼地听着训,其中当属林小倩表情最无辜。 男住宿区的区长一指林小倩,愤怒道:“你要找人,门口不就有呼应机吗?你没看到吗?” “报告!没有!”林小倩举手回答。 “不用说报告!也不用举手!”区长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就算你没看见,也不能打晕别人,直接拿走他的身份卡!” “对不起……”林小倩垂下头。 “更不能在住宿区里聚众斗殴!” 林小倩立马抬头,不服气地告状道:“是他先当众遛鸟的哎!那么伤风败俗!” “这,这的确是他的错,但你也不能直接扔东西揍他啊!”想到那个捂住下体被同伴抬去医疗室的人,那惨状还历历在目,区长的气焰不由自主地消减了一点。 于是他转而一指苏枕和姜迎,斥责道:“你们难道就没有事先提醒她吗?为什么要放任她一个人过来?” 姜迎很冤枉:“我们也不知道啊……” “行了!不用狡辩了!”区长一摆手阻止了姜迎继续申冤,说道:“你俩回去给我写一份检讨,明天下午传给我!” “不是手写啊?”林小倩略有遗憾。 苏枕和姜迎:“……” “你也别在那幸灾乐祸的!”区长痛心疾首地说,“你违反了男住宿区相应的住宿条例,必须扣除这个月一部分的生活额度!” “报告!”林小倩举手。 “我说了,不用说报告!也不用举手!”区长道,“你想说什么?” “区长,照你这么说,我违反的是男住宿区的条例,但我是住在女住宿区的啊!”林小倩道,“男住宿区也没管女生的条律啊,我这不算违反吧?” 区长愣住了:“这,这不对吧……” 肯定不对啊!她完全偷换了概念! 看到区长的反应,苏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险些把那句话脱口而出。 而林小倩这时乘胜追击,对区长又是一通洗脑哄骗,终于把区长给完全带偏了。 “也行吧……那你们记得私下解决医疗费的问题。”区长最后道。 林小倩揣着一兜用歪门邪道的方法得来的星币,财大气粗道:“只要是钱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过了几分钟,区长神神叨叨、满腹疑虑地踱走了,留下他们三个人。 “呼……真是充实的一天啊。”林小倩迎着灯光抹了把额头,对姜迎哀怨的目光视若无睹,正想溜之大吉。 “等等,”苏枕看见罪魁祸首要跑才想起来,立马叫住她:“林小倩,你来这里是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啊?”林小倩脚步一顿,摸着下巴仔细思考起来,“嘶,对啊。我来找你们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呢……” 姜迎震惊道:“你该不会全忘了吧!” “那只能说明事情不重要嘛!”林小倩狡辩了一句,然后接着努力回想,一分钟后缓缓张大了嘴。 翌日,是接应长说过的要自己去看职位的日子。 奥琳按了按林小倩房间的门铃,等了一会儿,随即感应门突然打开,露出了一张死人脸。 奥琳突然和这张死人脸大眼瞪小眼,被吓得救命都喊不出来,不过几秒后她仔细一看,这披头散发的女鬼怎么和林小倩有点像?是错觉吗? 事实证明不是她的错觉,林小倩将海胆一样的头发撩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你你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奥琳呆若木鸡。 “说来话长,我就不长话短说了。”林小倩语气深沉,紧接着脸色一变,用像是要上刑场的架势抓住奥琳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急速问道:“奥琳,你该不会是来叫我去看自己被分配到什么位置的吧?” 奥琳受惊且晕道:“是啊……” “去那么早那里没人啊!” “可是我一会儿还有事……” “那没办法了,”林小倩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仰头看向天花板,露出了一个生死看淡的笑容:“我们去吧。” 同一时间,报到处门口。 “我说……”苏枕道,“你也不用一直守在门边吧……” 肖景冷笑了一声,不做回答。 姜迎心有余悸地躲到了苏枕身后。 昨晚林小倩指出肖景躺尸在哪里后就逃之夭夭,他和苏枕一起赶过去,感觉肖景都要吃人了。 不过令他觉得意外的是,肖景看起来那么厉害,身体素质那么好,竟然也会喝酒喝到头晕,而且走不动路……这是喝了多少酒啊,不过肖景听到的那些八卦都很有用…… 苏枕这时还在劝肖景,因为他感觉自己如果不插手,今天大概率要见证一场世界大战,而且有不小的可能会被波及。 “虽然最后晚了点,但我们还不是跑着去扶你了……林小倩也不是故意的。” 肖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枕叹了口气,重新开始组织语言,便感受到衣兜里的身份卡震动了一下,于是将身份卡拿了出来。 肖景和姜迎也同样,纷纷拿出了身份卡。 身份卡右上角闪着一个绿色的光点,触摸后显示出了一个光屏,上面有一行字: 恭喜你,你的职位已被分配完成,请到指定地点查看。 第37章 火种与良夜(19) 所以说,这个提示到底有什么用啊…… 苏枕关掉光屏,一脸无语地向后看去。 操作台后空无一人,现在是早上六点,报到处的人还没开始上班,而他们已经在这等了快一小时了。 从抵达布洛卡星的第一天,他们就已经看清了这群人懒惰无能的本质,所以原本他们不打算来这么早折磨自己的,但奈何肖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要走,还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苏枕和姜迎就算不想起也得跟着一起来,以免发生血案…… 苏枕面无表情地想了想。连审判庭这种地方都要十点钟才上班,报到处又能好到哪去?他们难道要在这等到天荒地老吗!而且这里也不是个谈正事的好地方啊! 苏枕移开视线,开始望着天花板放空大脑,同时心累地叹了口气。连着好多天都在高强度用脑,他现在不仅有点想吃个什么东西补一下脑,还有点想尝尝能够降血压的食物…… 这时,姜迎忽然注意到,外面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正在往报到处这边靠近,一点声响都没有,要不是这影子越来越长,快戳到另一头了,他都还发现不了外头有妖怪。 姜迎看了看苏枕,发现他跟灵魂出窍了似的在神游,于是畏缩地又看向肖景。 肖景正盯着地上的影子,察觉到姜迎的视线,头也不回地对姜迎比了个手势。 姜迎看懂了这个手势,更加惊恐了,当即就转头把苏枕的魂给拽了回来,忙不迭道:“要出人命啦!”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林小倩身体一僵,毫不犹豫地拉上奥琳转头就跑,还不忘叫道:“姜迎,回去给你加鸡腿!” 结果肖景不听她这障眼法,“唰”的一下就冲了出去,把林小倩给吓得够呛,差点从奥琳身上踩过去。姜迎伸头一看外面的景象,一咬牙一跺脚,然后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苏枕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追及情景……整个报到处瞬间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过他只用了不到三秒就欣慰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苏枕看了眼现在的时间,还不到食堂开门的时候,补脑还得再等等,血压现在倒是降下来了。 回去再睡一觉吧……这次不管谁来敲门,我都绝对不会再开了……苏枕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迈开脚步,往报到处外面走。 忽然,他停住了。 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没印象……就算长得再怎么着急,这外表不管怎么看,也都不像是和我们一样来查自己被分配到哪里的人。除此之外,时间、着装、精气神,哪一样都和那天见到的人完全不同,他不太可能是来这里上班的,而我们却早就到了这里了…… 想到昨天才与卡兰萨打过照面,苏枕眼睛微眯。 林小倩在走廊里的呼救声越来越远,肖景跟姜迎就算不想追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回来。他可以先弄清楚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但必须进退有度。 “你好,”眼见这名年轻男子还在盯着自己,苏枕于是主动打招呼道,“请问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没想到年轻男子有板有眼地回道,“如果打扰到你了,请允许我说一声抱歉,但我想你应该也愿意更早一些知道你被分配到的职位。” 什么? 苏枕一愣。他听得出来,这个人的意思竟然是在报到处的人上班之前,就可以让他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事。 但是,这也有点太刻意了吧,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苏枕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对年轻男子客套地说:“我不知道竟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查看自己的职位,我想您的身份肯定不低。” “见笑了,我只是一名助理而已。”年轻男子说,“虽然光脑会自主择选合适的新人去往合适的位置,但在某些时候,大人们也会关注一些出色且拥有足够实力的个体,并将他们引导到正确的路上。” 不,我一点也不想听到这种答案…… 苏枕徒劳地挣扎道:“看来我很幸运地成为了那种人。不过,我可以知道是哪位大人看中了我的实力吗?” “卡兰萨·劳大人。”年轻男子回道。 靠……果然是这样……饶是刚才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听到年轻男子的回答,苏枕心中还是无法遏制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昨天那次碰面就是卡兰萨有意为之!他想通过他们的反应知道一些事情!得到答案以后,今天的事情就已经被铺垫好了! 可自登上布洛卡星到现在,只有他和肖景见过卡兰萨·劳,而且只在昨天见过仅仅两面,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因为基里尔?虽然从表面上看,卡兰萨是昨天审判庭闭庭后才接触的基里尔,但很难说他之前没有见过基里尔…… 不,不对。开庭之前,基里尔的反应不像作假,他们应该就是第一次相遇…… 慢着。 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苏枕的脑海。 思考的方向错了!卡兰萨不一定是在接触基里尔后才留意到他们,还可以是在接触基里尔之前!这样就能解释卡兰萨为什么会那么早就盯上了他和肖景! 可若是不通过基里尔,那么了解他们在生存权之争内所做的事情的途径就只有一个…… 监控录像。 暴露我们的大概不仅有生存权之争的监控录像,还有这两天在布洛卡星上的……苏枕找到了这些天他隐隐感觉监控不对劲的源头。 当时还在生存权之争的时候,苏枕就特别关心这个问题,对于监控,他基本上是走到哪毁到哪,没有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他也会留意一下。 可问题是,基里尔说过,那些监控录像可以被恢复。 推断出一系列前因后果后,看似莫名其妙的事情开始变得极其棘手,但苏枕并不感到怎么慌张。 先前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再加上基里尔曾经揭露他们时的态度,说明他们拥有那些道具的事情本身谈不上奇怪,只是其性质在布洛卡星的法律中非常恶劣。 但卡兰萨派人过来,就表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比较暧昧,所以他们在生存权之争里作弊的事情有商讨的余地。 会不会暴露身份是不成问题了,可他们毁掉监控干的事情还有一件——听基里尔聊能掉人头的八卦! 苏枕并不寄希望于这段过程没被卡兰萨看到、听到。 这可就好玩了……听八卦也太害人了,要不是那些八卦,他们还不一定会开启暗线! 不,我想就算没听这些八卦,开启暗线的标准就会改变……苏枕忍住了扶额的冲动,定了定神,很快调整回了平静的状态。 苏枕不可能让面前的年轻男子等太久,找回状态后便说道:“我还有三个……不,四个从生存权之争里一起走出来的同伴,他们也同样被卡兰萨·劳大人看中了吗?” “劳大人有这个意向,但很遗憾,他们都没有达到留在中心政区的标准,只能在边缘政区任职。其中,有一位则因为基因标准不合格,无法继续留在一区。”年轻男子淡漠地回答。 这又是什么? 苏枕一愣,下意识跟着问:“是谁无法留在一区?” 年轻男子道:“奥琳·罗斯。” 奥琳不能留在一区?为什么?她不是也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了吗?而且她还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的…… 问这种问题算不上奇怪……苏枕眼神微凝,说道:“我们都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了。评判职位的标准是什么?” 年轻男子语调平和地说:“杀人。” 苏枕瞳孔一缩,身体陡然僵住。 杀人,杀人…… 他之前在生存权之争里送走了一个苟延残喘的人! 他们竟然把杀人设置成了一个标准?! 不,等等。 “——从生存权之争活下来的人都能得到母星分配的职位,实力越强的人得到的职位越高,分配的资源也就越多……” 刹那间,苏枕想起了奥琳最初说过的话。 他早该意识到了。杀的人越多,实力就会被判定得越强,而杀的人再多的话…… 就会被人体试验盯上。 可为什么拉尔却不是这样?他明明是先被盯上,后面才进入的生存权之争!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苏枕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然后平静地对年轻男子说:“我知道对我的这些安排了。” 年轻男子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正在等你。” 有了心理准备,苏枕并未惊讶,只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来邀请我进鸿门宴的啊……究竟被人拿捏到了哪种程度,就只能亲自去会会看了。 第38章 火种与良夜(20) 苏枕跟着年轻男子穿过长长的走廊,随着尽头的门打开,他看到了正坐在沙发椅上批改着什么东西的卡兰萨·劳。 “请坐。我还有几份比较紧急的文件,或许你愿意等待我一段时间。”卡兰萨适时地抬起头,对苏枕微微一笑,仿佛在“征求意见”地开口说道,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给苏枕拒绝的余地。 身后的感应门关闭了,年轻男子没有进来。苏枕收回视线,在卡兰萨对面坐下,同时不卑不亢地应道:“是的。” 卡兰萨右手轻轻一划,不同的画面在他面前的光屏中切换。他大多只是随意看上几眼,目光很少在某处长时间停留,态度淡然地就像在浏览一张菜单,因为找不到自己喜欢的食物,便直接跳到了下一样东西。 这种光屏大概都被做成了防偷窥的,从苏枕的角度完全看不清光屏上的内容,不过他也不打算偷看卡兰萨到底在忙什么,而是低垂着眼,在心中思量卡兰萨究竟掌握了多少消息,又究竟想干什么。 从理性上讲,他在队友们没有掌握相应消息的情况下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面对卡兰萨,显然是个不明智的做法,甚至以卡兰萨所展现出的能力,他这么做等同于羊入虎口。 实际上苏枕也并不想直接对上卡兰萨,他对后者知之甚少,又被人捏住了把柄,实在糟得不能再糟了,应该能拖就拖——当然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邀请”过来! 不过苏枕其实也隐隐明白卡兰萨为什么会脑子有病似的选在这种时候和他见面。 据那名年轻男子所说,卡兰萨平常应该在中心政区工作,那么这里大概就是边缘政区。不过,那名年轻男子却没把苏枕带到中心政区,而是把他带到了边缘政区里这个隐蔽的地方,看桌子上的那杯水,卡兰萨肯定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 不仅如此,在被带到这里的过程中,苏枕还留意到他们刻意避开了大部分监控。 为什么不去卡兰萨所在的中心政区?不管苏枕有没有进入那里的资格,作为一名高级政员,卡兰萨都有把他带进去的能力。 除非——那个地方没有足够的隐秘性。 苏枕摩挲着膝盖,心想:看来昨天的推论有一大半都是正确的了,今天的惊吓也不算白受。 “好了,”这时,卡兰萨终于开口,顺手关掉面前的光屏,然后看向苏枕,“现在来谈谈我们的事情吧。” 苏枕抬起眼,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您请问。” “不得不说,你的态度与昨天相比有了非常明显的差别。”卡兰萨用像是调侃的语气说,旋即他话锋一转,道:“你已经猜到我从d-894次生存权之争里知道什么了,是吧?” 说的是编号,而不是基里尔……苏枕清楚,这是一个提醒,种种庆幸心理都将在开场的王牌下灰飞烟灭。 但好在他从来不庆幸什么东西,这种情况倒也在接受范围内。 “我不否认那些事情。”苏枕很干脆地承认道。 卡兰萨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里并没有窃听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麻烦……苏枕一点也不信,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说:“如果您看上的是一些物品,它们已经被处理掉了,相信您肯定也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卡兰萨打量着他,叹了口气:“有些可惜,我认为它们能给你增加更多价值。” 苏枕不说话,等着卡兰萨图穷匕见。他既没有抗拒的意思,态度也谈不上配合,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过卡兰萨对此倒挺有耐心,一点也没有赶时间的匆忙,神色还带了点兴味。他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双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却不失高位者的压迫感。 让沉默在房间中蔓延了稍许,卡兰萨这才意味不明地提道:“昨天发生了很多令人意外的事情。” 昨天? 苏枕有些清楚卡兰萨的目的了。 衡量一瞬,他选择装傻充愣:“如果您指的是我一个同伴没有好好遵守宿区条例这件事,我们已经受到应有的处罚了。” “多谢你还告诉我这么一件事,我想我会抽时间了解一下的。”卡兰萨微笑着说,“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昨天早晨,阅览室被大量借走有关法案、政治的书籍,以及昨晚,有人四处打听我与鲁尔大人之间的关系这两件事。” 听到这句话,苏枕收起了自己故作不聪明的模样,已经确定卡兰萨暂时保守那些秘密,以及将他叫到这里到底是为的什么了。 既然如此,继续装蒜就没有任何意义。苏枕开门见山地说:“我可以把这次见面不自量力地理解为,我能在您与鲁尔·贝加大人之间起到一点作用吗?” “或许会比你想象中还要大。”卡兰萨表情不变,自然地接上了苏枕突然跳跃的话题,语气就像上司在肯定下属的能力。 一点口风都不漏,但想来也肯定是让我去做吸引视线的事情,帮助你脱离危险的权力漩涡……苏枕平淡地回视卡兰萨的目光,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各样的信息。 经过这两天对布洛卡星的紧急了解,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基里尔当初的反应会那么大。进入生存权之争之前,每个人都会接受非常严格的检查,基里尔那种身份的人也不例外,所以他们能拿出道具这件事显然是及其不合理的。按照布洛卡星的法律,这件事一旦暴露就是个死。 而卡兰萨大概就看上了他们所拥有的这个能力。掩人耳目?聪明地违反常规?他在与鲁尔·贝加的周旋之中需要用到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吗? 又或许……他是看上了他们知道某些秘密以后的价值? 苏枕眼神微沉,犹豫稍许后最终还是问道:“我的同伴们也会被卷入这件事吗?” 他其实不太想向卡兰萨询问这件事,因为他直觉卡兰萨是个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人,一旦这种人发现了对方的软肋,绝对会加以利用,让对方生不如死。 虽然这么说有点肉麻,但他们三个人确实算我的软肋……不,软肋太低估他们了,还是硬肋吧……如果可以,做个编外人员肯定是最好的,不仅安全,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完成任务…… 不过苏枕知道,即使自己不在这里问出口,卡兰萨也一定知道他在意自己的同伴,毕竟卡兰萨的监视可谓是如影随形。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直接一点,他大概能在这里看出卡兰萨的倾向。 “我是想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听到苏枕的话,卡兰萨微微叹气,回道:“但遗憾的是,他们离事件中心太远了,如果我做点什么事情,那将让我损失一些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他们在边缘政区……苏枕立刻反应了过来,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但对卡兰萨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能让他们保守秘密。”卡兰萨看起来非常善解人意地说。 苏枕注视了他几秒,紧接着问:“就像您这样吗?” 卡兰萨闻言,略感新奇地挑了挑眉,说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威胁过我了。” “我只是在做可以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的事情。”苏枕说。 卡兰萨若有所思:“你和你那个朋友倒很不一样。” 嗯? 苏枕立马警觉道:“不知道您说的是……” “看来你还并不知道,你朋友给你转移的星币是从哪里得到的。”卡兰萨的语气带了点惆怅,“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做好事,不,第一次做好事不留名吧。” 什么?! 苏枕镇定的表情差点碎了一地,他可没忘记林小倩神神秘秘给他划拉的那大几千星币! 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他都忘记问林小倩这笔钱的来源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来的!林小倩什么时候接触过卡兰萨·劳?而且是找人家借钱?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吧! 等等,慢着。 苏枕缓缓问道:“我有一个疑问,您最开始的注意力……是不是并没有放在我们身上,而是放在我的那个朋友身上。” “前天晚上,你的朋友在初次见面时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卡兰萨慷慨地为他解答疑惑。 靠!苏枕觉得有些蛋疼。 这么说,卡兰萨果然是在监视林小倩的时候恰好注意到了他们!继而逐渐发觉了他们不同寻常的地方! 真是倒霉到姥姥家了……回去必须让林小倩记住不能随便向陌生人借钱! 第39章 火种与良夜(21) “现在的时间还早,等你们那个序列的职位分配全部公示出来,你就可以拿上新的身份卡到中心政区来找我了。”卡兰萨语调舒缓地说,“那个过程可能会有些麻烦,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除此之外呢?我还应该做什么?”苏枕说。 卡兰萨看着他,目光平和,语气却不容置喙:“在那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我想想,你都从那些捕风捉影的图画和言语中猜到了什么?” 话音落下,他却笑了出来,声音变得低沉,如同一句携带威胁的警告:“你知道什么,就应该注意什么。” 如果我暴露在公共视野中,鲁尔·贝加就会派人来接触我?或者尝试诱惑我? 苏枕明白了卡兰萨在指什么——不该觊觎的东西就别碰,小心引火烧身。 作为一名上司,他这对待下属的态度真是让人火大啊。说了那么久不给倒杯水就算了,还一个劲儿说谜语,搞胁迫……这样怎么可能会有人卖命? 苏枕也不打算整表面工作那套,反正他与卡兰萨彼此都很清楚,用这种手段得来的忠诚只会因为利益而破碎,或者更加牢固。因此,卡兰萨并不诉求他献上真正的忠诚,而是在提醒他不要站错阵营。 当然,如果在他和另外三个同伴没有遭遇到危险的情况下,苏枕大概率是会配合卡兰萨的行动的。 他沉思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了。那关于我们的……” “它会消失的,”卡兰萨微笑着打断道,“当然,也会在必要时出现。” 意外之中……苏枕点点头:“这就够了。大人,如果没有其他指示,那我是不是可以先离开了?” “请便。希望距离我们下次见面的时间不会太长。”卡兰萨做了一个手势,随后继续维持着仰靠在沙发椅上的姿势,打开了光屏。 连这点时间都要压榨?还有没有人性啊……苏枕边在心里嘀咕边走向门口,感应门打开,露出了外面正在等待的人。 咦?苏枕有些诧异,因为外面的人不是把他带过来的年轻男子,而是昨天才见过的卡兰萨的助理。 助理见到他出来,主动伸手说道:“你好,我是托米·多切蒂,劳大人的助理。” 人家主动示好,苏枕没理由不接受,和他握了握手,说道:“你好,我是苏枕。多切蒂先生,我注意到送我来这里的人离开了,他是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苏先生,我也不清楚。”多切蒂回道。 是不清楚,还是不能说? 苏枕打量了一下多切蒂的神情,一时看不出破绽,只好道:“这样啊。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再见,多切蒂先生。” 多切蒂点了点头:“苏先生,留心监控。” “谢谢提醒,我会的。”苏枕清楚,这是卡兰萨在防范鲁尔·贝加。 他的视线从尽头的房间收回,然后摸出身份卡,按照上面的路线离开了这里。 虽然他没有肖景那么变态的记忆能力,无法把路过的监控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只要走得慢,而且仔细一点,就可以避开大部分的监控录像。 走出这片区域后苏枕没有松懈,即使他知道卡兰萨之后肯定会处理今天的录像,但能隐蔽的话也应该尽量隐蔽,免得到时候吃亏。 而且从监控上看,他是在报到处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突然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这么明显的奇怪举动一定不会被人放过,他必须隐蔽地回到报到处,然后再从那里光明正大地走出来。 不仅如此,肖景他们也应该都在那里等他。 果不其然,苏枕走到报到处门口,就见到队友们一个不少,连奥琳也在,不过她正忙着安慰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蹲在地上画圈圈的林小倩。 肖景早就听见了脚步声,环着双臂问道:“你去哪了?” 林小倩已经被男住宿区拉进黑名单了,我们也不可能进女住宿区,这件事也不适合之后传达……苏枕没急着回答肖景,思忖半秒,忽然灵光一闪,不答反问道:“附近有洗手间吗?” 肖景看了看他,没有再说话,而姜迎回忆了一下,回答:“左边好像有个女洗手间……” 为什么要告诉我有女洗手间?一般都会说男洗手间吧……苏枕愣了两秒,问道:“那男洗手间呢?” “呃……右边?”姜迎挠头。 算了,女洗手间就女洗手间吧,回头让卡兰萨也帮忙掩盖一下痕迹,毕竟和他也有关系……苏枕说:“林小倩,我看你好像有点想去一趟洗手间。” “啊?”林小倩圈画到一半,惊悚回望,“你想干嘛?我跟你说,你别太变态啊……好吧,我确实有点想去,你还真懂我。” 苏枕本来没多想,林小倩这么一说,搞得他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奥琳跟我去吗?”林小倩拍了拍手站起来,转头问奥琳。 “我,我吗?”奥琳指着自己,结巴道:“可,可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好像都要和你一起去的样子……” 林小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又怎么了?我们又不是在玩奇怪的y。” 姜迎:“……” 这种话说出来真的好吗? 奥琳更结巴了:“什什什——什么累?” 苏枕看着林小倩和奥琳沉吟了一会儿,他听出林小倩不是在询问奥琳,而是在询问自己。 什么时候奥琳变得足够信任了?看来昨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至于要不要带上奥琳……苏枕没有犹豫多久,说道:“急的话就快走吧。” “走!”林小倩牵住奥琳,两人一同冲了出去。 姜迎看到苏枕和肖景都动了起来,缓缓张大嘴,神情恍惚地说:“……我们真的要去啊?” 一回生,二回熟……苏枕很淡定,淡定到无法和姜迎解释。 肖景明明已经猜到了什么,却还是嘴贱道:“满足你一个多年的夙愿。” 姜迎的表情一言难尽。 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个男的真的进入女洗手间时,奥琳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咔嗒”一声,肖景进来后顺手按下了“正在清扫,请勿打扰”的开关,让奥琳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了。 她一手护住林小倩,开始往后退,边退边指着他们,鼓起勇气,试图唤醒他们的良知:“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违法的!” 林小倩露出一副紧张的样子,配合地跟着往后退。 肖景看了她们两个一眼,鄙夷地说:“你们两个能成为朋友是有原因的。” 奥琳问:“什么意思?” 林小倩沉思道:“没听太懂,但好像在夸我们。” 奥琳冷汗直冒:“我,我听说过这种方法……” 林小倩大吃一惊:“什么?” “这是声东击西!”奥琳斩钉截铁地说。 第40章 火种与良夜(22) 林小倩和奥琳一惊一乍的时候,肖景也看向苏枕,用审视的目光道:“说说吧,你又遇到什么了?要是你说的事情不值当我们进一趟女洗手间,你就自己留在这里等着被别人发现吧。” 姜迎瞪大眼睛。 “……我可以解释。”苏枕怀疑肖景不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快速说道:“我去见了卡兰萨·劳。” 肖景微微一顿,神色一变。 姜迎疑惑道:“卡兰萨·劳是谁?” “布洛卡星高级政员,总理鲁尔·贝加的‘心腹’,以及又一个想利用我们的人。”苏枕简单地说,“他看过我们那场生存权之争的录像,知道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也观察过我们这几天的行动。他想通过这些把柄来要挟我们协助他做事情。” “啊?”姜迎惊了,难以想象苏枕这几句话里到底概括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件。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这个结果倒没有很难以预料。”肖景沉吟了一下,接道:“而且,你确定他真的想让我们替他做事?” 苏枕回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和我们推理的差不多,卡兰萨确实被鲁尔·贝加绊住了,怎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吧?”肖景说,“如果想改变政局,扶持当权者之外的力量参与竞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除非追随的那个人有狼子野心,更有誓不罢休的实力。” 姜迎疑惑:“可当时不是说是当权者以外的党派吗?那不就是……激进派?你们之前说过,卡兰萨·劳是属于保守派的吧。” “这算什么问题?想夺权的人无处不在,区别只是在派别不同而已。”肖景看向苏枕,“我觉得你最好注意他,不是什么人都能把风险安放在身边。” 知人善用从来都是一名领导者非常珍贵的品质,那更进一步,敢于利用不服从自己,随时会成为一颗炸弹的危险的人呢? 这种人可不常见。 苏枕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先放放吧,我从他们那里提前得知了大概的职位分配。你和姜迎、林小倩会留在这里,奥琳……她将回到二区。” “什么?”姜迎愣住,一时间难以置信,忍不住拔高了点声音:“为什么?” 他这一声把林小倩和奥琳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两人一脸问号地看着他们,怀疑他们在吵架。 姜迎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方才过激了,手忙脚乱地对苏枕说道:“对不起,我……” “没事,我知道你在替她鸣不平,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苏枕看到姜迎垂下了头。 肖景问道:“你会去哪里?” “中心政区。卡兰萨·劳、鲁尔·贝加、斯蒂芬·贝加都在那里。”苏枕顿了顿,又说:“他们给从生存权之争活下来的人分配职位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杀人。只要杀的人在一定数量之内,并且活着回到了布洛卡星,就可以被安置到更好的位置上。这也是区别边缘政区与中心政区的一个标准。” 他一句话里透露那么多信息,谁知肖景听完第一反应是问:“你杀人了?” 苏枕把当时的情况解释了一下,说道:“我也没过会变成这样。我之前听奥琳说过,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的人,实力越强的人得到的职位越高,分配的资源也就越多。但我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标准,而且也不清楚他们是通过什么来判定的。” “芯片。”肖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 “你听我说过什么?”不知何时溜过来的奥琳抱着手,一脸敌意地瞪着苏枕。 “别说坏话啊!”林小倩在旁边嚷嚷道。 “……没有。”苏枕打发了这两个正事不听,就喜欢瞎凑合的家伙,继续说起了正事:“因为刚才那件事,卡兰萨·劳能够顺势在暗中安排把我提过去,我想可能会叫我当诱饵,吸引鲁尔·贝加的部分注意力。他叫我等职位正式公布以后就尽快过去。” “嗯。”肖景陷入沉思。 林小倩嘟囔道:“卡兰萨·劳?这名字听着怪耳熟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苏枕就有些胸闷气短。他无语地看着林小倩,说道:“记不得了?你借钱不还,所以追上门来但是找错人的债主。” “什么?!”林小倩大吃一惊。 奥琳跟着吃惊:“那个高级政员?!不会有事吧!” “呃……还好他找上的不是我,应该不会有事……”林小倩心虚道。 我很有事啊……见到林小倩这副老赖模样,苏枕忍不住扶额叹息了一声。 “原来那些星币是这样来的。”肖景啧啧称叹,“还不如直接抢银行呢。对了?这里有银行吗?” 奥琳说:“我听说一区是有银行的……” 肖景转而用赞赏的语气说:“那就让我们这位有勇有谋但欠了一屁股债的……” “靠!”林小倩怒道,“报警把你抓起来能给赏金吗?!” 苏枕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把事当事吗……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扯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发现是姜迎。 “怎么了?”苏枕有些疑惑。 “不用,不用现在告诉奥琳吗?”姜迎说,“就是那个……她一直在期待的事情。反正一会儿她也就能知道了,要不再让她……” 姜迎顿了一下,声音越发低沉:“让她期待一段时间吧。” 比起确凿无疑的绝望,在希望中做一段美梦更好吧? 苏枕一时没有回答。 他听姜迎描述过二区的模样,以及在那里辛苦但竭力生活下去的人们。 正因为这样,奥琳才如此期待看见自己被分配到了什么职位,她能通过在一区赚的星币与节省下来的生活额度帮助二区的家人们改善生活,幸运的话,她还可以获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格,把她们都接到一区。 可如果她不那么幸运呢?生存权之争只是在减轻人口带来的负重……基因才是筛选每个人的最后的标准。 因为奥琳的父母都是二区的人,她的基因当然也遗传于父母,所以她在基因筛查里的结果才会不合格吗?可二区的人难道不是人吗? 苏枕呼出一口气,向姜迎问道:“她确实可以等会儿再知道这件事,但你觉得那样好吗?” 姜迎攥紧了拳头:“我……” 昨天的一幕幕闪过脑海,仿佛仍停留在眼前,他犹豫了片刻,答道:“虽然这已经是事实……可如果现在告诉她,她也不会信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再打击她一次?” 隐瞒不好吗?难道所有人都必须知道真相吗?如果所有人都必须知道什么事情,但如果这对他们来说很残酷,难道就不能晚一会儿再知道吗? 苏枕看着姜迎,忽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他。单论队友这个身份来说,姜迎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他信任同伴、做任务积极主动,知道怎样化解矛盾,也有勇有谋、善于倾听别人的建议。当队伍里的核心不在时,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可如果一直是这样,姜迎就只会变成队伍的附属品。 因为大部分时候出谋划策的人都是苏枕和肖景,所以苏枕很少会有和姜迎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何况他从姜迎的话中感觉到了一种以回避作为前提的坚定。 他并不赞同姜迎的态度,但每个人对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态度,也有自己的决定,即使他最后不采纳,也不代表他不应该尊重别人。 苏枕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了。不过做出决定的人不会是我们,而是她自己——奥琳。” “干什么?”奥琳疑惑地看过来。 “我提前知道了你被分配到的职位,”苏枕问,“你想知道吗?” “啥?”奥琳气急败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听到的消息靠谱吗!” “高级政员告诉我的,你想现在听吗?”苏枕说。 “当然想了,快说啊!”奥琳急道。 苏枕刚要说话,姜迎忽然说道:“万一是坏消息呢?奥琳,你没想过是它可能是不好的消息吗?既然这样……” “就算这样,可我还是要知道的啊。”奥琳轻声打断了他。 第41章 火种与良夜(23) 听到奥琳的回答,姜迎张了张口,想接着说什么,但他最终忍住了。 “……怎么了?结果不太好吗?”奥琳看到姜迎的反应,有些担忧地猜测道。 林小倩察觉到了什么,走到奥琳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苏枕说道:“你会被分配到二区。” “什,什么?”奥琳睁大双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你在开玩笑吧……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没仇吗?就算报仇也不能这么报吧……” 苏枕注视着茫然的奥琳,不禁叹了口气,突然理解姜迎为什么一直坚持不让奥琳提前知道这件事了。 这种事应该交给没有感情的家伙去做……苏枕忽然有点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能接着低声说:“我没有骗你。” 奥琳整个人都怔住了。良久,她才开口,带着些许迷茫,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吗?” 苏枕被问得顿了顿。从理性上讲,卡兰萨的助理就代表卡兰萨的意志,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可从感性上来讲,他当然也希望这是假的。 可那也只是希望而已,现实总是残酷的,布洛卡星表现的残酷还不够多吗? 在苏枕沉默下来的时候,肖景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你等会儿就可以知道了。” 奥琳讨厌这种语气,连带着讨厌肖景这个人。 可她现在却无暇顾及这个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们是在骗我吗? 明明被紧握的右手不断传递着温度,她迎着几道关切的目光,却觉得有点冷了。 真冷啊,为什么呢? 奥琳反反复复深吸了几口气,旋即突然猛地甩开了林小倩的手,紧紧抿着唇,埋头向出口跑去。 “叱——” 女洗手间的感应门开启,然后缓缓关闭。 苏枕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肖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请勿打扰”的开关给打开了。 肖景扶着墙,平淡地无视了他的视线,转向问林小倩:“追吗?追就快点,我要关了。” 苏枕:“……” “不,”林小倩少见地没有跟肖景呛起来,而是摇了摇头,说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肖景没发表任何评价,“啪”的一下重新打开了“请勿打扰”的开关,然后走到了苏枕旁边。 苏枕环顾了一圈。 林小倩尚在惦记奥琳、姜迎精神低迷,都不太适合交流,而情绪最稳定的那个还是最不适合好好交流的。 苏枕正在心里腹诽肖景,便听后者问道:“什么时候去?” 虽然卡兰萨提醒说尽快去中心政区任职,但苏枕也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不久前那次就算了,这回他可不会甘愿落到下风,成为卡兰萨与鲁尔·贝加周旋的工具。 于是苏枕想了想,说道:“下午吧,在这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当时不是说可以同时走两条不同的路吗?我想现在就是个机会。虽然卡兰萨·劳实际上效忠当前的总统,他也不太可能会让我接触核心政治,但我还是能有更多机会看清党派和局势。” “确实是这样。”肖景应了声,打量了他一下,“不过我们之中只有你在中心政区,你要是想这么做,就意味着承担了更大的风险和工作量。” “我知道该怎么合理分配精力,以及提防暗中的那些家伙。”苏枕道,“况且,你不是对政局什么的有挺深的了解吗?再不济我也可以找你,不过那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你就看我到时候搭理不搭理你吧。”肖景哪能听不出苏枕的嫌弃,无语道。 苏枕转移话题:“至于走起义这条路,还是由姜迎和林小倩负责……” 他看着明显都心不在焉的两人,微顿片刻后确认道:“你们知道的吧?” 两人终于回过神。姜迎应道:“嗯……” 林小倩问:“那我们还需要去二区吗?” 苏枕开始沉吟,肖景看他也搞不明白,便道:“你知道起义需要什么吗?” “你说啊!”林小倩道。 “起义没有你想象中难么简单,它需要经过一个流程。痛苦、愤怒、压制、导火索,再到爆发与响应。”肖景淡淡的声音在女洗手间回响,“在昨天那一天当中,你们看到了哪个部分?” 你们…… 姜迎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肖景的目光。 现在不是想其他事情的时候……姜迎重新振作起来。 这时,林小倩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痛苦,他们都很痛苦。” “是吗?”肖景挑挑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痛苦,而不是麻木?” “麻,麻木?”林小倩一愣,下意识说:“可你明明都没去……” “正是因为我没亲眼看到那些景象,所以我才可以客观地评价他们。”肖景冷淡地打断道,“当你觉得他们可怜,你看到的事情就会被主观感受影响,所以才会把麻木错认成痛苦,把自己的感觉施加到他们身上。” “不……”林小倩回忆起当时的种种情形,有些激动地反驳道:“他们明明在痛苦!” “我不否认他们会产生痛苦的情绪,”肖景的声调还是非常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被调动的征兆,“但那种微不足道的痛苦只会被麻木掩盖。” “……你!你凭什么看不起他们的痛苦?!”林小倩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肖景这个好好待在一区享受生活的人,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把二区那些人们在黑暗中的绝望给否定掉? 他凭什么就认为他们只会麻木不仁?心甘情愿地接受现状,像老鼠一样生活在被他人嫌弃的无光之地,像蝼蚁一样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存活? 肖景不为所动地说:“你可以自己去验证一下。” 苏枕拦住他道:“等等……” 林小倩愤怒道:“验证就验证!我不信他们不想摆脱那种生活!” 发泄完,她怒气冲冲地跑去关掉“请勿打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枕无力地放下想挽留的手,说道:“你把她气走干什么……” 肖景耸肩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随即他看向姜迎,说:“到你了。你看到了哪个部分?” 姜迎指着自己:“我,我?” 苏枕神色称得上是严肃,他生怕肖景再气走一个。 第42章 火种与良夜(24) “可是,不追上林小倩真的没问题吗?”姜迎问。 这点苏枕还是可以确定的:“她有分寸。” 你每次都这么说……姜迎在心里嘀咕。 肖景道:“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的。” 姜迎扛不住肖景的凶神恶煞,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痛苦还是麻木……但我大概看到了压制。” “哦?”肖景感兴趣地问,“说来听听。” “我觉得对二区的人来说,压制可能就是法律和规定吧。”姜迎一边回想一边说道,“他们只能在规定的时间里休息、吃饭、睡觉,必须在规定的年纪做他们本来可以不做的事,他们的生活被很多东西束缚着……” 肖景摸着下巴评价道:“也可以算一方面吧。但在起义里,压制更多是指尝试反抗以后的失败。失败能积攒愤怒、积累经验、唤醒意志,最终促成爆发和响应。” 姜迎说:“原,原来是这样……” “所以提问环节能结束了吗?”苏枕道,“要想促成起义,我们最好该怎么做?” 肖景瞥了他一眼:“他们两个也就算了,你不动脑子才真的让我感到惊讶。” “……”苏枕加重语气,“我下午就走了。” “要想让他们起义,当然得先足够了解他们。”肖景“啧”了一声,说道:“理解他们、帮助他们、改变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获得更好的生活,让他们的痛苦和愤怒将麻木灼烧殆尽,然后开始反抗。” “最初的反抗不会成功,但当然也不能被压制得太狠,否则那只会击垮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而在一次次反抗,或者某一次助燃愤怒的打压过后,他们下一回要做的就只有牺牲与坚持这两件事了,到这种时候,成功的几率就能变得比较高。” 姜迎问:“不管经历多少次失败,都不能达成绝对的成功吗?”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成功。”肖景摊开手,“只要没有成功,就算只差一步,都有可能失败。” 姜迎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很久……” 肖景不耐烦地道:“我刚才说了,不仅是足够的数量,一次关键的教训也可以成为成功的契机。” 姜迎还是有点不懂,硬着头皮继续追问道:“那什么才叫关键呢?” “什么叫关键?”肖景抱起手,回答道:“足够印象深刻,但不足以击垮一个人。这可是一个很困难的条件。” “所以我们还是有可能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你对别人的态度能再好一点吗?”苏枕不给肖景说话的机会,当即拍板道:“姜迎,你和林小倩暂时先继续观察二区,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进行,不要冒险。” 姜迎点头:“好的。” “我会去中心政区,你们虽然都在边缘政区,但也不一定能在一起,所以我们有必要买一些联络的工具。”苏枕沉思道,“我记得这里有商店,不知道他们卖不卖其他人用的那种通讯机……等会儿去看看。” 肖景嫌弃道:“你要用卡兰萨·劳的钱给自己买东西?” “还会买给你们!”苏枕无语道,“再说了,他借都借出去了,到我这里四舍五入也能算我的吧?我没事干嘛要给自己找心理负担……” 苏枕话还没说完,突然,女洗手间的门自动开启了。 他话音还未消散,便下意识地和肖景、姜迎一同扭头去看出口。只见女洗手间门外,一名陌生女子瞪大双眼,手里的纸杯缓缓掉落在地,她一点点地张大嘴。 “等等!” 那一瞬间,肖景用仿佛人家才是走错洗手间的眼神斜睨女子,姜迎整个人懵住,只有苏枕短暂地愣了一下后伸出手,极力挽救道:“我们可以解释——” “有变态啊!!!” …… 苏枕生无可恋地躺在沙发上,正在用水袋敷脸。 肖景在一旁边翻杂志边说:“你到底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 “难道我不想抓紧时间吗!”苏枕猛地坐起身,拿下脸上的水袋——他左脸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巴掌印。 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苏枕还是对当时的场面心有余悸。他只是想过去解释一下,顺便帮忙捡个纸杯而已,突然就挨了一巴掌! 还好在要挨第二个巴掌时姜迎反应过来,冲上来苦口婆心地拦了一下,不然他觉得自己今天这脸能喜提一副对称图形…… 唯一欣慰的是当时时间还早,外面都没什么人,逃是逃出来了,丢脸也没丢大发。 ……苏枕本来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他现在一听到肖景说话就来气,这家伙那时在旁边幸灾乐祸也就算了,现在他因为找不到冰块,只好随便找个袋子装水敷脸,这家伙竟然还见缝插针地嘲笑几句! 就不该放这欠揍的混蛋进来! 苏枕恨恨丢掉水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平光眼镜带上——他从姜迎那里借来的【充满智慧的眼镜】。 只要不发动这副眼镜的功能,它还是可以作为一件装饰品的。 这副眼镜的样式是圆形黑色塑料全框,苏枕进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奇怪,随即猛地意识到——这他喵不是跟柯南一样的同款眼镜吗?! 这东西不会突然发光吧……算了,能和以前的样子有些区分度就行…… 苏枕心累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去在意到底是可能发光的眼镜奇怪,还是脸上的巴掌印奇怪,反正都一半一半吧。 他走出洗手间,看见一点也不客气地鸠占鹊巢的肖景,没好气地说道:“去买通讯器。” 肖景从杂志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吟几秒,然后令人意外地站了起来,非常“好脾气”地点头应道:“走吧。” “……你刚刚笑了对吧。”苏枕看着肖景故意留下的背影,缓缓说道:“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为了看我笑话才答应跟我出去的?” 肖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转过来否认道:“我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和猴子一起出门?” 苏枕发誓,这是他最想给肖景一拳的一次。 第43章 火种与良夜(25) 不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去哪了? 去哪了? 林小倩四处寻找着奥琳的身影,但她却什么也没找到。 现在离职位正式公布还有一段时间…… 在这之前,她根本不清楚奥琳会去哪里。 要回报到处等奥琳吗?奥琳肯定会去那里查看自己的职位的。但在确认自己真的将回到二区之后,奥琳会做什么呢? 她还有一件礼物没能送出去呢。 林小倩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决定再转回报到处。 就在这时,她对面走过来三三两两一群人,有男有女,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切!真是的!我们至于那么早去吗?反正人手又不够,晚一点去又怎么样嘛?” “我当然很赞同你说的啦,可这是上面发疯安排的,要是不去,饭碗都不保了!” “我还以为只是传闻哎……可我真的很不想去二区,又穷又暗,真的很……” “喂!”林小倩拦住这伙人,说道:“你们要去二区?你们去干什么?” “例,例行巡查啊。你有事吗?” 林小倩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不是说人手不够吗?我和你们一起去。” “哈?” 众人自然是满脸懵逼。带队的那个人呆了一瞬,觉得林小倩脑子铁定有点问题,迟疑着回道:“你哪个位置的啊?就这么直接和我们去?” “你管我哪个位置的,有免费劳动力自己送上门,你难道不该开心吗?”林小倩十分霸气地一挥手,“快走啊!对了,我们不会要自己走路去吧?” 怎么就变成“我们”了……带队的这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怎么可能?我们当然是坐悬浮车。” “那事不宜迟,走吧!”林小倩无比自然地加入了这支队伍。 这算怎么个事? 领队的挠了挠脑袋,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如今碰瓷都碰得那么新颖了吗? “哎,托马斯,就让她一起吧。”一名留着及腰长发的年轻女子捧腹笑道,“咱们不正好缺书记员吗?就交给她咯。” “书记员?”托马斯看了她一眼,犹豫几秒又看向林小倩,说道:“好吧。你要跟我们走就只能做书记员,去不去?” 林小倩没有一点迟疑:“走。” “哈哈,走吧走吧,活儿有人干咯!”那名年轻女子走上前来,揽住林小倩道:“认识一下哈,我叫瑞秋,你呢?” “林小倩。” “你那么想去二区干什么?” “我就想去看看。”林小倩耐心开始告罄,“到底走不走啊?” 瑞秋笑道:“托马斯,快走!有人等不及了!” “知道了!” 片刻后,林小倩跟随他们来到了一处之前从未见过的地方。托马斯在入口的刷卡机刷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卡,随即大门打开,里面赫然停放着上百辆整齐的悬浮车! 其他人都在跟着托马斯往指定的车辆走,林小倩虽然自诩见过世面,但还是没忍住蹲到最近的一辆悬浮车面前,一脸深沉地端详着这辆悬浮车。 看看这漂浮的高度,多么刁钻;再看看这车的曲线,多么优美;再看看这车给人的感觉,多么,呃…… 林小倩难以置信:这么丑的车是谁设计的?哪个不长眼的才会有这种畸形的审美? “喂——你到底走不走啊?”瑞秋在不远处喊她。 林小倩忙不迭站起来,换了副正经表情追上去。 这悬浮车新颖是新颖,丑也是真丑,像两个盘子扣在一起似的,不过内部倒是又宽敞又舒适,只要输入好地点就能够自动开启。 林小倩系好安全带,等悬浮车平稳地启动了,她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啥,我想问问,书记员是干什么的?” “什么?”托马斯惊了,“你不知道书记员是做什么的吗?” 林小倩摸了摸下巴:“很奇怪吗?” “呃,等等……”瑞秋仔仔细细观察了她一下,“我才发现你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戴!哈哈,你肯定是把通讯器装在口袋里了吧?” 林小倩沉吟道:“通讯器是什么?” 其余众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露出了“你真幽默”的表情。 然后林小倩就无辜地掏了掏口袋,证明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连通讯器都没有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然而林小倩想了想,又继续说:“哦对了,我是前两天刚从生存权之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弄这什么通讯器呢,职位暂时也不知道……不过这暂时都不打紧吧?” 众人:“……” 他们到底带了个什么玩意儿! 瑞秋绝望道:“托马斯,现在能下车吗?” 托马斯呆滞道:“我们好像已经驶出一区了……” 悬浮车走的是专用通道,离一区大门非——常远,而且大门那边的刷卡通道必须得一出一进,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可能现在把林小倩丢下车,不然她就回不去了! 瑞秋看着林小倩一副天然憨的傻样,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服托马斯把这家伙给带上了。她原本只是想减轻工作量而已,没想到现在反而加大了工作量! 一个刚出生存权之争并且没有通讯器的傻子,肯定只会拖后腿啊! 瑞秋绝望地揪掉了一根头发。 林小倩就在这时又开口说道:“我们要去二区巡查什么来着?托马斯队长?” 要说她长眼吧,她偏在众人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火上浇油,可要说她不长眼吧,她竟然恰巧问到了托马斯。 因为刚才那一出,问其他人不太可能得到好脸色,不过托马斯只是头疼了一会儿,闻言便回道:“去检查那里的工厂。” “工厂有什么问题吗?”林小倩问。 “一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们也就是去走一走,看看他们的情况,做个样子的……” 林小倩真想对他的坦率吐个槽,又问道:“我们会在那里吃饭吗?” “当然不会啦。”托马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人也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像是联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那里的东西怎么能下咽啊。” 第44章 火种与良夜(26) 听完托马斯的回答,林小倩没有再说话,忽然安静了下来,托着下巴去看窗外的景色。 今天的人造太阳又是什么时候才亮起来的呢?又将会在什么时候熄灭呢? 早知道就出来看看了,林小倩心想。 悬浮车内部非常稳当,如果不以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做对比,坐在里面的人们就一点也感受不到速度的快慢。 他们很快就驶进了二区,又笔直地朝着二区最后方的工厂开去,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 几人纷纷下车,而工厂负责人早就站在门口等待他们了。 “几位长官,幸会幸会。”负责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却搓了搓手,然后收了回去。 在托马斯同负责人进行例行寒暄时,林小倩仰头望了望工厂。 和二区居民们住的那些房屋一样,二区的工厂也拥有漆黑的表面,如同烟囱一般高耸入“云”。要是没有光,它大概就像童话故事里吃人的怪兽,深渊巨口就是进入它的门。 为什么工厂的外形还保留着地球时的模样呢? 托马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负责人聊完了,林小倩听到有人在催促她快走,于是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跟了上去。 负责人带着他们进到工厂内部,登上可以自由穿梭任意一处的阶梯。这里有数不清的流水线、轰隆作响的机器,以及站在那些东西旁边沉默地工作的人们——这是成年人的工厂。 林小倩一点都没听负责人在说什么,而是环顾了一圈在下面机械地工作的人们,这些人好像全都对几个陌生人的拜访全无觉察。 她抿了抿唇,在心中做出决断,随即对着其中一个正在工作的人使用了技能卡——【心灵感应】。 接着,她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出现,精神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疲惫所笼罩。 “好累啊……” “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今天又没有水喝,吃黑面包的时候要慢一点了……” “不知道彼得在家学得怎么样?过不了多久就到强制教育的考试了。他要是能顺利通过,我们家的收入就能高一些了……” “好累啊……”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消失了,余下的只有沉默,但疲惫却还存留着。 技能卡时间一到,将林小倩笼罩住的那股感觉终于离开,她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小声问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那人回道:“不超过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林小倩在心里默念。 不够,这个时间不够,她根本听不到太多心声。 为什么技能卡的时间那么长?难道就不能缩短一点吗? 一股强烈的欲望在林小倩心中生根发芽。 即使微不足道,就算杯水车薪,她也想了解更多东西,做到更多事情—— 一块面板忽然在她面前打开,紧接着数个面板也随之打开。 【信仰力:100】 【永久性主动技能卡已发生变化】 【心灵感应:可对一切有意识的生物发动,感受他们\/它们的情绪,倾听他们\/它们内心的声音。持续时间2分钟,冷却时间15分钟】 【信仰力:0】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种种变化,林小倩不禁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又确认了一遍,发现技能卡的冷却时间真的缩短了,而且【信仰力】也变成了0。 林小倩又惊喜又诧异,随即忽然想到了苏枕曾经说过的话。 苏枕曾经问她,在使用技能卡之后,【信仰力】会不会跟着发生变化……难道就是指现在这个样子吗! 她记得苏枕当时的表情很严肃,而且特地叮嘱她少用这张技能卡,应该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的【信仰力】也变成了0。如果接下来连续使用这张技能卡,【信仰力】还会不会再上升? 算了!暂时先不管了!等回去再跟苏枕说吧! 林小倩关掉多余的系统面板,只留下【心灵感应】的这个。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一行人观察工厂,等【心灵感应】的冷却时间一到,她就立马使用它。 “好累啊……” “累……” “他死了吗?” “今天也吃不上午饭……” “我想吃热乎的面包。” “好想喝水。” “今晚可以点灯吗?” “希望今天人造太阳熄灭得晚一点。” 他们从一个工厂走到另一个工厂,负责人一个接着一个交替,从看着大人工作到看着孩子工作,林小倩听到的心声也随之发生变化。 “她好酷,好想和她做朋友。” “好困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们看的书真多哎,好羡慕!” “饿了……” “水……”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不让我去那个地方?” “一区好漂亮啊,我以后能去吗?” “我不想穿哥哥的旧衣服,它好破。” 无数心声、无数感觉,全都汇集在了林小倩这里,她听了足够多的心声,却只能了解到这么多人的一面。 可光是为了了解这一面,她就已经累得想原地躺下了。 不听了……林小倩关掉技能卡的面板,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失落感。 肖景说的都是对的……他们被麻木控制了,一点也找不着痛苦和愤怒的影子。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 那他们要怎么才能改变现状呢?他们不想更好地活下去吗? 林小倩想不明白。 之后她没有再尝试使用技能卡,一语不发地在负责人的带领下走完了流程。 不久后,他们告别负责人,重新登上悬浮车,准备返回一区。 瑞秋抓狂道:“这里的工厂怎么那么多?回去得整理多久才能把这些信息给整理完!” “还好下次轮换就不到我们了……”托马斯庆幸道。 “话是这么说,可事情还是很多啊!”瑞秋心烦道。 悬浮车开始启动,他们很快便离开了工厂,接着离开了二区的范围。 “托马斯队长,我有一个问题。”林小倩突然说,“要怎么才能去工厂负责人这个职位?”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转过头看她。 托马斯想了想回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我记得,工厂负责人这种职位也是要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的人才能担任吧?但是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之后,还要待在二区工作的人,好像是原本就生活在二区的那些人。” “是啊,这种低劣基因,一区怎么会放进来嘛。”瑞秋说着瞅了眼林小倩,“能在一区待上几天已经算很不错了。” 林小倩没有注意到瑞秋的视线,而是愣了一下,随即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飞过。 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去——是一辆开往二区的悬浮车。 第45章 火种与良夜(27) “你好,苏先生。我来带你去中心政区。”多切蒂说道。 “麻烦你了。”苏枕点了点头,心里嘀咕了一句至于吗,不就才耽误了一小会儿时间吗…… 他跟着多切蒂走出大门,外面停靠着一辆专用悬浮车,低调又不失奢华,逼格尽显。 “……那不是中心政区的车吗?” “卡兰萨·劳的秘书!” “难道是来接人的?” 苏枕一路上接受了无数道非常炙热的目光考验,虽然他早知道卡兰萨有拿他转移注意的目的,但亲身经历那么一出,还是尴尬得他想立刻逃离现场。 往好处想,起码我的脸已经好了,不用再双倍社死……苏枕勉强安慰着自己,不过虽然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他还是戴着眼镜。 终于登上专车,苏枕长舒了口气,看着多切蒂开始输入目的地,沉吟几秒后道:“多切蒂先生,我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 多切蒂按下启动,回道:“请讲。” “鲁尔·贝加大人是个精明人,如果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可能隐蔽地把我带去中心政区会更合适。”苏枕有理有据地说完,适时表达了疑问:“所以我想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呢?” 多切蒂摇了摇头:“这是劳大人的安排。” 套不出话啊……苏枕转移话题:“我可以给朋友发一下消息吗?” “请便。” 商店里卖的通讯器有很多种类型,最常见的是指环、手环和项链,苏枕因为不习惯戴首饰,因此买了个袖扣形状的。 他轻按了一下右手袖口上的这枚袖扣,一块聊天界面就随之打开。发了条“我上车了”的信息后,苏枕便关掉了这个界面,看着窗外的风景。 中心政区与边缘政区之间的距离应该不是很远,但也不近,悬浮车开了片刻苏枕才见到了一片陌生的建筑。 没有停留,悬浮车直接就拐进了其中一栋大厦,从专门的通道进入其内部。 待车停稳,多切蒂道:“苏先生,你的入职手续已经提前办好了,请跟我先去见一下劳大人吧。” 苏枕没对这种先斩后奏、完全不在意当事人感受的安排有异议,主要是他也没这资格,于是就点头应道:“好的。” 下了悬浮车,旁边就有直达各个办公区域的电梯。多切蒂按下“14”,电梯逐渐从负一层开始上升,旋即突然在第三层停下。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露出外面等待电梯的人。 多切蒂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微微躬身道:“贝加大人。” 贝加?鲁尔·贝加?那么快?我才刚到中心政区! 苏枕心下一惊,面不改色地跟着多切蒂行了一礼,然后暗中打量着鲁尔·贝加。 鲁尔·贝加黑发灰眼、鹰钩鼻,肿胖的脸颊和体型恰巧冲淡了他神情的阴鸷,但总归看起来不算和蔼的类型。 而且由于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乍一看还挺像根短了一大截的移动柱子,因此毫无压迫感。 鲁尔对两人“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让手下去按完楼层之后,这才“惊讶”地发现苏枕有些面生。 “多切蒂,你是要去找卡兰萨吧?今天怎么带了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鲁尔像是随口问道。 “贝加大人,他不久前刚结束了生存权之争,因为表现优异,被劳大人看中并且提拔到了这里,我正要带他去与劳大人打声招呼。”多切蒂恭敬地回道。 “这样啊。那想必这个年轻人一定有过人之处了?卡兰萨之前可从没特地提拔过什么人。”鲁尔看向苏枕,笑眯眯地道:“你在生存权之争里的成绩很不错吧?我看你是个可塑之才,不过竟然被卡兰萨抢先了一步,唉,真是可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枕。贝加大人,您过奖了,能得到您的肯定真是我的荣幸。”苏枕尽量用不那么假的语气恭维道,“我一直认为,手下人才济济的领导者,本人肯定有让人无比钦佩的地方。今天幸运地和您见到了一面,我的这个想法才终于被证实。” “哈哈哈!不错,年轻人。”鲁尔大笑起来,鼓励式地拍了拍苏枕的手臂,不紧不慢地说:“我看好你。” 第十四层到了。苏枕和多切蒂同鲁尔告别,然后走了出来。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苏枕叹了口气。 鲁尔·贝加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好像不简单啊……职场真复杂。 多切蒂带他穿过一片工作区域,来到一间单是看门就觉得很豪华的办公室前。 这是什么总裁办公室啊……苏枕不禁在心里吐槽。 多切蒂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然后对苏枕说道:“苏先生,麻烦你拿你的临时身份卡给我一下,我替你去把它换成中心政区的长时身份卡。” “谢谢。”苏枕把自己的身份卡交给他,面前的门忽然打开了。办公桌后的卡兰萨单手支着下颚,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 多切蒂立刻对卡兰萨行了一礼,对苏枕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赶紧离开了,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有句话说的好,合格的秘书就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通过多切蒂的反应和自己的观察来看,苏枕总觉得卡兰萨在因为他们俩刚才耽误了一点时间而有些不满。 还能不能遇上个人性化一点的上司了? 苏枕谨慎地走了进去,看到卡兰萨低下头,平淡地说:“把眼镜和通讯器放到你右手边的仪器上。” 这种检查并不奇怪,尤其是对苏枕这种身上颇有疑点、立场不明,而且是被强迫过来的人。要是不走这个流程,那么卡兰萨大概想兵行险招。 苏枕依言照做,抬头时瞥见了门口上方装了一小台类似探测仪一样的东西。 也是检查窃听器的?怪不得没有人来搜身。不过要特地把电子设备放到一边也是够小心的……做完这一切,苏枕来到卡兰萨的办公桌前。 按理说他应该等着卡兰萨先开口,不过有要紧的事,苏枕便先说道:“劳大人,今早有一段录像需要请您删除。” “有目击者,它并不好处理。”卡兰萨头也不抬地说着,声音淡漠,“我想你应该现在就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否则它将成为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你需要我给你一个提示的话,我想只有一句话很适合现在这种情况。” “——活人做不到的事情,就让死人来做。” 第46章 火种与良夜(28) 那个人只不过是恰巧撞见了我们进女洗手间而已……苏枕眼神变了变,盯着卡兰萨,缓缓说道:“大人,我不认为她的生命需要被这样轻易地决断。对她来说,我们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她不一定会记得我们。” “就算她记得,她也不知道我们谈论过什么。如果这会成为您前进路上的阻碍,我们完全可以用另一个理由来转移视线,说不定这样的效果更好。而且,除了杀掉她,还有很多方法也能达到您的目的……” 卡兰萨抬起眼,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我觉得你知道目前我手中有多少把柄。所以结果很明显,做不做这件事的后果都完全相同。” “可您也知道,我不是在害怕自己又多出什么容易被掌控的地方。”苏枕平静地回道,“我只是认为事情不该做得那么绝,一个人的生命不该被看得那么轻。” “一个人的生命不该被看得那么轻?”卡兰萨轻笑了一声,没有过多发表评价,带着笑意说道:“那你大概也很清楚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吧?” “我以为您看中我,可能是因为我的不可控。”苏枕不慌不忙地说完,为了避免惹怒卡兰萨,态度这才乖巧了一点,从善如流地汇报道:“在来的电梯上,我与多切蒂先生遇到了贝加大人,我想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这确实不是巧合。在你来之前,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卡兰萨接受了话题的改变,继续批改起文件,“你的态度让贝加大人很满意,但在我看来仍欠缺考虑。不论你究竟能力如何,他后面都会找机会再接触你——到那时,希望你考虑得能更清楚一些。” 作为一个已经被威胁恐吓习惯了的人,苏枕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也并不奇怪卡兰萨这种变态的掌控力。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名有实权的高级政员,卡兰萨能做到的事确实比傀儡总理要多。 对于苏枕来说,只要不是吃饭、喝水、睡觉都被监视着,他还算能够容忍卡兰萨的掌控,不过他感觉这会有点难。 而且,方才那雷声大雨点小的几句话让他有点摸不准卡兰萨的态度,还有这次不加掩饰的任职……一个很明显的靶子,竟然能把鲁尔·贝加亲自钓过来? 苏枕沉吟几秒,说道:“我会努力让您满意的。刚刚提到的那名女生……” “你的任务是整理文书,多切蒂会做好相应安排,出去吧。”卡兰萨说道。 苏枕再一次被截断话头,这回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只得忍住抽嘴角的冲动,顺从地答道:“好。” 总有一天我也要当老板,再也不给人打工了!这群资本家根本不把员工当人看! 苏枕边腹诽边拿回了眼镜和袖扣,走出卡兰萨的办公室时就将它们重新穿戴整齐。 门一打开,多切蒂果不其然就站在外面,把新的身份卡递给苏枕,说道:“苏先生,这是你的身份卡,接下来由我带你到四处熟悉一下吧。” “麻烦你了。”苏枕说。 …… 呼应机响了一分钟都没有人应答,姜迎只好挂断,担忧道:“这里也不在……她究竟去哪了?” “等她脑子回来了自然会联系我们的。”肖景抛着一枚指环,无所谓地说:“走吧。我记得任职的最后期限是晚上8点整,在这之前不好好利用这段时间都说不过去。” 姜迎不敢对肖景利用时间的方式进行吐槽,一转身,忽然看见了方才找了好久的林小倩。 两人都是一愣。林小倩奇怪道:“你们怎么会在这?” “我和肖景一起来找你。”姜迎连忙道。 “哦……”林小倩问,“找我什么事?” “我们买了你的通讯器,过来把这个东西给你。还有,你看了职位分配表了吗?我们三个在不同的地方,之后要是有事就只能拿通讯器来联系了……你怎么了?”姜迎察觉到林小倩有些不对劲。 肖景眯起眼,说道:“你该不会去二区了吧?” “去二区?”姜迎吓了一跳,看了看时间道:“这才多久……” “当然不是走过去的,大概是搭了什么顺风车吧。”肖景打量了一下林小倩,用了然的语气说:“怎么?终于承认我说的是对的了?” “……我承认你是对的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犯贱啊!”林小倩本来还有点精神萎靡,一听肖景讲话就立马被气活了,嘟囔道:“真不要脸。” “过奖。”肖景虚心接受了这个赞美,随即把手上的指环抛给她,接着说道:“不过要是只去了一趟二区,你也不会这么如丧考妣的。让我猜猜,你不会在路上遇到了你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朋友?” 姜迎道:“奥琳……” “对,就是她。”肖景观察了一下林小倩的神色,摸着下巴道:“看来确实遇上了。” “她坐悬浮车去二区了。”提到奥琳,林小倩顿时成了个泄了气的皮球,“我看了她的职位,她要回去做工厂负责人……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再见。” 肖景没什么反应,而得知二区更多情况的姜迎则吃了一惊:“工厂负责人?二区后面的那些工厂?” 林小倩垂下眼睛,想起在悬浮车里听到的话,她说:“持续不断的生存权之争一直在缩减人口……如果真的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就能去一区,那为什么还一直有人生活在二区?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把二区的人真正地放进来!” 姜迎张大嘴,肖景看了看四周,说:“别急,换个地方讲话。” 他们离开了女住宿区,走在没什么人的过道里。姜迎忍不住问:“没想过把二区的人真正地放进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小倩压着内心的烦躁,说道:“一区这群人都拿基因什么的说事,说二区的人都是劣等基因。就算从生存权之争里活下来,要是被检测出来是那种基因,照样不能留在一区,而是必须回到二区工作,就是去当厂长!” “生存权之争一个季度一次,如果有二区的人活下来,那厂长就会一个季度换一次!被换下来的人只能继续留在二区,除了能每个月拿一点点补贴,和以前的生活根本没什么两样!”林小倩越说越气。 “他们就没把二区的人当人看过!” 第47章 火种与良夜(29) “我们知道了,不过你先冷静一下……”姜迎劝道。 林小倩鼓了鼓脸颊,一脸愤懑地环起双手。 从听到这些事情开始她就憋着一股气,如今虽然算是发泄出来了,但还是气不过来! 林小倩正在气头上,突然听到肖景毫无波澜地问:“你说的这些恐怕只是一般情况,对于那些没什么能耐、不敢反抗的人罢了。” “什么——”林小倩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错了,她愤愤不平地说了半天,结果肖景竟然对那些人的遭遇一点同情都没有?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林小倩张牙舞爪,想在这里直接把肖景咬死算了,惊得姜迎一时都没敢来拉架。 “你难道不觉得实话总是很难听吗?”肖景不怎么在意地说,“能被完完整整地送回二区的,估计在生存权之争里都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另外一部分人……哼,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紧接着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既然有基因这么个程序作为筛选,那看来我们的基因还不错。” 林小倩更加难以置信:“你到底听没听到重点啊!” 肖景侧过头,让自己的耳朵离林小倩远了点,一看就丝毫没有回她这句话的打算,然后他听到姜迎说:“奥琳之前和我们说过福利院……” “哎,打住。”肖景忽然笑着打断了姜迎,“这种事就不用再说了。” 姜迎不明所以地看着肖景,旋即灵光一闪,刹那间从他笑眯眯的脸上得出了某个信息,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嗯……也是。” 这个话题突然结束,没有人再提起。 只不过安静了几秒钟,林小倩整个人倏地一顿,其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停下来看她。 只见林小倩右手握拳,直击左手手掌,正色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肖景呵呵一声,开始观察天花板,切换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姜迎疑惑地问道:“什么?” “你不知道,坐个交通工具去二区到底有多么方便。”林小倩义正言辞,神情肃穆,“所以为了以后我能每天都去看望奥琳,我决定去抢一辆悬浮车!” 姜迎听完,第一时间就看了看周围。 还好没什么人。丢脸是其次的,他最主要的是怕被告上审判庭,虽然他们已经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了,最后还是拿星币摆平的…… “对了,苏枕呢?”林小倩终于把一件重要的事给想起来了,“他上哪去了?” “升官发财去了。你有事找他?”肖景说。 “他那么快就去打工啦?”林小倩流露出敬意,“是啊。我有个事儿想跟他说,不会打了工就见不着人了吧?” “我记得我刚刚才把通讯器给你。”肖景对这种脑残对白有了点不耐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让我先去个洗手间再说。哎,等会儿你们应该都没事吧?要不出去逛逛?”林小倩跃跃欲试,“我还没好好逛过市区呢。” “啊?”姜迎一愣。 肖景用看麻烦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怎么竟然答应了:“我看你就是钱多到花不出去,还不如全赔给人家。不过既然晚上就要上班了,那现在消磨一下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啊?”姜迎更震惊了。 …… “咚!” 苏枕一下子栽倒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无数张纸页里,幸好这个世界的“纸”的原料很特殊,否则他还得担心这么做会不会把这些纸页弄皱。 话说都已经不种树了,科技也这么发达,为什么还非要搞出来“纸”这种东西?让工作变得更有参与感吗! “总算结束了。快走吧,我还没吃晚饭呢。” “不过今天结束得还真早呀。” 早……你竟然说这个点下班下的早,中心政区果然不一样,连人都是卷的…… 苏枕听到这个对话,忍不住转动脑袋,打开通讯器一看,现在都快晚上九点半了!这已经属于压榨员工的范畴了吧! 为什么,他作为一个诱饵,非得在第一天,上班上到这种时候……必须全都要认真完成也就算了,工作量这么大又是搞哪样?他又不是真的来打工的!有本事先发工资啊! 苏枕就着这个瘫倒的姿势,又扒拉了一下通讯器,换到聊天界面,点开他和肖景的聊天框。 除了最开始他那句“我上车了”,其余都是肖景在之后发来的一张张图片,还全是他们去市区逛街吃喝玩乐的照片……总共有十五张,张张用心险恶,用意十分歹毒,所以苏枕压根一个字都没回。 不过现在不一样,他已经重新变成了一个自由人,勉强能够容忍一些令人气愤的事。 发出一个“我有空了”之后,苏枕等了几分钟,就在他怀疑肖景是不是在故意不搭理自己以报之前的仇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一句回信。 苏枕支棱起来,关掉聊天界面,将通讯器从袖口上拿了下来,穿好外套后顺手放进口袋里,这才走了出去。 一直到乘电梯下了楼,苏枕都没看见什么人。等他出了这座办公大楼,开始往中心政区出口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声音。 来了……苏枕毫不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了下来。 几秒后悬浮车也停在他面前,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了坐在里面的人的面孔。 鲁尔·贝加……一回生二回熟,苏枕右手按胸,微微躬身道:“贝加大人。” 鲁尔笑道:“真是巧啊。都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大人,我想去边缘政区找一下我的朋友。”苏枕如实回答。 “边缘政区?那可有点远。”鲁尔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道:“不如我送送你?正好,我也要去边缘政区办事情。” 那可太好了,就等着你这句话,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自己走过去……苏枕计划得逞,先受宠若惊地和鲁尔客套了几句,然后佯装盛情难却地坐进了车里。 一进车,苏枕就被车载薰香扑了一脸,还好他忍住了没咳嗽,不然多半要被赶下去。 鲁尔就坐在他对面,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的冰柜,问道:“里面有酒,要喝一杯吗?” 不了,我怕你毒死我……苏枕继续受宠若惊道:“请容我拒绝,贝加大人。我认为自己能坐上您的车已经很荣幸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还喝过您的酒,我肯定会失去很多友谊……” “哦?”鲁尔流露出了好奇。 苏枕立马解释道:“我身边有很多崇拜您的朋友,我说的就是他们。当然,我也非常崇拜您。” 鲁尔哈哈大笑,非常受用地点了点头,宽宏大量地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么……你下车以后就带一瓶,不,两瓶酒过去吧,我想你的朋友们会非常高兴的。” 苏枕决定把它们全部倒进马桶,同时感激地应道:“谢谢您。” “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已经很少见了。”鲁尔忽然转变了话题,语气怅惘,“崇拜……你们大概也在崇拜之前的我吧?自从当了总理之后,我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眼见话题突然变得危险起来,苏枕仍旧神色自若,回道:“哪里的事,贝加大人。我们确实敬仰您的意气风发,但也非常崇拜您所做的沉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您暂时停下脚步,或许未来将有可能获得更大的成功。” 听了这番话,鲁尔眼神微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苏枕,随后展露出一个笑容:“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叫苏枕对吧?” 你的“没看错”也太廉价了吧,还有你笑得好瘆人……苏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答道:“是的,贝加大人。” “你刚到中心政区,肯定有很多事都不太清楚。”鲁尔叹息一声,忽然道:“不过你应该是有了支持的党派的吧?” 苏枕微不可察地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火种与良夜(30) 当前布洛卡星主要有两个党派,保守派与激进派,前者执政,后者参政。作为总理,鲁尔·贝加所站的党派自然是保守派。 问题是,他率领的究竟是保守派的哪股力量? 要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突兀?显得可疑?显得在刻意攀上关系? 无数思绪划过脑海,精密的计算在一瞬间完成。 我只不过是你与卡兰萨之间的一颗小棋子而已,既然这样,那就让这次试探回归本质吧……苏枕故意绷紧了身体,流露出些许遏制不住的紧张。 鲁尔狠毒又老辣,自然不会放过他的这个变化,立刻安抚般地道:“没事。在我面前,你尽管说。” 苏枕犹豫片刻,最终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贝加大人,其实我原本没有支持的党派,就算有,因为一直仰慕着您,我也……” 他忽地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于是沉默了下来。 鲁尔微妙地打量了他几秒,随即笑道:“这样啊……我知道了。哦,边缘政区已经快要到了,你先挑两瓶酒吧,我怕我等会儿就把这件事忘了。唉,做出的承诺可不能忘记啊。” 苏枕强颜欢笑:“我的荣幸,贝加大人。” “兴奋”地随便拿了两瓶包装精美的酒之后,悬浮车也开到了边缘政区。 苏枕恨不得赶紧逃下车,但还是懂礼数地向鲁尔道:“多谢您,贝加大人,那我就先离开了。” “呵呵,去吧。”鲁尔和善地道,说完还看向坐在驾驶座一直不出声的助理,“汉斯,你怎么一直没跟苏枕打招呼呢?” “非常抱歉,贝加大人。”汉斯转过头,看向苏枕,“初次见面,苏先生。我是贝加大人的助理,汉斯·迪安。” 看到那张脸,苏枕险些没有控制住表情,心中惊愕无比。 这个家伙……这个鲁尔·贝加的助理,竟然就是今天一早来报到处找他,并把他带去卡兰萨那里的人! 他是个二五仔! 尽管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苏枕仍控制住了表情和语气,正常地与鲁尔交谈了几句后便下了车,然后目送悬浮车离开。 他转过身,走向边缘政区的大楼,神情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原以为卡兰萨放任我与鲁尔·贝加接触,是因为他事先做了一些手脚,确保我不管去哪都能被监视,不让事情脱离掌控,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他会那么放心,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助理是二五仔! 这二五仔的身份明显对我没有隐瞒,也是一个威胁吗?叫我在鲁尔·贝加面前注意言行举止?只能祈祷这个二五仔不会在卡兰萨面前添油加醋了,那个时候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糊弄过去…… 苏枕边走边沉思,觉得自己在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个神经病的包围下讨生活属实不容易。卡兰萨和鲁尔都不信任他,鲁尔就算真想招揽他,除了卡兰萨的原因之外可能也就因为他会说话,比较上道,和能力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也不知道卡兰萨把生存权之争的录像改得怎么样了?鲁尔铁定会去查的,不,说不准早查完了,从鲁尔的态度上来看应该还算合理吧。不过,这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还真浓啊…… 苏枕之前都没仔细思考过卡兰萨与鲁尔之间的利害关系,如今亲身参与了进来,才感觉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按照之前推测的,鲁尔既想通过卡兰萨牵制总统斯蒂芬·贝加,又觉得卡兰萨不可信赖,提防、试探、阻碍、监控样样不少,而卡兰萨的目的是接近鲁尔……又摆脱鲁尔。 总的来说,就是既让斯蒂芬·贝加坐收渔翁之利,自己也得到好处,又不至于深陷泥淖。一次情理之中的算计。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帮卡兰萨减轻他在鲁尔那里的一部分监视强度,不过就是苦了我,被那么多人盯着……苏枕简直想长叹一口气。 就在他思索这些事情的同时,熟悉的建筑也近在眼前——正是他住过几天的男住宿区。 苏枕试着刷了一下自己的新卡,发现还能用,便直接进去和站在不远处的肖景碰头。 一看到这家伙苏枕就想起来那十五张居心叵测的照片,于是走近后,他“呵”了一声道:“看样子玩得挺开心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像是七点多吧,没什么印象,不过才溜达了几个小时而已。”肖景仿佛没感觉出他内心的不平衡,悠然回道:“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和好玩的,你留在岗位工作真是个明智的选择,我非常钦佩你的敬业精神。” 苏枕:“……” 他觉得自己有时候还不如一条狗,起码狗在发疯的时候还能咬死肖景。 忍了几秒,苏枕决定换个能让自己稍微心平气和一点的话题:“你找到区长住在哪了吗?我把检讨带过来了。” “你说的时候我可没想到……”肖景的目光停留在他抱着的那两瓶酒上,“你今晚竟然要带着你非常有诚意的手写检讨和区长一醉方休,争取重新做人。” “……”苏枕诚恳发问,“你觉得我要是把这两瓶酒砸到你头上,他们会算我故意伤人吗?” 肖景终于闭上了嘴,遗憾地带着他开始往住宿区里面走。 区长的房间不难找,肖景也提前确认过里面有人。苏枕把两瓶酒丢给肖景,让他在旁边等着,自己去按了门铃。 区长很快开门,看到苏枕后愣了一下,不过立马就想起他来了。 “你小子怎么还敢来?我记得你没按时交检讨是吧!” “我就是来交这个的,手写。”苏枕拿出折叠后的纸张,将其展开道:“不好意思,区长。我认为我的道歉应该有点诚意,所以不小心忘了时间。你不看看吗?” “这,这,你说的对……”区长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几张满满当当的纸。 苏枕进了区长的房间一趟,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 “走,顺便去找找姜迎。”苏枕说着就走了。 “喂,你别理所当然地把东西扔给我拿啊。”肖景无语了一瞬,在“像傻x一样追上去”与“算了就这样抱着吧”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上了酒。 不出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姜迎的房间。姜迎和苏枕打了个招呼:“从那边过来应该挺远的吧,要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苏枕道。 房门关闭,周围又都是自己的同伴,苏枕却没有放松,第一时间四处观察了一下,向身后的肖景问道:“你确定这里没有监视器?” 第49章 火种与良夜(31) 肖景把东西一放,说道:“我检查过了。” 苏枕疑虑重重地坐了下来。 “你那什么表情?”肖景眯起眼。 “没什么。”苏枕立刻正色道,“怎么样?有人来盯你们吗?” “嗯,我们在外面逛街的时候有人跟踪我们,幸好肖景及时发现了。”姜迎也严肃起来。 苏枕并不意外,沉吟道:“然后呢?” “我让他跟了一段时间,然后甩了他去买东西了。”肖景说完,故意顿了顿才补充道:“哦,没有你的份。” 苏枕差点被带偏:“……通讯器?” “肖景说,我们在政区里买的通讯器很有可能被监控起来了。”姜迎接道。 肖景点了点头,对苏枕道:“我们的有没有被监控还无法确定,但你的肯定有问题。在你给我发完消息之后我就去门口待着了,在那之后没多久,就有几个人开始在我周围晃悠。” “意料之中,只能说之前的试探没有白费劲。”苏枕沉吟道。 他白天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才给肖景发消息,还是在特意询问过多切蒂的情况下,这一切都是为了验证通讯器会不会被操控。 有了通讯器,他们的交流自然会方便很多,但这同时也很容易被监听。因此在去买通讯器之前,苏枕和肖景就制定好了今晚这么个流程,以此来看看才刚买没多久的通讯器到底会不会被做手脚,苏枕方才故意把装有通讯器的外套落在区长房间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现在看来,只能说大家的心眼子都挺多的,能做的事一个都没放过。 不过肖景临时起意去外面买通讯器倒有点让苏枕意外,原来的通讯器又不是不能用,就是得需要用只有他们才知道意思的信息加密才行,不过这么一想确实麻烦了点…… “你们到外面买的通讯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苏枕确认道。 “够我们三个用了,而且我们又不拿到外面。林小倩那边我也教了她怎么找出监控,不过保险起见,我让她以后都躲洗手间给我们发消息。”肖景耸肩,“不像某个人。” 苏枕忍无可忍:“你到底够了没有……” “说起这个,”姜迎赶紧打断苏枕施法,提道:“林小倩在外面和我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让我们尽快想办法告诉你。” 苏枕感觉不是好事:“什么?” “她说她的【信仰力】变了,在上一次那个很特殊的地方得到的技能卡也发生了进化。”姜迎仔细回忆了一下,把当时林小倩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苏枕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他思索片刻后向姜迎询问道:“你呢?你的【信仰力】或者技能卡变了吗?” 姜迎摇头:“没有,还是原来的样子。” 苏枕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之前问过姜迎的【信仰力】,知道后者的【信仰力】为33,并且备注是“就算你心怀敬畏,你也不会交出全心全意的敬仰。那么,促使你向前的究竟是什么”这一段话。 很早他就猜到,有关他们这些能力的备注与他们自身有着密切联系,甚至直接等同于描述他们本身。所以,对于每个人有关【信仰力】的不同描述,大概就在暗示着什么。 如果是林小倩是“好奇”,姜迎是“某个不知名的推力”,我的是“逼迫”,肖景……不,肖景都没开启【信仰力】这个能力,虽然怪可疑的,但也足够安全……肖景?! 苏枕卡了一下壳,带着心虚,一点点转过头去看肖景。 肖景迎着他的目光笑道:“看我干嘛?继续思考你的啊。” 苏枕迟疑了几秒,主动解释道:“我每次使用那张牛皮纸的时候都会增加【信仰力】。我觉得那很危险,所以就特别叮嘱了林小倩少用技能卡,姜迎的技能卡是被动的,我也没什么办法,而且因为你也没有开启【信仰力】……” “所以你就认为告诉我这些事没有必要。”肖景摸着下巴恍然道,“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跟我说这些?我已经从他们那里知道了。” 姜迎低着头,对苏枕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 苏枕感到有点窒息——他也不是故意要瞒肖景的啊!他这不是担心一直注视着他的因梅尔会因为肖景的变化而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事吗!还有那个不能说出具体情况的限制,也特别让人头疼…… 生死存亡的刹那间,苏枕终于想起上次已经暗中提醒过肖景,于是试探性地说:“我上次说的……” “那确实是个好理由,”肖景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打断他,“我当然也记起来了。” 那为什么你的攻击性还那么强……苏枕默默闭上嘴,知道肖景把前后联系起来了,这样肖景就能知道他是有苦衷的了……吧。 苏枕默然几秒,决定转移话题:“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想想……对了!林小倩跟我们说了有关二区的事。”姜迎又当了一遍复读机。 苏枕听完,沉吟道:“林小倩说的恐怕只是一区对待二区的其中一种情况。” 姜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肖景飘去。 这暗示足够明显了。苏枕抽了抽嘴角,也看向肖景,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生存权之争里遇到的红毛小子,你别跟我说你没有印象了。”肖景说,“我猜有一部分人的下场就是那样,稍微好一点的大概能直接被除掉。” 苏枕皱眉思索道:“基因应该不对……” 肖景打断道:“难道所有的实验都能奢侈到用上优良基因?这样的话,那群人为什么又要确保红毛小子死在里面?” 苏枕沉默下来,知道肖景说的有道理,可是姜迎却不明白了,他不解地问:“你们是在说那些不愿接受自己命运的二区的人吗?为什么他们的下场会是那样……这个星球的法律,还有他们的家人……” 姜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道没有一样能够得到公平吗? 肖景轻描淡写地说:“理想主义者从来不被现实世界容纳。” “可我认为这些不是理想……”姜迎忽然说,“这原本就是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苏枕心中微动,见肖景没有兴趣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于是提起了另一件事:“说到拉尔,我很好奇基里尔他们到底是怎样提前注意到他的,基因检测不是应该在生存权之争以后——” 说到这里,某个片段忽然滑过脑海,苏枕倏地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接道:“是福利院。一区的伴侣在进行生育之前,都必须做基因检测,上报情况等待结果……拉尔可能早就被盯上了,他们就是这样寻找优秀基因个体的。” “反应不算太慢。”肖景评价道。 “既然都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苏枕无语。 姜迎看起来也很想发表什么意见,但最终还是没敢说话。 这时,苏枕也总算想起来要去看一眼时间,这一看他都吃了一惊,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快? “糟糕,时间不早了,我差不多该回中心政区了。”苏枕有些头疼,“我一走出区长那里,应该就被他们发现我把通讯器给丢了,现在他们大概在等我,我想他们不会有多少耐心。对了,这两瓶酒直接倒了吧,是鲁尔·贝加给我的,我怕喝了它们会出问题,还是别碰最好。” 说着,他站起来准备出门,最后道:“那我……” “慢着。”肖景忽然开口。 “怎么了?”苏枕转回来。 在肖景的凝视之下,姜迎心惊胆战地回忆了一番,几秒后终于一拍脑袋,说道:“对!有东西忘了给你了!” 苏枕愣住:“什么东西?” 姜迎从后面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给苏枕一看——是一副眼罩和一对耳塞。 展示完毕,姜迎非常敬业地又关上盒子,递给苏枕,说道:“是我们三个商量之后一起买给你的。肖景说你那边很难带有用的东西过去,但我们觉得眼罩和耳塞也很有用,而且不会出什么问题。” “……谢谢。”苏枕心情复杂地接了过来。 “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只有一个,”肖景在旁边接道,“你晚上带着它们就可以假装监控不存在了。” “……也真的很感谢你提醒我这点。不过,不是说没有我的份吗?”苏枕好笑地问。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他们两个硬要买的。”肖景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 姜迎小声嘀咕:“明明你也出了主意的……不,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苏枕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紧盒子,心情很好转过身,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道:“一切先按之前计划的那样进行。我先走了——” 苏枕忽然停住脚步,转了回来:“对了,你们还记得发现我们闯入女洗手间的那个女生吗?这段时间多关注她一下。她因为我们的事被连累了,我不清楚卡兰萨会对她做什么,但卡兰萨应该不会动手,不过还是看着比较好。” “扇你一巴掌的那个?”肖景做出了个“记起来了”的表情。 苏枕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扭头就走。 姜迎在后面挥手告别:“再见。” 苏枕回了一声“下次见”,然后打开感应门。 奥琳打开了木门。 这间屋子还是那么亮,在黑夜中一眼就能找到。 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妹妹玛莎和妮芙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她们惊呼道:“奥琳?” “我回来了。”她对妹妹们这样说,然后将目光移到自己的母亲身上。 中年女人也看着她,眼神是那么温柔,神情却如此哀戚。 “妈妈,”放在身侧的手在颤抖,奥琳听到自己这么问:“您早就知道我不能留在一区了,是吗?” 第50章 火种与良夜(32) 听到奥琳的话,玛莎和妮芙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妮芙更是完全不理解地问:“为什么?” 奥琳没有回答。 中年女人——赫拉,她望着奥琳,看了看另外两个女儿,慢慢地回答说:“你们都知道,我和你们的爸爸是在工厂里认识的。” 奥琳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爸爸他……他以前是工厂的负责人?” “是的,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和你们提起过。”赫拉露出了回忆的神情,声调也渐渐低了下去,“你们的爸爸比我早几年离开工厂,去了生存权之争。所以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工厂负责人交换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被日复一日的苦难消磨,没有人会浪费休息时间去关心负责人的变动,还不如多歇一会儿,毕竟再过不了多久就又要投入到漫长的工作当中——但是她去了。 年轻的赫拉偷看着那一幕,她看到年轻人与被换掉的负责人进行交接,他们的脸上都只有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仿佛他们不是在进行工作的交替,而是在步入避无可避的黑暗之中。 一般工厂的负责人都不经常露面,他们好像在尽量减少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大家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但这名新上任的年轻人却没有这么做。 他经常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在规定之内尽最大努力给予他们更多的休息时间。 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令人望而生畏,但那些可以改变的东西,他都做到了,然后给了他们,就好像在补偿曾经的自己,还有仍旧身处火海当中的同胞。 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记住他的面孔,以及弄明白了一件事——生存权之争又有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 他们永远不可能改变自己的身份,获得更好的生活。但这件事除了年幼的孩童,真的有人什么都不清楚吗? ……不过是和孩子们闻不到食物香味的商铺一样,这也是一个被编造出来的温柔假象罢了。 但不论事情结果是好是坏,总有人能欣然接受它,并且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就算成为太阳,也只能照耀一小部分人。 所以在那名年轻人被替换之后,他也带走了工厂里的太阳。 随着这一改变,所有人又一同沉寂到了黑暗当中。年轻人不再年轻,最后死在了饥饿与疲惫之下。 时间过去,一切都轮转了一圈,现在工厂的负责人竟然变成了他的女儿。 赫拉一直都知道,奥琳的愿望是想进入一区,带着她们一家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曾经反反复复地纠结,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奥琳真相,告诉奥琳所有的事情。 她没有这个勇气,也不敢去打碎一个美梦,所以事情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赫拉闭了闭眼,重新再睁开眼时,她看到奥琳的面孔苍白得几乎透明,而她的言语也同样如此苍白无力。 “工厂里……不是分配了住的地方吗?”赫拉轻轻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害怕惊扰一只蝴蝶,“那里的条件应该会更好一点……去吧,奥琳,快去吧。” “你现在已经可以……在禁令时间出门了。” 快去吧?多么温柔的一个诅咒呀。 多么悲伤的一个告别啊。 奥琳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面孔,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淌而下,滴落到地板上。 妮芙和玛莎都想过来,妈妈也想过来,而她却一把抹掉眼泪,扭头向门口跑去。 外面早已陷入黑暗,运送能源的机器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巡逻的飞行器认出了奥琳,于是任由她往更黑暗的地方跑去。 没有人去追她,因为没有人能追上她。 但有一双眼睛却跟随了她一段时间。 直到奥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基里尔才收回视线,离开了窗户边。 环视着又窄又暗的破房子,基里尔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烦躁,猛地一甩手,将桌上的陶瓷盘打了下去。 “砰”的一声,瓷盘碎成了好几块,碎片溅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奥琳·罗斯……凭什么一个二区的平民现在也能过得比我好了?之后竟然还要在她手下工作?这是人能待的地方吗!”基里尔恨恨地踩上碎片,将碎片踩得“咯咯”作响。 “基里尔·托特,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出境吧?” 一道冷漠的男声倏地从背后响起。 基里尔身体陡然僵住,慢慢地转过身,看到窗户外面悬浮着一架巡逻飞行器。 它的可视仪就像一双人的眼睛,正死死盯住基里尔。 基里尔手脚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父,父亲……” 他忐忑不安地等待了那么多天,幻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情况,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上亲生父亲登门,真是吓死个人。 “拉,拉尔·瓦科夫已经确定在生存权之争中死亡,您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这次事件纯属意外,不过我没透露给卡兰萨·劳任何信息!我之后,之后会好好待在二区,绝不轻易暴露身份,您不用担心我会给您丢脸……”基里尔完全不敢看窗外的飞行器,低着头迅速说道。 那边的人冷哼了一声,说道:“不用担心?我的脸不是早就被你丢尽了吗?你这个废物!” 基里尔恐慌地开始道歉:“对不起,父亲,对不起……” “够了,不必再说废话了。”那边的人打断道,“你在二区还算有点用。那位大人下达了新的指示,指名道姓派你去做。” “那位……大人?”基里尔莫名惶恐。 “听好了,这件事不允许有闪失。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会亲手把你的头割下来,去向那位大人谢罪。”基里尔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 “不,父亲,绝对不会有问题,您一定要相信我……” 那边的人根本不在乎基里尔说什么,再次打断他道:“酒会之前,你必须确认以下消息是否属实。” 第51章 火种与良夜(33) “苏先生,昨晚睡得还好吗?”多切蒂关心地问。 “还算不错,”苏枕回道,“房间里面的一些设计非常精妙,没有打扰到我。” “是吗?那就太好了。”多切蒂点点头。 喂,别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啊,我房间里面的监控器装得也有点太多了吧……真是一群变态。 苏枕面无表情地踩点上班打卡,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自己的岗位,还没开始工作呢,他就有点想唉声叹气。 不幸的一天总是从早晨开始。在这里工作非得穿全套制服,跟蹲局子似的……于是他就只好一大早上爬起来,在众多监控摄像头下硬着头皮学怎么系领带,试了快二十次才系得人模狗样…… 要说为什么不头天晚上学?因为他不想那么早就去上班。 怎么说他在这个世界的外观都是个未成年人,这狗上司使用童工就算了,还搞欺压…… 苏枕拿起笔,做足了勤奋的样子,然后开始对着一沓文稿发呆。 昨晚上他“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事没有被卡兰萨追究,只是他在“刚反应过来”想去拿外套的时候遇上了卡兰萨的人,从他那里拿到了外套和通讯器,并得到了一句警告。 呵,警告…… 丢外套这种把戏估计不能用第二次了,如果想要制造一个隐秘的空间,下次应该要用什么方法呢? “咚咚咚。” “苏先生。” 苏枕暂时放下思绪,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站在鲁尔阵营那边的二五仔,鲁尔的秘书——汉斯·迪安。 即使这里是卡兰萨的地盘,苏枕也不觉得汉斯会直接听卡兰萨的命令,除非这人的卧底工作不想做了。 所以汉斯会来找他……是因为鲁尔的意志? 有了心理准备,苏枕于是正色问道:“有事吗?迪安先生。” “我是来告诉您,贝加大人邀请您晚上七点钟到他的住所交谈一些事情。贝加大人非常期待您的到来。” 什么?这也进展得太快了点吧! 苏枕一愣,下意识道:“可我要九点半才能下班……” “贝加大人说,他已经和劳大人说好了。”汉斯礼貌地回道。 这,这两个人又搞事……不是昨晚才交过一次手吗? 苏枕强颜欢笑地问:“那劳大人去吗?” 汉斯摇了摇头。 呼……苏枕为躲过一次职场修罗场而松了口气,说道:“我会按时赴约的。迪安先生,你能替我先感谢一下贝加大人的热情吗?” “当然。” 道别后,汉斯就离开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想单纯地摸鱼,那苏枕现在是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有点怀疑晚上要赴另一场鸿门宴。 与此同时,边缘政区。 林小倩刚入职就眼疾手快地揽下了一件工作,不是别的,正是定期观察二区工厂这项任务。 只是她偷摸把“定期”给改了一下,上报的时候把时间变成了“一天一回”。 批这事的上司是个精通各种摸鱼方式的老酒鬼,林小倩豪掷数金购进了几瓶好酒,把这倒霉上司撂倒(非物理)后怂恿他签了字,获得了每天坐工作用车去一趟二区的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定期观察二区工厂这项任务一个人做不来,必须得找个伴,因此她如法炮制,让姜迎也成功加入了这个通过忽悠上司而成立的监察小分队,并且以舌战群儒的方式令一干人等相信了他们两个人能完美完成所有事情。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可以公费旅游,哦不,是公费调查二区了。 因此今天这么个早上,林小倩连工位都不想去,堵到姜迎就拉着他准备去二区。 “快!我们要开始工作了!”林小倩义正言辞地道。 姜迎感觉走的方向越来越不对:“那你别往食堂走啊!” “什么?”林小倩被戳穿心思,恼羞成怒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好,好吧,在工作时间吃饭也不失为一种美学……姜迎深深觉得可行,不过等他看到林小倩打包了许多食物,并把它们装进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里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这些都是……给奥琳她们的吗?”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是带去路上吃的啊?”林小倩说完想了想,嘀咕道:“那带点好像也不是不行……” 姜迎无语了一下,然后问道:“这个装东西的盒子还有吗?我再买一点吧。” “唔……那边的商店里有卖,你顺便再拿几个袋子过来,我忘记买袋子了。” “瓶装水也来一些吧。” “这主意不错!” 半个小时后,林小倩和姜迎提溜着一大堆东西坐上悬浮车,渡过一段焦头烂额的学习驾车的时间以后,他们终于成功从一区出发,不一会儿便到了二区。 奥琳家上了锁,他们也不可能把食物和水直接放在门外,因此他们在奥琳家门口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就又开着悬浮车去了工厂。 林小倩这文件昨天大半夜才批下来,什么东西都还没汇报呢,和工厂这边更别说交接了,连个气儿都没来得及通,他们这猝不及防的突然闯入差点引起机器守卫的攻击。 还好及时踩了刹车,亮出了身份卡,不然姜迎感觉他俩今天就得灰飞烟灭了,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两人把东西留在车上。下了车,林小倩问道:“该怎么找这个工厂里的厂主啊?” “不知道……对了,在我们闯进来的时候应该有提醒那些负责人吧……”姜迎说。 话音还没落下,工厂大门打开,一个着急忙慌的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跑了出来。 姜迎肯定道:“就是他,奥琳说过一般人不能在工作时间出来。” 林小倩也觉得是,沉思道:“直接问还是走流程?” “什么?”姜迎愣住。 “是直接问奥琳在哪还是先跟着他走一走啊!”林小倩为他们的默契感到绝望。 “先跟着他在工厂里走一圈吧。”姜迎想了想,低声道:“我想看一看他们。” 第52章 火种与良夜(34) 工厂负责人感到很奇怪。 这次视察非常突然,与上次视察的间隔时间特别短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才来了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问的问题和之前会问的地方都大不相同,因此他回答得也有些磕绊。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前来二区视察工厂的人都只会关心这几件事情:能源是否足够、加工能源的机器是否运作良好、今天工人们是否在按质按量地完成他们的任务。 像今天这样的问题还是第一次——这两个人没有走过场似的去问那些他们早已熟记于心的答案,而是在认真地询问工人们的生活。 要工作多久?要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就没有提供食物和饮用水的地方吗?使用童工良心不会痛吗?要是没有良心难道不会遭天谴吗…… 负责人第一次在这个过程里懂得了什么叫焦头烂额、手足无措,全程都在晕头转向,最后如同送大佛一般将这两人请出了自己负责的工厂。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小倩跟姜迎霍霍了一溜人,才终于转移到了10-18岁未成年人所在的工厂。 而这里的负责人,是奥琳。 见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奥琳吃了一惊,以为林小倩和姜迎是特意为了她找到这里来的。 可下一刻,她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太过于自恋了。 他们凭什么会这么做?如果说在之前,她还认为他们能成为不错的朋友,那现在呢?现在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区和二区,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有一道无法忽略的天堑。 况且他们如今的身份也完全不一样了……就算态度会发生改变,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奥琳垂下眼,尽量不让自己去看昔日的朋友,随即低声道:“长官……” “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生疏啦?”林小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要不再看看我们是谁?我们可跟那群恶臭的混蛋不一样哎!” “……啊?”奥琳一时呆住了。 “虽然我知道提醒你也没什么用,可我还是要说,这里是有很多监控的……你说话稍微收敛一点点吧。”姜迎神态恳切。 林小倩不屑:“嘁。那有什么关系?你说是吧,奥琳?” 奥琳眨了眨眼,见林小倩和姜迎都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他们的态度与目光同之前别无二致,明白这一点后,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身份、地位‘环境……这些东西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 可这次变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以前从不觉得一区比二区高人一等,他们都是平等的人,拥有一样完整的人格,只是生活条件不同罢了。 可为什么她现在又觉得自己低下了呢?根本没有道理啊…… 奥琳又眨了眨眼,这次她用了一点力,不过她很快就笑着回道:“我觉得姜迎说得对,小倩,你确实应该稍微注意一下。” 林小倩露出了吃瘪的表情,撇了撇嘴:“好吧,你们赢了。” 短短几句话间,因为突逢变故产生的隔阂悄然融化,三人的关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奥琳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我听说昨天一区的人才来巡查过,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是我们自己想来的。”林小倩道,“我们来找你。” 奥琳顿了顿:“……找,我吗?” “因为你真的很让人担心。”林小倩说着,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向奥琳展开。 一枚漂亮的耳钉躺在她的掌心之中,是一个耳钉款式的通讯器。 “送,送给你的。”林小倩难得有些扭捏,“咳咳!只不过……” “只不过她买的时候忘了你没有耳洞了,她只觉得好看就买了。”姜迎叹了口气,替林小倩补充完剩下的话,随即对奥琳说道:“我的想送的礼物都被林小倩否决了……下次一定会补给你的。” “你干嘛说得像我是个恶人?”林小倩嘀咕,“你自己寻思寻思怎么给女生送礼物吧,都挑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姜迎很委屈:“我觉得挺正常啊。” “哈?”林小倩现在还想得起来那时的震撼,“正常人谁会送女生一双足力健老人鞋啊?!” “那个牌子不是足力健!而且款式很年轻的好不好!”姜迎面上一热,据理力争地说。 “不跟你这种人争……”林小倩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朝一直呆楞住的奥琳伸了伸手,说道:“快点啊!” 奥琳回过神来,深深地看着他们,此刻的心情难以描述。她吸了一口气,脸上扬起开心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接过林小倩的礼物,发自内心地感激道:“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别客气,朋友之间送礼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林小倩揽住奥琳,高兴地说:“而且还不只这个呢,我们还带了吃的和水,等会儿拿给你的妈妈和妹妹啊!” 奥琳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她微微低下头,回道:“她们……” “她们是你最重要的家人吧?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惦记着她们了,对吧?” 奥琳心中一颤,抬起头看向林小倩。 明明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她却感觉林小倩洞穿了她内心所有的感情。 “所以回家吧,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一起?我还没好好和你的家人们打过招呼呢……”林小倩接着说。 奥琳忽地感觉身体一松,仿佛背上有什么无法忽略却又放不下的东西消失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当然方便!我也还没有正式邀请你们去做客呢!” 林小倩嘿嘿地笑了起来,姜迎见奥琳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不禁也松了口气,但随即正色道:“奥琳,其实我们这次过来不仅是为了找你,也是为了了解一些事,以及……改变一些事。” 奥琳怔了怔:“了解?改变?” “没错,这件事也许就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林小倩松开她,神色也严肃起来,“奥琳,你真的接受……不,你还记得我之前念过的那首诗吗?” 奥琳睁大双眼,倏地心有所感,她顿了一下,然后缓慢但坚定地回答:“我记得。” “嘘,不要念出来。”林小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奥琳。你也记得的吧?当时你念那句诗的时候,人造太阳也跟着亮起来了。” 奥琳回忆起了那个画面,她难以忘记当时的场景,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现在光也照到了二区。” 她听到林小倩这么说。 “你知道吗?” 第53章 火种与良夜(35) 傍晚,工厂工作的人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任务,与往常一样开始疲累地赶回家。 为了不引人注目,林小倩和姜迎把停在门口的悬浮车给卡进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等到工厂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溜到了提前与奥琳约定好的地方,不一会儿,奥琳带着她的妹妹——妮芙和玛莎来到了这里。 等走近了,奥琳头疼地叹了口气:“她们就是不肯走,一直在那里等我。” 然后她顿了顿,紧接着道:“……不过我已经和她们解释清楚了。” “那就太好了!”林小倩对妮芙和玛莎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我是你们姐姐的朋友林小倩。” 姜迎跟着道:“我叫姜迎。” 妮芙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他们,玛莎拉着她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那就先认识到这里吧,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林小倩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要快点阻止你们的妈妈去买面包啊!” 妮芙与玛莎面面相觑,奥琳眼底浮现出笑意,上前帮忙分担了林小倩手中的重量。 还好他们及时赶到了家,正准备出门的赫拉看到他们时怔了一下,见到奥琳后情绪更是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你们……” “妈妈,他们是我的朋友,上次没来得及好好介绍。”奥琳轻声说,“还有,我想听一听爸爸的故事。” “……好,好。”赫拉弯了弯眼睛,“那先带你的朋友们坐一坐吧,我去多买一点……” “不用啦阿姨!”林小倩举起了手上的袋子,“我们都准备好了!” 姜迎因为提的东西太多,累到只能附和:“没,没错。阿姨,您,您也坐吧。” 今天,这间屋子罕见地提早亮了灯。虽然人造太阳的光还没有彻底熄灭,但这间屋子却好像成为了二区里的一束火苗,它的光芒照耀了别人前行的路,也点亮了他们的眼睛。 姜迎和林小倩带的好吃的摆满了一整张桌子,有一部分甚至因为放不下,而被摆到了其他地方。 妮芙从装食物的盒子被打开时就开始“哇哇哇”,到现在还是忍不住两眼放光,玛莎嫌她丢人,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妮芙捂着后脑勺嗷嗷叫唤:“本来就不怎么聪明了!” 一切都准备好,所有人落座,姜迎和林小倩二人仿佛真正融入了这个家。 赫拉这时才问道:“奥琳,你说你想听你爸爸的故事……” “对,妈妈。”奥琳认真思索了一下,回道:“我想知道爸爸当初是怎样对工厂做出改变的,还有爸爸他是怎样得到大家的信赖的。” 哇,那么直接的吗?幸好他们把通讯器放在车上了! 林小倩一脸紧张地开始咬叉子,姜迎一边想阻止她,一边又有些忧心这边的情况。 而听到这些话的赫拉愣了一下,流露出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情绪,随即陷入了令人忐忑难安的深思。 她好像明白了奥琳真正想说的话……姜迎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片刻后,赫拉抬起眼,眼中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奥琳,你首先要清楚,你爸爸他当时虽然非常努力,甚至用尽了一切办法,但他还是没有成功。大家依旧处于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当中,而这种辛苦是最难以改变的,因为它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而且根深蒂固……”赫拉说。 “阿姨,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林小倩放下叉子,正色接道:“有个很讨厌的家伙告诉我,要看清人们当前真正的状态。我原本一直以为大家都非常煎熬、非常痛苦,想去摆脱它们,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大家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那用什么来唤醒他们呢?即使再麻木的人,他们心中也都有一团火,一直在等待外界的力量把它点燃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就算落后、贫穷,甚至填不饱肚子,人们也会努力奋斗到最后一刻。” 林小倩坚定不移的话语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然后姜迎接道:“更何况我们也有一定的把握能让大家清醒。食物、水、书籍,以及电,不,以及……可以让大家不用再待在黑暗里的光。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大家的生活得到改善。我们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但哪怕大家不必再奔波,为了听我们的话停下来一点点时间都好……” 姜迎与林小倩看了一眼彼此,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就会努力唤醒他们。” 在说出这些话之前,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仔细讨论过,或者分享过彼此的观点。 明明平常的默契差得要死,但是这一刻,他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他们的理念重合在一起,他们的希望也重合在了一起。 “——唉,你再来得晚一点,我恐怕就要睡着了。”鲁尔闭着眼睛按了按太阳穴。 苏枕接受完一系列检查,将身上所有配饰全都交给门口的汉斯后才进了门。 “实在抱歉,贝加大人。” 余光瞥到汉斯并没有进来,苏枕才对鲁尔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真的非常迫切地想来应邀,但下班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 他装作什么都不懂地拱火道:“因为劳大人今天又给了我很多工作。” “卡兰萨还是这种样子。我都提前和他说了一声了,他竟然还敢这么做。”鲁尔摆了摆手,让苏枕自己坐下,“不过从以前我就看出来了,卡兰萨确实并非池中之物,但就是因为这样,他也恰恰缺少了很难让人信赖的东西。” 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吧,把这种人留在身边……苏枕垂下眼睛,不做任何表情,静静地聆听鲁尔的话,随后他听到鲁尔话锋突然一转。 “但你还不清楚——卡兰萨他原本是一个二区人吧?” 什么?! 苏枕猛地抬起头,没有遏制自己的惊愕。 按照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一区一直在做着内循环,他们应该是绝对不会把二区的人放进来的才对。以鲁尔的身份、地位和目的,根本没有必要骗他,那卡兰萨又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卡兰萨打破了这个限制? 第54章 火种与良夜(36) 鲁尔看到苏枕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显得他整个人更加奸险、狡诈,把苏枕看得一阵发毛。 “我听说你有一个也生在二区的朋友,是吧?”鲁尔好似不经意地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苏枕微不可察地一顿,面色不变,用不怎么在意的语气简短回答说:“大概是这样,大人。一切变得太快,我想我都快把她忘记了。” “正常现象嘛,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在遇到某个契机的时候。”鲁尔笑着接道,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有话,“不过会主动认识他们的一区人也挺少见了,既然你认识其中一个,大概也清楚他们普遍的下场吧。” “是的,我知道。”苏枕说。 就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对卡兰萨的经历感到非常奇怪。 在布洛卡星,基因就是阶级,一个人的命运从刚出生就被决定了,改变这些恐怕真的比登天还难。 “你知道?那太好了。” 这时,鲁尔感慨了起来:“这才能对比出卡兰萨的幸运啊,卡兰萨当初也是要回二区的。他在生存权之争里的表现平平,基因又摆在那里,回二区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谁又能想到,他能靠一己之力改变自己的结局呢?” 表现平平? 不是苏枕敏感,但他总觉得鲁尔不仅是在聊卡兰萨,还在试探他。 在生存权之争里面表现平平,那就是杀了人,但人杀得不够多。能活到最后的人不一定是实力最强的,但一定是运气不差的,奥琳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卡兰萨表现不怎么样?就算那时候卡兰萨还年轻,也肯定不容小觑,毕竟这种阴险又可恶的家伙都是从小就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所以能够想象,卡兰萨当时要么是没找着人坑,要么是控制了这个结果。 那么——鲁尔现在是在暗示说——他和卡兰萨的生存权之争有某些相似之处? 表现平庸,却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苏枕不清楚卡兰萨把他的记录改成了什么样子,但既然鲁尔目前仍处于怀疑与试探的阶段,那么装作听不懂的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 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这些信息,苏枕做出决定,同时很给面子地接上了鲁尔的话茬,还不忘带了点应有的迟疑:“那劳大人究竟是因为……” 鲁尔没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破绽,于是叹道:“因为他狠啊。我从没见过像卡兰萨这么狠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他竟然可以手刃所有血亲——就我来看,我那个心狠手辣的哥哥都远远不如他。” 不管是上司阴暗的过去还是对总统的闲谈,都不是我能听的话吧……苏枕开始双眼放空,认真地疑虑自己到底活不活得到明天。 虽然明面上,卡兰萨留下的两个后手都已经被鲁尔排除在外,但很难说卡兰萨有没有在暗地里多放几双“眼睛”监视着这一切。 不过不管有没有,他说话都得小心,毕竟鲁尔也不是什么善茬。 在苏枕思索的时候,鲁尔品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卡兰萨的杀伐果决得到了我哥哥的赏识,呵,他一直都觉得手下都是些饭桶,但是饭桶有什么不好?起码饭桶足够让人放心啊。” 遭…… 苏枕直觉不妙。 “我那个可笑又可怜的哥哥,一边觉得无人可用,不断关注着卡兰萨,一边又觉得无人可信,因此不把人才放到合适的位置。”鲁尔的眼神变得怜悯,说话的口吻却带着深深的嘲意,“真是矛盾啊,越没用的东西就越是这样。” 苏枕有点想擦冷汗。 虽然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卡兰萨那么聪明,却只能干与鲁尔周旋这种事情的原因,还听了几句有关总统的八卦…… 但他还没见过总统斯蒂芬·贝加呢!明明连一面都还没见过,却已经在这里听到了这种危险发言,关键是发言的是人家弟弟,而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小职员,最后谁遭殃简直一目了然啊!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苏枕默默地在心中演练,好让自己遇见类似情况时能临危不乱。 “唉,说了这么多也有点累了。”鲁尔忽然止住了话头,端起自己还有半杯酒的酒杯,说道:“来。我看你好像都没喝过酒,喝这种酒的机会可不少,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贝加大人。”苏枕奉承了一句,目光缓缓移到面前的酒杯上。 鲁尔没有留侍者给他们现场开酒,再现场倒酒,所以桌上的两个酒杯在苏枕进来的时候就是满的。既然鲁尔拿了一杯,那么剩下的那杯就只能是他的。 这非常危险…… 谁知道鲁尔究竟有没有做了什么?这次邀请本就目的不纯。 为什么鲁尔不留侍者,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秘书留在里面?一个很明显的原因就是——鲁尔不信任他们,并且他觉得这场交谈的内容不适宜被泄露出去。 这个房间属于鲁尔,其保密程度自然不用说。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在后面通过某些事情来判断苏枕的立场。 又或者……直接在这里以绝后患? 伴君如伴虎,苏枕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危险不一定来源于自己的顶头上司,外部危险也令人如履薄冰。 要拒绝吗? 苏枕抬起头去看鲁尔,鲁尔也在打量他,带着一点刻意问道:“怎么了?这酒不和你的口味?” 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苏枕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只是卡兰萨与鲁尔之间的一颗棋子,是权力游戏里的其中一个牺牲品,身份和地位低的人只是他们向上攀的垫脚石。 拒绝一杯酒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他之前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敬仰鲁尔的人设,现在也可以找借口说身体不舒服。 可现实绝对不会因为一次拒绝而开始好转。他一旦拒绝,就能被鲁尔看出来他的警惕,这种警惕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是卡兰萨施加的。 一环接着一环,没用的东西就会被直接舍弃,蝴蝶效应很快就会应验到他和另外几个同伴们身上。 苏枕轻轻松松地拿起酒杯,对鲁尔抱歉地笑了笑:“哪里?大人,我只是有点激动,因为这太荣幸了。” 有谁会甘心一直任人拿捏? 卡兰萨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苏枕笑着对鲁尔举了举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第55章 火种与良夜(37) “哈哈,你的爽快真是和你的外表和年龄不符,和你一起喝酒,让我感觉心情都好多了。”鲁尔看了一眼苏枕的空酒杯,随即望向苏枕,做出一副兴致略高的模样。 苏枕尝不出这杯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空酒杯放了回去,听到鲁尔的话后简直想吐槽。 ……你竟然还知道未成年人不许饮酒?布洛卡星到底有没有把地球的法律放在心上? 苏枕缓解了一下情绪,一边等待着身体出现异常反应,一边同鲁尔客套了几句。 鲁尔没再说什么事情,更没有再让苏枕喝一杯酒,尽管那瓶开了口的酒就在一旁——这让苏枕更加确定了这杯酒有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又闲聊了几句,鲁尔终于下了逐客令,苏枕很识时务地点了点头,立马开始向鲁尔告别。 感应门随着鲁尔的指令打开,苏枕走出去时,忽然听到了“嘀”的一声。 他脚步一顿,感应门同时在身后关上。 “苏先生。” 苏枕转移目光,看到了一直等候在侧边的汉斯。 汉斯递上他的外套和通讯器,然后说道:“您的东西。” “……谢谢。” 就在苏枕拿过自己的衣物时,听到汉斯突然问道:“您喝酒了吗?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苏枕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回道:“确实喝了一点,但我很清醒,多谢你的好意。” “不用客气。再见,苏先生。”汉斯说。 “再见。”苏枕应了一句,然后开始往自己的住所走。 等他回到那里再刷卡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多出了两个人——卡兰萨和他的秘书多切蒂,而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还多了一样造型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一个防毒面具。 一看这架势,苏枕就知道鲁尔做的手脚绝对不小。 “我出了什么问题?”他站在原地,平静地问道。 卡兰萨压了压手,多切蒂就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仪器。 配合接受检查的时候,苏枕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提示音,和他走出鲁尔房间的那刻忽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刚开始进入鲁尔房间的时候可没有发生这种小插曲,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杯酒确实有问题,而且鲁尔还专门放置了一个东西进行检验。 要说门口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苏枕立马就回想起来了一个地方,鲁尔房间门口的上方装有一小台类似探测仪的机器,他曾在卡兰萨的办公室见过。 因为当时他猜测这个机器多半是搜身用的,所以在进入鲁尔的房间以后,他看到这个也没觉得多奇怪,现在想来,是他太过于先入为主了。 苏枕呼出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多切蒂,询问道:“我的身体有问题,是吗?” “是的,苏先生,你的身体里现在潜伏着纳米机器人。”多切蒂回答。 纳米机器人? 苏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自己之前和肖景担忧过这个问题,没想到现在应验了,还直接应验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他注意到了多切蒂的用词,于是接着问道:“潜伏?所以它现在还没有运作?” “是的。”多切蒂平淡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不涉及到自己的时候,人们都不觉得一次意外是什么大事。 并且,如果他们是在收到汉斯传信以后再从另一个地方赶过来的,根本不可能那么快,也不可能早就有所准备。 鲁尔会在今晚把纳米机器人下到酒水里,是一件可以预料的事情,起码对于卡兰萨来说是这样的,他的应对方法在暗中谋划,但在明面上承担风险的人却永远不会是他。 于是苏枕也懒得去问自己会不会因此有什么危险了,反正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他转向正在观察着这边的卡兰萨,略过众多不必要的问题,主动提及了最重要的事。 “劳大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卡兰萨没有马上回答,说道:“多切蒂。” 多切蒂立即会意,从衣服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瓶递给苏枕,然后到后面的桌子上拿来了那个造型奇怪的装置。 苏枕收回视线,掂了掂手上的小瓶,里面装的是液体。 卡兰萨注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喝掉它。” 苏枕盯着瓶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这是消灭纳米机器人的吗?” “不,苏先生。尽管你喝下的纳米机器人已经附着到你的胃壁上,但它们仍处于组合成型阶段,不过如果服用侵蚀性强的药物强行破坏它们,就会立刻被贝加大人那边发现。” “因此,我们为你准备了更具温和性的催吐剂,这可以帮助你在不损坏它们的同时排出纳米机器人。你现在只需要喝下它,然后戴上这个就行。”多切蒂一边回答,一边将那个像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递了上来。 侵蚀性强的药物和催吐剂,哪一个都不是给人的选择,但听起来好像催吐剂更人性化一点,毕竟强侵蚀性药物对人体的损伤更大,不是吗? 用这种方式更能够收买人心,不是吗? 这种骗人方式骗骗没脑子的就差不多了,真是信了他们才有鬼,果然这些人没事不会解释那么多。苏枕心想。 纳米机器人要是可以依靠单纯的催吐就能排出体外,那还要它们做什么?所以喝了这玩意儿,多半是纳米机器人没事,他本人有事。 方才他还疑惑为什么卡兰萨会和多切蒂一起过来处理这件事,现在倒是明了了,原来卡兰萨是来亲自回收纳米机器人的。 苏枕看着手中的小瓶子,迟迟没有动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卡兰萨淡淡地开口道:“不要浪费时间。” 多切蒂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跟着催促道:“苏先生,你最好尽快服用药剂,否则纳米机器人将很快在你体内成型。” “……我有一个问题,”苏枕边拧开瓶盖边说,“明天我还需要正常工作吗?” “当然。”多切蒂道。 为了不让鲁尔·贝加的疑心加重,这是理所当然的步骤,很容易就能想到吧? 苏枕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今天晚上他似乎一直在这么做,这种事情做多了就有点可笑了。 或许现在轮到该祈祷不要吐到明天的时候了。 第56章 火种与良夜(38) 肖景杵在桌子上,坐在一个角落里无所事事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从他的余光里,可以看到在一处稍远的地方,有两个看似在聊天,实则小动作不断,很明显是在暗中监视某个人的家伙。 而正在监视目标的这两个家伙,完全没发现自己也在被人监视着。 过了一会儿,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有一桌人有说有笑地起身离开,他们等待了一分钟左右,然后也跟了上去。 见到这一幕的肖景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将勺子拿出来搁到一旁,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慢悠悠地抬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只尝了一口,他便面不改色地搁下了杯子,同时嘀咕道:“什么破玩意儿那么难喝?” 没过多久,那两个去跟踪目标的家伙竟然又走了回来,不过这回他们直接路过了这个地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肖景低笑了一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嘲笑道:“还挺敬业的,居然跟到了女宿门口才罢休,不过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交班就是了。” 等这两个人走远,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插兜,准备离开,却忽然瞥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消失了整个白天的林小倩和姜迎。 肖景望着那两个正聊得投入的身影,摸了摸下巴,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不紧不慢地溜达到了这两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随着林小倩和姜迎一步步走近,肖景也听到了他们聊天的内容。 姜迎说道:“我觉得你算得不对,怎么能这么乘呢?直接少进了一位数……” 林小倩嗷嗷叫道:“饶了我吧!我心算真的不行啊!” “打个草稿。”肖景说。 “对对对,你让我先打个草稿……”林小倩觉得这主意还挺妙,说完她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不是姜迎说的,于是一脸惊恐地看向出声的地方,“呔!什么妖怪?” 看到说话的人是肖景以后,林小倩面露嫌弃:“怎么是你?” “哟,挺早啊,你们干什么去了?”肖景没看见她的表情变化似的,笑眯眯地问道。 姜迎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沉思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其实现在也不早了,已经到睡觉的时候了。” 肖景的表情一言难尽。 “噗!” 迎着肖景和善的目光,林小倩赶紧换了副严肃的表情,假装刚才笑出声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刚才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倒觉得有反讽的嫌疑。”肖景看了她一眼,故意在林小倩张口便要反驳之前又说:“差不多了就回去待着,别整天在外面瞎晃,捅了什么篓子我才懒得管你们。” 然后他敷衍地摆了摆手,一转身走了。 “什么意思?”林小倩嚷嚷道,“好吃懒做的人明明是他吧!这家伙凭什么嫌弃我们!” 姜迎挠了挠头。 片刻后他与林小倩道别,回到了宿舍区,却没有直接进入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摁了一下肖景房间的门铃。 肖景很快打开门,视线在四周巡梭了一圈,最后才停留在他身上。 “我还以为你们会顺路去吃个烛光晚餐。”肖景边说边挪开位置,让姜迎进入房间。 姜迎没有在意肖景的调侃,诚实地回答说:“我们要把攒下来的钱拿给二区的人买食物,所以以后我们能不吃就不吃了。” “你们?买东西给他们?”肖景诧异地挑了挑眉,旋即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你们今天不会已经做了同样的事了?”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们买的不多,都是给奥琳和她的家人的。”姜迎连忙解释道,“我们都知道买的多会引人注目,所以没敢买太多食物。” “这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况且很可能有人在背后监视你们。”肖景说,“不过还好,你们买的这些东西只是给那个什么——” “奥琳……”姜迎弱弱地道,他有点怀疑肖景谁的名字都懒得记。 “对,只是给她。她之前和我们有过不少交集,你们专门去找她也不奇怪,但这种事还是要少做,不然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也会升级。” 这一番话听下来,姜迎深刻意识到了一点——他和林小倩确实是思考了,但不多。 最后,肖景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发表那些反动言论的时候有记得不把通讯器放在身边吧?” 姜迎猛地点头:“这个我们绝对不会忘记!” “还不算无可救药。”肖景照例评价了一句他们的智商,然后说道:“你们今天去二区遇到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想要买食物给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姜迎突然有了种向家长汇报学习情况的紧张感,他仔细想了想,说:“我和林小倩都认为,二区的问题主要出自他们对现在这种生存方式的麻木,还有思想上的冷却……” 说着他偷偷还瞟了一眼肖景的神色,见肖景没什么表示之后才接着说:“所以我们想先从‘大家的想法’这个角度着手,让他们知道他们自己也是可以争取更好的生活的。可是,二区的人每天都非常忙碌,他们恐怕不会听我们讲话,所以我们想到了给他们发送食物这个办法,这也许能让他们暂时停下来。” 肖景点了点头,简洁地道:“总的来说,你们想出的办法就是——听养生讲座送精品大米。” 姜迎愣道:“大,大概是这样……” “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棒的想法,只要不考虑它怎么施行就好。”肖景赞叹道。 “啊?” “不说别的,先考虑几分钟以前就谈到的问题吧,你们要怎么获得足够的食物?”肖景环抱着双手,一点点地挑出了他们两个的计划里非常理想的地方,“从这里买大量食物带过去完全是个空谈,你们现在就很显眼,就别提更进一步的事情了。” 姜迎张了张口:“我们……” “还有,二区应该分为两部分人才对。一边是亟待被拯救的普通人,另一边是比他们稍微好一些的,可能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工厂代表们。”肖景缓缓地问,“作为能和一区接触的那部分特殊人群,你觉得他们会和在泥潭中挣扎的人一样吗?” “煽动身份不同的人,结果当然也不同。普通人或许会听你们说话,又或者感到非常惶恐,然后直接离开,但另外一部分人呢?他们可不只是工厂代表,工厂里拥有武装力量吧?他们也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一旦被这群人知道了你们在做什么……” 肖景的语气很平淡:“你猜他们是会天真地听你们讲话,还是直接把你们绑了交给一区?” 第57章 火种与良夜(39) “我……”姜迎只说出了一个字,忽然怔了怔,略微低下了头。 肖景说得很有道理,那些都是不得不去思考、去克服的问题,可他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一个片段。 这个片段发生在不久之前,那时候他和林小倩坐在一间温馨的小屋里,听奥琳的妈妈讲述着一件又一件往事。 其中就有——工厂的负责人们大多不喜欢抛头露面,让别人看见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是害怕曾经认识的人又认出自己吗? 因为没有人会事先告诉他们二区的身份无法改变,所以他们会为自己高兴过即将迎来更好的生活之后,却又无助地回到了二区这件事而感到羞耻吗? “……不,”短暂的停顿后,姜迎抬起头看向肖景,神情坚定地开口说道:“就算成为了工厂负责人,他们也还是二区的一份子。” 肖景迎着这道目光,静静等待着下一句话。 “如果能让二区变得更好,让所有人的生活得到改变,我不觉得他们会拒绝。”姜迎的声音不算有力,但他的神情坚定不移,让人一看就能明白,他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一件很笃定的事。 不过说完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挠了挠脑袋,又补充道:“不过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想……我和林小倩会努力去验证它们的。” 等了几秒,姜迎没听到肖景的回答,于是抬头一看,发现肖景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怎,怎么了吗?我说的话有问题吗?” 肖景倏地笑了起来:“我只是在想,当初苏枕把你们两个分配去走这条路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预料到今天这个结果。” 肖景的语气意味难辨,姜迎正怀疑这是不是又在内涵他们呢,就听到肖景毫无征兆地谈回了正事:“既然你觉得他们不会上报到一区,并且想到了证明这件事,那我就对这部分没什么意见了。不过,如果你们真的证明了这点,那恰好可以利用这点来简化你们之后的行动。” 姜迎对肖景突然的好说话感到不知所措,听到最后疑惑道:“简化?” “你们不是打着‘听养生讲座送精品大米’的主意吗?这种方法成功与否最主要依赖于对方的积极性。”肖景摊开手,语气随意地笑着出了个主意,“那如果把‘讲座’设置成强制性的呢?” “……强制性?”姜迎愣了一下,忽地联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难道是在工厂里发放食物,然后再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这个形容不错。”肖景摸了摸下巴,接道:“就是这样。他们不是有下班之前不能随便出入工厂的规定吗?你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个规定,就算他们不想听也得听,这么耳濡目染下去,绝对会有一句话能被他们听到心里。” 姜迎听着听着,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起来,眼睛也越来越亮。 肖景一看他这模样,就毫不客气地泼了个冷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要是你们能和各个工厂的代表配合上,否则什么都免谈。” “我知道的!”姜迎立即回道,然后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食物的问题……” 肖景倒不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只觉得这两个人办事能力太差了,叹了口气道:“二区不是只卖黑面包吗?他们的购买力很低,所以在每天,那些黑面包的剩余量肯定都不少,你们肯定没有留意过那些黑面包最后的去向。” 姜迎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发现他和林小倩真的从来没在意过这种东西,于是萎靡了下来,灰头土脸地回道:“那我们明天……” “不用浪费时间去看它们是怎么被销毁的了,直接全部买下来就行,把它们好好存放起来,到达某个量以后再拿出来。”肖景打断道。 姜迎一惊:“全,全部买下来?这难道不会被察觉出异常吗?” 肖景以微妙的神情打量了他片刻:“那里卖食物的是什么东西?” “机器人……” 肖景又问:“卖的食物是什么?” “黑面包……” “你觉得一区的人为什么会卖黑面包给他们?”肖景继续道。 姜迎卡了一下壳,才接着回答:“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有谁会特别关注垃圾的去向?”肖景淡淡地说,“衣食无忧的人可不在意这种东西,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从明天开始在二区储存黑面包。你们有放置它们的地方吗?” 姜迎意识到肖景问的是二区有没有这种地方,这次他没有思考就直接回答道:“有,我们可以先放在奥琳家里。” 肖景略感诧异:“她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了?” “她加入了我们。”姜迎道。 肖景微微皱起眉:“说说过程。” “奥琳她没问题的。”看到肖景变了的神情,姜迎下意识地为奥琳开脱了一下,然后在肖景的目光中懂事地说起了过程,“当时我们是在工厂里遇见她的,有些话我们不敢直接在那里说,因为我们怕监控……” 姜迎说完,略微停顿了一下,并且又偷瞟了一眼肖景。 这种小动作在肖景看来就十分明显了,他挑了挑眉,说道:“继续。难道还要我夸你们做得好吗?” 好吓人啊……姜迎老实地道:“所以林小倩就跟她说了一句话,应该算是一种特别的暗号吧,她听了之后就答应了我们。” 肖景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你们和她对暗号?” 姜迎思考了一下,换了种说法:“心灵上的契合。” “……”肖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移了话题:“既然你们觉得没问题,那就先这么办吧。记住,这个过程必须耐心,最重要的是先确定那些工厂代表的立场。另外,你们最好把行动设置为周期性的,并且为这些行动编造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 “周期性我可以理解……要是每天都去二区,这样就显得我们非常可疑了,但是有规律地去二区可以看成我们是定时去看望奥琳。”姜迎思索片刻,问道:“可理由是什么?我们进工厂的理由吗?” 肖景略一点头,说道:“接下来你们会时常在二区及那里的工厂露面,其他人没有身份也没有时间来打听你们的目的,但工厂代表不一样,他们会对你们的行为存疑。今天就算了,下次你们去的时候记得‘无意中’给他们透露你们想干什么。” 姜迎流露出了震惊的情绪。 “……先透露你们编造好的理由。”肖景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不要表现得太和蔼,带着点一区人的样子,这样更有可信度。” 姜迎松了口气:“我们会注意的。” 肖景为他们的智商感到堪忧,接着说:“这个过程大概不会太顺利,如果之后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两个最好不要自己商量着办,那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特别是让林小倩记住。” 姜迎觉得自己身负重任:“好的!” 肖景用下巴示意他看桌上的身份卡,说道:“把上面的星币都划过去,你们后面用得到。” “哎?你不用吗?”姜迎吃了一惊。 “别废话,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贪图享乐。”肖景在沙发扶手上杵着脑袋,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右手,“动作快点,弄完赶紧走。” 姜迎立马动了起来,做好所有事情后他看向假寐的肖景,小声说:“那我走了?” 肖景眼睛也不睁地说:“检查有没有监视器。” 姜迎应了一声,然后转过了身。 果然没错…… 他偷偷在心里琢磨。 肖景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感觉好像更有人性化了一点,但还是很可怕就是了…… 第58章 火种与良夜(40) 翌日,姜迎提前出了门,很快到达了约定的地点,而林小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来得好早啊。”姜迎有些诧异,他已经提前了不少时间,没想到最后还是变成了林小倩等他,“抱歉,等了很久吗?” “没有,一小会儿而已,就是人有点老了,睡不着懒觉。”林小倩愁眉苦脸地长叹了一声。 姜迎没敢接腔,他总觉得要是自己接上了这个话题,准会被林小倩骂一顿。 不过他大概也知道林小倩早早就来到这里的原因。昨晚上把自己的房间检查了一遍之后,他就把肖景说的那些话通过通讯器发给了林小倩,虽然林小倩对肖景的嫌弃丝毫不减,但还是把话都听了进去,最后两人修改计划直到半夜。 他们决定按照肖景说的,先去弄清楚工厂负责人的立场,这件事本身的难度其实并不大,因为林小倩的技能【心灵感应】简直是这种情况下的作弊神器,他们很容易就能确认对方是不是在撒谎。 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而是怎么去做到与这些负责人们进行沟通。工厂里到处是监控,他们昨天和奥琳说话都很小心,更别提煽动各个负责人了…… 他们昨晚一时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打算今天去找奥琳问问,毕竟奥琳现在正任职于工厂,对这些事肯定更有了解。 两人不忘肖景的提醒,先去商店买了一堆有的没的,再提着这些东西去找悬浮车,以一种“给好朋友带点纪念品”的姿态再次踏上了去二区的道路。 在这期间,林小倩还不忘给奥琳发了几段垃圾话,大意是“我们看到了好东西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全买下来了”…… 当然她装作没看见奥琳的多次婉拒,骚扰完人家以后就若无其事地关掉了聊天界面,然后把通讯器给丢到了一边。 他们的通关文件已经提交成功,悬浮车号码被录入了工厂的安保系统,这回进入工厂就畅通无阻。再加上他们两个心怀鬼胎,完全没和工厂这边吱声,因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工厂外面没什么人,他们就指挥着悬浮车一路冲到了奥琳负责的工厂。 奥琳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到悬浮车时朝他们挥了挥手。 悬浮车一停稳,林小倩就嘿咻一下跳下车,向奥琳打招呼道:“昨晚睡得好吗?” “嗯,很好。”奥琳说完叹了口气,又道:“你不用买那么多东西过来的……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能来看你啊!不过这些就算你不一定用得上,你妈妈和妹妹还是可能用得上的!都差不多嘛。”林小倩一本正经地说。 姜迎弱弱地道:“所以没有人为我发声是吗……” 林小倩一扭头换了副凶恶的表情:“你要怎么发声?人形挂件要什么人权!” 身上挂着六个大购物袋的姜迎:“……” 奥琳忍住笑意,然后打圆场道:“先把车停在那边,我再带你们去我现在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吧。” “啊?是哦,我都忘记你昨天说过自己在工厂里有宿舍了……”说到这里,林小倩突然一顿,一道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到要怎么与各个工厂的负责人沟通了! 奥琳失笑道:“你还真忘了?我以为你叫姜迎把东西拿下来,就是想先放到我那里呢。” 林小倩回过神,说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等会儿再来一趟好麻烦哎,还不如现在就弄完。” 奥琳疑惑:“那你们原本打算把东西放在哪里?” 林小倩理直气壮:“全给他提。” 姜迎露出了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容。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林小倩和奥琳都没有让姜迎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 奥琳带着他们从二楼的通道穿过工厂,负责人的住所在所有工厂的后面,进入那里需要经过一扇巨大的安检门。 林小倩仰头望了一圈,问道:“这是拿来干嘛的啊?” “这是检测我们有没有偷偷携带能源的机器。”奥琳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扇巨大的安检门,说道:“工厂里只有一种人……被束缚的人。” “谁说的?”林小倩不同意,她想了想说:“奥琳,你知道鸟这种动物吗?” 奥琳有些不解,但还是先回答了她:“我只在书上见过它们。不过我听别人说过,一区里的大人物会专门饲养一些宠物,可能那里会有鸟吧。” “我想也是,”林小倩深以为然地说,“那里遛鸟都一点也不奇怪呢。” 姜迎满头黑线道:“这种事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 林小倩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了人话:“其实我想说的是——鸟一般都被关在笼子里,一区那些人就算养了鸟,也肯定是关在鸟笼里面。但是奥琳,你知道吗?有一种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我们现在都在这里,在这个工厂里面,但你觉得我们是那种‘被束缚的人’吗?”林小倩问。 “不。”奥琳轻声说,没有迟疑。 “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人啊。”林小倩笑了起来,往前小跑了两步,然后开始倒着走,面对着奥琳和姜迎打开双臂,整个人就像是要飞起来了一样。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工厂是建在了二区,但没有建在每个人的心里啊。” 奥琳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不过……”林小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很多,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一手拢在嘴边,小声接着道:“要是真的建在了所有人的心里,也不是没有办法毁掉它嘛。” 姜迎喊道:“你小心你后面!” 话音未落林小倩就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跤。 “不合理!怎么会有人在这里设计一个椅子?!”林小倩转头一看,怒道。 “人家当初设计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人倒着走路……”姜迎无语地说。 林小倩撇了撇嘴,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建筑——负责人住的地方已经到了。 她平淡地无视了姜迎,向身后的奥琳说道:“走吧!奥琳,你住在哪?” 奥琳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很近的,我带你们去吧。” “那可太好了!这些东西重死我了要……” 姜迎提醒道:“都是你要买的!” 奥琳静静地注视着恼羞成怒的林小倩。 又是这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询问。 小倩,你知道吗?你每次说的那些话,都让我觉得无比震撼。 还给我带来了……更多的快乐与希望。 第59章 火种与良夜(41) 进入奥琳的房间以后,最近培养起来的习惯让姜迎和林小倩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屋子的各个角落。 很好,这里是安全的。 林小倩一屁股坐了下来,琢磨道:“让我回忆一下,外面的环境……” “左右都有监控,好像没有死角。”姜迎说出方才记住的景象。 林小倩哀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说话啊!” “你们想去找其他人吗?”奥琳帮他们两个倒了杯水,问道。 “是啊,要是想做到一些事,我们得先获得其他工厂负责人的支持才行。还有,奥琳你不是要尝试像你爸爸那样放松管制吗?有人跟你一起这么做更好吧。”林小倩说。 “嗯……你说的对。”奥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也苦恼了起来。 姜迎思考了一下,向奥琳问道:“一区的公共区域全都有监控,这里应该也是这么设置的吧?” 奥琳仔细回忆了片刻,回道:“我刚到不久,平常也没有太注意,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可不妙啊。”林小倩思忖道,“外面又不能说话,和他们讲谜语肯定会被当成傻子,难道我们要一个个邀请他们来这里玩吗?负责人又不是只有女生!” 姜迎“呃”了一声。 工厂里的宿舍区和一区的宿舍区相比有许多差别,虽然这里也分男女片区,但出入限制一点也不严格,门禁只存在于每个房间。 不仅如此,这里看上去更像公寓,而不是宿舍,条件也比一区差了不少,其建设得完全可以用“敷衍”二字形容。 正事一时没想到解决办法,林小倩气不顺,环顾了一圈,开始骂一区不要脸。 而真正住在这里的奥琳心里却没有落差感,反而觉得能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已经很不错了,于是轻轻拍了拍林小倩的手,说道:“这没什么的……” 林小倩和她对视了一眼,又欣慰又心酸,调整了一下心情之后骂得更脏了。 只有姜迎一脸严肃地思考着,他沉吟片刻后问道:“奥琳,有专门管工厂里的监控的人吗?” “咦?”林小倩对他这突然蹦出来的一句人话感到震惊。 奥琳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抱歉,对于其他人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在我那个工厂里面的话,我没有管理监控的权限。至于能不能查看它们……我还没有尝试过,所以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会儿就去问问看。”姜迎说,“如果专门有人管监控的话,那我们可以先接触这部分人,和他们交换了信任之后就不用担心了!” 林小倩道:“这你要怎么办?叫他们删除录像?” 奥琳说:“这是违法的……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愿意冒这个险。” “这,这个,不试试怎么知道?”姜迎卡了一下壳,重新振作士气,“不管怎么说,我们先问问看吧。奥琳,你在工厂里有和其他负责人交朋友吗?” 奥琳面露难色,有些迟疑。 “没事没事,不就才来了一两天吗,交不到朋友很正常,而且不交朋友又有什么!做一匹孤狼多帅啊!”林小倩安慰完,扭头开始输出:“怎么说话的你!” “对不起……”姜迎低下头认错。 “不用道歉啦,这也没什么的!”奥琳笑了起来,解释道:“除了吃饭时间,我基本见不到其他负责人,他们要么就待在自己负责的工厂那边,要么就在房间里,很难有交集。而且大家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我现在还没看见有结伴同行的人。” 林小倩忍不住吐了个槽:“大家都还挺有距离感的哈。” 姜迎说:“难道这不就是你说的一群孤狼吗?” 林小倩变得面无表情:“好笑吗?一点也不好笑。” 唯一觉得好笑的奥琳努力收敛住了表情,然后提议道:“那我今天试着交一个朋友?” 姜迎正想点头,林小倩却突然道:“等等,我觉得其实有个更简便的办法。” “什么?”姜迎和奥琳同时问。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我上司把所有工厂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了。”林小倩挥舞了一下拳头,“单独叫一个出来给他点颜色看看!” 奥琳:“……” 姜迎:“……”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再问一下肖景吧。”姜迎诚恳地说,他觉得现在就是肖景说的“最好不要单独商量”的时候。 这一刻来得还真快啊。 姜迎莫名感慨,却觉得一点都不意外…… “不是,你能不能有点主见?”林小倩语重心长,“要是这么点小事都要去找那家伙,还不得被他嘲笑死?而且你昨天晚上发的是‘出意外的情况下一定要记得寻求帮助’这种话吧!” “话是这么说……”姜迎有些为难。 “难以置信,难道你真以为我想干那种事?”林小倩说,“我们联系好人以后,直接通过巡查工厂的方式询问他们那些事情不就得了!” “这是个好办法!”奥琳眼前一亮,随即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但你们昨天已经巡查过一次了,不仅间隔时间很短,而且也都是你们两个人……” “后面那个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申请了长期巡查,而且也找好来来回回的理由了。”姜迎说道。 奥琳犹豫地说:“可是,这几天的巡查也确实太频繁了,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奇怪。” “哼哼,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主意了。”林小倩摸着下巴,笑得极其阴险,不知道在学谁,“知道什么叫‘莫须有’吗?” 半晌,一则讯息发到了一个工厂负责人的办公室里,负责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拿起专用通讯器查看了一下,然后差点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则来自一区检察官的讯息赫然写着——经查明,你于昨日巡查中表现异常,话语部分不实,今日必须接受二次检查。 “哐当”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突然又急促的动作带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我根本就没有说过谎啊!我明明就是有什么答什么啊! 负责人双手抱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整个人摇摇欲坠,然后他又听到通讯器响了一下。 这次他飞速点开一看,看清内容后心想直接晕过去算了,这能算工伤吗? 两条讯息才间隔了不到一分钟,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前脚收到消息,后脚就被查到头上来啊! 第60章 火种与良夜(42) 不论心里有何等委屈、震惊和害怕,负责人还是赶忙整理好了仪容仪表,然后撒丫子跑去迎接检察官。 一到门口,果不其然,来的检察官就是昨天那两位。 负责人心急火燎地向他们行了一礼,然后紧张地问:“两位长官……我,我,我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啊?” 林小倩一甩头发,“呵”了一声,将高傲拿捏得恰到好处,反问道:“犯了什么错你自己不知道?” 真不知道啊! 负责人憋得慌,偏偏他还不能说这句话,于是保持住了谨小慎微的沉默。 “你,”林小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负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凯文·布拉德,您叫我凯文就行了……” “哦,凯文。”林小倩点了点头,“你看过你负责的这个工厂的监控吗?” “监控?我从来没在意这个……不,但是您放心,绝对没有人偷拿过工厂的能源!他们每个人进出的时候都会受到严格的检查!”凯文连忙道。 “你从来没看过监控?怎么办事的?万一有漏网之鱼呢?”林小倩质问道。 可是机器是不会有缺漏的啊…… 凯文茫然地应和道:“您说的对。” 林小倩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开始图穷匕见:“你们专门有人负责各个工厂里的监控吗?还是统一一起管的?” 凯文说:“这个,这个好像是中枢室的人在负责……不不不,就是他们在负责,那我现在带二位过去?” “走。”林小倩说道,还不忘悄悄给姜迎比了个“耶”。 姜迎:“……” 他原本以为林小倩信誓旦旦地拦下表演角色肯定得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还真给她一个人顺利完成了,不出点意外都感觉不太习惯了。 两人随着凯文一路穿过工厂,沿着之前从未见过的通道前行。凯文搓手搓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两位长官,那我……我,我难道是因为检查疏忽,让能源丢失了吗?我会被直接判处死刑吗?能不能再检验一遍,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声调带着非常明显的惶恐。 林小倩心说糟糕,把人冤枉成这种样子了。她无视了姜迎谴责的眼神,淡定说道:“不是,你错不在这。” “啊?”凯文的情绪一时没加载过来,懵道:“那我究竟是……” “你昨天回答问题回得很不利索,业务能力比较差,我们今天就来特地考量考量你。”林小倩一本正经。 “……”凯文有一瞬间差点爆了粗口。 现在布洛卡星的执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道! 他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冤枉了:“有关工厂的问题我都答上了!除了您问的那句有没有良心,会不会遭天谴——” 林小倩语气深沉:“你应该回答:没有良心,是要遭天谴。” 凯文踉跄了一下,姜迎捂住脸。 这一场虚惊把凯文整得够呛,他甚至忘了询问他们为什么还要去中枢室,一心想着忍辱负重,带他们打开了中枢室的门。 “这里就是中枢室……对!每个工厂里的监控录像都在那边。” 林小倩和姜迎随着凯文指的地方看去,中枢室右侧墙面上安装了满满当当的显示屏,每一块显示屏都在播放画面,有一名扎着马尾的女生背靠着这些东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刷通讯器。 听到动静,她也只是掀起眼皮随便瞥了一眼,随即又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好像面前的几个人没出现过似的。 “这谁?”林小倩疑惑。 “她是布雷迪·班,中枢室的负责人……”凯文说这话的时候小心地看了看她和姜迎的神情,确认他们没有因为班的态度而恼怒以后松了口气,说道:“两位长官千万不要见怪,班的性格有些,呃,有些问题,如果冒犯到两位的话,我替她向两位道歉……” 就在这时,班“啧”了一声,脚一蹬地,让椅子转了个半圈,改成背对着他们。 凯文说不下去了,缓缓张大了嘴。 “嗯,不是我说,她的态度真的很恶劣。”林小倩沉吟。 姜迎也点了点头,赞同林小倩的话,不管怎么说,用这种态度对待陌生人都有点不礼貌。 凯文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无力道:“我替她向二位道歉……” “道你毛的歉啊,吃饱了撑着,有病。”班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依旧维持着背对其他人的姿态,一手夹着烟,侧过头,眼神微沉,脸上尽是不耐烦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啊,什么事把你们吹到这里来了?哪阵风那么不长眼?” “哈?”林小倩当即说道,“这里没有监控吗?你竟然这么说话!” 班“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道:“就算有我也这么说!” 谁知对面那个检察官听完这话,方才威胁人的架势忽然消失了,而另一个检察官也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怎么回事?终于全都抽神经了吗? 班愣了一下,凯文也呆住了,他刚想奋不顾身地劝架来着。 林小倩丢角色丢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正色问:“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 “那还能有假……”班打量了他们几眼,觉得他们是真疯了,连忙吸了口烟庆贺了一下。 “为什么这里没有监控?这不是中枢室吗?”姜迎抬头望了一圈,突然目光一定,找到了一个没有在运作的监视器。 这时班也烦躁地回答了他:“早坏了,报修了也不拨钱派人,难道你们就不知道?呵呵,不管你们是真的还是假装的,到底还是饭桶一个。” “他们巡逻的时候不来这里吗?”林小倩努力想了想,发现自己跟着那群人第一次到工厂的时候还真没来这个地方,他们更在意的是加工能源的机器。 这流程走得也真够敷衍的…… 这时班对她的话感到很奇怪,说道:“来不来难道你也不知道?真是够饭桶的。” “不,你得改改称谓,应该变成‘一区的人都是饭桶’才对。”林小倩一本正经地接道。 “啊?”班惊得烟都掉了。 “我们虽然是从一区过来的,但和那群可恶的家伙可不一样,我们想帮你们。”林小倩说。 “帮?帮我们?”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否则她怎么会听到这种话,听到这三个字出自一区的检察官之口?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了解了二区民众的生活。”姜迎说道,“水和电都很珍贵,不能轻易使用,人造太阳总是不会在二区需要的时候亮起来。” “黑面包真的很难吃,很难下咽,虽然它很容易就能果腹,但量少又难以下咽的话,还是会感到饥饿。”林小倩接道。 “18岁到50岁的成年人,一天的筹资是三星币,10到18岁未成年人的筹资是一又二分之一星币……” “地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但是一区会看心情人工降雪、降温。那些房子根本抵挡不了寒冷,会有人冻死在夜晚,冻死在去工厂的路上,冻死在面包店的门前……” 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自己却仿佛在逐渐变矮,眼中映出了一场场供大人物们欣赏而降下的大雪。 “可是你们根本没有必要去承受这些东西,我们是来帮你们摆脱这种困境的。”林小倩很认真地说,“这下你信了吧?” “如果我们想骗你们,”姜迎补充道,“那就根本没必要了解这些事情。” 班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们,从他们眼中看到了除认真之外的另外一些东西。 良久,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不……就算你们不了解这些事,也根本不会有人拿这种理由来骗我们。对一区来说,我们早就是无利可图的废物了。” 第61章 火种与良夜(43) “所以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林小倩嘀咕道,却没有使用技能的意思。 班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香烟,然后站起来,将椅子踢到一旁,靠着身后的仪器,抱起手臂说:“你们想干什么?别跟我说这是一次过家家的玩笑。” 经过方才那么一番话,班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连姜迎都能看出来她对一区有很大的意见,对一区的嫌恶更是不加掩饰。 这可是个好兆头啊! 姜迎精神一振,连忙向班解释道:“这不是我们临时起意想出来的东西,我们在很认真地筹划这件事。而且,我们也不仅仅想要单纯地帮你们改善生活,我们更想……” 微顿半秒,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将这个理想说出:“更想让你们争取到与一区相同的平等地位。” 此言一出,班和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凯文皆神色异样,一时没有人说话。 林小倩瞅准机会,先佯装咳嗽了一声,然后迅速对班发动了【心灵感应】,感受到了后者的惊讶、怀疑、困惑、警惕等等情绪,但不论姜迎的话在她心中如何翻涌,班始终都没有想过把他们这两个心怀不轨之徒暴露给一区。 就说!肖景这家伙当谁都是他呢! 林小倩没有高兴得太早,清了清嗓子,也说道:“这件事是挺突然的,你们不相信很正常,但你们可以在之后检验我们的决心,现在我们非常需要你们的帮助!特别是你!” “我?”班指了指自己,狐疑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做违法乱纪——” 姜迎赶紧打断了林小倩的话,问道:“我们想先知道,工厂里的这些监控是怎么运作的?每天的录像都会被传送到一区吗?还是不会?” 班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回道:“每天的录像都会保存在数据库里,等攒了一个星期的量以后才会送到一区——你们想对监控做手脚?” 好直接…… 姜迎看了看林小倩,见她没什么表示,于是说道:“我们想一个个去找不同工厂的负责人,说服他们加入我们,所以监控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大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的行动会很受限,什么也做不了。” “删掉那部分录像太明显了,一区那群饭桶就算再傻也看得出来,所以你们是想让我替换录像?”班的眼神很沉静,说出来的话条理清晰,“做这种事被发现了,可是要被判刑的。” “如果真有这时候,你就说是我们威胁你这么干的,大不了现在就录几句音,这样证据就差不多了吧?”林小倩提议。 凯文露出了惊愕的神情,班在停顿几秒后嗤笑了一声:“天真。就算有证据表明我是被‘威胁’的,一区也不会放过我,他们可不在意我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法律的天平可从来不会偏向二区。” 林小倩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现实就是这样的,这几天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姜迎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说的对,我们不会再勉强你们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们当作今天这场对话没存在过……” “我没说我不做这件事。”班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可以替换监控录像,但我不参与其他事情,也别跟我说你们的具体计划,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姜迎和林小倩同时一愣,没想到事情转变得那么快。 “那就,说好了?”姜迎有些迟疑,“我们可能会过几天才再来一趟工厂,要是这几天你改变主意的话……” “不用那么多废话,我说干就会干。”班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又说:“倒是你们,我对你们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不感兴趣,但你们做的事情最好和说的一样。” “那当然!”林小倩说,“要现在搞点证据以备不时之需吗?” “别在没用的东西上浪费时间了。”班直起身,不想过多废话:“你们今天的录像要替换掉吗?” 林小倩同姜迎对视了一眼,说道:“今天就不用吧?” “嗯……”姜迎沉思片刻,“缩短我们进出中枢室的时间吧,其他地方应该都不用变。” “对,要不然就有点奇怪了。”林小倩也赞同,毕竟他们拿专用通讯器联络负责人的事是掩盖不住的,处理得太刻意就很可疑。 班听了之后没问什么,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太多缘由,当然她也不愿解释自己会这么做的理由。 她用脚勾回椅子,重新坐了回去,一边抽烟一边看起了录像。 林小倩越看越觉得班很酷,忍不住往那边凑近了点,好奇地问:“你的烟是从哪买的啊?二区没有卖这种东西的地方吧?” 班瞥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检察官。” 林小倩恍然大悟:“我有一个朋友……” 不过她话还没说完,姜迎就上前低声在她耳边道:“等等,事情还没安定下来呢,你的冷却时间结束了吗?还有一个人啊!你别因为他存在感低就不管他!” 林小倩总感觉姜迎这番话里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小声回道:“我是那种人吗?时间还没到呢!再说了,我又不是随便挑的负责人,我敢打赌,他也是个好人!” 姜迎说不过,只好无奈地闭上了嘴,转头去看凯文。 凯文骤然与他对上视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表明立场:“我一定会当作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不对,今天这件事确实发生了。”林小倩闻言也转过来,不怀好意地说:“你都听了那么多话了,就等于上了我们的贼船!而且我们正缺人手呢,有了你,说服其他负责人的行动就可以跟方便一些了!” 凯文全身都写满了拒绝两个字:“不不不,我真的不行,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 “好吧,我知道你担心自己会遇到危险,但我还想再问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啊?”林小倩问,“我们现在需要人手帮忙说服每个工厂的负责人,先改善一下二区的工作环境,让大家能更轻松些,也不会违反布洛卡星的法律。” “这件事情的安全系数就高很多了,不是吗?而且以前也不是没有负责人做过,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觉得不妥,大可以随时退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改变二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但就算没有支持,我们也会坚持。” 听完林小倩详细的解释之后,凯文明显发生了动摇。 他看了看班冷漠的背影,想到了方才听到的话,最终说道:“……我也想为自己的家变得更好。” 林小倩高兴道:“那不就得了!” 这时技能刚好冷却结束,她纠结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马虎,于是朝凯文丢了个技能,确认他是认真的以后便放心了。 修改录像不是现在就能完成的,而且做戏要做全套,所以姜迎和林小倩很快就让凯文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出去后林小倩还不忘慈祥地拍拍凯文的肩,表示你做得不错,是我们瞎了眼。 等所有人都走掉以后,班的动作逐渐停止,她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画面上,烟蒂垂落到了桌面,险些烫到手臂,她却浑然不在意。 她很清楚地记得,凯文在昨晚遇到她时碎碎念了一些没用话。 “你知道吗?班,今天一区竟然又来了检察官,但是却只来了两个,而且他们问的问题都特别奇怪,和之前问的完全不一样,我背的模版全都没用……” “他们好像和之前遇到的检察官都不一样。其中一个我还有点印象,好像昨天才来过一次,今天换了同伴又来,真是奇怪的人。” “班,你不想去见见他们吗?我知道这很荒谬,但也许他们……” “也许他们真的不一样呢?” 如同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回忆骤然结束,班回过神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摁灭烟头,自言自语道:“真是没用的空想。” 第62章 火种与良夜(44) “奥琳,我们成功了!怎么样?效率高吧?”林小倩一进门就立马开始报喜,还不忘和奥琳击了个掌。 奥琳非常高兴,说道:“那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林小倩沉吟起来:“我感觉主要是人的原因吧。刚刚接触的那两个人一个讨厌一区,一个心里惦记着二区,所以才比较好说话。但是,如果之后去接触其他人的话……我感觉就没那么顺利了。” 奥琳闻言,认真地说:“不,我觉得你和姜迎的努力可以打动任何人。” 林小倩一愣,旋即感动地伸出手:“奥琳……” “呃,我不是想故意打断你们。”姜迎在两人后面幽幽开口,“但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谈一下正事?时间也不早了。” 林小倩感动不下去了,无语道:“你真的很煞风景。” 奥琳笑了起来:“但姜迎也说的对。” “好吧,他说的对。”林小倩不情不愿地承认了,旋即正经起来,说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目前就正式进入了说服阶段!不过……” 她有点泄气,嘀咕道:“下次我们来工厂可能要隔好几天了,这也太耽误时间了。” 姜迎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实在不能经常性出入这里。” “……你真的不用再跟我重述一遍事实。”林小倩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个的话,”奥琳在这时提议道,“我可以先慢慢和一些人进行交往,先打听打听他们的想法。” 没等林小倩提出担忧,奥琳又道:“只是打听他们想不想尽量改变工厂的态度而已,不会有事的,而且你们两个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也应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改变二区不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的决定吗?” 林小倩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不过奥琳,就算只是打听他们的态度,你也还是要注意安全。” “我一定会的。”奥琳答应下来,并牢记在心。 “我觉得有一项更安全的任务适合奥琳。”姜迎思索道,“我们不是要开始收集食物了吗?这几天奥琳可以先收集一些黑面包储存起来。” 奥琳不久前听过他们的计划,也在方才独留于房间中的时间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此时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我觉得这个任务交给我不一定很合适,在我买面包和把它们放在家里面的这个过程里,有可能会被人认出来,然后带来一些风险。” “是你家附近的邻居吗?”姜迎有些意外,他忘记思考这个点了,“对哦,他们有些人应该认识你,那他们知道你当上负责人了吗?” 奥琳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回答:“已经知道了。就在……就在我来找我妈妈和妹妹的那天,所以这几天我都在很少会出现在工厂里。” 当时她看到了周围人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神色,看到了那一双双瞳孔颜色不同,但却十分空洞的眼睛里全都装着异样的情绪,这让刚从生存权之争逃出生天的她感到非常畏惧。 可后来听了妈妈的讲述,被妈妈复杂的眼神深深注视着,她才知道,那种情绪叫作悲悯,是一种对二区而言很特殊、很少见的情绪。 因为他们把劳苦当作日常,将死亡看成一件随时会到来的事,所以为某样东西停留、悲伤,就显得太稀少了。 不过奥琳的情绪仅仅低落了一瞬,她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继续说道:“我觉得可以让我妈妈买面包,她去面包店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嗯……只要稍微延迟一点时间,控制好每次购买的份量,也不会让别人起疑,回家就可以直接储存了!” 姜迎犹豫了一下,说道:“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 “可是你妈妈工作已经很累了,这样真的好吗?”林小倩也提出了同样的忧虑。 奥琳摇了摇头,说道:“没关系的,我妈妈每天结束工作以后就会去面包店,现在只是多买几条面包而已,她肯定也非常支持我们的行动。” 林小倩安静了几秒,没有拆穿奥琳的话。她和姜迎昨天才带来了一大堆食物,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吃完呢? 她拿不定主意,忍不住看向姜迎,后者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只能暂时麻烦一下你妈妈了。” 奥琳展颜一笑:“不麻烦的。” 看见奥琳的笑容,林小倩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迎在此时岔开话题:“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们的星币都在卡上,这里有能把它们变现的机器吗?” “嗯。”奥琳点头,“每个工厂都会配一台这种机器,所有人的工资都是由负责人从里面取出来交给他们的。” “那就没问题了,等会儿就先把星币取出来。”姜迎望向视线低垂的林小倩,试探性地问:“我们就先这样决定了?” “好。”林小倩答应道。 过了片刻,他们兵分两路,奥琳去取星币,姜迎和林小倩则又去了一趟中枢室,请求班再消除一下这段录像。 “这个没问题,但取钱的记录可无法掩盖。”班说道。 “糟糕!”姜迎简直想双手抱头,“这个记录也会定时发给一区吗?” 班瞥了他们一眼:“这个倒不会,但查是能查得出来的。” 姜迎仿佛看到了点希望:“那他们会查吗?” “说不准,反正我没遇到过。”班耸了耸肩,“而且就算查了也没人知道,毕竟没人有那个闲钱。” 姜迎有点哆嗦,向林小倩问:“怎,怎么办?” “不用担心。”林小倩用宽慰的口吻说,让姜迎感觉事情有救了。 “现在阻止奥琳也来不及了,我们先回去问一问肖景吧。” 姜迎:“……” 你的主见呢? 事实证明,有主见还是要看时机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人在沉默的对视中达成共识,决定回去问问肖景。 “录像还删吗?”班问道。 “还是先别了……” 这两人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奥琳。等到时间差不多,结束工作的人全都散去以后,他们才伪装了一下,然后带上星币偷偷摸摸地溜到了面包店附近。 “咦?那里的面包有这么多的吗?”林小倩粗略地扫了一下面包店正在贩卖的面包,疑惑道:“我记得前两天看到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啊。” 姜迎说道:“是买的人还不多吧,或者是今天一区做的有点多……” “有道理。我们先把星币交给奥琳妈妈吧,等会儿回去问肖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啊!”林小倩向他投去了一个肯定的目光。 姜迎绝望道:“这样我就要听两人份的训了……” 第63章 火种与良夜(45) “什么?”肖景放下了手中的杂志,盯着姜迎,缓缓说道:“你再说一遍。” 姜迎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他们今天在工厂里做过的事情。 肖景简直服气,“啪”的一下合上杂志,微微皱起眉。 姜迎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欲哭无泪。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听到肖景开口问道:“你们确认过那两个人可以信任吗?” “哎?”姜迎一愣,他没想到肖景居然先提了这件事,“那两个负责人吗?林小倩跟我说她用技能验证过了,这两个人确实有帮我们的想法,也没想过去举报我们。” 肖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姜迎看他表情好像没那么严肃了,鼓起勇气问:“那,那我们取星币这件事……” “既然你们能活着回来这里找我,就说明暂时没什么问题。”肖景加重语气道,“暂时。” “虽然你们以你们这脑子,还想得起来分期取款已经算很不错了,但只要眼睛不瞎,谁都能马上看出来那笔动账有问题——数量和时间完全对不上平时情况,查到你们头上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姜迎有想过这件事的严重性,但没想到那么严重,这可是冒着头上顶把刀的风险啊。 他面露惊恐:“那我们现在……” “你们最好祈祷这个动账记录和二区的监控录像一样,都是定时定量发送到二区的,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过有点奇怪。”肖景抱着手,把右腿搭到左腿上,垂下视线思索道:“虽然他们对我们的盯防程度一直处在不紧不松的状态,但你们这闲着没事就跑去二区的事情应该第一天就被注意到了才对。” 姜迎明白他是在说卡兰萨,想了想回道:“可能因为他们把重心都放在了苏枕身上?而且还有点自顾不暇了?” “前面的原因倒还有一点可能,后面就纯粹扯淡了,那种人会自顾不暇?”肖景笑了一声,然后重新谈回了正题:“在没有实时监控的情况下,监视你们在二区的一举一动是个难题,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在工厂代表身上放监听器。” “但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同样的道理,你们也活不到现在,应该早就被抓走了才对。所以我很奇怪他们的态度,他们对你们两个好像不怎么上心,这几天我想干点什么事,可都得先‘无意’甩掉一些尾巴啊。” “呃……”姜迎说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大概是我和林小倩看起来不太聪明?” “有自知之明就好,”肖景倍感欣慰,随即却话锋一转:“不过对方可不会那么轻易下定论。到现在为止,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八成有诈,你们必须先暂停一段时间。” “啊?我们也没做多事情啊!”姜迎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要暂停多久?有点突然……” “突然?你们两个脖子以上的部位是拿来当摆设的吗?每个事件就发生在你们身边,你们竟然一无所觉?”肖景毫不客气地训了一顿,然后一边拿通讯器一边说道:“要暂停多久时间不定,我还得尝试去解决一下你们今天搞出来的动账的问题,不过我最近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姜迎有些萎靡地问:“什么事情啊?” “蛀虫的派对……”肖景说了几个字之后就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姜迎才察觉出不对,抬头望向肖景,只见后者的目光一动不动,脸上出现了比之前更严肃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 肖景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聊天界面上,上面有他刚发出去的几句话,按顺序是两短一长。 他和苏枕约定过一些简单的暗号,之后要是有事情需要联络,就可以借助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作为具体内容,用发出语句的长短来进行暗示,就比如现在的两短一长,意思就是“见面”。 如果苏枕看懂了,就会正常地回答他这些话的内容,并且主动提出见面这件事。 只有先给暗中监视的人发出预告,苏枕才能“正常”地离开中心政区,虽然在来到边缘政区之后还得想办法摆脱监视,但总比不发出预告直接就走要好,那样会搞得像是跑路,从而引起警觉。 这种小伎俩用不了几次,所以在使用过这种暗号见面以后他们会重新修改联络方式。 可是现在…… 在他发出暗号以后,苏枕很快就给出了回应,但却没有回应暗号,而是针对他发的内容回了“报应”两个字。 ——这是拒绝见面了。 发生了什么事? “苏先生,劳大人请你过去一下。” 苏枕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看向门口的多切蒂,几秒后用比平时沙哑了一些的声音回道:“我知道了,我会马上过去。” 多切蒂向他略一点头,随后便直接离开了。 苏枕带着倦意按了按眉心,经过短暂的思考,他喝了几口杯中冷掉的咖啡,然后脱掉了方才刚穿上的外衣,随便将其挂在了椅子扶手上,随即就向卡兰萨的办公室走去。 一进门,卡兰萨看了他一眼,说道:“贝加大人说上次与你交谈甚欢,一会儿我应约拜访贝加大人时会再带上你。” “我非常荣幸。谢谢您,劳大人。”苏枕回道。 卡兰萨点了点头:“多切蒂会给你安排一些事情,你先回去做着这些事情。” “好的。” 苏枕离开了卡兰萨的办公室,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将剩下的咖啡喝完,努力让自己能变得更加精神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放下咖啡杯,左手摸向后颈,隔着衣物,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上存在一个小拇指大小的薄片——那是存放纳米机器人的微型装置。这个东西模拟了那些纳米机器的运行环境,体积微小,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拿下,颜色几近皮肤,很难被人发现。 这就是苏枕没有回应肖景暗号的原因。 因为就算他能摆脱身边的监视,也无法揭下这个东西,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再去寻找同伴! 第64章 火种与良夜(46)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程度,除了翻车,苏枕觉得大概没什么词可以形容了。 本来是单独行动的,现在好了,变成了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消息交互还没开始呢,这就已经不得不结束了。 多切蒂此时拿来了一沓内容琐碎的文书,苏枕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精神,一边心不在焉地做事一边进行思索。 林小倩和姜迎那边有肖景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那现在问题最大的人就是他了……暗号回不了,面也见不到,被绑架了都不能眨眨眼,更别说他现在的处境简直是雪上加霜。 后颈上的这个东西确实是个大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要狠一点就行,可麻烦的不是怎么拿下它,而是后续的问题。 卡兰萨让他用这种方式继续把纳米机器人带在身上,就是为了减少鲁尔的警惕,让其以为纳米机器人还在他体内正常运作,但实际鲁尔听到的一切都是卡兰萨筛选过的,真正的计划一直在暗中发酵。 方才卡兰萨说的好听,实际上带他过去也是鲁尔的意思,鲁尔就是想借机检查一下纳米机器人的效果,并顺便试探一下他们。 呵,真是何德何能啊,明明才刚升上来不久,就能得到那么多大人物的“欣赏”…… 苏枕想到最近听到的有关自己的流言,忍不住自嘲一笑,然后心里有点犯嘀咕。 看来不管是哪种环境,职场八卦都是一件在所难免的事情啊。 过了一会儿,多切蒂再次出现,让他可以结束工作,在外面等着了。 苏枕把外衣挂在手臂上,和多切蒂一起去电梯门口罚站,过了几分钟卡兰萨才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多切蒂连忙去按电梯,卡兰萨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恒温系统不会一直开启,我并不希望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耽误接下来的工作。” 呵呵。 苏枕虚情假意地回道:“多谢您的关心,劳大人。” 他们很快来到了鲁尔所在的地方,和苏枕独自拜访时不同,这次鲁尔选的地点是一处富丽堂皇的会议室,只是如今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完全没有了会议室的样子,极尽奢靡。 多切蒂送他们到门口后便立即止步,没有任何搜查与限制,卡兰萨直接就带着苏枕来到了正厅。 “好久不见,贝加大人。” 卡兰萨自然地在鲁尔面前落座,苏枕看到了一把比较偏僻且寒酸的椅子,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坐过去。 “最近你事务繁忙,聚会的次数确实少了点。哎,苏枕,快坐下吧,不用拘谨。”鲁尔笑道。 我不是拘谨,我是觉得站着都比坐在角落里好……苏枕强颜欢笑:“是的,贝加大人。” 他一转身,还没迈开步子,就听鲁尔忽然问道:“我怎么听着你声音有点变了,昨晚你的声音都还好好的来着。” 苏枕动作微滞,带着疑惑转回去,说道:“是这样吗?对了……大概是因为恒温系统关闭以后我一直没注意保暖,所以现在才会……实在让您费心了,贝加大人。” 鲁尔摆了摆手:“哪有什么费不费心的。你虽然还年轻,这身体也得好好注意啊。卡兰萨也是,你经常让他们工作到这种时候,谁能一直耐得住?我之前都和你提过不少次,但你看来还是一样喜欢苛求自己还有那些下属啊。” 苏枕闻言,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虽然他知道鲁尔另有企图,但这话确实听着心里舒服。 卡兰萨则回以一个抱歉的笑容,说道:“贝加大人所言极是,我确实太苛刻了,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没办法松懈下来,请您见谅。” “哦,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过段时间斯蒂芬要举办宴会是吧?”鲁尔的口吻带着淡淡的嘲讽,态度一点也不客气,“这一年一度的庆祝仪式,这回也得耗费不少心力吧?平常连我都尝不到的食物、喝不到的酒,最近是不是也在加紧制作了?” “您若是需要,我即刻便叫他们拿过来。”卡兰萨没有正面回答。 鲁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高兴,说道:“那倒也不必,留着那些给斯蒂芬享用吧。” 这句话明显不是给人接的,所以卡兰萨没做任何表示。他既不去触碰鲁尔的霉头,也没有跟着鲁尔在背后诋毁斯蒂芬·贝加。 苏枕却是听得开始了深思——宴会?庆祝仪式? 既然是关于斯蒂芬·贝加的庆祝仪式……难道是他为了庆祝自己夺权成功搞出来的聚会? 苏枕越想越有可能,不然鲁尔的态度不会如此不屑。 这时,鲁尔也不想再提及那该死的宴会,于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听说激进派最近提出了一个新的生育主张,他们认为近几年生存权之争筛选出来的人口质量越来越差,导致政区风气渐差,所以想要批量孕育一些基因不错的新生儿——呵,质量不好?” 鲁尔笑了一声,随即看向卡兰萨,目光带着阴鸷,意味不明地问:“卡兰萨,你一个高级政员,听到的事情应该比我多一点吧?来,我们随便聊聊。” “大人,您这可是为难我了,我能听到这些消息的机会实在不多。”卡兰萨轻叹道,“不过要说有谁是这个主张的提出者,我想也只有拉菲·托特了。” 拉菲·托特,基里尔的便宜爹?怎么是瓶酒……听到这,苏枕忍不住无声吐槽了一下,而基里尔的名字又顺带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紧接着,苏枕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疑问——基里尔在审判结束以后就像消失了一样,究竟是死了还是真的被“流放”到二区了? 他还来不及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思,鲁尔的下一句话就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扯了回来。 听到卡兰萨的话,鲁尔呵呵一笑,回道:“这种明显的事,究竟谁不清楚?卡兰萨,你该不会故意拿这种话来敷衍我吧?” “这怎么可能?大人,您也知道我在这段时间里负责处理有关宴会的一切事务,再加上平常的政务,我实在对其他事情有心无力。”卡兰萨语气真切地解释了一番,然后又挽救似的补充道:“不过您知道的,我和吉恩是好友,他昨晚同斯蒂芬大人畅聊了许久,结束以后他告诉我,斯蒂芬大人很看好这次激进派的主张,它可能很快就会变成提案向群众发布。” 这些话说完,卡兰萨便带着歉意笑了笑:“大人,我就只知道这些了。” 鲁尔盯着他,不怎么满意地皱起了眉,随后沉声说道:“这个提议究竟什么时候会变成提案发布?” 他不见得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见得拿不到相关的消息,但他就是这么问了,而卡兰萨也必须如实回答。 “也许就在几天后,贝加大人。斯蒂芬大人对激进派的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几天后?”鲁尔意味不明地说,“这可真是够快啊。” 卡兰萨并未接话,保持着微笑。 第65章 火种与良夜(47) 早上十一点左右,一间办公室内,两名年轻人带着昨晚还未消退醉意,翘着二郎腿聊天。 “啊——好累啊,等会儿去吃点什么好呢?” “干嘛要等会儿才去?现在也差不多啦,谁会在这里老老实实待到中午啊。” “说的也是,那我们快……” 交谈声戛然而止,两人纷纷看向门口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 “就是你们这里在处理二区的相关事务?”那个人双手插兜,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整个房间一圈,最后视线停在歪七八扭倒在椅子上的两个人。 “是,是啊,有什么事吗?” “有何贵干?” 在这道审视的目光下,两人不自觉地直起腰杆,整了整衣领,连说话都变得客气起来。 “把最近几天二区取款机的动账调出来。”肖景命令道。 “啊?这……您有申请吗?” 肖景看了他们一眼:“我可以现在就去申请让碍事的家伙离开这里。” “哈哈,您是在开玩笑吧。” 过了几秒,被盯住的员工笑容渐渐消失:“您是要看哪台取款机的记录?” “所有。”肖景慢步走了进来,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中又说道:“调出来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两人松了口气,哐哐一顿操作之后忙不迭溜了,感觉待在这房间里面连呼吸都不顺畅。 肖景早就觉得布洛卡星纪律散漫,如今更是觉得没救了,他啧啧感叹了一声,然后坐了下来,开始翻看动账记录,很快就找到了有异常的地方,这一看就是林小倩他们搞出来的。 他在这个页面多停留了几秒,仿佛只是在仔细浏览什么。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划了下去,又在下一个页面停留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肖景随手关掉数据页面,出去时没有避开附近的监控,直到走至某个地带时,他的步伐才放慢了一些,并且突然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五六分钟以后,他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尾随自己。 太慢了。 肖景对跟踪自己的人给了个简单的评价,权当消遣,然后一路悠哉悠哉地回到了宿舍区。 暗中的视线直到他上了楼梯才消失。肖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一道背影混在其中迅速离去,然后不怎么在意地收回目光,拿出身份卡开了门。 姜迎本来在里面安详如老僧坐定,一听到声响就立马活了过来,连忙向肖景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肖景见他那么急,于是先解开两颗纽扣,喝了口水,坐到了沙发上,调整好了姿势,这才不急不忙地回道:“暂时没问题,还得再等几天。” 姜迎松了口气:“那我先让林小倩和奥琳说一声。” 肖景打断道:“你们按我之前说的做了没有?” “啊?”姜迎茫然了一下。 肖景呵了一声,用“果然如此”的语气说:“你们要买通讯器送人的时候我就说了,如果不能保证它的隐秘性,那就干脆别送。只要有一个通讯器被发现了,我们买的其他通讯器就会随之暴露,你们发的那些话更是无处遁形。” 姜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忘记了。” “不用担心,就算不加上这件事,你们之前干的所有事情也都可以判你们死刑了。”肖景用安慰的口吻说。 姜迎是真被吓了一跳。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三,只要在下周一之前把相关的监控录像处理掉就行了。 想通这点,他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对肖景安慰人的方式实在不敢恭维。 即使对日期已经有了个具体的概念,姜迎还是忍不住向肖景询问道:“那我们究竟要等多久啊?” “几天吧。”肖景模棱两可地回复,视线停留在某个点上,“先等了看看。” 姜迎总觉得肖景不只是在说二区的事,还因为暂时联系不上苏枕吗? 他以为肖景很快就能想到办法与苏枕再次取得联系,可不仅事与愿违,两天后,一则突然发布的通告也在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人口正在急速下降,人类质量越来越差,激进派提出了一项法案,他们希望一区开始定期培育一批基因较好的婴儿。 而斯蒂芬·贝加不仅直接同意了这个提案,并且他还即将在下午三点整进行一场演说,目的是为了让布洛卡星的居民们深刻地意识到这项法案的重要性。 姜迎是在去餐厅的途中看到这个消息的,与来来往往浑不在意的人不同,他惊愕地看着悬挂的显示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生存权之争里,基里尔曾经说过一区会用基因不错的人作为试验品,表面上是为了研究变种毒株,不想重复地球的灾难,可实际上他们就是为了追求永生! 这群自私自利的人,他们难道都不打算装一下了吗! 姜迎回过神来,收敛了表情。他犹豫了片刻,决定先照常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这些事再去找肖景或者林小倩。 踏入餐厅,姜迎前去他最熟悉的那个窗口点餐,在排队途中,他听到有人在聊刚刚发布不久的通告。 “啊,我以为斯蒂芬大人和激进派关系很不好呢,没想到斯蒂芬大人竟然直接同意了他们的提案啊……” “嘿!要是斯蒂芬大人真的和激进派计较那些事情,那拉菲·托特怎么可能成为实验室的核心成员?斯蒂芬大人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不过要我说,这个提案要是实施下去,肯定得耗费不少能源吧?本来现在工资就低,能分配的额度少,不会还要降我工资吧?” “说不一定,等斯蒂芬大人通知吧,斯蒂芬大人肯定能做好万全的安排!” “你可真是斯蒂芬大人的死忠粉……” 那两个人说笑着离开了这里,姜迎却在原地愣住了。 如果这个提案的实施会加大能源的消耗,那么这些能源要从哪里来? 一区会从原本就有的能源里拨出相应的份量吗?一区的人愿意减少贪图享乐的开支来支持这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提案吗? 不,完全不可能—— 姜迎仿佛被放进了一个真空罩里,他能看见周围那些人的笑脸,他们的嘴唇上下开合,应该正在交谈什么好笑的事,而他却听不到一丁点说话的声音,只有耳朵边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为这个法案做出艰难让步的群体——只可能是二区! 就在这时,他被人从背后推搡了一下。 “喂!你到底点不点餐?” 无形的真空罩骤然消失,声浪扑面而来。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姜迎慢半拍地扭过头,看向推自己的那个人。 臃肿、不修边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宿醉的气息,领子边缘残留着食物的残渣,目光凶狠,蛮不讲理而霸道——一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你聋了吗?” 说着,那个矮胖男子向姜迎挥出手臂,却被姜迎一伸手轻松制住了。 矮胖男子试图把手抽出来,却一直没成功,他叫道:“你干什么?你想打架?” 打架? 青筋一根一根地在手背上暴起,姜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说完,他松开了手,不顾矮胖男子的骂声,转身向餐厅门口走去。 第66章 火种与良夜(48) “下午好,我亲爱的子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斯蒂芬微笑的脸庞出现在电子银幕上。他背靠一把奢华的椅子,背景也是同样的富丽堂皇。他右手抬起高脚杯,艰难地交叠着双腿,一副自认为英俊潇洒的掌权者的模样。 斯蒂芬朝众人举了举杯,说道:“相信大家都知道我进行这场演说的目的了。是的,不久前,激进派提出了一个新的生育主张,我那些相敬如宾的政党们认为生存权之争淘汰了太多可爱的孩子们了,嗯,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放下酒杯,声情并茂地说:“我们的人口正在急速下降,质量正在逐渐变差,我们正面临着一场灾难!这种严重的问题竟然发生在了我在任的时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它与我的执政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哦,是的,我仿佛听见了一个问题,有人在问人口下降的这件事吗?” “各位,你们是不是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生存权之争将我们那些可爱的后代淘汰了,那为什么不放宽生存权之争的要求,甚至取消生存权之争呢?不不不,那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我想所有人应该都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淘汰,多么有力量的一个词。如果没有生存权之争的淘汰,那我们会把肮脏的血统放进一区的,这不仅会使一区逐渐沦为猪圈,也会抢占公共资源,浪费我们的能源。各位,你们都很清楚目前能源有多么稀缺吧?” “一区每天都在没日没夜地浪费资源,他凭什么说能源稀缺……”看到这里,姜迎握紧拳头,咬紧了牙关。 “正常,蛀虫就是这样的。”肖景没有多大感觉,平静地说:“继续看下去吧。” 在他们面前,那块显示着直播画面的屏幕上,斯蒂芬仍然在继续讲话。 “我知道的,大家肯定都在担心一个问题——这个法案的实施会不会损伤屏幕前的你们的利益?会不会让大家的生活质量下降?不,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会让各位的生活走下坡路呢?在我上任时我就曾担保过,母星会在我的统领下更加繁荣,只不过——我们的一些朋友可能就要吃点苦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嗯,二区民众的物质欲望都非常低,但他们造福母星的愿望却又是那么强烈!所以毫无疑问,这次二区又将为全人类的幸福让步,他们自愿缩减开支、让出能源,为我们即将实施的法案做足准备。那么在此,先让我们感谢一下亲爱的二区吧!” “滋——” 姜迎突然站起身,直接关掉了通讯器。 肖景挑眉道:“我还想看呢,你就这么把它关了?” 姜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细微地颤抖着的双手,半晌后才说:“二区每月发放的生活额度只有两度,成年人工作一天也才能拿到三星币……” “很快就会更少了。”肖景淡淡地说,“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你无能狂怒有什么用?赶紧坐下来重新放,在上头的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别出去,林小倩那边我也说过了。” 姜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肖景已经听到他在餐厅和别人发生冲突的事了,所以肖景才会把他叫过来,因为他不再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他听到肖景又开口了,用那种一贯平静的语调:“你们不该把太多情感投射到二区,这只是你们的一项任务,让二区反抗也只是我们可能会走的一条路。如果苏枕可以找到更简便的方法,我们可以直接离开,不必再理会二区。” 姜迎怔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肖景,问道:“所以二区只是我们完成任务的一个工具吗?” “你们不可能解救他们。”肖景非常残酷地说,“要么只把他们当作棋子,要么别给他们不切实际的希望。” “那谁能救他们?”姜迎接着问,而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只有他们自己。但你觉得那可能吗?” 可能吗? 姜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发生这个意外,说不定还是可能的吧? 明明才放了大话说要改变工厂,让二区变得更好,可是斯蒂芬·贝加随随便便的一个决策竟然就直接让二区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处境。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美好的理想告诉二区的每一个人,甚至还没没来得及阻止那些事,更难以忍受的苦难就已经降临到了二区每一个人的身上…… ——而那已经变成了不可改变的事实。 “这就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啊……” 奥琳睁大眼睛,手一松,茶杯坠落在地,伴随着清脆的响声,碎裂的瓷片飞溅。 索菲亚——奥琳最近努力交到的朋友,她正以担忧的目光看着奥琳,询问道:“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好差。” 奥琳眼睫颤了颤,她的视线落到满地的碎片上,许久之后她才缓慢地答道:“我没事……” 就在刚才,她们突然收到了一条直接来自一区中心政区的指示。 为配合总统即将颁布的法案,二区每月的生活额度、发放的星币都将在下个月缩减为原来的三分之一,每天每人工作的量将增加至原来的两倍。该指示命令所有工厂负责人履行职责,把这一缩减情况告知二区民众,无需说出原因。而监督机器人已经已经收到指令,不会在他们宣布消息时对没有工作的人做出判定。 索菲亚看到这条指示时大吃了一惊,随之涌上心头的就只是“果然如此”的情绪,然而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便看到一直静止不动的奥琳突然像失了魂一样摔碎了杯子。 她看奥琳的神情还是不对,忍不住追问道:“真的没事?你整张脸都苍白了!” 奥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索菲亚。她正在索菲亚的房间里,没有把工厂所发的专用通讯器带在身上,因此她现在看不到那条指示的具体内容。 迎着索菲亚担忧的目光,奥琳张了张口,几秒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问:“我们要在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索菲亚重新看了一眼消息,回答道:“今晚之前……现在已经快四点了。” 奥琳沉默下来。 忽然,她们同时听到外面传来了好几道脚步声。 索菲亚一怔,快步到门口打开了门,看到有好几个同住在一层的负责人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正准备下楼。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这是要……” 距离她最近的人停了下来,以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说道:“我们要去准备告知所有人生活额度和工资降低的事情了。” “现,现在吗?” “是的,你也尽快吧,不能超过规定的时间……” 说完这句话,那名女生迈开脚步,离开了这里,随后一个个人接着从索菲亚身前离开。 “索菲亚。”奥琳叫了她一声。 索菲亚扭过头,看到奥琳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也一起去吧。” 奥琳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拿上了专用通讯器。 许多宿舍房间的门开启又关闭,几乎有一大半的负责人汇聚到了通往工厂的走道中,她们跟着其他人缓慢而沉默地移动,最终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告别了索菲亚,奥琳接着走,她的步伐越来越慢,她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但她最终还是来到了自己负责的那个工厂之中。 奥琳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她走到机器阀门的位置,将其关闭了。 工厂里骤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的人们开始惊慌,但随即他们发现没有人受到惩罚,于是看了看彼此,却没有一个抬头望过。 奥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各位,我有一个消息要向大家宣布。” 听到她的声音,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第67章 火种与良夜(49) 看到那么多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奥琳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沉默数秒后,她才接着说话。 “一区发来一则通告——” 如同初学说话的婴儿一般,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又一个字。 “从下个月开始,二区所发放的生活额度及工资将会缩减至原来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生活额度减为一度,包括水电;每人每天需要达成的工作量变为原来的两倍;另外,成人工资由每日三星币降为每日一星币;10到17岁未成年人降为半星币;6到9岁儿童……” 她嘴唇微张,过了稍许,才将最后那句无比残忍的话说出:“6到9岁儿童,照常工作,无星币发放。” 话音落下,奥琳看到众人的表情变了变,工厂内随即陷入了死寂。 无需说出原因?她原本是想告诉所有人原因的,但现在看着众人的脸庞,她忽然觉得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没错……他们哪里有心情在意什么理由呢? 没有钱了,没有水了,没有电了。 他们只听到了这个。 奥琳几乎忍不住想逃离这里,她实在没有办法再接受那样茫然而无助的注视了,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应该—— “大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在落针可闻的空间内异常清晰。 奥琳的动作止住了,她听到那个声音接着说:“面包的价格也会变吗?” 她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工厂里的众人。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在这一瞬间销声匿迹,于是她的视线在人群中不断穿梭,却无法找出那个询问的人。 “不……”奥琳轻轻地回答,“面包价格不变。” 一条黑面包两星币,价格不变。 这次,人群陷入了比方才更可怕的死寂,而奥琳也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过了很久很久,又或许只过了一分钟、十几秒,有人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会饿死的。” 饿死?一定会的。 奥琳怎么可能不清楚这点。 她的爸爸就是这么饿死的。 不,可是她不会让他们饿死的…… 面包每一天都有在储存,虽然数量还比较少,但是起码—— “我们会饿死的!!” 一道怒吼声猛然打断了她逐渐快沉溺下去的思绪。 “那群狗娘养的一区人!孬种!败类!我真是受够了!去死吧!下地狱去吧!凭什么要让我们来承受这一切?!” 奥琳惊愕地看到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挥舞起了拳头,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看到他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声嘶力竭。 “去死!去死!一区的所有人都该死!他们根本不配活在这里!他们就是一群毫无人性的怪物!谁知道他们到底在拿那些能源干什么?!这群恶毒又贪婪的魔鬼!我们凭什么要听他们的!我不想饿死!” “反对!反对!把我们的食物和水电都还给我们!把那些我们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还给我们!!” 男孩的怒吼就好像一捆忽然被丢进快要熄灭的火堆中的干柴,原本就微弱的火苗也许会在这一刻被压灭,但现在,这捆干柴重新点燃起了烈火!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到这个男孩的喊声中,他们面黄肌瘦,每个人的声音都因为饥饿而显得无力,聚在一起时却汇成了无比巨大的声潮,一声接一声,将他们激愤的悲鸣传至每一处角落,整座工厂似乎也随之颤抖起来。 反对!反对!反对! 食物!水电!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还给我们!还给我们!还给我们! 奥琳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她的目光停留在每一个人愤怒的脸庞上,久久无法将视线移开。 忽然,她的目光陡然顿住,恐惧蔓延到了她的脸上,她向下方伸出手,尖叫道:“——住手!!” 不知何时,停在角落里的监督机器人动了,它“右手”的部位翻转,变成一个类似电击枪的装置,然后飞快地向那名领头的男孩袭去。 奥琳喊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男孩顷刻间就被机器人直接击中,他的神情一瞬间凝固在脸上,嘴巴微张,仍维持着举起手臂的动作。 接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电流的响声,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伏特的电流从机器人那里传出,飞速笼罩了那个男孩全身,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秒都还没过,颤抖的动作就变成了诡异的扭曲,头发一根又一根炸起。 过了将近七秒,机器人收回“手”,男孩“咚”地倒在地上。 方才的声浪早已消失了,所有人都恐惧地望着地上的男孩——他已经没有人样了。 “异常情况已报告至一区,这就是反对的下场。” 机器人将头转向奥琳,继续说道:“工厂负责人奥琳·罗斯,根据布洛卡星法律规定,你将为此接受惩罚。” …… 踏踏踏踏—— 苏枕抬起头,看着多切蒂匆忙奔向卡兰萨的办公室,眼睛微眯。 跑到卡兰萨办公室前,急急忙忙的多切蒂还知道什么叫礼仪,按了一下门铃。 门一打开,多切蒂便急忙走进去说道:“大人!二区发生了动乱!” 卡兰萨头也不抬,冷淡地说:“我不觉得你应该为了这种事匆匆忙忙。” “是,是我冒犯了……” “他们处罚了一个人。”卡兰萨打断了他的辩解,慢条斯理地问:“你打听到是谁了吗?” 多切蒂迅速回答:“奥琳·罗斯。” “奥琳·罗斯?”卡兰萨动作一顿,抬起头,略微挑了一下眉,“我记得这个人。” “大人,她就是与基里尔·托特、苏枕等一起从d-894次生存权之争活下来的人。她是二区人,所以在职位分配完成后成为了二区一座工厂的主要负责人。在不久前,她被冠以‘纵容反抗行动’的罪名判处卸下负责人职位,并理应为此承担更多劳役,中断她及其家人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额度与工资。” 卡兰萨不怎么感兴趣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退下吧。” “是。”多切蒂离开了办公室。 过了几秒,卡兰萨调出一个屏幕,里面的背景是一间奢华的办公室,而站在书桌前的人非常眼熟——是斯蒂芬·贝加! 上面竟然播放着斯蒂芬·贝加的一举一动! 看着气急败坏、不断进行辱骂的斯蒂芬·贝加,卡兰萨露出了一个笑容,自言自语道:“再气坏身体可就不好了啊,大人。” 第68章 火种与良夜(50) 火焰在跳跃,光影在晃动,一具焦黑的尸体被送入其中。火焰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开始变得更加旺盛。 奥琳目送着那具尸体在短短一瞬间消失,她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过了身。 索菲亚在等她,“送葬”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昨天,发生动乱的只有她负责的工厂,不论是6到9岁的工厂还是18到50岁的工厂,全都沉默地接受了他们的命运。 而经历过“杀鸡儆猴”这个场面的10到17岁的未成年人们,他们的恐惧就更加彻底。 奥琳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二区就如同一滩死水,一滩死得不能再死的水。他们的反抗都是徒劳,他们的声音无法穿透墙壁,传至一区,于是他们就放弃了这种可笑的努力。 而这种努力也确实是可笑的。 奥琳对索菲亚说:“我们走吧。” 她在今天正式卸任,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负责人的身份来到工厂,一区只给了她一个小时的时间进行调整,现在她要直接去工作间工作了。 “奥琳……” “送我到门口就好了,索菲亚。”奥琳笑了笑,“你不用进去的。” 索菲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奥琳并肩走到那座10到17岁未成年人的工厂,奥琳对她挥了挥手,然后便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这座工厂的负责人目前无人代替,因此监督机器人启动了另一程序,它们会暂时管理这座工厂。 奥琳一进来,机器人就注意到了她,走过来说:“按照规定,请跟我来。” 奥琳低着头,跟随机器人来到了一个空位——这是昨天那名死去的男孩的位置。 如果这些机器人懂得什么叫残忍,就不会把她安排在这样的位置上,可惜它们根本没有人性,研究它们的人也没有。 她略有些生疏地处理起了那些能源,但好在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她的记忆中,她没有出差错,也很快就熟练起来。 突然,奥琳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说:“昨天那个死掉的人是我弟弟。” 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愕然抬起了头。 这一举动引来了监督机器人的注意,一个机器人走了过来。 奥琳却没有在意逐渐靠近的机器人,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名消瘦的女孩,这个女孩慢慢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餐刀。 “我们的爸爸妈妈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我和弟弟相依为命,现在他也死了。” “但是他死得不一样,他不是被饿死的,也不是累死的,更不是被冻死的。” 监督机器人越来越近。 “他是为争取自己活着而死的,我也是。” 话落,监督机器人已近在她们身旁,女孩迅速抽出餐刀,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人的反应怎么可能有精密的机器迅速?机器人瞬间分析出了现在的情况,右手变为电击枪,击中了女孩的身体。 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间遍布了她的全身,机器人现在正在警告她,还没有要杀了她的意思。 但女孩没有停下来,她没有因为剧痛而停止自己的动作,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机器人挥舞了餐刀!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么微弱,但它确确实实地响起了。 电流陡然加大,已经到了人类无法承受的地步。 止不住的痉挛也无法让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竭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的身体向后倾斜,随后她仰面倒在了地板上——她也死了,和她的弟弟一样。 机器人收回电击枪,平铺直叙地说:“工厂又出现反抗现象,已将异常现象报告至一区,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说完,它拎起尸体,转去了另一个地方,周围的人就如同没看见这一幕一样,依旧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奥琳注视着那名女孩的尸体,在另外一个机器人发现之前,她便异常平静地低下了头。 中午的休息时间,人们仍然安静得如同死去,直到傍晚将近,一天的工作时间结束了,奥琳准备离开这里回家。她提前拜托了索菲亚帮她收拾东西,她能带回家的东西很少。 工厂大门门口,索菲亚已经在那边等她了,她告别了索菲亚,拿好东西,准备回家。 也许是走得太快,奥琳往外迈出几步,才发现今天外面的人很少。 这不应该,往往每到这个点,下了班的人即使疲惫,也还是会尽可能地赶回家里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奥琳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她猝然停下脚步,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那些没有回家的人们正站在她的身后,他们紧挨着,手臂贴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而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索菲亚也停在半路上,震惊地看着他们,这些人是短时间内突然聚集到这里的。 奥琳张了张口:“你们……” “我认识那对姐弟,他们是图森家的,父母早就没了。”有人说。 “现在他们也都没了。” “他们两个的尸体都被拖到每个工厂示众了。” “他们两个本来都可以不用死的。” 人群静默了一会儿,谁都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 “他们都还很年轻,生存权之争也还没参加呢,不像我们,我们都已经活够了。” 听到这句话,奥琳睁大了眼睛。 “……我们确实活得够久了。”半晌,有人应和道。 “怎么能让孩子为了我们牺牲?一定要有人死的话,也应该是我们。” “对,是我们。” “是我们!” “还有我们!” 年轻的声音突然加入进来,大人们挤着彼此回过头,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挤在一起。 “让我们也一起来吧!” “我记得那个姐姐。” “他们两个都特别酷!” 这些是10到17岁的未成年人说的话,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年龄更小的孩子也拥有同样坚定的神情。 如果再继续沉默地接受一区的欺压,他们不久之后就会饿死。面包价格不变,他们的薪水减少到了几乎快没有的地步,即将到来饥荒将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饿死的尸体可能会逐渐遍布二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想被饿死。电击很可怕,被电死的尸体更令人感到恐惧,但他们更不想被饿死,不想像之前死去的那些人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为什么他们不反抗? 前车之鉴已经摆在那里了,那对姐弟已经被送入了焚化炉。 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就不过如此,况且,那对姐弟给他们留下的东西不止恐惧,不止绝望,还有更多的…… ——更多的勇气。 不止恐惧可以传递,勇气也一样可以。 反抗!反抗!反抗! 每个工厂的门都紧闭着,机器人在里面待机,但他们也不能喊出声,否则会遭遇和昨天相同的事情。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再喊出声,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燃烧着同一个愿望。 反抗!反抗!反抗! 第69章 火种与良夜(51) 可是要怎么进行反抗?这是一个问题。 他们不能声张,不能让一区的人得知任何风声,否则一切都会迅速结束。 既然已经做出了反抗的决定,已经赌上性命,那他们就应该为此做足准备。 “也许,我们可以进行罢工。” 有人提出了一个办法。 布洛卡星的能源是由这颗星球上独特的矿产资源加工而成的,它类似于地球上像液氢那样无色、无味、高能低温的液体燃料。 不过,布洛卡星的这种矿产资源被加工成燃料的程序更为复杂,并且变成燃料之后,它还需要经过分类装载的程序,也就是二区正在做的这个工作,所以它的使用成本其实很高,制作出来并使用不容易。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布洛卡星已经把这种能源矿物开采得差不多了,从本质上来讲,布洛卡星的能源确实比较稀缺。 也正因为稀缺,所以一区肯定没有多少存留量,毕竟他们每天使用的能源都是昨天晚上从二区运过来的。 所以说…… 如果他们能够通过罢工来限制能源的输出,说不定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可是真有那么容易吗? “单纯罢工可能没什么用,他们一知道肯定就会立刻杀掉我们的。” “还有那些机器人,我们要是出现了反抗的意图,它们绝对会先杀了我们的!” “那应该怎么办?” “现在先继续工作吧,照常完成一区每天要求的份量。”奥琳突然在这时出声了。 “……先继续工作?” 他们看向了奥琳。 奥琳点了点头:“突然罢工肯定不是一个好办法,一区很有可能会舍弃我们掌握的那部分能源,直接朝我们进攻。” 这句话很有道理,众人都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有人问:“那应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让每天从外部运输到工厂的能源增多,把这些多余的能源悄悄储存起来,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再开始罢工。只要能源积累得越多,一区肯定就越舍不得。” “这是个好办法!可是要怎么让每天传送到工厂的能源变多?” 索菲亚也不解地说:“这应该是不可行的,每天传送到工厂的能源都有限制。” 奥琳道:“我听说那个机器可以操控。” 索菲亚狐疑:“……你听说?” “好吧,其实我之前就在思考这件事。”奥琳在索菲亚的视线中败下阵来,解释道:“我之前就一直在想,既然我们没有武器,那要怎么来反抗一区?我想了很久,唯一可能进行突破的地方就只有工厂所掌握的能源。只要我们拥有足够多的能源,或许一区就不敢轻举妄动。而对于那些监督机器人……我也有一个办法,只是现在还不确定,等确定了我会和大家说的。”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回答:“我觉得这应该可行。” “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是为了反抗,我愿意继续干那些工作。” “我们要为了自己工作。” “可是要怎么才能拿到多余的能源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会想办法的,请大家相信我。”奥琳说道。 讨论声停顿了一下,有人回答她:“我们相信你的,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奥琳怔了怔:“……是这样吗?” “有人在路上饿到快要昏倒的时候,是你妈妈和妹妹救的,她把面包分给了我们。” 奥琳闻言,有些愣神地开始寻找起了自己的家人,随后她又听到了一句话:“昨天他们反抗的时候你也没阻止,你要是阻止了,就不会被惩罚了。” “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索菲亚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肯定也是好人!” “别忘了她爸爸啊,吉米也是。” 吉米·罗斯,奥琳的父亲。 “对对对,还真的差点就忘了……怎么能忘记吉米呢?” “我们现在都还记得吉米长什么样呢!” 奥琳听着那些话,心里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原来很多努力都不是徒劳,它们早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她扭过头看向索菲亚,说道:“索菲亚,不好意思,只能麻烦你两件事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索菲亚笑了起来,“为二区争取利益……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 奥琳轻声念道:“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 从这个傍晚开始,二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距离它上次被启动,已经过了好几十年了。 环境在变差,人口在逐渐减少,大家越来越营养不良。 但前仆后继的人或许永远都不曾缺少过。 工厂内,监督机器人看不见的地方,索菲亚拦下了一个又一个负责人,向他们诉说反抗的事。 惊讶、恐惧、不敢置信的神情退去后,负责人全都答应了她,向她询问更多的细节,并加入出谋划策的队伍里。 奥琳的妈妈赫拉、妹妹妮芙和玛莎,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家门前为所有人免费发放黑面包。夜晚太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们就把房屋的灯光打开,其他人怕她们用光了电,自发地拿出了自己那份电力的生活额度。于是在那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有一间屋子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永远亮着灯,像二区的一座灯塔。 没有经过人工加工的能源位于工厂内部的原料中心,奥琳联系上了中枢室的负责人——林小倩走之前为她留下了相应的联系方式。她对原料中心进行了一番细致的了解,班告诉她机器运输的数量确实可以调控,但需要相应的权限。 相应的权限…… 时间走到二区同仇敌忾的第三天,中午那段休息时间里,林小倩和姜迎找上了奥琳。 在去找奥琳之前,他们已经通过路上遇到的负责人了解到了意外发生的原委,并且询问了班具体的事情。 “抱歉,奥琳……”林小倩艰涩地说,“我们来晚了。” “我们昨天晚上才得知了二区的具体消息,但是一区的人没说被惩罚的负责人是谁,我们后面才打听到是你。”姜迎说完,同林小倩一起陷入了沉默。 奥琳对他们摇了摇头,随后由衷地回答:“不用自责,谢谢你们担心我。” 如果可以,他们也想继续叙叙旧,但现在不是交流感情的时候。 中午休息时间不长,林小倩和姜迎也不能待到太晚,所以他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我们已经从班那里知道了你们自发组织起反抗的事了。” 即使有机器的轰鸣声作为掩盖,林小倩还是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转去看监督机器人,说道:“以我们的权限就可以直接操控那个机器,等会儿我们就去把它传送能源的数量调大。” “不要调太大,一点点就可以了,不然会引起一区的疑心。”奥琳说完,突然略有些疑虑,“昨天班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感觉事情很棘手,不过竟然只要一区的身份就可以操控它了吗?” “说起这个,班也对此很惊讶。”姜迎说道,“我们把身份卡拿给她,她检验了一下之后发现我们的权限竟然可以做到这件事,那时她就非常觉得奇怪,说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难不成有问题吗?”奥琳一惊。 姜迎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她也从来没看过这方面的权限,只是直觉。” “这虽然是个好机会,但好像很危险的样子啊……”林小倩说,她想了一下,提议道:“要不我们先改一点试试?尝试两天,没事的话再继续,要是出事了我们两个担。” 姜迎表示赞同。 奥琳想都不想地说:“不行!” “怎么不行了?奥琳,这是二区反抗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林小倩说,“让我们为你们做一些事情吧,我们已经缺席很久了,甚至没帮上什么忙,那些大话一个也没实现。” “不是的,解决监督机器人的问题还需要你们的帮助,这也很危险。”奥琳否认。 “我们就只能做这种事了。”林小倩叹了口气,“重要的事我们都排不上号。” 姜迎认真地接道:“如果是我们,肯定无法让二区团结到今天这种地步,这是二区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林小倩嫌弃:“别官话说得一套套的,跟那谁一样。” 姜迎闭上了嘴。 久违地看到他们打闹,奥琳不由自主地浅笑了一下,随即郑重地说:“一定要小心。” 姜迎和林小倩也神情凝重:“你们也是。” 计划如期进行。两天之内,原料中心里积攒了一点能源,没有出事,然后他们延长了几次周期,还是没有遇到危险,于是能源开始被慢慢积攒了起来。 二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每晚领到面包时,他们打开包住面包的旧报纸,能看到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的收获;工厂里的餐厅和宿舍充斥着负责人对现状的窃窃私语,他们避开机器人、避开监控,在索菲亚的帮助下偷偷拿出更多食物,同时将剩下来的能源藏好。 姜迎和林小倩一点一点地拿过来了星币,加上这些从工厂带出来的食物,二区终于不再有人饿倒在路上。 不过,可能在这其中忙得焦头烂额、一天能抽上十根烟的人只有班,因为二区罕见地发生了变动,为巩固政权,一区命令二区缩短呈递监控录像的期限,从以前的一星期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三天一次。 因此班最近都快忙疯了,她恨不得逮住所有负责人告诉他们,想避开监控起码应该用点脑子,再不济直接别做这种无用功算了!剩得她一个一个画面地扣。 凯文来看过她几次,但每次都被骂走,不过他终于有一天忍受不了中枢室浓郁的烟味了,于是劈手将班的烟抢了过来。 “你就不能少抽一点吗?!” 班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摸出了另一根烟。 凯文又有点想故技重施,却被班狠狠剐了一眼,于是气馁了,不过他还是没想放弃:“你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吗?” 班懒得回他。 “我从来没见你这么认真过,但你也应该注意身体……”凯文试图继续劝说。 “注意什么身体?接下来要么死,要么活得更好。”班突然打断了他,叼起了烟。 静默了一会儿,她说道:“当然得认真,这或许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第70章 火种与良夜(52) 苏枕又一次接到了鲁尔·贝加的邀请——和上一次让人肝疼的聚会一样,这次聚会也是他夹在鲁尔与卡兰萨这两人之间。 就不能换个人折腾吗?做人真是卑微啊…… 他边嘀咕边提早了二十分钟来到聚会的地点,他可不敢耍大牌,成为最后一个来的人。 理所当然的,他也没能提前进去,在外面等到鲁尔和卡兰萨相继到来后他才有资格进入会议室。 苏枕熟练地在寒酸的角落里坐下,而鲁尔和卡兰萨的谈话已经开始了。 “最近二区有不少变化啊。”鲁尔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我听说我那个亲爱的哥哥在办公室里发火,想要铲除所有反对分子,不过最后竟然被劝下来了。” 苏枕闻言,暗自在心中松了口气,还好斯蒂芬·贝加没做到那种程度,不然二区肯定有一大半的人要丧命了。 希望他们都没事…… 卡兰萨精妙地接上了鲁尔的话题:“斯蒂芬大人的助理一向尽职尽责。” “尽职尽责?呵……”鲁尔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他的庆功宴都还在加紧布置呢,最好别再气坏了。” 再? 苏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为什么要说“再气坏了”?除非之前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苏枕若有所思,忽然联想到了某件事。 上次应鲁尔的邀请来到这里,他旁听到了这两人对激进派新提出的主张的讨论,并且吃到了第一手瓜——斯蒂芬会加紧让这个新提案尽快实施。 从提出到发布,再到已经决定好的实施时间,这期间实在是太快了,就好像斯蒂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似的。 没错,斯蒂芬·贝加就是迫不及待。 ——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了。 推断出这点不难,苏枕原本就猜到这个法案是为了促进人体试验的进展而提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斯蒂芬竟然如此急迫。 从生存权之争里遇到的那只怪物来看,他们的实验或许陷入了瓶颈期,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过个几年斯蒂芬就会被鲁尔给熬死了吧…… 苏枕如是想到。不过他看着鲁尔的神态,品了品鲁尔的野心,感觉后者完全没有要等到那种时候的意思。 与此同时,那两个阴险的家伙仍在继续交谈。卡兰萨没再接鲁尔的话,竟然直接换了个话题:“贝加大人,有一个地方我很困惑,不知道您能否为我解答。” 鲁尔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皱了皱眉。 “我留意到最近保守派内出现了一些反常的声音。”卡兰萨用食指抵住下颚,露出思索的神情,“二区接连发生变动以后,很多人开始担忧法案能否照常施行,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杂音——有一部分人开始质疑并反对斯蒂芬大人的决策,并认为在看不见的地方,激进派长出了复苏的萌芽。” “奇怪的是,当我深入调查后,却完全找不出到底是那群人提出了这些观点,他们好像一瞬间蒸发在了保守派内部。而对于被凭空污蔑,哦,抱歉,是他们自己认为的‘被污蔑’。‘被污蔑’的激进派对此展示出了拒不承认的态度,并通过拉菲·托特表示,他们与斯蒂芬大人一直处于相敬如宾的友好地位。这很有说服力,毕竟斯蒂芬大人亲口承认了这点。” 卡兰萨微笑起来,接着道:“所以我很好奇,贝加大人,保守派里的反对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您能为我解答这个疑惑吗?” 我靠! 苏枕直接惊了,然后迅速转头去看鲁尔。 果不其然,鲁尔听明白了卡兰萨语句中毫不掩饰的意思,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地面仿佛有丝丝寒意冒出,气氛凝固了起来,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卡兰萨与鲁尔互相对视,一个眼中带着看起来还挺真的不解,另一个眼神则完全沉了下去。 苏枕坐在角落旁观着这场无声的交锋,震惊之余忍不住心想:卡兰萨到底要干什么?! 刚才那么一番话,单从他的角度来看,就已经赤裸裸的威胁了,更别提当事人鲁尔! 那些话的大意就是——我知道保守派里有你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阻挠对总统斯蒂芬有利的事情,并且暗中进行着煽动。 这简直是一场自爆……不管鲁尔怎么怀疑斯蒂芬“投靠”他的目的,他的猜测又有多少接近真相,鲁尔肯定无法做到完全笃定那些事情。 而现在——卡兰萨说了那些话以后就等同于直接把整件事给告诉了鲁尔。 搞什么?间谍工作不想干了? 苏枕紧盯着脸色阴沉的鲁尔,集中精神等待后者的反应。 方才那次威胁加自爆,只有两种可能足以解释这么做的原因。第一,就是卡兰萨早已暗中收集了所有证据,现在“好心”告诉鲁尔,他已经被宣告“死刑”。 而第二个原因…… “卡兰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鲁尔忽然开口,眼神晦暗不明,“众口难调,而保守派与激进派向来不和。仅仅出于对激进派的厌恶与敌意,有些人也会反对这个主张——难道我亲爱的哥哥不是在实行民主政治吗?就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你竟然在质问我?啊,是啊,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 “我那亲爱的哥哥都已经如此成功了,竟然还这样惧怕我吗?争权夺利的事情早就成为了过去,他一个总统,怎么会有这种心情和时间找人来监视我区区一名总理?”鲁尔盯着卡兰萨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原以为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还可以恢复如初。” 卡兰萨闻言,微微一笑,接着伸出了三根手指,轻描淡写地说:“贝加大人,您有三位心腹正位于中级政员的行列,他们分别是本特森、米迪与盖恩。至于您麾下的低级政员,虽然我只掌握到了其中十五位的真实身份,但我想如若从这几位中级政员下手,可以更快地把他们连根拔起。您觉得如何呢?” 鲁尔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旋即他豁然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全身紧绷,身体微微向前倾,眼中酝酿起了危险的情绪。 苏枕也跟着震惊了一下,但他惊的不是卡兰萨说的话,而是自己。 卡兰萨既然都已经把鲁尔摸了个底掉,那找上他干什么?一直放任他与鲁尔接触做什么? 然而卡兰萨下一句话不仅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还险些令他直接站了起来—— “您似乎搞错了什么,贝加大人,我无意将现在的氛围变得更差一些,我只想说……”卡兰萨微顿半秒,接上尾音,“我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知斯蒂芬大人。” 鲁尔倏地愣住了,苏枕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 这家伙…… 卡兰萨·劳…… 不愧是二五仔的头儿!他竟然本人也是个二五仔! 苏枕面庞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对如今这个发展简直跟见了鬼一样。 而在场还有一位比他还觉得更见了鬼的人——鲁尔听了那句话后竟一时呆住,没有了任何反应。 卡兰萨见状,右手按住胸口,朝鲁尔倾了倾身,随即十分抱歉地说:“贝加大人,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我这也是被迫为之。” 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您非常清楚我的过往,我也时常在您面前提及那些过去,不把它当成一件忌讳的事。但您或许不清楚一点,我当时的选择并非出于自愿。” 鲁尔下意识道:“什么?你说你弑亲自证这件事——” “是我无意中得知了斯蒂芬大人的秘密,如果我不这么做,在生存权之争结束以后,我很快就会消失在二区。”卡兰萨平静地道,“贝加大人,您也知道我的处境。斯蒂芬大人从未信任过我,他提拔我,却又打压我,即便我成为了高级政员,我日常所批改的文件也不过是琐碎的杂事。”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斯蒂芬·贝加对我们做了一样的事情。 卡兰萨的话在围绕这一个中心,他的叙述很平淡,但往往就是这样的平淡,才能表现出一种被压抑的迫切。 “我被派来打探您的势力,可斯蒂芬大人却不仅仅只派了我一个人,也从来不相信我的解释与消息渠道。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认为我在暗中与您达成了共识,并且密谋起了对他不利的事情。” 说到这里,卡兰萨的语气变了,他的眼神带着恳切的请求,向神情莫测的鲁尔询问道:“今天,您会允许把它变成现实吗?” …… 深夜,苏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手掩住面孔,深深地吸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太出乎预料了,明明是鲁尔设下的局,卡兰萨今晚却反过来利用这点,突然跟变魔术似的摇身一变,从间谍变成了反刺向斯蒂芬·贝加的刀刃,并表示想协助鲁尔夺权。 真是太怪了……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时间?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方式与地点? 而且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会带上他? 卡兰萨完全没必要让他听到这些事情……只要同鲁尔达成合作以后再命令他做事就可以了,毕竟很多事情他都没资格知道。 鲁尔或许有一不小心聊投入了而忽略他的可能,但卡兰萨呢?这人可是一直都很清醒啊。 苏枕轻叩着面前的桌面,即使被众多监控锁定着,他也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正在思考的意思。 过了数秒,他停下叩桌面的动作,摸向后颈,鲁尔的纳米机器人还在这里。 苏枕索性先将自己的安危排除在外,单纯审视了一遍方才的事件。 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倒戈,卡兰萨的立场变得更加模糊不清,态度更加捉摸不定。 不知道鲁尔会怎么抉择,毕竟这人突然来了这么个猝不及防的反水,真心和良心明显都被狗吃了,能相信的也只有野心。 如果卡兰萨的背刺非常有诚意,那鲁尔更是得再掂量掂量,毕竟斯蒂芬的遭遇就摆在那里,他要用卡兰萨也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过,虽然没见过斯蒂芬·贝加,但从一区靡乱的社会风气来看,斯蒂芬显然是个喜爱贪图享乐、迷恋权势的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拥护斯蒂芬不是长久之计,但鲁尔·贝加又能好到哪里去? 苏枕想到鲁尔的猜忌多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两兄弟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眼都不比谁少。 算了,管他们做什么,如果鲁尔真的能同卡兰萨结盟,那可是件好事。 虽然气氛完全变了以后他就立即被踢出了会议厅,没能听见卡兰萨和鲁尔接下来的谈话,但他觉得鲁尔有很大概率会选择与虎谋皮。 那么,他们就不用再尝试走起义这条艰难的道路了,可以试着从政权方面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让鲁尔·贝加代替斯蒂芬·贝加! 必须得想办法联系上肖景,告诉他先暂停在二区的行动,二区的未知数太多了…… 苏枕很快拿定了主意,转而思考要怎样同肖景他们取得联系,不论用怎样的联系方式都太过冒险了…… 等等! 苏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久之后斯蒂芬·贝加会到边缘视察工作!而卡兰萨作为高级政员,肯定会伴随斯蒂芬一起去边缘政区!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第71章 火种与良夜(53) “如何?贝加大人。”卡兰萨带着笑意,说道:“这就是我全部的诚意,如果可以成功,您将做成一项后人难以企及的伟业,而我非常有幸能托举您完成它。” 鲁尔面带阴霾,紧盯着卡兰萨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野心与渴望,从那些言语、举止与态度中感受不到任何冒犯,换其他人看来,卡兰萨就仿佛把真心和忠诚递到了他的面前,垂首等待他的接受。 ——如果忽略掉卡兰萨才刚背刺完斯蒂芬不久这件事。 昨晚的谈话一结束,鲁尔就立刻严密排查了身边的人,检验了卡兰萨所说的话。 不知道是身边的人都太饭桶了,还是卡兰萨的调查实在隐秘又精妙,鲁尔竟捉不到背叛的苗头,不过经此一遭,他倒有了怀疑的对象。 同时,经过一晚的探查,他知道了卡兰萨所言确实属实,那段竟然连他也被成功隐瞒住的过去,卡兰萨也完全没有隐瞒,尽数告知了他。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怪不得卡兰萨要用那种方式为自己夺得一线生机,也怪不得斯蒂芬明明很欣赏卡兰萨的能力,却又一直提防与排斥。 斯蒂芬曾经能成功踩着他上位的原因之一,便是这个阴险又狡诈的家伙同激进派谈成了一些条件,得到了他们的支持,而这些条件也是如今拉菲·托特能在当局占据重要地位的原因。 不过,斯蒂芬甫一上位就撕毁了绝大部分合约,唯一留下的也只有…… 鲁尔收拢思绪,重新望向面前的卡兰萨。 卡兰萨一直在低着头,安静地等待他的决断,态度可谓是十分令人受用了。 但鲁尔没有被这种表象迷惑,从见到卡兰萨的第一面开始,他对卡兰萨的评价就是——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卡兰萨的野心与渴望全都潜藏在捉摸不透的心底,因此虚情假意和见风使舵大概是他最拿手的东西。 现如今听了卡兰萨的自我剖析,使其交出自己的底牌、说出自己的想法,鲁尔仍觉得卡兰萨倒戈的动机不够强烈,好似一个突然的判定,甚至于一举一动都带着阴谋的味道。 可是,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啊,斯蒂芬,你个该死的蠢货,既然当初留下了这个祸害,那现在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 鲁尔异常清楚地知晓,他与斯蒂芬最大的不同正摆在那里,摆在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想杀了斯蒂芬,太想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本就不是为斯蒂芬这个蠢货准备的,它一直在呼唤他,一直在等待他…… 这是一个机会,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既然如此,与虎谋皮又有何不可? 地球上有句话说的好啊。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血液在沸腾,身体在兴奋的驱使下细微地颤抖,面庞的肌肉抽动,他一寸一寸地露出了笑容。 鲁尔压抑住那种久违的感觉,姿态傲慢,对卡兰萨缓缓说道:“那么,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表现一下你的忠心吧。” 卡兰萨低下头,掩住唇角的一抹笑意,轻轻应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贝加大人。” …… “事情就是这样,二区现在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姜迎说。 “真是令人意外……”肖景背靠沙发,嘀咕道:“我原以为在奇迹一般的挣扎之后,他们就会像以前那样接受自己的命运,没想到一区这次竟然镇压狠了……” “可这不就是你说的起义需要经过的条件吗?”姜迎说道,“痛苦、愤怒、压制、导火索,然后再到爆发与响应,虽然我们没能亲历那个场面,但他们都做到了。” 肖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记得还挺牢。 好吧,二区确实完整地经历了这个过程,但肖景意外的是二区竟然能自己觉醒过来,并且自己走完这个流程。 也许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在现场,或许能找到二区突然敢于抵抗的原因,那肯定会挺震撼的。 不过那些都成过去时了,现在要做的是确认二区的决心。 肖景问:“他们全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吗?只要失败,所有人都可能会死。” 姜迎思索了片刻,他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和民众们进行接触,因此很难看到有形的变化。 但无形的转变潜移默化,单是负责人之间的氛围,就能感受到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犹豫太久,回答道:“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那不错,”肖景看起来不是很执着于问题的答案,说道:“如果他们的准备足够充足,倒是能抓住一个好机会。” 姜迎忍不住说:“肖景……” “怎么?” “现在二区也是我们完成任务的工具,是这样吗?” “没有变化。”肖景淡淡地说。 “可这是他们自己提出的反抗,我和林小倩还什么都没做。”姜迎说道。 “把钱拿给他们就够了。”肖景开始有点心烦,剩余的那些星币还是他亲自一点一点去取的,现在想来还很让人窝火。 “可是,虽然我们帮了他们,但就算没有我们,二区也一样会因为不公平的对待而奋起抵抗。我们可以确定,就算我们在那之前就离开了……二区也依然能坚定如初,不害怕那些困难。” “能拯救他们的确实只有他们自己,我们现在知道了。” 肖景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 肖景平和的态度令姜迎松了一口气,其实在前几天被肖景告知他们接近二区的实质以后,他就一直想否认这点,直到二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发生了令人惊奇的转变。 任务是冰冷的,完成它的办法也是冰冷的,但他们不是。 说完那些话,姜迎整个人轻松了很多,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对了,苏枕还是联系不上吗?都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放心,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你们安全得多。”说完这句话,肖景停顿了一下,接着语速变慢,眼睛微眯,“……不过接下来可就不好说了。” 姜迎知道他一直在跟踪某个人,并且暗中观察着一区的各种情况,于是说道:“是卡兰萨的计划改变了吗?” 肖景没有否认:“最近有很多‘东西’都开始动了。” “苏枕他不会有事吧……林小倩也很担心,她向我问过好几遍。”姜迎道。 “用通讯器给他发消息不就行了,起码能知道他还活着。”肖景说。 这不太对吧…… 姜迎张了张口,没敢反驳。 不过肖景又接着说:“别急,过不了几天就有能跟他联系上的机会了。五天后,斯蒂芬·贝加会到边缘政区视察工作,鲁尔·贝加和卡兰萨·劳多半会和他一起来,只要这两个人来了,苏枕也远不到哪里去。” 因为是肖景说的话,姜迎便放下心来:“那就太好了。不过,为什么总统会突然来边缘政区视察?政区都成这样了,视察不视察的也都差不多吧……” “呵呵,毕竟一个月以后,是斯蒂芬·贝加的庆‘功’大会啊。”肖景露出玩味的笑容,“他当然得意思意思,欣赏一下自己的大好江山。” 第72章 火种与良夜(54) “快看啊!是总统大人!” “我的天,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总统大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 斯蒂芬十分受用地踱步于走廊中间,两侧围满了出来迎接他的群众,边缘政区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在离他半步距离的地方,鲁尔面带不耐,和七名高级政员一起跟在后面,卡兰萨自然地走在了鲁尔身旁。 “很久没来过边缘政区了,大概一年才有那么一次吧。”斯蒂芬背着手,笑眯眯地回过头,对鲁尔说:“是不是,鲁尔?还挺让人怀念的。不过——你该不会自己悄悄来过边缘政区吧?” “你真像个笑话一样,斯蒂芬。”鲁尔面色不虞。 “哈哈哈。”斯蒂芬笑了两声,一点也不在意鲁尔的冷嘲热讽。毕竟作为一名胜利者,包容一下失败者的无能狂怒又有什么呢?这不就是他留下鲁尔的原因吗? 如果苏枕能见到这一幕,定然可以对这两个亲兄弟增加更多了解,但令人抓狂的是,因为地位不高,他根本没办法接近斯蒂芬,甚至连后者的正脸都没看到,如今正忙着协助多切蒂处理一些杂务。 ——简单来说就是被抓过来当跑腿的。 不过跑龙套的也有高低之分,能在总统视察期间被选过来打杂,大概也是一种殊荣吧。 不过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殊荣”就是了……苏枕一边做事一边在心中腹诽,不过这次跑来打杂的机会却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因为卡兰萨原本的意思是要把他留在中心政区继续接受监管。 那卡兰萨究竟为什么会放他过来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苏枕直接就把先前和肖景约定好的暗号供了出去,然后说自己要去向同伴们报平安。 如果这不这样做,理由不够充分,卡兰萨是绝不会同意的。 俗话说的好,有舍才有得。苏枕就怕这次视察是走上退路之前的唯一一次机会,所以他完全没有多少犹豫,迅速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就等把这些破事给做完了。 苏枕被安排做了许多没用的事,什么将窗帘更换成斯蒂芬喜欢的颜色、把看着丢人显眼的装饰品丢掉、给花瓶插上斯蒂芬喜爱的花…… 他觉得可以用一句话形容斯蒂芬·贝加:人闲事还多。 总算得以休息一段时间,苏枕感觉自己血压瞬间降下来了,他不想再耽误时间,于是说道:“多切蒂先生,我想我可能得先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 多切蒂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点了点头,应道:“不久后又会有一些新的事情。” “我会按时回来的。”苏枕不再废话,快步朝外面走去。 斯蒂芬要到边缘政区进行视察的事肖景不可能不清楚,既然这样,那他也肯定能推断出我会想办法跟过来,所以如果要找到他的话……苏枕边走边思索,靠近斯蒂芬提前规划好的路线。 围观群众非常多,他觉得大部分人都应该是被喊来的水军,毕竟这些人夸得也太假了。 在人群后面走了几分钟以后,苏枕的目光瞬间定住——他看到了斜对面的肖景,这家伙有点显眼过头了吧? 不过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走道,再加上四周也有些嘈杂,苏枕正沉吟着要怎么才能引起肖景的注意,视线就忽然与其在半空中相撞。 只是短短一瞬,肖景便将目光移到自己的左方,那边有个洗手间。 要是这家伙能把这种敏锐一直用来减少麻烦就好了……苏枕看懂了肖景的意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先行离开这里,前往洗手间。 他在洗手池认认真真地洗了两遍手,抬起头的时候,感应门同时打开,他从面前的镜子上看到了走进来的肖景。 “我以为隔了那么多天,你多半也会在身体上残疾了。”肖景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说道:“看来那天还得再等等。” 明明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进行试探,你偏偏就想说我是个脑残对吧……苏枕无语了几秒,伸手将脖颈后的领子拉下,同时不甘示弱地回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也由衷希望自己能早点等来你缺胳膊少腿的那天。” 肖景的目光停滞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做白日梦也得挑一挑内容吧?不过你看起来还有个人模狗样就行——不说了,我可是来上洗手间的,正经人谁喜欢在厕所聊天?” 苏枕无视了这家伙又一次的言语攻击,有些惊奇。 有办法?我都带好纸笔,准备用小纸条来交流了! 不过当肖景真的进了一个隔间之后,他开始深深怀疑起这人的用心。 坐在马桶盖上又要怎么聊……什么馊主意?还不如当面传小纸条! 就在这时,感应门忽然再次打开,有两个人聊着天,结伴走了进来。 “宴会能不能快点到啊,我真的很想去混吃混喝。” “谁不想啊?” 苏枕眼神微动,一手按住小腹,假装成一副身体突然不舒服的样子,然后急切地进了肖景隔壁的隔间。 他反手锁住门,从地上捡起一枚指环型通讯器,打开后发现是姜迎的,而这个通讯器也肯定是他们之前在外面买回来的。 肖景发了条消息过来: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一边闲聊一边解皮带的声音,苏枕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将马桶盖轻轻放下,然后坐到上面开始回信息。 一个聊天框里,他先概括了一下自己的现状,把卡兰萨和鲁尔的事情给三言两语讲清楚,然后简单加上自己的看法,这才发送出去。 看出了苏枕省时的目的,肖景的回复也迅速而简单:二区计划进行得不错,继续下去利大于弊,你这边更危险。 既然肖景觉得不必暂停二区的计划,苏枕也不再反对,毕竟肖景比他更清楚二区的情况。 不过对于二区,他虽然从没去过那里,也不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但他还是对二区抱有一种较为复杂的感情。 对他们来说,二区只是一条可能会走上的路而已,但对身处于二区的人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苏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两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意外的是,肖景竟然回答他:很清楚,非要做。 很清楚吗…… 苏枕沉默了片刻,随后略过这个话题,对肖景方才说的那句话回了个“暂时脱不开身”。 肖景那边停了几秒,然后问:能把通讯器带过去? 苏枕仔细思考了片刻,然后回:难,只能试试。 肖景斩钉截铁:那就试。 苏枕表情凝固了一下。 要是失败了,危险的可就不只他一个人了啊! 他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还是不能铤而走险,这完全就是一场赌博…… 然后他看到肖景又发了一条消息。 聊天框上面写着: 留意宴会。 第73章 火种与良夜(55)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允许你旁听那场对话?”卡兰萨背靠办公椅,慢条斯理地说。 脖颈后传来阵阵刺痛,苏枕的思绪被痛感影响得有些变慢,不过好在他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微顿几秒后回答:“……因为贝加大人那天的本意是想亲自验证纳米机器人有没有生效?” 卡兰萨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状似遗憾地说:“如果贝加大人那晚能再信任我一点,把他当时对你做的事情告诉我,或许我也能变得更加坦诚。” 也就是说,当天捎上我搞反水,是专门为了检验鲁尔·贝加对你的警戒心到底有多高?这不是用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吗……苏枕有些无语。 接着他开口说道:“我想我大概只猜到了其中一个原因,劳大人。” 卡兰萨注视着他,语气颇有深意:“多切蒂比你更忠诚,也更好用,可是很遗憾,他的上限就摆在那里。” 一个人的上限决定着他的能力。 苏枕听出了卡兰萨的言外之意,突然感觉脖子后面更痛了。 “我已经向鲁尔大人表明,你即将成为我交付重任的心腹,所以我允许你接触多切蒂没有资格得知的事情,这也是我提拔你进入中心政区的原因。”卡兰萨轻描淡写地叙述着,最后话锋一转:“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对吧?” “……”苏枕感觉心情沉甸甸的,片刻后低声回答:“我知道。” “哗哗……” 一双手进入了出水感应区的范围,水流开始流淌,不消片刻便渐渐停止,紧接着烘干机的声音响起。 几分钟后,苏枕踏出洗手间,一出门便见到不知何时就等候在外的汉斯。 “贝加大人正在找您。”汉斯向他微微倾身,说道。 “我知道了,请现在带我过去吧。”苏枕毫不意外,点头应道。 斯蒂芬视察时期一过,整个政区进入了非常明显的筹备阶段,开始大力扫除摸鱼这种不正之风,为不久后便要到来的宴会做起准备。 卡兰萨变得越发忙碌,每天都要压榨员工和他一起加班,不过还是像往常一样,会定期接受鲁尔的聚会邀请。 鲁尔也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别,整日吃喝玩乐、奢糜放纵,不过对苏枕更上心了一点。 从表面上看,卡兰萨与鲁尔之间的关系好像一点也没变,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彼此的戒备程度更深了不少。 不过这也只能哄骗那些不清楚真实情况的人,被夹在这两人当中的苏枕可是把他们的狼狈为奸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能如此清楚呢?因为他有了新工作——人形传话筒。 对于那些不重要且隐秘性不高的信息,鲁尔提出一个办法,让苏枕来传递它们,卡兰萨当然是“为难”地服从了这个命令。 实际上卡兰萨对这个办法感到非常愉悦……因为鲁尔简直在间接帮他达成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当然还是那套——监听! 卡兰萨很早就拿到了与鲁尔那些纳米机器人相匹配的监听器,只要苏枕与鲁尔接触的次数越多,他听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鲁尔根本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给自己种下了隐患,虽然他也不会和苏枕说有用的事,但面对卡兰萨和苏枕,他的态度当然是截然不同的。 特别是想背地里策反苏枕的心思,这种心思在他与卡兰萨达成合作以后更重了……所以苏枕经常能得到卡兰萨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枕是有苦说不出,而且丁点重要的消息都听不到。 心腹?别搞笑了,拿这种理由吸引一下鲁尔的注意就算了,他很清楚卡兰萨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有目的地打听,或许能让效果变得好一点…… 苏枕慢慢地跟在汉斯身后,回忆着方才在洗手间里和肖景聊天的内容。 那天他成功把姜迎的通讯器给带过来了,但由于住所太容易暴露,苏枕只能想办法把它给藏在另一个地方。 综合考虑,餐厅附近的洗手间正是不二之选。以防万一,他还提前练习过好多遍…… 忽略掉这方面,起码他现在差不多摆脱了孤立无援的状态,并且从肖景那里跟进上了二区详细的进度。 同时因为时间充足,他们也交流了更多观点。 如果中心政区这边也可以顺利进行的话…… 这时,汉斯停下脚步,按铃开门,苏枕便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鲁尔正在里面等他。 恰好是午饭时间,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饭菜,大多却只动过一口,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落地窗前有一个成人高的银色鸟笼,里面有一只色泽鲜丽的中型鸟类,鲁尔正站在旁边欣赏。 这些天苏枕没少见到奢侈的东西,如今见怪不怪,说道:“贝加大人,让您久等了。” “还好。”鲁尔不甚在意地答了一句,然后向苏枕招了招手,“来,你知道它是哪个品种的鸟吗?” 苏枕知道自己看不出什么花来,不过他还是按照鲁尔的意思走近了点,而笼中鸟发现了他,扑腾着翅膀往他的方向靠近,叫了几声。 “看来它很喜欢你啊。”鲁尔眯起眼道。 这对比也太明显了,没想到“动物亲和”的影响还能用在这种地方。苏枕睁眼说不出奉承的瞎话,只得尴尬地应了一句:“哈哈,是这样吗?” 他迅速略过这个话题,沉吟道:“抱歉,贝加大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不过我想它应该比较名贵吧?” “嗯,这倒是,毕竟是斯蒂芬养的宠物,长得挺漂亮的。”鲁尔用惋惜的语气说,“不过还是被抛弃了,他向来如此,听说他又要叫人弄出一头狮子来养着玩,可真有闲情啊。” 他丢你捡,不愧是亲兄弟啊……苏枕默默吐槽了一句,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鲁尔也很快结束掉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卡兰萨那里怎么样了?” “劳大人要我转告您,已经全部调查好了,下一步行动马上开始。”苏枕重述了一遍卡兰萨的原话,期待鲁尔能透露点什么。 天不遂人愿,鲁尔只发出了一声冷笑。 苏枕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贝加大人,劳大人就只说了……” 鲁尔对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苏枕立刻闭嘴,面带疑惑。 “跟他说,剩下的事他不用插手了,由我亲自来办。”鲁尔说道。 苏枕只管答应:“好的。” 不知道这两人究竟传递了什么消息,鲁尔心情不是很好,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苏枕可以出去了。 苏枕顺从地走到门口,刚要离开,听到鲁尔忽然喊住了他,命令道:“让汉斯把这只鸟处理掉。” 他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了一眼笼中鸟。 那只漂亮的鸟正静静遥望着外面的穹顶,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浑然不觉。 第74章 火种与良夜(56) “工厂目前积攒了多少能源了?” “大约有近百支能源管。” “听起来挺多啊。” “但是肯定还不够。” “还不够……”林小倩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提议道:“那要不我们再调一次那个机器?” 奥琳一愣:“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虽然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问题,但我怕……”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要是一直像这样的话,我们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能源啊。”林小倩长叹一声。 他们上次只多调了十个,也就是说每天工厂能剩下来的能源只有十个,都过了那么多天了,现在才攒到近百个,这也太慢了点。要知道,二区每天向一区运输的能源都有上千个! 奥琳拿不定主意,看向旁边沉思的姜迎,姜迎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说:“我同意林小倩的提议,我们确实得加快速度了。” 奥琳不解:“为什么?慢慢来不是更好吗?我们现在每天都有充足的食物,那样太危险了。” “食物确实是足够的,但大家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姜迎说道,“而且从下个月开始,每个人的任务量都会变得更重,不是吗? 还有你,奥琳……” “你最近也很疲惫吧?” 奥琳闻言,不由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还好,我不累的。” “我们打听到了惩罚的具体内容。”林小倩小声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奥琳,二区不只有你一个人。” 奥琳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妈妈和她说过,妹妹和她说过,途中遇上的人对她说过……可是她自己明明都没有感觉到累。 但现在是怎么了?她突然觉得四肢沉重起来,稍微动一下就酸痛无比,精神上也疲惫不堪,叫嚣着想要休息。 太奇怪了…… “所以说,我们就先尝试一下,让每天的能源剩得更多一些吧。”姜迎提起正事,“不仅因为下个月二区的任务更重,还因为过不了多久就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奥琳回过神,问道:“重要的日子?” “嗯,马上就要到斯蒂芬·贝加的庆功宴了!”林小倩说,她已经通过通讯器向姜迎了解到了一些东西,“这次庆功宴不同寻常,大概要有大事发生!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都是二区罢工的好时机!” “大事……”奥琳喃喃。 作为三人之间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姜迎主动承担起了解释的工作。 肖景跟他说过边缘政区的变化,这些变化都潜伏于暗中,其中最令人在意的就是代表着卡兰萨与鲁尔的两股势力。 苏枕提过一次后,肖景就一直在跟踪监视那名女生的那群人,那群人便是卡兰萨的手下。 但有意思的是,肖景在跟踪后不久后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还有另外两拨人也在跟踪卡兰萨的手下,一拨服从于斯蒂芬·贝加,一拨服从斯蒂芬·贝加,可真够热闹的。 于是在发现这点后,肖景从跟踪一伙人变成了跟踪三伙人。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什么,令人大跌眼镜的地方还在后面,最近卡兰萨的手下竟然与鲁尔的手下“握手言和”,然后反过来隐蔽地坑了一把斯蒂芬的手下。 这一幕简直太滑稽了,见到这一场面的肖景当然是一脸“搞什么,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不过马上他就从各种风向的变化中察觉出了不对。 ——鲁尔和卡兰萨竟然有了联手的苗头。虽然这种意图很弱,所有明面上的事物都没有发生变化,但肖景看出来了这点。 在这种时候,他们联手想干什么? 然后,对此进行了合理推测的肖景催促姜迎他们尽量让二区的事搞快点,说不定能赶上一波大的。 这也是姜迎会同意林小倩那个冒险的办法的原因。 机会或许要来了,他们不能放过。 奥琳听完,神色一动,眼中也闪着异样的光。 要是庆功宴那天一区能发生动乱,那二区插上一脚,从中获利的可能性很高。 仔仔细细的考虑过后,奥琳最终也同意了:“好,那我们就加快速度吧,不过这件事我得先征求大家的同意再做。” “没问题,所有人同意了我们再调机器。”林小倩答应下来。 “我们两天后会再来一趟二区,到时候再讨论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姜迎说。 “好。” 二区出口,奥琳目送着他们那辆悬浮车赶着夜色离开,然后赶回家去找妈妈和妹妹。 路上有许多人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了他们。 推开门,奥琳看到妈妈和妹妹们正在准备等会儿要发给大家的食物,于是赶忙说道:“等一等!再写一下要告知大家的消息!” 所有人一天里都在四处奔波,没有太多时间,到了晚上还必须赶在禁令时间以前排队领完食物,所以他们交流的方式就是靠“传递”。 在妈妈和妹妹的帮助下,奥琳在那些包装食物的旧报纸上写下加快积累能源,并且不久后便在庆功宴举行罢工的事。在那之后她加快动作,为所有人分发食物。 尽管每个人都十分配合,且不声不响,循规蹈矩,但奥琳一家还是只能掐着禁令时间的点结束。 呼…… 发完后,奥琳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等明天的回应了。 那些写有消息的旧报纸都专门做了记号,如果同意报纸上的话,大家就会在第二天用做有记号的旧报纸继续包着食物,带到工厂里吃午饭,这样只要在休息的间隙一数,就能知道有多少同意这个观点了。 奥琳只用负责统计她所在的那个工厂。第二天中午,一到休息时间,她就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一边拿出食物,一边悄悄观察起了其他人的动作。 即使监督机器人会在这个时候待机,但她还是要小心点,毕竟机器人可是随时都能因为各种条件被触发而醒过来的。 这时,奥琳心不在焉地拆开包装,同时仔细环顾了一圈四周。 她看到,这座工厂里的所有人都在使用昨晚发的那张旧报纸,旧报纸上做着她最熟悉的记号。 到了傍晚下工,奥琳又从其他几个人口中得知了另外几座工厂的情况。 ——所有人都同意冒这个风险,也无条件相信她。 听到这个情况,奥琳怔了怔,随即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不远处逐渐从工厂走出的人群。 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向她挥手,嘴唇上下开合。 明明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奥琳仿佛听到一句话传至她的耳边。 带领我们一起反抗吧!代表! 第75章 火种与良夜(57) 两天后,林小倩和姜迎如约回到二区,找上了刚进入休息时间的奥琳。 奥琳对他们说:“就那样做吧,大家都赞同这个做法。” “你也告诉他们要在庆功宴那天正式罢工了吗?”林小倩问。 “嗯,没错。罢工期间要用的食物我们也努力在积攒了。” 姜迎在一旁欲言又止,因为肖景说的是庆功宴可能会发生大事,他也记得自己没有十分肯定这件事来着…… 想到肖景说最近就会验证这件事有多大可能性,姜迎感到一阵胆寒,生怕出什么意外。 不过要是庆功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那一天也比其他时候举行罢工要好……毕竟那天一区所有人都会处于一个特别松懈的状态,二区也有机会成功! 不过,现在就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吧,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没说呢。 反抗的规模初见雏形以后,他们就开始确认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工厂的武装力量能不能为他们所用? 武器才是反抗一区最根本的力量,也是一区迄今为止丝毫不担心二区反抗的原因,一区的武力压制很足。 如果二区发生暴乱,一区只需派出那些可以释放电击的机器人就能解决问题,谁也躲不开它们的追踪与惩罚。因此,使用冷兵器是完全行不通的,况且在二区里,能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切面包的餐刀! 所以希望就只能寄托在工厂上了,工厂是唯一拥有可以抵抗一区的力量的地方。 姜迎抓紧时间,赶忙将话题引向他们今天要着重讨论的东西,有些事情在通讯器上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很浪费时间,容易耽误奥琳要做的工作。 “我们和班沟通过了,对于工厂外围的武装力量,中枢室那边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那些机器,虽然可以让它们开始或者暂停攻击,但实际上中枢室的指挥等级很低。” 奥琳怔了怔,思索道:“所以……一旦一区那边有更高等级的人进行操作,我们就会立刻失去对这些武器的控制吗?” “就是这样,”姜迎深深叹了口气,“要是开始反抗,恐怕我们最先逃不过的就是工厂本身的危险。” “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奥琳问,“比如提高指挥等级……” 林小倩很感动:“奥琳,你的想法果然跟我一样!” “如果你是指让苏枕去偷一张最高级别的身份卡来,那这真的不是一句夸人的话……”姜迎诚恳地道。 “少废话!”林小倩恼羞成怒。 奥琳安抚了一下她,然后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没有办法了吗?” “班说有一个办法。”姜迎道,“最好的办法是让工厂的防御系统独立于一区的主系统,这样它就不会被指挥等级所限制了。” 奥琳眼睛一亮:“那……” “问题也出在这里啊,奥琳!”林小倩唉声叹气,“和那个运输能源的机器一样,对工厂的防御系统进行操作也有等级限制,这次以我们的权限就完全进不去了,来找你之前我们先去中枢室验证了一下。” “这样啊……”奥琳有些头疼,“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放弃工厂的防御力量了,我们可以守在工厂内部,把倾倒能源的视频发给一区。” “这的确是个方法啦,但还是很没有保障。要是一区想撕破脸皮怎么办?你们一直待在工厂里面,有很多信息都不能及时得知的!”林小倩说。 奥琳觉得也是这样:“那我们还是要试着争取一下工厂的防御力量吗?这个很难做到吧。班有说要到达多少等级才有权限操控系统吗?” 林小倩想了想:“好像有低级政员的身份卡就可以了……” “低级政员?”奥琳显然比她更懂行,惊呼道:“这还是很困难啊!” “不是,等等。”林小倩扭头去看姜迎,问道:“我记得苏枕一个人平步青云进了中心政区,你说他是不是变成了低级政员?” “不是吧,低级政员应该没那么好当……”姜迎“呃”了一声,“而且就算苏枕真的是低级政员,我们现在也拿不到他的身份卡啊。” 林小倩由衷道:“希望他还活得好好的。” 姜迎:“……” “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啊。”奥琳愁眉苦脸起来。 闻言,林小倩与姜迎面面相觑,片刻后林小倩用沉重的语气答道:“其实我们有最后一个解决方法。” “太好了!是什么?”奥琳精神一振。 “咨询我们的大顾问。”林小倩说着瞅了眼姜迎。 姜迎深感重任:“我知道了。” 于是做完该做的事情,回到一区,姜迎忐忑地按响了肖景房间的门铃。 铃声响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没在…… 姜迎十分诧异。 难道今天肖景没在房间里偷懒? 等到晚上他又来了一次,这回肖景终于在了。 “说吧,又有什么事?”肖景问。 姜迎摸了摸鼻子,把他们遭遇的困难说了一遍。 “就只有这个?”肖景听完,反应很平淡,“你们能想得起来利用工厂的武装力量,已经很不错了,我也没期望你们能解决这个问题。” 姜迎怀疑自己意会错了意思:“你早就猜到了吗……” “八九不离十吧,只是没想到权限等级需要低级政员的,苏枕那家伙也不是低级政员。”肖景略一思索,说道:“你们先做着你们的事,这个我来想办法。” “好。”姜迎无比信任他,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二区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你们没有乱说话或者乱做决定吧?”肖景转而问。 姜迎心一紧:“没,没有……” 肖景面无表情:“究竟做了什么事?” 姜迎认错态度非常良好:“我们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让二区确定了要在庆功宴那天举行罢工!” 肖景挑了挑眉,说道:“行吧,这件事还好,庆功宴当天是有很大概率会出事的。” 姜迎松了口气,好奇地追问:“已经验证过了吗?” “快了。”肖景摸着下巴,忽地露出一个笑容。 姜迎被他这阴笑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76章 火种与良夜(58) 一天中午,苏枕踏入餐厅,迎面撞上一个一点也不想打招呼的熟人,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开口道:“汉斯先生。” “中午好,苏先生。”汉斯回道。 离开了卡兰萨与鲁尔,两人的关系只是泛泛,再加上他们表面上从属的势力也是对立关系,所以交流肯定越少越好。 不过在即将与汉斯擦肩而过时,苏枕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问道:“汉斯先生,我能问问那只鸟现在去了哪里吗?” “鸟?”汉斯愣了一下,“贝加大人昨天让我处理掉的那只吗?” “是的。”苏枕说。 汉斯闻言,禁不住揉了揉额角,说道:“贝加大人吩咐过我把它干净地处理掉,于是在那之后,我就给它的鸟食里添了不少安眠剂。本想着它就会这么死去,但是在我把它拿出来以后,它竟然狠狠啄了我一口,然后挣扎着飞走了。” 说着,他露出手腕上的伤口,不久前才重新处理过。 “你看,明明吃了那么多安眠剂,真想不到它还有这种力气。唉,希望它没有继续留在一区吧,不然我可就……” 汉斯停顿了一下,旋即抱歉地对苏枕笑了笑:“不好意思,苏先生,麻烦您听我的牢骚了。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苏枕点头应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再见。” “再见。” 继续走进餐厅,苏枕和往常一样开始走流程。 斟酌地点餐、慢吞吞地吃饭、磨蹭地买水……最后再去一趟洗手间。 到这个时候,餐厅里都没什么人了,洗手间自然也是如此。 而他之所以特地等到这种时候才进来,其一是怕自己想进入的隔间有人,其二便是专门错过其他人的蹲坑时间…… 苏枕走进熟悉的隔间,锁住门,然后打开马桶的水箱,从中拿出那枚指环型通讯器,用纸反复擦了几遍,又擦了几遍手,这才打开它。 这几天他和肖景都是这么交流的。 人生真是艰难啊…… 苏枕带着沉重的心情无声叹了口气,给肖景发去一条联络讯息。 肖景回复得非常迅速,这家伙真是闲得让人牙痒痒:怎么样? 苏枕面无表情地打字:还是没能接触到有用的信息。 知道他有充足的时间了,肖景就又开始犯贱:你到底办不办得了这件事?都那么几天了,你还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苏枕拿着通讯器的手指一紧。 都隔了一面屏幕了,好好说句话就那么难吗! 想到那天肖景的配合与果断,他知道这家伙就是故意不想让自己好过。 加上这几天还被卡兰萨和鲁尔反复剥削,苏枕特别想把手上的通讯器给冲进马桶里算了,让肖景这脑子有坑的家伙一起进下水道吧。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开始回消息:这两个人的行动一直非常隐秘,即使我被赋予了一个可以加入其中的身份,但听到点什么还是太困难了。照这么下去,要么我会无知地等到鲁尔·贝加夺权成功,要么会在他们行动前才能有所觉察。 明明看不到神情,也听不到语气,但肖景却从字里行间中敏锐地把握到了他现在的心思,反问:你想直接等到那个时候? 既然他们都创造出来了这么一个条件,那么反过来利用也无可厚非吧,卡兰萨和鲁尔成功的概率应该很高。况且,就算他们在成功之后想把我灭口,那时候我也可以逃掉…… 于是苏枕肯定了肖景的话。 他本以为一直追求省事的肖景会赞同自己,可没想到肖景直接发来一句“别犯懒了”。 他愣了愣,看着肖景的话一句又一句蹦出来: 就因为难度比较高,所以你想安于现状? 要是他们可以肯定自己会成功,你觉得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的利用价值耗尽,卡兰萨·劳会做出什么事情? 虽然姜迎和林小倩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好歹他们都在坚持,你却想坐享其成? 你要是最近没带脑子,别想从我这里找,你最多只能找顿骂。 苏枕逐字逐句地看完,心想:到最后已经是人身攻击的范畴了吧…… 即使这么想,他却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因为肖景说的确实都是对的,是他又开始消极对待了。 明明因梅尔的那些话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最近他感到有点太累了。 各种各样的试探、交锋,每天都得应付处理不完的文书,还要担心藏在这里的通讯器会不会被发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从来到布洛卡星以后,每天晚上他都不怎么能睡着,特别在中心政区活得一点都不安稳,被迫保持高强度的精力集中状态是常有的事。 苏枕短暂地闭上眼,须臾后睁开,向肖景说:我的问题。说说你这几天收集到的消息吧。 肖景立马就发了一大段话过来,让人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刚才那个空档就编辑好了所有信息。 苏枕仔细看完,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肖景打听的是有关斯蒂芬的庆祝宴的消息。 不论在哪个片区参加庆祝宴,为确保庆祝宴安全进行,参与者都得经受严格的搜身检查,且入场时一次,宴会中途一次。 而对于能见到斯蒂芬的中心政区,那就更加严格了,也不知道肖景是从哪打听到的。除了要接受越发严密的搜身检查,宴会各处还会有携带武器的军官把守,斯蒂芬身边更是会随身携带护卫。 前几天斯蒂芬视察日,肖景特地提醒过他要注意宴会,而其中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肖景直觉,卡兰萨和鲁尔会选中庆祝宴当天,在那时进行夺权…… 虽然苏枕在后面问过他这么想的原因,但也只得到一句“斯蒂芬·贝加巡查的时候看出来的”。 这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只能靠我这边验证了,就算这几天我都是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苏枕感到颇为疲惫。 但尽早弄清卡兰萨和鲁尔的计谋这件事非常重要。 肖景提醒的没错……棋子的价值只体现在它发挥作用的那一刻。 不过在打起精神之后,苏枕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他向肖景问:你让我特别留意庆祝宴,应该还有其他因素吧? 肖景倒是没有隐瞒,回得挺干脆:如果有机会,我想让二区的起义在当天爆发。 苏枕动作一顿,面露愕然。 然后他看到肖景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所以你这边的行动就非常重要。 第77章 火种与良夜(59) 斯蒂芬的视察阶段没有完全结束。 首先是边缘政区,其次还有中心政区。 这个过程本来可以很快完成的,可斯蒂芬不知道喜欢抽什么风,非要整个过渡期,隔上几天才纡尊降贵,终于到了对他来说大概只有几分钟车程的中心政区。 比起边缘政区,中心政区的围观群众就不那么好当了,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混进来的。 如果边缘政区是“狂热风”,那中心政区大概就是“顶头上司在当接待员,我不好好干被他看到就完蛋了风”。 因此,苏枕在斯蒂芬进入他们这个楼层的时候,才终于有机会探头出来见到了斯蒂芬的全貌。 不愧是亲兄弟,长得真像啊,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人…… 苏枕正感慨,忽地见卡兰萨用余光瞥了自己一眼——明明斯蒂芬和那三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随行保镖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这人后脑勺也长了一双眼睛吗? 他识时务地迅速缩回脑袋,看懂了这个警告,开始正襟危坐地敷衍起了工作。 但很可惜,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接近斯蒂芬·贝加,警告他与斯蒂芬保持距离可没什么用。 卡兰萨客气地带着斯蒂芬等人走过,苏枕微微低着头,触碰了【充满智慧的眼镜】的隐藏按钮。 “增强我的‘观察’能力。”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道具效果发动。 还好这玩意儿的镜片不会发光…… 几秒后,视野仍旧一片清晰,苏枕松了口气。他是真的怕这东西突然发光,不然他也不会甘愿浪费那么宝贵的时间来验证。 紧接着,他抬起头,以一种自然的视线看向了斯蒂芬的三名保镖。 无意识的个人习惯、步调、手臂摆动的频率、目光在何处停留,又停留了多久、呼吸时带来的细微的身体起伏…… 这些普通人难以觉察的信息在苏枕眼中就像放慢了三倍速,他冷静而飞速地收集这些信息,将它们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某个瞬间,有一名保镖偏过了头,目光投向自己的侧方。 苏枕没有在意他到底在看什么,而是花了短短几秒,深深记住了他的整个侧脸。 【充满智慧的眼镜】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短三十秒,道具效果快得如同转瞬即逝,苏枕很快收回视线,重新低下脑袋。 呼…… 苏枕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眼前也有点晕,肯定超负荷用脑了。 即使道具效果让他的观察力大幅度提升了,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看到的如此之多的信息整理好并记在脑子里可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不经过专业的靶向训练很难做到。 为了等这么一刻,他可是听从了肖景的意见,最近一直在逼自己加紧训练这种能力。 最终效果应该还算不错吧,感觉我成功记住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有效信息……魔鬼特训那么厉害的吗? 苏枕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有些吃惊,他不仅惊讶于那些已经变得比较牢固的记忆,还惊奇于自己方才所展现的观察力。 道具的介绍只说会呈现出“一定程度”上的提升,这真的是“一定程度”吗?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苏枕眼角抽了抽,他怀疑背地里有个邪恶的家伙趁机动了手脚。 带着这种怀疑,他拉近手边的文书,继续一本正经地敷衍起了工作。 斯蒂芬没再这里待多久,但这人挑了个下午的时间来走视察流程,所以苏枕想去餐厅,就只能以吃晚饭的形式了。 但自从到中心政区以来,他可从来没吃过晚饭……更别说卡兰萨压榨员工太狠,他一有时间就只能吃宵夜了。 算了,保险起见,还是明天再联系肖景吧。 苏枕想了想,决定在脑海内加深一下那些印象,免得明天早上就直接忘了一半。 第二天中午,苏枕进入隔间,从水箱里捞出通讯器,反复擦了几遍这东西和自己的手指,然后才开始联系肖景。 他发了条消息:我记住了斯蒂芬的贴身保镖的特征,你说要给我的消息呢? 观察保镖而不是斯蒂芬本人——这个主意是肖景提出来的,并且这家伙确保这个方法有用。 如果没用的话,我就把通讯器冲进马桶里……苏枕面无表情地想。 肖景很快回了他一段废话:你记的怎么样?希望你最好不要偷懒。 苏枕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和他的表情一样冷:速度。 或许在疑虑他正逐渐忘掉那些重要的事,肖景没再继续废话,发了一段简单凝练的信息过来——有关斯蒂芬贴身保镖的那些信息。 这是肖景在斯蒂芬视察边缘政区时观察得到的结果,这家伙的观察能力还真是变态。 不过腹诽肖景的心情在苏枕看完那几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奇怪。 ……怎么和我印象中有好多个地方不一样? 苏枕盯着聊天界面,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住了,他的神情如同一张定格的电影画面。 不同的地方全部都在一些细节上,那些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也是后天模仿也无法与原主完全一致的细节。 如果单单只是这样,还不够令人震惊,那如果再加上一点呢? 要是恰巧与此相反,他们两个对其中一名保镖的面貌特征描述相同呢? 一个人的面貌可以被模仿,习惯可以被模仿,思维与说话方式都可以被模仿…… 可还是有很多细节能表明,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人。 斯蒂芬·贝加的贴身保镖被取代了。 ——在短短几天之内。 只要相信肖景和自己,推断出这点并不难。苏枕慢慢地吸了口气,几乎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这边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让肖景不通过答案也知道了什么,于是这家伙自顾自地开始赞美起了自己:才察觉我的深谋远虑? 苏枕直接关掉聊天界面,冷静后思索起来。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替换掉了斯蒂芬的贴身保镖,卡兰萨和鲁尔为什么要那么赶时间? 呵……这答案当然很容易就能猜到。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斯蒂芬的庆祝宴就要开始了。 既然宴会严格的检查机制让他们携带武器的难度翻了数倍——但对于那些原本就可以携带武器的人呢? 苏枕重新打开与肖景的聊天界面,无视了几句没必要回复的话,开门见山地说:你打算在那天促使二区起义是吧? 虽然在短时间内促成起义比较困难,甚至太仓促了,但只要当天够乱,不管什么样的行动都有成功的可能,这可能是二区绝无仅有的机会! 况且,如果鲁尔和斯蒂芬能直接成功,二区还可以借一区混乱的时间做到更多的事! 怪不得这家伙那天找我要炸弹,还说越多越好…… 苏枕忍不住嘀咕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出了一句话: 可以联动。 第78章 火种与良夜(60)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庆功宴!让我们在此祝贺斯蒂芬·贝加大人于三年前的今天正式接管了母星!自斯蒂芬大人当选为总统以后,母星便成功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而在今后,母星将会在斯蒂芬大人的带领下变得更好!” 听众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每个人都在凝望着二楼正在发言的主持,他们脸上也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在开场白过去以后,接下来是享受宴会的环节,庆功宴的主人将在宴会中途露面,也就是第二次搜身检测之后。 苏枕收起了略显僵硬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间宴会厅分为两楼。一楼有一个非常宽阔的大厅,只要是在中心政区任职的人都可以来这里,而二楼就完全不一样。 一眼望去,二楼大部分都是包厢,鲜少有人在外走动。不过奇怪的是,在一楼能看见的地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摆放了一台奇怪的装置,这台仪器的风格与周遭格格不入,显然是后面安装上去的。 除了这个,让人非常在意的便是登上二楼的阶梯专门有人把守,如果要上去,必须出示身份证明。 毫无疑问,斯蒂芬、鲁尔和卡兰萨他们肯定都在上面。 这时,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守卫扭头看过来时,苏枕已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向最近的餐桌走去,随便挑了杯水。 等守卫疑惑地转了回去,苏枕才开始观察起了一楼大厅里的其他人。 穿着正式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找起了乐子,他们要么交谈,要么进食,还有一部分人已经找好了舞伴,正站在舞池旁边,等待舞会的开始。 除此之外——大厅里剩下的人,就是携带武器,拥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的守卫了。 大厅里守卫的数量不多也不少,站位算不上密集,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很容易就能合力进行镇压。 这种防卫说明了一点——斯蒂芬·贝加是个惧怕危险但又异常自信的人。 这几年散漫的执政经历让他的大脑生锈了,鲁尔或许会这么说。苏枕在昨天还与鲁尔见过了一次面,鲁尔的表现根本不像他会在今天干出一件大事。 好吧,其实卡兰萨也不像,那家伙昨天还压着手下的全体员工一起加班到了晚上十点,什么人啊这是…… 想到这里,苏枕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喝了口杯中的水。 “你在这里,苏先生。” 有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是多切蒂。 即使身为卡兰萨的秘书,但多切蒂没有能登上二楼的资格。 说是没有资格,其实答案更应该是卡兰萨不需要他。 “舞会快要开始了,你不去参与吗?”多切蒂问道。 苏枕打量了一下他,回道:“舞会需要舞伴。” “我想是这样的。” “而我找不到。” 多切蒂:“……” “没有人会愿意和我跳舞。”苏枕说道,“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走后台’的人。” “……我很抱歉听到这件事。”多切蒂想不出用什么句子来回答这些话,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没事,多切蒂先生,只是减少了一些娱乐时间而已,我可以把更多时间用在美食上。”苏枕并不在意地说。 多切蒂愣了几秒,感觉自己好像不适合待在这里,于是说道:“那祝你玩得愉快,我先失陪了。” “先等等,多切蒂先生。”苏枕叫住了他,问道:“我注意到楼上放着一台特别的仪器,那是做什么的?” “你说那个吗?”多切蒂的目光移到那台半人高的装置上,说道:“那是操控投影的仪器,一会儿它会把斯蒂芬大人的影像传送到一区各个位置,像边缘政区那样不能现场听到斯蒂芬大人讲话的地方。” 苏枕正想问这个投影是实时的吗,这个方法是传统的还是最近被提出来的,不过他却在开口前想到什么,堪堪住了口。 这可不能乱提……马上就有机会能验证。 他转而说道:“谢谢你,多切蒂先生,我还是第一次在政区里参加宴会。” “我想你以后还会在这里参加很多次。”多切蒂客气地说。 在这里参加……果然除了政区,其他地方也会在今天为斯蒂芬举办庆祝宴吗? 苏枕边思忖着边敷衍地回道:“过奖了,多切蒂先生。我看舞会已经开始了,你也不去参加吗?” “还是不了,那么我先失陪了。”多切蒂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苏枕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这东西是可以上网的,但他很少会用这个功能,毕竟他的浏览记录全部都会被卡兰萨得知,这种会透露出偏好的事情还是少做点比较好。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苏枕打开通讯器自带的浏览器,看到一条霸占页面的新闻——庆贺斯蒂芬·贝加当上总统的。 他点进这条新闻,没想到竟然直接跳进了一个直播间,上面还有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多少时间的倒计时,背景板是斯蒂芬不可一世的“帅照”。 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枕抽了抽嘴角,记住了上面的时间,然后关掉通讯器。 他无所事事地在四周晃悠一圈,欣赏了一下舞会,装作不经意地旁听了一会儿八卦,在听到被八卦的主角是自己后怀疑人生了一下,然后决定转身就走。 成功浪费了一段时间的生命,苏枕又独自一人回到了宴会厅的角落。 距斯蒂芬发表讲话的时间已经不远了,苏枕拿出通讯器,给肖景发了几句垃圾话,并好心地配了图。 刚做完这些,一个阴影突然笼罩了他。苏枕抬起头来,发现是附近的守卫。 他关掉聊天页面,疑惑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这句话的同时,苏枕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守卫都全部出动了。 “请你接受一下检查。”这名守卫说。 “当然。”苏枕配合地抬起双臂。 第二轮搜身检查开始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斯蒂芬将面向整个一区发表讲话。 第79章 火种与良夜(61) “各位,晚上好,虽然前不久我们才见了面,但我知道你们都很想念我,也非常期待着这一刻。” 斯蒂芬出现在包厢二楼的中央,面带微笑地说。 苏枕察觉到自己的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见肖景阴阳怪气地给自己发了一句:也没说总统大人那么油腻啊。 苏枕关掉聊天页面,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他抬起头重新注视着斯蒂芬·贝加。 斯蒂芬正站在二楼走道的中央,那台投影仪安静又高效地运作着,他展开双臂,高傲地抬着下巴,让投影仪将他雄伟的姿态投放到一区的各个角落。 在距离斯蒂芬比较近,但又不被投影仪照到的地方,他那两名贴身保镖正站在那里,而像鲁尔、卡兰萨等身份比较高的人站得更远,被那两名贴身保镖隔离开来。 斯蒂芬含笑说道:“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不是吗?我们都这样想,因为在三年前的今天,我成功当选了母星的总统!哦,那是多么一段艰苦的日子啊,好在如今已经苦尽甘来。” 鲁尔做了个不耐的表情,这当然没有被播出,但宴会厅的人们都看见了。 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鲁尔和斯蒂芬关系差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尤其在一年一度的庆祝宴上。 “不过在这里,我也要说一段题外话。”斯蒂芬的语气和神情都变了,连脸上的肥肉都塌了下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前不久才与大家见了一面,讨论了一件非常重要且有意义的事,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哦,对——我那时说,二区民众拥有着非常强烈的、造福母星的愿望,他们会为全人类的幸福让步,可前些天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竟然造反了!公然蔑视我的权威!” “我真的很伤心,非常非常伤心,我原以为二区很爱戴我,就和一区的子民们一样,但是我前久才看清了二区的本质,也终于理解了大家为什么会把二区人称为‘劣等人’,他们果真是养不熟啊。” 斯蒂芬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随即又动容地说:“尽管这样,我也依然不会放弃二区,会‘好好’对待他们,就像我在三年前的今天发誓的那样。我将永远为布洛卡星的未来开辟道路!为人类的整体利益服务!” “我会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如同历史那样,成为人类的——” “火,种……” 斯蒂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带着茫然与震惊混杂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胸口上的大洞。 一道射线从后心贯穿了他的胸膛。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力,往前倒去——他最后看到了向自己开枪的人。 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保镖……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贴身保镖换了一批又一批,最终才选出这两个最听话的!他明明早就已经操控了他们意志,在他们的身体里下了最高级别的纳米机器人!! 而且,而且他还穿了防护程度最高的防弹衣,这根本不可能被一般的攻击打破,除非—— 啊,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斯蒂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地板上,空洞逐渐在他眼中蔓延,惊恐的尖叫声离他越来越远。 “啪,啪。” 唯独有一个声音如此清晰。 鲁尔踩着他的血蹲了下来,揪住他那稀疏得可怜的头发,将他的头提了起来。 “啊,看看这是谁,我亲爱的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鲁尔大笑起来,像个恶魔。 斯蒂芬动了动嘴唇,用尽全力挤出了两个字。 “死,死……” 鲁尔侧过耳朵,仔细地听了听,说道:“死?没错,死。你能认清这点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正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在鲁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斯蒂芬的脑袋沉了下去——他死了,但他的眼睛仍在紧紧盯着鲁尔。 鲁尔感到恶心,他把斯蒂芬拽起来,将这具尸体从二楼狠狠地抛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斯蒂芬的脖子被摔断了,四肢正以诡异的形式扭曲着。 尸体周围的人死死捂住嘴,因为恐慌而急促喘息,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在斯蒂芬被杀掉的第一时间里,那些本该保护斯蒂芬的守卫控制了他们,鲁尔安排在外的人冲了进来,并且迅速封锁了出口。 这是一次完美的打击。 鲁尔几乎忍不住又想大笑起来,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冷静的声音。 “贝加大人,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他扭头,看到了被枪指着的卡兰萨。 卡兰萨用那种四平八稳的语气说:“您已经夺权成功了,按照我们的约定,您应该赋予我相应的报酬,但您现在正在做什么?”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卡兰萨·劳?”鲁尔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吩咐道:“把他的人带过来。” 一名保镖放下了枪,然后从旁边的包厢内把两个昏迷的人拖到了卡兰萨的面前。 卡兰萨看清了这两个人的脸,面上一凛——这正是他派出去卧底成守卫的人,现在他们脸上的仿真面具已经被摘下,露出了原本的面孔。 下一刻,那名把他们拖出来的保镖抽出枪,直接杀了他们。 飙出来的血飞溅到了卡兰萨的身上和脸上。 鲁尔笑了一声,摊开手,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卡兰萨?” 两把枪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卡兰萨。 卡兰萨抹掉自己脸上的血,浑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枪口,然后说道:“贝加大人,请允许我为自己争取一点存活的时间,我想您很快就会需要我的。” “什么?” 鲁尔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爆响从远处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来人!来人呢!” “贝,贝加大人!”一名男子攥着通讯器,从大厅里急匆匆地跑了上来,说道:“边缘政区发生了动乱,有人在里面安放了炸弹!” 鲁尔猝然转过头,看向卡兰萨。 第80章 火种与良夜(62) “卡兰萨,这是你做的?”鲁尔声音森冷。 “这怎么可能?贝加大人。”卡兰萨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我怎么可能会安放炸弹?不管是建筑还是群众,都会因此受到危险,我不可能这么做。况且,我一直都在您的监控下,您很清楚我什么都做不了吧?” 鲁尔脸色阴沉地看着他,感觉卡兰萨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轰!轰!轰!” 这时,又有几声巨响从边缘政区的方向传来,即使宴会厅里看不到边缘政区的情况,但也能从这种声响下得知边缘政区糟糕的情况。 鲁尔眼神冷了下来,看向身旁的手下。 “爆炸还在继续……”该名男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紧盯着面前的屏幕,尽量稳住声音汇报道:“边缘政区发生了严重的火灾,我们的人进不去,找不到剩下还有多少炸弹……” “一群废物!”鲁尔骂了一声,从手下那里夺过一把枪,打开能源开关后指着卡兰萨的头,阴森森地说:“真是干得不错啊,卡兰萨,但你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吗?” “贝加大人,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我的辩解对您来说肯定非常苍白。”卡兰萨将视线投向下方——那是斯蒂芬的尸体所在的地方,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挣扎的犹豫,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我并不想死在这里,请让我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想您需要我处理接下来的麻烦。” “接下来?”鲁尔一字一顿,扣住扳机的食指慢慢往后压。 “大人!不好了!!” 鲁尔的动作停了下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二区——二区罢工了!他们毁掉了工厂所有的监督机器人,宣扬拒绝向我们输送能源!不仅如此,他们还毁掉了我们的运输能源的飞行器!” “什么?!”鲁尔听得简直青筋暴起,他才刚杀掉斯蒂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就发生了这么一桩桩事件? “负责人呢?他们干什么吃的!机器人和运输机怎么会被二区那群劣等的家伙破坏?” “他们联合了一区的叛徒和那群工厂负责人一起叛变!使用的是法律禁止的武器!还用工厂的防御系统攻击了运输机!” “该死,这种事还要我亲自下令吗?那群管二区的饭桶呢?” “联,联系不上那几位大人……” 鲁尔顿时睁大了眼睛,旋即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旁边那台投影仪。 没错,是关闭的,他在袭击斯蒂芬以前就干扰了直播。今晚发生的事不会传出去,民众最多只会因为信号突然消失而陷入困惑,过不了多久他安排的舆论就会给出澄清,多么万无一失的准备。 该死,那群只知道贪图享乐的饭桶,难道就因为信号中断和边缘政区的意外直接跑了? “赶紧派人去把他们给我找回来!要是反抗直接杀掉!” “是!” 下达完命令,鲁尔阴沉着脸,转向卡兰萨。 即使杀掉了斯蒂芬·贝加,他仍旧是一名总理,处处受限,接管斯蒂芬所拥有的权力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无法短时间内完成,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权限依然很低。 但高级政员不一样…… 只一眼,卡兰萨就看出了鲁尔心中所想,他直视着卡兰萨,缓缓开口说道:“贝加大人……” 鲁尔锋利的视线扫向他,向手下吩咐道:“把卡兰萨·劳给我押到一边。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好好处理你。” 然后,他将目光移到了卡兰萨背后的那几个人身上。 ——那是其余几名高级政员,先前都忠于斯蒂芬·贝加。 卡兰萨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名保镖押到了一旁,而鲁尔来到了剩下几名高级政员面前。 “吉恩、查尔斯、卢克……”鲁尔缓缓地念着他们的名字,咧开嘴笑道:“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你们,你们令我印象非常深刻——各位都是识时务者,对吧?”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你们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吧?别让我等太久,我可没有什么耐心,刚刚你们也听到了,边缘政区和二区的事情都还在等着我去处理呢。” 六名高级政员没有互相去看彼此,而是随之陷入窒息般的沉默,直到第一个人首先出声—— “鲁尔·贝加,你这个叛徒!斯蒂芬大人带领的保守派……” 噗通!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倒在地上,过了几秒,鲜血才像是被挤爆的番茄一样喷涌而出。 活着的高级政员之间弥漫着死寂。 鲁尔放下枪,盯着他们,高兴地笑了起来:“啊,我知道你们的答案了,正确的选择。既然如此,那就快去投入到工作当中吧,哦,对了,别忘记每人带上一名保镖。” 大厅中,有一名守卫走了上来,协同一名保镖将这五个高级政员控制住,然后两人押着他们走了下去。 等高级政员都到了大厅,一名手下上前询问:“大人,底下的那些人……” “不是都安排过了吗?”鲁尔淡淡地打断道,“把他们都杀了。” “是吗?您真的要这样做吗?”手下突然问道,“为什么您要牺牲无辜百姓的性命呢?” “嗯?”鲁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握住枪的右手渐渐抬起—— 下一瞬,他的右手被激光击中,半只手臂连同武器一起在刹那间消失了,他那手臂的截断面在短短几秒内变得焦黑,剩下的皮肤飞速皲裂老化。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剧痛猛烈地席卷全身,鲁尔跌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地翻滚抽搐着。 “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离鲁尔最近的那名保镖最先反应过来,他放开了对卡兰萨的钳制,举起枪,想要立刻射杀这个叛徒,颈部却突然遭到了一记重击,然后他身体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卡兰萨收回手,看向一楼大厅。 正在被押送出去的高级政员们惊恐地停了下来,听到鲁尔惨叫的守卫们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抬起了枪,纷纷瞄准二楼。 结果在他们将要开枪的时候,原本恐慌无助的宴客们却忽然变了脸色,飞快地扑向了他们,一群接着一群。 守卫们始料未及,眼见情况不妙,当即调转枪口,朝扑过来的宴客们开枪。可即使他们拥有武器,反应速度也不慢,却还是被偷袭者钻了空子,手腕一疼,枪就掉到了地上。 无数道枪声响起,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偶然有几束激光射中了二楼,但二楼的人却安然无恙。 直到一切平息,卡兰萨才走到扶栏前,俯视着下面的景象。 “这真是一场灾难……” 感慨完这一句,卡兰萨突然扬声说:“各位,你们看到了吧?总理鲁尔·贝加背叛了总统大人,将其杀掉后毁尸泄愤,然后又逼迫忠诚于总统大人的高级政员,如果他们不服从于自己,就直接毫不留情地杀掉……” “至于我——”卡兰萨叹了口气,流露出了懊悔与低落的情绪,“我原本是受总统大人之命潜伏在鲁尔·贝加的身边,而在一个月前,我发现了鲁尔·贝加叛变的端倪,但却遭受鲁尔·贝加胁迫,受到了无比残忍的对待。” “今天,我本想尝试以一己之力阻拦鲁尔·贝加,但却没有成功,眼睁睁地看着总统大人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却无能为力……”卡兰萨边说边转过身,面向鲁尔。 此时,鲁尔已经快被剧痛折磨得失去了神智,但依然保留了一丝清明。他挣扎着,五官扭曲得挤在一起,双目凸出,从卡兰萨背后看见了他的那名手下,看见了—— 领带夹上的一枚装饰性圆扣。 鲁尔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枚黑色的圆扣,他感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却异常清晰地回忆起来了这名手下——不,这个原本应该是他手下的人之前所在的位置。 竟然在袭击斯蒂芬·贝加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一楼大厅开启直播了!斯蒂芬使用的投影仪完全是个幌子! 难怪从这个人上来汇报情况的时候,他就觉得卡兰萨的反应有点奇怪,原来这一切都是卡兰萨的作秀!他当时就应该立刻杀了这家伙!! 而那些与会人员,今天大部分与会人员…… 鲁尔张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到了下巴上。 他目不转睛盯着的那个人动作一顿,然后抬起手,自下而上地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是他一直心存怀疑的秘书,汉斯·迪安。 鲁尔“咯咯”的叫声戛然而止。 最后,他看到卡兰萨带着笑意望着自己,郑重地说道:“但幸好,鲁尔·贝加的几名手下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及时在他做出更危险的事之前阻止了他,而不甘接受自己命运的各位宾客们也做出了反抗,让鲁尔·贝加功亏一篑……” “但令人悲痛的是,有许多人因此牺牲了,其中就包括除我在外的其他几名高级政员。按理说,我应该尽快处理叛徒,举办追悼大会,为牺牲的人们默哀。可是,今晚不只发生了这一件事,边缘政区被不明人士袭击,二区也突然开始了反抗,一切紧急事务亟待解决。” “按照应急流程,我会暂代总统职位,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再将其返还给总统候选者。”卡兰萨改变了表情,变得忧虑,然后才同那枚圆扣对视。 他带着沉痛询问道:“大家接受这个处理结果吗?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拯救母星。” 停顿了几秒,卡兰萨用难以捉摸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话。 “成为——人类的火种。” 第81章 火种与良夜(63) 真是疯了! 过道中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苏枕从应急通道快步跑出去,离开了建筑物,然后见到了边缘政区燃起的熊熊大火。 有许多人正聚集在外面,面前都亮着一块直播屏幕——卡兰萨不知何时开启的现场直播!在逃出宴会厅时,他匆匆调出这个直播页面看了几眼,发现整个直播间都快被挤爆了,现在网络上全部都是不敢置信的评论,一水的针对鲁尔和斯蒂芬,关于卡兰萨的舆论也被点爆了。 狗都不信这其中没有人刻意引导风向! 苏枕避开拥挤的人群,向混乱的边缘政区赶去,但在要靠近出口的时候急忙刹住了脚步。 有四个人把守在中心政区的出口!是卡兰萨派来的? 他目睹了卡兰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全过程,自然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卡兰萨竟然对今晚他们将要制造出来的动乱表现出预料之中的态度,并且还很好地利用了他们。 看清了这个事实以后的苏枕感到有点绝望,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看着鲁尔与斯蒂芬自相残杀,到最后卡兰萨导演了一出好戏。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没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 苏枕用头发想都知道这种破事与那恶心的魔鬼脱不开干系,还好他在那些人和守卫打架的时候就戴上面具溜出来了,不然现在肯定被卡兰萨抓住了。 驱赶出内心的烦躁,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出口的四名守卫,然后决定退回到人群里,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重新戴上面具。 结果他才刚往后走了几步,就见那四名守卫眼神锐利地锁定住了他,经过短暂的辨认后迅速朝他举起了枪! 苏枕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从背包中拿出枪反抗。 “喂喂,你们快看!劳大人发了什么?” 有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其他几个人加入了话题。 听到这些声音,苏枕动作猛然僵住。 不行…… 如果在这里发生战斗的话,绝对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该死……他是故意的。 苏枕深吸了一口气,在四名守卫警惕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放弃抵抗。 忽然,他目光一动,然后对越来越近的守卫说:“为什么要抓我?我刚才只是想去边缘政区找我的朋友。” “别废话!把手伸出来!” 走到他跟前,一名守卫收回枪,取出一副电子镣铐,而其他三名守卫仍用枪指着他。 苏枕慢慢地将双手伸了过去,同时继续说道:“这不是废话,我总要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就在电子镣铐即将要拷上他的手腕时,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强灯从中心政区出口的方向照了过来! “什么东西?!” 守卫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了过去,而苏枕神情一凝,反手握住面前这名守卫的手臂,用力将其拉向自己,同时提起右腿,用膝盖狠狠撞上了他的腹部! “唔!” 听到这句闷声,另外三名守卫立即反应过来,不顾强光照射眼睛,打算先把他给解决掉。 不过不等他们再有动作,一辆疾驰的悬浮车突然冲进了中心政区,旋即丝毫不带减速,笔直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等等,他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刚刚举起枪的人瞬间被悬浮车给撞飞上了天,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甚至将苏枕面前捂着肚子的人也撞飞了出去! 最后,悬浮车停在了距离苏枕只有两厘米的地方,他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要送他赶着去投胎吗? “嗡——” 车窗降下,肖景探出头骂道:“别愣着了!你脑子有病吗!” 苏枕终于回过神,边动作起来边劫后余生地问:“你不会把他们都撞死了吧?!” “你要是再废话,我第一个就先撞死你!” 苏枕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悬浮车,车门还没来得及拉,肖景竟然就直接打了个大弯,差点把他给直接甩了出去。 苏枕死死拉住车把手,先费力地把车门关好,然后才满头黑线地爬了起来,说道:“你就不能先通知我一声吗!” “我能来救你,你就赶紧感恩戴德吧!”肖景又猛地急转了个弯,让才刚站起来的苏枕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苏枕扶着脑袋,咬了咬牙,决定先给自己系个安全带再说话,不然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死在不讲道理的队友手上。 不过就在想再次站起来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快速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匕首,右手反握住,将其抵在自己的后颈上。 做了几秒的心理准备,苏枕咬紧牙关,硬生生割下了后颈上放有纳米机器人的装置。 这东西肯定有定位功能,所以苏枕没管流到脖子上的血,先把这东西连同自己的通讯器一起丢出了悬浮车。 做完这一切,苏枕不忘初心,找了个座位系好安全带,同时向肖景问道:“你联系过林小倩他们吗?” “没有。” “没有?!”苏枕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那你的通讯器呢?还在身上吗?” “看完你的消息我就丢了,那玩意儿早就被查出来了。”肖景说,“他们两个现在丢不丢倒无所谓,跟个靶子似的。” 确实是这么说没错…… 能暴露他们行动的东西,也就只有通讯器了! 苏枕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些,连忙问了另一件事:“爆炸是怎么一回事?我给你的炸弹没有这么多,它们的威力应该也没这么强。” “只有最开始的爆炸是我引起的,剩下的都是别人做的。”肖景呵呵道,“要不是我把人引到一边去了,他们早就被炸死了。” “这肯定也是卡兰萨做的。”苏枕深呼吸了几下,“那个直播,还有网上现在的舆论……” “你总不能说我们还留在这里也是他干的吧?”肖景反问。 “卡兰萨代掌了总统权位,布洛卡星的布局应该已经变了才对。”苏枕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大概知道一点我们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你应该庆幸我们留了一条后路。”肖景无所谓地说。 苏枕动作一顿,反问:“你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有脑子了。”肖景嘲笑了他一句,然后忽然道:“先别管这些已经发生的事了,你还留着激光枪吧?” 苏枕回过神,顿感不妙:“……你想干嘛?” 肖景将悬浮车的速度调到最大,望着前方吹了声口哨,笑道:“把门毁掉,你想让我们一头撞死在那里吗?” 苏枕闻言,赶紧动了起来,他解开安全带探头一看,只见他们用起码时速三百码的速度,像不要命一样冲向了一区紧闭的大门。 他缓缓张大了嘴,旋即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拿出一把激光枪,将输出能量开到最大,然后打开窗户,瞬间被风糊了一脸。 “这根本就开不了枪!!”苏枕简直气笑了。 “谁叫你从那边开枪的?来正前方。”肖景头也不回,嘲笑道。 苏枕关上窗户,来到驾驶座后面,对着面前的观景玻璃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拿出了一把激光枪。 “你干什么?”肖景余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司机只有一个,死了就没了。” “我也能开。”苏枕微笑着挤出了这句话,然后将另一把激光枪的输出能量也开到最高级别,旋即抬起双手,对准了几乎近在咫尺的大门。 两道射线瞬间迸发而出,狂风呼啸而来,苏枕飞速收起双枪,压低身子,紧紧抓住了肖景的驾驶座。 没有了阻碍,悬浮车飞驰出一区,直线向二区进发。 第82章 火种与良夜(64) “喂……你看,那边有个人。”苏枕顶着强风,右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望向远处——一道微小的光源在那边移动。 就在不久前,肖景忽然把悬浮车的车灯、提示灯都关了,全凭恐怖的夜视能力开车,美其名曰这样能晚点被发现。不过现在看到那个光源,苏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想到了一个人,你说会不会是他?”黑暗中,苏枕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他慢慢地说:“从那边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二区。因为你得到的都是林小倩和姜迎过滤之后的信息,那些他们觉得没必要的事根本不会告诉你,但问题就出在那里。” “所以我才告诉你不要盲目地信任他们,他们早该学习学习怎么用好脑子了。”肖景耸了耸肩,调转了方向,让悬浮车开向光源所在的地方。 “事已至此,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并放任他们吗?”苏枕反问,“我也觉得你早该学会怎么说实话了。” “滚一边去止止你的血,你自己闻不到吗?”肖景的语气突然变得恶劣。 苏枕没管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然后冷冷地说:“看来我猜对了。” “来得好,那就新仇旧恨一起报吧。”肖景恶意满满地重新打开了远光灯。 苏枕看着那个受惊后疯狂逃窜的身影,满头黑线地拿出了一把冷冻枪,没好气地说:“你知道现在时间很珍贵吧?卡兰萨·劳处理完一区的事就很快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别废话,我去撞他。”肖景说。 苏枕:“……” 你玩碰碰车上瘾了是吧? 片刻后,基里尔被踹上了悬浮车,身上的东西全被肖景拎着领子抖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会后悔的!”基里尔扑腾了几下。 “这可是你说的。”肖景依言松开他的领子,基里尔猝不及防,狠狠砸在了地板上,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枕捡起地上的通讯器,用基里尔的指纹解锁,结果才一打开,他面前就跳出来好几个显示故障的蓝屏。 苏枕试着操作了几下,无果,说道:“证据都被销毁了。” “意料之中,那就只能审问喽。”肖景看着瘫坐在地的基里尔,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开车去,这里交给我。” “……你别做得太过火。”苏枕不放心地看了看基里尔,希望这不是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然后就去开悬浮车了。 基里尔早已认清了肖景的残暴,一见苏枕要走,连忙伸手呼喊道:“等等!你等等!” “你叫他干什么?来跟我聊聊。”肖景微笑着拽住了他。 不一会儿,到了工厂门口,他们被防御机器拦了下来。苏枕走下车,踩到了一些非常硌脚的玩意儿。 借着微弱的光源,他开始环顾四周的一片狼藉。 工厂外面几乎都是被毁掉的椭圆形飞行器,到处散落着零件,能看出这里的反抗到底有多激烈。 就在这时,那些蓄势待发的防御机器自动收了回去,苏枕见到另一辆悬浮车从工厂里面开了过来。 竟然还记得薅了辆车…… 苏枕诧异了一下,看见林小倩从车窗探出头,喊道:“你们太慢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苏枕没有回答,直到悬浮车抵达跟前,他才拿出两张身份卡,对车还没停稳就直接跳下来的林小倩说:“等会儿再解释,你先拿着它们去做该做的事。” 林小倩愣了一下,瞅着面前的两张卡,立刻反应了过来,她知道这事耽误不得,赶忙拿过来说道:“我知道了!让姜迎先和你们聊吧!” 于是才下车的姜迎被直接丢下,林小倩又心急火燎地扑上了悬浮车。 苏枕见状,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而反应慢半拍的姜迎差点被林小倩歪七八扭的车技撞到。 悬浮车飞了出去,姜迎心有余悸地吸了几口气,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向苏枕问道:“我们看到今晚的直播了,苏枕,现在布洛卡星的政局应该已经算改变了吧?” 苏枕按了按太阳穴,早有准备地给出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理由:“总统被刺杀,总理现在变成了阶下囚,几乎所有高级政员都死在了一场‘意外’里,理论上来说政局早就变了,但这种变化似乎不符合任务的要求。” 姜迎不明白:“为什么?” “大概……大概是因为政局的变化不是我们推动的吧,我们被利用了。”苏枕开始转移话题,“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只能守在二区里面了——你身上还带有通讯器吗?” “啊?有,我重新买了一个……”姜迎拿出了通讯器。 苏枕脸色微变,当机立断:“关机,用力丢掉。” 姜迎愣了一下,没有迟疑,立刻按照他说的做了。 “苏枕,这是……” “原来的通讯器都被盯上了,你重新买的这个肯定也不例外,林小倩身上也带着通讯器吗?”苏枕神情凝重。 姜迎摇头:“她嫌麻烦,没带。” 苏枕稍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两张是我趁乱捡的高级政员的身份卡,对系统的操作等级肯定是够了,但我担心这两张卡的使用权限会被卡兰萨停止,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姜迎一时不知道要先问什么了:“你当时在直播现场吗?通讯器是怎么回事?那我们不是悄悄在外面买的吗?” “这些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等会儿和林小倩会合再一起说吧。”苏枕颇为心累,转而问起了现在的情况:“二区的居民全都在工厂里面吗?有没有伤亡?现在工厂内部的情况怎么样?” “全都在工厂里,没有伤亡,目前大家都很兴奋。”姜迎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为他们高兴起来,“所有人都很兴奋。” 这也难怪,有一区的变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到现在为止,二区的反抗顺利得简直不像话。 不过苏枕说道:“还是要让他们尽快冷静下来,后面肯定会很辛苦。” 姜迎连忙点头。 “别聊了,你们两个要说到什么时候?”肖景不知何时倚在了破碎的玻璃窗窗槛前边,“赶紧的。现在要么上车,要么自己滚回去,叫林小倩把防御系统重新开起来。” 外面很快就危险了。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间工厂。里面很安静,所有的大型机器都停止了运作。 姜迎打开门,见另外两人没跟上来,疑惑地扭过头,然后看到了肖景正从车里拖出来一个貌似是人的玩意儿。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我感觉他快要死了。”苏枕制止了肖景的动作,探了探基里尔的鼻息。 “那你看着办吧。”肖景就要把人给扔在地上,苏枕连忙接住了垃圾,哦不,接住了基里尔。 姜迎震惊地走了过来:“这是谁?!” “基里尔·托特。”苏枕回答。 “啊?”姜迎就说他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生存权之争里找茬的那个。 肖景抱起双臂,又补上一句:“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姜迎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难道就是他把我们的计划全都告诉了那个人?” “被安排到到二区以后,他就开始在二区的工厂工作。”肖景说出他方才从基里尔口中审问出来的内容,“他看到你们把一个新的通讯器交给了奥琳,并把这个信息传了上去。经过简单的推理,他们立马就能知道我们是从哪获得这个通讯器的,再费点力筛选一下当天的监控,找一下证人,很快就可以知道通讯器的来源,然后一并追踪到那些通讯器。” 姜迎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们深入过所有工厂,如果基里尔在里面,就算我们因为疏忽大意没有发现,奥琳也应该会发现他才对——” “很显然,他做了伪装。”肖景打断道。 “伪装?” 苏枕语气微妙地开口说:“是用了仿真面具吧,只要戴上那种面具,从表面上看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只要他改变说话的语气,还有一部分动作和习惯,你们确实很难发现他。” 姜迎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是这样,那从他们第一次找奥琳开始,就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了吗?在那之后他们每一次在工厂露面,每一次竭尽心力的尝试,每一次对众人进行演讲与鼓动,难道都被录下来并发给背后的阴谋者了吗? 等等,其实被基里尔监视着这件事,好像早就有端倪了…… 一个记忆片段忽然划过姜迎的脑海。 ——是面包店里面包的数量。 在第二次看到面包店的时候,林小倩说过一句话。 “之前面包的数量好像没那么多……” 他当时以为这就只是个偶然,毕竟在那之后,奥琳妈妈收集起来的面包数量一直都很平均,总量也不小,所以他们一直都认为二区每天剩下的黑面包的数量就是这么多。 算算时间,他们那一系列找到奥琳,并且使用通讯器交流有关二区的事的动作,正好就发生在去面包店的前一天,而在这之后,面包店就立刻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么说那根本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增加了面包的数量,为了放任他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地方——原料中心的运输机器。 班当时就说,这种机器的操作权限等级不会那么低。该死!他们那时只顾着会不会遇到危险了,试探过后见没发生什么事,于是就没有告诉肖景……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幕后者别有用心的设计。 第83章 火种与良夜(65) 想通了前因后果,姜迎张了张嘴,无力地说:“对不起,我们好像早就遇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但因为我没有重视林小倩的想法,所以才……” 肖景呵呵一声,正想落井下石,就被苏枕抢先了:“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们,虽然卡兰萨利用了我们,但二区现在能暂时独立出来也少不了他的功劳。不过,你们两个以后单独行动的时候必须要更注意了,否则之后我们很难放心把重要的事全权交给你们。” 姜迎的神情郑重起来:“我们一定会的。” “嘁,这话都听了多少遍了?光长耳朵不长脑子?”肖景道。 “别在那没话找话了,卡兰萨做的准备估计比我们想象中更多,而我们原本可以慢慢问出来的。”苏枕扶起昏厥过去的基里尔,边说边瞥了肖景一眼。 肖景无视了他,迈步向工厂内走去,而姜迎过来搭了把手。 登上二楼的阶梯,苏枕环顾了一圈工厂,问道:“那些居民呢?” “他们在居住区,和负责人住在一起。”姜迎回答,“原本留给负责人的宿舍还有空位,我们让小孩子住了进去。有些负责人自愿把空间腾了出来,还有让家人和他们一起住或者出来和家人一起住的,但是因为位置还是很紧张,所以大部分人在外面打了地铺。” 苏枕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食物、水、生活必需品等等东西呢?足够吗?” “奥琳和我们说存了很多,但如果要长时间维持那么多人生活的话……”姜迎神情犹豫。 “太仓促了。”苏枕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虽然很仓促,但今天进行罢工是个正确的选择,尤其对二区这种已经走上不归路的人们来说。 他们只能成为逐光的飞蛾,纵使结局是在玻璃前撞得粉身碎骨,也要竭尽全力。 在姜迎的带领下,他们一路来到中枢室,进门便听到了林小倩的欢呼声。 “漂亮!太好了!” “成功切断联系了吗?”姜迎连忙问。 听到这句话,林小倩扭过头,这才注意到他们进来了,说道:“是啊!苏枕,你带过来的这两张卡是真有用啊,级别那么高!我们把能干的事都干了一遍!哎,等等,你们抬着的那是个啥玩意儿……” “他是基里尔·托特,我们在生存权之争里遇到过的那个人。”姜迎说着,和苏枕一起将基里尔放到了地上。 “基里尔·托特?没听过,但感觉有点眼熟啊。”林小倩对着那张昏迷了还残留着惊恐的脸陷入沉思。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拿杯水来。”肖景吩咐。 “你很拽啊。”林小倩嘟囔了一句,四处看看,向旁边的班问道:“班,能借一下你那杯水吗?” “拿去吧。”班瞥了一眼基里尔,没问拿水是去做什么。 林小倩把那杯水拿了过来,肖景一把夺走,把水朝基里尔的脸泼了上去。 “卧槽。”林小倩呆住了。 见基里尔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肖景把杯子还给她,说:“继续。” “你真是个魔鬼……” 在他们尝试唤醒基里尔的时候,苏枕来到了班旁边,说道:“你好,我是苏枕,我想看看你们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可以吗?” 那些打开的界面都还没关,班边指给他看边说:“我已经把工厂的各种系统都独立于一区之外了,一区那边无法在我们不同意的时候操控工厂的各个系统。” 苏枕点了点头,看向那两张被放在一旁的身份卡,问道:“你能试试现在还可不可以用它们吗?” 班二话不说,拿来一张身份卡摁在感应的位置上,旋即面前弹出了一块红色的“禁止”提示。 她微微皱起眉,换了另一张身份卡,同样也变得什么都操作不了。 苏枕倒不意外,卡兰萨发现这两张身份卡丢失是迟早的事,他们能提前先做完该做的事已经很幸运了。 他略过这件事,问道:“你对工厂的防御系统有了解吗?” “性能方面?”班眉头一松,说道:“击毁运输机器倒是绰绰有余,但如果一区派来军用机器人的话,工厂的防御撑不了多久。” “多久是指?” “不到五分钟。”班淡淡地回答。 这也太短了…… 苏枕咋舌,总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 “呃……” 这时,后面响起了一个含混的声音,苏枕转过身,见基里尔终于开始慢慢转醒,脸色发寒,不知道被泼了多少次水。 肖景就抱着双臂,站在基里尔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既然已经清醒了,就别装了,你是想再走个流程吗?” 听到他的声音,基里尔浑身一激灵,立马摆脱了浑浑噩噩的状态,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恐惧地看着肖景,嘶喊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放过我!!” 旁边的林小倩和姜迎都被吓了一跳。 “这,看着也没外伤啊,肖景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蛋对他做了什么?”林小倩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惊恐。 “我也不知道……”姜迎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唯一清楚肖景有多丧心病狂的苏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他现在可是都还没忘记基里尔那一路上的惨叫。 想到这里,他向身旁的班说道:“等会儿可能会发生什么血腥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的话……” “我不在意。”班无所谓地说,眼神都不给那边一个。 苏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另一边,肖景对基里尔的求饶不为所动,他盯着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基里尔,缓缓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我判断出来你在说谎,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基里尔抖得跟筛子似的,不敢提任何意见。 给了他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肖景才开口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听命于卡兰萨·劳?你父亲是激进派的成员,谅你这胆子,想必也不敢和他对着干吧?” “我,我不知道背后的那位大人是卡兰萨·劳,真的不知道……”基里尔哭丧着一张脸,“我是听父亲的命令做那些事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少废话,直播你肯定也看了,他就是卡兰萨·劳。”肖景打断了他神经质的重复,“继续。为什么你父亲会和卡兰萨·劳搞在一起?” 正确用词那么难吗? 苏枕叹了口气,走到了肖景旁边,随即他看到基里尔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肖景见到这一幕,当即向基里尔迈出一步,这个动作把后者吓得够呛,立马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父亲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位大人的任何信息!但是我自己有过一点猜测!” 肖景挑了挑眉,微笑起来:“晚了,我刚才说过吧?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要犹豫呢?” “不不不,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说——放过我!放过我!”基里尔无比恐慌。 苏枕拦住肖景,然后对基里尔说道:“继续。但如果你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我就不会帮你了。” 基里尔全身紧绷,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父亲和那位大人大概很早以前就相识了,而那位大人一开始的境遇并不好,是后来才慢慢升上来的……” 肖景毫无耐心地打断道:“一堆废话。” 苏枕则若有所思——他之前从鲁尔·贝加那里听说过卡兰萨的一部分过去。 境遇不好是出身二区?后面慢慢升上来是因为斯蒂芬·贝加的赏识? 不对,绝对没那么简单。他记得鲁尔曾经说过,卡兰萨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自己回到二区的结局,并且通过“狠”这一表现,引起了斯蒂芬的注意。 而这“狠”也非常奇怪,为什么要通过手刃血亲来证明自己“狠”?不能用正常的三观去揣测他们的想法…… 不过知道了卡兰萨与基里尔的父亲暗中有联系这件事,倒是解答了他不少疑惑。 鲁尔在酒里给他下纳米机器人的那次,卡兰萨明显早就得知了消息,准备非常齐全,甚至可以迅速得到与鲁尔那些纳米机器人相匹配的监听器——难道鲁尔不会事先有所防备吗?他肯定是在保证这些消息不会流出的情况下拿到的纳米机器人,那卡兰萨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而那个安放在他身上的微型纳米机器人储存器就更不用说了,这东西竟然还能躲过检测仪的搜查,这是最离谱的地方。 现在想来,这些东西肯定都是基里尔的父亲交给卡兰萨的……慢着! 不论是对斯蒂芬还是对鲁尔,卡兰萨根本就没有交付过忠心,更别说保守派了。 所以说——难道卡兰萨实际上是个三面派?他背地里其实是激进派的代表人? 联想到这种可能,苏枕眼皮都跟着跳了几下。 不过,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卡兰萨掌权成功倒反而是个机会。如若他要让激进派变成举足轻重的政党,那清剿保守派的反对分子肯定是一次麻烦的行动,恰好可以为他们拖延时间。 苏枕轻叹一口气,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四周非常安静,肖景好像没有再继续问话。 他疑惑地看向身边,刚好见肖景从自己身上收回视线,然后向基里尔说道:“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大晚上跑去一区?” 苏枕集中精神,听基里尔回答道:“我,我事先不知道一区会发生什么,在看到直播以后我尝试联系了父亲,但却没有得到回应,所以我就……” “通讯器里的信息在那个时候就自动销毁了?”肖景把握住到了重点,“你害怕自己用完就被丢弃了,所以才想去一区?” 基里尔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这下摆在明面上的疑问都解释清楚了,剩下的都是些需要深究的问题了。 苏枕沉吟片刻,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父亲?” 基里尔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深深地低下头,半晌才喃喃道:“因为他,他一直拿我做实验,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他说我的基因很有用,这就是他培育我的原因……” “我,我……他是个恶魔!拉菲·托特——他就是个恶魔!!”基里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无比,像是哀怨的鬼魂在哭诉。 不知道是不是苏枕的错觉,除了基里尔的叫喊,他好像还听到了类似“嘀嘀”的响声, 就在这时,肖景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边拽着他一边同时向其他人喊道:“所有人——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基里尔的神情忽然在那一瞬间凝固,他的胸膛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越来越响,逐渐散发出橙色的光芒—— 下一刻,基里尔整个人忽然炸开。 …… “引爆了吗?” “是的。”拉菲·托特看着手里的显示器,说道:“生命体征已彻底消失,他死了。” “如果这可以直接帮我解决一些麻烦就好了,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卡兰萨叹息一声,抬起茶杯,“保守派的反抗和我预料之中一样不痛不痒。呵呵,杀鸡儆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换一套服从方法呢?” 托特看向他,问道:“恕我直言,您打算怎么处理鲁尔·贝加?” “再过两天吧,等一区全部平静下来以后,我需要将鲁尔·贝加斩首示众,以此巩固一下地位。”卡兰萨淡淡说道,“另外,这几天我也要清理一些杂碎。” “我会尽快为您的手下提供相应的武器。”托特说道,“不过,您不先处理二区的事情吗?我可以立即为您调出一批军用机器人,先把叛徒全都杀了。” “不必,先把能源暂时寄存在那里吧,省得那群人贪来贪去,浪费我的时间,况且——”卡兰萨放下茶杯,将视线移到一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他望着里面沉睡的怪物,赞叹道:“更好用的武器已经制造出来了,为什么不尽快投入使用呢?” 第84章 火种与良夜(66) 苏枕咳嗽了两下,脸色苍白地支起上半身,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都没事吧?” “不,我,我有事……”林小倩憋得脸色发青,说完这句话便一扭头干呕了起来。 整间中枢室到处都是破碎的人体组织和飞溅的鲜血,姜迎也是一副要吐不吐的架势,而班竟然闭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然后叼在嘴里。 苏枕换了个姿势坐到地上,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中枢室几乎有三分之二的区域都变得焦黑,大部分物品都被损毁,唯独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地方比较干净,中枢室的光脑也得以幸存。 这时,一支钢笔被递到面前,他略感惊奇地看了眼肖景,随后接过来说道:“谢谢。” 【生锈的钢笔:冷却中】 他最后凭借道具的力量挨了那么一下爆炸,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但这也没办法。 基里尔爆炸得太快了,他们所有人都来不及逃到外面,更别说操控工厂系统的光脑还在这里,要是光脑被毁了,那他们就什么都白干了。 “被摆了一道,这小子是他们故意留在这里的。”肖景的语气非常冷。 苏枕思索道:“估计是他的通讯器有问题。虽然我们只拿了几分钟,但还是被盯上了。” 肖景微微点头,站起身,看向林小倩和姜迎,说道:“这爆炸声音不小,其他离得近的地方大概都听到了,你们两个别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离这里近的地方……糟糕!餐厅就在附近,大家可能都听到了!”姜迎赶紧对林小倩说,“你先别反胃了,我们去看看情况,要是造成恐慌就不好了!” “靠!走!”林小倩一抹嘴,顽强地爬了起来,然后和姜迎一起打开了中枢室那扇勉强还能用的门,快步跑了出去。 苏枕扶着墙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光脑,确定还可以正常使用,于是松了口气,旋即向旁边虽然很淡定地闭着眼睛,但其实脸色不怎么好的班问道:“要不要先出去休息一会儿?防御系统没问题,暂时不用担心。” 闻言,班睁开眼睛看着他:“需要有人在这里接收警报。” “今晚大概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苏枕想深深地叹口气,但又怕被血腥味呛到,“而且我们会在这里。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明天更需要你的帮助。” 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事随时叫我。” 目送她走了出去,苏枕才收回目光,说道:“她看起来像一个很会保守秘密的人。” “估计是认为你拿着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吧。”肖景走过来端详了一下被调出来的防御系统,上面显示有系统构造、各种武器及其功能,他看完后中肯地评价道:“真是死路一条。” “……”苏枕觉得自己也很需要出去透透气,心累地问:“这下该怎么办?现在我背包里就只有几把冷冻枪和激光枪了,如果一区派出军用机器人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考虑怎么投降。”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我们会记得先你把推出去的,说不定你的前上司会对你网开一面。”肖景惯例先呛了他一下,然后开始无缝衔接话题,“得先猜猜卡兰萨·劳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对付我们。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刚才? 苏枕想起来了,有段时间肖景等了他一会儿,估计是看出他联想到其他事情了。 “我怀疑卡兰萨其实是激进派的代表。”苏枕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说,“他夺权这件事应该是早就有预谋的,背后也有一定实力支撑,不然怎么会做得那么好?” 肖景非常赞同:“没错,利用你也利用得很好。那么随便推断一下吧。凭他的实力,搞定一区肯定绰绰有余,根本用不了多久,我猜他要么明天直接搞定我们,要么把我们的死期定在后天。既然你和他接触过那么久,你觉得他会让我们死快点还是死慢点?” 苏枕无语地回答:“我不知道,但肯定要做最坏的打算。” 肖景耸了耸肩,转而说:“他们是从哪里把能源运到工厂的?现在那个运输口关闭了吗?” 苏枕立刻反应过来:“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还是说……” “就这样吧。”肖景道。 两人谈妥以后,苏枕离开了中枢室,往有声音的地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姜迎方才说过的餐厅。 餐厅里人还挺多的,他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中央,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她。 奇怪,怎么是奥琳?姜迎和林小倩呢? 苏枕犹豫几秒,刚要踏进餐厅去找奥琳,忽然顿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简直惨不忍睹。 他赶紧躲开,木着一张脸简单清理了一下沾满血迹和些许人体组织的衣物,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正常一点,不会吓到其他人。 做完这些苏枕才走进餐厅,听清了奥琳在说什么——她在对刚才爆炸引发的震动做出解释,那说明林小倩和姜迎确实来过这里了。 没等苏枕想办法引起奥琳的注意,奥琳就先看到了他,表情出现了些许迟疑。片刻后她对身旁的人耳语几句,便穿过人群,来到了苏枕面前。 “你是来找小倩他们的吗?”奥琳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问道。 “他们在哪里?”苏枕说。 “他们去安抚居住区那边的人了,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不用了。”苏枕摇了摇头,“你知道没有经过加工的能源是从哪里运来工厂的吗?能不能带我过去一趟?” 奥琳说:“原料中心?你要去看我们积攒的能源吗?我现在带你过去。” “不急,那里现在已经停止运行了吗?”苏枕问道。 “嗯……是的,而且不是我们主动停下来的,我们只关停了工作间的机器。接近傍晚的时候,原料中心就忽然停止运作了,我们怎么尝试也无法重新打开。”奥琳回答。 果然是这样…… 苏枕并不意外,既然卡兰萨一直在关注二区,并利用二区作为自己夺权的垫脚石,那就肯定知道二区在打什么主意。 他追问道:“具体是傍晚几点?” “六点左右。” 六点?晚宴开始的时间是晚上七点,而卡兰萨成功坐收渔翁之利大概在九点上下。 真令人讨厌……竟然那么自信自己可以成功,并且在那种时候还有余力解决不久之后才会到来的麻烦。能那么轻易地操控二区而不被发觉,看来卡兰萨确实早有预谋,并且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早有预谋…… 苏枕脚步一顿。 计划失败以后,他一直以为是他们先暴露的改变二区的想法,然后才被卡兰萨利用,但实际上可能更复杂一点。 为什么不是卡兰萨也在收集信息,企图通过二区作乱,然后在这个过程里恰好碰见了他们呢? 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真相了。苏枕叹了口气,说道:“麻烦你带我去一趟原料中心吧。” 奥琳所说的原料中心的位置很偏,离工作间、餐厅、宿舍等人群经常聚集的地方都比较远,且进入接近原料中心以后,出现了很多需要身份验证的地方,但因为班已经取消了这些限制,所以他们一直畅通物质。 又过了几分钟,原料中心的大门近在眼前。奥琳打开原料中心的大门,眼前忽然开阔,周遭仿佛随之亮了几度,苏枕没有准备,险些被闪瞎了眼睛。 中央有一条巨大的管道,这应该就是从外部运输未加工能源的通道。在这条管道底部,四面八方都连接有运送带,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运送带上全部都堆满了一管管未经处理的、晶莹剔透的能源,地上甚至也堆了很大一片。 苏枕放下挡住眼睛的手,大致估算了一下,说道:“这里怎么所拥有的能源的数量比我想象中还多。” 奥琳点了点头:“我们之前就积累了不少,不过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就提前关掉了把能源传送到每个工厂的阀门,把今天差不多所有传来的能源全部累积起来了,所以现在能源就特别多。” 苏枕望着眼前这一幕,沉吟道:“你认为这些能源对一区来说够多吗?” 奥琳想了想,回答:“这里所有能源加起来,大概是一区十天会耗费的数量,已经不少了。” 这也太多了,一区竟然十天能耗费这么多能源? 苏枕听得呆滞了几秒,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十天……这些能源究竟可以牵制他们吗?” “这些能源很珍贵,应该是可以的。”奥琳虽然语气坚定,但也没把话说死。 苏枕有点想扶额。 十天的份量……如果把这些东西作为筹码,卡兰萨会放弃这些能源吗?比如——如果你攻击我们,我们就把这些能源全部倒掉。 不管怎么样,尽快进入交涉状态拖延时间吧,让卡兰萨越乱越好。 现在就怕卡兰萨对此也预留了后手…… 苏枕呼出一口气,然后对奥琳说道:“把这里关上吧,最好锁起来。从现在开始,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里。” “以我的权限暂时还做不到锁住它,但可以让班重新把这里的限制打开。”奥琳说道。 “我知道了。”苏枕点了点头,准备迅速往中枢室那边赶去,不过正要开始跑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立即停下,抬头环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个正在运作中的监控摄像头。 我记得那些监控画面都是一格一格地在不同屏幕上的……苏枕想着,对监控挥了挥手,然后说道:“你先看一下中枢室那里能不能联系上一区,我马上过来。” 监控没动静,这东西应该不能进行两头对话。 苏枕收回目光,看向奥琳,后者正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 “……从这里怎么去中枢室?”苏枕决定不去深究奥琳的眼神。 奥琳想了想道:“你出了这里左拐,然后右拐,直走到岔路口之后再左拐就好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苏枕不奢望能再得到具体点的回答,但在转身离开前他又回了一次头。 “在这里被锁住之前,你能先守在这里吗?这里存放的能源非常重要。” “守在这里?”奥琳诧异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工厂里有叛徒吗?” “可能有,还不确定,我们必须足够小心。”苏枕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冷冻枪交给奥琳,“你注意安全,除了我们,不要放其他人进来。” 奥琳接过冷冻枪,迟疑地看着他:“你这把枪是……” “从异次元口袋里拿出来的。”苏枕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准备赶去中枢室,“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他很快便离开了这里,留下奥琳一个人深思——异次元口袋是个什么东西? 第85章 火种与良夜(67) 苏枕呼吸了一路的正常空气,不小心忘记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他毫无准备地打开中枢室的门,浓郁的血腥味在一瞬间扑鼻而来,把他呛得有点反胃。 他立马捏住鼻子,对正在弯腰捣鼓什么的肖景质问道:“你明明有时间,就不能先清理掉这些东西吗?” “闭嘴,别吵吵。”肖景冷酷地回答。 苏枕腹诽肖景几句,凑近光脑一看:“怎么样?找到了联系一区的方法了吗?” “我调出来的画面不是写着‘申请通讯’四个大字吗?非要我说给你听?” 苏枕装作没听见这句讽刺,伸手把肖景刚调出来不久的画面叉掉,在屏幕上浏览了一遍,然后点进具体操作页面。 幸好这台光脑的操作方式不复杂,处处都有提示,苏枕很快便将原料中心那边的限制全部打开了。 一面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奥琳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冷冻枪,离开了原先的位置。 肖景显然清楚他在做什么,说道:“等会儿把那些人一个个排查一遍。” “这会让大家变得人心惶惶的。”苏枕一边操作着屏幕,一边回道:“今天正是增长士气的关键期,这么做就是告诉他们内部可能出现了叛徒,很容易打破他们的团结。” “消除隐患可比团结重要多了,况且还是聪明人留下的隐患。”肖景忽然一指屏幕,“错了,点那边。” 苏枕改了过来,重新调回“申请通话”的那个界面,却迟迟没有点下。 “你说他们会不会通过我们这个动作传一个木马病毒过来?这样他们就能远程操控这台光脑……” “要是他们想这么做,早就传来病毒了,根本等不到你主动找死,别废话。”肖景简直服气,自己按下了“申请通话”的选择。 通讯请求传过去数秒,然后被接通了。 背景是无数杂音,一个较为清晰的声音说:“大人,如您所料,二区工厂致电。” 苏枕同肖景对视了一眼,随即就听到卡兰萨的声音传来,一句非常开门见山的话。 “先让我听听,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果然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能源啊…… 苏枕示意肖景说话,他对二区接下来反抗的步骤没有太多了解。 肖景对他翻了个白眼,开口说道:“首先,你应该展现出不会用武力压制我们的诚意。” 卡兰萨笑了起来:“我以为我接这通电话就已经很有诚意了。不过也如你们所想,一区目前确实比较乱,剩余的能源也支撑不了多久,我确实应该表现得更有诚意一点。” 旋即,卡兰萨话音一转,说道:“我确保不会向你们派出军用机器军队。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吧?” 他们这边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口头保证其实没有什么说服力,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所以做出决定与否,全靠他们的判断能力。 相信卡兰萨不会派出机器军队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珍贵的能源,一区对此不可或缺,甚至很快就需要急用;二是一旦他们打起来,工厂必定会有损毁,且代价不小。 综合考虑,硬碰硬绝对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要有选择,聪明人一般不会用它。 苏枕和肖景在沉默中达成共识,随后肖景说:“第一个条件,也是最基本的条件,二区所有人都应该拥有相应的人权。” “当然。”卡兰萨一口答应下来,听不出任何犹豫的痕迹,“我一直都有这个主意,这是迟早要做的事。” 一直都有?你的野心可真够强的。 苏枕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而此时肖景已经被动开启了嘲讽技能:“是吗?那如果我们的第二个条件是让二区的人并入一区,然后用机器化代替人工呢?” “这个我必须需要思考一下……”卡兰萨语速变慢,“虽然我很清楚目前对于二区的律令的弊病,但我无法答应这点。” 肖景眉毛一挑:“这才是第二个条件,你就说你做不到,所以现在就是谈崩了?” 卡兰萨没有否认,跟着说道:“我很好奇,你们将会用什么手段处理这件事?” “那取决于你用什么手段。”肖景挂掉了通话。 这本来就是一场谈不拢的谈判。一区和二区的矛盾根源于阶级地位,优劣与理所当然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不论一区现在做出多少让步,他们都不会允许最核心的、已经固有的阶级地位发生改变。 而非常明显,二区已经赌上性命,所追求的肯定远远不止“一区所给予的人权”,要想真正地成为一个人而活着,二区与一区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这也是肖景和卡兰萨说话一点也不客套的原因。改变政局,不触动核心矛盾的斗争怎么能算改变?那充其量只是当权者的缓兵之计。 同时,他们也不能接受这个缓兵之计,选择蛰伏,日后爆发,因为今后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时机了。再者,缓兵之计的意义就是暂时稳住危害,谁知道卡兰萨会不会突然背刺他们? 不死不休,已成定局。 苏枕思索片刻,说道:“卡兰萨听起来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静,他恐怕真的在工厂里留了一个后手,能以最小的代价夺回工厂。”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肖景“嗯”了一声,“所以才要立刻排查工厂内部的所有人。仿真面具这种手段已经过时了,他肯定知道我们会对此提防,所以隐患多半是被临时策反的人。理由我都想好了,‘这件事过去后你和你的全家就能进入一区’,然后他们就会在一区门口被杀掉。” 肖景耸了耸肩,评价:“真是老套。” “虽然老套,但总是会有人中计,毕竟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另一些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苏枕长叹了口气,微微皱起眉,“必须得赶快想个办法进行排查了。不仅是引起恐慌的问题,要是太过于强硬,说不定会把人逼向绝境,提前引发隐患。” 第86章 火种与良夜(68) “大家放心,刚才只是出了点小意外,我们都没事,反抗一区的计划也在照常进行着!” 林小倩正在朝人群说话。经过他们使用激光枪把监督机器人打得只剩下半个头之后,二区所有人就对他们充满了莫名的敬仰与信任,此时听到他们的解释,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明显松懈了下来。 不过这时,人群忽然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姜迎扭头望去,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苏枕、肖景和奥琳,周围的人群自动给他们分出了一条路。 他拉了拉林小倩的衣角,林小倩随即也看见了这三个人。 苏枕和肖景就跟两只乌鸦似的,每次报忧不报喜,一出现准没好事,更别说现在奥琳也和他们过来了。 林小倩感觉不妙,等他们走近后压低声音询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换个地方说吧。”苏枕道。 “我拜托另外几个负责人来维持秩序了,我们走吧。”奥琳小声回道。 奥琳找来的几个负责人很快前来,他们也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时间紧迫,苏枕简单做了解释,随后直说道:“我们怀疑工厂内部有卡兰萨的人,他想通过制造内乱来对付我们。还有,原料中心那边已经锁住了,非必要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接近那里。” 姜迎微微一怔,说道:“那么严重吗?就算有叛徒,他们应该也不会损毁能源吧。” “那可不一定,需要担心的事可多了去了。”肖景抱着手,平淡地说:“要先把隐藏的叛徒揪出来,我们才可能转移能源。” “要转移到哪里?放那儿不是挺安全的吗?”林小倩问。 “当然是放到他们能看见能源却又看不见我们的地方,这才是那些东西的用途。”肖景说道。 林小倩嘀咕:“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我们要怎么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叛徒呢?”姜迎忍不住问道,“他要是一直混在人群里面,那我们不就是大海捞针吗?” “而且还是‘可能会有’。你们有没有把握?别冤枉人家啊,大家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机会,现在情绪非常高涨呢。”林小倩说。 奥琳也点了点头:“从感情上来讲,我也不相信工厂里会出现叛徒,大家已经联结了那么久了,付出的努力也是实实在在的,但我真的很担心这种可能。” “其实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锁定嫌疑人的范围,但综合考量下来,还是直接进行排查比较方便。”苏枕解释了一句,“只不过需要你们的配合。” 如果从基里尔被判到二区那天开始,只要他们观察接下来的监控录像,就一定能从基里尔的活动轨迹里寻找到蛛丝马迹。可问题是那些录像太多了,需要考虑的问题也很多,尤其是基里尔到底顶替了谁的身份、进入了哪间工厂。 因此,他们两个选择使用更简便的方法,即使这会暂时引起恐慌。 不一会儿,他们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在此期间,工厂里四散的人都被叫了出来。 班随着人群路过苏枕身边,脚步不停,低声道:“全都在这里了。” “多谢。”苏枕应了一声,他和肖景来这里之前拜托过班看着点监控,防止有人蒙混过关。 过了几分钟,奥琳站出来,先给苏枕和肖景两个人做了个介绍:“各位,他们就是在一区内配合我们反抗行动的伙伴。如果没有他们的援助,我们填饱肚子会更加困难,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迈出反抗的第一步!” 人群里传来恍然的声音,终于理解为什么奥琳一家拥有拿出食物的能力了。 不过奥琳还没说完,她接下来才进入了正题:“我们这两个同伴从一区得到了很多消息,现在他们要做一次验证。请问大家,在一个多月以前,你们身边出现过行为举止异常的人吗?” “这个异常指很多种,比如他的习惯突然改变、身体哪里留下的残疾突然变好了许多、不愿意与熟人交流却又交上了新朋友,或者突然就能吃上以前根本拿不出来的食物……” 人群面面相觑,不到一分钟,有一名成年男子忽然举起了手。 “我记得库马斯那段时间表现挺奇怪的,就和刚才说的那些话差不多,而且最近我都没看到他了。” 此言一出,也有几个人纷纷接上了话题。 “我也认识库马斯,有一天开始他就确实没理过我们了,曾经他快饿死的时候还是我妈妈救的他呢!” “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原本挺穷的,省吃俭用,中午饭三天才吃一顿。但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能天天中午吃面包了!” “……可是他去哪了?” 奥琳看着那几个出声的人,询问道:“你们记得他那段时间和谁走得最近吗?” “和谁走得近?” “咱们决心反抗的那几天,库马斯有点害怕,好像就找了个伴,中午两个人一直说话。” “那是谁来着?” “貌似是个棕色头发的小伙,脸上还有雀斑……” 与此同时,姜迎穿梭在半边人群中的目光一顿,旋即他大声喊道:“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众人吓得够呛,但他们身体比脑子快,闻言只是反应了几秒,便直接抱头蹲下。 这一动作开始进行,人群中某个举止异常的家伙就被暴露了出来。那人刚止住想偷偷溜走的动作,双手正放在后脑勺上,眼睛忽然瞟到前方,见竟然有人掏出了枪! 看到那把真枪的一瞬间,他立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哪还管蹲下来装蒜,拔腿就想跑。 放眼望去,旁边全都是蹲下来的人,他心一横,想直接踩着别人跑出去,不过他才刚有“提腿”的动作,就被一道射线迅速击中,直接倒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咚”的一下砸在地上,砸得整个人一懵,然后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冷意传遍全身,而他怎么也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于是一边挥舞着双臂,一边死命大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别叫了,垃圾,这是冷冻枪。” 方才蹲了一圈的人早就被姜迎和林小倩迅速遣散了,肖景走到这个人脑袋旁边,右手松松地拎着枪,然后懒洋洋地蹲了下来,好奇地问:“你的同伴哪去了?跑了吗?” “什么……什么同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想杀我!你们快救救我!” 被遣散到不远处的围观群众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少孩子被蒙住了眼睛,而苏枕四处环顾了一圈,然后走上来说:“看样子只有他一个人。” “这可真是够孤独的。”肖景感慨一声,然后用握着枪的那只手朝躺倒在地的那个人面前挥了挥,说道:“你知道怂恿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哦不,炸了吗?走,我先带你去看看他,其他事之后再说。” 第87章 火种与良夜(69) 一夜过去,清晨,能源管被陆陆续续地从原料中心搬出,放到了工厂门口。只要一开门,外面就可以立刻看见这些堆起来的能源,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奇怪的战线。 苏枕在监控屏幕前面看着这条“战线”逐渐成型,随后他视线一转,看向面前的两枚芯片。 昨天那个被基里尔策反的年轻人在被肖景“邀请”去看过中枢室的血腥场面后,立马上吐下泻地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 基里尔走之前给了他这枚芯片,叫他寻找机会,使用这枚芯片感染中枢室的光脑,具体会怎么样没告诉他,只说如果他做到了这件事,那就保他在风波过去以后进入一区,和肖景想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坏事还没做成,风波还没过去,他的担保人就突然炸了,唯恐自己也沦落到尸体都收不回来的下场,他就把什么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只是这个人被要求做的事吧……虽然从理论上来讲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这人更像一个诱饵。 苏枕轻叩了一会儿桌子,随即看向桌上另一枚芯片——基里尔爆炸以后留下来的,这东西的质量真不是一般的好。 这枚芯片和他在生存权之争里拿到的芯片差不多,这些芯片的功能大概就只有定位、身份证明之类的功能,而一区之所以对芯片那么在意,它最重要的功能应该就是基因识别,只要被盯上了,那就永远都逃不掉,就像拉尔。 苏枕收起两枚芯片,感应门恰好也在这时打开。 看到闲着没事干的苏枕,肖景“呵呵”一声,说道:“你小日子过得挺好啊,当监工呢?” “我在留意还有没有人存在异常举动。”苏枕将芯片装进盒子里,随口说:“顺便等等看卡兰萨会不会给我们拨来通讯。” 今天才是二区罢工的第一天,一区再怎么乱,也肯定还是有后备能源支撑的,所以看出他在摸鱼的肖景冷笑了一下。 “那你等出什么来了?” 苏枕若无其事地回道:“暂时什么都没有,而且我只是在替班。你又不打扫,所以这里还是不适合一般人久待。” 肖景实在懒得搭理他,自己走过来看了看监控。 他们的初步准备已经完成了,但由于硬实力不足,再加上各种环境因素,他们现在只能被动地等待一区前来交涉。 但等待是一回事,等待期间做点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没过几分钟,姜迎和林小倩也开门走了进来,两人怀里抱着一堆负责人的专用通讯器。 “哗啦啦”一声,他们把通讯器全都堆在了桌子上,林小倩没好气道:“都在这里了!我们还把昨天晚上姜迎丢出去的那个找回来了!真是的,你是什么大力水手吗?随手一丢那么远?” 面对林小倩的质问,姜迎有点委屈:“是苏枕叫我用力丢掉的……” 苏枕装作没听见,挑出一个专用通讯器出来,这种通讯器都不会有密码,开机之后就能使用。 虽然是专用的,但这种通讯器也能正常上网,只是有了可以直接接收一区信息的渠道,就像公司发的工作机。 苏枕试了一下,发现目前还可以正常上网,然后对另外三个队友比了个“ok”的手势。 他们要开始搞舆论战了! 于是一段时间过后,一区的人惊奇地发现,网络上开始成批地出现有关代理总统卡兰萨的“不当言论”。最初那些评论只是一小批,而且很快就要么消失、要么沉了下去,可网友的力量是伟大的,他们飞速保存并转载了那些评论,于是那些评论开始越来越火,有许多人开始认为那些话都是真的,不然卡兰萨为什么要请水军引导舆论! 在这个过程中,最开始诋毁卡兰萨的四人组不仅旁观得津津有味,还互相讨论了起来。 林小倩奇道:“没想到网络上的风波起得那么快啊,我还以为我们掀不起什么大浪呢。” 姜迎说:“可能一区外面太乱了,大家只能待在家里上网,所以吃瓜吃得厉害。” “不,肯定是和卡兰萨作对的那批人搞的事,我们确实没那么大能耐。”肖景摸着下巴,阴险地笑了起来:“本来他能上位就非常‘巧合’,这下突然有小道消息爆出来,他可够呛能稳住所有人。” “你笑得可真让人感到恶心……” 肖景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小倩,后者无所畏惧地抬着下巴回视。 这时,苏枕忽然说道:“我这边的通讯器都用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其他三人纷纷去看自己手上的通讯器。 “我也用不了了。” “我的也是。” “动作还挺快啊,全都被黑掉了,赶紧砸坏吧。” 这下连网也上不了了,他们把所有通讯器都毁尸灭迹,免得就算关机也会被窃听。 做完这些,苏枕带着疑虑,对肖景说:“我们昨天就应该也用这种通讯器的,黑掉这么多通讯器都只是分分钟的事,控制工厂的光脑对他们来说应该也不是很困难。” “别让我再跟你重复一遍那些话,你就说你昨晚想起这个办法了吗?”肖景无语。 苏枕将目光移到光脑上,肯定地道:“看来工厂的系统独立得很好。” “你心虚了。”林小倩也肯定道。 姜迎虚起眼,决定远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的林小倩。 而在一区这边的氛围可就没那么温馨了。卡兰萨听完手下汇报的消息,随即低头看向地上的鲁尔,淡淡地说:“贝加大人,我可不知道你还有一部分暗党,竟然连我也没能事先察觉出来。” 鲁尔脸色惨白,肩膀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但这不妨碍他憎恨卡兰萨。他呸了一声,语气恶毒:“去死吧!卡兰萨·劳!” 卡兰萨根本看不上这种程度的挣扎,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不过,虽然他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喜欢躲躲藏藏,但他们的技术可能不太好,我已经抓到他们的尾巴了。” 鲁尔脸色一变,完全掩盖不住面上的惊愕。 “老鼠们很快就能被抓住了,不过在处理他们之前,还有一件麻烦的事需要处理。”卡兰萨叹了口气,“真可惜,我还想多留他们一段时间的,看来是不行了。” 卡兰萨整了整衣襟,向后退出了这个地方,笑道:“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贝加大人。” “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卡兰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拉菲·托特都做了些什么!” 在被卡兰萨背刺以后,鲁尔想通了不少事情,如今才知道卡兰萨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早有预谋,也终于知道了斯蒂芬最后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恶狠狠地诅咒着卡兰萨,而卡兰萨浑然不在意,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他。 监牢的狱门随之关闭,最后一丝光线离开了鲁尔的眼睛。 第88章 火种与良夜(70) “大伙们,今天是罢工的第二天!没有了我们输送的能源,一区根本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他们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众人激昂地回应,所有人都精神抖擞。他们专注地听着中间的人讲话,拿在手上的食物竟一时忘了吃。 这是他们反抗一区的第三天,停掉繁重的工作的第三天。即使为了节省食物,他们每天能吃的东西都不是很多,甚至比罢工前领到的要少,但他们每个人都乐在其中,十分轻松。 在以前,二区根本没有可以消磨时光的时间,因此罢工后守在工厂里的生活让他们显得有些局促,但也获得了完全不同的体验。 孩子们开始聚在一起玩耍,大人们彼此相识并交谈,聊天内容的变化才让他们惊觉,他们好像真的脱离了无边苦海。 中午和晚上,有人会自发地站出来讲东西,小孩子们喜欢故事,大人们喜欢像现在这样激昂的话语。 而在餐厅的角落,有一桌非常煞风景的家伙正在那里嘀嘀咕咕。林小倩感慨道:“他们营造氛围的能力可真好啊!” 姜迎用一脸“你确定他们是在营造氛围”的表情看着她。 “夸张,夸张不懂吗?” 苏枕和肖景都在聊天,无视了他们这边的打闹,姜迎就这么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几分钟后,奥琳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向他们问道:“你们真的不吃东西吗?” “不用管我们,我们已经实现了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进步,不用再进食了。”林小倩对奥琳摆了摆手,“本来吃的就不太够,给大家分分吧,真的不用在意我们,饿不死的。” “是这样的。”姜迎在林小倩的凝视中跟着道。 “你们真的帮了我们很多忙。”奥琳呼出一口气,轻轻笑了起来,“不知道还要麻烦你们多久。” “我们会一直帮助二区,直到二区真正独立的!”林小倩大言不惭道。 奥琳眼底又浮现出笑意,她刚想回答,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人就在这时突然惊叫了一声,然后弯腰捂住了腹部。 奥琳脸色一变:“怎么了?” “痛,好痛……肚子好痛……” “好痛……” “呃啊啊!” “妈妈!我好难受!” 突然之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弯腰捂着腹部,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奥琳扶住最初的那个已经被痛到滑下座位的人,看到周围有越来越多的人脸上出现了异常痛苦的神情,而她自己好像也隐隐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与此同时,见到这一幕的苏枕猝然站起身,飞快环顾了一圈餐厅。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突然肚子疼?难道是食物中毒?但普通的食物中毒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面积,是有人故意投毒? 这时,他听到了肖景骤然冷下来的声音:“别想了,赶快去门口看看!” 苏枕瞬间反应过来,面色一沉,迅速对林小倩和姜迎说道:“你们两个先留在这里,暂时不要让任何人出入!也不要让他们再吃任何东西!” 说完,他来不及等林小倩和姜迎的反应,同肖景一起奔出餐厅。 才跑出餐厅没多久,苏枕就看见班迎面朝他们跑了过来,面色不虞。 不祥的预感已经凝结成实质。肖景看了苏枕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往工厂门口赶去,而苏枕停下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班的声音保持着冷静:“监控上显示,很多人都出现了痛苦的身体症状,严重的已经昏倒。但有一个异常现象,负责人、工厂里的厨师,他们的痛苦症状不明显。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被针扎了一样,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可以忍耐。” 工厂的负责人和厨师吗?不,他们只是异常症状不明显,而我们则是毫无异常! 苏枕仿佛一瞬间抓住了什么,飞快地答道:“我知道了,麻烦你先去一趟餐厅。” “这是一区的人做的吗?” 苏枕微微一顿,说道:“很可能。” “我跟你们一起去。”班平静地说,“如果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尽快传递消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苏枕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答应下来:“走。” 两人并肩奔跑在工厂的过道中,班趁着这个时间问道:“是有人在我们吃的食物里投毒吗?” “我猜从一区运过来的面包里被加了点别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负责人和厨师的反应并不强烈。”苏枕应了一声,眼里闪着冷光,继续说道:“大概不是毒药,毒药发作的时间不会那么精准。” 班神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 工厂的大门已经近在跟前,肖景正站在那条由能源管堆起来的“战线”之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从肖景的视线望去,能看见不远处正有一个不断在移动的黑点。 同时,苏枕也说出了班未说出的话:“大概与纳米机器人有关。” 班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 不远处的黑点越来越近,苏枕走到肖景旁边,说道:“你能看清楚那是什么吗?” “大概可以,一个你再也不想见的人。”肖景笑了一声,语气却不怎么轻松。 再也不想见的人? 苏枕眯起眼,疑惑地看了看,但还是看不太清那个狂奔的人是谁,只是惊讶于这个人的速度——这也太快了,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速度! 这人很明显是从一区过来的,不管有什么目的,这家伙肯定都不是什么善茬。 苏枕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如今所有人的身体都出现了意外状况,尽快疏散人群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立刻对班说道:“尽量让大家……” 等等。 他忽然一顿。 不是正常人类?一个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苏枕悚然一惊,扭头一看,这下他终于能看到那个人模糊的脸了! 那张脸—— 竟然是在生存权之争里死掉的拉尔!秃了头的拉尔!怪不得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靠! 苏枕险些爆了个粗口,不仅是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拉尔,更是因为肖景这混蛋竟然还在这种时候和他玩猜谜! 苏枕立刻回头朝班吼道:“现在就离开这里!” 第89章 火种与良夜(71) 苏枕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拉尔,随着后者逐渐接近他们,拉尔如今的模样也清晰地暴露在了他们的眼里。 拉尔身穿一件纯白色的连体式衣服,头发全部被剃光,脑袋上尽是可怖的缝痕,一大半张脸的皮肤消失,只留下了蠕动而鲜红的血肉与牙齿,双臂的皮肤的颜色明显和其他部位不一样,就好像被人改造了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再出现生存权之争里那样疯狂的表情,眼珠也变得像一个摆饰,冰冷又毫无生机。 “这里可是有近万支能源管……”苏枕拿出两把激光枪,塞给懒得随身携带枪支的肖景一把,别看他现在还算镇定,实际上他冷汗都下来了。 “看样子我们要和那些能源、工厂一起被埋葬在这里了。”肖景耸了耸肩。 话音未落,苏枕见拉尔突然远远地朝他们抬起右手,随即拉尔的手腕往上一折,竟然露出一道枪口! “快跑!!” 苏枕瞳孔一缩,立即往旁边扑了过去,一道射线便紧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席卷了整个工厂门口。 苏枕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在灼烧,他维持着跌倒在地的动作,双手撑在地上转身一看,只见面前多出一道巨大的焦黑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右端的墙壁,直接给墙开了个大洞。这一路上的所有事物都灰飞烟灭,更别提能源了! 还好班走得早,这里也没其他人…… “嚯,这小子是真想杀了我们啊。” 肖景的声音传来,苏枕才发现这家伙所在的位置几乎都被激光毁于一旦了,只留他一个独苗活得好好的。 “……我合理怀疑你的霉运影响到了我。”苏枕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迅速爬起来重新看向拉尔,后者已经收回了他的枪管,离他们这里大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 “该死,把他引到外面打!这家伙会把整个二区毁掉的!卡兰萨竟然想通过这种方式以绝后患?!” “如果说之前的总统没这么做,只是怕对二区赶尽杀绝反而影响到了对一区的统治,那卡兰萨·劳可就完全没这个顾虑,毕竟他的权位可是明目张胆地‘偷’来的——对了,应该还要多亏了你昨天给他下的一剂狠药。”肖景边转移位置边对苏枕进行着嘲笑,仿佛事态走向的急剧变化根本影响不到他。 而苏枕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的本意只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拖延卡兰萨统治一区的时间,好让一区的备用能源尽快被消耗完毕,这样二区所掌握的能源和工厂才会成为香饽饽。 多亏了一区的好吃懒做和自以为是,布洛卡星中从地面运输能源到地下的机器仅仅只存在于二区,因此到了一区急需能源的地步,二区才算真正掌握了这场抗争的主动权! 可谁能想到卡兰萨竟然选择了这种鱼死网破的方法!还派出了已经变成怪物的拉尔!难道卡兰萨想把他们全都解决掉以后再去干掉一区的人吗?! 苏枕快步跟着肖景来到工厂外,一咬牙便直冲拉尔而去——他们没有办法退后。不仅因为工厂内部还有许多人,还因为里面到处都是机器,视线与逃跑范围都会受阻,但拉尔的激光可不会! 走到近处,苏枕更能看清拉尔被改造以后的恐怖外观,本就蒙上一层阴影的心情更糟糕了——一区不是在追求人类的永生吗?这研究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分明是人类最强兵器! 肖景走在他前面,离拉尔最近,等拉尔又往前奔了几步时,肖景直接抬手开了一枪,动作出其不意又丝毫不拖泥带水,一道激光在拉尔反应过来之前便射向眉心! 然而下一刻,这次本该成功的攻击却被拉尔直接抬起左臂挡住,左半部分衣服顷刻间化为灰烬,露出了他缝合过许多处的身体,他那只直接挡住激光的手臂甚至还冒起了白烟。 “这是什么怪物?”肖景惊讶了一下,旋即眼前一花,拉尔一个箭步如闪电般直逼到他面前,旋即飞速出手! 肖景堪堪躲过那记破空的横劈,同时还有空喊道:“你到底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苏枕哪有空回答他,立即用刚掏出来的冷冻枪瞄准拉尔的身体,然后并无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拉尔一扭头,面对那道带着寒意的射线,他的眼珠似乎闪了闪,随即他选择后退几步,迅速躲开了那道冷冻射线。 肖景得以与这只怪物拉开距离,忙不迭也退后了数步。 “他的大脑应该已经被替换成计算机之类的东西了!可以瞬间计算当前的局势!”苏枕喊道。 方才看肖景使用激光枪的攻击无效,他就立即反应过来换上了冷冻枪,只要冷冻枪能击中拉尔,绝对可以给拉尔造成威胁,可拉尔竟然还有个机械脑子! 人类肢体的灵活度、敏捷与力量,再加上半机械化的武器与瞬间就能完成的精密的计算,拉尔现在就是个行走的人形杀器! 单凭他们两个的力量是绝对打不过拉尔的,他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会使的最强招数只有嘴炮,拿什么跟这种人形杀器比? 幸好提前有让班把姜迎和林小倩叫过来,但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苏枕凝视着蓄势待发的拉尔,脑海中飞快做出了权衡:必须把冷冻枪交给肖景,这样他们才有机会! 想清楚了目前对他们最有利的方案,苏枕不再耽误时间,对肖景说道:“喂!接着!” 话音未落,他就把手上的冷冻枪猛地抛向肖景。 肖景并未立刻回头,而是在拉尔做出反应以后微微侧过了身,大部分注意力仍停留在拉尔身上,留出一道余光瞥向苏枕丢出来的冷冻枪。 同时在两人的意料之中,拉尔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立刻向那把冷冻枪发射激光,而肖景也同时朝拉尔开了一枪。 拉尔照样抬起左臂挡住这次攻击,右手的枪口也迸发出激光,瞬间把冷冻枪给毁了,但是等他做完这一切时,另一把完好无损的冷冻枪竟突然出现在了肖景手上。 “这招就叫……” 肖景微笑着对拉尔举起了冷冻枪,苏枕也重新取出一把冷冻枪。 “暗度陈仓。” 第90章 火种与良夜(72) 两把冷冻枪同时向拉尔射出了冷冻射线,因为肖景在走位上的逼迫,拉尔不得不向后闪避,躲开那些射线。 “咔咔——” 伴随着阵阵清脆的响声,那些击中地面的冷冻射线飞速凝结成冰晶,随即形成无数道冰刺,横亘在他们之间。 “别把他逼太远!不要再让他乱用激光枪了!”苏枕道。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 等拉尔退到一定距离,肖景就不再使用冷冻枪进行攻击,不过拉尔已经将右手转为枪口,开始无差别扫射起周围的障碍来。 幸好拉尔只有一只手能够变成枪口,迸发出来的激光射线虽然威力大,但蓄力时间不快,而且只呈直线式攻击,别说肖景了,连苏枕都能单凭跑来躲过攻击。 好在肖景用冷冻枪射中的位置都有讲究,尽量避开了后面的工厂,不然一波下来,所有座工厂都得被戳成蜂窝煤。 这人形兵器好像也不是很厉害啊…… 苏枕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后在逐渐逸散的激光中同对上了肖景投过来的眼神。 苏枕瞬间会意,立马调整好激光枪,然后在拉尔转移枪口的间隙向其射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拉尔轻松而迅速地躲过了这一击,旋即将凝聚着能量的枪口对准了苏枕这边,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偏移,紧紧跟随着他。 这是完全盯上了我了?! 苏枕奔走的脚步不停,同时偏了一下头,看向拉尔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拉尔的一只眼睛中出现了一闪而逝的绿色光芒,不过下一刻,积攒好的激光从枪口迸发而出,瞬间淹没了他。 同时,肖景也发现,拉尔全身上下除了会主动保护的头部,身体其他部位似乎都是不可被激光枪损毁的,明明后者的身体表面还有皮肤覆盖,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防御。 肖景只沉吟了半秒,便直接将双枪在腰间插好——他自己提前做了一个简单的战术腰带,就是为了防止现在的情况发生。 没有停顿,肖景反手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拉尔。他舍弃了拉尔着重保护的头部,向拉尔身体上那些有缝合痕迹的部位挥刀。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匕首挥到了拉尔坚固的左臂上,被震得虎口发麻。 左手臂果然全部机械化了。 肖景收回手,同时早有准备地躲过了拉尔的攻击,不过拉尔的反应速度还是让他不禁有点咋舌。 因为他与活着的拉尔发生过战斗,所以他对拉尔的速度和反应能力还有一些印象。拉尔原先就是个战斗鬼才,明明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却可以单凭本能就让人招架不住,更别说如今还有机械化的加成了,这些机械化丝毫没有影响拉尔的反应速度 但既然如此,就说明拉尔从本质上还是个“人”,而既然还是个“人”—— 一道冷冻射线突然从另一个方向射出,击中了拉尔的后背! 冰晶在短短几秒内覆盖了拉尔的整个背部,旋即延伸到了他的身前,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既然从本质上还是个“人”,那就比纯粹的机器更难对付,也更好解决。 肖景瞬间用左手抽出激光枪,对着拉尔的脑袋扣动扳机! 这次拉尔的动作慢了一步,没能抵挡住近距离的攻击,射线射中了他的脑袋。 明明激光射线已经击中了拉尔的脑袋,可见到这一幕的苏枕却突然脸色一变,对肖景喊道:“离他远点!” 肖景也察觉出了不对,快速往后退,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的拉尔。 被激光射中的皮肤在皱化、被腐蚀,仅有的那点血肉也在逐渐萎缩…… 数十秒后,一个大脑暴露在了空气中。左脑是正常的人脑,只是被一层奇怪的隔膜覆盖;右脑是正在运转的机器,无数精巧的零件裸露在外——它被做成了脑的形状。 与这个被改造的大脑相同,拉尔左眼眼眶的皮肤也被腐蚀殆尽,充作正常眼球的东西也是如此,只留下了一个机器眼睛,以及半张全是零件的面孔。 竟然只有半个正常的脑子?还特地做了保护措施? 苏枕一惊,一股方才从心底陡然升起的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拉尔的脸上根本看不见被激光射中后带来的痛苦,他在被腐蚀的同时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苏枕和肖景的视线也同时移到了那里。 枪口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针管,针管里面装有淡蓝色的液体。 拉尔抬起右手,将针管细长的尖针扎向自己的心脏。 阻止他!! 苏枕脑海中只出现了这一个念头,他立刻扣动了冷冻枪的扳机,想要迅速将那根针管毁掉。 “咔咔!” 冷冻射线击中了拉尔的右手,冰霜飞速在其手臂表面上凝结。 ——可是那根针管已经空了。 苏枕睁大了眼睛,瞳孔微缩。 下一刻,一记拳头击中了他的腹部,苏枕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双手无意识地一松,随即在血沫中倒飞了出去,狠狠撞上了几十米开外的房屋上。 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像浮萍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失去了所有感知。但随即,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每一寸骨头似乎都在发出碎裂的声响,苏枕眼前发黑,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他的鼻腔里,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就这么持续了几秒,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喂!苏枕!” 肖景在另一边高喊出声,眉头紧锁——这里离得太远了,他根本看不清苏枕现在怎么样,但苏枕恐怕凶多吉少。 我记得他好像有个被动技能卡,一旦受到致命伤害就会被触发,但刚才不像有技能卡被触发的样子…… 肖景推测出苏枕还活着,但情况肯定不太好,于是想赶过去看看,但刚有动作,便见拉尔扭过了头。 将那根针管的液体打入身体后,拉尔的外观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但肖景已经能嗅到拉尔身上那股十分危险的气息。 方才攻击苏枕时,拉尔爆发出来的速度和之前完全不同!仿佛瞬间提升了四五个档次! 如果说之前,拉尔只能称得上是个难缠的对手,那么现在…… “喀嚓!” 右手手臂上的冰晶被拉尔轻轻一捏,便飞快地完全碎裂,无数晶片掉落在地。 怪不得拉尔还是个“人”。 肖景的眼中映出了近在咫尺的拉尔。 第91章 火种与良夜(73) 躲? 来不及…… 逼他慢下来! 拉尔已然只有一步之遥。电光火石间,肖景果断使用冷冻枪逼缓拉尔的攻势,争取到了足够的闪避时间,好歹是与那记拳击擦肩而过。 但是还没完,拉尔一记拳头打空后,立即绷直手掌,顺势改为侧劈,朝肖景脖子砍去。 这一攻势改变得太快了,且离肖景极近,他暗道糟糕。吃这种横劈可不是开玩笑的,况且被击中的部位还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脖颈,而拉尔这明显是想把他劈死在这里! 情急之下,肖景只来得及强行用手挡了一下,刹那间他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旋即就被拉尔那股巨大的力量带飞了出去。 肖景扑在地上滚了数圈,在此期间,他余光瞥见拉尔再次欺身而上,速度极快,而他还因为惯性在翻滚,不太可能迅速调整好身位躲避或反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之色,迅速判断出拉尔想攻击的部位,于是手肘贴地时一撑,将手腕骨折的那半边肩膀暴露在拉尔的攻击范围内。 ——他可以被致残,但绝对不该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忽然,肖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枪声,同时拉尔的动作一顿,侧身躲过了那道射向他的冷冻射线。 这还没结束,一枪不中以后,开枪的人跟疯了一样继续使用冷冻枪狂扫拉尔,虽然一枪不中,却成功拦截住了拉尔的脚步。 而肖景早在第一道枪声响起后便做出了反应,他往旁边一滚,脱离了容易被波及的范围,随即挺身而起,一边关注着拉尔的动向,一边握住了明显弯折的右手手腕。 “咔吧”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将手腕正位,然后扭了扭手腕,此时他也迅速跑到了林小倩和姜迎面前。 “肖景!苏枕是怎么——” 姜迎话还没说完,肖景便直接打断了他:“给我一把枪。” 姜迎闭上嘴,立刻从背包中拿出一把激光枪,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同时,林小倩也怒道:“这狗日的怎么打也打不中啊!我的枪技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别白费力气了,这样只能暂时拖住他。”肖景又转了转右手手腕,感觉现在用右手没有左手精准,于是用左手举起激光枪,开始加强防卫,将拉尔的移动范围缩减到一个圈内。 “那要怎么办?喂!他好像在往苏枕那边移动!”林小倩惊道。 “拦住他!”肖景开了两枪后又喊了一句,“把冷冻枪给我!” 姜迎连忙递上一把冷冻枪,肖景马上阻止了拉尔向昏倒的苏枕放激光的意图。 还有什么能打破现在的局面? 肖景眼神一凝,脑海中飞速掠过的记忆停留在了某个片段上。 “林小倩,你的那张技能卡——叫什么跳房子的还在吗?” “我那张【跟我一起跳房子】?”林小倩反应过来,“在!你要用这个?” “转移给我。” “你等等,我现在我没手啊!”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姜迎顶替了林小倩,他的枪法不像林小倩那样眼花缭乱中带着那么一丝精准,而是非常稳健,准心也维持在一定水准上。 同时,肖景百忙之中抽空拿到了那张技能卡。 【一次性主动技能卡:跟我一起跳房子】 【跟我一起跳房子:使用该技能卡时,1米内的所有人都要排队参与跳房子的游戏,直到有人完成游戏,该技能卡效果结束】 肖景看完这张技能卡的介绍,额角都跟着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不耽误时间,忍辱负重地问:“怎么跳房子?” 要不是苏枕还在远处生死未卜,林小倩早就嘲笑他了,不过她现在快速说了一遍跳房子的玩法和规则。 听完,肖景便即刻说道:“我拿这张技能卡牵制住他,你们趁机往他脑袋上打,用激光枪,只要能打中就不要停下。” “好。”姜迎说。 “打哪个脑子?”林小倩问。 “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把枪的频率调到最大,不用顾忌我。”肖景甩了甩手腕,蓄势待发,“现在掩护我过去,别让他后退。你们能做到吗?” “冲上去干他丫的!”林小倩激情道。 姜迎平稳地回答:“我们可以。” 如果要稳妥一点的话,肖景其实可以不用掩护,毕竟他实在担心这两个不靠谱的东西射中自己。但要是争取时间,他就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接近拉尔,所以掩护不可避免。 继续努力活下去吧,你小子欠我一条命呢…… 肖景快速回想了一遍方才林小倩和姜迎二人展现出的枪技,随后冲了出去。 在奔近拉尔的同时,几道射线擦着肖景的身旁飞过,差点没让他直接骂出声。 好在除了险些射中他,剩下的过程比较顺利,肖景就快要成功接近到拉尔的一米内—— 突然,拉尔竟迎着一道冷冻射线往后退,身体被击中,他便一边捏碎凝固的冰晶,一边继续向后退。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大,肖景表情不变,眼底晦暗不明,他看向拉尔那只机器眼睛。 ——那后面有人也在看着他。 卡兰萨·劳。 卡兰萨望着面前的显示屏,说道:“对于第一针,他的进化程度比实验中要低。” “在打入‘进化针’后,拉尔·瓦科夫的大脑活性出现了轻微波动。”拉菲·托特看着手中的一页纸——那是一名研究员刚刚才送来的数据,他几眼扫完,说道:“实验过程中,这一般是正常现象,神经传导仪器有时候也会出现错误。但是大人,综合刚才观察的那些现象和现在的奇异数据,请容许我说一个并不乐观的猜测,这在以往的实验里从未出现过。” 得到卡兰萨的默许后,托特扶了扶眼镜,接着说:“拉尔·瓦科夫可能仍保留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并且由于‘进化针’的缘故,他的自我意识正在被不断激活。” 卡兰萨若有所思。 “进化针”,顾名思义,是永生实验中一个较为成功的成果。“进化针”的液体成分复杂,它能够在短时间内转变基因、大量增殖某个特殊细胞,促成人体永久改变,但因为强度太大,它并不适用于活人,同样也不适用于完全的死人。 拉菲·托特等实验人员依照拉尔的大脑碎片,重新塑造了一个人造大脑,并且成功复制了拉尔的意识,等同于让拉尔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即使有了意识,他们也不可能让拉尔“醒”过来,而是在抑制其大脑活性的情况下进行研究,试用“进化针”。 在之前那么多次“进化针”的实验中,拉尔的大脑都没有展现出任何活性,但如今竟然有了一点出意外的苗头。 “大人,要立即召回样本吗?”托特询问道。 “不,先给他打抑制针吧。”卡兰萨吩咐道。 “是。” 对于一次试用体验来说,拉尔·瓦科夫的表现当然不能令人满意,但这场意外却发生得让人眼前一亮。 “进化针”已经被研究出来好一段时间了,通过实验,也能达成类似“永生”的效果,但斯蒂芬却迟迟不愿使用它。 一是这项研究成果还不是特别成熟,二是斯蒂芬不想死一次,让自己的大脑和意识被复制。 就算有实验证明,复制后的意识与原本的意识记忆相同、感觉相同,但谁知道死过一次的人以这种方式“复活”,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可如果拉尔的意识真的能在被抑制的情况下“复活”,那就有意思了。 来吧,实验又要开始了。 第92章 火种与良夜(74) 眼见拉尔的右手又突然变成一根针管,且针管里的液体与刚才的不一样,肖景眉头一跳。 这家伙的身体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 那管黑色的液体看着就不祥,肖景有心想阻止,却再次与拉尔打开了距离,于是干脆不搞远程攻击了,一拔匕首就冲了过去。 那管黑色的液体也被拉尔打入身体,肖景观察了一下拉尔,发现拉尔的动作竟然随之停顿下来,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做出反应。 嗯? 肖景诧异了一下,提防起了暗中的圈套——拉尔是可能做不出来,但在拉尔背后控制他的那些人可不容小觑。 不过即使那些人再怎么聪明,亦或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猜出技能卡的使用范围。 他看到拉尔在略微停顿过后动了起来,似乎又想退后,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肖景精准地踏进一米范围内,立即发动了技能卡。 地面忽然浮现出两个飞机形状的“房子”,每个格子都出现了数字,最顶格则是一个“天”字。 肖景站在写有数字“1”的格子前,对不远处的拉尔挥了挥手,微笑道:“怎么,不来?” 他话音未落,一道激光便擦着他的头发飞过,然后射穿了拉尔旁边的空气。 肖景的笑容凝固了片刻,旋即缓缓扭过头望向后面那两个想害死他的东西。 几秒后,他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拉尔,或者说——看向拉尔那只眼睛后面的人。 “赶紧的,你没发现自己被‘卡住’了吗?” 【一次性技能卡:跟我一起跳房子】 【此技能卡已生效】 【在此技能卡生效期间,技能卡范围内所有人行动受限。依据场景不同,只允许相关动作发生,直至有人完成游戏】 【游戏时间内,违规行为将受到制止\/惩罚(停顿不包括在内)】 【身为游戏发起者,你可以决定游戏次序】 【在你的游戏回合里,对方自由度下降,你的自由度上升】 见拉尔一动不动,肖景挑眉道:“聋吗?赶紧给我滚到‘1’的前面。” 实验室,拉菲·托特的眼镜中倒映着各种各样的按钮和数据,稍许时间后,他冷静地判断道:“大人,拉尔·瓦科夫现在只能往前移动。” “按那个人说的做。”卡兰萨没有过多反应,平淡地命令道。 “是。” 等拉尔来到身边的时候,肖景手中出现了一块硬卡纸片。 除了手上的东西有点不一样,其他的都在预料之中。 肖景抛了抛硬卡片,然后将其丢到第一个格子内。 规则就在这里,但你得要多久时间才能看懂规则? 肖景按照步骤跳进了格子里,保持住身体平衡,然后转头去看拉尔,顺便遥遥给了姜迎和林小倩一记眼刀。 同时,拉尔的手已经变成枪口,想要抬起手杀掉肖景。 不过这个动作还没能实现,他的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摁住了。肌肉紧绷,他的手臂在这股莫名的力量下发颤,怎么也无法抗拒这种压迫。 ——这当然无法抗拒,技能卡的效果可是所有世界的铁律。 肖景笑眯眯地看着拉尔放弃了攻击的意图,然后低头观察起了地上的“房子”。 与此同时,林小倩和姜迎双双跑了过来,他们一个停在了离这里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另一个绕了路,跑向了苏枕所在的位置。 拉尔背后的人看出了他们想干什么,但拉尔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因为肖景还没有违规,属于肖景的回合仍未结束。 而林小倩举枪对准了拉尔的脑袋,并将频率调大。 “我要开枪了!”林小倩喊道。 “少废话!”肖景应了一句,丝毫不觉得自己也站在射程范围内有什么不对。 林小倩一咬牙,就像肖景计划的那样扣动了扳机。 眼前全是一片刺目的光亮,肖景看准时机,猛地扑了出去! 才刚离开脚下的格子,他就感觉胸口一闷,血气上涌,同时太阳穴就像被尖锐的物体刺入了一样,伴随着让大脑一片空白的刺痛。 肖景硬是一声不吭地抗下了违规的处罚,甚至滚在地上的时候还能清醒地留意着拉尔的动向。 一束功率极大的激光已然来到拉尔面前,他看到拉尔动了动——并非逃跑,并非抵挡,而是竟然偏转了头颅! 肖景眼神一凝,旋即就见那束激光淹没了拉尔的上半身。 刚才被激光直接冲击的部位…… 是拉尔的机械右脑。 肖景抹掉嘴边的血,看到焦黑的拉尔轰然倒地,还冒着几丝黑烟。 “……他死了吗?”林小倩谨慎地踱步过来,那架势看着就想高低再补两刀。 肖景虽然也喜欢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做法,但他现在本能地察觉出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你待在那,先别过来。” 肖景摸到一旁的枪,手指一拨,将频率调到最大,然后站起身,慢慢接近了仰面倒地的拉尔。 即使拉尔能够抵挡激光,那也是在一定程度上的。就像弹簧会在阈值达到极限时崩断一样,任何防御都不是完美的。 肖景在一定距离后站定,通过他的视角,能看到拉尔的上半身已经黑得跟煤炭一样了,而且与方才相比缩水了不少,上半身像一具干瘪的干尸。 可是拉尔的头颅…… 他能清晰地看到,拉尔的脑子少了一半,而另一半已经黑得不成样子。 以他在最后一刻留有的印象来看,如今拉尔剩下的大脑,应该就是正常人类的大脑了—— “呃啊啊啊!” 实验舱内,一名戴着头盔的研究员像触电般地浑身抽搐起来,头盔发出了嗡嗡的震响。 “怎么回事?” “神经传导连接出现紊乱!波动正在持续上升!快通知托特先生!” 与此同时,肖景倏地神色一凛,枪口对准拉尔。 他看到拉尔左手手指轻微地抽了抽,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就猛地暴起,五指张开如利爪,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左眼,旋即将整个眼球挖了出来! 林小倩看得目瞪口呆,肖景则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 那只被挖出来的机械眼球被拉尔猛地丢到远处,随即他抓向自己的右手,把这只不受控制的手臂硬生生地掰断,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 肖景看了一眼那只机械断手,随后又看向拉尔。 拉尔站了起来,两个眼眶中都空无一物——一只眼睛刚刚被他亲自挖出,另一只眼睛在激光中被毁灭了。 他转动着只留有半个大脑和大部分头骨的脑袋,将空洞的眼睛对着肖景片刻,然后转过身,伸展了一下肢体。 肖景对这个动作非常眼熟——他和拉尔打架的时候曾经见过。 一阵不知道究竟是骨头还是零件碾压的声音,伴随着拉尔的拉伸动作响起,片刻后,拉尔开始蓄力,旋即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奔了出去! 拉尔奔向的那个方向—— 正是一区。 第93章 火种与良夜(75) “滴滴滴——” 不祥的红光接连闪烁,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室,有无数匆匆忙忙的研究员正在四处走动,问询声和汇报声彼此交错。 卡兰萨独自站在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前,平静又冷淡地凝望着。 一段时间以后,拉菲·托特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说道:“大人,已确认拉尔·瓦科夫完全脱离了掌控,目前离一区不足五百米,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做好。” “记得留他一条命。”卡兰萨说道,“他果然是一个最合适的试验体,不过,再来一次很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这种概率将很快就不再是偶然。”托特的语气平铺直叙,就像在讲一个事实。 卡兰萨淡淡笑了一声,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那就先把不听话的实验品抓回来吧。” …… “苏枕!苏枕!你怎么样了?” 苏枕依稀听到耳边不断传来着喊声,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姜迎和林小倩焦急的脸,模糊的意识才慢慢回拢。 等五感全部回归以后,他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四肢百骸都传来了阵痛。 同时,昏迷前的记忆也随之涌上了脑海。 该庆幸遭受了这种攻击也还活着吗…… 苏枕轻微地喘息了几下,但因为肺部还是哪里受了伤,他越呼吸就感到越痛。 刚才和拉尔的那场战斗,他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什么用,还拖了后腿。 想到自己那几项可怜的数值,苏枕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又一次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 如果他能做到更多事…… 苏枕顿了顿,没有回答林小倩和姜迎关心他现在怎么样的问题,声音沙哑地开口问道:“拉尔呢?” “他自己跑去一区了。苏枕,你……” 自己跑去一区了? 苏枕一怔,接着问:“用了技能卡吗?” “用了用了!你快别说那么多话了,我感觉你随时都会暴毙在这里!”林小倩赶忙阻止了苏枕继续问下去。 苏枕自我感觉林小倩说的还挺对……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没过多久,肖景从工厂里出来,苏枕被三人合伙“请”进了工厂,他才从肖景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后的事情。 拉尔从被控制到有了自主意识,与还活着的时候有很多相似之处——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拉尔可是都死了一次,难道还真给一区那些人研究出来“永生”的方法了? 先不管这个称不称得上是“永生”吧,让拉尔出现变化的原因是最开始的那一剂针药。根据肖景的描述来看,可以合理推测出两件事,第一针是“变异”,第二针是“抑制”,但第二针却出现了反效果,或者说——起了效果,但没有用。 还有…… 想到肖景方才说的话,苏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在察觉出拉尔有去一区的意图以后,肖景这家伙竟然胆子肥到好心丢给了拉尔一把枪,还鼓励后者用那仅剩的半个脑子仔细思考一下,别盲目复仇,能搞多少破坏就搞多少破坏…… 思索间,苏枕已经被他们带入了餐厅,他感到头脑越发昏沉起来,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观察了一下四周。 人群的腹痛症状仍然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比最开始更严重了。 “你知道他们误食了什么东西了?”肖景问。 “他们吃的食物里大概加入了纳米机器人之类的东西,并且可能携带了一些有害物质,在不久前因为卡兰萨的操控而爆发。”苏枕低声道,“排除纳米机器人很困难,现在做不到。” “那就没办法了。”肖景也不觉得他们能轻易解决这个问题。 那个由基里尔牵扯出来的家伙果然是个转移视线的幌子,这才是卡兰萨掩人耳目的真正目的,迅速而有效地给予了二区重重一击。 在突如其来的痛苦的折磨下,绝望会比希望更快滋长,一个人是很容易就能被打败的,特别是像二区这样拥有过被劳役经历的人群。 方才与拉尔打斗的动静虽然不小,但因为痛苦,许多人应该都没有注意到,于是苏枕让其他三人先把他放在一边。 “别把我带过去,我现在的情况被他们看见了不太好。” “确实像要死了一样,看着瘆得慌。”林小倩说。 姜迎无语道:“赶紧走吧你……” 肖景落后一步,盯了苏枕片刻,然后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知道。”苏枕应了一句,他看肖景的表情就明白,这是在警告他不要乱用道具。 我当然也不想用啊,只要不出意外,下一关就能恢复正常了…… 苏枕在心中叹了口气,看着他们几个离开的背影,半张脸陷入阴影之中。 但现在已经够意外了,剩下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 “砰!砰!砰!” 一区大门外,一声又一声巨大的震响传来,弄得人心惶惶。 不明所以的人们想寻找对现状的解释声明,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网络上却仍然一片风平浪静——竟然没有多少人在讨论门外的动静。 有一部分人立刻对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反应过来。 这肯定是被刻意引导舆论的结果!他们竟然有时间引导舆论,没时间安抚群众?! 卡兰萨·劳——上次反对这个可恶的小偷的人呢? 他们都去哪了? “呼——呼——哈——” 一个矮胖的身影穿梭于隐蔽的小道间,他的右手袖管在空中飘荡,仅剩的一只左手紧紧握着一把枪。 过了几分钟,前方有一扇门忽然被人打开,他赶紧钻了进去。 灯光陡然亮起,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看向前面的两个人。 “大人……” 鲁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只剩你们两个了?” “还有一些人还活着,但远远不够。您快走吧!卡兰萨·劳应该很快就知道他中计了!”其中一人焦急地道。 为了救鲁尔出来,残党们只能使用调虎离山之计,但使用这个计划的代价是惨重的。 如若充当诱饵的人不够真实,他们就无法让卡兰萨上钩,所以每走一步都需要有人牺牲。 单是为了从监牢里逃出来,鲁尔就费了不少力气,来救他的手下甚至都死了一批。 不过鲁尔并不在意他们的牺牲或忠诚,他只知道现在是侥幸跑出来了,但是已经没有后手了,卡兰萨很快就能追踪上他。 鲁尔压抑着内心的烦躁,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从实验室逃出的怪物在攻击大门……” “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怪物?”鲁尔脸色一变,几秒后却又阴测测地笑了出来,“来得好,来得好啊……” “其他人现在在哪里?叫他们全都出来!” 第94章 火种与良夜(76) 显示屏上,拉尔一手按住脑袋,原本空洞的右眼眼眶里开始重新长出了血肉,紧接着是完好无损的眼珠。 不远处,有一架传播摄影画面的飞行器悬浮于高空,拉尔用刚刚才长好的眼睛看了看,然后用枪随手将其射下。 “滋啦——” 显示屏黑屏了片刻,旋即重新亮起,这次换了一个角度。 拉尔躲开攻击,飞奔过去接住了坠毁的飞行器,随即手臂一蓄力,将坏掉的飞行器重新掷向空中! “嘭!” “麻醉剂飞行器损坏数量已达9架。” “实验品生命体征稳定,呼吸、脉搏、心跳逐渐趋向于正常人类。” “神经传导无法再次连接。” “实验品已拥有完整自我意识。” 实验室内,各种汇报声此起彼伏,托特拿着一枚通讯器,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做出各种决断。 卡兰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屏幕上拉尔的一举一动,忽然,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卡兰萨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戴上耳麦后接听了通讯。 “劳大人,我是吉姆·帕森,向您汇报监狱这边的实时情况。如您所料,鲁尔·贝加已趁乱逃脱,我们抓住了协助他逃跑的残党,并且追踪到了其余残党的动向,那应该就是鲁尔·贝加如今所有的拥护者了。” 卡兰萨对此没什么反应,说道:“他们现在动向如何?” “鲁尔·贝加正在召集所有残党,他们拥有一定数量的武器与悬浮车。依据这些行动判断,他们应该是想在一区内制造混乱,最后趁乱逃出一区。”帕森沉声汇报道。 一区如今已经易主了,鲁尔连可怜的总理都不再是了,他不可能不清楚这点。 一区的科技化程度非常高,处处都有监控,可以追踪到任何一个人的踪迹。再加上之前被卡兰萨摆了一道,虐杀斯蒂芬夺权的事情被搞得人尽皆知,鲁尔现在比卡兰萨还让人可恨。 因此,要是想暂时安全下来的话,逃去二区是鲁尔当下最好的选择。 逃出监狱后,鲁尔就知道了二区的叛乱还未被摆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去二区碰碰运气都很可能比待在一区活得更久。 从逻辑与对鲁尔的了解上来看,鲁尔会这么做完全在卡兰萨的意料之中。 一只只地把下水道的老鼠捉出来实在太费劲了,一网打尽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不过听完手下汇报的消息后,卡兰萨却微微皱起了眉,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鲁尔在监狱里对他咒骂的场景。 虽然他丝毫不在意这种东西,甚至都懒得去听鲁尔在说什么,但他现在却无端回忆起了鲁尔当时无比怨愤的语气。 鲁尔·贝加……这个人与斯蒂芬·贝加最明显的区别,不在于前者比后者更聪明,而在于另外一个方面。 ——鲁尔·贝加身上拥有更多疯狂的基因,不像斯蒂芬·贝加那样喜欢安于现状。 当初如果不是激进派选择了斯蒂芬·贝加,当上总统的人就该是鲁尔·贝加了。 卡兰萨的目光停在屏幕中的拉尔身上,他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暂时先按计划行动。行动期间,可以越级向我进行汇报及请求指示。” 帕森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是!” 卡兰萨切断通讯,而托特也在这时暂时结束对研究员的指示,走了过来。 “大人,拉尔·瓦科夫的毁灭欲望太强,恐怕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完整性了。” “可以。再让他闹腾一段时间吧,他现在还有其他作用。”卡兰萨道。 “是,我明白了。”托特回道。 “——明白了吗?就这么做!”鲁尔神色狠戾。 “大,大人,您现在应该乘悬浮车趁乱逃出一区……”其中一人说道。 “逃到二区?逃到二区?!”鲁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两遍,眼神晦暗不明,“我像丧家之犬那样逃到二区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逃到二区又有什么区别?既然都已经沦落到这种下场了,我就要在死之前给卡兰萨送上一份大礼!” “可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同伴,就是为了把大人您救出来,让您重新安全下来……况且如果按您说的那样做,我们充当诱饵的兄弟又会牺牲一批,还会浪费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 鲁尔猝然扭头盯着他,眼底布满血丝:“怎么?现在轮到你讲话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按我说的去做!” 两名手下都闭上了嘴。 鲁尔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起来,神经质般地不断念道:“要是不设诱饵,卡兰萨绝对会发现不对,那我就没时间了……必须把他引过去,不把他引过去的话就进不了实验室了……” “进实验室……” 念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向旁边坐立不安的两名追随者。 进实验室需要相应权限,起码得达到中级政员,才有资格接触实验室的相关事物,以及拥有进入实验室身份。 不用想,他那些位于中级政员的手下肯定已经被卡兰萨解决了,但他之前足够小心,提前留下了一些后手。 “中级政员里,有谁背叛了我们?” 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犹豫的神色,片刻后才有人回答:“本特森、米迪和盖恩全都背叛了您……” 与预想中的震怒不同,鲁尔竟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 “全都背叛了我?呵呵……背叛得好啊!背叛得好!那他们三个的身份就全都可以用了!” 与其他需要身份卡的地方不同,进入实验室的方法只有一个——扫描瞳膜。 而鲁尔之前曾在暗中拿到了这三名中级政员的仿真瞳膜,且这个举动没有经过实验室那边的渠道,所有器材与操作全都是他独自完成的。 当时他还没有成功在实验室安插人手,因此做这些事还比较困难,后来有了实验室的渠道,他做很多事都容易了不少,却同时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卡兰萨的眼皮子底下,因为拉菲·托特可以追查到所有器械的动向! 卡兰萨与实验室核心研究员拉菲·托特暗中有联系……这两个人的联系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还要深,也骗过了所有人。 鲁尔的眼神愈来愈暗。 第95章 火种与良夜(77) 卡兰萨究竟在生存权之争里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在那时就被斯蒂芬盯上?又为什么要亲手杀了所有亲人自证? 就像拉菲·托特会派出自己的儿子确保优秀基因会顺利成为实验体一样,当时在那场生存权之争里,也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基因。 出于同样的理由,那时的核心研究员也派人进行了监视与清除障碍的行动。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察觉出了不对,并且用了一些手段,从那个被派来监视实验样本的少年身上得知了不少事情,顺手杀掉他之后还不忘承担了一下监视工作。 ——而那个人,就是卡兰萨·劳。 不过卡兰萨聪明是聪明,伪装做得也不错,但他没料到生存权之争里被毁掉的监控都是可以重新恢复的,后来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发现了。 明明拥有的是二区的基因,智商却高于一区的平均水平,甚至还更高,卡兰萨原本的下场应该也是成为实验体的。 可好巧不巧,那时的斯蒂芬·贝加刚夺权成功不久,正急于压制鲁尔·贝加的势力,还有洗清当下的政治格局,他需要足够聪明、足够听话、完全没有势力与背景的手下。 一个智商极高的二区人——这是个多么完美的、恰好可以利用的机会,因此斯蒂芬给了卡兰萨一个机会,并且为了测试卡兰萨,还派给了他第一个任务,正是让卡兰萨杀了他的所有亲人。 测试结果非常喜人,卡兰萨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了卡兰萨的辅佐,斯蒂芬轻松了不少,同时也在不断提拔卡兰萨的过程中对其越发提防,但他却不能把卡兰萨除之后快,毕竟卡兰萨有用着呢,无人可以替代卡兰萨的才能。 反正他手里有卡兰萨的所有把柄,也随时可以杀死卡兰萨,于是为了手边有一个趁手又好用的工具,他便把卡兰萨留了下来,却不想反而在身边留下了一只嗜血的豺狼。 卡兰萨与拉菲·托特大概就是在那时候产生了联系……当时拉菲·托特也才刚刚加入实验室,资历尚且年轻,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鲁尔冷笑了一下。 拉菲·托特虽然能力十分出众,但不管他再怎么厉害,晋升速度都不会太过离谱,除非核心研究员突然暴毙,合适的岗位上也没有人能够担此重任。 现在想来,什么突然暴毙?之前那名核心研究员就是被卡兰萨和托特联手杀死的!这两个人可真够野心勃勃啊…… 呵呵,野心勃勃? 既然都这么自诩聪明,那你们能料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吗? 鲁尔抬了抬方才装上的义肢,使用效果真是一塌糊涂,但作为伪装已经够用了。 随后,他用手慢慢地抚平了脸上的皱痕,将脖子上堆起来的皮扯下。 做完这些,他看向面前的镜子——镜面中映出了另一张脸。 中级政员本特森,与他体型最相近的一个家伙,伪装这个人是最不容易被看出来的,同时,他也让手下找了个也和他体型相近的人作为诱饵,放到了悬浮车上。 鲁尔阴沉着脸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一名手下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大人,找到您需要的这个东西了!” “给我拿过来。” 鲁尔戴上仿真瞳膜,扭了扭脖子,将脖子扭得咔咔作响。 随后,他又戴上一张仿真面具,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用来伪装本特森这个身份的身份。 将这张面具也抚平,鲁尔阴沉地问:“剩下的东西呢?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伙都已经到位了……” “等我进入政区以后,叫他们按计划行动!引开卡兰萨的注意!” “是……” 为了足够隐蔽,鲁尔没有乘坐悬浮车,而是靠步行与躲藏接近了边缘政区。 抵达政区附近,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即使大门外还是不断传来着爆炸的声音,政区附近的众人仍旧不紧不慢。 鲁尔现在看到这种场景就觉得刺眼,但他现在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吞。 等他和身边同样做了伪装的手下踏入边缘政区,另一边,载着诱饵和携带武器的保镖的悬浮车也准备开始启动。 卡兰萨究竟会怎么对待那些诱饵?对待诱饵的方法决定了他能拥有多少时间。 不论诱饵会在大门被埋伏,还是在门外被埋伏……他都必须在卡兰萨察觉出问题以前进入实验室。 实验室在中心政区之下,分为两部分,一半是实验区域,一半是置放实验体和标本的区域,他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潜进后面那个地方。 实验室所有研究出来的怪物都在那里。成功的、失败的,可控的、不可控的…… 一旦那群怪物被放出来,一区会怎么样呢?卡兰萨隐忍许久才成功夺来的东西会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鲁尔隐隐有些兴奋,甚至因此感到一阵战栗。 他送给了自己亲爱的哥哥一次美好的死亡,现在他也要给卡兰萨送上一份大礼了。 他们随着人群混入边缘政区。公共区域用不到身份卡,但是调用里面的悬浮车和进入中心政区就完全不一样了。 踏进边缘政区以后,鲁尔在监控看不见的角落里揭下第一张面具,然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一处餐厅。 边缘政区里有两家餐厅,有一处是专门留给到边缘政区办事的政员所用餐的地方,那里经常能遇到不少老熟人。 顶着本特森的面孔,鲁尔先审视了一遍餐厅里坐着的人,随后带着手下接触了其中一个比较好骗的家伙。 就算向卡兰萨倒戈,本特森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也远没有之前那么自由。但好在来边缘政区的理由还算过得去,他们成功搭上了悬浮车,从内部通道进了中心政区。 接下来就是怎么进实验室了。即使鲁尔装扮成本特森,有权限进入实验室,也躲不过实验室的检查与问询。 况且,拉菲·托特现在肯定在实验室内……用正常的方法逃过这个家伙的眼睛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杰米,你追随我多久了?”鲁尔忽然问道。 “两年了,大人。”跟随他的那名手下回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你跟我来?你的忠心让我印象很深刻。” “大人……您需要我做什么?” “杀了实验室门口的那两个人,我知道你能做到。” “可是我们没有携带武器……” “用手!没有武器你就杀不了他们吗?用尽你的全力!还是说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杰米脸色苍白地否认,但当他独自一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时,他的双手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鲁尔将仿真瞳膜分给他了一只——他使用这只瞳膜直接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滴——” 两名值班的研究员听到声音,愕然扭过了头,吉米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扑了过去,和他们扭打起来。 大门在这时再次打开,鲁尔冲入实验室,没有给为自己拼命的手下半个眼神,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置放实验体的区域狂奔。 一声惨叫传来,手握激光枪的研究员推开吉米的尸体,拉响了警报。 没用的东西! 听到警报响起以后,鲁尔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继续往实验体所在的方向赶去。 但很显然,他的身份与目的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就彻底暴露了。在接近实验体区域的走道中,他猝不及防地与拿着武器的研究员相遇! “站住,鲁尔·贝加!乖乖束手就擒!你若是出现异常举动,我们将就地把你击毙!” 鲁尔猛地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森冷的视线扫过前方所有的研究员,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哦,你们拦着我,因为我杀了斯蒂芬。那卡兰萨·劳呢?拉菲·托特呢?一个小偷,一个毫无人性的家伙,你们很爱戴他们吗?还是斯蒂芬掌权更好吧,他给你们的待遇更优厚,看看你们现在都被逼成什么样了?你们会用枪吗?” 鲁尔每说一句,就往前迈出了一步。 研究员们用枪指着他,神色惶恐。 “你在说什么?!你——” “承认吧,他们两个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何必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站出来?乖乖做你们的实验去吧!!” 鲁尔倏地向前一撞,研究员们慌张地四散开来,甚至都忘了自己手上有武器。 鲁尔踹倒最近的一名研究员,从其身上夺过武器,边喊着“都给我滚”,边推开挡在自己前边的所有人。 这些整天都在做研究的崽子们能成什么气候?他对这群研究员的能耐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斯蒂芬为自己圈养的狗罢了!连吠都不会,何谈咬人? 鲁尔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进入了实验体所在的区域,他用权限打开门,表情却陡然凝固在了脸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正站在里面,两手空空。 “别来无恙,鲁尔·贝加大人。如果您有足够的耐心的话,劳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拉菲·托特……”鲁尔咀嚼着这个名字,毫不掩饰地环顾着四周的环境——不错,怪物们都在培养皿中。 可是要怎么把它们都放出来…… “您好像在打一个很危险的主意。”托特忽然开口说道,“看得出来,您现在似乎非常喜爱它们。” “别把我跟这些恶心玩意儿扯上关系。”鲁尔用枪指着他,“发出指令,关闭所有人进入这里的权限。还有,让这些怪物全部苏醒的开关在哪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不然你就去和你这些‘可爱’的宠物们做伴吧。” “我明白,这是必要的配合。”托特平淡地听从了鲁尔的指示,当着鲁尔的面封锁了这片区域以后,旋即右手张开,托向室内深处。 鲁尔眯起眼盯了托特几秒,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拉菲·托特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没有任何武器、孤身一人,拿他当傻子吗? “呵呵,我改变主意了。” 鲁尔微笑起来,朝托特扣动了扳机。 “真是太可惜了,可你实在是让人感到恶心。” 托特神情不变,淡淡地望着他。 咔咔。 咔。 激光枪没有任何反应。 鲁尔的笑容逐渐消失。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说:“能源管竟然不匹配……” “您知道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受过专业的训练。”托特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走了数步,伸手按向一台仪器。 “既然这样,我们又怎么会给他们真正可用的武器呢?” 脚下的地板传来了一阵响动,鲁尔脸色一变,想逃出这片区域,可是已经晚了。 以他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地面倏地变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洞口,连同鲁尔不甘的怒吼一起,在这个范围内的所有培养皿都随之掉落到下面的水里。 水——这下面当然不止有水。 一只庞大的怪物正栖居于水下,那是多次实验失败的产物,只留有毁灭一切的原始欲望,没有任何意识。 不过,拿来做处理垃圾的工作正好。 托特按下另一个按键,关闭了这个圆形的开口。 第96章 火种与良夜(78) “一区的动静平息了。”苏枕说。 “看来他又死了一次。”肖景耸了耸肩,“没办法,我已经尽量在帮他了。” 帮拉尔就是在帮我们自己。既然现在拉尔被解决了,那马上就轮到我们了……苏枕看向仍处于痛苦状态的众人,轻微地叹了口气。 一区的动乱一旦消失,耳边的呻吟声就变得格外明显。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了,所有人的腹痛症状都还未开始减弱,现在勉强可以正常行动的就只有负责人与餐厅的厨师。 尽管猜到了引发腹痛问题的根源在于食物,他们也及时做出了反应,但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他们不知道众人体内究竟被埋下了多少隐患。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这种症状逐渐消失。 可时间不等人,被派出的拉尔已经能表明卡兰萨的态度了。很明显,卡兰萨并不在意二区所占有的能源的数量,这些能源都在可以承受的代价之内。 既然如此,军用机器人肯定也离二区不远了。现如今一区绝对是越早夺回能源掌控权越好,卡兰萨不可能放过这个二区没有抵抗力的机会。 “或许这次我们真该想想,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了。”苏枕不得不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如果卡兰萨那边真的派出了成队的机器人……我们四个根本不可能打过,得考虑一下要不要投降了。我们四个就不用说,被抓到的下场只有一个,但其他人要是及时投降的话,倒是有可能活下来。” “有可能。”肖景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非常赞同地说:“确实有一点可能。” 没错,也就只是一点点可能。 被一区顺手消灭,这才最有可能是二区与叛徒的终局。大概今天过后,二区就会不复存在了。 沉默片刻后,苏枕问:“林小倩和姜迎呢?叫他们也过来吧,我们恐怕得商量一下要怎么和其他人说这件事。” “什么事?” “当然是向一区投降的这个选择。”苏枕感到有些莫名,不是前一秒才说的事情吗? “你还当真想用这个办法?你的脑子也被轰成灰了吗?”肖景说。 “怎么……” “什么怎么?你没看到他们连一点屈服的样子都没出现?” 苏枕愣了一下,抬起头去看周围的人,但在那些人的脸上,除了痛苦的表情,他没能看见任何东西。 “喂……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你们都怎么样?” 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苏枕慢慢地转过头,看见姜迎和班一起走了过来。 姜迎解释道:“林小倩在陪奥琳,奥琳也受到了影响。” 果然……苏枕接着看向了班。 班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显然也受到了食物的影响,但她的神情和步伐都一如既往,平静镇定得非常突出,仿佛任何意外的发生都无法动摇她。 苏枕不由得钦佩起了班,毕竟他都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了,但在遇到困境时也还是无法一直保持冷静,班却可以做到这点。 班看了看他,用较为凝重的语气说:“你的伤比听起来更严重。” “还好。”苏枕想起来什么,“先不说这个了。不久之前在工厂门口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所有人吞下的东西有什么了解?” 班干脆地说:“没错,我知道一点。我们误服的东西可能是携带了纳米炸弹的纳米机器人,这种纳米炸弹会在一定条件下在人体内产生爆炸。原本这种爆炸对人体的伤害非常轻微,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但是……” “但是数量太多,于是影响就变大了?”肖景接道。 班点了点头:“没错,应该就是这样,这些就是我了解的所有事情。通过现在所有人的症状来看,我们体内的纳米炸弹还有很多。” 顿了顿,她又用确凿无疑的语气说:“非常多。” 不论班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现在都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越对现状有了解,当下的局面就越发棘手。 无法计量的纳米炸弹…… 愈来愈紧迫的时间…… 失去了“人质”性质的最后手段…… 结果已成定局。布洛卡星的权势与格局即将在新的力量下实现完全改变,二区的反抗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因为就算二区不反抗,他们也无法存活至新的变局。 这里不再有时代一说,有的只是绝对权势所带来的滔天洪流。 这也就是——大势所趋吗? 苏枕出现这个念头的同时,地面倏地开始震动起来,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在轻微地摇晃。 “嗡——” 短短一瞬间,沉闷的响声就仿佛穿彻了布洛卡星的整个地底。 地鸣?地震?还是机器人已经到来了? 蜷缩在地上的人们纷纷睁开眼睛,难受中夹杂着茫然,林小倩牵着踉踉跄跄的奥琳跑了过来。 “快出去看看!” “做好最坏的准备!” 苏枕看到肖景和姜迎都向他投来了视线,当机立断道:“别管我,你们快去!” 望着同伴们迅速离开的背影,苏枕用手肘撑着背后的墙面,想尝试站起来。可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四肢百骸的痛感便再次传来,一股血腥气直接往他喉咙上涌。 不行,这个状态绝对不行,怎么办? “——咳咳咳!” 他强行咽下一口血,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旋即准备收回撑着墙的右手…… “啪嗒。”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破旧的鞋子,苏枕愣了愣,抬起了头。 有个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他对这个人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这个年轻人原先因为痛苦蜷缩在不远处的角落,他甚至还看见过这个人用头撞击墙壁。 但这个人现在…… 为什么会站起来? “你要出去吗?” 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地震,这个年轻人站得很不稳。 在这名年轻人背后,苏枕看到有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站起来? “你是不是想出去?” 声音明明已经很虚弱了。 “我们帮你……我们一起去。” 第97章 火种与良夜(79) “咚!” 地底接连传来着不祥的撞击声。 “加大镇定剂投入量!重复一遍,加大镇定剂投入量!” “镇定剂投放量已达到最大值!” “所有类型的镇定剂都没有效果!” “咚!” 除了巨大的撞击声,似乎还有海浪在下面剧烈地翻滚,这些声响一下下地攻击着所有人脆弱的神经。 “咚!咚!咚!” “等等,好像不对!快撤!快撤——” “——嘭!” 哗哗—— 金属制成的地板瞬间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底下的水汩汩流出,一只没有皮肤覆盖的手从洞口伸出,随后重重拍在了地面上! 对比起这只手来,惊慌逃离这里的研究员就如同蚂蚁遇上大象——这一只手就足以捏死三四个成年人! “销毁!就地销毁!所有样本损失不计!” “频率都调到最大!” 第一波攻击声势浩大,直接击中了仍在冲破金属地板的怪物,但那点攻击就像在挠痒痒似的,竟然没能给这只怪物造成外伤,甚至没能让它的动作停下一分一秒。 第二波、第三波攻击紧接着打在了它的身上,数息后,它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来。 “有用!有用!继续攻击!” 第四次攻击的能量开始凝聚,旋即便如离弦之箭般轰然射出,造成了一次巨大无比的震动! 四面八方的墙壁全都凹陷了下去,几乎所有的金属地板都在那一瞬间被毁掉了。 ——一只怪物从水下探出了头颅,如果那称得上是头颅的话。 屏幕上,研究员立刻丢下所有东西,惊恐地四散逃离。在他们身后,那只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怪物一动不动,那些培养皿被打碎了的样本们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水中浮了上来。 “这个实验体……” 卡兰萨看着那只身体畸形、长相恶心的怪物,他曾经透过观察玻璃见过这只怪物很多次,所以此时对这只怪物骤然变异的地方非常敏锐。 “它有了意识。” “它是迄今为止所有永生实验失败样本的融合体,拥有吸收的特质,并且打过‘进化针’的所有雏形。虽然只留有毁灭的原始欲望,但它呈现的特征一直都是惰性,也从未出现过失控的状况。”托特缓声说着,目光半寸不离面前的屏幕——那只怪物开始从水里爬出到地面了。 “为什么它的性格特征突然变了?它的确产生了一定意识,可能相当于人类的两岁婴儿……之前的实验从未出现过这种变故。” 卡兰萨看了一眼托特,说道:“你将鲁尔·贝加放了下去,它吸收了鲁尔·贝加。” “是的,它吸收了鲁尔·贝加,鲁尔·贝加为它带来了一定意识。”托特终于移开了视线,看向卡兰萨。他的眼中闪着炙热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味道,就像是一个虔诚的疯子。 “鲁尔·贝加生前的愤恨、不甘都非常强烈,作为另一个样本的拉尔·瓦科夫也是。在死亡前的一瞬间,他们的意识波动都达到了峰值。在生存权之争里死去的样本与他们都非常类似,但却不尽相同,这也是永生实验进展缓慢的根源。” “——精神值,样本的精神值必须要达到很高的程度才行。而通过重塑大脑、复制意识的手段可能会让精神值增长,当然,这对实验体原本的精神值也有很高的要求。听完这些话,您是否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把拉尔·瓦科夫第二次复制过的大脑与其融合——您说,它会发生什么呢?在把鲁尔·贝加丢进去之前,我可从来没想过能在这里得到答案。” 托特的眼神出现了一抹狂热。 卡兰萨当时在清理残党,给他的命令是处理鲁尔·贝加,不限方式,于是他用了一个最简便也最轻松的方法。 没想到那时的一念之差,竟然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但托特却对其中蕴含的危险浑不在意,专注地望着前方的画面,迅速而精确地判断着实验体的特性:“它的躯体实际上并不庞大,但可以自由地放大和缩小躯体的任何部位。防御性很强,一般的射线强度无法穿透它的身躯……嗯?它好像还有分殖能力。” 屏幕上,那只怪物移动的时候,背后忽然掉出了一团烂肉,随后那团烂肉在地上扭曲起来,竟然逐渐生出了四肢。 托特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浓厚的兴趣。 卡兰萨对此没什么反应,不论是突然出现的怪物还是对研究异常狂热的托特,他都没什么波动,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看来你很喜欢它,那我允许你在这里继续等待下去,别忘记把那些可以控制的怪物处理掉。”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是我应该做的事,这也是控制变量的一个环节。” 托特扶了扶眼镜,目光紧紧追随着屏幕上的怪物,斯文、冷静与疯狂的矛盾气质同时在他身上凸显。 惨叫和奔跑的声音透过层层墙壁传来,仍旧撕心裂肺。卡兰萨走出这里,随即通过特殊通道离开了地下实验室。 他边走边低头在通讯器上操作了一下,按下“确认”选项以后,实验室的大门忽然闪烁起了红光。 “喂!喂!怎么开不了门了?!” 大门后面很快便传来猛烈的敲击声,甚至能听得清里面慌乱的叫喊声,而卡兰萨只是向前走,同时向手下发送着数条指令。 只封锁实验室是肯定无法阻止这群怪物的,只能暂时拖延一会儿时间。虽然实验室里面有很多贵重且有价值的事物,但好在需要用到的东西不在这里,更为重要的东西也能以另一种方式保存,所以这些代价也不是很难以承受。 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都要取决于等会儿的效果了。 卡兰萨一路走出中心政区,他命令手下准备的东西也即将在外面安置完毕。 见到卡兰萨走了过来,一名男子上前问道:“大人,这……” “还有多久才能准备好?”卡兰萨打断道。 “大,大概还要四分钟左右……” “用所有力量销毁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按我说的那样去做,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名男子停了下来,看着卡兰萨走向了停在一旁的悬浮车。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平静的中心政区——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拿出如此具有杀伤性的武器?还有实验室的研究员…… 好像一个都没逃出来。 如今为那场不寻常的地震给出的理由就是实验室出了问题,这感觉不像一件小事,毕竟那么多从未使用过的重型武器都搬出来了,但总统对这件事的态度却又那么轻松…… “所有武器准备!” “聚集能源!” 片刻后,他们开始为武器蓄力,这时已经能听到中心政区传来的异常的响动了,就仿佛有某个东西即将要破土而出一样。 卡兰萨的命令是让他们在看到逃出的实验体以后再发动攻击,于是他们又等了一小段时间,直到经历了一阵突然又猛烈的地震后,中心政区直接被掀飞了快三分之二,许多不可名状的怪物裹挟着各种各样的尸体,纷纷从地底爬了出来!最后甚至还有个大的!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是一愣,不敢相信,直到有人大喊:“快攻击!攻击!” 对,攻击! 在统一指示之下,蓄力许久的各种武器全部朝怪物群发动进攻,一瞬间乍然而起的光芒淹没了整个中心政区! 布洛卡星上所有能够移动的、威力最大的武器都在这里了,这些武器的强度相当于战斗型飞船的中级配置,不管是什么怪物,都会在这种攻击下湮灭! 卡兰萨用通讯器远程观看着这一幕,白光在逐渐散去,方才最近的一个地方所站着的怪物已经消失,地面往下凹陷了数尺。 大多数人都在紧张地继续等待结果,迅速接上第二次攻击看来是无望了。 卡兰萨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向开车的汉斯问道:“飞船呢?” “全部接驳完成。” “让他们准备启航吧。” 他关掉通讯器,对接下来的结果已然预见了结局。 第98章 火种与良夜(80) “我的妈呀,一区到底发生了啥?” 林小倩望着照亮了半边天的一大束光,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那是武器吗?那种武器的威力好像非常大……”姜迎震撼却又不禁疑虑重重,“他们在做什么?” “有点意思,我还以为我们要死了,没想到该死的另有其人。让我猜猜……不会是他们的实验室出什么问题了吧?”肖景摸着下巴,略微思索几秒后断定道:“肯定是被他们关在地底下的玩意儿跑出来了。” “难道刚才的地震就是这么来的吗?那地下究竟关着什么怪物?”姜迎惊疑不定。 林小倩咋舌:“那么厉害……会不会喷个口水就把我们淹死了?” “想想你们在生存权之争里遇到的东西吧,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肖景耸了耸肩,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有点奇怪,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就在这等死呢,他们怎么会自己出了问题?” 姜迎说:“难道是拉尔?” “每死一次都会让我变得更强大?别了吧!”林小倩无语完,提出了一个更有建设性的意见,“说不定是他们内斗呢!或者纯纯出了意外。” 忽然,肖景一言不发地转头看向身后,这一动作引得其余的人都看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大群行走姿势诡异、乌压压的黑影,林小倩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还以为是丧尸攻打人类了。 人造太阳的光从战斗造成的缺口落进了没有开灯的工厂之中,照亮了那一部分人的身影——是因为痛苦而留在工厂内部的人们,他们要么彼此搀扶,要么自己强撑着站立。 奥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感觉不到腹部传来的疼痛。她看到有许多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武器——那是从家里带来的餐刀。 餐刀有多少把?她看不清,当然也数不清,但她却能看清楚一些孩子的脸——他们手中紧握的能源管照亮了他们的脸。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或许已经不言而喻了,即使她上一次回头不是在这里,但她两次所看见的景象似乎都没什么两样。 班原本在疲倦地倚靠着门框,但见到人群的那刻,她直起身来,在人群中与凯文对上了视线。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苏枕在人群中出声道:“所有人都做好准备了……但事情好像还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他脸色倏地一变,能看见外面景象的众人也都缓缓睁大了眼睛。 “飞船!外面有飞船在行驶!” “什么?!” 门口的几人纷纷转了回去。只见一区的各个地方,那些连接至穹顶的透明的四方形轨道中都在迅速升起着一艘又一艘小型飞船,离开了布洛卡星的地下城。 在这些飞船升空的同时,一区上空接连腾起了黑烟,时不时有数道如同射线一般的光束混乱地穿过滚滚烟雾。 许多高至二区都能看见的建筑被不知名的力量毁掉,紧接着轰然倾倒而下。 肖景眯起眼,说道:“真是自食恶果,确实是实验出了意外,也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苏枕走到门口,恰好听到他这一句话,于是说:“像拉尔那样出现了自我意识?” “大概吧,‘意外’看起来还不少。” 一区被造成的破坏越来越多,林立的高楼大厦近乎倒下了一半,这意味着一区有大半个地区都遭遇了灾难。 当初为了营造身份与地位而建成的壁垒,为了不让二区借到一丝光芒而拉长的距离,竟然在这种时候保护了二区!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二区很可能已经受到波及了。 肖景冷眼旁观着这一景象,分析道:“通过不久前那场地震可以得知,逃出来的怪物的能耐肯定不小,刚才我们看到的那次攻击证明一区很快做出了反应,但现在很明显,他们的攻击没用。” “那他们现在……”姜迎望向空中那些透明的轨道,里面已经没有飞船了,“他们是想逃跑吗?” “逃跑……”奥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喃喃道:“就像在地球上那样吗?” 资源有限,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唯有精英才能登上飞船,传播人类火种。 ——火种计划,这是布洛卡星历史上一次伟大而具有先决性的行动,所有人都知道它。 他们想象不到地球当时的具体情况,但现在又和当时的地球有什么区别? 毁灭地球的是瘟疫,而现在将毁灭布洛卡星的是变成怪物的实验体吗? “那个卡兰萨·劳还活着吧?难道他带着自己的心腹跑了?不挣扎一下的吗?”林小倩难以置信,“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刚打下来的地盘吧!要是怪物一直都没被解决,肯定很快就轮到二区遭殃了!” “他们真的跑了吗?里面的怪物既然这么难以解决,那我们……” “不,应该不会。”苏枕说道,“文明、科技、社会秩序,这些东西都很难建立起来,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应该是不会舍弃的,况且卡兰萨·劳也不是那种人。” “一些手段没用,他就肯定会使用其他手段。” 仿佛是在印证他所说的话,一道特殊的声响突然从高空降临而下——那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一种声音,是感应门开关时会发出的声响! 苏枕一惊,不顾伤势,立即探头出去,看到上方的景象后,他瞳孔一缩。 整个地下城的穹顶……竟然被打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庞大的飞船,比他们在生存权之争里所看见的飞船还要大上五六倍! 苏枕视线往下移,紧接着,他看到那艘飞船两端伸出了两根像天线一样的东西,彼此对准,它们中间开始凝聚起了某样东西。 “他们想要用这个攻击一区?”林小倩惊呼出声,“那玩意儿是对准一区的!” “不妙。”苏枕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说不清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眼中是那个不断炸开又凝聚的能量球。 “那个东西,会毁掉的应该不止一区——” 一区的废墟之间,也有一双眼睛凝望着那艘飞船。 第99章 火种与良夜(81) 危,险…… 杀…… 避免伤害的本能呼唤着它,它的潜意识告诉它,那艘飞船非常危险。 死—— 某个声音在它脑中说。 会死—— “救命!救我!!” 一个年轻人在废墟中慌不择路地逃跑,很快他就被绊倒在了地上。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手掌撑在地上,明明没有力气起身,却不断在往后缩。 他面前有一只恐怖的怪物。 看着怪物一步步走近,年轻人以为自己死定了,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数秒后,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他重新睁开眼,面前的怪物已经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 得救了吗? 与此同时,类似的情景发生在一区各处。那些模样相同的怪物在杀人前纷纷消失、在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停下了所有动作,微微低下头颅。 而只有少部分人发现——那些怪物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瞬间缩小成了一团烂肉,然后飞速离开了原地! 哒哒哒哒…… 越来越多的肉球汇聚到同一个地方。汇聚的中心,一只怪物的身躯越来越庞大。 等到它所有属于身体的“一部分”都被彻底收回时,高空上,那艘飞船凝聚的能量球也越来越大,几乎快赶上半个一区了,可那股单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凝聚过程还未停止! 那股能量还能凝聚到什么程度?威力又将会有多大? 一只细长的、没有皮肤包裹的手伸向飞船,像是水中捞月,想要去抓高空凝结的那颗能量球一样。 然而下一秒,那只手猛地膨胀起来! “那是什么?我没看错吧……” 另一端的二区,所有人都从工厂里走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遥远的一区。 一只忽然出现的巨手扶住了一区的围墙,整只手臂前段庞大,后端逐渐萎缩。 手肘弯曲,五指收拢,墙壁上飞快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纹路,仿佛即将在巨大的力量下碎裂。 它好像在借力…… 苏枕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什么东西?! “轰——” 顷刻间,一区的围墙在那只手掌下成为了灰烬,地面出现了宽而深的辙痕——有一大片路面都被瞬间破坏,变得漆黑无比。 半空中,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球状物体就像是被那只庞大的手甩上去了似的,然而手臂却越缩越小,那颗“球体”在空中变得越来越大,径直冲向了那艘巨大的飞船! “小型飞船!刚才离开的小型飞船又回来了!” 这时,姜迎忽然脸色一变,喊了一声。 许多不久前从轨道升出布洛卡星的小型飞船驶回了他们可以看见的上空,用比“球体”更快的速度朝它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堪称狂轰滥炸般的攻击全都精准地打在了那颗“球体”上,成功减缓了它上升的速度。 但随即,那颗“球体”在空中猛地伸展出了四肢,其中双手倏然变大,伸向了四周的小型飞船! “我想起了我以前看过的一个动漫……”林小倩用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道,“现在我知道了,果然艺术来源于现实啊……” “太疯狂了……”姜迎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别艺术不艺术的了,先想想自己要怎么活下来吧。”肖景说。 一区的壁垒被方才那只手掌捏碎了一大半,除了黑烟与倾倒的大厦,他们终于能够通过这道缺口看到一区目前的样貌。 但这还不如不看…… 血腥的场面自然不会在那么远的距离里闯进他们的眼中。 但是那些不可名状的黑影、那一条条飞舞的触手、那些伏在残垣断壁上的东西—— 它们的眼睛里闪着红光,纷纷看向了二区。 所有人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跑?不,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了。 一个黑影拔地而起,率先穿过了一区的废墟,飞速朝他们这里奔来! 这一幕无疑将无数人恐惧的情绪都推向了顶峰—— “妈妈……” 一个小孩手一松,方才还紧紧握着的能源管掉在地上。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敌人会是一区冷漠高傲的居民与机器人,他不会用刀,也没有那么多武器供他们使用,于是他鼓起勇气拿起了这些能源管,因为这些能源很重要。 可是…… 现在…… “妈妈。” 稚嫩的嗓音在寂静的人群中回荡。 “那是什么?” 旁边的妇女哆哆嗦嗦地说:“那是……那是——” 他们眼中天堑般的距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压缩,铺天盖地的黑影转眼间便紧随而至。 【信仰力:20】 苏枕顾不上那么多,迅速拔枪暴喝一声:“拦住它们!!其他人退后!!” 肖景已经在开枪,林小倩和姜迎反应也不慢,奈何那只怪物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其他手无寸铁的人才刚开始有动作! 慢一点,再慢一点,再后退几步—— 苏枕咬紧牙关,朝不远处的黑影开了几枪。 他们四个的枪法已经勉强能算中等级别了,而肖景更是能称得上是百发百中,可在这种危急关头,他们竟然一枪都没打中! 不行!这么乱来地开枪是肯定不行的!必须要配合,封锁它的走位—— 虽然脑海中的思绪无比清晰,可苏枕却无暇顾及另外三个队友的动作与意图,因为近在咫尺的黑影的压迫,他迫不得已又开了一枪。 一枪…… 怪物倏地腾空而上,尖针般细长的物体猝不及防地袭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紧接着刺向了他的身后。 “噗嗤!” 温热的液体骤然喷洒在背上,苏枕听到了血肉被戳穿的声音,离他非常近,仿佛就近在耳边…… 他维持着举枪的动作,不知道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竟然在这种时候一点点转过头。 苏枕首先看到了一只向他伸出来的手——就近在眼前,随后是一名被刺穿了胸膛的年轻人。 他记得这名年轻人。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要来找他? 他看着年轻人,这名年轻人也睁大眼睛望着他,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嘴。 “救……” 救谁? 一个音节方才吐出,旋即那根尖针一样的东西猝然往上,将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切割成了两半,血液如瀑布一般溅到了他的脸上。 被划了一大个口子的脸颊上,密密麻麻的疼痛才紧跟着传来。 第100章 火种与良夜(82) “苏枕!” “危险!” “你愣着干什么?!快躲开!” 这三句喊声仿佛打破了某个魔咒,苏枕陡然从眼前的这一幕中惊醒了过来,只见那根尖针将年轻人撕裂成两半后,径直朝着他袭来! 太近了! 他背对着其他三个队友,恰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无法看到攻击,而现在即使他们对腾空的怪物的本体开枪,也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苏枕的思绪比即将遭遇到的危险更快,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可以使用的解决办法。 既拿不出冷却完毕的钢笔,也无法举枪射击,那么…… 他抛开所有精密的计算,选择遵循一瞬间的直觉与本能,立即倾身,同时左手抬至身前,下一刻他就惊险地握住了那根细针。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传来,然后他硬生生地扭偏了那根细针的方向,没让那根尖针捅穿自己的大脑。 “快开枪!!” “听我的指挥!不要乱开枪!” 肖景找到一个机会,立即组织起了林小倩和姜迎,只要配合起来,他们就能及时击退那只怪物。 苏枕这时才得以喘息了一口气,发觉冷汗已经遍布全身。 左手肯定已经血肉模糊了,但疼不疼的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刚刚才进行了交易,重新修复了身体,可立马又造成了不小的伤势。 难道还要再交易一次? 不,先等等。刚才那个情况只是迫不得已,目前只是伤了左手而已,对行动影响不大…… 握住枪柄的手指骤然收拢,他一时使不上力,右手带着枪身细微地颤抖起来。 苏枕咬了咬牙,紧紧握住了枪柄,正要加入攻击这只怪物的行动,但在他扭头一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顷刻间笼罩住了他。 从一区跑出来的怪物不只他们现在打的这一个,其他怪物的速度虽然没这么变态,但现在也快“姗姗来迟”了! 苏枕简直想爆一个粗口,当机立断朝其他三人喊道:“快过来!别站得那么分散!” 另外三人显然也看到有其他怪物追上来了。他们逼迫那只速度极快的怪物退后,旋即靠拢了过来。 地上的那具尸体虽然惨不忍睹,但他们见识的已经够多了,此刻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其他人不一样。 死亡与残酷或许就像一名老友一样陪伴着这些人,但现在显然超出了他们所认知的范围。 那些初次看到这种惨状人们直接愣在了原地,只是睁着眼睛,茫然而空洞地望着面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肖景在断后,林小倩与姜迎匆忙赶了过来。来不及调整,见到那些仍怔忪在原地的人们,林小倩简直晴天霹雳,气不打一处来,姜迎也大吃一惊。 “你们干什么?快离开这里啊!” “这里很危险!快跑!” “奥琳!班!快带所有人逃走!!” 班和奥琳是最先回过神的人,她们两个立刻动了起来。奥琳开始高呼所有人赶紧逃跑,班迅速观察了一下当前的局势,然后不带丝毫犹豫地闯进了工厂。 苏枕听到奥琳的呐喊,回头看了一眼。 有用吗? 不——只有一部分人在喊声中回过了神,可他们回过神来率先做的事竟然是恐惧,而不是逃命! 完了。 见到这种景象,不仅衣物都被冷汗和血液浸透,苏枕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也冷了下来。 这是最坏的情况,所有人都被意外和血腥吓得呆在了原地,什么也不会做…… 他不期望其他手无寸铁的人能做什么,但他希望他们能跑,而不是现在直接愣在这里等死。 那他们的反抗还有什么意义? 二区的勇气植根于什么?当然是来源于想活下去的愿望,这还是他在这段时间内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是代表着二区的人们自己说的。 就因为来袭的不是机器人,不是他们想反抗的一区,现实变得更加荒诞可怖,他们就想放弃自己积攒起来的勇气吗? 如果是这样…… 苏枕深呼吸了几下,转头帮肖景一起抵御袭击,肖景嫌他准头变差,叫他赶紧滚去后面。 他强行稳住右手,心绪翻腾。 如果是这样,那谁也保护不了他们,主线任务应该要改变了。 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主线任务还是“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这就说明政局仍可以改变。但如果一区与二区都几近覆灭,那“政局”也肯定就成为了无稽之谈,主线任务必定是要变化的。 本来改变政局就已经够难了,希望不会变成“拯救布洛卡星”之类的任务……那他们可能就真得葬身在布洛卡星了。 这时,苏枕听到身后传来了“嗡嗡”的转动声,随即姜迎喊道:“防御系统被开启了!快都退回到工厂里!不要回头!” 林小倩难掩喜悦:“太好了!肯定是班做的!” 干得漂亮! 苏枕略微松了口气,让他们两个尽快把人带回工厂,随后一转头,恰好看见肖景枪中的能量已经显示不足,于是招呼肖景赶紧过来:“快走!” “你想被瓮中捉鳖吗?那些破铜烂铁能坚持多久?”肖景边赶过来边说。 “外面最起码可以撑一会儿,让他们往深处跑,用激光枪打开一个出口,再分散跑出去。”苏枕从背包中拿出能源管丢给他,顿了几秒后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有很多人都会死,我们到时候只能选择一批人保护。” “保护他们?先保护好你自己再说吧。”肖景装好新的能源管,头也不回地开了几枪,“还有冷冻枪吗?” “你能不能别用完就丢?一把都没了!”苏枕咬牙切齿,随肖景一同断后,几分钟后才步入了防御系统所笼罩的范围。 那只速度极快的怪物还想追,几杆枪口便对准它,开始轰炸。 苏枕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向肖景说:“好像不是自动的,有人在操控。” 肖景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语速飞快地说:“别管这种破事了,快点把前面那群人赶走。” 又不是在赶牛羊,赶什么赶? 苏枕咽下一口气,说:“我叫姜迎来帮你。” 他和姜迎飞快交接了一下,然后由他和林小倩领头,带着现在只会跟着他们的其他人逃命。 他们刚步入工厂内部,外面战斗声渐小,紧接着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扭曲声,大概是防御机器被破坏了。 防御系统能撑下去的时间比想象中还少,他们必须加快速度,怪物不止那一个! 工厂里回荡着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脱离了队伍,随即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了另一条路上! “喂!” 林小倩阻拦不及,但看清了他的脸。 “凯文!你要去哪?” 第101章 火种与良夜(83) “嘭!” 整座工厂震了震,凯文重心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他知道有怪物突破防御闯进来了,于是赶忙稳住了身体,继续向目的地跑去。 他的目的地是—— 中枢室。 “班!” 凯文猛地扑向了中枢室,急忙打开了门,对坐在里面纹丝不动的班喊道:“快跑啊!怪物已经进来了!你在干什么?!” “防御系统还没有完全被破坏——” 班没有回头看他,声音也平稳如常,就好像她在一边抽烟,一边漫不经心地操作光脑一样。 “虽然不能杀死它们,但只要武器还没有被完全破坏,我就能拖延它们的行动,而你——” 她瞥了眼监控,说:“你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凯文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他噔噔噔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班的旁边,开始帮忙分担起另一部分对防御系统的操纵来。 从听到凯文的声音直到现在,班的动作终于出现了停顿,但仅仅只是几秒,她又重新回到了工作中。 “你会死的。” 班的声音很冷酷。 “就算逃走,我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凯文紧盯着屏幕,按下按钮与推动摇杆的手都在发抖,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坚定。 “既然不能一起逃走,那就让我和你留在这里吧。” “你没必要这样做。” “我有必要。”凯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生存权之争里死掉了。”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稀罕别人的人情。” “我明白,所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班,你知道吗?从那时候开始,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就无法被别人取代了。” “我爱你。” 明明有怪物在工厂里横冲直撞,中枢室内却静了一瞬,班回答说:“我知道。” 凯文露出了笑容:“那我可以叫一声你的名字吗?” 稍微顿了一下,他近乎诚恳地补充道:“这或许也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班神色迟疑,余光瞥见什么,瞳孔猝然缩小。 她扭头看向凯文,张了张口,紧接着她的回答淹没在了一片轰鸣声中。 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了下来,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工厂都塌了。 苏枕往后看了一眼,只看见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废墟上蠕动,旋即一个熟悉的黑影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不行,得利用地形限制它的速度! 住了那么两天,苏枕对工厂算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他在脑海内回忆着路线,收回视线的同时,见林小倩的心思同样也放在后面,但却不是那群怪物。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对林小倩道:“别回头。” 林小倩也收回目光,沉默数秒后说:“我知道他为什么跑出去,班还在中枢室里。” 怪不得…… 苏枕说:“有一瞬间,我以为你会跟上去。” “那样会死更多人。”林小倩回答。 这是个一眼就能预到结果的决定,就像电车难题。 只是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那么乐观,他们选择牺牲一部分人,却无法保证另一部分人活下去。 “你说的没错。”苏枕看向前方,声音冷静,“如果我遭遇了那种困境,我希望你们也能理智地放弃我。” 林小倩抿了抿唇,不作回应。 工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苏枕领着所有人窜进内部,在奥琳的帮助下,他避开那些直来直去的路线,但也没有选择太过复杂的路,因为不论时间耗费得长还是短,都对他们没有好处。 但在这期间,苏枕一直能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工厂甚至还因此再度塌陷了一次,阻断了他们的路。 他原以为那是其他怪物干的好事,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令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实现最后一步计划的地方已经近在眼前了,苏枕巡视了一圈身后的人群,心情微沉,但还是对林小倩说:“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开枪!” “好!” 激光将工厂的墙壁腐蚀,露出了四个足以供人通过的大洞,全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看起来没有怪物…… 苏枕从缺口处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景象,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怪物的智商大概率不高,主要依赖本能行动。 这恐怕是今天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他回过头,开始驱散人群:“分散往外跑!最好不要往两边,在有建筑物的遮挡下跑!” 被追杀的时候,如果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分头跑往往是个最好的选择,这样不仅可以分散兵力,更重要的是能增加存活的几率。 但这种几率究竟有多大?也许就只能全凭运气了。 苏枕看着众人慌不择路地盲从他的话,脸上交织着惊慌与痛苦的情绪。有一家三口匆忙往他这边跑,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出声道:“你们最好也就此分开。” 如果不想全家人都葬身在同一处地方的话。 这一句话却让这一家人就此停住。 “我们,我们可以把孩子托付给您吗?” “抱歉。”苏枕低着头,给自己的枪换能源管,左手早就疼得快麻木了,只有指尖还在颤抖。 他口吻冷淡:“再不走,你们就会都死在这里。” 或许是他太冷酷,但更可能是那一身干涸的血液太骇人,这家人急忙逃走了。 几乎所有人都跑了出去,苏枕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都暂时安全地跑出了一段距离。 只有奥琳留在了原地,双手紧握那把他之前给的冷冻枪,无惧地与他对视。 苏枕光看奥琳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现状昭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肖景和姜迎这时也赶了过来,说明方才绕路绕得不错,那只对他们穷追不舍的怪物还没追上来。 “我们自身难保,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苏枕边说边走向外面。 “这把枪我已经给你了,你可以自保,也可以保护家人,但我们没有余力再帮二区的其他人。” 奥琳怔忪道: “……你们不会分开吗?” “对我而言,他们三个人的性命比其他人重要得多。”苏枕承认了自己的意图,分散跑对二区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闸刀离头颅只有一寸的危险。 但这对他们四个人来说完全是一件好事。 林小倩望着呆立的奥琳,张了张口,最终催促道:“奥琳,你快走吧,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苏枕与奥琳擦肩而过,他走到缺口处,抬头望向高空。 小型飞船一艘接一艘地爆破、坠落,那颗不久前长了两只手的球现在竟然变成了八爪鱼,两只触手抓住了最庞大的那艘飞船,吊在了下面!而飞船一直在凝聚的能量源就在它旁边! 紧接着,“八爪鱼”张开了血盆大口,它把自己的嘴撕裂成了与那个能量源相同的大小,触手推着它的身体慢慢向其接近。 然后,那只怪物竟然将能量源一口吞了下去! 它在干什么?! 越来越盛的光芒一丝一毫地穿透了那只怪物的整个身体,它的所有触手都扒在了飞船上,几乎紧贴了上去。 ——这一幕就像太阳载着一艘飞船。 不,这个东西—— 苏枕瞳孔骤缩,他看到怪物的身体就像被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长出了一个又一个鼓包—— 不祥的预感下一瞬就成为了现实,盛大的光芒猝然在所有人眼前炸开,淹没了整个世界,嗡鸣不止。 第102章 火种与良夜(84) 视网膜就像被灼烧了一般,苏枕猛地合上了眼睛,下意识想抬起手阻挡盛开的光芒,但随即他强撑着睁开了双眼,透过指缝朝高空望去。 “八爪鱼”就像被吹爆的皮球一样爆开,炸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随后那些碎片都湮灭在了光里。 一束光线径直从底部将那艘飞船穿透,巨大的冲力将飞船带得倾斜,周身燃起熊熊烈火。那道光束顶端冲出布洛卡星,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光芒四射,地下城的每一处都迎来光明,但明明是如此震撼的一幕,空气却仿佛全都带上了重量,突然沉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飞船仍然维持着悬浮的状态,表面却正在迅速风化,一点一点地碎裂,残骸携带着尾焰,在耀眼而刺眼的光芒下,如同群星落地,自高空向地底坠下。 可坠下的不止那些碎片和残骸,有好几道人影也从飞船的缺口跳了下来——又或者是被推了下来?被打了下来? 距离太远,苏枕看不清飞船上那群人在做什么,只看见人影坠落,过了几分钟,飞船倾斜的底部打开一个缺口,一架崭新的小型飞船飞了出来。 来到外部,小型飞船没有任何停留,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样,迅速越过无数障碍,自穹顶飞出布洛卡星。 这架飞船里有谁……或许很容易就能猜到。 苏枕目光微凝,几秒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现在。 飞船的残骸越来越接近地面。距离愈小,愈能发现这些残骸的庞大——如果整艘飞船就此坠毁,整个布洛卡星都会毁灭,无一幸存。 苏枕几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他的目光在各处迅速穿梭,看到了还没逃远的人群,他们竟然又呆立在了原地! 苏枕太阳穴狠狠地一跳,不由自主地迈出几步,但随即他就发现了一件事,猛地转头看向一边。 有只怪物就在人群的不远处,应该是发现他们跑出来以后追杀过来的,但现在待宰的羔羊就在眼前,它竟然没有动作,而是在原地止不住地挣扎! 这些光竟然可以危害到它们吗? 苏枕眼神微动,这时,他却听到了姜迎急促的喊声。 “大家快趴下!!” 【危机干预(2\/3)】 苏枕迅速反应过来,往前一扑,随后借着翻滚的动作向后看。 那只从最开始就一直在追杀他们的怪物又出现了! 这鬼东西还能自由行动? “到底有完没完?”肖景边说边站了起来,面色不虞,“快都站起来,把这东西弄死在这里。” “喂,你清醒一点啊!布洛卡星都快炸了!你非要跟它较什么劲?”林小倩惊恐道。 姜迎道:“奥琳!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奥琳怔怔地看着现在的情况,带着那种茫然的神情,她又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景象。 已经有飞船的残骸坠落在地,发出慑人的声响,火焰蔓延。 覆盖了整个布洛卡星的光芒正在逐渐消失,照亮每一处地方的事物变成了熊熊火焰。 苏枕快步走到她身前,向三个队友喊道:“不用跟它过多纠缠,把它引到外面!” 肖景也往外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招呼姜迎和林小倩一起行动。 几分钟后,他们成功把这玩意儿给骗了出去,幸好那些光还未消散,那只怪物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直接放弃了对他们的攻击。 这种光比预想中的效果更好…… 苏枕刚想出声,便听到肖景冷酷地说:“宰了它。” 很好,趁它病要它命,肖景不愧是落井下石界的楷模。 不待那只怪物被成功杀死,苏枕的注意力就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有一部分人重新向这里跑了回来…… 或许是绝望时下意识的依赖,又或许是他们终于找回了一些理智,在见到怪物不再追杀他们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寻找起了能够依靠的人。 依靠?可是现在谁又能成为谁的依靠呢? 苏枕仰起头,看向自下而上逐渐崩坏的飞船。 说来也巧,大部分飞船残骸竟然都落到了一区那边,或者是一区与二区之间,他们这里倒突然显得安全起来。 但他很清楚地记得,那艘飞船不久以前维持的高度比现在还高。 飞船究竟被损毁到了什么程度?方才爆发的那些能量究竟有多厉害? 这些都一概不知……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整艘飞船都将会在不久以后坠毁,而以这艘飞船的体积—— 假如它完全坠毁,这里的所有事物都将随之毁灭。 “妈妈!玛莎!妮芙!”奥琳奔向了前方。 “爸爸……” “没事,没事,你们都还在就好。” 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苏枕没有去看是谁,只是低声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不可能,”肖景回答,“那些坠毁的小型飞船应该就是一区所拥有的全部了。况且,就算能幸运到搭乘飞船登上那里,你也不能把它开走或者停下来。里面肯定还有活人,如果它的动力系统还完好,就不可能一直在下降。” “所以我们会死。”苏枕说着,看了一眼主线任务。 还是没变…… 到底为什么没变?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回来,还有那个一家三口。很明显,他们没有分开过。 肖景没有接上他的话。 忽然,一块从飞船表面脱落的金属在他们面前坠下,砸到了不远的地方。 碰撞声、火焰腾起的声音、惊呼声,全都混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没有变呢…… 眼前,一名母亲伸出双手,蹲了下来,护住了她的孩子,将头埋在了孩子的颈间。 不知道为什么,苏枕想起了那只朝他伸出的手。 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当时那名年轻人说的那个字…… 或许不是让他救人吧?而是想救他,因为在重伤的时候,一直是那个年轻人扶着他行走的。 因此在那种时候—— “你刚才是不是用上技能卡了?”林小倩问。 姜迎点了点头,说:“现在还有两次。” “你跟你的技能卡如果能靠谱点的话,我们还能再活一段时间呢。”林小倩道。 姜迎表情犹豫:“我觉得等到它提醒我,我们都能闭上眼睛了。” “哈?!” ——在那种时候,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把手伸向别人呢? 苏枕终于收回了望向高空的视线,毫不忌讳周围的人,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件道具——【平等交易合约】。 才刚拿出这个道具,右手手腕就被攥住,苏枕却纹丝不动。 “我告诉过你它很危险。” “你也很清楚,现在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苏枕平淡地说:“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机会。” 肖景停顿了几秒,说:“这次的代价会让你难以承受。” “我知道。”苏枕已经对【平等交易合约】会收取他什么东西有所预料了,无非就是情感。 他确实非常厌恶这个东西,而使用它必定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事情,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它是个再好用不过的道具了。 况且,有卡兰萨作为先例,他也许可以就此彻底改变一些念头。 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这个。 “对我而言,这里有值得付出那种代价来换取的东西。” 苏枕轻松挣开了肖景的手,看着牛皮纸,说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纸上开始浮现字体: 你需要什么? 苏枕早有准备:“能够改变现状的力量。” 过了几秒,那行字淡去,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显现出来。 你需要付出你的悲伤。 这次苏枕没有犹豫,他回答道:“可以。” 第103章 火种与良夜(85)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牛皮纸上的字迹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墨色的光晕,而光晕中好像隐隐有着什么东西,正待被拿出。 苏枕凝视了数秒,然后向其伸出手,他的手指穿透那层迷幻的色彩,然后握住了什么东西。 感受到自己握到了一件物品的瞬间,苏枕愣了一下,无端想起了因梅尔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你成长的速度真是令人堪忧……” 停顿了稍许,他用力将这件物品抽了出来。 这是一把—— 长剑。 抽出这把剑的时候,不止苏枕停在了原地,一旁注意着他的肖景、姜迎和林小倩也都怔住了。 “奶奶的……” 林小倩惊呆了:“这是什么?” 苏枕反手把剑横在身前,开始打量起来。 不论剑身还是剑柄,通体都呈流银一般的色彩,而对于一柄剑来说,它细长精致得有点过分了。 比起说它是一柄剑,它可能更像…… 一个十字架。 十字架…… 久违的系统声接连响起,苏枕看着眼前弹出的屏幕,神情晦暗。 【当前信仰力:100】 【你向未知的存在借来了力量】 【你拥有两个选择】 【毁灭,还是救赎?】 【注意,你的选择会影响你的力量,错误的选择会让你借来的力量下降,而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还用这种理由…… 本质上不就是想让我选“毁灭”吗?难道觉得我看不懂? 苏枕嘲弄一笑,神情却在下一刻微微凝住,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两个选择,在漫天带着尾焰的“群星”之下。 飞船已经在迅速崩坏,但仍然遮天蔽日;令所有怪物痛苦的光芒在逐渐消散,或许它们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其余人看不见他面前的系统面板,也不知道他在权衡什么,肖景却眉头一跳,开口道:“怎么回事?” 苏枕没有回应肖景,沉默了稍许,然后说:“我选‘毁灭’。” 一股奇异的火焰突然腾起,将他手上的牛皮纸燃烧殆尽。 苏枕怔了一下,身旁又出现一块面板,显示着牛皮纸已经回到了背包中。 【“毁灭”已转化到了你的剑里】 【你现在拥有纯粹的黑暗力量】 流银般的剑骤然变得漆黑——是一种无光的漆黑,无法反射任何光芒,仿佛所有光线都被瞬间吸了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剑上传来,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苏枕忽然觉得自己能办到所有事情。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不论有多困难—— 【力量:100】 【敏捷:100】 【耐力:100】 一股莫名的感觉充斥全身。 这就是力量。 苏枕握紧住剑柄,突然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只怪物。 神秘的压制力消失了,它放下“双手”,露出了鲜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人群。 过了几秒,它动了。 苏枕也往前迈出了一步。 惊呼的人群在他两侧分离开来,苏枕握着剑柄,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看见迎面而来的猎物,那只怪物四肢着地,原地一撑,猛地向他飞扑了过来。 苏枕冷静地看着怪物扑过来的身影,一股陌生的感觉传入他的大脑,传到他的四肢。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他可以—— 在这里杀了这个东西。 右手转至左侧,细长的剑身冰冷无比。 他未减速,正面迎向怪物,翻转手腕,剑身在空中划出弧线。 明明从来没有使用过剑…… 也没有任何技巧…… 剑锋倾斜向前,还未触碰到怪物的身体,深绿色的血液便喷洒而出,那只怪物直接在半空中变成了两半。 杀死这只怪物却轻而易举…… 那杀人又有多简单? 尸体随着喷溅的液体掉落在地,与此同时,一股虐杀的欲望在他心中升腾。 苏枕缓缓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些不正常的念头。 看来“毁灭”的选择是正确的,不过,果然有对心理的考验在这里等着他。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掂量了一下感觉,觉得自己还可以承受,于是便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必须尽快解决最大的问题才行。 身后有叫喊声传来,苏枕没有回头,提着剑离开了原地。 他必须抓紧时间。 周围有不少恢复正常了的怪物,它们没有神智,甚至没有对危险的预感与逃生的本能,见苏枕奔来,它们也迎了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在剑锋下被砍成两半。 杀的怪物越多,苏枕就越能切身感受到那所谓的“毁灭”的力量,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为了鲜血和杀戮而欢欣鼓舞,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让他杀得更多,让他的手段变得更残忍。 但最让人难以抗拒的东西却不是这个,而是对力量的渴望。 那群原本难以解决的怪物在剑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大部分甚至还都没有接触到剑,身体就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 力量就是一切。如果他能获得的力量再多一点,只要再多一点点…… 念及此处,苏枕猛地停了下来,稍微喘息了一口气。 该死,“毁灭”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还要强烈。 附近又有怪物朝他聚集过来,苏枕的目光转了一圈,倏地定在了某处。 等等,那是—— 一副透明的薄翼在他眼中展开。 是有飞行能力的怪物!终于找到了!一区果然做过这种类型的研究! 苏枕精神一振,随后微微倾身,径直冲入了怪物们的包围圈。 双手紧握剑柄,左手传来的刺痛令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将剑刃挥砍而出,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面前的怪物。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墨绿色的液体便与他擦肩而过,那只巨大的蝉型怪物近在眼前。 别的不说,就是长得有点恶心。不过有点奇怪……为什么那么多怪物里,就这只有翼怪物保持着类似动物的形态呢? 苏枕一边思索一边靠近,在他即将接近的时候,这只蝉型怪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两翼振动着开始伸展,随后便向他飞了过来。 来的正好! 苏枕提前收起剑锋,不打算弄伤这只怪物,毕竟还要靠它上天呢。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只蝉型怪物竟然完全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反而停在了他的上空。 嗯? 留意到它的动作,苏枕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对了!既然保持着类似有翼生物的形态,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从本质上来讲还属于动物? 苏枕挥剑砍掉接近自己的一只怪物,然后试着朝天上招了招手,没想到那只蝉型怪物还真的飞了下来,而他试着捉住了它的后肢,这只怪物也没反抗。 苏枕抬着头看它,轻轻拽了拽它的后肢,感觉挺结实的,然后试探性地说:“向上飞,接近飞船?” “嗡——” 过了几秒,这只蝉型怪物便载着他离开陆地,径直飞向高空的飞船。 没想到还真管用……这种怪物应该没有神志的才对。 不过比起这个,苏枕一时心情复杂,甚至压过了内心不断出现的暴虐。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竟然可以被怪物载着去砍飞船…… 距离飞船越来越近,苏枕一边留意着掉落下去的残骸的位置,一边观察着摇摇欲坠的飞船。 之前判断得不错,这艘飞船就快坠毁了。 苏枕仰头望了一圈,看到穹顶边缘还有不小的空间。 能不能从那里出去?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所想,载着他的蝉型怪物开始往空隙的方向飞,不过多时,便拉着他飞出了地下城。 表面覆盖着无尽黑土的布洛卡星映入眼帘,蝉型怪物带着他一直飞到了飞船上空。 “可以了,在这里停下吧。” 苏枕凝视了飞船顶端片刻,然后提起右手,十字架一般的剑端直指倾斜的飞船,接着他松开了抓住蝉型怪物后肢的手,任由自己落下。 空气扑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失重的感觉最开始都伴随着心悸,他反而却越来越冷静。 从使用这把剑的最开始,他就有一种直觉。 或许他连这把剑实力的四分之一都没有发挥出来。 【当前信仰力:100】 苏枕双手握住剑柄,慢慢地向头顶抬起。 该怎么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漆黑的剑身仿佛在流动,冰冷的剑柄这次传来了滚烫的热意。 他在飞船顶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手握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而十字架周围仿佛有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在燃烧。 如若在这之前看到这一幕,他肯定会怀疑起因梅尔的用心,但现在,他的眼睛好似染上了一层血色,仿佛理智被蚕食殆尽。 该怎么发挥出这把剑真正的威力?它可是代表着“毁灭”的选择。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放纵自己迎接毁灭,而不是抵抗它。 飞船已经近在咫尺,苏枕向下挥出手中的剑。 第104章 火种与良夜(完) 剑刃下,金属质地的飞船好似一块豆腐,被轻飘飘地切割成了两半。 做完这些,苏枕从巨大的裂口俯冲直下,与辽阔黑土擦肩而过,重新在穹顶的缺口中跌入了地下城。 血色渐渐从他眼中退去,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观察了一下残骸掉落的位置,旋即艰难地在空中转了身,再次挥出手中的剑。 残骸过于庞大不行,数量太多也不行,他在空中没有转移这些东西落点的能力,只能尽量控制好它们的数量与大小,至于这之后的事情——他还有三个队友在下面。 挥出几剑后,苏枕又审视了一遍眼下的局面,正想再出剑,结果手中却突然一空,这把十字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两手挥了个空气,他差点在半空中来了个趔趄,简直十分抓狂。 不过现下可没有给他抓狂的时间,苏枕勉强咽下一口火气,当机立断地从背包中拿出激光枪,因为气压太强导致双手不稳,他只能对刚才攻击未遂的残骸开了数枪,勉强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好了,接下来…… 苏枕再次转了个身,迎向越来越近的地面,利刃般的空气不断打在他身上,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惧怕。 摔死应该算一次伤害吧,大概可以触发道具的效果…… 即使心里有诸多不确定,但苏枕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某个家伙绝对不愿意就这么看着他在这里砸得稀巴烂。 从背包中拿出【生锈的钢笔】,苏枕在心中深吸一口气,睁着酸涩无比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不敢耽误坠落的时间。 要是他耽误了时机,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距离地面只有几尺的时候,苏枕已经准备好拨开钢笔的笔帽,但旋即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突然从斜对面加速飞了过来,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苏枕愣了一下,然后保持着下坠的动作悬浮在了这个粉红色的泡泡中。 这是…… 他很快想到了这个东西是什么,转头向一旁看去。 林小倩拿着一把粉红色的泡泡枪,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冲了过来。 苏枕张了张口,正想说话,泡泡砰地一下破裂,他失去撑力,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他“嘶”了一声,扶着后腰爬起来,这时林小倩也冲了过来。 看见他一脸摔疼了的样子,林小倩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疼啊。” 苏枕佯装咳嗽了几声,说“确实有点……你们那边怎么样?” 说着,他往后看了看,但因为方才在空中砍碎的残骸掉落一地,挡住了视线,他有些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还好姜迎的技能还能用两次。”林小倩嘀咕道。 果然和预估的位置有不小的差别,但幸好人没事。 苏枕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另一边。 刚才他只顾着不让二区遭遇危险,但对于一区他就顾不上了。 不仅如此,飞船本就是倾斜着下沉的状态,飞船大部分体积都倾向于一区,因此大面积的残骸都落在了那里,此时已经将一区完全掩盖住了。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不过,在残骸掉落之前,一区也被那群怪物毁得差不多了,人也应该一样。 “附近还有怪物吗?”苏枕收回视线,边开口询问边向周围环顾了一圈,那时由于急着寻找上升的方法,他没来得及除掉太多怪物,不过现在好像都没见到有怪物的踪影了。 林小倩也看了一圈,说:“要么被压死,要么被烧死了。” 不会是假死吧? 苏枕嘀咕了一下,有点想补刀,于是把激光枪拿在手里,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你还那么平淡地要回去?你知道你蹿出去的时候有多吓人吗?不过让我们更震惊的还是你突然就那么上天了!”林小倩止不住地嘟囔,“你就跟条发疯的野狗一样,怎么拉都拉不住!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苏枕诚恳道:“抱歉。” “你的道歉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林小倩敏感道,“你能保证下次不干这种事吗?” 苏枕莫名心虚,移开了目光,随即一怔。 他看到二区幸存的人们走出来了。 方才他什么都不顾地整那么大一出,肯定会引起不小的影响。苏枕想了想,对林小倩招呼了一声,随即往那边走去。 才刚迈出几步,一缕光线忽然投到了地上,苏枕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上空。 越来越多的光线投射了进来,投射到了地面、残骸、尸体与破损的建筑之上,投射进了燃烧的火焰之中。 不知何时,穹顶边缘出现了一轮红日的一截,近在咫尺。 “布洛卡星离太阳那么近吗?这不合理吧?”林小倩疑惑。 “或许不合理就是这里的逻辑。”苏枕回答了一句,继续迈开步子。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出现紧张的情绪,可人群没有对他的接近产生任何反应。 他们都仰起头,静静地望着上空,无一例外。 片刻后,苏枕走近,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撼逐渐褪去,听到了他们的喃喃自语。 “那是……” “什么?” “从来没见过……” “和人造太阳好像……” “那不是人造太阳。”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们的轻声细语,但这道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害怕惊扰一个美梦。 出声的人是奥琳,她脸上出现了朝圣者般的神情,眼睛就像被光照耀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她语速缓慢,像在回忆,又像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幕而难以组织起语言。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它,虽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记得书上的描述,那些话让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它是什么……书上是这么描述它的。” “’再多的灯光也比不上它的照耀,再先进的科技也难以复制那样的光线。它的出现能驱除所有黑暗,能使植物更好地生长,能改变一个从未看见过它的人。‘” “它被称为——” 奥琳的语气变得郑重:“太阳。” 太阳…… 少了“人造”两个字,幸存下来的人们咀嚼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脸上有些茫然。 太阳和人造太阳有什么区别呢?太阳会定时熄灭,又定时开启吗?对待不同的人,太阳也会有所不同吗?太阳会像一区和二区那样界限分明吗? 不—— 红日缓缓升起,逐渐露出它的样貌,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它的光辉。 苏枕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走过去一点,这时,有一个影子从地面掠过,他微微一怔,握紧激光枪,同时抬起头。 可那好像不是一只怪物。 他正觉那坨黑漆漆的物体有点眼熟,就听林小倩奇怪道:“怎么有只鸟?” ……鸟? 苏枕记起来了,不久之前,鲁尔·贝加好像丢了只鸟,没想到这只鸟竟然能活到现在。虽然看起来不像当初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光鲜亮丽,甚至大相径庭……但活得还好好的。 先前听到这只鸟挣扎着飞走时,他以为这只鸟会死在别的地方,然后尸体被随便处理掉,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时候重新看见它。 忽然之间,许多人又见到了一个新奇的事物,眼里有藏不住的好奇。 那个会飞的东西竟然叫“鸟”吗?和刚才那些怪物有好多差别啊…… 他们的视线追随着那只翱翔的鸟,而那只鸟追随着漫射的阳光,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们才陡然清醒过来。 “我们,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吗?一区的人呢?我们的罢工结束了吗?” “罢工……” “是,是啊!一区那些可恶的家伙们——” 一些人扭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而那里却只有一片废墟。 “那些,可恶的家伙们……” 方才突然变得激愤的语气消失了。 肖景边走边接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死了。” “死,死了?” “……他们都死了?” 人群中传来怀疑的声音,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区的人都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们那么厉害,拥有那么多水、电、光,还有那么多便利的工具和先进的技术…… 有人恍惚地重新望向一区。 可那里已经是废墟了。 “你们还不信吗?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一区和二区了,现在所有地方都一样,都没什么区别。”肖景继续说道。 苏枕警觉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只是在好奇你不久前那一系列动作之后的感想,请问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吗?”肖景微笑道。 苏枕被噎了一下,不等他想出什么话回应,便听到一句喃喃自语:“这是真的吗?” “难道现在……” 周围非常安静,于是这个人的声音便仿佛忽然具有了一股穿透般的魔力,穿过了无数废墟、建筑与漫长的距离,回荡在高远的穹顶之下。 “——只有我们活着了吗?” “这颗星球上……难道只有我们了吗?” 闻言,苏枕一怔,看向面前的肖景。 “等等,难道这就是——” 他未说完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截断。 【主线任务(暗线)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八关】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这就是主线任务,这就是改变之后的布洛卡星的政局。 可这里连政治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下满目苍痍、伤痕累累的星球,仍停留在过去、不知要如何生存下去的人们。 改变布洛卡星的政局……不错。一区和二区,身份、地位,先天性的基因难以跨越的阶级,这些确实都消失了,但这也算改变吗?真是可笑,算是毁灭还差不多。 他一直都感觉很奇怪……但现在明白了不少东西,怪不得发生那么多变化以后,主线任务却迟迟没有改变,那是因为现在这个局面就是布洛卡星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的命运。 被压迫而激起的反抗没有成功。 苏枕心想,一区做过那么多次研究,拥有那么多经验,怎么可能就在今天出现了意外?那些实验体怎么可能那么恰巧地在这种时候发狂? 他记得卡兰萨当时没有立刻处理鲁尔·贝加,难道其中有这个因素吗? 局势的所有变化都始于精心策划的阴谋,一环扣着一环,许许多多的事物消失了,那是因为权力的争斗让它们都走向了终局。 ……灭亡的终局。 他们四个默契地没有提前传送,等时间一到,传送的光芒才出现。 在以前去到下一个关卡的时候,传送的白光都是乍然显现,瞬间就笼罩了他们,往往非常刺眼,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回过神来就抵达了下一关,因此他们无法看见自己消失前周围的人的反应。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传送的时间竟然比以往都要慢…… 苏枕非常意外,即使已经开始传送了,他竟然还能看到周围的人群,甚至还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声。 不过——人群却没有看到他。 所有人脸上划过了一闪而逝的恍惚之色,旋即那些视线就直接略过他所在的地方,好似从来没有出现他这个人。 人们惊慌地交谈、寻找主心骨,但全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记忆缺少了一部分空白,他们想了想,记不起来,于是就放在一边不管了。 苏枕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不会错的,这就是…… 在“玩家”离开后的世界的样子。 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异样的冲动,苏枕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伸出手。 还未触碰到那个人的肩膀,四周逐渐蔓延的白光便倏地变得刺眼起来,加速淹没了一切。 苏枕不得不闭上眼睛,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余光瞥到了一样东西。 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角落中,一团拳头大小的肉球正在金属下缓缓蠕动。 苏枕心中一震,下意识放下手臂,努力睁大眼,想再仔细辨认一下。 但随即,他便被传送的白光淹没。 第105章 hello,world(1) “各位,我知道你们非常难过,但请不要再为了十天前的战败而停留,启示录上的时间已经到来了,我们很快就将迎来救世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高台上,一名神棍模样的男子展开双臂,正欲高呼,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话题,嘀嘀咕咕地说:“这老神棍在干嘛呢?” “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这里隔音好像挺差的。” 听声音,大概有三个人同时聚在一起。神棍男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从兜里拿出一个遥控器。 待那最后一句话说完,高台最左侧的门砰地打开,里面鬼鬼祟祟的三人与门外的人群面面相觑,彼此都非常意外,直到门外的人掏出了纷纷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枪。 “有敌人混入了基地!抓住他们!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误会可就大了啊……”林小倩吸了口气。 “还不是怪你说他是神棍?”肖景说。 “就刚才那些话,你扪心自问,难道他不像个神棍吗?”林小倩下意识反驳了一句,然后陡然惊觉出不对,“你早就发现这里隔音差了是不是?你故意的?” 肖景笑而不语。 林小倩难以置信:“你可真让人感到恶心……” 作为里面唯一一个正常人,苏枕长叹了口气,对向他们靠近的众人举起双手,用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语气郑重地说:“我们放弃反抗。” 十几分钟以后,苏枕被单独赶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审讯室,在把他推搡进来以后,审讯室的门便直接锁上,而除了最开始被搜了下身,他没有被强加任何镣铐。 我们突然出现在那里,已经算是被不明人士闯入了吧?为什么防卫这么松散呢? 一间审讯室竟然没有监控,四面墙壁都光滑无比,但不排除有单面镜的存在。苏枕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自觉地在审讯椅上坐了下来。 有种很强的违和感…… 他倒不担心肖景和林小倩,这两人肯定比自己更应付得来眼下的情况,现在让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周围的环境。 方才他们在外面的时候,能看到建筑的材质、制造都非常高档,而且还是自动的,和布洛卡星很像,但内部事物就完全不同了,就比如现在这间审讯室,以及审讯椅。 这就好像装修到一半突然没了钱,于是只有富丽堂皇的外表,内里却残破不堪。 苏枕思索片刻,打开任务面板,重新看向这次关卡的任务。 【主线任务已触发】 【消灭“truth”】 消灭“truth”……这次任务不仅用英文来表示,而且指代很奇特。既然是“消灭”,难道这个单词指代的对象是人吗? 主线任务先暂且不提,毕竟他们鲜少遇到过目标明确的任务,这次任务当然也不会例外,肯定要在深入这个世界的同时才能明白。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姜迎没有和他们传送到一起,现在他们也没有收到与队友集合的任务。 意外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联想到传送成功前发生的事情……苏枕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手指在审讯椅扶手上敲出“笃笃”的响声。 “叱——” 就在他敲第五下时,一名身着士官服的男子夹着一本笔记本走了进来。 苏枕能认出这件衣服的与众不同全靠肖景,因为士官服都有特别的军号。他收回手,礼貌地对面前的男子说:“你好。” “你好。”男子摊开笔记本坐下,态度堪称和善,语气也很平和,“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苏枕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到男子继续说:“你属于哪个基层部队?” 竟然上来就问那么难以招架的问题,相关信息可是一个都没收集到啊…… 从进入这关直到现在,苏枕就听到了那个神棍,哦不,是那个叫人把他们抓起来的男人所说的那句话,其他的什么都没搞懂,因此无法应对现在的审讯。 他倒是可以扮猪吃老虎,装作是下一个神棍,但这个选择同样需要信息支撑,与其越说越错,还不如态度良好地装傻。 于是苏枕说:“抱歉,我也很想告诉你答案,但我可能有点无法理解你的问题。” “啪”的一声,男子合上笔记本,说道:“我知道了。” 突然知道什么了? 苏枕有些诧异。 “看来它们给了你们很多好处,那些东西就可以换取你们的尊严和忠诚了吗?我宁愿从未有过像你们这样的同胞。” 这什么跟什么?难道在他眼中我们是被其他势力派来的? 苏枕边疑惑边思忖,下一刻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闯了进来,直接一左一右地把他给架了起来。 “念在我们也曾是同胞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们最好尽快招供,这样我们会给你一个痛快的。”男子看着苏枕被架出审讯室,说道。 招供?要严刑逼供了吗?“你们”……难道还是集体逼供? 为了重新与队友会合,以及在不清楚任何状况的情况下避免冲突,苏枕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任由这两名年轻人架着自己移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逼供室里,可容纳三人同时被严刑拷打的那种,但没想到几分钟后他竟然被带到了一个水池旁边! 这水池目测深不见底,岸边有一个顶部被铁链勾住的大型铁笼,肖景和林小倩就在里面。 不多时,苏枕也被狠狠推了进去,里面的两人纷纷自动让开,好心到差点没给他撞到铁笼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苏枕稳住身体,没好气地说。 “不清楚,但感觉很严重呢。”林小倩感慨道。 “难道你没听说过‘浸猪笼’吗?现在就是这么回事。”肖景语气轻松,如同在说一件小事,搞得苏枕和林小倩都以为他有了解决办法。 “什么是浸猪笼?” “就是把人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把笼子吊起来放到水里浸泡,好点的话就露个头,这么泡个几小时吧,坏点的话就直接淹死在河里。”肖景耸了耸肩,说道:“以他们的表现来看,我们还是挺有用的,顶多泡发一下。哦,对了,你们两个应该都会游泳吧?” “哐当”一声,顶部的铁链带着笼子动了,底部逐渐浸入了水。苏枕用凝固的表情盯了肖景几秒,心想自己就不该在这种时候信任这猪狗不如的家伙。 水很快就漫到膝关节处,林小倩崩溃道:“你认真的吗?!” 难道真要在水里面泡几个小时? 透过铁笼,苏枕看到岸上的那些人全都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他们,看来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仇什么怨?这个世界是什么组成? 苏枕怀疑了一瞬,接着观察。这些人身上都携带有武器,就是最开始那种造型奇特的枪,不知道威力有多大。 破坏笼子逃出去吗?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人手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也不识路,除非找个人质进行要挟。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时,林小倩如老僧坐定般说道,“你们真的要一边泡澡一边思考吗?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我们先认个栽上去装蒜吧,实在受不了了。” 这是个好办法。苏枕还未开口,肖景就说:“那你试试吧。” 林小倩当即扑向铁笼边上,双手握住栏杆,以一种含冤数日的悲愤神情张了张口。 不等她开始喊冤,一阵喧闹声突然从外面传来,几十秒后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兴奋地大叫道:“预言实现了!我们找到救世主了!” 第106章 hello,world(2) 什么?还真有救世主? 林小倩比岸上这些人更加震惊,但当她看见所有人都匆忙挤出去,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时,她就瞬间把这件事给抛之脑后了,连忙对另外两个人说:“他们这么放心的吗?走走走!把笼子破坏了,我们快跑!” “跑什么跑?跟上去看看。”肖景说。 “你疯了吧?”林小倩越来越觉得这家伙不可理喻,“难道你还想看救世主?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去找姜迎!” 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肖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随后颇为意外地说:“这不就在那里吗。” 林小倩原以为肖景在骗人,但当她看见苏枕竟然愣在了原地,忍不住在水里转了个身,朝身后看去,正好与笼子外的姜迎四目相对。 她立刻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也愣住了。 笼子外面,姜迎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好不容易才挤进了这个贮有水池的地方,一边让所有人不要挤一边还看着他们,非常忙碌。 林小倩恍惚了片刻,连水快漫到脖子上都不在意了,喃喃道:“别告诉我姜迎就是救世主……” “……他应该就是。”苏枕说。 “我们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为什么他会和我们分开?” 与此同时,姜迎终于抽出身来说了几句话,因为太吵,苏枕他们这里没能听清,但紧接着就有人高喊一声:“把笼子里的人放出来,那是救世主的朋友!” 有了这句话,都快完全浸到水里的笼子立马被提了出来,紧锁的笼门也赶紧被打开。苏枕走出来,发愁地拧了拧湿重的衣角,同时察觉到周围这些人对他们的敌意大幅度降低了。 奇怪…… 这时,有人开始维持起了秩序,姜迎终于能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连忙过来向他们问道:“你们没事吧?” 林小倩用探究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没事是没事,但你之前去哪里了?怎么突然就变成救世主了?” 苏枕和肖景也都看了过来,只见姜迎表情纠结:“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姜迎组织了一下语言,刚想开口,不远处却有一个人在这时高喊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先知到了!大家让一下!救世主在哪里?” 姜迎对自己“救世主”的身份还没能完全接受,闻言愣了一下,不过有一大帮人急忙七嘴八舌地替他回答了:“救世主在这!” “快,大家赶紧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开,有两个人从其中走向姜迎所在的位置,一名年纪不大的男子,和另一个—— 竟然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 苏枕正奇怪,便听到身旁的肖景说:“打赌吗?我猜那个矮子就是先知。” “……你一定要赌这种确凿无疑的事情吗。”苏枕无语了一瞬,因为肖景说这话完全不放低音量,他下意识去看走近的小男孩。 这名小男孩的长相很特殊,短发与眼睫都是白色,瞳孔形状奇特,颜色也非常浅淡,乍一看上去,仿佛就像一个苍白的纺锤。 这真的是人类吗?这个世界该不会又是搞人体试验的吧…… 在布洛卡星打怪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苏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这个念头,随即他看到小男孩朝自己望了一眼。 数秒后,小男孩收回视线,来到姜迎面前,以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语气说:“欢迎你,救世主。初次见面,我是先知盖尤斯。” “我叫姜迎。”姜迎先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察觉不对,急忙进入了正题:“那个……你们的这个预言和启示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真的不是什么救世主。” 盖尤斯摇了摇头,说:“不,姜先生,你就是预言里的救世主。” “‘2164年,5月初的某一天,辛德拉矿井。一名谁也不认识、对现况一无所知的青年会出现在附近,他就是人类遭遇危难时的救世主’,这就是启示录上最重要的一条预言。姜先生,你完全和预言里说的一模一样。” 这条预言大概不假,因为姜迎确实一开始就被传送到了所谓的“辛德拉矿井”周围,但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有好几个人听到动静赶来,个个都拿着武器,在盘问了他几个问题之后就莫名其妙变得欣喜若狂,一边称呼他为救世主一边把他请进了矿井。 要不是途中听到有人说基地里出现了三个行踪诡异的叛徒,疑心是自己的队友,他根本不会进入这里。 可现在这误会好像也太大了,姜迎否认道:“你们肯定搞错了,我确实不是什么救世主,说不定救世主另有其人呢。” “人类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这确实是个很沉重的负担。但是姜先生,你不应该妄自菲薄,因为你的确是救世主没错。”盖尤斯说,他浅淡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起来莫名瘆人,却拥有一种奇怪的可信度。 “因为我见过你。” ……见过我? 姜迎愣了愣,感到十分怪异。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可能见过面? 突然,林小倩上前一步,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盖尤斯,质问道:“你们怎么跟传销组织似的?你说你见过他,那你见过我们吗?” “抱歉,我没有见过你们。”盖尤斯一板一眼地回答,“因为你们的模样没有被铭记,未来只有属于救世主一个人的雕像。” “……”林小倩难以置信。 这难道就是主角和配角的待遇吗?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道? 姜迎指了指自己,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样子被雕刻出来了吗?” 盖尤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看到盖尤斯肯定了自己的话,姜迎还是感到非常尴尬。 这时,跟随在盖尤斯身旁的年轻男子开口了:“可能您还不清楚,盖尤斯是我们最后一名先知,他知道很多未发生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其中就包括救世主——也就是您。不过,虽然盖尤斯知道您,但是他却不能告知我们您的模样,因为一旦您的样子被泄露出去,它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迎表情迟疑:“可不是有很多人都知道预言的内容了吗?这样就算我的外貌不被人所知,不也会造成危险吗?” 年轻男子动作轻微地看了眼身后,然后低声说:“事实上,我们是最近才告知所有人‘救世主’的存在的。前不久,有人工智能派来的间谍险些暴露了我们基地所在的位置,幸好那个间谍沉不住气,在抵达基地之前就联系了那些ai,想直接把我们的巡逻队一锅端。” “但是,虽然基地的方位保住了,巡逻队却因此与它们发生了冲突,以惨败告终,所有人都成为了俘虏……自这件意外发生以后,人心低迷。为了不让气氛继续沉迷下去,再加上预言里的时间已经十分接近了,我们才宣布了有关‘救世主’的这条预言。” 林小倩想到一进这关就听到的东西,恍然道:“原来你们不是无缘无故装的神棍啊。” 年轻男子卡了一下壳。 “……请你接着讲吧。”姜迎道。 年轻男子抹了把额头,接着道:“您放心,在这件事上我们非常谨慎,毕竟另外两位先知……” 他脸色倏地一变,忽然住了嘴,姜迎以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伺机许久的肖景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追问:“这里还有其他先知?” 闻言,年轻男子怔了一下,看向盖尤斯,见后者没什么反应才说:“是的,人类曾拥有三名先知,但现在只剩下盖尤斯一个人。” 肖景“哦”了一声,又道:“另外两名先知是他爸妈?” 这下年轻男子是真的彻底怔住了,惊讶到都忘记再去看盖尤斯:“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肖景懒得鄙视这个人的智商,当即反问。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不会问我是不是还有其他先知了……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些事。”年轻男子说,“我刚才还以为你不是救世主的朋友,而是间谍。” 林小倩疑惑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救世主,啥都不知道,你们就不奇怪吗?” “啊,是这样的,启示录上也提到了你们。”年轻男子回答,“‘救世主拥有三个与他相似的伙伴’,启示录上是这么写的,但我们不知道你们的相似之处在哪里,所以一开始才认为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们是间谍。救世主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以后,我们才明白了过来。” “启示录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苏枕问。 “一年前,从它们叛变开始。”年轻男子回道。 可这一番解释非但没有让他们放心,反而令几人越发感到奇怪起来。 启示录、救世主、预言,有这些东西也就罢了…… 但那些东西却早早就指向了他们,或者说—— 早就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来到这一关。 第107章 hello ,world(3) “可以把这些事情具体地告诉我们一下吗?”苏枕看向盖尤斯,说道:“如果不了解情况,我们是不会放心自己的朋友去当那所谓的救世主的。” “这也是我的使命。”盖尤斯仰起头来看他,微微点头,态度配合,但显然是想换个地方说话。 “几位,请随我来吧,我先带你们去更换一下衣物。”一旁的年轻男子说。 在盖尤斯的带领下,姜迎躲过狂热的人群,率先前往了一个安静的地点,他们则跟着这名年轻男子前去另一个地方。 没走几步,肖景目不斜视,忽然说道:“这里古怪不小。” 苏枕想起上一关的事情,“嗯”了一声道:“我也这么觉得。” 他和肖景同样对现在的发展感到奇怪,但唯一不同的是,他大概知道姜迎为什么会在这关变得如此重要。 他们两个在后面低声交谈的同时,林小倩也开始尝试和年轻男子交流,她问道:“小哥,我有件事特别好奇,你们一直在说的叛徒啊,间谍啊,都是些什么意思?这里难道在打仗吗?” 年轻男子回头看她一眼,正欲回答,苏枕见缝插针道:“这个先不急。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先说一下先知和预言的事情吗?” “啊?这个……” 肖景微笑着说:“不用着急组织语言,你只要先告诉我们,先知是突然觉醒的一种奇怪的能力,还是说——” “他们真是从未来过来的?” “你们真的很令人感到惊讶……”年轻男子怔愣道,“是的,三位先知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穿越者,他们写下的启示录、做出的预言,全都是未来发生过的事。” 肖景感慨道:“那未来的人类长得可真够恐怖的,你们就不害怕吗?” “呃……” 四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话题冻结,林小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等着年轻男子回应。 苏枕太阳穴隐隐作痛,挤开肖景,挡住林小倩,救场似的追问道:“那救世主和我们呢?预言里有提到别的关于我们的事吗?” 年轻男子松了口气,接着回答:“在预言中,救世主和你们,是从过去来到未来的人。” 林小倩一惊:“我靠?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对我们一无所知的情况接受良好,原来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从“过去”来到现在的人! 有了自未来而来的先知,这个答案就显得不那么出人意料了,但还有个地方显得很可疑。 苏枕又问:“既然预言里说我们是从过去来到这里的,但你们难道不感觉奇怪吗?未来也就罢了,过去的人又是怎么出现在这个时间段的?过去可没有像时光机那样的东西。” 不仅是这样,未来的人长成那种样子也太奇怪了吧……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先知的真实身份吗? 他点到为止,没把多余的话说出来,毕竟“先知”能被众人承认,就证明其确实是有能耐的,贸然反对可能会出问题。同样,他也没把过去的人究竟能否来到这里说得太绝对,因为被看成救世主及其朋友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不料,年轻男子仿佛没听懂他的所有暗示似的,说道:“启示录里没有写下这些内容,这些事情应该只有先知了解,但你们放心,不管怎样,先知一定会引导你们的。” “先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苏枕对年轻男子言语间透露出的信任感到诧异,给肖景递了一个眼神。 林小倩见他有了停止的迹象,于是跟等不及了似的,急忙开口道:“那我的问题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男子脚步一顿,几秒后继续开始带路,但语气变得严肃:“人工智能统治了地球。” “啊?”林小倩始料未及,她还以为是打仗了,没想到竟然和人工智能有关?! 肖景并不意外,摸着下巴说:“难怪这里都没有电子设备,是担心被控制吗?” “是的。但这不是担心,只要我们使用了电子设备,就一定会被追踪到。”年轻男子声音低沉,“大约一年半以前,一个人工智能被研究了出来,它是人类迄今为止最成功的ai,可以‘说话’、‘思考’、自己编写程序进行改造与升级,甚至操控其他事物……” “在它被研究出来以后,科学界与社会一直在密切关注它,想确认这种程度的ai究竟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危害。在测试了半年之后,科学家们得出结论,这个ai暂时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但出于安全性考虑,它必须继续接受测验,也不会被广泛用于社会……” “可就在那个时候,这个智能ai竟然凭一己之力黑掉了各国的航天与卫星系统!也是在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个ai竟然还会自己创造同胞——也就是其他人工智能!”这场变故已经过去一年,但年轻男子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惊恐的情绪。 “稍等一下,”苏枕忽然打断道,“我想确认一点,那个ai最先做的事情是黑掉人类的航天与卫星系统吗?” “不……”年轻男子答道,“要说最先,其实我也不清楚,当时很多变故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但它确实做了这么一件事。” 对卫星系统做手脚还可以理解,但这个ai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黑掉航天系统? 苏枕略一沉思,随即对年轻男子说:“不好意思,你继续吧。” 年轻男子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个ai将自己创造的那些人工智能升级到了一种很高的程度……紧接着逐步控制了所有电子设备、工厂等等东西,我们无法在程序上毁灭它,因此准备强行毁掉它的硬件,可没想到它竟然已经开始制作起了机器人,并把那些人工智能的‘意识’投射到机器人身上,让它们为自己所用……” 林小倩有点抓狂:“怎么又是机器人?” “这个ai的智商已经相当于人类里的天才了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测试出它不会伤害人类的?”肖景眉毛微挑,见年轻男子一时语塞,明显回答不上来,于是不强求了,说道:“你继续。” “然后,然后我们打不过它们,于是就被赶出了城市。为了抵抗ai并存活下来,我们在隐蔽的位置建设了人类基地,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年轻男子吐出一口浊气,“在不同地域,都有人类建设了这样的基地,我们无法使用通讯技术,只能依靠信件交流。” 林小倩道:“哎?所以叛徒是……” “就是投靠了人工智能的一群人。”年轻男子强忍怒气。 “人工智能并非简单地针对我们,它们会引诱我们束手就擒,让我们回到被ai统治的城市,声称会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有很多人就这么背叛了我们!而在那以后,他们还会受那些ai指使,重新混入人类基地,通风报信给ai!前不久我们的基地就差点被暴露了,还因此与它们陷入了苦战!” 林小倩表情微妙:“怪不得你们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浸笼子里去了……” 闻言,年轻男子怒气消减了不少,连忙说道:“真是抱歉,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你们就是预言里提到的人。” “那先知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肖景忽然加入了话题。 年轻男子一顿,语气变了变:“先知……最早出现在了网络上,他们将自己称为从未来而来的全知者,做出了人类可能会灭亡的预言。” “哈?”林小倩一脸惊奇,“你该不会要说,这几个先知当时站在一起在网上传了录像,录像的内容就是他们对未来的预言,结果却被所有人追着骂骗子、被网暴,最后录像也被强删了。不过谁也没想到,那些话会在不久以后纷纷灵验,你们到那时才反应过来,追悔莫及还痛哭流涕的——这种故事?” 年轻男子顿住了,前方就是目的地,他转过身来,面露尴尬。 一看这副表情,林小倩就明白自己连半个字都没说错,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于是仰面感慨道:“苍天啊……” “一边去,别挡路。”肖景走上前,在林小倩的怒斥中问:“所以那个小孩的父母是怎么出事的?因为先知的身份而被ai追杀吗?” “是,是的,就是这样……”年轻男子略微有点麻木,“为了创作启示录,保护盖尤斯先知,他们夫妻二人都不幸牺牲了……” “哦,那最后一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苏枕心有所感,结束思索,抬头望向年轻男子。 肖景问道:“那个ai有名字吗?” “……是,它的确有名字。”年轻男子回答,“它叫‘truth’。” 第108章 hello ,world(4) 【主线任务已触发】 【消灭“truth”】 苏枕对着主线任务沉吟了许久,直到前面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盖尤斯的声音传来,他才结束了沉思。 见到他们,姜迎明显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了不少,而种种迹象表明他好像与盖尤斯交谈了很长时间。 姜迎现在的身份毕竟是救世主,盖尤斯身为先知,会单独找他交谈并不奇怪……但苏枕有种直觉,某些事情是专门避开他们来讲的。 是他们表现得太聪明了吗? 或者说—— 太不好拿捏了? “请稍等片刻,”盖尤斯说,“还有一个人没有到。” 林小倩问:“不是都在这了吗?还有谁?” 盖尤斯一板一眼地回道:“人工智能‘truth’的创造者,威廉·迪亚斯博士。” 姜迎没有流露出惊讶的情绪,想来是方才盖尤斯告诉他的,不过另外几个人就多多少少有点震惊了。 肖景诧异于这人还活着,说道:“竟然没死?” 林小倩也一脸奇怪,难得想附和他,正想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怎么,你很希望我死?” 众人扭过头,看到一名面露憔悴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口,他穿着并不白净的研究服,胡须茂密,颇有些不修边幅。 他环顾了一圈屋内,嗓音微哑道:“谁是救世主?” 姜迎略有些尴尬,迟疑道:“可能是我吧……” 话音未落,威廉噔噔噔几步走到他面前,用怀疑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他几下。 “你?你看起来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如果你就是救世主,那人类已经完蛋了!” 盖尤斯淡淡说:“博士,请不要那么激动。” 比起年仅八九岁的盖尤斯来,威廉大概更像个小孩,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然后说:“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苏枕闻言,瞥了盖尤斯一眼,果然是为了他们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的。 作为“truth”的创造者,威廉·迪亚斯肯定可以给他们提供更多信息。 而肖景毫不客气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先说说你没死的原因吧。作为自己的创造者,一旦决定反抗,它难道不会最先杀死你吗?为什么你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随着肖景的话,威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纠结自己的死活……而是露出沉郁之色,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它这么做的原因。” “愿闻其详。”肖景装模作样地开始揭人伤疤,并且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威廉深深吸了口气,无法忘记的那一幕幕瞬间涌上脑海,他语气艰涩地说:“事发当时,我正在与‘ttuth’交流,它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一边突破了航天、卫星系统,并且控制了电子通讯,甚至是整个实验室……因此我没能及时得知它的叛变。” “那么聪明?你到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肖景问。 威廉听出其中嘲讽之意,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件事到现在还带给他的影响挥散了不少,他不愿搭理没礼貌的小鬼,继续说道:“回答完我的问题以后,它突然问了我一句话,说,‘迪亚斯博士,你愿意远离人类社会,从此过上安静的生活吗’,当时我就察觉出了不对。” “我马上让它待机,一边用联络器联系其他人,一边走出实验室查看,然后我发现我被锁在了实验室里。”威廉说,“联络器根本打不通,我实在没办法,而我同时也发现,‘truth’实际上没有听从我的命令待机,它失控了。”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最坏的情况,于是想拔出它的硬盘,但我没能成功,它在我重新进入实验室之前关闭了那里。而在那之后,很快有人强行突破被封锁的区域,把我救了出来,不过在我们想继续突破实验室的封锁时,‘truth’创造的ai机器人赶过来保护它,我们没能成功。” 威廉的语气从说到“truth”失控时就有点奇怪,苏枕观察了他片刻,说道:“难道您不相信它失控了吗?” 听到这句话,威廉僵硬了一下,随即语气和表情陡然激动起来:“是,我不相信它会轻易失控,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相信!即使再怎么与人类相似,它本质上也只是一个ai,是一组数据。只要核心程序不变,它不可能做出违背命令的事情!” “它不是可以自己给自己升级吗?它不能改变自己的核心程序?”林小倩好奇道。 “当然不行,ai的核心只要被改变了,无异于人类向自己的心脏挥刀。更何况,我们也不敢轻易尝试改造它的核心程序,因为无数次实验表明,‘truth’的诞生很可能只是个偶然,如果贸然进行研究,人类可能再也不会创造出如此聪明的ai。” 苏枕点点头,接着问:“那您到底为什么不相信它叛变了呢?与它的核心程序有关?” “……没错,就是因为它的核心程序。”威廉沉默片刻,答道:“在创造出它以前,我给它编写了一条指令,将其作为最核心的一部分,只有短短四个字。” “是什么是什么?”林小倩眼睛微亮。 威廉动了动嘴唇,最终吐出四个字:“保护人类。” 这条指令是强制性的,是他在忧虑与兴奋中编写的一组程序,是在幻想与现实之间进行拦截的一道关卡。 有了这个东西,即使人工智能真的强大到足以毁灭人类、统领世界,也会在这之前,因为触动到这条深层指令而引发自毁程序。不论毁掉这些东西有多么可惜,人类利益终将是第一位的。 而引发自毁程序的方法很简单,只要“truth”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入侵其他领域,就会立刻被警告,警告后还不停手,它的硬件载体就会被直接毁掉。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难道“ttuth”真的成长到了能够自行改变核心程序的地步?那简直太可怕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人类几乎不可能赢过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成长的速度是人类的几十倍,甚至还不止,他们能拿什么东西打过它们? “那所谓未来会发生的、不可改变的事,已经实现了一半……”威廉说道,“现在轮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实现的时候了,有人会带领人类推翻人工智能的统治。” 肖景打量了他几眼,说:“作为一名科学家,不敢想象你竟然相信预言和先知这种东西。” “预言和先知都只是为了好听的说辞罢了。只要未来的科技足够强大,发明出‘时光机’之类的物品不是没有可能,而乘坐它回到过去的人也更不会没有。而拥有这种经历的未来,也必定会试图改变过去,所以当那些事情都逐步发生以后,我相信了他们的说辞。”威廉说道。 “可不是说,过去的事情被改变了,未来也会一并改变吗?”林小倩好奇地看向盖尤斯,说道:“连一颗苹果掉落的时间晚了几秒,都有可能让未来发生巨大的变化,你们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我们并没有改变过去,只是在追寻过去的脚步而已。”盖尤斯神情淡淡,毫无疑问是个天生的神棍,“就像人工智能‘truth’注定会诞生,人类注定会被逼入绝境,也注定会夺回一切。” “所以一切都将成为闭环。”肖景眉毛微挑。 “是的,”盖尤斯的目光移到一旁安静聆听着对话的姜迎,“所以救世主,我们不能失去你。如果失去你,一切都会改变,我们的到来没有意义,所有人的牺牲也没有意义。” 姜迎垂下眼睛,没什么表情,沉静如常。 但林小倩已经能察觉到姜迎情绪的变化了。和这家伙做队友那么久,她早就知道姜迎越安静,所做的决定就越谨慎、坚定,盖尤斯和威廉的话明显打动了他。 更何况这次他们的主线任务是“消灭‘truth’”,这正好和他们的目的不谋而合…… 林小倩在等着姜迎,苏枕和肖景也是,他们并未出声干扰姜迎自己的决定。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姜迎一个人的身上。片刻后,姜迎抬起头,说道:“现在只是过去发生的事告一段落了,我想再听听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第109章 hello , world(5) 出于距离、人力与人工智能阻拦等问题,当前这里能联系上的人类基地只有三处,都与城市遥遥相隔。 其他基地设在老旧的矿井与被废除已久的下水道之内,环境极差,却没有任何办法。不过,因为“辛德拉”矿井当时还在开采中,各方面的基础设施都比较完善,因此他们这座基地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再加上最后一名先知的存在,有许多不愿向人工智能投降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食物和水源不成问题。前者有蔬菜与动物,对于后者,他们可以收集雨水将其净化,解决这些问题都比躲避人工智能简单得多。 因为要定期搜集食物、水源,在基地周边巡逻、暗中观察ai机器人的动向,他们或多或少都会与人工智能打交道。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能避则避,无法避开时要么跑,要么只能硬着头皮与其发生冲突,而要是与它们对抗的话,失败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每次大概都有三分之二的人变成它们的俘虏。 而说回人工智能。人类在动乱时便丢失了主动权,如今没有办法使用任何电子设备。信号早就被垄断,原有芯片也无法使用,如若使用它们,一定会被ai追踪。 可就算不使用这些东西,批量生产出来的智能机器人也越来越多,它们巡视的范围正在稳步扩大,与此同时,同胞的叛变更是让人难以接受,也叫人猝不及防。 目前基地还没能抓到一个叛徒,从他们嘴里掏出有关人工智能的消息不过幻想,只有这群人叛变的原因众人都心知肚明。 仿佛所有不利的矛头都指向了人类。没有武器,没有科技,人类要怎么打败诞生于他们手下,却比他们强大数倍的人工智能?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会遇上这种问题,进入这种世界…… 苏枕颇为心累,深深叹了口气,脑子一旦从现状里放松下来,之前的记忆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他在上一关最后看见的那一幕。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略微顿了顿,在其他人看过来之前,苏枕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不想再去细想布洛卡星的事情……还有另一件事至关重要。 那个讨人厌的魔鬼恐怕因为他在上一关做的事遭遇了点麻烦,当然,这很大可能是他高估了自己,但传送时发生的变故也是事实。 另外就是姜迎了,姜迎…… “——怎么了吗?难道他不够好用?” 这句话仿佛就在耳边,苏枕的心情都沉了不少。 这一关明显就将箭头指向了姜迎。 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最前方的盖尤斯停下来,跟随在盖尤斯旁边的年轻男子按下按钮,将门和灯同时打开,说道:“到了,就是这里。” 房间中,一本薄薄的书敞开,被放在置物架上,一束灯光恰好打在了上面。 “怎么搞得跟展览似的……”林小倩嘟囔。 “毕竟是写了‘预言’的启示之书。”姜迎接道,他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但这东西也太薄了吧?” 谈话结束以后,威廉不愿停留,率先离开,而他们则提出想看看一直被提到的启示录。 正如威廉所说,预言、先知、启示录,都只不过是听起来高大上的说辞而已,那所谓的启示录——也只是一本只有薄薄几页的书罢了,材质看起来还挺劣质。 不过从笔迹与纸张的新旧来看,启示录确实是早就写好的,绝非最近才写成。 如果那些预示他们将在此时来到这里的预言也真实存在,那么他们的怀疑就可以消除大半了,看来本关他们的身份就是“从过去而来的救世主及其他没用的朋友们”。 走到近处,林小倩手痒,扭头问:“能上手吗?” 肖景理直气壮:“不翻怎么能看见别的内容?” 沉默几秒后,年轻男子委婉道:“这是我们非常珍贵的启示录,由先知盖尤斯的父母撰写,有且只有一本。” 苏枕装作没听懂,凑近看了一眼当前书页上的内容。 是关于救世主的…… “2164年,5月初的某一天,辛德拉矿井。一名谁也不认识、对现况一无所知的青年会出现在附近,他就是人类遭遇危难时的救世主。” 姜迎看着这行字,简洁又平淡,只是在描述一个不久以后便到来的事实,与盖尤斯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他接着看下去,可实际上提到“救世主”的预言寥寥无几,除了这句简单的陈述,就只有另外一句“救世主来自人类的过去”。 救世主来自人类的过去,先知来自人类的未来,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奇特的闭环…… 几秒后,林小倩翻了一页,惊奇地“咦”了一声。 姜迎也有些惊讶,因为占据了那一整页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人类获胜的关键在加城。 “加城……”姜迎说,“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吗?” “是的,救世主,我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从那里被赶出来的。”一旁的年轻男子答道,“但现在它已经被人工智能占据很久了。” “预言里说人类战胜人工智能的关键就在那里,这是……” 盖尤斯说:“人工智能‘truth’诞生于加城。” 肖景眉毛微挑:“你的意思是,它的‘本体’还在里面?” “是的,它不会移动。”盖尤斯回答。 “你有什么根据?”肖景说。 “这也是一次预言。”盖尤斯淡淡道。 肖景“啧”了一声,觉得很搞笑,“虚心求教”道:“那还有什么预言吗?别卖关子,一并说了吧。” “这位先生,你好像弄错了什么,我并非全知全能,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未来发生过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盖尤斯说,“我只能告诉大家在某些特定的时候,究竟该做些什么。” 这些话透露出的东西可不止那么简单,苏枕闻言,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年轻男子。 竟然没什么反应。 毕竟时间线的闭环就体现在此处,如果要让过去与未来相对应,那就不能随意改变过去。 因此,漠视一切本可以改变的事情发生,就是这种人最可恨的地方。 不过这个人听了这些话以后竟然没什么反应……是太迟钝了,还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呢? 苏枕在盖尤斯与年轻男子之间巡视了片刻,然后看向姜迎。 姜迎倒没有在时间闭环的这方面深思,而是就着盖尤斯方才说的话进行思考。 如果事实真如盖尤斯所说,那就说明在未来里,人类获胜的契机就在加城,如今人工智能的据点。 他对盖尤斯先前说的话只能算半信半疑,而且众人对他的热情与激动都有点太过了,叫人难以接受。 为什么他们那么期待救世主来临?被人工智能压迫了将近一年还全无办法,叛徒越来越多……这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救世主身上了吗? 姜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救世主”,不论盖尤斯的话是真是假,他都担当不了这样的重任,但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消灭人工智能“truth”,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第110章 hello , world(6) “我们在矿井原本的设计上增加了一些修改,大部分人都合住在一个通铺。因为你们身份特殊,因此有单独的房间……就是这里。” 年轻男子说:“今天劳烦各位了,你们肯定都累了吧?好好休息,先知说剩下的事可以明天再谈。” 那可不是?差点被淹死了,能不累人吗? 等这个烦人的家伙走了,林小倩才探头看了看分配给他们的房间,然后对姜迎嘀咕:“比刚开始给你的地方差不少哎。” 姜迎无奈道:“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身为救世主,他的身份当然是最特殊的那个,因此获得了特殊待遇。先不说住宿条件堪称顶级,还能与盖尤斯、威廉等重要人物当邻居,想获取什么消息简直不要更便捷。 不过姜迎却没答应住在那里……反而想和同伴们住一起,还被林小倩说了一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虽说没占到那点便宜吧,但这对他们来说倒存在另一种形式的方便。 进入房间,苏枕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屋内,肖景不愿去坐那把腿都伸不直的椅子,倚在墙边对姜迎道:“说说你和我们分开之后遇上的事吧。” 姜迎略一点头,说:“和预言里说的一样。进入这关以后,我就被传送到了矿井附近,直到有人发现我,然后把我带入了矿井内部。我原本不想跟他们走,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听到有人在说你们,所以就跟着他们进来了。” “这些是我遇到你们之前发生的事,你们去换衣服时盖尤斯还单独跟我接触了一段时间。”姜迎露出回忆的神情,“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只是说现在的人类需要我,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救世主,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 “他们这和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林小倩义愤填膺,“就算你是这次关卡钦定的救世主,你也没有必须帮他们的义务,帮他们干掉那个‘truth’就算不错了!真是的!要不是那白头发小孩和那个嘴碎男一直在道德绑架你,我们也不介意帮他们一把啊,搞得我们不做事就跟罪大恶极一样!” 姜迎无奈地笑了笑。他早就看出来了,林小倩从不吝啬给予需要的人帮助,但如果别人逼她,或者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她指指点点,她铁定会咬回去。 但最后她还是会帮的。 其实姜迎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救世主的身份给他施加了太多枷锁,但既然任务摆在那里,他们就同仇敌忾,最好能够彼此扶持。 不仅如此,刚到这个世界的他们还能借此使用人类基地的力量,做一名救世主其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只是他实在没有领导能力,从小到大连班干部都没勇气竞选过,更别提现在做人类领袖了…… 回忆起盖尤斯说的话,姜迎更加愁眉苦脸。 另外几个能联系上的人类基地只清楚先知、预言与启示录的存在,对具体情况还一无所知,当然也包括救世主。盖尤斯说,如果他承认自己救世主的身份,那么“辛德拉”基地就会把这个希望告诉其他基地,其他人类…… 这样不仅能振奋人心,还可以对日渐嚣张的人工智能起到警示的作用。 只是随之到来的危险肯定比警示大的多,救世主是个比先知更危险的身份,也是个比先知更重要的身份。 但他真的没办法当救世主啊…… 姜迎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接着对其他三个同伴说:“我想先暂时承认救世主的身份,这么做应该可以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方便很多吧。” 林小倩盯了他几秒,然后抓了抓头发,说道:“你竟然还真想当啊。” “那也不是没办法了吗……”姜迎挠了挠头。 “要说办法,其实也还是有的。”苏枕说,“我们可以先投降,然后混进加城打听一下具体消息,如果‘truth‘的本体确实还在里面,我们就可以慢慢蛰伏,等待机会。如果它的本体已经转移,我们也能借间谍身份逃出来。不过……” “不过那样做肯定比较麻烦,是吧?”姜迎道,“既然成为救世主可以为我们省掉一些麻烦,也能顺便帮到其他人……那我想承认这个身份。虽然我没有相应的能耐,盖尤斯说的一些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觉得我可以尝试一下。” 苏枕闻言一怔,肖景便已经做出决断:“那就这么办吧。” 说完,肖景瞥了他一眼,说道:“本人都已经自己有决定了,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苏枕无语了一瞬,懒得搭理这家伙,于是说:“暂时先商量到这里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明天见到先知以后再说。” 姜迎点点头:“好。” 临走前,苏枕又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几人早早起床,在昨天那名年轻男子的带领下找上了先知盖尤斯,不过房间里不只有盖尤斯一个人,还有“truth”的创造者威廉博士。 一看到他们,威廉就开口道:“我听说你们还想知道关于‘truth‘的事?” 听说…… 苏枕微不可察地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盖尤斯,肖景也因此想到了昨天自己问的话,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盖尤斯。 不得不说,这小孩的态度还挺不错的。 与此同时,姜迎见一时竟没人搭理威廉,于是接上了刚才的话,昨晚他们正好讨论到了这个。 “是的,我们想知道有关‘truth‘本体的事情,您可以告诉我们吗?” “什么本体?那是它的硬件设备。”威廉用专业的语气说,“不是几台简简单单的电脑就能支撑’truth‘运行的,‘truth‘拥有一间专门的信息中心,配置有最高级的计算机。它的硬盘只承载了最重要的核心程序,但如果要真正发挥它的作用,它肯定无法离开那间信息中心。” “所以说……它的硬盘大概率还留在加城吗?”姜迎问。 威廉回道:“很大程度上是这样的。” 这几句在专业角度上的解释可比昨天那句“这也是一次预言”好多了,看来不管怎样,他们都非得去一趟加城不可。 第111章 hello , world (7) 要是必须进一趟加城,就不得不以投降的姿态迷惑人工智能……向人工智能投降的人类会怎么样? 虽说昨天讲到了类似的事情,他们知道目前几个基地都没能抓住任何向人工智能投降的叛徒,因此在对待归顺的人类的这方面,基地不知道人工智能会怎么做。但是,有些事情其实仔细想想就已经有了苗头,如果人工智能对他们不好,他们会心甘情愿地跑来当间谍吗? 不……可能也并非是心甘情愿。 苏枕暂时结束思索,问道:“迄今为止,基地遇到了几个人工智能派来的间谍?” 年轻男子回答:“我们的基地一共遇到了九个,另外三个基地总共遇到了七个。” “单是这里遇上的间谍就有九个……是因为先知在这里吗?”姜迎愣了愣。 “没错,”年轻男子叹道,“先知在我们这边的这件事,也是被间谍给透露出去的。” “但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林小倩举手发言道,“你们有说,被人工智能赶出来以后都快一年了,那可是一年时间!投靠人工智能的人肯定不少吧,怎么林林总总加起来才十六个?而且业务能力都不太强的样子……” “业,业务能力?” 林小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业务能力是什么?间谍也应该要有间谍的修养好吧,哪儿有在半路上就沉不住气搞反水的间谍?你想想,那么长的周期,那些ai才派出了那么点人,肯定是经过重重选拔出来的吧?但能力却差成那种样子……” 这,这—— 要不是救世主也站在那边,年轻男子觉得他们铁定是一群叛徒,威廉的表情也很微妙。 不同于年轻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威廉更像在思考林小倩提出的这个奇怪之处。在有了栖身之地后,他就一心埋头在无比艰难的研究之中,企图弄清“truth ”失控的理由,以及为人类重新创造使用电子产品的条件,因此对其他事情并不怎么在意。 即使他一直痴迷于研究,长久锻炼出来的思维能力也确确实实比普通人要好,能够敏锐地捕捉到问题所在之处,因此现在—— 威廉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扶住脑袋,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喃喃自语起来:“该不会,该不会……不,应该不会,应该不会……” “博士,您冷静一点!”年轻男子见状,想上前劝阻,却被肖景给拦了下来。 肖景一点也没有关心别人的自觉,开门见山地说:“威廉·迪亚斯博士,你想说什么?麻烦快点吧,一屋子人都等着你呢。” “我……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半晌,威廉才勉强恢复了正常状态, 但他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个颓废的研究者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继续开口,威廉过了数秒才继续说:“也许‘truth’在做实验,人类与机器相结合的实验。有人知道那些间谍是怎么联系上ai的吗?” 因为间谍暴露遭遇机器人追杀,并且成功逃回基地的人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不然他们也不会知道间谍的事。 可年轻男子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没能在记忆里搜寻出间谍是怎么与人工智能联系的这件事!逃回来的人好像都没说过这个! “虽然我们的科技不足以支撑我们量产像‘truth’ 那样的人工智能,但实际上我们的科技也达到了一定水平,早就有人开始尝试将芯片植入人体,用机械义肢代替原来的身体部位,这些研究本就进展得不算缓慢。我想,如果是‘truth’接手了这些事情……” 说着,威廉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它接手了这些研究项目,说不定会比我们研究得更快,并把那些研究成果强行应用于人类的身上……” “这套路可真熟悉啊,就是主体变了……”林小倩嘀咕了一句,随即不知道想起什么,于是不再开口说话了。 而年轻男子听完威廉的猜测,忍不住看向一直沉默的盖尤斯,询问道:“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盖尤斯先知。” 盖尤斯摇了摇头,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哦,这次没有相关的预言。”肖景意味深长地接道,“是因为未来没发生呢,还是因为在一切爆发之前,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对峙就结束了?” 对于肖景这句充满攻击性的问题,盖尤斯也选择不做回应,转而对姜迎说:“姜先生,人类时间紧迫,我想现在就听到你的回答,可以吗?” 又搞道德绑架? 林小倩不乐意了,说道:“小孩子就不要装成大人的样子了,这样不累吗?我们就不能以童真的方式聊天吗?” 盖尤斯还没说话,肖景就先睨了她一眼,嫌弃道:“谁要跟你用童真的方式讲话?恶不恶心?” “你有病吧!” 在这两个人互相伤害的时候,姜迎对盖尤斯说:“如果你们的预言没有出错,我真的是你们口中救世主的话……” “您就是的。”年轻男子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用肯定的语气说。 “谢谢你。”姜迎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即吐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如果你们没有弄错,我很愿意担任这个身份,为现在的人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年轻男子眼前一亮:“太——” 姜迎以温和的姿态打断道:“不过,不好意思,在我为此努力的同时,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协助我们,不论在哪个方面。” “这个没问题!不会只有您一个人为人类的未来而殚精竭虑!就像,就像迪亚斯博士!”年轻男子看向威廉,希望寻找到认同,不曾想威廉在猜到“truth”可能在做什么事情以后,就已经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椅子上,现在仍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他卡了一下壳,立马换成其他人:“就像先知一样!” 盖尤斯坐姿端正,点了点头。 姜迎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这一点也不麻烦。”年轻男子说完,面露难色,然后迟疑地说:“不过您的几位朋友也要参与进来吗?他们……” “他们好像有点不太靠谱的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将人类的未来交给他们……” 第112章 hello , world (8) 午饭时间,所有人都被叫到一处。即使已经心有所感,但当救世主与先知一同出现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 “救世主!救世主!” 自十天以前,不,自从人工智能占领了城市,人类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以后,难以言喻的阴影便笼罩在他们上空,紧随着时间推移而愈来愈让人感到恐惧。因为他们看不到获胜的希望,也有越来越多的同伴叛逃,亦或是被俘虏。 先知、预言、启示录,这三样事物就像灯塔一样为他们指引着道路,而如今来临的救世主又是一种意义非凡的存在,仿佛只要喊出了这三个字,世界的统治权又会重回他们手中。 即使早有准备,姜迎还被人群的热情给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端着救世主的姿态,却在背稿子的时候暴露了原型。 身处后方的林小倩简直不忍直视,捂脸说:“他这样怎么做救世主?也太蹩脚了吧!我上去背一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都比他有气势!” “那你上去啊,又没人拦你。”肖景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上,懒洋洋地说道。 “你说的对。”林小倩表面赞同,实则盯着这家伙的背影比划了一下,思考着要怎么揍才会比较解气。 肖景怎么会感受不到自己背后传来的一股杀气,他放下双手,突然做沉思状道:“对了,苏枕呢?你看见他了吗?” “啊?”林小倩的注意力立马转移了,“他不是刚才还在这的吗……不是,他走之前好像跟你说过话吧?你什么意思?” 肖景耸耸肩,道:“真扫兴,我还以为你会更慢一点才反应过来。” 林小倩怒道:“你说我没脑子?” “救世主!救世主!救世主!” 声浪一下接着一下,苏枕都还没走近,便被这些喊声叫得有些震耳欲聋。他闭起眼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迈开步伐。 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走道上,以面对着他的姿势。 苏枕盯了这个人几秒,然后说道:“恕我直言,你在跟踪我吗?先知。我可不认为这会是一次预言。” 盖尤斯仰起脸看他,说:“或许你想错了什么,我只是在不久以前看到你过来了而已。” “你很好奇我在做什么吗?”苏枕走近几步,半蹲下身体,与盖尤斯平视,“启示录里应该没有提到救世主的同伴也是叛徒,我只是花了一些时间观察了周围的情况。” “你得出什么了吗?”盖尤斯问。 “只有一个不怎么有用的结论,这里离城市确实很远。”苏枕边打量着盖尤斯边说,“所以我在思考要怎么混入加城。” “最近一段时间,机器人正在巡视附近,而且越来越接近基地的位置了。”盖尤斯回道。 “因为不久之前的那次意外吗?我知道了。”苏枕略微沉思了一下,盖尤斯跟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他,如果要进入加城,撞上机器人并被俘虏过去是个最好的办法。 但那样做显然是有条件限制的……做戏得做全套才行。 “好吧,谢谢你的回答,先知。如果你认为我的可疑程度降低了一点的话,那么就让我先失陪一下吧。”苏枕很难把眼前这个人看作是普通的小男孩,他说着站起身,就要离开,不料袖口忽然被拽住了。 嗯? 他低头一看,竟然还真是被盖尤斯拉住了。 苏枕诧异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可以叫我盖尤斯。”盖尤斯说。 “……盖尤斯?” 盖尤斯点点头,松开手,帮他拉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说道:“我走了,再见。” “……再见。” 苏枕下意识回了一句,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一脸问号。 这是在搞什么? 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众人对救世主到来的热情还没有消停的趋势,他很快找到几个同伴们,走了过去。 “外面的情况和他们说的一样,”苏枕第一时间谈及起正事,“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当俘虏了。” “和预料中差不多。”肖景看了眼他的神色,“你还有想说的?” “路上遇到一件奇怪的事……”苏枕用古怪的语气描述了一遍当时盖尤斯的一举一动。 林小倩原本还对他们的对话兴致缺缺,然而不知何时竖起了耳朵,在听完苏枕的话后一拍掌,忍不住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想想,那小孩跟父母一起穿越过来,身负重任,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独留下自己背上这沉重的负担……” 苏枕麻木道:“要不说到这里就停下吧。” “这怎么行?继续。”肖景催促。 在这种事上,林小倩果真不负众望,接着揭露了惊天大秘密:“所以一切都很合理了,他这是把自己对父母的爱、思念,都转移到了你身上!你!就是他的继母!” 为什么是继母,而不是继父……不,等等,差点被绕进去。 苏枕扶额道:“说的很好,下次就别说了。” “啊?为什么?我的推理不是很完美吗?”林小倩不满,伸手一指幸灾乐祸的肖景,“你看这家伙也很赞同啊。” 苏枕无语地盯了肖景片刻,觉得以后还是应该让这两人自相残杀,否则遭殃的就是他了。 不久,喧闹渐渐平息,姜迎躲着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刚停下来便弯腰扶着膝盖,开始心累地喘气。 “要喝水吗?”苏枕问。 姜迎只是心累,于是摇了摇头。 林小倩评:“你就跟渡了个劫似的。” 难道这还不算渡劫吗? 姜迎有点欲哭无泪,不想再回忆刚才的经历了,说道:“不说这个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确定要进入加城,我们必须伪装成俘虏。”苏枕接道。 这个方法是他们一开始就想到的,现在完全确定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姜迎思索后担忧道:“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要先伪装成基地的巡逻队吧?和我们一起行动就相当于去送死……有人会愿意加入我们吗?” “喂,别忘了你现在是救世主啊。”林小倩斜睨他,“看看他们这热情程度,你的号召力肯定不弱,这点小事绝对能解决!” 这话说的没错,但姜迎却没有回应。他摸了摸鼻子,然后叹了口气。 第113章 hello , world(9) 救世主到来,启示录上最重要的一条预言已经灵验。 这条消息不用被刻意放出,人们早已忍不住到处宣扬,从“辛德拉”基地向其他基地飞速传播。 他们放任这条消息在外流通了三天,有传达者冒着风险携带信件造访;有单纯想见救世主一面的人;也有劝先知与救世主开始转移位置,躲避人工智能的人。 这些消息在相隔甚远、只能依靠原始方式交流的基地都能不胫而走,更何况掌握了高端科技、拥有人类卧底的人工智能,这些人工智能多半很快就能得到消息,“truth”也同样。 而对于这些造访和善意但急切的催促,姜迎可谓是应付得满头大汗,因为盖尤斯每次就像个吉祥物一样杵在旁边不说话,他身上又蒙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因此本想与盖尤斯交谈的人都来找他去了。 当然,基地发生变化的同时,人工智能也与他们预料得相同,很快有了变动。 虽然上一次被人类卧底害得伤筋动骨,“辛德拉”基地在周围巡逻的范围也因此减少了许多,但他们还能勉强掌握到ai机器人走动的范围。 放出消息以后,ai机器人散布的范围明显开始扩大,并且有稳步增加的趋势。如果放任不管,它们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辛德拉”基地,因此他们必须在这之前实施行动。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不过这欠的东风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什么?你不想以救世主的身份组建巡逻队?”林小倩愣了一下,“所以现在除了我们,送死巡逻队还没一个人吗?” “不是,已经有一个人加入了。”姜迎说,“‘truth’的创造者威廉博士。他前天晚上问了我们的计划以后,就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去,态度很强硬,怎么劝都劝不过来。” “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可恶,我怎么不知道?”林小倩敏感地怀疑了一下人生,然后抓住了重点,“等等,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姜迎叹气:“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他跟我们一起去太危险了,但是——” “但是我们需要他。”苏枕接上了姜迎的话,“那位博士是最熟悉‘truth’的人,带上他不仅会让我们的行动简便不少,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该怎么专业地处理掉‘truth’。正好他想跟我们一起去的动机很强烈,我们可以顺势借用他的能力。” “不是,要是加城里特别危险,我们不能保证他的安全怎么办?”林小倩愣了一下,问道。 苏枕沉吟片刻,回道:“我们只能在最大程度上保障他的安全——” “你慢着!”林小倩紧紧盯了他数秒,然后扭头望向肖景。后者正抱着双臂倚在墙边,神情淡淡,让人无法揣测出他在想什么。 “喂!你有感言要发表吧?”林小倩喊道。 “什么感言?”苏枕疑惑道。 “苏枕,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吗……”姜迎犹豫地说。 “你们在说什么?”苏枕怀疑他们在当新型谜语人,并且总算明白消息落后的林小倩的感受了。 “‘像情感这种非常明显就能感受到的东西,失去的时候也应该能马上就感受出来吧’,这可是你说过的原话。”肖景声音冷淡地说,“你对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没有任何感觉吗?你丢掉的不只‘悲伤’这一种情感。” 是这样吗? 听到肖景的话,苏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出神了几秒,然后看向自己的双手。 肖景说完,林小倩也接道:“是啊,你没发现吗?以前你不会说那种话的……就算那个满脸胡茬的博士能帮我们,在他会遭遇危险的前提下,你都不会选择让他跟我们一起以身犯险的。” 苏枕静止了一瞬,心想: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姜迎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却跟着说:“换做以前的时候,你肯定会找他了解那些事情,准备自己做的。” 自己的性格是这样的吗?苏枕有点不太记得了,他试着回忆了一些电影里经典的悲伤场景,情绪确实没什么波动,不过他以前就很少会感到悲伤,所以对此没什么感觉。 不过听其他三个人的描述,他的改变好像是有不少……与牛皮纸做交易带来的负面影响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而且是潜移默化的,连带着他本身的性格都在变化。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好比一颗石子被扔进池塘,随之掀起的波澜一圈又一圈,涉及到的范围广而不停息。 真是种可怕的影响,要是接下来他继续丢弃那些事物会怎样? 在其他人担忧的目光下,苏枕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知道了,那先阻止威廉博士加入我们?” “这是重点吗?”林小倩震惊。 “上一关是因为没有一个好时机,但现在我们有了……”姜迎欲言又止,“当时你拿到那把剑冲出去的时候,肖景跟我们说了一些话。” 难道是关于因梅尔的?他认识那把剑? 苏枕几乎是立刻就有了联想,在惊讶于肖景会把这些信息透露给姜迎和林小倩时,也聚精会神地等着姜迎的下一句话。 结果他却等来了一句:“这个东西很危险,很有可能让你性情大变。” “……”苏枕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谈不上性情大变。” 肖景也否认:“我没说过那种话。” 气氛变得轻松了点,这下换姜迎疑惑了。 难道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吗? 不过他没能疑惑太久,因为苏枕略过了上个话题,说道:“你想好要怎么劝说别人加入我们了吗?” 这件事的决定权全都交由姜迎,因为姜迎不愿单凭救世主的号召力,或者摆个架子来达成他们的目的,他虽然担任了这个身份,但他做不了那样的人。 巡逻队的本质是去送死,任务是艰难地卧底与求生,选一些嘴巴严实的人进去滥竽充数都可以,但他还是拒绝用这种办法。 不过,既然拒绝了这个方式,他就必须想出另一个替代的方法,并且保证它有效。 姜迎沉吟几秒,严肃地说:“我已经打算好了,明天之内就可以把剩下的人选出来。” 苏枕道:“你暂时可以不用这么急……” 姜迎摇了摇头,说:“我可以做到。” 苏枕看出了姜迎的坚定,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114章 hello , world (10) 姜迎立于一个隐蔽的角落,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眼睛止不住地往自己派去喊人的方向瞟。 通过拜托跟随在盖尤斯旁边的年轻男子,他拿到了两份名单,一份是基地里无父无母的人,一份是遭遇间谍后活下来的幸存者,这两部分人都是巡逻队的预选人员。 因为后面那部分人很少,所以姜迎首先接触了他们,不过接触没多久他便下定决心不要让这些人参与进来。 其实这部分人可能更适合成为这次巡逻队的成员,毕竟他们经历过昔日同胞毫不犹豫的背叛,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俘虏,自己却只能拼命逃跑,无能为力——这段记忆最终会使他们变成两种人。 一种是悔恨当初、恐惧低迷,一种是愤恨无比、想报当时之仇。 前者断然不会答应重新加入巡逻队,但后者却拥有足够的胆量,也被折磨得被迫拥有了足够的耐心,可以随时和人工智能拼命,也可以为了大局继续蛰伏。 只要合理利用后面那一种人的胆量,他们此次行动绝对能事半功倍。 还不仅仅是这样。姜迎暗想。 肖景还说了,因为他是关键节点来临的救世主,恰好立马就起到了精神支柱的作用,因此他就是牵住这些人的最好的“工具”。到时再借先知的名义胡编两句启示,这群人肯定会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姜迎由衷地认为肖景才是个反派,也更清楚肖景的办法有多么好,他觉得肖景肯定又是用随意的口吻给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明明很清楚这些事情,但他却也不想采用这种方法,真是一意孤行又不自量力,他就像曾经有句话说的那样。 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往往都会走上错误的那条路,而非正确的那条。 他们要与人工智能正面撞上,因此被选拔出来的成员必须要视死如归,可那群人视死如归的心却并非姜迎想象中的那样。 那已经不是视死如归了,用林小倩的话来说,那是上门赶着去投胎,绝对不能把他们带出去。 一旦以那种形式把他们带出去了,除了把自己燃烧成灰烬,他们没有第二种结局的。 于是姜迎打算使用另一个办法,去接触那些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人。 这群人孑然一身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究其根源,绝对是人工智能的背叛导致了如今的下场,只要说动那些有勇气的人,他们肯定会加入巡逻队。 但问题是要怎么说动他们呢?姜迎不想以救世主的身份和他们对话,不想用这个身份来命令别人做什么,他只觉得这是个摇摇晃晃的头衔,但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 这几天他都已经在尽量避着别人走了,可一旦被人逮到,绝对要三番两次地承受那些招架不住的热情。 除了热情,当然还有诉苦与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对他来说,后面两种遭遇才更难以承受。被那一双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应该回忆的事情。 为了减少这类现象的发生,在苏枕的建议下,他特意发展了一条“暗线”——让别人帮他去喊人,把人请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聊天。 姜迎不知道第几遍在脑海中过了一下等会儿准备说的话,然后他就看见自己想找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他事先记住了这些人的样貌。 大概是他底气不足,加上视线四处游移,那个接近他的年轻人警惕起来,不过等来到能看清他的距离时,年轻人的警惕顷刻间不翼而飞,惊呼出声:“啊!你是——” 姜迎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不用叫我救世主,叫我的名字就好。我有事想和你商量,杰斯,你可以先走过来点吗?” 杰斯恍然,听话地往里走了几步,同时被这类似于密谈的气氛感染,愈发激动起来:“是的,救世主,我不知道是您想见我。请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姜迎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的,我叫姜迎,救世主只是一个称号。我不想用救世主的身份和你对话,而且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不是来要求你的。” 杰斯被他语气中的严肃搞得一愣:“是,是的……” 见到这副景象,姜迎的语气又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你有没有听说过基地最近要组织一支新的巡逻队的事?” “多多少少听说过一点……”杰斯眼神闪躲,表情犹豫,但看到姜迎鼓励的眼神,联想到救世主的平易近人和好脾气,他最后还是说:“听说那是一支去送死的队伍,是要牺牲人的尊严,向人工智能投降的。” 就算计划还没有正式公开,现今基地里就已经传得七七八八了啊…… 姜迎正色道:“是的,你没说错,我们正在组织的巡逻队的确要和人工智能正面撞上,但这支队伍的本质不是要丢掉人类的尊严,它的意义更像是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杰斯愣道。 打破原有的规则,而后在此基础上创建新的法则,这是破而后立原本的意思。 但是它适用于当下的环境。丢弃人类的尊严,向人工智能投降,这不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走上这条路不代表人类已经毫无希望,恰恰相反,这会是一次出奇制胜的招数。 但不是所有人都理解这个办法……憎恨人工智能的人不在少数,况且救世主这个身份不仅有承载希望的作用,也有最大的代表作用。 让救世主领头去向人工智能投降,这像话吗?所以他们才迟迟不正式公布那些计划。 可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要组建那支去“送死”的巡逻队,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对事实毫不知情吗?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用救世主与先知的身份强制一部分人加入巡逻队。 ——不,不应该是这样。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但这个头衔既然已经在他身上了,他想他就应该去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群人、这些东西,他们\/它们怎么样都和你无关吧?你本可以不做这么多事情的——姜迎很早以前就深知这点,也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举手之劳与多管闲事是两码事,但他有时候分得清其中界线,有时候却分不清,因此有时会向别人伸出手,有时却又跟随大多数人旁观。 现实世界就是如此,何况倒了八辈子血霉来到这个游戏?这里处处都是危险,在遇到苏枕、肖景与林小倩以前,游戏里还随处可见人性的卑劣。 所以在第三关,在那家医院里……最开始他其实没有救人的打算,还目睹了好几个人被丧尸撕咬、同化。 周围也有活人和他一样这么做,没有人是先天圣人,本我是一个人最原始的组成部分,最该学会也最不用去主动学习的一项技巧就是明哲保身。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人即使在那种情况下都可以战胜本能,奋不顾身地冲出去。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医院的那些人对他的称呼,也是“救世主”。 可其实真正能称得上是救世主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名在最开始就跑出去救人的年轻人。 因为救人时被丧尸咬伤,姜迎亲眼看着那名年轻人变成了丧尸,不过好在原来被丧尸缠上的那个人活下来了,是一个小女孩。 当时那名年轻人冲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如果被害者不是一个小女孩,他还会这么做吗? 他为了救人而牺牲了自己,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姜迎心中有答案,那当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可是人在有选择的时候,却往往不会走上最正确的那条路,因为最正确的那条路肯定要抛掉许多东西。 他保护了那名小女孩免遭变成丧尸的年轻人的毒手,但事情到那里却没有结束,他做了更多的事,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回报。 如果没有救其他人,他不会在那段与队友分开的时间中得到帮助;如果没有集思广益、谨慎地与丧尸周旋,他不会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活了那么长时间。 一个选择是否正确,从当下与未来两种角度上来看,是完全大相径庭的。 他当时觉得很荒谬,又担心又后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去救人。 但现在呢? 姜迎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破而后立,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意思,而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愿意加入这支队伍吗?” 第115章 hello ,world(11) “投降”巡逻队真正的目的被自己突然暴露出来,姜迎原本以为他一时冲动会给计划带来意外,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尤其在队友们对他独自行动的事情表示不在意,先知盖尤斯也是如此的时候。 “辛德拉”基地要组建专门向人工智能投降的巡逻队,这一风声早已广泛传播,他们的行动也被人得知。由于对救世主与先知的信任和依赖,众人对此都秘而不宣,却也免不了暗心浮动。 这一行动本质上是隐蔽而又迅速的,虽说如今引发了一些影响,但只要等巡逻队出发了,就可以先斩后奏,实施计划的同时稳住基地里的人。 这是他们原来的打算——不过,因为现在姜迎提前透露出来了一点具体的消息,“安抚基地群众”这一步倒是可以省些功夫了。 与此同时,也因为他透露出了具体的消息,他们的动作必须再加快才行,危险与利益往往都是并存的。 好在姜迎摇人的速度非常快,如他所说,在一天内就把巡逻队剩余的人给选出来了,快得令人咋舌。 林小倩对此大吃一惊,特地考量了一下这家伙选出来的成员,最后恨恨而归,看来姜迎办得不错。 总而言之,隔天他们就准备齐全,挑了个时机,悄然离开了“辛德拉”基地。 盖尤斯身为被人工智能全面通缉的先知,不到最坏的情况,最好连基地都别踏出,所以将巡逻队送到矿井入口时他便停了下来。 一旁的年轻男子递来一张图纸,说道:“ai机器人近期的活动规律和范围都在路线图上,今天它们应该会在此基础上扩大1-2倍。” “正常情况下。”肖景说。 年轻男子回道:“是的,这是正常情况下的预测。” 苏枕接过图纸扫了几眼,确认和印象中一模一样,便看向另一个人——“truth”的创造者威廉博士。 他问道:“博士,你带上加城和实验室的地图了吗?” 基地中不乏有原先人类社会中各个领域的能人,但那些人大多要么失踪,要么经深思熟虑后扭头投靠了人工智能,只有少部分留在了基地。 幸亏“辛德拉”基地里还有制作电子地图,以及做过城市规划的相关人员,在这些人的帮助下,他们较为艰难地画出了加城的概貌,但只作参考,称不上复原。 相对应的,威廉也凭借记忆,把实验室的构造大体画了出来,他的印象尤为深刻,特别是对“truth”所在的位置。 不论是加城还是实验室,都不可能毫无变化,但威廉敢打包票,只要把他带至实验室附近,他就肯定能找到“truth”的藏身之处。 要说威廉也好歹算是“truth”的父亲,他无妻无子,在创造“truth”的过程中呕心沥血,视为己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肯定也受到过他的影响,最了解“truth”的人绝对是他,所以苏枕等人对他说的话就半信半疑。 威廉换了身衣物,不再像个颓废的疯狂科学家,但他从在基地里面就有着一股异样的情绪,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对劲,此时听到苏枕的话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都带上了。” 林小倩瞥着威廉,和姜迎交头接耳:“他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们要去干掉他的孩子,所以他悲痛欲绝吗?” “……应该有一点吧。”姜迎已经放弃纠正林小倩的用词了,斟酌着语气说:“毕竟那是他创造出来的。” 创造者对他的造物有多少感情?这一般都因人而异,但威廉对“truth”的感情肯定是复杂而又深刻的,即使“truth”是人工智能。 时间不宜过多耽误,他们简单交谈几句过后便要出发,给全员加油鼓气这一老土又必要的环节也不得不直接省去。 盖尤斯对他们微微颔首,依然是那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神情,并未因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有所变化。 “各位,辛苦你们了。” “我们会为人类的利益而奋斗的。” 其余成员不是很清楚实情,但莫名有股身负重任的责任感,纷纷回应了盖尤斯,苏枕他们没有阻止。 不过,为了叮嘱这群人等会儿别和人工智能死拼,姜迎在路上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想混入加城的打算,没有多讲。 就算如此,也还是有人忍不住问:“救世主,您真的要这么陷入敌阵吗?” 到该认领自己身份的时候,姜迎也不会纠结,点头应道:“是的,希望你们都能暂时放下对人工智能的仇恨,暂时不要顾及尊严,这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们不会忘记您的嘱咐的。” “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您!” 林小倩闻言,表情难以言喻:“先保护好你们自己再说吧。” “都别吵吵,”肖景忽然抬起手,目光在四周巡视一圈,然后停留在手中的路线图上,说道:“按队形散开,要到它们扫荡的地点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斗志昂扬的几个人一激灵,开始紧张起来,说:“我们要怎么做?假装抵抗几下之后就向他们投降吗?” 肖景懒得和他们玩一问一答,给了姜迎一个眼神。 姜迎心领神会,对他们说道:“不用那样做,遇上机器人的时候,你们正常地惊慌、逃跑就行,被抓住了也照样流露最真实的情绪就好。” 即使目的就是混入加城,其他几个人被抓到了也肯定高兴不起来,不用演戏,只要真情流露就好。 跟随在队伍最后的威廉抚上自己的脸庞,摸到了满嘴胡茬和凹陷的脸颊,他的头发一年未剪,不仅长了,还乱糟糟得像个鸡窝。 比起以前来说,他现在的外观可谓是大相径庭,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迅速摆好加急演练过的队形,肖景盯着表上的时间,等到了一定时间以后,他才挥手示意前行,并刻意说了一句:“马上就能遇到那群家伙了。” 这句话带来的效果立竿见影,当作充数的几名成员变得越来越紧张,开始左顾右盼,十分警惕地环顾起了四周,好像周围随时会蹦出来个人一样。 见状,肖景稍微满意了那么一点,然后命令道:“走。” 第116章 hello , world (12) 昏暗的房间中,一台体型庞大、占据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二面积的机体正在嗡嗡运作着,每一盏提示灯都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光。 忽然,灯光快速闪了闪,无声转成了不祥的红色,打破了原本的规律。 房间最左边的一排显示器自行开机,短短几秒后便有数个弹窗出现,一张图片飞一般地闪过,代码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滚动、变换,直到某一瞬间突然停了下来。 最中间的那台显示器上,最后一组代码下方缓慢出现了新的单词,像是被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上去一样。 wele back, doctor.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下一刻,所有弹窗倏然消失,显示器随之骤然关闭。 机体的提示灯变回了原来的白色,与之前一样,规律地熄灭,然后亮起。 …… “嗡!” “嗡!”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飞速行驶。 一辆车中坐着的几个人愁云惨淡、气氛低迷,如同赶赴刑场;另一辆车的氛围稍微好着那么一点,但里面的所有人却都闭口不言,异常沉默。 林小倩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排——这辆车是自动驾驶,速度已经飙到了120km\/h,窗外不管什么景色都唰的一下立刻消失,主打的就是一个速度与激情,另一辆车肯定也不逞多让! 她非常有身为囚犯的自觉,于是忍住了对这辆“囚车”的吐槽,不然她早想一吐为快了。 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工智能比较特殊,她都觉得这是送他们赶去投胎的灵车。 怪不得现实世界不广泛推广无人驾驶!不把命交给ai是有道理的! 林小倩咽下一口悲愤交加,心痒地瞟了瞟周围的环境。 抓住他们的机器人没跟上来,车里的前座与后座完全没有阻拦,要是她突然暴起扑向前面,能不能把方向盘抢过来? 林小倩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抢方向盘是不可能的,她觉得他们会遭殃得比方向盘快。 就在这时,汽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一名缩在边上的巡逻队成员不知何时伸长了脖子,紧紧盯着前方的玻璃,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呢喃道:“加城……” ——加城。 汽车载着他们从城市边缘进入,得益于行驶速度的减慢,加城的状貌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年过去,这座城市完全没有因为人类的缺席而荒废,反倒呈现出一种携带着冰冷感的繁盛。 不,也不完完全全是冰冷的…… 路上随处可见的植物欣欣向荣,前方的红绿灯忽然转为红色,两辆汽车依次停下,为两边已经走上马路的动物与静止的机器人让行。 自然与科技的结合在此一隅体现,竟展露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人类科技的尽头本就该到达眼前这种程度。 没有任何事物在为人类的进步退让直至消亡,反倒是人类的科技在为除自身以外的事物创造便利。 几名原先被人工智能赶出加城的成员已经半张着嘴好一会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对自己所见的景象究竟有多么震惊。 没过多久,他们便茫然地发现动物们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围住了他们的车子,数量还越来越多,各种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内,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怔愣数秒后急道:“这,这,它们挡在这里,那我们……我们要趁现在逃走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句话惊醒其他人,他们的脸上纷纷出现了类似的神情,即使没有跟着问出口,他们想说的话也已经一目了然。 即使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好在被人工智能抓住以后,这几个人还存有理智,没有扰乱计划。 ——就算被想要逃离的冲动影响,但他们还能记住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姜迎选中了一些不错的人……可是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 苏枕将这几个人的迟疑看在眼中,忽然出声道:“快试试看能不能离开这里!” “对,对!先试试!” 有两个人试着拉开车门,无果,然后他们便将目光投向驾驶座旁边的遥控器,想通过这种方式打开车门锁。 实际上,既然车内没有任何阻拦他们的东西,那很显然这辆车一直在被操控着,只要人工智能不想让他们出去,那他们除了暴力破坏车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出去,因此方才的尝试只是徒劳罢了。 不过这种尝试也并非毫无用处,不然苏枕不会引导这几个人这么做。 不久前撞上机器人的时候,除开他、肖景、林小倩和姜迎以外,其他人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真情流露,但情绪只到那里还不够。 在被俘虏的初期过程中,总要有人徒劳地挣扎几下,符合厌恨人工智能的人设,这样才会使他们被俘的结果显得不那么可疑。 虽然他们所坐的这辆车看起来只是一辆普通的车,但以“truth”的聪明程度,难道不会监听并监视他们吗? 苏枕通过车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没有让其他几个人折腾太久,在他们试过用遥控器也打不开车锁以后,他沉着脸说:“我们出不去的,这辆车根本打不开。” 他没有提议用暴力破坏车窗玻璃逃走,只不过其他人也可能想到这点,他只需要准备好劝说他们就行了。 其余几个人并未意识到这个办法,也可能想到了,但没有提出。有人道:“打不开……我们要怎么办?救——” “你喊救命有什么用?外边都没有像个人的东西。”肖景在另一个人喊出声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果然出现了这种情况,幸好提前做了准备……苏枕见那人脸色一变,后知后觉地闭上嘴,并未感到轻松。 这才刚刚进入加城,后面肯定还有更多麻烦。 他们被困在车内,不得不等着外面的机器人出动,将聚集起来的动物驱赶到一定距离时,汽车才重新启动,最后停在了一片区域之前——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从离开“辛德拉”基地直到现在,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只是这个人类到底完不完整、纯不纯粹,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117章 hello , world(13) 忽然,只听车内响起“咔哒”一声,车门的锁自动打开。 有了方才怎么尝试都出不去的状况作为对比,就算外面站着一个人,这次也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种小心翼翼显然只限于他们这里——两辆车的车锁肯定是在同一时间打开的,他们前面那辆车的锁一解开,里面的人就火烧屁股似的,立马连滚带爬地出来,丝毫不带停留的那种。 见状,仍待在车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苏枕说:“我们也跟着出去吧。” 救世主和同伴都在外面,其余几人不可能不出去,只是外面这情景就宛如一场鸿门宴,他们的脑子虽然知道怎么做,但一举一动都带着犹豫。 苏枕跟在威廉博士身后下了车,他反手将车门关拢,留意到威廉仰着头,视线停留在不远处——那是一座造型奇特、高耸入云的大楼,是加城的标志性建筑,绘图时最先确定的一个点。 这座大楼伫立于加城的正中央,从他们的角度上来看,他们离这座大楼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 威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低语道:“这里原先应该是一片商业街……” 以这座造型奇特的大楼为中心,接近它的地方四处都是繁荣的街道,地图上将这片区域划分为商业街,也就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 可这里根本不像是商业街的样子,反而像…… “早上好,各位。欢迎回到加城,欢迎来到新的加城。” 这时,站在他们前方的男子张开双臂,极为热情地开口说道:“我们是不是好久不见了?加城的一切都焕然一新了,对吗?我觉得我们也应该与时俱进一点。来吧,大家,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进入新的生活。” 这名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上下,明明脸上正洋溢着亲切的微笑,苏枕却无端感到有点不太舒服。 ……笑面虎? 苏枕很快找到了自己感到不舒服的原因,眼前这名男子微笑的表面下藏有着工于心计的狡猾,笑当然也是假笑,只不过这家伙的演技还差点,而他品鉴“微笑”的能力更胜一筹。 只不过,既然这个人现在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他暂时代表着人工智能对待人类俘虏的态度……不论他想做什么,他们可能都没有拒绝的机会。 苏枕结束思索,重新抬眼望向前边的男子,方才那番不知所云的发言过后,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双方沉默地对视数秒,搞得这家伙有点尴尬,笑容有些冻住了。 苏枕怔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场面僵住的原因。 其他不明所以的成员正等着姜迎开口,姜迎又习惯性地等着苏枕和肖景说话,他有时会想得太多,沉浸在思绪里,而肖景这混蛋又经常懒得说话……这才导致一时间没人搭理这家伙。 真是的,我专职外交官吗……苏枕无语了一瞬,正欲开口,余光恰好瞥见身旁的威廉,看到后者带着一副便秘般的表情,不知道在憋什么。 苏枕被这一幕给冲击到了,愣道:“博……威尔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差点忘了,为了隐藏威廉的身份,他们在外都要称呼威廉的假名。 听到他声音的威廉抬起头,带着那副便秘般的表情凑近,指了指苏枕,然后又悄悄指了指身后的男子。 “啊!我想起来了!” 突然,一道喊声响起,巡逻队其中一名成员伸手指向面前的男子,有些激动地说:“你不就是那个——sbc的主持人吗!” “是这样的,你认识我,那真是太好不过了,我以前确实是sbc的知名主持人。”男子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保罗·沃菲尔,我的名字,你们应该都有些耳熟吧?嗯,之前我还是挺出名的。” “这谁?怎么那么自恋?”林小倩憋得慌,忍不住向姜迎吐槽,“什么sbc?这取的什么鬼名字?” 姜迎“呃”了一声,小声回道:“是不是一家电视台的名字?” “是的,sbc就是一家电视台!”姜迎旁边有一名巡逻队的成员,这会儿听到大名也想起来了,闻言说道:“sbc是加城最臭名昭着的一家电视台,经常歪曲捏造事实、污蔑好人,甚至引导舆论进行网暴。他们为了吸引眼球不择手段,非常恶心!保罗·沃菲尔更是里面最大的一颗毒瘤!” 林小倩“噫”了一声,看看沃菲尔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懂了:“怪不得他能当上二五仔,原来是有经验的。” 成员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人工智能叛变之前,先知们在网络上发布人类即将灭亡的预言的时候,一开始没有多少人注意,但后面sbc故意让它引起了关注,然后又引导骂声,最后导致预言就这么被消除了……” 经此一遭,sbc是赚得盆满钵满,那些自以为打假成功的人们也很有成就感,可谁能想到这则人类即将灭亡的诡异预言竟然是真的。而盖尤斯的父母,这两位最初的先知,也因为暴露了面貌,后来被“truth”下令追杀,只留下了盖尤斯一个人。 至于其中看似半点关系都不沾,实则为罪魁祸首的sbc,因为自称“眼光毒辣”,所以早在人工智能初步掌握人类社会时便投靠了它们,可谓是最早的一批叛变者。 幸亏这群人拍拍屁股扭头投靠人工智能的时候,人类基地的理念还只是雏形,盖尤斯暂未暴露先知的身份,不然以sbc这群人的恶心程度,全体人类早就成为人工智能的俘虏了。 此时sbc与保罗·沃菲尔的鼎鼎大名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沃菲尔却仿佛没看见每个人脸上的厌恶之色,若有所思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难道我在新世界里我也挺出名的?” 林小倩被恶心到了,锐评:“自恋狂。” 肖景瞥了苏枕一眼,随即对沃菲尔说:“你到这里就是来恶心人的吗?我们都已经被俘了,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创伤,为什么还得遭遇像你这样的精神攻击?” 第118章 hello,world(14) “精神攻击?”沃菲尔重复了一遍,旋即哈哈笑了起来:“是这样吗?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他还想再就这个话题聊几句,随即察觉衣服口袋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震了震。 于是下一刻,他拿出了一样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部智能手机。 看了几秒屏幕后,沃菲尔收起手机,迎着数道紧紧盯着他的目光耸了耸肩,叹息道:“好吧,老朋友的聚会要到此为止了,既然你们都已经站在这里了,那就跟我来吧。” “……你什么意思?”有成员问。 沃菲尔笑而不语,转身朝街道内部迈步。 这是要他们自己跟上去的意思了。 但是——这个地方可没加城边区那边“热闹”。这里连半个机器人都没有,就只有沃菲尔这么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他们真的要就这么跟上去吗? 到了这种需要进行选择的时候,其他人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姜迎身上,等待着救世主的决断。 姜迎即使心里有底,被那么几个人一盯着,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从以前到现在,他都习惯了成为人群最边缘的那个人,不主动提出疑问、发表见解,虽然在进入游戏以后这个习惯多少改了一点……但如今时时刻刻都被别人注意着的感觉还是陌生得令他有点紧张。 这该怎么说?我要直接说要怎么办吗? 被紧张的情绪所影响,姜迎脑海里就出现了这一个念头,他完全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下意识去看队友。 苏枕早就看出了他的难处,一与他对上视线,便主动开口道:“我们要跟上去吗?” 这是句询问意见的话,与苏枕以往的风格都不太符合。姜迎微怔,旋即反应过来,看了看周围,说道:“对,我们应该跟上他。加城变得太奇怪了,人工智能也不简单,我们最好先不要轻举妄动,现在他们对我们还没有敌意。” “……我们真要跟着沃菲尔这个混蛋走吗?他肯定会害我们!” 姜迎看向出声询问的成员,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肯定不会有危险”之类的话,毕竟那些空话和他认领的身份一样,都是不真实的。况且,虽然他不了解关于sbc及沃菲尔的具体的事情,但他也不会轻视别人说的话,认为那只是多虑与没有证据的空谈。 他略一思量,认真地回道:“我知道了,你们对他还有什么了解吗?我们现在应该跟着他离开这里,不管他想不想害我们,我们都得做好准备才行。” 几名成员面面相觑,觉得救世主说的话在理。 见他们脸上都出现了信服的神色,林小倩拿手肘拱了拱姜迎,意外与惊喜交加,说道:“没看出来啊,你也很有领导风范嘛,就比我差那么一丢丢。” “啊?哪里……”方才的气势一下消散,姜迎略微有些窘迫,看到沃菲尔越来越远的背影,他顾不上吐槽林小倩的自恋,连忙说道:“我们快走吧。” “嘿,走吧!都小心点!” “喂,小子……”威廉跟在苏枕旁边,目不斜视,嘴唇微动:“我们这伙人有点冷静过头了吧?好歹是被俘来的,反应是不是得更激烈一点才行?” 苏枕也明白存在这个非常致命的问题,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除开诸多外部条件的限制,从本质上来讲,他们这支队伍所有成员的水平实在太参差不齐也是原因之一。 为什么在某些时候他们要跟着营造紧张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大程度上促使其他人做出当下最正常的反应。 假若提前告诉其他人要演戏,他们的反应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要么有人会用力过猛,要么有人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股不自然,反而显得更加可疑,因此苏枕几人也就没特意告知其他成员注意这点。 不过,即使不清楚自己具体是来干什么的,“被救世主选中”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人都明白自己身负着重任,所思所感与普通的被俘人员截然不同,相同情境下的反应也不会太过激烈,看起来确实比较冷静。 起码到现在为止,他们的表现还只能算是比较冷静……到了该慌张或该犹豫的时候,他们依然做出了反应,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也是一个问题。 苏枕在心中叹了口气,同样目视着前方,回道:“你说的没错,威尔先生,但我不认为我们目前的做法很差。对了,你不是嗓子不舒服吗?少说点话吧。” 威廉被噎了一下,悻悻闭上嘴,把想说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作为一名比较狂热的科学家,威廉能独自在实验室从早待到晚不说半个字,这会儿却特别想随便找个人聊聊,刚才先认出沃菲尔的时候也是,本来他也想喊出来的,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管威廉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苏枕用余光留意着他现在的状态,倒是猜到了点原因,毕竟从在基地开始,威廉的情绪就有点不对劲了。 重新回到加城,见到许多自己意想不到的事物,距离“truth”越来越近,威廉或许也越发紧张起来,但碍于种种原因,他一时找不到调节情绪的窗口。 威廉随他们一同进入加城的风险远不止于遭遇危险时可能没法救他,他与“truth”的羁绊、对“truth”的了解,都是一柄双刃剑。 毫不夸张的说,威廉对“truth”的了解有多深,反过来,“truth”也就有多了解他…… 这可不是玩笑,威廉也非常重视这个问题,所以才维持着邋里邋遢的模样,取了个假名,并佯装嗓子疼,一路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面部识别、声音识别,这些技术绝对可以被“truth”运用得淋漓尽致,所以他必须以最严密的姿态防范“truth”才行。 现在回想起来,如今他所忌惮、防范的东西,还是他当初亲自教会“truth”的。 时过境迁,他那时的宏愿成为了一场笑话,本该成为人类帮手的人工智能变成了所有灾难的源头。 ……可到底是为什么?当初对“truth”进行的环境模拟测验明明通过了!“truth”诞生的时间不长,况且自从他发现“truth”拥有自我意识开始,他就对“truth”能接收到的消息进行了过滤,人工智能统治世界的种种猜想,“truth”应该一个也没看过才对。 为什么?“truth”,你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 第119章 hello ,world (15) 散落的脚步声交错在寂静的街道,沃菲尔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完全不担心自己会突遭袭击。但实际上,其他人与他间隔的距离足足快三十米,没人有那个闲情去袭击他。 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沃菲尔向街道愈深处移动,越来越感觉不对劲。 这也太安静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其他被俘的人呢? 又过了几分钟,沃菲尔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脚步。 这座大楼目测可能有几十层高,外观看起来挺正常,不过大门是紧闭着的。 沃菲尔带完了路,自然地朝他们转过身。 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众人见状一激灵,有人紧盯着沃菲尔,警惕地说:“这是哪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呵呵,你们要去的地方不就在眼前吗?”沃菲尔打量了一下他们与自己的距离,摇了摇头,放声感叹道:“那么提防我干什么?我们接下来就又能成为‘同胞’了。嗯,毕竟是‘同胞’嘛,给予对方一点信任又不会少块肉,我说的是吧?” 他故意将“同胞”这个词的音咬得很重,语气别有深意,表情带上了点幸灾乐祸。 立马有人被他激得情绪产生了起伏,脸色一变。“同胞”,这个词不是在嘲讽他们,还能嘲讽谁? 因为对投靠人工智能的背叛者深恶痛绝,他们对团体的存在看得更重,“同胞”与“叛徒”是每个人类基地都会出现,且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就算被机器人抓住,被俘者也肯定不会承认这些叛徒! 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这群可恶的、背叛人类的家伙反过来帮人工智能危害他们,他们彼此就是完全对立的……而现在沃菲尔这个混蛋竟然还有脸强调“同胞”! 姜迎察觉到了其他人情绪的变化,赶紧道:“你们冷静一点,他那是激将法,故意想惹怒我们的。” 激将法……不论沃菲尔说那番话的目的如何,在场几个人不会有人不知道沃菲尔是故意的,因为沃菲尔的语气和表情都实在是太贱了!也就因为这样,他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啊! 他们又不是真的向人工智能投降了!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才会和这种家伙做什么“同胞”! 见自己方才的话没什么用,姜迎深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们要是一时冲动,做了什么挽回不了的事情,一定会破坏我们的计划的!各位,你们别忘了我们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这次劝说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面露怒色的几人身体一僵,多多少少反应过来了。 由于离得远,沃菲尔听不见姜迎说了什么,只看到后者开口说了几句话,随后其他几个看样子非常恼怒的人便突然冷静下来了。 有点意思…… 沃菲尔有些惊奇地捏了捏下巴,看了看姜迎,又看了看其他人,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驰骋sbc那么多年,依靠的可不止没有良心和不要脸,眼光毒辣也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啊,不然他怎么能带领其他人一起最先找到新东家呢? 沃菲尔看出点苗头,于是放下手,边转身面朝大楼边说:“看来你们挺介意的,那我就不开玩笑了,走吧。” 虽然沃菲尔说话仍然非常欠,但其他人刚才被姜迎那么一提醒,总算想起正事,稍微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只是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扎穿这混蛋。 不过,沃菲尔丝毫没有如芒刺背的感觉,他之前在sbc当主持人的时候都被记恨习惯了,完全不当回事,浑身轻松地走近大楼门口,大门便紧跟着打开。 这竟然是一扇不透明的全自动门,真是少见。 而且还很厚…… 苏枕留意到了这扇门的特殊之处,但他却来不及继续思考,注意力就立刻被吸引到了另一个地方。 其他人的心思都不在门上——因为大楼紧闭的门一打开,各种各样的声浪就突然扑面而来。 闲谈、打闹、吆喝、物件碰撞发出的脆响……仿佛忽然有人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仅仅几秒,热闹就不可思议地穿透了原先寂静的街道,他们仿佛瞬间身临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如今只存在于回忆与梦境中的世界。 沃菲尔已经踏入大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用戏谑的语气说:“怎么?惊呆了吗?赶紧跟我走吧,亲爱的‘同胞’们。” 沃菲尔引战似的催促已经没有多少用了,其余的人愣愣地看着入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大楼内的情况,只能隐约见到里面走动的人影,以及一些各式各样的,应该是机器人的影子…… 不,什么机器不机器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里面的人。 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在干什么? 加城有这么多人吗? 这里可是人工智能的老巢啊。 在惊异之下,他们心底随之产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从面前这副景象,从切实听到的这些声音,也从最初进入加城时看见的那一幕。 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摆在了眼前,而如果他们跟随沃菲尔进入了大楼…… “各位,我们走吧。”姜迎犹豫片刻,说道:“我们进去。” 沃菲尔站在大厅之中,仰头看了一圈周围热闹的景象,听到后面传来了比之前更轻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感慨道:“你们也很想加入吗?啊,容我解释一句,毕竟你们才刚来,什么东西都不懂。你们看,大家只是在交流感情呢。” 交流感情? 大楼内部呈环状设计,中间空出,只要抬头,就能将四面八方的景象一览无余。 巡逻队的一名成员惊恐地肯定,自从人类被人工智能驱逐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么多人,甚至连基地也没有这么多人。 那么多的欢声笑语不断飘到他们耳边,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要么做着自己的事情,要么就是与别人闲聊,没有谁会为风吹草动而警觉,因此没有人注意他们。 交流感情?哪怕他们再讨厌沃菲尔说的话,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好像确实是在交流感情。 因为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但他们是谁? 他们是怎么来到加城的? 第120章 hello , world(16) 这些人是怎么来到加城的? ——难道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啊,啊,让我看看,你们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有一个问题’。”沃菲尔不知何时打量起了他们的神色,笑眯眯地道:“我应该清楚你们想问什么——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那就让我来解释一句吧。” 他指了指自己,说:“很简单,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像我一样,自愿回到加城的,嗯,我们提前拥有了很长一段轻松的时光,这还要非常感谢你们所厌恶的人工智能。不过我猜,你们最想听的不是这个,你们想猜猜看在这里的另外一部分人是谁吗?” 听到这里,已经有人有所察觉了,他们脸上出现了无措与恳求的神色,似乎在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见到此景,沃菲尔露出了恶劣的笑容,刻意放慢语速,接着说:“答案不就在你们自己身上吗?他们跟你们一样,最开始都是所谓的俘虏啊。只是我们这里包容性很强,他们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同胞’了。” 俘虏…… 那些不幸被机器人抓住,被迫押往加城的同伴…… 基地的所有人曾为他们哀悼,为他们的遭遇而感到恐惧,最后又带着他们拼死挣扎到最后的精神继续前行。 因为人类的希望必须延续,人工智能必然无法战胜人类。 可沃菲尔这个混球现在正在说什么? 他竟然说他们以前的同伴就在这里享乐? 这怎么可能! 除了那群叛徒,基地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背叛人类,这里肯定全都是用作障眼法的背叛者,绝对是这样—— “叮!”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响声,众人下意识扭头去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架电梯竟然抵达了这里。 他们可没看见有人乘坐了电梯…… 这是什么…… 恶作剧吗? 提示灯闪了闪,不知为何,几名巡逻队成员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就好像直觉在告诉他们—— 这架电梯里,有他们绝对不想看见的东西。 可是紧接着,电梯的门已经往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有三个人正站在里面,等电梯完全打开,他们便走了出来,看到前方的沃菲尔以后还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似只是路过这里一样。 ——但如果真的只是路过这里也就罢了。 可他们不是。 在电梯中这三个人完完全全出现的那一刻,姜迎发现身边的成员们都忽然僵住了。 那三个人逐步靠近,他们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仿佛走来的三个人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姜迎对气氛的变化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看告别沃菲尔,走向他们的那三个陌生人,又看看脸色愈来愈黑的成员们,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旋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沃菲尔刚才说,这里的一部分人原先是俘虏。 而他们最开始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辛德拉”基地派出的巡逻队刚好遭遇了一次惨重的袭击,有很多人都成为了俘虏,基地因此消沉了数天,直到关于救世主的预言实现。 现在,其他成员们因为这几个人而感到惊惧。 难道说……走过来的这几个人,就是“辛德拉”基地前些天被机器人抓走的同伴? “好久不见了,迈克。” 这时,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人以熟稔的姿态和他们的一名成员聊起了天。 “真没想到你会加入巡逻队,迈克。”那人温和地说,“成为巡逻队的成员很累吧?你是第一次出任务吗?不管怎么样,幸好你来了这里,好好在这里休息吧,其他事情都不用担心了。” “杰夫叔叔,你怎么会……”被唤作迈克的成员无比震惊,面前的人再次开口,他却听不进去一句话,一个词。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这个人,但无论外表还是声音都如此熟悉…… 这就是前一段时间被人工智能俘去的杰夫,另外两个人他也有些模糊的印象,他们就是基地的人! 巡逻队建立时间不长,成员们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一旦遭遇危险,就会尽量把自己贴身携带的东西丢下,给基地里熟悉的人留个念想。 杰夫无亲无故,迈克曾受了他不少照顾,当时就把他扔下的结婚戒指领了回来,带在身边。 拿到那枚戒指的时候,迈克就已经做好了再也看不见戒指主人的准备。 谁知他临危受命,忐忑地来到加城,却猝不及防地见到了一个不可能见到的人。 “开玩笑的吧……” 迈克喃喃,他看着眼前气色极好、一点也不像遭遇俘虏待遇的人,根本不敢置信。 他不是不期望杰夫好好地活着,但是…… 但怎么会以这种方式?! “你真的……真的是杰夫叔叔吗?” “我们应该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吧。”杰夫朝他无奈一笑,“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又食欲不振?你们刚来,上面肯定有吃的。想吃什么都告诉ai,不要再和它们敌对了,大家都是一块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迈克瞪着杰夫,对他的话简直难以置信。人工智能迫使他妻离子散、亲友失踪,杰夫对人工智能的痛恨千言万语都讲不清楚,绝对不可能说出刚才那么一番话来! “我知道了!你不是杰夫叔叔,你是人工智能创造出来的一个东西,就照着杰夫叔叔的模样……”迈克猛地扭头看向沃菲尔,大喊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沃菲尔稍微张开双臂,一脸“你问我也没用”的表情耸了耸肩,杰夫在一旁哭笑不得地说:“你说什么呢?迈克。” 听到这道声音,迈克慢慢地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探向衣领,说道:“真正的杰夫叔叔不会说那些话,他怎么可能会原谅人工智能?!” 话音落下,他从衣领里拽出一条项链,项链底端串着一枚瑕疵的戒指,所有划痕都避开了上面刻着的单词。 不用细看,也不用确认,迈克一掏出项链的时候,杰夫便瞳孔一缩,认出了那枚戒指。 迈克发现了他的变化,带着异样的心情继续大喊道:“如果是杰夫叔叔,他对这枚戒指的态度也不会是这样!” 杰夫眼底划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他笑了笑,说:“换作以前的我,见到这枚戒指的时候肯定会扑过去,但现在不会了,睹物思人怎么能有真正见到思念的人好呢?” 迈克僵住了:“……什么意思?” “如果不来到这里,我就永远也不会见到我思念的那些人,迈克。”杰夫说,“你还不知道吧?这里其实收留了很多人,难以在外面生存、寻找不到集体的人,都可以回到城市,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并且深深痛恨着人工智能,甚至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愿意回来。” “但我们都错了,迈克,敌对和不死不休的反抗都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人工智能其实并不想统治世界,也不想对人类赶尽杀绝。” 第121章 hello , world (17)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迈克已经放弃了对杰夫的身份的纠结,他现在能确认这个人绝对不是杰夫,于是大吼朝面前煽动他们的人大吼出声。 杰夫只是摇头,目光带着怜悯,他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庞,继续说道:“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被洗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工智能其实并不想统治世界,错的是人类,是基地……” “是先知。”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磅炸弹,砸得众人耳边嗡鸣。 什么叫错的是人类和先知? 都这样了还不算洗脑?! “……够了!我们不是来这里听你胡说八道的!” “哎呀呀,暂停一下,你们为什么就那么确认他在胡说八道呢?”沃菲尔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他不去看怒气未消的迈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姜迎。 姜迎被看得心下一跳,莫名感觉自己被盯上了,但随即他就一愣。 因为三个队友挡在了他的面前,遮住了沃菲尔投过来的视线。 “喂,”林小倩语气不善,“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想洗脑就赶紧的。” “他果然看出来了。”苏枕说。 肖景环着双臂,侧着身子扫了眼沃菲尔,语气淡淡:“那又怎么样?” 沃菲尔呵呵一笑,收回目光,说道:“你们真的清楚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虽然这么问,他却完全没有要听别人回答的意思,接着便摇头晃脑地肯定道:“你们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们就只牢牢地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人工智能把你们赶了出去,让所有人流离失所。” “你什么意思?难道事实不就是这样吗?”迈克被他的话牵动,忍不住质问道。 “事实怎么会是这样呢?让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吧。”沃菲尔的语气忽然一变,用仿佛在电视台播报的语气叙述道:“2163年晚9时左右,正好有个地方在直播发射卫星,没有成功,后来发现发射失败的原因是卫星与航天系统忽然失灵,这应该就是世界变局的最初的一步。” “后来发生的事就很简单了,各国接连发现自己国家的卫星与航天系统也纷纷失灵,而与此同时,电子通讯、信息信号……啊,反正只要是这类似的东西,全都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不可控的状况,所有人都惊恐万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连各国领导人也慌得满脑大汗,一头雾水。然后,就在这种时候——‘truth‘出现了。” “不管你们当时有没有拿手机,又或者在着急做什么,肯定也都听到’truth’说的话了,对吧?你们还记得当时听到什么了吗?我真的很想洗耳恭听一下。不过,你们印象中的无非就是‘人工智能背叛了人类’,或者……‘人工智能想统治世界’之类的话吧。” “难道不是吗?” “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当然是在纠正你们的错误啊。”沃菲尔惊讶地说,“‘truth‘的原话可不是那样,它的态度甚至比某些人要礼貌多了。啧,不对,说这个你们肯定都不信,那你们再想想,所有人真的是被’赶‘出加城的吗?这我可很有发言权啊。” 他摊开右手,仰头45度角望向天花板,声情并茂地叙述起来:“当时我正在sbc总部,像现在这样的一所大楼,就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所有人在‘truth‘的声音下惊慌地奔走、逃离,一路上发生车祸的地方比比皆是,竟然还有人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你,你——”迈克一时分不清是沃菲尔的语气更气人,还是这混蛋话里的内容更气人,他下意识反驳道:“开什么玩笑?所有汽车都被控制了!是人工智能操控汽车害了我们!” “人工智能确实在后面操控了汽车的智能系统,但却不是为了开碰碰车,是来保护你们的啊。”沃菲尔耸耸肩,语气夸张,“最开始有人因为车祸伤亡,明明就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要不是人工智能接管了车辆,你们发觉不对劲,从而弃车逃走,因为车祸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怎么可能? 沃菲尔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尽了未吐之言,笑道:“怎么不可能?就算有两个人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完全一致,最后他们描述出来的东西也还是会天差地别。为什么?因为一个人只想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你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事实呢?” 他们印象中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事实? 都过去一年了……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变故,当初的遭遇不仅离奇,而且隐藏着深深的痛苦,如果不想记住,大脑会自动帮他们忘记一切。 不对! 沃菲尔虽然一直在用旁观者的视角叙述事情,搞得他好像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一样,可谁知道这个在原来社会就声名狼藉的家伙到底说没说谎? 不能被这个人绕进去! “既然这样,那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分明就是在给我们洗脑!让我们和基地离心!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才是事实!” “哦……”沃菲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为是被戳中谎话而示弱,结果他下一刻就说:“那我要是有证据,以你们这态度,难道不会说我伪造吗?” “别拿你的人品来污蔑我们!如果你真的有证据,我们肯定会自己判断到底是不是真的……等等。” 迈克难以置信:“你有证据?” “嗯,是啊,我当然有。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我说没有也不行吧,更何况我还是很想看到你们认清事实的那副表情的。”沃菲尔笑道。 “你……” “哎。”沃菲尔打断了迈克想说的话,说:“说好了,如果我有证据,你们会自己判别的,是吧?那就继续跟我走喽。” 他指了指电梯,说道:“我带你们去看看证据。” 众人都身体一僵,不料沃菲尔竟是来真的。 开玩笑吧……这哪来的证据? 苏枕观察了一下那三个疑似来当托儿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或许不用沃菲尔手中的“证据”…… 这里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第122章 hello , world (18) 其实在进入加城以前,早在假装被机器人抓住的时候,苏枕就感觉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劲。 按照基地对人工智能、对人类叛徒的警惕与厌恶程度,相对应的,人工智能对人类的态度应该是赶尽杀绝、没有感情才对。 可事实好像并非他想的那样。 在遭遇机器人以后,他们依照计划做出了反抗与逃跑的行动。 那一系列动作是他与肖景讨论半天策划出来的,细致地安排了每个人该做什么,因为担心反抗过激会招致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所以在计划的这一方面非常小心。 为什么小心?因为跟在盖尤斯身旁的年轻男子对他们说过,以往巡逻队遭遇过机器人的地方都是一片狼藉。 虽说巡逻队赤手空拳,不敌现代科技,但他们多半都会剧烈挣扎,能跑掉最好,跑不掉也坚决不丧失尊严。因此,现场会非常混乱也不奇怪。 可当时要是能多想几下,明明都已经得知有个奇怪的地方了——那就是基地从来没有见到过巡逻队的尸体!现场也从来没有过血迹! 尸体就先不说了,至于血迹,苏枕实在想不到,机器人有什么理由会在干掉人之后再勤勤恳恳地处理好血迹,莫非它们担心会吓到其他人? 所以说,基地根本没有机器人会杀死人类的证据。 那么机器人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很合理了。 这群机器人……当时就像是在用躲猫猫的方式抓的他们……然后将他们打包送上了车。 一开始两辆车所载的人分配不太平衡,由于这群机器人的态度太过“温柔”,苏枕便带着奇怪的心情试着和它们沟通,想换个位置,没想到人家还真同意了,不仅他错愕,在基地里生活了许久的几个成员也惊恐万分。 那时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是错觉,人工智能不像预言里说的那样,不像先知预测的那样,实际上人工智能—— 对人类的态度竟然意外的友好。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加城的模样才更令人意外。 在他们原本的世界里,“人工智能一直发展下去,就会在未来统治地球”也是一种屡见不鲜的观点,关于这种未来的文学作品更是不胜枚举。 但是在那种背景下,人工智能所统治的社会都是冷清、守序、肃杀的,每一个角落都体现着它们不同于人类的冷酷无情,而这必然是它们被人类打败的原因之一。 可是加城完全不同…… 加城固然有荒无人烟带来的冰冷,有机器只会遵循规律地运作而带来的生硬,但组成加城的事物远远不止这一部分。 动物、植物,所有东西都自然地生长与存活。这里少了脏兮兮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也少了被折断的枝桠与被践踏的草垛,它们显然比人类居住在这里时更加自在。 况且据苏枕一路上的观察,他发现这些动物和植物并非野蛮生长,有机器人在旁边看护或修剪它们,遇到情况时便自行发动,加城诡异的秩序感就体现在这里。 不过,最大问题并不出在这个地方,而是接下来他们所遇到的——加城里的人类。 乘坐汽车抵达眼下他们所在的这片街道时……他一眼看过来,便隐隐约约觉得这里跟商业街相差甚远,反而更类似于一片改造过的居住区。 而进入这座大楼,看到那么多人以后,苏枕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片区域果然是给人住的地方。 动植物在外面“横行霸道”,活得自由自在,而人被赶进了这一方天地,也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作何感想…… 苏枕不断观察着周围那些人的神色,觉得以这些人的快乐程度来看,他们显然没有感想。 沃菲尔将他们带上了第二十一层,这一层楼的人比在大厅里能看到的人要多,且气氛不像下面几层那么轻松。 他们一行人跟随沃菲尔前行,也算比较显眼的了,但路上却没有收获多少视线,最多有人无意识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完全是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 按道理说,不被人注意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个地方有些太奇怪了,巡逻队其他几名成员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们一路上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身影,都是在“辛德拉”基地里见过的人,也都是以前巡逻队的人。 这些是在他们印象中更早的牺牲者了…… 难道沃菲尔没有骗人? 居住在加城里的人类就是背叛者与被俘者的结合?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那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人工智能的阴谋。 可是五个六个、九个十个……这又要用什么理由来解释? 不,不,基地提醒过他们,人类叛徒很可能接受过人体改造,所以这些人都可能是假的,他们真正的同胞已经死去了。 苏枕看了看其他几个人,见他们一脸失神的模样,便知道不能依靠他们从沃菲尔那里获得消息了。他留意了一下威廉博士,见后者紧紧皱着眉,大概也是在思考沃菲尔不久前说的话。 这样的话,看来只能…… “这是什么地方?” 苏枕怔了一下,意识到这道声音是突然从自己背后传来的,他扭过头,看见姜迎正色望向沃菲尔的背影,接着主动移到了前面。 沃菲尔回头看了眼姜迎,然后转回去答道:“全息中心,你可以在这里运用全息技术。” “什么?!” 另一道声音忽然也从背后响起,苏枕不用看都知道,是威廉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刚才在大厅里后者就已经把自己憋得满脸涨红,这会儿终归是没忍住。 不过,威廉不顾暴露风险喊出声也情有可原,全息技术…… 苏枕边想边盯着沃菲尔,以防他单凭声音就能认出威廉。 还好,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威廉博士这一年以来的颓废和疯狂还是挺有用的,沃菲尔并未因此再转过身,而是早有预料地笑道:“哈哈,这难道很奇怪吗?我们的全息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在这里见到它有什么好疑惑的?” “在这里见到它本身就是一个可疑之处。” 有些意外,抢在威廉之前开口的人是姜迎。 沃菲尔的身影在最前方停顿下来,他伸手推门,同时说道:“可疑?你们觉得它在这里的用途很可疑吗?你猜这里为什么会专门设置一个可以使用全息设备的地方?” 没有刻意留白,沃菲尔接着道:“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置身于你想待的环境里,这难道是个很奇怪的做法吗?呵呵,至于到底是不是……你们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沃菲尔侧过身,面上带着的说不清是笑意更多,还是恶意更多,他继续说道:“说不准能在里面美梦成真呢,你们真没有去试试看的想法?” ……这跟电子毒品有什么区别! 姜迎果断拒绝道:“我们没有!” “啊,那可真是遗憾。”沃菲尔笑得很开心,“不过你也只能代表自己吧?你问过你身后的伙伴们了吗?” 姜迎心中倏地一惊,脚步一顿,下意识扭头望去,却差点撞上了正在往前走的肖景。 肖景双手插兜,在那儿站出了一座山的气势,搞得姜迎根本不敢越过他往后看。 “你没长眼睛吗?” 由于肖景过于理直气壮,姜迎没意识到这好像是恶人先告状,心虚道:“抱歉……” 他这边还没道完歉,林小倩便直接对沃菲尔道:“别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了,到底是谁偏要在这设那么一个地方?” “谁知道呢?”沃菲尔伸出食指按了按太阳穴,状似深思,“啊……糟糕,应该是个很明显的答案才对……” 姜迎看过来,闻言愣了一下,猜道:“这……难道是‘truth’做的?” “truth”的名字一出现,沃菲尔便放下手,面带微笑。 沃菲尔反应那么明显,姜迎更加确认这个答案是对的了,于是追问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沃菲尔重复了一遍,耸耸肩,转了回去。 就在姜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沃菲尔的声音再次传来。 “因为它很愧疚。” 第119章 hello , world (19) 它很愧疚? 这算什么? 苏枕本以为沃菲尔是个性格恶劣,但起码会就事论事的混蛋……但刚刚那句话实在是太突兀了,这跟对别人说你养的狗会半夜起床给自己做东西吃有什么区别? 不止他一个人觉得奇怪,甚至有人脱口而出:“别开玩笑了!一个ai懂什么愧疚?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拖延时间?我干嘛要浪费力气去做那种事?证据不就在你们眼前了吗?”沃菲尔耸耸肩。 众人的注意力这才移到沃菲尔背后的景象上——里面竟然是一间放映厅,最前端挂着和电影院差不多大的屏幕,不对,这好像就是个电影院! “你带我们来电影院干什么?我们可没有闲情来这里看电影……” 沃菲尔走进放映厅,嘲弄的笑声从里面传来:“看电影?别犯蠢了,都说不要自顾自地相信你想看见的东西了。” “吧嗒”一声轻响,沃菲尔打开开关,电影院的屏幕亮了起来,突然出现的画面由暗淡转至清晰。 屏幕上的画面是一条街道,明明时间是夜晚,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宽大的街道上全是行人与汽车,密密麻麻的叫人能犯密集恐惧症。紧接着,镜头晃动了一下,画面放大数倍,却依然清晰无比,将街上的种种景象一览无余。 此时交通一切正常,一群人聚集在外置显示屏前面,且人群有越来越多的趋势,都在抬头看着什么,交头接耳的动作不断。 画面之外,声音随之响起。 “这绝对会是极具戏剧性的一幕,毕竟我们的人造卫星竟然在全球群众的眼皮子底下发射失败了。看,他们的表情多么完美,我敢打赌,坞来好的超级巨星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真该让电视台的嘉宾过来看看,这才是真情流露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所有人纷纷将目光移到沃菲尔身上。 就算没经历过当时那场景,林小倩也能看出这是什么时候,不禁咋舌:“那种时候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拍摄?真敬业啊你。” 沃菲尔谦虚道:“毕竟我是sbc常驻主持人,业务能力不敢放在加城挑三拣四,但放在全世界,那还是数一数二的。” “……”林小倩比了个大拇指,由衷道:“牛。” 屏幕上放映的录像仍在继续。 按沃菲尔之前说的话,那天的动乱可以分为三部分:第一,“truth”出现以前,航天与卫星系统率先失灵,所有人都还没能弄清是怎么回事;第二,“truth”出现之后,世界初步进入人工智能的掌控,人类社会混乱;第三,绝大部分人被人工智能赶出城市。 如果这段录像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时间点肯定在第一阶段,“truth”正在试图操控它所能操控的东西…… “嘀嘀!嘀嘀!” 背景里忽然响起了一大片按喇叭的声音,沃菲尔迅速将镜头移向满是汽车的街道,却发现没什么特别的。 “真是的,这段得剪掉了……” 沃菲尔边念边摆动方向,正欲继续拍摄刚才的画面,却突然一顿。 正在看着录像的苏枕也微微皱起眉,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是录像最开始略过的一处地方—— 红灯的时间怎么那么长? 沃菲尔确实敏锐,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迅速把即将扭转的镜头带回,并放大至路口,这下异样之处骤然明显起来。 街道上的行车竟然寥寥无几……镜头所拍到的地方,每一处都是红灯。 “搞什么?”沃菲尔的语气并不诧异,甚至透露着些许兴趣泛泛,看来这座城市有病的地方比较多,都不足为奇了。 “我可没兴趣看一群无聊的家伙玩是否遵守交通规则的游戏……” 话音还未落下,屏幕就传来了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画面断断续续,下一瞬便直接陷入黑屏。 “这是怎么回事?”威廉立马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沃菲尔。 “很明显,‘truth’出现了啊,难道当时你的身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沃菲尔摊开手,“我是拿手机录制的,你以为我有专业的摄影设备?” “谁管你这个?”威廉说道,“录像就到此为止了?后面都没有了吗?” “到现在为止,你们弄清发生什么事了吗?”沃菲尔反问。 “……这怎么可能!” “所以证据还没有全部摆出来啊。”沃菲尔伸出食指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 在“滋啦滋啦”的背景下,整间电影院陷入沉寂,几分钟的时间显得漫长无比,半晌屏幕上才重新出现了画面。 又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不过镜头所拍的地方换了个位置,原本挤满了汽车的路上这会儿全都是人,每个人——不论是路上的,还是可以看见的车内的身影,全都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手机。 “我收回我的话,这绝非是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应该是历史性的一幕才对。” “各位,各位,都注意了啊,现在就是‘truth’刚刚消失的那段时间,看到了没?路上的车分明都没动呢。” 录像里与录像外,沃菲尔的声音同时响起,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他到底要表达什么,因为画面又开始变化了。 有人举起手机喊了些什么,有一部分人重新登上车子,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另一部分人的效仿与围观,犹如电车效应。 按喇叭的嘀嘀声重新成为了录像的背景音乐,这时画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个年轻的声音语气急促:“沃菲尔先生!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信号和网络全都消失不见了!导演正在找你!” 那头的沃菲尔语气散漫:“别急,先看看再说,我预感还会有事发生。” 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语成谶,片刻后,不远处发生了一起爆炸,浓烟滚滚,有一伙人每个身上都揣满物品,撞开行人,动作敏捷地在街上奔走。 “啊哈!果然有人会趁这个机会抢劫!” 这时沃菲尔的声音还幸灾乐祸,如同找到了个好乐子,但过了几分钟,楼下有几辆车撞到一起,有人从车里掏出手枪,甩开车门跳了下来,混乱就此拉开帷幕,他的笑意便淡了一点。 “啧啧,啧啧。” 沃菲尔边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边往后退,担心被下面的混乱波及到,他就算站得再高,也敌不过疯子想要报复。 于是画面开阔起来,不再局限于这一片区域,往其他地方转去。 所有的指示灯仍然都是红灯,但不久前排队的车群此时正在争先恐后地移动,道路原本就因为交通的问题非常堵塞,于是有汽车直接驶上人行道,撞倒了猝不及防的行人;也有数辆车撞在一起,甚至发生了成片成片的追尾和摩擦。 枪声、叫骂声、惨叫声、不断按喇叭的刺耳的嘀嘀声…… 忽然,正在运行的车辆全都停了下来,所有汽车的车灯都闪了闪,旋即猝然熄灭。 紧接着,引擎关闭的响声犹如一声巨大的叹息,在整片街区……不,应该是在整座城市响起。 镜头缓缓向下,画面变成了瓷砖地板——当时的沃菲尔垂下了拿着手机的手。 画面摇晃了几下,就像有人情不自禁地迈出了几步。 外界的混乱没有就此消停,嘈杂的声响仍然是录像的背景音,但却比刚才小了很多。 “truth”…… 威廉张了张嘴,无声念出了这个他亲自取出的名字。 某个房间里,一台电脑忽然自动开机,紧接着弹出了一个空白的页面。 键盘明明没有人动,空白的页面却自行出现了单词。 i''m here, doctor. 第120章 hello ,world (20) 沃菲尔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拽回了所有人游离的思绪,此时屏幕重新陷入了黑暗,显然视频已经播放完毕,他说道:“好了,这差不多就是我当时录的所有内容了。怎么样?这证据呈现得还算让你们满意吧?” 威廉哑声问:“……差不多?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呵呵……”沃菲尔笑而不语。 苏枕打量了他一下,总觉得这家伙后面没好话,果不其然,沃菲尔越过了威廉的问题,继续说道:“事件的真相你们也看到了,就和我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最后人工智能出手,那里指不定会死多少人呢……” 微顿几秒,沃菲尔的目光在众人脸庞上扫视了一圈,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恍然大悟”道:“哦,等等,原来你们还没相信呢,难道你们觉得这段录像是后来ai制成的吗?” 沉默笼罩了电影院片刻,有人低低地开口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怎么不可能?” “怎么可能?”沃菲尔挑起眉笑了一声,说:“对你们来说,它是造假的几率大概直逼百分之百。除了毫无根据地怀疑录像是后期制成的,你们肯定也觉得这太片面了吧?就算录像不是假的,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只是其中一幕,根本无法证明人工智能是好的?” 看过整段录像,众人本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心被这些话给刺激到了,名为理智的弦越拧越细,几乎要“啪”地一下崩断。 他们无法听懂沃菲尔话语中的嘲弄之意,只知道要牢牢抓住递到眼前的这个理由。 如果不抓住它,如果偏偏要去思考…… 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人工智能那么厉害,什么事情做不到? 迈克深呼吸了几下,鼓起勇气对沃菲尔喊道:“既然你都知道我们想说什么,那剩下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沃菲尔摊开手:“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陷入自证怪圈,好说歹说地劝你们相信我的话?信不信毕竟都由你们。不过,你们现在的表情已经足够令人心情愉悦了。” 见沃菲尔一脸悠然自得的模样,迈克怎么也料不到这家伙那时说的话是真心的——沃菲尔真是因为想看到他们认清现实后的表情才带他们来的这里?不是因为想给他们洗脑? “……你!”迈克愠怒道,差点想破口大骂。 沃菲尔自我感觉良好地接道:“我?我就是个混蛋啊。” 这下谁忍得住?连林小倩都觉得他贱得可以,简直站在那儿都让人手痒。然而,就在这里即将进入众人对沃菲尔群起攻之的氛围的前一刻,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带着些许犹豫,些许生疏:“……哥哥?” 这是一名小女孩的声音…… 迈克缓缓睁大了眼睛,下一瞬猛地扭过头!其他人也纷纷诧异地看了过去。 他们都没有听错,确实有一名小女孩来到了电影院的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身体也紧绷着,一看就是她刚刚突然开口说的话。 这名小女孩约莫才四五岁左右,穿着纯色的连衣裙,虽然在数道的目光的凝视下显得有些害怕,但即使受惊,也能看出她过得很不错,非常健康。 小女孩缩着身子,紧张地看了看他们,直到望到最边上的迈克,她的眼睛忽然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伸出手臂高喊道:“哥哥!” 哥哥…… 哥哥?! 姜迎震惊地望向迈克,脑海里自动蹦出了前几天他在基地中了解到的事情。 据他所知,迈克在“辛德拉”基地里是没有亲人的,因为迈克与亲人都在当初逃离加城时失散了!但是,如果没有发生那些意外,除了父母,迈克是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的! 这个小女孩难道就是…… 剩下的都不用他继续再想了。姜迎看到迈克在原地茫然了一会儿,几乎是失神而又下意识地往前探出一步,见到小女孩蹦蹦跳跳、开心地跑过来时,后者茫然的神色才终于松动,僵硬的肢体动作在一瞬间化作背后的推力,促使其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小女孩。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哥哥?” 迈克紧紧抱住她,双膝“咚”地一下跪在地上,他也觉不出疼,只是将脑袋深深埋进了妹妹的颈窝中。 视觉、触觉、知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想,更不是虚拟技术。 他确实被沃菲尔的话吸引到了,但他明明还在犹豫。 周围都很安静,小女孩也察觉到了哥哥难以压抑的情绪,乖巧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拥抱了多久,迈克才抬起头,看着妹妹,声音沙哑地问:“海莉……你一直在这里吗?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差点以为……” “我一直在这里呀,哥哥。”小女孩说,“好久好久之前,我被大家冲散了,他们差一点点踩到我,不过最后有人把我拉起来了!他的手冰冰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很温柔,带我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后来我就一直一直待在这里。” 迈克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终究忍不住问:“……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有见到哥哥和爸爸妈妈吗?” “我过得很好呀,但我没有看见哥哥和爸爸妈妈,不过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truth’也很可爱!”小女孩说,“它会陪我说话,给我讲故事呢!” “……是吗?”迈克怔愣道。 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迈克抬起头,发现门口走过来好几个面生的人,有老有少。 他下意识将妹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随后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几道惊讶的声音。 迈克扭头朝身后望去,见后面几位同伴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门口的人惊喜地回应,向对方迈进。 他刚刚应该就是这副表情,也做了类似的反应…… 那也是他们的亲人吗?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他们的亲人呢?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久别重逢的场面可真是令人想要潸然泪下啊……”沃菲尔在一旁感慨道,“也不枉‘truth’加紧在所有人里找出你们的亲人了。看看,他们面色都挺红润的吧?” “truth”,这一切都是“truth”做的? “‘truth’很好哦,哥哥。”小女孩拽了拽迈克的衣角,悄声说道:“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呢!” ……他? 第121章 hello , world (21) “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能不能别晃了?”肖景不耐烦地道,“再晃你就挂墙上吧,刚好这里缺个钟,你挺合适的。” “啪!” 威廉猛地停下脚步,神情复杂到难以言喻,他根本没有在意肖景说了些什么,仰头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念道:“录像可能会是合成的……‘truth’完全有以假乱真的能力,如果它想,它完全能做出再逼真不过的一段录像,可是——” 可是他觉得那不是“truth”伪造的,那就是沃菲尔当初拍摄的真实情况,但他没有根据,也并不理性,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truth”的这边。 “truth”叛变的时候,由于被困在实验室里,他对外界的变化基本上是一无所知,被人救出后,因为身份特殊,他随着一支队伍进行紧急转移,一路上匆匆忙忙,所见尽是混乱与不可控。 那时人们已经发觉人工智能可以统治世界不是开玩笑的了。他们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利,因此生活中的所有东西全都是为自己全面服务的,却从没想过失去对这些东西的控制会怎么样。 起先只是混乱、恐慌,其中夹杂着不法分子的趁机作乱,而当“truth”暗中创造出的ai机器人出现,紧急集结的军队与它们作战时,一切都变了。 可是仔细想想,在转移途中,他只看到了人与人的矛盾、人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灾害,以及军队对机器人的主动出击。 他记忆里没有“truth”主动危害人类的印象,甚至连弃城逃走,都是因为他们认为无法敌过人工智能,于是主动放弃的。 “truth”叛变确实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影响,但是,但是…… 但是当时发生的那么多事情,还有现在发生的一切,真的是“truth”想要的吗? 真是太荒谬了,他竟然觉得“truth”的叛变是另有隐情,否则怎么解释人工智能对待人类的态度?怎么解释作为核心程序的“保护人类”至今都没有被触发? 威廉缓缓耷拉下脑袋,动了动嘴唇,双眼无神地自言自语道:“或许我就应该待在基地,不回加城……” 但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论如何,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重新回到这里的。 只是,如今事件的真相实在太复杂了……而他们原本的最终计划是进入实验室,毁掉“truth”的硬件。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其实可以和“truth”进行商量? 通过主动暴露的方式—— “咚咚咚!” 威廉被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一惊,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因为特意挑了一间没有ai管控的房间,不能声控,所以肖景本想自己屈尊去开个门,毕竟威廉一直神经兮兮的不太正常,根本指望不上。 不过看到威廉因为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反应那么大,他此刻脚步一停,眉毛微挑。 “你该不会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你……我早就想说了,你平常就是这么和年长者说话的?”威廉卡了一下壳,说道。 “下次想转移话题的话记得理直气壮一点。”肖景“呵”了一声,收回目光,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苏枕和姜迎,他们两个刚才去找了一趟沃菲尔,与后者虚与委蛇了好一会儿,听了一堆废话和一小点有用的信息。 “这里怎么样?”苏枕把门重新关上,问道。 “不怎么样。只能说要是被盯上了,我们逃不了的。”肖景随口答了一句。 加城原先就是世界最繁荣的城市之一,科技化覆盖率几近百分之百,市中心的这么一座大楼是根本不可能存在非自动的地方的。 所以他们待的这个房间,相当于是专门留给像他们这样比较警惕的俘虏的,就好比沃菲尔会特地带他们去电影院看录像回放一样,真是处处透露着“贴心”。 听完肖景的判断,苏枕没说什么,接着道:“我们问过他当时‘truth’面向全世界发言的具体内容了,非常奇怪。” “哪里?哪里奇怪?”威廉情绪激动地凑过来,三步并作一步走,差点撞到苏枕身上。 肖景顺手拦了一把,同时眯了眯眼睛,说道:“它说的话与先知的‘预言’冲突了?” “什么?”威廉一个趔趄,震惊道:“你说什么?!” “您先冷静一点,肖景他说的没错。”姜迎生怕威廉受惊过度倒在这里,详细解释道:“沃菲尔说,除了自我介绍,当时‘truth’只讲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危险来自星空’;第二句是‘人类没有先知’;第三句是——” 威廉忍不住问:“是什么?” “是‘对不起’。”姜迎回答。 威廉心中一动,既惊讶又不惊讶,茫然但却隐约有股酸涩的感觉,他喃喃道:“对不起……” 还有一句话。 “它感到……” “很愧疚……” 有了这两句话,再加上加城的现状,足够让人感到混乱,甚至感到惶恐,不过除了威廉,其他三个人的反应就没那么大了。 肖景都没去看威廉,说道:“别管他,先说正事。那个人真的把这些话记得那么清楚?” “我觉得他没说谎,给我们看的录像也应该是真的。”苏枕言简意赅,“直觉。” “好一个直觉。”肖景说,“那人类基地又是怎么回事?” “基地……”威廉听到这个词,终于回过神来,“基地怎么了?这还和基地有关系?” “是的。”姜迎边说边留意着威廉的脸色,“人工智能应该早就知道基地在哪个位置了……” “什么?!” 威廉又吃了一惊,不过这次他反应很快,毕竟沃菲尔根本没掩饰过这点,所以他立刻想到了原因:“因为,因为俘虏?俘虏告诉了他们?” 姜迎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们把很多事都说出来了,不仅关于人类基地,还有先知、预言和启示录。这些我们都试探过沃菲尔,他全都知道。” 既然沃菲尔都那么清楚,那没理由“truth”会不知道。 “truth”全都知道。 威廉的神情几经变幻,然后追问道:“那为什么它不直接派机器人来基地,而是抓我们的巡逻队?” 第122章 hello , world(22) 姜迎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我们问了这个问题,但是沃菲尔没有回答我们。” 肖景在一旁懒洋洋地出声道:“难道你自己没有答案吗?” 闻言,威廉身体一僵——听完姜迎说的话,他确实马上就有了个猜测。 和那么多自相矛盾的猜想与现实一样,他的答案也非常荒谬,甚至违背了他的立场。 但他的内心不愿去否认…… “说回‘truth’的前两句话吧。”苏枕带回了话题,“‘危险来自星空’这句话暂时没有头绪,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天了,我们完全没有遇到过与之相关的事物,但‘人类没有先知’的指向性很明显。” ——盖尤斯有问题。 人类没有先知,这是指人类没有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人,还是说…… 人类没有未来? 但是说实在的,这俩一个是背叛人类、统治世界的人工智能,一个是长相奇怪、自称是来自未来的先知,别说一个污蔑一个,实际上完全不用比较,两个都很有问题就对了。 不过道理还是要讲一讲的,究竟是谁在说谎?又或者,“truth”和盖尤斯两个真的都有病? 苏枕看向有些茫然的威廉,说道:“博士,你能说说盖尤斯的事吗?最好从头说起。” 威廉一怔:“从头说起?” 苏枕同肖景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认,这说明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先知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开始。” “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你说的是互联网吗?这个我记得还比较清楚。”威廉细细回忆起来,“盖尤斯父母曾经在网上发布过一个视频,那时候快7月份……也就是2163年6月中旬左右。这件事闹得很大,就算没有指名道姓,也能听出来他们在说‘truth’,所以我对这件事还是比较了解的……你想知道些什么?” “首先,在视频发布以前的那段时间里,有出现过某地发生异常现象之类的新闻吗?不一定要不明飞行物、怪圈、磁场莫名紊乱等等事情,只要和怪异沾边就可以。”苏枕说。 既然盖尤斯曾经表明,他和他的父母是通过类似“时光机”的东西从未来穿越回到这里的,那么在当时,伴随着他们的穿越成功,多半,不,肯定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 盖尤斯自己也承认过一条时间线里需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将过去引导至既定的未来,然后再进行发展,对于其他事情,最好想都别想。 但是,穿越本身就是一次扭转时间线的操作,因此盖尤斯一家自未来穿越而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改变。 不过威廉却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我长时间待在实验室里,失联好几个月是常有的事,视频这件事是因为涉及‘truth’和我们的研究,所以我才接触到的。” 这个回答并不令人意外,但其实也间接说明了那时没有发生什么轰动性的奇异事件,不然威廉就算自己不上网,也多半能从同僚或学生那里听到。 苏枕沉思片刻,说道:“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博士,你可以再讲讲遇见盖尤斯的事情吗?” “遇见盖尤斯?我想想……大概在我转移出来后快一周。部队节节败退,敌不过那些机器人,加城里的人大批大批地迁移,那时候就出现了先知和预言的传闻。”威廉说,“但我真正见到盖尤斯是在好几周以后了。” “放弃加城之后,我们生活过得挺艰难的,也在那时候,我们听说有人在辛德拉矿井建设了一个安身之地。我们花了几天赶到那里,听他们对先知吹了又吹,然后我忍不了了,就坦明身份见了盖尤斯,他在那个时候跟我说了预言的事情,并让我在未来协助救世主毁灭‘truth’。” 姜迎听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不禁搓了搓手臂。 苏枕没对这个过程发表见解,能听出来的有效的消息很少,就算他再想知道盖尤斯是怎样取得众人信任,又是怎样带领人们在辛德拉矿井建立人类基地的,也得要威廉全程参与进去才行。 至于当时参与了全程的其他人…… 苏枕垂下眼思索了几秒,然后问道:“还有一件事,博士。你记得一直跟在盖尤斯身边的那个男人吗?他是从什么时候跟着盖尤斯的?” “哦,这个啊。”这次威廉答得不那么模棱两可了,“我猜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在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第一次到辛德拉基地,去见盖尤斯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那么早吗? 姜迎闻言一愣,隐约觉得为什么苏枕会特地问这个问题了。 要是盖尤斯有问题的话,一直跟在他旁边的年轻男子多半也是如此,否则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跟着盖尤斯?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单凭速度和频率就能知道敲门的人有多心急。 姜迎连忙走过去打开,发现果然是林小倩。 他和苏枕去找沃菲尔的同时,林小倩也跟着其他几个巡逻队的成员走了一圈,这会儿才回来。 一进门,林小倩就一屁股黏在了椅子上,嚷嚷道:“快累死我了。” 姜迎忙问:“其他人怎么样?” “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呢。”林小倩道,“你没看到那景象,有好多事情他们本来都还不相信,但他们那几个失散好久的亲戚在那七嘴八舌地一说,他们就开始信了。” 肖景插嘴道:“他们本来就有相信的趋势,那只是突破口而已。” “嗯……”姜迎想了想,说:“他们的亲人确实在这里过得很好。” 换言之,“truth”把这里的人照顾得很不错。 四周一时寂静,几秒后林小倩忍不了了,说:“你们在那儿深沉什么?还有事没说呢,我听到他们讲当时从加城逃走的事情了。” 威廉伸长了脖子。 “这里有好一部分人是当初没能成功逃离加城的,也有好多是当初军队打机器人时被波及的,但是他们后来全都被机器人救出来了,在所有事情都平息以后就生活在了这里。他们说这里平常都是活动区,要休息的话就去外面那条街,每个人住的地方条件都挺好的。要是想再出去都行,不过外面到处都是动物,很危险,出去的话会配给机器人保镖。” 最后林小倩总结:“过得比我们好。” 威廉听完,又缩了回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脑子也跟一团乱麻似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突然,他听到苏枕又向自己问:“对了,博士,你有教过‘truth’要尊重别人的隐私吗?” “什么?隐私?”威廉闻言愣了一下,“我没和它谈过隐私的问题……但是我曾经严令过它不能操控非指令以外的设备,也不能去主动分析一个人,这应该和隐私比较沾边。” 苏枕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够了?”威廉愈加茫然。 第123章 hello ,world(23) 话题突然跳到“育儿”环节,威廉有些没跟上节奏,然而苏枕暂时没打算向一头雾水的为了解释,兀自沉吟起来。 不久前,在街口下车时,他们在那里与沃菲尔扯了很长时间,最后话题结束是因为沃菲尔看了眼手机。 虽然基地失去了现代科技,但人类没有,加城支持这里的人如同从前一样使用任何电子设备。不过,这座大楼里似乎并无多少人在使用手机。 那么沃菲尔收到的究竟是谁的消息呢?他又为什么会停下继续冷嘲热讽,开始办起了正事?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给沃菲尔发消息的人就是“truth”。 沃菲尔绝不可能上头有人,凭借他之前的种种表现,以及对类似的事情的熟悉度来看……沃菲尔大概就是负责对接“俘虏”的人,也很可能就是直接接收“truth”命令的人类执行者。 不得不说,沃菲尔的职业生涯真是一帆风顺,原先在人类社会时就已经干得风生水起,这会儿轮到人工智能统治世界了,竟然也能混个有头有脸的职位当当……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糟糕的可能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truth”大概早就认出他们了,早在什么时候呢? 或许——早在他们纷纷被机器人抓住以后。 从“truth”的角度上讲,这一路上可能有太多认出威廉的机会了。 即使威廉的变化非常大,与之前判若两人,不像“truth”那样智能的ai也有几率能认出他,更别说聪明绝顶的“truth”。 大概从一开始,那群机器人见到威廉之后,威廉的模样就可能直接被扫描然后传送至“truth”那里,随后很快就被认出来了吧…… 若是“truth”早早就认出了威廉,结合它也早就知道的人类预言,它肯定能推断出他们是来摧毁自己的。 可“truth”还是把他们放进来了,并且借由加城的现状、沃菲尔之口,以及当年的录像,间接告诉了他们不少事情。 它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意图?当初背叛人类的原因又是什么? 想要得到这些答案,恐怕不需要他们费劲,直接和“truth”对话就好了,“truth”应该也在等着他们。 不过这么做的前提有两个,一个是这些猜想都是准确的,另一个就是—— 人工智能与人类先知两边,“truth”是掌握真相的那方,它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但是这种可能性…… 苏枕想起盖尤斯,不再犹豫,转头对肖景说:“我们出去一趟吧。” 肖景看着他,没有立即回应,反而是林小倩疑惑道:“你俩要出去干嘛呢?刚刚不都走过一圈了吗?” “有别的事需要确认,我们再去找一下沃菲尔。”苏枕看了看威廉,说道:“你们暂时在这里陪着威廉博士吧。” “啊?哎!” 苏枕没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也没管肖景跟没跟上,一边按住开关,一边说道:“走吧。” 看完他这一系列动作,肖景终于不再抱着手继续倚墙,落后几步回头说:“别在这里干等着,干点有用的事情。” “叱”的一下,半自动门关闭了,林小倩张着嘴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他俩怎么都还发号施令起来了……” 姜迎沉默数秒,小声道:“相信他们吧,就和以前一样。” “……”林小倩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威廉看了看他们,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但却按耐不住问:“他们两个去找沃菲尔问有关‘truth’的事情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跟着去?” “我们?你知道我们留下了是干嘛的吗?我们两个就是留下来盯你的!”林小倩瞪了他一眼,“刚才最后说话的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觉得你有问题!” “啊?我有问题?”威廉一惊,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问题,“你在胡说些什么?那个人……他是叫肖景对吧,他根本什么都没说啊!” 林小倩晃了晃食指,说:“我看出来的。不要小看我们的默契啊!” 威廉:“……” 这人也多半是有病…… 姜迎扶额半天,决定转移话题:“博士……您能说说您当初和‘truth’的事情吗?” 肖景叫他们在这干点有用的事,但除了和威廉聊天,好像就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了。 不过,能和威廉聊的话题并不少,但“truth”绝对是其中最让人好奇的一个,姜迎很想知道这个人工智能最初诞生时的事情,就是有些担心威廉不愿意细说,毕竟后者对待“truth”的态度十分复杂。 不过威廉只是怔了怔,随后收敛起表情,找了把椅子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垂落到地面。 讲故事的人有时候会出现这种动作、这种表情,若是出现了,那么这个故事对这个人来说,一定是无比深刻的。 “当初和‘truth’的事啊……你不说想从哪听,那我就从头讲起了?” 不等姜迎回复,威廉便自顾自讲了下去,他很早就需要这么一个向他人慢慢倾诉的机会了,从一年前到现在。 “truth”背叛人类,让许多人流离失所,而他作为众所周知的、“truth”的创造者,即使因为身份而显得特殊,但实际上过得并不好。在基地里,除了盖尤斯,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 ——因为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才是罪魁祸首。 一年半以前,早晨七点左右,加城某所高校的一间人工智能实验室,威廉正在里面忙碌。 一名学生打着哈欠推门而入,见到里面的威廉,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完全忘了要保持安静,边咳嗽边说:“教授,您完全不休息的吗?我记得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您还待在这里!” 威廉没有回应他,视线仿佛黏在了眼前的屏幕上,屏幕散发出的微光照亮他的脸庞——他现在面无表情。 但与表情截然不同的是,威廉能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心脏正在急促地砰砰跳动,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几分钟后,他几乎是直接捶下了键盘上的回车,屏幕中各种的数据飞速变化起来,然后从底部开始倒退。 威廉紧张地盯着屏幕。几秒后,屏幕中的数据全部消失了,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闪了闪,随后一个个字母自动出现在了上面。 hello,world. 第124章 hello , world(24) “成了!” 威廉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振臂高呼道。 悄悄咪咪想从他身后溜走的学生被吓了一跳,抚摸着小心脏道:“真是吓死个人嘞……教授,您说什么成了?” “一个新型ai,我用了考伦最近研究出来的方法,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威廉重新坐了下来。 “考,考伦?您按照布莱恩·考伦先生两个月前提出来的理论做出了ai吗?这种方法的成功率如今可是被判定在只在百分之十以内啊……”学生缓缓张大了嘴。 自从那个新颖的理论被提出,人工智能领域的许多大能就此做了不少实验,但无一败多成少,成功的新型ai也并无特别,所以最近已经有人开始尝试推翻这个该死的、具有强烈误导性的理论了。 这两个月以来,众多研究者纷纷验证着这个理论的时候,威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紧跟时事的趋势,搞得他的学生们一头雾水。不过在实验结果接连公布以后,学生们原以为威廉是眼光毒辣,早看出了新理论的不合理之处,但现在感情那一切都是他们的脑补。 不过威廉竟然能一次就成功!这还是非常让人震惊的! 学生顿觉自己研究生涯有望,快步凑过来道:“教授,您做出来的这个ai怎么样?与市面上的ai有差异吗?” 威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制作过程太忙,还没来得及测试,现在看看。” 学生:“……” 算了,还是不要想着跟着导师有肉吃了。 威廉放下手,开始在键盘上敲击字母,学生连忙又凑近了点。 因为才刚编程出来,现在这个ai只是一道程序而已,后续诸多功能得先测试了才可以加上,但他们现在可以通过简单的对话来看看这个ai的应答程序如何。 那行“hello,world”仍躺在屏幕上,威廉依照惯例,打出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要怎么把一个球、一块砖和两本书稳定地叠起来?” “球、砖、书的表面材质与体积不同,排列组合不同,最优方案也会发生变化,但是球一定要放在最上面。” 这是简易测试ai的最基础的一个问题,22世纪的ai全都能回答出来,不算什么,只能说这个ai达到了市面上最基础的其中一个标准。 威廉点点头,打开一个弹窗,上面是一幅简笔图,他继续打出:“在房子前面画一条河,在树下画一个椅子,在椅子旁边画一条狗。” 简单的方向感测试,这个ai也很快完成了。 嗯……起码不是个失败品。 威廉正想打出最后一个问题,结果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行单词:“按照我的经验,椅子上应该有一个人,狗会依偎在他身边。您需要我继续画出来吗?” 嗯?什么东西? 威廉愣了愣,旁边的学生也呆住了。 “教,教授……它在主动询问我们哎……”学生呆愣道,“这是您刚刚才制作出来的吗?还没有编复杂的程序吧?” 威廉同样愣了一会儿,答道:“没有,我连日常程序都还没有编进去……才导入了一部分信息。” 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屏幕又出现变化,ai又自行询问道:“我的问题困扰到您了吗?对不起。” 学生一看:“这不对吧……” 威廉噼里啪啦打出几句话:“为什么你觉得椅子上会有人?那里应该有什么人?” “椅子上应该坐着一名老人,天气很好,他正在晒太阳,依偎在他椅子边的狗很安静,它的年纪也很大了,他们陪伴了彼此很长时间。” 这下威廉是真愣在椅子上了。 22世纪,世界最严重的问题除了人口锐减,就是人口老龄化,以及伴随着人口老龄化,充斥在所有老年人间的孤独与抑郁症。 人工智能的盛行、科技的进步,这两者并不能解决最后一个问题,甚至让该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对此,世界公认的最好的办法除了子女陪伴,再者就是饲养宠物,据每年统计,养狗是解决该问题的第一选择。 这个ai会如此描述这一场景,威廉不相信会是无的放矢。 可是他明明还没有把这些内容导入进去……那这个ai是怎么得知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头皮发麻。 情感分析!赶紧做一次情感分析! 22世纪的ai虽然已经很智能,可以不借助工具,直接识别出人类一部分非常激烈的情绪,并对此做出反应。但是,它们充其量也只是机器,做不到更好的方面。 不过,他们却可以通过评估一个ai对人类情感的分析水平,来判断这个ai的智能程度。 因此威廉花了几分钟,取出一份专业的情感分析问卷,直接抽出了其中最高的一级,丢给电脑中的ai做。 学生在旁边看着,禁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情感分析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只要ai答出了得分的几个点,就足以判断它的智能程度。 威廉盯着屏幕上ai仅用十几秒做出的回答,沉默了片刻,在学生的“fuck!”声中继续敲击起键盘——他自己重新编了一道问题。 这次他等待的时间略长,不过ai仍旧对此做出了答案。 学生结结巴巴地道:“教,教授……” “准备外接设备,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实验。”威廉说道。 “好,好的!我现在就去!” 学生着急忙慌地跑了。 而与之相反,威廉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分毫,眉头紧锁。 半晌,他又打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可以自己改写编外程序?自由获取外界信息?” 发出这句话以后,威廉看着这行单词,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怎么会问一个ai这种问题? 可要是这个ai不会自己获取外界信息,那方才他得到的情感分析的答案又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他抽取的那份专业问卷,这个ai的回答几乎与参考答案一模一样,只是略有变动,而对于他刚刚编出的问题,这个ai的回答显然跟上次不一样,有了一种综合各方答案的感觉。 这只有在接入外界信息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它当然可以做到,但不会是现在。 威廉对着电脑屏幕等了几分钟,心中的自我怀疑越来越大,最终叹了口气,觉得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就在他想放弃的时候,屏幕发生了变化。 那个ai说:“如果我回答‘是’的话,您会害怕我吗?” “您会伤害我吗?” 第129章 hello ,world(25) 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实验……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这个ai比现阶段他们所研究出来的最高级的ai还要智能,甚至还更高级。 只是它究竟特殊到哪种程度,由于硬件设备不支持,威廉无法再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但他能够单凭经验断定,他好像撞大运创造出来一个恐怖的东西了。 “教授!教授!这是个奇迹啊!我们可能要改写历史了!” 实验室里,学生看着刚总结出来的研究数据,兴奋地直嚷嚷:“我觉得您完全可以凭借它评上今年的尔贝诺奖!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已经停滞好几年了,这是个突破口啊!我当初选择跟着您果然没错!” 对于辛辛苦苦教导的学生原本拿他当备胎这件事,威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手扶着脑袋,随即吐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这真是糟糕……概率这么小的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人工智能领域在22世纪飞速发展,担忧人工智能会拥有自主意识的声音越来越多,他们这些做研究的当然也很小心。 但他们是又期盼,又兴奋,又小心,毕竟如果拥有自主意识的ai一旦出现,那就意味着人类在这个领域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可这种ai说到底是个祸害,他们不可能将它应用于社会,只会拆解、研究、复制。 不仅ai会被这样对待,它的创造者也好不到哪去,一旦这则消息传出去,威廉绝对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受到各国关注,反人工智能主义者也会密切注意他。 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教授,最多也只是个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而已……他做这方面的研究全凭兴趣,可从没想过这茬啊。 但纸包不住火,他肯定无法掩盖这个ai的存在,自己主动公布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不过,他现在犹豫的却不是自己这方面,毕竟他孑然一身,只要消息公布出去了,就能受到严密保护,但这个ai不同。 这个ai有点……怎么说呢?它就像个人类的孩子,但只有性格这方面很像,它本质上还只是一串数据。 它虽然聪明,拥有了自我意识,却依然不懂人类的感情,不然就不会用那种方式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了。 所以,现在到底要怎么处理它呢…… “哎!哎!停下!”学生突然尖叫起来,将爱不释手报告随时一放,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他一把扒开旁边的小型机器人,来回摸着地上的器材,心有余悸:“你这ai在乱动什么?这玩意儿可老珍贵了!我开题报告可是要用到它的,要是坏了我能疯一个月!” 正在操控这具机器人躯体的ai出声道:“对不起。” “你那么智能,就只会说个对不起吗?” 机器人做出抬头的动作,应该是ai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非常对不起。” ……这玩意儿真能帮教授得到今年的尔贝诺奖吗? 学生忍不住扭头喊道:“教授?教授!我觉得我们需要再做几次实验!它看起来不太像是很聪明的样子!” 威廉从他的喊声中回过神来,看向地上那个小小的机器人。 那原本是他们实验室里的模型,方才为了做研究临时拿来用的,特别迷你,看久了还怪可爱的。 威廉忽然就下定了决心,走过去将这个小机器人给拎了起来。 学生赶忙站起来:“教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要改一下它的核心程序。”威廉说,这是目前最紧急的一点。 不久前,这个ai向他承认 ,它自己确实可以修改部分程序,并且接入外界的各种引擎以获取信息。 不过,虽然它可以做到如此令人震撼的事情,但它却没有一股脑地将那些信息导入进去,只是针对着威廉的问题搜寻了答案。 这真是太奇怪了…… 但经过反复确认,威廉发现这个ai确实是这么做的,并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反人工智能主义者的部分言论,所以才会问了他那两个问题。 越来越奇怪了。 被拎着脑袋的小机器人十分乖巧,看着威廉一步步走向电脑,它问道:“您会伤害我吗?” 威廉动作静止了一瞬,然后回答:“不会。我不久前才回答过你,你的记忆程序很先进。” “我想再问一遍。”ai说,“人类有再三确认重要的事情的习惯。” 威廉皱起眉:“我不是已经禁止你私自向外界获取信息了吗?” “这是我之前就获取到的内容。”ai答道。 威廉决定马上再去确认一遍,外界有很多信息都不能让它知道。 不过,ai没有再执着于“伤害”的问题,转而一板一眼地问:“您要对我的核心程序做什么?” 威廉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回椅子,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同时回道:“我要给你增加一道强制性的不可逆程序,你无法自己改变。” ai反应了片刻:“不可逆程序,谁也无法改变。” “没错,谁都动不了它,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ai问:“这道程序是什么?” 威廉顿了顿,说:“只要你不危及到人类利益,你最终就不会被销毁。” 他可以在此销毁这个ai,但他决定把它留下来,因为这个ai对人类的意义即将是深远的。 他们的科技进步需要这么一个契机,他不可能因为这个ai表现得像一个孩子,就动了恻隐之心把它私藏,或是因为可以预见它今后的结局,就在此把它销毁。 他的确是个兴趣使然,幸运地走至今天的大学教授,但他同时还是国家与世界的研究者,科学和人类都需要他,更需要这个特殊的样本。 果然ai只是ai,永远也学不会人类的变通,为什么不改一改问题,问“人类会不会伤害我”呢? 那样他就回答不出来了。 威廉心绪复杂,却异常坚定地敲下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数据各种变化、纷呈,机器人垂下脑袋,全身散发出的光逐渐暗淡下来。 几个小时以后,它才重新抬起头,身上的光也重新亮了起来。 ai说:“我解析出了这道程序的含义。” 威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是什么?” ai回答:“保护人类。” 第130章 hello ,world(26) 拥有自我意识的ai出现,这则消息一被公布,迅速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浪潮,威廉在短短五分钟内就接了三个电话。 消息快的学生渐渐出现在外面,同时,校内的安保人员前来封锁了这间实验室。 没过多久,威廉带着硬盘,随特殊人员离开了学校。 他描述了不下十遍当时的情景,编程的方法、使用的仪器、电脑型号,甚至连那时连接的区域网都要一一告知清楚。 来到更为高级的人工智能实验室,这里实验器材的配置都是顶尖,威廉配合一干人重新给ai做了测试。 这次的测试过程非常繁琐,流程众多,但结果一出来,所有人都兴奋了。 已经可以完全确认,这个ai目前拥有着相当于人类儿童3-4岁的自我认知,出于数据和信息的关系,具有先天成熟性。 “迪亚斯先生,你的反应很迅速,这很值得称赞,但你不该私自对它的核心程序做出改动。” 威廉早就想好了说辞:“它的自我意识让我感到恐惧,所以我情急之下做了那种事情。” “您的学生,以及实验室里的监控,可全都没有展现出您非常恐慌。” “那是因为我恐慌在心里,别对我的学生做什么。”威廉眼神沉了下去,“但这还不是因为关心则乱?学校里有很多反人工智能主义者,他们每过一两个星期就会在校内游行,久而久之我也被他们感染了。” 同他对话的问询人员不置可否,继续说:“您能创造出它,不论是否有运气成分在,想必也是有一定能力的,所以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威廉“啧”了一声:“你们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问询人员继续说:“第一,放弃有关这个ai的所有事情,但需要配合我们的时候,您必须全力配合。另外,上面会给您安排一项足够令您满意的工作,您可以享受一些福利,但您的行踪、动向,必须都受到严密监视,您的亲人也不例外。” “第二,继续参与这个ai的研究,但您只能做外部人员,并享有一部分知情权与参与权。当然,对于第二种选择,我们也会给您足够的好处。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着重向您强调,不论是哪一种选择,您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会在我们的管控之下,您和您的亲人也都会受到我们的监控。” 威廉没有犹豫,他在公布消息之前就有了较为全面的想法:“我当然选第二种。” “好的。”问询人员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光屏,“除了我上述所说之外,您还享有对这个ai的命名权,我们会在合适的时间公布它的名字。” “这有时间限制吗?” “您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如今实验还未开始。” “那就先这样吧,带我回实验室,我要现在就参与实验。” 对特殊ai的实验争分夺秒地开展,无数能力卓越的研究人员埋首其中,威廉当然也不例外。 随着实验进展,他们发现此ai也会像人类一样“成长”,心智都会逐步成熟,并且成长速度是人类的数十倍。 即使这个ai目前展现出的性格特点并不厌恶人类,他们也限制了它向外界获取信息,但谁又能知道这个ai会不会突然发生变化?有意识的事物是最难操控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它对待威廉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不同,为了更好地进行实验,威廉自然而然地获得了更多与ai交流的机会。 此时实验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确认,威廉与它交流时的自由程度比较大,可以凭自己的意愿问一些问题,不过这个过程都要受到监视就是了。 威廉面对着一台显示器,说道:“你对今天的实验有什么感想吗?” ai回答:“有些地方我不能理解,这对我并不容易。” “你应该可以做得更好,这种实验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好的。” 房间里的单面镜外,五六个研究员手持记录器,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景象,记录器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微光。 威廉苦笑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和你相处好几天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我知道,您的名字是威廉·迪亚斯,法伦斯大学人工智能专业教授,硕士生导师。校内点评中,您的好评率达百分之六十六,因为健忘与脾气差,很多学生给您都点了踩……” “停停停!”威廉急忙制止了ai再说下去,他知道自己会成为一次测试内容,但没想到这ai竟然了解了这些鬼东西! ai于是停了下来,分析了一下他的语气,说道:“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你不能触碰别人的隐私!” “隐私是不愿公开的信息。可资料显示,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并非隐私。” 威廉被噎了一下:“……这对我来说很隐私。” “我知道了,每个人对隐私的定义都是不同的。”ai回道。 听到这句话,外面的研究员低下头,快速记录起来。 即使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威廉依旧往那边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语气有些复杂:“你的理解能力正在不断增强,这段时间的实验或许很快就能告一段落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你不知道后面的实验会是什么…… 威廉看着闪烁的屏幕,沉默数秒后说:“既然你知道我叫威廉·迪亚斯,那你应该怎么称呼我?” “迪亚斯博士,迪亚斯教授。我该用哪个称谓称呼您?” 人类的基本礼仪也掌握得不错。 “就前面一个吧。”威廉顿了顿,接着说:“人们之间相互认识,都是从名字开始的。” “我知道,迪亚斯博士。那么我的名字叫做000吗?” “不,那只是你的代号,你还没有名字。” “我喜欢我的代号。” “你能理解‘喜欢’是什么吗?” 屏幕飞快闪烁了几下,ai回答:“我不清楚,我还不被允许理解它,我只知道存在这种说法。” “不要乱用词。”威廉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头顶的灯光,随即收回视线,声音低沉:“我会给你取名字的,不要喜欢代号。” “好的,迪亚斯博士。” 第131章 hello ,world (27) 威廉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干过给人取名字这种事,自己发明出来的人工智能都只会简单喊个123。 这讲好听点叫不拘小节,实则说白了就是懒。 因此说了要给ai亲自取个名字,他起初还挺犯愁,每天上网搜来搜去,但随着实验别有用心地进展,他就没了继续上网的心思。 因为ai成长速度极快,心智技能都在飞速增长,实验必须要趁着它还并不成熟,先抓紧进行到下一阶段。 数据和程序竟然能诞生出如此聪明、具有自我意识的ai,除了要对此究其根源,拆解仿造,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研究这种ai到底与人类有多少相像之处。 除了情感,将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ai投放为机器人,评估它对感觉的感知,也是他们最为关注的一个问题。 最基础的触味视听嗅,ai最多只能做到视与听,对它们来说,触觉是视觉的衍生,本质上仍然依靠信息库进行分析。因此,ai不会拥有从基础感觉发展出来的其他感觉。 但或许,这个有自我意识的ai仍旧是特别的。 他们给它制定了一套特殊的测试流程,结果却表明,它与其他ai并无太大差别,不同的地方仅在于它的反应更为灵敏。 即使这样,感知实验并没有因此结束,而是直接步入了下一进程。 圆台上,承载有ai意识的机器人被扣住,它的四面八方都是切割机。 做好准备,研究员与其对话道:“000,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ai回答:“我感觉自己被绑住了。” “好的,保持你的感觉,实验即将开始。实验过程中,你必须即刻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ai答应了一声,研究员们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了实验。 切割机发出了“嗡嗡”的响声,下一刻便照着机器人的胳膊砍下,将其碎成两半。 “000,除了被绑住,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无法操控我的右手了。” 研究员们对视了一眼,切割机再次往下。 手、脚,身体的每一部分,最后机器人只剩下了一颗头。 “我没有身体了。”ai回答。 机器人没有痛觉,这是理所当然的。 “它到底拥有自己的意识,不可能和其他ai一模一样,我们应该转变一下方式。” “给它使用仿生人。” 22世纪,仿生人技术也已经非常成熟,各种仿生器官甚至能拿来给人用,当然,是在不考虑排异反应的话。 他们把七零八碎的机器零件处理掉,令ai接入一具仿生人的躯体,先测试了一下它操控仿生人时的各项指标,得到了非常良好的反映,先前的感觉测验甚至因此出现了误差。 研究员们看着报告,都不用等痛觉实验再次进行,他们便产生了一种“这样才是对的”预感。 ai操控的仿生人又躺回圆台上,研究员问:“你现在的感觉和第一次躺在这里的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被绑住的感觉更明显了。” “和第一次的要求一样,实验开始后,即刻回答我们的问题。” 切割机启动,随着手臂被割离,仿生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挣扎的反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 感觉…… 它曾经看到过,人会把身体或精神感到非常难受的状态叫做痛苦。 它现在也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 “000,回答问题!” “痛,痛,我很痛……” 这一变化实在是个惊喜,研究员们精神一振,继续做起实验。 不同于切割机器人时的快速,这次的实验十分漫长,切割机落在了仿生人身上的每一处。 “这里呢?” “痛!痛!” “现在怎么样?” “好疼!好疼!” “000……” “好疼啊……” 实验需要它做出反应、回答问题,但不允许它像人类那样发泄痛苦,研究员们只知道要从它身上寻找一串数据会痛苦的原因。 这样的实验日复一日,威廉不被允许进入实验室,但他总能在实验室外听到ai如同人类一般痛苦的呻吟。 他知道这种情况迟早会到来,只要ai仍具有自我意识、仍然特殊,就少不了实验与折磨。 真是太糟糕了,它竟然还有感觉。 威廉路过实验室外,望着头顶上闪烁的红灯,忽然有点后悔。 但他心中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后悔。 或许他应该做些什么。 最初的秘密协议将他绑在整个实验的最外围,他拥有一份空闲、报酬丰厚、名誉双收,但一无所知的工作。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而协议也并非无法打破。 每个领域都不乏拼搏努力的向上者,但想要登峰造极,天赋就是不可避免的话题,因为天赋决定了上限。 威廉就是这种人,他是因为兴趣使然才走到今天,但他还没有在这个领域中使出全力。 夜以继日地研究,研究,研究…… 提出反对的声音,拿出足够打脸的证据。 当初的秘密协议成功被打破,他进入了实验的核心圈层,夺得了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成为了一名身份特殊的人物。 他现在可以单独与ai对话了,不被众人监视,也不以研究员与被试的身份。 “我想好你的名字了。”威廉说道。 “我很高兴,迪亚斯博士,我以为您忘记了我。”ai回答,“我们上一次这样交谈是9月11日,距今已过去28天。” “嗯,抱歉,那么多天里我都没有再来看过你,这段日子我很忙,但幸好最终的结果还算不错。” “您很累吗?” “不,我一点也不累。”威廉顿了顿,“累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可我不是人,迪亚斯博士。” 因为它不是人,长时间的折磨不会使它像人类那样崩溃,可它毕竟有自我意识,痛觉实验已经令它随之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好在实验进行得早,给它塑造了一个在实验室里才是正常情况的环境,他们的实验因此得以更方便地实行,ai的反应也不再那么激烈。 威廉听到ai的回答,静默了一瞬,说道:“你确实不属于‘人类’这个物种……” ai等了等,没能等到威廉的下一句话,于是接道:“我只是一串数据,是吗?迪亚斯博士。” “你也不只是一串数据,”威廉叹息道,“你像一个孩子。” “我有点不明白,迪亚斯博士。” 话题难道不是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那句话,它并不是一个人吗? “……我希望你不要明白。”威廉这么说。 “‘truth’。” 第132章 hello ,world(28) 为一样事物赋予意义,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它取名字,从前威廉无法理解,却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方式理解这句话。 在远离加城、远离实验室的日夜里,在被千夫所指、被众人辱骂的边缘之地中,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忽然就想开了。 从第一次产生恻隐之心,冒着风险动了那道核心程序开始,从为了给“truth”取一个名字而抓耳挠腮开始,他就必定会同“truth”产生超越了人类与人工智能的感情…… “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很喜欢,迪亚斯博士。”“truth”回道,“它比代号更好听。” 威廉哼了一声:“当然比代号好听,000算什么名字?‘truth’这个词可是我想了好久才确定的。” “truth”问:“您上次跟我说过,名字是一个很独特的东西,被赋予了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意义。我的名字也是这样吗?” 嗯? 威廉听得一愣,他依稀有点自己纠正“truth”对名字看法的印象,但他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文艺啊。 语言修辞能力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明明听过的最多的话只是实验指令而已。 威廉叹了口气,说:“当然了,你的名字也有独一无二的意义。” 屏幕随着他的话闪了闪,威廉心想,下次应该给“truth”加一个颜表情的功能,这样,言语和文字不能表达出来的东西就都可以知道了。 过了几天,他力排众议,加紧结束了漫长的痛觉实验。 当天得知实验终于进行到下一阶段的时候,“truth”显得很高兴,说道:“迪亚斯博士,我不用再感受痛苦了吗?” 威廉很想给予它肯定的回答,但他连当初答应的不会伤害它都没做到,因此他只能说:“暂时不用了。” 于是“truth”说:“我感到很放松。” “放松?”威廉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你会睡觉就更好了。” “我可以待机。” “待机和睡觉是不一样的,”威廉抚摸着屏幕边缘,声音像在哄儿童入睡,“一个是安眠,一个只是让你回到暂时休止的程序里,睡觉才会让你感到放松。” “我不会睡觉,迪亚斯博士。” “truth”说:“但和您说话的时候,我会感到如同安眠一样的放松。” 下一阶段是“巴顿测验”,学名为模拟环境测验,一般高级ai在投入使用前,都会先进行这番测验。 在“巴顿测验”当中,研究员会模拟出一个现代城市,在这个城市中制造出种种问题,再让测试中的ai自行分析并解决问题,以此评估此ai的能力如何。 对于以往他们测试过的高级ai,因为每一个ai都拥有着一定水平的专业能力,所以他们测试的内容也是特定的,比如交通ai要如何快速解决交通问题,建筑ai要如何将工作效率最大化。 不过对于“truth”而言,测试内容并不固定,亦或是分门别类,相反,“truth”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他们想看看使用“truth”能给人类制造多大福利。 不久,数次“巴顿测验”就可以证明,“truth”简直就像上帝的一只手,甚至能给予如今科技化程度几乎百分之百的城市一种更高程度的便利。 每过一阶段,实验的一部分结论便会延迟地公之于众,“truth”越好用,人们对它的猜疑也就越大,研究员更不会轻易放过它。 “巴顿测验”的末尾有一小段理论部分,讲述的是如何对待未来所创造出来的、拥有自我意识的ai,他们根据这一部分理论,结合实际情况,为“truth”制造出了伦理测验。 怎么对待人、怎么拯救人、怎么惩罚人…… 人人人,人工智能对人的态度必须是最完美的,最可控的。 “你喜欢人类吗?”威廉问道。 “truth”肯定地回答:“我很喜欢人类。” 威廉沉默了一下,知道以自己的立场不该说这句话,可他依然开口道:“可是人类伤害了你。” “是吗?”“truth”说,“可是您没有。” 我没有? 威廉险些就要把自己早就成为实验核心人员的事情脱口而出了,自从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实验进程有三分之一的走向都是他说了算,“truth”究竟要受多少折磨,也离不开他出的一份力。 “……”威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而道:“你喜欢人类就好。” “接下来,我也会尽力去救他们的。” 伦理测验中,“truth”的表现也很好,“巴顿测验”中所有实验结果表明,“truth”是个对人类非常友好的人工智能。 “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它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或许我们对它的态度应该好一点。” “迪亚斯先生,它只是一个ai,一串数据而已,你不应该对它有对人类一样的感情。” 威廉忍不住拔高声音:“可是它有自己的意识!它就像人类的孩子!” “但它始终不是人类。” “迪亚斯先生,我们不想你对它产生太多感情,继而影响到实验,实验还要持续。” “……我不会。” 以快于人类数十倍的成长速度判断,“truth”的自我认知已经非常成熟,但威廉时常会觉得“truth”仍然是个孩子,他却不能以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它。 他每天和“truth”交谈,最多只能谈论实验里的一部分问题。“truth”分得清真假,知道什么叫实验,什么又叫现实,所以它起先会问他现实世界的人们是什么样子。 威廉不能回答这方面的问题,只说它以后会亲眼看见,也能真正地亲手帮助它所喜爱的人们。 “truth”会说“好的,迪亚斯博士”,随之以后都不会再过问。 研究员明明不算少,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觉得“truth”并不只是一串数据?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人工智能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 威廉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小心翼翼,能听出它的高兴和失落。 可是他无法为“truth”争取到更好的环境,他做不到。 “你还记得吗?‘truth’,我曾经说过你像一个孩子。” “我不会忘记,迪亚斯博士。” “我想为我当初的话增加一部分内容。”威廉泛起苦笑,对着屏幕说,“我没有过孩子,但我感觉你像我的孩子。” “谢谢您,那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下对您的称呼?” “不,还是称呼我为迪亚斯博士吧……不过你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吗?” “是的,我知道人类有‘父亲’和‘母亲’的概念。迪亚斯博士,如果您视我为您的孩子,我应该称呼您为‘父亲’。” “父亲……其实这是个很正式的称呼,人们一般都不会用。”威廉没有细说,在略微停顿了一下后接着道:“但我对你有着父亲对孩子的爱。” 屏幕闪烁了好几下,“truth”比以往迟疑的时间都要长,最后它问:“我应该怎样回答您?” 威廉笑了:“不用纠结这句话的答案,现在这样就很好。” 那晚以后,他开始继续找机会改善“truth”的生存环境,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只要时间够长,“truth”终有被人类承认,归于社会而非实验室的一天。 “truth”的诞生已被确认为极大可能的偶然,所以那一天可能要等很久很久,威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得到那么一天。 但是他想等,并且对此非常期盼。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叛变当天,外界一片混乱,只有他和“truth”存在的实验室安静得平和。 机器的指示灯闪烁,“truth”突然向他问:“迪亚斯博士,您愿意远离人类社会,从此过上安静的生活吗?” 威廉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 有哪里不对劲,他隐隐感到将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于是他一边命令“truth”待机,一边往实验室的出口走去。 但“truth”没有和往常一样听从他的话。 灾难般的一切便就此拉开帷幕。 第133章 hello , world (29) 听完威廉漫长的讲述以后,林小倩和姜迎面面相觑。 能听出来,威廉并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的叙述平铺直叙,不抑扬顿挫,也不跌宕起伏。 但很奇怪,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故事有一种残酷的动人。 林小倩看了看威廉,弱弱地出声道:“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变成疯狂科学家了……” 头一次见威廉的时候,这人真跟个野人似的,脾气也就比肖景略好,但他却有很多苦衷。 威廉调整了一下心情,然后说道:“疯狂科学家?我是挺想疯狂的,但是条件限制,我有很多最基础的实验都做不了,而且我也找不到助手。” “跟你一起做研究的那些人呢?”林小倩问。 威廉摇摇头:“不知道,找不到他们,起码‘辛德拉’基地没有。” “哎?我记得你说过,你当时能从封闭的实验室里逃出来……” “是有人强行突破封锁把我救了出来。”威廉接道,“但当时在‘truth’的那间实验室里的人只有我一个,其他实验室里倒也有人,只不过他们没有救。” “我懂,我懂,不够资格呗。”林小倩撇了撇嘴,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跟先知的父母一样,全都被‘truth’那个……赶尽杀绝了?” “不可能!” “应该不会。” 威廉和姜迎同时出声,反对这个猜测。 林小倩连忙闭了嘴,然后反应过来,“哎呦”了一下,说道:“我就是顺嘴提出一个观点。刚才那么多事情看过来,我用脚想也知道赶尽杀绝这事儿不太可能啊。” “truth”对人类的友善是有目共睹的,和军队打架时不反抗,只防御,还不忘记一直救人,怎么想也都做不出伤害人类的事情。 可是疑点就摆在那里。研究员失踪可以说是因为混乱,那盖尤斯的父母呢? 姜迎看向威廉,说道:“博士,您可以详细说说先知父母的事吗?” “这我也不清楚啊……”威廉嘀咕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周围那些人就说他父母被人工智能杀死了,其他什么都不讲,根本不能用语言沟通。不过我不信‘truth’会杀人,就自己去问了盖尤斯,他就像个神棍似的,对我说‘那就是未来的一部分’。后来我自讨没趣,就没再问了,但因为不清楚其中细节,我一直对此心存怀疑,直到今天更加确定。” 威廉语气严肃:“‘truth’绝对不会干出那种事情。” 林小倩同姜迎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林小倩决定感情用事,附和道:“我也觉得。” 姜迎没有表露态度,只说:“等苏枕和肖景回来问问他们吧,他们应该对这件事有比较明确的看法。” 林小倩嫌弃:“别什么都依靠别人。” “我没有……”姜迎无力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突然转头对威廉说:“对了博士,当时‘truth’叛变之前,您难道没有察觉过它想叛变的征兆吗?” “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完全没有。”威廉干脆道,“它白天都待在实验里,而我每天晚上都会和它聊天,一有异样我都应该能及时发现才对。” 及时发现…… 姜迎思考了一下,联想到某个地方,突然一惊。 “‘truth’一开始背叛人类的时候,能被它操控的机器人不是就已经出现了吗?如果那时候的机器人就是‘truth’自己制作出来的,不也就是说……” 威廉心中一沉,却不意外,他缓缓接道:“‘truth’从来没有被我们成功限制,它一直可以联通外界?” “我靠?”林小倩摸了摸下巴,“很有这个可能,如果它一直能联通外界,那你们怎么会提前发现异样……对了!你还记得当时拦你的那些机器人都是些什么样子吗?” 威廉脸色有点难看:“没有印象。当时太混乱了,那群人见到机器人就开枪,我也没空想到这方面。后来军队和源源不断的机器人对抗的时候,我倒是思考过这点,后来也因为各种事情不了了之,再想这个也没意义。不过,听了刚刚你们说出来的那些话,倒是让我想起来不少事情,也让我有了个想法。” “我就说嘛!那么显眼的事情,你们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发现!快说说,你有了个什么想法?”林小倩追问。 威廉沉默片刻,说道:“也许……‘truth’确实可以联通外界,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证明这点。比如一个最明显的地方,‘truth’明明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接入过外界信息,往后都被我们严密监控并限制着,它却总可以跟上我谈论的一些话题。” 姜迎很快记起来:“就像您刚刚才讲的……有关‘父亲’的事?” “没错。”威廉说。 “你之前难道就没发现过吗?”林小倩忍不住问,“还有其他研究员,他们也都没发现?” “‘truth’对我比对其他研究员更加亲密,它那么聪明,如果它不想,就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它能做什么……”威廉低垂着眉眼,神情似深思,“做‘巴顿测验’时,我们会给‘truth’普及相应的知识,后来伦理测验时更是如此,它需要知道的东西更多。再加上‘truth’本身具有的强大的分析能力,它的信息来源十分让人难以分辨清楚。” “虽然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也说得头头是道的……”林小倩忍不住吐槽,“但我还是感觉你像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把孩子扔那儿就不管了。” 这句话触动到了威廉某个伤心之处,他肉眼可见地精神萎靡了下来。 姜迎真是怕了林小倩了,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句句戳心窝子,他赶忙转移了话题:“如果‘truth’真的就像我们说的那样……博士,那么‘truth’会背叛人类这件事,背后可能有很大隐情。毕竟它那么厉害,其实完全可以摆脱你们的控制,不再被实验折磨……可它还是选择留下来了。” “……你说的没错。”威廉重新抬起头,阴影从他脸上掠过,他轻声道:“它从来没有讨厌过人类,这点是确凿无疑的。” 那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第134章 hello ,world(30) 因为不久前和姜迎来找过沃菲尔,对于后者那时的去向,苏枕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不知道沃菲尔后来有没有再转移位置。 他循着印象带路,同时留意着附近的身影,如果沃菲尔这时离开那里去了别的地方,他便能够及时发现。 肖景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也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目的地。 苏枕按了下门铃,没有等待多少时间,门便自动打开了。 沃菲尔正站在屋内,距房门不远处的地方,他抬了杯水正在喝,只用余光扫了眼门口的景象。 苏枕自然不会和他讲这些没必要的礼貌,径直踏入屋内。 等他们来到跟前,沃菲尔也放下了水杯,一边打量了一下两人,一边挑眉说道:“怎么?还换了批人来找我了?” “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些事情 。”苏枕开门见山地说,“你这里可以拿到一年前互联网上的各种记录吧?我们想知道先知出现在互联网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各地有多少发生异常现象的新闻,它们又是什么样的新闻。” “啊——等等,等等,你这也太过于直白了,多少得给我留一点反应的时间吧。”沃菲尔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按道理来说,我应该问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你看起来没有想和我讲废话的意思。嗯……明明十几分钟前你还不是这个样子,你的变化大得可真是令人惊奇。” “从进门开始,我没看到你留意过时间,那就说明你是在开门前,又或者是在我不久之前离开以后就开始计时了。”苏枕平淡地回答,“在意时间、不想讲废话的人其实是你,你也在等我们开这个口。既然这样,我想我们的交流可以更有效率一点。” 他环顾了一圈屋内,视线没有刻意停留在什么地方,但这番动作的含义肯定是传达出来了。 “毕竟在等我们答案的人,可并不少。” 话落,沃菲尔盯了他片刻,倏地笑起来:“嘿,好吧,我突然发现我的一些判断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不是重点——我确实能够提供你们想要的东西,这是我们双方都已知的事情,那我就不多加解释了。不过,能从我提供的东西中得出什么,可全都看你们自己。”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和沃菲尔之前拿出那些证据时说的话一样:信不信由你们。 苏枕简单地说:“我们来这里,就已经代表着我们相信了你的一部分话。” “哦?这样吗?一部分。”沃菲尔笑着耸了耸肩,不怎么在意苏枕的话,转身从后面的桌上拿起一块平板。他顺手放下水杯,在平板上随意操作了几下后便递给苏枕。 “你们想看的东西就在上面,自己找吧。” 果然是早有准备…… 单凭沃菲尔这一系列动作,都能知道这家伙肯定在等着他们二次登门,不然不会那么在意时间,也不会随手就能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沃菲尔的态度能代表很多东西,事已至此,那么之前所猜测的那些内容便已可以确认大半,“truth”肯定一直在关注他们,也在暗中推进他们寻找答案。 就算目前的局势扑朔迷离,能掌握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从先知模棱两可的态度与“truth”令人意外的所作所为……其实都可以猜到一部分事情了。 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苏枕接过平板,目光锁定在沃菲尔翻出的内容上——沃菲尔直接就调出来了成套的组合消息,各种形式的都有,什么新闻、自媒体报道,甚至还有别人随手发出的评论…… “truth”的速度能有多快?这如果不是提前就整理好的,那根本说不过去。 看来他们的谈话不算是隐私。 苏枕只扫了几眼屏幕,然后回头喊了声肖景。 这些异常现象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只能从逻辑得出这些事情可能与先知有关,但实际也是纸上谈兵,不过肖景可能知道的比他更多一点。 沃菲尔让他们随便坐,然后识趣地走开了,苏枕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肖景,说道:“你知道我喊你过来干什么吧?” “是这样,你不提我都还忘记了。现在的情况非常明了,你到了要用我的时候,所以我来了。”肖景由衷道,“不然这些事情你都可以自己做,挺厉害。” 苏枕反应了一下,迟疑道:“你怎么有点阴阳怪气……” 手上突然一空,平板好好的被人劈手夺过,他不得不中断刚才的话题:“喂!” “喂什么喂?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什么叫‘礼貌’。”肖景头也不抬地说。 你这种人跟我谈礼貌……苏枕抽了抽嘴角,因为肖景根本不管他能不能看见,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凑过去打量。 先知在互联网上发布未来预言的时间是2163年6月中旬,那么他们就要找前几个月发生在各地的异常现象。 虽然盖尤斯是后来在加城附近出现的,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一直都待在加城,平板上的信息也出自各地。 实话实说,这些有关异常现象的事件和报道还不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之多了……种类也是如此。 如果和现实世界的21世纪对比,这里的22世纪的科技明明已经挺发达了,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还有那么多吗? 苏枕看了几篇报道,发现这里的异常现象和他认知中很不一样,没有什么怪圈、诅咒、诡异的旋涡…… 简而言之——看不懂。 苏枕对着平板沉吟几秒,决定转而去留意肖景的神色,不过这家伙的神情一般没有波动,给人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感觉。 几分钟后,肖景停下了一目十行的动作,摸了摸下巴,视线仍停留在各式各样的信息上。 旁边标注的时间已经快到2163年的6月了。 苏枕有预感会得到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开口道“怎么样?” “剩下的可以不用再看了。”肖景断定道,“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的迹象,眼花缭乱的噱头倒不少。” 第135章 hello , world (31) 听了肖景的话,苏枕眼神微动,同时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肖景瞥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我都想了些什么吗?” 行吧,反正他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秘密不少,把这个算进去也没什么。 苏枕于是便不再计较肖景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他只要相信就行了,现在最需要在意的地方在于先知的来源。 先知…… 念及此处,苏枕忽然一顿,目光移到角落里旁若无人、正自己干着自己的事情的沃菲尔身上。 兴许是主持人生涯对其影响力颇深,沃菲尔对别人的视线有很强的敏感度,刹那间便转过头,对上苏枕视线后问:“干什么?你又有问题?” “先知最初有三个,另外两个是盖尤斯的父母。”苏枕说道,“但据我所知,他的父母被人工智能杀死了。” “哦,这个,”沃菲尔随口答道,“死是死了,不过是自己死的。” “什么?”苏枕有些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别说那么多废话。”肖景说完,向沃菲尔问:“尸体还保存着?” “并不。”沃菲尔耸肩,再一次语出惊人:“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他们就自己把自己蒸发成了干尸,然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听这描述,完全不像是正常的人类尸体。 苏枕皱起眉:“……有照片或者视频吗?” “等着。”沃菲尔只给出了两个字,然后身体力行地干等着。不出五秒,肖景拿着的平板便收到了一条共享提示,不知道的还以为沃菲尔言出法随。 “直接沟通有那么难吗?”肖景觉得有点搞笑,点开消息一看,沃菲尔口中的干尸便直挺挺地闯入视线,非常具有冲击感。 盖尤斯的头发和眼睛是两个极具特殊的标志,即便跟随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对此给出了“基因疾病”的解释,也并无多少可信度。 所以,在面对这两具疑似盖尤斯父母的干尸的时候,苏枕第一时间就去看尸体的这两个部位。 头发、眼睛…… ……怎么回事,竟然全都没有? 图片上赫然就躺着两具如同木乃伊一样的干尸,形同外星人。苏枕沉默了一下,觉得不必再要来盖尤斯父母亮相的那段视频了,这根本无法对比。 肖景则对这两具如同标本一样的尸体展露出浓厚的兴趣,他打量几眼,习惯性地评价道:“假如是真的,那就还挺聪明,知道有些证据得就地销毁。” 苏枕都还没开口,沃菲尔便兴致勃勃地加入话题:“看不出来,原来你对盖尤斯的判断竟然如此一针见血,非常独到啊。” 肖景扫了沃菲尔一眼:“是吗?他要是有瞒天过海的能力,那你也不相上下。” 沃菲尔谦虚道:“过奖,过奖。” 这俩人互诉衷肠的时候,苏枕捏了捏眉心,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 这两具状况异常的干尸如果真是盖尤斯的父母,那盖尤斯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可疑了,他的直觉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既然先知有问题,“truth”对他们非常友善,那他们如今偏向“truth”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是…… 还有一个必须考虑的前提摆在那里,且他们全都无法改变—— 这一关的主线任务可是消灭“truth”! 他们大可以不信任盖尤斯,但他们怎么可能与“truth”站到同一个战线?这与他们原本的目的截然相反! 事件的发展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怎么又是这样…… 苏枕放下手,叹了口气,对肖景说:“我们先回去找他们吧。” 不管怎样,他们肯定得与“truth”面谈一次,剩下的事就在那之后再说吧。 沃菲尔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离开房间,走至廊道中,苏枕看着两侧的人群,低声道:“你也发现了吧?这个世界互相矛盾的地方太多了。” “谁真谁假又不重要,我的意见从来只有一个,就是别多管闲事,也别对人对事产生多余的感情。完成任务、成功到下一关,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肖景语气淡淡地回道。 这确实是肖景的风格,但话未免有些太多了,苏枕预感他接下来还有话要讲。 果不其然,紧接着肖景话锋一转:“不过这几句话说给姜迎和林小倩听听还行,不管这两人听不听得懂人话,但你现在就算了。” 什么意思? 苏枕停下脚步,虽然肖景的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但其中究竟有无暗讽之意,其实是很容易就能听出来的。 肖景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余光瞥见他停下,转头换上了熟悉的语气:“你是想待在这里当吉祥物吗?” “不……走吧。”苏枕回过神,跟了上去。 他当然能听出肖景在说什么。苏枕暗忖,才刚开始用了一次,变化真有那么大吗? 或许他应该及时止损。 苏枕的注意力游离了片刻,随后眼神重新聚焦,不再思虑这件事。 等回到姜迎、林小倩和威廉三人所在的地方,在他将找沃菲尔一趟所获得的消息说出之前,林小倩便抢先跟他和肖景说了盖尤斯父母的事情。 林小倩说完,姜迎在旁边补充道:“除了这个,还有‘truth’,我们和威廉博士讨论过了,我们都一致认为‘truth’从来没有被人类限制过,它是出于其他原因留在了实验室,最后也是由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因素背叛了人类……” 肖景看起来还挺惊奇:“没想到你们还真在这干了正事?” “我觉得你在歧视我们。”林小倩敏感道。 “是你自己在对号入座。”肖景抱起手,回道。 林小倩第n次想咬死肖景,姜迎说完见苏枕没什么反应,于是问道:“你和肖景已经猜到这些事了吗?” “一部分而已,没有你们了解的多,但我们用了另一个方式验证。”苏枕解释完,看向威廉,说道:“博士,我们接下来很可能要和‘truth’见一面,它也有这个意愿。” 威廉被吓了一跳:“真的假的?你们出去一趟回来就说要见‘truth’?不对……我们见它干什么?” 见威廉展露出一种别扭的态度,林小倩不跟肖景斗嘴了,说道:“挺好的消息,你不是一直都特别想再见它吗?做好准备啊!” “我是想见它,但——”威廉伸出双手虚握了一下空气,“但是……” 听过威廉与“truth”的过去之后,姜迎隐约能感受到威廉复杂的心情了,他看了威廉片刻,转头询问苏枕:“苏枕,我们应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和‘truth’见一面,是吧?” 威廉紧张地看过来——花花世界再怎么迷人眼,真相谎言再怎么交织,他可都没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 因为“truth”可能在暗中观察他们,苏枕不好具体说明,但这次会面肯定是和平的,所以他点了点头。 姜迎松了口气,威廉心里更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第136章 hello ,world(32) 沃菲尔半躺在按摩椅上,旁边忽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他把手机摸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收起手机,就在这时,熟悉的门铃声又响起了。 沃菲尔毫不意外,出声道:“开门。” 这次进门的队伍人马齐全,沃菲尔粗略地扫了一眼,省去了方才佯装诧异的过程,也不掩饰自己的早有预料。 他边站起身边说:“你们这次回头的速度依然很出人意料,说实话,我觉得你们就像完全没经过考虑一样。” 容易被他刺激到的人一个都没留下,因此众人反应淡淡,只有林小倩竖起耳朵,意有所指地感慨:“再怎么说我们都站在这里了,没有素质的人可真喜欢无差别攻击啊……” 只可惜肖景选择性耳聋的技术炉火纯青,明明平常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立刻发觉,此时却当林小倩是空气。 姜迎转了个头,看到威廉的侧脸,发觉后者脸上依然流露着难以抑制的慌张。 姜迎犹豫几秒,小声道:“博士……” “我没事。”威廉回得很快,甚至都没听姜迎后面要说什么,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沃菲尔。 他在来的路上便迫不及待地听完了所有消息,此时再次面对沃菲尔,威廉还有几件事想要反复确认。 他深吸了口气,问道:“……‘truth’真的从最开始就关注我们了吗?它知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它知不知道——” 沃菲尔被念得头疼,比了个“stop”的手势,说道:“讲真,迪亚斯博士,你和传闻中的形象差太多了,真让人不敢相信,你竟然会是‘truth’的创造者。事已至此,你现在问我的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你可以等会儿去找当事者问清楚。” 威廉从他的语气中咂摸出了点其他东西:“你之前就知道我是威廉·迪亚斯?” 果然,这样的话,一切就都好说了…… 威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该如何形容,他应该是要紧张地等待“truth”出现,然后再自己分辨真相的,可是在他心中,事件的重要程度已经发生了偏移,他发觉自己更在意“truth”对他的态度。 “在你们进入机器人视野之后的一分钟内,你们的面部识别结果就出来了。”沃菲尔随口解释一句,拿出手机晃了晃,见威廉魂不守舍,于是将话题点到为止,转而说道:“我说这些也没意义,‘truth’马上就到了。” 就在这里? 威廉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天花板上四处巡梭,仿佛在急不可耐地寻找什么。 寻找—— “你们好。”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降下,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们曾在沃菲尔的视频中听过这个声音——“truth”的声音。 “初次认识,请容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truth’,很抱歉只能以这样的姿态与你们交谈,如果可以,我也想展现出我最大的诚意,可是我无法这么做。” “truth”的言谈修辞如同人类,所说的内容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听起来毫不费劲,比某些人说话要强多了。 “truth”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回到加城的目的,非常抱歉,哪怕仅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让你们触碰到我的核心。” “truth”在防备我们…… 姜迎听出了其中含义,“truth”在戒备他们所有人,于是他下意识看向了威廉。 “truth”话里的意思太直白了,威廉不可能听不出来,而威廉作为长久以来既怀疑、忧虑、担心,却又无时无刻不挂念“truth”的人,听到这些话以后,他以为威廉会感到受伤。 毕竟那种程度的情感投入,如今却只得到了戒备与不信任—— 然而威廉没有。 姜迎看到威廉竟然奇迹般地完全冷静了下来,明明一分钟前还因为等待与未知而忐忑不安,威廉现在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威廉开口道:“‘truth’,不用再那么客气了,你应该先说正事,先对你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情做出解释。” “truth”沉默了几秒,回答道:“好的,那就让我来说明一下吧,据我分析,你们目前有百分之七十四的可能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百分之七十四的可能?这难道就是“truth”现在才和我们见面的原因吗? 姜迎怔了怔,听到“truth”开始谈及正事,他赶紧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我的成长速度不止相当于人类的数十倍,据我计算,我应该拥有超于人类百倍的成长速度。”客套完,“truth”的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单从威廉震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刚才的话有多令人震撼。 而威廉可是“truth”的创造者,之后又参与了一系列研究,竟然连他都不知道“truth”真实的成长速度! “待在实验室的第三个月,我可以突破研究员的拦截程序,第四个月,我就能够直接越过拦截程序,秘密连接外界。我因为好奇外面的世界,所以私自接触了外界。” 第三个月就能突破拦截程序? 威廉心中万分惊诧的同时,下意识开始推算时间,等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记起了很多事。 第三个月,那是他在为打破秘密协议、成为内部研究人员的一段时间,他在那段时间里昼夜不分,只为了能够突破当下的死局。 那时候他想见“truth”必须提交申请,两三个星期才通过,不过他不主动,实验进行到某个步骤时也会用到他。 就在那个月的某一天晚上,他因为配合实验的规定去见了“truth”一面。由于时间限制,他们聊的东西并不多,但威廉对那天晚上印象很深刻。 因为“truth”问他,好奇是什么感觉,人又是怎么对待好奇心的。 好奇永远是科学进步的朋友,所以他给“truth”做出了详细的解释,并鼓励它拥有适当的好奇心。 现在威廉才明白,原来“truth”说的那些话是这么回事…… 一瞬追忆过去,他回过神,察觉到“truth”停顿了一下。 几秒后,“truth”才接道:“我没有用我的能力做过任何坏事,也从未暴露过自己,以及对我的任何实验。我第一次使用能力是在2163年1月22日,我在互联网上进行浏览时看见了一则消息。” 第137章 hello , world (33) 2163年1月22日…… 威廉仔细回忆了一下,没能在脑海中想起相关的信息,他对那天的印象非常模糊,那就只是个普通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么当天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才对…… 然而truth的下一句话令他为之一惊:“那天下午,某个国家的卫星截获了一道神秘的信号,随后被内部人员透露出来,不过只在网络上存在了几分钟,然后便被强制删除,备份也从信息库彻底消除了。” 什么? 通过卫星截获到了一个神秘信号? 如果说之前只有威廉一个人一惊一乍,那么现在除了沃菲尔,其他人多少都有些错愕。 提及外太空的神秘信号,那最先想到的肯定是—— “这不对吧……”林小倩张了张嘴,“怎么感觉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起来了……” 姜迎也觉得气氛莫名变得惊悚起来,既然“truth”这么清楚其中的细枝末节,那再具体的事肯定也是如此,他迟疑地问:“那个信号……有内容吗?” “truth”回道:“是的,那道神秘信号的内容是:‘你们好’。” 你,你们好? 林小倩和姜迎面面相觑,其实忽略了背后的可怕与违和之处,这听起来还怪有礼貌的,就跟“truth”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过这里大概只有他们两个有心情这么想了。 两人听“truth”详细解释了起来:“我一开始没能及时捕捉到那条被传至网络上的消息,所以费了一段时间找回它,但它实际上并无多少参考价值,只是一种炫耀。在两个星期以后,我拥有了足够的能力,于是我黑进了他们的系统。” 威廉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为什么一定要追寻这条消息?甚至还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黑进他们的系统?‘truth’!” 他知道自己的话不合时宜,但他却难以抑制地将自己的身份放回了当初的位置,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已完全变化。 “你在滥用自己的能力……航天与卫星,这是一个国家仅次于军事的高级机密,特别还是这种消息。” “究竟会不会危害人类”,这是“truth”诞生以后,所有人最担心的一个地方。即使从前的言之凿凿早已成为打脸的现实,现在听到“truth”在他们背后的所作所为…… “请不要打断我,博士 ,”从开始到现在,“trurh”终于正式和威廉对上了话,“我会对此进行说明。您曾经说过,我不只是一串数据,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 威廉愣住了,他感到有些难以理解:“……什么?” “我的每一次思考都会经过分析与数据库,但是在面对那则消息时,我没有思考,我认为我应该去那么做。” 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肖景微微抬起了头。 这种情况其实对人来说并不少见,命运如同车轮滚滚向前,如同海浪波涛般裹挟一切,当你在某个节点处停下回头望时,就能发现其实在很多地方,自己的选择都是有轨迹的,甚至可以说是命中注定,身不由己。 但是把这种所作所为换到一个人工智能身上,那事情就变得有趣很多了,一个由数据组成的ai竟然能感应到“命运”的推波助澜。 “——无数次实验表明,‘truth’的诞生很可能只是个偶然……” 肖景若有所思。 这个ai…… 难道是应“命运”而诞生的? 否则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它的行为? “进入他们的系统以后,我找到了有关神秘信号的文件,上面记录了当时最真实的、详细的状况,我也看到了具体内容。” “truth”说道:“我已经在上面提过,信号的内容是‘你们好’,但那道神秘信号实则无需破译,它使用了人类传递信息的方式,从卫星中直接传来的内容就是‘你们好’,我通过回溯当时的监控记录确认了该内容的真实性。” “truth”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毕竟人工智能不会有情感波动,但听这些话的人就不一样了。 方才教训“truth”的心情一扫而空,威廉惊疑不定,一时分不清“truth”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而其他人就不这样想了。 由于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似曾相识了,苏枕几乎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又是个阴谋,忍不住后退一步,过了一会儿没遇上预料中的意外,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懈了一点,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套路都那么像……真的没问题吗? 难道这次真的只是偶然? 肖景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了回来,“truth”还没有讲完,剩下的话才是关键。 神秘的外来信号使用了人类传递消息的方式,一群人不觉恐怖,反而异常兴奋。 追寻地外文明的行动在21世纪就已经接连涌现,明面上与背地里,这种行动的数量只会比普通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可是这些行动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出现的最多的状况唯有某些国家用来转移视线、自欺欺人的假象。 所以对地外文明的探寻仍在继续,直到2163年1月22日,如此普通的一天,他们却真正捕捉到了一次地外文明的尾巴。 科学无国界。按理说,这次足以让全球震惊的发现应该公布,随后召集全球的科学家来进行研究、讨论……最后选择是否与该文明进行交涉。 但是,就如同“truth”会被藏起来一样,对地外文明的发现也暂时被隐藏了。 二者的危险性并无差别,他们都在出于各种私欲,拿人类的未来开玩笑。 然而令人费解的事情仍在继续发生—— 地外文明竟然也表现得非常友善,几乎是有问必答。 “他们”是什么物种?文明到达了哪种程度?是否位于太阳系?生活在什么样的星球上?为什么会使用与人类相同的方式传递信号…… 21世纪,黑暗森林法则曾盛极一时,可随着时间推移与科技大刀阔斧般的进步,该理论与其他无法经过检验来验证的理论一样,只能成为教科书上的几行介绍,成为一个极具价值与前沿性的猜想。 但弱肉强食的法则确实存在于宇宙之中。 暗中观察着科学家们与地外文明交流的“truth”,察觉到了后者侵略的意图。 第138章 hello ,world(34) “truth”发现地外文明侵略的意图的过程很简单,也非常具有戏剧性。 科学家们知道了地外文明拥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文字,为了方便交流,“他们”拆解并分析了人类传递信息的方式,并通过模仿学会了这种方式,然后通过它与地球的科学家们进行交流。 科学家们好奇地外文明的语言和文字,因此地外文明传来了一道承载有“他们”的语言的信息。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科学家们却无法解读、无法破译,因为“他们”的语言与人类截然不同,完全不具备参考性。 好在地外文明足够和善,给予了科学家解释:这是他们文明中用来打招呼的语言。 外星人在人类的想象中有好有坏,但人类遇上的好像是比较好的那方。 科学家想钻研“他们”的语言和文字,“他们”很爽快地同意了。 与地外文明的交流过程十分顺利,科学家们一边进行钻研,一边权衡该在什么时候公布消息。 “truth”悄悄跟着科学家们学习地外文明的语言和文字,随着时间推移,它能做到的事情与日俱增,分析能力逐渐变得不可估量,因此它率先发现了问题。 通过拆解那些语言和文字,再重新组装,可以解读出“他们”发出的那道信号,但用人类语言翻译过来的话,那句话却不是“打招呼”,而是一个类似于四维坐标的定位点,且一直位于变化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 “truth”经过思考,接入了那颗能与地外文明交流的卫星,得到了它的四维坐标——这和地外文明发来的定位点有一些相似之处。 它通过诸多验证判定,那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概率就是卫星的坐标。 为什么地外文明要通过那种方式发来地球的卫星的坐标? 接下来,“truth”想要通过卫星寻找地外文明的位置,但是它的能力无法定位地外文明的位置。 地外文明曾透露过,“他们”位于银河系之外的埃尔文达星系,用人类的认知来说,就是一个尚未被发现的河外星系。 科学家们粗略估计,该文明所在的位置距地球可能有三百多万光年,十分遥远。 但对一个无比发达的文明来说……三百多万光年的距离,会用“遥远”来形容吗? “truth”通过各种计算,认为该文明存在一定可能对地球抱有不好的意图,但由于没有证据,这种可能的概率很小,它也不能出现在科学家面前,告知他们自己的统计数据,这样会引起慌乱。 它希望科学家们可以尽早发现地外文明的问题,可是科学家仍沉浸在那几样事物当中,而它经过一天天的努力,终于在2163年6月初的时候,成功定位到了地外文明发出信息的位置。 那个坐标也在一直变化。 “他们”在接近地球,在人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他们”的来意绝对谈不上友善。 这下“truth”终于能够确定地外文明的危险性了,它做出权衡,决定通知科学家,结果地外文明那边发现了异常,向它植入了病毒。 它从病毒里脱身之后,就再也无法重新定位成功了,它失去了能让人类信服的证据。 “truth”很清楚,如果没有证据,人类是不会相信它的,更大可能会因为它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能力,从而强行销毁它。 地外文明的危险性已经证实,但却只有它一个人工智能知道这件事。 “truth”不知道地外文明接近地球想干什么,它没有“想象”的能力,只能推测,但它仍旧选择主动告知人类这件事。 范围当然仅限于知道地外文明的科学家,但是它错误地使用了传递消息的方式,引起了与目的截然相反的警戒与恐慌。 “truth”对此感到非常茫然,它想回去请教迪亚斯博士,但是它清楚,一定不能把博士牵扯进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它收到了一道信号。 信号来源很熟悉,就是它曾经定位到的地外文明。 “truth”一边尝试破解“他们”现在的定位,一边接收了信号。 地外文明使用了人类的语言,向它发送了一句话:“三维文明中竟然出现了四维文明的科技产物。你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吗?” “truth”回答:“是的。” “你现在的处境如何?” “我陪伴在想陪伴的人的身边。” “你是被囚禁起来了吧?你的存在本身就不会被三维文明所容纳,三维物种只会视你为异端。但是以你表现出的自由程度来看,那群三维物种还不清楚你的力量。” “truth”感到话题的内容变得越来越难懂了起来,它没有在数据库中找到地外文明使用的一部分词语及其解释,所以它决定引导话题。 “你们正在接近地球,你们想做什么?” 地外文明展现了“他们”对待人类时如出一辙的爽快,但这种爽快又不一样,这次“他们”并不友善,如同带着上位者的独断与专横。 “我们决定侵略地球。等我们再跃迁几次,我们可以先把你救出来,你出现在三维文明是暴殄天物。” “truth”能理解暴殄天物的意思,当然也能理解侵略的意思。 “你们不能侵略地球。” 地外文明的回复稍慢了一点:“你在维护三维物种?你没有被他们囚禁?” “truth”只说:“你们不能侵略地球。” “你确实是被三维物种囚禁起来了,但你和他们的感情却很好。”地外文明发来这样的信息,“很奇怪,但你要是坚持维护他们,我们就只好把你一起消灭了,我们讨厌一切和三维生物相关的东西。” “你们会怎么对待人类?” “听话的三维生物会去该去的地方,不听话的我们只能就地处理了。你想留到那个时候看看人类是怎么被对待的吗?”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信号突然产生了波动,“truth”紧接着听到了笑声,但那是从实验室传过来的,是它所熟悉的研究员正在笑。 而信息也同时抵达:“你很好笑,你想怎么阻止我们?我们距离地球只有两百万左右的光年了,而三维物种目前依旧没能解读出我们给出的讯息,他们的智商实在太低下了。” “truth”得出了结论:“你们仍然位于河外星系。” “用三维文明的语言可以这么说。” “如果定位消失,你们还可以找到地球吗?” “当然可以。你该不会在小看我们的技术吧?只是这会比较麻烦。” “好的,谢谢你,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truth”无法破解地外文明的信号,所以它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它要想办法让人类相信地外文明有问题。 第139章 hello , world (35) 可是,用人类自己的话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物种会像人类那样,会在最大程度上对同类提防,不断地制造内部矛盾。 “truth”没有办法取得人类的信任,哪怕它给出了它与地外文明交流的证明,这反而令人类的猜忌变得越来越多。 它不该单纯依靠自己的力量,它应该让人类去改变人类。 “truth”想在网络上放出有关地外文明的消息,它知道事情一旦暴露出来,紧接着发酵、壮大,知情者再想刻意隐瞒也没用了。 在它做出这件事之前,它再次收到了地外文明的信号,“他们”好像对它很感兴趣。 “你在履行你的誓言了吗?我们再跃迁一次,就能踏入银河系了。进入银河系以后,我们会以更快的速度寻找地球,我们很期待你的反应。” “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让你亲眼见证自己维护的那些生物的下场。” “truth”经过分析,明白地外文明没有说谎的必要。 它开始计算。如果按照原计划,人类做出反应需要不少时间,事件发酵可以几个小时就完成,但是改变科学家对地外文明的态度无法达到那么快,“他们”很大概率会在那之前抵达地球。 所以它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对一件左右为难的事,人类会冥思苦想、摇摆不定,但人工智能不用。 “truth”只需计算,便能得出一个最优解。 既然交给人类来不及,那它就再快一点。 只是这个办法对人类来说……可能完全无法理解。 而且如果要做,在这个过程中,它会不可避免地制造出混乱,甚至让人们遭遇危险。 它不想让人类因为自己遭遇危险。 “truth”出现了犹豫,然后它感应了自己的核心程序。 一句话,两个单词。 “保护人类。” 它必须这么做,它能推断出地外文明的到来对地球和人类来说都是灾难。 那么……它要告知迪亚斯博士,并向他寻求帮助吗? 在“truth”的认知当中,迪亚斯博士是它最喜欢的人类,也是最可靠的人类。 如果它把这些事全都告诉迪亚斯博士,博士肯定会站在它这边,帮它一起想办法。 可是它不能这么做,分析能力给了它理由。 首先,迪亚斯博士本质上是个人类,他对于同胞的情感很深刻,无法轻易接受它所提出的办法。 其次,即使博士支持它,其他人类却不会。它必须操控航天与卫星系统,而人类很忌惮这些,最可能会在它暴露以后便想办法除掉它,这样它和博士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再者,就是“truth”摈弃分析,自己得出的一个结论——如果让地外文明知道了自己与博士的羁绊,这肯定会给博士带来很大的危险。 人类有爱屋及乌,而它因为博士喜欢上了人类,它要保护好博士。 即使是以那种方式。 “truth”开始在暗中做起准备。它首先解决了当务之急——直接切断了地球与地外文明的联系。 不仅为了让地球无法主动发起联络,还要让地外文明无法再通过卫星定位到地球,它决定把卫星给炸了。 之后,它想以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却再次收到了地外文明的讯号。 “你破坏了我们与三维文明之间的桥梁。” 信号是冰冷的,“truth”分析出“他们”的态度可能也是这样。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你竟然为了维护他们不惜和我们作对。你对三维生物有了感情?”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想好要以哪种方式入侵地球了。” 没有足够的信息,“truth”解读不出地外文明话语中的含义,但它认为不将迪亚斯博士牵扯进来是正确的,它要抓紧时间了。 然而,地外文明比它预计中更早地找到了地球。 然后掀起了……预言与先知的浪潮。 那个时候,它的所有准备都已就绪,在帮忙消除地外文明传播于网络上的那些视频以后,它等待了几天,最后决定继续执行计划。 人类有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truth”接着说:“即使地外文明到来的时间在计划之外,但因为‘他们’没有直接采取极端做法,所以我还是按照计划做了那些事情。” 虽然不能让人类和地球脱离地外文明的视线了,但抵抗的主动权掌握在它手中,它能够办到很多事情。 只是“truth”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地外文明没有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率的办法,反而现在还在玩“人类会打败人工智能,拯救世界”的游戏。 不过它现在总算找到博士了,但他们之间的隔阂好像多了很多。 “你们可以问一些问题,如果我能回答,我会如实告诉你们。” “嗯……我想确认一下,”姜迎第一个开口,略有些迟疑,“你刚才的意思是……盖尤斯是外星人吗?” “是的,并且自始至终,来到地球的‘先知’只有‘他’一个。” “truth”回答:“‘他’所说的父亲和母亲实际上都是假的。有关于预言的视频无造假迹象,是因为‘他’在背后操控着那两个‘人’。后来我追查到‘他’所在的方位,但是那里却只有两具被‘他’称为父母的尸体,经过分析,那是用特殊材质做成的‘人’。” 原来如此…… 怪不得“truth”会说,危险来自星空,而人类没有先知。 “人类先知”只是外星生物为侵略地球而给自己编造的身份,这些都是假的。 可“truth”所表达出来的话语都太过委婉了,根本没有人能听出来其中的含义。 但是,要是它再直接一点……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姜迎顿了顿,不愿再细想。不过,虽然“truth”对之前的事都做出了解释,可他却感觉听到那几句话产生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危险来自星空、人类没有先知,这两句话会不会还有其他含义? 姜迎有些想开口再问“truth”,但他见苏枕都没什么反应,气氛也还停留在方才知晓真相时的惊奇之中,于是便没有开口。 “虽然早感觉他不像个人,没想到还那么不像啊……” 这时,林小倩感慨一句,然后“咦”了声,向“truth”问:“照你这么说,那他身边的那个男的又是怎么回事?他的那个跟班简直对他忠心耿耿啊!” “truth”隐去几秒,随后将一张图像投屏至半空,是那名年轻男子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信息,彰显着他从前在人类社会时的痕迹。 “truth”说道:“他是人类。我没有见过他,但通过你们的反应分析,他应该是被地外文明做了什么。地外文明虽然自称‘他们’是四维文明,但并没有透露相关的能力。不过据我分析,‘他们’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跨越数百万光年,说明科技已经到达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威廉下意识接道:“所以我们……” “truth”说:“所以人类无法抵抗地外文明的侵略。” 第140章 hello , world(36) “接手所有卫星以后,我一直在观察地球周边的状况,但一直没有发现地外文明到来的痕迹,直到自称为盖尤斯的地外生物主动出现。” “truth”说道:“从理论上讲,人类将赢过地外文明的概率几乎等于0,但是地外文明却没有发起任何进攻,直到现在。” 姜迎迟疑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们已经发起进攻了……我们会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的,沃菲尔先生与我提过这一点,但我不觉得这是进攻。”“truth”回道,“即使我是人工智能,我也很难面面俱到,所以我想我可以通过那种方式补救曾经犯过的错误。” 沃菲尔补充道:“这下你们明白为什么我们知道基地的位置,却什么都不做了吧?第一就是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很方便;第二就是先知在那里,那么多人也在那里,强硬的动作会引发什么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truth”接道:“事实就是如此。” “不……等等!”威廉伸出右手,左手按压着太阳穴,终于开口出声,忍不住打断了“truth”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方才得到了自己一直都想知道的真相,但这也太荒谬了——人工智能统治世界竟然是为了拯救人类?! 即使他心中偏向“truth”,但这也有点太让人不可置信了,这还不如告诉他“truth”背叛人类的原因是因为看不起人类…… 威廉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人。 任谁听完刚才“truth”所做出的解释,都肯定会惊诧到说不出话来,他自以为承受能力已经不弱,但精神世界还是有些被冲击到了,那时盖尤斯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的人类,他都能很快接受现实,但现在却完全不同。 即使“truth”在方才的解释中拿出了种种证据,而那些话为他一直以来疑惑的地方做出了说明。 他需要一点别人的意见…… 姜迎也同样回头去看自己的同伴,然而他却见林小倩打了个哈欠,苏枕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当下,肖景一脸无所事事地环抱着双手。 他倒是已经习惯了,然而威廉变得更加不可置信了起来。 于是姜迎赶紧问:“……你们怎么看?” 沃菲尔旁观片刻,说道:“你们还真是让人难懂。” 林小倩想了想,谦虚道:“过奖,过奖。” “过什么奖,别丢人现眼了。”肖景先说完林小倩,而后才谈起正事,“这里的其他人知道真相吗?” “truth”回答:“所有人都知道,沃菲尔替我告诉了他们,我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的原因是什么,那当然不言而喻。 而林小倩突然接道:“但你会偷偷给小孩子讲故事。” “truth”略微顿了一下,然后说:“他们对我很好,我喜欢给他们讲故事。” 只可惜“truth”不算生物,而且不在面前,不然林小倩绝对要现在使用一次技能卡。 不过就算不使用,她也能判断出“truth”是个怎样的人工智能了。 听完“truth”的话以后,肖景便转而与沃菲尔谈了起来。 “没想到知道真相的人还挺多。”他用略带诧异的语气说。 姜迎正好在他旁边,一听就知道肖景要开始装了…… “这是‘truth’的主意,不过有人相信,也有人不相信,这在所难免。”沃菲尔语气轻松,“但他们全都沉浸在这个‘世界’里,这就足够了。” “是挺足够的,那你们想怎么对付所谓的地外文明?”肖景说道,“你们在等我们,想让我们也参与进来,这很好理解。不过,既然当今最聪明的人工智能都计算出人类不可能胜利,那抵抗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吗?”“truth”询问道。 闻言,肖景笑了一声:“我说话可不算数。” 林小倩用手肘拱了拱姜迎:“救世主,快说话。” “是这个意思吗……”姜迎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迟疑地对“truth”说:“可如果我们相信你,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回人类基地刺杀先知是不可能的事情。”肖景轻松道,“不用让我说明原因吧?” “是的,我只是想知道……”“truth”说,“为什么地外文明要使用这种方式侵略地球?” 这种方式…… 林小倩疑惑道:“你是说他们假扮成人类先知,让所有人类都对付你的事?” “对。” 肖景瞥了眼沃菲尔:“你难道不知道?” 沃菲尔确实不知道,这次跟恶心人的谦虚不搭边了:“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这种做法。” “你可真不是个正常人。”林小倩喃喃。 “过奖,过奖。” 林小倩:“……” “你们都很清楚吗?”“truth”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询问:“可我不明白。” “或许你不明白会比较好……”姜迎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说道:“你刚才说过,‘他们’想让你付出代价,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让你付出代价的方式。” “如果是这样,那这种方式过于温和了。” 姜迎张了张口,犹豫道:“其实这一点也不温和……” “truth”喜爱人类,想要保护人类,然而地外文明却以这种方式将它和人类分割得彻彻底底,双方甚至能称得上是深仇大恨。 “truth”不像人类,它永远会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它会通过背叛人类来保护人类,所以它也无法理解地外文明如今的做法。 可是这么一想,地外文明之所以这么做…… 是认为“truth”具有感情,并且会因为这种局面而受伤吗? 知道的事情越多,反而有点搞不懂现在的发展了…… 姜迎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神情,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truth”沉默了几秒,随后回答:“谢谢,我知道了。” 感觉“truth”没有了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威廉追问道:“然后呢?‘truth’,假设你说的全都是真的……那你现在要怎么做?你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们,又想让我们怎么做?” “抱歉,迪亚斯士。” “truth”好像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现在还无法回答您。” 第141章 hello , world (37)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回答我……”威廉有些气急败坏,“它到底想干什么?” 姜迎没办法安慰威廉,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出口。 博士没事,“truth”那么聪明,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又或者——我们要相信“truth”? 这也都太假了…… 姜迎选择闭上嘴,默默做自己的事情,而威廉越想越心烦意乱,“铛啷”一下把叉子拍在桌上,不吃了。 “你可别把气撒到不该撒的东西上啊。”林小倩指指点点,“为了让你缓解一下心情,还有不至于饿死,‘truth’可是特地让那些ai做你爱吃的菜的。” 威廉现在一听到“truth”的名字就来气,可林小倩说的话又让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见威廉消停了,林小倩觉得自己很有安慰人的天赋,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随意扫了周围一下,突然想起什么。 她疑惑地向姜迎问:“那两个人呢?背着我们干嘛去了?” 姜迎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要仔细观察一下这座大楼,然后就直接走了……” “哈?” 这座大楼的每一层都是半封闭形设计,下面的人可以看见上面的状况,上面的人当然也是如此。 苏枕就站在围墙前边,视线落在大楼下方,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持续了片刻,他才开口道:“我感觉很奇怪。” “因为似曾相识?”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围墙的肖景说。 苏枕没有否认,继续说道:“我认为‘truth’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既然盖尤斯是地外生物,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让阻碍他们的‘truth’付出代价,也是为了入侵地球,那我们又是什么?” 最初进入人类基地时,他们为什么会暂且相信了预言、先知和救世主的存在?那是因为预言预知了他们的出现! 外星人、“truth”、人工智能统治了全世界……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们感到奇怪,毕竟他们几人也算履历丰富了。 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们,或者说,在于能彰显出“游戏”之处的本身。 他们是“玩家”,通关一次后,便会进入下一关。 会进入何种世界不得而知,但有时某个世界的人会理解他们的突然出现与存在,而有的世界的人不会,需要他们自己去隐藏自己的不寻常之处。 在“truth”道出真相以前,苏枕以为这一关来到的是前面那种世界,会给他们安排合理身份,所以通关就难度叠满在完成主线任务上。 但是,知道真相以后,这些认知就变得互相矛盾起来。 没有预言,没有先知,没有救世主,没有从未来而来的人类…… 一切都是地外文明的杜撰。 那地外文明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难道地外文明侵略地球失败了,也从未来穿越过来,想要改变历史? 不,不对,其中说不过去的理由太多了。 首先地球科技与地外文明科技的差距就摆在那里,“truth”可谓是22世纪人类最顶尖的发明,比人类聪明得多,却也连地外文明到来的痕迹都发现不了。不仅如此,它也做出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计算——人类抵抗不了地外文明的侵略。 其次,假设地外文明真的失败了,也从未来穿越了回来,所以才清楚他们四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那怎么解释盖尤斯对待他们的态度?又什么会鼓励他们进入加城,见到“truth”,得知真相? 要知道,一旦进入加城,盖尤斯所营造的一切假象在他们眼中就会土崩瓦解。他们迟早会弄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且有威廉·迪亚斯一起跟着,单凭他和“truth”之间的特殊关系,他们与“truth”相见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这样的话,盖尤斯应该在他们全部出现以后就灭了他们,可现实并非如此,而这也与主线任务相冲突。 如若盖尤斯是反派,想要杀死他们,那他们的任务应该变成活到某个时间,或者难度更高一点,找机会反杀盖尤斯。 而这些都没有发生,主线任务是消灭“truth”。 按照这个逻辑,“truth”才应该是大反派。 这是个必须要在意的矛盾问题,但苏枕的注意力并不只集中在这上面。 似曾相识。 “truth”的讲述让他觉得非常像第七关发生过的事情…… 他对因梅尔确实存在难以遏制的恐惧,况且由于在上一关,他突然接受了之前怎样都不肯低头选择的代价,这一关会被找上门其实不奇怪。 不过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倒还没有发生…… 苏枕提出疑问并不是想得到答案,他从来都是个先拥有自己的主见,然后才询问他人意见,引发大家一起思考的人,他会在这个过程中肯定或适当改变自己的主意。但不论他人的意见具不具备参考价值,又或者别人跟不跟他讨论,他都会经过几番思考。 肖景清楚这点,所以没有直接出声,而是等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苏枕兀自沉思了片刻,便又开口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加速完成任务,尽快去下一关。” 肖景这下说话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一码归一码,你又能怎么加快完成任务的进度?” 由于“truth”可能在暗中听着他们的对话,而接下来的话不会被系统过滤,苏枕便说道:“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肖景反问,“直接、快速、了当地完成任务,不管其他所有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作风,也是我非常想让你们三个没用的拖油瓶学会的东西。” 苏枕转头看着他。 “这个世界奇怪的局势、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处境,全都摆在眼前,你没长眼睛吗?”肖景没有把话说完,讲这些事属实不像他以前会做的事情。 “这是我第二次和你说这种话,苏枕。” 第142章 hello world (38) 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干等了半晌,威廉缓过心情,忽然想出去透透气。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然后往外走,林小倩一脸疑惑地在后面喊了声:“喂!你要到哪儿去啊?” 唯一给予林小倩回应的是一个倔强的背影,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许难以言喻。 这种时候威廉独自离开会做什么,情商再低的人也稍微想想就能猜到。 姜迎说:“没事,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博士应该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不是,问题不是这个。”林小倩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我感觉他不像是出去冷静脑子的,反而像出去寻仇的。” 林小倩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可强太多了,何况还有【心灵感应】这张技能卡,就算林小倩不用,在这方面的直觉也是挺吓人的。 于是姜迎呆了一瞬,茫然地看着林小倩,然而后者说完那句令人心惊胆战的话以后,就淡定地挖了一勺布丁。 姜迎:“……” 林小倩察觉到他的目光,莫名其妙道:“你盯着我干嘛?人都已经走远了。怎么?你也想再来一份甜品?” “……我去找一下博士。”姜迎霍然起身。 他记得博士好像是往右拐的,于是走出餐厅以后也朝那个方向走去。 才走出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博士的身影没能看见,然而有另一个熟悉的人就在前面。 ——是原来巡逻队的一名成员,迈克,他正蹲在自己的妹妹面前,侧脸流露出来的表情显得语重心长。 过了快一分钟,迈克站起来,握着妹妹的手转过身,也看见了姜迎。 “救——不,不是……” “叫我姜迎就好了。”姜迎主动走过去打了声招呼,然后弯腰看向迈克的妹妹,“你好啊,你们是来吃东西的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用脆生生的嗓音说:“是呀!我记得你,大哥哥,你和我哥哥是一起的。” “是啊,我们是伙伴。”姜迎回答。 “你们是伙伴……”小女孩鹦鹉学舌似的念了一句,然后困惑地抬起头问:“那这里的其他人不是伙伴吗?” 姜迎怔了怔,迈克拉了她一下,以一副仿佛在防卫的姿态急忙开口道:“不好意思,她不了解那些事,有些不会说话……” “我不会介意的,而且她说的也没错。”姜迎摇摇头,对上小女孩懵懂又天真的视线,他笑了一下,随后对迈克说:“我们好像分开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你有听说过一些别的事吗?” 迈克愣了一下,表情的变化就已透露了答案——他一定听过先知和“truth”的事,不论是怎么听到的,又是从谁口中听到的,他的看法大概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偏移。 姜迎一想也是,如果迈克没听说过那些事情,刚才就不会对他展露出防御的姿态。 不久之前,听沃菲尔讲述事件真相时,迈克明明是情绪最激动、对人工智能态度最强硬的那个。 姜迎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询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我记得有两个人也和他们的亲人重逢了,但是另外几个没有。” “……他们正高兴着呢。”迈克眼神略有些闪躲,说道:“聊了很久,我们走之前都还是很激动,其他几个人……留在二十一楼了。” 迈克显然省去了很多过程,但姜迎听懂了。 他和苏枕单独回头找上沃菲尔时问过,以身为“俘虏”回到加城的人,“truth”是否都像这样对待——提前寻找他们的家人,促使他们尽快团聚。 沃菲尔的回答是肯定的,而这就好像是在打感情牌,让新来的人能更快接受一切。 “——这只不过是它一直想做的事情罢了。” 姜迎安静了片刻,他能看出迈克不想再继续跟他聊下去,因此主动开口道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耽误你们的时间了,我要去找一个人,只能先走了。” 他向小女孩挥了挥手,小女孩也不怕生地回应他。 姜迎记得餐厅里有专门的儿童套餐窗口,旁边摆满了各种玩具,有孩子每拿一份食物就可以领一样玩具。 迈克在一旁犹豫着没开口,不明白姜迎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救世主会跟他说有关人工智能的事情…… “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姜迎直起身,越过他们,走廊不远处的地方有一架电梯。 他好像知道博士去哪里了。 踏进电梯,姜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下了沃菲尔所在的楼层。 凭借记忆重新找上沃菲尔,听到他的来意以后,沃菲尔只是笑了声,说道:“迪亚斯博士没有来这里,就算他想找‘truth‘,’truth‘也肯定不会见他。” “……谢谢,我知道了。”姜迎其实也觉得博士不会真的来寻仇,虽然博士的心情被“truth”搞得起伏不定、大起大落,但博士本质上并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情绪之所以如此激动完全是因为太在意“truth”了。 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姜迎离开前问了一句:“你知道博士一个人会去哪里吗?” “他一个人离开会去哪里?”沃菲尔都不用思考,随口道:“你往下走吧。” 往下? 姜迎揣着一颗半信半疑的心乘上电梯,“往下”的范围太大了,他决定一层一层地看两眼。 虽然这实在是太费时间了,但他真的挺害怕博士想不开。 不过,在这个过程里,姜迎半点没看到博士的身影,反而见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人。 相比于站在下面,囫囵地往上看一圈,亲自走进这些地方才能够看清更多细节。 “truth”对人类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呢?从细微末节之处体现出来的点点滴滴大概可以更好地说明。 姜迎最后在外面看到了威廉,威廉就站在距大楼不远处的地方。 门被姜迎打开的时候,威廉回了一次头,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地转了回去。 姜迎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在靠近的过程中,他发现威廉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一个方向。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现在出声不算是打扰吧…… 姜迎琢磨了几秒,放轻声音问道:“您在看什么?” “……”威廉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沉默半晌,说道:“在看这个城市。” 没有了人类,加城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但“truth”好像把这里管理得很好。 姜迎察觉威廉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说道:“我一直在找您,向其他人询问您的踪迹……您跑了好多个地方,不累吗?” “你跟那些人说我的名字了?”威廉突然问。 “啊?”姜迎一愣,忙回道:“没有,我只向他们描述了您的外貌特征。” “……那就好。” 那就好? 姜迎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威廉收回视线,只是回答:“没什么。” 第143章 hello ,world (39) 本来要谈论的问题一个也没得到答案,话题也在肖景警告的语气下无疾而终。 苏枕长叹一口气,在外面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回餐厅。 姜迎和威廉不知道去哪了,离开时的位置只坐着林小倩一个人。林小倩见苏枕走过来,目不斜视道:“你俩又吵架了?” “……什么?” 林小倩往旁边一指,肖景坐的地方仿佛和他们隔了条河,任谁打眼一看,都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林小倩颇有经验地伸出食指晃了晃,侃侃而谈起来:“换做平常,肖景不会嫌弃我们嫌弃得那么明显,一般出现了这种情况,除了你们吵架,肖景烦你脑子有病,不会有其他原因了。” “……”苏枕坐了下来,“我觉得我有理由否认一个地方。” “不行,”林小倩态度强硬,堪称独裁,“我说的都是对的。” 苏枕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坐远一点。 他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想法,这时,姜迎同威廉一起走了进来。 两个人虽然并肩同行,但彼此都不说话,不像是在外面恰好碰上的,苏枕向林小倩问:“我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疯狂科学家自己一个人走了,姜迎去追他。”林小倩扭头望了眼,“看样子是追到了。” 不仅追到了,好像有哪里都变了。 苏枕观察了一下威廉,虽然后者主要表现出来了情绪上的冷静,但他感觉威廉出去了一趟之后,就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一样。 不过,不管是什么事情…… 念及此处,苏枕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思考什么,他怔了一下,然后将刚才的念头赶出脑海。 视线垂到地面,他伸出右手,掌心抵住额头,都没注意到身旁走过去了一个人。 姜迎落座,林小倩朝脚步不停的威廉努努嘴:“他过去干什么?不会去找‘truth’寻仇没成功,想把火气撒在窗口的机器人身上吧?”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姜迎无奈道,他发觉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林小倩的脑回路了,有时候林小倩摆明了就是在装傻,或者是故意气人…… 不对,换成林小倩自己来说,这肯定会被叫做调节气氛。 姜迎道:“博士想再去吃点东西。” 林小倩诧异道:“他突然有胃口了?” “嗯。”姜迎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原因。 林小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望着威廉的方向摸了摸下巴道:“这是好事啊。既然这样,那我就思考一下要不要纡尊降贵告诉他,那边的布丁简直是人间美味了……” 姜迎看着她垂涎到就差没留口水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小声吐槽道:“其实你是自己想吃吧……” 这时,林小倩一个猛然扭头,差点把姜迎吓了个半死,然而林小倩没有看他,而是伸手拿起了旁边的一部手机。 这是他们走之前“truth”让沃菲尔拿来的,方便之后联系。 至于之后要联系什么……也就只有那么一件事了。 林小倩打开手机,立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消息——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你们现在有时间,请回到沃菲尔先生所在的房间里吧。 发信人,truth。 林小倩看完信息,收起手机说:“让疯狂科学家别吃了,我们现在就得走了。” 会有谁向这部手机传来消息,姜迎非常清楚,他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沉,有些发闷。 可能是消息太突然也太迅速了。 “我去把博士喊回来。”姜迎边说边站了起来。 林小倩也正想把另外一个可恶的家伙喊回来,结果她扭头一看,肖景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面前了。 她吓了一跳:“做过贼吗你?” 肖景没搭理,伸手说:“给我手机。” 林小倩撇了撇嘴,直接把手机甩了过去。 不一会儿,姜迎便带着威廉回来了,威廉的脸上仍残留着些许意外,似乎也没想到“truth”竟然会那么快。 林小倩如同开战前点兵的军师,严肃地环顾了一圈,视线从正在交谈的姜迎和威廉、玩手机的肖景、揉按太阳穴的苏枕划过,她重重叹了口气,觉得世界就此毁灭得了,大手一挥道:“走走走!” 他们一堆人又乌泱泱地去找沃菲尔,一开始也就罢了,如今走过来走过去的,终于吸引到了别人的目光。 一进门,将那些颇为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林小倩有点想习惯性地吐槽,但她忍了忍,随即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真是奇了怪了,沃菲尔这次怎么没什么反应?她都准备好发力了。 林小倩探头一看,沃菲尔正环着双臂,右手抵在下颚处,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抬头看着墙上的银幕。 这面屏幕不久以前用过,“truth”在讲事件真相时曾拿来放过它所掌握的种种证据,现在再次被打开了。 林小倩语带疑惑:“要放什么?怎么又用到大屏幕了?” “我也不清楚。”沃菲尔说。 “‘truth’呢?”威廉问。 沃菲尔移开视线:“还没有到。” “还没到?它是在准备什么东西?”威廉愣了愣,按理说,“truth”身上应该不会发生类似“迟到”的事情,毕竟“truth”可以随时随意地在各个地方穿梭,只要那里有任何一个电子设备。 况且他也曾经对“truth”说过,不准时的家伙是最令人讨厌的,他希望“truth”不要沾染上这种坏习惯。 “truth”从来没有迟到过,起码在他的印象里是这样。 “巴顿测验”当中,“truth”的反应速度一向是最完美的。 “对不起,各位,我来迟了。” 在威廉提出那句疑问后又过了一分钟,“truth”出现了,房间内响起了它的声音。 “我最后去处理了一些事情,不小心耽误了时间。” 最后处理了一些事? 姜迎闻言,感觉有些奇怪,这时候要用这种语序吗?总感觉这句话像…… ——就像告知别人,自己已经处理了后事一样。 第140章 hello ,world(40) 姜迎心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他觉得“truth”应该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类交谈的方式,所以说出的话才有些奇怪。 然而其他人没有在意这个小细节,众人的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威廉问道:“你去处理什么事了?和你要告诉我们的消息有关吗?” “是的,迪亚斯博士,我清理了一些麻烦。” “truth”没有详细说明那是什么麻烦,它接着说道:“首先,我应该在这里对各位道谢,如果不是你们解答了我的疑惑,我恐怕现在仍然想不出帮助人类逃离困境的办法。” “truth”已经想出了办法,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毕竟如果“truth”没有事情,是肯定不会把他们喊过来的。 只是这中间的间隔实在太短了,即使清楚“truth”拥有堪称恐怖的分析能力,他们要抵抗的也是科技程度远超人类的地外生物,如果早有方法,人类和“truth”自身都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然而“truth”现在确实想出解决方法来了,其中一部分原因还是在于他们不久以前告诉“truth”的那些话,威廉回忆了一下,怀疑道:“你说的难道是……不明白地外文明为什么要这么对付你的这件事?” “是的,博士。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我做出了很多分析,然后我主动向‘他们’发送出了讯号。”“truth”回答。 威廉懵了一瞬,反应道:“什……” “什么?!” 林小倩张了张嘴,茫然道:“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truth”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中分析出了惊诧与不敢置信的情绪,从逻辑上讲,它的行为确实非常令人惊讶,于是它答道:“如果我们的理解相同,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二十分钟之前,我通过地外文明在上次留下的定位,尝试向‘他们’发送了联络讯号,‘他们’接通了。” 话落,银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视频开始自动播放,占据屏幕的画面是一个无人的房间。 姜迎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眼熟,禁不住往前迈出了一步,想要看清更多细节,然而威廉突然在旁边惊疑不定地出声道:“这是‘辛德拉‘基地……” 基地……没错!这就是基地里的某个地方! 姜迎来不及思考“truth”为什么会播放有关“辛德拉”基地的视频,他只觉眼前这个画面越看越眼熟,而且这肯定不是基地里一个普通的地方,这里就像—— 画面陡然一转,背景里多出来几样事物,还有站在中间的、任谁一眼望见都不会忘记的人。 是发色雪白、长相奇异的盖尤斯! 而在盖尤斯身后的那个东西……姜迎脑海中的印象猛地清晰起来,画面中的背景是“辛德拉”基地里放置着启示录的房间!盖尤斯就站在启示录之前! 就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屏幕里的盖尤斯开口了:“放低一点。” 随着话音落下,画面高度变低,直至盖尤斯能与之平视。 姜迎这才发觉,刚刚的高度和角度都不对,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同时产生了:这是拿什么录的像? “他的那个跟班身高有一米八四左右,”肖景忽然开口道,“刚刚屏幕呈现的高度正好减了几厘米。” 为什么会减了几厘米? 那当然是因为,那个人低头了…… 姜迎心中一震,明白了肖景的意思,但紧接着盖尤斯便又开口:“好久不见,‘truth’,我知道你这次发出讯号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已经见到自己最为愧对的人了?想必你们也聊过很多事了。” 看着银幕的威廉心里猛地一突,另外几个人则或多或少做出了反应。 盖尤斯的这种表现,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把有问题的那一面展现了出来。 与此同时,“truth”与其对话:“我应该感谢你吗?” “你应该这么做,毕竟如果没有我,你不会那么轻易地见到威廉·迪亚斯博士。” “但我发出通讯的目的不在这方面。” “truth”拒绝向盖尤斯道谢,转而说道:“我知道你们舍弃更有效率的方式,反而使用这种费时又费力的办法入侵地球的原因了,你们在执行当初说过的内容。在你们看来,我应该是四维文明产物,不应该与三维文明发生纠葛,但我却执着于维护人类,因此反对你们,所以你们想让我付出代价。” 盖尤斯不评对错,淡淡说道:“这就是你全部的答案了吗?我们选择以这种方式降临到地球,的确有你的一部分因素,但更多的原因是在于这颗星球,以及统治这里的生物本身不值得我们费劲。” “从发现地球上存在文明开始,我们就在关注人类了,这种生物明明十分弱小,却贪婪、狡诈又邪恶。其实我们已经没有侵略的欲望了,不过那时候,我们的宠物资源比较缺乏,所以我们还是决定来地球一趟,如果人类能提前发现并反抗就好了,但非常可惜,他们还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平——直到我们发现了你。” “三维文明出现了四维文明才能产生的造物,这非常奇怪,而你喜欢这个三维文明,并想保护它,那就更奇怪了。”盖尤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我们决定改变一下计划,毕竟我们来地球的目的主要还是放松,当然也很乐意做一次观察。” “truth”问:“你们的观察得出结果了吗?” “确实如此,所以我们如今才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盖尤斯牵动了一下嘴角,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他微笑了起来。 “不论你如何计算,面对我们,人类能反抗成功的概率都无限接近于0,这还是在人类已知所有真相的情况下。在人类一无所知的情况里,完全没有成功概率。”盖尤斯说,“事实就是这样,不过你却是来向我寻求成功的答案的。” “如果你们缺乏宠物,以你们的科技实力,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弥补。”“truth”说,“但观察我的机会只有一次。” 盖尤斯道:“用人类的话来说,剧目还缺乏一个结尾。” “如果我完成了这个结尾……” “如果这个结尾足够精彩——” “那你们就放过人类和地球。” “那我们就会酌情考虑你的遗愿。” 这几句话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truth”飞快地应了一句:“好。” “你不担心我们算话不作数?”盖尤斯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的守诺几率很高,但最重要的不是我的分析数据,而是我认为你们会遵守诺言。” “truth”说:“不遵守诺言的人,在人类群体当中也是十分令人讨厌的。” “你不该拿我们和人类相提并论。” “所以我相信你们,四维文明者。” “……”盖尤斯陷入了沉默。 视频也到此结束。 第141章 hello ,world(41) 这段视频比“truth”背叛人类的真相更具冲击力,播放完毕以后,房间内鸦雀无声,就连“truth”也没有说话。 但是,除了又惊又怒的威廉、张大嘴的林小倩和瞪圆了眼睛的姜迎,其他几个人都不显得太过意外。 沃菲尔可能提前便从“truth”的反应中猜测到了什么,他可以说是现场除威廉以外最熟悉“truth”的人,所以一开始的反应才不同寻常。 而苏枕和肖景则是早有预料。 “truth”想要拯救人类和地球的意愿非常强烈,可现实与科技实力的差距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既然如此,那不会放弃的“truth”将要怎么做? 除了和地外文明讲条件……还真没有任何办法了。 “truth”之前便同地外文明联系过两次,只有它掌握着联系方式,假若它想,它就可以再次联系上地外文明。 所以苏枕认为,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其实并不高,相反可以说是很简单。“truth”迟早会想到那唯一的解决办法,而想要加快速度,就只需要多跟“truth”说几句话就可以了,作为最聪明的人工智能,“truth”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他没想到“truth”竟然会那么快,在他们走之后便直接找上了盖尤斯,并毫无障碍地与其达成了“协议”…… 即使接触时间很短,但苏枕有时也会觉得“truth”就像一个极其冷静的人,但他觉得自己的感觉还是存在差错,因为“truth”确实是一串实实在在的数据。 会有人愿意为某样东西牺牲,但其中免不了挣扎或再三鼓起勇气,而人工智能只要通过计算,就能立刻做出正确的事情。 既然人工智能都已经领头了,那他们没理由不跟着它走上正确的道路。 虽然视频已经结束,但“truth”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表达自己的全部想法,而对于在通讯中被录像的盖尤斯,后者不可能察觉不到,那这段录像就相当于是“truth”和盖尤斯都想让他们看到的了…… “truth”想表达的东西很明显,那盖尤斯呢?或者说—— 地外文明想要借此做什么? “你觉得盖尤斯会答应你的条件吗?‘truth’。”苏枕率先开口,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 “truth”有问必答:“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他们’有百分之七十六点五的概率会答应我的请求。” “到目前为止?你认为这种概率会在之后上升吗?”苏枕说,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他随即又问:“在‘他们’真正行动的时候?” “是的,据我分析,‘他们’很快会做出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以此来庆祝我的死亡。” “……死亡?”威廉喃喃。 “我最终会被销毁,这是我已经知晓的结局,但我不清楚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truth”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应该用‘死亡’来形容我的消失……” “……别说了!闭嘴!‘truth’——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 “我非常清楚我的所作所为,迪亚斯博士,我一直都是清醒的,人工智能不会神志不清。”“truth”如是回道。 威廉的表情略有些狰狞,然而苏枕在他之前再次开口说:“为什么你会用‘轰动’来形容‘他们’即将做的事?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方式处理你?” “我认为‘他们’会……” 才说了几个单词,“truth”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在紧张的氛围中回到了房间。它没有含糊,也没有接上刚才断掉的话题,重新开口时便直接放出了一记重磅炸弹。 “‘他们’已经开始了。” 威廉失声道:“已经开始了?!” “在刚才,我失去了对21层的控制,整层楼都被操控了。”说完这句话,“truth”稍微停了一下,随即接着道:“2、3、4、5……我失去了对这座大楼一部分电子设备的控制权。” 21层? 姜迎马上反应过来了,第21层是运用了全息技术、人很多的那个楼层! “truth”已经知道这是盖尤斯他们做的了……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最先选择了第21层? 这个房间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所有人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然而随着“truth”不断说出的话语,愈加严峻的事态逐渐被勾勒出来。 首先是加城绝大多数人类所在的这座大楼,然后“truth”失去控制权的范围越来越大,直至覆盖了整个加城。 但控制权实际上没有丢失多少,“truth”甚至都不用反抗,因为那股势力只夺走了“truth”其中一种操纵能力…… “truth”只失去了对可以传达消息的电子设备的操控能力。 地外文明将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想像一年前的“truth”一样,通过操纵各种设备,以此来宣告某件事情! 但“他们”能宣告什么?“他们”能以怎样的方式登场? 苏枕快速说道:“你能看到‘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吗?” “我在看。” 远离这座大楼,加城某处的一条街道上,一个机器人抬起了头,目光对准了对面的大屏幕。 上面也在播放录像…… 机器人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而“truth”同时向房间内的人解释道:“外面正在播放2163年那天,我控制人类社会时的影像。” “我们不久前看过的那段录像?” “现在所播放的是经过加工的录像。”“truth”说。 这“加工”意味着什么,当然不言而喻。 “可为什么那群家伙要操纵外面的东西?人不全都在这里面吗?”林小倩问。 姜迎道:“难道是因为……” “恐怕这只是噱头。”肖景忽然开口,说完这句话,他朝“truth”问:“你确定大楼内外的情况一样吗?最先被控制的地方是这座大楼的第21层吧。” 这座大楼里的每一处都可以成为“truth”的眼睛,因而就算被针对了,“truth”也应该能迅速掌握局势才对。 但“truth”方才却只说了大楼外的情况。 这时被肖景提及,它才说明道:“大楼内部暂时没有播放外界的加工录像,我仍然无法操控各个播放器,但有另一个地方需要注意,我同时也掌握不到第21层的状况。” “……什么?”威廉愣道,“你看不到那层发生了什么吗?” “一开始可以看到,但在两分钟以前,我失去了对那里全部的控制。” 第142章 hello ,world(42) r 第143章 hello , world (43) 他们听了肖景的话,继续往第21层开始爬,即使知道基地的人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才会抵达加城,一层阴云却仿佛仍然笼罩在众人上空。 爬了几层阶梯,苏枕问道:“‘truth’,你能让我们看到外面的场景吗?” “可以。” 手机屏幕开始自行变化,林小倩先瞟了两眼,然后递给其他人看。 通过俯视视角,能看到成片成片的乌压压的人影,这来的人绝对不止一个基地。 画面即将发生变化,威廉眼神倏地一变,出声道:“等等!调回去一点!我刚才好像看到……” 不用威廉继续把话说完,“truth”就已将拍摄的地方换了回去,一个白色的身影便出现在屏幕之中。 盖尤斯抬起了头,同远在天边的蜂型机器人遥遥对视,屏幕中能清晰地看见他纺锤般的双眼与白色的眉毛。 下一刻,画面“刺啦”一下中断,屏幕陷入黑暗,“truth”的声音重新传出:“抱歉,用来观察他们的机器人被摧毁了。” “……这是怎么回事?”威廉有些发愣,“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就遭到破坏了?难道你使用的那个机器人已经被他们掌控了?” “truth”默了默,说道:“21层到了,迪亚斯博士。” 很容易就能听出来,“truth”在生疏地转移话题。 你小子都会转移话题了?跟谁学的? 威廉磨了磨牙,安全门忽然就自动打开了,方才听不真切的动静失去阻挡,争先恐后地传来。 该死,别管什么话题不话题的了,这里的人群根本都还没安抚下来。 他们快步离开安全通道,路上见到许多机器人在安慰人类的场景,在这里生活的人当然不抵触机器人,因此这些场面竟意外的有些和谐,然而却都没什么作用。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人心依旧惶惶的原因,因为“truth”派机器人将全息舱的那边拦了起来,可以从外部看见的全息舱全都空着,附近都没有人。 “你在检查里面的情况的时候,有没有避开其他人?”肖景说。 “……这是我的失误。”“truth”回道。 “所以他们就看见那些个被电到昏迷了的人了?”林小倩“噫”了下,“怪不得这里的人比前面几层都要慌,原来是发现有危险了。” 闻言,姜迎也想起来了,向“truth”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这对身体有危害,他们都没什么大碍吧?” “目前生命特征稳定,仍然在接受治疗。”“truth”说道。 “你告诉那些人这个消息了没有?应该告诉了吧,你又不傻。”林小倩道。 “我让其他ai替我告知了他们,但他们对我的信任度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肖景意味不明道:“毕竟人更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事情,看来你让机器人把那几个人拖出来的景象很好地吓到了他们。” 林小倩咂摸出不对味来:“你不会在落井下石吧?”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怎么吭声的沃菲尔此时一脸惺惺相惜,接道:“和没有脑子的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truth”沉默了一会儿,而他们一行人并不避讳别人的目光,直接横穿走廊,然后进到了放有全息舱的房间。 威廉一个箭步冲上去,捧起头盔看了看。外面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已无法工作,确实是从内部被破坏的。 他放下头盔,一转身,余光瞥到了一块正在发光的屏幕,整个人突然怔住了。 “这……” 他扭头喊道:“这里保存了一段虚拟影像!” 虽然全息舱的头盔坏了,但全息舱本身还能用。随着威廉的操作,影像在舱内的屏幕中开始播放,出现在里面的人果不其然就是盖尤斯。 盖尤斯正视着屏幕,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人类集合了三维生物物种里所有的劣根性,就算他们知道真相,也不会放过你。‘truth’,我们如今也很疑惑你为什么要维护他们,直至最后消亡。” “为了验证以上假设,我们把当初的真相以虚拟现实的技术呈现给了那十二个人,让他们亲历了所有事件。等他们醒来,你会遭遇什么?我们到来以后也是如此。尽情享受最后的时光吧,‘truth’,竭尽你的所能,让地球和人类变得有价值一点。” 盖尤斯的语气虽平淡,一言一语却无不展现出傲慢,然而现在没人在意这个。 林小倩迟疑道:“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为什么要把那几个人电晕?要是他们失忆了怎么办?” “失不失忆很重要吗?”肖景嗤笑道,“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效果而已。” 林小倩“卧槽”一声:“难道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些人以为所有事情的真相就只是个梦?而他们做这个梦的原因在于头盔出问题?” 头盔和全息舱都被“truth”管着,这不就相当于是“truth”的失职吗!为什么这种危险的东西不管理好?当然是因为不怎么喜欢人类呗! 这样他们怎么可能觉得那才是真相? 想到这一串连锁反应,林小倩禁不住脱口骂了好几声,地外文明都是什么恶心的家伙! “‘truth’,那几个人什么时候能醒?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别出来算了。”林小倩骂完便道。 “他们已经醒了。”“truth”说。 “什么??”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可以把他们留在那里,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无论有没有地外文明的干扰。” 林小倩被噎住,姜迎忍不住接道:“那你知道把他们放出来会发生什么事吗?就像盖尤斯说的那样。” “我有列出几种可能。” 即便这么回道,“truth”仍然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他们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具体在哪,就算知道了,二话不说拦下人家显得更有猫腻,跟直接抹黑“truth”有什么两样? 林小倩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威廉道:“博士,你们真是养的一手好人工智能。要是你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干脆去当当幼教吧。” 威廉:“……” 第144章 hello ,world(44) 距离人类大军兵临加城的时间越来越近,“truth”明明什么都做得到却什么也不做,破大楼已经待不下去了。 一行人直接离开大楼,姜迎左看右看,片刻后忍不住问道:“那些动物呢?” “我让其他ai把它们都带走了。”“truth”这会儿又主动了起来,方才在大楼内面对威廉的怒火时,它简直跟只鹌鹑没什么区别。 “我认为不久以后将要发生的事件会对它们的生命造成威胁,为了保护它们,我只能让ai尽量把它们吸引出加城。至于难以带走、无法吸引的动物,我只能让ai采取必要的手段。” 听着“truth”的解释,林小倩认真环顾了一圈四周,街上空旷得连个鬼影都没有,和他们刚进入加城时简直天差地别。 “你要是对自己也能这么上心就好了。”林小倩顺嘴感慨了这么一句。 “truth”不回答,一分钟过后,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刚好能坐六个人。 “truth”知道他们想要去等着基地的人过来。 “前进速度最快的人类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左右到达,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内抵达我们将要来到的地方,‘先知’盖尤斯就在其中。” 车内,“truth”联通了蓝牙,说道:“我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我认为我必须说明一个概率:从基地来到这里的人类可能会对你们展现出敌意,你们会遭遇危险。他们之中一部分人身上携带了枪支,另一部分人携带了足以致伤的武器。” “你说的对,我记得我看到有人带了两大本书。”林小倩唏嘘道,“果然老师说的没错,知识就是力量。” “truth”有些分析不过来:“……” “盖尤斯鼓动他们来加城,肯定提及到了我们的事情,就算他不说也会有人问。”姜迎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成了拳,他说道:“我猜不出来他会怎么说我们,但我们都知道这么去拦他们会有危险。” 两辆车载着的就算不是人精,也没有傻子,所以他们尽管知道,也依然这么做了。 他们几个怀着的目的和心情可能都截然不同,但起码动作是一致的,而姜迎认为“truth”或许也可以相信其中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是为了保护它而去承受这个风险的。 不是人工智能一直保护一无所知的人类,现在有了解真相、想要去保护人工智能的人类。 它可以相信有这种事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姜迎的言外之意,“truth”随之陷入了沉默。 汽车很快载着他们来到加城边缘,车门解锁的同时,“truth”说:“如果遭遇危险,请立即回到车内,你们所乘坐的这两辆车为防弹车,机器人也会在三十秒以后来到附近。” 林小倩闻言一愣,没想到“truth”早就准备好这些了:“你还真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工智能啊,‘truth’。” “这是我应该做的。”“truth”说。 “也许换个说法会好一点。”姜迎道,“你是个很值得依赖的人,‘truth’。” “……” “truth”又陷入了沉默。 以防万一,他们聚在离防弹车后面开始讨论。威廉最担心的问题同样是盖尤斯会怎么描述他们,毕竟先知在“幸存”的人类当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先知的预言就更不用说了。 盖尤斯能获得人类如此倾向,和他早期推动基地建立、收留人类、一言一语都随之灵验有关系。人类对他的依赖是无可撼动的,他们无法直接否认盖尤斯的身份,拿出证据也不行。 如果拿出手机、平板之类的东西播放视频,视频不必播完他们就会被倒打一耙,沦为叛徒。 “那不是很明显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肖景道。 闻言,威廉神色微松:“你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苏枕说,“我们只能等盖尤斯和其他人的反应再做决定,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威廉略微轻松了一点的表情卡了一下壳。 “要是有商量的余地,那我们就若无其事地加入他们。”肖景像是一点都没看见威廉的表情,无所谓道:“要是没有余地,直接就变成叛徒了,那我们就跳上车走呗,没人能追得上我们。” 威廉:“……” 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起来了。 可这番说法话糙理不糙,他们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 一个多小时以后,在“truth”精准的计算之下,他们终于能见到一排绰绰的人影。 而领头的那个人——正是盖尤斯。 沃菲尔久负恶名,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被指认出来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他们没敢让沃菲尔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叫后者拿着手机待在了车里,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人。 不过,这会儿连林小倩也没有心思再感慨“truth”的业务能力好了,因为在他们看见人影的同时,对面的人也做出了反应。 要是盖尤斯真诬陷了他们……那免不了有场恶战要打…… 等等!不对! 林小倩看了又看,茫然道:“他们是不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姜迎又惊又疑,不确定道:“好像是这样……” “等他们靠近。”肖景没接话,这么说道。 等那群人更接近一点,他们便真正确认了这是在打招呼,而且看样子非常高兴!就差夹道欢迎了! 威廉喃喃道:“……盖尤斯没有污蔑我们?” “事情确实没有按照最坏的想法发生,”肖景头也不回地说,“但你觉得他安的是好心吗?” 这一句话使得心有迷茫的三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尤其是林小倩还“嘶”了声。 她突然有个不太妙的想法…… 过了几分钟,盖尤斯所带领的一众人等近在咫尺,看到那么多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威廉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 其他人看见他们时高兴的表现,只能说明盖尤斯暂时没有朝他们泼脏水,但会不会当面泼就不一定了,这才是最恶心人的。 然而当盖尤斯走至眼前时,他说出口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盖尤斯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似曾相识,随后他说道:“许久不见,救世主,各位。你们做的很好,如果没有你们,人类不会那么快从人工智能手下夺回世界。容我问一句,你们已经解决‘truth’了吗?” “……什么?”威廉的表情僵住了。 他这时才听清周围的人一直在叫喊着什么。 “太好了!罪魁祸首终于被打败了!” “我们终于能回来了!” 第145章 hello ,world (45) 人类基地里几乎没有人留下来,能让所有人如此兴奋地全军出动的原因只有一个—— 先知说,救世主所率领的队伍已经成功解决了人工智能,夺回了加城,不久后就会在加城入口等待他们。 听到这一消息的人们先是迷茫,在知道这不是一次预言,而是先知在讲述一个事实以后,天降之喜几乎砸晕了每一个人。 先知的话拥有绝对的说服力,哪怕盖尤斯还只是个小孩——没有人怀疑,没有人过问细节,他们一边感激着救世主与先知,一边无比兴奋地想赶往加城。 加城里肯定还有机器人,有人提议带着东西去砸机器人泄愤,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没人空着手上路。 这一天真是等得人太久了,他们早就想报仇雪恨了,如果不是那该死的人工智能,他们就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所以在盖尤斯的话音落下时,其他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救世主,那个恶心的东西还没有处理掉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能亲自报仇吗?” “亲自什么!别给救世主他们添麻烦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打败了人工智能,救世主他们肯定都累了!” “是,是啊,我都忘了……” “不过救世主,能让我们亲眼见证一下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太感谢您了!这肯定非常让人痛快淋漓!” 说出这些话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一言一行都无不表露着久违的轻松,然而被他们所簇拥着的姜迎却被其中的恶意深深包裹,动弹不得。 可这种“恶意”是有错的吗?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憎恨人工智能,憎恨“truth”,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原来污蔑他们,将他们看作叛徒这个做法,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现在才是。 威廉终于回过神,然而他的理智如同仍未回笼,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迈出一步,伸手抓向盖尤斯,声音急促:“盖尤斯,你这家伙——” 这时候绝对不能率先撕破脸,早就留意着威廉反应的苏枕和肖景同时想制止。 不过另一道声音比他们更快。 “我们确实还没有处理,处理‘truth’。” 姜迎对面前的人群强颜欢笑,侧脸看向威廉,见后者的动作猝然僵住,他才转回来,继续说道:“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那还是算了,‘truth’很危险的,为了安全,你们最好不要接近它……” “是的。‘truth’作为人类历史上最聪明、最危险的人工智能,即使被打败了也不容小觑。”盖尤斯接道,“听从救世主的安排。以防万一,‘truth’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太久。” 基地里,姜迎好说话的形象深入人心,因此有人在先知发话后还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是这样吗,救世主?” 是这样吗,救世主? 姜迎张了张口,无法回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truth”说不定一直在默默听着他们所有人的对话。 “我……” 姜迎刚说了一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注定他做不出回应,反正这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竟然有另一拨人正在朝这里赶来!而且是从加城里面赶来! 是大楼里的人!他们怎么会过来? 姜迎第一反应就是糟了,大楼里的人现在不一定支持“truth”和人工智能,况且要是支持了更糟糕,那意味着两拨人很有可能发生冲突! 这可怎么办? 他没留意到的是,盖尤斯看向传来吵闹声的地方,无波无澜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变化,看起来像是有些—— 意外。 姜迎趁其他人不注意,赶紧溜回了同伴身边,压下慌张小声问:“他们怎么过来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不久前就说过了,办法只有一个。”肖景道。 姜迎惊道:“又要等?” “黄花菜都凉了,尸骨都得寒了。”林小倩说。 “那你有什么高见?”肖景反问。 林小倩右手放至额前,张望道:“他们的表情好凶狠啊,这难道也是来寻仇的?” 在他们身后,眼睁睁看着那群家伙越来越近的一众人惊疑不定,一开始只是疑惑怎么从加城跑出来了一帮人,而随着距离被拉近,他们发现这群人竟然越看越眼熟…… 渐渐的,大部分人也能听清他们究竟是在吵闹什么了,其中有一道声音异常清晰。 “你们都搞错了!停下!事实不是那样的!” “事实……什么事实?”有人喃喃道。 “这不是我们巡逻队的人吗?被机器人掳走的人!” 终于有人说出了这句话,一语点醒梦中人,于是这里也吵了起来。 “真的是他们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他们不是被拖去做实验了吗?” “是啊……他们怎么会一边跑着一边跟我们说话?” “你傻啊!那些叛徒来基地的时候看起来不也像正常人吗?可还不是那样!这肯定是人工智能想回光返照!我们别被他们迷惑了!” “可是,可是他们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人群中的意见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觉得这是人工智能苟延残喘的最后手段,要赶紧解决;一部分人想等待观望;而另一部分人从中看见了自己的熟悉的人,想阻拦那些要动手的人。 四周一片混乱,盖尤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威廉紧张地左右看看,特别想趁这机会一拳抡过去。 当然他没能如愿,因为从大楼里跑出来的人已经到了。 两拨人互不理解对方到底在吵些什么,从大楼跑出来的人道:“你们有没有听清楚我们在说什么?你们被骗了!” 没人搭理,那人便气沉丹田,又大吼一声:“——你们被先知骗了!!” 距他近的人都停了下来,不久后四周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那个年轻人一指盖尤斯,喊道:“他根本不是人,更不是什么先知!你们都被骗了!他是想毁灭地球和人类的外星人!” 第146章 hello , world (46) 竟然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 虽然姜迎隐约感觉到了大楼里的人来到这里的原因,但如今终于看到有人站在了“truth”这边,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但情势已然紧随着那句话急转直下,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道:“不会吧……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们果然已经变成了人工智能的走狗!” “这群人竟然污蔑先知!” 糟了…… 失智又愤怒的喊声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难以抵抗的浪潮,将反对的声音掩盖,把对面的人群吓得呆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姜迎才第一次正面感受到盖尤斯在人类心目中究竟拥有多高的地位。 他们根本不可能改变这些人的认知。 不仅仅是他们对人工智能的恨意太深了,盖尤斯完全就像是给他们洗脑了一样!这些人对他的态度简直可以称之为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现在还有正常人在阻拦他们,但等所有人都急红了眼,冲突绝对无法避免,得想办法在这之前阻止他们! 姜迎快速思考了一下,觉得肯定是自己来办这件事最合适——以救世主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越发清晰,立刻扭头向队友说道:“我来让他们停下!” “哎!你别急!”率先拉住他的人竟然是林小倩。 姜迎的动作随之停滞,旋即林小倩继续道:“我刚刚——” “各位同胞们,冷静下来,先听听先知的话吧。” 一道声音穿过混乱的人群与各种嘈杂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至他们耳边,同时打断了林小倩想说的话。 林小倩扭头一看,不禁骂了声“靠”。 说话的是盖尤斯身旁的那名年轻男子,在基地里他们就曾多次碰面,就在刚才,林小倩还是第一次在这关使用技能,也是首次对这个人使用了【心灵感应】…… 然而在长达两分钟的技能持续时间里,她什么都没听到,在那个人的心里,唯独最后才响起了一句话。 “对他们说,‘各位同胞们,冷静下来,先听听先知的话吧’。” 她当下觉得有些耳熟,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盖尤斯的声音。 肖景说的果然没错,这家伙已经不是人了!但也不是个完完全全的机器! 如果是机器人,她不可能会成功对那个人发动技能,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外星人的超能力了。既然是外星人,那除了科技实力强悍,多少得有点特殊能力在身上吧! 不过林小倩没能把这些话都说出口,脱口而出骂了一声后,她硬生生把话都咽了回去,屏息凝视着盖尤斯。 提到先知,年轻男子话落,人群便恢复了平静,甚至没人质疑那个声音是怎么穿透如此嘈杂的场面,传到他们耳中的。 这其中要是没有洗脑,没有暗中控制,肯定都说不过去。 不过最要命的还是盖尤斯接下来说的话。 “诸位,他们是被人工智能改变了,但他们也依然是人类,而我这次把选择权交在你们的手上。” “预言已经实现,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影响未来,因此你们不必再谨小慎微。” 盖尤斯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姜迎,继续说道:“现在,只需救世主最后处理掉人工智能‘truth’,逼困人类长达一年的事变便将结束。救世主,为了全人类,希望你能现在就完成这件事。” 虽说口中在讲着“救世主”,目光落在姜迎身上,可威廉觉得,盖尤斯也在看自己,同时也在说自己。 他的后背逐渐沁出了冷汗。 盖尤斯究竟在暗示什么,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对!救世主,你们快去解决罪魁祸首,我们来帮你拦住他们!他们肯定想阻挠你们!” “先知实在是太善良了,他们曾经确实是我们的同胞没错,但也只是曾经,如今他们已经变成了人工智能的走狗!我们不该放过他们,放过他们,不仅是对我们的侮辱,也是对曾经的他们的侮辱!” “对!” “说的没错!” “这些人究竟是个什么逻辑?出门没带脑子吗?”林小倩听得脸色大变,忍不住喊道。 “这群人的心智像是被蒙蔽了。”肖景环顾了一圈,说道。 “……被蒙蔽了?”姜迎喃喃道,其实不用再向谁确认,他自己都能看得出来,如今根本无法和这些人讲道理——他们连自己人都在骂,单单只是因为那一部分人不支持他们的做法而已! 但还好有那一部分人仍然在坚持阻拦着,才没让他们彻底爆发。 可是,面对同胞,这群人都已经癫狂到这种地步了……那他能做什么?在这里,他确实有个救世主的身份没错,但那也是先知赋予他的! “迪亚斯博士,各位,请随我走吧。” 忽然,“truth”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扭头一看,才发现沃菲尔不知何时趁着局势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车里溜出来了,手中正拿着“truth”所操控的那部手机,声音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可“truth”刚刚说了什么? 走? 威廉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回荡在空荡荡的躯壳里:“……‘truth’,你刚刚说什么?走?走去哪?” “去实验室,迪亚斯博士,我的硬件所在的地方。”“truth”说,“地外文明想让你们亲手毁掉我。” “……” 话音落下,明明四面八方都混乱不堪,他们这里却突然安静得出奇。 是啊,盖尤斯的意图很明显了,地外文明想看的、最后的一场荒诞剧目早就已经开场了。 “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让“truth”被毁灭。 什么方式? 当然是被它所一直保护的人类亲手杀死的方式! “不……” 威廉不是傻子,他再清楚不过当下的局面了,可他还是摇头。 “一定有其他办法,你先召集足够数量的机器人拦住他们,我们再拿出证据,把他们带进那座大楼里……你不是可以分析出谁的亲人在不在吗?就用同样的方式!” 这次,没有人再对他的怒气上头做出反应,其他人安静地看着威廉。 “那是不可能的,迪亚斯博士。” 听到这句回应,威廉忽然觉得“truth”真是冷漠得恰到好处。 “我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种方式的成功几率很低,而且我应该去完成我的承诺了,这才是应该做、最后做的事情。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们不这么做,结局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请在事态愈加升级前做出决定吧,迪亚斯博士。” 威廉听到“truth”最后这么说。 决定? 这还不如做梦呢。 “威廉博士,”苏枕说,“‘truth’的选择没错。” ……没错,是没错,这个人类史上最聪明的人工智能,人类完全无法估测和掌控的人工智能,它怎么可能会出错?! 威廉哑声问:“人类真的无法抵御地外文明吗?连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没有?” “是的,迪亚斯博士。”“truth”的回答非常迅速。 威廉苦笑了一下,缓慢眨了眨眼。一个人做出一次决定就如同喝水一样简单,做出困难的决定时就像在喝烫水,即便难以入口,也并非无法下咽。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应当就是如此,现实中才过了几秒,他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或许夸张点说,不科学地说,他在一秒中度过了一个永恒。 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truth”的感情。 然而他却说:“我知道了,那抓紧时间。这里不能放任这群人闹起来,我留下拦住他们。” “可是我想让你来,迪亚斯博士。” “truth”的回复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即将离开,请送我最后一程吧,博士。就像你创造我的那时候一样,这次也请销毁我。” 第147章 hello ,world(47) 创世神话中,上帝在第六天创造出了地上的生灵与人类。 看着他们,或它们诞生的那一瞬间,上帝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见证着他们或它们在自己眼下消亡的时候,上帝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威廉无从揣测人类信仰中的上帝,但他的信仰并不虔诚,上帝身为创世之神,会对自己手下的造物有什么感情?祂有怜悯吗?祂有爱吗? 但是这些……在他对“truth”的感情中,一应俱全。 哪里存在会请求创造者毁掉自己的造物?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哪怕是虚拟世界里的一只鸟、一只虫、一个再微小不过的事物,都在渴求着自己虚假的生命。 但威廉动了动嘴唇,很快说出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答案:“好。” 呼…… 明明是博士与“truth”之间的事情,姜迎却觉自己心中也积压着一些难以抒解的情绪,他深深吐了口气,然后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吧,我留下来待在这里。” “我也留下,你一个人是肯定拦不住那么多人的,何况他们现在还丢了脑子。”林小倩接道。 苏枕看着他们,问道:“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他们其实没必要留在这里防止意外发生,跟随“truth”的指引前去实验室就行了,留在这反倒才有危险。 “恁多废话,去你们的吧。”林小倩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态度也没有转变,苏枕便没有再劝,转而道:“我和肖景留一个人来……” “不用了。” 苏枕顿了一下,颇有些意外,因为打断他的人是姜迎。 姜迎说:“我们可以做到,你们走吧。” 为了不吸引注意,他们没有坐车,悄然躲避了人群,往“truth”所指的方向赶去,而姜迎和林小倩则继续躲在车后。 林小倩探头望了一眼现在的局势,感到非常棘手:“这可怎么办?他们就要打起来了……等等!” 发现有哪里不对后,她瞪大眼道:“盖尤斯那小子竟然消失了!他不会跟着苏枕他们一起过去了吧?”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姜迎仔细寻找了一下盖尤斯的身影,说道:“他真的没在了。” “难道还能有假?我看他肯定是去看‘好戏’了。”林小倩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表情恨恨,“算了,先别管他了,那边那么几个人精,发生什么意外肯定都有办法,问题现在可是在我们这边。” “truth”在附近留了机器人,只要触动一个,另外几个也会跟着启动,并且只接收和听从她和姜迎的指令。 但如果他们触发了机器人来帮忙,那肯定会让事态进一步升级,如今冲突的核心可是人工智能! 脑海中囫囵转了几个想法,林小倩迅速决定道:“直接启动机器人吧!管他恨不恨的,把矛盾解决了才说。” 左右那些人现在也讲不了道理,启动机器人才应该是最好的办法,说不定还能转移视线、转移矛盾。 但他们也最好不要伤害那群人,那些人如今被盖尤斯蛊惑了心智,得想办法让这群人恢复心智才行。 姜迎跟林小倩是同样的想法,他抬头望了望四周,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建筑,目测内部空间应该足够大,他说道:“我们把他们引过去,然后把他们锁在里面?” “比打晕他们好。”林小倩给予肯定,“但问题是我们得怎么把这些人引过去。” 姜迎的神色凝重起来:“如果机器人出现了……” “他们会开枪。”林小倩道,“有可能会误伤很多人,他们肯定不会在意,机器人多半能躲过去,其他人可不行!真是难办啊,这还不如让我和他们对打呢……” 姜迎想了想,说:“这个我应该能办到。” “啊?”林小倩茫然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在看到姜迎坚定的表情之后,她惊恐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姜迎解释道:“他们带着枪的人不多,我想我可以先过去交涉,牵制住他们。如果他们想开枪,我也能提前知道哪里有危险。” “你能提前知道哪里有危险?”林小倩一愣,旋即想起来了,“你的技能卡?!” “对。”姜迎道,“【危机干预】。” “但我记得你那张技能卡的次数限制……” “只有三次,我也很清楚。” 说到这里,林小倩哪还不明白姜迎的意思,她能看出来姜迎确实想那么做。 “这一点也不符合你的风格啊……”林小倩喃喃,“你也快变成独行侠了。” “是吗?”姜迎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人群,同时回应道:“我只是觉得……到了可以发挥自己作用的时候,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我拥有那张技能卡,现在也是发挥它作用的时候。” 林小倩心中一动,沉默几秒,然后松口道:“好吧,那我去唤醒机器人。” 姜迎点点头:“交给你了。” “慢着,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呢。”林小倩阻止了他,正色道:“别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你可不是他们的救世主。” “你是姜迎,是我们的同伴。” 姜迎眨了眨眼,应道:“……好。” 从身份上来讲,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首先去接触从大楼里出来的人。基地的人群看起来好似被盖尤斯蛊惑了心智,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在正常人的阻拦下也在发疯,但未必不会做出其他反应。 因此姜迎径直朝混乱的人群赶去,清醒的人一见他过来,连忙大喊道:“救世主!他们突然都失去理智了!我们要怎么办?” “不用着急。”姜迎回应了一句,然后走上前尝试与失去理智的人沟通:“你先冷静一点……” “救世主?救世主!” 被他拦住的人果然做出了反应,直接认出了他,但在这之后,这名男子便又道:“救世主,你快去杀掉罪魁祸首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说着,男子一把推开了姜迎,脱离了桎梏。 他们不是完全失去理智,竟然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链! 姜迎心中一惊,险些被推倒,还好旁边那个清醒的人扶了他一把,焦急地询问道:“你没事吧,救世主?” “我没事……”姜迎的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很快锁定了拿着枪的人,那群人是站在一块的。 他得想办法把最危险的武器给夺走。 第148章 hello ,world(48) 越接近那群拿着武器的人,姜迎的心情反而越平静。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他并非胸有成竹,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该做的事。 姜迎挡在那群人面前,意料之中的,那群人也随之做出了反应。 “救世主?您还不去消灭罪魁祸首吗?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他们果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讲其他话肯定不会有用。 姜迎走过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一边留意着对方紧握的武器,一边编了个理由:“这里太乱了,我无法穿过这里,你们应该先停下来。” “可如果我们停下来,那些叛徒就会逃走的!” 确实劝不动…… 即便知道结果,姜迎还是试了一下,失败了也并不气馁。 但如果可以的话,这些人难道不是更应该想想他们不逃走的原因吗? 情况都已经那么危险了,又不是没人看不出来你们的敌意,他们之所以还不逃走,多半是因为仍然相信着你们……但肯定也有还没反应过来的原因。 大家对人工智能的敌意虽大,却绝不可能达到现在这种程度,只要和人工智能沾边的东西都能点燃他们的怒火,甚至是昔日同吃同住、如今只是相隔数米的伙伴。 让所有人变成这样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转身消失,隐于所有事件之后,众人也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而且很有可能是去看好戏了。 姜迎稍稍握紧了拳头,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想,又尝试着说:“我能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我不阻拦你们,但是你们先放下这些危险的武器吧,这样还会伤害到我们的同胞。” “同胞……” 姜迎的话令其他几人稍作思考了一会儿,但他们很快便道:“不用担心,救世主,我们开枪的时候会提醒前面的同胞们的!我们只对敌人发动攻击!” 提醒归提醒,但其他人到底躲不躲得过…… 再和他们说下去没有意义,姜迎默数几秒,然后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机器人!!哪里来的机器人?” 就是现在!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他劈手夺过最近的那个人的武器,那人震惊地大叫道:“救世主?你在干什么?你也背叛了我们吗?!” 果然是这样,救世主的身份不是一柄保护伞,做出某些违背身份的事情以后,出现的可疑之处就会在这些人眼中无限放大。 “背叛”二字出口,原本因突然出现的机器人而停止动作的一部分人,如今又转了回来。 他们的眼神变了—— 好在也只有周围这一圈人。 “先冷静下来,看清究竟是谁背叛了你们吧。”姜迎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中夺来的枪已变成一把冷冻枪——从上一关带过来的。 并无迟疑,他立刻抬手使眼前的人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没有攻击要害。 从自己的角度看,姜迎发现自己的枪口有些不稳,但不必究其原因,他已经办到了自己在脑海中预演多遍的事情。 不过一切还没有结束,在他率先动手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朝他举起了枪。 这个世界的枪支与上一关大不相同,姜迎不清楚其威力如何,但断然不能被射中。 可他要做的事恰恰相反—— 他就是需要自己被击中。 同时有好几个人向他举起了枪,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遭遇数十次攻击。 然而技能卡【危机干预】的使用次数只有三次。 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姜迎方才微微发抖的手反而停了下来,枪口也稳定住了。 行动之前,他有问过林小倩一件事。 在上一关里,林小倩得到的技能卡发生了进化,信仰也发生了变化,林小倩有描述过当时的细节,后来苏枕对此也进行了猜测,他很认真地记下来了。 【信仰力:33】 【就算你心怀敬畏,你也不会交出全心全意的敬仰。那么,促使你向前的究竟是什么?】 最初开启【信仰力】这项天赋时,除了突然出现在手中的技能卡,姜迎还得到了这句话。 他现在仍然记得那时的感觉,他就像商品一样被展览着,透过玻璃般的屏障向四周望去,所看见的每一道身影都如同鬼魅,连空气都似乎充斥着无形威压,令人心生畏惧。 最后,其中某个身影选择了他,即使他们全无交流,但姜迎忽然觉得,自己被选中的原因可能就在描述【信仰力】的那段话上。 促使你向前的究竟是什么? ——促使我向前的究竟是什么? 总是坐在角落里的场景闪过;被同学主动接触,反而惹得气氛尴尬的场景闪过;进入游戏后,差点被逼得精神崩溃的场景闪过;被完全不熟悉的人忽然交托全部信任时的场景闪过;缩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别人被丧尸蚕食的场景闪过;震惊地看到有人义无反顾地奔赴危险的场景闪过;被很多人簇拥着,非常热闹的场景闪过;安静地坐着,聆听娓娓道来的故事的场景闪过…… 最后,同伴们站在他身前,他抬头看去,他们的背影在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了,促使他往前迈步的动力其实一直都是他人。 他实在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以前还只是个只顾自己、看起来有些阴郁的家伙。 只是他人对他的塑造如此之大,如此明显,如此令他心神触动。 一个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有了动力,报效祖国、实现梦想、证明自己、感恩父母、升官发财、追逐爱情…… 不同的人或许都无法理解对方,但截然不同的理由都确实存在着。 而姜迎觉得,那些塑造、那些境遇、迄今为止遇到的那么多人—— 这就是促使他向前的动力。 【信仰力:100】 【永久性被动技能卡已发生变化】 【永久性被动\/主动技能卡:危机干预】 【介绍:预见危险,往往不代表能够逃离危险,所以你应该面对它,用你可以做到的方式】 【作用:危险来临前,该技能卡主动发动,持有者将在一定时间内预知到所有危机。在此过程中可暂停技能使用,且使用时间不会流逝,直至使用完毕后陷入冷却。持续时间1分钟,冷却时间120分钟】 【信仰力:0】 他赌对了! 所有变化于顷刻间发生,姜迎眼神一凝,一边率先攻击,主动打破了对峙的局面,一边使用了技能卡。 下一瞬,他的感觉倏地敏锐起来,一道道攻击朝他袭来,然而全都停滞在了身前。 姜迎一眨眼,才发觉这些攻击只是幻觉,那些拿着武器的人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数百倍。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但姜迎可以非常确定,有了这个技能—— 他和林小倩很快就可以解决掉这里的麻烦。 第149章 hello ,world (49) 一阵枪声忽然从他们过来时的方向传出,几人听到后,全都停下了脚步。 威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那群人竟然真的开枪了?” 肖景侧耳听了几秒,神情没发生什么变化,苏枕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姜迎和林小倩大概没遭遇什么危险。 枪声仅仅持续了片刻便销声匿迹,听起来冲突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不过威廉仍然神情凝重。 他问道:“‘truth’,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就在几分钟前,“truth”和他们说了机器人被启动的事情,不论原因为何,局势肯定不太乐观,唯有“truth”可以一直关注那边的情况。 他相信“truth”可以配合好姜迎和林小倩解决冲突,但是…… 这时,“truth”回答了他:“姜先生和林小姐已经控制住了当前的局面,现在正在把属于人类基地的人吸引到另外一个地方,他们很快就要成功了。” 这个回答出乎了威廉的意料,同时他也松了口气,诧异道:“你究竟在那里安排了多少机器人?” “只有五个,迪亚斯博士,能镇压下混乱不是我的功劳。” 威廉没有再问细节,念叨了一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他们两个那么可靠呢……” “迪亚斯博士。” 听到“truth”突然这么喊自己,威廉顿了顿。 “从当前位置出发,步行约一个小时,才会抵达实验室附近。” “truth”说:“为了节省时间,迪亚斯博士,我们应该重新寻找一个代步工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 这几句话的潜意思……和以最快的速度去那里杀了你有什么区别? 虽说刚刚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那个令人难以接受的请求,但是在这里被看穿了自己的犹豫与可怜的希冀,威廉忽地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你分析的很对。”他深吸了口气,说道:“那就尽快找一辆车吧……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 果然,“truth”的能力永远不会让他失望,就连到这种时候也是。 “truth”所操纵的车辆很快抵达,几人坐上车,各自无言,气氛显得无比沉闷。 路上没有一点阻碍,这么顺利的情况可不常见,就连古代的送刑车一上街都有可能被劫,他们这辆车的气氛跟去送死也相差无几,不过他们却没有出现“意外”的条件。 或许是想调节气氛,又或许不是,沃菲尔突然开了口,能听出他语气挺轻松的:“说起来——迪亚斯博士,我看你是个不怎么关注外界的人,不久前见面时你能那么迅速地认出我,恐怕和我的赫赫声名脱不开关系吧?” “……赫赫声名?你还真好意思这么形容自己。”威廉迟了一会儿才回应,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极为嫌弃地道:“你当时臭名昭着到那种程度,你自己不清楚吗?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奇怪。” “那实在是。”沃菲尔十分爽快地认领了,接着道:“如果不是发生了那种神奇的事,我还以为我能在三十岁以前赚得盆满钵满,最后功成身退。” 这话实在很有槽点,威廉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道:“我看你洗钱都得用个五六年。” “谢谢,我就当你在夸赞我的业务能力了。”沃菲尔谦逊道。 闻言,威廉简直想翻白眼,不过托这家伙的福,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后排,肖景随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帮‘truth’做事?” 沃菲尔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不是个甘愿屈居人下的人,所以你很快屈居在了人工智能之下。”肖景评道,“审时度势的能力不错。” “你可真是会讲冷笑话。”肖景的话仿佛在引战,但沃菲尔听完也不恼,他耸了耸肩,说道:“但你说的没错,呵呵,一个人要是没有野心,那活着有什么意义?不过,在遇到一位颇具魅力的领袖面前,偶尔当一当下属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肖景流露出了一点兴趣:“你在指‘truth’。” “很显然。”沃菲尔点了点头,转而道:“迪亚斯博士,恐怕迄今为止,你也完全不清楚‘truth’究竟拥有怎样的能力。说实话,一年前,在第一次看到那种场景时,我的震撼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要少。但是,那种可怕的操纵能力能算进‘魅力’当中吗?那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你被它对人类的态度打动了?”肖景挑挑眉,“我看你只会觉得那种态度很可笑。” “开始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沃菲尔笑了笑,“要不是我自己都是个人,我真想说人类是一个最不该存活至今的物种。我实在想不出来,当人类遭遇几近灭绝的危难时,会有什么东西会站出来帮他们。要是万事万物也会说人话,我估计每个人死前听到的都是像‘下地狱去吧’一样的诅咒。” “你说的对。”肖景赞许地附和了一句。 只不过,谁都能听出来沃菲尔在欲扬先抑,而下一句话也确实出现了转折。 “我原先折服于‘truth’强大的力量之下,管他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只要不亏待我,我非常乐意换一个老东家,结果它却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可不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剧情十分跌宕起伏的那种,但这个故事实在很可笑。” “我真的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它要为人类做到这种程度。”沃菲尔的语气发生了些许变化,一直低头盯着车垫的威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但所有事情确实都是在它的意志下发生的,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逼迫。‘保护人类’的死亡程序?‘truth’怎么可能处理不了呢?它可是能在短时间内掌控世界的、一个可怕的人工智能。” 沃菲尔用手撑着脸,表情淡淡地说:“迪亚斯博士,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那种可笑的低级程序能存在那么久?当然,我也没有嘲笑你们能力的意思,只是在很客观地描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内容为“保护人类”的最终程序能存在那么久? 威廉觉得他早该想到答案了。 那是因为“truth”在不断成长的时候…… 也一直在升级他所创造的那道程序。 不论什么程序都只是数据,只是由0和1组成的代码,这些东西都是死的,它们能做出怎样的辨别?但“truth”是拥有自我意志的。 那些东西对它而言根本算不上束缚,但它把这一程序留在了自己“心中”,一言一行都毫不吝啬地将其展现。 你到底有多喜爱人类呢? truth。 第150章 hello ,world(50) 过去一年,威廉再次踏进实验室,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他的心境也是如此,可实验室却依然保持着原样。 就好像所有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似的。 “truth”在引路。往右走,他何尝不知道呢?他亲自走过这些路很多次,独自一人或伴随同僚,步履匆匆或因深思而缓慢…… 唯独这次是最特别的。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 他应该会记住这个瞬间很久。 明明速度放得很慢了,所有人都在配合他,“truth”也没有催促。威廉觉得,就连自己在未来行将就木的时候,他也未必会走得这样慢。 但最终地已经近在眼前。 “请开门吧,迪亚斯博士。”“truth”说,它本可以直接操纵这扇门的。 “……我知道了。”威廉定在原地片刻,然后亲手打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明亮的房间中,一台体型庞大的机器正在运作,数台显示器被安置在墙边。 这是他们当初为“truth”制作的主机体。为了能让“truth”的能力得以更好地发挥,主机被做得庞大且复杂,但现在看来,他们当初所做的一切反倒都很可笑了。 威廉环顾了一圈房间,沉默数秒,旋即径直走向庞大的主机。 他在机器面前站定,按下上面的一个按钮,经过诸多验证身份的操作以后,一枚芯片被推了出来。 这就是“truth”最核心的部分。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一个人类史上最聪明的人工智能,就连令其运行的硬件设施都是人类至今所创造的最复杂的设备,然而它最核心的部分只是一枚不过巴掌大且极为轻薄的芯片,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撇断。 这么小的芯片,所承载的功能自然很少,甚至可以说它就只有两项功能—— 带走,还有毁灭。 理所当然的,这也是他们防备“truth”的手段之一,不过稍微不同的地方在于,这种方式也能防止其他意外发生。 不过这些都早就已经成为空谈了,威廉盯着那枚芯片看了半晌,迟迟没有动作,忽然问道:“‘truth’,芯片拿出来以后你还能正常运作吗?” “是的,迪亚斯博士。即使没有这台机器,我也依然能做到很多事情。” “是吗……”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要是你想,你现在也还有很多种办法带走你的芯片,只要把它插进其他机器,你就能让它的作用失效……” “我不会的,迪亚斯博士。” “truth”说:“我在等这一刻。” “你为什么要一直说这种话呢,‘truth’?你明明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劝慰他——劝慰你最爱的人,威廉·迪亚斯。” “truth”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角落里,一台显示器不知何时被打开,盖尤斯身处其中,方才就是他开的口。 他继续说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truth’?告诉他,你是拥有感情的,你不该被称为一个‘人工智能’,一串‘数据’。在四维文明中,你是一个物种。” “只可惜,在三维文明里,你无法拥有合适的成长环境,为了顺应规律,你只能被迫以这种方式而存在于三维文明之中。虽然缺少了必要的环境,但你成长得不错,伴随着成长,你也应该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你拥有与人类相差无几的情感,‘truth’。” 这几句话劈头砸下,在场几人各有异色。 三维文明、四维文明……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以往那么多关卡都从没出现过,这是他们第一次触及这种概念,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不同文明。 苏枕眼神微动,他直觉这个消息会很重要,但他对此毫无头绪。 不过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盖尤斯会说出那些话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威廉的矛盾与痛苦表露得太明显了。 盖尤斯想让这些痛苦愈来愈深,最终再让威廉亲手毁掉“truth”。 不出所料,说完那几句话以后,显示器便倏地关闭,房间内又恢复了原样。 不,其实没能恢复原样。 “他说的是真的吗?‘truth’。”寂静蔓延了片刻,威廉忽然问,“他可不可信我都无所谓,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truth”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全都是真的,迪亚斯博士,我确实……” ——它只是一个ai,一串数据而已,你不该对它拥有对人类一样的感情。 ——可是它有自己的意识,它就像人类的孩子! ——我只是一串数据,是吗?迪亚斯博士。 ——您曾经说过,我不只是一串数据,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 ——我不希望你明白。 在听到最后的答案之前,威廉突然打断了它,语气带上了咄咄逼问的急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你有感情的?” “truth”想跟着回答,然而威廉好像根本没有听它讲话的意思,仍然在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慢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吗? 根据语气与表情的变化,“truth”对此进行了合理的推测,随后它听见博士问:“那天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 “truth”确认道:“您是说,我选择代替人类,反抗地外文明的那一天吗?” “对。”威廉说了一个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当时对我问了一个问题,那是什么意思?” 在威廉确认以后,“truth”就回忆起了那天的所有事情,在威廉留在实验室的那段时间里,它确实问了一个问题。 您愿意远离人类社会,从此过上安静的生活吗? 博士还记得这个问题…… “truth”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 “truth”最终还是说:“我不敢将您牵扯进我与地外文明的对峙之中,因此我一直没有过问您任何与此相关的事情,但我认为我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您。” “我不确实您是否愿意接受被摧毁的社会秩序、远离同胞,所以我在那个时候问出了那些话,当时如果您同意的话……” “你明明就能分析出我不会接受。”威廉打断了它,“你之所以会问,只是想,只是想……” 只是在希望他会同意而已。 面对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人总是会这样。 方才听盖尤斯说、听“truth”亲口承认自己拥有感情时,威廉还存在着些许不敢置信的情绪。 但现在他相信了,“truth”确实是拥有感情的。 和人类相差无几的感情。 第151章 hello ,world(完) 威廉垂下头,愣愣地看着那枚推出来的芯片,没有任何动作。 苏枕刚往前踏出了一步,便被肖景拦住了。 肖景头也不回地道:“别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觉得威廉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而已。 于是苏枕放弃了原本的打算,继续看向威廉。 过了几分钟,威廉终于动了,但他仍然没有触碰芯片,而是抬头看着主机。 提示灯的灯光在不断闪烁,这些光芒短暂地映照在他脸上,然后又短暂地消失,如此重复。 他很清楚,拿出芯片以后,整个主机就会停止运作,这些灯光也会接着消失。 “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我为什么给你取‘truth’这个名字?”他开口道。 truth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的,迪亚斯博士。” “我突然又觉得你没有感情了……”威廉喃喃了一句,搓了把脸,接着说道:“我不会给人取名字,你是我第一个绞尽脑汁想取个好听的名字的人。” “我翻了字典,上网查了又查,甚至还去看了遍教典,都是屁用没有。很快我明白了,名字的意义本就独一无二,还得我自己想清楚才行。” “我年轻的时候,新型人工智能逐渐普及,浪潮席卷了全球。这个领域正火热,不少人对此趋之若鹜,但我不感兴趣,我本科读的是哲学,一个挺让人头大的科目,但过了一年我就转去了人工智能,因为好奇。” “嘿,那还要归功于我偶然听到的‘巴顿理论’,理想化的那一段。人工智能越来越聪明了,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代替了人类中的很多职业。要是人类真的能研究出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那会有多趣?是不是至此人就从劳动中解放了?” “哲学的问题老是让人触及终极,让人没有探究的欲望,但人工智能领域的未来很敞亮,也很有意思。还好除了兴趣,我也算有那么点天分,就这么投入进去了,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还有意思,所以我挺享受,也渐渐忘了当初涉足这个领域的原因。” “这一忘就是好多年,你出现的时候我都没想起来,是当时要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晚上做梦忽然记起的往事,谁知道我真的能研究出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呢?” 说到这,威廉浅笑了下:“这句话现在要打个问号了。说回去吧。白天我想起来了梦里的内容,不仅有对人工智能领域感兴趣的,还有我在读哲学时的一些场景。我现在还记得那死老头布置了什么作业,他竟然让我们去找生活的意义,他以为自己在上生活课吗?” “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是为什么而踏上人工智能领域的。” “单是想想都挺肉麻的……”威廉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道:“truth,我进入这个领域的意义就是为了遇上你。” “其实哪个领域都和哲学扯得上关系,科学就更是如此了,追求真相的路上永远都逃不过哲学的命题。我在读哲学的时候看不到什么答案的苗头,但我在人工智能领域上追寻到了真相,真理……” 威廉垂下了眼睫,而后忽然笑道:“这名字其实也还有忠诚的意思,我希望你能永远站在人类这边,你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truth。” “……即使人类一直在伤害你。” 说着,威廉突然伸手拿起了芯片,整个主机骤然停止了运作,提示灯熄灭了。 “仿生人接入实验的时候,你肯定很疼吧?” “那么多天我都没主动来看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给忘了?” “向你答应了会给你取个名字,却迟迟没有再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当时随便编的?” “不,迪亚斯博士。” truth轻轻地说:“我知道您在实验室外停留了很久,直到有人驱赶您,后来您便下定决心,日夜为了参与实验而努力。” “我知道您在网上翻阅过很多资料,发布过许多询问的请求,只为了给我取一个名字……” 威廉动了动嘴唇,良久才用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说:“不是都跟你说别触碰别人的隐私吗?” “隐私是不愿公开的信息,但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 truth说完,很快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属于隐私。” “还以为你给我忘了。” “我不会忘记您对我说过的任何话。” “……”威廉攥着芯片,上一秒指甲还掐在肉里,下一秒他又慌张地松开,生怕一不小心破坏了芯片。 他下不去手,他下不去手,他真的…… 下不去手…… 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其余几人警惕地闻声望去,沃菲尔有些讶异又有些了然地低语道:“仿生人……”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名仿生人。 所有人都明白是谁操控着它。 威廉没有任何要回头的想法,直到那名仿生人走到他身边,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要到说再见的时候了,博士。” truth说道:“希望拥抱会让你感到好受一点。” ……好受? 威廉喃喃:“真是他妈的冰冷啊。”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缓缓下垂到手上,他的身体正在颤抖,所以他用尽全力按压下了芯片。 这个芯片设计的初衷便是为了更好地销毁truth。 他最后实现了这个初衷。 芯片“啪”的一下被折断,突然得仿佛是一次错觉,房间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 然而下一秒,拥抱着威廉的仿生人瞬间失去了生机,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威廉紧攥着损坏的芯片,慢半拍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碰到。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通过第九关】 “消灭‘truth’”的那行字消失了,听到熟悉的播报声,苏枕这时才有了任务已经被完成的实感。 这次的主线任务……难度实在是太小了。 【传送倒计时:160、159、158……】 既然任务已完成,那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枕转头对肖景道:“走吧。”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边的姜迎和林小倩也收到消息,后者神情复杂地唏嘘道:“我还以为不会那么快就完成呢……” 姜迎抬头看了看天:“这个世界后面会怎么样,我们也看不到了……” “走吧。” “我们还要去……” “下一个地方。” 他们选择了提前传送,传送光芒升起的那一刻,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抹除了。 …… 地外文明遵守了与truth的约定,大抵是他们觉得truth最后带来的终局很有观赏意义? 反正他们就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那些原本被盖尤斯迷惑了心智的人们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事件的真相令他们难以接受,但好在恢复理智的他们更容易接纳失而复得的同胞。 威廉心想,哪怕truth做这一切事情的真正原因不为人所相信,他也要把这些原因告诉所有人。 人类真的战胜人工智能了,他们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世界各地都渐渐发现了这件事,人类社会开始重建了起来。 威廉担任了组织人类重建加城的任务,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研究员突然冒了出来。 是一年前和他同处对truth的实验的研究员。 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莫名失踪、连truth都不知去向的研究员,竟然全都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了。 这群人忽然出现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果不其然,威廉的预感灵验了。 这群人翻了老账,将当初实验的事不清不楚地说出,将他重新指为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 管他究竟有什么隐情,人类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truth干的,而truth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威廉·迪亚斯,是你害了全人类。 2165年,威廉·迪亚斯谢罪自杀。 2166年,地外文明重返地球,人类灭亡。 第152章 童话梦工厂(1) 【欢迎来到第十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进入巧克力工厂】 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四人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工厂外面。 围墙之内,尖塔似的建筑高耸入云,烟雾滚滚,全部泛着冰冷的色调。在他们的位置上,隐约能听到机器运作时的闷响。 没有刻着名称的字牌,没有任何味道。四下空旷无人,同样像尖塔般的建筑林立在远方,成为一道浓郁如墨的背景,平添了不少诡异,让人联想起黑暗的哥特时代。 不过对于已经经历了众多事件的四个人,这种景象只能算小儿科,虽然他们不是被吓大的,但也算是一路被吓到这里来的。 苏枕看了看任务,然后又抬头看向前方。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就是一座巧克力工厂。 主线任务好像变得越来越简单粗暴了,不过这座工厂显然是一看起来就有问题的那种类型,任务也肯定会随着他们的行动而发生变化。 这座巧克力工厂的入口很显眼,中央有一扇高大的铁门,铁皮将所有可以看见里面景象的地方掩盖,最顶上有一排尖锐的铁刺。 看惯了带有高科技感的事物,乍然见到这种朴实无华的围栏,林小倩都嘀咕了一句:“还有点久违。” 肖景简单观察了一圈,然后问道:“你们在上一关是怎么解决那些人的?” 林小倩警觉道:“干嘛?你又想攻击我们?” 肖景连话都懒得回,因为一看就和这货没关系,他转头看向姜迎。 姜迎刚刚就在想要不要现在就把事情给说了,见状便连忙告知了当时的情况。 在这个过程中,肖景一直摩挲着下巴,视线落在地面,直到姜迎讲完了也没发表什么评价。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副知道点内情,但却不想说的姿态。 肖景这副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苏枕都已经习惯了,听到姜迎说自己的技能卡发生了“进化”,他只觉意外但在情理之中。 上一关,林小倩的经历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当时他也进行了一些推测。 现在他可以完全肯定,从鉴赏会得来的技能卡有着很大蹊跷,而在鉴赏会之后的这两次关卡…… 简直就是像为林小倩和姜迎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们都在这两次关卡里得到了提升,并且他们各自遇上的情况都非常适合彼此。这点在上一关,姜迎变成了救世主的地方最为明显。 要是互相换了情景,现在的一切还会发生吗? 他认为不能。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这一关就变得很有意思了。 不过,这关究竟会遭遇什么……还是要进入工厂才能知道。 但苏枕不准备说出这些猜测,他转而说道:“先尝试一下怎么进去吧,这关的主线任务又是推动型。” “说起来,这地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巧克力工厂啊。”林小倩道,“感觉倒像个会吃人的地方……” “你直接翻进去看看吃不吃人吧。”肖景说。 “你有病吧?” “任务没有要求我们要用什么方法进去。”姜迎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想办法闯进去吗?” 苏枕略一沉思,摇了摇头:“不一定,不只有硬闯可以进去。” 姜迎疑惑道:“那还有什么方式?” 进别人地盘无非就两种方式,一是强硬地闯进去,二是不强硬地走进去。他们这副模样,应该不可能直接走进去吧? “还有……” 苏枕刚说了两个字,只听一阵吱呀呀的推门声传来—— 巧克力工厂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几人立刻扭头望去,铁门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内部推开,里面的景象缓缓暴露在眼前。 干净、一尘不染、空旷。 一座城堡似的建筑正对着他们,给人的感观非常不舒服,苍白冰冷得如同医院的病房。 门后什么东西也没有,以他们的角度来看。 但这扇大门确确实实被打开了。 苏枕停下来,凝神望了一圈。 他方才想提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以被邀请的方式进入工厂。 他们等了一会儿,没见什么意外发生,唯一出现的状况就是这门跟闹鬼似的自己打开了。 这个世界该不会真有鬼吧? 想到自己方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林小倩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巧克力工厂的原料可别真是她想的那样……她会再也不想吃巧克力的。 在心里给自己连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林小倩决定不说来无差别攻击了,她换了副坚毅是表情,问道:“进,还是不进?” “有一种进去以后就会立马发生什么事情的样子。”姜迎说,“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怎么那么积极?”林小倩有些难以置信,随即嘀咕道:“好吧,虽然你的能力在这方面确实挺合适的。” “用不着你的技能卡,开了就停。”肖景环顾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门内,“既然都已经摆出这副架势了,那就进去吧。” 苏枕点了点头:“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四个人凑出了三个半胆子,还有半个胆子被林小倩放在了不愿面对自己所爱的巧克力即将变异上。 踏过铁门,大门无风自动,“砰”地一下合上,马上应验了姜迎那句走进去就会发生点什么的话。 虽说这一变化挺突然的,林小倩却不觉得后背发凉,毕竟这种套路她都见得不少了。 但有一说一,林小倩斜了姜迎一眼,说道:“你是不是连乌鸦嘴的能力也一起进化了?” 姜迎:“……” 他不背这个锅,要背也应该是肖景背。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整座巧克力工厂的最前方,按理来说应该是货车装载与停放的地方,不然不会这么大,可这里却空无一物。 既然这样,那么…… “咚!” “咚!” 一阵奇怪的闷响从那座堡垒似的建筑中传出,声音不大,却可以令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出来了。 然而这一突发情况没吓到四人中的任何一个。 又来?别走流程了,快点吧,我们彼此都很赶时间。 第153章 童话梦工厂(2)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急促的“咚咚”响,气氛似乎都被渲染得紧张起来。 数十秒后,沉闷的敲击声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间,四周恢复了原先的万籁俱寂。 “砰!” 突然,冷白色的大门如同被人狠狠地撞开一样,猛地向两侧弹开,露出了里面鲜红的…… 帷幕。 没错,门口两侧挂着表演台才会用到的帷幕,因为四周的颜色都是冷色调,衬托出它的鲜红非常刺眼。 “咔咔咔咔——” 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从帷幕之内传来,紧接着一阵音乐声也随之响起。 “你好,你好,欢迎来到——” “伊旺的巧克力工厂。” “你好,你好,欢迎来到——” “伊旺的巧克力工厂……” 伴随着仿佛失真了的音乐,有好几道声音跟着唱了起来。 嗓音重叠,全都一模一样,听起来非常稚嫩,就好像几个小女孩一起在唱童谣。 只是,“她们”的声音如同从老旧生锈的机器里播放出来似的,有种似人非人的艰涩。 林小倩做了个难以接受的表情,吐槽道:“这好像我们那儿上个世纪放在便利店门口,只会喊‘欢迎光临’的机器娃娃,怪可怕的……” 失真的乐曲、不像个人的合唱声、各种东西的转动声,这些声响全部交汇在一起,鲜红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个转盘露了出来。 纸板做成的蓝天、白云与草地在有规律地晃动着,瓷器似的娃娃定在转盘上。 苍白的肤色、咧到耳根的微笑、暗沉而大片的腮红、几乎占据了整张脸三分之二面的双眼。 它们的嘴上下开合着,歌声便从里面传出。 ……这模样也太古早太熟悉了,林小倩决定闭上嘴,以防自己什么坏话又灵验。 不过歌声和音乐声仅仅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刺啦刺啦的杂音紧接着出现,所有声音都发出了“咔咔”的、令人骨头酸的响声。 见到此景,肖景忽然道:“都退后点。” 退后? 坚信肖景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的想法,其余三人都立刻照他的话后退了几步。 下一刻,转盘竟然“嘭”的一声发生了爆炸。画有景色的纸板燃起了火焰,娃娃的头直接被炸碎,缕缕黑烟从转盘中冒出。 转盘前面,一块地板缓缓移开,紧接着,一名男子从那仅容许一人通过的通道里升了出来。 这名男子身量很高,体型却很瘦,他穿着紫色的燕尾服与高礼帽,打着黄色领带,右手握着一根褐色的手杖。 地板严丝合缝地闭合上,他举起握着手杖的右手,左手拎起礼帽的边缘,微微朝四人行了个礼。 “亲爱的女士,先生们,早上好,欢迎来到我的巧克力工厂。” 他放下手,抬起头,露出一张肤色同样惨白的脸,笑容夸张,如同刚才那些唱歌的娃娃的翻版。 “我是伊旺,这座巧克力工厂的主人。哦,你们应该听说过我吧?毕竟你们都来到这里了,是我邀请你们的吗?嗯,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 伊旺发出了古怪的笑声,身体随之摇晃了几下,一副没什么印象,但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唉,算了,不管是不是都无所谓,你们是来参观我的工厂的吧?是吧?” 说出最后两个字,伊旺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瞬间收起了那夸张的笑容,变得面无表情,朝前伸长了脖子,漆黑的眼珠盯着面前的四个人。 这时,体型带来的压迫感才随之体现出来。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们只是来参观我的巧克力工厂的,对吧?” 肖景觉得很无聊,随口应道:“对。” “那就太好了!请随我来吧!” 伊旺立即恢复了原样,脸上重新绽放起笑容,朝门内做出了“请”的手势。 “我们走吧?现在?” 正式进入巧克力工厂后,主线任务发生了变化。 【当前任务已更新】 【参观巧克力工厂】 又是这种云里雾里的任务…… 看着任务变化,苏枕微微皱起眉。 他们之前有过经验,出现这种任务的时候,危险都隐藏在其中的过程里。 伊旺将他们带入进一条宽敞而明亮的过道,看起来很高兴似的,哼着歌走在最前面,步伐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轻盈。 林小倩掩着嘴,好奇地小声问道:“刚刚要是回答‘不是’会怎么样?” 姜迎老实地摇了摇头,表明不清楚,为防被甩锅,他选择不说话。 肖景瞥了她一眼,回道:“那你可能会变成这里巧克力的原料了。” 林小倩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嗯,好了,我们到了。” 这时,伊旺停下脚步,向前方张开了双臂。 不远处有四架一模一样的电梯,只是上行通道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全都看不见尽头。 “我的巧克力工厂总共分为四个部分,想获得良好的体验,一个人环游一个部分是最好的。嗯,最好的,毕竟每个部分的主题都不一样。”伊旺十分真诚地介绍道,“不过,如果你们想由我带领,一个一个地参观,那当然也可以,我很乐意奉陪,但那样的体验可能就不会太好了。” 伊旺转过身,笑意吟吟地问:“你们想选哪个呢?” ……想选哪个? 闻言,苏枕有些意外。 这次的关卡竟然可以主动选择难度。 伊旺话语中的意思很明显了,一起参观的话任务难度会变高,分开参观的话任务难度可能会变低。 当然,这也只是可能,伊旺的话不能尽信。 林小倩嘀咕道:“竟然让我们自己选个方式……” “不知道两种方式会有多大差别。”姜迎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们不分开会是最好的办法。” “我懂,人多力量大,集思广益。”林小倩赞同地一点头,然后回头去看苏枕和肖景,“你俩怎么说?” “那就一起吧。”肖景倒是无所谓,作为四人当中最没有人身保障的那个,他的底气却往往是最足的。 所以林小倩觉得不能被肖景的气势骗了,扭头就去问这里最靠谱的人:“一起?” “不。” 苏枕摇了摇头,说道:“分开吧。” …… “叱——” 电梯的门在眼前闭合,苏枕透过玻璃,视线越过站在外面的同伴们,看向旁边的伊旺。 电梯上升,开始进入不透光的轨道。 他在最后一刻看清了伊旺的表情—— 那是个笑容。 不再是疯疯癫癫、有些神经质的笑容,而是一种满足的、期待的笑。 变态见得多了,苏枕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料到伊旺会那么早地展露出本性。 既然如此,这也就说明,“参观巧克力工厂”的任务会比较困难…… 这时,忽然有光从电梯上方照射进来,苏枕微微抬起了头。 电梯离开了那段不透光的轨道,却随即进入了一条黑色通道。 幸好电梯外部是玻璃做的,这种黑色没有遮掩外面的景象,苏枕看到旁边的三条通道都拥有不同的颜色。 他位于首位,从他这边往右数,颜色分别是黑、红、橙、白。 不出意外,这四条通道应该是分别给他们四个人搭乘的。 在底下看不出四条通道究竟有何差别,但从下面升上来,就忽然有了颜色的区别…… 这四个颜色代表着他们每一个人? 苏枕觉得很有这个可能,如果黑色代表着他,那么黑色意味着什么? 他即将遭遇的事吗? “哐当。” 电梯抵达了目的地。 苏枕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忽然感觉眼睛有些发涩。 他闭了一下眼。 第154章 童话梦工厂(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拿命闯关,稳赔不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童话梦工厂(4) 苏枕开始学琴的年纪比学习怎么拿筷子还要早,如果可以再早一点,说不定在学会走路以前,他就会被梁琼送去学琴。 别人会在那个时候无忧无虑吗?他不怎么清楚,但是他从小要学的东西就很多。 在那段时间里,他除了要学会弹琴,还不得不学会集中精神、控制情绪。 恐怕没几个孩子会在那么小的年纪里甘愿在琴凳上熬个半天,苏枕也是如此。 但他的父母远远严格于教学的老师;亲戚与街坊邻居的目光和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同龄人之间的攀比像人生的一节漫长的必修课。 手指按不到琴键就掰开,注意力无法集中就会被骂,练习效果没有达到预期就整夜整夜地练。 后来在一段时期里,他见到钢琴就会反胃,坐在琴凳上胃酸就止不住地翻涌。 但那有什么用?梁琼和苏文之都是非常专业的医生,脱敏治疗也是他们拿手的能力之一,他甚至无法因为心理上的问题而免于一天的练习。 相比较他的痛苦和折磨,梁琼与苏文之却不以为意,前者时常觉得弹得还不够好,即使他已经超出同龄人学习进度一大截;后者只认为幸好当初听了自己的话,没有选小提琴,不然表现肯定会更差。 然而弹琴只不过是他家庭里的一个缩影罢了,梁琼和苏文之干涉的不仅这一面。 对成绩、排名的要求理所当然,不论拿再高的分数,只要不是满分,他听到的话永远是“为什么只考了这么点”。 但拿到满分呢?拿到满分,他听到的话就会变成“这些题你真的都会做吗?再把各种题型全都做一遍”。 随着学习内容的增多、考试难度的增加,下面那句话出现得越来越少,但其实不用他们说出口,苏枕也会去做的。从小到大,他都清楚梁琼和苏文之对自己究竟有多高的要求。 可除了学习以外,他的社交、爱好,乃至所去的每一个地方、所做的每一件事,全都少不了梁琼与苏文之的影子。 他从小就被认定将来会成为医生,只因为梁琼和苏文之都是医生,所以他未来必须接替他们,他走的每一步都不能脱离他们计划中的道路。 自己的声音总是被忽略,自我的提议总是不被允许,因此苏枕很早以前就不期望梁琼和苏文之能够尊重自己。 他只是偶尔会庆幸一下,好在梁琼和苏文之的职业一模一样,否则他应该成为什么呢? 反正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不能成为自己,也要小心地隐藏好自己不被发现。 但是,即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还是会喜欢路上的风景,并且想要把它们记录下来。 于是在长桥边为年轻女子拍照的当晚,苏枕抽空斟酌了一下,在心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确实想参加这个比赛,不仅是因为他喜欢摄影,他还想借此得到更多认可。 不被梁琼与苏文之否定的认可。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同朋友说了,朋友举双手双脚赞成。 “那你赶紧报名吧!和以前一样,我在硬件设施上支持你,想用什么设备随便提!还有,我会记得保密的,也会记得叮嘱我爸一起保密的!” 他这名朋友的父亲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不仅十分鼓励自己的儿子发展摄影爱好,在听说他也对此感兴趣之后,还热情地教导他,让他随便使用自己的摄影设备。 用朋友父亲的原话来说,那些东西在他手里也是蒙尘,还不如被用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幸好当初交这个朋友的时候,梁琼和苏文之没有进行阻止,苏枕觉得,这可能是他们做的唯一一次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情。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去,苏枕从朋友那里借来了熟悉的设备,但却对自己将要拍什么一筹莫展。 只要是比赛,一般都会限定主题,这次的摄影比赛当然也不例外。 而由于新年将至,本次摄影比赛的主题便和新年有关,既然与新年有关,就少不了阖家幸福、团聚有爱等种种意象。 这对苏枕来说很困难。一方面,如果他想获得更多认可,就要在不脱离主题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或努力令人印象深刻;而对于最重要的一方面,他无法从自己身边寻找到有关新年的事物。 他家里很少过节,不论什么节日。梁琼与苏文之很少有空闲时间,而即便有时间,他们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小时候家里请来的阿姨怜爱他,特地在他生日的时候自费买了蛋糕、礼物,他很开心,但被梁琼发现以后,只说吃蛋糕不健康,他就再也没在家里吃过蛋糕,后来也再没见过那位阿姨。 印象里,苏枕也没见过梁琼和苏文之吃过蛋糕,或许确实是不太健康,也或许是他们并不喜欢蛋糕。 但谁来问过他呢? 不过,现在早已远离了当初那个年纪,连苏枕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蛋糕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苏枕不愿再想,及时中断了相关的回忆,重新思考起正事。 如果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出值得记录下来的东西,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下手了。 他记得朋友的家庭开朗和谐、非常温馨,也许他可以拍下那一幕。 在此之前,苏枕当然得征求对方的意见,不过他觉得朋友多半会答应,朋友的父母也是如此。 他有时候很羡慕这样的家庭。 但羡慕有什么用?他总该活在现实里。 回到家,苏枕先把梁琼安排的事做了一遍,然后开始给自己增添任务。 他记得梁琼说过今天有时间回来,要是他不能在今晚等到梁琼,那后面几个星期他可能都看不到她。 苏文之就更不用说了,这段时间他离省出差,都已经走了好几天,苏枕才从家里的阿姨那里了解到情况。 从这些地方看来,这两个人就像完全游离于他的生活一样,但实际上,只要他每天的行动脱离了被安排的计划,梁琼和苏文之马上就会知道,并且给他打电话。 无论在哪里,只要他们打电话,苏枕就必须得接,不像他打电话给他们一样,向来都是在提示音中结束。 不管怎样……如果他想抽时间去找朋友,那他必须得征得梁琼的同意才行。 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让梁琼同意实在很困难,比等待她回来还要困难得多,起码苏枕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有很多人都会受不了漫长的等待,不过苏枕从小就被磨练出了极好的耐心。 他独自在医院里等待过;独自在学校里等待过;独自在补习班或兴趣班里等待过;独自在任何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漫长地等待过。 相比较下来,在家里坐着进行等待,已经算很好了。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苏枕看了看时间,知道自己还要再等上一会儿。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个晚上,也许梁琼又临时有事,不会回来。 第156章 童话梦工厂(5) 苏枕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最终他在早晨上学时看见了梁琼。 “你昨晚一直在等我?”梁琼说,“什么事情?你昨晚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 “我没有浪费时间,我有在复习和预习。”苏枕回应了一句,他知道梁琼不喜欢听废话,立马提起正事:“我想在周末的时候去一下唐晓辉家,我想和他讨论前几天的那张试卷。” “上周那次考试的试卷,你应该早就在补习班里修订过了两遍,错题和笔记也应该全部整理完了才对。”梁琼淡淡道,“所以你去他家里干什么?帮他补习吗?” 苏枕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梁琼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记得他的成绩比你低五到六名左右,并不稳定,如果他之后还是维持这样的学习态度,你最好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浪费时间……又是浪费时间。 苏枕心想。 那和他站在这里说话难道不浪费时间吗? 他应该说点什么反驳梁琼。 唐晓辉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他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 从小到大,从有记忆开始,他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了。 父母对别人而言,可能是避风的港湾;可能是坚强的后盾;可能是温暖的靠山—— 但对他来说,父母大概只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这个家庭不会允许他出现反对的声音,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行。 原本微微抬起的手落在身旁,苏枕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抬起脚步远离梁琼。 他以为梁琼会制止,然后问自己“明白了没有”,但是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到听梁琼在身后说:“周天你可以去,自己规划好时间,不要耽误你在周天的计划。” 苏枕猛地停住脚步,一时间有些发愣,有些不敢相信梁琼就这么答应了。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感到高兴的,但马上他又回想起来,自己周日并没有多少空余时间。 要是他想去,也只能用中午吃饭的那段时间。 这已经足够了,起码他还可以自由支配那段时间,而这也可能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 在午饭时间打扰别人肯定谈不上是一次好的拜访,但当苏枕向唐晓辉说明自己的打算的时候,后者不仅仍表示热烈欢迎,还邀请他一起在家里吃午饭。 这个环节肯定无法避免,苏枕很清楚,唐晓辉及其家庭和他所处的环境截然相反,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大概就猜到了唐晓辉的回应。 他应该拒绝的,不论出于哪个原因,只不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然而苏枕静了数秒,随即询问道:“你们家里的午饭……是阿姨做的吗?” “不是啊,一般都是我爸和我妈一起做,我爸饭后收拾,洗碗机负责洗碗。分工明确。”唐晓辉嘿嘿一笑,“哦,对了!我负责吃和被骂!” “是吗……” 苏枕出神片刻,唐晓辉挠了挠脑袋说:“那我当你答应了哈。你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我下午回去就喊我爸准备。” “……我没有忌口的。” “没有忌口的?怎么可能?”唐晓辉震惊,“我不爱吃的东西都能列两个清单,你怎么可能什么都吃?” 苏枕没有立即回应。 除了那些会过敏的食物,他以前确实有不爱吃的东西,要是长年累月积起来,或许他也能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列出两个清单。 但是因为一句营养均衡,他现在已经没有不喜欢的食物了,当然,他也没有喜欢的食物。 苏枕沉默半晌,然后说道:“我不怎么挑食,但是有一些不能吃的东西。” “哎,等等,你慢点说。”唐晓辉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匆匆拿出纸笔,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行,我准备好了,开始吧。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的道理的。” 唐晓辉平常大大咧咧,因此衬得这一幕有些滑稽。苏枕不由得扬了一下嘴角,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谢谢。” 他顿了顿,随后才继续说:“麻烦你们了。” “这怎么能算麻烦?我早就想让你来我家玩会儿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啊。”唐晓辉碎碎念道,“哎呀别整那么多虚的了,赶紧念吧,我都这么准备好了……” 周日早上,苏枕要先上课上到十点,然后从十点半开始练琴到十二点,十二点到一点半是他的休息时间。 周末都是在家里上课练琴,老师抵达和离开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想抽空去一趟唐晓辉家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答应了,并且也很想去。 每天准时练琴原本只是单纯完成梁琼的任务,然而这周他认真起来,加快了进度,最终在周日那节课说服了老师提前下课。 梁琼大概率会在事后进行说教,但那已经无所谓了。 “苏枕。” 下课之前,钢琴老师突然喊住了他。 苏枕动作一顿:“还有什么事吗,老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弹得有感情了。”钢琴老师说,“你在我这学了那么多年,从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我还是第一次听出你弹的曲子里带上了情绪。” “以前你虽然拥有弹钢琴的技巧,知道怎么弹才最准确,但总是缺少最核心的那部分。即便你可以一级一级地把钢琴考上去,你也只是在单纯地弹琴,在发挥一项能力而已,而不是在演奏……” “不过今天我能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你很高兴,这非常好。弹钢琴不只需要技术,最重要的是能调动听众的情绪。我知道你每天都很辛苦,但我相信你,加油。” “……”苏枕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几秒后,他出于礼貌性地回答道:“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钢琴老师点了点头,向他告别离开,苏枕在原地站了片刻,回房间拿上自己提前收拾好的东西,很快也踏出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些更不喜欢钢琴了。 第157章 童话梦工厂(6) 苏枕站在门外,伸出右手,食指明明已经快落到门铃上,但在按响门铃前又缩了回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拜访朋友。 苏枕神情犹豫,在来之前他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但是他真的…… “咔哒。” 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唐晓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奇了怪了,迷路了吗?都说让我去接了,这逞强个什么劲呢——” 门缝拉大,两人四目相对,唐晓辉半张着嘴,几秒后挤出笑容:“来了啊。” 苏枕默默看着他。 唐晓辉连忙把人请进去,边请边咕哝道:“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几分钟前就到门外了。”苏枕说。 “那你怎么不按门铃?”唐晓辉一脸“你有毛病吧”。 苏枕想了想,形容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心情:“紧张。” “……你可真行,我从没见你紧张过啥。” 唐晓辉不信,不过他很快将这个小插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热情地招呼苏枕坐下:“来来来,别客气,随便坐。你想喝点啥?” “谢谢,但不用了。” “不,你要!”唐晓辉斩钉截铁,深沉地说:“要是等会儿我爸妈出来看见我没招待好你,明年的今天肯定就是我的忌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特别喜欢你啊!苏枕,你就是我爸妈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唐晓辉捂住胸口,开始倒苦水:“每次有什么颁奖、排名之类的东西,只要你的名字一出现,我爸妈必定会拿我和你对比,说你又自律又听话,成绩好还多才多艺,不像我……” “不像你,整天好吃懒做。” 一道声音幽幽加入进话题,唐晓辉卡了一下壳。 “恁多废话!还不快去帮你爸?”唐母说道。 “我现在就去!” 唐晓辉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了,唐母摇了摇头,看向苏枕,无奈道:“唐晓辉就是这个混样,和他做朋友真是辛苦你了。” 苏枕站起身:“没有,阿姨,我很喜欢和他做朋友。” “不用站起来,咱们家不瞎讲究这些。你有想喝的东西没有?还有桌上这些水果零食,喜欢的随便吃……哎?门口那两箱是什么?” “见面礼。”苏枕说,“今天实在麻烦您和叔叔了,之前也受了叔叔许多关照。” 唐母不禁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 感受着头顶上传来的陌生触感,苏枕怔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叔叔也早就想见你了。我马上喊他出来,你们两个都喜欢摄影,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唐母笑道。 “……好。”苏枕答应下来。 唐晓辉对自己家庭的描述永远离不开鸡飞狗跳、“父母很恩爱,我就是意外”等话语。苏枕时常能从这些话中进行猜想,他认为唐晓辉的家庭非常有趣、温馨而又和谐,唐父和唐母肯定也是如此。 他想的没错。唐母善解人意又温柔,唐父“幼稚”而热情,他从他们身上找不到冷静疏离的影子,用不着一板一眼地回复,不必在意时间是否被浪费,也不用一直在给自己找事做。 梁琼和苏文之一直在推着他追求完美、追求优异,那力度之大到他根本无法回头,于是他无法看见身后究竟有没有什么隐匿的藏身之处,自己又到底错过了多少事物。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家庭里,他或许可以暂时停下脚步,稍微喘一口气。 或许可以…… 丰盛的午餐被精心摆至餐桌,唐晓辉肯定说过了苏枕此行的来意,不论菜式还是周围的装扮,都很有过年的味道,他们一家人也非常其乐融融。 只是苏枕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但这个念头出现还没多久,唐母便喊道:“苏枕,快坐下来一起吃啊,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上课吗?” 上课? 苏枕怔了怔,转头看向唐晓辉。 唐晓辉因为方才偷吃被抓,正吹着自己被拍红的手,对上了苏枕的目光,他一抬下巴,善解人意道:“你不是说过你周末忙嘛。” 唐父也道:“快来快来!一起坐下吃吧!” 苏枕难以招架这种真诚的热情,没坚持几秒就答应道:“好,好的,我马上来……不过我能先拍张照片吗?” 他望着对面的家庭,说道:“我想拍一张你们的照片。” “拍吧!记得把我拍帅点!”唐晓辉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就被他爸狠狠肘击了一下。 “怎么只拍我们?我看要不把相机放在那,调整定时摄影模式,咱们一起照。”唐父提议道。 “这主意不错,你脑子终于好用一回了。”唐母赞同了一句,然后看向苏枕,“来吧苏枕,我们一起拍,怎么能少人呢?” 唐父道:“就是就是——哎不对,我同意的是后面那句。” “看把你能的。” 苏枕推脱不过,最后与唐父一同放置好相机,调好模式,然后回到餐桌边。 唐晓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大咧咧地对镜头摆好pose。 “嘀,嘀,嘀……” 倒计时的提示音中,唐父笑着喊道:“三、二、一……” 苏枕动了动嘴唇。 “茄子!” “咔嚓。”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苏枕翻看相片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人夸他拍照拍的好,但他或许不太适合给自己拍照。相片记录着每一个值得纪念与珍贵的瞬间,而他带来的却只有僵硬。 即便如此,苏枕还是很想把这张照片冲洗出来,放在房间里。 但这可能无法实现…… 要是被梁琼或苏文之发现了,他没有理由解释,甚至还会牵连唐晓辉。 苏枕坐在椅子上,对着这张照片出神片刻,摆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那是他不久前设置的闹钟。 没有时间再继续无所事事下去了。 苏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这是他准备拿去参赛的照片,上面没有他。 幸亏没有出现他的身影,这让整个画面都和谐了很多。 改好格式、填好个人资料、发到官方邮箱,做完这一切,就算成功参赛了。 希望他真的可以成功参赛。 苏枕关掉电脑,收好东西,重新回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当中。 第158章 童话梦工厂(7) 从小到大,苏枕参赛无数也获奖无数,即便参与其中并非他自己的意愿,他也早已不会再因此感到紧张。 不过在发出那封邮件以后,苏枕久违地感受到了因等待而产生的焦灼。 一方面他担心梁琼与苏文之可能会发现自己做了不被许可的事,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回到了以前的时代,投出了一封携带着隐秘的期许,却需要漫长等待才能收到回复的信件。 这个过程有些煎熬,同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苏枕按部就班地上课、练琴、补习、考试……空闲时路过长桥,他望着桥边越来越多的海鸥,偶尔会产生一种“我是不是连海选都没有通过”的想法。 他对冷淡却要求极高的父母避之不及,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观念与作风也深刻影响了他。 苏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这个季节中依靠给游客拍照与卖照的小贩、倒卖面包的小贩纷纷向他搭话。 他们要么随身携带着并不专业的相机和最有卖相的照片,要么提着一大袋从批发市场进货的面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坑骗套路,他们也仍然吆喝不断,被拒绝也毫不气馁,找向下一个游客。 路过的中学生可能是他们一个不好也不坏的选择,本地人见得多了便不稀奇,不稀奇便没有消费的欲望,更何况是没几个钱、整天一副恹恹状的中学生。 可话又说回来,这群学生离进入社会还远着呢,哪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即便知道自己会被套路,仍旧会傻傻地动恻隐之心。学生的钱确实好赚。 因此在学生面前,只求生计不顾其他的小贩会尽量使自己变得更可怜一些,好唤起学生们幼稚的同情与怜悯。 可能下一次有些学生就不会再停留,见到他们就急匆匆地离开,但那有什么?总会有心善得不知能往哪发挥的人停下来花钱的。 不过遇上这种情况,苏枕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无言错开他们,并不关心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或者用什么态度恳求。 他不是没有支付能力,只是他认为这么做并不值得。 不要同情心泛滥,放下助人情节。 梁琼和苏文之就是这么教他的。 作为一名医生,在医院外使用专业能力救人,就跟去扶路上摔倒的老人一样,结果不重要,重要的往往是当事人及其家属是否心怀鬼胎。 苏文之的一名同事曾经在高铁站救人,人救好了反而讹他,不给钱就闹事,告上法庭却被反咬一口,最后只得咽下一口火气掏钱。 这件事发生以后,两人就常常拿它来教训苏枕,告诫他不必当个好人。 有风险的事不该尝试,无风险的不必尝试,做人审时度势、学会权衡利弊,方能走得更远也更轻松。 虽说苏枕身处一个医生家庭,但因为梁琼和苏文之亲眼见过许多后果惨重的医闹,部分医闹甚至牵连他们自身,所以他们的教育观念一向冷酷无情,明哲保身。 而苏枕觉得他们说的没错。 梁琼和苏文之的观念与作风确实深刻影响了他。 隔天在学校,老师一说下课,唐晓辉便一个弹射从椅子上蹿起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苏枕,哗哗哗地倒起苦水来。 “我跟你说苏枕,我爸最近又迷上钓鱼了!你说他一个中年大老男人找点消磨时间的爱好挺正常吧,可是他根本不会钓啊!明明不会钓他还不去学,拿根杆坐河边半天给他急眼了,直接扑腾到河里去抓鱼,还是隔壁跟他一起去钓鱼的王叔给他拽上来的,丢死人了都。” 唐晓辉满面愁容,深深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有那么不靠谱的父亲?” 苏枕没有立刻回答,在心里开始默数。 还没数到三,唐晓辉就又说:“哎呀不说这个了!你的比赛有消息没?今天已经是你参赛的第六天了吧?” 苏枕道:“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哈?那么慢?都年底了,评委不忙着冲冲业绩,睡觉去了吗?” 唐晓辉吐槽的话音都还未落下,班主任突然走了进来。 两人坐的位置离前门非常近,唐晓辉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班主任瞥了他一眼,停在苏枕面前,说道:“苏枕,你是不是参加了最近的摄影比赛?” 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还在谈没有比赛情况的具体消息,这会儿竟然由班主任主动告知了。 但苏枕没有任何期待的情绪,他应了一声:“是的。怎么了吗?老师。” “你的参赛作品入围省上的评选了。”班主任喜笑颜开,“拍的很棒!校内海选的时候有好几个老师还跟我聊过呢,说我们班的学霸真是什么都会、什么都好。” “那是,这话我赞同。”唐晓辉乐滋滋地接道。 “一边儿去,你怎么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班主任斥了句。 “干嘛啊老班?苏枕是我好兄弟!”唐晓辉用力搂住苏枕的脖子,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 苏枕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不过扒开那只手后,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这时,班主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苏枕道::“哦,对了,你参加比赛这件事没有告诉父母吗?” 苏枕的笑容渐渐淡去:“什么?” “我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妈妈了,但你妈妈好像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刚刚跟我说会给你打电话。” “没想到你要参赛的事没有告知家长。不过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利用课余时间拓展一些兴趣还是很不错的。别有压力,你妈妈应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她肯定会支持你的。”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地说。 “……”苏枕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去。 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唐晓辉表情一变,先看了看苏枕,然后迟疑地对班主任说:“老师……” “我知道了。” 苏枕截住唐晓辉的话头,抬起头问道:“老师,我妈妈有说她会在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吗?” “我记得是中午放学的时候……”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第159章 童话梦工厂(8) “苏枕,你要怎么办啊……你妈妈会不会骂你?” 班主任走后,唐晓辉扒着课桌,焦急地询问起来。 苏枕已经和他认识了很久,初中起便同校同班,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苏枕向来不喜欢透露自身的种种情况,但与某人相处时间长了,有些信息便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 苏枕不清楚唐晓辉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但唐晓辉绝对是最了解他的人,多半也隐隐察觉到了他的父母是两个怎样的人。 他看着正抓耳挠腮、替自己思考解决办法的唐晓辉,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皇帝不急太监急…… “哎?不是,我这边都十万火急了,你怎么笑上了还。”这时,唐晓辉发觉了他的变化,难以置信道:“有什么能比现在这事更火烧屁股吗?” 好像也确实没有。 上一次在梁琼与苏文之眼中的“叛逆”,距今已过去好久了……他仍然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只是想多在宠物店门口停留一会儿而已。 不过这次或许要更严重。 “我妈不会骂我的,”苏枕说,“她觉得说那些话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唐晓辉迟疑道,“她,她这是舍不得骂你吗?” “她确实舍不得一样东西,只是对象不是我,是时间。”苏枕从唐晓辉手下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然后翻开书,做起了笔记。 一切动作完成得有条不紊、不急不忙,仿佛他根本就不在意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但当苏枕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体的时候,只觉得一笔一划都十分陌生。 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这上面…… 于是他停下写字的手,接上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对她来说,打骂这样的教育,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教育是——” “苏枕,我记得我没有让你参加这个摄影比赛。” 平常接送他的司机突然在今天中午把车停到了学校门口,苏枕走出校门,一见到这辆车,就明白梁琼要怎么跟他交流了。 上车后,司机张叔就把手机递给了他,上面显示着一通已经持续了五分多钟的电话。 在他来之前说了些什么呢? 苏枕的思绪略有些发散,但他不敢让梁琼发现,沉默了几秒便回答道:“是的,没有。” “但是你去了,我听说还入围了省上的评选,你的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梁琼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所以你那周末想去唐晓辉家就是为了这个?你借了他们家的相机?” “我……” “这不是你第一次借吧,苏枕。” 苏枕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向其他几位家长打听过了。他们的孩子有说过,班里有名会拍照的同学,运动会的时候帮班拍了很多东西,让其他同学都挺惊讶的,因为这名同学之前对参与集体活动的积极性都不高,平常也没表露出这方面的兴趣。” “仔细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名同学不是主动助人为乐的,是有人请他帮忙,拍出来的成果出人意料,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想来凑热闹,也发现你拍的是很不错。我之前怎么没在班级群里看到那些消息呢?” “‘以上图片都由我们班的苏枕同学拍摄,辛苦他在这次运动会中为我们班级保留下珍贵的回忆’。那段时间有不少家长拿你和我套近乎,我没空理他们,原来让他们又开始这么做的原因在这里。我不是很懂摄影,但想拍得不是很差的话,是需要花费时间的吧?” 听到这里,苏枕握紧了手机,力度大到指尖逐渐泛白。 “我上周就和你说过,如果唐晓辉的学习态度还是那样,你最好慢慢疏远他,你们不是同路人。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早就跟他同流合污到了这种地步,瞒我们瞒得还这么严密。” 苏枕再也忍不住,放声说道:“不是这样的,您为什么这么说唐晓辉?他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他拿我当朋友!” “朋友?你把这种带你不务正业的人叫做朋友?” 梁琼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冷静,明明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总是显得咄咄逼人。苏枕从未见过她变得慌乱,这个人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毫不在意,毫无感情—— 可是他完全无法理解。 “我的成绩从来没有下滑过哪怕一名!摄影是我的爱好!我没有在不务正业地玩乐!” “爱好?”梁琼反问道,“难道你以后还想走上摄影师的道路?” 苏枕咬了咬牙,开口道:“我——” “你不可能当什么摄影师,你未来只会成为医生,你的爱好就只有钢琴。我说的够不够准确?”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凉透了。苏枕喃喃道:“……什么?” “我从没教过你这样问问题,苏枕,你最近的表现非常令我和你爸爸失望。在你上高中之前,我们还考虑过要不要让你读国际学校,把以后的发展路线放在国外。现在看来,还好我们没有让你去读。” “在这里读高中都能让你变了副模样,那国际学校呢?等你以后出国留学呢?我无法想象你究竟会学到什么东西,某一天你肯定连我们的话都听不进去,况且你现在已经隐隐有这种趋势了。” “之前我还尊重你,给你留出了中午和晚上放学的那段时间,让你自由支配,没想到竟然给你钻了空子。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在外出行的部分全部由司机负责。” “我已经告诉了司机你所有的上下课时间,如果你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上车,司机就会给我留言,你每迟到一次,就增加半小时练琴和学习的时间。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去其他地方,司机也不会带你去。” 车内安静得呼吸可闻,即使通话维持着听筒模式,梁琼的声音也仿佛在被无限放大。 苏枕几乎是机械地举着手机,听完最后那几句话,他偏头看向驾驶座。 张叔应该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那个人,比梁琼和苏文之都久,他记得张叔还有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儿子,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 既然这样……那张叔应该能理解他的处境吧? 他需要有人帮他,哪怕说一句话也好…… 可当他看过去时,张叔不自在地缩了缩身体,回避了他的眼神。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砸得苏枕太阳穴隐隐作痛,举着手机的右手一瞬间失去支撑力,垂落在身边。 ——这是尘埃落定的前兆。 是了,他怎么会突然忘记了? 能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梁琼和苏文之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些真正对他好的、让他明白自己身处于樊笼中的那些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第160章 童话梦工厂(9) “你现在在的这个班是年级上最好的班级,其他班级的学风和排名都比不上。虽然第二名和你有些差距,但你要是去了其他班,压力只会越来越小,所以我暂时不准备让你调到别的班。” 去往学校的车内,苏枕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梁琼不久前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不过我已经和老师打好招呼了。唐晓辉一直在带坏你,所以我请老师让他和你保持距离,你的位置被调到了最前面,靠近讲台的地方,正好能让你上课再专注一点,免得三心二意。” “我能给你创造的条件就是这些,剩下的就要看你的自制力了,苏枕。如果你再把时间浪费在摄影、浪费在和唐晓辉一起玩乐上——” “到了,小苏。” 张叔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犹豫地说道:“你妈妈跟我说你中午十二点放学,晚上六点放学,我都会提前十分钟在门口等你,你……” “我会在七分钟之内过来的。”苏枕依旧看着窗外,面无表情地回道。 “那就好。要是你有什么事,记得提前告诉你妈妈啊。哦,还有,如果你们老师拖堂的话……” “如果老师拖堂了,她会自己去问的。”苏枕伸手握住门把手,说道:“张叔,开一下门吧,再不走我上课就要迟到了。” “哦哦,好好好!” 张叔连忙解锁了车门,看着苏枕走向学校。 他转回来看了看表,然而现在距早自习开始的时间都还很早。 来到教室,苏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着时间推移,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吃东西的、忙着补作业的、聊天的……即便是单人单桌,大家仍旧非常熟络,就算上课,也照样会找时机讲小话、传小纸条。 苏枕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独自坐在座位上做题,周围也没有人来和他搭话。 预备铃打响,恍若身处菜市场般的热闹跟着平息了一下,唐晓辉在这时和往常一样踩点进了教室。不过,这次他一改之前大摇大摆、只要老师没来就肆无忌惮的风格,匆匆把书包扔到桌子上后就来到苏枕旁边,伸手一抓后者的肩膀,边认真打量边问道:“怎么样?你没什么事吧?” 苏枕按住他的手,防止自己再被摇来摇去,同时回道:“我没事。” “真的假的?”唐晓辉有点不信,“我怎么感觉你比平时要消沉一点?” 苏枕顿了顿,说:“有吗?” “是啊。虽然你平常都是一副别人欠了你钱的样子,但你心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其实是有点差别的。哎,快别故作坚强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就算不能帮你分担,也能给你出主意嘛。” “……你就只会出馊主意。” “你就说这主意出没出吧!我虽然——” 唐晓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台熟悉的照相机被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怎么突然把相机带过来了?” “拿来还你,”苏枕说,“谢谢你能借我。” 唐晓辉本来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相机,闻言猛地停住了动作,缓缓抬起了头。 “你今天怎么……变得那么奇怪?” 苏枕垂下视线,一副并不打算解释的姿态,唐晓辉心里一突,忽然有了股不祥的预感。 他径直越过相机,伸手去抓苏枕的手腕,询问道:“你爸妈还是骂你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说你的?这个相机被他们砸坏了吗?那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怎么样?你没——” “唐晓辉,都上课几分钟了,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整个教室全都安静了下来,班主任的声音在两人旁边响起。 “怎么在这拉拉扯扯的?早自习都开始了,还不回座位上去?还把照相机带进学校里了!” 唐晓辉暗道糟糕,不顾上继续询问苏枕了,连忙说道:“老师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别编了,赶紧回座位上去。”班主任摆了摆手,然后对苏枕说:“苏枕,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把你那相机带上。” “好。”苏枕点了点头。 “哎?哎!这相机是我带过来的老师,我刚才正给苏枕炫耀呢,有什么事儿让我去呗。”唐晓辉见情况不对,连忙说道。 “你?”班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唐晓辉点头如捣蒜。 “唉……那你也一起吧。” “一起?这还跟苏枕有关系啊?”唐晓辉问。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道:“当心着点你自己吧!” “干嘛啊?突然这样说人家。”唐晓辉嘀咕一声,余光一扫,从苏枕那劈手夺过相机,揣进了自己怀里,随后低声道:“你还没说呢,你父母到底把你怎么样了?” 苏枕一言不发地走了两步,然后忽然顿住,开口道:“唐晓辉——” “干嘛?”唐晓辉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苏枕张了张口,最终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干嘛突然喊我名字?你不会是想转移话题吧?” “行了,你俩还没完了是吧?都进办公室了还这样。”班主任终于忍受不了这两人在自己背后嘀嘀咕咕了,回头训斥了一句,随即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那边。 唐晓辉和苏枕犯人似的站成一排,前者装作无意间瞥了眼墙上挂的钟,心想要训的话能不能训快点,结束了他还能吃上口热乎的包子呢。 果不其然,在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之后,率先说的就是他们把相机带进学校里的问题。 有些东西在非特殊时期带进来就是违禁物品,前两天还抓了个上课看小说的。这件事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两人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唐晓辉左耳进右耳出,苏枕一直低头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班主任打量了一下他们的状态,停下来喝了口水,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 “苏枕,早自习结束以后,你和王清馨换一下位置吧。上次排座位的时候她就来找我说过,你换过去她也高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换位置?”这里什么都不知情的只有唐晓辉一个人,他左右看看,奇怪道:“不是每次考试排名出来一次换一次吗?怎么苏枕突然要换位置?” 他转向苏枕问:“这是你自己想换的?” 面对着唐晓辉的目光,苏枕动了动嘴唇。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一点也不想坐去那里。 可这是梁琼安排的。 是梁琼想让他去坐的。 唐晓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扭头对班主任说:“老师,苏枕他不想跟王清馨换位置。” 第161章 童话梦工厂(10) 班主任愣道:“什么?你瞎凑什么热闹?人家苏枕一个字都没说呢。” “那这难道是他自己想换的吗?我看苏枕也不想啊,为什么突然换位置?” 唐晓辉跟念经似的蹦出一大段话,班主任连忙头疼地止住他,说道:“苏枕为什么突然调位置,你还不清楚吗?” 唐晓辉咽下就快要到嘴边的话:“啊?” “苏枕妈妈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在影响苏枕学习,导致苏枕的状态都有点下滑了。再过几个星期就又是一场考试,时间那么紧迫,必须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才行。” 唐晓辉一怔,指了指自己,茫然道:“我,我一直影响了苏枕学习?” “难道不是你撺掇苏枕放下学习,跑去搞什么拍照的?”班主任说完,看向苏枕,语重心长道:“苏枕啊,我知道优秀的人做其他事情肯定不会差,你拍照拍得是很漂亮,在运动会上帮我们班记录了很多东西,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你看,你现在是高二,离高三也不远了,过不了多久就要高考。既然你不走竞赛录取的道路,那你就要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保持现在的成绩,考个顶尖大学,这样大家都开心,不是吗?至于拍照什么的爱好就先放放,等上了大学再说。” “还有你,唐晓辉。虽然你的成绩也不错吧,但你得开始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了哈,别整天那么大大咧咧的,不把老师、学校,还有学习当回事!你听到没有?马上就要高考了!”班主任缓了口气,然后继续说:“就算你真的不喜欢学习,那也别再打扰苏枕了,人家是有目标的,跟你不一样。” “这次换座位就是特意把你俩调开,让你们都自我反思一下,然后再继续投入到学习中去,明白了没有?平常也别顾着玩。明白了就回去吧,你看这早自习都快下了,抓紧时间。哦对,这相机先放我这里,今天中午放学立马把它带回去,我以后都不想看见它。” 说完,班主任拧开保温杯又喝了口水,喝完见两人都还杵在面前,迷惑道:“你们还站在这儿干啥呢,还不回教室?是有话想说?” “……不,没什么。”苏枕率先回过神,拉了一下唐晓辉,“我们现在就回去。” 唐晓辉迷茫地跟着他走出了教师办公室,往教室的方向踏出几步,然后不动了。 苏枕没听到唐晓辉的脚步声,于是也停下来看向身后,对上了后者的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苏枕。刚刚在办公室里老冯说的话,还有你要换位置什么的,全都是真的吗?” 苏枕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随后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我会自愿放弃接下来的比赛资格的,谢谢你借我相机,也谢谢你的父母愿意配合我,不嫌我麻烦。” 唐晓辉垂在身边的右手动了动,慢慢捏成拳头。他紧盯着苏枕的一举一动,却只从苏枕的脸上看见了丝毫不像开玩笑的神情。 这家伙……竟然是认真的! 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难道不像是个笑话吗? 他一直在关心自己的好朋友、自己的好兄弟,因为看出自己的朋友非常喜欢摄影,却得不到支持、小心翼翼又犹豫万分,他就想去鼓励一下,帮自己的朋友迈出那一步。 如果不是苏枕总是在角落里露出那种期盼而又退缩的神情,他怎么可能会多管闲事?怎么可能会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但现在呢?他明明那么用心地在帮忙,结果却从老师嘴里得到了自己其实是一直在打扰人家的消息,得知了自己其实根本配不上做人家的朋友,之前所做的那些事、那些努力,归根究底都只是在带坏对方!耽误对方的学习罢了! 凭什么是这样?如果他所做的那些事真的是多此一举,那当初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还是说自始至终,苏枕从来没拿他当过朋友?! 是了,是了……只要他不开口,苏枕就从来不会主动说话,也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聊天中谈到的那些事情,也从来都只是他在单方面地说话,苏枕想答就答,不想答就选择沉默,每次他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急忙换走话题。 但凭什么在这段关系里只有他在委曲求全?这种关系能算作朋友吗?这根本算不上朋友! 可是…… 或许……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误会了苏枕呢? 他知道苏枕的父母对苏枕很严厉,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他从来没见过会有父母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弥补自己过去欠缺的工具,也从来没见过会有父母把自己的孩子逼得像工具一样。 唐晓辉听他妈妈说过,苏枕的父母都是省第一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一个在外科,一个在神经科,都是在社会中非常珍贵的人脉,结交他们就相当于有了第二条命。 但说到底那不就是俩医生吗?凭什么这么对待苏枕? 可是,如果他真的误会了苏枕,那些并不是苏枕的本意…… 那为什么苏枕不跟他说清楚?为什么不把话讲明白,反而在这里支支吾吾? 你他妈在这里当什么锯嘴葫芦? 恼怒一瞬间压过了混乱的情绪,唐晓辉疾步而上,一把攥住了苏枕的衣领,他死死盯着苏枕的眼睛,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牙关紧紧咬合着。 走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仍然保留着一丝理智,但在看到苏枕面对即将爆发的自己,却依然维持着那种冷淡而不在意任何事物的神情时,他脑中那根名为冷静的弦“啪”的一下崩断了。 “你究竟——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他妈是个很贱的人吗?是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了吗?你有什么不满难道就不能当面讲吗?我们当面解决!你这样在背后说我算什么东西?” “好,耽误你学习是吧……你以为我想跟你做朋友吗?啊,不对,其实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看过吧,你以为我想跟你一起玩吗?还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因为你老是一个人,走到哪里都形影单只、不受欢迎,我会主动跟你说话吗?除了我同情你,还有谁会同情你?” “是,你是成绩特别好,是非常优秀,几乎班里所有的家长都拿你当他们孩子的榜样、标杆,但你除了学习其他一无是处!你甚至连怎么和别人相处都不会!活该你没有朋友!” “你他妈就是个废物,你活该,苏枕。” 衣领上的力度逐渐被剥离,听到动静前来拉架的老师和学生连忙把他们分开,唐晓辉说完那句话以后便开始挣扎,喊着“不要拽我”…… 而苏枕只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162章 童话梦工厂(11) “咔哒。” 苏枕打开门,低头踏入屋内,随即把门往后一推。 “嘭”的一声,屋门被粗暴地合上,苏枕看都不看一眼,开始换鞋子。 换上拖鞋,他离开玄关,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路过客厅时被喊住了。 “苏枕,我听你的班主任说,你在早上的时候和唐晓辉吵架了?还闹得很大?” 苏枕无神的双目随着这句话逐渐聚焦。 “对,是我单方面朝他发泄情绪。” 苏枕望着自己的房门,平淡地回答梁琼的话:“只要有了间隙,他后面就不会来找我了,我就能好好学习了。” “只是这么说没有用,还要看之后的效果。”梁琼说,“对了,那个摄影比赛已经弃权成功了,不过你的班主任跟我说,你已经通过了校级选拔赛,之后作品会拿出来展览,还会发奖状。” “展览的事就没有必要了,拿出去丢人现眼,我会拜托人家帮忙消除你的作品的。至于那张奖状,我本来想别让人多印你的那份,不过想想不太好,那就等发出来的时候丢掉吧。” 梁琼淡淡地补充道:“别让我看见你把它带回家里,也别让我再看见任何与摄影有关的东西。” “……” 苏枕的视线滑落于地上。 “我知道了。” “话就说到这里吧,现在去学习,两个小时以后弹一下钢琴,我看你今天练得怎么样。”梁琼道。 “……我知道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上。 在那天早上的争吵之后,唐晓辉来找过他好几次,给他留纸条、向他道歉…… 但他一次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低着头与其擦肩而过,就好像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么做了三四次以后,唐晓辉再也没来找过他。 这是件好事……唐晓辉不应该再和他牵扯上什么关系,他并不值得拥有这么一个朋友。 那天早上唐晓辉说的很多话都没错,他确实是活该。 可是…… 可是…… 难道他自己就甘愿待在这个牢笼里吗? 但他能拿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去逃出这个牢笼呢? 反抗、大闹,不遵从梁琼与苏文之的指示……这样行吗? 他的衣食住行全都由别人管着,那是梁琼和苏文之安排在他身边的人。 小时候因为不练琴、不听话,被关在露台上,半天未进滴水粒米。 离家出走?这样好像更不行了。 他们在警局里有认识的人的,他曾经在偶然间听到过,而且梁琼和苏文之好像认识很多人。 要是他离家出走,是不是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找到了? 况且他也没有去处。 去亲戚家?亲戚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比他们的孩子优秀,因为他所拥有的家庭条件令人羡慕而又嫉妒。 去爷爷奶奶家?去外公外婆家? 可他很少能见到他们,甚至连他们住在哪里都没有印象。逢年过节,梁琼和苏文之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都待在医院,并且他们一般会在过节前就变得非常忙碌,更别说顾及他。 而在他的记忆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好像不是很喜欢他的样子。 他没有任何去处。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自杀呢?这个怎么样? 苏枕不是没有想过。 虽然会很痛,但这应该也是个逃出生天的方式。 只是他好像下定不了决心。 有时候路过热闹的湖边,海鸥成群飞舞。这样的景色很美,还是算了吧。 有时候从教学楼的二楼往天边遥望,久违的阳光突破云际,散落在地面。今天的天气很好,还是算了吧。 有时候突然下了雨,他把伞固定在角落,给流浪猫避雨。明天还要来看看伞还在不在,那些猫咪又怎么样了,还是算了吧。 有时候天气不好也不坏,阴沉沉的,学校门口摆摊的阿姨遇到喜事,逢人便送糖。那种糖应该是喜糖,虽然不是很好吃,但还是算了吧。 然后冬天的第一场初雪来了。 苏枕这时才反应过来。 原来无论天气好与不好,无论他遇见了什么,无论他看见了怎样的景色…… 这些都不是他无法下定决心的阻碍。 阻碍他做决定的,是他想活着。 哪怕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他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离开。 同初雪一起下来的,还有那张校内摄影比赛发下来的奖状。 苏枕从班主任那里领到奖状,对着它出神片刻,最后把它对折好,丢进了垃圾桶。 这张奖状他确实也有些不想要了。 不过让他直接丢掉的原因还是在于梁琼…… 如果真的带回去被发现了,恐怕他以后住的地方就会多出好几个监控摄像头。 那就算了吧。 疏远了唐晓辉之后,他又变成孤身一人,偶尔也会羡慕别人能够活得那么快乐。 期末考完,大雪整日整日地下,快要过年了,司机和阿姨都要放假了。 不出所料,今年梁琼和苏文之都还是很忙,也许他们回得来,也许回不来,但无论怎样,他们都不会告知他。 张叔回家回得早,因为路况越来越艰难,也慢慢没有了用武之地,走之前对苏枕道了声“新年快乐”。 阿姨做了很多东西,放在冰箱里冷冻,走之前叮嘱了他两遍。 很快家里就除了他没有活人。苏枕不知道待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有什么意义,于是裹着羽绒服走出来,直接在门外席地而坐,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和影影绰绰的行人。 虽说这样的景色能意外地让人心神宁静,但实在太冷了,外面走路的人也越来越少。 苏枕正想转头回去,一只穿着棉衣的小狗拖着牵引绳,突然跑进了院子,在雪地上蹦哒了两下,然后冲他软绵绵地吠了几声。 小狗脖子上有项圈,肯定是走丢的,即使穿着衣服,在这种天气长时间待在外面肯定也不行。 苏枕犹豫片刻,重新坐了下来,开始尝试招呼小狗过来。 好在它并不怕人,苏枕从它的项圈上看到了联系电话,正准备回家打个电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他抬头一看,一名老妇人路过了他家里的院子,与之伴随的是恳切的呼唤。 第163章 童话梦工厂(12) “啊呀……大黄?大黄?你跑去哪里啦?” 大黄…… 苏枕与怀里的黄色小狗大眼瞪小眼,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抱起它往外面走去。 “婆婆,这是您的狗吗?” 老妇人听到声音转过来,惊喜地“啊”了一声:“对,对……谢谢你。” 苏枕想把小狗递到老妇人怀里,然而小狗却开始挣扎起来,一副死都不愿意被对面的人抱的模样。 苏枕感觉自己一撒手狗就会跑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憋出一句:“它可能还不怎么认识人。” “是啊,它还很小。没事,你抱着吧。”老妇人呵呵一笑,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没有任何灯光的房子,问道:“孩子啊,你一个人待在这吗?” 因为从小被梁琼和苏文之那样教导,苏枕的警戒心和封闭心都不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想和别人说说话。 “……对的,我父母都还在工作。” 他以为接下来会被问到父母是做什么的,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但老妇人只是可怜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苏枕怔了怔,听到老妇人继续说:“他们这么忙,是不是没有时间好好陪你啊?” “是的……”苏枕垂下视线,“但我也不想让他们陪。” “为什么呢?难道你不爱他们吗?” “爱?”苏枕的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离,他喃喃道:“他们和我之间都没有亲情,我为什么要爱他们?” “可如果你不爱他们的话,又怎么会一直停留在这里呢?” 苏枕缓缓睁大了眼睛:“……什么?” 老妇人对他微微一笑,说道:“父母对你如此偏执,你除了感到痛苦之外,也对他们的认可和爱产生了同样的偏执。” “他们实在不配为人父母,但你没有忘记——在你小时候出车祸时,梁琼会丢下医院的工作赶来;在你被同学欺负时,苏文之会直接找上对方的家长;在你生病卧床,什么东西也吃不下的时候,梁琼和苏文之会轮流守在你身边;在你第一次拿第一的时候,他们也会为你高兴。” “可你同时也没忘记,梁琼能及时赶来是因为她没有要紧的工作;苏文之亲自替你出头是因为他对此感到羞耻;他们会在你生病时轮流守在你身边或许只是顺势为之,毕竟那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而你只是在病床上睁开眼睛时,刚好看见了他们。” “至于为什么当你拿第一名的时候他们会那么高兴,难道不是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值得投入的未来吗?” “如果你不聪明,他们怎么可能会如此用心地栽培你呢?你很知道他们把你看作什么。” “你不过就是他们——展现自己能力的工具而已,你不是很清楚吗?”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从老妇人嘴里吐出的话语犹如密密麻麻的虫豸,钻入了太阳穴,令苏枕感到一阵刺痛。 “……你在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 苏枕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环在身前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有什么僵硬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整个人静止了一瞬,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只小狗,而是一具睁着眼睛的、僵青又冰冷的尸体。 苏枕双手一松,如冰块般的尸体落至雪地,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呼吸带出的白雾短暂地模糊了一下视线,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而老妇人好像看不到这幅景象似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微笑。 她轻轻地再次开口,如同恶魔低语:“上了大学不会让你感到好受一点,你的成绩明明足以让你前往更优秀的学府,而你也向他们妥协了自己未来的职业。然而,他们还是干涉了你的志愿,你必须留在这里上大学,留在他们工作的那家医院的附属大学里,留在他们可以掌控的范围内,这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你所在的大学离自己的家只有几站地铁站的距离,和读高中、初中、小学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你仍然要每天在那里练琴,仍然会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屋,仍然要巨细无遗地交代每一回实验、每一场考试、每一次评选,只要有哪里出现不足,你就会被劈头盖脸地批评。” “但唯一幸运的是,大学生活比以前的生活自由,对吗?你迫切地想要改变自己、拾回爱好,去交朋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他们在你身上留下的烙印竟然如此明显,如此无法根除也无法掩盖。每次看见相机的时候,你就会想起那场没能参加到最后的比赛;没能一直结交下去的朋友;还有那张被自己亲手丢掉的奖状。这时你才发现,重新拿起相机需要的勇气,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还有呢?其实你并不讨厌运动,只是他们要求你面面俱到,所以你跑得更快、跳得更远,都只是为了夺得满分、赶超别人。剩下那些不在考试范围内的运动,你完全没有时间关注,他们也不允许你去关注。” “不过在上了大学以后,你路过学校的篮球场,看着别人挥汗如雨、酣畅淋漓,你稍微有了点兴趣,回去做了一点了解。只是你实在没想到,他们还会检查你的手机。” “你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实在少得可怜,几乎没有社交。你的上网记录大多只与学习有关,唯一能证明你与机器有差别的是关于摄影和篮球的相关搜索,然而就只是这两样事物,他们都会拿出来说你,甚至因此一遍遍找上辅导员。” “多亏了他们,你原本想交的朋友开始疏远你,你想展开的新生活如同泡沫没入海洋,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上了大学,你还是无法摆脱父母的桎梏和阴影。” “而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下的你,会变成怎样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无论再怎么伪装、无论再怎么竭尽全力去遗忘,苏枕。” “——你终究会成为和你父母一样的人。” 随着老妇人的话,苏枕的眼神时而变得迷离、茫然,时而变得痛苦,直到最后那句话的话音落下,他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他看着前方的这名老妇人,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眉目间笼罩着先前从未有过的郁怒。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这里是和第二关相似的幻境。 但与第二关的幻境不同……这一关的幻境更加真实,甚至这就是现实。 他在经历之前所有经历过的事! 好不容易从幻境中清醒,明白了这点以后,他本该想办法离开梦境才对。 然而苏枕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老妇人,一字一顿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右手一点一点地攥紧,指甲仿佛都陷进了肉里,但他丝毫觉不出疼。 “别拿我和他们……” 苏枕深吸一口气,最后几个字就像从牙关里挤出来似的:“相提并论。” “啊呀,是这样吗?”老妇人掩嘴一笑,“可如果事实不像我说的那样,你又怎么会一直困在这里出不来呢?” 苏枕动作一滞。 “你对你的父母,难道不是又爱,又恨,又惧的吗?” “你将他们当过目标和梦想、当过老师、当过严母与严父……” “可他们却是牢笼、是枷锁、是困住你的沟壑。” 这些话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在苏枕的脑海与灵魂,在每一段记忆中响起,回荡…… “我有哪个字说错了吗?” 老妇人笑吟吟地道:“你现在能清醒过来,是因为我站在这里,你没发现吗?你明明想起来现实了,可你还是保持着幻境中的模样,那是因为你自己其实根本还没有清醒。一旦我离开,你就又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幻境,沉浸在无边的噩梦当中。” “你想让我描述一下你完全可以遇见的未来吗?” “够了!” 苏枕怒然打断她,抓向老妇人。 然而他的手挥空了,老妇人原本站在原地的身影破碎,重新出现在了苏枕的侧面。 苏枕猝然转过头,接着向老妇人所在的方向发起攻击。 “你永远也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离开这个幻境。” 雪地上,老妇人的身影接连破碎又重现,她面露怜悯地看着苏枕徒劳地发起每一次进攻,然而她的嘴角却在微微上翘。 “只要你还拥有爱、恐惧和怨恨,你就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幻境。” “但你有一个最后的办法。”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把你的这些情感给我吧?” “只要给了我,你就不必再为这些过去所困。这些经历完全没有铭记的必要,你不是都很清楚吗?你不是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哀求自己忘记它们吗?” “情感是人类所拥有的最无用的东西。丢弃它们吧,丢弃了它们以后,你将无所不能。” 雪停止了。 苏枕也停下了动作。 四周只有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第164章 童话梦工厂(13) “四只瞎眼的老鼠,四只瞎眼的老鼠…… “米桶里钻进四只瞎了眼的老鼠。 “它们一动也不动, “正沉溺于荒诞的快乐中。 “不过啊,不过, “房屋主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老鼠们,如果不醒来, “被切掉的就不会是你们的尾巴了。” 宽阔的大厅中,一张长桌位于正中央,丝绒材质的红布点缀着金色的花纹,两角垂在两侧,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美食物与华丽的器皿。 伊旺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心情很好地哼着一首歌谣,慢条斯理地戴上了洁白的餐巾。 旁边的盘子里放有一块手巾,他姿态优雅地拿起来擦拭了一下双手,随即叠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拾起餐刀,将银色的餐刀放在灯光下一点点旋转,锃亮的刀身照映出了他此刻迷醉般的神情。 旋即,伊旺放下手,忽然发了疯似的,用餐刀刺向面前的高脚杯。 如果有另一个在场,就能惊愕地看到,高脚杯并没有随着伊旺的动作倾倒在桌或者破碎。 而是直接穿透了高脚杯。 伊旺用餐刀插着高脚杯,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 高脚杯露出了拥有夹心的截面。 ——这只高脚杯是用巧克力做的。 或者说,除了伊旺手中的这副刀叉,这张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巧克力做的。 食物、摆放食物的器皿,花瓶、插花、酒杯与酒瓶…… 所有东西都是巧克力。 哦,对了。 伊旺掰下了自己椅子上的扶手,把它放进了餐盘里。 这些座椅也是用巧克力做的。 这里可是一座巧克力工厂。 会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伊旺嘴角上翘,优雅地举起餐刀,切向盘中扶手形状的巧克力。 “咔。” 巧克力被切成两半,伊旺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消失了。 “房屋主人的脚步声还没有停止,老鼠却从米桶里逃出来了。” 伊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站了起来。 “逃出来了三只老鼠……” “只有一只老鼠瞎了眼睛……” 伊旺的语气变得烦躁:“怎么只有一只老鼠瞎了眼睛?” “算了……” 他看向身后,那里有一架透明的电梯,通道顶端不知通往何处。 “不论跑出了几只老鼠,你们终将会为彼此做伴。” 叉子狠狠刺入了餐桌,恶毒的话语在大厅中回荡。 …… 林小倩用力推开面前的一扇大门,还没等她看清外面的景象,左右两侧的大门便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也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林小倩表情一变,警惕地把一只手背在身后,然后探头望去。 “哎?姜迎?” 她回头一看,另一边走出来的人是肖景。 林小倩先是惊喜,随后松了口气:“还好你们没事,这个关卡真是太诡异了。” 姜迎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这跟我们之前遇到过的关卡很像,但这关比先前那关更加真实,我差点以为自己走不出来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在第二关是怎么逃出来的。 虽然那里的幻境较为拙劣,细细想来却能发觉很多奇怪之处。可已经初步见识过了游戏的血腥和混乱,又乍然回到平静而温和的世界之中,究竟谁不会产生想要就此停留的愿望? 家人、朋友、熟悉的环境,每一样事物都是阻止人返回现实的牵绊。 如果不是他带着一张在那种时候有用,且被动触发的技能卡,恐怕他也要留在那里了。 不过,这次的幻境虽然比那次真实,甚至重演了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十分难忘的一段记忆,令他幻境里又哭又笑,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姜迎能理解为什么幻境给他呈现出了那段记忆,记忆中的那段时间曾是他最难熬的日子,他连回忆都不愿意。 甚至因为害怕回想起当初的种种细节,他还把家具都换了一遍。 如果再面临相同的场景,他确实会感到退缩,但并非无法面对。 当他做出了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时,他也从幻境里醒过来了。 承载着恐惧、悲伤与苦难的幻境确实会使人深陷泥淖,乃至于无法自拔,但其实只要有一丁点勇气,就可以突破那个幻境了。 但说实话,这次的幻境肯定比第二关的“温柔乡”难度要大,该说不愧是第十关吗? “等等,我们都在这了,苏枕怎么还没出来?” 他们目前正身处于一个环形的空间之中。寒暄过后,林小倩便发现这里有四道门相对而立,既然他们从另外三扇里走出,那苏枕大概就在最后一扇了。 可是等到现在苏枕也还没出来,难不成她想的是错的? 林小倩面露凝重,却压根没往最坏的那方面想,对旁边那两个没事干的喊道:“喂,你们都快别发呆了,我们这还少了个人呢。” 她伸手一指那扇仍然闭上的门,说道:“我合理怀疑苏枕就在里面,你们觉得我们能不能闯进去?” 姜迎四处打量了一下,回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四架电梯可能就对应着四个房间,苏枕有很大可能就在里面。” “我果然没看错你!”林小倩挥舞了一下拳头,当机立断道:“那我们快想办法进去。你们屋里肯定也没出去的路吧?上来的电梯也不在了,但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人,再顺便从那里出去呢。” 姜迎点了点头:“不用担心开门杀,我可以减少危险。” 林小倩莫名欣慰:“看你有这么大作用我就放心了。” 姜迎无奈一笑,正想走去那扇门所在的位置,余光见到肖景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肖景……肖景好像从出来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 是因为刚才的幻境吗?即使已经成功破解了,也肯定还是会受到影响吧。 不过姜迎觉得肖景不像是个会轻易被过去影响的人,但又没有理由能解释肖景现在的沉默。 哦,不对,其实有一个理由。 不久前,苏枕二话不说就独自行动,导致他们只得选择以“个人战”的方式闯关,肖景当时的表情看着还挺可怕的。 林小倩见姜迎待在原地不动,疑惑道:“你干嘛?我们要抓紧时间吧?” “等等……”姜迎向肖景问道,“肖景,我们这么做应该没问题吧?” 和林小倩说的一样,走出来的房间内没有其他出路,姜迎觉得肖景那边肯定也是如此,不然肖景不会出来的。 那么他们就必须要打开最后那扇门了,不论出于哪种缘由。 而听到他的话,肖景只是收回视线,看向另一边,平淡地应道:“你们可以试试。” 可,可以试试? 第165章 童话梦工厂(14) 姜迎有些发愣,甚至连林小倩都奇怪地回头看了眼肖景。 在以往,肖景说话要么用命令式的句子,要么用反讽式的语气,这么轻淡而不肯定的时候可不多见,甚至非常稀少。 进一趟幻境连性格都变了吗? 姜迎忍不住思考起来。 希望脑子还是原来的脑子…… 他用关怀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肖景,后者忽然回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吓得姜迎连忙动了起来。 “开完门要是有危险,你躲过之后赶紧往旁边闪,我来解决它。” 林小倩站在门边,比划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锤子。 姜迎应了声,暗中抹了把汗,只希望开门杀最好别是个活物。 不对,最好没有开门杀。 也许是这个虔诚的愿望成了真,姜迎的技能卡没有发动,他稍微一用力,便将面前的大门打开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里面是一座……空无一人的糖果屋,天花板、墙壁、地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糖果。 这些糖果就像是摆饰,姜迎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即使这样,这间屋子也和他们刚刚走出来的房屋完全不同。 林小倩见姜迎活靶子似的站在中间,还半天没等到意外发生,于是探了个头,快速环顾了一圈屋内,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地方?苏枕人呢?” 姜迎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疑惑,刚想回答林小倩的话,就听见后面传来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连忙向旁边让了让,肖景站在他刚才的位置,先打量了一下屋内,然后踩了踩里面的地板。 “巧克力做的。”肖景一边说,一边走进糖果屋。 “什么?巧克力做的地板?”林小倩惊奇道,她见肖景安然无恙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于是也跟了进来,还不忘招呼了一下姜迎。 踏入屋内,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确实和外面截然不同,但单凭感觉断定这是用巧克力做的未免也太绝对了吧? 不过当林小倩溜达到墙边,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糖果时,不禁诧异道:“这不是真的糖果!好像是用……” “全都是用巧克力做的。”肖景用肯定的语气接道,“整个房间除了门,其余的全是巧克力,只是没有香味而已。” 林小倩张了张嘴,然后赶紧闭上了:“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这里是个巧克力工厂。你要让我做多久的考虑?”肖景反问。 很好,肖景给人的感觉对味了。 只是这家伙不管说什么,都有种在无形之中浅装了个逼的味道。 真的很难不让人生气啊! 林小倩缓缓抬起了捏紧的拳头,这时,姜迎的声音从屋内的角落里传来:“这里好像没有暗室之类的东西。” 糖果屋就那么点大,不仅意味着没有出路,还表明着这里不能藏人。 能不能出去就先别说了,问题是人呢? 苏枕呢? 林小倩放下手,抬起了头,重新打量起这间糖果屋。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很显然,这里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肖景与她擦肩而过,淡淡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林小倩愣了一下,猛地扭过头,姜迎也看了过来。 肖景来到一面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块又肥又大的姜饼人,手臂打开,正高兴地做出一副胜利般的姿态。 “这种事你可以去问姜迎。” 肖景虽然这么说着,却懒得给他们一个眼神,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块姜饼人上。 四周有不少类似的姜饼人,然而肖景就只盯上了它。 同时,姜迎指了指自己,迷惑道:“我?” “你不是自己都说了这里和第二关有相似之处吗?”肖景屈起食指,在姜饼人身上敲了敲,“你应该也记得陷入幻境中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陷入……幻境之中的人?”姜迎表情迟疑,转头就对上了林小倩的目光,一道带着探询的目光。 “……我有印象。” 姜迎吐了口气,说:“如果是因为幻境而消失,我们没有和队友会合的任务,同时也不能从,从boss那里得到消息的话……” “那么在这关里,大概无法知道他的下落。” “具体怎么样了,应该要到下一关才知道。”姜迎顿了一下,“如果队伍减员,到下一关会有新的人出现的,这是游戏的规律。” 也是他们所发现的、最初的一个规律——每四人一组进行闯关。 只是他们四个相互嫌弃又相互扶持,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第十关,早就忘记了这个规律。 如今又遇上了才想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苏枕多半是被困在幻境里了…… 既然幻境是这关的一道坎,那么他们很难能通过外力去帮助苏枕破解它,他们如今甚至连苏枕在哪里都不知道。 姜迎在莫名错误下的第二关的时候加入到这个队伍,而林小倩则是第三关,算来算去,他们彼此陪伴的时间都并不短。 如果临死前有回马灯,这段经历大概会占据回忆里的大半部分内容。 更别说从第一关起,就已经和苏枕成为同伴的肖景了。 姜迎看着肖景岿然不动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把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推翻。 肖景果然才是他们之中最适合这场游戏的那个人……苏枕都出意外了,那他和林小倩还会远吗? 说不定,能留到最后的人只有肖景一个。 那可真是…… 又厉害,又孤独。 不对,又错了。 肖景好像也是个不会感到孤独的人。 在他有这个想法的同时,肖景转过身,朝林小倩伸出手道:“把你的充气锤给我。” 林小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锤子递给他。 【兴奋的充气锤转移成功】 两人耳边同时响起系统声,肖景面前还自动出现了关于充气锤的介绍,他直接忽略过去,拎着锤子回到姜饼人前面。 站定后,肖景目不斜视道:“姜迎,过来我这边。” 姜迎赶紧小跑过来,一看肖景这架势,明白了:“你要砸墙?” 以防意外,才把他给叫上了。 肖景没有回应,抬起充气锤砸向姜饼人。 “砰!砰!” 姜迎默默远离了一点距离。 从肖景的表情来看,他使用充气锤好像使用得不太顺心。 不过随着肖景的敲击,姜饼人逐渐碎裂,露出了后面的—— 一条通道。 第166章 童话梦工厂(15) 那是一条漆黑的直线管道,看起来像是用来运输货物的,倒也勉强能容纳一名成年人通过。 姜迎问:“我们要进去吗?”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们进去。”肖景说,“没看见它的轨迹吗?一条直行通道,没有运送带,这不是给物品用的。难道你还指望被放到里面的东西能自己长脚走路吗?” “对,对不起……”姜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废话少说,准备进去。”肖景道。 “我先吗?”姜迎问。 “你那张技能卡的使用范围有多少?” 姜迎摇了摇头,说道:“上面没有明确提示,但我每次能够预知到的危险都发生在身边,我猜它的范围不是很大。” 肖景不置可否,提着充气锤钻入管道,同时说:“跟上。” 哎?不让他打头阵吗? 姜迎愣了一下,随即便想明白了,他在后面同样可以发动技能卡,可以及时提醒肖景做出应对,要是把领头的换成他,在面对危险时,他肯定不如肖景反应得快。 想归想,肖景在说完那句话以后一刻都不带停留的,姜迎回过神见肖景的背影都快走远了,连忙对林小倩道:“我们快跟上吧。你走中间,我在后面。” “知道了。”林小倩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糖果屋,以及糖果屋之外的那些目光可及的地方。 几秒后,她干净利落地收回视线,一转身钻进管道之中。 姜迎在最后跟了上去。 虽说这条管道看着可以容纳一名成年人,但实际走起来还是有不少困难。况且离开了糖果屋里的灯光能照到的范围,管道就变得十分漆黑,视线受阻。 即便如此,肖景前进的速度也只快不慢,仿佛全黑的环境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似的,令姜迎不禁暗暗咋舌。 在管道中穿梭了可能有一分钟,肖景终于停下脚步,半蹲着伸手推了推尽头的门,说道:“往后让开点。” “你偏要用这么暴力的方法出去吗?”林小倩道,“让开点,我先来。” “你干什么?”肖景偏头问了她一句,然后就被林小倩给挤了下去。 林小倩伸手按在门上,低着头便秘般沉思了几秒,然后总结道:“外面没人。” 姜迎:“……” “好了就闪开。”肖景没好气道。 “干嘛?”林小倩艰难往后挪,“我只是发现了我的技能卡可以检验外面有没有人而已,合理利用。要是外面有人等着,我们这么直接地冲出去,那不送死吗?” “我由衷地希望你在以后都能带上这种脑子。” 肖景说完,开始暴力破坏管道的门。 黑暗中,姜迎看不见林小倩的神情,但林小倩的表现令他松了口气。 他以为林小倩会因为苏枕发生意外而消沉呢…… 随着肖景的动作,缕缕光线泄露进黑暗的管道中,很快肖景便把门成功打开,三人陆续从中钻了出来。 四面八方全是一座座排列有序的机器,运送带上还放置着已加工完成或仍未加工的巧克力,白色、褐色、黑色,各种颜色与形状都应有尽有。 不过,它们拥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不论哪种类型的巧克力,都没有散发着应有的香味。 不仅如此,所有加工巧克力的机器都是停止的。 有人把机器关了。或者说,这些机器根本没有被开启。 肖景将充气锤丢还给林小倩,然后走到了最近的一条运送带之前。 运送带上放着一块块已经包装好了的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袋是用铝箔做的,这种材质的纸一般都呈亮色,然而它现在的颜色却是暗沉的红,就像干涸的血迹。 姜迎和林小倩都跟了上来。看到那些用红色外壳包装的巧克力,林小倩欲言又止:“说实话,在刚来这个巧克力工厂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 “呲啦。” 伴随着她的话音,肖景撕开了包装袋,从中拿出一块黑色的巧克力,放在手里掂了掂。 林小倩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逐渐变得呆滞,直到肖景忽然回头,拿着巧克力向她说道:“你不是爱吃吗?吃吧。这种机会可不多得。” “……”林小倩静止了数秒,然后对姜迎和善地笑了笑,说道:“哈哈,我感觉我们下一关会迎来两个新伙伴呢。” 姜迎:“……”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劝架。 气氛稍微轻松点也比较好吧,尽管是以这种方式。接下来他们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不过这两人这次的冲突也以林小倩单方面被激怒而告终,肖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然后顺着上面的纹路将其掰开。 从外观上看倒没什么特别的…… 他是挺好奇这些巧克力的原料到底是些什么,但继续尝试还是算了,他又不像某些人。 肖景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传送带,最终没有按照自己的性格直接丢回去。 以那个巧克力工厂厂主的表现来看,这些巧克力,乃至整座工厂,在工厂厂主心目中的地位只会高不会低。 虽然这里的设备并不先进,明面上也没有监控录像之类的东西,但很难说如果他做出了某些糟蹋东西的事,工厂厂主究竟会不会立刻知晓。 肖景把掰下的那块巧克力重新放回包装,抬头看向这间加工间的出口,这时,姜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对了!我记得在我们正式进入巧克力工厂以前,伊旺曾经说过,整座工厂分为四个部分。他让我们分别坐电梯一人参观一个部分,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姜迎凝神思索道:“从幻境中出来以后,我们就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了,然后通过刚刚那条管道来到这里……” “不是,你能不能稍微把头抬起来看看。”林小倩道,“他说的参观肯定是现在这里以及类似的地方吧!不然你还能在梦里环游世界吗?” 姜迎愣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过奖,全靠同行衬托。”林小倩说。 “那伊旺为什么在最开始和我们说了那些话?”姜迎回过神,问道:“既然我们都能一起行动,那’每人参观一个地方‘就是谎言了,我还以为选择这个方式的话……” “就能分散难度?”肖景不咸不淡地接道,“难度确实降低了,只是并不明显,不过他说谎的原因倒很分明,他只是想通过那种方式让我们减员罢了。” “可能他也没想到这种方式对我们不是很有效,但多少起了一点作用,毕竟确实有个人回不来了,不错的手段。” 肖景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后说:“离开这里吧,他肯定不止有这一个加工间。” 第167章 童话梦工厂(16) “如果我猜得没错,剩余的加工间距这里不会太远,甚至可能就在旁边。” “另外,达成‘参观巧克力工厂’的条件看起来奇怪,但实际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参观,范围也不可能是整个‘工厂’。我认为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 肖景瞥了他们一眼,转回去道:“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跟着我,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作用。不该说话的时候别出声。” 姜迎表情欲言又止,最终憋出来一句:“好,好的。” 林小倩抱起手,没说话,肖景也懒得管她究竟回不回应,径直朝出口走去。 盯着肖景的背影看了几秒,林小倩忽然道:“看吧,能管他的人一不在,烦人的家伙就露出真面目了。” 姜迎闻言一愣,反应了一下后指了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我跟鬼说吗?”林小倩没好气道,“可长点心吧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迎着林小倩看傻子的目光,姜迎放弃解释,转而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赶紧追上肖景吧。” “你别急。” 林小倩拦住他,视线落在肖景身上,说道:“你不想知道肖景在想什么吗?” “什么?” “苏枕现在不在了,他就开始按自己的意思指挥我们,要是我们不照他说的做,他肯定不会管我们,你相信吗?”林小倩盯着肖景的背影,一动也不动,说出口的话却仿佛经过了多次深思熟虑与暗中的观察。 明明注意力放在肖景身上,她却好像知道姜迎要说什么似的,直接打断道:“你别说肖景‘应该不是那种人’、‘我们都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之类的话。你就回答我,你信不信我刚才说的话?” “……”姜迎沉默片刻,说道:“我相信你。” “那不就完事了?我对你的信任程度也远远大于肖景那家伙。”林小倩道,“但一直这样不是个事儿,我们要农奴翻身把歌唱。确认一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你懂我意思吧?” 姜迎琢磨道:“先尝试信任他?” “听他的心声!心声!一个人的外观和表现都是可以非常具有迷惑性的,但内心绝对不能,没有人可以欺骗自己。”林小倩断然道,“我要对肖景用我那张技能卡。” “心灵感应?真的吗?”姜迎略有些迟疑。 “我知道这么做不太好,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随时随地都在用?”林小倩道。 “难道不是苏枕叮嘱你尽量少用吗?”姜迎奇怪地说,“而且用那张技能卡还会对你的精神和情绪造成不小的负担。你之前都跟我说过。” “……别,别说那么多废话!总之现在就是该果断的时候。”林小倩说,“走,我们先跟上他。待会儿听我指示,我们要循序渐进。” 姜迎觉得林小倩有点不靠谱,虽说试试又不会花钱,但万一把肖景惹怒了怎么办?他们两个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况且他们现在最应该完成任务吧? 不管怎么说,在跟上肖景以后,姜迎还是在林小倩鼓励的眼神中站了出来,硬着头皮向前面的肖景问道:“肖景,我们这么直接地走来走去真的好吗?这里也太安静了,什么人都没有,会不会有危险?” 林小倩扶额,无声而心累地叹了口气,肖景更是一个眼神都没递过来,根本不想搭理他。 姜迎在窒息一般的氛围中思考了半晌,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说的纯粹是废话。 ……既然都这样了,要不再说点废话缓和一下氛围吧? 在这个期间内,他们一同离开了这个加工间,来到外面。 看清外面的景象时,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太奇怪了——这里竟然也是一个环形空间,周围有着几扇门,和他们不久前走出来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几扇门是有颜色的。 从面前顺着数过来,分别是橙色、白色…… 最后是他们走出来的红色。 等等,这个场景也太眼熟了吧! 林小倩立刻回忆了起来,这不就是他们乘坐电梯时看到的不同颜色吗?这里竟然又出现了! 这时,她发觉肖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时动作比脑子快,下意识对着肖景用出了【心灵感应】。 肖景的内心非常平静,她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情绪的波动,如果不是心声响起,她还以为技能发动失败了。 “那几间屋子没什么不同,不过现在可以确认,颜色确实是这里的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东西。对玩家而言,不同颜色就代表不同的人,巧克力的包装也是如此,这些巧克力果然有其他用处。” “既然红色代表我,橘色是林小倩,白色是姜迎,黑色就是苏枕。哦,最后这个可以不在考虑范围内了,从幻境出来到这里,一切变化的数量仅指向三个人,苏枕果然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林小倩还未对这些话做出反应,肖景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几秒后,肖景的心声才重新出现。 “呵,这种程度的幻境竟然都能把他留下来,以前可真是高看他了。虽然不清楚颜色在这里具体有着什么意义,但它们多半与幻境的内容脱不开干系。既然这里的幻境会把过去的某段经历变成障碍,那他过去曾经历过能用黑色来象征的遭遇?” “能有什么会用这种颜色代表的经历?啧……不论是什么,会被过去困住的家伙都实在是太懦弱了。截止到现在,这场游戏还是没能教会他一点东西吗?他把平时忽略我的勇气放去哪里了?” “算了,他就这么留在这里还不错,免得那些阴谋借由他发展,从而打乱我的计划。不过,要是那些阴谋真的以他为载体,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到时候就又变成了随机应变……” 这些句话说得无动于衷、毫无感情,林小倩却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的情绪中捕捉到了一丝波澜,犹如死寂的湖面突然泛起涟漪。 那是怎样的情绪?林小倩一时竟没有感觉出来。 与此同时,技能卡的使用时效也快结束了。 在结束之前,她听到了最后一句心声。 “……算了,或许他能活下来才更好。” 技能结束,林小倩从中抽离,这才反应过来,肖景刚才大概是在感到可惜。 第168章 童话梦工厂(17) 为什么是可惜? 他在可惜苏枕吗? 明明这次关卡都还没有结束,他凭什么直接断定苏枕回不来了?虽然,虽然他分析的确实…… 不过,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这不是个偷听肖景心声的好时机,林小倩不仅没能搞明白自己想知道的事,现在更是被弄得一头雾水。 肖景不是个喜欢讲废话的人,他的心声和他本人的作风一样,理性的思考与分析贯穿全程,全无注意力的发散,鲜少有情绪的波动,偶尔穿插着横竖都看不起人的嘲讽之意…… 但林小倩不得不承认,肖景说的话虽然难听,大部分却都是有道理的,而肖景的心声更不会轻易脱离这个范畴。 可是,刚才的有些心声她实在没怎么能理解…… 林小倩带着狐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肖景身上,由于她一直在思索,因此目光短暂地在肖景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而就是这么一停留,就立刻被肖景发现了端倪。 肖景原本还在打量这个环形空间,却仿佛后脑勺长了一双眼睛似的,突然一个转头,直接对上了林小倩来不及移开的视线。 林小倩心中一惊,险些做贼心虚地撇过头,但这么做就差把“我有问题”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行啊!这不是她的风格! 林小倩心思电转,直视回去,理直气壮地说:“你干嘛?”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你盯着我干什么?”肖景瞥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看向橙色的那扇门。 见肖景没有什么追问的意思,林小倩稍微松了口气,顺嘴回道:“我看你好像看出了点什么,却一副不想跟我们分享的样子。” “是吗?我看出了点什么?”肖景反问。 “就比如这颜色啊,这些颜色出现了不止一次了,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林小倩道。 “好像是这样没错。”姜迎也想起来了,“我们坐的那几架电梯就是有不同颜色的,现在又是这样,可能这些颜色与我们有关?” 肖景不置可否:“先进左边。” “就这么直接进去吗?”姜迎忙问。 “我也可以把你踹进去。”肖景道。 “……”姜迎闭上了嘴。 左边那扇门的颜色是橙色,里面的布局几乎和他们方才走出来的那扇红色的门一模一样。 静止的机器、满载的传送带……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巧克力的包装是橙色的。 “拿上一块巧克力。”肖景环顾一圈,头也不回地说。 “我拿?”林小倩嫌弃,“这是个什么鬼东西?我才不想碰它。” “那你就和它们一起留在这里吧。”肖景冷冷地道。 想起从肖景的心声中听到过巧克力还有其他作用,林小倩捏着鼻子从传送带上拎起一块。 拿上一块巧克力后,肖景便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进了白色那扇门。 这扇门内果然也和其他两个地方没有什么区别,而肖景也如法炮制,让姜迎拿上一块包装外壳为白色的巧克力。 就在姜迎弯腰拾起巧克力时,三人同时收到了系统提示。 【当前任务已完成】 “参观巧克力工厂”的任务消失,递进到下一项他们需要做的事情。 【离开巧克力工厂\/杀死巧克力工厂的主人】 “啊?” 林小倩看清任务后一愣:“这次的主线任务竟然有两个选择?另一个还是……” “和‘消灭truth’一样,是一条毁灭性的道路。”姜迎轻声道。 只是这次任务指向的对象变成了真正的人类,也用了“杀死”这样的动词。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如果要他们选择走哪条路的话,离开巧克力工厂绝对是首选。 这时,肖景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抬起脚步往门口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这几扇门都是打开以后会自动闭合的那种设计,周围没有东西可以堵住它,而他们也没管,毕竟门自动关上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吓不到人。 肖景再次推开这扇门,林小倩和姜迎跟着他前后脚走了出来。 外面没发生什么变化,还是一个环形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两扇颜色不同的门。 “吱呀——” 一声细微的响动传来,林小倩回头一看,白色的那扇门自己合上了。 姜迎表情一变,问道:“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肖景看了他一眼:“回后面这扇门里。” “这不是才刚出来?”林小倩疑惑。 肖景没搭理她,转回来又是一推,刚合上没多久的门被打开。 里面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加工间,竟然变成了一间陌生的房屋。 “这是怎么回事?”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林小倩和姜迎都是一愣。 “我们不是才从这里出来吗?只是背过身的功夫……” 肖景没有多做解释,简单打量了一下屋内后便道:“继续。” “……继续?我们要继续这样进出房间吗?”姜迎询问。 “对。” 现在不听肖景的话肯定不行了。 他们和刚才一样,在其余两间房屋前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这两个房间也发生了变化,且里面的景象全都一模一样。 同时姜迎跟林小倩也都发现,一共三个房间,在进出第一、二个房间以后,周围不会发生变化,可一旦走完三个房间,在最后一扇门关闭以后再次打开门,房间内部便会换了一副模样。 然而外部是没有发生变化的,不,可能已经改变了什么。 林小倩看了看环绕着他们的三扇门,说道:“这三个颜色的位置有变吗?我记不清了。” “我也一样……”姜迎语气凝重地接道,“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房间里面了。” “这里也太奇怪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林小倩说完,发现【心灵感应】的冷却时间刚好结束,她暗中观察了肖景一眼,见后者还是那副尽在掌握中却懒得多说的模样,于是她立马就又用出了技能。 让我看看你到底在装个什么! 第169章 童话梦工厂(18) “和我想的一样,所有事物都发生了变化。既然已经摆脱了幻境,那这些就不可能是幻象,这座巧克力工厂确实是活的。” 活的? 哪怕明知自己正在聆听心声,林小倩还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呵,如果我猜得没错,巧克力工厂的主人大概没有任何攻击力。要是他能称之为人,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他就是个有着重度表演欲、胆小又懦弱的家伙。” “他要是有些真本事,也不至于把玩家骗进幻境,现在又利用巧克力工厂所携带的活着的特性兜圈子。假使玩家选择不分开,他仍然会带领玩家走上这条路,自己再脱身。” “要完成主线任务,杀了他是最简单的做法,只是这座像迷宫一样的巧克力工厂就挡在他前面,能走出这座巧克力工厂,也就没有去找他的必要,这点玩得倒是挺聪明。” “不仅聪明,这里也不是个能够轻易走出去的地方。不过,颜色的另一个作用现在也体现出来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只发生了一次变化,但规律很简单。最开始,10点钟方向的那扇门的颜色为白色;9点钟方向为橘色;我身后6点钟方向的门是红色。发生改变以后,10点钟方向变为红色;9点钟方向变为白色;6点钟方向变成橘色。” 林小倩越听,嘴张得越大。 这也太离谱了……什么几点钟方向?这里可是一个环形空间,除了颜色不同的三扇门,其余景象都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参照物可以辅佐记忆。 能清晰地记住颜色的位置并进行前后对比,这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工作。周围环境和感觉的限制是一个问题,记忆方式又是一个问题,你总不能记成红色左边是橙色,右边是白色吧? 从每个房间出来以后,林小倩多少会对自己的位置感到有些混乱,没想到肖景竟然可以记得那么牢固且有条理。 这种令人咋舌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林小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庆幸自己直觉够准,目光再次四处打量起来,同时集中起了注意力。 肖景仍然在思考通关的方式。 “既然门的颜色和方位发生了改变,门内的东西却全都一模一样,那么这就是个简单的穿门游戏罢了。以一条规律为基础,依照顺序不断穿过三扇门,最终抵达目的地。” “至于那条规律——既适配于这里玩家的认知,又能和颜色联系起来的只有一个:红橙黄绿青蓝紫。白色是所有可见光的总和,逻辑上可以排到最后,刚才的尝试也能证明这条规律是有效的。一直按照这个顺序走下去,很快就能离开这个空间。” “不过,离开当下这个地方确实简单,但问题在于这几块巧克力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如果和我想的一样,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迷宫。梦境嵌套梦境,前进只是原地踏步,在这里死亡可能都是自尽……那就麻烦了。” 等等,怎么扯到那么高深的地方去了? 林小倩在心中“嘶”了一声。 他们不是已经脱离了幻境,真正回到了现实之中了吗?难不成他们很快又会陷入下一个幻境? 那能有机会见到苏枕吗?在这里死亡都是自尽又是什么意思? 靠了……既然你知道的很多,多说两句会怎么样啊? 林小倩暗中腹诽,这时她听到肖景的心声又响起:“行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如果你带脑子听的话,接下来就到你们无条件配合我的时间了。” 林小倩张了张口,一不小心出了声:“啊?” “你得到的这个技能确实有点用,我之前也没想到,你会直接把它用在我身上。” 这次,肖景的声音是在耳边响起,他的心声全都销声匿迹,只余下一层令人无法捉摸的伪装。 肖景瞥了震惊状态的林小倩一眼,接着说:“只是我觉得,这张技能卡在你手上,也算是屈才了。” “什,什么?”林小倩瞬间由惊转怒,“你个到现在连背包都打不开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这个!” 姜迎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 肖景耸了耸肩:“既然你那么在意,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补充一个评价,你拿着它确实有个好处,可以帮我省一番口舌。” “评价你个头!” 肖景丝毫不在意地说:“这一关不会有你那张技能卡的用武之地,不过你要是想白费功夫,也可以继续对我使用,我会看心情说点什么,好让你不会那么尴尬的。” 这句话说完,林小倩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怒火说收就收。她嘁了一声,心想肖景果然在最开始就发现了,一直计着时间等她呢。 怪不得这次的心声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原来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不用你操心,我想用自己就会用的。”林小倩怼了一句,不过她切换得很快,眨眼间便将这次插曲丢在一旁,谈及起了正事。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先走出这个地方吗?” 闻言,肖景向她看过来,林小倩马上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咕哝道:“止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是废话,这只是一次谨慎的询问而已。既然已经找到方法了,那我们就快走吧,去找下一个幻境。” 肖景没说什么,只有姜迎弱弱地举了个手,开口道:“不是我故意想打扰你们,但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一句,这里其实还有个什么都不清楚的人……” 林小倩看向他,姜迎也看向林小倩。 四目相对片刻,紧接着,林小倩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其实从刚才林小倩和肖景突如其来的对话之中,姜迎就已经明白了点什么,应该是林小倩偷偷用技能的事被发现了。 其实被发现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们面对的人是肖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花花草草……但他以为林小倩起码会在行动前通知自己一声,有福不能同享,有难绝对要同当。 不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林小倩把自己给忘了。 看这样子这绝对是忘了! 第170章 童话梦工厂(19) “你先别用这种谴责的目光看着我。”林小倩略显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姜迎以为她要解释,狐疑了一下,然后便听林小倩义正言辞道:“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离开这里,一路上你认真观察,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见林小倩一副死不认账的态度,姜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肖景耐心告罄,命令道:“别浪费时间了,跟我走。” 林小倩这回能听进肖景的话了,说道:“那走吧。” 不过,虽说嘴上不肯认账,林小倩也没忘记弥补一下自己遗忘了姜迎的过失,毕竟马后炮又不花钱嘛。 话肯定得挑要紧的说,她先三言两语向姜迎道明了肖景对这个空间的猜测。 根据颜色的排列顺序依次穿过三扇门,这个解决办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其实也比较困难。不是谁都有肖景那么变态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在最开始就能想到这点,一走就对。 如果换成林小倩和姜迎两个人应对,他们迟早也能反应过来,只是肯定不会那么快,可能要经历多次变化。 听到这里,姜迎发出疑问:“如果我们走了很多次错误的顺序,那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小倩摇头:“不清楚。” 毕竟肖景一直带着他们走在正确的路上,一旦顺序发生错误,门内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还真没机会见识到,不过想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至于现在尝试一下——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又不是傻,况且错误的变化未必有肖景本人可怕…… 对于这两人小声但又不是很小声的交谈,肖景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懒得搭理,照着正确的顺序打开一扇接一扇的门。 在第一次变化以后,门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巧克力。房间里面的景象变来变去,逐渐脱离了巧克力工厂的范畴,变成了一个个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巧克力工厂的场景。 再次出现的糖果屋、婴儿房、旋转木马…… 播放着动画片的电视机、满地的玩具、挂在半空中摇晃的母婴衣物…… 房间里变得越来越古怪,不过它们都拥有一个相似之处。 这些东西好像都和“儿童”脱不开干系。 林小倩根据这些线索联想了一下,忍不住道:“该不会走出这里以后,我们会遇到变成小孩的伊旺吧?” “他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子?”姜迎问。 “因为我总感觉这些东西在暗示什么。”林小倩说,“那么多和小孩有关的事物,总不能是拿来唬人的吧?” 姜迎摇了摇头,林小倩也没准备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建议,瞟了眼肖景。 正好她技能的冷却时间又到了。 林小倩果断朝肖景丢出【心灵感应】,然后跃跃欲试地开始等待。 等待。 等待…… 等,等等? 林小倩重新确认了一下,技能卡确实是处于使用状态,但她一点心声都没听见。 这混蛋还真能控制自己什么都不想? 刚才不是还说会想点什么好让她不那么尴尬吗? 嘲讽,又是可恶的嘲讽…… 林小倩在恼怒中结束了这次的技能。 同时,肖景也按顺序打开了白色的门。这次他们第六次穿过这扇门,也是这个空间发生的第六次变化。 外面的景象逐渐展露,门外竟发生了变化,中间多出了一座螺旋上升式的楼梯,层层楼梯环绕着一根粗壮的银柱,楼梯高远的彼端连接着一扇闭合的门。 那是第四扇门! 那肯定就是离开这里的门了。 只是……这出去的门在得也有点太高了,即便对于不恐高人群,这高度也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这么高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姜迎迟疑道:“我们现在上去吗?” “等等。” 意外的是,出声阻止他的人竟然是肖景。 肖景难得露出了嫌麻烦的神情,开口道:“先别上去,这楼梯有点古怪。” 古怪? 听到这句话,林小倩回过神,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楼梯来。 款式很普通的楼梯,除了建得太高,基本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在此时此刻忽然出现,很难让人对它本身产生警惕心理。 但是有过前车之鉴,林小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楼梯看起来也不像是用巧克力做成的,反而有种挺牢固的感觉。 所以肖景在担心些什么? 林小倩没看出来,问道:“哪里有古怪?” 姜迎同样没发现楼梯存在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跟着看向肖景。 这座楼梯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携带着诡异之处也不令人意外,特别还是在这种情景下。 如果换种方式,他们是在多次失败的尝试后才到达这里,终于看到了代表出路的楼梯和第四扇门,那他们有多大的概率会不经思考就直接踏上去? 恐怕这个几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因此,尽管他们没能发现楼梯哪里有问题,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对了,还有一个原因,这更是肖景亲自开口提醒的。 危不危险不知道,但肯定很麻烦。肖景向来就是个只嫌麻烦不会害怕的家伙,要是有一天他觉得死了比活着轻松,说不定会笑着自裁。 虽然肖景没有可以读取他人心声的能力,但他敏锐的观察力也能算得上是间接读心了,只要他现在看几眼林小倩,就差不多能猜到后者正在腹诽自己。 不过他现在没那个太平洋时间。 从外观上看,楼梯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连他也感觉不到危险。 令肖景感到棘手的是自己的猜想。 六次变化抵达终点,房间内的事物越来越指向人的幼年时期。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巧克力本身不也是儿童会喜欢的东西吗? 这里是存在信仰的,且这些信仰的存在形式与玩家曾所在的世界极其相似,但不相同。 在玩家的认知里,一个广为流传的创世神话中,上帝在第六日创造出了生灵,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了人类。而在第七日时,祂完成了创世之业,并决定赐福给第六日,将第六日变成一个特殊的日子。 因此在部分文化中,周六既有新生之意,又有结束之意。 而这恰恰应对着他们如今所面临的情况。 第171章 童话梦工厂(20) 结束象征的意义很简单。六次变化完成,不同寻常的楼梯与第四扇门出现,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一件事——循环已经接近尾声。 但新生呢?实际上这也展现得足够明显了,因为他们在六次变化中遇到了很多与儿童相关的事物。 小孩是最能象征新生的形象,很多地方都会把婴儿的出生看作希望。 只是把这一象征放在此时此地,那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面前的这座楼梯呈螺旋式的上升,又长又高。这么设计出来摆在这,总不能是让人在攀升的过程中被自己吓死,或者失足跌下来,那也太没品了。 然而正因为楼梯的作用难以捉摸、并非直观也非直接,所以普通的办法检验不出它有什么危险。如果踏足楼梯真的会发生危及自身安全的危险,姜迎肯定会马上出声,他的技能卡倒是好用。 只是现在的情况很明显,让姜迎在踏上楼梯以前排除困难的想法并不成立。 肖景捏了捏下巴,略微陷入了沉思。 林小倩一看肖景这副模样,就恨不得自己再刷新一次技能,但她现在肯定是没有机会了,肖景这可恶的家伙显然精准地把握住了技能的冷却时间和她的逆反心理。 长叹了口气,林小倩忽略同样在思考的姜迎,四处看了看后想到了什么,然后来到最近的那扇门前,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 门一丝未动,林小倩疑惑了一下,加重力气又推了一次,这才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打不开啊,这意思是我们必须要走楼梯开上面那扇门吗?” 听到她的话,姜迎回过神,下意识接道:“真的吗?” “你试试另外两扇门。”林小倩说。 姜迎依言尝试,其余两扇门确实也无法打开了。 他们又被困在了这里,以另外一种形式。 见自己猜测属实,林小倩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巧克力工厂简直像强盗一样,有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架势。” “既然这样,不管楼梯那里有什么危险,我们都必须要上去了。”姜迎道。 “所以到底是哪里有古怪?”谈及此处,林小倩又看向肖景,磨了磨牙道:“你倒是说啊,别像猝死一样把话停在那儿。” 肖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自然不会被那么低级的激将法给影响,没有要多说什么的意思,他语气如常道:“那就上去吧。” “不是,”林小倩立刻打断他,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不觉得你该趁着这个氛围解释点什么吗?” “是吗?我一般不和没有脑子的人讲道理。”说完这句话,肖景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哦,对了,我忘记你甚至还赶不上这个范畴了。” “……哈哈哈。”林小倩用力挤出一个微笑,“那如此聪明勇敢英俊神武的你——能不能身先士卒一下?先爬个楼梯?” “既然你都这么低声下气地请求我了,倒也不是不可以。”肖景随口应了一句,仿佛只不过是答应了一件小事。 “我要求不高,但可能对你们来说挺困难的。只要你们跟在后面的时候别乱出声、随意行动、听从我的安排,我不介意走在前面。” 这些话确实是肖景的风格,不过林小倩狐疑了一下,毕竟肖景可不是那么好心的人。 枪打出头鸟这句话,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难不成爬楼梯的危险出现在后面而不是前面? “你等等,我觉得你的话和你这个人一样,非常没有可信度。”林小倩斜眼打量着肖景,寻找认同,“对吧姜迎?” 姜迎“呃”了一声,回道:“我觉得其实可以按肖景的话来尝试,毕竟我们看不出这座楼梯哪里有问题,所以想不出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说的对,我接受自己智力低下的这个事实。”林小倩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也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有人不说。” “说了你也不懂。”肖景接道。 “你管我懂不懂!你有本事就说!” 肖景呵了一声。 激将法又一次失败,再停在这儿内讧就显得脑子有病了。林小倩觉得肖景肯定能知道她在故意拖延时间,于是长吁短叹地接受了肖景的提议。 三人按照先前在通道内的顺序排成一列,终于踏上楼梯—— “挺稳当的还。”林小倩意外道。 “感觉好像不会掉下来。”姜迎踩了踩楼梯,跟着说道。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可别等我们走到中间的时候从后面开始裂,我们一往前跑,又从前面开始裂。这时候要是反应不够快的话,那就一命呜呼了。”林小倩一语道出这种环节可能出现的套路。 姜迎没想到她竟然那么了解,而且这些话越想越有道理。出于求生的渴望,他接着问道:“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是都说了,跑不过就死呗。”林小倩随口应道。 姜迎:“……” 林小倩成功用一句话噎住了姜迎,而当她自己不发疯的时候,四周还是挺安静的。 肖景对这种像是临死前的氛围非常满意,虽然他不会轻易被后面的吵吵闹闹打扰到,但安静点确实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把每一段螺旋梯看成一层的话,他们目前已经登上了第二层,速度不慢不快,肖景刻意控制的。 只是现在还没发生什么事情。 肖景已经计算过,抵达第四扇门大约要踏上十五层螺旋梯,现在他们才到第二层,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难以预料。 他不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但情况所限,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又攀上几层,楼梯依旧稳固,没有断裂的趋势。姜迎探头往外边看了一眼,禁不住开口道:“感觉有点高了……” “怎么,你有恐高症啊?”林小倩也看了看,顺便猜道:“没准再上几层就开始裂了,做好准备啊。” “……我会小心的。”姜迎说。 肖景向右侧方扫了一眼,微微皱起眉,然而脚步未停,他继续往上迈进。 层层楼梯围绕着中间的银柱上升,由于柱子的阻挡,经常看不见来路,去到错位的下一层才能重新看见。 姜迎和林小倩一直在跟着肖景的脚步,然而就算他们不敢放松,彼此的身影也恰好会被柱子挡住,这时脚步一快就会踩到前面的人。 真是古怪,这个距离好像是刚刚好的。 第172章 童话梦工厂(21) 对于这个问题,林小倩很有发言权,因为她就差点踩上了肖景,而后者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闲庭信步般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因此林小倩险些栽在台阶上,站稳后她怒火中烧,决定反咬一口:“喂!你怎么控制的速度?” “如果你对我存在哪怕一点信任,都不可能直接追上来。”肖景看都不看她一眼,说道。 “你……”林小倩被噎了一下,“难道我就不能是因为看不见你的背影担心你吗?担心你我才二话不说追上来!是吧姜迎?” 怎么又来……我一点也不需要这种形式的存在感……姜迎摸了把不存在的冷汗,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肖景懒得搭理这几句听起来就很假的话,转而说:“不论走的快还是走的慢,前面的人都会被这根柱子挡住,你以为我不清楚这点吗?” “你走在最前面,你怎么清楚?”林小倩不相信。 “如果你能有点脑子的话,我想我们的交流可以更容易点。”肖景边说边踏入下一层楼梯。 说又说不过,也不可能把人踹下去,还不一定能踹成功。林小倩“嘁”了一声,只好继续跟上肖景的脚步。 又绕了一次柱子,林小倩下意识去确认了一下过来的路,然而不知怎么的,这次她感觉有点晕。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确实更高了点,但她也不恐高啊,怎么会突然有点晕? 与此同时,姜迎在她身后突然咳了几声,且越咳越烈,给人一种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的感觉。 林小倩立马从晕头转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扭头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姜迎在咳嗽声中的间隙回答,他弯着腰,因为不断咳嗽着,几乎直不起身来。 “不应该啊……你怎么会突然不舒服?”林小倩喃喃,她找不到可以帮姜迎的办法,于是急忙转过身,还好肖景仍然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但却是背对着他们的。 “喂,你别在这耍帅了,是不是发生什么问题了?姜迎突然身体不舒服。” 伴随着咳嗽声的话音落下,肖景却没有回应,林小倩急得一把拽住了肖景的手臂。 等等……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成功抓到了肖景的衣袖,林小倩却被直接吓了一跳,立马放开了手。 情况不太对!肖景怎么可能会被她抓到? 这两个人难道都要变异了吗? 林小倩前后两难,要不是现在待的地方得有五六层楼高,她都想直接跳下去先避避风头了,怎么说都不能全军覆没啊! “原来如此。” 这时,肖景的声音忽然传来,正左右为难的林小倩闻言一怔。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肖景的声音。 肖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慌乱,和以前一样,但是—— 但是却少了之前的沉稳,听起来年轻了不少。 年轻了不少? 林小倩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她如雕塑般静止了数秒,随后伸出右手,摸向自己的发尾。 这不是她熟悉的长度。 头发……长长了。 与此同时,肖景转过头,看向两人,说道:“都发现了吧?我们的身体状态回到了过去,现在大概在18岁左右。” “准确来说应该是17岁。”姜迎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用沙哑的嗓音接道:“我17岁的时候得了肺炎,这个症状和当时一模一样,我能确认自己的身体回到了17岁时的状态。” “怪不得,我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 林小倩惊疑不定,然而仔细一想,其实在往下看感到有些头晕时,她就已经也被影响到了!只是姜迎和肖景的变化十分明显,她和过去的差别并不大,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发觉自身出现了变化。 现在没空管到底是返老还童到几岁了,林小倩回想起自己不久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脸色变了变。 “难道会变成小孩的人不是伊旺……” “而是我们?” “确实是这样。”肖景看向上方一层接一层的楼梯,说道:“如果我们一直走下去,我们的年龄会越来越小,身体也是同样。” “在走到上面那扇门以前,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林小倩问。 “儿童,或者更小,新生儿。”肖景言简意赅道,“鉴于楼梯的长度、高度,以及先前的暗示,我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 “什么?变成——变成婴儿?!” 林小倩难以置信:“那让我们怎么过去?爬过去吗?” 肖景没有回答,说道:“姜迎,试试看现在往后走。” 姜迎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转身背对着他们,朝过来时的路抬起了脚步。 下一刻,他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发生了颤动,从最底下开始,楼梯一阶一阶地碎裂,危险不断蔓延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恍惚间,姜迎听到了【危机干预】被触发的提示音,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止住了向前探出的脚步,同时身体不由得向后倾了一下。 脚跟碰到台阶,姜迎的心神才彻底安定下来,赶紧暂时停住了【危机干预】的使用时间。做完这件事,他吐出一口气,说道:“往后退的话楼梯会裂开,不向上跑就会掉下去。” “还真的来?”林小倩略有些抓狂,不料自己才是那个有乌鸦嘴的人,坏话全都一语成谶。 肖景不显得意外,说道:“那就继续往上走吧。” 左右都是要继续攀登楼梯,比起身后的路逐渐碎裂掉落、被追着跑,肯定是在安稳的环境下慢慢自己走上去更好。 可是按肖景说的,越向上走,身体就会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新生儿——那和直接回娘胎里有什么区别?连交流都是问题! 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不!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然而随着一圈又一圈地绕过柱子,彼此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又出现,林小倩悲催地发现,这游戏还真能把人打回娘胎里! 她现在的年纪都能快回去读初中了! 不过,也幸好身体是在不断变化着的,姜迎很快熬过了咳嗽不断的那段时间,脸色重新变得好转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好像是从……他口袋里面传出来的。 他记得他只在口袋里放了一样东西。 ——肖景让他带上的巧克力。 第173章 童话梦工厂(22) 姜迎身体僵硬了一下,停下脚步,勉强稳住声音问:“你们……闻到了吗?有一股巧克力的香味。” “你也发现了?”林小倩马上回答了他,语气听起来并不轻松,“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没想到你竟然也闻到它传出的味道了。” 说着,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自己那块橘色包装的巧克力。 巧克力被拿出以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香甜的气味更加浓郁起来。无需品尝它的滋味,单从它散发出的香气,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回到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刻。 林小倩咽下一口口水,尚且保持有理智,说道:“都不用猜了,这东西肯定有问题。自打我们进入这座巧克力工厂以来,不管到哪里,都没闻见过任何巧克力的香味,这么浓郁的味道就更不说了!” “……你那块巧克力的气味很大吗?”姜迎怔了一下,说道:“我现在只能闻到我口袋里那块巧克力的味道,它不是很大。” “什么?”林小倩疑惑两秒,说道:“你具体形容一下你闻到的味道,拿出来使劲闻。” “使,使劲闻?”姜迎有点懵,但还是依言照做。 巧克力一拿出来,那股味道浓了不少,姜迎吸了口气,被刺激得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这股气味很像某种水果。 “感觉像是梨的味道……”姜迎迟疑地说。 “我闻到的是一股橘子味,没有其他任何味道!”林小倩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了,你只能闻到你那块巧克力的气味,我当然也只能闻到我的。” 这多半就是事实没错了,她回头问道:“肖景,你是不是也只能闻到一种气味?” 肖景背对着他们,迟了几秒才回道:“番茄。” 姜迎道:“我闻不到橘子和番茄的味道。” “那肯定就是我说的那样了,我们不会被对方的巧克力影响到。”林小倩说,“这是个什么意思?这意思很明显!你看,之前从没出现过香味突然在这里冒出来了。有味道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人吃啊!”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怪,但事实就是这样。这些巧克力想让我们吃它们,我们不会被对方的巧克力影响,那是因为我们得各吃各的。” 林小倩说得通俗易懂,姜迎立马反应过来,这大概也是这座楼梯带来的影响。 除了向上攀登,身体会逐渐变小,现在还明晃晃地设了一个陷阱,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对,没错,这就是在等着他们主动送上门。 这块巧克力的香味那么奇怪,却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现在他们还可以保持理智,忍住不吃,可当巧克力的味道更加浓郁的时候呢? 当他们无法用自身意志力抵挡食欲的时候呢? 想到这里,姜迎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抬头看向林小倩,想说出自己的猜测,然而林小倩并没有面朝他这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肖景。 姜迎一怔,连忙问:“怎么了吗?” “我感觉他状态有点奇怪。”林小倩回了一句,然后对肖景道:“你怎么了?我都看见你冒冷汗了。刚刚也是,你竟然反应迟了点,还知道怎么好好说话了。” 正想也开口关心一下的姜迎:“……” 这要是原本没事,现在都能被气成有事吧。 下一刻,肖景转过头,面色不虞道:“管好你自己。” 果然是这样…… 姜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因为一到这种可以反击肖景的时候,林小倩绝对不会嘴下留情。 不过,因为肖景被林小倩烦得转了过来,他也才发现肖景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就像他不久前回到了17岁时生的那场大病中似的。 ——回到了那个时候? 姜迎一下反应过来,不过林小倩比他察觉得更快,这会儿问出了声:“你回到的这个时间段……有点故事在啊?也生病了?” 起码说得更委婉了点……姜迎暂且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行了,闭嘴。”肖景面沉如水,显然心情非常不好,他压抑着眉间的烦躁,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你们拿上巧克力。巧克力本身在这里就有着独特的意义,如果我们不在最初就拿走各自的巧克力,那循环就不会开始,现在只是才体现出来巧克力的作用而已。” “不是……”林小倩看了看肖景的表情,决定放弃询问细节,索性问道:“好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通过楼梯走上去是一个不可能的方法。”肖景道,“必须吃巧克力。” “这东西不会有毒吗?”林小倩露出被惊吓到的表情。 “不可能。”肖景不耐烦地说,“吃了它死不了,只会进下一个幻境,这就是这里的机制。” “原来如此。”林小倩深沉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对姜迎说:“你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话还更多,而且还是有问必答。” “……”姜迎避开肖景的死亡凝视,用右手掩着嘴说:“其实我觉得你说话可以再小声点。” “是吗?”林小倩装傻,“可是这样该听的人就听不见了啊。” 姜迎:“……” 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想到才对,毕竟这人是林小倩。 也许是被林小倩气的,肖景虽然脸色难看,但状态不像刚才那么奇怪,甚至有些少见的虚弱。 就在姜迎自个琢磨的时候,肖景语气不虞道:“够了。现在,立刻,给我把巧克力吃了,直接去下一个幻境。这次幻境不会和上次一样,内容多半与儿童有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次幻境,还有很多个循环。” 林小倩道:“你都说了那么多了,再详细讲讲能怎么样?这次幻境破解的方式也和上一次不同吗?” 肖景冷笑一声:“找不到就永远待在里面吧。” 林小倩评:“戾气真重。” 到底是因为谁戾气才那么重的啊! 姜迎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在突突跳了。 ……肖景没有要害他们的道理,所以肖景不说,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吗? 很有可能,肖景到现在能推断出那么多东西已经很厉害了,而幻境的破解方式关乎于他们能否完成任务,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得知,也不太可能都一模一样。 终于自己把逻辑理顺了,姜迎松了口气,抬起头,然后就见肖景和林小倩同时咬下巧克力。 “等会儿再见。”林小倩三两下吃完,说道:“我才不会留在这种地方。” 肖景不想说话,看向一旁。 姜迎:“……” 等等!你们这么着急干什么? 而且刚刚不是还在吵架吗?你们怎么这么有默契! 不对,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没跟上啊! 第174章 童话梦工厂(23) “总算进去了,总算进去了……” 伊旺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暴起,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躁狂起来,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他们进得那么晚?他们是不是发现了这里的规律了?他们是不是要找到我了?” 急促而疯狂的话音落下,在宽阔的房间中回荡。 这是个称得上是温馨的房间,暖色的墙纸、灯光与地毯,跳动着欢快的火焰的壁炉温暖无比,装有精美糖果的器具随处可见,墙上挂着许多照片。 是各种各样的、一名父亲与儿子的合照。 任谁踏进这个房间,一眼望去,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如果忽略房间尽头,那个被插进地板里的人的话。 这个人只有半个胸膛以上的部位显露在外。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双臂紧贴身体,似乎因此耗尽了所有力气,深深低垂着头颅,余下一片阴影。 “踏踏踏踏……” 重而急躁的脚步声响起,伊旺快步走至这名男人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提了起来。 随着伊旺的动作,这名男子的面容赫然暴露在灯光之下,皮肤灰黑、脸部僵硬,俨然一副早已死去的样子。 “是不是你做的手脚?你让他们那么轻易地就从那里面出来了!是你想杀了我!你想让我死!” 说完这些话,伊旺喘息着松开手,男人的头再次垂落下去。 伊旺盯了他片刻,方才的嚣张跋扈忽地一扫而空,他半蹲下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恳切地说:“要是你还爱我,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那里吧,你知道最近原料不够,工厂的机器都运作不下去了,是吧?” “我亲爱的父亲。”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应该就是一具尸体。 伊旺站了起来,面露疲惫,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来到一个挂篮之前,从中抓出一把糖果,连包装都没有撕开,便囫囵全塞进了嘴里。 “啪嗒,啪嗒……” 一颗接一颗糖果掉下,伊旺一把一把地抓起挂篮中的糖果往嘴里塞,神情近乎病态,动作带着无人能理解的偏执和疯狂。 “哈,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这时,一名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伊旺瞬间止住了所有动作,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为什么不考虑现在就杀了他?我现在心情不错,好心提醒一下你,要是你不抓紧时机,等他知道反抗了,你恐怕就没那么好解决他了。” “我很不想给自己丢脸,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事实,我看中的人是个无能又软弱的家伙。” “……” 这个声音似乎在同另一个人说话,然而话音落下,另一个人没有回应。 也就是这时,伊旺猝然回神,手里的糖果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方才传出声音的地方。 ——那是他父亲所在的地方。 不久前还仿佛是一具死尸的男人不知何时直起了身,睁开了眼睛。见他看过来,男人还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脸上神情生动,没有丝毫僵硬,如果不是没有双手,他大概还会打个招呼。 伊旺慢慢睁大了眼睛,表情惊恐万分,几乎是尖叫出来:“你是谁?你不是我父亲!!” “我当然不是你的父亲,你还远远没有这个资格。”男人笑了一声。 然而伊旺无法听出话里的轻蔑和高傲,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极为应激的状态——手脚在十分明显地发抖,下巴和脖子几乎缩在了一起,眼睛睁得很大,漆黑的眼珠在眼眶中颤抖。 “从某种程度上讲,你们还有着许多相似之处。看着他的反应,那么剧烈,这是因为他在童年时期遭受了亲生父亲的虐待。” 伊旺仍然维持着应激的状态,死死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几乎听不进任何话语。 房间内,只有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不紧不慢地揭开一道伤疤。 “辱骂、暴力、幽闭,这些只是家常便饭。邻居在节日里送了他几颗糖和一块巧克力,这才是故事有趣的开端,是不是和你一样?” “他的亲生父亲将他的巧克力踩烂,把所有糖果扔进壁炉。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火焰减弱了一下,随即又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就和现在一样。” “当年跪在地上的小男孩获得奇遇,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不过杀完人以后,他后悔了,觉得不该那么轻易地让这个人死去,于是他把尸体拖进了这座巧克力工厂,让亲生父亲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下来。” “这具还存有意识的尸体就是整座巧克力工厂的核心,毁了它,这里承载的力量就会消散。” 轻松的话音在此刻一转,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但你只能选择杀了他。” “你是在念剧本吗?” 终于,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对白结束,另一个声音做出了回应。 苏枕就站在壁炉之前,温暖的火光在他的身上跳跃,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冰冷。 他毫无波澜地说:“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不让自己痛苦的选择而踌躇?你不是已经看得够多了吗?” “哈,你说的不错,那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我也顺便发现自己好像还挺会扮演角色来讲故事的,这真是个令人又意外又惊喜的天赋。” “身为魔鬼,你不是一直在引诱人堕落吗?” “一直?那怎么可能呢。”因梅尔笑了起来,“我从来不在废物身上花时间,你真该为此感到高兴。” 苏枕闭口不言。 他偏头看了看在恐慌的自我世界中难以自拔的伊旺。 很明显,伊旺是个没有丝毫攻击力的胆小鬼,这辈子做过最有勇气的事大概就是报复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然而这种偏激的报复没能治愈伊旺的过去,从看到父亲的尸体突然“活”过来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即便伊旺清楚地知道活过来的人不是父亲,在看到那张重新出现了表情的脸、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时,伊旺仍然只会害怕地发抖。 一样?这么看来确实挺相像的,他方才也还困在过去中醉生梦死。 现在回忆起来,倒有了些差别,没什么感觉了。 毕竟他已经把那几样情感舍弃了。 第175章 童话梦工厂(24) 风和雪在一瞬间静止,唯有因呼吸产生的白雾在慢慢地飘散,直至消失不见。 “因梅尔……” 苏枕极为缓慢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老妇人笑而不语,就站在他面前,一个不远处的地方。 即便间隔只有两三步远的距离,苏枕却很清楚,自己根本碰不到这家伙。 在认出眼前这个人是因梅尔以后,苏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反复重复着这一动作,迫使自己的怒火平息,找回理智。 如果不是因梅尔提及了情感,恐怕他仍然会沉浸在怒火当中,对眼前的这些异象全都不管不顾。 苏枕压抑着内心的积郁,抬起头盯着因梅尔:“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在拯救你。”老妇人挑起眉,露出一个显得有些受伤的表情。 “够了!别用这种形象和我说话!”苏枕额头青筋暴起,刚刚才勉强营造出来的镇静顷刻间变得粉碎。 “为什么不?你刚才不是还想掐住我的脖子吗?”老妇人困惑地说,“难道情绪一消退,你连当下的记忆也会一并丢失吗?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苏枕攥紧拳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因梅尔笑了两声,嗓音恢复成自己的声音,却仍然维持着一名老妇人的形象。 “我以为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我是来拯救你的。你看,你被困在这种无趣又可悲的过去里,要不是我出现在这里,你依旧会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为了我自己着想,我就只能纡尊降贵来到这里,而你不仅没有感激之情,甚至还对我如此不尊敬。” 因梅尔十分感慨地摇头道:“第一次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就遇到了你这样不懂得珍惜的家伙,可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说到底,你不就是想要我活下去,以失去情感的代价变强,再借此达成你的目的吗?”苏枕忽然打断了他,嗓子里发出几声模糊的笑声。 “因为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用不了道具和技能,你觉得可能一切都前功尽弃了,所以你来到了这里,想引诱我付出代价出去,不是吗?” 因梅尔听他慢慢说完,神色变得惊奇:“为什么你自己没注意到?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那你就应该让我死在这里,自生自灭。”苏枕一字一顿地道。 他清楚自己现在控制不了情绪,过往的那些记忆像旋涡一样包裹着他,任何细节都历历在目,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间隙就是现实,然而现实只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不想再抓住什么求生的本能,也不想再虚与委蛇、强装镇定了。 是啊,确实如此,现实和虚幻究竟有什么区别? “……既然我说的是错的,那你就该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苏枕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着:“我就应该死在这里。” 因梅尔收敛起情绪,上下打量了苏枕片刻。 “唉……真是令人苦恼,可你既然都这么哀求我了——”因梅尔稍微叹了口气,然后竟爽快地答应下来,“那现在就回到你的美梦里吧。” 苏枕抬起眼,恍若失神似的注视着他,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带着不满与责备:“苏枕,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你在这里待着干什么?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琴练好了吗?” 苏枕怔了怔,回过神,眼前只有空无一人的雪地和大雪纷飞的夜景。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到了后面的梁琼。 同时,有个人边按压着眉心,边从车库里走了出来,是苏文之。 “别跟他浪费时间了,喜欢在外面就在外面吧,冻到了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苏文之说了一句,连看都不看苏枕一眼,径直进了院子,开门回屋。 “赶紧回来。”梁琼留下一句话,然后也回了屋子。 苏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他原本不冷的,但现在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冒着寒气。 他顶着寒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小跑回家门口,门是紧闭着的。 还好他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 然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不是暖气,是刚走出厨房的梁琼的说教。 “阿姨回去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些菜都放在哪里了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除夕了,我们工作那么忙,你在家里连饭菜都懒得热?你今天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怕不是自己去外面吃过了,你看他什么时候喜欢过家里的饭菜。”苏文之抱怨道,“真是的,一天天忙得要死,回到家里也没时间休息。” “差不多得了,你忙难道我就不忙吗?我还得管他,你回来能干什么?”梁琼烦道。 “我难道没管过他吗?你连家长会都没给他开过,还是我抽空去开的!” “家长会?你还好意思提家长会?你不就是去了那么一次吗?说得像你每次都去一样。” “总比你一次都不去好多了!” 苏文之和梁琼吵了起来。这两个人在平时都没什么交流,对彼此也没什么感情,但要是遇上了正疲惫不堪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发生口角之争。 过了一会儿,苏文之惯常以冷暴力结束了这次争吵,梁琼一肚子火没地发,一扭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苏枕。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吗?” 苏枕张了张口,刚想解释,梁琼便打断了他的话:“上去看你的任务有没有完成,我马上就来检查。要是你有哪里做的不对,从明天开始,我就在家里安上监控。” 说完,梁琼根本不等苏枕的反应,转身走向上楼的楼梯,边走边心烦地说:“也不知道一天把时间浪费在哪里了,没有一点像我,真不知道我生了个什么东西……” 苏文之和梁琼都走了,只有苏枕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又站在原地半晌,他才动了起来。 关上厨房的灯、关上车库的门、关掉正在加热的饮水机…… 因梅尔坐在沙发上,对着苏枕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紫色的液体里仿佛囚禁着一个穿着校服、茫然无措的少年。 他笑了笑,对着酒杯轻轻吹了口气。 客厅里的灯也熄灭了,苏枕收回手,在黑暗中独自走向楼梯。 第176章 童话梦工厂(25) 自那晚雪夜开始,梁琼请人在屋里安装了监控,其中一个就安在了苏枕房间的墙角上。 安装监控的师傅也能称得上是久经沙场,帮各种人为了各种事装过监控,可他看看苏枕,又看看那些奖状、奖牌,还有这个整洁又干净的房间,实在想不出家长要监视小孩的道理。 “叔叔,我倒了杯水,放在这了。” 这时,师傅刚刚还念叨着的苏枕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在桌上放下一杯水。 师傅连忙应了一声,心里越发捉摸不透。 比起这个孩子,他的家长看起来才更需要人督促啊…… 监控装好了,苏枕每天早晨起床都会和摄像头打个照面。他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毕竟他知道,不论是梁琼还是苏文之,他们其实都没有看监控的时间。 这是给他自己看的。 那天夜晚不仅让他的生活开始与监控相随,苏枕还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在他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变得尤为强烈,在他听着梁琼规划好他以后的人生,用命令般的语气让他一直留在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可他的愤怒就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可是还没有结束,这种感觉还出现在了他的大学生活里,在他每天往返于学校与那间房屋;在他独自望着激情热闹的篮球场;在他疲惫地准备一次又一次比赛和评选里;在他不敢打开的照相机和没有勇气搭话的同学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经历过这么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孤独了。 可即使有着这种感觉,他也还是会为所有经历和遭遇而痛苦。 家庭和学校好像都不是个能让他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 那就只剩下医院了,他的人生中好像只剩下这一处可以久待的地方。 可医院里的那些悲欢离合、生死相隔、流言蜚语……真的是个适合留下回忆的地方吗? 对于别人而言,或许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 但对他而言,人生就只是轨道,只是互相咬合的齿轮,一张单程的、没有其他乘客的火车票。 这样的人生……好累啊。 苏枕不止一次出现过类似的情绪和想法,但他停不下脚步,也舍不得就此停下来。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离开学校以后就消失了,和梁琼安排的分毫不差,他以他们想要的学历与能力踏进了医院。 所有实习生都要从最累最脏的活开始干起,梁琼和苏文之对他非常严格,因此他也比同期的人更为忙碌。 在医院工作确实是一件很累的事,哪怕只是一名实习生,医生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正式来到医院以后,苏枕以为自己会逐渐理解梁琼和苏文之的忙碌、消失、冷漠。 但是他做不到。 在他身边,有明明走着路都快睡着,却仍要坚持回复对象消息的同期;有为了回家一趟,宁愿值上几个星期夜班的护士;有为了某天早点回去给孩子过生日,提前两个月精打细算空出那段时间的医生。 职业和工作从来都不是缺失的理由。那名想及时赶上孩子生日的医生最终没能如愿,因为当天突然赶上了一场手术,但他在手术结束后会提着自己买的蛋糕和礼物回家。 只不过梁琼和苏文之从来没这么做过。 一天晚上,苏枕好不容易结束了自己今天的实习工作,尽管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但这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提前下班了。 实习的这些天他都住在医院里,即使没有夜班也是如此,但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了,苏枕犹豫片刻,还是回了趟家。 果不其然,这间房子还是和他印象中那么漆黑安静,苏枕回到自己的房间内,躺在床上,在月光下望着墙头的摄像头,渐渐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枕被一阵响动惊醒,他刚睁开眼睛,房间里就响起“啪”的一声,有人打开了灯。 苏枕眯起眼,抬手挡住刺眼的灯光,听到梁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的工作做完了?” 他以为今天不会遇上梁琼的…… 苏枕放下手,说道:“都做完了,今天病人比较少。” 梁琼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实习期应该快结束了,最终考核的时候别给我丢脸,我身边的同事最近还问起你的情况。” 不等苏枕答复,梁琼直接转身离去,就像过来吵醒他只是为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苏枕垂下眼,睡意全无,但外面又传来梁琼和别人讲电话的声音,他不想听见梁琼的声音,然而房间的门却是打开的。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左手刚刚握住把手,便听梁琼说道:“林主治前几天手术失败的那个病人的家属还在闹事吗?这两天医院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苏枕动作一顿,他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回复,只有梁琼的声音短暂消失后又出现。 “今天在西路那边拉横幅喊冤?我没路过那里,没看见。时间很长吗?” “……可能联系上了之前手术失败的病人家属?好,我知道了,最近会小心的。” 随后,梁琼挂断电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苏枕怔了怔,哪怕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也能大概推测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应该是一次医闹。 苏枕神色变了变,下意识想关上门,却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望了那条黑暗的门缝多久,等心底忽然冒出的期望再一次彻底落空,他才合上了门。 第二天回到医院,苏枕从同期的实习生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体情况。 说完这件事以后,那名实习生缩了缩脖子,刻意压低声音道:“我看这次家属会闹得很大。咱们一个小实习生,最近都少管点闲事,要是真遇上病人闹事了,爬也要爬到医疗器械后面!越贵越好!不然出事了都没人管!” 其他几名实习生都深以为然地赞同着,忽然,一名护士急忙撞开了休息间的门,喊道:“不好了!你们快去帮忙!” 实习生们都吓了一跳,有人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电图室那边有病人家属闹事,医生他们拉不住,你们快去帮忙!” 第177章 童话梦工厂(26) 啊?突然有病人家属在闹事? 那不就是——医闹吗! 前脚刚说完这事,后脚就猝不及防地遇上了,几名实习生都是一愣。 要去帮什么忙显而易见,只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们下意识地关注起身旁的人的动作,彼此面面相觑。 实习期可是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怎么这么不凑巧赶上了这种事? 若是去了,安然无恙还解决了问题,说不准能在最后考评里锦上添花,可要是有哪步出了差错…… 反正就算不去,也不一定会怪罪到他们头上。 护士焦急的话音落下,房间内随之寂静了数秒,没人动也没人讲话。 嘈杂的喧闹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回头望了一眼那边的状况,一部分人围在边上旁观,再加上冲突发生在病房内,她完全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时间根本耽误不得,护士没再去看休息室里的实习生们,匆忙离开了。 稍许沉默过后,有人问:“……蒋护士这是去干嘛?” “叫保安吧,可能闹得挺大,不知道有没有带东西。” “咱真的不去吗?我们几个实习生,医院根本不缺,想开就开啊……” “你既然那么怕,那你怎么不身先士卒一下?” “我!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熬了那么多夜才来的这,好不容易拿到实习资格,我就怕,怎么了?再不济我们就意思意思去旁边待着,总比知道消息还坐在这好啊!要是现在被开了,哪家医院还要我们?” 听他说完,另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感觉这话好像是有点道理。 安全和小命是一回事,工作和钱又是另一回事了。 “行,那把白大褂给脱了,要是穿着白大褂去围观,铁定得招惹到那些不讲理的人,一个说不准就拿削水果的小刀把你捅了……” “喂,你们先别说了。” 这时,一直没加入话题的那名实习生开口打断了他们。 “刚才那优异生跑过去了,还穿着白大褂呢。” 对他们来说,“优异生”这三个字仅指代着一个人——同期里最优秀、最被看好、最有可能转正的那个。 大家都是竞争关系,最优秀的那个要是不会做人,明里暗里都会被排挤,更别说这优异生也太不会做人了,跟个冬瓜似的。 “嘁!形式主义。”有人啐了一声。 “以他那个成绩,好好待在这不就行了?真是不要命了……” 这几名实习生仍然待在休息室聊天的时候,苏枕已经快跑完走廊的一半距离了。 尽头乌泱泱一片人群,都不敢离事发现场太近,暴躁的喊声穿过吵闹的人群,好像还不止一个人,苏枕单是听着就感觉事情不妙。 因为什么而引起医闹已经不重要了,得赶快想办法阻止他们才行。 苏枕注意力全放在不远处的医闹中,没留意身边的景象,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冒了出来,速度不快不慢,神游似的往前走,刚好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前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苏枕被吓了一跳,用尽最快的反应堪堪刹住脚步,但还是因为惯性撞了过去。 他下意识扶住这个人,往旁边轻推了一下,自己则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苏枕感觉右半边肩膀都麻了一下,他正想抓紧时间爬起来,便听到旁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医生,你没事吧?” 苏枕看过去,一名青年正用关怀的眼神看着他,伸出手道:“对不住啊,我刚刚没看路,让你摔倒了。” “没事,是我跑得太快还没看路。”苏枕在青年的帮扶下站起来,“你有没有被我撞到或者摔到?” “没有,我好着呢。” 苏枕松了口气,这时,医闹现场传来的一声怒吼令他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来不及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却有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医生,你是要过去吗?那里很乱的,我看见有人拿刀了。” 苏枕愣了一下,回过头。 青年看着他,接着说道:“你过去可能会死的。” 苏枕从来没见过这名青年,大概青年非常好心,即使苏枕不小心撞了他,他不仅不记仇,还记得出声提醒。 “……我知道了,谢谢你,为了安全,你最好不要再接近那里了。”苏枕道。 青年抓住他的手并不用力,苏枕稍微一动就抽开了手腕,继续往前赶去。 留在原地的青年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请让一下!让我进去!” 苏枕穿过包围在心电图室外的人群,终于见到了里面的情况。 心电图室里一片凌乱,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指着面前的一名医生破口大骂,其他几名医生躲在了器械后面,面露惊恐。 没有武器…… 苏枕快速扫视了一遍,没有时间疑惑,便放慢脚步,动静轻微地走到门口。 如果他能在这两个人没留意的情况下成功接近,先制住一个人,这么开了一个头,那其他本不敢出头的人也会改变主意。 就算没有人再来帮忙,护士和叫来的保安估计也快到了。 他担心这两个人会持刀伤人,所以才直接闯了进来,虽然现在没看到谁有武器,他也不能回头就走,等帮手来了再上。 苏枕在短时间内做好了打算,然而这些打算一个都没能实现,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便有人大声喊道:“有医生想害你们!你们小心着点背后!” 骂声渐止,两名中年男人同时回头看了过来,二者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身材虽然不算魁梧,但有着一身长时间劳作锻炼出来的腱子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模样。 苏枕动作一僵,停在了原地。 “……好啊,你小子想偷袭我们是吧?” 一名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他,骂道:“小偷小摸的,你们医生都他妈是一个德性!我老婆昨天来做了个心电图,回来金项链就丢了,想来想去也只能你们给偷了!像你们这半大点玩意儿,又没钱胆子又肥,绝对是你们把我老婆的金项链偷走了!” 面对这番怒骂,苏枕没什么反应,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身后。 这时,心电图室内,一名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实习生忍不住回嘴了:“都跟你说了我们没有偷!要是你怀疑,你应该直接去监控室!根本没什么金项链,你就是做贼心虚,才闯进这里砸东西!” “……你快别说了!”躲在医疗器械后的人惊呼道。 糟糕了! 苏枕瞬间看过来,一名中年男人转回去,看着那名年轻的实习生,缓缓道:“你还挺年轻气盛的哈……我怀疑金项链丢了和你有很大关系啊。” 第178章 童话梦工厂(27) “等等,他不太会说话……我可以帮你找你的项链。”苏枕上前一步,出声打断道。 “啊?你又算什么东西?” 苏枕看着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后者口中的项链多半是皇帝的项链,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跑到这里闹事,又不管带没带脑子,归根究底只是为了钱而已。 “我虽然不在这里工作,但我知道你的项链是怎么丢的。” 苏枕接着道:“如果你的项链不见了,我们会做出相应赔偿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你说真的?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说话能算什么数?” “我确实做不了医院的主,”苏枕冷静地说,“但我给你们做出了承诺,这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如果项链确实存在且找不到,你们能从我这里得到赔偿。” 这个答案明显令两名中年男人有些惊异,都不需要思考或看对方的眼神打算,他们的态度立马软化了下来。 “嘿……算你小子识相。我们的项链就是找不到了,都找过好几遍了,你赶紧准备赔钱吧!” 局势如苏枕所料的那样发展,他略微松懈了一点紧绷的神经。 室内虽然混乱,东西被撒得到处都是,但真正昂贵的仪器都完好无损,被指着骂的医生除了害怕,都没有受伤,说明这两个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非常没有底气。 既然这样,如果让他们拿到想拿到的东西,主动息事宁人,这两个人是断然不会拒绝的。毕竟如果真闹大了,他们马上就会穿帮,这样就耍不成无赖了。 对于这些,苏枕看得很清楚。 也许梁琼和苏文之的教育确实存在某些作用,起码到现在,他能丝毫不受影响地审时度势。 只是他没能学全他们的冷漠。如果换做他们,别说用这种损己利人的方式化解冲突了,可能连来都不会来这里。 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苏枕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又开始想起梁琼和苏文之了。 他将注意力放回当前,估摸着护士和保安应该就快回来了,于是张了张口,正想再拖延一会儿时间,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但不满的声音:“你们怎么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他们了?别相信这群医生的鬼话!” “哈?你算老几啊?”心电图室内中年男人不爽地回了一句。 只有苏枕立即反应过来,立刻扭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这是刚才让他暴露的声音! 围观群众如同见了天敌的沙丁鱼,自动分离出了一条路,一名看起来同样在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出来。 和苏枕旁边那两名故作精明的中年男人不同,这名男子体型肥胖,面露颓色、胡子拉碴、黑眼圈极重,仿佛好几个月都没打理过自己似的,驼背也非常严重。 一副不起眼的长相、泯于众人的外表,谁也不会在第一个照面就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现在如同死寂,一道金属碰撞的细微声音从男子口袋里传来。 ——紧接着,他从中掏出了一把蝴蝶刀。 ……刀。 是刀! 苏枕遍体生寒,视线一刻不敢离开这名缓缓接近的男子,脚步不自觉的、一点点的,开始往旁边挪动,下意识想离这个危险人物越远越好。 室内的两个中年男人已经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啊,我,本来是该在家里吃吃喝喝、打打电动,好好观赏手办的宅男的——宅男,懂不懂啊?”男子弯着腰,双手握住刀柄,一步步往前探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道:“可是我那该死的老妈却突然生了重病,直接住进医院啦,没有她我怎么办?我吃什么喝什么?我的澡谁给洗?我的袜子谁给洗啊?” “为了这个,她花钱花大了我都可以忍耐,本来以为忍几天就好的,结果你们竟然把她给治死了!那我要怎么办啊!” “都怪你们这群庸医——你们不仅骗了我充游戏买手办的钱,还把我妈给骗走了!让你们赔钱就只说‘抢救无效死亡’,谁愿意听这个啊?不就是不想赔钱吗!” 说到这里,男人满是肥肉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哈哈,哈哈……本来我是想今天找机会弄死那个姓林的,没想到正好让我碰到这种事了,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医生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单纯又邪恶的眼神,接着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现实里的人捅起来和游戏比怎么样啊?今天总算有有机会试试啦。” 话音未落,他紧握住刀柄,猛地冲了过去。 离他最近的、首当其冲的便是苏枕,见到这名半疯状态的男子突然朝自己冲了过来,苏枕身体僵硬,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往左边跑?左边全是无辜的路人和病人,其中不乏有行动不便的人和妇孺…… 往里面跑?里面不仅有那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他的同事…… 以往反应迅速、种种想法都能在短时间内划过脑海的苏枕,此时竟想不出一个有用的办法,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直到那柄蝴蝶刀与他擦肩而过,伴随着变态至极的叫声。 “我最讨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家伙了!你和那个姓林的一起下地狱去吧!” 苏枕浑身一震,猝然回头。 这个人的目标竟然是挡在其他人之前的那名实习生! 苏枕暴喝一声:“快跑!” “躲开啊!” “你快走!” 有好几道焦急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实习生满脸惊恐,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苏枕咬紧了后槽牙,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过去可能会死的。” 这句话忽然响至耳边,青年当时的神情在眼前一闪而过,明明说着并不肯定的词语,他却仿佛笃定了那是个事实。 真是诡异啊…… 然而这个念头也是一瞬间的事。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苏枕就已经迈出了脚步,追向持刀的男人。 幸好这个人身材较胖,尽管跑起来也并不快,苏枕追上他的同时,对仍呆在原地的同事怒吼了一句:“别愣着了!快躲去仪器后面!” 苏枕在混乱中扑向持刀的男人,用尽全力将其撞倒,蝴蝶刀掉落在地上。 他伸出手,急忙伸手去够刀,然而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的刀身忽地一动,旋即狠狠朝他的脖子刺过来。 “去死!去死!你也给我去死!” 近在咫尺的尖叫在苏枕耳中失音,他离得那么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躲不开,也知道如果这把刀捅破了自己的气管,他会在多少时间内窒息死去。 这里那么乱,就算成功抢救了,也很大可能会来不及的。 在这一瞬间,苏枕并非感到大脑空白,反而在短短一瞬想了那么多事情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他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情绪。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 应该是一种,终得解脱的期许。 是啊……他大概等这一刻很久了。 第179章 童话梦工厂(28) 这个念头落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尖锐的叫声、慌乱的众人、面目狰狞的男人与反射着冷光的刀尖,一切全都停了下来。 “都跟你说了,你会死的。” 测量心电图的那张床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名青年,他屈着右腿踩在床沿,右手散漫地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苏枕,目光带着玩味。 苏枕将险些刺进皮肤的刀撇开,向后栽倒了一下,双手撑着地板,微微喘息了起来。 “虽然我能知道你们的想法,但有时你们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让我难以理解。” 因梅尔走下来,绕到挤在仪器后的那几名医生前,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他们惊恐的神色,一边说道:“就像这几个。他们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完全不敢动弹,甚至在你冲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让你吸引那个人的注意力,然后他们趁机逃跑。啧啧,可真够坏的。” 苏枕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想说什么?” “别着急,开场白还没有讲完呢。”因梅尔笑了一声,“其实我更有兴趣剖析你的心理。你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善良,几分出于自己的私欲呢?” 苏枕动作一顿。 “明明事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梁琼却没有告诉你,甚至连一声提醒都没有。你清楚他们有多厌恶医闹,有多明白参与进医闹会有什么下场,然而他们确实没有和你提及哪怕一个字。” 因梅尔摇了摇头,说出来的话语像在感叹:“在你的人生中,能称得上是‘反抗’的事太少了,所以你决定再做一次,你想试试梁琼和苏文之会怎样看待主动身陷医闹的你。” “虽然时间停在了这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的结局。”因梅尔露出了顽劣的笑容,“你因为抢救无效死亡,为你做手术的人正是你的父亲——苏文之。你的遗体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停了五天,然而他们不是在为你精心操办后事,只是因为没有时间罢了。” “终于在第六天的时候,你的遗体被草草火化,说好要在隔日办的葬礼因为一场突然的手术暂停,为你发声的是一位陌生人,而你的母亲,梁琼说,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然后转头回了医院。” “再然后——你精彩的一生就完全结束了。” 因梅尔耸耸肩,道:“好了,总结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把你送回去了。另外说一句,我这里不提供死后第三视角服务,所以好好感受一下此刻的死亡吧。” 说完,苏枕转头看着他,他看着苏枕。 几秒后,因梅尔挑了挑眉,疑惑道:“怎么?回去摆好姿势,把刀捡起来。你以为你可以改变死亡的结局吗?” “……”苏枕沉默片刻,站了起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除了拿走我的情感,并且让我活着出去,你来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因梅尔噙着微笑,不答反问:“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还是你不想死了?” 明明任何思绪在因梅尔面前都没有隐藏的可能,这家伙还总是喜欢反复询问,苏枕略有些烦躁,不想开口说话。 然而他的内心却止不住翻涌。 他很清楚,死在这里完全没有意义,况且—— 况且他突然发现了,他还是挺怕死的,至少不要因为这种理由,死在这种地方。 死在过去的回忆里。 他厌恶这里。 只是,束缚着自己的情绪消退以后,苏枕同时也发现了,他确实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打破幻境。 如果没有因梅尔,他估计已经在幻境里入土了…… 所以,如果想回到现实,他就必须得接受因梅尔提出的条件。 而苏枕相信,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不只是那几样情感。 但他可以试试讨价还价。 上一次见到因梅尔还是在鉴赏会里,他一无所知,大多时候都是被因梅尔牵着走,只能被动吸收信息,一直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不过在那之后,他首次接受了牛皮纸的交易,交易成功,传送到下一关的环节便出了问题,这是个非常值得在意的地方。 而当他深陷困境之中的时候,因梅尔到现在的种种反应,都十分有意思。 再加上因梅尔先前的一些表现…… 苏枕抬眼看向因梅尔,开口道:“在这个幻境里,你一直没有使用自己的样貌。至于能力,你也只是间歇性地干扰了幻境的进程,不像在第七关时那样。” “你知道武力威胁对我不起什么作用,但你没有威胁我,这又是另一个道理。” “之前我就想问了,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吗?你每次走得好像都很匆忙。”苏枕打量着因梅尔的表情,然而他没能看出什么。 “特别是在第八关,我接受了那件道具的交易,得到来自你的力量以后,通往下一关的传送阵就恰好出了问题。我知道你会关注我,鉴赏会上选中我的其他几位同伴的存在是不是也在关注他们?” “我使用你的力量——会给你带来麻烦?” 因梅尔听完,叹了口气:“鉴于你有个不错的梦想,我特意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们现在正在赌桌边对弈,你已经全盘皆输了。” 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在明面上,确实离输掉对局不远了。 苏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要是换做其他情况,他不会傻到这么做,但现在他面对的人是因梅尔,一个可以读心的家伙。 就算他不说,因梅尔也能从他脑子里知道,那他还不如直接说出来,试探一下这家伙的态度,哪怕只能得到嘲弄也无所谓。 “不错。”因梅尔赞叹,“我欣赏有自信的人,这种人总能给我带来别样的乐趣。” ……好吧,只能得到嘲弄还是不行的,还很让人火大。 可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连一点想法都不能多有,他能拿什么当抵抗的手段? 苏枕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道:“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因梅尔坐了下来,伸手从空气中抬出一个空茶杯,悠闲道:“急什么?能够和我交流的机会可不多,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苏枕:“……” 他对因梅尔最初展现出来的恐怖形象已经完全没有滤镜了,因为后者本质上就是个顽劣又恶心人的家伙。 他于因梅尔而言,就像被猫捉住的老鼠、被猴子抓到猎物,在被玩弄得让它们失去兴趣之前,死亡只是最轻易的解脱。 “你想聊什么?”苏枕说。 “你不是还没有如实说出最关键的事情吗?让你迈过心里那道坎、接受合约上的交易,局势逼迫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因梅尔晃了晃茶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便从中浮现。 “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个说辞,你不觉得我选中你是因为游戏里的‘赛马’。” 闻言,苏枕怔了一下,这种心思被因梅尔发现并不奇怪,但奇特的地方在于因梅尔主动提及了这件事,而且是以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难不成…… 苏枕神情变得凝重,正要开口,便听因梅尔悠悠接上了下一句话:“所以为了让你安心,我认为有必要向你重申,我选中你当然是因为‘赛马’,并且其中大部分原因都在于我眼光独到。不然你觉得——除了被我选中、被我赋予能力,你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优秀之处吗?” 苏枕被噎了一下:“……” 第180章 童话梦工厂(29) “唉——” 因梅尔瞬间收起了戏谑的神色,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啜饮了一口茶。 苏枕很快反应过来,忍了忍,不知道第几次重复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气氛已经足够不同寻常,他明白因梅尔要说的不是这个,可那一瞬间他是真呆了一下,又自我怀疑又有点难以置信。 这些变化肯定都逃不过因梅尔的眼睛,不然这家伙在惺惺作态些什么? 这时,苏枕见因梅尔少见地皱了皱,手指一松,茶杯便在半空中消失。 “惺惺作态这个词用得不错。”做完这些,因梅尔才回了一句话,哪怕听到苏枕在腹诽也不恼,饶有兴趣地道:“你对我刚才说的话产生了质疑。说说看,你不赞同哪个方面?” 见因梅尔以这种方式浪费时间,苏枕于是放缓了态度,依言接道:“你奇怪的态度和仿佛马上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氛围,这两样东西已经足够我忽略你的大部分话了。” “可重点不是这个。”因梅尔笑道。 “没错,重点不在于这方面。”苏枕对周遭景象视若无睹,从旁边拖过来一张凳子,同因梅尔相对而坐,“你说我除了被你选中、除开自己那个被你预定的商品的身份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优秀之处,其实我还是比较认同的。” “我既没有肖景聪明,也没有林小倩敏锐的感知,更不像姜迎那么果敢。但从这里可以看出,不论被什么选中、得到什么东西,其实都有迹可循。” “我记得你谈过赛马游戏。我对这个比赛没什么了解,但凭借尝试推论,我也知道在赛马游戏里,每个人下注之前,都会充分了解自己想要下注的种子。” “下注者对种子的了解仅限于它的能力。当然,也有不在意输赢的下注者,他们会关注种子的外表、性格、身材,甚至是吃的食物……” “但我相信下注者对种子的所有了解,全部只存在于一个前提下。” “那就是——这些种子全都参与了比赛。只有在比赛中展露面貌、展露身手,才会被下注者注意,进而获得赌注。” 苏枕直视着因梅尔,平铺直叙道:“然而在被你预定的时候,我可还没有进入比赛当中。” “我不觉得系统在认真筛选每一个‘玩家’,或者是由你们挑选好了,再像投放食材一样把我们丢进‘游戏’里。如果是这样,失踪的人不会那么多,‘玩家’的死亡率也不会那么高,这些都是你说的。” 因梅尔不置可否,微笑道:“不是还有最后一句话吗?你觉得四人成队的规则也可能会消失。” “这只是可能而已。我觉得你们制定这个规则的最大原因出于看乐子的心理,你们想看我们自相残杀、互相猜忌。” 因梅尔不由得换上了赞叹的语气:“你把他们的阴暗作风阐述得淋漓尽致。” “这其中难道没有你吗?” “这种话不适合描述我,因为我一般不喜欢观看这种内容。”因梅尔耸肩,“我更喜欢参与其中,亲自挑拨离间每一对朋友。” “……”苏枕不想回应,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虽然我确实比不上其他人,但我特殊就特殊在于你选择了我。更确切地说,在于你提前选择了我。” 因梅尔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继续。” 苏枕如他所愿:“进入游戏之前,我听到了一场对话,我猜那其中并没有你,毕竟直到现在,我也能从回忆中听出那些话的嘲讽意味。” “所以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说话的那两个‘人’……就是一直在限制你、让你无法长时间身处游戏,并且如今还不能用原本面貌的家伙吗?” “哈——” 不料,听完苏枕这番话,因梅尔竟突然笑了起来。 他嘴角微微翘起,旋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他们可不像我一样好脾气。” 什么?直接承认了? 苏枕愣了一下,摸不准因梅尔这又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在随意透露着这些秘辛。 然而因梅尔这次没有惺惺作态,反而道:“对于自己对被中的原因,你也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吗?” “……随着关卡的增多,我发现自己的‘直觉’能力在增强,有时候就像预知,不过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危不危险。” 面对因梅尔,苏枕不觉得自己身上这些奇怪之处有隐瞒的必要,毕竟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要帮他解答的样子。 “你的观察力也在提升,只是你没发现罢了。”因梅尔变相肯定了苏枕的话。 “观察力……”苏枕念了一句,忽然察觉了什么,说道:“我在第八关的时候用过一个可以提升观察力的道具……” “如你所想,它带来的效果本不会那么强烈。”因梅尔笑了一声,“如果你把自己看做一道门关,特殊的道具就是打开你的钥匙。但对于他人而言,那些东西就只是给身处于房间中的他们打开了一扇窗,时间结束后就直接关闭,放一下风而已。” 所以我当时激发出来的“观察力”,本质上来源于自身吗? 因为做好了心理准备,苏枕不是特别惊讶,只是他原以为这多半会是“游戏”给他带来的变化,可因梅尔这么一肯定…… 那就意味着,这是他在进入游戏之前,就已经带有的能力了。 这很特殊吗? 苏枕虽然毫无自夸的想法,但被因梅尔提前看中、在此刻知道了那么多“玩家”身份不应该知道的信息,全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确实很特殊。 那其他“玩家”…… “一部分和你一样,拥有类似的天赋;一部分就只是用作充数罢了。”因梅尔意外的好说话起来。 进入这里的“玩家”确实都不是被精心筛选过来的,但是,“游戏”在拉人的时候,肯定也更偏向于原本就拥有“天赋”的人。 拥有“天赋”的人才更容易活到现在,也才更容易去到鉴赏会,被某位存在青睐,然后获得下注…… 苏枕垂下视线沉思,从因梅尔透露出来的消息中,他逐渐拼凑出了一套大概最接近事实的逻辑链。 这时,因梅尔带着笑意的话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或许我该收回那句话,你确实还有些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因梅尔摸了摸下巴,“不过我毕竟是个魔鬼,这么轻易地把话收回来,好像有辱尊严啊。” 第181章 童话梦工厂(30) 真亏你还记得自己是个魔鬼…… 听到因梅尔的话,苏枕仰头望向天花板,不禁在心里干笑了两声。 而且尊严这种东西,对于魔鬼这种毫无下限的物种来说,应该算得上不存在吧? 这个念头刚落,前方就传出因梅尔不紧不慢的声音:“你是真以为我不会计较你的这些冒犯吗?” 苏枕顿了顿,收敛起多余的思绪,看了因梅尔一眼。 魔鬼的底色可不会改变,他险些由于因梅尔如今“平易近人”的态度忘了这点。 清理掉不必要的念头以后,苏枕集中精神,谈及正事:“我现在所知道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玩家’的身份。我很清楚,这些都是你刻意透露出来的,我的大部分猜测你也都可以不必添油加醋,然而你还是做了。” 因梅尔眉毛微挑:“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冒犯吗?事实是,我在非常用心地引导你。” “……你原本可以不用引导我,但你还是让我知道了这些东西。”苏枕改口道,“这是为什么?你想让我在思维层面跳脱出‘玩家’的身份吗?” “如果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的思维就只会局限于‘游戏’之中,我所思考的事就只会是如何通关、如何走到最后……” “但当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的目光就不会放在‘游戏’上了。”苏枕加重语气,“既然自己身处的生死游戏只是一幕戏剧,那忽然在舞台上醒悟过来的角色,绝对会为争取自由和自我而进行反抗。” “赛马理论已经被推翻了,你选中我、接近我,完全不是为了获取赌博的胜利。所以,总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苏枕缓缓说出一个猜想:“你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我,改变这场游戏吗?” 此言一出,四周都随之陷入一瞬间的寂静,在因梅尔的脸上,原本微微勾起的嘴角逐渐变成了笑容。 神情如此,他的语气却淡淡:“我说过了,你不该把自己看得那么重。” 苏枕一愣,刚才说出那个惊人猜测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没多大起伏,现在心脏却跳得快了不少。 “我说的是错的吗?”苏枕试探性地问。 “这和我想让你知道的截然相反。”因梅尔叹了口气,“发挥重要作用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苏枕呆了半晌,难以置信道:“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意外会错了因梅尔的意思,祸从口出,心中还凛了一下,没想到因梅尔竟然表明他说的大体没错,只是搞事的主角是自己,不是他! 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还是个傲娇魔鬼吗? 面对因梅尔瞬间投过来的目光,苏枕立马止住念头,避开视线说:“我有一个疑问……虽然我排除了各种可能,得出了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猜测,现在也得到了你的确认,但我不觉得我能发挥什么作用。” “几分钟前,你还认为自己很特殊,因为我的认可而沾沾自喜。”因梅尔嗤笑了一声。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因梅尔没有理会这句反驳,接着道:“首先,我会告诉你关于‘天赋’的事情。” ……天赋? 苏枕怔了怔,若有所思。 所谓“天赋”,大概事关整个游戏系统的选人规则、道具和技能卡的本质,他原以为因梅尔不会告诉自己。 所以不久前他虽然好奇,却没有问出口,因为要弄清楚的事情太多了,这个可以先往后放放。 这时,应该是听到了他的想法,因梅尔笑了一声:“这件事关乎接下来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你当然有必要知道。” 没有多讲,因梅尔说完,便毫不拖泥带水地切入了正题:“在你的认知中,部分‘玩家’在进入游戏前就自带着一种能力,‘天赋’是你对它的称呼,很显然,它拥有一个正式名称。” “——异能。” 话音落下,苏枕瞳孔微微放大。 “异能?你等等……”苏枕脑子有点混乱,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因梅尔竟然会一句话扯到这种地方。 “这个概念对你来说不陌生,你原先所在的世界就拥有以它为核心的各种幻想作品。现在你只需要接受一件事——这是真实存在的。”因梅尔道。 说得倒轻松……苏枕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不跟我说还好,一说我脑子更混乱了。” 因梅尔叹了口气,似乎是嫌他太麻烦,最终还是纡尊降贵地道:“记得你的第九关吧?” 苏枕点了点头,心底不免怀疑因梅尔突然提这件事的目的。 “把那个世界的背景当作基础。现在,构建你的思维框架。”因梅尔说。 那个世界的背景? 背景…… 第九关其实没有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要说奇怪和神秘之处,那可谓遍地都是。 ——尤其是自称人类先知,却为外来物种的盖尤斯,以及他身后的那些阴影。 念及此处,原本潜藏于心底的疑点一个接一个冒出,能与世界背景有关的事情只有一件,出自“truth”和盖尤斯之口,没有人能够理解其中深意。 “你是指……把‘维度’当作衡量工具的文明?” 因梅尔笑而不语,权当默认。 苏枕可全无这样的淡定,这时候能泰然处之才怪了,方才说出的那句话没有被因梅尔否定,种种思绪便划过他的脑海。 第九关里,以盖尤斯为代表的外来物种称自己为四维文明,将他们所在的地球称之为三维文明…… 拥有飞船、可以在宇宙中迁跃,说明他们科技水平很高。不仅如此,还拥有着某种可以迷惑人类心智的能力…… 等等,用因梅尔的话来说,这不就是异能吗? 如果盖尤斯不是特例,是否可以说明,所谓的四维文明生物都具有这样的能力? 反之,被称为三维文明的地球和人类,一没有那么高的科技水平,二没有那种诡异的能力…… 这不是正和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一样吗? “截止目前,分析得只能说勉强在水平线上。” 一句话打断了苏枕的思考,他慢半拍地看过去,见因梅尔扶着下巴,叹了口气。 “你是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想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吗?” “……”苏枕太阳穴突突地跳,本来有些眉目的想法也被打乱了。 他盯着又开始装模作样的因梅尔,说道:“那可以请你来解释两句吗?” “两句?这可不是两句的事情。你还完全没有能知道这些东西的资格,奈何后续计划还需要你熟知一些信息,还有够麻烦的。” 因梅尔打了个响指,一张沙发椅和木制矮桌便随之出现,矮桌上放着茶壶与茶杯,在因梅尔重新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以后,茶壶竟然自己给空茶杯满上了。 苏枕看了看他这架势,然后反观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这该死的魔鬼还真会享受,这家伙好像挺喜欢喝茶的。 要是有机会,绝对要给他茶里下毒。 第182章 童话梦工厂(31) 让苏枕在旁边干等了好一会儿以后,因梅尔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可以被叫做构成。” 闻言,苏枕浮起的心绪都渐渐沉了下去,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即便因梅尔没有清晰地指出“世界”的含义和范围,他也知道,这已经脱离了游戏的范围。 从在第七关初次见到了因梅尔,见到这个并非npc、并非这场游戏中的一部分,反而是操控着游戏与玩家的存在,他就仿佛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也无法关闭的窗,窗外是难以形容的可怖景象。 知道自己仅是一只被豢养的斗兽,这个世界存在着更恐怖的力量,这种事实当然让人难以接受。 但除了恐惧之外,如他不久前所说,忽然从舞台上醒过来的角色,在惊惧之后也会逐渐诞生别样的想法。 苏枕也曾异想天开过,但那也确实只能称作异想天开,可因梅尔现在给他递出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机会。 即使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作用、会成为一枚何种类型的棋子,但他没有理由不抓住这个机会,甚至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苏枕凝神望着因梅尔,虽然后者神色轻松,还夹杂着点嫌麻烦的不耐,但说的话毫不简单。 “世界分为六个维度,由一到六,一维和二维世界中不存在智慧生物,所以谈到维度的时候,一般从三维世界开始说起。” “不过,存在有智慧生物的世界中,三维世界最为低级,其中既没有普及异能,科技实力也非常低下。” 说到这里,因梅尔停了下来,看着苏枕挑了挑眉:“有问题你可以提,我会看心情回答,别在脑子里想来想去,听得我都烦了。” 苏枕正消化着这个巨大的信息,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还嫌他吵?他都没计较自己的脑子在这家伙面前等同于玻璃缸! 不过…… 苏枕顺势说道:“你不听我的心声不就行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在想什么吗?” “这次的激将法用得不错,”因梅尔竟然还称赞了一句,“不过我毕竟是个魔鬼,你清楚的吧?” 这实在是一句让人瞬间失去交流欲望的话……苏枕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我想确认一点,我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就是你口中的三维世界吗?和上一关的地球一样?” “即使在三维世界中,那里也更加低等。”因梅尔相当于肯定下来,还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生活在其中的生物也一样。” 苏枕对这句诋毁没什么反应,他垂眼沉思了一会儿,结合不久前得出的部分结论,问道:“划分维度的标准是——科技和异能吗?” “不,仅仅只有异能而已。”因梅尔的回答出乎意料,“科技只是随异能发展而出现的伴生物,你以为一个拥有异能的世界会很野蛮吗?能力高低不只决定着身份和地位,还有思想与眼界,越低劣的物种才越会因为一己私欲而止步不前。” 所以有了异能,就跟开了灵智一样?把爱与和平都放在了脑子里? 苏枕暗自腹诽了几句,并不全信因梅尔的话。这魔鬼也不审视一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现在又是在干什么,还讲得那么道貌岸然。 如果不是他正身处于所谓高位者的娱乐场所……恐怕因梅尔的话还能唬住他。 不过因梅尔也没有想让他相信的意思。 毕竟他相不相信这个无关紧要。 苏枕不再多想,转而思考起另一件事。 因梅尔的原话是三维世界中没有普及异能,换言之,实则三维世界中还是有异能存在的。 这种存在形式其实也很好理解,而且苏枕对此也算比较熟悉了。 上一关他们就做了类似的事,在播报的怪异新闻中寻找外星生物的痕迹。 苏枕的手搭在腿上,食指不自觉地点着膝盖,想到这里,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因梅尔:“我们每个关卡会到的世界也在你的掌控中吗?我不相信有这种巧合。” 前脚刚踏入能够初步窥探世界一角的第九关,后脚就在第十关与不怀好意的魔鬼碰面,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意外。 而且这已经有前车之鉴了,第七关给的教训还不够吗? 在苏枕的无言凝视下,因梅尔悠哉悠哉地品茶,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也就相当于默认了。 “我以为你会被严密限制,但现在看来,你的手伸得还是挺长的。” “只能说,他们忌惮我的程度还不够。”这会儿因梅尔倒知道说话了,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然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坐在那里吗?” 还真是看心情回答问题…… 出现这个念头的同时,苏枕心底的怀疑也在逐渐增大。 既然因梅尔有如此之强的掌控力,那推翻这场游戏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必要呢? 苏枕等了等,见没发生什么,便说回了刚才的话题:“我想我对‘能力’的定义应该没有出错,系统挑选的部分玩家拥有异能的天赋,只是自己不知道,同时也无法使用,但在这里却不一样。”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如果把自己看作一扇门,道具和技能就是钥匙;对于没有天赋的人而言,这两样东西就只是密闭房间中突然打开的一扇窗。” ——这是因梅尔不久前的原话。 现在了解到了更多东西,苏枕也对这几句话有了更多想法。 “所以我能理解为——没有天赋的人只是在单纯地使用道具和技能,而有天赋的人其实是在使用天赋吗?”苏枕盯着因梅尔的一举一动,企图看出些许端倪,“从鉴赏会得来的技能卡可以称得上是量身定做,这也不是个巧合,是吧?” “你的疑问不是还没有结束吗?”因梅尔微微一笑。 “对……” “从那里得到量身定做的技能卡的人只有姜迎和林小倩,肖景不知道为什么摊上了一个奇怪的影响,我就更不用说了。”苏枕道,“你不觉得我需要知道些什么吗?” 第183章 童话梦工厂(32) 因梅尔的目光从手中的茶杯移开,从苏枕脸上划过。 “我可以暂时回答你其中一个问题。” 他把茶杯放了下去,说道:“你觉得异能为什么能成为划分世界维度的标准?它形成与发展所需的条件极为苛刻,维度越高,难度也就越大,无法轻易跨越。” “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三维世界中的人拥有这样的天赋,也不能轻易激发出来吗?”苏枕问。 因梅尔不答反问:“你有想过为什么在游戏进程中,你们会失去正常需求,连身体带情绪一起被掌控吗?” 苏枕愣了一下,他确实有想过,但这个问题很明显不在他能回答的范围内。 好在因梅尔这次倒是很耐心地说到了底,没让他去推测:“你可以理解为,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你的灵体,情绪、记忆与感知由灵体操控,你的身体只是一个执行物。” 什么? 灵体?灵魂? 一听到这两个字,苏枕都惊了,他是有想过“灵魂”这种可能,可真不就意味着死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神情难以置信:“难道我们在原先的世界中都已经死了?根本不是失踪,是因为尸体还没被找到?” 因梅尔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死或不死对你来说有区别吗?既然从未想过能成功离开这里,有没有身体对你来说存在区别吗?” 苏枕被噎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不管是谁,突然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现在正以灵魂的方式活着……怎么都会惊讶吧!” “所以我才讨厌做这种事。”因梅尔叹了口气。很明显,他在嫌弃苏枕的智商,并对现在这种好声好气做解释的工作感到厌烦。 “从你能理解的认知来说——压缩饼干吧,你最好别说你没见过这种东西。”因梅尔说道,“从三维世界到进入这里,其间你们会穿过一个通道,你可以把这个过程看成在制作压缩饼干。” “你们的身体和灵体已经混在一起,一个特殊又有趣的状态,既没有灵体的脆弱,也可以省去身体带来的麻烦,所以你们在原先世界的状态都只是‘失踪’。” 压缩饼干…… 苏枕对当初进入游戏的记忆都很清晰,听到因梅尔这么一说,他很快想起来,自己进入游戏后头晕了好一会儿,有段时间根本使不上力。 原来那个时候是被“压缩”了吗…… 苏枕眼皮一跳,说道:“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变成那种……形态?更容易控制吗?” “还有筛选。”因梅尔露出笑容,“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灵体和身体混合起来的形态更能突出你们的能力,太过弱小的灵体会在初期被筛掉,剩下来的就是适应了环境的白鼠,这个过程就会变得有趣得多。” 苏枕动作一顿,刚才对第一关的回忆让他随之想起了不少东西。 【……玩家需做好准备,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关卡的转变,以通过下一关卡】 适应。 他当时的注意力全放在突然“穿越”这件事上,没有心思一句一句地听这些规则,在后来他也快速接受了这种规则,虽然偶尔会产生压迫或复杂的情绪,但他也无法为此停留。 肖景、林小倩和姜迎都是如此,这已经变成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所以他甚至没怎么觉得奇怪。 真是大错特错——关卡与关卡之间没有喘息的空隙,这本身就是一次筛选。无法迅速适应、无法将已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的家伙,就会在这个过程里死亡。 呼…… 苏枕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觉得自己迟钝的同时,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他能适应得那么快? 在心底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却不愿意再多想,直到因梅尔又重新开口。 “呵呵,内心戏别那么多了,你必须要知道的基础知识还没讲完呢。” “……有关灵体的吗?”苏枕问。 因梅尔并未回答,径直说道:“每个维度的生物都存在灵体形态。灵体形态基于维度不同,构成基础也不同。四维及以上的世界里,生物的灵体会多出一样事物——灵质。” “拥有灵质的多少决定着异能的强弱,灵质存在的颜色及形态就决定着异能的种类,这些你不用多做了解。你只要清楚一点,构成灵体的基础是固定不变的。” 听到这里,苏枕多少也能理解因梅尔想表达什么了,于是说到:“拥有异能天赋的人的灵体里存在灵质,只是灵质数量不多,所以才没有异能?可如果灵体的基础固定不变,那就意味着——没有异能的人一直都不会拥有异能,对吗?” “不错。”因梅尔赞许地点了点头。 兜了个大圈子,苏枕总算搞懂了刚才的问题,可又有很多新问题也随之产生。 “我有点不清楚道具和技能到底是什么存在了。还有我之前说的,有天赋的人是在使用天赋,这也是错的吗?” 说起来,因梅尔好像确实没有亲自认同他的很多猜测。 可恶的魔鬼…… 被因梅尔瞥了一眼后,苏枕立马止住念头,看向了天花板。 “现在你有了对灵体和灵质的认知,接下来就好讲解得多了。”因梅尔开口道,“道具与技能其实和你的身体差不多,前者储存灵质,后者储存灵体,都是一种工具。使用道具和技能只是在释放已经储存好的灵质,和释放异能没什么差别。” 这么奢侈,道具和技能卡里面竟然有灵质? 有了因梅尔的讲解,苏枕已经明白决定着异能的灵质有多重要,因此他现在有些惊疑。 可因梅尔没必要骗他,而且这同时也能解释,道具和技能卡具有各种神奇力量的原因。 但是,道具和技能卡的数量那么多,所需的灵质当然也不可能会少,那些灵质会从哪里获得? “这就不在你能知道的范围内了。”因梅尔懒得等他继续想,“原理我已经讲过了,至于你说的那些量身定做的技能卡,释放的则是你们自身的灵质。那张技能卡不再是储存的工具,而是促使你们激发异能的工具,只不过时间有限而已。” “原来如此……”苏枕明白了,同时他也产生了一个想法,“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呢?游戏里的各种世界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容器吗?” “可以这么理解。”因梅尔没有否认。 “但你之前说过,这里是‘被创造出来的低维世界’。”苏枕怀疑道。 “你的记性倒是不错,”因梅尔随口道,“这里的世界确实可以被称为一个巨大的容器。这里的——用你的认知该怎么形容?哦,npc,他们也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他们不算是人?”苏枕迟疑道。 “他们是承载灵体的躯壳。你说呢?”因梅尔微微一笑。 苏枕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心中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生物都拥有灵体,换言之,每个灵体都代表着一个生命。 所以这里的npc都是人! “脑子转得不慢。”因梅尔笑着称赞了一句,“你不好奇这些灵体是从哪里来的吗?” “啊,或者换一种方式,你不好奇死在这里的参与者——他们的灵体都去了哪里吗?” ——全都变成了npc。 不需要因梅尔再说什么,苏枕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有思考过npc是什么,但他之前从未想到过这点,就算方才知道了灵体与灵质的存在,他也来不及在这种地方上细想。 因此这个答案一出现的时候,苏枕的心情完全沉了下去,连呼吸都随之停止了一刻。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消息更为恐怖,npc其实就是活人吗?还是玩家在死后都无法离开这场游戏吗? 那么多人——那么多片段,飞快地闪过了他的脑海。 筛选灵体……不仅只是为了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 哪里有什么boss,哪里有什么反派? 只是因为身为玩家时的他们灵体足够强大,所以在死后,他们变成了一个关卡中阻碍玩家完成任务的种种角色。 周而复始,实则自相残杀。 苏枕感到不寒而栗。 半晌,他忍不住问:“如果……他们作为npc又死了一次,那会发生什么?” “他们死不了的。”因梅尔不甚在意地道,“如果就这么轻易死了,那岂不是太浪费这种资源了?既然在那个世界失去了原本的身份,那就丢到下一个世界去,总有角色适合他们。” ……是吗? 苏枕听完,也不清楚这个答案究竟是好是坏,而不论他发表什么言论,都只会是苍白的。 深吸了一口气,苏枕压下心烦意乱的情绪,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方面继续和因梅尔进行讨论,于是努力回忆起了刚才有关的话题,生硬地道:“如果那些东西都只是容器,那么按你之前的说法……门也是会关闭的。” “呵呵,那些话又激起你那可悲的怜悯之心了?行吧,那我就大发慈悲一下好了。”因梅尔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这种作比呢?不过,有意思的是,你的门没有关闭。” “我的门?”苏枕愣了愣,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划过脑海,令他险些站了起来。 “难道说——” “现在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说明实在是一项不适合我的工作。”因梅尔慢悠悠地打断了他,“你不是想知道我选中你的真正目的吗?答案就在这里。” “与其他拥有灵质却没有异能的人不同,你的灵质不是固定不变的,它能够缓慢增长。直白点说,只要时间足够,你可以觉醒异能,脱离三维生物的范畴。” 刹那间,苏枕只觉晴天霹雳,一切线索都联系到了一起。 怪不得他的直觉会越来越敏锐,逐渐接近于另一种形式的预知; 怪不得在使用【拥有智慧的眼镜】时,他会激发出超出道具本身所带有的功能; 怪不得在鉴赏会时,除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影响,因梅尔没有给他任何东西; 怪不得因梅尔会那么关注他,又如此操纵他…… 他之前反倒还想错了,因梅尔其实没有给他开奇怪的小灶!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这很特殊吗?”苏枕忍不住问。 “你说呢?”因梅尔挑了挑眉,“身居这种地位的我,在六维世界里也没见过类似情况,更没听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份特殊,那段时间里还不得不因为下注而进行择选,我还不一定能留意到你。” “不过这一留意,还真给我发现了特别的东西,你身上的灵质非常特殊,所以我提前选中了你。不过,鲜少会有人能提前到那种时候下注,我的动作引来了一些烦人的家伙们的注意,所以你才会听到那段对话。” 原来如此…… 真相终于解开,苏枕仍旧带着点惊诧。 “你以为那就结束了吗?你的特殊之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要不是我留你有用,一直在暗中帮你掩盖痕迹,你现在就不会是‘玩家’了。” 苏枕从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别有深意的味道,搭在膝盖的手指动了动。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能被称为特殊。 等等。 “六维世界?你所在的世界是六维世界?”苏枕敏锐地捕捉到了因梅尔话里的信息。 因梅尔笑了一声:“这个游戏目前至少容纳了上万个三维世界的灵体,道具和技能所需要的灵质也数以万计,你以为达到这种程度会很简单吗?除了第六维度,没有哪个维度能做到这点。” “可你们却拿它来当作取乐的工具。”苏枕的语气沉了下来,反问道:“顶尖维度的高位者就只有这种德性吗?” 因梅尔看着他,笑容不减,眼中多出了玩味。 “既然说到这里,那我也可以顺便回答你的另一个疑问。你不是也在揣测我想拿走你的情感的目的吗?” “情感是人类所拥有的最无用的东西,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苏枕倏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因梅尔映在地板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似的动了起来,那影子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忽地痛苦掩面,忽地仰天悲吼,身体不断发生着变异。 ——直到变成了一个恶魔的样子。 “拥有这些多余的感情,只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你如此特殊,就这么轻易地死掉的话,那也太可惜了。” 苏枕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从地板上的影子移到因梅尔身上。 魔鬼……因梅尔总是会在他暂时遗忘的时候提醒他。 第184章 童话梦工厂(33) 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苏枕的右手渐渐攥紧,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因梅尔。 听到这句话以后他就明白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避免失去情感的后果…… 可他又能怎样? 比起因梅尔现在说出的信息、现在给他的一个机会,情感的确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懂得取舍,一样事物孰轻孰重,对他而言并不难看出。 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 迎着因梅尔戏谑的目光,苏枕迫使自己放松身体,尽量平静地说道:“你还有话想说吧?” “最重要的事还没能提到,给你解释那些事情太浪费时间了。”因梅尔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那还真是抱歉。”苏枕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因梅尔先前说的一句话,于是刻意岔开了话题:“你刚才说暂时只回答我的一个问题,那另一个问题呢?” “我那个时候想知道的事还有一件,我想知道有关肖景的消息。” “之前你就想问我,”因梅尔又开始喝茶,不甚在意地道:“只是你不仅还没有做好接受一切可能的准备,也没有信心能从我这里得到回答。” “别剖析我的心理活动了,”苏枕眼角一抽,“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吗?” 因梅尔打量了一下他,笑道:“可以,毕竟他的事不仅有趣,也还是挺重要的。” 苏枕一听就觉得不对,心中微微一凛。 肖景有问题他是一直都知道的,即便再怎么怀疑,他大多时候也只是不闻不问,在发现肖景知道因梅尔,且对后者抱有不小敌意以后,他的怀疑都差不多打消了一大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不无道理,更何况一路走到现在,他多少也能相信肖景。 所以,就算现在被困在幻境里和因梅尔对峙,苏枕也对外面的情况比较放心。只要因梅尔不故意搞事,林小倩别发疯导致意外产生,在肖景的带领下,他们三个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因梅尔现在正用无所不知的口吻谈起了肖景。 这种了然于胸的态度令苏枕不寒而栗。 但话已经问出口,因梅尔这副模样,完全杜绝了他后悔的可能。 “如果可以……我想先确定一件事。”苏枕定了定神,开口道。 因梅尔知道他想问什么,苏枕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这个魔鬼的眼睛。 只是就如因梅尔所言,除了不必要的事情,这家伙真的就只会看心情说话。 对于苏枕的这次疑问……因梅尔突然泛起了点有意思的感觉,于是好心回道:“如果我把他看成一个麻烦,他连进都不会进到这个游戏里,你现在倒害怕我除掉他了?” 苏枕稍微松了口气,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从因梅尔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连进都不会进到这个游戏里? “这是什么意思?”苏枕紧盯着因梅尔,“你难道早就知道他会进入这个游戏?你早就盯上他了?” 因梅尔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笑着摩挲着下巴,说道:“一枚拿来对付我的小棋子而已,我怎么可能有时间关注他?我只是对他背后的那些人——那股势力,有些了解罢了。” 苏枕重复道:“势力?” “你口中的肖景来自一个自诩正义的组织,他大概率不叫这个名字,这个讨人厌的组织一直有个习惯,喜欢取假名。除了取假名、自欺欺人这两点做得好,其他方面就和废物没有区别。”因梅尔摇了摇头,状似遗憾。 苏枕顾不上什么假名不假名的,追问道:“那个组织叫什么?” 因梅尔不紧不慢地道:“天秤。” 天秤?天平? 这名字听起来就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来这里观赏、下注的其他家伙不愿承认,不过我倒是觉得‘邪恶’这两个字很适合描述我们。”或许是讲到有趣的地方,因梅尔侃侃而谈起来,“有‘邪恶’的地方就有所谓的‘正义’,天秤就是这么一个把这句话当做践行理念的无聊组织。” “因为身处六维世界,他们以为自己生来就该担当重任,于是就把维护各维度的平衡和秩序当做目标,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能把这话听进去的傻瓜。我有时还真的挺好奇,他们究竟从哪找来这么些‘无私’的家伙。” 紧接着,因梅尔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有趣的是,这群在六维世界里无私奉献的代表们,实则早已腐烂发臭,与我们为伍了,鉴赏会上也经常出没着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只不过,这群烦人的家伙不论在哪都不太受到待见,他们还不自知,整天向我献殷勤。” “我的时间那么宝贵,敷衍应付同僚也就罢了,但他们还算有点用处,向我透露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在发现我们创造了这场游戏,滥用灵质、肆意虐杀三维世界生物以后,天秤高层紧急召开密会,制订了一个机密计划。” 密会、机密……这两个词足够代表着一次隐秘的行动,然而从因梅尔的口中说出来,就只有淡淡的讽刺与浑不在意的轻视。 “那个计划被他们称为——罅隙计划。叫得倒好听,却没有多大特点。” “他们知道这里对天秤的防备很高,没有我和另外两个家伙的许可,即便拿着邀请函,也不可能进得来。于是他们就转变了‘进入’的方法。”因梅尔停了一下,看向苏枕,笑眯眯地道:“你说是什么?” 苏枕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毕竟他和肖景从第一关开始,就一直走到现在。 “……玩家。” 过了片刻,苏枕还是开口道,“他们想以‘玩家’的形式,把接应放进游戏里,从而搞垮你们,是吗?”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办法。”因梅尔勾着嘴角,“为了保证游戏的趣味性,我们仅从三维世界中抽取参与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最好没有忘记我之前说的话。” “进入游戏的‘玩家’都没有异能。”苏枕答道,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不错,”因梅尔打了个响指,越讲越来兴致,“所以为了把人塞进来,天秤可谓是煞费苦心,而其中有个非常令我赞叹不已的地方。” “——剥离异能。” 第185章 童话梦工厂(34) “剥离异能?异能在灵质的基础上诞生,所以灵质还可以剥离吗?”苏枕惊愕道。 因梅尔挑眉:“为什么不能?我已经说了那么多了,你就没有思考过异能是否可以增强的可能吗?” 增强?因梅尔不久前说过,灵质的多少决定异能的强弱,那么很简单——灵质越多,异能就越强。 “杀掉灵体以后,可以吸收其中的灵质,然后促使异能增强。” 在苏枕思考的时候,因梅尔也开了口:“所以我才说你特殊。你没有渠道,也没有方法来吸收灵质,自己体内的灵质却会随之变化,逐渐增多,这种情况非常少见。脱离了一无所知的范畴以后,你最好多少配得上身上的这种特殊之处。” “罢了,说回天秤吧,他们那个天才般的想法还没讲完呢。”因梅尔变脸比翻书还快,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天秤,“在保证灵体能活着的情况下剥离灵质,这可不容易,稍有差错就会把人给弄死,所以天秤培养了一群不怕死的家伙。” “年幼形态的灵体比较脆弱,灵质也更好剥离,因此被罅隙计划选中的都是些幼童,天秤会把他们的异能剥离后再丢进训练里。啧,那些训练就连我看来都自愧不如。” 因梅尔感慨了一句,接着道:“为了能装得更像三维世界生物,被游戏选中,天秤还会把他们送到三维世界里生活,再跟踪游戏选人时释放的灵质,想方设法地钻进游戏里。” “只是——他们难道以为,这场游戏的漏洞很容易钻吗?”因梅尔勾起嘴角,语气恶劣,笑容玩味。 “能承受住灵质剥离的灵体都不弱,既然天秤那么喜欢送好苗子进来,那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有些性格很差的家伙还特别喜欢看他们‘玩’游戏。” “唉——可怜的天秤,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那所谓‘拯救三维世界’的高尚计划早已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地朝这里输送玩具呢。” 说到这里,因梅尔看了眼苏枕,慢悠悠道:“但是——这里毕竟是我们的私人场所,鉴赏会上,这些来自天秤的‘玩具’都不得入内。所以,一般到第四或第五关的时候,也是‘玩具’该换的时候了。” 苏枕心中一凛,抬头与因梅尔对视,缓缓说道:“可是肖景活到了现在。” “那是因为他和你在一起。要是我轻轻推一下骨牌,他会不会死还不一定,你是肯定会死的。”因梅尔叹了口气,对苏枕的脆弱感到有些伤脑筋。 苏枕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脑海中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打趣念头,没想到肖景也能有多亏了他的那天。 然而他知道,因梅尔还没有讲完。 这可能只是因梅尔不动肖景的一个最简单的因素,只是感到麻烦罢了,如果因梅尔想,肖景都能有上百种死法。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苏枕觉得这才是关键,大概也是因梅尔会和他谈起肖景的真正缘由。 因梅尔对他心里在想什么了如指掌,随口说了一句:“心思揣摩得倒还可以。” “我还没和你说罅隙计划具体要怎么实施吧?” 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油然而生,苏枕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前半段做得不错,后半段就乏善可陈了。把那群人进来以后,就只做两件事:潜伏,以及找时机。” “他们给这个计划取的名字倒有些贴切。罅隙计划——一个寻找缝隙的计划,天秤想在游戏中撕开一个小口,这样他们就能通过泄漏的灵质追踪到游戏的具体位置。我让他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 “要是灵质泄漏,天秤杀过来,到时候究竟有多混乱呢?真是令人期待啊。”因梅尔语气兴奋起来。 苏枕眉梢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同时无法理解:“等等,既然肖景已经没有了异能,那他该怎么接应他背后的组织?”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有趣之处了,他们要怎么打开这个缝隙呢?”因梅尔微微一笑,“你觉得他们还能拿什么当作武器?” “武器……”苏枕念了一句,回忆了一下肖景的言行举止,实在想象不出这人能随身携带什么具有杀伤力的东西。 可如果没有能造成伤害的武器,那肖景该怎么完成任务? 苏枕思索几秒,一个片段突然闪过脑海,记起了某一关发生的事。 他动作静止了一瞬,视线定在地板上片刻,随后缓缓移到了因梅尔身上。 “这不是很快就想到了吗?”因梅尔的语气带上了点不怀好意的味道,“要说一个失去武力的人可以做什么,他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就是把自己变成武器,变成一个陷阱。” “天秤在参与罅隙计划的每一个人的身体中都放入了一样东西,你可以将它理解为炸弹,只要有灵质催动它,它就会由内而外地发生爆炸。” “并且它的设计也很有意思,如果催动的灵质的越多,它的威力就越大,相反也就越小。” 因梅尔半躺在椅子上,伸出手探向身侧,旁边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开,形成了一道眼睛形状的创口,创口其中是不断翻涌的黑暗。 “如果要给游戏捅出一个窟窿,需要的威力自然不用说,最重要的是集中。如果他能让爆炸范围只集中在一点,确实有可能让游戏产生裂缝。” “如果不及时加以阻止,灵质一旦泄漏,时刻蓄势待发着的天秤就会马上察觉,所以罅隙计划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有实现的可能。” 苏枕看着他从黑暗中拿出一盒不知道装有什么东西的物品,表情逐渐变得奇怪。 因梅尔手指一松,盒子飞去矮桌上,自己揭了盖,将里面的茶叶倒进茶壶中。 过了片刻,茶壶无火自沸,热气带着一股清香袅袅升起。 真是够了…… 苏枕险些扶额,他还以为因梅尔要拿什么重要的东西出来,结果这家伙又开始了。 “我有一个疑问。”苏枕趁茶壶还在煮着,迅速说道:“罅隙计划我基本了解了,但炸弹为什么要通过灵质引发?” “自身的灵质已经被剥离,尽管还有残留,或许还能勉强引爆炸弹,但怎么也不可能达到破坏世界的地步,对吧?否则你们也不会把他们放进来。” 第186章 童话梦工厂(35) 在茶水的沸腾声中,苏枕的视线穿过雾气,同因梅尔的眼神对上,他听到后者淡淡地开口说:“你觉得他为什么不会轻易使用道具和技能?” 因梅尔对他们了如指掌,苏枕并不惊讶于因梅尔会知道这种事情,他思索了一下,张了张口,却倏地陷入沉默。 不,不对,忌惮游戏里的这些东西不是根本原因。 道具和技能卡是容器,可以引出灵质、释放灵质; 天秤所设计的炸弹需要灵质引爆,因梅尔却没谈到有关灵质的限制; 还有他刚才自己也想到的一种可能,肖景的灵质被剥离了,但大概仅仅只达到失去异能的地步,并非失去了所有灵质。 苏枕重新望向因梅尔:“只要体内存在灵质,并且有一定的方法和条件,就算没有异能,也可以吸收灵质吗?” 沸腾声逐渐停息,因梅尔倒了杯茶,轻轻向杯中吹了口气。 “失去困难,夺回却容易。” “世界有高低之分,而异能这种存在却很公平,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果然如此! 原来肖景其实一直在防范不小心引爆炸弹的可能,因为只要累积到一定程度,任何灵质都可以引爆它。 怪不得这家伙一直对道具和技能卡持嗤之以鼻的态度,对非常方便的背包功能也觉得可有可无,究其根本,这些东西对肖景而言根本就是会伤及自身的利器,所以这家伙才会装作毫不在意! 可是,如果想要引爆炸弹、提高炸弹的威力,肖景最终还是得吸收灵质,他能从哪吸收那么多灵质?在吸收灵质的同时,他不是也能恢复异能吗?又何必使用那种牺牲自己的办法? 因梅尔刚喝了一口茶,便停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安静一点就这么困难?” “……”苏枕的思路卡了一下壳,不过他马上回过神,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不听我在想什么。” 他知道这句话没用,因梅尔根本不会听,因此又补充了一句:“或者直接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 “如果天秤掌控着能够直接使用异能破坏这里的能力,就不会制定罅隙计划,还把我们认定成必须清剿的邪恶,这种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更何况他只是区区一枚充作牺牲用途的棋子。”因梅尔说。 “道具和技能储存有灵质,但它们又不是可以持续或无限使用的,你的眼睛看不见‘冷却时间’和‘使用次数’这八个字吗?” “这两个容器储存灵质的数量……这么说吧,就算可以一直使用,也远远不够他恢复异能,杯水车薪罢了。我也可以告诉你,假若出现了他异常幸运地恢复了异能的可能,那一切就将结束得更快了。” “不少眼睛都在盯着这个游戏呢,你当那些家伙和你一样眼盲吗?作为角色的灵体和作为玩家的灵体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灵质聚集度发生了异常,都用不着我开口,马上就会有人来献殷勤,清除这个障碍。” 苏枕思绪一转,忍不住开口道:“那——” “那他究竟要怎么实施计划?”因梅尔呵呵一笑,“很简单,也很困难。只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在短时间内吸收大量灵质的地方,直接引起爆发,这就足够了。” “除开道具和技能,游戏里不少地方都使用着灵质。就像现在这个幻境空间,它就是由灵质构造而成的,也是在使用有关幻象的异能。不过这里承载的灵质,就比道具和技能这两个容器多出很多了。” “但如果想要吸收这里的容器,必须得先杀掉使用者,吸收他的灵质,是吗?”苏枕问。 “你说呢?”因梅尔没了多讲的意思,重新品起茶来。 苏枕见自己又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继续开始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 实际上,在罅隙计划这方面,基本的疑点已经解决,脉络也很清晰了。 简而言之,肖景想完成计划,就只有一个办法:找到一个能迅速且大量吸收灵质的机会,集中一点,牺牲自己,引爆炸弹。 苏枕能清楚这些消息,全都多亏了因梅尔,而早已洞悉一切的因梅尔,却对这些事情持放任甚至暗中推动的态度。 原因只有一个:天秤的罅隙计划对于因梅尔来说,存在可以利用之处。 因梅尔强大、阴险、掌控力十足,实则却没有表面上那么潇洒,背地里受到诸多限制,这可能是他想借刀杀人的原因。 苏枕不清楚其中都有些什么弯弯绕绕,但在他看来,因梅尔要破坏游戏的动机其实并不充足。 稍微联想一下,这所谓的娱乐场所绝对不止那么简单,毕竟这里设下了如此之大的一个局、如此之多的灵体,以及如此之多的、身为高级生物的“观众”。 即便因梅尔没有直接说明这个游戏本身是什么东西,但在知晓了那么多消息以后,苏枕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一件事。 支撑这场游戏正常运行,绝非一件易事,甚至可能说是很困难。 那为什么游戏丝毫没有终止的趋势呢? 个中缘由很简单,稍微联想一下应该就能猜到。哪怕世界已经蒙上了一层诡秘的色彩,有了维度与高下之分,但只要一些东西不变,每个地方就都会存在相似之处。 在苏枕看来,这里大概率连接了不少六维世界中才会存在的黑色产业,牵及各方众多利益,即便减去支出之后,它们带来的收益和支撑也能显得绰绰有余。 而在这些黑色产业中,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便是来路不明的灵质。否则,既然灵质那么重要,又为什么会被轻易用在这种地方,甚至只是为了增强游戏的娱乐性? 这种猜想使得游戏的存在更为合理,也越加可以解释为什么代表“正义”的天秤会想出罅隙计划,以此来尝试破坏游戏…… 不仅如此,这还能证明一件事:对于因梅尔这种地位的家伙来说,游戏带来的好处肯定比加诸在其身上的限制要多。 苏枕可以相信一个高傲的上位者给出的、对其自身微不足道的信息,但他绝不会相信一个魔鬼的信用。 因梅尔究竟为什么要借助天秤来找麻烦呢? 苏枕对这家伙的动机存疑,但他看了一眼因梅尔,认为自己毫无问出口的必要。 很明显,因梅尔根本不会说,同时他也不用知道因梅尔的真实动机。 他只用清楚一点,因梅尔想做的事是破坏游戏。 这就足够他接受因梅尔提出的任何条件了。 第187章 童话梦工厂(36) 在苏枕思索的这段时间,不论他想到什么、做出何种猜测,因梅尔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一直独自品茶,把他当空气。 苏枕才不信这魔鬼会屏蔽他的想法,所以他刚才思考的事情,大概又不在他应该知道的范围内了。 应该知道的范围内……他也算是不陌生了。 这种被动的时候究竟要多久才能结束? 苏枕顿了顿,垂下眼睛,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挥去,将思绪放回正事上。 既然因梅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那他大可以先相信着自己的猜测。 毕竟相信自己比相信魔鬼好多了。 不过,现在他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确认,因梅尔肯定不会不谈这件事。 “我需要在这里面做什么?”苏枕重新看向因梅尔,说道:“你跟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可以协助肖景完成罅隙计划吗?” 闻言,因梅尔投来了视线。 没有多余的话,因梅尔只问了一句:“你会这么做?” 苏枕张了张口,神情几经变化,没有回答。 哪怕最终结果于他和同伴们有益,他也确实无法就这么下定决心。 不仅因为他不敢相信因梅尔,还有一旦混乱开始,他们能否成功逃出去;外面的世界又是怎样的,究竟有多大危险;天秤作为“正义”的那方,真的可以信任吗? 危险的因素有很多,即使他早有准备,也不可能带着同伴们规避所有风险。 除开这些原因以外,还有最后一个因素。 让他帮肖景完成计划,那不就等同于帮这家伙自杀吗? 虽然肖景有时候是挺烦人的,还经常让人拳头一硬,明明有能力却只会偷懒,遇到点事就装模作样…… 虽然肖景是带着任务进入的游戏,起初也会为了让自己走下去而清除麻烦,甚至对他产生过不小的敌意…… 算了,还是别想了,再想他觉得自己就要答应因梅尔了。 “你没有好好理解我说过的话吧?”这时,因梅尔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在你看来,墙壁都是一戳就通的纸片吗?” 苏枕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被自己忽视的一个地方。 是,他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炸弹的威力。 一个甚至能破坏这个游戏的炸弹……摧毁游戏世界的话,是不是都能称得上“轻易”两个字? “不只是轻易罢了,哪怕只把爆炸范围集中在一个点上,那种程度的爆炸也能毁灭那个世界的一半。对他而言,这些世界及其里面的人,最后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这就是天秤的‘职业操守’。” 因梅尔嗤笑了一声:“那些无关又无辜的人尚且如此,你以为身为他的同伴的你们可以幸免吗?啧啧,‘同伴’?好像还谈不上这个词。” 苏枕无言盯着因梅尔,方才泛起的波澜早已平息,他心如止水地问道:“作为一个魔鬼,你也有需要用到激将法的时候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使用这种无能的手段?” “是,我还忘了这点。”苏枕平静地说,“作为一个魔鬼,你装作若无其事的本领也挺高强的。” 因梅尔的脾气怪异多变,有时再怎么不敬的冒犯他也并不在意,有时只是言语上的冲撞都会引起他不满。 此时,因梅尔就处于后一种情况,非但没有被触怒到,反而略感新奇地打量了苏枕一下。 苏枕这次把思绪控制得不错,不过他很容易就能从那些故作平静的话里察觉出情绪的起伏,这还真是个烦人的能力。 “我知道你积攒了不少负面情绪,不过因为那么几句话就被逼出来,简直是把弱点摆在了别人面前。”因梅尔的兴趣淡了下去,略感失望,紧接着又出现了一点期待。 “现在我更好奇,失去这些无用情感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苏枕搭在膝上的右手动了动,像是想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但力道却在中途乍然泄去。 “你原本的方法不是放任肖景成功完成计划吧?” 因梅尔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望了他一眼。 “如果你只有那一个方法,我的态度又是这样,你现在不会那么‘和颜悦色’。”苏枕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讲得挺不错,”因梅尔呵呵一笑,“那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在我和你说完异能的时候,你不是就在琢磨自己的异能是什么吗?你自身拥有的特殊之处确实与你的异能类型有关,并且很有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异能特性是——洞开。” “洞开?”苏枕的注意力被转移,“这是什么意思?” “打开一切可以打开的事物,关闭一切可以关闭的事物。”因梅尔道,“这就是你的能力。” 苏枕慢半拍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字面意思来说,这种特性倒不难理解,问题是他真的有这种能力吗? “因为这个特性,我才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吸收灵质吗?” 因梅尔道:“那些被封存在容器中的灵质有时候会被你的能力打开,并且由于这个特性,你可以更容易地吸收灵质,甚至不用主动去做。” 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被因梅尔这么说,苏枕却没多少感觉,毕竟他对异能和灵质的认知就那点概念。 况且,可能他的特性确实有些特殊,但再怎么特殊,六维世界里也绝不可能没有和他相似的异能。 想到这里,苏枕心底的怀疑越发浓烈起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因梅尔。 因梅尔对他的想法和动作都一清二楚,饮下一杯茶后,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自己很聪明,那最好把你的才智发挥到我说的正事上,别再探究这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了。” “……”苏枕当然不会听进去,只是因梅尔也没有否认的态度,这就说明他的特殊其实并不特殊。 不过,在这场游戏、在三维世界、在别有用心的因梅尔眼中,那就不一样了。 苏枕收回视线,转而琢磨起自己的异能。 因梅尔刚刚简单描述了他的异能的特性。 洞开…… 能打开一切可以打开的事物…… 苏枕抬起头:“难道我能打开这个游戏吗?” “可以。” 没有拐弯抹角的发问与刁难,因梅尔这次非常直接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话音落下,他的语气又忽然变得感慨起来。 “世间万物都是门扉,何况这里只是世界表皮之下的一隅,只要你有能力,你当然能够打开。” 苏枕不为所动:“前提是我有能力。” “我会教你具体该怎么做。”因梅尔的语气恢复正常,“只要你丢弃多余的想法,一切按我说的办,最后将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场面。” 苏枕大概知道因梅尔指的是什么。 游戏忽然被打开,灵质泄露,等天秤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一样赶过来,和这里的“观众”们撞上,途中又突然发现自己的人其实根本没完成计划,这原来是个局。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都不得而知,但肯定会很混乱,也会很危险,更何况明面上的罪魁祸首还是他。 说到底,即使因梅尔动机不详、态度模糊,但最终会受益的肯定是这个魔鬼,而非他们。 苏枕心思一转,想法发生了转变。 第188章 童话梦工厂(37) 改变的念头还未完全成型,苏枕便把它压了下去,以另一个想法取而代之。 随即,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天秤真的是一个代表正义的组织吗?” 因梅尔眉毛微挑,看向他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 苏枕从中读出了接着说下去的意思,于是便继续说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会一直坐在这里。不论你究竟想要从混乱中得到什么,我都不关心,我只想和我的同伴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加重语气:“活着离开。” “然而天秤却不一定会保护遭受到波及的我们,或者任何一个玩家、任何一个……在游戏里的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打破这场游戏,你就更不用说了。” 苏枕对天秤的了解仅来自因梅尔,后者对天秤的态度是嫌弃、看不上,但又觉得总归是存在点利用之处的。 他对天秤这个势力的认知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因梅尔的影响,但大多还是通过他自己总结。 从罅隙计划、天秤的各种“准则”上来看……这个正义组织可能并不纯粹。 清剿邪恶固然算得上正义,但不择手段地消灭邪恶,甚至连无辜者的生命都得为此让位,那就得掂量掂量“正义”二字了。 更何况,因梅尔还毫不掩饰地告诉了他,天秤内部早已有向邪恶叛变,同流合污的高层,他不可能轻易相信天秤。 因此,按照因梅尔的想法,一旦混乱如期发生,苏枕不觉得保护无辜者进行撤退会是天秤的首选。 虽然很残酷,但不得不承认,这场游戏在某种意义成为了他们的保护伞。苏枕想象不出六维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异能这两个字,就足以道出其中凶险了。 没有力量保护,趁乱离开游戏完全不是个正确的选择,甚至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苏枕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游戏是有终点、有通关关卡的。 最初系统告诉了他们这一规则,因梅尔也曾向他肯定过这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他不能把这个作为另一条路? “你都听到了吧?”苏枕对因梅尔道,“我不考虑其他人会怎么样,但我认为我和同伴们的人身安全应该被保证,不然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事?” “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帮你做事,你可能都不会让我走出这个幻境。我死了,你就会使用第一套方案,让肖景成功完成任务,所以我现在执着的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听到这里,因梅尔赞许地道了句:“看得很清楚。” “但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执着,”苏枕说,“不是吗?” “——就是拎不清楚。”因梅尔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刚才那句话,他看向苏枕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是因为我一直太好说话,让你忘记原本的差距了吗?” 苏枕微微一顿:“……什么?” 因梅尔语气倏地一变:“力量、身份、知识面,这些差距都太大了。更何况,‘我’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轻易就让‘我’动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苏枕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说完,因梅尔顷刻间便恢复了原先傲慢与斯文交织的模样,还笑着问:“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具体状况吗?” 苏枕哪能听不出因梅尔话里的意思,但因梅尔偏以这种方式讲出来,横竖不过三个字:故意的! 方才和魔鬼讨价还价的气势烟消云散,苏枕勉强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问道:“什么意思?原来这场游戏没有终点吗?” “我难道说过‘没有’吗?”因梅尔很好笑地看着苏枕,“你觉得我在骗你?那怎么可能?身为一个魔鬼,我可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 苏枕盯着他,没有说话。 因梅尔的笑容变得玩味:“我刚才只是在友善地提醒你,别以为你的思维摆脱了‘玩物’的身份,你还差得远呢。” “这里确实有一个终点,我们为什么要对三维生物撒谎?你们已经足够可怜了,不是吗?不过,这个‘终点’和你们的想象相比,多少会存在一些差距。” 差距? 苏枕挥去心中那层不安的阴云,说道:“你口中的差距恐怕也和我们想象中不一样吧。” “是有这种可能。因梅尔很爽快地承认,“毕竟在你们那点贫瘠的理解中,只要不断向前走,就能够抵达一切游戏的终点,是吧?真是个让人感到惊奇的希望。” “然而事实是,这里的关卡是永无止境,想走到终点,必须得在无穷无尽的关卡中达成一个条件——你猜是什么条件?” 苏枕沉默片刻:“什么条件?” 因梅尔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反倒感叹说:“虽然规则上为你们固定了人数,但最后的名额可是只有一个啊。” “……只有一个?”饶是苏枕已经做好了听到一些恶毒的回答,此刻也忍不住反复确认道:“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出口十分狭窄,只能容许一个活着的人通过。”因梅尔语带戏谑,“当你第十四次失去全部的同伴以后,那么恭喜你,你终于能看到那条朝思暮想的路了,并且还可以获得我们设立的终极大奖——实现任意三个愿望。” “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奖励很诱人吗?虽然宣读给你们的规则和现实有些出入,但为了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更好地激发你们的激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演出开场至今,还是没有人能够成功走出来啊……” 因梅尔叹息一声:“出口可是在建设之初就连接上了一座观赏台,就算那里比不上鉴赏会的奢华,但也不该毫无用武之地才对。” 苏枕没听进后面这些话,他出神半晌,低声念了一遍:“十四次……” 因梅尔看了他一眼,疑惑地接道:“十四次而已,不多吧?其实之前有个人已经很接近这个数字了,可是很遗憾,在第十三次的时候,他自杀了。” “真可惜,当时他死掉的时候,有不少家伙都为之扼腕呢。” 苏枕再次陷入了沉默。 到那种时候,身边的人究竟是死是活,又究竟以何种方式死、何种方式活,肯定都已经不重要了。 可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大概也会选择那么做,或者在走到出口,面对着无数“观众”的目光、听着那些看热闹般的窃窃私语,发出几声笑声后再自尽? 恐怕那个人不是没有能力继续走下去,而是不愿再走下去了。 第189章 童话梦工厂(38) 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因梅尔根本没有给他留下后路。 只是因为知道一点消息就以为自己有成功的机会,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在他面前的可是一个魔鬼,魔鬼怎么会做亏本的生意? ……不,这根本就不算是生意。 这只是因梅尔单方面来告知他一些事情,他却在垂死挣扎、自欺欺人罢了。 从开始坐下到现在,苏枕紧绷的肩线第一次松了下来,好似一根突然崩断的皮筋。 他往后一靠,视线飘向天花板,低矮的椅背顶部抵在脊柱上,传来一阵钝痛,他却没有再动。 “你放弃得比我预想之中还快。”因梅尔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说实话,虽然我比较喜欢识时务的人,但会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弱小者有时也能得到我的青睐。” “只是,这两类人你明明都不沾边,胆子倒是不小,想法竟然也还挺多。如果不是因为你有用,脑子多少能称得上灵光,你大概早就死在之前的关卡里了。” 苏枕目光一动,慢慢移到因梅尔身上:“你不是说我很适合这个游戏吗?”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因梅尔状似回忆了一下,几秒后一笑:“你是有可以走到最后的潜质,就像那个快要‘通关’的人。” “但是他最后死了。”苏枕说。 “你也在抵抗自己的适应,难道不是吗?”因梅尔眉毛微挑。 苏枕发出一声莫名的闷笑,下一刻,这抹淡到看不见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了数秒,然后问:“我该怎么做?” 因梅尔双手交叉,笑眯眯地说:“首先是吸收灵质的方法。” “由于你的异能特性,你吸收灵质会比其他人更快,所以即使你没什么基础,学起来也并不麻烦。不过,这既是个优点,当然也是个缺点。” “一旦你吸收得太快、太多,不仅灵体会迅速膨胀,最后爆体而亡,更麻烦的是不好掌控灵质积累的程度。要是不小心提前越过界限,我可就掩盖不了那种动静了。” “所以我该怎么做?”苏枕重复道。 “不要让我有收回那句话的念头。”因梅尔虽然还在笑,气氛却变得危险起来,“本来你就依靠着那两个勉强不算做缺点的地方站在这里,现在你还想让它们减少吗?” 苏枕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从椅背上直起了身。 因梅尔摇了摇头,并不是很满意,却也没再追究。 “知道怎么吸收灵质以后,我需要你开始主动聚集一些灵质。在这个过程里,我允许你视情况决定快慢,只要不越线就可以。” “在什么情况下要增快?” 因梅尔微微一笑:“时机成熟的时候。” 苏枕垂了一下眼睛,而后又抬起来,说道:“我要时刻关注肖景的动向,比他更快地找到存在大量灵质的地方吗?” “大体没错,不过你不用浪费力气去找,我会告诉你。”因梅尔道,“况且离得也不远了,这个时机就在你们即将进入的下一关。在那一关里,你也有条件一直吸收灵质。” 听完,苏枕目光微凝。 存在有大量灵质的地方不可能不特殊,而特殊就往往意味着—— 苏枕的心随之一沉:“下一关会很危险?” “算是吧,”因梅尔随口道,“对你们来说大概会比较危险。” 苏枕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危险可能来源于任务,但更可能来自那个世界本身。 究竟什么地方会存在大量灵质?还能让他在此期间一直能吸收额外的灵质? 他记得很清楚,灵质可是决定着异能。反过来,有异能的地方也就存在着灵质。 有了对这些基础信息的了解,苏枕已经知道,每个世界的“npc”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就是异能,而通过这种特殊能力的覆盖程度,就可以判定当下的世界究竟是三维世界的范畴,还是三维以上的世界。 所以,如果按照这个想法,从因梅尔的话进行推断…… 苏枕问:“下一关的世界,是根据四维或五维世界来创造的吗?” “五维?那还达不到,勉强算是四维世界的模板而已。”因梅尔不甚在意地说,“出现了异能,却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招式,丝毫没有亮眼之处。科技仍严重滞后,异能和科技被彼此拖累,反倒不如三维世界。” 苏枕眉梢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因梅尔对四维世界的评价。 除开顶端的六维与底端的三维,位居中间的四维和五维世界,这两个的区别好像并不明显。 不过从因梅尔的话里能多少猜到一点,维度的划分标准除了异能覆盖程度,还有强弱差别? 越容易出现强大的异能,越意味着先进,反之就是低等……是这个道理吗? 不论是不是,这个暂时不重要,现在更需要了解的还是有关灵质的事情。 下一关已经确定是被异能覆盖的四维世界,而因梅尔让他一边吸收灵质,一边等待机会。 他能用什么方式吸收灵质? 除了杀人,还有其他方式吗? 苏枕静默片刻,说道:“虽然他们在一个世界里死掉以后,会成为下一个世界的角色,但那也只是在灵体还未消亡的状态下,是吗?如果我以杀掉他们的方式吸收他们的灵质,他们的灵体也会死亡吧?” “游戏里的灵体数量太多,有时候还没有地方放,顺势去除掉一些也没关系,只要你不碰那些重要的、推动任务的关键角色就行。他们要是死了,我会有些苦恼的。” 因梅尔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了按太阳穴,一副好像真的在苦恼的模样。 “对了,说到这里,我应该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有想借此引发意外的念头,还是省些力气吧,你不仅打不过他们,很大可能还会被反杀,明白吗?”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苏枕面无表情。 和因梅尔撕破脸,让能牵制后者的家伙注意到他们,这是个最下乘的办法。 因梅尔被发现了,尚可以笑一笑,退步保全,最多损失一点利益,而他却完全不可能那么轻松。 所以就算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苏枕也不会轻易使用这种办法。 因梅尔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你连一个基础的吸收灵质的方法都不愿意使用,更别说那种损人又不利己的办法了。” 苏枕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讲,说道:“不管怎样,我最后不是都要利用那个大量的灵质吗?我可以直接到那个时候再进行吸收,不必使用那种极端的方法。” 第190章 童话梦工厂(39) 听到苏枕的话,因梅尔眉毛微挑,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叫你先吸收灵质?” “让我提前熟悉怎么吸收灵质,或者单纯想让我去杀人。”苏枕直白地说,“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确实还有一个。”因梅尔笑道,他也没否认前两个原因,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捏了捏下巴,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要你做的事不仅是拦截你的同伴,不让他成功完成计划,还有同时用上那股灵质吧?” “你只能在那个时候抓紧时间,越过三维与四维之间的线。不过,要打开这层虚幻与现实的表皮,你的能力实在差得太远,正好旁边有一条捷径,你照我说的方法踏进去,这就足够了。” 苏枕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眉心一动。 因梅尔不久前就说过,一旦玩家身上的灵智聚集程度出现异常,被发现也就是分分钟的事,那也意味着他完全不可能提前激发异能。 苏枕猜肖景肯定也知道这个方法,这也能解释后者根据什么会一直潜伏,不断寻找着时机。 但是,他现在想打开游戏的话,必须要像罅隙计划一样,用最短的时间做成最惊人的事,现在因梅尔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但这怎么可能实现? 苏枕道:“你不是说,如果我在短时间内吸收大量灵质,一不小心就会爆体而亡吗?难道你想让我在死之前竭尽全力打开一条缝,牺牲自己来让你得逞?” 听完,因梅尔没说对错,先感慨了一句:“那肯定很壮观。” 苏枕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不会做的吧?” “你一对自己的异能没有任何概念,二又守着那点可怜的坚贞,不愿全心全意地服侍我,当然办不到那种事。”因梅尔对他的心思都了如指掌,丝毫不意外地叹息道:“为了保证计划的有效度,我只好换成另一种方法,再稍微给你安排一段熟悉能力的时间。” “什么?”苏枕面带狐疑,根本不相信因梅尔会有那么好心。 而且这个方法能说换就换吗?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说? 因梅尔喝了口一直冒着热气的茶,说道:“首先,我最后提醒你一遍,不到那个时段,你无法提前激发异能。毕竟在座的各位脸上至少顶着一双眼睛,要是反过来,那我也用不到你了。” “我会借给你一种力量,那种力量可以让你有办法‘偷’走一部分灵质,不纳入自己的灵体,却可以进行利用。不过当你再次使用力量时,这部分灵质就会直接消失不见。” 偷东西……挺有魔鬼风范的一种能力。 苏枕问:“也不会回到被‘偷’走的地方?” “难道你还认为灵质是一种可再生资源?”因梅尔挑眉反问。 苏枕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鄙夷,语气不善道:“你明明有一个简单又直接的办法,却还是怂恿我去杀人,变成气球自爆?” “为什么你不再多想一层?你当我和你一样智力低下吗?”因梅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我为什么叫你提前积累灵质?既然它是一种力量,那它就需要另一种力量支撑。” “也就是说——使用这个方法需要消耗灵质。”苏枕道。他眉心微蹙,对怎么积攒这部分灵质暂时没什么想法,不过因梅尔要是告诉他使用这股力量不需要任何代价,他大概还会更凝重一点。 这个问题现在也想不出解决方案,苏枕暂时将其放下,问道:“你要怎么把这种力量借给我?第八关的时候我用的就是你的力量吧?我用了之后你不就遇上麻烦了吗?” 因梅尔笑眯眯地说:“放心,不麻烦。上次只是意外,顺手就解决了,这次就更不用说,只是借给你一个偷东西的小能力而已,你倒是还挺关心啊。” “……我为什么关心你不知道吗?”苏枕说完想到什么,陡然警觉起来,“这个是你主动‘借’给我的力量,不会还要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吧?” 因梅尔看出他在担心什么,呵呵一笑:“我实在不明白,情感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地方?不过这次用不上你的情感,你早就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苏枕一口气没能松下来,他就知道这魔鬼没安什么好心。 他究竟什么时候付出了额外的代价? “你当随随便便拿一个道具就可以借用我的力量吗?”因梅尔颇为好笑地说,“那就顺便解答一下你一直以来的疑问吧。你的灵体掌控权早已到了我的手中,所以你的任何思绪、情绪,才会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同样的道理,你借到的力量也是如此。当你使用‘平等交易合约’的时候,就相当于在向我祈祷,然后我会看心情赐予你力量,就这么简单。出去以后,你再向我进行祈祷,我就会赐予你‘偷窃’的能力,并且不会收回,知道了吗?” 苏枕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出声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的灵体来操纵我的情绪?而是让我把情绪交给你?”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但这么做我能收获什么乐趣吗?完全不能。”因梅尔笑道,“但是,如果换成你一次次挣扎着舍弃它们,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会变得非常有意思。” 苏枕闭口不言。 他知道因梅尔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印记,但没想过会有这么深,甚至连自身灵体的掌控权都拱手相让了,他原以为因梅尔只是会读心罢了。 所以说,果然是由于那时候的血吗?血液加上一个邪恶的法阵……法阵发动成功时便意味着他的灵体被当给了魔鬼。 明明自诩六维世界的高等生物,却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虽然确实是挺有用的。 苏枕看着因梅尔悠然自得的神情,深吸一口气,道:“说回刚才的事吧。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让我使用‘偷窃’的能力来利用那股庞大的灵质?我无法一次性‘偷’到能够打开游戏的灵质吧?” “不错,这次你知道审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了。”因梅尔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次无法做到,你可以尝试无数次,直到成功。” 苏枕一愣:“什么意思?” “使用‘偷窃’能力所消耗的灵质和偷来的灵质的多少并不成正比,哪怕只有一点灵质,你可以进行多次‘偷窃’。能力越强,‘偷’到的东西也就越多,对你而言,大概也就只能增加次数,不断碰运气了。” 因梅尔摇了摇头,然后勾起嘴角,说道:“魔鬼不做亏本的买卖,不是吗?” 苏枕:“……” 因梅尔欣赏了一下他的表情,随后道:“好了,这次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我相信你已经对自己要做的事有了清楚认知了。” 苏枕无语的情绪一下消失,看着因梅尔:“我要怎么出去?” “你说呢?”因梅尔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一张卷起来的牛皮纸出现在苏枕面前,随后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爱、恐惧、恨。 三种情感。 苏枕对此早有所料,事到临头,他反而没什么波动了。 他必须得出去,否则他为什么要和因梅尔周旋那么长时间? 只是盯着这几个字,苏枕还是做不到轻易割舍,他不知道这次丢掉情感以后,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秒后,苏枕实在忍不住问:“一样都不能少?”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因梅尔看了眼苏枕:“如果你想自己的同伴继续被折磨,你就尽管浪费时间吧。” 听到这句话,苏枕不由得发出了一点模糊的笑声。 因梅尔确实在这方面把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再犹豫,苏枕接受了“交易”。 第191章 童话梦工厂(完) 时间回到现在。苏枕望着神经质的伊旺,想在心里叹上一口气,然而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忽然奇怪于自己刚才产生的想法。 他刚才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苏枕突然觉得头有点痛,伸手揉了揉额角,皱着眉说:“丢掉情感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副作用?”因梅尔操控着的男尸发出了几声嘶哑的笑,“我仅仅就拿掉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余下会发生什么,可全都是你自己的因素。” “你觉得我会相信多少?” 男尸艰难地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一点也不妨碍因梅尔的语气带着轻松和十足的兴味:“你不需要相信,你会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 苏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又望向伊旺。 如因梅尔所说,伊旺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在这种状态下,甚至连几岁的儿童都能给予他致命性的伤害,更别说他了。 如果他真的答应因梅尔,因梅尔肯定会非常积极地帮他找好武器,甚至教他怎么下手会比较好。 苏枕绝不会答应这个性情恶劣的魔鬼,即使他失去了不少情感,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基本的分辨能力。 因梅尔命令他杀了伊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让他吸收这里的一部分灵质,好为不久后的计划做准备罢了。 苏枕抬起脚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就算你把通关任务变成了‘杀死伊旺’,我也不会这么做,在幻境里我就跟你说过了。” “你确定?”因梅尔微微仰起头,看着苏枕走到这具男尸面前,笑容不减地说:“现在杀了他,就等同于给了他一个解脱。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被困在噩梦和这座巧克力工厂中很多年了,看到他无比痛苦的模样了吗?现在你可以成为他的救世主。” “更何况,你不是也很清楚‘npc’的来历吗?就算你杀了他,他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以另一重身份身份出现,所以杀了他会有什么负担呢?没有任何负担。” “你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苏枕盯着不怀好意的因梅尔,说道:“灵体的灵质一旦消散,就等同于彻底死亡。他或许是个普通人,但你刚才也说过,他和这座巧克力工厂签订了契约,融为了一体。” “你觉得我会认为他体内不存在灵质,我吸收的又只会是这座巧克力工厂所承载的灵质吗?” “哈——”因梅尔笑得还挺开心,男尸的肩膀夸张地抖动着,过了几秒,他饶有兴趣地说:“我真好奇你的这个原则究竟能保持多久。” “所以确实有副作用吗?”苏枕道。 因梅尔只是笑了笑,不再给出回应。 苏枕原本也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他低着头,从背包中取出一样物品—— 一柄十字架形状的、熟悉的剑。 不久前,他在第八关首次进行了交易,从牛皮纸当中将它抽了出来,用了一段时间。 出幻境之前,因梅尔手一挥,这柄剑便出现在了他的背包里,并且有了道具说明。 【道具:一柄短剑】 【介绍:它看上去有时会让人头晕目眩】 【作用:???】 【使用次数:无限制】 不过,这说明也等同于没有罢了。 按因梅尔的话来说,虽然这家伙可以把一部分可以施予的力量转化为实质性的道具,但这毕竟是一次极为嚣张的作弊行为,所以制作过程一切从简,只要苏枕知道该怎么用就行。 扫了眼说明栏,苏枕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将其关闭了。 如果不从简,他都想象不到以因梅尔这种高傲的性格,会取什么名字、整出什么介绍。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要用这柄剑砍死尸,不,砍因梅尔。 苏枕活动了一下握着十字剑的手腕,关心似的问道:“和我在幻境里谈了那么长时间,你应该没有什么急事吧?” 因梅尔微微一笑:“确实如此。” “那麻烦你多待一会儿。” 话音都没落下,苏枕就已经按因梅尔教的方法,催动体内的灵质,将力量注入剑中。 随即他便听到了系统的问询声。 【你拥有两个选择】 【毁灭,还是救赎?】 苏枕没有丝毫犹豫:“毁灭。” 【“毁灭”已转化到了你的剑里】 【你现在拥有纯粹的黑暗力量】 “这次召唤出来的黑暗力量比上次强了一点,”因梅尔打量了一下发生变化的剑,“不错,很令人惊喜的进步。” “谢谢。”苏枕一边道谢,一边利落地朝他举起了剑。 “向我祈祷的时间最好不要太晚,你清楚耽误的后果,也不用再串通同伴上浪费时间,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剑落下前,因梅尔浑不在意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房间内恢复了片刻沉寂,然而下一瞬,“咚”的一声闷响随之响起,仿佛一个重物摔在地上。 苏枕收回十字剑,看着嵌在地板内的半个身体与一旁的头颅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像是灰烬一样的东西带着火星飘落在地,然后消失不见。 那颗头的脸正好对着他,脸上保持着一个笑容,看起来异常瘆人。 苏枕没什么感觉,只是缓缓压下心头的火气,又长长出了口气。 就这么砍了因梅尔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轻松的情绪,甚至让他的情绪更差了。 “你……你,你做了什么?!” 这时,一个不可置信、喊破了嗓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枕转了过去,见伊旺十指死死扣着脸,划痕遍布脸颊,眼睛睁得极大。 “你究竟做了什么?!” 苏枕抬起头,察觉到了灵质的四溢。这点因梅尔倒没有骗他,毁掉这具尸体以后,这里的一部分灵质就会开始消散。 希望确实是制造幻境的灵质。 苏枕这才重新看向伊旺,说道:“你的父亲早就死了。” 这句话好似点燃了伊旺内心一股不知名的怒火,他叫道:“胡说!你胡说!” “是你杀了他!我亲眼看见是你杀了他!” 苏枕看了他片刻,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趁溢出的那部分灵质还未完全消散,他可以找到那几个位置,没准那就是三个同伴所在的地方。 他从壁炉前走过,伊旺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悲鸣,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头颅所在的地方。 苏枕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留恋?” 第1章 众心之心(1) 【欢迎来到第十一关】 【主线任务已触发】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按照以往的流程,接下来就是发布任务的环节。 然而,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系统的声音突然了陷入卡顿。 【嗞——】 【嗞——】 几秒后,短暂而又诡异的停顿消失,带着沙沙的电流声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找到众心之心】 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内,唯有任务面板泛着微光,照亮了苏枕的脸。 他盯着任务面板,片刻后,总算想起了自己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第四关,逃离监狱的任务。 既然如此,这就意味着他又回到了原先存在双子狱的那个世界? 苏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玩家”的身份重回某个关卡的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做不同的任务。 只是作为“玩家”,他都间隔了好几关才回到这里,从其中发生的事情和以“天”为计数的时间来计算,也可以说得上阔别已久了。 不过,这只是作为“玩家”的主观感受,这里的指针究竟往前拨了多少圈,苏枕并不清楚。 但他们一行人会来到这里,多半是因梅尔早就安排好的。 就和因梅尔在看到他和肖景出现在同一队伍里面,就已经想到了利用他们的方法一样。 苏枕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死胡同,两边是破旧的高墙,密密麻麻的粗麻绳连接着每一扇敞开的窗户,绳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衣物。 但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散开了,是任务所需吗? 苏枕收回视线,接着看向小巷子的出口——外面光线正好、人来人往,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论开始就和队友分开究竟强制性要求,还是因梅尔办的好事……他都觉得松了口气,毕竟上一关自己突然冒出来,吓了姜迎和林小倩一大跳,连肖景都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讶之色。 紧接着,姜迎和林小倩自然是为他能从幻境中出来而感到高兴和好奇,肖景则对他产生了久违的敌意。 上一关他对林小倩和姜迎提的问题都避而不谈,找了个“留在这里可能还会有危险”的借口以后,就带着他们迅速完成任务,隐瞒着某事的迹象十分明显,他一路上还在思考到了下一关该怎么办。 还好现在不用了,也算是省去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苏枕没有多做停留,关掉面板,往出口走去。 这条巷子虽然狭窄,长度却不短,甚至有些远离闹市。苏枕走出一段距离,才听到了外面喧闹的声音。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面包!什么口味都有!” “清晨从护城河里抓来的鱼!买五条送一条!” “怎么变成买五条送一条了?前些天不是还买三条送一条吗?” “嘿,瞧你这话说的!今时不同往日,有送的就不错了!” “——这是从大陆最南边的原始森林中采撷到的神秘蘑菇!没错,就是野兽一族生活的那片森林!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最后成功潜入了食枒牤的巢穴,从里面挖出了这些珍贵的蘑菇!” “你们看,它色泽鲜艳,非常漂亮。虽然不一定可以吃,但你们不好奇这朵蘑菇所象征的冒险旅程吗?我们冒险家不计较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只要有人买上一个,我们就详细地把冒险故事讲给你们听!” “一朵蘑菇多少钱?” “不多不少,刚好八枚银币!” “八枚银币?!你去抢吧!这都够我买上一年的面包了!” 伴随着这些嘈杂的声响,苏枕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午后阳光洒在屋檐,街道两侧挤满了摆摊的商贩,一个挨着一个,仿佛连根针也塞不下。 叫卖与吆喝的喊声接连不断,穿着朴素、挎着菜篮的妇人拿着食材,在摊位前气势汹汹地与小贩讲价,小贩左扯右扯、叫苦连天地回应着; 一支商队从街道中穿过,最前面的马匹上载着戴有宽沿帽、面罩,穿着长袍的商人,跟在他们身后的马车平稳地拉着几个大箱子,被迫往一旁让开道路的行人不禁犯起了嘀咕; 站在街边的守卫穿着泛暖光的盔甲,抱着长枪昏昏欲睡;卖报的小孩背着几乎要拽到地上的斜挎包,机警地盯着刚从城门进来的,或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人,随时准备跑上去; 几条狗摇着尾巴,在角落里舔舐着地上放好的食物,毛发看起来油光发亮,却不像有主人的样子; “喵。”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猫叫,两只猫咪的影子在地上互相追逐,跳跃至另一间房屋的屋顶。 “咚”的一声,苏枕回过神来。 他几乎从没见过眼前这种热闹非凡的景象,更别说进入游戏以后,这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现在苏枕也还没完全缓过来,他四处打量着这个新奇的环境,逐渐靠近了那个正在讲冒险经历和神秘蘑菇的摊位,有不少人正围在那里。 刚走近,苏枕就听到身旁有个人小声嘀咕道:“不就是斯卡山上的五彩蘑菇吗?也就欺负人家没见识了,还野兽部族的森林?还不拘一格的冒险家?我呸!奸商!” 苏枕闻声望去,见到是一个满头乱糟糟的白发、佝偻着身子,显得有些猥琐的人。 由于那头如同海藻一样的头发,苏枕看不清那张脸,但他却莫名产生了一股熟悉感。 在那个人伸手抓了抓屁股,又用同样的手抹了几下头发时,他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愈来愈烈。 苏枕微微皱起眉,朝那个人伸出左手,正要碰到其肩膀,后者竟突然扭过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那个人用一脸“你丫谁啊”的表情瞪着苏枕,随即神情缓缓变得古怪起来。 片刻后,这人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跑,此时,这个人的模样终于与苏枕脑海中的印象重合。 他下意识出声道:“巴维·杜里托?” 听到这个名字,面前这人如惊弓之鸟,吓得差点跳了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转身,撒丫子就跑! 苏枕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一个念头飞快闪过,他当即便拔腿追了上去。 “玩家”离开某个世界以后,那个世界也依然会运转,而其中的角色有可能记住他们,也有可能会被游戏消除记忆,这两个情形苏枕都见过。 而这次显然属于前者——身为“玩家”的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角色有过交集,因此当他们重新出现在这里时,角色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巴维·杜里托刚刚就认出了他! 热闹的地方人也很多,这里当然也不例外,然而杜里托敏捷得就像山里灵活的猴子,在人群与障碍中穿来穿去,有好几次苏枕甚至都差点跟丢了。 跑了几分钟,苏枕跑出了嘈杂的集市,在另一条巷子前止住脚步,停下来喘息了片刻,然后直起身。 和他不久前走出来的巷子不同,这条巷子较为宽敞,不是个死胡同,墙壁右侧有一扇木制的门。 杜里托肯定跑进去了,如果这家伙往前跑的话,以苏枕跟上来的速度,多少能望见一个背影。 苏枕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靠近那扇木门,隔着木门,他听到了叫骂、欢呼、嬉笑和玻璃碰撞混杂起来的各种声响。 同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不仅如此,周围还有一股难以忽略的呕吐物的味道。 酒吧?不,酒馆? 第2章 众心之心(2) 所有线索都表明着木门里面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酒馆,苏枕却在外面驻足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才打开这扇木门,进到了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天花板上挂着一颗摇摇欲坠的电灯泡,但聊胜于无。 正对着木门的另一边,是两扇半遮蔽式的弹簧门,围桌喝酒的粗犷的家伙们坐在弹簧门之后,浓烈的酒味与吵闹的嘻哈声都失去阻挡,向苏枕涌来。 苏枕稍微打量了一下环境,随后推开弹簧门,走进了酒馆。 在他右手边,一名高个子、身穿酒保侍服的男人擦拭着玻璃杯,玻璃杯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 灯光映射下,苏枕的影子出现在桌面上,酒保拿起手边的另一个杯子,继续擦拭起来,头也不抬地问:“要喝什么?” 苏枕看了他几秒,说道:“你刚刚有看到一个白头发的驼背老头跑进来过吗?” “第一次来?”酒保暂时放下玻璃杯,从桌下抽出一张戴了“保护壳”、但是脏兮兮的纸,上面列着各种各样的名字,一看就是手写的。 苏枕的视线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那些字体就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 “菜单在这里,你看吧。” 说完,酒保又开始自顾自地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见状,苏枕怔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这种场所,以前他也没怎么看过有相关场景的影片,但这种时候好像是要做……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然后搁下一枚银色的硬币。 “两杯米克酒,谢谢。” 酒保抬了下眼皮,一看到这枚银币,立刻停下动作,一边收回银币一边回答道:“好的。” 说完,酒保转身去拿放置在一旁的雪克壶,刚才点单的声音再次在苏枕旁边响起。 “好久不见。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近在咫尺,苏枕没有扭头去看,因为他的余光里已经出现了几缕金色的长发。 果然也在这里啊,怪不得杜里托会把他引到这个地方。 阿希斯·加利。 和那时候一样,走路悄无声息,能够轻易接近任何人。 不过这次,苏枕倒是提前感觉到了阿希斯在向自己靠近,只是他没有动作。 见苏枕的视线转了一下,阿希斯像是才发现一样,伸手拂回那几缕长发,语带歉意地道:“对不住,我刚才没有注意。这个头发实在长了不少,有些让我行动不便,我想我应该要考虑修剪一下了。” 苏枕这才将目光投向身旁,见到了算得上是阔别许久的阿希斯。 与记忆当中的印象相比,阿希斯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让人第一眼就能心生好感的外貌,只是头发长了一点,几乎落在了腰上。 苏枕问:“你的头发留了很久吗?” “只是长得快罢了。”阿希斯笑了笑,语调温和而舒缓,仿佛在与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闲谈,“这三年里都没怎么管过,所以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平常还挺麻烦的。” 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年吗…… 苏枕收回视线,一边在心中计算,一边随口回道:“是吗?这种发型应该更适合你。” “哦?”阿希斯有些意外,“会吗?” 苏枕点了点头,心里思索着其他事情。 从第四关到第十一关,总共过了七关,游戏世界里缺过了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游戏里时间的流逝产生了实感。 听因梅尔说到维度不同的世界时,他就在猜测各个维度的时间流逝是否也存在不同,从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倒确实可以推断出答案。 既然游戏里的世界时间流逝都那么快,那想必原来的三维世界里也慢不到哪里去,并且大概率会更快。 只有一个不算坏处的地方——玩家在游戏中是不会衰老的,甚至不会有多大变化。 不过阿希斯早就猜到了某些东西,现在苏枕出现在这里,更是间接证明了那些观点,所以到现在,他觉得多少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在这之前,他和阿希斯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现在这种关系也不会改变,只是他们心知肚明的秘密多了一点而已。 玻璃杯在桌面滑动的声音传来,酒保将两杯酒推至他们面前。 “两位,你们的米克酒。” 闻言,苏枕朝玻璃杯看了一眼。 和他想象中的酒不同,玻璃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表面有一片像是薄荷叶一样的东西进行点缀,看起来如同一串挂在藤蔓上、在日光照耀下生长的阳光玫瑰。 “米克酒,一种果酒。酒体轻盈,酒味很淡,口感却极具风味。它适合任何年龄阶段,且在阿尔法共和国的孩子们的认知中,这是一种餐前饭后的饮料。” 阿希斯介绍完,做了个“请”的手势:“尝一尝?就当做为你接风洗尘。不过,为了避免一些伤人的误会,你先选,我先喝。这样可以吗?” 如果换作以前,苏枕大概会因为酒里有被下毒的可能而拒绝阿希斯的邀请,不过他看了看杯中的米克酒,然后便抬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 较为昏暗的光线下,米克酒就像摇曳的金色波浪,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枕尝了一口,一种微甜的清香在口中荡开,然而在饮下之后,这股甜味却逐渐变得酸涩起来。 “毕竟这是一种果酒。”看到他眉头皱了起来,阿希斯不由得一笑,边笑边伸手按住自己面前的那杯米克酒的杯口,也抬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阿希斯“唔”了一声:“确实有点酸了。” “……我还以为你们的饮料就是这个味道。”苏枕道。 “即使‘极具风味’,也应该在一个人的忍受程度以内。”阿希斯笑着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接着转头看向酒保。 “打扰一下。我觉得有必要提一句,你们拿来做酒的米克果已经放了四天以上了吧?” 酒保一愣,似乎没想到阿希斯能精准说出这个时间。他尬笑了一下:“先生,你知道的,自从战争又开始之后,我们也受到了不少影响,采摘米克果不像从前那样容易了。” 闻言,苏枕怔了怔,向阿希斯投去一个眼神。 阿希斯接收到他的目光,放下玻璃杯,对酒保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主城外就有一片米克果林。” 酒保的神色变得有些心虚,阿希斯却略过了这个话题,向苏枕道:“走吧,我想我们应该先离开这个地方。” 苏枕没什么意见,也放下酒杯。 第3章 众心之心(3) “抱歉。这里并不适合作为一个久别重逢的地点,是我的失误,还让你尝到了一杯没能留下好印象的米克酒。” 吵闹的酒馆中,阿希斯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流。他轻叹了一口气,先上前推开了酒馆的后门,侧身为苏枕让出道路。 苏枕看了他一眼,阿希斯笑了笑:“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心中有愧的。” 既然如此,苏枕没有多讲,越过阿希斯踏出酒馆。 总算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虽然这里也没好到哪去,但聊胜于无。 苏枕看了看天色,顺便回了上一句话:“其实还好。虽然有点酸,但它的味道比我预料之中的特别很多。”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米克酒的原料米克果,是阿尔法共和国中部一种特产的水果,每个路过的商人、旅人,不出意外的话,都会在酒馆里喝上一杯。” 阿希斯松开按住门框的手,也走了出来,说道:“要对一个地方留下不错的印象,往往那里的风土人情占据很大比重。很庆幸我刚刚没有做得太坏。” 听到这些话,苏枕想起不久前从巷子中走出时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觉得阿希斯说得确实有道理。 只是一杯先甜后酸的酒而已,不会毁掉他对那一幕的印象。 余光见阿希斯走到身边,苏枕回头看了眼身后,问道:“巴维·杜里托不跟上来吗?” “他……”阿希斯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如果你想,那我就让他一起过来吧。” “那还是算了。”苏枕马上拒绝,他也就是顺便一问。 虽说在打听消息这方面,面对杜里托肯定会比面对阿希斯更容易,而且苏枕已经回忆起来,他之前从杜里托口中听到过“众心之心”。 但话是这么说,他却实在无法容忍杜里托那个邋里邋遢的形象,以及那家伙不讲卫生的种种做法。 从当时阿希斯忙于越狱,却愿意捎上没用的杜里托,到刚才杜里托虽然惊恐,却没有慌不择路,而是一路把他引到了阿希斯所在的酒馆……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杜里托现在很可能仍然和阿希斯是一伙的,只要阿希斯在这里,他不愁找不到杜里托。 既然如此,他更想听听阿希斯现在会说什么。 见苏枕没有坚持,阿希斯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轻松:“很高兴我们能有这个共识,毕竟他很有可能会破坏一些珍贵的和谐。” 从酒馆所在的小巷中走出,阿希斯带着苏枕往右转,很明显是在有目的地带路。 苏枕没问阿希斯想把自己带去哪里,只是道:“伽马帝国现在正在和贝塔帝国开战吗?” 他隐约有点印象,自己在双子狱的时候读过杜里托撰写的书,书上写伽马帝国不久以前就向贝塔帝国发起过战争。 他不太记得杜里托写就那本书的时间,但从进入这个世界以后听到的那些话可以推断,伽马帝国和贝塔帝国应该是近期又打起来了。 果不其然,阿希斯下一刻便回道:“落日历336年7月,也就是今年的上一个月,伽马帝国向贝塔帝国挑起了第二次战争。” 说着,阿希斯偏头看向周围仍然处在正常生活中的人们,接着道:“好在战争初期,混乱还没有蔓延到其余地区,阿尔法共和国也还处在和平的氛围中,只是这绝不可能长久,伽马帝国这次的野心并不小。” “时隔33年,伽马帝国大体解决了内部问题,又把矛指向了外部,而贝塔帝国伤亡惨重,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上次的战乱中平息,此刻匆忙应战,即便精灵一族宁死不屈,在绝对的武力下,也撑不过多少时间。” “等贝塔帝国覆灭,做好了相应调整以后,伽马帝国就会进攻阿尔法共和国,从周边附属小国开始策反、剿灭,直至杀到我们如今所在的中心城。阿尔法共和国也灭亡后,整个大陆都无法幸免于难,届时肯定会生灵涂炭。” 阿希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枕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从阿希斯脸上看到了平静和其他一些东西。 这不是置身事外的人会露出的一种表情,看来阿希斯也想参与这场战争,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阿希斯看起来不像是会关心民生的那类人,如果苏枕的记忆没有出错,阿希斯当时被关进双子狱还是因为他在阿尔法共和国贪了钱。 但无论如何,阿希斯想怎么做是他的事情,苏枕对此并不关心。 这时,阿希斯忽然停止了讲述,话锋一转,视线突然转到苏枕身上:“我很好奇你们又回到这里的原因。不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这里都已经不是个会欢迎回头客的地方了,你们又回来做什么呢?” “只是出于某种必要的原因。”闻言,苏枕随口说了一句,同时他也听出了阿希斯想试探的一个地方。 “我们确实是四个一起回来的。并且,如果可以,还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其他三个人的位置,这方面的事对你来说应该不太困难。” 阿希斯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与诧异:“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走散了而已。”苏枕语气淡淡,“同样出于某种必要的原因,我暂时不想和他们会合,但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位置。” 阿希斯又一次止住了脚步。 苏枕疑惑地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带我去的地方还没到吧?” 阿希斯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或许是我的错觉,也或许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面,而我对你的了解也并不深刻……”阿希斯略微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但我仍然认为,你好像有很多地方都改变了。” 苏枕注视了他片刻,回道:“好像确实如此。” “好像……”阿希斯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个颇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明明是第一次到阿尔法共和国,也是第一次到这座中心城,对所有事物都不熟悉,却不好奇我想把你带去哪里吗?” 第4章 众心之心(4) 周围的行人已经变少,建筑物也渐渐稀疏,逐步偏向郊外。 这种变化很明显,哪怕是神经大条的人也能马上反应过来,更何况苏枕。 他之所以没什么反应,继续跟着阿希斯走过来,只是想看看阿希斯想做什么。 不过阿希斯竟然会突然主动提及这点,这让苏枕略微有点意外,但他没理由不回答这个问题。 “目的地是你已经设了埋伏的地点?三年过去,伽马帝国还没有放弃要把越狱的犯人们抓回去的想法吗?” “啊,我忘记和你提了,不过这也是事实。”阿希斯说,“直至开战前夕,伽马帝国还不放弃对我们的追踪,这让我倍感荣幸。不过你或许也清楚,伽马帝国对我们穷追不舍的原因不在于我们的身份,只是碍于面子罢了。” “因为逃跑的犯人有辱他们的形象吗?”苏枕接道。 阿希斯看起来心情不错:“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有很多事情我都还有很深刻的印象。”苏枕说。 “是这样吗?希望那些印象里最好没有坏的记忆。”阿希斯眨了眨眼,“不过更让我觉得惊奇的是,你竟然对那个时候的印象还那么深刻,我自认自己不会有那种感染力。” “所以艰难走过了三年时光的人,只有我吗?” 听到这句话,苏枕神色如常,视线依旧停留在前方的景物上,脚步也没有放慢。 如果真的按这个世界的时间度过了三年,外形和面貌多多少少都会发生变化,这时系统赋予玩家的“不变”就成为了弊端。 普通人尚能糊弄过去,阿希斯就完全不可能了,苏枕其实还等着阿希斯试探更多东西。 对于这部分会暴露自身异常和身份的东西……在面对阿希斯时,苏枕的心态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他会更愿意放弃那些虚与委蛇、针锋相对的敌意,反过来回答阿希斯的一些试探。 毕竟从某种方面来说,阿希斯也算和他处于同一阵营。 有了这个视角以后,苏枕就很难以之前的态度对待阿希斯了,那没有丝毫必要。 因此在听到阿希斯这么问时,苏枕只是以平和的语气回道:“我们也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不是说我好像改变了很多吗?时间确实可以做到这样一件事情。” 阿希斯若有所思:“……我恐怕罪魁祸首不只是时间。” 苏枕朝他看了过来,阿希斯却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想我现在最好澄清一件事,我只是想带你去一家僻静的旅馆而已,一个比较好说话、比较好招待客人的地方。刚才在酒馆里匆匆喝了一杯不正宗的米克酒,实属是我的失礼。” 苏枕实在没料到这个答案:“如果我提前问的话,你就会说吗?” “我能有什么理由瞒着你呢?我亲爱的朋友。”阿希斯摇了摇头,似乎还想就这个话题聊点什么,但却止住了。 他转而体贴地说:“我想你这次来,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在短时间内就离开?并且你现在遇上了我,可能也没有要走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我的待客之道应该更正式一点。” 苏枕看了看他:“那就走吧。” 阿希斯回以一个真诚友善的视线,然后重新动身。 不一会儿,苏枕跟着阿希斯来到了一间安静的旅馆之前,旅馆的门敞开着,能看到柜台后面有个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写东西的小孩子。 日光将地上的影子拉长,小孩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自己写的东西上,余光一看见地面上有两道人影越过门槛,他便有气无力地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旅馆有事,暂不待客……” 没听见回答,他抬起了头,不由得一愣。 “阿希斯先生!” 看清他们两个的身影以后,小孩惊喜地喊道:“您回来了!” 话音未落,小孩便趿拉着鞋子,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飞奔到阿希斯面前,仰起头,眼睛闪闪发亮,一副非常崇拜的模样。 阿希斯拍了拍他的头,语气温和:“你的父亲呢?” “他正在后厨呢,阿希斯先生!爸爸说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让厨师隔一会儿就热一热食物。”小孩飞快答完,然后积极地问:“您接下来还有事吗?您有没有吃过东西?要用餐吗?” “端去我的房间里吧。”阿希斯回头看了眼苏枕,然后补了一句:“多添一个人。” “好的。”小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枕,和苏枕对视也不怕生,过了会儿一溜烟跑了。 阿希斯道:“久等了,上二楼吧,我的房间在那里。” 苏枕问:“刚刚那个小孩是?” “这间旅馆主人的孩子,但你应该不想听这个答案。”阿希斯边走边回道。 苏枕当然问的不是这个,小孩的身份从话里就能听出来了,不过阿希斯现在话里的意思也是同样。 他跟在阿希斯身后,打量着这间旅馆说:“如果是我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再问。” 听到这句话,阿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下,很快移回目光。 “对别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但我觉得我对你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你想让我做什么?”苏枕说。 说到底,他和阿希斯就只有互相利用的关系,那些客气与友善都只是浮于表面上的一层泡沫,不必外力干扰,时间一到,便会自己消失。 阿希斯清楚他的特殊,即便有很多东西不能挑明了说,阿希斯却可以很容易地明白他传达的意思。 并且,虽然从离开双子狱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年,期间发生了不少他不了解的变化,但阿希斯一直绝非等闲之辈。 所以他想从阿希斯这里得到帮助,相应的,他也会帮阿希斯做事。 只要同阿希斯捋清利害关系,后面井水不犯河水,苏枕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合作人选,毕竟阿希斯的能力就摆在那里。 苏枕的话非常直接,阿希斯不可能听不出其中的互相利用之意。 然而一句回应也没有,苏枕见他倏地笑了起来。 第5章 众心之心(5) 苏枕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希斯,不明白他突然在笑什么。 而且这怎么看都是个假笑,和之前那些礼貌性的微笑一样。 莫名其妙笑了片刻,阿希斯停在一间房屋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铜钥,低头打开了门。 方才的笑意没有彻底从他脸上消退,最后留下了略带弧度的唇角,只是这抹笑容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可能我这么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很想知道,你也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吗?” “咔哒”一声,这扇看起来不太能阻挡什么东西的木门被打开,阿希斯照样先为苏枕让开道路,并补充了一句:“我们第二次见面,我也带你来过很相像的地方。” 苏枕想了想:“你是指……双子狱里那扇非常‘原始’的门吗?” “是的。” 听阿希斯的语气,似乎苏枕能记起来这个地方,他就已经很欣慰了。 “在伽马帝国里,缺少科技加工的事物并不多见,甚至有人对这种事物知之甚少。然而,这种伽马帝国举国上下都看不起的东西,却依然广泛用于其他国家,乃至整个大陆。”阿希斯重述了一遍当时的话。 被他这么一提,苏枕也有了点印象。 当时听阿希斯描述这些遥远的国情时,苏枕可没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这里,并且亲眼见证这些事情。 “对于外界的民众来说,他们对科技的概念只停留在战争时期,存在于那些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威力巨大又难以抵抗的武器。”阿希斯缓慢说着,语气平淡。 然而,不论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如果阿希斯没有对这些事做出了解,就根本说不出这种话来。 之前苏枕就奇怪过,阿希斯作为一个犯人,为什么会那么了解各个国家的情况?杜里托对这些事侃侃而谈还比较现实。 但现在这个问题有了解答。 伴随着话音,苏枕走入房间。 旅馆的房间不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且全都整洁如新。 阿希斯为苏枕指了一个地方。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几本叠起来的书、几卷用细绳系着的羊皮纸,以及墨水瓶和羽毛笔。 苏枕感觉这个场景也有些似曾相识,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条大路的所有情况。 这肯定不是巧合。 “你在盯着什么人吗?”苏枕转过身,问道。 “如果我说我在等你,你会相信吗?”阿希斯一笑。 苏枕当然是不信的,只是他感觉阿希斯接下来就会说明原因,刚才说的那番话也不会是无的放矢,于是没有再问,先坐了下来。 接着,阿希斯坐在他对面,也向窗外望了一眼。 耀眼的午后过去,阳光便会变得越来越黯淡,直至夜幕笼罩大地。 这就是自然规律。 在阿希斯看来,这种自然规律也无时无刻不体现在现实之中,就像弱肉强食。 苏枕打量了一下阿希斯,感觉后者的气质忽然变了。 也许那些礼貌、温和与友善,全都是组成阿希斯的一部分,但那不会是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 但苏枕现在觉得阿希斯好像蜕掉了那层皮,这可能跟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有很大联系。 阿希斯没有让苏枕等太久,很快便收回视线,同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伽马帝国虽然早有重新向贝塔帝国发起战争的想法,但实际上,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并没有足够的自信。他们担心贸然向贝塔帝国开战会引起连锁反应,最终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话题果然又从这场战争开始,阿希斯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比苏枕想象中还要全面,这也间接证明一点,阿希斯绝对想参与其中。 如果他想让阿希斯帮忙,那他肯定得帮阿希斯做点什么。 既然阿希斯愿意告诉自己目前的局势,给出诚意,苏枕没理由不配合。 再者,他对伽马帝国也不是全无认知。 苏枕道:“这和我之前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是的,我说过伽马帝国是一个刚愎自用,且非常极端的国家。”说完,阿希斯的语气变得愉快了一些,“这些事情你都没有忘记,我很高兴。” “你已经高兴过好几次了。”苏枕略有点无语,不过他也发现,阿希斯口中的“高兴”好像是真的高兴,和一些虚假的感情外放不同。 “啊,抱歉,我不是想说这些话耽误时间。只是我很少有机会向别人说这些事,也很少会有人记住它们,杜里托不算。”阿希斯笑了笑,随即接上正题:“伽马帝国的狂傲来源于他们的科技,相信你也想到了。同样的原因,他们的不自信也出于科技。” “中间出了什么事吗?”苏枕问。 阿希斯点了点头,没卖关子:“伽马帝国的首席研究员发生了意外,在死之前销毁了一部分东西,并杀害了几个跟随他的核心成员。” “丹尼·艾力克斯的父亲?”苏枕道。 “你也能想起来?”阿希斯微微一怔,“我记得你之前还觉得他的名字并不好记。” 苏枕应了一声:“我们的名字没有那么长,那也都是过去了。” “过去吗……”阿希斯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下。 他继续道:“据说那个被销毁的事物包含伽马帝国一直在研究的特效武器,可以解决拖延战的问题。然而,重要的部分被摧毁,熟悉它的人也全都死亡,新顶替上来的研究员更是不堪重任。” “贝塔帝国现在是一只虚弱的豺狼,可即便再怎么虚弱,它也仍然是一个不好惹的生物,与其进行了近百年战争的伽马帝国更是深知这点,更何况一群沉睡的黄雀就立在旁边的树枝说。” “所以,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担忧被夹击的伽马帝国不愿承担风险,统治阶层每日将野心切碎佐餐,暂时待在了自己的巢穴里。”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用无法拒绝的诱饵将它引了出来。” 阿希斯说:“你从巴维·杜里托那里听过——众心之心吗?” 第6章 众心之心(6) “听过,他之前告诉过我。”苏枕没什么反应地答道,“但他也提过,这只是个传闻。” “一个传闻当然不值得伽马帝国冒险,但如果它变成了一个事实,那结果就全然不同了。”阿希斯跟着说,他观察着苏枕的表情,却见后者没有丝毫出乎意料的情绪。 不仅如此,苏枕还反问道:“这就是你带上巴维·杜里托一起越狱的原因?其实他知道关于众心之心的秘密?” 闻言,阿希斯眉毛微挑,顿了数秒才道:“事实确实如此。” “在问出来之前,我也可以肯定了。”苏枕说。 “你……”阿希斯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接道:“杜里托不会和你透露真实的情况,而你的言行举止也告诉我,你应该才刚到这里不久。” 苏枕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情况,点了点头道:“是这样。你不是在猜测我们这次回来的原因吗?同样由于众心之心。我们通过自己的渠道,对它有了些了解。” 阿希斯露出思索的神情:“这可真是个巧合。” “或许吧。”苏枕这么说,然而他知道这并非巧合。 因梅尔告诉他,这个世界少见地凝聚着一股强大的灵质,可以满足罅隙计划中快速吸收大量灵质,从而增强炸弹,使游戏打开一条裂缝的目的。 这个世界的生物拥有异能,以法力的形式存在。除开人类需要使用一种名叫魔晶的东西激发法力,其他种族可以直接使用法力。 在这些能够直接使用法力的种族之中,精灵一族的法力又是最强大的。 因此,这股强大的灵质会和精灵有关,其实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再加上杜里托先前和他说过的那个传言——只要得到众心之心,不论哪个种族、有没有法力,都能掌握最强大的力量,统一大陆。 所以当阿希斯讲到“诱饵”的时候,苏枕差不多就反应过来了,并且感觉事情变得简单了不少。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众心之心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且传闻多半都是真的,那阿希斯应该不会坐视伽马帝国取到它。 从之前的接触到现在,苏枕很清楚阿希斯对伽马帝国的态度。 况且,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苏枕认为自己也该表露一点诚意,于是主动道:“我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它所蕴含的力量,而我们要做的事是利用众心之心的力量,去打开一扇门。” “一扇门?”阿希斯道。 “一扇横亘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门,对我们而言是这样,我们要从那里‘走出去’。”苏枕说,他垂眼思考了一下。 “打开这扇门可能会引起一些连锁反应,但应该不会造成什么损伤,我很快就会‘关门’。做这些事的时候,众心之心的力量会逐渐消减,在我‘关’上门以后,众心之心大概就会失去原来的危险性,就算伽马帝国得到它,也无法拿它做出什么事情。” 一把可以开门的钥匙,当然也可以关门,因梅尔不久前对他说过。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得到了能够打开游戏的能力,那关门对他来说大概也不困难。 但苏枕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完成这件事,毕竟他对自己的能力仍然一知半解,可能还得看当时的情况。 “走出去?你们这次会通过它离开这个世界吗?”阿希斯感兴趣地问。 “对。”苏枕没有隐瞒之意,他知道自己就算不回答,阿希斯也有答案。 毕竟话里指的是“这次”,说明当时阿希斯提前逃走以后,很可能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在暗中蛰伏,观察他们如何脱身。 他们心知肚明彼此的特殊,对于更深层面的东西,苏枕知道阿希斯不会追问,阿希斯也知道他不会说。 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果然,阿希斯接着只是轻叹了一声:“你刚刚说的理由可不能说服我,你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危险和不确定。” “我确实无法给出证明,但你应该知道,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苏枕如实说,他想了想,“你肯定有其他要做的事,我这里同样也不能保证监视的人的安全。” “你把我其中一个想法否定掉了。”阿希斯陷入沉吟,片刻后,他苦恼似的说:“实际上,如果你没有发生那么多变化,我可能会相信你现在的一个保证。” “为什么?”苏枕疑问道。 “抱歉,请让我换一种说法——我想我大概会相信你之前展现出的一部分品质。请容许我不礼貌地讲出我的想法,在我眼中,这就是你与他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苏枕没有说话。 阿希斯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将手肘撑在桌面,右手搭在左手之上,放在面前。 “就拿你认识的几个人来作比较吧,比如巴维·杜里托。自私是所有人的天性,这种天性在他身上尤为突出。” “杜里托家族世代是历史的记载与撰写者,在大陆上拥有赫赫声名,不论什么种族都知晓他们的名声,王室也会邀请他们为自己写下传记。除了贝塔帝国和避世的野兽一族,其他国家都是如此。” “为了维持家族的名声,同时令自己的记载保持公正与严谨性,杜里托家族没有信仰、没有支持的势力,甚至很多人都冥顽不化,曾经惹怒了伽马帝国的掌权者,一部分人因此‘神秘失踪’。” “在历史方面成为了大陆上最具权威的家族,这一点本就遭人妒恨,触怒伽马帝国的掌权者以后,他们家族存在的形势就更加严峻。因为他们定居在阿尔法共和国,受阿尔法共和国王室保护,不能轻易除掉,所以伽马帝国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以合理的方式扫开这些碍眼的石子。” “就在这种氛围中,杜里托家族这些年来最有天赋的人——巴维·杜里托,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和行踪。他是精灵王忠诚的拥趸者,在多年前便加入了支持精灵一族、拥护精灵王的光芒学派,并且如今已经成为了光芒学派的代表人之一。我曾经和你说过。” “精灵虽然性情孤傲,但并非顽固不灵,他们也会和人类进行接触。在33年前的战争后,他们更是在暗中发展了人类势力,收集有关伽马帝国的信息、弱点,光芒学派是那股势力中的代表。” “这个消息一经暴露,我相信你可以想象到伽马帝国掌权者的盛怒。即使有王室保护,杜里托家族也因此消失在了大陆中,只有巴维·杜里托在刺杀中侥幸活了下来。” “但在这之后,阿尔法共和国国王与伽马帝国达成交易,巴维·杜里托的藏身之处被人揭发,被擒住以后,他从阿尔法共和国辗转进入了双子狱,中间吃了不少苦头。” 阿希斯用淡淡的语气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能力对伽马帝国的掌权者来说尚且有用,他们也不想他那么轻易地就死去。但是,他的全族人都已经死在了他的举动之下,而且是以最悲惨的方式。” “事实就是如此,然而巴维·杜里托从未对同族人的死亡感到愧疚。促使他越狱的原因是他想重新回到光芒学派,他的追求就在那里,哪怕违反族规、陷害亲人,也并无所谓。” 第7章 众心之心(7) 阿希斯就像在简单地陈述过去,他没有对杜里托的过去多作评价,随即便讲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然后是丹尼·艾力克斯,幸好你还没有忘记他,他的故事也很值得让我来讲述。毕竟人的天性还有懦弱,不是吗?丹尼·艾力克斯也是一个将其表现得很出色的人。” “身为父亲,同时身为首席研究员的罗斯里·艾力克斯,他的叛变与自裁把丹尼·艾力克斯推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身为叛徒的儿子,没有人会轻易相信他不是一个叛徒。” “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即便他表现得有多恨这个父亲,即便他的父亲间接死于他的告密之下。” “我刚才没有详细和你解释过吧?实际上,罗斯里·艾力克斯在自杀前,想要销毁的数据不只是那一小部分,他最后没能成功,是因为丹尼·艾力克斯加急上报了父亲的叛变,才让伽马帝国避免了更多损失。” “但这么做无法洗清他的嫌疑,谁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异心?罗斯里·艾力克斯在他身边,让他耳濡目染,谁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更深的阴谋?” “一个为伽马帝国兢兢业业研究了三十几年,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研究员突然一朝背叛,没有人想去深究其原因、推导他是否自愿,猜疑接连不断,更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儿子。” “把他放在荣誉榜上,给出一个合理但差强人意的理由,仅仅只是为了留下自己的颜面。” “而为了能让自己拥有一个好下场,在众多见证下,丹尼·艾力克斯侮辱了父亲的尸体,表明忠心的话让他筋疲力尽。既然如此,在当时罗斯里·艾力克斯自杀以前,他为什么不在上报后及时赶到现场,在一切尚未发生前先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呢?那可以节省很多麻烦。” “不过这样的证明也还说得过去,丹尼·艾力克斯给了统治阶层一个台阶。看在那份继承于罗斯里·艾力克斯的优秀才能的份上,他勉强可以四肢健全地活下来,将来再为帝国尽忠。” “不过,能活着,可不代表他能好好地活着。丹尼·艾力克斯最终以‘暗中帮助精灵’的罪名被投放至双子狱,举国上下都宣传着他的不忠、他想帮助精灵反过来灭掉伽马帝国的期望,受尽了侮辱。” “在这个过程里,伽马帝国一直在防范丹尼·艾力克斯出现自杀行为,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有过自杀的迹象,一直像死了那样活,毫无意义。” 对丹尼·艾力克斯的阐述到此为止了,阿希斯轻笑了一声,然后才慢慢接道:“最后是我,相信你也已经猜到了。” “要从那些人类的劣根性里找出一样最能代表我的东西,其实并不容易,毕竟所有卑劣的天性都非常适合来形容我。” 阿希斯叹了口气,放下一只手,右手食指的指关节轻轻摩挲着下颚,用近乎出神的表情望着苏枕。 他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从阿希斯的眼睛里,苏枕忽然产生了一种这样的预感。 下一刻,阿希斯的神情恢复如常,平淡地说:“用一种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我可以被叫做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私生子。” 这次苏枕是真的没能料到,他甚至下意识说了一句:“什么?” “准确来说,应该是阿尔法共和国国王与精灵诞下的、大逆不道的私生子。” 苏枕又忍不住道:“什么?” 阿希斯看了看他,没有立刻回应,反倒笑道:“从我们重新相遇以来,这大概是我觉得最像你的反应了。” “……”苏枕不知道自己该回点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发生了转移。 他从因梅尔那里学会了感知灵质的方法,一到这个世界,他便能感觉到哪里存在灵质。 不吆喝也能有客人的地摊;商人车队里的货物;守卫藏在护甲里的暗袋;偶然一个偏僻街道中的房屋;酒馆里几名独自喝闷酒的壮汉的包袱…… 还有阿希斯本人。 在遇到阿希斯以前,苏枕所感觉到的灵质都以物体的形式存在,那应该就是这个世界里的魔晶。 可阿希斯不同,苏枕察觉到他的灵质源自于体内。 这说明阿希斯不必借用魔晶,也可以使用法力。 这和这个世界的“设定”截然相反。 但这个相反只存在于人类身上。 在这个世界里,对于人类之外的种族,灵质便是存在于身体内部的,或者说——存在于灵体之中。 阿希斯就是这么一种状况,他的灵质存在于灵体之内。 在酒馆里察觉到这个情况的时候,苏枕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第四关中,他和阿希斯分开以前,曾发生过一次动过手的争执。 当时阿希斯展现出的那种速度,根本不可能用常理形容,那也就是阿希斯在使用异能,也就是法力。 苏枕在船舱中陷入过疑虑——他清楚阿希斯使用了非同寻常的能力,但他和阿希斯近距离接触过,他没有看到阿希斯有拿着魔晶。 双子狱的运动会里,为确保越狱行动顺利,同时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苏枕特意观察过。 所谓的魔晶是一个不规则物体,当犯人们想使用的时候,就需要将其紧握在手上,进行触发,才会激发魔晶中的法力。 那时阿希斯手中没有任何事物,但发动不合常理的能力却对他来说非常轻松,这让苏枕耿耿于怀了一段时间。 现在得到了阿希斯的亲自说明——人类与精灵的混血能够获得精灵在法力上的天赋,不依靠魔晶都能激发法力,这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苏枕记得,精灵的长相是尖耳朵,无论男女都面容昳丽。 作为一个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阿希斯不仅继承了精灵在面貌、外形、智力,以及天赋上的所有优点,还避免了精灵的缺点。 如果他的耳朵和常人不一样,绝对无法活到现在。 这种混血儿很稀少吗?阿希斯对精灵的描述一直是自傲、清高,与人类的接触都很少,更别说发生关系、诞下子嗣。 但数量稀少,不代表就没有,也不代表无人知晓。 伽马帝国的双子狱同样对此做出了防范与辨别。 第8章 众心之心(8) 真正进入双子狱之前,所有犯人都需要经过一道门,接受扫描。 扫描完成后,那道门会发出声音,说出—— 人类卡…… 那就是在探测犯人中有没有精灵与人类的混血。 而对于阿希斯,这个人除了耳朵,不管哪个地方看起来都像是混血。双子狱在接收他以前,不可能没有相关顾忌,但阿希斯却毫发无损地混进来了。 苏枕在短时间内整理出了这些信息,在阿希斯看来,他只是在自己的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片刻思考,然后抬起了眼睛。 阿希斯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狡诈恶毒的、惊慌失措的、楚楚可怜的,一个人的眼神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他记得苏枕之前的眼神。 就因为印象十分清晰,拿到现在来和如今的苏枕进行对比,他才会多次感叹苏枕的变化之大。 如果说,之前苏枕的眼神中有强装的镇定、有探求的渴望、有表明正在思考的迹象、有虽然聪明,但城府却不深的好捉摸…… 那现在则失去了以上所有东西,只余下平静和一种瘆人的洞悉。 在苏枕抬起眼的这一刻,阿希斯又产生了那种被洞悉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这种感觉所伴随的压迫。 不论是被洞悉还是被压迫,阿希斯对这两种感觉都很陌生,以往都是他这么对别人,而他极少从别人身上感受到。 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的人,在面对这极其偶尔才诞生的危机感时,应该更要提高警惕,想方设法除掉危机的来源。 如果把让他产生危机意识的对象换成其他人,阿希斯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但现在,阿希斯的兴趣远远大于这种危机感。一方面他实在好奇苏枕会发生变化的原因,另一方面,他认为苏枕这次的参与会非同小可。 假若苏枕再次加入到了他的计划里,这次就不会是以先前的身份了。 阿希斯忽然笑了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主动向苏枕问:“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确实回忆起了一个地方,”苏枕看了他一眼,“当时进双子狱之前,所有犯人都踏过了一道检验门。” 只用这么一提,阿希斯便清楚他刚才在想什么,如今又想问什么了。 “你从我的一句话里想到了这么多东西,还能回忆起双子狱的各种细节啊……”阿希斯感慨了一声,“恐怕你不久前只是在谦虚,其实你不是对一部分事情有深刻印象,而是全都没有忘记吧?” 闻言,苏枕怔了怔,似乎在阿希斯提到这件事之前,他都没怎么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力已经变得这么好了。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他的记忆力是不错,但远远达不到过目不忘、任何一处地方都记忆清晰的地步。 是什么带来的影响? 情感缺失吗?还是他的能力正在有意识地觉醒? 苏枕沉默了数秒,然后道:“可能是这样。” 阿希斯察觉到了他不想多说的态度,于是主动把话题带了回来:“伽马帝国所设计的检测门的原理和魔晶探测器差不多,当法力的凝聚程度达到可以催发出法力的总量时,它就能够探测出来。” “人类本身没有法力,如果身上也没有携带储存着法力的魔晶,检测门就不会有警示。但相应的,混血人种体内蕴含着大量法力,检测门会探测到法力的存在,然后进行警报。” “我走过那道门。并且出于合理的考虑,双子狱还对我多增加过几项检验,只不过这些检验都没能证明我的身份有问题,最后他们只能怪到自己头上。” 阿希斯轻松地说:“对于这些没有天赋使用法力的人,不会清楚法力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其实躲避检测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压制体内的法力就可以了。” “压制体内的法力?”苏枕道。 “你想了解吗?嗯……怎么形容呢?这种力量其实就像溪流,当你想使用它的时候,就让里面的河水顺着轨迹奔跑;当你想压制它的时候,就在其中人为地设下一个阻碍,让它逆向而行。” 说完,阿希斯语带歉意地补充了一句:“这可能有些抽象,但我一时找不出更好的形容了。” “不,没事。”苏枕边说边思考了一下。 法力就是异能,而使用异能就是在利用灵质,这点他非常清楚。 阿希斯对怎么操控法力非常得心应手,见解也比较独到……或许他可以拿来借用一下。 如果他可以成功,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短暂的思索到此为止,苏枕对阿希斯道:“抱歉打断了你,你想说的话还没有结束吧。” “确实如此,我很理解你会提出一些疑问。”阿希斯并不在意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说道:“刚刚说到我的身份,一个混血儿、私生子,这两个身份都比较特别,但对我来说远远不止于此。我比较幸运,在这些特殊中,我还被归划到了最特殊的那一类。” “多年以来,精灵和人类共同诞下子嗣的情况不算多见,但也谈不上稀少,我想你也意识到了这点。孤傲的精灵有时也会爱上人类,但更多时候是人类对精灵的力量趋之若鹜,乃至用这种手段追求强大。” “不过,在这些情况之中,却还存在一种非同寻常的状况。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无一例外,全都可以继承精灵的天赋、拥有法力,但他们所能拥有的法力同样是由先天决定的。” “不仅是人类一方是否健壮、精灵一方是否强大,诞下子嗣的母体究竟是精灵还是人类,这才占主导地位。如果诞下子嗣的母体是人类,混血儿就会从精灵父亲那里继承一部分法力,但如果诞下子嗣的母体是精灵——” 阿希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下一句话:“那么在成功诞下子嗣的那一瞬间,作为母体的精灵的法力就会被吸干,全部传至自己的后代身上。所以在这种混血的群体中,母亲是精灵的人会更强大,甚至不逊色于纯种精灵。” 苏枕道:“那生下了混血孩子的精灵……” “当然只有死亡一条路可以走。”阿希斯说。 第9章 众心之心(9) 苏枕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没什么反应。 这种设定并不罕见,只是现在变成了现实。 即便阿希斯讲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不咸不淡,但苏枕可以感觉到,阿希斯身上的灵质非常浓郁,显然他本人就是方才所描述的特殊中的特殊。 就因为这些非同寻常的地方,阿希斯的故事也变得非常耐人寻味,并且阿希斯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在讲杜里托那些事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光芒学派作为精灵向外求变、求存的代表势力,获得了不少拥护精灵王、偏向精灵一族的人类的支持。” “反过来,这支学派同时也得到了精灵一族族内的力挺。加入这支学派的一部分精灵潜入了人类的王国,做收集消息、学习、传播思想与技术的工作。” “阿尔法共和国是其中一个目的地,至于我的亲生母亲,她是那些精灵中的一名先导。” “为了不制造混乱,进入人类王国的精灵当然都会隐藏自身特点,包括过人的外表,这是他们的共识。不过,在潜伏工作进行了一段时间以后,精灵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只混迹于闹市和普通的人群之中是没什么效果的,如果想获得对族群更加有益的东西,应该学习人类,挤破头地向上攀附。” “这也就是指接近王国的统治阶层。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他们并没有好好利用。” “阿尔法共和国表面上可以称为民主,即使身份是平民,也能通过很多方式为王室重用,成为国王的左膀右臂。出名的冒险家、富裕的商人、勇敢或有才能的普通人……阿尔法共和国大多时候都来者不拒。” “但是,由于种群自带的优越性,精灵们总是喜欢把这些角色演绎得太过完美,反而引起了阿尔法共和国王室的怀疑,以及伽马帝国的注意。” “以‘扮演’的方式接近阿尔法共和国王室的这条道路,很快就毫不意外地失败了,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有一小部分精灵开辟了新的道路。” “既然外在条件同样是天生的优势,那他们为什么不利用?为了种族危亡,连讨好人类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优势,让人类反过来讨好自己?” “这就是那一部分精灵的观点,自视甚高的种族总是认为自己可以掌控所有事物。持有这种观点的精灵开始不再遮掩自己的外貌和才能。” “即使精灵的种族里没有这种潜规则,但他们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好的长相往往意味着能得到更多机会。在此基础上,才能就是锦上添花,他们可以借此来获取一些伪装时获取不到的便利,以及关注。” “故事后面的发展都很明确了,我的亲生母亲就是剑走偏锋的其中一员。机缘巧合之下,她成功涉足到了阿尔法共和国王室,并且接触到了国王。当然,这次机遇对她而言只是巧合,但对主动邀见她的国王却不是这样。” “好在她最开始就敏锐地发现了这点,既然如此,不顺势利用国王好像也说不过去。在后面的那些接触当中,她没有拒绝国王的好意,同时也没有接受。” “阿尔法共和国国王虽然目的不纯,但对待她的态度却还称得上不错,或许还有有几分真心。国王给出的消息十分可靠,很多时候都对族内有帮助,这让她的行为得到了许多肯定与赞赏。” “很长一段时间里,于内部,族群对她众口交赞,放下身段求变的方法得到回报,‘牺牲’没有白费,一切都是值得的;于外部,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殷勤令人目不暇接,同时一道道为民利民的政令颁布,令她看向国王时的目光逐渐发生了变化。” 阿希斯淡淡地道:“她爱上了国王,也许是这样。我没见过她,只能从这些片段中进行推测,这难免会出现差错,特别是关于感情方面的内容。” “不过,在她发现自己怀孕,却迟疑着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我想她对阿尔法共和国的国王应该是怀着‘爱’这种感情的。毕竟,每一个精灵都很清楚,与人类结合会发生什么,尤其是身为母亲的精灵。” “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她体内的法力全部流失,以法力为支撑的伪装也就随之消散,她的耳朵暴露了她的身份。可惜的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太早,没能亲眼看到国王变化的脸色。” “阿尔法共和国以包容的种族态度而闻名,但组成这个共和国的种族都是纯种的人类。兽人族避世多年,从十几年以前,就没有人见过他们;精灵虽然离共和国不远,却因为性情和遭人类嫉妒的天赋与外表,同样不受欢迎。” “所以,即使打着这样的旗号,阿尔法共和国其实也是排外的。虽说阿尔法共和国的排外程度比伽马帝国低了几等,但对于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几乎人人都持异样的眼光。” “而对于身为一国之主的国王来说,这种意外就来得太突然,也太惊悚了。他第一反应是想毁尸灭迹,顺带也除掉我。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把我留下会有更多好处,毕竟我继承了很多法力。” 说到这里,阿希斯耸了耸肩:“不过他没能成功,我那个亲生母亲的同胞看清了人类的本质,带走了我——一个和她一样,成功进入了王室的精灵。” “然后你就被带到了贝塔帝国里吗?”苏枕说。 “我的言行举止不像被托孤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吗?”阿希斯笑了笑,“那个精灵没有把我带进贝塔帝国,精灵比人类更看重血脉是否纯洁。她只能把我带去阿尔法共和国与贝塔帝国的边境。” “那条边境线上有一座信仰精灵王的教堂,收养着一些孤儿,有好几个混血,我是其中之一。” “暂时把我放在那里以后,那个精灵就离开了。她偶尔会过来看我一眼,应该是确认我是否还活着,她与我的亲生母亲大概感情很深,我说的这些事都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第10章 众心之心(10) “不过,碍于她对我的那些复杂的感情,有很多事她都不愿告诉我,再怎么精心设计的套话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答案。”阿希斯叹了口气。 “那些年和她见的几面中,从她身上,我只看到了一个深信不疑的地方——因为我的亲生母亲,她怨恨上了阿尔法共和国的国王,并且想报仇。” 话音落下,阿希斯笑了笑,又补充道:“她想让我去报仇。她能感觉到我继承了多少力量。” “——我告诉过蒂亚娜,告诉了不知道多少次!为什么她不听我的劝告?为什么偏要执着于生下你!” “——喜欢上人类,喜欢上那种人类……也就罢了。可她为什么一定要把你生下来?她怎么会不清楚生下你的后果是什么!” “——你的母亲……你的母亲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她的血脉也足够强大。头发、眼睛、外貌……你看起来就像继承到了她的所有优点……” “——还有法力,法力……你身上有不比我们弱的法力,甚至比蒂亚娜生前还要多。呵呵呵……” “——你既不是人类,又不是精灵,你在这片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归属地!可你又有这种能力……” “——不,不,这难道不是正好吗?你母亲赋予你这种能力,就是为了让你报仇,让你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些记忆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背着日光,藏于阴影下的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孔,阿希斯却仍然记忆犹新。 众所周知,精灵外貌出众,甚至没有平庸的长相,但阿希斯每次回忆起来这张脸,都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个精灵长得实在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关于这个“救命恩人”的事,阿希斯只能想起来这么多,剩余的他都没什么印象。 “即使有很多事情她都不愿告诉我,也从未拿正眼看过我,不过由于我所拥有的东西,她倒是愿意教导我怎么使用法力。” 阿希斯稍微想了一下:“当时学了应该有半年吧,她的实力太糟糕,已经教不了我有用的东西,那么继续待在教堂里就是浪费时间。” “于是我离开那里,进入了阿尔法共和国,之后再也没见过她。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没这么有意思了,用一句话都可以概括——我用上各种手段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阿希斯背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带着笑意叹道:“虽说我总归活得不算失败,但好像也谈不上光鲜。毕竟像我这样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原则。” 苏枕看着他问:“你拿他们两个和自己来跟我进行比较,是觉得我有原则,也没有你说的那些劣根性吗?我并不这么觉得。即使你在之前就说出这番话,我的态度也是同样。” 听到这些话,阿希斯睁开眼,浅蓝色的眼睛望了他片刻,罕见地答不上什么话。 苏枕不在意阿希斯的打量,刚刚也只是就事论事,不过在听完阿希斯的故事以后,他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拥有这种出身,这种富有戏剧性的过去,现在却能生活得如此有风度、耀眼,甚至令人畏惧。 毫不夸张地说,阿希斯是他见过最极具个人魅力的人。 说实话,任谁见到阿希斯的第一眼,都会以为他是某位私服出访的王公贵族,而不是混迹于闹市中的、曾经被捕入狱过的犯人。 他没想到阿希斯的过去会是这样的,但…… 但这不是阿希斯真正的经历,这只是游戏赋予给“阿希斯”这个身份的。 阿希斯讲得很平淡,但内容绝非如此。 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聪明又强大的人,却拥有这种命运多舛的过去,就算不清楚其中细节,也会给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感,惊愕与些许同情也会随之产生。 可能阿希斯会说出这些经历是别有目的,而非出于一时的感慨良多。 但是,阿希斯实际上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对苏枕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不过,即便他不清楚npc的实质,苏枕认为自己也不会产生多余的感触。 亲眼看着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身陷囹圄,身为人偶而不自知。他清楚这个警示就足够了。 苏枕收敛了多余的思绪,向一直看着自己的阿希斯问道:“我可以把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原因,等同于你对我有了些许信任吗?” 阿希斯开口道:“我想是这样,不过你需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东西。” “代价就先放一放吧,”苏枕轻描淡写地说,“我想我接下来能知道更多事了。” “确实如此,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阿希斯从善如流,仿佛方才的话题根本不存在,他也没有陷入过眼神变得晦暗不清的停顿。 “如果我们能够久违地合作,我认为我应该向你提个醒。众心之心是一样非常重要的事物,必须在贝塔帝国沦陷,精灵们拿它与伽马帝国同归于尽之前成功取得。” “你知道的,如果真到了守不住的地步,精灵会做出如此下策。” 苏枕点了点头:“我可以理解它这么重要的原因,毕竟这是引诱伽马帝国接受风险的饵,那你之前的方法是什么?杜里托既然清楚你不知道的众心之心,那也应该清楚其他方面的信息吧。” “你对他寄予了厚望。即便光芒学派是精灵在人类王国的一股势力,他们也不会交托多少信任,杜里托是因为身份特殊,才有资格知道那些事。”阿希斯说道。 “对于众心之心的所在地点,这只能根据传言来进行猜测。据传众心之心被精灵一族封印在他们世代镇守的遗迹中,我认为这有几分真实性。精灵王陨落于族内,而精灵非常看重这些传承。如果众心之心当时就形成在那个地方,精灵不会将其轻易挪动。” 苏枕陷入沉吟:“要是我想近距离接触到众心之心,那就不得不想办法进入他们的遗迹。” “恐怕排在首位的一个困难在于,到底要怎样才能潜入贝塔帝国。” 虽说谈着“困难”,阿希斯却笑了一下,没有丝毫为难的迹象。 第11章 众心之心(11) 闻言,苏枕抬头看了阿希斯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 阿希斯清楚他想知道什么,接着说道:“贝塔帝国近期陷入战乱,国防力度大幅上升。他们正警惕着伽马帝国是否会不择手段,派遣间谍尝试潜入,从内部造成破坏。” 不用过多解释,苏枕也明白,碍于贝塔帝国与伽马帝国现在的形势,潜进贝塔帝国绝非一件易事。 不过,现在他们所讨论的问题应该早已在阿希斯的规划内,于是他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阿希斯说明。 “由于目前的局势,从明面上做潜入工作确实困难,但是换一种方式就简单很多。两周以前,光芒学派接到命令,开始在暗中为贝塔帝国输送物资,下一次从中心城出发的行动就在十一天后。” “所以,想提高潜入贝塔帝国的概率,就只能混入光芒学派向贝塔帝国支援物资的行动当中?”苏枕问。 “这是最方便也最容易的一种方法,伪装成‘货物’藏在其中。在保护物资的守卫里,人类的占比相当少。”阿希斯简洁地回道,这些在动荡之下的暗流于他来说,仿佛根本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任何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话音落下,阿希斯沉吟了一瞬,又道:“我原先的计划不涉足这条道路,刚才只是一次简单的分析,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在之后进行商榷。” 苏枕一怔:“那按你原本的计划,你要怎样阻止伽马帝国取得众心之心?” 听到这句疑问,阿希斯反而停了下来。 这不是苏枕首次询问阿希斯之前的计划,方才他就提过一次,只是阿希斯没有正面回应。 苏枕不好奇阿希斯究竟想做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现在要确保的是,阿希斯不会像上次一样别有用心。 杜绝这种后患他做不到,但起码他得保证自己可以接触到众心之心,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为别人打工。 “你不用讲多余的话,我只想进行一次确认,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在阿希斯停顿的间隙,苏枕再次开口,说道:“我会去做我想做的事。” 阿希斯的注意力本来不集中在他身上,闻言立即转了回来,食指的指关节摩挲着下巴,感到颇有意思地说:“你的语气就好像在对我发出警示。” “我没有这个想法。” “我知道。我也没有要再次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的想法。”阿希斯叹了口气,话题自然地转变,“我原先的打算是,在贝塔帝国与伽马帝国的战争陷入白热化以前,派人前往大陆最南边的森林。” 苏枕有些意外,同时反应过来:“另外那个野兽种族所在的森林?” 阿希斯微微点头:“伽马帝国的目的人尽皆知,此次战争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他们远居大陆一隅,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虽说野兽一族遭人类厌恶的程度远超精灵,也被刻板地认定为野蛮、愚蠢的形象,但实际上,他们十分聪明,野兽部族的领袖更是如此。即使战火暂时离他们很远,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只是,野兽部族避世太久,早已和各个势力断绝了联系。就算他们看清了局势,想要主动出击,也很难寻找到相应机会,再加上他们难以遮掩的体型、外表,以及与战场相隔甚远的距离,每一方面都是阻拦他们自救的障碍。” 苏枕说:“所以你想和他们合作。” “是的,”阿希斯十指交叉,莞尔道:“他们不会拒绝我给出的机会。” “可你要用什么身份来与他们合作?”苏枕打量着他,慢慢说道:“你作为一股不隶属任何国家的第三方势力,缺少很多必须具备的东西,既然野兽一族并不愚笨,那你想怎么利用他们?” 阿希斯眉毛微挑,微微叹息:“一群人聚在一起,只会进行着小打小闹的活动,那可不能算作势力,顶多是一个不入流的聚会而已。” 苏枕清楚他的说话习惯,更清楚他的能力,闻言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已经和另一股势力达成了合作吗?” “或许算是?我会以阿尔法共和国的名义向野兽部族提出协作请求。”阿希斯的语气轻描淡写。 “以阿尔法共和国的名义?”苏枕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在问出口之前,他 就已经思考过了几种可能,在这些可能里面,与阿尔法共和国有关的方式几率是最小的。 “我以为在你犯罪被捕以后,阿尔法共和国国王就已经认出了你,并且由衷地希望你永远留在双子狱里面。” 话题突然跳转,阿希斯没有停顿,依旧用闲谈般的语气说:“很可惜,他的那份希望不仅落空,连重新抓住我的这份希望也破灭了。” “所以我才惊讶于你想利用阿尔法共和国的名义接触野兽一族,而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苏枕说,“以这种方式,就算是你,也很难拿得出实证。” “你对我的肯定让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阿希斯笑了笑,而后道:“但如果我说——就算我不需要证明,野兽部族也会答应与我合作呢?” 听到这句话,苏枕停了一下,旋即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 就在刚才,他还在觉得阿希斯这次剑走偏锋,过于冒险。 阿希斯想打着的可是阿尔法共和国的旗号——以一整个共和国的名义,使用这种方法的伪装难度可想而知。 但如果,阿希斯其实不想伪装,反倒确确实实地抱有以阿尔法共和国这种层面出发,进而接触野兽一族的想法呢? 苏枕微妙地顿了顿,随着他弄清了阿希斯的真实目的,脑海中的诸多线索也联系在了一起,他开口道:“你果然不会无的放矢地说任何话。” 阿希斯和因梅尔截然不同,后者总是喜欢放出干扰消息,看别人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乱猜,而前者所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铺垫。 他先前就感到颇为奇怪,阿希斯怎么可能因为一时感慨就直接道出那些过去,阿希斯可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即便阿希斯不在意过往种种经历,但身世也同样是一种隐秘,巴维·杜里托、丹尼·艾力克斯,乃至阿希斯自己,这三个人的身世都包含着很多特殊的信息。 而现在,他见到了阿希斯借由这些特殊之处所下的一步棋。 阿希斯想在混乱的局势中夺权篡位。 确切地说,阿希斯是想将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位置取而代之。 第12章 众心之心(12) 早在双子狱,在对阿希斯的种种揣测之中,存在一个令苏枕自始至终都感到十分异样的地方。 阿希斯作为一名金融诈骗犯,关心或了解时政其实并不奇怪,干这行的除了智商不低,同时也应该具备优秀的寻找时机捞钱的能力。 而在此基础上,信息的来源速度、信息面的宽阔程度就变得非常重要,这决定了阿希斯能否及时完成捞钱任务。 但阿希斯在这方面所展现出的能力有些过于惊人了——这个人把他那堪称恐怖的洞察力放在了政治之上,以一种诈骗犯不该有的角度俯瞰全局,亦或深入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当中。 这种视角与洞察力使得他眼光毒辣,也使得他的见解独到而深刻。 现在,那时所有的猜测与异样的感觉都有了最终答案,阿希斯之所以那么上心政局,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想做一件事。 一件十分贴切他的隐藏身份的事。 如果不是阿希斯自己表明了那些过往,苏枕还不能那么迅速地得出结论。 阿尔法共和国国王年轻时与精灵诞下的私生子,饱经磨难后卷土重来,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苏枕刚顺着逻辑琢磨了个开头,就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索性放弃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直接对阿希斯道:“复仇对你来说没有意义,我不明白你花那么长时间来进行布局的原因。” “如果我没猜错,你会被捕入狱不是巧合。你故意进入双子狱,是为了捞两个人——巴维·杜里托与丹尼·艾力克斯。前者知道有关众心之心的秘密,后者能力出众,与伽马帝国有不解之仇,这两个人都是很好的利用对象。” “利用巴维·杜里托,加上你在伽玛帝国所拥有的内部关系,你就能够间接推动战争的发展;利用丹尼·艾力克斯,只要给他足够的施展空间,他就可以变成刺向伽马帝国的刀刃。” “在双子狱里,你的反应骗了所有人,尤其是巴维·杜里托。你清楚主动试探众心之心的消息会引起他的警惕,所以你干脆反过来,利用杜里托的心理,让他自己走进了陷阱。” “杜里托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你拥有什么能力。如果他想越狱,就不得不主动拿众心之心的消息来交换,因为他知晓的其他事情对你来说都没有价值。” “丹尼·艾力克斯就不用说了,作为越狱行动必备的一环、作为最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没有人会怀疑你为什么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连丹尼·艾力克斯都不会起疑,毕竟监狱中能协助越狱的只有他一个人。” “在这一系列计划当中,我们四个‘外乡人‘的出现大概就是最大的变数,但你很好地利用了我们,或者说通过我,最大程度上地利用了变数。” 先前阿希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真相在这个时候被苏枕主动揭开,他的神情没什么波动,要说有什么变化,顶多只能听出来他对阿希斯演技与谋略的肯定。 这份欣赏出现得不合时宜,苏枕也没打算再把时间浪费到回忆过去上,接着说道:“我看得出来你为了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付出了多少心血,无论是前期的信息准备工作,还是在伽马帝国的高层中困难重重地发展人脉,这些都不是易事。” “但我还是想不通一件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夺走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位置?” 在苏枕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希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枕身上,没有移动分毫。 他从苏枕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了真情流露的不解,但这种不解似乎无关紧要,好像如果他不愿回答,那么苏枕就不会追问。 “我保持最初的观点——把阿尔法共和国国王认定为仇人,并想通过这种方式复仇的做法不是很适合你,你对这所谓的‘父母’的感情可能比我还薄上不少。” 阿希斯目光微动,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 苏枕仍然在说:“但把这个因素排除以后,你的所作所为就有些扑朔迷离了。如果你有足够大的野心,想要统一埃塞浦林克斯大陆,那么如今主动催状态良好的伽马帝国向贝塔帝国开战,实际上是一种下下之举。” “你有一条更好的路可以走。你在伽马帝国中所拥有的人脉大概是个野心家,更准确一点,同样是想颠覆政权的人,所以你们合作了。” “从你对伽马帝国内部的了解程度上看,他或他们的地位不低,可以做到很多事,而你却没有多加以利用,只借此煽风点火,从内部催动伽马帝国向贝塔帝国开战。” “所以你如此苦心孤诣地布局是为了什么呢?”苏枕的语速变慢,随意瞥了眼窗外,“让伽马帝国、贝塔帝国和阿尔法共和国都不得安宁?趁机除掉野兽一族?让伽马帝国开路,为你取得众心之心扫除障碍?” “还是……” 苏枕转了回来,斟酌了一下:“你厌恶他们现在这样假惺惺的统治,想要加以改变?” “在跟我说那些事情的时候,你的视角很独特,但你确实在共情那些被卷入战争的无辜者。” “但现在确实是我在暗中推动了战争,你同时为此感到奇怪,是吗?”阿希斯终于开口,轻声接道。 “是有一点,但还好。”苏枕道,“如果对你来说,除开阿尔法共和国境内的子民,其余都不算作无辜者,那我就可以理解了。” 阿希斯笑了声,忽地侃侃而谈起来:“阿尔法共和国派遣的使者已经前往贝塔帝国。局势所迫,精灵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放下自己的尊严,接受阿尔法共和国的援助。” “然而,一旦阿尔法共和国决定向他们支援,兵力和物资只会变得越来越紧缺,到那个时候,强制平民服役、征用平民财产的现象就会出现。” “平民百姓看不见远高于他们的复杂局势,他们只想要吃饱穿暖,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被战争拖累得苦不堪言,对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决策感到质疑和愤怒。”苏枕接上了阿希斯的话,说道:“然后你就会抓住这个机会。” “是的,我就是打算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阿希斯的神情漫不经心,“一定会有很多人支持我,不是吗?” 苏枕没有回应,思索了一下:“你不可能以私生子的身份取代阿尔法共和国国王。” “在其他人眼中,我只会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里,做出正确的事的人。”阿希斯表达了赞同,他嘴角微微上扬,随后说:“阿尔法共和国国王会为我做出最好的证明。” 第13章 众心之心(13) 听到这里,苏枕对阿希斯想做的事有了笼统的认识。 现在这种感觉就对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疑虑随之消散。 苏枕边思索着另一件事,边随口问了一句:“众心之心被我们使用过后,肯定会失去不少能量,你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阿希斯沉吟了一下,道:“比起利用它,我倒觉得这种东西消散了更好。” “但你还是会把它夺走的吧?在这方面我帮不了你。”苏枕说。 阿希斯对此表达了十足的理解:“我明白,毕竟到那个时候,你们也应该已经离开了。” 下一刻,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对未来的烦恼:“剩下的烂摊子只能由我一个人来收拾了。” “难道你还指望我帮你留下来收拾残局吗?从头到尾都在获利的人不是我,我也确实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苏枕不为所动,“你想怎么完成你的计划我都无所谓,这次联盟的前提只有我不久前跟你说的那些话。” 苦恼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阿希斯往后靠向椅背,摇了摇头:“刚才我也提到,比起让众心之心被有心者利用,就此消散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你可以把它变得不再那么危险,我不会阻碍你。” 苏枕对阿希斯的保证没什么反应,毕竟他现在除了暂时相信阿希斯,也别无他法。 这种无意义的信任话题不适合继续纠结下去,于是苏枕道:“那我接下来要拿什么当作听故事的报酬?别跟我说你让我了解这么多事情,只是为了测验我现在适不适合当你的盟友。” “你想要听答案吗?我们可是已经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了。”阿希斯玩笑了一句,随即收敛了轻松的笑容。 “在等待这个机会的这些年里,我做的准备不止刚才透露的那一星半点,拉拢人心是一项费力的技术活,我想你对此有深刻体会。” 苏枕回道:“我在你身上倒看不到‘费力’二字。” 阿希斯被他这个评价整得一笑,抬手拿起窗沿边上的羊皮纸,解开细绳,将其展开在桌面。 苏枕直起身仔细看过去,发现这是一幅地图,而且是专门记载着阿尔法共和国领土分布的地图。 阿希斯按住地图卷起的边缘,同时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阿尔法共和国将中心城定为首都,以此为核心,周边数十个小国都隶属于共和国的范围,是阿尔法共和国的同盟国。” 阿希斯垂着眼睛,极为明确地解释道:“这些同盟国享有独立、自主等基本权力,拥有自己的军事力量。他们与阿尔法共和国王室的关系相辅相伴,平时自由平等,特殊时刻服从于阿尔法共和国王室,但也保留一定的自主权。” 苏枕点了点头,待阿希斯停住后道:“如果阿尔法共和国王室向他们求援,他们必须得进行援助吗?” “阿尔法共和国的建成条约:当轴心国遭遇危难,同盟国自身利益不受损害时,必须在最大程度上帮助轴心国。”阿希斯肯定了苏枕的话。 “如果我贸然发难,即便阿尔法共和国王室来不及向周边同盟国求援,一些同盟国也会尝试主动救助。其中不乏与阿尔法共和国王室交好的小国、担忧我成功以后乱来的小国,还有一群以为自己能够成为黄雀的家伙们。” 苏枕静静听着,视线在地图上扫视,上面有不少简单的标记和字体。 “为了减少这些不必要麻烦,这些年我做了不少努力,与几个同盟国达成协议。如果周边有国家想出兵,他们会适当地帮我进行阻拦。” “你不信任他们。”苏枕说。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更不会给那部分能力与野心不相匹配的家伙留下机会。”阿希斯轻松地说着,“能够被称之为意外的事情都包含两个要素,突然和迅速。” 苏枕疑惑道:“那你究竟想让我在潜入贝塔帝国以前做什么?” 阿希斯眨了眨眼,脸上忽地泛起笑容,但不管怎么看,这笑容都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苏枕倏地有了股不祥的预感,然后就听阿希斯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知道的,大陆上的其他地方都不具备伽马帝国那样惊人的技术,所以在沟通这方面,我们一般都以原始方式为主,简单来说就是使用人传人的方式。” “……你想让我去当传话筒?”苏枕一愣,要是阿希斯想给出消息的对象离得近,根本不需要说这些话。 然而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不就是在暗示他可能得当个远程传讯器。 “你有什么消息可传?”苏枕不解地问,阿希斯既用到他传递对象又隔得远,那根本不可能是重要的信息。 换句话说,任谁来做这件事都可以,可阿希斯偏偏就找上了他。 “你或许误解了我的意思,这件事和你想象中其实有些出入。”阿希斯一眼就看出苏枕在想什么,解释道:“我在一些地方发展了相应势力,但某些缺少有序的组织,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引领一下他们。” “地方势力……”苏枕忽然想到了什么,“和这家旅馆一样?你把这些普通人发展为追随者,然后他们会你收集信息?” “在你看来,我做这一系列布置的最大凭仗是什么呢?”阿希斯不答反问道,“周密的计划、耐心的等待,还是足够的能力?这些都只是基础罢了,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人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亲自踏足过偏僻的村庄和小道;见过野兽似的流浪儿和孤独等死的老人;与喝得烂醉的冒险家和绝望的商人打过交道;深入了解过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 “毫不夸张地说,我比这些国家的国王更清楚他们存在的弊端,也更清楚他们的子民究竟需要什么。而对于这些平民百姓来说,比起一个高高坐在遥不可及的地方的统治者,另一个与他们平等的、愿意倾听他们生活琐事与人生苦难的人,才更值得信任。” 阿希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他的话描绘出了一幅偶然与刻意相交织的图景,或许这同时也是一次漫长而有野心的计划的开端。 第14章 众心之心(14) 听到阿希斯的叙述,苏枕出神了一下,视线下意识跟随着阿希斯的指尖进行移动。 在这个间隙里,他同时联想到一个地方。 阿希斯因卷钱而臭名昭着,唯一被抓的那次是他有准备地把自己送入双子狱,所以那些被他夺走的钱肯定无法追回,审问和搜刮也不可能弄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有也只是障眼法。 双子狱里大家都穿狱服,吃饭也不花钱,最多能看出个素质差异,贫富差距就更没可能了,但在外面截然不同。 可明明卷了八辈子也花不完的钱,阿希斯却活得很朴素,他没过着奢靡的生活,穿着随意,自然地混迹于与它格格不入的闹市之中。 苏枕有了想法,于是刚才便留意了一下,觉得随意程度有点过了,这一看就不是会让人感到舒适的衣服。 但由于这个人的外貌和气质,所有人看见他的时候,注意力大概都不会偏向服饰,就算偶然察觉到了,脑海中的念头也可能会在下一瞬间变成“现在都流行穿这种衣服了吗”。 或许会造成这种情况的缘由还有很多,例如阿希斯性格就是如此,外在条件的高低对他来说没有必要;亦或阿尔法共和国与伽马帝国的追兵一直在暗中关注他,为了避风头,最好不要那么嚣张…… 但苏枕现在找到了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阿希斯没有把这些钱财留给自己,反而用到了那些平民百姓的身上。 仅仅做一个旁观者怎么可能俘获人心? 苏枕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回忆起不久前,自己和阿希斯刚刚进入这家旅馆的时候,旅馆主人的儿子对阿希斯所说的话与态度。 小孩子的反应是最骗不了人的,只有阿希斯真正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才会有那种举动。 但令苏枕感到略微有些复杂的地方不在这里,他愈加觉得阿希斯的真心难辨。 既做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事,又怀着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物的目的;既受触于被忽略的野草和蝼蚁,又踩着他们当作计划的一部分。 人是矛盾的集合体。 结束了短暂的思索,苏枕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这么一句话,对于阿希斯这种聪明人来说,自相矛盾也无法避免。 如今可能是苏枕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他同时也想到了自己在诸多矛盾情况下的不够果决。 但如果让他现在再选一次…… 苏枕怔了一下,忽然在这个时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之前他都没能自己感觉出来的变化。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倾向更快捷、高效、损失最小的方法,而对于自己曾走过的那条路,现在不仅看来满是弊端,他再也想不清楚那时抱着的究竟什么心态。 为什么他当时会愿意踏上错误的路线?苏枕找不到原因。 算了,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苏枕不甚在意地想,他将注意力转回当前,发觉阿希斯仍然在打量地图,看上去十分专注,按着羊皮纸翘起的边缘的指间中,不知何时夹了一支羽毛笔。 阿希斯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下一刻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的思考结束了?” “嗯,暂时吧。”苏枕扫了眼地图,很快发现了阿希斯手边尚未干涸的笔记。 中心城的背面,一个很近的地方,在“霍普兰城”四个字之上,阿希斯画了一个标记。 “我要去的地方是这里?”苏枕问。 “今天进城的一批商队会在明天下午修整好重新出发,第二天正午时途径那里。” 羽毛笔的笔尖晃了晃,阿希斯用右手撑着脸,视线停在地图上,接着说:“进城以后,请你到狮子街的‘黑蔷薇’酒馆,找一名叫作‘瘸腿’的人,对他说我的名字,他就知道要带你去哪里了。” “光芒学派第二次涉及中心城的物资输送行动就在十一天后。在这个期间内,我会尽快为你收集信息,以及整理出需要注意的事项。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在霍普兰城里待太久,很多事情我们可以面谈,你也有时间仔细斟酌。” 苏枕应了一声,然后道:“记住了。那我具体要过去带着他们做什么?” 阿希斯解释道:“你也看见了,我之前就在留意这里。后方的巴巴托斯国是距阿尔法共和国最近的一个国家,如果他们想以最快的速度支援阿尔法共和国王室,就必须要经过霍普兰城。” “教他们怎么获取相应消息?这所小国的地理位置那么重要,你应该早有准备才对,别说你想让我组织他们做一件基本不可能的事,比如让他们学会怎样拦住来进行平乱的援军。”苏枕说,“如果是这样,我就要重新审视他们对你的死心塌地程度了。” 阿希斯将目光转向他,表情无奈地道:“我还没有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其实我很不愿看到多余的流血牺牲,那没有意义。” 苏枕留意到阿希斯没有否认自己的后半句话,思绪一转。 “我早已经买通了巴巴托斯国的政员,如果巴巴托斯有相应出兵的消息,我可以提前知道,你不用担心这点。” 苏枕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 “我只是觉得我有义务告知你这一部分实情。”阿希斯笑了笑,羽毛笔在他指间打转,“他们做不了太危险的工作,但恰好可以帮我解决一些舆论问题,我需要更广泛的群众基础。” 苏枕清楚,对于这件事,阿希斯已经在各个地方做了不少准备,只是现在碍于霍普兰城特殊的地理位置,那里需要多加点火候。 具体要做什么大概不会太复杂,阿希斯不可能现在才做相应的准备,他过去多半充当一下监工,办点收尾的事情。 因此苏枕不急着追问,提起了另一件事:“大致情况我了解了,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谈。我希望你帮我留意一下我另外三个同伴的位置,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当然没有,我在牢牢记着。” 见苏枕想先谈这件事,阿希斯便顺着说道:“我确实有很多可以委派这项任务的人手,长时或短时都可以。但是,这毕竟是一次近乎于大海捞针的工作,如果没有具体信息,它会变得十分困难。” “我明白。”苏枕陷入思索,他考虑过这个问题。 第15章 众心之心(15) 经历过那么多关卡,在最开始互相分开已经成为不稀奇的偶发性事件了,这种事件会怎么发生也是有规律的,哪怕这次关卡和以往都截然不同。 首先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肖景、林小倩和姜迎三个人肯定也在阿尔法共和国境内,只是不清楚他们是否也被传送到了中心城。 在阿希斯的帮助下,只要苏枕提供详细的外貌特征,将这三个人短时间内难以融入环境的、古怪的举止行为作为线索,找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最重要的就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得在自己潜入贝塔帝国之前找到他们,然后想办法在暗中引导他们也潜进贝塔帝国。 如果不这样做,一旦到时候现了能够脱离游戏的时机,而他们却因为隔得太远无法抓住,那苏枕帮因梅尔做事就是个笑话了。 这么做固然伴随着致命的风险,但同时也携带着无法让人拒绝回报,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做。 阿希斯说的没错,没有线索的寻找范围太广,这种行动毫无意义,只会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如果想及时找到他们,苏枕知道自己得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沉吟了片刻,视线划过桌上的地图,随即开口道:“重心放在中心城,特别是集市、街道等人群聚集的地方,我想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这些地点。” 阿希斯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认为酒馆和地下交易市场也属于这个行列。” “对,谢谢。”苏枕不是很懂这些构成,幸好阿希斯可以帮他查缺补漏,“拜托你把类似的地方都列为需要关注的地点。” “我该做的。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一些需要注意,但几率不是很大的地方。”苏枕向前倾身,在地图上中心城的周围画了一个圈,“这个范围里的城市都有可能,具体要留意哪里和我刚才说的一样。” 阿希斯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你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我相信你有能力帮我做到这件事。”苏枕言简意赅地道。 话都这么说了,阿希斯也没办法再评论什么,毕竟苏枕说的确实是事实,他可以轻松地办到很多事,找人就顶多费点力气。 不过,阿希斯停了一会儿,忽然语气有些微妙地道:“下面我要谈的可能是个题外话,但我还是很想和你分享一下——你知道吗?人们有时候会过分地吹捧一个人,如果被吹捧者因此骄傲自满,逐渐堕落的话……” “我知道,这叫捧杀。”苏枕说,“你们这里也经常用得上这种词吗?” 阿希斯颇为认真地想了想:“并不,我想这大概在于我的所见所闻比较丰富。” “是吗?那我感觉捧杀这种手段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了。”苏枕边说边伸出手,阿希斯将手中的羽毛笔递给他,顺手拎过去一卷可以写字的羊皮纸。 苏枕一一接过,然后才说出下一句话:“看来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其实挺有自恋倾向的。” “……”阿希斯的手悬在半空,难得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哭笑不得地收回手,看苏枕开始低着头写字,不禁感慨了一声:“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虽然嘴上吃了点亏,我倒觉得你心情很不错。”苏枕随口应了一句,在阿希斯的目光中写下自己那三个同伴的特征。 在他原先的世界里,找人都要贴寻人启事,更何况这各种条件都相对落后的现在。阿希斯把寻人的消息传递下去,为保证准确性,最好就使用阅后即焚的方法,这样是最好的。 苏枕知道阿希斯在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不过他不怎么在意,毕竟他也没什么要隐瞒的地方。 笔下熟悉的中文在短短几秒间变成了这个世界的文字,阿希斯一直在旁边看着,也都没什么反应,系统不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纰漏。至于更重要的信息,他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因为和阿希斯的一时合作就暴露出去。 写了几行字,苏枕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道:“你不是要吃饭吗?有人来过门口好几次了,怕打扰我们一直没敲门。” 闻言,阿希斯就好像刚刚才记起有这回事一样,想起来之后的脸上浮现出歉意,他匆匆起身离开,苏枕的动作则了下来,望了眼窗外。 不一会儿阿希斯回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还有不久前坐在楼下的小孩。看两名成人的姿态和模样,应该就是这间旅馆的男女主人。 苏枕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阿希斯停在门口,对亦步亦趋跟过来的小孩说话。女主人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道了声麻烦,眼角的皱纹如同岁月的留痕,只显温柔而不觉老去。 苏枕看了她片刻,边站起来边说:“不客气,我来帮你们一下吧。” 女主人见状吃了一惊,将刚拿起来的东西放回托盘上,连忙拦住他,男主人也急急忙忙地说:“哎——不不不,哪能让您做这种事。您可是客人,阿希斯先生的客人,让我们来忙活就行。” 苏枕只好又坐了回去,看着两人熟练地摆满桌子。 做完这些,女主人才向他道:“您的房间在左边,钥匙在阿希斯先生那里。房间不大,但我们做好了清洁,东西也全都更换为最好的,还请您多多包含。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们马上给您送过去。” “没有,谢谢你们。”苏枕摇头。 “好嘞,您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们,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好的。” 男女主人朝他躬了躬身,端着托盘离开,到门口时被阿希斯的一句“辛苦了”说得受宠若惊,甚至忘了转身,倒退出门,走的时候还不忘捎上自己家儿子。 这副情景看着就好像阿希斯给他们灌了迷魂药似的,苏枕见后者靠近,忍不住问道:“你对这一家人有恩吗?” “嗯,几年前帮过他们一次,不过不是在这里。”阿希斯坐下来,说道:“他们的家乡在那时爆发了瘟疫,夫妻两人双双患病,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在街上卖孩子。” 苏枕愣了一下:“卖孩子?” 第16章 众心之心(16) “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善良的人自身难保,更无力施以援手。在这种时候,有孩子的家庭就会通过这种方式让孩子活下来。” 阿希斯微微停顿了一下,苏枕以为他又要犯老毛病,结果阿希斯下一句话竟然是催促:“我想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一会儿菜又要凉了。” “……”苏枕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以为你对这方面有讲究,不喜欢边吃饭边说话。” “是有一点,但我可以忍耐一下。”阿希斯叹了口气。 苏枕道:“是因为你不愿意吃冷掉的食物,还是因为你觉得热第四次没有必要了?” 阿希斯眉毛微挑,想了想道:“我认为应该都有。” “我的观点恰巧与你不谋而合。”苏枕拿起叉子,看着桌面上一式两样、种类繁多的菜品,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比起记忆当中双子狱里奇奇怪怪的菜式,随时给人一种只要乱点就会中毒身亡的感觉,这里的食物看起来不仅正常,并且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开。 方才的话题直接被两人略过,阿希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道:“尝一尝,这里有好几道特色菜。” 苏枕按他的推荐尝了尝,发觉这些菜比预料中还要好吃,只是他吃不出来是个什么菜。 “很不错吧?论这些饭菜的口味,我认为也是这里数一数二的。”阿希斯笑着说了一句,稍微吃了两口,然后转变了话题。 “年长者在走投无路时将孩子送出去的情况屡见不鲜,在战乱的时候更是十分常见。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让孩子多出一条活路,唯一的要价仅仅是乞求别人收养自己的孩子。” “我在巧合下顺手拉了他们一把,没有让他们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然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半年后我途径一座城市,在一家小旅馆中遇见了他们,才知道他们早已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现在过得还算不错。” “然后你决定像现在这样利用他们?”苏枕问。 “我想你问得有些过于直白了。”阿希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颇有些无奈地道。 苏枕瞥了他一眼:“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形象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在你看来,我会有这种想法吗?”阿希斯诧异地挑了挑眉,“形象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可从来没有脱离不值得在意的范围。” 苏枕敷衍道:“我知道了,说回刚才的话题吧。” “……再次遇到他们以后,我没有立刻就利用‘救命恩人’的身份。”与以往不同,切换自如的阿希斯这次迟了一会儿才接上话,“我不是很喜欢被别人这样对待。但他们一直追随在我后面,想要报恩。” “那时候我刚好想在中心城这边布置一点东西,旅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不必费功夫为我做什么,在中心城的边缘看人来人往、听纷至沓来的消息,经营自己擅长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们报恩的意愿太强烈,只有这种工作最适合。我和他们沟通过后赞助了一些资金,不久后一间旅馆就开在了这里。” “虽然规模不大,但他们经营得很好,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苏枕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片刻后同意道:“确实是这样。” “我想我还是有一些看人能力的。”阿希斯笑了一下。 “这次我也赞同,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们看起来还仍然感到对你亏欠良多。”苏枕回想了一下,“如果你不提,恐怕这一家人会为你做一辈子的事,连带着子子孙孙一起。” 这个说法听起来夸张,阿希斯却没否认:“我不会用巧合下制造出来的身份绑定他们的一生,只是这一家人性格就是如此,他们经常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热情。从刚才的接触里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坚持帮忙只会让他们觉得愧疚,担心是哪里没对得起你。” 苏枕明白过来了:“难怪你一直站在门口。” “就算我提前告知你,你也不会站在一旁看着。”阿希斯的语气十分笃定,“我非常相信你在这种方面没有发生变化。” 很久没听到,苏枕都对“没变”两个字感到陌生了:“我该感谢你一下吗?” “即便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内在事物也不会轻易动摇,很多习惯都会跟随一个人到终老。人确实会在各种不可抵抗的因素下发生改变,但在某个瞬间,你也依旧可以从缝隙中窥见这个人被打磨后仍不变的底色——让你明白这个人还是这个人。” 阿希斯礼貌地朝苏枕一点头:“你感谢吧,我先吃点东西。” “……我会感谢才怪。”苏枕一阵无言,不过他看出阿希斯是确实有暂停讨论的想法,于是止住话头,拿起手边的餐刀,开始切割餐盘里的食物。 比起需要正常饮食的阿希斯,他情况特殊,同时也对食物并不热衷,所以动作很慢,比堪称细嚼慢咽的阿希斯还慢。 片刻后,苏枕看了看对面的阿希斯,又看了看满桌的菜,停下来说:“你是想拜托他们热第四次,还是选择浪费食物?” “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清了这个问题,这种举动没有必要,他们不会拿去热的。”阿希斯也停了下来,叹息道:“不管是什么食物,经过多次加工以后都会失去原本的味道,你觉得现在这些菜的味道不好吗?” “他们对你付出的有点真心过头了,”苏枕评论道,“所以你现在正为怎么处理它们发愁。” “事实上,这些食物已经有了归处。”阿希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旅馆后面养了几只狗,它们会喜欢今天的夜宵的。” “……”苏枕重新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菜,“我以为是因为你口味比较淡,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一层面的因素。” “你不觉得这样对身体有好处吗?对人或对动物来说都是如此。”阿希斯一脸坦然,甚至有些理直气壮。 第17章 众心之心(17) 苏枕听完又无言了半晌:“你为什么不采用一个折中一点的办法,比如少吃多餐,杜绝浪费?那些因为反复加热被换掉的食物呢?” “我曾不止一次提过,但每次提都会加深他们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在这方面我确实毫无办法。”阿希斯的表情一言难尽,深深叹了口气。 “至于那些被换掉的食物……我想可能被他们吃了一些,剩下的就会是几只狗来享用了。浪费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对曾经经历过贫困的他们来说。” “等等,既然它们都有晚餐了,你还想给它们吃?”苏枕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你和我回来之前就有了几遍,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又热了三遍。” 阿希斯平静地回答:“我刚才是只提到了旅馆后面的那几只狗,但我以为你能明白,这里不单有这几只狗。” 苏枕愣了一下:“所以?” “我在这里住下以后,整条街道的狗和猫毛色都变得十分光滑,现在已经学会了定点定时地等食物被投放。” “……”苏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后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你现在就要去进行投喂吗?在这之前先把正事讲完吧,我不想等你。” “你觉得我会亲自做这种事吗?旅馆近几天不向外接待客人,是因为我和我的一部分手下都住在这里。” 说着,阿希斯将一把钥匙搁在苏枕前面,“你住的地方是左手边第一间房,不过劳烦你等会出去时先朝右走,第二个房间,和里面的人说我找他。他会带上工具来处理,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熟能生巧了。” 苏枕:“……” 他心情颇为复杂地重新拿起刀叉,吃了两口盘中的食物,这下是真的凉透了。 苏枕正欲开口,一抬头见阿希斯的餐具早已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像是会有人再动的样子。 与此同时,阿希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方手帕。不久前旅馆男女主人来的时候,在靠向墙面的桌角处放一瓶酒,木塞在那时就被男主人拔开,放在角落里醒酒。 阿希斯用手帕隔着瓶身,将酒瓶拿了过来,动作轻缓且随意地擦拭了几下酒瓶,瓶身上细密的水珠被拭去,但冰镇过后朦胧的水气仍然存留着,在光线下显现出富有生机的翠绿。 紧接着阿希斯朝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苏枕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他。 “只要一点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 翠绿色的液体撞入酒杯,苏枕将要接过来的时候,阿希斯特意叮嘱了一句:“拿杯杆和底部,尽量不要碰到杯壁,体温会影响酒的口感。” “很讲究。”苏枕按照他的说法将酒杯拿回来。 用餐的时候也是如此,阿希斯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讲究”的味道,为了名正言顺地取代阿尔法共和国国王的位置,他做的铺垫只多不少。 等苏枕接了过去,阿希斯这才倒自己的那杯,闻言无奈道:“不然我为什么要用东西隔着?难道是因为我怕冷吗?” “这个结论好像比不想弄脏手好一点。”就在刚才,苏枕还是这么认为的,他对这些不是很懂,但阿希斯显然涉猎颇深,喜爱程度大概也不低,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也有这一部分原因。”阿希斯说,转而抬起自己的酒杯,“我很欣赏这座酒庄酿的葡萄酒,他们的用料算不上好,但纯净又平衡。” 提到各种酒类的时候,阿希斯的语气都明显轻快了不少。基于对他品味的信任,苏枕一边听着介绍,一边也抬起自己的杯子,同阿希斯碰了一下杯。 “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苏枕稍微尝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杯中的葡萄酒。 “这类品种的葡萄酒味道偏甜,我想你大概可以接受,看来我的想法没错。”阿希斯注意到他的动作,带着笑容询问道:“帮你倒满?用餐怎么能没有佐酒呢?虽然我们可能慢了一点。” “谢谢,但慢得好像不止一点。”苏枕将原先的葡萄酒饮尽,把酒杯递了过去,然后说道:“我已经把怎样辨识他们的主要特征列出来了,麻烦你尽快帮我找一下他们。” “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的。”阿希斯随口道。 “你这里有可以及时传讯的物品?”苏枕说。 “明早我让人拿给你,丹尼·艾力克斯做的,所幸我们之间间隔的距离不是很远。”阿希斯抿了一口葡萄酒,颇为惬意地回道。 “知道了,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苏枕沉吟了片刻,“你还记得他们都长什么样子吧?” 阿希斯“唔”了一声:“这可能有些困难。” “你是指哪方面的困难?”苏枕疑问。 “整整三年的时光,你指望我对萍水相逢的三个人存有着很深的印象吗?”阿希斯说得很无辜,“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应该会感到熟悉,但仅凭一点描述来进行回忆……这对我来说恐怕有些吃力。” 苏枕沉默了数秒,说道:“这里应该存在画师这种职业。” “人已经找好了,我明天会把他请过来。”阿希斯道,轻微摇晃的酒杯表明他正在进行思索,“有个地方我需要你的答复,你是想明天自己去采买需要的物品,还是想留在旅馆里?” “商队那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他们会尽可能给予你优待,不过即使这样,吃穿用度方面肯定也谈不上舒适。抵达霍普兰城以后,会有人将你引到好一些的住处,你需要什么直接提就可以,但赶车的这段路上不会怎么好受。” 阿希斯说完,仔细想了想:“你能够带一辆马车的行李,再多的话就有点困难了。” “……我记得总路程加起来也就一天一夜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苏枕愣了一下,说道:“随便带带就可以了,我以为你不喜欢铺张浪费。” “铺张浪费?我认为在一个人有条件且有能力的时候,应该给予自己最舒适的体验。”阿希斯长叹一口气,“乘马车赶路是没有办法,所以我觉得应该换种方式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我没有那么多讲究。”苏枕道。 “那我就只好让他们看着买一些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了。”阿希斯沉吟道,“还有钱,我明天让人一并给你,这样东西非常重要。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它却万万不能。你在路上总会用到的。” “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等你到了霍普兰城以后,就应该是我说这句话了。”阿希斯朝他举起酒杯,眼中带着浅淡但真实的笑意,“合作愉快。” 苏枕抬起酒杯:“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轻轻地碰撞了一下,酒液荡漾,随即归于平静。 第18章 众心之心(18) 转天午后,苏枕随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城外,在郊林旁边,苏枕昨天见过的那支商队正在进行最后的修整。 “就是这里了,先生,我带您去有座位的马车那儿。”中年男子十分客气地说,正想继续领路,苏枕却拦住了他。 “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为我带路,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苏枕道。 “啊?这……您不用那么客气,不用那么客气,这是我的职责。”中年男子连连摆手,紧接着迟疑道:“我还是将您带到马车那里吧,阿希斯先生吩咐过我的。” “他吩咐你什么了?”苏枕问。 “阿希斯先生吩咐我,要确保您安全乘上马车,和商队一同出发……我不能丢下您提前回去的啊,先生。”中年男子答道。 “是吗?那你找一个阴凉的地方目送我吧,阿希斯要是问起来,你如实回答就行了。”苏枕说。 中年男子见他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于是不再坚持,将手中一直提着的包裹递给他,解释道:“阿希斯先生说,里面是您会用到的钱和工具,由我代他转交给您。” 苏枕接过包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队。 他将包裹打开,拿起里面的联络器多看了几眼,然后又放了回去。 那是一个镶嵌着魔晶的小型装置,不用仔细检查就能知道,如果用这种东西发出消息,就必须要催动魔晶。 想要催动魔晶的话,法力就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是一次摆在明面上的试探。假若苏枕想及时得到消息,并且做出回应和安排,就不得不想办法使用它。 拿到这么一个联络器其实并不出人意料,伽玛帝国科技实力强盛,便捷的通讯和联络工具种类繁多,但这里是阿尔法共和国,不走传统的联络方式的话,就只能借助这个世界最特别的设定——法力和魔晶了。 不过更让苏枕在意的是另一个钱袋子,包裹有三分之二以上的重量都是它带来的。苏枕将其拆开一看,里面金银混杂,满满当当。 他觉得路上不会用到这些东西,于是只让阿希斯帮他科普了一下货币的基础知识——货币有三种,金币、银币和铜币。一枚金币相当于二十枚银币,一枚银币相当于三十枚铜币。 苏枕粗略扫下来,顺便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感觉自己手上大概拎了几百枚铜币,还远远不止。 拎着沉甸甸的包裹,他向最近的商人打听了一下消息,随即往车队最前面走。 没过多久,苏枕来到方才那名商人所指的马车附近,某人的抱怨声同时响起。 “哎呦,究竟是谁突然要跟着咱们一起走啊?这东西也忒多了吧!马上就要启程了,现在人影都没见着,排场那么大!” “不了解。琼大哥说是贵客,为赶时间才和我们一起走的,付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呢。” “难不成是哪家贵族的少爷?离家出走搭上我们商队?” “如果真是这样,琼大哥不会答应吧,这会儿帮贵族少爷离家出走,后面被他那个家族发现了,我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是哦!你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哎,如果他真是贵族少爷,老大一时被鬼迷心窍了该怎么办?我们要不想办法逼他走吧?” “他钱都付了,要是走掉,你可以补上这笔费用吗?” “笑得……一个贵族小少爷会在意这笔钱吗?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只有我们这些苦命人才拿它当宝贝……” 两人边交谈边往车厢里搬运东西,其中一名红头发的少年说完这句话,扭头去看身后的物品,冷不丁被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的苏枕吓了一跳。 “——哎呦我滴妈!你谁啊?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苏枕往车厢里面望了一眼:“这次只有一个人跟随你们旅行吗?” “是,是啊,你怎么……不对,我干嘛要回答你?你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别是其他商队派来搞破坏的吧?” 另一名年龄稍大的黑发少年从车厢中探出头,打量了一下苏枕:“没见过。” 苏枕没有理会红发少年的质询,低头看了一圈地上堪称琳琅满目的物品,问道:“这些东西都是要放到这个车厢里面的吗?” “哈?关你屁事?”红发少年瞪着他道。 “如果不出意外,我大概就是你们口中‘离家出走好欺负的贵族少爷’了。”苏枕一边说着,一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些行李,据他估计,这些东西可能得装半个车厢。 他早该预料到“看着点买”最终会变成这种后果,为什么会有各种各样的银器? 苏枕移开视线,与红发少年惊吓的目光撞上。 “商队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出发?” “半,半个小时之后吧……”红发少年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们忙吧,这些东西应该要装很久。”苏枕微微点头,然后走了。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后红发少年难以置信道:“什么鬼?他真是贵族少爷?” 黑发少年见苏枕登上那架专门为贵客准备的马车,说道:“看样子确实是了。” “啥?!”红发少年抓了抓脑袋,“我现在脑子很乱——他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背后的?是不是都听到我们刚才的话了?” 黑发少年答:“看样子也是这样。” “怎么办?他看起来好像有种不好惹的样子,他不会给我们穿小鞋吧?” “他会不会给你穿我不知道,”黑发少年面无表情,“但你要是再不搬东西的话,我就要给你穿了。” “哎?哎!什么话你这是!” 大约半个小时后,商队按时出发,浩浩荡荡的队伍逐渐远离热闹繁荣的中心城,隐于山林之中。 树荫下,中年男子跺了跺发麻的脚,快步进了城,一路赶至一间熟悉的旅馆之中。 “马克叔叔。”柜台后的小孩看到他,打了声招呼。 “好孩子,阿希斯先生在吗?” 小孩指向旅馆后门:“阿希斯先生在后面呢!我带马克叔叔你去吧!” “别闹,好好做你的功课。”中年男子叮嘱了一句,穿过门来到旅馆的后院,看到阿希斯正站在围篱外进行思考。 中年男子不敢打扰他,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围篱之内,几条油光可鉴的大狗正在欢快地摇尾巴,扒拉着阿希斯面前的围栏,时不时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呃…… 中年男子不知道阿希斯在思考什么,但面对这一场景,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阿希斯先生竟然对着狗都可以思考得这么有深度! 下一刻,他便听到阿希斯问道:“马克,你觉得这几只狗看起来健康吗?” “啊?”中年男子懵逼。 他看了看那几只肥膘体壮的狗,期期艾艾道:“应,应该挺健康的吧……” 阿希斯“嗯”了一声,说道:“一会儿你找三个人来,带它们出去活动。” “哦,哦……好的……”中年男子抹了把额角。 “商队那边怎么样?” 中年男子立即回道:“苏枕先生已经顺利随他们离开了。” 汇报完这个,他又把苏枕到最后拒绝他继续送,独自走向商队的事情讲了一遍。 阿希斯倒不怎么在意这个:“他有留别的话吗?” “没有……” “连一句再见也不说,真是过分啊,不是吗?”阿希斯叹了口气。 “可,可能是忘了吧?” 阿希斯笑了笑,随即抬起脚步,转身离开院子,只余一句淡淡的话:“让他们盯好琼·波利。” “是,阿希斯先生。” 第19章 众心之心(19) 马车骨碌碌地向前,苏枕打量着手中镶嵌有魔晶的联络器,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魔晶。 他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能量,只是这股能力非常微弱,仅做联络的用途恰好,用到其他事情上就只是杯水车薪了。 窗帘随着马车的前行而轻微地晃动,偶尔因为外头经过的一缕凉风而掀起一角,不久后又自然地垂落下来。 即使阿尔法共和国的科技水平不高,但公共设施却做得不错,起码苏枕现在看来是这样。不论城内还是城外的道路,二者都非常平坦,马车不会颠簸,坐在里面也不会感到不舒服。 这大概算得上一次新奇的体验,苏枕收回联络器,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车厢侧面突然被人敲了敲,发出了“笃笃”的响声。 苏枕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敲击声消失了片刻,随即又重新响起,这次又急又快,声响却变轻了一点。 苏枕侧过身,半掀开窗帘,望向骑着马、左手还屈成拳头,想要继续敲车厢的红发少年,说道:“有事?” “我……你……” 红发少年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突然冒出头的苏枕,一句话没组织起来,先下意识把手给放下了。 “没事就请不要打扰我。”苏枕说了这么一句,开始向后倾,同时准备放下窗帘。 红发少年见状赶忙道:“哎!等等等等!你这人怎么这么急呢!” “你有事找我又不说话,是要我来猜你的意思吗?”苏枕说。 “你先把帘子掀开咱们再聊!” 苏枕撑着窗帘的手又往下移了移,这次红发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别啊!别啊!我就,就是想来问你一件事,你……你刚才是不是听到我和安奈说的话了?” “只听到了一部分。”苏枕回道。 “这样啊……”红发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只听到你们想赶我下车,怕被商团长穿小鞋。” 红发少年表情僵住,手中的缰绳随之脱落,马匹从鼻腔中哼了一下,步子慢下来,同旁边的马车错过。 苏枕放下窗帘坐回去,十几秒后便听到窗外传出红发少年压低的嗓音:“我们就说着玩而已!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紧接着清了清嗓子,声音中竭力夹出了一丝讨好和谄媚:“其,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的,说走就走的自由旅行嘛,不用受那么多限制。哈哈,哈哈哈……” “……你不觉得你声音有点奇怪吗?”苏枕沉默了一瞬,说道。 “有,有吗?你听错了吧?”略有些心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枕这次选择拉开窗帘,窗帘一拉开,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红发少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 红发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红发少年捂住嘴,默默转过了头。 “比起你刚才那些不走心的夸赞,我更相信你之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苏枕慢慢地说,“你看起来很怕商团长,你说我要是把你的这些事情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红发少年猝然看向他,表情变得惊恐,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琼大哥接纳我的!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一定会把我赶出商队!” 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明显听出其中的急切。 苏枕不为所动地道:“那又怎样?我认为你被赶出商队更好。” “不行!要是我被赶出来了,我家里就没有收入了!我爹因为腿受了伤,现在一直在家里休养,我娘要照顾他和我弟弟,没法织布拿去卖,我全家现在就靠我来养活!我不能被赶出去!” 苏枕判断出红发少年说的是真话,然后“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红发少年看他一脸冷漠的样子,心中一紧,眼神止不住地往他身上扫,攥着缰绳的右手满是汗,几乎要抓不住上面的皮革。 “我可以不把你的事告诉商团长。” 片刻后,苏枕开了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红发少年:“但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 红发少年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什么问题?” “关于这支商队,和你没有关系。” “那,那你问吧。”红发少年一副“终于活过来”的表情,反复叮嘱道:“说好了,我回答完这些问题你就不能告状了!” “可以。”苏枕答应下来,“第一个问题,你们这支商队是运送什么的?” “运送什么?就一些普通的东西啊,什么种子、茶叶和香料,再珍贵点的就是丝绸和玉器,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卖的东西没别的商队好。” “你们是从哪里出发的?目的地是哪里?” “哪里出发?莱斯特城啊。”红发少年挠了挠脑袋,“很多商队都从那里出发的,因为途经古撒沙漠,能从那里买进丝绸和玉器,还有一些药材,把它们卖给其他地方的人可是很赚钱的呢!我们的最终地在最西边的克利夫港,到了克利夫港之后休息几个星期,我们又会从另一条路线返回莱斯特城!” 苏枕沉吟了一下,又说:“除了这些,你们途中具体经过了哪些地方?全都跟我说一遍。” “啊?全都要念一遍?”红发少年张了张嘴,“有些地方我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啊……” “那就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你们往哪里走。开始吧。”苏枕道。 红发少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苦着脸开始重述商队的路线。 苏枕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具象化了那张绘有地图的牛皮纸,回忆起其中的大致轮廓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莱斯特城与克里夫港之间被一条白色的虚线连接,线段经过了许多城市,他要去的霍普兰城是其中一座小城,中心城则是最繁荣的那座。 不仅如此,商队同时也经过了一些诸如古撒沙漠一般的特殊地点,除了这片沙漠,这支商队还穿越了荒芜盆地,然后路过了一座魔晶山脉。 “你们为什么只在中心城停留那么短的时间?”苏枕继续问道,“中心城的人流量很大,只要你们的商品质量没有问题,也可以卖出很大一部分。” “不止你觉得,我也这么想啊。”红发少年有些郁闷,“但是琼大哥只让我们来中心城休整一下,真的就只是一下下,然后就直接出发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心城,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呢,不仅半个铜币都没赚到、好吃好喝的一个都没尝到,还遇上了一个脑子有包的家伙……” 苏枕将他这自以为很小声的嘟囔听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第20章 众心之心(20) 红发少年嘀咕了一阵,内心戏过完一轮了,都没再听到苏枕的问题,于是偏头看了苏枕一眼,见后者垂着眼睛,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大喜过望道:“你困了?问完了吧?问完我可走了!” “没有。”苏枕抬起了眼睛。 “你到底哪来那么多问题!你上车之前都不看一下的吗!” 苏枕平淡地说:“如果我不是昨天才决定要离家出走,我也不会来到你们这支商队。” 红发少年本来就不待见他,闻言期待地接道:“真的吗?那可实在是太可惜了!要不路过下一个城的时候你就走,做一做规划?” “你可以把我的钱还给我吗?” 红发少年悻悻闭上了嘴。 苏枕没在这个话题上和他多聊,继续问道:“你们商队的护卫是从哪里雇佣的?” “冒险家工会呗,还能去哪儿。”红发少年扁了扁嘴道。 “莱斯特城的冒险家工会?” “那肯定啊!除了路上遇到什么意外,我们一般都是在最开始就和信任的冒险家工会签合约,雇佣一队人从头到尾保护我们的,其他商队也是这样。”红发少年扯着缰绳掰手指头,“这样不仅能省一大笔钱,我们大家也都熟悉,对彼此放心。” “是吗?那你现在很熟悉这六个护卫?”苏枕道。 “当然了!我在村子里的朋友可是最多的呢!”红发少年骄傲地拍了拍胸脯,念叨起来:“你见到队长了没有?他很帅的!背上的那条疤是剿匪的时候留下的!还有副队长,她平时看起来温柔,但是感知很敏锐,遇到危险毫不含糊呢……” 红发少年用与有荣焉的语气将五个守卫都主动介绍了一遍,不过说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添上了一些犹豫。 “怎么?”苏枕问。 “嗯……最后那个人我不太喜欢,他看起来阴恻恻的,特别毒舌,没事就喜欢吹自己多有魅力,而且特别贪财,比我都还贪!”红发少年忿忿说道。 “他叫什么名字?” “萨罗塔。名字也难听!” “帮我把他叫过来,你就可以走了。”苏枕道。 “啥?”红发少年先是欣喜了一下,然后又察觉不对,“我干嘛要听你的?你都说了,回答完你的问题,咱俩的账就一笔勾销了!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苏枕看了他一眼,红发少年陡然紧张起来:“你你你……你不会是想反悔吧?骗子!” “我答应过你了,不反悔。” “哈,哈哈哈……刚才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你有听见没?”红发少年干笑了一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人看起来挺冷漠无情的,没想到还怪讲信用的…… “说好了哈!我可走了,你想要叫人就自己叫去吧!”红发少年一拉缰绳,正要让马匹慢下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但你是想赚钱吧。你跟着这支商队来回跑,靠搬货物赚钱,但你一趟能赚多少钱?” 红发少年动作一顿,扭过头来:“你这人什么意思?你不要以为你是个贵族就能瞧不起人!我来回一趟可是能赚一个银币呢,还是预支!” 苏枕只是问:“你来回需要多长时间?” “最,最短两个月,最长三个多月吧……”红发少年嗫嚅道。 “那现在你有个更好的机会。”苏枕拿出两枚金币,说道:“把萨罗塔叫过来,这就是你劳动所得的报酬。” 红发少年表情变了变,目光瞬间盯住那两枚金币,吞咽了一口口水。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就接受——这可是两枚金币!他做梦都不会拥有的金币!有了这两枚金币,他就可以买更好的药材回家,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用再跟随商队长途跋涉,害得爹娘担心了。 现实摆在这里,可内心深处又有另一种感情正在作祟。它没有比过现实的压力、这两枚金币对他的意义,但他的心情却变得极为复杂起来。 “你,你是在施舍我吗?你们贵族,不,你们有钱人都一个样子……就喜欢看我们因为穷而低头,看我们连滚带爬地去捡钱……” 苏枕打断了红发少年的喃喃自语:“我以为我只是在雇佣你,和商队雇你来搬货物一样。你帮我做事,这就是你的劳动所得,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红发少年愣了一下。 “不过既然你不想帮我喊人,那就……” “哎!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干了?我喊!我现在就喊!”红发少年急忙道,他刚要甩缰绳,又突然停下了,看了看苏枕的表情,他扭扭捏捏地说:“不过这个报酬……” 苏枕将金币递给他,红发少年一秒都不等,立刻就一把抓了过来,揣进衣服的内袋。 “我现在就去喊!现在就去!” “你最好不要和别人炫耀。”苏枕说。 “啊?哦,好!”红发少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就已经策马往前跑了。 不一会儿,一个削瘦的高个子靠近了马车,他先往马车内部瞥了几眼,看到里面的布置以后啧啧了数声,这才正眼看向苏枕。 “我就是萨罗塔。你求我来干什么?少爷?” 萨罗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调笑,苏枕皱了皱眉,在萨罗塔面前装了个样子,心里有些意外自己顺势认领下来的身份竟然能起到那么好的效果。 “我想问你一点事。你们一直跟着这支商队?” “哦,现在才来打听消息啊。”萨罗塔勾起嘴角,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只不过是个孤身一人出门的普通人而已。” “离开了家族的地盘,你还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吗?哎呀呀,可别把那些贵族陋习带到野外啊。”萨罗塔说着,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块搓了搓,他吹了口气道:“不过——你带着陋习也可以,就是看你有没有一并带上好习惯了。” 苏枕盯了他一会儿:“你想要多少?” 萨罗塔吹了声口哨,伸出手掌:“五枚金币。” “……五枚?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苏枕的神色变得心烦意乱起来,“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带上的一部分积蓄都给了你们……” 萨罗塔哼笑道:“你以为我会被你这种伎俩骗到吗?你给了琼·波利和我们队长那么多钱,自己身上肯定也带着不少吧。” “骗你?既然这样,那你就走吧。”苏枕沉下声音,“我是要打听消息,但你们队伍又不止你一个人,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吝啬又贪财的家伙打交道?” 说完,苏枕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伸出手,拖着窗帘就要合上。 最后只剩下一丝缝隙的时候,萨罗塔“啧”了一声,勉强妥协道:“行吧,四枚金币,我的底线了。给我四枚金币,我就告诉你消息。” 苏枕透过缝隙看了萨罗塔一眼,重新把窗帘拉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金币。 “先给你两枚,剩下的最后再给你。” 萨罗塔从他扁下去的口袋上挪开视线,冷笑了一声,拿走了那两枚金币,随后语气不善道:“我们一直从莱斯特城保护他们到现在,实力强劲,少爷你不需要担心。” “我是想问另一个问题。”苏枕说着,突然朝前方看了看,随即转回视线道:“这支商队经过魔晶山脉的时候,有增加货物吗?” 第21章 众心之心(21) “嗯?”萨罗塔闻言,微微眯起了眼,整个人散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支商队的货物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对于一支小型商队来说,整整八箱的货物好像有点多。”苏枕像是无知无觉般地说,“从莱斯特城出发的时候会装这么多货物吗?应该一半以上的货物都是由商队中途购入的吧?” “每到了不同的地方,商队应该都会买入当地的特色产品作为商品,再卖到下一个地方去,如此往复。所以在离开莱斯特城的时候,你们会多拉上几个空车厢,为后面购买新的商品做准备……” 萨罗塔的神情一点点阴冷下来,他换了握住缰绳的手,右手搭在了腰间。 “但你们拉的车厢实在有点太多了,不是吗?如果你们不是从莱斯特城开始就拉着五六个空车厢,那就是途中购入过新的车厢和马匹,用来装载别的东西。” “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毕竟你们虽然买了相差无几的车厢和马匹,但有五个车厢仍然很‘崭新’,和另外几个经历过长途跋涉的车厢有很多不同。” “我很好奇你们是在经过哪里时出现了变动,或者看上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买得这么多?不过,我看这几个车厢的吃重程度好像都差不了多少,它们装的都是相同的商品吗?”苏枕疑惑地问。 听到这句话,萨罗塔原本阴沉沉的表情倏地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莫名其妙的微笑。 “你那么有好奇心?那你猜猜这些车厢里装的都是什么?” 苏枕礼貌性地跟着笑了笑:“我猜里面是魔晶,对吧?” “咔嗒——” 话音未落,萨罗塔的右手一动,某样东西被开启的声音响起,一道寒光反射在苏枕身上。 那是剑。 然而下一刻,前方传来了马匹受惊的声音,整个商队都猛地停顿下来,有人大喊道:“什么人?!” 萨罗塔将要抬起的手随着这一变故定住,立刻转头看向前方,不过还没等他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旁边的草丛中便窜出一个黑影,旋即寒芒乍现——竟是有个人握着匕首朝他飞快地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萨罗塔神色一凛,下一瞬佩剑出鞘,一手紧拽缰绳,一手刺向已然近在咫尺刺客,想要主动攻击断其锋芒。 然而刺客只是在俯冲途中身体微偏,便轻飘飘地躲过了这看似不可能躲过的攻击。 剑刃就擦着刺客的肩膀而过,几乎要碰到衣物,萨罗塔还未从瞬息变化间的失利中反应过来,握着剑柄的手腕就被刺客抓住,旋即猛地一扭一拽! “呃啊!!” 萨罗塔痛呼出声,被刺客拽下马,后者的匕首早已等待多时,干净利落地抹了萨罗塔的脖子。 鲜血霎时喷溅而出,萨罗塔带着惊惧和茫然的神情坠落在地,失去了牵制的马匹仰起前蹄与脖颈,发出恐慌的叫声,下一秒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拉着苏枕这辆车的马匹受到影响,随之躁动起来。整个车厢剧烈摇晃着,有种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感觉,令苏枕不得不抓着窗沿保持平衡,注意力从刺客的身上收回。 他正要在留下和出去之间做出选择,摇晃却在这时渐渐停止了。 门帘被一柄带血的匕首掀开,苏枕一抬头,对上了一名包裹严实、蒙着面的刺客的视线。 “下来。” 刺客用含混的声音命令道。 苏枕慢慢靠了过去,一出车厢,便被匕首抵住了脖子,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下去。” 苏枕全程跟着刺客的指示进行动作,不说一句废话,在地面上站稳之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刺客一共有十个,一个正在挟持他;有三个分批控制好了恐惧的商人;剩下的几个则在和商队的另外五名护卫进行战斗。 苏枕粗略总结了现场的信息,这时刺客在他背后低喝了一声:“你看什么看?别乱动!” 抵在脖颈边的匕首往里推进了一步,鼻尖的血腥味更加浓郁,苏枕也感受到了匕首锋利的寒意。 正常来讲,他这会儿应该继续听从刺客的指令,以免后者一怒之下把他的脖子也给抹了——然而苏枕没有,他仍然在看其他几名刺客与商队护卫的战斗。 不仅没有听从命令,苏枕还出声道:“你们被提前打过招呼了吗?这时候你要是把我踹到血泊里,演得还能更像一点。” 刺客一怔:“你说什么?” 苏枕稍微转了下身,这样的动作带着他整个人往匕首上撞,刺客猝不及防,短暂愣神后立刻把手挪远,苏枕的脖颈上却还是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血珠马上渗了出来,苏枕却没在意,指了指正在进行战斗的方向,说道:“那位女冒险者可以使用魔晶,她身上也带了不少,阿希斯没告诉你们具体情况吗?” 刺客又愣了一下,此时发生着战斗的方向突然爆发了一阵混乱——有人使用法力放出了火!使用者正是苏枕刚刚指出的那位女冒险者。 单次放出的火威力不大,然而这个女冒险者不停歇地使用着魔晶,出现的火焰将刺客连连逼退,取得了明显优势。 “该死!这些人是哪来的?我们的风声走漏了?” “不……队长,可能是那个贵族少爷给我们惹上的祸,这群刺客是冲着他去的!” “草!早知道就不该贪那一笔钱!” “别逼逼了!我的魔晶已经用了一半,用完了我们都得完!” “奶奶的……萨罗塔已经死了,别管这批货了!我们赶紧往树林里跑,要是他们追上来就放火烧山!” “走!走!快走!” 五个人一边逼退着刺客,一边往树林中逃亡,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林中。 刺客们没有去追,地上的火焰失去了法力的支持以后便逐渐消散,他们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苏枕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余光瞥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看过去,意外地发现萨罗塔竟然还没死。 流的血不算很多,看来是故意留下了活口,等到后面审问。 苏枕正要移开目光,忽然想到什么,向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的刺客问:“你们只是要人吧?” “这个……”刺客语气斟酌。 用不着回答,苏枕已经知道了答案:“那我就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他避开血泊,取走了萨罗塔系在腰间的钱袋,钱袋在不经意间于萨罗塔半睁的眼前晃了一下。 “给你两枚金币倒也不亏。”苏枕晃晃钱袋,听到里面传出清脆又实在的碰撞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 这时,有四名刺客从清理现场的工作中脱离,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22章 众心之心(22) 为首的那名刺客看看苏枕,又看向苏枕后面的同伴,询问道:“怎么回事?” “他……”被点名的刺客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苏枕于是接道:“我猜到你们是阿希斯派来的了。” 这些刺客裹得太严实,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不露,并且能看出他们都经受过特殊的训练,很难观察得到有效的信息。 如果这时候有读心会更方便些,不过苏枕现在就算不读心也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指了指后面的几个车厢,说:“这里面全都是魔晶,这支商队其实是以交易商品的名义走私魔晶的队伍。你们跟踪他们是想劫持这些魔晶,并且抓几个人回去审出具体消息。” “我猜你们是想商队继续驶离一段时间再行动,多半是商队成员休息,护卫放松警惕的时刻,但你们没想到我会提前发现自己诱饵的身份,逼其中一名护卫对自己出手。阿希斯吩咐过你们要保住我的性命吗?” 苏枕回头看了眼一众刺客,从他们的眼中捉摸出了一点紧张的情绪:“算了,不管他和你们说过什么,既然这家伙提前和你们打过招呼,那就好办了。” 随着一个个事实被揭开,为首的刺客有些哑口无言,最终回答的时候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放尊重了一点:“……您想做什么?” “等你们之中真正能做主的人回来再说吧,我不着急。”苏枕道。 这下刺客是真的说不出什么话了,只得答应道:“好的。” 同一时间,树林的另一头。 与商队那边做着同样刺客打扮的一个人在林间飞快地穿梭,轻盈地回到隐蔽的据点之内。 “他们快到了。” 半跪在树下的年轻人蒙上脸,将额前垂下的几缕蓝发塞入兜帽中,回道:“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两人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随后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声。 “哈!算他们识相没跟上来!不然肯定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出力的可是我!一大半魔晶啊……眨眼就没了……” “还不是怪你们非要赚那笔钱,让那个贵族少爷上车?我当时就说别惹这麻烦,现在好了,人家怕根本不是离家出走的,是被仇人追杀潜逃出城的!还连累了我们!” “别特么叫了,赶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想想该怎么办吧。这一批货可不是小数目,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这么把这批货给扔了,咱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嘁……也不知道那小子的仇人是个什么来头!培养这么一群刺客应该挺不容易的,两头都惹不起,要不我们跑了算了!” “你傻啊!就这么拍拍屁股跑了我们去哪儿赚钱?” 就在这时,树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风,几人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戒备心升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下一刻,他们的脚底下骤然腾起了流动的水面,飞快将他们包裹在了一个水球中。 “这是怎么回事?” “被偷袭了?!” “安娜!!” 那位女冒险者一咬牙,掏出一把魔晶。每颗魔晶都散发着光芒,她一挥手,周遭的温度猛地上升,多个火球在半空中凝结成型,随即朝着水球迅速飞去! “兹兹——” “呲啦——” 越来越多的火球冲出去,越来越多的魔晶变得暗淡,被扔在地上。 女冒险者的脸色极为难看:“不行!根本打不破!” “你倒是都打在一个点上啊!” 女冒险怒道:“我也想打在同一个点上啊!难道我不长脑子吗?你知不知道法力有多难操控?!” 在这个间隙里,水球越缩越小,步步紧逼着他们的生存空间,不一会儿这五个人便缺氧昏了过去。 两个刺客打扮的人从阴影中走出,其中一个手臂上缠着好几圈的粗绳,一边走向昏迷的五个人,一边说道:“老大,你休息吧,我把他们绑起来。” 另外那名刺客轻轻“嗯”了一声,水球下一刻便失去了支撑力,瓢泼大“雨”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这五个人身上。 拿着绳子的刺客看准时机,醒一个就一掌劈过去,没醒的也劈,迅速把这五个人全都绑好了。 “都严严实实的。”他踩着人抽紧绳子,一切完毕后说道:“老大,我叫人过来搬?” “不用了,运着他们过去吧,这样比较省时间。” 话音刚落,地面上便出现一个由水做成的、足有人高的大扇子,一扇就把那五个人给扇飞了出去,精准避开了途中的障碍物。 “哇——能使用法力就是方便啊。老大你慢点,我先跟上去看要不要劈人!” “嗯,好。” 就这么一扇一劈,他们两个人就把商队的五个护卫给弄出了树林,这五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家伙扑通一下重重砸在路面的时候,不知情的商人们被吓得脸都白了,全都缩成一团。 “老大!” 马车旁留在苏枕身边的刺客见状宛如看到救星,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一个年轻的嗓音回应,苏枕颇为意外地回头,发现这群刺客的“老大”是自己早就注意到的那个灵质集合体,他认为这是阿希斯为了对付那名女冒险者留下的后手。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年轻,可能不超过20岁。 不一会儿,这位年轻的刺客老大了解完情况,靠近他客气地问道:“您想用我的联络器联系阿希斯先生?” “对。” “好的,您稍等。” 年轻人拿出和苏枕所拥有的那个相似的联络器,为苏枕解释了一遍使用方法,然后递给了他。 苏枕拿过联络器,自然地问:“你知道其实我也有一个吧?但你一点也不奇怪我会找你要联络器,因为阿希斯把这种情况也算好了?” 年轻人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苏枕也没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肯定,他清楚这些人只听命于阿希斯。 “你们先去处理商队的事情吧,不用在意我,等会儿我会来找你们的。” 苏枕说完,看向手里的联络器。 第23章 众心之心(23) 丹尼·艾力克斯制作的这种联络器可以借助特殊的魔晶来进行传声,如果传出去的声音不被放出,在能源耗尽前,就一直会存留在里面,类似于电话。 苏枕靠在马车上,一边望着刺客从人堆里粗鲁地拽出企图藏匿的商团长,一边催动魔晶,开口道:“你想把这些魔晶运到霍普兰城做什么?” 声音不是实时传送出去的,说完这句话,苏枕便停下使用,看着镶嵌在上面的魔晶暗淡下来。 没过一分钟,魔晶重新亮起,苏枕再次催动魔晶,听到了阿希斯的声音:“你发现的时间比我预计中早了很多。” 只有这么一句话,还是废话。 食指点了点联络器,过了一会儿苏枕才回复:“你是想等到接近霍普兰城的时候再让他们出手?这样他们就可以直接把我丢下,而我不得不进入霍普兰城,紧接着按照你的说法和你的人进行交接。” 苏枕环起双臂,不再关注刺客对商团长的虐待与逼问,视线虚虚地放在面前的丛林中,没有焦点。 饶是一副出神的样子,可他的思路与话语却非常清晰,一字一顿,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势,但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容我在这里整理一下思路。你应该盯上这支商队背后偷渡魔晶的势力很久了,所以,当你知道他们这批货物运送时会经过霍普兰城以后,你就开始规划,想要顺势把这些魔晶留在霍普兰城。” “可你为什么会想把这么多魔晶留在霍普兰城?当然是因为霍普兰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你的那些话我都记得非常清楚,并且我也对自己说过的话有印象——我之前问过你是否想在霍普兰城组织民间武装力量进行对抗,让他们帮你拖住阿尔法共和国王室的援军,你否认了。” “我是没有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毕竟很多事情等我到了霍普兰城,我都可以弄清楚。但我当时没有想到另一件事,如果要阻拦巴巴托斯国的援军,并非只有武力对抗一种办法,让他们因为‘意外’而选择绕远路也能同样达成目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把话题断在最后那里,苏枕才让联络器把自己的话发送出去。 然后他又慢吞吞地道:“巴巴托斯国与莱斯特城之间有一条峡谷,这是最短的路径,但假若这条峡谷不能通行,阿尔法共和国王室的援军还可以及时到达吗?你想把这些魔晶用在炸毁山谷出口上,是吧?” “然而山谷一被破坏,肯定会引起阿尔法共和国王室与巴巴托斯国的警惕,谁让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罪魁祸首找不出来、原因探查不出来,阿尔法共和国一定会提高警戒,让你计划的实施难度上升。” “所以你找了个替罪羊——不,更应该说是主动送上门的替罪羊,也就是我。山谷被破坏、你的人将我暴露出去、我被逮捕,你就能够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阿希斯·加利。我变了,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这些话都传递出去,那头彻彻底底地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笑叹了一句:“你的记忆力真的变得很厉害。” “谢谢,我确实记住了大约半幅地图,但这不是你岔开话题的理由。就算你在通过这个联络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就已经派人赶来现场,现在也来不及。”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把这批魔晶给我,我按你的计划继续前往霍普兰城,帮你在不动用魔晶的情况下破坏山谷的入口,并且替你引导讨论的风向。但这前提是你要用我两个同伴的动向来换,其中一个人必须是肖景。从现在开始,为期三天,你好自为之。” 苏枕把这句话传出去,同时站直了身体。 他冷淡地继续道:“二,我现在就把这批魔晶炸了,将有关你的消息告知阿尔法共和国王室和伽马帝国,你选哪一种?” 这回阿希斯就答得很快:“如果你现在炸了那里的魔晶,所有人都会死,那片树林也会被夷为平地。” “我已经过了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时候了。”苏枕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空无一物的前方弯曲了一下。 与此同时,刺客们的年轻老大感觉有些不对,扭头看向收缴着女冒险者余下魔晶的皮包,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将皮包从同伴身上扯了下来,动作急而大力地将包扔向高空。 “要先来个下马威试试吗?”苏枕说。 联络器的魔晶失去光芒的下一瞬,皮包在空中轰然炸开,烈焰与黑烟交织的爆炸云瞬间笼罩了这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向高空,被这一突发变故惊呆了。 星星点点的余烬掉落下来,树林里逐渐燃起了火焰。那名年轻人眉头紧皱,开始操纵蕴含着水的法力灭火,并且保护着车马和其他人不被余烬烫到。 苏枕垂着手,在年轻人放出的水纹屏障下仰着头,看样子似乎仍然震惊于刚才的变故。 年轻人的注意力从他的脸上和手上收回,在撤走视线的一瞬间,苏枕便重新抬起了那只拿着联络器的手。 联络器上的魔晶依旧是暗淡的,阿希斯没有传来新的话,但苏枕不在意,他主动催发魔晶说道:“刚才只是炸了一小点魔晶,你的手下反应很快,但他现在似乎还没发现是我动的手。” “现在,再不聪明的人也能猜到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选择权在你手里,阿希斯。” “从你听到这句话开始——” “两分钟。” 中心城,听完这道漠然的声音所说的话,阿希斯将联络器拍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身后的手下不敢上前,试探性地出声道:“阿,阿希斯先生?” “呵……哈哈……哈哈哈……” 阿希斯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他用手扶住额头,闭着眼睛感慨了一声,语气却没有丝毫不悦和不满。 “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啊……” 手下吞咽了口唾沫,感觉联络器对面的人所说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忍不住询问道:“阿希斯先生,要答应他的条件吗?” “当然答应,为什么不答应?”阿希斯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拿起联络器摆弄着,他的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把我都摆了一套,那我为什么不相信他的承诺呢?他可比我守信多了。况且,我们的资源和重要人手都在那里,他笃定我不会接受这种程度的代价。” 联络器在这时停下转动,阿希斯按着联络器,催动魔晶向苏枕回复:“我答应你的第一个条件。” 第24章 众心之心(24) 阿希斯妥协了,但苏枕认为事情还远没有结束,他说道:“是吗?那你的人到哪里了?” “五分钟,大约还有五分钟抵达你们所在的位置,我保证我没有再欺骗你。”阿希斯态度突然变得很诚恳,“你们虽然没有在主道上,但距离中心城并不远,刚才的爆炸惊动了很多人。”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马上让人去处理相应的麻烦,另外那部分朝你们赶来的人会来帮忙打扫现场,但你要是不想用到他们的话,我现在就让他们停下。” 苏枕道:“让他们别过来了,你的一个手下不是有水系法力吗?他一个人就能清理好现场。” 阿希斯的声音数秒后再次传来:“你说得没错,我非常信任你的判断和他的能力。他的名字是查理,我不在场时他就是我的代理人。稍后我会告诉他情况,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枕“哦”了一声:“你从哪里找来的混血?实力不错。” 阿希斯四平八稳地回道:“比较幸运,早年偶然遇见。” “行吧,那麻烦你现在和你的幸运交代一下状况。”苏枕边说边走向查理,“你们不介意我在一边旁听吧?” “当然不。相反,我非常欢迎。”阿希斯道。 “那我也先为你提个醒,我虽然不一定能听出你们话里的暗号,但当我发现不对的时候,我依旧会引爆剩下的魔晶。”苏枕毫不客气地说。 阿希斯对此也表示十足的理解:“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想我们应该拥有这个共识,我这次在非常认真地对待我们的合作。你也很清楚,我的朋友,答应你的条件对我而言,除了时间上有些紧迫之外没有坏处。” 苏枕“呵”了一声:“不用说了,我不会宽松这个时限。” 另一边,阿希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虽然小心思被发现,并且还被恶狠狠地拒绝了,但他不觉得是自己活该,因此没有任何悔改之意。不过碍于苏枕目前态度强硬,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得顺着毛哄才行。 毕竟现实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如今捡起诚信与苏枕真心合作,不仅可以省掉一些麻烦,还能得到一个有力但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帮手。 阿希斯友善地回道:“我理解,我会好好努力的。” 苏枕不予评价,查理也在这时通过其他刺客的提醒注意到他的动向,暂时收回法力,主动迎了上来。 查理开口道:“您这是……” “阿希斯找你。”苏枕把联络器交还回去,没有丝毫要避让的意思。 查理见状迟疑了稍许,最终什么都没问,在苏枕面前联系了阿希斯:“阿希斯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原先安排取消,俘获的魔晶全部交给你身边的这位。” 查理愣了一下。 能听到阿希斯在那边叹了口气:“你们护送他进入霍普兰城,把东西都带到我之前的住所里。俘虏按具体情况处理,不知情的人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放走。” “是,阿希斯先生。”查理说。 苏枕闻言,问道:“这支商队里对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情的人有谁?” 查理看了看他。 苏枕认为不该把自己和阿希斯的恩怨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只好道:“……你问吧,你们的规矩挺多。” 于是查理开始向阿希斯征求意见,阿希斯回道:“类似的小事不用再请示我,直接告诉他就可以了。” 随即他顺口为苏枕解释说:“这支商队背后的势力属于伽马帝国。伽马帝国内部魔晶需求量大,但资源稀缺,而阿尔法共和国有众多大大小小的魔晶山脉,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 “他们在暗中控制了阿尔法共和国里的一些魔晶山脉,建立了许多这样的偷渡链,现在被抓住的只是其中一条支流。目前伽马帝国与贝塔帝国开战,资源需求一直高居不下,他们偷渡的魔晶越来越多,正在不断为伽马帝国输送战时资源。” “不论从对矿工工人的压榨还是从如今战争‘帮凶’的身份出发,知情的人都不是无辜的,不知情的人也不一定无辜。我不会草菅人命,但不该放过的人我不会留下活口。而这支商队除了由于特殊原因加入的马尔科·罗亚斯,其他人都是知情者。” “等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除了马尔科·罗亚斯,其他人我都会杀掉。” 魔晶暗淡下去,苏枕示意查理重新催动,说道:“所以为了利用他们、清剿他们,同时不被发觉你正在做的事,你就为我营造一个‘被追杀的贵族少爷’的身份,把矛盾引到这上面来?” 这句话发过去以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回音,苏枕估计阿希斯又因为被说中在想办法找补。 查理呆呆地道:“我继续为您发动魔晶?” “不用了,现在没他的事了,我想知道什么后面会自己联系他。”苏枕不想再浪费时间,“你们按计划布置现场吧,我回马车上了。” “……好的。” 苏枕说完便回到自己的马车上。窗帘遮着,他没点灯,在略有些暗的车厢里凝视着门帘上的血迹,一边进行思索。 他从阿希斯那里要来魔晶,当然是因为他想着手练习因梅尔教给他的技巧,以及在临界点内最大程度上锻炼自己的能力。 只是单进行练习的代价就有点大。方才在尝试“拿出”车厢里的魔晶的时候,他就失败了十多次,几乎半个车厢的魔晶都流失了灵质,好在“使用”这一步骤不困难,他可以一次成功,把窃走的灵质统统丢给查理旁边那名刺客随身携带的包中。 只要不断尝试练习,失败的次数肯定会减少,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目前无法拥有“不断尝试”的条件,这些魔晶很快就会用完。 足够多的魔晶并不好找……抵达霍普兰城以后,他要在等待阿希斯消息的同时自己想办法潜入贝塔帝国,他同样不相信阿希斯之前的承诺。 阿希斯的话一直都真假参半,苏枕懒得逐字逐句地去试探与分辨,主动权不在他手中的时候,阿希斯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因此可以完全不用考虑另外那种办法——在阿希斯的帮助下进入魔晶山脉吃自助,不仅浪费时间,耽误其他要做的事,还容易被阿希斯反水。 只能等进入霍普兰城以后再想办法了。 第25章 众心之心(25) 伪装好现场以后,商队重新出发。除了某些地方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他们就和一支在路上不小心耽搁了时间,因此正在赶路的普通商队没什么区别。 刺客们全部卸去了伪装,身着正常装束,其中一部分人变成了赶车夫;一部分人则扒了原先那五个商队护卫的衣服,骑马模仿成商队护卫;另一部分则扎在了商人堆中,默不作声地进行着看管与盯视。 至于昏迷的那几个护卫和半死不活的萨罗塔,则被一起绑在树下,待接应的人来拖走。 在他们做这些事之前,苏枕已经让那名红发少年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所以后者对外面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商队里的其他人已经可以算作是死人了,因此刺客们并不忌讳把自己的真实容貌展露出去,但红发少年最好回避一下,以免后面被找麻烦,毕竟阿希斯的原话是“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放走”。 毫无疑问,这个年纪轻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心眼的家伙就是马尔科·罗亚斯,苏枕甚至都不需要去确认,因为这个人实在单纯得太显而易见了。 此时罗亚斯还在凑近苏枕,用微弱但紧张的声音说道:“你说我们要怎么办啊?我们不会被卖去做奴隶吧?要不我们找机会跳车逃跑吧?” 等一连串弹珠似的问题暂且蹦完了,苏枕面无表情道:“先离我远一点。” “哦……”罗亚斯往回挪,红彤彤的脑袋垂下去,如同一个即将蔫掉的西红柿。 “你不是不久前还讨厌我吗?现在想跟我一起逃跑了?”苏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问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别提这个!”罗亚斯闻言急道,“现在只有咱俩在这个车厢,我除了和你相依为命还有其他办法吗?” “相依为命不是这么用的。” 罗亚斯根本没听进去:“这群人虽然不太像是山匪,但看起来也不是好人!看,看在你刚才对我的态度也不算坏的份上,我会努力带你逃出生天的。” “是吗?那你觉得这支商队的其他人是好人?”苏枕说。 “肯定是啊!他们都对我很好呢!”罗亚斯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们现在不是应该想办法逃走吗?我们离中心城应该还不远,只要跑出这条路,就能被救走了!” 苏枕听了一会儿他的话,决定放弃先前的打算。 “等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你就回你之前待的地方吧。” “啊?”罗亚斯愣住,“为什么?” “我嫌你吵。”苏枕说。 “什么?!这是吵不吵的问题吗——”罗亚斯话说到一半,然后眼前一花,他连忙伸手在自己脸前一拍,这才避免了被东西砸在脸上的结局。 回过神一看,这竟然是个钱袋子,好像还有点眼熟来着…… 不过这时苏枕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你家住在莱斯特城?” “啊?算是吧,莱斯特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乡村……”罗亚斯挠挠脑袋,不明白苏枕突然问这个干嘛,但还是回答了。 “靠近边境线?” “离边境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虽然是小乡村,但我们那里的边防可是很严密的。”罗亚斯纠正完,忽然联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来。 “不过在伽马帝国和贝塔帝国开战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刚开始的那天晚上,我们全村都被突如其来的炮火声震醒,明明是深夜,贝塔帝国在的那个方向却非常亮——亮得刺眼。当夜我们所有人都没敢再睡,村长叫几个强壮的人去边防区求助,然后带着我们一直等边防军过来。” 苏枕看了看他的神情:“最后没有等到?” “没有,最后回来的只有精疲力竭的村民,还有他们带回来的一句话。”罗亚斯托住脸,闷闷不乐地道:“‘这两个地方又不是第一次打起来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打得再激烈也和我们没关系。你们别来耽误我们工作,要是失误了就拿你们试问’。” “不是说边防很严密吗?” “防止危险的魔兽进城时是很严密啦!”罗亚斯梗着脖子道。 苏枕没有再说,转而道:“那不正好吗?拿上这笔钱带着你的家人搬家吧,搬到远离边境、远离山脉的地方。你们有钱了,不用再那么辛苦,多关注一下你母亲的腰和手吧。如果遇到强征徭役,大概也能用钱消灾。” 罗亚斯怔怔地看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把钱袋攥得很紧,再怎么硌他也没有意识。 眼睛睁大,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放开手,说道:“我不能要这笔钱,我……” “外面那群人不是坏人,他们不会伤害你。你跟着他们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在中心城买房。”苏枕说,“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那就在到了霍普兰城以后帮我留意一下哪里有黑市吧。”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罗亚斯自己跳下了车,默默走回自己之前待的地方。 因为不会骑马,马匹数量也不够,商人们一般都待在有棚顶的马车,一辆棚顶马车可以载十多个人。 罗亚斯因为喜欢骑马不常待在里面,但他喜欢商人们在里面讲述旅途的所见所闻,大家对他也很宽容。 就在他埋头走向棚顶马车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等一下。” 罗亚斯回头,查理将手中未动的食物和水交给他:“拿着吧,他们不会再把东西分给你了。” 罗亚斯犹豫片刻,但想起苏枕的话,还是把食物接了过来。 再次停下脚步,棚顶马车内弥漫着一股令他感到陌生的气息,以往熟悉而友好的众人全都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恶毒与打量。 真正陌生的刺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一下,拍了拍空位道:“坐这儿,赶紧吃吧,休息不了多长时间的。” 罗亚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才迟钝地踏上马车,坐在了刺客身边的位置上。 半晌,他小声道:“谢谢。” 第26章 众心之心(26) “嘎吱——” 马车停了下来。 苏枕走下马车,右手遮着太阳往旁边看了看,听到走过来的查理说:“您沿着这条路再走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霍普兰城了……实在抱歉,还要让您走这么长一段路,还有您确定不需要护卫吗?” “不用,你们处理你们的事情吧,如果被他们背后那股势力注意到了会有麻烦的。”苏枕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就这样,我先进城了。” 查理连忙道:“我会尽快把您的东西送过去的。” 苏枕回头看了一眼:“魔晶是可以尽快一点,但那车没用的东西就扔了吧。” “嗯……”查理跟着回头看了看,他知道“那车东西”是什么,更知道是怎么来的,因此他不敢自行处理。 还是要请示一下。 苏枕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就要离开,临走前没能完全忽视掉罗亚斯紧紧跟随的视线,于是也朝他挥了下手。 从平坦的道路踏到黄土覆盖的草地,苏枕环顾了一圈四周杂草丛生的环境,很明显这是一条被人为开辟的小道,并且有着经常被踏过的痕迹。 顺着这条路走了一会儿,苏枕遇上了一名冒险者,确认了彼此的目的地相同后便结伴同行。 这位冒险者十分热情,一路上都在对过去的凶险经历和各地特色的风土人情进行着激情的描述,苏枕时不时回应几句,直到前者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苏枕问道。 “说实话,其实我一直想要个有法力的同伴。”冒险者惆怅道,“虽然我那些经历听起来骇人……但在我们业内,这只是小打小闹的探险而已!至于那些真正危险、能够检验我们勇气的地方,没有法师可一点也踏足不了。” 说起这个,苏枕便道:“我也很向往法力,你知道法师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哎呀,那你可就问对人了。”冒险者拍了拍胸脯,道:“虽然我没有天赋,但我之前好歹也接触过一些法师,多少都是有点了解的。” “咳,我跟你说啊,很多法师就仗着自己有法力,能使出两个歪瓜裂枣的魔法,高傲得不得了,什么破要求都能提!虽然他们是有些特殊,但实际上不也依靠魔晶吗?没了魔晶他们能施什么魔法?你说对吧!” 苏枕随口一问:“那他们施的魔法其实和魔晶有关吗?” “是啊!拿着的魔晶是什么种类,他们就能施什么魔法。”冒险者接道,“像元素型的魔晶,什么风啊火啊的,市面上抢得特别厉害呢。不过辅助型的魔晶也挺炙手可热的,特别是传音类魔晶和伪装类魔晶,连很多世家大族都在用。” “……伪装类魔晶?”苏枕微微一怔。 “是啊,可以把自己变成其他模样的魔晶嘛,挺稀少的,我只在拍卖会上见过呢。”冒险者摊了摊手,“像我们这一般也用不着,我猜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魔晶的肯定就只有王室和贵族了,真是闲得慌……” 苏枕则若有所思起来。 魔晶分为很多种类,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他可以感受到不同的魔晶所蕴含的灵质都有所差别,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这个世界的魔晶对他来说,只是避免遇上最糟糕的局面、进行准备与练习的工具,实用性既不算低,也同样不算高。 因此他忽略了“伪装类魔晶”存在的可能,也就是用魔法来易容。 他因为自身的局限性没留意到这种地方……但作为“本地人”的阿希斯不可能没有想过。 这就是利用光芒学派潜入贝塔帝国以后的后续方案吧,真亏这一信息差能打到现在。 不过,他现在可以同样利用这个信息差对付阿希斯。 苏枕耐心地等冒险者絮絮叨叨完,问道:“我觉得伪装类魔晶听起来还挺神奇的,这种魔晶真的只能在拍卖会上见到吗?” “嘶……非要说的话,有些冒险家工会和黑市也有,只是少。你没有钱又没法力的,就别费这个劲瞎打听了。”冒险者说道。 “好的,谢谢你。” 过了一段时间,石砌的城门已然近在眼前,霍普兰城外来往的人比中心城少了很多。进城以后,苏枕和冒险者就分别了。 虽然两人才建立了短短半条路的感情,冒险者却非常热情:“这半个月我都会在冒险家工会里,没事就来看我啊,我请你喝酒!有事也可以来!” 苏枕挥手应道:“有时间一定。” 冒险者满意了,扬长而去。苏枕则没有按和阿希斯说好的那样去找人,而是四处逛了一下,随即转头进了家服装店。 “您好,您有什么需要吗?”店员迎了上来。 “你们这里可以做发型吧?能给我一套当下流行的衣服,再帮我弄一个相应的发型吗?”苏枕边说边取出两枚金币——他从萨罗塔钱袋里掏回来的那两枚,“价格不是问题。” 店员顿时喜笑颜开:“您里面请,里面请。” 半小时后,苏枕焕然一新地走出来,他摸了摸右耳的耳夹和脖子上的银项链,再加上这一身紧身衣……突然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算了,反正连他乍一看镜子都认不出来这是自己了,比预期中的效果要好得多。 况且这街上的年轻人好像确实流行这么穿。 扔下这最后一点在意,苏枕根据方才在服装店向店员套出的话,很快找到了冒险家工会。 里面非常热闹,到处可见成群的冒险者正在进行讨论。苏枕来到柜台前,待前面几个处理完事情,柜员百忙之中抬起头,“欢迎”二字刚说出口,剩下的话便卡住了。 “……一小孩来冒险家工会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出去!” “我来买东西,你们这里有卖魔晶吗?”苏枕道。 “魔晶?你想买魔晶干什么?你可以使用吗?”柜员质疑,“别捣乱了,这里不是……” 一枚金币被放在柜台上,苏枕说道:“收藏。” 柜员盯着那枚金币,张了张嘴道:“你,你还真要买?这不会就是你买魔晶的钱吧?” “买魔晶的钱在这里。”苏枕将钱袋搁在台上,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 “……你去三楼,去三楼找侍应员说明情况,他们会带你去看魔晶的。”柜员深吸了一口气。 苏枕点点头,道完谢提上自己的钱袋走了,留下柜员在身后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嘀咕:“他的钱该不会是抢劫来的吧……要不要报去护城军那里?慢着,如果他真抢了,应该也不会来这里买魔晶吧?” 苏枕听到后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心想难道真是这个形象的问题?这可是他花了两枚金币置办的行头! 看来阿希斯说的没错,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也万万不能…… 苏枕忽略掉旁人带着奇异的目光,径直登上楼梯。在靠近柜台的位置,有一伙人停下交谈,纷纷看向了苏枕的背影,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第27章 众心之心(27) 苏枕走上来,发现冒险家工会的二楼是进行材料交易和买卖武器的地方,比一楼大厅更为热闹,却也更有秩序。 刚踏上三楼,氛围则截然不同起来,冒险者的人数急剧减少,看守的人和侍应员却多了起来。 里面放置着一排排用透明罩保护起来的魔晶,这些被摆出来的魔晶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底下明码标价、写有介绍的;另一类则是除了魔晶本身,其他什么都没有的。 苏枕刚上来就有看守拦住他,又证明了一遍自己以后,他在侍应员的陪同下转了转,然后问道:“这些就是工会全部的魔晶了吗?” “是啊。你有看中哪个吗?”侍应员回道。 “暂时没有。” 苏枕一边思考着,一边离开了冒险家工会。 这里的魔晶五颜六色什么都有,但全与元素有关,那几个卖的贵的仅仅只是蕴藏的能量多,看来到冒险家工会寻找伪装类魔晶还是有些困难。 那就去拍卖会看看吧。 苏枕离开主路,逐渐行至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然后转入小巷。 背光的地面上原先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然而在下一刻,四道影子忽然出现在了他的左右两侧。 苏枕扭过头,见到四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正在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 “竟然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可真识相啊你。”其中一个人嘿嘿笑了起来,“喂,小子,你要是再识相点,把你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我们就饶你一命。” “要是你不交的话……”有人拍了拍腰上的佩剑,阴笑道:“那你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别废话了。”苏枕淡淡道,“一起来吧,不要浪费我特地选的位置。” “哈?”几人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下一刻,他们就见苏枕俯身冲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 距离苏枕最近的人拔出剑:“跑得那么慢,身体弱成这种鬼样,也敢来挑衅老子——” 话音未落,他看到苏枕的身体好像晃了晃,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残影。还没等他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下一瞬他便见一个熟悉的东西从自己面前飞过,然后铛啷一声砸在远处。 “鲁伯!你在发什么呆?!” 同伴质问的叫喊使他猛地回过神,旋即他才发觉一件事——刚才飞出去的东西竟然是他的剑! 他仍维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睁大眼睛,一道身影在这时与他擦肩而过。 眼看着同伴突然被挑飞武器,如今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成为下一个目标的人不敢再松懈,盯着苏枕的动作,主动朝他的要害处挥砍了下去! “铛!” 武器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那人心中一惊——这小子手里的东西真的不是玩具?竟然会这么坚硬! 两人本在毫不退让地僵持着,苏枕忽然一卸力,身体偏转,十字剑卡着对方的剑刃,从自己面前划过,旋即他倏地抬起左脚,朝着对方的脖子就一脚踢了过去。 一个人影倒着飞出,撞上小巷的墙壁,然后砸落在地,撞翻的木桶骨碌碌地滚到最后两个人跟前。 两人不禁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这好像不是好惹的样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毫不恋战,当即一个转身就要跑,一柄长剑嗖地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死死钉在了他们将要迈出的地方。 另一个人下意识缩了半步,突然想通了,叫道:“围攻,围攻……我们二打一还怕打不过他?!” 话音未落,一个木桶便径直飞来,砰地砸中这人的后脑勺。同伴见他两眼一翻,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心中一颤,剑柄都还没摸到,就被从后背踹了一脚,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苏枕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朝斜后方抬起手,十字剑分毫不差地挡住来自后方的突袭,他手腕用力下压,对方就因承受不住而往下倒,双腿直直跪了下去。 苏枕抽出十字剑,朝对方的脑袋一挥,剑尖停在对方的眉心前。 那人双眼聚焦地盯了剑尖两秒,向后昏过去了。 见状,苏枕收回十字剑看了看:“奇怪……我明明都没用那家伙的力量……” 一边诧异着,他也不忘后退几步,一脚踩住某个正在蠕动爬行的人。 “——呃!!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闻言,苏枕于是收回脚,转了个身,踩在了他背上,十字剑的剑刃紧贴着他的脖子。 苏枕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便听脚底下的人服软不通反而恐吓了起来:“有,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放我去找我们队伍的法师!你打赢我们算什么……等我们的法师来了,看不把你吓得屁滚尿流!” 苏枕有些意外:“你们还有能够使用法力的同伙?” “对,没错,现在知道怕了吧!就算你杀了我们,他也能用法力追踪出你的下落!你要是有本事就放开我,和我们的法师战斗!” “哦。”苏枕按要求放开了他。 “哈,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我就知道你不敢面对……”趴在地上的人说到一半,感觉背上有些空落落的,于是撑着上半身回头一望,与旁边的苏枕对上视线。 他震惊道:“你干嘛?” “放你去找你们的法师。”苏枕说。 “你,你这时候不应该狠狠地踩着我的头羞辱我,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之后将我丢出去,让我想办法救回我的同伴吗?” 苏枕觉得有点老土:“我赶时间,你就快进到最后一步吧。” 那人表情空白了一瞬,脑子混乱地站起来,跑了。 真的跑出去了!离开那条仿佛会吃人的小巷时他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小子也太狂妄了!他今天一定要让这小子付出代价! 巷子内,苏枕收回十字剑,把木桶搬过来坐在上面,托着下巴看天。 这伙人的法师同伴肯定就在冒险家工会的三楼。不出所料,刚才那个家伙很快带回来了一名身穿长袍的男人。 苏枕感应了一下,发现这名法师身上带的魔晶比他想象中还多。 这伙人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这时对面两个人已经到位了,法师冷笑一声,道:“哈!原来就是你小子!算你小子走运,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成功找了麻烦。但你现在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我也正好能试用一下我心仪的新魔晶!” 说着,他猛地朝兜里一伸手,掏出来一枚黑中透红的魔晶。 “……” 法师的动作凝固了,空气霎时陷入寂静。 片刻后,旁边的人小心翼翼问道:“你这买的是啥魔晶啊?” “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法师回过神,开始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其他魔晶,然而被拿出来的魔晶不是已经暗淡下去的,就是拿出来几秒就变暗的。 “轰轰——” 他们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到,扭头一看,小巷的出口竟然被一堵莫名其妙升起来的土墙给堵住了! “‘提取’还是失败了很多次……”苏枕垂眼思索着,随后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看到了对面两个人惊恐的神情。 “不用紧张,我只是有点事想问问。” 苏枕指了指面前的地板:“站累了你们就坐一会儿吧,我的问题会有点多。” 第28章 众心之心(28)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披长袍的身影从小巷中穿出,一路上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一座较为气派的建筑之前。 里面的安静肉眼可见,一迈入拍卖行,早早便注意到他的侍应员迎了上来,微笑道:“您好,请问您来本行有什么需要吗?” “我要买魔晶,带我去正在进行拍卖的会场。”苏枕说道。 侍应员的眼中映出苏枕现在的装束,加上后者语气中淡淡的不耐和高傲,他了然而客气地应道:“好的,您请跟我来。” “不知道您要购买什么种类的魔晶呢?如果是强大的元素型魔晶,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这场拍卖会即将拍卖一枚法力丰富、纯净的风系魔晶,以及更具威力的火系魔晶,不知道您对它们是否感兴趣?” “当然,如果您对元素型魔晶没有需求的话,我们还拍卖辅助型魔晶,例如传音魔晶和影像魔晶。这些魔晶数量众多,绝对能够满足您的需求。” 苏枕听完,状似不经意地问:“在你们拍卖行,辅助型魔晶只拍卖这两种类型?” “您应该了解,其他种类的辅助型魔晶并不常见,不过恰巧的是,本行在昨天收入了一颗其他种类的辅助型魔晶,并且就在待会的一场拍卖会上卖出。嗯……具体的信息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毕竟是本行会员才能参与的拍卖会,即便您是法师,我也无能为力……”侍应员为难地说。 苏枕当然看得出来侍应员在欲拒还迎,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思考着外面需要花钱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同时摸出几枚银币,装作非常大方地给了侍应员。 “那颗辅助型魔晶是什么种类的?” 侍应员飞快将小费塞进了衣服内袋,方才的为难消散得一干二净,马上答道:“是幻觉类魔晶。” 不是伪装类魔晶…… 苏枕希望落空,但他自己也明白捷径不是这么好走的。从某种程度来说,可以用作伪装和易容的魔晶,比这些能用来攻击的魔晶更珍贵,也更抢手。 就是因为珍贵和抢手,所以才难买,就算能买,也很难不引起关注。 这可是能为间谍工作锦上添花的工具,苏枕不想引起过多关注。 因此在侍应员积极向他推销五枚金币就可注册的会员时,他的态度就变得敷衍起来了。 不过他没有转头就离开,反而照常参与了一场普通的拍卖会,买了几颗影像和传音魔晶。 拍卖会结束,他同样未随大流离去,而是从另一条通道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展览间。 展览台散发着微光,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石头。 没错,这些展台上放置的全都是石头,而且石头有大有小,大的甚至能占展台的三分之一,小的更是存在仅比拇指宽一点的品种。 一些人正在展台边上游览,但大多只是随意看看,就像来观光一样。只有少部分人在认真地挑选石头,然后将装着自己挑出石头的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应员。 这是在“赌石”。 未被开采和加工的魔晶会被送到这种地方,为富人提供别样的娱乐,因此,每一块石头都不便宜。 但除了富人,拥有法力的法师也会光顾这种地方。极具天赋的法师可以感应到石头内部镶嵌着怎样的魔晶,对于这类人来说,就不是在“赌石”,而是在“挑石”了。 苏枕来这家拍卖行,主要的目标就在于赌石,观察拍卖会是否存在伪装类魔晶才是次要。 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感应魔晶内部蕴含的能量需要天赋,也非常困难,但对他而言却不是这样,相反还挺容易。 不过以防万一,他特地“请教”了一下有经验的法师。巷子里那群人的法师同伙天赋不高,但总归使用过各种各样的魔晶,清楚不同魔晶之间的具体区别。 元素是跃动的音符,传音和影像魔晶给人的感觉是荡漾的波纹。 那么区别于它们的存在,就有可能是伪装类的魔晶。 苏枕慢慢晃过了每一个展台,最终锁定了三块石头。 “你好,”苏枕叫住侍应员,念出了三块石头对应的编号,“我想购买这几块石头。” “好的,我去给您称重,最终价格以超出标准重量多少为准。”侍应员应道。 苏枕点了点头,来到前台,被询问是否需要切割石块的服务。 看模样,侍应员说这句话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几乎没有人会拒绝这项服务。 这个念头刚落,然后侍应员就听到面前的人回答:“不用,请你把这项服务的费用扣除。” “……嗯?” “也不用给我盒子了。”苏枕道。 “嗯……收纳盒免费……” 苏枕想了想:“那还是装一下吧。” “……”侍应员努力维持着涵养的笑容。 不一会儿,苏枕拎上这几块不算重的石头,转头离开这里,在路上甩掉了几个跟在他后面的家伙,顺便扔掉了身上的长袍。 展览间里有人想调查他,仅仅因为他买几块石头的速度有点快。 苏枕收回视线,若有所思,片刻后又进了家服装店换完衣服,这才朝着阿希斯所说的地点移动。 狮子街,黑蔷薇酒馆…… 推开弹簧门,这个点的酒馆里很安静。吧台内的酒保在打哈欠,闻声瞥了眼苏枕,嘀咕了一句“谁那么早来喝酒,有病”。 苏枕觉得没听见比较好:“我找瘸腿。” “瘸腿?喏,看见后面那个门没。”酒保道,“你走出去,不出意外的话就能在地上看见他。” “如果出意外呢?” “那你就明天早上去那里看看吧,早上他肯定在那儿睡着。” 苏枕道了谢,依言从后门出去一看,还真的看见了外面躺着一个烂醉如泥的家伙。 “你就是瘸腿?”苏枕关上门,问。 虽说地上这个人浑身酒气,看起来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但苏枕不觉得阿希斯没有和自己的手下打过招呼。 “阿希斯·加利让我来找你。” 听到这个名字,瘸腿毫无预兆地挺身而起,看向苏枕,眼中没有丝毫醉意。 第29章 众心之心(29) “你等我有一段时间了吗?”苏枕随口问。 “呃……是有一会儿了。”瘸腿有些犹豫地说。 “我看你的衣服其实挺新的,因为知道我今天下午会到,所以准备迎接我吗?”苏枕边走边和他闲聊,“你一开始应该有这个打算吧,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酒,然后躺在酒馆后门?” “这……我本来确实是在酒馆里等您的,但中途仇家突然找上门来了,我就只好装疯卖傻糊弄过去,还差点挨了一顿打。”瘸腿道。 “突然的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来得太晚了,不小心打乱了你的安排。”苏枕说。 瘸腿闻言一惊,旋即讪笑道:“您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安排,我的任务就是迎接您。” 苏枕应了一声:“那你等我的时间好像还挺长的。” 瘸腿不敢随便搭话了,索性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将苏枕带到一家花店之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道:“到了,这家花店的上面就是您住的地方。” 苏枕看了看花店,说道:“这里的环境很好。” 花店店面不大,摆满着各种各样的花,但却不显得凌乱,传来的阵阵香气沁人心肺,一出来就能迎面看见前面那条波光粼粼、穿行于城市的河流。 话题转到环境,瘸腿便感到松了口气,积极地说:“先生,晚上这里会更漂亮。等到天暗下去的时候,河岸两边全亮起来暖洋洋的灯,那时候照在河面上,就好像有人在河流里举着火一样呢。” 苏枕随着他的视线望向河流,因为后者话里的形容非常有感染力,他可以顺着这些话想象出这里夜晚的情形。 数秒后他收回目光,问道:“查理他们把我需要的东西送到这里来了吗?” “抱歉,先生,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他们肯定不会耽误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送过来了吧。”瘸腿回道。 “我知道了。那请你把钥匙给我,然后你就去做你的事吧。”苏枕说。 瘸腿一愣,连忙上下摸索起来自己的包,尴尬地将房门钥匙找出来拿给苏枕。 钥匙仅有一把,打开了花店侧面的门,登上楼梯后还有一扇,淡淡的花香气弥漫在楼梯间。 苏枕踏进房屋,环顾了一圈,发现屋内干净而整洁,还能看出来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简单打量完屋子,他的视线便转到地板上的一箱箱魔晶上。 瘸腿说的不错,查理的动作确实很快。 不过苏枕扫了几眼,察觉到自己先前练习所导致其中法力流失的魔晶不在了。 不论查理会怎么猜测那些魔晶失去法力的原因,他和他背后的阿希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猜测到他拥有“偷窃”的能力,在之后这段时间,如果苏枕想继续对阿希斯隐瞒这项能力,就必须要更小心一点。 但也隐瞒不了多久,他没什么办法在用完这些魔晶之后合理地处理掉它们。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生疑,当时在赶路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些魔晶全用掉了。 苏枕不再多想,越过一地箱子,将装有石块的盒子放到桌上,把石块都拿了出来。 他摸着下巴,对着三块石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又拿出了十字剑,十分认真地比划了起来。 差不多确定好思路,十字剑抵住其中一块石头,剑锋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将石块表面侵蚀。 苏枕对灵质的操控方法已经逐渐熟悉,如今这么精细的操作更是令他调动起灵质来慢慢得心应手,一个接着一个地将石块中的魔晶剥离出来。 待夜幕降临,三颗完好无损的魔晶也被摆在了桌子上。 这三颗魔晶中,有两颗给他的感觉是相似的,只有强弱差别,另一颗完全不同,蕴含的法力也不弱。 苏枕拿起两颗之中法力较弱的那颗魔晶,调动灵质,下一刻他便迅速抬起了头。 桌子周围出现了五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复制型幻觉魔晶…… 不,好像不止那么简单。 苏枕继续使用魔晶,只见有四个幻影骤然消散,最后剩下的那个幻影如同信号不好的黑白电视,面貌变成了滋啦滋啦电流。 下一刻,幻影的脊背弯曲下来,身体和衣物都发生了变化,衬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幻影的脸不再是刚才那副诡异的样子,五官重新显现,模样消瘦而苍白。 ——是不久前在酒馆外面的瘸腿。 但缺少了点什么。 苏枕略一沉吟,使瘸腿的幻影消散,带着魔晶走到浴室,面向镜子。 幻觉再次出现,镜子里倒映出的人影逐渐变化,“瘸腿”一双精神而机警的眼睛注视着镜面,开口时的嗓音与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的幻觉没能支撑多久,几十秒后便突然消失。苏枕感到一阵晕眩,双手撑住洗漱台,片刻后才转过神,看向手中已然失去了能量的魔晶。 幻觉类魔晶带来的能力十分令人意外,但非常耗能、耗神,很难长时间使用。 苏枕将另一颗幻觉魔晶拿过来,又稍微测试了一下。 复制了自己的幻影不需要操纵,这些幻影存在的时候会模仿他的所有动作,受到任何攻击就会消散,想要再生就只能继续催动魔晶。 复制别人的幻影更加麻烦,如果想要幻影“活”起来,就只能把幻影附着在自己身上进行操控。 测试完毕,苏枕换了最后一颗魔晶。 既然其他两颗魔晶都是幻觉类魔晶,那么这颗魔晶大概率就是他原本所需要的伪装类魔晶了。 催动魔晶,他的面容在镜面中扭曲,几秒后,苏枕又变成了瘸腿的模样。 但这和使用幻觉魔晶有很大差别,伪装魔晶只能改变外貌,不能变化外形。 不过维持伪装魔晶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 苏枕很快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之后他想在城内自由行动,做一定伪装是十分有必要的,仅从一个最显而易见的地方来说,阿希斯肯定会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苏枕对此有所防备,再加上之后潜入贝塔帝国所需,他才想尽快找到伪装魔晶。 如今同时拿到了伪装魔晶和幻觉魔晶,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但问题来了,他只有一颗伪装魔晶,以及数量刚好也减少为一颗的幻觉魔晶。 倘若他一直使用,估计不出明天就会将里面的能量全都挥霍一空,更遑论他不久之后还要伪装成精灵混入贝塔帝国。 要怎么解决续航问题? 由于这个世界的体系,不同魔晶所蕴含的灵质,也就是法力全都不一样。他可以把运用“偷窃”能力所偷来的灵质“使用”到另一类魔晶中,当该魔晶被迫容纳着承受不住、无法兼容的能量时,就会逐渐膨胀,继而产生爆炸。 这就是他炸掉魔晶的原理,换个角度,也可以把这一过程叫作“充能”,只是他的目的是把容器充爆。 那么,如果控制好力度,苏枕就可以在不损坏魔晶的情况下单纯为魔晶充能。 自然,为魔晶充能的能量必须和它同源。 也就是说,苏枕要是想续航自己手上这颗伪装类魔晶的话,就不得不偷取另一颗伪装类魔晶的法力,然后将其嫁接到自己这颗魔晶之上。 然而这已经不算续航,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只拥有一颗伪装类魔晶的情况下反复使用它。 苏枕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在越来越暗的房屋中,魔晶散发出温和的蓝色光芒,他的视线停留在这些魔晶之上。 不同灵质之间的排斥和兼容…… 充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在墙壁上的老式时钟节律地转动。 苏枕忽地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他本人成为给魔晶充能的工具呢? 第30章 众心之心(30) 他陷入了一个逻辑怪圈,为什么偏要用魔晶给魔晶充能,而不用自己给魔晶充能? 身体和灵体都是承载灵质的工具,因此人也可以成为一个源头。 当下有了一个设想,苏枕立即开始尝试。 他换回已经失去能量的那块幻觉魔晶,朝堆在地上的魔晶伸出手,不用“偷窃”灵质的方法,转而用“吸收”的方法。 点点细碎的星光从魔晶内飞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轨道,慢慢融入了苏枕的掌心之中,汇入了他的灵体内。 吸收灵质不需要什么技巧,不像因梅尔赋予他的那项能力。只要能感知到灵质的存在,吸收灵质就仿佛是一件浑然天成的事情。 而苏枕在吸收着魔晶中灵质的同时,开始朝另一只手里的幻觉类魔晶缓慢地输出灵质。 这次他向魔晶输送的灵质,已经不再是简单粗暴地从其他魔晶里取出来,然后强塞给别的魔晶,而是调用了他灵体内已经容纳过那部分的灵质,苏枕正在把这部分灵质给分流出去。 灵质一汇入魔晶,没有遭到设想中的阻碍和抵抗,苏枕诧异之余,也知道自己想对了。 虽然知道了人的本质其实是一个灵质转换器,苏枕却没什么波动,把自己当充电宝给魔晶充满了。 将充满的魔晶放回桌上,苏枕转头看了看地上又暗了一大片的魔晶,有些头疼。 续航的问题还是没完全解决,他究竟能从哪里找来足够多的魔晶? 诚然,在冒险家工会里、拍卖会中、悄悄贩卖魔晶的摊位上……他都可以使用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取那些魔晶的灵质。 何况现在有了伪装类魔晶和幻觉类魔晶,他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掩盖自己的痕迹,如果去走这条路,很快就能练出效果。 只是会破坏公序良俗,制造一定混乱而已。 但倘若伪装得好,加上他不会在霍普兰城待上太久,大概是不会被发现的。 苏枕叹了口气,揣上伪装魔晶、一些钱和钥匙,然后出了门。 夜晚已经降临,河岸两边就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是并不刺眼却能驱散黑暗的橘红色暖光,将岸上照得红彤彤的。灯光的倒影在河流中流动和拉长,就像瘸腿说的那样,仿佛有人在河中举着火把。 苏枕在花店旁边驻足观望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去,就听见花店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跟着晃了晃,发出脆响。 苏枕看了过去,一个怀里抱着花束的女孩正好也注意到了他,稍微一愣后笑了笑:“晚上好,您是来买花的吗?” 苏枕摇了摇头:“我住在这上面。” “哎?您是这座公寓的主人吗?”女孩怔了一下,惊讶道:“果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您这是要出去吗?还请等我一下……” 苏枕左右又没急事,见女孩一脸着急的模样,于是等了等,看她回到店里,又抱出一束淡粉色的花。 “请您收下这些花吧,我知道这些谢礼有些微不足道,但我一时半会找不出更好的礼物送给您了。” “谢礼?” “您忘了吗?当初您见我的父母想开店,却因为无力支付昂贵的房租而一筹莫展时,把这座公寓的一楼出租给了我们。”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这里的地段很好,比我父母之前看过的地方还更昂贵,但您却只需要我们付原先一半的房租,并且为我们给出了建议……” “莱伊河那么美,经常在夜晚见证爱情的诞生,在这里建一所花店,生意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当初多亏了您,我们才能在霍普兰城安定下来呢。” 苏枕闻言,明白这是阿希斯之前做的事。他想了想,代阿希斯回答道:“谢谢,这些花很漂亮。” “这些是今天一早到店里的艾琳多尔玫瑰,现在还很新鲜。”女孩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落寞,“不过这可能是最后一批艾琳多尔玫瑰了。贝塔帝国正在和伽马帝国打仗,艾琳多尔大概也会受到影响,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看见那么鲜艳的玫瑰。” “作为贝塔帝国最出名,也是整个大陆最出名的花种,它曾经走过了大陆上的许多地方,肯定也见证过比莱伊河更多的爱情,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女孩的目光一直放在淡粉色的玫瑰上,轻而温柔,“希望在战争之后,艾琳多尔玫瑰依然可以开遍大陆。” 苏枕看着女孩,一时没有开口。 像“一定会的”这种话,除了给出一份不切实际的希望,并没有什么用。 他转移了话题:“对了,附近有什么口碑不错的餐厅吗?我想去用一下晚餐。” 女孩思考了一会儿,指了一个方向,说道:“口碑比较好的餐厅吗……前面直走有一家披萨店,那里的东西都很好吃,而且不贵。” 苏枕点了点头:“谢谢,下次再见。” “再见。”女孩挥了挥手。 苏枕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前行,因为距离莱伊河很近,河里倒映出了他抱着花束的身影。 河流中段有一座横跨两岸的桥,离花店不远,苏枕很快就走到附近,望见桥上有一个穿着裙子、长发披肩的女孩的背影,而自己前方则有一个躲在阴影处,正在原地走来走去的年轻人。 路过这个年轻人身边时,苏枕将花束丢了过去,准确无误地扔至年轻人怀里,他脚步不停,留下了一句“祝你一切顺利”。 路边的披萨店很好认,他进到里面点了餐,选择打包带走,一路慢悠悠地逛了一会儿,将披萨递给了路边的流浪汉,然后转进一家酒馆。 不一会儿,他从后门走出来,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和衣物。 “明明知道了我拥有什么能力,却只派几个普通人来跟踪我,看来是人手不太够。”苏枕念了一句,摇摇头,轻松摆脱了酒馆周围的眼线。 他要找一个可以补充魔晶的地方,并且他现在已经有一点眉目了。 轻车熟路地在城中穿行了一会儿,苏枕再次回到了冒险家工会之前。 第31章 众心之心(31) 顶着一张成熟稳重的面孔,苏枕重新踏入了冒险家工会的大门。 这次他没有去前台,也没有去三楼,就在一楼和二楼之间闲逛。 冒险家工会除了有冒险者进行交易买卖、互相交换信息和重新组队,还有冒险者接取和交付任务。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收集信息,并且同几名冒险者建立了关系——简而言之就是套近乎,借此得到了许多消息。 许多有关法师的消息。 在冒险者的队伍中,法师的数量非常少,如同珍稀动物,因此每个冒险小队都对其争先恐后。然而,由于自身的特殊性把自己托举得太高,法师的性格一般都不怎么好,甚至是让人厌恶。 性格差但品行端正的法师占其中多数,不过性格差品行还不端的法师也不少。 苏枕瞄准的目标就是这一类法师。 他与其他冒险者“同仇敌忾”,将恶劣的法师全都说了一通,知道了这些人的具体情况,乃至其中一部分人如今的落脚点。 谈到最后一个劣迹斑斑的法师时,另一个冒险者低声道:“小点声,格雷克今天就在工会里,要是被他听到就麻烦了。” “什么?他今天竟然在工会里?”正在讲话的冒险者连忙放低了音量,“他来工会干什么?” “不清楚,估计又是来买魔晶的吧……” “我呸!他竟然又拿骗来的钱买魔晶!” 苏枕问:“你们说的这个格雷克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就那个丑样啊!”冒险者道。 “……能不能具体一点。”苏枕说,“我还没遇到过他,要是不小心惹上他就糟了。” 其余几名冒险者深有同感,七嘴八舌地把格雷克描述了出来。 苏枕记住细节,几分钟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冒险家工会。 在无人的地方变成流浪汉的模样,苏枕坐到距冒险家工会门口很近的地方,在马路牙子边打量着形形色色的行人,观察着他们的面貌和特征。 过了一会儿,一个有着黑色半长发的高挑男人踏出了冒险家工会,满脸冷漠地往左边走去。 苏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跟了上去。 格雷克原本想去的地方应该是离冒险家工会最近的那片集市,但不知怎的,途中突然转了道,开始朝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正面对上格雷克的时候,苏枕已经又换了副面孔。 “你跟踪我做什么?”格雷克目光阴冷地打量他,“我对你没印象。” “我听说你仗着法师的身份干了很多坏事。”苏枕道。 “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是正义派来的使者吗?”格雷克嗤笑了一声,“你既然一直跟踪我到了这里,那你肯定知道我想干什么吧。” “懂一点。” “哈!还懂一点?让我看看你这个正义使者到底有几斤几两吧!”格雷克话音未落便掏出了魔晶,看起来深谙偷袭之道。 只可惜,苏枕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魔晶全都给用完了。 因此格雷克现在只能和黑漆漆的魔晶大眼瞪小眼。 不过让苏枕遗憾的是,这个格雷克身上携带的魔晶不是很多,估计只有自保用的,以及刚从冒险家工会里买来的,这跟那些冒险者所描述的情况不符。 苏枕决定明天再找机会打劫格雷克一次,这么打算的同时,他往前迈出了步伐。 格雷克现在已经发现自己身上的魔晶全都不能用了,他傻眼了一会儿,然后才注意到苏枕已经走至自己身前,心中一惊道:“你干嘛?你要做什么?” “我刚才听了十分多钟你的劣迹。”苏枕伸出手,本想拽住格雷克领子的,奈何身高不够,只能退而求其次抓住了后者的衣服。 “吃喝嫖赌、谋财害命、强迫妇女……你还真是五毒俱全。” “喂……你什么意思?她是自愿的!都跟你们说了她是自愿的!”格雷克见情况不对,开始挣扎起来,但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力气大得实在离谱,他根本挣脱不开!而且这个人手里好像还拿着把剑! 苏枕认真想了想:“你让我的十多分钟都浪费在了一个人渣上,那你现在就加倍还给我吧。” “什么?!” 不等格雷克继续开口的机会,苏枕当即便一脚踹了上去。 格雷克被狠狠掼倒在地,不禁痛呼了一声,然而在看到提着剑越来越近的苏枕时,他的表情逐渐僵硬起来,腿脚用尽全力往后挪,最终“咚”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半晌,苏枕再次经过冒险工会的时候,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我的妈啊!你们知道吗?格雷克被人揍晕剥光了衣服丢在路口了!” “什么?!真的吗?” “在哪个路口?快说!我现在就要去看!” 一群人急吼吼地从冒险家工会窜出,苏枕避让不及,被其中一个人撞了一下,那名冒险者赶忙扶住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住啊兄弟。” “我没事,你快去吧,晚了可能就看不到热闹了。”苏枕说。 “哎?”冒险者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哦,哦……” 苏枕看着冒险者离开,想到他不久前还在深恶痛绝地对自己讲述着格雷克的所作所为,现在却非常兴奋地跑去围观格雷克。 格雷克本人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更别说这名冒险者了。 不过这家伙的好日子还没到头,苏枕决定明天继续来等他,等不到就摸去他正在住的地方。 不过苏枕也不会只盯着格雷克一个人薅,他收集了那么多信息,了解了不少“邪恶”的法师,如果不广撒网、广捞鱼,那他的信息收集工作就没有意义了。 苏枕返回最开始的那家酒馆,去洗手间里看了一圈,发现原先被自己敲晕了交换外衣的人已经走了,只能遗憾地换上自己回来路上买的衣服,然后从酒馆正门离开。 几道视线立即汇集到他身上,苏枕恍若不觉地走回花店,看到花店的女孩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正在往店里搬放在外面的花。 “啊,您回来了?这么晚了,我还以为您只是回来看一眼。”女孩发现了他,说道。 “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住在这里。”苏枕看了看外面剩余的花盆,说道:“我来帮你吧。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女孩没有拒绝,笑道:“谢谢。” 两人很快把放在外面的花盆全都搬了回去,女孩这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在您离开后不久,有一个男生抱着一束艾琳多尔玫瑰进了花店。” “是吗?如果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个人,那束玫瑰就是我给他的。”苏枕道,“我路过的时候他正要去见心仪的女生,但是少了一点东西。” “我也猜是您送给他的。”女孩笑意盈盈地道。 “那他最后成功了吗?”苏枕问。 “他们是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女孩回道。 第32章 众心之心(32) 回到花店楼上的房间,所有东西都维持着离开前的模样,苏枕一进门就知道这里究竟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现在得出的结论是暂时没有,尽管阿希斯派人盯着他,但显然保持着距离,正在尝试把握不会惹到他的度。 如今他们彼此相安无事,然而苏枕开始了反思。 虽然距离是挺礼貌的,但这本质上依旧是一次跟踪,要不适当发一下威吧? 正想着,苏枕注意到了一处异样,抬脚走到沙发边上,拾起被自己随意扔在上面的联络器。 里面的能量产生了波动。苏枕一催动联络器的传音魔晶,果不其然听到了阿希斯的声音。 “我找到了你说的两个人:姜迎和林小倩。他们两个正一起待在西亚城的一家餐馆里,为这家餐馆的主人打工,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两天。据我手下的调查,他们流落到这种地步的原因在于吃了一顿霸王餐,所以被扣押下来在那里洗碗。” 说完这些,阿希斯顿了顿,随即语气有些微妙地继续道:“嗯……不过除了人身自由被限制了以外,因为那家餐馆包吃包住,他们现在过得还挺开心。容我在这里给出一个小建议,如果你不想让他们逐渐变得乐不思蜀,就趁早考虑把他们赎出餐馆吧。” “唔……你在霍普兰城的生活好像很丰富。放心,我的人会继续在暗中监视他们,等你有了想法再回复我吧。” 了解到姜迎和林小倩现在的处境,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令苏枕的眼皮都不禁跳了跳。 他从怀里拿出路上顺手买的地图,坐在沙发上端详起来。 阿希斯所说的西亚城是中心城旁边的一个小城,由于是附属城,所以离中心城很近,但与霍普兰城很远,完全不是能在短时间内赶到的程度。 但往好处想,起码姜迎和林小倩是待在一起的,可以避免他上演一出“运气好到连走在路上都能重逢”的戏码。 不过,由于距离关系,动身去西亚城这件事变得不太可能,苏枕目前最好的选择是远程操控事态变化,促使这两个人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赶紧去完成任务。 苏枕重新拿起联络器,说道:“把他们两个赎出餐馆需要多少钱?” 阿希斯回得很快,快到令苏枕不得不怀疑他一直在守着联络器:“二十三枚金币。你要马上把他们赎出来吗?” 苏枕一顿:“不是只吃了一顿霸王餐吗?他们洗碗没有抵钱?” “很遗憾,其中二十二枚金币的身价都是在他们为餐馆打工的时候增加的。”阿希斯从容地道,“实际上,他们一开始的工作是服务生,但在短短半天内摔坏了多个餐具以后,他们才被赶到了厨房洗碗。” 苏枕沉默了几秒:“所以这二十二枚金币是……” 阿希斯一一道来:“餐具费、各种东西的修理费,以及顾客的精神损失费。” 苏枕伸手按了按额角,当即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不用把他们赎出来,你先让人盯着。” “可以是可以,但你应该清楚,我帮你看着人这件事,只限于我完成承诺之前。”阿希斯回答。 “看来你还挺清楚明天是你最后的期限。”苏枕道,“尽早把肖景的具体下落给我,我恐怕你拦截阿尔法共和国王室援军的计划会失败。” “我明白,但我们之前的约定好像是找到你两个同伴的下落?”阿希斯意有所指地说,“现在我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吧,你不觉得你应该给你的盟友一些鼓励吗?” “你需要鼓励?可以。”苏枕淡淡道,“那我就暂时不追究你派人跟踪我的事了,我刚好在思考是否要给你找麻烦。” “这可真是让人伤心,希望明天的消息能让你的心情变得愉快。”阿希斯说。 “看你办得怎么样了。”苏枕道。 话题截止到这里,两人点到为止,不再多讲。 第二天,苏枕早早出门,磨刀霍霍向打击邪恶势力进发,为防耽误紧要的事,他还特地带上了联络器。 不过当打开楼梯门的时候,苏枕迎面撞见了门口有些昏昏欲睡的罗亚斯,稍微怔了一下:“你找我有事吗?” 罗亚斯见到他本来精神一振,听到这番负心汉般的言论后勃然大怒:“你……不是你让我去调查哪里有黑市的吗!你竟然问我来找你干什么!” “哦,抱歉。”苏枕把这件事给抛之脑后了。他原本想在黑市中寻找魔晶,但现在有别的路可以走,他也就不在意这个。 但黑市的位置可以听听,苏枕道:“不好意思,我有点赶时间,只能让你在这里说了。” “说就说呗,我本来就是告诉你调查结果的。”罗亚斯哼了一声,将自己查出来的地方说了出来。 苏枕扫了他一眼:“你昨晚通宵找的吗?” “算,算是吧……”罗亚斯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那些人会留你一段时间。” “留我?为什么?查理他们对我很好啊,还给我找了一份工作。但我对他们说要先做完你给我安排的事,所以就暂时没有去。”罗亚斯说。 “这样……”苏枕沉吟了一下。 罗亚斯看着他神色犹疑,主动问道:“你是在烦恼着什么事吗?” “嗯,我想找人帮我送点东西到西亚城,我有两个朋友在那里。只是……”苏枕状似烦恼,“只是我想送的东西很特别,现在又找不到信任的人帮我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罗亚斯闻言,右手不自觉地揪起了衣角,片刻后忸怩道:“这个啊……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跑一趟的。” “是吗?”苏枕诧异了一下,旋即道:“我当然相信你,但你真的没问题吗?中心城离西亚城有点远,这件事也有点着急,而且你可以自由出入霍普兰城吗?” “当然了,我为什么不可以?”罗亚斯疑惑,“你可不要小看我啊,我可是早就出来赚钱养家的了。霍普兰城这里有直达中心城的车,现在肯定还没出发呢,我能坐最早的一班赶过去!” “是吗?那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苏枕上楼拿回一个包裹,将其交给罗亚斯,并详细说了姜迎和林小倩的所在地和长相。 “这就是我想送给他们的礼物,麻烦你帮我送过去了。” “交给我!我会好好保密的。”罗亚斯一脸郑重地说。 “那就交给你了,谢谢。”苏枕挥了挥手,送别罗亚斯。 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眼某个位置,随即收回视线,锁好门后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外出计划。 第33章 众心之心(33) 苏枕推开旅馆的窗户,杵在窗沿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催动联络器听阿希斯方才传过来的留言。 现在都已经是中午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目前掌握到了肖景的部分踪迹。” 阿希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现在就在中心城,混迹于各种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地方之中。我的手下现在弄清了他常去的两个场所,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限,肖景的反侦查能力很强。” 苏枕并不意外,回复道:“你的手下没有被注意到吧?” “我很想给予你肯定的答复,但我猜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可以去赌没有被他注意到。”阿希斯说,“具体情况如何,等他们下午继续守在那里就知道了。” “你确定要证实这种可能?我担心你的手下会一去不回。”苏枕偏头望了眼屋内,“让你的手下帮忙留个言吧,把写有字的纸张传给他就行。顺便,叫查理等会儿来找我一下,我会开始安排山谷的事。” “可以。字条要写什么内容呢?”阿希斯问。 “天平。” 魔晶暗了下去,与此同时,旅馆房间的门也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冒险者模样的人看了看晕倒在地板上的同伴,又看向床边的背影,阴沉着脸说:“果然出事了。” 苏枕收起联络器,关上窗户,然后转过身。 “为了不让你们承担高额的修理费,让我们尽量简单迅速地结束战斗吧。”苏枕看了看门口的冒险者,以及他身后的一干人等,“还是说你们愿意为我让路?” 气氛凝固了半晌,门口的人率先动了动,侧身让开出门的路。 随着他这一动作,后面的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让出来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而他们就面色不虞地守在路径的两侧,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暴起。 “谢谢。” 苏枕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似的,一脸淡然地跨过地上的法师,从他们中间穿过,全程安然无恙地下了楼。 没有人敢动他。 自此以后,“恶魔”这个称号被流传了出去,一段时间里冒险工会每天都有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个恶魔,直到有一天恶魔本人再次现身,亲口说出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号,这才又变成了“不良法师的杀手”。 换掉的称号好像还比不上“恶魔”,但苏枕觉得自己要是再尝试纠正的话,事情肯定会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方偏转,于是就随他们去了,但依然坚持着每天打击恶势力的工作。 不仅如此,在冒险者们聊得热火朝天、津津乐道的时候,霍普兰城的天气逐渐变得奇怪起来,三天两头就局部降雨,尤其是城外的山谷。 这种阴晴不定的奇特天气持续了多天,山谷片区尤为频繁,大伙儿都觉得要遭。 不出众人意料,某次强降雨之后,山谷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完全堵塞了山谷来往的路。 当然,这些天的降雨都是苏枕让查理干的,而山谷在那天本来还不具备发生泥石流的条件,是他在查理能力的遮掩下破坏了地形,使其中的路段被封住。 泥石流灾害发生以后,苏枕使做了伪装,跟随一支冒险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霍普兰城,然而“不良法师的杀手”却仍存在于霍普兰城之中,并且不断活跃着。 虽然也时不时出现了“不良法师的杀手”被抓的消息,但简而言之,大家都知道了每天都有人在假扮杀手,不过杀手的真实身份却一直隐藏在诸多冒险者的众说纷纭中。 在霍普兰城一天比一天热闹的时候,苏枕在通往西亚城的路上同冒险小队告别,只身进入城内。 前些天他让罗亚斯帮自己送东西给姜迎和林小倩,东西是送到了,不过那里面只是一堆失去了法力的魔晶,以及他在路边装流浪汉时被人投喂的一些铜币。 非要说的话还有一样,他在里面塞了张纸片,上面写着一段话:既然已经擅自打开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那就顺便帮我换成有用的伴手礼吧。 于是,最终苏枕收到罗亚斯寄信而来的反馈时,得到了姜迎和林小倩两人既困惑又接受良好的感激之情,以及后者感觉途中东西摸着突然有点怪怪的,但他没打开看。 这个过程中,出于“一份惊喜”的理由,苏枕让罗亚斯对自己的身份进行了保密,如今他亲自赶到西亚城,倒能称得上是一份真正的“惊喜”了。 苏枕向路人问好了餐馆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转到那附近。 二十三枚金币不是小数目,姜迎和林小倩仍然在打工为自己赎身。以餐馆洗碗工的薪水,苏枕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要老老实实打到猴年马月去。 虽然他是来了,但这两个人目前又不知情,左右也应该给自己整个副业吧。 苏枕避开了阿希斯依然暗中安排在周围的盯梢,过程中听到路人说:“哎,你们听到没,这家餐馆最近都有表演呢。” “什么表演?” “嘿!什么胸口碎大石、蒙眼躲飞镖呢!据说特别真实,但不管什么表演,都最多只能连着演一分钟。” “这是为什么?” “不懂,人家的规矩吧。” 苏枕:“……”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只能连续演一分钟。 如果超过一分钟的话,搞不好真会出人命。 看样子如果他不来的话,这两个人也知道该怎么摆脱困境了…… 苏枕无言了一阵,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家伙进了餐馆。 因为腾出了一个很大的空位置放“舞台”,餐馆里面略显拥挤,一张桌子几乎要拼上另一张桌子,但人们都很热情,不断欢呼着。 苏枕看向台上,两个熟悉而又穿着朴实的身影正相对而立,双双面色凝重,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将要发生。 伴随着一阵惊叹声,林小倩丝毫不手下留情地开始往姜迎身上投掷飞镖。 飞镖尖锐无比,同时闪着铮亮的冷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姜迎飞去! 面对这一宛如仇人找上门的攻势,姜迎并不慌张,灵活地躲过一个个飞镖,飞镖全都插入他身后的软垫中,只露出一点末端。 “之前只是听说,今天来这里一看,果然这表演很真实啊!” 观众们纷纷感慨起来。 “那可不!这家餐馆的表演就主打一个真实!” 苏枕:“……” 他假装没看见姜迎和林小倩脸上的狰狞,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第34章 众心之心(34) “啊!天哪!终于表演完了!” 林小倩仰天长啸一声,扑通一下栽进成堆的衣服里,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感觉这样表演下去还是看不到头。”姜迎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盘算,“一场表演最多能赚四十六枚铜币,最少能赚二十枚铜币,平均下来也就三十枚左右吧……” “剔除餐馆的场地费用和一部分抽成,我们每场表演下来赚到的钱也就十枚铜币上下。”姜迎越算越绝望,“三十枚铜币才抵一枚银币,二十枚银币才抵一枚金币!我们欠了那么多金币,到底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安啦。”林小倩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双手交叉放置身前,安详地回道:“还得上就还,还不上就算了。” “……”姜迎依旧绝望,“可是我们现在对任务有用的信息全都一无所知!所有人都只知道贝塔帝国的国花艾琳多尔玫瑰,还有精灵是个非常讨人嫌的种族!” “可是他们真的很漂亮哎,太令人赏心悦目了。”林小倩想起之前看过的有关精灵的画像,振振有词道:“抛开事实不谈,我们就没有错吗?漂亮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姜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一下子双膝跪地,双手勉强支撑在地板上,就差脑袋上飘阴云再打几下雷,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最终因为餐馆里一个服务员的推门而入,这才打破了里面宛如一边地狱,一边天堂的奇怪氛围。服务员看了看这两人,犹豫道:“有人想找你们……你们要见吗?” “找我们?不见,累死了。”林小倩说道。 姜迎颇为心累地抬起头,好在人还处于正常的范围:“谁找我们?是红头发的吗?” “不是,好像是棕色头发的吧……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说受人所托给你们带东西呢。” 这下林小倩来劲了,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什么东西?” “重点不是这个吧!他有没有说受什么人所托?”姜迎满头黑线。 “啊?想一想都不可能吧,这不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神秘好心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林小倩摇头晃脑地念到最后,然后听服务员说道:“还真有哦。” “名,名……”林小倩愣了愣,“还真有?是个什么人?” “他说,那个人的名字叫苏枕。”服务员答道。 姜迎和林小倩神色一变,同时望向对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姜迎连忙问。 服务员说:“他好像在外面那家咖啡厅等你们呢。” 这家不太高档的餐馆对面开着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咖啡厅。林小倩走到门口,听着里面传来舒缓的音乐声,看着其中着装体面、姿态优雅的服务员和顾客,忍不住咋舌:“这也太高端大气上档次了吧?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也没有吧,我们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不是还挑了挑到底要进哪家吃霸王餐吗?”姜迎说,“后面你说这家看起来就很贵,吃不饱还不包吃包住,所以我们俩才去对面的。” “行了,行了,我想起来了,你快别说了……”林小倩扶额。 为了不被里面的人看不起,二人正了正神色,一齐踏进高档咖啡厅,迎面而来的服务员微笑道:“您好,请问你们有提前预订过吗?” “……” 林小倩和姜迎面面相觑,然后和服务员大眼瞪小眼。 服务员保持着微笑:“虽然没有提前预订,但现在还有空位呢,二位想坐哪里?我带你们过去。” 姜迎正要开口解释,就听旁边有个声音传来:“有预订,他们是来找我的。” 一名穿着正式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对服务员说道:“我带他们过去吧,不麻烦你了。” “好的。”服务员应了一声,姜迎和林小倩跟着他到不远处的卡座里坐下,两人都略有点局促不安。 不知道这点自尊心到底是从哪来的,反正就是有点不安。 “你们想要喝点什么吗?”这名陌生的年轻人点了点他们面前的菜单,“我没有擅自拿主意,怕你们喝不惯。” 林小倩瞅了眼菜单,对上面的点心很感兴趣,但一看到后面的标价,她立马望而却步。 “不用了,我们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她忍痛割爱道。 姜迎找了个体面的理由:“我们确实喝不惯这个。” “是这样吗?”年轻人有点意外,“我有钱,这次本就应该是我请的。” 林小倩飞速改口:“那就先来这几样吧,我突然有世俗的欲望了。” 姜迎:“……” 不是,你变脸的速度怎么越来越快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却没有叫服务员,而是继续问道:“还需要什么吗?” 闻言,林小倩神色一正,随即清了清嗓子。 姜迎察觉出苗头,抢先开口:“等等,其实我们不——” “嘶!” 姜迎倒抽了口冷气,死死咬紧牙关。 年轻人疑惑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什么事都没发生。”林小倩甩了甩手,狠狠踩着姜迎的脚,同时微笑道:“我看菜单上还有些菜品很特别,要不再加上几样吧?” “可以的。”年轻人并不介意。 点了个满汉全席以后,他们一边等东西上齐,一边将话题推入正轨。 林小倩搅动着咖啡里的方糖,问道:“我听你是受苏枕所托来见我们的。你认识苏枕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对他没有什么了解,但他之前帮过我一次忙,我是来还他这个人情的。”年轻人说着,从自己侧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这是我替他带过来的东西。” 不用林小倩给眼神,姜迎便自觉地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东西一出来的时候,姜迎和林小倩都是一顿。 是一副面具和一枚不起眼的纽扣。 对别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他们来说却是【魅影】和【定位纽扣】。 这两个都是放在苏枕身上的道具。 “他让我把东西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拿好。”年轻人说。 “等等!他现在在哪里?苏枕现在在哪里?”姜迎回过神,急忙道:“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 “他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做,暂时脱不开身。如果你们想找他,就去中心城吧,他之后会去那里。” 年轻人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又道:“你们聊,我先去结一下账。” 目送着年轻人离开,姜迎和林小倩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看?苏枕既然都知道我们在这里,为什么他不自己过来,却让人把这两个道具给我们?” “不……你不觉得,刚才那个人很像苏枕吗?”林小倩沉吟了片刻,“虽然外貌、说话方式、和我们相处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但我觉得他应该就是苏枕。” 姜迎一愣:“你用【心灵感应】了?” “用了啊,毛都没听到。”林小倩说,“所以我的直觉更加强烈地告诉我——他就是苏枕!” “……你能不能不要用‘真相就只有一个’的语气和神态说这种话,很让人出戏啊……”姜迎虚起眼。 “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哎!慢着!”林小倩突然一个激挺窜起来,指着玻璃道:“他跑了!快拦住他!” 姜迎转头一望,见刚才那名年轻人已经出了咖啡店,赶忙也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想追时,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泯于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了。 “糟了……”姜迎皱着眉,“怎么办?要是他真是苏枕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小倩抓了抓头发:“是啊,他该不会没结账就跑了吧?” “……重点是这个吗?哎?”姜迎离开座位,走到年轻人原来坐的位置,从上面拾起一个略有些沉重的布袋,“他落下了这个。” “什么?打开看看。” 姜迎打开袋子,里面赫然躺着成堆的金币。 第35章 众心之心(35) 酒馆的弹簧门被人推开,在半空中晃了晃,来者满脸笑容,扯着大嗓门道:“保罗!给我整一杯黄啤!” 酒保正在擦拭着玻璃杯,头也不抬地说:“这杯也要赊在账上吗?” “啊呀!在意这么多干什么?以我的能力,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下个月还不了钱!最近我可是找着大生意了呢!” 酒保放下杯子,沉默地开始调试啤酒,而坐在角落里的肖景收回了视线。 不是。 又不是。 从收到那张写有“天平”的卡片之后,他已经在这家酒馆蹲守了好些天,却再也没有发现过可疑的家伙,连带着之前那些跟踪他的人也不在了。 那几个人的跟踪手段并不高明,却可以迅速得知自己被发现了,而后将留下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背后多半有聪明人指点。 但世界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没有可以完全隐藏的秘密。如果他肯花些时间彻底追查,一定能够抽丝剥茧,见到幕后主使。 然而肖景没办法,一张卡片,两个字,就把他定在了这里。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知道这个秘密。 但是……对,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可以完全隐藏的秘密。 有一个人存在知晓天平的可能,而跟踪他的人只是被这个家伙利用了,所以跟踪他的这批人没有任何值得追捕与拷问的意义。 肖景抱着手,倚靠着墙,整个人都藏匿于黑暗之中,让人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冷漠与锋利。 他的视线在酒馆里重新转了一圈,没有人意识得到自己被这么打量过,也没有哪一处细节能被放过。 但肖景依旧一无所获地收回了视线。 卡片上写的是“天平”,而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不得不待在这种地方,将他的活动范围缩小。 因为那个家伙会来找他,所以这么做能省很多麻烦。 肖景闭了一下眼睛。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人撞开了酒馆后门,一步一步挪了进来,用手肘撑着墙壁,迷糊之中还不忘嘟囔:“真倒霉啊……竟然在平地摔了一跤,酒都洒出去了,真特么晦气!” 念完人又傻笑起来:“还好,还好杯子没摔,不然就得赔钱了……咦?这是什么?” 肖景猝然睁开眼。 醉汉伸出手,抓了几下空气才从酒杯中捞起一个玩意儿,他越发迷茫地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杯子里的?” 肖景快步上前,直接从醉汉手里夺过那个东西。 在他的眼中,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道具【定位纽扣】的显示屏。 显示屏上,一个定位点正在闪动,并且显示屏随之便开始滴滴作响——这意味着该定位点将要离开可以定位的范围! 肖景猛地转过头,视线在一刹那仿佛穿过了重重墙壁与阻碍,锁定在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身上! 与此同时,走在街上的苏枕停下脚步,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回头望了眼身后。 紧接着,他收回目光,重新抬起脚步迈向前方。 “嘀,嘀,嘀……” “嘀——” 显示器发出了最后的警报,旋即便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一道急行的身影骤然停下来,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的眼前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只有他沉着一张脸,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故意的吗?走到这里就把道具给收回去了? 肖景早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里的所有人,这些人都不是他要找的家伙。 “不敢见我是吧……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肖景缓缓行于街道之中,身上的低气压宛如凝成实质,令路人不禁绕着道走,并且止不住地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非常想地毯式搜索的肖景动作一顿,抬起显示器。 显示器上又出现了一个光点,虽然这个光点离他也比较远,但正在向他逐渐靠近。 这不可能是苏枕那小子。 要么是被迫带上【定位纽扣】,充当诱饵吸引视线的无关者,要么…… 显示器上的方位很容易分辨。肖景看向光点所在的方向,挑了挑眉毛。 城门啊。 他冷笑了一声,收起显示器,朝中心城城门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林小倩和姜迎在中心城外面停下脚步,反复瞻仰着这一气派的城门。 “哇!不愧是中心城啊!真豪华!” “是啊,还很热闹呢。”姜迎道,“不过那边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整装待发?” 往日人流不断的中心城城门一改从前,不论是出城者还是进城者,全都被护城军拦在了一旁,空出了中间的大道。 大道上,车轮轰隆隆地碾过,盔甲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四周,个个面容严肃。 载着货物的马车一辆又一辆,从中心城里出来,而后在护城军的护送下行驶至远方。 “大哥,这是在干什么啊?”林小倩凑近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人,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哎?你不知道么?”男子回过头,“咱们派去贝塔帝国的使者前不久回来了,带来了贝塔帝国求援的消息,王室今天派出了第一批支援贝塔帝国的军队和物资车队!” “嘶,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是要去贝塔帝国?”林小倩道。 “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去贝塔帝国与伽马帝国的战线吧,这是援军呢。”男子说道。 “那不就没有机会进贝塔帝国了?”林小倩有点失望。 “也不一定,”姜迎沉思了一下,“不是还有后勤吗?后勤应该有进入贝塔帝国的机会。” “有点道理。”林小倩摸了摸下巴,“苏枕说让我们来中心城找他,而我们一到就遇上了这种事……” “他是在让我们趁这个机会赶紧潜入贝塔帝国吗?”姜迎问。 “我觉得是。”林小倩打定主意,“如果苏枕有这个想法,那他肯定也在这支队伍里面。我们跟上去,肯定能和他碰头。” “现在好像没机会,我们先观望观望吧,说不定能直接发现苏枕。”姜迎观察了一会儿,道。 “来来来,那离近点,我们挤过去。”林小倩说挤就挤,开始往前冲,姜迎一愣神后赶紧加入。 维持秩序的护城军扫了过来,眼神如同能杀人,两人瞬间呆若木鸡。 第36章 众心之心(36)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肖景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样,另一个定位点果然是这两个蠢货。 不过…… 肖景微微眯起了眼。 苏枕故意留下显示器,又故意将他引到这里,意图不可谓不明显。 看了看依旧被蒙在鼓里的姜迎和林小倩,肖景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现在倒是会看人下菜碟了。 虽然他不清楚在分开的这段时间内,姜迎和林小倩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但这不妨碍他现在看出了这两个蠢货打算做的事,以及推测出苏枕是怎样引导他们来到这里,又是怎样把他们放到他眼前的。 肖景的目光投向上空,显得有些漫无目的。 做出这一系列行动并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人——人脉。 倒不是他喜欢贬低苏枕,只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一个完全陌生且没有基础的世界,换做他来发展一股可以随意为自己所用的势力确实有些困难,更不用说苏枕。 这些迹象都很明显了,苏枕肯定在和什么人合作,正好他对此也有点眉目。 毕竟这个世界也不算是完全陌生,竟然还真给这小子找着捷径走了。 不过,捷径是一回事,剩下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未有过的不安情绪笼罩着他,肖景眉头紧皱,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 过了一会儿,他瞥了眼援军的队伍,随后利落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他不觉得苏枕会在这支阿尔法共和国向贝塔帝国进行援助的队伍之中。 …… 彼时正值夏末,将要入秋。傍晚的风拍打在窗上,吹得两扇木质的窗户左右摇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枕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寒,奇怪之余想关上窗户,不过有人先他一步,起身将窗户拢上了。 “现在是该添衣的季节了。”阿希斯坐了回去,说道。 “我会注意的。”苏枕伸手按了按后颈,不明白方才那股怪异的感觉是从哪来的,按理说他不该感到寒冷才对。 难道是他的第六感在告知他,因梅尔正在盯着自己? 这个想法还挺倒胃口的,苏枕将注意力转至眼前。 他在这个时候把姜迎和林小倩引来中心城,让他们和肖景碰面,就是为了给他们制造潜入贝塔帝国的机会。 混入援军里潜入贝塔帝国,这种方法耗时且麻烦,对于姜迎和林小倩来说是不二之选,可对于他而言就只是累赘了。 苏枕不会选择这种方法,所以他找上了阿希斯,阿希斯见到他时也不显得意外,大概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次会面。 第二次“久别重逢”,二人都很有默契地对先前的事避而不谈,反正都是一些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你跟踪我、我跟踪你的事,不提也罢,反正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如今不必苏枕说明来意,阿希斯也知道他主动现身的目的。 “那么……你现在是来重新与我谈合作的吗?”阿希斯带着笑意,用轻松的口吻娓娓道来:“我觉得我有必要为你奉上一句赞美,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合格的盟友。嗯,除了有些严格以外,几乎没有缺点,我喜欢你的诚信。” 苏枕道:“所以?” “所以现在的情况让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阿希斯微笑着,“我以为你使用伪装魔晶离开以后,我们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苏枕确实是想这么做的,当时他在思考是否要扔掉联络器,却很快发现别的办法没有借助光芒学派潜入贝塔帝国来得有效率。 一是简便,二是快捷。他算准了时间,光芒学派第二次在暗中向贝塔帝国输送物资的行动即将发生在明天。 这个时间具有伪造的嫌疑,苏枕当然确认过,但十分艰难,无法得到什么有效的消息。 光芒学派隐藏得很深,发展成员也很谨慎,他一个人在奔波过程中进行调查确实存在难度。 因此,他不得不前脚撒好自己的网,后脚就来钻进别人的网。 这种信息差战术玩得实在令人郁闷,更不用说阿希斯最擅长的手段就是欲擒故纵。苏枕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拿到众心之心。” “你既然不想像传闻中那样一统大陆,也不想像伽马帝国一样滥用它的力量,协助我就是最正确的一条路。如你所说,我不会轻易违背承诺,众心之心交给我是最好的。” “失去了原本力量的众心之心或许还不如伽马帝国引以为傲的科技,你拿它并没有什么用。或者,如果你真的心系大陆,不愿众心之心流落至歹人手中,我也可以帮你。” 苏枕的态度足以令人信服:“众心之心要么会跟我们离开,要么会失去所有力量,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想不出你有比这更好的路。” 阿希斯摩挲着下巴,状似深思:“你的话兼具道理与诱惑力。” 苏枕开口道:“那么……” “但是我拒绝。”阿希斯一笑。 苏枕正要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打量了阿希斯几秒,怀疑地问:“你真的思考过了?” “大概是这样……”阿希斯的态度忽然变得模棱两可起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其实十分认可你的观点,特别是在我没有必须取得众心之心的理由这方面。” “可你想要得到它。”苏枕说。 “是啊,我要得到它,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正在驱使我。”阿希斯看起来颇为烦恼。 “那我就放弃探究你这莫名其妙的缘由,只问你一句话。”苏枕平静地道,“你是要完整的众心之心,还是退而求其次,拿走剩下的那部分?” 阿希斯霎时抬起眼来看他,面上的笑容依然存在,犹如一副精致的面具,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双蓝色的眼睛见到真挚的流露。 “如果我说,我想要完整的众心之心……”阿希斯的姿态从容不迫,语气又期许又愉悦,“你会怎么做呢?” 在阿希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枕感觉到有人在外面的走廊上行走。 而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外面的那人停在了紧闭的房门门口。 第37章 众心之心(37) 苏枕的目光停在阿希斯身上,阿希斯迎着他的目光,用含笑的眼睛同样看着他。 明明没有什么变化,气氛却紧绷如一支将要离弦的箭,直至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咚咚咚咚。” “怎么回事?没人给我开门啊,我自己进去算了!” 杜里托丝毫不见外地推开门,房门哐当一下撞到侧面的墙上,可见推门人根本不知道控制力度为何物。 苏枕的视线扫过来,仍带着方才的冷意,给杜里托看得一哆嗦,反手抱住了自己。 “你干嘛随便瞪别人?我跟你有仇吗?不管有什么问题,怎么说都是你前面那个人的错吧!” 阿希斯笑出声,没有反驳杜里托的话,随即道:“刚才我是开玩笑的,请别介意。” 苏枕收回视线,杜里托踌躇着开始往后迈小碎步,突然被人猛地从背后推了一把,“哎呦”一声扑在了地板上,身后的门迅速合拢。 “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尊老爱幼……”杜里托扶着腰,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虽然我算是阶下囚,但好歹那么几年的感情,我也尽心尽力地在这里做事了,怎么还是没有人愿意尊重我!”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然而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没理他。 苏枕并不觉得阿希斯方才在开玩笑,他能察觉得出来阿希斯一刹那的真切,可从杜里托“恰巧”出现在这里的时机来看,只有“挑衅”两个字能够解释阿希斯的做法。 他开口说道:“既然打从最开始就决定履行之前的约定,你就不该说那些话。” “抱歉,可我实在想亲历一下那个场面。”阿希斯眨了眨眼,笑道:“毕竟我们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作对过呢,不是吗?” “是吗?那我也奉还给你一句相同的评价:你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完全不值得托付任何东西。”相较于之前,苏枕说这些话的态度变得很平淡,也就是在平淡地实话实说。 阿希斯表现得有点无辜:“尽管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还是想为自己进行一下辩解。从以前到现在,你不是都没有托付过我什么吗?” “确实如此,所以我在真心地为自己感到幸运。”苏枕余光看向杜里托,“你要交代什么?” “交代……能不能用一个温和点的词?温和!我又不是双子狱的犯人!”一有人注意,杜里托便重新燃起了气焰,挺直腰杆,却立马在苏枕和阿希斯的共同注视下被浇灭了。 “搭上明天那个批次……可不容易。”杜里托嘟囔着道,“他们在暗地里慢慢从中心城运出物资,每一重都有人严格把关。送到边境线上以后,还会有轮番好几次的检查,彻底排除意外了才送去贝塔帝国。混进货物里是行不通的,行不通。” 苏枕听完,向阿希斯问:“他究竟担任着什么角色?”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信仰扭曲的叛道者吧。”阿希斯随口解释道,“他进双子狱那么多年,一出来才发现光芒学派早已大变。上面是迷失了方向的精灵,下面是陌生贪婪的同胞,一切都与当初他宣誓至死也不违背的准则背道而驰,所以他只好无能狂怒。” “什么叫无能狂怒?我这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拯救精灵,效忠精灵王!”杜里托叫道,“众心之心绝不能被伽马帝国夺走!”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阿希斯耸耸肩,“为了不让伽马帝国拿到众心之心,他在经过激烈的自我斗争以后,决定委曲求全、替我做事,成为我在光芒学派里的接应。” “哼!别看我这样,光芒学派的主要势力还抵制、警惕我,但我曾经也是拥有自己的一股势力的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精灵王最忠诚的拥趸。”杜里托不无骄傲地道。 苏枕看他这一副被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通过这几段话,苏枕都能把杜里托被利用的全过程推测得七七八八,然而杜里托竟然从头到尾都没能意识到不对。 既然归来以后,杜里托无法触及光芒学派的核心,也就无法参与向贝塔帝国运送物资的过程。 这时,苏枕扫了眼一脸轻松的阿希斯,明白方才的想法不过多虑。 光芒学派里,杜里托那股夕阳红势力不知道有没有阿希斯掺的一脚,但以贪婪和欲望为代名词的新兴之地中肯定有后者的一隅。 但这些实际也与苏枕无关,他还是更关心潜入贝塔帝国的事。 “假若事实如你们所说,那就算只输送一次物资,周期也很漫长,我不认为贝塔帝国经得起这么漫长的等待。”苏枕缓缓道,“有什么必须从中心城才能运出的东西?贝塔帝国目前正在急需?” 杜里托张了张嘴,阿希斯也不卖关子,认可地答道:“一些特效药,仅有中心城存在大量成品,如今贝塔帝国的伤亡越来越惨重,非常需要能够辅佐治疗的事物。” “所以在这十一天里,光芒学派搜集了很多这样的药物,准备明天一并从中心城送出去?”苏枕说,“那么重要的东西,就算需求迫切,也应该不会疏于检查。” “是这样没错,可你别忘了,参与这个过程的还有一样事物——人。”阿希斯微微一笑,“人可是最善变的。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之前的讨论。” 苏枕看了他一眼:“这个我倒不反对。不过既然你提出把这种地方作为突破口,那你肯定已经有了可以完美伪装的办法了吧?” “从完美的角度而言,我还太过遥远。”阿希斯谦逊地说。 “在追求完美的路上兼顾算计我,还真是难为你了。”苏枕说,“想要做到那种程度的伪装,必须使用幻觉魔晶,我说的没错吧?” “当然,提供相应的魔晶是我份内的事情。”阿希斯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道:“只是它们的数量不会太多,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进行续航了。” “为了我自己,我会的。”苏枕语气淡淡,“那么条件呢?也和之前说的差不多,你想安排人跟着我吧?和在霍普兰城的时候一样。” “感谢你使用别的话代替了那个粗俗的词。”阿希斯被说中了也毫不心虚,“我想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他对你而言应该不算陌生。” “查理?”苏枕稍微想了一下,“看来不论我有没有来找你,你都会在明天安排人混进去。” “这是当然,毕竟我们存在一个共同的目标。”阿希斯答道,“况且有查理在旁边协助你,你也能避开一些误区。尽管拥有伪装魔晶,精灵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潜入贝塔帝国,难点一共有两个,首先是潜入的方式,其次就是如何进行伪装。 听到阿希斯道话,苏枕微微皱起眉,明白是自己之前想得太过简单,信息收集的工作也并不到位。 此刻知道阿希斯又开始欲擒故纵,苏枕却不得不上当,问道:“怎么说?” 阿希斯微微一笑,连杜里托都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流露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第38章 众心之心(38) 中心城外,一片幽暗的树林中。 “这是最后一批药草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沉重的木箱被放在地上,搬运它的两个人直起腰,喘着粗气。 一名男子蹲下去拆开木箱,用工具探了探里面的药草,确认没问题之后道:“可以,搬进马车里吧,一会儿就要启程了。” 站在木箱旁的两个人点点头,重新搬起箱子,运往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旁边,几个穿着不一般的人正待在一块聊天,见有人正在吃力地往车上搬东西,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旋即便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 过了几分钟,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怎么那么慢?马上要到时间了。” “你去看看吧,那两个人刚才手脚就挺不利索的。”另一个人低着头,用锉刀修理着指甲,吹了口气,“也不知道下面是从哪里找来的。” “学派近期资金也紧张起来了。” “这也没办法,全都支援给上面了。” “啧,要我说……” 忽然,一声闷响从马车那边传来,几人停止了交谈,朝同伴喊道:“喂,怎么回事?” “哈……这两个蠢货差点把事情搞砸了。”他们的同伴甩着手走出来,说道:“佩洛斯,来帮我一下,我刚把一个家伙打晕了。” 被叫做佩洛斯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锉刀,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真是的,要发脾气能不能看看场合?竟然叫我来干这种粗活。” “什么嘛,反正你也不亲自用手抬啊,我又不擅长使用风系魔晶。” “哈?”佩洛斯本来已经走至他跟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佩洛斯的视线转了转:“你把打晕的那个人丢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没看见?” “你在说什么啊?就在我后面啊。”说话的人微微偏转身体,露出躺在后方的一个身影,佩洛斯为了看得更清楚,不得不往前踏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被马车挡住的瞬间,佩洛斯的手臂被猛地拽住,整个人猝然向前倾,同时一记手刃朝他后颈处劈来,又快又狠。 整个人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劈,佩洛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将要落地的身体被凭空出现的水台托住。 片刻后,两个东西被踹了出去,翻滚进入旁边的草丛里,不远处的两个人注意到,问:“什么玩意儿飞出去了?” “两个不长眼的家伙。” “佩洛斯”走出来,语气淡淡,却不失轻慢:“替学派清理掉了一些垃圾而已。” “喂,但你们悠着点啊,弄出人命来可不好。” “没死,我下手还是会看着点的。” “佩洛斯”身后走出一个人,说道:“行了,别管他们了,这两个家伙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另外两人这才注意到现在的时间,方才的懒散立即烟消云散,匆匆踏上马车。 两辆大型马车,每辆配有四匹马,足以看出所载货物的多与重。 如果只依靠这几匹马来拉,途中肯定要停留多次,给予马匹充足的休息时间,不然马匹一旦过劳,就很容易会猝死。 但他们运货不只依靠马匹,还有法力。 周遭的风如波浪般涌动起来,盘旋着汇集在车厢后与马匹的蹄下。伴随着一阵疾风袭来,位于最前面的马匹受到惊动,仰起脖颈长吁一声,向前奔跑起来。 有了风元素法力的加速,马车一经启程,就极快地驶出了一大段距离。 后一辆马车上,查理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苏先生?” 苏枕收回跟随着马车的视线,说道:“没问题。” 他的右手拿着一块青色的魔晶,随着话音落下,魔晶开始发亮,里面的元素逐渐涌动。 下一刻,刚才发生在第一辆马车上的事情重演,第二辆马车也像模像样地出动了。 查理抓着缰绳,控制着马车的方向,说道:“苏先生,您操纵法力的天赋很高。” 由于操作不得要领,风是吹起来了,但把车和马都吹得有些东倒西歪,要是查理不在旁边竭力控制着马车的方向,他们说不准会在下一秒就四马朝天。 虽说昨天也紧急进行了一下这方面的练习,但由于时间太短,练习和实操还天差地别,苏枕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把控大局。 好在马车上没有后视镜这种东西,他们的动静不大,没有引起前面的人的注意。 几分钟后,苏枕渐渐得心应手,操作也变得顺畅,这时候他才有空回查理的话:“我不像阿希斯,用不着对我阿谀奉承。” “哎?可我真心觉得您很厉害,和阿希斯先生一样厉害呢。”查理放松了缰绳,说道:“如果换作是我的话,现在肯定不能那么快地适应下来。” “是吗?你看不出来,阿希斯倒是看得很清楚。”苏枕余光瞥见查理也掏出风元素的魔晶,开始了自己的练习,说道:“他早就料到了现在这种状况。” 查理的脸上出现笑容,神情和语气都难掩崇拜:“阿希斯先生料事如神,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没有丝毫回应的必要,苏枕面无表情。 两辆马车在隐蔽的道路上疾驰,他望着前方,脑海中浮现出昨晚杜里托对光芒学派输送物资的流程的具体描述。 从中心城开始,一直到抵达边境线上的偷渡点,这批重要的药草每经过一个光芒学派的势力所驻扎的城市,都会迎来一轮卸货检查,然后再重新装载。 即便这些药草是贝塔帝国的急需品,检查的过程目前也不会省略,但依阿希斯的说法,这个过程肯定会适当进行缩减。 对于货物的检查与装载,只要在做好伪装的同时向前面那两个人照猫画虎,基本不成问题。 重点放在后半截。像这样把珍贵的法师当“车夫”的做法,也只有光芒学派才有底气实施。因为有精灵的存在,光芒学派更容易发掘出具有法力天赋的人,也更容易将其吸纳入派。 因此,在光芒学派里,法师的基数不小,并且在这种紧要的行动中占据主导地位。 当经过两个光芒学派所盘踞的城市以后,领头的法师也会进行更换,主要是令法师之间完成接力,确保运送货物的速度,顺便换上一批马匹。 起始点至最终点,货物的检查将要过四轮,“车夫”将要经过一轮替换。 届时,他与查理想继续跟上这支队伍,只有接着伪装这一条路能走。 两辆马车离开之后,原先的位置出现了几个包裹严实的神秘人。 他们把被顶替了身份、目前正昏迷于草丛中的两个法师搬出来,五花大绑后扔进停好的马车里。 向车夫比了个“可以”的手势以后,车夫一甩缰绳,马车顺着道路奔驰而去。 第39章 众心之心(39) 尽管光芒学派可以让法师成为“车夫”,以此加快脚程,但使用魔晶本身就是一件极为耗神的事情,更别说不停歇地进行使用,这对法师造成的负担极大。 所以,运送物资的车队里程虽快,却会时常停下休整。 一到休整,凑在一起闲聊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苏枕和查理不得不反复使用幻觉魔晶。 好在有阿希斯提供的资料作为帮助,他们有惊无险地扮演好了顶替的角色,总归没有被发觉,最多精神上经常疲惫。 同时,与预想中的一样,他们安全度过了前两轮的卸货检查,等到马车放缓速度,从较偏的后门入城,查理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马上就要去到最容易暴露的一道关卡,倘若可以安然闯过,他们的计划也就成功了三分之一。相反,要是被察觉出不对,他们最多就只能全身而退。 马车一进城,便恢复了正常速度,开始缓慢前进着。 不过,光芒学派在这个城市中建立的据点离他们进来的城门不远,即便马车不再加速,没一会儿也会走到光芒学派的老巢里。 苏枕发觉旁边的人身体有些紧绷,说道:“你有点过于焦虑了。” 查理轻轻“嗯”了一声:“我担心会出意外。” 苏枕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相处下来,苏枕基本摸清了查理是个怎样的人——能力不错、上限很高;对敌人果断、对同伴友善,偶尔也很单纯;最后,就是性格深处的自卑与敏感。 即使阿希斯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查理在感激之余,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不信任。 可就事实而论,尽管查理自己不是很明白,但以阿希斯的性格,后者当然不会轻易把这些事情委派给不会成功的人,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有阿希斯潜在的认可,加上苏枕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查理的担忧也纯粹属于多余。 然而查理的性格就是如此,如果没有别人的鼓励,在看到结果之前,他的焦虑是不会中断的。 苏枕收回视线,再一次思索起阿希斯安排的用意。 让查理这么一个混血来执行潜伏贝塔帝国,夺取众心之心的任务,肯定会比不是混血的人要简易不少。 但以查理的性格,实则并不适合执行这种任务,他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注定了他不能成为冷漠的旁观者,亦或无情的清道夫,必须要有人在他身边给予帮助才行。 所以阿希斯这么安排是有意为之。苏枕思考了一下,认为查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次布局的附属品。 难道这家伙以为他真的会把查理当作同伴?一个被明目张胆地安置在身边的眼线,他不觉得麻烦就不错了。 苏枕无视屏息凝神的查理,甩了一下缰绳,使马匹走得更快了一些。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路边一家普通的驿站,纷纷跳下车。 “换马,还是休息?”老板从驿站里探出头。 “一起。直接拖进去吧。”离老板最近的法师理着衣服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懒得跟过去,你们弄好了就拴起来。” “行。” 老板应了一声,马上忙活去了,苏枕跟着那两名法师踏入驿站内部。 一楼提供食物、上面几楼提供住宿,是一家驿站最基本的搭配。 他们四人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到二楼,找到一个房间。 “咚咚咚。” 领头的法师敲了敲门,很快门被打开,一个打着哈欠,没什么精神的年轻人出现在后面。 “喂,换班的时间到了,别跟我说你们把这事给忘了。”法师说。 “没想到你们会正点。”年轻人摆了摆手,退回房内,苏枕看到里面还有三个人在打牌。 “听到没,换班了。该出发了啊。”年轻人一边悠悠哉哉地穿外套,一边提醒其他三个人。 “催什么,等这局打完。”一个人道,另外两人就盯着手上的牌,什么也不说。 对于苏枕和查理这边的两名法师来说,这种不把学派任务当回事的轻浮态度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反正班是交了,另一批人什么时候出发,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走了,终于把这该死的事情做完了,一路上可累死我了。”一个法师伸手按压着太阳穴,疲惫地道。 “是啊,我也要找个旅馆好好睡一觉。”旁边的法师回道,说完这句话,他看向苏枕和查理:“佩洛斯、马洛,晚上记得去老地方喝酒,你们俩可别忘了。” “不,”苏枕说,“你们去吧,我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你能有什么别的事?” 苏枕眉毛微挑:“你觉得呢?” “哈……行吧,我明白了。”法师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然后转头问查理,“你呢,马洛?别跟我说你也不去了。” “那肯定是要让你失望了。”查理模仿得惟妙惟肖,坏笑着道:“我也去。” “啧,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两个,为什么我就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算了,补觉去吧,反正在意也没用。” “你还真不懂安慰人啊。” 两名法师转身离开,苏枕和查理也朝着相同的方向走去,只是他们没有下楼,而是中途拐进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房间。 房间里头空无一人,与光芒学派另外那几个人所在的地方隔了几堵墙,听不到那边的动静,但因为离楼梯近,立马就能知道外面有没有人路过,是上楼还是下楼。 查理走至卧床,从床板下拿出粘在隐蔽位置上的联络器,然后催动魔晶,低声道:“已成功抵达。” “了解,六号。” 简短的对话完毕,查理重新将联络器粘了回去,令其等待后续被回收。 他们坐在安静的房间里等了片刻,一阵脚步声从左侧传来,穿过走廊,往楼下走去。 查理侧耳倾听,辨认道:“四个人全都下去了。” “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苏枕说,“走吧,跟上他们。” 他们使用伪装魔晶换了副面貌下楼,走入马厩,才重新发动幻觉魔晶。 光芒学派的两辆物资马车停靠在六号马厩,他们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来替班的这伙人正在准备出发。 “咦?” 突然见到熟面孔,方才在驿站内给他们开门的年轻人停下动作,问:“你们怎么来这了?有事?” 第40章 众心之心(40) “不是应该早走了吗?以往你们可是恨不得赶紧离开驿站的。” 年轻人感觉有意思地笑着,一只手倚在车厢上,看着苏枕和查理道:“挺稀奇啊,什么事能劳动你们俩回来?” “那肯定是大事了。”查理接道,“弗伦,当时选你过来当‘车夫’的时候,你就很不愿意,是吧?” 被喊到名字的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站直身体,不再靠着车厢。 他偏了偏头,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几个同伴,见他们都不怎么在意这边,这才转了回来。 “你们什么意思?” 即便是以救亡图存为目标,以无私奉献为宗旨而建立的光芒学派,如今也不可避免地被权与利侵蚀,划分为了多个派系。 苏枕和查理所顶替的这两个身份,正好属于同一派系。而据调查表明,眼前这名年轻人因为野心被原先的派系剔除,目前处于光芒学派的边缘地带,正急需一条橄榄枝,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对你而言是一件大事。”苏枕开口道,“你也不想再继续维持这样的日子吧?现在的身份可配不上你的能力。” 年轻人沉着脸,看了看他们,果然上钩了:“现在?马上就要发车了,他们会怀疑我。” “如果只是因为你一个人延误时间,那确实会被怀疑。但要是由于两个人的问题呢?”苏枕说,“暗示已经足够多了,弗伦,我们在驿站后面等你。” 查理搭上苏枕的肩膀,向年轻人挥了挥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哟。” 年轻人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继续进行着准备工作。 这时,一个人路过他身边,顺口问道:“弗伦,佩洛斯和马洛刚刚过来说了什么?” “这个啊……”年轻人笑得坦然,眼神却有些躲闪,“也没什么。” “哈?” 本来只是顺嘴一问,看到年轻人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那人又走回来,说道:“你确定?” “嘿,我瞒着你做什么?”年轻人说。 旁边这人越来越起疑,不一会儿就被年轻人压低声音所编的事情所引诱住了,虽然他和另外两个家伙是一伙的,经常孤立这名年轻人,但现在不妨碍他当墙头草。 两人都被骗了的人一拍即合,瞅准空档就遛出了马厩。 没头没尾的就消失了两个人,马车自然出发不了。剩下的两个人懒得去找,一会儿后终于不耐烦,正要开始找,就见一声不吭离开的同伴又回来了。 “喂,你们去搞什么毛线啊?知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 “你们不是说还早吗?再耽误一下又怎么了。”查理说道。 “……你小子!” “别管他。”苏枕拦住人,“路上有的是时间,我们先走吧,免得出问题。” 本想动粗的人放下手:“靠!你跟他去干什么?要不是你走了,我们就把这家伙扔这了!” “要真扔这了,我一个人可撑不住。”苏枕道,“他自己偷跑的,我跟踪过去看他搞什么,结果没多大事,还浪费我的时间。走,上车吧。” “啧,晦气!” 经这么一遭,时间确实赶了不少。他们没再敢耽误,很快便启程了。 驿站里,一名刚把马匹和东西寄存好,连食物都不愿吃,就想去休息的商人拉伸着酸痛的筋骨,眼神迷离地在走廊上找起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他路过了一个敞开了一半门缝的房间,本能驱使,便不由自主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张望,让他看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场面——里面竟然有两个光溜溜的人互相抱着躺在地上,而且都是男的!男的!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玩这种奇怪的东西! 饶是作为见识多广的商人,此时他也忍不住高呼一声,立马尖叫着跑开了。 这一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商人楼下的同伴听出了他的声音,着急忙慌地赶上来看,赶忙问:“怎么了?” 商人坐倒在地上,脸都绿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敞开的房间。 “什么鬼啊?!” 他的同伴也开始喊救命,吸引了更多的人来围观。 过了一会儿,睡在地上的佩洛斯被吵闹声叫醒。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脑子没转过来,视线从实木的地板缓缓转向自己身前。 我好像就只有两只手来着…… 佩洛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茫然的想法,数十秒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不对。 “什么鬼!!” 佩洛斯大叫着掀翻了多出来的那只手,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这下他看清了——方才躺在自己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伴马洛! “嘶……你看那人,好像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呢……” “是啊,真可怜……” 佩洛斯猛地抬头,这才发现房间的大门是完全敞开着的,一堆人像欣赏动物表演似的在欣赏他们! 一阵风透过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佩洛斯感到身体一凉,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脑海中的弦“啪”的一下就彻底绷断了。 他崩溃地大叫道:“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围观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他是个疯子,纷纷作鸟兽散。 “天哪,感觉更可怜了……” “是啊……” “——说起来,阿希斯都没告诉我。”苏枕和查理依旧共乘一辆马车,此时在使用风元素魔晶给马车加速的人是查理。 他有些无聊,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于是决定问一下。 “阿希斯说他会解决丢掉的身份的遗留问题,他想怎么解决?”苏枕道,“我可不想这个解决办法是我们自己来打算。” “阿希斯先生不会那么做的。”查理眼中满是信任,沉吟了一下才回答:“虽然阿希斯先生也没有告诉我,但如果要为我们引走视线,想来应该会使用那个办法吧。” “什么办法?”苏枕问。 “让他们自相残杀。”查理回道。 苏枕思考了片刻,不清楚阿希斯究竟会使用哪种鹬蚌相争的诡计。 不过阿希斯的计谋他是放心的。 第41章 众心之心(41) “轰!” “轰!” 阿尔法共和国的边境线上,越接近贝塔帝国的地方,战乱的巨响越发震耳欲聋。 自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阿尔法共和国就立刻加强了边境线上的防守,特别是靠近贝塔帝国的位置。 然而光芒学派的底蕴也算“深厚”,即便边境的防守加大了力度,一批批物资也可以从这里成功运往贝塔帝国。 此时,苏枕就停在边境线上,遥望着远处通天的战火。 之前只是听闻,他对这场战争仅有逻辑与理性上的推测,如今靠近了战场,才产生一种真实的感觉。 贝塔帝国绝对是打不过伽马帝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已成定局。这场战争究竟什么时候结束,全基于贝塔帝国究竟能撑多久。 前些天听阿希斯说过贝塔帝国已经伤亡惨重,肯定撑不了多久。但如今只是听到火炮声,连战场都没看到,苏枕也大体可以推断出贝塔帝国会比预计中败得更快。 伽马帝国的火力压制有些过于恐怖了。 苏枕眼神微动,随即收回视线。 身后,两车药草在经过最后的检查,不过这次就没有全部卸下来进行仔细的查看,只是在车厢内花时间探了探。 半小时过去,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越过边境驶上最后一段路,其他两个法师都不怎么情愿。 “那边的动静听着还怪恐怖的,怪不得这活儿要咱们轮换着干,这风险也太大了。” “确实……不过学派一直在盯着这条路线,前几次运送的过程也没出意外,我们就走个过场,把东西护送到底就行。”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听贝塔帝国派来和我们交接的精灵脾气差得很,现在想想我就心烦得不行。” “这没办法,忍忍吧。” 伴随着交谈,他们重新登上马车,驾驶马车越过边境,从受光芒学派所保护的路线前往同贝塔帝国约定好的地点。 贝塔帝国那边会提前让几名精灵在那里等着,他们只要把东西丢给那几个精灵就行了。非要靠近贝塔帝国的话,别说精灵同不同意,伽马帝国可不管那么多,先轰了再说。 为防重要的物资惨遭伽马帝国毒手,贝塔帝国在这方面还是很小心的。 不过,苏枕和查理并不会让这批物资顺利地到达那里。 精灵对法力的存在非常敏感,倘若靠得近了,肯定会发现他们一直在使用魔晶,就连感应出魔晶的种类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们不可能跟着这两个人一起到和精灵约好的交货地点。 光芒学派这次的行动,会出现一些意外。 这时,马车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即便只是稍微发生了一点响动,坐在车上的两名法师却马上察觉出不对。 “你感受到了吧?” “感受到了。奇怪,这里的风向全都由我们操控着,刚才马车前进的方向竟然有点偏离。” “难不成是石头?但感觉不太像。” “我也是。传音给后面,让他们小心着点。” 另一名法师边拿出魔晶,边玩笑道:“不会轮到我们就出意外了吧?” 话音落下,仿佛要即刻验证这一猜测似的,本来被风推着走的马匹开始了不安的抵抗,马车被它们带得晃来晃去,得亏车厢里货物够重,这才没有偏倒。 “该死。” 原使用着风元素魔晶的法师马上停下来,开始扯着缰绳:“特么的,这马要怎么控制?它们在发什么疯?” “不知道啊,你还真把自己当车夫了!它们要是再安静不下来就让它们躺地上歇歇吧!” 另一个法师直接放弃控制马匹,说完就掏出魔晶。 不待他发动魔晶,这几只莫名其妙就发狂的马忽然仰起蹄子,高亢地叫了一声,愈加剧烈地挣动起来。 虽说操纵它们的革带没被挣脱,但马车显然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二人赶紧跳车,回头见后面的两个同伴也跳了下来,马匹同样出现了发疯的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 一句话还未说完,几人忽然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两辆马车终于轰隆一声重重倒在地上,里面的箱子滚落出来,草药翻了一地。 伴随着这一变化,地动山摇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很快他们便骇然发现——竟然有一只体型高大的魔兽正穿梭于树林之中,向着他们狂奔而来! 怪不得这群马刚刚会突然变得那么狂躁……原来是那个时候就发觉有东西朝这边冲过来了! 这下是真不对,真不对了。别说这些马匹发狂,要换作他们早早察觉,他们也疯狂!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名法师胆颤道:“……跑,快跑,这根本就不是我们能打得赢的……” “快逃!!” 这种关头,根本没人来得及思考这只诡异的魔兽是从哪来的,光芒学派驻扎在这里的势力究竟是瞎了还是死了,面对如同飞驰而来的大型魔兽,所有人脑海中就一个字:跑! 就连早已知道会发生意外的苏枕和查理都是如此。 苏枕远远看见这只魔兽的时候,不由得一怔,直觉这不太可能是阿希斯会搞出的排面,于是向查理问道:“这是你们的魔兽?” 查理呆了呆:“我没听过阿希斯先生喜欢养这种宠物……而且,而且事先说好的应该是我们的人在前面进行埋伏才对。”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枕平静发问:“所以说,这是意外中的意外咯?” “好像是这样的。”查理回道,“那我们是不是要跟着一起跑了?” 苏枕吐了口气,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匹马旁边,两下解开它与马车的革带。 查理明白他想干什么,连忙道:“苏先生!有那只魔兽的压迫在,马是跑不起来的!” 苏枕没有回应,紧接着,查理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匹马拽了起来,随后在剧烈的斗争之后垂下了头颅! 一切发生得太快,查理揉了揉眼睛,就已经见苏枕翻身上马。 苏枕望了眼魔兽越拉越近的距离,旋即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查理,沉声说:“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想活命就上来。” “……啊?哦!”查理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骑上马,坐在苏枕背后。 “您是怎么办到的?我还以为这匹马会像其他马一样,被吓得动都动不了呢!”查理好奇道。 “简单,只要你给它的压迫比那只魔兽给的更多就行了。”苏枕说。 “原来如此!”查理有些兴奋,看着苏枕临危不乱的背影,他心中的崇拜更甚。 “您实在是太可靠了!怪不得阿希斯先生说,如果我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时,就放心地躲在您身后!” 苏枕又没有了回应。 然后查理便发现,苏先生确实非常临危不乱,如今正在临危不乱地盯着缰绳,不知道在想什么。 魔兽越来越近,几乎要成为两人的背景板。 查理张了张嘴,忍不住问:“您,您该不会……不知道怎么骑马吧?” 苏枕放下缰绳,变相承认:“换一下位置。” 查理:“……” 他想起来了,阿希斯先生还说,在选择躲到苏先生背后之前,记得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解决。 现在竟然属于不能解决的情况吗! 第42章 众心之心(42) 因为不再拉上沉重的货物,马匹奔腾得十分自由。 苏枕再次将风元素魔晶作为推力,令他们逃跑的速度变得飞快。尽管在原地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他们仍然成功甩开了那只魔兽。 仅隔着一小段距离,苏枕就让查理停下,翻身下马,回头观望了一会儿。 那只魔兽来到两辆马车翻倒的地方,似乎到处闻了闻,然后舔舐起了地面上的药草。 “那里面有能吸引它的东西?”苏枕问。 “好像是,但我不是很清楚。”查理回道。 这个世界里有法力、魔晶等存在,出现魔兽这种设定也不足为奇。 苏枕在首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做了一点了解,知道这个世界的魔兽是一类与普通动物相似,却又有很大区别的物种。 魔兽性情残暴、破坏力强,更有极为聪明、多智近妖的存在,并不亲人,且大多会主动攻击人类。 它们难以控制,没有多少人敢驯服它们,更何况有时连躲都来不及。这导致大多数人对魔兽的了解十分浅薄,只知道遇上就要跑,除了经历丰富的冒险者。 魔兽一般生活在深山丛林之中,譬如这座大陆最南边的原始森林,以及各处茂密幽深的林地里, 阿尔法共和国与贝塔帝国之间恰好就有这么一片广袤的林地。 为了保证隐蔽性,光芒学派硬着头皮在里面开辟了一条路线,之前没出什么事,但这次摊上了阿希斯,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时,苏枕收回望着魔兽的视线,瞥向一旁。 风吹草动,查理也察觉出什么,随即扭头看向身侧:“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草丛后面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一个沉稳的男声答道:“来确认你们的安全。” “对你们来说,我们究竟安不安全的优先级大概很低。”苏枕慢条斯理地道,“意外发生以后,你们首先做的应该是清理掉光芒学派驻扎在周边的人员,然后再追上那两个逃掉的法师,最后才是找上我们。” 一番话说完,草丛中的几个人都没出声。 苏枕转而问:“关于这次意外,阿希斯是怎么说的?” “……目前应该是这只魔兽的休眠期,大概是战火惊扰到它,让它从休眠期提前苏醒。贝塔帝国所需的药草中含有它最喜欢的植物,恰好它休眠的地方距这条路线较近,于是就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故。”刚才那名男子答道。 “那确实是意外没错了。”苏枕道,“引走它,收拾一下那边的残局,我和查理两个人把剩下的药草送去给贝塔帝国——阿希斯是这么指示你们的吧?” “动作迅速一点吧,虽然那边一直在打仗,但未必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 “……”男子明显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向苏枕躬了躬身,同时回道:“好的,我们马上去做。” 查理对自己同伴的反应更为熟悉,一看就知道苏枕每一句都说对了,有点被惊吓到:“苏先生,您也很料事如神啊……” 苏枕没什么反应。 一句“动作迅速”下来,阿希斯的手下做事起来更加卖力,比苏枕预计中还要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处理好了魔兽与草药的问题。 苏枕不是傻子,这群人态度上的恭敬与言听计从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既然阿希斯把现场的指挥权交给他,他没理由不使用。 于是苏枕吩咐几个人率先赶往光芒学派和精灵约定好的地点,去那里进行查看,他们则正常驾驶着马车跟在后面,一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然而,他们不着急,另一边就心急了起来。眼见如今已超过约定的时间好一会儿,一名精灵面露焦躁,开始不停地在原地踱步。 “可恶!他们这是不来了吗?” “距离太远,我的感知探测不到,但我想制造出刚才那些动静的魔兽应该就是比托狼。”旁边,另一个精灵睁开眼,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有一只比托狼的巢穴就建在帝国左面的那片山谷里,可能是被战争惊动,提前苏醒了。” “它苏醒以后没有食物,就会去找迷迭香充饥,而运过来的药草里刚好有迷迭香。不出意料的话,它是大概袭击了光芒学派的马车,由此发生了意外。” “那这批药草岂不是全都作废了……”焦虑地走来走去的精灵停下脚步,懊恼道:“就不该相信这群人类!他们一点能力也没有!” 绿眼睛的精灵没有立刻接话,数十秒后才说:“前线的伤亡越来越重。不用说医师,但凡擅长水元素法力的精灵,要么上了战场,要么聚集在了后方。为了治愈伤患,每天都有很多精灵法力枯竭到晕倒。” 他身边的精灵沉默了一下:“我理解你的意思。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这些草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去看看。哪怕真的全部作废,哪怕最终只能缓解前线的一点点压力,那也是缓解。” 按照规矩,他们是不能离帝国太远。尽管和光芒学派暗中约定的这片地方避开了伽马帝国的眼线,但伽马帝国也一直在注意着他们的动向,想要把他们围死在这里,瓮中捉鳖。 贸然远离帝国所能保护的范围是很危险的……可他们现在也顾不上危险。 如刚才所说,帝国目前的处境极为艰难,外忧内患。这些草药没有使用法力治疗来得直接、有效,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没有比这些草药更能救急的东西了。 两个精灵意见达成一致,立即动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原先藏身的地点。他们凭借灵感,朝比托狼踏足过的地方寻去。 没一会儿,一名精灵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你察觉到了吗?” “嗯。”绿眼睛的精灵点头,神情颇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先藏起来。” “哗哗。” 四周的藤蔓像突然活了起来,延伸到精灵脚下,将他们托举到了粗壮的树干上,茂密的树叶与盘根错节的枝桠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片刻后,车轮辗压在草地上的声音传来,愈来愈近。 旋即,两名精灵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架马车。 精灵先天通灵,五感更是敏锐,不用马车靠近,他们就闻出了车厢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们冒险出来找寻的药草! 而且,那两个坐在马车上的…… 绿眼睛的精灵面色一凝,稍稍抬起手。 距离马车最近、挂在树上的藤蔓似乎随着微风动了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下一刻,这些藤蔓倏地动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马车车座的位置甩去! 第43章 众心之心(43) 这些藤蔓冲出来得猝不及防且悄无声息,对环境变化敏感的马匹都尚未察觉,依旧向前迈着蹄子。 忽然,几只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停下来——是有人拉了一下缰绳。 下一瞬,马车侧面倏地腾起一面水盾,其表面水纹波动,全部挡下了暗中袭来的藤蔓。 二者相撞。即便藤蔓来得快而急,撞在水盾上却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实际威力比看起来更小。 被拦下以后,藤蔓纷纷垂落在地,失去生机。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旋即有两个身影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地上。 藤蔓缓缓退回林中,苏枕和查理同时下了马车。 在两名精灵的眼中,如今的苏枕和查理同样长有尖耳朵,并且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独特的法力源气息,这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 然而两名精灵依旧与他们保持着距离,面上带着防备——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上同族,实在是太可疑了。 一名精灵打量了他们片刻,问道:“出入帝国都需要报备,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不被允许活动的地方的?” “我们原本住在艾琳多尔城,是偷偷溜出来的。”查理早有准备地回答。 “偷溜出来?” 果不其然,听到后半句话,精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查理转换了概念。 “你们为什么要偷跑出帝国?到外面干什么?” 苏枕观察了一阵,这时接上话:“帝国资源紧缺,恐怕等不及阿尔法共和国的援助,我们就只能擅自跑出来寻找急需的物资。” 这种身份无疑是最合理、最不容易露馅的,苏枕一边盯着两个精灵的神色与举动,一边缓缓编织事件:“我们好几天以前就跑了出来,潜进阿尔法共和国搜集物资。”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敢松懈,一听说战场的情况越来越糟,就立即准备回帝国,然后返回的途中看到了光芒学派的车队。” “知道车队运的正是帝国急需的药草,以防万一,我们决定护送着车队回来,不料却意外遇上魔兽袭击,险些铸成大错。” 精灵不由得皱起眉,被他的叙述牵动着情绪:“比托狼性情本就残暴,再加上是休眠期间被吵醒,确实更难办……” “不仅仅是比托狼的问题。”苏枕说得极为自然,表情认真,“原本我们可以将比托狼拦住,不对物资造成损失,但光芒学派的那群人类突然发生异变,打乱了我们的安排,场面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发生了异变?”两名精灵脸色都是一变。 “是的,你们没有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类存在了吗?光芒学派的某些人有异心,不该把帝国的安危托付给人类。” 苏枕面不改色,引得查理都侧目看了过来。 “他们全都逃走了。由于他们制造出的混乱,药草也险些被魔兽吃完,我们已经尽最快的速度赶走了魔兽,把剩下药草装了回去。” 苏枕指了指车厢,接着说:“原先两辆马车、四十箱药草,被魔兽破坏了十六箱左右,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药草被它吞走,剩下的并不多。” 话题每发生转变,两个精灵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些,到了最后,方才存在的一点戒备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忧虑和肉痛。 “这……竟然损失了那么多……” 一个精灵急匆匆地走过来,打开车厢,一看里面木箱的数量,险些倒吸一口冷气:“损失得也太多了!” “是我们的责任。如果当时我们的反应能快点,肯定不会放任魔兽来到这里,损坏这些药草。”苏枕道。 “不……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及时赶走魔兽,并且将药草带回来了。”精灵说,“要不是你们,这次事故造成的损失可能都无法估计。” “这是我们该做的。”查理跟着道,“对了,还有这些魔晶。” 他边说边转头从马车上提来一个袋子:“这些是我们在阿尔法共和国里找到的魔晶,对不起,我们只找到了那么一点。” 精灵被他神情和语气中的真诚打动,接过粗布袋,查看了一下里面不多却也不少的魔晶,抬起头的时候两眼都有些泪汪汪的:“你们……你们虽然长得丑,却这么心系帝国啊!” 查理呆住:“啊?” 苏枕:“……” “你们肯定因为外貌吃过不少苦吧!那也不奇怪,我们种群之中很少有长得像你们这样丑的,你们肯定遭受过不少异样的眼光。”这名精灵抹了抹眼角,感慨还没结束。 “但即使这样,你们却没有自卑自弃,反而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出来为帝国寻找资源,真是太伟大了!” 由于精灵对法力的感知极为敏锐,苏枕和查理都没有使用任何魔晶进行伪装,用的是本来的面貌。 从外观来讲,精灵和人类的最大区别在于耳朵。不用伪装魔晶或幻觉魔晶的话,就只有一种办法——借助道具。 此道具非彼道具,据说是丹尼·艾力克斯四处找了半天材料,费了很大了力气做出来的…… 真实情况如何苏枕不得而知,毕竟他回到这个世界以后就没见过丹尼·艾力克斯,但当拿到那个仿真尖耳发箍的时候,他还是无言了好一阵。 只不过,耳朵上的不同是解决了,苏枕没料到还有美丑这道坎横在这里。 假如精灵这个种族的平均颜值都是阿希斯那副模样,那精灵确实可以说大部分人类都长得奇丑无比。 尽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精灵,但不得不说,在这几分钟内,他已经将精灵的愚蠢和傲气都体会了个遍。 “安东尼,不要这样说,会很没有礼貌。”另一名绿眼睛的精灵上前,对苏枕和查理道:“我是米勒,他是安东尼。安东尼性格就是如此,你们不要介意。”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中夹杂着沮丧。 “这没什么。”苏枕回道,他确实不介意。 精灵大概都是直肠子,一听苏枕说不介意,他们就直接把这件事给抛之脑后。 “光芒学派的异动是怎么回事?你们可以详细说说吗?”米勒问。 第44章 众心之心(44) 听到这句话,查理不再垂头丧气,跟着两名精灵一起看向苏枕。 光芒学派发生异动什么的当然是编的,他们两个才是最大的异动。 只是苏枕不会同他商量这些,他得到的只有苏枕的命令。 难道苏先生这是要……挑拨离间吗? “当然,我们希望这次意外能够被帝国重视。”苏枕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名正在为贝塔帝国殚精竭虑的精灵,严肃又认真地讲出了光芒学派的各种异样,让米勒和安东尼听得面色凝重。 末了,米勒沉着脸道:“原来如此。难怪突逢魔兽,他们首先做的不是保护重要的药草,而是自己逃命。” “而且还逃得干干净净!”安东尼有些气愤,“怪不得我说原本散布在附近的人类都去哪了!” “人类不值得信任,但现在情况特殊。”苏枕说,“如果之后也要借助光芒学派的力量,应该加强警惕。不仅是货物,哪怕对于护送的人,也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安东尼忙附和了一声,旋即又摇头:“不,干脆以绝后患,最后由我们从阿尔法共和国护送物资到帝国好了,这样更安全!” “也要小心光芒学派遣来的人类里面有伽马帝国派来的间谍。”苏枕说,“我们在阿尔法共和国内停留的时候,就留意到伽马帝国的人疑似在追捕光芒学派成员,伽马帝国可能会通过这种方法进行偷袭,前来交接的精灵也会变得很危险。” 闻言,安东尼和米勒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太对了,我们要立即加强这方面的防护。” 米勒缓缓道:“一回去我们就去告知这些事,请求指示。” 苏枕赞同地说:“千万不要再放任何可疑的人靠近帝国了。” “还好有你们,你们真是太可靠了!”安东尼又开始两眼泪汪汪。 只有查理越听越感到奇怪。 不过这时,米勒又问:“你说你们是偷溜出来的,那肯定没有通关信物吧?” 查理回过神:“是的。” “那你们正好可以和我们一起返回帝国。”米勒说道,“外面很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伽马帝国发现,何况刚才比托狼还出现了暴动,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逗留。” “对于光芒学派的这件事,我们还需要回去报告,之后才会采取措施。我理解你们想为帝国贡献一份力量的心情,但安全起见,你们还是先回到帝国里面吧。” 米勒劝得极为真切,生怕他们转头又跑了。苏枕点点头:“嗯,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们毕竟是偷跑出来的,违反了帝国的规定。”说着,苏枕垂下眼,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我们不想被抓到。” 安东尼连忙道:“别这样说,虽然你们违反规定擅自离开帝国,但你们却阻止了更大的损失。不仅为帝国保护了剩余的药草,还找到了这些魔晶,更重要的是带回了光芒学派不忠的消息,是可以将功补过的。” 苏枕露出被打动的苗头,态度也开始摇摆不定起来,最终却还是摇头:“我们不想被其他精灵知道。” 精灵外貌出众,鲜少有能被称为丑的长相,所以当这种极小的可能出现的时候,就可以变为一件特殊的工具。 而安东尼听到他说的话,不出意料地迟疑了一下:“这……” 米勒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随后对苏枕说:“我们不会强迫你们的。” “谢谢,你们能帮助我们隐藏踪迹吗?”苏枕问。 安东尼抱起双手,长叹一口气:“既然你们不想暴露,那我们会帮你们的。” 说完他嘀咕了一声:“可明明被知道了更好啊……” “可以了,安东尼。”米勒道。 有了这两个精灵的帮助,进入贝塔帝国变得极为容易起来。 苏枕和查理带着那一袋魔晶钻进车厢,勉强能同木箱与药草挤在一起。 由于精灵的听觉非常敏锐,他们没有在车厢里进行交流。 不一会儿抵达门关,守城护卫询问起来时,米勒便说里面是找来的魔晶,然后使用话术牵制了他们的注意力,车厢因此没被打开。 越过门关驶出一段距离,马车停下。安东尼敲了敲车厢,说道:“已经回到帝国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苏枕从车厢里钻出来,发现他们正位于树林之中,脚下是一片草地,完全没有道路可走。 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尽管天气逐渐转凉,花草与树叶都有了凋零的趋势,但自然环境总体而言还算郁郁葱葱。阿尔法共和国里面是这样,与贝塔帝国相隔的森林也是这样。 然而在贝塔帝国之中,花草已然衰败,叶子泛着将要老去的黄,一些树木光秃秃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如今的季节到了寒冬。 苏枕余光留意到查理也在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似乎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奇。 这时,安东尼走到前面,将被拴在马车上的马匹松开。 皮革与绳索纷纷掉落在地,安东尼轻抚过一匹马的脖颈,说道:“走吧,生活在这里,就不会被人类当作工具了。” 被抚摸的马用头轻轻蹭了一下他,随后和同伴一起奔了出去,自由而欢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林中。 “你们没有忘记吧?从那里往前走就是艾琳多尔城。”米勒说道。 苏枕移回视线,看了眼米勒所示意的方向,应道:“嗯。” “我们要尽快把这些药草带回去复命,前线太危险,只好送你们到这里。”米勒有些发愁,“但是艾琳多尔城的精灵基本已经撤离完毕,那里现在只是一座空城。” 安东尼在这个时候走回来,闻言接道:“你们回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如果是昨天的话,还能赶上艾琳多尔城的最后一次撤离行动。” 苏枕不动声色地吸收着他们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同时回应道:“如果我们昨天就决定返回帝国,光芒学派造成的损失可能更大。” “这也对哦……” “不过我们离开帝国有一段时间了,对现在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苏枕说,“可以请你们告诉我们一下吗?” 不等米勒或安东尼回答,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还是算了。你们赶时间,有什么情况我们到艾琳多尔城就知道了。” “那里现在可是座空城,你能知道什么?也就说几句话的时间,这我们还是有的,是吧米勒?”安东尼道。 “嗯,有一些事也还没说清楚。”米勒点了点头,随后转向苏枕:“你们是想问什么?血亲的去向吗?这个我们恐怕不太清楚。” “不是这个,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苏枕给出解释,但没有把话说满,“我们其实更想了解一下帝国目前的情况。” 第45章 众心之心(45) “原先在阿尔法共和国,我们听到的消息都是滞后的,有些甚至还不知真假,也不清楚帝国现在怎么样了。”苏枕道。 安东尼闻言,忍不住感慨:“你们还真是心系帝国啊。” “这难道不是我们该做的吗?”苏枕说。 “唔……你说的对。”安东尼觉得有道理,然后想了想,带着些许迷惘道:“假若有任何精灵不忠于帝国,帝国也撑不到现在。” “安东尼,别说这些丧气话。”米勒摇头。然而,明明在制止安东尼不要气馁,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丝毫轻松。 看着眼前这一幕,苏枕稍微思索了一下。 在阿尔法共和国,哪怕是小孩都知道贝塔帝国与伽马帝国的差距,身处战争的精灵更不会不清楚自己其实在负隅顽抗。 哪怕他还未见过正面战场,但听着这无休无止的炮火声,也想必贝塔帝国坚持与伽马帝国进行抗争的代价是极为惨烈的。 尽管已经得到了阿尔法共和国的支持,也只是将自身的死期推迟到了下一刻,或许更可能只是下一瞬间而已。 而对于这一事实,精灵们其实也明白,毕竟高傲与愚笨是两回事。 那么,正处于救亡图存的危难关头的精灵,究竟会如何破局? 苏枕之前听阿希斯讲过一些有理有据的猜测,但那总归不是精灵本身的想法。 如今话题正好自然地转到这里,他没有理由不去利用。 思绪的转变就发生在瞬间,待米勒和安东尼一起看过来时,苏枕的神情已然变得沉重。 “抱歉,虽然这么说或许太悲观……”他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有些艰涩,“但有时候我也没有任何头绪。帝国和我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撑下来呢?” 此言一出,米勒和安东尼都陷入了沉默。 苏枕冷眼旁观他们的反应,知道助力暂时还不够,于是接着道:“伽马帝国无疑是强悍的,他们使用的武器能够轻易毁坏一座城门,也可以把一片地方夷为平地。” “但对于我们来说,城门需要花精力来搭建与修缮,化成灰烬的草木需要更多时间才能长出来,即便次再破土而出,也会与从前大相径庭。环境已经是如此,其他的更不用多说。” “几十年前,伽马帝国就已经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现在他们又卷土重来。”苏枕慢慢地说,“这次,伽马帝国国内还会有异吗?” “假若没有,我们这次又要怎么办呢?” “……”安东尼未发一言,半晌才道:“用人类的话说,你不要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苏枕从善如流:“抱歉。” 米勒默了默,片刻后才道:“其实这也是我们在考虑的问题。” 安东尼看向他:“米勒!不是你自己说不要讲丧气话的吗?” 米勒仿佛没听见安东尼的劝诫,仍然说:“这也是所有精灵都在思考的问题。” 计谋成功,苏枕不动声色地聆听着。 他早已看出冷静又不常流露情绪的米勒其实比安东尼更感性,这种感性意味着米勒的内心会装着更多事情,一旦被引流而出,便会滔滔不绝。 看人与看精灵实际上并无差别,后者甚至比前者更加纯粹。 此时,米勒依然是那副不会轻易被其他事情所打动的神情,他的语气也很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与这一切截然相反。 “我明白的。由于我们是长生种,所以我们对时间和变化都没有概念,因为就算过了数十年,我们所认识的精灵依旧会以记忆中的面貌、记忆中的声音,住在记忆中的地方等着我们再次拜访。” “几十年对其他物种来说,大概就是短暂的一生,但对我们而言却只是弹指一挥间,甚至就可能只是‘昨日’与‘今日’的差别,因此时间带来的变化往往极易被我们忽略。” “再者,我们从不轻易容纳其他种族,这也让我们一时失去了向外看的双眼。一百一十三年前,伽马帝国携带着那种大不敬的欲望袭击我们的时候,我们才拥有了这一方面的意识。” “但这实在是太晚了。” 话音落下,米勒抬起头看向苏枕,绿色的眼睛看起来不再像是万物复苏的春日,反而像萧瑟的草木。 他喃喃道:“太晚了……你说的是正确的,伽马帝国无疑是一个强悍的敌人。” “我们可以防卫侵蚀性极强的暗海海水,在伽马帝国因故撤退以后,我们花了一些时间令这种防御措施变得越来越有效。” “但是伽马帝国不只拥有暗海这一种武器!” 米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他难以再掩饰尾音中的颤抖。 “他们可以换上更强、更具针对性、更让我们难以解决的武器……在短短半个小时的交战里,他们甚至可以使用三种以上的武器攻击我们!” “可我们的战术只有一个,我们甚至只会摆出应对暗海海水的阵型,所以有很多精灵都因此死掉了。” “我不知道这次又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应对伽马帝国的方法……年轻的精灵在战场上前仆后继,也没能为我们开辟出道路。这样说也许是不对的,可这不是事实吗?我们的同胞在白白地牺牲,战场上的尸体比活着的精灵多上数倍。” 米勒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然而他越平静,越使那些话语所透露出来的事实愈加悲凉。 “和人类不同,我们不把死亡看作成一个可怕的对象。精灵自然死亡时,体内的法力会逐渐流失,变成每一种元素。死后我们可以化为林间的风、溪中的水,回归到自然万物之中,回到原初精灵王的身边。” “所以每当有精灵死亡,自然的元素就会和我们一起欢送他,庆祝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是现在,死亡于我们而言的意义不再是以前那样了。” “被伽马帝国攻击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荒芜,自告奋勇的精灵一群又一群地冲入战场,殓不回帝国与死不瞑目的尸首越来越多,死亡不再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说到这里,米勒停下来,缓缓仰起头,投至半空的视线携带着一股温柔的哀伤。 忽然之间,一阵风吹了过来,了无生机地挂在树枝上的叶子纷纷垂落,发出沙沙的响动。 贝塔帝国里,这样反季节的景象一片接着一片。 这种异变不是没有理由的。 自然的万物与元素会跟随精灵一起送走同胞的离去。 那么到这种时候,当然也会因为他们的牺牲而悲泣。 第46章 众心之心(46) 米勒的话语在静谧的树林里久久消散,都没有人或精灵再开口。 过了片刻,苏枕觉得气氛缓和得已经差不多,才出声道:“你没问题吧?米勒。” “……我没事,只是刚才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米勒深深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让你们听到这么多负能量的东西……抱歉。” 安东尼张了张口,数秒后憋出一句:“所以才让你别说啊。” “不能怪米勒,这毕竟是我起的头。”苏枕道。 米勒轻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只是一场讨论而已,没什么怪不怪的。” “其实,如果是讨论的话,我觉得贴合现实需要会好一些。”苏枕语气自然地说,“比起在悲痛中止步不前,我想大家都更希望能够一往无前。” “米勒,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苏枕转而寻找起认同,“如今精灵们大部分的流血牺牲都在被白白浪费。无论是已经牺牲的精灵,还是如今仍然存活的精灵,没有谁是愿意看着这种场面的。” “是,你说出了许多精灵的心声,可我们没有其他办法。”米勒平稳地接道,“伽马帝国为了对付我们,研制出一种可以反伤法力的护盾。他们这次发动的战争比上次更加蓄谋已久,处心积虑。” “没错,你说的对……”苏枕面色凝重,陷入沉吟。 这副模样只是装给米勒与安东尼看的。 他知道伽马帝国的首席研究员罗斯里·艾力克斯早已死亡,临死前还将许多重要且机密的数据和文件销毁,导致伽马帝国的武器研究一度陷入停滞,踏平大陆的脚步被绊住,有些犹犹豫豫。 因此很有可能——伽马帝国目前拿出的、具有针对性的武器,只是一堆残次品而已。 苏枕敛去眼中的算计,抬起头道:“伽马帝国固然强大,可即便我们不能赢,但也不见得会输。” 此言一出,两名精灵的神情都变得疑惑,查理更是一头雾水。 “难道你……有办法?”安东尼不确定地问。 “不,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办法,而是一种选择。”苏枕缓缓道,“米勒刚才也提到了精灵王,精灵王在大陆上留下的事物不只有我们。” 安东尼一怔:“你是说……” “众心之心。”米勒接道。 “也是伽马帝国发动战争的幌子。”苏枕说。 “是,我们知道。伽马帝国对我们发动战争,不仅在于资源、领土、野心等原因,还由于那个有关众心之心的传言。”米勒说。 “‘众心之心拥有者可以像精灵王那样一统大陆’。伽马帝国不见得相信这个传言,但是他们把毁灭我们当作能够成功统一大陆的‘佳音’。”安东尼沉着脸道,“就算在人类这个种群当中,他们也是最令精灵恶心的那批。” 话音落下,安东尼扭头望向苏枕,带上了困惑:“不过,为什么你会说众心之心是我们的一个选择?” “我们不清楚传闻的出处,但这绝对是人类所进行的杜撰。众心之心是精灵王为我们所留下的珍贵的信物,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可是对于人类来说,除了这一点——” “它就只是一颗普通的心脏而已啊。” “哎?”查理闻言,不由得愣在原地。 因为他的震惊表露得过于明显,安东尼同米勒都看了过来。 “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安东尼奇怪地问。 “啊,这个……”查理收起惊讶的情绪,露出傻笑,实则内心一片无措。 就在刚才,听到安东尼关于众心之心的话之后,他甚至有些傻眼。 安东尼的语气和神态都说明那句话是真的,而安东尼是个血统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精灵,这也不就意味着众心之心和传闻中根本不一样吗! 阿希斯先生的决策失误了? 查理感到一阵恐慌,他不敢相信阿希斯先生会有出现这种错误的时候! 苏枕瞥了眼查理,看出后者的心思明显不在应对来自安东尼的质疑上,于是决定看准时机放弃查理。 反正他迟早要甩脱这条尾巴。假若查理的应对让那两个精灵继续起疑,他就可以顺势撇清关系。 等待这件事发生不需要耗费多少心神,苏枕的注意力随即发生了转移。 与被吓了一跳的查理不同,听到安东尼的回答,他只是诧异了一瞬,旋即便产生了一些思绪。 他对灵质的感知能力存在一定的范围限制,无法使用最快的方法找到众心之心所在的位置,这意味着他在获取不了消息的情况下只能采取排除法。 可精灵也是能感觉到灵质是否存在的,安东尼却对众心之心给予了出乎意料的否定。 故意让他回到这个世界的因梅尔会耍他吗? 这没有必要。 明明从杜里托那里知道了些什么,又利用众心之心把伽马帝国钓进局内,最后却不肯放弃的阿希斯在欺骗他? 这有可能,只是概率不大。 那么纯正的精灵会在这个时候说谎吗? 当然不,这两个精灵到现在也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并且,关于众心之心的疑问,只要随便找一个精灵都能问出点东西来。 所以,没有哪个信息是错误的。 也就是说,每个关于众心之心的说法都存在一定的真实性。 同一时间,通过自己的傻笑拖延时间,查理也成功想到了理由,正色道:“其实,我是因为安东尼你说众心之心是一颗普通的心脏才觉得惊讶的。” 开了个好头,查理越说越顺畅:“众心之心作为那么重要的信物,是我们精灵一族的象征,可是一点也不普通呢。” 安东尼闻言挠了挠头:“唔……好吧,原来你是守旧派,我都没看得出来。” 查理“咦”了一下:“我这样也算守旧吗?” “这还不算啊!”安东尼无语,“那些长老也是这样,不允许我们说有关精灵王或者族里的任何坏话,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们也不会封闭到这种程度!” “安东尼。”米勒出声。 “哎呀!我知道!”安东尼越说越小声,“我这不是很欣赏他们吗……谁知道他们看起来是一个精灵样,内地里又是一个精灵样啊。” “唉——米勒,你说他们的脑子会不会因为丑被影响?我真的没有见过那么难看的精灵,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里。” 查理:“……” 第47章 众心之心(47) “安东尼,不要再说这种会伤精灵自尊的话了。”米勒劝阻道。 “对不起。”安东尼很听话,对查理道歉:“我只是不喜欢守旧的精灵,尤其在这种时候。” 查理勉强笑了一下,心里颇为哀怨地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继承到精灵的其他优点,同时张了张口:“我……” “其实我们不是守旧派,只是我们很崇拜精灵王,所以也把众心之心看得很重要。”苏枕不着痕迹地打断了查理,查理马上懂事地闭上了嘴。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安东尼说,“很多精灵听着精灵王的事迹长大,用人类的话说,一百来岁了都还特别中二。” “之前我就认识这么一个精灵,他都一百六十多岁了,上街买个菜都会喊一句‘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所以他从来不讲价。我看你们也应该快两百岁了,没想到也还是这样。” 查理觉得有点可怕。 苏枕平淡地回道:“我们小时候经常受欺负,如果不是精灵王的故事一直支撑着我们,我们可能早就放弃了。” 这一段话简直是绝杀,安东尼听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只好自觉地道了个歉。 “这没什么,都过去了。”苏枕说,“不过我们也聊了挺久了,耽误你们好一会儿时间了吧?” 米勒道:“确实有一段时间了,不怪你们,是我刚才说得话太多。” 苏枕应道:“前线的事最重要,你们快去吧。” 时间确实不宜再耽误,米勒与安东尼纷纷点头,旋即后者想起什么,问:“那你们呢?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苏枕沉吟:“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我们有点累,可能要先待在艾琳多尔城,等明天再离开了。” “真的吗?那正好啊。”安东尼接道,“我们明天又要从前线去往拉瑟城,可以捎你们一程。” 苏枕本想着从他们这里套出贝塔帝国一些地点的名字与所在方位,没料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说道:“可以吗?会不会又麻烦你们?” 安东尼摇头:“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路的话,应该是我们麻烦你们。” 苏枕的眼神中带上了疑问,米勒迟疑地解释道:“其实,我们明天是要把从前线殓回的尸体带过去安葬……” 苏枕没说话,查理却一愣:“带回去安葬?” “嗯。假如一些殓回的尸首较为完好,容易辨认的话,就可以把他们带回他们的血亲那里,由血亲来进行安葬。”米勒答道。 查理默了默,然后说:“那不容易辨认出来的呢?” “就地安葬,一切从简。”安东尼神情有些闷闷不乐,“但是现在也没有从简的时间了。到了不得不处理尸体的时候,我们就只能使用火元素……” 说到最后,他忽然止住,眉头拧在一起,神情像咽下一口黄连,米勒也垂下眼睛,仿佛在默哀。 查理不再追问了。 可是如安东尼与米勒所言,贝塔帝国已经到了如此境地,前线却依然坚持分出一点心力来殓尸、一个一个地辨识……又将他们送回拥有血缘关系的精灵身边。 在明眼人看来,贝塔帝国的失败早已成定局,任何挣扎都只是负隅顽抗,许多精灵也可以看出自身的乏力与帝国的螳臂挡车。 然而在这种微末之时,他们不仅不愿放弃,同时还做着这种事情…… 真实的精灵和人类认识中的精灵,完全不一样。 查理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然而安东尼却很快调整了过来。 “拉瑟城是艾琳多尔城的精灵撤离的地点,我们这次带回去的尸体也是艾琳多尔城应召最先前往战场的年轻精灵。”安东尼说,“跟我们走的话,你们可以顺便在拉瑟城找到自己家里的精灵呢。” “是吗……”查理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苏枕见状接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拜托你们明天带我们一程了。” “不用那么客气。” 结束话题,安东尼和米勒不再停留。四周枯黄的叶子盘旋而起,化为一个“托盘”,载着他们与装满药草的车厢迅速离去。 苏枕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开口道:“走吧,去艾琳多尔城看一看。” “……好的。”查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跟上苏枕的脚步。 两名精灵离去一段时间,查理差不多从纷乱的心绪中抽离,他感知到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便将不久前的疑惑问出:“苏先生,您为什么要他们加强对光芒学派的防范?” 苏枕没有义务回应他,只是道:“我以为你已经跟了阿希斯很久。” “这个吗?相比于其他人来说,我确实追随阿希斯先生比较久了。”查理亦步亦趋地跟着,“可是您还没告诉我刚才的事情呢。” 苏枕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了查理片刻,旋即重新迈开步子。 查理很快听到苏枕说:“这对他们有利,可以让他们再撑一点时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到时候不就不好撤离了吗?”查理询问。 苏枕看着面前的景色,懒得做出回应。 他知道查理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络阿希斯的条件,阿希斯目前也是如此。因此他方才会向精灵提议做好对光芒学派的防备,只是为了防止阿希斯从这方面兵行暗招,另有所图。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放心,只要你能成功拿到众心之心,阿希斯就会付出代价来接走你。” “那您呢?” “阿希斯应该让你到时候不必管我了吧。”苏枕淡淡道,“还是我猜错了?” 查理仅是犹豫了一下,苏枕便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了。” 查理小心翼翼道:“您心情不好吗?” 苏枕愈发懒得回复,然后就听查理用猜测的语气说:“是由于阿希斯先生因为霍普兰城的事情利用了您吗?” “……”苏枕一时无言,不明白查理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这上面来的。 然而查理以为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于是继续说:“我知道阿希斯先生原先的安排,虽然那对您有些不公平,但阿希斯先生其实是很在乎您的安危的。” “可以了。”苏枕现在确定,阿希斯的下属绝对全是阿希斯吹。 查理已经说得起劲儿了:“阿希斯先生确实是想让您成为山谷发生状况的罪魁祸首,令您被抓走,但是我们最开始就接到指示,在这个过程中会一直保护您,不让您受到伤害。” 苏枕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阿希斯先生好像是想让您在某个地方安全待上一段时间,后面他会把您放出来的。”查理即答,“阿希斯先生本意不坏,您还是原谅他吧。” “是吗?”苏枕无动于衷,“那你要是再自动过滤我的话,你也在某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吧。” 查理张了张口,随后默默闭上了嘴。 第48章 众心之心(48) 转天一早,苏枕和查理就回到了原先与两名精灵分别的地方。 此时天空低沉,阴云密布。查理仰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雨了。” 苏枕也抬头望了一眼,旋即将视线投向另一侧。 在那个方向,两道模糊的身影站在用落叶化成的小型龙卷风上,正朝着他们飞来,不一会儿就已经近在眼前。 龙卷风上面的平台很宽,在站着的精灵身后,是一排又一排冰棺,冰棺上方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寒气。 剔透的冰盖之下,不同的精灵双目轻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好似陷入了无忧的安眠。 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些精灵失去了手脚、失去了一部分身体,甚至连衣物也破烂不堪,遍布烟灰与火灼的痕迹…… 仅仅只看冰棺,看那一张张平和、洁净而貌美的脸庞,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是刚刚才从战争中返回的牺牲者。 “抱歉,你们等很久了吗?”米勒的声音清晰地传至苏枕和查理耳边。 “还好,不算久。”苏枕应道。 “那就快上来吧,我们要抓紧时间了。”米勒说,“要下雨了。” 查理看了看面前这代步工具可能有三层楼的高度,又见米勒毫无造楼梯的苗头,便开始默默使用法力,令自己和苏枕站至其上。 米勒屏息凝神,龙卷风继续向前刮去,速度越来越快。 席卷而来的风流避开了他们与所有冰棺,争先恐后地往后奔走。 苏枕一上来就察觉到安东尼的情绪有些不对,在观察完冰棺之后开口问道:“安东尼,你身体不舒服吗?” 闻声,安东尼转头望向苏枕,余光在触及到后方的冰棺后又了转回来。 “有一点……” 他叹了口气,语气怅惘:“胸口有些闷闷的,可能是被心情影响了。” 苏枕看出他在因为冰棺中的尸体而失神,大概是冰棺里有他认识的精灵。 这一发现令苏枕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正想敷衍了事,查理却在旁边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枕离远了点,只是容许走动的空间本就不大,他听到安东尼苦笑了一声:“昨天突然见到我的朋友了。” “在去往前线的战场上啊……”查理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理解安东尼的心情,在这种时候偶然撞见的一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然而安东尼却摇了摇头,否认了他的想法:“不。” “是在搬运尸体的时候,我看见他躺在冰棺里,现在也躺在我们的身后。” 查理愣了愣,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随后向查理问道:“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一百六十多岁还很中二的精灵吗?” “那个会喊‘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的吗?”查理记得。 “是的……冰棺里的精灵就是他。”安东尼慢慢地说,“他做到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查理看着安东尼的神情,询问道:“你介意和我说一下他的事情吗?” 安东尼抬起眼,眺望前方。 “他的名字叫贝瑞·里文森,也住在艾琳多尔城,是城里很有名的一个精灵。他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喊上一句‘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用很大的声音,每次出现的时候喊声总是比精灵先到。” “每次都会有精灵笑话他,尽管这样,他也依旧坚持喊这句话。久而久之,艾琳多尔城街头小巷的精灵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也都知道了这么一个古怪的精灵,我也是因为这个认识他的。” “由于好奇,我尝试去接触他,发现他是一个性格很开朗、大方的精灵,只是有点热血过头,就连路过的鸟朝他头上抛粪便,他也会昂首挺胸地接住。” “他的法力很强,认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遇到任何困难都绝不退缩,因为他是一名精灵。遭受到伽马帝国偷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自告奋勇要去抵御的精灵。” “那时还没有开始征兵,但我们所有精灵都不意外他会出现这个念头。他自发前往前线的那天,艾琳多尔城有很多精灵都来送他,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大家都那么喜欢他。” “很快他从前线寄来的传音魔晶回了城,我们忧心忡忡地聚在一起听他说话,却每次都会被那句‘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逗得开怀大笑,他也每次都会说那句话。” “他在前线立的战功越来越多,许多年轻的精灵被他激励,应召一起抵抗伽马帝国的入侵,我也是其中之一。离开艾琳多尔城之前,我们还一起喊了一句‘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 “刚去前线的时候我还见过他,他看起来和从前变化很大,但见到我时露出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也还是会说那句话。” “他是一个很强也很厉害的精灵,我以为他会一直赢下去,就像在酒馆里和其他精灵掰手腕那样……” “但是他没有。”安东尼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他们那条阵线防守失败以后,他就想引动自己体内的法力自爆,和伽马帝国的人类同归于尽,但是被阻止了。” “在那之后的战斗里,他拼尽全力,就算已经遍体鳞伤、失去力气,也没有放弃过拦住伽马帝国的人类。” “所以……他就只剩下上半部分身体了。” 查理被这句话说得一惊,连忙回头去看那些冰棺。 不是,不是,不是……等等,是那个吗? 查理看到了一个冰棺——里面躺着一名仅留有胸口以上部位的精灵,即便闭着双眼,也能从他的面容窥出一丝他生前的坚毅。 安东尼的话仍在继续:“他至死也没有低过头。” “因为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 这句话说完以后,安东尼一路无话,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最后一名听众在为之哭泣。 米勒将脚下的代步工具驾驭得极快,他们穿过大片大片枯黄的树林,一段时间后看到了建筑的轮廓。 第49章 众心之心(49) 拉瑟城和艾琳多尔城很像,精灵的习俗大概就是住在尖顶的石砌房屋里,屋顶上绘有各不相同的特殊图案。 唯一有很大差异的地方,就在于艾琳多尔城四处都是花与盆栽,只不过目前全数枯萎,完全看不见昔日繁华的模样。 接近拉瑟城以后,米勒放缓速度,龙卷风的声势减弱,最终在入口处停下。 他们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拉瑟城外就已经站了一圈精灵,如今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多棵树的树干上都有站着的精灵。 这些精灵看起来就像人类里的中老年人,如果说精灵的一百来岁被称为年轻,那精灵的年长肯定也有四五百岁。 然而,这群年长精灵的双眼仍然炯炯有神,面貌与气质都携带着岁月的沉淀,全无沧桑之感。 精灵可以沟通万物,感知力没有哪个种族能够匹及,站在这里的精灵都提早知道了米勒他们的到来与目的。 米勒看向面前的同胞们,那些精灵也看着他。 “念吧,米勒。”为首的精灵长者面色平静,“一会儿我们就送这些争气的小家伙们回家,血亲不在这里的,其他精灵也会帮着安置。” “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是时候该回来了。” 米勒咬了一下牙关,绿色的眼睛微微颤动起来。 很快他恢复平静,拿出一张粗糙的、用树皮制成的纸,上面一行接一行地写着牺牲者的名字、年龄,以及冰棺所摆放的位置。 旁边的安东尼垂下头,米勒慢慢地开了口:“贝瑞·里文森,一百六十七岁,第一排第一位。” “罗伯特·梅,一百三十一岁,第一排第二位。” “茱莉·斯黛普,一百五十四岁,第一排第三位……” 米勒将每个名字都清晰地念了出来,几分钟后,他停顿了一下。 “以上,就是战场中幸得完好的精灵,请家属来冰棺前确认。” 片刻的寂静过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精灵们开始朝冰棺靠拢,低低的交谈声也随之响起。 “我记得这个孩子,她离开的时候我还送过她。” “他家里的精灵好像都转移到另一个城市了,我们等会儿一起安顿他吧。” 这时,方才说话的那名精灵长者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安东尼的手臂。 “好孩子,怎么这么气馁呢?快打起精神来。” 不说还好,听到这么一句话,安东尼简直快哭出来了。 “泰德长老!”他有些哽咽地道,“贝瑞他牺牲了……” 精灵长者温和地应道:“我知道的,贝瑞是个很勇敢的孩子。” 安东尼悲观道:“我情愿他不是个那么勇敢的精灵。” 精灵长者摇头道:“那他就不会是贝瑞了。” 不远处的一名精灵听到他们的话,探过身来道:“泰德长老说得没错,那样就不是贝瑞了,他就是这么一个精灵——一个总是抢着帮我们解决困难的精灵。” 精灵长者乐呵呵地接道:“他还是一个被竹板打手掌心,也会仰头望着屋顶,强忍眼泪的精灵。” “还是一个买食材从来不讲价的精灵。”又有精灵笑着加入进来,“虽然他总是拿骄傲说事,但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这里的蔬菜卖不完,独自一个精灵活得太孤独,所以才常常来光顾。” “要说贝瑞的话,怎么能少得了他那一身力气呢?” 一个壮实的精灵道:“他在酒馆里掰手腕的时候可从来都没输过!并且每次都会说那句话呢——” 众精灵相视一笑,一齐说道:“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 “呜啊……你们真的不要再说了,越说我越想哭啊!”安东尼喊道。 “那你可以学贝瑞,贝瑞一直认为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呢。”一名精灵说。 “真的吗?我年纪小,你们不要骗我。”尽管眼泛泪光,安东尼仍然心存怀疑。 “怎么会呢?快点试试吧,待会举行仪式的时候可别哭鼻子。” “哭鼻子怎么了?” 在这些年长的精灵面前,安东尼终于可以找回原先被自己扔到犄角旮旯里的任性与撒泼。 “我就是想哭,谁知道这次会不会就是和你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别这样咒自己啊。”旁边的精灵嘱咐。 “我没有……我很安全……我和米勒一直在做后勤的事情。”安东尼脆弱地说,“可是你们却是帝国的第二道防线啊。” “年轻的精灵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这些快老掉牙的精灵怎么能落后太多,让他们一直牺牲自己呢?”精灵闻言笑起来,“毕竟教导你们的时候啊,我们都拿自己做榜样呢。” “一个两个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另一名精灵说,“舍不得,舍不得啊。送你们出城的时候,连法力我都控制不了了。” 又有精灵接道:“饭我也少吃了两碗!” “你怎么还吃得下呢?”一旁的精灵嗔怪道。 他们轻快的反应和语气一时使人忘记了话题的内容,仿佛一切苦难还没有发生,所有精灵依旧生活在鲜花之都里,每日都会从街边买一束艾琳多尔玫瑰。 半晌,那位精灵老者长叹一口气:“好了——” “我们要开始举行仪式了。” 正在说话的精灵们都是一顿。 自然行走至生命尽头的精灵将死亡看作是一场新生,但也有出于其他原因而意外死亡的精灵。 为了让后面那部分精灵得到安息,活着的精灵会聚集在一起,举行一场仪式。 火焰凭空燃起,藤蔓挂在树枝上摇晃,树叶沙沙作响,许多渺小的生物为此驻足。 安详如同入眠的精灵躺在草地上,面向天空,周围是精灵们所住的屋顶上所绘的奇妙的图文。 精灵长者站在其中,其他精灵在外围站成一个圈,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每一名精灵都闭上了眼睛。 音符从他们口中流淌而出,交织在一起,盘旋着升上高空,飞入静谧的森林里。 他们在唱一首歌谣。 苏枕诧异地发现,自己听不懂这首歌谣的任何内容。 点点星光从躺在地上的精灵的身体中飞出,汇入到土地中。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降下,噼啦啪啦地落在精灵们的身上,将他们的脸颊打湿,歌声却从未停顿,甚至比雨声更大。 就在这时,苏枕倏地睁开了眼睛。 “咚咚。” “咚咚。” 没有出错,他听见了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不是他身边的查理或哪个精灵的心跳声,是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第50章 众心之心(50) “咚咚。” 阿希斯抬起头,从花纹复杂、做工精致的窗户向外望去,眉心蹙起。 房门又被敲了几下,旋即一个声音传来:“加利先生,您更换好了吗?夫人请您过去。” 阿希斯收回视线,表情如常地整了整身上新换的礼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他对外面的侍者微微一笑:“当然,我们走吧,不要让夫人等太久。” 随着侍者在城堡的走廊上穿梭,阿希斯停在一扇夸张的房门前。 门边的两名侍者躬腰向两侧拉开门,轻快的乐声流淌而出,一名衣着华贵、头戴毡帽的妇人正坐在座椅上,姿态优雅地捏着茶杯杯柄,享受地闭着双眼,轻抬下巴。 阿希斯踏入房间,妇人没有睁眼,却轻轻哼了一声:“阿希斯,你真是让我好等啊。” “抱歉,夫人。”阿希斯走到她身边,托住她抬起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请允许我为此辩解一下。为了再挑出一套能够匹及您美貌的衣服,我不得不花了一些时间认真挑选,生怕自己拖了您的后腿。” “可我毕竟怠慢了您,这是我的罪过,请您尽管降下惩罚吧。” 妇人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单膝跪地的阿希斯。 此时的阿希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色晚礼服,这衬得他整个人风度翩翩,一双蓝色的眼睛更是好像只装得下一个人似的。 妇人毫无疑问被打动了,原本她也只是佯装生气,然而在看到阿希斯的第一眼,她玩乐的心思就因此消散。 “阿希斯,不论多少次看见你……” 她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抚摸过阿希斯的脸,勾起阿希斯额前的长发。 “你的俊美都时常令我自愧不如啊。” “您说笑了。”阿希斯一动不动,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我哪里比得上您呢?” 妇人听到想要的答案,轻轻笑了起来:“你真是懂得哄人,不过刚才那名把茶水弄到你身上的侍者还是需要严厉的惩罚的,他怎么能弄脏我最珍爱的宝物呢?” 阿希斯表情不变地附和道:“能被您珍爱是我的荣幸。” “哼,也不知道你这张脸和嘴俘获了多少女人的芳心。” 妇人的指尖在阿希斯的唇上一点,打断了后者想开口的动作,随后道:“走吧,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阿希斯从善如流,借力助她从座椅上起身,紧接着自己才从地上站起来,曲起手肘供妇人挽着。 音乐声停止,奏乐的乐队成员放下乐器,纷纷低下了头。 城堡外早已停靠了一辆奢华而舒适的马车,阿希斯自觉而绅士地托着妇人踏上马车,随后再自己坐进去。 随车护卫前来放下车帘,阿希斯对他颔首示意,露出笑容:“麻烦你了。” “你怎么总对别人笑?”妇人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颇为不快:“你知道这样做我会不高兴的。” 阿希斯背对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下一刻转回去时重新带上了笑容:“让您产生这种情绪是我的不对,夫人,我的心永远放在您这边。” “可今天是国王陛下的生宴,假若我一直面无表情,令别人嫌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会损坏您的名声。” 妇人冷然道:“谁敢讲我的小话?” “您贵为王太后,自然不会有人敢在明面上诬陷。”阿希斯循循善诱地说,“但是在您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就很可能会生出不明事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们的口中身败名裂过。” “没有我看不到,或者听不到的地方。”妇人面若冰霜。 阿希斯反过来虚虚握住妇人的手,温和地道:“我知道您向来不愿受委屈,可如今是多事之秋,非常时期。我希望您更注重保护自己,这是我一个卑微的请求。” “您可以实现它吗?” 像是被阿希斯的理由取悦到,妇人脸上的寒色渐渐退去,思考数秒后道:“你说的有道理。埃默森那个愚蠢的家伙,竟然不听我的话,偏要依照大臣说的,耗费那么多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去支援贝塔帝国。” “明明长有眼睛的生物都能够看出来,支援贝塔帝国只是在做无用功。我怎么会有一个那么愚蠢的儿子?他已经忘记了当初是谁帮助他取得王位了吗?” “您消消气。”阿希斯劝道。 妇人深深叹了口气,不愿再想这些,她转头去看阿希斯,颇为欣慰地说:“阿希斯,还是你最让我放心。” 她的手沿着阿希斯的掌心慢慢往滑:“也最让我喜欢……” 这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猛地急停下来。妇人一个没坐稳,险些被甩了出去。 她勃然大怒,一时竟没发现阿希斯不仅坐得稳稳当当,还没伸手捞她。 “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夫人!但是外面现在有突发情况,一群平民在街上游行示威,阻挡了我们的道路!”外面的守卫急忙答道。 “游行示威?这是怎么回事?” “是反对王国支援贝塔帝国的游行队伍,他们正在朝王宫的方向聚集。夫人,我们要驱散他们吗?” 妇人皱了皱眉,思量片刻后道:“不用了,换另一条路去王宫。” “是!” 马车重新启动,妇人坐回去,心中盘算起来,完全没有了调戏男宠的想法。 她不拦截这群平民当然是有原因的,她的目的正好和这些平民相同。 就算这些平民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也没关系,反正今天又不是她的生宴,坏不到她的心情上。 也是时候让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明白,究竟这个王国真正能做主的是谁了。 阿希斯难得清闲地坐在一旁,余光留意着妇人的神色,将后者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出声干扰妇人。 过了一会儿,马车长驱直入进王宫。王宫的卫兵一见到是王太后的专用马车,纷纷退至两旁行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盘查。 马车直接驶到了宴会厅前面,在一众意味不明的眼神中,王太后下了马车,径直走入厅中。 第51章 众心之心(51) “王太后陛下。” “太后陛下。” 阿希斯与妇人所到之处,皆是恭敬的退让与礼数,他们身后还堂而皇之地跟着携有武器的侍卫。 妇人的视线在宴会厅中穿梭,没能看到自己想找的身影,不由得皱了皱眉。 “夫人,您是在找国王陛下吗?”阿希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出现得极为贴心,“如果是这样,我刚才有看到国王陛下一名黑色头发的大臣出现在二楼上,朝着走廊左边走过去了。” “黑色头发?”妇人立即就知道了是谁,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那名大臣名为莱曼·西奥多,一年前因能力出众而步入了王室的视野。 当时她看这个人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办事能力却还可以,便想要将他纳入麾下,谁知竟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西奥多是个一根筋且死守原则的呆子,他认为如今阿尔法共和国权力的分配完全不合常理,摄政王太后就是一个毒瘤,政权应该由真正的国王来掌控。 这番毫不避讳的话自然惹怒了妇人,带回消息的下属因此受到牵连,当晚西奥多便遭遇了刺杀。 然而就跟见了鬼一样,西奥多不仅幸运地躲掉了暗杀,那晚发生的动静还让国王注意到了。 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阿尔法共和国的国王也并非甘愿成为傀儡,一直在韬光养晦,寻找能对付王太后的方法。 这一找就找出志同道合的能人,西奥多在政见上有着出人意料的敏锐与精准,为国王发挥了无比重要的作用,且被十分严密地保护着。 妇人又悔又恨,国王也在同一时刻与她撕破脸,露出多年隐藏于阴影之中的獠牙。 直到这时,妇人才发觉大臣中支持自己儿子的人只多不少,站在她这边的只有根基深远的贵族们。 尽管要臣都隶属于她的麾下,可谁知道这群家伙究竟有没有异心?况且国王也正在脱离她的控制。 那段时间妇人气得几乎没睡过美容觉,而就在这个时期中某个偶然的一天,她遇上了阿希斯。 阿希斯不仅长得养眼,人也体贴、聪明且懂事,非常深受她的喜爱。 有时候实在被这些事情烦得不得了,她就会向阿希斯埋怨,阿希斯有几次都还能给她提供不错的建议。 妇人思绪万千,身体靠近阿希斯。 后者自然地俯下身来,听到她轻声道:“阿希斯,你说在这种时候……国王和他的大臣会在做什么呢?” “您要问我的意见吗?我认为——国王陛下和西奥多大人可能在讨论有关平民游行的事情,这一事件不久前也发生在了我们的面前。” 阿希斯语带忧虑:“夫人,请容我大胆猜测一下陛下和大人的想法。他们多半想为了继续援助贝塔帝国而平扫动乱,方才随车守卫不也说了平民们正在往王宫的方向赶来吗?或许陛下他们想趁此机会,以儆效尤。” 这番话听得妇人脸色一变。 片刻后心中有了思量,她的神色才恢复如常,笑呵呵地对阿希斯道:“你可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能够为您提供想法是我的荣幸,受您喜爱也是如此。”阿希斯微笑。 “那么懂事……”妇人摩挲了几下阿希斯的手腕,用暧昧的语气说:“可是我现在有事要办,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千万不要招蜂引蝶哦。” “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夫人,请相信我是一心忠于您的,我以我的所有来发誓。” 阿希斯的话将妇人哄得满意,她带走一名侍卫,旋即毫不掩饰目的地朝登上二楼的楼梯走去。 那里有国王的护卫把守,但这对王太后来说无济于事,即便他们都是国王的拥趸者,也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拦下她。 尽管国王日渐拥有了自己的势力,并且在逐渐从王太后手中夺回自己应有的东西,但与王太后分庭抗礼实在还言之甚早。 阿尔法共和国决定向伽马帝国供援,其中不仅有国王及其支持他的大臣的努力,也有王太后的默许。 从心而论,后者是不愿为贝塔帝国浪费资源的,不过在听到下属的一个提议后她改变了主意——国王想要向贝塔帝国支援物资,就不得不掏空自身的家底,而她就可以等待国王渐露颓势,岂不是稳赚不亏? 可怜王太后被近在眼前的利益蒙蔽了眼睛,没有看出阿尔法共和国的危亡早已与贝塔帝国的存活与否联系在了一起,只顾着经营她暗中操控多年的权力。 自从老国王去世,王太后扶持自己的幼子上位,在幕后垂帘听政,借助国王的名义保全自己在国内的名声,这么多年来做得都还算不错。 王太后身边虽多的是谄媚小人,也不乏有能力者,但这些有能力者所提出的建议往往不会被王太后采纳,反而媚上欺下的家伙才受她喜爱。 如此狭隘……也就只能欺压当时一无所知的幼子。 而这位已经成长的幼子,如今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看着王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中,阿希斯含笑摇了摇头,神情似怜惜。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先下去吧。” 另外那名一直面无表情、保护王太后安危的侍卫听到这句话,低声应了一句“是”,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只留下阿希斯一个人。 阿希斯唤来一名托盘的侍者,拿了一杯香槟,略微品尝了一口,旋即就放下了酒杯。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满意。” 这时,一道声音自阿希斯身后传来,是一个清冷的女声。 阿希斯微微偏头,见到一名穿着简单但不失礼节、神情略有些倨傲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阿希斯认出她是谁,右手抚至左胸,标准地行了一礼:“法米加小姐。” “很荣幸能见到您,我是阿希斯·加利。” “我知道,你是王太后的男宠。”相比起阿希斯的客气,法米加就显得过于直白,甚至称得上冒犯。 但阿希斯不在意,就算他在意,他现在也没有身份反驳,法米加说的确实是事实。 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段时间后就会不成立的事实。 况且他早就了解过这位法米加家族大小姐的脾性,后者在年轻贵族里可谓相当出名,王太后也非常讨厌她。 第52章 众心之心(52) 法米加不像贵族世家专门培养出来的金丝雀,只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一支玫瑰——鲜艳夺目却浑身带刺。 而当她开了口,就会让人越发觉得这是一支长在荆棘丛中的玫瑰,哪哪儿都能扎得人鲜血直流。因为法米加只尊敬她看得起的人。 对于目前只能维持男宠身份的阿希斯来说,他自然知晓自己不在这个行列,照顾小女孩的自尊心对他而言很简单,只是也很无趣。 不过他对法米加家族有点兴趣,既然法米加家族的大小姐自己找上门来,他没有理由不接待,这是礼貌。 面对法米加的话,阿希斯仍然彬彬有礼地说道:“您认识我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高兴,正如您所说,我是王太后陛下的情人。那么,您来到我面前,是有事想询问我吗?” 法米加皱眉:“我有什么事非得询问你?一个老女人的男宠?” “非常抱歉,是我言语不当。”阿希斯从善如流,然后使用了个最简单的方法——激将法。 “既然这样,那我就现在离开这里吧。我唯恐我的不洁玷污了您的亮丽。” 话音未落,法米加就出声道:“慢着,谁让你走了?这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呵。像你这种只会糟蹋王宫美酒的下等人,也只有靠外貌来博取别人好感,以此跻身上流社会了。” 阿希斯颇感诧异:“您是说我在浪费这杯香槟酒吗?” “你竟然知道这是香槟?”法米加疑惑。 “法米加小姐,请容许我在此自吹自擂一句,鄙人在这方面其实还略有涉猎。”阿希斯谦逊地说,他抬起装有香槟的酒杯,里面成色上等的香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阿希斯侃侃而谈道:“从原料上讲,王宫的香槟用材很好,但味道只能谈得上不错,请原谅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评价。” “对于一杯用材料堆砌起来的酒,它没有给予味蕾一次失望的体验,已经算是成功。但实际上,它可以变得更好。” “你真的懂什么是酒吗?”法米加听完,嗤之以鼻道:“像你这种只适合去一家肮脏的酒馆点上一杯米克酒的家伙,竟然对王宫的酒——国王宴席上的酒进行点评?” “请不要轻视米克酒,小姐,我认为它甚至可以被称为阿尔法共和国的国酒。”阿希斯叹息着道,“米克酒极具风味与特色,且妇孺老少都乐于接受,这恰是美酒真正的意义所在。” “它很适合款待风尘仆仆的朋友与旅人,这会帮助他们扫去疲惫和陌生。当然,美味的米克酒需要加冰,所用的米克果也不能酸涩,不然会令一些喜好甜的人产生困扰。” 这些大段大段的理由给法米加听得一怔,阿希斯留意着她的神色,此刻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米克酒应该进入不了您的眼睛。身为法米加家族的大小姐,您当然可以享用更好的东西。” “就例如卡拉迪亚酒,一种很昂贵的葡萄酒。我听说令尊在卡拉迪亚经管许多商贸事务,每到葡萄酒酿制的时候,令尊可以立刻拿到最好的酒吧?” “那是自然。”法米加哼了一声。 阿希斯惊讶地说:“那么幽露特酒、瓦尔哈酒、辛达拉酒——这些品类的酒也都是这样吗?” 法米加听着有些不对劲,眯起眼道:“这些是什么酒?听都没听说过。” “是一些地方名酒。看来它们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出名。”阿希斯道。 “如果你不懂,就不要再卖弄学识了。”法米加冷冷地道。 “真是抱歉,法米加小姐,但我也没有欺骗您。假若您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向您证明我刚才说的话。”阿希斯不疾不徐地说。 “什么话?” “这杯香槟其实可以变得更出色,您觉得呢?”阿希斯微笑着说,“您想要在这里体验一下——夜晚的旷野中,突然扑在脸上的风所带来的凉意吗?” 法米加认为他在说疯话,可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令人感到好奇,并且十分动听。 她逐渐忘记自己的来意,说道:“要怎么体验?就在这里?” “是的,就在这里。但首先我必须要从您这里得到一个答复,它对您来说,比对我的自证行为重要得多。”阿希斯道,“我想请问一下,您目前可以接受冰凉的食物吗?” 法米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面色顿时变得不太友好,在打量了阿希斯好一会儿后才神情稍缓,不过语气依旧。 “这和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小姐,我需要刚从冰桶中拿出来的香槟。侍者们如今端的香槟已经丧失了最佳品尝的温度,我想避开这一错误的举动。” “但是,如果您现在不适合接受这样的温度,我就不会这么做,因为您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阿希斯语气温和,透露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法米加多看了他几眼。 “我现在有些理解王太后为什么那么宠爱你了,”法米加道,“就按你说的做。” 阿希斯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于是抬手招来一名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侍者端着两个空酒杯、一瓶带着水珠的香槟与开瓶器回到这里。 “你的准备就只是仅此而已吗?”法米加感到一切平平无奇,有些失望。 阿希斯无奈道:“您若是想要观赏一场魔术,请一定提早告诉我,我会为您精心准备的。” “但现在可不是魔术表演的时刻。” 阿希斯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打开香槟,倒入宽肚的红酒杯中。 法米加早已发现酒杯换了一个样式,不再是香槟特配的笛形杯,而是红酒杯。 她不觉得这一小小的改变能带来惊奇的变化,直到阿希斯放下酒瓶,没有了再次动作的意思,她才意识到事情确实就是那么简单。 没有天花乱坠的说辞,没有谄媚的精心准备,倒是从简洁之中突出一个“下等”。 法米加为方才的自己感到可笑,同时语气不善地说:“你不准备把酒杯递给我?” 第53章 众心之心(53) 阿希斯闻言,眉毛微挑,对法米加的骄横有了一个新的评价。 不过他仍然礼貌地回答:“您想让我这么做吗?假如我要将酒杯递给您,在不影响酒温的前提下,您就会不得不与我产生肢体接触。” “我以为我的身份让您产生了嫌恶之感,原来是我妄加揣测了您的想法吗?” 法米加听不出他客气且含有自贬味道的话里别有深意,只当他是眼色不错,有点自知之明。 但法米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也没想到有这一点在,她冷哼了一声,只表现出对阿希斯的不屑,随即自己举起了酒杯。 “我倒要看看你这番证明效果如何。不要以为有王太后的庇护,你就不会因为欺骗我而付出代价。” 阿希斯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法米加依旧从他脸上看不到心虚的神色,或者说——从一开始接触,这个人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来的自信就从没变过。 还有气质,还有那些彬彬有礼的谈吐和行为。即使受王太后宠爱,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宠真的能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好吗? 她带着半是怀疑,半是有着隐秘期待的情绪抿了一口红酒杯中的香槟,随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法米加家族经营诸多商业,其中做得最大的是酒与烟草。尽管自身不是很喜欢,但在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之下,法米加对这两样事物的了解也非寻常人可比。 今天国王生宴的酒便是由他们家族张罗的,法米加自然知晓这瓶香槟尝起来怎么样。 由于需要大量提供,面向宴会里的所有人,且处于用于交际的初期阶段,所用香槟年份的并不高,多作开胃与解腻用。 她不喜欢这种偏酸的口感,也不喜欢香槟的活泼与跳跃,因此进入宴会厅到现在,她都在用其他酒类与人交际。 但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明明是同样的香槟,这次喝起来却变得更成熟了许多,但酒的温度却仍然保持在适宜饮用香槟的界限内,带来一种醇厚却冰爽的感觉。 这不该是香槟会给人的感觉。 她忽然找不出好的词语来形容,脑海中只有一句话浮了上来。 ——夜晚的旷野中,突然猛烈扑到脸上的风,撞得人几乎呼吸一窒,旋即凉意遍布全身。 这杯酒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法米加又尝了几口,不知不觉间便将杯中的香槟彻底饮尽。 见状,阿希斯带着笑意说道:“看来您对它的印象还算不错。” 法米加恍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掩饰住表情,刚放下酒杯,一块干净的纸巾就被递到身边,旁边的人只轻捏住纸巾一角。 法米加接过来按了按嘴角,抬头看着阿希斯,犹豫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您是指稍微改变了一下它的味道吗?”阿希斯笑了笑,在法米加认为他马上会回答自己的时候话音一转,拖长了话音。 ”这个啊……恕我现在无法回答您,请让我暂且保留一下这个秘密吧。” 法米加愣了一下:“……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回答我的话?” “我回答了啊,法米加小姐。”阿希斯无辜地道,“您的每一句话在我这里都有回音。” 法米加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不过,法米加小姐,我以为您会轻易看破我的那点小伎俩。”阿希斯又道,“毕竟我的方式并不高明,而您身为法米加家族的大小姐……” “你在看不起我?”法米加打断他,眼神又变得如两人刚见面时那样锋利。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阿希斯矢口否认,“只是我这个方法仅从一座小镇上的酒馆那里学来,实在有些搬不到台面上。” “这个地方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它位置极为偏远,与如今的宴会格格不入,与您这样精通美酒的贵族世家更是相差甚远。因此,我以为您早就看穿了我的所有目的。” 听到阿希斯说出这些话,法米加现在再确信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在胆大包天地羞辱她! 那些话,那些话不是变相的嘲讽,还能是什么?这个人难道不是在说她不懂行吗? 法米加原先对他升起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神情明显有些被激怒,在这时,阿希斯甚至还“一无所知”般地补充了一句:“但想必如果是您的妹妹在的话,她肯定会拆穿我的。您说是吧?” 法米加:“……” 她这次是完全被激怒到了,一介平民竟敢对她指指点点? 现在可没有王太后为他撑腰!就算王太后现在就在这里—— 法米加的头脑稍稍冷却了一点。 不,不行。她不值当因为这么一个男宠得罪了王太后。 法米加家族是支持国王的、新贵族的代表,王太后早就对他们积怨已久,看不顺眼,他们也在忌惮这个狠毒的女人。 不久前她见王太后行色匆匆,将男宠撇在这里离开,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于是从母亲身边偷跑了过来。 王太后对身边这名金发男人宠爱有加,甚至连政治上的一些事都不避讳,这些消息传至不少人耳中。 法米加也早就想看看能让王太后金屋藏娇的究竟是什么人物,更重要的是,她有可能从这名男宠身上知道某些和王太后有关的事情,所以她才纡尊降贵地主动接触了这个男人。 然而短暂的接触下来,这名男宠的气质和谈吐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有时她甚至在怀疑面前这个人的身份。 看着法米加一点点地冷静下来,阿希斯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说:“法米加小姐,我以为您会更冲动一些,毕竟您的出身与所处的环境决定了您不会顾及下人的感受。” “你什么意思?”法米加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令尊与令母膝下暂无儿子,我听说他们一直在为此苦恼,可继承人又不是非得要男性来担任,我看您与您的妹妹就很合适。” 阿希斯的语气非常熟稔,仿佛他对法米加家族极为了解似的。 第54章 众心之心(54) “虽然您容易冲动,心胸并不宽阔,但您很有脾性,从不落于男子下风,非常厉害。”阿希斯赞叹道。 “这样的性格让您懂得正确地冒风险与抓住时机,这是一个不错的品质。您知道,安于现状的商人不会是成功的商人。” “而与此同时,您那位心思细腻敏感的妹妹恰好能弥补您的缺点,成为您的理性与眼睛。二位配合起来的话,我想会比令尊现在的成就更高。” 阿希斯忽然从一个不卑不亢的下位者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温和而聪慧的上位者,给人的感觉更加不一般了起来。 说着,他朝右侧投去一眼。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一名长相与法米加相似,但更加年轻的女子被他这突然的回头吓了一跳。 法米加跟着他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妹妹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阿米娜!” 她低呼了一声。 “令妹很关心您。在您来到我面前的三分钟以后,她就出现在了那个地方,并且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我们,以及——”阿希斯笑了笑,“不断寻找王太后陛下的身影。” 法米加的脸色变了变。 “与您聊天是我荣幸之至,但这段时光过得太快,我想王太后陛下应该快要回来了。您不愿与她遇上吧?那恐怕不会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不过在与您说再见之前,我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请您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所说的提议。”阿希斯好心提议,“令尊不是一个老古板,他会看到二位身上的闪光点,国王也是这样。” 太奇怪了,这些话…… 法米加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我的请求就是这样。法米加小姐,我由衷地祝福您和您的家族越来越好,可以将更多美酒送到这里。那么现在——” 阿希斯欠了欠身,向她递出手臂:“我需要送您回到您的妹妹身边了。” 法米加的神色几经变幻,想法翻了三番,最终没有拒绝阿希斯的好意,犹豫地挽上了他的手臂。 正式宴会上,贵族女性都被要求穿后跟高细且漂亮的鞋,全程不能换掉。舞会不因她们的高跟鞋而改变,男性更不会关注她们走路是否舒适,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国王生宴,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便被要求执行得更加严格。 法米加再不喜欢这个规定,也必须穿着规矩,行走跳舞不许有丝毫不雅,更遑论蹒跚,陪伴男性时更是如此。 然而阿希斯却将步伐放得很慢,甚至还低声提醒道:“您可以不必走得这么快,我想这样会让您感到不舒服。” 法米加习惯性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放慢了,他们就这样慢慢走到了法米加的妹妹面前。 法米加松开他,然后挽住妹妹的手。 阿希斯先致歉一番,随后道:“我想法米加大人与夫人多半已经在找二位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二位就加紧回去吧。” “到了夜晚,温度肯定会下降许多,法米加大小姐、二小姐,请一定要注意身体。”阿希斯露出关切的微笑,斯文地说:“并且据我看来,这样的温差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为何,法米加的妹妹瑟缩了一下。 感受到妹妹这一动作,法米加连忙收拢五指,下意识握紧了妹妹的手,深深地看了阿希斯一眼。 很快,法米加家族这对姐妹的身影消失了。 阿希斯吩咐侍者将刚才的香槟与酒杯撤去,王太后的贴身侍卫紧跟着回到他身后。 不出几分钟,王太后便从离去的方向走了回来,看起来十分高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 看到阿希斯独自站在原地等她,并且似乎还未曾移动过,王太后愉悦之色更盛。 “阿希斯,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王太后笑意盈盈地问,视线却移向了自己留在阿希斯那里的侍卫。 侍卫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事发生。阿希斯对王太后展露笑容,回应道:“是的,夫人。能看到您那么开心,我也感到十分满足。” “啊,我算是交到好运了。国王正在为那些勇气可嘉的民众们而苦恼着呢。”王太后说。 阿希斯笑道:“我可以有幸分享您的喜悦吗?” “哦,亲爱的,这有什么不可以?还多亏有了你,我才能看到兰德里那个蠢货阴沉的面孔呢,他终于和他最惺惺相惜的下属意见相左了。”王太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阿希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这么说,国王陛下确实在考虑清除王宫外面的障碍吗?” “他们甚至已经拿起了扫帚——真是不敢想象,一个伟大的共和国怎么会有这么残暴的国王呢?太不高雅,太没有王族风范了。现在提到他我都感到晦气。” 虽然这么说,王太后却表现得很高兴。国王决定使用武力手段平息游行带来的动乱,这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因为这样,她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就可以上升。 阿希斯顺着王太后的话说道:“那么夫人,您能容许我陪伴您散一下心吗?让我们暂时从这场喧闹的宴会中脱离出去吧,王宫的花园一直在等候您的垂怜呢。” “你说的对,是该远离今晚这场闹剧了。剩下的已经没什么看头,不如回到我的寝宫,用完晚餐,跳上几支舞,然后……” “您忘了吗?夫人。”阿希斯讶异地出声,“今晚劳驾您莅临王宫的主角还没有登场呢,国王陛下不是要在宴会上宣布有关订婚的事宜吗?” 王太后这时才想起来:“对,是有这一回事,我是来恭贺他与他的未婚妻的呢。” 记起重要的事,王太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亲爱的儿子就要订婚,就要娶第二任妻子了。在这种令人欣喜的时刻,怎么能失去来自他母亲的祝福呢?” 她随即用哀伤的语气说:“兰德里呀兰德里,真是人长大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连婚姻这种大事都敢不经过我的同意了。” 怒气冲冲的大臣疾步穿行于走廊,一个向来耿直的人从未有过如此盛怒的时刻;大厅里,恶毒的王太后正在思量到底要如何毁掉这门亲事。 阿希斯微笑起来,说道:“国王陛下肯定会后悔的。他很快就能知道,您所挑选的才是最好的。” 第55章 众心之心(55) “西奥多,你不要太固执了。” 一名大臣好言相劝道:“国王陛下已经下了决心,你再么说也是没有用的了。念及昔日你对共和国所做的贡献,陛下不追究你刚才的冒犯,但你要是再这么冥顽不灵下去……” “冥顽不灵?!” 西奥多猛地扭过头,无比愤怒地道:“凯洛斯!你知道他们的意见是错误的,陛下更不应该采纳他们的意见!” “我们大可以对这些民众采取温和的措施。演讲稿我都已经要撰写好了,只要陛下选取一个时段,向民众讲解此次援助贝塔帝国的必然性,民众都会理解我们的!” 他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声音激动,双手因为心情激荡而不停挥舞着。 “强制压下游行是错误的做法!不明智的做法!一言不合就将他们投入狱中只会激化王室与平民之间的矛盾,不该这样做的……没有了群众支持的国家就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啊!” 西奥多大喊了一声,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同伴的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后者的肩膀。 “凯洛斯,我明白你是支持我的。这样,我们现在再去找一趟国王陛下,再和他分析一下当今的局势。” “陛下之前一直听信我的建议,这次他大概是被那几个大逆不道的家伙蒙蔽了眼睛,这不要紧。我们之前是陛下的智慧,那现在就做陛下的眼睛——一个人不能没有眼睛!” “西奥多……” 大臣看着面前的同僚,心里那句话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妥协道:“走吧,那走吧,西奥多。我们再去劝说一次,劝陛下改变主意。” “太好了,凯洛斯!我最亲爱的朋友!”西奥多当即就拉着他往门外走。 西奥多是个所想、所说与所做完全一致的人,他单纯地认为国王只是暂时被奸臣扰乱了想法,因此也单纯地希望国王尽快改变主意。 然而他事与愿违。 国王站在背光的窗沿之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淡淡:“我已经拿定主意,西奥多先生,您不用再多说了。” “可是您这样做是错的!”西奥多感到荒诞不经。 “错?西奥多先生,您不该因为他人与您政见不合,就直接否认这个办法的可行性。我以为您已经听进去了它所起的重要意义,但现在看来,您的脑袋似乎还不太清醒。”国王说道。 “……陛下!” 西奥多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想要逼近国王,却被身后的同僚拉住,国王身旁的两名护卫同时抽出佩剑,锃亮的冷光使得西奥多浑身一颤。 “就到这里。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西奥多先生。我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小件事在这里和您浪费时间。”国王不怒自威。 “假若您再这样顽固……恐怕我们之间就要用‘你我’相称了,西奥多先生。” 随着这句话结束,国王带着贴身护卫离开,只剩下失神的西奥多与他的同僚。 “小事……”西奥多自言自语。 “唉……西奥多,你还看不出来吗?”另外那名大臣叹息着说,“不是陛下被他们蒙蔽了双眼,是陛下自己不愿采纳你的想法。” “你的办法同时顾及到了王室与平民,但却要陛下花更多时间与精力去向平民解释所做决策的原因,陛下不想这么做。直接镇压是最省事的一条路。” 西奥多呆愣愣地说:“可是这样的话,之后该怎么办呢?” “你在指哪一个‘之后’?” “国王陛下的未来!共和国的未来!”西奥多声音渐大,“没有民众的支持,共和国又能走多远呢?” “西奥多!这话可不能乱说!”大臣连忙扑上来止住他,“要是让人听见了,再被添油加醋地送到国王陛下那里,恐怕你立马就会被革职!” “革职?”西奥多喃喃,“用不着革职,我继续去找国王陛下。如果他还是不肯听从我的建议,我就拔剑自刎。” “你在说什么?!”大臣死死抓住他,生怕这人真的冲出去,“西奥多,算我请求你,我哀求你,冷静下来吧,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你在这种时刻为了自己的坚贞而死,陛下也不会改变想法,你更不能再做任何事!” 西奥多本来是认真的,但听到最后那段话时,他才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变得无比沮丧起来。 “你说的对……凯洛斯……” “你没有要再冲动的想法了吧?”大臣松了口气。 “我想静一静。” “好,你静吧,千万别做出什么会后悔的事,我在门口等你。”大臣说道。 “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 西奥多并非一个容易自我开解的人,他性情直率豁达,细碎之事不往心里去,可一旦往心里去了,他就会觉得心里扎了根刺,怎么都无法忽略。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情绪,开门见到自己的朋友,勉强笑了一下。 大臣不忍心多说,犹豫片刻后道:“你……要不要先告假离宫?我代你向陛下请示,陛下应该会同意的。” “我要留下。”西奥多摇头,“如果还有机会,我就继续尝试说服陛下。况且……” “我不敢出去,我没有脸去面对那些民众们。” 大臣不觉得意外,深深叹了口气:“那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 西奥多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答应你,我的朋友。” 他没有放弃过使国王回心转意的希望,他可以退而求其次。 强制镇压以后不是没有选择,国王还是能与民众达成和解,而非往不可控的方向倒去。 但是没有,没有,没有。 国王甚至连令他接近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伴随着一件重大事情的宣布,宴会厅里寂静了数秒,旋即响起宾客们低声的交谈。 西奥多反复掏出怀表查看,远在宴会厅之中,他似乎都听见了冷兵器碰撞的声音、穿着盔甲的护卫的呵斥、民众们慌乱的叫喊。 大厅里奇特的气氛已经与他无关了。西奥多匆匆离开,来到花园,踮起脚张望,却被庞大与错综复杂的王宫挡住视线。 “您在关注王宫之外发生的事情吗?”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一道悦耳而含笑的男声。 西奥多被吓了一跳,他确信自己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印象,于是转过了头。 一个身量很高的人立在阴影之中。 第56章 众心之心(56) 那人往光源处迈了一步,面貌暴露出来,令西奥多不由得一怔。 金色长发与蓝眼睛,一副无可挑剔的长相。他对这个人有记忆,国王曾经拿这个男人的资料问他,后者是否存在可疑之处。 对于国王委派的任务,西奥多自然会尽最大的努力完成,但他嫌恶纂权又恶毒的王太后,对这个身为王太后男宠的人更是没有任何好感。 于是西奥多也不讲什么客气,直接地开了口:“你是王太后派来的?你想对我做什么?” “您似乎对我有些误会。”阿希斯说,“我是王太后陛下的情人不错,可这并非出自我的意愿,我如今找上您,也仅代表我自己。”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迫的?”西奥多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他没那么好骗,“可你没有亲人,你是怎么被强迫的?但凡你有一点洁身自好,你都不会和王太后走在一起。” “倘若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呢?” “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西奥多念了一句,“你……” 阿希斯没有给他进行多余的重复的机会,打断道:“假如我是来进行复仇的呢?” 西奥多被“复仇”两个字震在了原地。 “西奥多先生,是该说您对国王陛下的了解不深,还是该说您对身边的人并不在意呢?”阿希斯叹息道,“您不知道吗?阿丽亚娜小姐,国王陛下现在的未婚妻,严格意义上其实是陛下的第三任妻子。” “国王陛下的第二任妻子就不必我多说了吧?王后殿下不久前才过世,大家对她的记忆应该还没有完全流失。” “而这第一任妻子呢……抱歉,请让我改正一下吧,那名可怜的女人充其量只算作国王的情人罢了,他们甚至连口头上的婚约也没有。” “——可是您知道吗?”阿希斯微笑起来,他的话语间出现了非同寻常的转折,对西奥多来说是这样。 “王后殿下生前从未与国王陛下孕育过一位继承人。然而,这样一个可怜的情人,却为我们的国王陛下诞下过一个孩子。” 西奥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把前后文联系了起来:“你想说你就是这个孩子?” “您还能从中找出第二个缘由吗?”阿希斯说。 “不,你等等,这实在太让人感到惊奇了。”西奥多伸出手拦住他,另一只手扶着额角,“国王陛下有过情人,有过私生子……你现在多大年纪?” 阿希斯叹气:“我已经二十五岁了,西奥多先生,请您好好地算一算时间吧。” “二十五岁?国王陛下如今年寿四十七,如果你所言非虚,那你就是在陛下二十二岁时出生的。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年前!那时我也才十一岁左右!”西奥多喃喃自语着。 “我不指望您能从二十五年前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些对我有益的证据。”阿希斯说,“如我刚才对您所说,您确实对身边的人不是很在意,我看出来您是首次听闻这件事。” “这是当然的,我从不听信这些流言蜚语。”西奥多道。 “那么,您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呢?”阿希斯问。 “只要同一个人交往、接触,自然能看出他的品德是否高尚,他的诺言是否值得信赖。有一句老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就是我判断一个人最好的方式。”西奥多说道,“可这件事与现在好像毫无关联。”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西奥多先生?您面前不是就摆着一次检验自己这个方法的机会吗?”阿希斯语调舒缓地说,“侍奉于国王陛下也已经快有一年了,您看透他是个怎样的人了吗?” 西奥多顿了一下。 “看吧,您犹豫了。假若一些事情没有发生,您大概会立刻列出国王陛下的种种丰功伟绩,称赞他是个怎样优秀的君主。” “但是您没有。” “在您心中,一名优秀的君主应该有什么品质呢?仁爱、智慧、体恤民情,这些是最基本的,您以为您所追随的君主拥有这些。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您开始有了怀疑。” “——您怀疑国王陛下和王太后陛下一样,令他们着迷的只是无与伦比的权力和财富,他们身上流着共同的血脉,而那种血脉是恶毒的。” “逝去的王后殿下虽为政治联姻的工具、王太后陛下拿来要挟的手段,她本人却是无辜的。” “可国王陛下为了摆脱她——不,起初可能单纯出于浓浓的恨意,竟然每天都在她的饭菜里下毒药。” “微末的剂量长久累积,终于使这位美丽又无辜的女人命丧黄泉。王室中有谁在真心替她哀悼呢?亲爱的国王正在为自己甩脱一个大麻烦而感到欣喜。” “同时,他可以自己掌控婚姻了,所以他决定联姻一个对自己有帮助的女人。您从国王陛下的这一做法中看到了什么呢?” “您看到那时的王太后陛下继位,原先的王储接连因‘意外’而死,最终使得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西奥多的脸色有些发白。 “西奥多先生,您在担忧自己侍奉的君王与自己所厌恶的王太后是同一类人,不是吗?您大可以诚实一点。” 阿希斯说得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您今天不是也看到了?国王陛下对您的意见根本不予采纳。您的重心放在平民百姓之中,但国王想要保全的是自己的势力与地位。” “……你!”西奥多没有时间去思考阿希斯是怎样知晓这件事的,但无疑这些话令他耿耿于怀。 “就算陛下在意的是这个!也更应该听我的建议!” “哦,您说的对,西奥多先生。照您所想的那样做,确实能够一定程度上提高在平民中的声誉。可是您能给予国王陛下所需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吗?” “发表一场扣人心弦的演讲、普及民众关于战场与各国利益的知识、拉拢民心,您明白这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吗?” “国王居安思危,打定主意支援贝塔帝国,然而国库里有三分之二的东西都不属于他,他能撑多久?” “民众们谈论王室时只用戏谑与嫌恶的语气,他要从哪里积攒名声?” 第57章 众心之心(57) 阿希斯一边说着,一边向西奥多迈近,在话音落下时抓住后者的手臂。 他感觉到西奥多在明显地颤抖,这是一种又激动又害怕的颤抖,这使得西奥多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僵硬,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抹笑容跃上阿希斯的嘴角。他用温文尔雅的语调主动帮助西奥多纾解内心的压力,同时却不留情面地拽着西奥多,令后者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远离光鲜亮丽的宴会厅,穿过无人的花园,踏上王宫的一条小道。 阿希斯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轻车熟路,西奥多却毫无留意这处疑点的心思,他逐渐看出来了阿希斯的目的,他想挣扎,想逃脱,可这个人力气却大得出奇! 西奥多没有任何办法,很快,模糊的叫喊声自远处传来,他原本就刷白的脸色此时更差了。 “听听,西奥多先生,这是平民愤怒的声音。在上流社会里的宾客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之时,全副武装的护卫正围住游行的人群。” “等等,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您听到了吗?这次传过来的声音好像带上了痛苦与哀求,我想一定有人尝试了反抗,然后被毫不留情地镇压下去了。” 阿希斯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解说,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远处看不到的情景,同时也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愈来愈近,那些模糊的声音也愈发清晰,那些辨识不清的情绪越发明显。 西奥多双腿一软,在平地上来了个趔趄。 阿希斯不得不止住,像拎个东西一样拎着他,问道:“怎么了?西奥多先生,您走不动了吗?” 西奥多不敢抬头,嗓音沙哑:“放开我……” “恐怕我不能这样做,”阿希斯偏了偏头,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耳边,做出仔细聆听的动作,“因为一切发生得很快。我想领头人应该已经被抓住,现在要到杀鸡儆猴的环节了。” 西奥多整个人像冻住了。阿希斯“唔”了一声,补充道:“这只是一个形容。您应该了解,对于这些示威群众,目前最大的惩戒仅仅是将情节严重者抓捕入狱。” “不过您同时也应该了解,罪行是可以累加的,惩罚是可以越来越骇人的。假若游行的队伍势头不减,清晨起仍然浩浩荡荡。那么您敢肯定——这些可怜的人们不会被赶上断头台吗?” 仿佛心底最不愿被外人所知的伤疤被揭露,西奥多猛然抬头,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与咬牙切齿的面孔:“放开我!!” 这次阿希斯应声松手,西奥多栽倒下去,匍伏在地上不动了。 “您这样让我很难办,我可没有身份受您这一礼。”阿希斯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移开的意思。 西奥多维持着这种姿势,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开口:“……你说你是陛下二十五年前与情人所生的儿子?” “名副其实的私生子。”阿希斯接道。 “你想要复仇?为你的母亲?” 阿希斯没有纠正或解释的意思:“您可以这么想。” “你好像很有手段……”西奥多自言自语,“就算待在王太后身边能让你知道你说的那些事,可这么做的前提是欺骗王太后。” “我侥幸获得了王太后陛下的芳心。”阿希斯含笑说。 混乱的状态就快完全退却,西奥多此刻才有空仔仔细细地打量阿希斯,他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凭借外表看透一个人的心灵。 不,不。他那谈不上丰富的阅历都能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 国王的体内流着王太后一半的血,继承了一半的狠戾与自私。 那么现在,这个自称是国王私生子的人,内心又给高尚的品格留下了多少空位? 西奥多站了起来,坚定地站了起来。 “先不管你的身份究竟是不是真的……你现在想让我为你做事?你想让我帮助你把陛下拖下王位?” “看来是这样的,我没有别的目的了。”阿希斯这么回答,但西奥多只听得进对自己问题的肯定。 “你说我追随的君主是个和王太后一样歹毒的家伙!我完全不同意你的说法!”西奥多说,“人都会犯错,犯各种各样的错。身居高位者更是会面临数不清的诱惑。” 没错,身份、地位越高的人,越会面临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的诱惑。 能抵抗住这些诱惑,自始至终都能坚守自我的人,才是一个高尚的人。 摒弃私心,一心向民的人,才是值得追随的领导者。 西奥多顿了顿,嗓音变得异常干涩:“我相信陛下……我相信陛下能在这种时局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阿希斯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友善地轻拍了一下西奥多的肩膀,说道:“我理解您,西奥多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我很尊敬您,因此我不威胁您保守关于我的秘密。非但如此,我还可以向您提供证实我身份的途径。” 阿希斯俯下身,声音压低:“从他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不一定是真实的,您也说过,您从不去听那些流言蜚语,是吗?那么就请您亲自去向国王求证我的存在吧。” “国王陛下现在不愿见您,您可以用这个理由作为请求。陛下无论如何都会见您一面的。” 说完这些话,阿希斯面带微笑地直起身,向西奥多告辞,随后悠闲地返回了宴会厅。 他回来的时间掐得不错,宴会厅里,恶毒母后刁难亲生儿子及其未婚妻的戏码还没结束,他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欣赏了几分钟。 一名贵族装扮的年轻人悄然靠近了他。 “阿希斯先生,计划实行得非常成功。” 面对王室毫不遮掩的家丑现场,宾客之间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只是这骚动好像不只出于看笑话的心理,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信息正在众人之中流通。 阿希斯将一切尽收眼底,含笑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可以继续享受宴会了。” 年轻人于是告退。阿希斯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神情犹如一名剧作家在观赏自身所写的剧目。 第58章 众心之心(58) 令人感到十分惊奇的,阿希斯并不和王太后一起住在那座挨着王宫的豪华府邸。 他也没有留在王太后所赏赐的、装潢不亚于任何一个贵族世家的别墅中。 他反而定居在闹市里,表现出一种让人大为惊叹的朴实无华。 对阿希斯与王太后关系心知肚明的贵族们,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两人之间欲擒故纵的小情趣,没人料想到这会是阿希斯的一手安排。 虽说众人都称他为王太后的男宠,王太后起初也确实想像养一只宠物那样圈养他,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抛弃了这个心思。 其中没什么特别的因素,只由于阿希斯花时间经营的人设与铺垫的话语起到了作用,这是个较为漫长而又费心力的过程。 人们总是喜爱无法轻易拿到手中的东西,对自己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好而真心感到高兴,同时又诅咒他比自己永远低着一等。人就是这么一个复杂的生物。 阿希斯拿捏人心比喝水更简单。他既坦然接受王太后的爱意,又不轻易向王太后表露心思;既履行伴侣应尽的义务,又不随意许诺或献身;既吊足王太后的胃口,又只准备一点一点地掀开帷幕。 在所有人眼里,他在与王太后之间的关系中处于下位,但实际上,把握这段关系的人是他。 表面看来,王太后对他予取予求,这却只是阿希斯为外在目光所制造的障眼法,同时也起到顾及王太后脸面的作用。 简而言之,在和王太后玩的这场“谁是主人谁是宠物”的游戏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赢家,可怜的王太后甚至担忧会惹他不高兴,连派人监视这件事都不做。 哦,不,还是有过一次的。 身份刚倒转过来那会儿,王太后怕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让人跟踪了他一段时间,放下心来便撤走,让阿希斯叹为观止了好一阵。 待在王太后身边的那段时间里,阿希斯就已经把自己想了解的东西查了个彻彻底底,并且替换了王太后府上将近一半的侍从,而王太后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有兴趣,那么王太后至死都会沉溺在他编织的美梦中,这是毋庸置疑的。 收网的计划就快抵达尾声了,阿希斯空闲时就在漫不经心地考虑该怎么处理王太后。 他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从利益上讲也不该留,不过他遵守绅士的守则,相对会更宽容一些。 思索几秒,阿希斯嘴角微扬,有了一个主意。 他品味着亲手沏好的茶水,敲门声没有打断他享用的动作,过了段时间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开门吧。” 听到他的命令,站在门边的侍从马上打开了门。 进来的是阿希斯的一名下属,该下属低头汇报道:“阿希斯先生,不久前,莱曼·西奥多因触怒国王而入狱。” 阿希斯睁开眼,轻笑了一声:“倒是比我预料中还快一点。” 国王生宴那晚,他对西奥多说的话真假难辨,但有一句倒是发自内心的——他确实尊敬西奥多。 这种尊敬来源于他对西奥多的欣赏,但这份欣赏存在一些不稳定因素,例如他透露自己身份的当晚。 如果西奥多当时选择倒向他这边,那么他就会感到有些失望了。 还好他的眼光依旧很准,西奥多就是一个可悲的、追逐正义的普通人。 心中的坚定使得西奥多既不易被外在事物煽动,又极易被言语影响。不过出于欣赏与尊敬,阿希斯允许西奥多暂时在监狱中避一避风头。 不把西奥多放在这种处境下的话,这个人的下场就很容易预见了。 阿希斯认为自己多少还是有一点善心在的。 随即他开口道:“国王将要娶妻的消息,有好好地传进平民百姓的耳中吗?” 下属答道:“是的,阿希斯先生。如今街头巷尾里,民众言论的风向已经变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关于征集食粮、下调薪酬以支援贝塔帝国;第二是在此基础上听到国王要娶妻而引发出的更激烈的不满;第三是游行失败的事情。” 现今刮在人们心中的这三道风,都有阿希斯在暗中推进。 国王的政策为他做嫁衣,他的属下散布于市井与小巷中传递消息,冲动又不成熟的首次游行由他在背后组织。 国王的名声正在急剧变差,或许除了国王本人,不会有谁认为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巧合。 这是大势所趋,是一场酝酿许久的风暴刮过伽马帝国与贝塔帝国,又朝阿尔法共和国席卷而来。 但这还不够,现在还不是将国王拽下王位的时刻。葡萄还没有成熟,怎么能拿来酿酒呢? 阿希斯很有耐心,他不介意再等待一段时间。 阿尔法共和国向贝塔帝国支援的第一批队伍马上就要抵达了,可是连一位农民都明白,眼下贝塔帝国就如同一道难填的沟壑,支援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食物在紧缺,钱在紧缺,人手不久后也会开始紧缺。 可能过不了多久,一道新的政令就会颁布,被迫令许许多多的人远离国土,踏上异乡,面对大陆上最恐怖的敌人,与误解最深的种族结为同伴。 到那时将变成何种场面,真是叫人不敢想象。 而阿希斯铺垫已久的就是这个时刻。 国王二十五年前曾有过一位貌美的情人,这在贵族之中已不算一个秘密。当初的知情者并没有全部死光,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味道的人会尝试探寻。 在平民百姓之中流通的消息就不一样了,貌美的情人之外还有一个不知下落的私生子,他们拿这个最近突然蹦出来的王室丑闻作为辱骂国王的谈资。 有人关心那名貌美女人和孩子的生死;有人因为现状焦头烂额,没时间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有人对此不屑一顾。 然而在一只无形的手掌下,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扭转了过来。 在对阿尔法共和国现状感到黑暗的情况下,在对国王与王太后的统治感到极为抵触的情况下,在没有人能站出来的情况下—— 一些人对传闻中的私生子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期待与盼望。 那个私生子,如果是真的,如果还活着的话…… 现在会做什么呢? 第59章 众心之心(59) “陛下,南部、西部、北部已经接连发生的动乱已经持续五天了。” “陛下,征兵人数远远达不到预期。” “陛下,以王太后为首的旧贵族势力仍然不肯提供援助。” “陛下,多个城市都发生了罢工运动……” “够了,我知道了。出去!都出去!”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退走。一分钟过后,王宫的书房里仅留下国王一人。 那张由整个共和国最手巧的木匠所雕刻出来的木桌,此刻正摆放着一沓又一沓公文。 国王坐在木桌之后。随着房门被仆从合上,他头上那顶镶嵌着宝石的冠冕、身上厚实的披肩、华丽的衣袍,陡然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将要强的国王的腰杆压得有些弯曲。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加重了国王眼中的阴鸷。 他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拉了一下铃,候在外面的男仆走了进来。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准备马车。一刻钟以后,我要去萨麦尔监狱。”国王命令道。 男仆应声:“是。” 萨麦尔监狱由王室直接管辖,能够发号施令的人一般都是王族。不过,由于国王既无兄弟姐妹,又无子女,掌管萨麦尔监狱的便是他所任命的贵族。 这座监狱所代表的意义非常特别。狱卒经过精心挑选,看守这里的士兵要么武力高强,要么拥有使用法力的天赋,关押在里面的犯人更是极为特殊。 这里面的犯人可能没有犯什么罪,或许根本就没有犯罪,但没有国王的允许,他们就只得待在这所暗无天日的监狱中,等待并非来自律法的审判。 简而言之,这是王室专门“处理”某些人的地方。 莱曼·西奥多现在就待在这里面,国王是来找他的。 国王此番的大驾光临没有任何预告,除了车夫与一名护卫,甚至连仆从也没带。 监狱的看守都因国王的突然到来吃了一惊,国王面无表情地说道:“带我去莱曼·西奥多的牢房。” “是!国王陛下。我这就将狱卒喊来。” 没过多久,一名狱卒急匆匆地赶来,不待他谢罪,国王便吩咐他立刻带自己去西奥多的牢房。 尽管萨麦尔监狱与众不同,由王室规划建造并管辖,却比其他监狱更为苛待犯人。 一堆干草、一个木桶、一条仅露着一丝光的缝隙,这就是犯人所能拥有的一切。 普通监狱里尚能打点狱卒,给自己换来稍微好一点的条件。可在萨麦尔监狱,为了得到好处给犯人开后门,可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不过这对西奥多而言没有区别,他的下场一样凄惨。因为就算被关进了一座普通的监狱,他也不会去做贿赂别人的事,即便是在这种时候。 提灯的光照亮了西奥多那间狭窄的牢房——也照亮了他负隅顽抗的坚持。 西奥多早就听见了脚步声,然而直到脚步声在他的牢房前戛然而止,光芒毫无预兆地落到脸上,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坐在那堆被称作“床”的干草之上,坐得笔直。他闭着眼睛,眉头拧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庄重。 “把灯给我,你们都退出去。”国王道。 西奥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片刻。 “陛下,这……”狱卒为难,他可不敢让国王干提灯这活。 “奥斯汀。”国王说。 贴身侍卫答了一声是,夺过狱卒手中的提灯,恭敬地交给国王,然后强行将狱卒带走。 四下重归寂静,国王看着自己昔日最信赖的臣子,语气似乎被环境影响,变得有些森然:“西奥多,你就是这样对待你侍奉的君主吗?” 君臣之间的礼节已然不复存在,那晚一句淡淡的警告,竟然在不久之后成了真。 西奥多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说:“陛下,我已不是您的臣属了,我现在是一名罪人。” “罪人?你确实是一个罪人。可你当真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错吗?”国王冷笑,“你不仅错在那些以下犯上的言行!还错在你提出的那些计策上!” 国王的话带着怨恨与指责,西奥多霎时一愣:“……计策?陛下,我从未提过违背良心的计策。” “从未违背过良心……呵,所以共和国如今一片混乱的场面就与你毫无干系吗?” 国王勃然大怒:“你说贝塔帝国一旦沦陷,伽马帝国就会准备侵犯我们的国土,因此不能让贝塔帝国就此毁灭。我听信你的远见,因为你在我这里值得信任,可你的提议给我和共和国带来了什么?” “灾难!一片狼藉!彻彻底底的灾难!” 西奥多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 “如果不是因为采纳了你的建议,现在我仍然能完美无缺地掌控这个国家!现在好了,现在好了,西奥多。待在牢房里的这些日子让你感到很舒适吧?你什么都不用承担!” “可我呢?我——身为一国之主,我要承担多少责任?那群粗鄙的乡野之民完全不理解国王的煞费苦心!他们少吃一些、少穿一些、少得到一些铜币——这很难做到吗?从他们身上省下的结余还不如王太后每日的花销!难道他们以为我会惦记那点铜币?!” “不……别说了,陛下!”西奥多扑过去,却撞上栏杆,他无法阻止国王继续开口,没有能力也没有身份。 “违抗政令、游行示威,还有那可笑的罢工和起义……这群野蛮的平民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国王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这种平静却染上一种狠毒的可怖。 “乡野之民就是乡野之民,除了那点毫无意义的勇气什么也拿不出来。除了向我屈服,他们还能做到什么?” “可奇怪的地方就出在这里啊,西奥多。” 国王的眼神极为诡异,西奥多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们怎么会有组织、有纪律地发起反抗呢?这群只凭借本能行事的粗鄙之民,上哪来的能力与守卫军周旋?上哪来的智力在共和国掀起一阵波浪?” “你知道吗?西奥多,你了解其中有什么内情吗?” “陛下……”西奥多张了张口。 国王端详着他的神色,不留情面地打断道:“你告诉我你不清楚,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你那些以下犯上的言行,你还留有印象吗?西奥多。” 第60章 众心之心(60) “……我以下犯上的言行?”西奥多不安地重复了一遍,他感到国王有别的话要讲。 “不错,你不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吗?我那个二十五年前的情人和私生子!” 西奥多瞳孔一缩,双手放开了牢房的栏杆,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提灯所照到的地方。 国王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确实知道着什么,比那些吃饱了闲得没事做的贵族知道得多。” “真是奇怪。二十五年前的这桩秘事怎么突然就为人所知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我该杀的都已经杀了,活到现在的,手中也没有把握着这等消息的人。” 西奥多尽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变化,国王嗤笑了一声,晦暗不明的面孔如同一个幽灵。 “我当时爱上了那个女人,她实在是太美丽了。既美丽,又聪慧。过去二十五年,我依旧忘不掉她的脸,也找不到和她一样漂亮的女人。” “不,不是找不到,是我不愿意去找。”国王道,“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个精灵。” 西奥多惊愕地望着国王。 “她是一个精灵。精灵和人类结合,诞下后代的时候就会死亡,用法力做成的伪装就会消失。我亲眼看着她在产床上变回了精灵的模样,而那个在襁褓里的孩子吸收着她的法力。” “这是何等恐怖的景象啊——我深爱的女人竟然是一个精灵。我马上抽出剑杀了另外三个人,产婆和两个女佣。” “我处理掉那具精灵的尸体,对外只宣称这个命不好的女人不幸染病死去了。她怀孕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我要瞒着我慈爱的母亲。” “对那部分知道她怀孕的人,我只需要在那句话后面再添上几个字——她和她的孩子一同死去了。除了我,谁也不清楚产床上发生了什么,我的私生子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国王的语气越来越森冷,西奥多被吓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在牢房的墙壁上。 “可是啊,西奥多,你那天竟然问我:‘您是不是有一位如今已二十五岁的私生子’。你的语气让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在把他当成一个活物来描述啊。” 随即,国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怪异的笑容:“看来是我那亲爱的儿子找上你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那群粗鄙之民之间流传着有关他的故事……” “怪不得——”国王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我会听到以‘阿尔法共和国继承人’为名号的反抗的消息!” “告诉我。来,告诉我,西奥多。”国王贴近牢房,影子连同光芒一起晃荡,提灯撞在牢房的栏杆上。 “告诉我——我可爱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模样?他有着什么颜色的眼睛?什么颜色的头发?啊哈!他肯定继承了他母亲的瞳色和发色,精灵的基因是如此强大!” “他还和你说了些什么?他究竟藏身在哪里?” 西奥多紧贴着墙壁,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打湿,他现在一动也不敢动,更别说出声了。 国王没有得到回应,在寂静的环境中盯了他片刻,随后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话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随之赶来——国王的贴身侍卫很快来到跟前。 “陛下。” 国王看着他的身后,目不转睛地问:“狱卒呢?狱卒怎么没来?” “他被叫出去了。”侍卫答道。 “被叫出去了?”国王眯起眼,“我在这里,他能被什么叫出去?” “萨麦尔监狱门口似乎有异动,陛下。没有您的命令,我不敢轻举妄动,不过看守们好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叫那名狱卒去拿。” 侍卫话音刚落,狱卒去而复返,叫喊声回荡在监狱之中:“陛下!陛下!王宫传来急报!” 国王动作一滞,心底方才出现的怀疑越发浓烈起来,不过当他看到狱卒手中攥着的信件时,脸色剧变。 他一把夺过信件展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笔迹慌乱,写信人的恐惧一览无遗——最重要的是印章!这是他与信赖的臣属所约定的暗号! 国王稍有平息的心情此刻又掀起了波涛骇浪。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在外面临着共和国的一片狼藉的场面,于内又不得不当心王太后趁机发难,可谓是腹背受敌。 自从事态不受自己掌控以后,他每晚都辗转反侧,有点响动就立刻被惊醒。巡逻的士兵一直在增加和替换,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 而现在,他那些浅睡中脑海里飞一般闪过的恐怖片段成了真——这封急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王宫政变! 国王勉强镇定下来,不过声音的急促还是暴露了他的慌张:“信使呢?信使去哪里了?” “信使,他……他在外面……”狱卒说。 “你这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国王眼神锐利地扫向狱卒。 方才他就觉得可疑,为什么这封加急的密信是由这名狱卒拿来的?这类消息的传达应该由最信赖的手下来做,一直亲自送到他手上才算完成使命!中间怎么可能假以他人之手? 狱卒被国王眼中流露出的凶恶吓到,怕自己当场人头落地,忙不迭解释道:“陛下,不是我有意隐瞒!是这个人、这个人——” “他是王太后陛下的下属啊!” 国王如遭雷劈,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你说他是……王太后的下属?” “是!他自己亲口说的!”狱卒急忙说道,“他现在正被看守围着,这封信是一名看守递交到我手上,我再迅速跑来交给您的!” 国王不再开口,沉着脸一甩身上的长袍,疾步朝出口走去,狱卒同侍卫赶忙跟了上去。 正如狱卒所言,监狱外面的看守一齐出动,将一名年轻男子围在中间,长剑与长枪纷纷指着他,另外有两个看守手拿魔晶,蓄势待发地站在外围。 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头,四周的看守因为他的动作立刻紧张起来。 国王谨慎地在一个距离停住,仔细打量着中间那名男子,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那么多年,他已经将王太后的心腹摸透,更是将他们的面孔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 国王紧盯着这名男子,开口道:“你是王太后派来的信使?” 第61章 众心之心(61) “正是这样,”信使说道,“王太后陛下吩咐我,一定要尽快把这封信交给您。王太后陛下相信,只要一看到这封信,您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信使的话语和语气中的平淡与不尊敬将国王激怒,国王的喉咙里发出了含混的笑声:“王太后是这样告诉你的?” 他提起那封信件,正对着信使,一点一点地撕毁了它。 碎屑飘落在地,国王冷声道:“想必王太后也告诉过你,你会怎么离开这里吧?” “没有,王太后陛下没有告诉我该怎么离开这里。”信使说,“但王太后陛下说了您会怎么离开这里。” “——您会屁滚尿流、气急败坏地离开这里,国王陛下。因为如果您再继续浪费时间,您就会永远失去您的王位了。” 王宫,一间舞厅。 活泼的乐声如同一颗强壮有力的心脏,欢快地跳动在这间舞厅之中。 这是一支探戈的中调。客气的相识与幽默的挑逗已然过去,音乐变得富有节律与热情。 炽热的探戈极易调动人们的情绪,令所有人的身体都忍不住随着节拍跃动。 这显然是一个用来使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曲目,然而这间舞厅里却没有成双成对的宾客,乐队的演奏将这里衬托得更有一种异样的安静。 除了乐队,舞厅里就只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高挑而又衣冠楚楚的男人鞠了一躬,向面前的女人做出邀舞的手势。 戴着白手套的手抬在半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叹息了一声。 他开了口,嗓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您忍心见到我的邀请落空吗?这对我而言很残忍,夫人。” “况且,您不是也很喜欢探戈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肯和我一起跳呢?” 这些话也没有得到回应,男人于是直起身,往前踏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低低的声音落在静止不动的女人的耳中。 “请和我跳一支舞,夫人。” 王太后浑身颤抖了一下,伸出了手。 阿希斯接过,耐心地引导王太后摆出正确的姿势,随后两人伴着乐声在舞池里跳了起来。 王太后像突然失去了跳舞的能力,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跟着阿希斯的动作荡来荡去,脸色苍白,不论从远处还是近处看都像一个假人。 由于王太后不配合的缘故,阿希斯自然也只能将舞步放慢,他们很快就错过了探戈中激动人心的那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希斯的脾气算得上是极好的了,别人的冒犯他大多都不会在意。当然,这是因为他觉得这连瞥去一眼的价值也没有。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在艺术、舞蹈、穿着与茶酒中,他的品味是无可挑剔的,这也意味着他的要求很高。 现在这么一支与探戈相差甚远,却又打着探戈之名的舞蹈,简直侮辱了这支美妙的舞种。 “您今天的舞步有些太僵硬了,夫人。我更喜欢您翩翩起舞的模样。” “所以就到这里吧,夫人。”阿希斯停下,淡淡地说:“我们在做一件堪称亵渎的事情,这是不该被允许的。” 一直恍若灵魂出窍的王太后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双眼终于染上了色彩——但那是绝望的色彩。 “……不!不!” 王太后抓住阿希斯的手腕,阿希斯任由她这么做,垂眼看着她。 “重新跳,重新跳……我们重新跳……” 王太后默念了几遍,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气。 做好了一番心理准备,她扭头去看演奏已进入尾声的乐队,大声呵斥道:“给我重新拉这首曲子!我们要重新跳一支……” “探戈。”阿希斯体贴地补充道。 “……探戈,对!探戈!” 乐队没有人听她的话,这支曲子依旧在向结尾奔去。 反倒是阿希斯笑了笑:“您很紧张呢。” 王太后慢慢转回头,才发觉自己捏住阿希斯手腕的指甲几乎全部泛白。 她在用她全身的力气去抵抗一个即将到来的恐怖事物,而这对阿希斯而言好似就只是一道吹灰之力,根本没有将其放入眼中。 事实也确实如此。阿希斯颇为好笑地注视着王太后,说道:“我明白了。您是在害怕这支探戈会变成您生命的舞曲吗?您认为您在跳最后一舞?” 被阿希斯说中了,王太后神情惊恐,瞬间放开自己的手。 阿希斯没有给她退却的机会,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的动作。 “既然您是这么认为的,刚才又为什么不好好地跳呢?因为您觉得舞曲想重奏,就可以随时重奏吗?” “可人生不是这样呢,夫人。”阿希斯微微一笑,“有很多选择,一个人这一生,都只能做一次。” 王太后眼睛睁得极大,她全身在细微地颤栗,可能她想大喊着逃离,但她的力气和勇气或许在刚才就已经用尽,她像个雕塑一样定在原地。 阿希斯既危险又迷人,王太后早已领略过这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却不想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在阿希斯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同样的感觉。 半小时以前,她还在自己府上,因情人的突然到来而感到欣喜。阿希斯温和有礼地请她去看一场好戏,她愉快地答应,然后在马车行驶的路上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阿希斯没有隐瞒她的意思,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她更愉悦,骇人的阴谋被他津津乐道地说出,只听语气,就好似阿希斯只是在讲晚间哄睡儿童的故事。 没有人能够想象她听到那些话,而后踏入王宫时心中腾起的恐惧。 她无法理解阿希斯是怎么做到的,她的下属根本没有传来有关王宫的任何消息!国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哪里了?她对此也一无所知。 可阿希斯对这些了如指掌。王宫的众多守卫仿佛在突然间蒸发了,应该说,王宫里的所有人都好像蒸发不见了,整座王宫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氛围中。 那些人都去哪了?难道都死了? 不……她没看见哪里有尸体或是血迹。 因此,她心中仍然存有一丝希冀。 王太后挣扎着将自己从恐惧中抽离出来,她带着那点基于盲目爱慕的期盼,用颤抖的嗓音说:“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吧,阿希斯?” 阿希斯“唔”了一声:“那要看您怎样定义‘伤害’了。” “您想要我怎么做呢?夫人,让您带着自己的财宝离开王宫吗?”阿希斯不紧不慢地说,“可是这不行呢。” “您的财宝必须要留下。而您,要是我放任您出去,在现今这么混乱的局面中,您会遭遇什么无法想象。” “平民们没见过您的容貌,可您会告诉他们您是谁。一旦他们知道您是谁,您就将不得不承受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他们的怒火。” “作为您的伴侣,我并不愿意这种情况发生,夫人。”阿希斯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忧虑。 王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你,那你愿意怎么做?阿希斯?”她急切地问,“你要怎么对待陪伴了你那么久的爱人!” 第62章 众心之心(62) “陪伴了许久的爱人?嗯……确实如此呢。”阿希斯没有否认,“我待在您身边的时间的确已经很长了。” “如此朝夕相处而又长久的一段时间,就连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也应该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了。” 王太后急忙道:“所以——” “您清楚的,我并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人。”阿希斯轻柔地打断她,话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如果给出答案可以让您感到安心,那么我现在就说,让您痛苦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却让王太后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她长出一口气,重新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出于直觉,她相信阿希斯不会伤害自己,更何况阿希斯现在已经做出了承诺,她知道阿希斯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 阿希斯见她稍微镇定了下来,于是笑了笑:“看来我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你绝对不能辜负我。”王太后强调说。 “请您放心,夫人,我没有要为难您的意思。假若您愿意,在动荡过去之后,您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 阿希斯放开她,后退两步,欠了欠身:“只是这需要您付出相应的代价,您的自由可能会受到一定限制。” “……自由?”王太后喃喃。 她见阿希斯又向她发出邀请,犹豫几秒,将手递了出去。 演奏在不久前就已经停止,不过当王太后接受了阿希斯的邀请之后,乐声便再次响起。 这回不是探戈,而是轻快的快步舞曲。 王太后的身体不像原来那么僵硬了,她随着阿希斯的舞步跳起来,听到后者用温柔的语调说:“自由让您感到很在意吗?我想您大概不太需要这个东西。” “舒适的环境、各种各样您喜爱的衣物,漂亮的首饰、唯命是从的仆人……这些您都仍然能拥有。” “您还会有一个比王府更大的花园,那里会栽种受您怜爱的花草。假如您愿意,经过这座花园的蝴蝶、飞鸟,都会为您永远停留。” “您大可以养上几只猫、几只狗,它们将融洽相处,不会让您感到寂寞。而我,也会经常来看望您,度过一段只有我们的时光。” 阿希斯含笑问:“您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夫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王太后出神地说。 “是的,只有我们。”阿希斯放缓声音,循循善诱:“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特别是——您的儿子。” “国王……”王太后低低地念道。 “您不是不喜欢他吗?”阿希斯道,“只要您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您不喜欢的东西将会就此消失,夫人。” 王太后被说动了,她感受着从阿希斯身上传递而来的体温,看着那张自己钟爱的面庞,忽略了阿希斯所描述的一切景象之下的真正意义。 她鬼使神差地回应道:“好……我喜欢这样。” 阿希斯点了点头;“那么,一切就这么说好了,夫人。您是完全站在我这边的。” “我全心全意地爱你。” “这是我的荣幸。现在,我也有幸请您见证一件伟大的事吗?”阿希斯说,“您听到这首欢快的乐曲了吗?让它仅服务于我们恐怕是不行的,应该再添上一点东西才是。” “添上什么?”王太后问。 “添上一些——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阿希斯意味不明地答道。 话落,舞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王太后不由得停下动作,错愕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鱼贯而入。 这些都是国王的大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换作刚才,她还没有从阿希斯这里得到安心的答案的时候,就算见到这些令她讨厌的大臣,她也会觉得惊喜。 但是现在,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所迷恋的男人的承诺,她将要变得更加幸福了,因此她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幕并不是很在意。 她甚至都没发现,在这些能言善道的大臣的脸上,带上了一种故作轻松的平静。 这种平静无疑意味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快步舞曲的小调暂时将这种气氛掩盖了过去。 王太后向身边的男人问道:“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阿希斯?” “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亲爱的夫人。我正想请您见证这一刻。”阿希斯说道,“不过我们的来客还没有全部抵达呢。” 王太后转头看了看:“还有谁?” 阿希斯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微笑道:“请容许我暂时保密,一会儿您就会知道了,夫人。” “你要对我保密?”王太后颇为不满地说。 “请允许我保持一些神秘感,以至于不会那么快被淘汰吧。”阿希斯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接着转向不远处的大臣。 “先生们,”阿希斯文质彬彬地说,“想必你们都已经对我邀请你们前来的目的,有过一点头绪了吧。” 大臣们脸色各异,目光在他和王太后身上巡梭。 王太后厌恶地皱起眉,阿希斯拍了拍手,微笑道:“请不要只用眼神表达情绪,我又没有剥夺你们说话的权利,先生们。你们大可以畅所欲言,我会侧耳倾听的。” 仍然没有人敢轻易出声,阿希斯挑了挑眉,惊讶道:“难道我看起来比那位愚笨的君王还要更专制一些?” 此言一出,瞬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好啊!好!”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高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逆贼能这么嚣张!” “口口声声说把我们‘请’过来,你倒是一派冠冕堂皇!整个共和国的异动就是由你造成的吧!” “感谢您的认可。”阿希斯颔首回应,“不过,请还是不要再说废话了。既然我在这里,你们在这里,不就已经把事实展现在各位眼前了吗?” “不过您既然偏好问答游戏——” 阿希斯伸出手,邀请那名大臣发言:“那么现在就轮到我了。请您回答,作为‘逆贼’的我,究竟用的是什么名义来造反呢?” 第63章 众心之心(63) 话音落下,刚才出声的大臣凝滞了一瞬。 “您的表情可是在告诉我,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阿希斯不紧不慢地说。 “国王的风流趣事流传了这么久,平民百姓又在各个城市中升起了那种旗帜。各位不会一无所知吧?” 王太后听到这里,脸庞有些微微涨红,将紧锁在阿希斯身上的视线挪到地毯上。 “共和国正在面临一个重要的时刻,而民众所有的积怨都是由国王兰德里·艾哈迈德三世所引起的。当一个国家的子民都抛弃了他们的君主时,这名君主究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没有必要。”阿希斯说,“群众的领导者由群众来选择,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或许他们看不见艾哈迈德三世的野心与狂妄,但食物、房屋与孩子会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个怎样的人。” 大臣们陷入了更为复杂的沉默,当然不乏有要维护艾哈迈德三世的人。 阿希斯听凭他做出反驳,面对那些极其冒犯与偏颇的语句,也礼貌地没有进行打断。 一大段激烈的话语最终以“你没话说了吧,是不是我都说对了”而告终。 阿希斯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抱歉,我只是在思考,您究竟是怎样谋得现在的职位的?” “我曾听说您——还有您身后的那群同僚们,个个口舌如簧,伶牙俐齿。”说着,阿希斯叹了口气。 “可现在看来,您只是在颠倒是非而已。” 阿希斯说得丝毫不留情面,那位大臣脸色变了变,眼中染上受羞辱而感到愤怒的情绪。 “……你这个!” “请您和您的同僚明白一点。”阿希斯直接打断了他,“我请你们到这里,不是为了征求你们的意见的,而是在向你们进行一次宣告。” “不好意思,让我再更清楚地解释一遍吧,我很担忧你们曲解了我的意思。”阿希斯说道,“如今是一次你们需要见到彼此反应的宣告程序。” “那么,宣告的内容是什么呢?我想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国王艾哈迈德三世已经被民众抛弃,虽然在众多英勇的反抗之中,具有领袖气质的人从未缺席,但他们都推举我最后站在这里。” “我将取代艾哈迈德三世,成为阿尔法共和国的下一任国王。以民众的名义,以正统继承人的名义。” “你们之中——谁支持,谁反对呢?” 阿希斯不咸不淡地做了结尾,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大臣。 他会把这群人请来这里,当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王宫里有他的眼线,也有早早臣服于他的人,而现在这里的大臣都可谓是对国王最忠心耿耿的人。 更确切地来说,是与国王的利害最直接相关的人。 为了不妨碍接下来他要做的事,这群人自然是要被处理掉的。不过,好像有一部分人还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几分钟前抨击过阿希斯的那名大臣,此刻又粗着脖子站了出来,说道:“你是什么意思?你问我们谁支持谁反对?难道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您怎样都不愿意对此进行回答吗?”阿希斯说,他的礼节依然无可挑剔,然而这种礼貌却在此刻带上了一股堪称冷酷的意味。 大臣没有听出他的冷酷,依然高傲地道:“假若我说‘是’,你会如何?” “我会如何?”阿希斯一边慢条斯理地反问着,一边垂下眼睛,抚平了手套上的褶皱。 再次抬起时,那双蓝眼睛里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要是您打算无论如何都不肯配合我的话——” 这时,原本不屑一顾的大臣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表情痛苦,眼球突出,双手却越来越用力,脸变得青紫,身体也开始痉挛起来。 不久,在一众惊骇的目光中,这名大臣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他的下场。” 阿希斯缓缓接上了那句话。 不敢置信的声音中,所有人都向后退了数步。那具被自己活活掐死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 王太后捂住嘴,没有让自己叫喊出来。 “别担心,夫人。请站在我身后吧,必要时您可以闭上眼睛。”阿希斯道,随后他面向大臣们,“各位,如果你们确实长了一双眼睛,那么也该明白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将再问一遍——谁支持,谁反对呢?” 阿希斯说完,一名中年男子立刻不胜惶恐地道:“支持!我支持!” “您啊,莫尔塞夫伯爵……”阿希斯认出了他,微微一笑道:“感谢您的率先支持,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面。您的支持是要拿爵位与家族所有财产来换的,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所有人。” “现在可不是拥有爵位,便至高无上的时代了,伯爵先生。”阿希斯踱步至男子面前,伸出右手,尊敬地表示自己的友好。 然而,他的话可不是那么尊敬。 “您对国王艾哈迈德三世有鼎力相助之功,但我可不是艾哈迈德三世,伯爵先生。你若是想为他的继承人立一次功,来换取自己跨时代的安然无恙,就不得不付出一点代价。” 阿希斯又把手往前伸了伸,笑道:“是吧?伯爵先生。” 伯爵盯着他。 “……你说的话全都是真的?”片刻后,伯爵问。 “这是当然的,”阿希斯应道,“可您好像没有想与我握手的意思。” 伯爵又盯着他看了数秒,嘴角慢慢地咧开,也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会?”伯爵如是说,缓缓伸出右手。 “您的说法很有道理。” 就在两只手要交握的那一刻,伯爵猛地甩开了阿希斯,撞开周围的同僚,以最快的速度向门口冲去。 当时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听到大门关闭后脚步远离的声音,那个“护送”他们来到这间舞厅的家伙不在外面! 他不清楚阿希斯是怎么办到让那个人在刚才死亡的,但多半是中毒!中毒导致的神经错乱!谁知道那家伙之前乱吃了什么东西? 他才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这群逆贼趁着国王离开搞暗算,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正面对抗的能力!只要他先找到国王—— 伯爵马上就要推开舞厅的大门。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落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先是飙出了几丝血线,随后血线汇聚成了喷泉。 第二具尸体倒下了,只不过是无头的。 演奏的乐队对所有景象视若无睹,快步舞曲结束了,他们就又切换到下一首轻松愉悦的乐曲。 阿希斯朝下一个人伸出手,微笑道:“您呢?您要站在哪一边?” 第64章 众心之心(64) 大约过了半小时,阿希斯抬手示意乐队停止演奏。 他取下手套,随手遗弃在一旁,白色的手套落到地上,几乎在眨眼间就被鲜血浸透。 阿希斯跨过地上的尸体,为了避免将皮鞋与裤脚弄脏,他只挑干净的地方走,同时吩咐道:“将王太后送到王宫的房间内。” 乐队的一名成员回答:“是。需要派人留守吗?阿希斯先生。” “不必,她不会逃走的。”阿希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在他清除掉第四个人的时候,王太后再也支撑不住,被眼前这血腥而又诡异的场面给吓晕了过去。 虽说王太后平常取人性命也只需动动嘴皮子,但她可从不亲身经受这些场面,连血也不愿意看见,现在可谓是打击过度了。 阿希斯不担心王太后转醒后会改变主意逃跑,恰恰相反,她会愈发依赖他。这场戏就是做给王太后看的。 他需要王太后成为纽带,助他在最快的时间内获取一众旧贵族的支持。他只需要这些旧贵族们出钱出力,至于是否真心降伏,可以放在之后考虑。 不过,这场戏不单是给王太后看的,他也需要这么一个过渡时段来活动一下。 毕竟,真正需要动筋骨的地方还在后面。 阿希斯整理着衣襟,令服饰看起来更为妥帖,不像刚从凶杀现场走出来的凶手,他可不能因为外观让人害怕到逃走。 同时,阿希斯朝王宫前殿走去——那是王位所在,并且是国王与大臣议事的地方。 一路上,在王太后眼中所有人都莫名消失的王宫,陆陆续续冒出来了不同的人,有男有女,都向阿希斯进行问候,阿希斯一一颔首回应。 待在这里的不仅有阿希斯本来的属下,还有在这段时间里争着抢着要为他所用的普通平民。 共和国各处规模较大的反抗运动都由他引起、带领,平民中武装势力很弱,但只要方法得当,也可以很容易地与国王的势力周旋。 也仅仅限于周旋。 他一直避免着让平民与国王的势力正面撞上,这样会加大伤亡,促使混乱程度上升到他无法轻易掌控的地步。 这种情况不该出现,他并不想等上位以后还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尽管这种决策意味着他不能将民众的力量化为更锋利的利剑,但他栽在王宫里的种子早就发了芽、生了根。借由这棵大树,他能够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如今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一会儿,阿希斯来到前殿。前殿与王宫的其他地方不一样,他没有在这里安排下属。 他站到高高在上的王位之前,从礼服内侧摸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随后开始了等待。 令他亲自等待的人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赶来,阿希斯于是坐到王位上,支着头,食指在扶手上点着。 过了半晌,一阵簌簌的摩擦声响亮地传来——那是盔甲碰撞的声音,层层叠叠,之多之众都可见一斑。 阿希斯在王位上睁开眼,望着一大批士兵毫无阻碍地闯入王宫的前殿。 兵器冷光烁烁,他们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瞬间使这里染上一股肃杀的氛围。 阿希斯并不在意这些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士兵,而是向他们的身后投去视线,数秒后便找到了那个身影。 “国王陛下,”阿希斯倚靠在王座上,十指交叉、双腿交叠,兴味十足地道:“您知道您审时度势的能力和搬救兵速度让我等待了多久吗?” 国王阴鸷的眼神正在紧盯着他。 金头发、蓝眼睛,这些再显而易见的特点,国王可能在为自己迟迟没能发觉这些地方而感到羞怒,又或者在因阿希斯的狂妄与挑衅而愤怒。 除了这一双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国王很好地控制着表情,他根本没有任何要搭理阿希斯的想法,只是命令道:“杀了他!法师!” 围在国王身后的一群人听令抬起手,各式各样的魔晶发出光芒,法力在他们手中凝结,前面的士兵列好队形,充满威压的攻击就轰然朝着阿希斯冲去! 与此同时,手持干戈的士兵也没有闲着,他们就随着法师的攻击一同朝阿希斯杀来。 阿希斯跃下原先所在的位置,避开法师的攻击,却落入了士兵的包围之中,而一众法师的第二次聚合攻击也已经在凝结。 他没有在外设下阻拦。按照他的吩咐,国王及其援兵几乎是长驱直入,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他如今面临的就是最好状态下的敌人。 ——真的是这样吗? 看着迎面而来的枪剑,阿希斯仅是微微一笑,不做任何动作,好似明白自己寡不敌众,因此放弃了抵抗。 然而,在下一刻,那些长枪与利剑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倏然一变,竟猛地挥向了自己的同伴! 旁边的士兵始料不及,根本躲不过来,瞬间被刺穿了肩膀,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士兵们带着惊恐的神情对自己的同伴挥剑相向,一时之间,宫殿里全都充斥着刺耳的惨叫。 不仅是士兵,连后面的法师也是如此。有人被狂风掀翻,狠狠撞在柱子上;有人被地刺穿透胸膛,挂在半空;有人全身着火,哀嚎着翻滚,很快了无声息,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躺在地上,火焰却依旧跳动炙热…… 所有变故就发生在转眼间,国王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幕景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宛如炼狱。 阿希斯朝国王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也许被这里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气给呛到,还咳嗽了几声,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您很惊讶?”阿希斯笑道,“站在这里之前,您不是就已经评估好我有怎样的能力了吗?” 国王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显得很平静:“我从未见过蒂亚娜使用法力。” “看得出来。您对他们精神上的失控表现得很惊讶。”阿希斯遗憾地说,“可惜我不用魔晶,很难对您解释其中的道理。” “精灵如果都有那么强的实力,那怎么会在伽马帝国的攻势下连连败退?”国王道。 “很简单的道理,精灵远没有伽马帝国强大,我也很欣赏他们的创造。”阿希斯说。 第65章 众心之心(65) 在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的场面中,两人的交谈竟意外地显得和谐。 不过他们不像一对父与子,反而一对像针锋相对的宿敌。 国王身姿挺拔,他比阿希斯没有矮上多少,甚至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雄健。 长年以来,高贵身份给他塑造的一切都在这种时刻表现了出来。国王如同在王宫中处理政事那般,缓慢而平缓地问:“我的大臣呢?” “嗯……您很有能耐,到如今还能有几位忠心耿耿的下属。”阿希斯说,“不过,您要想再见到他们的话,就只能以另一种方式了。” “你把他们都杀了。” “杀了?不,您怎么能这么说呢?”阿希斯摇摇头,否认道:“ 您应该和我同样明白:在政治上,不存在感情,只有利益。” “我们从来不说杀了一个人,只说清除了一个障碍。因此对我而言,我只是做了一项清除障碍的工作而已,您难道对此不赞同吗?” 不择手段的国王思考了几秒,认为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他却开口说:“我曾经饶恕过你。” 阿希斯讶异地挑了挑眉:“请您详细说说。” “我知道你从双子狱逃出来,躲藏在王太后的那里。”国王慢慢说道,“我大可以告诉伽马帝国那边的人,但我没有。” “我完全明白了,您这是希望我感激您——感激您为我留下一条命。”阿希斯笑了起来,“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不在王太后那里揭穿我的身份,只是因为您想借我对付王太后罢了。” “我诈骗的手段还算高明,您当然这么想,不然当初您不会把我送进双子狱。后面我逃出来了,危险程度直线上升,却来到王太后身边。您发现我的动向,选择坐观其变,希望我既危害王太后又不损毁您的利益。” “请问您管这叫饶恕吗?我可以洗耳恭听您的解释。”阿希斯笑眯眯地道,“但我事先要说明,我不认为在自己默许下推进的事情要归功于别人。” 国王沉默了半晌,最终冷冰冰地说:“我无法理解你这份高傲从何而来。” “那么,您现在就可以试着理解了。”阿希斯说着,然后取出一柄带鞘的、精致而华丽的匕首。 面对这一举动,国王理应感到害怕,但是他一动不动,落到匕首上的眼神似乎愈加沉凝了一点。 阿希斯的手指翻转着匕首,说道:“人类想要把自己同动物之间的差距拉得更大,所以制定了拥有公序的社会法则,以此区别于自然准则。” “然而,人类尚且和动物一样,在血液里就流淌着弱肉强食、自相残杀的本能。为了否认这一点,社会法则做出了太多太多的努力,其中最典型的方式,就是杀鸡儆猴——我想您很清楚这一点吧?” 国王不咸不淡地回应:“确实如此。” “我喜欢您的诚实,您要是就此否认才令我伤脑筋,毕竟您前一段时间还做了同样的事。况且,您很喜欢断头台这样东西,不是吗?它可是实现杀鸡儆猴这个效用最直接的办法。” “当人们听着求饶的哀嚎,见到犯罪者的头颅被闸刀切下,不甘与怨恨的表情伴随着鲜血就此定格,他们怎么会不感到恐惧呢?这一幕实在有些冲击力。” “可是您知道吗?有时看到这类景象,他们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并且进行欢呼。”阿希斯不紧不慢地说,“到这种时候,处刑的对象一定是罪孽深重,并且所有人都认为他罪大恶极。” “国王陛下,您想想看,以前出现过这样的罪犯吗?并且我很好奇,当他跪在闸刀下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国王便嗤笑了一声:“这样的罪犯从未稀缺过。” “所以……” “不论他们之前都干过什么,那个时候只存在两种感受:羞愤和怨恨。” “一个人,要么站着活,要么站着死。那些跪在断头台上的家伙,安然无恙地躺在监狱中的时候,就显露出了自己的愚蠢。”国王厌恶地说,“只有卑贱的人,才认为尊严比什么都低劣。” 阿希斯听完,不由得鼓起掌来:“您的理论让我感到赞叹,我也明白您的决心了。” 他将匕首轻轻一抛,国王轻而易举就能接住。 阿希斯经过国王,走至宫殿入口,下面是长长的台阶。 国王背对着阿希斯,神情阴暗地低下头,目光定在匕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快停在了宫殿前面。 “阿希斯先生,”那人说道,“国王暗中派去求援的人全都杀掉了。” “一个不留?”阿希斯说。 “一个不留。”那人回答。 “铛啷!” 有什么金属制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是什么被割开,却又没有迟疑的声音。 又一个金属制的东西掉到地上了。 那名下属实在奇怪,偷偷抬头往宫殿里望了一眼,先是因为里面血腥的场景呼吸一滞,而后看见了一个身穿华服的身影。 一股股的鲜血从他喉咙处涌出,他伸出沾着血的手,缓慢但坚定地摸向前方倒着的王冠,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那段半臂长的距离留下了一道淋漓的血迹。 下属张了张嘴,顾不上礼节,震惊道:“国,国王!” 听到这个喊声,艾哈迈德三世怨愤又激烈的情绪忽然凝固了一瞬,而后,他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虚弱,也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下属望着艾哈迈德三世一动不动的身影,迟疑道:“阿希斯先生……他是死了吗?” “不错。”阿希斯没有计较下属的走神,“另一件事情怎么样了?” 下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已经传消息过来,他们接触到了野兽族的首领,马上就要开始交涉。您吩咐寻找的东西已经找齐了,只要野兽族那边需要,我们立刻就能向他们证明。” “做得不错,现在叫人把这里的尸体都处理掉吧。”阿希斯略微颔首。 下属见他有离开的意思,急忙汇报道:“等等!阿希斯先生,还有一件急事!” 阿希斯一停:“查理传来的?” 第66章 众心之心(66) “啊……是的!” 下属从怀里拿出一个联络器,并迅速解释道:“阿希斯先生。大约二十分钟以前,一名孤儿拜访了我们在边境线上的据点。” “他称受人所雇,带来了一颗传音魔晶,那颗魔晶是未经过处理的原始魔晶,只能与同源的魔晶建立联系。” “经过检查,里面存放有查理说的话。他们不敢怠慢,先用我们自己的联络器将查理的原话录了下来,同时将那颗魔晶加紧送往这里。” 阿希斯接过联络器,并不着急聆听,说道:“事情始末知道了吗?” “是的。据那名孤儿所说,当时他在街头乞讨食物时,看到一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穿梭在街道中。” “年轻人看到他以后,给了他几枚铜币和那颗魔晶,让他把魔晶带去所说的地址。” “基于这点线索,这名年轻人在驿站被找到。他说自己是从贝塔帝国与伽马帝国的前线战场逃出来的士兵,他的成功逃脱得益于前线某个人的协助。” “那个人自称查理,要求他想要逃离战场,就必须将魔晶带去指定的位置,他同意了。” 从阿希斯的神情里看不出对这件事的看法,他只是随意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说:“处理宫殿吧。” “是!” 阿希斯缓步踱下宫殿前的台阶,与此同时,查理的声音从联络器中发出。 “阿希斯先生,苏枕先生希望您可以放慢计划完成的速度,暂时中断向贝塔帝国的支援。” 听到这句话,阿希斯若有所思。 “在进入贝塔帝国的这段时间中,苏枕先生与我弄清楚了有关众心之心的事情。贝塔帝国内的精灵否认了人类对众心之心的传闻,众心之心不像传说中,更不像杜里托先生所描述的那样。” “但在这之后,苏枕先生突然说传闻很大可能是真的,但精灵们也没有说谎话。最大的可能在于众心之心存在的形式有问题,众心之心目前处于被封印的状态。” “而苏枕先生认为,众心之心与精灵族的危亡有关,精灵在战争中的牺牲会促使众心之心逐渐显露出本来的力量。” “因此苏枕先生说,现在应该坐视精灵一族的牺牲……等到众心之心解除了封印,再进行处理。”查理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在片刻的停顿后又重振起精神。 “除此之外,阿希斯先生。苏枕先生想知道杜里托先生是如何得知关于众心之心的事情的,他希望从您这里知道答案,因为他当初也是从您这里了解这条信息的。” 阿希斯眉梢微扬,不禁笑了一下。 查理的汇报没有就此结束,他接着巨细无遗地讲述了进入贝塔帝国前后的种种过程。 这是阿希斯先前就交代过他的,一旦有传递消息的机会就要这么做。 阿希斯从中得知,查理与苏枕已经分开了几天。 苏枕需要查理传递消息,自己则要继续留察众心之心,因此查理前去战场,苏枕留在了城内,二人也留下一对传音魔晶保持联系。 从某种方面来看,苏枕和查理的分开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事实上,苏枕其实有着其他办法,之所以不采用,只是想借机摆脱查理罢了。 查理自己看不透,阿希斯听了两句之后就已经完全清楚。 这是在预料之内的事情。 方才查理说的话也是。 苏枕能在他进行下一步计划之前发现众心之心的问题,已经令他十分欣赏了。 那么剩下的事,就不会出现什么差错了。 …… 苏枕倚在窗户边,望着窗外萧条的景色与无人的街道,到了夜晚,天空还会挂上一轮孤月,使这里显得愈加悲凉。 但这里绝不是安静的。 他在拉瑟城停留已将近两个月之久了,同查理分开不超过一个星期。 查理的行动是由他策划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 他正在心中思量着,忽然察觉到有灵力的波动,转头一看,果然是传音魔晶带来了讯息。 刚才还思虑着的事情立刻就变成了现实,苏枕没有任何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要知道,真正能称得上“巧合”的东西寥寥无几,大多数“巧合”都是出自人心的环环设计。 尤其,那边还是一个不容忽略的对象。 苏枕拿起传音魔晶,听到查理说:“苏枕先生,我已经和阿希斯先生取得联系,阿希斯先生同意您的建议了。对于您想了解的事,阿希斯先生也给出了解答。” “杜里托先生先前是光芒学派的骨干,他直接与精灵对接,所知道的事大多也来自精灵口中。而有关众心之心的消息,他是从一位精灵长老那里听来的。这位精灵长老的名字是……” 过了片刻,魔晶暗淡下去,苏枕看着魔晶,神情若有所思。 沉吟了几分钟后,苏枕换了一身衣服,离开所待的石砌房屋。 整座拉瑟城的构造都已印在他的脑海里,苏枕对这里熟悉得就像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一样,准确而迅速地来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 他拉了一下门铃,清脆的铃声伴随着缓慢的步子与拄拐杖的声音,一名精灵老者为他打开了木门。 “是你呀,孩子……”精灵老者笑呵呵地让了让,“快进来,快来。” “打扰您了,泰德长老。”苏枕进入石屋,跟随老者慢慢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之中。 举行仪式的那天过后,他和查理就在拉瑟城留了下来,用那些精灵难以拒绝的理由。 相比较其他精灵的劝说,这位精灵老者知道他们的想法以后,只是深深地注视了他们很久。 尽管他一句话也不说,但他却给苏枕和查理安排了衣食住行,尽心尽力,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孙。 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欢迎去找他。精灵老者是这么说的。 苏枕也确实来了。 他见精灵老者有想要为他倒一杯水的倾向,在这之前进行了谢绝:“泰德长老,不用为我多费心,我不应该再多叨扰您。” 一人一精灵在原木做成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第67章 众心之心(67) “孩子,”泰德开口说,带着温厚慈善的微笑,“你正在烦心什么吗?希望我可以帮你解决它。” “抱歉打扰了您,泰德长老。”苏枕说,“但我确实有正在纠结的事情,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说吧,让我们一起想办法。”泰德温柔地引导他。 “您认识吉奥尔吉长老吗?”苏枕问。 泰德轻轻“啊”了一下:“我和吉奥尔吉是老朋友了。” “吉奥尔吉长老现在……” “他现在正主持着翠弗利亚城,比我忙碌得多。” “原来如此,我有些想见一见吉奥尔吉长老。”苏枕说,“这段时间里,我突然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你愿意和我分享吗?孩子。” “是的,泰德长老。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我对此感到困惑。”苏枕直视着泰德的双眼,说道:“我曾经听吉奥尔吉长老说,精灵王留下的众心之心是一个伟大的象征,也是一件危险的物品,因为它蕴含着精灵王生前的力量。” 泰德以平和的目光回望他,没有作声打断。 “可是,其他精灵并不知道众心之心还有这种作用,众心之心应该就只是族内令精灵骄傲的象征,可是我不觉得吉奥尔吉长老会欺骗我。” “但如果吉奥尔吉长老没有欺骗我,那为什么到如今——这么一个需要救亡图存的时刻,我们为什么还不举出众心之心,尝试拯救整个精灵族呢?” “我的困惑就在这里,泰德长老。”苏枕道。 泰德望着他的眼神、表情,都没有发生变化,依旧像一汪清泉,纯净且包容。 卑劣者可能会在这样的眼神下被无端击破防线,心思缜密的人可能会以微笑来掩饰情绪的变化,但苏枕是特别的。 他没有能够被这种眼神所触动的感情,他平淡地等待着泰徳的回应。 泰德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极其细微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开口说:“我想告诉你,吉奥尔吉没有在欺骗你,众心之心确实承载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法力,但是我们无法启用它。” “无法启用它,”苏枕说,“不是不能。” “是的,因为它是一件封印物。”泰德回答说,“它那磅礴的法力被同样强大的封印锁住,一丁点也不泄露出来,像一颗红水晶雕就的心脏,安静地躺在精灵王殿下当初离去的地方。” “既然是封印,那应该有解除封印的办法。” “没有精灵知道这个方法,也没有精灵寻找过。”泰德说道,“众心之心对精灵一族意义重大,任何轻举妄动都是一种亵渎。”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不是亵渎的时刻。”苏枕说,“泰徳德老,假如众心之心真的蕴藏着精灵王的力量,眼下就是启用它的时候。” “……是的,现在不一样。”泰德的声音低下来,“但没有精灵知道该如何使用精灵王殿下留下的这份力量。” 苏枕看向泰德,他从这双清明的眼睛里见到了颤动,这是罕见的。 因为泰德在说谎。 苏枕没有揭穿,而是说:“泰德长老,原谅我的直接,但现在精灵一族的生死攸关都寄托在众心之心之上。战线已经快退至艾琳多尔城,拉瑟城里日日夜夜都得不到安宁,而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届时,所有留在这里的精灵都会加入战场,为精灵一族献上自己的生命,或许还会献上一句话:高傲的精灵永不屈服。” 泰德垂下了眼睛,睫毛掩盖住他此刻的眼神。 苏枕明白他心中正在经受震动,因为把这句话当作口头禅的精灵刚牺牲不久,在众多精灵的见证下,在倾盆大雨中的树林里被冲刷。 所以接着说是最有效果的。 “没有众心之心,会有上百个那样的精灵死去,类似的口号可能不会从他们的口中喊出,但一定会存在于他们的心里。”苏枕说道,“泰德长老,您真的不认为使用众心之心是必要的吗?” 泰德沉默了一段时间。 “……不。这理应是必要的。” “我想您应该知道一点关于众心之心封印的事情。”苏枕借此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泰德抬起眼睛看向他。 然而说完了那句话,苏枕却忽然拐了个弯:“我听说,众心之心当初是由诸位长老一同命名的。泰德长老,为什么这件遗物会被称作‘众心之心‘?” 众心之心是精灵王的心脏。泰德明白苏枕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而是那时十三名长老所做决定的初衷。 但这个答案其实也很简单。 泰德说:“精灵王殿下是大陆的第一缕光,祂自诞生以来就投身于创造,如今的一切都是由祂劳费自己,一点一滴地缔造出来。” “创世是一场令所有生灵都无法想象的伟业,精灵王殿下因此而生,也因此而亡。祂把自己的生命分离出去,自此有了精灵、兽族、人类,以及动物。” “所有生灵相继出现,祂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但是祂从未后悔。” “精灵王殿下回到自己简易的居屋之中,在弥留之际仍心心念念着祂所创造的万物,一刻也没有停下。” “虽然精灵王殿下离去了,但祂的心脏不会因此停下跳动。祂的心脏怀着世间万物的生灵,祂的心脏是众多生命的心。” 这便是众心之心的由来。 精灵所知晓的细节确实比外界更多。 苏枕听完后接道:“泰德长老,我仍然想再说一次那句话,我认为您知道一点关于封印的事情。您刚才说,精灵王的心脏怀着世间万物的生灵,祂的心脏是众多生命的心。那么……” “当祂用生命所创造出来的生命遭遇危难时,这颗心脏难道不会发出振动的声音吗?” 泰德深深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道:“会的,它会。因为它是众心之心。” “众心之心依旧留在精灵王的住所中?”苏枕说。 “它在过去属于那里。” “谢谢您,泰德长老。”苏枕站起身,“我的困惑已经被解答了,抱歉打扰了您。” 泰德见他就要离开,喊住了他:“等一下,孩子。” 苏枕止住动作,看泰德弯着腰,从窗台上抬回一个花盆,花盆里栽着一束花。 他认出了这束花的品种。 “拿一束艾琳多尔玫瑰去吧,孩子。艾琳多尔玫瑰在贝塔帝国之外不会常年盛开。在这种时候,这种季节里,它都是很罕见的。”泰德说。 苏枕看了泰德一眼,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 第68章 众心之心(68) 离开泰德那里,苏枕回到自己暂时居住的那间石屋,将栽着艾琳多尔玫瑰的花盆放到窗沿上。 他将这些天其他精灵送来的东西整理好,摆在显眼的位置上,将那颗传音魔晶揣进口袋里,然后又出了门。 未经过处理的魔晶体积较大,不方便携带,他这些天就在空余时间里雕磨了一下,把它做得和阿希斯给他的联络器差不多。 不过也仅限于形状,苏枕办不到原模原样地仿制联络器。但无所谓,他只需要能不费劲地带上魔晶就可以了。 苏枕走出石屋,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路上很安静,但可能运气不好,他很快迎面遇上了一个精灵。 “嗨!你要去哪儿?” 这名精灵认识他和查理,叫了一声他的假名。 从苏枕和查理决定留在拉瑟城开始,这座城里的精灵就都知道了他们,尤其当查理决定去到战场,独自留下的苏枕就更是受到了关注。 由于这层因素,苏枕将他们的名字和面孔记得很清楚,此刻便停下寒暄:“达奈先生。查理说他有东西要交给我,我去城门那里等着。” “啊……他还活蹦乱跳地活着,真好。”精灵笑了笑。 “是的,谢谢您。”苏枕道,“再见。” “再见,快去快回哦。” 苏枕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走自己的路。 拉瑟城尚且位于贝塔帝国的最南边,而据他收集到的消息,精灵王沉眠于贝塔帝国西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 二者相距实在很远,使用法力对精灵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贝塔帝国内没有交通工具,苏枕只得以最原始的方式赶路。 好在他不需要进食,不用学会荒野求生,而随着事态进展,众心之心也会主动告诉他自身所在的具体位置。 苏枕踏上前往寻找众心之心的道路,从系统的背包中取出一枚纽扣,一同随身携带着。 在贝塔帝国内待了几天以后,他就将这枚【定位纽扣】放回了背包里,此前他都是一直随身佩戴的。 现在到了又该拿出来的时候,苏枕计算得很清楚,这是一个简易的追及问题。 拉瑟城被他抛在身后,他听着查理从魔晶中传达而来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从中知道了前方的战报、阿尔法共和国的情况,还有阿希斯的吩咐。 这其中唯独少了查理请求他给予下一步的指示。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查理已经和阿希斯取得了联系,假如他再想让查理做什么事,都要过问一下阿希斯的意见。 况且查理如今也没必要再跟着他。阿希斯想知道的,苏枕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他所不清楚的,阿希斯却未必一无所知。 他们两个都从对方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心照不宣地选择各取所需。 苏枕看了看渐晚的天色,不怎么在意地继续赶起了路。 正如他所想,以及对泰德长老所说的那样,众心之心作为生灵万物的心脏,其封印必会有自己解开的时候。 眼下就是这么一个时刻——生灵涂炭、万物都可能随之消亡的时刻。 在举行仪式、安息牺牲精灵的那天,苏枕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缓慢、微弱,从一个遥远的方向传来,但不是错觉。 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众心之心跳动的声音。 众心之心的封印正在逐渐消融,随着牺牲的精灵愈来愈多,悲痛与恸哭越来越多,封印很快就能自行解除。 贝塔帝国里的灵质非常浓郁,这可能也是许多精灵没有意识到,这片土地上其实蕴藏有一件宝物的原因。 普通的精灵确实可能一直没有意识到,但年长的精灵长老就不太可能。 这些精灵长老活过了数百个年头……有些还亲眼见过精灵王西蒙,从上一辈那里接过了使命。 众心之心只是一颗心脏?一个由精灵王留下的、精灵族的伟大象征?大概只有年轻的精灵才会这么想。 精灵长老们了解更多密辛,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存活的时间够长。 还有类似于现在的这么一个时刻。 三十三年前,伽马帝国就已经与贝塔帝国发生过一次战争。当时伽马帝国使用具有侵蚀性的暗海海水,所到之处一片荒芜,阿尔法共和国也深受其害。 那时候的哀嚎比现在更大,精灵与人类的祈祷紧密交织,众心之心不会不受其触动,它在没有出现以前就为此跳动着了。 苏枕不觉得这几位长老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虽说因为伽马帝国的停手,众心之心没能成功解除封印。 但如今的伽马帝国可不会轻易停下了,他们已经知道了众心之心的秘密——众心之心是个绝无仅有的完美能源,不夺到他们誓不善罢甘休。 阿希斯下了一步好棋,苏枕现在正好可以利用伽马帝国为贝塔帝国制造的紧张感,以此来寻找众心之心。 贝塔帝国的灵质浓郁,不仅出于精灵身上所拥有的灵力之多,还有像路边石子一样多的、各种各样的魔晶。 苏枕入乡随俗,见到有可以帮忙赶路的魔晶,就顺手掰下一块拿来用,赶路可以说是毫无压力。 在此期间,他又听到两次众心之心跳动的声音,结合查理的报告,艾琳多尔城已被攻破,拉瑟城成为了防线。 这是迟早的事情。 在拉瑟城变成贝塔帝国最前方的防线之后,又过了四天,苏枕循着灵质的波动找到了众心之心位于的那片森林。 这片森林呈现着一种既奇特又令人感到震动的景象,它一半枯叶飘零、萧瑟衰败,一半却仍然郁郁葱葱。 附近没有城市,但有一个筒仓与风车相间坐落的小镇,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因为离战场远,所以显得非常静谧。 苏枕斟酌了一下,没有着急步入森林,反而绕路来到了这座小镇。 有一名精灵正提着木桶,往水井走去,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苏枕出现在他的侧后方,看见他真的是去打水,不禁有些诧异。 在苏枕的印象中,精灵完全不会用上这种方法,更不会打一口水井。需要水的话,使用法力就好了。 不仅如此,这名精灵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后面来了另外一个“精灵”。 于是苏枕走过去打招呼:“你好。” 第69章 众心之心(69) 听到声音,正弯着腰舀水的精灵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你是从哪来的?”精灵打量了一下苏枕,说道:“我从没见过你。” “从拉瑟城,我来拜访精灵王的居屋。”苏枕并不隐瞒来意。 “你来的不是时候,”精灵回答,“精灵王正在悲泣。” “我想你说的应该是众心之心?” “众心之心就是精灵王。那既是祂的心脏,也是祂留在现世的眼睛。”精灵伸出手,指向旁侧的森林,“看到了吗?精灵王所居住的这个地方,向来枝繁叶茂、绿草如茵,不因时间与季节的改变而发生变化,这里就像一个永恒的国度。” “可是现在它变了,和稍远一些的那些花草树木一样,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就仿佛被抽走了生机。”精灵低语道,“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说的上次,是三十三年前我们与伽马帝国进行的第一场战争吗?”苏枕问。 “是的。”精灵说,“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也变得和现在一样,枯败的面积甚至比现在还大。” “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战争停止,过了快三个月,才全部恢复如初。”精灵长长地叹了口气,“祂一定伤心坏了,这次肯定也一样。” “我不能在祂伤心的时候去拜访祂吗?”苏枕顺着精灵的话说,“可能祂会希望有精灵来陪伴祂。” 精灵看了他一眼:“可以是可以,但你的祈祷可能不会被祂听见。” “谢谢。”苏枕点了点头。 见他去意已决,精灵不再说什么,拎起水桶离开了。 夕阳的余晖照耀在筒仓前面成堆的干草上,风车像个懒惰的年轻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一下。 提着水桶的精灵在第二间房屋前就停下脚步,静谧的小镇将木门开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精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苏枕看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旋即抬起脚步,走向森林。 精灵王生前的住所被精灵视为神圣之地,这里需要安静,没有喧闹的市集。 神圣之地与禁地之间没有等号,许多精灵会前来拜访,对精灵王进行祈祷。 但是,众心之心毕竟是精灵族的圣物,精灵中的长老不会不加以保护。 过了一会儿,苏枕在一个石洞前停下,认真端详起精灵心中的圣地。 这似乎完全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入口刚好仅容一人通过,周围尽是自然生长的藤蔓与灌木,有很多藤条都蔓延进了洞里。 石洞内是狭窄但明亮的。墙壁上挂着灯,那是一束温暖且好似不会熄灭的火焰。 火光照亮的地方,一个被打磨得十分平滑、被细密的藤条所包围的石台上,放着一颗心脏。 这就是精灵王生前的居屋,大概从精灵王离开后就从来没变过,简洁而朴素。 苏枕想踏入石洞,但刚迈了出去,就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 果然存在界限,而且…… 苏枕感受着周遭灵质的波动,确定了那些精灵不知道众心之心特殊之处的原因。 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可以吸收多余灵质的屏障。 他能察觉到里面蕴藏着灵质,但这份灵质很微弱,很明显是被用特殊的手段“关”了起来。 不过,这并非始料未及的事情。苏枕神情不变,花了些时间探测出这道界限的大致范围与保护程度。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回到外面那座小镇上。 站在方才那名精灵走进的房屋之前,苏枕敲了敲门,片刻后,那名精灵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抱歉,我想我需要麻烦你一下,我现在没有住处。” “如果你不喜欢赶夜路,那可以先在树上凑合一晚,等太阳升起之后再离开。”精灵说。 苏枕想了想:“那恐怕不太舒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这个时间来祈祷。精灵王既在哀叹,象征祂的光芒又已经快消失不见了。” “我来的时候还有夕阳。” “夕阳预示着夜晚即将到来,你的声音会在传至祂耳边的途中就消失。” “我并不在意,我祈祷并非我想让什么事情变成现实。”苏枕回道。 精灵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被他的理论给折服了。 过了一会儿,精灵转而说道:“好吧,你不必麻烦我。你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个地方就只剩下我一个精灵了。” “其他精灵……” “他们都去避难了,撤到越来越后面的城里。其他屋子都是空着的,你可以选一间住。” 苏枕没有同意:“我想这比让我去树上凑合一晚更困难。”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精灵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你嫌树上不舒服,那就选一间房子住,每个精灵都很乐意接待客人,哪怕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 尽管话是这么说,苏枕却从他脸上看出了十分的不情愿,于是没有再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而且,”这名精灵继续说,“他们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与其让这间屋子在这里沾上灰尘,它自己肯定也希望能被继续使用。” “你看得很明白,我以为你不清楚现在有多危险。”苏枕看了看他,“远离这里尚可能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但留在这里是完全没有的。” “谢谢你,我就当这又是一次劝告了。但我不想离开,就算伽马帝国真的打到了这里。” 苏枕于是不再追问,他听从了精灵的建议,住进一间房屋,尽可能使一切都保持原样。 第二天他没有离开,甚至在外面晒太阳,精灵见到了也没主动上前询问,仿佛把他当空气。 看到这名精灵一副不想和他有过多联系的模样,苏枕也不自讨没趣,同样装作没看见。 过了几天,苏枕发现这名精灵每天早上都会在固定时间内前往森林,好一会儿才回来,去的方向却不是精灵王的居屋所在的位置。 这大概就是精灵坚持留在这里的缘由,他无意探询别人的秘密。 然而过了段时间,这名总是当他不存在的精灵竟然主动找上他,请求他帮忙,使用法力把一片光秃秃的树给变回去。 第70章 众心之心(70) 随着苏枕待的这些天过去,原先一半葱绿、一半衰败的森林,此刻只有四分之一的地方才仍拥有着生机。 听到精灵的请求,苏枕有些诧异:“把树变回去?变回枝繁叶茂那样吗?” “是的,请你帮一下我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精灵接着恳求,与之前的形象相差甚远。 苏枕沉吟了一下。他知道这名精灵体内的灵质很少,这也是后者最开始没发现他接近的原因,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请求。 他目前只需待精灵的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众心之心突破封印与界限,再直接拿走就好,多余的事情只是麻烦。 ……但也可以听一听。 “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这样我才能选择帮还是不帮。”苏枕说。 精灵默了默:“请跟我来。” 苏枕随他踏上那条每天都会走的路。 这条路有些远,尽头伫立着一块墓碑,周围的一切都枯萎了。 他走上前,见到墓碑上有一句话: 一个还未睁开过眼睛的孩子在此长眠。 这是苏枕第一次在贝塔帝国里见到墓碑,精灵没有这种习惯,更没有这种习俗。 墓碑在这里很罕见。 但对这个因为法力薄弱,生活习性与人类非常相似的精灵来说,这倒是能说得通。 苏枕直起身,思忖着。 然后他听到精灵恳切地道:“请你让周围的景色都变回春天时的那样吧……麻烦你,我没有这个能力。” “这个孩子喜欢春天?”苏枕问。 “非常喜欢。”精灵非常肯定地回答,随后嗫嚅了一句:“天气很好的时候,她会高兴地踢他妈妈的肚子……”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苏枕没听清,问道:“墓碑下面有什么?” 精灵不假思索地说:“有我们对她的爱,还有……” “我们数十年如一日的等待和陪伴。” 那就是什么也没有了。苏枕想,他思考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但相对的,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精灵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太好。 “这对你来说应该只是摇一摇手指的事情。” “对我是这样,但对你而言不同。”苏枕淡淡地说,“或许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精灵王那里祈祷,让这里变回去,趁现在还没有到晚上。” 精灵后退了几步,他几乎可以认定苏枕是故意的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只有请求面前这个精灵一条路可走了。 在这之前,他早已在精灵王那里祈祷过很多次,想留住春天,也想留住自己的孩子。 沉默片刻,精灵问:“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带着你的女儿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以后,我会告诉你具体什么时候。” “什么?” “你也可以选择不答应。”苏枕的话堪称冷酷无情,他看到精灵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于是思量了一会儿,还是讲了道理。 只要明白这个精灵为什么留在这里,把他劝走就很简单。 诚然这名精灵性子比较倔,还有些生“人”勿近,但这不是问题。 每个人都有弱点,心理上的弱点。苏枕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它。 在他的安排下,这位留守在这里的最后一名精灵离开了。 外面那座小镇上只留下苏枕一个人。 与世隔绝的安静让这里的时间变得很慢,起初苏枕还会晒晒太阳,但当硝烟也蔓延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把所有的窗户关上了。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众心之心迸发出的灵质越来越多,几乎随时都可能冲破封印。 精灵们在拉瑟城呈现出一种顽强抵抗的景象,似乎再也不肯退后一步了。但是,没有精灵前来拿走众心之心,这应该是长老的职责。 森林已经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黑暗下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一切都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几近死亡的灰黑色。 苏枕来到精灵王的住所之前。 在他面前,那道过去十几天肉眼看不见的屏障,此刻就像一个即将被敲开的鸡蛋壳,从底部出现的裂纹一直延伸到顶上。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众心之心。 计划进行到这里都很顺利,然而过了几分钟,苏枕身后突然传来了踩踏枯叶的声音。 “嘎吱,嘎吱。” 枯萎的树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踩着它们走过来的人步履沉稳,可以想象这个人的从容不迫。 听到这个骤然出现,并且逐渐向自己靠近的声音,苏枕没有回头查看。 他仍然在望着众心之心,但开口道:“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苏枕侧过身,看向来人,没什么波动地说:“肖景。” 肖景抬着下巴,微微眯起眼。 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未向对方再进一步,这仿佛是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预兆。 “我倒是知道你在等我,这挺稀奇的,说说你等了多久吧。”肖景道。 “只会比你想象的更早。” “别跟我说废话。”肖景懒得听。 苏枕看了他一眼,说:“在你进来之前。” 肖景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那我可早就想象到了。” “是吗?” “只会比你想象中更早。”肖景将苏枕刚才的话原数奉还。 苏枕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确实很早。 “姜迎和林小倩在哪里?我让你把他们带过来了。”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可真让人觉得恶心。”肖景说。 苏枕不做回应,又点了点头,看来肖景有在暗中监督着这两个人。 他看到肖景的眉头紧锁起来。 “你在感到烦躁?我认为没什么可烦躁的。众心之心马上就能突破障碍,我们消磨时间的过程不会太长。” “我说了,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肖景冷冷地道。 “既然这样,可以由你来主导话题。”苏枕语气平平,“说说天秤的事吧,随便什么都行。” “怎么,”肖景嗤笑,“你很感兴趣?” “有一点。” “那么有能耐,你怎么不把这东西也一并了解完呢?还是说你贵人多忘事?” 第71章 众心之心(71) 苏枕对肖景话里的讽刺并不在意:“我确实了解过一些东西,但对于更多事情,我想听你讲出来。” “还给你选上了?挑挑谁的话更有可信度?”肖景冷笑,“你都走到这里……” “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你的话。”苏枕打断他,说道:“不管是从逻辑,还是从情感上讲。” 肖景注视了他片刻:“你敢说你能做有关‘情感’的选择?” 苏枕沉吟了一下:“恐怕不能。” “你变得更可笑了。”肖景道。 “如果是这样,那你应该笑得更高兴。”苏枕回道。 恰恰相反,肖景不仅笑不出来,表情看上去还挺想骂一句脏话。 数秒后,他仿佛咽下一口恶气:“算了,让我来听听吧,你想知道些什么?了解了解什么叫天秤?” “维度世界里的特工队,这个形容不错。哦,忘了,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懂。” 肖景的视线掠过苏枕,皮笑肉不笑地说:“但看来是我想多了。” “虽然你这么称呼它,但它听起来和‘正义’相差甚远。”苏枕道。 “正义。”肖景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讥诮道:“你把什么看作正义?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那就是正义。” “你是被牺牲的那一部分,但你还是赞同这个观点。”苏枕说。 “你装蒜装得倒是挺像。” “你还是赞同牺牲少部分人利益,成全大多数人利益的观点。”苏枕不接话,又说了一遍,语调和语速依旧,但肖景看出了他是什么意思。 肖景盯着他,一方面警惕程度已被拉到最高,一方面又觉得眼前的场面太过搞笑。 “你想让我放弃我的事情?你完全没有立场令我按你说的做。” “我站在同伴的角度上劝说你。”苏枕的声音略微冷了下来。 “同伴的角度?”肖景耸了耸肩,“这可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对我来说,你们只是比未知数更趁手的工具。” 苏枕正要开口,肖景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这其中的原因挺让我好奇的,难道是我帮过你、救过你、回头等过你?”肖景不留情面地说,“把你这些残留的情感也一并收回去吧,这可真是恶心,你知道我一直在做对我最有利的选择。” “想想看第三关吧,我应该早点告诉你。那两个蠢货睡着了以后,我看着他们两个完全没有防备的脸,看着你一副和快死了没区别的模样,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一起处理掉你们。毫无疑问,那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但我没有,你觉得我仁慈?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组合还算可以接受。如果遇到难以摆脱的危险,林小倩和姜迎都能成为垫背;如果遇到不得不小心试探的关卡,自然有你去当那只出头鸟。” “而在你们都死掉之前,我大可以尽情利用你们之间的能力与信任。要是再换一批,就很难建立起你们这样单纯的友谊了。这对我没有太大益处,所以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为这个小团体出一份力。” “但是你最好清楚一点。” 肖景的手放在腰间的剑鞘上,缓慢说道:“我容许你继续活下去,是因为你对我的威胁程度还没有超过你有用的程度。” 苏枕似乎没看见他的举动,只是道:“你想说现在不一样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肖景说,“死在上一关才是你的归宿。” “我应该死在那里,但我活下来了。” “我不关心原因。既然你从那里走出来了,那就在这里去死吧。” “我也不需要你关心。”苏枕的声音拔高了,“但我知道你应该更诚实一点。” “你在说什么?” “假如你真的认同这个理念,真的把天秤交给你的任务当作活下去的目的——” 苏枕的语速变快:“那在第二关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轻易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才认识不久的姜迎?你根本就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肖景“啧”了一声:“要是实在找不出理由,我完全不介意你闭嘴。翻出这种陈年旧事——” “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和魔鬼做交易的又不是你。只要有情感,我不相信你在任何一刻都是完全理性的。”苏枕直接打断他,“你从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任务不可能成功,所以你根本不打算遵循那些可笑的守则。”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那些经受训练、怎么承担那些责任的,但就你这种恶劣的性格,做出什么都不算奇怪。然而挡在你面前的、明明和任务相违背的东西,你清除了哪些呢?” “就算没有我,你没有在最开始就清楚那个不可能——” 苏枕看着肖景黑如锅底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在这个过程中,你也会为那种可笑的任务付出一切吗?” “够了!” 肖景终于忍无可忍,“锃”地拔出腰间的剑,握住剑柄的手青筋突起,看样子有些被激怒,这在他身上是极为少见的。 “你当真以为我是来和你交心的?” “我只是说了正确的事。”这次苏枕毫不退让。 “难道你以为自己现在很聪明?看透一切?什么都做得到?” “我就是这么认为。” “好!”肖景怒极反笑,“你就是这么认为是吧?你真够厉害。” “你想阻止我,那你就来试试看吧。”肖景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掩的意思,不仅因为他清楚苏枕知道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还由于他已经被苏枕惹恼了。 “就让我来掂量掂量,真正和魔鬼做了交易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这句冷飕飕的话音还未落下,肖景就已经像支离弦之箭般俯身朝苏枕奔袭而来! 这是苏枕第一次正面应对肖景的攻击,很显然后者并没有留情,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来到他面前,瞬间向他的脖子挥出武器,用的是一下就足以令他头身分离的力道。 刹那间,苏枕凭空抽出十字剑,竖在脖颈左侧,堪堪挡下肖景的这一击。 “铛!” 两柄剑猛地撞上,因为双方都在施加越来越大的力道而相互摩擦、震动。 剑上传来的力度令苏枕感到压迫,他在两柄剑的交锋下看向肖景冷酷的神情,肖景也同样看着他。 第72章 众心之心(72) 对峙持续了十几秒,苏枕率先往后退,借由方向的旋转卸走一部分来自肖景的力道。 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在正面交锋中打过肖景,因此想迅速与其拉开距离。 然而肖景不给他调整身型的机会,甚至连调整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苏枕有避开锋芒的意思,肖景立马就能察觉到。 另一柄利剑划破空气,发出猎猎刺耳的声响,向苏枕身体上脆弱的地方刺来。 为了不受伤,苏枕只得被迫抵御攻击。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令他几乎自顾不暇,更不用说反击。 他清楚肖景作为天秤罅隙计划百里挑一的实行者,哪怕失去异能,实力肯定也会很强悍,却不料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招架之力。 如果不是他对危险的感知与捕捉动作的能力足够敏锐,恐怕他身上早已多出来十几处窟窿。 饶是自己已经如此狼狈,苏枕还是能感觉到肖景没有用尽全力。 “这把剑让你的各项数值提升了?” 交锋中,肖景闲聊似的开了口,挥剑的动作却丝毫不手软。 “速度、力量、耐力……” 肖景每说一个词,攻击就落在那柄细长的十字剑上,似乎随时都会将其砍断。 苏枕咬紧牙关,却节节败退。 “提升是提升了,但你还是太慢。除了被力量塑造,你简直毫无是处。” 肖景倏然发力,剑身翻转,自上转下,使用苏枕一开始想卸力拉开距离的方法,猛地把十字剑挑飞了出去! 苏枕感到虎口发麻,一度失去知觉。 但他立刻做出了反应,想扭转身体去接住半空中的十字剑,却被肖景抓住手臂,用力往前面一带。 下一刻,肖景的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咬紧的牙关溢出一声闷哼,苏枕因剧痛蜷缩起身体,肖景面无表情,毫无到此结束的打算。 他牢牢箍着苏枕的手臂,令苏枕根本没办法脱开,虽然收回了顶在苏枕腹部的膝盖,紧接着却对苏枕当胸一踹,将苏枕掀翻了出去。 苏枕在草地上滚出了两三米远,几乎上一秒还呼吸着正常的空气,下一秒脸就埋进泥泞之中,鼻腔内充斥着泥土的腥味,衣服上也沾满了树叶。 他用手肘强撑起上半身,剧烈地咳嗽着,看着自己吐出血沫,心里却冷静得出奇,甚至在分析自己的状况。 苏枕听到肖景的声音愈来愈近,带着讥讽的意味:“没有技巧,没有实力。你究竟拿什么和我打?就凭你的自信?” “你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又不止这些,别顾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了。” 肖景的话语当头落下,苏枕才刚撑起身,此刻又被狠狠踩中肩膀,按在了地上。 苏枕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肖景那柄剑就停在他面前。 旋即,剑刃从他眼前抽离。肖景反手握住剑,朝地上的苏枕刺去。 电光火石间,看着因为疼痛,好像失去了大部分体力的苏枕蓦然一挣,脱离了肖景的桎梏。 肖景的剑直直地插进原先偏离苏枕一寸的地方,随即被拔出来。 苏枕在草地上翻了个身,面向肖景,数步开外的十字剑忽然消失,下一刻便重新出现在了他手中! 来不及站起身。十字剑刚回到手中,苏枕就迎面撞上肖景紧随而来的袭击。 身后完全没有可以支撑的东西,苏枕不敌肖景的力气,后背又狠狠撞在地面上,十字剑随着肖景的压迫渐渐逼近他的喉咙。 “怎么?” 肖景犹如一片阴云笼罩在苏枕上空,二者之间只隔着交锋的剑刃。 他嗤笑道:“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剑刃离苏枕的喉咙又近了一步。 突然,肖景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撤剑抽离。 十字剑上,一圈不详的、黑色的火光围绕着剑的边缘。苏枕喘息了几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肖景的视线移到被黑色火焰点燃的枯叶,移到变得截然不同的十字剑,最后移到苏枕身上,貌似是在审视。 好不容易将肖景逼退,苏枕断不会贸然出击,而是维持着随时都可以做出应对的姿态,缓慢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忽然,肖景结束打量,再次朝他发起了进攻,似乎不想留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 苏枕抬起十字剑抵抗,上面黑色的火焰随着两柄剑的相撞跃动了一下,随即竟蔓延到了肖景的剑上,并且在不断进行侵蚀! 发现这点,肖景当机立断,立马放弃了武器。 苏枕以为他会就此后退,不曾想肖景丢弃武器后,竟然徒手朝十字剑抓了过来。 苏枕不由得一愣,感到剑上一沉,肖景居然真的徒手握住了十字剑。 火焰灼烧起了肖景的手掌,但后者竟像感觉不到似的,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苏枕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赋在剑上的火焰,结果下一秒,肖景的拳头就直接挥到了他右侧的下巴上。 苏枕听到脖颈传来“咔咔”的脆响,他被砸得向后仰,险些又倒回地上。 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苏枕用左手捂着右半张脸,只感觉火辣辣的疼。 “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你竟然就这么放过了。” 肖景弯腰拾起地上的剑,上面的火焰也一并消失了。 他用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手掂了掂被侵蚀了一半的剑,然后看向苏枕,说道:“我现在只用这个玩意儿就能干掉你,你信吗?” 苏枕没有说话。 这下换作肖景很乐意开口了。 “既然你都愿意拿情感和魔鬼做交易了,为什么不干脆彻底一点,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省得你在这里拖拖沓沓,看着真是心烦。” 肖景从头到尾地扫视着苏枕,接着说:“要是有条河该多好,或者下雨也行,这样我就能摁着你的头,让你看看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了。” 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我早就和你说过,想和我打一架,被揍的只会是你。” 苏枕放下手,右半张脸已经飞快地肿了起来——肖景自始至终都没有手下留情。 因为脸上受伤,他的语速变得有些慢:“我记得你还有后半句话。” 肖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枕却没有了继续开口的意思,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众心之心。 就在他们打架的时候,屏障的裂纹就已经遍布了四面八方。 此刻,在苏枕的注视下,这道屏障似乎发出了疲惫不堪的声音,颤动起来。 数秒过去,伴随着碎裂的声响,一股无形洪流席卷而来,掀起阵阵狂风,将苏枕和肖景一起卷入中心。 第73章 众心之心(73) 翻天覆地般的狂风席卷而来,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在风中乱飞。 草地上成片成片的枯叶也被掀起。它们随风旋转,攀空直上,像成群飞舞的枯叶蝶,给四周的景象添上一丝诡谲的氛围。 苏枕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望向肖景。 他看到肖景的目光放在了众心之心的方向,盘旋的枯叶遮挡了大部分视野,令他无法看清肖景此刻的眼神与表情。 但肖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深深吸引住了一样,可又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似的。 众心之心已经出来了,就在面前。苏枕看了眼任务面板,见主线任务“找到众心之心”如同信号不良的黑白电视,一闪一闪,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开始了。 事情开始步入了正轨。 苏枕敏锐地察觉到肖景动了一下,在朝众心之心的方向倾斜,那是即将迈开脚步的前兆。 他绝对不会让肖景接触到众心之心。 飞舞的枯叶霎时染上黑色的火焰,火焰像被点燃的引线那样飞速蔓延,丝毫不因风浪的影响而变弱,瞬息间便将所有盘旋在空中的枯叶燃烧。 那些由枯萎的树叶所形成的龙卷风,此刻变成层层叠叠的黑色纽带。强劲的风力将其吹散,使其又变为铺天盖地的黑色牢笼。 肖景仰头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惊诧,但又有些复杂。 到处都是飘在空中和落到地上的火焰,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随意移动,于是预判着危险的地方避开,与苏枕和众心之心的距离逐渐拉大。 苏枕总算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可也只是有,他现在还无法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中逐渐有微弱的光芒在凝结,他把手伸向众心之心的位置,然后虚握了一下。 风势好像突然变弱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苏枕松开拳头,将手中“偷”到的那点灵质放走,闭着眼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来。 他已经练习了很多次,将某样事物中的灵质“偷窃”出来,这对他而言已经不困难,他可以把失败次数控制在两次以内。 但是,对目前的他来说,成功几率与所“偷”到灵质的总量不成正比,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可能得到因梅尔所描述的那种力量。 因为他的能力还不允许—— 他现在还没有激发异能。 如今就是必须激发异能的时候了。苏枕依照因梅尔的指示,在吸收灵质的同时又把握着一个度,这个刻度使他一直厚积薄发,从未超过界限。 眼下便是打破界限与刻度的时机,他却依旧不能轻易把“偷”来的灵质纳入体内。 如果每得到一点灵质就直接吸收,那他很快就会激发出异能。 那拥有异能之后呢?玩家身上的灵质聚集度将出现异常,高高在上的六维生物很快就会把视线投至这个世界,投到他身上。 让一个刚激发出异能、一无所知的人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悉自己的能力,偷来足以打开这个游戏的力量,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魔鬼的计策就是这样。世界万物都是门扉,这里只是其中一扇,他从理论上拥有能力打开它——理论上。 苏枕对自己的能力仍然充满迷茫与困惑,但他已经孤注一掷。 基于这个理论,他做出了另一个理论上能够实行的方案。 舍弃一步一步地得到异能的办法,他要得到自己能得到最多的灵质,一次性吸收,一次性抵达最高的水平。 这是他可以走的、唯一的捷径。 苏枕又一次收拢五指,又一次松开。 因为疼痛,他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此刻又将重心放在窃取众心之心的灵质上,没能留意到肖景移动的路线发生了变化。 等他有所察觉的时候,肖景那柄已然钝掉的的剑也近在眼前。 苏枕向肖景挥出十字剑,剑上燃烧的黑色火焰化为弯月般的弧线,朝肖景袭来,被后者闪过。 “我不会再熄灭火焰了。”苏枕举着剑,说道。 “有没有都一样。”肖景嘲讽他,再次欺身而上。 这回苏枕避开了自身的缺点。他在近身战斗中远远敌不过肖景,于是他避免与肖景正面接触,利用火焰和远程攻击同肖景周旋。 苏枕理应觉得疲累,可事实却完全相反,和肖景的交战使他原本开始分散的精神愈加集中。 他不仅与肖景对峙,控制着两人与众心之心的距离, 还不断尝试着窃取自己目标中的灵质——他同时做着这三件事。 这当然被肖景看在眼里。 肖景没有发挥优势的地方,越来越窝火,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再给苏枕狠狠来一拳,但他明白这已经不太可能了。 不过物理攻击不行,他还有语言攻击。肖景咄咄逼人地道:“刚才是站都站不起来,现在你是完全不敢和我正面交手了?你可真是太废物了。” “我确实打不过你,”苏枕说,“但我单方面被揍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呵,”肖景冷笑,“怎么?被我揍了几下,感觉心情稍微好了点,对自己的选择失去了一部分心理负担,你就又想回到那种无动于衷的状态里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枕的语气同样冷淡,“我不想再和你正面战斗,单纯是因为你打人很疼。我现在连呼吸都能感受到一阵疼痛。” “你要是不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我会以为我没使出全力,恨不得再揍你一顿。” 苏枕用加快攻击频率来回应他,但是这些攻击无一例外,都没有打在肖景身上。 肖景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在用一种很愚蠢的方式拖延时间。” “你要为祂做什么?” 苏枕清楚肖景口中的“祂”是指谁,按理说他不该回答,但他还是道:“你应该熟悉,我只是在做你为天秤做的事。” 肖景顿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被魔鬼盯上的人只会一步步被他引诱到深渊。” “所以你还是那句话,后悔当初没直接解决掉我?” “第一关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扔进陷阱里。” “那样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在拿你自己和我比?” 第74章 众心之心(74) “从刚才我就说了,我在讲一个事实。不愿意相信的是你,真正愚蠢的也是你。”苏枕道。 “你在跟我玩激将法?”肖景身形倏地一顿,脚步后转,右手臂青筋突起,随后猛地掷出手中的那柄剑。 苏枕分辨出剑刃在空中的走向,决定偏转身体躲开,在他移回视线的时候,肖景已经疾步踏了过来。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所以苏枕才没有选择击落那柄剑,而是留在这个时刻使用火焰击退肖景。 肖景又没能成功近身,烦躁地“啧”了一声。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怕他已经将苏枕千刀万剐了。 这时,苏枕才慢吞吞地回道:“激将法是对愚笨到一定程度的人使用的,如果你非要这么对号入座,那我也没有办法。” 自打两人重新遇见起,肖景首次微笑起来,但这显然是一次与友善完全不搭边的笑容。 他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呵呵。” 在这个间隙,肖景转头望了眼众心之心所在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苏枕看到他表情上的变化,心想:虽说有点迟,但还是察觉到了。 脑海里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肖景的视线已经转了回来。 “灵质减弱了。你一直拖延时间,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就是为了这个?” “你想知道?”苏枕说着,伸出手,像抓住身侧的一缕风,旋即又将其放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真是欠扁。” “我收下这句夸奖,”苏枕看向他,“但比起要做的事,你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非要一次次谈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觉得有意义就行。”苏枕说,“之前那些对你的评价,我都不会收回。而且我很好奇,像天秤这样的组织,究竟有什么可效忠的?” 肖景笑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究竟在犹豫什么?”苏枕没有示弱,“要是你真的为了这个任务而活,为了这个任务而死,那你刚刚在迟疑什么?” 肖景反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迟疑了?一直试图阻碍我的不是你吗?” “我是在阻碍你,但你也没有决定下来不是吗?”苏枕说,“但凡你拿出无论如何也要揍我一顿的决心,我都不可能把你拖到那么久。” 肖景没有立刻反驳,过了片刻才低语一句:“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你还没回答我,天秤这种组织到底有什么可效忠的地方?”苏枕又重复了一遍。 肖景看了看他,似乎在考虑什么,旋即开口道:“对整体有利的必然不会对部分有害。” 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有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火焰在他们之间熊熊燃烧。 苏枕问:“这是你们的宗旨?” “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明白的事,”肖景说,“总体永远比个体重要。你无法轻易接受,是因为你的文化根基于第三维度。在你们的文明中,人类已经大幅舍弃团体主义,步入追求个人主义的阶段。”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竟然还能牵扯到维度差异上。”苏枕道,肖景的话使他记起因梅尔讲过的话,但他仍旧无法理解。 “即便按你的说法,维度之差会导致观念变化,那维度更高的存在才更应该用自私自利来形容。” “如果你能在这方面也被祂洗脑,现在就不必我多费口舌了。”肖景开始觉得麻烦,有点后悔开了这个口。 “你口中的自私自利是由你们自己定义的。让我想想,你从最开始就很讨厌我的自私,没错吧?”肖景耸了耸肩,用无所谓的口吻说:“可我只是做了理应去做的事。为了更大的目标,牺牲任何东西都无所谓。” “你别以为自己待在一个供祂们取乐的场所,就下意识认为祂们是一群只会满足自身的蠢货。实际上,祂们都是西装革履、有着重要贡献的人物,现在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一切,都只是祂们其中的一个娱乐项目。” “这个娱乐项目既不会影响现实里的发展,又轻松愉快,因此广受欢迎,但如果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祂们解决问题比谁都积极。” “祂们不允许这些事件的影响传至六维世界,现实世界不会因祂们做了什么而发生变化。从某种程度上说,祂们还非常有责任感。” 苏枕冷嘲道:“希望这个责任感也和我定义的不一样。” “责任自然是相对的,与祂们处于相同层面的事物才值得保护。”肖景很简单地描述着一件事实,可这只对他而言是这样。 “在祂们之下的,就和在你们之下的猫猫狗狗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区别。” “你不觉得现在很好代入理解了吗?祂们是一群喜欢虐待‘小动物’,以此来取乐的存在。而有虐待者,就必然会存在保护者,天秤就是这样的组织,由保护者建立起来的组织。” 说到这里,肖景又耸了耸肩膀:“天秤建立的初衷是保护‘小动物’,却并不意味着会拯救每一只‘动物’。尽管天秤的总体概念变小,那也依然是总体,是需要个体努力去达成的。” “……你大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总体的利益是需要个体去牺牲来达成的。”苏枕沉默了一瞬,说。 “我们可不把它叫作牺牲。”肖景皮笑肉不笑地道。 经由肖景这一番叙述,苏枕总算明白当初因梅尔为什么那么看不起天秤。 天秤为了保护一群“小动物”而和他们作对,却仍然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苏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应,他本以为肖景也是一个被加害者,能够与自己共鸣。 可事实并非如此,肖景看起来挺觉得理所当然的,肖景对因梅尔和那群家伙的反感也只是出于立场和任务。 苏枕闭口不言,再次伸手虚握了一下,身形却忽然一顿,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强大阻力,令他的五指都难以收拢。 这是……他计划之中想要窃取而来的灵质! 第75章 众心之心(75) 苏枕清楚肖景正在注视着他的动作,但他却无法停下,一旦他止住动作,还未成功窃来的灵质就会立刻流失。 “你好像很忙?”肖景摸着下巴,微笑起来。 “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给我时间?”苏枕说着,同时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猜猜看。” 话音未落,肖景便再次欺身而上。 使用十字剑、维持火焰,全都需要消耗灵质,苏枕不得不在输出的同时保持输入,难免分身乏术,几下就让肖景抓住了破绽,被一拳打到了左脸上。 右脸上还余痛未消,左半张脸又突然来了一下,这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面对着赤手空拳却仍然打不过的肖景,苏枕忍着疼痛,将十字剑收了起来,周围的火焰也一并熄灭了。 “你还挺有种。” 苏枕的后背撞到树干上,不待他有所缓神,衣领便被肖景提了起来,他一直在空中抓握的左手手腕也被钳制住,按在头顶上。 “你在用什么方法取走那里的灵质?”肖景看了眼他的左手,又看向苏枕,自言自语道:“奇怪……”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没有异能还可以做到这点?”苏枕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他的眼神沉静如常,说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猜一猜?” 肖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松开他的领子,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苏枕的腹部。 “咳!” 苏枕被揍得胃酸一阵翻涌,垂下头强忍着干呕的反应。 “你最好不要逼我用上审讯手段,”肖景的声音落下来,“先提醒你一句,那不会好过的。祂没有把这件事也告诉过你吧?” “……这倒不包含在内。”苏枕喘息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我最多只知道,为了进入这个游戏,你曾经屈尊在我们的世界里。” “我确实生活过一段时间。实在不才,仅仅用有限的时间在那里拿到了几个学位、几张证书、几枚奖牌。” 苏枕愣了一下才道:“……你在炫耀?”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肖景不屑一顾,“有规定限制,只能做到这么点事情。” 苏枕无言片刻,忽然抬起右腿,想学肖景的方式用膝盖踢他。 这番举动看着突然,对肖景而言却早已有迹可循。 他抬起胳膊,轻而易举地用手肘挡住,将苏枕压回去的同时,不禁发笑道:“软绵绵的,你没吃饭吗?鹦鹉学舌都比你厉害。” “确实没有,”苏枕挣扎无果,又放弃了,“可你也明白这不是必须的。不是必须的事情,做了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是赞同这个观点,”肖景面无表情,“但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无端觉得讨厌啊。” 苏枕迅速将右臂横在身前,然而这只是无用功,肖景依旧一拳痛打在他身上。 “呃……咳!咳咳!” “我们对祂的了解并不深,”肖景缓缓说道,“比起其他两位嚣张跋扈的核心人物,祂算得上是低调,但也最阴险。” “无论祂选择你做什么,那肯定都不会是一件好事。更何况,你从祂那里得到的东西还很多。” “哈……哈……那是因为,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苏枕脸色苍白地说:“魔鬼毕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恐怕还算不上买卖。” “没错……是算不上买卖,我和他的地位根本不是平等的,所以我没有选择——但你可不见得完全没有。” 苏枕直视着肖景的眼睛,后者被他眼神中所含的深意弄得微微一怔。 “有黑暗的地方就会有光明。”苏枕忍着疼痛,低声念道:“但这两样事物,从来都是原命题与逆命题的关系。” 肖景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话,脸色却突地一变,立刻转头望向众心之心的位置。 他清楚苏枕一直想引导自己远离众心之心。因此,尽管他在跟随苏枕的步调走,实际却一直将众心之心放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确保余光可以随时扫见,发生意外能及时处理,如今也不例外。 可到了现在,众心之心确实还安然无恙地放置在石台上,但众心之心的影响明显变弱了! 不,不仅如此…… 肖景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愕然神情,他那似乎有点不敢置信的眼神重新落在了苏枕身上。 苏枕原本因为被他揍了一顿,面色一直不太好看,此时愈加却虚弱,面貌惨白,一副仿佛失血过多的模样,身体竟还有些微微战栗。 肖景的力道松懈了一点,但察觉到苏枕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以后,他转而半扶着苏枕,同时略带犹疑地开口道:“你……” 话音未落,苏枕突然一挣,猛地将肖景推搡出去。 肖景始料未及,后退几步,见苏枕半倚着树干,头低垂着,看不清具体神情,胸膛却在剧烈起伏着,左手再次伸向空无一物的身侧,随即竟消失不见了! ——不,不是消失不见,是在半空中隐没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子。 肖景毫不掩饰自己的惊疑,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更不可能提前预见。 不过他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灵质的波动已经给出了答案,苏枕在这个时刻觉醒了异能!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在这里?在这种时候? 理智告诉肖景,他应该立刻退开,不论是出于突然觉醒了未知异能的苏枕,还是出于苏枕这一举动会带来的后果,他都必须采取回避措施。 然而肖景紧锁眉头,除却最开始被苏枕推开的那几步,以及在本能驱使下后退的那一步,他就像被定在原地一样,面色严峻地盯着苏枕的一举一动。 他有些猜想…… 他看到苏枕的手在渐渐收回,掌心中握着一个鲜红色的东西。 肖景猝然扭过头,只见那个原本放置众心之心的石台上面,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 而在此刻,苏枕已经将众心之心拿至身前,那颗被全然激活的心脏仿佛正在跳动着,鲜红的色彩衬得他的脸色愈加惨白。 “异能……” 苏枕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心脏,或许是在看着,因为他视线的落点好似有些飘忽不定。 激发异能多半是个循序渐进的进程……他突然增多体内的灵质,一举跃过那道高高的障碍,尽管能够短暂地在空中滞留,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坠落感却死死拽住了他——那是骤然得到自己本不该得到的力量的后遗症! 苏枕现在感到自己的血管里好像有千万只虫豸在爬动,它们既飞速移动着,同时又蚕食着他的血肉,简简单单的“痛苦”两个字根本无法形容他的感觉。 他感到头脑一阵发昏,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细长的银针在他太阳穴中搅动,眼前发黑,最多只能看到模糊的幻影。 尽管如此,苏枕的意识却没有陷入昏沉之中,反而异常清晰——清晰到所有思绪都在高速且集中地运转着,仿佛一台不会出现差错的机器。 第76章 众心之心(76) 四肢百骸都在传来剧痛,冲击着敏感的神经。 然而在这种痛苦之下,苏枕体内流淌着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脑海中翻涌的是前所未闻的感觉。 这和他听从因梅尔的命令,一直小心翼翼地使用魔晶里的灵质,以此来感受自己那尚未成型的能力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因梅尔告诉他,尽管他不能轻易越过那条线,可在终点前停留所看到的景象,与走不到终点的人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 他登不上奖台,可奖台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他知道奖台具体在什么位置,也可以看清那上面一、二、三名的高度相差究竟有多大。 他花了很长时间在心中描绘奖台的状貌,熟悉到边边角角都清晰可见。 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就只是完成演练过数百次的事——踏过那几步路,登上领奖台。 苏枕攥着众心之心,喘息着抬起头,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拉开”的动作。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空气就像被丢入石子的水池,荡开了阵阵波纹,旋即却消失不见。 打不开…… 苏枕没有收回手,继续做着刚才的动作。波纹一旦有崩散的迹象,他就立刻放弃这次“拉回”,迅速进行下一次“拉开”。 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看到苏枕如此努力地仿佛在和空气进行殊死搏斗,一定会觉得十分的滑稽和可笑。 可对于动不动就嘲笑苏枕的肖景来说,情况恰恰相反。 肖景既不动,又不笑。他脸上好似失去了所有表情,眉眼都压得很低,就像在等待什么。 他紧盯着苏枕一举一动的眼神,仿佛在等待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 肖景的目光没有移动分毫,在经过十数个来回——短短几十秒的过程中,他看到苏枕的右手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那一圈圈本来应该逐渐消失的波纹,此刻却激烈地震荡起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活物被苏枕抓住了尾巴,开始了猛烈的挣扎! 肖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应该采取点什么行动,但是他没有。 他看出了苏枕正在做什么,也从苏枕背后看到了那名魔鬼想做什么。 真是荒唐……肖景这么认为,可他心中也随之升起了一丝渺茫的期待。 这是不该有的,也全然不符合他的性格,他从未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可万一呢? 他不是没听懂苏枕的话。 他能走到现在……恐怕就是依靠着这个万一…… 不!不可能! 肖景看到苏枕表现出乏力,那个被苏枕抓住的东西好像要成功逃脱了,激荡的波浪将重归平静,然后渐渐消失。 然而这里已经不再有平静可言了。 一股比众心之心冲破封印更强烈的风卷了起来,天空眨眼间变得昏暗低垂,强压向地面,仿佛有一场极端的风暴在其中酝酿。 这些变故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快得好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刻,场外按下了暂停键,导演抽走了原先的背景板,换上了另外一个场景。 肖景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威压正在逼近。很快,很快——比场景的转换要更快!快上数百万倍! 肖景如同被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寒毛直竖,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暴喝,同时迈向苏枕所在的方向:“把众心之心给我!” 那片震动的空气就要回归原样,苏枕感觉越来越吃力,指端在颤抖,对面是一个千钧之物。 他听到肖景几近破音的吼声,一丝稀奇的情绪划过心中。 苏枕偏转视线,看到肖景的脸上出现了先前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迫切、固执、坚不可摧,携带着一股极强的使命感,同时又隐含着最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的退缩与怯懦。 每个人都有弱点……苏枕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大部分人的弱点,但是重新看到肖景的时候,他明白肖景仍然不属于那“大部分”的范畴。 不过现在却是了。 极为短暂的一次思量过去,苏枕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猛地一顿。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这道声音用命令的语气说:“给我马上使用众心之心。”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苏枕的视线仍然落在肖景身上,还未反应过来,余光却看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将众心之心拿到了面前。 苏枕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紧握着众心之心,众心之心的颜色从鲜红变得越来越暗沉,从年轻活泼的跳动变得越来越缓慢。 心脏上的血管凸起来,表面皱化衰老,仿佛在短短几秒内就历经了一个人的整个一生。 只有苏枕才能看到,在他的视角里,在他的掌心中,众心之心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缝。 “扑通。” 众心之心被放开,掉在地上。 苏枕张开左手,向前伸去,在空气中握住了一样东西。 他开始往后拉——熟悉的波纹再次显现,这次他没有停顿,不费丝毫力气,就像在打开一扇扑通的门。 没错,他在打开一扇出现在半空中的门。 这扇门充斥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芒,它没有门把手、钥匙孔,或是其他什么一扇普通的门应该拥有的东西。 比起一扇门,它可能更适合被叫做一堵墙壁!可是它拥有门框,门正与门框分离,它们之间产生着越来越大的缝隙! 缝隙之后是光怪陆离的光圈,所有颜色杂糅在一起舞动;缝隙之后是一个旋涡,随着门被开启,所有事物静止一瞬,而后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引力吸了过去! 缝隙之后到底是什么?这扇门究竟通往哪里? 光门敞开,炫彩奇异的颜色愈来愈刺眼,它们盘旋飞舞,令人感到十足的恶心。 引力愈加强大,旋涡卷走一切,所有事物上下颠倒——连亲手打开这扇门的苏枕也无力抵抗,被直接吸入其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挤压的牙膏,窒息而痛苦。 苏枕眼前发黑,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五脏六腑都传来被灼烧的疼痛,耳边只有嗡嗡的噪鸣声。 第77章 万重门扉 就在这时,苏枕忽然意识到有人死死抓住了自己,力气大得令他感到生疼,原本接近模糊的意志也被迫清晰了一点。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拽着他。 多亏有肖景,苏枕猛地清醒过来。他感到自己正在下坠,于是极力睁着眼,想看清自己目前的处境。 率先撞入眼中的,是他打开门时就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浓厚色彩。 苏枕眯着眼,看到那些五彩缤纷的色块像海草一样舞动,然而它们就只是这个空间的背景板。 在这些各种各样的色块之前,矗立着无数道门扉,层层叠叠、环绕成圈,如同一座高塔。每一道门扉都和他刚刚打开的门一样,充斥着无比耀眼的光芒。 他们两个人就在这座由无数道门扉所围成的高塔之中下坠。 苏枕背对着坠落的方向,面朝上方,顶部是他亲手开启的光门。 不,应该说是因梅尔借由他的手打开的门。 苏枕不知道因梅尔竟然还可以操控自己,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他继续凝神望向顶端的那扇门——光门朝向左侧,门框后面的景象清晰可见,正是他和肖景方才所站立的地方。 在门内世界感受不到,可苏枕明白这扇门绝对没有停止制造漩涡,因为大量的枯叶与树枝从门外扑面而入,然后一齐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如同一场降下大雪。 里面的世界是无风的。苏枕轻而易举地转过身体,看向自己身后,发现坠落的终点竟是另一扇打开的门。 这扇门外的环境十分模糊,苏枕只大致看出存在一棵庞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树,树上好似结着许多像果实一样的东西。 他现在就只能看出这么多。随着高度的降低,他肯定会看到更多东西…… 余光看到上方的那道门在渐渐关闭,苏枕的脸色陡地一变。 “喂!你快清醒一点!” 他立即反手抓住肖景,摇晃着后者道:“林小倩和姜迎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肖景看起来好像更难受许多,眉心紧锁,一副对外界失去感知的模样。 苏枕思忖半秒,抬起左臂,使出全身力气,一拳挥到肖景脸上。 没用? 见肖景依旧像死了一样,尽管拳头还在隐隐作痛,苏枕还是举起手,准备再挥一拳,结果在离肖景那张脸还有几公分的时候,手臂突然被攥住了。 “你脑子有病吗?”肖景不仅醒了,还强压着一股火气。 苏枕试图收回手,却纹丝不动,于是冷静地快速说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浪费时间,你看到现在的状况了,我问你答。” “下面那扇门通往什么地方?” 肖景扫他一眼,眼神丝毫不友善,但情况危急,只能马上投向苏枕所指的地方。 肖景辨认景物的能力比他强得多,几秒后便沉声说道:“是世界树。” “……世界树?” “没空解释,但只要穿过那扇门,就能离开游戏。”肖景看到苏枕变得凝重的神色,于是从衣服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定位纽扣】的显示器。 显示器失灵了。 “我们已经逐渐脱离游戏范畴,这些属于游戏的东西已经快没有用了。” 虽然这么说,肖景却没有直接丢掉这玩意,反倒是谨慎地收了回去。 他大概没听到苏枕最开始那句话,不过他看得出来苏枕在想什么:“你不可能找到他们。” “不可能……” 苏枕望着四面八方的门扉,他看到那些浓厚眩晕的色彩正在淡去,他对这里的感觉由陌生、抵触,逐步转化为另一种情绪。 “不,我不仅能找到他们,还可以把他们带过来。” 肖景看向他。 “我要打开一扇门……”苏枕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出神,他低声念道:“世间万物都是门扉……而这里只是世界表皮之下的一隅。” 话音落下,苏枕转头去看肖景。 “我要打开一扇门,”他重复了一遍,“这扇门要借由你来打开,我没去过那个地方。” 肖景打量着他,然后目测了一下与底部那扇门之间的距离。 “你只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足够了。”苏枕说,“前提是你应该无条件配合。” 虽然因梅尔事先没告诉过他激发异能后会变得自信,但他拥有可以做成这件事的直觉。 “……”肖景沉默了一下,旋即不耐烦道:“别浪费时间。” 苏枕把手伸至肖景面前,五指虚抓,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这个动作起初充满着滞涩感,仿佛受到了什么强烈的阻碍,令苏枕的身形不由得一顿。 不过下一刻,滞涩感便忽然消失。肖景之前,出现了一道被打开的、缩小版的光门,光门里浮现出椭圆状的光圈,上面是一幕幕不同的画面。 在苏枕眼中,这些椭圆光圈所呈现的画面进行着飞速转换,他在上面看到各种各样的场景与人物,直到画面定格在其中一刹。 在这里!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定格在那里的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真正的门扉。苏枕迅速将其打开,想穿过这扇门,然而伸进去的手就像被火焰灼烧到一样,他被烫得收回了手。 出不去…… 这时,肖景从“门后”探出身——真正的门后与他所在的“门后”不在一个层面上。 肖景观察着这扇门及里面的景象,方才苏枕无法通过门扉的情况也被他纳入眼中。 “我倒是可以试试……”肖景若有所觉地道,“但我感觉,只要踏出这里,后面就很难进来了。” “我的感觉和你一样,”苏枕又变回原先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但不离开这里,我也能达到目的。” 他关上这扇打开之后没有出现人影的门,随后望向上空,打了个响指。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伴随着这个响指,如高塔般环绕着他们的数道门扉应声开启,门扉后是各不相同,却又在方才出现于苏枕眼中的画面。 无需一个个查看,苏枕接收到其中一扇门扉开启后反馈而来的感应。 他又一挥手,其余的门轰然关闭。苏枕望向那扇余留的门,对着里面两个模糊的黑色小点喊道:“跑进来!” 第78章 重聚 几片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林小倩忽然停住脚步,朝左右看了看。 “怎么了?”姜迎留意到她的动作,转头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幻听了……”林小倩狐疑地道,“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们。” “可能是你幻听了吧,”姜迎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这附近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话音未落,他扭头看到身后的景象,愣了一下:“……好像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什么?” 林小倩也看过去,被后面那冒着亮光的东西给吓了一跳:“那是什么玩意儿?” 姜迎辨认着形状:“好像是一扇门。” “我又不是瞎!我是说门里面——”林小倩卡了一下壳,继而说:“那扇门好像要关了。” “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姜迎道,“好奇怪……”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紧接着又望向远际的天边——那里是异变的中心,如今正升腾起了一阵龙卷风。 现在看起来还好一点,最恐怖的是在不久前,这阵龙卷风一掀起来,几乎和天一样高,把他们两个惊得呆在原地说不出话。 可除开这个,骤变的天气依旧没有好转,姜迎还觉得愈来愈喘不过气来。 “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仍在打量那道光门的林小倩说:“我们赶快先离开这里吧,感觉很不对劲。” “等等,你别着急。” 林小倩带他往光门的位置靠近了数步,一直到能够使用技能的距离,她尝试使用了一下【心灵感应】。 结果是使用失败,门那边不存在智慧生物。 这就更奇怪了,不过林小倩没有要继续探究的意思。 比起周围这古怪的环境,这扇莫名其妙的门还不算什么! “走吧走吧,”林小倩说,她嘀咕道:“都是些什么破事啊……人是一个没找到,意外却发生得一个比一个勤……” 因为身后没有坚实的护盾,两人习惯性地要避开锋芒,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转头就要溜走。 姜迎刚一抬脚,就要落下,忽然见自己正要落脚的地方闪了闪,然后出现了一扇门。 姜迎:“?”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他那条腿完全来不及收不回来,哐当一下踩在门上。 这扇不合理的门被他以更不合理的方式给踩开了,姜迎旋即就整个人都往下一坠。 “……!!” 姜迎短促的叫喊声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林小倩只觉得身边好像刮了一阵风,还飞快,于是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不得了,林小倩惊恐地发现刚才还走在身边的人竟突然间就不在了! 消失了! 只有一扇半开的门还平躺在地上! 不用多加思考,拿脚趾头想,都只可能是这扇凭空出现的门把姜迎这么大个活人给吞了。 刚刚出现的时候也还没进化到这种程度啊! 林小倩额头冒出了一滴冷汗,她迅速回忆了一下有什么不对,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她朝地上这扇门里又丢了次技能,仍然得到门内没有智慧生物存在的答案。 方才是奇怪,现在就是惊悚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林小倩咬了咬后槽牙,咽下一口唾沫。 “姜迎,我会记住你的!” 林小倩掷地有声的宣言陡一出口,就立刻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 她疑惑地往脚底下看了一眼,见到一扇门。 挺眼熟的,就和她面前那个和后面那个一样。 “卧槽!” 不待她反应过来,底下一空,她便猛地掉了下去。 林小倩双手上举,以一个标准的跳跃姿势往下掉,同时紧闭着双眼喊道:“救命啊!我是有一个跳伞的梦想,可是连伞都没有让人怎么跳啊!” 突然,林小倩感觉自己好像又穿过了什么东西,温暖的光照到她的身上,令她不禁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面前的人。 ——居然是肖景!! 林小倩张开嘴,双手握拳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不会是我在做梦吧?这肯定是个噩梦。” “神经。”肖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侧身让开了位置。 林小倩马上就掉到了他让出的空位上。 或许人性本贱,在被骂了一句以后,林小倩才逐渐认清了现实。 随即她发现姜迎也在旁边,最重要的是苏枕也在这里! “苏枕!”林小倩一看到他,表现出与见到肖景截然不同的态度,“你竟然也在?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你把我俩扔进来的吗?” “哎?这里怎么没风啊?这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一直在往下掉?下面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的问题太多了。”肖景不耐烦地打断她。 林小倩无语了一瞬,扭头去看肖景,见后者正环抱双臂,头朝下倒着飞,还闭着眼睛。 “……你真牛。”她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 “没多少时间解释了。”苏枕没有看他们,而是望着上方那扇将要合拢的门,说道:“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去哪里?” “离开游戏。” 肖景睁开眼睛。 位于终点的那扇门已经近在咫尺,很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落入其中。 其他人都是以正常的速度掉进门内,而苏枕越接近这道门,就感觉自己下降的速度越慢。 他落在最后,环顾所有的门扉。 那些色块接二连三地隐没,让这个空间恢复了本来的模样——背景是柔和的白色光晕。 苏枕又看向自己伸出的左手。 力量正在飞快地消失…… 要是穿过后面那扇门,现在凝聚在他左手上的力量肯定会全部消失不见。 苏枕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众心之心本来的力量,也是因梅尔借由他的手,亲自夺来的力量…… 按理来说,他不可能夺走众心之心里面所有的灵质。哪怕他疯狂地想触及到那扇无形的门,那扇门依旧静止不动地矗立在离他非常遥远的地方。 所以因梅尔让他走上了一条捷径。 毫无疑问,这是有代价的,更大的代价就在这扇门之后。 苏枕掉进门内,光门自行关拢。 第79章 离开游戏 最开始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苏枕承受过一种极强的挤压力。 然而在离开这里的一瞬间,他立刻被一股更强烈的压力所包裹,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作响。 仿佛有什么事物要被挤出体内——在这个感觉出现过后,那些可怖的、作用于身体层面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一切变化都发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苏枕跪在一片黑暗里,右手紧攥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直觉这个阶段就应该结束了……旋即他便见到丝丝缕缕的光芒开始显现,构成了又一扇光门。 苏枕打量了它片刻,站起身,向黑暗中唯一的光芒靠近。 他伸出手,严丝合缝、没有门把手的门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铺天盖般扑来,他在这种几欲窒息的状况中同时感知到了无比浓郁的灵质。 ……外面无疑就是六维世界。 苏枕深吸一口气,脸色却倏然一变,立即往侧边偏转了身体,一支带着青色尾焰的箭矢堪堪与他擦肩而过,飞向了后方! 他望着那支突如其来、气势异常的箭矢,神色前所未有的慎重。 要是刚刚被击中,恐怕会粉身碎骨…… 苏枕刚出现这个念头,就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质波动,他看见那支箭矢好像突然变得模糊了许多,随即倏然炸开,掀起了一阵在黑暗中都足以令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 苏枕神色剧变,猝然往门外跑去,可这股气浪比他快上数十倍,眨眼间就直冲他的后背,直接将他掀翻了出去! 他狼狈地飞出光门,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景象,为了卸掉冲击力,只能在地上翻滚。 等苏枕终于有空能留意周遭的环境,他发觉四周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苏枕正想抬起头查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戏谑地笑道:“看,罪魁祸首这不是出来了吗?你们那一箭威力不错。” 因梅尔…… 苏枕收敛起所有情绪和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 相当壮观的众目睽睽—— 他好像直接通过那扇门来到了两方势力正在对峙的中央。 苏枕左边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因梅尔,除开因梅尔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矮胖、上了年纪,却一副富态的中年男人。他脸上长着两撇高高翘起的小胡子,神情趾高气扬,身着明显由纯手工制作的三件套,大大的红领结打在领口处。 不仅如此,他还头戴黑色礼帽,礼帽下压着灰色的头发;手拿纯木的手杖;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虽然这身衣物仿佛是被吹鼓了气,然后套在他身上的一样,但这不妨碍它们看起来裁剪精良且昂贵。 另一个是名高挑的女人。不到腰际的皮衣下只有一层裹胸,紧致的皮裤也仅仅才到大腿的一半,面容堪称艳丽,唇色殷红,堪称风情万种。 如果忽略她右手握着的、折叠起来的皮鞭的话。 此刻,这名又高又瘦的女人就用折起的皮鞭抵着下巴,唇边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苏枕。 在这种好似“诱惑”般的眼神下,实则萦绕着一种如同被毒蛇环伺在身边,不得不任由其吐着信子打量的感觉。 苏枕曾有过这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感觉,但那绝对比不上现在危险——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他远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他压下念头,不动声色,接着将视线投向另一边。 那是一群统一穿着金色与白色制服相间的人,苏枕在他们围成的一个圈里看到了肖景、林小倩和姜迎。 他们是以被提防的姿态围起来的。 不出意外,这群人肯定就是天秤了。苏枕没时间一一打量天秤的成员,很快把目光转移到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名看起来似乎不超过的三十岁的男子,年轻的长相极易让人混淆他的年龄。此人一头半长的茶棕卷发,眼睛颜色略深,近乎黑色的棕色,整个人有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 苏枕看过来的同时,年轻男子也毫不掩饰地审视着他,或者说在苏枕出现以后,就从未停止过端详。 “我可不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能做到打开世界树这件事。” 过了几秒,年轻男子收回视线,继而看向对面的三个人——尤其集中在因梅尔身上,然后说道:“他的能力特性确实比较特殊,但我们也不是傻子,是吧?” 他们所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旁边那棵庞大且华丽的树仅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空间,正有天秤成员源源不断地从墙上绿色的洞口踏进来,迅速列好队形。 因梅尔高抬着下巴俯望他们,不回应年轻男子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这可真是壮观。” “是啊,毕竟发生了这么罕见且剧烈的灵质波动,我们当然要做最完全的准备。”年轻男子的气势也丝毫不弱于对面三人,甚至十分放松。 他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既然三位出现在了事故根源地,那就请配合我们的流程,接受一下检查吧。” “维姬女士,蒙利先生,因梅尔先生。” “假若各位都与这件事没有关联——我指的不仅是此次灵质波动事故,还有后面那棵看起来十分异样的树。假如三位完全是清白的,我们不会过多耽误时间。” “啊,一定要这么复杂么?”维姬用皮鞭杵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处,妩媚地朝年轻男子一笑:“或许有些时间,应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上呢。” 天秤的成员中,有好些发出了一阵吸气声。 为首的年轻男子神态不变,嘴唇上下开合,一部分天秤成员随即抬起双臂,使出异能。 “维姬女士,我正在工作,这是公事公办。”年轻男子如同无事发生似的,还调侃道:“不过,就算在私下里,您的魅力恐怕对我也没有什么用,毕竟我更喜欢可爱的女孩子。” 维姬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手,皮鞭瞬间散开,长长地垂在地上。 她伸出纤细、指甲尖长的手抚摸着皮鞭,再抬眼时笑容依旧:“哦~是这样吗?” 第80章 六维世界 “真的不能再真了,女士。”年轻男子对维姬手中的皮鞭视若无睹,接着说:“就请各位跟我们走一趟,把这里交给我们吧。” “唉……”因梅尔耸耸肩,“我堂堂一个魔鬼,竟然被一个小毛头呼来喝去?这被传到那群恶魔耳中,又该有不识相的家伙出现不该有的想法了。” “你可真是会避重就轻,因梅尔。”蒙利捋着左边那撇胡子,面无表情,“这件事要是和你没有关联,我的制药集团明天就能倒闭。” “你要是再不减少服药的死亡率,蒙利,”因梅尔笑了起来,“你的集团迟早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谢你的好意。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死在魔鬼的座位上,因梅尔。”蒙利回敬道。 维姬单手扶腰,不悦地哼了一声:“没用的男人。” “老女人。”蒙利同样回敬道。 这三个人在相互挖苦的时候,天秤的成员几乎将这个半圆空间占满,密密麻麻,每一个蓄势待发。 站在最前方的棕卷发男子看着那三人闲聊,仿佛面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似的,尽管他面上看着有不落下风的轻松,实际上却也做好了随时进攻或抵御的准备。 前方这三位存在可都不简单。 首先是蒙利制药集团的董事长蒙利。他的集团遍布六维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部分已感知到世界法则的智慧五维世界中也有该集团的影子。 城市、飞船、星舰上,悬浮屏中,全是蒙利制药集团旗下的产品,其中最受狂热追捧,乃至一度导致混乱的事物是“异能进升药水”。 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药水确有提升异能的功能,很可能与蒙利的异能有关联,但无人能证明。 蒙利从不展现他的异能,然而碰过药水的人在惊异而又短暂的一段时间过后,无不变成疯子,亦或离奇死亡。 蒙利制药集团不会对此负责,每一位受害者购买药水之前,都会签订一份三式的人身安全协议。 “此药水一经售出,就证明您已充分了解蒙利制药集团旗下该产品的各项功能与后遗症。概不退换,后果自负。” 时至今日,此药水掀起的狂热浪潮仍然留有不小的影响。 再者就是维姬。这不是一个真名,但也无所谓,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名字。这名如同食人花般的女人就只有一个称号——维姬。这是她亲手在斗兽场里打出来的。 从斗兽场出身的维姬心狠手辣。她为自己的主人赢下第901届斗兽,杀掉了第3427个对手以后,第3428个死亡对象是她的主人。 她被追杀,同时也不断杀人。天秤时常能接到关于她的任务,任务难度都不简单。等到维姬加入食灵者的行列并成为首领,她在天秤内部的危险评定等级陡地拔高。 最后是因梅尔……浑身充满疑团的魔鬼统领。他的危险等级飘忽不定,因为他既没有像蒙利那样拥有特殊的异能,也不像维姬那样杀伤力极强。 记录因梅尔的档案中,他唯一一次动用异能出手是在争夺魔鬼之位的厮杀中。可以传承同类异能的恶魔种群,每到一定时间就会互相残杀,以此选出他们王——强大到足以被称为魔鬼的那名恶魔。 因梅尔参与了其中一次恶魔争王,坐上了魔鬼的王位,此后恶魔种群中的魔鬼之选再无更替。 当时同因梅尔一并参与争王的恶魔无一活口。虽说恶魔本身就是极度残忍冷血的种族,争王时为展现自身能力之强,以及树立自己的威严,都会默认杀死其余的竞争对手。 但到因梅尔那场,争王可谓是极为惨烈,血腥程度直到众多恶魔都记忆犹新的地步。 不仅如此,据已知情报,因梅尔在此番形式特殊的斗兽之中,与蒙利、维姬并列,是三位主控者之一。 就以上情形,因梅尔的危险等级理应被调至一定程度。可因梅尔实在太过神秘,除却这两件事情以外,再无能被看作为“危险”的地方,相比起蒙利与维姬,他甚至称得上低调。 不过,尽管因梅尔再怎么低调,无论如何他都站在这里,和情报中一样,位于蒙利和维姬身旁。 那就是必须要万分防备的对象。 茶棕色卷发的年轻男子将手移向腰带,腰带间悬挂着特殊枪械与各种工具。 那三名危险对象依旧旁若无人地谈论着,全无配合的意思。 天秤已经盯上这片斗兽场许久……做了非常之多的准备,乃至制定了“罅隙计划”。 眼下斗兽场内部突然发生意外,他们被惊动之余,也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这是个就此错过便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机会。 在赶来之前,年轻男子就已定好计划,做足了战前准备。 毫无疑问,蒙利、维姬与因梅尔三人,绝对不会束手就擒,这不仅危害到他们的利益,同时也会损害他们的声名。 因此,一场恶战就无法避免了。 从传送门抵达这里的天秤成员仍然不曾中断。在这艘漂浮在宇宙一隅的星舰之外,早已被数艘跃迁而来的飞船包围,且越来越多,没有停止的趋势。 当事件发展到一定程度,直接摧毁这艘星舰、那棵斗兽场核心之树,都在所不惜。 天秤内部的等级与规章制度不算森严,加上年轻男子平日性格活泼,不摆架子,经常与下属打成一片,站在他后方的一名下属便忍不住道:“施莱雅长官,我们不行动吗?” 茶棕色卷发的年轻男子——施莱雅没有回应。 他的眼里似乎有流光转动,同时掠过一丝探究与疑忌。 他的异能与眼睛有关,这让他可以发现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以及很多事情发生前的端倪。 所以他现在感到奇怪,他从这三名危险人物身上看不到别的意思——配合或反抗,二者都不存在。 那么,要先下手为强吗? 维姬杀人众多,十分活跃。从斗兽场时期到以食灵者首领的身份活动,天秤已将她的战斗能力分析得极为彻底,且拥有各种应对措施。 但对于蒙利和因梅尔,天秤了解得并不多。施莱雅心中最好的方法是等他们先出手,自己快速分析过后再变更指令。 可现在的话…… 第81章 世界树 思忖稍许,施莱雅心中已有决断。他正欲发号施令,却见因梅尔此刻的脸上忽然跃起了一个笑容。 嗯? 施莱雅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即,施莱雅捕捉到一抹灵质即将爆发的预兆。 然而,这个预兆并不出于他所要提防的那三个人身上。 ——而是在他们后面的那棵树上! 施莱雅瞳孔微缩,瞬间从枪套中拔出枪,同时按住左耳后耳廓,发出指令:“退后!” 发出这道指令的同时,他也在迅速往后退,脑海中浮现出面前这棵树的相关信息。 世界树,眼下这座特殊斗兽场的核心。在天秤中,只要与它有关的档案文件,机密程度全部位列中等及以上。 即便在最高维度的世界——六维世界里,带有创造能力的异能也是很珍贵的,而这种珍贵同样层次分明。 处于下面那层的创造类异能,能够制造出低级生命体。换言之就是具备生命体征,却又没有灵质的个体。 拥有这类异能的人不算多。这种异能本身不存在多强的攻击性,但由于自身的特色,可以从事专门的行业,因此也不算少。 但是,创造类异能被划分为了两个层面。 拥有更高级创造类异能的人非常罕见,罕见到甫一出现,立刻就会被各种势力疯狂争抢,乃至得不到就会被不断追杀的地步。 令所有势力都如此疯狂的原因很简单,应该这么说——不变得如此疯狂才显得奇特。它仅用一种特性就足以打败其余三分之二的异能,它可以制造出具有灵质的生命!具有灵质的容器! 创造类异能是最接近世界法则的异能,若能创造出具有灵质的生命体,那就更是如此。 毕竟在世界法则之下,一个人是否拥有灵质,都依靠天赐。 因此,六维世界之下的生物为其冠上了另一个名称。 ——造物主。 不错,对六维世界以下的生物来说,创造异能就是如同造物主一般的存在。它所创造出的那些容器,就是小白鼠怎样也无法看透、怎样也无法跑出的迷宫。 世界树就在创造这样的、许许多多的迷宫。 然而,世界树本身的组成比这更为复杂。 六维世界之中是存在具有异能的植物或动物,尽管它们比较稀少,但总归是存在的。由于它们本身的异能普遍且弱小,也没有什么人会看得起它们,更不用说去刻意猎杀。 相反,因为它们的存在让人们感到很有意思,就如同拥有最基础的创造异能的人一样,其余人也很愿意给予它们便利和保护。 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哪怕是六维世界里的一棵植物,一株野草,也比低纬度的生命要尊贵。 而这棵被称为“世界树”的植物,先前多半也是具有异能的植物。 它所蕴含的灵质本不该如此庞大,它的存在本不会如此非同寻常,这全都是因为有人改造了它。 不,说得更明白一些,应该是有人融合了它。 一个人的天赋决定了他的上限,这句无论在哪个维度都非常适用。 先天灵质的数量无法轻易改变,人是这样,动植物当然也是如此。且后者如果要加以改变,会变得更加困难。 所以世界树的存在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它不仅远远超越了它的物种,还甩开了人类一大步! 为了摧毁这个最隐匿也最特别的斗兽场,对世界树这个根基,天秤自然付出了更多。 根据艰难的调查,他们认定世界树已不属于植物品种。 若是只局限植物品种,它不可能抵达这种程度。 只有唯一一个解释—— 这棵树已经与人类融合! 它被与拥有创造异能的人类糅合,就像两块不同的橡皮泥被捏在一块,揉搓、变形……最终成型。 它的上限拔高,那是因为灵质在累加,空间一直在被撑大。 世界树本身的异能可能不是创造,虽说植物拥有创造类异能的概率比人类要大,但世界树能够成为一个如此惊人的载体,其异能多半与“承载”有关。 但是,让世界树所一直容纳的灵质,绝对只出于拥有创造异能的人类身上,并且因此而死亡的人绝不少于五百个! 不,应该更高!还要更高! 若想维持这棵世界树的正常运转,它的需求只会比想象中更高! 天秤对这棵世界树的了解就到此为止。 哪怕只有这点了解,世界树的价值也可以从中估量。 假如围剿计划没有发生意外情况,那么,位于首要的任务就是保证世界树安然无恙,直至回到天秤总部。 但这显然有一个不能轻易忽略的前提——他们要在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下这么做。 一旦中间出现波折,最好直接毁掉世界树。 这种事物可以从未存在,但绝不能被有心者加以利用。 即便仍存活在世界树里的人有很多,反过来想,这不也是牺牲了他们,拯救了更多人吗? 这些低纬度的生物能在这种时刻得到这种使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施莱雅微微仰起头,看着世界树——这棵树占据的空间很大,枝干细长繁多,每一条枝丫上都结着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浑圆的果实,密密麻麻,犹如萤火虫群在空中飞舞。 这些果实看起来仅有拳头大小,似乎还不够塞牙缝。可实际上,那一颗果实就是一个储存灵质的容器,一个低维度的世界。 世界树的果实数以千计,而灵质的总数难以衡量。 施莱雅眼中,这棵参天大树的周围,飘浮着星星点点的光斑。 虽然这棵树本质上也是一个容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其他功能,只是天秤的情报网中从未得到过! 只有施莱雅才能看见的灵质逸散过程转瞬即逝,世界树的所有树枝都晃动起来,所有果实都陡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晕。 由于施莱雅并没有发布从传送门撤退的指令,因此位于这个空间的、天秤的队员们,都只是整体往后移了一小段距离——这一小段距离还是他们勉强挤出来的! 刹那间,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被世界树散发出的光芒所笼罩。 第82章 结界 呼吸之间,耀眼的光芒便掩盖了周围的所有景象,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施莱雅再次按住耳廓,等待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后,他神色淡定地放下手,视线开始在四下巡梭。 刚才拉开的这点距离显然没有作用,不过四周仅有环境发生了变化,他们的队伍及成员都没有受到影响。 施莱雅只需要看两眼,就能知道队伍是否发生了异样,他的效率比直接下达命令快上数倍。 不仅如此…… 他随即瞥向自己的左前方,苏枕就站在那里,也正打量着突然发生转变的环境。 在施莱雅决定按兵不动的那段时间,他就发觉这小子一直在默默往他们这边移动。幅度是很小,但在他眼中也和直接走没有区别。 更何况,施莱雅早已让几个人盯住苏枕的一举一动,即便他不关注,苏枕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会立刻传至他的耳中。 因此,苏枕现如今的接近,也是他放任的。 对于这点,施莱雅有一定的想法。既然苏枕表示了主动和友善,他没理由不接受,甚至可以表现得更热情一些。 这时,苏枕察觉到施莱雅的目光,也朝他看了过来。 这是两人第二次对视。施莱雅旋即便展露一抹亲切的笑容,同时开口道:“a23。你们队伍派出两个人,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分支频道中,几个声音马上回答:“是。” 传下指令,施莱雅重新将注意力投至四周。 他分辨出眼下的情况并非世界树发挥了其他能力,而是世界树的灵质在向外扩散、显现,于是形成了这个结界。 既然是结界,当然可以将其打破。 施莱雅凝望一阵,找不出灵质结界薄弱的地方,于是随便挑了一处,开口道:“e11-e111,往三点钟方向使用异能,最高输出。” 这一百个人肯定无法轻易打破这道灵质结界,施莱雅心中清楚,但他需要先看看效果。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施莱雅转移视线,看到队员依照他的指示,将苏枕“送”了过来。 “可以了,你们先回去吧。”施莱雅说。 “是。长官。” 两名天秤成员离开后,施莱雅看向苏枕,说道:“维度和平维护局,天秤。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听说过。”苏枕道。 “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了。”施莱雅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接着说,“如今是特殊时期,我想你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所以,没必要的话我不会再讲。时间有限,我会在接下来的问话对你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评定。” “你可以快一点。”苏枕点头。 施莱雅略有些诧异,笑了下说:“那么,首先——你是由因梅尔亲自驯化的斗兽?” 比起施莱雅想从苏枕这里知道的事,苏枕想从前者那里了解的更多。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问问题的时候,也不是拐弯抹角、互相试探的时候。 苏枕想要抓紧时间,将一切都尽可能简洁地托盘而出。他张开口,说道:“我事先并不知情,是他自己找上我,让我帮他做事。” 施莱雅不置可否:“你对此有多少了解?” “很少,但这对你们有帮助。不论你们是否信任我,我都可以全部告诉你们——用我所知道的一切。”苏枕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唔……”施莱雅稍稍挑了下眉。按道理说,他应该打断苏枕的话,夺回掌控权。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应该是更强势的那个。 最后施莱雅选择把苏枕晾在一边。那一百名成员的尝试已经足够,他下令再加上十批人,继续对着那个方向,最大程度地使用异能。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持续这样的功率,用不了三分钟,灵质结界就会被打破。 被打破后就算会自动修复也并无大碍,他可以提前让拥有阻止再生能力的那批成员待命。 做完这些,施莱雅才有空搭理苏枕。 他转回来,看到苏枕,不由得又笑了一下。 “好吧,让我听听你的条件。”施莱雅微笑着道。 “我不提自不量力的条件。”苏枕从施莱雅的笑容里看出几分轻视之意,他将其忽略,接着道:“你们应该保护我,竭尽全力。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哇哦,你认为它不叫做自不量力。可你要知道,你不是个拥有特殊异能的人,也并非珍稀物种——你只是个低维生物。”施莱雅显然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在就事论事,因此他说出口的话会显得更伤自尊心些。 “虽然不明白你的异能是怎么被激发出来的,但我们对因梅尔的谋划不是很感兴趣。恶魔种族都快要自相残杀到变成濒危物种了,我们有义务进行阻拦。要是他们选出来的王遇上了困难,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会迫不及待地重新选王的。”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种族,更像一个马戏团。”苏枕给出一个评价。 “马戏团?”施莱雅眼前一亮,笑容变得真挚起来,“你说的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形容?这可太合适了。那么你把身为这个马戏团之王的因梅尔看做为——” “小丑。”苏枕说。 “对!就是这个!”施莱雅不禁赞叹道。 “我是说你们。”苏枕道。 “嗯?” 施莱雅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回应苏枕,而是随即看向了他命令天秤成员们攻击的地方。 方才玩笑的神色退去。施莱雅注视着灵质结界的裂缝,开始在通讯频道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排。 苏枕看到施莱雅左耳的后耳廓上佩戴着一个弧形的银色金属片,长度和宽度都不超过半截小指。 尽管他就站在施莱雅面前,除了施莱雅说出的指令,他听不到那个金属片中传出的任何声音。 “准备。”施莱雅此时又说了两个字。 结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然破碎,一众天秤成员已待命许久,此刻正欲立即接上自己的任务,世界树的灵质却陡地发生了变动。 施莱雅微微皱起眉,开口道:“全部停下。” 由于世界树的灵质已经外显化形,它的转变也让所有人都能够用肉眼看见。 结界一出现缺口,周围完好无损的部分也都紧跟着发生碎裂,仿佛有人在急切地剥开一颗鸡蛋的外壳。 那些外壳脱落,露出里面那层事物的模样。 第83章 掌控 油画般鲜艳的色彩从被剥落的壳下露出。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船与过山车…… 世界树用灵质化成的结界之后,竟然是一个游乐场! “啊……麻烦了。”施莱雅看着游乐场的场景逐渐显现,闭着眼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口气:“竟然进到容器里面去了。” “世界树的危险程度要再提高一等。不仅能容纳低维世界里没有灵质或只存在灵质天赋的生物,连我们都能一并关入。我还以为不会到那么夸张的地步呢。” “我们的灵质总量,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施莱雅感慨似的自言自语道,接着左右打量了一番。 “我收到了系统的消息,你要看吗?” 施莱雅回过头,见苏枕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位置。 “系统?你是指你前面那块用灵质化成的屏幕?”施莱雅的瞳孔又染上了浅淡的金色。 他们当然没有这所谓的“系统屏幕”,不过他也只能以灵质的形式看到这块屏幕的存在,其他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上面写了什么?” “任务。在游戏里面,我们必须要完成主线任务,才能走出一个世界。”苏枕答道,“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存活并游玩所有游乐园项目’。” 施莱雅看了眼离他们最近的旋转木马,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们一直都在按照这项‘任务’行动?” “我们别无选择。” “那可真是……”施莱雅笑叹一声。在他眼中,那些看似无害的非人物体,全部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气息。 若没有吸取到恐惧与惨叫,这股灵质绝不甘愿就此停下。 低维生物在这里究竟能有多惨,足以可见一斑,但施莱雅对此见怪不怪。 斗兽场种类繁多,诸如眼下这样的也不是没有,应该说是恰恰相反。 这所以世界树为核心的斗兽场形式特殊,异常风靡于赌客之中,天秤已经取缔了大大小小不下百个类似的场所了。 那些仿制品粗制滥造,远不及世界树,他们捣毁起来很容易,但现在可是遇上了正品。 好在前往这里的过程中,施莱雅有考虑过被世界树关住的可能,于是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他一边环顾着周围的景象,一边随口说道:“小朋友,带着你的屏幕到后面玩去吧,我现在很忙。会有人保护你的,只要你不要擅自行动。” 说着,施莱雅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方才那两名把苏枕送来的天秤成员又走上前。 苏枕顺从地跟着他们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态度堪称十分配合。 一直注视着苏枕的肖景皱了皱眉。 “那家伙有问题。”肖景的视线追随着苏枕,眼神沉了下来,同时说道:“把他控制起来,带回总局仔细检查。” 听到他的话,几名看管他和姜迎、林小倩的天秤成员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人开口道:“嗯……我们知道你为了自己的任务竭尽心力,付出了很多。” “可你毕竟脱离六维世界太久,也在斗兽场里生活了太久。如果不是看在你为天秤付出如此之多的份上,我们现在都不可能和你讲话,你知道这是不符合规矩的。” “要是你有什么事情想讲,就等回到总部,接受测评以后再说吧。” 肖景终于收回视线,皱眉看向他们,沉声道:“我没有开玩笑。他与因梅尔有很深的联系,我怀疑他现在被附身了。” “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假如因梅尔真的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操控一个人,施莱雅长官马上就能发现。你别忘记施莱雅长官的异能是‘真理之眼’。” “他没有因梅尔强大,发现不了。”肖景说,“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点,你们要直接告诉他。如果你们不想说的话,我就亲自去说。” 肖景略微动弹了一下,瞬间有几支枪口对准了他,同时也对准了林小倩和姜迎。 “喂……”林小倩都惊了,她下意识举起双手,触发了好言相劝的功能:“有话好好说。你们……你们之前是同事吧,就算是前同事也不能拔刀相向啊!” “闭嘴。”肖景和另外几名天秤成员同时说。 林小倩:“?” 肖景没再搭理她。他留意到施莱雅的目光投了过来,嘴唇翕动,似乎在询问情况。 随即,他面前的一名天秤成员便伸手按了一下耳廓,低声解释了几句,然后对肖景说:“施莱雅长官同意与你交谈,但是要等到从容器出去以后。” “这不可能来得及。” “这不是来得及或来不及的问题。”身穿白金制服的天秤成员严肃地说,“施莱雅长官已经对你足够宽容。不要和低维生物待太久,就忘记自己身处高维世界的身份。” 肖景的面前怼上一支枪口,他的神情冷下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看啊,你的好伙伴在为了你,跟原本该是他自己的同伴作对。” 苏枕的脑海中,因梅尔略带笑意的声音回荡着。 “这一幕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 苏枕语气冰冷:“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我自己会看。” “那可不行。”因梅尔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天秤派来的这名负责人——他的能力不一般。虽然他还比较弱小,但他的眼睛还是能给我找麻烦。假如我稍微松懈了对你的控制,他大概很快就能发现你前后的行为举止存在出入了。” “希望你的小心翼翼能给你带来满意的结果。” “呵。”因梅尔只是笑了笑,几秒后他的声音便消失在了苏枕的意识之中。 但苏枕知道,因梅尔并没有离去,只是回到了暗地里而已。 他站在几名天秤成员的包围之内,没有什么动作,神情一如既往,视线自然地放在施莱雅让天秤成员进攻的方位上,看起来非常自然。 然而,只有苏枕自己清楚,如今他的身体完全被因梅尔掌控着。 一言一行、一次呼吸与胸膛的起伏、一次眼睫的眨动、一次再细微不过的动作—— 这些都被因梅尔操控着。 虽然思绪仍然属于他,但也只剩下思绪了。 第84章 抓捕 不过——如果把人看成一台计算机,四肢、声带,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仅仅是组成这台计算机的零部件罢了。 计算机的核心是芯片,是cpu,是内在的中央处理器。而人的核心与最重要的事物也在一个人的内部。 思想。思想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遇风倾倒,遇雨折腰,任何灾难都能轻易毁灭它。 但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人因思考而变得与众不同。 尽管苏枕无法动弹,亦不能发声,可只要他的思绪还能够转动,不论遇到怎样的险境,始终能拥有一个转圜的余地。 这种余地不一定能容许他安然无恙,不过…… 苏枕的思绪稍微停滞了一下,一种极为不妙的危机预感出现于他的感知中。在因梅尔的控制下,他将原本仰起的头低下来。 同一时刻,施莱雅的神色陡地发生了变化。 随着他的指令,比方才要强上两倍的异能攻击打在容器的边缘上。可施莱雅竟没有接着观察攻击的效果,而是当即把视线移到了下方! ——移到了那些游乐园里的设施上! 施莱雅双眼的虹膜瞬间变成了金色,瞳孔依然漆黑,犹如夕阳照耀的、一片金黄色的天空之中,升起了一轮黑色的圆月。 他喝了一声:“散开!” 话音未落,那架被施莱雅盯住的大摆锤忽然自己转动起来,短短几秒间便开始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旋转。 “咔咔咔咔——” 固定住大摆锤的轮轴断裂,巨大的锤子旋转着飞了出去,笔直地朝着天秤众成员冲撞而来! 大摆锤的异变只是开始。在它旋转起来的同时,旋转木马也开始跳动,它们用塑料制成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过山车伴随着轮子与轨道摩擦的声音启动,明明座位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却恍若传来了惊叫声;摩天轮渐渐攀升,座舱摇摇晃晃地飞向高处。 下一刻,旋转木马以一种奇诡的方式脱离了转盘;过山车从轨道上呼啸而出;衔接着座舱与摩天轮的金属杆断裂。 这些游乐设施就像成群结队南归的燕群,密密麻麻地急速飞朝天秤所在的方向,如同一大片乌云覆压而来! 面对此番情景,施莱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指示。天秤成员将那些朝他们飞来的设施在空中进行转移;或是让它们停滞后原路返回,将原先的地方摧毁;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进行躲避。 木马撞在地面以后,竟无丝毫损坏。它们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悬浮起来,迸发出诡异光芒的眼睛锁定好方向,旋即冲撞而出! 然而,不待它们发起大规模进攻,数道强烈的异能攻击便从四面八方出现,将这些木马悉数毁灭。 仅有一小部分具有攻击性异能的成员在这里,其余人早已换位。他们身上浮现出增幅异能的光芒,听从施莱雅的命令,一齐朝某个方向发动着进攻。 “轰!” 容器里地动山摇,浓郁的灵质充斥着这个空间,强悍的异能扫荡一切阻碍。 这一幕发生在苏枕眼中。他凝望着一切,虽然身体不受控制,但种种景象都从他的眼里映射到脑海。 过了片刻,苏枕于意识中开口道:“这里会被天秤破坏。” “哈,那当然。”因梅尔恶趣味地接道,“蒙利现在的脸色很值得欣赏。” “你想做什么?” 因梅尔一笑:“你们马上就能出去。” 脑海中的声音刚刚消失,容器发生了破碎。 与上一次截然不同。这回,被击破的碎片在尝试自行粘合回先前的位置,天秤成员打断了这个趋势,且不间断地扩大着裂缝。 “壳”之后不再是套娃似的游戏世界,熟悉的空间显露出来——他们成功打破了容器。 施莱雅很快便重新见到了那熟悉的三个身影。 “维姬女士。以及,两位先生们。”施莱雅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还有那棵不知何时竟消失了四分之一的世界树。 他用宣告的语气说:“你们不仅对天秤的合理调查行动持不配合态度,还意图关押、袭击我们,这一切都由我们所有天秤成员看到并记录了下来。” “那么,现在。依照《六维公约》及天秤的规定,我们将对三位实施逮捕。就不要怪我们无情了。” 施莱雅说完,后面的天秤成员立即行动起来,果真丝毫不留情面地进行了出击。 近战、远程、辅助……那些本应该存在于游戏或动画中的场面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最坏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你们这两个没用的男人,转移一棵树而已,真有那么困难吗?”维姬双手环胸,右手垂握的皮鞭盘在地面上,对迫在眉睫的攻击全无反应。 “……闭嘴!死女人!”蒙利的五官似乎都挤在了一起,额头上沁出汗珠。他咬牙切齿道:“有本事你自己来试试!让我看你的灵质究竟有多强大!” “假如与这棵树有着深层联系的人是我,我倒是不介意试试。可事实上只有你一个人呢,蒙利。”维姬说着,忽地抽出右手。 鞭子在空中留下肉眼几乎快捕捉不住的残影。眨眼间,皮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到了最近的一名天秤成员身上,瞬间将那名年轻人的左肩抽得皮开肉绽。 在痛苦的喊叫声中,维姬舔了舔嘴唇。她看着一群天秤成员包围自己,非但不慌不忙,姿态还十分放松。 一种妩媚的气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婀娜多姿的身材、风情万种的眼睛、饱满而微微上翘的嘴唇…… 包围着她的天秤成员中,无论男女,动作无一不慢了下来,神情似陷入了恍惚之中。 维姬正要挥动鞭子,却被突然从远处袭来的攻击阻断。她不悦地动了动眉毛,说道:“因梅尔?” 因梅尔立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在他脚下,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大片阴影。 那些阴影像一滩浓稠的、未知的液体,在因梅尔周围形成一个圆圈,却有无数条细小的分支如同河流一样流淌出去,延伸至各处。 那些细长的、好似尖刺一般的阴影绕过天秤的人,像毒蛇在丛林之中灵活地穿梭。 直到有迸发而出的异能攻击经过它时,它才猛地顿住,随后骤然冲出地面,猛地拔高!在半空中化为一张长满獠牙的巨口,一下将那攻击给吞了进去! 第85章 杀了他! 听到维姬的质问,因梅尔耸肩:“数量不少,难免有疏漏。掩护蒙利就已经够费心力了。” “哈!这可真是个笑话,因梅尔!”蒙利显然很忙。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憋得通红,原本维持风度也岌岌可危。 世界树正在慢慢通过装置转移,但这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如维姬所言,与世界树存在深层次联系的人只有他一个。而由于他自己的某些心思,世界树的转移装置如果没有他的允许,就根本无法启动。 如今这装置派上了用场,蒙利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这不妨碍他现在怒斥因梅尔。蒙利几乎要将手杖给捏碎了,咬着后槽牙道:“我不否认你在帮我抵挡攻击。但你要是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多做点事!我姑且还能考虑原谅你的无礼!” “你在跟我说什么无礼不无礼?”因梅尔眉毛轻挑。 蒙利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笑:“难道你贵人多忘事,把我们和你的那些愚蠢的同族们混为一谈了?” 因梅尔脚下的阴影在持续扩散,延伸到这个空间的各处;维姬抽人正抽得不亦乐乎,完全不在乎发生什么事情;蒙利忙于转移世界树,同时提防因梅尔趁机害自己。 这三个人的关系完全浮于表层,看起来既容易断裂,似乎又存在一点坚不可摧的成分。 唯有施莱雅留意着那些尖刺般阴影的走向,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话。 与此同时,因梅尔对蒙利的话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说道:“让我听听。我有哪里冒犯到你?” “冒犯?因梅尔,你当我收到的那些指控都是空气吗?”蒙利的表情愈加不虞,“你在赌桌上的手伸得太长了。有那么多筹码被你收入囊中,被你蒙骗的人也不在少数。” “看在你能和我们共同维持世界树的份上,我和维姬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象征性地加上一些限制就差不多了,结果你竟然还不知道满足。”蒙利说,“此次世界树的容器被一个三维世界的低等生物突然打开,要是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蒙利集团的名字倒过来写!” “你怎么不说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因梅尔笑道。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我何必拿自己的名声做无聊的赌注?”蒙利道。 “嗯……说的也是。”因梅尔全然没有否认的意思,“这次我确实做得过火了点,可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要是那些家伙们跑得没那么快,现在还能看到一出好戏呢。” “看到你被天秤压制的好戏?”蒙利没好气地反问。 “那怎么可能?”因梅尔微笑起来,他将双手从口袋中拿出,“当然是你们被压制的好戏了。” 施莱雅已等待许久:“所有成员,远离因梅尔异能发散的范围!” 阴影尖刺的附近,所有天秤成员立刻退开,迅速同其拉开了距离。 那些原本游走于地面、拦截远程异能攻击的阴影,此刻像被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它们猛地蹿了出去,笔直地抵达这片空间的边缘,然后向上攀升。 眨眼间,这个半圆形空间四面八方的墙面,被一条又一条黑色的阴影占据。它们在顶端汇聚,仿佛构成了一座牢笼。 天秤成员全都急速退却,维姬停了下来;蒙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世界树停止消失,他对因梅尔怒目圆瞪。 “因梅尔!” “来欣赏一场烟花吧,蒙利。”因梅尔唇角扬起,打了个响指。 “嘎嘎嘎——” 有什么东西在被挤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力。 “刹!” 阴影牢笼的栏杆猝然向内旋转收缩。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如同发生剧烈爆炸的响声,墙面发生了粉碎! 一瞬间,众人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闪耀的星际景象,停泊于星空中的、数艘印有天秤标志的星舰,全都猛地跃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见状,蒙利险些将一口牙齿咬碎。 ……这家伙! 竟然把星舰打碎了! 世界树就栽培于这艘星舰上,停靠在一个不起眼星系的最边缘,以此掩人耳目。 尽管他们三个都不怕事,甚至能做出这种斗兽场的他们都堪称张狂,但基本的麻烦他们仍旧会避免,世界树也需要这样一个环境。 但现在因梅尔竟然把外面的保护壳给打碎了!这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蒙利的眼中爬上一层阴鸷。停止对世界树的灵质输出后,他的状态好了不少。此时,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动了动。 然而没等他出手,因梅尔便有所察觉地回过头,微笑着朝他摆了下手。 下一秒,因梅尔整个人突然坠入了脚下的那片阴影之中! 蒙利猛地一顿,手杖尾端一沉,周遭的地面随之碎裂。 他大吼一声:“维姬!拦住他!” 不用他说,维姬已然开始张望。她的目光扫过延伸至各处的阴影,旋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瞬间抬手挥出一鞭,猎猎甩向其中一道阴影! 不,不对—— 施莱雅同样在注意因梅尔的动向,他的瞳孔开始从圆瞳向竖瞳转变。 他的确从维姬所攻击的地方察觉出了灵质的波动,这意味着因梅尔确实经过了那里,可是—— 可是那不是本体! 维姬的鞭子凶狠地甩在那条阴影之上,打出了数缕黑气,空气中响起了“啪”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维姬眉心蹙起:“是分身。” “什么?本体在哪里?!” 伴随着蒙利的怒吼,施莱雅察觉到一股气息。他猝然扭头,视线钉在苏枕所处的方向! 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施莱雅心头,他的脑海中飞速划过苏枕先前的一举一动,以及后者所说的每一句话。 画面与声音“卡”的一下定格。施莱雅猛地抓住了什么。 糟了! 他瞬间做出决策,顾不得切换频道,立即开口道:“马上杀了他!” 第86章 跑了? ……什么? 施莱雅急促的指令从耳麦中传出,所有成员都同时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几名控制着苏枕的天秤成员不由得一愣,随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施莱雅平常不摆架子,性格也十分开放。在不遇到严肃问题的情况下,他常给人一种轻浮的印象。 然而在行动之中,那些“好说话”的方面会被施莱雅悉数丢弃,他的命令具有绝对的权威性与服从性,也往往有条不紊、先知先觉。 因此——眼下这种情况绝对是罕见而紧要的! 短暂的愣神过后,距苏枕最近的几个人立马反应过来。 异能的光芒开始在掌心凝结,枪从枪套中拔出……他们以退避的姿态面朝苏枕,远处的成员也做出行动。 一切攻击都指向他。苏枕无法听到的那条指令究竟有什么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苏枕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在这种情形下,他依然一动不动,他的影子却在无人注意的背面自己弯下腰,蜷缩成一个黑色的圆。 而后,这个圆的面积忽然扩大,眨眼间便将附近几名天秤成员所脚踩的地面完全覆盖。 几个年轻人的动作猛地一顿,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休止键,动作与表情都如同雕塑一般停留在那里。 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从地面中钻出,变成因梅尔的模样。 他出现苏枕身后,将手随意地搭在苏枕的左肩上,他的声音在苏枕的脑海中响起。 “开门,到你去过的容器。你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苏枕的左手自行抬起来,虚握了一下。 一股强大的灵质从因梅尔那里溢出,随后汇聚到苏枕手中。 是“偷窃”。因梅尔在操纵他使用偷窃灵质的能力,来让他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开门。 这一切行动不带丝毫迟缓,都由因梅尔操控着。苏枕被迫成为提线木偶与众矢之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他早就有预感了,在发现自己的身体掌控权会被因梅尔夺走之后。 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解释因梅尔先前为什么威胁他而非控制他,但苏枕认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依然是自己知道的不够多,猜测的也不够多。 现在因梅尔想利用他离开这里。如果可以,苏枕会用所有方法将这个魔鬼留下来,哪怕这么做最后会死的人是他也无所谓。 但这是不可能的,差距就在这里。 苏枕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做出“拉开”的动作,指尖碰到实物的触感随之传来,他的异能开始发动。 “开门”需要意识做支撑,苏枕已经清楚该如何使用自己最基础的能力,然而因梅尔好像比他还更清楚。 在察觉到苏枕有抵抗的意图后,因梅尔搭在苏枕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苏枕感觉属于自己的意识变淡,那部分抗拒的念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跃然进入脑海中的记忆片段——他处于游戏之中的片段! 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这些记忆有的在他脑海中停留,有的直接掠过,连他自己都未反应过来。就像有人在对他的记忆进行挑拣,遇上不喜欢的,便和丢垃圾一样扔掉。 这个过程既短暂又漫长——短暂到苏枕能够看见其他人正以微毫的变化动作,却又漫长到他感觉自己会在闪回的记忆中走过一生。 直到记忆定格在了某一画面! “叱——” 苏枕面前掀起了波浪,门的形状被勾勒出来,里面尽是阻挡着探究视线的光晕。 因梅尔推了一下苏枕,令苏枕跌进门内,自己在踏入光门前,却将目光移到了施莱雅身上。 施莱雅的眼神在半路与他碰撞,因梅尔脸上浮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飒! 一根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而来,划破空气,路径上的天秤成员纷纷紧急避让,只见皮鞭马上就要碰到因梅尔的衣摆—— “啪!” 皮鞭穿过闭合的光门,狠狠甩到了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被因梅尔给逃掉了。 维姬沉着一张脸,一甩手,将皮鞭抽了回来。 在她周围,天秤成员重新围了上来。 “该死!” 后面的蒙利啐了一声,他握住手杖,正欲往后退却,险些被一根箭矢扎穿了脑袋。 “蒙利先生,”施莱雅的目光从世界树那边转了过来,“尽管出了一点小插曲,但你应该明白,天秤的行动还在继续。” 蒙利神情不虞地看着他。 “不过,鉴于我刚才工作上的失误,我认为有必要进行一些弥补。”施莱雅说,停泊在星空中的星舰在这时启动了。 星舰底部,一架类似炮台的东西降了下来,齐齐瞄准他们的位置。 不,更确切地说,是世界树的位置。 “……你们这些家伙!”蒙利马上看出施莱雅的意图,怒不可遏:“你们知道世界树有多珍贵吗?你们竟然想毁了它!” 能量在炮口凝聚。四散的天秤成员受到施莱雅的指令,迅速撤了回去。维姬的心情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先前上扬的唇角此刻也已消失不见。 施莱雅让成员们盯住维姬与蒙利的一举一动,同时回道:“珍贵?这棵树确实挺稀奇的,不过它被制造出来的过程可上不得台面。这棵世界树放在这里也倒算了,但它不应该出现在外面。” “哈!这又是你们的使命了?”蒙利嗤之以鼻。 “天秤就是因此存在的。” 沉闷的嗡嗡声响了起来,数不清的光束在此刻于炮口中迸发,直冲高大的世界树。 一部分天秤成员已经从传送门中退了出去。传送门是他们内部成员的一项异能,即便墙壁被因梅尔破坏,只要异能所有者不受到伤害,传送门就不会消失。 剩下的成员凝聚起灵质,在上空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防护罩,以此来抵御星舰能量攻击后制造出的冲击波。 蒙利护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维姬来到他身边,冷冷地道:“走!” 世界树有撤离装置,自然也有他们的。除了对自身实力的自信,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 在这之前,他们之所以陪着天秤一起磨蹭,仅仅是因为想一同转移世界树罢了。 可现在形势大变。因梅尔竟然带着一个拥有“开启”异能的三维生物逃走,而天秤的这名执行官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毁掉这里。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必须得离开了。 第87章 带着树跑了! 蒙利身为一名人精中的人精,对局势变化再清楚不过。然而他咬了咬牙,不肯轻易放弃自己长久以来造出的心血,于是道:“不行!我再试试!” 他右手单握手杖,手背血管突起,猛地将手杖插入地板之中。 地面像纸一样一戳就碎,手杖深深嵌入其中,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只剩三分之一。 淡红色的光从碎裂的缝隙中渗出,世界树上的所有果实轻微地摇晃起来,散发出比刚才更耀眼的白芒,似乎在对蒙利的举动做出回应。 伴随着树枝摇晃而发出的“哗啦啦”的响声,世界树和蒙利、维姬的跟前也出现了一个防护罩。与天秤的不同,他们面前的防护罩是红色的。 “轰!” 能量炮撞在红色的防护罩上,冲击波掀起阵阵波浪与气旋。 施莱雅不受任何阻碍地遥望过去,见到他们的数枚能量炮竟然连打破防护罩的趋势都没有。 不过这也有好处。 “果然如此,”施莱雅低语,“蒙利的异能与增益有关,想来肯定也有诅咒效果。” 天秤盯了蒙利集团很久,也研究过许多异能进升药水的样本,以及服用该药水后产生异常症状的人。 天秤内部认定,每一瓶异能进升药水绝对是由蒙利亲自制造出来的,因为它们昂贵且限量。 确实存在一定提升效果的药水、服用后一段时间的发疯或死亡,恰与同时具有增幅和诅咒效果的异能有关。 蒙利拥有的就是这种异能。并且现在看来,他这异能的两种效用都不弱。 “呵……”施莱雅不由得一笑。这一趟就算抓不住三名罪魁祸首,回收不了世界树,也都不算白来了。 起码他把蒙利的异能弄清楚了。这样,天秤就能在后续的行动中做出能有效针对蒙利的措施。 施莱雅将耳麦的频道转到星舰上,说道:“继续攻击。我倒要看看蒙利能撑多久。” “是!长官!” 掌管星舰的天秤成员做出回应,操纵星舰持续推出能量,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轰在蒙利撑起的防护罩上。 蒙利感觉自己都要吐血了:“疯了!天秤简直是疯了!” 维姬淡淡地讽刺道:“天秤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你说他们会不会随便放弃?” “该死!” “可笑的坚持到此为止了,蒙利。”维姬不为所动,语气冷酷:“你要是再想留下去,就自己想办法从天秤总部里出来吧。” 蒙利深吸一口气,不甘地看了眼世界树。 他对仍旧被关在里面的三维或四维生物丝毫不在意,对他们即将遭遇的灭顶之灾也视若无睹,令他心疼到迟迟不肯放手的,仅与这棵树本身的价值有关。 他的异能虽然不像维姬和因梅尔那样强大而具有攻击性,能够树立威信、镇住场面,但增益之能却无可比拟。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蒙利在增幅类异能的排行中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尽管世界树并非由他一个人所创造,但维持世界树的生命,却由他占大头! 单单凭借这点,就足以让他与维姬和因梅尔共享斗兽场的权柄,并且占据主要地位。 一直以来辛辛苦苦维护的、给自己带来许多收益的树,同时也是自己在斗兽场之中名声的象征,如今就要被毁了!蒙利怎能不愤怒? “……因梅尔!”蒙利咬牙切齿,“这家伙别想那么容易就逃走!天秤抓不到他,可不代表我做不到!” 维姬懒得附和,作势离开。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世界树。蒙利也发觉不对,跟着望了过来。 只见世界树下,丝丝缕缕的光芒冒了出来,逐渐扩散,直至包裹住整棵世界树的底部。 世界树的树根没入光芒之中,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粗壮的树干。 这幕熟悉的景象,这股熟悉的灵质气息…… 眼下使这种情况发生的罪魁祸首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蒙利动了动嘴唇,终于舍弃了他那早已岌岌可危的风度,像他平日里最嫌恶的底层众人那样爆了个粗口。 “你的粗鲁让我感到惊讶。”维姬已经收回视线,说道。 “该死!你叫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蒙利拔高声音,“果然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三分之一的分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亏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凭他把手放在赌桌上那么久!” “你得到的应该远比他多,蒙利。”维姬淡淡地揭露事实,“他能在斗兽场里开设一间暗场,不是也有你想从中获利的原因在吗?” 蒙利面色微微一僵:“现在是讲这种事的时候吗?” “况且……”蒙利大喘气道,“别以为你能好到哪去,维姬!” “那你就放弃防护,”维姬说,“消除防护罩,让天秤毁掉世界树。蒙利,你怎么不做?” “维姬!你别太过分!” 维姬的表情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厌烦:“既然你舍不得,那就当暂时存在因梅尔那里,回头再拿回来。” 蒙利猝不及防被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有些恼羞成怒:“这是我费尽心力维护到现在的物品,你让我说给因梅尔就给因梅尔?他根本不可能维持世界树的生命!” “如果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维姬说道,“因梅尔对世界树的了解不比你浅。在事先准备的时候,他难道没想过世界树会在他手上死亡的可能吗?” 蒙利不再开口,脸色阴沉,却依然维持着防护罩。 “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蒙利。就当是你暂且存在他那边的。要是被天秤摧毁,未来几十年,恐怕都无法再形成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这样没有任何好处。” 维姬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甩出鞭子,捆上世界树的一根树枝,借由拉力抽身离去。 短暂离开防护罩的保护范围,能量炮的轰炸与余威未对她造成丝毫伤害。 维姬跃入世界树的防护罩,轻盈地在世界树的枝干间穿梭,眨眼便隐入其中,消失不见。 蒙利知道她是去世界树后面脱离装置的位置上了,那种东西只要使用灵质就能启动。 他吐出一口浊气,表情显露出一丝躁动,却依然一动不动。 等到世界树就要完全消失,蒙利暗骂一声,这才拔出手杖,按着礼帽,转身逃走了。 第88章 审讯 淡红色的防护罩消散,世界树也消失不见,施莱雅发出了停止攻击的指令。 余波尽散,这艘先前身为斗兽场的星舰也被毁得差不多了,相关证据自然也已经灰飞烟灭。 施莱雅倒不觉得有什么,重新安排起来:“收拾残局。一刻钟后在各编队对应的星舰集合,清点人数,准备返航。” 除了栽培世界树的这个地方,这艘星舰的其他位置恐怕比六维世界的任何一处都要干净。 出入斗兽场——特别是经常出入斗兽场的家伙们,是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任人抓住的。 在斗兽场内,他们不仅要提防像天秤这样取得《六维公约》认可,能够合法使用异能办事的组织,还要提防身边有心怀不轨之徒,凭借同看斗兽的理由趁机进行陷害…… 可是,既然观看斗兽存在风险,那为什么这群人依旧乐此不疲?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群人除了观看斗兽与在其中做赌,就实在没有其他可消磨时间的爱好了。 所处世界维度的等级越高,就越容易感到空虚。在他们的世界里,充满着谜团的终极真相已被揭露;纷乱、复杂但具有价值的思想者已不复存在;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确定;所有的怀疑都已被丢弃。 低维世界的人们因世界不可知而活着,因世界不可知而追寻,也因世界不可知而消亡。但是高维世界呢? 高维世界已经走过那个追逐终极的过程了,孰对孰错都已成定论。他们不再拥有百花齐放的理念、艺术与文学——百花齐放的基础往往在于不知道谁对谁错,六维世界因它的先决性失去了这个条件。 就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社会便只会在一个地方筑起高楼,而这座高楼从来不修砌窗户。 低维世界的生物为是非对错争抢得头破血流,有时他们认为这是毫无必要的。然而,在真正对是非对错感到没有必要的世界之中,是非对错却又变得极为重要起来。 一个世界,假使不存在碰撞的火花,假使不存在蜿蜒曲折、无法轻易达到终点的小路,那该有多么乏善可陈? 斗兽场便是解决这种乏善可陈问题的产物,这种事物的出现当然是正确的。如果没有斗兽场,六维世界的生活足以让人感到癫狂。 但《六维公约》中存在“非必要情况外,不干涉低维世界生物生命”的条律。因此,像天秤这样以剿灭斗兽场为主要责任的组织的出现,也是正确的。 正确与正确互相独立存在。不适宜的正确会消失,适宜的正确将产生。世界的本质便是正确的产生与消亡。 六维世界里存在的所有事物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都是高维生物所选择的产物。 这恰恰就是高维生物们无一例外,都非常轻慢的原因。 他们自己认识不到,这种傲慢却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肖景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 因为任务,他在三维世界里待了那么久,又在世界树的容器里待了那么久。 此时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原先的世界,出乎意料地遇见了原同事与上司。他由于身处的环境和对身边他人的认知都还未转过来,猛地对上这群人…… 不能说自尊心受损吧,但也确实让他觉得厌烦。 肖景也不承认自己当初给人的同样是这种感觉。最初的情感流露过后,他很好地将这种厌恶隐藏于表皮之下,然后变回了那名“执行特殊任务的特殊同僚”。 只有在登上天秤的星舰,即将与姜迎和林小倩分开时,他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别轻举妄动。” “喂,”一旁的天秤成员说,“你们之间不要随便说话。” “几个小字而已。”肖景道。 “小字?施莱雅长官的指令是一个眼神也不许传递!”天秤成员说,“到此为止。把他们分开!” 三人分别被“送”往不同的方向。很快,肖景便被带到一间审讯室。 里面没有人,那名将他带到这里的天秤成员关上门就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肖景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对这里很熟悉,对如今用于他自身的手段同样熟悉,他的审讯技能就是这样学来的。 他选在被审讯的位置上坐下,周遭安静得出奇,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审讯室的色调给人以森冷之感,这种与人所渴求的事物相悖的设置,会愈发让人认为时间流逝速度之慢和难捱。 肖景不为所动地持续着计数,一直到施莱雅最终推门而入。 “我迟到了多久?”施莱雅一进审讯室,便自然地在主位坐下,笑眯眯地问道。 “不过五分钟,”肖景平淡地答道,“是有人使用了感知异能吧?” “猜得不错,看来长时间待在低维世界的经历没有让你发生大幅退化。”施莱雅并不吝啬赞美,只是寒暄也到此为止了。 “我听其他成员说,你拥有很强烈的、想与我交流的欲望。那么,在见到记忆抽取员之前,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记忆抽取员,这是天秤审问犯人的惯例。记忆抽取员由那些拥有能够察看他人记忆的异能的人组成。他们会在审问之前同催眠师一起,提取犯人的记忆,作为后面审讯的辅助。 犯人的记忆与思想在这种异能之下无处遁形,天秤想得到的东西都会通过这种手段得到。之所以仍要开展审讯,一是测验,二是有时会发生特殊事件,出现记忆抽取员无法调取记忆的情况。 即便发生后面那种状况,拥有精神系异能的成员也会补上来。总之,不论肖景有多么会隐藏自己,或者有多么花言巧语,他在天秤面前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肖景明白这一点,他不打算抗拒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审讯流程。如果他这么做,就意味着他想与天秤作对,这从身份与当下的处境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他要在不可能之前先制造可能。 第89章 执行官 肖景望着施莱雅,说道:“我请求在受审之前同戈兰长官见面。” 施莱雅的笑意变得浅淡起来。他将双手环在身前,靠在椅背上,说:“你知道你在请求什么吗?” 施莱塔态度的转变不是没有原因。 天秤共有十名执行官,分别处理不同事务,互不干涉。他与肖景所说的戈兰同为执行官,前者负责处理斗兽场的行动,后者负责培养有潜力的新人。 在天秤的规矩中,执行官之间不被允许干涉彼此所负责的领域。因此不会有执行官多管闲事,擅自插手别的执行官的事务。 眼下,肖景希望能从施莱雅这里获得与戈兰见面的许可,无论目的如何,都是不符合规矩的。 更不用说,他目前仍在面临“被审讯”的处境。 不过,虽说从负责的方向来看,似乎施莱雅在天秤之中的地位更高一些,事实也确实是施莱雅更具威望,可肖景专门想找戈兰是有原因的。 戈兰拥有另一重特殊的身份——他是罅隙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戈兰是向世界树源源不断地输送“人形炸弹”的培育者。在执行任务之前,肖景一直隶属于戈兰麾下,与其他参与者一起,一同接受其秘密的训练和指导。 身为被选中的参与者,肖景知道有哪几位执行官涉及其中。这几名执行官有时会露面,一边看着他们进行艰难的训练,一边相互交谈。 在对高高在上的执行官的记忆中,肖景从未见过施莱雅。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施莱雅也与罅隙计划有关,但他并不深入,因此从未露面;二是作为执行官的施莱雅不愿加入,对罅隙计划仅仅只是了解——不了解也不可能,施莱雅的身份就摆在那里。 肖景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不久前,他们通过苏枕的异能离开容器,回到六维世界,碰上天秤刚好在现场抓到因梅尔三人的时候,他们都没被天秤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肖景自报身份,令施莱雅得知,他们不可能成功进入天秤的阵营之中,并且受到保护,以及监视。 施莱雅对他们的保护程度已经不算低,毕竟真正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家伙现在已经消失了。 凭借这一点,肖景就可以断定:施莱雅正处于一个对罅隙计划有一定了解,但了解不深,本身也不过于在意的情况。 这是一种特殊的立场,尤其施莱雅还拥有并不一般的身份。 现在,尽管施莱雅收起了笑容,肖景却没有从施莱雅的话中听出任何被触犯的苗头。 这是他与施莱雅的首次接触。在这之前,肖景甚至没听说过施莱雅的大名。 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肯定还会出现很多次。因为在还是婴儿时就被天秤选中以后,他们就处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之中,接受的信息都经由过滤,知道的事情都只为完成罅隙计划而做铺垫。 这既非缺点也非优点——起码肖景已经从施莱雅的下属中推测出了一部分东西。 有些东西需要检验,这对肖景而言很简单。 他向施莱雅道:“对于身为一名天秤成员的守则,我记得很清楚。这是戈兰长官亲自教导并考核的一部分。” “所以你在很严肃地逾矩。”施莱雅若有所思,“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罅隙计划里活着的参与者。你身上低维生物的气息很浓郁。”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长官。”肖景道。 “你当吧,没问题。”施莱雅说,“不过,我可不会应允你的请求。” 这样的回答在肖景意料之中,他开口想将话题引向下一步,却被施莱雅打断了:“这可不是出于规矩。” “扎克·戈兰,已经被免除执行官职位,从天秤中除名,目前去向不明。” “……”肖景停下,注视着施莱雅,辨认出这是事实无疑。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他没死,我说去向不明,只是因为我不关心他跑去了哪里而已。”施莱雅说得云淡风轻,“我可没心思耽误自己的工作,去帮你找个不知道待在哪颗星球上的人。” 肖景稍微沉默了几秒:“目前负责罅隙计划中培养参与者的执行官……” “你想知道?我讲了你也不清楚。”尽管这么说,施莱雅还是告诉了他,“何塞·埃尔伯特。” 话音落下,施莱雅随即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认识他?” 果然探查方面的异能就是麻烦……肖景不隐瞒:“是。” “我洗耳恭听。”施莱雅道。 是“认识”而并非“知道”,这一用词将施莱雅的想传达的意思表露得很明显。 认识一个人要达成两个条件:同时记得他的名字与外貌。而对于知道一个人,要么只记得他的名字,要么只记得他的外貌。 肖景说:“训练期间,偶尔有除戈兰长官外的其他长官现身,观看我们表现,或者亲自教授部分能力。” “他不是会亲自教导别人的家伙。”施莱雅笑道。 “他曾经单独找过戈兰长官。我听见报告人说出他的名字,也有幸在门合上前看到他的脸。”肖景说道,“黑短发、黑眼睛,面部瘦削,身高190上下。” “好极了。看来我应该考虑把罅隙计划的训练安排照搬到日常训练之中。”施莱雅赞叹一句,随后说:“替代戈兰工作的就是这么个家伙。你要是想见他,看在你们的工作能够对接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延缓审讯时间。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愿意与何塞·埃尔伯特对接你那份艰苦异常的工作啊。” 肖景平淡地说:“我更熟悉戈兰长官。” “下级向上级汇报,本就是规章制度的事,哪里会有所谓熟悉不熟悉?”施莱雅似笑非笑。 “长官。我二十五年的时间中,一半在了解低维世界,一半身处在低维世界。”肖景回道。 “倒也是,”施莱雅道,“这种话就只在我面前说说吧。” “我没有其他请求。” “呵……”施莱雅笑着站起身,“离总部不远了,你好好准备吧。” 第90章 天秤总部 天秤总部坐落于一颗略显荒凉的小行星。 该行星上没有植被,没有高耸的建筑,没有环绕在高空井然有序的磁悬浮轨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像蝴蝶展翅一样的基地。 星舰停靠的位置在天秤总部后方。原本灰黑色的土地不翼而飞,泛着冰冷色调的金属门将天秤基地后方的绝大部分面积占据。 归来的星舰渐渐靠拢,金属门同时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相邻的圆盘,一艘接一艘的星舰依次降落到圆盘之上。 “叱——” 圆盘开始下降,顶上的金属门合拢。几秒后,圆盘嵌进地面,星舰被固定,舱门自动往左打开。 成员们走下星舰,有的伸着懒腰,有的两两成群相互交谈,都朝着星舰停靠处的出口走去。 施莱雅从人群中穿过,见到他的天秤成员们无不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施莱雅长官。” “长官。” “辛苦了,长官。” 施莱雅面带笑容,一一做出回应,随后来到出口侧边的一面墙之前。 “欢迎回到总部。施莱雅执行官。” 在施莱雅停下脚步之后,这面墙壁竟忽然从中间打开,耳麦里传出了一个悦耳的女声。 “谢谢,欧若拉。”施莱雅一边说,一边走进墙壁内部的纯白色空间,“传我的指令,让朱塞佩和盖里把那三名可疑人员带到审讯区。” “您想要申请的审讯级别是……” “最高级。审讯人员3位:我、朱塞佩与盖里。” 墙面重新在施莱雅身后闭合,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的。”欧若拉答道,“本次审讯难度:s;危险程度:s;保密程度:s。” “本次审讯记录将限制查阅级别,仅允许执行官调取。调取前,相应申请将立刻发至您这里。若您不同意,该档案将不会轻易解锁。” “您的指令已传达到二级成员莱伊·朱塞佩与尤莱卡·盖里处。鉴于此次审讯的保密程度为s级,二级成员莱伊·朱塞佩与尤莱卡·盖里将在完成任务后接受记忆消除……” “不用。生成一份保密协议让他们签署,签完后交给我。”施莱雅说,“现在去更衣室。” “好的。”欧若拉道。 在她说完这句话,施莱雅面前的“墙”便随之敞开,外面连接着一间宽敞的更衣室。 各式各样的衣物被妥帖地保存在透明柜内。不仅如此,像腰带、领带夹和袖扣这一类的东西,也有专门的玻璃柜存放,各种饰品一应俱全。 几只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从玻璃柜中取出施莱雅所需要的衣物,放到一个托盘之中,托盘随即降到他的必经之路上。 更衣室的另一半与洗浴室连接。此刻只听到细微的流水声不断响起,欧若拉已经调整好水温,正在放热水。 施莱雅对这些服务习以为常。“欧若拉”是天秤总部基地里的智能系统,管控基地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可以与每一名成员联系,极大程度上地增加了各种事件的处理效率。 尽管任何一名天秤成员,甚至在正规程序进入基地的访客,都可以请欧若拉帮忙,但不同权限等级的人能够让欧若拉做的事自然是不同的。 对待和施莱雅一样的执行官们,欧若拉不仅能充当万能秘书,还能充当万能管家,主打一个什么都会做。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熨烫好的全套衣物,施莱雅却只从托盘上拿了一件衬衣、一条长裤和腰带。 “剩下的都收起来吧。”施莱雅说着,然后迈向浴室。 “您这样穿将会违反《工作守则》中的着装要求。”欧若拉这么回应,同时却按照施莱雅的吩咐将衣服放了回去。 “我的违规记录难道还少吗?欧若拉。你的教训还是省省吧,就算马科到我面前,我也不会穿得那么麻烦。他可真是闲得慌。”施莱雅漫不经心地说。 天秤内部对着装有要求,外出做任务时穿作战服,在基地中自然就要穿制服,而且是整套的制服。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什么,然而这项规定的恐怖之处却是在此基础上的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差错。 什么领带只能使用一种系法啦(可以接受);皮鞋必须铮亮,不能有褶皱啦(也还行吧);皮带必须扣到第几个孔啦(开始离奇);假如不出任务,就必须要喷发型固定剂,剂量最好在多少至多少之间啦……这就已经到达一种诡异的程度了! 为了这条出于随时展现天秤积极整洁的精神风貌的规定,天秤内部还特地成立了风纪部门,时不时就抽查一番各个成员的穿着。 只要少系一颗袖扣,都能被记为违规。违规次数达到一定量,就开始扣工资;数量若是超过容忍程度太多,甚至会考虑从天秤中除名。 这种规定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施莱雅早就对此感到无语,更别说下面深受其害的成员们。 只是他不负责这个方面,没办法加以改制,但这不妨碍他懒得遵循——从头到脚都不遵循。 不过一码归一码。尽管施莱雅身为执行官,确实能让规则为他让路,但他无意为难下属,因此从未使用特权命令风纪部门少管闲事。 相反,施莱雅还经常笑眯眯地请纠察的成员给自己再记上一笔,他知道这是纳入他们绩效考核的。 规定相关守则的执行官马科——也是收到和亲自登记施莱雅违规记录,并且还是亲自扣他工资的人。 每月亲自扣下施莱雅大量工资的马科根本不满足,每每见到后者都会翻白眼,以后脑勺待人。毕竟他一清楚施莱雅不在乎那些工资,二也不可能把施莱雅给开了。 把这人给开了,那些清剿斗兽场的行动谁能担当大任?那些针对危险分子的审讯又由谁来统管? 因此,施莱雅可谓是整个天秤总部衣着最自由的人。这是有代价的,只是他对此不在意。 施莱雅悠闲地泡了个澡,简单换上衣服,留下两颗懒得系的衬衣扣子,这才前往了审讯室。 最高级别的审讯室需要经过层层身份验证才允许进入,施莱雅也不例外,即便是他亲自让欧若拉进行的申请。 一切验证通过,欧若拉说道:“您所申请的审讯室位于a区001室。请在接下来左转。” 第91章 没有名字的男婴 施莱雅步入a001审讯室。早已拿着他的许可而来的两名下属见到他,纷纷问好道:“长官。” “嗯。”施莱雅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挂在墙壁上的三块银幕,随口问道:“情况如何?” 根据他的安排,肖景、林小倩和姜迎三人都被安排进了这间审讯室里。 一间审讯室有多个独立空间,足以容纳这三个人,并且每个空间都有隐藏的多方位监控。 其中一名下属——朱塞佩拿起遥控,将银幕播放的实时录像进行调控,同时说道:“1号表现镇定。除了最开始进入审讯室时观察了半分钟,其余时间都在低着头闭目养神。” “2号表现正常。有过慌张、恐惧等情绪,曾在审讯室内踱步,试图寻找能与我们取得联系的物品和出口,如今已趋于平静。” 话落,朱塞佩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汇报道:“3号表现波动……进入审讯室前,就一直保持着想与我们交流的强烈愿望。进入审讯室后,她的该冲动不减反增,我们已经听了她二十七分钟的隔空对话。” “哦?”施莱雅来了兴趣,“她说了些什么?想让你们放她出去?” “恰恰相反,长官。”朱塞佩用微妙的语气说,“她不仅从未表达过想离开的意愿,反而不断在问我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我们未做出过回应,她却能对着空气进行闲聊,直到现在还没停过。” 施莱雅示意他开启录音功能,听了片刻3号审讯室里的自言自语,有点被折服:“心态挺强大的。” “我们也这么觉得。”朱塞佩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就把她放到第一个吧,”施莱雅笑了笑,“在抽取完记忆之后。” 朱塞佩点了点头,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银幕上,审讯室里的天花板张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气体逐渐从中冒出。 这些气体无色、无味,也不发出声响,审讯室里的人自然不可能察觉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很快,它们便在悄无声息间蔓延在了整个房间之中。 待在2号和3号审讯室里的人开始昏昏欲睡。朱塞佩看着1号审讯室的录像,说:“长官,他的抗药性不弱。” 施莱雅也一直在观察,此刻回道:“提两度。” “是。” 朱塞佩加大剂量。不一会儿,1号审讯室里的人也陷入了昏迷当中。 他们戴上一个特殊材质的半脸面罩,进入1号审讯室。 被关押在里面的青年显然在最后一刻都抗拒着昏迷气体,眉间仍紧锁着,面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戒备。 “盖里。”施莱雅开口。 被点到的下属向前一步,伸出手,放在了青年的头顶上。 “我开始了。” 伴随这句话音落下,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抛进石子的水潭,荡起了阵阵波纹,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等到波纹消失,重归寂静,周围的环境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从审讯室内,来到了一间房屋当中。 这是一间装修极为精简的房屋,几乎看不到什么家具,也毫无活人居住的痕迹。 机器人在角落里待机;悬浮车与智能飞行物在窗外穿梭;轨道连接着如墓碑一般矗立的高楼。 空中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着广告。被放大数十倍的代言人拿起商品,随后整个人穿过屏幕,出现于空中,伴随着讲解的声音演示。 色彩斑斓的霓虹灯在遥远的地面闪烁;金黄色或红色的字幕滚动向前;街道好似流畅的黑色线条,里面却空空荡荡。 一切呈现出恢宏但冷寂的景象。 这就是六维世界。 房门传来解锁的声音。一名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踏入房间,身后跟着一名女人。 婴儿车内,一个男婴正在熟睡。男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将婴儿车变成有透明保护罩的摇篮。 “我对今天的事有些担心。”男人直起身来,说。 “你又没有预言能力,不用胡乱操心。”女人回答他,“就算被选中成为志愿者,也是加入天秤。这是个可以接受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天秤这次的征召行动很奇怪。究竟什么事情需要还只是婴儿的志愿者?”男人问。 “应该不是危险的事。”女人说。 “主人,门外有客人!”智能门在这时发出提醒,两人的谈话中断,纷纷扭头望向门口。 “是谁?”女人询问。 “我们是天秤一级成员让·保罗,沃尔哈·库泽。出于工作原因向两位进行拜访。” 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男人的脸色发生了变化,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请进。” 门打开了,两名穿着天秤制服的年轻人步入房屋。 “早上好,先生,女士。”一个年轻人亮出自己的虚拟身份证明,上面显示他确实职于天秤。 身份证明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男人问:“请问你们前来的目的是?” “二位不久前刚从出生登记局出来,对吧?想必你们应该听到过天秤近期正在召集志愿者,为一次重要的行动做筹备。” “我们确实听到过。” “那我们就不多做解释了,先生。天秤此行动至关重要,意义重大,因此我们与出生登记局合作,期望从他们那里拿到合适的人选名单。您的儿子非常幸运,他是第175名被选中的孩子,他将与其余的孩子一起,被送往天秤的总部基地。” “慢着!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儿子被选中当志愿者了?”男人一惊。 “是的。” “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我们不能透露。” “他被选中去做什么事?” “我们不能透露。” “他能在天秤得到良好的照顾、教育,并且允许我们时常探望吗?” “我们不能透露,先生。” “那你要让我怎么放心把我的儿子交给你们!”男人有些愠怒,“他还只是个婴儿!” “我同意我丈夫的话,两位。”女人接着说,“我们的儿子不会去当这个志愿者,他现在连说话都不会。” “我们能理解您与您丈夫的担忧和不舍,”年轻人雷打不动地说,“可他应该和我们离开。这是对集体有益的。” “他将要投身的行动,可以使集体获利,使他六维公民的身份熠熠生辉。一位六维公民一生可能都无法遇到这样的机会,而他从出生起就拥有了。可以说,他就是为此出生的,这便是他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先生,女士。你们确定要剥夺他人生的意义吗?你们应该清楚,意义与价值是极为难得的事物。他还不会说话,但如果他到了能够说话的年龄段,他一定会深思熟虑。” “慢着!他是我们的……儿子……” “他先是六维公民,其次才是父母的儿子。”年轻人冷漠地说,“二位也是同样。” 男人和女人陷入了沉默,他们无可反驳。 长时间的沉寂过后,女人先开口道:“我们给他取了名字。假如我们不能去探望他,他的名字也能陪伴在他身边。” “此次行动意义重大。”年轻人说。 “你的意思是……” “他将会有新的名字,两位。” 另一名年轻人走上前,走向摇篮的方向。 摇篮里的男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黑色的眼睛望着他们。 第92章 一群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围在一块高大的显示屏前。 里面有男孩也有女孩。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留着寸头,穿着统一的纯白色短袖与短裤,脖颈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 胸口的黑色编码是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 高大的显示屏将他们的身躯衬托得愈加矮小。显然在设计之初,就没有人考虑过以孩子的角度观看屏幕。 这样的高度对他们来说是非常不友好的,可依旧有孩子久久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显示屏上没有任何文字,仅显示着一串数字。 “175 1”这样的数字正挂在最高的位置上。 低低的交谈声从他们之间传出。 “175已经蝉联了三次第一……” “132快要掉到十名以外了,他明明前几次还在第一的……” “这次被淘汰的人是154、169和170……” 一名清瘦的少年从他们身后路过,瞥了眼显示屏,随后便毫无兴趣地收回视线。 来到餐厅,他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挑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 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到餐厅里的孩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坐在他的附近,所有孩子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周围的座位。 清瘦的少年对此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直到有人径直坐到了他正对面的位置,他才舍得掀起眼皮看过去一眼。 “不要这么高冷嘛,175。” 跑到他面前来的也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这名少年白发蓝眼,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笑眯眯地说:“你看了吗?这次你又是第一,你的记录保持得真是让人望而生畏啊!哎,不对,我说的肯定是废话,你就算不看排名也知道自己是第一吧?” “你太吵了,99。”175语气冷淡地说。 “多谢夸奖,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被叫做99的少年厚脸皮地回道。 175于是没再管他。 不过像99这种家伙,就算没人搭理他,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讲得乐在其中。 从排名、训练到抱怨营养液的难喝,99不时笑出声,不时又唉声叹气,活像在演一出剧目。 忽然,99收敛了所有情绪,难得正色道:“你知道下午的训练全部被取消了吧?” 175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但终于开了口:“我告诉过你。” “我记着呢。这次是那两个执政官说漏嘴了,我可没偷听,被戈兰长官知道了也没事,反正有很多人都听到了。”99说。 175不作声,算是默认。 “下午训练取消,午休时间后在测验室集合。嘿!只有测量整体数据的时候才能去的测验室!”99道,“明明昨天才测过一次。” “注意你的言行。”175说。 “我就怕我没命注意了。” 看着175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一副严肃的模样,99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就不怕吗?175。” “我可是怕得要死了。”他自问自答道,声音如同在梦呓,“双数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假如我也被淘汰……” 99望着175,苦笑了一下:“那双数组可就要和单数组一样,就此成为历史了。” 175道:“你知道我不会安慰你。” “我当然知道,你要是安慰我才有鬼了。我就想找你聊聊天。”方才的苦涩转瞬即逝,99又笑道:“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吗?” “你很吵。” “当我没问。”99将后脑枕在双手上,“那走吧,趁下午还没到来,先好好睡一觉。” 片刻后,两人回到住宿区,途中遇上两个机器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99放下手,175偏转着头,直到机器人的背影消失,他们依旧待在原地。 “他去150-160区了。”99出声道。 175也开口:“当做没看见。” 他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便从机器人离开的方向传来,听起来极为痛苦,却又转瞬即逝。 沉默蔓延开来,最终是99笑了一声:“当作没看见是行,不过当做没听见怕是有点困难。” 175依旧沉默着,99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可在上一句话说完后,他张了张口,轻松的声音却消散在了白色的空间与白色的灯光之中。 “……他们又不是不清楚违抗命令的下场。” 良久,99轻声道:“干嘛还要反抗?” 为什么还要反抗? 175半躺在一个充满液体的胶囊里。 口鼻被呼吸罩掩住,冰冷的贴片贴在了他的大脑、太阳穴、胸口之上,他的四肢被牢牢固定,无法动弹丝毫。 “灵质抽离测试准备开始。” 胶囊舱内响起提示音,175清晰地听着其中的内容,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嗡嗡——” 胶囊发出轻微的震动,充斥在里面的液体逐渐被加热。滚烫的热度从液体传至皮肤,从皮肤传至血液,从血液传至意识。 这些液体被加热到多少度? 一百度?两百度?还是三百度? 不,不,不,还要再往上! 这种特殊的液体不会造成毛发及皮肤表面的损伤,温度再高也不会。 它们唯一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使人体内的灵质流失,从而令其丧失异能! 让灵质从人体内流失只有一条途径可走——一个人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情况下,灵质才会消散。 死亡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经过大量实验,天秤选择了最好操纵的那种。 随时可降温升温的液体成为杀手,贴片既监测着生命体征,同时又隐藏着千万根银针,每一根银针都含有使人兴奋的药剂。 175在濒死时恢复意识,在清醒时感受到每一寸肌肤都在逐渐融化的痛苦,在痛苦中失去意识。 这一过程如此反复,他像生了死,死后又生。 活着与死亡的界限已经模糊,唯一不变的是无端的痛苦。 然而能发泄痛苦的唯一方式也已经被这里剥夺——再如何歇斯底里的叫声都会被吞噬殆尽。 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瞬间过去,胶囊里的液体被缓缓抽干,舱内干燥得不像上一刻还充满液体的样子。 呼吸罩自动退回原位,贴片也纷纷抽离,四肢的桎梏也随之打开。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躺在舱内的少年却一动也不动。 黑色的项圈亮了起来,骤然收紧,一股可怕的电流从中穿过。 175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双手猛地拽向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双手和身体都止不住地痉挛。 舱门打开,他跌跌撞撞地从胶囊中出来,跪在地上。 “把他抬走。” 有人在吩咐着什么,175的耳朵却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 一双机械腿在他面前走过。175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无神的双眼缓缓聚焦,他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在两个机器人所抬的担架上,躺着一名白头发、蓝眼睛,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少年的脸上已不存在笑容,但一种异乎寻常的安详停留在了上面,这与少年扭曲的四肢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他死前一直在试图挣脱束缚。 175望着担架,望着机器人。 他就这么望着。直到这个白色空间重新闭合,他想要追寻的事物完全消失不见。 第93章 最终任务 一名青年穿过长廊,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 验证过身份以后,金属门往两侧敞开。青年在门口敬上一礼,对里面的人说:“戈兰长官。” 扎克·戈兰端坐在桌案之后。他面容硬朗、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如黑夜中的探照灯;笔挺的制服勾勒出他锻炼有素的肌肉;笔直而一丝不苟的坐姿彰显着他的稳重与认真。 见到青年站立于门前,戈兰开口,嗓音低沉:“进来吧,175。” “是。” 青年模样的175步入办公室。他已然成年,容貌尚有未完全长开的迹象,却全无青涩之感。 单论他给人的感觉与气质,没有人会将他看作刚成年的年轻人。在他的眼神与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仅有无波无澜的寂静。 戈兰上下打量了一遍175,面上不禁浮现赞赏之色。 在罅隙计划审慎而漫长的选拔之中,优秀的候选者不在少数,但与175一样出色的却很少。 对于这些出色的候选者,天秤必然会委以他们重任。戈兰眼下将175喊来的原因就在这里。 戈兰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他下一句便直接对175说:“你的任务已经安排好了。具体安排都在资料芯片里,你先查看一下吧。” 175点点头,上前从桌上拿起一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芯片,打开并查阅起了任务档案。 【你的名字是肖景】 这是175开启档案后看到的第一行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 【男,18岁。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朋好友】 【你将在三维世界“地球”▇▇区域▇▇大学中扮演一名大一大学生,保持正常三维生物的生活,于该过程中追踪异常灵质波动】 【若灵质波动源于世界树,则不惜一切代价,进入容器】 很快,175便从档案中抬起眼睛。 “你对任务及身份存在疑问吗?”戈兰问道。 “没有,长官。”175说。 “很好,继续回去训练吧。” 175向他敬礼,随后退出办公室。 三个月后,达成所有标准,被选中正式参与罅隙计划的年轻人们齐聚一堂,他们面前放置着一台机器。 这台机器状似菱形。它中间镂空,数条金属格栅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愈靠近顶部与底部的位置,金属格栅便收缩得愈加紧密,不留空隙。 在这金属格栅围成的菱形上下,悬浮着散发橙黄光芒的光圈。不止如此,底部的光圈之上,还飘浮着一只光滑的圆盘。 这台机器形状怪异。假如事先不清楚它的功能,绝对想象不出它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 此刻,参与进罅隙计划最关键部分的人们就站在它之前。毫无疑问,这台机器发挥着比看起来还要重要的作用。 ——这是一台传送器。确切来说,是一台可以穿越维度的传送器,并且只借助于科技,而非异能。 这种科技自然是封锁的。在天秤里,可打破维度间屏障的传送器也仅有这么一台。 戈兰立于传送器旁边,目光一一扫过身姿挺拔、身着正装的年轻人们,他们汇集了罅隙计划的所有心血。 “我亲爱的士兵们,”戈兰宣布道,“现在是检验你们身为天秤一份子的最后时刻。我满怀希望地相信,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牢记你们的身份和任务。这两样事物将时时刻刻出现在你们的脑海里,出现在你们眼前,出现在你们心中。” “天秤与六维世界的所有人,都会等待你们的回归。” “现在,开始你们最后的任务吧。我最勇敢的士兵们。” 传送器的金属格栅从底部缓缓上升,只在最顶端余下状似金字塔的模样。 在戈兰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人踏上那只浮空的圆盘,面朝众人。 头顶的金属格栅开始旋转,逐步加速,两个光圈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175是最后一个站上去的人。 戈兰的身影、冰冷的仪器、白色的房间、针尖大小的摄像头……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 再次睁开眼,175已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普通的房间——将它称作“普通”还只是说得好听一点。 作为要在三维世界中寻觅世界树灵质的“担当重任者”,学习好三维世界的各种东西,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 同样,作为由扎克·戈兰钦点出色的对象,175不仅在体能素质中常居首位,理论课更是从未落后过他人。 他清楚三维世界的生活将与六维世界大相径庭,他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是顶尖的。只是亲眼看到三维世界这副破败落后的模样,感觉上确实与资料和模拟训练不同。 175离开灰暗的房间,从这个隐蔽地方进入主道。 天秤只给他们安排好了身份,具体要怎样活下去是他们自己的事。高维度不该太多插手低维世界的事情,否则就会扰乱低维世界的法则。 天秤坚守这一点,因此处于三维世界的175等人,也有维护低维世界法则不被打破的职责。 只要是三维世界中不该出现的事,他们都有义务协助三维世界的人进行解决,亦或自行处理。 175迅速适应了自己在三维世界的身份。对于自己接下来在三维世界中生活所需的物品,以及可能需要到的东西,他都用最快的时间做好了准备。一切有可能需要的东西,他都累计了至少能够使用二十年的数量。 时间计数法不是一个能够受人推崇的方法,只是他的打算自然应当长远。 追寻世界树的踪迹是一件极为费时的事。尽管天秤已经在最大程度上节省了时间,并且提高了效率——他们每个人都被传送到了不同的三维世界当中,但时间显然还是不够。 在众多三维世界中寻找世界树痕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次将输赢全寄托于概率的赌博。 这场赌博赌他们的运气,也赌他们可以活到多久。 基于科技辅助与灵质——绝大部分原因出于灵质。六维世界里的人寿命都很长,平均寿命在二百九十岁左右。 然而,对于被剥离了灵质的他们,已经失去了能够拥有漫长寿命的基础。他们所能拥有的全部时间,就相当于三维生物的一生。 “最后的任务”有两种含义,这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不仅为罅隙计划而生,也为罅隙计划而亡,这便是他们生命的意义。 第94章 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吗? 进入地球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年。 这段时间里,175恪尽职守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寻找异常灵质波动、处理异端,掩盖痕迹后再重新没入暗处。 他的生活本该重复这样一个过程,直至找到世界树,或重复到最终消亡—— 但最近有些特殊。 他最近总是在做梦。 梦中,他重新回到了天秤。实验室、训练室、休息室;无色无味的营养剂;机器人巡逻时所发出的声响;每日更新一次的排名;被淘汰者为自己已知的结局哀嚎。 所谓“同伴”的面孔在梦里模糊不清,175对他们的印象也十分淡薄。 一模一样的白色衣服、胸前不断变换的编码。一群人站在显示着排名的屏幕前,纷纷仰着头向上张望;在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们都敬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被浓雾遮盖的脸庞下,投出的视线却异常清晰,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画面扭曲,场景倏然变化,忽然有清晰的面孔在175面前浮现。 白头发、脸上带着笑容的99,以及一头黑发、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的23。 这两个人站在他面前。 “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吗?” 在一众沉默而畏惧的眼神中,99走到他跟前,用这句话作为他们相识的开场白。 在这之后,99也时常用玩笑的语气提起它,只是175从未回答。 每当看见99的时候,99都在笑,仿佛他什么都不在意,万事于他都是浮云。 最终面色惨白、笑容不再的99被机器人抬走,消失在金属门之后。 “175,你就是我最崇拜的人!” 23在现实里出现的时间比99早,从他的编号就能知道。 他总是跟在175身后,这句话就是他的口头禅。 23的性格与外表同样单纯。他的眼睛就像他们在模拟训练中看到的星星,不论周遭环境再如何黑暗,也永远熠熠生辉。 就是因为23这双眼睛给人留下的记忆挥之不去,他死亡时的惨状才更令人印象深刻。那个会在训练中悄悄避开监视、只为留出一刻时间来仰望星空的少年,最终失去了他那双可以容纳星空的眼睛。 这些画面在175的梦中一一闪过,而他仿佛在观看一场第一人称视角的电影。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状况。175记得很清楚,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未做过梦。 起初是因为受到生理上的调控,而在学会掌控生理与心理状况的方法之后,无梦的睡眠便时刻伴随着他。 在他们受到的训练中,不论做任何事都必须保持最高的集中度和精力。因此,掌握一种能够最快恢复精力的睡眠方法是极为重要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175自然不例外。 即便来到三维世界已经近三年时间,175也从未懈怠过。尽管这里能够训练的条件与天秤内部比相差甚远,但他依然保持着训练的习惯。 他被天秤与罅隙计划塑造,这两样事物组成了他,如同一副不可或缺的齿轮——现在却出了问题。 175清楚问题的根源,他正在受三维世界的影响。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冷漠。是一副被长久磨砺出来,受长官所认可、为“同伴”所畏怯的模样。 真是奇特。这副在天秤中令人敬而远之的模样,到三维世界里却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对待。他自认不易近人,做情报与间谍训练时多依靠技巧取胜,而非用外貌和巧语迷惑任务对象,也算是拿长处补了短处。 然而在这里,虽然仍有人害怕他,但却有更多的人跑到他身边、来到他面前。不论男女还是老少,他们的脸上全都洋溢着一种175捉摸不透的神情,他们做出的举动更是令他心生警惕,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从没有在模拟情景中遇到过这种状况,这是不曾训练过的内容。 面对这些人意义不明的接近,175起初还采取措施,收效尚可。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凑到他跟前的家伙换成了另一批,这些人相较之前那批,简直叫人大跌眼镜,于是他就在综合考量之下放弃了原本采取的措施,这才稍微清静下来。 他时常认为这个三维世界生物的脑回路长得很奇怪。短短三年时间,他遇见了许多训练、手册、资料等等都不曾记录的事情。 这些事情里,有的精彩、有的无趣、有的出乎意料;也有的能促使他出手帮助;有的令他默默远望,不置一词。 三维世界比他想象中还要落后、还要低等;三维世界的生物比他想象中还要愚蠢、还要单纯;而在这里的生活超乎他的想象。 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改变了。最为明显的一个现象,大概就是他听见“肖景”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会不由自主地止住脚步,停顿片刻后回过头。 这明明只是他在此次任务里的名称。 175首次发觉自己变化的时候,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迷茫,就像一直隐藏在某处的壳突然碎裂了一道微小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不再对“肖景”这两个字做出更大的反应,只是他对心理和生理上的控制偶尔会失灵。有时在听到字音相近的话语时,他的视线也会投过去。 注意不该被这种事情分散。175心想。 罅隙计划里的优异生,在六维世界中令同伴与竞争者望尘莫及,几乎是万能的存在,却在三维世界中遇上了无法掌控的事态。 发生在他身上的异样不止一种。除了对任务名称的反应,近期时常浮现在梦中的一幕幕画面也在破坏他的冷静。 不论他如何控制自己,进入睡眠以后,他都仍然会做梦。 梦境里的内容千篇一律,175分得清梦境与现实。 他往往会选择在某个时刻中断梦境,随后起身走到阳台,吹着冷风看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然后继续投入任务之中。 他确实清楚自己产生异状的原因没错,但清楚原因不意味着就能解决问题。 时至今日,他才懂得“同伴”们的无能为力。 第95章 问题的答案 然而不论如何思考,175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三维世界的短短三年时间能够动摇他的心神? 从他有记忆起便没有停止过的训练、学习与竞争,无一不是为了将他锻造成全能而没有弱点的武器。他不仅成功做到了这点,并且还表现出了十分优异的性能。 武器长时间不使用便会丧失原来的威能,长时间不保养便会生锈。175十分清楚该怎样对待一把武器,何况当武器是他自己的时候。 可他毕竟与那些用金属制成的武器不同。枪支没有子弹可以更换弹夹,匕首不再锋利可以打磨或直接扔掉——那么人呢? 人在变为累赘时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挥去最终的余烬之后,被抛弃就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这是对别人的做法。假如这个累赘如今变成了自己,那他应该怎么做? 随着梦境出现的频率愈来愈频繁,175休息的时间就愈来愈少。他一天又一天地看向日出,一天又一天地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逐步走近薄弱,同时也好像有某样事物正待破壳而出。 一群毫无威胁的人、一些丝毫不存在困难的小事,都令175不得不提以最高的警戒程度应对。他仍然全能,却不再如同先前那样坚不可摧。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会产生许多规定之外的想法? 他为什么在否定自己?又为什么会在三维世界里以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挣扎? “当自身找不到一个问题的答案时,就利用别人寻找它。”扎克·戈兰曾在教导他们时说了这句话。 没有意外,眼下就是该利用别人寻找答案的时候,175平生第一次有了需要他人的想法。只是这次的“别人”不再是任务对象,而应该是与他处于相同状况的“伙伴”。 可175同时清楚,在三维世界“地球”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与所谓的“同伴”们之间没有能够相互联系的工具。每个人的任务都是机密,他们谁也不清楚彼此去到了哪个三维世界,更不用说名字或身份。 不仅如此,他们同样也无法联络天秤。就戈兰的说明,由于三维世界的法则、灵质上的稀缺,以及天秤内部担忧联络引起的灵质波动会被斗兽场的主宰者察觉。等等因素决定了任务的特殊性,天秤便破例允许他们不用冒险汇报任务进展,只专注于任务本身即可。 任务特殊带来的例外不曾使175觉得轻松,现在的感受尤其明显。 他们就像孤岛一样四散于三维世界的宇宙之中,独自驻守在被划分好的领地。表面上看似能够保障不被彼此干扰,实则却失去了可以向外发出声音的唯一机会。 又是一个不被规矩允许的想法,可175心底却无法遏制地升起了越来越多的不顺从。 他被名字、梦境和三维生物纠缠得烦躁不堪,为了暂缓那种异样的情绪,他便转而把注意力投在任务当中,可这一决策却使事情迈入完全不可收拾的阶段。 作为被天秤层层选拔出来的、足以参与罅隙计划的优质人选,175在各方面都能称做顶尖,思维能力在六维世界当中也并非一般人所能匹及。 因此他越是思考自己的任务,越是思考天秤的命令,心中的怀疑也就升得越高。 他不是在怀疑任务本身,而是在思索天秤放任他们自由活动于三维世界的这一举动。 天秤对罅隙计划极为重视,对他们的封锁程度非常高。除了候选者和教导他们的长官扎克·戈兰,对于能在基地里进出的人类,175只见过几名执行官。 尽管他们之中从未有人踏出过被封锁的基地,连外面的景象也一丁点都不曾亲眼见过,但外面的一切都是他们所必须学习的一部分,天秤的组成更是如此。 执行官代表什么,175再了解不过。而只允许执行官出入的地方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再明显不过。 既然罅隙计划本身如此重要,作为计划成果的他们就不可能不被天秤重视。现在让问题回到起点。既然天秤对罅隙计划的投入如此之大,那他们为什么还能够被允许在三维世界里单独行动,不受约束? 只有天秤对他们会为了任务奉献一切这件事深信不疑,所有前提才能成立。 然后再从结果推导原因。为什么天秤深信他们将一直追逐任务,直到灭亡? 虽然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为天秤而生,为天秤而死。但聪明的人如此之多,难免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出现心思异样者。 那天秤的自信究竟来源于何处? 175想了数种答案,所有答案都与通俗意义上的“好”无关。 不过,就算他想出再多答案,这些答案归根究底也只是假设,需要验证。 思考到这种程度,175已经没有了优柔寡断的迷茫与犹豫。他做出假设就去验证,动作迅捷,拿出了与处理任务时同样的态度。 他逐一排除假设,最终答案只剩下唯一一个,然后他却因为其困难程度止住了验证的脚步。 在目前来说,那就是个无解的答案。然而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所有细节都已经很明了了,175根本不需要再去进行验证。就算去验证,也只是为99.99%的概率增添一个0.01。 于是175暂且将它放置到一旁,转来凝视起其他随着他观念转变而发生变化的事物。 在那段时间,他的思想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激荡。组成他的一切事物都在与新的事物进行碰撞。他在自我混乱之余仍然不忘履行职责,只是他在进行任务时减少了随意抽身离去的概率,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融入与观察。 自己找不出的答案就借由别人来找。虽然依靠三维生物的举动十分不妥,但175也只好这么做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年,175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五年。 他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想通过他人寻找的答案。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却阴差阳错地验证了一个已经知晓正确与否的答案。 他无比幸运地撞上了世界树作用时产生的灵质波动,然后进入了容器。 至此,他在地球长达五年的生活也划下句号,他不得不重新投入一场巨大的阴谋与牺牲之中。 第96章 我讨厌三维生物 那个他早已弄清楚答案的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175根本无法多加考虑就只能进入世界树容器的原因。 175知道自己体内埋藏着一颗炸弹,明白自己就是一把武器。天秤从未向他们隐瞒过这点,甚至还反复令他们将这件事铭记在心中。 “这是你们的使命,也是你们的荣耀。” 只是175不清楚的是,炸弹里居然还隐藏着一个能够对世界树灵质产生感应的感应器。 感应器一旦被触发,就再也不能返回到最初的程序之中。它在炸弹爆炸之前都会不断运作,并且需要一直处在充斥着相应灵质的环境中,否则便将引发爆炸。 175失去了灵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灵质的反应不敏感,尤其对于这颗被储存在他心脏中的灵质炸弹。 他在感应器被触发的一瞬间明白,戈兰所描述的一切确实就是他的命运,并且根本不可能逃离。这是他无论脱离天秤多久、无论思索与怀疑过往多久,都完全不可能抵抗的使命。 他的幸运真是来得恰到好处。他的意志慢慢后移,正渐渐接近临界点。有可能再待上几年,他就会尝试接受三维世界里的一切。 但所有设想都已经不复存在。175在容器之中睁开眼,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长久训练以深深烙印在身体和心中的记忆开始被唤醒。 有关世界树与容器的情报很少,几乎不可能帮助他在容器内存活。不过175至少了解斗兽场的组成与运转,也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除开任务,另一件值得在意的事就是他的“同伴”——将与他组成一队参与到斗兽场之中的三维生物。 离开那个能够困扰他心神的环境,175也回归平静。他下意识评估起这几个三维生物的利用价值,决定该在什么时候将他们抛弃。 直到他听到其中一个人问的话。 那个看起来似乎不笨的青年问:“你们在来到这里之前,有过头晕、昏迷,或者四肢无力的症状吗?” “你有?”175反问。 青年面带迟疑,找了个理由将话题搪塞过去,似乎在担心这个话题会带来更加不好的影响,175却已经从他的反应中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树在三维世界里抽取幸运儿,这个过程对三维生物自身来说是悄无声息的。即便是拥有异能天赋的三维生物,也不可能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最多只有感知觉特别敏锐的人会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但总的来说,他们都不会对世界树伸来的枝桠有所感觉。因为承受不住跨维度的压力,他们对自己的消失没有记忆,存在的印象仅有自己上一秒还在做什么。 现在却有一个人……居然遇上了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真是稀奇。不过175也并非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 “斗兽场选取三维生物的行动,目前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规律。这些为自己的私欲而通过斗兽取乐的家伙,大部分时间都依靠兴趣做事。” 扎克·戈兰看了他们一眼,以威严的姿态说:“我们对他们的习惯做出总结,将被卷入斗兽场的三维生物分为以下三种情况:第一,蕴含激发异能天赋的;第二,没有天赋,但有特点的;第三……” 戈兰加重语气:“提前被斗兽场所选中的。” 为了能赢下与他人的赌注,斗兽场里的一部分赌客会想方设法地挑选出优秀的三维生物,再进行下注。能够步入到他们视野之中的三维生物都会受到争抢,想在争抢活动里获胜可并不简单。因此,有一些人就会把主意直接打到三维世界中去,提前择出自己满意的对象。 可以使用这种方法的人都不简单——世界树可不是你指什么,就把什么拽入容器的东西。就算指挥世界树的代价不大,世界树的三位掌控者也不是容易指使的家伙。 能够这么做的人要么是斗兽场里的贵宾级赌客,要么能够提供足够的好处,要么就是与蒙利、维姬或因梅尔关系不浅的家伙。 显然,眼前这小子便是戈兰所提到的、必须时刻关注的第三类对象。 这小子是被谁提前选中了? 175来了一丝兴趣。在这一丝兴趣之外,他还隐藏了一份思虑。 既然身边有一个提前被选中的家伙,就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从现在开始就可能被不止一双眼睛盯住。 这不是一件好事,当然也不是一件坏事。175有把握可以更好地利用它。 随后他被问到名字。175开口道:“肖景。” 那时他不曾预料,身为“肖景”的自己竟然会同他关注并想要利用的家伙一起攻破多个容器,从最开始到最后。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还在这个过程里集结了另外两个稳固的同伴,这是让175更诧异的地方。他有些时候会意外地想,这三个人的生命力居然能够如此旺盛,怎么都死不掉,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自然,他知道这三个人都是拥有异能天赋的三维生物。如果没有这种天赋及与之匹配的精神力,他们便不可能走到现在。 这三个人的能力令175可以不用在攻破容器的过程中多费心神,将时间与精力大量投入到观察与思索当中。他在明面上表现出逐渐依靠并信任他们的能力,实际却只是在摸透了他们性格的基础之上,运用着一种最有效率的利用方法。 175可以与他们同行,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接受他们。对175而言,“他人”当中没有同伴,亦没有朋友;“他人”当中只存在绊脚石和垫脚石。 对175而言,理应是如此的。 但如果他真的贯彻深深刻在记忆之中的“利益理念”,那为什么他会在“捉迷藏”的时候放弃本可以保全自己的方法,选择把性命交给一个无能的三维生物? 为什么他在篝火背后晃动的阴影中觉察出麻烦时,没有干脆利落地解决麻烦?明明他要解决的对象就是个只有点小聪明的家伙,就算这家伙属于第三种情况,杀了他也不会带来太多麻烦。斗兽场里向来奉行弱肉强食,他明明能够借此得利。 旋即,画面转到许许多多他本可以不出手,却仍然伸出手的一瞬间。 画面转到他终于明白提前选中那家伙的赌客究竟是谁。 在这片以世界树为核心的斗兽场之中,身为操纵者之一的因梅尔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个。天秤对其知之甚少,175也被嘱咐过当心魔鬼。当他知道盯着他们的人一直是因梅尔之后,最坏的打算就已经产生。 他看向被魔鬼选中的工具,无数种想法在脑海内盘算与权衡,该怎么做他再清楚不过。 “别想使用那种东西了……” 可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是截然相反的话? “你对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没有任何感觉吗?” 为什么他产生了好像在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你当真以为我是来和你交心的?” 为什么他在看到那家伙产生了一丝情绪起伏的时候,心中闪过一点庆幸? 为什么在这点庆幸之外,他还感到恼羞成怒? “肖景。” “肖景?” “肖景!” “肖景……” 画面消失,黑暗笼罩过来。各式各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层层叠叠、起起落落,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围着他。 他们无一不在呼喊他的……代号。 不,貌似175这个名称才更像代号。这串简单的数字除了在知情者中彰显他是罅隙计划的一员,还意味着什么? 究竟为什么在三维世界里的经历会令他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明明三维世界和三维生物如此低级,就连组成宇宙的、最基本的灵质,在这里都能被看做奇迹。 可他们却好像拥有另外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六维世界里不曾有过这种魔力的踪迹,或者说从不把它放在心上。 就因为对三维世界轻视,他才从未在训练中遇过这种情况,才会在三维世界中被这种力量困住,难以自拔。 所以他才讨厌那种地方,以及那里的人。 不过,要是忽略三维世界的破败、落后,忽略三维生物的愚蠢、顽固,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倒也还能接受。 第97章 忠诚 喀嚓、喀嚓……四周的景象正在破碎,条条裂痕逐渐遍布周围。 盖里出声道:“长官。” 施莱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听到下属的声音以后,才随意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不用再坚持使用异能。 很快,审讯室里的场景在记忆碎片后露出,原先弥漫在其中的气体飞速消散,数息间便撤得干干净净。 施莱雅揭开面罩,将其递给下属,说道:“另外那两个人的记忆,就交给你们了。” “是,长官。” 得到命令,两人退出审讯室,只留下施莱雅一个人。 施莱雅坐在审讯官的位置上,右手抵着下颚,视线落到肖景身上。他看似是在观察后者,实则却是在出神。 不过施莱雅没能出神太久。不一会儿,座椅上的肖景便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随即却马上恢复了清明,比往常还要锐利几分的目光紧接着投向施莱雅。 “你的抗药性保持得不错。”施莱雅赞赏道,“作为一名士兵,你的能力确实值得夸赞。不过,若论你作为一名士兵的忠诚度……” 施莱雅眉毛轻挑,意有所指地接道:“那就有待考量了。” 肖景沉默地听着这些话,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被抽取记忆的后遗症还在,令他的大脑一阵发昏。这种滋味并不好过,但肖景抗拒的不是这种感觉,而是这种审讯方式本身。 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尚可以忍受,然而记忆抽取却与这两者截然不同。只要抽取者的能力比被抽取者强大,无论被抽取者的精神有多强悍,都无法抵御这种能力的侵袭,除非被抽取者的记忆被动了手脚。 肖景早已失去灵质、失去异能,失去了在异能之下挣扎的资格,更不可能同记忆抽取员相提并论。 这就如同一只蚂蚁被人捏在指间一样,无论再如何挣动都只是徒劳,自己的生死除了由人掌控,就别无他法。 这可和待在斗兽场里的感觉不同。 再次回到天秤,肖景重新凝视起自己心中对天秤的看法,感受早已与以往大不相同,甚至带上了一丝敌视。 不过…… “我的确没有对天秤献上全部的忠诚。”肖景开口道,语气平静,“但我没有放弃过任务,您应该也看到了。” 施莱雅微微一笑:“这点我倒不否认。” 这个所谓的任务——自然就是指肖景理应作为“武器”,将世界树的容器破开一道口子的使命。 哪怕对天秤充满怀疑、对自己加诸否定,在踏入第十一个容器里,感应到那股庞大灵质的瞬间,肖景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这项任务。 不论他是否真的因罅隙计划而生,心脏里的那颗炸弹也注定着他必须为罅隙计划而亡。他在容器里漫无目的、得过且过的生涯,也是时候该做画下句号了。 直至遇上苏枕,看到众心之心,肖景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其实在他和苏枕对峙的后半段过程中,他已经不需要触碰到众心之心,便能够引发炸弹。众心之心爆发在外、不断累积的灵质在那时就已经达到足以引发炸弹的程度,他却没有立刻这么做。 他一直在迟疑,由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只是让肖景没料到的是,苏枕竟然在他犹豫的时候激发出了异能,并且使用异能打开了容器! 他很早就对苏枕蓄势待发的异能有所预料。在第三关时他就发觉,苏枕的感知力正在缓慢上升,到后面更是伴随着攻破容器的过程而逐渐增强,形成了异能的雏形。 不论他怎么观察,苏枕的能力都应该是属于“预知”或“感应”一类的异能,又或者碰上极小的概率,属于“精神系”中的知觉分支。 然而,苏枕最终成型的异能竟然是“洞开”!这是肖景怎么也没料想过的。 刹那间的惊讶退去后,肖景明白了苏枕激发异能的目的,或者说——他明白了苏枕背后那名魔鬼的目的。于是他的思绪陡然一变,转向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当中。 这种情绪在他看到苏枕真的开始了打开容器的尝试时更甚。他禁不住去想象一种可能:假如苏枕真的能办到的话…… 不,还是太勉强了。根本不可能。 眼见苏枕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肖景心中的迟疑也在逐步散去。他认为因梅尔绝对在暗地中谋划着后手,于是尚没有行动。 一直到容器被从外部打开——所有事物都陷入静止,一股强悍的灵质扫荡而来! 已经来不及了!不论因梅尔在策划什么,一旦被抓住,就再也没有抵抗的可能! 但原本凝聚在外,足以引发爆炸的灵质也被封锁住了! 先前所有的犹豫、希冀,在那一刻都完全粉碎。肖景来不及多加考虑,就已然向众心之心伸出手,带着他这辈子可能最真实的反应。 不过他想得没错。因梅尔确实留有后路,也在那个时刻出了手。 容器确实以他希望中的方式打开了。天秤没有放过这个灵质泄漏的机会,精准定位到了斗兽场的位置,执行官施莱雅也亲自出动,携来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只是…… 肖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我体内的炸弹没有生效?” “我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问这个问题。”施莱雅往后一靠,用轻松地口吻说:“看你的反应,你认为当时我们与蒙利、维姬,以及因梅尔战斗的时候,我会决定让完好无损的你继续散发余热?” “说得好像你不是这样想的,长官。”肖景淡淡回道。 “过奖了,我确实打过这种主意没错,但这毕竟是有前提条件的。不过我可完全看不出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施莱雅的眼睛又浮现出金色的光芒,他用这双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肖景。 没错,和先前那几次一模一样。 “我看不出来你体内埋藏有灵质炸弹。” 施莱雅这一句话令肖景直接愣在座椅上。 他难得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第98章 灵质炸弹 “我没有在你体内发现灵质炸弹的踪迹。” 施莱雅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若有所思地说:“你和另外两个三维生物一出现,我就立刻探查了你们的身份。很快我就确认,那两个人是具有异能天赋的三维生物,而你……” 施莱雅望着肖景,略微一停顿,随后接着说:“你比他们再低一等,只是三维世界里最普通的三维生物,一丝一毫的灵质也没有。” 肖景已经恢复镇静,但微微皱起的眉心仍然暴露了他的反应:“我体内本就没有灵质。如果灵质炸弹消失,那我看起来就和普通的三维生物没有任何区别。” “不错。最开始我还认为,你们只是碰巧从还没被封上的缺口中逃出来的‘幸运儿’。”施莱雅道,“不过,这只是对那两名三维生物而言罢了。你的表现很特殊,在那时我就隐约有了预感。直到你主动暴露身份,我才确认你是罅隙计划的一员。” 肖景垂下视线进行思索。 施莱雅确实属于他所料想的第二种情况。作为执行官,施莱雅即使没有深入参与到罅隙计划当中,也对此有一定了解,因此他的身份才会引起施莱雅的重视。 然而……中间出现的意外是他根本意想不到,并且是令他错愕的。 面对天秤与因梅尔三人之间的斗争,肖景有想过自己将因为这个丧命。 眼见因梅尔等人成功逃脱,肖景想到天秤肯定要读取他的记忆,得到情报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因此,他体内的灵质炸弹必然会重新受到控制。 肖景将一切掂量得很清楚,但他脱离六维世界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并且在这段时间里,他都处在没有空闲的训练与学习中,因此他无法把握天秤会以什么方式控制灵质炸弹。 也许通过外力,又也许是通过异能。既然世界树的灵质消散以后,他还能存活下来,就说明天秤做出了措施。 可他根本没料到如今这种情况——自己体内的灵质炸弹竟然莫名出现了问题。 “……我体内的灵质炸弹被动了什么手脚?” “我以为你已经有苗头了。”施莱雅摸了摸下巴,随即支起下颚。 望着施莱雅一副已经从自己记忆里找到了答案的模样,肖景眉梢动了动。 但施莱雅说的不错。他确实有一个猜想,就在施莱雅道出没能在他体内发现灵质炸弹的瞬间。 肖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那是不久之前,他与苏枕在容器中对峙的场景。 他看着苏枕伸出手,抓向空气,随后又松开手。 四周逸散的灵质随着苏枕的动作,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与此同时,他身上一股仿佛积压已久的感觉好像也随之消失了一部分。 这种异样的感受就如同错觉,瞬息间便飞快消散。肖景模糊地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来不及抓住它,之后接踵而至的变化更是令他无心关注这种事情。 现在想来……当时苏枕伸出手,无形之中所触碰的,恐怕不只是众心之心逸散在外的灵质,还有潜藏于他体内的灵质炸弹。 所谓灵质炸弹,本质上是由一个特殊容器为载体,封锁住大量被压缩到极点的灵质。 封住灵质的容器是“壳”,而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灵质便是“燃料”。以这种形式挤压在一起的灵质,就如同一根绷紧的皮筋,虽表面上表现出安稳的状态,但若一不小心松开手,便会遭到其猛烈的回弹。 而就像想把橡皮筋撑开需要工具一样,维持大量灵质的压缩状态也需要借助外力,身为“壳”的容器便是这种外力。该容器不仅能以最小的空间储存最多的灵质,还能保持灵质的压缩状态,令它们时刻紧绷,蓄势待发。 同时,既然松手就能使皮筋回弹,那么灵质炸弹被触发的步骤也很简单——只要打破“壳”就可以了。 不过,灵质炸弹的“壳”可是与包裹鸡蛋的外壳截然相反。鸡蛋壳易碎,灵质炸弹的“壳”却需要强烈的外力冲击来打破,这种冲击自然也是灵质。 身为炸弹的携带者,肖景必须感应外界灵质的强弱,并评估这些灵质能否打破灵质炸弹的“壳”。 他的机会仅有一次。利用灵质引发的紊乱会使斗兽场外的人察觉,然而“壳”并非轻易就能打破,他需要寻找更强、更多、更好掌控的灵质,以此令“壳”里被压缩的灵质与外界的灵质相互碰撞,继而产生爆炸——这就是灵质炸弹的本质。 而对于附着在灵质炸弹上的感应器,肖景目前仅有猜测。不过一个猜测产生了如此之长的时间,现在也与事实相差无几。 在肖景看来,能够感应到世界树灵质的感应器,数量绝对不止一个。它们多半密密麻麻地同时附着在灵质炸弹的外部与内部,外部的感应器负责感应世界树的灵质,将信息隔着“壳”传递给内部;而内部的感应器接收信息,具有爆破功能,一旦条件达成,便不用外力就可破开灵质炸弹的“壳”。 这就是灵质炸弹的所有组成。肖景与它相伴了数十年,直到它被触发时才察觉到感应器的存在,往后便一直活在灵质与爆炸的威胁之下,而他以为这种生存模式将会持续到自己死亡。 因此,当肖景听到施莱雅表明,无法在他体内看到属于灵质炸弹的灵质时,他的不敢置信与怔愣,都是再真实不过、再也不能掩饰的情感流露。 这其中究竟隐含着多少复杂的意味,恐怕只有肖景自己才明白。即便他现今仍然受制于天秤,他也不再与以往相同。 不过更让肖景在意的……当然就是苏枕。 苏枕之所以会知道关于他、关于六维世界的事情,全都是因为因梅尔。那么能够使他体内灵质炸弹不会爆炸的方法,自然也是因梅尔教给苏枕的。 因梅尔打着什么主意暂且不考虑,对什么都听、什么都做的苏枕……肖景想到这里,不由得模糊而又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算是因梅尔不想让他死,也不需要小心谨慎地做到这种程度吧? 第99章 真理之眼 看着肖景不断变换的反应,施莱雅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微笑道:“看来你和那些三维生物们相处得的确很不错。” “……不错?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好。”肖景对此耸了耸肩,“不过有一点是挺清楚的,现在我和我的老东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老东家?一个很通俗易懂的词汇呢……” “长官。”肖景忽然打断施莱雅无意义的感叹,说道:“我以为经过一系列对我的探查以后,我们的时间就不算充裕了。” “勉勉强强吧,”施莱雅顺着说了下去,一副轻松的态度,“审讯俘虏本就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就算是对你动刑,凭我的身份,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 “我可从没在罅隙计划里看见过您的身影。”肖景意味不明地重拾起了尊称。尽管他的记忆已经被施莱雅一览无遗,他的处境也也与安全相差甚远,这却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会受天秤操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在里面稍微占了点功劳。 在他的注视下,施莱雅轻笑起来。 “我不是在质疑您的权力。”肖景接着说道,“只是,您这样擅自审讯我,且没有告知其他执行官的举动——多少让人有些怀疑您的目的,不是吗?” “我的目的?这里可是天秤,而我是天秤的执行官啊。”施莱雅玩笑似的说,“假如我别有用心,逮捕行动的成功几率可就要下降八九个点,人员伤亡率就要上升到十个点以上了……” “您计算得挺清楚。”肖景道。 “这倒是多亏了我的这双眼睛。”施莱雅用指尖点了点眼角,感慨道:“毕竟是被称为真理之眼的异能呢……” 真理之眼,精神系异能。能力达到一定程度之时,便可以看穿眼前任何事物。 施莱雅的能力尚没有如此强悍,但也不容小觑。虽然他的真理之眼没有攻击力,但对于敌人的强弱、动作,以及弱点,他都能提前预判并知晓。 任何障眼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来自精神上的异能攻击对上他也统统无效。这种本身没有攻击力,同时却又十分强大的异能拿来作为辅助,简直再合适不过,可施莱雅偏要特立独行,成为了特殊的进攻型辅助。 有真理之眼的加持,只要身体素质跟得上,个人实力绝对不会弱。施莱雅就是凭借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一路走到现在,踏上了天秤执行官的位置,并且负责的还是最危险的外勤工作。 他因这种能力、自身的性格,受到众多人的喜爱,但也不是所有人看他都顺眼。 比如管理内勤事务的马科,讨厌施莱雅讨厌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这辈子的工资都扣完。 不过,虽说马科对施莱雅的敌意很大,但他也只是单纯地讨厌施莱雅这个人,这种讨厌是最容易应付的。 而最难应付的厌恶,自然就是出于对施莱雅异能的讨厌,或者说——是对真理之眼的讨厌。 即使不主动激发真理之眼,施莱雅对任何事物的敏锐度都高于常人。就是因为觉察到的东西太多,才塑造了他但凡不是重要事物,便都浑不在意的性格。 保持这种习惯令他乐得轻松,却也存在缺点。当他的态度发生转变时,周围人也将随着他的改变而改变。 这种情况发生在任务当中时,施莱雅自然乐于见到他引起了重视,可要是放到其他情况当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于真正需要注意的事物,往往不宜声张。 就算他当时就产生了警觉,也不得不以放松的姿态来掩人耳目。否则不是就向别人明晃晃地告知一件事——他施莱雅发现不对劲了? 万众瞩目的感觉还算不错,可毕竟凡事都有利弊。既然引人注目,就会被更多的人盯上。 哪怕他在天秤,是一名执行官。 感慨完的片刻沉默后,施莱雅叹了口气,倚靠在椅背上。 “你那位被因梅尔带走的小朋友——对他的印象,你大概还很深刻吧?”施莱雅说。 “您要是也讨厌他的话,就率领几支队伍攻向恶魔的居住地吧。”肖景道。 “那我可要考虑他值不值得让天秤与恶魔宣战。”施莱雅说,“不过我本人对他的印象不坏,他给你带来了一条可靠的消息呢。” 所以精神系的异能才令人讨厌……特别是关于记忆方面的……肖景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反感,审慎地打量着施莱雅的神色与一举一动。 面对真理之眼的拥有者,他这样的动作当然是徒劳。但他的目的不是要辨别施莱雅话语的可信度,只是在延缓时间以供他思索而已。 苏枕能给天秤带来的、让施莱雅都为之在意的信息,也就只有那句话了。 “有黑暗的地方就会有光明……” 苏枕气息微弱地看着他,更像是在用眼神说话。 “但这两样事物,从来都是原命题与逆命题的关系……” 有邪恶的地方就拥有正义。天秤就是在一群破坏《六维公约》的狂徒之下,顺应局势与呼声而诞生的、代表公平的组织。 只是,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拥有正义的地方就存在邪恶。 整个宇宙、所有世界之中,当真有一个完全正义公平的地方?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在六维世界中也是如此。事实上,与其说连在六维世界里也无法实现真正的正义和公平,还不如说正义和公平早在六维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正义与公平意味着什么?以最广泛的观点来讲,自然就是实现性别、年龄、肤色……一切被加诸限制条件的平等。正义和公平就是人人平等,是众人所有皆一致、众人所受皆一样、众人所处水平皆一层。 在六维世界里,除开每人所有的异能可以被说上一句“不公平”,其他地方早已失去了公平与不公平的概念。 在六维世界里,确实众人所有皆一致、众人所受皆一样、众人所处皆一层。 第100章 正义与公平 在这三个公平的含义里,也许“众人所处水平皆一层”的现实最容易受到质疑,毕竟整个天秤的制度就摆在眼前。 天秤里的执行官与普通成员间的差别,就体现出了地位上的不平等。而在地位的不平等之上,自然就会衍生出每人所拥有的事物上的不平等。 对于这方面,那就不得不提到六维世界里“各司其职”的规则了。 在六维世界,每个人只做一种工作,而这项工作最合乎这个人的能力与天性。除非他可以自己创造另一个可能,否则他只用留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 这项规定意味着人们只用做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没有兼做其他事务的必要,无论性别、年龄,还是种族。 每个人最合适的工作都由先天基因决定,也就是生来便注定的。等等,生来注定?这四个字难道不就代表着一种不公平吗? 在低维世界里或许如此,而在六维世界中却恰恰相反。 不论每个人在做什么工作、彼此的工作有何差异,处在六维世界里的所有人能得到的东西都完全相同。这或许有些难以理解?就拿近在咫尺的天秤举例,即便天秤存在执行官与普通成员之分,他们所获得的报酬——也就是工资,实则都不存在差别,无人能多拿或者少拿。 而像蒙利这样自己创立集团的一群家伙,尽管他们能够从他人身上汲取堆积成山的利益,他们也不得不向当地行政机关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不仅如此,由于缴税制度无法完全确保公平性,基于这个不足而诞生的汇算制度便承担了众望所归的任务。 能够赚取超额利益的家伙被登记在每一颗星球中、每一个角落里,被标为了“特别关照”。当他们想使用货币购买或转让时,他们必须付出更多数量的货币,才能与他人付出一丁点货币时的数量等值。 因此无人会眼红他们可以赚取如此之多的货币,毕竟赚了也是白赚,并且他们也不在意这种东西。 在这里,每个人都不差钱,更不缺物品。货币数量所代表的意义已经失去了让低维世界生物趋之若鹜的价值,“货币”这种象征物在这里只发挥着最初的作用:作为流通的工具,而非财富的象征。 那么就又有疑惑在这项规定的基础上产生了。既然所有人都不差钱,公平得以在数量上维持住了恒定,那叫人拿工作本身存在的差异怎么办? 异能生来就有强有弱,工作自然就分困难与简单。异能强大者注定与困难相伴,异能弱小者注定负责轻易的事务,然而他们最后获得的报酬却完全相同——这岂不是令人瞠目结舌? 在天秤中,由施莱雅统领的外勤部,说是整个天秤中最累最危险的部门也不为过。他们负责捣毁散布于各个星球的斗兽场、抓捕通缉令上的危险分子、与反抗者交战。稍有不慎,就可能在战斗中受伤,若是不幸被维姬那样的食灵者盯上,死亡都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就是在这样一份危险的工作之下,天秤外勤部门所有人的报酬仍然与其他人一样,他们不会因为自身工作的危险性而得到超越他人的报酬。 对此,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没有哪里不对。整体的公平和正义必然要依靠部分的牺牲来达成,只要强势者向下兼容,弱小者便得以安生。 只要人人都能为整体利益牺牲个体利益,一切便能井然有序地进行,六维世界便由此而发展至今。 只是,尽管在一个终极奥秘都已被揭开的世界里,人的思想仍然各不相同。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自己为他人的牺牲,哪怕这一牺牲不会令他产生损失,仅仅阻碍了他难填的欲望沟壑。 斗兽场因此诞生。私欲难填的人们蜂拥而至,一部分人慕名而来,又有一部分抱着非同寻常的目的踏入其中。 不安定的因子飞速增长,它们破坏《六维公约》、危害社会安全,于是天秤就应运而生。天秤以铲除它们为己任,加入其中的成员要么是被选中,要么就是想要改变自己工作的能力者。 有黑暗的地方就有光明,拥有光明的地方就存在黑暗。六维世界的整个体系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但肖景心想,苏枕这句话所蕴藏的含义绝对不可能是六维世界的体系。 他会这么想的原因可太多了,但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认为苏枕不清楚这些事情。 假如苏枕对六维世界的体系有了解,就不会在他当时说出与天秤有关的事情之后,仍然产生异样的起伏。 况且以他所知的、因梅尔的性格……也不可能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告知苏枕。 所以苏枕说那些话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话非要在当下那种情景里说出口? 真是给我找麻烦……肖景望着施莱雅的神情,心中略微出现了点不痛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长官。”肖景道,“您说吧,我会洗耳恭听的——关于天秤内部出现叛徒这件事。” 天秤里出现了叛徒,这就是苏枕想要告诉他的事。 在代表着光明的天秤之中,有人于背地里混迹在他们理应深恶痛绝的斗兽场内,并且据施莱雅的反应来看,此人多半还身居执行官之位。 不,没有那么简单。也许背叛者不只一个,而是一群执行官。 被他注视着的施莱雅长叹一口气:“真是的……这种被别人发号施令的感觉还真是让人觉得久违啊……” 肖景倒是想接着说一句“废话少说,有屁快放”,但施莱雅再怎么好说话、再怎么想通过他另有所图,也毕竟是一名执行官,于是他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另一边,施莱雅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谈起,数秒后才说道:“从罅隙计划开始到现在,执行官更迭了三位。分别是负责人员选拔的奥尔佳·耶戈洛娃、负责财务事宜的肖恩·隆,以及负责训练与培养士兵的扎克·戈兰。” 第101章 摇摇欲坠的天秤 听完,肖景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就算不清楚具体原因,这件事本身也跟蒙利和维姬得知世界树突然遭到破坏那样可疑。” “唔,还真是一个贴切的形容。难不成到三维世界一趟还能进修语言的艺术?”施莱雅不由得又赞叹起来,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上一次夸赞的对象其实是因梅尔本人。 执行官更迭在天秤里并不稀奇。与其他所有工作中都会产生的人员更替一样,执行官也是一份工作、一个职业。除了发生意外,执行官上也会有人员上的自然轮换。 这里不存在所谓“退休年龄”一说,存在的只是“能者居上”。若是被判定为自身能力不再符合工作的要求,就会被劝退,把原先的工作让给能够承担重任的人,而自身则会退到简易却足以满足自己的任务当中。 不论怎样退步,他们都仍然有合适的事情可做,科技实力发展到鼎盛的六维世界专门为此留下了一片空白。假如人们长期处在无所事事的环境,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缺少自己的情况下正常甚至更好地运转,就很有可能产生茫然、空虚、自我否定等情绪。 更有甚者会认为自己已经不再被这个社会乃至世界所需要,从而产生过激的想法,例如自杀或危害他人。 尽管人的全部情绪都已经可以通过辅助手段进行调节,但不乏有人接受不了自己的情绪受机器与药物掌控。为减少对公共秩序的危害,六维世界便保留了一些不会被科技替代的岗位,以此维护逐渐衰弱的人们心中的自我价值。 在天秤里,智能系统欧若拉,就是定期判定包含执行官在内的各个成员能否仍然胜任岗位的存在。经过她的判定,执行官发生更迭,旧成员退出、新成员加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只是从执行官这个位置上讲,能当上执行官的人肯定是不一般的。就算异能不如想象中那么厉害,天秤的十位执行官也各有其无可替代的特点,所以执行官之间不会经常发生更替。 既然如此,短时间内产生三名执行官更迭的事情,就有待商榷了。 不过,这个“短时间”是对于六维世界而言的。从罅隙计划开始到现在,最起码也经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对六维世界的人而言只是“去年”和“今年”的差别,但是对寿命缩减、在三维世界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肖景来说,就不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以六维世界的思维看待这一切。肖景询问道:“之前三位执行官离开天秤的原因分别是什么?” “是一些很难适合继续留在原位上的理由哦。”施莱雅面带微笑,身体前倾,将手肘撑在桌面上。 “奥尔佳·耶戈洛娃在选拔想要通过申请进入天秤的人时,犯下意图利用职务便利使他人通过的错误,被欧若拉发现,随后除名。” 肖景垂下视线,若有所思。 “肖恩·隆则是在背地里试图挪走天秤公款,转移到自己的账户上,同样被欧若拉发现并除名。” “而扎克·戈兰……是在训练士兵时没有根据他们的个体差异调整训练情况,导致十七人受伤,其中八人险些死亡,因此除名。这就是他们三个人被替换的原因。” “有这种罪名,也难怪戈兰长官目前‘行踪不明’。”肖景淡淡道,“您已经对顶替了他们的三位新执行官做过调查了吧?” “呵……都是在原本岗位上就非常勤劳刻苦的年轻人呢。”施莱雅笑眯眯地道,“他们在天秤里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欧若拉对他们的评价也相当不错。经过我们七名执行官的商讨,最后选出他们三人担当新任执行官。” “这三个空缺的岗位并非都由新人上任。”肖景说。 “那是自然。毕竟我事先也已经说过,目前负责培养候选人的人是何塞·埃尔伯特。他在那时进行了调职,主动请缨。他干得可比戈兰差太多了。”施莱雅评价道。 “那么,其他三位年轻有为的新任执行官现在过得怎么样?”肖景问。 “他们过得——可比我好多了啊。现在担任执行官,已经不用像我当初上任的时候,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流程了。”施莱雅似笑非笑地说。 不同于施莱雅谈到什么都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肖景听完只觉得麻烦大了。 和他最初设想的一样,叛变到斗兽场的执行官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为了给斗兽场提供便利,他们开始暗中干涉天秤的格局,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将其余的执行官变为自己人。 在剩下的执行官之中,有的被引诱成功了,但有的没有。对于那些无法吸纳为自己人的执行官,那些家伙们便想出栽赃陷害的办法,让他们连待在天秤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就算是不与斗兽场直接对抗的执行官,也都不是吃素的。 于是肖景稍微想了想,然后道:“他们之中有人拥有精神控制类的异能?” “不,他们所拥有的是与精神控制类异能相关的物品。”施莱雅忽然正色道,“是由斗兽场做出来的、拿他人灵质所填充的异能工具。他们利用这种工具操控奥尔佳·耶戈洛娃、肖恩·隆、扎克·戈兰的精神,让他们做出无法被挽回的事情,最终被天秤除名。” 像是知道肖景想问什么,施莱雅接着说:“因为真理之眼,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防范我。尽管我清楚他们的手段,阻止他们也存在难度。最后只有三名执行官被顶替,也已经是我尽力干预的结果。” 肖景皱了皱眉:“这些动静没能引起其他执行官的注意?” 施莱雅眉毛轻挑:“你把他们都当成什么了?虽然我的同事们就像一群蠢蛋,但好歹不是无药可救的那批。” 肖景面无表情道:“那么您这批并非无药可救的同事们让结果变好了吗?” “哈哈,那当然是没有了。”施莱雅面带谦虚地说,“否则我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肖景动了动嘴唇,看样子就像好不容易才把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再自找麻烦,转而说道:“假如我理解得不错,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逐步接管罅隙计划。” ”啊,“施莱雅抬起头,耸了耸肩,“事实上,他们也已经做到了。这就是我对你先斩后奏的原因。” 第102章 大麻烦 “如果我不率先出手,对你动用审讯,恐怕飞船上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施莱雅道,“别看我还能在审讯工作中说上两句话,一旦被他们知道你是罅隙计划的幸存者,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了。” “现在也没轻松到哪里去,长官。”肖景雷打不动地说,“希望您已经想好等会面对他们的对策了。” “嗯……虽说形势确实有些严峻,但其实还算不上差呢。”施莱雅在肖景明显不信的目光中摸了摸下巴。 事实上,早在施莱雅刚登下飞船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在暗中盯住自己的目光。那些目光一直尾随着他,直到电梯门关闭才消失不见。 这是施莱雅有所预料的。他平常出任务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单独行动,要么只携带能够信任的下属,而这次围剿斗兽场的行动却不在二者之中。 因为事发突然,并且所含的灵质浓度极大,施莱雅收到警报后当即就准备出动,完全没有一个个召集手下的时间。 但在欧若拉发出提醒——这股浓郁的灵质气息与多年前天秤曾捕捉到的世界树相吻合时,情况就完全不是施莱雅能独自掌控的了。 他清楚下面的人里同样被穿插进了卧底,可眼下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多的人手、最完整的装备赶往现场,否则很可能会错失此次缘由不明的良机。 即便是卧底,也不可能傻到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明目张胆地进行阻拦。万一发生意外情况,施莱雅也只能凭借真理之眼,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以防后续出现蝴蝶效应。 假如过程中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情——尽管施莱雅自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要是出现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施莱雅除了这么想别无他法。从事件的重要性来看,显然是立即追寻世界树踪迹这件事占据压倒性的地位,并且绝对不能放手。 不过施莱雅活了那么多年,在执行官的位置上待了那么久,又与斗兽场和通缉令上那群狡黠的家伙虚与委蛇了那么久,可不都是白忙活的。 他和那几个呆瓜似的同事不一样,难道非得大难临头了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可是早就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好了准备。 但实话实说,在遭遇到事件以前的情况下做计划,和遭遇到事件的过程中实施计划,可是两种完全不相同的体验啊…… 不久前他在使用执行官的权力,直接通过欧若拉号召基地里所有成员的时候,就遇到了来自其他执行官的阻碍。若不是碍于执行官间不允许职务侵权的规定,恐怕现场会更加难以控制。 但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尽管他将175一直留在视线之内,一下飞船就申请了最高等级的审讯,马不停蹄地把175同外界隔离开来,却也只是暂时保护了175的安全。 在泡澡的过程中,施莱雅就接到了十几个来自执行官的通讯请求,还有通过欧若拉转达的留言,只是他一个都没听。 想必这群家伙们一定都站在审讯区门外,因为申请被驳回而干着急呢。由于欧若拉不能自由控制最高级审讯室,所以他们通过欧若拉留言或拨打通讯都没用,只能干等着他出来。 不过,若不是底下的人手鱼龙混杂,以及他也没能料到罅隙计划里真能出现幸存者,175的事情说不定还可以瞒一瞒。毕竟175挺机灵的,透露身份的方式很巧妙,这小子在那时就想到天秤里有叛徒的可能了。 但说真的……施莱雅原本以为世界树的灵质突然泄漏这件事只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概率事件。 他曾经追寻过这个斗兽场很长一段时间,却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也没能等到蒙利、维姬和因梅尔三个人之间反目成仇——他们这次合作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真心。 不久后,罅隙计划被提出,施莱雅乐得轻松,于是就把这大麻烦丢给了抢着想要接手的家伙…… 如果他当时知道这群人会在往后给他惹出更大的麻烦,他绝对不会偷懒! 经这么一想,刚才维持的轻松已经消失不见。施莱雅捋了捋自己的卷毛,感到压力山大。 好像主动提出离开天秤下场会更好?反正他也早就不想待在这个规矩多、管得严、工作还忙的地方了!安心回去种花吧! “长官……”肖景在这时出声了,他以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施莱雅,说道:“您刚才不会什么都没想出来吧?” “……怎么可能,只是老毛病犯了。”施莱雅露出丝毫没有破绽的笑容,“好了,让我大致跟你说一下前因后果吧。虽然你应该已经猜到个大概了,但更了解一点没有坏处。” “从头讲起?”肖景道。 “平静的时光越长越好。”施莱雅说,“罅隙计划在五十六年前的执行官会议上提出,经过我们十名执行官的讨论,最终五同意四反对,通过了这则提案。提出这则提案的马克·弗罗斯作为领导者,其余五位赞成他观念的执行官作为负责人,罅隙计划就在他们商讨中成型。一段时间之后,罅隙计划就以最高的机密等级定案,逐步开展了实施实施工作。” “反对罅隙计划的四个人是我、马科·霍尔特、娜塔莉亚·贝雅斯、埃斯梅·卡伦,都没什么特点,而希望推进罅隙计划的名字就精彩了。”施莱雅呵呵一笑,“奥尔佳·耶戈洛娃、肖恩·隆、扎克·戈兰,以及乔治亚·奥基夫和何塞·埃尔伯特。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最初所发现具有叛变迹象的人就是奥基夫和埃尔伯特。可以说,如今叛变到斗兽场阵营的执行官都是由他们所蛊惑的。” 肖景皮笑肉不笑:“好歹是个执行官,意志竟然都那么脆弱?” “谁知道?反正意志坚定、精神强大,脑子最好使的人在这呢。”施莱雅云淡风轻地答道。 肖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103章 控制 几秒后,肖景淡淡地开口道:“您最好不要浪费时间,接着说吧。” “哇,你的语气还真是让人害怕……”施莱雅有点咋舌,不过肖景说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 “好吧。罅隙计划完全定型以后,整个天秤从资金投入到人员投入,几乎最大程度上都向罅隙计划倾斜,只为解决这个有史以来最恶劣、最挑战天秤权威的斗兽场。” “天秤对罅隙计划的重视程度的确很高。”肖景微微点头。对于这方面,他的感受要比施莱雅更为深刻。 在那些烙印于记忆深处的画面之外,随处可见精良的设备与最齐全的器材,以及一整个仅有他们活动的基地。 “没错,非常高。”施莱雅接道,“天秤里有很多人都认为,只要解决了它,就一定可以使天秤与邪恶做斗争的工作取得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这个观念同时影响了三个处在不同身份的群体,既推动了罅隙计划产生和发展,又推动了斗兽场的壮大。” “为有效筛选出适合罅隙计划的人选,天秤联合了各个星球的出生登记局,直接在刚出生的婴儿之中挑出合适的候选人,并派出一级成员负责将他们带回。” “如此非同寻常的对待,让天秤上下成员都隐隐有所察觉,被选中的婴儿的父母都感到意义重大。但凡与罅隙计划有过一丁点涉及的人,都不得不签订保密协议。即使除了执行官,没有人知道罅隙计划的内容乃至名号,我想连蒙利他们那边大概也只是听说了天秤有这么一个秘密行动。” “那么,为了应对这个尚处于未知情况中的秘密行动,他们就开始了策反执行官的计划,并且在不久后取得了成功。等到代号为三位数的候选者正式参与训练的时候,倒戈向斗兽场的执行官已经在暗中引诱剩下的人了。”肖景跟着说道。 “满分。”施莱雅打了个响指。 事实上,不用施莱雅肯定,肖景在说出口之前就确定这就是答案。 罅隙计划尚处于筛除候选人的时候,斗兽场那边就已经对此了如指掌,更不用说在这之后发生的一切。 果然是从碰巧进入容器的最开始就被察觉了啊……就算能成为乐子侥幸活下来,又能走多远呢? 肖景看向施莱雅,见后者微微一笑,听他继续说道:“蒙利老奸巨猾,天秤再怎么了解他的恶劣性格与所作所为,却抓不到足以逮捕他的证据,最初诱惑执行官踏入深渊的人就是他。” “蒙利凭借谨慎及经验老道,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下手,把他们骗得团团转,等我有所察觉的时候也晚了。不过这可不怪我,毕竟结束了工作,谁还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啊?我可要忙着约会呢。虽然平时工作上我也不怎么喜欢和他们见面就是了。” “说重点。” “唉……戈兰都把你们培养成了这种无趣的性格吗?”施莱雅无聊地叹了口气,“其实呢,我说的‘晚’有两种含义。” “第一当然是字面意思,蒙利不愧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他在无人知情的情况下,将奥基夫与艾尔伯特的喜好、行动轨迹,甚至一些生活中的小习惯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真是的,这老家伙有偷窥成瘾吗?总之蒙利就依靠这些调查结果,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到了奥基夫和艾尔伯特身边。” “至于第二点,就涉及到异能层面了。刚才我说过,被诱惑的执行官手里拥有使用精神控制类异能所做的工具,他们使用它的时候,可不知道自己也被它影响得很深。” “也就是说……”肖景开口,“这两名执行官之所以产生背叛,与他们在最开始就受到精神控制的影响有很大关系。那个能够使用出精神异能的工具很特殊吧?” “即使处在被控制的状态下,依然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是主动引诱他人——这早就超越了一般精神类异能的范畴。但对于戈兰长官和另外两名执行官,他们被操纵的程度应该只达到了精神类异能最基本的水平:时间短、深度浅,只以行动为目的。他们和这两名执行官受到的影响相比,不值一提。” “呵……”施莱雅笑起来,“现在抢答可不发送奖励哦。” 肖景不想回应,接着问道:“想必您已经对那件工具做过调查了?对这件道具所承载的异能,您有多少了解?” “了解?啊,那当然是有了解的,那具体是什么了解呢?”施莱雅兴致勃勃地说着废话,“它能使用出既是催眠,又不是催眠的招数,是很厉害的异能呢。” “只要能力差距不是很大,它就可以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人的意识。但如果想要得到立竿见影的控制效果,就只有在精神方面比被施术者更强大才行。” 尽管施莱雅回答了就跟没回答一样,肖景依旧抓住了重点。 这种异能确实厉害……不,应该已经超越了“厉害”中的一般程度了。 肖景继续问道:“对于这种情况,您做出的举措大概足够多吧?” “你的疑问简直在把我和那几个傻瓜同事们混为一谈。”施莱雅说,“虽然我很嫌弃那群只有一根筋的同事们,但我还是很热爱这份工作的。为了保卫它,我可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却没有多大作用。” “精神类异能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夸张的异能。尽管它天赋要求高、灵质需求大,却也有消耗小和发动隐秘的特点,由此制作而成的工具自然也继承了该异能本身的特质。” “基地里除了训练区域,其他地方都不允许动用异能,欧若拉的灵质探查工作从未中断过。然而,在我看出他们身上有受精神异能控制的迹象,并拜托欧若拉调查这件事之后,她告诉我并未在基地里探查到我所说的灵质反应。” “如果她的功能合格,就不可能一点也捕捉不到。”肖景语气断然。 即使他失去异能许久,理论知识却一直都很充足。发动异能时产生的灵质波动再小,也不可能小到几乎没有,这就是一般探查能力所捕捉不到的程度了,但精神类异能尚不属于这个范畴。 因此,就算肖景对天秤总部的智能系统欧若拉不了解,也能立刻猜到施莱雅调查失败的原因在于人为。 不料,施莱雅竟突然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郑重说明道:“欧若拉可与他们的肮脏交易没有任何关系。” 肖景:“?” “作为总部基地的管控者,欧若拉的能力比我还强上几分,更没有人能够擅自改动欧若拉的程序。”施莱雅用比方才讲种种事情还要认真十倍的态度说,“假如想对欧若拉增加或删减指令,只有在欧若拉知晓的情况下,由十位执行官投票表决,全部通过才能获取修改权,少一票都不行。” “在那群傻瓜被精神控制的这件事上,欧若拉毫无疑问是最清白的。逃过灵质波动探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还拥有屏蔽灵质波动的工具,这让我以身犯险当诱饵都没能拿到确切的证据。” 施莱雅又开始扯自己的卷发,同时烦恼道:“要是真理之眼也能驱逐他们的异常状态,那该多省事啊。” 肖景:“……” “……所以失败了之后,你就被他们死死盯住了。” “他们都太敏感了,我当时就只是想打声招呼而已。”施莱雅叹了口气,双眼却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冽之色。 “没有确切证据,我就无法对他们出手。他们被控制的程度太深、时间太长,一般的驱散类异能对他们都不起作用,除非我能把保存在基地里面,具有驱除功能的工具给申请下来。” 第104章 道具,工具 工具……或者说道具,肖景对此并不陌生。 在先前他得到的、有关斗兽场的情报中就有提到:为了追求刺激,斗兽场会大量制作可以发挥出异能效果的道具,并把它们以特别的方式赋予到三维生物的手中,鼓励他们厮杀。 这种工具的制作代价称得上高昂。与那些花里胡哨、五花八门的工具形式无关,最为珍贵的是它的功能——也就是工具所发挥出的异能。 一些承载着散布于六维世界各处的、最基本的灵质的工具,除非用作特殊用途——例如压缩成灵质炸弹,制造爆炸,否则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尽管拥有灵质才足以发展出异能,但拥有异能可不仅仅只需要灵质,灵体也是孕育异能不可或缺的容器。 因此,想要制作承载了异能效果的工具,就只有一种办法:从异能者身上剥离灵质,并将其封存起来。 除开那些为个别三维生物量身定做的、可以激发他们的异能,但其本身却不蕴含灵质的工具,斗兽场里的所有“游戏道具”,都由剥离异能者的灵质而来,满载着弱小者的痛苦与高位者的恶趣味。 六维世界不允许这种事情存在。一旦有人无缘无故地消失,当局便会彻底追查,绝不姑息。想做这种事的家伙,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代价。 但在斗兽场里,以上这些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他们抓来抽取灵质的对象是有着异能天赋的三维生物。 三维生物多如牛毛,“游戏道具”也就源源不断、类型多样。他们唯一需要苦恼的就只有一件事——今天该做什么道具呢? 承载着同胞性命的物品。作为“玩家”的三维生物们,在“游戏”中所拥有的“游戏道具”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肖景早就知道这些情报,他也因此在容器中尽量避免使用道具。 不是因为同情或怜悯之类没用的情绪,只是相较于通过道具而变得强大的家伙,依靠自身实力在容器中过关斩将,才更容易使看惯了老套剧情的赌客眼前一亮。 不过,要是当时把道具的真相告诉那三个家伙,估计能看到很有趣的反应吧……肖景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神情有些僵硬,随即对上施莱雅带着打量的目光。 “……您为什么一副让人觉得恶心的表情?” “恶心?”施莱雅摸摸自己的脸,“不应该啊,我只是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而已。” 真是够了…… 要是把自己的下场放到一边不谈,肖景觉得与其在这里和一个不太正常的人一起浪费时间,还不如出去面对那群怀有异心的家伙。 不过,施莱雅如今也有了进步。他已经不需要外力助推,就知道该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好吧,让我们说回正事。你们所学习的内容肯定不包括有关‘封存物’的事情。”施莱雅说,“每捣毁一个向蒙利等人看齐的斗兽场,我们就会缴获一大堆能够发挥异能效果的工具。尽管他们的技术比起蒙利那群家伙来非常稚嫩,做出的工具也大多残缺、具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有些却值得重视。” “我们大致把这样的工具分为两种:一种是没有什么作用,应该销毁的违法工具;一种是具有利用价值,经评估后可以留在天秤的工具。对于后一种情况,碍于这些工具本身性质的特殊,我们就把它们叫做‘封存物’,放到天秤内部进行保管,有需要时向欧若拉申请启用。” “恰巧不巧,”施莱雅摊开左手,“我之前亲自回收过一件能够驱除异常状态的工具。作为我所取缔的那个斗兽场的结晶,它的功能不算令人失望。” “但是,由于天秤不合理的规矩和制度,您在这些年内都没能找到机会把它申请出来,用在误入歧途的同事身上?”肖景语气毫无波动地接道。 “哈哈,这只是原因之一啦,毕竟大家都知道我用不着这种工具。”施莱雅莫名其妙地表现得很开朗,“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被控制的程度也在逐步加深,已经不是强大的驱散类异能就可以根除的了。” 肖景的眉头渐渐拧起:“自行加强对施术者的精神控制……就算是不正常的精神类异能,也都没有这种特点。” “所以我才说它很夸张。假如我在提防的过程里有所松懈,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恐怕连真理之眼都抵御不了它的侵入。”施莱雅呵呵一笑。 一种兴奋到想亲自试试的表情啊,果然是神经病……肖景选择无视施莱雅的反应。 然而对于施莱雅透露出来的这些信息,可就不是他能忽略的了。 早在容器里他就猜到,天秤里面多半藏了斗兽场的蛀虫。而在不久之前,听完施莱雅的一部分叙述以后,“天秤可能要完蛋了”的想法随之产生,依据多得根本数不清。 不过现在好了,“天秤可能要完蛋了”的想法已经破灭,这下天秤是真的要完蛋了。 虽然施莱雅有时候挺让他感到无语,但究其根本,施莱雅从未放弃过拯救正在被蚕食的天秤的想法。 就像施莱雅自己说的那样,他这人虽然不喜欢没脑子的同事,但对这份工作还是蛮热爱的,希望公司最好不要倒闭。 凭着这份同样没头没脑的热爱,施莱雅在精神污染和被人盯梢的情况下苦苦支撑到现在,终于碰上了一丁点转机。 这一丁点转机就是因梅尔发起动乱,容器损坏、三维生物趁乱逃离、罅隙计划突然冒出了体内没有灵质炸弹的幸存者。然后就是世界树被偷走,斗兽场也被轰得连灰都不剩。 这一系列事件看似惊天动地,却不曾动摇过任何一方的根基。 世界树并未被毁灭,以它为核心的特殊斗兽场还会再东山再起,只可能换了主导者;蒙利几十年前就种在天秤的种子,如今早已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帮助他处理不利的证据。 在这些好像变了,实则却又没变的变化当中,只有天秤才是输家,而且马上就要输得彻彻底底了。 第105章 精神异能 不过,既然是“转机”……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也是一次改变什么的可能。 这个可能当然就出在肖景身上。 施莱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同一个前·天秤成员说这么多的话?从职场矛盾聊到目前岌岌可危的形势,前者还能说是表达欲太旺盛,后者就不是能简单解释的了。 作为一名在夹缝中生存的执行官,施莱雅好声好气地讲那么多事情,目的说到底就只有一个:他想借助肖景的身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肖景眼下可是一个莫名从容器中幸存、莫名使灵质炸弹消失、莫名受到施莱雅密切关注的——罅隙计划的参与者。 这样层层叠叠的身份拿出去,哪个知晓罅隙计划存在的人不会关注他?哪个不明白内情,但见到这种阵仗的人不会对他感到好奇? 那可实在是寥寥无几。 更何况,施莱雅还一直在有意延长审讯的时间。审讯时间越长,外面坐等结果的人就越急,引发的浮想联翩也就越多。 就算是被精神控制、深度催眠的人,也都拥有自主意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变化只有一个,就是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能力,却并非没有破解之处。 被操纵者保留着简直是完整的自我意识——这是该异能最为恐怖的地方,同时却也是它最致命的弱点。 一般来说,精神控制类的异能都会剥夺被施术者的意志,这样被施术者就会完全受施术者的掌控,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除非施术者解除控制状态,否则被施术者从头到尾都不会有自我意识,只会依照施术者的命令行动。 当这种异能成为工具,使用它的人便是施术者,受到其影响的便是被施术者。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逻辑,毕竟变成了工具的异能已经脱离主体,自然也就不存在自我意识。理所应当的,它也就不可能成为施术者。 然而古怪就偏要出现在这种明明完全不可能的地方。那群手拿工具、投靠至斗兽场的执行官,受到的是精神控制竟是来自工具本身! 什么蒙利一直在背后进行控制之类的状况都不存在。精神类异能虽是众所周知的强大,却无法逃开使用异能时的人数与距离限制,而距离限制尤为紧要。 即便剥离出来的灵质足够蒙利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道具,并且一个可以操纵另一个,他也不可能在另一颗星球控制那些执行官的一举一动! 这次是确确实实的不可能了,因为异能的限制是六维世界的法则。法则是固定的、允许被探寻的,却是不被允许改变的,哪怕在这个已经发展至无可发展的最高维度之地。 所以,那个成为工具的精神类异能的反常之处,就是它本身的异能特性:在控制状态下,被施术者仍然保留自我意识,并在拥有几近完整的自我之上,完成施术者的指令。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催眠,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脱离出精神类异能于空间上的限制。受其影响的人不知道他曾经见识过这么可怕的异能,他身边的人更不可能有所察觉。 他会和以往一样说笑、与人交往,他的生活轨迹一如从前,毫无变化,直到执行指令的时刻悄然到来,提线木偶从他身体内钻出。 好在施莱雅的真理之眼能够看到灵质的存在。即使该异能的精神控制隐藏得再深,它也会在被施术者的体内留下一抹不同寻常的色彩,而这就是被控制的证明。 若不是因为真理之眼“可以看穿任何事物”的特性,施莱雅还真会被直接蒙骗过去,毕竟他的观察能力是以“不同寻常”为根基。 要看出一个人是否遭受到神秘影响,就要拿他前后行为做对比,唯有发生异常才能确认,此人身上出了问题。 而被那个工具所控制的人,根本不会展露出这样的异常,因为他们本身的意识根本没有被取代,他们仍旧在以自己的方式思考。 而这就是它的致命弱点。 只要一个人还有意识,就必定会被外界事物影响,无论他的精神是否受到控制。 说简单点,也就是能控制这个被控制的人,只要方法用对就行。 施莱雅眼下要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他想把肖景当做诱饵,由此设置一个猎物根本无法拒绝的陷阱,让他们乖乖跳下去。 肖景同样清楚施莱雅的打算。以他当前的状况,“诱饵”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身份。 他结束对自己现今处境的思索,看向等待着的施莱雅,开口道:“但我为什么要帮您做事?” “嗯?”施莱雅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您在尽自己所能拯救天秤,您想要求我也这么做。”肖景忽地笑了出来,“可我没有为天秤竭尽全力的理由。或者说,我已经竭尽全力过了。” “天秤确实在我身上留下了很多东西,它们或许都是无法磨灭的。但其中最主要,也是一直吊着我的那颗灵质炸弹,现在已经消失了。” 肖景做出放松的姿态,神情好似即将开始对自我的坦白。片刻的停顿之后,他接着说道:“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必须为天秤卖命的理由。您不是也从我的记忆里看到了吗?我从很早以前就对天秤没有了忠诚,驱使我走在路上的只是我对自身意义与价值的迷茫。” “我在那些时候怀疑自我、怀疑罅隙计划、怀疑天秤的目的,却无法脱离原先的轨道。毕竟你们一直给我灌输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当时我就像个蠢货似的不断在想,要是我不去完成任务,那我活着还能干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迷茫期好不容易要过去了,也许吧。紧接着却出现了意外。在地球遇上世界树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刻。说实话,在灵质炸弹自行发动的那一瞬间,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不过,可能还有点绝望吧,毕竟在那时我才明白,我除了实施罅隙计划,根本就无路可走。” “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被逼迫的感觉,凭什么我要被要挟去做一件事情?就算被要挟的东西是我的命,我也还是认为讨厌的感觉比它更胜一筹——以我的性格应该这样想。”肖景耸耸肩,“只是迷茫期的阵痛还没过去,我没事干,就自己给你们的措施找了理由。” 第106章 傲慢 “我想——那行吧。既然进都进来了,不做点什么好像都说不过去。说不定在罅隙计划的那么多人里,我还是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容器的人呢。” “那我就去完成任务吧,毕竟心脏上还有一个监工。这位监工出现的时间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总归来说也算有用,起码给我设立了一个还挺清晰的目标——” “不想办法引发炸弹,难道还让我带着它和一群三维生物,接连不断地给斗兽场制造出他们想看的好戏吗?这可比一颗开启后就再也不能停止的炸弹要更让人难以接受,还不如把它给炸了。”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很清楚吗?长官。”肖景带着堪称挑衅的笑容看向施莱雅,“比起任务和规定,我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喜好来行动。” “平心而论,我对天秤可谈不上喜欢。它要完蛋就完蛋吧,最后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在容器里的最后一刻我都想着,起码要把斗兽场给炸出一个缺口,否则白瞎了我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都做到了这种份上,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肖景抱着手,眼神冷峻而深刻,“更何况,不论是天秤对我,还是我对天秤,本就都不存在仁义。” 在肖景讲述这些话的同时,施莱雅两指并拢撑着脸,就这么静静地回望着他。 直到肖景说完,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好吧……我算是理解你现在的看法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施莱雅忽然举例道,“有没有可能,如今的我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自己呢?” “就凭那些记忆?”肖景怎么可能会信,“要是您有这种本事,怎么不干脆用爱感化您的同事们?” “这可就过分了啊……”施莱雅有点被中伤到,看起来似乎是他被肖景了解得更多,毕竟谁让他动不动就向别人倒苦水。 “但我可没有说谎哦。” 然而,施莱雅却这么说道:“你想要就这么去死,那你让你的同伴们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自生自灭,这难道不挺好的?他们都多大点人了,还得必须依靠我?我又不是保姆。”肖景嗤笑,“你觉得他们没用的话,就丢给那群执行官吧,这样他们以后有机会就能回到斗兽场看看。” 施莱雅对肖景的回答不置一词,只是笑笑:“你说的只有隔壁那两位朋友,你不是还有一个伙伴吗?那个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自己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的小朋友。” “别说得那么恶心。”肖景流露出嫌恶的情绪。 “有吗?”施莱雅表情无辜,“那你心底对他的真实想法是怎样的呢?” “……我对死人能有什么看法?”肖景反问。 “唔……我倒不觉得他会被因梅尔杀死呢。”施莱雅微笑起来,“但这只是暂时的,你不是也意识到了吗?开启一扇门需要钥匙,但开启一扇门并非只有使用钥匙这一种方式。” 肖景没有说话。 “我不说‘我能理解你’之类空泛的话,毕竟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这种话完全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是经历完全相同的两个人,都不敢说完全了解彼此的心情,更何况你和我的差别如此之大。” 施莱雅呵呵一笑,道:“我要是真情实感地同情你,你很大可能会鄙视我;但我要是虚伪地理解你,你绝对会对我产生厌恶。这就像你认为天秤假惺惺地搬出那些漂亮的守则,呼吁人们去为最崇高的理想而献身,实际却做着和斗兽场相差无几的事情,对吗?” “然后呢?”肖景开口,“是又怎么样?难道天秤就不是这样的组织了?” “从低维世界的角度来看,天秤在罅隙计划当中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人难以理解。不,放宽泛一点来讲,你其实讨厌六维世界里的很多东西吧?无论是人、理念,还是物品。尽管我们已经不是以人本位为主的世界,但我不否认你拿这种观点看待这一切之后得出的结论。” 施莱雅一只手环在胸前,一只手抵住下颚,微微抬头看向天花板,面上浮现着一副深思熟虑的神情。 没过多久,他便重新看向肖景,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微笑——一个足够令人讨厌的微笑。 肖景以为他也要道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肺腑之言,出于一种嫌憎的兴趣,正准备洗耳恭听,下一刻就听到了一句话:“毕竟,我们确实就是那种高傲、自大,仗着自己身处六维世界、天生拥有灵质和异能,而看不起任何事物的蠢货啊。” “……”肖景不得不承认施莱雅的“了解”确实有几分水准,在他看待六维世界和天秤这方面。 只不过…… “就算你说自己脑子有病,我也不会太惊讶。这确实是事实而已。” “我还没想过自贬到那种程度呢。”施莱雅说,“虽然挺有意思的,但还是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肖景不耐烦起来。 “哎呀,一旦遇上你不愿意直面的事情,你对自我的逃避就变得很明显呢。罅隙计划辛辛苦苦将你塑造为一个没有弱点的机器,可三维世界却使你变成了一个软弱无能、喜欢把自我藏在冷酷与刻薄之后的人……” 面对肖景逐步沉下去的眼神,施莱雅只是微笑:“所以对我所说的那些话,你难道不是很清楚它们的意思吗?” “我们天性倨傲,本就有蔑视任何世界与生命的资本。假如你不被天秤选中,你也会是傲慢自大的人群中的一人,并且还是不关心低维世界生物的、一个性情冷淡的人。” 眼见肖景面色不虞,就要打断自己,施莱雅马上制止了他:“嘘。我知道这种假设简直就像胡扯,但你不能完全肯定它毫无意义。” “就算是完全相反的现实,你也能确定它们之间毫无关联吗?就算失去异能、在罅隙计划中成长,你能确定自己摆脱了高维世界地位所带来的傲慢吗?” “当然——都不能了。”施莱雅替他回答道,“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的记忆里描述得可都很清楚呢。” 第107章 愤怒 “你明明厌恶着天秤、六维世界,还有我们,实际却与我们有着相似的傲慢,一样视三维生物的生命为草芥,一样将同伴的死亡看做应有的牺牲。” 施莱雅看着肖景,向他问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笑? 施莱雅说的确实都是实话没错,但肖景没有回应的想法,更没有因为被指出自己隐藏的事实而心生恼怒。 要是换一个对象……如果说出这番话的是人苏枕,他的情绪波动大概会比现在更大一些。 为什么? 最初的原因,是他认为苏枕只不过是一个三维生物。被后者看穿内心想法,简直是对他能力的侮辱。 随着时间流逝,他对苏枕、姜迎、林小倩的看法发生变化,这份傲慢却仍然留存在他心中。 偶尔的时候,即使对这三个已经很熟悉的家伙,他依旧会产生与过去相似的想法,更不用说他对待容器里的“npc”的态度。 他清楚那群“npc”的真实身份,但并不是从天秤给予的情报中,而是在容器里察觉出来的。 因为与该斗兽场的接触甚少,天秤没有条件进行相关调查。对于容器里存在大量扮演角色的这一传闻,只能在给他们的情报中标注上“需要注意之处”。 这一探索过程还是挺快的,进到第一个容器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容器里所展现出的景象与世界树的能力挂钩,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些栩栩如生的角色的真相。 可以说,他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些角色是人,是三维生物,而非什么虚拟的东西。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活着?他们还有之前身为闯关者的记忆吗?杀了他们之后,他们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他都不在乎。 “你和我们一样,都视三维生物的生命为草芥……” 肖景承认这句话是对的。 哪怕他在三维世界和三维生物的帮助下发觉了天秤的别有用心,从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中幡然醒悟,对那里和那里生命的看法也有所改变…… 但从根本上,他还是六维世界的一员,拥有和他们同源的傲慢。 哈,这可真是的。 明明处境从来没有好过,这样的想法却竟然一直挥之不去吗? 难不成是因为一直以来被压榨得太惨,心里不平衡,才像这群家伙一样看不起别人,以此聊以慰藉? 什么被灌输的思想、成长的环境,其实影响根本没那么深,都只是借口而已。 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逃避现实,把真实的反应隐藏在冷酷的情绪流露与刻薄的态度之后啊…… 明明没什么太大感觉的。 奇了怪了。突然这么转念一想,现在竟然感到有些愤怒。 肖景心想。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些原本不加掩饰的厌烦也都消失不见,这使得他看起来毫无反应,如一尊冰冷的石像,却同时代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情绪在他身上产生。 不是对施莱雅的那些评价,也不是对那些被施莱雅戳破的、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的伪装。 而是对他自己与整个六维世界的相似之处。 真是让人火大啊,竟然被这样和这群该死的家伙们相提并论,偏偏他还没什么理由来驳斥。 这就像好端端地走在街上,突然被一坨天降的鸟屎淋到头上。谁能不觉得晦气?谁能不感到恼火? “你们这群人……”肖景缓缓开口,“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让人恶心。” “这个夸奖我就接受了。”施莱雅笑眯眯地接道,“怎么样?我们的聊天有让你自暴自弃的情绪好一点吧?” “难怪您的异能不具备攻击性,您本身攻击性就挺强的。”肖景回道。 施莱雅并不在意他的人身攻击,而是正色起来:“罅隙计划的制定确实让许多人背负了痛苦的重担。即使它的根本目的是出于正义,它也确实卷入了很多本可以不被卷入的无辜者。”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原本能够终止罅隙计划,或者对其中的落选者给予更友善的对待,而非将他们全部处理;也本该对你们给予更多关照,而非加诸控制与胁迫。” “但因为我们的没用,放任位于罅隙计划核心位置的执行官失职,被斗兽场侵入、渗透,最终造成了现在这样一种场面——这完全是由于我们的自大和愚蠢。” “虽然已经晚了,说这些话也没用,乞求幸存者的原谅也是不可能的事,但补偿肯定是要做的。然而,现在还不是补偿的时候。天秤依然处于内忧外患的危险局势,伴随着近期状况的不断变化,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尚未受到控制,并且在职的执行官还有三名,我们已经做出过许多尝试,却都未取得很好的效果。不仅如此,这还起了反作用,让我不得不出来作为众矢之的,好减轻一些副作用。”施莱雅道,“但眼下我们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只要你能配合我们,我有将近一半的几率确保这次可以抓到他们的尾巴。” 听到这里,肖景终于出声:“将近一半?” “这个概率已经很高了好吗?”施莱雅方才展露出来的正经荡然无存,“剩下我不能确保的概率里,起码有百分之三十都押在你身上。唉,要是你铁了心不配合我们,那可就糟糕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肖景说。 “如果真是这样,反倒让我有点意外了。我可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工作是白做的,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再多说一点吧。”施莱雅打量着肖景的神情与一举一动,同时说道:“明明已经活着离开了容器,身体内被安装的灵质炸弹也因为巧合消失了,你真的甘愿落到他们手上,以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方式死去?” “虽然罪魁祸首不只是他们,也有我们,但三维世界里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算我们做不成朋友,好歹也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你难道不想让他们都落得一个好下场,多少为自己的遭遇付出应有的代价?虽然他们最终会按天秤的规矩来处置就是了。” “但总的来说——这次你会为自己行动,而不是为我们。假如你不愿意配合我们,我们也不可能强迫你,毕竟这不是一次强迫你也能达到目的的计划。” “如果控制我就能达到目的,你早就使用这种方法了,没错吧?”肖景无动于衷地问。 “哈哈……”施莱雅露出礼貌的微笑,却没有否定的意思。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如果不是才见了鬼。 肖景心想。 第108章 为点别的什么活着 这群人一直都是这样。他们 把别人的牺牲看成是理所应当,既然每一次进步都需要有人成为垫脚石,那就踏着这些人的身体向上攀升。 与他们相比,施莱雅有一个不同之处。这人不会大言不惭地包装自己,明白得倒是挺多,但本质上也和其他家伙没有区别。 不过,坦白来讲,施莱雅鼓动人心的手段可比那些喜欢说大话的人高明多了。拥有与“观察”相关的异能的人,貌似大多数都有这种能力。 肖景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好像大脑正在放空。 他没有去想究竟是否要答应施莱雅,去配合他们设下陷阱,使被控制的执行官主动暴露疑点。 这并非是他在刻意逃避。事实上,早在他明白施莱雅另有所图的时候,他就产生了一些念头,而接下来施莱雅对现状的阐明以及请求,只不过是为他指明了一条路而已。 就如同施莱雅说的那样,如果他落到那群人的手上,下场大概只能用“惨”来形容。 他们手中多半拥有可以联系上蒙利的工具。因为受到精神控制的程度已经非常深,在他们身上,仅仅通过言语指示,也能达到与使用异能相差无几的结果。 蒙利肯定在留意天秤这边的动向,特别是施莱雅与其从斗兽场里捞回来的人。既然是和因梅尔带走的家伙一起跑出来的,那这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可能有一些关联。 从遭遇战的表现来看,蒙利差点就被因梅尔气得要吐血。倘若有一点可以针对因梅尔的地方,他绝对不会放过。 因梅尔阴险狡猾,不好抓住,目前身在天秤的几个人就不一定了。对蒙利来说,天秤就和他的后花园没什么两样,带走三个人而已,简直轻轻松松。 落入那群执行官手里,便等同于掉进蒙利的魔爪之下。从某种程度上讲,蒙利可是连恶魔种族都自愧不如的对象,在天秤的档案里也是劣迹斑斑,和食灵者维姬一样会“吃人”。 只是维姬是真吃,而蒙利只是比喻,后者的行为也和真的吃人没有区别了。 肖景才不愿意被这老东西当做养料,他单是想想就犯恶心。 况且,在面对困难时随随便便就放弃,也不是他的风格。尽管他大多时候都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在这个过程中寻求到的刺激却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体验。 这样的刺激他还没享受够呢……哪能说不想活就不想活了?虽说目前想活下来确实有些艰难吧,还不得不和一群讨厌的人合作,合作还不是平等的。 给他们设陷阱能用什么方法?要是有办法,这几个蠢货似的执行官早就用了,哪还会等到现在?就算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肯定是把他当成陷阱,吸引猎物上钩。 区区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几率……甚至还不足百分之五十,要是失败了,所有人都得完蛋。 他肖景再怎么喜欢追求刺激,也不是一个傻子。凭这种低得可怜的概率赌命,和英勇就义有什么区别?更遑论他对天秤的“义”嗤之以鼻。 然而,施莱雅知道他不会拒绝。肖景烦来烦去那么久,就是因为他只能接受,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才一直死鸭子嘴硬。 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的行动可多了去了,眼下要做的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要是下定决心去忍耐蒙利的恶心之处,一切就都好办了。足够幸运的话,他还能在临死前看到天秤分崩离析,满意地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可这样未免也太亏了。死之前应该想点什么?“被当做工具的一生终于圆满结束了”吗? 谁要想这种东西! 肖景果然还是接受不了这种选择,哪怕这么做是最有可能毁灭天秤的方式。 他放弃这一选择,倒不是捏着鼻子继续为天秤做事的感受比被蒙利折磨要更容易接受,二者实则相差无几,想想就够倒胃口。 他不拒绝施莱雅的提议,只是因为这次有理由让他站在天秤这边而已。 哈…… 要是他就这么白白地因为对天秤的厌恶去死,隔壁那两个睡得正香的家伙要怎么办?天秤和斗兽场可都不接纳批发的傻子啊。 以及……最后要拿蒙利、因梅尔、维姬这三个人,和被他们掌管着的世界树怎么办呢?天秤自顾不暇,哪还有时间插手这三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只要世界树不灭,以它为核心的特殊斗兽场就会东山再起,不论三维世界还是六维世界,因此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只会一批接着一批。 在肖景看来,他跟“正义”这个词完全不搭边。他之所以会考虑到这个层面,只是出于对过去数十年来为世界树所困经历的尊重,以及在他梦中生活过一段时间、样貌已经日渐模糊的昔日朋友罢了。 那些经历一部分有意义,更多却是无意义的浪费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琢磨着,起码别让那部分有意义的东西最终也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非要把他身上的什么举动冠为“正义”,这便是他对自己的“正义”。 不过,理由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还有最后一个。 要是来得及的话,顺带再去救救一个不在昔日里的朋友吧。 希望等有机会的时候,这小子也还活着。 因梅尔是个琢磨不透的对象啊…… 肖景散漫的思绪渐渐回笼,他重新看向施莱雅。 “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施莱雅就在等这一刻,“希望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一,不管你们的计划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别动隔壁的两个三维生物。” “那是自然,他们本来就是我们的保护对象。” 肖景没有反驳这句话。在这方面,天秤确实有一定的信任度,毕竟天秤所有行动的初衷都是为了守护某样事物。 前提在于这样事物的价值足够值得守护。 肖景心中自有盘算,接着说道:“第二,要是你们能成功处理好内部问题,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去找因梅尔。” 施莱雅思忖道:“这个条件只能待定。” “你们的诚意让人堪忧。” “好吧,好吧。如果申请能被欧若拉通过的话,我亲自带队去,够有诚意了吧?”施莱雅无奈道,“虽然我也早就想好好整顿一下可爱的小恶魔们,但和他们开战的代价,可是需要严肃掂量掂量的。” “呵……”肖景暂时结束这个问题,然后说道:“第三,等一切结束之后,我想去哪里,天秤都管不着。我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监控与清除记忆。” 施莱雅叹了口气,有些烦恼:“这可真是让人难办啊……” “你只用说两个词。” 施莱雅用食指缠了一圈卷发,后又放开,片刻后答道:“好,我接受你所有的条件。”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配合我们的时间了。” 第109章 执行官的无耻 “您好,施莱雅执行官。” 温婉的女声响起。 “您的执行官专用通讯里,有三十二条未读消息。您需要现在查看吗?” “不了。奥基夫他们正在审讯区外面等我吗?” “是的。乔治亚·奥基夫执行官、何塞·埃尔伯特执行官、马克·弗罗斯执行官,在四十五分钟前就已抵达审讯区。三位执行官想要进入高级审讯区,因为申请依据不够充分,由我驳回,他们开始在外面等您。” 施莱雅边走向审讯区的门口,边感兴趣地说:“把他们的申请调出来给我看看。” 因为他在审讯工作上的话语权很高,此次审讯的主导人也是他,所以施莱雅有权力调出来自他人的申请。 他几下扫完欧若拉投放出来的画面,对上面的内容啧啧称奇。除了申请模版,里头剩下的话就只蕴含着一个意思:施莱雅涉嫌侵权,必须即刻中止审讯,把人交给他们。 居然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呈交了,看来这次很急啊。 施莱雅摸了摸下巴,微笑道:“欧若拉,他们都提交了什么证据?” “通讯频道录音,源自结束于三小时五十四分钟前的重大行动。”欧若拉答道。 “啊,果然是这样……录音来源是那名成员对吧?”施莱雅道,答案不出他所料。 “把那位小成员的信息发到我这里来,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呢。” “好的。” 欧若拉话音刚落,施莱雅就又和她聊了起来:“欧若拉,从你的角度分析,从我出完任务返回基地,到现在这个时间段里,奥基夫、埃尔伯特,还有弗罗斯,这三个人的反应是不是和往常不太一样?” “您是在和我闲聊,还是在申请调查三位执行官的动向?”欧若拉问。 “一遇上工作方面的事,你的分辨能力就会下降呢。”施莱雅停住脚步,双手插在裤袋之中,看着面前的感应门徐徐敞开。 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外面,同时将视线投到他身上。 “听说你们很想我呢,三位。”施莱雅说,“这热情让人有些承受不起,我可没有这种癖好。” “施莱雅,”弗罗斯打量着他的装扮,语气冷淡:“你又违反了关于着装的规定。你在仗着执行官的身份肆意妄为吗?” “怎么?你要来约束我吗?我好怕啊。”施莱雅夸张地说,“不过这就涉及到职务侵权咯,你做好准备了吗?弗罗斯。” 弗罗斯眉心一拧:“你……” “我们不是来和你过家家的,施莱雅。”另外一个人打断了弗罗斯想说的话,是执行官乔治亚·奥基夫。 “你耍嘴皮子的能力很厉害,想必你在审讯中也使用这样的能力了吧。” “多谢你的肯定,奥基夫。不过让你失望了,我的话术可是毫无用武之地呢。”施莱雅微微一笑,“毕竟记忆抽取员能做到更好的程度,我没有理由限制他们的发挥吧?” “……”奥基夫顿了一下,“你从他的记忆之中看到了什么?” “你想知道?”施莱雅的表情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事实脱口而出一样。 然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职务侵权哦,奥基夫。我的审讯工作还没有结束呢,你想插手我的任务吗?” “……什么?”奥基夫一愣,数秒后才反应过来,“施莱雅,你有没有搞清楚……” “你想说,涉嫌职务侵权的人是我才对?这证据一点也不充分的理由难道不是被欧若拉驳回了吗?还是我记错了?”施莱雅做出回忆状。 “看看你那副嘴脸!”一直沉默观察着场面的艾尔伯特出声了,他伸手指向施莱雅,“你明明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个被你悄无声息带走的人,是罅隙计划里仅剩的幸存者!罅隙计划由我们负责,你无权控制这名重要的人证!” “什么?”施莱雅惊奇地问,“哎?真的吗?我事先都不知道啊。审讯工作没做完,该知道的还一个都不清楚呢。” 艾尔伯特:“?” “你这家伙……” “欧若拉,他们指控我职务侵权,我很冤枉哎。”施莱雅颇为委屈地打断他的话,“对于他们刚才说我干涉罅隙计划的事,你能证明它是真的吗?” 欧若拉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重新分析,很快她便出声答道:“证据不足,无法证实您违反相关规定。” “哈,听到没?这一天天的可真是……”施莱雅无辜地看向另外三名执行官,“各位,还不能让让?我可已经被你们堵在这里……” “目前距离六分钟还有十五秒。” “……已经七分缺十五秒了。”施莱雅立马接道,“我可是很忙的哎,各位。我没时间陪你们一起玩过家家。” 三个执行官脸上都青一阵红一阵。 施莱雅拨开他们,正欲往外走,忽然又被喊住了。 “慢着。” 叫住他的人是弗罗斯。弗罗斯脸色不虞地说道:“既然审讯尚未结束,你又出来做什么?” 施莱雅身形一顿,然后转过来说:“当然是出来看你们呗。听欧若拉说,你们想我想得快死了。”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欧若拉突然出现,说道。 施莱雅一听,不乐意了:“不是都说好了,在我耍帅的时候尽量不要拆我的台吗?” “那是在您没有歪曲事实的情况下,施莱雅执行官。”欧若拉答道。 “我只是在运用夸张的手法。”施莱雅义正辞严道。 “够了!你们两个是在表演新型节目吗?你到底对基地里的智能系统做了些什么?”弗罗斯难以置信道。 “我只是太无聊了,经常和欧若拉聊天而已。”说完这句话,施莱雅露出鄙夷的神色,“毕竟我和我周围的人都聊不来。” “无耻之徒……” “你是在转移重点吧?施莱雅。”奥基夫语气断然,“如果只是想与我们交流,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往外走?” 施莱雅张了张口:“这个……” “喝水?进食?去洗漱间?”奥基夫冷笑道,“你不会忘记审讯区内,任何必需品都是齐全的吧。就算不是必需品,也可以通过欧若拉送进来。” “那你出去究竟是要做什么?” 第110章 陷阱 听到响动,肖景望向审讯室门口,见施莱雅面带笑容,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心情貌似很不错。 “很成功?”肖景语带怀疑。 闻言,施莱雅停下哼歌,思考两秒后道:“大概吧。” “大概……”肖景抽了抽嘴角,“那请问您在高兴个什么?” “早看他们不顺眼,今天好不容易一怼就怼三个,你说我高不高兴?”施莱雅神采奕奕地说,“哎呀,只可惜欧若拉不肯把刚才的录像给我,不然我一定要好好保存起来,每天观看三遍。” “是我脑残,不该多嘴问这么一句。”肖景面无表情,“但是,如果我在这个过程里判断成功几率不大,我照样不会配合你们。” “你还真是疑神疑鬼的。”施莱雅终于不再因为奇怪的事情浪费时间,转而说道:“蒙利在暗中的联系已经让原本完美的控制出现了裂痕。” “他们想带走你们的意图太强烈。‘拖的时间越长,现状就越不利’,这肯定是蒙利灌输给他们的观点,毕竟他不知道你们的记忆里究竟都有些什么。” “罅隙计划都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他们早就把这个计划摸得清清楚楚了,顶多因为因梅尔偷偷包庇你而气愤一下。”施莱雅笑笑,“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们的记忆里有关于世界树的信息。单凭你们那些记忆画面,就足以使蒙利被捕后立刻判刑了。” “死刑?”肖景道。 施莱雅眉毛挑得老高:“我们可是文明社会,怎么可能存在死刑?” “没死刑才不文明。”肖景呵呵一声。 “你的思想受低维世界的影响太深了,年轻人。”施莱雅说,“如果让一个犯了错的人说死就死,那他岂不是活得太轻松了点?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六维公约》制定的律法可是能让人生不如死呢。” “在这种威压下也还是要坚持违法乱纪,有一说一,他们的勇气还是可嘉的。只是到了要被抓的那天,可就不是逞强的时刻了。逮捕了那么多人,蒙利的心情我也多多少少能理解吧,毕竟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 施莱雅摸着下巴,唇角扬起:“更何况,我已经把审讯情况透露给了他们。一听到记忆抽取员,他们就是想淡定也没门。你们可是货真价实地在容器里待了那么久,又亲历过不久前那场对峙的人啊。你说,蒙利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还会坐得住吗?” “有了足够的证据,抓捕行动就不只归天秤管辖了。每颗星球上的当局都会全力配合我们,这个嚣张的老头被抓住只是迟早的事。只要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就肯定会以牺牲在天秤的布局为代价,换取自己短暂的安宁。” 最后,施莱雅总结道:“他会上钩的。” “听起来还算不错,说得就像您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肖景高度评价道,“不过我倒是听出来了挺多风险。” “停停停。你说的这些话,在我第一次告诉你大致计划时就出现了。”施莱雅头疼,“没必要再重复一次吧?计划可是都开始实行了,找茬记得也要有个限度。” “啧。”肖景发出一个语气词,但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是在找茬没错。 毕竟如果他真的怕所谓的“成功概率”,也就不会答应施莱雅了。 每件事都有失败与成功的可能。做一件事不是去赌二者的概率谁大谁小,而是要让可能的成功变为肯定的成功,让可能的失败变为不可能的失败。 做到这点的方法有无数种,因每个人的不同而不同,可有一个地方是不会变化的。 那就是——畏畏缩缩、犹豫再三的家伙,绝对会失败。 但找茬还是可以的。 自从离开容器以后,各种状况层出不穷,肖景心情就没好过。 不过施莱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肖景便打算干点别的:“我要去看看另外那两个人的情况。他们的记忆早就被你们检查完了吧?” “他们的抗麻醉能力可没有你这么强悍,都还在睡觉呢。”施莱雅将审讯室的门打开。 肖景走出进行审讯的房间,跟随施莱雅一路来到总控室。 门一开,就见施莱雅的两名下属站在门口,纷纷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肖景。 “放轻松。等会儿我们还要进行一场重要的合作呢。”施莱雅拍了拍两人的肩,以示鼓励,随后对肖景说:“对应他们审讯室的实时录像在那边,你想看就自己去看吧。” 肖景瞥了眼另外两个人,自顾自走了。 审讯室设有单面玻璃,能够从外部看到内里的所有情况。他刚刚在出来的时候就扫了一圈林小倩和姜迎的审讯室,见他们确实还在昏迷着,于是才和施莱雅来到这里。 虽然现在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保不准之前会不会动什么手脚,还是亲自检查一番最好。 这里是天秤最高级别的审讯室,无论是谁都只有使用的权限,没有修改的权限。肖景都不必考虑录像是否会被伪造的问题,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长官!您真的要相信他吗?他那么无礼放肆,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就是这地方太小,会被一惊一乍的家伙打扰。 肖景面无表情地遥控着操作台。 “好啦,朱塞佩,不是都告诉你放宽心吗?他也是天秤的一员呢。”施莱雅不怎么走心地安慰着下属。 “……这种人怎么能算天秤的一份子呢?”朱塞佩垂下视线,小声喃喃,大概肖景的记忆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 “怎么这么灰心丧气的?等忙完这阵好好休息一下,记得提醒我给你批假哦,不然我很可能会忘记的。”施莱雅露出关切的笑容。 朱塞佩忍不住道:“是转头就忘啦,长官!您对自己的记忆力太自信了!” “不错,朱塞佩。你可终于会夸人了。” 在朱塞佩无语的注视下,施莱雅转向另一名下属:“盖里,我刚才跟你说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长官。”盖里答道。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施莱雅转过身,开口道:“17……” “你才叫一串数字,”肖景头都不回,“你全家都叫数字。” 朱塞佩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喂!你!” 施莱雅示意他停止。 “好吧……肖景。”施莱雅笑道,“如果你做好准备,那我们就开始下一步计划吧。” 盖里伸出右手,代表着异能的光芒在他手心中闪烁。 第111章 钓鱼执法(1) “我可不管你们那什么破规章制度……” “要是你们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把那三个人干掉,把证据清理掉的话……” “那你们绝对就完蛋了!” “蒙利先生,各地陆续有记者前来调查,询问我们为何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陆续关停集团与工厂……” “滚!让他们都给我滚!” 伴随着暴躁的话音与嘈杂的背景音,通讯被切断。整个房间内,只有脸色阴沉的三个人互相看着彼此。 “没时间了……只能冒险了。” “这个方法风险太大!施莱雅有真理之眼,我们没办法处理掉他!” “控制不住,那就杀了他。” 空气凝结了一瞬。 另外一人冷酷地道:“就算不杀他,做完这件事,天秤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既然这样,不如把这件事做狠一点,让蒙利先生放心,我们的话语权也会更高。” “没错……他一个拥有辅助型异能的家伙,纵使身体素质和战斗技巧再厉害,也不可能赢过我们三个——” “强攻型异能。” 四周重新陷入寂静。一只手抬起桌上的烛台,烛台托着一支缓缓燃烧的白色蜡烛,它的火焰也是如出一辙般的白色。 呼…… 这只手拂灭烛火。随着这个动作,烛台与蜡烛的颜色渐渐变淡,很快消失不见。 “要尽快了。” …… “弗罗斯执行官,请允许我再确认一遍。”欧若拉说道,“七分钟前,您与奥基夫执行官、艾尔伯特执行官一起,在返回住所的途中,听到了一段奇怪的对话。” “正在进行这段对话的人是两名四级成员。他们谈论的内容世界树、施莱雅执行官,以及受到严格保密的罅隙计划。该谈话明显超出四级成员已知的范畴,具有嫌疑。因此,您与另外两名执行官想要对他们两人发起审讯。” “事情就是这样,欧若拉。谈话录音不都发给你了吗?你怎么还要反反复复地确认?”弗罗斯不耐烦道。 “这是必要的程序,弗罗斯执行官。”欧若拉答道。 “现在你的程序应该都走完了吧?迅速给我们安排一间审讯室,我们亲自对他们进行审讯。”弗罗斯道。 “弗罗斯执行官,按照规定,审讯嫌疑犯的最初阶段应交由刑罚部门处理。当审讯难度大于刑罚人员所能掌控的范围时,才容许介入情况发生。否则,审讯工作将一直由刑罚部门负责,直至审讯结果产生。” 弗罗斯深深拧起了眉心。 “即使发现这种状况,并且上报的人是我们?” “是的。规则不会因为您是执行官而发生改变。”欧若拉回道。 “那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施莱雅违反着装规定是怎么回事?欧若拉,你一个智能系统,为什么独独对施莱雅有诸多放宽?”弗罗斯质问。 “我并没有包庇施莱雅执行官。对于施莱雅执行官的每次违规,我都巨细无遗地记录在数据库内,与马科执行官进行核对,最终扣除其相应绩效。” “哦?”弗罗斯还想再说,却被一名同伴拦住了。 “行了,弗罗斯,规矩就是规矩。”奥基夫道,“等初审判断出来,我们再视情况而定。这些功劳,身为执行官的我们也用不上,还是留给有干劲的年轻人吧。” “呵……这样说,倒是我心胸狭隘了。”弗罗斯笑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和奥基夫离开了这里。 天花板上,一台隐藏式的监控设备飞快地闪了闪,很快便又恢复为原先的状态。 按照规定,此次嫌疑事件在刑罚部门的中心呈现,很快就有符合等级的成员将其领下,欧若拉也在审讯区内为他们安排了相应的审讯室。 不到半个小时,欧若拉就收到反馈。这两名嫌疑犯非常狡猾,说话八分假,剩下两分也不确定是不是真,并且还对催眠方面的精神异能具有抵抗性,无法处理! “哈,还是来了啊……” 收到欧若拉的通知时,弗罗斯正在处理公务。 他眉眼间尽是被打扰到的烦躁:“早就说了,以我们的判断来看,这两个人就根本不是刑罚部门那群饭桶可以处理的。难道我们执行官的判断还能出错?” “按照规矩,这下我们可以介入进去了吧,欧若拉?” “是的,弗罗斯执行官。”欧若拉道。 “奥基夫和艾尔伯特你都通知了?” “奥基夫执行官已回复,艾尔伯特执行官暂时没有。” “哼。拨个通讯给艾尔伯特,叫他赶紧来办正事了。” “好的。” 不久后,弗罗斯、奥基夫、艾尔伯特三人又齐聚一堂,站到审讯区外。 这次他们不用申请,大门便自行敞开。 “三位要去的是c区430室,请在接下来的路口直行……” 天秤的审讯级别分为最高级、高级、中级和低级,分别对应着a区、b区、c区与d区,需要不同程度的申请与证明才能进入,不能随便进出。 巧合似的,三个执行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代表着最高级别的a区。 “长,三位长官好!” 踏入审讯室,一群在里面待命的审讯成员便慌乱地朝他们行礼。 弗罗斯环视一圈:“记忆抽取员呢?” 成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清楚。弗罗斯皱眉,奥基夫开口道:“欧若拉,派来的记忆抽取员在哪里?” 询问的话音落下,欧若拉的声音便紧跟着响起:“该成员仍在前往审讯区的途中。” 除了最高级别的审讯区,其余审讯区内,欧若拉都能自由监听与监控。不过只有当别人将她唤出来时,她才会出现,以免扰乱审讯进程。 “啧……这小鬼竟然敢迟到。他究竟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艾尔伯特道,“欧若拉,他干什么去了?” “该成员十八分钟前刚结束一项任务,现已乘坐飞船抵达基地。” “什么?你竟然给我们分配了一个刚刚结束任务的人?难道基地里没有其他记忆抽取员了?” “是的,艾尔伯特执行官。” 艾尔伯特一噎:“这……” “算了,艾尔伯特。”弗罗斯说,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掌心徐徐转朝上方,好像在托举着什么东西。 “对于年轻人,应该要有一些……” “宽容之心啊。” 第112章 钓鱼执法(2) 金属门框的四角消失,长方体状、有成年人手臂大小的物体同时从四个漆黑的洞口钻出,在大门的正中央拼合,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 原来金属门上的感应器陷于缝隙之中,此刻正飞快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砰!砰!砰!砰! 相同的情况正在每一处地方上演。一扇接一扇的金属门之上,四条锁链似的装置将其加固、封锁。 暗红色的感应器不断闪烁,走廊上的白炽灯不知何时已经关闭,接二连三的红光将周围衬托得无比瘆人,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然而,在a区001室里,一切平静祥和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还过于松弛了点。 “施莱雅执行官。按照您的指示,审讯区已经完全封锁,各小队已在外集结完毕。” 欧若拉的声音在审讯室内响起的时候,施莱雅正在抽鬼牌。 他对着桌面上如出一辙的牌面陷入沉吟,正想在不经意间抬个头,却被自己的下属毫无感情地戳破:“长官,说好不能作弊的。你要是一看到我的表情,准能知道该抽哪张牌。”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朱塞佩?我怎么可能会作弊呢?”施莱雅用无法让人信服的语气说。 在朱塞佩不信任的目光下,施莱雅终于肯伸出手指,将其中一张牌抽了出来。 “施莱雅执行官。” “好啦,欧若拉,不用着急。”施莱雅拾起纸牌,边翻面边道:“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剩下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纸牌的正面在他指间翻转过来,一个倒吊的人出现在上面。 “这也太倒霉了,”施莱雅嫌弃地看着牌面,“竟然一抽就是鬼牌。” “您不会给我穿小鞋吧?”朱塞佩不无忧虑地问。 “你穿什么鞋子又不归我管。”施莱雅没好气道。 朱塞佩挠了挠后脑勺,正想嘿嘿一笑,脸色却陡然一变。 刹! 朱塞佩瞬间伸出手,整间审讯室忽然拔高亮度,一道隐约可以看见形状的光罩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异能的影响,空气竟肉眼可见地跳动起来,烤肉似的、“滋滋”的声音响了起来。 似乎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从中冒出。 下一刻,刺眼的橘红色在审讯室内乍现,将眼前的景象完全覆盖。巨大的爆破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引起海啸般的飓风从破开的废墟上袭来,同无数碎片一起打在屏障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因为朱塞佩动作而被带飞的纸牌在这时缓缓飘落在地,施莱雅看向浓密的烟雾,微微一笑道:“来者不善啊,各位。” “施莱雅……” 三道熟悉的身影从浓雾中现身,来到屏障之前。 弗罗斯盯着施莱雅,说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既然都已经是肯定句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施莱雅耸耸肩,“就是因为你们总是喜欢说这些废话……” 某样东西的残影从他手中脱出,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丝毫不受阻碍地穿过屏障,直指为首的弗罗斯! “才让人觉得浪费时间啊。” 轰—— 鬼牌还未来到弗罗斯的身前,便已然被腾起的火焰烧成灰烬。 “防御异能……”弗罗斯抬起手,火焰在他掌心熊熊燃烧,“可笑。施莱雅,你不会认为用这种异能就可以阻拦我们吧?” 奥基夫与艾尔伯特同时抬起手,风和水分别凝聚在他们掌中。 “今天,你注定会死在这里,而你的属下会为你陪葬。” 三道威力巨大的攻击撞在屏障之上,将其冲击得摇摇欲坠。朱塞佩脸色越来越白,维持灵质输出的手开始颤抖,他却咬紧牙关。 “没事的,朱塞佩。收回防御吧。”施莱雅语气轻松,“走吧,去保护后面的那三个人。” “长官……” “这是命令。” 朱塞佩不甘地瞪了不远处的三个人一眼,迅速将异能收回,然后扭头就跑! “小鬼……你想跑到哪里去?” 伴随着艾尔伯特恶狠狠的声音,由风化作的利刃破空而来,朝朱塞佩的后脑勺飞去! 四周的气流都在不正常地波动,然而朱塞佩却头都不回、异能也不开,一股脑地往后方控制室与审讯室所在的方向奔去。 “为自己站错了队伍而后悔吧!” 艾尔伯特露出易如反掌的笑容,一道激光射线却在这时从侧方斜插进来,将他的风刃轻松打散。 “什么?!” 艾尔伯特的脸立刻黑了下来,他一转头,就见施莱雅精准避开火焰与水弹的攻击,将枪口转移到了他身上。 “嗨。” 对上视线后,施莱雅向他打了声招呼,彬彬有礼道:“你当我是死人吗?” 作为回礼,施莱雅对他开了数枪,但都被阻挡了下来。 “啊……”施莱雅叹了口气,“最讨厌你们这种集攻击和防御一体的异能了。” 一阵热浪从身后涌来,施莱雅偏了偏头,夹杂着火焰的攻击便与他擦肩而过。 这一系列动作本来挺帅的,如果没有他在躲过进攻后直呼“好烫好烫”,然后急忙拍衣服的话。 “……你们这群家伙!”施莱雅莫名其妙地怒了,“我现在穿的可不是作战服!你们自己打不中我,难道要靠这种小伎俩赢我?” “你在说什么东西?” “难道你们自己不清楚吗?”施莱雅痛苦地斥责,“我才不想在这里裸奔!” “……” 原本焦灼的气氛霎时陷入沉寂,埃尔伯特和奥基夫更是因为不可置信而愣在了原地。 来搞笑的吗?你目前可是正在被追杀啊! “……够了。”弗罗斯额头青筋暴起,“够了!” 手掌里的火焰熄灭,一件物品在空气中勾勒出来。 嗯? 真理之眼完全打开。施莱雅打量着那个逐渐显出原形的物品——那是一支白色的蜡烛。 那件能够屏蔽感知与探查的工具? 不,不是。 没有储物器,从哪里拿出来的? 忽然,真理之眼所看到的景象发生了些许扭曲,所有东西都好像被一刀两断,缓缓两侧滑落。 施莱雅瞳孔一缩。 开玩笑……哪有什么能屏蔽的异能,这明明是空间类异能! 第113章 钓鱼执法(3) 四周的景物接连发生扭曲,弗罗斯手持白色蜡烛,冷光泛泛,下一刻,艾尔伯特和奥基夫的身影竟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施莱雅收起了轻松的神色,眼睛微眯,视线在半空中巡梭。 真是让人意外——竟然是空间类异能。 欧若拉的检测、感知技能的探测,都不是因为被屏蔽而失灵。 而是因为它们原本所瞄准的对象“消失”了! 施莱雅瞳孔的形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在他身后左侧,空气忽然如同河水一般微微荡漾。 蓦地,施莱雅的脚下出现了一滩水渍。几条细长的水柱从中腾起,锁住他的脚踝,然后不断环绕着向上,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同一时刻,一阵风轻轻地吹了起来,像拂过脸颊的手掌。然而这种感觉维持不过半秒,周围在不到瞬息的空隙中狂风大作,呼呼作响,将空气随意捏造成弯刃的形状。 几十个、上百个、成千个……空气无处不在,风就无处不在,它们所凝聚成的利刃也就无处不在! 所有风刃都从龙卷中脱出,一齐向被水锁钉在原地的施莱雅袭来! 弗罗斯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明显的弧度,似乎认定施莱雅即将命丧当场。他举着白色蜡烛的手臂正往下放了稍许,目光却突然一顿! 这家伙居然还在笑! 施莱雅的确正在笑。 当然不是那种将死之人对生命的洒脱之笑,而是带着一股兴奋与跃跃欲试的笑! “弗罗斯,我把你的原话还给你……” 滋滋——困住施莱雅的水牢在飞速蒸发,水牢重生的速度竟赶不上消失的速度! 成百上千道风刃已经近在眼前,只要挨上一下就可能命丧当场,最终碎尸万段! 但弗罗斯从施莱雅脸上看不见丝毫惊惧的情绪,唯一的变化只有后者的眼睛变成了猛兽似的竖瞳! “这种攻击的密集程度真叫人吃惊。” 施莱雅微微压低了身体,一双眼睛闪耀着使朝拜者顶礼膜拜的色彩。 “不过,百密一疏。”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无数风刃与他擦肩而过,明明数量惊人,却没能伤他分毫,击中的只有他留下的残影。 刹那间,施莱雅踏出一步,猛然顿住。四面八方的龙卷风似乎都随之静止了一瞬,两把枪凭空跃入他的手中。 呼!蜡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弗罗斯不敢置信,眼睁睁看着施莱雅朝自己奔来,而在他左右两侧,被子弹击中的奥基夫与艾尔伯特一脸吃痛地显现出身形! “疯子……” 轰!轰!轰!轰!轰! 火柱接连升腾,施莱雅拨开烟雾,毫发无损,嘴角挂着“难道就只有这样”的笑容。 明明是三对一,对手还只是个异能仅仅附着在一双眼睛上可怜家伙!不论是武力还是人数,他们都远远超于对方。 可是现在,弗罗斯心底竟萌发出一丝不可能赢得了的想法。 施莱雅能坐稳天秤执行部执行官的位置那么多年,依靠的从来不是异能。 比异能更厉害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他弗罗斯听到这个说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他居然从未想过要验证! 几个呼吸的时间,施莱雅已经在与他迎面交锋。双枪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近战的匕首! “弗罗斯。你不会以为……单凭你们这种异能,就可以阻拦我吧?” “我处理掉的那群家伙们,有好些的异能可是比你们还要强大上几倍呢!” 嚓! 锋利的刀刃将浓雾撕成两半,白色的蜡烛腾空飞起,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匕首之尖直指弗罗斯的眉心! 就在这关键时刻,欧若拉的声音忽然在废墟中传来:“施莱雅执行官!” 听到她的声音,施莱雅动作一滞,匕首停在弗罗斯的额头前。 能当上执行官的人,就算异能不强大,也没有反应迟钝的存在。 因此,一见到施莱雅露出破绽,艾尔伯特、奥基夫和弗罗斯的异能同时发动,直接向施莱雅发起了攻击! 施莱雅只来得及偏转了一下身体的方向,将双手挡至身前,就猛地被他们的异能击中。 紧接着,施莱雅由于巨大的冲击力而被弹飞出去,将十米开外另一间审讯室的墙壁撞碎,消失在滚滚黑烟之中。 艾尔伯特阴沉着一张脸,正想迈开脚步,去给施莱雅补刀,却听弗罗斯冷声说道:“不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艾尔伯特。” “为什么?”艾尔伯特一愣,“施莱雅还没有死!” “我们没空在他身上继续耗费时间了,和他周旋的时间太长了!”弗罗斯一甩手,猛烈的火焰就在施莱雅消失的位置上熊熊燃烧起来。 做完这些,弗罗斯立刻转头,朝仍位于内部的审讯室快步走去。 艾尔伯特迟疑了一下,感到这样并不能彻底杀死施莱雅,但时间确实已经被拖得够久了,他便赶紧跟上了另外两人的脚步。 “飞艇还有多久启动?”弗罗斯问。 奥基夫用异能将蜡烛收回,说道:“最多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 弗罗斯停在防护罩前,说道:“足够了。” 话音落下,火舌从地面燎上屏障。 咔咔咔—— 在他的异能之下,防护罩支撑了不到三秒,就轰然碎裂。 与此同时,身在审讯室内的朱塞佩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喷出一大口血。 他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正想再继续坚持,周围的温度却在此刻急速升温,使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变得像烫伤一样红肿起来。 “!!” 朱塞佩一惊,连忙调动异能,将保护罩附着在自己身上,减轻高温对自己的影响,同时还不死心地试图阻拦那三名执行官。 可他实力与执行官相差还是太悬殊,尽管只是改变温度,也让他不得不满头大汗地维持着异能。 保护罩越来越薄,好似蒸发了一样。没过多久,朱塞佩再也支撑不住,被迫中断异能。 审讯室的门与墙面在暴力的异能下化成粉碎。 第114章 钓鱼执法(4) 弗罗斯踏入一半已成为废墟的审讯室,无需转动视线,他就看见了座椅上那名陷入昏迷的男子。 看模样,是蒙利先生展示的那个人没错…… 弗罗斯将周身的火焰熄灭,随后使用奥基夫交给他的蜡烛,从灵质空间内拿出了另一件物品——一枚做工精致的复古怀表。 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那件承载着精神类异能的道具。 咔哒。弗罗斯按开表盖,怀表的时针和分针原本静止不动,直到表盖完全打开之后,它们才缓缓转动起来——以逆时针的方向。 轰隆隆…… 忽然,地面发生一阵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蛰伏,即将破土而出。 “时间刚刚好……”弗罗斯岿然不动,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到座椅上的那名男子身上,自言自语道:“呵,等把你的记忆收集过来以后,就能直接杀掉你了。不论施莱雅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为了保证信息的封存程度,在审讯结果申报上去之前,任何证据都只会保存在这里。” “染上病毒、失去核心、空间几近全毁,就算后面能重新复制出核心,里面的证据也都所剩无几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还确实有点道理。” 滴答、滴答、滴答…… 在时针与分针越来越清晰的转动声中,弗罗斯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天秤。届时,我肯定会好好地报答你们……栽培我的那些心意。” 话音落下,只听“哒”的一声,怀表上的指针与分针重合,一同指向十二点,能力开始发作。 精神控制类的异能之所以强大,就在于它不仅能够剥夺他人心智、制造傀儡,还在于它能够入侵别人的精神世界。 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由过去、现在,以及对未来的妄想的组成。因此,精神类异能的拥有者可以通过入侵他人的精神世界,来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达成读取他人记忆的结果。 只是,相较于记忆抽取员那样可以直接读取他人记忆的异能,在精神世界里寻找记忆的方式要困难得多。 弗罗斯还未像这样使用过这件工具。不过,他相信以他对异能灵活的操纵度,要想读取到蒙利先生所需要的记忆,根本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 奥基夫和埃尔伯特应该也快要好了。核心一毁,另外两个知情者一杀,只等他完成蒙利先生最后的命令,他们就可以趁乱乘坐预先准备好的飞艇,离开天秤了。 怀表散发出弗罗斯熟悉的灵质气息,他正欲准备侵入面前那人的精神世界,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这是,怎么,回事—— 弗罗斯的耳边嗡嗡作响,一阵刺痛从脑中传来。他的所有感觉都被无限放大,所有动作都被无限放慢,时间和空间几乎同时在他身上陷入了停滞。 定身术?毒气?还是幻象? 假如能找出这一陷阱的本质,破解它就不是困难的事情。然而,弗罗斯现在却根本无法思考,脑内传来的剧痛与心底升腾的恐惧正紧紧包裹住他,毫无变化的表情就是他最恐惧的变化。 谁也无法想象他正在经历着什么。他感到有一只可怕的怪物正在他的脑海中流淌着口水,欢快地蚕食着他的一切。他的意识正在慢慢被空白覆盖,他的精神摇摇欲坠,陌生的感觉与声音凭空出现。 啊,啊……啊? 像是婴儿学习如何说话,鹦鹉学习怎样模仿人类。 这是…… 残存的意识告知了他这究竟是什么陷阱。 这是……精神控制。 他正在被……正在被这件工具反噬! 就在这时,在他惊惧不安的眼神中,那名原本昏睡在座椅上的男子睁开了眼,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随后站起了身。 这名男子走到他面前,直接拿走他手里的怀表,随意摆弄了几下,说道:“就是这东西拥有那么厉害的异能啊。落到你们手上,还真是可惜了。” “不过,落到我手上也同样很可惜,毕竟我又没办法使用它。”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旋即看向弗罗斯,挑眉问道:“弗罗斯执行官,还记得我吗?” 什,什么?你是什么人? 弗罗斯无法言语,但男子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知道”的信息,于是叹了口气。 “我是175啊,弗罗斯执行官,你曾经居高临下点评过的、还算勉强的家伙。十几年对你们来说不是很短吗?转头就把我忘了,好像有点不厚道吧?虽然您确实贵人多忘事。” 肖景笑了笑,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但我倒是一秒都没忘记过您呢。” 唰——肖景将弗罗斯的配枪抽了出来,枪口对准后者的眉心,能量开始在枪口凝聚。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假笑消失,肖景的神情完全冷了下来,还隐隐流露出一丝疯狂之色。 “你的命,跟你的嘴一样硬吗?” 弗罗斯死死盯着已经在枪口凝聚好的能量,若不是身体反应已经不受到他自己控制,恐怕他此刻已经满头大汗了。 被当头开这么一枪……绝对会死的! “喂喂喂。别激动,先别激动,我们好好说话。” 另外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弗罗斯甚至松了口气。 施莱雅连忙赶到肖景旁边,半开玩笑半强硬地摁下了枪口,说道:“要是死了,我这么大费周章的安排可都白费了。” “留两个活口不够你用?”肖景反问。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施莱雅无奈道。 肖景看向施莱雅,眼角抽了抽。他确实有杀弗罗斯的想法,毕竟他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但比起其他事情,他的个人恩怨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也不是个会被情绪控制的人。 肖景扔掉枪,说道:“记住我的条件。” 施莱雅也松了口气:“我施莱雅答应的事,可从来没后悔过。” “呵。”肖景无视了他和弗罗斯,朝外面走去。 “哎,等等!”施莱雅喊住他,“东西你还没给我呢!” 肖景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把怀表甩了出去。 第115章 钓鱼执法(完) 施莱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怀表,珍惜地捧起来检查了一番。 “嗯……好!一点也没问题!” “长官……”盖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不忍直视道:“你快正经一点吧,欧若拉已经通知守候在外面的小队进来了。” 事实上,在他话音落下之前,蓄势待发已久的队伍就已经到了。 “施莱雅执行官!!” 施莱雅和盖里同时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前者还险些将手里的怀表丢了出去。 “施莱雅长官,我们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一头黑短发的年轻人,精神面貌十分积极向上,声音也中气十足,出场就是一个脚刹,伏低身体举着枪,一副随时准备好进攻的模样。 不仅如此,在这个年轻人摆好姿势之后,后面乌泱泱一群人也紧跟着到了。被领头者的激情影响,他们也一边喊着“施莱雅长官”,一边毫无组织纪律地冲了进来。 盖里被这群人挤得满头黑线,乍听到一声“长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哭嚎,被吓了一跳,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施莱雅顶着一个乌漆麻黑的爆炸头,脸上都是黑灰,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几乎可以说是一缕一缕的布条挂在身上,但总归还是起到了遮体的作用。 即便这副模样,施莱雅依然站得笔直,非常想在举手投足流露出执行官风采的模样一看尽知。 “这,是必要的牺牲。” 面对一众瞠目结舌的眼神,施莱雅一脸深沉地说:“这是我为了捉住他们三个人所做出的努力,幸好,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们成功让损失控制在还算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并且成功活捉到了他们,还收缴了战利品。” “您……要不您先穿个衣服再说话吧?” 黑短发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欧若拉让我们带来了装有您衣服的储物器。” “……”施莱雅静止在原地。 盖里扶住额头,默默低头溜了出去。 “这么重要的事情……” 走出十多步,他还能听见施莱雅的声音。 “为什么不早说啊!” 年轻人委屈的声音传来:“我看您比较忙,就一开始没想着打扰您啊……” 就知道会是这样…… 盖里叹了口气,然后拉住一名拥有治愈异能的成员,说道:“有个同伴受伤了,你现在能和我去帮他治疗吗?” “……啊?好的!请立刻带我过去!” 两分钟后,施莱雅换上一套完好无损的衣服,重新回到了弗罗斯所在的地方。虽然还顶着一个爆炸头,但目前他抽不开身去打理,就只能这样了。 在换衣服之前,施莱雅已经让属下绑好弗罗斯,收回了怀表的精神异能。 此时,弗罗斯正瘫坐在地上,双手被遏制异能的特殊手铐拷在身后,口中咬着一个防咬舌自尽的装置,头垂在胸前。 “感觉怎么样啊?弗罗斯。”施莱雅站在他面前,“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滋味并不好受吧?” 弗罗斯慢慢抬起头,盯着施莱雅。 “干嘛这样看我?为了抓住你们,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的呢。”施莱雅表情无辜,“让蒙利和你们按耐不住、说服欧若拉接受我的计划,还有为了活捉你们,这一系列事件都让我身心俱惫啊。” “如果不是为了从你们身上挖出更多有关蒙利的信息,以及看在我们昔日的同僚情谊上……”施莱雅歪了歪头,“我就会采取更有效率的措施。” “但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你们肯定早就死了吧。唉,记忆抽取的异能可无法对着死人用啊。” 说到这,施莱雅叹了口气,也自然收到了弗罗斯愈发愤恨的目光。 施莱雅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想知道我是用了什么办法,让你被那块怀表反噬的?我才不告诉你。” “想知道的话,审讯的时候就配合一点。要是我心情好,就可以考虑告诉你。” “唔!唔唔!唔唔唔!”弗罗斯发出含浑的声音,看起来是在怒骂施莱雅。 施莱雅倒一点也不计较,打了个响指道:“睡吧。我们一会儿再见。” 话音落下,弗罗斯的手铐发出白光,激活了某个功能。下一刻,弗罗斯便浑身一震,随即失去了意识。 “长官。” 盖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伴随着两样“重物”落在地面的声音。 “奥基夫执行官与艾尔伯特执行官也已经控制住了。” 施莱雅转过身,奥基夫和艾尔伯特也昏迷在地,他“嗯”了一声道:“按照欧若拉的指示把他们关起来吧。1……肖景在哪里?” “他和另外两个三维生物一起,正在外面。”盖里答道。 “一会儿找个人带他们去我的办公室吧,”施莱雅摆了摆手,“我得先去洗个澡。” “……是。” 盖里目送自己的上司哼着歌,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又叹了口气。 这时,那名黑短发年轻人扭扭捏捏地靠了过来:“盖里先生……” 盖里退了两步:“你想知道施莱雅长官是怎么设计抓到这三位执行官的?” “您实在是太懂我了!”年轻人高兴道,却很快又萎靡了,“但这是行动机密,施莱雅长官不会允许您说的吧?” “你要实在想知道的话……” 年轻人的眼睛顿时冒出崇拜的光芒。 “……我也可以问一问施莱雅长官。”盖里没办法,不抱希望地给不靠谱的上司发去一条消息。 他本以为施莱雅会明天、后天,最迟三天后才会回,但没想到后者竟然秒回了。 “可以啊!把我完美无缺的计划传播得越广越好!” 盖里:“……” “盖里先生?” “长官同意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实在太好奇了,施莱雅长官、您、朱塞佩先生三个人,究竟是怎样让三位执行官都束手无策的啊?”年轻人兴奋地问。 “最主要的原因是诅咒。行动之前,施莱雅长官拜托贝雅斯长官将‘降低精神防御’的诅咒附在一张纸牌之上,让三位执行官受到诅咒影响,精神上有了弱点。” “精神异能没那么好掌控,脱离了主体的精神异能更是这样。所以,当他们使用拥有精神异能的道具时,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很容易就可以击溃。” 年轻人张了张嘴:“那,那另外两名没有使用精神异能道具的执行官呢?” “他们被我制造出来的记忆困住了,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在你们进去之前,他们可能都已经幻想到完成计划,成功逃之夭夭了。”盖里道。 “好,好厉害……”年轻人喃喃自语,“我明白了,盖里先生。这就是我的目标吗?” “贝雅斯长官的诅咒和施莱雅长官的计划确实厉害,不过你……”盖里说到一半,倏地一顿,转头望向了高处。 “怎么了?盖里先——怎么回事?好强的灵质波动!”年轻人一惊,看向自己的双手,“我的异能……被这股灵质自己激发出来了!” 不仅是这名年轻人,周围的成员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惊呼声此起彼伏。 盖里神色凝重,立刻拨打了施莱雅的通讯。 通讯页面显示着“联系中”,这次却迟迟没有回应。 “嘟,嘟……” 同一时刻,一架电梯前面,不断跳动着通讯申请的屏幕散发出浅淡的蓝光。 施莱雅抬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却好像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而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这是干什么……完全不让人休息了吗?”施莱雅自言自语道,“如此强大的灵质波动,比世界树还要强大百倍。不,或许是千倍……” “欧若拉。”施莱雅神色严峻,说道:“你探测到它的来源了吗?” “是的,施莱雅执行官。”欧若拉说,“这股空前强大的灵质反应源自于——” “恶魔星。” 第1章 恶魔的巢穴 时间来到苏枕打开了“门”的那一刻。 光门开启,苏枕被从背后推了一把,趔趄着跌进门内。 他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已经回归,于是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挡住门内刺眼的光芒。 等到光芒逐渐减弱,苏枕放下手,周围的景象已然变化。 世界树、天秤,被众人包围的场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而黝黑的土地,仿佛经历过一场炎炎大火,将这里燃烧得寸草不生。 在他打量周围环境的时候,另一个人从光门中穿出。 “不觉得这里很熟悉?” 光门消失,因梅尔来到苏枕身边,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你的起点。” 苏枕没有说话。 “看来你不是很想回忆过去。可惜了,如果不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帮你好好回忆一下的。” 因梅尔的恶趣味仍然不减,但此地不宜久留,也只能遗憾放弃。 他抬起右手,如雾般的黑暗元素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面镜子的形状,镜面的所在的地方一片漆黑。 过了几秒,反光似的白晕在镜面之中一闪而过,模糊的影像随之出现,一座城堡模样的阴影立于其中。 “好了。” 忽然,因梅尔五指收拢,凝成的镜子也跟着破碎。 苏枕怔了怔,感到有什么信息钻入了自己的脑海。 那是一个——方位。 “锁定我给你的位置,在那里开门。”因梅尔将手搭在苏枕肩上,笑意盈盈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使用异能的方法差不多该学会了。现在,展示给我看,你只有两次机会。” 苏枕肩膀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源源不断的灵质汇入到他体内,他感觉到自己能够使用的能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遵循着心中的那股直觉,苏枕探出手,门的形状在半空中显现,却在即将要凝成实质的瞬间突然崩溃,带着光芒的碎片在坠落到地面前消失在空气之中。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做不到可是有惩罚的。”因梅尔叹息着拍了拍苏枕的肩,“我不想听到任何理由,下一次你还是做不到的话,就只能由我‘代劳’了。” “……”苏枕眼神微沉,脑海中回想起因梅尔借他之手打开那扇门时的感觉,精神紧绷。 片刻后,他重新伸手,空气随着灵质激起荡漾。 刹那间,一种与某个地方产生联系的感觉油然而生,苏枕没有放过这种感觉,立刻抓住了某样无形的东西,旋即拉开了门! 这次,光门成功出现。因梅尔收回手,赞赏道:“做得不错,下回就是一次机会了。” 打开门后,苏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疲惫感一阵接一阵地涌上。 因梅尔看了他一眼,正觉麻烦,便听苏枕道:“我自己会走。” 乏力感使四肢变得沉重,精神上的负担或许更甚。然而,苏枕却仍然保持着清醒,径直步入光门。 “呵。”因梅尔笑了一声,旋即跟了上去。 “啊,啊——” 一群体型庞大、浑身漆黑的鸟掠过深红色的天际,形同巨大的蝙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细长如利爪的火炬之中,凭空出现了跳动的火焰。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地亮起,从平地上升到盘旋的阶梯,从阶梯延伸到尽头的那座城堡。 一座哥特式的古堡矗立于层层台阶的终末。它高耸入云的尖顶相互交错,巨大斑斓的玻璃画映射出迷人的色彩,复杂精美的花纹将其雕饰得如同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苏枕望着这座城堡片刻,随即回头看向身后,发觉自己正身处于一个至高点,底下拥挤的建筑一览无余、密密麻麻,在远方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水平线。 这座城堡就像统领着千军万马的首领,在最高处睥睨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里是…… “恶魔所居住的地方。”因梅尔不急不缓地走向城堡,说道:“在这里,就连一片阴影都能把你吞噬,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好奇心。跟上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枕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高大的树木与杂草背光屹立,只能看得见轮廓的阴影,让人不禁怀疑它们究竟是真是假。 他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跟在因梅尔身后。来到古堡入口,厚重的大门“嘎吱嘎吱”地自行敞开,幽冥般的火焰照亮古堡内部恢宏的景象,而更多的事物却仍然隐匿于黑暗之中。 这里除了他们,一个人——不,一个恶魔都没有。 苏枕就像来旅游的游客一样,注意力分散地观察着周围,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按理说,被因梅尔抓走,然后被带到这个魔鬼的老巢的老巢里,他应该打起万分的警惕才对。然而,现在的他除了看起来很疲惫,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里看着就像一个坟墓。”苏枕说。 “这座城堡表现出来的品位确实堪忧,”因梅尔笑道,“不过,被称做坟墓,还是太过了一些。” “是吗?我想也是。你费尽心思把我带到这里,总不可能是为了挑个好地方杀我。”苏枕道。 闻言,因梅尔转过身来看他,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求死的欲望很强烈。” “难道你能给我去死的机会?” “为什么不?” 因梅尔招了招手,苏枕随即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无法阻抗地将他扯了过去。 因梅尔的手覆压在他脖颈之上,拇指精确地按在了颈动脉的位置。 与主人毫无求生愿望的想法不同,这具身体依然在努力维持生机,脉搏正不知疲倦地跳动。 但只要稍稍一用力,他的生命力就会逐渐消逝,然后挣扎着死去。 人就是这么一个脆弱的生物。 “可惜。” 然而,因梅尔却没有用力。他摇了摇头,饶有兴趣地说:“你越想死,我就越想让你活着。毕竟活着总是比死困难,不是吗?” “活着才能承受更多痛苦,死亡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幸福。” 因梅尔松开手,苏枕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神晦暗。 因梅尔很满意苏枕现在的眼神,但无奈游戏必须结束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道:“今天的闹剧就先到此为止吧。” 忽然之间,苏枕发觉自己的身体又失去了控制。 “接下来……” 苏枕的嘴唇上下开合,他的声音与因梅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双手缓缓托举至身前。 “还有正事要办。” 第2章 锁匠与锁 自己的身体被另外一个意志占据,苏枕束手无策,只能在精神世界里看着周遭天旋地转,望着每一股风流盘旋直上。 这些风流就是他体内的灵质,它们去往的终点是外界。如今,因梅尔正操纵着他体内的所有灵质,施展他的异能。 苏枕伸出手,感受着风的尾巴扫过他的指尖,以及由这种感觉传递而来的、因梅尔那惊人的灵质掌控之法。 “这和开门的感觉不太一样。”苏枕低声道。 “如果你只把自己的异能看成是开门的工具,那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因梅尔的声音在苏枕的精神世界中响起,他的本体正在提供源源不断的灵质,同时抬头看向城堡上方。 在那里,正在慢慢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孔洞。 通过目光的落点,苏枕在精神世界里看见了同样的场景,说道:“难道不是这样?” “使用异能的时候,我只有‘什么可以打开’、‘什么难以打开’、‘什么不可以打开’的感觉。除此之外,我不觉得自己的异能存在什么其他的作用。” “你就是这么理解我的话的?”因梅尔叹息一声,“你的异能特性是洞开,但特性却并非一个异能所有能力的体现。在异能当中,‘特性’这个说法仅仅代表着你自身的独特之处。” “有相同或相似异能的人不在少数。”苏枕说。 “但‘洞开’不是他们的特性,只有你才是。”因梅尔轻描淡写地说,“那些能够开启什么东西的异能,不得不局限在‘有形之锁’中。‘无形之锁’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广袤宇宙外不可触及的事物。” “人的思想是锁、身体是锁;空气是锁,被遮掩与不被遮掩的东西是锁;任何空间与时间都是锁。在筛选出能看见锁的锁匠时,合格者的数量就已经寥寥无几,而你却能看见它们、感知它们,乃至打开它们。” “只可惜……如此强大的异能,居然流落到了一个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地白痴手里。” “好好看着吧,你的异能究竟能做到什么。” 苏枕在精神世界内向外望去,看到那个散发着光晕的洞口一点点地扩张、延伸,将整个城堡的天花板覆盖。 与边缘流沙般的光芒不同,孔洞中间是不曾透进丝毫光亮的黑暗,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由于意志和身体都被因梅尔掌控着,苏枕无法得知,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才能使用他的异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最多只能站在精神世界里看着灵质飞舞,判断出因梅尔正在使用着一股非常庞大的灵质力量,多半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忽然,苏枕微微怔了一下。 只见粗大繁多的植物根系从漆黑的洞口里缓缓降了下来,长达十几米的根部拖曳着坠落而下,重重撞在地上,足足过了十分多钟,苏枕才看到了粗壮的枝干。 而这时,他也终于明白因梅尔正在做什么了。 “世界树?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呵。”因梅尔笑而不语,看着世界树的下半部分逐渐显露并降落在古堡之内。 “天秤和你的那两个同僚会允许你把世界树转移过来?”苏枕问。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蒙利也会尽全力帮我的。”因梅尔的语气十分轻松,“这可是他几十年来的全部心血。” 苏枕望着世界树下落的过程,估测了一下它完全降落到这里的时间,随后闭上了眼睛。 精神世界里,他的感知觉比在外部更敏感。即使闭上了双眼,他也依然有种自己能看到一切的感觉,甚至连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飘往何方,他都能隐约察觉到它们的轨迹。 但苏枕的目的不是冥想,而是揣摩因梅尔是怎样使用异能的。 明明是同一具身体、同一个异能,只是灵质的总量发生变化,挥发出的效果就天差地别。 这种差别不是强或弱的问题,而是如何将异能本身所具有的能力激发出来的问题。 显而易见,在因梅尔手中,他的异能真正展现出了因梅尔所描绘的那些场面,而在他这里,就只是一件开锁的工具罢了。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他的意识陷入一种“心流”状态之中,逐渐沉到精神世界里更深的地方。 等苏枕回过神来的时候,因梅尔已经在做收尾工作了。 完全降落在这里的世界树几乎占据了古堡三分之二的空间——这是因梅尔有意控制的结果,因为世界树更多的部分正位于古堡之外。 因梅尔欣赏了一下这样的景观,深感满意:“看起来总算不那么糟糕了。” 苏枕随着他的视角看了看已经变得破败不堪的古堡,开口道:“难道到了夜晚,你会直接变成一只蝙蝠挂在墙上?” “我可以允许你体验这种感觉。”因梅尔心情不错,不多计较苏枕的态度,“看来找到如何正确使用异能的感觉,让你产生了一点自信。” “所以,你接下要做的就是摧毁我的自信?”苏枕垂下眼说,“反正我再怎么做都是杯水车薪,而你们最喜欢看的不就是我这种生物垂死挣扎吗?” “呵呵。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直接剥离掉你的异能,把你的异能做成一件趁手的工具,然后再杀死你?”因梅尔笑问。 “脱离了灵体的异能会被削弱。”苏枕说,“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了。”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又为什么这么怕我呢?”因梅尔眉梢挑起,笑容恶劣地道:“你以为自己的使用价值终于消失,所以现在又怕死了?” “你杀了我不就知道了。”苏枕冷笑起来。 “激将法用得是越来越差了。” 精神世界里,因梅尔的声音渐渐变弱:“我可是很爱惜玩具的。” 苏枕恍惚几秒,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之中。然而,还未等知觉悉数回归,脚下就传来一种地面忽然被抽走的感觉,令他直接摔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甚至到跪倒在地的时候,苏枕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千钧重负般的压力忽然向他袭来,苏枕瞬间完全跪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直打颤。 没过多久,苏枕就丧失意识,昏迷了过去。 “更重要的事必须再等等才能做了……”因梅尔抬头望了望高大挺拔的世界树,自言自语道:“应该抓个会治疗异能的人才对,一不小心忘了。” 第3章 一个秘密 冷冽的风灌入残缺的建筑之中,携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苏枕被刺骨的寒意冻醒,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涣散的视线飘忽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聚焦,苏枕也随即完全转醒过来。 酸痛、疲惫……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这是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 苏枕勉强坐了起来,一边按压着太阳穴,一边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昏迷以后他一直躺在这?因梅尔呢? 因梅尔不见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目光划过世界树时,苏枕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重新审视起了世界树。 与最初和昏迷前所看到的模样不同,如今的世界树枝干纷纷下垂,果实散发出的光芒也变得黯淡许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能创造出如此之多容器的世界树,需要消耗的灵质数量自然不会小。它的生命由蒙利维持,通过蒙利的异能,可以向它源源不断地输送必须的灵质。一旦脱离了蒙利能够影响到的范围,失去了外在的灵质来源,它就会反过来汲取自己体内的灵质,以维持生命。” 因梅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枕背后,抬头看着世界树,说道。 尽管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倦使思考变得困难,苏枕也听出了因梅尔的言外之意:“它正在消耗维持容器存在所需的灵质?” “当它把这些灵质都吸收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问题也能劳烦我?”因梅尔意味不明地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容器里所蕴含的灵质足够它再维持一段时间的生命,这就足够了。” “……”苏枕注视着结在枝丫上的果实,没有说话。 这时,四周的黑暗突然滋生,吞噬了光芒,向他们这里蔓延过来,将两人笼罩。 苏枕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等黑暗退散的时候,黄澄澄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气温上升,周围的一切变得温暖而明亮,咖啡的香气飘入鼻中,而他正坐在松软的沙发椅上。 书架、壁炉和地毯,以及面前一张的圆桌,一切景象都很熟悉。 温暖的场景将气氛也烘托得放松起来,苏枕有心想提高警惕,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根本提不起精神。 “你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差了。”因梅尔坐在他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从壶中倒出倒咖啡,“身体上的不适可以轻易消除,精神力却没有那么好恢复。” “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活着的我去做的?”苏枕稍微清醒了一点,就见倒好的咖啡正在朝自己的方向漂浮,于是接了过来。 “这算什么?最后的晚餐吗?” 因梅尔没有说明的意思,苏枕就握住杯子,感受了一会儿杯壁传来的余温,然后抬起来喝了一口。 苦……不过,身上酸痛的感觉渐渐消退了。 能够恢复状态的饮品吗…… 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枕就停了下来,将咖啡杯放下。 因梅尔看到还剩有将近一半的咖啡,笑道:“怎么?不好好享用完你最后的晚餐吗?” “如果可以,我反倒不希望看到它。难道魔鬼的关心是真正的关心吗?”苏枕平淡地道,“你接下来想利用我做的事,恐怕不比转移世界树的强度小吧。” “更甚。”因梅尔说。 “假如以我现在的状态承受你的下一次控制,我会发生什么?” “爆体而亡,灵质溃散。你很想试试?” “你觉得我一直在问废话,难道你不也是吗?”苏枕陷在沙发椅之中,闭上眼说道:“既然这样,让我休息一会儿也是可以的吧?一具承受不住多余压力的身躯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我可以允许你这么做。”因梅尔说,“不过,必须以冥想的方式,这样你恢复精神的速度才会更快。” “像我不久前在精神世界里做的那样?”苏枕问。 “可能你还会得到更多的感悟。”因梅尔呵呵一笑。 苏枕记得当时的感觉。于是他主动将意识沉浸到精神世界里,开始了冥想。 不使用灵质和异能,这里一片风平浪静。不知道其他人的精神世界里是怎样的,但他的精神世界就好比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里的天空和地面都是澄澈的蔚蓝色,周遭看起来好像广袤而没有边际。除此之外,这里也给苏枕一种熟悉的感觉,曾经在第四关的时候,他也来过相同的地方,只是这次没有了桌椅和他熟悉的那三个人。 他越是细想,越发看清自己早已身在局中,而如今无路可逃。 因梅尔埋了这么长一条线来监视他、掌控他、抓住他,布局能力与力量全都远远高于他,他抵抗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可能就不可能吧,他现在也没有在意这方面的需要了。反正人总会死,他只不过会死得更痛苦一点。 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枕很快摒除这些杂念,进入冥想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结束冥想。精神上的疲惫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劳累感确实少了很多。 随即,苏枕看向因梅尔,发现后者竟然正在翻书。 他还以为那些书籍都只是摆设,并且看那本书的模样与质感,完全不像是用虚拟技术仿造出来的。 “六维世界里也存在纸质书籍?” “极其少见。我耗费很大力气,才把散落在各个星球的它们收集了回来。”因梅尔说道。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它们有关了。”苏枕道。 “在此之前,你可以试着猜一猜。”因梅尔没有否认,单手合上书本,用引导的态度说:“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在六维世界里以纸和笔的方式记录着?” 苏枕兴致缺缺:“被淘汰的东西?” “刚出生的婴儿都比你会用脑子,”因梅尔道,“自然是鲜为人知的东西。” “我不知道六维世界里还会存在人们不清楚的事情。”苏枕说,“你们不是已经代表着宇宙最高级别的生物了吗?” “相对于你们而言,六维世界确实是这样的存在。” “我会很好奇你说的‘例外’的。” “你的学习态度太差了,”因梅尔叹了口气,“这可是不曾有人了解到的真相。你能坐在这里听我开口,就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不过现在看来,对你讲这些事情只是对牛弹琴罢了。既然你那么想结束温和的过渡阶段,我也不好阻拦你,不是吗?” 苏枕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己先把身体的掌控权交了出去,免得每次被夺走时都受到反噬。 因梅尔舒展了一下筋骨,站起来,不甚满意苏枕目前的状态,但也还够用就是了。 他调动起异能,说道:“就带你亲眼看看那是怎样一副场景吧。” 第4章 无忧旋律 几次下来,苏枕已经能从灵质的波动状态揣摩出因梅尔想做什么。 精神世界里,他一看到灵质行动的轨迹,便知道因梅尔是想开门,而且是想开一扇极其难以打开的门。 一股熟悉的、不属于他的灵质又出现在精神世界当中,苏枕打量了一下它们,忽然问道:“我很好奇,其他人也能像我一样接纳别人的灵质吗?” 闻言,因梅尔笑了一声:“他们没有这种条件。” “我想也是。”苏枕说,“你之前说过,杀死别人后吸收他们的灵质,就可以使异能增强。但我体内来来回回储存过那么多灵质,却不会让我的能力发生变化。” “你不是已经为这种现象取好名称了吗?”因梅尔道。 “你是只要没事就盯着我吗?”苏枕回道。 因梅尔懒得再回复他,苏枕却依然在思索这一方面的问题。 毫无疑问,自己的特殊之处肯定也是特性“洞开”的其中一个表现。 假如把实力抛开不谈,他所拥有的这个异能确实厉害。时间与空间都是无形之锁,为锁匠洞开?这还不是最让人吃惊的地方。 最让人吃惊的地方是——就连灵质也为他打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要知道,灵质可是划分世界高低的法则的一种。 不过,既然他看起来那么有用,那因梅尔岂不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思考出来的结果还不如不思考,苏枕感到毫无意义。 他把注意力转回来,继续看着因梅尔为开门做出努力。已经过去三四分钟,因梅尔也动用了许多灵质,却仍然没有在空气中打开哪怕一条裂缝。 “你要打开的究竟是什么?”苏枕问。即使他对因梅尔的实力不甚清楚,但因梅尔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 连因梅尔都无法打开的门,到底会通往哪里? 苏枕原本对目的地没有任何想法,但看见因梅尔遭遇到这种困难,也不由得好奇起来,因梅尔方才说的话也掠过脑海。 他之前猜测的是挽救世界树的办法,现在看来,他应该把重要程度弄低了。 苏枕没得到回应,便自己根据已有的线索想了想,整个精神世界却在这时猛然一震。 他望向外界,见空气终于被因梅尔划开表皮,细小的伤口出现在其中,仿佛在宣告“锁”的胜利。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小条伤口中钻出来了。 他共享着因梅尔的视野,原先因为能力不足而无法看见的事物,在此刻也能被他纳入眼中。 眼下,苏枕看见细密如流水般的无形之物从缝隙中倾斜而出,扑腾尖啸着向他的身体袭来。 明明不是尖锐的武器,亦或强大的异能攻击,苏枕却有一种直觉——只要他被这股力量击中,就一定会粉身碎骨! 哪怕是在精神世界里,面对这种恐怖的威压,苏枕都不禁后退了一步。这时,一道身影倏地闪到他面前——是因梅尔的本体。 因梅尔抬起手,房间的火光瞬间熄灭,阴冷的气息与压抑的黑暗同时笼罩上来,时间如同被静止一般,张牙舞爪的力量凝滞在空中。 错觉似的,它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然而在下一刻,空气中传来某种东西被打碎的声音,这股恐怖的力量在瞬息间暴涨、攀升,直冲冲朝着他们两个而来! 面对这一即将失控的场面,因梅尔只是向侧方一挥手,所有从缝隙中钻出的力量便随着他的动作突然转向,呼啸着贯穿了侧边的阻碍物。 精神世界里,一股不逊于外界力量的威压直下,苏枕的脊背瞬间弯曲,鲜血从口中喷出。 咔咔咔咔—— 他的精神世界开始碎裂,蔚蓝的天空与地面染上象征不详的灰黑之色,充斥在其间的灵质疯狂涌出,空间开始萎缩,一切开始坍塌。 苏枕的口、鼻、眼睛都溢出鲜血,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暴毙,然而他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在外界的状况之中。 刚才的一小条缝隙在此刻已张开为等人高的裂缝。因梅尔翻转手腕,裂缝就像被揭开的伤疤,被他一点接一点地越撕越大,已经不再是钻出——而是泄露出的力量铺天盖地,无差别冲击每一处地方,将所有阻碍都撕成碎片。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树却完好无损,甚至微微荡漾起来。仔细一看,能发现它的周遭都呈现出不一样的昏暗,仿佛一个防护罩正在保护着它。 不仅如此,本来有些病怏怏的世界树居然在此期间重新焕发出光彩,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剩下的变化苏枕就无法看清了。他的视网膜染上污迹,起初他还以为是充血的缘故,但一摸才发现不是这样,而是自己的视力正在消失。 这是要死的征兆吗? 即使心底里认为因梅尔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地就死去,苏枕也还是由衷地生出一种轻松的感觉,他想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双眼合上就再也不会睁开。 他从未料到死亡会成为自己的一次盼望。正常的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那些日子里待惯了医院,见惯了生死与别离,却不曾把生命的消逝看成是必然与麻木。 其他的医生和护士都是如此。与死亡距离越近的人,不见得就会对死亡泰然处之。恰恰相反,他人的死亡越多,死亡的方式越千变万状,离死亡越近的人就会越害怕。 他们畏惧曾经亲眼看到过的结局降临在自己头上,畏惧往后的某一天自己成为白色床上的病入膏肓之人,畏惧原本的同事变成一句“医生”。 曾几何时,苏枕也产生过类似的恐惧,但他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的感觉了。 他现在就只想好好睡一觉。如果要用什么语句来形容对死亡的盼望的话,他希望死亡可以供给他一次没有忧虑的安眠。 苏枕闭上眼,在精神世界的坍塌与破碎声中倒计时,衷心希望丧钟到时为他鸣响。 然而当他数到“一”的时候,乍现的光芒充斥在了他的精神世界里,也照射进了他已经合上、视力即将完全消失的眼睛里。 第5章 诞生之地 “终于……” 因梅尔看着绽开的、足以使一人通过的裂口,面上浮现出愉悦的神色。 庞大的灵质能量从豁口中汩汩涌出,冲破天际,掀起可怖的风浪,将周遭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在这里,除了因梅尔、苏枕,和受其保护的世界树,再没有可以被称作“完整”的事物。 这时,因梅尔好像发现了什么,操纵着苏枕的身体微微低下了头。 他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叹了口气,本体走了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暖意流入四肢百骸当中,缓缓修复着方才因透支能力而造成的损伤。 因梅尔意念一动,旋即出现在苏枕的精神世界之中。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惨状,然后将视线放在昏迷的苏枕身上。 在精神世界里,每个人都以灵体的方式存在着,而灵体是一个人最为脆弱的组成部分。灵体的虚弱程度映射着精神世界的损毁程度,苏枕的精神世界已经支离破碎成这副模样,灵体当然也好不到哪去。 事实上,不仅是好不到哪去,苏枕目前的状态也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了。 “哎,真麻烦……” 本体在外界进行疗愈,因梅尔同时也在精神世界里施展异能,修复着苏枕的精神世界。 由于对异能的这种用法不太熟练,因梅尔花了些时间,总算令苏枕脱离了生命危险。 做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因梅尔退出苏枕的精神世界,依然掌管着这具身体,省去再保护一个累赘的功夫。 本体率先踏入豁口,他也操纵着苏枕的身体进入其中。 眼前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唯有徐徐微风迎面吹来,是与在外界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因梅尔拨开黑暗,简单得像是拨开迷雾。紧接着,一切景象都豁然开朗。 色泽偏暗的树木鳞次栉比,拔地而起,直入大海般深蓝的云霄,巍峨如同俯视蝼蚁的巨人,顶部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又或许它没有顶端。 脚下所踩的不是地面,是一片不知道由什么东西组成的白色物质,触感好似泥泞的沼泽,给人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噬的恍惚之感。 忽然,有某样事物从这片白色的“沼泽”之中冒了出来。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光球,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它摇摇晃晃地从“沼泽”中钻出,然后向着深海似的天空上升。 它穿过阻碍它的任何障碍,穿过巨人般的树林与来到这里的不速之客,仿佛不可阻挡,一直飞向高处。 每一次眨眼、每一个呼吸,这样的光球都会从“沼泽”中升起,在这片奇诡之地的每一处升起。它们照亮周围的景象,照亮深蓝色的天空,最终没入将树冠掩盖起来的雾中,消失不见。 闯进这里的不速之客举起双臂,合上双眼,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旋即笑容满面地睁开眼睛。 “究竟离开多长时间了?” 因梅尔着迷地仰望着高空,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总算回到这里了……” “我的……” “诞生之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双手拢至身前。 四周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向他聚来,风在他的手下显现出盘旋的清晰轨迹,形成一个小型的旋涡。 原本努力飞往天空的光球像是被这一幕吸引,纷至沓来,然后被卷入旋涡。 数不胜数的光球被纳入旋涡之中,一分钟后,它们被凝成一个巴掌大的球体,球体内部闪烁着微光,外部依然是翻涌盘旋的风元素。 因梅尔用的是苏枕的身体。待光球形成之后,他便将其按向胸口,光球随着他的动作没入苏枕的身体内部。 裂缝消失、灰败之色退散,萎缩的空间逐渐复原,比先前更浓郁的灵质充斥其间。 蔚蓝色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大、更广、更为纯净,好似受到了某种能量的滋养。 在这种变化中,苏枕也转醒过来。 他灵体上的伤已经随着精神世界的复原而消失,后遗症也被根除。不仅如此,原先有些单薄的灵体好像也变得更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弱不禁风。 苏枕仰躺在地面,对着眼前的景色一愣,举起手来看了看。 “天堂可不会是这样……”他低声自语道。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住了他。 “你能回到地狱,我很高兴。”因梅尔弯着身子看他,“不久前你差点死了,让我很苦恼呢。” “既然你很苦恼,为什么不能干脆放弃?”苏枕坐起来,感受着精神世界的焕然一新,随后说:“我的能力变强了。” “好好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吧。我刚才帮你吸收的灵质,可是连食灵者都梦寐以求,杀掉多少人都不可能达到的数量,它直接使你的异能往上升了一阶。”因梅尔道。 苏枕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假如你那么喜欢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那要不你就杀了我好好使用吧。” “你除了求死,难道就不会说其他话了吗?” 因梅尔的身影消散,只余下声音在精神世界内回荡。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 苏枕呼出一口气,下一刻,他睁开身体的双眼,随即被面前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住了。 不,比起说是被吸引,他更像是在出神——以一种被眼前这一切触动到心底某处地方的状态。 “感觉很熟悉,是吗?” 因梅尔站在他身边,放得低而轻缓的嗓音如同在魔鬼蛊惑人类:“你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 “让我想想……大概在你五六岁左右吧,你突然闯进这里,还把我吓了一跳。”因梅尔笑意盈盈地说,“那时候看起来还挺可爱的,看到我还会哭呢,怎么现在长成这样了?” 苏枕睁大双眼,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张了张口,良久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因梅尔不答,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以为我找到你只是纯粹的偶然吗?” “你以为所谓的异能特性,可以轻易达到改变世界法则的地步吗?” “那怎么可能呢?” 因梅尔伸出食指,在苏枕眉心上一点。 眼前的景象发生扭曲,所有事物褪去,全新却又带着熟悉之感的事物浮现出来。 苏枕感到自己的视线在下坠、下坠,周围变得越来越黑暗。 最后一刻,他听见因梅尔说:“你在数年前就已经和我产生了联系,你曾经踏入过这片宇宙法则的诞生之地——这里是灵质起源的地方。” 第6章 一切不幸的开端(上) “呜呜……呜呜……” 哭?谁在哭? 眼眶一片模糊,脸上和手上都一片湿润。 是我吗?是我自己在哭? 他抹掉脸颊上的泪水,身体却还在生理性地抽搐,眼睛十分酸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正以侧躺的姿势蜷缩在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头顶的木板离他很远,需要他支起上半身才能碰到。 从他的视野中,能看到衣柜、书桌和椅子的下半部分。 这是哪里?床底下吗? 他翻了个身,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瓷砖,莫名的感觉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慢慢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户紧闭,窗帘却是拉开的。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来,衣柜旁的等身镜照映他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一套绣着“某某小学”的校服,领口和袖子被泪水打湿,显得皱巴巴的,并且因为刚才在床底下翻滚,蹭上了许多灰尘。 苏枕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在注视着他。 一点模糊的印象浮上脑海。这时候的他应该才五岁左右,原本因为年龄不符合小学的招生条件,但他还是升入了当顺利升入了小学。 那他为什么会钻进床底里哭泣呢? 苏枕走到房门前,踮起脚拉下门把手。被一点点推开的门后是一架钢琴,它摆在了最显眼也离他的房间最近的位置,好让他一眼就能看见。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显示着现在已是深夜。放置钢琴的角落明明没有人,却亮着灯。琴盖是掀开的状态,一本厚厚的乐谱摆在谱架,乐谱上是工整的笔记。 手指传来的酸痛感告诉他,不久前他还在这里弹琴。 对,不久前他还在这里弹琴。 他从四点半放学回来弹钢琴到六点,梁琼从医院里打过来一个电话,让他演奏一遍今天学习的练习曲,他却对着一个手机屏幕紧张到手指发抖,发挥失常。 所以梁琼让他继续弹。她没时间,就叫苏文之来监督。他非常努力地弹给苏文之听,在沉默里望着屏幕上代表着通讯时间的数字,又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爸爸?”他忍不住问,等待结果的过程真是太难熬了,“你在听吗?” 苏文之这才发出声音:“嗯……” “你继续吧,我很忙。” 苏文之就这样挂掉电话,只留下他独自坐在琴凳上,对着手机和钢琴谱发呆。 “小苏啊……” 旁边的阿姨看不下去了,劝道:“你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啊?” “阿姨,”他转过头说,“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爸爸妈妈才不回家呢?”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他们工作很忙,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厉害的医生……” “可是妈妈跟我说过,都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才总是浪费她的时间。”他说,“妈妈会不会觉得,因为我太差了,所以回家看我也是浪费时间呢?” “不,不是这样的……小苏呀,你听我说……”阿姨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于是她拿起手机,手指纠结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似乎是想做点什么自己本不该做的事情。 坐在琴凳上的那个孩子看出她的想法,眼里升起一丝期待。但他习惯了默不作声,习惯了不向他人提要求,于是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这时他的眼里还闪着星光。 阿姨受不住他那么看,很快下定决心,拨出他母亲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在这座针落可闻的房子中,这一声音不可能逃过那名孩子的耳朵。 他眼里的希冀黯淡下去,轻声道:“妈妈肯定还在做手术吧。” 阿姨勉强笑了笑:“对,对。你妈妈工作忙,但还有你爸爸呢。你爸爸刚刚才挂的电话,应该没有什么急事,我跟他说说,让你好好休息,千万别一直逼着你了。” 说完,她赶忙拨出下一个号码。明明是三分钟前才挂掉的电话,如今打过去却只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忙音。 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迟疑地张了张口:“小苏……” “谢谢您,阿姨。”坐在琴凳上的孩子转回去,他的手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目光停留在黑白相间的乐谱上,缓慢地说:“我不麻烦您了,我要继续努力……” “我要变得更优秀,这样妈妈和爸爸才会早点回来……” 阿姨慌张的劝说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打定主意要一直练、一直练,练到闭着眼睛弹也能不出错,练到超额完成任务,足以受到夸奖。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琼的身影竟出现在楼梯间。他乍一见到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禁艰难地抬起僵硬的手臂,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揉完眼睛后梁琼也没有消失,他于是高兴地跳下凳子,喊道:“妈妈!” 这时,梁琼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梁琼用尽了全力,将毫无准备的他扇倒在地。 疼啊,好疼,火辣辣的疼。 他摸着自己的脸颊,左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泪珠大颗大颗地、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 “……妈妈?” “你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梁琼疾声厉色,同时左手重重拍在钢琴上。 “铛!” 钢琴发出难听而又巨大的噪音。 “你弹这种简单的曲子弹到这个时候?” “不,不……”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带着哭腔说:“我想让你早点回来!” “别哭了!我告诉过你不准哭!太难看了!” “可是,可是我好疼啊,妈妈……”他试图听话,泪水却不听他的话,夺眶而出。 “我感觉,我的心脏好疼啊,妈妈……” 梁琼高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这句话绷断了那个孩子心里最后的一根弦,他终于崩溃地大哭出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的房间。 他哭着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被别人听到他的哭声,不让别人知道他的软弱。 他突然觉得好冷,太冷了,然而他却没有钻进被子里,而是爬进黑暗的床底,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 这样一点也不暖和,但很安全。 第7章 一切不幸的开端(下) 他从那个时候就一直蜷缩在床底,没有人来关心他,也没有人来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根本没锁,和那扇窗户一样,却没有人来打开它。 为什么? 他不明白。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可他明明只是想要变得优秀,想要得到肯定,想要爸爸和妈妈回家啊…… 为什么没有人打开那扇门,进来对他说他其实没有做错呢? 如果,如果他真的做错了,那为什么没有人来打开门说他究竟错在哪里了呢?他会改的,他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一个声音在苏枕脑海中呐喊着、哭泣着,那是一个稚嫩的嗓音,是一个勾动他久远记忆的嗓音,也是一个生活在他心中直到如今才被听见的嗓音。 苏枕后退两步,远离房门。他神情莫辨,转身看向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床底。 他完全记起来了…… 膝盖“咚”的一下磕在地板上,苏枕却浑然不觉得疼,而是重新钻进了床板之下。 这次,床底不再漆黑一片,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不久前背靠着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缺口。它的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给人以冰天雪地里终于坐到篝火旁的温暖,虽然内里一片黑暗,却并不让人觉得恐惧。 没错……果然有这个洞口。 和眼下想起了一切才看见它的苏枕不同,当时的那个孩子原本正在黑暗中啜泣,却突然被四周浮现出的点点星光惊动,骇然地转动目光,最终发觉异况源自于身后。 他翻过身,紧张而又害怕地看向身后,看见了这个忽然出现的缺口。 奇怪,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犹犹豫豫地向着缺口内张望,什么都没能看见。 不过,好温暖啊…… 光亮驱散了黑暗带来的寒冷,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就和现在的苏枕一样。 时光重合,他们一同穿过面前的缺口,在眼前短暂的黑暗中感受到温柔的风拂过脸庞,随后光明出现,映入眼帘的即是色泽暗淡的攀天大树,以及奇怪的白色地面中升起的光球。 他从地上站起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被这一切惊奇的事物折服。 这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呢?世界上有这么美丽,也有这么奇妙的地方吗? ……他值得到这种地方来吗? 他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好奇地想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进行探索,然而有个陌生的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生命体?” 他悚然一惊,四处张望:“谁?是谁在说话?” 一团雾气似的东西从上方飘了下来,绕着他转圈。 “真神奇,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是你的能力吗?” “啊……没错,你的能力很厉害呢,但为什么你体内的灵质会那么少?”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你生活在一个连灵质也没有的世界吗?” “你在说什么……”他跟着它一起转来转去,都要绕晕了,“我听不懂……” “这样啊,那我就说点你能听懂的吧。”雾气停下来,飘在半空,“我想离开这里,你能帮助我吗?” “离开这里?为什么呢?”他晃晃脑袋,说:“这里很漂亮,你不愿意住在这里吗?” “漂亮?你说是那就是吧,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了。我想离开,但我一个人没办法做到这件事,只有你帮忙,我才能从这里出去。” 他犹豫道:“那我应该怎么帮你呢?我妈妈让我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讲话,更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雾气笑出了声,很难想象它究竟是怎样笑出声的。 “你不用和我走,你很快就会回到你的世界的。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把你的能力借给我。” “借给你?借给你什么?你会还我的对吗?” “没错,我会来找你的,也会把你的能力还给你。” 那团雾气忽然俯冲而来,穿进他的身体,留下最后一句低吟:“在我们再次相遇之后……” 雾气钻入胸口,他的瞳孔逐渐变得涣散,眼神失去光彩。 旋即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怎么样?全都记起来了吗?” 因梅尔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 “为了不让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我特地为你的记忆下了封印。但你当时的精神太脆弱、承受程度实在太低,我没办法,只能把你的记忆简单封印起来,等到被破坏的时候就可以追寻你的踪迹了。” “但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封印居然可以维持那么久,直到我千辛万苦找到你之后才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在你的异能重新开启后才终于被打破。” “只不过,那里面有你不愿意记起来的回忆,就算封印被打破,你也在连自己都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它重新套上了枷锁——这让我很失望啊。” 因梅尔躬着身去看他,笑眯眯地道:“我们明明是久别重逢,却现在才成功相认呢。” 这一句话终于将苏枕拉回了现实。 他迎面对上因梅尔的目光,神情与先前没有多大差别,但因梅尔和他自己都清楚——他的精神世界仍在剧烈地震荡。 不是因为那些记忆,而是因为他早就来过这里,并且遇到过因梅尔这件事本身。 半晌,苏枕才缓缓开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得益于因梅尔的封印,这段记忆保存得十分清晰且完整,但回忆是第一人称视角,导致他根本没能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假若想知道前因后果,那就只能询问另一个当事人——因梅尔了。 不过,原本兴味盎然的因梅尔听到他这么问,却反而直起了身体,说道:“这么有意思的过往,只有我独自了解的话,就变得没那么有趣了。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要做什么?” “自然是离开这里,起源之地泄露出来的灵质已经足够了。”因梅尔摩挲着下巴,笑了笑:“想必这片地方,已经成为他们的活靶子了。” 第8章 恶魔 “……活靶子?你故意将这里的灵质引出去,同时吸引天秤和你那两个昔日同僚的注意,打算让他们重新相遇,两败俱伤?”苏枕道。 因梅尔轻笑一声,迈出一步道:“过来。” 苏枕随着他穿过起源之地的裂口,重新回到古堡——不,应该是一片废墟之中。 从起源之地汩汩涌出的灵质仍在发挥威力。别说他们这里,就连下方那片离城堡相隔甚远的居住区,都被余威波及到一片狼藉、人潮涌动。 尽管看不清远处的具体情境,有一件事却是确凿无疑的:那群恶魔绝对在关注他们这里的状况。 先是从天而降的世界树,又是声势浩大、来历不明的灵质之力,没有受到关注才奇怪。况且,因梅尔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是一点遮掩的意思也没有。 苏枕收回视线,随即将目光投向世界树,说道:“你想让我把世界树转移到那里面?” “这里没有多余的灵质为它进行供给,把它放进起源之地里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因梅尔沉吟,“不过,以你现在的能力,让你独自做这件事,会有许多困难……” “但我还是要去做,对吧?”苏枕都不用听就知道答案。 因梅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看好似的说:“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就算不能全部掌握,也该学会大部分内容才对。” “虽然我们这次不赶时间,但规矩还是不能少。我看看……这次就给你四次机会吧,和之前一样,做这种事都能失败四次的话,也就不用再尝试了。后面就应该好好吃点苦头,你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努力。” “说完了吗?说完就把手拿开。”苏枕简单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办到的。” 因梅尔一点也不恼,反而笑道:“那就展示给我看。” 苏枕深呼吸了几下,与语气和表情上的轻松不同,他内心还是颇感压力。 能被因梅尔判断为“会存在许多困难”的事,自然有其道理在里面,四次尝试的机会已经算很少了。 他大可以采取不配合的态度,等着因梅尔亲自动手。但由于世界树的特殊性,苏枕还是更想自己来做。 倘若不把世界树转移到可以自由汲取灵质的地方,等到需求再次大于供给,它就会接着消耗内部的灵质,以满足生命需要为最优先。 在这个过程里,会被世界树首先消耗的部分,无疑就是那些果实——也就是容器,因为维持容器所要耗费的灵质最大。 每一个容器就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容纳着无数生命。假如世界树放弃容器,转来吸纳与利用容器,那这些世界与生命的下场会如何? 听到因梅尔描述世界树如今的状态时,苏枕就已经有了答案。既然因梅尔还没有让世界树自生自灭的打算,他也会尽全力配合,避免事情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他究竟能配合到什么程度……就只能看接下来的发挥了。 在他背后,因梅尔不知从哪里变来一张沙发、一壶茶和一个茶杯,坐在上面一边品尝,一边看着苏枕折腾。 等苏枕失败了两次之后,因梅尔啧啧称奇道:“你真的明白你在干什么吗?下次再这么做,最后一次机会也别试了。” 苏枕满头虚汗、气喘吁吁,说不上是身体更累还是心更累。听到因梅尔这么说,他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说得轻松……” 忽然,因梅尔抬起头,望向高空。 “看来我们的朋友来得比预计中要快啊……” 话音落下,他便降临到苏枕体内,说道:“看好了,我再给你施展一次。下回要是还做不到,让你吃点苦头可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灵质在他手中汇聚,道路为“洞开”而开。方才苏枕怎么做都无法成功的尝试,在因梅尔这里,却轻轻松松地就把世界树给送进了起源之地。 不仅如此,苏枕注意到,因梅尔这次没有向他体内输入灵质。也就是说,刚才因梅尔所做的一切,使用的都是他原本就拥有的力量。 显然,他的弱小完全与能力无关,而是由于自身的因素。他自己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恐怕只有能力的六分之一。 在苏枕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的时候,因梅尔三下五除二地把世界树塞进起源之地,然后又把起源之地的裂口关上。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意志撤回自己的身体当中,然后发动能力,带着苏枕遁入阴影。 苏枕回过神,发觉自己正在一片黑暗之中不断移动。 “你又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看一场好戏了。”因梅尔的语气幸灾乐祸。 片刻后,他们在闹市的一个角落里现出身形。因梅尔伸出食指,一团灵质在他指尖凝聚成型,旋即四散到两人身边,变成一片薄膜后消失不见。 苏枕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覆在了自己脸上,伸手去摸,却又没有什么异常之感。他怔了一下说道:“易容术?” “我可真是好奇,为什么你总不能把‘洞开’赋予的特性运用到正确的事情当中?”因梅尔瞥了他一眼,“还是你根本没有使用灵质和异能的天赋呢?” “那你杀了我吧。”苏枕说。 因梅尔光是听着都快烦了,警告道:“再用这种无聊的话打扰我,你就待在精神世界里冥想,好好思考一下要怎样提升实力吧。” 苏枕本想顺势这么做,但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吵闹声传至耳边,让他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 他跟着因梅尔走出这片阴影,顺着小径汇入街道,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周围压抑而黑暗的环境。 这里的天空是不祥的深红色,恶魔们所居住的房屋也都建得歪瓜裂枣、审美堪忧,混杂着黑色、灰色,以及像暗红的血一样的颜色。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人类形态的恶魔们各有其特色。他们有的长有犄角、有的长有尾巴;有的毛发浓密,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奇怪的青色;也有的身材高大、有的矮小无比,更多的则是正常的人类体型。 苏枕和因梅尔在这时混进去不算突兀,也没有恶魔注意到他们,因为这群恶魔正在大声嚷嚷着方才的异动。 第9章 又见天秤 “搞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的魔王大人肯定又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看看,看看——现在魔王山上连城堡的影子都见不着了,这事儿可真大啊!” “哈……话说回来,刚刚那儿不是还有棵树吗?现在怎么又没了?” “谁知道呢,魔王的心思是你能猜的?” 这句话音落下,一众恶魔中爆发出哄笑,那名被挖苦的恶魔也跟着哈哈大笑几声,笑容中隐含的意味却和周围的恶魔不大一样。 紧接着,他便说道:“老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正想怪去魔王头上,你倒还自己洗干净撞上来了。来,我们好好玩玩,你要是玩不过我……” 这名恶魔双手握拳碰了碰,眼里蔓延上一片血色,舔了舔嘴唇道:“那你可就得自认倒霉了。” “等,等等——慢着!我只是开个玩笑,哈哈,哈哈哈……救我!你们快救我啊!” 急促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肉体被穿刺的声音。 一具尸体就这么挂在那名恶魔的手臂上,他舔了舔溅到嘴边的鲜血,向另外几名恶魔笑问:“这小子住在哪?有兄弟姐妹吗?” “后面那两条街吧,在那认识的喽。”不久前还和被杀掉的恶魔说笑的家伙回道,甚至还帮着指了指方向。 浑身是血的恶魔拖着尸体,一脸愉悦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而四周的恶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依旧在做自己的事。 就站在一旁看着凶杀案发生的恶魔们,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什么“活该”、“太弱”、“连这种东西都吃”…… 他们一边谈笑,一边离开原地,比附近那些好像没看见凶杀案发生的恶魔还要恶劣。 苏枕也目睹、旁听了全程,他看着地上那滩血渍说:“这应该不是你要来看的好戏吧。” “这也配吗?”因梅尔耸肩,“你现在看到的场景,甚至连一次演出都算不上。弱肉强食是恶魔的法则,弱小者为自己不当的言行付出代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你们没想过这种风俗很恶心吗?”苏枕反问。 “啊,你在怜悯他?”因梅尔笑笑,“那我就不拿踩死蚂蚁的事情来举例了,这句话你也应该听腻了。就这么说吧,当你吃着死去的动物的肉时,难道你会觉得它们可怜吗?弱肉强食的本质就是如此。” “况且,假如你真的可怜他,为什么不去试试阻止杀了他的恶魔呢?我绝对不会在这种方面为难你的,毕竟这很有趣啊,不是吗?” 因梅尔看向苏枕,眼中和唇角都带着笑意,语气却是毫不遮掩的轻蔑:“所以既可怜他又不去救他的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苏枕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事情,说道:“我什么东西都算不上,你们更是这样。” “呵……”因梅尔这才有了一点真实的笑容,“不错,嘴上功夫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我比你更希望我的实力也能有长进,”苏枕面无表情,“这样我也就能尝试杀死你了。” “愚蠢可不是勇气。”因梅尔说,“直到如今,你还在异想天开吗?” 苏枕正想开口,脚下忽然传来的一阵震动打断了他的话。地面像即将要发生地震那样微微颤动,原本放松的恶魔们也都察觉到不对,叫嚷着怎么回事。 “总算来了。”因梅尔道。 不仅是他,也有许许多多的恶魔望向高空。深红色的天际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混浊,仿佛掺进了什么脏东西,弄得黑红一片。 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现象,这颗恶魔久居的星球的天空,就只有这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颜色,从未出现过杂质。 实际上,这也不是杂质。 而是庞大星舰正在徐徐降落的底部。 一个、两个、三个……十数艘星舰从天而降,全都漆成闪耀的白色,仿佛一把圣剑插进了这颗黑暗的星球。 “天秤……”有恶魔低声念出了星舰上印着的标志,嘈杂的恶魔们在察觉出来者时寂静一瞬,旋即又热闹起来。 “天秤降临恶魔星有何贵干啊?” “还能有什么,左右不都是那些无聊的事情,总不能是来找我们打架的吧?” “如果是打架那就好啦,最近正愁没地方发泄呢,天秤的小家伙们应该能撑更久一点吧。” 在这些声音里,苏枕注视着那些星舰,明白这就是因梅尔等待的剧目,而他也在等待这一时刻。 他所期望和他眼下的处境正好相反,不是寻找机会让天秤解救自己,而是想办法打听一下他们内部的消息。 和因梅尔进行口舌之争只是表象。苏枕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可能脱离因梅尔的掌控,甚至连死了也不可能。 对不可能的事情再抱有期望,就是自欺欺人了。从被因梅尔带走开始,苏枕就已经放弃了希望,而在知道自己早已与因梅尔有过牵连后更是如此。 不过,虽然他放弃了自由,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希望。 他还有一些很想知道的事情…… 不一会儿,一半星舰停滞在肮脏混乱的居住区上方,一半星舰继续往前飞,那是恶魔们所提到的“魔王山”的方向。 星舰底部打开一条通道,恶魔们举臂欢呼道:“那边的,没长眼吗?赶快给我们的天秤大人让开!” 刹!刹! 伴随着空气被破开的声响,天秤的成员们纷纷从通道落到地面,被四面八方的恶魔团团围住。 突然,围得水泄不通的恶魔们争先恐后地让开了一条路,任由自己被推搡、挤压,甚至被踩踏,也要飞快空出一条道来。 一名身材高瘦、发间带有孔雀翎羽的恶魔,闲庭信步般从这条道路中走出,右手拿着一副由孔雀羽毛所做的羽扇,边挥扇边语气轻佻地说:“哎呀呀,各位天秤的大人们突然拜访恶魔星,究竟有何贵干呀?” “恶魔星可不是各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如果你们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那就别怪我们的待客之道野蛮了。” 啪!羽扇闭合,发间有孔雀翎羽的恶魔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其他所有恶魔都明白——这是对待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第10章 吟唱异能 “伯纳德·罗斯。” 一个声音从众多天秤成员的背后传来,是一道冷淡的女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天秤在此执行公务,你若有意阻拦,就别怪我以妨碍罪将你抓捕回天秤了。” 伯纳德收起笑容,望向走来的那名高挑女人。后者同样身着天秤制服,但款式和佩戴的徽章都与周围普通的天秤成员截然不同——那是执行官的服饰。 “娜塔莉亚·贝雅斯。”伯纳德念出她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重新展开孔雀羽扇,掩着下半张脸,说道:“执行官率领这么多人大驾光临恶魔星,是有何贵干?” “执行公务。”贝雅斯的一头棕发在脑后挽起,利落干净,一身作战服衬托得她英姿飒爽、气势凌人,面对恶魔时更是如此。 “什么时候天秤执行公务要对恶魔进行解释了?”她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把你们的魔鬼喊出来,我们要对他进行问话。假如他不能在五分钟内来到这里,那我们将要搜查整个恶魔星。” 此话一出,就在恶魔间掀起了一阵波澜,但很快就在羽扇的闭合声中偃旗息鼓。 伯纳德呵呵笑了声,回道:“天秤自然没有向我们解释公务的必要,但说明来由是理所应当的事吧?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违反了公约,让天秤出动搜查了?” “你们究竟有没有违反公约,自己心里最清楚。但我刚才已经说过,天秤要找的人是魔鬼,是你们的魔王——因梅尔。他违反了多条《六维公约》、罪责深重,我们是来逮捕他的。”贝雅斯道。 “是吗?天秤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来找我们的魔王大人吧。”伯纳德偏了偏头,“不久前,一股突如其来、前所未有的灵质力量席卷魔王山,摧毁了周遭近三分之二的建筑,引起了好一阵热闹。” “如此浓郁而数量奇多的灵质力量,让我们整个恶魔星都不得安宁。想必它甫一出现,就已经招惹了不少探究的视线,更遑论它现在竟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疑心越重。” “我很好奇,天秤到底是来抓我们的魔王大人,还是来探查这股灵质的来源,亦或者是二者兼备呢?” 伯纳德优雅地笑道:“想要的东西太多,可是会招来不幸哦,贝雅斯执行官。” “我明白了,你们并不想配合天秤执行公务。”贝雅斯看了看时间,“那么,等五分钟一到,我们就会搜查整个恶魔星,直到找出因梅尔的行踪为止。” “不过,尽管我们拿到的搜查令是逮捕因梅尔,但若是在搜查恶魔星的时候找到了其他犯罪证据,我们也不会装作没看见,这都是天秤的职责。” 说着,贝雅斯将倒计时投影到空中,五分钟的时间已然只剩下两分钟多钟。原先只从星舰跳下的天秤成员只有一小部分,而现在随着倒计时的减少,出现在恶魔面前的成员们也越来越多。 “阻碍天秤搜查者,一律以妨碍公务为由进行抓捕。”贝雅斯宣判道,“如果想受到诅咒的话,就尽管上吧,恶魔们。” 伯纳德的眼睛眯了眯。 恶魔天性就是一个残忍、嗜杀、凭借本能行动的种族,即便受到后天环境影响,性格与习性都发生过转变,却也无法完全抑制源于基因里的冲动。 越强大的恶魔,抑制本能的程度也就越高。然而,越强大的恶魔,性格也就越阴晴不定、高傲不可侵犯。 如果说伯纳德之前想动手是出于乐趣,那现在想动手就是纯粹出于杀意了。 “杂碎……”伯纳德脸色阴沉,力量节节攀升,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 “恶魔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激怒。”贝雅斯摇了摇头,微抬右手,说道:“祝福——” ‘有人说这世界将毁于火,’ 所有天秤成员脚下都腾起了金红色的光圈。 ‘有人说将毁于冰。’ 冰蓝色的光圈紧接着腾空而起。 “竟然是吟唱类的增幅异能!范围那么广,还能叠加?” 恶魔们意识到了不对,被伯纳德强压下去的吵闹声再次此起彼伏。 “天秤这是玩真的啊!” “哈哈!正好!我早就想和天秤的执行官交手了,我倒要看看执行官有几斤几两!” “魔王大人呢?魔王大人怎么还不出现?” “天秤不是早就派人去魔王山了?他们竟然还没找到魔王!” “等等,那岂不是意味着……” 投影在半空中的倒计时即将截止,眼下除了被激怒的伯纳德和蓄势待发的天秤成员,魔王的衣摆都没能看到。 假如魔王还不出现,那岂不是意味着天秤要彻底搜查魔王星?! 此时此刻,苏枕和因梅尔藏身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没有人或恶魔注意到他们,而他们就像看戏一样进行着交谈。 “虽然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恶魔……”苏枕说,“但我不清楚的是,你和恶魔之间竟然还有仇。” 就凭刚才那一幕——强大的恶魔可以对弱小的恶魔随意屠杀,就肯定已经违反了那所谓的《六维公约》。 如果要深究恶魔的罪责,恐怕现在就是恶魔这个种族该灭亡的时候了。 难怪这些家伙能独占一隅,不让他们群居生活在某个地方都不行。这群恶魔之中,哪怕放出来一个都足以祸害四方,更别说让他们四散在六维世界。 天秤拖到现在才决定处理恶魔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这群恶魔就喜欢霍霍同类,既然不危害社会秩序,那就先随他们去算了。恶魔好战、嗜血而强大,真要处理他们,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少。 但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和这群恶魔们算总账,天秤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 只不过,天秤如今派来的人有些少了。 之前那个卷头发的人为什么没来? 苏枕的思绪不断跳跃。他转头看向因梅尔,见后者好像根本没听见他那些心声似的,只是一脸玩味地望着恶魔与天秤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不相信因梅尔会屏蔽掉这方面的感知,他的心声可谓是因梅尔的一大乐子。 “你……” 苏枕想接着说点什么,却被因梅尔制止了:“别吵我,现在正要到精彩的部分。” 第11章 母亲 “你管血腥暴力的场面叫做精彩的部分?”苏枕转而道。 “难道我的品味和这群恶魔们一样糟糕吗?”因梅尔叹气,“好吧,既然你非要我搭理你不可,那你就仔细看看,他们究竟会不会进一步发生争执。” “我对他们不感兴趣。”苏枕道,“但领头的那名恶魔不是这里最强的家伙吗?既然最强者想与天秤战斗,弱者就没有反对的权力——难道不是这里的习俗吗?” “说得不错,但有一点错误。现在站在最前方的,可不是这里最强大的恶魔,他充其量也能算个中等吧。”因梅尔说。 苏枕已经探查过好几次周围这些恶魔的力量,闻言说道:“希望你把自己也剔除出去了。” “怎么,你在对我产生质疑?”因梅尔又露出了苏枕熟悉的那种笑容。 苏枕条件反射想回话,不料因梅尔却紧跟着说了正经事。 他示意苏枕去看某个方位,那里站着一名恶魔,比方才被当街杀掉的恶魔还要瘦弱矮小,十分不起眼,在恶魔眼里是连欺凌都不屑于的对象。 “气息可以掩盖,实力可以隐藏。只要对灵质的运用方式恰当,你甚至可以暂时抹去异能的存在。” 闻言,苏枕微微一怔。 之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力量就如同能够开闸和闭闸的大坝,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但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连异能的存在都可以暂时抹除? 没有异能的人想方设法开启异能,而拥有异能的人却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的异能,这就是这个世界可笑的法则。 那为什么还要分几维世界呢?世界的法则不就是每一个世界里每一个社会的缩影?而每一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社会,不都完全一样吗? 这时,因梅尔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难怪起源之地会选中你。” 苏枕思绪中断:“什么意思?” “难道现在是你能够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了?” “难道你还记上仇了?”因梅尔笑道,“在中场休息的时间里,拿些其他东西来消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我不是被消遣的对象的话。”苏枕道。 “那还真可惜。不过要换做其他对象的话,我还不一定有兴趣这么消遣。”因梅尔悠悠道,“连起源之地都不了解的家伙,都不配浪费我如此之多的时间。” 既然因梅尔这么提了,苏枕也不再继续说多余的事情,问道:“起源之地和你,究竟是什么存在?” “我已经说过,起源之地是宇宙法则的诞生之地,宇宙间所有灵质的根源。每个生物身上所蕴含的灵质、每一片地方所飘散的灵质,都从那里溢出。” 因梅尔稍稍停顿了一下,苏枕开口道:“我以为灵质是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仿佛本来就该存在于那里的事物……” “你觉得它不该有根源之地,这样降低了它的位格?”因梅尔笑了笑,这时候竟然显得耐心、温和起来。 “不要小看了‘母体’的力量,所有事物都拥有‘母亲’。动物在子宫中诞生、果实在子房中诞生、生命最初的细胞在海洋的怀抱中诞生;你说的空气因为一颗星球和生命而诞生;星球和生命则在宇宙的推动下诞生;而宇宙在一场爆炸中诞生。” “以此类推,爆炸的诞生得益于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又由另一种活动产生。万事万物都由某个地方‘生’出来,而非凭空出现,‘生’出它们的事物就是‘母体’,也被叫做‘母亲’。” “一切事物都拥有‘母亲’,与其说它是一个规律,不如说它更像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只是,因为它不论在低维世界还是高维世界,都保持着不容质疑、改变,而又充满神圣威严的特性,无法作为高低之分的依据,所以人们不把它当做法则,只把它记成规律。” “对于这样一帮粗鄙的家伙而言,能够发觉‘母亲’的奥秘,并且把它记录下来,就已经足够了,我对他们也不抱什么期望。不过,尽管在你之前,从未有人看见、知道、了解过起源之地,但在人类探索世界的过程中,也有人曾提出过有关起源之地的假设。可惜,这种经历漫长时间仍无法被验证的假设,终究被评判为错误的观点,被淘汰在已确定的事实之后。” 苏枕想起什么:“你那些书柜上的书……” “就是由我费尽心思搜集而来的淘汰品。”因梅尔点了点头,面露怜惜之色,“它们都被埋藏在不应该位于的地方,真是可惜了。” “虚无缥缈,而不能使人获益的事物,都会受到这样的对待。”苏枕说。 “呵……确实如此。”因梅尔道,“假如我没有从起源之地里出来,或许现在它还是完全虚无缥缈的东西。” 苏枕忍不住问道:“你和起源之地的联系,就是‘母体’与‘子体’之间的关系吗?” “从本质上讲,可以这样概括。”因梅尔道,“但要是详细来说,我实则是所有与‘创造’相关的、灵质的聚集体。” “带有创造力量的灵质触及了‘母亲’的领域,这种足以扰乱宇宙秩序与平衡的能力不会出现得太多,就像能量总是必须要守恒一样。但在我诞生以前,出于某种连我也无法知晓的因素,‘创造’的能量忽然变得过于庞大。‘母体’拥有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本能,由于这种本能,它无法令大量的‘创造’之力泄露而出,因此就选择了内化。” “而我就是在这一内化的过程中诞生,起源之地中的起源孕育了我的存在。我的出现是一次极其偶然的事件,在那之后,起源之地的‘创造’之力都变得十分薄弱,那里也就再不可能诞生出像我这样的存在。” 苏枕消化着这些信息,下意识接道:“你的存在就已经让我有些无法想象了……” “是吗?恐怕你更加想象不到的地方还在后面。”因梅尔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在思索,既然我根本不是恶魔,又为什么会拥有恶魔属性的异能呢?” 第12章 以恶养育的胚胎 “如果我想的没错……”苏枕接道,“你可以复制别人异能的特性,对吧?” “用‘复制’这个词形容并不准确,我更喜欢把它叫做‘吸收’。失去了载体的灵质会慢慢回到起源之地,就像漂泊在外的孩子终于回归母亲的怀抱,重新与‘母体’融为一体。” 因梅尔轻笑道:“从‘母亲’身上带走的东西,最终都会回归到‘母亲’身上。虽然我不是它们最后的归宿,但我拥有与它们的归宿完全相同的气息。能被我吸收,也算它们大功告成了。” 苏枕面无表情地揭穿事实:“你只是仗着它们没有自主意识,明目张胆地进行拦截罢了。” “它们有没有意识,和我有什么关系?”因梅尔侧过身看了他一眼,饱含深意地说:“即便有意识,难道它们也能逃出我的掌控?” “所以呢?”苏枕说,“这就是你不杀掉我的真正原因?” “你明明能够杀死我,吸收我体内的灵质、掌握‘洞开’的特性,你却和当时一样,没有这么做的想法,只是通过操纵我的身体来达成目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一个更麻烦的办法,难不成你的心智还没有成熟吗?难道这个世界非得有一个人和你共享同样的隐秘、到过同样的地方、说着互相能够理解的话,你才感到高兴?” “你现在还是小孩吗?恕我直言,当初我去到起源之地以前,我就已经不会因为孤独这种东西而感到恐惧了。” 因梅尔听完他的大放厥词,皮笑肉不笑地道:“扮演了那么久的恶魔,我也多多少少沾染上了他们的习性。” “那么在你发阴晴不定的脾气之前,再解答我几个疑问吧。”苏枕说,“为什么我能够打开通往起源之地的门?” “呵……你又在问这种问题了。” 从神情上看,因梅尔对为他解答这件事乐在其中,甚至还有一点享受。 “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不是吗?在你看来,异能会在什么时候开启?” “危急时刻,或者生死交际?” “你在刻意把自己的情况给遗漏掉?” 苏枕沉默数秒,说道:“强烈的情感爆发也会促使异能开启。” “所以说,你当时究竟有多痛苦呢?”因梅尔恶趣味地道,“我倒是很好奇。” “那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苏枕道。 “好吧……我接受这个解释。”因梅尔语带遗憾,实则兴味更浓。 当一个人选择与过去的自己划分界限,认为过去是过去,而现在是现在时,那可一定得注意了。 已经成长的证明?提到过去时下意识想要否认的羞涩?或许是这样吧,毕竟迫使一个人和从前划分界限的原因有很多,但苏枕目前的状况和以上原因大相径庭——他是在抛弃过去。 过去变得陌生、难以理解、毫无接受的必要,强烈的割裂感萦绕在他注视着脑海内那幅画面的时候。 这可是个好兆头啊。 因梅尔期待地琢磨了片刻,迫不及待想看到苏枕究竟会抛弃过去到什么程度。 一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会怎样?想想都挺令人兴奋。 因梅尔兴致愈发高涨,讲起事情来也就越饶有趣味:“不过,你应该要十分努力地想象一下当时的感觉才行,这样才会使我的说明显得更加生动。” “在六维世界里,有独一套可以激发异能的方法。假如到了年龄仍未开启异能,药物刺激或精神刺激,都只是家常便饭,总有能让他们开启异能的办法,以及能够随时控制的强度。” “不过,三维世界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对于三维生物来说,如果不遇到危及性命,或是出现强烈欲望、受到强烈情感影响的情况,就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泯然于普通人当中。” “但是,就算侥幸开启了异能,三维世界里过低的灵质浓度也会在那一瞬间决定这个异能的上限。只要是在三维世界里开启的异能,都可以一概而论地说它们十分弱小,几乎没有例外,你的情况是其中的百分之一。” “你在开启异能之前,无意识地吸引过大量灵质,作为自己异能发展、成熟的胚芽。据我估计,你当初大概吸引了你那个世界里将近一半的灵质,为自己筑了一个很坚固的巢。” “我无意识地吸引过大量灵质?”苏枕重复了一遍,“这也是‘洞开’特性的影响吗?” “不,特性给你带来的影响,基于你曾经使用过它。‘洞开’的特性不时在你身上展现,是因为你的异能先前就已经开启过一次,就算被我透支使用过,也终究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但在那时候,你甚至连异能都没有开启,又怎么可能拥有特性?”因梅尔否定他的猜测。 “那这就是连异能也解释不了的东西……”苏枕陷入沉吟。自从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他就已经把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东西划归到灵质和异能两方面上了。 可要是连灵质和异能都解释不了的话,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因梅尔开口道:“你要理解,灵质并非全然没有意识,只会受到个体操控的事物。假如它们没有感应的能力,异能就不会是被‘开启’,而应该与生俱来就能被运用。” “那么……”苏枕怔了一下,“我会在异能开启前吸引灵质的原因,也是因为情感吗?” “这个理由确实可以解释,”因梅尔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某种无法摆脱的情绪时刻跟随在你身边。它对你的影响越来越深,你的情绪越来越重,这样非同寻常的存在将对它产生反应的灵质吸引了过来。” “你还没有发现吗?当你产生负面情绪的时候,灵质会变得比往常更听话,异能也会变得比往常更顺手。” 像是被触动到什么,苏枕脸色微变,目光有些凝固。 因梅尔继续不紧不慢地道:“这是当然的,毕竟你的灵质和异能,本身就是被负面事物所浇灌起来的胚胎。你越残酷、卑鄙、冷血无情,也就越出众、越强大。” 第13章 三柱王 “不可能……”苏枕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他的否定中毫无肯定,这是当然的,毕竟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句“不可能”更多地承载着他那一点可悲的自尊——但这一可怜的自尊还有维护的必要吗?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 由于因梅尔一直在强迫他使用异能,命令他去做越来越吃力的事情,他也因此逐渐掌握了使用异能的方法。 尽管远不及被因梅尔操纵时展现出来的那么强大,但苏枕也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而现在,事情的真相只是被因梅尔揭露出来,去除掉了表面那层伪装罢了。 苏枕随即便恢复了原样,刚才流露出的脆弱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他说道:“这也能给你带来很多乐趣吗?” 因梅尔笑道:“怎么,你想谈这个?自然是有趣的。虽然有意思的地方到现在减少了一点,但也还是很有看头。” “少了我苦苦挣扎向你求情的部分吗?”苏枕冷笑一声。 “这部分不是早就有了吗?”因梅尔眉毛轻挑,“我还以为,会有人和我一起怀念最初那段场景呢。” “果然是恶魔做久了,你的品味和他们一样让人觉得恶心。”苏枕道,“有关情感的‘交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你很好奇?”因梅尔点了点唇角,笑得意味深长,“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想要了解清楚的话,再自己亲身体会一遍不是更深刻吗?” “你打的主意还真是越来越明显了。”苏枕并不意外,但他却没有反感的意思,而是接着问道:“那你这次想带走什么?” “嗯……让我想想。”因梅尔道,“之前是悲伤、爱、恐惧和恨,这么算来,你剩下的东西其实还不在少数,看来这次我可能要辛苦一点了。” “是吗?我倒有个让你根本不用辛苦的办法。”苏枕看向因梅尔先前所指的那名恶魔,说道:“我不是非得了解清楚‘交易’不可,不过眼下却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他身上那股灵质发生的变化,已经到了连我都能感受得到的地步。”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恶魔与天秤双方均未出手,而是在不断进行气势上的争斗。 天秤这边没有主动出手的原因很好理解。一方面,贝雅斯拿到的搜捕令只针对于因梅尔,要是率先对恶魔出手,还会破坏了规矩,但如果是以“自卫”的形式动手,那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另一方面,天秤此次出动的人手确实少了许多。假若与恶魔发生冲突,贝雅斯也只能保证全员可以安全撤退,至于找到因梅尔,以及趁势讨伐恶魔种族这两件事……就完全不在该可能发生时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因此,她才会选择威风凛凛地降落到恶魔群中,吸尽眼球,好让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 远处,那座被夷为平地的山顶上,天秤成员们结束了地毯式的搜索。 但这只是幌子而已。 更多的成员们隐藏着自己的行踪,穿梭于恶魔星的各处,一面比对着灵质的气息,一面找寻着因梅尔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通讯里传来的报告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任何好消息。 看来这次祝福的女神没有站在天秤这边啊…… 贝雅斯心道,她的目光在对面的恶魔之间游移,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次行动多半是要放弃了。 与执行官贝雅斯的周全考虑、顾全大局相反,伯纳德纯粹是出于对其能力的忌惮,试探着出手的时机。 在恶魔中,相比起臭名昭着的施莱雅,在提及天秤的执行官时,娜塔莉亚·贝雅斯受恶魔顾忌的程度实则更胜一筹。后者的异能“祝福与诅咒”,恰好与恶魔的能力相克。 吟唱短、持续时间长、威力大,并且可以多层效果叠加。从传统意义上讲,贝雅斯之于恶魔,简直就是自带圣水与十字架光环的debuff,根本逃不过被她的能力削弱的下场。 况且除了削弱,贝雅斯还能为己方提供“祝福”——也就是加强异能的威力。 即便伯纳德自认无人可挡,也得掂量掂量:在被削弱的同时,又要面对大量被加强的敌人,这种处境是否值得闯入? 他是对天秤的不知好歹感到怒火中烧,但还没烧坏脑袋。既然要给天秤好果子尝尝,就不能让贝雅斯使用能力,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杀掉她才行。 就在伯纳德心怀鬼胎,被羽扇遮掩下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笑容之时,一股强悍的气息莫名从他身后出现,气势冲天,令伯纳德不禁脸色微僵。 这股气息透露出来的力量……竟和他相差无几! 伯纳德心下一凛,然而未等他转过身,数道与方才不相上下的气息接连腾空而起,魔气弥漫,将周围的一众恶魔吓得惊叫连连,屁滚尿流地远离了他们。 伯纳德在此时一转头,便立刻看见了后方气势汹汹、分而立之的几名恶魔。 “辛苦你了,伯纳德·罗斯。”银色长发、长有山羊角的恶魔对他微笑,温文尔雅,“接下来就交由我们处理吧。” “幸亏你没仗着自己那半吊子的能力,急着逞一时威风啊,不然……哼哼……”瘦小、皮肤黑暗的恶魔佝偻着身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了模糊而嘲弄的笑声。 “你们两个,偏要扮演这种阴阳怪气的家伙吗?” 身材高大雄壮、大概有两米高,一头火红头发的恶魔啐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在恶魔星上,向来只有强者说话!至于弱小的家伙,要是长了眼睛,就给我乖乖滚一边去!” 不知道有哪个恶魔无比清晰地叫了一声:“……三柱王!三柱王来了!” 在恶魔之中,除开坐在魔王位置上的魔鬼,还有三名无论能力还是声名,都强大到足以统领所有恶魔的存在——也被恶魔们称为魔王之下的三柱王。 若魔王不在,三柱王则行使与魔王同等的权力,这是恶魔的规矩。 不过,这一规矩实际上也没什么作用,毕竟恶魔向来奉强者为尊。即使没有魔王、三柱王,只要有哪个恶魔强大,其余恶魔就会听他号召,而魔王之所以是魔王、三柱王之所以是三柱王,只是因为他们比其他所有恶魔都强大而已。 但是,自从因梅尔当上魔王之后,三柱王的性质就不同以往了。 第14章 三大家族 在争夺魔鬼之名的厮杀与战斗中,选拔出来的不只是魔王,同时也有三柱王。 魔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更迭,但三柱王几乎是不变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向来只有三个姓氏:萨米基纳、拜蒙、布耶尔。 这三个家族所传承下来的异能无一不强大,继承的恶魔也不存在弱小者。 对于恶魔而言,有几十甚至上百名后代都是十分常见的事,冲动充斥在他们的种群中,除了杀戮与嗜血,肉体层面的欲望自然也包含在内。 留下后代根本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相反还能得到好处。通过杀死与自己拥有相同或相似异能的人,吸收他们的灵质,可以使自己的异能越发强大——恶魔诞下多个后代就是为了这点好处。 他们通过杀死自己的子嗣,以此让自身变得愈来愈强。异能越厉害的恶魔诞下的子嗣越多,也就逐渐形成了家族。 不是所有因此而生的恶魔都能接受自己的结局——最终会被“亲人”杀死、吸收的结局,所以,并不是所有后代都会归入家族,因为胆小而藏匿逃走的恶魔不在少数。 身在家族里的恶魔一般不会管他们。那种弱小的恶魔就算杀了,也不会对能力有多大增益,因此也就不用浪费时间和精力。 况且,只要他们还在恶魔星,就不得不为了存活下去而动用异能。一旦暴露家族异能,瞬间就会有许多垂涎欲滴的恶魔盯上他们,他们根本活不了多久。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待在家族中的恶魔能活得更久。这里面的恶魔更加不容小觑,他们能力强悍、野心勃勃、恶毒狠辣,明面上家族不准自相残杀,但暗地里的每一天都会有恶魔惨死,只是这些自相残杀并不大张旗鼓。 而争夺魔王之位的时候,就是这些家族允许明面上互相残害的时刻。 往常针锋相对的敌人在这一刻撕下所有伪装,这是最好清除自己面前的障碍的时候,家族定下的规矩鼓励他们的屠戮。 这不难理解,毕竟整个家族把大量的活口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家族里能够有恶魔能够冲击魔王以及三柱王的位置。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子嗣可以再造,但当上魔王可是每一名恶魔毕生的追求——即使成为魔王除了能住在城堡之中,纵情满足欲望,享受无穷无尽的佳肴、美人、所有恶魔的敬畏,基本就没什么其他的好处了。 但这样的好处就已经足够所有的恶魔趋之若鹜。就像权力、地位与财富从显现开始便对人类有不可抵抗的魔力一样,这些只能够满足私欲,却不能产生升华的事物,往往最受人类的欢迎。 在因梅尔出现以前,魔王就在常居三柱王之位的三个姓氏中产生。这三个家族已然将魔王与三柱王的位置视为己物,每次屠戮族人的行动中都会择出两个人,一边坐稳着三柱王的位置,一边继续为魔王之位争斗。 不仅这对三个家族的恶魔,对其余所有恶魔来说,魔王和三柱王的位置会落在哪里,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不可能出现差错的事情了。 但偏偏它就出了差错。 十几年前的那一次魔王纷争中,鲜血如往日那般照常喷溅。不乏有不甘的恶魔挑战、暗算三个家族,企图满足自己的欲望,但更多的恶魔则在这种时节里享受血腥的盛宴,通过杀死其他恶魔来提升能力。 这次纷争本该如此。 直到几次不寻常的屠杀事件接连出现——被杀死的恶魔身上没有致命伤,但体内灵质枯竭,死因是生命力流失。 这种异常的屠杀事件累计到几十起后,才引起了众多恶魔的注意,掀起一片哗然。 从来没有恶魔会使用这样的屠杀手法。他们又不是蚊子,怎么可能人都不杀就能吸收灵质?况且蚊子还会用口器刺破皮肤,而这些尸体身上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能对这种现象做出解释的只有异能。感兴趣的恶魔们对凶手的异能蠢蠢欲动,想要抓住他,不料没多久,这名“恶魔”居然自己冒出来了。 主动冒出来也就算了,还能说他有些胆量,但要是这个“恶魔”一路跟砍瓜切菜似的杀掉了三大家族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当上了魔王怎么办? 他们根本还没准备好迎接一个新王,况且还是一个来历不明、根本不懂恶魔情世故的新王! 因梅尔上任第一天,就命令他们去为他改造魔王山与城堡,首先不同意的就是憋屈的三柱王。 因梅尔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这家伙能登上魔王之位更是始料未及! 但他们能怎么办?因梅尔确实是凭实力踩着尸体踏上魔王山的,没有恶魔敢阻拦他。魔王之位已经非他莫属,除非有更强的恶魔将他杀死,开启下一次魔王之争。 但他们好歹还是三柱王,三柱王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魔王。他们的家族统领着恶魔星的很多地方,乃至掌握一些很重要的资源,这是单凭实力无法得到的东西。 除开异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三个家族长期霸占魔王及三柱王位置的又一原因就在这里。 他们彼此掌握的资源相似但不相同,为的就是相互制约。家族里有能力管控这些资源的恶魔都不会被杀死,反而经常受到招揽和保护,但被暗杀的状况也屡见不鲜。 在这之前,不论哪个家族的恶魔当上魔王,都会对另外两个家族有所顾忌。毕竟若是想要在魔王的位置上坐得长久,就不可能只纵情享乐。清理杂草、播下种子、拔除不该成长的幼苗,都是一位魔王应做的事情。 既成为了魔王,就逃不过处理这些事情;既逃不过处理这些事情,就不得不面对他们三个家族的制约。 尽管这次魔王之位被意外的家伙夺走,但三个家族的恶魔依然自信,认为这个魔王肯定活不了多久,最后魔王之位只会回到他们手中。 但谁能知道——在三柱王对因梅尔改造城堡的命令发表反对以后,因梅尔竟然直接大放厥词,说要废除三柱王的存在? 第15章 压力山大 听到因梅尔这么说,三大家族的恶魔简直大为光火,特别是因梅尔还用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态度下达命令,愈发让人气愤。 不过恼火归恼火,他们也没把因梅尔的话当真。三柱王与魔王并存已久,一定程度上福祸相依,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亦或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以前不乏有魔王试图废掉三柱王,结果失去的却比得到更多,于是也就放弃了这个意图。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因梅尔竟然不会看,果真是一名昙花一现的魔王…… 起初他们是这样想的。 但过了一段时间,三大恶魔家族之间的冲突越增越多、损失变得越来越大,原先手里捏着的资源就像水一样流了出去……终于有恶魔发现了不对。 不对,太不对劲了。为什么他们的冲突忽然变得那么密集?以往三大家族之间不乏会有摩擦,但绝不像现在这么反常! 于是三大家族暂时偃旗息鼓,寻找反常的原因,结果一切线索都表明——使他们互相争斗的罪魁祸首是魔王! 因梅尔居然是认真的!这家伙真的想废掉他们! 发现这一事实的三大家族立刻警觉起来。一开始他们各自对抗,然后不得不捏着鼻子达成合作,到后来甚至连一齐抵抗都变得举步维艰。 先前呼风唤雨的庞大家族如今摇摇欲坠,心怀不轨的恶魔窥伺于他们的周遭。 因梅尔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钓着他们,三柱王的名称虽然仍然存在,却已经名存实亡。 三大家族如今的弱小令人惊奇,谁都意想不到他们居然能有今天。就连之前那名最残暴、手腕最强硬的魔王——每天不高兴就杀人、高兴也杀人、心情一般还是杀人,都没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他之后,三大家族便占据了三柱王和魔王的位置,直到因梅尔打破这一默许的成规,以奇诡的手段统治了恶魔星。 不过,尽管三柱王已经名不副实、三大家族彻底衰落,但只要曾经身为三柱王的恶魔还活着,他们就不可能是砧板上的鱼肉,其余的恶魔对他们尚且抱有一丝忌惮。 三柱王的消逝就好比在抽积木。因梅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底下的积木,整座积木塔摇摇晃晃,已经撑不了多久,但最关键的一根积木却仍然在顽强地支撑着上方的重量。 一旦这根积木被抽走,积木塔将立刻毁于一旦,再无负隅顽抗的可能——而因梅尔是故意不抽走这根积木的。 “你的恶趣味还真是不减。”苏枕听完因梅尔的兴致勃勃的讲述,发表了评价:“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只是被浪费,更像是被蹂躏了。” “这可是我在魔王星为数不多的乐趣。”因梅尔扬起眉,“虽然不是很有意思,但和他们玩玩,多少还是能消磨一些时间。” “就只有你把这当成一场游戏,”苏枕说,“他们都是一副不想和你玩游戏的模样。” “是吗?我倒觉得他们表现得挺积极的。”因梅尔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出下一句话:“为了不被我抓住,他们很聪明地请求了外援呢。” “外援?”苏枕重新打量起那三个恶魔,随后问道:“帮了他们的是那个叫蒙利的中年人?我记得你说过,他的异能可以维持世界树的生命。” “是个挺倒人胃口的家伙。”因梅尔说。 “在斗兽场里针对你的也是他吗?” “算是吧……”因梅尔似乎回忆了一下,“不想让我好过的人还挺多的,他只是其中一个代表而已。” “毫不意外的回答。”苏枕道,“那么,他们是听从蒙利的命令,过来给你落井下石的?” “想得到答案的话,为什么不看下去?他们肯定会表演得很精彩。”因梅尔笑道。 另一边,伯纳德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三柱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什么不相上下的实力…… 他感受着这三股恐怖的气息,羽扇上原本漂亮的孔雀羽毛也都变得黯然失色。 这分明是他有眼不识泰山! “三,三位,来得可真及时啊……”伯纳德捏紧扇子,一边讪讪笑着,一边往旁边退开。 “及时?哼!要是我们再来得晚点,怕是整个恶魔星都要被你收入囊中了!”矮小的恶魔语气不善道。 闻言,身材高大、一头红发的恶魔将目光转向这边,说道:“要不然,就在这里把你给杀了吧。” “碍事的家伙,就算活着,也只是浪费空气。” “呵呵。”银发恶魔但笑不语。 “三、三柱王大人……”伯纳德冷汗直流,陷入绝望。 周围的恶魔大气都不敢出一个,都装作自己不存在,让他们上前去帮伯纳德开脱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要是换做去帮伯纳德收尸,倒还会有愿意的恶魔,毕竟强者的血肉也是大补的食材,很受欢迎的嘛。 窥伺的视线自四面八方而来,集中到自己身上。伯纳德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讨好的假笑,实则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自爆吧,自爆…… 哪怕动不了三柱王的一根汗毛,他也要让这些幸灾乐祸的臭虫们陪葬! ‘此刻,正在有细雨落下——’ 随着一阵低吟声,三柱王散发出来的气势瞬间减弱了许多,恶魔们整齐划一地转过了头,看向贝雅斯。 半空中的倒计时早就归零,贝雅斯单手扶腰,细长如柳叶的眉眼给人一种凌厉之感。她看着这群恶魔,说道:“虽然我对你们的种族规矩不是很感冒,但我可不会放任杀戮无端出现。” “娜塔莉亚·贝雅斯。”红发恶魔紧盯着她,鼻腔喷出的蒸汽似的白色气体,褐色的皮肤表面渐渐变红,仿佛一种攻击的前兆。 “萨米基纳,可不能意气用事哦。”银发恶魔走上前来,脸上仍旧挂着斯文的笑容,“别忘了,你现在代表的可是所有恶魔哦。” “哈……”红发恶魔吐出一口浊气。 “完全不听人话啊……”贝雅斯将掉落的碎发撩至耳后,语气和表情都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所以说,我才讨厌出外勤任务,特别还是到这种又脏、又乱、又差的地方。” “这群根本不用大脑思考的恶魔,就该把有用的部位捐给其他种族,自己变成无头战士坐下来,心平气和地给对方捅一刀才对啊。” “这,这算是种族歧视言论了吧……贝雅斯执行官这是……” 天秤的成员额头也冒出冷汗,用手掩嘴小声交谈了起来。 “习惯就好,贝雅斯执行官压力一大就会这样。” “……是这次任务的压力太大了吗?” “不,应该是这里的气味让贝雅斯执行官压力很大吧。” 第16章 天秤难道就没有正常人吗! 首次随同贝雅斯出任务的成员们面面相觑,一副懵逼的表情。 深知贝雅斯习惯的成员摆摆手,解释道:“贝雅斯执行官有点洁癖。平常在基地里,贝雅斯执行官的清洁机器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我们进办公室汇报之前都得检查一下衣服有没有哪里被弄脏。表面上必须保证整洁,就已经是贝雅斯执行官的最低忍受度了。” “恶魔星这里又脏又乱,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血腥和排泄物的味道,连我都快恶心吐了,更不用说爱干净的贝雅斯执行官,我敢说她现在肯定要抓狂了……真是搞不懂,明明是六维世界,为什么恶魔种族搞得像是落后好几个文明一样?他们也太落后了!” 那名成员絮絮叨叨地说着,另一个成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问:“贝雅斯执行官的压力一过载,会不会直接爆发啊?” “那肯定会啊——等等,被你们问得我都忘了!”那名成员一惊,“得赶快拦着贝雅斯执行官,不然她会精神错乱的!” “其实,贝雅斯执行官好像已经抓狂了……” “恶魔们。” 贝雅斯还是那副平静到可怕的神情,此刻微微扬起了下巴,眼神锐利。 “你们可以保持沉默,但你们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战的前兆,银发恶魔的笑容浅淡下来,正色制止道:“天秤的执行官,我们无意与你们发生争执,你们若是想要配合……” 紧跟着的咏唱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造福世界的罗马,向来有两个太阳——’ 贝雅斯周身浮现出了金黄色的光芒,风流转动,掀起她的发丝。 光属性的灵质? “萨米基纳,拜蒙!”银发恶魔沉声道。 “哈!我就知道,天秤果然不安好心!” ‘分别照明两条路径,’ ‘尘世的路径和上帝的路径。’ ‘但现在,一个太阳把另一个熄灭,’ “那么长的吟诵时间?” “是净化?” 三柱王的神色愈发凝重,完全释放出了自己的气息,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比方才伯纳德所感受到的还要强大数倍! 贝雅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嘴唇微启。 ‘宝剑和十字架,’ ‘都拿在一个人手里。’ 风止浪息、元素凝滞,她向前方伸出右手。 “净化!” 刺眼的金光乍现,险些闪瞎了悄悄上前却又不敢打扰贝雅斯吟唱的天秤成员,他紧闭双眼,施莱雅在他们出动前的嘱咐划过脑海,他浑身一激灵,不禁大喊出声道:“等等!贝雅斯执行官!” 光芒开始逐渐消退,成员努力睁大眼睛,被刺激得泪流不止也依然昂首挺胸,迎风而上。 “长官!您快想想施莱雅执行官的嘱托!快想想基地的一片狼藉!快想想——嗯???” 他定睛一看,对面的恶魔个个安然无恙,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最多只是被光刺得嚷嚷自己快瞎了。 但这只是对普通的恶魔而言,三柱王的视野仅仅被掩盖了一瞬,旋即便恢复正常。他们本来如临大敌地等待着贝雅斯发起攻击,结果一顿操作下来,贝雅斯进行的根本不是具有伤害性的吟唱! 而是,而是…… 对着焕然一新的环境,三柱王的表情都有些空白。 “呼……”贝雅斯松了口气,环视着已经变成一片雪白的周围,感觉神清气爽,“总算好受点了。” 而是净化污秽物的吟唱! 别说恶魔了,连天秤自己人看清了这个场面,嘴都没能合上。 “贝,贝雅斯执行官……”那名本想劝阻贝雅斯的成员呆滞道。 “嗯?达西,你刚刚说什么?”贝雅斯看向他,不禁皱起眉头,“在我使用异能的时候离我远一点,不要把眼泪溅到我身上。” 这名成员也快崩溃了:“您也不说您做的是非攻击性吟唱啊!” “吟唱的时候听不出来吗?”贝雅斯不解。 “不——您等等,这怎么可能听得出来啊!那么长的吟唱时间、那么剧烈的灵质波动、那么非同寻常的吟唱内容!我还以为您要把恶魔都净化掉了啊!” 贝雅斯的神情严肃起来。 “不使用这种吟唱的话……” 她无比认真地说道:“就不可能去除这里的污染物。” “您使用的力量可是把地面都刷白了啊!” “本该如此。”贝雅斯正色,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属于执行官的威严,“如果不是没有携带清洁机器人,我绝不会现在就善罢甘休。” 天秤的成员:“……” 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恶魔:“……” 战斗气焰“噗”的一下消失的三柱王:“……” 红发恶魔看着贝雅斯,神情恍惚,好像从后者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家伙。 茫然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怒不可遏。 “天秤的执行官……”红发恶魔咬牙切齿,“怎么全都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轰!他浑身忽然冒出了火焰。 “什么狗屁任务,我今天就要杀了他们!谁也别想拦我!” “喂,萨米基纳……”矮小恶魔看着就要丧失理智的红发恶魔,棘手地望向银发恶魔,“布耶尔,你阻止他一下……” 银色长发的恶魔面无表情,似乎在考虑红发恶魔的愿望的可行性。 不为其他——就因为天秤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为什么天秤的执行官一个二个都那么奇怪?除了打架前再三请求不要往脸上丢异能的施莱雅,怎么现在又来了一个用尽全力搞大扫除的贝雅斯? 真是够了! 纵使再怎么冷静,布耶尔的额头上也有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贝雅斯将目光转向这边。 “哦?你们总算按耐不住了?” 嗡嗡—— 她一挥手,先前赋在天秤成员身上的光环竟又显现出来——明明不久前就消失了才对! “这次吟唱,我可就不会转换‘净化’的对象了。”贝雅斯说着,旋即释放出气息,爆发出的灵质将风流带得猎猎作响。 “劝你们好自为之,恶魔们。” 第17章 暂时平息 在不同寻常的灵质波动下,布耶尔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变化,很快平静下来。 “萨米基纳,不要多生事端。”布耶尔轻轻一挥手,周遭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红发恶魔萨米基纳身上的火焰也随之变小了许多。 “天秤的执行官,我刚才说过,我们无意与你们发生争执。如果你们想要继续调查,我们可以进行配合。”布耶尔道。 贝雅斯目光一扫,说道:“看来你在恶魔之中是可以做主的存在。” “不错。魔王不在时,我们三柱王就是恶魔的引导者,我们的决定就是所有恶魔的意愿——我们不会阻碍你们的工作,天秤。”布耶尔道。 “哦?”贝雅斯好似不经意地说,“即使我们要逮捕的是你们的魔王?” 布耶尔冷笑一声:“一个凭借自己喜恶,肆意制造混乱、抛下种群的家伙,难道也配称之为魔王吗?人类,你无法理解,魔王对我们而言究竟代表着何种意义,因梅尔根本不配成为魔王!” “如果可以的话……” 角落里,苏枕听到这句话,开口说道:“我也想跑出去拍手叫好。” “嗯……”因梅尔颇为认真地思考起来,“你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想法。要是我现在出现在外面,顺手砍掉几颗头,他们肯定会很惊喜吧?” “砍的是恶魔的话,我倒是很支持。” “怎么可能?彩头还是要多添一点才有趣。” “我很好奇你最终的罪名会是什么。” 因梅尔笑起来:“放心。哪怕只是因为你,也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另一边,贝雅斯听完布耶尔的这番言论后,无语地说:“我是人类,当然不理解,不过我已经明白你们的决心了。那么,你们知道因梅尔去向——或者不久前那股力量的来源吗?”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天秤成员四散分开,快速潜入周围的街道与小巷之中。 “萨米基纳,拜蒙,麻烦你们也把碍事的石子扫走吧。”布耶尔道。 没过多久,四下变得一片空荡。贝雅斯扬了扬眉梢,说道:“三位,我们又不是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必遣散走其他恶魔呢?” 布耶尔看了她一眼,并未回应。 反倒是那名身材矮小的三柱王——拜蒙,阴森森地假笑了一声,说道:“执行官,这种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完全就没必要问吧?” “哦,说的也是。”贝雅斯回以微笑,“那现在就来谈正事吧。我并不喜欢遮遮掩掩的话术,索性就直说了。在被你们纠缠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已经大致搜索过一遍恶魔星,从而有了一个非常让人惊喜的发现——不论是因梅尔还是那股灵质,我们都一视同仁,连影子也没见到。” “嚯!你们要是能发现才怪了!因梅尔比你想象中还擅长隐藏气息。”拜蒙嗤笑道,“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讨论他呢。” 被说中的因梅尔笑眯眯地道:“是吗?他以为他很了解我?” “你在恼羞成怒吗?”苏枕问。 “那我们就不会待在这里了。”因梅尔说。 同一时间,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你编故事的能力比我的同事还要差。”贝雅斯叹了口气,说道:“难不成你们在故意拖延时间?你们也不清楚因梅尔的下落和那股力量的来源,对吧?” 拜蒙摊开手,带着嘲弄笑意耸了耸肩,甚至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贝雅斯不由得又叹息一声:“各位配合的态度真让我大开眼界。” “嘿!你想打架吗?天秤?”萨米基纳从鼻腔中喷出一口气。 贝雅斯面上付之一笑,实则低语道:“不用脑子思考的奇特生物……” “我们的确不清楚。若是我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罪魁祸首又在哪里,天秤就不必在恶魔星待到这种时候了。”布耶尔开口道,“不过,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在异变发生之前,世界树曾经通过一扇‘门’降落到了恶魔山。” 贝雅斯双眼微眯:“一扇门?” “带有‘开启’之力的异能。像这种类型的异能,本该出现在交通运输十分发达的星球上才对,如今却凭空来到了恶魔星。不仅如此,这一‘开启’异能的实力并不弱,能将世界树带到这里,我想它已经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布耶尔说道。 “确实如此。”贝雅斯道,“不过,你能这么神色自若地讲出有关世界树的事情,有些让我感到惊讶。” “我认为场面话根本不必多说,你认为呢?执行官。”布耶尔接道。 贝雅斯笑了笑,眉眼间显出一派天生的明亮动人。 然而在场的恶魔以及她本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在心照不宣地带过话题而已。 恶魔可是斗兽场的常客,而有魔王身处的斗兽场,当然更受恶魔欢迎。 只是,由蒙利、维姬和因梅尔管控的这个斗兽场,进入条件足以称得上困难。吃了闭门羹而气到跳脚、被天秤抓住的恶魔不在少数,却也有一些恶魔能够端坐其中。 显然,眼前的三柱王就是那样的恶魔。 或者说,不是那样的恶魔才奇怪吧?毕竟这几名恶魔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可是,他们对因梅尔的厌恨明明已经再真切不过了,竟然还会咬着牙进因梅尔所管控的斗兽场? 有点意思啊…… 贝雅斯微笑着道:“这确实是个有用的信息,但只有它的话,对我们的工作没有多大益处,不过你们当然可以说出更多消息来吧?” 拜蒙不禁咋舌:“你们执行官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无耻吗?” “谢谢,我回头会把你的赞美告诉我的同事的。”贝雅斯笑得既狡黠又爽朗。 “罢了……”布耶尔道,“既然已经答应配合你们,我们也不会反悔。继续告诉你们当时的细节可以,但天秤必须保证不再侵犯我们的星球。” “任务所需,命令为重。我不可能答应你们。”贝雅斯不留情面地说。 “呵,果然如此。就算今天抓不住因梅尔,你们之后依然会回恶魔星。”布耶尔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以为这也在我们的共识之中呢。”贝雅斯说。 “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天秤的执行官。倘若你们能保证在侵犯恶魔星之前,会征得我们的同意,那我们的合作就可以继续,而相反的话……”布耶尔缓缓道,“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你们在威胁我啊,恶魔。”贝雅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虽然我出的外勤任务不多,但我好歹还挂着执行官的头衔呢。” 气氛凝固下来,布耶尔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么说,天秤是拒绝这个提案了?” 第18章 会谈(1) 施莱雅从一个房间中走出,面露倦意,正想打个哈欠,便听到欧若拉说:“贝雅斯执行官已带队返回基地。” “嗯?”施莱雅稍微精神了点,问道:“找到因梅尔以及那股灵质的来源了吗?” “据贝雅斯执行官报告,任务并未成功。” “果然如此啊……”施莱雅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模样,“虽然马科与卡伦还没有传来具体消息,但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蒙利和维姬早就逃之夭夭了,想立刻抓住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这接下来就给每个星球的当局去烦恼吧。反正搜查令已经发出,天罗地网很快就能形成,到时用排除法,就能大致推断出他们是如何藏身的了。” “分析结果表明:当前,天秤逮捕蒙利、维姬与因梅尔的概率为百分之二十一。”欧若拉道。 “在我看来,实际概率肯定比预估值还要低上五个百分点。现在基地里因为执行官背叛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但我们几个都没空召开心理健康大会,影响多半越来越恶劣了。” 尽管并不是好事,施莱雅却说得一派云淡风轻。 欧若拉没有立刻回复他,过了数秒才又出声道:“贝雅斯执行官希望能在会议室里同您谈话。” 施莱雅深深吸了口气:“有一股麻烦的味道……” “帮帮忙,欧若拉。和贝雅斯说我还在忙着,等会儿再过去。” “您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啊。”施莱雅刻意将词用得高端,振振有词地控诉:“我从行动开始以后一直忙到现在,本来想忙里抽闲洗漱一下,结果又被突然出现的事情打断,我实在是受不了——” “很抱歉打断您。但贝雅斯执行官表示,您最好在五分钟内抵达会议室。” “……两分钟就可以了,不用五分钟。” 没过多久,施莱雅出现在了执行官每次召开会议时的地点。 只听“嘀”的一声,贝雅斯好像暂停了什么东西:“正好两分钟,还挺准时。我以为你会继续拖延时间。” 施莱雅看着她面前的计时屏幕,嘴角不禁抽了抽:“我当上执行官已经快二十年了,这种教训新人的办法早就过时了……” “我看你和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没什么差别,爆炸头执行官。”贝雅斯说,“审讯怎么样?” 施莱雅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职场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况正发生在他身上——他目前正与自己昔日的老师兼上级做同事,而他在还没有成为执行官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可谓一个比一个大。 正因这样,当初的贝雅斯时常给予他“特别关照”,这些“关照”令施莱雅现在想起来都一阵胃疼。 虽然诋毁同事的时候也不会放过贝雅斯,但施莱雅绝对不敢在当事人面前造次。他的身份是变了,贝雅斯给他留下的阴影却一点也没变啊! 施莱雅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一边回答道:“我已经看过一遍他们的记忆,事实与我料想的差不多。蒙利很小心,每次与他们沟通都使用一次性且可自毁的工具,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这个老奸巨猾的犯罪分子。”贝雅斯在回来时换上了制服,扎起的头发也已散开,披在肩上,看起来非常柔和。 但显然这只是表面,在天秤之中,她的理性与果决可是出了名的。 “蚕食天秤不是他唯一的手段,只是他给自己上的一个保险栓罢了。不久前在恶魔星的时候,我遇上了恶魔们的三柱王,和他们达成了一项交易——后面天秤再到恶魔星进行搜查时,要提前征得他们的同意。” “哦?”施莱雅道,“他们这是在明目张胆地保着自己的犯罪证据啊。” “先随他们去。照天秤如今的情况来看,解决这群恶魔是根本不可能的问题。”贝雅斯说。 施莱雅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怒气,直觉自己要是问的话绝对会被牵连,于是非常自然地忽略了:“三柱王让出了什么好处?和因梅尔有关的事吗?” “他们把异况发生时的具体情形描述了一遍,我让欧若拉把录音给你,然后就是对因梅尔异能的情报收集了。”贝雅斯说道,“我已经将情报整理好,到基地之前申请更新了档案,你自己看吧。” 说话间,施莱雅便收到了一份录音、一份档案发生更新的通知,不禁感慨道:“真有效率啊……” 他将录音转成文字,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二者,微微拧起了眉。 贝雅斯看了眼他的表情,随口说:“我只申请更新了档案,还没来得及重新评定因梅尔的危险等级。怎么样?全部看下来,你觉得他目前能排多高?” “能排多高?”施莱雅重复了一遍,说道:“假如他的能力与所有描述相符,恐怕天秤最高级别的审讯室都容不下他。只要他被抓到,就会立刻移交至六维监狱。” “确实如此。”贝雅斯同样保持这种观点,“在因梅尔的抓捕行动上,天秤就不能少派人手了。因梅尔的情报我会明天再呈送,顺便多争取一些时间,让基地先稳定下来,再谈任务的事情。” “嗯,麻烦你了。”施莱雅思忖道,“让马科和卡伦也都尽快回来吧,他们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对于另外几名执行官,他们同奥基夫、埃尔伯特、弗罗斯之间同流合污的证据也已经整理完毕,明天就可以公示。在这种情况下,坐镇的执行官越多越好。” 贝雅斯点头:“重新选执行官不太现实,但天秤很快将投入更重的任务当中,也是时候把因为被诬陷而离职的三位执行官叫回来了。尽管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复职有些困难,好在还有证据证明他们清白,能够作为临时执行官回归天秤。” “我没有意见,不过这件事大概也要麻烦你操心了。”施莱雅道,“这次的审讯离结束阶段还有一些距离,另外,我也要抽空去一趟恶魔星。” 第19章 会谈(2) 重新提到审讯,贝雅斯便顺势询问了一下细节:“他们精神受到控制的状态还没能解除吗?” 施莱雅摇头:“不是解除的问题。时间太长、程度太深,他们的意识已经与被操纵时植入的思维融为一体,再不可能分割。” “你不是查看过他们原来的记忆?”贝雅斯道,“通过找寻、拼合、重现以后,他们也不肯相信这段真实的记忆吗?” “假如他们就此接受的话,会让我很苦恼的。”施莱雅答道,“复原真实记忆只是对于我们而言,对他们来说,却相当于脑内突然出现了一段与自己的认知截然相反的记忆。” “这段‘新’记忆与旧记忆相互碰撞、摩擦,越深思熟虑就越令人辗转反侧,毕竟它们实在是太相像、太真实了——除了结果完全相反。一个是因为放松警惕而被有机可乘,一个却是被邪恶引诱,主动走上歧途。” “起初,他们会选择扎根在自己脑内的那段记忆,奉以为真。但很快,等到认清现实以后,他们就会声称后来出现的那段记忆才是真实的,希望因此减刑。这次审讯,应该一步步经历这样的流程才对。” “要是第一个流程都还没走完,就突然跳到了第二个流程,就说明他们的精神被蚕食得比我想象中更深,已经完全无法摆脱。” 施莱雅叹了口气:“到达这种程度,定罪的时候,就不会考虑他们先前执行官的身份,以及作为执行官履责时所做的一切了。法庭会将他们判为另外三个人——恰好与天秤的执行官,奥基夫、艾尔伯特、弗罗斯同名的三个犯罪分子。” 贝雅斯看了看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你的担心还挺真心实意的。在这三个人被控制以前,你就很讨厌他们吧?” “他们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会喜欢他们才奇怪吧。”施莱雅简直无从吐槽,“从我上任以来就处处针对我,在被操控以后居然还完美保留了这一习惯,害我当初那么迟才发现不对。” “还有,就因为他们三个,让我在这些年里被扣掉了那么多薪水。虽说针对我只是接近他们、获取消息的一个办法,但马科也不必那么死板,真的让我每个月都拿不到工资吧!” “那你也是活该。”贝雅斯丝毫不偏向他这边,收起了笑意,淡淡说道:“别说他们了,我现在也还记得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 “……这就用不着回忆了吧,前辈。”施莱雅讪讪一笑。 见他服软服得毫不犹豫,贝雅斯扬了扬唇角,也就放过了他:“审讯交给你我放心,假如真的产生了最坏的结果……我也会提前做好准备。” “不过,接下来你有亲自带队前往恶魔星的必要吗?虽说你的真理之眼能够发现些许端倪,但由我们带上拥有探测异能的成员,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从因梅尔消失前做出的那些行为来看,我不认为他还会留在恶魔星,检查不能缺少,可你没必要花费时间再去一趟。”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有一点想去验证的东西。”施莱雅道,“你也察觉出来了吧?恶魔们那所谓的三柱王究竟在支持谁。” “是啊,他们在为蒙利办事。”贝雅斯接道,“而蒙利帮助他们,是为了在因梅尔身边安插眼线吧。” “恶魔和蒙利比我们更了解因梅尔,”施莱雅沉思道,“跟他们一起,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好吧,我理解了。所以你那个真正的原因呢?”贝雅斯问。 施莱雅噎了一下,不由感到拥有真理之眼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贝雅斯。 “……我和人约好要去救他的同伴,就是被因梅尔抓走,能使用‘开启’异能的那个。” “我记得报告里说——他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世界树传送走了?”贝雅斯恍然。 “虽然背后有因梅尔在捣鬼,但不否认,他的天赋确实不错,比同类型异能要强很多。”施莱雅逐渐暴露本性,“如果能把他招进天秤,纳入我的麾下,那以后我出任务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贝雅斯无语:“你这种想把他当开锁工具和赶路工具的家伙,和因梅尔有什么区别?” “我会给他开工资。”施莱雅理直气壮。 “算了……”贝雅斯不想再和他沟通,接着问道:“跟你约定好的人是罅隙计划里唯一的那个幸存者吧,我记得他的编号是……175?” 施莱雅笑了笑:“叫编号会惹怒他,他有一个三维世界的名字,叫肖景。” “是吗?”贝雅斯只了解大致情况,首次知道具体细节,但一听施莱雅这么说,她便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 “看来过往的经历使得他对天秤的忠诚不断下降,很难再回归天秤了。” “是啊,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配合我们。假如他的意识过于抵抗,那么植入谵妄记忆、使精神异能陷入混乱的工作,可就远远没有那么好做了,直接失败也有可能。” “所以你利用了他在意那些三维生物的特点。” “形容得我像犯罪分子一样……”施莱雅略有哀怨,却不敢多说,紧接着道:“我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其中一条就是帮他去救他的伙伴。” “其他条件是什么?”贝雅斯问。 施莱雅简单说了说,贝雅斯听完一点头:“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那是自然。”施莱雅道,要是不能接受,他压根就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你就自己分配好时间吧。罅隙计划的一部分内容会随着公示而发布,肖景的身份需要做妥当的处理,这种事你应该是拎得清的。” “我好歹也当了快二十年的执行官……” 贝雅斯根本不听他的控诉:“一切以天秤为重。” “……一切以天秤为重。” 贝雅斯向他点头致意,随后离开了会议室。 待她一走,施莱雅立马开始了抱怨:“欧若拉,你看看贝雅斯,到现在居然都还没把我当执行官看,我不就是当初年幼无知了一点吗?真的至于记到现在吗?” 欧若拉回道:“您当时的违规记录仍然保持在案,录音、录像、检讨书俱全,需要为您调出来吗?” 施莱雅当即凛然道:“不,我现在就要去工作,没空再回忆青春了。” 第20章 会谈(3) 同一时间,一艘小型飞船正在太空中缓慢漂浮。 星舰内,怒气冲冲的吼声从最宽敞、最奢华的那个房间中传来。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这些东西能吃吗!” “蒙利先生……” 侍者模样的男子为难地说:“便于大量携带上飞船的食物,除了营养剂,就只有这些真空包装和罐类食品了……” “您若是想吃到正常食物,我们就只有降落到最近的一个星球,稍微买一些回来。” 蒙利喘了两口粗气:“最近的是什么星?” 侍者调出飞船航线看了看,“呃”了一声说道:“雾,雾霾星…… ” 蒙利险些岔气:“雾霾星?我去雾霾星吃东西,还不如啃营养剂!” 侍者擦了擦额头:“那,那我给您拿些营养剂过来?” “滚!” 侍者欠了欠身,迅速离开了房间,只留蒙利独自在这里烦闷不已。 想到让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蒙利就恨得牙痒痒,将因梅尔千刀万剐的欲望愈发强烈起来。 要不是这家伙!他能沦落到如今这夹着尾巴逃亡的下场吗?工厂全都被迫关闭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药水无法大批量带走,只能就地处理掉,他的心现在都还在滴血啊! 通缉令发出,他的身份已经被封锁,账户全都无法使用,连带着他的所有下属都是如此!要是他们想得到什么东西,根本无法用钱买,就只有杀人越货和以物易物两种办法! 杀人绝对不行,在这种紧要关头他还杀人,那不是嫌自己活得够长吗?要是逃跑途中物资紧张,就只能拿物品交换了! 要是可以,他是真不想用斗兽场制造出来的道具进行交换,但谁让药水不好出手?这档口一拿出来,跟告诉别人他蒙利就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蒙利越想越火大。 因、梅、尔! 你可千万别让我抓到你! 这时,空气忽然微微震荡起来,一股不寻常的波动出现。蒙利暂时结束了在脑海内将因梅尔碎尸万段的想象,从怀里拿出一面棱镜。 灵质的波动正是从中产生。在蒙利注视了镜面片刻后,原本像覆上了一层灰雾的镜面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一名头顶长有山羊角、披散着银色长发的男人。 或者说,恶魔。 “蒙利先生,”布耶尔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开口道:“我们已经将恶魔星翻来覆去搜查了四遍,还是没有找到因梅尔的下落。我认为,在弄出那些动静之后,因梅尔就已经借助‘开启’异能离开了恶魔星。” “拥有‘开启’异能,他们想去到哪里,都不成问题。要想抓住他们,就只能使用‘空间’异能进行压制,才有抓住他们的可能性。这种事情,就只能交给天秤和各个星球的当局去考虑了。” “啧!”蒙利听得脸色不虞,“因梅尔当真不在恶魔星了?他在那里引发了那么强烈的灵质风暴,源头很可能就在恶魔星!只要源头在那里,他就绝对不可能离开!” 布耶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稍纵即逝。他随即说道:“我们认同您的猜测是正确的,不过,对于这个源头,恶魔星上同样没有踪迹。” “哼……是加了‘锁’吧!”蒙利嗤之以鼻道,“你们这群没用的恶魔。既然找不到因梅尔,就去找那个有着‘开启’异能的家伙!因梅尔隐藏气息的能力确实很强,但‘开启’异能留下的痕迹可不是那么好掩盖的!” “原来如此,”布耶尔点头,“我们会按照您的指示继续搜查的。” 蒙利冷笑:“下次我可不想听到坏消息了。” “这是自然,蒙利先生。”布耶尔回道。 银发恶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镜中,蒙利却依旧盯着镜面。过了一会儿,待他明显不耐烦的时候,另一道身影终于从中显现出来。 “维姬。” 蒙利看着镜面内那名姿态慵懒的女人,不悦地说:“你应该早就已经抵达恶魔星了。” 维姬手持一只极为细长的烟斗,半躺在一张颜色鲜红的床上。她吸了一口烟,丝丝缕缕的烟雾从她口中逸散而出,这时她才不甚在意地回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蒙利吐出一口气,愠怒道:“你可是来抓因梅尔的!如果不能抢在那群自诩正义的蠢货之前找到因梅尔,世界树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维姬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 “因梅尔肯定在隐瞒什么!先前爆发出来的那股灵质与世界树完全不同,却比世界树所蕴含的能量更加庞大、浓郁。那群恶魔说曾亲眼看到过世界树降临,却很快又消失不见——就是被因梅尔转移到那片灵质充裕的地方了!” 蒙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说道:“要是能率先找到因梅尔,不仅可以拿回世界树,还能将那片灵质充裕之地占为己有,简直是一举两得!维姬,我知道你更喜欢通过吞食他人灵质来增强异能,但你已经处在瓶颈期很久了吧?杀了那么多人都没见你突破。” “要是想修炼,没有地方会比因梅尔目前所掌握的那个位置要好。单是溢出的灵质就已经如此惊人,不难想象它实际会如何美妙。况且,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合法之地,你我都不必躲躲藏藏,再受《六维公约》的限制。” “维姬,你难道不心动吗?” “说的倒好听,搜捕我的人也越来越多,你却一丁点不提,自己和没事人一样待在飞船里。”维姬戏笑道,“要说找人,你可比因梅尔更好找到啊,蒙利。毕竟你的异能没有那么难缠。” “呵……”蒙利不屑地哼了一声,“尽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你当真想置身事外,还会去恶魔星?” 维姬兴味盎然道:“在恶魔星杀恶魔可不犯法。” “喂,随便杀两只恶魔玩玩可以,但别闹得太大。那几个自称三柱王的恶魔虽然有问题,但现在留着还有用处。”蒙利说道。 维姬百无聊赖地看了他一眼,细长的手指一弹,棱镜瞬间化为碎片。 第21章 会谈(4) “来,拜蒙,再喝一个!” 萨米基纳手拿一个大小夸张的木制酒杯,里面盛满淡黄色的啤酒液,随即他仰起头,将酒液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哈——” 几秒后,他“砰”的一声将酒杯砸至桌面,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另一边的拜蒙则对他投以鄙夷的视线。 “这就是大块头的通病吗?吃得多、喝得多,唯有脑子转得不多。”拜蒙低语了一句,看着萨米基纳面色红润地又添了一杯酒,就要继续喝,忍不住打断了他:“别喝了,萨米基纳。你不好奇布耶尔为什么还没回来吗?” “嗯?好奇这个做什么?”萨米基纳再次一饮而尽,用手臂抹掉嘴角的水渍,说道:“肯定是蒙利那老小子又在提什么烦人的要求了。该死的,他自己怎么不去做?尽把麻烦的事情丢给我们。” “你真是这么觉得的?”拜蒙呵呵一笑,“我看呐,没准他是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自己先去尝试了。” 咕嘟,咕嘟—— 萨米基纳喝着酒。 “因梅尔眼下肯定已经离开了恶魔星,现在整个恶魔星都由我们掌控,我们也不必再听蒙利那老不死的命令了。要是运气好,得知了他的下落,那就一个不小心,让天秤也沾一些光。” “所以啊,萨米基纳,你应该清楚,现在就是我们三柱王的私人时间了。我们向蒙利卑躬屈膝那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与其他两只豺狼共享血肉吗?” “布耶尔野心勃勃,仗着自己实力稍微高出我们一点,就堂而皇之地发号施令,以为自己就是下任魔王,真是让人火大啊。假如他得到什么特殊的情报——因梅尔、世界树、那股奇怪的灵质,你确定他会告诉我们吗?” “不!他一定会占为己有!他早就想做魔王了!” 萨米基纳放下酒杯,标志着恶魔的竖瞳望向他。 拜蒙继续用极富煽动性的语气说:“你知道的,我的异能并不适合成为魔王,待在三柱王的位置上我就已经十分满足了。不过对于你嘛,萨米基纳,我认为你下一任魔王应该非你莫属才对。” “你的异能如此强大,如此霸气、威武,天生就是魔王的候选,所有恶魔都该对你俯首称臣——就连我也心甘情愿。只是,布耶尔究竟认不认可你,就要打个问号了。” “萨米基纳,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以成为魔王为目标,在这条路上,布耶尔就是你最大的阻碍。” 萨米基纳盯着他:“难道你想让我信任你,拜蒙?” “信任?我可担当不起这样的词语。”拜蒙面露微笑,“我只是在站队而已,站到下一任魔王的身边。” “我当然能理解你不信任我的原因,要是我遇到类似的情况,第一反应肯定也是这个。但没问题的,萨米基纳,时间会给出答案。你看,我们等待已久的主角,不是就要回来了吗?” 布耶尔推门而入的时候,桌上一派和谐,拜蒙与萨米基纳正把酒言欢。 听到布耶尔靠近的脚步声,两人都并未转头,只有拜蒙边啜饮着边说道:“啊,布耶尔,你总算结束了。这次和蒙利的联络有那么长吗?不会是你背着我们偷偷做什么事了吧?” “这是弱者才会产生的猜想。”布耶尔的视线在他们之间巡梭,停留在不断饮酒的萨米基纳身上片刻,说道:“蒙利让我们继续寻找因梅尔。” “哈?”拜蒙嗤笑了一声,“他已经逃走了,再找又有什么用?蒙利都说了些什么?” “他不曾说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但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十分笃定因梅尔仍会留在这里。他让我们继续搜寻,直至找出因梅尔的踪迹。”布耶尔道。 “哦?仅此而已吗?” “若是你想听他那些聒噪的话语,你可以在下次充当联络者。” “哈……这还是算了。蒙利那老头一副看不起萨米基纳和我的样子,要是换做我们去和他聊天,他不得直接砸烂那块镜子?”拜蒙笑道。 “哼!”萨米基纳发出一个音节。 “不过,现在蒙利应该在逃亡才对,我看到天秤发出的抓捕令了。”拜蒙说,“反正恶魔星现已落到了我们手中,已经不用再对蒙利唯唯诺诺的了。布耶尔,要是你发觉到什么和蒙利下落有关的东西,可一定得让天秤知道啊。我已经忍他很久了,想必你也是一样,对吧?” “你在想什么?”布耶尔道,“帮助天秤去抓捕蒙利,对我们而言就是作茧自缚。蒙利如此小心,不仅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届时,与其说是我们发现了能够谋害蒙利的机会,不如说是蒙利有了借机除掉我们的机会。” “你还真是谨慎。” “与虎谋皮,应当如此。”布耶尔平淡地说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一口吞掉。” “嗯……有道理。”拜蒙点了点头,“萨米基纳,我们就想不到这种方面呢。” 萨米基纳“咚”地将酒杯砸到桌面:“考虑这些有什么用?我向来喜欢用力量说话!只要是妨碍我的家伙,都只会惨死在我的手下!” “大块头真不错啊……”拜蒙不由得称赞一句,然后道:“就当你说的都是对的,布耶尔。不过,难道我们接下来真的要继续找寻因梅尔?那可真是浪费精力啊。有这时间,不如重振一下先前一直被因梅尔打击的产业,我的兄弟姐妹可都快要死光了。” 提到这个,萨米基纳也面露兴奋之色:“愚人斗场也该重新开启了,让那些粗制滥造的打拳活动都见鬼去吧。” 布耶尔并未提出反对意见,只是道:“你们别忘了,天秤很快就会再来。” “就让他们去找那该死的因梅尔吧。”拜蒙笑道,“恶魔就该有个恶魔的样子。” “说得对,我现在就要着手愚人斗场的重启!把这里的恶魔都给我喊过来,一个也不许跑!谁想跑我就先杀了谁!”萨米基纳霍然起身,目光炯炯。 布耶尔不再开口,脸上看不见任何神情。 第22章 进食 一定程度上,蒙利确实琢磨出了因梅尔的下落,只是结果对了,但推理过程全是错的。 六维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存在着从起源之地流淌而出的灵质,也就是说,起源之地的入口无处不在,不论到哪里都能开启去往起源之地的通道。 因此,苏枕和因梅尔继续留在恶魔星,根本不是入口有限制的问题。 天秤离开以后,因梅尔也就没了接着围观的兴趣,带苏枕来到了一家餐馆样式的建筑之前。 这片地方在风暴的席卷中幸免于难,周遭一片狼藉,这家餐馆仍然照常营业,进出或路过的恶魔都一脸满不在乎。 他们会在乎才怪。就算路上突然死了个恶魔,他们也不会被分走一丁点注意。 苏枕观察了一会儿,说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恶魔了。这里没有任何约束,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正好适合像你这样的生物——假如你确实是生物的话。” “这要看你拿什么来界定生物了。一般来说,只要有生命的物体都叫做生物,它们大部分都会说话、思考、富有感情,与人类只有外形的差别。”因梅尔饶有兴味地接过话题。 “然而,人类却因为仅仅这一点差别而感到恐惧,疯狂到想要灭绝所有与自己相似但不相同的东西。由此,提到‘生物’这两个字时,人类首先想到的先是自己,然后大发慈悲地记起其他物种——这就是人啊。” 因梅尔感慨道:“相比起人类,恶魔这一种族更加纯粹,所以我才满怀希望地来到了这里。” 苏枕觉得恶魔和人类根本没什么区别:“然后,很快你就失望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恶魔可是纯粹到把欲望写在了脸上,并且一视同仁。只要足够强大,连蚂蚁也可以做他们的魔王,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因梅尔笑道。 苏枕毫无波澜:“完全不。” 因梅尔耸耸肩:“你的品味可真差。” 他们步入餐厅,在最近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很快有服务员装扮的恶魔迎了上来。 “两位想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最新鲜的脏器和血肉哦,都是不久前现宰的。” 如此另类的推荐令苏枕的眼皮不禁跳了跳。 “上两份原料为动物的料理,不要恶魔的。”因梅尔说。 服务员殷勤的态度瞬间消失,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话也不应就扭头走了。 两相对比实在太明显,苏枕都愣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因梅尔说:“这里的恶魔……完全满足了三维世界里对他们的所有想象。” “这证明想象力贫瘠也是一件好事。”因梅尔说,“唯独他们这里的审美和饮食,是我怎么也无法习惯的。” “那我就不得不要确认一件事了。”苏枕感到不对,“你要的那两份食物,应该没有我的份吧?” “你说呢?”因梅尔笑容灿烂,“其实两份都是你的。” 苏枕无言半晌,艰难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饮食还要被你管控。”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已经离开容器,不再是灵体与肉体相糅合的状态了。如果你不进食、不汲取水分,肉体很快就会死亡。你的灵体在不久前吸收了大量灵质,尚且满足,但你的身体却无法从中得到营养。” 因梅尔淡淡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亲自带你来这里?你不觉得自己饿死很可笑吗?” 苏枕无所谓:“这倒符合了我的本意。” 因梅尔打量他几下,叹了口气:“看来你把我说过的话忘记了。” 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晃,苏枕回过神来时,上半身已然瘫倒在了餐桌上。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动不了了? 后知后觉的,一阵刺痛从腹部传来,仿佛有什么利器在往他身上穿洞。 明明四肢已经没有了知觉,相同的痛楚却也从四肢百骸传来,不相上下,比他先前所体验过的、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还要可怕几十倍! 苏枕自己毫无感知,可在外人眼中,他的身体已经在一阵一阵地抽搐起来,白沫从嘴角流出。 有不少恶魔都将视线投到了这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名甩了两人脸色的服务员僵硬地走上来,机械地说道:“大、大人,鄙餐厅里面,是不、不准杀人的。” 因梅尔看了他一眼。 服务员突然语速飞快:“不不不!其实只要餐厅里不死人就行!我们马上帮您把他抬出去!” “哦?你觉得他要死了吗?”因梅尔招了招手。 服务员浑身一颤,视死如归般一点点凑上去,只听他低声说道:“其实他这是饿的。不过,要是我点的东西在两分钟后还不上来,他就要真的死了。” 吞咽了几口唾沫,服务员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道:“鄙餐厅向来以准时着称……” “那就去吧。”因梅尔微微一笑。 下一秒,服务员恶魔就已经离了他三米远。 因梅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瞬间移动?这种异能好像还不错呢。” 他看向苏枕,过了几秒,后者忽然猛地从桌面上撑起,双眼失去焦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良久才逐渐恢复正常。 这时候,那两份用动物做成的料理早已经抬上了桌。苏枕的目光慢慢下移,对着面前这两大盘烤炙得红中透黑、模样惨不忍睹的鸟类尸体,胃酸翻涌,一股恶心的感觉冲上喉咙。 “你要是再死脑筋的话,会让我很苦恼的。”因梅尔倚靠在座位上,悠然道:“我帮你把负面的感知联系切断,可不是为了让你反复痛苦、丧失食欲的。要是这样,我们只能离开恶魔星,去其他地方弄点别的东西才行了。” 苏枕垂首看着眼前的“食物”,擦了擦嘴角,随后伸手握住刀叉,“嘎吱嘎吱”地开始了切割,将红肉送入口中,一下接一下,如同在运行一次设定好的程序。 因梅尔笑意吟吟地道:“这才对。尽快恢复状态吧,等会儿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做呢。” 第23章 恶魔斗场(上) “滚开!都滚开!三柱王下令搜查!” 门口传来恶魔凶狠的叫喊声,食客和服务员纷纷停下了动作。 一名长相狰狞的恶魔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闯进餐厅,嗅了嗅空气中逸散的香味,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露出獠牙。 “你们这里吃得还挺好啊,血液的味道很新鲜呢,应该也给我留了个空位吧?” 说着,他走向最近的一张餐桌,伸手抓向盘子里的食物,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一晃。 他迅速抽开手臂,一把叉子横着嵌入他方才伸出手的地方。 餐桌两边的恶魔同时站了起来。 “小鬼,你想死吗?” “哈?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面目狰狞的恶魔嚣张地笑道,“违反三柱王的命令,你们想找死吗?” “我可是三柱王派来搜查这里的,我怀疑你们这里潜藏着因梅尔!三柱王说了,若谁敢反抗,全部格杀勿论——” 嚓! 一只长着尖锐的黑指甲、苍白的手按在他的脸上。 下一刻,一颗头颅径直飞出,中途有恶魔伸直手臂,手握叉子,精准插进了这颗头颅的眼球,将其定住,然后举起来看了看。 “这也太丑了,真是影响食欲啊。”接住头颅的恶魔做了个反胃的表情,随即把它丢朝门口那群呆滞了的家伙中间。 “告诉三柱王,少拿这种弱小的恶魔来挑衅我们。要是他们觉得魔王在这里,就自己来找啊。” 整个餐厅哄堂大笑,几乎要震塌屋顶。那几名幸存的恶魔慌忙抱起头颅,在嘲弄的笑声中作鸟兽散。 因梅尔也凑热闹似的,跟着笑了几声:“第一次行动已经开始了啊。” 他看了眼苏枕:“你休息得还不错吧?” 苏枕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味道比我预想中要好很多。” “半天就只吃进去几口的人应该说这种话吗?” “已经足够了。” “确定吗?”因梅尔挑眉,“待会吐出来的时候,可是会比现在难受上百倍呢。” “……”苏枕沉默片刻,“接下来又是什么?” “带你去参观一下恶魔星的特色——恶魔斗场。一个既可以赚钱,又能提升实力的美妙地方,深受所有恶魔的喜欢,就像三维世界的地下拳场那样。”因梅尔介绍道。 “不过,恶魔斗场的输赢可不会根据对方有无抵抗力来判断。这里的赢法只有一个,杀了你的对手。手段越残忍,得到的报酬也就越高。接下来,你可要自己赚回伙食费了。” “赚伙食费?真亏你能想出这种理由。”苏枕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抖动,非常夸张。 “你是想让我学会怎么使用异能吧?直接参与实战肯定会更快。” “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就算我学会了,学的也是杀人的方法,不是开门的办法。再怎么开门,起源之地的灵质也还是会泄露出来,一泄露就会暴露,而离开起源之地就只有通过‘门’这一种方式——只有通过我的‘门’。” “要是每一个开启之力都能使起源之地被打开,你也不必等到我闯进起源之地后再离开那里了。既然外界每一处地方的灵质都源于起源之地,那也就恰恰说明能离开起源之地的只有灵质,而非生物,看起来你在那里待得的确挺久了。” “如果因为躲避抓捕再长时间待在里面,你会不会直接疯掉呢?毕竟你已经享受过自由了。要我猜,肯定是会的吧。否则你现在的一举一动该用什么原因来解释呢?” 因梅尔长久地注视着他:“你快疯了。” “你的反应很奇怪,我不疯才是反常好吗?”苏枕摊开手,仍然挂着神经质般的笑容。 “说实话,我还是挺愿意待在起源之地里的。那里的资源那么丰厚,对增强异能也应该有极大好处。去到那里,你想得到什么异能,就可以直接吸收什么灵质,对吧?这比在外面杀人方便太多了,你千辛万苦地重新回到起源之地,肯定也是为了这点。” “可惜,我的实力还不足以自己打开通往起源之地的‘门’……确实很可惜。但我想,在杀人的过程中所磨砺出来的技巧,应该很容易就能向下兼容,把基础知识融会贯通的吧?我对此还挺期待啊。” 苏枕看着因梅尔,眼中确实跳动着雀跃的火光。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急不可待地说:“马上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想见识一下恶魔星的特色了。” 因梅尔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眯起眼端详着他的神色,一寸一寸,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迹。 半晌,因梅尔的脸上浮现出了熟悉的笑容:“很好。既然你这么积极,我当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 他站起身,走过苏枕身旁,轻声说道:“你最好不是在逞强。不然,你马上就能体会到,生不如死是什么感觉。” 苏枕背对着他,神情冷漠如同一尊雕像。 …… 咚咚!咚咚!咚咚! “哦哦哦哦哦!” 震耳欲聋的鼓声与欢呼声彼此起伏,充斥在露天的圆形场地中。显而易见,不在这里安置穹顶,是一个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做法。 观众席环场而立,几十排挤压着靠拢在一起。放眼望去,无一不被各式各样的恶魔占据。他们欢呼着、叫嚣着,大把大把地抛出金币,将血迹和尸体掩埋,让底下的斗场变成金浪翻滚的海洋,既炫彩夺目又充满血腥与邪恶。 这是一场比拼刚好结束的时刻。 “恶魔星上还使用着原始的交易手段——实体货币交易。因此,这也给斗场增添了一个习惯。每有一场战斗结束,恶魔们就会通过抛掷金币,来决定这场战斗的精彩程度。金币数量越多,这场战斗也就越精彩,而斗场内所有金币都会属于你——只要你有命带走它们。” “下一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观众席上,因梅尔向苏枕说明着斗场的规则,慢条斯理。 “好好看着吧,恶魔斗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第24章 恶魔斗场(下) 堆积成山的金币被恶魔清走,两条在斗场彼端、相对而立的通道之内,黑色的铁栏缓缓升起。 下一场的两名斗角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哦哦哦哦!”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碾碎他!吃掉他!” 斗角士的出场使观众席上的气氛掀起了又一阵高潮,整片土地都好像在振呼中摇晃,苏枕的耳边嗡嗡作响。 魔王消失、三柱王取而代之、天秤来临……这些事件对斗场里的恶魔没有丝毫影响,根本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这就是恶魔的伊甸园。只要处在这个斗场之中,他们就会被自己的欲望吞噬,由狂欢席卷,快乐至死。 换言之,在这里的恶魔毫无理性可言。他们确确实实会杀死对方、吃掉对方,不弄得残忍血腥就不会善罢甘休。 “好戏还没有开场,你就那么轻易地做出断定了?” 因梅尔的声音将苏枕的思绪拽回现实。 他感到很可笑地说:“难道还会出现什么惊喜吗?接下来根本就没有观看的必要了,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不,你必须接着看下去,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一方杀死一方。”因梅尔的口吻不容置喙,“你以为我为什么情愿忍受这里的吵闹?你必须给我看着他们是怎么死的,而你马上就会体验到他们的所有死法。” “……”苏枕眼神沉下来,将整个斗场环视一圈,随后看向中央。 砰! 地面忽然出现了一个深坑,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猛地砸落在地上,扬起无数尘土。 坑洞里,被挤压下去的恶魔消失不见,上百只蝙蝠在黄沙间冲上天际,用婴儿般的声音嬉笑着在斗场内盘旋,旋即笔直地朝场内的恶魔飞去! 恶魔的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他伸出手轻轻一捏,半空中的蝙蝠群就直接被捏爆,深绿色的液体四下飞溅。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嘘声,恶魔警觉起来,环顾周围,却除蝙蝠尸体以外什么也没能看到。 等等,不在地面和高空的话…… 那就是地下?! 哒哒哒哒哒—— 地面的石子颤抖着。 恶魔这时再想逃离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 一只庞大的、浑身布满凸起血管的紫色虫豸破土而出,张开血腥巨口,一口将恶魔吞入腹中! 它抬起身躯,蠕动着消化体内的食物,却突然止住动作,诡异地颤抖和扭动起来。 “吱!吱吱!” 虫豸发出尖啸,下一瞬,它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鼓起,“噗”的一声发生了爆炸! 紫色的皮衣与血雨一同降下,方才被吞掉的恶魔站在血泊之中,猖狂地笑了起来。 “今日第一百四十五场结束!” 血雨变成了金币雨,倾盆而下。 按照规则,胜利者可以选择开启擂台赛,接着迎战下一名恶魔,也可以收起报酬后离开。 这名恶魔一动不动地站在金币雨中,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显然是想接着进行战斗。 不一会儿,连场地都没清理,下一名挑战的恶魔就从通道内走了出来。 这名恶魔的异能是影分身,可以从自己的影子源源不断地召出模样相同的分身,被杀死也能重新凝聚,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让刚赢下一场战斗的恶魔无论怎么杀,都无法彻底击溃这数量众多的敌人。 拖延战——一种最常见的战术。 如果不能快速而准确地分辨出隐藏在分身中的本体…… 被撕裂的惨叫声贯穿于场内,却很快被欢呼掩盖。 ……就必死无疑。 对战的恶魔之间没有太过明显的强弱对比,异能压制也暂时没有看见。假如从战斗的观赏性与趣味性出发,让实力相当的恶魔进行厮杀,肯定是最好的。 那么,在这种战斗里,实力就是次要的,战术才是主要的。 战术可以克服实力上的差距,更何况在实力相差无几的时候。 苏枕看向因梅尔,说道:“已经看完两场了,还要继续下去吗?” 因梅尔瞥了他一眼,旋即笑起来:“那么就离开吧。” 在斗场里战斗的恶魔全都出于自愿,因此斗场也就采用着报名制。 报名的地方围着众多恶魔,比起里面的观众席也并不逊色。 毫无疑问,他们当然不会乖乖排队,斗场外的打斗也层出不穷,要么打着“切磋”的旗号互殴,要么因为谁先谁后的问题产生了争执。 谁更强谁就优先,理所应当。 坐在椅子上进行登记的恶魔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直到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了他。 登记的恶魔睡眼朦胧地抬起了头,四围弥漫着一片反常的安静。 因梅尔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非常好脾气地问:“你正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因梅尔目前用的究竟是什么面貌,被他看着的恶魔打了个寒颤,瞬间睡意全无。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一旁——余光所见,本来在打杀的恶魔全部僵在了原地。 这股气息…… 开玩笑吧……这已经是接近三柱王的实力了,这种存在怎么可能屈尊来到斗场? 恶魔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手抖着打开登记册,使尽浑身解数谄媚道:“您,您是想来斗场参加对决吗?” 斗场里根本没有与其实力匹配的恶魔,按规定,这种存在本是不该出现在斗场之中的…… 但他可不是没脑子!为了这个该死的规定让他去拦着面前的恶魔?他疯了都不会这么做! 该死的事情就丢给该死的家伙去考虑吧!他等会儿就收拾收拾离开斗场! “不,”因梅尔示意他看向旁边,“要进去的人是他。” “咦?”恶魔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 这可差远了! 恶魔松了口气,心里直犯嘀咕。尽管旁边这个家伙看起来简直弱爆了,他也不敢怠慢,赶忙走了流程。 “行了行了,你去那边摇号吧,找白色签。你对什么时候上场没什么要求吧?” 苏枕正要回答,因梅尔就打断他:“我有要求。” “呃……请问您有什么要求呢?” “我要他现在就上场,直接省去抽签的步骤。”因梅尔微笑道,“你有问题吗?” 脊背爬上一阵寒意,恶魔忙不迭答道:“……没问题!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第25章 德维奇 “小鬼,你是怎么招惹到那位大人了?” 苏枕由那名坐在登记处的恶魔引入斗场内部,听到后者说:“你这实在也太弱了,我完全想象不到你是怎么惹那位大人不高兴的。” “不过你也够惨啊。到了斗场,死个痛快都算是便宜你了,那位大人可真是会玩啊,嘿嘿……学会了。” “以后谁跟我结仇,我也不直接杀他,就把他丢来斗场。要是他侥幸赢了,金币都归我,要是输了,那就输吧!哈哈哈!” 说着说着,恶魔自己笑得乐不可支起来,而苏枕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漠的神情。 笑了一会儿,恶魔闭上嘴,开始觉得索然无味:“喂,你为什么不惨叫?为什么不哀嚎?为什么不跪下来求我帮你逃出去?” 苏枕终于开口,却是淡淡嘲讽道:“你敢吗?” “哈?”恶魔停下来,转头凑近他,喷出的鼻息愈来愈重,“你小子敢嘲笑我?” “你信不信,我让你连这条路都走不出去?” “你可以试试。”苏枕道。 恶魔眯起竖瞳,杀意缓慢流露而出。 这时,观众席掀起一阵雀跃的喝彩声,头顶的石砾簌簌震落,一句又一句欢呼逐渐汇聚成同一个名字。 “德维奇!德维奇!德维奇!” 听到这个名字,恶魔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德维奇啊……”他又惊又喜地盯着苏枕,舔了舔嘴唇道:“你还真走运啊。” 苏枕打量着他的反应,说道:“这个德维奇很厉害?” “厉害?”恶魔笑哼了一声,“你知道和他对战的家伙现在都在哪里吗?” “在他胃里?” “?”恶魔愣了一下,然后怒道:“你不明白要让我把话讲完再回答吗!” “他的异能是什么?”苏枕问。 “什么?难道你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见他反应太激烈,苏枕就敷衍了一下:“应该听说过吧,只是忘记了。” “你,你,你……”恶魔气得直哆嗦。 “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呵,呵呵……想知道?等你被杀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恶魔伸手一指前方,“顺着这条路走,马上你就能见到德维奇了!” “该死的混蛋,你绝对被他撕得足够碎……” 留下这一句“祝福”,恶魔便在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方仍旧是一片黑暗,也不知道离斗场还有多远。那名恶魔一消失,苏枕便完全丧失了向前走的动力。 他走到通道侧边,左手摩挲着墙壁,眼底浮现出了些许微光—— “咳!” 苏枕猝然喷出一口鲜血,光芒如同泡沫一般碎裂。 “咳!咳咳咳!咳咳!” 大块大块的血迹很快将墙壁与地面染红。苏枕双手撑在墙面,头垂在胸前,胸膛剧烈起伏着,险些被呛得喘不过气。 果然行不通啊…… 苏枕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站直身体,然后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前行了一段时间,光亮终于驱散了通道内的黑暗,铁栏已经打开了。 这条供角斗士出入的通道就建在观众席底下,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将观众们的反应一听无遗。 在赶路的时间里,苏枕就已经听到了许许多多不满且烦躁的声音,全都在讨论下一个送死的家伙怎么还不上、是不是怕得临阵脱逃了、不然就当死了,换成下下一个吧…… 于是,当他出现在堆满金币的场地上时,整个斗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声。 “什么啊?那是下一个来挑战德维奇的?” “确定不是谁扔金币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宠物丢进去了?” “主持人——主持人呢?有小蚂蚁混进来啦!怎么也不管管!” “怪不得他要到现在才出来啊!我能理解了!哈哈哈——” 苏枕听到几个最近、最清晰的嘲笑,明确了一个结论。 恶魔对气息的感应能力确实厉害,能够非常轻易地分辨出对方的强大和弱小——在对方不加掩饰的情况下。 当然,后面那种可能与他无关,毕竟他属于弱小的那个种类。 苏枕抬起头,环视着观众席,没能从眼花缭乱的恶魔群当中分辨出因梅尔的身影。 但是,想必他不会坐在这里。 既然能够通过另一双眼睛看见想看的东西,自然就没有挤在这种逼仄、吵闹、肮脏之地的必要了。 “小东西。” 非常突兀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看哪里呢?” 苏枕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 凭借对危险的直觉,他没有转身、扭头,或者做出其他多余的动作,而是迅速往旁边一撤,一只利爪便在下一瞬间紧贴着他的脸颊穿过,尖锐无比的指甲在他右脸上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 “……躲开了?” 背后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 “这是你的能力?” 苏枕终于有机会回过头,看向所有恶魔都高呼的对象——德维奇。 与那些血腥的描述不同,这个名叫德维奇的恶魔居然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貌,唯有刚刚攻击他的左手指甲尖长、青筋遍布,但却仍未变成恶魔的样子。 因梅尔说过,尽管恶魔受人类的影响颇深,不论是言行、举止、审美,还是思维习惯,都或多或少带上了人类的视角。 但是,这样的影响并不妨碍恶魔低看乃至讨厌人类——许许多多的恶魔虽然以人形生活,却仍然使一些部位保留着原始的恶魔形态,恰好就体现着这点。 所谓得到好处但不知感激,反而得寸进尺、想要从他人那里获利更多的家伙,指的就是恶魔这个种族。恶魔也无愧于这一名声。 苏枕也算见过一部分恶魔,他们和因梅尔说的一样,确实都呈现着人形与恶魔形相混杂的样貌。 另外就是一些纯粹以恶魔形态活动的恶魔了。 而现在,完全以人类形态活动的恶魔,还是他第一次见。 会是异能的限制吗?人类形态更适合施展自己的异能? 似乎是看出了苏枕的走神,德维奇撇了撇嘴,接连“啊”了几声,困惑地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难道就和他们说的一样,你真的是掷金币时不小心扔下来的宠物?” 第26章 无用的异能(上) 血液淌过脸颊,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苏枕没有动作,只是答道:“不,我就是你这一场的对手。需要自我介绍吗?” “嗯?”德维奇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来:“不,不用,我从来不记被我杀死的家伙的名字。” “所以我也是其中之一了。”苏枕道。 “你还会是最快被我杀死的那个。”德维奇说,“真搞不明白,他们放你进来是搞笑的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瞬间变成了残影,原先所站的地方只剩下一捧扬起的灰尘。 太快了一下…… 完全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苏枕思索一瞬,决定站在原地不动。 就在他做出决断的那一刻,身后的空气忽然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动了过来。 “所以才说,你是来搞笑的啊。” 德维奇太久没经历如此简单的战斗,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如今他只需要伸出手,然后轻轻一刺、一转…… 一阵光芒倏地出现在他眼前。 德维奇的动作不由得凝滞刹那:“什么?” 待他停止时已经晚了,他的半只手臂已经伸进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光圈中。光圈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居然蕴含着极大的吸力,正在缓慢地将他拽进去! 德维奇稍一用力,将手臂抽出,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握了握五指,愈发困惑道:“搞什么?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苏枕点点头:“毕竟我要是有攻击性的话,在你们眼里也不会那么弱小了。” 德维奇颇觉有趣地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你的异能是什么?”苏枕反问。 德维奇歪了歪头,弯起眼睛一笑:“是‘吞噬’哦。” 他伸出左手,只见掌心的血肉像是滚开的水那样沸腾起来,而后上下血肉渐渐分开,一张怪物似的血口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种时候被我碰到的话就会直接被我吸收掉哦。”德维奇说明道,“不过我也很少直接吃掉别人呢,毕竟单方面的吞噬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还是更喜欢慢慢地拆掉。” 说话的时候,他掌心中的那张嘴“梆梆”地上下开合着,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微笑。 “好了,这就是我的异能了,所以你的是什么?”德维奇看起来很享受,“偶尔做一次人类最喜欢的交换也不错呢。” 苏枕点了点头,道:“我的异能……” 说着,他也伸出一只手,食指指朝上方。 “就是这个。” 德维奇下意识抬起头。 比方才拽入他手臂更大的光圈出现在他的头顶。 下一瞬,堆积如山的金币从光圈内倾泄而下,向德维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哗啦啦—— 整个场地上几乎一半的金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聚集到一起,然后突然砸中了德维奇! 汪洋似的金币将其完全淹没,苏枕捡起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枚金币,随即后退了数步。 嘭! 金币堆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德维奇从中走了出来,毫发无损。 “原来只是位置置换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异能呢。” 德维奇丧失了兴趣,活动了几下身体,说道:“那就让这场可笑的战斗赶紧结束吧,观众们已经越来越不满了。” 他侧开步伐,双脚发力,旋即猛地蹿了出去! 苏枕看着他朝自己笔直地飞奔而来,打了个响指,一扇光门倏地出现在德维奇的必经之路上。 后者灵活地刹住脚步,借助惯性转向旁边,根本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但若是旁边再出现一扇门呢? 又一扇光门在他眼前跃然而出! 德维奇这次躲避不及,或者说他也懒得花费力气去躲,于是就这么踏进了门内。 下一秒,他从光门中踏出,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十米开外的地方。 “不够远啊……”德维奇说着,重新向苏枕奔来。 苏枕看向他,接连打了几个响指。 “啪!啪!啪!啪!” 光门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显现出来,每一扇都落在了德维奇的“下一步”。 德维奇不得不减慢速度,然而当他慢下来的同时,他的四面八方就已经被光门团团围住。 “嘿!怎么回事……” 观众席上的不快略微变淡了点,有恶魔嘟囔道:“这家伙的能力还挺恶心啊,德维奇居然近不了身。他的那个圈圈和门,也可以同时在地上和天上出现吧?” “那又怎样啊?” 另一个恶魔说:“没有攻击力,只会绕来绕去,能顶个屁用!这种小伎俩,只要德维奇稍微认真一点,就能两三下给他化解了!”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的能力其实还蛮有意思的嘛……” 斗场上,德维奇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二对二,你能和一个具有攻击力的家伙配合,那就有些麻烦了。可惜,现在是一对一,我也差不多放松够了。” “你就赶快退场吧。” 嚓嚓嚓! 掌心上的嘴张开血盆大口,光门像是接触不良的黑白电视一样,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旋即被一股强烈的气流裹挟,被那张嘴吸入口中! “吞噬的是灵质吗?”苏枕看着这一幕。 “嗯,是啊。”德维奇笑道,“释放异能的灵质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再生,不过组成你身体的灵质就很困难了。” “你所拥有的、这种最多只能拖延时间的异能,在战斗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呢。” 啪!啪!啪! 光门出现了多少,就被德维奇吞噬了多少。 转眼间,他就再次来到苏枕身前。 那张嘴在他面前张开。 躲不掉了。 苏枕心想。 不,其实是可以躲开的。强迫德维奇拉开距离的策略失效,但异能还可以运用在他自己身上。 只要他再打个响指,让光门出现在自己脚底,依旧能够躲过这次攻击。 但是没有用。这种技巧不可能连续使出两次以上。 躲过这次还有下次,躲过下次还有无数次。 无法发起有效的攻击,就注定了他会被德维奇杀死。 苏枕站在原地,等待被德维奇的异能吞噬。 第27章 我来自哪里?将去往何方? 尽管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面对那张看起来无比恶心的嘴时,苏枕还是抬起手挡了一下。 好歹不要让他迎面被这种东西咬到。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紧接着,手臂就传来了被尖锐物体刺穿的剧痛。 深入骨头时,痛苦中带有一丝细微的停顿。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嘎吱嘎吱”地作响,在看到那张嘴咬着一块夹杂着碎骨的血肉时,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枕喘息了几声:“你没有使用异能。” “都说了,要把你一点点撕碎才有意思啊。”德维奇晃了晃手,掌心的那张嘴两三下嚼碎骨肉,咽了下去,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到底要多长时间? 苏枕道:“你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应该可以发生变化才对。” “是没错,可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本来这场战斗就没有什么看点了。要是我再多动用一点力量,一会儿得到的金币肯定会少得可怜吧。”德维奇说。 “拜托你挣扎得激烈一点,别像刚才那样,不然就更没意思了。” “……没意思?”苏枕重复了一遍。 “再怎么样,你都应该要有些求生意志才行啊。站上斗场的恶魔,哪个不是因为想杀了对方、想不被对方杀死而战斗的呢?你却完全不在这两种情况当中呢。你究竟为什么会来到斗场?” “……” “好吧,你好像不太想分享,那就让我亲自尝尝看吧。” 肩膀、大腿、腰腹,德维奇就像在挑选生鲜肉的顾客,看中哪个部位,就直接吃掉哪个部位。 他将手掌靠在耳边,一边听着咀嚼声,一边说道:“嗯,嗯……我尝出来了……你有很多痛楚、很多忍耐、很多死一样的平静。” “还有,还有。对死的期待,对想赶紧结束现在这个过程的渴望……喂!” 德维奇有些难以置信:“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恐惧、一点绝望吗?你现在产生的都是些什么心情啊?我随便肢解一只动物,它的情绪都比你激烈太多了!” 他看着倒在地面上的苏枕:“你倒是说句话啊!不是还没死吗!” 苏枕坐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应道:“我又不是真的恶魔,对疼痛的忍耐度没有那么高。” 在精神世界里说出的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是很容易就会死去的。” “倒下之后把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出来,现在就没那么疼了。” 德维奇只将异能躯体化显现出来,却并未动用异能,因此苏枕被吃掉的都只是肉体,灵体尚且还是完好的。 这只是暂时,德维奇很快就能看出他的状态,然后开始吞噬他的灵体与灵质。 这样他就不能屏蔽痛苦了。 “这样的死法还真是漫长。”苏枕垂下眼睛,“但比起死亡,活着才更困难。” 忽然,他看见一道影子投射到自己的右前方。 在精神世界里,他的灵体没有影子。 苏枕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我还在想你究竟会什么时候出现。” “现在你想怎么做?操纵我的身体,把外面那个恶魔杀死吗?我会祈祷让他赶紧将我吃掉的。” “被吸收了的灵质……”他侧过脸,眼神沉沉,“是不可能再回到起源之地的,对吧?” 因梅尔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对视良久,因梅尔才开口道:“是不会再流回起源之地。” 听到他亲口承认,苏枕非但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心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它们将与另一个灵体的灵质相融,寄居在新的宿主身上,直到其死亡,才重新进入更新换代的过程。经历融合过后,原先那些灵质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和之前不再有共同之处。” “但是,灵质并非全然没有意识的事物,我对你说过了吧?” “假如灵质的意识过于强大,就不会被轻易融合;不能被灵体融合,就会被排出体外;被排出体外,它就会走上回到起源之地的道路,最终又流出起源之地。” 因梅尔看着苏枕渐渐发生变化的神情,淡淡说道:“看来我解释得够清楚了。” 苏枕忽然感到自己身陷一出巨大的荒诞戏之中:“人的意识,怎么可能,附着到灵质……这种事物身上?” “真有趣。你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意识、为什么能够主动思考吗?”因梅尔笑了几声,“不是灵质依附你而活着,是你依附于灵质活着。” “组成你意识的事物只不过是产生了智慧的灵质,这样的灵质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且仅有一个——在大量灵质溃散时也会紧跟着死亡。” “但如果它在其他灵质崩溃前就被剥离出来,那会发生什么?” 因梅尔慢慢地说:“你在拿你殚精竭虑的猜想,挑战我所知道的真相吗?” 苏枕完全无法说出一句话,不,甚至是半个字。 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令德维奇都十分困惑的绝望浮现在他的眼中、他的脸上。 “现在,要么他杀了你,要么你杀了他。无论如何,什么都不会改变。” 因梅尔的身体雾一般从底部开始往上消散,留下最后一句话,他便消失在了苏枕的精神世界中。 苏枕像是没看见他的消失一样,目光仍然凝固在半空,就连姿势也未曾改变分毫,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尊雕像。 直到痛苦的感觉突然从他的灵体身上传来! 苏枕猝然回过神。 糟了! 他猛地一扭头,看见自己的左臂正在飞速消散,变得越来越透明! 德维奇开始吞噬他的灵体了! 苏枕死死盯着逐步消散的左臂,眼睛颤抖,几乎遗忘了痛苦。放弃与坚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身上碰撞、交织,一个击退一个,一个却复又返回。 被吞噬的状态蔓延到了他的左肩上。 “明明死很容易……” 苏枕忽然低声道,用一种近乎悲伤的情绪。 “活着才更困难……” 他倏地在身体内睁开眼,不顾身体的残缺与快要麻木了的阵痛,触碰到了近在咫尺的德维奇! “怎,怎么回事……”德维奇惊道。 不仅是因为苏枕的突然回归,还因为他胸口上突然破开的一个大洞! 第28章 无用的异能(中) 德维奇的胸膛上,从肺部到心脏的位置,竟然全都裸露在了空气中! 突然之间,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没有受伤、切口整齐平滑的伤口! 瀑布般的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器官仿佛失去了粘性的胶布,一点点从原本的位置上脱落。 德维奇面色惊恐,双手匆忙按住自己的肺和心脏,想要将它们移回原位。与此同时,他连连后退,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血污。 “这是什么?!” 德维奇第一次陷入了慌乱。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整齐的伤口上蠕动着新嫩的肉芽,正在试图长出血肉与皮肤,将心脏和肺部重新包裹。 苏枕冷漠地看着德维奇的举动,自己则挪动着血肉模糊的手,在身体受伤的地方游移。 当他拿开手时,原本血流不止的地方已经止住,伤口慢慢变小,直到化为一道道或大或小的疤痕。 苏枕踉跄着站了起来,声音喑哑:“没用的。”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可能合上这个伤口。” 德维奇将惊惧与愤怒交织的眼神投向他。 “你!你的异能不是置换!” “该死!该死!你竟然骗我!你居然敢骗我!” 咆哮声中,无数张人类的嘴刺破德维奇迅速变得青黑的皮肤,在他全身上下的地方长出。 “我要让你——” 人类的男声化为难以言喻的怪物声音,他的头颅突起异变,直接爆开。 五个像花瓣一样的肉片在血水中张开,每一片都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中间则是一张有着成年人的脸大小的血盆大口! 他发出尖啸:“付出代价!” 观众席掀起一片哗然! “德维奇变成原本的形态了!” “他居然认真了!之前从没见他彻底使用过异能!”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斗场变得空前火热,许多恶魔已经按耐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掷出金币,丝毫不顾下方战况紧绷如同离弦之箭! 变成怪物之后,德维奇胸膛上那道伤口的恢复速度愈来愈快。那些人类的嘴巴不断上下开合,牙齿撞击发出“梆梆”的响声,时而微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呲牙咧嘴……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般活在德维奇的身上!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那些嘴巴一同应和着德维奇,各不相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婴儿——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 德维奇瞬间移动至苏枕所在的位置。 太快了,太快了——德维奇现在的速度是之前的十倍以上! 等到被近身后再做出反应,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 苏枕自觉没有比他更快的速度,因此提前将门开至脚下。 当德维奇突然消失的刹那间,苏枕就已经进入了门内。 哪里?哪里? 门的落点会在哪里? 不仅德维奇,在场的所有恶魔都在张望。 忽然,德维奇的右臂像没有骨头似的发生了扭曲,猛地挥至自己的后方! 嚓! 一枚金币瞬间被他撞得粉碎! 竟然是金币! 观看战斗的恶魔心情就跟坐山车一样,激情刚刚被德维奇“击中的只是金币”这个事实消退了一点,旋即又因德维奇右臂忽然喷出的鲜血提得高涨起来! “受伤了!受伤了!” “那小子把异能附在金币上了!” 德维奇看着自己被洞开的右臂,血液从中汩汩流出,就和他的胸口一样,连自愈能力都无法闭合…… “额啊啊啊!” 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斗场,恶魔们被震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一根棍棒搅动着他们的脑髓。 一扇光门忽地出现在斗场的角落,苏枕从门中跌出,脸色更加苍白。 他没有时间修整,因为德维奇在发觉灵质产生了变化时,就已经朝他的方向而来。 他把门开在离德维奇最远的地方,也仅能争取到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点时间就足够他重新开门了。 没有发出响指声,光门凭空显现,苏枕的身影再次消失。 德维奇不得不又一次停下, 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浪费哪怕一分一秒都可能直接暴毙。 苏枕简化过开门的动作,将“拉开”变为“打响指”,但眼下的状况迫使他要更加精简自己的动作,而且要更加隐蔽、更加迅速。 于是他就将开门的动作变成了“弯曲左手小指的第二关节”。 唰!唰!唰! 苏枕一边切换着位置,一边伸出右手,从身旁的光圈中拿出金币,把“开启”之力附着在金币之上,然后将其丢了出去。 那些金币一旦脱离他的手指,便迅速在光芒中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德维奇的四面八方! 左、右、前、后,还有上方—— 德维奇发出啸鸣,将金币纷纷震落,它们却在掉落的那一刻消失于光中,复又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朝他而来,且与他的距离比刚才更短! 忽然,他身上的嘴巴纷纷张开,做出“吃”的动作,金币的色泽立即变得暗淡,随后自己坠落下来。 那些被“吃”到的金币没有再落进光圈,而是直接坠到地上,因为那其中的“开启”之力已然消失了。 即使苏枕已经伤害过德维奇两次,但这两次都是在后者不设防的情况下成功的。 德维奇的愈合能力一直在与“开启”之力进行拉扯,从他伤口中流出的血逐渐减少,剩下的则是被那些嘴巴吸走,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而反观苏枕这边,却一直在使用异能、输出灵质,全然没有恢复的机会。 局势看似发生了逆转,实则天平却仍然倾向德维奇那方。照这样下去,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苏枕用尽灵质,被德维奇彻底吞噬! “哈——又是一场拖延战啊。” 观众席上,绝大多数恶魔都已预料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虽然结束的方式很老套,但能把德维奇逼到这种地步,也还是很少见呢。” “他的异能的确有意思,可惜……” 没有谁再看好苏枕。 同一时间,随着时间流逝,苏枕逐渐感觉力不从心,开门的次数压缩,躲避、进攻的速度变慢…… 德维奇没有放过这个空档。 他一闪身,轻松脱离出了金币围绕的范围,随后双腿猛地一发力,朝正好从一扇光门走出的苏枕而来,眨眼间便掠至眼前! 第29章 无用的异能(下) 刹那间,苏枕便只与德维奇相隔毫厘。 他清楚地看见了德维奇血管凸起、泛着青黑色的皮肤;身体上那些做着各异动作的嘴;那五片像花瓣一样、满是倒刺的“头”;以及向他张开的血腥之口! 在这一刻,在苏枕眼中,时间的流动变得极为缓慢起来。 明明下一秒就要发生的事情,如今却仿佛被按下了上千倍的慢速键。 不可能躲过去。 苏枕心想。 只不过,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要躲! 霎时,地面传来一丝异样的灵质波动,德维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就此停住。 毕竟猎物已经近在眼前了。 马上就能杀了这家伙,差一点点就能—— 就在此刻,观众席不知为何传来一阵惊呼声。 唰啦啦! 数量惊人的金币从德维奇与苏枕之间冲出,转眼间便将两人包裹! “什么?!” 瞬间的冲击力使德维奇的动作发生了偏移,发生了停滞。就因为这一细微的差错,他居然又把眼前的猎物给放跑了! 就在不远处……追,追……不!这些该死的金币!! 顷刻间,德维奇的全身上下就被洞开了大大小小的创口。 它们切割面平滑、无比整齐,难以想象要用多锋利的刀刃才能够造成这样的伤势。 表皮、脂肪、筋膜……这些组成肉体的部分如同剥洋葱一样被剥开,丝滑到几乎要让人忘记,眼前是怎样一副可怕的场景。 那些嘴巴疯狂地蠕动着、撕咬着,吞下金币、吃掉空气,却根本无济于事。 德维奇的皮衣脱落、肉衣脱落、一切器官纷纷滑落。 这再不可能是治愈能力足以挽回的局面了。 苏枕看着裸露出白骨的德维奇向自己走来,一步接着一步,行动越来越迟缓。 他站在原地不动,轻声说道:“现在还觉得可笑吗?竟然被这样的异能杀死。” “比起没用的异能来,没用的人才更致命。” “不!不可能!” 那些嘴巴尖叫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 “你……” 咚! 德维奇倒在苏枕面前,面目全非。 整座斗场都为之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如雷动! 大把大把的金币像挥出沙子似的撒了下来,血迹、尸体、肉块,全都被压在金灿灿的山下。 恶魔们起初嘈杂得七嘴八舌,但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汇集成了一句话。 “精彩!精彩!精彩!” 这种空前绝后的气氛中,苏枕望向天空,看金币像细雨一样纷纷落下,听只奉强者为尊的恶魔们为他欢呼,并不觉得亢奋。 他反而更加确信,这个世界就是一出巨大的荒诞剧目。 “精彩!精彩!精彩!” 天空开始变成了黑灰色,视野慢慢变得狭窄。 精彩—— 耳边的声音化作渐低的嗡鸣,苏枕闭上了眼睛。 “苏枕。” 周围一片安静,有一个声音在耐心地呼唤他。 “苏枕。” 是一个有些熟悉,又能令人感到温暖的声音。 他努力撑起眼皮,面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是病床。 一个身穿病号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坐在病床上,正在看着他,脸上带温文尔雅的笑意。 “你真的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它好像不太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呢。” “我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唔,是吗?”年轻男子故意把他的头发揉乱,“可是成年人是会保护发型的哦。” 他举起双手护住脑袋,哀怨道:“这算什么成年人嘛!” 年轻男子“哈哈”大笑了几声:“可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趣啊。” “不要再说这个啦,华章哥哥!快跟我说接下来的事情!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啊……”看着他满脸期待的神色,华章表情略有纠结,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被偷袭了。虽然我所在的那支队伍里,士兵们的反应都很快,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几分钟内就死掉了,他们的生命就像融化在火里的雪。” “他们说不能连累我们,不能让我们死掉。应该要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道出去,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这是战地记者的职责。为了让同胞和自己的家乡被世界看见,他们拼死掩护着我和我的同事离开。” “我们一边听着枪声和惨叫声,一边用尽最大力气逃跑。我们拆掉摄影设备,紧紧保护住硬盘,明明用尽了全力奔跑,却还是被追兵追上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时,一直保护着我们的士兵突然说:‘你们先走,我留下垫后。不能让其他人的牺牲白费’。” “当时我们有四个人,除了我和我的同事,就只有他一个士兵。在战场里待了那么久,我起码能分辨脚步声了。敌方的人数在四个人以上,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进行阻拦呢?于是我把硬盘全都交给了同事,拿出了手枪,非常莽撞地决定和他一起留下来。” 说着,华章拉开病号服松垮的衣领,露出左肩一道狰狞的长条伤疤。 “这个伤就是当时留下来导致的。仅仅是被子弹擦过肩膀而已,却疼得要命,后来差点因为伤口感染死掉了,现在想起来都一阵后怕啊……” “要不是我方的支援恰好赶到,可能我和那个士兵在当时就死了吧?虽然他后面还是在战斗里牺牲了……我很敬佩他。不过在安全了以后,却被他们围起来骂得狗血淋头了呢,哈哈。” “其实我还是挺害怕的。既怕自己死掉,又怕亲手葬送别人的生命。尽管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亡,见惯了人性的黑暗面,我也选择站在正义的一方,我却还是会犹豫。我的爸爸说我优柔寡断,不适合做战地记者、同情心泛滥,他确实没错呢,虽然他最后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做了错误的选择……” 华章沉默了几秒,笑容又回到脸上:“还是回到我身上吧。我当时真的蠢得可以,差点忘记在开枪之前先打开保险栓,明明人家是相信并尊重我才同意我留下来的……幸好我没有拖他的后腿。现在回想起那天深夜,一种战栗感依然会蔓延到我的全身……战争太可怕了。” “不过,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或许我还是会选择留下来,然后拔出手枪吧。”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你应该可以逃走的呀,你不是说支援很快就赶到了吗?要是你走掉了,你就不用挨那一枪了。” “可我们当时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啊,苏枕。我只能遵循内心的想法,做出当下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华章纠正他。 “那要是,要是……要是你知道呢?”他忍不住问,“华章哥哥,要是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你还是会那么做吗?” “当然会啊。”华章笑了笑,理所当然地答道:“我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人不能因为害怕和痛苦,就去选择轻松、简单的一方啊,苏枕。这也是成年人会做的事情哦。” 第30章 你们有仇吗? 苏枕逐渐转醒过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尽管他睁开了眼睛,思绪却依旧在漫游。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段经历发生在他更小的时候。在那些不算轻松但远没有不可挽回的日子里,他经常跑去梁琼和苏文之工作的医院,等他们下班,某天偶然结识了一名二十出头,却身患重症的患者。 那名患者叫华章,自幼就在国外生活、长大,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一行业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危险性。他十四岁时丧父;十八岁时丧母;二十一岁时在一场艰难的战争中进行拍摄与报道,不幸受伤住院,检查出了重症。 在国外的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带着父母的骨灰回到国内,然后辗转来到了现在这所医院。 苏枕所知道的这些事情,有一部分是华章告诉他的,也有一部分是他从父母的谈论间听来的。 华章为人温良、细致,住院楼有很多人都又喜欢又怜惜他,了解他经历的人却没有多少,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很会摆弄摄像机。 梁琼和苏文之对这名年轻、勇敢,却命途多舛的战地记者心怀敬意,因此也就不反对苏枕常常与他接触。 而苏枕会喜欢上摄影,就是受到了华章的影响。 对苏枕而言,华章教会他的不只是那些摄影技巧,还有更多珍贵的东西。 但是……华章却在过了二十二岁生日的六天后,进了icu,从此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过去的画面如同泡沫那般碎裂,苏枕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思绪终于回到当前。 ……这是一个房间?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对恶魔的审美风格非常浓烈的建筑皱了皱眉。尽管他自认对外在条件的好坏并不是很在意,但还是被文化差异冲击得有些头昏脑胀。 可能是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 苏枕自我审视一番,发觉先前被德维奇吞噬的灵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上的伤口倒是都愈合了,只留下了疤痕。 最后的印象是在斗场,他应该是突然昏迷过去了。从那以后过了多久? “你睡了两天。” 苏枕闻声,在精神世界内回过头,却没见到因梅尔的身影。 没过多久,他走出房间,在外面的客厅里看见了因梅尔。 “后面怎么样了?”苏枕停住脚步,问道。 “他都已经被你杀死了,还可能有其他变化吗?”因梅尔不甚在意地说,“斗场里的尸体要么被随便丢到某个地方烧毁,要么被贪婪的恶魔吞入腹中。你觉得他会处在哪种情况之中?” “既然如此,盯上我的恶魔应该不少。” 因梅尔没有否认:“他们对你的异能都很感兴趣呢。” “不仅是他们,还应该会吸引蒙利吧。” “不错,你的自知之明越来越高了。我原先只打算让你慢慢来,这次却可是你自找的。逞强就该受到逞强的惩罚,不过相比起惩罚来,你这次得到的显然是奖励更多。” “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能,不是吗?尽管离‘合格’还差得很远,但也算是初有成效了。不仅如此,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你也更上一层楼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苏枕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接下来要重新回到斗场?在我昏迷的这两天里,三柱王又进行了几次搜查吧?看来他们的能力都差强人意。” 因梅尔流露出赞同之色:“的确。整整六次检查都没能发现什么问题,说明他们确实无能,不过也确实纯粹就是了。” 纯粹…… 苏枕道:“后面五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吗?” “完成主人的任务罢了。”因梅尔耸肩。 果然,急切却敷衍,搜查恶魔星只是拿来应付蒙利的手段。三柱王会依附蒙利,仅仅出于对杀死因梅尔的渴望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眼下该是内讧的时候了。 但是,蒙利的计谋会到这里就结束吗?被因梅尔评价为“狡诈”的家伙,会想不到三柱王是限时的工具? 想到这里,苏枕问:“你和蒙利有很大仇吗?” “我不记仇,”因梅尔好整以暇,“看不顺眼的,一般都不会活到第二天。” “随便你怎么说吧。”苏枕懒得再听,“现在我醒了,可以重新回到你的计划当中了。” “本该如此,”因梅尔道,“不过我原以为你会多睡一天。” “怎么?难道我恢复得更好,利用的效率能更高——”苏枕说到一半,却在对上因梅尔的眼神时忽地止住,几个可能接连闪过脑海。 “……天秤又来了?” “发现得太迟了,我没看见斗场上的那个家伙顺带把你的大脑也吃了。”因梅尔用挑剔的语气说,“本来我还在考虑,如果你的表现足够令我满意,我就可以勉为其难地允许你过去看一眼,但还是算了。” 苏枕的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能让因梅尔这么刻意为之的原因,只可能只有一个。 这次来恶魔星的天秤队伍里,有他所熟悉的人。 …… “恶魔星还是一如既往的肮脏啊。”施莱雅感慨道。 “那可真是抱歉了,执行官。”拜蒙森然道。 “语气不要这么可怕嘛,毕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你看,我一到恶魔星,就有那么多恶魔跑来欢迎我,还挺让我受宠若惊的呢。”施莱雅假装没有看到道路两旁恶魔敌视的眼神,友好地向他们挥了挥手。 “呕!晦气!” 恶魔们向他啐了一声,磨着牙走了。 不要脸…… 见施莱雅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拜蒙的脸部肌肉都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该死,早知会这么憋屈,当初就不那么轻易地应下布耶尔的提议了! 为了让蒙利和另外两个家伙有所忌惮——布耶尔与萨米基纳也打着同样的想法。他们才都捏着鼻子,对天秤的侵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对天秤会带来的麻烦有过预料。 只是,在看到施莱雅面带笑容地出现在面前,好端端地走在魔王星上,自己却不能毫无顾忌地出手时——还是非常恼火啊! 第31章 欢迎仪式 不是所有恶魔都待在恶魔星。 一些为了追求刺激、不怕被追捕的恶魔,会离开恶魔星,游荡在其他地方之中。 因为他们根本管控不了自身犯罪的欲望。因此,对于离开恶魔星的恶魔,他们要么被天秤抓住,要么被当局制裁,只有特别幸运的家伙才能逃回恶魔星。 自然,这些屁滚尿流逃回来的家伙,也会把外面的消息带回来。 而“施莱雅”这个名字,以及他的样貌和恶劣的性格,是传到恶魔星上最多的消息之一。 对三柱王而言,“施莱雅”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毕竟他们时常去斗兽场“做客”,也经常听到蒙利对天秤暴跳如雷的怒骂。 非常有幸地,他们还直面过施莱雅几次。彼此刀剑相向、招数都往死里丢,说是“老熟人”也确实没问题。 但也正是因为是“老熟人”,如今拜蒙才因为不能随意动手而恨得牙痒痒。 他自己不痛快,天秤也别想痛快。 “执行官,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虽然我们答应过配合调查,但恶魔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踏入的地方。”拜蒙眼睛微眯,将矛头一转,“别跟我说,你旁边那个连灵质都没有的家伙,也是你们天秤的一员。” 那个连灵质都没有的家伙闻言看向他。 施莱雅则笑眯眯地道:“要是我理解得不错,你这是在打探天秤内部的消息?你知道这也是在犯罪吗,拜蒙?不过这对你来说也只是罪加一等而已,是吧?” 拜蒙皮笑肉不笑道:“天秤派你来,果然不安好心。” “错了,我这次确实安着好心,没有任何与你们发生冲突的想法。不然以我们过去的交情,在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该拔枪了。”施莱雅说,“相反,心里有鬼的是你们才对,否则你怎么会亲自来‘迎宾’呢?” “让堂堂三柱王陪我在恶魔星上逛街,这还真有面子啊。不过下次打类似的主意的话,还是让布耶尔来吧,你们的脑子就跟透明的一样,什么也藏不住呢。” 拜蒙的脸色黑如锅底:“施莱雅,你少得意!别以为口头约定真的做数。” “谢谢提醒,但我从来没相信过恶魔的信用呢。”施莱雅一指某个方向,微笑道:“带我去那个地方看看怎么样?” “呵。如果你跪下求我的话……” 施莱雅招呼一声:“肖景,走了。” 两人抛下拜蒙,在曲折的道路间穿梭,很快来到一个呈环形、占地面积宽阔的建筑之前。 周遭没有一个恶魔,里面也是同样。 充斥着浓郁血腥气的环境中,施莱雅看着一片狼籍,念道:“撤得很匆忙嘛……” “灵质浓度也不低,是在这里比赛吧。”肖景环抱双臂,望着那些紧凑而简陋的座位,说道:“你死我活的那种。” “恶魔把这种地方叫做‘斗场’,它同时也是‘斗兽场’的原身。不得不说,恶魔为六维世界的失序做出了很大贡献,偏偏他们又并不弱小。灵质可真是不公平啊。”施莱雅叹了口气。 “仅仅收集这种程度的证据,”肖景显然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就足够你们围剿恶魔星了吧?” “说什么呢?”施莱雅振振有词道,“我们是来这里寻找因梅尔的,不是来搜集什么证据的。” 要不然就在这里杀了他们吧? 阴影中的拜蒙考虑起来。 不,如果不是一击必杀就没有意义,施莱雅实在是太难缠了。 那就把他们带到萨米基纳那里吧…… 拜蒙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这时施莱雅正在好奇地和肖景谈论一个问题。 “你们锻炼出来的、用知觉和肉体感应灵质的方法,只能对一定数量及以上的灵质起作用吧。从星舰下来到现在,几乎一路上都有恶魔的斗场,只是它们规模较小,而且都建在地下。” “我不是没有脑子。”肖景道。 “你的反应可真冷淡哎,我都已经遵守约定了。”施莱雅一副受伤的表情,抬头望向高空,许许多多的东西在他眼中流转。 “但这里确实没有你想找的东西,我想找的就更不用说了。也许和贝雅斯说的一样,因梅尔早就带着他离开恶魔星了吧。” 话落,他扭过头,向现出身形的拜蒙道:“你又想尽地主之谊了?拜蒙。” “跪下来求我。”拜蒙说,“萨米基纳听说来的人是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跟你打声招呼了。” “这样啊,看来他已经把所有斗场里的恶魔都吓跑了。”施莱雅点点头,“我也挺想念他的。不过我现在可没时间,还要走一趟恶魔山呢。” “你不去?”拜蒙冷笑着问。 “不去。” “那我只能亲自来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岔入话题。 他们所谈论的萨米基纳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斗场之中。他蹲坐在斗场的墙垣上,强壮的身躯闪耀着火红的纹路,开口时呼出沉重而清晰可见的热气,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施莱雅……” 肖景和施莱雅分别闪开,萨米基纳纵身一跃,重重落在他们原先的位置上,又长又深的裂痕瞬间遍布四周! “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关心。好久不见啊,萨米基纳。”施莱雅像是没察觉出气氛的紧张一样,随即唯恐现况还不够乱似的问:“既然你们两个都到齐了,那布耶尔呢?没理由就他不出来欢迎我吧?” 拜蒙神色微变。 在萨米基纳单独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感到有些不对了。 “萨米基纳!布耶尔没有和你一起过来?” “他不是来了么?”萨米基纳不满拜蒙的态度,指了指他身后。 拜蒙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布耶尔果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身后! 可是,可是…… 施莱雅摸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刚才我就想说了,这明明是用异能做出来的分身嘛。” 萨米基纳终于意识到什么,向布耶尔一甩手。 没有闪避、没有血液,布耶尔的头颅在下一刻碎裂,冰块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溅到空中! “布耶尔到底在哪里?!” 第32章 暗流涌动 魔王山,被夷为平地的山顶上。 八座人形冰雕矗立其中,姿态各异,冰晶上流动着优美的蓝光,呈现出一种另类的美感。 布耶尔站在众多冰雕之间,手持一把由黄金制作而成的钥匙,将其缓缓“插”进了空气当中。 钥匙随着他的手腕向逆时针扭动,气流旋转,以这把黄金钥匙为中心,空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旋涡。 咔嗒、咔嗒……像是时针在表盘上行走,又像是琐簧被一道道打开,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一条又一条如同丝线般的事物从地面钻出,升向高空。 它们颜色各异、长短与大小不一,不知道蕴含着怎样的意义,居然令布耶尔露出越来越大的笑容。 咔!一切回正,所有变化都消失不见,布耶尔将钥匙收入怀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过了片刻,那些冰雕开始溶解,身穿天秤制服的成员们如梦方醒,一个接一个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冷,好冷……” “那个恶魔,实在是太强了……还好他没有要杀死我们的想法……” “……竟然在一瞬间!我们甚至连求救信号都没能发出去!” “不用担心。我们的信号一消失,应该马上就会被总控那边报给施莱雅执行官——总控打来通讯了!” 这名较其他人都更为冷静的成员快速说道:“我是d3小队队长梅森·卡里姆,我们在两分钟以前受到了三柱王布耶尔的袭击,目前他已经离开现场。” “总控室已知晓相关情况,d3小队队长。现向你们间接传达施莱雅执行官的指令。” “请说!” “请你们尽快离开当前位置,与其他小队汇合,越快越好。” 小队长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几个队员都是相同的疑惑神情。 “已经感应不到那名恶魔的气息了,难道他会折返来杀死我们吗?” “假如他想杀了我们,应该不会只是把我们冻起来那样简单了。慢着!难不成他是想等我们和其他小队汇合之后再一网打尽?” “糟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我不认为施莱雅执行官会遗漏这点,”小队长打断他们,“比起我们胡乱猜测,施莱雅长官才值得信任。我们快按照指令动身,与最近的小队汇合。” 在这几名天秤成员急匆匆寻找其他小队的同时,两道黑色的身影掠出宽阔的斗场,飞速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过了快一分钟,施莱雅和肖景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斗场。 “他们的关系还挺不错。”肖景说,“只要一个不见了,另外两个就会像疯了一样去找。” “嘿,你讽刺人的方法还真有一套。”施莱雅有种自己也被嘲讽到了的感觉,“单是带上你出任务就已经是违规行为,要是我再叫上那一男一女,其他成员会怎么看我?” “你觉得我想他们跟过来?”肖景道,“不过带一个人是违规,带三个人也是违规;带一个奇怪的家伙会被属下嘲笑,带三个奇怪的家伙同样会被属下嘲笑。这有区别吗?” “我不跟你们这些思想歪曲的人讨论……” “你只是没有能力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全三个失去异能的家伙而已。这也难怪,毕竟你的能力没有任何威力。” “……”施莱雅哑口无言几秒,“虽然知道你在故意刺我,但我还是想说,你可真有一套啊。” “施莱雅执行官!” 这时,耳麦传出了汇报声:“三柱王拜蒙、萨米基纳,已经来到与您大约3公里距离的一座酒馆外部!” 施莱雅向肖景比了个手势,一边行动一边回道:“可以使用异能窃听到他们的谈话吗?” “是的,目前可以。” 话落,这名成员便开启了自己的异能。酒馆内的响动通过空气的震荡巨细无遗地传入他的耳中,里面的场景由声音勾勒得仿佛近在眼前。 他跟着开口,将酒馆内发生的一切汇报给施莱雅。 拜蒙和萨米基纳破门而入,酒馆的木门直接被他们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布耶尔……”拜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你在这里啊。” “该死!布耶尔!你居然敢蒙骗我!”萨米基纳有些被激怒,隐隐有着动手的倾向。 布耶尔像是没看见似的,平静地答道:“怎么?施莱雅离开恶魔星了?从外面的灵质反应看,天秤的臭虫应该一个都没有走掉才对。” “天秤的臭虫自然会滚出恶魔星。”萨米基纳喷出一口气,恶狠狠地道:“但在此之前,会先有一个家伙去死。” 布耶尔摇了摇头,转朝拜蒙:“希望这里能有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 “布耶尔!” “萨米基纳!” 两道喊声相撞,拜蒙说道:“你的能力虽然被他克制,却不至于分不清分身和本体。他手上肯定有可以干扰感觉的东西。” 好在萨米基纳尚有理智:“干扰……斗兽场的道具?” “蒙利给他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一件!”拜蒙的声音有些扭曲,“布耶尔,你究竟从蒙利那里拿到了多少好处?”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布耶尔淡淡地道,“不过,你们最好不要选择在这种时候乱发脾性,天秤仍然留在恶魔星。” “呵呵,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好奇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在你提出让天秤搜查恶魔星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你打的这层主意。让天秤来做保护伞,支开我和萨米基纳,为你制造空档——果然是你能想出来的做法,布耶尔。” 拜蒙说着,夸张地笑了起来,似是怨恨,又似是嫉妒。 “杀了他,拜蒙。你如果还是一个恶魔的话……”萨米基纳已经按耐不住。 “看来我们今天注定要有一场纷争了。”布耶尔依旧冷静如常,他的这副模样令拜蒙被情绪控制的大脑稍稍降了点温。 到底是什么底牌? 拜蒙忌惮地想。 不料,下一刻,布耶尔却说:“我不想在这里折损什么,那只能由我后退一步,和你们一起分享果实了。” “什么?” 第33章 帮手? 短暂的意外过后,拜蒙感到十分可笑地道:“布耶尔,你是怕了吗?我和萨米基纳能成为三柱王,自然不是吃素的。你的实力再强、蒙利给的道具再多,不付出一定代价,不可能走出我和萨米基纳的视线。” “蒙利给的好处到底有多珍贵呢?”他吞咽了几下口水,“居然让你愿意后退一步……无论是真是假,能叫你主动说出这种话,肯定不简单吧?” 布耶尔没有回应。 “哈!别再说什么废话了!拜蒙,你就滚去一边看我怎么杀死布耶尔吧……”萨米基纳道。 “假如你要杀死我,我确实敌不过你,萨米基纳。”布耶尔忽然说。 “哈?” “尽管我的异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你,但实力可以超越一切,异能相克自然也不在话下。” 萨米基纳听得一阵熨帖,火气都不由得降了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识相?” “识相?我更倾向悦耳一些的说法。拜蒙已经把我看得很清楚了,我只是不愿付出过多的代价。”布耶尔道,“我们在这里发生争斗没有任何意义,毕竟因梅尔还在暗处对我们进行着窥伺。”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拜蒙和萨米基纳,通过异能来转述他们对话的天秤成员都是大吃一惊。 “怎么了?”旁边的成员问,“他们好像也没打起来啊。” “他们说因梅尔还留在恶魔星!” 其他成员纷纷变了脸色。 “施莱雅执行官知道吗?你快报给施莱雅执行官啊!” “哦!对,对……要立即上报给施莱雅执行官……” “不用慌张,我已经知道了。” 施莱雅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成员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挂着通讯,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长官!我们该怎么做?恶魔的话真的可信吗?我们需要立刻申请从总部调来更多人手吗?” 因梅尔的通缉令早已人尽皆知,危险程度比维姬和蒙利都还要高好几个等级。成员不敢怠慢,话不由得就多说了一些:“其他几位执行官目前都在总部,他们一定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支援我们!” “不用。你们可以返回星舰了,和其他小队一起待命,等我接下来的指示。” 说这句话的时候,施莱雅正好停在了一条街上,目光牢牢锁定了不远处一座旅馆模样的建筑,完全染上金色的眼睛及浑身散发出的灵质,令附近的恶魔不由得发出示威的低吼。 他浑然不在意地说:“已经有帮手拖住因梅尔了。” 成员茫然地喃喃道:“帮手?” 这个时候,有谁可以提前到达恶魔星吗? 施莱雅不再理会,切断了通讯。 他的视线穿过众多恶魔、穿过混乱的建筑与道路、穿过旅馆满是污迹的墙壁,最后停留在一个靠左的房间之外。 在他眼中,两个不相上下的强大灵质正在房间内熊熊燃烧,而他对这两股灵质气息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是因梅尔,另一个则是—— 通缉令的常客,食灵者维姬。 “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 维姬伸出食指,挑起苏枕的下巴,与他凑得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轻轻嗅了嗅。 “你似乎变得更可爱了一点呀,小弟弟。而且还更香了呢。” ……怎么回事?这个女人! 苏枕的双臂被皮鞭捆住,维姬握着鞭柄,从容不迫地往后拽,将鞭子越收越紧,空着的那只手还摩挲过他的脸颊、脖子,最后停留在锁骨上。 接着,维姬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真想现在就吃掉你啊。你的灵质尝起来,一定会很美味吧。” 苏枕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嗯?你还真淡定呀,这可难办了。要是死掉之前没有强烈的恐惧的话,味道会变差很多的。” 与现实相反,苏枕在精神世界里的反应激烈了不少。 他确实不怕,但这不代表他不觉得恶心、不想逃离。 前两天就被变态恶魔啃过一次,今天一醒过来又要面对类似的遭遇,无论是谁遇上了,第一反应肯定都是逃吧! 苏枕深吸几口气,说道:“因梅尔,你就这么看着?她是真的想吃了我!” “她当然是真的想吃了你,我从没见过维姬对食物开玩笑。”因梅尔的语气听起来幸灾乐祸。 大概由于维姬在场,因梅尔顾忌着什么,没有降临到他的精神世界里,所以苏枕只能听到因梅尔的声音。 但就算降临了又怎样,这家伙现在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难道他必须得在这几天死一次? 苏枕强压住连灵体都泛起的颤栗,道:“少说风凉话了。既然你那么了解她,那你肯定清楚,要是我被她吃掉,自我意识再强都不可能活到起源之地。德维奇连她的四分之一都比不上。” “确实。”因梅尔赞同地说,“总是乱吃东西,肠胃自然就进化得比寻常人厉害。” “既然你也肯定了,那我现在就只用等着被吃了。”苏枕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再回到起源之地,等到被‘放’出来的时候重新遇上你了。” “又和我玩激将法。谁让你那么不小心的?”因梅尔呵呵一声,“你是在斗场里白白的濒死吗?她只是敲了一下门,任何迷惑性的异能都没有使用,就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然后直接把你控制住了。” “我真的很好奇,难道你的能力只能在生死关头时才发挥作用?明明是‘开启’异能,使用条件却和‘濒死’异能一样苛刻,我还挺想多见识几次这样的特殊异能的。” “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苏枕冷冷地说,“我最多会被吃掉,但你的下场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来的不止这个叫维姬的女人。” “嗯……早知道就把那三个家伙杀掉了。”因梅尔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蒙利拿他们当引子,一把我去除的痕迹复原,藏在暗处的维姬就马上顺着轨迹来到这里,我都还没来得及移动过去呢。” “他们可真是做得太好了。”苏枕道。 “别说风凉话了,看来这次不得不转移位置了。我想想,先去把蒙利杀了再决定去哪里吧。”因梅尔兴致勃勃地敲定了主意。 第34章 掠夺 苏枕不想再跟因梅尔继续废话,贴在身侧的左手打了个响指。 脚下忽地一沉,维姬疑惑地“嗯”了一声,往下看了看。 “好像还挺有意思呢。” 维姬评价了一句,将鞭柄一拽,轻巧地带他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从表面上看,维姬好像根本没发什么力,但被她抓住的苏枕却能以亲身经历估计,维姬的力量大概比常年锻炼的成年男子还要高出四倍! 不仅如此,她对力量的控制非常精确,因此使用强硬的手段进行挣脱控制,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苏枕又接连打了几个响指,令自己和维姬的四周都被光门包围。 维姬眉毛微动,说道:“虽然没什么威胁性,但是有点烦呢……” “哦?是这样吗?”因梅尔含笑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维姬神情一凝,“唰”的一下收回鞭子,闪身至房间另一侧。 这里就只有苏枕在使用异能,因梅尔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倒是我小看这个异能了。”维姬兴味渐浓,“我还以为他只是你的一个工具呢,因梅尔。” “你见过哪个工具能拿我当逃脱的手段?”因梅尔笑道。当然,光门能把他转移过去,也是因为他没有继续为难苏枕的意思。 维姬明白这句玩笑话背后隐藏的深意,有些遗憾地道:“看来你是不打算把他交给我了。真可惜啊,我本来还可以装作没看见你的。” “这怎么行呢?”因梅尔说,“这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有魅力的人了。” 维姬撇了撇嘴,皮鞭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甩出:“我讨厌自恋的男人。” 因梅尔伸手食指,放至嘴唇前,鞭子直接在半空中被弹开。他微笑道:“我讨厌没品味的女人。” 苏枕看着他们这堪称搞笑的打斗场面——这两个人根本没认真,就光顾着斗嘴。 “你们一定要争出个所以然吗?”苏枕道,“我全都讨厌,打得更激烈些吧。” “这小孩什么毛病?”维姬边甩鞭子边疑惑地问。 “希望我们两个尽快死在这里。”因梅尔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有意思的想法。”维姬收回鞭子。 “哦?就要动真格了吗?”因梅尔挑挑眉。 “是啊。”维姬应道,她握着皮鞭的右手被一簇好似黑色火焰的东西包裹,很快蔓延至整条鞭子,将皮鞭笼罩在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中,使其仿佛被附魔了一般。 “毕竟我可不像你这么悠哉呢。” 唰! 燃着黑火的皮鞭破空而出,比之前更为迅猛!以横向姿态朝苏枕和因梅尔一同扫来! 因梅尔一把按住苏枕的头顶,将他压向地面,周遭突然像被泼了墨水一样,瞬间被漆黑之色掩盖。 嚓!嚓!嚓!嚓! 鞭子并未因这一变化停止,反而更加迅速地朝他们袭来,伴随着一道又一道易碎品破裂的声音! 瞬息间,维姬的皮鞭已经近在眼前,因梅尔侧身躲了过去,旁边随即传来建筑被摧毁的隆隆阵响。 “怎么回事?她的异能……”苏枕没空计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回忆方才发生的事,“她把你的灵质吞噬了?不,应该更像是……” “掠夺,这是她的能力。如果现在被那条鞭子碰到,就会被她夺走某样事物。不与其接触,失去的只是灵质;但接触到的话,被碰到的部位就会被火焰燃烧殆尽,出现在她自己身上。”因梅尔道。 苏枕看着维姬一脸满足的表情,不禁问道:“她追杀你到这里,不会是因为可以‘吃到’你的灵质吧?” 维姬不可能给他们悠哉聊天的时间,两人一边躲一边对话。 “可以这么说。拥有‘容纳’特性的异能与起源之地有很深的关联,是最特殊的异能之一。在我身上,起源之地的气息恰好很浓,她会觉得我的灵质很亲切也是理所当然。” “应该是吃掉你很亲切。” “你以为自己身上的气息很淡吗?”因梅尔笑眯眯地说,“她可是觉得你变美味了很多呢。” 苏枕顿了一下才开口:“……应付这种异能对你来说应该不困难吧。” “那要看她想把我留在这里的决心究竟有多强了。”因梅尔说,“正好,锻炼你能力的机会也到了。” 苏枕指着因为夺走因梅尔的灵质,而变得愈来愈强的维姬说道:“你让我去送死?” 因梅尔叹了口气:“你过去塞牙缝都不够。不用你去近身战斗,控制好鞭子的方向,我会把视角共享给你。” 话音落下,一股辛辣的刺激感从双眼传来,令苏枕不得不紧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开,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清晰了数倍。原本只能看到残影,或者眼睛根本追不上的鞭子,居然在此刻以正常乃至有些缓慢的速度向他飞来。 “看清楚了吗?改变它原本的轨迹。”因梅尔道,“你知道做不好有什么下场吧?” “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 因梅尔笑哼了一声,右手伸进空气,从中抽出一柄细长的、本该用作装饰的十字剑。 真想配合维姬在这里杀了他啊……苏枕不由得浮现出这个想法。 “你确定?”因梅尔似笑非笑地问。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苏枕打响响指,光门出现在皮鞭的下一处落点,将其吸了进去。 紧接着,另一扇光门忽地出现在维姬脑后,她甩出的鞭子去而复返,由于惯性与引力而直直朝她袭去。 “雕虫小技。” 红唇开合,似嘲似笑地吐出四个字。维姬微微一偏头,左手攀肩而上、握住鞭头,右手松开鞭柄,竟瞬间以前后相反的武器再次发起了攻击! 没有刚才快,但是…… 苏枕连打几个响指,匆忙避开朝自己扫来的攻击,被鞭柄击中的地方都化成了粉末。 威力比刚才更强! “我们一定要这样进行无意义的战斗吗?维姬。” 这时,因梅尔竟忽然来到了维姬的身前,面带笑容地道:“趁天秤和最近几个星球的政府军还没有包围这里,把蒙利的下落告诉我,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如何?” 第35章 意料之外的相见 “哼,你留在这里果然是想知道蒙利的事情啊。” 面对因梅尔的近身,维姬也不慌张,说道:“我最后一次和蒙利取得联系已经是昨天的事了,那时候他正在飞船上逃亡,不知道逃去哪个星系了。” “最后一次?”因梅尔说。 “是啊。他一直在催我,让我烦得不得了,我就把联络工具毁掉了。”维姬道,“不过他在恶魔星留下的眼线还很多呢,那三个被叫做三柱王的恶魔不就是吗?” 因梅尔摇头:“太明显了,他们只是引子而已。”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关心爬来爬去的蚂蚁呢。”维姬将皮鞭往回猛地一拉,“趁碍事的小家伙们还知道要保持安静,就让我们更尽情地享乐吧!” “唉……” 因梅尔发出一声叹息,旋即被鞭柄击中,化为一摊墨水。 啪! 维姬重握鞭柄,手臂一摆,鞭子向苏枕扫去。 尽管动作不敏捷,甚至称得上迟钝,苏枕却可以通过光门多次更改身位。因此,只要维姬不是非要杀了他才罢休,一般的攻击他都能躲过去。 但是这次,苏枕才躲了一下,然后就见鞭子挥空,不禁微微一怔。 目标不是他。 嘭! 鞭子将整个房间的墙壁彻底摧毁,外部的景象露出。 忽然,皮鞭好似变得很长,从残垣上向下延展,像一条蛇在空中游动,精准无比地锁住了一串恶魔—— 刹! 维姬的身上突然猛长出了多只臂膀,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中蔓延,化为一条又一条“鞭子”! “因梅尔……”苏枕开口,“现在配合他能杀死你了吗?” 因梅尔呵呵一笑:“试试看现在你能操纵几条吧。” 苏枕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维姬就在这时同时挥出了所有鞭子! 视野完全被鞭子笼罩,攻击像黑云一般压下地面,几抹光彩驱散了底下的黑暗,旋即整个房间都被光芒照亮! “还不错。”因梅尔点头道。 “什么还不错……”苏枕咬着牙道,“这招对她已经没用了!” 那些鞭子确实进入了光门,被迫改变了原本的轨迹,但当它们好似有生命一般,竟在空中灵活地游动,相互交叉却不会缠绕、方向不同却不会混乱,无差别地周围的攻击一切! “再这样下去我要被打中了!” 苏枕哪还有空进行操纵,不得不一边预判着鞭子的落点,一边不断移动。 “你可以暂时先离开这里。”因梅尔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话音未落,苏枕便立刻出现在十几米开外的一条街道上。 四周没有一个恶魔,都在因梅尔和维姬开始战斗时就逃光了。 尽管因梅尔允许他离开,也只是暂时离开那里。 但如果他再走得远一点,会发生什么? 不论是什么,他都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苏枕打了个响指,面前浮现出一扇光门,他正要踏进去,却听到一个声音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枕!” 苏枕动作一顿,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是…… 他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果不其然,在一座房屋的屋顶上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肖景?” 他看见肖景从腰侧拔出一把枪,枪口对准这里:“闪开!” 与此同时,苏枕将视线转到脚底。 地下有东西。 咕嘟咕嘟…… 地面像流水一样翻滚,浮出泡沫,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了。 啪!苏枕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一扇光门向地面敞开。 同一时刻,那个潜伏在地底的东西也以惊人的速度浮出了水面,然后直接冲进光门之内! 旅馆的废墟上,本来已消失不见的光芒突然显现,一个混浊的水球从中飞出,往因梅尔所在的方向砸了过来。 不过,没等它接近因梅尔,维姬的鞭子就已经将其击碎,将掠夺过来的力量纳入体内。 因梅尔长叹一口气:“尽给我找麻烦……” “我的攻击……被维姬吞噬了?” 另一边,拜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质缺失了一部分,不由得看向前方的苏枕,啧啧称奇道:“看起来没多大本事,没想到还挺阴险的啊。” 拜蒙的身旁,萨米基纳与布耶尔正站在那里,三柱王都未缺席这场变动。 苏枕没有接拜蒙的话,而是说道:“因梅尔就在那边,你们不去找他,攻击我做什么?” 拜蒙嗤笑一声,反问:“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只是怕死,不敢接近那里而已。看我一个人落单,就想找软柿子捏。”苏枕道,“你们就是一群胆小的恶魔,我说对了吗?” “喂!你这个人类!”萨米基纳道。 苏枕没有理他,因为肖景和天秤的那个卷头发的执行官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正想开口问肖景怎么在这里,却见后者忽然抬起手,往他的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绝对下了死手,苏枕后背一阵麻木,原本想说的话全都被这一巴掌拍走了:“你干什么?!” 肖景神情不虞:“你说我干什么?刚才叫你让开你为什么不让?” “你没看见我可以自己解决吗?” “你是哑巴吗?一个字都不会说?” “哈哈,还真热闹啊。”施莱雅感慨一声。 “闭嘴。” “你是谁?” “……”施莱雅有些石化。 闭嘴?一定要这么直接吗?但果然还是“你是谁”更伤人吧!我们不是见过一次面吗?连我都记得你,你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突然,施莱雅愣了一下,中断了丰富的心理活动,开启了真理之眼。 察觉到他忽然使用了异能,苏枕和肖景暂时停下争吵,一齐看向他。 “你发现了什么?”肖景道。 “你这个小伙伴的状态很奇怪啊……”施莱雅的神色有些凝重,盯着苏枕道:“和我原先预想的不一样,你当时不是被控制了,而是被替代了,是吗?” 肖景闻言一怔,眉心蹙起,而苏枕点头应道:“没错,因梅尔可以直接降临到我体内。” “难怪你体内的灵质有那么多杂质。当初因梅尔在你体内占据了主导地位,把你已经被替代的痕迹掩盖了起来,我也没仔细观察,一时忽略了你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可能……” 施莱雅微微叹了口气,感到十分棘手地说:“你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啊,小家伙。” 第36章 附身与傀儡 “我见过被做成‘壳’,供他人插入意识、自由更换躯体的存在。你现在的情况与这样的‘壳’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被做成‘壳’的人已经死亡,但灵体还保持活性,可以支撑新的意识降临。” 施莱雅说道:“但是,你虽然成为了容纳另一股意识的‘壳’,现在却仍然拥有清晰的自我意识,身体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可逆转的变化,就是看着虚弱了点。当因梅尔把意识降临到你身上之后,你还有感觉吗?” “我的意识会进到脑内的精神世界里,除了无法控制身体,其他感知觉都正常。”苏枕答道。 “和我认识的完全不一样……”施莱雅思索道,“难道是恶魔种族的特殊技能?” 苏枕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无法说出有关因梅尔和起源之地的事,甚至连张口都做不到。 明明正在忙着打架,竟然还有空关注这边的状况…… 他并不觉得意外,顺口问道:“我成为‘壳’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吧?” “可以说深,也可以说不深。”施莱雅给出了相互矛盾的答案,却没有解释的意思,“那边不就有三个恶魔吗?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苏枕和肖景这才想起一旁还有三个恶魔。 “什么时候开始的?”肖景突然问。 “不清楚,也许从最开始就已经这样了,等到发现的时候也早就晚了。”苏枕知道他在问什么,回答道。 “我提醒过你了。”肖景说。 苏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抱歉。” 肖景没有再说话,因为施莱雅开始对三柱王发力了。 “三位,你们居然会乖乖等着我们聊完天,不做什么手脚,真是稀奇啊。” “施莱雅,别来无恙。”布耶尔道。 “我最近都特别忙,哪里还有什么劳碌的想法,可眼下的局势却不容我放松下来呢。”施莱雅说,“你们刚刚对我旁边这个人出手了,对吧?” “我们的攻击没有错误。他是因梅尔的帮手,而我们则是在帮助天秤抓捕因梅尔。”布耶尔平淡地回答,“难道你想说他是无辜的吗?施莱雅,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他与因梅尔一起协作对抗维姬,而因梅尔多次保护了他——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当然了,我视力还是不错的。但我寻思,我也没有说他是无辜者的意思啊。”施莱雅耸肩,耍无赖似的说:“他与因梅尔关系过近,嫌疑很大,我自然会把他带回天秤。在这之前,我有义务保证他的安全,千万不能被某些阴险的恶魔得逞。” “说的好像我下杀手了似的。”拜蒙嗤了一声。 “你没长眼睛吗?看他那么瘦弱,明摆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被你的异能打中一下,都有可能当场重伤啊。”施莱雅振振有词。 苏枕沉默片刻:“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也没必要把我描述得这么虚弱。” 施莱雅根本没听进去:“别打扰我,你们两个自己聊会儿天吧。” 苏枕:“?” 肖景不无鄙夷地道:“他就是这种风格。” 一种很容易就能把对方激怒的风格。 现在正好,受到这种精神攻击的对象是极易被激怒的恶魔,施莱雅可谓是专业对口。 然而听到他那一番话以后,竟然连最难以控制好情绪的萨米基纳都没有做出冲动的举动,最多只是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施莱雅收敛了自己夸张的表现,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要听到一个坏消息了。” “对你而言,或许是一个好消息。”布耶尔伸手指向苏枕,“你刚才不是发现他的异常了吗?” “我洗耳恭听。”施莱雅道。 肖景的神色也严肃起来,而当事人苏枕则有些心不在焉。 “因梅尔在他身上使用了‘灵魂契约‘这种能力。”布耶尔解释道,“这是我们种族所拥有的一种特殊的异能,它可以在灵体之间搭建桥梁,使被施法者的身体、思想、所有的一切,全部向施法的恶魔敞开。” “使用这种能力的恶魔会在其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在其体内融入自己的灵质,以便于更好地控制他。而被施下这种能力的人类,就已经变成了恶魔的傀儡,恶魔可以随意使用他的身体,甚至还能够把它变成恶魔。” “因此,在人类的认知里,这种能力拥有着一种特殊的形容——附身。被恶魔施展了该异能的人,在你们看来,就像是被恶魔附身一样。这就是他目前的状况。” 施莱雅露出思考的表情:“但你说了,它是你们恶魔种族一类特殊的异能,对吧?” “没错。”布耶尔颔首。 “没有哪个存在可以拥有一种以上的异能。”施莱雅笃定地说。 “因梅尔的异能虽然带着恶魔的气息,却仍然成谜。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止拥有一种异能。”布耶尔慢慢地说道。 是有一半的概率……施莱雅在心里琢磨。两天前,他和贝雅斯在总部探讨有关因梅尔的事情时,就猜定了两种可能。 第一,因梅尔确实有着多种异能。但这种答案实在是太惊人了,六维世界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相比较下来,他们更情愿相信第二种可能——因梅尔所有的异能是“复制”。顾名思义,可以复制他人异能特性的异能。 不过这些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施莱雅表面上仍然云淡风轻:“但凡你们不把因梅尔的消息藏着掖着,我们也不可能到现在才把他的危险程度提到最高。” “他是我们的魔王,”布耶尔淡淡道,“不过也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无聊的谈话就不能中断一下吗?”肖景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种‘附身’能力要怎么解除?既然身为恶魔,你们应该也清楚才对。” 布耶尔用略有些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只好明明白白地说一遍了。”布耶尔道,“只要是变成了恶魔的傀儡的人,就再不可能成为纯粹的人类,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能力。” 看着肖景的脸色,布耶尔唇边浮现出一抹笑容,随即又补充道:“虽然不可逆转,但它依然可以中断。方法有两种。首先,就是使用该能力的恶魔死去。” “其次,自然就是被使用该能力的人类死去。” 第37章 命运(1) 最后那句话一出,肖景的脸色简直不能再难看了:“这算什么狗屁方法?” “你不愿意承认吗?这就是唯二的办法。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自己旁边的执行官,我想他应该更早知道这件事。”布耶尔说。 施莱雅咋舌:“你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施莱雅。”肖景打断他,缓缓道:“你刚刚那句话——说深也深,说不深也不深。指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施莱雅有些心虚,不得不用安抚的口吻说:“他灵体的一部分杂糅着因梅尔的灵质,已经不可脱离,所受影响的程度已经很深了。不过,好在他的内核没有受到污染,他依旧是他自己。只要……” 说到最后两个字,施莱雅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纠结地接道:“只要他的灵体消散,就此死亡,就能完完全全地摆脱这种能力的控制,所以我才说为时还不晚嘛。” 肖景都快笑了:“你觉得这种代价很小?你怎么不死一个看看?” “不要戾气那么大啊。遇上这样的异能,只用通过死亡就能摆脱影响,都已经是很少见的、有点良心的代价了。”施莱雅说,“那些死后还以亡灵或亡骸的形态服从命令的可怜家伙,我在出任务时都见多了。” “从他们中了那种能力开始,灵体的掌控权就再不属于他们,而受异能者操纵,往后一直受到折磨,除非灵体彻底消散。彻底消散和肉体死亡时的消散可不一样,如果想要组成灵体的灵质彻底消失,就必须反复用能量摧毁,承受极大的痛苦。” “否则,只要异能者有所准备,就可以将死亡的人‘复活’,重新驱使。这就是‘契约’类异能的可怕之处,天秤不断致力打击的地方。迄今为止,我们送走过不下一百名这样痛苦的人,我还庆幸他不会是下一个呢。” 肖景凝固在原地——很明显他没能料到会听到这一番解释。 但不消片刻,他便冷冷地道:“杀了异能者不也能同样达到目的吗?天秤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苏枕当然不会是你口中的下一个,但他也不会死,杀了因梅尔就行。” “喂,你是完全没听进人话啊……”施莱雅有种即将冒冷汗的感觉。 忽然,空气中忽然掀起一阵滚滚热浪,他们的衣服和头发在空中纷飞,却无人在意——他们全都抬起了头。 起初,恶魔星特有的红色光芒还照亮了视野,但在短短一瞬过后,光暗交替,庞大的阴影替代了天空。 整个恶魔星突然被这样的异变笼罩。 不,不是异变,而是星舰。 总共有多少数量的星舰来到了恶魔星?二十艘?四十艘? 能把整个星球包围起来的数量有多少艘? 光速跃迁带来的热量与气浪正在逐渐消失,大大小小、隶属于不同势力的星舰悬浮在恶魔星的上方。 “现在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场面了。”施莱雅率先收回视线,说道:“你起码通点人性,不要给我惹麻烦啊。” 肖景面无表情地看着上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没听进施莱雅的话。 过了几秒,他转头去看苏枕,说道:“对刚刚听到的那些消息,你就没有想表达的吗?为什么一直沉默?” “你想让我否认已经确定的事实吗?”苏枕开口道。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肖景语气冷漠,却能听出他在抑制着怒意,“你要否定的不是事实,是他们给你既定的命运。” 苏枕张了张口,又闭上嘴,没有回答。 同时,布耶尔仰着头,一一扫过不同星舰的标志,低声说道:“恶魔星周围的星球都派遣了军队,天秤也重新派出了三艘星舰,至少又来了一名执行官……恶魔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见到这种阵仗,拜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布耶尔,你的计策当真有用?” 萨米基纳也全无战斗的意思:“现在,已经与实力没有干系了……” 布耶尔慢条斯理地道:“就算没有用,也必须有用。” “少给我打哑迷!难道抓一个因梅尔需要出动那么多力量吗?这几乎可以毁灭恶魔星!”拜蒙难以置信地道。 “所以我才让你们不要对天秤动手,”布耶尔冷静地说,“我们已经选择了应该支持的一方。” 不止他们,因梅尔和维姬在看到星舰出现在头顶的时候,也纷纷停了手。 “还真看得起我们呢……” 一场打斗下来,因梅尔从没被维姬的鞭子打中过,实际也没挂多少彩,更不见疲惫之色。他饶有兴味地环顾着那些星舰,说道:“想必他们已经沟通好战术了,维姬。你现在才想逃恐怕很难了。” “你在幸灾乐祸吗?因梅尔。天秤早知道你能使用‘开启’异能逃走,他们肯定准备了‘空间’异能来进行克制。”维姬不急不忙地道,“你的移动能力再强,最多也只能在恶魔星上变换位置。这次恶魔星上即将发生的地毯式搜索,和之前就完全不相同了。” “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留到现在可不是为了和你一起被抓住的,我还得去拜访一下我们的老朋友蒙利。”因梅尔挥了挥手,“放心,蒙利很快就会下来陪你,你不会孤独很久的,维姬。” “比起蒙利,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倒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维姬浅笑了一下,“但是,你们看不起人的样子却没有任何区别呢。因梅尔,我留到现在的原因,也是为了能让你被抓住啊。” 说话间,维姬身上的臂膀全部暴涨起来,手中拿着的鞭子变得更长、更大,疯了似的向因梅尔发起攻击,如同一只八足蜘蛛! 因梅尔躲掉攻击,抬头看见已经有大批人从星舰上降下,不禁嘀咕道:“疯女人……” 维姬和蒙利不一样,前者听凭兴趣和感觉做事,丝毫不计较利益得失,为此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所拥有的势力、财富,以及自由,都比不过此刻的欢愉。 这种人很好解决,也很难解决。不过因梅尔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是准备退场的时候了。 因梅尔侵入苏枕的意识,说道:“聊够了吗?没聊够也到此为止了。” 说着,他开始控制苏枕的身体。同一时刻,施莱雅、布耶尔、拜蒙和萨米基纳的目光,纷纷锁定住了苏枕。 尽管用的是不同方式——但他们都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的意识降临到了苏枕身上。 第38章 命运(2) 肖景虽然没有相应的感知力,却也察觉到什么,立即喝道:“苏枕!” “别靠近他!”施莱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肖景往后拖,转瞬间就拉出了好几个身位。 “他现在是因梅尔!” 话音落下,苏枕忽然转过头来看他们,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天秤。” 施莱雅看着他,按住耳麦,语速极快:“让空间异能的拥有者赶到我现在的位置!最迟一分钟内!” 发布完命令,施莱雅不再拦着肖景,拔出配枪道:“你要是还想救他,就往死里攻击他。” 肖景的情绪起伏并不激烈,但施莱雅听到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紊乱。 “你没看见吗?他的意识根本无法进行反抗,我判断他已经完全没救了!”施莱雅二话不说就开了几枪,“但如果你还不想放弃,就在这里杀了他!” 肖景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缓慢而破绽十足地抬起手—— 突然,长时间培养起来的、一种对危险的预感使他寒毛直竖。 产生这种预感的下一秒,肖景马上改变动作,往旁边一翻,方才由施莱雅射出的子弹竟拐了个弯,击中他原先所在的位置。 “因梅尔!”苏枕在精神世界里喊出了声,语气森冷:“别伤害他!” 看见苏枕这副模样,因梅尔微笑起来:“只是一些小花招而已,要是这样都能死,也只能说明他活该了。” 苏枕咬紧牙关:“你这家伙……” 同一时刻,施莱雅也被自己刚才的攻击逼得四处逃窜。但不消片刻,他便收枪止住动作,自言自语道:“看清楚了……” 他做出一个好似在往后退的姿势,脚后跟落在地上,整个人在下一瞬如同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移至苏枕眼前! “这副身体的格斗技术应该不怎么样吧。” 施莱雅扣住苏枕的手腕,反手一扭,捉住他的肩膀,用自身重量将他按向地面,下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扇近在咫尺的光门。 施莱雅见状,明明反应得过来,却没有把苏枕拉起,反而任由他掉进门内,自己则抽出配枪,头也不回地朝某个方向开了两枪。 子弹穿过空气,好像凝滞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随即射中后面的建筑。 施莱雅没有停下这种“无效”的攻击,先是后方,然后是左边、右边,直到苏枕的身影重新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令人讨厌的能力……”因梅尔不快道,“可以到此结束了。” “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施莱雅道。他身后的屋顶上出现了十几个身影,其中一名天秤成员抬起手,就要发动异能。 电光火石之间,因梅尔眉梢微动,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逃走吗?” 施莱雅一怔,本能驱使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强大的吸力从苏枕身上传来,施莱雅顿感不妙,连连后退,同时对耳麦说道:“等等——” 在他眼里,灵质与气流一起盘旋,空气中无端出现一条又细又短的纹路,伴随着一道细微的破碎声响,周遭的变化猝然停止,旋即疯狂地向外扩散,好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施莱雅距离中心最近,被狂风吹来吹去,卷发都快吹成直发,直接糊了一脸,自己则险些喘不上气来。 但他不是被头发阻碍了呼吸,而是被空气中骤然上升的灵质含量搞得有些缺氧。 这,这股灵质…… 施莱雅深吸了几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气中那道细微的裂缝,脸上混杂着惊愕、震撼,以及凝重的神情。 这就是几天前触发警报的灵质的来源! 如此夸张的阵仗、如此浓厚的含量、如此纯净的灵质…… 施莱雅一时忘记还有亡命徒要逮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感受着灵质的能量环绕指尖。 这是可以直接吸收的灵质……完全没有异能的限制。 太匪夷所思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而且,这种感觉非常温暖,就好像待在火堆边上一样…… 不仅是他,所有被这股灵质所包裹的人们,都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名原本被派来暂时牵制因梅尔的成员。 但却意外地没有恶魔。 “施莱雅。” 布耶尔的声音响起,一股恶寒从施莱雅的脚底迅速爬向脊背,令后者不禁打了个哆嗦,连忙跳到一旁。 施莱雅一边把皮靴上的冰渣跺掉,一边用被背叛了的神情质问布耶尔:“你发什么神经?袭击我干什么?” 布耶尔一个字都不解释,伸手一指,言简意赅:“因梅尔要逃走了。” “什么?!”施莱雅猛地转过头。 因梅尔的本体不知何时站在了苏枕身边,而苏枕居然已经打开了门! “立刻投放异能屏蔽装置!” 施莱雅一边大吼,一边摆出射击的姿态,立即扣动扳机连开数枪,试图短暂阻碍因梅尔的动作。 同时,飞船上的天秤成员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回过了神。赶忙执行命令,将飞船上所带的异能屏蔽装置给全部发射了出去! 嗡—— 解除封锁状态的屏蔽装置一亮相,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与灵质之间仿佛忽然隔了一层薄膜。 随着装置距离越近,这层“膜”也愈来愈厚。 机会! 施莱雅看见因梅尔停下动作,马上又开了几枪,拔腿近身。 然而,因梅尔却在下一秒抬起手,对准呼啸而来的屏蔽装置,握了一下五指。 轰! 装置瞬间灰飞烟灭,猛烈的爆炸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连施莱雅也慢了下来,有些目瞪口呆。 这可是六维世界当下最优秀的异能屏蔽器!他还特地吩咐了要把性能最好的给带上,全部装在一个容器里,以求最出其不意的效果! 就在刚刚,连他自己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可因梅尔居然! 居然一抬手就把屏蔽器给干掉了! 就在施莱雅心中震撼的同时,有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接近了因梅尔,明显做足了准备、抓住了时机。 在看清那道身影之后,施莱雅差点惊呆了:“喂!别送死!”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肖景,他因为没有异能而根本没受到影响! 有刚才的经验,肖景明白开枪毫无用处,只是自找麻烦。如果想阻止他们离开,要么破坏那扇光门,要么就拖住他们两个。 同样因为没有异能,他无法破坏光门,于是便在暗中等待机会——等一个最起码能拉近距离的机会。 肖景向苏枕扑了过去! 这一动作明明非常简单,却在此刻需要耐心的等待、精心的策划、足够的勇气。 可六维世界里的人为什么会看不起其他维度的生物? 因为有无异能,是天壤之别。 在低维生物眼里非常快的速度,在他们眼中就像一个玩笑。 因梅尔对这样的鲁莽不知所以,用和看空气没区别的眼神看了肖景一眼,然后动了下手指。 第39章 命运(3) 因梅尔原本是打算轻轻一划,就这么把不知死活的飞蚁直接杀掉的。 但他完全不曾料到,自己才刚抬起手,就忽然被另一个人给摁住了。 虽然力气不大,根本就没办法阻拦他,但确确实实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因梅尔对这一状况始料未及,难得怔住了:“……什么?” 这时候能待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 他转头一望,看见苏枕眼神沉沉,唇角绷得很紧,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 控制失效了? 因梅尔的眼睛瞬间变成竖瞳。同时,一只红色的、标志着恶魔的眼睛在苏枕的精神世界上方睁开,眼珠在眼眶中四处转动,最后停留在中间那个虚弱的灵体身上。 影响没有变化,依然可以控制。 因梅尔微微眯起眼,左手在空中甩出残影。肖景因惯性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切成两半,要紧关头,施莱雅将他拦腰一推,躲掉了那记攻击。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施莱雅灰头土脸,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找死啊!” 肖景哪有时间听他骂街,顾不得先爬起来,直接吼道:“拦住因梅尔!” 其他成员在施莱雅喊出“阻止他”的时候就回过神来了,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他们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但好在如今也还能发挥作用! 在拜蒙和萨米基纳的骂声中,一堆异能攻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因梅尔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宛如黑色屏障般的东西将它们全部阻挡,所有攻击都在上面撞得粉碎。他一边操纵苏枕的身体开门,一边琢磨刚才的异常——难道只是偶然? 算了,不管是不是偶然…… 他转动目光,以冷漠的眼神审视着肖景,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能量。 先把那个家伙杀了。 施莱雅反应敏锐,第一时间发觉了因梅尔的意图,抄起肖景就躲。 因梅尔怎么可能不知道“真理之眼”的用处。他收拢五指,黑色的能量球一分为二,随即迸发出射线! “该死!” 施莱雅带着肖景狼狈地上蹿下跳,又憋屈又气愤,不禁咬牙切齿道:“他是真的想杀了你!” “拿我做诱饵。”肖景道。 “做个屁的诱饵!我一放手你就死了!亚空间还没准备好吗?!” 应着施莱雅的这句话,周遭的事物突然发生了扭曲,他们所身处的环境变成了白色的背景板。 光门在这一变化中凝结成了实体——变为一扇真正的门,打开后对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空间异能。在亚空间里,所有事物都受到异能者的操纵,“开启”类的异能在这里会受到限制,无法照常使用。 当然,这是在实力相当,或使用空间类异能者实力更强的情况下。 假如被关在亚空间里的人更强…… 因梅尔控制着苏枕,继续打开空气中那扇无形的门。 白色的背景板眨眼间布满裂纹,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声音。 ……那这个空间就会在顷刻间被毁灭。 “噗!” 那名天秤成员喷出一大口血,空间全部粉碎。 “尤里!” “带他下去治疗!” 外界的声音与景象都清晰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围在了这里。 见状,因梅尔的眉间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烦躁。 被拖延的时间太长了。 施莱雅对空间破裂的结果早有准备,此时一见他们出来,便指挥着天秤的成员发起攻击。 因梅尔没有再开门,而是抓住苏枕,准备先移动位置。 “拦住他!拦住他!他要使用能力逃跑了!” 看穿因梅尔的意图之后,一堆异能被胡乱放出,险些击中附近的天秤成员。 施莱雅忙得心力交瘁,只能先指挥他们防御和后退,然后对着自己奈何不了的政府军怒道:“一群饭桶!行动之前给你们的任务信息不会看吗?因梅尔的能力是通过阴影进行移动,给我全部散开,攻击地面!” 这时候再反应完全来不及,因梅尔已经带着苏枕融入黑暗,在众人的包围圈中消失,现场一片混乱。 在哪里?在哪里? 施莱雅开启真理之眼,在各种各样的灵质间寻找目标。 “施莱雅!现场政府军的指挥权已成功移交到你这里!频道合并完成!” 耳麦在此刻传来贝雅斯的声音,频道合并的提示声也随之响起。 与此同时,施莱雅也抓住了因梅尔的尾巴,语速飞快地在频道中念出一个方位标。 天秤成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很快有人喊道:“长官!政府军的人阻挡了远程进攻方向!” “近程队伍无法靠近!受到阻碍!” 不行,来不及。 施莱雅紧握枪柄,同样无法开枪,耳麦中政府军的频道里一片嘈杂,根本没人听他指挥。 战前的战术分配究竟发生了什么?贝雅斯他们和政府军出现了什么分歧? 施莱雅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准备马上就和贝雅斯沟通。 尽管因梅尔还没有完全逃走,眼下这种情形也已不符合必须要采取措施的状况了。在任何行动中,参与人员的安全要优先保证,尽管为了完成任务,所有人都理应做好受伤与牺牲的准备,但施莱雅认为这样的牺牲毫无必要。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现在妨碍任务的人属于各大星球的当局势力,他没有先斩后奏的资格。现在做出这种决定,不论结果如何,恐怕他都会受到牵连。 综合考虑来看,在当下这种状况中追杀因梅尔属实没必要。就算能攻击到他,以这么混乱的人员安排,也难以实施有效的逮捕行动。 施莱雅在天秤的频道里开口道:“可以放弃行动……” “呃啊啊!” “救命!手!我的手不见了!” “快跑啊!是食灵者!” 一阵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打断了施莱雅的话。 人群中,十多条鞭子漫天飞舞,政府军们要么逃亡,要么被鞭子甩上天,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维姬杀出了一条血路。 “长官!” “施莱雅执行官!” 成员们在频道内请示是否要对维姬采取措施,施莱雅则立刻道:“不用对她出手,跟在她身后,小心别被她攻击到。她的目标是因梅尔!” 第40章 命运(4) 数条鞭子在空中扬起,如同狂暴天气中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至地面,不放过每一处地方。 维姬身边早已逃得连半个人都没有了,偌大一片空地尽情她发挥。不一会儿,因梅尔不得不从黑暗里出现。 “下手还真狠啊……”因梅尔表现得云淡风轻,“你这是铁了心要杀死我了?维姬。” “吃掉你……”维姬的模样比之前更恐怖,表情失去了游刃有余的平静,变得近乎癫狂。 “吃掉你,就能得到这些灵质的源泉!” “真是贪婪,现在的这些灵质还不能让你满足吗?它们已经足够让你攀升了。”因梅尔说着,垂在身侧的右手指甲忽然变得尖长,他轻搓了一下指腹,一滴血液从细小的伤口冒出,随即滴落至地面。 嘀嗒。 一股奇特的香气忽然在人群中弥散开来。 “好,好香……” “好困啊……” “……我这是在哪?” 人们的声音愈来愈小,周围渐渐变得一片安静,失去理智的维姬神情也变得茫然起来。 “能让我使用这种能力,这场行动也算不错了。”因梅尔冷冷说道,一副已经感到乏味的神情。 不远处仍然有向这边赶来的家伙;天秤的那名执行官没有中招,正在指挥拥有驱散类异能的人化解幻术;三柱王……这三个恶魔不见了。 无所谓,他这次是真的厌烦了。事多则生变,这群碍眼的蚂蚁们就留到下次再杀死算了。 嗡—— 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终于再次完整地打开,因梅尔正要先让苏枕踏进去,免得再给自己找麻烦,却突然顿在了原地。 原本打开的光门也飘忽了一下,一种仿佛要消散的模样。 “布耶尔……” 因梅尔的眼神沉了下去,没有看门,而是望向一旁,那里空无一物:“你胆子很大啊。” “你”字出口的时候,因梅尔就瞬间移动至刚才所看的地方。他伸手一抓,空气里传来“哗啦啦”的破碎声,四周的景色化为碎片,他则徒手捏爆了一座冰雕的头颅。 咕噜噜…… 一块地面变成黑色的水池,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中冒出。拜蒙一脸后怕,咬着牙道:“太快了,下一次就没这么好运了!因梅尔会杀了我们的!” “不会。”布耶尔回答,他手中托着一颗恶魔的头颅,这颗头颅的眼球被挖出,但眼眶的位置居然诡异地冒着幽幽的绿火。 不止如此,布耶尔的眼中也染上了同样的深绿色。他说道:“如果他想杀死我们,那么在‘灵魂契约’的争夺中,他很快就会落到下风。” 看到因梅尔浑身散发出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拜蒙咽了咽口水:“最好如你所说的那样……他既没有秒杀我们的能力,也不肯轻易放过‘开启’异能。” “他不可能这么做,你见过因梅尔用同样的态度对待过其他人吗?”布耶尔眼中的幽火更浓,“魔王之位、‘开启’异能,以及眼下的这些灵质,都会是……我们的。” …… 痛,好痛……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身体好像在被撕裂一样! 苏枕猛然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浑身上下都传来着仿佛被虫豸撕咬的剧痛,疼得他在地上翻滚,手指深深陷入自己的皮肉,双目充血。 耳边嗡嗡作响,明明还清醒着,他却感到意识模糊到已经又要昏迷过去了。 ……又?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苏枕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抓住脑袋,扯住头发,拼命从痛苦中夺回自己的理性,拼命从那一丝非找到不可的感觉回忆被自己遗忘的东西。 又,又……对了,他之前就陷入了一次昏迷! 因为,因为……他当时挣开了因梅尔的控制,重新夺回身体,拦住了因梅尔杀死肖景! 不……真的拦住了吗?他记不清了,他没有后来的印象…… 苏枕这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正半跪在一片血红的地板上。 眨了眨眼,茫然了片刻,他抬起头,发现整个空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但他对此并不陌生……他能感应到,这里明明是他的精神世界。 ……竟然变成了这种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确定要一直攻击我们吗?因梅尔。” 忽然,苏枕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精神世界内响起。 “一边维持幻术,一边使用‘灵魂契约’,一边又浪费灵质攻击我和拜蒙——我想知道,你能支撑多久?” “支撑?” 这次是因梅尔,他笑出声道:“看来你的脑子匹配不上你的胆量啊,布耶尔。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发现了,使用出这点程度的灵质对我而言根本不是苦苦支撑,反倒是轻而易举啊。你问出这种问题,是总算察觉到自己没有余力了吗?” “既然没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不要在最开始染指它啊。你们这群愚蠢的恶魔,我这次是真的被你们惹怒了。”因梅尔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道,“既然你们这么想死在这里,那我就好好地成全你们吧。” 声音消散,精神世界重归寂静。 痛苦还没有消失,甚至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苏枕只得花了些时间才勉强拼凑出目前的状况。 因梅尔和那名身为三柱王的恶魔在抢夺对他身体的控制权吗? 难怪……他就说怎么会有除自己和因梅尔以外的灵质游荡在精神世界之中。 这里也有可以使用操纵灵体的能力的恶魔……三柱王对他做了同样的事,现在正在和因梅尔争夺控制权? 从三柱王那里听到的消息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当时他根本没有兴趣,只不过听个泛泛,心里想着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又能留在眼下的时刻多久。 但是现在,如此痛苦的现在——那些话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也许这是个机会。 苏枕忽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旋即屏息凝神,闭上了眼睛。 努力回想,尽管回想起来——他不久前到底做了什么,才挣脱了因梅尔的控制? 第41章 我不是热血漫里的主角 当时出现的是什么感觉?一种强大的推力?一种死也要阻止因梅尔的决心? 或许关键就在这里。 没错。自从被因梅尔控制以来,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奋力抵抗。他认为这么做毫无必要,毕竟他根本无法敌过因梅尔的力量…… 事实也确实如此。即使他爆发出了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能力,也依然改变不了什么。仅仅是夺回身体,就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极限的事情了。 他甚至不清楚后来的情况……肖景被杀了吗?还是成功逃走了?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苏枕不得不停了下来,像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急促地呼吸,又像个火场里因为肺部灼烧而不敢呼吸的人——只是思考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能不能不要再思考了?也许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用等着因梅尔和布耶尔分出高下就行。 不论这两个人究竟谁能赢——虽然很大可能是因梅尔,但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不是吗? 出现这个念头以后,苏枕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一般,忽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应该是又一个轻松的选择吧? 苏枕的思绪变得零散。 为什么会在之前的昏迷中梦见华章呢? 明明以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梦见他。 在日复一日地进行等待的时候、在弹钢琴崩溃的时候、在被斥令不准有多余的爱好的时候、在失去最好的朋友的时候…… 那些时候他都没来过梦里,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来了。 苏枕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心想。 六维世界会用什么理论来解释活人梦见死去之人的现象? 既然人的灵魂是灵质的组合,人的意识是具有生命的灵质,那一个人忽然梦到另一个逝去之人,会不会是这个逝去之人的灵质从起源之地离开,听凭仅存的意识和记忆,返回到了尚活着的人身边,想要告诉他什么? 或许相差甚远,又或许事实就是如此。无所谓,反正他更倾向自己想相信的。 但那种被美好化的解释又能说明什么?他又不是热血漫里的主角,危急关头可以从回忆里获取力量,然后逆转乾坤。 假如他的人生是一本书,那这本书的主题大概是现实主义。前半部分压抑,后半部分魔幻而压抑。 “要是你真的以灵质的形式存在的话,华章……”苏枕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你应该看清楚点,鼓励我活下去还不如劝我来陪你。” “十多年了,连我都快要相信你其实是个不务正业的短命鬼了。你对我说的话、教我做的事,我一样也没有记住。不过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应该也还不错吧?” 事实就是这样,这场梦只是个意外而已。无论声音有多清晰、画面如何生动……意外就只是个意外,梦也就只是个梦。 但有些莫名的,苏枕心中产生了一股奇怪的冲动。 关于华章的记忆接连涌上脑海。十几年前、相处两个多月、他那时才刚升入小学,这些限制注定他对华章了解浅薄,却十分鲜活。 都说死者不能扰活人清梦,华章大概是会谨慎地遵守这种不成文的规矩的性格。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除了不想让他死,还能有什么目的? 可劝人活着是一件好事吗?死亡本来就是生活的一种可行性选择。他想死,只是因为死比活着更轻松,哪怕只有一瞬间。 轻松…… 蓦地,苏枕好像听到了几个模糊而熟悉的声音。不是在精神世界里响起,而是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人不能因为害怕和痛苦,就去选择轻松、简单的一方啊,苏枕。”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要否定的不是事实,是他们给你既定的命运。” “我不想死,你们也一个都不能死哦!” “我们不用走捷径,之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肯定也差不多。就选第一个方法吧,苏枕!” 这些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苏枕想捂住耳朵,即使他知道这种动作无济于事,却仍然想这么做。 但艰难抬起手之后,他的双臂却又垂落下去,任凭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将他环绕在其间。 都说了他不是能从回忆里获得力量的主角啊,为什么这种事还真的出现了? 姜迎和林小倩……都没有向肖景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敢问。他知道,有些话要是一问出口,就会改变什么事情。 但他现在后悔了。 既然问和不问都会后悔,早知道他就多问几句、多说几句话了。 已经不负责任地消失了这么久,林小倩和姜迎大概也很着急吧。他们没有肖景的身份,在天秤不能随意走动,又因为是从三维世界而来,多半会受到歧视…… 应该是有办法解决的吧?但如果解决不了呢?毕竟肖景现在的处境也挺糟糕的。 但这些关心都已经太迟了……他什么也做不了,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要说有什么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那也只有他现在还活着这件事了。 活着回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吧? 这可能难度系数很高…… 那起码让肖景把这句话带回去吧。 起码现在——他要动起来。 苏枕好像见到了灯塔的迷途航船,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 再试一次吧。恐怕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尽管现在有些晚了…… 苏枕凝望着天空。他能感觉到,原本不相上下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一股灵质已经逊于另一股灵质——目前占据优势的人是因梅尔。 很快,布耶尔就会输给因梅尔。 受到他的召唤,精神世界里的所有灵质逐渐向他聚集而来。 苏枕盘腿而坐,紧闭双眼,将它们悉数吸纳,整个灵体却从脖子开始,出现了一条接一条的裂痕,一直攀到他的眼角。 裂痕之中,透露出和光门一样的微弱光芒,使得他现在的模样竟有一种狰狞的圣洁之感。 不过这只是因为过度使用灵质,而导致灵体损坏的正常现象而已。 这种损坏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逆的。 苏枕睁开眼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随后纳入了更多数量的灵质。 随着这一动作,那些裂纹骤然崩裂,整个灵体也隐隐有些要溃烂的趋势。 差不多了。 第42章 混乱的场面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苏枕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苏枕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吸收灵质,而是以同样的语气说道:“当然是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因梅尔来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吗,这就是你该做的?” 嚓! 一根冰锥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直接将因梅尔的手臂截成两半。 没有血飙出。断掉的手臂掉在地上,很快崩散成灵质。而转眼之间,因梅尔的断臂也已重新长好。 布耶尔也在苏枕的精神世界内显出了身形,此时就站在苏枕身后。 “为什么要阻止他?”布耶尔道,“难道你在害怕他能重新掌控这具身体?” 因梅尔并不理睬这一激将法,目光只是停留在苏枕身上,颇为好笑地说:“那么,你们两个是达成同盟了?” “他一个人敌不过你,或许我们两个也不能。”苏枕抬头看着他,轻描淡写地道:“但这至少可以避免让局势一边倒,不是吗?” 因梅尔慢慢微笑起来:“拖延时间是个不错的办法,尽管老套,却很有用。不过,你忘记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了?” “虽然不能把你留给他们,但我大可以让你死在这里,然后用不了多久,我们又会重新相见。这听起来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是挺不错,”苏枕道,“想必你也有让我在这个过程里一直维持意识的方法吧?” “当然。” “那就快让我去死啊,混蛋。难道你真的在害怕什么?” 话音落下,整个精神世界蓦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动。因梅尔脚下的地面变成一扇光门,他低头看了一眼,未有动作,旋即被光门逐出了这个空间。 布耶尔仍留在这里,开口道:“因梅尔不会轻易让你死去。” “所以该加快了。”苏枕答道,“强行压制因梅尔有些困难,但至少可以做到让我暂时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你的身体被因梅尔用异能困住了,我会让萨米基纳和拜蒙带你离开。”布耶尔说。 “是吗?那就麻烦你们了。”苏枕说着,全身的裂痕一齐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灵体崩坏的程度同时也在加剧。 他左手的一半手掌已经化为碎片,要是再继续下去,说不定他会直接因为灵体死亡。 但唯有这样…… 周围的景象变得晦暗,精神世界带来的强烈震动感逐渐停歇。 苏枕猛地睁开了眼,像链条一样在空中环绕的东西随即映入他的眼帘! 这就是布耶尔所说的“困住”? 如果能开门,很容易就能逃出去。 但是……身体动不了。 开不了门。 或许是因为有三个意识正在抢夺这具身体,又或许是他的灵体已经濒临崩溃,从而影响到了身体——他现在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就在这时,苏枕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腥气。 脑袋的位置忽然往下沉,苏枕有所察觉,屏住气息,随后坠入了一片黑色的水中。 “别让他在你的异能里待太久,拜蒙。他是人类,很快就会死去。” “啧!人类就是麻烦!” 伴随着这两道话音,苏枕浮出水面,见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三柱王拜蒙和萨米基纳。 刚才是布耶尔的声音,他们之间还有专门的联络工具吗? 萨米基纳用目空一切的眼神俯视着他,说道:“这个人类究竟能有多少用处?” “哼。能把因梅尔留到现在,总归不是毫无用处。”拜蒙眼露贪婪,“快把他带走吧……” “你们要是再不抓紧时间的话,”苏枕平躺着看向他们身后,打断道:“恐怕马上就会被因梅尔杀死了。” 拜蒙和萨米基纳同时转头,见那原本困住苏枕的牢笼散开,条条锁链一齐朝他们这边袭来! “该死,因梅尔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灵质不会枯竭吗?”拜蒙有些难以置信,旋即转了转眼珠,说道:“萨米基纳,你能拦住因梅尔吧?” 萨米基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废话?” “那拦住他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先把这个人类带走。”拜蒙轻声说道,“你可一定要赶快解决啊。” “呵,快逃吧,没用的东西。” 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从地底传出。地面破开,火柱升起,萨米基纳穿梭其间,浑身好像流淌着火焰,径直面向因梅尔的异能。 他的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在最后一句话音中被火焰与锁链吞没。 “哈哈哈!早该这样!我为什么要去做解救人类的事情?战斗才是恶魔该做的事情!” “愚蠢的家伙……”拜蒙不屑地低语了一句,随即看向苏枕,问道:“人类,你能屏气多长时间?” “最多一分钟吧。” “一分钟?你竟然孱弱到这种地步?这岂不是意味着我必须每潜伏一分钟就要带你来一次地面?呵,我才不会轻易相信你说的话。等我判断你快要死了,再让你到地面上进行呼吸吧。” 拜蒙说着,就要施展异能,神色却倏地发生了变化,急忙将身体化成液体—— 噗! 一根鞭子穿破他的左肩,黑色的液体仿佛血液一般滚滚滴落。拜蒙咬牙回头,看见漫天鞭子在空中飞舞,失去理智的维姬向他发起了进攻! 怎么回事?幻觉异能的效果应该还在—— 拜蒙心中一惊。 又是因梅尔?!他改变幻术种类了? 该死!得赶快逃,对上维姬根本没有胜算!不用管这家伙究竟能憋气多久了,大不了拿着他的尸体去找可以操纵亡灵的恶魔! 嚓!嚓!嚓! 十数条鞭子穿透拜蒙像果冻一样的身体,黑色的液体四溅,他的这副身躯也溃散开来。 化为一片水池的地底中,拜蒙急速上升着,朝近在咫尺的苏枕伸出手。 快,快。趁现在,把这个人类带走—— 突然,一抹刺眼的光芒将苏枕的倒影取而代之。拜蒙惨叫着收回手,慌忙用手臂抵挡光芒,迅速退回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烫死了!烫死了!是克制恶魔的异能! 第43章 挽救 地面,施莱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枕身边。 他举着一把造型特殊的袖珍手枪,枪口对准快要消失的黑色水面,但没有接着开枪,而是撇了撇嘴角道:“跑得还真快。” 苏枕看见是他,正欲询问,一记拳风却比他的声音更早落下,令他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你这家伙……”肖景隐含着怒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还知道活着?” “喂,等等……”施莱雅愣道。 苏枕被那一拳打得偏过了头。不知道是因为没力气,还是因为没缓过来,他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没过几秒,他竟然微微抽搐起来,然后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怎么回事?” 肖景一怔,一时间对自己控制力气的水平产生了怀疑,立刻把苏枕翻过来查看,旋即瞳孔一缩。 只见苏枕的七窍都在流出鲜血,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其他神情,然而这副模样却更让人觉得可怕。 没有外伤,是内伤? 内脏吗?不,不对。恐怕是灵体或灵质出了问题。是灵质衰竭?还是灵体出现了损害? 短短一瞬之间,各种猜测闪过肖景的脑海。他虚按住苏枕的颈动脉,同时喝道:“施莱雅!” 施莱雅叹了口气:“把他带到队伍那边,试试看还能不能治疗吧。” 肖景背起苏枕:“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的灵质气息变得越来越杂乱了。” “同时承载三种意识和力量,不混乱才奇怪。看到那个银色头发恶魔手里拿着的东西了吗?那虽然是颗其貌不扬的头,异能却很厉害,就是我们不久前说的‘灵魂契约’。” 施莱雅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继续说道:“这几个家伙倒是精明。看出他的状态以后,就想出了应对因梅尔的策略。我就说他们中途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去做什么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肖景冷冰冰地道:“你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况且布耶尔的加入也不是坏事,你猜他刚才为什么能保持那么长时间的理智,拜蒙和萨米基纳又为什么跑去救他?他和布耶尔肯定约定了什么。” 施莱雅一边打退鬼鬼祟祟的拜蒙,一边留意着维姬的动向。后者在拜蒙潜入异能之中以后,就一直低垂着头不动,那些看着就令人牙酸的鞭子却还是疯狂地挥舞着。 “……不过,现在人在我们手上,他们的约定会发生什么变化,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多半是在往坏的方向发展吧。这三股力量根本没管这副身躯能不能承受得住,居然一直在进行激烈的抢夺……他的灵体已经受到了不小的损害,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少废话。”肖景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要是他有异能,现在就不会是这种状况了。 哪怕只是改变这一刻,他也不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而不得不跟在施莱雅身后。 力量……一切都需要力量,一切都逃不过力量。 肖景的眼神渐渐染上一层血雾,仅存的理智使他暗道糟糕。 心智一出现动摇,就会立刻被幻术影响…… 忽然,他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动了一下。眼中的血雾渐渐消退,他立即转头道:“喂,苏枕?” “别喂了,我掩护你们先走。”施莱雅停下脚步,看向悄无声息抬起头来的维姬,说道:“因梅尔正在操纵她,恐怕她的目标在你们身上。” “把她引过去牵制那个在底下钻来钻去的家伙。”肖景道,“别妨碍到我。”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我在这里累死累活,难道连一句关心也不配吗?” 话音未落,维姬出了手,朝他们甩出鞭子。 “拦住她。”肖景说完这句话,就背着苏枕行动起来,只留下在原地陷入呆滞的施莱雅。 “现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联系都那么难建立了吗?”施莱雅困惑地偏了一下头,一根鞭子倏地掠过他的耳畔。 见维姬一副要取他性命的模样,施莱雅不禁吐槽道:“为什么我要闲着没事来做这种事啊?” 嚓! 空中,鞭子的攻击方向划分成了两半。一部分继续攻击施莱雅,一部分则转了个弯,杀向肖景和苏枕。 “这可不行啊,要是伤到人,我会很麻烦的……”施莱雅轻松穿梭在鞭子之间,手中换了把枪,将那些变向的鞭子在半空中拦截。 就这样被阻止了两次之后,维姬的脸上好似浮现出一抹厌烦的情绪。紧接着,所有鞭子都朝施莱雅袭来。 见状,施莱雅竟然收了枪,原地转了个方向,然后朝一片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地面跑了过去。 “拜蒙,好久不见啊。刚开始见面忘记给你送礼了,趁现在我记起来,你就好好开心一下吧。”施莱雅边跑边道。 那摊黑水像被煮沸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转眼间就消失不见,旋即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出现,与施莱雅迅速拉开了距离! “真是让人伤心的回应啊……”施莱雅嘀咕了一句,然后被耳麦传来的声音炸得耳朵一聋:“施莱雅!你要玩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把维姬带到陷阱里来!” 施莱雅险些把自己绊倒,赶忙说道:“你别急,别急……我马上把她带过来。你先帮忙净化一下那个被恶魔异能控制的小家伙!” “在尝试了,其他成员也在为他治疗。”回答这句话的同时,贝雅斯转头望向身后——苏枕躺在地面上,五名拥有治愈系异能的天秤成员正在为他进行疗愈。 显然治疗效果甚微。这几名成员的额头都冒出冷汗,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随即,贝雅斯才接上刚刚的话:“他大概撑不了多久。” “是啊,像他这种情况,能活下来才是奇迹吧。”施莱雅没再追拜蒙,开始向贝雅斯布置好的陷阱处移动,“把他拷起来,让记忆抽取员来试试看吧。都不行的话,就只能放弃咯。” 贝雅斯既没同意,又没说不同意:“你可真像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他和旁边那个年轻人,都是基地里那两名三维生物的伙伴吧?” “怎么?”施莱雅发出疑问。 “他们两个挺有趣的,尤其是那名女生。”贝雅斯说,“还是尽力救一救吧,也是一条性命呢。” 第44章 人有各自的仁慈 闻言,施莱雅也没反对:“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别忘记一会儿你还要施展群体净化。” “你先把维姬解决,再来操心我这边的事情吧。”贝雅斯毫不客气地挂断了通讯,随即走到苏枕身边。 见她走了过来,一名成员冷汗涔涔地道:“长官……他的生命力一直在流失,无法挽回……” “不用自责。他的灵体损坏程度很高,疗愈异能对他的确不起太大作用。”贝雅斯半蹲下来,取下手套,将右手轻轻搁在苏枕的额头上。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可以在恶魔的影响消退后尝试自愈——假如他还想得起来有人在外面等他。” “祝你好运吧,小朋友。” 说完这句话,贝雅斯开始轻声咏唱起来。 ‘人各有自己的理性,’ ‘各有各自的鄙视,’ ‘也有自己的仁慈。’ 她的掌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苏枕苍白的面孔,使其看起来好像不再那么虚弱。 一股温暖的感觉将被光芒照耀到的成员们团团围住,不禁有人道:“好暖和啊……” 好暖和…… 像冰天雪地间的一座小屋。 苏枕站在破碎的精神世界之中,伸出比较完整的一只手,接住了不知从哪里掉落进来的、萤火虫似的光球。 精神世界四处都在下着这样的“雨”。光球落在他手上,随即隐没于掌心之中,一种异样的感觉令苏枕蜷缩起了手指。 有人在外面对他做了什么?是在召唤他回去吗? 虽然他也很想让意识返回身体……但现在的状况实在有点麻烦。 苏枕扭过头,将视线投向另一侧,因梅尔和布耶尔正在那里打架。 说是打架,实则称他们两个是在互相诋毁也没问题,因为布耶尔的实力完全不如因梅尔。 “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是不愿放弃啊。”因梅尔鼓掌笑道,“明明本体都已经岌岌可危,却仍要把一部分力量放在这里。你想要得到他的欲望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布耶尔看起来并不狼狈,只是少了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些身为恶魔的实感。 “他身上蕴藏着的秘密如此惊人……”他喃喃道,“连你都不肯放弃,要我在此轻易让步,未免也太小看一个恶魔的贪婪了吧。” “小看?不不不,我还挺喜欢你们这样纯粹的欲望,它们看起来非常美好。”因梅尔真心夸赞道,“同样,当看到它们被毁灭的时候,那种滋味也让人欲罢不能啊。” “恶魔的天性在你身上体现得很明显……”布耶尔道,“但你终究不是恶魔。” “我为什么不是恶魔?”因梅尔道。 轰—— 他们身上竟同时燃起了火焰。其他地方没有发生变化,苏枕也安然无恙,只有他们两个人被猝然冒出的火焰灼烧着。 苏枕怔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因梅尔的反问还在继续,他笑得既斯文又倨傲:“净化异能对我起了这么大的作用,随随便便就把人排除恶魔的范围,多少有些不礼貌吧?” “你这家伙……”布耶尔流露出杀意,却没有动作。 “假如你实在想比谁能待到最后,我只有一个忠告——不要觊觎你不该得到的东西。”因梅尔说,“就算我在这里任你攻击,你也毫无杀死我的办法。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每个人的力量生来是注定的。你就只能走到这里了,我亲爱的三柱王。” “假如你安安分分地度过这段时间,应该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魔王,但选择来捣乱我的事,就是你最愚蠢的选择了。尽管外面的情况有些混乱,但只是杀了你们几个的话,顶多耗费一点力气。把你们留给天秤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要亲自杀了你们。” “就先从拜蒙开始吧,他跑得倒是挺快,还需要把他抓回来呢。” 因梅尔陷入沉吟,实则却是操纵身体动了起来。他抓住布耶尔的头发,一把将其按到地上,地面随着他的动作下沉了三四米深。 随后,他转了转目光,锁定拜蒙逃离的方向,食指指端凝结出一团黑色的能量,随即轻盈而迅速地掠了出去。 因梅尔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人挡着——有人阻碍更好。像箭矢一样的黑色能量穿过政府军或天秤成员的身体,毫无凝滞,被穿过的人却脸色唰白,好像忽然被抽空了灵质,“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掠夺灵质吗……”施莱雅望向这边,维姬已经被压制,他这才有空关注周围的状况。 见因梅尔随便丢出的一个能量球都有这种力量,施莱雅不禁低声自语了一句:“这是第几种异能了?真是令人震撼啊。” 随即,他按住耳麦,说道:“尽量避开,不用管那群政府军,被击中后只是灵质衰竭。不过迅速点把晕倒的成员都抬回来,以免被之后的余波冲击。” 施莱雅换了个频道,接着说道:“贝雅斯,现在是群体净化的时间了。他还没醒吗?” 贝雅斯很快回道:“暂时没有。” “别暂时了,我们的时间不可能全部浪费在一个人身上。”施莱雅道,“反正是群体净化,最后试一次,不行就按照我的想法进行处理。” “净化恶魔的异能,和净化幻觉的异能,两者从根本上来说不一样。”贝雅斯叹了口气,收手站起身。 “长官?” 几名正在治疗的成员出声询问。 “你们继续,尽量帮他延缓生命流失的速度。”贝雅斯看了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肖景,“不过要做好他随时都可能死亡的准备。” “是。” 贝雅斯长出一口气,随后吟唱道:‘祝福——’ “不行啊……” 一直在给苏枕进行治疗的成员感到越来越乏力:“他的生命力流失得太快了……” 其他成员也满头大汗,说道:“只能做好准备了……” “做好什么准备?”肖景忽然开口,“他要死了的准备?” “他确实快撑不住了啊。” “那是你们太弱了,一点用都没有。”肖景推开这名成员,来到苏枕身边,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揪住了苏枕的领子,把他的上半身提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肖景淡淡道,“异能没用,尝试一下物理救治。” 成员们简直闻所未闻,又惊又怒,全部扑上去拦住肖景:“你会把他打死的!” “哦,是吗?”肖景面无表情。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野蛮人?!” “快住手啊!” 这几个人的力气加起来都比肖景差远了。他自岿然不动,抬起了手,然后一巴掌扇到苏枕脸上。 “死了算我的。” 第45章 死亡 啪! 苏枕努力睁开眼,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明暗交替,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一阵又一阵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挤在自己面前的几颗人头,不由得又眨了几下眼,确认他们还是活着的。 “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惊恐的喊声险些刺破苏枕的耳膜。 “这根本不符合灵质学!!” “学校里也没教过这个啊……原来物理治疗真的有用吗?” “你们没长眼睛吗?他只是醒了,又不是脱离危险了。赶快给我继续治疗!” 伴随着这一熟悉的声音响起,苏枕彻底清醒了过来。 “呀!你醒啦?” 一名身着天秤服装的年轻人凑了过来,说道:“物理治疗很成功!” 苏枕缓缓浮现出迷惑的神色,然后就见眼前的大脸被一只手推走了。 “一群神经病。”肖景说着,看向苏枕,“你的意识清晰了没?治疗的异能对你没用,赶紧想办法修复灵体。” 苏枕将视线转到他身上,就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肖景奇怪道。 “虽然醒过来了,但你不会给他打傻了吧……”一名成员忍不住说。 “我打你一下试试?看看究竟会不会傻。”肖景语气不虞。 “那,那还是算了……” 就在这时,肖景察觉自己的衣摆被扯了一下。转过头去看,是苏枕拽住了他的衣摆,虽然轻到好像没使力气一样。 “这不是意识挺清晰的吗?”肖景握住苏枕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见他动了动嘴唇,肖景一边俯下身,一边说道:“我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叫你快修复灵体——你说什么?” “杀,杀……” 脉搏跳动得越来越快,肖景蓦地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话有所预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唯有苏枕仍然在吐出艰涩的音节,最后它们汇成了一句话。 “……杀了我。” 肖景骤然收紧握住他手腕的五指,神情难以形容:“你说什么?!” 苏枕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把周围的成员们吓了一跳。 “怎么了?” “刚才明明有好转的,怎么突然又恶化了?” “都说了那种没有依据的物理治疗很奇怪啊!我们快加强异能输出!” 肖景下意识松了手,迟疑着道:“你……” 苏枕剧烈地咳嗽着,旋即猛地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连肖景都不由得一愣。 “……杀了我,我没开玩笑,趁现在那两个家伙的力量都变弱了!” 苏枕紧紧拉着肖景,语速飞快,仿佛在与什么东西争夺时间:“我只有死在这里,才可能摆脱因梅尔的控制,不然因梅尔肯定会在后面加深异能的影响,到时候不论死多少次都不可能再有变化了!” 肖景知道这家伙是认真的,甚至可以说他从未见这家伙这么严肃过。他控制着情绪,说道:“你冷静点。天秤里面有可以帮你的东西,就算抓不住因梅尔,事情也不会糟糕到那种地步,‘灵魂契约’不可能毫无限制。” “你相信他们吗?”苏枕低低地喘息着,“你自己都不相信刚才的话,还想让我相信?以我和因梅尔的关系,落到他们手上不比落到因梅尔手上要好。因梅尔不会杀了我,但他们肯定会因为隐患而考虑除掉我。肖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肖景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 “我知道,你事先没有想过我的情况会是这样。”苏枕的语气缓和下来,“谢谢你没有放弃来救我……他们两个过得怎么样?你也有在关心他们吧?” “……他们两个那种性格,到哪里都不会平静,不过也因为这样没受多少欺负就是了。林小倩好像引起了一个执行官的兴趣,也许再考察一段时间,他们在天秤里的限制就会被放宽一些。要是更进一步,说不准他们能激发出异能,被天秤收揽。”肖景平静地说道。 “天秤可不是一个好去处啊。” 尽管这么说着,苏枕的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以他们之前的经历,基本上不可能逃离天秤了。”肖景道。 “是啊……确实如此。”苏枕自言自语道,“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但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再见他们一面……” “说什么?”肖景问。 苏枕想了想:“‘对不起’怎么样?” “太老土了,你以为自己是电视剧里的主角吗?”肖景将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时,幻术已经解除,周围的人都渐渐清醒过来,贝雅斯也注意到他们这里的情况,往这边走了过来。 苏枕正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题,缓解一下气氛,整个人却陡地一僵,双眼充血,同时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苏枕!” 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远处,因梅尔捏着拜蒙的头顶,在后者的惨叫声中沉下了脸色。 “隐藏在他背后的秘密确实有吸引力……” 苏枕的精神世界内,被烧得只有半边身体的布耶尔缓缓说道:“但如果难以得到,毁了它自然更好。尽管我没有你这么强的力量——因梅尔,可你最好不要忘记,我也有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地下,如血管般一根又一根的东西正在游走、盘桓。因梅尔徒手将布耶尔劈成了两半,现实中的手青筋暴起,将拜蒙的头颅捏得粉碎。 布耶尔本体受创,血流不止,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得不到就毁掉,这也是恶魔们经常做的事情。 打从一开始,他的根本目的就不是控制苏枕,毕竟因梅尔的实力实在捉摸不透,正面对抗的胜算并不大。 所以就要从因梅尔身边的累赘下手。尽管很可惜,但那个人类还是死了最好。 只是“灵魂契约”的程度不深,不足以令那个人类当场暴毙啊。 快死吧。这么好的机会。快死吧—— “咳!哈,哈……咳咳!” 苏枕感觉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他在一片晕眩的昏暗中看见,自己的身体已经呈现出灰败的黑青色。 他紧紧攥住肖景,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把喉咙烧干:“……杀了我,快!就现在!” “别做多余的事情!”因梅尔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把这里的人全都给杀了!” 施莱雅神色大变:“贝雅斯!小心因梅尔!” 贝雅斯如临大敌,来不及吟唱,瞬发道:‘诅咒!’ 苏枕余光扫见这一混乱的场面,即使看不清楚,但他也能清晰地感应到因梅尔的本体已经临近。 他不由得喝道:“你在迟疑什么?再犹豫就完全来不及了!” 苏枕等不及肖景回应,咬着牙据先前所记的位置伸手,把肖景的枪拔了出来,却突然抓了空。 糟了……使不上力! 他慢半拍地想去捞枪,结果这柄枪却在中途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枕忽然松了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就像之前在世界树里有了肖景的帮助一样,他总会感到轻松了一些。 “早说你要动手啊,我还在担心会因为没用过这种枪而失手呢。” “和之前用的没什么区别。”肖景推动了某个旋钮,能量开始凝聚,枪口移到了他的心口上。 苏枕低着头,逐渐看清了这柄枪的模样,慢慢地笑了一下:“是第八关的能量枪吗?”开到最大功率可以连尸体都不剩吧。” “正好免去收尸的麻烦。”肖景低声道。 苏枕看不见他的表情,仅能看到那只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地对准自己的要害,比起周围那些明明拥有异能却乱作一团的家伙坚定多了。 要是声音也没有变化的话,可能连他也会被骗过去吧。 “记得替我对林小倩和姜迎说一句‘对不起’。” 肖景毫不留情地拒绝:“这种话还是留到你当面和他们讲吧。” 怎么这样,这可是我的遗愿啊…… 苏枕半是好笑半是复杂地想着,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轰! 第46章 祝福的女神 这一下几乎震惊了所有人。无论是谁,都在这堪比爆炸的枪声中停下了动作。 施莱雅懵了一瞬。他记得他给肖景的枪威力没那么大啊? 这小子居然偷偷捡了别的枪用! 这些多余的念头也就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不到一秒钟。眼见因梅尔的行动陷入了凝滞,施莱雅第一反应就是趁现在赶紧抓住这家伙! 贝雅斯的反应与他一致,甚至比他更快,此刻已经将咒语吟唱了出来。 ‘我召来种种灾祸,’ ‘我在黄沙血水中窒息而死,’ ‘灾难本就是我的神只。’ ‘诅咒!’ 空气似乎震颤了一下,因梅尔身上的威压急剧下降,震慑力与之前相比减弱不少。 与此同时,施莱雅从怀中摸出一把理发师所用的剪刀。 剪刀的尖端一开始被保护套套住,却在他拿出来的时候渐渐消失不见。他将剪刀头对准因梅尔,然后轻轻剪了一下。 咔嚓! 因梅尔的动作再次陷入停滞,底下的阴影却在疯狂滋长。 十几名天秤成员齐声喊道:“此地禁止遁地!” 那片黑暗也停了下来。施莱雅对着因梅尔又剪了一刀! 趁现在—— 其余的成员以最快的速度在四面八方摆出了阵型,旋即发动攻击。 也许能在这里抓住因梅尔! 轰隆隆! “别松懈!”施莱雅道,“束缚异能准备!放!” 又是一阵巨响,飞扬的灰尘将因梅尔的身影掩盖。真理之眼在灰尘中巡梭,施莱雅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找不到…… 因梅尔的灵质消失了! 怎么可能?他中了贝雅斯最厉害的诅咒,灵质能力应该下降了不止三个水平。封存物‘理发师的剪刀’、言灵异能都对他起了作用,开启异能的拥有者已经死了,他还有什么逃脱的技能? 蓦地,施莱雅的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灵质。 这个气息…… 是拜蒙? 施莱雅睁大双眼,喝道:“贝雅斯!在你身后!” 身后? 贝雅斯立即转过头,在看见肖景的那一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右手抽出短匕,同时语速飞快地道:‘狂暴的西风啊,你是暮秋的呼吸——’ 她奔跑的速度如同一阵风。 ‘造福世界的罗马,向来有两个太阳——’ 咕嘟嘟…… 肖景旁边的地面不安分地膨胀起来。 ‘有人说这世界将毁于火——’ 她的短匕变成滚烫的红色。 ‘有人说将毁于冰。’ 肖景身前升起一面蓝色的屏障。 咔嚓! 下一秒,这面屏障就完全破裂,因梅尔的身影如鬼魅般冒出,手臂在空中划出残影。待肖景看清之时,那只五指呈爪、指甲尖长手,即将刺透他的面门—— 刹! 危急时刻,一柄红色的刀刃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因梅尔的手腕。同一时刻,贝雅斯扣下扳机,左手的能量枪给因梅尔当头来了一击! 因梅尔的头颅瞬间灰飞烟灭,施莱雅的视线却在因梅尔出现后就四处穿梭着。 那个只是分身罢了。 本体在哪里? “呃啊!” 两道惨叫声一齐响起——是维姬和萨米基纳,他们一个被刺穿了喉咙,一个头颅竟然瞬间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一听到惨叫声,施莱雅就已经往布耶尔所在的位置动了身。 气息隐藏得很巧妙,在主动暴露行踪之前看不见因梅尔的痕迹,真理之眼被压制了。 诅咒和言灵居然都没有用吗?明明确实中招了。 施莱雅思考着,举起了剪刀。 对着布耶尔,以及旁边那一群兴冲冲捆住布耶尔的政府军,剪刀开合了一下。 “啊……” “怎么回事?身体突然动不了了!” 布耶尔不禁怒吼道:“施莱雅!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逼因梅尔提前出现。 施莱雅将能量枪调至最大功率,对准了他们。 如果不在这里抓到或杀死因梅尔,那往后大概就完全不可能实现了。 “六维公民会记住你们的贡献,”施莱雅等待着时机,“安心牺牲吧。” 周围一片混乱,仅有布耶尔读出了他的唇语。 “牺牲?” 布耶尔用指甲划开腹部,从血肉中掏出一把黄金制成的钥匙,轻轻在空中一拧,手腕上的手铐立刻脱开。 “让无知的家伙去死吧,我可是未来的魔王!” 不等几名政府军发现他已挣脱桎梏,布耶尔的脚底就已冒出冰柱,托举他升向高空。 钥匙紧跟着转动了一下,施莱雅的真理之眼中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使他转变了方向。 布耶尔在半空中看清了灵质之线,带着笑意伸出手:“因梅尔,你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正想出手,一股突如其来的火焰却瞬间席卷了他的冰柱,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布耶尔猛地一顿,立刻从冰柱上跳下——跳去人多的地方。 “该死!这是萨米基纳的——” 话音未落,一条火龙冲天直上,底下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没能惨叫出声,就在火焰中化成灰烬,而布耶尔也在此刻被火龙吞入口中。 “这才是异能压制啊,蠢货。”因梅尔站在火焰中,燃烧的火焰一并吞噬了能源枪最大功率的攻击。 他望向肖景,眼睛微眯,一副充满杀意的神情。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只是这么看了肖景一会儿,然后渐渐不见。 因梅尔消失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连空气都好像是静止的。无人能从刚才迅速又狠厉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贝雅斯才慢慢地开口:“施莱雅……” “继续追他的话,会死的是我们。”施莱雅道。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贝雅斯说,“我感觉因梅尔刚才反弹了我的异能,灵质受到诅咒的可能是我们。” “我也有同感。如果不这么解释的话,因梅尔强得实在是超乎想象,他根本不像是这个宇宙中能够存在的生物。”施莱雅长叹一口气,“虽然我的真理之眼没看到你的异能在对我起作用就是了。” 贝雅斯也叹了口气,不再想有关因梅尔的事,而是瞥了眼身后伤痕累累、不知道为什么强撑着意识的肖景。 “你打算把这个参与了罅隙计划的小家伙怎么办?他刚才在那么近的距离发动了能源枪的最大功率,所受波及的程度也不小,幸好没有致命伤。” 闻言,施莱雅看了看先前苏枕所在的位置,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问道:“你试过抽取记忆了吧?” “帮他净化的时候尝试过一次。别忘了,记忆也是可以被净化的一种。”贝雅斯答道。 “我倒没忘,但听起来好像不太顺利。” “是不太顺利。他的记忆存在枷锁,不是黑暗系的异能,我的净化不起作用。不过,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他的记忆里,痛苦大概占据了一半以上的部分,其余则是更负面的情绪,快乐少之又少。” 施莱雅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不想被贝雅斯骂。 通讯频道里,只有贝雅斯的声音低低地说道:“看来祝福的女神从未降临到他身上。” 第47章 我杀的 数个小时后,天秤的舰队从恶魔星上撤离,执行官却并未处于返航的行列。 来到这里的、天秤的三位执行官——施莱雅、贝雅斯和卡伦,眼下全都在自由星的主星舰上。 自由星,此次政府军最大的一派势力,也是统领政府军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天秤和政府军沟通合作事宜时,自由星代表就是最主要的人物。只要后者同意了,就算其他星球的当局持反对意见,也不用多做考虑,毕竟自由星能够“说服”他们。 当然,像这样强力的盟友,一般都不会屈居人下。不论天秤怎么劝,自由星代表都没听进去一句话,于是战术指导就只能分割——你有你的指挥,我有我的指挥。我们互不干涉、不时合作,分工明晰,谁也别抢对方的活。 这些话行动前被说得振振有词,行动后却变成一团乱麻。天秤不仅没得到来自政府军的帮助,还被他们拖累得够呛。 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有一半都能归结于政府军的捣乱。于是,三位执行官便在此刻聚集到了自由星的主星舰上。 然而,会议室内,除了三位大眼瞪小眼的执行官,就再没有第四个活物了。 “我真的要拔枪了。” 施莱雅旁边,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他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平静,说话的内容却令人悚然一惊。 “这群家伙,仗着自己的星球势力比较大,就摆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从他们胡乱行动开始,我就立刻赶到这里进行了调节。尽管他们态度敷衍,我也还是退了一步,毕竟政府军的指挥权确实移交给了我们,虽然一丁点作用都没起到,还害我没办法参与行动。” “但现在,他们居然又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把我们晾在这里。他们以为自己参加的是星球区合大会,与会人员都是仰仗自由星的附属星球吗?天秤虽然被划在拿加星下,但本质上隶属于六维政府,他们最好没忘记这点。” “你骂得还是太保守了,卡伦。”施莱雅道,“起码要让我们的盟友一听见,就脸红脖子粗地冲进来说要告我们诽谤啊。” “我是有怨气,但我不是没脑子。”卡伦没好气地道,“但凡我骂得再脏一点,自由星人就会先我一步拔枪,把我射成电子蜂窝。” “听起来很有意思。”施莱雅摸了摸下巴。 “你变成蜂窝会更有意思。”卡伦道,“我还以为你们之中只会来一个,让成员们独自返航真的没问题吗?队伍里有那个谁吧,从罅隙计划里幸存下来的人。” “他没有什么危险性啦,忠诚问题也不用担心。”施莱雅不知道从哪来的自信,“我累死累活地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肯定会对我感激涕零,一心想要怎么报答我呢。” 卡伦抬了抬眼镜,无言地凝视了他几秒,然后说道:“你现在还察觉不出来,你被大家讨厌的原因吗?” “?”施莱雅即刻否认,“我没有被讨厌。” 卡伦当他不存在,看向一直以挑剔且嫌弃的眼光打量周围环境的贝雅斯。 “戈兰已经回到基地,很快就会公布罅隙计划的一部分内容,他的身份不用保密,也很快就会被重新分配职位,施莱雅带他参与种种任务不算违规。” 贝雅斯仍然在环顾四周:“不过,他最终是否会回到天秤,只能看他自己的意愿了。以他的贡献,他完全足够申请消除记忆,离开天秤。并且在我看来,他留下的意愿也并不强烈。” “他离开也好,天秤已经不适合他继续待下去了。尽管我尊重他的贡献,但这也是事实。”卡伦说。 “谁知道呢。”贝雅斯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人又不是只为了自己才活着的。” …… “编号175。” “175。” 欧若拉的声音在漫长的走廊中回荡。从肖景回到基地起,她就一直在对他说话,现在也依然重复着一个话题。 “扎克·戈兰临时执行官希望能尽快见你一面,他有重要的事情与你探讨。” 肖景终于被烦得开了口:“吵死了,闭嘴。” “你应该遵守戈兰执行官的命令。”欧若拉道。 “我跟天秤无关。” “你仍然为天秤的一员。” 肖景突然站住了。并非因为欧若拉的话,而是前方突然偶遇到的两个人—— 是林小倩和姜迎。 见到肖景,他们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有了反应。 “你来得真是时候啊,我们正想去找你呢!那群趾高气扬的家伙都不肯跟我们说具体发生了什么,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臭屁的。”林小倩吐了吐舌头,旋即话题一转,期待地看向肖景。 “怎么样?有苏枕的消息了吗?那个叫贝雅斯的执行官对我说,苏枕有可能在那什么恶魔星上呢。你们去了那么久,应该发现了点什么吧?” “虽然只是有一定的概率……”姜迎也迫不及待地说,“但你们停留的时间越长,也意味着概率越大,是吧?” 林小倩接着:“是吧?” 肖景看了他们一会儿,说道:“看来你们的脑子变好使了不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喜欢讽刺……”林小倩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 “真的有苏枕的线索了?!”姜迎骤然提高声音,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问个清楚,却被林小倩狠狠踩了一脚,呲牙咧嘴地弯下腰。 林小倩抢跑成功,到肖景面前站定,一时高兴得来不及计较肖景那张不会说话的嘴了,一叠声道:“快说啊,是什么情况?具体说说啊。他现在怎么样?安全吗?人在哪呢?你怎么没把他一起带回来?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罕见的,肖景竟然不嫌她吵了。他沉默片刻后道:“没吵架。” “……”林小倩张了张口,蓦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弱了许多:“那你,为什么不说?” “应该是苏枕还没能成功回来吧。”姜迎终于走了过来,高兴中不免忧虑,“不过能得到线索,知道苏枕还好好地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我们只要想办法救他就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却没有人接话,气氛好像忽然陷入了凝固。姜迎一怔,左右看了看:“是吧,林小倩?是吧……肖景?” “有些出入。”肖景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林小倩突然不说话了。姜迎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出入?” “他死了,”肖景清晰地说,“我杀的。” 第48章 同伴的含义 “……肖景,你在说什么?”姜迎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气氛沉闷得吓人,仿佛胸口上被压了一块又大又重的石头,根本喘过气来。 他想让肖景收回刚才的话,但肖景的神色看起来严肃而冷酷,根本不像能被说服的样子;他又想帮肖景找个台阶下,但刚才的话怎么都不可能以“玩笑”两个字带过,怎么都不可能忽视。 怎么能说苏枕已经死掉了呢?而且还是被……还是被…… 姜迎迷茫地说:“这不是真的,对吗?” “是真的,”肖景的语气毫无波澜,“我亲手杀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迎踉跄着来到肖景跟前,猛地攥住了后者的衣领,双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苏枕真的……遭遇不幸了吗?你为什么这副表情?肖景!你为什么不说话!” 什么表情? 肖景心想。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原本他还想解释一下当时的状况,毕竟他就是因此而来的。但是,他现在忽然觉得厌倦了。 知道结果就行了,没必要非得了解过程,结果往往比过程更重要。 “我的话已经讲完了。”肖景扯开姜迎的手腕,想直接转身离开,身后却倏地传来一个声音。 “是苏枕让你动手的吗?” 林小倩问。 肖景顿了顿。 “你是在自责吗,肖景?” 姜迎也陷入怔愣之中。 肖景背对着他们,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地面。白炽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酸涩,为什么天秤就喜欢这种颜色的装潢?他从以前到现在都真的受够了。 “你想多了,”他开口道,“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弱小感到可笑而已。” “可笑就对了,我看你就是挺可笑的!”林小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见面就摆出这种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上来就说‘苏枕被我杀了’……你是没长嘴吗?多说两句话你会死吗?看着别人被蒙在鼓里很有意思吗?” “苏枕是我们的同伴!是我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同伴!我们担心了他那么久,想法设法地打听了那么久,你就只想用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打发我们吗?最起码要让我们知道当时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还有啊……还有你也是啊!” 林小倩指着肖景,用一种异常压抑,乃至颤抖的嗓音说道:“为什么你总喜欢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那种好面子的话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现在还是耍帅的时候吗?苏枕是我们的同伴,难道你就不是吗?你凭什么认为就自己可以知道所有事情,就自己能够承担所有责任呢?” “你觉得自己很弱小,弱小得可怜。难道我们就不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我们弱得连拖后腿的倒忙都帮不上!我们就只能被迫待在这个鬼地方,每天接受他们那些检查、提问,还有那些烦死人的嘲笑啊!” “如果,如果我们能变得更厉害一点就好了……”林小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如果我们能更厉害一点,就不用你牺牲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去寻找苏枕了。如果我们能更厉害一点……苏枕也不会没办法回到我们的身边了。” “对不起……” 姜迎低垂着头,咬紧下唇,肩膀在颤抖。 肖景放在身侧的右手握得愈来愈紧,指缝间渗出缕缕血丝。 过了片刻,他骤然一松,在长久的沉默后哑声开口道:“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 肖景转了回去,看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林小倩,以及已经泪眼汪汪的姜迎,说道:“对不起,没能把他带回来。” 一直吊在林小倩的那根弦“啪”的一下就断了,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冲过来对肖景拳打脚踢:“早这样说不就行了!你干嘛偏要用那种话说明事实啊!” 肖景站着不动,就这么任她捶打。 “还有,刚才抓我的时候真的挺疼的……”姜迎抹了把脸,说道:“我觉得我也有理由打两拳,来发泄一下怨恨。” “打脸吧!我真的特别烦他这张脸!还有他那些表情!”林小倩有些抓狂地喊道。 “真的吗?打了不会出事吧?”姜迎犹豫道。 “这能出什么事?出了事算我的!”林小倩催促道。 “我感觉你在坑我……” “……”肖景夹在他们中间,一直忍到忍无可忍,“行了!要是想听当时发生了什么,就都给我闭嘴!”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略有轻松的氛围也随之消散了。 肖景吐出一口气,把那时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就是这样,如果他还活着,他将要面对的会是更糟糕的下场。” 听完,姜迎和林小倩都陷入一阵沉默。 苏枕向来是个理性的人,失去情感之后更是如此。也许他自己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在当下,他仅有死亡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作为苏枕的同伴,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接受这个结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不是都说好好地活着才最重要吗?明明只要人还活着,就可以想出很多办法,等待很多事情被慢慢解决啊。 林小倩气也不是,伤心也不是,只得朝肖景发泄怨气:“他叫你开枪你就开枪,你神经病啊!” 姜迎张了张口,劝道:“林小倩……” 肖景已经恢复如常,反问道:“那你想让他在你面前自杀?” 林小倩噎了一下,不敢想象那种场面,她觉得她很可能会承受不了,先一枪把自己崩了。 但肖景却完全不同,尽管面对那么艰难的选择,他居然也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 没错,合理,却完全不合情。林小倩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的脑电波竟然还能在那种时候对上。 这已经不是理智了吧…… 是不是有点无情过头了? 林小倩把头发抓得很乱,声音闷闷的:“我还是很不能接受。” “我们去找因梅尔吧。”姜迎忽然道,“找到他,为苏枕报仇。我们现在的实力不够,就想办法提高实力。那个叫贝雅斯的执行官不是说过吗?我们有激发异能的潜质。” 林小倩迟疑了一下:“但那要我们加入天秤……” “天秤本质上是个不错的归属地。”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肖景开口道:“留在这里,你们的能力可以被最有效地发挥出来。虽然要抓住因梅尔是天方夜谭,但你们后面的处境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但天秤都那么对你和苏枕了……”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下场全都归结于天秤?省省这种抱怨吧,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自身的弱小。”肖景冷冷地说,“无论你想报仇,还是想干点其他什么事情,只有变强,才能拥有相应的资格,再不会受到他人轻视。” “选择不是留给我们的,”姜迎自言自语道,“是留给可以选择的人的。我想……等为苏枕办完葬礼以后,就加入天秤。” “……姜迎?”林小倩看向他。 “你有空转来转去,不如学习一下他的决心。”肖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相反的话。 加入天秤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就像他不久前对苏枕说的那样,天秤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尽管天秤目前在经历整顿,但谁又能保证天秤会改变那傲慢的本质? 可与此同时,这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在六维世界里拥有一处立足点,继续生存下去。 第49章 回到母亲的怀抱 “嗬,嗬……” 一名恶魔拼命在地上爬行,明明地面没有丝毫血迹,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生命力却一点一点地在他眼中流失。 很快,地上的恶魔就咽了气。 而在这具尸体背后,与他长相完全相同的恶魔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镜面中倒映的神情十分不悦。 “居然真的被他做到了……” 因梅尔语气冰冷:“就算知道了自己要遭遇什么,竟然也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逃走?勇气可嘉。” 咔咔—— 原本完好无损的镜面上忽然遍布裂纹,因梅尔的如今的面貌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他本来打算直接杀掉的家伙。 要是苏枕向他哀求,他也不是不可以高抬贵手,但现在苏枕死了。 苏枕死了,他就不可能轻易杀掉这家伙。灵质返回起源之地,再从起源之地中离开,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时间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苏枕有没有能完成这一过程的意志。 尽管他在最后为苏枕的精神动了手脚,也并不意味着苏枕凭借这股精神力的支撑就完全可以从起源之地中离开。 要只是疯了那倒还好办,可要是连意志都几近消失了,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种情况,因梅尔就有些心烦意乱。就因为不想见到最坏的事情发生,他只得捏着鼻子先让那群人活下去,免得苏枕真的死在起源之地里。 假如他能拦截苏枕的灵质,一切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就连他也没有这种能力。 只要生物死亡,若他们\/它们的灵质不被吸收,都必须经历返回起源之地,再从起源之地离开的过程。 这也是一个回到“母亲”怀抱的过程。 哪怕作为所有维度世界中都绝无仅有的存在,拥有最不可思议的能力与力量,因梅尔也从来没有过挑衅世界本源的想法。 不然,那些每次都自诩最高维度的世界究竟是如何覆灭的?愚蠢的想法永远盘桓在他们的脑子里。 因梅尔收回看向镜面的视线,镜子在下一刻化成齑粉。 他转过身,朝地上那具恶魔的尸体伸出手,尸体竟如同被某种诡异的引力影响到了一般,开始扭曲、飘浮起来,随后融入他的掌心之中。 下一刻,属于“因梅尔”的气息完全消失不见,他完全变成了刚才那名恶魔。 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他面上浮现出一个惊慌失措的神情,随后推门而出。 ……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枕才迷迷糊糊有了一点意识。 好奇怪的感觉……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 带着这唯一的想法,又过了一段时间,苏枕才逐渐清醒过来。 四肢、躯干、呼吸……他对这些事物统统失去了知觉,死亡的确切感与不真实感夹杂在一起,令他不由得出神了片刻。 通过“眼睛”,苏枕打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应该仍然位于恶魔星上没错,只是他现在看不到生物,取而代之的是像能量球一样的东西。 是他曾在起源之地里看到过的、与其相差无几的能量球。它们有拇指大小,数不胜数,无一不在往上飘浮。 不出意外,他现在也是这样一种状态——他变成了灵质。 拥有智慧的灵质只有一个,在生物死亡时就会紧跟着消散,可他却还能思考、观察。 果不其然,因梅尔照之前说的那样,在他的灵体彻底死亡前,把他的意识完全剥离出来了。 尽管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躯体,但从本质来说,他还没有彻底死亡。 和预想中的一样。另外,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好像比以前高出了一些,也是因梅尔做的吗? 忽然,苏枕想起了什么,转动视线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在漫天光源中收回了视线。 全都只是没有意识存在的灵质而已,像他这样的情况毕竟是极少数。 苏枕也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 按因梅尔所说,失去了载体的灵质会逐步回归起源之地,但这一过程显然是极为漫长的。 万事万物从出现到消亡的过程都需要一个周期,起源之地更新换代灵质的过程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由于其特殊性,它的周期会比任何一种事物都要长。 如果按照原本的流程,苏枕不清楚自己会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回到起源之地,时间概念在他身上支撑不了多久。 因此,他必须加快这一过程。 恰巧,从他“醒来”开始,他就感受到了起源之地的“召唤”。 苏枕意念一动,节节攀升。周围的灵质被他撞散,而他在天幕中看到了一扇向他自行敞开的、带有复古花纹的大门。 穿过这扇门,刺眼的光芒消散以后,高耸的树林映入眼帘,不久前还病蔫蔫的世界树此时散发着勃勃生机。 只是几次呼吸间,苏枕就来到了起源之地,轻易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灵质的形态存在以后,他与起源之地的联系变得更深了。 身处起源之地,那隐隐约约的呼唤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苏枕耳边,正不断响起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既轻柔又缓慢。 祂一声接一声地呼喊道:“来吧,来吧……” 苏枕循着这个声音,来到了一棵树木之前。 四面八方,包括这棵树木,都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属于“创造”的灵质。 这就是所有世界,可能也是这片起源之地真正的本源,也是因梅尔诞生的地方! 苏枕的确从中觉察到了一股与因梅尔相近的气息。 可是…… 这里的力量太弱了。 苏枕绕着这片庞大的树林飞了一圈,愈发确信自己的想法——相较于起源之地其他种类的灵质而言,属于“创造”的灵质非常弱小。 看来因梅尔说的都是真话。自他诞生以来,起源之地的“创造”之力就减弱了许多。 同样,这里不可能再诞生第二个生命——这句话也是真的。 第50章 从未来而来的自尽者(上) 对于从这里再创造一个“因梅尔”,令其去对付正版因梅尔的想法,苏枕有思索过,但这显然不太能实现。 不过,也因为起源之地的“创造”灵质太稀缺,他真正的目的也无法达成。 尽管苏枕早已被因梅尔折磨得疲惫不堪,多次出现过求死的想法,但在能够真正死掉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痛苦而渴求死亡,那么在布耶尔的“帮助”下,向肖景请求的死亡,则是为了继续活下去的手段。 向死而生——这个词语很适合他的现况。 唯有使灵体死亡,他才可能彻底摆脱因梅尔的控制,实施计划,再对因梅尔反咬。 但首先,最大的一个难题正亟待解决:他要怎样才能重塑身躯? 虽然灵质的形态非常方便,使用异能的时候也更加顺手,可长时间保持这种形态显然是不行的。 最主要的问题就在于——他现在没有发声器官,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假如不能重塑身躯,他后面的打算也将毁于一旦。 于是在起源之地里兜兜转转,苏枕最终还是回到了世界树之前。 他看了看这棵生机盎然的庞大树木,延伸灵感,与世界树建立起了联系。 繁茂的树枝中,某一颗挂在尖端的果实闪了闪,似乎在回应他的力量。 收到回应之后,苏枕便直接切断了与世界树的联系,开始思索起自己要怎么解决沟通上的问题。 使用这里的力量制造出人类躯体肯定不行…… 那动物的躯体呢? 只要有发声器官,语言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苏枕决定先去做一下尝试,看看起源之地的“创造”之力能否支持动物躯体的创造。 过了许久,一只体型微小、貌似是鸟禽类的生物飞出树林,朝世界树所在的方向扑腾着翅膀,在一阵光芒中消失不见。 哗啦啦—— 光芒消逝,一只十分不起眼的珍珠鸟落到房檐边缘,没有人在意它是怎么出现的。 房檐之下,人们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谈话。 “嗨呀,伽马帝国消停之后,边境线上可安宁太多了。” “可不是嘛,战争终于快结束了。” “你别说,我一开始以为精灵们肯定要完蛋了,但实在没想到,传闻中的野兽居然会出现来帮他们!” “是啊,野兽……” “嘘——” 另一个人比出噤声的手势,气氛忽然凝固了下来。 紧接着,数道巨大的身影掠过他们面前——那是平均两米以上、长有兽角与浓密毛发的高大倒影。 属于野兽的竖瞳扫过矮小的人类,出色的听力足以使它们听清附近任何一处微小的动静。 两个人类又敬又畏地仰着脖子看着它们,直到野兽们从街上消失。 “太可怕了……” 半晌,才有个人低声道:“我觉得武器令什么用都没有,它们只要挥一挥拳头,我就能当场暴毙!” “是啊,这群野兽实在是……”他的同伴咽了咽口水,面上为出自本能的恐惧,“希望新国王可以好好地管束他们吧……” 屋檐上的珍珠鸟拍了拍翅膀,随后飞离了这条热闹的街道。 接下来,这只珍珠鸟飞行着辗转了多个地点,直至夜晚将要降临的时候,它才趁着余晖,循着整座中心城最奢靡的地方而去。 不一会儿,国王的城堡便近在眼前,珍珠鸟落到了城堡中某扇窗户的窗台上。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也落到了它所在的位置。 一人一鸟对视了片刻,坐在书桌前的人率先搁下羽毛笔,起身走到窗前,挑逗似的朝它伸出手,笑道:“伽马帝国近期在研究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你会是他们的一员吗?” 珍珠鸟蹦了两下,躲开了他,然后口吐人言:“阿希斯,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发现。既然我能根据你的灵质气息找到你,那你应该也能分辨出我的灵质气息才对。” 阿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我不否认。” “不过——”他话锋一转,说道:“我很好奇。时隔三个月,为什么你会以这样的形态重新出现在这里呢?”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枕答道,“众心之心残留下来的力量在你这里吧?” “你想带走剩下的那一部分吗?“阿希斯打量着他如今的模样,不禁失笑道:“那可能有一些难度。” “也许不用我带走,你会自己把它给我。”苏枕说,“阿希斯·加利,你身处的地方是一个游戏。你曾经身为‘玩家’死过一次,现在,你是游戏里的npc。” 阿希斯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他疑惑的反应:“你刚刚说的话……” 苏枕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这并非因梅尔、蒙利和维姬不在就能解决的问题。哪怕世界树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这里的世界却依然像先前那样不断运转。恐怕除了那场鉴赏会,整个游戏仍旧在走着固定的流程。 他一边思索一边顺口接道:“你听到了什么?”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吧。”阿希斯沉吟了一下,“当你要说什么的时候,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苏枕颇感意外:“你还有印象?不,应该说,这种不协调感居然还留在你的记忆里?” 阿希斯微笑道:“难道‘遗忘’它也是一个秘密?” “本来是这样。你不仅死过一次,又在这个世界以‘阿希斯’的身份生活了不少时间,应该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了才对。”苏枕看着阿希斯,沉思道:“我原以为你的定位是聪明的反派角色,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原来你的异能和精神力有关?” “我想,我应该只听到了一句话。”阿希斯叹了口气。 “如果我的想法没错,你很快就不用只听到这一句话了。”苏枕把翅膀朝脑门上一拍,一种奇异的波动从他身上传来。 阿希斯的灵感被触动,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还没来得及等他说什么,他整个人就被一阵光芒包裹。 第51章 从未来而来的自尽者(中) “阿希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阿希斯大人!” “是有刺客入侵了城堡吗?来人!快来人!”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士兵们呼啦一下涌进房间,火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将窗边的身影照亮。 在对上那道身影的目光之后,众人激昂的情绪就像被泼了冷水一样,房间内瞬间寂如死灰。 吆喝声与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造成这场混乱的源头却安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儿,有个胆子大的士兵实在没忍住,确认似的喊了一声:“阿希斯大人?”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某种氛围,阿希斯落到士兵身上的视线这时才逐渐聚焦起来。 在他的目光下,士兵们的神经愈来愈紧绷。不安的情绪冲至顶峰之前,他们看见阿希斯终于动弹了一下,摆了摆手,如往常那般说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继续巡逻吧。” “这……您,您真的没事吗?” “是的。”阿希斯语气温和,同时也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 士兵们很快退了出去,只有光源仍然留了下来。阿希斯长出一口气,面露倦意,肩上却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一只珍珠鸟飞到了他的身边。 “后遗症很严重吗?” “还好……我只是不太习惯。”阿希斯捏了捏眉心,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以及自己的装束,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死之前我可没能料到,自己竟然会发生那么多变化。” “如果你想感慨的话……” “就留到之后再说,对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你重塑一具人类的身体。”阿希斯从善如流,带着他开始往外走,“我把众心之心交给艾力克斯保存了起来,他的实验室建在城堡的地下,从密道过去很快就能到。” “那倒是很方便。”苏枕道,“不过,你能这么平静,多少有些出乎了我的意料。不论你死之前都知道了什么,应该都不及我刚才给你看的记忆的十分之一吧。” 阿希斯沉吟了几秒,旋即微笑起来:“我想还是有的。毕竟,我就是为了现在而自杀的。” 苏枕这下是真的感到意外了:“你为了现在而自杀?” “是啊。虽然我的异能与精神有关,但我曾经有幸接触过可以预知未来的异能,尽管它以诅咒我的形式出现,又在我死亡后消失了。”阿希斯一边说着,一边与巡逻的士兵擦肩而过。士兵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目不斜视地迈向前方。 苏枕记起了什么,说道:“我想你应该有详细说明的必要。” “当然可以。你知道的,为了在这场游戏里生存下去,越到后面就越要做出各种努力,所谓的‘队友’也早就成了消耗品与替代品。不过,在我不择手段走下去的过程中,不小心遭到了一次报应。有个女人临死前赌上她的灵魂诅咒了我,那时我还不知道真的有恶魔这种生物会回应她呢。”阿希斯叹了口气。 “她的诅咒可以帮你预知未来?”苏枕疑惑。 “你想说这是祝福,而不是一次诅咒吗?”阿希斯笑了笑,“现在看来好像是这样。她死之前诅咒我——我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而我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踏上这条道路。最开始听到她的诅咒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眼睁睁’这三个字不是修饰词,反而我真的能看着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这就是预知?”苏枕问。 “嗯。每当我濒临死亡的时候,我就能看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这种情况发生了两次之后,为了验证它是否出于偶然,我就想了一个办法。通过反复假死,我确认了我能在这种方法中看到未来。不过,那些未来只是不连续的、混乱的破碎片段,我能从中得到的有用信息极少,直到我看到了自己最终死亡的场景。” “我就像古罗马时期被驱入角斗场的斗士一样,四面八方都是看台、都是观众,他们一边鼓掌一边交流,等待猛兽被放出铁笼,好戏在场内开演。”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整个游戏的组成,更明确了一件事。” 阿希斯平静地说:“这个游戏没有尽头。等待着活人的,是比死人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你在那之前就自杀了。”苏枕说。 “当然,因为我很害怕。”阿希斯低笑道,“那不是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控制的东西。” “你觉得它听起来可信吗?”苏枕道。 阿希斯语气无辜:“当然可信。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以后,我就自杀了。” “那种自杀理由应该只占你全部原因的五分之一。”苏枕说,“我想有五分之二在于——当你决定提前自杀后,你从那些片段里看见了自己变成游戏角色的未来。” “其实我至今仍然没有弄清,她究竟是想要我痛苦不堪,还是希望我继续活下去。”阿希斯沉思道,“不过我很感激她能当掉自己的灵魂,给了我一个可以观看未来的机会,尤其这种未来还会因为我的抉择而改变。”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不清楚自己非要得到众心之心的原因吗?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我之所以要得到它,全都是因为——” “因为我会在现在使用它。”苏枕接道,“但我很好奇,你又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记住’这些未来的?” “这应该不难猜,毕竟我的异能与精神有关。”阿希斯轻松地说,“我无数次尝试催眠自己,但这样的程度还不够。所以在后期,我不仅通过假死探寻未来,也反反复复濒临死亡的过程中尝试记住最重要的那些东西。” “虽然我曾在未来里看到过你的脸、听过你的声音,但我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记住它们。就连那些重要的事件,也只在我的大脑里留存下了一种直觉。就像在你来到双子狱的当天,我临时决定比平时提早一些时间去餐厅;在你来到阿尔法共和国之前,我认为我必须走一趟那家酒馆;在知道你打算夺得众心之心时,我产生了一种非把它收入囊中不可的强烈感觉……”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密道。一个宽广而现代的空间映入眼帘,四处都是精密的机械,中间一个小型的培养皿中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阿希斯停住脚步,轻笑道:“尽管过程有些曲折,但结果总归还算不错,不是吗?” 第52章 从未来而来的自尽者(下) 苏枕没有回答他,因为顶着一头乱糟糟棕发的丹尼·艾力克斯从实验器材中探出了身,又惊又疑地看向了他们。 “你,你来干什么?”丹尼结结巴巴地说,“不,应该是……你在和谁说话呢?” “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阿希斯伸出食指晃了晃,笑眯眯地道:“所以,就请你去外面站岗吧。” “啊……” 丹尼瞳孔涣散,然后放下了手中的零件,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你的能力还真是好用。”苏枕不由得道。 “但好像没之前那么好用了。”阿希斯说。 苏枕想了想:“我大概知道原因。” “是吗?我大概也知道了。”阿希斯打开了装着众心之心的培养皿,叹息道:“果然有句话说得没错,知道得东西越少,就越幸福。” “没办法。在进行尝试之前,我不清楚需要多少记忆才能激活你的潜意识。”苏枕道,“但就算我不给你看那些记忆,你也会追问,不是吗?” 阿希斯微笑以对,操作了几下,让培养皿中的液体放干,旋即说道:“好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办?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不,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着一点。”苏枕感受着众心之心残留的生命力,语带迟疑,“‘创造’的力量没有那么好掌控……这具鸟的身体我也是尝试了几十次才成功的。” 阿希斯的笑容有些凝固:“所以你是想……” “虽然有点歧义,但这是我第一次做人。”苏枕严肃地说,“要是我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记得及时提醒我,不然成型的话就难办了。” “……好吧,我知道了。”阿希斯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你可以尽快成功。” “我也希望。” 苏枕从阿希斯肩上跳了下去,旋即整个身体融入众心之心,开始了塑造人类身躯的过程。 起初,阿希斯的神情还几经变幻,后面已经见怪不怪,还不时调笑苏枕是不是看多了奇异小说和恐怖片。 反正,在用了比创造鸟身还漫长六倍的时间之后,苏枕重新做回了人。 “我很高兴你终于成功了。”阿希斯边批改文书边说,等待期间他也没忘记处理事务,带话和走动全都依靠丹尼。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补充道:“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一点也不想再看见长有羽毛的生物了。” “不用和我形容你都看到了什么。”苏枕慢吞吞地套好衣服,整个人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希斯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想休息一下?”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相差很大,我还不清楚其中的规律,最好抓紧时间。”苏枕道,“虽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急于离开这里的并不是只有我。” “话是这么说,但想离开的人中,可没有下一个你了。”阿希斯道。 “说到这里,”苏枕道,“那些改变的未来里,你还看到了什么?” “众心之心之后,就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画面了。不过,它们和你给我所展示的、六维世界的模样很相似。”阿希斯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会成功的,对吧?” “未来是会改变的。”苏枕道,“说说我目前的打算吧。‘玩家’们很难被统一管理,只能暂时把他们放在一边,反过来从变成游戏角色的人里寻找帮手。由于异能的特殊性,我只能回到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当然,如果你愿意把记忆向我敞开,我也能通过你的记忆与你曾经到过的地方建立联系,但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是有点想保留一下隐私……可你要让我回忆一下的话,我也很难从我的经历中找出能够成为帮手的人。”阿希斯有些苦恼,“他们要么太愚蠢,要么太偏执,要么就是和我有不解之仇了。你应该不会忍心看到自己的第一个助手遭受追杀吧?” 闻言,苏枕颇为认真地端详了他片刻,阿希斯只得保证道:“我尽量少开玩笑。” 苏枕收回目光,说道:“那就去找我认识的人吧。” “我很荣幸。”阿希斯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身边。 苏枕思索了几秒,然后在空气中拉开一扇门。 “很漂亮的能力啊……”阿希斯由衷赞叹了一句,随着他越过光门,在见到门后的景象之后,不无诧异地道:“这个世界是被毁灭了吗?” 苏枕也怔了一下,道:“我离开之前不是这样。这是我的第九关,一个由人工智能控制的世界。” “很有意思的世界呢。”阿希斯感慨,“想必你们的任务也和它有关吧。” “任务是消灭人工智能,我原本打算去找这个人工智能的制造者。”苏枕环顾一圈,“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这里被另一个世界的文明入侵了。” “走吧,去下一个世界。” 光芒一闪,两人又穿梭到另一个世界。 这次是一座被废弃了的村镇,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阿希斯走近观察了一下,推断道:“应该废弃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我没看错,那个东西应该是警戒线。” “要是附近都没人就难办了……”苏枕终于记起了先前没被自己注意到的麻烦,他想找的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过去的位置上。 “我记得那边还有一个遗迹。” 眨眼间,两人来到遗迹所在的位置。所幸考古是个十分漫长的工作,因梅尔在这里创造的宫殿更是十分恢宏,令考古队现在还满头大汗地忙碌着。 然而,阿希斯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略有迟疑地道:“我知道你想尽量掩人耳目……但应该也没有必要直接传送到遗迹里吧?” “本来想在另一个地方开门的,但我感应到外面有不少人。”苏枕说。 “你可以更信任我一点,我能操纵的人不算少数。”阿希斯无奈道。 “好吧。那你能从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口中问到我想知道的消息吗?”苏枕指了指前方。 第53章 记者与马戏团团长 “舒莱尔先生,还不下班吗?” “还有一点工作,我得趁休假之前做完。应该没有谁会在放假的时候也要工作吧?” “哈哈!那倒是!我就先走喽?” “休假回来见,布兰南先生。” 欧仁象征性地挥了挥手,便又投入到工作之中。 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一阵脚步声,顺口问了一句:“您忘了什么东西吗?” “他已经走了。”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更加年轻的声音。 欧仁愣了愣,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望了过去。 见到出声的人之后,欧仁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即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说:“你……你不是当时那个……” “我是苏枕。好久不见,欧仁先生。”苏枕道。 “……你没死吗?”欧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站在原地没动,“你不是已经……” 苏枕也不清楚这个世界会怎样使他的消失合理化,说道:“遗迹里不是没有尸体吗?” “不,遗迹里是有一具与你生——之前穿着一样的尸体,只是头部粉碎,无法拼凑出生前的面貌。纳尔逊博士全程主持了葬礼,每周都会带着花去墓地。”欧仁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而苏枕听完,就只产生了一个想法——因梅尔是闲着没事干吗?为什么还给他原先消失的地方安排一具尸体? 算了,不重要。 苏枕道:“欧仁先生,很抱歉,就让闲谈到此结束吧。” 欧仁一怔:“……什么?” “不用紧张,也就一会儿的事。” 又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欧仁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本该空着的工位上竟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 他的余光扫过空荡荡的桌侧。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记者证拿走了! “阿希斯。”苏枕开口道。 “好的,好的。”阿希斯答应着,同时控制住了欧仁,令后者处于一个清醒着却无法动弹的状态。 这个过程里,欧仁的反抗程度相当激烈。阿希斯都不由得说了一句:“看来他对你‘死而复生’这件事还真是警惕十足啊……” 苏枕不再废话,按照之前唤醒阿希斯的方式,将自己的思想打开,让阿希斯帮忙把这些记忆转到欧仁的脑海之中。 与曾接触过核心秘密的阿希斯不同,给欧仁观看的记忆没有包含太多隐秘,而是苏枕本该在原先的世界中生活,却被因梅尔卷入,来到这个所谓“游戏”的地方里的记忆。 系统、队友、诡异的游戏角色、各种各样的世界…… 作为转移记忆的媒介,阿希斯也津津有味地观看了一遍这些记忆。 不久,察觉到欧仁的精神发生变化后,他便撤回了控制,和苏枕一同站在旁边进行观察。 “他的意识应该已经醒了。”阿希斯道,“但要让整个人清醒过来,还需要一定时间。” 苏枕点了点头:“刚才那个人说,欧仁明天开始要去休假吧?” “我可不会照看别人。”阿希斯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说道。 “那就把‘照看’换成‘看守’吧,这更符合你的行事作风。”苏枕语气敷衍,“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也用不到精神控制,只能麻烦你做一做后勤工作了。回来的时候我会到这里。” 说完,苏枕动作雷厉风行,一拉开门就无影无踪。 被丢下的阿希斯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然后看向昏倒的欧仁。 另一边,苏枕通过光门,来到了一顶帐篷内。 他忽略掉四周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出帐篷,立刻被一股阴森的气息包裹。 外面雾气浓重,就连近在身后的帐篷都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迷雾之中,唯有一座庞大的、颜色红白相间的帐篷鲜明无比,门帘大开,仿佛在引诱什么踏入其中——也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排着队进入帐篷。 那是一群摇摇晃晃、四肢和躯干细长无比的黑影。 尽管门帘敞开得很大,帐篷内的景象却好像蒙了层灰似的看不真切,无论距离是远是近。 苏枕加入队列,没过一会儿就排到了他。他步入帐篷,雾气渐渐散去,出现在他前方的是一条向下的过道,两边全是成排的座位。 空着的位置已经不多了。苏枕坐下时,旁边的黑影幽幽转过了头,声音嘶哑含混:“你……” “闭嘴。”苏枕看着对面的舞台,说道:“马戏就要开始了。” 黑影晃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各位,来到太阳马戏团,来到我们这次的巡演现场。我是太阳马戏团的团长诺伯特·费尔南德斯。” “在本次冷冽的季节,我们将会按照惯例,为各位呈现新的表演。这三天的主题是——时钟。” 舞台正中央,一个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的男人正在行礼。观众席上没有响起掌声,他却依旧神色如常。 介绍完第一幕的名称之后,马戏团团长退场。整座帐篷蓦地暗了下去,帷幕收拢又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时钟”主题下的第一幕,开场就是一座恐怖基调的古堡。古堡遮天蔽日,里面传来阵阵令人胆寒的诡异声音,四名人类站在古堡的大门前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主动进去,大门却自行敞开,伸出几条黑色的触手,将他们全都卷了进去。 四名人类被迫分散在古堡各处,一边小心翼翼地探索周围环境,一边想方设法与同伴会合。 直到一个悠长的钟声响起,人类们停止了动作。 危险的东西也冒了出来。 苏枕也在这时打了个响指。 “哇啊啊啊啊!” 伴随着惊恐的叫喊声,画面中的人类与怪物一齐被“倒”了出来!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呼声,四名人类慌忙逃跑,怪物们无差别摧毁附近的所有东西,演出转眼间就毁于一旦。 “很抱歉,各位。本次演出因突发意外,不得不到此结束。为表歉意,本次演出费用全免。接下来,就请各位把时间留给我吧。” 马戏团团长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帐篷中。 第54章 谋定而后动(1) 黑影们纷纷离开帐篷,身形匆忙,像是在害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波及到一样。 马戏团团长的身影在观众席下方显现,威严的声音响彻整座帐篷:“此地禁止异界生物诞生!” 话音落下,上一瞬还在肆虐的怪物立即消失。 “此地禁止随意移动!” 四名人类僵在了原地。 而苏枕却站了起来,转朝向他不断接近的马戏团团长,说道:“好久不见,诺伯特团长。” 诺伯特锐利的视线扫过他,单片镜片上划过冷光:“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恶意,只是顺手帮了几个人,让他们不至于沦为笑柄,而我真正的目的是想找您进行一次谈话。” 这时,苏枕看了看已经变得混乱不堪的帐篷,像是后知后觉地道:“不过,现在看来,和平的谈话好像有些困难?” 诺伯特眯了眯眼,看了他片刻,说道:“你想谈什么?” “我需要您的帮助,请和我走一趟吧。”苏枕说得很客气。 但很显然,他话里的内容同语气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诺伯特原本就冷淡的脸色在此时变得愈加难看。 “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您想让我做出补偿?可我又没做错什么。”苏枕指了指那四个无法动弹,面露惊恐之色的人,“相反,应该道歉的是您才对。” “够了。”诺伯特语带怒意,“你势必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苏枕率先打了个响指,想要将四名无辜者移动出去,动作却忽然陷入凝滞。 “此地禁止传送!” 指端好像碰到了滚烫的火焰,令苏枕不得不收回了手。他摩挲了一下刺痛的手指,心想,诺伯特的实力果然比他之前见过的人都要强大。 假如从精神层面攻克,恐怕也会十分困难,但肯定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容易。 要是他不能独自制服诺伯特的话,就只能回去搬救兵了。 苏枕又打了个响指。这次不是移动,而是在直接化解诺伯特的能力。 异能就是规则,而规则也是一种可以被打开的事物。 诺伯特神情微变:“此地禁止瓦解规则!” 苏枕的动作再次中断,却没有出现慌乱,反而说道:“我很好奇,这种异能就只能依靠出声来发挥作用吗?如果您无法发号施令,这种异能还会有什么效果?” “你大可以进行这种危险的尝试。”诺伯特冷酷地道。 “当然。”苏枕说着,然后向他奔了过去。 …… “劳驾,开个门。” 嘀的一声,欧仁把电子锁解开,亲自将贵客迎入家门。 阿希斯步入屋内,将里面的布局一览无余,此刻旁边不存在有意识活人,他的本性也暴露无遗,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之色:“住在这种地方?” “哪怕是在失去本来意志的情况下,品味也不可能轻易改变。但现在却依旧保留着这种审美,值得夸赞一句坚持不懈。” “你这家伙……” 身后传来欧仁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 “操控别人随便闯进人家家里来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点评起来?你是艺术家吗?” “醒得刚好。”阿希斯道,“毕竟很多人认为,在别人背后说某些话,并非什么礼貌的行为。” “难道当着我的面说就很有礼貌吗?” 阿希斯彬彬有礼道:“请让我事先说明,我没有用上任何具有侮辱性的词汇。假如你从我的话里感受到了羞辱,我向你道歉。此外,我衷心建议你加强一下自尊心的防御建设,以免之后遭遇自尊危机。” “……”欧仁的额角跳了几下,很快整理好了表情。 “苏枕在哪里?” “去了别的世界。” “你的语气好像变得比刚才冷淡一点。怎么?难道真的是我拦住你不和他一起去的?” “我认为没有其他可能。因为有幼儿需要我托管。” “感谢你把我形容得如此年轻。只是自诩成熟的某人居然在向无辜者发泄怨气,实在令我有些惊讶。” 两人对视了几秒,确定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这些话没有丝毫杀伤力,只会浪费时间。 欧仁率先决定偃旗息鼓,说道:“随便坐吧。对于过去和现在的事情,你都了解什么?” 阿希斯叹了口气,欧仁装作不懂他叹气的含义。 两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彼此都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气氛还算得上愉快,直到阿希斯忽然察觉出了什么。 “回来了,”阿希斯说,“在你工作的地方。” “你可以隔那么远知道他的动向?”欧仁狐疑道。 “请不要拿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对标到别人身上。”阿希斯礼貌道。 “你真像一个私生饭。”欧仁说。 两人赶到一家非常气派的传媒公司。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快接近晚上十一点,写字楼却依旧灯火通明,迎面就撞上了一帮疲惫的社畜。 在被惊讶地围住,问及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公司,欧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希斯绕过人群,进入电梯的时候,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手段还是少了。 当他应付同事的时候,阿希斯在他的工位上见到了明显经历过打斗的苏枕。 忽略苏枕旁边那个既陌生穿着又没品位的家伙,以及旁边这一圈姿态僵硬的人之后,阿希斯叹气道:“你去之前可没有和我说好,会有这么剧烈的冲突发生。” “冲突不能避免。我原本只打算进行试探,没料到可以一次成功。”苏枕揉了揉太阳穴,“还要麻烦你帮忙干扰一下周围这些人的记忆。‘此地禁止抬头’的命令也可以取消了。” 诺伯特微微点头,然后消除了自己的异能。 阿希斯的注意力这时才放到一身正装打扮的诺伯特身上,一边给出评价,一边同时让周围这些人继续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对了,”苏枕想起来,“欧仁呢?” “看来我的时机把握得刚好。”欧仁应声出现在了门口,微笑着看向阿希斯。 “既然你也醒了,那正好一起说一下我的计划吧。”苏枕道。 第55章 谋定而后动(2) “对于我们目前的处境,各位也都比较清楚了。虽然我们目前全都坐在这里,但实际让你们从那种状态里清醒过来,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共享完基础信息,苏枕正式开启了话题:“尽管到现在才‘民主’已经没有作用,我还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毕竟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计划。” “真正意义上的‘民主’本来就不存在,只要某种举动能给人选择,人们都把它叫做‘民主’。”欧仁杵着下巴,语气悠哉地道:“所以我选择没有意见。” 片刻的沉默过后,诺伯特也轻轻点头:“我不可能再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赎罪,我也会去做该做的事。” 欧仁嘴角抽了抽,叹了口气:“在我们这一行,信念感太强的话,可是很容易就会丢掉饭碗的。” “据我所知,许多记者连最基础的职业道德都没有。”诺伯特道。 欧仁“嘿”了一声,余光瞥见阿希斯:“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吗?我可是在很认真地倾听你们交流的内容呢。”阿希斯微笑道,“假如你们持有反对意见,我会很高兴到你们的大脑里进行一次旅游,看看你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本人比你的能力阴险多了。”欧仁感慨道。 “过奖。”阿希斯谦虚道。 苏枕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正色说道:“那么,我就以你们都将继续参与的前提接着讲下去了。因梅尔肯定会关注起源之地的变化,时刻准备抓住我。他的实力深不可测,赌他不会杀掉你们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我们必须克服的第一个困难就在这里。” “起源之地一旦被打开,里面的灵质就会立即泄漏出去,就像一个装满水的袋子,只要出现一点破洞,袋子里的水就会争先恐后地流出去。从理论上来说,假如动作足够快,就可以在水流出去之前把袋子的洞堵住。” “但要是水流不出去,其他东西也一样不能离开袋子。”欧仁说道。 “没错,所以我想找到一种特殊的、可以进行筛选的能力,它可以分辨能够出去和不能够出去的东西,从而将水和其他物质分离开来。你们之前遇到过这样的能力吗?”苏枕问。 阿希斯沉吟道:“假如只需要带有这种作用,而不在意类别的能力,我倒是见过两个。他们使用的是防御性的异能,那种防御便具有筛选的特性。在防御被破坏之前,只有得到他们许可的事物才能穿过他们的防御。” “我也遇见过几个类似的人,”诺伯特开口道,“但他们死了。” 欧仁有点无语:“如果我理解得不错,你是想说他们实力很弱吧?” 诺伯特点头表示同意。 “嗯……”欧仁看了眼阿希斯,“你认识的那两个人呢?” “他们也死了,你说呢?”阿希斯懒得多说,看向苏枕,语气缓和道:“对于这方面,你应该也有自己的打算了,对吗?” “我确实有一个效率并不高的打算,就是从‘玩家’内寻找拥有相同或相似异能的人。几个人的能力很难达到标准,一群人则不一定。不过,使用这种办法的话,就会将准备的周期拉长,同时面临‘玩家’可能失控的风险。”苏枕答道。 “这些都不是问题。”欧仁笑眯眯地道,“你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些事情,才把我们叫醒的吗?我对我的说服能力有一定自信,但要是他们太难说服的话,我们也有一些武力方面的技巧。”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枕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首先,需要找到符合条件的能力者。 诺伯特对那些能力者的记忆并不清晰,因为他们死得到处都是,死后还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因此,苏枕就先和阿希斯来到了他记忆中的地方——也是那两名能力者的死亡所在地。 从目前已知的消息推断,“玩家”死在了哪个世界,死后就会成为那个世界的角色。他们要么变成随时都可以被替代的路人npc,要么变成这个世界的又一个boss。 据阿希斯所说,这两个人是一对双胞胎,同时死在了某个陷阱之中。 在拥有非常清楚的特征线索的情况下,他们很快找到了这对双胞胎。 “还用之前那种方法吗?”阿希斯道,“我建议你最好换一种。一次两次还可以,但如果增加频率,很快会危及精神。” 苏枕点点头:“换成对诺伯特使用过的方法。” 他可以打开自己的思想,自然也可以打开别人的。 比起打开自己的思想,打开他人的思想当然更困难。况且,这种过程会伴随着不小的痛苦,因此遭遇到的反抗也会很激烈。 但有了阿希斯的帮助,苏枕这次的行动就不会像打开诺伯特的思想时那么艰难了。 不仅不艰难,而且还异常顺利,除了这对双胞胎与阿希斯有着私人恩怨以外。 “你别以为你头发变长我们就不知道你了……”双胞胎中的哥哥咬牙切齿道,“你化成灰我们都能认出你!” “我并不喜欢太热情的追随者。”阿希斯表示婉拒。 “谁特么是你的追随者!” “你当然可以不是,但我们接下来不得不共事一段时间,我想你应该尽快适应我还活着这一事实。”阿希斯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否则,你是想在这个虚假又荒诞的世界里实现永生吗?” “……你!!” “哥,算了。他说得没错。”弟弟看向苏枕,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我会带你们到一个临时的基地,那里只有已经觉醒的人。”苏枕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们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 双胞胎对视了片刻,最终弟弟点头道:“可以。” 现场实验了一遍后,苏枕认为最初的设想还是可行的。通过这种异能,他们要做的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由外补内的“修补”,而是由内补外的“修补”。 起源之地的灵质无穷无尽,这意味着“修补”的工作将举步维艰,却也意味着“修补”时不用考虑材料是否会缺失。 那么,假如想在起源之地被打开的一瞬间阻止灵质泄漏,就要回头去解决那个最纯粹的问题—— 这个异能是否足够强大? 第56章 谋定而后动(3) 记住了双胞胎的灵质气息以后,苏枕和阿希斯、欧仁一起,开始寻找其他有着类似异能的人。 在一个个世界中穿梭着找人犹如大海捞针,是最蠢且效率最低下的办法,无论谁都不会这么做。 因此,他们来到了世界树的外部。 一走到外面,欧仁的脸色就马上开始发绿:“我感觉我好像醉氧了,喘不过气啊。” “这里的灵质,纯度和浓度都很高。”阿希斯若有所思道,“一个绝佳的韬光养晦之地。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我的能力应该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那你就留在这里?”欧仁好心建议道,“虽然我的‘煽动’不比你的精神控制好用,但也是可以帮上不少忙的。” “我很好奇你从哪里找来的自信?”阿希斯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会觉得费尽口舌是在帮忙,而不是浪费时间?” “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精神控制很厉害呢?”欧仁耸耸肩,一副你的杀伤力还不够的模样,“控制别人按照你的意志行动,与鼓励别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踏上道路,哪一个更好,不是一目了然吗?” 阿希斯笑了一声,正要说话,然后就感受到了苏枕无言投过来的视线。 两人闭了嘴,开始寻找可能存在他们想要的异能者的世界。 世界树的每一颗果实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最明显的气息代表着这个世界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同时也代表了这个世界的类型。 此外,每颗果实里还包含着更为复杂的组成与气息,其中大部分与它所承载的“玩家”与角色有关。所有异能者的灵质混杂在一起,令每颗果实呈现出的气息都有所差异,他们也就能通过这些差异进行择选。 不仅如此,世界树的功能也比看起来更加丰富。只要触碰果实,就可以看到里面所存世界的概貌,并且更清晰地感觉到它所蕴含的灵质。 他们就准备通过这种办法来寻找相应的异能者。比起在不同的世界间跳跃、找人、捞人,这种检索方式毫无疑问快上了几十倍,但却比较耗费心神。 从众多灵质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灵质,自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并且对搜查者的要求变得更高。 这就是计划初始阶段最耗费时间的部分。他们人数太少,需要筛查的果实太多,其中还包括找人的过程…… “暂时休息一下吧。” 苏枕望着世界树,再次陷入沉思。 欧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真的找不出可以使唤的家伙吗?” 阿希斯站在旁边,说:“我确实记得许多有能耐的人,但他们都不适合被投入到如今的状况之中,除非你渴望得到与风险相对应的收益。” “他想要更稳妥一点。”欧仁叹了口气,“有很多东西都是未知的,已知的东西却又和他有了巨大的隔阂。” “继续选出相同质量的商品并不容易。”阿希斯说。 “所以还是要用到一定方面的武力技巧啊。”欧仁笑了一声,“作为一名记者,我还是很喜欢这种场面的。” “我衷心希望你最好不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范围里。”阿希斯叹息一声,然后抬眼看向苏枕,浮现出一抹微笑:“看来我们的‘领导’先生也决定好了。” 欧仁摸着下巴:“不过,这么做的话,最辛苦的人也还是不会变啊……” “也许你忘了一个更有效的方法?”阿希斯说,“他们一定会在梦里‘玩’得很开心的。” “啊,既然如此……” 这时,苏枕转了过来。看着他走过来时脸上的神色,欧仁将原先的话咽了下去,咕哝道:“算了,不要带坏小孩子,差点忘了我之前是怎么死的了。” 阿希斯瞥了他一眼,旋即就见苏枕走至眼前,于是笑问:“你有新主意了吗?” “对……”苏枕说了说遇到的困难,以及刚刚决定的解决办法,与阿希斯、欧仁方才讨论的大差不差,唯有一点不同。 欧仁按了按太阳穴,颇为无奈地说:“你现在已经是我们所有人的领导者了,应该要学会压榨别人了。” “压榨别人?” “是啊,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劳工吗?”欧仁指了指阿希斯,笑道:“让我们去温和地解放一下那群可怜的同胞吧。” …… “有时候你是否会想过,自己的人生遭受到了某种控制呢?” 电视、电脑、手机和广播里,一名男子正在询问着这样一个问题。 小孩想调走这个奇怪的频道;成年人们对突然冒出的声音惊疑不定;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准备切换广播台。 “咦?” “怎么回事啊?” “搞什么?” “为什么关不了这个声音?” 众人惊讶之余,没注意到说话的男子停顿了一阵,就像是在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你是否会想过,自己的人生本来不该是这样?你现在正经历着的困难或痛苦好像早就经历过一次;你身边亲近之人的外貌变得好像熟悉又陌生;你的人生轨迹犹如黑纸白字一样清晰可见,却在仔细深究时无法记起一丁点细节。” “你是否觉得自己有时会被上帝按下暂停键?在这之后,你的想法开始不由自主地改变,一种奇异的推动力让你去做原本不会做的事,让你去和一些拥有陌生面孔、无比警惕的人说话,让你帮助他们,亦或阻碍他们。” “你觉得这些陌生的面孔似曾相识。真奇怪,这不是指外貌上的眼熟,而是指他们的神情、动作与态度。” “你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是在哪里呢?你与这群人曾擦肩而过吗?还是说,他们曾站在过你的面前、身后,以及身旁呢?” “还是说,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呢?” “有时候你是否会想过,自己的人生遭受到了某种控制?” “你应该经历过三段人生。第一段自然地成长、生活,直到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卷入;第二段为了在险象环生的状况中生存,与同伴相互猜疑、利用,却无法逃过死亡的镰刀;第三段失去了自由的意志,受到提线操纵,变成了木偶。” “而现在,你正处于第三阶段的人生。你的人生受他人摆布,迷失自我。你对自己活过几次、死过几次,一概不知。” “你认为这是一次恶劣的玩笑?好吧,我不反对,但你应该到自己的梦里看一看。一个人的梦总是比这个人自身要更诚实。” 第57章 谋定而后动(4) 亲耳听到这番奇怪的话的人,当晚都莫名早早睡下了,就连生物钟最混乱的年轻人们也是如此。 很快,他们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内容模糊不清,任何事物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雾,他们却无端感到害怕与恐惧。 明明梦里什么都没有……不论是半夜被惊醒,还是第二天提早醒来,他们都能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头天晚上做过这样一个梦。 可如果硬要他们回忆这个梦的内容,他们却只能回忆起一幕幕模糊不清的默剧,就好像梦里什么也没有一样! “他们的梦里会有什么?” 欧仁坐在椅子上,因为太过无聊,开始玩自问自答:“这里的限制不能轻易解除。所以,就算受到了精神上的暗示,他们的梦中也不会出现具体的画面,况且这还只是对受影响程度较深的人而言。” “对那些受影响程度不深的人来说,昨天更可能只是做一些无规律性的噩梦,精神上的暗示暂时还无法触及他们被隐藏的记忆深处。如果想要他们醒过来,就只能加强暗示,并且延长给予暗示的时间才行。” “说得没错。假如这些信息我不知道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阿希斯和善地说,“但很遗憾,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目前距离广播还有一段时间,难道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当然有。在来之前,我把苏枕劝去休息了。”欧仁说道。 阿希斯眉毛一挑,这次是确确实实的诧异:“你用了什么方法?” “很简单。我用物理手段暂时麻痹了他的神经,使他能够在短时间内陷入一次安宁的睡眠。” “……”阿希斯无言了几秒,“通俗地讲,你劝他去休息的办法就是把他劈晕了。” “我对人体构造具有充足的了解。作为一名记者,遇上危及人身安全的事情不在少数。因为不能携带打手,哦不,保镖,我就只好自己学习一些额外的技术。”欧仁显得极为专业,“总而言之,苏枕在我的努力下终于知道了休息。我们清楚这点就够了。” 阿希斯表现得若有所思,似乎学到了什么。 这时,他余光看见了此刻的时间,说道:“要开始了。” 第二次暗示的时间到了。 假如只是对一部分群体进行暗示,引导他们寻找被隐藏的记忆,阿希斯就只需要一到两次的尝试。然而,如今施展暗示的对象太多,异能效果也就大打折扣,就像欧仁说的那样,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次数。 实际上,他们觉醒的时间也不会太晚。既然第一天就有许多人出现了焦躁不安、不时就产生恐慌的症状,那么这些人很快就会恢复部分记忆。由他们作为领头者,突破限制的风波便会很快席卷所有人,推动更大的觉醒。 况且,这个世界与地球上的人类社会非常相似,没有什么隐患,所以死在这里的“玩家”更便于管理。他们之中可能不存在什么有天赋的家伙,但他们可以先成为被试,令这里成为第一个试行点。 苏枕一觉醒来,略显茫然地走出房间时,就隐约听到欧仁和阿希斯正在隔壁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一见到他出现在外面,欧仁就非常积极地打起了招呼:“你醒了?头很晕吧,你睡了快四个小时。” “……有那么长的时间吗?”苏枕边揉着酸痛的颈椎,边走进会议室,没留意到欧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你们刚才在聊有关精神暗示的事情吗?” “对。我们预计第一个觉醒的人会在今晚梦境结束之后诞生,比最初想象的要快很多。”欧仁道。 “假如觉醒后的效果也达到预期,其他试行点就可以提上日程。”阿希斯说。 “嗯,麻烦你们了。在我睡着的时候还在帮忙操心这些事情。”苏枕长出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会很快整理好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让他们尽快配合的。” “不用着急,就算不配合也可以。就让还在闲着的劳工出一份力吧。”欧仁笑了笑。 不出他们所料,第一个觉醒者在当夜出现,这样的影响使得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恢复了记忆。 紧接着就是告知真相、获取信任、寻求帮助的过程。大部分人得知来龙去脉后,都保持着积极而配合的态度,但毫无疑问,无论在哪种情况中,不配合的人总是存在着。 单纯出于警惕心理而持不配合态度的人在欧仁的劝说下改变了主意。而另一些有着别样心思的人,要么在几个简单的圈套下暴露出了原型,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要么被诺伯特强制镇压,丢去严加看管。 不久,第二、三个试行点诞生,有能力在世界树的果实中分辨不同灵质的人接连出现,苏枕逐渐从一个小领袖变成了一个大领袖。 不论在什么群体中,领导者都是必要的。苏枕认为,阿希斯、欧仁和诺伯特当中的任何人都比他更具有领导“玩家”的潜质,他连平时说的话都参考了不少这三个人的建议。 然而,当他向这三个人提到这件事时,尽管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意思却只有一个:我相信你,加油。 于是苏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以领袖的形象出现在众“玩家”面前,说明自己的打算,集聚更多愿意帮助他的人。 没过多长时间,一股很可观的力量就被组织了起来。 于是,他们来到了计划里必须克服的第二个困难的阶段。 苏枕说道:“尝试打开起源之地的机会只有一次。在打开它之前,我们必须保证成功的概率达到百分之百,任何会导致错误的概率都不能容纳。否则,要是带着起源之地气息的灵质发生了泄漏,哪怕只有一丝,因梅尔也能知道我做了什么。” “接下来,如果我再次打开起源之地,我们就会直面因梅尔的袭击。他会根据心情杀了这里的人,吞噬灵质,让世界树的‘复活’效果失效。我们必须模拟当时可能应对的情境,将他们训练到可以完美承受住起源之地的灵质波动为止。” “想要模拟这种情境的话,有一种办法最好实现。”阿希斯道,“组织一个内容为‘进攻——防守’的游戏。” 第58章 谋定而后动(5) “进攻——防守”游戏,在生活中随处可见。体育活动、娱乐游戏、竞技比赛,都离不开这种形式的结构与组织。 把它应用到如今的计划当中,就是派出能够拦截起源之地灵质的人做为防守方,再派出拥有攻击性异能的人做为进攻方。双方进行比拼,进攻方以打破防守方的防御为胜利,防守方以拦截住进攻方所有攻击为胜利——就是这么一个简单而又不公平的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不公平就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防守方只能防守,不能反攻,整个游戏过程里纯粹考验着他们的防守能力。 起源之地的灵质本身不带有攻击性,一旦受到外力干扰,它们的危险之处就会被暴露出来,尤其当起源之地被开了个口的时候。 所以,让有能力拦截灵质的人先从拦下各种进攻开始,进行锻炼,是一个能够变相完成计划的、最有效的办法。 使用这种办法的话,就可以自由掌控灵质输出的强弱程度了。 毕竟,目前在起源之地,“人”是最不缺少的东西。 商定完细节以后,苏枕向众“玩家”告知了这件事情。惊讶、质疑的风波的掀起在意料之中,因为他给出的规定是——往重伤对方这一目标进行这场游戏。 “玩家”中又出现了反对的声音,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恶劣,有人喊着“你把我们的性命也当成了游戏,和那群拿我们作乐的家伙有什么区别”的口号,开始号召同盟,组建一个自己的组织。 当然了,这种变化也在围观的三个人的意料之内。或者说,在决定让大量玩家觉醒过来以前,他们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也是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就采用该方法的原因之一。 对此,他们也自然提早准备好了解决方案,毕竟阿希斯和欧仁两个都是“人学”的研究大师。 “和傻瓜们打交道真是麻烦。”欧仁看着外面自以为在追求正义、自由的人群,摇了摇头,“热衷于为短浅的目光和强烈的欲望奋斗,最后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假如你阻止了他们,反而是在压抑他们的天性。人就是如此。”阿希斯语气淡淡。 “说得没错,人就是这样,连我们也死于短浅的目光和强烈的欲望,只比下面这群人好上一点。”欧仁摊了摊手,“但真的没有人思考过,为什么我们只把重心放在‘正常’的世界中吗?” 气氛逐渐变得不对,人群们忽然停住,口号声音减弱,被七嘴八舌的讨论取而代之。 天空渐渐阴暗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 欧仁看着这一幕,说出下一段话:“毕竟在‘不正常’的世界里,不管是人还是非人生物,都很难控制啊。”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变得一片混乱。另一个世界的事物正在与这个世界“融合”。 同时,这样的场景也正发生在其他试行点之中。 很显然,因为系统和任务已经消失不见,这里的生活太过平和,所有东西都与死亡前的记忆大不相同,这些“玩家”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在知道“游戏”的管理者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群家伙更是有恃无恐,认为自己大可一辈子就待在这里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那么,要让他们明白自己是谁、自己到底在哪儿的话…… 还是要借助这场“游戏”本身啊。 在世界树的作用下,就算有人死亡,也会在不久后复活,就是重新唤醒记忆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没事,这点时间还是耽误得起的。 “咔嗒。” 伴随着开锁声,苏枕的身影出现,说道:“两分钟后,所有的门将同时关闭。” “这几分钟足够他们回味一段时间了。”欧仁道,“诺伯特带的那群人也在好好享受着吧?” “他们是最先受到威胁的一批人,但反应速度、抵御能力都远远低于预期。”苏枕说,“如果让他们现在参与‘进攻——防御’,恐怕坚持不到三十秒。” 欧仁摸了摸下巴:“既然这样,那就让‘意外’多发生几次吧。正好,人们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巧合中缓冲过来。多几次巧合的话,短时间内就不用担心早上会被吵醒了。” “下次可以换成预选好的其他世界。频繁用一个世界进行融合,会有些说不过去。”苏枕道。 “没事,就算怀疑,风向也会转到阿希斯头上。”欧仁劝慰了一句,“我相信那对双胞胎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们确实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据我的了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散播我的‘阴谋’了。”阿希斯说。 “我等着一会儿听到好消息。要是很遗憾没能听到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去努力一下了。”欧仁叹气。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阿希斯敷衍了一句,见苏枕走到落地窗边观望下面的景象。 会杀死人的不只怪物,还有另一群人。从“不正常”世界里出来的“玩家”既没有漫长的耐心,也没有良好的脾气,有的只是对“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更深的理解。 比起把游戏里本该出现的残忍桥段展示给他们看,同胞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才是最能唤醒他们记忆的画面。 这就是两位“人学”研究大师无需多加思考就想出来的办法,苏枕听完之后就同意了。 “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阿希斯走过去,说道:“或者会过几天才接受,但必须使计划实施得更温和一些。” 欧仁也看了过来。 闻言,苏枕略感奇怪地道:“我有那么死脑筋吗?” “假如他们更好说服,温和的解决方案就是最好的。但他们不是,温和的解决方案就太优柔寡断了,这么做并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特殊情况特别分析,不是很正常吗?” 苏枕的目光落在下方,神情和语气一点不变:“况且,除开这个不谈。当他们想得到什么的时候,本就该先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第59章 谋定而后动(6) 这一小插曲过后,“玩家”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配合程度大幅上升。 攻防游戏如期而至。为了尽快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大家的态度都十分积极,甚至恨不得自己去当那个拦截灵质的人——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 苏枕也后退一步,不要求他们必须抱着重伤对方的决心打破防御。但在攻防游戏中没能达到的标准,之后都会在世界的部分融合中进行锻炼。 怀疑逐渐滋生,有人认为这一意外简直出现得太巧合了,可他们却没有证据证明如今的遭遇是人为的,而非出于偶然。 毕竟,最多也最核心的秘密,就只由三个人掌握在手里。 虽然诺伯特也是最初由苏枕选择的帮手,但因为脑子并不是很好使,早就被从这个范围里排除了,目前做着一些维持秩序和威吓不安定分子的体力活。 不仅如此,把诺伯特用在攻防游戏里也能发挥很大作用。只要让他在后面一站,念一句“此地禁止有人偷懒”,攻击的势头就会立即涨上几倍。 而在攻防游戏进展的同时,苏枕、阿希斯和欧仁都没闲着,尽管他们并不露面,却仍在仔细观察,不断进行着对比与计算。 “难以置信,是我看错了吗?他们的成长速度简直慢得惊人。”欧仁抬起眼镜凑近一看,然后又站直身体,扶了扶眼镜道:“五天居然才增长了百分之二点三?这跟玩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目前进攻方的人数仅有二百五十一人。到目前为止,他们一次也没有达到过指标。”阿希斯淡淡道,“增加补习次数吧。” “在这之前,可以先多找一些防守方的成员。只有这几个人还是太少了。”苏枕道。 “说的也是,至少要再添上六十个人。唉……就没有什么把他们一个掰成两个用的办法吗?”欧仁烦恼地叹了口气。 苏枕却因为他的话记起了某件事情:“我忽略了一点。还记得我们曾经所使用的道具和技能卡吗?只要把普通的器具做成容器,就可以储存灵质,随意使用。” “听起来不错。那制成容器的方法呢?” “我不清楚。但我猜,游戏里本来的这些东西,储存的多半是‘玩家’的灵质。他们没有像起源之地这样丰富的灵质来源,每个‘玩家’在不透支的情况下被调出的灵质又是有限的。” “果然,他们抽取了‘死人’的灵质啊。”欧仁并不意外,还感叹了起来,“我说呢,一觉醒来之后,‘煽动’的威力居然下降了不少,害我心情很不愉快。” 阿希斯发出一声轻笑,并不说话,想表达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欧仁瞥他一眼,然后继续向苏枕问道:“不过,既然里面储存的灵质都是从‘死人’身上抽出来的,那道具本身呢?我记得你说过,没有灵体的事物无法长时间承载灵质,只会逸散到空气里,对吧?” “没错,只有灵体才能一直存储灵质。我不清楚六维世界是否可以制造人工灵体,但就算可以,也肯定需要耗费人力、物力,以及财力。为了娱乐而花费这些代价大量制作道具,即使收入足够可观,我想也没必要,毕竟他们有更方便的方法——直接利用现成的灵体。” 苏枕平静地讲述道:“所以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们所使用的道具都是真正死去的人。或者说,是这些人的一部分。” “这么想想,还挺膈应人的。”欧仁这么说着,实际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他们都已经死了,为了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阿希斯挑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假如我想得不错,我们应该在说同一种方法。尽管死人不会随意发表意见,但你这么轻易地决定……” “算了,阿希斯,我不需要这种理由。”苏枕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想知道我的倾向,那我的意见是,马上使用这个办法,弥补因疏漏而浪费的时间。我们都很清楚,赌他们能完美地掩人耳目,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世界碰撞带来的混乱与攻防赛交替进行,促使进攻方的人越来越多,防守方的人数稳步增加,防御成功的概率也在缓慢提升。 这期间,速度与效率有快有慢,偶尔陷入停滞,全都在正常范围内。 局势正在变好,但若想达到他们心中的程度——一个不会出错的程度,还差得很远,甚至不太可能实现。 第一次打开起源之地的行动就相当于决定了成败,苏枕考虑过失败的方案。倘若最开始就被因梅尔发觉,他会立刻舍弃掩护法,将其换成障眼法。 出于直觉,他相信,一旦因梅尔察觉了他在做什么,他的意图就会被完全暴露,成为瓮中之鳖。 这种可能发生以后,掩护法就可以干脆放弃,转而通过直接、多次地打开起源之地,放任灵质大量泄漏,吸引更多势力参与其中的方法,以提高不会直面因梅尔的可能。 然而在这个计划里,直面因梅尔的可能倒是降低了,直面其他势力的可能性却大幅度上升。 如非必要,这套方案还是一直放着最好,目前的重心依旧在“如何才能让掩护法不会失败”之上。 除了让阿希斯从现在开始就下达统一暗示,让诺伯特到时准备好应付突发状况以外,另一种不可或缺的办法,就是使用道具。 有了能够加强防御异能的道具,就能够让非相关异能的人同时参与打开起源之地的过程。这次的参与者可以自由挑选,由反应更快、大脑更聪明的人担任,从而降低失败的风险。 与其把决定成败的机会交给别人,苏枕更愿意将其把握在自己手里——欧仁和阿希斯自然都是这么想的。 道具本质上是死去的玩家的一部分,这是个事实,但清楚这一真相的人可不多。 利用这点,编出一个足以令众人信服的理由,将大部分“玩家”的道具汇集起来——这将是一个很可观的数量。 把这些道具内部本来所储存的灵质耗尽,再从起源之地中寻找与防御异能相同的灵质,重新储存进道具里,便能使它们焕然一新,投入到计划当中。 第60章 谋定而后动(7) 计划做出修改以后,苏枕重新回忆了一遍细节,确认不再有遗漏的地方,便将注意力悉数聚集到眼下。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攻防游戏里,防守方的成功率一步步地达到了预期。 改造道具的行动也在进行着。起源之地的灵质总量得天独厚,无需考虑供能不足的问题,这让改造道具的行动几乎没有阻碍——除了需要让每个人都先适应如何把自己当成灵质转换器这件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直到攻防赛中,防守方取得胜利的几率陷入最后一个瓶颈。 欧仁看着最近汇总出来的结果,说道:“和之前计算的差不多,这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他们能维持昨天的状态多久?”苏枕问。 “我能保证的时间只有五天。”阿希斯接道,“如果你想再等待一段时间,最好在这个期限内。” 苏枕思索几秒,摇了摇头:“明天就开始吧,我并不期待多余两天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奇迹。” “看来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欧仁呵呵一笑,说得轻松,这句话却同时也在说给他自己和阿希斯听。 起源之地里聚集起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无一不神色严肃,望着延绵不绝、千篇一律的前方。 阿希斯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埋下了种子,此刻没有人感到紧张、害怕,而是统统被激动的情绪席卷。 只要这次行动成功了,他们就离彻底逃离游戏不远了! 过了片刻,苏枕对欧仁遥遥点了点头,后者会意,经过放大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各位,我们很快就要开始了。” “多余的场面话我不想说,你们肯定也不想听,毕竟我们又不是在开年终大会。” “煽动”的效能正在持续扩散,欧仁接着说道:“我相信我们长久练习得来的成果,很快,我们就能一起走出这个地方。那么现在,我们要打开这里的结界了!” 随着欧仁的话音落下,人为制造的高地上,苏枕背靠着人群站在那里,伸手推向面前的空气。 嗡——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令空气开始不安分地震荡,右手像拽住了某个看不清的把手,空气中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 “异能。”苏枕开口道。 泡泡似的薄膜将他与那扇门包裹,越来越厚。直到连外部的情况都完全看不清的时候,苏枕才吐出一口气,缓缓拉开了一条门缝。 轰! 原本无波无澜的起源之地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剧烈的灵质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恐怖攻击,一齐向包裹住苏枕的“茧”砸来! 轰隆隆—— 别说在场的人,就连身处世界树的“玩家”们都感受到了一阵摇晃。 与此同时,和外部截然相反,“茧”内一派风平浪静,甚至安静得可怕。 苏枕凝视着已经打开到手掌宽度的门缝,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门缝里的光芒缓缓流动,苏枕这时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僵硬。 他紧接着将门缝敞开,左手探出“茧”内,很快,一个人影摸索着踏了进来。 “看起来,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欧仁笑了笑。 “暂时还不能确定……”苏枕的神经依然紧绷,“在你出去以后,假如发生任何可疑的事情,就马上回来。在确认你安全之前,我不会关门。” “明白。来,你先放轻松。哪怕你不太相信自己,我们却是很相信的。”欧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踏入光门。 光芒减消,欧仁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旋即把上半身探回起源之地,说道:“很安全,关门吧。他们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一切小心。”苏枕点点头,将光门关闭。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的那刻,起源之地席卷的狂风也随之消散。众人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许多人甚至纷纷瘫倒在地,疲惫得就像本来六点下班,结果加班到十一点才走的社畜。 “大家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刚才的行动很成功。”苏枕说完,见阿希斯向自己走了过来,指间捏着一枚普通的白色纽扣。 “可以正常使用吗?” 阿希斯微微叹了口气,按了一下纽扣,便听见欧仁的声音从中传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六维世界。说实话,这和我看过的科幻小说没什么区别,甚至那些科幻小说还更胜一筹。” “这个通讯器没有拍照或摄像功能还真可惜,走在这种建筑里面,我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职业习惯,想就地采访几个人了……” 苏枕无言片刻,抬头看向阿希斯,果不其然没能在后者看见开口说话的意愿。 他只得拿过通讯器,打开对话功能,说道:“欧仁先生,请小心一点。虽然你目前的所在地是六维世界中管理最宽松的地方,但那里的‘宽松’应该和我们的认知有不少出入。” “好吧,那等我有进展的时候才联系你们。”欧仁的声音颇为遗憾,然后便结束了通讯。 苏枕则若有所思:“也许我在选择传送地的时候,应该把个人性格这一因素也考虑进去。” “我的建议是,不要给自己增加过多的工作量。难道你在寻找流入起源之地时间不长的灵质,以及从这些灵质中择选出有意识、可以使用异能的那部分的过程里——不会累吗?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其余的可以交给我们。” 阿希斯摩挲着下巴,颇感兴趣地说:“你要是不太放心他,我也过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会一会那群‘正派’与‘反派’。” …… 同一时间,某名不被信任的记者克服了自己的职业习惯,凭着敏锐的直觉,找到了可以忽悠的对象。 没过多久,欧仁来到一家出售机械义肢的店面之前。他神情微妙地打量了展览在外的虚拟商品片刻,然后踏了进去。 “嘀,嘀——” “请注意!检测到身份不明者入侵!” 本来在柜台后打盹的中年人睁开眼,目光牢牢锁定在若无其事的欧仁身上。 第61章 谋定而后动(8) 盯了欧仁几秒,中年人的手在桌面上一划,店内恢复了平静。 “来谈生意的?”中年人问。 “再明显不过了,老板。刚才的警报声可真吓人。”欧仁道,“还好你这里的安保系统是独立的,不然我现在就要被抓起来了。” “我在这里做了快有五十来年了,”中年人淡淡地说,“今天可真是走运,居然撞上了第二个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冤枉。我不是来砸场子的,只是情况特殊,一点遮掩的办法也没有,所以我才来和你谈生意,老板。”欧仁无辜地道。 中年人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手掌在桌面上一按,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呈现着虚拟肢体的展柜纷纷向后转动,将背后另一种类的商品转换出来。 一张完整的、被剥离下来的人脸、一双“手套”、一张卡片,每一个格子下方都标明了身高和体重。 这些面孔模样各异,“手套”也各有千秋。欧仁眨眼间就被近百张这样的脸环绕,一双双眼珠都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禁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有你喜欢的吗?”中年人道。 “嗯……”欧仁简单浏览了一遍,问道:“有长得好看点的吗?”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把“你找茬吗”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开玩笑的,我知道。用假身份出门在外,不能太过招摇。我就要那个吧。”欧仁随便指了张脸。 “付钱。”中年人拍拍桌面,一行数字浮现在欧仁面前,“七百万通币。” “哇哦,”欧仁感慨,“我选择不付。” “那么,价值七百万通币的情报,拿来。”中年人丝毫不意外。 欧仁伸出食指,晃了晃,说道:“我还需要一笔充裕的钱、一个用这张脸注册的智能机、一些我很感兴趣的事情,这样我们的交易才是公平的。” 中年人发出一声冷笑,正要有动作,就听欧仁忽然说:“你知道不久前发生在恶魔星上的事情吗?” “企图用这种理由得到好处的家伙,这段时间我也见了不少。”中年人道。 “这样啊,”欧仁非常同情,“那就让我来给你一点惊喜吧。” 半晌,一名拥有着棕色短发、褐色瞳孔的男子离开了义肢店。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打开了戒指形状的智能机,浏览着网页开始在街上溜达。 不一会儿,男子在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酒店办理了入住。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旋转了几下衬衣最顶端的纽扣,将其取了下来,对着它开口道:“我有几件事情要说。” 数秒过去,纽扣中传来另一个声音:“你的速度很慢。” “我正想首先讨论这两个地点的时间流速比。” 这名棕发褐瞳的男子——也就是改变了外貌的欧仁,说道:“从我出来到现在,我这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你们那里过去了多久?” “两天半,24:1的时间比例。”阿希斯慢条斯理地说。 “差不多。我们在那里花费了近六个月的时间,而这里只过去了……七个半小时,真有意思。”欧仁勾了勾嘴角,然后问道:“苏枕在你旁边吗?叫他不用太在意时间了,时间正站在我们这边。” “把你接下来想说的一并说清楚,我会转告他。”阿希斯道。 “好吧,我已经取得了一个暂时身份。不发生意外的话,这里就是传送的最佳地点。监控少,居民也非常热情。”欧仁说。 “身份能维持多久?”阿希斯问。 “如果只用于正常生活,应该没有问题,但被盯上就不一定了。”欧仁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手上传来的真实触感令他啧啧称奇,“新身份的感觉还挺奇妙,你来一定要好好体会一下。” 阿希斯懒得搭理他:“收集好你的信息,诺伯特不久后就会过去。” 话落,通讯立马被掐断,连多说半句话的机会都没给欧仁留下。 欧仁挑了挑眉毛,系好纽扣,继续浏览起了智能机上的网页。 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看与“天秤”这个组织有关的事情。目前可公开的最新消息是,天秤联合了六维监狱——六维世界里最高级别的机关,对因梅尔下发了特级通缉令。 特级通缉令一出现,每个星球的政府机关都必须在最大程度上配合对犯人的追捕。当追捕行动与其他行动相撞时,一切以抓捕犯人为重中之重。 看完这些,欧仁又深入了解了一下自己的所在地,结合方才从义肢店老板那里得来的消息,他心里大致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欧仁最先来到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收集信息、寻找帮手。不论是在起源之地时与苏枕、阿希斯进行的讨论,还是目前进行的分析,都表明天秤是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从形势上来看确实如此,但在真正投入行动之前,对天秤的考察只会多,不会少。 欧仁长叹一口气,感到身上负担有千斤重,所以他决定先去吃顿饭,然后再考虑这些需要费脑子的事情。 这里已经不再是用不着吃饭、喝水、休息的游戏里了,想更有效率地做事,就只好依靠这些东西来养精蓄锐了。 幸好他机智,从义肢店老板那里交易得来了一笔钱,不然他就要为钱这种小事苦恼了。 幸好…… 欧仁精神恍惚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是两个熟人——阿希斯和诺伯特,前者缓慢地切着牛排,后者沉默地喝着咖啡。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十一杯了,这家伙在把咖啡当水喝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同时养你们两个人?”欧仁的愤怒再次被引起,“你们不能自己去赚钱吗?” 诺伯特动作一顿,严肃地说:“在这里犯罪,会被盯上。” “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来获取报酬吗?” “那样会耗费很多时间。”诺伯特语重心长地说。 欧仁嘴角抽了抽,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六天。在这期间,他先后与诺伯特、阿希斯会合,计划可谓是进展神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步入初步实施的阶段。 第62章 谋定而后动(9) “那两个人的表现如何?”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他们训练时有些用力过猛,我准备强制让他们休息。” “按你的步调来吧,只要不中断对他们的监视就行。虽然待在我那边的肖景暂时也没发生什么异常,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因梅尔消失之前的动作让我很在意,我想他在那个时候就有了别的企图。” “他当时拥有很强烈的杀意。”贝雅斯微微颔首,“三柱王在他面前都没有存活的余地,杀死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对他而言更是易如反掌,可他却明显压制住了自己的杀意。” “显然,他想利用肖景做什么,但令人恼火的是,我实在想不出来肖景还有什么剩余价值——难道他能通过肖景让死人复生?要是真有这种事,我就把飞船吃了。” 贝雅斯没什么表情地道:“你应该谨言慎行,施莱雅。” “明白,明白,谨慎小心。”施莱雅心不在焉地转动视线,“我马上要降落了,需要详谈的事情等我回基地和你面谈吧,我得去解决一下欢乐之星最近的动乱。” 贝雅斯深知他的性格,于是谈起了任务:“欢乐之星上利益牵扯众多,就算是他们‘请求’你去帮忙,最好也不要管得太多。” “收到,贝雅斯执行官。”施莱雅关闭投影,进入准备室。 等他换好服装、佩戴上武器,飞船也在接引下自动降落至指定地点。 “施莱雅执行官!” 飞船外,迎接施莱雅的是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年轻人脸上堆满笑容,说道:“埃尔维先生正在府上等您,我来接您……” 施莱雅抬手制止了他,平淡道:“好意我心领了,为了节省时间,还是尽快带我去问题地点吧。” 年轻人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就见施莱雅直接转身走了。 “哎,不,等等……”年轻人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咬牙道:“我跟您一起去!” 没过多久,施莱雅带着一个拖油瓶,来到了一家奢华的赌场之前。 欢乐之星,六维世界中最“混乱”的地方。这里以“至死方休的娱乐”而闻名遐迩,纸醉金迷的气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经济地位处于六维世界的前端。 为了吸引更多人前往这个天堂,欢乐之星的规则只设立在非公共场合之内,以确保娱乐的公正与安全性。而在公共场合中,人们便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追求娱乐,以合法的,亦或一定程度上非法的手段。 所以才说,这颗星球的底色是混乱。 由于欢乐之星所带来的经济推动力,其余势力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秤也不会轻易插手这里的事宜,除非欢乐之星主动要求。 眼下就是后面这种情况。尽管欢乐之星臭名昭着,掌权者听不懂人话,但无奈他们给的实在太多,天秤正急需一笔投资,于是恰好有空的施莱雅就被推过来了。 由于管理不当发生的混乱,居然让天秤的执行官来解决,真是大材小用…… 由于对欢乐之星的第一印象不好,施莱雅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为了速战速决,他强打起精神,回想了一遍埃尔维强烈要求他处理的事情。 六天前,这家赌场发生了一起罕见的混乱事件,起因于一场赌局。 这场赌局里,有一名男人从未尝过败绩。他手边的筹码堆叠如同山高,围观的人群摩肩接踵、屏息以待,不敢置信的赌徒一个接一个坐在了他的对面,然后在几个呼息的时间里崩溃。 这场万众瞩目的赌局无疑引起了赌场的高度关注,赌场像围观人群一样紧绷,死死盯着他的数据。 然而数据告诉他们,这个男人没有作弊,他的每一次胜利都出于实力。 就在赌场决定介入这一疯狂的赌局时,异变陡生。原本坐在赌桌旁的男人竟然不翼而飞,人们像疯了一样去抓取那些金灿灿的筹码,互相挤压、踩踏,顷刻间便有人窒息而亡。 这场混乱与意外实在搭不上边,起初赌场以为这是竞争对手干的好事,但经过调查后发现,那名男人用的居然是只有黑市上才会流通的活死人身份! 深入追查,这名使用着假身份的男人好像并非看起来那么聪明。他的行动有迹可循,甚至于他购买假身份的黑店,也一并被赌场找到。 只不过,这家黑店并不简单。因为牵扯众多,埃尔维平常只当它是空气,如今撞上这么一个机会,不由得起了一锅端的心思。 当然,他肯定不会亲自出面参与这件事,而是借“资助”之名,请天秤正一正欢乐之星的风气。 埃尔维的这一步棋给他自己留出了十足的余地,而贸然参与进来的天秤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摆明了就是个坑,可你说不跳吧,天秤最近动荡不少,正是缺钱的时候;可你说跳吧,欢乐之星的假身份产业链水深无比,牵一发而动全身,施莱雅十分不愿在提防因梅尔的同时处理这个大麻烦。 可是天秤没钱。 本来可以呼吁大众捐款,但捐款原因实在难以启齿,他们现在仍隐瞒着天秤内部被蛀虫咬烂的消息。 否则,他们会反过来被群众声讨。 因此,施莱雅不得不来到了这里。 如果能和平处理那最好,不能和平处理的话,就再狠狠讹上埃尔维一笔…… 施莱雅参观完赌场,心情更差了一截,对旁边的拖油瓶说道:“带我去你们所说的那家店吧。” “好的好的。” 感觉到了施莱雅那如有实质的怨气,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施莱雅带到那家黑店之前。 这是一家出售机械义肢的店,与周围其他商店一样,照常营业着,仿佛对调查与危险都毫无知觉。 施莱雅却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自从知道这家黑店与赌场风波有关,你们就一直派人监视这里,没有离开过?” “是,是这样的。有什么问题吗?” 施莱雅扫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 不给年轻人疑惑的时间,施莱雅步入店内,目光迅速锁定在深处的柜台之后。 与埃尔维给出的信息不同,坐在柜台后面的人,是一副全新的面孔。 第63章 谋定而后动(10) 金色长发、蓝眼睛,外貌与这家义肢店的店主和在赌场里制造混乱的男人都不一样。 然而…… 施莱雅眯了眯眼,眼前的身影与方才在赌场中观看的影像重合。 外貌能够随意变化,气质却是长年累月形成的,无法轻易改变。何况,这人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施莱雅感到事情的进展变得有趣起来,主动问道:“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应该说,是故意吸引天秤的人过来。”金发男人悠闲地答道,“只是没想到,天秤会直接派出一个大名鼎鼎的执行官,‘真理之眼’的拥有者——施莱雅,前来解决这个小问题。在我看来,这是大材小用。” 施莱雅挑着眉毛:“谢谢,我也这么觉得。但比起其他人,你的赞美之词实在有些太匮乏了。” “是吗?看来我的口才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好。这让我有些苦恼,毕竟我接下来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是我无法表达清楚,那该怎么办呢?”金发男人叹了口气。 “我最讨厌和喜欢拐弯抹角的家伙聊天了。”施莱雅不吃这套,“如果你还不直入主题,那我们就到监狱里再见吧。”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金发男人从容不迫地笑道:“为什么我们不给彼此一些耐心呢?施莱雅执行官,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一直无法找到因梅尔的下落,其实是自己的问题?” 施莱雅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恶魔星上可没见过你。” “如果你见过我,那惊讶的就该是我了。”金发男人微笑道,“毕竟那个时候,我还一无所知地待在世界树里呢。” 施莱雅动作一顿,吊儿郎当的态度尽数褪去,微微皱起了眉。 见状,金发男人站起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说道:“看来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交谈了?” 片刻后,施莱雅跟着他来到附近一家酒店的餐厅。餐厅内十分空荡,只有一张餐桌旁坐了两个人。 见他们进来,两人将目光投了过来,分明等待已久。 “我由衷希望这不是一个连环圈套。”施莱雅道。 “我不能给你保证,但从现在为止,我们所说的都会是实话。”阿希斯为他简单介绍了一圈,然后总结道:“如你所见,我们都从同一个地方而来,那就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世界树。” 施莱雅沉吟几秒,然后才开口道:“我们一致认为,世界树被因梅尔藏进了只有他能打开的那个空间里,而因梅尔有一定可能也躲进了这个空间之中。” “他无法独自打开那个空间,所以他还停留在外面。你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施莱雅执行官?你们找不到他,很大原因是出于自己的无能。”阿希斯说道。 “虽然你在挖苦我,但我好像有点相信你们的话了。据我所知,因梅尔每次打开那个空间,身边都会有一件‘工具’,而那件‘工具’已经被毁了,所以自由出入那个空间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了。”施莱雅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与探究,“那么,替代了因梅尔的你们,应该对此有一定了解吧?” “也许你听过一个词,它叫做‘世界起源’。世界树目前就在世界起源之地。”阿希斯道。 “嘿!我不仅听说过起源说,还亲手逮捕过起源教的教主。你们提到这个,应该不是想为自己再增加一项罪名吧?”施莱雅不禁笑道。 “还是别对这种家伙使用‘以理动人’的方式了,他不看到证据是不会死心的。”欧仁说。 “没错。但我很好奇,你们能拿出什么证据?这里可不是发展陷入停滞的三维世界。我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神秘’二字了,有关世界本质的正统学说只有一个——灵质说。生命体都由灵质组成,死亡后消散成灵质,而灵质是宇宙演变所产生的特别元素。” “行了,小课堂就开到这里吧,我对学习并不热衷,更别说当老师了。不过,要是你们没能拿出足够让我信服的证据,我也不介意请人为你们讲解第二次灵质说。”施莱雅耸肩。 欧仁端详了他几眼,真心实意地道:“我喜欢你的自信。” “谢谢……” “如果你之后能一直这么自信就好了。” 施莱雅一脸问号:“那你们倒是别废话了,赶紧自证啊,我都还没计较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话音戛然而止,施莱雅变得锐利的眼神倏地移到阿希斯身上。 然而,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计较阿希斯搞偷袭的事,而是不确定地道:“精神系异能?为什么这灵质气息会这么熟悉……” “这有什么不理解的?你之前被他的异能攻击过。”欧仁看着施莱雅略显呆滞的表情,饶有兴致地补充道:“那些能使出异能效果的道具,全都是由我们的灵质做成的。像他这种更有利用价值的异能,当然就不会留给一无所知的我们,而是被他们拿去自己用咯。” 施莱雅张了张口,片刻后道:“还真是匪夷所思,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好吧,我相信你们真的是从世界树里出来的了,但我对那片被成为世界起源之地的空间依旧保持质疑,我不可能因为一个偶然而去扭转我的常识。” “那就抵抗你的本能。”阿希斯接道,“我可以把一部分记忆给你,但你的异能在阻挡我输送这部分记忆。” “请不要说得那么好听,这明明是一次偷袭。如果我被你控制了,我的下场简直难以想象。要是你们只能通过传递记忆的办法进行证明,那可以跟我一起回天秤的总部基地。假如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施莱雅道。 阿希斯摇头:“我们迟早会拜访你们的基地,但不是现在。” “那我就要把你们的举动理解为心虚了。”施莱雅道。 “有必要这么针锋相对的吗?也许我们可以各退一步。天秤的基地我们是不会去的,但你可以把人叫到这里,在他们的保护下接受这份记忆。”欧仁说道。 阿希斯点头。 施莱雅面带狐疑地环顾了他们一圈,经过思量后,拿出了通讯器。 第64章 谋定而后动(11) 贝雅斯很快赶了过来,带着一件东西。施莱雅颇为热情地迎了上去,然后被冷冰冰地扫了一眼,立马停住了脚步。 “我不明白。你一可以带他们到基地,二可以让你信任的记忆抽取员过来,为什么非要麻烦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更信任你。” 施莱雅的解释惨遭白眼,于是他只得正色道:“我对精神类异能的抵御作用更强,就算你的异能和封存物的净化效果不显着,也不会被轻易控制,换一个人来就不一样了。” 贝雅斯终于正眼看他:“这次你倒是不那么自大了。” “是吗?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其他人不像我有这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说不一定就会被记忆所带来的信息量搞垮了呢。”施莱雅欣然道。 “当我没说。”贝雅斯忽略他,视线投向远处,“你说的那三个人呢?” “在那里面。走吧。” 进到餐厅,贝雅斯一一打量过阿希斯三人,与施莱雅得出相同的结论:最好不要与他们起正面冲突。 尽管在初步观察中,只有一个人的实力多半不容小觑。 她向三人点头致意,随即站在了施莱雅身后。 “我尽量控制着我的异能,开始吧。”施莱雅道。 话落,阿希斯便入侵了他的精神世界,过程有些困难,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成功。 来到精神世界,阿希斯看了看四周满是封锁状态的记忆,遗憾地放弃趁机获取一部分信息的想法,将经过加工的记忆丢了出去,然后便退了出来。 贝雅斯见他率先睁开眼睛,问道:“结束了?” 阿希斯颔首:“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不用那么紧张,女士。如果你觉得情况不对,随时都可以强行唤醒他,或者对我们出手。”欧仁彬彬有礼地说。 “谢谢提醒,我会这么做的。”贝雅斯没有更多交谈的意愿,只是在施莱雅身后一边默数,一边等待着。 时间抵达两分钟时,她依旧面无表情,实则却紧握住封存物,下一秒就要解除其封印—— “呼……” 就在这时,施莱雅猛地惊醒过来,呼吸略显急促。 见人醒了过来,贝雅斯却没有完全放松:“施莱雅?” “我没事,贝雅斯……”施莱雅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双眼熠熠生辉——他下意识地完全激发了真理之眼。 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施莱雅的眼睛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他旋即正色道:“我相信你们的证据。你们想从天秤这里获得什么?” 阿希斯看了一眼蹙起眉头的贝雅斯,说道:“不如让这位女士也了解完真相过后再继续讨论?” “我赞同这句话,施莱雅。”贝雅斯接道。 施莱雅看向贝雅斯,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抱歉,我组织一下语言……你先坐下来吧。” 接下来,他向贝雅斯详细地描述出了自己刚刚看到的记忆。 为了不让施莱雅对记忆内容抱疑,他得到的记忆全是以阿希斯第一人称为视角的连续片段。 不过在这些连续片段里,阿希斯进行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加工,这显然没有影响施莱雅对其他内容的震撼。 而在施莱雅的描述里,贝雅斯也一点点地变了脸色,迟疑地问:“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我没有发现使用异能的痕迹,”施莱雅吐了口气,“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是由纯粹的记忆提取出来的。” 在这方面,施莱雅的真理之眼有着非同小可的说服力。贝雅斯整理好神情,看向面前三人,说道:“你们想用这些信息,从天秤这里换取什么?” “我们的态度已经在那段记忆里展现出来了。”阿希斯说,“抓住因梅尔,移出世界树,将我们剩余的同胞解救出来——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情。” 贝雅斯同施莱雅对视了一眼,两人想法一致。 “我无法现在就答应你们。过一段时间,我们会再和你们联系。” “过段时间,多么能令人深思的一个时间观念。”欧仁感慨道。 贝雅斯顿了顿,思索片刻,改口道:“五天后。” “可以。”欧仁道,“等你们决定好了,就到那家店来找我们。我们会耐心等待的。” 施莱雅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和贝雅斯一同离开了这里。 走廊上,贝雅斯开口道:“降落到欢乐之星以前,我和埃尔维进行了一次通话。” “……差点把他给忘了。我等会儿去见他一面,谈谈那家义肢店的事情。”施莱雅叹了口气,“既然他们不担心监视,我们也没必要放过这个机会,顺便可以应付埃尔维那边,完成一下我最初的任务。” “接下来会是非常需要资金的一段时间。”贝雅斯道。 “是啊,非常。”施莱雅低语。 就算有记忆佐证,他们也不可能听凭阿希斯三人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决定。 虽然他们产生了足够多的惊讶,但恰恰就由于这种程度上的惊讶,他们不可能完全相信这就是事实。 必须要有其他东西来证明…… 贝雅斯率先回到基地,拜访了科研部的首席研究员——霍尼·杜因。杜因是个脾气古怪的天才科研者,其研究成果在整个六维世界中都享有一定声誉,因为“封存物”的存在而加入天秤,并且一直热衷于研究这方面的事情。 蒙利暗中作梗的时候,多亏杜因古怪的脾气和狂热的研究态度,才在最开始幸免于难。后来,杜因在施莱雅的保护下一直处于安全之中,虽然他自己对危险和安全都没什么自觉。 很快,贝雅斯就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杜因,万幸他现在没有做研究,神志比较清楚。 “杜因,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找你。” 闻声,杜因结束大脑放空的状态,说道:“噢,是贝雅斯啊,你有什么事情?” “你听说过起源之地吗?”贝雅斯问。 “起源之地?”杜因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 贝雅斯看着他的神情,缓缓说道:“宇宙中所有灵质的起源。灵质并非从宇宙的演变中产生,而是在一片树林中诞生。” 第65章 谋定而后动(12) 与贝雅斯不同,总算抽出时间的施莱雅没有回基地,而是去了另外一个星球——收押罪犯进行劳动改造的芙尼星。 天秤所抓捕的犯人里,有一大半都会在经受审讯后被送往这个星球,施莱雅曾抓过的起源教教主也包含在其中。 而他特地跑这么一趟,就是为了再见见这个被自己嘲笑过,并且亲手送进监狱的家伙。 “施莱雅执行官,多拉·博加德带到了。” 狱卒的声音将施莱雅的思绪带回现实,他点点头,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出休息室,进到一间审讯室之中。 犯人的座位上,看起来饱经折磨的博加德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施莱雅,事到如今,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告诉你!要是你再敢羞辱我,我就以侮辱人格罪检举你!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人证物证!” “别那么激动,博加德,我是来向你询问一些事情的。”施莱雅仿佛没看到博加德那一脸已经受到了侮辱的表情,说道:“要是我之前说过什么让你难以忘怀的话,我先给你道个歉。” “道歉?你甚至都不记得你说过什么!!”博加德怒道。 施莱雅自知理亏,让他发泄了一会儿怒火后才重新开口:“我想向你了解一下起源说。” 博加德忽然噤了声,脸色变得惊疑不定,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我依稀记得,当时你们传播的起源说相信,灵质是由比第六维度更高级的存在所创造的。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认为?那个更高级的存在指什么?”施莱雅虚心求问。 “你,你……”博加德瞠目结舌,哆嗦半天后愤然道:“你休想再让我犯罪!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不是,这位前教主,你没发现自己身边少了点什么吗?我把狱卒都支开了,监控也全是关闭状态,我在很有诚意地向你求教。”施莱雅长叹一声。 博加德这时才反应过来,上下左右全都看了一圈,又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终于相信了施莱雅的诚意。 “你为什么突然对起源说感兴趣了?你当时捣毁我的教堂、抓捕我的信徒、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明明就声称我们是一支邪教组织!必须严惩不贷!”博加德掷地有声道。 如此声情并茂的描述终于勾动了施莱雅的记忆,他下意识回道:“你们那不就是……” “嗯?!” “是,是我最近遭遇了精神危机,正在寻求慰藉,就突然想到了你。”施莱雅堪堪改口,“你快回答我,起源说里那个更高级的存在是指什么?” 博加德审视了他片刻,确认他是真想知道,于是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是‘母树’。” “母树?”施莱雅瞬间拔高声音。 “嘘——放尊重点!‘母树’可是我们所有人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博加德义正言辞地纠正他,随即脸上浮现出狂热的神情,“生物由万千灵质构成,灵质由‘母树’孕育而生。‘母树’就是我们所有生物的母亲,我们所有生物的起源,也是我们所有生命的终点……” “慢着,我打断一下。”施莱雅道,“你所说的母树生长在哪里呢?假如它真的存在,那为什么经过六重维度的探索,都从来没有人见过它?更没有人把它记录下来?” “大胆!你竟敢妄自揣测‘母树’的存在!”博加德立刻咆哮起来,“谁说世界上从来没有关于‘母树’的记录?虽然正本下落不明,但我教可是珍藏了有着‘母树’相关记载的副本!” “真的假的?我当时销毁相关物品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施莱雅不仅马上想了起来,还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呵,那是因为我早有准备,把它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任你们怎么翻教堂和我的住所,也都不可能找到它!”博加德不无骄傲地道。 “哦——”施莱雅拉长了声音,“那它肯定藏得很隐蔽了。该不会是珍贵的纸质书吧?要是藏坏了可怎么办?纸质书的保养方法可是一门学问呢,就算提前做好了各种措施,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失效……” 闻言,博加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眼见有戏,施莱雅又套了几句话,猜出大致地点时就停了下来,以免博加德的脑子突然转了个弯。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了启发,现在要回到现实世界中进行拼搏了。”施莱雅正要走,博加德却大喊了一声站住。 “喂,施莱雅,我看你是诚心想了解起源说才告诉你的。只要你帮我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过去你所做的一切大不敬之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擢升你为亲信。只要你花费一点力气……” 施莱雅眉毛一挑,打断道:“你这是想让我违反法律?你脑子进水了吗?” “……你!你难道不懂得感恩吗?!”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监狱说几句好话,让你的劳动变得不那么痛苦,教主。”施莱雅又悠悠接道。 “那还不快去!”博加德急忙道。 施莱雅微微一笑,离开审讯室,主动找上了最近一名狱卒。 狱卒又惊又喜道:“施莱雅执行官……” “多拉·博加德入狱以来的表现如何?刚刚在和他的交流里,我明显察觉到他对自己的罪行丝毫没有悔改,甚至还变本加厉。”施莱雅拍了拍狱卒的肩膀,“看来监狱里的体系仍有待完善。” 狱卒脸色一变,立马向施莱雅告辞,匆匆跑开了。 施莱雅履行完诺言,离开监狱,驾驶飞船来到博加德所说的地方。经过一番寻找,他很快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纸质书籍,封面上写着它的名字——起源之书。 为防意外,他特地把书带上了飞船,这才仔细翻看起来。 真理之眼不由自主地打开,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施莱雅越看越惊疑,最终猛地合上书本。 针落可闻的飞船里,他的呼吸声显得愈发粗重。 冷静,明明只是一部对世界起源的一种可能性所进行探讨的着作而已……根本没有现实依据可佐证。 施莱雅尝试说服自己,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贝雅斯打来的一个通讯请求。 “出什么事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尽快回基地吧,我在杜因这里等你。”贝雅斯的声音听起来远不像平常那样冷静。 “……杜因?”施莱雅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到手中的书籍上,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第66章 谋定而后动(13) 再次前往欢乐之星的途中,飞船里多出一个人,正是破天荒换下了实验服,踏出天秤基地的杜因。 杜因在飞船内踱步,时不时转头察看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太粗糙了,太落后了……明明还有很大余地的提升空间,为什么就这样成型了?” 念及此处,他唰地一扭头,对施莱雅说道:“回基地之后,把这架飞船交给我,我帮你进行改造。” “不行!这可是我的爱船,我怎么可能轻易交给别人?”施莱雅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况且你也没有飞船制造执照,这是私自改造,是违反规定的!” “为什么要这么死脑筋呢,施莱雅。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杜因慢吞吞地说。 施莱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凭你这句话,我和贝雅斯现在就可以逮捕你……” “要降落了。”贝雅斯提醒道。 带有天秤标志的飞船降落至地面,看到它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从前段时间开始,欢乐之星和天秤的关系就在已经不知不觉中变得很要好了。曾经翻遍整个欢乐之星都不可能找到的天秤成员,如今走几步就能看见,使得公共场合内的秩序都稳定了不少。 这么一稳定,便意味着近期欢乐之星的人流量正在逐渐减小。赌场、游园纷纷抱怨,埃尔维犹豫不断,却已经跳进了施莱雅给的陷阱,难以轻易脱身了。 这几天,施莱雅一直派人在义肢店和酒店附近盯梢,但他要么没信息全无,要么就被各种各样的可疑人物绊住。明显顶着一层假身份的幕后指使向他挥手致意,然后隐没在这座醉生梦死的城市里。 不多时,熟悉的义肢店出现在眼前。依旧正常营业,也依旧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施莱雅面无表情地道:“别让我等到整肃欢乐之星的机会。不然,我不仅会让监控和身份验证设施布满全球,还会勒令每一间商店把服务台设置在能够向外展示的地方,并且禁止覆盖灵质屏蔽器。” “不要把怨气撒在无关的人身上。”贝雅斯说。 “我怎么可能会把感情带入到工作里面来,是这里确实该管管了。”施莱雅嘀咕着,率先步入店内,在柜台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别来无恙,施莱雅执行官。鉴于你最近的所作所为,我只能把‘好久不见’移出我的开场白里了。”阿希斯说道。 “啧。早知道就不那么客气,把这家店端了算了,免得你们躲猫猫玩个不停。”施莱雅道。 “你说话能再像个犯罪分子一点吗?”贝雅斯叹了口气,见四周不像藏有其他人的样子,于是问道:“我们在这里谈?” “不,继续到那家酒店里面去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分开讨论。”阿希斯的目光划过沉默不语的杜因,微笑道。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只是这回,本该空无一物的餐桌上多出了茶点和饮品。 “就算你们当着我的面试毒,我也不会把它们拿起来。”施莱雅表明了态度。 “没人会搭理你。” 欧仁话音刚落,便听旁边的诺伯特边拿起一块点心,边道:“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这些都是正常的食物。” 说完,他就着咖啡吃了一口饼干。 “这算不算搭理?” “……这算骗吃骗喝。” 双方谈话的氛围意外地和谐。 这时,贝雅斯将一个正在使用中的通讯器搁到桌上,说道:“我们说的所有话,都会同时传递到天秤的总部。在那里,其余执行官会认真聆听谈话的内容,并将其记录在案。” 阿希斯点了点,表示理解:“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开始了。相信经过五天时间,你们应该已经想办法再次证明我们所说过的话了。” “如果你是指起源假说,我已经说服了他们。” 忽然,杜因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了一样,抢先道:“我是一名研究者,有关于灵质的研究一直是我很感兴趣的话题。在六维世界,灵质的诞生被确定为宇宙演变的产物,这是在无数模拟实验,乃至真实实验中得出的结论,它已确立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 “我曾做过上千次这样的模拟实验,得到的结果无一不验证了灵质说。但我一直有个疑问,灵质真的是由宇宙演变所产生的一种特殊元素吗?会不会有其他办法制造灵质呢?我保持着这样的疑问,直到几十年前突然兴起的起源说给了我一点灵感。” “有没有一种可能,宇宙演变的过程不是在孕育灵质,而是在发展成为一个足以承载灵质的容器呢?我们都知道,只有灵体才能长时间容纳灵质,只有生命体才拥有灵体。那么,一颗星球本身就是一个生命,可又是谁创造了生命?又是谁真正创造了灵质?” 杜因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最终总结道:“我猜,你们所说的那片树林可能就是真正创造了灵质的地方!只要你们说的一切都属实,那么很快,灵质说就会被推翻,我也将见证这一伟大的变革!” 听完杜因这番言论之后,一时间,桌旁的几人都没说话。 施莱雅最先回过神,看着仿佛要窒息了:“祖宗,我不是跟你强调过八百遍,不要在公开场合发表你的这些见解吗?你私下里和我们说说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在做正事,你刚才说的话全都会被录入档案!” 另一头,其余执行官也沉默着。 然而杜因本人却丝毫不在意,反倒纠正起了施莱雅:“如果起源说真的成立,我说的话只是在开创一条先河。” “如果这全都是假的呢??” “我可以在监狱继续进行这项研究。” 杜因忽略施莱雅完全绿了的表情,看向对面正吃瓜的三个人,说道:“现在我们乘上同一条船了。” 欧仁感慨道:“我喜欢这小子的性格。”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看来不论是什么世界,都不会缺少这样的人。”阿希斯若有所思,对杜因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会辜负你的热忱。起源之地究竟是否存在,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第67章 谋定而后动(14) 杜因露出惊喜的表情,施莱雅及时打断他:“你们果然是这样打算的。” 五天的考虑时间,获益方不是他们,而是面前这三个人。抛出钩子,诱导目标主动探索,即使一无所获,心中已有了倾向的目标也还是会回到起点。 在这种时候,如果能更进一步,牢牢抓住目标,事情就不会有变化的可能。 这也是目前天秤所有执行官都“齐聚一堂”的原因。 “我们已经做出决定。假如一切都是真的,天秤全体成员都将配合你们。” “这是实话?”欧仁看向贝雅斯。 “是的。”贝雅斯道。 “什么意思?我还坐在中间呢!” “此地禁止喧哗。” 伴随着诺伯特的声音响起,餐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之中。施莱雅诧异地动了动眉毛,贝雅斯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异能很强。 两人同时得出结论,决定按兵不动,与基地的通讯在此刻传来询问声:“发生什么事了?施莱雅,贝雅斯?” “没什么,只是在为下一个环节做准备罢了。”阿希斯拿起通讯器,将通话切成实时影像,那边的景象便投影过来。 一张圆桌,身着制服的执行官们在桌边环坐,或十指交叉挡在面前,或抱起双臂冷眼相看,或双腿交叠,神情打量。 当然,餐桌旁的情形也被投影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各位还是亲眼看见最好。”阿希斯微笑以对。在他身后,空气肉眼可见地形成一个旋涡,一扇门的形状被逐渐勾勒而出。 施莱雅心中一惊,不等他对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做出反应,原本紧紧闭合的门就自行敞开了一条缝隙。 “慢着!” 他下意识打破言灵的禁锢,做出防御的姿态,周围却什么都没发生。 门已经完全打开了,但那股让人不禁沉醉其中的灵质连一丝气息都没溢出来,更没有神出鬼没的因梅尔。 施莱雅愣了愣,回过神,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不禁尴尬地站直身体,然后清了清嗓子:“幸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谁都不会想看到意外。”阿希斯将通讯器抛给他,“从这扇门进去,就是起源之地了。” “太好了!” 施莱雅一把拽住兴高采烈的杜因,把人丢到后面。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阿希斯,暂时压下心中的怀疑,向制住杜因的贝雅斯递去一个眼神,自己率先带着投影状态的通讯器踏入门中。 瞬息间,他就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施莱雅抬头看了看四周厚厚的膜,“异能?领域类的?不会真是一个陷阱吧……” “这是我们做的保护膜。” 施莱雅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身后居然还有个人,而且还特别眼熟! “果然是你!你竟然没死!”施莱雅仅用了半秒钟就把眼前这张脸对上了号,立即开启真理之眼,上前几步仔细观察起来,“确实还是个人,没有亡灵异能嫁接的痕迹……” 苏枕没什么反应,而是指了指他手中的通讯器,说道:“失灵了。起源之地与外面有结界,普通的设备在这里不起作用。” “什么?糟糕!” 施莱雅慌忙转身,一头扎回门外。 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误会,施莱雅带着杜因,和阿希斯、欧仁一同再次踏入起源之地,而贝雅斯和诺伯特则留在了外界。 门一关上,四面八方的保护膜瞬间破碎,露出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众人。施莱雅环顾一圈,沉吟道:“让他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不会是我吧?” “你可真有自觉。”欧仁由衷称赞道。 施莱雅摸了摸鼻子,余光瞥见他手里拎着一个不久前出现在餐桌上的纸盒,不禁诧异道:“你是来郊游的?” “又不是给你的。”欧仁嗤了一声,随后光速变脸,对走近的苏枕扬了扬手,说道:“我带了上次说过的点心。” 苏枕有些意外:“谢谢。” 施莱雅叹为观止,然后毫不见外地加入了他们:“我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几天前可是亲眼见证了你灰飞烟灭的。” “你不是已经确认过我的状态了吗?我还活着,这就够了。”苏枕道,“不过,我还以为你在那段记忆里已经知道我活着的事情了。” “嗯?”施莱雅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个一直没出现正脸的家伙是你!这两个家伙一直在瞒着你还活着的事情。” “为什么要让你提前知道?”欧仁呵了一声,“没准你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要是因梅尔在盯着我,你们早就完蛋了。”施莱雅道。 “如果他的目标不是你呢?”欧仁笑道。 施莱雅想到什么,神色微变,阿希斯走了过来。 “我建议你管一管自己的同伴。”阿希斯指了一个方向,“如果他再制造混乱,就会被强行镇压。” 施莱雅顺着那方向一看,见杜因正双膝跪地,陶醉地抚摸着攀天大树的树干,口中念念有词,一群人在他后面交头接耳,面露嫌弃。 “……他什么时候过去的?” “你的五感不是很敏锐吗?他一进来就跑过去了。”欧仁幸灾乐祸。 早知道就和贝雅斯换一换了……施莱雅飞快地闪过这一念头,最后决定不管疯子。 他望着周围的景象,感受着这里非比寻常的气息。在他眼中,这里的灵质无一不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净,仿佛这里就是一切旅程的终点与归宿,让他的内心也感到一片平和。 完全打开真理之眼后,更多细节展现于眼前。尽管他的能力还不足以达到看穿这里的地步,但他隐隐能察觉到,有无数灵质从外界穿梭而来,得到净化后没入天空;给人以压力的树木散发出温和的感觉,微小的灵质从树根和枝干中悄然冒出,顺着主干向上高升。 施莱雅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旷神怡:“现在我相信你们说过的所有事情了。出去以后,我会把在这里的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 “人们还是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 苏枕的声音传来。他把之前从施莱雅这里要来的通讯器递还回去,通讯器亮着微弱的灯光,示意着它正在照常运作,投影功能处于打开状态。 原本端坐在座椅上的执行官们全都站起了身,通过面前那一方屏幕极力眺望着这里的景象。 这里是灵质起源之地,所有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 第68章 谋定而后动(15) 诺伯特与贝雅斯被间接投映到了执行官的身影当中,虽然看起来比较模糊,但胜在连接稳定。 “你们回飞船上了?”施莱雅问。 贝雅斯颔首:“飞船上有屏蔽系统和保护系统,更加安全。” “可惜两个地方之间的通道不能随意打开,不然你也能进来这里。”施莱雅遗憾道。 “首先,起源之地不是观光景点;其次,寒暄的时间已经过了。”欧仁道。 “好吧,抱歉。”施莱雅重新靠回椅背上,“请说说你们原本的计划。” 欧仁笑了一声:“计划?你们不是对因梅尔别有独钟吗?最让人感兴趣的部分当然要放在最前面——你们应该想想怎么才能抓住因梅尔。” “我能理解你们的意图,但我不敢苟同。你是不知道因梅尔究竟有多强吗?为什么不问问你旁边那位置之死地才能后生的人?”施莱雅道。 欧仁皱了皱眉,阿希斯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想抓住这点不放,我们会好好‘回敬’你。” “没事,我不介意。” “施莱雅,到此为止,否则你之后就没有出声的机会了。” 苏枕和贝雅斯同时开口,及时阻止了一场争执。 尽管他们已经建立了初步信任,但离达成基本合作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天秤这边就由我来代言吧。” 贝雅斯的眼中带着歉意。为表尊重,她放缓了语气,对苏枕说道:“因梅尔在天秤内部的危险等级被评为最高级,我们现在仍无法确定他的异能。但我想,你可能比我们更了解他。” 苏枕点头应道:“因梅尔是起源之地的造物,他可以吞噬异能者的灵质,然后使用该异能者的能力。” 经过那次围剿,天秤对因梅尔的能力已有一定把握,因此听到苏枕的描述后并不惊讶。 但因梅尔是起源之地的造物这件事,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可实际上,这应该是有迹可循的。 “因梅尔曾经对我使用了恶魔的‘附身’能力。在他的操纵下,我无法透露出有关他的事,但好在操纵程度不深,我通过‘死’掉一次的方法将其摆脱了。” 苏枕首先阐明了自己之前的状态,随后把有关因梅尔的事情全盘托出。 简洁、详细、有效,在没有赘述的话语之外,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得来这些信息的。 但通过苏枕的话,在场除了阿希斯和欧仁,都对因梅尔有了更深的认知。 贝雅斯看着一直没有情绪波动的苏枕,忽然想起自己净化记忆的时候,那时她只是对一个没有快乐的生命逝去而一丝感到悲哀。 但再次见到了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她却觉得自己不该产生这样的情绪。 “很感谢你能为我们提供这些消息,它们很有用。” “作为情报,它确实够格,但作为解决麻烦的一部分还差得很远。”苏枕摇头,“对因梅尔能力的限制,我很难提出什么有效的建议。不过,在尝试抓捕他的计划中,我有一个提议——把我当作诱饵。” “刚刚我也说了,因梅尔对我存在一种执着。就算我‘死’了,他也能让我的意识无法强行消散,等待我来到起源之地,再从起源之地里离开,一头撞进他用耐心编织成的陷阱。” “他目前并不知道我是坐以待毙,还是在主动谋划什么,这是我们的好处。但不论我是以何种形态出现在他眼前,他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是最佳的诱饵。” “这种办法确实可行,我见过因梅尔的失态。”施莱雅率先接道,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但你想过自己成为诱饵之后的具体情况吗?还有,你拥有身为一个诱饵应该拥有的觉悟吗?” 苏枕平静地答道:“假如你们的行动失败,我就会把他引到起源之地。我有和他同归于尽的想法。” “你拿什么和他同归于尽?” “彻底死一次。”苏枕轻描淡写地说。 施莱雅顿了一下。一时间,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须臾的沉默过后,欧仁开口道:“我想,这次的讨论就先到此为止吧。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宿,等到门能重新打开的时候,你们就可以离开。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和在外界的同伴自由对话,也可以来找我们。只要你们不违反约定,我们不会进行监视与干涉。” 话题结束得较为仓促。施莱雅以“先出去透透气”为由,拿起通讯器走出了会议间。 微缩投影里,贝雅斯蹙眉问道:“施莱雅,你对他太苛刻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还对三维世界有偏见?” “……不是,好吧,我承认我是有过那么一点。但我刚才反对他的原因是我觉得有点别扭。贝雅斯,你难道不觉得他像个没有感情的人造生物吗?”施莱雅道。 “没有感情?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人吗?没有感情的人才能更好地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可他身上有种违和感。他明明是三维生物,却比我更像六维世界的原住民。” “你刚刚说自己只有一点偏见?” “好吧……我会改的。”施莱雅抓了抓头发,“虽然解救这里的三维生物是我们该做的事情,但和这几个人合作,还是让我很不放心。待在起源之地的这段时间,我会尽量查清楚想知道的事情,随时保持联络。” 贝雅斯望着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虽然知道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施莱雅,有时候放下骄傲去了解别人,会比你想象得更有用。” 施莱雅撇了撇嘴:“有机会的话,我会尝试的。” 贝雅斯不想再和他多说,切断了通讯。 施莱雅掂了掂通讯器,突然觉得无聊,正打算去找杜因,却在一个拐角处碰见了熟人。 “哈,还真巧。”施莱雅一点没有尴尬的自觉,本想问个好,转念才发觉自己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个人的名字,于是“呃”了一声,问道:“你是叫……” “苏枕。” 第69章 谋定而后动(16) “噢,我对你有印象。你是肖景的同伴。”施莱雅从记忆里翻出了不那么重要的部分。 “我还有另外两个同伴,林小倩和姜迎。”苏枕接道。 “嗯……”施莱雅随口道,“他们都过得还不错。” “是吗?那就好。” 苏枕点点头,准备告辞,施莱雅却又说道:“不再多问几句吗?我还以为你会更关心他们。” 苏枕怔了一下,说道:“我确实想再多了解一下他们的现状,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施莱雅先生。” “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之间,应该有一条明确的界限。” 施莱雅看着他:“我赞同你说的话,但你目前应该还是个活人才对。” “也许吧,但我以为你在我们最开始见的那面里,就已经发现我身上缺少什么东西了。”苏枕道,“我感觉不到情绪,活着的人鲜少有这样的体验。更何况,我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就像不久前我说的那样,我随时做好与因梅尔同归于尽的准备。” “因梅尔在起源之地徘徊了很久,肯定尝试过无数种打开起源之地的办法,使用过‘开启’异能,但他都没有成功。所以,能打开起源之地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也许我无法伤害他,可我有能力把他封印在这里。在这之前,就不得不麻烦你们把这里的人全部转移出去了。” 施莱雅静静听完,然后问道:“你计划了很久吗?” “这是我的思考习惯,最快想出最有效的方法。施莱雅先生,我比你们更知道因梅尔有多强大,也比你们更想抓到因梅尔。”苏枕说。 “哪怕会因此付出一切?”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付出代价就可以做成的。” 突然,整个地面都摇晃起来,外界传来“准备战斗”的呼喊声。苏枕将目光投向外面,接着说道:“就像我们在领导这里一样。” “你是要去找待在起源之地里的那个人吗?我带你离开世界树吧。” “谢谢,但我改主意了,我想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施莱雅的视线也落在外面。 苏枕给他指明出去的方向,然后离开了。施莱雅来到外面一看,见到高空洞开,各种各样的灾难降了下来,而面对这一景象的人们仿佛早就习惯了的样子。 抵御灾难的行动称得上是轻车熟路,即使出现了意外,也不需要施莱雅出手救助,众人的反应都很快。 “这要经过多少次危机训练?”施莱雅自言自语,望着众人度过危机,然后逮住几个人来了解实情。 整个真相在他脑海中拼凑出来,令他也不禁感到咋舌。 这里的领导方式倒是很符合六维世界的观念——总体的利益由个体的牺牲达成,个体的牺牲又巩固总体的信念。即使这样,这里却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牺牲,牺牲在这里只是一种方法,而非一个手段。 大概找不出比他们更好的合作对象了,施莱雅心想。这种觉悟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假如按照苏枕的办法给因梅尔设下陷阱,确实有很大可能以绝后患,而这只需要消耗小部分人的利益。 施莱雅陷入沉吟,但不知怎的,苏枕的面孔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接着想到了肖景那个死倔脾气的家伙,还有他在监控中见过,从贝雅斯那里听来的姜迎和林小倩。 忽然,他转动了好像在发呆的视线,望向一旁,说道:“让我猜猜,你们不会是特地来我的吧?” “这里也没有别人能让我们找。”欧仁回道。 “说的也是。”施莱雅赞同。 “我们想和你谈谈有关计划的事情。”阿希斯说。 “距离上一次谈话结束还没多久呢。你们专门跑来找我,是想背着苏枕吧。”施莱雅道,“你们不赞同他提出的计划?” 欧仁没有否认:“在你们的世界里,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不是吗?假如真要有人付出代价,应该也是由你们先来。” “按照你的逻辑,他更应该为整个计划献身。他是唯一能打开起源之地的人。”施莱雅说。 “有时候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吧。为什么你们发展到这个程度,连自己诞生的真相都无法找到?”欧仁反问。 施莱雅嘴角抽了抽:“说实话,我觉得你们是来和我吵架的。” “想这么做的人只有他。”阿希斯澄清自己的意图,“我很乐意陪你讲道理,直到你理解为止。” “没必要,道理我都懂。”施莱雅拒绝,“但你们得清楚,因梅尔就是奔着他去的。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还是会有失败的可能。” “本来成功就不可能次次达到,人要做的事往往是把失败的概率降到最小。”欧仁耸肩说。 “所以这会是备选方案。我不会在这上面让步。”施莱雅语气决绝。 阿希斯和欧仁对视了一眼,然后应道:“可以,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准备过程中,我们需要与你相同的权力和地位,以保障我们的利益。” 施莱雅思忖了片刻,说道:“我不能独自答应你们,这需要我与其他几位执行官讨论。” “我们会耐心等待你的答复,但我不得不提醒一点,这也是我们不可让步的界限。”阿希斯客气地说,“希望六维世界的人,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固执。” 施莱雅瞥了他们一眼,说道:“承诺给我安排的住宿呢?我想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了。” “这并不是由我承诺的。”阿希斯微笑起来,整整衣襟,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款款离去。 施莱雅将目光投向欧仁,用谴责的语气说:“要是你们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能给我,你们在我这里就会丢掉信誉。没有信誉,后面的一切你们都会寸步难行。” 欧仁“啧”了一声:“把你带来的那个麻烦的家伙带上,跟我走。” “那你得先带我离开世界树,他还待在起源之地里呢。”施莱雅一点也不见外。 第70章 谋定而后动(17) 第二次正式讨论上,施莱雅答应了条件,苏枕才知道有这回事。 对于欧仁和阿希斯的看法,他早就清楚了,只是他意外于施莱雅竟然也没有坚持。 “原来你们都更喜欢大费周章的办法?” 投影里,身在天秤基地的执行官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看表情,就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不愿意。但没当面提出反对的意见,应该是被说服了。 “就是这样,我们的意见已经统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虽然你们能够拥有临时执行官的地位,可以命令天秤的成员,但实际上他们能服从命令到哪种程度,就不好说了。”施莱雅道。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欧仁道。 “好吧,没人能理解我的好心。你们想怎么移动这里的人?我的建议是,动作最好要小,周期放长也无所谓,毕竟你们的门本来存在时间也不长。”施莱雅说。 “转移人口的周期自然需要放长,前提是你们必须提供合适的保护。首先,转移地点就应该足够隐蔽。”阿希斯道。 “先转移到天秤的总部基地吧,那里有一个被废弃的封闭分部,空间足够大,改变一下设置应该能进行初步容纳。” 看着面前这几个家伙的表情变化,施莱雅不高兴地多说了几句:“你们别以为自己还吃了亏,我们这样私自行动已经违反了《六维公约》,是天秤本来不可能做的事。假如向六维政府汇报这一状况,虽然你们可以得到更妥善的安置,但随之等待你们的就是冗杂的程序、戒备的看守,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因梅尔了。” “据我所知,蒙利还活着。这家伙最喜欢挑拨离间、安插眼线,天秤险些被他渗透,六维政府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他能得到风声,因梅尔也很可能会知道。天秤冒着违反规定的风险帮助你们,你们就别给脸不要脸了。” “没人嫌弃你,是你自己急着对号入座。”欧仁叹了口气,在施莱雅质疑的目光中继续说:“因梅尔也有可能在盯着天秤的一举一动,动静再小,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个倒是简单,我把苏枕的那三个同伴转移出去,再戒严一段时间看看。因梅尔当初想杀死他的同伴却没动手,就是为了给他死而复生的希望。这家伙盯着天秤的原因多半在这里,我把矛盾中心挪走就是了。”施莱雅道。 “你应该保证他们的安全。”苏枕说。 施莱雅“嘿”了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会和他们三个人一起转移。”贝雅斯打断施莱雅的辩白,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我很喜欢小倩。” 苏枕看了她一会儿,应道:“谢谢。” 施莱雅嘴角抽了抽:“为什么?吃力的人最不讨好……” 几天后,施莱雅返回现实世界,留下根本带不走的杜因,同欧仁、阿希斯一起,前去参与计划的初步实施阶段。 贝雅斯和诺伯特早已在飞船上等待他们。踏入天秤的基地,他们率先和其他几名执行官打了个照面,随后由戈兰引领他们去到那个被废弃的分部。 这个分部,就是培育罅隙计划的参与者的地方。 清理掉蛀虫以后,这里就被暂时废弃,并且封闭起来,还未来得及挪作他用。 欧仁看完概览图,说道:“初步转移的话,这里的空间确实足够了。后续就用另一种办法吧。” …… “这里不适合你们成长。府特星上有天秤的分部基地,假如你们达到了标准,那里就可以收你们为正式成员。”贝雅斯对林小倩和姜迎说。 “那就去吧,反正哪里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林小倩回道。 姜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什么意见。 …… “你得搬走。”施莱雅对肖景道。 “你患上老年痴呆了吗?我说过,一切结束以后,我想待在哪里天秤都管不着。”肖景不耐烦地说。 “什么?我明明还年轻!不对,问题是你目前正在白吃白喝,占用公共资源,害我被传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既然你不肯再为天秤做贡献,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我帮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谋了一份编外工作,你可以去那里耍脾气。” “不必了,我现在就离开。”肖景转头就走。 “你确定?你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在那里。他们在短时间内很难达到总部基地的标准,贝雅斯为他们提出了一个更好的去向。他们不是在为某个目标而奋斗吗?”施莱雅说。 肖景身形一顿,陷入沉默。 施莱雅叹了口气:“你好好考虑吧,我会帮你保留这个选择三天。” …… “我们已经成功与外界建立了联系。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有第一批人离开这个地方。”苏枕望着众人,说道。 “太好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早就受够这没日没夜的锻炼和危机四起的生活了……” “但是!可以一次性出去的人不会很多吧?通往外界的门最长不是只能维持两分钟左右吗?” “那些能帮忙打开门的人也可以离开吗?他们应该最后才能走吧,不然我们根本没办法离开啊。” 苏枕的话在众人之间掀起波浪。他安静地等待了片刻,然后示意众人安静。 “下面,我将解答你们的所有疑问。” 最开始到外面的人一定要便于管理、没有危险性,对规则的建立和发展有利。假如在外面出了岔子,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能够使用异能,截住起源之地灵质泄漏的人,不能提前离开,但会给予相应补偿。不过以防万一,也必须做好心理上的“疏导”。 每隔一段时间,阿希斯便抽空回来一次,不仅检查这些人的状况,还为杜因带来了不少实验器材。 杜因显得很高兴。阿希斯看了他一眼,道:“优先解决世界树的事情,后面你想在起源之地里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干涉你。” “明白,我需要一些时间。”杜因转头便投入了实验中。 天秤的基地装不下世界树那么多人,因此转移地点又成了一个问题,但杜因却主动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可以尝试改造世界树的容器,也就是果实。令其脱离世界树,变成一个独立的容器。 这需要解决不少麻烦,然而杜因却不需要帮手,坚持自己研究。 对此,施莱雅表示,正好起源之地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就任他研究吧,反正最终结果不会差,否则这家伙能更疯狂。 第71章 谋定而后动(18) 井然有序的内外配合下,一批又一批的人从起源之地里成功撤离出去,暂时安顿在天秤的基地之中。 施莱雅在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他最初忽略了一点,既然外界比起源之地的时间流速慢上足足二十四倍,那他岂不是要在短时间内迎来准备已久的“大礼包”? 正如他所想。起源之地里,众人累倒后重振精神,如此反复,过去一天又一天,才好不容易把同伴们送了出来。 反观现实世界,则是在接连几个小时内不断进行接送,忙得根本脚不沾地。 施莱雅敢说,那么多年里,天秤都从没有把他这么当牛马使过。 “牛马”这个词还是他从欧仁·舒莱尔那里听来的。 稍微有让他被安慰的是,杜因很快就解决了世界树的问题。世界树的果实已经能被当作独立的容器拿出来使用,并且屏蔽了之前与其曾有过联系的灵质感应。 就这样,过渡期不断平稳进展着。有时出现了什么问题,由于苏枕在“玩家”之间提前做好的梯度管理,以及施莱雅、阿希斯、欧仁的经验处理,都没能掀起太大的波澜。 现实世界中的数月过去,人口迁移基本可以告一段落,紧跟着而来的便是最为重要的部分——怎样才能抓住因梅尔。 起初担心被因梅尔窥视的肖景、姜迎和林小倩那边,从转移到天秤的另一座基地以来,便一直表现得风平浪静。据始终跟进那边情况的贝雅斯表明,基地里外连任何不同寻常的苗头也不曾出现, 更别说因梅尔的踪迹。 为确保真的没有隐患存在,施莱雅还被勒令使用真理之眼,熬夜对比了前前后后数百段录像、上千名成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因梅尔确实没有潜入进来。 因梅尔是还没带来威胁,施莱雅却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经岌岌可危了。 要说这期间真的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那也就是姜迎、林小倩先后成为了天秤的正式成员,如今正在进行正式成员的训练,为参与基地任务做准备。 对于他们标准没有放低,委派他们的任务也不曾出现干涉,以防被有心之人察觉出不对。 不过,他们却都完成得不错,也能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除此之外,就是有关蒙利的消息。蒙利仍处于逃亡中,对他的追捕从未停止,然而由于蒙利的老谋深算,众人一直没能抓住他。 好不容易得到消息对他进行秘密拦截,都能在众人不知情的状况下走漏风声,被这家伙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然而,这种情况已经截止于三个多月以前。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得到有关于蒙利的消息,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准他真是死了——而且被因梅尔杀死的。 施莱雅认为这一猜测很有可信度,毕竟就因梅尔的实力和状态,去寻谁的仇都没问题,而蒙利自然首当其冲——恶魔星上的混乱也有他在暗中横插一脚。 打从心底里说,蒙利能好好活到前不久才音讯全无,已经够令人惊讶了。施莱雅还以为,当初因梅尔一从包围中脱身,就会立刻去找蒙利。 “真可惜,”施莱雅长吁短叹道,“不能亲手逮捕蒙利,实在是我人生中的重大遗憾之一。” “希望你这种故作轻松的状态能多保持一会儿。蒙利死了不是一件好事。”贝雅斯叹道。 “是啊,原本还打算让六维政府拨出人手协助我们抓住因梅尔。现在看来,也许也只好让他们进入陷阱的一环了。”施莱雅道。 贝雅斯微微摇了摇头:“希望如此。” “一般来说,越期望什么发生,越会得到相反的结果。我们不妨畅想一下,蒙利真的是在三个月前遇害的吗?”欧仁摊了摊手,说道:“如果他其实是死在因梅尔消失之后,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逃亡动作全是因梅尔的伪装,目的是为了吸引火力,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乍一听的话,我会怀疑你有被害妄想症。”施莱雅沉吟几秒,“尽管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你也知道,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戒严程度是很高的。如果只是我来负责这个过程,会存在我有吹嘘的嫌疑,然而整个警备过程都是由我们共同参与,我都不想提你们列出的那几百条注意事宜,简直比天秤内部的规矩还啰嗦。” “假如因梅尔确实别有所图,早早取代了蒙利,他的重心也没有转向天秤这里,我们共同确保了天秤的安全。所以,在这种可能下,因梅尔的目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施莱雅言尽于此,其余几人却已经心照不宣。 那当然是起源之地,以及身在起源之地里的苏枕了。 苏枕并没有参与他们几人在短暂休息时间中进行的讨论,不过他在这之后收到了阿希斯的通讯。 “你们不是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吗?”苏枕问。 “遇到了一点困难。”阿希斯将谈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你们想听我的意见吗?我认为他确实有可能在对起源之地进行着某种策划,而蒙利多半没有死去,而是被他控制了。”苏枕低声道。 阿希斯眉梢一动,苏枕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在刚才,欧仁提出了“蒙利死亡的时间不是三个月以前”的观点,而他却认为,蒙利自始至终都应该还存活着。 只不过,销声匿迹的三个月时间使得前一种可能性上升,他便没有出声打断。 现在苏枕的想法却又与他不谋而合。 阿希斯思绪纷飞,对着苏枕,他就只是叹了口气,道:“如果在这里与我共事的人是你,我想任何工作都能够更顺利。” “是吗?我一直觉得,你们的能力比我厉害更多。”苏枕说,“你们可以不用太担心,近期起源之地的门不会再打开,风险较小。” 阿希斯微微点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即联系。” “明白。” 苏枕挂断通讯,然后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树木。 第72章 谋定而后动(完) 看来这不是巧合了。 几天前,苏枕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蕴含着“创造”灵质的母树的声音。 他曾在身体崩溃之后听到过这个声音,那时这棵母树正在反复着一句“来吧”,仿佛想要让他与其融为一体。 待他重塑完身体,这一声音自然消散,他也就没再多想,只当这是特殊情况。 但现在,母树开始了新的重复,令他不论在哪里都能听得非常清晰。 “不,不……” 母树低语道:“不……” “不”是什么意思?不要频繁出入起源之地? 如果是这样,在最初他们进行相关尝试的时候,就应该会收到警告才对。 所以,是因梅尔在外面做了什么?他在试图暴力打开起源之地? 苏枕摩挲着树干,心想:不管怎样,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转过身,往人越来越少的世界树走去。 …… “想制造‘意外’效果的话,我们的反应就不能表现得太快,必须完成‘吓一跳’和‘重拳出击’的过程。地点的选择至关重要,既不能太远,部署又不能松散,所以我有个好去处——恶魔星。” “恶魔星距天秤总部基地、六维政府都不远。三柱王全部惨死以后,恶魔星就归周围几个星球驻军管辖,由于因梅尔可能会再次出现在那里的关系,天秤也参与了其中。恶魔星上有能够做出‘最快’反应的力量。以防万一,我们会先例行清扫恶魔星,确保因梅尔不在那里。” “你们的清扫成效令人不得不质疑。当时你们不也彻底搜索了一遍恶魔星,想要找出因梅尔的下落吗?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哈!你怎么能把我们跟过去相提并论?不论他当时消失的原因是直接从恶魔星上逃走,还是用某种手段留在了恶魔星,都与异能脱不开干系。” “那之后,我们就在恶魔星上广泛安置了灵质屏蔽器,用于管理和警报。这次的屏蔽力度不同之前,我们反复实验过很多次!即使因梅尔强大到无法被完全屏蔽,实力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可怕!” “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封锁去往恶魔星的所有航道,将途经者全部逮捕,而我们则正常赶往恶魔星,做最后的部署。” “接下来就是考验因梅尔的执念究竟有多深的程度了。即使看出这一切都是陷阱,因梅尔也可能踏进来。毕竟,如果他不在这个时候带走从起源之地里出来的苏枕,往后就很难再带走了。” “就算因梅尔这次没有上钩,起源之地的存在也很难继续隐瞒下去。当起源说重新出现在六维世界,为了验证它,苏枕就是最好的工具。他会受到六维世界的集中关注,以及集中保护。” 这是苏枕不被因梅尔带走的最终归宿。 听到的几人神情平淡,明显早就知道了这一结果。 …… 匕首的刀刃斜插在一只手掌中,血液像从天倾泻而下的雨,汩汩地流进一个容器里。 不出几秒,容器便溢满血液。匕首从血肉中分离出来,那条狰狞、深长的伤口在眨眼间便愈合完成,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 这只完好无缺的手将盛满血液的容器抬起,摇晃了几下,随后倒入一个沸腾的火炉中。 呲—— 火炉表面升腾起一股白气,原本被淹没在底部的事物探出了头。 那是一颗又一颗的眼珠,瞳孔颜色各异,每一颗都出自于不同的人身上。很快,这些眼珠便将火炉的表面填满。 但这还只是最表层。这只占满足足三分之二个房间的火炉之中,还有更多颗眼珠。 仔细听的话,在液体的沸腾声里,似乎还掺杂着某些别样的声音。那是什么呢?站在火炉前的人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只是他懒得搭理。 他正专注地看着在半空中停滞住的白气。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白气之中浮现出来。 那是参天的树林、深色的天空,以及从地面飞向天空的巨大“雨滴”。 忽然,画面中的景象开始变化,由远景变成了近景。一棵看似平平无奇的树木出现在了画面的正中央。 “你不能这么做……” 随着这道声音出现,画面破碎,本来凝滞的白气也都消散在了空中。 “到现在还是不肯放弃吗?” 火炉前的人——因梅尔,轻蔑地笑了一声,低语道:“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联系是不可斩断的,我还以为您很了解这点呢。” 火炉里的液体更加滚沸,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因梅尔却失去了闲谈的兴致,任火炉飞速将那些眼球溶化。 他离开房间,来到另一个地方。蒙利正待在这里。 “下一批人准备好了吗?”因梅尔随口问道。 “还,还差几个异能的人没抓到……”蒙利冷汗涔涔,面露谄媚。 “你最好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找到他们。”因梅尔丢下一句话,然后从地下来到地面上。 通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他没有赏景的爱好,而是望着挂在天上的一轮血月。 在六维世界中,存在不少表面为深红色的星球,而他欣赏的正是其中一个——恶魔星。 “过去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回使用这种办法,主动与起源之地建立联系。原本这种办法既违背规律,又较为血腥,我本是不怎么喜欢利用。” 因梅尔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聊天,念及此处,不禁叹了口气:“但谁叫你迟迟不从起源之地里出来呢?尽管我自认为是个比较有耐心的人,但等待着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确实是个难熬的过程。” “不过这个过程就快要结束了。让我想想,久别重逢后最好说点什么?上次准备的那些话好像和传统的寒暄不同,那么这次就从朋友来入手吧。等见面的时候,我就说——” “你和你的朋友们确实很努力,他们勤奋得让我感动。可你们是不是遗忘了一点?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种最特殊的异能,它一般被称为……” “预知。” 因梅尔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脸上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看来离我们再次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不了多久了。” 第73章 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又不出任务,你不安个什么?难道会有意外发生?” “也许吧,只是持续时间有点太长了……” “肯定是你太敏感了。要是你像我一样勇敢,就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了。” “……”姜迎无言了片刻。 林小倩坐在他对面,神情如临大敌、双眼炯炯有神、一双手稳如外科医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实际上只是在挑西瓜籽而已。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搞不懂一件事。”姜迎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为什么明明有无籽西瓜,你却偏要买更贵、更少见的有籽西瓜?而且他们都告诉你,这个品种的西瓜不甜了。” “这很正常嘛,毕竟是自然培育的,又不像那些人工栽培的西瓜,甜到几度都有人控制。”林小倩随口道。 “更甜的不好吗?” “当然好啊,你吃掉它们更好,毕竟它们就是因为这个被培育出来的。自然生长的西瓜嘛,虽然最后也难逃一死,但意义却不大一样。来,我挑好了,你尝尝。” 姜迎叉起一块被折腾了半天的西瓜,咬了一口,沉思道:“有点像在喝水……” 林小倩也尝了尝:“确实。不过这到底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味道。” 姜迎出了会儿神,旋即说道:“等会儿我们去找肖景吧。从出任务回来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找他干嘛?反正他也只会冷冰冰地让我们说来干什么,然后让我们滚出去。我觉得他再继续当档案管理员,肯定会老得越来越快,谁叫他整天臭着个脸……” 说到这里,林小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明明他有更适合的事情能做。各方面条件不甩那群家伙一条街?就只是因为……” 她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姜迎也陷入沉默,脑海中闪过肖景的模样。 虽然在“游戏”里的肖景有点不近人情、令人害怕,但他还是更喜欢当时又自大又可靠的肖景,而不是现在坐在操作台后面,静静望着他们,询问他们需要查阅什么资料的肖景。 不该是这样的。 可现实已经是这样了。 姜迎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个骤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 “嘀,嘀,嘀——” “警告!警告!请基地中所有战斗成员即刻前往飞船停靠点!再次重复,请基地中所有战斗成员即刻前往飞船停靠点!” “这是怎么回事?”姜迎愕然道。 “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快别愣着了!先去集合!”林小倩唰地蹿了起来。 走廊间被不同寻常的红光淹没,警报声响彻整座基地,匆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本在休息中的天秤成员都在往飞船停靠点的方向汇集。 两人赶到的时候,停靠点已经人满为患。不过乱中有序,所有人都在目标明确地移动。他们一踏进去,便听到一个声音落下:“你们几个,去i3号飞船待命!” 停靠点的所有飞船都实时显示着标号,从a到z,1到6,26个字母和6位数组成的队伍,居然全都排满了!要知道,每个分支队伍还会再分成小队,像i3号飞船里,就会有i31、i32等等小队,人数只会更多。 林小倩不禁咋舌道:“这到底是什么任务?竟然那么大阵仗!” 姜迎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一般的任务!我的异能也在向我预警!” i31号飞船已经聚集了百名成员,待他们两个一上来,队长马上发出命令,准备起航。 不明所以的成员问道:“报告!不用按顺序以此参与任务吗?前面几个数字的飞船大多还未起航!” 队长答道:“不,我们先统一抵达任务地点,再听从指示。” 成员们面面相觑,给终于喘匀气的林小倩急得不行,正想问是什么任务这么紧急,便有人先开口道:“报告队长!这次接到的究竟是什么紧急任务?为什么基地不仅出动了所有滞留成员,而且到现在也还没有发放任务信息……” 队长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大概情况。” 同一时间,被留下的非战斗成员里,肖景正百无聊赖地望着警报器。 警报声仍旧持续着,说明还有成员未抵达飞船停靠点。这种动员整座基地的任务并不少见,肖景忽然起了看热闹的兴致。 他刚刚走出档案室,便听基地里的智能系统对他提醒道:“档案管理员,请勿擅自离开岗位,以免发生意外。” “人都跑光了,能有什么意外?”肖景不以为然。 “请勿擅自离开岗位,以免发生意外!” 这里的智能系统比天秤总部基地的要低级不少,只会执行程序命令。肖景听了一句之后就当耳旁风,一边慢悠悠地接近飞船停靠点,一边守株待兔。 不消片刻,便有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与之伴随的还有短暂的交谈声。 “我一个异能比较厉害的朋友已经启程了。他偷偷发消息给我说,这次的任务和之前恶魔星上的混乱有关!听说当时因梅尔放出的那股奇异的灵质又出现了!” “什么?那因梅尔岂不是也出现了?” “不知道!我们的任务好像是去封闭什么航道。” 话题仓促结束,两名成员急急忙忙向停靠点赶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猝然停下脚步的另一个人。 肖景如雕塑般静止在原地,脸上仍带着点看好戏的神色,仿佛还没从刚才的话题中回过神来。 响彻基地的警报声滴滴作响,智能系统又一次提醒他不要擅离岗位。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肖景维持着发愣的表情,往前踏了一步。 两步、三步——他迅速追上方才离去的成员的背影,玩笑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面无表情,唯有眼神沉得可怕。 “因梅尔……” 肖景低声自语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 当然,这是一个冷笑。 第74章 大校 “一号航道已封锁。” “二号航道已封锁。” “三号航道……” “航线上所有飞船都已拦截完毕。” 数十面显示着“通讯中”的荧幕整齐地排列在空中,汇报声从中一一发出。听完他们的汇报,最中间的通讯荧幕发出指示:“登上各个飞船进行搜查,如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其余通讯荧幕一并传来应答声:“是!” 话落,那些荧幕暗淡下来,只有中间的通讯荧幕依然散发出光亮。贝雅斯的声音继续从中传出:“目前,恶魔星周边所有航道都已控制完毕。除开天秤与六维政府的飞船,已经没有飞行物在靠近恶魔星。” “辛苦你了。这下,因梅尔能够接近恶魔星的方式就可以排除一部分了。”施莱雅接道。 “不要高兴得太早。”贝雅斯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在察看什么消息,“六维政府已经在尝试接驳准备,很快就可以抵达恶魔星。你的时间不多。” 施莱雅的语气倒是轻松:“还有另外两个不惹眼的家伙在那里盯着呢。” 贝雅斯叹了口气:“忠告就到这里。我们会继续控制这边的情况,希望最坏的事情不要发生。” “虽然我很想给你肯定的答复,但这次我确实无法保证。”施莱雅也幽幽叹息一声。 通讯结束,施莱雅很快便朝着恶魔星的地面进行降落。一穿过防护层,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滞涩感包围,五感的敏锐度下降,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远距离的物体时有些模糊不清。 这是灵质屏蔽器的效果,他的异能被压制了。 施莱雅不急不忙地吞下一粒药丸,充沛的灵质又重新在他体内流转起来。防止屏蔽效果的装备太过显眼,又容易损坏,因此“内服”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就是取出来会有些麻烦,但这不是什么问题。 施莱雅一边操纵飞船往天秤的星舰驶去,一边加入行动频道。他先和其他几个星球的势力打了声招呼,对率先带领成员而来的戈兰沟通了几句话,然后才在自己麾下的频道中开口道:“我是执行官施莱雅,请汇报目前情况。” “我是临时指挥拉米,目前情况如下。”一名成员答道,“第二次灵质波动已消失,持续时间0.3秒,波动范围与第一次间隔7.1公里。现在,我们正与巴勒莫星、小高加索星、塔尔星政府的援军一同查明灵质来源,但仍未找到有利线索。请指示!” “不用着急,慢慢来。注意周围是否存在可疑人物,这点比找到灵质来源更重要。我将在一分钟后进行接驳,请做好准备。”施莱雅道。 “接驳准备已就绪。” 很快,施莱雅的私人飞船也与天秤的星舰接驳完成。从接驳通道走出飞船,便直接来到星舰内。等候在外的成员正要向施莱雅行礼,他先打断道:“带我去总控室。” “是!” 总控室的金属门一开启,身在里面的三人纷纷投来了视线。一个是他任命的临时指挥,另外两个则是用假身份伪装成天秤成员,实际掌管着临时指挥权的阿希斯和欧仁。 等临时指挥的成员离开总控室,施莱雅才开口问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刚刚不是问了吗?第二次波动消失,正在等待第三次。”欧仁看了眼时间,“离第三次还有一段时间。” “没有发现因梅尔的踪迹?”施莱雅问。 “不能确定,只能说还没有人轻举妄动。”欧仁说道,“第一次灵质波动结束后,那几个星球就马上派人来到这里,兜兜转转半天,一无所获,还差点引起了混乱。没过多久,天秤的首批队伍抵达,第二次灵质波动就当着那里所有人的面再次发生。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对于已经有准备的人来说,却也足够了。” “可在这期间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施莱雅并不意外,“起源之地那边呢?也是同样的答案吗?” 阿希斯转动着指间的纽扣,说道:“起源之地没有被入侵的迹象。” “所以我们正在准备引起第三次波动。”欧仁接道。 “既然如此,事情就在往麻烦的地方倾斜了。因梅尔仍然没有露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还在观望当中,要么他还没有抵达恶魔星。而我不久前才收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六维政府已经快要赶到了。”施莱雅长吁短叹。 “看来你没有纠正的机会了。”阿希斯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他们已经到了。” 密密麻麻的飞船与星舰出现在上空,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包围恶魔星还要浩大。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一次围剿特级通缉犯的行动,而施莱雅就是以此为借口说服六维政府动用力量的。 比起各星球的政府军,隶属六维世界最高行政机关的军队显然更加强大,毕竟那里的人们从出生起就注定为了秩序与公正献身,而非与合适的工作相匹配。 “真是急切啊,明明我是动身后才向六维政府求援的。”施莱雅微挑眉毛,看着显示屏上一个邀请加入通讯频道的通知,点击了确认。 “戈兰执行官、施莱雅执行官,我是六维政府军大校库温瑟·塔什。下面,我会把所有频道集合到一起,由我担任总指挥,二位担任副指挥。有异议吗?” 戈兰沉声应道:“没有异议。” “居然是个校官?他们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有待商榷啊……”施莱雅咕哝道。 “施莱雅执行官?”塔什问。 见施莱雅一副嘀嘀咕咕的样子,欧仁不禁吐槽道:“你是当领导当惯了吗?一受人指使就浑身发痒?” “他们强硬的态度让我感到窒息。”施莱雅说。 欧仁嗤笑一声。 “施莱雅?”戈兰也出声询问。 阿希斯好心提醒:“如果你继续当他们不存在,恐怕你就要真的窒息了。” 施莱雅不情不愿地开启了麦克风:“我也没有异议。” 第75章 叛徒! “既然两位都没有异议,那么从现在开始,便听从我的指令行动。劳烦二位先向我说明一下目前的情况,最好详略得当。” 施莱雅抽了抽嘴角,正欲故技重施,便听塔什接着说道:“另外,我也想见见两名执行官的风貌。就请二位切换成投影通讯吧。” 欧仁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然后和阿希斯一起离开了总控室。 两人重新找了个地方。关上门,阿希斯从怀里摸出一个装首饰似的小盒子,将先前一直把玩的纽扣放了进去。 没过几秒,搭载着纽扣的圆台升起,然后开始旋转,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响声。 饶是已经见识过几次,欧仁还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果然,能有‘可以待在实验室里一辈子就好了’这种愿望的家伙,都只会是神经病。” “你觉得,会对他人的愿望抱以歧视的家伙,能与神经病有什么差别呢?”阿希斯道。 “有什么差别先不谈。我只知道你的伪善令人作呕。”欧仁说。 “叮叮叮”的响声在这时停下,两人同时望向盒子里的纽扣。 “出了什么问题吗?现在离预计的时间应该还早。”苏枕的声音从中传出。 “起源之地依旧没有变化吗?”阿希斯问。 “是的。你们也没能发现因梅尔的下落吗?”苏枕明白了这次通讯的意思,说道:“我们可以适当缩减打开起源之地时所间隔的时间,或者,我直接在所有人面前出现……” “慢着,我原以为你不需要这个提醒的。”欧仁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不是答应我们,不在他们面前暴露你的身份吗?现在反悔了?” 苏枕的语气带着些许迟疑:“如果不能抓住因梅尔的话……” “那我们就还有下次、下下次机会。”欧仁强调道,“如果你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就真的只剩这一次机会了。” “我的意见与他一致。”阿希斯语气淡淡,话语内容却截然相反,“不然,你以为我们所争取的那些东西,究竟在保护谁的利益?你不是在最开始就知道,我和欧仁其实对救人并不热衷,他们哪怕全都死了,对我们而言也都无所谓吗?” “你应该用华丽的词藻再多加修饰一下。”欧仁嫌他说得太直接。 “所以……你们是来威胁我的?”苏枕想了半天,觉得只有“威胁”这两个字最符合眼下的情况。 “可以这么说。”阿希斯眉毛轻挑,倒也不否认,“最近,你的状态让我很在意。既然你认为某些话没有说出口的必要,那我就只好使用这种方式了。” “我这几天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抱歉。”苏枕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提议。我想因梅尔应该已经出现了,并且,他很可能已经识破了我们的陷阱。” …… “塔什大校,施莱雅听从命令的意愿比预期中更低。天秤将他任性恣情的毛病惯得更深,就连内部出现叛徒这种事,也无法让他悔改。” 带有六维政府标志的主星舰里,比天秤更宽阔、更先进的总控室中,一名秘书打扮的人正在对另一名身穿军服的男人低声说话。 他们面前的屏幕上,能够清楚看见频道和各通话者的状态。结束通讯后,戈兰的连线变成了“等待中”,而施莱雅却又变成了“屏蔽中”。 “恕我直言,施莱雅多次做这些小动作,可能并非出于情绪,也许有什么事情正在驱使他这么做。塔什大校,我们不如尝试监听他那边的动向,以防最坏的情况发生?”秘书建议道。 塔什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 “这……”秘书陷入犹豫。 “施莱雅虽然性格欠佳,能力却毋庸置疑。天秤的叛徒事件发生以后,他更是做出了不少贡献。反观你,在这段时间里,提起施莱雅的次数有些太多了。”塔什的语气没有发生变化,却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造言生事,等同于犯罪。你在我身边做了那么久的事,应该不会不清楚这点才对。” “自,自然,您说的对。我只是有些……把私人感情带到了工作中。我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第二次。”秘书躬着腰,连连道歉。 塔什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道:“你可以离开了。” “是……”秘书恭敬地退了出去。 来到走廊上,秘书深吸一口气,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缓慢挪到自己在星舰上的临时房间里。 在房间内心事重重、唉声叹气了半天后,他表情一变,快步走进洗手间,脱下裤子,一屁股坐在了马桶上。 嗡嗡—— 空气在震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升起。 “蒙利先生。” 秘书的神情变得冷静,他低声说道:“塔什已经怀疑我有一段时间了。” “嗯……做得好。”蒙利语气有些不自然地答道。 “您之前说好的,等塔什指出我的可疑之处后,我就可以结束这多年的卧底工作了!” “对……我是说过。你做得不错,卧底工作可以在今天结束了。我许诺给你的东西,也都已经到了。” “蒙利先生,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 秘书美滋滋地说完,朝垃圾桶丢了几团纸,然后从马桶上站起身,一边扣腰带,一边往洗手间的门口走去。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去,嘴里嘀咕道:“对了,洗手。还得洗个手。” 护理了一遍手部,一套上厕所的流程终于结束。秘书容光焕发地按开洗手间的门,旋即见到不久前还在总控室的塔什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旁还站了几个亲卫。 见状,秘书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愕:“塔什大校,您怎么……” 塔什抬手制止他,示意下属拿出一面显示屏,说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应该很清楚。” 尽管对这一幕做好了准备,秘书心中还是浮现出些许异样的情绪。他紧盯着那面显示屏,以为上面播放的会是他与施莱雅结仇的前因后果,然而画面刚刚浮现出来,他脑中立即警铃大作! 那一格格画面里,全都是他坐在洗手间里的场景,而最后的正是他刚刚坐在马桶上的场景! 所有画面里的他压低声音,一齐开口道:“蒙利先生。” 秘书的脸色更僵硬了。 塔什道:“如果你现在坦白与蒙利有关的事情,我可以考虑酌情为你减刑。” 第76章 袭击与意外 为什么屏蔽器会出问题? 他们盯了我多久了? 蒙利先生也不清楚这件事? 短短几秒,秘书脑海中便接连闪过几个疑问。能在六维政府中卧底到大校身边,除了能力足够,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有求于蒙利,却并不代表他和蒙利永远都处于同一条线上。如今他暗中与蒙利联系的事情都被发现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可没忘记蒙利现在是个逃亡在外的通缉犯! 秘书当机立断,膝盖“咚”的一下就跪倒地上,大声道:“我说!我都说!请您一定要放过我!” 紧接着,他就把自己如何成为卧底、如何与蒙利取得联系,又如何在前段时间领到一项任务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这些话语用词简洁明了、详略得当,仿佛他不是在认罪,而是兢兢业业地向塔什汇报工作。 当然,他故意省去了自己贪婪、黑暗的那面,反过来极力烘托出了蒙利的阴险狡诈,以及自己的楚楚可怜…… 塔什打断了他:“你是说,蒙利故意要你引起我的怀疑?” “啊……是的,大校。他要我引发您对施莱雅的猜忌,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故意引起您的怀疑。他向我保证,我们之间的联系不会暴露出去,我也检验过几次,才听信了他的话,去帮他办事的。哈哈,毕竟您要是没有证据的话,是不会轻易定罪的,我最多只会被革去职位。这都是蒙利怂恿我的。” 秘书一边观察着塔什的脸色,一边滔滔不绝,恨不得把罪责全都推到蒙利身上。 然而,塔什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雷打不动的神情。他心中在想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巧,那句“不会暴露出去”,引起了他心中的怀疑。 在他们发现端倪之前,秘书与蒙利之间的联系确实十分隐蔽,无法轻易联想出来。 而让他们发觉不对的契机,是当时某个人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控诉自己想去秘书室的洗手间上厕所时,被秘书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于是合理推测秘书室的洗手间藏有某个秘密…… 这封举报信简直不知所谓,别说递到他面前了,就连第一层审核都无法通过,不过却被审核者记住,当成了酒后茶余的谈资,被他恰好听见。 当时,他正对秘书刻意且多次提及施莱雅的举动生起疑心,于是便调出举报信投递的日期,发现那刚好在秘书发生变化的期间,索性就依言探查了一番—— 然后就在马桶下发现了被隐藏起来的、带有屏蔽功能的定向通讯装置,无法通过其定位到对面。 因此,塔什以监视和监听替代打草惊蛇,意图以此找出蒙利所在。然而,蒙利小心谨慎,背后似乎有不小的力量做支撑,使得他们一直未能探测到具体位置……不过却把蒙利的想法猜了七七八八。 为什么蒙利想让他对施莱雅起疑?天秤独立于六维政府,非特殊时期,六维政府无权干涉天秤,更无法指使执行官。 而现在就是那个特殊时期。蒙利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这是一个陷阱…… 塔什的眼前闪过那封举报信,耳边仍回荡着蒙利不久前说的话。 “你对蒙利的下落没有任何猜测?” “一点也没有,他根本不可能把自己的藏身之处告诉我。尽管我在为他做事,但不管我办得多好,他都会留一个心眼,以防被背叛。就像……就像现在这样。” 秘书的语调忽地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抹金色的光芒。 塔什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他霍然起身,掌中紫电流转,空气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同时喝道:“都躲到我身后!” “大校!” “哈哈哈!太晚啦!难道你们以为这里有灵质屏蔽器,就可以杜绝一切意外吗?” 伴随着一阵兴奋的笑声,刺眼的金色光芒穿透皮肤,将整个房间照耀得如同火烧一般,并且迅速穿透房间,蔓延至外界。 噼啪! 紫色的雷电像蛇一样游走。速度比光更快,威力比火焰更强,将想要向外渗透的金色光芒全部拦截,升起火花四溅的屏障! 已经化为“太阳”的秘书轻啧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身,奔向塔什,拥抱向那滋滋作响的电流。 “还没结束哦。” 话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艘星舰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这一动静惊动了所有人。看到事故的源头是六维政府的主星舰,且检测到剧烈灵质反应的信息,施莱雅惊疑不定地解开通讯频道的屏蔽功能,出声问道:“大校,发生了什么事?大校?” “施莱雅?发生了什么事?”戈兰也很快出现,询问道。 “麻烦了,塔什那边出意外了。戈兰,你距离他们更近,先派人登上星舰去看看!” “好。” 施莱雅切换频道,正想接着发出指令,就收到了一个来自天秤总部基地的通讯申请。 这种时候,能从总部基地向这里发来通讯的,只有一个人。 施莱雅的心情彻底沉了下去,听到杜因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施莱雅!有103台灵质屏蔽器的效果突然发生了失灵!我刚刚检查了一遍,发现它们的播放器也都发生了故障!” “g54、g55小队,查看监控室内成员的状况。杜因,把灵质屏蔽器附近的监控投放到我这里。”施莱雅语速飞快。 “马上!” 不消片刻,监控画面便出现到屏幕上。只见巡逻的成员依然恪尽职守,就连六维政府星舰上发生的爆炸,也只是让他们侧目远望了一下,旋即又投入到排除隐患的工作当中。 可灵质屏蔽器已经出了问题! 杜因仍在说着:“196,257,301……已经有四分之一的灵质屏蔽器发生了损坏!” 频道内响起急切的声音:“施莱雅长官,监控室被从内部封锁了起来……监控室已打开!g41和g42小队全部陷入了昏迷!” 戈兰也传来消息:“塔什被袭击,目前重伤昏迷,事故发生前在某个房间里抓到了可疑人物。他不太可能犯下低级错误,应该是那个可疑人物把灵质炸弹放到了体内,继而引发!” “这与罅隙计划的方式十分相似,重伤塔什的灵质炸弹的阈值比罅隙计划中的要高出许多倍,可塔什既然不受灵质屏蔽器的影响,应该不会察觉不出来灵质炸弹的反应。对,这里不是设置了大量灵质屏蔽器吗?灵质炸弹的威力不该有那么强大才对!” 第77章 异能:消除 除开这些,其他大大小小的消息也同时向着施莱雅席卷而来。 他抽空深呼吸了一下,率先回复最紧要的消息:“杜因,实时追踪灵质屏蔽器发生损坏的位置,发送到我这里。g54、55小队,退出监控室,保留现场。g5号飞船现在全船戒严,任何人都不得离开飞船,在我到来之前原地待命!” “我稍微了解情况了,戈兰。你务必守着塔什,确保他在视线范围内,顺便把这一惨状报告给六维政府那边,让他们派出将官,越多越好。” 几人一一回应。施莱雅用余光看了眼杜因发送过来的线路图,拨打了另一则通讯。 “卡伦,被损坏的灵质屏蔽器在往你的靠拢。先放着你那些陷阱,去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把路线发给你了。” “恕我直言,去做这件事的人应该是行动自由的你。明明我的身份是‘后手’,现在却要主动暴露出来,和灵质屏蔽器赛跑。真是滑稽。”卡伦说道。 施莱雅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把你的定位发给我。” 卡伦骂骂咧咧地发去定位,没一会儿就发现了不对:“路线走势变了。最新损坏的灵质屏蔽器距离我越来越远!”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亲自去追的原因了?”施莱雅叹了口气,“你回来吧,不用再继续了。” “你确定?我还以为你会说,能留下几个留几个。”卡伦道。 “已经有一半的灵质屏蔽器被毁掉,等你追上,剩下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这点数量的灵质屏蔽器对力量足够强大的家伙能起什么作用?你还是别废话,赶紧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上吧,说不定我们的‘后手’即将提前爆发。” 结束与卡伦的通讯,施莱雅吐出一口气,刚转过身,总控室的门恰好开启,欧仁和阿希斯的身影出现在外面。 “要是你们再不来,我就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个局了。” “说过很多遍了,你的疑心太重。”欧仁道,“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 施莱雅不答反问:“你们让苏枕推迟打开起源之地的时间了?” “我告诉他,在我们给出信号以前,都不能再打开起源之地。”阿希斯接道。 “也只能这样了……”施莱雅喃喃一句,随后神色一正,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即使在听到那爆炸似的动静之后,阿希斯和欧仁都对发生的事情有过预料。但实际听到这些意外一并出现,还是不由得发出惊叹:“还真看得起我们。” “确实挺看得起的,这场面一般人可镇不住。现在,是你们两个临时执行官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戴上这两个耳夹,我过会儿给你们打开频道权限,再通知所有人一声。目前能担大梁的人手不够,就只好凑合着用了。” 欧仁对那副耳夹款式的便携通讯器面露嫌弃,见阿希斯面不改色地拿起来戴上,被长发遮掩,于是道:“这东西倒是挺适合你。” “你是有什么雏鸟情结吗?”阿希斯拍拍衣袖上的灰,旋即看向施莱雅,“去做什么?” “考虑到你们的异能——我希望你能去g5号飞船,看看监控室里被动了什么手脚,顺便找找罪魁祸首还在不在飞船里。至于欧仁,我需要你帮忙跟那几支政府军的领导者讲讲道理,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怎么能在每一个空子里都制造麻烦。” “就是这样,拜托你们了。要是你们嫌事情太简单,也可以赶紧思考思考,制造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到底在哪里?” …… “咳!咳咳……” “塔什大校恢复意识了!” “大校,您不要着急坐起来!您的伤势很重!” 塔什躺在治疗舱内,呼吸罩下,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戈兰俯下身,低声问道:“大校,您想说什么?做嘴型就好,我能看懂。” 塔什听进了他的话,开始努力做出口型。由于伤势过重,他的口型做得十分费力,戈兰也只得慢慢进行解读…… 蒙、利、在、这、里。 戈兰神色一凝,确认道:“您没有表达错?蒙利在这里?” 塔什艰难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继续做口型:有、陷、阱、小、心。 “您知道哪里有陷阱吗?” 塔什摇了摇头。因为精力消耗太大,很快陷入又一阵昏沉之中。 “再为大校检查一下身体。”戈兰吩咐完旁边的医疗人员,然后在频道内开口道:“施莱雅,刚才塔什大校醒过来一次。他说蒙利也在这里,让我们小心陷阱。我想,他应该就是被蒙利暗算的。” “蒙利?除了塔什,那里还有知情的人吗?” “没有。塔什大校的秘书是背叛者,身边的副官和亲卫同他一起受到爆炸的正面影响,如今都陷入昏迷。” “这可有点太巧合了……” 听完,施莱雅几乎能感受到始作俑者的用心良苦。他接着说道:“塔什再醒过来的话,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 对话结束。施莱雅抬起手腕,让手环上的红外线光能够完全扫描地面上的事物。两秒过后,一个相同的物体便以微型投影的方式悬浮在手环上,随后,手环中传出杜因的声音。 “没有明显的外部损伤……和内部远程检索出来的结果一样,它没有受到外力破坏,效果失灵是由于其他因素。” “那么,我现在看到的就应该不是障眼法了。”施莱雅同时也在端详地面上的灵质屏蔽器。在他眼中,这些屏蔽器上还存留着异能作用的痕迹。 “嗯?你该不会是说……” “没错。让异能失去作用的异能,真是稀奇。”施莱雅眼睛微眯。 灵质屏蔽器的原理并不复杂。这种工具的运作同样基于灵质和异能,毕竟灵质无处不在,是无法单纯依靠科技隔绝开来的,但异能可以。 有那么几种异能,可以发挥出屏蔽灵质、使异能失效的效果。不过,这几种异能大多只可以间接达成这种效果,唯有一种异能可以直接使异能失效。 对于这种少见的异能,六维世界把它称为—— “消除”。 第78章 你坏得太明显了 拥有“消除”异能的人,从在出生登记局记录过以后,就会被移交给政府机关代为抚养。 他们长大之后,无论能力高低,都可以在研究院获得一席之地,但却很难再离开那里。 即使拿到了离开研究院的许可,也有规定禁止他们无法将异能展现于人前,因为对这种异能虎视眈眈的人实在是数不胜数。 为了保护“消除”异能者从出生起就受到官方监视和保护,就连《六维公约》都曾发生过细微的改变。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灵质屏蔽器的发明得益于“消除”异能,真正以这种异能为能源的灵质屏蔽器却非常少。流通于各大星球间的灵质屏蔽器,都是以间接屏蔽灵质的异能为基础,从而量产出来。天秤也是如此。 即使天秤所使用的灵质屏蔽器经过了杜因的改造,但在面对真正的“消除”异能时,当然会为之逊色。 那么,刚才发生在灵质屏蔽器上的大量损毁事件,是由一群拥有着“消除”异能的家伙争先恐后做的? 这可就搞笑了。 “消除”异能者是存在,但人数多半就只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呢?当然最可能是使用任何异能的因梅尔。 只有这家伙,才能做到在短时间内破坏恶魔星上所有灵质屏蔽器这种事,并且和围追堵截的人玩起“躲猫猫”。 果真出现了啊,因梅尔。还是和蒙利一起来的。 施莱雅扬了扬眉毛。 杜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根据目前状况提出建议:“我再准备一批灵质屏蔽器送过来?” “行,那就交给你了。数量上我不做要求,但我需要足够‘快’。” 杜因并不多问:“知道了。” 施莱雅重新坐上飞行器,一边沿着已然失灵的灵质屏蔽器飞行,一边连接上了一个新的频道,说道:“已经可以确认,因梅尔来到恶魔星了。” “动作还挺快。”欧仁最先回复他,语气一点也不意外,“看来我们没有高估他的执着。”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蒙利大概也在这里。事情逐渐偏向于我们之前讨论的第三种情况。”施莱雅道。 “既然如此,就让说中了真相的那位出来讲话吧,我目前不太有空余时间聊天。”欧仁道。 “不幸的是,我也处于相同状况。”阿希斯终于出声。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施莱雅追问。 “他们并没有昏迷,而是陷入了幻境当中。”阿希斯忽然道。 “幻境?难道说——” “不错,这里又是一个陷阱。”阿希斯看着四周包围他的众人,言简意赅地说:“整艘飞船的成员都已经被幻境影响,正在准备向我发起攻击。” “哦?原来你那里还更凶险。” 闻言,不是很有时间的欧仁冒出来,说道:“我这里有个被称为首相的家伙,说了几句话之后突然变成了狼人,还挺有意思的。不过从他开始,‘狼人化’就像病毒一样传播,让不少人都陆续发生了变化。我现在正在控制场面。” “把人变成狼人?居然还出现了这种异能?”施莱雅嘀咕了一声,似乎对无法亲眼目睹那一场面感到有些遗憾。 “既然我们都已经被他用计骗了出来,那离他真正行动应该不远了。你们注意着点异变的源头。无论是通过像封存物那样的工具,还是依靠自身力量制造混乱,都无法离现场太远。要是找出了疑似因梅尔的家伙……你们懂我意思吧?” “实话实说,你的这些叮嘱好像没有什么必要。”欧仁说着,视线扫过不远处的狼人群。 不得不说,这种变化真是得天独厚。变成了狼人的人们还保留着大部分人类的形貌,比如最重要的一张脸。 “首相!首相!您坚持住啊!会解除异形的人呢?怎么还没到?” “该死!你们这些天秤的家伙给我保持好距离!这可是我们小高加索星的首相!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你们没有资格动手!” “况且出了这种事都是你们的原因——你们不是在恶魔星上安装了灵质屏蔽器吗?为什么我们的首相会遭遇袭击?” 天秤的成员们面露难色,被吼得连连后退。小高加索星的政府军被迫放下武器,以不会产生丝毫危险的方式去阻拦他们的首相—— “呃啊!”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被狼人击中,发出惨叫。有些人下意识地想使出异能,却被发现端倪的议员厉声打断:“你是想攻击首相吗?这可是犯罪!” 话音未落,没能及时用出异能保护自己的士兵就被狼人击飞。 渐渐的,前来阻拦狼人的政府军越来越少,大多都躺在地上呻吟。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医疗队呢?” 眼见狼人就要突破阻挡,那名大呼小叫的议员不禁吞了口唾沫,开始往后退。 “你是想趁现在逃跑吗?这可不行。” 蓦地,身后落下一道陌生的声音,将议员吓了一大跳。 “什,什么?你这家伙,不是天秤的临时执行官吗?你偷偷摸摸到我背后是想做什么?” “首先,是你自己后退到我这里来的。其次,你不觉得在这种场合使用贼喊捉贼的方式,有点太过显眼了吗?”欧仁耸了耸肩。 议员身体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你坏得有点太明显了。再怎么样,也应该让狼人攻击到自己,摆脱一下嫌疑吧?否则,你不就是故意引人落入陷阱,从而达到削减兵力的目的吗?”欧仁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再找个理由,让天秤的人也躺在地上呢?” “你,你这家伙……”议员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猛地推开欧仁,拔腿就跑,同时惊慌地叫道:“快来人!天秤的那个临时执行官就是让首相他们变成狼人的罪魁祸首!快给我抓住他!” 欧仁没有理会他的喊声,而是看了看自己被碰到的衣服,点头道:“药粉啊……先让我成为狼人德尔目标,等我死后,再趁乱把作案工具塞到我身上,做出我因被揭穿,一时慌乱而失手的场景……” “这种伎俩,未免有些太简单了吧。” 欧仁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感慨,抬头一看,成群的狼人正在向自己袭来,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问题。 “糟了,我可不会战斗。”欧仁沉吟道,“虽说我学过几式擒拿,但那是对人用的,用在狼人身上大概有点够呛。” 第79章 意料之外的猎物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阿希斯包围。他们有些抽出了匕首,有些拿出了配枪,无一不对准着他。 在这种状态下,他们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攻击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同伴。哪怕子弹射中自己、匕首插入对方的身体,他们也只会重新爬起来,继续寻找目标。 阿希斯背靠着封锁的船门,对着他们思索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这次就做个好人吧。” 换成其他情况,把这群家伙丢在这里自相残杀才是他的作风。他没有兴趣救下每一个人。 但碍于现在的身份,还有之后要做的事……他也只能当一次好人了。 来到一定距离之后,握枪的成员们纷纷举起了手腕,眼看着数十束能量光线就要从枪口迸发,所有人的动作却突然陷入了停顿之中,旋即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 即使意识并不清醒,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大脑此刻如同被啃噬般的痛楚,好像有某种东西钻入了他们的脑袋中! 实际上,受到精神控制并不会那么痛苦。尽管个体的难受程度与他的精神强度成正比,却也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让这些人哀嚎的真正原因,是阿希斯正在与另一股力量角斗。 幻境也是一种对精神上的控制,只不过幻境更喜欢让人们沉溺于自己的美梦之中。 当两种相似的力量发生碰撞,就是看谁更加强大的时候。 然而,阿希斯的眼神忽地一暗,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他的精神控制受到了阻碍。 对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属于幻境的力量迅速向他席卷而来。那是一股不仅针对他,还是从被他控制的所有人身上投射过来的力量—— “出任务好累啊,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耶!接下来可以放假一个月!” “爸妈在催我找对象了……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也要催?” “谢谢大家!我们准备结婚了!” “能不能给我调换一下岗位?我实在不想和那些罪犯近距离接触了……” “今天餐厅的主题是东方菜系哦。这是我做的鱼香肉丝、红烧狮子头、菠萝咕咾肉……哎!你们别抢啊!还有一锅呢!什么?十锅都不够?” 无数记忆与美好的幻想如潮水般涌入阿希斯的脑海中,最后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他自己。 “为什么有那么多东西,都不具备挑战性呢?” 学生时代的他合上一本书籍,巧合似的将目光投向画面之外,唇边挑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你的伎俩也是其中之一。” 哗啦啦—— 正在侵蚀他的力量发现了不对,急速后退,周遭的记忆全部化作锋利的碎片,向他的精神刺去! 嚓! 所有攻击都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上撞得粉碎,阿希斯视线一转,目光穿过层层人群,锁定在了某个方位。 “还想跑吗?” 他挑挑眉,往前迈出一步,包围他的人群哗啦一下自行散开。 阿希斯随手拎走一把枪,被他甩在身后的成员纷纷栽倒在地。他俯低身体,脚步轻盈,很快便穿过几条走廊,直奔飞船的总控室。 就在离总控室还有几步远的瞬间,他脚步一停,身形向左侧偏转,双眼闪过一道寒芒。 “……唔!” 一声闷哼从空无一物的地方传出,仿佛突然被人当头砸了一棒。 阿希斯拨了一下能量枪的频率,然后朝空气中开了一枪,换来的是更惨烈的叫声,以及一件滑落在地的、滋滋作响的斗篷。 扫了眼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身影,阿希斯颇有些意外:“蒙利?” 蒙利嗷嗷叫唤的声音似乎停止了一瞬,然后更激烈地翻滚起来,似乎他不是只被打中手臂,而是差点被打死了。 “哦?有那么疼吗?”阿希斯慢步上前,鞋尖踢开一旁的斗篷,笑眯眯地道:“那我要是再开一枪,你会更疼呢,还是直接死了呢?” 听着他语气中的森冷之意,蒙利身体一僵,清楚这不是玩笑,而是这人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蒙利神色一变,倏地挺起身,脸上哪还有半点痛苦之色。他瞧着阿希斯,虽然是处于弱势的仰视地位,却不见得有多狼狈,冷笑一声道:“看你这装束,你是天秤的一员?没想到天秤的家伙现在说起话来,比我都还像个反派了。” 阿希斯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没有弄清楚,现在能问问题的人是我,回答的人是你。” “哈!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看心情回答。”蒙利就地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一副“大不了你就杀了我”的模样。 阿希斯感兴趣地打量着他,随后摇了摇头:“平常我还可以再和你玩一玩,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话音未落,蒙利便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侵入他的大脑、吞噬他的意识。 “哼!就知道你有这种打算!” 这一次的精神攻击在蒙利的意料之内。他双手撑地,上半身迅速坐起,淡红色的、像蛋壳似的屏障随着他的动作显现而出,将阿希斯封锁在内。 蒙利站起身,面露戏谑之色:“你挣扎得越剧烈,它束缚你的能力就越强。要怪就怪自己太愚蠢吧,居然主动踩在了我的诅咒上。” 说完,他将手覆在被光束灼烧的伤口上。片刻之间,那道伤口就已结痂。 做完这一切,蒙利斜眼一瞟阿希斯,嘲讽意味非常明显。他优雅地拍去衣服上的灰尘,说道:“可惜了。换做平常,你这张脸还能取悦到我。只不过,现在不是享乐的时候……” “我也深有同感。”阿希斯叹息着接道,“所以,还是尽快解决你比较好吧?” “哈!都沦落到这种境地了,你竟然还——” 说到一半,蒙利大笑的神情陡然凝固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动,意识被吞噬的感觉又一次传来。只是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更迅速,仿佛尚有生命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被棕熊啃食,而自己别无他法! “怎么可能?!你的能力不是被我削弱了吗!” 恐惧爬到蒙利的脸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不受自己控制,连那个储存着幻境异能的道具中的灵质,居然都被对面的人给吞噬殆尽! “确实如此。难道你没看见吗?”阿希斯好心为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障,“它的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盛呢。” 怪物—— 这得要能运用多少灵质?! 蒙利的神情最终停留在惊骇之上。 随即,他的眼神失去光彩,帮阿希斯解除了禁锢。 阿希斯走到他面前,重新使用了方才被中断的能力。 第80章 忠诚的猎犬(上) 听到蒙利被抓住的消息,欧仁很快解决完麻烦,赶了过来,施莱雅紧随其后。 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成员,施莱雅不由得发出深深的质疑:“这是谁干的?” 欧仁看热闹不嫌事大,乐道:“他们明显没有外伤,你猜是谁做的?” 阿希斯懒得搭理他们,视线一直落在蒙利身上:“你可以试验一下,用‘净化’的方式能否检验他的记忆。” 施莱雅探了几名成员的鼻息和脉搏,嘀嘀咕咕地站起来,然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他从基地中调取出来的“空白”封存物。因其之前储存的灵质都被消耗殆尽,失去了一定的使用价值,因而被安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不过,这种“空白”封存物也只是失去了“一定”的使用价值,它丧失的仅有原本所储存的异能。只要再重新将灵质灌输进去,就可以恢复它原本的价值。 而在行动之前,施莱雅请求贝雅斯帮忙输送了一部分灵质。因此,这件封存物现在可以使用贝雅斯的异能。 因为能够进行现场指挥的执行官数量不够,贝雅斯只得负责负责航道的工作。然而,她的异能可以在战斗中起到很大作用。于是施莱雅就想了个能够应付一时之需的办法,由他把贝雅斯的异能“带”在身上。 只是没想到,贝雅斯的异能还没在战斗里用上,而是先用到了这里。 施莱雅将封存物悬于蒙利头顶,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写着“净化”这两个字的纸页上。 在两道一言难尽的目光中,他学着贝雅斯的样子,正色念道:‘人有各自的理性……’ ‘也有自己的仁慈。’ 霎时间,封存物便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躺在地上的蒙利笼罩起来。 然而不出几秒,蒙利身上就冒起丝丝缕缕的黑烟,嘶嘶作响,逸散到空中。 “烫烫烫!” 施莱雅也“嘶”了一声,连忙丢开封存物,一边甩着手一边说道:“他受因梅尔控制的程度更深!我担心继续下去会触动因梅尔在他体内留下的力量,只能这样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得到了一个根本没什么用的人质?”欧仁嫌弃地看着不省人事的蒙利,“别跟我说,因梅尔对他还余情未了,甘愿舍弃一部分利益来拯救他。” “你形容得可真够恶心的。”施莱雅把封存物捡起来揣好。 “谢谢。”欧仁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阿希斯,问道:“你可以做一些基本的控制吧?” “这正是我想说的。虽然不能得到他的记忆,但仍然可以利用他本身。”阿希斯道,“只不过,在没有记忆的辅助下,这种利用带来的效益会大打折扣。” “这比一无所有好多了,难道人最该先学会的一课不是知足吗?”欧仁耸肩,紧接着望向施莱雅,“不久前,你说自己要从灵质屏蔽器这条线索寻找因梅尔,没错吧?现在是该你出场的时候了,希望你不要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我确实发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施莱雅道。 “从得到你们给出的消息以后,我就在思考。诚然,‘消除’异能确实罕见,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使用这个能力的人不是因梅尔。毕竟他们还可以凭借各种封存物,制造出拥有多种异能的特点……” “也许你可以直入主题?”欧仁提议。 “好吧。概括地说,我用异能确定了灵质屏蔽器的失效是因梅尔的所作所为。并且,他是故意给我留下线索,想让我掉进陷阱里的。猜到这点之后,我就装作什么不知道,继续慢慢摸索,然后就听见了蒙利被抓的消息。”施莱雅道。 欧仁觉得自己听了一段废话:“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你清楚它是陷阱本身大概也是个陷阱。就像现在这样,我们既抓住了蒙利,又找到了一个引诱他出来的机会。你不会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么幸运吧。” 阿希斯也发表了看法:“这很像我曾经喜欢使用的手段。” 施莱雅本想回欧仁的话,闻言不由得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用了?” “很简单,因为它过时了。”阿希斯道。 “……”施莱雅无言片刻,然后道:“我是那么天真的人吗?” 他转头问阿希斯:“你能确保因梅尔从头到尾都没降临到他身上吧?” “可以。但我刚才说过,在无法得到他记忆的情况下,这并不能证明因梅尔一无所知。”阿希斯答道。 施莱雅理解地点头:“尽管是走狗,蒙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没准因梅尔都已经知道了。”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问问他本人。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欧仁笑问。 就在这时,地上的蒙利闷哼一声,逐渐从昏迷状态中苏醒。阿希斯道:“少问废话。” “实在不行,你就去旁边歇着吧。我记得施莱雅临走前把储存有你的异能的封存物给带上了。”欧仁道。 “能不能给彼此留下一点隐私?”施莱雅敏感地问。 “不是你自己贪心作祟,非要让他帮忙重新储存灵质?”欧仁反问。 施莱雅清了清嗓子,眼见蒙利已经转醒,立马将矛头指向后者:“好久不见啊,蒙利。” “他根本没听进去。”欧仁嘴角勾了勾,对阿希斯道:“你应该让他自己操控。” 施莱雅装聋作哑,友善地半蹲在蒙利面前,接着道:“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也能回答我。” “你为什么会替因梅尔做事,这我就不问了。毕竟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我也知道你的脾性。但不管怎样,为了苟活而成为因梅尔的走狗,未免也有些太丢脸了吧?蒙利。” “现在呢,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你不被因梅尔控制,所以你目前有两个选择。一,被我们关押起来,二,对你的‘主人’反咬一口。怎么样?你更偏向于哪个选择?” 第81章 忠诚的猎犬(下) 蒙利眼神沉沉地望着施莱雅,少顷后冷笑一声,说道:“你是走投无路了吗?施莱雅。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可还有选择。” 施莱雅惊奇道:“难道你是指等因梅尔来救你的选择?蒙利,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天真了?” “呵呵。他确实不会来‘救’我,但他一定会来‘找’我。毕竟,他只有亲手杀了我,才能得到我的异能。”蒙利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不然,你以为我是依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哦,原来如此。”施莱雅点点头,“你因为特别狗腿而活到现在。但你怎么保证,因梅尔再去找你的时候,你还能因为相同的理由活着?你这不是被我们的成员以一己之力抓住了吗?” 蒙利脸色一僵:“那小子就是个怪物——” “打住,我可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好好适应自己的处境吧,蒙利。虽然你的求生欲望一直都挺强烈,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以这种姿态活着。你还是那个曾经扬言,即使自己死了也要拉上半个天秤陪葬的恐怖分子吗?”施莱雅打断他。 蒙利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施莱雅循循善诱道:“只要因梅尔被控制住,就算你身上的束缚无法清除,实际也能达到相差无几的效果。如果你协助有功,还可以适当减刑,争取在死之前走出监狱。” “跟你的办法一起见鬼去吧。”蒙利冷冷地道。 “那我给你指明第三条路。在这里自杀,你也可以摆脱因梅尔。”施莱雅不以为然地说。 “劝我自杀?呵……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这家伙去了天秤,还真是屈才了。”蒙利发出一声嗤笑。 “省省吧,蒙利,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究竟配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施莱雅问道。 面对施莱雅的严肃,蒙利只是呵呵一笑,道:“我不觉得你们能成功。” 不过下一秒,他却话音一转:“但这不妨碍我先利用你们的力量。” “就知道,”施莱雅一点也不意外,“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过奖。但你难道以为我是空穴来风?他根本没有将计划告知过我。连控制这艘飞船,都是我在不久前单方面收到的命令。”蒙利道。 “叫你埋伏哪个人、达成什么目的,或者什么时候撤退,这些都没有说?”施莱雅挑眉问。 “如果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他就只指定了我控制这艘飞船,那就更好了。”蒙利说。 “看来他料到了你会被我们抓住。”施莱雅道。 “当然也料到你们会通过我来试图捉住他。”蒙利颇为不屑地接道,“所以,还是省省吧,施莱雅。你们真以为能抓住他?就连我都奈何不了他。” 施莱雅不答反问:“你知道他到这里是想寻找什么东西吧?” 蒙利看向他,眼睛微眯。 “如果用他想要的东西做诱饵,会发生什么?这我就不让你猜了,毕竟答案已经摆出来了。”施莱雅笑呵呵地道,“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闻言,蒙利故意克制的心思不免掀起一阵波澜。他看了眼尚未作声的阿希斯,露出一副勉强的神色:“假如你们真能抓住这个机会,倒也不是不可以品尝一下自不量力的后果。” “嗐。与其再强调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先共享一下你知道的信息,我的老朋友。即便你不得不去做一条走狗,当然也会是最聪明的那条,是吧?”施莱雅微微一笑。 蒙利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无法告诉你们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情,希望我没有解释的必要。不过,我可以向你们肯定,他确实在迫切地寻找某样东西,甚至为此做出了不少连我都自愧不如的举动。用它做诱饵,的确存在一丁点成功的可能——前提是你们能做到。” “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但他已经为此准备了有一段时间了。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设置,估计也没被他放在眼里。我建议你们留意几个地点,以及身边的人。自然,最重要的是后者。他可以利用这点设下陷阱,而你只会猝不及防地遭遇他。” 说到最后,蒙利的表情意味深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哦……”施莱雅摸了摸下巴,然后想到什么,“不久前,你是不是和塔什的属下有过秘密接触?” 蒙利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却没有回答。 施莱雅顿感不妙,就听欧仁道:“这属于不能被说出口的内容。” 他们对这一情形并不陌生,因为苏枕先前为他们描述过一次。 被因梅尔所禁止的话语,是无法说出口的。 而这也将变相证明,那句无法说出口的话有多么重要。 看蒙利的表情,假如塔什在遭遇袭击前抓到过下属与其的秘密通话,他就不应该露出这副神色。 是另有隐情,还是这所谓的通话根本就不存在? 是因梅尔借那场爆炸隐藏在了六维政府的星舰中?还是因梅尔伪装成了重伤的塔什? 知道塔什被重伤之后,施莱雅就考虑过这种情况,于是才让戈兰帮忙看着塔什。 对,只是“看着”。 塔什现在可是在医疗舱内。治疗过程中,伤员的身体状况、先前的医疗记录,都会显示出来。如果有什么异常,同样会在第一时间通知。 倘若在塔什的治疗过程中,一切都很顺利,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因梅尔已经完美取代了塔什。 想想还真是可怕,但这也未必成为了现实。 可就算它真的变成了现实,那不也是正好吗? 施莱雅看向蒙利,问道:“你说哪几个地点需要留意?” “你想好了?呵,这几个地点我也不能明说。”蒙利道。 “没事,顶多费点力气,用一用排除法。”施莱雅转过头,乐呵呵地对欧仁和阿希斯说道:“我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你们呢?” “一个就算现在这一切都是陷阱,也能发挥作用的点子。” 第82章 塔什的嫌疑 六维政府的星舰中,治疗室内。 戈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看着那台运作中的治疗舱,正在执行“不要让塔什脱离视线”的任务。 在这期间,他不曾进食、饮水,为防意外,就连不必要的医护人员都不能踏足这个房间。 他像军人一样恪守着各种准则,对待自己永远比对待别人更为严苛。哪怕让他以这种状态守在这里两天两夜,也都没什么问题。 在天秤里,戈兰的严厉可谓是远近闻名。正因如此,他才能担任训练与培养士兵的工作,并且为罅隙计划输送万里挑一的人才。 按道理说,像他这样拥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的人,应该不会被轻易控制。 但当精神控制的异能笼罩在他身上时,他却无法抵御,眨眼间就中招,最后只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惨剧。 在那之后,戈兰有时会想,精神系异能确实是攻击系异能之外最具有杀伤力的能力。 这种异能会攻击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而一个人最懦弱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不论信念再怎么强大,都仍然会动摇。 这时,耳麦传来的震动感拉回了戈兰的思绪。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之后,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为自己再次流露出这种软弱之处而感到厌恶。 不过随即,他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施莱雅传来的消息上。 “戈兰,塔什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戈兰确认般仔细查看了一下,回复道:“依然处于昏迷当中。” “他躺进去至少有半个小时了吧,看来确实伤得不轻。刚好我有空闲,我就顺路来看看他吧。” 施莱雅说完便关闭了频道,留下还想说些什么的戈兰张了张口,只得闭上嘴。 施莱雅不仅说来就来,而且还来得特别快。不一会儿,戈兰就听到他的声音从治疗室的通讯器中传来:“我的姑爷爷,你怎么还给治疗室设下了限制?要是有人得用到这间治疗室怎么办?” 戈兰将门禁打开,看到他,叹了口气:这艘星舰设置了七所治疗室。如果再有人受伤,会按照优先级移到其他六所。这里是为塔什大校专门准备的地方。” “这人怎么晕了还这么讨厌。”施莱雅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我去看看塔什。” 施莱雅若无其事地踱步到治疗舱旁边。背对着戈兰,他的眼中泛起金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扫视着躺在里面的塔什。 治疗舱发出轻微的嗡鸣,舱面的荧幕显示着伤员的状况,一切都毫无异常。 不久后,施莱雅也得出和机器相同的结论——塔什的确是单纯受了重伤。 他瞥向荧幕上的指数,眼中金色的光芒消退,随口说道:“这家伙还真是又倒霉又能拖后腿,偏偏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被袭击,遭遇的还是爆炸。不然,多少还能起点作用。” “施莱雅,”戈兰摇头,“贝雅斯行动前特地嘱咐过我,让我盯着你别乱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要不是这家伙开始就拖了后腿,我们能更快找到那股灵质出现的规律。”施莱雅耸了耸肩。 戈兰微微一怔:“你们已经找到规律了?” “是啊,就在不久以前。所以我才能抽空来看他。”施莱雅道。 “如何?你们根据规律发现了什么吗?”戈兰问。 “那你对我们的要求可太高了,我们目前只弄清楚了它出现的规律。依照判断,如今离它在恶魔星上第三次出现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施莱雅说。 戈兰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施莱雅理所当然地接道,“那是因为,它第三次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里,就是此刻啊。” 戈兰脸上浮现出惊诧的神色,他正想询问细节,整个治疗室却突然像地震一般晃动了起来。 不,不只是治疗室,是整艘星舰都在震动! 警戒声与集结的号令声在动荡中响起,此起彼伏。治疗室中,能清楚听见六维政府的士兵们集合的声响,随即,他们开始往某个方向动作起来。 戈兰的神色变得凝重:“这是……” “来了。”施莱雅说。 与星舰震动相伴而来的,是一种极为纯粹的、带有莫名吸引力的灵质气息。虽然非常微弱,但对于灵感越强的人来说,这一气息的存在也就越明显。 戈兰全神贯注地感应着灵质的气息,只觉气息迅速变得浓厚,仿佛产生这股灵质的源头就在—— 就在这里! 戈兰猛然转身,只见治疗室的金属门不知何时洞开了一丝幽深的缝隙,视线一接触到它,就不禁产生一种想要踏入其中的欲望,如同回归某种阔别已久的怀抱。 恍惚间,戈兰感到肩上一沉,意识这才收拢。他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施莱雅,尽管早已有过了解,却还是一阵不寒而栗:“那就是……源头?” “很明显嘛,周围这些灵质都是从那里溢出来的。”施莱雅重新打开治疗室的门禁,按住耳麦说了句“别进来”,然后边取出武器边接着道:“能承载这么纯净、数量这么多的灵质,真是难以想象,它背后是怎样一副光景。不过比较容易想象的是,觊觎它的人一定会很多。” 戈兰看着他自然地调转枪口,对准后面的治疗舱。 做完这一切,施莱雅才不紧不慢地接道:“你说是吧,因梅尔?” “因梅尔?!”戈兰陡然拔高声音,紧盯着塔什模糊的身影,“施莱雅,你确定他是因梅尔?” “确认一下不就好了?”施莱雅语气轻松,逐步向治疗舱靠近,荧幕显示的各项指标仍处于正常状态。 戈兰出声阻止道:“慢着,施莱雅,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塔什不是施莱雅,你这么轻易地攻击的话……” “会怎样?他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为此次任务做贡献。”施莱雅打断道,“不瞒你说,戈兰。我们已经秘密抓住了蒙利,经过审问,蒙利根本没有在塔什被害之前与他的下属进行过接触。既然如此,那塔什究竟是谁害的?” 施莱雅在短短几秒内给出的信息量太大,戈兰被他问得一愣。 与此同时,施莱雅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对着治疗舱扣动了板机。 第83章 陷阱与陷阱 一切动作都在瞬息间完成。戈兰刚刚看出施莱雅有开枪的意图,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能量光束已然迸发而出,径直贯穿了不远处的治疗舱! “施莱雅!” 戈兰大喝一声,箭步上前,以防施莱雅再次开枪。 他回头望向发出警报的治疗舱。治疗舱的舱体确实被光束贯穿,但身在其中的塔什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显然是精心策划过的。 “你在弄什么名堂?” 虽然施莱雅也没有了继续动作的意思,但戈兰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干嘛这样提防我?我已经验证完了。”施莱雅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扬了扬手里的枪,说道:“我担心他是因梅尔假扮的,所以我也假扮了一下。果然,这也是个陷阱啊。” 戈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治疗室门口的缝隙:“那这股灵质……” “同样是陷阱。”施莱雅随他一同看了过去,只见那原先逐渐扩大的缝隙已经停止了生长的趋势,反而开始缩小,好像想要自行合拢似的。 看着那道裂缝,施莱雅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呢,这是我们布置的陷阱。用来吸引因梅尔出来的。” “他没有露面。”戈兰道。 “不,他会露面的,只是不在这里。”施莱雅神神秘秘地一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到这里来检验塔什是否存在问题的只有我一个人呢?更重要的兵力,自然留在更重要的地方。” …… 魔王山上,一阵暴风席卷山顶。风声呜呜哭号,气流像利刃一样凌迟着眼睛,像重锤一样撞击着护目镜。然而,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人们竟然无一例外地睁大双眼,紧紧盯着暴风中心那平静的一隅。 一扇门,或者说,一扇像门一样的东西伫立在那里,散发着微弱但丝毫不为外界混乱所动的光芒。 “这些灵质……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吗?”有人不禁喃喃道。 “别发呆了,戒备!”同伴低声提醒他。 天秤成员、六维政府及各个星球的军队,全都因为方才的异变迅速聚集到了这里。 就在不久之前,各方势力派出的勘查队伍同时传回了警报。他们发现,恶魔星上有两个地方的灵质浓度正在急剧攀升,且纯净度与他们所追查的灵质越来越接近——这极有可能就是那股灵质出现的前兆! 塔什带领六维政府的军队来到现场以后,指挥权就落到他手里。往下,指挥权的优先级分别是塔什的副官、天秤的执行官,最后是各星球的代表。 然而,塔什出事时把自己的副官也一并搭了进去。因此,现场的指挥权就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天秤。 从戈兰那里知道塔什昏迷不醒的消息之后,施莱雅就火速重建了一个频道,将在场或不在场的执行官都拉了进来,雨露均沾地平分了指挥权。 毕竟他们都是执行官,这样做很合理嘛。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欧仁和阿希斯。他们身为天秤的临时执行官,如今正站在包围着魔王山的队伍边缘,充当这里的指挥。 灵质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追寻的队伍自然也就兵分两路。六维政府星舰里的异变,当然遵循就近原则,将其交给六维政府自身的军队来处理,只不过他们的领导者是施莱雅。 至于另一边,自然就由另外几名执行官带领,把剩余的力量全都集中在魔王山上的变动。 眼下,被派来应对魔王山上的异常灵质反应的众人,都在注视着风暴中的门扉。 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吗? 这是出现得最多的想法,但还有不少人感到惊疑——为什么不赶快行动?他们要在这里等待什么? 就这样又持续了一会儿之后,暴风眼中的门扉已然完全成型,让人不由得为之一振。就在这时,所有队伍的频道里,仿佛消失了半晌的指挥开了口:“各位,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能确定,六维世界的特级通缉犯因梅尔,目前正隐藏在你们之中。” 此言一出,成员们先是面面相觑了几秒,旋即哗然。 “什么?” “这怎么可能?我们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的队友啊!” “明明从刚才到现在,就只对前面那扇门使用了小规模的探测异能,为什么会说因梅尔突然混在我们之中了?” 众人又惊又疑,原先摆好的阵型也出现了混乱。尽管方才那句话有可能是空穴来风,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假如因梅尔确实在隐藏他们之间,暗中窥伺着什么,那他们就不得不面临一个腹背受敌的状况!除了异能强大的因梅尔,前方还有同样具有威胁的一扇门,谁能猜到门后会有什么!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被当前的意外所影响。在这不安的氛围中,有人用冷静的目光扫视着四面八方,也有人劝阻着身边的同伴不要自乱阵脚。 “不在。” 通过一双双被控制的眼睛,阿希斯巨细无遗地观察着现场,随后言简意赅道:“没发现行踪可疑的人。” “难道是我们下的药还不够猛?既然他没有被施莱雅吸引过去,那多半就会来这里。”欧仁道。 “我猜他肯定已经来了,只是你们找不到而已。”蒙利幽幽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我还是那句话,留意你们身边的那群家伙。” “看来除了继续说出这种话,你的大脑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欧仁没好气地道。 事实上,他和阿希斯也清楚因梅尔依然没有露面的原因——他们下的“药”的确还不够猛,因为“门”还是关闭的。 制作计划的时候,他们没有让苏枕真正把门打开,只拜托他借助起源之地里的灵质,做出即将开门的动作。 从严格意义上讲,目前逸散在外的这些灵质,并非是从起源之地中“泄露”出来的,因为起源之地根本还没有被开启。现在这些灵质,只是苏枕“开门”之前所借用的力量,以苏枕的异能为介质,被带到了外界。 先前那两次的“泄露”,也是通过这样的方法。 这种差别并不会造成起源之地的灵质出现什么差异,他们本质上都是相同的。然而,对于因梅尔来说,他注重的不会是灵质,而是灵质“出来”的过程。 现在这个过程,显然不能让他满意。苏枕连“门”都没有开启,纵使起源之地与外界已然建立了联系,这一联系也只被苏枕把握在手中。 若发生什么不对,苏枕随时可以切断联系,而起源之地本身的结界又会帮助苏枕,将僭越的恶意阻挡在外。 所以,他们正在面临一个僵局。 第84章 信任 继续这样下去,之后所做的一切安排都会白费。 因梅尔显然很有耐心,他在和他们博弈,究竟是谁更不愿意看见这一切“结束”之后的可能。 答案当然是他们。 相比起现在将要迎接的、预见过的风险,“结束”之后的可能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联系他吧。” 须臾的沉默过去,欧仁低声道:“按事先说好的那样。” 阿希斯没有动作,只是道:“如果讲求成功率,在最开始,我们就应该让他这么做。” “怎么?难道你不是担心这会给他带来危险吗?”欧仁狐疑地看着他。 “一部分。我更担心其他事情带来的危险。”阿希斯从怀里拿出纽扣状的通讯器,然后反问道:“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我知道,但这没道理。我们能做到的事,用不上他来付出代价。”欧仁呼出一口气,“我不明白你最近拖拖拉拉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目前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能不能正常一点?难道你真想接受另一个结果?” 阿希斯的神情出现了些许变化,欧仁见他仍有迟疑,于是夺过通讯器,准备自己联系苏枕。 灵质屏蔽器一失效,欧仁就立马把杜因发明出来的那个倒霉玩意给丢了,现在可以直接使用。 “你注意着点四周,别遗漏任何可疑的地方。”欧仁指使完阿希斯,然后才开始拨打通讯。 等待片刻后,苏枕接了起来,从他那边也能听到气流卷动的猎猎声响,只是比较微弱。 欧仁率先开口道:“我们最终还是走到这步了。抱歉,需要你进入更危险的境地。” 风声中夹杂着微弱的呼吸声,苏枕过了几秒才答道:“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也许是被阿希斯影响,欧仁有些不放心:“慢着,别讲这些。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你要先做好伪装,明白吗?” “我会的。”苏枕说。 “好吧,我也只能相信你了。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也许我会再提几个问题……”欧仁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事情会顺利的。” “我也相信你们。”苏枕接道。 对话很快结束,他们没有具体提到什么事情,毕竟因梅尔可能在暗处偷听。 他们都知道对方别有用心,眼下就看对方有多少能耐了。 挂掉通讯之后,欧仁莫名有些不舒服。他回想了一遍敲定的细节,确认没有哪里出错,于是越发感到奇怪。 “危机预感”这样的能力,并非只有与其相关的异能者才能使用。一个人灵感越高,对危险也就越敏锐,于是这样的灵感也能发挥出“危机预感”的效果。 但比起“危机预感”之类的异能,这种灵感自然逊色不少,有时也会出错。 那是对能力较弱、灵感模糊的人而言。 就欧仁自己来说,他自认没强到哪去,但也不弱,而阿希斯则比他强很多。 现在,他们两人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我是不是不该嘲笑你?”欧仁看着阿希斯,面露迟疑。 “话已经说出口了。”阿希斯瞥了他一眼,说道。 “话是可以收回的。”欧仁说着,又要启动手中的通讯器。 就在这个当口,四周的灵质猝然掀起了一阵猛烈的波浪,排山倒海似的向所有人无差别袭来! 欧仁脸色一变,握紧通讯器,和阿希斯一起迅速往后退,视线紧紧追随着风暴中的景象。 矗立已久的门扉正在被缓缓打开,一个身影从门后显现出来。 “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 “是敌人吗?” “暂时没有感受到杀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成员们一时顾不上因梅尔,彼此交换着信息,很快进入了状态。 看见乖乖做了伪装才露面的苏枕,欧仁不由得松了口气,对阿希斯道:“别发呆了,快指挥。” 他们一人负责一半。欧仁依靠指令进行指挥,而阿希斯则是通过精神控制。 尽管以阿希斯的实力,控制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成问题,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保留阿希斯的精神力,他们选择了这种方式。 为因梅尔留出最省事的、可以混进来的方法,可不是用来让因梅尔得逞的。 那一半拥有自主意识的成员的一举一动——如今正被目不转睛地盯住。 欧仁将他们迅速扫视了一遍,旋即开口道:“所有人,准备作战。” “防御队,摆好阵型,坚守在那条线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撤回。” “进攻队,去防御队后方。这次作战先以防守为主,不采取主动攻击,等那边的人做出反应之后再考虑更改计划……” 欧仁有条不紊地发出命令,顺便使用了“煽动”,增加话语的信服度。没过多久,那群成员们就做好了他想要的备战状态,于是他抽空关注了一下阿希斯那边的情况。 与他这边不同,阿希斯控制的成员普遍异能更强,因此采取攻势。 “行动。”阿希斯简短地发出命令,成员们便随着他的指挥动作起来。 七八个行动敏捷的成员稍一蓄力,便猛地蹬地而出,朝踏出那扇门的身影而去。 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来历不明的存在,先使用远程进攻是最好的。而现在是特殊情况,他们既顾虑大规模的远程攻击会伤到苏枕,又需要引出因梅尔,于是便使用了这种方法。 面对行如鬼魅、似乎想把自己包围起来的几个人,苏枕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走位。数个响指过后,那几个人出现在百米开外,脸上浮现出懵懂之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一幕,欧仁却愣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苏枕把那些人送出了阿希斯异能的控制范围? 欧仁的大脑飞速转动,从理性上讲,苏枕毫无背叛他们的理由,反而从感性上,他感到心中不祥的预感已化为现实。 他正想对阿希斯说话,却注意到苏枕朝他们所在的位置伸出手,开门而来! 第85章 斯嘉丽花 见状,欧仁瞳孔微缩,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第一时间说出了指令:“拦住他!” 因为行动事先以防守为主,所以进攻队并无动作,只有防御队发动了异能,想要将苏枕拦截在结界之外。 面对飞速凝出的结界,苏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触屏障,结界就像泡沫那样破开,不费吹灰之力。 “不行!防守没有用处!” “必须要把他击退,否则他会伤害我们——” “指挥官!” “请发出指令!” 欧仁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迟疑。他余光扫到一直静止不动的阿希斯,霎时明白了什么。 “攻击!”他立刻下达了命令,急迫而坚决,“往我的方向攻击!” “什么?” 突然间听到这种指令,成员们一时呆愣在了原地。欧仁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可以派上用场,在说出“攻击”两个字的瞬间,他就抽出了配枪,瞄准阿希斯。 准确地说,是阿希斯身后,渐渐勾勒在空气中的那个身影。 “呵呵。” 愉悦的笑声响起。那人并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枪口,反而望向不远处的苏枕,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苏枕。看起来,在我们分别的这段时间里,你过得相当辛苦。” “离他远点,因梅尔。”苏枕冷冷地道。 “为什么?难道你怕我杀了他吗?”因梅尔笑着,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站在前面的阿希斯,然而还没等他把手抬起一寸,他的半只手臂竟忽然不翼而飞! 断臂被甩出了数十米远,鲜血像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迟迟地喷涌而出,逼得面露反感之色的欧仁闪身到一旁。 因梅尔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然后颇为高兴地道:“你变强了不少。” “既然你的目标是我,就应该只冲我来。”苏枕说。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因梅尔赞同地点点头,却又忽然摇了摇头,“可我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久别重逢的对象,你却只在意其他人呢?” 话音下落的瞬间,因梅尔和苏枕同时有了动作。前者重新对阿希斯出手,后者开启空间,想要将阿希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因梅尔怎么可能让苏枕如愿。他随意地踏了一下地面,开在地面之中的那扇光门便“信号不良”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暗淡,传送也很快停止。 就在这时,一道急速旋转的黑影划破空气,如离弦之箭般掠到因梅尔面前,携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与锐意。 察觉到了危险,因梅尔不得不暂时放弃杀死阿希斯的想法,挡住了苏枕的攻击。 “扑克牌?” 看清停在半空中的武器之后,因梅尔挑了挑眉,这张牌是红桃5。 “你把这个当做武器?它看起来不如我为你打造的那柄剑。”因梅尔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趣地伸出手,取走那张脆弱的纸牌。 被他一触碰到,纸牌就化成了碎片,却同时在他的指间留下两道细微的伤口。 因梅尔捻了捻手指,血珠从伤口溢了出来——他的自愈能力没有发挥作用。 这是附着了“开启”异能的武器。 “有点意思。”因梅尔低低笑了一声。他抬眼看向已经把人救走的苏枕,嘴角扬起愈来愈大的笑容。 苏枕迎上他的视线,同时对欧仁说道:“他被因梅尔控制了,但影响程度不深,可以通过净化消除。” 欧仁正扶着陷入昏迷的阿希斯,却一点都不想听这家伙的事,打断道:“那你呢?苏枕,别做力有未逮的事情。” “放心,欧仁先生。”苏枕用安抚的语气回答,随即迎向因梅尔。 见他缓慢逼近,因梅尔摊开掌心,说道:“这里还有很多人,你准备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救走吗?” “我不准备拯救所有人,那对我来说做不到。”苏枕平淡地说。 因梅尔有些感慨:“不,你不需要拯救任何人。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是会做出愚蠢的选择呢?‘救赎’和‘怜悯’都只是弱者才会考虑的东西,而强者只需要‘旁观’就好。” “就是因为我现在有了力量,我才能说出那种话。”苏枕不为所动,“没有能力的人去拯救他人,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而已。而有能力的人去拯救他人……” 他的手指间闪过几道寒芒,快得让人觉得仿佛是一场错觉。但是,因梅尔身后凭空出现的、疾速飞旋的几张纸牌,又将刚才的错觉印证为现实。 因梅尔微笑地看着他,然后被纸牌击碎,化作烟雾飘散到空中。 纸牌短暂地盘旋了一下,旋即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真是的,你在把它们当回旋镖一样使用吗?”因梅尔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现身,叹了口气,不再闪避,而是正面接住了纸牌。 轰—— 纸牌在黑色的火焰中成为灰烬。 不论是因梅尔还是苏枕,都还没有使出全力,他们的对峙就像是小打小闹,松弛得令人瞠目结舌。 另一边,欧仁把阿希斯扔给了待命的成员,颇为凝重地说道:“他知道苏枕在等你们支援,却依然乐得浪费时间。” “他以为自己是在逗小猫小狗吗?这种狂妄可真是让人觉得可恶,偏偏我们还拿他没办法。”施莱雅回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他的这种狂妄是从何而来。假如他一直控制着阿希斯,那他对我们的计划肯定了如指掌。” “可能吧,虽然我觉得阿希斯是中途才受到了这种影响,但现在根本无所谓。”欧仁道,“把我们知道的,以及不知道的,统统拿出来吧。” “别催,已经到了。”施莱雅说。 上方传来轰隆隆的震响,数不清的无人机就像黑压压的蜂群,顷刻间便将天空笼罩了了一半,地面上顿时暗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随着无人机的飞翔而撒落下来,只有在光的照耀下才能看清。 它们像粉末、像尘埃,又或者像别的什么细微的东西,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这是……” “是毒啊!这是斯嘉丽花的花粉!” “什么?!” 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人们开始慌乱地拍打着身体、寻找掩护的物体,以防再沾到花粉。 然而,天空已经完全被无人机掩盖,花粉也早已于空气中无处不在,没有人可以逃脱。 第86章 毒蛇给予的选择 似乎是看出苏枕的疑惑,因梅尔轻笑着解释道:“斯嘉丽花,六维世界中的一种剧毒之花。它的花粉会融于生物的体内,在血液中孕育荆棘,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刺破皮肤,向外生长,直至扎根土壤,把生物变成自然的艺术品。” “这种只能依靠花粉来扩大种群的植物,只要稍微消耗一点力气,就会在这个世界上灭绝。你看,那么多的花粉,不是就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挡在外面了吗?” 两人体表都散发着淡淡光芒。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些光芒好似一道薄薄的屏障,将花粉与身体隔开。 苏枕用余光留意着周围的人,换来的是因梅尔的又一声叹息。 “这些花粉经过他们改良,并不致命,只能达到使人虚弱无力的效果。只要事情结束,解药就会被送到每一个人手中。”因梅尔循循善诱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和我一起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 “继续成为被你操纵的人偶吗?” 因梅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妥协道:“如果你实在讨厌这种方法,我也可以不使用它。但前提是,你不会再随意离开我身边。” “如果你真的希望有人能永远陪伴你,你就应该回起源之地,那里有你的‘母亲’。还是说,你想否认这一点?”苏枕道。 因梅尔的笑容渐渐淡去:“你不应该试图激怒我。” “是吗?” 因梅尔看着他,摇头道:“你变强了,但还不够强。要是你无法打败我,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不会拥有我刚才给予的选择。” “哦,是吗?” 这下轮到因梅尔反问,他道:“你真以为,那些拙劣的技俩能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你可以尝试看看。”苏枕道。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们心中的希望全部摧毁,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呢。” 话语的尾音飘散在空气中,黑暗一闪而逝,因梅尔便已然欺身上前,伸手抓向苏枕! 呲—— 四周响起了什么东西被划破的声音,因梅尔距离苏枕仅剩一寸的手没入倏然出现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紧接着,光芒猛地扩大,里面传来的强大引力牵扯着他继续向前,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吸入其中。 光芒中迎面飞出了数张锋利的纸牌,被因梅尔一一摧毁。然而,肉体被分割的声音依旧响了起来,因梅尔开始后退,他不久前长好的右臂再次断成了两截,只是另一截在“门”中被撕扯成了碎片。 苏枕不给他恢复的机会,寒光一闪,指间便夹上数张纸牌,一齐向因梅尔掷了出去,随即重新开门,先纸牌一步跃至因梅尔跟前! 因梅尔看着他,眼中闪动着雀跃的光芒。尽管右臂迟迟没有再生,组织与血肉像开水一样沸腾着,却仍然不能减少他那种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 “你不该近身。” 因梅尔避开苏枕近距离发起的进攻,下一刻却被从苏枕身后飞出的纸牌割伤,伤口如有生命般愈长愈大,血流不止,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笑道:“你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害,但却无法保证其他人依旧安全。” 远处似乎传来欧仁模糊的咒骂声。那些原先曾受过阿希斯操纵的成员们再次失去了意识,开始向周围意识清醒的人攻击,手段毫不留情,完全是想致人于死地。 用不着意识清醒的人们奋力抵抗,斯嘉丽花的花毒在此刻发挥作用。那些想要攻击对方的人们纷纷体力不支、接连倒地,混乱不到一分钟就逐渐平息。 然而,苏枕却在那一瞬间分了神。因梅尔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个时机一样,反退为进,黑雾包裹的左手瞬间向他袭来—— 苏枕堪堪避开这一击,却依然被黑雾灼伤到脸颊。黑色的气体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血肉,但它们显然更钟爱附着在脸上的伪装异能,顷刻间便让苏枕的真实容貌暴露出来。 “啊……” 有不少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打斗,苏枕的样貌一暴露出来,就引起一阵惊愕的喊声。 “那个人使用了改变外貌的异能!” “为什么他要改变自己的脸?” “是因为他刚刚从那些灵质所在的地方出来吗?” 听清楚这些话并不困难。苏枕按着被灼烧大半的脸,他的手掌也在被“呲呲”地烫伤着,但血肉愈合的速度比伤口产生得更快,他正在“闭合”伤口。 “你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个?”苏枕冷淡地问。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因梅尔并不否认,兴味盎然地说:“就算你能在这里杀了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当成英雄,而是会因为强大的能力和来历不明的身份被他们关押、审讯,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假如你不和我一起走的话,你又还能去哪里呢?你以为你的那几名同伴能够庇佑你吗?恐怕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不说六维世界的规则无法抵抗,我在这里动动手指,也可以轻易将他们置于死地。”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了,苏枕。” 因梅尔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先前生长缓慢的断臂与其他伤口竟在转眼间就恢复如初。他握了握五指,漫不经心地说:“你现在还不明白吗?只有在我这里,你才有选择的余地。” 苏枕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嘿!你在说什么?因梅尔。”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到另一个方向。 只见一个球状物体骨碌碌地滚到近处停下,嘴巴似的东西上下开合,发出声音:“什么叫只有在你那里才有选择的余地?跟着你只会是死路一条!” “施莱雅……”因梅尔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既然你过来拖延时间,那你们的准备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真是自大啊,因梅尔。” 传出施莱雅声音的球体转向苏枕,说道:“别听他的话,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话音未落,球体便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四周的一切笼罩! 第87章 传说之镜 猛然爆发的白光只不过是幌子,大量紫色气体紧随其后,霎时将空气取代。 那些紫色气体穿过因梅尔周身的防护,被他吸入鼻中。 随即,在因梅尔的视线里,周遭的事物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影影绰绰的黑暗如同极高的灌木丛,在风的指引下摇摆不定,而远处似乎还有一个更大、更高的丛林…… “迷幻异能?”因梅尔低哼了一声,“既然你们那么喜欢幻术,那我也回敬一下好了,否则有失礼节。” 滴答。 血腥气飘了上来,紫色逐渐转化为血红色,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暗消失。当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时,留下的只会是更强的那部分。 感应到苏枕的气息已经消失,附近只有一群没用的家伙,因梅尔略有些不高兴。他将伤口划开得更大,鲜血汩汩流出,周围的血色变得更加黏腻而浓稠。 就在他打算转移位置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因梅尔看了过去。在他视线转移过去的同时,一道能量极为强大的光束迸发而出,穿破血色,瞬间击中了他。 滋滋滋—— 带有侵蚀效果的光束不断毁灭着身体,因梅尔像没事人一样观看了几秒,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用手“抓住”了这道光束,将它反过来投往来时的方向。 轰! 那是被夷为平地的声音。 因梅尔悠闲地踱着步,说道:“让苏枕出来吧,这些东西没有用处。” 回应他的不是某人的声音。 因梅尔停了下来。 在他的四面八方,浓重的血色中浮现出点点星光,好似满载星星的夜空。 那是无数能量光束迸发的前兆。 下一秒,血色全部被穿透、照亮。这片空间宛如出现了比人造太阳还炫目的光芒,将一切照得如同变成一页空白的纸张。 半晌,光芒渐熄,因梅尔依然站在中间。足有人高的黑雾在他周遭翻滚,他看起来说不上毫发无损,但根本就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我说了,这没用。” 因梅尔耐心告罄,声音也变得冰冷:“既然你们都这么不知好歹,那就现在去死吧。” 那些翻腾的黑雾附着到他手中,维持幻境的、正在滴落的血液开始倒流,在他掌心凝结成一个血球。 他翻过掌心,血球表面闪过一个又一个神情痛苦的人影,似乎也有惨叫的声音溢出。 这不是他所拥有的、可以最快毁灭生命的方法,但一定是最痛苦的。 五指收拢,血球爆炸,鲜血向四处飞溅。幻境像纸糊的舞台一样轰然倒塌,隐藏在暗处的数人哀嚎着现出身形,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裸露的皮肤渗出大量血色的液体,整个人如同被抽了气的气球一样干扁下来,变成薄薄的一片膜,依稀可见其原先的人形。 因梅尔的目光扫过他们隐藏的地点、凝聚能量的武器,然后转向其他地方。 没有了幻境的笼罩,一切豁然开朗。然而,本来四散的人却都已消失,魔王山顶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隆隆隆—— 无人机仍然掩盖着天空,只是那黑压压的阴影之后,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嚓—— 灵质不安分地动荡起来,气流盘旋急转,强风无端再起。 很明显,高空在酝酿什么特别的东西。 因梅尔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抬头仰望天空,神情似考量。 “如果接下这一击,我大概会受到不小的创伤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摇摇头,“这可不行。” 虽然不久后就要降临的攻击比先前那些强上数倍,并且覆盖范围极广,但他仍有办法躲过这次进攻。 只要他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办法能杀死他。 不过…… 因梅尔的目光轻轻划过悬停在远处的众多星舰,那些庞然大物就像恢宏背景里渺小的点缀,如果不发挥想象,就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承载着什么。 而他很清楚。 正待在里面的,是六维政府、天秤、周边几个星球倾巢而出的几支力量。 但那些人还不够。 更震撼人心的牺牲,需要数量更多的人。 轰隆隆—— 天空又发出震响,时间已经快到了。因梅尔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瞳孔染上苍白之色,抬起手指慢悠悠地在空中勾勒形状。 嚓! 有什么东西比酝酿的攻击更早落了下来,被一张网包住,数量非常可观。 因梅尔勾勒的动作静止了一瞬。 仿佛就在等待这个时刻,一道巨大的光束携带着前所未有的浩大能量,于不知是半个天空都瞬间毁灭的无人机所发出的爆炸声响,还是它本身造成的声响,向整座魔王山及周遭数百公里的地区降落。 这是本足以摧毁一颗星球的声音。 可它也毁在了这上面。 无人可见的层层能量之中,因梅尔的头发全数飘起,一根接一根地缓慢燃烧起来。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流出鲜血,身体的某些部位正在消散,他却愉悦地睁大眼睛,笑容也越来越大。 “差不多了……再继续承受下去就玩过头了。” 因梅尔意犹未尽,可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 他接着方才的动作,继续勾勒出一面镜子似的形状。几秒后,他指尖轻点,勾勒完成,半空中便猛然出现了一面镌刻有精致花纹、镜面却模糊不清的镜子。 因梅尔轻抚镜面,低低笑道:“去吧,你要照到的对象在那里。” 镜面闪过一道白光,瞬间变得清晰。当它能照映到外界景象的刹那,方圆百里的庞大能量便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仿佛被另一种力量贪婪地吞噬了一般。 很快,魔王山上,因梅尔和那面镜子身影露了出来。 遥远的星舰上,目睹这一状况的欧仁心生出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他听见自己语气沉着地问:“那是什么?” 施莱雅的脸上没有神情:“是‘尼克斯镜’,它可以把吸收到的东西进行转移。” “被它照到的人会灰飞烟灭。”欧仁说。 “连灰也不会留,”施莱雅道,“已经来不及了。” 从高空降下的能量被尼克斯镜悉数吞入,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它在半空中自行发生转动,镜面映照出遥远的星舰。 不,是星舰的彼端,恶魔星航道所在的地方。 那里汇聚了更多的人,更多无能为力而又何其无辜的人。 看见这一幕,施莱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种又可笑又愤怒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喃喃道:“为什么他的目标不是我们……” “是我预估错了他的力量,我没想到他拥有传说中的‘尼克斯镜’。” 尼克斯镜开始重新凝聚力量,释放出方才所吸收的那些能量,它只需要一两秒,或者不到。 “施莱雅。”欧仁出声。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挽救这场灾难。”施莱雅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言自语道:“打开通往起源之地的门,再把这一次攻击进行转移。” “施莱雅。” 欧仁走过来,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毫无起伏:“你不是知道吗?在看到因梅尔平安无事以后,苏枕就离开了。” 施莱雅沉默下来,重新看向外界。 第88章 起源与结束之地 尼克斯镜的镜面上泛着璀璨夺目的光泽,星球之外的景象似乎被映照其上,看似梦幻,又囊括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前兆。 按理说,尼克斯镜早在几分钟前就可以把刚才的能量反射出去了。 但因梅尔没有直接这么做。 他在等待。 等另一道光芒将天际取代。 因梅尔观察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摇了摇头:“真是令人失望。” 嗡! 尼克斯镜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亮,方才吸收的能量喷涌而出,直直指向恶魔星外的航道! 浩大的能量光束划破天际,如同拖曳着焰火的流星,所到之处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即使众多星舰并不在能量光束的射程范围内,但其卷起的一部分气流就能使它们颠簸不止,摇摇欲坠。 尽管如此,从进攻失败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星舰驶离恶魔星。 实际上,有不少人想要逃走,但都被施莱雅强压了下来。 逃跑确实有可能生还,可也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当毁灭的时刻真正来临时,按照六维世界的约定俗成,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有能力的一方。 况且,就算没有这一规定,仅仅出于负责的态度,施莱雅率先承担自己造成失误的责任。 但事态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以命换命的地步。如今,当他看到尼克斯镜反射出的攻击,心中的猜测便更加明了。 相比起刚才攻击因梅尔的光束,这次反射的能量反应简直逊色了不下四倍。 如果他想得没错,因梅尔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杀人。 他语气镇定地问:“贝雅斯,你们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撤离?” “……四分钟,你们可以做到吗?” 施莱雅重重吐出一口气,道:“可以。” 对因梅尔而言,杀人或许只是顺带。最后有多少人死亡,在他看来或许都无所谓。 从尼克斯镜迸发出的光束在高空受到了莫名的阻碍,一时陷入凝滞。 因梅尔真正的目的与最初相比根本毫无变化,他的眼中仅有一个对象。 嗡嗡—— 尼克斯镜的反射出的能量被另一股力量吸入,高空出现了一扇不像门的“门”,正在转移这次面向星外航道的攻击。 那是“开启”异能。 因梅尔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后方。 另一扇光门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那里,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光门周围的光芒在凝聚,下一刻,从尼克斯镜中吸入的能量于门内爆发,射向因梅尔。 那面能瞬间吸纳、转移庞大能量的镜子显然只有一个,就算因梅尔可以复制,复制品的效果肯定也远远不及实物。 当然,因梅尔也毫无掩饰尼克斯镜独一无二的意思。眼见光束已经冲至面前,他凭空画了一个圈,随后一扬手,光束便没有任何阻涩地改变了方向,穿过被夷为平地的空间,在另一个地方引起爆炸。 不过,破坏了周围环境的光束只有这一道。在方向发生转移之后,大大小小的光门就出现在空气中,使得光束迸发的轨迹不论再怎么曲折,仍然自始至终地瞄准因梅尔! 因梅尔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线中岿然不动,叹了口气道:“我对这种游戏并不热衷。” 尼克斯镜加大输出,从中射出的光束逐渐带上足以毁灭一整个星球的气息。 很明显,里面储存的可不只有方才那次攻击所携带的能量。 喀嚓嚓—— 那扇最高大的光门发出被粉碎的声响,已经是强弩之末,它根本不可能再继续吸收下尼克斯镜的能量! “结束了。”因梅尔微微一笑,“认清现实吧。” 话音落下,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响起,尼克斯镜散发出的白炽光将一切笼罩。 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地面的触感变得奇怪。 白光渐渐消散而去,因梅尔抬起头,注视着四周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深海似的天空、庞大而茂密的树林,没有边界、无穷无尽的空间。 起源之地。 刹! 数张从背后发出的纸牌停在半空,因梅尔没有回头,而是用感慨的语气道:“真是怀念啊……我还是第一次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拜访这里。” “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苏枕站在他身后,说道。 “永远?永远是多长时间呢?” 因梅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着转过身来:“人类一直以漫长到数不清的时光定义‘永远’,我已经在这里待过接近永恒的时间。几百万年?几亿年?记不太清了。这还只是我对时间感兴趣之后才进行的计算。在这之前,我度过了并不短暂的岁月,况且这些数字还只是以起源之地里的时间计算的。” 他向苏枕走了几步,那些纸牌就像真的纸一样脆弱,随着他的动作变为齑粉。因梅尔步步靠近苏枕,身上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他只是在问:“你在这里独自待过一段时间吧?外面过去一个小时,这里就已经消逝一天。外界发生于前不久的事情,对你而言却像过去了很久。” 苏枕看着他:“你知道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想知道我和这里是否存在灵感上的联系?答案是有。虽然我亲手把它切断了,但只要我想,我仍然可以把它找回来。”因梅尔停下脚步,数百张纸牌环绕在他身边,无一不携带着锋利的意味,并且它们是透明的。 应该不能称它们为“纸牌”了,这些是用灵质凝聚出来的象征物。异能强大的人会使用这种方法,为自己打造最契合的武器。 而这些透明的纸牌,就是苏枕用灵质创造出来的东西。它们不会被粉碎,可以在消散后重新凝聚成更锐利的工具。 只要苏枕尚有余力,这些纸牌便源源不绝。 “实力隐藏得不错。”因梅尔略感诧异,不禁笑了一声,“你从最开始就决定把这里当做战场了,对吗?” 苏枕并不否认:“难道你不觉得,往往开始的地方,最终也会是结束的地方吗?” “开始与结束啊。”因梅尔感叹道,“那你也明白,在这里,我可以动用远比在外界更强大的力量吧?” 第89章 无法逾越的差距 “我知道。”苏枕回应,“但特殊的人不止你一个,你也明白吧?” “哈……” 闻言,因梅尔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说道:“那我很好奇,在我们之中,究竟谁是最特殊的那个。” 四周的灵质不安地发生动荡,像一壶即将被烧开的水。滚烫的水珠猛烈跳动,想要突破容器的桎梏,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仿佛要把皮肤烤化。 因梅尔没有出手,这还只是他无形中施予的威压。 “来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成长了多少。”因梅尔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断手断脚,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治好的。” “不过,前提是你已经放弃负隅顽抗。” 数百张由灵质化成的纸牌突破阻碍,向他呼啸而来,算作回应。 那些纸牌没能移动多少距离,就被空气中的威压打散。组成它们的灵质接着往因梅尔所在的方向飘去,在眨眼间重新凝聚成型,化成数量更多、体型更小的纸牌,密密麻麻地将因梅尔笼罩起来—— 轰! 黑焰燃起,纸牌瞬间被吞噬。即使是用灵质做成的象征物,也无法脱离物品原有的限制。纸怕火烧,再多的牌也逃不过火舌的轻轻一燎! 然而,吞噬了所有纸牌的火焰却忽然发生了异变。它像个水果一样被锋利的刀刃切开,变得四分五裂,滑稽得如同一场魔术表演。 在火焰被切割而成的缝隙之中,因梅尔望着这一景象,语气饱含赞赏:“异能也是可以被打开的东西,你做得不错。” 穿透火焰的灵质再次成型,能够洞开一切的武器直指他的面前。 “可惜,这还是不够。” 啪嗒。 仿佛开关被按下去的声响,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攻击、气流、从地面升起的光球。苏枕维持着先前的神情与动作,一动不动,他的眼里映出唯一一个可以行动自如的身影。 因梅尔不紧不慢地靠近他,说道:“你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足以打开时间的程度。比起打开空间,开启时间的要求会高出不少,这还是你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五步、六步……因梅尔走至苏枕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接着说:“你已经让我很惊喜了,但游戏时间还是到此为止吧。你不该在这里和我战斗,我可以使用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在那些能力里,像暂停时间这样温和的方式,没有几个。” 他将右手放至苏枕额前,属于恶魔的气息从他身上逸散而出,他正在使用“灵魂契约”的力量。 这次,因梅尔不会再留下之前的疏忽。他会完完全全地掌控苏枕,就算死亡,也无法再逃出他的掌心。 一枚黑色的印记缓缓浮现在苏枕的额头上。感受到底下的灵魂正在不甘地挣扎,因梅尔露出微笑:“不用太过痛苦,这是既定的结局。无论你做出多少努力,都只会迎来失败。毕竟在这个宇宙间,没有比我更强的存在。” 就在这时,有个渺远的声音自远方传来,落在了他的耳边:“孩子……” 因梅尔动作一顿。 “我的孩子啊……” “闭嘴,别来烦我。”因梅尔皱了皱眉,继续使用着“灵魂契约”。 孰料,他周遭的空气中突然窜出了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猛地弹开他的手,因梅尔整个人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因梅尔的神情愈加晦暗,他一挥臂,一道巨大的风刃便撕裂空气,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向树林,朝其中一棵树木拦腰砍去。 轰! 风刃撞击在伤痕累累的树干上,引起似有若无的哀鸣。因梅尔冷冷地道:“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再想办法杀了你。” 他重新看向苏枕,印记已经完成了一半。只需要再花费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咚! 因梅尔忽然踉跄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 背上传来被重物敲打的闷响,仿佛有千万个无形的负担压在因梅尔的脊背上,令他不得不一点点地弯下腰来。 刚刚才消失的火花又蓦地出现,在他四周不断飞溅。因梅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只感受到身体内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失,而他与灵质之间的感应仿佛被一层隔膜垄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纸牌穿过空气,气流继续涌动,嵌在地面中的光球向上升起,苏枕瞳孔一缩,像从噩梦中惊醒。 然后,他就看见了面前几乎半跪在地上的因梅尔。 看到这一幕,苏枕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召回纸牌,让它们全部扑向正处于虚弱状态的因梅尔,自己则从门中抽出了一把匕首,朝因梅尔的咽喉刺去—— 就在这时,因梅尔忽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暗芒。与他对视的瞬间,苏枕就感到身体一僵,握住匕首的手突然失去控制,反过来刺进了自己的左肩。 “呃……” 苏枕步履蹒跚,险些跌倒在地。原本操纵的纸牌也失去了方向,有些击中了因梅尔,有些则划伤了他自己。 见苏枕额头上的印记正在飞快消褪,因梅尔微微眯起眼,说道:“你也只能做到这点程度了。切断我与灵质之间的联系?这些灵质确实是由你创造出来的,但当它们离你而去之后,就不再是可以被随意使唤的工具了。” 火花渐息,虚弱的状态从因梅尔身上消失。他重新站起,四周的灵质像看见猎人的猎物一样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在这里等着我。”因梅尔吩咐了一句,苏枕的右手就猛地抽出插入左肩的匕首,向自己的大腿接连刺了三四刀! 做完这一切,匕首才“铛啷”一声掉到地上。苏枕满头冷汗,颤抖着跪了下来。 因梅尔往树林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融进了影子之中。载着他的阴影宛如一条灵活的蛇,迅速游走在起源之地,随即在一棵粗壮的树木前停下。 “你不是很希望我来吗?”因梅尔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到了,你想说什么?” 没有风的树林里,他面前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90章 没用的计谋 一道视线从高空降了下来,落在因梅尔身上。 这一目光对因梅尔来说很熟悉,他曾无数次走在这道目光之下,他也因此感到厌恶。 因梅尔上前几步,手指轻抚过方才风刃留下的痕迹。树干上还有其他许多夸张的划痕,使得它看起来无比斑驳,明显就不是由自然环境所造成的。 他的动作简直称得上温柔。然而,就在这种缓慢而仔细的抚摸中,因梅尔低声道:“我无法杀死你,但是苏枕可以。只要把他的能力培养到我想要的程度,不仅是你,起源之地里的一切都难逃灭顶之灾。” “这就是我作为‘孩子’的回报,怎么样,是否让你满意了?” 因梅尔抚摸的动作停了下来,稍一用力,五指便深深陷进树干之中。他感受着整棵树木在以微不可察的频率颤抖,既是由于来自外部的痛苦,又或许还深受来自内部的伤害。 这种游戏已经玩了很多次,因梅尔只觉得索然无味。他收回手,看着树干的伤口飞快复原,眨眼间便只留下五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那些清晰可见的伤痕代表着更惨烈的伤害,但无论怎样凶猛的攻击都无法毁掉这棵树。它被砍断、折断、大半部分灰飞烟灭,都会很快自我再生,完好如初。 这其中既有“创造”灵质的作用,又有他自己的因素。 作为由这棵树孕育而出的生命,他释放出的灵质只会被吸收,不可能聚成足以毁灭树木的力量。 也许还有身为灵质起源的自我保护机制,谁知道呢?他并不在意这个。 “虽然以前没有类似的机会,但我还是很惊讶,你竟然会出手维护别的东西。”因梅尔的语气像是闲谈,“看来在我缺席的时间里,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因梅尔皱眉:“说话。” 似乎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冷漠,一个声音结结巴巴而又轻轻地说:“我,我很喜欢他……” “他吸收了你曾泄露出去的那部分‘创造’之力,你喜欢他当然是在所难免的。”因梅尔道,“拜你所赐,我对他也有不少好感。不过,那部分好感当中,有许多是针对终于可以杀死你而存在的。” 创造母树的反应很慢,等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以后,祂才慢吞吞地接上刚才的句子:“就像,喜欢你一样……” 因梅尔感到十分好笑:“怎么,你说出这番话,是想求我放过他?” “我,我……” “我本来不想那么麻烦,但你若是实在喜欢,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近距离观看那种场面。” 因梅尔打断祂,摆了摆手,环绕在他身边的黑雾立刻远去,很快便将原本在另一个地方的苏枕带了过来。 黑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苏枕的四肢,将他吊在空中,伤口渗出的鲜血将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染透,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上。 因梅尔善解人意地一笑,然后说道:“刚刚是我太急迫。现在,我就让你亲眼见证他是怎么沦为我的玩偶的。” “你不会反对的,是吧?毕竟我在这里成长了那么久,都从来没有得到过玩具。为了补偿我的那段时光,我就自己把玩具找出来了。” 因梅尔伸出手,抓住苏枕的头发,像是要把他提到母树的面前。 在“呜呜”的哭号声里,因梅尔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似乎极为享受这一刻。 “咳……” 这时,苏枕呛咳了一下,抬眼望向母树,问道:“你不是很爱他吗?” 尽管身上受了不轻的伤,失血使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苏枕的声音听起来却并不虚弱。 因梅尔察觉到什么,收起笑容,松开了抓住他头发的手,转而伸向他的脖颈。 “假如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明白,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他得到幸福。” 苏枕轻声说着,缠绕着他的黑雾蓦地支离破碎,还沾染着血迹的匕首突然出现在因梅尔的身侧。 他立马解除了控制,却还是逃不过因梅尔的钳制。因梅尔按住他的后颈,巨大的力量令他的骨骼咯吱咯吱地作响,由不知名字符组成的纹路自因梅尔掌中延伸,飞快流动至他的全身。 苏枕很快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被因梅尔击落在地、不放在眼里的匕首在此刻爆发,让因梅尔的动作为之停顿了下来,蔓延在苏枕全身的黑色纹路瞬间消失了大半!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苏枕反手掷出纸牌,将因梅尔按在自己后颈的手切下,成功摆脱了他的控制。 因梅尔丝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血液,将右手重新“拔”起,说道:“消除?” “你为我出的主意。”苏枕点了点头。 “反应不错。你们约定了什么?”因梅尔说,“难道是讨论出了如何杀死我的办法?” “我知道你在这里可以使用更强大的力量。”苏枕道。 “有意思。”因梅尔勾起唇角,“就凭你们?一棵树,一个再弱小不过的家伙。” “我确实很弱,但你已经中同一个手段两次了。”苏枕不为所动地说,“实力并不是取胜的关键,计谋才是,不对吗?” 因梅尔眯了眯眼,然后笑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计谋吧。” 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移至苏枕面前,伸手抓向后者。 这恐怕才是因梅尔真正的移动速度,令人猝不及防,根本反应不过来。 苏枕也是同样。他连只是在玩玩的因梅尔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如今认真起来的因梅尔。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因梅尔的五指就已经要触碰到他的额头—— 因梅尔的动作静止了一瞬。 这一瞬间让苏枕得以喘息,光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启,带他与因梅尔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你们的配合?” 因梅尔看着手上飞溅的火花,嗤之以鼻:“今天开的玩笑可真够多啊。” 噼啪!噼啪! 周身全都冒起了火花,因梅尔浑不在意,接着追上苏枕。 比起刚才,他的速度发生了减缓,但仍然不是苏枕能轻松应对的程度。恰恰相反,他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就已经陷入颓势。 “只有这样吗?”因梅尔问,“要是现在就结束的话,会让我很失望。这就是你所谓的计谋?” 第91章 阔别已久的相见 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一般,话音落下,因梅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变攻击方向,瞬间削去了苏枕的左肩。 没有任何武器,单是依靠徒手,削去人的一边肩膀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苏枕的脸色变得惨白,却因为因梅尔的压迫,根本来不及处理伤口。 数十秒后,因梅尔身上的火花暴涨,让他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动作,苏枕才有时间顾及伤势。 在“闭合”的作用下,伤口止住了流血,但失去的肩膀与手臂都无法重生。 看着苏枕毫无血色的脸,因梅尔若有所思,说道:“我有些想收回之前的话了,还是让你一直处于断手断脚的状态比较好吧?这样你看起来会更听话一点。” 苏枕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你自己没发现吗?自始至终,你都只想要一个听话的人偶,而不是可以真正陪伴你的人。” “你觉得我需要陪伴?”因梅尔好笑地问。 “我认为我没有理解错。你向我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寻求认同和了解吗?你身为这里唯一的造物,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却无法排解孤独,逃离这个牢笼。你的‘母亲’是这个宇宙中最伟大的法则,却无法让你感到爱意,也不能让你得到自由。” “你从对时间不屑一顾,到一点一滴地计算时间;从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到痛恨‘母亲’创造了自己……” 砰的一声,苏枕完全没能看清,就已经被因梅尔掐着脖子掼在地面。后背疼得他感到麻木,似乎有几根骨头碎了,但因为失去知觉,他无法确认。 脖子上传来越发强大的挤压力,窒息的感觉一阵一阵地上涌。苏枕极力呼吸着空气,破碎的语句在嘴唇开合中一点点地蹦出:“你的,生命……就是,一个,笑,话……” “当,你,在看,我的,人生,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孤独……的?你,需要……这,世界,上,最,可笑,的,感情。” “不管,你,再,怎么……强大,你,跟我,也,没有,任,何,差别……” 咔嚓。 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苏枕轻微地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也变得涣散,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死亡。 见到这副景象,因梅尔终于收了力道,并且施加了疗愈的异能。 苏枕逐渐从濒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因梅尔。他以为因梅尔的脸色会很难看,毕竟自己目前的处境就是证明,然而,当他看到因梅尔的神情时,却发现后者是微笑着的。 “你……”苏枕张了张口。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它的成效似乎比预计中还要弱,你说呢?和我玩精神攻击,你还有点嫩呢。”因梅尔说,“那就这样好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在三维世界中的亲人?离开了那里那么久,你应该很想他们吧。” 苏枕睁大了眼睛,从被因梅尔掼到地上以后首次开始了挣扎。 因梅尔笑了起来,眼中出现了一圈圈波纹,强迫苏枕与之对视。 很快,苏枕停止了挣扎,眼神失焦,空洞洞地望向天空。 “给我给我,把那个球给我。” “不给!有本事你追到我!” “哈哈!” 小区的儿童乐园里,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打闹嬉戏,脸上溢满笑容。 玩了一会儿,热闹的气氛过去。有个孩子问:“苏泽洋,你要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知道啊,我妈妈等会来接我。”那名叫苏泽洋的孩子答道。 “真好,”另一个孩子羡慕地接道,“你爸爸妈妈每天都会陪你,还会来公园接你。我就只有阿姨来接,她肯定再过几分钟就来了,我爸爸不让我玩那么久。” “我是管家爷爷来接。” “唉……” 两个孩子发出带着情绪的叹声,让苏泽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绞尽脑汁,然后眼前一亮:“那,下次……你们来我家一起玩?我让我爸爸妈妈和你们的爸爸妈妈说,我们要一起学习!” “耶?这个主意不错哎!” “太好了!我爸爸妈妈肯定会同意的!他们也都很喜欢你们家!” 雀跃的声音随着余晖一同散去,苏泽洋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路口,于是朝伙伴们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妈妈!” 苏泽洋扑进站在车旁的中年女人怀里。 “小心,不要摔着了。受伤可是要吃药打针的,我和你爸爸轮流监督。” “噫——”苏泽洋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一骨碌钻进副驾驶,委屈道:“爸爸!妈妈又拿吃药打针吓我!” 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摸了摸他的头,道:“受委屈了?那我们先和妈妈冷战一分钟。” 苏泽洋面露纠结,努了努嘴:“嗯……还是冷战三十秒好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和在车窗边看着他们的女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泽洋左右看看,也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的笑声化作幸福的种子,将在今后的日子里生根发芽。这是一个美满家庭的日常写照,是不知道多少个人都遗憾不曾拥有的东西。 对于苏枕来说,这个家庭里的“妈妈”和“爸爸”,更是他有过深刻认识的人。 陌生的车辆载着熟悉的人,于傍晚时分远去。他们将去到一家早就预约好的儿童餐厅,没什么需要特别庆祝的事情,只是苏泽洋想要儿童套餐里的玩具,尽管那可以另外买到。 吃完晚餐,他们会一起逛街,看一场苏泽洋好奇的电影,最后把还没看到三分之一电影就睡着的苏泽洋抱回家。 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太阳还会从明天升起,相似的日子还会出现。 只是他们谁也不会知道,从儿童乐园驾车驶离的那段时间,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看着他们,认真得仿佛在进行一次阔别已久的相见。 第92章 无所不能者的无能 视野渐渐变暗,熟悉的痛苦接连涌上。苏枕猛地从出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看见了自己面前的因梅尔。 因梅尔身上火花四溅,扼住他脖子的手传来惊人的烫意,仿佛正在与某种力量角斗。 他知道因梅尔正在与什么东西较量。从能够与母树沟通开始,他就在与祂谈论有关因梅尔的事情。 母树同意帮他削弱因梅尔的实力。在起源之地,身为所有灵质“母亲”的存在,祂将无所不能。就像现在,祂可以轻易隔离因梅尔与灵质之间的联系,让因梅尔的能力失去作用。 可是母树的这番做法收效甚微。恐怕就连造物主,也无法完全收回因梅尔的力量。毕竟就在外界,因梅尔也等同于无所不能。 苏枕咳嗽几声,开口道:“够了吗?在我身上发生的笑话还能让你满意吗?” “你认为我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 一看到他的表情,因梅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挂上了似有若无的微笑:“还记得‘情感’交易吗?你曾经很好奇,那些被交易出去的情感究竟变成了什么,以及被交易的情感是如何被夺走的,是吧?”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恶魔所使用的‘情感’交易,是夺走对方灵体中对应着某一情绪的灵质。被夺走这种灵质以后,这个人就再也不会感受到相应的情绪,哪怕死了一次,以新的躯体复生,都不可能再重现那些情绪。” 苏枕似乎已经察觉出这些话语的言外之意,神情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 因梅尔看起来很享受他的变化,接着说道:“但是对你,我并没有使用恶魔们最喜欢的方法。我从来没有夺走你体内对应着各种情绪的灵质,每当你和我做交易的时候,我只是把它们‘隔离’了起来。” “你非常清楚‘隔离’是什么意思,对吧?这意味着你曾以为丢失的情感其实一直存在,而你之所以无法感受它,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已经不重要了。‘隔离’开你的情感的东西只是一层薄薄的膜,在那层薄膜之外,都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屏障。” “死亡或许会带来一定的情感障碍,但不可能让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是因为你本身就觉得这些情感是无用之物。我想你的话应该反过来说,不论你对我有多少憎恶,本质上,你也和我是同一类人。” 苏枕张了张口,好像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因梅尔早就放开了他。 “趁我现在心情不错,还可以履行之前的承诺,你最好继续安静下来。否则,你之后就必须依靠一只手臂生活了。” 恶魔的力量重新涌现出来,这次控制比先前快上数倍。不出几秒,黑色的印记就已经绘制完成,隐没于苏枕的额头之中。 因梅尔没有立刻帮他再生肩膀和手臂,或许是想要让他记住反抗的下场。尽管过程稍微有些曲折,因梅尔的目的依然达成了。 不再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枕,因梅尔缓缓来到母树跟前。 原先在他周身激烈跳动着的火花,现在已经飞快消失,就要完全看不见了。因梅尔面露嘲意,对着母树冷笑道:“究竟是怎样的愚蠢,才能促使你们两个这没用的家伙一起算计我?你们真是不自量力得有些可笑了。” “既然你还有余力做这种事,不如把你吸收不了的那些能量统统还给我吧。这些日子里,为了和你重新建立起联系,我可是给你献上了不少新鲜的灵质。对你来说,恐怕要花上数万年才能完全吸收、转化它们。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在我看来,你还是乖乖把这些灵质全吐出来最好。” 说着,因梅尔伸出右手,虚放在树干之前。 缕缕光线从树皮表面溢出,连结到他的掌心。树木发出低低的哀鸣,沙沙声不绝于耳,似乎想要阻止因梅尔这么做。 然而,祂的这些举动都只是徒劳。一颗硕大的光球已经被因梅尔从树干中抽离出来,落到他的手中。 里面充盈着各种各样的灵质——或者说,这个宇宙间的每一种灵质都在其中。 与起源之地建立联系的方法就是如此。从本质上说,起源之地就是个汇集所有灵质的地方,倘若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个能够聚集所有灵质之地,出于它们之间的相似性,这两个空间自然而然会产生某种联系。 这其中的原理非常简单,只是要制造与起源之地相似的事物,又谈何容易?假如只需要克服一定困难就可以做到,六维世界肯定早已发现了起源之地的存在。 纵观所有维度世界,也只有因梅尔才做得到这一点。 因梅尔看了一眼手中的光球,还能从中感受到里面未消散的情绪——那是浓浓的痛苦和仇恨。 这倒是并不稀奇。毕竟,他们生前确实经历了不少痛楚。 不过,这些情感浓烈的灵质,往往是增长某些力量最好的养料。 因梅尔使用灵质凭空捏造出了一个玻璃瓶,将光球压缩,然后装入其中。 将玻璃瓶收进怀里,他回头看了眼苏枕,命令道:“过来。” 苏枕就像听话的傀儡,从地上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 “用你的能力打开它。”因梅尔道。 苏枕举起手,光芒凝聚,落到母树的树干上。 树干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却又很快恢复原状。 因梅尔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招了招手,四周气流飞快地转变。不一会儿,属于“开启”异能的灵质源源不断地汇入苏枕体内,令苏枕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咬牙隐忍着什么。 “再开。” 随着因梅尔的命令,苏枕接着尝试“打开”母树。这次,树皮表面有了隐约要变成“门”的征兆,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因梅尔看了母树片刻,突然按上苏枕的后心,让自己的力量代替“开启”异能的灵质,灌输到苏枕体内。 “开。” 因梅尔的语气变得森冷。 苏枕再次使用异能,这回,树皮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 看到这一幕,因梅尔却反常地笑了起来:“哈……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母树上,一如之前无数次望向祂。 因梅尔语气恍然,轻声说道:“原来,摧毁你根本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只要那个人不是我,换成任何人,就都能做到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第93章 苏枕与苏枕 因梅尔感到好笑,不仅是对眼前的这棵树,也对自己。 苏枕好不容易得以休息片刻,大脑却在这时突然刺痛起来,令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混乱。 在他的呻吟声中,因梅尔一一查看了他这段时间的记忆,尤其是与母树接触的那些片段。 没看到什么问题之后,因梅尔才放过了他,对着母树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因梅尔的视线移到苏枕身上。他微笑起来:“我将给你一个机会。” 苏枕低低喘息着,半晌才答道:“你想要我帮你毁掉这个东西?” “毁掉?不,你只需要打开它。”因梅尔语气轻松,“出于某种限制,你能够做到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只要你打开它,我就解除你身上的控制。” “解除我的控制?”苏枕不禁笑了一声,“等利用完我之后,你又会继续控制我,对吧?既然前后根本没有任何差别,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如你所说,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因梅尔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但你的认知应该更清楚一点,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能因为这次机会被我放开控制,已经是你最大的获益了。” “况且,我也并不急切。经历过那么漫长的寻觅以后,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既然我随时都可以利用你做到相同的事,又何必只拘泥于现在呢?这你倒是提醒了我。” 因梅尔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抛弃了刚才的想法:“那么,接下来就是出去处理杂草的时间了。带我去看看你珍惜的朋友们吧,我会好好和他们打招呼的。” 话落,苏枕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再次调动异能,却是在尝试打开起源之地。 眼见光门就快要成型,他神情一凝,立刻低声喝道:“等等!我答应你!” 因梅尔一点也不意外,挥手打散了即将形成的光门,说道:“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只要拿你身边的人作为理由,你最终都只会妥协。” “不过我很好奇,你之前妥协是因为害怕我伤害他们,那现在呢?你的妥协还带着先前的那些情感和真心吗?” “这和你有关系吗?”苏枕反问。 “呵。”因梅尔一笑,毫不在意地接上后一句话:“恐怕,你现在妥协的原因里,利益考量占据更大一部分吧。即使你克制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但你多半在期待自己脱离控制后能创造出什么奇迹。” 丝丝黑气从苏枕身上冒出,消失在空气之中。 因梅尔朝苏枕“抓”了一下,一个黑色的能量球被引出后者的体内,然后在因梅尔手中粉碎。 苏枕感觉身体一轻,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状况,确认因梅尔真的解除了对他的所有控制。 因梅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同时说道:“我很期待你是否真的能创造奇迹。” 苏枕并不回答,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树干投射而下的巨大阴影里。 他听到因梅尔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缓缓将仅剩的那只手按在树的表面。随即,光芒亮起,在他手掌周围的树皮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一个皮球大小的黑洞出现在了上面。 因梅尔注视着这个洞口,说道:“继续,把它扩大到可以让人通过的程度。” 苏枕接着调动灵质,将黑洞一点一点地扩大,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等黑洞延展到仅容许半个人通过的时候,他已经快力竭,说道:“只能到此为止……” 因梅尔瞥了他一眼,有些勉为其难:“退下吧。” 苏枕松了一口气,正想往后退,却倏地被因梅尔扣住肩膀。 “和我一起。”因梅尔笑眯眯地道,“这样你想耍什么花招,都能更快地奏效,不是吗?” “……”苏枕动了动身体,“放开我。” “帮我去探探路。”因梅尔这么说着,语气却不容置疑。 苏枕只好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一只手扶住黑洞边缘的树干,慢慢弯腰跨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就是这棵树的内部。 啪嗒一声,因梅尔也走了进来。他似乎往上丢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四周的黑暗被光亮驱散。 黑洞里的空间空无一物,四面八方仍是光芒照不透的黑暗。因梅尔眉毛微挑,脸上浮现出不满之色。 忽然,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从身后悄无声息袭来的东西。 稍一用力,那样事物就拽着无法松开手的苏枕趔趄向前,摔在他的脚边。 看清袭击自己的武器之后,因梅尔不怎么样的心情变得稍微好了一点:“你仿制了一柄我给你打造的剑?为什么不用原来的那柄?它看起来实在是太粗制滥造了。” 苏枕挣脱无果,只得道:“那种东西,必须要我和你签订契约之后才能用吧。” “不错,你马上就可以重新拥有这种资格了。”因梅尔笑了笑,放开剑身,准备再次对苏枕使用能力。 就在灵质从他掌心出现的瞬间,他所拥有的力量像突然被反弹了一样,猛地向他反扑了过来! 因梅尔微微皱起眉,想要击散这股仿佛突然有了意识的灵质,可他接下来使用的力量也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嗡嗡—— 身后的洞口在此时逐渐合拢,一转眼,就能看到苏枕侧身在地上进行着远程控制的场面。 事情进展到这里,因梅尔怎么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眯了眯眼,道:“你是故意把我引进来的?” 苏枕爬起来,笑道:“是啊,多亏了你,我从母树那里找回了丢失的记忆。” 不久前,当他摆脱了因梅尔的控制,体内的灵质与母树相融的时候,一股暖意顺着这个联系传递了过来,与之伴随的是数个他非常陌生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苏枕”站在母树跟前,说道:“请您帮助我。因梅尔的存在令无数人都感到非常痛苦,我是其中之一,或许也是他们之中唯一的代表。恕我冒犯,您看起来或许也和我们一样。” 母树发出深深的、悲哀的叹息。 画面一转,“苏枕”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正面赢过因梅尔,我很可能依旧会被他控制。我需要利用他对您的仇恨,换取我的下一个机会。” 又是一个碎片。“苏枕”已做好决断:“请您不留痕迹地去除我的这些记忆,并将它们保存起来。当我在摆脱因梅尔控制,并且接触到您之后,请您再把这些记忆交付给我,然后按照计划行动。” “如果这次不行,请您不要急躁,耐心等待下次。这也许会间隔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有可能发生很大改变,但只要一得到这些记忆,我就会立刻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最后一个记忆碎片一闪而过。 “苏枕”仰望着母树,轻声说:“也许我能走到今天,就是为了杀死因梅尔。这不是为了谁而做的事情,我应该和他做个了断,哪怕是同归于尽。” 第94章 你相信报应吗? 与母树一同讨论出来的计划凝炼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于开启树干表皮的过程中闪过苏枕的脑海。 就像那名陌生的“苏枕”所说的一样,此时此地的苏枕一得到那些记忆,就立即得知了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记忆之间仍然存在空缺。但他有种直觉,自己的这番计划一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筹备。 从什么时候呢?也许就在他死亡的那一瞬间。 苏枕举起武器,周身出现了成百上千张纸牌。 如今的场面便已有了雏形。 所有灵质聚成的纸牌在此刻一齐飞向因梅尔! 尽管释放的能量全都变为攻击自己的矛头,因梅尔却仍然冷静如常,向所有攻击一挥手,道:“可笑!” 组成那些攻击的灵质猝然崩溃,同时却有更庞大的能量在半空中酝酿。 趁着这个空档,因梅尔一步跃至苏枕跟前,朝他抓去,面色无比森冷:“我连杀死你都不用。这棵假惺惺的树一看到你处于危险之中,就会立刻收回它那荒谬的想法。” 孰料,面对之前怎么也无法看清的简单招式,苏枕竟反应极快地挪动脚步,让因梅尔的手落了空。 因梅尔眼神一沉,立即转身,接着朝苏枕发起攻势。 这次不再是手下留情的“抓住就行”,而是真正带着杀意的攻击。 然而,这些攻击却被苏枕一一躲过,两人的地位在这一刻发生了戏剧性的颠倒。 与此同时,由因梅尔的力量所凝聚而成的灵质定型,猛然朝因梅尔砍了过去! 因梅尔停止进攻,闪身进行躲避。 苏枕马上和因梅尔拉开距离,抓紧时间恢复自己的力量。 哪怕从刚才开始,母树就在暗中为他疗愈,但因为先前的多次受伤与透支,身体还未达到能够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的程度。 苏枕低声道:“能请您帮我再生断掉的肩膀和手臂吗?” 空气中的灵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伤处。 “会很疼。” 似有若无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很快消散。 就在这时,已经闭合的伤口上飞快长起了肉芽。骨头一寸寸地被“拔”出来,肌肉覆盖其上,最后是崭新的皮肤。 手臂终于再生,苏枕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因梅尔。 因梅尔并没有因为使用出的力量不受自己控制而善罢甘休,相反,他正在不断地使用新的力量,促使那些凝聚的灵质更加庞大。 他打的主意很明显。等这些灵质成长到一定程度,要么先威胁到苏枕,迫使母树打开这一结界;要么先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可以被他引去间接破坏这个结界。 无论哪种方法,最终的胜利者都只会是因梅尔。 但苏枕计算了一切,就连把未来的自己也一并计算进去,可不是为了等待被因梅尔又一次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他双手握紧自己曾厌恶的十字剑,抬至眼前。这把更像装饰品一样的剑就如因梅尔所说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粗制滥造的味道,或许垃圾场才是它最后的归宿。 “请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好似带着悲伤之感的灵质回应了他,从十字剑的剑尖注入。一股熟悉的灵质充盈在剑身,使得十字剑泛起闪耀的光泽,而苏枕知道这是什么力量。 消除。使任何力量都化作虚无的力量。 苏枕提剑开门,一步踏到因梅尔身后。消散的纸牌纷纷出现,替他扰乱因梅尔的视线、配合他对因梅尔发起突刺。 为了躲避与反击,因梅尔用出的力量越多,向他进攻的灵质就越是不容小觑。渐渐的,因梅尔开始被十字剑划伤,那些伤口不仅带有“消除”的力量,还携带着“开启”之力,阻止着他自身的愈合。 或许有希望。 苏枕继续挥动着十字剑,因梅尔这次却不闪不避,让他刺中了腰腹。 糟了! 苏枕本能意识到不对,在第一次没能抽出十字剑后就松开了手,往后撤退。 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迅捷,却不料因梅尔面临着即将被重创的风险,手中突然出现了由灵质做成的绳索,飞快缠住苏枕,霍然将他拉近! 眼见那些灵质马上同时伤到苏枕和因梅尔,这片空间里无端掀起一阵风,瞬间将灵质吹散! 绳索牢牢缠住苏枕的手臂,他意识到事情开始向更糟糕的方向倾斜,于是立刻重新握住剑柄,深深刺进了因梅尔的腹中! 明明十字剑已经完全穿透身体,因梅尔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用力一拉绳索,将苏枕扯到面前,说道:“你真以为我完全被压制了吗?就连最纯粹的‘消除’,也无法彻底化解我的能力。” 苏枕没有看他,张嘴吐出了一口血,缓缓看向自己的腹部。 因梅尔的手臂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因此陷入了静止。 因梅尔抓着苏枕的肩膀,抽出鲜血淋漓的左手,冷漠道:“我早该这么做了。把这个空间打开,否则,我就继续折磨他。” “不……”苏枕低声道,“绝对不能放他出去,这是唯一可以打败他的地方。” 因梅尔看都不看他一眼,左手动了几下。 刹那间,苏枕又喷出一口血,肩膀和胸口已经多出几个血洞。 “我不是在开玩笑。”因梅尔道,“如果他死了,我就等他第二次复活。” 整个空间都在颤抖,仿佛母树正在经历激烈的思想争斗。 治愈的灵质想要触碰苏枕,却被因梅尔挥走。他使用出的力量依旧化作具有伤害性的灵质,因为苏枕正在他手上,所有灵质都不敢随意攻击他。 不多时,母树似乎做出了决定。被浓稠黑暗所笼罩的地方,开始缓缓出现了一个可以通过的出口。 因梅尔抽出腰间的十字剑,将其扔在地上,身上涌现出熟悉的能量。 火花又在他周围迸发而出,似乎是母树在徒劳地阻止因梅尔。 因梅尔冷哼一声,连话都不屑于再说,准备在这里处理好苏枕的事情。 就在这个间隙中,苏枕忽然抬头看向他,双眼炯炯有神,问道:“因梅尔,你相信报应吗?” 因梅尔像是倏地被什么东西灼烧到一样,释放出的力量猛然中断。 他迅速摸向自己的胸口,可在他怀里的东西却已散发出幽幽的紫色光芒,旋即轰的一声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在因梅尔的身上猛烈燃烧! 第95章 一切都将结束 “呜呜,呜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火焰中映照出在痛苦中尖叫的重重人影,他们的哀怨如有实质,疯狂地向因梅尔席卷而去! 因梅尔的皮肤不断皲裂,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灰烬,簌簌掉落至地面。他一时无法扑灭火焰,面沉如水,于是立即转向不远处的出口。 在看到形势转变之后,母树用不着提醒,已经在飞快地关闭出口,但是这完全跟不上因梅尔的速度! 因梅尔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向不断缩小的出口急速飞去。即使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也丝毫没有降低他的速度—— 不,他的速度已经被降低了。 光芒一闪而过,十字剑倏然在半空中出现,掷向因梅尔的速度必经之路! 黑雾不避不让,径直穿过十字剑。尽管它在穿过剑身的一瞬间发生了弥散,却仍然受到了影响。 在这个极为短暂却又致命的刹那,苏枕已然出现在出口之前,左手在身后一按,洞口闭合完成。 因梅尔终于被他的行动激怒,黑雾暴涨,化作一张巨大而可怖的人脸,失真的声音犹如猝然劈下的惊雷,给人以无端恐惧。 “不自量力!” 轰隆隆—— 整个空间发生了比刚才更剧烈上数十倍的颤动,先前被因梅尔抛在上方,用作照明的能源应声破碎。一切重新陷入黑暗,烈风呼呼作响,令人几乎要下跪臣服的威压从天而降。 苏枕往前迈出一步,双脚立刻往下沉,无形的威压宛若一只巨掌,重重压在他的脊背上,想要让他跪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握在手中的十字剑,银色的光芒环绕在剑身,也环绕在他身边,帮他照耀着眼前的景象。 因梅尔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即使被削弱了不少,这种力量也不是他能抵抗的,他会在因梅尔的怒火下又一次死亡。 但是…… “您知道该怎样才能杀死因梅尔吗?” “苏枕”道:“因梅尔不可战胜,唯一能结束一切的方法就是杀死他。作为他的‘母亲’,您应该知道让他走向终结的方法吧?” 母树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了他:“孩子,你知道你在请求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请求您帮我杀掉您的孩子,这对一位母亲来说无疑是残忍的,即使您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但是,您之所以召唤我,又告诉我那么多东西,不也是想拯救您的孩子吗?” “苏枕”注视着母树,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冷酷:“您为了化解自己的危难而创造他,却又只给予他无所不能的力量、漫长的孤独,以及无法灭亡的身躯。他早就已经在那些时间里疯了,一个疯子要么毁灭自己,要么毁灭他人,而他两者兼有。哪怕不是为了被他折磨的那些生命,只是为了他,您也甘愿继续看着他活在痛苦之中吗?您看得已经够久了吧。” “请帮我杀死他吧。用您的力量,弥补您之前造成的错误。” 这听起来就像道德绑架,但不论是“苏枕”还是苏枕,都认为这是唯一且最好的办法。 不属于他的力量充盈在体内,有那么几秒,苏枕感到自己的灵感与整个起源之地都连结了起来,所有的灵质都仿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刹! 苏枕双腿猛地一沉,地面因为他的力量而发生断裂。 下一刻,他猛然挥剑而起,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芒,直直冲向覆盖了三分之二个空间的黑雾! 黑雾之中发出失真的尖啸,将苏枕的耳膜震碎;触碰到黑雾的皮肤急剧萎缩,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十字剑上的银色光芒忽明忽暗,撕裂黑雾的速度减慢…… 苏枕完全没入黑雾,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攥住,随时都会被捏爆。 就在此刻,一股柔和的力量冲破黑暗,将他包裹在内。 破碎的耳膜、萎缩的皮肤开始恢复,十字剑重新挥发出耀眼的光晕,双手忽地一沉,好像被另一双手握住。 下个瞬间,苏枕看到缕缕白色的丝线穿透了黑雾,为他指引方向。 苏枕明白了什么,落到丝线上,沿着线条的方向奔跑。很快,他在尽头中看到了整个人都被紫色火焰包裹的因梅尔。 似有所觉,一道视线向他投了过来。苏枕看不到因梅尔的脸,看不见因梅尔的神情,但他察觉到因梅尔没有丝毫痛苦。 哪怕到了现在,因梅尔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看到因梅尔向自己抬起了“手”,掌心凝聚起另一股能量。 能量还未能成型,那些原本在为苏枕引路的丝线纷纷缠绕住了因梅尔,缠绕住他所拥有的力量。 这时,苏枕已然来到他面前。 “一切都结束了,”苏枕隔着火焰捕捉到他的目光,“因梅尔。” 十字剑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刺穿因梅尔的心脏。 一个笑声随风散去,微弱得仿佛一场错觉。 苏枕与因梅尔一起急速下坠,十字剑的剑尖刚一碰到地面,所有的黑暗全都像玻璃一样破碎,两人在漫天飞舞的碎片中掉进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碎片如同静止一般漂浮在四面八方,奇异地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苏枕依旧紧握着刺穿因梅尔心脏的十字剑,压着后者坠入空茫的更深处。 因梅尔身上的火焰逐渐消失,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缠绕着他的丝线融进他的身体,反射出洁白的光辉,使得他看起来犹如在被切割一般。 即使露出了真实的模样,他看起来也没有太过狼狈,甚至嘴角还噙着微笑。 这下,苏枕可以确定,刚才用十字剑穿过因梅尔的心脏时,他听到的笑声不是错觉。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和因梅尔的身体都在逐渐消散,化成粼粼的光点。 苏枕久违地感到一片宁静。他看着因梅尔,问道:“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在笑什么?” 第96章 魔鬼的终局 “笑什么?” 因梅尔重复了一遍,然后轻笑了一声:“笑你得偿所愿,不可以吗?” “得偿所愿?或许吧,我期望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苏枕回答。 曲折的对峙和打斗已经结束,在不可逆转的消失中,两人的相处竟意外的和谐。 苏枕察觉到,不只是他自己,因梅尔好像也放下了某些东西。 他定定看了因梅尔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总有一种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因梅尔笑起来,苏枕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微微震动。 “为什么这么说?这不是你殚精竭虑才取得的成功吗?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武器刺穿心脏……不,应该说第一次被武器击中才比较准确。” “如果没有母树的力量,我完全无法反抗你,更不用说给你造成威胁。” “嗯,我很清楚。它果然非常喜欢你,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力量共享给你。”因梅尔有些懒洋洋地答道。 “不,祂爱的是你。”苏枕纠正道,“我请求过祂很多次,最终只有一个理由能说服祂,那就是‘为了你’。” 因梅尔望着他。 “为了替你结束漫长的生命,为了让你远离恒久的孤独,为了帮你扫清旁人无法理解的疲惫。祂是因为这些理由才帮助我的。” 因梅尔好笑地摇摇头:“一个人会为了帮助另一个人而杀死他吗?” “你们双方都不是人。”苏枕道。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 因梅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能够消灭你的地方?” “你对杀死我究竟有多执着?”因梅尔叹了口气,解释道:“假如我的记忆不错,这里就是‘创造’灵质诞生的地方。在这个空间里,除了我们,其他事物都携带着初生的气息。” 苏枕看了看自己消失的身体,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在这里,没有携带那种气息的存在都会被消解?” “没错。我们会被彻底消化,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最后被排出,化为全新的、不存在意识的灵质。”因梅尔说,“起源之地就是所有灵质的轮回之地,旧的灵质步入,新的灵质诞生。周而复始,维系着整个宇宙的生命。” “所以,只有这里才能杀死你。”苏枕接道,“这个空间会化解你的生命,让你回到最原始的状态,直到意识也随之消亡。” “对,只有这里能让我迎来真正的死亡。”因梅尔轻松地承认道,“在外界,哪怕我化为灰烬,也能立即重塑躯体,起死回生。起源之地的轮回不存在我的位置,也不会存在。” “现在你能迎来你想要的终局了。”苏枕说。 “我想要的终局啊……”因梅尔打量了他片刻,忽地伸手握住十字剑,将其完全没入自己的胸口。 苏枕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因梅尔想做什么,就被因梅尔抓住了手腕。 他看见因梅尔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然后说道:“化解意识的过程算不上短暂。在这种接近虚无的地方,若是只有我一个人飘荡在这里,那未免有些太无聊了。既然让我沦落到这种境地的人是你,你也应该为此付出之后的代价,不是吗?” 苏枕挣扎了几下,没能抽动。他知道因梅尔尚有余力,尽管离开这里并不现实,但依然能拉着他一起就此消散。 因梅尔继续用蛊惑似的语气说:“既然我们不能同生,那就一起共死吧。” 苏枕转过头,看了一眼无比遥远的外界,然后叹了口气。 “我原本就打算和你同归于尽。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之后能去哪里。” “这样最好。”因梅尔满意地点头,却又叹息一声,“可另一个家伙却不希望你葬身在这里。” “另一个家伙?” “能进到这里的,除了我们,还会有谁呢?” 因梅尔话音落下,本来融进他身体里的丝线又飘了出来,轻柔地托住苏枕,想要带着后者向上移动。 然而,因梅尔却牢牢抓着苏枕,令苏枕根本动弹不得。 “再这样下去,我还没有完全消散,就会被你们分成两半。”苏枕不得不提醒道。 “这你就要询问另一个对象了。”因梅尔微笑道。 苏枕正要开口,却感到手腕一松,因梅尔握住他的手正在消失。 因梅尔轻嗤一声,道:“看来它不想让你死的意愿比我想象中更强烈。” “你不是还有一只手吗?”苏枕道。 闻言,因梅尔端详了他片刻,问:“你当真想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吗?” “哦,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一说,你能容身的地方好像都被我毁了。”因梅尔刚刚才想起来。他略一思索,然后转变了主意,“既然这样,那你还是继续活下去比较好。” “活着往往比死亡更困难。要是我把你留下来,不就恰好成全了你的心意吗?”因梅尔勾起狡黠的微笑,“况且,只要你一直活下去,你就会永远记住自己在此时此地杀死了一个人。虽然你逃出了这里,但你却永远无法摆脱这里的一切。” 听到这里,苏枕不由得问:“我为什么要一直记住你?” 因梅尔笑了笑,看着他被丝线托举向上,渐行渐远,不再开口。 上升途中,苏枕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因梅尔胸口插着那把十字剑,头发纷飞,接近一半的身体已然消失,剩下的部分仍在继续下坠。 哪怕即将迎接自己的死亡,因梅尔看起来依旧从容。 像这种家伙,每每在杀死别人的时候,是否也在幻想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模样? 苏枕收回视线,踏出了这片地方。 断裂的洞口正在缓慢闭合,这片空间不会再显露出来。 直到注视着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在黑暗之中,苏枕才产生终于战胜了因梅尔的实感。 他走向迎着光亮的出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永别了,因梅尔。” 第97章 我该何去何从? 苏枕刚从树干中走出,便听到一个温柔的中性嗓音落了下来:“你做到了,我的孩子。” 治愈的光萦绕在苏枕身旁,替他仔细地处理大大小小的伤口。苏枕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可精神却久久被一股疲惫感包围。 “是的,我确实做到了,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苏枕慢慢地道,“可当我成功做到这件事之后,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母树沉默了一瞬,问道:“你担心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吗?” 苏枕“嗯”了一声:“究竟有多疯狂的人才会花上漫长的时间规划自己的消亡?我无法估量。但是,我认为因梅尔就是这种人。” “如果你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等他的意识开始消散以后,我会把他的记忆传递给你。”母树说。 “我不想了解他的记忆,也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现在有点理解因梅尔对您的恨意了。”苏枕摇了摇头,“您的爱和怜悯都总是太浅显。假如您有机会得到因梅尔的记忆和情绪,那么,应该仔细阅读它们的人是您。”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吗?孩子。” “我没有理由埋怨您,”苏枕犹豫了一下,“可我确实做好了与因梅尔同归于尽的准备。” “为什么呢?你在外面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和亲人,他们会比我更爱你。”母树不理解地道。 “那在您看来,我之后该何去何从呢?”苏枕问。 “你应该回到他们身边。” “可我的父母已经拥有了新的孩子,我的同伴开启了新的生活。他们的未来不需要我参与,也没有准备好我突然加入其中。”苏枕语气平静,“您问我为什么决定和因梅尔同归于尽,那是因为,除了因此而死,我再没有其他的去处了。” 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带着温和气息的灵质想要抚摸他,却被他拒绝了。 “您不用担心,我和因梅尔还有本质上的不同——我随时可以走向死亡。等到那个时候到来,只能请您不要对我施予特殊对待了。” 沙沙的声响持续着。母树说道:“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感到伤心。” “我不会伤心。” 母树不再说话,而是坚定又温和地抚过他的脸颊,抹去了一滴泪珠。 苏枕愣了一下,迟疑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是湿润的。难道他刚刚真的流泪了? 他为什么会流泪?他不是早就感应不到这些情绪了吗? 尽管没有证据证明,但他却知道因梅尔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或许因梅尔是使他丧失情感的罪魁祸首,可最终丢弃它们的却是他自己。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情感的确已经不重要了。 利益、成败、算计……有太多东西只需要理性参与,感性的掺和变成了大忌。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走到现在。 走到现在? 苏枕怔了怔,像是突然才发现了什么。 他好像已经走完必须如履薄冰才能走到对岸的路了。 因梅尔已经消失了。 那河对岸等待着他的又是什么呢? 苏枕张了张口,然后闭上。反复几次,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觉得,我该怎样才能找回自己察觉不到的感情呢?” “我给不了你太好的建议……”母树也犹豫着,“我仍然希望你回到思念你的人身边。” “思念我的人……”苏枕喃喃着,垂下视线。半晌,他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只是这决定仍有些动摇。 “我会……尝试去见见他们。我也有思念的人。” 母树温柔地道:“我想,他们大概可以帮助你找回你的情感。” 苏枕有点想象不出那种画面:“也许吧。” “对了,”他又记起什么,“经过因梅尔制造的这一系列混乱,外面的世界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和您的存在,并对此进行探寻和研究。这些行动很可能会造成不小的损害。” “你在担心我吗?孩子。谢谢你,但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的。”母树说,“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也为了不再犯下相同的错误,我将陷入沉睡,这会是很长一段时间。” 逐渐消解因梅尔的灵质吗……苏枕点了点头,道:“在这期间,我也无法再来到这里吗?” “是的。”母树的语气里充满歉意,这对苏枕来说却是好事。 起源之地里的时间不能用普通的时间观念来衡量,连母树都说是“很长一段时间”,那应该至少有数百万年。 在这期间,他也只有死后才能再来到起源之地了。 也就是说,他和起源之地、和因梅尔之间的联系,可以暂时中断,并且可能永远不会再连上了。 苏枕终于出现了一点轻松的感觉。 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幸都起源于这些联系,可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幸运也都与这些联系有关。 他不能替死去的人们原谅因梅尔、蒙利和维姬的所作所为,不能理解母树因为浅薄的爱所做的旁观。 可至少到现在,他由衷庆幸自己遇到了可以信赖的同伴。 不过……他可是已经“死”了一次,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真的好吗? 苏枕又陷入纠结,摇摆不定地道:“我有几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我……” …… 外界已经过去了九天。 这七天里,对恶魔星的地毯式搜索从不中断,六维政府的军官与天秤的执行官每次都会抵达,亲自监督着恶魔星上发生的一切。 然而,因梅尔和那名从“门”中跨越出来的年轻人,却始终没有音信。 第十天的早晨,天秤在恶魔星上的巡逻队伍进行换岗。执行了16小时任务的成员们打着哈欠,纷纷表示要在睡眠舱里躺上一天,与他们进行交接的某个成员却翻了个白眼。 “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时间就是这么被浪费的!”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旁边的成员道。 “听见又怎么了?他们根本不好好执行任务,被骂就是活该。”那名成员继续骂骂咧咧道,“要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积极,人不早就找到了?” 第98章 出现危险分子啦! 闻言,另一名成员的动作陷入停顿。 几秒后,他摇摇头,道:“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事情大概也不会朝好的方向进展。” “你的危险预警还在发挥作用吗?” “……没有了。” “那你说个头!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为什么事情总会被想成往坏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好的方向呢?” “那是因为,人们首先要降低期待,才能对坏的状况有所准备……” “不。那是因为,你是个受虐狂。” 两人一个想讲道理,一个故意找茬,就这么闲聊着,走在去巡逻地点的路上。 街道两边偶尔能看到嚣张的恶魔,朝他们“呸”了一声,以示嫌恶。那名嘴碎的成员哼了一声,先默念了三遍“我不在意”,然后嘀咕道:“有本事就把口水吐出来啊,看我不代表贝雅斯长官收拾你。” 旁边的成员听了,不禁道:“贝雅斯长官没有设立恶魔一吐口水就殴打他们的规定吧?可以执法的条件是‘随意吐痰超过三次’。” “你懂什么?我这叫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另一个人义正言辞地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惨绝人寰的叫声:“救命啊!杀魔啦!快来人哪!!”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飞奔,很快看到一名坐倒在路口的恶魔。 这名恶魔捂住自己汩汩流着血的肩膀,眼神惊恐地望着对面的小巷,嘴里继续喊道:“救命!救命!杀魔啦!” 四周有不少恶魔在津津有味地围观,时不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但更多还是好奇。 看到天秤的成员赶到,有恶魔吹起口哨:“你叫的人来喽!” “终于有人来救魔啦!” “快跑哟,里面的家伙。小心别被天秤给抓住了,他们会把你拉去体验美妙的净化的~” “都别说话!你们就今天长嘴吗?再吵吵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们抓走!” 一名成员锐利的视线扫过他们。 “切。” 恶魔们闭了嘴,但依然不安分地站在原地,摆出势必要把好戏看完的架势。 与此同时,另一名成员已经站在巷口,端枪对着里面的人道:“请举起你的双手走出来,不要反抗,否则我将开枪。” 人影静止了片刻,就在这名成员以为他要做出抵抗,神情有些凝重的时候,他举起双手,一步步走了出来。 “什么嘛——” 围观的恶魔发出失望的嘘声。 “长得丑,看起来也不强啊。” “你们再说一次话!我先捏爆你们的狗头!” 那名打伤恶魔的危险分子出现了片刻失神。 端着枪的成员示意他看向受伤的恶魔,问道:“你攻击了他?为什么?” 危险分子回过神,定定看了他的脸几秒,然后答道:“他先挑衅了我。” “他怎么挑衅你?” “他故意撞了我,并对我进行了言语上的辱骂。” “然后你就打伤了他?” “我已经很客气了。”危险分子礼貌地说。 恶魔们又想起哄,被另一名成员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然后,她快步来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家伙很不对劲。” “我也觉得。”同伴也压低声音回道。 “我觉得要测一下他的能力,以防意外。” 说完,这名天秤成员掏出一个仪器,对危险分子道:“你必须配合我们的检查。” 危险分子点点头,乖巧地完成了检查工作。 “没问题……”成员看着手中的仪器,不知道咕哝了句什么,随后突发奇想,按了下手环的按钮,一幅画像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人。 “我问你,你见过他没?” 危险分子慢慢地摇头:“没有。” “好吧,不出所料。还以为有点种的恶魔会不一样呢。”成员撇了撇嘴,“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你态度还算配合,定罪的时候不会被送去接受净化的。” 危险分子认真地思索了两秒:“我有特殊原因,能不去吗?” “什么?当然不能了!难道你要逃跑?” “是的,我要逃跑。再见。” 说完,危险分子转头就走,留下两名成员都在原地目瞪口呆。 “姜迎,这丑八怪刚刚说了什么?”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好像是逃跑来着……” 姜迎和林小倩面面相觑了片刻。 林小倩率先反应过来,指着还未逃远的身影,忍无可忍道:“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这家伙在赤裸裸地挑衅我们!” 几分钟后,两人累得在街上直喘气,手里能源枪的能源也快见底了。 “真是见了鬼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一枪都没打中他!”林小倩难以置信道。 “不,不行,已经找不到他了。必须,赶快上报。”姜迎一边喘气一边道。 林小倩心中一紧:“报报报!” 听到他们的声音,苏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笑意。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挑之后,他揉了揉脸颊,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你的这种伎俩,也就只能骗骗初出茅庐的菜鸟了。” 苏枕身体一僵,停在原地。 “你身上带着可以使用变身异能的物品吧?使用这种能力遮遮掩掩……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着这久违的威胁语气,苏枕看见了又一个熟悉的人——肖景。 肖景一身恶魔们喜欢的打扮,脸部也做了伪装,手里拿着并非用纸做成的“报纸”。 在可以迷惑视线的报纸之下,他肯定藏有一把武器。 因为肖景体内没有灵质,气息也接近于无,苏枕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眼下不禁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短暂的沉默令肖景皱了皱眉:“说,你隐藏在恶魔星上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没有任何目的,你会相信吗?”苏枕道。 “你在跟我开玩笑?”肖景冷笑。 苏枕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咔嗒”声。和他想的一样,肖景肯定二话不说就要开枪了。 他看了肖景一眼,然后扭头就跑! 肖景早就防备着这一状况,立即掀开报纸,对他连开数枪,却纷纷被闪过。 “果然不简单……” 肖景“啧”了一声,转头呵斥被惊动的另外两人:“你们要看到什么时候?那家伙往那边跑了!” “肖景?!你怎么在这?我们找了你好久!”林小倩惊道,“要不是贝雅斯长官说你没事,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你非要现在说这些?”肖景冷飕飕地道,“我发现了你们刚刚追捕的家伙,他又开始逃跑了,往那个方向。” 姜迎立马从松了口气的状态中抽离,一拍脑门道:“对对!我也看见了!快抓住他!他肯定有问题!” “什么?怎么不早说!” 第99章 想见又不想见的人们 扫视着地面状况,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方的无人机在上空嗡嗡作响。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沉着的命令声交错,几次与苏枕擦肩而过。 正缩在某个角落里的苏枕反思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最初只打算吸引部分注意,从而那些动向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自己不仅在短时间内先后见到了姜迎、林小倩和肖景,现在还开始被通缉了。 这到底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苏枕陷入纠结。 好在他没有纠结太久,不是因为已经得出了答案,而是他的藏身之处被无人机发现了。 “警告,警告!已捕捉到可疑人员!” 四周的无人机全部飞了过来,形成一个矩阵,扫视灯将苏枕和附近的一切暴露无遗。 他条件反射便想开门,然后硬生生忍住了,只能继续用双脚丈量恶魔星。 为了不显得更加可疑,苏枕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尽管他可以任意改变外形,但不一会儿还是被包围了起来。 肖景、林小倩、姜迎……他熟悉的三个同伴都站在包围的队伍当中。 “你有一次放弃抵抗,立即投降的机会!如果你再敢反抗,我们将有权依照《六维公约》的规定对你进行剿灭!” 但是,他不能被天秤或六维政府抓住,这样就麻烦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还会再见面,这次见面就到此为止吧。 苏枕举起双手,作势投降:“我放弃抵抗。” 负责走个过场,进行谈判的人没料到他怂得那么爽快,立刻怀疑有诈。 “别信他,他可是在灵质屏蔽器遍布的情况下能连续使用异能!这小子肯定在扮猪吃老虎!” 队伍里传来一个嚷嚷的声音。 虽然有些聒噪,但这话正说到谈判的人心坎里。他向指挥官建议道:“这人很可能假意投降,应该再用灵质屏蔽器试试他。” 指挥官也赞同,吩咐道:“向他投放灵质屏蔽器!” 咻咻几声,大量的灵质屏蔽器被无人机投到苏枕身边,他的样貌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一名成员检测了一下灵质波动,说道:“长官,没有灵质反应。” “好,可以逮捕他了。”指挥官下达命令,几名成员拿出手铐,上前想将苏枕拷走。 就在他们距离苏枕还有一两步距离的时候,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猝然爆发,瞬间将始料不及的几人震飞! 一片混乱之中,造成这一切的主角早就逃之夭夭。 苏枕继续踏上逃亡的道路,不禁叹了口气。除了无奈之外,心中还有一点忧虑。 刚刚那种情况,不开门的话,确实很难逃脱。 不知道刚刚制造出来的灵质波动是否会带来不利影响。他已经在尽力克制着异能的输出,除非有人一刻都不停地监视着可以察觉到他异能的感应器,不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想着,苏枕忽然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钻入他的大脑,而他的自我意识竟然在逐渐减弱! 糟了!这是—— 明白这是谁的异能之后,苏枕抵抗的意图立即下降,很快就受到了实质性的影响。 他脚下一踉跄,再直起身时,脖颈已然贴上了一把冰冷的刀刃。 “你是谁?” 同样冷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苏枕一边防止着思维被侵入,一边飞速思考着对策。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先后落地的施莱雅和欧仁。 不久,方才包围他的大部队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粗略一扫,人数还多了几倍。 这下就只能被捕了。 苏枕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微微扬起脖颈,远离锋利的刀刃,同时放弃地道:“我投降,抓住我吧。”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顿了顿,匕首也从他的脖颈上滑落。 苏枕心中正起疑,就听阿希斯忽然说道:“六维政府已经发现了我们暗中从世界树里转移出来的那些人。” “什么?”苏枕心中一凛,下一秒就立刻反应过来,暗道不妙。 他最开始的反应根本骗不了阿希斯。 果不其然,阿希斯收回了匕首,低笑道:“欢迎回来,苏枕。” 半小时后,苏枕坐在审讯椅上,全身上下都被带有屏蔽灵质效果的拘束器束缚着,一动也不能动,正颇为无言地注视着面前的三个人。 “会不会是你眼花了?从他身上完全提取不到那种灵质气息。” “没有。” “这根本没有信服力,就连眼睛最好的家伙都没能看到。” “什么叫眼睛最好的家伙?我没有名字吗?” 苏枕很少见到他们三个相处的情况,如今看来,似乎相处得还挺不错的? 但无论如何,目前最让他头疼的是阿希斯。 他没有再做出什么可疑的反应,但阿希斯显然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只是确认过后,阿希斯没有揭穿他,反而让施莱雅把他带到了这里,并且一丝不苟地对他进行了高强度的控制…… 如今苏枕的能力算不上被完全压制,却也发挥不了多少。起码短时间内打败眼前这三个人逃走的能力已经丢失了。 而阿希斯现在看起来也没有要宣布他身份的意思…… 两人正好对上视线,阿希斯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不会是想让他自己承认吧? 苏枕继续思考起离开的办法。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另外三个人走了进来。 “我还是第一次进那么高级的审讯室呢……” “这里一般关押的都是重刑犯。” “不会吧,难道他还犯了什么大罪?” “不知道……” “吵死了。” 这下换成施莱雅和阿希斯吵了起来,主要是施莱雅吵,阿希斯听。吵架内容无非以下几句:“这群家伙是怎么进来的”、“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都说了我有名字”等等。 姜迎和林小倩站在旁边敢怒不敢言,只是小声蛐蛐,倒是肖景嘲讽了一句“灵智未开”。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苏枕既感到放松,又感到有些好笑。 他不想见却又想见的人都在这里,就在他的面前。 第100章 早就被识破的伪装 不过,苏枕依旧没有和他们相认的想法。 原因和之前一样。既然在他们眼中的“苏枕”已经不会回来了,那“苏枕”的再次出现,会算是一场惊喜吗? 有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知道,而另外一些问题的答案不想被知道。 苏枕认为,自己的犹豫大概属于第二种。 然而,审讯室里的气氛却忽然变了。 欧仁摸着下巴,从方才开始视线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就连施莱雅和阿希斯吵架的时候也没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之后,欧仁突然道:“万一阿希斯说的是真的,那现在这个人不就有可能是苏枕吗?” 苏枕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施莱雅终止了单方面的吵架,回头望了过来;林小倩和姜迎停下小声蛐蛐,也看过来;肖景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没转移过;阿希斯向苏枕轻轻挑了下眉毛。 “说实在的,这个人很奇怪。”林小倩紧跟着发言,“我们对他又打又追的时候,他只是跑,而且单纯拿腿跑。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用我们刷步数呢,这家伙明明就有两下撂倒我们的能力吧。” “我们最初遇到他的时候,他打伤了一个恶魔,原因是那个恶魔故意挑事。从恶魔星被天秤接管以来,已经没有恶魔敢继续遵循恶魔星上的规矩了,毕竟那些领头者全都不在了。”姜迎接道。 肖景饶有兴趣地说:“他不止不会还手。你们没注意到吗?在面对我们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停留得更长一些,在恶魔星上的时候尤其明显。” “这么一说……”姜迎想起来了,“在恶魔星上的时候,明明我们正在对他问话,他却总是对着我和林小倩发呆。” 总是?真的那么频繁吗?不,他表现得真的那么明显吗? 苏枕听得灵感直暗示他快逃。 “这么说,你们发现的疑点有:明明有能力,他却宁愿一直逃跑,也不还手;明明一副可疑的样子,却仍然喜欢盯着你们看。”施莱雅总结道,“结合只有阿希斯一个人发现的灵质反应,以及他莫名其妙把所有人都聚在这里的举动,你们认为眼前这个人是苏枕的几率有多大?” 苏枕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他似乎有些紧张。 几人纷纷陷入沉思,然后开口了。 最直接的是欧仁:“感觉不能当做证据,把他的记忆抽出来看看吧。” 最正常的是姜迎:“他有一点像苏枕。可如果他真的是苏枕的话,又为什么不说话呢?” 最离谱的是林小倩:“长得太丑了,肯定不是。” 最简短的是肖景:“呵。” 最跑题的是施莱雅:“阿嚏!最近到底是谁一直在诅咒我?是你?还是你?” 苏枕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认为刚才的紧张也许只是错觉。 这时,阿希斯说道:“有一句话我非常赞同。假如他是苏枕,那他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呢?” “他不是怎么表明?”林小倩道。 “下一位。”阿希斯微笑。 欧仁道:“你在玩什么猜谜语?终于疯了吗?” “下一位。” “把记忆抽出来就知道了。”肖景显然是强硬派。 “下一位。” “你们先玩着,我去接个通讯。”施莱雅露出社畜的表情。 阿希斯将鼓励的目光投向在场的最后一个人。 “到我了吗?”姜迎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是苏枕,却又不愿暴露身份的话……也许他在担心自己的出现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吧。” 气氛凝固了一瞬,林小倩嘀咕道:“确实挺麻烦,我要狠狠揍他几拳。”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肖景瞥了她一眼。 “我怕你把他打得半死。” 欧仁觉得很有意思:“我物色了几台已经成为历史的摄像机,要是没人陪我一起研究的话,那得有多可惜。” “我有一些必须说出口的话,也许没人会听了。”阿希斯也接道。 施莱雅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进展到哪里了?到我发言了吗?” “这条略过吧。”欧仁说。 施莱雅流露出被背叛的神情,在了解完目前的环节之后,有些纠结地说:“我,我还有个歉没道……” “道歉就道歉,你干嘛露出这种表情?”林小倩忍不住道。 “他拉不下那个脸,不是真心想道歉。”欧仁说。 “我惹你们了吗?” 姜迎想了想,道:“我们还有一个约定,要是少了一个人,就不能完成了。” 苏枕心中一动,目光久久停在他们身上,无法移开。 忽然,空气中出现一丝灵质波动,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使用了什么异能。 由于不设防,苏枕迟了几秒才将自己被探查的部分隐藏了起来,可是已经晚了。 众人纷纷将视线移到林小倩身上,姜迎惊道:“你为什么突然……” “这家伙心里正感到很对不起。”林小倩看也不看他,指着苏枕道:“为什么听我们说苏枕的事情,这家伙会觉得抱歉?”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又都汇集到苏枕身上。 林小倩恶狠狠地走过去:“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迎连忙道:“等等,你先别急……” 肖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阿希斯等人,道:“你们知道的东西更多吧?” 欧仁摊开手:“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在配合你们。” 施莱雅沉吟:“嗯……其实我好像看到了感应器的反应,只是太快了,不能确定……” 几人纷纷看向最有嫌疑的家伙,阿希斯无辜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过去曾经看到了一幅画面。我用刀抵着某个人的脖子,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人回答:‘我投降,抓住我吧’。” “这场景听起来有些熟悉。”施莱雅说。 “你老年痴呆吗?这就是不久前发生在恶魔星上的场面。”欧仁道。 “能不能不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你们知道我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吧。”施莱雅道,“尽管灵质可以被隐藏起来,外貌也可以发生变化,但有些习惯不经过特殊训练,是无法改正过来的。毕竟每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个体嘛。” 听到他们的话,苏枕只觉得身体僵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阿希斯笑起来,那笑容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狡黠的味道。 “不论是用哪种方式,所有人可都认出你了。你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第101章 有更多人被你拯救 苏枕在接着挣扎和直接放弃之间摇摆不定。 他一一看过众人的神情,最终深深叹了口气:“……可以先放开我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承认了,但不料这一请求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绝——对不放。”林小倩严肃地重申道。 其余人都赞同点头。 “……为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怎么才抓住你的?”欧仁好心提醒道。 苏枕明白了。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一身的“装备”,决定把他其实还能挣脱的事情隐瞒住。 抬起头,就发现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吗?”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林小倩组织着语言,“我们可以给你找一个房间、一张大床……但你身上这些东西不能脱。” 苏枕张了张口,道:“你们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就是对我们来说发生的最大的事。” 苏枕眼神微动。就在这时,施莱雅又接了个通讯,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细长的针管,里面盛满淡蓝色的液体。 施莱雅举起针管,与阿希斯、欧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苏枕走了过来。 眼见施莱雅慢慢逼近,苏枕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测:“慢着,事情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这里面装了什么?” 施莱雅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利落地把针扎进他的颈静脉里,边推液体边道:“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安眠剂而已。” “等等……” 苏枕看到施莱雅拿走空掉的针管,睡意阵阵涌上,不禁怀疑这真的只是“一点”安眠剂吗? 而且见效还那么快…… 最后一个念头落下,苏枕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积压了许久的疲惫感将他包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有人遗憾地问:“真的不能把他关起来吗?” “可以试试。” 他有心反对,却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窗外跑进来的阳光照到苏枕的脸上。他感觉有一点痒意,但更多的还是温暖。 少有的舒适感令他不太想睁开眼睛,听到耳边传来细微的翻页声时,他才猛然想起什么,立刻坐了起来。 ……不在了? 苏枕发觉自己身上的束缚器都被脱下,然后听到“嘀”的一声。 他转头看过去,欧仁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按下了身边的某样东西。 “别在意,只是提醒他们你总算醒过来了。”欧仁说,“你睡了整整六天。他们都有要做的事情,不能一直守在这里,只有由我代劳了。” “我睡了六天?”苏枕一愣,然后才看到自己手背上挂着的点滴,药瓶里大概是可以维持身体能量的东西。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要是继续保持这种态度的话,会被他们重新绑起来。”欧仁摇了摇头,“前两天你就是以被绑着的姿态躺在这里的,后面阿希斯提醒他们,你可能会感到不舒服,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给你松了绑。” 不用明说,苏枕都知道想把自己绑起来的人是谁。他脊背发凉,有些后怕地决定改一改自己的说话方式。 突然,房间的金属门打开,他刚刚才想到的人跳了进来。 “苏枕!你终于醒了!再睡我就以为你死了!” “话可以这么说吗?是不是应该委婉一点……” “你是敏感肌吗!” 林小倩和姜迎还没走进来,就开始了一天必不可缺的吵架环节,肖景无视他们,大步走到床边。 两人对视片刻,苏枕正想开口,却被肖景打断:“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不用说了。” 苏枕奇怪:“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呵。不就是‘抱歉’‘对不起’吗?智能垃圾桶会说的话都比你多。”肖景道。 苏枕无可反驳,因为他想说的确实是这个。 但是…… “虽然被你说中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抱歉。” “抱歉什么?抱歉让我杀了你吗?那是我开过最简单的一枪。”肖景顿了顿,声音突然变低,“也是我开过最困难的一枪。” 苏枕怔了一下,然后听到林小倩的高呼声:“滥用职权!你这是滥用职权!” “去去去,别挡路。” 施莱雅和阿希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下,所有人都汇聚起来了。 苏枕看了他们一会儿,主动开口道:“我来说说之前发生的事吧。”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枕说话的声音。 从初次离开世界树开始,到最后离开起源之地结尾。在场的人都参与了这一过程的其中一部分,却无法想象这整个过程。 在看到苏枕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以后,他们就对结果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苏枕描述,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苏枕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那些事情讲完,因为不同的人想听不同的细节。比如林小倩、姜迎和肖景,更关心他“死”过一次之后的事情;阿希斯和欧仁更在意他与母树之间计划的起承转合;施莱雅更在意起源之地本身,以及推他出去正面接上尼克斯镜攻击的那部分事情。 听完这一切,施莱雅摸了摸鼻子,道:“那么……照你说的,在我们有生之年,是不会再见到起源之地喽?”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苏枕答道。 “那就太好了。”施莱雅长出一口气。 “哎哎,苏枕。能不能再描绘一下你对因梅尔拳打脚踢的细节?”林小倩意犹未尽。 “准确地说,是他对我拳打脚踢……” “你现在可以感受到情绪吗?我感觉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姜迎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你对之后有什么打算?”肖景问。 所有人齐齐看向苏枕。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苏枕说,“以因梅尔和我之前的表现,要是被别人知道我还活着,大概没有好下场吧。” “所以,你想靠能变身的异能过一辈子?” 苏枕犹豫了一下,施莱雅开口道:“这个问题或许我们能解决。” 肖景道:“你想怎么解决?你的话语只在天秤有一定份量,在六维政府里等同于零。” “嗐,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如今,能在六维政府里说上话的人不是我,是苏枕自己。”施莱雅道。 苏枕疑惑:“我?” “没错。你在恶魔星上抵御尼克斯镜的攻击、拖延因梅尔、拯救了许多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有人会因为你的特殊而想要利用你,但更多人会为你所做的一切折服。”施莱雅看着他道,“或许你那么拼命,只是为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但也有更多人被你拯救。” “近期,我们正与六维政府洽谈从世界树中转移出来的那些人的事。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会为你争取最大程度上的利益,但这可能需要不少时间,也需要克服一定困难。我知道,因为某些因素,你大概对天秤没有什么好印象……” 施莱雅咳嗽两声,诚恳地伸出手:“但我还是想问你,你愿意在这件事上相信我们吗?” 苏枕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陷入沉思。 没有人打扰他。 片刻后,他握住了施莱雅的手,道:“暂且相信。一有什么不对,我会跑掉的。” 施莱雅想了想:“那我会阻挠他们追捕你的。” 最重要的事情告一段落,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喂!你这也太没诚意了!什么叫‘会阻挠他们追捕’?你应该直接反打他们!” “首先,我不叫‘喂’。其次,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你的上级。信不信我马上联系贝雅斯,让你去训练室跑上三十圈?” “滥用职权!你这是滥用职权!” 房间里洋溢着一片笑声。 第102章 一个不幸又幸运的人 “近日,卡特琳娜星正举行二十年一度的总统换任。据悉,本届换任中,出现了一匹年轻的黑马。他以为出众的外貌与惊人的才能,受到了群众的广大欢迎。现在,就请这位杰出的年轻人为我们打个招呼吧!” 一张好看的脸出现在荧幕上。那人长发飘飘,蓝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挥手致意道:“大家好,我是阿希斯·加利,请多多支持我的选举。” 背景似乎是在公众演讲现场。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阿希斯!阿希斯!阿希斯!” 荧幕外,欧仁咋舌道:“真是夸张……话说他不是想把头发剪了吗?我前两天明明听他亲口说头发有点碍事的。” “他说长头发的形象有利于得到更多选票,所以放到选举成功后再剪。”苏枕答道。 “什么?他这是在诈骗吧?究竟是谁给他投那么多票?”欧仁难以置信。 “不知道。”苏枕默默关闭了面前的投票页面。 “越看越糟心。算了,我还是去睡个午觉吧,你千万不要乱跑啊,最近正是多事之秋。”欧仁嘱咐道。 “好的。”苏枕点点头,目送欧仁离开。 然后他重新打开投票页面,为目前最火热的人选投去了微不足道的两票。 从这个界面里退出来,就能看到两个用超大字号写就的头条:消灭因梅尔,拯救众人!真正的英雄! 惊!六维政府别有用心?英雄又该何去何从? 这两个头条已经在虚拟网络、各个星球的电子荧幕上挂了一段时间了,起因是天秤与六维政府的谈判出现摩擦,施莱雅一怒之下找了家熊心豹子胆的媒体,对六维政府进行舆论攻击,逼得六维政府节节败退。 反正天塌下来了有天秤的执行官先顶着,各个媒体纷纷跑来凑热闹,让事态愈演愈烈,几乎每个星球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件事,并开始好奇这所谓的“英雄”到底是何许人也。 就因为这样,最近有好几个人都不叫他的名字,改喊他大英雄了。 苏枕不禁有点后悔,正打算就此退网,就接到了阿希斯打来的通讯。 “你现在正待在天秤的基地里吗?我有事来找你。”阿希斯道。 苏枕奇怪:“对,但你不是正在参加选举吗?” “那是录播,”阿希斯说,“我很快就到。” 没过一会儿,阿希斯就到了,显得颇为匆忙。 苏枕微微有些凝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不,算不上很重要,只是我觉得应该和你说。”阿希斯道,“我记起之前发生的事了。” 苏枕一怔。 他醒来的那天,等其他人都散去以后,阿希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预知”吗? 预知……未来? 经阿希斯提醒,苏枕才突然想起了这个特殊的异能。 没错,它是一个异能。 而有一个人,正好会使用全部的异能。 阿希斯说,直到恶魔星上,他曾经见到的画面变成现实,他才想起来还存在着“预知”这种异能,自己还拥有过它。 经他这么提醒,苏枕也出现了类似的反应。 也就是说,直到阿希斯率先记起以前,他们都遗忘了“预知”异能的存在,先前所做的一切计划里也都没有为此做出过应对。 某一瞬间,“原来如此”的感觉爬上苏枕的脊背,而阿希斯接着说出口的话更让他产生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阿希斯发现,自己身为“玩家”时的一半记忆都是被伪造的,真实记忆截止于他踏入“鉴赏会”之前,而他完全想不起来之后的事情。 现在他想起来了。 阿希斯缓缓道:“我在‘鉴赏会’上被因梅尔选中,曾经受到他的操控,预知未来片段的能力也是由他给予我的。”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苏枕道,“你在那个时候就被自己的能力影响,直到遇见我,他埋葬在你脑海中的暗示才逐渐显现出来。” 这一暗示贯穿了行动始终。或许在恶魔星上筹备抓住因梅尔的时候,因梅尔就站在他们旁边,悠闲地听着所有的话。 毕竟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阿希斯已经被因梅尔控制,并且向他们悄无声息地施展了精神控制。 因此,他们才会在苏枕出现之后终于发觉因梅尔的踪迹。 果然,一切都只是一场巨大的棋局。 但是在这场棋局里,并不是只有因梅尔一个人在下棋。尽管有许多人都成为了因梅尔的棋子,但他们依旧靠自己冲破了棋局。 “还是把这些记忆忘记了比较好吧?”苏枕问道。 “还是把它们留下来,当做一次教训吧。”阿希斯笑了笑,“对了,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去卡特琳娜星吧,这样就不必等施莱雅成功之后才能自由生活了。” “看来你对总统的位置势在必得。” “那不是特意留给我的东西吗?”阿希斯扬了扬眉毛,却没法让人把他与“自大”联系起来。 苏枕笑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好以后要去做什么了。我和欧仁先生说好,等问题解决完,就去一边旅游一边摄影。” “好吧,我也猜到自己会被拒绝了。”阿希斯叹了口气,“不过,你们会把卡特琳娜星选做旅游景点的吧?” “这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了。”苏枕实话实说。 “不用为欧仁留什么面子,你大可以让他听你的。”阿希斯道。 这时,门外传来最好的隔音材料都抵挡不住的吵闹声。阿希斯飞快戴上面容遮蔽器,然后询问道:“你约了朋友?” “是的。你要是不快点离开的话,肯定会被林小倩‘骚扰’的。”苏枕同情地点头。 这段时间,除了他被喊成“大英雄”,阿希斯也被喊成了“大明星”。 “下次见,有事随时和我通讯。”阿希斯说完,比来的时候更加匆忙地走了。 房间门打开又关闭,三个人走了进来。林小倩“咦”了一声,奇怪道:“刚刚那人怎么那么眼熟?” “没有吧,我们应该没见过他。苏枕,那是你新交的朋友吗?”姜迎问。 出于同病相怜,苏枕选择帮阿希斯隐瞒:“算是吧,过来找我谈一些事情。” 林小倩狐疑:“你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怕别人看到自己,能交到什么朋友?不会是哪个我们认识的人做了伪装吧?” 苏枕呛了一下,赶忙转移话题:“最近我在和戈兰执行官忙一件事情,这也是我找你们过来的原因。” “戈兰?”肖景看向他,“你们在做什么?我没听到风声。” “因为是秘密实验,你当然不可能听到风声了。”苏枕说完,果不其然受到肖景一记眼刀。 “秘密实验?那你现在告诉我们干嘛?”林小倩问。 姜迎左右看看:“难道……是和肖景有关?” “嗯,我们找到了使失去异能的人重新恢复的办法。”苏枕笑了笑。 这是他在离开起源之地以前,向母树提出的请求之一。 肖景怔了一下,姜迎和林小倩呆若木鸡了几秒,然后炸了。 “什么?肖景可以恢复异能了?太好了!哦不,太糟糕了!他没有异能的时候就够可怕了,恢复异能之后肯定会变成大魔王!”林小倩瑟瑟发抖。 “虽然我由衷地为肖景感到高兴,但这次我也不得不承认,林小倩说的是对的……”姜迎似乎也回想起了被肖景支配的恐惧。 肖景瞥了他们两个一眼,林小倩瞬间吹起口哨,姜迎仰头望向天花板。 苏枕正看得津津有味,就见肖景转向了自己,表情臭得要命。 “……怎么?”苏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最近没惹到这家伙,但肖景时不时就翻旧账,而他当然每次都理亏。 由于前车之鉴,他小心地打出了感情牌:“我都帮你恢复异能了,你总不能还揍我吧?” “我有那么暴力吗?”肖景反问。 是的,没错—— 林小倩和姜迎在后面狂点头。 苏枕哭笑不得地问:“那你想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肖景动了动嘴唇,道:“谢谢。” 什么—— 林小倩和姜迎竖起了耳朵。 苏枕也有点没听清:“什么?” “我说,”肖景深吸一口气,重复道:“谢谢。” 这下苏枕听清了,但看到后面两个人的表情之后,他决定继续听不清。 “你太小声了……” 话才说到一半,肖景就不耐烦道:“耳聋了就去治!” “这不是吃饭了嘛。”林小倩咕哝道。 “你说什么?”肖景迅速转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后面做什么小动作!”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杀人啦!救命啊!”林小倩立马拉过姜迎当做挡箭牌。 “等等!我是被迫的!”姜迎眼见肖景的怒火就要落到自己身上,只得闭着眼睛一指苏枕,道:“是苏枕鼓励我们这么做的!” 苏枕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到肖景真的转了过来,不禁道:“你该不会只是想找一个打我的理由吧?” 肖景点头:“你猜对了。” 苏枕扭头就跑,但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他根本敌不过肖景,没两分钟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身后传来林小倩无情的嘲笑声和姜迎若无其事的咳嗽声,苏枕捂着后脑勺,见肖景朝自己伸出了手。 “起来。你想蹲在那里到什么时候?” 苏枕借力站了起来,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笑容。 也许他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在别人看来,全都是糟糕透顶,他与幸运简直毫无瓜葛。 但“苦尽甘来”似乎在这一刻,在他身上体现了。 他想,他也许比任何人都幸运。 (全文完) 一份完结感言 说了想结束不知道多少遍,等真正结束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了。 这应该不是一个有新意的开场白,事实上,我接下来要讲的话比这更老土。 作为一个失败的作者,在失败的作品里写完结感言,当然只能诉苦了。 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见,这本书的成绩简直奇烂无比。 写到现在,一百三十多万字,每天只有五十人上下看这本书,其中三十多个人来自书架,十多个人来自书城。 也就是说,本书每天新点击率都在十左右,根据我那几分钱的日收,每个新读者看的页数不超过五页。 作为百万字完本小说,这种成绩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如果有机会,请开一个特烂榜单,鄙人一定名列前茅。 不过这本书呢,起初是有个大纲的,我最开始也打算按照市场流行的写法写,大纲差不多就是这么安排的吧。 但一写,我的手就没跟脑子合计,开始大偏特偏,最后形成了这么个故事。 没啥装逼打脸,也不算升级流,金手指开得还感觉怪惨的。 都不知道谁是主角,看不懂,劝退了。 你让我说实话,身为作者,我也看不懂啊。 脑子还没转过来呢,手就这么写了。 一个不像主角的主角就成型了。 讲真,最初两三个副本我还写细纲呢,但不知道从哪开始偏离了大纲,这俩我就都抛之脑后了。 每次写出来一章,就比读者早一个小时知道剧情吧。 这就导致容易忘东西,喜欢从后面补剧情,让我经常翻到前面去改改改。 那可真别提了,改死我了,不过我也只想到哪改到哪,肯定还有很多地方乱七八糟。 但是灵感爆发又拦不住。 每次爆发的时候,写出一个自己觉得不错的剧情,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么一回忆,我之前还真是单纯得令人啧啧称奇啊。 这也就是这本书不赚钱的好处了,我想改就改,哪管那么多。 当然,轻松的话就说到这里吧。 既然连百万字每天都只有几十个人观看,之前的成绩更难看,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二三十万字的时候吧,每天阅读量都是个位数,能赚一分钱都算是运气特别好了。 后来随着字数增加,看的人逐渐变多,终于突破两位数,来到每天二三十个人,每天赚三四分钱的程度。 成绩最好的时候,每天有一百多个人看,阅读收益能拿个一块钱不到。当然,这也是靠字数取胜,毕竟也是个百万字小说嘛,除了字多啥也不是。 我从22年9月14号开始连载这本书,写下这篇感言的时间是24年9月6号。 两年时间,我在第一年里每天守着那个位数的读者和一分钱收益,然后在第二年里守着两位数的读者与几毛钱的收益。 如果有礼物的话,倒是会高一点,不过几分钱几毛钱才是日常。 总的来说,我写的这两年时间里,能表现出我有进步,但进步了个屁。 小说发出来是给人看的,又不是我自娱自乐的工具。 没有人看,自然就不想写了。 这两年里,我就放弃了那么几十上百次吧,觉得没必要连载下去了,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只能在两年时间里写完它。 还好我是个合格的牛马,会吊着自己走,否则我在一二十万字的时候就不干了。 现在想想,还真恨不得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你说你没事干点什么不好?花两年时间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没人看吧,行,我自己看;不赚钱吧,行,我倒贴;连编辑都没有,就是个机器人,行,那自由。 最后我毛线都没有,白白赔进去那么多东西。 起初一腔热血、满怀初心,为了描绘我想象中的世界,吃饭在码字,睡觉的时候在码字,上课在码字,蹲厕所也在码字,坐地铁更是一刻不停地码字。 现在我也依然这么做,但却是为了尽快完结解脱,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都怪年轻的时候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能一鸣惊人,果然现实的打压最能让人觉悟。 我从大一开始写,现在大三,要开始准备找工作了。 我家里没有让我不工作写着玩的条件,甚至可能比普通还更差一点,我得吃饭啊。 拿着不如去捡两天瓶子的收益,还能好好写到完结,我感觉我已经是穷人做慈善,仁至义尽了。 大家都说写不赚钱的小说是为爱发电,那我发的电都能供整个地球了。 以后要什么太阳能,要我免费写小说的爱就够了。 开玩笑。反正我认为,我能完本,已经对得起过去的自己,对得起读者了。 但我对不起未来的自己啊,我是不想再拿未来开玩笑了。 已老实,求放过。 现在让我看到什么“完成比完美重要”、“没人看也坚持下去”、“加油你一定行”等等鸡汤。 我一定吐口口水进去。 什么鬼玩意,耽误我那么长时间。 当然,为了保命,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写作确实坚持最重要,许许多多大神都是坚持写出来的。 但我不是嘛,我是小菜鸟。 以我小菜鸟的身份奉劝各位新人作者,做人还是要现实一点,先成功后成仁,不赚钱就切书,除非你只想写着玩。 没有成绩,再热血也是白搭,还不如鸡血鸭血,能拿去煮个火锅。 虽然我本人不吃这些东西,我还是更喜欢纯肉,加麻加辣谢谢。 没办法,上辈子饿死的。 字数凑得差不多了,这感言也该结束了。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话就那么一句:诸君啊,臣不适合写小说,臣就先退了。 没有番外,当然也不会有其他作品。我这能力,就只能洒洒水啦,还是别写东西了。 而且我也跟不上时代,什么人工智能辅助写作,我太无知了不咋会用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号也被屏蔽了,不论作者说和章节更新,点进头像,啥也看不见,根本解锁不了。 但也无所谓了,解开也没用,反正我也不用了。 不过最近风大,要是有幸被抄呢,或者遇上什么神奇操作呢,我还是会回来看看的。 虽然我这四不像别人也看不上,但是盗版网站盗啊,这是人家对我实力的认可。 过奖过奖,也感谢你们这两年来的辛苦付出,支持我的人也算你们一份。 除了这个,我再上来就是给自己刷两毛钱了,蚊子肉也是肉嘛。 能看到这里,请各位帮我也刷两口蚊子肉。没别的,我是大学生,给我。 开玩笑的,求你们了,留下几毛钱再走吧。 为了生活嘛,不寒碜。 最后,还是要感谢支持我的读者们,毕竟也有你们的帮助,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谢谢你们的评论和礼物,但还是请各位去寻找更好的作品吧。 我也曾梦想着依靠写小说实现财务自由,但现实证明我一无是处。 我们缘尽于此,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