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春》 第一章 医女 顺安二年,京城。 隆冬时节,寒风猎猎如刀。 昨儿才下了一场大雪,望眼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 太医院新晋的小医女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庭院中,个个冻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宛若朵朵迎风绽放的小花儿,轻盈又脆弱,稍稍用力,便可折断。 教习处的郑嬷嬷裹着厚实的灰青袄子,双手抱着铜质雕花的暖炉,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她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眼神却恹恹的,有种力不从心的疲惫感。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太医院的人了!有句老话,医者难自医。做事放聪明点,别学医不成事,反倒先掉了自己的脑袋!去年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吧!堂堂太医院之首也是说没就没!你们虽不是奴婢,却胜似奴婢,低头做人,勤恳做事,宫中的主子们,一个都不能得罪,明白吗?” “明白……” 一转眼儿,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大家冻得手脚僵硬,忙跑回屋烤火盆取暖,叽叽喳喳的。其中,只有一人没过去凑热闹。 沈凤舒脱去青色斗篷,抖落上面清凌凌的细雪,仔细叠好,回炕头的铺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折旧的医书,静静翻看。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还有点颤。 旁人见了,交换眼色,故意扬声道:“瞧瞧人家,才女果然是才女,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书卷香。” “是啊,书中自有黄金屋……” 沈凤舒恍若未闻,樱唇轻启,念念有词:“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桂麻相合名各半,太阳如疟此为功……” 她们继续嘲讽:“真读书读傻了……” 还有人更来气了:“假模假样!有能耐做你的大家闺秀去,搁着儿装有什么学问。” 太医院的医女,每两年召选一次,凡年龄相当又读书识字的良家民女,皆可报名,甄选两轮,择优秀者进宫见习。 今年入选的医女,只有十九人,由太医院的内教习负责教导,待一个月习满,还要大考一次,最后选出五人进御药处,负责平日为主子们煎煮汤药,调配药膳。 说好听点是医女,其实还是“宫婢”。 女子不可做太医,做到最高,也只是教习嬷嬷,费力不讨好,赚不了多少油水! 沈凤舒精通药理,又长得不错,自然招人眼红。 她们又气又想不通,凭沈凤舒的容貌家世,做个官夫人都富富有余,何必要抢她们的衣食饭碗! 背了半页的书,外面有人传话:“沈姑娘,医馆门外有人找你。” 众人闻言,纷纷诧异的扭头看她。 宫中的每一道门都不是随意出入的,各宫各处都有严苛的规矩,来去自如者,绝非泛泛之辈。 难道这丫头在宫中有靠山? 沈凤舒不紧不慢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压好,披着斗篷出去了。 有人好奇,拉回传话那人问,谁要见她? 那人说出一个名字,惹得她们震惊不已。 余元青,太医院副院使。 沈凤舒走出院门,一眼看到那身绿琉璃官衣,挺拔笔直的背影,便了然是谁。 “余大人。” 沈凤舒先开口,声音清凌。 余元青立马转身,乍见她的脸,不由长叹一声:“这里条件艰苦,姑娘还熬得住吗?” 若韩兄还在,他们成了亲,他理应要唤她一声“嫂子”。 上次见她,还是十月,在韩兄无名碑前祭拜,她泪盈于睫,眸中盈满哀愁,令他心痛。 可如今,沈凤舒的眼神明澈,奕奕有神,再无半点哀伤,气色也算尚可。 沈凤舒忽略他的关切,只问:“大人找我有何事?” 余元青又看了看她,才道:“今天,姑娘顺利成为医女,一个月后的甄选考试,你定能轻松应对。我过来是想再劝姑娘一句,宫中规矩繁琐,人心难测……” 他声音朗朗,一脸沉重。 沈凤舒未等他说完,轻轻摇头:“多谢大人一番劝说,我心意已决,从未有过退意。” 她是来这里拼命的,想岁月静好,何必进宫? 余元青眸光一沉,点点头:“好,我明白了。”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缎锦绣荷包,递给沈凤舒:“拿着吧。” 沈凤舒没接。 余元青又道:“这有一叠银票,还有些提神醒脑,疏肝解气的药丸。宫里头和外面一样,人情打点少不了的。至于药丸,留着有备无患。” 沈凤舒听完,还是没接。 “谢大人,银两我自己有。这些药,若被人见到,怕会惹出麻烦!我只是医女,不可靠近御药房半步,手里凭空多了这些用料名贵的丸药,实在有口难言!” 余元青原也是个办事周全的,今儿关心则乱,才没那么仔细。 他恍然大悟,收回了手:“确实不妥,是我考虑欠佳。” 沈凤舒淡淡一笑:“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余元青又道:“沈姑娘,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只管言语一声,我在太医院还算能说上话……” “大人谦虚了,您是太医院副院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余元青微微一怔,又瞬间回神:“那姑娘保重,我还要去一趟凤禧宫,告辞。” “大人慢走。” 沈凤舒屈膝行礼,目送他的背影。 凤禧宫是皇后娘娘的寝宫,看来,他已经成了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了。 不过片刻功夫,沈凤舒回到屋里,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起了变化,或打量或怨恨,只是再没人嘲讽窃笑。 沈凤舒无所谓,她们说与不说,笑与不笑,皆入不了她的耳。 因为她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一年前,先帝突然恶疾,暴毙而亡。 太医院之首韩白术与其长子韩朗因先帝病逝,被新君问责,当庭杖毙而亡。 韩家上下十六口人,也被牵连获罪,男丁发配边疆做苦役,女子皆贩卖为下等奴,颠沛流离。 这噩耗如磐石,重重砸下来! 原本还有三日,沈凤舒就要和韩朗成亲了。 两人青梅竹马,约定三生。可惜婚事没了,人也没了…… 沈凤舒悲痛欲绝,失魂落魄,缠绵病榻数月之久,险些丢了半条命。 大病痊愈后,沈凤舒像是换了一个人,每日潜心学医,还要进宫做医女,家中长辈几番劝阻,她都坚持到底。 沈凤舒是家中长女,爹娘亲厚疼爱,最后只能顺了她的意。 韩白术和韩朗死不见尸,直接被拉去了乱坟岗随意掩埋。 沈凤舒只能在城郊为他们立了无名碑,将韩朗生前送她的东西和他们的定情信物,全都埋在碑下。 苍天厚土,结结实实。 几番辗转,沈凤舒又找回了韩朗的两个妹妹,把她们“买”回来,留在沈家照顾。 韩家家毁人亡,沈家也受到不小的牵连。 沈家祖上世代都是读书人,沈老爷的逸云书院是城西一带非常有名的上等私塾,出过不少才子举人,可惜也开不下去了。 为了避嫌避祸,沈老爷带着全家老小,返回故乡云州,再谋生计,只留沈凤舒一个人在京城。 一年前,千秋宴之上的群臣都看见了,先帝口吐鲜血,晕死过去,后来救治无力,才说突发恶疾,其实更像是中毒! 正因为,死因不明不白,太医院才遭了殃,半数太医获罪,太子一声令下,血洗各房各处,死的死,走的走。 如今的太医院又换了一批能人异士,风平浪静,欣欣向荣。 余元青和韩朗是同门好友,师承一代名医董玉,韩朗比余元青年长几岁,早他入宫,当年和他相同的年纪,当上了副院使。 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华,却冤死在乱棍之下。 沈凤舒很清楚,韩家父子只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到底是谁疏于职守? 先帝的死因又藏有多少猫腻? 宫中派系纷争,勾当繁多,水深深千尺。所有的答案,她都要亲自找出来! 第二章 好差事 在宫中做人要识时务,做事要有眼色。 沈凤舒本就出类拔萃,又突然有了余元青这个“靠山”,嬷嬷们心里有数,时常会多提点她几句,算作关照。 沈凤舒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临近黄昏,外头下了一场大雪,厚如鹅毛,大家在院子里忙着清扫,沈凤舒突然被郑嬷嬷叫去说话。 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郑嬷嬷坐在榻上,慢悠悠地吃桔子,顺手将剥下的桔皮,往烧旺的火盆里一扔,桔皮淡淡的清香,很宜神。 “给嬷嬷请安。” 沈凤舒拢了拢衣裳,屈膝行礼,声音温润如玉。 “坐吧。” 郑嬷嬷脸色平常,不似往常那般严厉冷漠,瞥见她冻得通红的双手,指指火盆:“靠近些,暖和暖和。” “谢嬷嬷。” 沈凤舒搬着绣墩,稍稍靠近,还未坐定,突然有个东西“嗖”地飞来,她下意识地双手接住,镇定自若,不慌不乱。 一个圆润新鲜的青桔子。 郑嬷嬷看她机灵反应又快,淡淡一笑:“吃吧,燕妃娘娘赏下来的,今年秋后的贡果。” “多谢嬷嬷。” 沈凤舒从凳子上站起来,又朝郑嬷嬷屈膝行礼。 燕妃乃是皇上的宠妃,三个月前才入宫,如今备受恩宠正当红。 周汉景即位之后,召选无数佳丽,如今三宫六院,已有上百人。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差事。 平时,御药房不只负责抓药熬药,琐琐碎碎,还要看管各位主子们的每日药膳,忙得不可开交。 郑嬷嬷胃口极好,吃了一个又一个,满屋都是桔子的香气。 沈凤舒迟迟未动。 她想,嬷嬷不会只为了一个桔子找她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郑嬷嬷拿起茶碗,用碗盖刮刮浮沫,忽而感慨:“我家乡盛产青桔,酸甜爽口,我也曾从小吃到大,可惜进宫后,就没有这样的口福了。区区一口桔子,还得看主子们的心情和脸色,好生无趣……” 沈凤舒心神一紧。 “你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留在医馆未免屈才了。我手里有一桩好差事,正找不到合适的人来,你想不想试试?毕竟,你进宫来,也是为了出人头地!” 好差事? 沈凤舒留了个心眼儿,头微低着,不让郑嬷嬷看到自己眼神变化:“回嬷嬷的话,我初来乍到,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我一心学医,并无他想……” 以退为进,不算失礼。 “得,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宫中的差事哪有好坏之分,关键还得看人!与其说是好差事,不如说是好主子!” 沈凤舒带了些疑惑的语气问:“嬷嬷的意思是……让我离开医馆么?” 郑嬷嬷摇头:“当然不是,你既入了御医馆,便是这里的人。前阵子,皇上围场冬捕,宁王伴驾随行,不小心摔下马的事,你可知道?” 沈凤舒摇头:“民女不知。” 郑嬷嬷略带惋惜:“宁王的腿伤十分严重,几位大人都说,那双腿怕是要废了。” 沈凤舒凝眸。 宁王周汉宁要残废了么? 可惜了,他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啊。 乾坤变化,福祸难料。 周汉景即位之后,皇子们都被封了王,取名为号。看似一碗水端平,兄友弟恭,和和睦睦。 其实周汉景一直有心提防周汉宁,此番周汉宁意外受伤,也蹊跷得很。 威风凛凛的年纪,突然成了残废,怕是比死还要难受! 郑嬷嬷继续道:“皇上和太后娘娘吩咐太医院,务必照看好王爷的伤情。如今,他的身边缺个细心谨慎的医女,我觉得你最合适。” 沈凤舒静静听着,捏紧了手里的青桔。 宫中有资质的医女,又何止一二十,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新人的身上。 这只怕是个“坑”。 郑嬷嬷一直盯着沈凤舒的脸,细细打量,她杏眸温润,柳眉弯弯,皮肤白皙,身材高挑。 虽说不上是倾国倾城的尤物,却自有一股清新淡雅的气韵。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就是她的妙处。 昨儿,萧乾过来问她要人的时候,她第一个就想到了沈凤舒。 既是生面孔,看着又讨喜,最关键是干净。 长得干净,背景干净,顺了太后娘娘的意,又不会引来太妃娘娘等人的猜忌。 皇上和太后执意要留王爷在宫中医治,以示骨肉亲厚,顺便堵上那些造谣的嘴。 按理,成年的皇子们一旦封王,便要搬离宫城,迁居新府。可周汉宁还未过十八岁的生辰,而且,他的府邸一拖再拖,迟迟半年,还未修建完工。 皇上和太后娘娘“特赐”他在宫中养伤,临门一脚,就是让你出不去! 沈凤舒眨了眨眼:“嬷嬷,民女才疏学浅,若是办事不利,耽误了王爷的伤情,岂不罪过?而且,我并非宫婢,如何照顾王爷?” 郑嬷嬷和气道:“不难,你每日按时辰点卯做事,侍奉些汤汤水水,熬药换药,事情做完了就回来。这批医女之中,数你最出挑,不选你还能选谁呢?再说,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你舍得么?” 沈凤舒只觉她说得好听罢了。 郑嬷嬷继续追问:“你可愿意?” 沈凤舒抿抿嘴,又清了下嗓子:“承蒙嬷嬷如此器重,民女自当竭尽全力。” 郑嬷嬷见她识趣,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放心,只要你好好做事,往后的好处少不了。” “谢嬷嬷,借您吉言。” 半个时辰后,沈凤舒从之前十几人的大通铺搬去了四人一间的小厢房,吃穿用度,全都高了一等。 房中其他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医女,比沈凤舒年长几岁,见她来了,纷纷点头示意,谁也不多话。 梳洗过后,沈凤舒换上青竹色的长袄,满头的乌丝挽成整整齐齐的发髻,插上一根细短无雕的银簪,素净整洁。 雪愈下愈大,沈凤舒手持着昏黄的灯笼,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实的积雪,跟随一位小太监去往清音阁。 清音阁紧挨着毓庆宫,当年是太子读书用功的地方,小巧而精致。 自从,周汉宁搬入清音阁后,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都是安安静静的。 来往的宫婢太监,各个一丝不苟,谨慎小心。 “沈姑娘,清音阁到了,杂家就不送你进去了。” 小太监规规矩矩站在宫门外,半步不往前踏,低眉垂眼,似有忌惮。 “有劳。” 沈凤舒缓缓抬眸,心无旁骛。 红墙绿瓦,雪絮乱飞,金碧辉煌的宫阁在浓浓夜色中更显华丽张扬,可惜,这里住着一个废然残念之人,日日忍受着锥心透骨的痛楚,生不如死。 第三章 清音阁 沈凤舒从正门入院,由宫女引见,清音阁的掌事张嬷嬷,她长得慈眉善目,很好说话的样子。 张嬷嬷带沈凤舒先去偏房说话。 谁知,才一进门,她就被三五个壮实的嬷嬷宫女团团围住,似要动手。 张嬷嬷看着一团和气,说话倒是干脆:“虽然你是太医院的人,但按着规矩,还是得搜身净手,下手有轻有重!姑娘,且忍一忍吧。” 沈凤舒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们面无表情,伸出一双双冰凉的手,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 宽衣解带,寸缕不留,仿佛她是来历不明的细作,深藏利器,欲要对宁王不利。 沈凤舒不动声色,默默忍下。 搜身之后,还要净手。 滚热的水,烫得她的手背通红,微微刺痛。 好不容易完事了,张嬷嬷又开口道:“姑娘记住,往后每天都是这样的规矩,没有我的吩咐,切不可擅入王爷的寝宫,否则,你的人头不保。” 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还真是“好差事”。 沈凤舒很冷静地抬头看她:“嬷嬷,我每天都按着时辰来送药,次次这样,肯定会耽搁王爷用药。” 张嬷嬷不以为然:“这是太妃娘娘的吩咐下来的规矩,只能一一照办。任何出入清音阁者,但凡近身侍奉王爷的人,皆要如此。” 沈凤舒微微蹙眉。 玥太妃这么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严防死守…… 看来宁王受伤一事,的确不简单。 张嬷嬷带着沈凤舒一路过去,轻敲了敲门。 宫女开门迎接,小小声道:“嬷嬷回来了。” 火烛通明,满室温暖,药气浮动,绵苦悠长。 寝宫内,太监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忙进忙出,保持安静。 沈凤舒缓步垂眸,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儿。 张嬷嬷站在帘帐之外,对着模糊的人影,躬身请安:“娘娘,老奴回来了。” 无人说话,只有宫女过来轻掀帘帐,让她们进去。 内寝的药味更重,浓郁透肺,苦涩刺鼻。 王太医正在亲手为宁王更换腿伤的正骨膏,青紫肿胀的双腿被浓厚的药膏涂抹均匀,尤其是膝盖处的血窟窿,触目惊心,隐隐可见血肉模糊下怦动的筋骨。 续骨膏要每三个时辰一换,更换之后,还要用笔直结实的毛竹板固定腿骨,前前后后,总共四块,以细长的绑带紧紧缠住。 王太医经验老道,气不喘手不抖。 众人环伺在旁,心惊胆颤。 梨花木,轻纱帐。 一个疲惫憔悴的少年靠坐床头,全身的肌肉都因剧痛而紧绷发抖,他面无血色,瞳仁深幽,浅白的薄唇紧紧抿着,隐忍且煎熬地看着自己那双“废腿”。 玥太妃端坐主位,神情憔悴,若有所思。 她日日陪伴在儿子身边,看他受罪,不止心疼,还有绵绵不尽,深不见底的怨恨。 劳什子意外! 那日,周汉宁所骑之马突然疯癫,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谋害! 还能是谁!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背地里耍阴招儿!还谈何谈江山社稷! 这笔账,她们母子早晚要算! 半响,王太医包扎完毕,让宫女过去给王爷更衣擦身,自己退出来回话:“娘娘,伤口换好药了,王爷暂无大碍。娘娘,您今儿的气色很差,该好好休息一阵才是。” 玥太妃叹息一声,拧拧眉心:“本宫不累。” 张嬷嬷适时上前:“娘娘,身子要紧。有王太医在,这里一切稳妥。” 王太医听得这话,莫名紧张,额头上的汗珠簌簌往下滴。 玥太妃看了张嬷嬷一眼,瞥到她身后的沈凤舒。 张嬷嬷察觉娘娘的视线,侧过身子,让出位置给沈凤舒道:“娘娘,这个小医女是太医院刚刚派来的。” 沈凤舒规矩上前,行礼问安:“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玥太妃目光阴沉,打量她道:“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民女姓沈,名凤舒。” 如此文绉绉的名字,难免惹人注意。 玥太妃又问:“进宫多久了?” “回娘娘,民女进宫有一个半月了。” 沈凤舒素净白皙的长相,安静柔顺的语气,看着还不错。 玥太妃阅人无数,见她故作镇定的神情,就知她是地地道道的新人。 “你有本事侍奉好王爷吗?不可靠的人,本宫不用。正好王太医在这里,不如让他考考你?” 王太医微怔。 他一直留在清音阁照看王爷,不知太医院有什么新的安排,这芊芊少女,更是面生。 沈凤舒不慌不乱,屈膝行礼道:“是,民女自知才疏学浅,还请太医大人多多赐教。” 很好,不卑不亢又得体。 玥太妃静静观之,给了王太医一个眼色。 王太医只能奉命刁难刁难这个小丫头。 他转身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些小如梧桐子的黑褐色药丸放在洁净的白帕中,搁在桌上。 “你来看看,这些丸药分别用了哪几种药材?” 闻药辨方,很难的。 沈凤舒垂眸,玉手一伸,拿起几颗小药丸,先观其色,摩挲表面,再放在鼻下细嗅,最后用指甲盖稍捻了一点药泥,放于舌尖,慢慢品尝。 玥太妃看她不紧不慢,看着似乎有点把握。 沈凤舒斟酌一番,心中确定无误,才柔声开口:“回娘娘,回大人,此丸应名斑龙丸。由鹿角胶、鹿角霜、茯苓为主,还有柏子仁、菟丝子、补骨脂和熟地黄研制而成。” 王太医很是吃惊,顺势发问:“此药何用?” “温补肾阳。” “如何服用?” “日服一次,饭后,最宜用温酒送服。” 沈凤舒有一答一。 王太医皱下眉头,随即点头。 小小年纪,如此熟通药理,实乃不易。 玥太妃问:“王太医,她都答对了么?” 王太医点头:“回娘娘,这姑娘全都答对了。” “哦?很好……” 玥太妃闻言,眼里划过一丝犀利:“你们太医院办事,果然稳妥。她既如此聪慧,那就留下来吧。” 沈凤舒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娘娘。” 玥太妃望定她:“抬起头来。” “是……” 沈凤舒抬头,一双杏眸与玥太妃对视着,太妃娘娘的眼睛很美,却布满血丝,疲惫且锐利,仿佛要一路穿透到她的心里去,窥探她的心事。 沈凤舒睫毛轻颤,故意在她的面前露出几分胆怯,微微垂眸,先移开了眼神。 玥太妃,先帝生前最宠爱的贵妃娘娘,她可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主子,往后自己得加倍小心了。 第四章 宁王 药香浸染了夜的黑色,浓苦悠长。 药炉冒着徐徐白气,沸腾翻滚的汤水中,各种药材清晰可见,人参鳖甲,生地肉桂,应有尽有。 沈凤舒守着火炉,整整两个时辰,寸步不离,只得这一碗精华。 汤药由嬷嬷检查,以银针试毒之后,才可盛碗晾凉。 宁王的用药,十分严苛。 王太医下方,一式三份。御药房的药医抓药,专职医女的熬药,每一道工序都有太妃娘娘的亲信看管监督。煎药时,总共用了几碗水,多少时辰,也要一一记录在册,连熬过的药渣滓也得专门收集起来,统一处理。 之前,因为偷藏药渣,险些送命的宫婢也有不少。 清音阁的宫人不少,精通药理的,却只有沈凤舒一个。她要负责的琐事一大堆,片刻不得闲。 白天,郑嬷嬷明明说过,她只在清音阁当差做事,不用留宿,谁知到了晚上,规矩又变了。沈凤舒如今想踏出清音阁半步,得要有太妃娘娘的准许。 一晃又到了用药的时辰。 宫女们轻手轻脚,掀起月色薄纱,露出宁王俊美无俦的虚弱真容。 周汉宁闭着双眸半倚在宽大的床榻之上,黑发高束成髻,几缕碎发随性散落额前,他双颊微凹,下颚消瘦,一双剑眉修长而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王爷该用药了。” 沈凤舒手持托盘,轻声开口。 一言落,周汉宁缓缓睁眼,黑湛湛的眼珠看向沈凤舒。 他蹙眉。 怎么又是一张生面孔? 近来母妃娘娘将他身边的人,流水似的换了又换,戒心十足。 沈凤舒腰背挺得笔直,稳稳端着药,也不怕烫。 纤纤素手,玉碗玉匙,衬得苦涩的药也变得莹然顺眼起来。 “王爷请用。” 沈凤舒抬眸,望向周汉宁的脸。 他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母子俩有着相似的五官轮廓,气质却完全不同。 一个美艳张扬,一个冷峻高贵。 周汉宁嘴唇紧抿,眼神看不出情绪。 沈凤舒将玉匙送到他的嘴边,他不喝,她也只能再重复一遍:“王爷请用药。” 周汉宁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他隐约听到母妃也问了这话。 沈凤舒静静道:“回王爷,民女沈凤舒。” “凤凰的凤?” 沈凤舒脑子在快速地运转,并不迟疑:“回王爷,是的。” 周汉宁突然笑了,笑容淡而冷。 是嘲讽?还是轻蔑? 沈凤舒不得而知,仍重复那句话:“请王爷用药,耽误时辰就不好了。” 谁知,周汉宁却说:“耽误了也是砍你的脑袋。” 他冷冷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又闭目养神。 碗里的汤药还没凉,沈凤舒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一句话一颗脑袋,这就是皇宫么? 草菅人命,吃人不吐骨头。 宫女们面面相觑,心神不安。 王爷腿伤这么久,脾气时好时坏,谁也不敢多嘴。 沈凤舒可不想现在就丢了小命,将玉匙放回碗中,磕出清脆声响,惹得周汉宁又看了过来。 沈凤舒站在床边,眉眼平静:“王爷,这里的规矩都是太妃娘娘定的。王爷若不肯吃药,民女只能马上求见太妃娘娘,请娘娘来做主。” “呵……” 浅白的嘴唇哼出冷笑,有气无力。 他虽瘫坐在床,像个废人,身上仍带着一股不可轻视的傲气。 沈凤舒继续柔声道:“方才,王太医好不容易劝说娘娘回寝宫休息。太医说,娘娘气血两亏,再熬下来,恐怕贵体抱恙,须服安神汤宁心丸才可。这会儿,估摸着娘娘应该已经睡下了……”还未说完,周汉宁又蹙眉:“你找死!” 众人皆怔,屏气静息的看了过来。 沈凤舒面不改色:“王爷不高兴,当然可以要了民女的命,只是犯不着扰了太妃娘娘今夜的安眠。区区一碗药而已,不值得!”说完,不慌不忙,又舀起一勺送到他的嘴边,恭恭敬敬:“请……王爷用药。” 周汉宁忿忿盯住她的双眼,很快,他就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女子,眉眼间的恭顺都是虚空不实的,她的眼底藏着一层薄薄寒冰,冰下暗涌翻滚,很不简单。 当大家都以为要大事不妙的时候,王爷却乖乖张开嘴,喝了她的药。 沈凤舒垂眸侍奉,待他喝完最后一口,才屈膝行礼:“谢王爷今日不杀之恩。” 周汉宁挑起一眉,半晌突然笑了,呼吸起伏,不慎牵动伤口,暗暗地疼。 王爷居然笑了?! 这一个多月来,大家天天见血,唯独不见周汉宁露出过笑脸。 黎明前,王太医按时过来换药。 沈凤舒初来乍到,没资格帮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周汉宁是个硬骨头。 换药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哼也不哼一声,偶尔叹息长喘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 每隔三个时辰,就要忍受一次噬骨锥魂的痛苦,双腿虽然“废”了,却还有知觉。 短暂的宁静,兀长的苦难。 须臾,王太医转身交代沈凤舒:“王爷的下半身不可乱动。你带人侍奉王爷擦拭身体,汗意退了,才可开窗换气。” “是。” 沈凤舒了然点头。 王太医深深看她一眼:“余大人交代了,让姑娘谨慎做事,得空去太医院点卯领命。”说完,很避讳地使了个眼色。 沈凤舒点点头,心里有数:“是,大人。” 余元青这么快就知道了。依着他的性子,自然不会不管的。只是,这份好心别用错了地方。 他们说话的时候,周汉宁也听到了。 他眼神微沉,若有所思。 天大亮,沈凤舒请张嬷嬷代为通报太妃娘娘,她要回太医院点卯。 张嬷嬷点头准了:“你快去快回,别耽误时辰,太妃娘娘那边,暂时不必报……” 原来,昨晚太妃娘娘在回去的路上,吹了些冷风,便病倒了。 高热不退,咳嗽不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母子俩都是多灾多难。 沈凤舒不敢耽搁,匆匆回太医院。谁知,余元青早就等在御医馆外,他脸色沉重,屏退众人,单独与沈凤舒说话,也不怕旁人误会。 沈凤舒屈膝行礼,还未开口,他已经单刀直入:“清音阁的差事,你做不得!” 声音低沉,掷地有声。 余元青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平时没和人红过脸,今儿却是一脸急躁,眉头拧紧,嗓门也高了几度。 沈凤舒有一说一:“大人,这差事是郑嬷嬷吩咐的。” 余元青连连摇头:“宁王伤势严重,稍有不慎就是终身残废,之前太医院派去的医女,没有一个人能熬过三天,挨打挨罚,苦不堪言。沈姑娘,你的处境很危险。” 宁王受伤这件事,里面的水深着呢。 风口浪尖,她一个弱女子如何保全自己! “大人,我没得选。”沈凤舒语气平静,不急不躁。 余元青却是更急:“你就不该进宫来!若韩兄还在,知你以身涉险,他会怎么想!” 见他提起韩朗,沈凤舒蹙眉打断:“大人!请您谨言慎行!” 余元青呼之欲出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清清嗓子,压下波动的情绪:“我失态了,我实在担心姑娘的安危。” 沈凤舒淡淡道:“大人想帮我的话,其实很简单。” 余元青不解:“怎么帮?” 沈凤舒缓缓抬眸,郑重其事:“请大人助我在太医院站稳脚跟,本事我可以慢慢学,唯独缺点人脉。” 余元青忽然沉默。 他惊讶的同时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第五章 寒噤 她有备而来,意有所图。 余元青也没办法再装糊涂了。 沈凤舒心中所想之事,不是平铺直叙能说清楚的。 一个没权没势没根基的平民女子想要报仇?说出来就是痴人说梦,只有做到了才算能耐。 沈凤舒辞别沉默不语的余元青,忙去御医馆点卯。 郑嬷嬷恰巧不在,只派人送来一套簇新的雪青色宫装给她。 “嬷嬷吩咐的,恭喜姑娘晋升医女。” 雪青锦缎,袖口缀了点点白梅,素净典雅,熏了檀香。 沈凤舒皮肤白皙清透,雪青色的宫装更衬得她整个人莹然如玉,完美无暇。 待回到清音阁,又是一番搜身盘问。 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全都要交代清楚。 张默默见她提起余元青,深深看她一眼:“不管你从哪里来,既入了清音阁,只能听太妃和王爷的话。一仆不侍二主,吃里扒外的人,没有好下场!” 沈凤舒垂眼说是。 屋子通过风,药味没有那么重了。 可惜,又到了用药的时辰,旧味添新苦。 周汉宁看到她这身新衣服,冷冷发问:“你高升了?” “承蒙太妃娘娘和王爷器重,民女今儿成了正式医女,往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王爷身边侍奉。” 沈凤舒抬起一双清明杏眸,望着周汉宁,眸中映出他微怔的神情。 周汉宁以为她要讨好自己,嘲讽一笑:“你巴结错人了。” 他现在自身难保,做不来别人的垫脚石。 沈凤舒淡淡道:“身为医女,治病救人是本分,我只想助王爷一臂之力,早日康复。” 周汉宁笑她言辞讨巧,自不量力:“诸位太医束手无策,你敢说这种大话,简直不知死活!” 沈凤舒避重就轻:“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我有没有本事帮助王爷,还要看以后……请王爷先用药。” 周汉宁心中怨气聚集,无处发泄,忽而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腕,力道却十分软绵。 沈凤舒手稳如山,纹丝不动,匙里的药也没溅出半滴。 周汉宁那张俊朗苍白的脸上,因尴尬和愤怒浮起微微潮红。 他整个人都是虚的,哪还有什么力气。 沈凤舒没言语,看着他默默收回了手,满眼阴郁。 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把药递过去,听他冷冷道:“滚出去!” 众人寒噤,纷纷退下。 沈凤舒没动。 周汉宁更加重了语气:“滚!” 沈凤舒与他对视,静静开口:“王爷双手无力是因为身子虚弱,营养不良。再不吃药的话,王爷很快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大的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汉宁郁郁地盯着她。 这丫头的倔强,让他心生不爽。因为他瘫痪在床,连一个小小的医女也敢对他说教了。 沈凤舒却是不怕,声音温和:“太医院的医女多得是,可不管死多少个人,哪怕尸骨填海,也换不回王爷完好无损的双腿!杀人泄愤,有何用处?还不是徒增怨气,王爷您愤怒的源头是这一身伤痛,不是我。” 她言辞讨巧,无懈可击。 “伤筋动骨是慢功夫,不可操之过急。固本培元,通筋活络,待血气恢复,筋骨痊愈,王爷会再站起来的。” 他的双腿还有知觉,并非绝症,只要神经不断,仍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沈凤舒娓娓道来。 她柔和的声调起到了缓解的作用。 周汉宁眼神变了变,郁结散开。 暖炉烧得太旺,烘烘热气,催人隐隐生汗。 沈凤舒看到周汉宁额头冒出细微的汗珠,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 这动作,惹得周汉宁的眉毛又松开一些。 沈凤舒极有耐心,就算周汉宁性情别扭,喜怒无常,她也会想办法让他心平气和。 与此同时,萧太后亲自来到昭阳宫探望病中的玥太妃。 萧太后家世平平,容貌平平,却半生走大运,做皇后生太子,顺风顺水。 她个头很矮,身形微胖,长着一张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圆脸,眯起眼睛的样子,更显慈祥。 她不许宫人们通传,直入内殿。 玥太妃浑身无力,见她含着一汪泪水,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不由微怔。 “娘娘!” 她的声音沙哑,浑浊不清。 萧太后一脸心疼,摇摇头,抬手示意她别起来行礼:“哀家昨儿就想来看你的,又听说你早早睡下,这才耽搁了。” “娘娘凤体金贵,千万别被我过了病气。” 玥太妃以手帕遮住口鼻,微微侧过头,谁知,萧太后将抱在怀里的手炉,交给随行的宫女,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妹妹的脸色不好,太医怎么说?” 她的掌心又热又潮,满是手汗。 玥太妃眉心一动,内心嫌弃,面上温和:“娘娘不必担心,略感风寒,喝几碗苦药就好了。” “妹妹安心将养,这些日子你太操劳了。昨儿皇上孝敬我一根千年人参,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 萧太后说得诚心诚意,玥太妃却连连摇头:“使不得!那是皇上对娘娘一片孝心,我怎能不知深浅?” “咱们亲如姐妹,分什么你我?” 两人紧紧握着手,萧太后掌心的汗更多了。 玥太妃故作无奈:“话虽如此,但尊卑有别……”说完,立马红了眼眶,顺势侧身,抽回自己的手。 绣帕点点眼角,做足悲伤的样子。 萧太后无奈,一声长叹:“妹妹这是何苦?旁人挑拨离间,哀家心里可是明明白白。先帝病逝时,咱们姐妹相依为命,相托并行,若不是妹妹全力支持,皇儿怎会顺利登基?哀家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封的就是宁王,待他年满二十,便是亲王,世袭罔替。所以,妹妹千万别听那帮乌合之众胡言乱语!” 玥太妃见萧太后也跟着哭,不得不和她周旋几句。 毕竟,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萧太后略坐了坐,起身离去,眼角的泪,未出宫门就干了。 随行嬷嬷小声抱怨:“玥太妃越发不会做人了,方才敢摆脸色给娘娘看。” 萧太后圆脸静和,语气淡淡:“算了,她也可怜,好好的儿子残废了,往后再无希望翻身。” “呵,她们活该!不自量力!” “别在这里嘴碎,哀家乏了,回宫。” 萧太后今儿是来安抚人心的,戏演完了就该歇了。 当年玥太妃盛宠,不止因为她的动人美貌,还有其不可小觑的娘家势力。 玥太妃本名张玥如,乃是将门之女,祖上三代都是骁将良才,其兄其弟如今都在镇守边关,一家子功勋赫赫,受人敬仰。 张氏一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从玥太妃诞下周汉宁之后,便存了心思要夺嫡。可惜,棋差一招,输了时机。 第六章 杀气 雪还未化尽,又刮起北风,寒彻刺骨。 宫女太监们在外头做事,冻得满手生疮,悄悄拿猪油擦拭,结果不小心手滑,摔了药壶,跌了茶碗,惹得张嬷嬷发火训斥。 她在院子里骂人,声音不高不低。 周汉宁一时没了睡午觉的心思,神情恹恹,见沈凤舒坐在绣墩上静静看书,低低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凤舒立马起身,展开书卷:“回王爷,这是民女手抄的药典。” “拿来。” 周汉宁心中烦躁,又无所事事,只想分散精神忍忍疼。 沈凤舒走过去,双手呈上。 周汉宁眼睛一眯,似有疑惑:“这真是你写的?” “回王爷,是的。” 这不明摆着么? 沈凤舒从小写得一手好字,年年苦练,终成气候。 她的字,隽秀淡雅,笔锋有力,该劲键时劲键,该婉转时婉转,绝对上乘。 周汉宁见了她的字,暗暗惊艳。 沈凤舒见他翻了一页就不翻了,柔声道:“药典乏味,王爷还是闭目养养神吧。”说完,她摊开掌心,周汉宁将书还给了她,语气略显不耐:“外头这么吵,怎么睡?” 沈凤舒看看窗外:“王爷稍候,民女去去就回。” 张嬷嬷骂人骂得凶,吓得好几个人哭哭啼啼,结果罚完又罚。 沈凤舒走过去,与张嬷嬷轻声耳语几句。 张嬷嬷事事操心,见她有法子帮忙,自然愿意。 冻伤不能拖,及时医治也不算病。 沈凤舒让小宫女找些生姜和大蒜,生姜捣碎,蒜瓣碾泥,拧榨出浓郁的汁液,涂于冻疮的患处。 大家规规矩矩排着队,沈凤舒一一给他们涂抹包扎,有宫女担心道:“姑娘,姜蒜味重,若是王爷闻到了,岂不麻烦?” “你们先做外院的事,包扎紧实,一个时辰之后再净手。回头我得空给你们调制两盒薄荷膏,薄荷味道清凉,可以盖住些许味道。” 众人闻言纷纷感谢。 因着手里没有现成的药材,沈凤舒还想回一趟太医院。 张嬷嬷听了只摇头:“东西我派人去拿。院子里的人,只有你最稳妥,你要好好守着王爷。” 沈凤舒了然,回去换了身衣服,用嬷嬷给的香胰子洗手。 周汉宁见沈凤舒去了许久才回来,故意闭起眼睛装睡。 沈凤舒过来看看,又默默坐回绣墩上看书。 周汉宁见她换了身衣服,独自惬意,莫名有点不太痛快,低低道:“我要喝茶。” 沈凤舒合上书,没给他倒茶,从裹着毛毡子保温的砂锅煲里盛出一碗红枣桂圆水。 周汉宁蹙眉:“我要喝茶。” 沈凤舒柔声劝道:“王爷暂时不能饮茶,药性相冲。” 周汉宁不耐,大手一挥,忽而闻到她手上淡淡的薄荷桂花香,挑眉问:“你还打扮上了?” 沈凤舒微怔。 沉默的神情,让他越发笃定,她在对自己献媚:“真可笑,我现在还是个残废,对女人没兴趣。” 沈凤舒微吁口气:“王爷,民女因为身沾异味,才回去更衣梳洗。您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喝点汤水润润吧。” 周汉宁仍是摇头,凝眸看她,目光如剑:“别白费心机了,我素来讨厌庸脂俗粉堆出来的女子。” 沈凤舒垂眸。 他气不顺,想多了,拐着弯来挤兑她。 “王爷不喝汤,还有温水可以润喉。” “我说了,我要喝茶!” 沈凤舒缓缓起身。 看来只有喝药,才能堵住这张傲慢的嘴。 沈凤舒派人给王太医捎话儿。 周汉宁也不是第一次闹脾气了。 王太医疲于应对,迟迟未到。 沈凤舒慢悠悠端着茶进去。 青花瓷的茶碗,地道的明前龙井,正好入口的温度。 一口茗香入喉,浑身妥帖。 周汉宁双眼发出乌沉沉的光,满足叹息。 沈凤舒腰板挺直,缓缓道:“民女侍奉王爷喝完这碗茶,就要去太妃娘娘跟前领罚了,往后还请王爷多多保重,安心休养。”说完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万福。 周汉宁略显诧异,见沈凤舒转身离去,手里的茶顿时不香了。 “站住!谁让你走了?” 沈凤舒转过身,腰背挺直,垂眸静语:“王爷气虚体弱,血不荣心寸口虚,关中腹胀食难消,不宜饮茶。这茶性微寒,入心经,一口喝下去,民女已是罪大恶极,恐怕性命难保!” “……” 周汉宁闻言犹犹豫豫放下茶碗,看了看碗中舒展起伏的茶叶,低低道:“危言耸听!” 沈凤舒摇头:“民女不敢造次!王爷若是不信,等王太医过来……” 周汉宁莫名有些焦躁:“罢了罢了!我不喝了,拿下去吧。” 一碗茶而已,值得要死要活的! 沈凤舒忙伸手接过茶碗:“多谢王爷大度体谅,又救了民女一命。” 他拐着弯挤兑她,她就兜一大圈子来吓唬他,算扯平了。 说话间,沈凤舒又拿回来那一碗红枣桂圆汤。 周汉宁睨她,张嘴喝了几口。 虽不如茶香满溢,倒也清甜。 短暂的沉默后,周汉宁又问:“你不是派人告状了么?王太医怎么还没到?” “许是有事耽搁了些。” 沈凤舒也暗暗纳闷。 王太医专管王爷,平时随叫随到,今儿是怎么了。 许久,王太医终于来了。 他的神情愁苦,脸颊带伤,那伤口细而长,很浅,不像是利器重物所伤。 王太医神情严肃,眼神阴沉,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周汉宁看到他的脸,问他怎么回事。 王太医垂眼,只说自己不小心撞伤的。 周汉宁才不信,他脸上隐隐可见一个五指印,分明是挨了打,而且打他的人,还是个长指甲的女人。 王太医来去匆匆,不忘叮嘱沈凤舒,换药的时辰,他若没到,让她先盯着些。 “大人,换药是大事……” 王太医一脸急色:“你是有底子的人,跟着我这些天,光看看也看会了,切记绷带夹板不可太紧。” 沈凤舒疑惑:“大人,您到底怎么了?” 王太医欲言又止,只是摇头。 他就这么走了,沈凤舒觉得还是和张嬷嬷打声招呼,谁知,嬷嬷也不在,听说去见太妃娘娘了。 沈凤舒回到内寝,静静地陪周汉宁坐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略偏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须臾,小宫女从太医院匆匆跑回来,非但忘了拿沈凤舒交代过的药材,还说出一个震惊众人的坏消息。 刚刚,王太医跳井自杀了。 沈凤舒心里咯噔一响,惊骇如遭背刺,下意识看向周汉宁,他神情阴郁,眸光渐渐犀利,像是开了刃的刀。 杀气!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凛凛,渗着杀气! 第七章 寒颤 王太医死得蹊跷,不明不白。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投井自尽了,谁会相信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玥太妃拖着憔悴的病体,风风火火来到朝霞宫,只问萧太后要个公道。 萧太后一脸恍惚,听闻此事,表现得比她还要震惊和慌张,当即传了太医院副院使余元青来跟前质问一二。 余元青年轻有为,平时负责照看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的凤体安康。他语调低沉,也说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王太医会一时想不开,仓皇寻死。 玥太妃冷冷听着,半响才道:“你们太医院负责照看王爷的人,三天两头的出岔子,如今连人命都闹出来了!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有人存心不想医好王爷的伤,背地里耍阴招儿!” 这话她是故意说给萧太后听的。 余元青跪地认错,也不敢反驳半句。 萧太后忙对玥太妃柔声安抚:“妹妹身子虚弱,莫要动肝火。太医院能人辈出,这一两个不中用,还有更好的。”说完,她又吩咐道:“余太医,你立马去安排,一名太医,不,要两名太医!谁也不许耽搁王爷的伤情,否则,哀家唯你是问!” 玥太妃眼神锐利,直勾勾瞪着余元青,一字一句:“谁怠慢耽误我儿子分毫,我必将其五马分尸!你们太医院的人最好牢牢记住!” 堂堂将门之女,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还没发狠呢,撕破了脸,谁也别想好好活。 “是!微臣领命。” 余元青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话。 萧太后见玥太妃红着眼发狠的样子,着实可怖。 今儿下午,她派了吴嬷嬷去太医院传话,稍微交代了王太医几句,谁知,那个不争气的,居然跳井了。这事情不能细究,否则会惹得一身腥。 萧太后想息事宁人,宽慰玥太妃许久。 玥太妃巴不得亲手撕了她那张虚伪的嘴脸,可她不能冲动,要出手就要有证据。 无凭无据,好事也会变坏事! 萧太后见玥太妃脸色始终不好,又道:“哀家一直很记挂宁王,不如随你一起过去看看。” 玥太妃心有戒备:“天寒地冻,娘娘贵体金贵,何必折腾。” 她太清楚她那点小算盘,先是虚情假意地过去探病,再回来装病,最后还是自己落不是。 萧太后一再坚持,玥太妃一再婉拒,正僵持不下,忽听外头通报:“皇上驾到!” 萧太后眉心舒展:“快去准备皇上最爱的碧螺春。” “是。” 说话间,周汉景已经自己掀起帘子进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路带风,身披黑熊皮缝制而成的厚实大氅,头戴金冠,面如冷山,棱角轮廓分明,神情不怒自威。 “拜见皇上。” 玥太妃起身行礼,萧太后端坐不动,笑盈盈望着自己的皇帝儿子,再不见半点忧色:“皇儿,你怎么来了?” 周汉景解开大氅,随手交给身后随行的太监,动作利落潇洒。 他看看母后,看看太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余元青,沉声道:“都起来吧。太医院的乱子,朕自会敦促料理。母后和太妃不必为此烦忧……”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双眼更是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像盯人,很有压迫感。 玥太妃见了他,还没什么好脸色:“皇上,太医院着实该好好整治整治了!他们对宁王也太不用心了!” 周汉景也不装糊涂,直截了当:“太妃稍安毋躁,朕立马安排。”说完,他看向余元青道:“从今天开始,由你照看宁王的伤势病情,你是太医院的中流砥柱,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余元青低头领命,心间又是一沉。 玥太妃颇有些意外,还以为周汉景又会随意指派一个泛泛之辈,没想到,居然是余元青。 他的医术了得,又是名医世家出身,实乃上佳人选。不过,她仍心底存疑,既如此会做人,当初为何不直接派他来? 周汉景看向玥太妃,郑重其事道:“太妃安心,七弟他吉人自有天相。那日在疯马乱蹄之下,他都能大难不死,腿上的伤,加以时日必能康复。” 玥太妃不会领他的情,起身不咸不淡道:“多谢皇上体恤,我该回去照看宁儿了,恕不多陪。” “太妃慢走。”周汉景抬抬手,不恼不怒。 见她走了,萧太后方才一声长叹:“她们母子对皇儿的成见太深,怎么做都不满意……简直就是捂不热的石头。” 周汉景似笑非笑,鼻音颇重地哼了哼:“母后不必委屈求全。这江山是儿子的江山,这后宫是母后的后宫。朕念及骨肉亲情,才对她们客客气气,往后再不知好歹,朕不会纵容的。” 萧太后听了这话,舒心地笑:“皇儿果然稳重了,恩威并施,以德服人。” 他们母子叙话,没完没了。 余元青跪在几步之外,听得脑瓜仁子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一会儿,周汉景才问余元青:“你说说看,宁王的腿伤到底有没有救?” 余元青稍稍斟酌:“回皇上的话,若按医书所载,一切皆有方。而且,事在人为,宁王双腿筋骨断裂,如今要正骨续筋生肌,的确要花费一番苦功才行。” 周汉景皱皱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朕只问你治不治得好?” 余元青垂眸:“回皇上,以微臣和太医院众人之力,总有三四成的机会治愈。” “既如此……你们就慢慢地治,好好地治,明白吗?” 余元青硬着头皮应下:“微臣明白。” 萧太后却是不依不饶:“你说给哀家说说看,你怎么明白了?” 余元青一时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周汉景却朗朗一笑:“母后,他是个聪明人,您不必担心。”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萧太后最听儿子的话,微点点头。 从朝霞宫出来,余元青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再遭北风捶打,不禁连连寒颤。 他没回太医院,迎着风,直接往清音阁去。 玥太妃比他来得早,进门就听张嬷嬷回话:“娘娘,王爷正在换药呢。” 玥太妃诧异:“王太医没了,新太医还没到,谁给宁儿换药?” “娘娘,是沈凤舒啊。” “她?胡闹!她哪有那个本事!” 玥太妃怒气冲冲。 谁知冲进去一看,沈凤舒已经稳稳当当给周汉宁换好了药,仔细妥帖,毫无偏差。 第八章 焦灼 明晃晃的灯烛下,沈凤舒低眉垂眸,唇角微微下垂,神情谨慎,手起手落,眼波流转,熠熠生辉。 铜炉烧得太旺,催得她脸颊鬓角生汗,胜雪的肌肤上浮起细密的汗珠,湿漉漉,迎着光。润湿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鬓角,宛若玉琢天成的蜿蜒纹路。 她的眼神专注且认真,手起手落,一丝不苟。 周汉宁抿紧泛白的薄唇,无力的喘着气,视线刚好落在她濡湿的脸颊,凝视那一团柔软绯色,微微入神。 每次换药,都要扯下些连着皮肉的血痂,细细缝缝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止也止不住。 药膏厚敷,绷带轻系,既要快又要稳。 其实,沈凤舒早听到外头的动静,手里放不开,等完事了才转身请罪:“请娘娘恕罪。” 她双膝跪地,一双素手,十指尖尖,沾满鲜红的血和浓黑的药,颇为触目惊心。 玥太妃怔了会儿,有些不可置信:“你好大的胆子!” 宫婢们悉悉索索鱼贯而入,准备侍奉王爷擦身更衣。 周汉宁强忍剧痛,见母妃怒气冲冲,欲要掌掴沈凤舒,忙阻止道:“母妃……不要打她!” 他声音短促低沉,带着一丝焦急。 玥太妃微愣,看向儿子,缓缓放下手:“宁儿,你怎么样?” 周汉宁的身体因为剧痛还有点微微地抖,虚弱且坚定地看向母妃:“孩儿没事……” 玥太妃松了口气,再看沈凤舒:“太医院那边另有安排,你再敢擅自而为,本宫手撕了你!” 沈凤舒温顺低头,乖乖认错。 周汉宁见状,坐直身子,强撑着力气道:“方才全靠了她,母妃不要动怒,她很稳妥,并无二心。” 他明明很虚弱,还在为她说话。 玥太妃有些意外,看看儿子,又看看沈凤舒道:“起来吧。” “谢娘娘。” 沈凤舒才起身,立马有宫女端了铜盘,让她洗手。 大家看得真切,沈凤舒的一举一动和王太医简直一模一样,娴熟稳妥。 玥太妃要与儿子说话,挥挥手,示意旁人都退下。 沈凤舒也跟着大家一起下去了,到了院中,有宫女小声与她说:“姑娘方才真厉害!听说太医院又指派新人,就是那位余大人。” 余元青?! 沈凤舒猛地一怔。 那王爷的伤势有救了?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短短几日,沈凤舒就看明白了。 皇上和宁王,太后和太妃,彼此间都较着劲儿,往后的是是非非,少不了! 换药过后,周汉宁甚是疲惫,仰面躺着。 玥太妃低声细语:“明儿你两位舅舅就回京城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搞什么小动作!” 拥兵自重,这四个字可不是白说的。 周汉宁虚弱点头:“母妃,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君臣臣,别让舅舅们难做……如今,我的身边还算有个可用之人。” 玥太妃捏捏眉心,知他说的是谁:“沈凤舒?她来历不明,信得过吗?” 周汉宁沉吟片刻:“她的来历,派人去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能入太医院的,最多只是小门小户,牵不出什么大头来。 “这么说,你要留她?” 玥太妃明白了儿子的心思。 周汉宁微微颔首:“先留着。” 之前,他只觉沈凤舒聪明伶俐,有点本事,今儿他算是看出门道了,那丫头藏得深着呢。 水房内,沈凤舒洗净双手,整好衣襟,听宫女传话说余元青到了。 吹了一路的寒风,余元青俊朗的面容冷凝,更显刻板,宛如覆上一层淡淡的霜。 沈凤舒站在廊下相迎,屈膝行礼:“给大人请安。” 余元青面容冷静,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径直与她擦身而过。 沈凤舒也不多话,紧随其后。 玥太妃正在等他来呢。 她没有卖关子,直接问他打算怎么治。 周汉宁也眼神幽幽,带着几分审视,几分防备。 余元青伫立垂眸:“之前,王太医诊断的方子和依据,在太医院全都留了底子。微臣身为副院使,也是每日过目,从不曾疏忽怠慢。照王太医的方法医治王爷的腿伤,乃是太医院众人决议过的,所以,微臣不想冒然变更方子。毕竟,王爷用药多时,药效积累,需持之以恒。” 玥太妃听腻了这套说辞,又问:“余太医,本宫问你一句话,王爷的腿伤究竟何时才能治好?” 余元青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回娘娘,王爷的腿伤比较麻烦,续筋脉正骨骼,少说也要一两年的光景才能痊愈。” “多则呢?” “三五七年,也是有的。” 周汉宁心头如遭重击。 瘫上个三五七年,日日煎熬困顿,还不如死了算了。 玥太妃也不由攥紧了手,眼泛薄薄泪光。 余元青又道:“王爷伤口该换药了,微臣先检查一下……” 话音刚落,沈凤舒在他的身后轻声道:“余大人,民女刚刚为王爷换过药了。” 余元青微微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沈凤舒,眉间微蹙:“还有一个时辰,王爷就该用药了。你先把药材拿来,让我一一过目。” “是!” 沈凤舒转身而出。 玥太妃忽然问道:“余大人,这个沈凤舒和你是旧识吧。” 余元青还没来得及理清心里的复杂不安,被这话问得一怔:“回娘娘的话,微臣与沈姑娘的确认识。” 他不敢扯谎遮遮掩掩,怕给沈凤舒招来杀身之祸。 “这么说,她是你安排过来的了?” “回娘娘的话,微臣没有安排任何人。当时,御医馆临时调剂人手,教习嬷嬷选中了她。沈姑娘成绩优秀,实乃良材。” 他能做主,压根就不会让沈凤舒来清音阁。 余元青滴水不漏,玥太妃挑不出什么错来,就此作罢。 毕竟,儿子的伤势最要紧。 须臾,余元青出来检查药材的分量。 沈凤舒站在他的跟前,安安静静。 余元青沉着脸,看着她欲言又止,手上有条不紊地做着事,内心焦急难耐。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少的机会。他才低低开口:“过几日,我想个法子帮你脱身,清音阁留不得!” 沈凤舒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大人,我不会离开清音阁的,您实在不必费心。”说完转身入内,只留余元青一脸凝重,满目忧虑。 第九章 认命 玥太妃走后,周汉宁也睡下了。 满室寂静,沈凤舒坐着凳子往窗外看,冷风飔飔,吹得窗棂窗纸发出疏疏声响,好似暴躁者在无能狂怒,期间还夹杂着几声怯弱凄惨的尖叫。 风动心亦动。 这北风如妖风,闻之不详。 沈凤舒默默听着,心思也越飘越远。许是因为疲惫,她封闭已久的脑海中闪现一幕幕恍惚的回忆。 似梦非梦,近在咫尺又相隔甚远。 有人在她的耳畔说话,声音朗朗动听:“凤舒,你别小看这颗小草,待它茁壮成长,便可治病救人。春夏秋冬,风雨霜雪,它们在偏僻的山野不动声色的长大,等着懂它识它之人,带它们回去,用它们的命去医治另一条命!天地之间,如此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恍惚间,沈凤舒好像闻到了青草的芬芳,清润润的。 下一秒,她又瞥见那袖口的细云纹,不觉呆呆出神,是他,是韩朗。 她好久没有梦见过他了,心绪波动,匆忙起身,却发现他背光而立,越走越远。 沈凤舒下意识地朝他走去,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他就消失了。 她更急了,伸出双手去抓,仍扑了个空。 惊魂醒来,梦境消散,沈凤舒道不明心中何种滋味。跟着,她看见了周汉宁的脸。 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她,那一挑眉的疑惑神情,让她瞬间回神。 周汉宁是被疼醒的,他不小心动了一下,牵扯到腿上的伤。 谁知,目光一落,他就看到了沈凤舒凝重悲伤的睡颜。 她坐在他的床边,单手支头,秀眉微蹙,嘴角下垂,用力抿着,一副欲哭不哭的表情。 周汉宁觉得奇怪,甚至怀疑她在做戏。然而,她变化的眼神,且惊且诧,过于真实。 这是第一次,周汉宁在她那平静如水的脸上,看到了悲喜不安的起伏。 沈凤舒敛眉低垂,忙起身低头:“王爷有什么吩咐?” 周汉宁收回目光,脸色有点苍白,故作不耐烦地说了句:“我口渴。” “是。” 沈凤舒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周汉宁就着她的手,轻啜一口,忽而发问:“你方才梦见什么了?” 沈凤舒垂眸:“没什么。” “那为何一副见鬼的丑样子!” 周汉宁带点不耐的语气,嫌弃她的失态。 沈凤舒稍稍缓了口气,恢复平静道:“许是真的见鬼了吧。” 其实说来没错,她的意中人的确成了鬼,还是个冤死鬼。 周汉宁脸绷得紧紧的,细品这话又觉别扭:“这屋子除了你,只有我,你不是在骂我吧?” 沈凤舒忽而一怔,微微地笑了:“民女怎敢造次,王爷莫要多心。” 她浅浅笑颜,明媚生动,眉间眼角溢出光彩,如春雨下的涓涓溪流,清澈洁净,可以洗涤世间万物。 周汉宁眨眨眼,神色微滞,看了她半响,才清清嗓子:“油嘴滑舌!”说完,又随意指指桌上的柑橘,掩饰内心的波动:“拿过来。” “王爷稍候。” 沈凤舒将剥好的柑橘和削皮切好的雪梨,盛于精致的白瓷碟子,端过去。 橘子甘甜,雪梨清脆。 汤浓药苦的日子里,任何甜美之物,哪怕只有一口都是救赎。 周汉宁从薄唇中呵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凤舒拿出手帕,给他擦拭嘴角,周汉宁抬眸看她,若有所思。 世上形形色色的女子,他也见过不少,只是唯独看不透她。 此时,余元青站在门口正准备进来,见到这一幕,平复的心绪再起波澜。 “王爷,微臣要为您诊脉了。” 沈凤舒转身,略略和他对视一眼,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周汉宁戒心很重,对着余元青上下打量。 “听说你是太医院的大红人?” 余元青恭敬回话:“微臣只是在太医院做事的一介泛泛之辈,日日勤勉,按规矩办事,不敢妄自造谣。” 周汉宁淡淡道:“谦虚的话不必多说,本王这双废腿,以后就靠你了。” 余元青沉默点头,一脸严肃。 沈凤舒默默看着,心想,当初韩朗在宫中当差是不是也这般如履薄冰,卑躬屈膝……可惜,她不得而知,记忆中的他,总是笑容和熙,温良如玉,从不说一句苦累。 身为医女,沈凤舒按理该由太医吩咐指派,只是如今,周汉宁的身边时时刻刻都不离她,她的处境颇有些微妙。 余元青偶然听宫女们提起沈凤舒的种种…… 她如何沉稳谨慎,如何哄得王爷没有脾气。 他听得越多,内心越是无力。 是夜,太监们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燃起,亮如白昼,煌煌烛天。 漫天细雪绒绒压住了凛冽的寒风,院中寂静安祥,沈凤舒裹紧厚实的斗篷,手持干净的瓦罐在庭院中收集洁净无暇的白雪,雪花融化成冰凌凌的水。 小宫女手提着灯笼随她一路而行,轻声询问:“姑娘,这雪水用来做什么啊?” 沈凤舒淡淡道:“煎药沏茶都是上佳。” “什么滋味啊?” “世间最纯洁之味。” 宫女轻叹:“姑娘知道的真多。” 沈凤舒语气温和:“别人教我的。” “谁啊?” “他,已经不在了。” 宫女恍然大悟,生怕说错了话:“……定是姑娘您的师傅吧?真可惜。” 余元青听见这话,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等她。 沈凤舒收集了满满一罐冰雪水,交给宫女收好,她留在台阶上,知他有话要说。 她与他错开一个台阶,微微仰头:“宫门还未落锁,大人早点回府吧。” 余元青半响才问:“你有什么打算?” 沈凤舒沉声道:“走一步看一步。” 余元青微吁口气:“我可以引荐你去皇后娘娘跟前,助你高升。” 沈凤舒闻言一笑,缓缓转身往下走:“我此刻清闲,正好送送大人。” 他们一起说的话,还是莫让旁人听了去。 两人亦步亦趋,离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临到宫门,余元青再次劝她:“宁王处境尴尬,跟着他会倒霉的。” 沈凤舒拢了拢斗篷,唇边弯着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有人幸运就有人倒霉,都是一时的运气。我想,宁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余元青也不和她绕弯子:“如果你是为了给韩兄争公道,那太不值得了!伴君如伴虎,身为臣子就要认命……” 沈凤舒忽而又笑,虽在笑却拧着眉:“大人,一年多了!于你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看似都没变,只是少了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对我来说,却是天翻地覆,我心上的那个人,他不在了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家人也被迫离开京城,祖辈几十年的体面骄傲,毁于一旦……还有韩家那些无辜受冤的人,凄凄惨惨戚戚,你让我怎么认命?” 倘若她和韩朗的婚期提前,那如今她也是卑贱奴籍,万劫不覆。 沈凤舒双眸雪亮,言之凿凿:“大人!如此种种,若是天灾,我认!若是人祸!我沈凤舒绝不认!” 第十章 忠心 余元青错愕,久久无语。 她说的话比寒风更令人心惊胆寒! 皇城禁地,强权重威,到处都有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她还想讨一个公道? 她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 余元青觉得沈凤舒八成是疯了,可她疯得太过平静,居然看着与常人无异。 他忙摇头:“韩世伯和韩兄的死,我也很痛心,你想查明真相,谈何容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医院的上上下下,全都焕然一新,从何查起?” 沈凤舒轻声道:“管他们来来去去换了多少人,那始作俑者还在宫中,不是么?” 余元青更为骇然:“万万不可!你不可胡来!” 沈凤舒仍然平静:“大人不必担忧,我不会连累你的,也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进宫谋事,只有一条准则,不动声色,徐徐图之。 “姑娘,宫中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先……”余元青言辞小心,以叹息掩饰:“当年的事,未必另有隐情。” 沈凤舒心寒。 他才进宫一年,就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学医十年,还看不出其中的隐晦猫腻,岂不白学? 沈凤舒目光坚定,微微蹙眉:“大人,风雪暂停是赶路的好时候,大人早些回家去吧。我在京城孑然一身,无家可回,唯一可以依靠仰仗的人,只有宁王。” 余元青哪能就这么走了,深深看她,神色一变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且走一步看一步。” 沈凤舒不愿再说,。 言多必失,今儿探探他的虚实就行了。 “既如此……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宁王注定要成为残废,皇上不会让他再站起来的!” 余元青压低语气,一脸的苦大仇深。 沈凤舒的反应不如他想得那般惊慌失措,她平静如水,毫无波澜:“是么?那真是太可惜了。” 余元青破天荒说了实话,怎料,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他又道:“宁王自身难保,你指望不上他的。” 沈凤舒淡淡回应:“时辰不早了,大人请回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余元青沉吟片刻:“你不要意气用事,容我想想再说。” 沈凤舒这才望住他:“大人肯帮我?” 余元青一脸沉重:“我能帮你在宫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但不能帮你查明真相。” 沈凤舒面露失望,却是一笑:“好,有大人这句话,我也宽慰许多。” 今儿没有白花功夫试探余元青,好歹套到几句实话。 周汉宁的伤一直拖拖拉拉不见好,的确内藏玄机。 其一,宁王的伤势严重,治不好是应该的,治得好是赌运气。其二,皇上明里暗里让太医院“敷衍”,未尽全力。 宁王处境艰难,稍有不慎,丢掉小命也有可能。 不过,他的背后还有玥太妃,玥太妃的背后还有张家,两位骁勇大将军,几十万镇守边关的忠勇之士。张家世代累积的功勋和人脉,绝不是三年五载能动摇的。 事情一环扣一环,事情仍有转圜。 对沈凤舒而言,只要周汉宁不死就行了,而且,谁说瘸子不能做皇帝? 月上中天,周汉宁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他忍着疼不出声,隔着薄薄的纱帐看见有人走来。 素手一伸,掀起纱帘,沈凤舒眉心微蹙,担忧地看着他:“王爷怎么了?” 他的脸被汗水打湿,眼睫湿漉漉的,透出一丝痛苦和无奈,脸色虚白,五官阴郁。 “王爷?” 沈凤舒给他擦汗,等他回神。 渐渐地,周汉宁眼里逐渐清明了起来。 他敛眉低垂,看到她手里粉盈盈的绢帕,莫名有几分难为情,清清嗓子:“几更了?” “回王爷,二更天了。” 沈凤舒见他一身的汗,忙唤来太监宫女进来侍奉他擦身更衣。 他行动不便,身上沁了汗,很容易生褥疮。 一番折腾后,周汉宁疼得再无睡意,见沈凤舒又坐在那里看书,凝望许久:“你学医多久?” 沈凤舒静静道:“回王爷的话,一年了。” “一年?”周汉宁似玩笑低语:“看来,我是指望不上你了,三年五载,怕也不学出个门道来。” 他故意拿她打趣,可笑着笑着,冷笑就成了苦笑。 沈凤舒抬眸望他,眼睛里盛满细碎的光:“王爷,民女会想办法治好您的。” 周汉宁艰难地扯下嘴角:“凭什么?凭你手里那本医书?” “王爷贵体,怎容玩笑!世上良方千千万,总有办法的。” 她越是认真,周汉宁越是不信:“红口白牙的,不知天高地厚。那你说说要怎么治?” 沈凤舒心里早存了主意,逮到眼前这机会,郑重道:“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汉宁一脸不解:“什么真话假话?” 沈凤舒故作姿态,长吸一口气:“想要治好王爷的腿,得赶紧出宫去。” 她忽而大胆,惹得周汉宁眸光一闪。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看她如何应对:“这话说的……太医院能人辈出,宫里头治不好,外头就能治好了?” “皇宫,人多事多规矩多,王爷养伤需要清净,回自己的府邸,自然清静些。” “你不老实啊……” 周汉宁试了一下就试出她的胆子:“本王的府邸尚未完工。拿这宗说事,好没意思。” 沈凤舒看他一脸不痛快,倾身靠近与他轻声耳语:“王爷,其实您心里都明白……那是皇上啊!倘若民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一字一句落在地上,便是以下犯上,诛九族的大罪。我是真心为王爷着想,才不能冒然作死。” 她的声音很轻,嘴里呵出暖暖的气,附在他的耳畔,有点痒。 沈凤舒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周汉宁面上并无愠色:“你以为我不想出去……不过,我早晚要出去的,不管横着竖着,也好过僵死在这儿。” 他伤的不是时候,母妃又在宫中消息晚了半拍,他们母子俩被皇上和太后摆了一道,才落了下风。幸好,两位舅舅回京领功,让他还有一线生机翻身。 沈凤舒算是对周汉宁表了忠心。 她的坦白,让他颇为惊讶,又讨厌不起来。 周汉宁目光幽幽,伸出自己修长的手轻轻拈住她的下巴:“既跟了我,便没有回头路,你想好了?” 沈凤舒微笑点头,柔声回是。 柳眉杏眸,唇红齿白,直撩他的心神。 第十一章 试探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了动静。 沈凤舒起身走到门口,才把帘子一掀,便是扑鼻的药味。 黄连…… 小宫女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嬷嬷说,姑娘这些日子,细心照看王爷辛苦了,送来给姑娘清心去火的。” 清心去火? 沈凤舒微微诧异:“给我的?” “是……” 小宫女一脸认真,眼巴巴等着她喝。 “那……就多谢嬷嬷了。”沈凤舒想也没想,双手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是黄连解毒汤,清热解毒,解表透邪。汤药熬得不算好,色泽淡而不浓,大苦大寒之方,熬得如此清寡,药效也减了三分。 沈凤舒当着宫女的面,喝完了那一碗苦药:“嬷嬷呢?” “嬷嬷去太妃娘娘那边做事,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好,你也歇着去吧。等嬷嬷回来,我亲自向她道谢。” “是。” 小宫女快步走出去,径直往昭阳宫去。 此时,玥太妃还未就寝,张嬷嬷在旁作陪,见小宫女气喘吁吁回来,只问:“药喝了吗?” 宫女呈上空碗:“回嬷嬷,沈姑娘都喝了,一滴不剩。” 张嬷嬷点头:“她说了什么没有?” “姑娘说多谢嬷嬷,等嬷嬷回去,她亲自向您道谢。” 张嬷嬷摆摆手:“下去吧。” 玥太妃坐在床头,隔着薄薄的月珑纱看她:“你给她喝什么了?” 张嬷嬷垂眸:“只是一碗寻常的黄连解毒汤。老身想试试她,她能痛痛快快地喝了,说明她没玩心眼儿。” 玥太妃又问:“那孩子到底如何?” 张嬷嬷沉吟道:“本事不小,只是城府太深。” 玥太妃秀眉微蹙:“她有什么来头?查清楚了么?” 张嬷嬷点头:“查得差不多了。沈凤舒的背景还算干净,祖上都是读书人,未入过仕,也没有和朝中哪位大臣走得特别近,不是谁的爪牙。她曾订过一门亲事,结果没成,那人正是上任太医院院首韩白术之子,韩朗。” 韩白术,韩朗……他们父子俩的名字,宫中谁人不知? 玥太妃眼神一变:“这也太巧了吧。” 张嬷嬷看着主子的脸色,问:“娘娘您说,她是不是存了什么心?” “你也算阅人无数了,眼睛厉得很,居然看不出个究竟。” “娘娘,老奴老眼昏花,哪敢比娘娘眼明心亮……” 玥太妃摇头一笑:“少说漂亮话。是忠是奸都不要紧,你派人看紧了她,量她也不敢造次。” 现在,她很讨儿子的喜欢,冒然下手反而不好。周汉宁每日缠绵病榻,心情苦闷,多个顺眼的人,解解闷儿也好。 次日,余元青如常做事,整理好药箱之后,就要去清音阁,谁知,一出门就被人叫住。 那人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端着一脸笑,身穿鸦青色常服,因为太瘦,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一双骨瘦嶙峋的手藏在袖中,手背青筋凸起,触目惊心。 “元青啊,你要去给王爷看病了?” 余元青看见来人,不由一怔。 萧云生,萧太医……他老人家怎么会来? “见过萧大人!萧阿公!”余元青忙拱手行礼,一脸认真。 萧云生乃是太医院的三朝元老,今年七十九了,曾侍奉过太上皇多年,连先帝也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 萧云生的儿子萧乾在御药房管事,为人低调,颇有本事。 老爷子勤勤恳恳几十年,如今老眼昏花,本该荣休离宫的,可先帝曾赐过他一道口谕,让他坐镇太医院,虽无官无职,却有着令人艳羡,不可企及的辈份体面。平日里,大家都尊称他一声,萧阿公,既有尊重,又有对他老人家的亲切。 萧云生淡淡一笑,对余元青抬抬手:“不必拘礼,我今儿正好得空,随你一起去清音阁看看,如何?” “啊?”余元青面露难色,有些迟疑。 萧云生慢悠悠地笑:“老夫不会耽误你的功夫的,想我这把年纪,王爷也会给我三分薄面的。” “是,属下明白了。萧阿公您请……”余元青微微躬身,不再拒绝。 萧云生脚步迟缓,一步一停。 余元青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猜不透他的意图。他在太医院鲜少露面,今儿所为何事? 老人家行动不便,余元青处处照看,所以姗姗来迟。 沈凤舒裹着斗篷,站在廊下耐心地等。 旁边的宫女太监满脸焦急,见他到了,匆匆跑去迎接。 谁知,他还带来了一位庄重老者。 沈凤舒第一次见萧云生,并不知他是谁。张嬷嬷立马认出来了,轻呼一声:“萧阿公……” 萧云生淡淡一笑:“老身早该过来看看的。” “快请。” 张嬷嬷对沈凤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来搀扶。 沈凤舒和张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这位单薄瘦弱的老人家。 他身上带着点静和的沉木香。 余元青要准备换药了,萧云生没有进去打扰,只坐在外面等,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张嬷嬷叮嘱沈凤舒几句,又转身回来。 “萧阿公,您今儿突然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儿?” 萧云生答非所谓,指指沈凤舒的背影:“多水灵的丫头。” 张嬷嬷含笑点头:“都是你们太医院调教的好。” 萧云生又把话题兜回来:“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要紧的事,也不该我来办。我就是心里惦念宁王殿下,想来看看。” “有劳大人了。”张嬷嬷心里转着主意,使个眼色给门边的宫女,让她去给太妃娘娘传话。 之后,萧云生笑眯眯也不说话,侧耳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看似没有一丝的表情变化,那双饱经沧桑的深灰色眸子却泛起波澜。 椎骨透髓,绝非常人能忍。 宁王居然不喊不叫,年纪轻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将来必成大器。 须臾,余元青走出来,脸色沉重,手上还沾着些浓黑的药膏。 小宫女紧随其后,端出一盆血水。 张嬷嬷正准备引萧云生进去,谁知,他老人家缓缓起身:“王爷疲惫,老身还是不打扰的好,改日再来拜见。” “啊……” 张嬷嬷微微不解,余元青也是满眼疑惑。 萧云生淡淡一笑,背过双手,慢悠悠地踱步出去,张嬷嬷忙上去,吩咐小太监们一路护送他回太医院。 一个时辰后,朝霞宫的管事公公传话说,皇上体恤王爷伤势严重,特命萧云生老太医协同余元青一起医治王爷。 快八十的老人,平时连走路都费劲,让他治病医人,岂不可笑?! 先派一个踏实能干的,再派一个糊涂拖后腿的。 余元青医术过人,但年轻位低,萧云山老眼昏花,仗着职位和辈份指手画脚,余元青也只能听之任之!他们捅出篓子是早晚的事。 第十二章 拿捏 御药房,正堂。 萧乾沏了壶好茶,又吩咐小内监再添个烧旺的火盆,静候父亲。 老父亲吹了一路的冷风,且得好好缓缓。 萧乾恭恭敬敬送上茶:“父亲大人,您非要亲自走一趟,可如愿见到宁王殿下了?” “没见。” “为何?” “时机不对。”萧云生虽然看着老态龙钟,心里却一点不糊涂,端起茶杯的手,居然稳稳的,不似方才颤颤的。 “宁王继承了张家的将门之风,底子好,难得是个有志气的。可惜,这一关太难过。” 萧乾沉吟:“父亲,容儿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宁王是块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毕竟,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韩白术是怎么死的,大家都记在心里。 萧云生看着茶碗里的翠绿茶叶尖儿缓缓下落,最终还是沉于杯底,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我在宫中吃了几十年的安乐饭,谨言慎行。如今,皇上是嫌弃我这把老骨头了,所以才拿咱们出来垫背。手段和去年一样,异曲同工,换汤不换药。” 先帝死时,背黑锅的人是韩白术。如今轮到宁王了,背黑锅的人,还得是他们太医院的。 萧乾忿然:“父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分明是局死棋啊!” 萧云生抿口茶,沧桑的双眼早已看透世间一切,不紧不慢道:“先莫要慌张,皇上也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如此大费周章!眼下,咱们都是皇上的棋子,任他摆布,棋终究还有得下!两位大将军还朝,这就是变数。” “哦?父亲真的想医好宁王的伤?” 萧云生淡淡道:“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咱们的皇上年轻气盛,过于精明,如此下去,必有坏处。” 聪明人总不把别人当一回事儿。 可是,这世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实在太多了。 皇上以为他是个昏庸无能,混吃等死的老糊涂,可他偏偏不是! 萧云生抿了口茶,又想起什么:“宁王身边那个水灵灵的丫头,瞧着不错。” 萧乾忙道:“那孩子叫沈凤舒,入宫没多久。” 萧云生若有所思:“名字有点耳熟呢。” 萧乾微微一叹:“父亲,您忘了。当年韩家送来的喜帖,新娘子就是这个名儿……” 萧云生沉吟了下:“啊,是她。她是咱们的人?” 萧乾淡淡道:“不算是,可以拉拢拉拢。” “原来你早有打算了。” “父亲您教过儿子的,凡事未雨绸缪。” 萧云生忽而一笑:“那孩子不错,一双眼透亮透亮的,准是个有主意的。” “听说,宁王殿下很喜欢她。” “慢慢栽培,棋盘上多一个咱们的棋子儿,也是好事。” … 君臣之间,最忌讳的就是面和心不和。 周汉景即位,才不过一年半,根基不稳,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可惜,他的锋芒太盛,尤其是对宁王一派。 此番,两位大将军回朝,本该风风光光,欢庆迎接,他却早早下令,让护城门内外戒严,不许百姓列队夹道,不许聚众喧闹庆祝。 这刻意的低调,是为了打压张家的气势。 不过,龙门虎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他们故意晚了好几日的行程,迟迟不达京城。 如今,边疆问题棘手,番邦蛮族屡屡进犯,多浪费一天的功夫,就会多出许多变数。 朝堂上,那些嚷嚷着反击对抗的臣子们,也不再少数。 身为帝王,可以一掌乾坤,治理天下事,唯独不能带兵上阵打仗。 将军无能,累死三军。 周汉景再怎么厉害,也要权衡利弊,只好连夜吩咐下去,在泰安宫中设宴,盛情款待两位大将军,张灏年和张灏天。 玥太妃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自家的兄弟,身上的风寒都好了大半。 她起早梳妆打扮,着一身玫色云纹素锦缎面袄,黛眉乌发翡翠簪,雍容典雅又不失华贵。 周汉宁见了母亲,微微挑眉:“母妃今天神采奕奕,气色也好了许多。” “今儿你两位舅舅进宫赴宴,我怎能不欢喜。” 周汉宁点头:“两位舅舅辛苦了,我也想见见他们,可惜……” 玥太妃轻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他们回来就是为你做主的。” 周汉宁微微摇头:“边疆战事吃紧,两位舅舅身负重责,还是让他们早些回去的好。” 玥太妃蹙眉:“都这种时候了,还讲这些?咱们母子受得窝囊气够多了!” 周汉宁心里拎得清:“母妃稍安勿躁。其实,儿子的伤痛,只是一人之痛,边州郡县的百姓之苦,却有千千万万。孰轻孰重,母妃和舅舅们又怎会不知?” 玥太妃闻言长叹:“可是你……” 周汉宁眸色沉沉:“母妃别担心,舅舅们此番回来,一定可以为我争取些体面和时间。咱们静观其变,待我养好了伤,再从长计议。” 玥太妃更觉无奈:“皇上和咱们玩心机。昨儿又派来一个萧云生……我等不了了,必须要尽快安排你出宫。” 周汉宁沉吟了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去了又如何?难道天涯海角,四海为家吗?” 他又不是逃犯!凭什么要灰溜溜地逃! 周汉宁轻轻握住母妃的手,安抚道:“母妃,张家满门良将,舅舅们战功赫赫,所以咱们才能得民心,得百姓敬仰,得群臣爱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下人都在看着呢。孩儿不怕,孩儿一定会站起来的。” 玥太妃听得儿子一番话,心酸无奈的同时又有点骄傲。 她的儿子有志气,有远见,熬过这关,必有大成。 他们母子俩一处叙话,沈凤舒站在几步之外,想听不到都难,只得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盯着自己的绣鞋尖儿。 宁王果然不是个孬种,方才那番话,也算说得有理有据。 待玥太妃走后,沈凤舒端着一碗温水走过去。 周汉宁有点疲惫,抿了一口就合上眼。 沈凤舒默默陪着他。 须臾有人来唤:“姑娘,萧太医萧阿公来了。” 沈凤舒带着小宫女出去说话,轻声问:“大人来了,你们安顿好了吗?” “是……不过,萧大人有点奇怪,他居然带着行李包袱和铺盖卷儿。” 第十三章 人心难测 外头的动静着实不小。 宫女们站在廊下揣手,好奇张望。 萧云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慢悠悠地指挥着小太监们搬东西。 沉木的药箱子,半旧不新的被褥铺盖卷,一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这哪里是来看病办事的,分明是在搬家迁居。 张嬷嬷也是一头雾水:“萧阿公,您老人家这是……” 萧云生笑了笑,眉眼皱皱:“打从今儿开始,老身要留在清音阁照看王爷!我这副老胳膊老腿儿的,来回奔走,实在折腾不起,索性住在这里,劳烦你们给我腾出个小屋子就成。” 他倒是不见外,张嬷嬷听了直摇头,又不好当面撵人,只能让萧云生暂歇东厢房喝茶休息,自己匆忙忙找玥太妃回事。 萧云生哪里坐得住,独自一人,披着缎面斗篷,站在廊下,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枯木雪景。 沈凤舒主动过去向他请安:“医女沈凤舒,给萧大人请安。” 萧云生头微微一偏,混浊的眸子从她的脸上一掠而过,淡淡道:“好孩子,是你啊。” 这突来的亲切,让沈凤舒有点意外。 “大人,外面风寒,请您进去喝茶吧。”萧云生摇摇头:“日光耀眼,普照万物,这身上虽冷,心却不冷。” 沈凤舒点头附和:“大人说的是。” 萧云生眯着眼睛,对着她笑笑:“听说你是个好孩子,我看你也觉得不错。” 沈凤舒默默垂眸:“谢大人夸奖。” “嗳,你跟着他们一起,叫我萧阿公就成。” “是,萧阿公。” “好孩子。” 沈凤舒听得心中微微疑惑。 他老人家只见过她一面,为何如此亲切? 说话间,余元青也到了。 他见萧云生和沈凤舒站在廊下,神情微凝,忙行礼问安。 “见过萧阿公。” “起来吧。” 余元青又看向沈凤舒:“王爷如何?” “回大人,王爷刚刚睡下。” “那好,我等等再进去。” 一时间,三人都站在廊下,萧云生忽而发问:“元青,你在太医院可有收徒?” 余元青如实答:“我资历尚浅,还未收徒。” 萧云生突然伸手指了指沈凤舒:“你看这孩子做你的徒弟,怎么样?” 按太医院的规矩,五品以上的太医皆可带人收徒,不过没人收过女徒弟,实属破格。 余元青微微一怔:“萧阿公,沈姑娘是医女啊。这……恐怕不合规矩。” 萧云生笑笑:“学医者,治病救人,管什么男女,只看天资如何。” 沈凤舒转眸,看向他那略带玩笑的神情,柔声道:“多谢萧阿公您赏识……不过,余大人贵为副院使,想拜他为师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民女乃是一介新人,怎敢跃居造次呢?余大人,待我发奋刻苦,有机会再拜您为师。” 她主动帮余元青圆场解围,免得大家尴尬。 余元青含蓄点头,萧云生笑开了怀:“顺心的人办顺心的事儿,不错不错。” 沈凤舒借故要去熬药,留他们方便说话。 余元青看向萧云生,神情复杂,语气恭敬:“萧阿公,王爷之前用过的诊方药方,太医院虽有备案,但我还是多抄写了一份,等会儿拿给您一一过目……” 萧云生摆手:“元青啊,论官职,你在老夫之上,我怎能指手画脚呢,你办事我放心,不看也罢。” “萧阿公,您是长辈,经验老道,晚辈还需要您多多指教。” 余元青猜不透他的路数,萧云生笑得风淡云清,拍拍他的肩膀:“王爷的伤势,你比老夫清楚,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余元青倍感无奈。 皇上指派他,太后娘娘敲打他,现在连萧云生也和他话里有话……全员心机,只有他一人做牛做马,还要做足了戏。 周汉宁睡醒,清清嗓子,引来小宫女连忙掀帘,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她讨好的笑脸,望望后头,皱眉问:“沈凤舒呢?” 宫女们极有眼色,忙找来沈凤舒。 如今,王爷连喝口水都要她来,真是独一份的信任了。 沈凤舒做事很安静,从容淡定的一举一动,让周汉宁倍觉妥帖。 尤其,那双灵动莹然的乌眸,总让他想起一句诗:疏芳点点是春冰,应笑浮华去不停。 他幽幽看她,沈凤舒不躲不避,抬眸回笑,温浅柔和:“王爷,萧太医一直等着见您呢。” 周汉宁压根不在乎谁来谁走,淡淡道:“他都一把年纪了,何必折腾,让他过来吧。” 萧云生拄着拐杖,颤颤行礼,满脸和蔼。 周汉宁垂下眸子,抬抬手:“老人家不必多礼,赐座。” 沈凤舒搬来软垫椅子,萧云生缓缓坐下,立马和周汉宁套近乎道:“王爷您可还记得老身?” 周汉宁淡淡回应:“我听母妃提起过您。” 萧云生听得一个“您”字,堆起满脸的笑:“王爷小时候,老身抱过您的,一晃都十八年了。” 周汉宁没心思与他寒暄,神情淡漠地点点头。 萧云生继续道:“老身知道,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但人活得久了,脸皮也就厚了。老身诚心想留在王爷身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周汉宁闻言抬眸看了看他,目光透着几分漫不经心:“难为皇兄一片苦心,劳动你老人家来。皇兄这般为我着想,实在令人感动。” 萧云生知道他气的不是自己,又道:“王爷,老身在宫中当了一辈子的差,从来都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今儿,老身倒是想放肆一回,和王爷多说几句话。” 周汉宁幽幽看他,不知这老叟哪来的精神和自己嚼舌说话,难道是皇兄让他过来烦人的? 可笑! “请问,王爷您可擅长棋艺? 周汉宁摇头:“本王不擅下棋,只好弓箭骑射。” 他从小活泼好动,读书启蒙虽早,却不如习武上心。 萧云生含笑点头:“太妃娘娘将门出身,王爷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英雄出少年。” 周汉宁轻哼一笑:“英雄也好,狗熊也罢。我这双腿,恐怕再也骑不了马了。” 萧云生直摇头:“王爷,做人又不是下棋博弈,一局定生死。人在棋在,这输赢难料啊。” 此言一出,周汉宁目光幽幽,脸上望不出丝毫情绪。 沈凤舒安静伺立,觉察到气氛不妙,忙端一杯茶过去:“萧阿公,借您吉言。您是太医院的泰斗,有您帮忙,王爷必能大好如初。” 她抬眸看向萧云生,老人家笑得更加慈祥和蔼,双手接过茶杯,手背蜿蜒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宛如岁月雕刻出来的纹路。 宫中人人都在算计,谁是谁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清楚的。毕竟天在变,人也在变。 第十四章 独一份的甜 月上中天,灯火摇曳。 泰安宫的大门缓缓开启,夜风微凉,吹满华殿。 宫女内监们鱼贯而出,端来样样精致的杯皿碗碟,道道华丽的珍馐佳肴,美玉壶琉璃盏,典雅奢靡。 璀璨闪烁,杯光斛影,身着常服的群臣们缓缓入内,依次落座,静待君临。其中,张灏年和张灏天两兄弟,最为惹眼。虽然,他们脱去铁甲戎装,满身英气仍在,兄弟俩长得颇有几分相似,又各有英姿。长兄张灏年面宽魁梧,三弟张灏天清秀挺拔,比自己的兄长还要高半个头,目光炯炯,霸气外露。 周汉景携皇后公孙玉同行,萧太后与玥太妃同坐,一派和睦亲近。 群臣整整齐齐叩拜问安。 玥太妃看见自己的兄弟们,眼神微亮,神情激动。 这么近的距离,她每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盛宴开席,大臣们纷纷敬酒,言辞间多是讨好吹捧皇上,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周汉景听得也疲了,傲气挥手:“你们都消停些,今儿朕要嘉赏的人是两位大将军。” 张灏年和张灏天被点了名,起身上前,先行礼后问安。 周汉景还以为自己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也会识趣些,安安分分吃完这欢喜宴。 谁知,张家兄弟可不会白来的,当着一群大臣的面,句句不落提起宁王,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势。 一时间,众人无语,周汉景的脸色也沉下来。 “朕说过,早已吩咐太医院,尽心尽力医好宁王的腿伤。他是朕的手足兄弟!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在乎他的安危!” 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萧太后最善演戏,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登时红了眼眶,欲要替皇上委屈,谁知,玥太妃先开了口。 她落落大方,先敬酒一杯,又为皇上说话,轻声慢语:“真龙天子,一言九鼎。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也是本宫和宁王的皇上,请两位大将军莫要担忧急躁,有皇上庇佑,宁王会再站起来的。”说罢,美人落泪,跪拜行礼。 玥太妃以退为进,两位大将军顺势附和,双双跪地,毕恭毕敬,请求皇上恩泽宁王平安,福佑黎民百姓,国泰民安。 其后,更有不少文臣武将急忙附和,一时间,满殿万岁圣安。 殿内的气氛也由危转安。 萧太后的泪光也收了回去,眼神一黯。 今儿这场戏,居然被玥太妃抢了先。 周汉景心中冷笑,面上不露,他知道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怎好随意发作,不但笑呵呵地应了,该赏的还得赏。 皇后公孙玉倒是若有所思,目光沉沉,望向玥太妃的背影。 … 时辰到了。 沈凤舒刚将药碗端到床边,张嬷嬷就匆匆回来了,一脸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她平时是个面上不露事的人,今儿这么高兴,准是两位大将军带回来好消息了。 沈凤舒忙后退半步,放下药碗:“给嬷嬷请安。” 张嬷嬷只瞧着周汉宁,躬一躬身,压低声音道:“王爷,刚在盛宴上,太妃娘娘和两位大将军,可是给王爷挣足了脸面。” 周汉宁听闻,扯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张嬷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色,又添了几句话,心道:两位大将军回来了,有人撑腰了,王爷怎么还不高兴呢? “母妃呢?” “娘娘刚回寝宫,因着外头风大,才没过来,连忙让老身过来给您稍句安心的话儿。” 周汉宁点头:“你让母妃放心,有两位舅舅在,我必定安心。” “那……趁着娘娘还没睡,老身再过去跑一趟。” “别了,您都说了外头风大,先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周汉宁待张嬷嬷还是很客气的。 “好,老身告辞,不耽误王爷用药了。”张嬷嬷转身叮嘱沈凤舒仔细守夜,之后缓步退下。 沈凤舒摸摸药碗,舀起一勺送到王爷嘴边。 周汉宁抿了口药,微微皱起眉头:“这药怎么又苦了些?” 浓苦入喉,而且不止苦,还有点酸涩。 沈凤舒莞尔一笑:“还是一样的药,许是凉了些,喝起来更苦。” 周汉宁皱着眉喝完药,沈凤舒如常拿出手帕,给他点点嘴角,起身道:“我给王爷做了些素锦蜜饯,正好可以解苦。” 蜜饯? 周汉宁微微诧异。 沈凤舒拿来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簇新的,盒底铺着最上等的白缎锦,盛着些风干腌制过的冬枣和金桔。 果实光亮诱人,尤其那层薄薄糖汁水晶,令人垂涎三尺。 沈凤舒直接用洁白的手指捏起小小一颗,送到周汉宁嘴边:“王爷想尝尝么?” 周汉宁看看蜜饯,又看看沈凤舒。 她天天守在自己跟前,日夜不离,哪来的功夫做这些? “王爷放心,这些都是太医院试过毒的。”沈凤舒又补了一句,眸光温润,含着盈盈地笑。 他才没有疑心呢。 周汉宁心底微荡,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金桔入口绵甜,清香可口,美妙的甘甜滋味,足以抚平一切苦闷和难过。 好甜…… 周汉宁眉间舒展,满足叹息,对她目不转睛:“平日里吃一口茶,你也要絮絮叨叨,今儿倒会讨巧。” 沈凤舒柔声道:“今儿是个好日子,王爷也该高兴高兴。” 周汉宁摇头,自顾自的说道:“你们都比我还欢喜,可惜,我却欢喜不起来。” 旁人越是这样拼命为他,他越是觉得自己无用。 腿废了,人也困住了…… 糖晶化尽,嘴里的甜味慢慢淡去,很快食之无味。 美好总是短暂的,亦如他风华正茂的人生。 周汉宁想的入神,不由又皱起了眉。 沈凤舒以指尖轻点他的眉间,轻揉轻抚。 这举动让周汉宁微微愕然。 他匆匆抬眸撞上了她温柔静好的眼神,甚至还看出一丝怜惜的感觉。 周汉宁随即半垂眼睑,清清嗓子。 “王爷……” 沈凤舒没有因为他的眼神而避讳退缩,又拿起一颗蜜饯,送到他的嘴边,引他吃下,静静道:“佛说,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人活着,不会只有坏事发生的。苦尽甘来,总有转机,就如此时此刻的这一点甜。” 她要让他记住,这世上独一份的甜美,是她给他的。 第十五章 嘲讽 萧云生既然主动搬来清音阁,于情于理,总要做些事的。他很聪明,不闻不问也不沾手,全都让余元青定夺吩咐。而且,他还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那就是陪宁王下棋解闷儿。 周汉宁待他十分和气,他们一老一少,相处融洽。 周汉宁行动不便,就让沈凤舒来做自己的手,代他去下,偶尔也有让她做主的时候,沈凤舒也不藏着掖着,时而果断,时而深思,一来一往,丝毫不落下风。 周汉宁见她来劲儿,只让她去和萧云生较量,自己做观棋不语的君子。 棋局过半,萧云生忽而调侃:“人不可貌相,姑娘你看着温顺,实则杀伐果断,这一步一步的棋,真让老夫为难啊。” 沈凤舒含笑:“大人这是变着法来夸我呢。其实从一开局,您就让着我,这几颗黑子,您迟迟不动,分明就是给了我放肆逞能的机会。” 萧云生开怀一笑:“话说的这么中听,老夫这局输了也心甘情愿。” 周汉宁坐在旁边,观棋不语,一直做个沉默君子。 其实,他的心思压根就没在棋局上,低垂的视线,始终瞧着沈凤舒的手。她的手,白净修长,指尖莹粉,轻捏着一颗墨绿玉石的棋子,墨绿配雅粉,宛若水墨工笔画上的蔓草粉桃。 他一时看得入神,直到沈凤舒起身对萧云生行礼,才抬眸看棋。 原来是她赢了。 萧云生笑呵呵地摆摆手:“好孩子,明明是你陪我下棋解闷儿。” 沈凤舒又一转身,脚步轻轻,向周汉宁的床边走去。 两人对视,她满眼笑意,灵动讨喜。 周汉宁抿唇:“你真是不客气啊。” 沈凤舒坐回他的身边,顺手取来桌上的瓷碗,送于他的唇边饮水:“王爷,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喜欢输。今儿托王爷的福,耍赖赢了一局。” 周汉宁又笑:“巧了,我也不爱输。你果然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明白王爷待沈凤舒如何……也是,温柔可人的解语花,谁不喜欢呢? 须臾,余元青过来请脉,端着一脸严肃。 换药做事,全程沉默,甚至临走时他也不跟沈凤舒打一声招呼,只对王爷和萧阿公恭恭敬敬。 沈凤舒自然看出来了,借故出去,匆匆追上余元青。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有些憔悴。 “大人,请留步……” 余元青闻声不动,也不转身,只等沈凤舒走到他的面前。 “姑娘有何事?”余元青仍不看她,半垂双眸,语气严肃。 之前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变脸了? 沈凤舒关切地问:“大人气色不太好,眼睛还有淡淡血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元青冷冷淡淡:“姑娘要为我请脉断症么?大可不必,我乃太医院副院使,用不着旁人费心。” 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沈凤舒索性直截了当:“大人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有什么不妥之处,得罪了您?” 余元青似笑非笑:“姑娘没有得罪我,是我余元青不想多事多话,耽误了姑娘的大好前程。” 他生她的气,却又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沈凤舒反问他道:“我一介医女,无官无品,哪来的前程?” 余元青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居然语带嘲讽:“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姑娘是宁王的心头好,未来可期。这不就是姑娘想要的好前程吗?” “都是流言罢了。” 沈凤舒不急不燥:“看来,大人今日的心情不太好,又或是燥火攻心,糊涂了……大人看轻了我不要紧,别连带着王爷,小心隔墙有耳。王爷双腿有伤,莫说尚不能行人事,就算他可以,我也不敢高攀!我沈凤舒是订过婚的女子!外头造谣的人不懂事,您可是太医啊,难道也不明白我的处境?” 余元青闻言脸色一沉,也知道自己情绪失控,说错了话。 他抬眸看她,沈凤舒一双澄澈的杏眸明亮且纯粹,看不出半分心机和阴暗。 这眼神,让余元青稍稍找回些理智:“姑娘屡屡以身犯险,我实在看着揪心,方才的话,情不要放在心上……” 沈凤舒轻点螓首:“如今诸事太平,大人何必杞人忧天呢?” 太平? 余元青又皱起眉头:“宫里什么时候太平过?”说完,一阵摇头,转身要走。 沈凤舒伸手虚拦了他一下,并没有碰到他的身体,见缝插针地问:“大人您到底出什么事了?” 温和的目光,关切的语气,让余元青迈不动腿。 他在嘲讽她,她却在担心他…… 这下子,他的心里更难受了。 沈凤舒瞥了一下四周,宫女太监们都在远处各自忙碌,没人在意他们的短暂交谈。 她对余元青做了一个“这边请”的手势,让他来到宫门外,继续轻声细语:“我日日照顾王爷,抽不开身……可我看得出来,大人最近愁眉苦脸,神情憔悴,必是有了什么烦恼?” 沈凤舒没那么好心,做他余元青的“解语花”,只不过想从他的嘴巴里多知道一些新消息。 余元青沉吟片刻:“王爷的腿骨,虽然上了夹板,但已错位严重……筋骨能续,暗疾已生,情况不容乐观。” 沈凤舒觉得他没说实话,周汉宁的腿骨碎裂,就算能医好走路,也会落下病根,这乃意料之中,不值得这样愁苦。 既他不说实话,她就再多说一句:“大人的医术远远在我之上,容我说句造次的话,王爷的双腿想再站起来,必要经历正骨逆位之痛。” 余元青眨眨眼,不可思议地问:“正骨之术,你也懂得?” 沈凤舒淡淡一笑:“我哪里懂得,略有耳闻而已。都是从前他……” 她欲言又止,不再提及那个名字。 余元青瞬间明白,了然道:“是我大惊小怪了。” 沈凤舒不和他兜圈子:“大人,您真的是为了王爷而烦忧吗?” 余元青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不全是。昨儿熙春殿的兰美人身子不爽,惹得龙颜大怒,太医院也跟着受了些牵连。” 他好歹是堂堂副院使,手里掌权,怎能不管事呢?好事坏事,全都得兜在手里,一刻不得松懈。每天折腾反复,人累心更累,偏偏又听了那些了流言,担心沈凤舒真成了宁王的女人! 第十六章 依靠 兰美人是皇上新宠,出身位分虽低,却刁蛮高傲,脾气火爆。 昨儿她突然反胃呕吐,闹得天翻地覆,院使大人亲自过去请脉,居然被她一顿奚落辱骂,还差点用砚台砸伤了头。 院使大人气得够呛,身体虽无大碍,心火却难消,索性告了假,回家躲清静。 如此,余元青要接手的烂摊子,可不止两三件。 沈凤舒并不知兰美人是谁,毕竟,宫中的妃嫔实在太多了。 听余元青这么一说,便知道她是个难对付的。 沈凤舒故作沉吟,只道:“大人,不如这样,今儿您先处理太医院的琐事,王爷这边,暂时交给萧阿公如何?我也会尽心做事,大家齐心协力不会出纰漏的。” 余元青皱眉,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沈凤舒半垂双眸,心中一笑:不会吧?难道他真以为萧云生是个老糊涂?敢把他当成老糊涂的人,才是真糊涂。 “只有一日而已,大人放心。” 余元青寻思片刻,只好点头:“也好,下午换药的时候,你仔细照看些。至于萧阿公,他老人家倒是很好相处……晚膳之前,我尽量赶过来。” “好,我知道了,大人赶紧去忙吧。” 沈凤舒温声细语,余元青深深看她一眼:“方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自己唐突了,荒唐乱语,实在对不住。” 沈凤舒淡淡一笑:“朋友之间,不必道歉。” 这一声“朋友”,让余元青的心情如沐春风。他自然愿意做她的朋友,做她的知己。他的不再烦躁,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沈凤舒柔和浅笑的模样。 沈凤舒回去时,棋盘已经收起来了。 萧云生很识趣,起身道:“王爷要午睡养神,老夫先行退下。” 沈凤舒又送他到门口,与他轻声交代几句。 萧云生了然点头:“姑娘放心,我虽然老了,但不会连累任何人的。我去养养神,一个时辰后再来。” “大人慢走。” 沈凤舒回到内寝,见周汉宁闭着眼睛,便走过去替他轻轻整理一下薄被。 谁知,他突然睁开眼睛,低低发问:“你和余元青的关系很好吗?” 他明知故问,她的底细如何,早该派人查得一清二楚。 沈凤舒微诧:“王爷,我和余大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周汉宁幽深的眸子锁在她的脸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们相识已久,总该有些交情的。” 沈凤舒淡淡一笑:“王爷,余大人是太医院副院使,尊卑有别,我怎么敢不知好歹和他攀交情呢?我这个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周汉宁听了这话,继续闭目养神。 片刻,才缓缓道:“你是我的人,自然不用和旁人攀交情。” 沈凤舒沉默。 想来,连余元青都听到了闲言碎语,外头还不知传得多花哨呢。 沈凤舒回到床边,突然轻声道谢:“多谢王爷。”说完,一低头,屈膝行礼。 周汉宁莫名其妙:“谢我什么?” “因为王爷这句话,让我从此在宫中有了依靠。” 做人要顺其自然。 他既愿意做她的靠山,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周汉宁黑眸幽深沉静,也不是好糊弄的。 “我可以做你的靠山,那你呢?你能为我做什么?” 沈凤舒端端正正又是一礼:“我如今能为王爷所做之事,的确寥寥,唯有一颗真心实意,忠诚不渝。” 周汉宁微不可察地红了脸,故作不屑地哼了哼:“油嘴滑舌!” 沈凤舒仍是浅笑。 他爱听什么,她就说什么,哄得他开心就成。 半个时辰后,来了个脸生的小太监传话说,皇上正带着两位大将军往这边来,让大家准备接驾。 众人闻言如临大敌,诚惶诚恐,张嬷嬷倒是沉得住气,吩咐宫女烧水备茶果,让小太监们把房间的摆设重新整理一番,换上精致名贵的青瓷杯具,利利索索。 周汉宁听闻皇兄要来,一时神色复杂。 他很想念舅舅们,他们身份有碍,不宜出入禁庭后宫,这是难得相见的机会。 只是皇兄也在,令他心气难消。 沈凤舒连忙给他整理衣裳,又替他重新束了发。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皇上已经到了。 沈凤舒深深看了一眼周汉宁,轻声道:“皇上驾临,您可不能不高兴啊。”说完,也转身跪地,静候皇上。 张嬷嬷带着众人跪拜迎接,整整齐齐。 周汉景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他才刚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换。 两位大将军也穿着讲究,绛紫官袍束红宝石腰带,两只手臂上各绣着一只四爪正蟒蜿蜒而上,威风凛凛。 周汉宁的双腿受伤之后,周汉景只来过清音阁两次。 一次是他受伤回宫时,还有一次是周汉宁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又来看了两眼。 张灏年和张灏天惦记宁王安危,光听旁人只言片语,又怎能心安? 既回了京城,总要见上一面。 谁知眼见为实,满目震撼。 淡淡血腥混着苦涩的药味,血红与浓黑,实在触目惊心。 张灏年在战场杀伐凌厉,什么断胳膊断腿的惨景没见过,可周汉宁是他的亲外甥,他怎能不心疼,眼神一沉,只问:“王爷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张灏天弯了腰,凑近细看一番,也皱眉道:“失足落马,军中常有,横看竖看……王爷这伤太重了。” 行军打仗的人,哪有不受伤的。久病成医,自然看得出来这伤不对劲。 周汉宁双眸晦暗:“许是我的运气不好吧。” “身家性命,岂能玩笑?”张灏年执着追问。 周汉宁看了一眼皇兄周汉景,他坐在那边,慢悠悠喝着茶,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在可恨。 周汉景知他们想要“兴师问罪”,故意长叹一声:“当日之事太过突然,朕也有些记不清了,七弟不妨说出来,让两位大将军清楚明白,免得外面的人再生口舌,离间咱们兄弟情分。” “好啊,皇兄想听,那我就再说一遍。” 周汉宁淡淡开口,不疾不徐:“那一日,皇兄突然兴起,邀我去冬猎围场,想要比试比试。皇兄还与我君子约定,定三头鹿为胜。期间,我的坐骑被捕鹿的陷阱所伤,皇兄又借了一匹御马给我,谁知那马性情刚烈,发疯发狂,将我摔下马去,一时乱马飞踢,我无处可躲!” 沈凤舒听得仔细,心道:这浓浓的阴谋味,谁会相信是意外呢? 她不信,两位大将军也不会信! 张灏年沉着脸,张灏天皱着眉,心情复杂。 周汉景喝完半盏茶,才留意到旁边的沈凤舒,她身着雪青锦缎,盈盈腰间系着草药香包,双手素白如玉,纤细修长。 这么美的手,人又如何? 再抬眸,便看到沈凤舒娟好静秀的容颜,虽不算惊艳,但眉眼间的淑华气韵,着实少见。 皮相好,气质佳。 妙哉妙哉! 周汉景心念一动:太医院何时这么会调理人了? 第十七章 不做玩物 沈凤舒微敛眼睑,暗中察觉。 这奉茶倒水,本不是她的差事,只是刚刚皇上一摆手清退了外头进来的宫婢奴才。 寝殿之内,只剩她一个。 四周空气微凝,周汉景一直瞧着沈凤舒,甚至上下打量,反倒对宁王不理不睬。 这些小细节被张灏年张灏天两兄弟看在眼里,不由心生暗火。 张灏天攥紧双拳,胸口起伏不定,俨然忍不住要开口,谁知,周汉宁目光灼灼,对他微微摇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 舅舅们替他出头几句,并不会让眼下的局势逆转。 张灏年也对弟弟以眼神示意,深吸一口气道:“王爷伤势严重,还需安心静养,切不可操心费神。” “是……” 周汉宁直望着沈凤舒,忽而咳嗽几声,她立马轻移莲步,端了杯温温的水送过来:“王爷,请用。” 周汉宁没接,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 沈凤舒又拿手帕给他擦擦嘴角,莞尔一笑,温婉舒雅。 周汉景偏过头,视线紧随着沈凤舒,见他们默默对视,方才挪开眼,起身走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汉宁:“老七好好休养,朕国事繁忙,得空再来看你。” 浑厚的声音,中气十足,透着威严,毫无感情。 “多谢皇兄记挂,臣弟且死不了呢。” 周汉宁幽幽抬眸,对上皇兄那双鹰凖般犀利的眼睛,两人目光交错,暗涌丛生,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一个深邃无底,一个亮的吓人。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天生不容。 须臾,周汉宁薄唇轻启,脸上带着一丝跟年龄不合的沉稳:“皇兄放心!父皇总说我是一脸福相。父皇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保佑我大难不死,否极泰来。” 张灏天忍不住轻声附和一句:“王爷所言极是,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爷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周汉景闻言扯了下嘴角,嗤了声,英气坚毅的脸庞浮起淡淡的笑。 父皇宠了你十几年又如何! 统统白费!你终究做不了皇帝。 老老实实做一辈子残废吧,享享混吃等死的清福。 皇上要走,张灏年和张灏天也不好多留,免得让王爷再落得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沈凤舒跪送皇上和两位大将军,转身时,见周汉宁望着某处默默出神,眼若寒星,眼神缥缈,不知去向何处。 “王爷?” 沈凤舒轻唤他一声,引他回神,周汉宁转眸看她:“何事?” “王爷折腾半日,身上也乏了,不如躺下休息。” 周汉宁摇头。 心里揣着一团猎火,烧得慌,如何躺的下去? 沈凤舒见他闷闷不乐,柔柔开口:“王爷,两位大将军真是威风堂堂,令人望而生畏。” 周汉宁略偏了头瞧她:“那皇上呢?” “皇上?” 沈凤舒略微沉吟,轻轻摇头:“我的心思都在王爷身上,没敢抬眼去看皇上。” 周汉宁幽幽道:“你不看皇上,皇上却在看你。” 沈凤舒故作惊讶:“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心里有数,方才皇上打量她,只是把她当成个看着新鲜的玩意儿。 宫中美女如云,他能记得几个? 周汉宁眸光微闪:“不,许是你太好了。” 好的东西有人抢,好的人也一样有人惦记。 沈凤舒杏眸盈盈转,又定定瞧他:“我是王爷的人,做事自然要周周全全。我不能给王爷丢人。” 周汉宁扬眉笑了。 她啊,说话真真假假,却能让人心里舒坦。 沈凤舒见他笑了,也笑意欣然,面若桃花。 瞬息间,周汉宁伸出修长骨感的手,轻抚她的脸,微凉的指尖有意无意拨弄她鬓边的碎发,喉头一动,沉沉道:“你这样聪明,若只做个男人的玩物,太可惜了。”说完,又顺势抚上她的发。 乌发软滑,美而温顺。 沈凤舒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手,弯长的睫毛忽闪着,似在犹豫斟酌,久久下了决心:“王爷这样智勇双全,若只做个闲散宗亲,也太可惜了。” 他虽然废了,但心气还在,周身上下那股傲气是压不住藏不了的。 沈凤舒看得见他的野心。 只要他心存志气,她也想在他的身上押一注生死荣辱。 周汉宁眼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佯嗔轻责:“刚说你聪明,你就犯蠢了。” 沈凤舒忙道:“我所言句句……”还未说完,他的手指已缓缓下落,点住她的上唇,她嗫嚅了一下,不好再出声。 樱唇柔嫩,令人心软。 周汉宁眼中有了然于心的深意,轻点住她的唇,带点惩罚的意思:“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我知你是个可用之才,所以,好好保住你这颗小脑袋瓜,知道吗?” “是……” 沈凤舒温顺垂眸。 外头,张嬷嬷携着一众宫婢奴才恭恭敬敬地送走皇上和两位大将军,跟着又急忙忙回来看王爷,谁知,一掀帘帐,大家就见周汉宁与沈凤舒对视而坐,而且,王爷的手还摸着沈凤舒的唇。 张嬷嬷微怔,随即默默后退。 宫女们也看见了,彼此交换眼色,心道:看来传言要成真了,沈姑娘就要高升发达了。 黄昏渐浓,余元青披着一身深影,缓步而来。 他的脸疲态毕现,很显然,这一天过得并不轻松。 沈凤舒与他呈报交代白日里的大小事项,见他眉头紧锁,停下来问:“大人,有什么不妥么?” 余元青摇头:“与你无关,你说你的。” 沈凤舒继续说下去,把需要交回太医院的各种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将所需的章印都盖好了。 办妥之后,余元青轻叹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碗,才喝了一口,就见萧云生来了。 “元青啊。”他一脸慈祥,语气亲切。 余元青连忙起身行礼,沈凤舒也适时地为他斟了一杯茶:“萧阿公请用。” 萧云生坐在下来品茶:“不错不错。” 余元青知他不会轻易出现,准是有话说。果然,片刻之后,他老人家开口了:“元青啊,我今儿是想和商量一下,给王爷的药方子,可不可以斟酌一下?” 斟酌…… 这就是要改的意思了。 余元青微微皱眉,态度仍不失恭敬:“萧阿公,您有什么高见,请多多赐教。” 萧云生淡淡一笑:“高见谈不上……王爷近来缓脉营衰卫有余,乃是脾虚之象,阴宜补,阳勿浮。配药用量方面,咱们再斟酌斟酌。” 萧云生原是不管事的,怎么突然一反常态? 第十八章 御药房 望闻问切,乃是行医之本。 萧云生积累了一辈子的经验,他虽然没有真真正正地为王爷诊脉断症,却一直在仔细观察王爷的气色和呼吸。 他时而气短声低,面白无华,心烦不得卧,还有肠鸣之症,实乃脾虚之象。 医之始,本岐黄,如何用药也是重中之重。 余元青的方子,固本培元,生肌长肉。好是好,只是欠了些许调和补充的温性药。 萧云生要在这里做做文章,以最微不可查之势,掀起层层浪花,力挽狂澜。 余元青眸光一沉,心想:他也不愿一个人挑大梁,皇上既安排了萧阿公,总要让他老人家做做主,免得自己事后一个人背黑锅。 沈凤舒看着余元青点头赞同,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萧云生肯出手,终究是好事。 余元青瞻前顾后,不会对宁王尽心尽力的。而且,心不定的人,难成大事。 萧云生淡淡一笑,转身又对沈凤舒道:“丫头,待王爷小憩,你随老身去一趟御药房吧。” 这是难得的机会。 太医院分为三处,其中以太医馆为首,御药房为辅,剩下的御医馆和杂物处等等,都算合并一处。 萧云生的长子萧乾掌管御药房已有十年之久,他做事滴水不漏,嫌少惹祸上身,之前太医院大换血,他也能明哲保身,不受丝毫影响。 沈凤舒早就想见他了,也想来御药房看一看了。 天下名药,皆在此处。 满堂药香混着沉木自然而然的气息,浓郁又苦烈。 千年人参,百年灵芝,天山雪莲,冬虫夏草,鳖甲蛇胆鹿茸熊掌,一钱一两都是稀罕物。 御药房的采办官员们,每年四季往返于十六州郡,游走名川江河,寻找良药珍品,天水灵草。 以前,韩朗不止一次地向她说起御药房的何其壮观,今日她总算看见了。 萧乾迎接父亲的到来,见了沈凤舒,不禁稍稍打量一番。 这孩子越发秀气好看了。 “见过萧大人。” 沈凤舒缓缓行礼。 “起来说话吧。” 萧乾人如其名,一脸精明,行事举止很稳重。 “丫头,你看看这满墙的药柜,每一格里都是宝贝。”萧云生带着点炫耀的语气,指给她看。 沈凤舒故作震惊。 每一面药柜前都有长长的木梯,几名身着青袍长襟的见习太医,正在忙着配药,须臾,有人匆匆跑来,脸色焦急,险些忘了行礼。 “大人,兰美人那头又催着要燕窝了。” 萧乾微微皱眉:“昨儿不是已经送去一两三钱,怎么还要?” “回大人,美人盛怒,说只要燕盏,昨儿送去的已经扔了。” 萧乾脸色又沉。 燕盏乃是燕窝之珍,在宫中按着品级来算,只有贵妃之上的妃嫔才有资格享用。兰美人不过才五品,哪有资格吃燕盏,持宠而娇,实在嚣张。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你们过去回话就说,燕窝干盏已无,待到下月初四才有进补。” “是……” 沈凤舒也听得真切,心道:那位兰美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云生继续带着沈凤舒参观药房,期间还抓了几味药,要考一考她。 他不止考她分辨药材,还要她说出药材的产地和年份。 沈凤舒没有装傻,尽所知所能,答七错三,令他刮目相看。 萧云生淡淡笑之:“你的资质不错,稍加时日,必有大成。” 若他是个男儿身,定能当个好大夫。 沈凤舒垂眸:“民女才疏学浅,刚刚卖弄了。” 萧云生忽而感慨:“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姑娘年轻聪慧,未来可期。” “借大人吉言。” 沈凤舒屈膝行礼,一脸乖巧。 说话的功夫,又来人焦急传话:“大人!兰美人又派人来催了,非要燕盏不可!而且……兰美人说,昨儿皇后娘娘才吃了燕窝雪梨,所用的就是燕盏,还说咱们太医院阴奉阳违,摆明了欺负她!” 萧乾直摇头,宫中妃嫔无数,还从未遇过如此难缠,不讲道理的。 萧云生听了,淡淡开口:“美人心切,你先派人送去二两吧。” “父亲,她的位份不够啊!” “美人既开了口,一定有思量的。既然皇上默许了兰美人的要求,皇后娘娘也没说话,咱们给她就是了。” 皇上的女人再嚣张,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萧云生果然一点也不糊涂,继续说:“做人可以装糊涂,给皇家办事不能装糊涂。两头不沾就是两头都得罪。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比瞻前顾后来得更安全。” 萧乾闻言连连点头,立马派医女送燕盏过去。 沈凤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燕盏送过去了,兰美人还是不喜,把怨气撒在那小医女的身上,打得她半边脸颊都肿起来了,哭哭啼啼跑回来。 沈凤舒离开时,正好听见有人在廊下小声抱怨:“兰美人越发过分了,今儿要燕盏,明儿不知要什么呢?” “圣宠正浓,想要什么都得给!” “燕盏是有数的,太后和皇后娘娘那边的分量都不够了,更不用说太妃娘娘,还有几位贵妃……”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咱们操哪门子心?” 兰美人不是第一次为难太医院了,而且,不止太医院、御膳房、管事房、杂役处…… 宫中大大小小的地方,她都曾挑三拣四一番。如今,她的吃穿用度,快比上皇后娘娘了,只是她配吗?! 宫中的妃嫔多是名门闺秀出身,像皇后公孙玉,祖上都是太学太傅,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 就算没有显赫的家室,好歹也念过几年书,做事都规规矩矩。偏偏兰美人是个异类,皇上从宫外把她带回来的时候,也没说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外头捕风捉影的,也有些流言蜚语。 有人说她不是汉人,是蛮夷小族送给皇上的礼物,也有人说她是乡野长大的放荡女子,因为身怀“绝技”,才哄得皇上夜夜缠绵。 公孙玉心宽淡然,兰美人屡屡放肆,她从不责备训斥。 因为她知道皇上喜欢的就是兰美人身上这股烈性儿。 没了她,还会有别人。她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沈凤舒回到清音阁,问张嬷嬷,玥太妃可有每日食用燕窝? 张嬷嬷摇头道:“燕窝哪有天天吃的?娘娘不是那样奢靡浪费的人。”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 沈凤舒把在御药房的所见所闻,告诉给了张嬷嬷。 张嬷嬷听完冷笑一声:“咱们这位皇上啊,风流成性,宠不了她多久的。” 沈凤舒默默不语,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难得去了一次御药房,自然不能空着手回来。 沈凤舒向萧乾萧大人要了些,陈年库存的药材,拿回来调配药膏。 昨儿,清音阁有个小宫女被烫伤了。 沈凤舒来了清音阁,但凡谁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都会来问她,她也好说话,总能用最简易方便的法子,给他们治好。 如今,人人都记着她的好,沈凤舒也乐得积攒人品。 第十九章 隐疾 凤禧宫,檀香幽幽。 皇后公孙玉平日里并不礼佛,内殿也没有佛龛,她偏爱檀香的香气,香炉里日日不断地焚着香盘,清淡悠远。 不过,周汉景每每过来,总是微微皱眉,吩咐宫女们开窗透气。 周汉景对公孙玉还算不错,两人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只是少了一份亲密夫妻的轻松自在。 周汉景和公孙玉一起用了晚膳,期间句句关切,让公孙玉心里很受用,她还以为皇上今晚会留宿在这里。 谁知,饭后的茶一喝完,周汉景又要走了。 公孙玉面不改色,柔声关切:“皇上注意龙体,莫要太过忙于政务。” 周汉景点头:“你早些休息,明日咱们一起去给母后请安。” 公孙玉含笑点头:“是,臣妾恭送皇上。” 其实,周汉景没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兰美人那处。 公孙玉得知此事,心潮涌动。 须臾,宫女们端来了燕窝雪梨,有人嘴碎说起兰美人要吃燕盏的事。 公孙玉垂下双眼,没了胃口,久久才道:“既然兰美人喜欢,那就让她多吃点吧。” “娘娘,您千万别纵了她!她不配!” 公孙玉似笑非笑:“配不配的?不是本宫说的算,皇上喜欢谁,谁就是宝贝。” 她不想争一时之气,兰美人也不会见好就收,且再看看吧。 宫中的女人,说起来都是 次日,公孙玉借故自己身体不适,没有和周汉景一起给萧太后请安。 萧太后惦记公孙玉,忙派人过去关切几句。这边,她又和周汉景说:“皇儿,你不该把余元青调配给宁王,他一直负责照看皇后,皇后近来时常身子不爽,是不是新太医照顾不周,怠慢了皇后。” 周汉景不以为然,云淡风轻:“皇后身子没什么大碍,不必大惊小怪。” 萧太后却不赞同:“皇儿,皇后要早点诞下皇子才行,咱们有了太子,玥太妃那边才能彻底死心!” 因为皇嗣为重,萧太后对儿子的“风流”,素来不闻不问,由着他高兴。 她最希望皇后能诞下皇子,既是皇长子又是嫡长子,将来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正如她的儿子一样。 萧太后絮絮叨叨,反复叮嘱周汉景多在意他的正宫皇后,万万不可偏心。 周汉景点头应允。 当晚,他就摆驾凤禧宫,然而,呆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借口皇后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回了长清宫独自休息。 这举动看似贴心,实则反常。 公孙玉彻夜难眠,第二天天还没亮,早早派人去太医院点名找余元青。 余元青昨儿没出宫,留在太医院处理杂事,一夜没合眼,收拾收拾,匆匆复命。 公孙玉脸色略微憔悴,只问他:“这么久了,你可有想到办法治好本宫的隐疾?” 余元青双膝跪地,语气好像认罪似的:“卑职无能,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望娘娘赎罪!” 公孙玉妆容精致,举止端庄,听到这话的瞬间,眼神微微一黯,沉吟许久,才道:“本宫的隐疾,只有你一人知道,若你不能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的未来岌岌可危!” 余元青听得提心吊胆,忙磕头请罪。 公孙玉轻声细语,面色却凝重:“你起来说话,本宫不需要卑微懦弱的废物!” 余元青缓缓起身,谨慎少言。 公孙玉与他说了一句实话:“本宫恩宠渐衰,都是因为隐疾所致,皇上待我表面和睦,内心嫌弃。本宫需要皇上的恩宠,也需要一个皇子稳固地位,你明白吗?” 余元青连连点头,没有装糊涂,只道:“娘娘放心,如今宁王状态稳定,待卑职得空钻研,一定能找到好办法的。” 公孙玉大大方方:“好,本宫信你,因为本宫早就视你为心腹,所以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余元青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可不想做任何人的亲信,哪怕她是皇后! 凤禧宫走了一趟,还要再去清音阁。 沈凤舒做事井井有条,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而且,她观察入微,发现了余元青的憔悴,更甚昨日。 “大人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气色这么差……要不要我去煮一碗参茶给你?” 沈凤舒的温声细语,仿佛有种魔力,令人听了心神妥帖,又暖又舒服。 余元青心下微动,他本就想和她走得近些,索性说出了自己的烦闷。 沈凤舒听闻皇后娘娘对他如此器重,故作感叹:“娘娘视大人为心腹,这是好事啊。” 余元青只好继续往下说,说着说着,顺势说出了皇后娘娘的隐疾。 原来,公孙玉身带异味又有多汗症,平时虽能以胭脂香膏的气味遮盖,可一旦出汗过多,香脂化开,异味又会显露。 男女欢好,肌肤之亲…… 有些事,想藏也藏不住的。 公孙玉这个毛病,进宫之前是没有的。去年夏天也不知怎么了,身上渐渐有了味道,香薰药浴什么法子都试过,就是去不了病根。 沈凤舒若有所思。 难怪,皇上处处风流,兰美人屡屡放肆,皇后娘娘都是因为自身有缺,才无奈让步。美人有憾,夫君不疼,皇后娘娘的处境着实不妙。 沈凤舒没见过公孙玉,只听旁人提起过,说皇后温婉贤惠,性情不温不火,是个沉稳端庄的女子。 沈凤舒心中冷笑。 身为女子,最可悲之处就是一辈子要沾男人的光,才能获得体面。要么仰仗夫君,要么指望儿女,唯独不能单凭自己的才华能力,抛头露面,闯荡一番事业。 终于,余元青倒完肚子里的苦水,以一声长叹结束。 沈凤舒不动声色,柔声宽慰他几句,顺便提起自己会调配凝露香膏,只是隆冬时节,鲜花太少,否则也可试试。 余元青微怔,只问:“你要帮我的忙?” 沈凤舒浅浅一笑:“举手之劳,我想要帮大人的忙,您是我的朋友啊。” 余元青当即神色一变,心中甚是欣慰。 “凝露香膏,听着倒是极好?姑娘从哪里学来的?” 沈凤舒避重就轻:“也不是特意去学的,姑娘家总是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看着旁人做,慢慢也就学会了。” 其实她是和韩朗学的。从前,韩朗给她做过许多香露香膏子,只因她喜欢一年四季中的馥郁花香,又不舍得折断花枝。 沈凤舒列了张单子给余元青,要了些做香膏的东西。 余元青想也没想也就答应了,不想拒绝她的一番好意。然而,沈凤舒可不是为了帮他,她的心中另有打算。 第二十章 妙手 堂堂一国之后,要是变成个忿忿不平的“怨妇”,那宫里头可就热闹了。 幸好,沈凤舒喜静,不爱看别人的热闹。毕竟,幸灾乐祸者,多报应! 这次她是心甘情愿的帮忙。 余元青若是贪功,她就算还了他的人情,若他不贪,自己也能在皇后娘娘那边混个耳熟。 沈凤舒已经在心里摆上了一张棋盘,等待颗颗棋子落定,合纵连横,互成气候。 黑白交错纵横,只有她能一目了然,洞察先机。 在宫中能弄来新鲜花草的地方,只有一处,御花园的盛芳香亭。 这名字如此秀气动听,乃是先祖皇后所赐。 据说,先祖皇后生平最爱花草,她的寝宫每日都以新鲜的花朵植物妆点,犹如沉浸花海。 调配香脂凝露,少不了新鲜的花草,也少不了名贵的香料。 丁香沉香檀香,麝香乌沉白脑香。 余元青一句话,沈凤舒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看来,在哪里生活都离不开“人情往来”这四个字。 沈凤舒低调行事,尽量不让周汉宁察觉到她在“开小差”。 鲜花的花叶茎可萃取汁液,混上各种药材,便可制作最基础的香脂。 沈凤舒要做的香露香膏要更复杂更精细,费时费力。 平日里的清音阁,只有浓苦的药香,难得满殿的馥郁芬芳。 丁香、茉莉、牡丹、芍药、紫苑,应有尽有,惹得小宫女们惊叹道:“还是姑娘有办法,之前让花房那边做事,他们总是慢慢吞吞,敷衍了事,气人得很。” 沈凤舒淡淡一笑,仔细挑选之后,又把那些剩下的花花草草送给宫女们妆点稀罕。 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要留着慢慢醒,盛放的大簇大朵拿去碾碎捣汁,再用最细最薄的纱网层层过滤,滤出杂质后,才得出那一小瓶清澈的精华。 沈凤舒坐在桌旁,忙忙碌碌,周汉宁闻着花香,静静观之。 她十指纤纤,拿捏着娇艳的花瓣,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水,令人有种山野田园间的曼妙遐想。 周汉宁恍惚着迷,又回神问道:“这里是你的闺房吗?弄来这么多花花草草。” 沈凤舒抬眸一笑。 “王爷不喜欢花吗?” 周汉宁怎能说出“不喜”二字,如今屋中的一器一物,皆因她的存在而增加光彩,连日光下飞舞的细尘都变得顺眼了。 可惜,他一向傲娇,不肯透漏心声:“姑娘家才爱花,君子只会惜花。” 沈凤舒眉眼弯弯,又是一笑。 周汉宁整颗心随之怦怦乱跳,暗暗平复许久,才道:“怎么不见萧阿公?” “回王爷,萧阿公在御药房调配药膏,因着还缺几味要紧的药材,他老人家正在想法子呢。王爷有什么吩咐?” 周汉宁摇摇头:“我哪有什么吩咐?” 人人都有事做,只有他闲得发慌。他无意瞥见她那本手抄医书,便拿起来翻翻,看着她隽秀的字,又忍不住心猿意马。 一卷书拿在手里,许久也没翻一页。 傍晚时分,余元青过来请脉。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神清气爽,目光炯炯有神,仔细地号了半天,又观其脸色:“王爷近来的气色渐好,脉象也平稳有力,实乃好事。” 他医治王爷也有些时日,今儿是第一次报喜。 周汉宁神情淡淡。 他的上半身一直都有力气,只是这双腿每日换药还是凝血带皮,有时麻木,像要没了知觉。 周汉宁问,自己的腿骨何时才能长好? 余元青浅谈几句,避重就轻。 断筋可留,断骨难续,谁也不敢妄言。 周汉宁听腻了敷衍,神色郁郁地摆摆手。 余元青识趣,行礼告辞。转身之际,他匆匆瞥了眼沈凤舒,暗使眼色。 沈凤舒自然看到了,先去到周汉宁身边照顾关切,见他安稳休息,才出去与余元青说话。 两人站在廊下的台阶,面对面说话。 沈凤舒稍稍打量一番余元青,轻声道:“大人今儿神清气爽,气色很好。” 余元青笑笑:“全赖你照看王爷妥妥当当,我才能专心做事。” 沈凤舒淡笑,让他稍等,片刻取来一只四四方方的银线兰花锦盒,里面装着她刚做好的香凝丸。 “大人请过目,这是我今儿刚刚做的,不可食用,只需放在随身的荷包里,贴着衣服也能慢慢散发香气,温水化开了也可涂抹在肌肤纸上,做香膏使用。” 暗红药丸,香气扑鼻,色泽光润,质地不软不硬。它的香味很特别,清冷中带着丝丝甜香,沁心润肺又不会过分浓郁。 余元青微微诧异:“你居然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用了一个时辰调配,又用了一个时辰晾干,若是再发发,质地还可以更坚实些。大人先拿回去看看吧。” 沈凤舒用足了功夫,榨取花汁,又用药杵捣香料,把香料磨成细粉状混进之前半成型的香膏,捏成大小均匀的香丸。 余元青又道:“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 沈凤舒善解人意:“我也是试着做做,大人觉得不错,也可拿到皇后娘娘那边交个差,免得娘娘觉得大人漫不经心。不过这点雕虫小技,未必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呢。” 余元青朗朗一笑:“姑娘妙手,做的精致用心,必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 沈凤舒含笑垂眸。 他既这么说,就不会独自邀功了。 余元青才走,萧云生就回来了。 沈凤舒还未进门,忙迎了上去。 谁知,老人家一脸喜色,笑眯眯地对沈凤舒道:“我今儿寻来一样好东西,王爷可睡下了吗?” “王爷还醒着。” “你随我进来,有要紧的事。” 周汉宁还未完全从换药的疼痛中缓过来,自然睡不着,一直闭目养神。 一只长红木盒子,窄窄的,约莫一指厚,盒子内嵌滑盖的设计,十分精巧。 萧云生小心翼翼地呈过去:“王爷请过目。” 周汉宁垂眸看去,微微皱眉。 盒子里平铺罗列着一根根细长的柳木长钉,比银针略粗,比花草的根茎细,泛着淡淡的深褐色。 沈凤舒诧异不解:“萧阿公,这是何物?” 萧云生神秘一笑,故意压低几分声音:“续骨钉!” 第二十一章 续骨钉 续骨……钉? 这三个字,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周汉宁眸色一沉,盯着那几根细钉,表情沉重,下颌的线条明显绷紧,低低发问:“此物何用?” 萧云生上前一步靠近,收敛笑容,语气认真:“王爷腿骨断裂,须要以外力辅佐,才能重新接好骨头!老夫想用这些续骨钉衔接碎骨,将其恢复如初!” 说白了,就是用柳枝镀血做成钉子般细长,中间镂空,接骨续髓。听着是简单,但谁都知道,椎骨刺髓之痛,绝非常人能忍。 周汉宁听完果然脸色惨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沈凤舒心里微微一沉。 这法子太过凶险,退一步来说,就算接得好王爷的腿,万一落下什么病根,日后想要再取出这些细钉,那就难上加难了。 周汉宁沉默许久,才微得不可耳闻的叹息一声。 萧云生知他纠结,索性不吐不快:“王爷,世间万事能十全十美的法子,本就少之又少,有时候只能靠胆识,有时候只能靠运气!王爷腿骨碎裂,不用外物承力,莫说痊愈,恐怕想再站起来都难!老夫今日并非痴人说梦,这钉固再生的法子,古人也曾用过……只是风险极大。王爷想要站起来,咱们只有这种九死一生的法子。王爷不愿意,权当老身今儿什么都没说过,有什么得罪造次的,任您责罚!” 周汉宁眼眸忽明忽暗,陷入沉思。 他老人家说话还算公道,没有为了办事,专挑好听的说,利弊摆的明明白白,任君取舍。只是他如何取舍?每天光是换药这会子功夫,已是万分难熬,钉钉入骨,恐怕三魂六魄也要折上一半。 他不怕死,只怕生不如死。 一老一少,久久沉默。 沈凤舒适时上前,对萧云生道:“萧阿公您对王爷一片赤诚之心,王爷心里是知道的,不过此事,王爷一个人未必能做得了主,还要请太妃娘娘斟酌斟酌。今儿时辰不早了,您不如先回去,且容王爷静心细想一番,咱们再慢慢商量。” 无论如何,今天这事也定不了。 萧云生自己也心里有数,点点头:“好,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老身不叨扰王爷休息了。” 待他走后,沈凤舒看着周汉宁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欲言又止。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给他心里添堵。她静静陪着他,空气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片刻,周汉宁终于开口了:“你觉得那法子能行吗?” 沈凤舒微微蹙眉,语气中有一丝犹豫:“险中求胜,只怕得不偿失。不过,萧阿公一片苦心,字字诚恳。我想,他定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才会出此下策,不,是下下策。” 她很清楚,周汉宁不愿意也不想遭这个罪,往骨头上钉钉子,光是想想都令人胆寒。 “我这双腿瘫了快两个月了,半点好转都没有……也许,我只能赌一把了。”周汉宁咬着牙,暗自发狠,咬的后槽牙隐隐地疼。 沈凤舒宽慰他似的,伸手轻轻拍抚他的肩膀,柔声道:“王爷先平平心,待我去回禀太妃娘娘,再看如何?” “你去?” “是啊,今儿张嬷嬷去总务管事那边说话去了,为了不让别人多生口舌,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昭阳宫的好。” 周汉宁点点头:“那你去吧。” “王爷先养养神,我去去就回。”沈凤舒说完,给他仔细整整被褥,又命小宫女进来接替自己。 从清音阁到昭阳宫,弯弯绕绕,一路冷风中,沈凤舒裹紧了斗篷,围住口鼻,露在袖子外的手指,冻得通红。 昭阳宫,乃是当年玥太妃荣盛贵妃的寝宫,是她宠冠后宫的奢靡风光之证。 按理,先帝一死,他的妃嫔们就该陆陆续续迁出皇宫,家世单薄,位份不高的,或安置在祖籍所在州郡的寺庙代发修行,或遣返家中隐居,终生不可再嫁,不可外出抛头露面,安静等死。还能留在宫中享清福的,只有贵妃之上,这处昭阳宫,至今还属于玥太妃。 沈凤舒静候通报,没等多久,便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是个穿着翠袄粉坎肩的清丽宫女,眉眼温和,盈盈一笑:“是沈姑娘啊,快随我来吧。” 沈凤舒忙屈膝一礼:“多谢姐姐。” 宫女名叫白露,乃是玥太妃寝殿内的贴身宫女,当初差点被先帝看中,所幸太妃从中周旋,帮她平了那次风波,还准她年满二十五就出宫成亲。所以,她一直对太妃娘娘忠心耿耿,办事也稳妥可靠。 沈凤舒垂着眼,不该看的一眼不看,待入殿门,满室温香,又跨了两道门,才进内殿。 玥太妃近来劳神心累,能躺着就不坐着,她倚着美人榻,长袍素锦,粉黛未施,端的是清清淡淡。 怎奈,满殿珠光宝气,蓬荜生辉,无数翡翠象牙珊瑚珍珠玛瑙,称得素净也华丽。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玥太妃扶着宫女白露的手,坐直身子,严肃瞧她:“你怎么来了?”说完,又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只剩白露一人。 沈凤舒把来意说明,没有半句废话。 玥太妃听得脸色瞬变,瞳孔震颤,旁边的白露也是一脸惊讶,忙往娘娘身边近了近,生怕娘娘动了气,坐不稳当。 “这个老糊涂!混出什么注意?谁敢动王爷分毫,本宫和他拼命!”玥太妃果然还是怒了,美人发怒,鬓角青筋凸起,略显狰狞。 “娘娘贵体要紧……”白露跪地相求,不忍主子伤身。 玥太妃坐都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凤舒厉声责备,说她愚蠢荒唐,没长脑子,居然听那老家伙胡言乱语!还敢来自己跟前回禀,说着说着就要重罚,外头的人都进来了。 沈凤舒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先低头认错,再娓娓道来:“请娘娘息怒,此事并非萧阿公故意找茬,他老人家心中笃定,只有这种非常之法,才可解王爷的伤病困局。所谓剑走偏锋,出奇制胜。太妃娘娘,民女不敢妄言萧阿公是对是错,请娘娘亲自见一见萧阿公,容他说个清楚清白。近来,萧阿公的所作所为,清音阁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不止民女一个人,老人家尽心尽力,好不容易才得到王爷些许信任,他又何必铤而走险的作死?” 第二十二章 一招险棋 沈凤舒说得清清楚楚。 玥太妃气火攻心,恼虽恼,却并不糊涂。 白露眼疾手快,忙扶着主子坐下来,又对身后的众人使个眼色,示意她们暂且退下,看来这沈姑娘还打不得。 玥太妃坐下,幽幽看着沈凤舒,半晌才道:“照你这么说,本宫还得谢谢那老糊涂了。” 沈凤舒摇头:“民女不敢妄自胡言乱语!娘娘,常言道急中生错,萧阿公许是好心出错了主意,您容他再缓一缓,也许还有更好的主意。” 玥太妃才不听这些虚的,又问:“不!本宫今儿只听你说,你心里拿的是什么主意?” 她今儿冒死来做说客,难道没有别的打算? 玥太妃突然这么一问,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她拿什么主意?她也没资格拿主意?可是她不能不说,不说是无能,说错了是刁奴祸主。 沈凤舒微微沉思:“娘娘,王爷是您的心头肉,也是真龙之子。民女只是一介小小医女,怎敢拿什么主意!民女只是不忍见王爷受苦,如果这世间真有法子可以治好王爷的双腿,民女甘愿折寿十年……”说完,她含泪欲哭,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楚楚可怜。 玥太妃闻言,心气消去大半,不禁也随着她情绪凄然:“你的十年阳寿有何用?” 为人父母,道阻且长。 她早就恨不能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平安无事。 “娘娘,民女无用,可萧阿公未必无用,请您莫要动气,一切从长计议。”沈凤舒知道娘娘只是拿她撒撒气罢了。 玥太妃心累,叹息一阵,又对她说:“你回去照顾好王爷,切莫多嘴多舌,本宫明儿再去看他。” 她得稳一稳心神,免得见了儿子哭哭啼啼,惹他心烦,也显得自己无能。 “是。” 沈凤舒又行一礼,躬身告辞。 她才出了大殿门,后面有人小跑着在追了上来。 “姑娘请留步。” 沈凤舒回头一看,正是白露。她来到她的面前,递来一个巴掌大的圆荷包,荷包鼓鼓的,见她不接,直接塞到她的手里。 咦?好暖。 白露微笑:“姑娘一路吹着风走过来,着实不易,这荷包里装着裹了三层油纸一层薄皮子的炭块。姑娘拿着暖暖,仔细回头手疼。” 原来,方才她都主意到了,沈凤舒的十指痛得通红,便让宫女临时准备了个暖荷包。 沈凤舒微微一诧,忙说多谢。 白露又是一笑,主动伸手给她系紧斗篷的盘扣儿,语气温柔:“姑娘照顾王爷辛苦,好生慢走。” 沈凤舒忙又道谢,心道:好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 … 七根续骨钉,来之不易。 最优等的柳木切割整齐,费尽许多功夫才磨成这等大小粗细,中间镂空的细钉模样。 萧云生很是宝贝,将它们以锦盒收藏,再放入樟木箱中落锁,防潮又防盗。 萧乾在前头办完了事,连忙过来给父亲请安,生怕他折腾大半天,身子骨吃不消。 一碗香茗奉上,爷俩儿忙里偷闲,摆了盘棋,边下边说话。 提起续骨钉,萧乾也是摇头:“父亲大人,这一招太险,王爷年轻气盛又疑虑重重,他不会答应的!搞不好王爷还会记恨您,甚至连太妃娘娘也要找咱们的麻烦。” 萧云生垂着眼,眼皮往下耷拉,一直盯着棋盘,像睡着了。直到他落下棋子,才开口:“想要赢,就要先学会输!王爷早晚要站起来的。” “可是,咱们没有十成的把握啊。” “没有十成,也有五成。” 萧乾听了更是摇头:“父亲您的一片苦心,王爷不会明白的,而且,我看王爷他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萧云生正要落子,眼看着他就要放下黑子了,却又临时收回手,改了方向。 棋盘风云骤变。 “我下在那边是求稳。下在这里就是强攻!人生如棋,走一步看一步,有时比深谋远虑有用。王爷年轻,怎会甘心瘫在床上一辈子,不是我要他赌,是他一定会赌!” “那……万一续骨钉不成事,王爷会惩罚报复咱们的。”萧乾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却见父亲淡然一笑:“只要王爷答应,成与不成,咱们都有后路。” 萧乾皱眉。 萧云生继续道:“只要王爷答应了,咱们就尽心尽力地办事,绝不含糊。若真的治好了,咱们赚了太妃的信任和王爷的感激,还能赢得天下神医的美名。若是运气不佳,没治好……那王爷也会信心大挫,又要颓废好一阵子,太妃娘娘一时也顾不上兴师问罪,最关键的是咱们在皇上跟前好交差!就算,我不能全身而退,你也要平安无事,坐稳现在的位子。” “父亲!” 萧乾意外之余,也觉十分震惊:“您是为了儿子才冒险……” “是也不是。” 萧云生抬眸,目光幽幽:“王爷赌的是他的腿,我赌的我的命,我治不好他,我把命赔给他,我若能治得好,那就把命抵给皇上消气!我不能做韩白术,你也不能做韩朗,知道吗?” 萧乾一脸复杂,欲哭无泪。 原来,父亲一直在拿命“下棋”,为他周全。 萧云生早已看淡生死,拍拍儿子的肩膀,让他继续,不要分心。 今晚注定难眠,不止萧家父子俩心情复杂,周汉宁也一样内心纠结。 沈凤舒浅眠一个时辰,又起身去往内殿,见薄纱帘帐内有人影悠悠地动。 沈凤舒轻轻开口:“王爷?” 周汉宁正撑着手臂,想要自己坐起来,许是因为动作太大,疼得满头是汗。 沈凤舒忙伸手去扶他,他却摇头轻斥:“不用! 周汉宁沉着脸赌气似的,非要自己坐起来。 这对他来说不简单。 折腾许久,等他坐稳了,已是满身冷汗。 沈凤舒取温帕子给他擦拭,他又偏头躲过去,侧脸僵硬,眼神凶狠。 白日里的平静淡然,再也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绝望与愤怒,一时集中爆发了。 恨,怨,急! 一双腿成了断骨烂肉! 他真的好恨! 周汉宁用攥紧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床板,拳拳用力,发出阵阵低沉又暴躁的闷响。 这剧烈的动作让他的伤口更痛,白色的绷带渐渐被鲜血渗透,殷红的颜色,也随之透出浓浓的绝望。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涌了进来,谁也不敢冒然上前,内心焦急且无助。 王爷又发脾气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凤舒望着他痛苦的脸,放下手里的帕子,默默张开双臂,猛然一把将周汉宁颤抖的肩膀抱在自己的怀中。 他的身体很硬很冷,心也是寒的,所以,沈凤舒用最柔软的语气安抚道:“王爷,别怕,我会一直陪着王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十三章 窝囊气 周汉宁咬紧牙关,忍住声嘶力竭的怒吼,无声呜咽,任由喧腾的恨意在五脏六腑闹了个天翻地覆。 此时此刻,沈凤舒的柔声细语像是一张羽毛编织的柔而温暖的细网,将他的脆弱委屈和愤怒,全都稳稳接住,轻轻包裹起来。 那单薄的肩膀足以让他依靠,纤细却有力。 周汉宁眼睛微微垂下,修长的身子蜷了蜷,靠向她的肩膀,久久无言。 沈凤舒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伴随他呼吸的节奏,让他颤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沈凤舒平静得近乎诡异,杏眸无波无澜,她微偏过头,隔着厚实的窗棂看外头的月光,人未动心已远。她也曾绝望过,也曾肝肠寸断,那滋味不好受,但终究会过去。 两人静静倚靠,不知过了多久,脖颈间感到一滴凉意,不知是不是他的少年泪。 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无孔不入。沈凤舒扶着周汉宁的肩膀,伸出一只手去勾床边的长衣,顺势披上他的肩膀:“夜深了,王爷仔细着凉。” 折腾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周汉宁低眉垂眸,默默动了动。 沈凤舒没见他眼中有泪,额头和脸颊倒是挂了不少汗,湿漉漉的,更显憔悴。 她给他净面擦手,扶着他躺下,周汉宁幽幽看她,忽而开口:“明日让萧阿公给我请脉。” 沈凤舒微怔。 难道他要答应刺骨入钉…… 她直接问他:“王爷当真要试一试那法子?” 周汉宁已经冷静下来,怒火褪去,理智重回,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添了志气,少了丧气:“哪怕只有一成的机会,我也要站起来!” 沈凤舒凝眸于他:“王爷如此果断,令人心生佩服。” 周汉宁知她在哄自己,咧咧嘴,露出苦笑:“若我彻底废了,必会放你出去找更好的主子。” 沈凤舒蹙眉:“王爷,民女是想出人头地,可民女也有自己的气节,日日自省,对王爷绝无二心。” 周汉宁仍苦笑:“你越这么说,本王越不能拴住你……你不该做奴才,也不该做那金丝雀。” 沈凤舒还要说话,却被他点唇阻止。 半烛摇曳,昏黄静谧,柔光照在周汉宁的脸上,他的眸子黑真真儿的,透着满满真诚,认真与她约定:“从今儿起,我把你当成我的好运气,你陪我赌这一次,赌赢了我给你应得的一切!赌输了,我放你前程似锦!” 他明明是在许她,听着却像是在求她?求她作伴,求她体贴,求她宽慰。这些时日的功夫,终究没有白费。 沈凤舒低眉不语,粉润的唇角微抿起一丝弧度,默默握住周汉宁的手。 天还没亮,她的心已敞亮。周汉宁不知,她早已在他身上叠了重重的“本”,想要以小博大!改天换命! … 一夜寒风吹得满宫石阶凉,之前没来得及化尽的薄雪,又变得外脆内实,再度凝成了冰。 这冰面湿滑,走路稍有不慎,便是一跤。 宫中最大的规矩,就是到了什么时辰就做什么事。早间主子们的梳梳洗洗,吃吃喝喝就是头一桩大事。 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地走,还是难免摔跤,有人摔了自己,不撒汤不漏水,有人却跌了主子的东西,里里外外,耽误许多功夫。 若是摊上明理的善主自然不会苛责,说几句出出气也就罢了。可遇上兰美人那样骄奢跋扈的主子,就算不被打死,也要剥层皮。 才一早上的功夫,她就罚了三名宫女,打伤了两个小太监的腿,还罚好几个上年纪的嬷嬷,跪在雪地里反省认错。 宫人们怕极了她也怨极了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抱着必死的决心,偷偷求见皇后娘娘来主持公道。 身为中宫之主,本该掌管宫中大小事,可惜,公孙玉年纪小又是出了名的温顺秀气,平时寡言少语,根本没个管事的气势。再加上,萧太后又抢她的权,明面上是为了她考虑,免她费神忧思,其实是她自己想拿事,一只手管着内务府,一只手伸出宫外,里里外外,把能拿的好处都拿了个遍。 公孙玉当初进宫时,爹娘也叮嘱过让她多主事要硬气。可惜,事与愿违,皇上待她平淡客气,只做明面上的夫妻,私下里不亲不近。 她的恩宠渐少,也渐渐没了争取的底气。 今儿,公孙玉听宫人哭的像个泪人儿似的,详尽控诉兰美人的放肆狠绝,心里升起一丝怒意。 平日里的种种不悦委屈,越攒越多,急需一个发泄的机会。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好歹先出了这口窝囊气! 公孙玉当即派人去带兰美人来凤禧宫问话,看她还敢如何嚣张。 凤禧宫的宫人们早盼着这一天了,匆忙忙去了。 公孙玉吩咐那宫人道:“起来收拾收拾,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今儿本宫会为你们做主,等会儿你们可要拿出底气来,和兰美人当面对峙!” 她进宫这么久,还没和谁严厉地红过脸,今儿是头一遭,难免有点紧张。而且,对方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兰美人。 公孙玉不是没脾气的泥人儿,存了心思要立威。谁知,宫人们一脸急色地折回来说:“娘娘,皇上正在兰美人那处……奴婢们传了话,兰美人没动,反而是皇上说,今儿天寒地冻,还是不折腾的好。” 公孙玉闻言眉心一蹙,脸色变了几变:“皇上也在……” 这个时辰才刚刚下朝,皇上就去了她那儿,怕是连衣服都没换过!她乃是堂堂一国之后,说出来的话,落下来的钉,皇上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让她没脸! 公孙玉脸红气急,再看旁人的目光,更觉不是滋味。 那告状的宫女更是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皇上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摆明要偏袒兰美人,这么回去不就死定了吗?思及此,她又是一番磕头嚎哭,惹得公孙玉心烦意乱。 忍了今儿这一次,往后谁还会服她这个皇后?甭管什么位份,什么身份都敢跟她放肆胡来! 公孙玉一鼓作气,带人去了萧太后的朝霞宫,绝不善罢甘休。 第二十四章 兰美人 朝霞宫,长青殿。 萧太后美滋滋地品着香茗,吃着点心,等皇儿下朝过来请安。 谁知,公孙玉却先来了一步,满脸沉重,还带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宫人。 萧太后一看这架势,就知事情不小,温温和和问明她的来意。 公孙玉还算克制,过去的事一句没提,只说兰美人今儿重罚宫人,残忍无度。 她平日里少言寡语,今儿嘴皮子倒很利落。 萧太后静静听着,心中扫兴。她最不愿意管这些琐碎事,先是一叹后又摇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这样不体面!真是太不像话了!” 公孙玉听得这话,以为太后终于要出面了。谁知,萧太后跟着话锋一转,又对她劝说起来:“皇后,这些时日你受委屈了,宫里这些莺莺燕燕,怎能与你相比,你是中宫皇后,位高权贵,她们期望不上你这样尊贵的体面,心里憋屈才屡屡放肆,惹是生非。那个兰美人尤其是!哀家也听了些她的事,无非就是个没见识的丫头,年纪小不经事,得了皇上的恩宠就飘飘然……好事只得善人做,你是皇后,别和那帮莺莺燕燕一般见识,回头派人过去说她几句,再给她一次机会,彰显你皇后的仁德。” 公孙玉脸色微沉,眼神也随之一黯,看来娘娘又要“大事化小”了。 萧太后见她沉默不语,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拍拍她的手:“皇后,你要少为旁人分心劳神,早点给皇上诞下皇子才是正经。” 一提起皇嗣之事,公孙玉的心情更加复杂。 没有恩宠,何来皇嗣? 太后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公孙玉心中了然,不再求她。 看来有时候,这宫中的规矩就是一个笑话。 公孙玉正欲起身,皇上突然到了。 她眸色一变,整整衣襟,起身行礼。 周汉景见了母后,微微一笑,再看公孙玉,嘴角的笑意更深:“哦,今儿皇后也在。” 萧太后见了皇儿,眼睛里再装不下别人,对他嘘寒问暖,连他想喝什么茶都问了两遍。 周汉景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公孙玉每每见到,心中难免介意。 母慈子孝,本是好事,何必这样小心翼翼? 一个母亲居然对自己的儿子讨好巴结,满脸欢喜,满眼殷切,实在令她无法接受? 周汉景见公孙玉的脸色不太好,淡淡开口:“皇后要过来请安,怎么不派人传话,朕也好随你一处来。” 公孙玉收回心神,继续固执一回,索性又提起兰美人惩罚宫人之事。 萧太后不由蹙眉,悄悄给她使眼色。 公孙玉装作没看见,亮晶晶的眼里头透着不肯妥协的坚持,徐徐道出自己的立场:“无规矩不成方圆。深宫重地,规矩森严,岂容一个小小妃嫔胡作非为伤及皇家颜面!本宫请皇上一定要严查此事!”说完,低头跪拜,静候皇令。 周汉景立刻伸出一只手,将她搀扶起来:“你是朕的皇后,不该如此谦卑委屈。兰美人做错了事,你只管依照宫规处罚就是。” “皇上……” 公孙玉满脸诧异,还以为皇上也会息事宁人。 周汉景预料到了她的惊讶,握着她的手紧紧握住:“你是皇后,你是朕的妻子,朕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让你心生委屈的。” 此话一出,公孙玉眸光闪闪,似有泪意。 好感动! 重回凤禧宫,公孙玉立马派人去传兰美人。 这一次她听话的来了。 兰美人,本名覃素兰,年方十八,朱唇丹脸,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个子很高,腰肢细长,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坐着的时候却有点驼背,仪态不是很讲究,甚至有点散漫。 公孙玉质问她为何酷罚宫人,她只平平淡淡地说:“她们办事不利,愚钝无能,理应受罚。”说完,她还娇俏地笑了笑,隐含几分嘲讽:“区区几个奴才而已,也值得皇后娘娘这样费心?” 公孙玉说她荒唐,拿人命当儿戏,奴才的命也是命。 兰美人不以为然,摆出一副无所谓任她发落的样子。 公孙玉下定决心要让她长个记性,立马吩咐嬷嬷过去掌嘴二十。 嬷嬷们也赌着气,毫不犹豫。 谁知,兰美人轻轻一笑,不急不躁:“娘娘,臣妾劝您三思,臣妾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纷纷看向公孙玉。 公孙玉蹙眉追问:“你说什么?” 兰美人低了低头,双手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笑容满面道:“回娘娘,今儿一早臣妾有些不舒服,特意让太医院的余元青过去请脉。谁知,竟得来一个大大的喜讯,余太医说臣妾已有身孕,尚不足两个月。” 皇长子!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公孙玉闻言脸色僵硬,气冲冲的嬷嬷们也缓步退下,不敢动她分毫。 兰美人一脸得意:“娘娘很吃惊呢,当时臣妾也是如此……不瞒您说,臣妾这阵子都不太舒服,时而疲倦,时而焦躁,许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所以,今儿臣妾有什么放肆不妥之处,望娘娘见谅。” 公孙玉突然间心灰意冷,想起皇上方才那般深情,更觉可笑! 皇上都知道了,所以才……先给了她面子,却又让兰美人亲手撕掉这层面子! 他们是不是把她当成傻子一样地戏耍呢? 待兰美人走后,公孙玉叫来余元青,沉着脸问他:“兰美人有孕,你为何不早点知会本宫一声?本宫那么信任你,还以为你是自己人……” 余元青一脸无奈,低头认错:“微臣也是迫不得已,当时皇上也在场,吩咐微臣不许声张。” 公孙玉憋屈许久,此刻忍不住崩溃落泪:“本宫还做什么皇后?往后,怕只是个摆设罢了。” 一旦兰美人诞下皇子,她的处境就更难了。这种表面风光,内里煎熬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 余元青被她的失控吓到了,一时语塞,久久才道:“娘娘,您不能灰心丧气!只有您才是皇后,也只有您有资格抚育未来的太子殿下!退一步说,就算兰美人诞下皇子,名义上她只是庶母,您才是他的嫡皇母。” 公孙玉闻言更是心碎,含泪道:“你让本宫抚养别人的孩子?为别人做嫁衣?不!本宫要自己的皇儿,本宫不能任人拿捏!坐以待毙!”说完,她情绪激动地走到余元青的面前,语气咄咄逼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本宫都要怀上皇子!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第二十五章 幸运 兰美人无疑是幸运的。 进宫没不久就怀上皇嗣,若是皇长子,她必定位份高升,若是皇长女也一样会得到体面和赏赐。人人都说,兰美人册封为妃的日子不远了。 萧太后早就盼着得一皇孙,喜出望外,派人赏了兰美人一尊玉观音,助她安胎。 玥太妃得知此事,也送了一份厚礼,不是吃的也不是用的,而是选择和太后娘娘一样,送了白玉观音。 白玉观音玲珑润透,质地上乘,又出自名匠之手,乃是当年先帝带她去香山游玩时,由一世外高人所赐,十分稀罕。 张嬷嬷细细摩挲,有些不舍得:“娘娘,这么好的玉观音给了兰美人,实在可惜!等到王爷有了王妃,赏给她才是正理。” 玥太妃淡淡一笑:“不是好的,也拿不出手啊。礼下于人,投其所好,我算是给皇上面子了,以后给王爷再寻更好的。” 吃的用的一律不能送,免得让兰美人借题发挥,吃出个好歹来,岂不自找麻烦? 玥太妃抿了口茶,目光幽幽:“这孩子也许来得正是时候,怀胎十月,宫中不可大动干戈,不可杀戮见血!也算给咱们争取时间了。” 十个月的安宁,足以让宁儿的伤势有所转机。 张嬷嬷点点头:“娘娘说的是。可娘娘……萧阿公所说的续骨之法,当真要试试吗?” 九死一生的法子,谁愿意试? 玥太妃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睛湿润,久久才道:“宁儿心意已决,难道我还拦着他不成?再这么瘫下去,他的腿不废,人也要废了。” 他要挣不出这牢笼,不是疯,就是死。 张嬷嬷焦虑不安:“人肉之躯啊,活生生地往骨头里钉钉子,此乃酷刑啊!老身实在舍不得……”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玥太妃用手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斥责:“宁儿是我的半条命,本宫宁愿受罪的人是我!这是最快的法子,未免夜长梦多,也只能豁出去了。” “萧阿公要是不忠使坏,岂不……” 玥太妃揉太阳穴的手指又重了几分:“他犯不着和本宫耍心机,他也不敢!昨儿,他的两个曾孙已经被送入西北骑兵营。皇上再恨,也不会让王爷死在宫里,否则,他早就动手了。除了萧阿公看淡生死,不怕后患,宫中谁还敢站出来为王爷治伤?” “那……萧家的两个孩子有什么用啊?都是庶子。” “人质也好,棋子也罢,先留在咱们跟前,日日夜夜提醒他们萧氏一族,莫要昧着良心办事,否则,本宫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铁了心,只要儿子不怕,她就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看谁能笑到最后。 兰美人有喜,这消息伴着冷风吹进了清音阁,惹得大家议论纷纷。 一旦有了皇子,皇上是不是就不会对王爷日防夜防了?王爷是不是可以出宫,迁入府邸了? 宫女们小声嘀咕,沈凤舒也听了几句。 她来到床畔,手持羹匙给王爷喂药,与他说这热闹:“听说,宫中的兰美人有了皇嗣,王爷您高兴吗?” 周汉宁一嘴苦药,皱眉看她:“又不是我的孩子,我高兴什么?” 沈凤舒浅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孩子总是可爱的。” 周汉宁目光冷然:“我不喜欢小孩子。” 稚儿无辜,却要继承那副虚情假意的嘴脸,实在可惜。不仁不义之人,如何做得了好爹娘?上梁不正下梁歪,二十年后,又要多了一个昏君! 周汉宁神思飘远,直到蜜饯入嘴。 药虽苦,蜜饯却甜。 周汉宁细品甜味,渐渐不再沉闷,忽而瞥见沈凤舒的袖口沾染了一抹淡淡桃红,那是香料的颜色:“你整日捣腾那些香料,怎么不见你自己用过?” 沈凤舒避重就轻:“我不用香囊香包的,那些小玩意都是做着玩的。” 周汉宁摇头:“你不老实。” 她每天做事忙得团团转,哪来的闲情逸致? 沈凤舒见他追问,说了实话:“其实,我帮着余大人做的,举手之劳,不好推辞。” 周汉宁眸光微凝,嘴角勾起:“你们的交情真不错啊。” 沈凤舒也不解释:“王爷若是喜欢香囊,我也给您做一个。” 周汉宁摇头:“我的鼻子只能闻到药味,什么香的丑的,在我这里都是苦味。” 他看似无心的一句牢骚,却让沈凤舒眸光一闪,怔了怔。 香味……臭味……嗅觉?是啊,整日泡在药罐子里的人,鼻息里都透着药的苦涩。 沈凤舒灵机一动,转念有了个小小的主意。 傍晚时分,余元青再过来的时候,沈凤舒抽空与他轻语几句。 余元青听罢,一脸震惊,半晌无语。 沈凤舒见他眼神迟疑,犹犹豫豫,又补了一句:“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有什么放肆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余元青立马摇头,连连摆手:“姑娘别误会,这法子并非没有可行之处,只是龙体贵重,稍有不慎,后患无穷。” 沈凤舒淡淡点头:“是啊,大人忠君爱主,乃是仁义之德。”说完转身就走,余元青对着她的背影,忙说了一句:“多谢姑娘费心。” 沈凤舒回以一笑,心中冷然:想要体面又想要事成,神仙也难做! 皇后娘娘一心求子,如今被兰美人抢得头筹,再不堪的办法,她都会试一试。 果然,不出沈凤舒所料,公孙玉催得急,余元青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能说出那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公孙玉闻言一怔,脸色阴沉,难看又纠结。 余元青紧张道:“虽然不够光明,却能帮娘娘解燃眉之急。只要皇上暂时失了嗅觉,娘娘的恩宠就会来了。” 公孙玉沉吟片刻,才问:“那你敢吗?你有胆子为了本宫的恩宠,伤及龙体吗?” 余元青自然不敢,他也不会挖坑给自己跳,拱拱手道:“娘娘,微臣没有机会接近皇上,一切还得靠娘娘自己。不过,微臣有一物可帮娘娘成事。” 公孙玉沉下脸,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她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才能得来皇上的一点点恩宠吗? 她越想越气,撂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看来,你们是治不好本宫的隐疾了,本宫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十六章 表面功夫 昨夜细雪微微,今早草木结霜。 天晴朗,寒气依旧逼人。 晨起的空气沁心润肺,沈凤舒推开半扇窗,透透屋子里一夜的潮气,她迎着日光,慵懒舒展,双臂举过头顶,宽宽的袖子滑落露出内里的纤细的手肘,盈盈白皙。 周汉宁裹着灰狐大氅独坐床头,也抬起头看窗外,眸中映入她的窈窕身影,纤柔之手,肌如白雪,美轮美奂,不由心神恍惚。他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无法自拔,伴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待她关窗转身再靠近,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如擂鼓躁动,轰隆隆作响,侧脸和耳垂连带着脖颈也泛起团团红晕。 沈凤舒见状,微微一诧,忙抬手探探周汉宁的额头,有点热:“王爷觉得冷么?” 周汉宁身体里燥得很,只摇头:“我热!” 沈凤舒眉尖微蹙,温凉的手背又往他的脖颈处探去,怎料,他呼吸一窒,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颇重,滚烫的体温传到她的手上,低低开口:“你不要再碰我了……” 沈凤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怎么了,匆匆垂眸,扫过被褥的某处,连忙收回自己的手。 她转过身去,做了些别的事,等他恢复平静,不再激动,又回到他的身边,给他取下大氅,整理被子。 周汉宁有点尴尬,避开她的目光,脸颊仍有余红,冷然的五官也随之柔和几分。 沈凤舒先开了口:“近来,王爷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萧阿公增添的几味补益之剂,着实有效。气血通畅,精气凝固,此乃吉兆。” 之前他饱受剧痛,身子支离破碎,肝肾不足,何谈什么男欢女爱?如今,他身上渐渐又了气力,难免心猿意马。 周汉宁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脸庞又再次涨红,凝眸看她,嘴唇动了动:“听你这样说,似乎十分期待与本王同床共枕了。” 他年轻气盛,有点傲气,说话更是横冲直撞。 沈凤舒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说话。 周汉宁更觉尴尬,转眸看向窗外,又问起萧阿公:“近来他鲜少露面,不知是不是怕了。” 人都怕事也怕死,也许他反悔了,不想再帮忙了。 沈凤舒淡淡回话:“萧阿公准备为王爷续骨一事,忙一点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萧阿公今儿还要去请求皇上准许,才能成事……” 周汉宁一声冷笑:“我自己的腿,也要他来说的算!” 沈凤舒安抚他:“王爷放心,皇上会答应的。” 周汉宁又笑了笑:“当然,皇恩浩荡。” 沈凤舒对他轻轻摇头:“王爷,隔墙有耳。” 为君者,一掌乾坤。 莫说宫中的事,普天之下皆由皇命,谁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不过依着皇上的心思,巴不得周汉宁落个终生残废,他当初指派萧阿公过来,就是为了让他闯祸,现在他终于准备大干一场了。 果然,萧云生故意装作颤颤巍巍的糊涂模样去求皇上,请他恩准自己为王爷续骨入钉,还拿性命来立“军令状”。 周汉景幽幽看他,时不时轻咳几声,许久才道:“萧阿公,你是太医院的泰斗,朕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按理,朕不该质疑你的医术和能耐,你毕竟年纪大了,纵使有心,也未必能顺利成事。宁王是朕的亲兄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朕都希望他能平安无事,这件事风险太大,不容小觑。” 他面带疲色,仍不忘做足了贤君兄长的模样。 萧云生沉得住气,又把刚刚那番话重复了一遍,若不成事,以命相抵。 周汉景问他,到底有几成把握,萧云生避重就轻:“皇上,古语云,人定胜天!王爷还年轻,哪怕只有一成的机会也该试试啊!” 说得直白点,就是他没有多少把握,全凭运气! 周汉景冷眸轻眯,像在思考着什么,其实他只是略感风寒而四肢无力,半晌才点点头:“好,既然宁王敢于尝试,太妃救子心切,而你老人家又这般忠心耿耿,朕也只能点头应允了。” 他懒得理会宁王这个“手下败将”,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最后闹出乱子,两边都怨不到他。 见皇上摆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萧云生面上恭敬,内心冷笑:皇上啊,你错看了我这把老骨头! 得了皇令,还需太医院两位院使大人盖章落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些表面功夫,花了整整两日才做完。 忙里偷闲,萧云生和儿子萧乾又坐到了一起,还是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是两杯暖茶。他们爷俩各有各的难处,萧乾的两个庶子被送去军营磨炼,萧云生的性命也押在了周汉宁的身上! 萧云生喝了茶,却没有落下棋子,对儿子道:“这盘棋,咱们以后再下。” “爹……”萧乾一脸沉重,望着父亲的眼神,甚至有些悲伤:“您是担心事情不妙吗?” 萧云生笑呵呵地摇头:“不,如今我占据上风,鸿运当头,我要留着这份好运气!我不止要赢了你,还要盘活王爷的困局。” 棋中棋,局中局,若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把运气借给他的。 日子定在三天后,初三,辰时起。 玥太妃每天过来看望周汉宁,打扮得衣光鲜亮,妆容精致,似乎在刻意表现自己从容镇定,信心十足。 周汉宁知道母亲的心意,也故作豁然,谈笑风生。 沈凤舒得了萧阿公吩咐,每天要多熬煮三次参汤,参汤提气固元,大家都在担心王爷承受剧痛时,昏厥无力又或是失血过多,不可逆转。 清音阁上上下下,全都在为了那一天准备着,唯独余元青内心反对,他甚至对沈凤舒直言:“如果王爷过不了这一关,我会举荐你去皇后娘娘的身边。” 沈凤舒自然不会辜负他的好意,行礼道谢:“多谢大人替我周全,为我想好了后路。” 余元青长叹一声:“姑娘客气,其实,我早该出手帮你,也不至于你落得这般无奈的境地。” 他似乎笃定了宁王凶多吉少,沈凤舒却不这么想,萧阿公不是疯子,他的本事大着呢。 第二十七章 极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沈凤舒想过自己的退路,如果王爷真的不妥,下一个要依靠的人,绝非皇后,而是玥太妃。 周汉宁虽然脾气时好时坏,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当着她的面,和太妃娘娘说过,要她护全自己,妥善安置, 那认真的语气,让玥太妃颇为诧异,不过她也点头答应了。就算事情失败,沈凤舒也不会蠢到和宁王和玥太妃划清界限,免得让旁人有机可乘,在她身上做文章。 余元青不知沈凤舒的心底事,见她仰头看天,惆怅感慨,还以为她在忧愁自己的前程。其实,她只是感慨万里无云,日头高悬的好天气。 沈凤舒不会当面拒绝余元青的好意。 毕竟,对他而言,只要在宫中平步青云,安安稳稳,追随什么样的主子都无所谓。她和他不同路,有血性的人,才能她完成心中所想之事。 又过了一天,清音阁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上上下下严阵以待,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王爷不高兴,连张嬷嬷骂人的声音也小了许多,她还整宿整宿的抄写佛经,辛辛苦苦写了几十页送去静香堂的佛前焚烧祈福。 玥太妃强忍悲伤,独自一人呆坐在寝殿内,看着黄昏日落,心中仅存一丝渺茫的希望。 夜幕缓缓,昏黄的光晕褪去,温度也骤然下降,冷冷的空气中凝结着紧张不安,甚至还有几分恐惧的阴暗,亦如生死大战在即,明知一败涂地,也要拼死拼活的大干一场,锥心刺骨的生死劫,谁不怕? 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沈凤舒如常做事,不慌不忙,在殿内多摆了一盏烛台,让房间里更加明亮。 周汉宁披着月白长衫靠坐床头,高束发髻,面容整洁。 他今天格外有兴致,与沈凤舒时不时地说几句话,过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躺下休息的意思。 须臾,他又吩咐沈凤舒端来棋盘,沈凤舒照做,之后处处谦让,很快就让他稳赢此局。 “恭喜王爷。” 沈凤舒收拾棋子,却被周汉宁一把攥住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你故意输给我,还有什么意思?” 沈凤舒浅浅一笑:“明天是王爷的大日子,王爷需要好运气,我没什么为王爷做的,只希望把我那仅有的一点点好运全都给了王爷。” 周汉宁攥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眼神忽明忽暗,似在思考什么。沈凤舒忽而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轻声安抚:“王爷会没事的。” 周汉宁垂眸望着她的手,心道:只要自己熬过这一关,她势必会成为他的女人。 沈凤舒与他相对而坐,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有掌心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卯时一到,清音阁所有的宫人们都收拾整齐,将提前准备好的大小物件,翻来覆去地检查再检查。 宫女们不能傅粉,不能抹口脂,更不能画眉,头面皆要干干净净,青衣短袄,整齐利索。太监们更是不许踏入内殿,只能在外面听候吩咐,负责做送水挑物的力气活。 所有人严阵以待,萧云生和儿子萧乾一起来到清音阁,玥太妃彻夜没阖眼,精神奕奕的双眸,细细的红血丝若隐若现。 厨房的灶台煮着满锅的沸水,雾气腾腾,飘渺如烟。 萧云生亲自为他的工具消毒,浸泡过药酒的铁钳长锤银针,泛着清冷的银光,老人家束发成髻,稀疏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灼灼如灯芯般精亮,那张饱含沧桑的脸上满是自信。 沈凤舒见他这般精神抖擞,微微一笑:“萧阿公,您今天看起来真神气。” 萧云生从容镇定,与她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今日咱们都要跟着王爷赌一把,生死荣辱,全靠今天了。” 沈凤舒目光坚定,点一点头。 其实她并不害怕,今天要渡生死劫的人是周汉宁,不是她! 玥太妃故作镇定,坚强稳重,对儿子叮嘱几句,又匆匆转身出去,才踏出屋门,就险些脚软瘫坐在地上,幸好张嬷嬷带人搀扶,仔细一瞧,娘娘已瞬间哭成了泪人儿。 张嬷嬷含泪要劝,见娘娘摇头示意,要她莫出声。 玥太妃咬紧牙关,默默流泪,不吭一声,生怕内寝的儿子听见,她不吉利的哭声。 一切准备就绪,最残酷的就要来了。 周汉宁面容平静,眉眼深邃,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他双手紧攥,掌心里满是冷汗。 沈凤舒贴身陪伴他的左右,看他紧绷泛白的指节,默默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更僵,后背绷直像拉满的弓弦,命悬一线。 拿去夹板,清理翻开的伤口,血骨隐现,药膏乌青。 萧云生在前,萧乾在后,唯独不见余元青。沈凤舒心想:他不会没胆子来吧?估计是为了避嫌。 萧云生以白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沧桑精明的眼,呈上一卷锦帕:“请王爷咬住此物,切莫伤及牙骨!今日种种,皆为明日!请王爷一定要挺住!” 周汉宁目光沉沉,重重点头。 疼可以忍,但恨不能!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再站起来! 他咬着锦帕,双手双脚被长布束缚,长长的身体被五花大绑一样固定在床榻之上,以免因为剧痛而颤抖乱动。 沈凤舒坐在床头,双手按在周汉宁的肩膀,又听萧云生叮嘱:“切记不可乱动,你要看好王爷。” “是!”沈凤舒深吸一口气,以全身所有的力气,压在周汉宁的身上,两人脸对着脸,距离极近。 沈凤舒缓缓抬眸,看着周汉宁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收缩颤抖的瞳孔,她看到了他的恐惧,真实的恐惧。 这世上有很多不怕死的人,意气风发,忠烈果断!可是生不如死的痛楚,世上有几人能忍! 活不舒坦,死不痛快,漫长无尽的折磨,再折磨…… 当续骨钉钉入血骨的那一刻,周汉宁全身剧烈的颤抖痉挛,他不停地抖,不停地颤,像是脱了水的鱼儿,垂死挣扎。 沈凤舒死死压在周汉宁的身上,不忍看他狰狞的脸,全身用力再用力,憋着气险些忘记呼吸。 第二十八章 凶夜 残破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声破碎的绝叫! 绝望的嘶吼冲破屋顶墙壁,重重砸在每一个听得见的人的心里,一声便是一锤,震荡心神,连窗外庭院休憩的鸟雀也不敢停留,展翅而逃。 玥太妃咬紧牙关,低低呜咽,一颗心随之悬空急坠,最终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摔个粉碎。 她的心碎了,碎成尘埃,碎成泪花。 一根!两根!三根! 萧云生眼不花手不颤,面容肃静,力道狠绝,不知是不是真的借到了天赐的运气,下手尤其狠快准,以最快的速度落下三根续骨钉。 此时,周汉宁疼得晕死过去,体内一旦泄了那股劲儿,筋骨也绷不紧,又得连忙拿来参片给他吊气回神。 这是何其折磨,痛死了还要弄醒过来,硬生生地熬。 沈凤舒额头沁汗,当她筋疲力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肩膀猛地吃痛,针扎似的,锐利瞬间刺破血肉。 “……”沈凤舒闷哼一声,转头看去,就见周汉宁睁大一双猩红的眸,眼神癫狂,狰狞且凶残地咬向她的肩膀,像只垂死挣扎的凶残恶兽,哪怕即将咽气,也不会松开嘴里的食物。 沈凤舒忍着剧痛,幽幽看他,不知他是疼疯了还是真疯了? 他只狠咬了她一下,又翻白眼昏死过去。 参片不济,还需施针通络,折腾又折腾,入钉止血消毒。 漫长的煎熬,直到续骨钉全部完事,才以石青散重重敷下,仔细妥帖。 烛干香尽,黄昏将近,满屋子的血腥,仿佛浴血奋战过的荒凉沙场。 周汉宁气若悬丝,眼神涣散,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打透,血混着汗,湿漉漉一大片,沈凤舒忍着肩膀的疼,托着周汉宁的头,轻声唤他:“王爷?” 周汉宁没有反应,全身发麻发冷,在她颤抖的怀抱里慢慢闭上眼睛,疲惫和痛苦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沈凤舒稳稳抱住他的身体,轻声安抚:“结束了,王爷挺过来了。” 萧云生也是元气大伤,还未来得及净手,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险些晕倒。 众人忙扶着他出去,谁知,外头的玥太妃也哭晕在椅子上,宫人们个个满面悲色,就连稳重老成的张嬷嬷也慌乱无措,扶着娘娘的肩膀,低声啜泣。 萧乾皱皱皱眉,心道:这可不行!要是没个稳妥办事的人,要出大乱子。 此时,沈凤舒也走了出来,见大家都哭哭啼啼,正声开口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赶紧端水进来!先净手再做事!刚刚我交代过的事,大家按部就班,一步都不许乱!” 清丽的声音不大不小,透着与年纪不符的镇定从容。 萧乾转头看她一眼,见她的左肩带着一大片形状诡异的血迹,像是受伤了。 从容镇定还能忍耐,着实不错!难怪,当年韩朗一提起他的未婚妻,就神采奕奕,欣喜满足。 沈凤舒顾不上自己这点疼,带人忙里忙外,先安抚好了玥太妃的情绪,又带人亲自为王爷更衣擦身,被褥和血衣一并被收了去,卷起烧掉,烧得旺盛的火炉一个个搬进来,还配上盛满清水的白瓷青花缸,烘得内殿温软如春,不干不燥。 周汉宁暂且熬过了第一关,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都是虚白的。 玥太妃趴在他的床边,哭得喘不上来气,几度昏厥,缓了又缓才渐渐找回精神。 只要人没死,就有希望。 沈凤舒的左肩一直流血不止,张嬷嬷忙让她休息一下,玥太妃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沈凤舒,激动地攥住她的手,死死扣住:“你不能走,宁儿他最喜欢你……你要留在他的身边,知道吗?” 沈凤舒垂眸点头:“娘娘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王爷,等他醒来。” “好……好……好孩子。” 玥太妃神思恍惚,满脸滚滚热泪,说话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唯独十分信任沈凤舒。不止太妃,清音阁的人,这会儿都有点不知所措,只把沈凤舒当成了主心骨。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狂乱和危险,她还能不急不躁,沉稳做事。 因为失血过多,周汉宁的身体还是凉凉的,需要保温。 柔软厚实的毛毡,洁白的棉被,一层一层地将他裹住。 那边,萧云生也被抬回了太医院,清音阁暂时没有可靠的太医盯着,终究不成规矩。 余元青在凤禧宫躲了半日,全赖皇后娘娘的照拂。这会儿,他再也不能装作没事发生,忙赶过去接手,谁知一进门,宫人们看他的眼色就有些不对。 张嬷嬷撂下脸子:“余大人来得也太迟了!”她的话音刚落,一抹嫣红的身影猛然冲到他的面前,劈头盖脸,照着他的脸就挥了重重一巴掌。 余元青动也没动,待看清楚来人是玥太妃,只能低头沉默。 玥太妃气急,打了又打,嗓音沙哑质问他为何现在才来? 余元青无言以对。 “滚回去!” 玥太妃一声令下,他再难踏入内殿半步,暂且退到外屋廊下,罚站请罪。 余元青心里有数,自己难逃责罚,不过他宁愿挨罚,也不想白白赔上性命。 玥太妃本就虚弱疲惫,又发了一次急火,又晕了过去。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王爷有个好歹,还需要娘娘来做主,一屋子战战兢兢,总得有个头脑清醒的。 沈凤舒请张嬷嬷送太妃娘娘去西厢暂时休息,再安排一碗安神汤送去定神。 之后,她把殿内殿外侍奉的人,分作两班值上夜和下夜,莫要太多人挤在一处,还有不可擅自开窗通风,更要仔细灯蜡,小心走水。 沈凤舒透过掀起的门帘,瞥见身穿官服的余元青,稍有迟疑,还是走出去和他说话。 “大人,您不必留在这里,娘娘暂时不会让您见王爷的。”她神情平静,语气浅淡,嘴角呵出一团白气。 余元青望着她问:“王爷如何了?” 沈凤舒不避讳:“凶多吉少,今晚最是难熬。” 余元青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离她近些,谁知,沈凤舒又后退半步,似乎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余元青眸色微沉,又看看她的脸,突然发现她的衣服左肩有一块深褐色的血迹,登时紧张:“你受伤了?” 沈凤舒轻轻摇头,不等他的手伸过来,转身先回去了。 余元青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被风吹得凉透了掌心。 第二十九章 自己人 聪明人善算计。有城府的人,不会明目张胆的算计别人。 余元青今儿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窝囊。就算有了萧云生坐镇,就算有了皇上的口谕,他也该来露一面。如今闹了个,里外不是人。 当然了,不管王爷往后怎样,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戌时三刻,御膳房的晚膳还没有送上去,热了一次又一次,兜兜转转,就是不见传膳的令牌。 御膳房大总管郑成安有点心急,有些菜怕凉,有些菜怕散,再折腾两次又是全白费,重新再做,掐算不好时辰,万一少了几道菜,惹得皇上不高兴,岂不惹祸! 他派人去御书房那边打听,回来的人皆是摇头。皇上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只用了两杯茶,送去的点心一口没吃。 郑成安心道:难道皇上的风寒之症又严重了? 正想着,外头来人传话说,兰美人想吃红糖桂花年糕汤。 御膳房彻夜不歇灶,各宫各处要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不过,主子和主子是不一样,做事的轻重缓急也不一样。 兰美人怀有皇嗣,皇宠正浓,她的吩咐不可怠慢。只是,这位兰美人太难伺候了,每每送去的菜品点心,常被她挑三拣四,事后还对皇上抱怨诉苦,没完没了。 身为奴才,当着主子的面可以没有脾气,背地里却难免心生怨气。 这热乎乎的红糖桂花年糕汤,送过去没多久,那边又来人说要芙蓉鸡丝面侍奉皇上吃宵夜。 郑成安对这种持宠而娇的主子,最是反感,忽想起皇后娘娘曾经派人叮嘱过的话,瞬间起了主意。 皇上没用晚膳,宵夜是一定要吃的,自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暗中帮帮皇后娘娘的忙。 两碗芙蓉鸡丝汤面,一碗给兰美人,一碗送去御书房,只不过御书房那碗是皇后娘娘亲自送去的。 明烛莹亮,满殿寂静。 周汉景皱眉批阅奏折,时不时轻咳几声,声音沙哑沉闷。 御前总管吴公公小心翼翼觑着皇上的脸色,心道:今儿宁王那边动静不小,皇上准是心烦了。 须臾,皇后娘娘突然到了。 公孙玉裹着长长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用小毛毡被子包裹好的食盒。 吴公公亲自出来迎接:“给娘娘请安,这么冷的天,娘娘您怎么来了?” 公孙玉素面红颜,淡淡一笑:“皇上近来略感风寒,身子不爽,本宫担心,所以带了些宵夜过来看看。” 吴公公心里明白,一路让着她进去。 周汉景见了公孙玉,微微挑眉,意外却不惊喜。 他嗓子干涩,没心思和她寒暄,见她送来的汤面,只低低一笑:“皇后有心了,朕没什么胃口,等会儿再吃。” 公孙玉温顺点头,浅笑嫣然:“好,那皇上要保重龙体,切莫太过操劳,臣妾不打扰了……”说完屈膝行礼,转身要走,忽听吴公公小声道:“娘娘您吹了一路的冷风,先暖和暖和吧。” 周汉景细细看去,这才发现公孙玉的脸颊被风吹得红红的,居然比涂了胭脂更好看,一双盈盈大眼水汪汪的,令他心神一动,立马握住了她的手。 周汉景鼻塞气闷,对气味没了往日的敏感,加之,公孙玉换了新香囊,香气清新又层次分明,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两人一处说话,亲亲密密。 吴公公见状,立马带旁人静静退下。 这一晚的心思没白费,鼻塞香囊,天时地利,公孙玉终于得到了久未的恩宠,二人浓情蜜意,直到三更天才缓缓睡下。 … 晨曦微露,烛光渐弱。 沈凤舒满眼困涩,神情憔悴,默默守了周汉宁一整晚。 他昏厥不醒,浅白的双唇会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需要时不时地拿棉花团沾水润一润。 萧云生昨儿留下了两张方子,御药房也早早备好了药,沈凤舒无法离开寝殿,只好让张嬷嬷亲自带人去看火熬药。 周汉宁昏迷不醒又不能随意动弹,汤药根本喂不进去,一勺进半勺漏,让人看着着急。 张嬷嬷熬得眼底泛青,欲哭无泪:“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沈凤舒利落端起碗来,低头抿了一口浓黑的苦药,然后轻捏周汉宁的下巴,迫其微微张嘴,自己慢慢俯下身去,以唇相贴,将温苦的药汤灌给了他。 旁人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沈凤舒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有条不紊,一口又一口,缓慢又小心。 很快,一碗药见了底。她满嘴苦味,转眸看向震惊不已的众人,淡淡道:“生死攸关,不必拘泥于小事。汤药按时喂进去,王爷也多一份平安。” 张嬷嬷后知后觉,连连点头:“是啊,姑娘做得好,做得对!” 能救王爷就行了,谁管那么多!而且,依着王爷对她的喜欢,她早晚是王爷的女人,无妨无妨! 周汉宁昏睡不醒,浑然不知沈凤舒有多大胆,直到次日黄昏,他才稍微有意识动了动。 他的眼皮千斤重,稍微撑开一条细细的缝儿,缓缓朝上看,入目一片模糊虚空,轻呼一口浊气,意识来了又散。 萧云生再回清音阁,见沈凤舒料理好了一切,不由点头赞许:“好孩子,你果然不错。” 他的嗓音粗哑,声音无力,还未完全恢复体力,走路都轻飘飘的,好在脑子清楚,眼神灵活。 “王爷一直按时用药,还未完全清醒,今早身体又有些发热。” 沈凤舒问他下一步该如何,萧云生沉吟道:“一旦发热,身体必有躁结,清热解毒的汤药,再加一副,参片要少吃,灵芝粉也要酌量。”他一边说,沈凤舒一边写,清晰利落。 屋外寒风冷,屋内暖炉热,沈凤舒脸颊淌汗,汗珠晶莹剔透,她的肩膀隐隐作痛,被咬伤的地方,迟迟没处理,因着身上有汗,所以更难受了。 萧云生也察觉到了她的肩膀有伤,关切道:“姑娘熬了一天一夜,回去养养神吧。我在这里守着王爷。” 沈凤舒迟疑一下:“多谢大人,我回去换身衣服,马上回来。” 她回房,要了半桶热水,草草地擦了个身,透过镜子看肩膀的伤口,齿印清晰可见,他咬得很深,血口红肿,鲜血时不时地溢出来。 沈凤舒以烈酒消毒,忍着疼又涂上了一层止血消毒的草药膏,最后用白布条仔细包扎。 沈凤舒来去匆匆,连一口东西都没顾得上吃。 不过,有人给她准备了桂圆红枣粳米粥。 张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来找她,眉眼慈和,一脸温柔:“这是娘娘吩咐御膳房做的,你快些吃,里头有我和萧大人照看着。” 仅此一事,玥太妃早已把沈凤舒视为自己人,甚至还算半个心腹,不止赏了这一碗粥,还有黄金百两。 第三十章 体面 沈凤舒端方持重,终于得到了太妃娘娘的信任,往后说话办事也有了体面。 张嬷嬷言辞间满是关切,怕她撑不下去,在王爷醒来之前,她可不能先病倒了。 萧云生对沈凤舒也有惜才之心,找机会问她:“你是块好材料,往后可愿意跟着我这把老骨头学医呢?” 机会来得太突然,沈凤舒有点受宠若惊,缓了缓,忙屈膝行礼道:“谢大人器重抬爱,民女感激不尽。民女愿拜大人为师,日日勤勉恭敬。” 萧云生咧嘴一笑,难得露出稀缺的牙齿:“好孩子,只要你肯用心,未来前途无量。” 他从未正式收过徒弟,沈凤舒算是第一人。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路传回太医院。 余元青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一步收沈凤舒“为徒”,可惜他瞻前顾后,不够胆子。 区区几日光景,宫中风云变化。 有人死里逃生,有人夺回恩宠。 皇上听闻宁王仍昏迷不醒,派人送了几样名贵的补品,还捎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算作安抚。 玥太妃缠绵病榻,萧太后过去探望,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结果回去自己也病倒了。 皇后一连几日独享恩宠,气得兰美人大发脾气,屡屡放肆动用私刑惩罚奴才,皇上再没有纵容她,责令她闭门思过一个月。 兰美人当场大哭大闹,险些动了胎气,然而,皇上只派太医过去照看,继续对她不理不睬。 料峭的北风吹过之后,万物晴朗,一切都有了新气象,昏睡三天的周汉宁也终于醒了。 他气息幽幽,眼神恍惚,大家一股脑地围上去,玥太妃眼含热泪,紧握住他的手,按在心口,轻声唤他的小名。 她的嗓子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一样,粗糙暗哑。 周汉宁瞳孔微颤,浅白的唇,低低吐出两个字:“母妃……” 玥太妃连连点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周汉宁的眼睛半明半寐,又看向别处,他在找,找那一抹烙在他心上的倩影,兜兜转转,终于看到她,喉咙里又溢出一声叹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几步之外的沈凤舒。 玥太妃微微一怔,收起眼泪,立马让沈凤舒过来。 沈凤舒缓步上前,单膝跪地,抬眸看向周汉宁,四目相对,他的眼略亮了亮,沈凤舒抿唇浅笑,柔声道:“恭喜王爷,重获新生。”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的同时又觉得她说得极对。 玥太妃含泪一笑:“好,好一个重获新生!今天就是我宁儿的好日子。” 周汉宁似乎也想笑笑,无力牵动嘴角,眼底渐渐恢复平静,很快又睡了过去。 从今日起,玥太妃照看王爷的大小事宜,全都交给了沈凤舒。说白了,清音阁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要听她的话,哪怕是张嬷嬷也要配合。 玥太妃还给了她一块昭阳宫的金雕嵌玉的掌心令牌,让她可以随时出入各宫各处,再不用耽误功夫。 待太妃娘娘走后,宫女太监们一股脑地涌上来给沈凤舒道喜,沈凤舒淡淡一笑,也会做人,散了两吊钱给他们喝茶吃点心。 虽不是主子,却有了主子的体面。 事后,萧云生也对她意味深长道:“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姑娘的好运气还在后头呢。” 沈凤舒故作娇羞,屈膝一笑:“承蒙师傅关照。” 老人家听了更乐呵:“好啊,未来的王妃来唤我一声师傅,我这把老骨头也更体面了。” 沈凤舒认真摇头:“师傅莫要说笑了,我怎能配得上王爷呢。” 人家抬她可以,她自己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依老夫所见,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王爷了。”萧云生半开玩笑,对她的谦虚有点意外。 他早就听说了,她是如何照看王爷的,以嘴喂药,亲密无间,这分明是豁出去了。 沈凤舒适时沉默,保持低调。 冬日也有暖晴天,开窗透气,丝丝沁凉,无比清爽。 周汉宁突然想吃东西了,沈凤舒坐在床前的绣墩儿上,一匙一匙地将人参芙蓉粥喂入他的口中,用了半碗,他才摇头。 沈凤舒浅笑:“王爷,今儿的胃口比昨天好了许多。”说完,拿起手中的绣帕,轻轻擦一擦他的嘴角。 周汉宁淡淡地嗯了一声,沈凤舒拿来清水给他漱口,又顺手想要拿掉他背后的枕头,谁知,他突然抬起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若有所思:“你的肩膀……” 他一直隐隐约约有点印象,那天似乎咬了她。 沈凤舒垂眸,身子没动:“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周汉宁皱眉:“我果然伤了你。” “王爷身遭剧痛,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沈凤舒避重就轻,他伸出来的手却滑向她的领口,略作停留。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脖颈滑腻的肌肤,惹她抬眸,一脸不解。 周汉宁眸色深深:“让我看看。” 沈凤舒微诧。 伤在肩膀,如何给他看……难道他还想她脱衣服不成? “王爷不用看了,真的只是小伤!” 她越是不肯,他越是坚强,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十指收紧。 沈凤舒心有无奈,想了又想,除了宽衣解带给他看,没有别的办法搪塞过去,拉拉扯扯,必会牵扯伤口。 她低眉垂眼,缓缓解开夹袄,今儿她没穿宫装,一身月白底素云长衫外加一件护心青花夹袄、 她慢慢的脱,他就静静的看。 长衫脱去一半,轻轻扯开中衣的领口,拉至肩头,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那尚未痊愈的血印清晰可见。 周汉宁凝眸,两泓幽潭望住盯那个血印子,好大的伤口,好狠的力道,齿尖的轮廓还凝固着血渍,可见其有多深。 与记忆中一样,他咬伤了她。 静谧里,长指沿着脖颈玲珑的线条一路往下,轻轻抚过那道血印,周汉宁低低开口:“还疼吗?” “不疼。” 沈凤舒轻轻摇头,见他目光沉沉,收回了手,忙整理好衣服,利落起身道:“王爷稍事休息,我先把碗碟收拾一下。” 她匆匆退下,周汉宁却若有所思。 雪白的娇躯落了疤痕,居然还说是小事,她为何什么都不怕? 第三十一章 拜师 钟华宫,熙春殿。 此处宫苑本是先帝的雅妃娘娘的居所,她病逝之后,先帝因为思念之情,再没把这里赏给别人。 周汉景登基半年后,命内务府和工部联合翻修宫苑,又将其重新收拾出来。 熙春殿是主殿,因为名字讨喜就没更改。兰美人得宠之后,周汉景赐予这处宫苑,让她独自一人居住,算是十分宠爱了。 兰美人闭门思过,整日作闹,身子越发虚弱。 奴婢们好说歹说,让她别折腾了,先安安分分一阵子,等着皇上回心转意,千万别动了胎气,伤及皇嗣!出了事,莫说什么恩宠了,还要被责罚获罪。 然而,兰美人持宠而娇,不是那种听人劝的主子,一会儿派人去请太医说不舒服,一会儿又派人去太后娘娘跟前抱委屈,来来回回,只有太医按时过来,听她唠叨找茬。太后呢,只给她赏赐不给她情面,送来的全是吃的,摆明了只想让她喂饱腹中的皇嗣,其他免谈。 兰美人心气不顺,只拿太医院撒气。 太医们惹不起也躲不了,过了几天,终于有人顶不住了,三三两两一起去求皇后娘娘,让她主持公道。 “娘娘,兰美人胎气不足又心浮气躁,整天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让微臣难做,皇嗣为重,臣等时时刻刻不敢怠慢,无奈,美人自己不当一回事,势要连累整个太医院覆没不可……” 这会儿余元青也在,因为他得罪了宁王和太妃,再难入清音阁,如今只是挂个虚名儿,大家看破不说破,余元青也得为自己打算,所以照常做其他的差事,尤其是皇后娘娘这边的。 公孙玉独占恩宠多日,安逸无忧。 不过,皇上的风寒之症好了大半,她心里有数,这会儿拿兰美人说事,只会让皇上反感,白白浪费之前的功夫,所以她只能息事宁人。 “本宫管得了兰美人,却管不了她腹中的皇嗣。本宫知道你们不易,一切还得从长计议,还是那句话,一切都要以皇嗣为重,以皇嗣为先。” 余元青适时开口,帮着娘娘把那些告状的人给劝了回去。其后,他又坦言道:“娘娘,兰美人这般不安分,腹中的皇嗣,恐怕凶多吉少……” 公孙玉久久沉默,忽而一笑,笑得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了太后娘娘之前为何总是装傻息事宁人……因为有时什么都不做,才是最稳妥的。 多做就是多错。 余元情见娘娘冷笑一声,连忙跪地请罪:“微臣该死,出言不逊!” 公孙玉摆摆手:“你是本宫的亲信,自然什么话都能说。本宫和你说一句实话,本宫也不希望她能诞下皇长子,一切还得看天意。不过,本宫也不许谁怠慢了兰美人腹中的孩子,毕竟那是皇上的孩子。本宫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不是吗?” 余元青闻言保持沉默。 公孙玉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暗暗祈祷神明保佑:若她也能如愿怀有皇嗣,平安诞下,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欢喜,无上荣光。 余元青一直忙着给皇后娘娘出谋划策,再去清音阁,已是三天之后,众人见了他,纷纷冷脸避讳。 萧云生倒是风淡云轻,与他寒暄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老人家心里看得开,态度温和。 余元青面上恭敬的听,双眼有意无意地瞟向内殿,寻找沈凤舒的身影。很快,他看到她了。 沈凤舒出来传话,清澈明朗的眼眸不愠不急,对他屈膝行礼:“大人来了,请进吧,王爷说要见您。” 余元青微微一诧,心知这一关难过,硬着头皮进去了。 周汉宁面色苍白,双眼却亮,看着余元青跪地请罪,淡淡一笑:“你起来吧,我今儿不是为了治你的罪。” “不,微臣愧对王爷的信任,微臣有罪!”余元青俯首跪地,态度诚恳。 周汉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低眉不语的沈凤舒,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既然有了好前程,本王也不拦着你高升,从明儿起,你不用再来清音阁了。至于皇兄那边,想必你自会圆场,我也不用派人折腾了。”说完,又给沈凤舒一个眼色:“本王让你准备的东西,你交给他吧。” “是。”沈凤舒缓缓上前,递过去一张叠着的银票:“大人拿好,这是王爷赏给您的。” “……” 余元青尴尬羞愧,说不出辩白的话,低下了头也不敢接:“微臣不敢……微臣办事不力,怎敢收下!” 周汉宁眼神冷厉,语气幽幽:“见好就收吧,难道你真要把命抵给本王消气?你自己舍得,本王还不稀罕呢。” 事已至此,装模作样还有什么用? 余元青接过银票,起身告辞。 沈凤舒对周汉宁屈膝行礼,大大方方道:“王爷,我去送一送余大人。” 余元青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由慢下脚步。 周汉宁深深看了沈凤舒一眼,摆摆手,面色稍有不悦。 沈凤舒亦步亦趋,跟在余元青的身后,引得旁人侧目,小声议论。 “沈姑娘还送他作甚?他不配!” “姑娘好心肠,也是给他脸了。” “呸!长得眉清目秀,可惜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余元青听不仔细,也知道他们再骂他,面上无奈,语气感慨:“看王爷的气色不错,萧阿公当真是有办法啊。” 沈凤舒淡淡道:“大人近来如何?皇后娘娘那边如何?往后那些香囊香袋,我还可以抽空做,只是一来一回没那么方便了。” 余元青点点头:“你有心帮我,以后就别烦了,王爷的脾气也够大的,你一个人多加小心。有什么事知会一声,我一定帮你!可惜我不能带着你一起走,还要让你留在这里……” 这话不该他说,他哪有资格带她走? 沈凤舒似笑非笑,柔声道:“其实王爷待我不错,我又刚刚拜了萧阿公为师,留在这里也不错。” “也是。” 余元青心情复杂,一时没了话说,想起打开手中的那张银票,登时脸色一沉。银票上赫然写着“壹两”,只有壹两。 哪里是赏,他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余元青无奈冷笑:“看来,我真的得罪了王爷。” 沈凤舒眸光闪闪,隐含鄙夷,语气却温温和和:“王爷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从不记仇,大人别担心。” 第三十二章 隐秘 周汉宁倚坐床头,盯着门口,迟迟不见沈凤舒掀帘子回来,眸光沉沉,隐隐焦躁。 等了又等,沈凤舒终于进来了,见他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忙温和一笑:“王爷久等了。” 周汉宁勾起薄唇,似笑非笑:“你们倒是有很多话说啊。” 沈凤舒直截了当:“我和余大人在宫外就相识了,我初入宫时,他对我诸多关照,方才我只是向他道谢,而且……”她故意停顿一下,惹他挑眉专注,才继续道:“而且,我还告诉余大人,从今往后我有王爷照拂,不劳他多费心了。” 她早就摸清楚他的傲娇脾气,哄起来也得心应手。 周汉宁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个敢言敢行的奇女子,胆子大得很。 他嘴角的弧度渐渐缓和,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和余元青怎么认识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沈凤舒稍有迟疑,周汉宁又挑眉:“怎么?不愿意说?” “不,都是我进宫之前的事了。” 沈凤舒没打算隐瞒什么,毕竟,玥太妃那边早就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知道她订过亲。至于周汉宁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王爷,不瞒您说,我在进宫之前与人订过亲,可惜那人死了,婚事没成……余大人就是那时结识的故人。” 沈凤舒细细解释,只是没提起“韩朗”的名字。 周汉宁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如寒潭一般的星眸乍起波澜,他知道她订过亲,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曲折悲伤的故事。 大婚在即,夫君却死了,太惨了。 “事情就是这样。” 沈凤舒低眉垂目,略显惆怅:“王爷还想知道什么?” 周汉宁轻轻嗓子,不忍再提及她的伤心,问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沈凤舒微微松一口气,如实回答:“民女家中有父母高堂,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如今他们都在云州老家。” “你有弟弟?多大了?” “七岁了。” 沈凤舒想起弟弟那张稚嫩顽皮的小圆脸,脸上浮现淡淡的笑。 周汉宁凝眸望她,也笑了笑:“正是顽皮的年纪,我也有一个弟弟,今年九岁……” 他说得是九皇子周汉钰。 先帝育有九子,皇长子周汉景、次子周汉玟、三子周汉天、四子周汉伟、五子周汉乐、六子周汉宣、七子周汉宁、八子周汉新,九子周汉钰。 这九个儿子,命运各有不同,皇三子和皇四子皇八子皆在幼时夭折,皇五子和皇六子被封为郡王之后被分配到州郡新府,远离京城。皇九子周汉钰因为其母妃代发出家修行,一直跟随她住在凉山白云庵,估计要等成年之后才有机会回京城了。 沈凤舒听得认真,默默用手指掐算,忽而问道:“王爷,二皇子殿下呢?” 九个儿子,一个做了皇帝,三个夭折去世,两个封王离京,一个隐居寺庙远离人烟,一个受伤残废卧床不起……还有一个呢?二皇子周汉玟! 周汉宁皱眉,沉默许久:“二哥他失踪很多年了。” “啊?”沈凤舒微诧,不可思议道:“二殿下失踪了?怎么会呢?” 堂堂皇子也会下落不明?他不在宫中又没有封地,难道没人管么? “这事说来话长……” 周汉宁似乎不愿多提,沈凤舒自然识趣:“是我多嘴了,王爷不宜费神劳思,歇着吧。” 周汉宁慵懒一叹,闭眼休息,沈凤舒正要起身去做别的,谁知,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口,修长的手灵活转握她纤细的手腕。 沈凤舒回头看他,他仍是闭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你就坐在这里。” 今儿他的伤口又疼起来了,有她在,好像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沈凤舒又静静坐下来,垂眸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心不在焉的想:二皇子周汉玟到底在哪里呢?他的身上是不是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皇上不管,先帝也不管么? 突然,她想到一个人,也许会知道。 萧阿公有饮茶的习惯,每天早中晚饮用的茶也不一样,沈凤舒亲手给他准备了一碗参茶,又送去给他。 萧阿公眉开眼笑:“好孩子,这是你孝敬我的?” 沈凤舒屈膝一礼:“拜您老人家为师这么久,我一直没能好好表现,今儿这杯参茶,算是徒儿的小小心意。” 萧云生接过茶来,观色品味,满意点头:“极好,极好……” 沈凤舒静静而坐,并不急着发问,等到萧云生问起王爷的事,她才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王爷今儿多用了半碗粥,脸色好看许多,伤口还是和昨儿一样,敷药的时候会流血,王爷素来能忍,也没说什么抱怨的话。” 萧云生赞同:“王爷从不抱怨,着实不错。” 沈凤舒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又轻轻一叹:“今儿我好想说错话了,惹得王爷不太高兴……” 萧云生挑眉,摇头:“你哪里会说错话呢。”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她有事要说。 “师傅,我不小心提起了二皇子殿下,王爷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萧云生闻言,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一变,继而放下手里的茶碗,沉吟不语。 沈凤舒觉察到了:“师傅,我是不是不该提起二皇子?” “二皇子殿下离京多年,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果然,萧云生的说辞一样。 沈凤舒半信半疑,没再追问。 谁知,萧云生却问她:“堂堂皇子失踪不明,很奇怪吧?” 沈凤舒实话实说:“是啊,我曾听闻先帝慈爱温和,怎会让皇嗣流落在外?” 萧云生忽而轻叹:“没错,也许正是因为先帝慈爱,才没有去派人寻找二皇子殿下,因为二殿下他是关不住的大鹏,困不住的蟠龙。” 沈凤舒听得一头雾水:“师傅,我不懂?” 萧云生笑笑:“二皇子殿下从小不拘小节,天性自由散漫,他不爱诗词歌赋,独爱工笔绘画,妙手丹青,天赋过人。如今,乾清宫正殿挂的那副先帝画像,便是出自他之手。” 沈凤舒没去过乾清宫,但可以想象,那幅画一定很不错。 “有传言说,先帝因为太过疼惜二皇子,不忍他留在宫中被权谋所害,才默许他离宫而去,云游四海。” 萧云生又拿起茶碗:“若真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其实,宫中从来不缺稀奇事,以后还会有更多。活的越长,见的越多。” 第三十三章 礼物 周汉玟的故事显然还值得深挖下去。 沈凤舒甚至有几分怀疑,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毕竟,皇上是一个六亲不认的伪君子。 萧云生喝完参茶,见她还若有所思,轻声提醒:“王爷养伤这段日子,有你在身边宽心抚慰,精气神好了许多,娘娘对你也颇为器重,你要抓住机会才是。” 沈凤舒知他话里有话,淡淡一笑:“王爷养伤要紧,其他的事我不敢多想,而且,我既拜您为师,承蒙难能可贵的机会,怎能白白浪费,还望师傅多多提点,让我也能有幸成为一名优秀合格的太医。” 萧云生早知她是个有志气的,可没想到她还惦记着当太医。明明有未来的王妃不当,何必遭这个罪呢? “说来可惜,宫中从未有过先例,女子不可为太医,想要开这个头,还得看皇上的意思……”萧云生抬眸,凭她这张脸,想要让皇上注意,简直是易如反掌,只看她想不想了。 “不……王爷和皇上的关系紧张,民女不想惹王爷心烦,无官无职也好,民女也想留在太医院多学些药理医术,将来有机会出宫了,做个好郎中也是一样。” 萧云生微微疑惑:“你当真想行医?” “治病救人,乃是我学医的初衷。若是以我微薄之力可以帮助别人摆脱病苦,也是功德一件,既能谋生,还能救命。” 萧云生略点头,表示赞同:“你是个好孩子,心怀仁慈,必成大事。” 沈凤舒淡淡一笑,心中暗道:不成大事,何以复仇呢?王爷现在暂无生死之忧,她也能做点事情了。 次日,萧云生给了沈凤舒一本老旧泛黄的手抄医书,沈凤舒双手接过,只听他道:“这是我年轻时记下的笔记心得,其中有不少师傅教授的妙方之法,虽然年代久远,却颇有用处,你拿回去慢慢看,平时要多观察多记录,莫要一心只顾着抄写先人的古籍医书,也要有自己的想法。” “是,谢师傅提点。” 沈凤舒很是宝贝那本书,时不时地拿出来看,有时还会在桌上抄写几章。不止如此,萧云生还会给她布置些功课,考一考她。 她为了功课,分了心,惹得周汉宁频频在意,忍了半日,终于问她道:“你那么喜欢太医院,不如我放你回去,可好?” 他的语气闷闷的,明显有点不高兴。 沈凤舒清楚他的脾气,端着温热的参汤来到他的床边,浅浅笑道:“王爷这是嫌我了?等王爷伤好了,我才能回去啊。” 周汉宁脸色微变,他故意那么说,看她的反应,见她还真要走,当即蹙眉:“你真要回去?我不准,你是我的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沈凤舒见他胸口起伏,怕他气急,忙轻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不过说笑几句,王爷怎么急了?”话音刚落,他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年轻坚实的身体里藏着一颗怦然而动的心。 他急了,真的急了。 沈凤舒抬眸,笑盈盈的望着他:“王爷,仔细撒了汤,先趁热喝完好不好?” 她的语气更软,哄孩子似的。 周汉宁幽幽看她,攥着她的手,许久才放开。 沈凤舒垂眸,继续服侍他喝汤,周汉宁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既如此,还得接着哄一哄。 “王爷不想我离开,我一步都不会离开的。近些日子,我忙于功课,只是因为师傅年迈,不想白白可惜了他的一番好意。王爷别担心,无论任何时候,王爷的事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她的温声细语比什么良药珍方都有有用,瞬间抚平了他小小的情绪,周汉宁眨一眨眼,眼神愉悦起来,就着她的手喝完了整碗药。 “近来,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凤舒摇头:“回王爷,我也不知道,没听到外面有什么新鲜事。” 她安静又低调,几乎从不踏出清音阁半步,也不乱打听什么。 兰美人有孕,已是近来最大的“喜事”了。 周汉宁故意问道:“余元青呢?你也没见过他?” 沈凤舒淡然一笑:“余大人是大忙人,如今也不来咱们清音阁做事,我没有再见过他。” 周汉宁微微抿唇。 她不见他也好……他们每每相见,总有许多话说,令他心烦。 谁知,晚些时候,余元青又不讨喜的出现在了清音阁。 沈凤舒也想到他会来,毕竟,他“得罪”了王爷。 余元青请小宫女捎话过去,找沈凤舒出来。 小宫女冷眉冷眼,对他没了从前的恭敬,只道:“我们姑娘忙着呢?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余元青淡淡吩咐:“你让沈姑娘过来就是。” 小宫女轻轻哼了一声,心中忿忿。 当初,她们好些人偷偷倾慕过他,如今只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 须臾,沈凤舒出来了,余元青的脸上瞬间有了笑容。 他很是亲切地对她招手,沈凤舒淡淡一笑:“大人今儿怎么过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甚好,难道是皇后娘娘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 “这个是给你的。” 余元青拿出一个青缎面荷包,似曾相识。 沈凤舒定睛一看,忽想起初见他时,他也曾给过她这样东西,上一次她没接,这一次她自然也不会接。 余元青继而道:“这是皇后娘娘给我赏赐,我分出一份给你,你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沈凤舒含笑摇头:“大人您不必和我客气。大人劳心劳力,我只是举手之劳,做了些香凝丸罢了。” 拿银子来说事,可见他真是心思简单。 余元青一再坚持,沈凤舒只好道:“大人不必担心,我真的不缺银子,之前太妃娘娘赏赐我黄金百两,足够我在宫中疏通了。” 余元青微微一怔:“黄金百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他身为太医院副院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两银子。 “娘娘待我亲厚,萧大人又收我为徒,王爷也一切都好,大人尽管放心。”沈凤舒又补充了一句,余元莫名有点尴尬,又收回了荷包:“是啊,姑娘有黄金百两,实在不需要这点小心意。” 一点小恩小惠,谁会在意? 第三十四章 表白 沈凤舒看出了他的尴尬,继而问起皇后娘娘。 余元青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也客气似的,问起了王爷的近况。 提起王爷,沈凤舒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虽然王爷的腿伤,现在看着还没什么起色,但是我想,王爷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必定是那几根续骨钉起了用处。加以时日,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看她满怀期待的样子,余元青没言声,心思渐沉。 等王爷痊愈了,必定会要了她…… 那到时他还怎么捞她出宫呢? 他的沉默别有意味,沈凤舒又是笑着问了一句:“大人今日是专程来给我送银子的?” “啊?啊!我顺便也过来看看你。” 余元青望着她道:“姑娘气色尚佳,只是仍有点消瘦,平日里很辛苦吧。” 他的关心,对她来说是多余的,毫无用处。 “我还好,倒是大人要注意身子……” 沈凤舒一边说一边故意朝身后看去,压低声音道:“王爷还没睡下,我得赶紧回去。” “好,过几日我再来……” 余元青话到一半,沈凤舒却是摇头:“大人还是别来这里了,免得受委屈,回头有什么事,我去太医院找您。” 余元青想想也是。 她拜了萧云生为师,又是正式医女,出入太医院比从前方便许多。 沈凤舒已是快去快回,怎料,周汉宁还是知道了,对她轻笑一声:“我方才还纳闷呢。不出所料,你的余大人又来了。” 沈凤舒闻言倏地抬头,定定看他:“王爷,余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与我扯不上什么关系,您这样说,不怕皇上砍我的脑袋吗?”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还在耍小孩子的脾气! 沈凤舒突然清冷的言语,让周汉宁一怔,他从她清亮无波的杏眸中看见了一星细微的愠色。 他莫名尴尬,清清嗓子:“一句玩笑话罢了,谁会来砍你的脑袋!” 沈凤舒斟了杯茶给他,直接送到他的手里,并不喂他。 周汉宁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子拽住她的手腕,他没太用力,整个上身前倾去够着她,也不说话。 因为周汉宁见不到她的表情,猜测她是不是生气了,甚至还故意捏了一下她的手。 如此幼稚! 沈凤舒心中冷笑,又转过身来,温顺地坐回到他的身边,抬手轻轻按回他的身体,轻声道:“王爷不要乱动。” 他果然一动不动,但还想握着她的手,姿态有些僵硬,掌心干燥,热热的。 沈凤舒缓缓开口:“王爷养伤不易,日子乏味,想解闷倒是无妨。只请王爷莫要拿我来说笑……”说完,她嘴角微微下垂,眼睫颤动,摆出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 周汉宁彻底慌了,心跳异常剧烈,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更加攥紧她的手,她的手真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半晌,他拿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轻轻抚摸,举止亲密。 沈凤舒朝他闪闪眼睛,突然慎重,一字一顿地问他:“王爷这样做……是因为喜欢我吗?” 周汉宁双眸微眯,心里的答案很明显的写在脸上,还是傲娇的嘴硬:“算是吧。” 此言一出,沈凤舒立马后退,顺势收回自己的手,却挣不开他。她故意蹙眉使劲,和他拉扯,周汉宁更急,提高了嗓门:“你别动!” 沈凤舒蹙眉,认真地看着他,继续轻轻挣扎:“王爷若不是真心喜欢我,何必如此!”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陡然轻颤,眼神也满含委屈:“自从我入了清音阁,外面那么多风言风语,说我如何不惜手段也要巴着王爷,说我势利不堪……我从未解释过半句,因为我真心为了王爷好,不在乎我自己,只希望王爷平安!王爷说过,我不该做男人的玩物,我以为王爷心里怜惜我。可是王爷屡屡拿我打趣嘲笑,现在又动手动脚,这是何意?” 她从不抱怨,今儿还是第一次。纵使,她现在不在意什么名分,也不能任由他不明不白的暧昧打趣。 周汉宁一时手忙脚乱,欲言又止。 他不会哄女孩子,也没有哄过。 思来想去,他只急急地将她抱入怀中,压低的嗓音传递出躁动的情愫,心慌意乱的呼吸也出卖了他的心事,他不得不低头认输:“我只是不喜你和别人亲近,说了几句玩笑!你恼什么?真是好大的脾气,本王都惹不起了。” 他说的话听起来是责备,可是,其中隐含的宠溺和温柔却是谁都听得出来,呼吸也比刚刚更加快了些。 沈凤舒以反抗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花雪月……不是她的目的,她的心上人还啷当冤屈在九泉之下,她没那个心思陪他缠绵。 她越是反抗,他越是急迫。 周汉宁整理一下纷乱的心绪,终于说出了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此言落地有声,周汉宁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张嬷嬷怔愣地站在门口,忙清清嗓子,放开了沈凤舒。 张嬷嬷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着头皮走过去:“王爷,娘娘吩咐御膳房送来了一碗红枣山药粥,您趁热尝尝?” 沈凤舒也站起身来,神色如常,对她行礼:“给嬷嬷请安。” “啊……” 张嬷嬷笑了笑,直接把瓷碗交给沈凤舒:“你来侍奉王爷吧,我还要去外面料理杂事。” 她着急去给太妃娘娘传话。王爷这么正大光明地表白,难道真的想收了沈凤舒? 玥太妃近来身子好了许多,精神也爽利不少,今儿多用了几道菜,吃饱了正要喝消食的果茶,就见张嬷嬷风风火火的过来。 张嬷嬷没怎么添油加醋,照实说完,才补充一句:“娘娘,王爷抱着那孩子亲亲热热,估计也是身子有所恢复的缘由,未必是真心的。” 玥太妃听得这话,冷冷瞥她:“你当宁儿是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他身边姿色过人的女子还少吗?还不是一个都看不上!那个沈凤舒自有她的妙处,办事稳妥,人也聪明,好过那些趋炎附势的胭脂俗粉。所以,只要宁儿喜欢就好,本宫什么都依。” 第三十五章 身份 聪明人从来不缺好机会翻身。 张嬷嬷打从见到沈凤舒那一天起,就知道她并非池中物。 如今她算是翻身了,娘娘器重,王爷钟意,虽无名无分,却俨然有了半个主子的体面,既如此,自己也要多关照她一下。 依着她的身份,做不了正妃,却可以做侧妃。 今儿出去办事,张嬷嬷没有空手回来,拿了两匹上等的苏州绸缎,交给沈凤舒道:“这是太妃娘娘赏给你的。” 沈凤舒故作惊讶:“太贵重了。” 光滑细腻,上手一摸就知道是上等佳品,价格不菲,估计又是贡品。 张嬷嬷平日里严肃不苟言笑,今儿却格外温和:“娘娘疼你,你只管收着,回头让尚衣局裁剪两身新衣服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沈凤舒的头发:“你穿的好看,王爷见了也喜欢。难得你有这样的造化,备受王爷青睐,往后多打扮打扮,别总是素面朝天的。” 沈凤舒垂眸温顺:“多谢娘娘赏赐,多谢嬷嬷提点。” 身为医女不可涂脂抹粉,而且,沈凤舒也没有打扮的心思。 不过,这新衣服还是要做的,毕竟娘娘一片心意。 同住的小宫女们见了这些料子,羡慕又眼馋,纷纷向沈凤舒讨要零碎的布头子,留着做香囊。 量体裁衣,做工精细。 不过三五天的功夫,沈凤舒就多了一件春桃粉锦暗花细丝长衣,前襟和袖口缀着大片大片的烟云蝴蝶,蝴蝶飞舞流连在繁花枝叶间,烟云缥缈,蜿蜒而上。 好手艺,好华丽。 小宫女们都看呆了,张嬷嬷也不由点头称赞:“真是不错,” 看来太妃娘娘的吩咐,他们当真都听进去了,没有敷衍了事。 人人都觉得这件新衣好,唯独沈凤舒微微蹙眉。 张嬷嬷转头看她,细细打量:“怎么?姑娘不满意?” 沈凤舒与张嬷嬷对视,直截了当道:“以我的身份,穿这样华丽的衣服,恐怕会招人口舌。” 张嬷嬷见她恪守规矩,很是满意:“不怕,你在清音阁足不出门,每天只陪着王爷,只穿给王爷一个人看就可以了。” 沈凤舒低眉不语,默默接过那身衣服,转身回屋就换上了。 人人都夸她好看,只有沈凤舒在心里凉薄一笑。 再这么下去,自己真要成个玩意儿了。 沈凤舒穿着新衣来到周汉宁的面前,他也为之一怔,细细打量,不由点头称赞:“整天看你穿素色,今儿倒是鲜艳了。”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水嫩娇柔,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该终日乏味。 沈凤舒面无表情地转了个圈,又面无表情地问他:“王爷喜欢这衣服吗?” 周汉宁点点头:“喜欢,好看。” 其实他想说的是,她穿什么都好看。 沈凤舒静静坐下,再不说话。 周汉宁看着她的侧脸,渐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怎么了?” 沈凤舒摇摇头,继续沉默。 奇怪?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换了一身衣服,脸就冷下来了。 周汉宁自然要追问到底,见她不说,又要唤张嬷嬷进来。 沈凤舒连忙阻止:“王爷您别再问了,不关张嬷嬷的事。” “有人欺负你了?” “怎么会呢?整个清音阁,都是王爷的人。” 她有些心不在焉,语气也轻飘飘的。 周汉宁猜不透沈凤舒的心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故意拍了一下床铺,有些着急道:“你再不说话,我就把清音阁所有人都叫过来问话。一个一个的问,一个一个的审,总会弄清楚的。” “王爷何必劳师动众?” “是你让本王心烦意乱!” “王爷烦什么?” 周汉宁一时语迟,喉结滚动。 他烦她的忧虑。如今,他的思绪万万千,多半与她有关。 沈凤舒缓缓抬眸,定定看他:“王爷,那日您曾许诺过,只要我陪您熬过生死关,你便会给我应得的一切。您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作数,本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周汉宁言之凿凿,直问她想要什么。 沈凤舒缓缓起身,慢慢悠悠在原地转了个圈,姿态娴雅,低眉轻语:“方才,王爷说我这一身春锦长衣好看,我自己却不喜欢,我只觉得这身衣服累赘。锦衣玉食,与我而言,不是不好,只是不够好。我进宫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几件衣裳,几样首饰……我自幼家境殷实,父母虽然崇尚节俭,却视我为掌上明珠,吃穿用度样样精细,我犯不着为了这些进宫做事,为奴为婢。” 她冷不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惹得周汉宁挑眉。 他疑惑不解:“我知你的出身不错!好,那你告诉本王,你为何进宫,你想要什么?” 沈凤舒自然不会说实话,兜个圈子,委婉道:“我想要一个堂堂正正,拨乱反正的身份。” 周汉宁隐约明白几分,但笑不语,久久才问:“你?不会是想当皇后吧?” 沈凤舒答非所问:“王爷,您知道我的名字有何来历吗?” 周汉宁剑眉皱起:“既有一个“凤”字,必定是对你期许甚高了。成龙成凤成人上人。” 沈凤舒颔首,缓缓道:“王爷所言不错,我爹娘的确有这份心意,但不是全部。父亲给我取字“凤舒”,乃是我出生在凤鸣山山脚下的一处农家庄园。听闻那一日,在我出生之前,凤鸣山上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待我出生之后,山顶上云卷云舒,重现湛蓝晴朗。父亲说这是吉兆,是老天爷对我祝福,所以才取名凤舒,寓意我一生云卷云舒,逢凶化吉。” 思绪随言在转瞬之间起伏,沈凤舒不禁想起了离别许久的家人们,语气更加诚恳。 周汉宁点头:“你父亲是个读书人,给你取了个好名字。这和你想要的东西,有什么关联?” 沈凤舒眸光闪烁,顿了下,又继续道:“王爷,一年前我订婚的夫婿被皇上乱棍打死……从那之后,我沈凤舒就成了一个不祥之人!我不甘心,不甘心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都要被人嫌弃,被人看不起!” 她说话半真半假,温婉的脸上做足惆怅又悲伤的神情,眼眸流转,深深叹气:“我想做回我爹娘的骄傲,我自己的骄傲。” 第三十六章 挑明 周汉宁听明白了。 他眯了眯眼,不禁和她的心事有了几分共鸣。 曾经意气风发时,他也一样的期盼过自己可以成为父皇最骄傲最器重的儿子。可惜,天不遂人愿,皇兄赢走了皇位,还折断了他的双腿。 他输得太惨了,惨不忍睹。 要是父皇还在世,看见了他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估计就算没有太子挡道,他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的。 若是说起骄傲,他的骄傲也没了…… 周汉宁独自出神,沈凤舒默默坐回到他的身边,轻声唤他。 “王爷?” 他回神,忽而一笑:“你一个不祥之人,我一个落败残废,莫名其妙,还挺相称。”说完,笑得更厉害了。 冷笑,苦笑,嘲笑,统统都有。 沈凤舒见自己勾出了他的心底事,轻握住他的手,杏眸莹然:“王爷不是落败,王爷是遭人陷害!而我遭受的是无妄之灾,有怨有苦,无处可诉,怨恨如鲠在喉,最后化作了刺,刺在心上。” 四目相接的瞬间,周汉宁剑眉纠结,幽幽看她:“刺?” 沈凤舒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神情坦荡:“王爷,我的心底有一根针深深扎着。时而疼时而不疼……我从不信命,只想尽人事。当初先帝病逝,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最后被打死获罪的,居然是太医院的太医!身为太医,谋害君主有何好处?王爷……当初先帝死因不明,皇上为何不查清楚?您和太妃娘娘从未怀疑过吗?” 周汉宁脸上的神情随她的话语而变,震惊慌乱深沉:“你好大的胆子!这种事也是你问得了的?” “我的夫婿就是死在这件事上,我为何不能问?” “你不怕掉脑袋吗?” 沈凤舒笑,笑得凄然。 周汉宁一怔,忽而明白了什么。 初见她时,他就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心里藏着某样东西,频频试探几回,也是捉摸不透。 原来,她的心里头藏着怨和恨。 “我不怕死,我只怕生不如死。”沈凤舒目光灼灼,面无表情地说:“生不如死的滋味,王爷也深有体会啊。我本与世无争,偏偏有人不让我不得安生,我没了夫婿,没了体面,没了骄傲,所以才下定决心进宫。我不求什么锦衣玉食,不求什么身份尊荣,我只要一个真相!王爷可愿帮我?帮我把心头这根刺拔出来,帮我找出真相?” 周汉宁瞳孔震颤,又被她戳中了心事,双手紧握成拳。 沈凤舒一身华服锦绣,清丽无双,杏眸悬泪,樱唇轻启,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足以令她千刀万剐。 周汉宁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挣开她的手,自己紧握成拳,压抑满腔激动,脖颈间的血管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心情有点乱,太乱了。 沈凤舒见他迟疑不语,俏脸立时覆上一层淡淡的阴暗,起身道:“王爷怕了。”说完,她眼眶微红,跪地认罚:“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今儿都说了,悉听王爷责罚。” 周汉宁垂眸,忽又一把将她拽回身边,力道之大,远远超乎沈凤舒的预料。 他瞪她却不恼她:“你为何不早说?” 沈凤舒视线朦胧:“我不敢也不能说。” “我看你没有什么不敢的!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周汉宁不止抓住了她的手腕,又捏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平视:“你想我如何?你想我做谋反的逆臣?你想我为你的亡夫讨回公道?沈凤舒,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本王!” 什么美娇娘解语花……都是算计! 沈凤舒眸光幽幽暗暗,泪意阑珊:“我没有亡夫也没有利用王爷,我只想和王爷共谋长远,一解心头之怨恨,改天换命!我沈凤舒不是不祥之人,王爷也不是落败残废!” 周汉宁捏住她下巴的手,又重了几分:“你啊……” 他见她眼睫颤抖,不想真的弄疼了她,随即放手:“谋反叛逆的事,本王不会做。凭你一句话,不足为信,没有证据之前,莫再胡言乱语,否则,一旦被旁人听见,本王也保不住你!匹夫之怒,血溅三尺,溅不到君王的宝座!你不知天高地厚,过过嘴瘾也就罢了,休得作死胡闹!” 有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 周汉景的所作所为,的确存疑,可周汉宁不会轻易大动干戈,因为他现在只是个残废。 沈凤舒垂眸:“王爷瞧不起我,可以放我回太医院。我本来就是医女,归太医院管。” 明眸皓齿,雪肤红唇,居然是个狠人。 她说这样的话,就是为了逼他表态。 周汉宁望住她,双手用力捧起她的脸,低低开口:“我不会放你回去的!夜不要做梦了!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才遇到了你,你永远都得是我的!” 多“吉利”的山盟海誓,可惜,她想听的不是情话。 今儿什么都挑明了,她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沈凤舒缓缓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的脸,还用力推开他的身体,在没有得到他确切的答案之前,她不会与他过分亲近,更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当本钱去邀宠。 周汉宁见她抗拒,故意和自己保持距离,眼神冷凝。 沈凤舒垂眸开口:“要到用药的时辰了,请王爷稍候。” 她找了个好理由脱身,周汉宁盯着她的背影,心思沉重,无可奈何。 沈凤舒如常做事,温温和和,平平淡淡,任谁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她今儿有点话少。 不过,王爷却是有点不痛快,一直冷着脸。 张嬷嬷暗自纳闷,心道:打扮得这么好看,王爷见了怎么不喜欢呢?难道是衣服太花哨了?不对啊,这颜色更衬她的肌肤雪白。 思来想去,她找来沈凤舒当面问个清楚。 沈凤舒却是摇头不语。 张嬷嬷着急:“你这孩子平时办事最稳妥,今儿怎么一问三不知呢。王爷到底哪里不痛快?” 沈凤舒仍是垂眸:“许是王爷伤口隐隐作痛吧。嬷嬷,我也不是十全十美之人,我也有做错事的时候,不讨王爷的喜欢。” 张嬷嬷闻言微怔,抬手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好端端地,你犯什么蠢呢?王爷那么喜欢你,这是你的造化啊。你照顾好了王爷,将来什么都不用愁了!真是不像话,回头赶紧给王爷认个错,让他宽心,知道吗?” 沈凤舒知道自己和她说不清楚,只点头说是。 第三十七章 春锦长衣 又下了一场大雪,宫墙内外,银装素裹。 傍晚时分,公孙玉又吩咐小宫女们燃起了檀香,宫女犹豫一下,轻声道:“娘娘,皇上还要陪娘娘用晚膳呢。” 皇上一向不喜檀香,娘娘前几日都在用安息香,怎么又换回来了。 公孙玉心里有数,让她们别多话。 檀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这熟悉的香气,让她心里舒坦,至于皇上……她本来也没打算要留他,因为兰美人今儿动了胎气。 太医院那边说并无大碍,只需卧床休息几日,以汤药进补即可。 公孙玉心里清楚,她独享恩宠数日,宫里宫外的,什么面子都挣回来了,而且,皇上的风寒痊愈,她不与他亲近,反而是保留了之前的重重美好。 男欢女爱乃是人之常情。 公孙玉知道,她的恩宠还会再来的,只要等合适的机会。 她想开了,她是皇后,只要她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尊贵,终有一日,她也会熬成太后。 正想着,皇上如约而至。 周汉景沉着脸,似乎心情不太好,又闻到她殿内的檀香,眉头一皱:“之前的香料极好,皇后怎么又换回来了?” 公孙玉淡淡一笑:“不瞒皇上,臣妾今儿特意换上了檀香,只因兰美人今儿动了胎气,臣妾忧心忡忡,抄写了几篇佛经送去慈安堂的佛前焚烧祈福,所以就换了檀香。” 周汉景神色稍缓,赞许点头:“皇后如此用心,朕甚是欣慰。兰美人并无大碍,你也不必费神,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 “臣妾知道了。皇上一会儿用过晚膳,还是去熙春殿看看兰美人吧。”公孙玉一脸温婉,柔声细语。 周汉景十分受用,摇摇头:“兰美人行为放肆,朕已经罚了她,她也要认罚才是。” 公孙玉立马给她说了几句好话,惹得他挑眉:“你一向不喜欢她,今儿怎么处处替她着想。” “皇上,臣妾是为了皇嗣着想,兰美人年轻气盛不懂事,皇上就原谅她一次吧。” 周汉景顺势点点头,吃过晚膳就走了,又去了熙春殿,以浓情蜜意平复了兰美人的相思之情。 兰美人又得皇恩眷顾,骄傲的“尾巴”也翘起来了。 皇上的赏赐依次送到,太后的赏赐也紧随其后,可没想到的是,连皇后娘娘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宫女们巴结谄媚:“娘娘您看,这绸缎多好看,春锦连云莲花并蒂,真是好意头啊。” 兰美人一脸心不在焉,捏着颗晶莹圆润的黑葡萄粒,瞥了眼那绸缎,冷笑道:“算她识趣!知道送些好东西过来,皇上疼我,满宫的人也都得巴结着疼我。” 她出言不逊,宫人们都习惯了,连忙找事去做,将各种礼物妥善放好。 兰美人看着那匹绸缎突然来了兴致,又让她们拿过来仔细看看,吩咐道:“趁着肚子还没显怀,做件新衣也不错。” 几天的功夫,兰美人的春锦长衣就做好了。 不过就是因为这件衣服,可能要给沈凤舒招来“杀身之祸”。 兰美人试穿新衣,明明很满意,却还是要找尚衣局的麻烦。那负责送衣的嬷嬷也是心里憋屈,忍不住多嘴一句:“这料子不止娘娘一份儿,前阵子太妃娘娘也吩咐过的,衣服做出来不知道多好看,太妃娘娘满意得很。” 兰美人听了这话,一扭脸不高兴道:“太妃娘娘也有这料子?” “回娘娘,是的,一模一样的料子。” 兰美人登时撂下脸来,脱下那件长衣,哼笑一声:“太妃娘娘都一把年纪了,穿得还这样花哨,穿着给谁看啊。”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此等大不敬的话,要是让太妃娘娘听到,可就麻烦了。 太妃娘娘性情刚烈,杀伐果断,她也敢招惹造次…… 有宫女小声提醒:“娘娘,太妃娘娘身份尊贵,又是长辈,不可乱说啊!” 兰美人不以为然,继续冷笑:“难道我说错了吗?太妃娘娘是先帝的妃子,先帝不在了,如今宫中都是皇上的女人。太妃娘娘梳妆打扮,费尽心思,也是想给皇上看吗?还是为了给宁王看?” 大家听得额头冒汗,谁也不敢应声。 兰美人又问那嬷嬷,太妃娘娘那件春锦长衣比自己的这件怎么样? 那嬷嬷见她不知天高地厚,索性说了实话:“回娘娘,那件春锦长衣是太妃娘娘吩咐做的,却不是娘娘自用,而是赏给了一个医女。” 果然她的话,勾起了兰美人心中的怒火。 “一个医女也敢和我穿一样的衣服!” 管事嬷嬷只负责煽风点火,说完就走。 兰美人气了一晚上,派人去打听那个宫女是谁。 沈凤舒在宫中还是小有名气的,毕竟她是宁王跟前的红人,又承蒙太妃器重,还拜了太医院的老泰斗为师。 兰美人当即变脸,吩咐下去:“你们给我去一趟清音阁,把那姓沈的宫女带过来。” 宫人们惊吓不已:“娘娘,清音阁乃是宁王养伤的地方啊,没有皇令,谁也进不去啊!一个医女罢了,娘娘何必和她置气?” 兰美人冷笑连连:“置气?一个奴婢她也配?我要找到那个贱婢,然后让皇上来评评理,看看咱们皇后娘娘多会做人,拿别人赏给奴婢的东西来赏我。” 原来她是想小题大做,打皇后娘娘的脸! 不过,她手底下的宫人再怎么昏庸糊涂,也不敢进清音阁造次。所以,他们只能悄默默地等,等着沈凤舒从清音阁出来,顺势将她“请”去熙春殿。 这几日,沈凤舒和周汉宁暗中怄气,不亲不近,冷冷淡淡。 旁人都看出来了,暗中纳闷。 张嬷嬷又找了沈凤舒说话,让她温顺识趣,别仗着王爷的宠爱,不知深浅。 沈凤舒表面顺从,转身回去,还是对周汉宁冷冷的。 周汉宁本就傲娇,见她如此,也沉默不语,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发现她看也不看自己的一眼,铁了心要划清界限。 沈凤舒没有逼他的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又要搭上性命,殚精竭虑,一定要他心甘情愿才可成事。 宫女们惴惴不安,因为沈凤舒把斟茶倒水的差事交给了她们,她们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谁知,王爷诸多挑剔,一会儿说水太烫了,一会儿又说茶太浓了。 明明都是和平时一样,可没了沈姑娘,王爷连喝一口茶水都不痛快。 周汉宁肃着脸,等了又等,看了又看,也不见沈凤舒的身影,不禁问道:“沈凤舒呢?” “回王爷,姑娘方才说有事,回了太医院。” 周汉宁闻言脸色又沉,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她这样冷冷清清,分明是在和他置气。 第三十八章 纠缠 自从拜师之后,沈凤舒也多了许多功课要做,只是为了照顾王爷,她鲜少分心,今儿倒是可以任性一回,把这些日子积累的功课,全都拿去给萧云生过目。 如今,萧云生不再常住清音阁,又大包小包的回了太医院。他似乎笃定王爷不会出事。 如他所愿,王爷的伤势稳定,之前偶有发热之症,再无性命之忧。 沈凤舒捧着厚厚一摞笔记,裹着厚实的斗篷,独自走出清音阁,前往太医院。 雪后天晴,万里无云。 她深吸一口气,享受着清凉入肺的空气,脚步不紧不慢,走着走着,她忽而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动静。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亦步亦趋,紧缩其后。 沈凤舒侧耳细听,发现脚步纷乱,来的不止一个人。 从回廊过拱门,再绕一座凉亭就是甬道,甬道有宫中侍卫来回巡视,沈凤舒不由加快脚步。怎料,身后的人也快了起来。 “沈姑娘!” 突然有人开口唤她,嗓音尖细,透着几分紧张。 沈凤舒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来者是两个太监和一个小宫女,看着面生,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太妃娘娘那边的人。 玥太妃有小小洁癖,身边的宫人们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整洁干净。然而,面前的这几个人衣服褶皱,袖口斑驳,有几分邋遢松散。 沈凤舒定定看着他们不说话,等着他们自报姓名。 果然,有人开口了,嗓音别扭:“沈姑娘,熙春殿的兰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沈凤舒一脸纳闷,又仔细地看了看他们道:“兰娘娘要和我说话?娘娘千金贵体,怎能是我可以轻易去见的?” 她语气温和,客客气气。 对面的仨人却是格外紧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凤舒看出来他们有点心虚,又继续道:“我现有要紧的差事去太医院,劳烦你们帮我个忙,先让我回去办完了事,再得王爷和太妃准许,正式拜访娘娘。” 她很警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兰美人是皇帝的宠妃,与她一个小医女何干?她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沈凤舒匆匆屈膝一礼,准备转身离去。 那仨人站在原地焦急跺脚,彼此小声指责:“不能让她走啊!回去交不了差,娘娘又要发火!” “你有你本事你去拦着啊。” “这……” 沈凤舒出了太医院,发现他们还在跟着自己,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她不得不转身看向他们,表情严肃道:“你们要一路跟着我回清音阁吗?正好,你们可以求见太妃娘娘,有了她的准许,我才能去见兰娘娘。” “姑娘!” 有人情急之下,朝她直接噗通跪下,苦苦哀求:“娘娘点名了要见姑娘,姑娘还是先跟我们去一趟吧。娘娘怀着皇嗣,近来身上时常不痛快,脾气也大,万一耽搁出肝火来,伤及皇嗣,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沈凤舒蹙眉不解:“听你这意思,兰娘娘是对我有气,可我从未去过熙春殿,也从未见过兰娘娘。”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小太监盯着她身上那件春锦长衣,无奈叹气:“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您了,我家主子脾气大得很,这会儿估计已经等不及了。” 沈凤舒凝眸不语,只是摇头。 她不能轻易过去,且不说太妃娘娘未准,就算太妃让她去,她都不会靠近兰美人半步。 兰美人就是个刺儿头,宫中人人敬而远之。可是沈凤舒实在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盯上自己的?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太妃娘娘的准许,我哪里都不能去,抱歉了。” 沈凤舒不再和他们纠缠,脚步匆匆,径直离开。 谁知,他们一个比一个脸皮厚,又是拦又是堵,暗戳戳还想动手。 沈凤舒来了脾气,厉声道:“你们别太过分了!耽误了王爷的差事,你们的脑袋也难保!兰娘娘是主子,王爷就不是主子了!” 她这样唬住了他们,才得以脱身。 沈凤舒连忙回到清音阁,一路疾步,走得额头冒汗。 小宫女翠梨过来迎接,替她解开斗篷,不由惊叹:“姑娘怎么出汗了?仔细遇风着了凉。” 沈凤舒要了一盆热水,略略梳洗,翠梨有点着急:“姑娘走后,王爷一直发脾气呢。水也不喝,药也不吃!” 沈凤舒蹙眉:“你们怎么不哄着些,难道我不回来,就让王爷渴着饿着?” 翠梨也无奈:“姑娘,咱们王爷哪里是让人哄的脾气,除了姑娘您,谁敢对王爷多说半句话啊。” 如今,大家都默认了沈凤舒独一无二的身份,也就把王爷的喜怒哀乐全都交给了她。 沈凤舒无奈,让她把温过汤药拿过来。 周汉宁见了她,脸色稍有缓和,又故意皱眉不语。 “王爷该用药了。” 沈凤舒之前都是坐在他的床边喂饭喂药,而这两天她都坐在绣墩儿上,离他不近不远。 周汉宁语气幽幽:“你是在嫌弃本王吗?” “王爷别多心。” “坐的那么远,还不是嫌弃?” 沈凤舒无动于衷,默默给他喂药却不靠近。 周汉宁偏过头,不喝。 沈凤舒随即也问了他一句:“那王爷是嫌弃我手中的药吗?” “你……” 正僵持着,翠梨略显慌张地跑进来:“王爷,内务府来了几个人……说要找沈姑娘。” “什么?” 周汉宁沉下脸来,又看看沈凤舒:“内务府的人找你?” 沈凤舒微微一怔,瞬间联想到什么。 不会吧?又是那个兰美人? 周汉宁看她眸光流转,似在思考什么,再也顾不上置气了,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许动:“你得罪人了?” 沈凤舒摇摇头:“说来也怪,方才有几个熙春殿的宫人紧张兮兮地来找我,说兰娘娘要见我。” “熙春殿?” 周汉宁也是一头雾水:“你认识兰美人吗?” 沈凤舒又是摇头:“我怎么会认识兰娘娘呢?我平时足不出门,不是在清音阁陪着王爷,就是去太医院找师傅。在宫中认识的人,寥寥可数。而且,兰美人是皇上的宠妃,我自然不会去招惹她。” 第三十九章 闹剧 沈凤舒一向低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周汉宁冷冷道:“让内务府的人进来。”说完,又对沈凤舒道:“别担心,他们带不走你的。” 沈凤舒垂眸点头,稳稳坐在他的身边。 置气归置气,关键时刻他还是向着她的。 周汉宁靠坐床头,端着一脸严肃,来人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太监,名叫张臣。 张臣弓腰进来,跪地行礼,规规矩矩:“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来我的地盘拿人?” 周汉宁看似虚弱却中气十足,少年朗朗清俊的面容上足显威严,乃是病痛之下不可见的霸道。 “王爷息怒,奴才该死!熙春殿的兰娘娘说一不二,她点名了要拿沈姑娘,奴才们不敢不听不敢不来啊。” “她算什么!区区一个妃嫔也敢在宫中拿人了?荒唐可笑!明儿她是不是还要替皇上管着刑部了?” 张臣低头不语,心里也偷偷骂呢。 这兰美人最能折腾,强人所难,非要他们过来丢人现眼! 不过,宁王爷这话也够噎人的。 刑部这两个字,可不能随随便便提啊。 “王爷,不瞒您说,兰娘娘说您这儿的沈姑娘以下犯上,触犯宫规……奴才们不得已才来问个究竟。” 以下犯上? 沈凤舒蹙眉,周汉宁冷笑。 “她算哪门子的上?本王看你们是蹬鼻子上脸!滚!滚出去!回去告诉她,宫中不是无主之地,我宁王也不吃他们这一套!” 话里有话,又如此硬气。 张臣立马打起退堂鼓,灰溜溜地走了。 周汉宁平复怒气,看沈凤舒凝眸出神,又问:“想什么呢?” 沈凤舒轻轻道:“兰美人从未见过我,我们两人毫无交集,哪来的以上犯下?” 她越想越不对劲儿,想找张嬷嬷说说,这才发现周汉宁还紧紧攥着她的手,沈凤舒忙柔声道:“王爷已经没事了,我去找张嬷嬷商量商量。” 周汉宁有点不放心:“小心点,别出了这院子,他们没准儿还要再来的。” 沈凤舒微微一笑:“是,王爷放心。有王爷在,谁也不敢欺负我的,我去去就回。” 周汉宁不再绷着脸了,淡淡点头。 沈凤舒和张嬷嬷细说一番,张嬷嬷也觉得奇怪:“哪跟哪儿啊?” “嬷嬷,那位兰娘娘到底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王爷来的?” 张嬷嬷摇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凤舒淡淡道:“若是针对我一个人的,那倒好办,一码是一码的说清楚就是了。” “不急,且看看再说。” 张嬷嬷也是老油条了,等着见招拆招。 内务府碰了一鼻子灰,又险些得罪了宁王,自然也要想个办法收尾。 张臣先去兰美人跟前回话,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跟着又去皇后娘娘面前诉苦,说兰美人如何放肆,宁王如何跋扈,自己如何为难。 原本只是一句话引出来的小小风波,经过一夜的发酵,越发不可收拾。 次日,午时一过。 公孙玉秉着好心,亲自去了一趟熙春殿。 谁知,兰美人慵懒地睡着午觉,见她来了,起得慢慢吞吞,不情不愿。 公孙玉不与她计较,温和发问:“本宫听说,昨儿你派人去清音阁闹了一通,此乃不妥!宁王如今长居宫中养伤,身份尊贵,处境敏感,你不该去招惹是非!” 兰美人正等着她呢,冷笑一声:“娘娘您这是倒打一耙啊!臣妾没有招惹是非,是娘娘太不把臣妾当一回事,随意轻贱。” 公孙玉原本是来做主解决事情的,被她这么阴阳怪气地一说,端庄静和的脸上有几分挂不住,还未追究质问,身边的嬷嬷忍不住道:“兰美人休得放肆,皇后娘娘待您不薄,赏赐礼物连着送过来,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兰美人眼一横,挑起的眉梢竟是戾气:“感恩?我感什么恩?”说完,她吩咐宫女去把那身春锦长衣拿过来。 兰美人一手指着那身衣服,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含笑嘲讽道:“前几日,皇后娘娘送臣妾一匹绸缎新料,臣妾看着很喜欢,立马就让人做了长衣来穿。可是臣妾没想到,这匹锦缎并非娘娘特意留给臣妾的,而是赏给宫婢用的下等货!” 公孙玉听得一头雾水,细细瞧了瞧那衣服,分明是上等苏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它的精贵,偏偏她不识。 “兰美人,这匹苏绸乃是上等贡品,宫中不过两三匹,本宫疼惜你才赏给你的,你怎么不识好歹!” 公孙玉也不客气了,身旁还有嬷嬷帮腔:“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把皇后娘娘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实在可恶可诛!” 兰美人也跟着恼了,文绉绉的骂,哪里痛快,索性让她们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臣妾听说娘娘是大门大户的世家望族出身,怎么手底下养的狗,一点都不懂事!主人没说完话,这条老狗就开始叫!臣妾是没见过世面,臣妾也没读过书,只会直来直去,大进大出!那又如何?皇上喜欢,他就是喜欢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肚子里怀着皇嗣,将来的皇子,甚至是太子!皇后娘娘不喜我,只管远着我就是,没必要过来添堵!这料子是娘娘赏的,可是那清音阁的奴婢,为何和我穿得一样?娘娘自心里清楚,明明都恨得牙痒痒了,还在这儿装温和端庄,有什么用!” 她的话粗鄙不堪,直截了当,像是迎面呼过来的大巴掌,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公孙玉这种从不与人争论吵架的大家闺秀,怎么招架得住呢。 她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身边的嬷嬷也是怒火中烧,全身哆嗦,才抬手要指她,就听兰美人又道:“娘娘请回吧!臣妾肚子里的皇嗣累了,要休息!” 兰美人胆大包天,公孙玉怯懦窝火:这分明是就个泼妇!地痞无赖! 她气得够呛,脑子嗡嗡作响,有些站不稳。 随行的宫人们纷纷上前搀扶,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娘娘您不能就这么走了,颜面重要啊。” 这句话给公孙玉猛然提了醒儿。 是啊,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窝囊透顶,什么体面都没了。 情急之下,公孙玉直接身子往后一仰,佯装着晕了过去。 第四十章 祸害 一场闹剧演在熙春殿。 兰美人撒泼骂了皇后,皇后气晕伤了身子,里里外外,乱乱糟糟,理不出个收尾来。 萧太后动了气,连夜把熙春殿和内务府知道事情的人,全都叫到了一块,细细盘问,结果就落到了沈凤舒的身上。 “沈凤舒?” 萧太后蹙眉不解:“她是什么人?” “回娘娘,沈凤舒是个医女,在清音阁负责照看宁王,据说很得宠。” “得宠?” 萧太后更纳闷了:“得谁的宠?” “回太后,势得宁王和玥太妃的宠。” “……这不是胡闹嘛!” 萧太后圆脸一沉。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医女,得宁王的宠,算哪门子的宠?她还以为是皇儿又要了什么如花似玉的新人,惹得妃嫔们争风吃醋才闹得这样难看,结果就这……就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女。 “一个医女,哪来的春锦长衣?” “太后……那是玥太妃娘娘赏的,尚衣局那边也有底子记录,清清楚楚,只是比兰美人早了几天。” 萧太后长叹一口气:“尚衣局的人也糊涂,内务府的人更是混蛋!明明就是一件小事,非要两头逢迎两头讨!” 兰美人气急败坏,稍有不慎就会动了胎气。 皇后晕倒之后,太医院派人过去也是迟迟没个消息。 萧太后心中有气,正闹心呢,外面来人传话:“太后,皇上来了。” 萧太后立马收拾心情,整整衣襟,等着见她的宝贝皇上。 周汉景沉着脸,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萧太后立马吩咐上暖暖的茶。 “皇儿怎么皱眉了?哪里不妥?” 周汉景心烦朝政,本想去宫里找个解语花清静清静,谁知,皇后和兰美人又闹了起来。 他心烦,只想来母后跟前喝杯茶,静一静。 萧太后吩咐宫人们去备晚膳,周汉景摇头摆手:“朕没有胃口,先不用了。” “皇儿……” 萧太后爱儿心切,一脸焦急。 周汉景低低道:“今儿朝堂上,那帮文臣武将又叫嚣着要添补军饷一事!治理国家要钱,打仗也要钱,银子就这么多,眼看就见了底儿了。” 萧太后闻言先是蹙眉,后又摇头:“皇儿愁这个做什么?打从先帝在时,这库银就没富裕过。这些年,咱们都是缝缝补补地过日子。皇胄王亲,这四个字听得好听,谁能想到咱们也有缺钱的时候呢?皇儿莫要和他们置气,文臣武斗,让他们自己打去,谁想要银子谁就去想办法,平日里他们个个贪得肚满肠肥,现在也该吐出来点了吧。” 周汉景点头微笑:“母后说的是,朕就是要他们自己想办法。增加军饷便是扩充军力,兜兜转转,又是张家得利得势。” 萧太后开解儿子:“宁王已经不中用了!他之前急疯了,敢往骨头里钉钉子,以后有他受的。” 周汉景脸色一沉:“他的骨头再硬,朕也能把它们折断!废了他的腿,还不老实,那就再废了他的手!” 萧太后忙道:“皇儿不必动气,宁王注定成不了气候,暂时还别动他的好。张家都是疯子……” 周汉景也是过过嘴瘾罢了。 说起这个,萧太后又想起白天的闹剧。 “今儿皇后被气得够呛,皇儿要不要过去看看……宁王那边也要提点几句,一个小小的医女不成什么气候。” 医女? 周汉景记忆极好,过目不忘,隐隐约约想起一个影子一张脸,沉淀沉淀之后,他立马记起沈凤舒。 “站都站不直溜的人,还想要享尽齐人之福,可惜了那清丽美人。” 萧太后微诧:“皇儿见过?” “见过,长得不错,有股子韵味。” 萧太后摆手摇头:“再好也没用,皇儿犯不着去碰她,触霉头不吉利。” 周汉景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他最喜欢抢周汉宁的东西,抢来玩玩又有何不可。 周汉景喝过了茶,又去看了皇后公孙玉。 她的确被气得够呛,脸颊的红晕迟迟不消,窝火又委屈。 周汉景宽慰她几句:“兰美人的确放肆,朕也知道她的坏处太多。” 公孙玉不解,忍不住问道:“皇上,臣妾不是善妒之人,兰美人实在……一言难尽,臣妾担心皇嗣出生之后,这样的性情如何能抚育皇子呢?” 周汉景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握:“皇后放心,皇嗣托生在她的肚子里,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等皇嗣出生,朕会让皇后你来抚育。当然朕也不会对你诸多苛责,你只管教导他们懂事成人,无需太过宠爱。” 他突如其来的坦言,让公孙玉微微一怔:“皇上……” 周汉景沉沉一笑:“朕急需一个皇子来堵上那些文臣的嘴,皇后你也知道,宁王的背后势力太大,朕不能不防。” 公孙玉轻轻点头:“皇上的良苦用心,臣妾知道……臣妾方才失礼了,皇上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兰美人的。” 是啊,左不过就几个月的时间,她能忍。 周汉景拍拍她的手:“好,皇后如此识大体,朕心甚悦。” 又过了一日,清音阁的张嬷嬷才知道沈凤舒被人惦记针对,都是因为那身春锦长衣。 张嬷嬷无奈叹气:“不过一匹料子,一件衣裳,闹得这么沸沸扬扬。” 沈凤舒早就不穿那件衣服了,仔细叠好,交给张嬷嬷:“嬷嬷,现下该怎么办呢?” 张嬷嬷心里是向着她的,只道:“你不用操心,照看好王爷。” 她要拿着这件衣服去尚衣局兴师问罪,问问他们为什么暗中挑拨。 张嬷嬷去吵架去了,沈凤舒则回到周汉宁的身边,如常做事。 周汉宁也问起这事,得知起因,只是一件衣服,不由冷笑:“好啊,吃饱喝足了没事干!整天鸡毛蒜皮的打,有本事去边境和蛮夷暴徒去打!将士们在外头拼命,皇上却在这里陪着妃嫔闲扯!简直荒唐!” 他难得话多,沈凤舒听到一半,抬手轻遮了他的嘴:“王爷心思通透,既然什么都明白,那就早点养好身子去做一番大事。” 周汉宁知她小心谨慎,淡淡一笑:“那你呢?你平白无故得罪了别人,你怕不怕?” 沈凤舒抿嘴,摇头:“我不怕,我不是那种喜欢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第四十一章 偶遇 兰美人名声在外,难缠又难惹,被她点名道姓的闹了这么一回,后头保不齐还会有事。 沈凤舒心里有数。 一匹料子一件衣服,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人心不测,都想借着这个由头为自己做点什么。兰美人为争宠,皇后为争名,尚衣局为了争一口气,结果还不是狗咬狗。 沈凤舒心底真有些厌了。 要不是为了寻找真相,她真想快点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张嬷嬷走了一趟,本想吵架出气,结果途中遇上了御医馆的郑嬷嬷。 两人也是旧识,交情还不错,攀谈中,郑嬷嬷故意提起沈凤舒,张嬷嬷心里明白,只道:“姐姐慧眼识人,给王爷找了个最稳妥之人。那孩子聪慧温顺,做事又讨喜,王爷和太妃娘娘都很喜欢。” 郑嬷嬷含笑应了,也不是为了邀功,只是想到沈凤舒未来可期,想和张嬷嬷说几句客套话。 两人匆匆一叙,点头之交。 张嬷嬷本来要去吵架的,这会儿气已经消了一半,没了心情又折回清音阁。 怎料,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得很重。 年纪大的人,最怕摔跤,一下子摔坏了膝盖和腰骨,要卧床休息一阵子。 张嬷嬷平日里操心着清音阁的里里外外,这么一摔,她手中的事儿,只能交给别人来管来做。 张嬷嬷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沈凤舒,让她料理一切,顺带还要时不时地让她去太妃跟前禀告王爷的大事小情。 一来一回,最也要半个时辰。所以这一日,为了赶着给王爷用药的时辰,沈凤舒特意走了近道。 从千鹤亭的假山处绕过长宫甬道,寒冬时节,假山旁的池塘凝固结冰,园林冷清,有些阴森森的。 沈凤舒独自一人走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过月拱门了,从对面来了一行人,穿着打扮极是讲究,人群之后,还有一顶红顶子的明黄轿辇,阵仗着实不小。 不过,这轿辇怎么过得了月拱门呢。 沈凤舒眼见着他们过来了,自己躲不过去,只好侧身让路,跪地行礼。 宫中能用明黄色轿辇的人,除了皇上还能有谁呢? 这么巧?未必吧。 沈凤舒心思未悬,深吸一口气。 来人果然是皇上,他掀起帘子的一角,对随行的太监吩咐几句,又朝着月拱门瞥了一眼。 沈凤舒披着碧青斗篷,乌发如墨,清秀素净。 轿辇进不了月拱门,又绕道往回走,只留一个小太监朝着这边走来。 沈凤舒垂眸起身,见那小太监堆着满脸的笑,笑得有点贼:“沈姑娘,皇上让奴才给你捎句话,请姑娘移步春和宫。” 春和宫?。 沈凤舒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前面带路,容我斗胆问一句,皇上为何来要见我?” “这……”小太监捂嘴偷笑,一脸谄媚:“恭喜姑娘,姑娘的好运气来了。” 沈凤舒心里猜到几分,仍然追问:“好运气?请公公明示。” 他仍是笑呵呵:“姑娘到了就知道了,请吧。” 沈凤舒一路跟了过去,春和宫就在附近,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 小太监让着她往内殿走,沈凤舒暗暗观察四周。 庭院里光秃秃的,四面厢房的门窗紧闭,台阶上还落着些许枯叶细枝,只有通往正殿的台阶,干干净净,大门双敞开,殿内灯火盈盈,勉强算有一点生气。 这地方如此幽僻冷清,皇上要在这里见她……他不会是要在这里睡了她吧? 沈凤舒心神绷紧,周旋主意。 君命难违,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可她不能死,横竖要熬过这一关。 周汉景一早下了朝,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不禁心情烦闷,带着一众宫人乘坐轿辇在宫中溜达散心。 烦闷的心情被冷风一激,让他的心情更差,正想去哪处妃嫔那里歇歇,就听小太监过来禀告,看见了那个沈凤舒。 周汉景手里缺个玩意儿,她就出现了。 这就是对上茬儿了。 春和宫空置已久,临时收拾出来,勉强还能用一用。 周汉景是个急性子,一旦来了兴致,什么都不顾。之前他还在凉亭花园宠幸过几名小宫女,连堵遮羞的墙都没有。 沈凤舒一身素净,缓步入内,周汉景端坐主位,细细打量她,眼神兴奋有光,微微一笑:“沈凤舒!”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沈凤舒听得他沉沉有力的声音,缓缓跪地行礼:“皇上万岁,民女沈凤舒恭请圣安。” “抬起头来。” 沈凤舒奉命抬头,周汉景对她上下打量,眼神细究,似乎连她一根发丝都想要看的清清楚楚。 沈凤舒面无表情,不慌不忙不乱。 野兽捕猎之前,也是这样观察猎物的。 “你这个名字有什么由头啊?” 沈凤舒垂眸回话:“回皇上,我生于凤鸣山下,所以父亲取了一个凤凰的凤字给我。” 她没多解释,因为没必要。 一个人的名字跟着一生,多多少少都带着父母长辈的期许祝愿,这么美好的事情,他不配听。 周汉景又问:“知道朕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民女不知。” “上次见你,还是在清音阁,你照看着宁王,当时朕就觉得你很不错。” “谢皇上。” 周汉景见她还谢恩,不由又是一笑,笑声有点邪:“你跟了宁王有多久了?” “回皇上,民女照看王爷已有快两个月了。” 她故意多说了些日子,周汉景似笑非笑:“听说宁王很喜欢你!巧了,朕那日见了你也很喜欢。” 沈凤舒仍是垂眸,不动声色:“承蒙皇上和王爷关照怜惜,民女位份低微,资质平平,实在不配!” “朕说你配你就配……”周汉景大手一挥,示意她过来自己跟前。 沈凤舒心里厌恶,只当没看见,动也不动。 小太监还以为她怔住了,上前两步轻声提醒:“姑娘,皇上叫您过去呢。” 沈凤舒不得不缓缓起身,朝着周汉景走过去,脚步千斤重,临到跟前,她忽而又跪了下去,低头道:“皇上,民女有一件事想要禀告皇上,还望皇上开恩赎罪!” 得,今儿有些话是非说不可了。 第四十二章 杀身之祸 雪青缠枝莲花银丝绣袖,脚步轻盈,毫无畏惧扭捏之态, 沈凤舒落落大方,脸色红润,柔声说话的样子,婉约如春风细雨,令人着迷。 周汉景喉结一动,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回皇上,民女有一事不敢隐瞒。两个月前,民女承蒙太医院器重,被派去侍奉王爷,实乃荣幸之至。王爷身负重伤,民女从未怠慢疏忽,做事勤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幸,得皇上天恩庇佑,王爷近来伤情稳定,民女也得了一个好名声,太医院的萧云生萧太医还收了民女为徒,乃是民女几生几世的造化。如今,民女不敢再奢望更多,特此谢过皇恩,谢过皇上。” 她故意绕着圈子说话,看似谦卑,实则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她不愿意承蒙皇上宠幸,浓缩为一句话就是:别碰老子! 周汉景早就听惯了这些以退为进的巧言令辞,目光一冷,嘴角一抿:“看来你读过几年书啊。怎么?你不愿意朕临幸于你,难道宁王碰过你了?” 他问得这样直白,沈凤舒也大大方方回话:“回皇上,宁王腿伤严重,根本无法行男女之事。而且,民女身为医女,恪守宫规,也不能做出有损王爷安康之事。” 周汉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故意道:“美人如此,怎能辜负?既然老七没这个福份,正好,朕做了顺水人情。往后你跟着朕,做朕的女人,好过做一个寂寂无闻的奴婢。” 沈凤舒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又低了低头:“回皇上,民女不配,民女也不敢……” 周汉景见她慢慢吞吞,眼神变化:“别不识抬举,朕还有政务缠身,给你得意的时间不多。” 旁边的小太监也附和一句:“姑娘赶紧过去伺候吧。” 他挤眉弄眼,只觉这丫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得宠的机会就在跟前,扭捏个什么劲儿啊。 沈凤舒仍是纹丝不动:“皇上,请恕民女不能!” 周汉景顿觉扫兴:“宫中的女人都是朕的,你也不例外。你屡屡推辞,到底什么意思?” 沈凤舒静静道:“皇上所言极是,民女心知肚明,今儿是难得的福气。可惜,民女是个不祥之人,身负孽障,恐怕不宜与皇上亲近。” 方才是以退为进,现在是故弄玄虚。 周汉景冷笑连连,有小太监立刻指着她问:“好大的胆子,敢在宫中胡言乱语,”说完,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掌嘴,谁知,皇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周汉景冷冷道:“果然是老七养出来的人,和他一样有阴阳怪气的毛病,你主子瘸一双腿,你也想学他不成?” 好个人面兽心的暴君,装什么威严霸道! 沈凤舒面不改色,语气平缓:“回皇上,王爷身份尊贵,乃是先帝真龙之子,民女不敢造次与皇子相提并论。民女方才所言非虚,皇上您有所不知,民女进宫之前,曾是定过婚约的人,还有三天就要成亲了,对方却不得善终,命下黄泉。夫家一夜之间就成了丧家。民女嫁从此落了个不详的骂名,人热都说,我命硬,说还未进门就克死了夫婿!民女再嫁无门,这才另谋出路进宫做医女,一来是为了混口安稳饭吃,二来也是想做点积德行善的好事,压一压身上的不详骂名!” 周汉景嘲讽冷笑的脸瞬间被激怒了起来,他剑眉一皱,震怒拍桌:“大胆!你当皇宫是什么了?给你辟邪的旁门左道吗?贱人!” 她触了皇上的霉头。 周汉景这辈子对讨厌的就是不吉利。 眼看着皇威震怒,众人纷纷下跪请罪,沈凤舒平静如水:“皇上息怒,民女不敢放肆才据实已告,请皇上赎罪。” 周汉景扫了兴致又添了心火,当即大手一挥:“无法无天!你真是随了你的好主子!来人,拿下!” 太监们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就把沈凤舒按住了,他们没怎么用力气,想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不会反抗。 沈凤舒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微微眯起眼睛,只见皇上愤然出走的脚步,轻轻飞扬的袍角。 走了就好,眼不见心不烦。 小太监们摇头叹气:“姑娘啊,你是不是贱人!杂家不知道,可姑娘着实是个蠢人。皇上今儿难得有了雅兴,你干嘛不依呢?非要说这些混账话。” 他们一边说一边将她捆绑起来,忽而听她淡淡回答:“各位公公,我是在宁王身边做事的人,我不能给王爷和太妃娘娘惹麻烦。” 此言一出,小太监们的力道顿时又轻了几分。 原本他们把她捆起来发落,这会儿彼此交换眼色,先将她拉起来站好。 “甭管姑娘是谁的人,今儿都得去一趟内务府了,几十板子是躲不过了,只盼太妃娘娘那边有人帮你说情,留你这条小命不死。” 玥太妃的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沈凤舒沉得住气,由着他们一路押送,送到内务府大堂。 待到一处明堂前,沈凤舒又被按到地上,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冰凉刺骨的疼,那些人不再按着她,纷纷站好,静候吩咐。 沈凤舒低头看地上的灰石板地,那上面有深浅不一的纹理,不知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做出来的。 她盯着那些纹路,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须臾,一个慵懒傲慢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 “什么事儿啊?” “回谭公公,有个小医女以下犯上,惹恼了皇上,被送过来受罚。” 里头的声音当即重了几分:“太医院的人送来内务府干嘛?” “回公公,人不是从太医院抓来的,而是……” 欲言又止,就是说明另有隐情。 里面的人不再不追问了,跟着门开了。 有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出来,穿着整洁讲究的官衣,面带愠色,眼神犀利。 底下人的规规矩矩地跪了一排,恭敬道:“请公公裁夺。” 那年轻人当即轻斥:“浑说什么呢!少给咱家招祸!宫中的事,何时轮得到我一个太监裁夺!” “小的们知罪。” 说话那人是内务府的副总管之一,谭安江。 他稍稍打量了一下沈凤舒,见她低头敛目,老实安静,不耐烦道:“小崽子,这时候找麻烦作死!你今儿要出大事了!兰娘娘身怀有孕,依着老例,各宫各处不能明着见血,不吉利。数罪并罚,你这条命难留!” 第四十三章 受伤 谭安江一脸嫌弃,又瞧瞧那传话的小太监:“皇上说要怎么罚?多少板子?” “这……皇上没说,皇上气冲冲的走了。” 谭安江又是皱眉:“她犯了什么事啊?” 小太监们更加犹犹豫豫:“这……谭公公,小的不好说啊!她就是以下犯上,皇上就说要罚,但没说怎么罚。” 谭安江冷笑连连:“皇上的吩咐,谁敢怠慢!糊里糊涂的不行!说打板子,打多少是多,打多少是少,打死了又怎么办?你们做事没个算计,遇事不问个清楚明白,别连累咱家遭殃。”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小小声道:“谭公公,请您借一步说话。” 谭安江一脸不耐烦:“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他们没办法,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谭安江听罢,微微一怔,又瞥了眼沈凤舒。 被皇上临幸的机会都不要?想必后面有人吧。 细问几句,才知道她是宁王的人。 谭安江心里更加犯难。 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到他的手里,怎么打怎么留啊? 沈凤舒静静听着,一直等他们又提起宁王的名字,才缓缓开口:“马上要到王爷用药的时辰了,王爷身边时时刻刻离不开我。公公们要罚要打,请快些动手,别让宁王在病中动了急气,以别惊动了太妃娘娘……” 谭安江立马沉下脸,走到沈凤舒的跟前,怒声斥责:“大胆!你还敢拿王爷来吓唬咱家。” 沈凤舒垂眸:“民女不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不信,请公公派人去清音阁看看……” “闭嘴!” 谭安江气急,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却没敢真的打到她的脸,只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刮过一阵掌风。 很重的樟脑薄荷味。 沈凤舒没躲,缓缓抬眸与他对视:“这位公公,既然您都下手了,那就快着点,我还是那句话,别耽误我回去侍奉王爷。” 谭安江本想吓唬吓唬她,谁知,她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神犀利,气势不俗,哪有半分惧怕。 “好,来啊,打!先打她二十板子!” 沈凤舒心里很清楚,自己今儿这顿板子怕是跑不了的,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落得残废也说不定。 不过她不能服软,也不能让皇上得逞。 方才若是伏低做小,让皇上脏了身子脏了名声,周汉宁对她的信任就没有了。 小太监们硬着头皮,转身去拿行刑的板子。 打人的板子也有讲究,厚实的毛竹板子打人是最疼的,几板子下去就能皮开肉绽,他们自然不敢用这个,只拿了薄三分的长竹板。 这种板子打下去,声音大力道小,不容易伤到筋骨,再加上,他们也会打幌子,伤不到她多少。 “姑娘得罪了皇上,只能老老实实挨打。” 沈凤舒面不改色,咬紧牙关。 板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下比一下轻,分明是手下留情。 沈凤舒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上的疼痛还可以忍受,她只担心一件事,王爷会不会为了自己和皇上大动干戈。 这小小的意外,会不会酿成大祸? 二十板子,很快就应付过去了。 小太监们搀扶起沈凤舒想要把她带出去,谁知,谭安江发问道:“往哪里去啊?” “谭公公,打都打完了,还是把她送回清音阁吧。” 他们怕麻烦,皇上虽然说要罚,可也没说要怎么罚,回头保不齐就不谈了,可宁王那边不能得罪啊。 “人不能走,让她跪着。” 谭安江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宫中人人皆知,皇上和宁王不对付,虽说是亲兄弟,但心里都恨极了对方。 宁王被“软禁”在宫中养伤,心里憋着恨,皇上那边也是掂量着机会,要收拾宁王。、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深知谨言慎行的好处,这个小医女既是王爷的人,又是宫里的人,伤不得也放不得。 “你们看着她,咱家去去问问干爹。” 谭安江口中的干爹,正是内务府的大总管,他不敢擅自做主,以免后患无穷。 烫手的山芋,麻烦的差事。 沈凤舒忍着疼,额头沁出细微的汗珠,双膝冻得僵硬,她掐算着时辰,这会儿王爷一定会着急派人找她了。 她只需再等等…… 果然,张嬷嬷亲自带人去找沈凤舒了。 太妃娘娘跟前问了一遍,没有。 太医院找了一圈,没有! 必经之路看了又看,还是没有! 张嬷嬷急了,凭着在宫中做事老道的经验,立马想到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人遍布各宫各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结果,一打听就知道了,沈凤舒被皇上罚了。 人就押在正堂,刚挨了二十板子。 张嬷嬷拄着拐棍去要人,立马有小太监过来阻拦:“张嬷嬷您别动气,这里不好硬闯啊。那沈姑娘还在里头,大管事和二管事也没说放人,小的们也难做……您先回去,左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姑娘没事,只是稍微受了点皮肉之苦,且死不了!” 死不了? 不劝还好,一劝就是拱火。 张嬷嬷当场一拐棍打他的肩膀,力道十足:“你们装傻充愣,少在这里糊弄我!为何不早点派人传话,非要王爷派人来找,吞吞吐吐!你们这帮小崽子,少拿鸡毛当令箭!皇上让你罚,没让你们扣人不放!二十板子打完了,还要怎样?” 那小太监也是一脸无奈:“嬷嬷啊,小的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啊。”他略微迟疑,又小小声:“不如,您赶紧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 张嬷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又拿拐棍敲打他的脑袋瓜子:“人,你们给王爷看好了,回来少一根头发,你们就等死吧。” “是是是……嬷嬷放心。” 张嬷嬷来了又走,沈凤舒在里头是完全不知道的。 不过,小太监很快就给她送来了蒲团垫着膝盖,低声道:“姑娘仔细地上凉,方才有人来找过姑娘,姑娘再忍忍。” 沈凤舒闻言轻吁一口气,抬眸看向那个小太监,朝他点了点头。 冤有头债有主。 今儿是皇上让她受了委屈,不是他们欺负人。 第四十四章 捞人 张嬷嬷找玥太妃说事,沈凤舒在内务府罚跪,周汉宁在清音阁急得发了疯,坐在床上捶床,催着他们去找人。 清音阁的小太监们都出去找了,半路被传话的给挡回来了,那人进来回话,气喘吁吁:“给王爷回话,张嬷嬷找到沈姑娘了,王爷别担心。” 周汉宁追问:“她在哪儿?” 小太监迟疑道:“回王爷……沈姑娘被押到内务府了,听说还打了几板子。” 周汉宁登时大怒,双手抓着帘帐就要自己起身下床,吓得大家慌了神,纷纷下跪请求:“王爷息怒,伤口要紧,万万动不得啊。” 有胆子大的,死死抱住宁王的身子,哭天喊地的求:“王爷,您可千万别动啊。前阵子刚入了钉,现在要是下地,那就前功尽弃了。” 一人哭求,其他人也跟着嚎啕大哭。 挣扎几下,剧痛难忍,周汉宁低头看着被血染透的绷带,猛地停住,一动不动,沉吟片刻,哑声道:“你们去找萧云生,让萧阿公来见本王。” “是……” 沈凤舒名义上还是太医院的人。 这里皇宫不是王府。宫中的禁军侍卫纵使心里怎么向着宁王,也不会站出来帮他做事的,一个污泥谋反的帽子扣下来,就是万劫不复。 萧云生匆匆赶到,见宁王一脸急色,伤口撕裂,忙道:“王爷您千万不能动……” 周汉宁不让他啰嗦,给了自己的腰牌,让他去捞人,让他一定要把沈凤舒平安无事的带回来。 萧云生微微沉吟,拱手行礼:“王爷放心,老夫今儿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沈姑娘出事的。” 沈凤舒那样安静的性子,何来招惹皇上一说?这其中必有隐情。 一时间,内务府的门口可就热闹了。 玥太妃那边来了人,太医院也来了人,谭安江亲自出来迎接,看着眼前的阵仗,心道:这个沈凤舒真有面子啊。 白露站在最前面,望着谭安江,保持礼貌,柔声道:“谭公公,宫里的规矩我比你懂,你们罚也罚了,这人得送回给我们娘娘了。” 谭安江还想再拖一拖:“各位!各位……请稍安勿躁,大家都不要急,那个沈凤舒是皇上下令拿到内务府来的!于情于理,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放人!我谭安江对各位行礼,赔个不是……各位请回吧。” 萧云生默默走上前来,对他冷冷一笑:“小崽子,你敷衍谁呢?” 谭安江看着他老人家来了,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呵呵的迎上来:“萧阿公您老可是稀客,快请,快请……” 萧云生对他的殷勤不屑一顾,摆摆手:“你同我说不上话,让你干爹来见我。” 谭安江知道萧阿公救过干爹的命,连忙跪地请罪:“萧阿公,您老人家别和小的一般见识,小的知错了,请您息怒。” 萧云生不和他墨迹:“把沈凤舒带出来。” “可是,皇上有令……” 萧云生也拿出宁王的腰牌,沉着脸骂他:“糊涂东西!你们都在宫中多少年了,这么点差事都捋不清楚!皇上日理万机,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医女兴师动众,要想杀头,也落不到你们手里。” 谭安江默默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听他继续道:“皇上和宁王是亲兄弟!沈凤舒是宁王的人,你们这么不依不饶的,难道是想要挑拨皇上和宁王的关系不成?” 这么大的一个帽子扣下来,谁不怕呢? 谭安江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您老别吓唬小的啊,小的脑袋没个几两重,怎么敢挑拨皇上和宁王的关系?只是您老人家把沈姑娘带回去,皇上再追究起来,小的怎么办啊?” 萧云生避重就轻,又是一笑:“可惜啊可惜!你干爹在宫中办事,出了名的大方得体,聪明麻利,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半点圆滑激灵都没学到!皇上和宁王之间的人情往来,用得着你们这帮奴才操心么?皇上回头要人,知道沈凤舒被宁王带回去了,自然会去问宁王,你算什么东西,巴巴地往前冲!笑话!” 一番话过后,谭安江不得不派人把沈凤舒好好送出来。 沈凤舒伤得不算重,脸色苍白,有点憔悴,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她的头发衣服还都整齐妥当,只是沾了尘土泥浆。 看见萧云生那一刻,她的眼神微闪,似有泪光。 “师傅……” 萧云生微微点头,又冲谭安江道:“人,我带回去了,回头有什么差错,你只管来问我!” 谭安江也不敢得罪他,好声好气陪着笑。 小宫女们纷纷上前扶住沈凤舒,心疼不已:“姑娘没事吧?还能走路吗?” 沈凤舒轻轻点头:“没事儿,辛苦你们来接我。” “姑娘快别这么说了,我们要心疼死了,王爷也要急死了……” “王爷没事吧?” “没,幸好萧阿公把王爷劝住了。” 她们正小声说着话,白露也走过来:“沈姑娘,娘娘托我捎句话儿来,娘娘说今儿的事,姑娘没错!且安心回去,把身子养好,别耽误了照顾王爷。” “是……” 沈凤舒冲她点头微笑:“多谢姐姐传话,多谢娘娘照拂。” 有惊无险,这一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沈凤舒被搀扶着回了清音阁。 萧云生吩咐宫女们给她检查伤口,他在外头听信儿,宫女们帮她脱下衣裳裤子,伤口肿得老高,微微破了皮,有血,不多。 宫女们用盐水给她擦拭伤口,劝她忍着点,谁知,沈凤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安安静静地不动。 擦净了伤口,才能上药,梳洗更衣。 折腾许久,沈凤舒才来到周汉宁的面前,他急得满头满脸的汗,双手撑起身子,皱眉看她,声音低沉:“没事吧?” 萧云生淡淡道:“姑娘伤得不重,二十板子是手下留情了。要是寻常行刑,姑娘是受不住的。” “二十大板?”周汉宁气得身子都颤了,脸色通红,目露凶光。 沈凤舒身子有点站不稳,忍着疼道:“多谢王爷派萧阿公去救我,还有太妃娘娘……内务府的人念在王爷和娘娘的面子,才没有对我下狠手。” 第四十五章 权衡 二十板子,只是破了点皮,有惊无险。 周汉宁仍气红了脸,他气得自然也不是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而是皇兄周汉景。 沈凤舒带着伤,不宜坐也不宜站,只由翠梨扶着说事:“今儿我走了近道,想要早点回来照看王爷,偏偏遇上了皇上的轿辇,离得不近不远,我也不好躲着不见,挨着月拱门旁跪地静候。心想,等皇上的轿辇过去了就没事了,可是却有小太监来找我,说皇上要见我。之后……这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凤舒微微停顿,面露难色。 这会儿,玥太妃娘娘也到了。 听闻白露说她挨了二十板子,生怕有个好歹,白露亲眼看过了,衣服完好,没出大事。 玥太妃其实最担心宁儿冲动,听说他的伤口又裂开了,悬着颗心匆匆赶来。 沈凤舒的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只是脸色虚白。 玥太妃松口气,欲要安抚儿子几句,却见周汉宁沉着脸,让沈凤舒继续往下说。 “皇上单独见我,我心中已觉不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脱身。到了那处偏僻的宫苑,皇上言明要我侍寝……我自然不依,惶恐之下,百般推辞,想尽了能说的话,甚至不小心说出了曾被退婚……克夫不详,这才惹怒了皇上!后面的事,您们也都知道了。” 周汉宁气得冷笑一声,眼神凛凛,脸上寒凉,心中怒火冲天:“母妃您都听见了吧。皇兄真是好雅兴啊!闲来无事就要来动我的人!” 玥太妃心中忿忿,拍抚儿子的肩膀:“你莫要动气,她到底聪明,终究没让皇上得逞!他堂堂九五之尊,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啊。” 沈凤舒垂眸:“今儿是我唐突了,不该说那些惹恼皇上的话。” 不管怎样,麻烦都是因她而起,偏偏她又身份卑微,被人任意拿捏。 周汉宁见她一脸忍气吞声的委屈,缓慢地摇了摇头,继而看向母妃,两人交换眼神,意味深长。渐渐地,周汉宁脸上那种愤怒的狰狞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凉如斯的冷笑。 “你有什么错!都是皇上昏庸无德!” 王爷光明正大的骂,众人胆战心惊的听。 沈凤舒微微一怔。 萧云生揣着双手,保持沉默。他看向玥太妃,她的脸色毫无变化,眼神幽幽,若有所思。 这一触即发的矛盾,让宫中的气氛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萧太后在朝霞宫听闻此事,心神不宁,甚至等不到皇儿来请安,径直先去御书房来见他。 母子相见,一时沉默。 周汉景正在批阅奏折,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半遮住他半张脸,萧太后欲言又止,坐在旁边等了又等。 须臾,张公公过来小声传话,萧太后脸色微变,这才缓缓开口:“皇儿,哀家有几句话想说。” 周汉景立刻停了笔,抬头看她:“母后请说,儿子听着就是。” 萧太后直截了当:“宁王身边的那个医女,皇儿喜欢吗?” 周汉景想也不想地就答:“说不上喜欢,只是看着顺眼。” 萧太后不解:“她是宁王的人,你又不喜欢她,何必要动她呢?现在玥太妃和宁王指不定要怎么想咱们呢!宁王受伤之后,哀家虽说没把他当成一回事,可到底还有玥太妃……之前,张灏年两兄弟回来,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前和皇上阴阳怪气,分明就是挑衅!他们骨子里不服,憋着主意要闹呢。” 周汉景面色渐沉,缓缓打断母后的话:“宫中的女人,哪有他周汉宁的份儿?那个医女和他一样都是不讨喜的倒霉货,儿子懒得再看一眼。儿子想要乐子,也轮不到她!” 其实他这话有点违心了,可惜没人知道。 萧太后不禁无奈:“皇儿你每天忙于政事,何必为他们费神!。朝廷要打仗,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你心里明明都清楚,今儿是怎么了?” 周汉景目光幽幽看向别处,拿起搁在桌上的翠玉牌子把玩:“近来,老七安分养伤,玥太妃也潜心礼佛,她们母子俩这样消停本分,反而让儿子心里不舒服了。他们闹个没完,儿子才能出手压!总是这么岁月静好的,儿子不习惯!” 萧太后皱眉:“皇儿,你就是为了激怒宁王?” “是也不是。” 萧太后轻叹一声:“玥太妃现在就在朝霞宫,等着找我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头我送点东西过去,说几句好话,息事宁人。” 周汉景脸色沉沉,默默不语。 萧太后思虑片刻,才道:“皇儿,宁王这么一直留在宫中,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让他出去吧。” “为何?” 萧太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他的双腿已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了。这半年多,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徒劳一场,心中出了不少气。说一千道一万,他们的气数已尽,仗着张家还能打几年仗,带几年兵,且让他们出去吧。” “母后,您怎么这般仁慈心软了?” 萧太后近来一直闹眼病,整天不是左眼跳就是右眼跳。 她想,定是宫中有什么不妥,有人克着她了。而且,兰美人有孕,宫中不能见血光,御膳房用的鸡鸭鱼肉也都是拿到外头料理干净了,才敢送入宫门。而且,她也是累了,和玥太妃阴阳怪气的斗了半辈子,既已经赢了,还陪她缠什么! 周汉景闻言目光沉沉:“放他出去,往哪里放儿子都不安心,还是搁在眼皮子底下,日日盯着,才算舒坦。” 萧太后自然有话说:“皇儿,人言可畏!众人的嘴,滚滚的水,想拦都拦不住。宁王受伤之后,朝里朝外难听的话太多了。他们挤兑皇上,我听了也难受!我细想了想,再这么干瞪眼的斗下去,实在有损皇上的颜面声誉。让他出去吧,眼不见心不烦,在宫里头闹,闹得翻天覆地,也就宫里这个几个人知道!要是敢在外面胡来,动真格的,皇儿一句话就能砍了他的脑袋!” 第四十六章 别有用心 夜色沉沉,庭院幽静。 沈凤舒沐浴梳洗,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红肿微消,背后的皮肤渐渐浮上青紫之色。她对着镜子看过伤口,并不大碍,左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就没事了。 沈凤舒趴在浴桶边上,思绪飘远:二十板子……还能活着回来,真是幸运了。 要是实实在在地打,她现在还能活着么? 那时,韩朗又是挨了多少板子,他趴在那冰凉的石板上又熬了多久,疼了多久……这念头让她心寒,浑身打颤,忙整个人缩入热水之中,闭目收心。 须臾,翠梨近来给她送衣服,顺带和她说说话。 “姑娘还疼么?身上有伤不宜泡澡太久,我来侍奉姑娘穿衣吧。”说完,便走过来要扶她。 沈凤舒微微一笑:“没事,不必担心。” 翠梨却是摇摇头:“姑娘快别逞强了,今儿真是吓死我们了。且不说王爷离了姑娘就发脾气……姑娘这副身子骨要挨二十板子,谁听了都要腿软。” 沈凤舒擦拭更衣,语气温和:“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王爷的身边也不能总是指望我一个人,万一以后也有临时状况,你们也要用心些。” 翠梨不等她说完又是摇头:“姑娘说什么呢?不会有下次的,有王爷护着姑娘,姑娘自己也要小心。” 沈凤舒可没那么乐观,周汉景的性情要比周汉宁难琢磨,他看似做事随性而为,但又做得不够干脆利落。 明明是喜怒无常的暴君,风流成性,却对政务勤勤恳恳。也许,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沈凤舒独自出神,翠梨怕她着凉给她披上长衣:“姑娘仔细着凉。” “王爷呢?” “王爷和萧阿公一起下棋。萧大人说了,姑娘今儿受委屈了,该早点休息,所以,他来照看王爷。” 沈凤舒摇头穿衣:“那怎么行,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换谁也不能让他熬夜啊。” 翠梨犹犹豫豫:“姑娘还要过去吗?” 沈凤舒点点头:“反正我身上有伤,站着比坐着舒服些。” “姑娘这样,王爷会心疼的。”翠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脸红起来。 沈凤舒转身,抬手轻点她的鼻尖:“你啊,最近胆大了不少。” 她刚到清音阁时,这里死气沉沉,宫女太监们都是谨言慎行,安安静静,如今也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说笑。 “姑娘,我同你说正经的。若是姑娘有朝一日做了王妃,请一定要带我出宫,我愿意跟着您和王爷。” 沈凤舒笑着摇头,抬手又掐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么会打算,不如让你去做王妃可好?” 翠梨闻言,瞬间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您别吓我,这可不是浑说的。” 沈凤舒笑着收了手:“既然知道,还拿我浑说!” “姑娘和我不一样啊。” “没什么不一样的。” 沈凤舒微微一笑,又捏她的粉脸,让她安分。 周汉宁和萧云生的这盘棋下了许久。 棋局过半,胜负渐明。 周汉宁心浮气躁,步步杀机,落下的白子啪啪作响,急于求成,非赢不可。 然而,越快破绽就越多。 萧云生故意慢慢地下,好半天才落下一子,慢慢磨他的心性。 周汉宁满脸不耐,忽而见到沈凤舒来了,不由开口轻斥:“你过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大,吓得众人微愣。 沈凤舒柔柔一笑:“王爷和师傅一起下棋,我怎能不来看看热闹?” “胡闹!” 周汉宁皱眉摆手:“你老老实实回去,莫要逞强。” 萧云生却向着沈凤舒说话:“她日日常伴王爷,一时之间不能放心。王爷不如让她留下吧,老身有点累了,正好让她来代下这盘棋。” 周汉宁担心地问沈凤舒:“你行吗?” 沈凤舒笑笑,一脸天下太平:“当然了,又不是真的征战沙场,只是棋盘间的博弈而已。” 翠梨给她拿了柔软厚实的坐垫,轻扶她坐下。 萧云生起身去喝茶,再听这边的动静。 果然王爷下棋的手,力道轻了几分,声音也小了许多,再不见之前的急躁,慢悠悠的。 沈凤舒垂眸下棋,异常专心。 周汉宁显然一直有话想说又碍于屋里人多,过了许久,才轻轻嗓子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沈凤舒抬眸,和他对视一眼,浅笑道:“今儿是我该谢谢王爷,如果没有王爷和太妃娘娘关照。这二十板子必定会要了我的半条命。” 周汉宁闻言顿时没心思下棋了,静止不动,手中的棋子也落在了棋盘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凤舒忙伸手替他拿起那枚棋子,含笑道:“王爷不许这样耍赖啊。悔棋不算赢,这颗棋子算我吃了。” 沈凤舒拿走那颗棋子,周汉宁眼神幽幽,久久无语。 他不下棋也不说话,萧云生用过了茶,识趣地起身告辞,沈凤舒要送,他摇头摆手:“不必拘礼。今儿折腾这么久,最辛苦的就是你。” 老人家似乎话里有话,周汉宁重重叹气。 棋盘收下去了,沈凤舒也不再坐着,起身静立在床榻边,等着周汉宁的话。 要么用茶,要么漱口,要么安寝…… 须臾,周汉宁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今天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皇上是什么性情脾气,我比你更清楚。他明目张胆地抓了你,又含糊不清地罚了你,这说明他在看你的反应,也在看我的反应。” 沈凤舒了然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难得,傲娇王爷也肯动一动心思了。 “这二十板子可能只是开胃菜。宫中极刑,应有尽有,剁手跺脚剜膝盖……我也曾见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只怕下一次,赶不及保住你的性命。”说着说着,他呼吸起伏,侧脸惆怅:“不瞒你说,今儿我也急疯了,我挣扎着想起床下地,靠着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可是动不了几寸的地方,伤口撕扯开来,血糊糊的一片。所有人都过来按住我,让我不要动……结果,我真的没有再动,我不得不坐在这里派别人去找你!” 沈凤舒淡淡道:“王爷您的身子要紧……” 周汉宁不等她说完,扭头看她,眼神幽幽:“就算你今天真的死在那乱棍毒打之下,我也还是坐在这里,一直坐在这里,无能为力。” 第四十七章 当断则断 沈凤舒听明白了他的话。 他很沮丧,丧得是他这双废腿,丧得是他饱受摧残的自尊心,当然,如果她死了伤了,他也一样难受。 凡事都有个主次之分,他最在乎他的是他的尊严。 人心很玄妙,有时它坚强如铜墙铁壁,有时却脆弱如细枝落叶,根本用不着使劲踩踏,风一吹就折。 沈凤舒看他郁郁寡欢,并不想安慰,继续保持沉默。 她不会告诉他,她身上的伤口还疼得厉害,她也不会告诉他,她一点都不关心他是不是沮丧。 压抑沉重的气氛,被暖暖的炉火催得更盛。 沈凤舒没力气哄着他,唤来宫女减了些炭,打破沉默道:“王爷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平安无事吗?别担心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气血才通畅。” 周汉宁看看她,想到自己不睡,她也要一直熬着,便点点头:“都歇了吧。” 沈凤舒服侍他睡下,故意忽视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去。 她毫无睡意,而是立马去见了张嬷嬷。 张嬷嬷也是没睡,因为腿疼,她双手捧着茶碗发呆,见沈凤舒来了,微微一怔,随即用带着几分心疼的语气道:“你怎么来了,不好好歇着?” 沈凤舒浅浅一笑:“我有点事想和嬷嬷商量。” 张嬷嬷见她带伤也要走这一趟,忙让出炕沿儿的位置,又拿了软垫给她:“过来慢慢说。” 沈凤舒和她面对面的说话:“嬷嬷,我想求您一件事。” 张嬷嬷皱眉:“什么求不求的?你说。”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烛光之下,她的脸隐隐浮现出复杂和纠结的神情:“我想请您帮我和太妃娘娘说一说,可不可以让我回太医院。” 张嬷嬷闻言大吃一惊,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凤舒严肃又认真:“我想回太医院。” 张嬷嬷放下茶碗,定定看她:“你这孩子!是不是今儿的事吓到你了?跟着王爷,总好过做一辈子医女,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太医院?你哪还能回得去?” 如今的周汉宁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她。 沈凤舒垂眸不语,许久的沉默,才引来张嬷嬷开口:“王爷那么喜欢你,你别不识好歹。一时的困难难免,凡事要看以后……” 沈凤舒缓缓摇头:“嬷嬷,不是我不识好歹,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我不能再连累王爷了。” “什么?”张嬷嬷似懂非懂。 沈凤舒轻轻叹息:“王爷为何受伤,嬷嬷心里有数,我也不敢造次胡言。皇上和王爷的关系一直僵持不下。今儿再闹出这档子事,对王爷的处境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王爷怜惜我,的确是我的福气,可惜这份福气我担不起来……” 她以退为进,想要腾出一些空间来周旋打算。 周汉宁的伤势稳定,无风无浪,自己再这么陪他耗下去,很快就成了一块掉在他嘴边的肉,低低头就能吃到肚子里,毫无价值。 之前,周汉宁的表白是有几分真心,可惜还不够真,还不够破釜沉舟。 计划不如变化快。 如今,皇上把她当个玩意儿,宁王把她当个吉祥物……这么下去,哪里都不是长久之计。只有回太医院,谋得个光明正大的差事做做,好歹不算闲人。 张嬷嬷无奈叹息:“我知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主意知进退。不过眼下,王爷处处都离不开你,你冒然回了太医院,他不会准的。” 沈凤舒点点头:“是,王爷不会准,但太妃娘娘会同意的。王爷会听娘娘的话,因为他是个孝子。” 张嬷嬷不同意这话,连连摆手:“你想错了,把你踏踏实实地留在王爷身边,本来就是娘娘的意思,因为有你在,王爷才能舒舒服服的养伤。” “嬷嬷这话不错,可是今非昔比。王爷的腿伤恢复许多,精气神也比之前好了,王爷已经没那么虚弱了,也不会心烦意乱。也许他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张嬷嬷惊叹不已:“你怎么知道?萧阿公和你说的?” “不,不是,是我的直觉罢了。” 沈凤舒越是认真,张嬷嬷越是为难:“就算你说得都对,王爷现在还是离不开你啊。而且,你不想做人上人吗?” 沈凤舒顺着她的问题,直截了当:“嬷嬷您觉得我能做得了人上人吗?” 张嬷嬷一时语凝。 怎么说呢? 她做个侧妃都是破格抬举了,等以后王爷建府迎娶正妃,以她的出生,恐怕一辈子都要敬小慎微,忍气吞声。 沈凤舒自然读懂了她的沉默:“嬷嬷,尊卑有别。我也是想为自己打算打算!王爷和我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他的正妃必定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侧妃也是出身讲究,我算什么呢?嬷嬷是知道的,我还未进门,未来的夫婿就死了,人人都说克夫,不吉利。王爷可以不在意,王爷身边的人呢?娘娘呢?” 此时此刻,沈凤舒恨不得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只想张嬷嬷帮着自己做说客。 张嬷嬷重重叹息:“你心里明镜似的,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没错。王爷抬举了你,自然会有人眼红,别人拿身份压你欺负你,也是一句话的事,你不愿受这个委屈是吧。不过,且不说这些能不能发生,昨儿刚出了那档子事,你回太医院不是羊入虎口么?皇上刚打了你,保不齐还有后祸!这么回去了,没了王爷照看,你在宫中怎么活?” 沈凤舒淡淡道:“嬷嬷,还有太妃娘娘护着我啊。就是因为皇上针对王爷,我才得赶紧离开这里,免得皇上拿我的不是来折腾王爷。嬷嬷,您是知道的。王爷今儿急着下地,差点扯裂了伤口,我光是想想就后怕。” 张嬷嬷沉吟片刻,目光一变,又问她:“好,我问你,你真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娘娘要是准了这事,给你往太医院铺了路,你想再回来王爷身边就难了。” 沈凤舒垂眸,神态从容镇定:“嬷嬷,这种事岂能儿戏呢。我想好了,我要回太医院,而且越快越好。” 第四十八章 生路 张嬷嬷办事麻利,天一亮就去给娘娘回事儿。 玥太妃也是万万没想到,这沈凤舒居然如此“大方懂事”。 她手心里攥着红珊瑚串儿,一颗一颗地捻,秀眉微蹙:“这孩子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嬷嬷昨晚已经被沈凤舒说服了,自然替她分辨:“娘娘,沈凤舒是聪明懂进退啊。门不当户不对,将来王爷娶一位端庄大气的王妃,日日相伴左右……相形见愧,她还哪有立足之地啊。老身昨儿和她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认了,心甘情愿要回太医院谋个正经差事。” 玥太妃单手支头,面露狐疑:“照你这么说,她宁愿回太医院做牛做马,也不愿跟着宁儿图一个名分。这又是什么道理?为奴为婢也不做侧妃?换做是你,你肯么?你愿意么?” 张嬷嬷尴尬一笑:“娘娘您这话说的……老身哪有这个造化呢?不过老身从心里头觉得沈凤舒做得对。她一个奴籍出身再得宠又如何?她估计是想留在太医院,往后寻个普通人嫁了,做安稳的正房正室。” 玥太妃听到一半就嘴角轻抿,待她说完更是呵呵发笑:“你啊你,怎么也被她哄得言听计从呢?” “啊?”张嬷嬷不解。 玥太妃放下了手,静静看她:“沈凤舒这个孩子,我留意已久,她的心思藏得太深了,做事滴水不漏。昨儿才因为王爷挨了二十板子,居然不邀功不讨巧,反而说回太医院做小医女。以退为进,必有所图!” 张嬷嬷更糊涂了:“娘娘,她图什么呢?离开王爷,她还有什么好处可图?难道她惦记着皇上?不能够啊,昨儿要死要活都没依。” 玥太妃眸光渐凝:“是啊,本宫也不明白她图什么?所以才不能轻易答应……” 主仆俩交心说话,有人匆匆近来禀报:“娘娘,太后娘娘来了。” “嗯?” 张嬷嬷一惊,登时站了起来。 玥太妃眸光闪闪,似笑非笑:“慌什么,你留在这儿,陪着本宫会会这位稀客。” 昨儿她去朝霞宫,太后推辞不见,今儿自己送上门来,估计昨晚和皇上通过气了,母子俩商量好要怎么圆场了。哼!她倒要看看怎么圆! 萧太后今儿穿着极其朴素,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袄,风帽斗篷也不够厚实。 昭阳宫富丽堂皇,偏她一身素简,灰青黑裹了个全身,与这里格格不入。 玥太妃心中冷笑:又摆出这副寒酸相,准是揣了什么馊主意。 “给太后请安!” 玥太妃缓缓拜礼,谁知一抬头,就见萧太后一脸喜色,不止如此,她还伸手虚扶她一把,很是亲切:“妹妹,哀家过来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哦?”玥太妃挑眉,并不相信从她的嘴巴里能听到什么好话。不过听听也无妨。 萧太后含笑道:“前阵子,皇上找哀家商量了一件事,显然思虑已久……皇上的心思,哀家是明白的。所以今儿先来问问妹妹,可否也是一样的心思?” 有话就说,绕什么圈子呢? 玥太妃垂眸,不耐烦地整整衣袖:“娘娘别抬举我了,圣意难违,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和我们商量。” 萧太后欲扬先抑又拍拍她的手:“不,这件事一定要和你商量,那因为是让宁王出宫休养的事。”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内殿原本就很安静,可这话一出,众人连呼吸都窒了窒。 兹事体大,惊心动魄。 玥太妃面不改色,心跳却加快了几拍:“太后您这是……您不会是再和我说笑吧?” 萧太后又拍拍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圆圆的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妹妹,君无戏言啊!” 玥太妃瞬间捏紧手中的珊瑚串儿,只定定看她,眼神透着不解和怀疑。 张嬷嬷偷偷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萧太后知她疑心重,故而继续说下去:“宁王受伤之后,哀家知道,妹妹一直想送他去宫外休养,是哀家和皇上执意让他留在宫中,也是想着有个稳妥的照顾。毕竟,宫中的太医院能人辈出,总能有人想到好办法的。这件事,让你为难许久。如今老天爷保佑,先帝庇佑,皇上福佑,宁王伤情渐愈,咱们可再做商量。” 玥太妃屏了一下呼吸又掩饰叹气:“太后娘娘,您这话可是给我说糊涂了。王爷的腿伤到底还没好,当初留下来,现在又放出去……难道娘娘和皇上不担心么?” 萧太后故作没听懂一样,含笑回应:“哀家怕什么?就算宁王迁居王府,宫中的太医也是日日过去请脉,一切还按照现在的规矩办,什么都不会少,什么都不会变。” 为何?究竟为何?当初恨不得将她们母子一口咬死的人,现在却说要放她们一条生路? 玥太妃深思怀疑,萧太后只道:“哀家知道,妹妹心中诸多顾忌,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样妹妹慢慢周全,也要再问问宁王的意思。” 玥太妃点一点头,推辞身子不适,立马送走了萧太后。 萧太后不急不躁,故意给足她时间筹谋。 张嬷嬷激动不已跪在娘娘跟前,含泪道喜:“恭喜娘娘,恭喜王爷,咱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玥太妃想起这些日子的愁苦压抑,也不禁眼泛泪光,深吸一口气,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他们母子俩不会这么好心的!” 张嬷嬷着急道:“娘娘管它是真是假,只要有皇上这句话,王爷就能出宫了。” “是啊,这是难得的机会,稍纵即逝。” 玥太妃内心纠结,欣喜与怀疑的情绪反复交替。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什么沈凤舒了,立马派人往宫外捎话,要请老父亲来做主把关了。 张嬷嬷心情激动,想回去传话,却被玥太妃制止:“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先不要惊动宁儿,别让他空欢喜一场。” “是……” 第四十九章 喜鹊 暖阁香炉,火苗渐旺。 周汉宁闭目养神,只凭声音推测沈凤舒正在做什么。 她走路的声音不太自然,想必是因为身上的伤隐隐作痛,走路不能迈大步。她最喜欢干净,随手的器具都要擦拭一遍,又给净瓶换水,添了几束新花,今儿是什么花? 淡淡的凉,轻轻的雅,是茉莉。 最后,她又往暖炉里加一捧沉香木屑,炭火催熟沉香木,满殿饱满暖融的气息让人心安。 火苗渐盛烧得木屑噼啪作响,周汉宁缓缓睁开双眸,眼前的沈凤舒如常做事,眉眼低垂,勤勤恳恳。 他一直在等她开口说起昨天的事,可她没有,依旧是坦荡荡的眼神,和熙温润的笑容,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儿比昨儿暖和了些,要不要给王爷开窗透透气?” 沈凤舒重回他的身边,对上他探究的眸子,柔声细语。 周汉宁点头:“你看着办吧。” “好。” 沈凤舒给他裹上厚实的棉被又将床边的帘帐放下,不让他见一丝凉风。 她推开半扇窗,临窗而立,好巧不巧,院中的树枝上落了一只嘎嘎而叫的喜鹊,体态挺拔,声音响亮,劲头十足,巴不得满宫的人都听到它的叫声。 沈凤舒转身一笑:“王爷您看,喜鹊登枝头,这是要有好事发生的预兆。” 周汉宁若有所思,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身边。 沈凤舒依言顺从,她来到那暖暖的帘帐之中,站在他的跟前。 周汉宁问:“身上还疼吗?” 沈凤舒摇头:“不疼了。” 周汉宁突然抬起一只手,直直伸向她也不说话。 沈凤舒垂眸,也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掌间。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柔软光滑的皮肤,眼神幽幽,若有所思。 张嬷嬷因为太激动的缘故,回来差点又在门口摔了一跤,幸好大家及时扶住,吓得够呛。 沈凤舒听见她回来了,立马过去,见了嬷嬷这一脸笑意,美滋滋的,摸不着头脑道:“嬷嬷,有什么好事吗?” 张嬷嬷对沈凤舒更信任些,让别人都出去,只留她一个说话:“好事,天大的好事。”跟着凑到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沈凤舒闻言且惊且震,并不怎么欢喜。 这么突然! 不过,她还是不忘抿嘴浅笑:“难怪,方才我看见喜鹊在窗外叫,王爷终于能出宫了。” “是啊,虽说娘娘心里还不笃定,但也开始着手安排了。外头的府邸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住。至于其他的,慢慢置办也无妨。” 张嬷嬷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沈凤舒却保持平静:“嬷嬷为何不去给王爷报喜呢?” “娘娘说,等事情都定下来再说,免得王爷空欢喜一场。” “也是,此事越稳妥越好,我不会再王爷跟前多嘴的。” 张嬷嬷缓缓神,这才想起她的事,又拉着她的手道:“娘娘暂时没答应你的事,不过我想,娘娘早晚会答应的。反正,王爷在宫中的日子屈指可数,你先安安稳稳地留下来,可好?” “当然,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呢?我会照看好王爷的,请娘娘放心。”沈凤舒略表忠心,起身离开。 门一关,她的心就沉了下来。 这事不太对劲,别是皇上又想要下套害人了。 等沈凤舒回去,窗外的喜鹊已经飞走了。 周汉宁还拿这事说笑:“你走了喜鹊也走了。看来,本王的运气都拴在你的身上。” 沈凤舒笑而不语。 也许不只是运气呢。 又过了一日,尘埃落定。 宁王出宫迁入府邸一事已经白纸黑字成了昭令。 人人都在企盼着这一天,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怀疑大过于惊喜。 不真切,不正常,不现实。 周汉宁久久无言,玥太妃看着他的侧脸,郑重其事道:“皇上既下了这道令书,你就一定走得出宫门。趁早先出去再说,王府那边已经派人过去收拾了,左不过就这两天了。” 周汉宁点点头:“一切都依母妃的意思办。只是儿子就这么离开,母妃一个人在宫中如何应付她们……” 玥太妃闻言轻轻一笑:“我在宫中二十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出去了,我在宫中也好腾手做些事情。” 周汉宁点头。 他迫不及待想离开,只是捉摸不透皇上有何用意? 不过他要走,一定要走! 曾几何时,他咬紧牙关发誓,哪怕自己是死,也要死在宫外。 玥太妃着手准备,清音阁的一切大小物件,自不必带着,王府那边再重新置办,至于身边的人,本来只打算带沈凤舒一个,现在她不走了,那就索性一个都不带,干干净净,免得有人吃里扒外,做了皇上的眼线。 太妃办事果断,雷厉风行,区区三两日的功夫就把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接下来,只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了,如何把周汉宁稳稳当当,平平安安地送入宁王府邸。 宁王府邸远在长南街的东北角,从信阳门出发,几乎要穿过大半个京城,才能抵达,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 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条街,要路过多少行人,说是危机四伏也不夸张。 也许这就是皇上的目的,先放他出去,再暗中派出乔装打扮的大内高手,趁乱动手,结果了他这个麻烦弟弟。 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家最不缺高手,立马召集了两队人马,分为明暗两派,保护周汉宁路上的平安。 当然,周汉宁也是个练家子,腿虽然废了,双手还能用,到时也要在马车里给他准备几样趁手的兵器。 忙碌中,人人都以为沈凤舒要和王爷一起出宫,翠梨提前给她收拾好包袱,不忘叮嘱她:“姑娘,咱们相识一场不易,我认准姑娘是个好人。日后,姑娘要是出人头地,混成正经主子了。千万别忘了我,我真心想跟着姑娘……”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凤舒已经打开了她收拾好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小丫头,你想多了,我不会跟着王爷出宫去的。” 第五十章 不识好歹 沈凤舒居然不走?! 清音阁上上下下,没人想得通,除了她自己。 翠梨都比她着急,火急火燎地要去求张嬷嬷,被沈凤舒轻轻拦下,急得都结巴了:“姑娘不走!可是王爷和你……你们都……” 沈凤舒知道她什么意思。 那日她以嘴渡药,大家都看到了,也以为她会借由此事,和王爷讨个名分。 翠梨替她打抱不平,还以为王爷不要她了。 沈凤舒微微蹙眉,不许她大声嚷嚷,神情严肃,目光清冷:“嚷什么?你越发没规矩了,居然敢挑王爷的不是了。我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王爷出宫,事关生死,谁也不许添乱。” 翠梨似懂非懂,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冲着沈凤舒连连点头,眼睛睁得老大,有点憨。 “可是……”她犹犹豫豫,还是忍不住发问:“王爷怎么舍得姑娘呢?王爷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姑娘啊。” 沈凤舒意味深长:“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没有谁离不开谁。” 黄昏时分,萧云生过来了,他本来只想和沈凤舒单独说话,不巧周汉宁刚刚睡醒,便让他们一起进来。 萧云生欲言又止,沈凤舒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缓缓开口:“师傅您是来问我回太医院的事么?” 萧云生扭头看她,神态看似从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解和诧异。 周汉宁还以为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反而直接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还去太医院做什么?” 沈凤舒深深看了一眼萧云生,又来到周汉宁的身边,垂眸正立,轻声道:“王爷,我不是回太医院办差事,而是要回太医院做事。前几天,一直忙着整理收拾,没顾得上和王爷细说,今儿正好是个机会。” 周汉宁听出几分端倪,眼神一凝:“你回太医院做什么?” 沈凤舒郑重其事:“王爷迁居王府乃是喜事,此番我就不随王爷同行了,往后……” 话还没说完,周汉宁便抬手制止,清隽的面容凝结成霜,目光冷冷,语气凉凉:“你要留在太医院?” “回王爷,是的。”沈凤舒回答得堂堂正正:“我本就是太医院的医女,如今又承蒙恩师照拂,这是难得的机会,也是民女心中所求,我要跟着师傅一起回太医院,钻研医法,勤恳做事。” 她的话说得真漂亮,和她的眼耳口鼻,一样漂亮。她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又是什么时候打定了主意,居然没有和他说过只言片语,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他一句就擅自做主了? 周汉宁双眸里迸出冷光恨不得想要看透她的人,看透她的五脏六腑,沉吟片刻,才道:“你不是太医院的人,你是本王的人。本王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他故意压低的语气,满含不悦,隐隐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沈凤舒略微垂眸,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太妃娘娘那边已经准了此事,请您也恩准我回太医院吧。”说完,她盈盈跪拜,无比虔诚。 周汉宁怒视于她,还是吼了出来:“闭嘴!” 沈凤舒默默跪地,再不说话。 萧云生转身,连忙避了出去。谁知,外面的廊下站了好几个人,个个神情紧张,正眼巴巴地盯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萧阿公,王爷怎么和姑娘吵起来了?” “别打听。” 萧云生对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各做各事。 他独自背过双手,站在廊下,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王爷压抑且愤怒的嗓音,沈凤舒的声音倒是很轻很小。 “为什么?” 周汉宁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问她。 沈凤舒平静如水,全然无视他的愤怒,吐字清晰,不急不躁:“王爷可以出宫,实乃万幸,民女真心真意为王爷高兴。民女不愿离开宫中的理由,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并非意气用事,请王爷见谅。” 周汉宁微带嘲讽的哼笑一声:“是啊,你最是生死熟虑,聪慧得体!你还有你的复仇大计!” 沈凤舒眉心蹙了一下,端庄且有力地挺胸抬头,望着他道:“请王爷不要嘲笑我,王爷有王爷想做的事,我也是一样。我努力许久,才得到了太医院这个机会,我不能轻易放弃。” “所以呢?” 沈凤舒继续道:“所以我会留在太医院,再查清楚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前,我不能去王爷的身边享受锦衣玉食的安逸生活。王爷疼惜我,我万分感激,您就当我不识好歹,这些日子我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您答应过,您会给我想要的一切,那么我今天就向王爷请求此事,请王爷准许我回太医院!” “好!好!很好!” 周汉宁被她气得一直在喘,胸口剧烈起伏。 他自认待她不薄,还曾剖出真心给她许诺,甚至还对她表白……如此种种,对她而言都不值一提。她不要,他不要他的照顾,他的保护他的真心,甚至还有几分嫌弃和避讳。 周汉宁一时都被她气乐了,嘲讽的笑渐渐转化成苦涩的笑。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感觉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难堪。 “沈凤舒,你承认吧!你一直都在装温顺,你一直都在利用本王。”此刻,周汉宁看她的眼神已经掺杂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沈凤舒直视着他,用平静淡漠的眼神向他反击:“有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王爷不是我,自然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当初并非我自愿来到清音阁,我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我做好了我的份内事,对王爷毫无隐瞒,坦坦荡荡。我不觉得我沈凤舒可以利用谁?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仰人鼻息,任人鱼肉,日不暇食,夜不安寝……今儿王爷一句话不高兴,我就要跪在这里诚恳解释,哪怕问心无愧也要低头认错!我沈凤舒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难道是太妃娘娘赏赐的那一百两金子么?我可以全数奉回。” 她的话都是软刀子,绵里藏针也能戳出血来。 第五十一章 别亦难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大家互惠互利,皆大欢喜,拿身份来压人就别谈什么真心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曾经无比真心地爱过她恋过她,只有韩朗。 沈凤舒的面容很严肃,缓缓起身。 “王爷,我就不留在这里碍您的眼了,等会儿翠梨她们会进来服侍王爷,奴婢告辞……” 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自称“奴婢”,眸子里却不见丝毫的谦卑,反而是淡淡一瞥,凉薄冷漠。 这眼神微微刺痛了周汉宁的心。 他从小备受父皇母妃的疼爱,长在深宫,人人敬之,几时被人这样犀利质问过,皇兄只和他玩阴的,不好听的话也是藏着掖着。 沈凤舒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巴掌,落在他的心上身上。 须臾,沈凤舒缓步出来,萧云生转身看她,两个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老人家轻叹摇头:“你随我回御药房一趟吧。” “是,师傅。” 沈凤舒唤来翠梨,让她帮自己取来斗篷,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跟着萧云生出了清音阁。 萧云生请沈凤舒回御药房喝茶,似要长谈一番。 今年的茉莉香珠,芬芳浓郁,又暖又香。 “谢谢师傅请我喝茶。”沈凤舒手捧着茶碗,垂眸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萧云生缓缓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太医院,想跟在师傅身边。” “好,你想回来,自然可以回来。娘娘那边同意了吗?” 沈凤舒点头:“是的。” 玥太妃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宝贝儿子,才顾不上她呢。 萧云生抿了一口茶,静静道:“孩子,你有你的打算,为师也不会强求于你,只是王爷那边……你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沈凤舒了然点头,知他老人家是好心提醒,索性直言:“师傅,我想做太医,我想在宫中做事。” “你之前得罪了皇上,你不怕吗?” “怕也不怕。皇上要追究,我也不会还坐在这里,而且,我还有太妃娘娘和师傅呢。” 萧云生闻言一笑:“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不过有师傅一日就有你一日,御药房的上上下下,大家都是团结一心的。” 在宫中做事也是分门分派的。萧乾掌管的御药房,虽然不算是最出风头最得宠,却是油水最多的。 “是,徒儿明白了。” 沈凤舒这才喝了第一口茶,细细品味,浅笑抬眸:“好香。” “其实……”萧云生又缓缓开口:“老身看得出来,王爷对你的心意不薄,只是年少气盛,口是心非罢了。” 他是王爷,高傲难相处,完全不懂得转弯。当年连太子都嫉妒他,他想要的东西,除了皇位,还有什么是得不到。 沈凤舒仍点点头:“是的,王爷的脾气虽然时好时坏,但心肠不坏,待我还算不错。” 打从出生就备受宠爱的皇子,让他如何学得会谦逊?一个缠绵病榻日日忍受剧痛的人,还期盼他能有什么好脾气呢? “大家都以为你会做王爷的侧室,如今你这样决绝,和王爷保持距离,少不了会有人说闲话。” 萧云生避重就轻,提醒她以后的艰难。 沈凤舒坦荡:“师傅,我不怕,我不会活在别人的嘴里。” “不错,很好。”萧云生终于满意点头,料定她是个想做大事的人,不可屈才,要多多扶持才行。 一晃就到了周汉宁出宫回府的日子。 周汉景和萧太后都没有露面,只吩咐了大总管代为传话,玥太妃代儿子跪地谢恩,准备亲自送儿子出宫门。 一切准备妥当,沈凤舒也在其中忙碌。 她亲自给周汉宁更衣梳头,两人格外沉默,气氛微妙。 沈凤舒今儿穿着太医院的雪青宫装,明朗干净,和刚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周汉宁深深地看了她几眼,都没有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紧抿,似在等机会。 张嬷嬷觉察到了什么,匆匆带人暂时避了出去。 沈凤舒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并不想与周汉宁独处,转身欲离开,周汉宁却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沈凤舒回眸,对上他刻板的俊脸,眼波盈盈,舒展笑容:“恭喜王爷,今日可以出宫回府了,王爷有何吩咐?” 周汉宁以为她会厌恶嫌弃,没想到她还能笑脸相迎,他的目光愈发深邃,直截了当:“做人要守信用,我答应给你的东西我会给,你会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的。” 沈凤舒了然点头:“多谢王爷。” 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愿给他。 周汉宁还隐隐期待她会再说点什么,然而最后,他还是在沉默中放开了她的手,心里有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很不甘心。所以,在放开她的一刻,他又反悔了,长臂一伸,直接抱住她的腰身揽入怀里,薄唇覆在她的耳边,低低开口:“你不后悔吗?” 沈凤舒跌坐床边,险些压到他的双腿,惊慌之余,又觉无奈。 “回王爷,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对不起,她心中所求的,并非情情爱爱。 周汉宁微怔,如此简单的拒绝又把他反将一军。 他仍抱着她,长长的手臂箍紧了她柔软的身子,气息紊乱:“我会回来的。”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 他原以为她已经是他的人了,或早或晚, 沈凤舒显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真正含义,微微点头,柔声应是。 周汉宁眼底的幽暗褪去,情绪也趋于平静,他抚她的发,发梢捻在指尖,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那种花香混着药香,奇妙轻盈的香气,和她一样,宛如一个无欲无求的世外高人,远离红尘。 几番留恋,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沈凤舒起身站定,对他屈膝一礼:“预祝王爷一路平安。” 周汉宁长吁一口气,也低低道:“你也要平安。” “是。” 周汉宁的双腿还不能弯曲,得先由竹长凳将其抬起,送出门外,再慢慢抬上宽敞的马车,马车上铺着厚实的毡垫和毛毯,有暖炉有方桌,有吃有喝。 宫人们都去门口送他,恭恭敬敬,沈凤舒站在最面前的位置,静静观之。 临走前,周汉宁掀起帘子的一角,悄无声息地望向沈凤舒,阳光之下,她纯净正立,竟是那般美好。 玥太妃看着他凝神不语的侧脸,心中明了,只道:“你若舍不得,过阵子我让她出宫去陪你。” “不了!” 周汉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顺手放下帘子,唇角紧抿:“我要她心甘情愿跟着我。我要的是她,而不是一具空壳子。” 第五十二章 流言 宁王顺利出宫回府,玥太妃含泪亲送。 听说一路平安无事,稳妥安全。 此等大事,惹得群臣沸腾,纷纷猜测皇上有何用意? 难道他们兄弟的关系,早已破冰?也是,皇上登基才两年,正是收服人心,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何必窝里斗呢? 萧太后原想把玥太妃也一起送出去,毕竟她是太妃,想要住在宫外也不是不能通融的事情。 偏偏玥太妃心狠,居然赖着不走,而且,她还听说不止玥太妃没走,那个煞风景闯祸的小医女也没走。 萧太后微微心烦,交代下去,如果这几日玥太妃来没事找事,统统不传不见。 清音阁那边,既然主子走了,差事也就没了。 这里的宫人都是临时调配来的,一半来自昭阳宫,一半来自太医院,还有几个杂役是内务府的人。 如今,大家都各回各处,难免不舍。 翠梨和几个小宫女围在沈凤舒的跟前哭哭啼啼:“有姑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姑娘都会关心我们,还会想法子给我治病。往后姑娘回了太医院,我们病死在犄角旮旯都没人知道。” “姑娘,我们跟着你一起去太医院行吗?求求你了。” 沈凤舒没哭,纤纤细指,轻点她们的小脑袋瓜:“瞧瞧都成什么样子?记住,咱们虽然分开了,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去太医院说句话,我能做的还会做……” 翠梨闻言哭的更大声了,拽着她的衣角:“我要跟着姑娘,我不回昭阳宫。” 沈凤舒无奈摇头,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快别浑说了,收拾好东西,咱们该走了。” 张嬷嬷的腿脚好了许多,站在廊下见她们哭哭啼啼,轻轻嗓子道:“哭什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翠梨是昭阳宫的人,最怕张嬷嬷了,立马收了声,怯怯往后退。 沈凤舒和大家依依惜别,张嬷嬷也有点舍不得她:“往后你常来昭阳宫走动走动,娘娘不是给过你腰牌吗?好生保管,千万别丢了。” “是,嬷嬷多保重,注意身子,别总是生气,宫人们要慢慢教。” 沈凤舒随身的行李不多,只收拾出来一个包袱,装着几件衣服还有那包金子和娘娘给的腰牌。 那件招惹是非的春锦长衣,她也带上了。若是扔在这里,回头被人拿了去,又是说不清道不明。 萧云生早就回了太医院,萧乾请郑嬷嬷喝茶,要把沈凤舒收入御药房。 这是特例。 在此之前,御药房的药医都是年轻男子,如今多了一个妙龄少女,实在不太合规矩。 郑嬷嬷十分诧异:“沈姑娘怎么没和王爷一起离宫呢?” 萧乾避重就轻:“王爷回府,事关重大,沈姑娘还是留在宫中妥当些。” 郑嬷嬷也是聪明人,一点就懂,忙道:“是啊,那孩子是个可塑之才,萧阿公也看出她有潜质,收她为徒,这是她的福分。” 在御药房当差,看似风轻云淡,实则诸多讲究。 沈凤舒挎着包袱,裹着斗篷,缓步来到御药房报道,腰背挺直,一脸清爽。 清苦的药香源源不断地飘来,惹她心思游离。 韩朗的身上也总是沾着一身药香……她喜欢这味道,她喜欢这里。 萧乾和郑嬷嬷正在一处喝茶,听说她来了,郑嬷嬷便起身道:“老身好久没见过那孩子了。” 沈凤舒见到郑嬷嬷,也是微微一诧,忙又上前两步,屈膝行礼:“见过嬷嬷。” 郑嬷嬷最喜她水灵秀气的脸庞,虚扶她一把,让她站定,细细打量:“许久没见了,姑娘似乎清瘦了些。” 宁王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大,想来她也受了不少苦。 沈凤舒一脸温顺:“民女早该去拜会嬷嬷,请您见谅。” “客气什么?你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人,别人不管你,我自然也会管你。”郑嬷嬷淡淡一笑,话里有话。 萧乾也对沈凤舒开口道:“来得好,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教你规矩,你慢慢跟着学吧。” 说话间,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束发高盘,面容白净,穿着青竹长袍,身形也亦如长竹,挺拔清隽。 萧乾对他招招手:“曹珍,你过来。” 曹珍是御药房的五品药医,也是萧乾的学生,算是心腹之人。 “见过大人,见过嬷嬷。”曹珍垂眸上前,沈凤舒略略低头,只听萧乾说道:“这位是沈凤舒,是咱们御药房的新人。你先带着她几天,带她熟悉太医院的里里外外,教教规矩。” “是,大人。” 曹珍面无表情,看了看沈凤舒,眼神中有种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沈凤舒忙又屈膝一礼:“多谢大人安排,多谢曹药医教导。” 此话一出,曹珍立马又回话了:“姑娘客气了,姑娘是萧阿公之徒,我怎配教导姑娘呢?只是带你熟悉熟悉,往后一切,姑娘还得听萧阿公和萧大人的。” “是。” 沈凤舒又看向萧乾恭敬道:“大人,民女的衣食住行,其中诸多琐事,又要过问谁呢?” 萧乾淡淡道:“有一处单独给你的地方,屋子不大,干净整洁,你自己看着安排,不要影响别人即可。” 这么一说,她在御药房是有人教没人管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沈凤舒垂眸应谢。 郑嬷嬷还想和沈凤舒再说几句话,便道:“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多多少少,还是要准备一些的。我随你一起过去看看,咱们御医馆都有现成的,回头我派人给你送过来。” 萧乾默默点头。 沈凤舒让着郑嬷嬷一路去了自己的小单间,果然是地方不大,堪堪只能放下一床一桌一凳,转个身的功夫就能到门口了。 郑嬷嬷见状,不由摇头叹气:“这怎么成?不如你跟我回去住吧?每日来回折腾一趟,如何?” 沈凤舒摇头:“萧大人一番好意,我怎能婉拒,这里挺好的,干干净净,够我一个人用了。” 她是不挑地方的。 郑嬷嬷又是一叹,忽而抬手拍打她的肩膀,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语气:“傻孩子,你怎么没让王爷带你一起走啊?你怎么能让王爷把一个人留下来!” 沈凤舒淡淡一笑:“嬷嬷,不是那么回事,王爷没有扔下我。王爷要保千金之躯,离宫回府也是正理。而我要钻研药学医理,留在太医院才是正路。” 第五十三章 清苦之味 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她不会做。 莫说周汉宁是王爷,就算他是九五之尊,她也不会对他百依百顺。 沈凤舒深谙一个为人处世的道理:不管是谁给你许下了什么诺言,都未必会实现。 郑嬷嬷细细琢磨她的话,也明白几分:“好啊,姑娘学医心切,这是好事,也的确是一条正路。你就踏踏实实留在这里吧,回头我派人给你送些日常用得着的东西。” “多谢嬷嬷记挂,百忙之中为我打算。” 沈凤舒客客气气,温顺和熙,谁见了能不喜欢? 郑嬷嬷安慰她一句:“沉得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办事麻利,回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小医女过来送东西,一大一小,两个包袱。 沈凤舒看她有几分眼熟,问过才知,她是和自己同批进来的小医女,立马想起来了:“你是张巧月?” 她连忙点头,笑笑道:“沈姐姐,你还记得我?我是巧月,之前咱们还住过同一间屋子呢。” 沈凤舒点头:“谢谢你,回去帮我向嬷嬷也带句谢谢。” “姐姐太客气了,您现在可是人上人了。” 沈凤舒并不多言,送她离开。 张巧月这个人,她还依稀有点印象。 当初冷嘲热讽,如今客套平和,都是同样一个人,同样一张面孔,多奇妙。 她长得不错,估计也是有心气儿的。 张巧月回去之后,立马就把沈凤舒现在“尴尬”的处境,添油加醋地说出来。 她是如何被安置在御药房的角落里,又如何被王爷抛弃…… 一个月前,还对沈凤舒羡慕不已的人们,现在只觉她可笑荒唐,甚至沾沾自喜。 读过书的又怎么样!绣花枕头也是用完就扔! 郑嬷嬷也听到了她们的风言风语,忍不住心中冷笑:这帮没见识的蠢东西,哪里知道沈凤舒的好处! 她派人送去的包袱,都是亲手准备的,两件御寒的冬衣,还有一双厚底儿的棉鞋,簇新簇新的。 御药房当差的人,每天来来去去地折腾,最废鞋子。 傍晚时分,萧阿公也见了沈凤舒,还给她布置了功课。 “明儿你先跟着曹珍熟悉熟悉,切勿操之过急。” “是。” 萧阿公又道:“曹珍比你年长几岁,在太医院五年了,很稳妥的一个人。” “是……” 他相信沈凤舒,不管和谁都能相处融洽。 须臾,又有人给她送来了东西。 沈凤舒微诧,问是谁送来的? “回姑娘,是余太医余大人。” 余元青?他最近像是神隐了一样,现在又出现了。 沈凤舒自然没收,让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那人很为难:“姑娘,这是余大人特别吩咐的,小的不想回去挨骂。” 沈凤舒淡淡一笑:“你放心,回去告诉余大人,我在这里有两位萧大人照顾,无需他惦念。” 余元青自有他的好前程,可惜了,他们不是一路人。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沈凤舒就起来了。 御药房每天要清点两次药柜,卯时和未时。药医们青衣挽袖,统一净手擦干,由专人检查,套上白棉纱布缝制而成的套袖,全身整整齐齐,仔细妥帖,才可做事。 唯独沈凤舒是个另类。 她穿着雪青宫装,很不协调地站在最后面,静静注视着忙忙碌碌的大家,他们来来去去,动作麻利且熟练。 一旦有抄写好的方子,就会有人专门大声朗诵。 “白芍三两,当归、陈皮、黄芪、桂心、人参、白术、灸甘草各一两。熟地黄、五味子、茯苓各七钱半,远志半两。” 东西南北,四名药医应声登上专用的梯子,手捧轻薄的黄皮纸,一味一味地抓好,然后用细麻绳捆好,轻轻扔下,交给下面等着的人,再由他们送往各宫各处。 一包包药材,从下而降,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沈凤舒正看得入神,身后忽有人开口道:“方才那副方子,姑娘可知是什么用?” 凉薄的声音,低而有力。 沈凤舒没回头,又把刚才的方子默念一遍,继而回答:“人参养荣汤。” 曹珍闻言,这才上前一步:“萧阿公没说错,你果然不错。” 沈凤舒谦虚低头:“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 曹珍背过双手在身后,他今儿仍穿着青竹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肯用功总是好的,药房不许闲杂人等久留,你先和我出来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曹珍带她走遍了御药房大大小小的地方,连库房的大门也给她指明了。 “御药房,每月初一十五都会进选药材,宫外的马车会把药材直接送入这里,到时候,这里就不是咱们可以随意出入的了。姑娘也要小心,每月初一十五,要远离此处,以免惹祸上身。” “是,多谢曹药医提醒。” 曹珍没什么架子,淡淡道:“你就叫我本命曹珍吧。” 沈凤舒摇头:“怎么行呢?你是五品太医……” 曹珍目光沉沉,坚持道:“御药房不是一个讲究身份的地方,大家都是当差的人,而且,你还是萧阿公的徒弟,要是论起师徒辈分,我还是晚辈呢。” 沈凤舒故作惊讶:“怎么可以,您是前辈。” “好啦,客套话咱们就别说了,我再带去最后一个地方。” 沈凤舒默默跟上,总觉得曹珍这个人不错,低调内敛,像是个能办事的。 曹珍带她来到萧乾萧大人的书房,淡淡开口:“萧大人掌管御药房多年,每天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间书房理事。萧大人不喜言谈,不管是谁,如果有幸可以在他的书房喝上一杯他亲手泡制的清茶,便是在御药房最大的褒奖。” 萧乾书房有个半旧不新的竹茶罐,看似不起眼,里面装的茶叶都是名贵上乘的珍品,千金难求。 沈凤舒还是第一次知道此事,想起自己也曾喝过那杯清茶,不觉微笑点头:“原来如此。” 想来,他们这些和草药打交道的人,心中都有几分清新脱俗的文雅之气,所以才会觉得这杯清茶,难能可贵。 曹珍看他一眼,忽而又道:“姑娘,既入了御药房,就要和大家同甘共苦。咱们御药房广罗天下珍品,唯独不出小人和叛徒。” 第五十四章 雅芳居 小人和叛徒? 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一番话,算是善意的警告么? 沈凤舒忽然间不知该说好了,默默看着曹珍,曹珍并不躲避她的眼神,黑瞳带了抹深沉,又道:“姑娘别多心,我只是想让姑娘明白一件事,咱们御药房上上下下,人人都是一条心,大家齐心合力才能办好差事。” 沈凤舒抿唇,嘴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是,我明白了。” 御药房的水也很深啊。想想也是,萧家父子掌管这里几十年了,必定有他们的过人之处,拉帮结派是免不了。 “今儿先到此为止,我还有差事要做,姑娘请自便。” 曹珍这个人没有废话,办完事就走。 沈凤舒屈膝一礼,目送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个疑问:为何别人都穿青色,只有他穿青竹色。他是五品太医,要穿官服也该和余元青一样。 她唯一能毫无顾忌去请教的人,只有萧阿公。 萧阿公见她好奇这个,不由呵呵一笑:“你猜对了,他的确身份特殊。” “有何特殊?” “曹珍出身官家,他的祖父曾是翰林院大学士,也曾是先帝的启蒙老师。可惜,他父亲去得早,家中人丁单薄,到了他这一辈子,只剩下这一颗独苗。曹珍排行十二,幼时体弱多病,但脑子聪明,久病成医,后期便不读书了,一心钻研医术。先帝怜他是曹家唯一的血脉,特许他进宫。正因为如此,他才捡回一条命,身康体健,后来名正言顺成了太医。他那身衣服乃是先帝赏赐,因为他祖父的名字叫做曹青竹。” 沈凤舒听得入神,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总觉得曹珍气质不俗,原来是官家贵公子出身,可惜了,他的家道不济,没能做一番大事。 故事听完了,该说正事了。 沈凤舒喝完最后一口茶:“师傅,您还没给我今天的功课呢。” 萧阿公笑笑:“今儿没有功课,只有一桩差事,要交给你。” “是,请师傅吩咐。” 萧阿公给了她一张方子,“这是给宫中一位小主子的,你去药房拿药,然而亲自熬煮,亲自送过去。” 沈凤舒瞥了一眼方子,是养血补气的滋补汤药,并非重病所需,连连点头:“好,请问师傅要送去哪里?” 萧阿公微微压低语气:“徐太嫔。” 沈凤舒诧异困惑:“徐太嫔是?” 萧阿公淡淡一笑:“徐太嫔就是二皇子殿下的生母,如今隐居在明泽湖畔的雅芳居。我们是老朋友了。” 沈凤舒一脸诧异。 二皇子周汉玟? 原来,他的母妃还在宫中,保不齐是在等着二皇子回来吧。 明泽湖算得上宫中幽僻之处了,因着离着冷宫不远,平时嫌少有人来往出入。 沈凤舒想,师傅不会轻易使唤她,也不会让她去不该去的地方,索性踏踏实实出门去熬药了。 萧阿公见她爽快答应,微笑抿茶。 抓药熬药,仔细小心,得来那一碗精华浓汤,倒入陶罐,盖上厚盖,裹上棉布毛毡层层包裹。 沈凤舒不识路,问了一个在御药房外堂做事的小太监。 小太监也是会来事的,只道:“姑娘没去过雅芳居,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小的这会儿没差事,送您走一道,回头姑娘就认识路了。” “如此甚好,多谢公公。” “别别别……使不得,姑娘您是贵人,叫小安子就成。” “原来是安公公,劳烦您前头带路,这点子茶钱先收着。” 这帮小太监会来事儿,盼的就是这份油水,脸上立马有了笑。 小安子本名王安,进宫五年,一直在太医院做杂事来着,因为平时办事机灵,很有人缘。路上,他时不时没话找话说,似乎想和沈凤舒套套近乎。 沈凤舒无心闲谈,只问他雅芳居的徐太嫔,身子是不是一直不好?之前都是谁去帮忙侍奉? 小安子忙回:“姑娘,徐太嫔素来低调,平时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派人传话,从不请太医问诊的。” 沈凤舒疑心:“既不问诊,何来诊方?” 小安子笑笑:“许是回话的人说得仔细,咱们大人们有本事了得,光是听听就能看病了。” 沈凤舒可不这么觉得,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要是江湖郎中糊弄银子也就罢了。 他们可是太医院的太医,怎敢敷衍了事? “咱们萧老大人和太嫔娘娘,也是几十年的老友了。正所谓,人走茶凉,二皇子殿下了无音讯之后,太嫔娘娘也避讳着不见人了。” 沈凤舒一路细听,走着走着就到了明泽湖。 明泽湖呈葫芦形,大小圆润,四周奇石林立,树木环绕,也是用过心思的。 如今正值冬季,略显荒芜凋零,待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必有一番蓬勃美景。 才入月拱门,忽来一阵凉风袭面,寒颤颤湿漉漉的。 沈凤舒微眯了一下眼睛,空出一只手往脸上摸摸,摸到了许多细小的冰凌子,显然是湖水结下来的冰凌。 小安子用袖子呼噜一把脸,小声嘀咕:“好好的,又起什么妖风!” 沈凤舒看着雅芳居的院门了,脚步一顿:“安公公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过去。” “不,我就在外头等着姑娘,这一来一回的,让姑娘一个人走,怎么成呢?”小安子说完就给自己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呆着。 沈凤舒心道:看来他也是常来这里啊。 雅芳居的院门紧闭,寂静无声。 沈凤舒轻轻叩门,许久才有人应声:“谁啊?” 声音低沉,听着有点年纪了。 “太医院沈凤舒,奉萧大人之命来给太嫔娘娘送汤药。” 话音一落,门就开了。 开门的人是个嬷嬷,一身素灰,满头白发,瞧着有六十多了,老态龙钟,微微眯着眼睛打量沈凤舒。 “汤药呢?” 沈凤舒双手奉上裹着汤罐的小包袱:“汤药在这里,一路暖着送来的。” “给我吧。”老嬷嬷接过包袱,再没说一句话,转身关门。 沈凤舒站在门口,静等片刻,没再见有人出来。最后,还是小安子揣着双手走过来,好心提醒:“姑娘,太嫔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样,不爱搭理人,咱回吧。” 沈凤舒了然点头,转身看他:“难怪你说要等我,看来是经验之谈。” 小安子嘿嘿一笑,也很圆滑:“小的不敢多嘴,毕竟,姑娘是头一回来……” 第五十五章 苦工 小安子很机灵,瞧着还不错。 神风术初来乍到,身边多一个能帮忙的聪明人也是好事,反正钱两是少不了他的。 一吊钱一碗茶,算是厚待了。 回到太医院,沈凤舒立马给萧阿公回话去,谁知他老人家不在,听说是去了宁王府。 宁王府…… 沈凤舒想起周汉宁搬回王府也有两天一夜了,她也没什么消息,不管怎样,还是希望他一切都好。 小安子见她微微出神,轻声唤道:“姑娘,您累了吧?要不要回去歇着?” 沈凤舒回神,摇头:“我不累,我现在没什么差事可做,安公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这么客气,让小安子倍感不适:“哎呦,姑娘快别和小的客气了。姑娘是贵人,小的干的都是粗活。” 沈凤舒突然好奇:“你们的粗活是什么活?” “就是整理药渣子什么的。” “我正好没事,带我去看看吧。” 小安子犹豫一下,点点头:“成,姑娘想看,那就看看吧。不过您别嫌脏别嫌有味儿。” 沈凤舒淡然一笑:“怎么会呢?” 谁知,小安子还真不是夸张玩笑,那后堂的药味浓郁刺鼻,熬药的陶壶陶锅堆得老高,里面的药汁外溢流淌,满地都是。 几个小太监用熏得发黄的棉布围住口鼻,手持老长的圆木勺子挖去那些煮过的药渣子,黑黄黄的,一团又一团地堆着。 沈凤舒微微蹙眉,小安子忙道:“姑娘仔细脚下,别踩到那些药汤,脏了绣花鞋。” 沈凤舒不解道:“怎么这么多啊?” 小安子无奈,又是摇头又是耸肩:“姑娘您有所不知啊。偌大个皇宫,且不说每天有多少位主子需要汤水侍奉,光是御膳房每天要去的药材就足有百十来斤了。药渣不能随意乱扔,送出去多少,拿回来多少,连汤带水收回来,一样一样都要过目检查。虽说药材不是脏东西,但天长日久的,难免堆积如山,怎么洗都洗不完。” 沈凤舒体谅他们的辛苦,又问:“你们怎么不去找萧大人说说,让上面多分派些人手?” “唉……咱们御药房的人手本来就不够用!姑娘您细想啊,咱们御药房什么最多?药材最多!可是人都在太医院那边。院中的太医们都是带着官品的,五品,六品,最不济也是七品……这人啊,一旦做了官,心气也高了,谁还会愿意做这等粗活儿。” 沈凤舒了然点头:“也是,有这功夫洗洗涮涮,还不如去主子跟前卖卖力气,博个好名儿。” “姑娘这话说对了。太医院的大人们,谁也使唤不动,药医们都是每日循着规矩,双手不沾脏的。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只能我们这些杂役太监来做,不但要做,还得做的干净利落,甭提多难了。” 说话间,御药房又派人推车送来了一堆瓶瓶罐罐。 几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过去搬,还被他们吆五喝六的催促。 沈凤舒看得揪心,连连摇头:“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安子叹一口气,挽起袖子要去干活,怎料,沈凤舒也卷起长袖,轻声道:“我来帮忙。” 小安子被吓了一跳似的,连忙道:“使不得!姑娘是贵人……” 沈凤舒不等他说完,率先伸了手,那些小太监们纷纷一怔,不知她是谁,又停不下手中的活计,只好一边做事一边窃窃细语。 “她谁啊?御药房也有宫女来当差了?” “别瞎说!那是萧老大人的徒弟,大弟子。” 小安子看沈凤舒干活利落的样子,顿时也明白了。 她也是吃过苦的。 “姑娘,您有心了,这样您别碰这些,只管帮忙收拾收拾洗好了药壶药锅子吧。” 小安子最会做人,让她做那最不脏手的活,免得回头有人责备,自己也好推脱。 姑娘心善,他也不能装傻。 沈凤舒帮忙做事,一个时辰也没休息,小安子累得腰酸背痛,回头一看她居然还在坚持,莫名有点后怕,忙过去一瞧,更是了不得。 姑娘那双纤纤素手,被冻得通红,指腹皱巴巴的。 “姑娘,您快歇歇吧。这是粗活,您有这份心意就成了,回去帮小的们说几句好话,别这么折腾自己啊,要出大事了。” 沈凤舒见他都吓得有哭音了,无奈一笑:“你怕什么?是我自己要做的,没人使唤,也不会连累你们。” “使不得!姑娘的衣服都脏了,瞧您这手……”小安子真怕挨骂,沈凤舒整整衣袖:“好,那你们继续做事,我回去。” “啊?啊……姑娘慢走,慢走。” 小安子恭恭敬敬送出去,身后有人打听道:“这就是萧大人的徒弟?姑娘家家的。” “嘘!别胡说八道!别小看了人家沈姑娘,保不齐以后比曹大人还体面呢。” 沈凤舒这一个时辰的苦工没有白做,弄得全身脏兮兮,额前的头发也有几分松散,手也红彤彤的。她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去见萧阿公,萧阿公也是一震:“傻孩子,你是从哪儿回来的啊?” 不过让她一趟雅芳居,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凤舒盈盈一笑,连忙道:“师傅,我没事,我刚刚去后院帮忙去了。” “后院?” “啊,我见他们收拾药渣,我跟着帮忙来着。” 萧阿公摇头苦笑:“傻孩子,谁让你做那种事了?快去收拾收拾,瞧你那双手!都糟蹋了!” 沈凤舒站着没动,柔声道:“师傅,我来这里两天了,什么差事都没做,今儿是帮了他们的忙,也是帮了我自己。” “胡闹!我让你跟着曹珍学规矩,熟悉地方,没让你做苦工!” “可是……” 沈凤舒欲言又止,低眉垂眸。 萧阿公疑惑:“你有话说?你说,说给师傅听。” “师傅,咱们御药房人手紧缺,那些小太监个个都是一手的伤,看了让人于心不忍。咱们御药房是管理药材的地方,里外干净,怎么折腾下来,还要做打杂的活呢。若说主子们的补品汤药,要收拾合情合理,怎么连御膳房的大小器具,也要咱们来清洁整理呢?” 第五十六章 拒绝 太医院御药房何等体面? 沈凤舒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 萧阿公见她初来乍到,就敢这样直言不讳,淡淡一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莫说你看不顺眼,为师也是忍了许久。没办法,宫中诸多忌讳,尤其是先帝死后……太医院里里外外闹了个天翻地覆,御药房的损失不算惨烈,但为了避嫌,为了不惹麻烦上身,只能把做事的规矩条条细化,每一处只管每一处的事。御膳房那边也是琐碎难缠。老话说病从口入,咱们把残渣收回,也是为了提防他们在暗地里使坏。” 沈凤舒无奈叹气:“师傅说得对,是我年纪轻,看不懂里面的道行。我今儿帮了一时忙,却不是长久之计。我方才只觉得,咱们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怎么能让手底下的人,一副憔悴伤痛的样子。” “你说的对,只是这事得慢慢地办。” 萧阿公不觉得她多事,姑娘家家总是心肠软些:“喝杯茶,暖暖身子,回去收拾收拾,往后别心软,由着他们去做吧。” “是。” 萧阿公给她倒了一杯茶,沈凤舒接在手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师傅这杯茶,让我想起了曹大人说的话。” “曹珍和你说什么了?” “曹大人说,在御药房最高的赞赏,就是师傅和萧大人赏的这杯茶。” 萧阿公笑呵呵:“不算不算,别他们胡说八道。只是我们爷俩儿抠门,对下属也敷衍了事。” 他老人家百无禁忌,沈凤舒也不用处处陪小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师傅,雅芳居的徐太嫔似乎很神秘。” 萧阿公又笑出了声:“你是吃了闭门羹吧。” “啊,师傅果然料事如神。” 萧阿公放下茶碗,神情沉静:“太嫔娘娘不喜热闹,性子冷冷清清,喜欢工笔水墨,多过喜欢人。” 沈凤舒点头:“二皇子殿下也是受了太嫔娘娘的启蒙,所以也在绘画上颇有造诣。” “是啊……” 萧阿公提醒沈凤舒:“你是生面孔,多去几次总能见到娘娘的。太嫔娘娘为人低调,对身边的宫人却极好。你也看到了,她身边侍奉的嬷嬷都多大年纪了,按理早该遣出宫去,都是因为娘娘体恤她们无儿无女也无家可回,才让她们留下来的。” “太嫔娘娘好生仁慈。” 说话间,一杯茶已经喝完了。 沈凤舒起身告辞,准备回去收拾收拾。 她一出门,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门口经过,不由站定细看。 谁知,萧阿公也透过窗户往外看,淡淡一笑:“是余元青,方才他也来找过你,似乎有什么急事。” “啊……” 沈凤舒不太想见他,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只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有点…… “沈姑娘!” 沈凤舒还在迟疑犹豫,门外的余元青已经看到了她。 他一脸惊骇,见她缓缓走来,瞳孔颤动,将其上下打量,不可置信道:“几日不见,姑娘怎么如此凄惨?谁欺负你了?” 他前阵子听说她挨了打,很是心疼,又不敢冒然去看她。人人都说她得罪了皇上,余元青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幸好,事情峰回路转,宁王被送出了宫,她被安排进了御药房。 太医院是他的地盘,他今儿就是来找萧阿公“要”沈凤舒回去的。 余元青一脸焦躁不安,被萧阿公看得真切,他笑而不语,默默关窗,心道:年轻真好,明知是犯蠢,也要撞上一头。 沈凤舒这孩子太招喜欢了。 不知这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 沈凤舒不想余元青误会,忙解释道:“大人您别误会了,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小心弄得这一身脏。您看这是药渣,这是药汁的污迹罢了。” 余元青鼻尖一动,也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觉皱眉:“怎么不小心弄成这样?” “就是一点……小意外。” 沈凤舒与他一处说话,格外乍眼,周围时不时有人经过,他们的眼角余光也随之瞥向二人。 余元青似有察觉,微微侧过身子,不让别人看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姑娘明天回御医馆吧。我帮你疏通好一切,你跟着我就好。” 沈凤舒无奈叹气,语重心长道:“大人,我留在御药房是我自己的决定。您不必为我担心了。” 余元青这个人并不坏,也有心帮她,遗憾的是,他总是在一些不对的时间,做一些不对的事。 之前,他迫不及待的希望她远离宁王,现在他又好心希望自己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边,只凭他一句话,她就得承蒙他的好意,答应他的安排……就事论事,从她进宫到现在,余元青几乎只是个旁观者。 沈凤舒忍耐不住,第一次对余元青叹息道:“大人,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朋友,我也很荣幸有大人这个朋友。之前种种,多谢大人费心。不过,大人您的好意,可以到此为止了。有些事,不是你觉得为了我好,我就要言听计从,天底下并没有这样的道理。” 余元青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低了低头,脸颊浮现些许潮红。 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让姑娘为难了。” “不,我不为难,我只是有点累了。”沈凤舒淡淡一笑,落落大方:“大人多保重,我先告辞了。” 余元青连连点头,再也无话可说。 没办法,他总是犹犹豫豫,晚了半拍,做事不讨喜。 沈凤舒回屋,关紧门窗,梳洗更衣。 她好久没有做这么多的事了,身体有些酸软,手指也隐隐作痛。 不过这一晚,她睡得很香。 次日早上,沈凤舒收拾妥当,开门就见院中站着一个人,莫名吓了一跳。 灰青色的斗篷之下,隐隐露出青竹色的袍角,是他? 沈凤舒轻轻开口:“曹大人?” 曹珍应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姑娘,跟我走吧。” “这么早,要去哪里?” 谁知,他根本不等她发问,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潇洒得很。 第五十七章 针对 曹珍行走如风,沈凤舒一路小跑,勉强跟上。 他走得这样急,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沈凤舒心中隐隐不安,直到药房的门口,才稍稍放慢脚步。 曹珍脱下斗篷,甩袖行云流水,身旁立马有人双手接过,轻轻叠好,放在一旁,十分熟络的样子。跟着,也有人来接沈凤舒的斗篷,见她迟迟不动,低了低头:“姑娘,请……” 沈凤舒解开斗篷,自己叠好了才交给他:“有劳。” 她秀眉微蹙,看着曹珍站在几步之外,拿起书桌上的药册慢慢翻看,认真过目,再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这算什么啊?风风火火却不说话。 沈凤舒也没添乱,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站着。 须臾,曹珍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着药册,扬声道:“今儿,东南三仓要洁尘,西北五柜的抽屉要上油,你们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主子们拿药。” “是。” 众人纷纷应声。 整整三本药册,两本小薄,他都一页一页翻看,期间还拿起笔来,添上几笔,写几个字。 就这样站了一个时辰,沈凤舒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有种格格不入的虚无感。 曹珍再转身看她,仍面无表情:“沈姑娘,你过来。” 沈凤舒点头,谁知才走了一步又停下,她双手垂下,紧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为难的神情。 曹珍挑眉又皱眉,撂下毛笔,朝她走来,静静观之。 沈凤舒被他看得稍稍不自在,轻声道:“不好意思,曹大人。我的腿麻了。” 站得太久,又不好左右活动。 曹珍闻言又看她一眼:“听说姑娘的字不错,今儿也让我见识见识如何?” 沈凤舒缓了缓,走到桌前研墨提笔,问他写什么。 曹珍拿了一本略微老旧的药册给她:“抄完这本即可。” 三寸多厚的药册,足有百十来页,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呢。 沈凤舒点头应了,她规规矩矩写的小楷,一条目一条目的写,才写完第一页,曹珍又道:“稍等。”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对沈凤舒道:“姑娘写的不错,继续吧。” 果然是一手好字,只是少了些刚柔并济的力道。 沈凤舒猜不透这人的心思,默默抄写,置身于药香环绕之中,木梯药柜咚咚作响,时不时有人高声通报。 “凤禧宫取方如下,记!” “熙春殿取方如下,记!” “钟粹宫取方如下,记!” “御膳房取药如下,记!” 众人各司其职,一副药,眨眼间的功夫就抓好了,包上写好的方子一起用麻绳系好,拿去给外头等候的宫人。 曹珍背过双手,站在中间,看着众人忙来忙去,时不时地提点几句。 须臾,又有人来报:“熙春殿取药……” 一个时辰后又来:“熙春殿取药……” 沈凤舒竖着耳朵听,心道:兰美人还是这般招摇多事?今儿少说也有四五次了。 药不受补,她也不怕吃坏了身子。 果然,有人跑向曹珍,小声耳语:“曹大人,熙春殿又要血燕了。” 曹珍面不改色,接过那单子一看,淡淡道:“按着规矩,宫中妃嫔,每日的燕窝不可多于二两四钱。熙春殿的分量够了,不必再给。除了血燕,其他的都包仔细了。” “是。” 沈凤舒手中一顿,抬眸看他,正巧曹珍也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曹珍见她看着自己,淡淡发问:“姑娘有事?” 沈凤舒犹豫一下,才道:“曹大人,兰美人性情蛮横,要不到东西就会迁怒旁人,不依不饶。” 曹珍见怪不怪,垂眸道:“我自会处理,姑娘还是安心抄写吧,这些药册很重要。” “是。” 须臾,熙春殿的小太监果然又来了。 听说脸上还带着个巴掌印,眼睛也红红的。 曹珍亲自出去和他说了几句话,结果,熙春殿那边再没来过人。 沈凤舒暗暗好奇,他说了什么,用了什么办法。 抄了一日的药册,厚厚的几十页。 沈凤舒手腕酸痛,累得端茶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曹珍似乎有意针对她,一连两天都让她抄写药册,不给她片刻空闲。沈凤舒想,自己初来乍到,总不能事事告状,所以默默忍下。 这日傍晚,萧云生赶在离宫之前,给沈凤舒捎了几样郑嬷嬷送来的小点心。 “郑嬷嬷很惦记你,这是主子赏下来,她都给你送来了。” 沈凤舒连忙接过,不料,她的衣袖缓缓下滑,露出微微红肿的手腕,惹得萧阿公诧异问道:“怎么受伤了?” “没什么……”沈凤舒下意识拉下衣袖,想要遮掩,萧云生追问:“你和师傅也不说实话?” 沈凤舒只好据实相告。 萧云生听了无奈摇头:“这个曹珍啊,真是块木头,一点怜香惜玉的胸怀都没有。” 沈凤舒忙道:“师傅,也许曹大人是一片好意,让我可以熟悉药房里的日常琐事,又不至于无所事事。” 萧云生又是摇头:“是那孩子太过愚钝,我明明交代,让他带你做事,慢慢熟悉,他倒是会偷懒。” 萧云生当即找来曹珍,当着沈凤舒的面,问他:“让你带着她,你却给她派苦差事,那些药册,小半年才整理一次,你让她抄写做甚?” 曹珍仍是平时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语气淡淡:“大人,沈姑娘身份特殊,您让我日日把她带在身边,诸多不便。我每天在药房当差做事,鲜少出去走动,把她也留在那里,也是权宜之策。至于那本药册,已经作废,我从未要求过沈姑娘抄写多少,只是让她练练手罢了。是沈姑娘她自己太认真了。” 沈凤舒听到这里,才知道她抄了那么久的药册,统统都是没用的废纸。 她微微蹙眉,看向曹珍:他为何要针对她!还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 萧云生还要再训,沈凤舒却缓缓开口:“师傅,算了。曹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毕竟,御药房不养闲人。是我没有问清楚,不怪曹大人。” 曹珍微诧,下意识地朝她看去,结果却看到沈凤舒眉眼含笑,温顺可人,一脸天下太平的无忧模样。 第五十八章 收买人心 沈凤舒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针对排挤了。 她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没完没了,与其揪住曹珍不放,还不如息事宁人。 曹珍这个人有些城府,有些清高孤傲,在她还没摸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之前,不会和他对着来的。 萧云生责备了曹珍几句,曹珍也是面服心不服。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要沈凤舒这个“麻烦”,她的事情在宫中都传遍了,她和宁王之间的流言蜚语更是不堪,这种人怎么配在御药房当差。 曹珍以为萧阿公因为不敢得罪玥太妃,才勉为其难把沈凤舒收为徒弟,所以,他要她知难而退。 姑娘家的脸皮薄,这么折腾几次,她也就识趣了。 曹珍走后,萧云生对沈凤舒说:“他人不坏,有点傲气,没想到让你受了委屈。” 沈凤舒淡淡一笑:“师父,曹大人办事果断,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我跟着他慢慢熟悉吧。那些药册也不算白抄,手里过一遍,心里记一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云生很是欣慰:“这就是你最大的好处,懂事。” 沈凤舒想要留在御药房,谁也无法阻拦她的计划。她没有向师父诉苦,只想要一份差事,突然间,她想到了那个忙碌愁苦的后院,曹珍再针对她,也不会去那种地方没事找事吧。 萧云生不许她做苦工,见她一再坚持,他又是叹息:“这就是你的最大的坏处,固执。” 沈凤舒垂眸:“师父说的是。” 萧云生折中道:“之前,你在清音阁掌管大小事务的时候,我也是见识过的。这样我把后院那帮人都交给你,你看着办看着管,但只有一样,别耽误了每日的差事。” “是,师父。从明儿起,后院您就交给徒儿来管吧。” 萧云生知她有想法,点头应许:“放手去做吧,师父给撑腰。” 次日一早,沈凤舒早早就到了后院。 小安子消息灵通,早知道她要来管事,心中暗暗窃喜。 不过也有人对沈凤舒不看好,心生鄙夷:“一个黄毛丫头能管什么啊?这里是御药房,男人当家做主的地方。” “我看也是,自不量力!想过主子的瘾,往皇上跟前凑去,来咱们这找什么别扭!最多一个月,准灰溜溜走人。” “我赌三天!细皮嫩肉,撑不过三天!” 宫中生活乏味,底下人最爱拿钱做赌,一来为了解闷斗气,二来也是想赚几个闲钱花花。 小安子见他们眼皮浅,不屑一笑:“你们这帮有眼无珠的狗东西,一辈子翻不了身!” 小安子静静等候,待见沈凤舒来了,忙躬身上前:“给姑娘请安,给姑娘道喜,姑娘高升……”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凤舒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安子识趣闭嘴,脸上堆着笑,一路让着她往里走。 大家纷纷朝她看去,神情各异,有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和小安子一样殷勤问安,对她点头哈腰,当然也有人不把她当成一回事,冷冷一瞥,嘀嘀咕咕。 沈凤舒微微一笑,明眸皓齿,神采奕奕,很有精神的样子。她不管他们听不听,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从今儿开始,我和大家同甘共苦,还请大家多多帮忙。”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又是一个柔声细语的姑娘。 小安子第一个回应:“姑娘客气,太客气了,打从今儿,这里就是您说的算了。” 沈凤舒含笑摇头:“没有这样的道理,一切都按规矩办事,我也是来做事的。” 小安子拿给她点名册,顺带帮她熟悉这里的人,里里外外,总共二十个杂役太监,他们分做早晚两班,每日辰时开始戌时结束,收拾药渣废料,洗洗涮涮。 冬天的井水冰凉,打上来都带着冰碴子,他们的手上都有冻疮,有些人还有风湿痛,弯不下腰,屈不了腿。 二十个杂役太监,半数以上都是老弱病残,做起事来自然慢吞吞。 沈凤舒有备而来,带了些她昨晚亲手做好的药粉,一人一包给大家分了。 有人接过来闻了闻,当场就要往手上涂,沈凤舒连忙制止:“先不急,伤口和冻疮都要消毒清理,你们排好队,我来给你们处理一下,然后再上药。” “啊?”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小安子却是更得意了,叉腰道:“瞧瞧咱们姑娘,简直就是菩萨心肠。” 大家半信半疑,一个个老老实实排队,露出自己的满手冻疮。 沈凤舒面容沉静,一点没嫌弃,以洁白的手帕沾着黄酒给他们消毒清理,仔细又认真。她不止给他们的伤口上了药粉,还用绷带护住,防尘防水。 这一招收买人心,倒是有用,人人脸上都有了笑脸:“多谢姑娘,姑娘仁心。” 沈凤舒顺势吩咐下去:“今儿上过药的人只做杂事,不许沾水。手上没伤的只做清洗,把力气活就交给有伤的。今天暂时先这么分工,回头我去借几个人过来帮忙。” 小安子诧异道:“姑娘你去哪里借人啊?” 沈凤舒淡淡一笑:“我去御医馆借人,几天功夫,应应急而已。” 小安子立马上前半步:“那小的陪姑娘一起去。” 沈凤舒点头:“好,不过不是现在,一会儿就要做事了,咱们齐心合力,先过了今儿这一关。” 须臾,御膳房那边又送来大大小小的器具,大大的推车往门口一撂,小太监们不耐烦地搓着手嚷嚷:“来来来,赶紧收了!收了!” 大家正要动手去搬,沈凤舒先一步走出门口,看看那两个小太监,含笑问了句:“两位公公怎么称呼啊?” 那两个太监一看就是御膳房的人,胖的肥头大耳,大圆脸双下巴,喘着粗气道:“你又是谁啊?我们哥俩儿是御膳房的人。” 沈凤舒低头瞥了一眼他们送来的锅具,乱糟糟的,还有不少凝着油光的残羹剩饭,她微微蹙眉,继而又道:“两位公公,今儿这器具我们先不收了,你们拿回去吧。” “啊?” 两个胖太监怔了怔,不解其意:“你说什么?” 沈凤舒眉眼冷冷,指了指车上的砂锅道:“你们把药渣送回来即可,怎么敢把残羹剩饿也一起丢过来!这里是御药房,不是泔水房!” 第五十九章 咬文嚼字 “小丫头……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规矩啊!我们御膳房从来都是这么送来的,上头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办?别废话,耽误了我们御膳房的差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沈凤舒看似柔柔弱弱,哪怕冷着脸也凶不起来,他们平时吆五喝六,霸道惯了,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然而,沈凤舒今儿就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她微仰下巴,一字一句道:“你们御膳房的事,凭什么御药房来善后?哪位主子金口玉言吩咐过的?还是你们自己以权谋私,仗势欺人啊?狗仗人势的奴才,我见多了,你们活该作死。”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冷凝下来。 后院的太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愣愣地看向门口,看着弱不禁风的沈凤舒站在那里,说了他们一直想说的话。 两个胖太监张大了嘴,且惊且怕,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伸手指向沈凤舒,结结巴巴,话不成句:“你什么……大胆,好大的……混账……” 小安子在旁察言观色,见姑娘说得他们吃瘪,立马跟着帮腔:“你们两个平时耍威风也就算了,今儿敢得罪我们姑娘!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还真把他们吓到了。 两个胖太监自然不知沈凤舒是什么来头,难免心虚,犹犹豫豫地推着板车往回走,没走几步,又不甘心,撂下板车,嚷嚷一句:“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哼!我们等着!有本事别回来。”小安子显然有点兴奋,大家也纷纷围上来,对沈凤舒道:“姑娘您可真厉害啊,着实为我们出了一口气。” 沈凤舒淡淡道:“他们欺人太甚了。” 有人过瘾也有人担心:“姑娘,他们再回来闹怎么办?” “放心,闹不起来。” 沈凤舒吩咐大家去安心做事,自己会看着办的。 两个胖太监一路跑回去告状,添油加醋,惊动了整个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郑成安听了此事,心生疑窦,只问他们当时在场的还有什么人。 “大人,只有那个黄毛丫头,盛气凌人,简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御厨也是厨子,难免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嚷嚷着要去教训教训他们。 郑成安要主持大局,随意派了几个人过去,还不忘叮嘱他们别太嘚瑟,见好就收。 无奈,他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炮仗,一点就着。 一众人大摇大摆地来到御药房,他们没绕道后门,故意从正门进去,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曹珍站在廊下,见他们一路不顾阻拦,径直往后院去,警觉皱眉:“怎么回事?” “回大人,那个……那个……” 曹珍耐心有限:“说!” “是沈姑娘……她好像把御膳房的人给骂了一顿,,他们来算账了。” 曹珍皱眉。 沈凤舒今儿没来药房,另有安排,他原本还松了一口气,怎么又这样了? 不行,他不能不管, 曹珍立马也带了三五个人跟了过去。 谁知,他到了后院一看,只见沈凤舒一个人站在门口对峙,其他人还在院中忙碌做事。 御厨张翰虎背熊腰,高高壮壮,整个人站在沈凤舒的面前,俨然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气势压人:“小丫头,就是你找茬儿,是吧!” 沈凤舒还是那句话,语气平平淡淡:“请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啊?” “我,张翰,御膳房六品御厨,我师父是……”他自报家门想要炫耀,谁知,沈凤舒轻笑一声,从容打断:“原来是张大人,幸会幸会。” 沈凤舒抬起手来,指了指他们撂下的板车,还有那堆锅碗器具,心平气和道:“张大人,听您的语气,您好像是个能管事的人。我是沈凤舒,初来乍到的,先给您请个安。” 沈凤舒这个名字,宫中无人不知……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尊贵,而是人人都知道她是宁王的人,不,她曾是宁王的人。不过如今,她算是哪根葱,谁也不好说。 张翰也是一怔,又将她打量审视,语气缓了缓:“得,那咱们废话少说,赶紧把东西收拾了,别耽误了我们御膳房办事,回头饿着了皇上,你们担不起!” 沈凤舒又是一笑,这次是冷笑:“张大人好气派,张口闭口就拿皇上来压人。” 张翰霸道惯了,心态也是有点飘了:“是你们不知好歹!我们御膳房养活着宫中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呢!不像你们御药房,整天悠哉悠哉,闲得慌。不就是刷几个锅吗?磨磨唧唧的。药渣子不外留,这是你们太医院定下的规矩,现在还有脸没事找事?” 嚣张之人,必有破绽。 沈凤舒闻言故作一惊,瞪大双眸看他,连连摇头:“张大人啊张大人,您这胆子也太大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中上下沐浴皇恩,莫说是一餐一饭,就是鼻子尖底下这口气,也是皇上天恩所赐。你一个六品御厨,也敢妄言养活了整个宫城?谁给你的自信?谁给你的脸啊?我倒要问问,你养活了谁?你养活了皇上?太后?还是太妃啊?” 张翰惊骇不已,后知后觉,圆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发闷发堵,恼羞成怒道:“少跟我扯花活儿!咬文嚼字,你算什么东西!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沈凤舒才不理会他的大嗓门,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众人,扬声道:“你们方才都听见了么?张大人说了什么?” 后院的太监们也是窝囊许久,今儿托了沈凤舒的福,才敢出一口恶气,彼此交换眼色,几乎异口同声道:“听见了!” “我们都听见了,张大人说,御膳房养活了宫中几千号人呢!” 沈凤舒看着张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圆脸,冷幽幽地笑:“院子里二十个人,算我,二十一个,我们都听见了。张大人莫要推脱了,以下犯上已是大不敬之罪,难不成您还想欺君罔上吗?” 这罪名扣下来,好人都得吓掉了半条命。 张翰结结巴巴,身后的人也变了脸色,怯怯的。 沈凤舒又指了指那板车上的残羹剩饭,冷然道:“张大人想和我理论几句,那我就奉陪到底。东西就在那里,大喇喇敞着,你们御膳房投机取巧,背地里捣什么鬼,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么?” 第六十章 规矩 御膳房和御药房之间的矛盾,究竟从何而来,沈凤舒不得而知。但是做人做事,总要占个理,他们实在嚣张过了头。 张翰还想逞强装横,含糊过去,可惜,他低估了沈凤舒的敏锐细腻,她让人端来一只砂锅,轻声吩咐道:“小安子,你委屈些,亲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张大人他们看看!” 小安子听话照做,挖出那些油凝的剩饭剩菜摊给他们看。 黄黑的药渣混着岁肉末和稀饭,黏糊糊的满手。 张翰后退几步,一脸嫌弃。 沈凤舒冷笑:“张大人,我在宁王和太妃身边见过些世面,宫中的御膳最讲究色香味俱全。样子好看,免不了要多花功夫,你们烹制药膳工序分明,食物之上,何曾见过草药渣滓?要么纱布包裹做成药包,要么提前丢弃,层层过滤……我不信,你们端给各位主子的御膳也是这样乱糟糟一团,药食不分?既然送出去的时候,药包和药材都是拿掉的,为何送来我们这里的,全是混在一起?” 沈凤舒一针见血,说得头头是道。 众人目瞪口呆,小安子看着沈凤舒一脸崇拜,莫名涌出几分激动之情,悄悄竖起大拇指。 姑娘威武! 张翰自然解释不清,只道:“后厨的事,你们不懂!” 沈凤舒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御药房的事,你们也不懂。你把御药房当什么了?原本大家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却屡屡刁难!我还是那句话!一切按规矩办,否则,你们御膳房的大小器具,我们一概不收,一概不理。” 张翰心虚仍不忘嚣张:“你不收?你说的不算!让萧大人出来!” 沈凤舒冷然:“萧大人很忙,别的不用说,就这件事,今儿我沈凤舒说的算!你们敢把御药房当你们御膳房的后厨使唤,何谈规矩!你们耗得起就耗,等到了用膳的时辰,拿不出东西去侍奉主子,掉了脑袋,夜半游荡,别来这门口喊冤!” 张翰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怼的灰头土脸,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他只能气呼呼转身,准备回去搬救兵。 这一来一去,又要耽误不少功夫。 小安子见他们走远了,才对沈凤舒吹捧赞许道:“姑娘太厉害了,给他们都噎得没了声。” 沈凤舒长吁一口气:“道理人人都懂,只是没人愿意撕破脸罢了。” 曹珍站在不远处,神情微凝。 他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咱们……还过去吗?要不要把沈姑娘叫过来?” 曹珍摆摆手,清清嗓子,故意让沈凤舒听到他在这里。 沈凤舒转身见曹珍板着张脸,肃肃的看着自己。 “曹大人。” 曹珍稍稍迟疑一下,朝她走来,不等她说话就低低开口:“你啊,自作聪明。” 一上来就说风凉话?可笑! 沈凤舒抬眸对他对视,嘴角轻抿,似笑非笑:“是不是自作聪明,还得再看看。毕竟,这些乱糟糟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曹大人不管,总要有人管。”她一边说一边看看院内的小太监们:“奴才也是人,也是爹娘生养的。大人每天诸事忙碌,怕是没见过他们身上的伤吧?数九寒天的,谁不知道疼,谁不知道冷!大人说起话来一身正气,那就该帮着点自己人。” 沈凤舒难得这样话多,曹珍不以为然,眼神冷漠:“你愿意折腾就折腾吧,别耽误了御药房的差事。” “大人放心,耽误不了。”沈凤舒盈盈一笑,转身回去。 这边,沈凤舒咬文嚼字,据理力争。那头,张翰回去和干爹告状,挺大个人,委屈得骂骂咧咧的。 郑成安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纳闷:“这个沈凤舒,不是宁王的……她怎么管起事来了?还敢针对咱们?” 多大的胆子啊!毕竟,她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还是医女! “干爹,这口气儿子咽不下去!她这是拿儿子打您老的脸啊!您是宫中的老人了,您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啊,岂容她造次!” 一个人起哄,一群人拱火,锅碗瓢盆,噼里啪啦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郑成安气归气,脑子并不糊涂,先让他们先做好午膳的活儿,有什么事等天黑了再说。 不过才两个时辰,御膳房的碗碟已经堆积如山,底下打杂的小太监们也是叫苦不迭,他们不敢骂上头,只骂沈凤舒。 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御药房的后院却是一片祥和太平。 没了那些油凝难刷的锅具器皿,只管御药房的药壶药锅,大家自然省事又省力。 小安子最有眼色,特意回去拿了自己平视舍不得喝的高沫,给沈凤舒沏了一杯,殷勤送上。 “姑娘您辛苦了,您啊,就是我们的救命菩萨,小的在后院这么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姑娘就是小的的贵人,是我们大家的贵人。这茶不算好,姑娘别嫌弃,润润喉咙。” 沈凤舒没嫌,含笑接了:“哪儿来的?” “是高沫儿,一位老公公给的,小的一直没舍得喝。” 小安子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沈凤舒低头闻了闻茶香,夸奖道:“不错,是好茶啊。” 小安子见她喝了一口,顿时安心,蹲下身子仰头看她说话:“姑娘,御膳房那帮人再过来,怎么办?” “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可……姑娘,御膳房那帮人都是拿刀的,万一带点家伙儿,咱们这几个人哪够用啊?” 沈凤舒放下茶碗,答非所问:“小安子,你进宫多久了?” “有三年多了吧。” 沈凤舒又问:“这三年多来,你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留在这里做苦工,那些欺负你的人可曾对你和颜悦色过?” 小安子立马摇头:“没有,从来没有!他们每次过来都装大爷……” 沈凤舒抿唇:“所以说,你越是好说话好欺负,别人就越会觉得理所当然,变本加厉。人善被人欺?天底下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第六十一章 有来有往 善恶终有报。 可是为何恶人的报应,总是来得晚一些? 沈凤舒要在御药房立名立威,便不能躲着事儿,遇到了这样不顺心的情况,怎么都要碰一碰。 曹珍看不起她,师父又是个人精儿,萧大人就更不用说了,整天神秘兮兮,嫌少露面,她得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 无风无浪到了傍晚,御膳房总管郑成安带了一个随行的小太监,步行前往太医院。小太监提着昏黄的灯笼,照着弯弯小路。 御药房琐事繁多,到了这个时辰,还要忙着准备各宫主子要吃的滋补品,通火通明,人影穿梭。 郑成安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块巨大的匾额,身旁的小太监扬声道:“郑大人到!” 郑成安乃是三品御厨,位份不低。 院中来往走动的人,见了他,纷纷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曹珍耳尖,自然也听到了。 他踱步来到廊下,看着有人让着郑成安走进了萧大人的书房,不禁皱眉:沈凤舒这个丫头,到底还是把这只老狐狸给招惹来了。 郑成安迈步进屋,见萧乾和萧云生围着暖炉喝茶,淡淡一笑道:“萧阿公您老,好雅兴啊。” 萧云生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郑大人来了,稀客稀客。” 萧乾肃着脸让出自己的座位,请郑成安入座:“郑大人请。” 郑成安面上笑呵呵,说话却阴阳怪气:“萧大人,不,小萧大人,咱们都是同品为官,怎么受得起呢。” “不,郑大人您是前辈……” 萧乾客气一句,语气有点微微不耐。 “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萧阿公您的茶,乃是这宫中独一份的好!” 萧云生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一样,自顾自地斟茶倒水。 小小的茶碗,香气缭绕。 “郑大人,请……” 郑成安对茶一点兴趣都没有,淡淡笑道:“萧阿公,我今儿不是为了喝茶的,白天的事,您也知道吧。” 萧云生可不会因为他耽误自己喝茶的好兴致,慢悠悠品着滋味,并不着急回答。 萧乾察言观色,直接回答:“郑大人所说的,我和父亲都知道。” 郑成安微微眯起眼睛来,精瘦的脸,细长的眉,高高的颧骨,稍带着几分凌厉的江湖气:“萧阿公,咱们是老相识了,有什么话不能正大光明的说,非要让小辈们斗来斗去,白耽误功夫不说,还惹闲气。” 萧云生淡然一笑:“年轻人嘛,心气高眼界也高,不像我这把老骨头,总是喜欢和稀泥。无规矩不成方圆,说清楚了也好。” 很显然,他是向着沈凤舒的。 郑成安又笑:“您这话我听不懂了!当初太医院立了多少新规矩,也不是说变就变吗?我们御膳房听之任之,现在你们又要改还要闹,这可有点不厚道。” 萧乾听到这里,凝眸皱眉,心里有气。 萧云生仍是淡淡的语气:“我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做人做事怎敢不厚道呢?郑大人言重了,咱们是老朋友,平时你来我往都是客客气气。我想这一次,还是小辈们办事不够仔细,随意拿鸡毛当令箭,把你郑大人的吩咐都听成了耳边风。” 鸡毛当令箭? 郑成安脸色一沉:“我们御膳房整天和鸡鸭鱼肉青菜萝卜打交道,哪有你们御药房精致名贵呢。不过,这药渣子是留还是扔,你们看着办,我只管我的差事!萧大人说咱们是朋友?我可高攀不起,今儿那指手画脚的小丫头,听说就是你的徒弟,一个小小的医女而已……到底是谁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两人笑里藏刀,不依不饶。 萧云生摇了摇头,似叹非叹:“郑大人,你要是这么说,那我萧阿公还真得倚老卖老一回了。沈凤舒是我的徒弟,可老夫不会偏袒她到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那孩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御药房不是你们御膳房的后厨,随你们使唤!主子们少吃一顿饭,最多难受几个时辰,要是用错了一碗药,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这里管得是生生死死的事,我奉劝你,别和老夫过不去。” 郑成安见他挑明了说,索性也不客气:“萧大人!你们精贵,我们也不容易啊。这宫中有多少位主子要侍奉,一日三餐,甜品宵夜,大小吃喝都要我们来管,为了主子安康,我们任劳任怨!你们御药房送去的药材,我们擅自扔不得,难道要我们瞒报不成?我们又有多少人手多少功夫,给你们收拾尾巴呢?” “郑大人,你的难处老夫体谅过,否则在此之前,御膳房送来的东西,我们也不会收!大人说做人要厚道,有来有往才算厚道,以前是我们体谅你,现在也该换做你们体谅我了。” 萧云生以退为进,不再和他歪缠道理,郑成安倒是万万没想到,一时语凝。 萧云生见他不答,也皱眉:“怎么?郑大人不愿意给老夫这个薄面?” 郑成安也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忿然起身:“您这是故意不让我好过啊!对不起,恕难从命!” 一把老骨头还想压人一头? 做梦! 郑成安起身欲走,谁知才走到门口,萧乾敛突然开口,语气低沉有力:“郑大人,人吃五谷杂粮为生,没有不生病的。大人要好自为之啊,怒火伤肝,多行不义必自毙!” 郑成安脚步一顿,缓缓转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萧乾,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他这是在威胁他,还是咒他? 萧乾一字一顿:“我刚刚说,请郑大人保重身体,千万别生病!” “你们……好啊,好!” 郑成安怒极反笑,甩袖而去。 萧云生垂眸看着茶杯,无奈道:“你太冲动了,说那些话做什么?” 萧乾坐回去,把郑成安那杯茶给倒了,又给自己换了新杯新茶,他的动作缓慢仔细,眼神却冷幽:“一个厨子,不自量力,父亲也太给他脸面了。” “他是太后的人。” “儿子知道。可惜这皇宫最大的主子,不是太后,而是皇上。” 第六十二章 来者不善 朝霞宫外,小太监攀上竹梯手持火折,一一点上灯笼,见远处匆匆走来两个人影儿,竟是郑成安郑大人。 郑成安没空着手来,特意煲了一锅翡翠八宝粥,以精致小巧的八角食盒保温存放,色香味俱佳。 萧太后近来悠哉闲散,只因玥太妃托病,昭阳宫死寂沉沉,再没有人来她的眼前没事找事。 萧太后前阵子茹素辟谷,如今食欲正旺,见郑成安这般讨好自己,不由淡淡一笑:“御膳房的主厨,居然亲自来给哀家端茶送饭,岂不大材小用。” 翡翠八宝粥火候老道,美味甘醇,杂粮米粒入口即化。 郑成安是太后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半个亲信。 他没有直截了当的抱怨,故意绕了个圈子,谁知一提起沈凤舒三个字,萧太后就放下羹匙,没了胃口。 他立马闭嘴,低头静立。 萧太后微微蹙眉,以绢帕点点嘴角,又喝了一口茶,平顺气息之后,才道:“沈凤舒的身份有点特殊,也可以说她是玥太妃的人,如今被安插在太医院做事,不明不白。你和她斗什么?” 这才清净了几天啊,又来烦她! 郑成安心里有数,连连点头:“娘娘,是那丫头故意找茬,仗着玥太妃和萧云生那个老不死的,摆明了要强压御膳房一头。微臣做了二十多年的御厨了,毕恭毕敬侍奉太后,侍奉皇上,侍奉先帝……” 萧太后嫌他絮叨,挥手道:“废话少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这……微臣不知道,只是他们嚣张跋扈,总不能放之任之吧。” 萧太后眉心又紧:“这点子芝麻绿豆的小事,还想皇上给你们颁一道旨意不可,你这几十年也是白干,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厉害。” “娘娘,沈凤舒来头不小啊。” “来头?你这是要哀家去拿玥太妃说事?” “不,微臣不敢,奴才不敢!” 郑成安且惊且骇,心道:太后娘娘今儿怎么这么难琢磨啊。 “哀家和太妃几十年姐妹了,陪着你们闹下去,岂不是让我们连姐妹也做不成了。” “这,奴才该死,奴才万死。” 其实,萧太后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底下人打打闹闹,争锋斗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凤舒算什么?她只是仗着玥太妃撑腰,萧云生也是有问题…… 从前,他的立场不偏不倚,安安逸逸地守着御药房,现在他却开始处处以玥太妃为先,以宁王为重……其心可诛。 果然,她话锋一转:“你的难处,哀家明白。萧云生年事已高,这么不知分寸。那萧家父子掌管御药房几十年,还想妄自尊大!病从口入,你们做不好差事,皇上的龙体怎么办?” 萧太后看似平和,与世无争,却很会拿捏人的心思。 这一踩一压,郑成安登时感动涕零,跪地磕头:“多谢娘娘体恤,娘娘圣明!宫中谁敢夺权,必定万劫不复。” 萧太后又抬一抬手:“你起来吧。这件事,哀家会酌情处理的,现在不宜大操大办,只等以后斩草除根!” “是,有娘娘这句话,奴才上刀山下火海……” “好啦,别啰嗦了,回去当你的御膳房大总管。” 萧太后又拿起玉碗,抿了一口粥,心里揣摩:玥太妃到底想干嘛呢?她要抢太医院的权?至于,那个沈凤舒也是不寻常。 宁王喜欢她,玥太妃看重她,居然连皇上也留意过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思绪一起,不理出个头绪来,便总是放不下,总要办一办。 萧太后跟前有个朱嬷嬷,是个佛口蛇心的狠角色。她平时从不轻易出手,一旦盯上了某个人,不死也要剥层皮。 朱嬷嬷查清了沈凤舒的底,知她念过几年书,不好对付,索性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派人去“请”。 这门口堵人的阵仗,沈凤舒见识过一次,面不改色,她的“尾巴”小安子却如临大敌,嚷嚷起来:“你们干嘛?干嘛干嘛?” 他这一声嗓子,后院的小太监们也涌过来,谁知,对面都是嬷嬷宫婢,见他们粗横的模样,捂嘴扭头,一脸嫌弃。 沈凤舒回头看了看大家,轻声道:“没事,你们去做你们的事。” 小安子没走,跟着沈凤舒,暗暗打量。 “沈姑娘,我们是朝霞宫的人,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凤舒略微诧异:“太后娘娘要见我?” “呵,姑娘想多了,太后娘娘千金贵体,怎是谁都相见就见的,闲话少叙,姑娘还是跟我们走吧,耽误了功夫不好。” “那是谁要见我?” “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们这么多人来请我,我自然要去,只是我总要有个交代,不能说走就走。” “好,是太后娘娘跟前的朱嬷嬷请您说话。” 总算问出个名字来。 来者不善,可又不能不去。 沈凤舒想起那一日,自己平白无故被皇上责了二十板子,今儿只怕也难脱身。她转身看看小安子,他十分机灵,立马低头附耳:“姑娘您说……” “你立马去找两个人,萧阿公和昭阳宫的张嬷嬷,告诉他们我去了朝霞宫。” “嗳,姑娘您小心,这不太对劲儿……” 沈凤舒缓步跟着她们去了,一路上再没人说话。 她们带着她绕来绕去,引入后墙偏门:“姑娘,请吧。” 这是后门啊。 沈凤舒脚步略微迟疑一下,迈步上了台阶。怎料,她才迈进去一只脚,背后就有人重重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沈凤舒堪堪站定,迎面又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在地上,双膝重重磕地,骨头生疼。 “姑娘别动,我们下手没轻没重的,别碰坏了你的细皮嫩肉。”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冷声质问:“你们想干嘛?” “不干嘛,我们嬷嬷有话问你。” 朱嬷嬷说到就到,她垂眸慢步,手里攥着一把松子儿边走边吃,懒洋洋,慢吞吞,穿得厚实又臃肿,牙间咯吱咯吱作响。 沈凤舒抬眸一看,心道:这是人还是黄鼠狼啊? 第六十三章 扯谎 朱嬷嬷的面相着实有点怪。 她的脸颊尖瘦,细目窄鼻,长长的下巴,薄薄的嘴唇,虎牙尖细,明明是人,却长得狡猾野蛮。 但凡碰上个胆小怕事的,光凭这张脸也能吓个好歹。 沈凤舒倒是不怕,她什么都见过……当年,她去乱坟岗去找韩朗和韩伯伯的尸体,什么残骸腐尸都见过摸过了。 朱嬷嬷磕松子儿像磕瓜子一样轻松,看向沈凤舒,重重“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松子儿壳,直冲沈凤舒的头脸。 沈凤舒扭头一躲,却躲不干净。 朱嬷嬷见状笑了笑,身旁的人也跟着嗤笑。 “你就是沈凤舒啊。长得真不错,瞧瞧这小脸儿,瞧瞧这小嘴唇儿,瞧瞧这细皮嫩肉……” 朱嬷嬷声音低沉暗哑,模糊不清,七分像男人,三分像女人。 沈凤舒厌恶皱眉:“朱嬷嬷,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快说!” 朱嬷嬷咧嘴一笑,又露出尖利的虎牙:“沈姑娘,别急,老身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要聊也不该这么聊!朱嬷嬷这分明是在审我啊!” 朱嬷嬷挥挥手,让宫婢给她看座。 谁知,那凳子搬过来,沈凤舒看得一惊。 平板长腿的木凳,凳面上既没有绑绣垫也没有铺布面,只有铁锈琳琳的钉子头,斑驳乌黑。 这哪里是凳子,分明是刑具。 “朱嬷嬷,你擅自动用私刑,真是无所畏惧啊。” 朱嬷嬷吃着松子儿,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要坐吗?要坐就只有这个,跪着才能平安无事。” “姑娘是要坐还是要跪着啊?” 沈凤舒挣了挣她们的手,怒声道:“我不跪也不坐,有话站着说就是。” “可惜啊,这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朱嬷嬷瞪眼看她:“姑娘为何不早早跟着宁王出去?如今来受这份罪,实属活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和你说句实话,今儿你想要出这道门,可不容易。” 沈凤舒怒目而视:“好,那我也告诉嬷嬷一句实话,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就得把我放了。” 朱嬷嬷冷笑:“我知道你有人撑腰,厉害得很。没关系,一盏茶的功夫够用了。” 她也掐算着时间,吩咐底下人动手。 细长的绣花针,一根根拿在手里,直接就要往沈凤舒脸上身上扎。 好狠! 沈凤舒一声怒斥:“你们不怕我,也不怕玥太妃吗?一针一条命,仔细要了你们的命。” 朱嬷嬷吃完了手里的松子儿,拍了拍手:“好啊,终于把玥太妃搬出来了。” “不止是玥太妃,还有皇上!” 朱嬷嬷冷笑连连,似乎早有准备,让随从退下,望着她道:“皇上你也敢提?你得罪皇上的事,满宫上下都知道,皇上留你一条小命,还不是因为这张脸……要是你这张脸毁了,谁还稀罕你!” 沈凤舒一心想着要拖延时间,挺直后背:“嬷嬷,皇上饶我性命,并非因为我反抗。那一日,皇上临幸于我,不知我是不祥之身,所以才……那二十板子也是从轻发落,说到底,皇上心里还是怜惜我的。” 她们敢胡来,她就敢胡说,先拖延时间要紧。 众人一怔,纷纷侧目。 不对啊,内务府不是这么说的……皇上根本就没碰过她啊。 朱嬷嬷也脸色微变:“你胡说!内务府说得明明白白,你抗旨不遵,落得皇上嫌弃!” “是吗?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又不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的一举一动,您都能事无巨细的清楚知道?那内务府说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流言蜚语,真假难辨。皇上要真嫌了我,二十板子算什么,二百板子才要了我的命!我要是没从了皇上,为何不和宁王离宫入府呢?我留在宫中就是为了皇上!” “休得胡言……” “嬷嬷,我还有件事没说,自从那日之后,我的月信迟迟没来,如今暂居太医院,也是为了将来打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嬷嬷还是别动我的好。” 沈凤舒临危不乱,反而一脸得意,让她的胡言乱语,更多了几分可信。 朱嬷嬷也有点蒙了。 不会吧?不能够啊! 有人心思松动,过去小声耳语:“嬷嬷,不然先别动她,我去打听打听。” 朱嬷嬷心里七分不信,思来想去间,外头已经有了动静。 小安子忠心可靠,一路玩命跑着去通风报信。 这会儿,昭阳宫太医院都来要人了。 玥太妃拖着“病体”,一脸憔悴,问萧太后为何要针对沈凤舒。萧太后是装糊涂的好手,一问三不知,推辞说是底下人会错了意,拿错了人。 玥太妃给她面子,不深追究,叹息道:“娘娘怎么说就怎么了吧。沈凤舒那孩子不错,本宫有意要栽培她做个医女。毕竟宫中多女眷,多个医术高明的女子,有何不好呢?” 萧太后连连点头,一脸赞同:“是啊,妹妹说得对,女子看病,还是避讳些的好。” 说话间,萧云生也来了。 他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含着哭腔道:“太后娘娘啊……” 萧太后见他这般,暗道不好,只希望朱嬷嬷动作快,早早料理了沈凤舒,也好善后。宫中不见血光,沈凤舒的命她不要,只是那张脸留不得,那双手也得废了。 要论演戏,宫中无人可以演得过萧云生,他一向最会装糊涂装可怜。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装作苦苦哀求的模样:“娘娘,老臣的那个徒弟,年少不经事,不知有什么得罪了娘娘,娘娘要动怒于此啊。老身阅人无数,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好苗子,将来必成良医,请娘娘开恩啊。” 萧太后磨蹭一阵,终于把沈凤舒交出来了。 谁知,沈凤舒毫发无伤,只是衣裳裙摆沾染了些许污迹。 怎么没打?怎么没废? 萧太后微诧又瞬间恢复如常。 萧云生见了沈凤舒越发激动:“徒儿,我的徒儿啊。” 老人家哽咽一声,沈凤舒也瞬间落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师父,救我。” 第六十四章 爱徒 这一老一少含泪相视,凄凄惨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简直就差抱头痛哭了。 萧太后万万没想到,朱嬷嬷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不是说好了吗? 人来了,直接上手,不出人命就行。 沈凤舒哭得可怜,玥太妃脸色微沉:“太后,这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太后无奈,硬着头皮和稀泥:“都是底下人,许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有什么误会……看起来她也没什么事,妹妹把她领回去吧。毕竟,她是你的人。” 玥太妃深深看了一眼萧太后:“真是误会就好,如今宫中一切太平,本宫也不想看到有什么血光之灾。” 萧太后淡淡一笑:“当然不会。” 玥太妃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沈凤舒,她知道她是装的。 沈凤舒扶着萧云生站起来,对着萧太后屈膝一礼,满脸委屈也不说话。身旁的萧云生一直站不稳,老泪纵横道:“娘娘……谢娘娘放过老臣的爱徒。” 哪门子爱徒? 萧太后面上点头,心里纳闷:这丫头到底有什么好? 玥太妃目送他们师徒二人走远,自己迟迟没动。萧太后转眸看她,语气温和:“都是一场误会,妹妹折腾一趟也累了,先喝口茶,哀家这就安排轿辇送妹妹回宫……” 喝茶送客就是逐客令。 玥太妃一点也不着急,慢慢品着茶:“太后,宁王出宫这些日子,我其实想了很多……” 萧太后微微一诧,挑眉看她,立马接话:“宁儿还好吗?他的府邸如何?” 玥太妃点点头:“宁儿还好,新府清净,他可以安心养伤。” 如今的宁王府邸,固若金汤,里里外外,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层层防卫,高手如云,日夜戒严。 玥太妃一点也不担心周汉宁,因为他在王府比在宫中安全,也不用仰人鼻息受窝囊气。 不过,这一时的风平浪静,终究会结束的。 她心里清楚,太后想让她出宫,她偏偏不走,继续留在宫中,做最稳当的那颗棋子,牵扯他们的精力。 今儿,沈凤舒这桩事,看似是冲着太医院来的,其实还是冲着自己。至于沈凤舒是怎么毫发无伤的走出来,她也很好奇。 萧太后见她慢悠悠喝茶,率先开口道:“妹妹不会还再怪我吧。” “怎么会呢?娘娘方才说了都是小事,下人们放肆惯了,多学学规矩也就老实了。” “那妹妹为何闷闷不乐啊?” 萧太后言语关切,心里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太后,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啊?何事啊?” 她居然要求她?这太反常了。 “近来,我收到消息,宁儿在府上休养,时常念叨他的兄弟们,尤其是老九周汉钰,一年多没见,也不知他好不好了。” 周汉钰! 萧太后脸色微微一凝,眼珠子也随之转了转,不知她存了什么心。 “老九那孩子一直陪着他的母妃,娘俩清清静静,还是不折腾的好。” 玥太妃自有话说:“再过大半个月就要祭祖了。宁儿有伤在身,恐怕不能亲临参礼,不如让老九那孩子回来,代之陪同。兄弟齐心协力,祭拜天地祖宗,保佑风调雨顺。” 这一番道理,自然是对的。 萧太后思量许久,淡淡道:“这事还得和皇上商量一下。” “好,娘娘和皇上斟酌再定。” 周汉钰和他的母妃雅妃都是在宫中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周汉钰出生之后,并不怎么受宠,先帝年事已高,对这个稚嫩小儿,心有余而力不足。反倒是兄长们很疼爱他,就算是一贯自私自利的周汉景也没欺负过他。 萧太后问了这事,周汉景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回来也好,老九那孩子让人省心,不想老七总是作死。祭坛大典,文武大臣们看着呢,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也是不错。” 萧太后蹙眉:“皇儿说得对,只是玥太妃突然提起老九,必有什么深意吧?” 周汉景不以为然:“管她呢?人回来再说。” 说话间,萧太后又提起了那个沈凤舒,换上一副嘲讽又忿然的语气道:“那丫头真是狡猾,三言两语把我的人给唬住了。” 沈凤舒蹩脚的谎言,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再加上,皇上本就风流多情,一时兴起的事情常有,足够以假乱真。 周汉景听闻此事,冷冷一笑:“诡辩狡猾,她是老七一路调教出来的人。” “皇儿真没有碰过她?” “母后,后宫佳丽三千,她算什么!”周汉景略微不耐,缓缓起身:“儿子想去看看皇后,先告辞了。” 周汉景对宫中的琐事没兴趣,和周汉宁有关的人和事,更令他心烦,他只想去找他的解语花温存。 萧太后叫来朱嬷嬷,责备她办事不力,小阴沟里翻了船。 朱嬷嬷一脸不可思议:“那丫头居然敢拿皇上扯谎,颠倒黑白,这是死罪啊!” “什么罪也没用,难道再把人抓回来?” “抓回来啊,直接杀了。” 萧太后闻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动不动就杀,你怎么连一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现在宫中最忌讳见血,有什么事,等兰美人平安诞下皇子再说。” “是……” 朱嬷嬷尖酸刻薄心眼小,默默发誓,一定要找机会弄死沈凤舒。 与此同时,沈凤舒一路搀扶着萧云生,两人回到太医院,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关切问询。 萧云生挺直后背,摆摆手:“不要大惊小怪,各做各事。” 曹珍站定没动,想要上前扶一把萧云生,谁知,萧云生轻轻拂开他的手,低低开口:“跟我进来。” 书房门一关,屋里只有仨人。 萧云生走累了,坐在在椅子上休息,脸色微沉。 沈凤舒先低头认错,承认了自己今日的莽撞。 萧云生深深看她一阵,忽而转头对曹珍,严肃道:“曹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我让你看着她,你是怎么看的?” 曹珍低了低头,迟疑开口:“阿公,沈姑娘身份特殊,经常擅自行动,姑娘也从未和我商量过……所以今儿的事,我实在不知情,没有准备。” 他没装,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沈凤舒做什么他不管了,也不屑去管。 第六十五章 知情 曹珍自视甚高,早已把自己当成是准御药房的中流砥柱,心高气傲,眼里也容不下沈凤舒这颗沙子。而且,她和宁王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令他为难。 萧云生皱眉摇头:“你做人做事一向沉稳,怎么突然犯了浑……什么特殊,什么擅自行动?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晾在一遍不理不睬,所以她自己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既没抢你的风头,没碍你的眼,你还不容她?”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早早挑明,想看看沈凤舒如何自处,如何靠自己站稳脚跟。沈凤舒很识趣,知道曹珍不待见她,便去了后院做事,挑了最苦最累最不屑的活计,懂事又识大体。 曹珍年轻气盛,却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相比之下,立见高下。 曹珍脸色微沉:“大人言重了,我对沈姑娘并无恶意,也没有存心针对,实在是……姑娘先莽撞行事得罪了御膳房,又牵扯到了太后娘娘。再这么下去,御药房的差事难做,大人您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啊。” 鼠目寸光! 萧云生又是一阵摇头:“你还替我操心?糊涂啊。” 曹珍见自己说什么都不对,索性紧抿嘴唇,什么都不说了。 沈凤舒垂眸静立,不言不语,脸颊上还带着一道风干的泪痕,幽幽目光凝在某处,似在出神。 萧云生又说了几句重话,让曹珍回去自己反省。 曹珍负气而去,脸色难看。 门一开,外面立马有人送上热水,萧云生一向都是自己沏茶,不用人伺候。 他净净了手,抓了把碧螺春,用八成烫的水冲茶,过了一遍,再重新续上,慢慢倒入茶杯。 他先倒了一杯,品品滋味,才给沈凤舒倒了一杯。 “你也坐下来吧。方才可有人难为你?” 沈凤舒默默坐下,接过茶碗,垂眸道:“她们差点动手,只是我扯谎,说我好像有了皇上的骨肉,她们才迟疑着没动手。” 此言一出,萧云生差点被茶水卡住喉咙,咳嗽几声,睁大双眼:“你这孩子……” “对不起,师父。事出突然,我也是为了保命。” 萧云生重重撂下茶碗,对她斥责:“你这是在玩火,你得罪过皇上,现在又扯谎与皇上……” 沈凤舒垂眸:“师父,我也是没办法,我说了太妃娘娘,她们不怕,我总不能再把宁王搬出来……撒谎可以保命,我也只能这么说,否则,我今儿就是断胳膊断腿的回来了。” “那你不要名节了?你到底是个姑娘……” 沈凤舒幽幽抬眸:“师父,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求自保而已。只要活着就好,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萧云生闻言微怔,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事到如今,他的心里也得有个底。 这孩子做事,他从来看不到底…… 别人求财,她不求,别人求利,她也不要。 明明可以跟着宁王出宫享福,她非要留下来,明明可以跟着太妃清闲做事,她又想来太医院。 沈凤舒淡淡回应:“师父,您是知道的,我一心学医,无欲无求。” 萧云生摇头:“你不愿告诉师父?” “师父为上,我不敢扯谎。” 沈凤舒心中所想之事,只有两人知情,余元青和周汉宁。 余元青是故人,对她知根知底,而且,当初他已经怀疑她进宫有目的了。 周汉宁是盟友,唯一一个有实力有势力和皇上抗衡的人,他的心里藏着一根刺,沈凤舒要用他心里那根刺去刺破皇上的虚伪,找出当年的真相。 萧云生悟到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吟片刻,才道:“那我再问你一句,你所求之事,与韩朗有无关系?” 沈凤舒淡然一笑,嘴角随即微微下垂,笑意苦涩,眉眼惆怅:“师父,我今时今日的一切都与韩朗有关。” 她初识草药就是韩朗教给她的,看过的第一本医书也是韩朗手写送给她的。她潜心学医,也是他的死间接促成的。 事事都有与他有关。 萧云生听了这句话,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是非曲直,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你所求之事,为师不说对不对,你也不会听我的。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师父相信你,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要连累整个太医院陪葬的糊涂孩子。为师也跟你说一句实话,我这条命留不了多久,但是我知道,我不会白死。很快就有一出好戏可看了。” 沈凤舒闻言立马起身,恭敬低头:“师父放心。我自己作死,不会拉着别人垫背,更不会连累师父您……而且,我根本无心求死,我还要陪着师父在太医院做事。” “好孩子,客套话咱们不说了。” 萧云生点点头:“这边你交代完了,还得去太妃娘娘跟前交代好。娘娘待你不薄,你能平安无事都是因为你照顾宁王有功。” “是,我换身衣服就去。” 她的衣服脏了,这么过去不够庄重。 沈凤舒从书房出来,小安子第一个跑回来,紧张兮兮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沈凤舒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衣服也脏脏的,尤其是膝盖处:“你是不是摔跤了?” 小安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忙着送信,路上摔了一下……” 沈凤舒微微一笑:“小安子谢谢你,多亏了你传话快,我什么事都没有。” 小安子也看出来了:“没事就好,大吉大利。” “我要去一趟昭阳宫,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嗳,小的就在这儿等着。” 沈凤舒换了雪青宫装,裹着斗篷,双手洗的干干净净。 小安子一路跟随,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这段时间不管您有什么事,小的都愿意跟着您……您最好别一个人行动。” “好,那从今儿开始,你就是我的保镖。”沈凤舒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小安子立马当真:“真的么?姑娘不嫌小的愚钝?” “你很聪明,很会办事。” 小安子有点得意,笑得却很憨:“小的也是想跟着姑娘出人头地。” 沈凤舒默默一笑,心道:跟着她未必有好前程,搞不好还会出人头地。 第六十六章 奇迹 昭阳宫,内殿馨香。 玥太妃品着茶,白露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总觉得娘娘的脸色不太好。 待沈凤舒过来的时候,白露亲自迎了出去。 “白露姐姐。” 沈凤舒微微屈膝,白露甜甜微笑:“好久不见妹妹了,请吧,娘娘正等待着你呢。” 玥太妃方才没顾得上细看,这会儿见沈凤舒换了身干净衣服,像没事人一样,更加好奇她是如何脱身的。 “那个朱嬷嬷不是善茬,当年她帮太后娘娘做了不少肮脏事。” 沈凤舒有一说一,承认自己撒下瞒天大谎。 玥太妃微微蹙眉:“事出突然,我不怪你,只是你这样坏了你的名声,往后还怎么去到宁儿身边?你为自己想过后路没有?” 沈凤舒垂眸,默默不语。 玥太妃又问:“你去了太医院也有一阵子了,本宫还未听你问过一句宁儿……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周汉宁搬入王府之后,伤口愈合得很好,性情也稳重许多,每天早起晚睡,平安无事。不过,他身边侍奉的人都觉得王爷变得沉默寡言了,对谁都淡淡的,有时候甚至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玥太妃知道他有心事,而且,他的心里还藏了一个人。 沈凤舒沉吟一下:“有娘娘照顾王爷,王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而且,民女能为王爷所做之事,已经少之又少。王爷注定是做大事的人,不该为儿女私情绊住了脚。” 玥太妃凝眸看她,目光幽幽:“收起你温顺讨巧的那一套,本宫想听你说实话,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凤舒低眉点头:“娘娘……山雨欲来风满楼,民女不过是多开了一扇窗,让四面八方的风,更多更多地涌进来。” 玥太妃眼神微沉,缓缓坐直身子,继续听她说下去。 “娘娘问我想干什么,我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往平静无波的水里丢了一块石头。若是一块没有用,我就再丢一块,静候波澜。”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玥太妃却心里门清儿:“这么说,你一心留在太医院就是为了等着看热闹?” “不,我是等着为娘娘为王爷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 “拨乱反正。” 玥太妃忽而一笑,旁边的白露听得心惊胆战。 “你啊你,难怪宁儿对你念念不忘……只是,你扔的到底是石头还是树叶呢?” “这……我就不敢妄自菲薄了。” 玥太妃继而道:“之前本宫答应过给你在太医院铺路,如今你在太医院也算是出了名了,正好是个机会。” 她说到做到,不出三天的功夫,沈凤舒就成为了御药房的一名药医,虽暂无品级,却已经有了不小的体面。 她几乎创造了一个奇迹,在此之前,御药房从未有过女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正儿八经的名衔。 这消息一出,可以想象曹珍的脸色有多难看,他还去见了萧大人固执反对。 萧乾冷冷看他:“你做你的差事,她做她的差事,休要胡闹!眼下,咱们御药房腹背受敌,可不能窝里斗!” 曹珍心情郁闷,虽然十分不爽,又不得不暗暗佩服沈凤舒的手段。 雪青色的宫装换成了男士的青衫长袍,长长的袖子需要挽上几折,衣服的肩宽也有点大,微微塌下来。 沈凤舒将头发高高梳起来,和大家一样高束成髻,干净利落,露出纤长的脖子,线条分明流畅。 虽然穿着男装,却更显柔美。 小安子蹲在门口,等着她开门出来,不由赞叹:“姑娘看起来好精神啊。” 沈凤舒见他还没走,只问:“后院的事,你不做了?” “不,不敢。只是姑娘现在要去药房做事了,以后谁给小的们做主啊?” 沈凤舒淡淡一笑,看着他道:“你那么聪明,不如交给你如何?” 他跟着她这些天,也算立了功。 小安子不可置信,眨眨眼:“小的?姑娘是说让小的管事?” “我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没有用人任人的权利,毕竟,我自己也无品无级。不过,我可以为你在师父跟前说几句好话,给你一个口头应许。” 小安子自然感恩戴德,连忙跪地额头:“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就是小的的贵人啊。” 沈凤舒连忙让他起来:“你这样拜我,可是给我惹祸。” 小安子一股脑地又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小的绝不会给姑娘惹麻烦的,姑娘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御膳房那边怎么样?” “回姑娘,他们似乎认怂了,今天送来的只有药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残羹剩饭了。而且,都是一包一包的,和咱们送去的一样。” 沈凤舒了然点头:“既如此,你们就好好清理,这几天一定不许犯错,免得让人家落下话柄。” “小的明白。” 沈凤舒穿着新衣服给师父和萧乾行礼问安。 萧云生自然满意,点点头道:“多水灵的孩子。” 萧乾淡淡叮嘱:“在男人堆里做事不容易,你要比平时更谨慎些。” 他们对沈凤舒并不怎么担心,反倒是那个气浮气躁的曹珍,少不了又要傲娇。 沈凤舒来到药房,有人给她掀帘子,面上也带着笑:“沈姑娘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她看来,有人点头,有人打声招呼,还有人惊艳于她的清丽无暇,微微发愣,反正,大家的态度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原来她“一战成名”,因为之前和御膳房硬刚,让大家对她少了许多偏见。 沈凤舒微微一笑,大方得体:“虽然我不是初来乍到,但今儿是第一天和大家正经八本的一起做事,有什么不周之处,望大家多多包涵指教。” 场面话是少不了的。 曹珍姗姗来迟,从里间走出来,见她这一身打扮,也是微怔恍惚。 “曹大人!” 沈凤舒郑重其事的问候,她没有屈膝,而是拱手一礼。 曹珍脸色微凝:“之前你也见过这里怎么做事的,心里有数,今儿我正式把东南角的那两面药柜交给你,里面都是些冷门不常用的药材,你先默背一下位置,别后头手忙脚乱,闹出错来。” 第六十七章 贪 沈凤舒神清气爽,点头道谢。 她沐浴在晨光之中,仔细查看药柜上的每一个药名,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去,这粗糙干燥的质感,苦涩又富有层次的药香,曾是韩朗最喜欢的。 沈凤舒眉清目秀,穿上男装,颇有几分英气,就连萧云生见了也忍不住道:“精神,你若是生个男儿身,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沈凤舒含笑:“师父,女儿家也一样能做成事的。” 小芸审笑得一脸太平:“没错,你说得对。” 御药房和御膳房如今关系紧张,明面上好像没什么,实则都在暗中较劲。 为了防止御膳房找茬,药房每天送去的补品药材都要一一检查,甭管是灵芝人参,还是冬虫夏草都要挑优上等品。 郑成安专门派了三五个人检查这些药材,等着他们疏忽大意。同时也交代下去,莫再使坏刁难,一切光明正大,免得对方吹毛求疵。 僵持的平衡,不容易被打破,除非有什么变数。 宫中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第一个就是圣意难测的皇上,第二个就是喜怒无常的兰美人。 熙春殿那边,每天仍是催得紧,血燕燕盏参片鹿茸当归葛根,要求多多。 之前兰美人胎气不稳,收敛消停过一阵子,后又得意忘形起来。 沈凤舒在药房才呆了两日,经常看到有人拿着药单,十分烦恼地找到曹珍,喋喋不休说着什么。 曹珍一脸阴沉,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别多事。 有人小声嘀咕:“哪有这样的道理,把补品当饭吃呢。” 沈凤舒暗暗奇怪。 兰美人持宠而娇,心里没个算计,照看她的太医办事怎么也没个深浅,补药吃多了也会死人的。 她的身孕还不足五月,听说肚子已经大的很,食欲难消,补药相冲,虚火旺盛。这算哪门子养胎? 沈凤舒心道:她都能看出不对劲儿,太医们看不出来……远的不说,曹珍也看不出来吗?也许大家都怕了兰美人事多难缠,故意不理不睬。不对啊!她肚子里是皇嗣,太后娘娘也该关切几句,还有皇上? 沈凤舒留了心思,让小安子帮忙跑腿,出去打听打听熙春殿。 小安子在宫中人缘不错,老的少的,认识不少。 如今人人都在说,熙春殿的差事是最难办的。 兰美人事事拿乔,吃的喝的用的,每天不挑上几样不罢休。 她这样嚣张跋扈,也失了人心。明里暗里,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她防着她,渐渐地,就有人发现了一些异样之处。 小安子找到他同期入宫的好友小福子。 他摊上了一份苦差事,在熙春殿打杂,每日累得狗,全靠小安子时常偷偷给他送点好吃的,日子才熬得下去。 都是挨了一刀子的苦命人,彼此照应,惺惺相惜。 小福子二十出头,人很稳重,不爱说话,唯独见小安子才会多说几句。 “我跟你说,我最近在御药房交了大运,那个沈凤舒,你知道吧?宁王身边那个……那姑娘可厉害了,嘴巴厉害,办事也厉害,我跟着她,算是长了脸面。回头我想想办法,让你跟我混,收拾草药渣滓总比伺候那个麻烦精强!” 小福子大口大口吃着点心,俨然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小安子说了半天,他只是点头嗯啊嗯的。 “你这小子,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小福子闷声闷气道:“昨儿就没吃,今儿早上吃了半个冷饽饽。” “啊?不会吧?你们主子每天吃的用的要了多少,也没让你们捡个剩。” 小福子捶了下噎住的胸口,低低道:“我们主子从来不剩东西,扔了的也不会给我们。” 小安子闻言一怔:“一点没有?都哪去了?” 小福子低着头沉默,许久说出一句话:“都送出宫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小安子连忙给沈凤舒带回了话。 “这么说……兰美人在宫外还有亲人了。” 小安子点点头:“是啊,她这么霸占宫里的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现在连药材也要贪,可见也是苦人家的孩子吧。” 沈凤舒想了想:“有亲人照顾,倒也情有可原。” 也许这才真相吧。 兰美人贪婪的真相,她一个人要接济一大家子,贪些东西悄悄送出宫外,换钱也好,送礼也成。 “姑娘,她这么张狂,不怕被人抓住小辫子么?倒卖宫中的东西,罪过可大可小,万一惹祸上身。” 沈凤舒摇摇头:“兰美人也许挺聪明的。” 小安子一脸不解:“她聪明?她在宫中得罪多少人了?各宫各处,连皇后娘娘,她也不放在眼里啊。” “人人都拿出身来挤兑她,她心里能不怨么?”沈凤舒抿一口茶:“小安子,你也说了,她是贫苦人家出身,就算不刁蛮任性,宫中又有几个人能高看她?她故意这么厉害,也许是无奈之举。” 小安子想想也对:“装厉害呗,唬人的。” “未必是唬人,她下手挺狠的,八成是想给自己立一个厉害名声,让别人都不敢欺负她。” “姑娘说得对。”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可靠,他最老实了,给点吃的就行。” 沈凤舒点点头:“那好,你让他稍微盯着点儿。”说完拿出两吊铜钱:“这是给你的,你在宫中打听消息,少不了人情往来,请他们喝喝茶。” 小安子双手接过:“谢谢姑娘,姑娘放心,我会多打听些兰美人的事。” “那倒不用,什么消息都听听,我和兰美人无冤无仇的,犯不着只盯着她一个人。” 她不是来宫中和嫔妃们斗气的。 小安子微诧:“姑娘,兰美人可陷害过您啊。” “谈不上陷害,她气的是皇后娘娘,不是我。” 春锦长衣的事,纯属一桩误会。 沈凤舒根本没放在心里,而且,打了她二十板子的人是皇上。 小安子摸着铜钱,顿了顿道:“姑娘您这人心肠不错,不记仇又大方。不过,您不记恨兰娘娘,兰娘娘未必不记恨您,往后要是遇上了,还是得小心些。” 第六十八章 丢脸 凤禧宫。 外头,掌灯的太监轻轻地走,点上灯笼。 白木莞香,清淡曼妙。 公孙玉单手支头,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另外一只手搭在软枕上,盖着素白的绢帕。 余元青正在为她诊脉,片刻他匆忙起身,恭敬行礼,对着公孙玉道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的确是喜脉。” 公孙玉心里有数,不惊不喜,了然点头,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这件事终于还是成了。” 余元青的心情同样波澜不惊。算算日子,正是皇上独宠娘娘那时候的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公孙玉垂眸看着余元青:“多亏了你,那些药丸和熏香让本宫如愿以偿了。” “是娘娘自身有福,如愿以偿。” 公孙玉轻生一笑:“一切似乎都要好起来了。” 余元青仍是低头不语。 公孙玉看出他这些日子情绪低落,淡淡开口:“余太医似乎心事很重啊。难道你对本宫有什么不满吗?” “不,微臣万万没有……” 公孙玉摇头:“你这张心事重重的脸,本宫看了许久,你有何所求,可以告诉本宫,能给你的,本宫必定不会吝啬。” 余元青欲言又止,他心里只想着一个名字。 不过,他说不出口也羞于说出口,好男儿不求功名利禄,要什么女人? 公孙玉等着他开口,谁知余元青闭口不谈,一脸隐忍,只道:“也好,等到皇子平安出生,你去向皇上求赏吧。不过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本宫的人,本宫的心腹。” “是……微臣不敢忘记,谨遵娘娘教诲。” 次日,公孙玉亲自告诉周汉景这个好消息。 周汉景甚是欢喜,当即下令,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贺皇家之喜。 相比之下,兰美人没了之前的风光,心里憋屈又毫无办法。这还不算完,她私自倒腾宫中私货的事也被更多人察觉到了。 她身边的奴才宫婢,对她怨气颇重,如今皇后娘娘有孕,兰美人的地位不保,大家明面上不敢做什么,只能暗戳戳搞事,把她偷送东西出宫的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兰美人倒是不怕,继续贪,有什么要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总要有个说法。 萧太后会做人,先给兰美人送了五百两黄金,又用送了不少绫罗绸缎,前前后后赏赐的东西比她刚刚有喜的时候还要丰盛体面。 兰美人有点懵了。 傍晚时分,萧太后亲临熙春殿。 她来探望她,顺便又带了好些礼物,其中就有她最喜欢的燕盏。 兰美人扶着肚子,缓缓行礼。 萧太后笑容亲切,握紧她的手:“快坐着吧,哀家也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 兰美人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会对太后放肆,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萧太后摸摸她的肚子:“皇后有孕,你这一胎又安安稳稳,再没有比这值得高兴了。” 兰美人寡淡的笑了笑:“臣妾也为了皇后娘娘高兴。” 萧太后不是来寒暄的,她轻轻握着兰美人的手,轻轻抚摸,神情慈祥。 兰美人有些不太适应,只是勉强微笑。 谁知,萧太后突然开口说道:“你这双手现在摸起来还有点粗糙,指甲上也有细微的纹路,可见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唉,真不容易啊。可惜了你这样的容貌,本该娇生惯养的长大……” 兰美人听了这番话,脸色微沉,被太后握着的手也微微颤抖,她不停地眨眼:“娘娘……您这是……” 萧太后笑容可掬,眼神明亮:“哀家听说,你家中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们今年多大了?”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让兰美人更加不自在。 “弟弟十岁,妹妹一个十四,一个十二。” 萧太后点点头,继续往下说:“哀家还听说,你十岁就离家做事了,很是勤勉。” 兰美人听得全身微颤,不是害怕,而是委屈忿恨。 她不得不想起过去的种种不幸。 小时候她被爹娘贱卖换钱,十四岁没了清白,又被当成玩意儿被人送来送去,几经转手,她才有机会进了官家,每天唱唱小曲跳跳舞给主人家助兴。 那一日,她在大人家的宴席上见到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俊朗威严,兰美人不知周汉景就是皇上,还以为哪家的公子哥儿,一心想要脱身,使出浑身手段,这才得到周汉景的喜爱。 “哀家在宫中阅人无数,也是少见你这样苦命的孩子,皇上不嫌弃你,便是你的福气。若是皇长子也托生在你的肚子里,更是天地动容啊。” 温温和和的几句话,说得蓝美人泫然而泣。 “娘娘……臣妾没有一天,没有一天敢忘记皇上的恩德。” “那就好,好好养胎就是报恩了。以后,皇上要多陪陪皇后,你懂事些,别争别抢别闹。” “是……” 萧太后说了许久,还没有松开她的手,掌心潮湿生汗:“那五百两黄金,你找人送出宫去,以后别惦记着宫里的东西了。没银子只管来找哀家要,千万!千万别再做丢脸丢份的事了。” 兰美人颤然落泪,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内心五味杂陈,羞耻又愤怒。 萧太后走后,兰美人知道自己得收手了,立马安排人,明天一早就把送金子出宫。 五百两黄金,足够她那一家子吃个三年五载的。 因为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凤禧宫的差事成了最要紧的差事。 太医院内,人人事忙。 余元青抽空过来走走,不好直接了当去找沈凤舒,只好和遇到的熟人寒暄几句。 曹珍也是他的熟人,两人一处说话,余元青眼神飘忽,似在寻找什么。 曹珍见他心不在焉,低声道:“你不是来找我叙旧的?你是来见沈凤舒的?” 余元青也不否认,继而问道:“她在这里怎么样?” 曹珍似笑非笑,话里有话:“她是萧阿公的爱徒,自然不会差,而且,她格外会做人。” 余元青不喜别人对她冷嘲热讽,皱了皱眉:“她的确很有天赋,也肯努力。” 曹珍幽幽看他:“元青,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这种女人碰不得!” 第六十九章 神奇 余元青似听非听,眸光紧紧锁在沈凤舒的身上,她站在窗边,腰背挺直,一身男装,梳着发髻,纤细而单薄的侧影,让人心生怜爱。 曹珍喋喋不休,见他还在发愣,不由上前一步,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元青,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你还有很多差事要忙吧?” 余元青收回目光,这才看向他道:“沈凤舒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所以,帮我照看她。” 曹珍无奈摇头:“你放心吧。沈姑娘身边贵人无数,不差我这一个。” 余元青还是坚持:“还是拜托你了,曹兄。”说完,他又转身看了窗口一眼,谁知,沈凤舒已经走开了。 他略显落寞。 曹珍几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心里一万个想不明白,幽幽叹气道:“这女子是祸害,你不要惹祸上身!” 余元青笑笑,默默转身。 … 早春的晨光和熙,鸟雀也欢腾,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小安子蹲在地上守着小药炉,时不时地打个哈欠,见沈凤舒出来连忙打起精神,手持蒲扇催火旺。结果一下子太猛了,灰烬飞扬,呛得他直咳嗽。 沈凤舒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去喝口水,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等着一碗药熬好。 小安子用水瓢直接舀井水喝,沈凤舒看了直言头:“你也不怕肚子疼。” “姑娘放心,我们这种下等人,贱命贱身子,吃什么都能活。” 沈凤舒淡淡摇头:“天底下,没有人是贱命。” 小安子憨憨一笑,只觉姑娘心善又有点天真。 这碗药是熬给徐太嫔的,还是老规矩,沈凤舒亲自送过去,小安子随行。 雅芳居冷冷清清,少见人迹,还是那位老嬷嬷过来开了门,咯吱咯吱的木门看了一半,老人家探出一双微微泛着血丝,饱经沧桑的眼睛,将她们二人打量一遍,忽然把门打开,示意她们进来。 沈凤舒微微一诧,忙道:“多谢嬷嬷。” 小安子也满脸堆笑,结果被老嬷嬷横了一眼,立马肃正神情。 “两位跟我来吧。” 老嬷嬷佝偻着身子,一步一缓,引着她们往里走。 院子不大,收拾的干干净净,有一处小小的假山,山下有大大小小的盆栽,周围陈列着不少奇珍异石,还有贝壳海螺。 沈凤舒垂眸去看脚下的路,由一颗颗精致的鹅卵石铺就而成,花足了心思。 中规中矩的四合院,正房廊下挂着一只鸟笼,笼中却空无鸟雀,食盒和水盘都是满的,笼边儿长长的穗子随风摆动。 厚实的帘子一掀,暖风拂面,裹着淡淡芬芳的果香。 沈凤舒鼻子很灵,嗅出橘皮的味道。 徐太嫔深居简出,先帝死后,再没人见过她一面。 屋子里的陈设老旧,器具玩意颇有些前朝的风采韵味,有些甚至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古董。 四面墙壁上挂着不少山水画,意境深远,其中有两幅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卷轴边缘的芸纸微微泛黄。 沈凤舒垂眸静立,小安子紧随其后,与她微微错开一步的身位。 “给太嫔娘娘请安。” 两人齐刷刷的行礼。 “起来说话。” 好年轻的声音,这般清丽……然而,还有更令人意外的。 端坐主位的徐太嫔,一身白素,长发披肩,乌黑宛如浓墨,黑白分明,亦如她那双熠熠生辉的月眸一样,令人过目难忘。 沈凤舒抬眸看去,面前的女子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甚至更年轻,怎么看也不像是四十出头的人啊。 她的脸颊饱满柔和,还隐隐约约带着一点婴儿肥,眼梢微微上挑,瞳孔中漾着清亮亮的水光。 天呐! 她就是二皇子周汉玟的生母?不可能吧! 沈凤舒还会隐藏自己的惊讶与震惊,小安子却是呦呵一声,明显失态。 老嬷嬷皱眉,又横了他一眼,吓得他以额触地,再不敢抬起头来。 “萧阿公让你们来的,今儿又是什么药?” “回娘娘的话,萧阿公特意吩咐下的方子,今儿给娘娘送来的清脾饮。” 徐太嫔这几日口苦心烦,嗓子里生痰,正需调理脾胃。 徐太嫔淡淡一笑,吩咐嬷嬷接过来,又细细看了一眼沈凤舒:“奇怪,太医院的医女,本宫也见过几个,没人穿成你这样子。” 她的脸庞是年轻的,声音却略带沧桑,柔和之中掺着几分暗哑。 沈凤舒据实以答:“回娘娘,民女不是医女,而是御药房的药医。” “哦?你是女官?” “回娘娘,虽为药医,却是无品无级。” 徐太嫔了然垂眸:“明白了,有实无名。” “是……” 徐太嫔又道:“你敢在男人堆里做事,可见你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去吧,回去做你的差事去吧。” “是,娘娘,民女告辞。” 小安子磕着头回话:“奴才告辞。” 两人走出雅芳居老远,还是有点恍恍惚惚。 许久,小安子歪着头看向沈凤舒,小心翼翼道:“姑娘……那徐太嫔不会是妖精变得吧?” 沈凤舒微怔,站住脚步,轻声斥责:“休得胡说!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妖精呢?” 小安子挠挠头:“可是,可是,姑娘你也看见了,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沈凤舒淡淡道:“这有什么?许是她修身养性,比别人更会保养一些,再加上,天生丽质,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是吗?那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沈凤舒回去向萧阿公交差,萧阿公笑眯眯地等着她回来,等着她发问。 “见到了?” “见到了。师父,徐太嫔她……简直惊为天人。” 萧阿公淡淡一笑:“是啊,太嫔娘娘年华不老,惹来太多目光,所以才早早隐居。宫中的妃嫔,谁不想要永葆青春呢,偏偏只有她一个人做到了。” “师父,这也太神奇了?” “为师不是和你说过吗?宫中的奇人异事,从来不少,往后还会有更多。” 沈凤舒点头,深知他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言之有物。 第七十章 油水 这世上真有人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沈凤舒本是不信的,今儿却是大开眼界。 不过,她更奇怪的是师父的安排,他为何总是让她去见徐太嫔。 难道只是因为她之前问起过二皇子周汉玟? 不,他老人家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春寒料峭,很多人早早地换下棉衣棉裤,结果得了风寒,咳嗽不止还流鼻涕。 宫中有规矩,生病的奴才是不能是侍奉主子的,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能沾手,以免给主子过了病气。 生病的奴才没人理,全都被安置在一件破落的小院子里安置,男女混住,吃喝拉撒,条件自然又苦又差,有人甚至管着这里叫做“弃人院”。 好巧不巧,小安子的兄弟小福子因为咳嗽了两声,被送进了弃人院。 小安子过去看望他,见他穿着单薄,裹着一袭破毯子,惨兮兮地样子。 弃人院有人看守,只进不出。 小安子只好拿钱买通,让小福子站在门口和自己说几句话,小福子看起来没病,只是造的有点脏。 小安子问他怎么回事,他老实回答:“早上喝粥,我喝急了,不小心呛到了,咳嗽几声就被撵出来了。” 小安子无奈摇头:“你这运气也是背,我想想办法让你出来。这种地方,好人呆下去也会成病人的。” 小安子唯一可以求的人,只是沈凤舒。 沈凤舒觉得这事可大可小,还是要问问师父的意思。 萧阿公听了她的话,一改平日里的风轻云淡,格外认真地问:“你当真要做这么做?” 沈凤舒也知不合规矩:“师父,这个人情我可不理,只是我现在需要人手,小安子和他的朋友,还算靠得住。” 萧云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你若是想做就做吧。为师也不会处处管着你,别忘了,你虽然没有品级,却也是有身份的人。” “可是您是我的师父,而且,我还需要一些药材。” 萧阿公这才明白,她不止要捞人,还要救人。 弃人院的宫人们每天只有一碗混喝的汤药,甭管是什么病症都只有这一碗药,治病如儿戏一般,身子骨强健的还能捱下去,身子稍微弱点的,拖拖拉拉没个好。 小安子曾经说过,那些被送到弃人院的宫婢奴才,有半数以上是出不来的。 萧云生目光沉沉问她想要什么,想要多少? 沈凤舒只想要一些药材的边角料,那些库房淘汰下来的次等品,川贝枇杷,黄连连翘,白芷黄芩,菊花薄荷酒大黄…… 萧云生淡淡一笑:“这些东西凑齐不难,只是太出风头了,反而会招来祸端。难道,你想一夜之间就把弃人院给清空了?” 沈凤舒微微不解:“弃人院本就不该有人生病。” 萧云生摇摇头,示意她过来跟前,沈凤舒依言上前,靠近几分,只听他低低道:“弃人院的背后,也是有买卖的。你好心救人,没错,可是你挡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可不会放过你。” 沈凤舒更加不明白了:“师父,请您明示一二,我实在不知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萧云生循序渐进:“我问你,弃人院是谁来管?” “是内务府。” 沈凤舒才说完这话就明白了什么。 “生财有道,内务府要一群病秧子有什么用?” 萧云生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来,转身去沏茶,看来说来话长。 原来,弃人院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被送进去的宫人们想要熬出头,再回去当差,可不能只靠自己的身子骨,还得看“运气”。 有些时候,运气是可以等到的。而有些时候,运气是可以买到的。 “这不是趁火打劫的生意吗?”沈凤舒明白过来,一时觉得可笑又可气:“内务府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多的是,没必要难为这些人。” 萧云生风轻云淡,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内心毫无波澜:“谁会嫌弃钱多呢?宫人们做事也有月例银子的,做个几年,三五十两的体己钱,总会是有的。一个十两,十个人就是一百两,什么都经不起细算。” 一碗药一吊钱,一个出去的名额就值五两银子。 这种烂事,人尽皆知。 沈凤舒看着师父从容不迫地烧水沏茶,轻轻一笑:“是啊,唾手可得的银子,也是救命的银子。” 萧云生知道她心有怒气,淡淡一笑:“你们年轻人见不得这种脏东西,心里干净,眼睛里容不下沙子。” 沈凤舒抿一口茶:“师父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我好。我行事莽莽撞撞,万一得罪了人,后患无穷。” “弃人院,积人怨。他们的吃相难看,很多人看不过去,这宫中的污秽也该清一清了。你想做的事,只管去做,得罪了就得罪了。正所谓敲山震虎,总要闹出些动静来。” “可是……这会给您惹麻烦的。”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麻烦?活了几十年,终于可以看到一场好戏了。” 沈凤舒看向他那双沧桑又饱含智慧的眼睛:“师父,您说得好戏是什么啊?徒儿有什么该做的吗?” 萧云生闻言突然笑了:“好孩子,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 沈凤舒是个谁也没有料到的变数,从她进宫的那一天起,她就无意间盘活了一盘死棋。 皇上,宁王,太后,太妃…… 双方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萧云生给她开了一张单子,这单子只过目不留底。 沈凤舒又把这张单子交给曹珍,因为只有他才能调配库房的存货。 曹珍看看单子,又看看沈凤舒,当场冷笑:“你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沈凤舒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般人都会被他严厉的气场吓到,然而沈凤舒觉得他只是目光狭窄,除了自己那点偏见之外,看不见别人的好处。 “这是师父给我的单子,还请曹大人行个方便。” 曹珍也是忍无可忍了,非但不去,直接在她的面前把单子撕掉了,冷冷道:“口说无凭,这上面没有两位大人的官印,不作数!” 第七十一章 教训 撕碎的纸片,纷纷落下。 曹珍一点也不给沈凤舒留情面,沈凤舒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反而不耐烦地挥挥手:“今日事忙,姑娘别耽误了这里的正经差事。” 这话说的,仿佛沈凤舒要办的都是一些不入流不正经的闲杂事。 大家伙儿都在。 就算没人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也直愣着耳朵听。 沈凤舒见曹珍如此针对自己,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她蹲下身子,将散落的碎纸片一一捡起来,白净手指的纤长利落。 曹珍垂眸看她,心知,她一定会去萧云生跟前告状,又轻蔑的笑了句:“姑娘有心要高攀,实在不必留在这里忍气吞声,外头多的是好差事,劳你别再这里添乱!” 沈凤舒原不想和他一般见识,可是他这番话说得太气人了,不禁皱了皱眉。 堂堂七尺男儿汉,心胸却如此狭窄! 沈凤舒站起身来,面孔清冷,眼神锐利,她没走,径直绕过曹珍,将手里的碎纸片重新拼凑完整,不似方才那般轻声细语,而是义正严词:“曹大人,我不是来和您商量的,单子是萧大人给的,我找单拿药,您这么做不合适也不合规矩。” 曹珍见她脸皮如此之厚,更不客气:“如今各宫各处都要用药,你不去做事反而添乱,是何居心?沈姑娘你来药房才区区几日,如今也敢仗着萧大人的名号来指手画脚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旁边有人好言相劝:“曹大人,沈姑娘,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两位都消消气……” 沈凤舒忍他许久,今儿索性也不客气了:“没有误会,说来说去都是曹大人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 她突然把话挑明了,又换了一副斥责的语气,惹得众人震惊不已。 曹珍心高气傲,待人苛刻,大家也没少受他的气,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曹珍见她还敢还嘴,一脸阴郁,咄咄逼人,言辞间还夹杂了好几句鄙夷轻薄之词,很不体面。 沈凤舒默默看着他,双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等他说完也郑重其事:“曹大人,你骂够了没有?我来找你办事,你只会骂人泄愤,我沈凤舒没有得罪过你,但是你屡屡针对,冷嘲热讽,不等我说明就盖棺定论!曹大人,不,曹珍,你对我的偏见,何至于此啊?因为我是女人,我就不配留在御药房吗?世上哪个人不是从娘亲的肚子生出来的?难道曹大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对女子鄙夷针对?” 她的话一语击中,曹珍其实最看不惯的,就是她女子的身份。 宫中从未有过女太医,只有医女,偏偏沈凤舒是个另类。 众目睽睽之下,曹珍自然不会承认,说沈凤舒来历不正,全赖主子庇护,才能混进来,还说她是害群之马。 正大声嚷嚷着,外头有人进来了。 是萧乾。 萧乾背过双手,缓缓走进来,神态举止格外稳重,越发像他的父亲萧云生。 “大人……” 众人齐刷刷行礼,神情各异。 萧乾深深看了一眼曹珍,又看了看沈凤舒,淡淡开口:“你们俩跟我来,其他人继续做事,莫要偷懒发呆。” “是……” 曹珍一时吵上了头,也知自己失态了。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结果又闹得不可开交。 “大人,微臣方才失礼了。” 曹珍才说了一句话,就被萧乾迎面打了一个巴掌,巴掌很重,声音很闷。 萧乾面不改色收回了手,看着曹珍踉跄半步,往后退了退。 沈凤舒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时谦谦有礼的萧乾也会动手打人,她眨一眨眼,斟酌着道:“大人,刚刚我也莽撞了……” 萧乾却对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仍望着曹珍,低低开口:“御药房从来不窝里斗,你要是想坏了规矩,可以去当太医。” 曹珍被打得一怔,听了这话又是一怔,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大人从未对她如此严厉…… 沈凤舒垂眸静立,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为好。 曹珍缓了缓才道:“大人,您要撵我走,我不会反抗辩白。只是我想问您,您为什么如此偏袒沈凤舒?” 萧乾默默不语,只是看看沈凤舒,示意她先出去。 沈凤舒识趣离开。 谁知,一出门就见小安子蹲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 “姑娘……” 沈凤舒以眼神制止,他的嗓门太大了。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在暗中观察她,沈凤舒带着小安子出了院子,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姑娘,曹大人又欺负您了?” 沈凤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对他道:“你朋友的事,还得过两天才能办。” 今儿这么一吵,必定耽误功夫,少说也得明天能拿到药材,后天才能去“弃人院”。 小安子点点头,倒是不急,又转身往院子里张望,问:“姑娘您没事吧?萧大人怎么说?” 沈凤舒没说曹珍挨打的事,避重就轻:“大人心里有数,今儿不是我的错,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安子向着她道:“哪次也不是姑娘您的错啊。曹大人太小心眼了……” 沈凤舒不多说这些,让他再去看看他那个朋友,顺道让他带回些新消息。 小安子连忙应是。 须臾,曹珍低头从萧乾的书房走出来,他的侧脸隐现红印,虽不乍眼,却有一点违和感。 他垂头丧气,神情落寞,甚至有些沮丧,不像方才那般气冲冲的了。 萧乾站在门口,远远地朝着沈凤舒招手示意,沈凤舒忙跑过去了。 房门一关,萧乾坐了下来,看着她道:“单子,等会儿再给你开一张,下午你就去库房拿药。” “是,大人。那曹珍曹大人……” 沈凤舒欲言又止,一副斟酌再三的样子。 “他不会再碍你的事了。其实他挺聪明的,只是不懂变通,不够灵活。” 沈凤舒了然点头,再不追问下去。 她很好奇,萧乾怎么“说服”曹珍的,不会只因为那一巴掌就能教会他做人吧? 第七十二章 生意 曹珍这一巴掌挨得不冤,只是看到的人,只有沈凤舒一个。 她自然不会声张出去,也没必要落井下石。 曹珍这个人心气高,今儿挨了打,保不齐还有后话。 萧乾也不多话,只让沈凤舒去办事,听说她的单子被撕了,又提起笔来给她补写了一张。 萧乾对她也是一句重话没说,沈凤舒看着他提笔落字,忽而轻声道:“大人,我是不是太多事了?因为我,曹大人才挨了打……” 她这话半真半假。 她来药房之前,这里一切太平,无风无浪,曹珍也是意气风发。 萧乾停下笔看她,仍是不苟言笑:“今儿的事,错不在你,你这样冒然认错,岂不是白费了我父亲的一片苦心。” 沈凤舒微微垂眸。 萧乾继续道:“你来御药房乃是我和父亲商量过的。为何留你用你?你心里知道的。太医院的风气,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越发不成个样子,读书人没有气节,医者也没有仁心,整天惶惶恐恐,贪的贪怕的怕。我们父子在宫中几十年,如今功劳没落下几件,却招了不少怨恨。宁王的腿是父亲治好的,你觉得皇上不会迁怒于我们吗?” 沈凤舒据实以答:“就算皇上记恨,可是宁王和太妃娘娘还念着师父的好。” 玥太妃在宫中还是有些实权的,毕竟,只凭她一句话,她就安安稳稳地来到了御药房。 萧乾又重新拿起笔来:“所以,我们才需要你来做事,之前你和御膳房对着干,算是给大家提了个醒,宫中是没有软骨头的。” 沈凤舒点点头,接过单子,心中再没了那么多顾忌。 她去了药房发现曹珍不在,转头去了库房,发现他早就等在那里。 他拿出腰间的一大串铁环钥匙,沉默不语地打开了库房的门。 和药房的整齐不同,这里都是以粗麻袋装着的药材,一包一包摞在木架子上,地面很干净,门窗留缝,保持着日常的通风。 “这里只是其中一件库房,还有三间药库,两间草本房。为了防止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画正字。你不要小看了这里,也千万别手脚不干净。” 曹珍十分配合地给她指出了位置,一句废话都没说。 沈凤舒也识趣,没提一句刚才的事。 曹珍淡淡道:“你一个人拿不过来,你不是有一个小跟班吗?让他过来帮忙吧。” “好的,多谢……曹大人。” 沈凤舒不想和他把关系搞得太僵,曹珍还是没那么大方,看也不看她一眼:“你我都是在药房做事的人,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临了,他又说了一句话:“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别连累了大家。” 沈凤舒叫来小安子帮忙,把需要的药材全都带走了。 小安子也是第一次进到库房,看着满屋子的药材,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天呐,这得多少银子啊?” 沈凤舒蹙眉,转身看他:“胡说什么呢?” 小安子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了一句:“姑娘,小的没见过世面,只是这些东西比真金白银更好啊。” 他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让沈凤舒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千百种药材,来自天南地北,的确比真金白银有用,而且,有些奇珍异草,更是千金难求。 沈凤舒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想起曹珍说得那句话。 不要小看了这里。 千金一方……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手里清苦的药材,直到小安子出声提醒:“姑娘怎么了?还有什么吩咐?” 沈凤舒收回心神,带着他去后院熬药。 东西都是现成的,待熬好了药。 小安子带着三两个人去弃人院送药,结果当然是被挡在了门外。 内务府的小太监们正要发难,小安子立马送上茶钱,只说是帮朋友,让他们通融通融。 沈凤舒很聪明,没有张扬办事,只让小安子先送了一点过去。 一碗滚烫烫的药汤子,解毒驱寒,人人都想要,甚至偷偷摸摸地让小福子捎钱出去,小安子没敢背着沈凤舒贪钱,只问沈凤舒能不能收? “什么钱?他们给了你多少?”沈凤舒一脸意外,还以为是小安子私自张罗的,语气严厉:“我让你去送药,你还惦记着稚好处?” 小安子立马跪地解释:“小的不敢,都是里面的人自己要给的,小的一个子儿都没收!否则天打雷劈!姑娘您消消气,您想啊,对他们来说,这一碗药就是救命药,脱离苦海,多少钱都舍得啊!” 沈凤舒缓缓心神,对小安子道:“那你没告诉他们,咱们不为了要钱。” “小的说了,可是每天送去的药最多十来碗,他们也等得心急。昨儿吃了药的,今儿害怕吃不到,今儿有的又怕明儿没得吃。拿钱办事,这不就是宫中的规矩吗?” 沈凤舒莫名心烦,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是万万没想到,好心也能变成一门“生意”。 果然,天上掉馅饼是没人信的。 小安子壮着胆子:“姑娘,不如咱们就稍微收点钱吧?几文钱也是钱,免得他们被内务府那帮贪心的榨干了,回头病好不了,人也出不去。” 沈凤舒知道他心肠不坏,只是目光太浅:“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们太可怜了,所以咱们也要拿他们的钱。和内务府一起两头吃。” 小安子听了这话,立马啪啪打了自己两嘴巴:“小的不对,小的说错话了。” 沈凤舒摇头,心情复杂:“我没怪你,我不想做得那么绝。” 她想了想,有点明白之前曹珍为什么生气了,这么下去就算他们一文钱没收,也要摊上是非。而萧大人对她寄予厚望,也是为了让她给御药房争一口气。 沈凤舒立马去见了曹珍,想要和他商量对策。 曹珍因为那一巴掌对她格外冷淡,再也没有冷嘲热讽。 “沈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问我。” 沈凤舒见他要走,故意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曹大人,我不是为了出风头才做这件事。我们都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 曹珍抬眸,幽幽看她:“姑娘直说吧,想我做什么?” 沈凤舒直截了当:“曹大人与我一起会会内务府的人吧。” 第七十三章 体统 曹珍本不想和她多说的,偏她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他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沈姑娘,你在药房折腾不够,还要去招惹内务府?好,今儿是内务府,明天又是哪里?你是不是要去乾清宫去闹……” 沈凤舒也把话挑明了:“今天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事关御药房上上下下。难道两位大人的心思,你不想知道?” 曹珍也正好奇这个呢。 “我当然想知道。” “好,那就别啰嗦,你今儿陪我去一趟内务府,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凤舒不和他啰嗦,领着他和小安子就去了内务府。 那地方她去过一次,印象深刻。 沈凤舒身着男装,神清气爽,有人远远迎上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曹珍,居然都认出来了。 “这不是太医院的曹大人和沈姑娘吗?请问二位突然造访,有什么事吗?” 曹珍没想到他们还能认出沈凤舒,不等沈凤舒开口,先说了话:“我要见你们大总管。” “哎呦,二位来得不巧,大总管陪着皇上去桃园散心去了。” 沈凤舒淡淡道:“那就见你们二总管谭安江。” 小太监一脸为难,犹犹豫豫:“沈姑娘,这不合规矩啊……我们二总管也是大忙人。” 沈凤舒一再坚持,小太监只好勉为其难,一路跑去传话。 谁知,他就让曹珍和沈凤舒等在院中,既不进屋也没有热茶。 曹珍登时不满,轻轻哼了一声。 沈凤舒倒是没说什么,等那小太监回来,听他又说:“不好意思,二总管今天没空。” 沈凤舒又道:“我们有要紧的事,一定见到你们总管。” 小太监无奈:“沈姑娘……小的也是没法子啊。” 曹珍见他一定规矩都不懂,忍不住开了口:“怎么?区区一个内务府小头头,我们还见不得了?他算是什么东西!” 小太监见曹珍动怒,忙又跑回去传话。 曹珍忍不住又道:“荒唐!越发不成个体统。” 沈凤舒看他凝重的侧脸,知他是被内务府怠慢疏忽的态度给惹恼了。 是啊,他是个骄傲的人,连女子都瞧不起,又怎么会瞧得起这群阉人…… 沈凤舒心思一动,趁着无人注意,缓缓开口:“大人发现了吗?咱们御药房的名号,在宫中无人忌惮,无人尊重。” 曹珍听了她的话,收起三分怒容:“你休要煽风点火!” 沈凤舒淡淡一笑:“大人觉得我在点火,好,等会儿还有更精彩的呢。” 果然,她所言非虚。 等了又等,他们终于见到了谭安江。 谭安江穿着体面,满脸不耐,待见沈凤舒且惊且诧,轻轻“啧”了一声:“沈姑娘,你怎么又来了?上次的那二十板子,还没教会你老实做人吗?”说完,他又看看曹珍,也没个好气:“曹大人,您可是稀客,我这儿忙着呢,您有话快说吧。” 曹珍正欲发作,沈凤舒抢了话道:“谭公公是忙人,我们也不清闲啊,谁都不容易,谁也别装样子。” 谭安江见她语气不善,挑挑眉:“呦,听姑娘这口气,不会是来找茬的吧?恕我不能奉陪,钟秀宫的楚娘娘还等着我给她送黄鹂鸟呢。” “黄鹂?” 沈凤舒轻轻冷笑:“人命关天,还不如一只黄鹂要紧。你们内务府真会做事啊。” 谭安江也哼了回去:“主子的差事,我们也不敢怠慢啊。咱们大家都是一样的,给主子办事……” 谁和他们一样? 曹珍听不下去了,抬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混账!一点规矩都不懂,别说废话!让你们大总管出来!” 他年轻力气也重,这一掌下去,震得桌子也抖了抖。 谭安江脸色微变,才起身又坐下来:“曹大人,有话好说,您这是要砸场子啊。” “和你说?你不配!” 曹珍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谭安江脸色一沉,又看看沈凤舒,她也是嘲讽轻笑。 “谭公公,上次咱们打过交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没想到也有这么糊涂不灵的时候!” 谭安江摸不准他们是来干嘛的。 之前御膳房也和他们掐架来着,听说还认怂了。 “两位别和我斗气打暗语了,到底什么事?” 曹珍不屑与他交谈,转头扭脸,看也不看他一眼。 沈凤舒淡淡道:“弃人院的事。” 谭安江故意哦了一声,拖长语气:“沈姑娘,你要说起这事,该是我们找你才对。你往弃人院私自送药,这不合规矩吧?” 这小蹄子别不是失心疯了。 弃人院是内务府的地盘儿,关他们什么事? “谭公公要这么说,你们私自敲诈宫人,贪污银钱的事,也是不合规矩。” 谭安江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又站起身来:“血口喷人!姑娘不要乱说话。” 旁边的曹珍暗暗留意,且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谭公公,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弃人院的人只是病了,又不是聋了哑了瞎了,你们那套不成文的小规矩,谁会不知道呢?公公想和我对质,那也好办,咱们现在去觐见太后和太妃娘娘一五一十地问,一五一十地查。弃人院几百号人呢,还找不到几个敢说真话的。” 谭安江也是有城府的,不急不躁:“好啊,姑娘有这个本事想查,那就查吧。只是太妃娘娘终究大不过太后娘娘,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太医院整天优哉游哉没事做,到处找茬,别不是存了旁的心思。” 沈凤舒听得这句话,忽而一笑,看向曹珍的侧脸,故意道:“大人看到了吧。咱们太医院的脸面不值钱,一个杂役太监也敢说三道四。” 这会儿,曹珍还是不太明白沈凤舒的用意,随即又听她说道:“宫中多一个病患,主子们就多一份危险,病气穿墙过,谁能不沾身?咱们太医院用心办事,偏偏有人从中作梗……” 曹珍瞬间了然,气势十足,帮腔一句:“不要和他们废话了,我这就去求见皇上。一日之内,清了你们弃人院。” 第七十四章 下马威 一个罪名扣下来,谁能不怕呢? 曹珍官大一级,说话掷地有声,加之那一脸的严肃,冷眉冷眼,更显威严。 谭安江揣着手,见他们要动真格的,转转心思,又换了一副腔调,还叫人赶紧上茶。 青白瓷茶碗,一看就是好东西。 沈凤舒和曹珍都是鼻子很灵的人,稍稍一闻,便可猜到几分。 沈凤舒看了曹珍一眼,抬手拿起茶碗,打开一看,果然是翠碧清汤,卷曲成螺的碧螺春。 曹珍也瞥了一眼茶碗,皱眉更深。 这种好茶,他们也配? 谭安江还在那边客气:“两位消消气,事情可以慢慢谈,大家都是皇家饭,万事好商量。” 他见沈凤舒拿起茶碗,还以为她要喝,又含笑道:“沈姑娘,你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快尝尝这碧螺春怎么样?” 沈凤舒轻轻一笑,盖上茶碗盖,尝也不尝,只道:“这种沾着人血的好东西,我不喝。” 曹珍闻言勾唇冷笑,一起看向谭安江。 他的脸色很不好,极力克制着情绪:“沈姑娘,你这么含沙射影的,咱们还怎么谈啊?” “开门见山才好谈。谭公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弃人院收留的都是老弱病残的可怜人,你们贪那几两银子也发不了大财。我今儿过来不是为了断公公的财路。太医院做事也有自己的规矩。弃人院病气浓重,人满为患,回头主子们责备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谭安江索性也不装了,自顾自地品着茶:“姑娘说的真好听,想必因为这三寸不烂之舌,很讨太妃娘娘的喜欢吧。听说太妃娘娘赏赐过姑娘百两黄金,这等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我们这些人挨了一刀子进宫,天天谨小慎微,不就是为了这几个钱吗?大钱是钱,小钱也是钱,不要白不要。” “这么说,你们非要把弃人院当成一桩生意来做了。” 谭安江似笑非笑:“我听明白了,姑娘今儿是来打抱不平的?姑娘拿太医院的药来给他们治病,也是慷他人之慨啊。这宫中一器一物,一草一木都是皇上,咱们都一样!”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沈凤舒见他巧舌如簧,当即打断:“不一样,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我们救人,你们害人。宫中无病才能祥和贵气,你们和太医院过不去,就是和各位主子们过不去。谭公公你别忘了,宫中还有两位娘娘身怀有孕……”说完,她缓缓起身,还看了看曹珍,曹珍也站起身来,格外配合。 其实,沈凤舒今儿没想要把事情捋个明白,只是为了让曹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脏。 谭安江见他们说完就要走,更不乐意了。 “等等,站住!” 曹珍转身狠瞪了他一眼:“你让谁站住?一个阉人,还想翻天不成!” 谭安江吃瘪,目送着他们走出去,连忙去给干爹送信儿。 回去的路上,寒风瑟瑟,处处皆是一片早春料峭之景。 曹珍原本走得很急,见沈凤舒没有跟上来,慢慢放缓脚步,清清嗓子:“你有什么主意?” 他的语气缓和许多,对她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 沈凤舒见他有意听自己的说话,微微抿唇:“大人方才听得真切,他们拉踩太医院不是一天两天了,面上没个尊重,心里也是一笔糊涂账。要不是小安子的朋友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弃人院那般暗无天日。既是病人,哪有不治的道理?可是咱们要是管了,内务府必定会阻挠,因为挡了他们敛财。咱们要是不管,回头宫中闹出什么疫症来,伤及龙种,第一个倒霉的,还是咱们!” 曹珍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这么说,你是真心为了太医院,想要给他们个下马威?” “算是吧。” 沈凤舒微微垂眸:“今儿我引着他说了那些话,大人都听到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曹珍傲气十足:“他们才不敢闹呢。一摊子烂事摊到太阳底下,不怕掉脑袋?” “大人,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天天跟随主子,近身侍奉,多了许多造谣扯谎的机会。而咱们素来都是低调做事,要让他们先抢了话头,肯定麻烦。” 曹珍想想也是。 小人最擅谗言,不会做事只会邀功。 “这件事还得找两位大人商量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沈凤舒见曹珍不再执拗,暗暗心宽。 一盏茶的功夫后,两人来到萧乾的书房,一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萧乾没想到自己那冲动的一巴掌,居然让他们两个人齐心协力。 沈凤舒柔声细语,没有擅自做主:“大人,弃人院的事,绝不能任之放之,请您定夺。” 萧乾早有了主意,伸出两根手指:“如今能压住内务府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太妃。” 沈凤舒略有顾忌,总是让太妃娘娘为自己撑腰,恐怕不行。 曹珍低低开口:“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素来不和……” 谁知,萧乾又伸出一根手指:“我们可以指望的人,只有皇后娘娘。” 沈凤舒微微点头。 公孙玉身为皇后,在宫中一直没什么威望,但名声极好。如今她怀了身孕,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时候,不做点事树立威望,太可惜了。 读过书的世家女子,知书达理,兰心蕙性,哪里见得了这种无情惨状,一时心软揽下来,又能立威,又能博个好名声。 曹珍也觉得皇后娘娘管了这事最好,拱拱手道:“大人明鉴。” 萧乾沉吟片刻:“曹珍,听说你和余元青的关系不错,这件事可否让他帮个忙,毕竟,大家都是太医院的人。” 余元青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太医,也是她身边的第一红人。 曹珍微怔,只能点头答应。 “我会请他出面帮忙的。” 沈凤舒在旁,默默听着。 她闭一闭眼睛,重新整理心中的棋盘,拿起皇后娘娘那颗“棋子”,给她落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这棋,还得慢慢下。 第七十五章 帮手 御药房出好药,更出好茶。 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一句玩笑话。 不过半真半假。 曹珍也是有样学样,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请余元青过来品尝。 余元青当然抽空过来了,才一落座就笑了:“你们这里的规矩真是有趣,谈事先喝茶。” 曹珍淡淡一笑:“我也习惯了,总觉得空着一双手谈事情,也不太好。” 两人是朋友也是旧识,有话直讲,无需弯弯绕绕的客套。 余元青听完,沉默许久,突然问道:“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曹珍心领神会:“要从头说起,这是沈凤舒的主意。” 余元青点头微笑。 曹珍淡淡看他一眼:“这个沈凤舒真的很不同寻常。以前我只觉她冲动多事。想想,她也未必都是为了出风头。” 余元青仍是笑着:“我早和你说过,她是个极好的人。” 曹珍又是摇头:“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吧。现在咱们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得顾着大局。” 余元青端起茶碗,这才抿了一口:“好,只要齐心,没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傍晚,我还得去一趟凤禧宫,到时看看能不能谏言几句。” 曹珍也很放心,与他又闲话几句。谁知,余元青只对沈凤舒的事最感兴趣,曹珍不禁道:“你既然这么惦记她,不如直接去见见她吧。” 余元青迟疑片刻,摇摇头:“不了,我还要正事要做,她也不是闲人。改日,改日再说。” 曹珍越发想不明白了:“你这么放不下她,为何不和她说几句话?” 余元青又是一笑,笑容略微苦涩:“我想见她,她未必想见我。” 之前她屡屡表明态度,他也不好意思找由头见她了。 沉默中,曹珍决定出手帮他,让他一解相思之苦。 “好,既然不能相请,那就偶遇吧。” 曹珍故意找来沈凤舒,说是有事商量,恰逢余元青也在,两人正好打个照面。 沈凤舒落落大方,行礼问安。 余元青看着她穿着男装,清爽素丽的模样,不由抿唇含笑,后又克制:“许久不见,姑娘还好吗?” 沈凤舒明朗回应:“托大人们的福,我过得挺好的。大人呢?听说大人为了照看皇后娘娘很是操劳。” 余元青微微点头,视线仍锁在她的身上,久久不舍得移开:“还好,我也挺好。” 寒暄几句过后,又是一阵安静。 曹珍清清嗓子,正想要借故离开,却听沈凤舒开口道:“弃人院的事,曹大人和您都说了吧?” “啊,刚刚说了。” 沈凤舒忙又屈膝一礼,郑重其事:“人命关天,还请大人多费心了。” “当然,你放心,这不只是你的事,也是太医院的事。” 余元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旁边的曹珍却变了脸色,暗暗吃惊。 他一直以为余元青和沈凤舒有颇深的私交,所以他才念念不忘,情根深种,可是今天这么一瞧,不太对劲儿啊。 沈凤舒落落大方,有什么说什么,反倒是余元青的眼神变了,说话也迟钝了。 难道是他一厢情愿单相思吗? 真是不可思议。 … 傍晚时分,余元青照例去请平安脉。 公孙玉面色红润,微微有点发福的鹅蛋脸,添了几分清丽稚气。 她怀着身孕,不宜用熏香,所以屋子里放了不少鲜花,气味清新淡雅,还能舒缓精神。 余元青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弃人院的事。 公孙玉自然不知情,很是震惊:“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人?” 余元青点头:“从前这样的事情,微臣不好当着娘娘的面前说的,今儿也是因为太医院传得沸沸扬扬,才想让娘娘来定夺定夺。” 公孙玉知他是个深沉的人,不会轻易开口:“你让本宫来管?可是内务府那边,太后娘娘一直看着呢。” 余元青低低道:“可是……娘娘您才是中宫之主。” 公孙玉闻言抿唇一笑:“人人都这么说,本宫也知道……可惜了,本宫没有实权在手啊。” “娘娘,眼下这就是机会,娘娘有孕在身,宫中不可多添病气,不可再生血光之灾,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好啊,你帮本宫把说辞都想好了,用足了心思。” 公孙玉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当真是为了本宫,还是为了你的心上人啊?” 余元青并未隐瞒,只道:“回娘娘,若说没有私心,那是假话。不过这件事对娘娘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宫中的贪婪风气,早该整顿整顿了。” 公孙玉又想了想:“这件事本宫一个人出头,着实辛苦,还得先找个帮手才行。” 她不会冒然去问起弃人院的事,需要有人做个引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春华殿的雅美人。 雅美人比兰美人早进宫两个月,曾经也是皇上的心头好,近来因为兰美人有孕,她的恩宠有了不少。 雅美人是读过书的小家碧玉,人很聪明也讲得通道理。 公孙玉随便找了个理由,请她一道相伴赏花。 雅美人自然愿意,还特意打扮了一下,备了些不惹麻烦的小礼物,恭敬问候。 她的长相很讨喜,弯眉细眼,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公孙玉与她执手,很是亲切:“妹妹来得真早,本宫整天闷在房中,不是坐着就是躺着。难得今儿天气不错,咱们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在院子里绕了半圈。 公孙玉直言让雅美人和自己来个里应外合。 雅美人很识大体,当即点头答应。 公孙玉柔柔一笑:“妹妹真是我的好帮手。” 当晚,她在皇上的身边吹起枕边风,说身边有个伶俐的小宫女,因为感染风寒被送到弃人院,半个月还没治好,她派人过去打听,说要进贡银子才能放出来,多亏了皇后娘娘做主,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美人惆怅,如泣如诉:“皇上,娘娘慈悲仁心,心中一直记挂此事。今儿还偷偷在臣妾的面前哭过,说弃人院是没天理的地方,有辱皇家威严。” 第七十六章 处理 后宫诸事,一向由萧太后做主,当然玥太妃也有些自己的势力,屡屡从中周旋,自保地位。 沈凤舒就是她的一颗妙棋,盘活了一潭死水的太医院。 从太医院到御膳房,再到内务府,如今连皇后娘娘也牵扯其中。 玥太妃暗暗欣慰: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了人。 周汉景对雅美人十分宠爱,从她口中听闻皇后娘娘贤惠明理,索性便让她来清一清内务府的违纪罪行。 公孙玉对雅美人的帮忙十分满意,直言欠她一个人情。 雅美人是明眼人,早看出来皇后娘娘要借题发挥,自己顺势表露真心,讨了个好处。 萧太后听闻内务府招惹了是非,当即把亲信之人叫到跟前,质问一二。 内务府眼见事大,不好再倒打一耙,只能实话实说。 萧太后气急,指责他们贪得无厌,让太医院抓到了小辫子。 公孙玉亲自来见萧太后,言辞间表明了自己要严查此事,绝不姑息。 她怀着身子还要操心,萧太后劝了几句,见她坚持,便不好再包庇谁了。 内务府一夜变天,人人自危。 此日清晨,太医院正式接管了弃人院的病人们,直接在院子里支起来了两口大锅,熬煮热乎乎的汤药。 余元青曹珍和沈凤舒同行过来,虽然心里略有嫌弃,但见了那群感激涕零的宫人们,又觉得自己来对了。 曹珍诊脉又快又准,下方更快,这些可怜的宫人们以病症的轻重被分别安置,以免交叉感染,恶感反复。 原本一团糟的弃人院,立马变得井井有条。 原本当差的太监们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什么。药方和药材都是太医院出,曹珍一一交代,肃正威严。 余元青看着沈凤舒给一个生疮溃烂的宫女清理伤口,微微皱眉,走过去道:“我来吧。” 那小宫女满脸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见了余元青,整个人胆怯又害羞,身子抖个不停。 沈凤舒忙安抚一句,又抬头看向余元青,淡淡道:“大人别沾手了,我来照顾她们就行了。” 余元青欲言又止,点头转身。 那小宫女见他走远,才对沈凤舒小小声道:“我见过那位大人……” 沈凤舒抬眸看她:“你去过凤禧宫?” “不,奴婢是长春宫的杂役宫女,离着凤禧宫不远……那位余大人很厉害的。” 沈凤舒浅笑:“是啊,余大人是太医院副院使。” 她问小宫女叫什么名字。 人如其名,她叫做春儿,像是春天刚刚萌芽的小草苗,长相秀气又讨喜。 沈凤舒问春儿,她在这里有没有受欺负? 春儿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哭得更凶:“姑娘是好人,请一定帮帮奴婢,内务府有个闫公公,他要和奴婢偷偷相好,要奴婢从了他,奴婢不依,他就天天过来骂人,还动手动脚的……” 沈凤舒心里咯噔一下,一个阉人还想要相好?怕是没断干净,活得不耐烦了。 她追问下去,才知道这种事情在弃人院屡见不鲜,而且,还有不少宫婢为了混出去,默默委曲求全,和那些混账太监做了挂名的相好。 看来,这里不止贪婪银钱,还有欺压迫害。 沈凤舒心道:不急,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 弃人院的条件艰苦,宫女们平时想要盆热水洗洗身子都难,身上和衣服都脏兮兮的。 如今她们有了单独的一间大通铺,屋中还有屏风和浴桶可以梳洗整洁,总算能干干净净地治病养伤了。 宫女们都怕沈凤舒走了再不来了,内务府那边打击报复,沈凤舒许诺她们会派人盯着这里,自己也会常过来看看。 沈凤舒净过了手,小安子忙送上干净帕子,顺便引荐小福子过来问安。 “给姑娘请安。” 小福子一脸老实,规矩行礼。 谁知,小安子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呆子,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赶紧跪下……” 小福子闻言就要跪,沈凤舒出声劝阻:“大可不必。太医院是按规矩做事,治病救人罢了。你要多谢你这个好朋友,仗义帮忙。” 小福子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能回熙春殿了。 小安子心道:姑娘精明果断,又给足了自己面子,往后要多笼络些消息,好好给姑娘做事才行。 沈凤舒走出弃人院的大门,就见余元青和曹珍站在一处说话,见她来了,便收声招手。 沈凤舒走过去,微微一笑:“两位大人怎么站在外面?这里风大……” 曹珍看看余元青,让他回答。 余元青也是淡淡一笑:“咱们既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 沈凤舒含笑点头。 如此最好,齐心协力好过一盘散沙。 … 近来的太医院很不好惹。 先是怒怼了御膳房,后又打了内务府的脸。然而,内务府的麻烦不止这些,公孙玉已经动了念头,要来一番大换血,多安插几个自己人。 是夜,余元青诊完了脉,默默收拾药箱。 公孙玉忽然提起了沈凤舒,让他把她带来凤禧宫。 余元青脸色瞬变,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安:“娘娘要见她?” 公孙玉端庄温和,望着他道:“怎么?本宫吓到你了?她是你的宝贝,本宫见不得?” “不,微臣不敢。”余元青语气迟疑:“只是……沈凤舒的身份,有些特殊,恐怕不好来凤禧宫走动。” 公孙玉一语道破他的顾虑:“本宫知道她是太妃的人。这有什么?本宫和太妃娘娘素来和平无事,而且,玥太妃拉拢太医院的意图,不过就是为了宁王那双腿……身为人母,最舍不得骨肉受苦。这份用心,本宫明白。” 余元青闻言垂眸:“娘娘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其实,公孙玉对沈凤舒一直很好奇。毕竟她是拒绝过皇上的女人,世间罕见。 “得空儿,你把她带过来,放心。本宫不会为难她的,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而且,本宫也有惜才之心。” 余元青微诧:“娘娘您要用她?” “现在不用,将来未必也不用,一切都不好说。” 第七十七章 将心比心 沈凤舒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使得余元青心情复杂。 之前他屡屡劝说她放弃宁王,她都坚定拒绝,如今宁王离宫,她会不会改变心意呢? 余元青心事重重,找机会和沈凤舒说了这件事。 沈凤舒早有预料,点头答应:“承蒙娘娘看得起我,我就跟随大人去一趟吧。” 余元青随即朗朗一笑:“如此最好。” 早春之庭,树枝上萌发出细细疏疏的绿芽儿。两人站在一处说话,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气韵生动的工笔画。 余元青一身绿琉璃的官服,笔直端正,宛如长青松柏。 沈凤舒笑容恬静,青袍翠润,如随风微扬的青柳,纤柔曼妙。 好巧不巧,张嬷嬷和白露得了玥太妃的吩咐一起过来看望沈凤舒,正遇上了这一幕。 张嬷嬷脚步一顿,转身要回。 白露见她脸色不太好,追了几步,轻声阻拦:“嬷嬷,咱们来都来了,还是去见见姑娘吧。” 张嬷嬷轻轻啧了一声,摇头道:“还看什么?那孩子的心都飞了。” “嬷嬷,我觉得沈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和余太医本是旧识,寒暄几句也没什么的。您不是很惦记她吗?我方才远远看了一眼,都觉得她清瘦了不少……” 一番柔声细语,说得张嬷嬷心软。 须臾,两人来到御药房,沈凤舒格外欢喜地迎上来,亮晶晶的眼神可不像是装的。 张嬷嬷给她带了两件新衣服,见她穿着男装青袍,不由叹气:“水灵灵的一个人,何必受这个罪。” 沈凤舒淡淡一笑:“这么穿也挺好,每天不用怎么打理,干活也方便。” 白露给她带了些精致点心,样样都用油纸包好了,足有三四斤重。 “我想你在这里也不缺什么,每天做事太忙,难免有顾不上吃饭的时候,所以带了些吃的。” “多谢嬷嬷,多谢白露姐姐。” 沈凤舒让小安子寻了些好茶叶,沏了一壶茶,给她们暖暖身子。 张嬷嬷原本还有点介意,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等她看到沈凤舒如今住的地方,不禁又一阵心疼。 她叹了口气,拿起茶碗,才喝一口就是满嘴茶沫,忙呸了几口,一脸嫌弃。 白露倒是不嫌,轻抿了口,含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嬷嬷一路上都在心疼你呢。” “我挺好的。” 沈凤舒问起玥太妃:“娘娘还好吗?我近来事忙,常出弃人院,不好冒然给娘娘请安。” 张嬷嬷淡淡道:“娘娘身子康健,明儿还要出宫去王府一趟……”她略微停顿,观察沈凤舒的神情,只道:“娘娘要去探望王爷,你可愿一同前往?” 沈凤舒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有娘娘照拂王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居然不愿意去? 心里怕不是断的干干净净。 张嬷嬷长吁一口气:“不去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她起身要走,说娘娘还有差事交代。 白露略微迟疑,轻声道:“嬷嬷,我好不容易抽空过来走走,想多和妹妹说会儿话。” 张嬷嬷点头。 沈凤舒要送她出去,她连连摆手:“有心就好,咱们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待她走后,沈凤舒看向白露的笑脸,心领神会地问:“嬷嬷好像有点不高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白露含笑:“妹妹看出来了,不完全因为你……嬷嬷很心疼你的,这些点心也是她让我带过来的。只是方才你和余大人在一处说话,嬷嬷看见了,老人家难免心思重些。” 沈凤舒这才明了,不由叹气:“难怪,嬷嬷问我要不要去看王爷呢?” 白露想和她交交心:“王爷出去快半个月了,你真不想见他?听说,王爷很是惦记你,时常派人进宫询问你的近况。” 沈凤舒抿抿嘴唇:“白露姐姐,我同你说实话,请你不要告诉旁人。” 白露双眸盈盈,温暖含光:“你若信我便说,咱们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人,我也不是事事聪明,滴水不漏的。当初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错,遇事不慌还沉得住气。王爷喜欢你也是情理之中,可你又不是木头人,该有自己的打算。” 她这一番话说得还算中肯,将心比心。 “既如此,我就说了。王爷和娘娘待我不薄,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娘娘用我一日,我便尽力一日。至于其他的,不敢妄想,王爷并非我的指望,余大人也不是我的良人。说白了,我只想这辈子清清静静的,落个自在。” 白露微微一诧:“为何这么想?人生苦短,就算不是王爷,也可以有别人。人,终究还得有个伴儿。” 沈凤舒轻轻一笑,隐含苦涩:“姐姐说的是。不过,人生难寻一知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白露拍拍她的手:“你是个能做大事的,甭管别人怎么想,我也不是为了劝你才说这些话。” “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白露稍坐了坐,也要赶着回去。 小安子候在院中,见她走了,还主动上前送了送。 沈凤舒见他耍机灵,忙使了眼色,让他回来。 小安子灿灿地笑:“小的又多事了。” “你认识她吗?” “认识,她是昭阳宫的,玥太妃跟前的红人,长得好看是出了名的。” 沈凤舒淡淡道:“我让你查的那个闫公公,你查到什么了?” 小安子闻言连忙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回姑娘,那个闫公公还真有点来头,原来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后来落了残疾,才去了内务府。” 沈凤舒了然:“他是伺候过皇上的人?” “是啊,所以他才有胆子横行霸道的。” 小安子又小了点声:“其实这种事,宫中常有,有些人是宫外置办宅院,养些莺莺燕燕,隔三差五出去耍耍。有些明摆着欺负人,拿宫女的小辫子和错处,逼着她们就范!唉,我也看不惯这种事……霸着人有什么用,成不了事,还耽误人家一辈子。” 沈凤舒淡淡吩咐:“那个闫公公在宫外,估计也有宅院,你能打听到吗?” 小安子早有准备,忙点点头:“小的有办法,我去问问水房的人,他们常有机会混出宫外。” 沈凤舒很满意:“好,不止闫公公,还是多打听些,他们知道多少问多少。” 第七十八章 突然 早春四月,寒意渐褪,树枝上三两只鸟雀唧唧喳喳,只盼着绿芽快长,虫儿快肥,好让自己能痛快饱餐一顿。 一年之计在于春。 近来,朝中也是日日有大事发生,赋税之策,边境之苦,重重强压之下,身为帝君的周汉景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虽然风流成性,每天却很早起来上朝议事,寒来暑往,从不耽搁。 今儿到了时辰,寝宫里还是没动静,内侍太监在门口问安,里面的皇上久久也不应。 众人慌慌张张来到床畔,掀开帘子一看,险些吓得没了半条命。 周汉景满头虚汗,双眉紧锁,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一看就是病了。 太监们轻唤两声,迟迟不见皇上回应,再探探额头,居然滚烫。 外头执勤的小太监一路跑到太医院传话。 神隐已久的太医院正院使大人难得露面,亲自给皇上诊脉,余元青也跟着一起去了。 皇上心神劳损,肝火旺盛,寒热头痛,气血微兮脉亦微,有虚劳咳嗽之症。 一连三张方子,急忙送往御药房。柜门开开合合,药包起起落落,人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萧太后赶过去的时候,外头的太监宫婢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嚷嚷着娘娘恕罪。 周汉景病得太突然了,以至于她怀疑有人暗中捣鬼,追问一番才知道,昨晚没人侍寝,皇上熬夜批阅奏折,结果就病倒了。 萧太后愤愤地想:一定是那些文臣武将变着法来气他,要么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要么写些尖酸刻薄的折子来闹。 她一气之下,将朝中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召唤进宫。 此等阵仗,非同小可。 玥太妃听得消息,轻轻一笑:“太后娘娘好大的肝火啊。” 张嬷嬷派人去打听消息,后来才知太后娘娘怒斥群臣,把人都叫到乾清宫给骂了一通。 “太后这么激动……您要不要去看看?” 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 玥太妃摇头:“春寒料峭,何必折腾。” “那我派人去太医院听听消息……” 玥太妃心里有数。皇上年轻体壮,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晌午过后,兰美人拖着孕肚想要去看望皇上,还未出门,就被身边的宫婢拦下来:“娘娘使不得啊……您近来身子沉,昨儿还流了点血,小心为上啊。” 兰美人蹙眉轻斥:“好好的,你们说这些浑话来咒我……” 她的宫人们早就摸清楚了她争强好胜的脾气,她这个人好面子,常常一时冲动,又后悔吃亏。 皇嗣贵重,不容有失。 纵使平时懦弱木讷的奴才们,这会儿不得不大着胆子将她围住,抱着双腿求饶。 兰美人身子沉拧不过他们,只能骂,骂了好一阵,自己先累了。 她站在廊下,扶着肚子,喘着粗气,就听外面有人传话:“娘娘,太医院来人了。” 众人连忙将她搀扶进屋,谁知今儿来得太医是个生面孔。 兰美人当即变脸,语气不悦:“你是哪来的?我没见过你……” 那人不卑不亢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官职:“回娘娘,微臣徐秀,太医院五品太医,奉命来为娘娘诊平安脉。” 徐秀年纪轻轻,乌发剑眉,明明一身官衣却满满的书卷气,看着更像个秀才,而不是太医。 兰美人轻轻一哼:“太医院没人了,是吗?找你这种雏鸟过来诊脉,你行吗?” 徐秀垂眸:“回娘娘,微臣必定尽心尽力。” 说话间,门外又来了一个人,正是沈凤舒。 她捧着一盒子补品燕盏,缓缓而入。 “给兰娘娘请安。” 御药房人手不足,兰美人又是个烫手山芋,人见人怕。 这差事兜兜转转,落在了沈凤舒的手里,她也没挑,大大方方地接了。 兰美人眼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你又是谁?” “回娘娘,民女是太医院御药房药医沈凤舒。” 兰美人听了这名字,稍稍反应了一会儿,忽而瞪大双眸:“是你?你居然敢来见我?哈哈……” 她的笑声清脆,眼神犀利。 沈凤舒送上盒子,温和道:“娘娘,今儿一十三份的补品已经送到,请娘娘按着太医的叮嘱服用。” 兰美人原本已经伸出手腕给徐秀诊脉,这会儿动了动,抬起手指向沈凤舒:“你这贱人,当初差点害了我,今儿敢飞到我的手里头。” 她这么一动,腕上的白帕掉落在地,徐秀皱眉要捡,谁知,蓝美人一脚踩了上去,令他为难。 沈凤舒见她朝着自己走来,忙屈膝一礼:“娘娘请不好动了胎气,从前的事,恐怕只是误会。” 兰美人气极反笑,抚了抚小腹:“你自己找上门来,我还会放过你吗?是你自己犯贱!” 眼看着她就走过来了,沈凤舒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话:“娘娘一向喜欢燕盏,御药房库存不多,特意派人去宫外寻找,费尽功夫,这才发现城北长顺街的济世堂,他们的燕窝极好……” 此话一出,兰美人阴险的笑脸立马消失,像是狐狸被夹到了尾巴,满脸仓皇和不安。 沈凤舒有备而来。 之前让小安子四处打探消息,无意间听到了城北的济世堂,屡屡找人牵线搭桥,想和御药房的采办做生意。 纸是包不住火的。 济世堂的东家听说也姓兰,年纪四十出头,家中还有三房美妾。 兰美人不敢让沈凤舒当着众人的面说下去,连忙退回几步,稳稳坐下来,缓缓神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问她。” “娘娘……” 宫人们犹犹豫豫,怕她冲动打人。 兰美人中气十足,厉声道:“都滚出去。” “是……” 众人退下,连徐秀也是不得不照做。 他没见过沈凤舒没,只是听说过她是萧阿公的爱徒。 今儿一见,果然不是个善茬。 沈凤舒垂眸静立。 兰美人故作强势,拍了一下桌子:“你是来威胁本宫的?” 沈凤舒摇头浅笑:“民女不敢,只是想给娘娘一句肺腑之言。济世堂屡屡巴结御药房的采办,太过明目张胆,恐怕后患无穷。” 第七十九章 示好 济世堂,这名字取得妙,可惜做的事不妙。 御药房的采办都是自诩有身份有体面的人,和他们打交道,一点礼数都错不得。 偏偏兰家人眼皮浅,做事只看利,不讲究那些所谓的“虚礼”,花了大笔大笔的银子,结果事情没办成,还把人都得罪光了。 兰美人也收到了些风声,只是因为怀着身孕不愿操心,又对家人心存怨怼,只想把事情拖一拖。 沈凤舒今儿主动找上门来,说起自己的家事,让她不安,更让她生气。 “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指手画脚,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兰美人语气强硬,可沈凤舒早已经听腻了这句话。毕竟,人人都说可以要了她这颗脑袋…… 皇上,宁王,太妃……也不缺她这一个。 沈凤舒浅笑盈盈:“娘娘稍安勿躁,我今儿不是为了找您的不痛快,只是觉得娘娘一个人在宫中处处不易,既没有外臣们帮衬,也没有自己人出谋划策,如今又怀着皇子……实在令人担忧。” 这一番话正中了兰美人的心事,她瞳孔一震,怔怔地瞪着沈凤舒。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凤舒趁她发愣,又继续说道:“娘娘即将成为皇长子的母亲,娘娘的家人就是皇亲国戚。这皇亲国戚和宫里做生意有什么不可以呢?宫中的贵人们,谁的家眷不在京城有几处买卖家业,一点都不稀奇。旁人可以有的,娘娘也要有。” 池塘看似平静无波,那是因为没有人投下鱼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兰美人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狰狞少了几分,疑惑且谨慎道:“你这么溜须拍马的,想要什么好处?” “好处谈不上,只是听到了外头的风声,不愿看着娘娘吃闷亏……” 兰美人思绪起伏,手扣着指甲上的朱丹蔻,不小心就扣掉了半块色。 斑驳的指甲出卖了她的纠结。 沈凤舒垂眸不语,只等她想入非非,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来帮我的?” “娘娘这话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人微言轻,只是我在太医院还算有几分体面,要是能帮上娘娘的忙,何乐不为呢?” “你会这么好心?” 沈凤舒对上她的眸子,语气温和:“之前我和娘娘有些误会,若是娘娘不嫌,我当然愿意帮一帮娘娘,将功补过。至于好处吗?民女也是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 兰美人仍有提防,但忍不住追问:“好,你说你要帮我,怎么帮?” “依着民女的浅见,娘娘的家人想和宫里做生意,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能操之过急。声望这个东西要慢慢积累,娘娘现在想要名还是想要利?若是想要名,只管行好事,由奢入俭,必能引起皇上和娘娘的重视。若是想要利,不如大大方方,直接把济世堂的名堂亮出来,先在本地做点生意,以名气抬价,半年之内必有丰厚的进项。” 以她浅薄的根基,根本不可能靠着耍心眼和卖人情,名利双收。 兰美人迟疑片刻,幽幽道:“我什么都想要,权贵名利……尊重。” 沈凤舒了然点头:“娘娘,天底下并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缓步上前,青色的长袍修身紧贴,衬得她的身姿更加灵动,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的惊人。 兰美人忽而想起,她曾经被皇上看中却又不识抬举,还挨了二十板子…… 沈凤舒见她怔怔地盯着自己,轻轻开口:“娘娘,这些日子您吃了不少苦,多个人分担也是好事吧。” 兰美人又扣一下指甲,愈发激动难抑。 她又不傻,也知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只得了些虚势。 皇上待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如胶似漆,坏的时候不闻不问…… “说的好听,我凭什么信你?你有多大本事?” 沈凤舒倒也实在,直接道:“娘娘可以不信,今儿我诚心而来,倒不是为了说服娘娘,求个结果。”说完,她行礼告辞,兰美人欲言又止,等她快走到门口了才急迫道:“你站住!” 沈凤舒垂眸抿唇,心道:人啊,总是经不起诱惑。 兰美人直言想要拢一笔银子傍身,宫中的人都势力,说话办事都少不了银子。 而且她穷怕了,也恨极了自己为几两银子被贱卖的昏暗日子。 沈凤舒告诉她一个名字,让她交代给外面的家人,让他们去见一见。 兰美人不解蹙眉:“他是谁?” 沈凤舒微微一笑:“不瞒娘娘,叶虞城是民女的启蒙老师,乃是云州一带的名医,家中还有两家药材铺,从他的手里可以买到比京城更好的药材,价格也更低。这一来一回的差价,便是不小的数目了。” 兰美人眸光一闪:“哦?他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是故友前辈,不是亲戚。” 兰美人笑了笑:“其实你也想要分一杯羹吧。” 方才还拿腔拿调的,问她要名要利,装清高。 沈凤舒顺着她的话说:“娘娘聪慧,民女不敢否认。” 求财就好! 兰美人莫名有点放心:“好吧,我且信你一回,若是那个姓叶的不成事,那你就是在耍我,我必找人揭了你的皮。” 沈凤舒笑而不语,仿佛没再怕的。 院外,小安子背过双手绕圈圈,满脸焦躁,直到沈凤舒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似的:“姑娘,没什么事吧?小的担心得要背过气了。” 沈凤舒淡淡道:“当然没事。” 她今儿是带了好处来的。 “那兰美人最是……麻烦,她没难为您吧?” “脸色倒是有一些,难为没有。你们也不要把她想得那样坏。” 小安子听了直挠头:“她还不坏?宫中的娘娘们,哪个比她心狠手辣?” 沈凤舒轻笑:“她的厉害都在明面上,旁人的厉害,却在心里,隐而不露更可怕。” 小安子不解:“姑娘,您说的是谁啊?” 沈凤舒默默不语。 还能是谁? 当然是那位端庄温和,喜欢扮猪吃老虎的萧太后了。 第八十章 生意 皇上龙体抱恙,太医院忙成一团,沈凤舒抽空来见兰美人,给了她谏言和好处,也是为了心中的那盘棋做准备。 如今,皇后娘娘一心拿人立威,严查内务府的里里外外,根本顾不上宫中的莺莺燕燕。 等她大刀破斧整顿一番,这宫中的油水就没那么好捞了,但京城的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真金白银最动人。 兰美人的家人比她更沉不住气,一旦得了甜头,很好拿捏把握。 沈凤舒进宫之后,从未和宫外有过联系,她也好久没见叶虞城了。 叶虞城是藏在宫外的“暗棋”,也是沈凤舒仅有的后盾。 那年,她在韩朗的空墓前哭得筋疲力尽,叶虞城缓步而来,劝她不要悲伤。 沈凤舒神志不清,冲动说了一句话,问他可愿帮助自己复仇? 他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叶虞城曾是云州名医,爱妻病逝之后,他便无心做事,归隐山林。 韩朗是他同门师弟,也是他的挚友。 先是痛失挚爱,如今又没了挚友,悲痛万分之中,也有对世间不公的怨愤。 当初,叶虞城为了帮沈凤舒进宫,暗中托熟人帮了忙,有心成全她,也暗暗佩服她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 叶虞城说过,他会留在京城常住,只等她的消息,若她抽不出身,只管派人传个话。 沈凤舒身边有小安子这个机灵鬼,自然什么办法都有。 每日出入宫门的清泉水车,几乎要穿行大半个京城。 虽说是凌晨行走,但想捎带点什么,还是很容易的。所以那些负责押送水车的太监们,每天都会利用差事捞些油水。 沈凤舒送出去的东西,只是一包茶叶,层层包裹,结结实实,还用细麻绳捆得很紧。 小安子叮嘱捎东西的人:“这是孝敬长辈的,你们千万别弄脏弄撒了,交给庆来客栈门口打更的,让他交给一位叶大爷。” 庆来客栈的老板曾经身患重病,后被叶虞城所治,后以千金酬谢,叶虞城没收,只让他多去帮助些穷苦之人。张老板感激涕零,病好之后,非要和叶虞城拜把子,做了异性兄弟。 叶虞城来到京城之后,一直住在这里,深居简出。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沈凤舒的消息。 虽然茶包上只字未写,可他知道,一定是她送来的。 因为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只有沈凤舒一个。 茶包打开,里面装满了上好的茉莉香珠,香气扑鼻。 茶叶中,藏着一只小小的纸卷,缓缓打开,写着一句话。 济世堂老板急需上等药材,此人可用。 叶虞城看过纸条,立马烧掉,火苗明亮映入他浓黑的眼眸,像是刺入了一束光。 皇上病了两日,萧太后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日夜耗神,鬓边的白发都多了几根,脸色也越发憔悴。 周汉景年轻体壮,喝了几天的苦药汤就好了,只是偶有轻咳,精神不爽。 见他执意要上朝议事,萧太后心疼得掉了眼泪,忍不住感慨道:“皇儿这样操劳,哀家如何舍得?” 周汉景淡淡一笑:“母后放心,朕是天子,寿与天齐。” 萧太后却是摇头:“话是这样说……可是自从皇上登基以来,身子常有不爽,之前也是突然病倒,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周汉景神色瞬变,眼神犀利:“母后您这么说,不会是怀疑有人要谋害朕吧?” 萧太后微怔,摇头摆手:“不,谁敢谋害皇儿?万万不可,其心可诛!” 周汉景似笑非笑:“母后稍安勿躁,朕不过玩笑罢了。” 三日后,兰美人收到了宫外的消息。 父亲的济世堂得到了一批上等好货,其中有不少药材的品级,简直比她偷偷送出去的还要好。更离谱的是,居然有人竞得高价,拍下了一株百年人参。 眼看着父亲真的赚了大钱,兰美人心情且惊且喜,又想起沈凤舒那张从容镇定的脸,当初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丫头果然做到了…… 兰美人想,她一定还有办法帮自己的。 小福子给小安子传话儿,说娘娘今儿十分高兴,像是得了什么大宝贝。 小安子心里有数,只道:“傻小子,你懂什么?都是我们姑娘的功劳,姑娘就是你们主子的贵人。” 小福子嘿嘿傻笑:“你张嘴闭嘴的,都是沈姑娘,也不知道害臊。得了,我家主子要见你们姑娘,说是要赏,快去请吧。” 小安子不以为然:“谁稀罕那几个钱啊,我们姑娘有钱!” 沈凤舒因为药房的差事,姗姗来迟。 兰美人这次见她,脸上稍稍有了笑脸,还让她坐下说话:“你真挺有办法的,我父亲得了一批好货。” 沈凤舒垂眸:“娘娘高兴就好,民女从不会骗人的。” 兰美人继续傲娇:“行吧,看在你这么讨喜办事的份上,本宫就不和你计较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沈凤舒浅浅一笑:“如此甚好。” “不过这药材的生意能有多少赚头?还是宫中的油水多些,你还有什么法子没有?” 沈凤舒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答非所问:“娘娘身怀皇嗣,将来必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兰美人轻笑一声:“这道理我也懂,可是万一不是皇子,而是女儿……万一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才是皇子呢。” 沈凤舒坦言道:“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不是皇长子,就是长公主,身份同样尊贵。” 兰美人却不这样想,嘲笑她的天真:“公主有什么用?长大了还是要嫁人,找个驸马,混混日子罢了。” “嗳,你不是很聪明吗?帮我想个办法。” 沈凤舒眉心一动:“娘娘,天意不可违。” 她不会是想要让她出什么旁门左道的馊主意吧? 皇长子又如何? 生的不聪明不讨喜,还是一样被皇上嫌弃,难成大事。 兰美人见她避重就轻,也不说了,扔了一包银子给她:“赏你的。” 她这种强行傲慢的姿态,反而更加突出她的心虚气短。 沈凤舒自然没要,含笑道:“娘娘,咱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您不用急着赏我。” 第八十一章 上钩 一批上等货能卖多久? 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两个月。 叶虞城只是给了济世堂一批货,还是看在沈凤舒的面子上,等这批货卖完了,又该如何? 做生意要有人气。 人气来了,麻烦也就多了。 客人用了好货,再给次货,那就是砸招牌。 皇亲国戚怎么能砸招牌呢? 沈凤舒放了一条长线在兰美人的嘴边,一旦她咬上来,再松口的时候就麻烦了。 兰美人咬得很痛快,如今她沾沾自喜,仿佛白占了便宜,所以施舍她来了,顺便找补些颜面。 沈凤舒上次对她恭恭敬敬,这一次显然,她的笑容浅了几分,声音也高了,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兰美人问她:“你还有什么好主意?这药材的生意,终究有限,本宫还想要更多……” 多坦白的贪婪,世间少有的诚实。 沈凤舒淡淡道:“娘娘,良药千金,这里面的赚头还多着呢。” 兰美人因为心情大好,突然有了食欲,拿起葡萄美滋滋地品:“那你给本宫算算,还有多少油水?” 沈凤舒笑了:“娘娘需要多少?” 兰美人说了实话:“我想给我那窝囊爹捐个官来做做,我娘亲也能当上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也不再只是一介平民百姓,以后谋好的前程。” 沈凤舒没想到,她所求之事都与家人有关。 看来她的本性不坏,只是缺乏教养。 “娘娘说得是,不过银子好赚,功名不好得……不如这样,先让您的父亲搏一搏好名声,如何?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兰美人蹙眉,捏着葡萄的指尖,微微用力,险些挤破了葡萄粒:“你说得直白些,别和我兜圈子。” 沈凤舒淡淡一笑:“济世堂,济世悬壶,若是行些善举,必能引起不小的轰动。皇亲国戚体恤百姓,这是多好的名声啊?” 兰美人心思直接,只问:“你让我爹做好事?他可不是那样的人,手里抓不住用牙咬着也不会放。而且,做好事不用花银子吗?” 沈凤舒摇头:“银子并不是最重要的,为人免费治病开药,才是最好的法子。先请一位坐堂的大夫,再拿一些寻常朴素的药材,免费发给没钱看病的劳苦百姓,看似麻烦,实则花不了几个钱。” “真麻烦,这有什么用啊?”兰美人微微不屑。 沈凤舒目光晶亮,一字一顿:“娘娘,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老病死更重要的?” 开店送药,乐善好施,这样美名一旦传开,便是人尽皆知。 沈凤舒不会白白给他们便宜占,之前那批贵重的药材,若是只入了达官贵人的肚子,那就太可惜了。 她一招又一招,算是连环计。毕竟,穷苦之人更需要及时的医治。 兰美人吃了半串葡萄,思来想去:“你真会说话,三言两语,只怕要把我骗得团团转了。” “娘娘,民女只是出谋划策,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您啊。” “好,看你这么机灵,我再听你一次。” 沈凤舒出入熙春殿两次,难免招来一些目光。 期间,曹珍曾问过她:“兰娘娘那边,人人避之不及,为何你要担下来?” 她不是很聪明吗? 为何自找麻烦。 两人没了嫌隙,说话也更自在了。 沈凤舒坦言道:“之前我得罪过兰美人,她是个记仇的人,之后屡屡找茬,连累了不少太医院的同仁心烦意乱。我过去解释清楚,顺便让她消消气,免得以后再惹事端。” 曹珍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点点头:“你自己小心点,别让元青……别让大家担心。” 沈凤舒浅浅微笑,再不说话。 … 紫砂壶,铁观音,袅袅热气催的茶香漫溢。 萧云生这一壶茶用足了功夫。 沈凤舒还未进门,远远地嗅到了这清苦的香味。 “师父,好香的茶啊。” 萧云生抬头见她,含笑道:“好孩子,我正等着你来呢。” 沈凤舒微诧:“师父有什么事吩咐?”说完,她快走几步,恭恭敬敬来到他的跟前。 萧云生一边倒茶一边道:“我今儿去了一趟宁王府。” “嗯。” 沈凤舒轻轻回应,并无再问。 萧云生看她一眼,又道:“王爷的腿伤恢复很好,如今膝盖已能微微弯曲了。” 沈凤舒垂眸看着茶杯,轻声道:“王爷有福,一定会好起来的。” “下次……你要不要和为师一起过去?” 沈凤舒迟疑,摇头:“不了,王爷在王府不缺人照顾,我也不宜离宫。” 萧云生了然:“我早知你会这么说……” 沈凤舒专心喝茶,她从不过问周汉宁的事,只言片语都没有,仿佛在清音阁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近来,京城新开了一间药铺,很是了得。” 萧云生突然发问,沈凤舒稍稍沉吟,没装糊涂道:“我听说了,从熙春殿的兰美人那里……” 萧云生见她这么直接就坦白了,又道:“皇后娘娘很赏识你,你为何不帮她做事?” 沈凤舒抬眸:“皇后娘娘有余大人照顾,余大人沉稳干练,实在不必我来帮手。” “你啊……”萧云生笑笑:“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旁人看不透你,老夫也看不透你。” 沈凤舒想了想,抬起头来:“师父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开口,我不会有丝毫隐瞒的。” “你若不想说,我又何必问?人生在世,谁还没有点秘密呢。莫说你了,老夫也有。”萧云生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似的:“孩子,你还会想起韩朗吗?” 沈凤舒手上一顿,微微点头:“会。” 她时不时地会想起他,不是他的脸。 他的面目渐渐模糊,有时还会变成一个影子,不过他说过的那些话,常在她的耳边回响,飘渺遥远。 萧云生长叹一声:“其实,我也会想起那孩子,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当年太医院的血案,便是他的秘密。 他亲眼看着韩白术父子惨死棍棒之下,却无能为力,最后袖手旁观,落成遗憾,成为他今生最不齿之事。 第八十二章 喜恶 有些人把喜恶写在脸上,有些人把伤痛藏在心里。 沈凤舒从不会与人主动谈起韩朗,哪怕是萧云生。 再没有弄清楚当年的真相之前,在她的眼里,没有人值得信任。 除了她自己,便是叶虞城。 萧云生陷入沉思,久久回神:“过几天,我要出宫一趟,你在太医院一切如常,莫要担心。” 沈凤舒不解:“师父要去哪里?” “宁王府。” 萧云生长吸一口气,捋一捋胡子:“今儿皇上与我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让我常住宁王府,照料宁王。” 这么突然?必有缘由。 沈凤舒沉吟一下:“师父去宁王府倒是没什么不妥,御药房还有萧大人主持大局,只是我有点担心,皇上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对您心存不满了?” 萧云生淡然一笑:“我早已是一颗弃子,皇上和宁王之间的矛盾,牵连了太多人。我被安置在宫外,以后能见到你们的机会就少了。你最是聪明,办事得体,切记要让大家一条心。” 沈凤舒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连忙点头。 看来,萧家父子掌管了几十年的御药房,要被别人盘剥了。 宫中就是这样,分帮结派,一旦平衡被打破就要有人遭殃,有人得意。 “师父,是不是我最近做事太冒进了,招惹了内务府,他们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 萧云生摆手摇头:“皇上那个脾气,可不是旁人说几句话就能左右心思的人,他毕竟是君主,君临天下,怎能没了主见。我不怨内务府,我也不怨太后娘娘,当然,更不会怪你。你做得对,各宫各处都有各自的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那……以后我想要见师父一面,就要去宁王府了。” “你若不愿去宁王府,还可以去萧府,城南的大院子,你随时可以去。” 沈凤舒点头:“师父多保重,我会去看您的。” 萧云生笑了笑,这才说到正题。 “你拜我为师,我还没正儿八经的教过你什么,如今我能留给你的,只有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库房的钥匙:“这是库房的备用钥匙,主钥匙都是萧乾保管,这个交给你。” 沈凤舒受宠若惊:“这……我可以么?” 以她的身份掌管库房的钥匙,简直就是僭越之罪。 “你可以的,我同曹珍说过了,他也很信任你,看来你们冰释前嫌了。” 沈凤舒双手接过钥匙:“曹大人是个明理的人。” “你们年轻有为,帮萧乾管好这里,我安心去到宁王府,咱们师徒再聚。” “是……” 沈凤舒点一点头,只觉杯中的茶更苦了。 … 凤禧宫,沉香袅袅。 公孙玉怀有身孕,双脚常有浮肿,行动不便时,只能倚靠在贵妃榻上吩咐嬷嬷宫女们办事,偏偏她们有时迟钝,颠三倒四,害她更费神。 余元青稍稍来迟,闻到殿内的熏香,不由皱眉:“娘娘,您已经许久不燃香了。” 公孙玉淡淡道:“皇上晚些时候要来,我才提前熏香,这是果子花香,无妨。” 余元青点点头,给她诊脉,又见她双腿双脚浮肿,仍有气血不足的症状。 “娘娘近来太操劳了,还是多休息的好。” 公孙玉蹙眉:“本宫彻查内务府上下,才知道他们已经坏到了根子上,但凡是能捞油水的地方,他们一处都不放过。弃人院还不是最离谱的……” 她生在官家,只见过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算计,却从未见过底下人互相折磨的肮脏。 余元青见她呼吸起伏,情绪激动,忙道:“娘娘,仔细太费神,动了胎气。” 公孙玉忽而问道:“本宫让你带沈凤舒过来,为何迟迟不见她的人影?” “这……不是微臣没有办到,而是沈姑娘有心避嫌。” 公孙玉不解:“避嫌?” “沈凤舒担心自己会给娘娘带来麻烦。”余元青如实转答,当然他并不觉得沈凤舒拒绝娘娘的好意,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公孙玉淡淡道:“没什么可避嫌的,明天你带她过来。” 余元青无奈应是。 做红人的好处,就是人脉丰富。 小安子靠着沈凤舒的名声,短短一个月就认识了不少之前够不到的体面人。 沈凤舒问他想不想多赚些银子,留着出宫养老。 小安子连连点头:“承蒙娘娘抬举,小的也是有面子的人了。可面子这东西,没有银子实在。” 沈凤舒淡淡道:“你想要好处可以,只是别走了内务府的老路。违背宫规的事不许做,损人利己的人也不许做。你脑子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些好办法的。” 小安子早有打算:“姑娘,您不是有门路吗?你在宫外有人可以淘来好药材,咱们不如出点本钱,也开间店铺怎么样?” 医馆药堂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姑娘都是懂行的人。 沈凤舒闻言一笑:“你是真聪明,敢在我的身上找好处?” 小安子忙规规矩矩站好:“姑娘,和您说句实话,小的只有小聪明,做不来大事,不靠着姑娘您……什么都不是。” 沈凤舒想了想:“你既然这么问了,一定是宫外有人张罗,说来听听。” 小安子直言,的确是有人牵桥搭线,想要借着宫里头的名声赚些小钱。 “小安子,宫里头的事,咱们知道就行了,别让外人看笑话坏了皇家的名声。别人我管不了,咱们的人绝对不许直接外面的人做生意,否则后患无穷。” “嗳,小的不会乱来的。” 沈凤舒看看天色,起身道:“我要去见皇后娘娘了,你也跟着去吧,认认门路见见人。” 小安子莫名有点兴奋:“姑娘,您可真有面子,皇后,太妃,兰美人……娘娘们都很喜欢您呢。” 沈凤舒笑而不语。 待见公孙玉,她的脸颊圆润,脸色稍稍有些苍白,双眼晶莹明亮,看起来很有精神,眼神也自信许多。 沈凤舒文文静静,柔声开口:“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公孙玉微微一笑,看着穿着男装却更显清丽无双的沈凤舒,不由感叹:“本宫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想来这宫中可以让本宫这么苦等的人,除了皇上,就是你了。” 第八十三章 赏识 沈凤舒身穿男装的俏丽模样,公孙玉看了也为之惊艳,她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打量她。 干净而清秀,的确招人喜欢。难怪皇上也曾对她春心一动。 不过,她连皇上的恩宠都不屑一顾,恐怕连她这个皇后也不会放在眼里吧。 沈凤舒跪地行礼:“民女有罪,早该过来请安,还望娘娘赎罪。” 她的声音更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什么罪不罪的,你本来也不是我的人。” 公孙玉没有为难她,还赐了绣墩让她坐下说话。 这份体面不轻了。 沈凤舒垂眸道谢,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挺直的腰背一丝不苟,凸显出她的良好气质。 没见她时,公孙玉只觉得她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心机女,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如今一见,倒是觉得她很秀气,美貌清丽却不张扬。 “本宫听说你如今做了药医。” “回娘娘,确有此事。” “太医院的第一位女官?前途无量啊。” 沈凤舒淡淡一笑,摇头道:“娘娘太抬举我了,我只做事不做官。毕竟,民女曾经无知无畏,得罪过皇上……而且,太医院从未有过先例,女子可做官。” 公孙玉轻叹:“是啊,身为女子哪来的平坦仕途?这世道是男人的天下,你在男人堆里做事很辛苦吧。” “回娘娘,不算辛苦,有时因为身份尴尬,很多事做不了,也说不得。”沈凤舒听出她话中的感慨,顺势道:“天下是皇上,后宫却是娘娘的。” 一语击中,正中她心。 公孙玉眸光流转,眼神变化:“好巧的嘴。余元青屡屡向本宫说起你的好处,许是听得久了,今儿见你却不觉得陌生,甚至还很顺眼。” “多谢娘娘。” “行啦,你也是忙人,本宫不与你绕圈子,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愿辅助本宫做一番大事?” 沈凤舒含笑点头:“娘娘注定是做大事的人,民女无足轻重。” “你太谦虚了,这是拒绝?” “民女不敢。”沈凤舒心里周旋一番,才道:“其实我故意拖延,迟迟没来见娘娘您,还是另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说,本宫既看中了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凤舒缓缓起身,端正笔直:“娘娘,如今宫中的风气,着实不成个样子,分帮结派倒是无妨,只是各宫各处,只看中自己的利益,尤其是内务府……民女之前在弃人院见过不少小宫女,明明一身病痛,还要被那些阴险诡诈的太监算计,做什么假夫妻……宫中只有皇上可以享尽齐人之福,这些太监也敢妄图和皇上一样,背地里作孽,其心可诛!” 这件事,她一直等着和皇后娘娘禀告。因为她知道,像公孙玉这样出身优渥又有体面的人,最见不得就是肮脏人肮脏事。 公孙玉见她言辞犀利,严肃认真,便道:“那群阉人,本宫早已有心严惩,只是他们其中不少是太后娘娘信任的人。本宫不好做得太绝,但是本宫向你言明,他们不会再嚣张多久的!” 沈凤舒闻言盈盈跪拜:“娘娘圣明,娘娘仁心仁德,您腹中的皇子一定是做太子殿下的不二人选。” 这话说得讨喜,却也虚伪。 公孙玉含笑,盯着沈凤舒问道:“你平时就是这样哄得太妃娘娘的吗?” 沈凤舒淡淡回应:“太妃娘娘心中只有宁王殿下,唯一能让她获得安慰的人,也只有宁王殿下。” “是啊,宁王是玥太妃一辈子的希望和骄傲。”公孙玉说完这话,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这孩子来得不宜,本宫也能体会到为人母的心情了。” “娘娘气色极好,腹中的胎儿也一定安康壮实。” “如此最好。” 公孙玉又看了看她:“御膳房,内务府……你的确做了不少事,也树敌不少,你不怕吗?” 沈凤舒淡淡一笑:“不招人妒是庸才。也许,宫中最缺我这样莽撞不计后果的人。” 公孙玉也被她逗笑了,长舒一口气道:“看来,你还是不愿意跟着本宫了。” 沈凤舒以退为进:“娘娘,我得罪过皇上,在这里当差不难,只是被皇上遇上,惹得龙颜不悦,一不小心牵连了娘娘,岂不罪该万死。而且,太妃娘娘和萧大人对我有恩,我在太医院做事,一来可以学有所成,二来也可以报恩。” 公孙玉想了想:“本宫不勉强你,不过你记住你可以继续报恩,也可以为自己谋前程,两不耽误。” 沈凤舒一点就透:“谢娘娘,娘娘有事尽管吩咐,民女也会竭尽全力的。” 公孙玉对她很满意,以至于她走了之后,她就和自己最信任的嬷嬷说:“这个沈凤舒,的确不错。” “娘娘也太给她脸面了,她看起来太有城府了,说话避重就轻。” “她很聪明,本宫喜欢聪明伶俐的人。” 今儿一见,公孙玉越发想要笼络她了,当然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沈凤舒出出入入,惹得曹珍的注意。 他不得不亲自过来问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药房的差事,你要是兼顾不了,不如……” 沈凤舒挽起袖口,正准备清理本册和药柜,听他这么说,转身看他:“大人觉得我耽误了差事?” “没有,你每次都有交代,而且来去匆匆,从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曹珍不想她误会:“萧大人都和我说了,萧阿公要去宁王府。他一走,御药房肯定要出事的,咱们要加倍小心。” 沈凤舒警觉:“大人听到什么风声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沈凤舒点点头:“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我会守在这里,和大家一起面对。御药房上下一心,齐心协力。” 曹珍十分欣慰:“如此最好,你是他的爱徒,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 “大人,明天我想请半天的假,亲自送一送师父。” 沈凤舒心情惆怅。 萧阿公年事已高,下次见面又是何时?谁也说不准。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心酸。 第八十四章 清心 一捧明前茶,煮水慢烹,香气缥缈缭绕,悠远且不真切。 萧乾手起手落,茶水轻溅,落下细微的水花。 萧云生闭着眼,专注于茶香,久久才道:“别人都是离别酒,咱们是送别茶,倒也清雅别致。” 沈凤舒双手端起茶杯,对着他点头行礼:“承蒙师父照顾,我今儿才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宫中,师父今日出宫,徒儿心酸不已,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请师父多多保重,切勿太过操劳。” 萧云生点头:“我已是这把年纪了,不可贪心,父子师徒,咱们都要保重。” 萧乾垂眸不语,神情阴沉。 自从得知父亲被“请”出了皇宫,他的心情一直闷闷不乐,皇上看似无心的举动,却折了萧家几十年的体面。 父亲成了一颗弃子,他自己呢? 萧乾心中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回想起父亲那句话:我不能做韩白术,你也不能做韩朗。 沈凤舒亲自送萧云生坐上马车,目送马车出了宫门。 宫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沈凤舒恨不能化成一阵风,也随之飘出去,飘出这片压抑的高墙禁地。 小安子静静候着,见姑娘迟迟不动,还以为她在伤心,偷偷哭了,忙小声劝道:“老大人出宫也是好事,免得操劳了。王爷记着大人的好,也会善待他老人家的。” 沈凤舒微微点头:“你说得对,王爷会善待他的。” 小安子见她转身,神色如常,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暗暗意外。 次日晌午,萧乾面圣,静候皇命。 周汉景专心批阅奏折,让他跪在殿内,久久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撂下朱砂笔,抬眸看他:“近来,你们太医院不太消停啊。” 萧乾低声回道:“回皇上,太医院规矩最多,有要掌管一应药材器具,恐怕不是旁人能比的。皇上处理政事繁忙,很难想到,宫中有多少狐假虎威之辈。” 周汉景幽幽看他一眼,又重新拿起朱砂笔,继续批阅奏折。 殿内寂静,无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萧乾知道皇上对他们父子心存不满,今儿就要给他厉害。 须臾,有小太监通报说:“皇上,皇后娘娘那边摆好了茶点,说是要请皇上一起享用。” 周汉景如今对公孙玉是有求必应,立马起身准备。 萧乾跪在原地,恭送皇上,也不敢擅自离开,就这样硬挺挺地跪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皇上回来。 周汉景心情不错,见他严肃认真的模样,淡淡道:“当年,朕血洗太医院的时候,从未难为过你们父子俩,朕对你们的信任有多少深,你们心里有数。以前的事,暂且不提,往后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萧乾不多解释,点头应了。 等他起身的时候,双腿全麻,只能靠小太监一路扶回了太医院。 沈凤舒听闻萧乾是被扶回来的,立马和曹珍一起过去看望,幸好没有受罚,只是跪得太久,伤了膝盖。 萧乾沉着脸,沈凤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清心丸,送上去道:“大人请用。” “这是什么?” “清心丸。” 萧乾笑了笑,接过来以温水服下。 曹珍没有沈凤舒那般细心,只问:“皇上是不是责备大人了?还是御药房有变?” “暂时无事,麻烦还在后头。” 萧乾心里有数。 如今,宫中两位娘娘有孕在身,皇上还不会做什么,等皇子公主平安诞下,可能就要变天了。 … 宁王府。 庭院深深,松柏长青,石板路整洁干净,一尘不染,两旁的盆景奇石林立,略显古朴。 萧云生坐着软轿,一路来到正院门外才下来走路。 王府的随从,清一色都是年轻力壮的习武之人,眼神明亮,气度不凡。 萧云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来到正房。 淡淡的药香还未散尽,周汉宁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侧脸锋利俊朗,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他的上半身更显修长。他坐在一张可以灵活移动的木椅子上,铁皮包边的木轮结实耐用,转向灵活。 萧云生面带微笑,缓缓行礼:“给王爷请安。” 周汉宁闻声抬头,挑一挑眉:“萧阿公您老来得真早。” “今儿天气不错,早些过来陪王爷坐坐,下盘棋。” 周汉宁放下手中半卷的药典,页面微皱,显然已翻看许久。 萧云生瞄了一眼,淡淡道:“看来王爷很喜欢这本书。” 这本书是他给他的,因为他想要一本……算不算是睹物思人?可惜,那不是沈凤舒的手抄本。 周汉宁淡淡一笑,并未回答。 “从今儿开始,老夫就要搬来叨扰王爷了。” 周汉宁活动木椅,来到他的面前,微微仰起头:“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萧云生并不执着此事:“王爷不必为老夫费神。正所谓福祸相依,既来了宁王府,老夫会全心全意治好王爷的腿伤,其他的事,不提也罢。” 周汉宁了然,抬眸幽幽看向窗外:“她还好吗?今天的事,她怎么说?” 这个她,自然是沈凤舒。 萧云生一五一十道:“凤舒那孩子心里很惦记王爷,只是她素来内敛沉稳,从不会主动和王爷攀关系,更不会和旁人多嘴,心事藏得深。所以这次,她也不方便跟出宫来。” 他才说到一半,周汉宁忽而轻笑,笑容凉薄,眼神犀利:“您真会说话,其实她根本没有在意本王,是不是?不是她不能出来,而是她不想出来。” 别说问候了,恐怕连只言片语都不会有。 他太了解她了。 萧云生保持沉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周汉宁又转了个身,俊朗的面容绽放着迷之微笑:“无妨,就算她在宫中,本王也唾手可及。” 萧云生这才接话:“王爷,凤舒那孩子是个想做大事的人,不由放她去吧。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做了不少事,着实令人惊艳。” 周汉宁又笑:“本王自然要放,当初没有勉强她,以后也不会。” 他没有那么小心眼儿,万事总有以后……待到时机合适,她一定会是他的,也只属于他。 第八十五章 演戏 古朴的庭院,冷锐的气息,守卫森严的高手侍从,整个宁王府俨然固若金汤,有进难出。 萧云生身为王爷的亲信之人,待遇非比寻常,直接搬入正院东厢,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还有专人侍奉。 王府内的婢女很少,寥寥可数,而且没有人能近周汉宁的身,他的日常起居都是随从侍奉照顾。 一晃又是半个月的光景,万物更新,蓬勃生长。 济世堂在城中乐善好施,美名远扬,甚至传到了宫里头。 周汉景听闻此事,立马去往熙春殿,细问兰美人是怎么回事? 兰美人故作温顺,只说自己从前张扬跋扈,冲撞了不少人,让皇上处处为难,如今她要开始学乖了,便让家人在外头多做好事,算作年少无知的谢罪。 美人轻语,字字珠玑。 如今的兰美人孕期丰满圆润,红扑扑的脸上,少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傲气,多了几分慈祥柔美的光辉。 周汉景目光专注,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凝神不语。 兰美人得到了沈凤舒的谏言和帮助,一改从前的心浮气躁,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就连一杯茶也浅浅地喝,慢慢地品。 周汉景轻轻一笑:“没想到,你也有这样温顺娴静的时候。”说完,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她过来。 兰美人小鸟依人一般坐在他的腿上,顶着隆起的小肚子,甚是小心翼翼。 周汉景摸摸她的肚子,又抚了抚她的她的头发:“当真是你还是别人冒充的?”他一边说一边扳过她的下巴,细细摩挲,故意装作在检查一样:“原来真的是你。” 兰美人娇羞而笑:“自然是臣妾,还能是谁呢?” 周汉景对她的温顺爱不释手,又亲亲她的脸颊,低低耳语:“可惜你还不能侍寝,否则,朕今晚不会舍得离开的。” 兰美人闻言窝在他的怀里连连娇笑。 两人浓情蜜语好一阵子,周汉景依依不舍地离开。 兰美人目送他走出殿外,等着他的轿辇远去,方才开口唤道:“你出来吧。” 片刻,沈凤舒从寝殿的屏风后走出来,一路来到兰美人的面前,她正由宫女们侍奉着更衣,摘掉身上为数不多的珠宝首饰。方才还娇笑撒娇的她,此刻一脸疲惫,她身子越沉,行动越不便。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后背已经生了汗。 她要吃果子,沈凤舒轻声阻止:“娘娘不可贪凉,还是用些青梅汤更好些。” 兰美人轻叹:“整日都是梅子汤果子馅儿,早都吃腻了,还是井水里镇过的果子最清脆。” 沈凤舒好言相劝,兰美人居然也听得进去,点点头:“我在听你一回,等这孩子生下来,谁也不许拦着我吃果子。” “娘娘放心,民女一定备好最新鲜的果子给娘娘品尝。” 兰美人满意地笑了,喝着青梅汤,又抬眸看她:“你也许真的是我的福星,近来皇上更疼我了。” “这是娘娘的福分,与旁人无关。” “好话都让你说了,好事也都让你做了,本宫要赏你什么,你也不稀罕……不过,该给的还是要给,你帮了我许久,还没说想要什么呢?” 兰美人也不是傻子,见沈凤舒处处帮着自己,也不想亏待她,毕竟她比宫中的其他人都强,强百倍。 沈凤舒淡淡道:“娘娘这么问了,我也不好再端着……近来,有不少人针对御药房,针对萧大人,我很担心。” 兰美人不懂这些繁琐的内斗,只问:“你让本宫怎么帮你?” 沈凤舒故意看看四周似有担忧,兰美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全都退下,只留二人说话。 沈凤舒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很简单。她要请兰美人“装病”,再让她闹一次脾气,然后治好她的人,只能是萧乾。 一剂良方,扭转乾坤。 兰美人淡淡笑道:“装病哪有那么容易?太医院一准儿会派人来……” 沈凤舒也淡淡一笑:“娘娘素来直爽,他们也不敢强行医治。” 兰美人了然,挑眉:“不是直爽,是泼辣吧。” “民女不敢造次……” “慌什么,本宫答应你了,陪你演一场戏,不过这功劳都记在萧乾的身上,你别后悔。” 几日后,兰美人果然称病,一直说着身子不适,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稳。 太医们来来去去,都给她发脾气给撵了回来,最后还是萧乾亲自过去一趟,出了两张以食进补的方子,让她平安无事。 周汉景对萧乾赞赏有加,只让他继续统领好御药房,一定要保住两位皇子平安出生。 这份人情用在了刀刃上,众人都能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日,萧乾吩咐沈凤舒给徐太嫔送补品,一样三份,足有一个月的用量。 依着徐太嫔的位份,这些东西是不合规矩的,所以只能由亲信之人送过去。 沈凤舒仍是带着小安子,手里提着大大的食盒,以作掩饰。 谁知,雅芳居的门外,还站着一行人。 好几个太监宫婢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清瘦少年,少年年纪约莫十来岁。 他的个子很高,脸上一半稚气一半明朗,睫毛弯长,肤色白皙泛光,满身贵气。 小安子停下脚步,一边观察,一边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沈凤舒原本也不知道,待走近了,看见那张似曾相识,颇有几分面熟的脸,恍然大悟般,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九皇子……九皇子周汉钰。 一定是他。 年纪相当,容貌相似,气度不俗。 他们站在雅芳居的门口,等了许久也没人应门,却见身后来了人。 沈凤舒一袭青衣药袍,倒是好认。 有人立马去到周汉钰的身边,附身低语几句。 周汉钰抬眸,清亮亮的眼睛看向沈凤舒,沈凤舒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从容镇定。 沈凤舒还未站定,就有人开口道:“这是九皇子殿下,快来请安。” 小安子轻呼一声,有些震惊。 他没见过九皇子周汉钰,这么一细看,只觉他和皇上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第八十六章 九皇子 清俊皇子,英气勃勃,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走来的女子。 沈凤舒穿着男装,却是一脸精致的女相。 穿官衣的女人? 周汉钰想,不过才一年多的光景,宫中的风气大变,不知太嫔和太妃娘娘是否安好? 沈凤舒看向他身边的宫人,略略扫过一圈,没有一个是脸熟的,随即慢慢一礼:“给九皇子请安,殿下万福。” 他抬一抬手,没和沈凤舒说话,默默的,冷冷的。 临行前,母妃叮嘱过他的,让他回来谨言慎行,少做事少说话,还有早去早回…… 周汉钰不知道皇兄为何召他回来?吉凶难料,让他忧心忡忡,这一路上,他茶饭不思,下巴都瘦尖了。 一群人站在门外,院里许久才有了动静。 开门的老嬷嬷,一脸平静无波的神情,因为九皇子的到来而来面露惊喜。 “殿下……” “儿子给娘娘请安来了。” “殿下快请……”老嬷嬷颤颤巍巍开了门,让着他往小路上去,其他人连忙跟上,沈凤舒看看小安子也跟了过去。 小安子小小声道:“姑娘,九皇子殿下长得好俊秀。” “少年晴朗,自然好看。” 许是天气渐暖,徐太嫔身着一袭湖蓝长袍,发簪拢发略略松散,神态慵懒,怀中还抱着一只浑圆肥胖的橘猫,猫眼是亮丽的绿宝石色。 橘猫在日光之下眯起瞳孔,微仰着头,等待抚摸,神态傲娇。 徐太嫔见了周汉钰,先是一愣,继而又是一惊,睁大双眸,定定看他上前行礼。 “给太嫔娘娘请安。” 说话间,徐太嫔怀里的橘猫已经被放到了地上,橘猫撒娇,喵喵地叫,仍在徐太嫔的脚边绕来绕去。 徐太嫔的眼睛里只有周汉钰一个,目光盈盈,张开双手:“孩子,过来。” 周汉钰连忙上前两步,还未站定,便被徐太嫔一把抱入怀中,他不得不跪下来,任由她紧紧抱着自己惊喜叹息:“我的儿,你怎么回来了?” 周汉钰是年龄最小的皇子,生下来就讨喜乖巧,宫中人人疼之爱之。 徐太嫔失去二皇子之后,身边冷冷清清,便对他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周汉钰跪在地上,橘猫在他的身边嗅来嗅去,眯着眼,很谨慎地捕捉他的味道,闻了闻又走开了。 徐太嫔抱了他许久才舍得放开:“快起来吧。” 周汉钰被她抱得有些脸红,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与此同时,徐太嫔也看到了沈凤舒,她淡淡一笑:“今儿真是热闹。” 沈凤舒呈上食盒,并不多留,识趣地离开了。 谁知,她还没走出门口,那只橘猫就跟了过来,它拖着胖乎乎圆滚滚的身体,来到她的脚边,走到背光处,它的瞳孔放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凤舒,喵喵地叫。 它的叫声很娇,很奶,似乎在撒娇邀宠。 沈凤舒低头看它,它也仰头看她。 沈凤舒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 柔软的毛团,手感极好,橘猫也很享受,圆圆的脑袋蹭了又蹭,叫声也更奶了。 沈凤舒笑笑,并未当一回事,摸了它几下就起身离开。 谁知在她走后,有人抱起橘猫送回给徐太嫔,徐太嫔抱起橘猫,举起来看它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喜欢她呢?” 橘猫小小声地叫,还呼噜呼噜的。 周汉钰看着橘猫道:“阿年胖了许多,圆圆的。” 徐太嫔笑笑,又把它放回地上:“它也老了,十岁换做是人,也是花甲之年了。” 周汉钰望着它,突然想起什么来:“阿年不是从来不让旁人摸吗?” 徐太嫔盈盈一笑:“你还记得呢。是啊,从来不让外人摸的猫,今儿却跟着那孩子……有趣,有趣。” 周汉钰对沈凤舒印象深刻。 之前,他在路上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关于七哥哥的事,他受伤严重,身边有个了不得的医女,就叫沈凤舒。 徐太嫔问周汉钰,他的母妃可好? 周汉钰点头:“母妃一切都好,山上空气清新,母妃每日礼佛,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徐太嫔似有感触,点了点头:“与其在这里粉饰太平的热闹,还不如享一享世外桃源的清净。” 周汉钰心里有些忐忑:“娘娘,皇兄召我回宫,我有点担心……” 徐太嫔伸出手去,堪堪碰到他的肩膀,轻拍一下:“皇上和宁王的明争暗斗,与你无关。” 周汉钰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宁王……七哥哥他还好吗?他的腿伤严重吗?我想帮帮他,让皇兄和他冰释前嫌。” 徐太嫔一声苦笑,摸摸他的头。 他毕竟才十岁,还不知什么是残酷。 “钰儿,你不要管宁王的事,不要主动和皇上主动提起宁王,你要小心说话,知道吗?” 周汉钰觉得这番话好耳熟,想来母妃也说过一样的话。 徐太嫔有心护他,只道:“你既然回宫了,不如过来和本宫一起住吧。” 周汉钰也正有这个打算,忙点点头。 周汉景处理好政事,这才听说周汉钰已经进宫了。 他难得露出爽朗的笑容,立马派人传话、 周汉钰莫名紧张,见到皇兄也是难掩不安和局促,尤其是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上面四爪腾飞的巨龙,更是让他眼睛一红,又想起了父皇。 周汉景见他眼神莫名悲伤起来,叹了口气道:“老九,你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他们兄弟俩长得最相似。 有时,周汉景看着他,不由心生恍惚,觉得他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周汉景问他要不要住在长清宫,周汉钰直说自己想住在雅芳居。 一提起徐太嫔,周汉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严肃道:“徐太嫔深居简出,你何必去扰她的清净。” 周汉钰忙道:“皇兄,太嫔娘娘一直很疼我,二哥哥不在了,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想代二哥尽尽孝心。” 多好的孩子! 周汉景看着他诚实又拘谨的神情,只好答应:“要是住不惯,随时开口,朕不会委屈你的。 第八十七章 兄弟 周汉景对周汉钰的疼爱,绝非表面功夫,先是赏了他黄金五百两,锦衣华服宝石冠,后又亲笔下诏封他为康郡王。 一朝荣耀加身,如春风绽放百花,悄然仓促,令人不知所措。 宫婢们小心翼翼替他更衣,捧上那条缀满精致宝石的束带,给他系在腰间,沉甸甸的束带,如一道繁华的枷锁,紧紧缚着他。 周汉钰低头看看这一身,心情既紧张又不自在。 须臾,徐太嫔缓缓进屋,看着珠光宝气的少年,微微一笑:“瞧瞧咱们的康郡王。” 多么高贵骄傲的小人儿。 小孩子家很容易脸红。 周汉钰红着脸,深呼一口气道:“娘娘,我不习惯……这样。” 徐太嫔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稚嫩的脸颊,凉凉的,很光滑:“皇上疼你,你只管坦然受之,不要多想。今儿你是不是还要去宁王府?” “是的,儿子要去看望七哥……不,要先去给太妃娘娘请安之后,再去看七哥哥。” 徐太嫔淡淡点头。 想来这一身珠光宝气,也是皇上有意为之,做给太妃和宁王看的。 兄长之中,周汉钰最喜欢的就是七皇子周汉宁,玥太妃也待他极好,倒不是为了什么,只因周汉钰生下来就讨喜,乖巧安静,见人就笑。 从这里去昭阳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徐太嫔派了身边一个稳妥的老太监陪同周汉钰过去。 玥太妃正盼着见他,一时情绪激动,眼中含了点点泪花。 周汉钰长高了不少,玥太妃不好再抱他入怀,只双手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感慨道:“钰儿长大了,快和你宁哥哥一样高了。”说完这话,她心中唏嘘不已,眼泪流的更凶了。 “娘娘别哭,儿子以后会天天来给您请安的。” 玥太妃瞬间止住了眼泪,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下,热络寒暄。 周汉钰三句不离周汉宁,焦急担忧的神色藏也藏不住,玥太妃将他的小手拢在掌心,拍了拍:“别怕,宁儿没事,他好好的在养伤。” 再苦再难的事,犯不着和一个小孩子说,让他难过,何苦呢? 谁知,周汉钰铁了心要为周汉宁做点什么,接连请求,还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哥哥分忧。 这质朴的真心,才是亲兄弟之间该有的模样。 玥太妃笑中带泪,心中甚是欣慰:“好孩子,得空多陪陪你七哥,他一个人在王府难免孤单。” “嗳,儿子知道了。” 与此同时,沈凤舒正好来给玥太妃送东西。 一盒补品,一盒清心去火丸,还有一些壮骨止痛的膏药。 这一看就是给周汉宁准备的。 沈凤舒亲自来送,也算是挂念宁王的一点点心意。 玥太妃脸颊还挂着泪珠,见她来了,抬手轻拭,又恢复如常沉稳的神情。 周汉钰是第二次见到沈凤舒了,看她和玥太妃开口说话,声音清丽动听,笑容也很端庄。 沈凤舒办完了事,转身对周汉钰屈膝行礼。 周汉钰这次没有那么拘谨,对她问道:“你是太医?” “回殿下,民女是药医,并非太医。” 周汉钰看看玥太妃,微微不解,只听玥太妃轻声一句:“莫要小看了她,她可是治好你七哥哥的大功臣。” 周汉钰闻言若有所思,等沈凤舒走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话:“她是七哥哥的女人。” 玥太妃微微诧异,收拾茶碗的白露也是怔了怔。 周汉钰抿抿嘴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玥太妃笑:“这是什么话?谁告诉你的?” “是七哥哥……七哥哥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封信,提起过这个沈凤舒,信,我看过之后就烧了。” 想要从宫中送出只言片语,可不容易,原来他们兄弟俩一直有联络。 玥太妃微微一笑。 她一直太过担心,忘了自己的儿子,也是个智勇双全的全乎人。 只是,他居然还提起了沈凤舒…… 情根犹在,恐怕一时很难去得了根。 … 沈凤舒出了昭阳宫,见小安子没了踪影,便四处寻找,许久也找不见他的人影儿,突然,身边光秃秃的草丛里,猛地蹦出来一只浑圆肥胖的东西,重重落在她的面前。 沈凤舒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居然是徐太嫔那只养尊处优的大橘猫,它慢吞吞伸个懒腰,眯着眼睛翘着尾巴,慵懒得意。短粗的四只小爪,明显难以支撑那圆滚滚的身体,走得很慢很慢。 沈凤舒蹲下身子看着它,自言自语似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橘猫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它看着很亲人,还蹭蹭她的脚踝,跟着又钻入了一处草丛不见踪影。 此时,小安子从远处跑来,连连认错:“姑娘久等了,小的刚刚肚子疼……” 沈凤舒不介意,又转身往后面看:“我方才看到那只大猫了。” 小安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张望:“什么东西?姑娘看到什么了?” “雅芳居那只大猫,胖胖的。” “太嫔娘娘的猫?不能够啊,离得多远……” 沈凤舒笑笑:“真的是它,许是有缘吧。” 小安子也跟着笑:“姑娘喜欢猫?宫中有的是,野猫抓都抓不尽,每年一过了五月就要闹春的,叫声可吓人了。” 猫儿闹春,夜夜惊悚,挡也挡不住。 小安子洗了手,没顾上擦干,这会儿还湿漉漉的,索性直接往衣服上抹抹,才接过沈凤舒手里的盒子:“姑娘,娘娘怎么没留您喝口茶啊?” “娘娘这会儿有客,九殿下在里头呢。” 小安子呦呵一声,点点头:“九皇子和宁王爷的关系亲厚,好得像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他才说一半,沈凤舒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小安子立马给了自己一嘴巴:“小的浑说!小的自己掌嘴!” 沈凤舒不多计较,顺着话茬:“九殿下是宁王看着长大的,感情自然要好。这次他们重逢再聚,难得也让王爷高兴高兴。” 小安子明明刚打了自己的嘴,却又忘了分寸:“哪里?王爷见了姑娘您才最高兴呢。” 第八十八章 诡异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 夜已深,沈凤舒还在药房整理归置,白天落下来的差事,自然要晚上来补,今晚守夜的药医,除她之外,还有两人。 她用洁白干净的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柜门,嘴里念念有词。忙了许久,她给自己准备了一杯香茗,坐在台阶上,慢悠悠地喝。 夜风清凉,吹得人心舒坦,无一处不妥帖。 沈凤舒正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诡叫,一声连着一声,由远及近,飘忽不定。 黑漆漆的屋顶上,忽而闪过一双明亮的圆瞳,流线型的身体灵活轻跳, 沈凤舒凝神细听,还未来得及分辨声音的方向,就见院子里登登登地跑过来几个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们也循着叫声望去,东看看西看看,沈凤舒才起身就听有人道:“姑娘,还是进屋去吧。院子里正闹猫呢,得赶紧把它们都抓起来……” 沈凤舒观望一阵,眉心微蹙:“都快入夏了……宫中的野猫很多吗?” 小太监抱怨道:“以前没这么多,这两年也不知怎么地,每年这个时候就闹得慌,抓了许多,回头还有……” 野猫的生存能力,可是很顽强的。 一窝小崽总有三四五只,全都抓去也未免太残忍。 沈凤舒轻声道:“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抓,它们早都吓跑了,不如撵走算了。” 小太监们倒是不服输,里里外折腾了个遍,一只都没抓到。 到了三更,沈凤舒稍稍眯了一会儿,睡得不安稳,连着做梦,梦中乱糟糟一片,理不出个头绪来。 收拾过后,又要着急做事,却见小安子蹲在房门口,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对她小小声道:“姑娘,您听说了吗?昨晚宫里头闹鬼了?” “闹鬼?”沈凤舒想了想问:“不是闹猫吗?” 小安子连连摇头:“可不是猫啊!昨儿语心湖畔有人受伤了,样子恐怖……一看就不是人做的。” 沈凤舒追问几句,才知有个值夜的小宫女在湖边偷懒的时候被抓伤了,半张脸都被毁了容。 这么明目张胆的伤人,简直就是找死。 “那宫女呢?” “被送到弃人院了,那里清净。” “太医院有人过去了吗?” “还没……大家都避讳着呢。” 沈凤舒看看他道:“我想去看看,你跟不跟?” 小安子立马点头:“小的知道,姑娘一定会管这件事的,所以才早早来传话。” 如今的弃人院已经肃清干净,庭院整洁,有人专门照看病患在,按着不同的病症来区分安置。 那位被抓伤的小宫女,住的是小单间,有窄窄的床铺和干净的被褥。 她哼哼唧唧地在哭,半边脸被沾满血的白布包着,身体颤抖不止,身边只有一个惶恐不安的小宫女,端着碗热水哄她喝下。 沈凤舒一来,很多人都跟了出来,对她行礼问安。 大家都知道了“闹鬼”的事,站在门外悄然张望,不敢轻易靠前。 沈凤舒掀开那姑娘脸上的布,轻声宽慰:“你不要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宫女有气无力,喃喃开口:“疼……好疼……” 她的脸很恐怖,三道大大的血口子呈弯月形,从鬓角延伸到嘴边,伤口很深,露出鲜红一片。 小安子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后背发凉。 沈凤舒趁着小宫女还算清醒,低了低头,问:“你是怎么受伤的?” 小宫女勉强眨了眨眼,说了两个字:“鬼爪……” 又是鬼?! 沈凤舒蹙眉,交代几句,急着回去做草药膏。 路上,小安子胆怯地问:“姑娘,那个一定不是人吧?” “等查清楚了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沈凤舒也没见过那么诡异又整齐的伤口,像是豺狼的利爪抓过,可伤口的边缘又太整齐了。 她的伤都在脸上,衣着完好,如果在遭受到了野猫野狗的攻击,也不会只受伤这么一点点。不是野猫野狗,还是能是什么? 曹珍听沈凤舒提起那个宫女的伤,暗暗怀疑,与余元青一起过去查看。 沈凤舒直言:“我觉得,这并非什么诡异之事,伤口的边缘太过整齐,不是厉鬼,更像是利器!” 曹珍赞同点头:“平白无故,哪来什么鬼神之说呢?都是无稽之谈,这么明目张胆的伤人,难道宫中有刺客?” “既是刺客,伤害宫婢有什么用?”余元青也发出疑问,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难断定。 不过这种事也不该他们来查,内务府和刑部都会派人来的,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下令严惩妖言惑众,找到真凶之前,谁也不许再说“闹鬼”这两个字。 明面上可以粉饰太平,暗地里人人自危,每晚值夜的宫人都是成群结伴,谁也不敢落单。 小宫女的伤口敷上药膏,止住了血,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伤口还要消毒,就算可以恢复,毁容留疤也无法避免。幸好,她还有几个交好的小姐妹过来看望,有的还给沈凤舒包了红包,沈凤舒没要,她们又拿给小安子,哭哭啼啼请他多帮忙照顾。 小安子见她们可怜,也不收红包:“大家都是做奴才的,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们不用这样,我们姑娘是好心肠的人,该帮的一定会帮。” 夜已深,一烛明亮。 沈凤舒在微弱的灯光下,检查小宫女受伤的脸,看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小声道:“我会尽全力治好你的伤,不止我,还有太医院的大人们,很多人都会帮你的。你自己要争气,既捡回来一条命,那就好好活着,哪怕以后的日子艰难……” 小宫女听了她的话,哭得更凶了:“不,我不想活了……” 沈凤舒听得这话,眸光一沉,幽幽看她,忽而伸出一只手,缓缓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诧异不解之际,暗暗用力。 小宫女睁大双眼,慌张不安且无力地挣扎起来,沈凤舒见她反抗,瞬间放开了手,恢复如常,继续给她上药:“有时候,活着就算赢了,赢过了厄运。你不想死,相信我。” 第八十九章 真相 更深露重,燃尽的蜡油堆叠成泥,宫婢忙又换来了新的烛台。 兰美人侧躺在贵妃榻上,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熬得面容憔悴,眼神无光。 须臾,她好像听到外头有了动静,眸光一闪,急急招唤宫婢过来,疑神疑鬼道:“听到没有?” “什么?”宫婢一脸懵懂,侧耳倾听,片刻才道:“娘娘,那是风声。” 兰美人莫名激动:“才不是风声,一定是鬼叫……” 她被宫中的传闻吓得够呛,寝食不安,也不听旁人的劝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院子里都不愿意去。 兰美人如此惶惶不安的模样,让宫人们担忧,忙往太医院传话儿。 沈凤舒带着小安子匆匆赶来。 烛火忽明忽暗,弱弱照出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儿。 门外的小太监被吓得嗷呜一声,险些跌坐在地,小安子嗤笑道:“嗳嗳嗳,丢不丢人!” 满殿香气,惹得沈凤舒皱眉:“这是点了多少安息香?赶紧开窗通风。” 宫婢们连忙过去开窗,兰美人微微坐直身子,见了她来,稍有安心似的,叹一口气:“你来了,你也赶来……你就不怕遇到那些脏东西。” 沈凤舒淡然一笑,随手拿起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我生平不做亏心事,没什么好怕的。” 兰美人轻笑一声:“胆大的人多了,还不是有被吓死的。走夜路还是小心点好,那些色中饿鬼,最喜欢你这样姣好的皮肉……” 她这人心不坏,就是嘴巴损,说话没个分寸。 沈凤舒坐到她的跟前:“娘娘看起来很憔悴,这样熬下去,对皇嗣不好。” 兰美人正想要喝茶,听了这话,放下茶碗:“你以为我不想睡,我总是能听到外头有怪声……” “娘娘不必恐慌,只是野猫闹春,忙着繁育后代罢了。” “才不是呢!你们少来哄我,那个小宫女是怎么受伤的?” 沈凤舒默默垂眸。 兰美人见她不回答,便知其中一定藏有猫腻。 “你也有说不出来的时候,算了,本宫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免得晚上做噩梦。” 沈凤舒宽慰她几句,让她少用些宁神香,拿出写好的药膳方子交给宫婢道:“明儿一早,你们先去御药房,再去御膳房,晚上给娘娘照着方子熬着吃,切记不可放太多水。” 兰美人见她如此殷勤,又是一笑:“你真是贴心。” 沈凤舒柔声细语:“药补终究不如食补,气血通润,才能吃得香睡得好。宫中的传闻,过不了多久就会散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轮不到无辜之人的身上。” 别人也许会怕,但她不会!鬼神之说,纵然诡异,却比不过人心的阴暗。 一晃又是半个月,诡异的传闻渐渐淡去,偶尔还会有人听到些许野猫的叫声,为了抓捕它们,宫中不少地方都安置了大大小小的捕兽夹,钢刃铁齿,一夹毙命,鲜红的血流得满地,可恨也可怖。 那个受伤的宫女名叫素梅,今年才十六岁,在常宁宫当差,原本的主子是谢美人。 沈凤舒花了不少精力给她治伤,她却并不怎么领情,时常不吃不喝地熬着,要么沉静发呆,要么嚎啕大哭。 小安子见她不识好歹,气得想骂人,每每都被沈凤舒的眼神告诫,不敢造次。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抱怨:“姑娘的好心都白费了,那丫头油盐不进,一心寻死……” 沈凤舒将碾好的药草做成药膏,仔细收好:“要死要活,不是她说的算。” 小安子不解:“姑娘您干嘛对她那么好?” 沈凤舒转身看他,目光灼灼:“为了真相。” 那晚不管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都是人为的。 沈凤舒始终笃定,然而真相如何,只有素梅知道,她现在不说,早晚也要坦白交代。 一碗浓黑的苦药换回一声叹息。 素梅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死盯着沈凤舒:“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沈凤舒淡淡道:“你是宫里头的人,该知道宫里的规矩,没有人可以平白无故地去死,就算你是宫婢,也有名有姓有来历有出处。让你死在这里,岂不是砸了太医院的名声。” “那就把我扔出宫去,让我自生自灭。” 小安子在旁听了这话,气得直喘粗气。 沈凤舒缓缓转眸:“你只是伤了脸,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竟说些混话。怎么你想出宫?” 素梅欲言又止,又是一脸泪。 沈凤舒隐隐觉得她不太对劲儿,又和曹珍商量怎么办。曹珍也觉得她多管闲事,费力不讨好。 沈凤舒只道:“曹大人,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她只是一介宫婢,伤了还是死了都无足轻重。你可以觉得我冷血无情,但是我实在没心思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耽误功夫。” 曹珍有一说一,沈凤舒点点头:“大人有大人的想法,我不强求。不过这闹鬼一事,我要追究下去,是人是鬼,总得有个说法。” “你……” 曹珍无奈叹了一口气,望着她问:“你明明很聪明,偏偏固执到了家。” 说归说,他还是起身与她同去弃人院,准备再给素梅诊一次脉。谁知,她又开始犯浑,哭哭啼啼往炕上躲,不让任何人靠近。 曹珍不耐烦道:“简直就是个疯子!” 沈凤舒沉吟片刻,盯着她泪眼婆娑的脸,问:“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不会是有什么秘密吧?” 此言一出,素梅那半张脸吓得没了血色,冷汗涔涔往下流,还刻意避开沈凤舒探究的眼神。 沈凤舒看看小安子,让他叫来几个人,连拉带拽,总算把她给按在炕上。 曹珍无奈,看了沈凤舒一眼:“你真会给我找差事。” “大人,帮人帮到底,请您再给她看一回,最后一回。” 曹珍硬着头皮,给她诊脉。 谁知,他的脸色瞬间一沉,皱眉之后又是疑惑,跟着眼神转厉看向沈凤舒道:“我知道她怕什么了?” 沈凤舒挑挑眉,身后是素梅撕心裂肺的哭声,曹珍走到廊下,沉着脸对她道:“那宫女有了身孕。” 第九十章 盘问 有孕?! 珠胎暗结,暗度陈仓…… 沈凤舒目光微沉,心中只想到一个大大的“死”字。 曹珍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压低声音:“这事不能瞒着,得往上报,咱们太医院也管不了了。” 沈凤舒心里有数,点点头:“我自然知道规矩。不过咱们能不能等到明天再报?” 曹珍蹙眉:“明天?事已至此,拖到明天又如何?她还是死路一条,什么都不会改变。有些人值得救,有些人不值得救,你心里要拎得清。” 她不会是又想强出头吧。救人心切,也不能没了分寸! 沈凤舒明白:“大人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是我自己多心,有些事想要弄个清楚明白。” 身为宫女,与人暗地里交往,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乱了分寸,搞出大事,又被不明之物暗算袭击。 这未免也太倒霉了。 曹珍深知自己劝不了她,只折中道:“明天不行,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你想问什么就问。一个时辰之后我去和内务府那边打招呼。” 沈凤舒见好就收,不再坚持:“好,多谢大人体谅。” 再回到屋里,素梅脸贴着墙壁,哭得有气无力,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个不停。 沈凤舒看着她哀切的模样,只让小安子站在门外去等。 小安子留个心眼儿,紧挨着门边儿,生怕里面的人发疯让姑娘出了什么事。 沈凤舒坐在炕沿儿,突然也不着急了,静静地看着她哭。 素梅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松散的头发下露出一双红肿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凤舒。 沈凤舒看她眼神不善,轻轻一笑:“怎么?你这是怨上我了?” 素梅咬着牙颤颤开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秘密捅出来?你安得什么心?” 沈凤舒挑眉看她,眼神清亮,坦坦荡荡:“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受伤被送来弃人院,我们不能不管,你要死不活,说不清楚真相,内务府也不会放过你!你肚子藏着秘密,眼下是看不出来,三五个月后也难自处!事情这么明明白白的,何必犯浑呢?说吧?谁是经手人?” 素梅被她怼的咬口无言,抹抹脸上的泪:“没有人,谁也不是!大不了就是一死,你们看着办吧。” 她豁出去了,横竖都是死! 沈凤舒用一种无法言语的眼神看着她,犀利刺骨:“你要是真有志气,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你一个人想死可以,你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错?不过是摊上一对不配为人父母的渣滓罢了。你受伤的事,宫中闹得沸沸扬扬,那个经手人不知道吗?他一定知道,还胆战心惊地躲在暗处,看你一个人受罚处死!这么点不要脸不值钱的露水情缘,值得用性命去保密吗?你以为你死了,他会为你长情,永世不娶?他但凡有一点珍惜你,也不会越礼轻薄,置你于险境。” 素梅听了她的话,咬紧嘴唇,毫无血色。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想清楚,是做个愚蠢至极的怨种,还是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说完,她唤来小安子,让他沏壶茶来。 小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觉得姑娘还是心太善了,还想留她一命。 香茗在手,满心舒畅。 沈凤舒淡定喝茶的模样,让素梅心生恍惚,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有了痛觉,有了嗅觉…… 她浅抿嘴唇,盯着沈凤舒的手,她手里的茶。 沈凤舒察觉到她的目光,让小安子也给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喝着暖胃。 素梅得了那杯热茶,像得了灵丹妙药,一口下肚,仿佛身上凝固的血都融化流通了。喝着喝着,她又哭了起来,哽咽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沈凤舒见她准备开口了,让小安子留下来,陪着她一起他听听。 小安子乐不得想听下去呢,端起一脸严肃:“我们姑娘有心帮你,你不要不识好歹,再耽误下去,惨的是你。” 素梅认命似的叹一口气,说出原委。 原来,和她暗中苟且的人,乃是一个宫城侍卫,名叫吴浪。二十出头的年纪,去年刚刚被提拔进来的,据说有点家底和背景。 素梅的主子失宠以后,心神俱伤,时常会神志不清,独自一人在后花园闲逛乱跑,三番两次被侍卫们抓住拿下,绑手绑脚地送回来,闹得十分难看。 素梅忠心护主,不管多难堪,每次都会跑出去找她,遇上值勤的侍卫们,免不了要打听几句。一来二去的,她和那个吴浪彼此熟悉,渐生情愫。 吴浪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她与自己在花园假山幽会,两个月前,素梅发现月事迟迟没来,这才慌了心神。 吴浪还是继续哄她,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素梅是个实心眼儿的,想不到什么办法解决,最后还是吴浪出了馊主意,让她借着宫中闹猫不得安宁,演一场被人袭击受伤的戏码。 沈凤舒微微不解:“那为何伤在脸上?” 素梅悲悲切切:“他说……这样最好,只要我破了相受了伤就没资格留在宫中,一定会被打发出去。我自己小心点就不会被发现……只要我出宫了,他就会娶我,和我成亲。” 沈凤舒冷笑连连。 “你可知你的伤口有多深?你被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险些丧命!你的情郎,想你出宫是真的,可不是想让你活着出去。” 素梅半张脸痛苦,半张脸流血,样子既可怜又可恨。 沈凤舒又问:“说吧,他拿什么伤得你?又是怎么教你扯谎的?” 素梅老老实实地都说了,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曹珍果然派人来打招呼,让沈凤舒速速回去。 沈凤舒临走前对疲惫悲伤的素梅说道:“到了内务府,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把吴浪咬出来。” 素梅泪眼婆娑:“要让他和我一起死……” 沈凤舒又是一声冷笑:“你还不明白?不是让你们一起死,是他认罪死了,你才能有机会活!” 第九十一章 花香 既然,男欢女爱时那么情真意切,一旦落了罪,只追究女子的不是? 实在荒唐! 沈凤舒没有说大话,宫中两位娘娘有孕诸多避讳,血光之事能免则免,而且,只要她在皇后娘娘跟前求个人情,素梅的命也不是保不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腹中的孩子更是留不得…… 沈凤舒蹙眉细想,小安子忍不住开口劝说:“姑娘别管那丫头了,这种人留在宫里头也是祸害。” 沈凤舒挑眉:“她是祸害,那孩子可不是。你跟我去一趟熙春殿。” 小安子微微一诧:“您要让兰美人掺和进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沈凤舒笑:“你错了,有兰美人帮衬,事情才好办。” 如今,沈凤舒和兰美人的交情甚好,已经是可以面对面喝茶聊天的关系了。 沈凤舒不想去皇后那里讨人情,让兰美人知晓此事,看她如何反应。 她果然直爽,大骂渣男,言辞粗鄙,难听至极。 小安子是市井乱巷长大的野孩子,也没听过谁骂得这么花花,不由目瞪口呆,张大了嘴。 宫婢们好声劝说:“娘娘仔细动了胎气,腹中的皇子可不能听着这些啊……” 兰美人不顾那么多,自己先骂痛快了,又口渴喝茶:“猪狗不如的畜生,做哪门子侍卫?一刀子阉了做太监去” 小安子听得这话,脸色微僵,往沈凤舒的身后藏了藏。 沈凤舒侧目,又转头对兰美人道:“娘娘仗义直言,令人佩服。” 兰美人轻轻一笑:“你少来哄我,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到底为什么?” 沈凤舒直截了当:“素梅只是蠢,那个吴浪才是真的坏,这种人留不得!为了一己私欲,闹得人心惶惶,实乃大罪。” 兰美人微微眯起眼睛:“那几日,我也是寝食不安,都是因为他们……” 这会儿,素梅已经被送去了内务府,还没动刑,她就全招了。 宫城的侍卫归兵部调配管制,所以,还把兵部和刑部的人也被牵连进来。 素梅的招供让宫中闹鬼的传闻不了了之,而她脸上的伤口,居然是用匕首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如此凶狠之人,自然没什么好下场,只等秋后砍了脑袋,干干净净。至于素梅,兰美人求皇上网开一面,留她性命。命算是保住了,但要发配到西北边塞做苦工,一辈子不能脱离奴籍。 她的孩子出生之后也要做奴隶,除非特赦。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素梅押出宫外,沈凤舒让小安子找人给她捎了些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一包碎银子,不到十两。 小安子一声叹息:“姑娘如此好心,她未必会领情。” 沈凤舒不介意:“她领不领情无所谓,稚儿无辜,还未出生就成了奴隶……好死不如赖活着,总要活下去才行。” 诡异的传言消散,宫中一切如常。 近来,兰美人胎气稳固,脸色红润,渐渐丰腴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柔和许多,不似之前那般妖娆妩媚,脾气也变好了。 周汉景本来对她不怎么上心,但每每见她,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鲜感,哪怕她不能侍寝,也会留下来陪她。 一时间,宫中的风向又变了。 皇后失宠,兰美人得宠…… 晚春时分,宫中百花盛放,馥郁芬芳,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宛若花雨降临。 如此美景,放任不赏岂不糟蹋。 萧太后在宫中设赏花和乐宴,邀请皇亲国戚,共享盛世美景。 繁花盛开,也未必都是主子们享福,隐蔽处的花花草草,无人精心打理,野蛮生长,大一片大一片地绚丽绽放。 姑娘家没有不爱花的。宫婢们忙里偷闲,挎着手工编制的小篮子结伴去摘花,小声说笑,热热闹闹。 因为要收集花蜜做秘方丸,沈凤舒也得来凑凑热闹,她担心旁人做得不干净,只能亲力亲为。纤纤细指捏着花蕊,挤出微微一点的晶莹的精华,以银勺抹入白瓷瓶中,动作不可太重,小心翼翼,十分耗神。 小安子嘴里叼着根毛毛草,蹲在廊下等着沈凤舒,正百无聊赖之际,就见有个人在月拱门旁边,冲他招手示意。 小安子走过去一看,居然是玥太妃宫里的长顺,他曾是在清音阁当差做事的杂役太监,两人交情不错。 “你小子怎么在……” 长顺挤眉弄眼,小声道:“告诉你件事儿,今儿的和乐宴,宁王爷也会来。” “啊?”小安子轻呼一声,又忙捂住嘴,回头看看沈凤舒,离得好远,应该没听到什么。 “王爷的伤养好了?” 小安子一头雾水,长顺压低声音悄悄与他说:“王爷现在坐着木轱辘椅子,哪里不能去?今儿是个大日子,太后点名了要见王爷呢。” 小安子又回头看看沈凤舒,轻轻“啧”了一声:“这如何是好……要不要告诉姑娘?” 长顺意味深长:“我自己过来传话,娘娘那边可没说要告诉沈姑娘,你自己掂量办吧。” 之前,沈凤舒在清音阁时常帮他们治病治伤,得了不少人心。 长顺也是好心,想着沈姑娘这么好,王爷一定不会轻易把她忘了的。一旦见了面,必定还有后话。 小安子颠颠跑过去传话。 忙了一个时辰,花蜜才有一个浅浅底儿,沈凤舒心里微微有点烦。 她见小安子一脸焦灼,淡淡道:“王爷进宫是好事,你急什么?” “这都两三个月了,您还没见过王爷呢?” 沈凤舒摇头:“这回儿不该我过去。” 周汉宁真想见她,昭阳宫早就来人安排了,然而现在只是偷偷传了口信,沈凤舒才不会主动送上门去,太刻意也太卑微了。 小安子更急了:“姑娘,那可是王爷啊!您就不怕,以后都没机会……” 沈凤舒眼神转厉。打断他道:“堂堂王爷怎么就不能再进宫了?还是你咒我活不到那时候?再改不了口无遮拦的毛病,我请曹大人给你开服药,让你清净清净。” 第九十二章 游思 小安子跟了沈凤舒也有一段日子了,从未见姑娘真正发过脾气,偶尔冷下脸,不怒自威。 此时,沈凤舒冷眼看他,言辞犀利,句句扎耳,比打打骂骂更让他害怕。 小安子不敢马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抬手掌嘴:“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请姑娘大人记小人过。” 沈凤舒垂眸看他:“起来说话,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小安子又折腾起身,默默低头。 沈凤舒收拾心情,长吁一口气:“我今儿不是冲着你发威,我现在不宜和王爷牵扯不清。” “是,小的明白,小的莽撞了。” 沈凤舒心绪渐沉:“你们向着我,想让我早点攀上王爷的高枝,却不知这里面的水还深着呢。” 周汉宁还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她不是同道中人。 罪孽滔滔,不容儿女私情…… 见了不如不见,想了不如不想。 与此同时,萧太后与众人齐欢乐,她也一改往日的素净节俭,通身珠光宝气,云鬓朱钗,熠熠生辉。 皇上与萧太后和皇后同坐,玥太妃与宁王周汉宁和康郡王周汉钰同坐,看似尊卑有别,实则界限分明。 周汉宁端坐木轮椅子,稍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清隽明亮,唯独神情淡漠,不喜不惊。 百花盛开,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因为还在丧期,丝竹奏乐也是难免则免,一群人对着满庭院的花,客套寒暄,实在无趣。 周汉钰年纪小,正是顽皮的年纪,对花花草草也没什么兴趣,他看向身旁的兄长,发现他闷闷不乐,倾身过去:“七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汉宁拉回游思,对他淡淡一笑:“无妨,只是觉得有点闷。” 周汉钰忙道:“那我陪哥哥四处转转,这院子这么大……” 毕竟是一起长大亲近的兄弟,性情相同,很有默契。 周汉钰在皇上跟前是比周汉宁更有面子的人,他一开口说话,人人都愿意听。 兄弟俩去了别处躲清净,走着走着,周汉钰停下来问:“七哥,你想去哪里?” 周汉宁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说出那三个字,又收拾心绪,淡淡道:“随便,咱们随便走走。” 周汉钰想了想,推着他一路出了裕华园,吓得身后跟随的宫婢太监们,小心翼翼追上来问:“两位王爷,里头的宴席还未散,别走得太远了。” 周汉宁淡淡道:“本王身体不适,回去也是扫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雅兴,等到宴席快散了,你们再来报,本王回去行礼就是。” 不过是场面上的事,何必非要凑个人齐。 周汉宁在宫中的名声不太好,之前喜怒无常,如今冰冷如山。 阴沉沉的眼神,冷幽幽的语气,让人不敢反驳。 周汉钰继续推着他走,见没人凑近,才道:“七哥,你越发严肃了。” 周汉宁道:“我本就没什么好脾气,何必装圣人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七哥你是最爱笑的。” 周汉钰似有感慨,隐隐有些担心,害怕周汉宁因为腿伤,性情大变,不似从前那般快活了。 周汉宁和他说了一句实话:“以前爱笑都是出自真心,现在的我,实在没什么欢喜可言。” “七哥别担心,你会再站起来的。” 周汉宁笑而不语。 站起来又如何? 不管他是好的还是残废的,都捞不到什么正经差事,最多混个面子上的闲差,混吃等死。而且,皇上近来动作频频,大整兵部和刑部,有意要削减张家的势力。幸好,舅舅们早早离京,返回边关,暂时还不用受这份闲气。 不过,今日落不下来的果子,还有明日。 周汉钰见七哥始终沉默,忽而又道:“七哥在宫中有没有相见的人?” 这话问得讨巧,别有用意。 周汉宁扭过头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宫中有相见的人?” 周汉钰稚气未褪的脸上,露出成熟淡然的微笑:“我都知道的,七哥在宫中有个女人……” 长在深宫内院,周汉钰早已见惯不惯父皇的风流,如今的皇兄也是一样,三千佳丽,艳福环绕。 周汉宁一时无语,笑了笑才道:“谁告诉你这些胡话的?我在宫中没有女人,只有故人,她不是我的女人,她也不屑做我的女人。” 周汉钰微诧:“怎么会?我见过她的,看起来温顺端庄,很会说话,像是读过书的。” 他不提起沈凤舒,周汉宁还能压抑一下心中澎湃的思绪,此刻不禁又惦记起沈凤舒来。 周汉宁迟疑一下,忽而开口道:“咱们去太医院附近走走吧。” 周汉钰很高兴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笑着点头:“好,我送七哥哥过去。” 此时,沈凤舒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收回来的花蜜,带着小安子原路返回。她们直接从无人经过的甬道穿过,快走到太医院时,周汉宁他们也拐进来了。 可惜一前一后,并无交集。 周汉宁眼尖,远远看见那抹青袍倩影,当即摆手示意,让周汉钰停了下来。 他直直朝那边看去,不出声也不走近。 周汉钰不解想说话,却在七哥哥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惆怅与痴迷。 小安子捧了盆花回来,想孝敬给曹大人,结果不小心摔倒。 盆碎了,花没事,弄得满地都是土。 原本已经进去的沈凤舒又折了回来,低头说了什么。 小安子嘿嘿一笑,憨憨的,连忙收拾。 沈凤舒微微摇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远处有人,还有某人的深情注视。 她的侧影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随之变得闪闪夺目,玲珑的眉眼,细软的手腕,挺直的脊背,波澜不惊又浅浅含笑的神情,和之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周汉宁看着她又走了进去,没再出现,才淡淡开口:“行了,老九,咱们回去吧。” “啊?回去?” 近在咫尺,为何不相见? 周汉宁决心要走,自己转动木轮,又被弟弟接过了手:“走了这么久,实在可惜。” 周汉宁自言自语似的:“不可惜,我见到她了,她很好。” 第九十三章 沉醉 周汉宁来了又走,没有惊动太医院里面的人,好巧不巧,有个中途办事回来的太医,远远瞥见两位王爷的身影,不由大惊小怪,当成了不得的事情,回来一一地说。 宁王和康郡王…… 小安子收拾碎盆里的花土,听了他大声嚷嚷,登时一怔,顾不上姑娘的脾气,急忙忙跑去传话。 沈凤舒刚换了身衣服,整理发髻,见他又提起周汉宁,才蹙了眉头,就见小安子噗通跪在地上,那木门狭窄,他还得勉强侧过身子,满脸认真道:“姑娘,王爷平白无故往太医院来,还能为什么?一定是为了姑娘你啊!” 沈凤舒微微垂眸,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语气淡淡:“王爷待我不薄,我也还了许多,今日他不来见我,我当然也可以去见他,只是见了又如何?他未必欢喜,未必满意。” 既然不想让人失望,那就不要给人希望。 “姑娘……小的不会说话,小的只是,只是觉得可惜。姑娘跟着王爷,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宫中设宴,太医院难得清闲半日,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小安子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姑娘,您改变心意了?” 沈凤舒瞥他一眼:“算不上改变心意,只是被你吵烦了。今儿兰美人也在,万一贪嘴吃了酒,可是不好。” 周汉宁来了又走,让她的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而且,他的腿伤到底怎么样了?就算不打照面,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此时,赏花宴正进行到一半,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御膳房端上来精心制作的花色点心,每一样的味道都不同,又以不同的花朵来命名,供众人享用,名为花果子。 不止有花果子,还有花清酒。 桃花清酒,玫瑰清露,青梅百合香酒。 周汉景兴致极好,醉意阑珊,脸红红的,一手牵着兰美人,一手牵着公孙玉,朗朗大声:“朕的孩子,朕的皇子就要出生了!” 兰美人娇羞,公孙玉端庄,萧太后乐得合不拢嘴。 众人附和称赞,一片群臣安乐。 周汉钰和周汉宁重回席位,玥太妃含笑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汉宁率先回道:“随便走走,儿子行动不便,索性中途让小九休息一会儿。” 玥太妃若有所思点点头:“没事就好。” 周汉钰很是乖巧,七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琉璃杯,花香酒,折射出盈盈微光。 周汉宁喝了两杯,还想再喝,却被玥太妃阻止:“你身上有伤,喝酒活血,对你不好。” 他有心想醉,只说自己没事。 今天这种日子,若是神志清醒,那就太难熬了。 花香袭人催人醉。 周汉宁很快就面色绯红,昏昏欲睡。 玥太妃见状,连忙让人将他送回昭阳宫休憩醒酒,周汉钰也要同去,却被周汉景点名留下来。 皇上故意当着群臣的面,指着周汉钰道:“康郡王是朕最疼爱的弟弟,也是朕最器重的弟弟!将来,他必定能成为国之栋梁,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九个兄弟,唯有一人重用,其他人都是被嫌弃的累赘。 周汉宁瘫坐在木轮椅上,微微眯起眼睛,仰头看天,耳边还回响着众人夸赞小九的欢声笑语。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隆重的宴席上……父皇让他吟诗舞剑,惊艳群臣,对他赞赏不已。 昨日黄花随风散,祥和的荣耀也不见了踪影。 张嬷嬷一路赶来照顾王爷,见他醉醺醺的模样,还以为他睡着了,忙问:“怎么让王爷喝了这么多酒?” “嬷嬷,太妃娘娘劝了许久,王爷执意要喝。” 张嬷嬷低头沉吟,开口吩咐道:“别这么推着走了,赶紧找轿子来,这里离清音阁最近,先让王爷休息休息,醒醒酒。” 自从,周汉宁离宫之后,清音阁一直空置无用,冷冷清清,只留两个四十来岁的太监收拾清扫。 周汉宁其实并没有醉,脸上血气上涌,心里却清明。 故地重游的滋味,很不好受。 半醉半醒间,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来,语气很轻。 张嬷嬷微怔,随即派了个人出去。 周汉宁的小腿上还绑着坚硬的固板,行动不便,只能平躺在床上,当他昏昏欲睡之际,鼻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苦涩,悠长,似曾相识。 周汉宁忽然睁开双眼,结果就看见了沈凤舒。 她站在他的床边,青袍素净,皮肤白皙通透,双眸盈盈,沉静如水。 此情此景,恍若从前的日子。 他觉得很怀念。 周汉宁深深地盯着她,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慢慢意识到眼前的她不是梦,而是真的。 沈凤舒见他沉默不语,等了又等才开口道:“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周汉宁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毫无激动喜悦的神情,反而出奇地冷静严肃。 两人静默相对,沈凤舒不经意抬头,看向窗外道:“张嬷嬷正在给王爷煮醒酒茶,一会儿就好……” 周汉宁眸光暗了暗,突然坐直身子,动作迅猛,仿若从未受过伤。 沈凤舒怔怔望去,就看到了他长臂一伸,青筋暴起的手掌抓住她的手腕最细处,猛然发力,将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中,动作一气呵成,霸道强硬。 他的掌力惊人,骤然降临的那一刻,沈凤舒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轻飘虚软的棉花,毫无应对之力。 两人几乎是撞在一起,柔软与坚硬,互不相容。 周汉宁眉眼深沉,微微发烫的脸颊贴着她温凉的脸侧,耳鬓厮磨间,都是她身上熟悉的药香。他不由轻轻一叹,呵出酒气的嘴唇,发出清哑的声音:“世上不会再有比你心狠的女人!” 自他离宫,再无只片言语。 她真的狠,对他的情意视而不见,对他的示好毫不在意,哪怕是一颗真心,她也不要。 周汉宁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喜欢的第一个女人,居然让他如此沮丧受挫…… 第九十四章 缠心 温凉的体温,清苦的香气,催熟了周汉宁的嗔痴执念,此时此刻,他只想拥她入怀,再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缠心入骨,欲罢不能。 周汉宁紧闭双眼,揉拧着掌中柔软馨香的身体,像是入了魔。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凤舒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隐隐作痛,仿佛他的手指正要从她的肋骨往肉里陷,野蛮又霸道。 沈凤舒蹙眉,张了张口,发出低弱又无奈的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对身体的痛感已经有些麻木了,周汉宁才稍稍放开她,定定看了她一阵,又紧紧将她卷回怀中。 柔细的发丝,垂下几丝,轻贴在他的唇边,周汉宁偏头过去,吻了吻那发丝,却不敢吻她的脸。 沈凤舒开始抗拒,双手攥拳抵在他的胸口,要和他保持距离。 周汉宁放轻几分力道,与她面面相觑,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恼怒与戒备,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沈凤舒微微垂眸,轻轻嗓子道:“许久不见,王爷气色好了许多,力气也变大了,看来有萧阿公在,王爷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周汉宁很清楚她的心意,继而彻底松开了手,让她站起来好好说话。 沈凤舒又松了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盈盈含笑:“王爷还觉得难受吗?要不要喝茶?”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上身的衣裳皱乱,都是被他巨大的力气按压出来的褶皱,忙又抚了抚。 周汉宁眸光深深:“我不是因为喝醉了才抱你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解释清楚,哪怕她毫不在意。 沈凤舒淡淡一笑:“我知道。” 周汉宁挪不开自己的眼睛,一直望着她道:“你在太医院怎么样?可有人欺负你?” “当然没有,我很好,每天如常做事,忙忙碌碌,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凤舒礼尚往来,也关切他一句:“王爷的腿还疼吗?我方才看到那张木轮椅子,着实设计精巧。” 周汉宁微微一笑:“我的腿勉强可以弯曲伸展,只是还有些疼,那椅子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一辈子瘫在床上。” “我师父,他还好吗?” “他老人家睿智开朗,在哪里都过得不错。” 沈凤舒闻言一笑:“是啊,长寿之人皆是心宽。” “可惜,本王不是一个心宽之人,注定……”周汉宁本是半开玩笑,随口说说,谁知,沈凤舒伸出手来,掌心轻贴他的嘴唇,轻声细语:“王爷,这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些,免得徒增烦恼。” 她难得主动与他亲近。 唇上一片温凉的柔软…… 周汉宁也没料到,本能地抓过她的手,贴着唇边,突然发问:“本王要离开京城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这话来得突然,沈凤舒诧异,忙收回了手,不答反问:“王爷要去哪里?” 周汉宁目光朗朗,侧脸锋利:“本王要启程去边关塞外,追随舅舅们的杀伐之行,做个不能行军打仗的督军。” 堂堂王爷去做哪门子督军? 沈凤舒诧异不解,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呢? 周汉宁年纪尚轻,又有腿伤,如何掌管一方兵务大事,如何随军迁徙?西北边塞,战事连连,他又如何自保? 周汉宁光是看她蹙眉不语的神情,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你一定觉得本王凶多吉少,有去无回吧?” 沈凤舒连连摇头:“我没有……请问这是王爷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 周汉宁淡淡一笑:“是我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我们水火不容,留在京城,他心里不爽,我诸多禁忌。其实,我于皇兄而言,已无关紧要,宫中两位娘娘有孕,一旦诞下皇子,什么狼子野心都困难重重。皇嗣!这才是皇上最想要的。” 沈凤舒知道其中厉害,可她也不傻,必须要捋顺来龙去脉:“王爷和我仔细说说,为何……” 她才稍稍露出一点焦急的神情,周汉宁便浅笑着抓过她的手,又拢在掌心拿捏。 “你急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只是干燥的指尖有些粗糙,一定是沾水做活太多的缘故。 沈凤舒的确有点着急:“王爷,兹事体大,你不要吓我!” 周汉宁抬眸看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轻轻磨蹭,眼神幽幽:“怎么?你害怕了?害怕没了本王,你的复仇大计就成不了了?” 他一语破的,堪比一箭穿心般利落。 沈凤舒皱眉却不反驳。 周汉宁又笑,薄唇微抿,继续亲吻她的手:“本王曾经想过很多次,要用什么办法让你乖乖跟我走?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帮你复仇。”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凤舒也不含蓄了:“王爷离开京城,还怎么帮我报仇?当年的始作俑者还在这宫里……” 周汉宁问:“你知道是谁吗?” 沈凤舒摇摇头,不想让他“算计”自己,只问:“王爷相信先帝是暴病而亡吗?说句大不敬的话,也许要报仇的人,不止我一个。” 周汉宁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不为所动,其实心里也十分激动,克制许久才低声道:“你想引本王入局,也要多点诚意!弑君杀父的罪名,可是天理不容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汉宁从疼痛中缓了过来,神志清醒,也会盘算人了。 今儿,他的言辞间竟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狡猾,偏偏他又与她格外亲近…… 沈凤舒再次收回自己的手,动作迅速,指甲还差点划到他的脸,后退几步:“王爷,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不管怎样,我都要留在京城。” 她可不会祈求他的帮助。 幸好,她在宫中还铺了几条暗线,早早盘活了皇后娘娘和兰美人,就算没了宁王,没了玥太妃,她尚有阴凉可乘。 周汉宁眼底流露笑意,忽而语气温和道:“别急,别慌。你现在想和本王划清界限已经晚了,不如听听本王的条件,再做打算?” 条件? 难道他还想“收买”她? 第九十五章 条件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沈凤舒坦诚的固执,给周汉宁提了个醒。 他不必再捧着一颗真心给她看,她看不见也不稀罕。 既然她想要算计,他就陪她算计。 周汉宁整整衣襟,一脸郑重其事,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目光清明,直视着沈凤舒的脸:“我要去往沧州十六郡,名义上是监督西北兵防护城之事,其实皇兄的意思,就是将我流放西北……这不是白给的便宜,我从京城出发到沧州,走官道最快也要三个月,走水路也快也要两个月,期间会遇到多少凶险,自不必多说。”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移动身体,他的双臂有力,灵活地撑起上半身,一只手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按住木轮椅,然后下肢腾空,平移,沈凤舒还来不及伸手扶他,他自己已经坐稳了。 周汉宁轻轻搬动自己的双腿,小心翼翼地落下,动作利落,仿佛练习过千千万万遍。 沈凤舒暗暗惊叹,听他继续道:“只要我平安到了沧州,你可以随我进入营地,做个随军的药医,好处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沈凤舒听着他对自己全盘托出,心下一震,只是不解:“王爷离京乃是九死一生,为何要冒这个险?” “留在京城也是九死一生,我的府邸戒备森严,保条命倒是无妨。可是王府外面有都多少探子?有多少刺客?难道一辈子都不出门吗?” 沈凤舒也明白他的处境艰难:“王爷想要搏一把,我无话可说,可我跟着王爷去了军营,还如何查明真相?” 周汉宁直截了当:“你只跟着我一年,待明年我回京述职,你可重回太医院,到时我会帮你查明真相。” 沈凤舒不解:“王爷有心帮我,为何现在……” 周汉宁忽而一笑,笑容寡淡,略显凉薄:“沈凤舒,本王只是伤了腿,不是伤了脑袋。如今本王唯一可以拿捏你的事,只有这一件了。现在帮你,莫说一年,恐怕想再见你一面都难。我不想和你兜圈子了,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就成全你。” 沈凤舒后背一阵发凉,倒不是因为周汉宁提出的条件,而是他的坦白。 直白,理智,冷漠。 周汉宁见她抿唇不语,凝神思考,低声道:“你不愿意?你为了你的心上人什么都能做……哪怕为奴为婢,送死你都不怕,居然怕跟着我?本王有那么不堪吗?” 沈凤舒心思百转,微微乜起了眼:“只是一年……无妨。王爷看得起我,喜欢我这副皮囊,我陪陪王爷又如何?正如王爷所说,我沈凤舒可以复仇的本钱,也许只有这副身子了,一旦给出去,我以后还拿什么和王爷谈条件呢。” 她鲜少说这样丧气的话,周汉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你,只是本王没什么耐心,一时气不顺,也许会让你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说完他转动木椅,十分灵活地从她的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门外的随从等了又等,见王爷出来了,忙簇拥上去。 张嬷嬷留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去,见沈凤舒站在房中发呆,轻声道:“你这孩子……还不明白王爷的心思吗?” 沈凤舒转过身:“嬷嬷,您都听到了?” 张嬷嬷一脸纳闷:“我听什么了?王爷与你说话,我什么时候偷听过。王爷今儿喝得这么醉,都是为了你,想要见你一面,你不好让他失望……” 沈凤舒默默垂眸,没有为自己辩解。 周汉宁今儿是有备而来,只有她被动茫然。 他哪里是收买她?分明是在威胁。 傍晚时分,小安子给沈凤舒送来了一碗芙蓉鸡粥,这东西很精贵,只有主子们才有资格吃到。 沈凤舒问他哪来的? 小安子笑笑:“这是昭阳宫派人送来的,玥太妃娘娘赏给姑娘的。” 沈凤舒微微蹙眉,轻轻一笑:“我不饿,你拿下去和大家分了吧。” 一碗粥……这又算什么呢? 小安子见她闷闷不乐,忙问:“姑娘没事吧?” “我怎么会有事。我好得很。”沈凤舒理清思绪,起身道:“你把粥喝了,跟我去一趟昭阳宫。” 玥太妃因为赴宴,身子疲惫,这会儿半睡半醒,听闻沈凤舒来了,微微眯着眼睛道:“让她进来吧。” 沈凤舒缓步入内,盈盈行礼。 玥太妃看了她一眼,又合上眼睛:“难得,你终于想起本宫来了。” “娘娘,民女今日见过王爷,王爷和民女说了一件事,民女想来和娘娘求证真伪。” 玥太妃闭着眼睛笑了:“宁王何时骗过你?本宫也不屑骗你,你是好孩子,之前照顾王爷有功,本宫都记在心里。今儿的事,你要好好地想,慢慢地想,想清楚了,知道吗?” 沈凤舒已知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母子一条心,玥太妃为了王爷,天上的星星也能想办法摘下来。 见她迟迟不答,玥太妃又睁开眼睛看她:“你照顾宁王有功,本宫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本宫不会为难你,但你也要知好歹。今儿点到为止,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你想好了再来回话。” “是……” 沈凤舒低头应是。 才出正殿,张嬷嬷又追出来了,还是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让她老老实实跟着王爷走。 沈凤舒左耳朵听右耳朵出,面上乖巧,心里厌恶。 半个月……她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这么查找真相? 当年的事,只有萧阿公和她说过几句实话,很多隐情,无从查起。 又是一日当差,沈凤舒因为没有睡好,面露疲态。 她一心留在太医院,就是为了查先帝用过的药方留底,顺藤摸瓜,哪怕有人动过手脚,也能推算一二。可惜,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要查阅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莫说是她了,就算是余元青也拿不到! 一番细想,沈凤舒无奈叹息。 恰巧,曹珍从她的桌前经过,不禁问她:“怎么了?” 沈凤舒忙笑笑掩饰:“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曹珍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你气色很差,不如歇半天吧。” 平时水灵灵的一个人,今儿格外没精神。 第九十六章 急火 沈凤舒进宫这么久从未生过病。 绷了太久的弦,也会断掉! 今天她的脸色极差,素白白的,一度像是没了血色。 药房忙忙碌碌的,旁人没多注意,这会儿,曹珍站在她的面前,离得极近,自然看得真切。 沈凤舒也觉得身子发沉,没有迟疑:“多谢大人,我告假半日,还请大家帮忙……” 曹珍见她说话的语气都轻了几分,不由催促道:“这里你不用管,回头我给你看看。” 自己人看病方便些。 沈凤舒拖着疲惫又沉重的身心,回去休息,头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都黑了,屋子里已经点上了蜡烛。 烛火闪烁,屋子里还有两个人,正在一处说话,一个语气急,一个声音重。 沈凤舒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撕拉拉的疼,咽口水都费劲。 头也隐隐作痛,分明是伤风的症状。 沈凤舒又清了清嗓子,发出微弱的声音,引得两人回头。 余元青最先走过来,眼神急切,见她要坐起来,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 小安子也凑过来,他眼睛红红的,含着哭音:”姑娘您醒了?吓死小的了……”才说完,他又打自己嘴巴。 沈凤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可能是伤了风寒,没什么大事。” 余元青皱眉:“岂止是伤了风寒,邪火上表,肝郁脾虚,气血两亏,你的问题大了。” 他没想到,沈凤舒的身子这么憔悴这么差,平时看她总是清清爽爽,行事如风,想来也有暗自逞能的时候。思及此,他不由满心怜惜,突然抓过她的手,轻轻握住:“你需要好好休息,身子里的亏空,还得慢慢调养。” 这话没错,只是他一时情急忘了分寸,直接上手。 沈凤舒昏昏沉沉却不糊涂,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轻轻攥紧,垂眸道:“多谢大人照顾。” 小安子在旁看傻了眼,心里惊叹:呦呵,可了不得,余大人怎么敢上手呢……姑娘是王爷的心头好! 小安子故意用身子往前挤,挤出位置,往沈凤舒的跟前凑,故意大声道:“姑娘,您千万不能有事,王爷和太妃娘娘最疼您了。姑娘饿不饿,小的给你准备些吃的。” 小安子虽然莽撞,却帮沈凤舒解了围。 余元青脸色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见沈凤舒只是摇头,似乎什么都不想吃,只道:“多喝些汤水,还是好的。” 小安子忙点头:“余大人说的是。” 不过,他并不急着走,只等余元青先走。 说啥也不能让姑娘和他单独相处……孤男寡女,趁虚而入,怕是要出大事! 余元青能交代的已经都交代了,也不好多留,起身离开。 小安子亲自送他出去,还不忘嘀咕一句:“得赶紧给昭阳宫传个话儿,王爷刚刚看望过姑娘,这就突然病了……” 余元青登时站住脚步,转身看他,脱口而出:“王爷来过太医院?” 小安子照实直说:“没,是王爷派人请姑娘过去说话。” 余元青微微皱眉。 王爷难得露面一次,难道沈凤舒生病,与王爷有关? 急火攻心,必有大事! 沈凤舒这一病,少说也要三五日的功夫才能好。 玥太妃很上心,让张嬷嬷过去看看,带了不少补品。 沈凤舒病容憔悴,嘴唇虚白,轻咳不止,张嬷嬷忍不住叹气:“你这孩子,自己就是半个大夫,还照顾不好自己。补汤正在熬着呢,你身边那个小安子不错,忠心耿耿,忙前忙后的。” 沈凤舒浅浅一笑:“多谢娘娘记挂,还折腾嬷嬷一趟……我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也就没事了。太医院什么都不缺,您也别担心。” 她需要快点好起来,否则,要搬去弃人院了。 张嬷嬷又摇头:“一把好嗓子都哑了。你啊,当初就不该来太医院,早早和王爷离宫才是正经。” 沈凤舒垂眸不语。 若是早早跟了王爷,哪里还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呢。 其实她早就想过,一旦暴露自己的目标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周汉宁就是如此。 此事有利有弊,周汉宁对周汉景的怨念,对先帝的追思,对她的执念……层层叠加,也许能催化出他破釜沉舟的野心。 沈凤舒一时恍惚,张嬷嬷还以为她累了,起身离开,让她好好休息。 与此同时,兰美人没了说话的伴儿,心情很是烦闷。 她的肚子越来越沉,行动不便,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想要走几步,腰腿酸痛,需要按摩许久,才能缓解。 恰巧,宫外传来消息给她,说她爹的药铺急需一大笔银子应急,一开口就是五百两。 兰美人气得够呛,当即写信质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济世堂的生意明明好得不得了,怎么还管她要钱? 一问才知道,父亲又犯了赌钱的毛病,欠下一大笔债。要是拿不五百两银子,人家就要掺和济世堂的生意了,算是入股,往后要拿走一半的收益油水。 兰美人气父亲不争气,一时也没个人商量,险些又要偷拿宫中的东西出去私自变卖,幸好,她想起沈凤舒的叮嘱,在皇子诞生之前,她决不能再做有辱名声不光彩的事。 兰美人拿出体己的银子出去给父亲还账,心里却咽不下这口气。 等沈凤舒病好了,她连忙让她帮自己想个办法。 沈凤舒倒也直接:“娘娘要是下定决心的了,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济世堂交给别人来打理。” 她的父亲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昏庸之辈,加之满身恶习,多少家产都是被输光赔光的份儿。 兰美人想要钱,就必须和他们划清界限。 兰美人没想到沈凤舒这么直接,微微瞪大双眼:“你这丫头,看着温温和和,其实挺狠的。” 沈凤舒垂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娘娘多么辛苦才熬到今天,是时候该为自己打算了。” 兰美人似有触动,眼波泛光:“是啊,我真正在意的是我娘和弟弟妹妹。那个老糊涂,我才懒得搭理。” 沈凤舒见缝插针,给她引荐了一个可以办事的人。当然,这个人也是韩朗多年的故友…… 第九十七章 黑白 济世堂这块招牌,如今在京城已经很响亮了。 百年人参,灵芝鹿茸,药材样样都是难得一寻的上等货,就连宫中太医院的采办也是他们的座上宾。 名声这东西,一定要好好爱护,否则,叶虞城劳心劳力贴补了那么多好药材,全都白费。 沈凤舒想要暗中盘活济世堂这颗棋,交给叶虞城的关门弟子陈傲打理,这样一来,名义上还是宫中外戚的店面,该给兰美人的分红收益,一两银子不会少,背地里的东家,却另有其人。 说白了,就是借了兰美人的名气,多做些体面的买卖,兰美人得了好处和名声,他们得了人脉和关系,谁也不亏。 和宫里做生意是不会亏本的买卖。 只是人情往来,样样都少不了银子。 皇后娘娘家世显赫,手中从不缺钱,想要的只是身为皇后的尊贵名声,兰美人无权无势,急需抓住点什么。 人人都有所求,权衡利弊,总有办法。 沈凤舒整理心中的棋盘,想好了一切,唯独对步步紧逼的周汉宁犯了难。 当然,这棋盘上也有她自己的位置。 现在就是黑白对峙的时候,她只能和他耗下去,不是黑吃了白,就是白吃了黑,最后只能留一个。 三日后,玥太妃派人叫来沈凤舒,看她的气色恢复如初,不禁问道:“你想的怎么样了?” 沈凤舒垂眸:“回娘娘,民女愿意跟随王爷去西北督军一年。” 玥太妃见她答应了,脸上顿时有了笑容,语气也温和许多:“好孩子,本宫就知道你不会让宁儿失望的。之前你病了,本宫一直很担心,只盼着你快点好起来呢。” 做人要识时务,聪明人更要如此。 沈凤舒继续道:“多谢娘娘体恤关心。只是民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望娘娘成全。” “哦?什么请求?”玥太妃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还以为她提出什么了不得的条件。 沈凤舒淡淡道:“民女入太医院不易,又拜了萧阿公为师,如今也算是有了正经的差事,一切得来不易。此番我能不能以随行太医的身份,陪同王爷前往西北,一来名正言顺,二来日后我也好再回太医院。” 这一番话说得玥太妃神情瞬变,脸上浮现出几分震惊,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她还想着要回太医院? 既然跟了宁儿,还不老老实实等着做个妾室? 难道……她是故意装糊涂? 玥太妃轻轻一笑,似有嘲讽:“你怎么还想着回太医院呢?” 沈凤舒直截了当:“回娘娘,这不单是民女的意思,也是王爷的意思。民女自知身份” 周汉宁亲口说过,只要她跟他一年,便会帮她查明真相。 说白了,这是条件,她怎能不提。 和王爷厮混有什么用?还不如正儿八经的有份差事。 玥太妃和周汉宁也没有深聊过此事,自然不知道儿子的具体打算,听她这么一说,暗暗又了计较。 沈凤舒锋芒太露,不甘心为妾,所以才揪着太医院的差事不放,有福不享,非要做事…… 何苦呢?不过这点小心思,也不算歹念。 玥太妃点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宝贝这份差事,本宫如何不成全你呢?” 沈凤舒暗暗送一口气:“多谢娘娘。” “好了,本宫喜欢你,宁儿也喜欢你,宠着你些又何妨?明儿你正好去一趟宁王府,亲口告诉宁儿这个消息,让他高兴高兴。” 沈凤舒自然要去的。 该谈的还是要谈清楚,还有师父他老人家呢。 … 宁王府,庭院深深。 周汉宁晨起活动筋骨,骨关节咯吱咯吱作响,他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试一试,疼痛锥心,只能放弃。 萧阿公给他送药,见他一脸懊恼地盯着自己的双腿,不由轻声道:“王爷,小心力道,切不可挫骨伤筋。” 周汉宁听了这话,坐回椅子,转动木轮。 “我只是小试一下,无妨。” 萧阿公知他心急,也不说什么。 须臾,听到外人来报,说宫中派了医女入府。 医女? 两人面面相觑,自然都想到了沈凤舒。 萧阿公展露笑颜,周汉宁却微微皱眉。 她还真来了! 果然为了那个韩朗,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沈凤舒今儿还是穿着药袍官衣,清爽干净,手中还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被冷脸肃穆的侍卫伸手拦下,一一检查。 按着王府的规矩,不止要搜物,还要搜身。 沈凤舒张开双手,就听远处有人开口道:“此人不用搜身。” 来人是个玉面小厮,穿着朴素,难掩贵气,名叫薛凯是王府的二管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 王府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沈凤舒一脸淡然,挎着食盒,跟随薛凯往正院去。 王府气派,只是略显冷清。 草木繁盛,暗香幽幽。 房内,周汉宁没更衣,长发披散,慵懒随意。 萧阿公慢悠悠迎到门口,就见沈凤舒清秀的笑脸:“师父,师父!给师父请安。” “嗳,孩子!” 这一老一少见面,难免感慨。 沈凤舒眼泛点点泪光,关切道:“您老人家可好?身子可好?” 萧阿公不许她跪着行礼,执过她的手,轻轻握住:“好孩子,咱们师徒能见一面是一面,无需这些繁琐礼节。” 他故意迎出来,就是为了单独和她说两句话。 “王爷一直惦念着你,你今儿来了也好,该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了,切记师父一句话,你是个聪明孩子,齐全的人办齐全的事,知道吗?” 沈凤舒听出他言辞里的关心,忙点头:“师父放心,徒儿不会做傻事的。” 萧阿公让她进去,自己却不同行。 帘帐飘动,屏风后的人影若隐若现。 沈凤舒一边走一边说话:“民女沈凤舒给王爷请安来了。” 绕过屏风,只见周汉宁端坐笔直的身影,他一袭白袍,长长的头发垂在肩膀,乌黑发亮,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面无表情,抬眸看她,似笑非笑:“本王知道你早晚会来。难为你了,下定决心跟着本王。” 第九十八章 清白 这一句“难为”,着实让沈凤舒有些糊涂了。 明明是他强人所难,又哪来的体谅? 沈凤舒知道他在观察自己的脸色,微微一笑,神情平淡:“王爷这话太客气了,我今儿奉娘娘之命给王爷送些药膳……至于,跟随王爷离京一事,还要从长计议。” 周汉宁随手拢一拢身前的长发,目光灼灼:“没有什么从长计议,本王不会和你讨价还价。你要么诚心诚意地跟着我,要么回你的太医院。” 他的语气很冷酷,甚至是冷漠。 沈凤舒放下食盒,淡淡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留下来?我在宫里还有差事,也不合规矩,请王爷多等我两天,让我料理好那边的事,再来王府常伴王爷左右。” 这么乖巧的回答,谁还能有脾气呢? 周汉宁点点头:“好,本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本王启程前往徐州,你若不来,咱们所有的约定都不作数了。” 他走得这么急? 沈凤舒微微蹙眉,除了点头,无话可说。 此时,凉爽的微风从窗外吹来,轻拂他松散的长发,沈凤舒想了想道:“我给王爷梳梳头吧。” 之前在清音阁,她每天都会帮他梳头更衣,见她走近,周汉宁想也没想地点点头。 光滑的桃木梳,纤细的玲珑手,一把乌黑的发丝轻轻慢慢地梳,让人得以片刻的休憩和放松。 周汉宁轻轻一叹,只觉她不是在梳理他的头发,而是在梳理他的脾气。 沈凤舒给他梳了一个不紧不松的发髻,以木簪固定,顺手理了理他鬓边的碎发,温凉的指尖划过他的侧脸。 周汉宁不禁转头,对上她那双清清亮亮的杏子眼,专注而认真。 “好了,王爷看看还喜欢吗?” 沈凤舒拿起铜镜,给他前后左右地照了照。 周汉宁淡淡道:“你做事一向是极好的,何必这般殷勤,坐下吧,我有话要问你。” 沈凤舒整整衣袖,坐到他的对面:“王爷请问。” “你在宫中也有一阵子了,从冬天到夏天,你查到些什么了?” 沈凤舒默然犹豫,过了片刻,才道:“这……说来话长。” 周汉宁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愿意说?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说实话,那些和先帝有关的所有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药方诊方清单……我什么都拿不到。当年皇上血洗太医院,剩下来的人,知道实情的有几个,我也不确定,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也未必会说出来。” 周汉宁见她心里有数,便道:“你既然什么都查不到,还留在太医院等什么?等有谁良心发现,告诉你真相?” “我没有那么天真,我再等机会,找到那些被封存的秘方,还有太医的诊断留存。先帝的身子如何,我想王爷也有些记忆吧。先帝正值壮年,怎能在一夜之间暴毙而亡?要么他身患重疾,那太医院一定有底子留存,要么死于人为祸害,可能是中毒……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测,无凭无据。” “要是中毒,为何查不出毒物?” “王爷,世上的毒药千千万,而且,中毒也有快慢轻重之分。若是慢性中毒,以细微之物腐蚀身体,经过日日岁岁年年的积累,才有可能在一夕之间爆发。” 沈凤舒调理清晰,周汉宁听得眉头紧锁:“照你这么说,有人在宫中给父皇下毒,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晓。你觉得这可能吗?” 沈凤舒摇头:“不可能,但也许有人这么做过。” 周汉宁眼神幽幽:“又是推测。” “是的,我现在有的,只是推测……不过,我还知道一件事,先帝为了寿与天齐,曾有服食丹药的习惯。只有短短两年,之后便没有了。” 提起韩朗,周汉宁眼神微微冷凝:“韩朗敢对你透露宫中之事,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沈凤舒立马反驳:“不,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不小心偷听到……我在他家中做客,听到他和父亲在书房吵架,一时担心过去看看,无意间听到了几句。” 周汉宁似笑非笑:“是吗?还未成亲就能登堂入室了。” 沈凤舒又道:“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既是朋友,也是知己。” “什么知己,情郎才对。你对他的这份痴心,世间少有!” 他语含讥讽,实则内心嫉妒。 自己居然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 沈凤舒不理会他的情绪,继续说正事:“先帝当年称赞过的那位道师,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而且,皇上当年也曾陪着先帝作法清修,也该知道些。” 周汉宁虽然情绪起伏,听得却很仔细:“这么说,如果有阴谋的花,皇兄是知道最多的人。” “是的。” “那就不好办了,皇兄不会有良心发现的那一天。” 周汉宁转动木椅,看向别处,忽而又问:“和我说说他吧,说说你的心上人,韩朗。” 沈凤舒心里一跳:“王爷为什么问起他?” “好奇!好奇一个死人如何让你魂牵梦绕?” 沈凤舒抿一抿嘴唇,郑重其事:“不管他是死是活,他都是我心中所爱。” 她的坦诚,再一次刺痛了周汉宁的心。 “你这么痴情,还要跟着本王,岂不是无比煎熬?” 沈凤舒摇头:“只要王爷肯帮我查明真相,我便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 周汉宁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真相有什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该背上污名惨死。韩朗心怀仁慈,从未伤过人害过人,他的心那么干净,我看不得别人去践踏……”沈凤舒说着说着,难免有几分激动,发出细微的颤音。 他幽然道:“所以……你要拿你的清白去换他的清白。” 此言一出,二人皆静默下来。 窗外又来一阵微风,凉爽怡人。 沈凤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不管我跟了谁,我就是我。我沈凤舒的清白在心里,不在这副皮囊里。人终有一死,死后化为一滩血水白骨,都是一样的,谁又比谁干净?” 第九十九章 辞别 身为女子,诸多不易。 从小到大,要经受多少繁文缛节的约束,话还怎么说,饭该怎么吃,路该怎么走?哪怕一颦一笑也要讲究讲究。 明明是这么仔细教化出来的人,却做不了官,考不了功名,凭你再聪明在再本事,也要嫁人做妇,仰人鼻息。 何为清白? 只要问心无愧就是清白。 周汉宁听了她的话,倍感震撼之余,也觉得她说得没错。 沈凤舒杏眸盈润,微微泛光:“王爷与我,虽不是两情相悦,却是互相坦诚。我从未对王爷隐瞒过什么,哪怕今时今日……” 周汉宁了然点头。 “我知你心意,本王说话算话。” 沈凤舒挺直腰背,屈膝一礼:“谢王爷。” 这一番短暂的交谈让两人心生疲惫。 周汉宁长叹一声:“今儿你先回去吧,三天后再来王府,随身的行李你自己看着准备吧。” “是,民女告辞。” 沈凤舒走出正房,站在廊下,脚步微顿,见萧阿公还在远处等着自己,忙微微一笑:“师父……” 萧阿公坐在一颗树下,静静看她。 沈凤舒走过去和他说话,萧阿公不等她开口,先说了一句:“这些日子难为你了,王爷心有傲气,得不到你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 “孩子,为师虽不能与你同行,但你放心,只要萧乾还在太医院一日,御药房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多谢师父。” 萧阿公也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心里担忧又无奈。 万般不由人,都是命。 回到太医院,沈凤舒叫来小安子,一脸严肃地和他说。 她要把兰美人那头的杂事,交给他来料理维系。 小安子算不得有多忠心,但他很聪明,跟着她这些日子,做事一直勤勤恳恳,偶尔耍点小聪明,也没落下什么大错。 “姑娘,您干嘛说这些啊?小的一直都是跟着您……” 沈凤舒淡淡道:“我要跟随王爷去西北沧州一年,我手里的事有大半要交给你。” 小安子且惊且慌。 “姑娘要跟着王爷走?那您之前辛辛苦苦,还帮兰美人做事,岂不可惜……” 沈凤舒闻言笑了笑:“你这人真有趣,之前你劝我早些和王爷一起走,现在我跟着王爷了,你又觉得可惜?” 小安子挠挠头:“太突然了,小的也不知如何是好。姑娘在宫中苦心经营,现在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 “只是一年,一年之后我还会回来,王爷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相信王爷不会让我白费功夫的。至于你……” 沈凤舒拖长语气,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我可以信任你吗?你不会趁着我不在这一年,仗着你那点小聪明胡作非为吧?” 小安子听得一个激灵,忙摇头:“小的不敢。” 沈凤舒继续道:“内务府那帮人是什么下场,你也见识过了。你好歹是太医院的人,别丢了咱们的脸面。宫外的油水不少,你拿些也无妨,只是别太贪了,该给兰美人娘娘的,该给疏通人情的,一两银子都不许少。昭阳宫那边也会盯着你,你好自为之,别闯了什么大祸,到时我在千里之外,保不住你的脑袋。” 小安子连连应是,指天起誓。 沈凤舒缓和语气:“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自己的事交代好了,还有御药房的差事。 沈凤舒亲自和曹辞行,谁知他早就知情,端着一脸严肃:“我都知道了,明儿你就不用来药房做事了,其他的事,我们自会处理。” 不知为何,他又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语气,沈凤舒淡淡一笑:“承蒙曹大人诸多照顾,这些日子有劳了。” 曹珍微微皱眉,迟疑片刻,才转身看她:“别说客套话了,你也做了不少事,之前为太医院出头,往后你多保重吧。一路平安……”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曹珍渐渐发现沈凤舒这人,着实不错,若不是女儿身,真想和她交个好朋友。 沈凤舒在御药房有体面,但并无官职,严格说起来,还是医女的身份。所以,把她从太医院除名并非难事。 萧乾请沈凤舒喝茶,言辞间竟是对她的夸赞之词,沈凤舒点头微笑,也不多说什么。 短短三天的时间,沈凤舒要去一一拜访各位娘娘,其中,只有徐太嫔没有见她,只有那只胖猫阿年过来和她蹭蹭。 皇后娘娘公孙玉对她的离开,有些遗憾:“本宫一直想要重用你来着,可惜了,你的心思不在这里。” 沈凤舒没有空手来,送上一盒丸药。 “娘娘,这是秘方丸,由花蜜调配的珍方补品,补气血有奇效。娘娘即将临盆之际,可以服用此丸,以免生产之时,体力不支,气血不足。” 公孙玉含笑收了:“本宫会记着你这份好,希望咱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秘方丸乃是出自韩朗之手。 当年,沈凤舒的母亲因为身怀有孕,气血两亏,整日精神不济,体力不支,韩朗有心帮忙,做了这些秘方丸给她的母亲服用。 这方子,韩朗一直留在沈凤舒的手里,让她留着常用。 秘方丸有两盒,一盒给了皇后,一盒给了兰美人。 兰美人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气呼呼地等着沈凤舒,冷嘲热讽:“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还不是一样去靠男人!” 沈凤舒并不生气,微微一笑:“娘娘说的是,我还是得靠着王爷。” 兰美人哼了哼:“你不如早跟了他!那个宁王不是残废了吗?他会好好对你吗?” 沈凤舒点点头:“王爷为人坦率。” 兰美人故作不屑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我担心你?笑话!你就是一个奴婢,本宫看得起你罢了。” 沈凤舒缓缓起身:“那些秘方丸,娘娘仔细收好,按着叮嘱切记不可多服,以免上火。娘娘好生保重,我在这里预祝娘娘平平安安诞下皇子。至于,宫外的生意买卖,娘娘大可放心,小安子会接手办事,他很聪明,不会给娘娘惹麻烦的。” 兰美人眨眨眼,莫名有些难受,又瞪了她一眼:“说走就走!本宫也是白疼你了。” 沈凤舒大胆走过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娘娘保重,切记肝火伤身,我还会回来的。” 兰美人有点绷不住了,甩开她的手,偏过脸去:“没良心的东西,这笔账先记着,等你回来再算。” 第一百章 独占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分分合合都是缘分。 沈凤舒原以为出宫不易,少不了一番繁文缛节的规矩流程。 毕竟,从宫中放出去一个人,此事可大可小。 没想到,皇后娘娘从中帮忙,加之玥太妃的人脉关系,不过半天的功夫,她就得了一张出宫调令,居然还有正儿八经的官印。 宫中的东西,不管大小都不能擅自带出宫外。所以,沈凤舒只带了几套随身的衣物,一些现银和金锭。 这些都是她攒下来的赏赐。 临走前的一天,张嬷嬷和白露过来看望,给她带了几包点心和几包茶叶。白露还给她绣了一个荷包,保平安用的,想必也是有所担心。 沈凤舒点头道谢。 辰时一刻,沈凤舒挎着小包袱准备出宫。 小安子默默跟随,偷偷抹泪。 走着走着,余元青突然从长廊的拐角出来,一脸严肃,目光沉沉。 沈凤舒脚步微顿:“大人……” 小安子红着眼睛也请了个安。 余元青神色转凝,小安子识趣地后退半步,张望别处的风景。 “大人有什么叮嘱吗?” 沈凤舒知他有话要说,还特意留在今天,留到现在,想必又是一腔深情的肺腑之言吧。 余元青嘴唇泛干,细微起皮,脸上少了些许血色,似有上火之症。 沈凤舒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轻声发问:“大人不会是来劝我的吧?” 余元青重重一叹:“我劝不住你的,而且,还有……王爷之命,恐怕只有皇上开口才能阻止。” 沈凤舒垂眸。 他心里拎得清就好,就算没有周汉宁,也不会是他……因为她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 “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顾,皇后娘娘即将诞下皇子,大人要多操劳些,请一定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余元青迟疑一下:“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客套话,我在宫中无风无浪,反倒是你,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王爷,以后该如何自处?” 沈凤舒淡淡一笑:“桥到船头自然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余元青见她笑盈盈的脸,忍不住苦笑一声:“好吧,祝你一路顺风。” “借大人吉言。” 宫门外,青帷红顶的马车正等在那里,由两匹骏马牵引,骏马鬃毛长顺,一看就是血统纯正的上等良驹。 王府的随从只来了四人,腰间佩刀,严阵以待。 小安子远远瞧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姑娘,他们怎么还带着刀啊?” “慌什么?既是侍卫,带刀戒备也是情理之中。” “啊……” 小安子习惯性地还要跟着沈凤舒,临到门口才想起来,沈凤舒回头看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我叮嘱你的事,一桩不许忘,兰美人那边更不能怠慢。你贪谁的银子都成,就是不能贪她的银子。” “是,姑娘放心吧。” 小安子看着她走出宫门,满脸是泪。 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没有沈凤舒的器重,他现在还是个下等的杂役太监。 沈凤舒来到马车前,看向两位随从,先指了指自己随身的包袱道:“两位要不要检查过目?” “不用,姑娘上车吧,王爷还在等您。” 沈凤舒还以为他们的意思是周汉宁在王府等着,忙迈步上车,只是车轮太高,她需要伸手抓住棂框,才能抬高了腿。 谁知,她才堪堪踩上车轮,从帘帐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细细软软的手腕,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了马车。 沈凤舒整个人往前扑,眼前猛然出现周汉宁那张冷峻的面孔,诧异之时,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被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揽入宽阔的怀抱中,抱了个结结实实。 沉稳的呼吸拂过耳畔,温热灼人,跟着,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沈凤舒回神:“王爷?” 他居然在这里等她! 周汉宁温热的薄唇贴着她玲珑白皙的耳垂,低低细语,惹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区区一年而已,不多乎。从此刻算起,本王便可以独占你了。” 她整个人散发着清苦又熟悉的香气,身上终于不再是那件寡淡的长袍,而是清丽的长裙,质地光滑,真的好滑,像只抓不紧的鱼儿,稍有不慎,便会游走。 不过,他不会让她游走的。 周汉宁眸色深沉,嘴角微微掀起。 沈凤舒眨巴着眼睛,想抬头看着他说话,可是他抱得太紧了!他的手掌还不断轻抚她的后背,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目的。 此时,马车缓缓行驶,轻微的颠簸。 沈凤舒终于忍不住出声:“王爷你先放开我,行吗?” 周汉宁不理会她小小的反抗,手臂越收越紧,勒疼了她的身体。 他故意要让她挣扎,让她恼羞成怒。 沈凤舒也深知他傲娇的脾气,耐着性子,不气不恼:“王爷,有话咱们回府再说行吗?这里是车上……” “车上又如何?无人敢偷看偷听,做什么都不耽误。” 这话说得太危险了。 沈凤舒心中百转千回,深知自己不能再装糊涂了,索性坦然接受,放松紧绷的身体,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低垂的头枕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好吧,一切就按王爷的意思办吧。” 反正,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她自己选的,不能后悔! 周汉宁见她突然顺从,松了松手,近距离看着她故作镇定从容的样子,眼神倨傲,语气淡淡:“好,那你脱吧。” “是。” 沈凤舒脸色难看极了,宛如赴死的死士般沉重,双手也千斤重,颤颤地摸向腰间的束带,正要解开,却听周汉宁出声打断:“算了,别脱了。” 周汉宁神色复杂,伸出两指捏起窗帘的一角,偏过头顺着缝隙朝外面看去:“本王不过逗你玩罢了。” 看她那副不情不愿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沈凤舒暗暗松了口气,还未整理好思绪,又被他的长臂搂在怀里,姿势极其亲密,他特意低头看看她:“不急,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 第一百零一章 打扮 王府之内,十步一人,戒备森严。 今晚是周汉宁住在王府的最后一晚,明天辰时,他们即日启程从西城门离京,随行的队伍足有百余人之多,如今都在前院休整,廊下点了整整一排的灯笼,明亮如白昼。 沈凤舒跟随周汉宁一路回到正房,正房打通了东西两厢,一侧做了古朴的书房,一侧仍是暖阁。 周汉宁转动木椅,很是轻松,可以不用完全旁人的帮忙,自己就能坐到床上。 侍奉的小厮,替他脱衣脱鞋之后,默默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凤舒怀抱着她的小包袱,站在几步之外:“王爷现在的行动,方便不少,看来腿伤痊愈,指日可待。” 周汉宁靠坐在床头,侧脸棱角分明:“熟能生巧,本王在王府熬了这么久,这些事没什么难的。” 说完,他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沈凤舒走过去,周汉宁却笑了:“你的包袱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凤舒恍然大悟,放下包袱,来到床边:“没什么东西,只是一些随身衣物罢了。” 她只是有些紧张,四处看看,又问道:“师父还在王府吗?” “没,昨儿就让他回去了,那么大年纪了,也该回去享享清福了。” 沈凤舒又问:“师父还能回太医院吗?” 周汉宁沉吟片刻:“回不回去都不重要了,老人家寒了心,早已看淡名利。” 沈凤舒不这么觉得,萧阿公还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毕竟,御药房还在萧乾的手里,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周汉宁见她凝神不语,又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过来。 沈凤舒缓缓坐过去,抬眸看他,等着他说什么。 周汉宁抓过她细细的手腕,攥在掌心,许久才道:“从今日开始,你要和本王同吃同住同睡,你可愿意?” 沈凤舒点点头,就嗯了一声。 须臾,有年长的嬷嬷过来说,热水备好了。 周汉宁淡淡吩咐:“你们先侍奉沈姑娘沐浴更衣。” “是……” 沈凤舒默默跟随嬷嬷来到水房,就见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洒满了新鲜的花瓣,粉红相间,层层叠叠。 水雾弥漫,宛如仙境。 屏风后的衣架子上挂着两件华丽精致的衣裙,银纹绣百蝶度花簇,蝴蝶栩栩余生,金丝银线泛着淡淡光泽。 不止如此,还有一对通透盈润的翡翠镯子,一只金丝八宝攒珠钗,一对儿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耳坠子。 这么奢华…… 当真有金窝藏娇那味儿了。 沈凤舒长吁一口气,只说自己不用伺候,请她们先出去。 房门紧闭,窗户半掩,沈凤舒走过去推开窗,仰头看天,黄昏落日无限好,风也和熙,头顶隐隐可见几颗冒头的小星星。 她不禁深深吸一口气,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沐浴过后,沈凤舒对镜梳头,她好久没有这么精心打扮过自己的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是得知韩朗死讯的那天。 娘亲宠她,央不住她的撒娇,让她试穿一下刚刚赶制出来的嫁衣,红红的嫁衣,沉沉的凤冠,还有她满脸甜美娇憨的笑容。 欢喜不过一刻…… 韩朗死后,那身嫁衣也没留着,沈凤舒将它烧了,一团红滟滟的火光过后,只剩灰烬。 沈凤舒凝眸于镜中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毫无温度,甚至有些僵硬。 回到房中,周汉宁也换好了月白长袍,发髻没散,稍有凌乱。 沈凤舒每上前一步,身后就放下一层帐子。 暗沉的帐帘一层层落下,将他们二人与外隔绝,两旁的烛台随风颤抖,却不减半点光芒。 沈凤舒来到床前,屈膝一礼:“王爷还满意吗?” 周汉宁眼底神色不明,她看起来真的很美,五官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 这身衣服是他亲自挑选的,尺寸也是估摸着定下来的,没想到还挺合身。 “喜欢吗?” “喜欢,王爷一片好意,我怎能不喜欢呢。” 沈凤舒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嘴角轻抿,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喜欢就好。” 周汉宁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我们好久没有下过棋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是萧阿公和我解闷。今日难得我们下一局,如何?” “好,我这就去准备。” 沈凤舒巴不得只是和他下棋,下满十盘也无所谓。 棋盘摆上,沈凤舒选了黑子,谁知,周汉宁却和她换了,让她先手。 一颗颗棋子落下,谁也没有说话,沈凤舒全神贯注,只是身上的衣裳加上首饰,沉甸甸的,尤其是手上那只镯子,有点重。她不得不拢起宽大的袖口,缓缓落下一子。 许是因为心绪不宁,白子很快落了下风,被黑子层层围困,难以找出生路。 沈凤舒没想认输,耗着力气下完这一局,还是输了。 周汉宁淡淡一笑:“第一天就这样讨我的欢心,还故意输给我了。” “王爷的棋艺进步许多,是我自愧不如。” 沈凤舒开始收拾棋子,一颗颗捡起收好,手腕的翡翠镯子时不时磕响棋盘,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实在觉得不便,又怕损坏,只好将镯子脱下来。 周汉宁顺势将镯子拿起,对着烛光的方向细看。 “果然是好东西。” 沈凤舒附和一句:“太贵重了。” 周汉宁笑了笑,突然按住她的手,在她不明所以之际,将另外一只手镯也脱了下来,还有她的耳坠。 这些东西被他取下来,随意扔到一边。 沈凤舒怔怔睁大双眸,不知他这是何意? 周汉宁平静说道:“这些东西,只是一时兴起准备的,我只想看你穿戴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今儿算是看到了,也就心满意足了。你不用勉强,不喜欢就不用再穿了,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 他见惯了她清冷朴素的模样,想多看看别的。 沈凤舒微微一笑,忙道:“有谁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呢?只是我要跟随王爷一路北上,如此繁琐华丽的衣裳,稍有不慎就会破掉,实在可惜。” 第一百零二章 不眠 她说话总是这样中听,明明是拒绝的意思,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周汉宁淡淡一笑,早已摸清她的性格脾气,也不会勉强她什么,毕竟这平静悠闲的日子,来之不易。 “时辰不早了,服侍本王就寝吧。” 沈凤舒还在出神,听了这话,瞬间清醒。 她伸手帮他脱去长衣外面的披肩,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他的头,让他缓缓躺下。 一席素锦薄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周汉宁微微闭上了眼,好像准备要睡了样子。 沈凤舒绕到屏风之后,将身上华丽的衣裙脱下,一一仔细叠好,还有那些贵重的首饰,也一并收了起来。 出门在外,最用不上这些东西,还是放到梳妆匣子里最安全。 沈凤舒穿着长衣,回到床边,轻轻坐下,看着周汉宁的脸,欲言又止。 到了这里,没得退路,不管是她,还是他…… 思及此,她掀开被子的一角,以极其小心翼翼地姿势躺下去。 衣物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汉宁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的侧脸,她也是睁着眼,盯着帘顶的某处,弯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突然,沈凤舒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有一股风扑过来。 周汉宁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一言不发。 她的睫毛真长啊,弯弯翘翘。 沈凤舒察觉到了,稍稍转头,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王爷是不是不习惯身边有人……”还未说完,他就开口道:“这一天,我等了许久,不是不习惯,而是兴奋。”说完,更像是有了反应,呼吸略显急促。 这也过于坦白了吧。 沈凤舒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然而,即便她保持沉默,让两人归于平静,耳畔还是能感受到他鼻间灼热的呼吸,暧昧正在彼此之间肆意发酵。 这一晚要怎么熬过去! 沈凤舒使劲儿地闭了闭眼,心想:若他扑过来,她也不能反抗,只是他的腿伤还未痊愈,行动不便,如何行男女之事? 她一个人忍不住胡思乱想,想把眼前的困境当成是任务去解决,可心里难忍羞怯,脸上慢慢发烧,一路烧到耳鬓脖颈。 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了,白里透红。 周汉宁看着看着,忍不住狡黠的笑了一下。忽然,他伸手掰过她泛着红晕的脸,趁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勾过她的下巴,轻轻亲吻了上去。 沈凤舒全身紧绷,双唇抿住,让他只亲到了自己的唇缝。 蜻蜓点水,一瞬沉浸。 他的掌心滚烫,身体里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几乎烧上了头,无数火苗催促着,要他把怀中的人儿融化,融成一潭春水,千娇百媚。可惜,她僵硬得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火烧过去只会变成灰烬。 周汉宁挣扎着放开了手,重重躺了回去。 沈凤舒闭着眼死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碰触,一切像是结束了。 再睁开眼睛,身旁的周汉宁只留给她一个深沉的后背,让她莫名安心。 沈凤舒无声地长吁一口气,拢拢身上的被子,也转过身去睡。 一室寂静,只有两人渐渐平静的呼吸声。 沈凤舒原以为自己会担心到睡不着,然而,疲惫和焦虑耗尽了她的体力,她很累,很困,很想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恍惚做了个梦,梦见被一块石头压在身上动弹不得,等她挣扎着想开口呼救,梦已经醒了。 沈凤舒眨眨眼,发现窗外的天色蒙蒙亮了,随之而来的是腰间一阵温热的压迫感。她低头看去,周汉宁长长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手微微垂下,看似还没有醒来。 难怪,自己会做那样的梦…… 沈凤舒转过脸去,轻轻地唤了一声:“王爷……” 身后的人贴的很近,呼吸绵长,睡得天下太平。 沈凤舒动了动,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王爷?该起了。” “嗯……” 他终于有了回应,手臂随之收紧,将她抱住。 沈凤舒不敢再动,好言相劝:“王爷,该起来收拾一下了,今早还要赶着出城,耽搁不得……” 周汉宁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长叹一声:“不用急,本王还要等宫中传旨……”说完,整张脸都没入她的长发中,坚挺的鼻梁,轻触她的脖子。 沈凤舒缩缩肩膀,忙找了个借口道:“王爷,我想如厕,很急。” 周汉宁笑笑放开了她,忽而道:“以前,你可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沈凤舒穿起长衣,匆匆去往水房。 她洗脸梳头,磨磨蹭蹭,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回去。 周汉宁也穿戴好了,面容清爽,不见慵懒,紫袍加身,通显贵气。 沈凤舒微诧:“王爷怎么不等我来服侍?” 周汉宁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皱了一下,朗朗道:“我要你做本王的女人,不是本王的奴婢。” 他不笑的时候,神情严肃,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凤舒垂眸不语。 周汉宁坐上木轮椅,缓缓道:“走吧,和本王一起去前院接旨。” 他似乎算准了即将要发生的事。 一盏茶后,门外来人速报:“宫里来人了,请王爷出去接旨。” 院子里乌泱泱跪满了人。 周汉宁有腿伤,跪不了,破例坐着听完皇兄的诏令,沈凤舒就在他的身侧,全程低头,目不斜视。 区区百十来字的诏令,字字如铅,隐含凶险。 西北督军,看似是手握大权,把持着无上的皇家荣耀,其实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就算是皇上的旨意,也未必心服口服地听从,何况他一个受气的王爷,而且,他背后还牵扯着张家的关系和势力,难免让人多想。 兵防之事,从不是一年半载能修缮完的,里面大有文章。 流水的银子花出去,层层剥下来,也没剩下几个钱了。 周汉宁要管的糟心事,可不止一两件,内忧外患,麻烦重重。 他还要谨小慎微,决不能偏袒张家分毫,以免落下个结党营私的恶名,正好给了皇兄一个杀他的好理由。 第一百零三章 刺客 离开京城不过百余里,就有官家驿站可以休息。 不过,周汉宁没那个优哉游哉的心情,吩咐随从加快赶路,赶在子时之前到达下一个驿站。 马车宽敞,足够三四个人同乘同坐,周汉宁双腿伸直,时不时活动一下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凤舒安安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山野景色,一会儿翻翻手里的医书。 那是萧阿公给她的手抄本,纸页泛黄,轻薄发脆,稍微翻得大力一点就会破损,好在字迹清晰,上面写满了濒湖脉学。 周汉宁看着她一脸刻苦用功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你这样用心,不如给本王诊一诊。”说完,他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腕给她。 沈凤舒笑笑:“我学术不精,恐怕诊不出个一二来。”说完,她缓缓搭上周汉宁的手腕,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感受他皮肤之下的脉搏跳动。 沈凤舒若有所思,口中念念有词:“长脉迢迢大小匀,反常为病似牵绳。” 周汉宁的脉搏有力,不大不小,心脉神强,肾气稳固。 沈凤舒又斟酌片刻,才浅笑道:“王爷身子康健,并无病气过脉。” “如此甚好。” 他在她收回手之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捏在手里:“本王也给你看看如何?” 沈凤舒当他开玩笑,没拒绝,大大方方让他看。 周汉宁轻捏她细细的手腕,学着她的样子,用指尖按了几下,跟着又将她的手腕贴向自己的耳鬓,亲昵磨蹭。 “本王断出来了,你心事重重,肝火郁结,双眼无精打采。” 沈凤舒摇头道:“我并无心事,只是看书看久了,有点累了。” 周汉宁闻言,顺势将她轻轻拉过来,让她依偎自己。 沈凤舒十分顺从,靠向他的肩膀,身体柔软像只乖巧的猫儿。 周汉宁低头轻吻她的头发,低低道:“睡一会儿吧,离着驿站还远。” 沈凤舒眨眨眼,毫无睡意,只好装装样子,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周汉宁摸着她的头发,自言自语似的道:“睡吧,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 沈凤舒闭眼不动,不知他这是何意? 也许只是玩笑。 亥时三刻,他们终于到了宁河县外的驿站。 这里的驿丞官早早等在门口,躬身行礼,声音略到几分沙哑:“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却是一脸沧桑,皮肤粗糙黝黑,看起来更像是庄稼人。 驿站的客房有限,随行的大部分人还是要安札在院中的空地上,如今天气暖和,铺一层干爽的稻草,也能对付对付。 周汉宁的随从个个身怀武功,都是从军营里历练出来的真本事。 他们将驿站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周汉宁腿脚不便,不宜住在二楼的厢房,索性在一楼最大的房间休息。 沈凤舒正在准备帮他沐浴更衣,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来人正是那驿丞官,他特意送来许多新鲜的野果子,满脸小心翼翼。 周汉宁不感兴趣,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沈凤舒知转回去探了探浴桶里的水,温度正好,便要替周汉宁宽衣解带,他却道:“你洗吧,本王等你洗完了再洗。”说完,他双手转动木轮椅,十分君子地避了出去。 沈凤舒自然不会浪费这一桶热水,想要美滋滋地泡个澡,清静清静。 谁知,她才泡了一会儿,外头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咚咚作响的脚步,很多人在门前跑来跑去,闪过一道道黑影。 沈凤舒立马警觉,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穿好长衣,她没有莽撞打开门,凝神静听外头的动静。 “嘶……” “叮叮叮!” 声音嘈杂混乱,一时分辨不清。 沈凤舒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心跳微微加速。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打开门的瞬间,一支有着华丽雕翎的利箭猛地射中门前的黑影,血骨撕裂穿透,将整扇门瞬间染红。 沈凤舒看着门上的血渍,连忙后退,寻找掩体保护自己。 她躲到衣柜的后面,搬来桌子和椅子挡在前面,以防再有冷箭射过来。 她知道此行会有凶险,只是万万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过了许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有人扬声道:“你们留下来保护王爷,其他人跟我走,彻底搜查驿站!” 沈凤舒静静地等,直到有人敲响房门,她好像听见了周汉宁的声音:“开门,是我。” 她一脸凝重从夹缝中站起来,走到门口问:“是王爷吗?” “是我,没事了,开门。” 房门上的人已经被清走了,窗纸也被扯掉大半。 沈凤舒放眼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的大堂,散桌断椅,碎片满地,其中直挺挺地躺着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身下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迹。 沈凤舒轻呼一声,再看周汉宁,他坐在木轮椅上,毫发无伤,腿上还搁着一把三尺来长的紫檀大弓,腰间还系着箭筒,里面插满了有着华丽雕翎的长箭。 刚刚是他! 沈凤舒且惊且诧。 “王爷,这是什么事了?” 周汉宁见她长发披散,还在滴落水珠,衣服也略略凌乱,让她回去收拾一下。 “来了几个刺客而已,别怕。” 几个刺客?! 沈凤舒忙去数了数躺在地上的人,足有五个。 “王爷没受伤吧?” 周汉宁摇头:“本王不会有事的!” 突然,有人提高声音道:“注意,屋顶有人!” 众人纷纷转头,周汉宁的动作更快,木轮旋转间,他已手起手落,抽箭上弓,双臂绷紧蓄力,深吸一口气,保持平衡。 他的眸子锐利如鹰凖,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在他奔跑腾跃之际,利落出手。 “嗖!” 长剑如疾风,划破深夜冷凝的长空,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身体,惹他哀嚎一声。 待那人应声落地,周汉宁才缓缓收弓,冷冷吩咐道:“别让人都死绝了,本王要留活口。” 虽然这些人都是派来执行任务的死士,但重刑之下,难免有人会撑不住求饶。 第一百零四章 活口 刺客跌下屋顶,从大堂的窗口翻了进来,摔得四仰八叉。 有人过去探了探那些刺客的鼻息,只发现一个还有气儿的,立马拖去柴房捆起来,回头再审。 沈凤舒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些人,开口问道:“王爷的人有没有受伤的?我可以帮忙看看。” 周汉宁看了看自己的随从,让受伤的人都站出来,陆陆续续出来四个人。 他们都是刀伤,有的伤在肩膀,有的伤在后背和肩膀,其中有一个人伤得最重,长长的血痕延伸到颈部,大片衣服都染红了。 “你们快点跟我进去,伤口都要消毒才行。” 沈凤舒顾不上许多,当即让他们彼此搀扶进了王爷的屋子,又添了两盏烛台,照得亮堂堂。 伤得最重的那个,被刀剑刺破了颈窝,险些没有割破动脉。 要是大出血会死人的。 沈凤舒吩咐那人不要动,匆忙间找了把剪子,直接就把他的衣服剪开了,发现刀伤最深的地方,居然在胸口,皮肉外翻,流血不止。 沈凤舒沉住气,招呼两个伤轻的随从过来帮忙压住伤口止血,等到血流稍稍凝固,再用浸过烈酒的帕子清理消毒,接下来便是最难的了。 沈凤舒缓缓呼吸,取来干净的帕子蒙面,遮住口鼻,捏取一根细细的银针浸在小小的酒盅里,再用同样泡过酒的细线,穿过针孔,然后叮嘱那人千万不要动,且忍一忍疼。 她要给他缝合伤口。 烛台之下,沈凤舒微微弯下腰,双眼明亮如珠,手中的针线来来回回,缝合流淌鲜血的皮肉,交叉整齐的针脚,确保万无一失。 那随从年轻能忍,从头到尾哼也没哼一声,咬着牙硬撑。 周汉宁收起长弓,缓缓靠近,看着沈凤舒满手是血,不嫌不怕,反而出奇地镇定,手起手落,更是从容有力。 果然是个好样的! 周汉宁一时看入了神,双手落在膝头上,微微挑眉,目光灼灼。 银针入盅,换了三次酒水才洗净,这个缝好了,还有下一个。 刀伤不比磕磕碰碰,皮肉剖开了就难愈合,要借以外力恢复。 沈凤舒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给他们料理好了伤口,她翻开随身的药箱子,自己带来的都是丸药和半成品的补药,治刀伤的药少之又少,只有几瓶不济事的金创药。 沈凤舒轻轻一叹,只听周汉宁问道:“你要是短了什么,只管列张单子,我派人快马加鞭去附近的镇上去买。” 沈凤舒忙道:“王爷,有药材当然好,只是他们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如今又日渐炎热,一旦赶路生了汗,捂了伤口发炎化脓,后患不穷。我想……王爷还是多留在驿站几日吧。” 周汉宁笑着扯下她遮面的手帕,语气颇为宠溺:“依你,多住几日也无妨,大不了来多少杀多少。” 沈凤舒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响,立马又摇头:“不行,方才是我思虑不周,王爷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的好,让伤者留下,王爷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周汉宁却是不急:“别怕,卷入重来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本王手里还有一个活口,保不齐还能敲出几句话。” 他准备连夜审问,反正刚刚经历了生死劫,谁也睡不着。 沈凤舒立马写出详单,让人快马去买。 几十里外的村镇就有药铺,他们难得碰上一次这么凶狠又大方的客人,他们来势汹汹,几乎把所有的药柜子给掀翻了,眨眼的功夫买空了大半间店。 一阵天翻地覆之后,驿站内外皆是斑驳,廊上带血,堂下躺尸,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血脚印。 须臾,有人提着被吓得屁滚尿流的驿丞官来到王爷面前,不等他哭喊求饶,一脚踢向他的膝盖窝,让他老实跪下。 周汉宁幽幽看他,见他六神无主慌张不已的样子,只问:“方才的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驿丞官连连摇头,以性命发毒誓。,一切与自己无关,都是意外! 周汉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本王信你一回,只是你不要忘了你说的话。”说完,让随从带着他一起去到柴房。 此时,沈凤舒正在给那个幸存的刺客把脉,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身体被利箭穿透了,不可躺卧,只能侧身倒在地上,他的双手双腿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旁边的随从警觉看护,手里的长剑正抵在他的心口,以防他突然发狠。 沈凤舒凭着仅有的一点点经验,觉得这个人还有救…… 只是他身体里那只箭,她很难取出来。 说话间,周汉宁带着随从们又回来了。 沈凤舒实话实说,人还能救,机会一半一半,一半生一半死。 周汉宁看她满手的血,满眼的不安,微皱了皱眉,语气却温和:你回去休息一下,我来处理,需要你的时候,再派人叫你。” 沈凤舒微微一诧,当即反应过来什么,点点头。 驿丞官脸色煞白,额上的汗涔涔而下,望着王爷的背影,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害怕惊恐。 不该管的事不管。 沈凤舒回屋又用那桶温凉的水洗了个澡,双手只能用凉水去冲,冲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还有血迹。 泡得十指发白,精疲力尽。 沈凤舒睡不着,半倚在床头,一垂眸就能见到地上残留的血,稍有松弛的心弦又瞬间绷紧,天都快亮了,微微泛起鱼肚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周汉宁满脸冷色,眼神疲惫,身上的锦衣长袍被溅上了零零星星的血点子。 沈凤舒坐直身子:“王爷……” 周汉宁一看到她,抿抿嘴,严肃的表情稍有缓和:“还没睡,怕了?” “不是,我有点担心王爷,而且买药的人也该回来了。” 沈凤舒走过去,帮他推动木轮椅,见了他身上的血,也不问什么,只道:“我给王爷换身衣服吧。” 周汉宁头也没抬,淡淡道:“不用麻烦了,一会儿还要接着审。” 沈凤舒犹犹豫豫:“王爷,那个刺客经不住多少刑罚的。” 周汉宁了然:“是,刚刚咽气,你也不用救了。” 第一百零五章 冷血 死了?!那还怎么审? 沈凤舒微微蹙眉,心想:如果什么都没问出来,搞不好还会有下次偷袭,此地不宜久留…… 她正暗自纠结,周汉宁缓缓来到她的面前,微抬下巴,望住她的眼睛道:“刺客没了,还有驿丞。” 沈凤舒眉心更紧:“驿丞大人也是?他看起来不太像……” “是吗?本王倒是觉得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周汉宁抓起她的手,仔细检查,神色郁郁:“这么好看的手,不该被血污糟蹋了……”说完,将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轻轻抚摸。 好温暖,好干净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样。 “刚刚的事,吓到你了吧?” “王爷,天都亮了。”沈凤舒忧心忡忡:“您还要接着审问驿丞吗?不如交给别人,晚些时候再听消息。” 周汉宁眸色深沉:“不,本王要听他亲口说出受何人指示?” 沈凤舒垂眸:“可他要是不说呢?毕竟……那幕后指使之人,必定思虑周全,懂得隐藏自己。” “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只是死法不一样罢了。” 沈凤舒又问:“那……我再去给王爷的人看看伤口吧?刚刚缝了针,不能沾水,诸多忌讳。” “当然,你救了他们半条命呢。” 周汉宁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我也再回去看看,那块硬木头有没有服软,只是外头血腥,见了不要怕!” 沈凤舒心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她也是在乱坟岗扒过尸的人,什么没见过。 然而,等她走进院子的那一刻,立马看到了一具残破的尸体,还有扑鼻而来的浓厚血腥。 身首异处,支离破碎,那人的四肢都被砍断又重新拼凑再一起,胸口被剖开,五脏六腑全都袒露出来。 沈凤舒看着眼前这惊悚血腥的一幕,眸光颤颤,身后的周汉宁开口道:“军法处置的囚犯,都是如此不堪的下场。” 平日里低沉有力的嗓音,此刻给人一种无情的冷血感。 沈凤舒还未反应,又听柴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饶命啊!王爷饶命!” 沈凤舒沉吟一下,才道:“王爷,重刑之下,未必会有实话。不如缓一缓,免得再出一条人命!” 她觉得驿丞官可能是清白的。 毕竟,宁王要在他的地盘出了事,他疏于职守被定罪,也是人头不保。 善良的人就算再狠绝,也会心存一丝仁慈。 此刻,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再看一个暴君。 周汉宁见她于心不忍,索性道:“不如你和本王一起审审他吧。” 沈凤舒微诧,下意识摇头:“我不想和王爷一起……”话音刚落,周汉宁一把牵起她的手,轻轻抚摸:“别怕,我答应你,先不动刑,只是聊聊。” “好吧。”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汉宁抬抬手,示意随从们把驿丞带上来,他满头满脸都是血痕血道,,可见受伤不轻,他被人拖着走,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爷……饶命……” 周汉宁牵着沈凤舒的手,淡淡道:“既然你是清白的,先缓缓,本王从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驿丞听了这话,忙磕头谢恩,只是一个头磕下去,脑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周汉宁吩咐道:“来人给驿丞大人看座。” 驿丞被扶上椅子,瘫在那里喘粗气。 周汉宁又吩咐:“来人给他端碗水喝……”他故意拖长语气,又道:“对了,本王的房里还有驿丞送来的野果子,一并拿过来吧,给他充饥解渴。” 此话一出,瘫软无力的驿丞官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也睁得老大,似有恐慌不安之态。 沈凤舒见状,心凉了半截。 他还真不是清白的。 脸上那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怎么可能瞒过众人的眼睛呢。 思绪间,周汉宁又握紧了她的手,大拇指腹轻抚她的手背,似有安慰之意。 等到那盘野果子端来,驿丞身子已经抑制不住的颤抖,牙齿相磕,发出诡异的声音。 “吃吧。” 周汉宁冷冷开口,脸上面无表情。 驿丞无力摇头,又是连连求饶。 周汉宁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把果子直接喂到他的嘴里,强迫他吃下去。 沈凤舒蹙眉垂眸,避开目光,看向周汉宁骨节分明的大手,耳边竟是驿丞官的呜咽求饶。 须臾,他终于绷不住了,松了口道:“王爷,小的也是被逼无奈……他们抓了小的妻儿老小,让小的给王爷下药……” 周汉宁格外平静,仿佛早就猜到了一切:“谁?谁指使你的?” “不知道,他们……没说过名字,只给了小的传话送信,小的如果不乖乖照做,他们就会送来一些……断指,还有头发……小的不敢不从!” “原来如此。” 他继续发问:“你是如何和他们联络的?又是怎么给本王下毒的?” “点灯,点上一盏黄纸灯笼就是开始行动!至于下毒,王爷您有所察觉……就是那些野果子,果实的表面都被涂上了无色无味的毒药,可以致人昏迷不醒,丧失五感。” 周汉宁似有若无地哼了声,幽幽笑道:“好计谋,好手段!” 沈凤舒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昨晚送来果子的时候,王爷冷漠不理,他一定早都看出来了,或者有心提防。 他居然如此敏锐,好像无所无知。反倒是她,没有仔细查看,以为不会有事…… 周汉宁故意问得仔细,就是让沈凤舒听个清楚明白。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仰头对她道:“好了,你先去照顾伤者吧,接下来的事,你不必看,免得脏了眼睛。” 沈凤舒默默点头。 她回避出去,没走几步,身后又响起周汉宁清冷低沉的嗓音:“与小人谋事,注定万劫不复。如果昨日你见到本王的时候,只要肯说一句实话,莫说你的妻儿老小,连你这条小命,本王也保得住!可惜……你们只看得到小人之猖狂,却看不到本王之威严!” 话音刚落,猛然一声钝响,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 第一百零六章 真实 天亮了,杀戮也结束了,可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昨晚周汉宁的所作所为,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毕竟,那些人身怀绝技,都是来取他性命的,刀起剑落,步步杀机。 沈凤舒只是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感慨。 时隔数月,再见周汉宁,她发觉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在清音阁养伤的时候,他的脾气差些,憔悴孱弱的面容上总是带着几分阴暗,时而霸道,时而委屈,但不管他怎么折腾,因为拖着那双伤腿,他的凶悍难免透着几分虚势,不够真切猛烈,也不够骇人。而现在的宁王,眨眼间杀伐果断,冷血又理智,言行间迸发的凶狠太过于真实了。 沈凤舒早已见惯了被病痛折磨殆尽的周汉宁,却不曾见过这样阴狠果断的他。 也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张家乃是将门世家,几辈人九死一生换来的功勋,怎会养出泛泛之辈? 沈凤舒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太小看周汉宁了,只以为他高傲自负,却不知他的深藏不露。 明明是她的棋局,可她是不是也成了他的棋子? 不合时宜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深思。 买药的人都回来了。 沈凤舒忙打起精神做事,生火烧水,熬煮药材,配齐了内服外用的汤药和丸药。 一夜未眠,担惊受怕,又见识了一场血淋淋的厮杀。 再能熬的人,也难坚持下来。 沈凤舒守着药炉子,双手低垂,一脸疲色。 她的脸素白,靠着朦朦火光,才有了些许清透的血色。 咯吱咯吱……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响声,周汉宁转动木轮椅来到她的身后,望着她略显瑟缩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凤舒困顿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幻听,慢悠悠地转头看去,只见周汉宁神情淡然,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衣华袍,干净俊朗,不见半点血腥残影。 “王爷……” 她声音有点哑,无力且憔悴。 周汉宁眨一眨眼,对她单手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缓缓靠近,以十分温和的嗓音道:“你累了。” 他拉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过来。 沈凤舒不解其意,迟疑片刻才明白,他是要自己坐在他的腿上,一路带她回去。 沈凤舒连连摇头:“王爷腿上有伤,不宜重压。” 周汉宁忽而一笑,朗朗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纤柔之身,何来重压?” 他执意把她抱回房间,不顾旁人的目光。 他命令她躺下休息,见她还睁着眼睛,又道:“咱们今天不走了,明天再走。这会儿,本王派去的人,估计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京城了,一旦宫中知道本王遇刺的事,总有有点动静的。” 沈凤舒蹙眉:“王爷擅自动刑,驿丞又死了,昨晚的刺客没有一个活口……” 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担忧,周汉宁瞬间了然:“你是担心,死无对证?” 她的确很担心。 周汉宁离开京城不过才二三百里,还在官家驿馆出了事,一旦传回宫中,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且不说,皇上和他的关系紧张,昨儿那群身怀绝技的刺客,还不知道是不是宫中的人呢? 行刺一事,太过敏感。 依着皇上自私狂妄的个性,保不齐会倒打一耙,说王爷自己设计了一切,毕竟,死无对证…… 周汉宁听完她的担心,面容仍然平静温和,毫无波澜,抬手按住她蹙起的眉心:“你思虑周全,本王很是欣慰。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瞒着不报,他们要是诬陷本王,本王会把那几颗刺客的脑袋全都打包回京城,让他们自己去查……” 一听到“脑袋”这两个字,沈凤舒胃里猛地反酸,忍不住干呕一下。 “对不起,昨晚的杀戮太过血腥,让你难受了。”周汉宁很是怜惜地摸摸她的脸颊,指尖流连,依依不舍。 沈凤舒微微垂眸:“王爷也是一宿没睡,不必把床铺让给我休息。” 周汉宁含笑,修长的手指缠弄她乌黑的发丝,低低开口:“你若心疼本王,本王与你一起休息,如何?” 这话来得突兀。 沈凤舒抿唇,一时答不出话。 周汉宁知她害羞心事重,抬手覆上她的眼睫,让她乖乖闭眼。 “睡吧……” 他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沈凤舒受宠若惊,很不自在地装睡。 装着装着,她就真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已是申时。 恍惚间起了床。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还是周汉宁。 他一直守在这里吗? 一直看她睡觉? “王爷……” 一开口,她的嗓子比之前更哑了。 周汉宁听到她的声音,抬抬剑眉:“睡醒了?” “啊?啊。”沈凤舒拢拢被子,坐直身子,看看外面的天色:“都这么晚了,我的药……” “放心,依着时辰都送过去了,该吃药的吃药,该敷药的敷药,他们自己也会打理伤口,好歹也是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 沈凤舒松了口气,一时想不到别的话说,只默默整理衣裳。 “你饿不饿?” 周汉宁倒是很关心她。 沈凤舒摇头:“我刚刚睡醒,没什么胃口,王爷一定饿了吧?驿馆的灶台倒是能用,我给王爷做点吃的吧。” 她的胃还难受着,时不时反酸,鼻间总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周汉宁很有兴趣地点点头。 粳米入锅,沸水翻腾,熬得清清白白,软绵香甜。 白米粥太过清淡,还要佐以咸淡适宜的小菜。 炊烟袅袅,米谷熟透的香甜之气,随风飘散。 沈凤舒厨艺平平,但胜在用心。 一大锅白粥,三五道小菜,按着人数算着做下来,足够果腹,唯独给王爷的那一份,格外精致,配菜也多了好几样。 周汉宁微微吃惊,眼神中透过一阵喜悦:“没想到你不止会熬药,还做得一手好饭。” 沈凤舒淡淡道:“我和我娘亲学的,都是些简单的菜色,不比宫中和王府的精致丰富。” 周汉宁摇头:“不,你做的,才是最好的。”说完,手拿着筷子,一直看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又看,欣赏了半天。 第一百零七章 好奇 白粥青菜,清清白白。 面面相对,含情脉脉。 昨儿还是血淋淋的杀戮场,今儿却是温柔黄昏下的一餐一饭。 沈凤舒微微垂眸,不敢看他过于深情的眼睛,拿起筷子夹菜,没吃又放下了。 “你也吃点吧,脸上都没血色了。” 周汉宁低低开口,跟着像哄她似的,用自己的羹匙舀了一点点粥,放在她的嘴边道:“你从前劝我吃饭喝药的时候,心似明镜,今儿换我来哄你,中听的话,我不太会说,只请你看在本王的面子上,好好吃了这顿饭。” 沈凤舒听了他的话,脸颊微微一烫,点了点头。 樱唇轻启,一口白粥,软软甜甜。 周汉宁淡淡一笑:“真乖。” 此时,宫中已经收到消息,宁王遇刺,有惊无险。 周汉景在凤禧宫中,与皇后一起用晚膳,席间聊起此事,他当即一脸鄙视:“老七这一出闹得实在过分。官家的驿馆,谁敢轻易埋伏?恐怕是他自己不想安生。” 公孙玉挺着孕肚,腰背酸痛,食不知味,听了此话,微微蹙眉:“皇上,宁王没必要自讨苦吃,也许真的有什么凶险呢,皇上还是派人去查个清楚的好。” 她还想到了沈凤舒。 沈凤舒跟随宁王离京,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多聪明多能干的一个人,为何这般看不开,非要跟着宁王? 周汉景脸色沉沉,见她若有所思,便问:“皇后似乎对宁王很关心?难道你也觉得朕苛待了宁王?” 公孙玉听出他语气中隐含不满:“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待宁王不薄,宁王性情执拗又不懂变通,之前他受伤时,皇上派人细心照顾,彰显兄长之风范。” “是吗?朕当真是个好兄长吗?” “当然是。” “呵……之前宁王受伤之事,多少人非议朕质疑朕,你真的相信朕吗?” 公孙玉腰背挺直,眼神清亮:“外人妄自非议,哪里知道皇上您的难处?既是君主,又是兄长,皇上心怀天下黎民百姓,怎会不疼自己的兄弟呢?那些话,臣妾从来不信,以后也不会信。” 其实,她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如果皇上真想杀了宁王,机会大把,根本不用大张旗鼓,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是,宁王受伤一事,的确存有疑点,周汉宁善骑射乃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在马背上行动自如的人,怎会轻易落马受伤? 所有人都在猜……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说话讨喜,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周汉景心中的不满,他朗朗一笑,浓眉微挑:“果然是朕的皇后,兰质蕙心,温柔贤淑。” 公孙玉微微一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近来身子渐沉,坐久了浑身不舒服,偏偏皇上时常兴起,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传言,唯独让别人觉得他独宠兰美人,所以隔三差五就来与她温存,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周汉景吃过了饭,略坐坐才走,他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公孙玉侧身而眠,腰腹酸痛,一阵不适,最后还得请余元青过来看看。 余元青匆匆赶来,脸上却是无精打采,甚至还有几分憔悴,双颊微微凹下,消瘦不少。 公孙玉挺着孕肚,看他低头上前,不由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怎么比本宫还憔悴?” 余元青闻言又低了低头:“微臣近来身子稍有不适,请娘娘见谅。娘娘放心,微臣一定会尽心尽力。” 公孙玉把他当自己人,不会轻易指责,而且,他也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良医名手了,换了旁人,她也不放心。 “你是为了沈凤舒吧?自从她离宫之后,你就一直消沉,想必是心中放不下她,心也跟着走了。” 余元青闻言诚惶诚恐,当即跪下请罪:“请娘娘赎罪,微臣不敢三心二意,对娘娘腹中的皇嗣,更是不敢怠慢分毫。” 公孙玉淡淡一笑:“你不用如此,你是什么人,本宫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本宫不明白,沈凤舒既是你心爱钟情的女子,你为何不留住她?难道你畏惧宁王的势力?” 若是百般不舍,真心实意就该全力守护。 身为男子,怎能一点胆量都没有? 公孙玉在闺中待嫁之时,曾经陪着母亲长辈们听过不少戏,戏中缠绵悱恻的爱情,让她十分心动,只是此生可遇不可求。 余元青沉吟片刻,才道:“回娘娘,微臣不是不敢,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姑娘把微臣视作朋友,从未动过旁的心思。微臣不能强人所难,也不能与王爷为敌。” 他说的够坦诚了,也满足了皇后娘娘的好奇心。 公孙玉轻轻叹息:“自古多情空余恨,她若是心里没你,你也不必日日憔悴,好好在宫中当差,大展宏图。” “是,微臣感激娘娘教诲……” 今晚谈起沈凤舒的人,不止他们两个,还有熙春殿的兰美人。 自从沈凤舒走后,小安子就成了兰美人的半个心腹,他为人机灵,很会讨好主子,三言两语就哄得兰美人开开心心。 不过,今儿美人不喜,她耐不住性子的唉声叹气,时不时地问小安子:“外头还有信了吗?” “回娘娘,这个时辰了,估计不会有了,您先好好休息,回头小的打听到了消息,立马过来……” 兰美人是个急性子,哪里等得了,抓过身边的软枕,朝着小安子就扔了过去,力道很轻,软枕掉在地上,半点没打着。 “没良心的狗东西!沈凤舒提拔你,你才有今天,别忘了本!” 小安子噗通跪地,自己掌嘴,结结实实打了好几巴掌,兰美人才轻斥:“别打了,少在这里装可怜。” 小安子红着脸道:“娘娘,小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外头的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天。乾清宫那边的人,个个嘴巴严,要问的话,还不如问昭阳宫那边。可小的不敢瞎打听,姑娘临走时交代过,让小的侍奉好娘娘,尤其要保住宫外头的生意,不许惹事。” 第一百零八章 讽刺 济世堂的生意,如今全由叶虞城的人接管了,明面上的生意越来越好,暗地里的账目还在清算。 兰美人的亲爹好吃豪赌,之前偷偷摸摸亏空了不少银子,能贪则贪,更不用说还在外头欠了不少债。 小安子一直忙着这些琐碎的杂事,隔三差五就要出宫走动,惹得曹大人时常训斥责备,小安子也算是尽心尽力,没有只顾着自己捞好处。 济世堂那边的银两,不能直接送入宫中,只能换成银票存入钱庄。 兰美人最信任的人是她的娘亲,可惜,她娘亲生性软弱又不怎么识字,唯唯诺诺,根本成不了事。上千两的银票,结果被盘剥得只剩下几百两。 这么多钱谁来管,怎么管?都是问题。 小安子把沈凤舒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那就是给兰美人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他想尽了办法,把银子兑换成银票和金银首饰,以最隐蔽的方式送入宫中,要么藏在花土里,要么藏在水车里,疏通关系,处处给拉关系给好处。 好不容易才给兰美人凑了五百两的体己钱。 果然,一提到了真金白银,兰美人情绪稍有缓和,可心里还是着急。 如果沈凤舒真出了什么事,她在宫中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 小安子也未必会对她忠心耿耿,而她的孩子……要是皇子自然好说,要是公主,恐怕恩宠也会少一些。 兰美人无依无靠,除了这副好皮囊,就剩下子嗣可以仰仗了。 “娘娘,我们姑娘是个聪明人,为人低调,处事谨慎,她在宫中都能死里逃生,跟着王爷未必就不行……” 小安子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心里也是着急不已。 兰美人叹一口气:“聪明是聪明,我就怕她不够聪明。” 又等了两日,皇上终于受不了群臣争论的压力,派人去彻查宁王遇刺一事。 同时,宁王和随从们从驿馆启程,继续赶路。 伤者中,受伤最重的那个人被安置在驿馆,等到伤势痊愈之后,再快马赶上。 虽然高手如云,沈凤舒仍心有余悸。 虽然马车结实可靠,她还是不敢轻易闭眼休息。 周汉宁倒是格外镇定,该吃吃该喝喝,还时常在郊外观赏景色,对着青山绿水,遥望静思。 沈凤舒没这个心思,时不时抬头看向周围的草丛树木,提防着有什么人猛地窜出来行刺。 不过,这种紧张的心情,总会让人心生厌恶。 终于有一天,他们树林旁的空地休息过夜,四周都是荒山,入夜之后,周围狼嚎犬吠,黑乎乎的山头,乌漆漆的野林,仿佛隐藏着无数只饥肠辘辘的野兽,伺机而动…… 篝火熊熊,沈凤舒沉着脸,听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一颗心渐渐被磨得锋利有棱角。 她下意识地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棍,紧紧攥在手里。 “怎么了?” 周汉宁也坐在篝火旁,幽幽发问。 沈凤舒抬眸看他,瞳孔里映着一簇小小的火光:“没什么,只是担心狼群盯上咱们。” 周汉宁闻言轻轻一笑,淡淡道:“狼群选择猎物很聪明,它们会观察许久,明里暗里,哪怕跟随几十里,也会咬死不放。” 沈凤舒听得皱眉,虽然没见过野兽的凶残,却也可以想见:“那我们这么一大群人,不会也被盯上吧?” 周汉宁点头:“会,它们会盯得更紧,然后寻找落单的那个,群攻而上。”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一旦落单就会陷入弱势,遇上凶恶之徒,想要自保,凶多吉少。 沈凤舒眉心更蹙:“这么说,谁都不能单独行动了?” 太不方便了! 此行之中,只有她一个女眷,难道随时随地都要与人为伴? 周汉宁又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你落单的。” 沈凤舒听了这话,又抓紧手里的木棍道:“王爷不必如此,我自己会小心的,不管来了什么,就一棍子打下去……” 她边说边比划,全身攒足了力气,努力挥出一阵风。 周汉宁眼神温和:“你的力气太小了。”说完,他伸出手去,牵过她的手腕,拿过她手里的木棍,扔到地上。 突然,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异动,有什么东西用爪子悉悉索索的刨地。 沈凤舒瞬间警觉,反手握住了周汉宁大大的手掌。 随从们已经先动了起来,抽出长剑弯刀,呈包围式地搜查草丛,锋利的剑锋扫过长长的草,砍得整整齐齐。 很快,有个黑乎乎的小动物钻了出来,身子圆滚滚,还很粗壮,猪鼻长牙,哼哧哼哧。 “是,野山猪!” 野猪听到声音,见到火光,登时像疯了一样,慌不择路,横冲直撞。 众人追赶驱逐,速度虽快却比不过它粗短的身体灵活。 沈凤舒被周汉宁拉了一把,他让她站起来,躲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又对过来保护的随从,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身边立马有人递上弓箭。 野猪嘶叫,无处可逃。 周汉宁神色淡定,不紧不慢地上箭开弓,屏息静待,双眸紧紧锁住那只不知死活乱窜的小野猪。 呼吸一收一放。 修长的长指,也随之勾住又放,跟着“嗖”地一声,野猪瞬间被射中了身体,挣扎倒地。 随从们立刻将它按住,等它没气了,才抬起来与王爷道:“王爷好身手!这只野猪该如何处置?” 周汉宁缓缓收弓,淡淡一笑:“淳朴的山野之味,正好给你们解解嘴馋,只是不许饮酒。” “谢王爷。” 野猪很快就变成了烤野猪。淡淡的木柴香混着烧熟的油脂,随风飘散,让这个黑不隆冬的夜晚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沈凤舒看着周汉宁那只弯长的宝弓,问道:“王爷的射术如此厉害,一定是年少时勤学苦练,花了不少功夫。” 周汉宁微微点头:“我从小苦练,只为了有一天也可以像舅舅们那般驰骋沙场,浴血杀敌……如今已生疏许多,只能射些野味来果腹了。想想真是讽刺,十年苦练,只得来一只山猪。” 第一百零九章 徐州 英雄无用武之地,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沈凤舒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何要涉险离京,鲲鹏展翅九万里,长空无崖任搏击……哪怕是折断脚的大鹏也想要天高任我飞的自由吧。 这一路的凶险,与他而言,非但不辛苦,甚至还有点刺激。 沈凤舒垂眸看着熊熊篝火,火星四溅,烧肉飘香,狼嚎此起彼伏,头顶繁星点点,皎月洁白……看似混乱又异常和谐。 又这样赶了半个月的路,沈凤舒也渐渐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每天吃点干粮和野味野菜,倒也不差。 唯独不能天天沐浴更衣,时常两三天才换一身衣服。 沈凤舒自己顾自己,只在马车里以泉水擦身,小心又隐秘。 周汉宁从不用她贴身侍奉,穿衣梳洗都在临时搭起的营帐中,每次出来,他都是清清爽爽,换好了合适的衣服。 久而久之,沈凤舒有些怀疑,他的腿伤是不是已经好了? 不过只是怀疑,却不能试探。 这半月来,他们同吃同住,沈凤舒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发现周汉宁的臂力惊人,远比之前还要厉害,而且,他每日练功射箭,从不怠慢,除了宝弓之外,还有短剑随身,那翡翠宝石嵌满的剑鞘,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沈凤舒也没闲着,沿途路过不少青山绿川,山野之间出百草,很多都是用得上的药材食材。她在路过的农家,买了草帽竹篓,还有不少趁手的小工具,休息的时候,便到处看看挖草药。 周汉宁经常见她脏兮兮满手土的回来,不由笑笑:“好好的太医变成农夫了。” 沈凤舒摘下草帽,青丝挽髻,稍有散乱。 亲近自然,总会让人少了些拘谨和烦躁,她一贯清冷沉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淡定和轻松,眉眼也舒展许多。 “难得我有机会,和王爷一起走这一遭,从南到北,东西纵横,为了不辜负眼前这些美景,我特意寻了些草药,清热解毒的也有,风湿去痛的也有,算是有备无患。” 周汉宁淡淡一笑,忽而说了句话:“这也是他交给你的本领吧?” 沈凤舒整理草药的双手,微微一顿,弯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掩藏心事。 她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 “回王爷的话,我和韩朗一起长大,他教会我很多事,小孩子都喜欢嬉戏打闹,偏偏他总是喜欢找些麻烦的事情做。” 韩朗少年老成,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像个小大人了,每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 思绪一旦飘远,很难再拉回来。 沈凤舒下意识抿了抿嘴。 暮色四合,她沐浴在柔光之下,满目惆怅地回忆往事,追忆故人。 周汉宁淡淡开口:“若有一日,让你追忆本王,你会如何说?” 这话说得有点危险。 活生生的人,怎好随随便便地去追忆? 沈凤舒忙道:“王爷是个勇敢的人,这件事我会牢牢记住。” 勇敢…… 这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可真好听。 周汉宁勾唇一笑,拿出随身的手帕,示意她过来跟前,他抓过她的手,以手帕轻轻擦拭那掌心和指尖的尘土,低低道:“本王也会牢记,你是个好人。” 沈凤舒眸光颤动,微微一笑。 一晃又过了大半个月,他们终于抵达徐州城外。 徐州繁华富饶,依山傍水,算得上是一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这里的地方官,乃是徐州知府吴顺成。 宁王来此,他早有消息,只是不敢大张旗鼓的张扬,毕竟宁王的身份地位特殊,听说这一路上又不怎么太平。 不过等他安排好一切之后,却听到这样的消息。 周汉宁不入主城,只在东郊三十里外的营地驻扎,及时休整。 说白了,就是他不相信吴顺成,他不会轻易踏入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他更喜欢待在军营,这里的武将兵士都对张家忠勇的威望,早已心生敬畏。 沈凤舒自然跟随周汉宁一起留在城外,随从们分作两班,一队人马进城补充物资,一队人马四处巡视,严防暗算。 吴顺成亲自过来请安,却被人挡在帐外:“吴大人,王爷车马劳顿,身子不适,今儿谁也不见。” 一句逐客令,让吴顺成颜面无存。 他好歹也是个正四品,一方父母官,王爷居然连见都不见…… 吴顺成见宁王高高在上,索性也不巴结了。 沈凤舒听说吴顺成沉着脸甩袖而去,抬眸看看对面专心下棋的周汉宁,淡淡发问:“王爷,吴大人是这里的地方官,早晚都得见上一面,不如择日请他来喝茶。” 周汉宁捏着黑棋,若有所思:“管他是什么?本王不愿与他们应酬,而且,徐州这个地方并不太平。” “哦?” 听他这语气,似乎早有准备。 周汉宁缓缓落下一子,又道:“下棋不可一心二用,小心又输给本王。” 沈凤舒笑笑,显然更好奇其他事:“那王爷让我一回,容我问清楚了再下。” 他们途径徐州,一定有所目的。 周汉宁挑眉看她,眼神宠溺:“好吧。” 原来他早就做过功课。 徐州城内,常年隐居蛰伏着一群蛮族的探子眼线,他们乔装打扮成西域的商贩,终年在这里打听消息,还染指黑市上的买卖。 那些人为非作歹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人包庇? 他还听说,吴顺成的府邸华丽奢靡,还有两处私宅更是富丽堂皇,收藏了不少绝世古董,名家字画。 “区区一个知府,也能如此富甲一方,名气远播,本王当然要好好查一查他的生财之道。首当其冲,自然是那处传闻什么都能买卖的黑市了……” “黑市?” 沈凤舒蹙眉:“那种地方可是鱼龙混杂,王爷明目张胆地去查,恐怕不太行吧?” 周汉宁忽而一笑,目光灼灼,眼神意味深长:“本王自然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幸好,本王还有你啊。” 沈凤舒微微骇然,杏眸圆睁:“王爷让我去黑市?” 周汉宁含笑点头:“你这么聪明,又方便乔装打扮,正好可以做本王的眼睛和耳朵。” 第一百一十章 红血莲 周汉宁心中俨然有了主意和计划,似乎早早就准备让她“不虚此行”了。 沈凤舒细想,自己和王爷已然在一条船上了,有些事不能不做。 “好,王爷如此信任我,我势必要到徐州城走一遭了。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周汉宁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计划:“你与本王如影随形,除了我的亲信,外面见过你样貌的人不多。入夜之后,我会派人送你离开营地。之后你乔装打扮,伪装成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此番前来徐州是为了寻找一种传说中的名贵药材,红血莲。” 沈凤舒听得仔细,惊诧反问:“红血莲?王爷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那是种只能在书上看到奇珍异草,鲜红如血色般妖娆,吃了可以让人死而复生。据说百年才得一株,踪迹难寻,花期不过三天,一旦枯萎便没了用处。 对于这种神乎其神的植物,沈凤舒打从心里是不怎么相信的。 不过,既然书籍有所记载,说明有人真的见识过它的样子和药效。 “我的双腿残废之后,母妃为我想过无数种方法,也曾下定决心寻遍天下名药,什么法子都想过,我也是一样……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谁知道呢?让你借这个名义,到处走走看看罢了。” 沈凤舒了然,没有推辞,也没有打退堂鼓:“如果我真能帮王爷抓到吴顺成的把柄,端了这群别有用心的人。等回到京城,也请王爷当断则断,为我查清楚韩朗父子被撒诬陷的真相。” 周汉宁抓过她的手,与她轻轻击掌:“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忘。” “好,那我答应王爷的,也一定会做到。” 沈凤舒什么都不用准备,沉住气等到天黑,悄悄出了营地,坐上事先安排好的马车,里面不止有华丽的衣裙,还有珠宝首饰,胭脂水粉。 沈凤舒看着这一切,不得不叹一句:宁王心思如此缜密,想来计划已久,连她在内,也早就在计划之中了吧。 沈凤舒心有余悸的同时,又觉得这样也好…… 若他只有王爷的执拗脾气,没有城府和算计,还怎么帮她查明真相,毕竟她心中怀疑的人,只有那一个…… 沈凤舒换好衣服,换做常服的随从也装扮好了,看起来他们只是远道而来的路人,随行的两人都是沈凤舒在驿馆救治过的伤者。 这也是周汉宁特意安排的,让他们更加卖力气的守着她。 不过一个千金小姐,身边怎能没有贴身丫鬟呢? 既然要装就装的像一点。 沈凤舒一进城就派人去找牙行,找了个朴素老实的孩子回来。 谁知,他们的心思更细,直接买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姑娘,年纪十四五岁,消瘦憔悴,一看就是苦人家出身。 沈凤舒不急,让那孩子吃好睡好,踏踏实实恢复精神,又给她换了身新衣服,收拾的干干净净。 因为她不会说话,自然也问不出什么名字,因为长得细眉细眼,很秀气。 沈凤舒给她取名柳芽。 小姐丫鬟,随从马夫,看着更像是那么回事了。 沈凤舒不缺银子,为了惹人注意,她住进了徐州城中最贵的客栈,这里南来北往都是些出手阔绰的生意人。 沈凤舒一行人等,刚刚入住,就有店小二登登登跑上来巴结,看似客气,实则是为了套话儿。 沈凤舒自然不宜露面,只让随从过去打发。 当然,话里话外不会忘了透露几句,他们是有求而来,而且家有急事…… 前两天,沈凤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足了深居幽静的派头,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的东西不要,不是最贵的菜色不吃。 如此一来,难免惹得店家和顾客们议论纷纷,猜她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打算? 大财外露。难免惹人注意。 沈凤舒特意挑了个清闲的时辰,请客栈老板过来,说是有事请教。 那老板乐不得见一见这位出手大方的金主,匆忙赶来,见沈凤舒垂眸静坐,通身珠光宝气,简直像是画上的人儿,不由微微愣神。 旁边的随从,故意沉着脸轻咳,这才打断他的失礼。 戏演得差不多了。 沈凤舒故作悲伤,娓娓道来,谎称家中有人生病,急需灵药救命,她听说徐州商贸往来繁荣,很多人都在这里求到了祈愿已久的好东西。 沈凤舒柔柔弱弱,轻声细语:“我这次也是过来碰碰运气,不知老板有没有可靠的门道引荐引荐?” 客栈老板一脸殷切,问她要找什么药。 “红血莲。” “啊?啊……”老板陷入沉思,好像很为难似的:“这东西不好找吧?” 沈凤舒默默点头,满脸愁绪。 老板觑着她的脸色,做足样子,拍拍大腿道:“姑娘这么诚心诚意,大老远来的也不容易,我一定帮忙想想办法。只是……不知姑娘银子准备得够不够多?毕竟,奇货可居,越好的东西越不便宜。” 沈凤舒见他开始探自己的底,诚恳道:“为了家人,区区银两算什么!千金难求也要求。” 千金! 有这两个字什么都好说! 老板喜笑颜开,当即开始张罗。 又过了一日,他才来给沈凤舒传话儿,入夜之后,让她在客栈后门备好马车,倒是会有人带她们去弄药。 老板还了他们一盏灯笼,明黄纸糊面,上面写着“胡府”两字。 不用想,这么偷偷摸摸做事,一定不是什么正经门路了。 大家早早做好准备,唯独柳芽儿觉得那老板奸诈不可信,一直拽着沈凤舒的衣袖,咿咿呀呀比划什么。 沈凤舒拍拍她的手:“咱们不怕坏人。” 周汉宁身边的随从,没有泛泛之辈。而且,他们早都送出消息,今晚有所行动,在城里还有不少内应。 沈凤舒穿好带帽的披风,带着两名随从和丫鬟,坐上马车,等着那人。 须臾,有个商贩打扮的中年男子敲响车门,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请问,可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沈凤舒想了想,开口回应:“我们千里迢迢,只为求得良药续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开眼界 “胡府”的灯笼高高挂起,就算是通了暗号。 那个领路人交给车夫一封请柬,绿纸红字,质地上乘,坚实的纸上还有一个特别的印花。 沈凤舒借着烛光细看,隐隐看得出来是个飞燕展翅的图案,勾画精致。 如此讲究,背后的组织者,还真是“有心”了。 他们明目张胆的办事,不怕官府巡查问责,想必一定是暗中疏通过关系,官商勾结,堂而皇之,还有这么多讲究,简直荒谬! 一路弯弯绕绕,从繁华到冷清。 马车走了好久,足有半个时辰,才慢慢停下。面前是一条连马车都无法通过的小巷,只能下车步行。 两个穿着黑衣长袍的小小少年手提灯笼,在此等候,一团孩子气的稚嫩脸庞,居然带着肃静清冷的表情,他们走路也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贵客到,请……” 阴暗的小巷,只有两盏引路的灯笼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两边都是严丝合缝,灰色厚重的墙壁,越看越诡异。 小巷很窄,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同行,想走也走不快。 几番折腾,又来到了一条蜿蜒的小河边,河中央点着高高的灯台,台上有人,四处观望。 河岸边停靠着十几只装饰过的小船,船上也都挂着“胡府”的灯笼。 原来,这买卖不在城中的街上,而在水上。 周围烛火盈盈,宛如星光。 沈凤舒才踏上了船,就听划船的船夫,低低开口:“客人,这里的规矩就是只有买卖,不问来历。买到想要的东西就好,千万不要多问,否则,有来无回。” 今儿的客人不多,算上沈凤舒,只有四五只小船,所有人都要以纱帽遮住面容,不露身份。 高处的光悠然落下,落在清冷的河间,缥缈如仙境。 所有人都很安静,小心翼翼地不说话。 沈凤舒沉得住气,等着看他们怎么招呼自己? 这么大的排场,只为了做这么一点点生意,还真是奇货可居。 须臾,灯台上有人朗朗开口,声音稚嫩:“欢迎各位贵客来到胡府,今日将为客人们献上三样珍品,价高者可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价高者得?这么说还要抢? 沈凤舒微微蹙眉。 说话间,第一样珍品已经送上来了,不,应该是被押了上来。 一个身体强壮肤色黝黑的强壮男子,身高足有七尺,甚至更高…… 他长发邋遢却眼神凶狠,浑身上下都被铁链牢牢锁住,尤其是双手双脚。 “客人们请看,昆仑奴……起价一千两。” 沈凤舒微微惊诧。 昆仑奴? 听说他们都从西洋跨海贩卖过来的,身体强壮,性情野蛮…… 很快,就有人出价了。 一千两,果然只是小意思,最后的成交价是三千五百两。 沈凤舒沉住气,继续往下看。 第二样珍品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荧绿明亮,熠熠生辉。 起价也是一千两…… 沈凤舒默默观察旁边的客船,要价声此起彼伏,不知都是从何而来的权贵? 终于,到了今天的最后一样珍品。 压轴的往往都是最好的。 百年一株的红血莲,以晶莹剔透的水晶碗呈上来,碗中堆满碎冰,寒气袅袅,鲜红如血的莲花,美丽绽放。 直接就是两千两起价。 沈凤舒心中不禁冷笑,这哪里是什么黑市?分明就是个消金窟。 她今儿不是真的为了买东西而来,当然只是装装样子,叫价三千两之后,便被别人压了一头。 沈凤舒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又听那船夫开口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白走一趟,平平安安回到客栈,路上没什么异常。 客栈老板听说她空手而归,长吁短叹,遗憾道:“姑娘一定很伤心吧。没办法,越是好东西,越是有人抢。” 沈凤舒问他还有机会再去“胡府”吗? 客栈老板神秘一笑,摇摇头没说话。 他以为沈凤舒是块肥肉,没想到三千两就到头了,小姑娘家家到底还是不够大方。 折腾这么多天,是时候该给王爷回个消息了。 傍晚时分,沈凤舒乘坐马车离开徐州城,之前买来的丫鬟柳芽儿,她还带在身边,直到出城之后,才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回老家去种田过日子。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又是天黑才悄悄摸回营地。 几日未见,周汉宁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副气定神闲的淡然模样,沈凤舒急着和他说事,连一口茶都顾不上喝。 周汉宁笑了笑:“不急,本王有东西要给你看。”说完,给随从递了一个眼色,他们领命而去。 须臾,外面传来阵阵叮叮当当的铁链声,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走入帐内,惹得沈凤舒轻呼一声。 是他?那个昆仑奴? 他仍是目光凶狠,脏乱的头发被剪短,几乎成了光头。 沈凤舒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浓眉大眼,方方正正,嘴唇也很厚实。 “王爷?” 沈凤舒恍然大悟,只见周汉宁挑眉微笑:“其实,昨日的胡府,买家都是本王的人。” 沈凤舒且惊且诧,又很快接受。 是啊,他没道理只派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去探查,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岂不白费功夫? “原来王爷早有打算……这么说,那株红血莲也在王爷的手里了。” 沈凤舒缓缓落座,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那株红血莲,的确是个宝贝,一会儿拿给你看看,如何?” “不了,那么贵重的东西,还是妥善保存比较好。” 周汉宁见她微微垂下的肩膀:“我无心骗你,只是觉得你不知情反而好些。” 她本来就不擅长骗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说话间,昆仑奴已经被带出去了。 沈凤舒看着他高高壮壮的背影,轻轻开口:“王爷把他买回来,太乍眼了,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往下查?” 周汉宁笑笑:“留他还有用处,别担心。倒是你,这几日提心吊胆,十分辛苦,该好好休息一下。”说完,他缓缓来到她的面前,摸摸她的头发:“本王怎会让你只身涉险,让你看看热闹罢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传说 这热闹也太值钱了。 好几千两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也不知能不能物有所值? 沈凤舒想起那株红血莲,又问:“那株红莲,王爷没有擅自服用吧?” 周汉宁淡淡一笑:“本王没那么蠢,那株血莲还在这里。过来……”说完,他朝她伸出了手,沈凤舒没有犹豫,与他轻轻一握。 虽然,传说中红血莲的花期只有三天,一旦花败,便再无用处。然而,它也有独特的保存之法,只是太过邪门。 周汉宁没有和沈凤舒卖关子,他亲手打开盛满冰块的镂空匣子,盛放其中的红血莲仍然红润娇艳。 近看之下,它更美,有种不可思议的妖冶。 伴着徐徐凉气,周汉宁缓缓道:“此物罕见,本王怎好独自享用,自然要与你一起长生不老。” 沈凤舒微诧,当即摇头:“多谢王爷一番好意,可惜,我没做过长生不老的美梦,而且,这东西来历不明,怎能轻易食用?王爷您可能有所不知,在野外生长的植物,越是鲜艳美丽,越是容易有毒。” 她说得头头是道,周汉宁也不糊涂:“我当然不会冒险,不过我听说了它的保存之法,觉得这东西,也许未必有什么大用处。” 周汉宁嗓音低沉,娓娓道来:“买回它的人告诉我,这东西可以不用泥土就能生长,以冰雪轻埋就不会枯萎,当然,还有一样必不可少。”说完,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刀,以锋利的刀尖刺破手指,然后用指尖涌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红血莲的上面。 血液滑过娇嫩的花瓣,蜿蜒而下,慢慢流进融化的冰水中,血丝缠绕散开,将其染红。血莲根部生长着许许多多细小的根须,微不可查颤动着,仿佛在吸收血水中的营养。 这画面太过诡异,沈凤舒看得直皱眉。 “王爷,血莲要以人血供养?” 周汉宁点头:“传说是这么回事。有人说,它是冥界之花,生长在阴阳交界的极寒之地。想要拿它续命的人,必须要以鲜血喂养它,才能获得它的神奇力量。”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多有趣的故事。” 他抬手,含了一下自己流血的手指,沈凤舒当即皱眉:“王爷以后还是别这么做了,见血的伤口容易发炎……” 她给他包扎了一下。 “这东西来历不明,也许真的有毒。” 沈凤舒嘴上在和周汉宁说话,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株红血莲,越看越入迷。 周汉宁轻轻扳过她的下巴,低声问:“这几日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托住她的脸,让她的视线缓缓上移。 沈凤舒看看他的眼睛,没有撒谎:“我一心做事,无心其他。不过,我想王爷在这里一定很安全的。” 他布好了那么大一个局,到底为何? 沈凤舒轻轻拿下他的手,语气认真:“王爷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不会又瞒着我吧?毕竟,我和王爷下的是同一盘棋。” 周汉宁摸着她的脸,不紧不慢:“今晚我要请那吴顺成来营帐吃酒,你可愿陪我一起?” “王爷请他?想必是该查的都查清楚了。” “查到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还得他亲口说出来,才有意思。” 其实,这些日子吴顺成也过得不安稳,黑市的那点买卖,早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传闻了,城里城外的人都知道。 他原也不想这么招摇,知道早晚会惹祸上身,只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笔笔的真金白银堆在眼前,让人不得不动心。 宁王匆匆来此,本该只是路过,偏偏他住了好久,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令人费解。 吴顺成也想避避风头,派人传话过去说:“胡府”的买卖先不要做了,谁知,那头的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照常做生意,听说还卖了几个昆仑奴。 吴顺成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要早点把宁王送走,谁知,宁王先给了他面子,请他过去叙话喝酒。 城外的军营,乃是前年才加建的骑兵营,统领大将军岳青是张灏天麾下出来的,自然对宁王忠心耿耿。 吴顺成带着不少礼物过去拜见,待进了大帐,就见到了坐在木轮椅上的周汉宁,年轻俊朗,盛气凌人。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清丽秀气的姑娘,穿戴朴素,眉眼精致。 吴顺成上前行礼,周汉宁淡淡一笑,请他入座。 “吴大人,久仰久仰。本王之前身子不适,有些疲乏,所以才迟迟没有见您,今儿算是补偿,请您过来说说话,吃吃酒。” 沈凤舒看着吴顺成,明明长得一脸老实相,却是个大贪之人。 吴顺成见王爷这么客气,还以为自己没事了,笑吟吟地坐下来喝酒,还想要和周汉宁套套近乎,说些朝中的事。 周汉宁避重就轻,让他多说几句之后,才让沈凤舒拿来珠宝匣子,故意给他看:“吴大人治理有方,听说城中十分繁华,商贸亨通……” 说话间,匣子已经打开了。 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就放在里面。 吴顺成微微一愣,立马惊叹:“王爷,这……这是夜明珠吗?这可是好东西啊。” 周汉宁笑笑,笑容寡淡,眼神清冷:“是啊,这么好的东西,城中处处可寻,尤其是那处胡府……” “胡府”两个字一说出来,吴顺成的脸色就变了。 不过,他还是强撑笑容。语气镇定:“王爷在城中也有朋友吗?” 周汉宁淡淡道:“胡府的买卖,用不着朋友帮忙,什么买不到?哪怕是捅破了天,还有吴大人帮忙顶着呢。” 吴顺成放下手里的酒杯,脸色沉重:“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周汉宁不和他卖关子,直截了当:“你在徐州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不用本王替你记着,你自己一定有本账。既然你那么喜欢做买卖,本王也和你谈一笔生意,如何?”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本王想要你花钱买你自己的脑袋。你算算吧,值多少银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燥热 吴顺成怎么给自己的脑袋开价? 他一脸恼羞成怒的凶狠,腾地站起身来:“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乃朝廷官员,受命于皇上,王爷不能随意地处置我!” 周汉宁就见他急了,语气反而更加平和了:“吴大人,稍安勿躁!本王当然奏疏一本,只是一来一回的时间太长了。你耗得起,本王耗不起,不如先斩后奏,别耽误功夫。” 他一声令下,帐外立马有人将吴顺成按倒在地。 “勾结番邦蛮族,背叛朝廷,搜刮民脂民膏,为虎作伥,私贩宫中贵品……吴大人啊吴大人,你罪行累累,光是一颗脑袋怎么够用呢?” 周汉宁那轻飘飘的语气,像是玩笑一般。 吴顺成万万没想到,宁王是冲着自己来的,慌张之余,不得不服软。 一万两真金白银换回一颗脑袋…… 沈凤舒看着那张按了血印的认罪书,还有周汉宁勾唇一笑的微妙神情,瞬间明白,周汉宁来徐州的目的是什么,他是为了银子。 啃下徐州知府这块肥肉,拿了银子好办事。 如今国库空虚,兵部上书的银子,常常三五个月都不见踪影。 周汉宁早有准备,才选中了徐州知府吴顺成。 是夜,沈凤舒侧躺在周汉宁的身边,轻轻眨眼,凝视于那颗荧光闪闪的夜明珠,它泛着青绿色的光,明亮,诡异。 周汉宁也没有睡,他躺在她的身边,抚着她的发,动作格外轻柔。 “王爷不担心吴大人反咬一口吗?就这么拿走一万两?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个知府居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一万两,而且,听说他手里还有更多。 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却还是不够 须臾,沈凤舒缓缓发问,声音很轻很淡,有点闷 周汉宁闻言,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他做了多少恶事,本王心里有数,只是杀了他,还会有别人……不如暂时留他性命,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 “黑市的买卖,王爷要如何处置?” “那个胡府,很有意思,其实不是胡,而是古月。” 沈凤舒不解:“王爷怎么……” 话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问了也是白问 他可能早在来徐州之前,就派人查明了一切,如今只是做做样子唬唬人罢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和玥太妃到底做了多少事? 周汉宁很好奇她未出口的话,微微撑起身子,垂眸看她的侧脸:“怎么不说了?” 沈凤舒动也没动,也没有看他:“一切尽在王爷的掌握之中,我也不必事事过问……” 她的表情很淡,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周汉宁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脸颊,亲昵磨蹭:“明日,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了,一路不停,直达沧州。” “嗯……” 沈凤舒抱着敷衍他的心思,轻轻应了一声。 尽管没有多余的言语,周汉宁仍一直看着她,舍不得移开眼去。 沈凤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王爷还不睡吗?’ “先不睡,今晚,我们还有别的事做。” 低沉的嗓音,呵出一口热气。 沈凤舒如鲠在喉,问不出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正当她以为他要放肆而为的时候,周汉宁坐起身来,顺势把她也抱了起来,拢在怀中:“那株红血莲,经不住车马颠簸,所以就是今晚了。” 沈凤舒取来血莲,先以银针探底,发现并无发黑,更奇怪的是,之前周汉宁明明以鲜血滴入水中,冰水却又恢复澄清。 血莲红润,枝叶弯长,宛如一位娇羞妖娆的美人,正在等待着她的心上人。 周汉宁拿起那株红血莲,薄唇轻抿了一口娇嫩的花瓣,一片花瓣顺势而下,被他吃入口中。 沈凤舒静静看着,眼神复杂。 周汉宁的嘴唇渐渐被花瓣染红,颇有些几分妖气,跟着他将莲花送到沈凤舒的嘴边,邀她和自己一起享用。 沈凤舒摇头。 周汉宁却伸手牢牢按住她后脑,咬下花瓣,轻轻咀嚼,倾尽所有地喂给她。 鲜红的汁液,流入口中,苦涩难咽,比黄连和蛇胆还要苦上许多…… 沈凤舒挣扎拒绝,却为时已晚。 周汉宁恣意放纵,横冲直闯,势要和她一起享用这份诡异美好的苦涩。 许久,霸道的纠缠终于结束。 他放开了她。 沈凤舒长舒一口气,只见周汉宁满嘴鲜红,连牙齿也染上了红,像极了饱食之后的猛兽。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也像极了野兽。 沈凤舒后知后觉,匆忙跑下床去找水漱口,谁知,无意间瞥见水盆中自己的倒影,也是满嘴鲜红,人不人,鬼不鬼。 她下意识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鬼东西真的能吃吗? 沈凤舒皱着眉,再看周汉宁,他倒是毫无畏惧,以手帕擦拭嘴角,挑起嘴角,邪邪地笑:“你不用害怕,这东西未必会让人长生不老,死而复生,但也吃不死的。” 沈凤舒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脖子,身体里渐渐有了燥热之感。 最开始是喉咙,然后顺势而下,伴随血液流窜全身。 沈凤舒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忙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洗脸降温,可是,不管洗了多少次都没用。 这种异样的燥热,久久不息,一直持续到清晨时分。 沈凤舒整晚没有阖眼,披着长袍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生怕自己和周汉宁有个什么好歹!然而,除了燥热和口渴之外,他们的身体并无异样。 就这样过了几天,沈凤舒一直仔细观察自己的气色,她的脸仍微微泛着红晕,只是不再滚烫,嘴唇也红润润的,眼睛清亮,眼白干净。 面若桃花,色如凝霞,怎么看都不像是中毒了。 沈凤舒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马车中,周汉宁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便故意拉过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带到怀中,不顾她的挣扎轻呼,低头吻她的眉心,哄小孩似的道:“别怕,本王与你同生共死。”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试探 周汉宁喃喃低语,用带着微微笑意的嗓音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天生注定就要在一起。 他痴缠的话语,沈凤舒自是不喜又无法拒绝。 又是月圆之夜。 他们在山间的溪水旁露宿,溪水潺潺,清澈冰凉。 沈凤舒去溪边梳洗,手没入清澈的溪水之中,轻轻撩拨。 难得,今儿的水没有那么凉…… 沈凤舒的身体素来不错,只是有点畏寒,然而这山中的溪水,她却不觉得冰凉。 她故意把手放入水中,浸泡许久,直到指尖的皮肤微微皱起,她抬起胳膊,摸了摸那只湿漉漉的手。 奇怪? 她的指尖温凉,掌心仍是暖的。 沈凤舒微诧。 难道这就是红血莲的功效? 活血通脉。 沈凤舒回到帐中,见周汉宁还没睡,手中卷着一本兵书,慢条斯理地翻看。 见她来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吧。” 沈凤舒穿着长衣,躺在外侧,却被他一把搂入怀中耳鬓厮磨。 他吹熄了蜡,帐内只剩下一点暧昧的月光。 沈凤舒鼻尖一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忙问:“王爷薰了什么香?” 周汉宁揉着她的长发,淡淡道:“一些舒缓安神的香料,还可以驱赶蚊虫。” 两人相拥而眠,亲密又克制。 沈凤舒渐渐有些犯困,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她没有盖被子,也不觉得冷,背后是周汉宁热乎乎的身体,令她有种冷暖适宜的舒适感。 待她睡着,周汉宁轻轻轻吻她的脸颊和耳垂,确定她不会醒来之后,才慢慢移动身子,以极其艰难的姿势站起身来。 他的膝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很脆,稍有不慎就会折断。 其实,他的双腿早已经能够站立,只是走路缓慢,像个步入垂暮之年的老者,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周汉宁借着朦朦月光,走出大帐,外面是早已经准备好的一队人马,约莫二十来人,皆是一身玄黑,蒙面冷目,腰背挺直地骑在马上。 周汉宁拿出腰间的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大大的“周”字,他低低开口:“今晚你们都是我大周子民的英雄!今晚你们势必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今晚我请求你们为了正义和公平而战!” “我等誓死效忠!” 众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声令下,他们扬鞭而去。 周汉宁目送他们远去,自己则一步一步地缓慢走到深深浅浅的树林之中,消失在稀稀疏疏的月光之下,那迟缓的脚步渐渐有力,惹得林中一阵异动。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树林间的鸟雀唧唧喳喳叫了个不停,十分欢快。 沈凤舒翻了一个身,睁开眼就见周汉宁好整以暇地坐在木轮椅上,悠然喝茶,双眸清亮有神,淡淡一笑:“你醒了?” 沈凤舒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她不禁有些怀疑,昨晚的安息香是不是太重了。 周汉宁转动木椅,来到她的面前,将自己喝的茶递了过去:“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凤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杯茶,摇头没喝:“没什么,只是有点睡迷了。” 周汉宁摸摸她的脸:“起来收拾一下吧,该走了。” 沈凤舒点头嗯了一声。 等到出发的时候,她发现随行的队伍少了几队,微微不解:“王爷的随从怎么少了一半?” 周汉宁避重就轻:“他们有些差事要办,过几日就会赶上来。” 沈凤舒若有所思,片刻才道:“我明明在王爷的身边,却不知王爷做了多少事?” 周汉宁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只是不是现在。” 多好听的敷衍…… 沈凤舒很识趣地不再发问,悄悄找机会试探,她故意烧了一壶热茶,倒出两杯,趁其不备,手抖一下。 茶水飞溅,茶杯跌落,然而周汉宁眼明手快,袍袖一甩扫飞了茶杯,又顺势扯过桌布,盖在两人的腿上,动作利落,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热茶没有烫到他分毫,反而沈凤舒的手背不小心被溅到几滴,火辣辣的疼。 沈凤舒微微蹙眉。 周汉宁一把拉过她的手,将茶叶拂开,擦净茶水,轻轻呼气。 “我太不小心了……” 她才开口,周汉宁冷冷抬眸,低低发问:“你不是不小心,你在试探本王,不是吗?” 沈凤舒垂下眼帘,迟疑问道:“王爷知道我在怀疑,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其实,王爷的双腿是不是已经可以走路了?我跟着王爷离开京城之后,王爷从不让人近身侍奉,沐浴更衣也十分利落,我总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周汉宁盯着她手背上渐渐泛红的皮肤,轻声道:“本王仍然还是半个残废,这双腿就算好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我可以站起来,但我不能走不能跑,不能骑马射箭。你以为本王是故意装的?为了骗你一个人?” 沈凤舒心气稍平,摇摇头。 他倒不至于为了骗她,大费周折。 周汉宁安抚似的抚抚她的脸颊:“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幸好没有烫伤你自己,否则,本王要心疼死了。”说完,他抬起她的手,轻吻一下她泛红的手背。 沈凤舒想要收拾一下,周汉宁不让她碰,倒掉了茶叶和茶水,又重新沏了杯茶,递给她,故意道:“这次要拿稳了。” 沈凤舒垂眸接过,抿了一口又是蹙眉。 周汉宁问她怎么了,沈凤舒只道:“太热了,晾凉了再喝吧。” 周汉宁挑眉:“你不是只喝热热的茶吗?” 沈凤舒淡淡一笑:“许是天气热了的缘故,偶尔喝些凉茶也好。” 周汉宁若有所思:“也好,夏天不就是纳凉的好时节吗?” 沈凤舒掀起帘子,看向窗外:“到沧州要多久啊?” “一个月足矣。” 沈凤舒掐算日子:“等到了沧州,宫中那两位娘娘也快要生了。” 兰美人近况如何,她一概不知,只能期望她们能够母子平安。 周汉宁一笑:“若是皇子,皇兄一定会很得意的。” “一切看天意,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能平安诞生就是福气。” 周汉宁闻言,缓缓收回笑容:“生在帝王家,可未必是福气……” 第一百一十五章 消息 今年的盛夏悠长,临近初秋也鲜有凉爽之气。 孕妇不能贪凉,再热的天也要穿着得体,睡觉也要盖着薄。 ,兰美人为了养胎,热出了一身的痱子,每天涂抹薄荷凝露膏,寝食不安,人也憔悴了。 这夜,兰美人热得心烦意乱,让太监们再多弄些冰块送过来,小太监们犹犹豫豫,说夜里不能着凉,惹她更气,挺着肚子要起来,结果起猛了,一不小心动了胎气,疼得动弹不得。 众人慌慌张张扶她躺下,派人去请了太医。 兰美人疼得撕心裂肺,羊水也破了。 今晚太医院当值的人,余元青职位最高,自然要由他接手一切。 与此同时,周汉景正在临幸新人,缱绻过后,得知兰美人早产,风风火火地赶了过去。 凤禧宫的皇后娘娘也知道了,面上镇静,内心忐忑。 她不信,她的运气有那么好? 皇长子未必是她的…… 兰美人折腾了一晚上,差点赔上半条命,终于在丑时三刻,平安诞下皇长子。 她精疲力尽,只见嬷嬷们抱着襁褓欢欢喜喜靠过来,里面有个皱巴巴的粉红婴儿,哼哼唧唧,长着小小的鼻子和眼睛。 一点都不好看! 兰美人眼巴巴地看了几眼,跟着昏死过去。 皇长子诞生的消息,当即成了宫中的第一大喜事。 兰美人正式晋封为贵妃,母凭子贵,光明正大。 玥太妃淡然应对,送了些补品过去,又问了问张嬷嬷:“那孩子怎么样?” 张嬷嬷笑了笑:“是个很壮实的孩子,现在还不看出模样来,不过兰美人样貌出众,皇子也不会太差。” 玥太妃忽而感慨:“宫中好久没有听到过小孩子的哭声了。” 张嬷嬷点头:“是啊,九皇子都长成翩翩少年了。” “对了,娘娘,王爷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吗?” 玥太妃垂眸,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他已经开始动手了,消息很快就到。” 张嬷嬷了然点头:“王爷杀伐果断,做事从不犹豫,没什么是办不成的。” 一日后,周汉景得到徐州的消息,徐州知府吴顺成遇刺身亡,他的头颅还被挂在徐州十里外的驿馆门外,斩首示众。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刺杀朝廷命官! 一番追问之下,有人怀疑是蛮族暗中偷袭,故意给朝廷难堪。 宫中皇长子诞生的喜庆气氛,被这桩悬案压下大半,朝堂之上,文臣武将也是争论不休,闹得鸡飞狗跳。 周汉景怒气之下,一连三天没有上朝,只派人把折子都收上来,搁在乾清宫,惹得众臣心中不满。 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来了。 皇长子平安出生。 徐州知府吴顺成惨死。 沈凤舒惊诧之余,忙看周汉宁的脸色,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里闪过微芒,很快又无影无踪。 “王爷,徐州知府死了?这么突然,这也太巧了吧?” 沈凤舒迟疑发问,周汉宁微微一笑:“许是他运气不好吧,本王原想放他一马的,可惜,他作孽太多,老天爷不会放过他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吗? 沈凤舒当然不信。 之前少了那队人马,不是被指派了任务吗?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一切自有深意。 “怎么了?” 周汉宁将她的怀疑和不解看在眼里,等她问下去。然而,沈凤舒点到为止,柔声道:“也许真如王爷所说,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要收了他,谁也挡不住。” 她话锋一转:“兰贵妃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的孩子,都要平平安安。 周汉宁也顺着她的话问:“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沈凤舒笑笑:“天真稚儿,奶香香的小娃娃,有谁不喜欢呢?” 周汉宁眉梢一扬,眸光微凝:“既然那么喜欢,不如你也给本王生一个如何?” 他低沉的嗓音不像是在开玩笑,偏偏嘴角噙着一抹半真半假的笑。 多蠢的玩笑! 沈凤舒淡淡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淡淡回应:“王爷和我只有一年之约,现在怀胎十月也来不及了吧。” 她的冷静,瞬间戳中了周汉宁的心口,他的笑容僵在嘴角,暗自滚动一下喉结:“你算得这么清楚,何必呢?” 沈凤舒惜字如金:“王爷是王爷,我是我,怎能轻易混为一谈?”说完,她缓缓屈膝,安静行礼退下。 周汉宁别有意味地望着她的背影,并未阻拦她离开。 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沈凤舒心事重重,想去林子里散散步,谁知才走了两步,身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他们如影随形,她也不自在,只在树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拂开尘土的时候,不小心被周围的枯枝刺了一下手指。 手指隐隐出血。 沈凤舒皱眉,微微用力挤压破口,挤出一滴小小的血珠。 她想也没想,抿了一下手指的伤口,嘴巴里立刻有了淡淡的血腥味。 腥而甜…… 甜? 沈凤舒微怔,后知后觉拿出手帕按按手指。 她在外面略坐坐就回去了,外头的太阳太大,有点刺眼。 周汉宁悠闲看书,沈凤舒也没闲着,收拾自己在路上收集的草药,拿出药杵轻轻地捻。 周汉宁听到动静,转头看了看她,无意间瞥见她摊开的帕子,洁白无暇的绣帕,隐隐可见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挑眉,转动木轮椅过去,仔细一看,当即发问:“你受伤了?” 沈凤舒抬眸,正要摇头又想到什么:“没有,只是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周汉宁眉头一皱,突然沉下脸来,用命令的语气让她伸出手来:“我看看!” 沈凤舒心觉怪异,还是给他看了。 那么一点点的伤口,几乎微不可查,他也是细看许久,方才确定:“以后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受伤流血,知道吗?” 他的语气过于严厉,惹得沈凤舒尴尬轻笑:“这算什么?一点小事,王爷不必这么紧张,没关系的……” 她的话音刚落,周汉宁用力攥紧她的手腕,眼神犀利,语气更重:“你不可以受伤!绝对不可以受伤!”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可怕 怀疑就在一瞬间。 沈凤舒盯住他的眼睛,似乎从他那双犀利的眼眸中看到了阴霾与不安,眨眼间,情绪转瞬即逝。 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对劲。 沈凤舒追着他的目光,他却躲开了,放开她的手,过去倒茶:“不要受伤,我会心疼。” 沈凤舒暗暗摇头。 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 “王爷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汉宁恢复如常,淡淡一笑:“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一个简简单单的对视,包含千言万语。 沈凤舒蹙眉:“那就是有了。” 周汉宁默默无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要如何告诉她? 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怪物”。 她那么聪明,早晚会发现的。不如再等等,享受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茶很香,你喝吧。” 他在心里叹了叹气,把茶碗递给沈凤舒,说话的声音很低。 沈凤舒无心喝茶,低着头继续用药杵碾磨草药,一下比一下重,一声比一声响。 几日后,他们来到沧州城外的湖边安营扎寨。 周汉宁仍不急着进城,这次倒不是因为知府贪婪无度,而是他还在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沧州乃是西北边防最重要的一环。他和母妃一条心,绝不会冲动行事。 夜深了,沈凤舒梳洗过后,回到帐中,居然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 安息香? 周汉宁不会经常用这些香料,只是偶尔几次。 沈凤舒原本没怎么在意,今儿难免多想了些。 她装作好奇,问周汉宁这香料是怎么配出来的? 她的鼻子很灵,却也分辨不出所有的配料。 周汉宁淡淡一笑,伸出自己的胳膊给她当枕头,拍拍她的肩膀道:“香料这种东西,我是不懂的,有现成的来用就行了。” 沈凤舒背过身去,静静闭眼。 她看似乖巧入睡,其实暗暗憋气,不动声色地忍耐着。 周汉宁听着沈凤舒浅浅的呼吸声,轻抚她的长发,双眸幽幽,看向帐外。 须臾,他坐起身来,在她的脸颊缠绵亲吻几下,见她毫无反应,才起身下床。 沈凤舒还残留一点清醒的意识。 她还没有睡着,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在身边动来动去,微微睁开眼,只看到他高高的背影在微弱的烛光下被拉长变形,渐渐变成一大片模糊的黑。 他……真的可以走路,只是走得很慢。 沈凤舒等他走出帐子,恍恍惚惚下了床,摸索着拿上长衣,随意一披,小心翼翼地走到帘帐旁,透过那不大不小的缝隙,大口大口呼吸,恨不能清空肺里的香气,恢复精神。 须臾,她悄悄地走出大帐,外面立马有人察觉,他们都是王爷的随从,自然不会让她轻易走动。 沈凤舒忙转身拿了一件披风,佯装着急道:“王爷穿得太少了,容易着凉,白天还有几声咳嗽,我得给他送一件披风才行,” 这么一说,随从面面相觑,倒也不好阻拦。 沈凤舒拿着披风,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找过去,今儿的月光雾蒙蒙的,幸好,湖边的小径还算平坦,没有磕磕绊绊。 沈凤舒没有出声,凝神细看,发现不远处的树丛旁边有个人影,高高瘦瘦,双腿修长。 王爷? 沈凤舒心里迟疑,脚步却不慢。 周汉宁穿着素白长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过,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刚刚拿起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光是听脚步声,他就能猜到一二了。 如果是他的随从,他们不会冒然上前,而且他们都是练家子,走路颇重,不会这般轻盈。如果是暗中偷袭的刺客,个个身怀绝技,穿叶无声,怎会让他轻易察觉…… 那么,现在能走过来的人,只有一个了。 “你怎么来了?” 周汉宁冷冷开口,却不转身。 沈凤舒僵在原地,本以为还能走得更近些,他怎么知道是她? 她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似乎还带着点香料的香气。 “我醒来见王爷不在,有点担心。” 沈凤舒轻声细语道:“我给王爷带了件披风……”说完就要走过去给他披上,谁知,周汉宁转过身来,吓得她惊骇轻呼。 昏暗的月光下,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双眸幽暗,唯有红唇鲜艳,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诡异的污迹,妖里妖气,活像个夜间行走的妖精。 而且,他的手中举着一只翡翠杯,杯中盛着些许暗沉沉的液体。 沈凤舒大吃一惊的同时又恍惚明白了什么。 她顾不上恐惧,忙走过去,猛地抢过他手中的翡翠杯,低头一看一闻,脸色又沉。 是血…… 是一杯腥红的血! 沈凤舒脚下不稳,险些踉跄一步,疑惑不解地看向周汉宁:“为什么喝这种东西?” 他是怎么了? 这是什么血?哪来的? 沈凤舒又怕又气,抬手就要摔了那杯子,谁知周汉宁眼疾手快,长臂一挥,甩袖抢过翡翠杯,当着她的面,仰头将里面的东西喝得干干净净。 他不止喝了,还用那张血红的嘴,亲了她。 “王爷!” 沈凤舒愣了愣,仓皇之下,重重打了他一巴掌,颤抖道:“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她狠狠抹嘴,连连吐出嘴里的血水。 周汉宁微微偏过头,挨了她的巴掌,不气不恼,不急不躁。 他抿抿嘴唇,嗓音沙哑:“不要吵,不要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瞒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凤舒无法理解,莫名其妙的流出眼泪,抓住他宽大的衣袖,用力往下扯:“这是什么旁门左道?谁教给你的?” 周汉宁见她激动万分的模样,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以为本王是怎么站起来的?破镜都难重圆,何况是我这双支离破碎的腿?沈凤舒,你不该是这么天真的人!换做是你,你也会不择手段的。” 当仇恨成为了全部,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沈凤舒骇然无语,杏眸颤颤,含着一汪水。 周汉宁被她悬而不落的眼泪,弄得心如刀割,不想真的吓她,又沉沉说了一句:“那只是鹿血而已。”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疯子 活血通脉,只是开始罢了。 每隔三五日,他就要饮用新鲜的鹿血,野鹿难寻,所以才要住在城外,方便行事。 周汉宁细细拭去嘴角的残血,喉结滚动,此时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默默收拾杯子,又匆匆退下。 湖边空寂,流水潺潺。 头顶的明月终于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盈润发亮,照得湖水波光粼粼。 冷清的光芒打在周汉宁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诡异了。 他再次重复道:“真的是鹿血,我避着你,只是不想吓到你。” 沈凤舒惊疑未定,心里有些郁闷。 她幽幽看他:“这是谁的主意?师父他知道吗?” “当然,这就是他老人家想出来的办法。” 沈凤舒下意识摇头。 周汉宁笑笑,眼神始终带着一抹悲凉之色:“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日子,针灸火烫,飞禽走兽,我们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今天我才能站在这里。” 萧阿公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把萧家几辈子的荣耀富贵都押在周汉宁的身上,怎能不倾尽全力!什么良方正药,什么独门偏方,只有有用,统统要试! “王爷不可操之过急,伤筋动骨,本不是易事。” “本王等不了了!” “那也不能不管不顾!药性相冲,虚不受补也是危险……万一留下后患,身心俱损,王爷就算能站起来又如何?” 她义正严词,周汉宁却一声冷笑:“沈凤舒,那你呢?还不是为了个死人,赔上自己的所有!我们不是一样吗?快意恩仇,还要什么长命百岁?只要本王能帮你复仇,你管我是生是死呢……”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凤舒气愤之余,又觉些许心酸。 她垂眸,微抿嘴唇,不想和他再吵。 周汉宁皱眉凑近,趁她神思不定,揽她入怀,大大的手掌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拍抚,一下一下地安慰着,沈凤舒伸手推他,让他好好说话。 然而,他却歪着头亲过来,不停地亲,含着血腥的气息在她的唇角啄吻,野蛮而痴缠。 身动情动,一发不可收拾,心思也不由愈发急躁,他任她推着,她的挣扎毫无作用,反而让他的心跳愈发强烈。 听说,野兽见了血就会疯狂。 此时的周汉宁也是一头野蛮跋扈的野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鼻息浓重,没有理智,没有犹豫。 沈凤舒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嗜血而发疯…… 仇恨可以改变一个人,也可以扭曲一颗心。 沈凤舒几欲窒息,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团黑,她挣不脱就只能陷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凤舒悠悠转醒,沉重的眼皮眨了又眨。 天已大亮,帐外隐隐约约传来阵阵脚步声。 沈凤舒缓缓起身,掀开身上薄薄的被子,恍然发觉,她还穿着长衣,衣裳完好,连衣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她低了低头,微一讶异,同时回忆起昨晚的种种…… 看来,昨晚王爷手下留情了。 沈凤舒回回神,梳洗更衣,这才发现她的嘴唇红肿,还有点点伤口。 她换好衣服,行至殿外,这才发现营地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汉宁仍稳坐在木轮椅上,一脸肃穆,正对着随从交代着什么。 沈凤舒站在远处,等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周汉宁静静看她,双眸清朗,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凤舒也识趣,走过去低头恭声道:“王爷,咱们是要启程了吗?” 周汉宁淡然一笑:“是,今晚沧州知府设宴款待,本王怎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呢。” 沈凤舒点头,再无一句废话。 一路沉默,沈凤舒坐在马车里,靠着窗边默默地看着车水马龙的沧州城。 和徐州不同,这里到处可见,身穿异族服饰的外族人士,他们容貌清奇,五官轮廓分明,说着蹩脚的中原汉话。 沈凤舒看得入神。 周汉宁沏好了茶,放在她的面前,她也无动于衷。 他只好淡淡开口:“沧州贯穿南北东西,若无战食纷扰,也是繁华丰饶之地。” 沈凤舒这才回头,见桌上有茶,缓缓拿起来喝了一口。 好香的茶。 可惜,她的嘴巴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的缘故。 她的嘴角有伤,嘴唇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被周汉宁咬破的。 周汉宁幽幽看她,斜倚靠枕,缓缓开口:“昨晚……” 他才说了两个字,沈凤舒立马有了回应:“昨晚王爷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既然师父为王爷想尽了办法,我没道理反对,王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至于我,还是一样听从王爷的差遣,王爷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汉宁闻言眸色变化,淡淡一笑:“当真,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当真。” 沈凤舒垂眸,又抿了一口茶:“当初是我让王爷帮我的,我怎么能先反悔了呢?既然王爷无所畏惧,我也不必畏手畏脚。” “是啊,你是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 相比她此时此刻的温和顺从,他更喜欢她昨晚挣扎委屈的模样。 周汉宁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沈凤舒想也没想,慢慢挪动身体,坐到他的身边。 周汉宁揽过她的身体,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侧身,与她依偎:“今晚知府设宴,他的夫人也会一起出席。有你在,本王的身边也不会冷清。” 沈凤舒轻轻嗯了一声。 周汉宁摸着她的头发,又想了想道:“对了,他的夫人不是汉人,而是西域异族。” 沈凤舒微微一怔:“西域?朝廷命官可以与外族通婚吗?” “老祖宗的规矩,本是不许的,自从皇姑姑奉旨和亲之后,外邦通婚的事情也不少。” 他说的皇姑姑,就是先帝的妹妹,玥宁公主。 沈凤舒若有所思:“那位姑姑……现下如何?” “她身子康健,育有两儿一女,只是再未回过京城。”周汉宁似叹非叹:“想我有生之年,很难再见到姑姑她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平安 沧州的风土人情热烈奔放,街道繁华喧嚣,西域异族的商旅贩卒更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周汉宁携沈凤舒直去沧州知府许敬天的府邸,那是一处古朴又不失官家气派的朱门大院。 许敬天年轻有为,三十五岁就成为一方知府,掌管西北边防的咽喉之地。 他文武双全,还很有魄力,当初极力推行通商通婚,使得关防内外势如水火的危机情势,有所缓和。 许敬天和张灏天张灏年两位大将军,也是多年好友,此番宁王过来督军,也有一半是他的主意。 与其留在京城自己人打自己人,还不如齐心协力,击退外敌。 他一身官衣,候在府门外,见王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来,早早跪地行礼。 周汉宁故作行动不便,由众人搀扶而下,缓缓落座木轮椅,沈凤舒紧随其后,衣裙素净,姿态端庄。 “许大人,快快请起。” 周汉宁一改之前的高冷严肃,淡然含笑,语气平和。 许敬天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脸上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他在家中设宴款待王爷,并未铺张浪费,菜色精美讨喜,还加了几道异域美食。 既是家宴,怎能没有家眷出席呢。 许夫人姗姗来迟,一身牡丹红,容貌艳丽,五官玲珑,一双圆圆的眸子深绿带棕,流光溢彩,她的身段纤长,怀中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粉润润的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弯而长。 她有点害羞,眼睛眨啊眨的,只往娘亲怀里躲。 “见过王爷千岁。” 许夫人说的是不太地道的中原话,用稍稍刻板的语气来藏拙。 许敬天含笑介绍:“王爷,这是我的内人,这是我的女儿。” “阿爹,抱抱!” 小娃娃甜甜撒娇。 许敬天接过女儿,如珠如宝地抱在怀中,轻轻拍抚。 周汉宁淡然一笑,对着许夫人点点头,又看向那见了生人害羞吃手手的小娃娃,拍拍手掌道:“许大人真是有福气。” 许敬天把女儿抱过去给王爷细瞧,周汉宁看着那小女娃,伸出手指,轻刮她的鼻尖,眼神宠溺。 跟着,他转头看了看沈凤舒,故意与她说话:“多可爱的孩子。” “是啊,王爷。” 许敬天和许夫人顺势看过来。 沈凤舒忙屈膝行礼,郑重问安。 “姑娘起来,不必拘礼,今儿只是家宴。” 许敬天早听闻王爷身边有个医女随行,深得王爷喜爱,今儿一见,的确清丽端庄,只是神情略有几分清冷。 这一顿饭吃得美味又热闹。 席间,许敬天和许夫人一直哄着女儿吃饭,给她挑鱼刺,给她剥烤得嫩嫩的羊肉,小娃娃咿咿呀呀,大口吃饭,憨态十足。 难得,沈凤舒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她突然有点想念云州的家人。 为了招待王爷常住府上,许敬天早就派人打扫收拾好了西苑,衣食住行,样样俱全,唯独没有安排服侍的下人。 沈凤舒整理随身的行李包袱,才收拾一下,就听门外有人敲门道:“沈姑娘,请您出来一下。” 沈凤舒走到门口,见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嬷嬷站在廊下,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有铁壶铁碗,洋溢着浓浓的奶香。 “姑娘,这是夫人亲手熬煮的奶茶,请王爷尝尝。” 沈凤舒忙双手接过,道了声多谢。 咸奶茶…… 沈凤舒尝了一口味道,很香浓,带了点盐巴的咸味。 周汉宁梳洗回来,闻到这股淡淡的奶香,淡淡一笑:“这东西只在这里可以喝到,很特别。” “王爷以前也喝过?” “很小的时候。” 周汉宁见她端着茶碗过来,索性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 沈凤舒见缝插针地问。 “王爷准备常住在这里吗?” “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沈凤舒摇头:“不,许大人和许夫人为人亲切,我很喜欢这里……” 周汉宁笑了笑:“那就住下来吧。等我去见舅舅们,你留在这里,我也安心些。” 沈凤舒顺从点头。 自从那晚之后,她对什么都没有意见,对周汉宁更是言听计从。 两人合衣躺下,沈凤舒又问:“王爷什么时候去见两位大将军?” “明天。” “哦,那好。” 她翻身去睡,周汉宁也随她一起翻了个身,长长的胳膊搭在她的腰间,有点沉:“熬过那么多腥风血雨,难得咱们也有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 次日一早,周汉宁早早出府。 沈凤舒难得空闲下来,想要给家里人写封信,提起笔来却是满心惆怅。 当初她执意留在京城,执意要做医女进宫,独断独行伤透了爹娘的心,如今她的事未成,人也回不去,写上只言片语又有什么用呢。 沈凤舒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几番纠结,忽听院中有人说话。 “阿安,过来……” “阿安,不要乱跑。”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许夫人。 沈凤舒起身去看,果然见到许夫人带着一个年纪小小的丫鬟,朝着这边走来。 她的女儿蹦蹦跳跳,想要摘庭院里的小黄花。 “夫人好,给夫人请安。” 许夫人见她出来了,微微一笑:“沈姑娘,我正在陪阿安玩耍,正巧经过……” 沈凤舒点点头,蹲下身子冲小娃娃招手示意:“给小姐请安。” “请问夫人,小姐叫什么名字?” “她叫平安,许平安。” 为人父母者,最朴素的愿望,莫过于希望孩子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好名字。” 许平安揪了朵小花,转身就往许夫人那边跑过去,整个人扑在她的身上,娇滴滴地说:“娘亲,花花,花花……” 许夫人抱起女儿,见沈凤舒独自一人,又道:“男人们都出去办事了,只剩下咱们,不如一起喝茶吧。” 沈凤舒不好拒绝,忙点点头。 许夫人问她昨天的奶茶香不香,沈凤舒含笑:“咸香可口,我还是第一次喝到,多谢夫人关照。” 许平安一回到房间就是开始闹觉,哭哭啼啼,力气又大,丫鬟婆子们都看不住她。 许夫人疼爱地把她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抚,一边低声吟唱歌谣,哄她入睡。 她唱的歌,沈凤舒听不懂,只觉有种悠扬空灵之美,引人遐思。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封城 沈凤舒听入了迷。 许平安睡得酣甜,粉润润的小脸,微微嘟起的小嘴,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玉娃娃。 许夫人哄了一阵,才把女儿交给丫鬟抱回去。 「瞧,这茶都凉了,给姑娘换新的来吧。」 沈凤舒含笑摇头,只道:「无妨,我本来也喜欢喝凉茶。」 两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沈凤舒有一说一,谨慎仔细。 许夫人听着听着,忽然笑了:「果然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人,说话滴水不漏,不过是些琐碎的闲话,你也这般小心。」 她的笑容很真,并无嘲讽。 「不用那么小心,这儿不是京城,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咱们自在些,如何?」 「好……」 沈凤舒微怔,又听她又问了一句:「王爷待你可好?」 「啊?」 沈凤舒点点头:「王爷待我很好,一路照顾有加。」 许夫人又道:「一个男人真的对女人好,一定要拜过天地高堂,行过合卺大礼,名正言顺才是最好。」 沈凤舒闻言又是一怔,心想:许夫人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然而,许夫人对她的热情,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明儿我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沈凤舒想了想:「夫人方便的话,那自然好了,我初来乍到,很想长长见识。」 许夫人随后又和她说了些什么明天要去哪里逛逛,沈凤舒一一应下,好不容易才应付过这一下午。 当晚,周汉宁迟迟没有回来,沈凤舒找人去问话,只听说王爷留宿军营,有要紧的事办。 不止周汉宁没回来,许大人也是彻夜未归。 次日早上,许夫人请沈凤舒过去一起吃饭。 沈凤舒这才发觉,偌大的许府,除了寥寥可数的下人之外,只有她和许夫人她们母女作伴,许大人的长辈亲眷,并不同住在此。 许夫人好客又热情,带着女儿和沈凤舒一起在城中游逛,还请她看了一场戏,沈凤舒恍恍惚惚,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来陪王爷涉险办事的,而是来走亲戚的……还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远房亲戚。 这样热热闹闹吃吃喝喝的太平日子,还真让她有些不习惯。 整整三天,周汉宁再未露面,沈凤舒有点心急了,忙问许夫人可否安排车马,送她去军营见王爷。 谁知,许夫人无奈一笑:「沈姑娘,城门即将封闭,城中的人谁也出不去的。」 沈凤舒一诧:「为何?」 许夫人收起笑容,眼神惆怅:「因为朝廷又要打仗了。」 「打仗?」 沈凤舒轻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周汉宁把她带来这里的用意。 他居然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夫人,我奉命跟随王爷左右,不能轻易离开。请您帮我想想办法,我得去见王爷……」 许夫人显得很为难,告诉她真相:「姑娘,王爷让你留在我们府上,也是一番好意。城外兵荒马乱,很危险的。」 「我是医女,我的差事就是治病救人。」 沈凤舒再三坚持,许夫人勉为其难:「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等大人回来,咱们再做打算。」 沈凤舒忧心忡忡,苦等一个晚上,也不见许大人回来。她几乎没阖眼,脑子里时不时涌出些危险又荒唐的杂念……. 许敬天深夜回到府上,听夫人说起沈凤舒的事,淡淡道:「王爷已经和两位大将军汇合,早就动身了。北番屡屡进犯,又莫名其妙屠了吴大人,这场仗非打不可。」 许夫人替他宽衣,蹙眉轻声道:「沈姑娘似乎很着急。」 许敬天拍拍她的手:「你劝劝她吧,我明早还要赶着出城,你带着女儿好好看家,我最迟后天回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许敬天明天要亲自押送粮草出城,也是十凶九险。 许大人来去匆匆,沈凤舒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许夫人劝她莫要心急,还是再等等消息。 沈凤舒被困于许府,寸步难行。 许夫人很关照她,每天都来看望她,送来好吃好喝。 渐渐地,沈凤舒焦急的心情变成了无奈与愤怒。 又过了三天,许大人押送粮草,平安归来,还带来了前线的好消息。听说,两位将军凭借用兵如神,气势如虹的气势,连连击退敌军,使得他们元气大伤。 沧州十六郡地势优越,背靠连绵蜿蜒的山脊,易守难攻,加之这两年沧州内外,不惜花费重金加固防御,更让敌人们头疼得很。 终于,沈凤舒有机会见到许大人。 他晒黑许多,一脸端正严肃:「前方报捷,王爷很快就回来了。姑娘放心,王爷此行平安无事,还为朝廷立下功劳。」 沈凤舒不急不躁,淡淡点头:「有大人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等就等吧,反正她也等了这么久。 这天吃过午饭,沈凤舒陪着许平安在院子里采花抓蝴蝶,小孩子最能跑跑跳跳,沈凤舒陪着她一起玩闹,很快就热得满头大汗。 许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她们一处玩耍,招呼她们过来喝茶。 「沈姑娘,没想到你这么会哄小孩子?」 她很少见到像沈凤舒这么有耐心的人。 沈凤舒顺顺气,淡淡道:「我家中有弟弟妹妹,以前我总是陪着她们……」话没说完,外头有人急匆匆跑来传话:夫人,宁王爷回来了。 沈凤舒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许夫人望着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王爷回来了,姑娘快去迎接吧。」 沈凤舒迟疑摇头,抬手擦擦脸颊的汗:「不了,我这一身的汗,还是先去换身衣服的好。」 许夫人还以为她是青春爱美,含笑点头。 沈凤舒回屋,重重关上房门,背靠着门口,久久没动。 她身上的汗意渐消,内心却燥燥的。 外头陆陆续续有了动静,她突然转身,把门栓用力插上。 周汉宁满心挂念着沈凤舒,还以为一回来就能见到她,谁知,找了许久也不见她的踪影。 直到他发现西厢房的房门紧闭,里面似乎还上了锁。 周汉宁一声叹息,有随从上前询问,要不要把房门弄开,他只是摇头,猜到沈凤舒在和自己怄气。 第一百二十章 守株待兔 周汉宁风尘仆仆,轻敲房门,结果当着众人的面吃了闭门羹。 是怄气也是脾气。 依着沈凤舒执拗倔强的性子,她必定误会了他的用意,以为他嫌她碍事,嫌她没用,才把她独自留在许府。 众人觑着王爷暧昧不明的脸色,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 临近黄昏,暖光透过窗户照入房中,沈凤舒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悉悉索索的声响全都消失,她才打开房门。 果然,周汉宁还坐在廊下,离着门口不近不远,身穿锦缎长袍,带着一脸疲倦又放松的神情,见到沈凤舒走出来,他的眼中涌现一抹闪耀的亮色。 沈凤舒心里闷闷的,不想发脾气,也不想长篇大论,淡淡开口:“几日不见,王爷辛苦了,为何不去休息,还留在这里。” “守株待兔。” 周汉宁说完笑了,俊朗的脸庞晒得有些暗沉,目光却清明透亮。 沈凤舒不理会他的玩笑,推着他进屋去了,面无表情地给他擦手擦脸,他脸上的皮肤粗糙了不少,想必是天天风吹日晒。 周汉宁一言不发,默默看着她。 她给他倒了茶,他也不喝,只把茶杯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窗外黄昏无限好。 周汉宁望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道:“过来坐下,有话慢慢说。” 沈凤舒依言落座,垂眸不看他。 “之前走得匆忙,没有和你交代仔细,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沈凤舒淡淡开口:“没什么不习惯的,给吃就吃,给住就住,什么都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周汉宁伸出手去,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她轻巧地躲开了:“王爷累了吧,不如早早沐浴休息。” 周汉宁疲倦地揉揉眉心:“本王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沈凤舒望着他眨了眨眼:“我没有生气。” “我初来沧州,不能什么都不做,总要给皇兄和朝廷一个交代。”周汉宁避重就轻,解释一句。 沈凤舒毫无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首发更新@ 周汉宁想她一时半会也消不了气,索性也不啰嗦了。 两个人又恢复到了同吃同住同睡的日子,沈凤舒如常做事,话少的可怜。 周汉宁和许大人倒是有很多话说,还一起喝酒聊天。.. 弯月如钩,星星黯淡。 许敬天和周汉宁对酌,谈笑风生直到深夜。 许大人喝醉了,被搀扶着回了正院。 周汉宁脸上通红却是没醉。 沈凤舒没等他,安安静静睡在床里侧,身后传来阵阵响动,也只当没听见。 又是酒味……他们真是好兴致。 周汉宁靠着她,仰面平躺,呼吸粗重,半晌才道:“三天后我要去城外的营地,这次我会带你一起,所以不要再怄气了。”说完,他靠得更紧了,几乎整个人压下来。 沈凤舒翻身,睁眼看他,郑重其事道:“希望王爷说到做到,” 周汉宁笑笑,呵出一口洒气,埋头在她的颈窝,语气缠绵:“我,说到做到。” 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沉重的呼吸更烫,沈凤舒推推他道:“王爷何时喜欢饮酒了?这样不行……我去沏醒酒茶来。” 周汉宁压着她不许她动,嗓音低哑:“我没醉,我很清醒,不信你考考我?” 沈凤舒长吁一口气:“一百三十九加上四十三等于多少?” 周汉宁没想到她真的会考,哼哼一笑,抬头看她,眼神毫不遮掩的宠溺,他想亲她的嘴,却被她用手挡住:“满嘴酒气……” 周汉宁又笑了笑,身体随之倒了下去,他枕着她的颈窝,放松睡去,酣然沉香如无忧无虑的孩童。 … 西北报捷,群臣欢喜,唯独周汉景一人,冷。(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章守株待兔 笑置之。 他将那折子甩在一旁,懒得多看,又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抿,又蹙眉道:“这是什么茶?简直难以下咽!” “皇上赎罪!” 太监们连忙跪地认错求饶。 周汉景更怒:“朕的身边,为何都是这样一群废物?” 龙颜大怒,众人一时不知所措。 恰巧,萧太后命人送来补品,听闻此事,连忙回去传话。 萧太后见宝贝儿子心气不顺,匆匆赶来,屏退宫人们,与他谈心说话。 周汉景拿出那道折子:“老七才到沧州几天,这就开始邀功了?什么捷报,分明是他们耍了手段。” 萧太后蹙眉:“君君臣臣,你是君,他是臣,皇上何必为了一个臣子这么生气?皇长子刚刚出生,满宫喜庆,皇上不能不高兴啊。” 周汉景沉声道:“儿子不是不高兴,而是烦心的事太多了。” “好啦,别这么大火气,有空多看看皇后,她也是就这两天了……” “是,儿子知道了。” 萧太后没有白来一趟,周汉景消了气,批了半宿的折子,下早朝之后才去看望皇后。 公孙玉腹痛不适,躺了两天,还是迟迟没有临盆的迹象。 周汉景见她脸色憔悴,质问余元青是怎么做事的? 余元青实话实说:“娘娘腹中的胎儿过大,很难顺产。” “若是皇子不能平安出生,朕要你的脑袋当脚凳来踩。” 公孙玉强忍痛意,劝皇上息怒。 周汉景耐着性子陪了她一会儿,公孙玉强颜欢笑,故作淡然,等皇上走了,她立马撑不住了,一边躺下来一边让跪在地上的余元青起身:“近来,皇上性情起伏,有些暴躁,你不要放在心上……” 余元青低着头:“皇上骂的是,微臣不敢反驳,请娘娘早些休息吧。” 公孙玉才刚刚躺下,小腹一痛,还来不及吭声,就听丫鬟轻呼:“娘娘……羊水破了……” 终于等到了。 余元青立刻命人放好屏风,他拉起丝线为娘娘悬脉。 这一天格外漫长。 皇上和萧太后都在凤禧宫,只盼着一个好消息。 熬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皇后娘娘终于平安生下孩子。 谁知,那报喜的嬷嬷神色拘谨,小心翼翼道:“给皇上报喜,给娘娘报喜,皇后娘娘刚刚生下了长公主殿下。” 周汉景勾唇一笑,淡淡点头:“公主好啊。快去告诉皇后,朕很欣慰,也辛苦她了。” 萧太后心中失望,脸上却笑盈盈:“快把公主抱来,哀家要仔细瞧瞧。”。 第一百二十章守株待兔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试探 因为胎儿过大,公孙玉下身血流不止,几度晕厥,好不容易生下孩子,众人急忙报喜说是长公主。 公孙玉喜极而泣,只是含泪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委屈和无奈。 为何? 她明明一路顺风顺水,却总是输了一点运气。 她贵为皇后,皇长子却是兰贵妃的…… 她仔细小心,做好一切准备,全心全意地等待,终究还是差强人意。 余元青熬了三天三夜,然而长公主的平安诞生,并没有让他肩上的重担轻巧几分,看着皇后娘娘不甘委屈的面容,他更觉前路艰辛漫长…… 这日黄昏,他和曹珍忙里偷闲,一处饮茶。 曹珍见他郁郁寡欢,好言相劝:“公主和皇子都是一样的。皇上不是已经封了公主正式名号了吗?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欢喜的,女儿贴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余元青淡淡一笑:“但愿如此,皇上要真心疼爱长公主殿下才行,别再只是表面功夫,寒了皇后娘娘的心。”.. 曹珍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你不要乱说话,小心点儿。” 余元青似笑非笑:“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 曹珍又是一叹:“你啊,近来性情变了许多,从前那么沉稳温和的一个人,现在却……” 他欲言又止,余元青追问道:“什么?” 曹珍放下茶杯,正襟危坐:“你的眼睛里有戾气。_o_m” 余元青恍然一怔,又不在意地笑笑:“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怎么能没有脾气!” 曹珍摇头:“自从沈凤舒走后,你的脾气实在大了些。” 余元青眸光微沉,默默品茶。 一晃都三个月了吧。 也不知她和王爷处境如何? 王爷有没有欺负她? 有没有碰她…… 他的心里还是放不下! … 双喜临门。 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皇后娘娘的委屈和不甘,皇上发话,要让皇后娘娘亲自抚养皇长子,也就是说等到皇长子过了周岁宴,他就要被抱到凤禧宫去了。 这个决定,看似是成全了皇后的体面,实则让两个人都寒了心。 兰贵妃十月怀胎,千辛万苦搏出来的皇长子,就这样被皇后娘娘“抢”走了,就因为她是位高权重的皇后,所以皇长子只能是她的儿子了。 公孙玉刚刚诞下长公主,正是心情复杂的时候,她还不知要怎么疼爱自己的孩子呢?现在又要再多疼爱一个孩子,岂不让她心力交瘁……而且,兰贵妃那般泼辣难缠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吗? 公孙玉失血过多,本就不易动气劳神,听了这事,身子更加不好了。 兰贵妃也是一样气愤难耐,要不是宫人们拼死阻拦,以命相求,她势必要闹到乾清宫去。 小安子来得稍晚,见里头动静不对,连忙跑过去看,只见娘娘被十来个太监婢女抱住了双腿和腰身,苦苦哀求。 小安子忙跪着上前:“娘娘啊,祖宗啊,你还没出月子呢,万万使不得啊!” 兰贵妃气急了,眼睛红红的,含着哭音道:“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凭什么给皇后养!皇上这是要我的命!” 这么闹下去,非出事不可! 小安子好说歹说,最后不得已,只能搬出沈凤舒道:“娘娘稍安勿躁,万事还有我们姑娘呢……姑娘一定有办法!” 兰贵妃嗤笑:“她跟着王爷跑到千里之外,如何帮我?” 小安子立马又想到一个人:“娘娘,姑娘不在宫中,还有太妃娘娘呢。” 玥太妃! 兰贵妃微微一愣,气喘吁吁地问:“玥太妃从不与我来往,也不屑与我来往,她怎么。(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试探 会帮我?” 小安子抹了抹一脑门的汗:“我们姑娘是娘娘的亲信,只要姑娘请娘娘帮忙,娘娘不会坐视不管的。” 兰贵妃在宫中没有势力,旁人都有娘家可以依靠,她谁也指望不上,多一个办法多条路。 小安子心思灵活,临时想到这么一番说辞。 小安子先去找济世堂找大老板发牢骚,叶虞城听闻小安子要联系沈凤舒,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只让他去找玥太妃那边的人想办法。 小安子怂是怂,但心思活络,想起玥太妃身边的白露姐姐和姑娘关系不错,连忙去找她帮忙。 白露倒是没有让他白跑一趟,只说会帮他说说看,但未必有用。 小安子感恩戴德,差点下跪磕头了。 白露会做人,耐心等机会,直到玥太妃提起皇长子的时候,才见缝插针地说了几句。 玥太妃勾唇一笑:“皇上这么安排,恐怕别有用意呢。” 白露不解:“奴婢愚钝,还请娘娘赐教一二。” 玥太妃招手她过来,对她轻声言语几句,白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娘娘果然洞察秋毫,见微知著。” 白露找来小安子交代几句,小安子有一学一,壮着胆子给兰贵妃支招。 兰贵妃半信半疑,等到皇上过来的时候,故作温婉大方,周汉景问她什么,她都顺从点头。 “朕要把皇长子交给皇后照看,你真的不难过吗?” 兰贵妃抽出帕子,点点眼角:“皇上一番好意,为了皇长子的将来打算,臣妾再怎么不舍得,也要顾全大局啊。” 周汉景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回答,微微挑眉:“爱妃如此明事理,朕甚是欣慰。” 兰贵妃泪眼朦胧:“从前臣妾见识浅薄,不懂规矩,闹出许多是非。如今,臣妾身为人母,再不能那么自私了。皇长子本就该交给皇后娘娘抚养,因为她是皇后,是皇嫡母……”话到一半,她泫然而泣,哭得梨花带雨。 周汉景见她这般楚楚可人,突然又改了主意:“其实,朕不想你这般难过,你能体谅朕,朕如何能不体谅你呢?这样吧,皇长子还是养在你的身边,只是规矩学问,还要皇后教导照看,如何?” 兰贵妃且惊且喜,没想到玥太妃教的办法,真的有用! 原来,皇上真的只是在试探她! 若她蛮横不从,皇长子必将交给皇后抚养。 若她温婉谦和,才有机会把孩子留在身边……。 第一百二十一章试探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本份 浓情蜜意也暖不了心。 皇上走后,兰贵妃一夜未睡,独自坐到天幽幽亮。 宫人们劝她休息,她却清冷地笑了笑,让她们把皇长子抱过来。 小安子匆匆赶到,见娘娘心事重重抱着皇长子,还以为昨晚的事情不顺,开口先劝:“娘娘,万事好商量,您千万别急。” 兰贵妃哄着怀中的孩子,淡淡瞥他一眼:“皇上答应了,皇长子还是由我亲自抚养。” 小安子且惊且喜,忙给她磕头道喜。 谁知,兰贵妃轻笑一声:“当真是我的道行太浅,不知皇家的饭难吃,幸好你主子是个聪明人,她给我留条后路,这才能躲过一劫。” 小安子听得似懂非懂:“娘娘您这是……” “回头帮我备一份厚礼,我要好好谢谢玥太妃……沈凤舒啊沈凤舒,难怪她一早就选中了太妃娘娘。母亲聪明,儿子想必也不会差,她跟着宁王走是对的。” 皇上如此寡情薄意,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要试探…… 她从前见过这种伎俩,以前阿爹从外头捡回一条狗,想留它看家守门,又担心它会不会咬人,便故意在它吃饭的时候挑衅试探,若呲牙护食,直接打死了给下人熬汤,若乖巧顺从,才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 呵呵……兰贵妃没想到自己也活成了一条“好狗”。 小安子附和点头,想了想道:“娘娘,请您切记姑娘的叮嘱,多为自己着想,为了皇长子,没什么事不能忍。” 经此一事,兰贵妃像是开了窍,性情沉稳许多,再不争一时之气。 与此同时,沈凤舒跟随周汉宁离开许府,前往驻守边防的营地常住,临走时,许夫人十分不舍,许平安也眼泪汪汪,哼哼唧唧。 “营地不比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我让丫鬟多备了些姑娘家用的东西,还有几身干净的秋衣,有什么缺的短的,派人言语一声,我立马给你送去。” “多谢夫人,这些日子承蒙您和许大人的照顾。” 沈凤舒也有几分不舍,摸摸许平安哭得湿漉漉的脸蛋,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还和她拉钩钩,一定回来看她。 须臾,等她回到马车上,周汉宁淡淡一笑:“那孩子那么喜欢你,却从不让我抱。” 沈凤舒微微垂眸:“王爷是男子,她难免怕生。” “也许是因为我太凶了,还满身血气……” 沈凤舒微怔。 他趁她发呆之际,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要做好准备,营地条件艰苦,吃穿用度都是最朴素的,你还是个女子……” 沈凤舒抬起下巴,躲开了他的手:“王爷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做随行军医的。” 出了沧州,西行百里,就到了十万铁骑的大本营。 浩浩荡荡,万马奔驰。 沈凤舒坐在马车里很懂规矩,没有掀起帘子四处张望,不过,马蹄车轮惹得尘土飞扬,时不时地往里面拱。 这里的路颠簸不平,马车跑得越快越摇晃。 沈凤舒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坐垫,保持平衡,等到了地方,她的双手都攥红了,腿也麻麻的。 下了马车,脚下是绿油油的青草地,放眼望去,都是一顶顶红盖帐篷,两边的随从侍卫皆是一身铠甲,高大壮硕。 周汉宁带着沈凤舒来到自己的大帐,让她稍事休息,说完他从木轮椅上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鹰头拐杖,缓慢有力地往外走。 沈凤舒微诧:“王爷……” 他这是彻底不装了吗? 周汉宁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当即道:“这里是最安全,我也无需伪装。” 沈凤舒点点头:“如此最好。”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王爷,营地有伤员吗?我稍微收拾一下就能过去。(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本份 做事了。” 周汉宁缓缓转身:“你还是先适应几天吧……这里的伤员,可不比宫中那些妃嫔娘娘,他们都是男人,而且身上的伤都是重伤。”. “今天就开始适应吧,早晚都要做的事,王爷也不是来养尊处优的。” 手头有点事做,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为什么这么急?” 周汉宁盯着她的脸,想要看出几分端倪。 沈凤舒淡淡道:“我不想让别人以为王爷只带了个暖床的女人来这里,我是医女,有我该做的本份。” 周汉宁了然:“好,那你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吧。等会儿有人送你过去,记住,看见什么都不要怕。” 沈凤舒默默点头。 她换上青衣长袍,扎好发髻,面带薄纱遮住口鼻,衣袖折得整整齐齐,露出白皙的手腕。_o_m 她洗了很多遍的手,又将随身的小药箱子整理好。 营地的伤员足有几百号人,平时只靠两名军医诊治,在这里人手不足是常态,很多人因为没有及时的医治而落下残疾,甚至丢掉性命。 沈凤舒才走进大帐,就见到一片人间惨景,大大小小的铺盖上躺满了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面被毁,血肉模糊,看不长相。还有人中了箭伤,身上都是血窟窿…… 惨叫声连绵不绝,格外刺耳。 “听说姑娘是宫里的医女,恐怕吃不了这个苦,还是回去吧。” 沈凤舒摇摇头:“我是奉王爷之命来做事的。” 血肉之躯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她沉下心来,用自己办法给一个伤员缝伤口,那人怔怔看着她,眼神不善,甚至还有几分凶狠。 他将她上下打量,不屑轻笑。 他的腿断了,从膝盖往下整整齐齐地被截断了。 伤口不断撕裂,有点化脓。 沈凤舒垂眸,耐心做事,只听那人低低开口:“女人?这里为什么会有女人?” “我是宫中的医女,奉王爷之命来给你们治伤。” 那人听了这话,又是一声冷笑:“朝廷才不管我们的死活呢。皇恩浩荡,我等人命如草芥。” 沈凤舒深深看他一眼,他满身伤痕,年纪也很大了,一定是个老兵。 “朝廷不管,宁王会管,两位大将军也会管。就算所有人都不管,还有老天爷呢,先把伤养好了,才是正理。” 那人闻言眸光一颤,似有感触。。 第一百二十二章本份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暖 活着,有时最需要的是运气。 天时地利人和,少了一样都不成事,不成活。 这里几百号伤员,重伤的靠运气,轻伤的靠自己,扛得住的能捡回一条命挣扎做人,扛不住的不情不愿地咽了气。 双目圆瞪,虚空向天,似乎还憋着满肚怨气要问老天爷,为什么非要他今日死。 沈凤舒才来了一天,她就亲眼看见好几个伤重者被买盖着白布抬了出去。 生时惨叫,死时无声,萎如草芥,无人在意。 明明正值晚夏初秋,阳光明媚温暖,心底却泛起丝丝苦寒的凉意。 在哀嚎惨叫血污中,熬了一天,沈凤舒几乎滴水未进,见多了血腥污物,断胳膊断腿的,哪还有什么胃口。 周汉宁跟随两位舅舅在马场坐镇演练,到了晚上,他回到大帐,迟迟不见沈凤舒的踪影,派人去看了看,只说沈姑娘还在伤兵营,全身脏兮兮的,忙得很。 周汉宁料到她会很拼,好像不努力做点什么事就活不安稳似的。 他默默地等,抽空给母妃写了一封保平安的信,交给信鸽秘密送往京城。 临近子时,还不见人影,周汉宁不等了。 他亲自过去伤兵营,离着老远就见沈凤舒蹲坐在高高的篝火旁,身边摆着一个个小炉子,上面熬煮着大大小小的药壶汤罐。 草药浓郁,入鼻苦涩,旁人都有意躲得老远。 沈凤舒闻惯了,踏踏实实置身于蒸汽水雾之中,低眉垂目,蒲扇轻挥,雾气缭绕,依依不舍地在她身边绕了几道弯,旧的消散又添新的,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一碗碗汤药端进去,一坨坨药渣子倒出来,堆积如小山。 她那身干净的衣服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点子。 周汉宁缓步上前,沈凤舒隔着雾气看他,轻声道:“王爷怎么来了?” 他语气淡淡,略带命令:“我让你做事,没让你不吃不睡。” 沈凤舒眉眼间藏不住疲惫与无奈:“伤员这么多,如何休息?” 周汉宁执意要她回去,压低语气:“要么乖乖跟我走,要么我抱你回去,你自己选。无错更新@” 沈凤舒蹙眉,忙进去交代几句。 周汉宁走路走得很慢,沈凤舒恍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和他并肩同行,他的腿脚不太利落,尤其是膝关节绷得太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回到帐内,周汉宁吩咐人准备浴桶和热水。 沈凤舒脱下脏兮兮的外衣,见他站在身后没动,又拿起脏衣服搭在肩膀上。 周汉宁却是一把拽下她肩上的脏衣服,扔在地上,淡淡道:“全都换新的吧。” “嗯……” 沈凤舒环顾四周,发现连一扇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帐内宽敞又空旷,除了一张大床和书桌椅子几只大樟木箱子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周汉宁顺着她目光看了看:“瞧什么呢?” 沈凤舒直截了当:“啊,没什么,一会儿我要沐浴更衣,请王爷出去片刻。” 周汉宁语调散漫:“你我之间无需避讳,我哪里也不去,你洗你的,我不看就是了。” 这话说的…… 沈凤舒疑惑抬头,对上周汉宁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欲言又止。 “怎么,你怕本王把持不住在这荒野之地污了你?” “我不怕。”.. 沈凤舒回答干脆,眉眼无波。 须臾,热水灌入浴桶,足有一半还多。 随从们来去匆匆,目不斜视。 沈凤舒伸手探了探水温,有点烫。 周汉宁见她宽衣解带,转身去到书桌,慢慢坐下,随意取了本兵法来看。 沈凤舒将身体半掩在浴桶后,悄悄脱去衣物,眼角余光瞥向周汉宁。(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暖 ,见他真的没看过来,这才踩着小凳,泡入浴桶。 水太烫,烫得全身微微刺痛。 忍了许久,才渐渐适应这过于炙热的温度。 身体里积攒已久的疲惫,慢慢释放,溶于水中,沈凤舒沉入水中,下巴轻点水面,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悠悠往下沉,直到整个人没入水中,发出两声咕噜咕噜的气泡音。 温暖的水下,寂静无声,阻隔了一切纷纷扰扰。 沈凤舒屏息片刻,才露头呼吸,却见周汉宁站在旁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一下子望住她的眼睛:“你在做什么?” 沈凤舒拢拢湿漉漉的头发,遮挡胸口的春光,身体下意识地抱成团,樱唇微微张开,脸颊粉如霞光:“没什么……” 周汉宁目光相当克制。 他没有乱看,绕到她的背后,修长的手搭上她的肩膀,顺势替她擦起了背。 沈凤舒全身紧绷,很不自在。 周汉宁认真地抚着她的后背,长长的手指把她散落在脸庞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的脚步微动,霎时间,一个轻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沈凤舒全身僵硬,面上稳着,开口道:“王爷,我有话要说。” “说。” 他喃喃开口,嗓音低沉,缠绵有力的手还在她的身上流连。 “伤兵营缺药又缺人,王爷得想想办法了。” 周汉宁说:“两位舅舅奏疏上议,请皇上命兵部和户部调配银两,调离宫中的太医来此帮忙……然而,十道奏折被打回来的有七成,没银子就没有药材,要是靠皇上敲定发下来的杯水车薪,这里的士兵早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了。幸好,沧州商贸繁华,每年收拢过来的油水,不止够上缴赋税,堵住悠悠众口,还能暗中帮衬兵防大事。” 沈凤舒皱眉:“兵备大事,皇上岂能儿戏?” 周汉宁视线扫过,又看到了她身上那道疤,他的咬痕。 “皇上屡屡削减军需军饷,光是今年已经减了三成,来年恐怕更狠。” 沈凤舒叹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周汉宁淡淡道:“当然,折子还是要上的,哪怕只有一丝余地,也要联合群臣咬下一块肉来!要是咬不下来,人心忿忿,早晚也要闹个鱼死网破。_o_m” 沈凤舒闻言,心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缓缓转身,仰头望他:“如何鱼死网破?”。 第一百二十三章暖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难题 面对沈凤舒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周汉宁喉结滚动,幽幽道:“做个乱臣贼子,杀回京城。无错更新@” 平静的语调充满了肃杀之气。 沈凤舒且惊且震,没想到他会光明正大的宣之于口。 沈凤舒喉咙像梗住一样,眸光颤动,瞬间觉得浴桶里的水凉了些许。 杀回京城,他的胜算有多少? 就算有十万铁骑,此处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途径各州各郡,都是严防死守的城墙铁壁。 一路折损,待到京城还有多少兵力? 京城禁军足有三十万之多,这还不算上各州的守军,若是全力***起来,少说也万上下。 几万对抗几十万,无疑等同于以卵击石,除非周汉宁还留有后手。 他……一定会有吧。 沈凤舒迟疑开口:“请王爷三思而行。” “若能做正人君子,谁还会去做坏人呢?” 周汉宁拿过干净的浴巾,拢在她的身上,继而转过身去。 沈凤舒默默穿好衣服,望着周汉宁的背影,欲言又止。 周汉宁收敛目光,温柔地拍拍她的头:“睡吧,你我都累了。” 两人一夜无话。 沈凤舒辗转反侧,恍恍惚惚,因为太累还是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她每天勤恳做事,围着伤员和药罐子,也没功夫胡思乱想,周汉宁每天在校场和马车练兵练箭,晚上回来话少沉默,手上和肩上还受了不少伤。 沈凤舒会帮他处理伤口,贴上自己研磨的药膏,包得整整齐齐。 草场的蚊虫多,每晚都要熏些艾草,清清淡淡的气味,十分宜神。 今儿,周汉宁的肩膀特别肿,紫红紫红的一大片,沈凤舒用手指轻轻按压,感觉皮下的淤血很重,微微蹙眉道:“王爷这是怎么伤的?” 这感觉不是压伤而是勒伤。 周汉宁淡淡道:“我现在下身无力,只能靠训练上身来强健筋骨,所以练得狠了些。” 沈凤舒蹙眉:“皮下的淤血爆肿会化脓的。” 她取来银针,稍稍刺了一下,将伤口处理干净。 “王爷不可心急,休息两天吧。”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周汉宁穿上衣服,系好衣带,起身道:“你先睡吧,我还要去见两位舅舅,有些事情要商量。” 沈凤舒已经习惯了,点点头。. 这两天发现营地的气氛很紧张,人人严阵以待,还有不少刚刚恢复了些力气的伤兵,总是追着沈凤舒问,何时才能痊愈。 沈凤舒从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出来,怕是又要打仗了。而且这一次出征的将帅,不止张灏天张灏年两位大将军,还有宁王督阵,这么一番大动作,实属罕见。偏偏周汉宁对她只字不提,似乎有意避讳。 出征前的那一晚,周汉宁终于开口了。 沈凤舒整理被褥的手,微微一顿,转身看他:“王爷亲自督阵,风险实在太大了些。” “打仗本来就是有风险的事,我跟随两位大将军一起,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凤舒不解道:“王爷三番四次地冒险,宫中的太妃娘娘可知情?” 周汉宁淡淡点头:“母妃让我放手一搏,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说过此去沧州,凶多吉少。” 沈凤舒暗暗无奈:“我知道了,王爷一路平安,希望您和两位大将军早日凯旋而归。” “还有什么好听的话,要给我说吗?” 他站在她的面前,微微垂眸。 沈凤舒先摇头再点头,长吁一口气:“希望王爷平安就好,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周汉宁拍拍她的肩膀,郑重其事:“放心吧。” 三万铁骑分为前中后三阵,张灏年率领先行军突击胡人的部落,张灏天紧随其后。(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难题 ,周汉宁则是最后压阵。此行动机明确,不止要摧毁胡人的驻地,还要生擒活捉他们的头领。 一夜之间,营地变得空荡荡的。 那些上不了战场的伤兵,也是心思各异。 有人遗憾,有人懊恼,还有人沾沾自喜,幸灾乐祸…… 沈凤舒心情复杂,莫名烦躁,想寻个机会进城去买药材,又想到此时是封城的时候。索性,背上竹篓在营地附近的树林草丛去转悠,走走看看,她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谁知,走着走着,身后突然跟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还有阵阵铁链声。 沈凤舒转身看去,微微一怔。 黑黢黢的身体,高大健硕,仿佛一座黑压压的山。 这不是那个昆仑奴吗? 沈凤舒轻呼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 没想到王爷还一直带着他! 之前被沈凤舒救回半条命的孙侍卫适时上前道:“姑娘,这是王爷吩咐的,让他跟着你。” “王爷什么时候吩咐的?” “王爷离开前说姑娘心思聪慧,一定能调教好这个昆仑奴,他看起来很凶,其实挺老实的,只要给饭吃就行。”说完,他拿出一个烤土豆扔到不远处,那昆仑奴立马哼哧哼哧跑过去,好像饿了很久,不顾地上的灰土,抓起沾满泥土的土豆大口大口地吃。 侍卫又拿出一个土豆,轻轻扔到沈凤舒的面前,他又冲了过来,只是脖子上铁链勒得很紧,让他不容放肆。 沈凤舒下意识后退半步。 侍卫忙道:“姑娘别怕,我在这里看着,他不敢造次。” 沈凤舒一脸无奈:“我在营地做事,也用不着他啊。” “这……这是王爷的意思。” “他真是给我留了个难题。”沈凤舒看看那昆仑奴问道:“他能听懂汉话吗?” “应该能听懂几句,比如吃什么的。” 沈凤舒苦笑:“这么大块头,一定很有力气,也不能只给他吃土豆啊。” 果然,他一听到吃的,双眼睁得溜圆,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呼出嘴里的土。 沈凤舒想了想道:“这样吧,伤兵营那边缺人手,让他过去帮忙。不过,你可得看好了他,别让他伤到别人。” “是,姑娘放心,我在他的身上多拴条铁链。” 沈凤舒摇头:“不用了,咱们留神点儿就是了。” 一条铁链十来斤重,何必呢。 “他身上太脏了,先找两个人给他梳洗梳洗,换身干净的衣服,收拾好了再送过来。_o_m”。 第一百二十四章难题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以次充好 人靠衣装。 再邋遢的人,只要收拾干净都会变出另外一副面孔。 虽说昆仑奴皮肤黝黑却很周正。他的样子不丑,只是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压迫感。 沈凤舒和他说话,他只会摇头和点头,平日里还算老实,只是饭量太惊人了。 人家吃三碗能吃饱,他得吃十碗才行。幸好,营地的粮草充足,吃饭不成问题,只是大家都把他当成是奴隶使唤,催着他干活。 沈凤舒想给他找点轻巧的差事,偏偏他不上道,见了能吃的东西就要吃,连药汤药渣子都要划拉到嘴巴里吃,还得大家费劲巴拉往外抠。 沈凤舒不禁怀疑,他到底是饿了多久?恐怕一直没有遇上好主人,也没过过好日子。 细致的活儿干不了,就只能卖力气做粗活了。 劈柴砍柴挑水担土,那身干净衣服很快又变得破破烂烂,没人愿意管他,他就去扒死人的衣服穿,结果又闯了大祸,被抽了几十鞭子。 血淋淋的后背,混着泥和汗,很容易感染。.. 每过几天,他就病倒了,高热不退,浑身哆哆嗦嗦。 沈凤舒不能坐视不管,熬了药给他喝,还找来两件干净衣服搁在稻草堆旁,淡淡道:“你要是能听明白我的话,就改一改这野蛮粗鄙的习惯,别总是这么脏兮兮的,只要你能把自己收拾干净,我就让你做些轻巧的活计,让你混口饱饭。” 沈凤舒见他喝药像是喝汤一样,还砸吧嘴,又道:“你也该有个名字了,不如就叫阿昆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碗,好像并不在意。 苦命人都是天生天养的,亏他壮的像头牛,两碗汤药下了肚,又像没事人一样,能吃能睡。 沈凤舒留他在伤兵营做事,每天抬人抬物,挨了不少骂,也吃了不少饭。首发更新@ 日子就这么流水的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心焦灼。 整整十天,王爷和两位大将军音讯全无,沈凤舒没有收到只言片语,连个保平安的口信都没有。 周汉宁还真是放心…… 沈凤舒也曾打听几句,谁知人人避讳,想来军情大事,也不是她一个闲杂人等能过问的。 除了等,也没什么办法。 沧州城戒严许久,终于城门大开,沈凤舒想去看望许夫人,顺便京城采办些药材药品,还有几样顺手的工具。 登门拜访,总不好空着手,沈凤舒正好要去药铺采购,寻思着找些上好的燕窝和人参送给许夫人作礼物。 沧州富饶,十店九铺样样都有自己的特色,药铺更是数不胜数,还颇有特色,西域熏香,沧海奇草,应有尽有。 沈凤舒突然来了兴致,上门询问,可有红血莲卖吗? 谁知那大肚子老板笑呵呵地点头:“姑娘啊,你可算来对地方了,这异域的药材,不好找,别看我们店小俱全。不过这稀罕物,可不便宜啊。” 沈凤舒微微蹙眉,等着看他能拿出什么来,淡淡道:“银子我有,只是要看是不是真货。” “姑娘你放心,我们这里都是真货,童叟无欺。” 他说得信誓旦旦,沈凤舒只淡淡一笑。 自吹自擂最没意思了。 须臾,那老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只锦盒,盒面是上等绸缎,还有香味儿。 “姑娘,请看。” 盒子一打开,只见一朵红色的莲花被风干了,干巴巴的放在里面,散发着不寻常的香味。 沈凤舒下意识地以手帕掩住口鼻,皱眉问道:“为何会这么香?” 那老板又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不知道,这就是它的妙处,奇花有奇香,方能让人起死回生呢。” 沈凤舒心底冷笑。 这哪里是花香,八成是香料堆砌出来的。 花草的本。(本章未完!) 一百二十五章以次充好 味从不会这么浓烈,除非百花齐放。 “这红血莲多少钱?” 老板双眼放光:“看姑娘是个讲究人,一口价两。” 沈凤舒微微一笑:“这价钱倒是很公道,只是这红血莲有没有用呢?” “姑娘放心,我拿我世家的招牌和你保证,绝对有用。甭管是什么病,哪怕七,也能枯木回春!” 好一张利落的嘴皮子啊,可惜就是太会骗人了。 沈凤舒摇摇头:“东西虽好,只是太贵了。”说完,转身要走,那老板立马伸手要拦,却被乔装打扮的随从以眼神威慑,轻声斥责:“休得无理。” 老板吓得缩回了手:“价钱好商量嘛!这样吧,四两,诚心诚意!” 沈凤舒也没得罪他,只说:“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吧,我回去筹点银子,筹够了钱再来买。” “好好好!姑娘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老板恭恭敬敬送她出门,目送她上了马车,满脸堆笑,眼神放光。 马车缓缓行驶,侍卫转头道:“姑娘,您怎么打听起红血莲来了?” 沈凤舒淡淡道:“随便问问罢了,谁知道遇上这么一个大骗子。” 她辗转了好几家店铺,终于找到一个还算靠谱的药铺,药材参差不齐,价格也勉强算公道。 三两燕窝,二两燕窝盏,简简单单地包起来。 这沧州城的药铺虽多,却有不少鱼目混珠的混子,以次充好赚黑心钱。 重回许府,沈凤舒觉得很亲切。 许夫人更是欢喜,嘴角的梨涡深深,握着她的手,亲切道:“我还想着派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没想到你先来了……” 沈凤舒含笑:“之前承蒙夫人照顾,我怎能不回来拜访您呢。还有,我也想小姐了。” 许夫人嫌她太客气,还送什么礼物。 “夫人喜欢燕窝吗?我也不知买什么,所以只想到了这个。” 许夫人笑笑:“从前是吃不惯的,但是现在吃习惯了些。只是这东西太稀罕,价格也贵。之前养胎的时候,几乎日日不断,都是大人的意思。” 许敬天疼爱妻子,自然不会心疼这点小钱。 沈凤舒想起什么似的,问:“那夫人平日里都在哪家药铺买补品呢?” 许夫人说出两家店铺的名字,惹得她眉心一动,好巧不巧,她刚刚去过其中的一家,都是不怎么样的店家。 识别药材的真伪优劣,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她不能坐视不理。。首发更新@ 一百二十五章以次充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奸商 沈凤斟酌着怎么开口,许夫人先问了起来:“姑娘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是不是这燕窝吃起来有什么禁忌?” “那倒不是……”沈凤舒坦率直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许夫人微微蹙眉:“居然还有这种事,我们都是外行人,自然不比你了解,只是这些商人都是自己的买卖……不如这样,等大人回来了,我与他说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治治他们。@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沈凤舒微微点头:“大人事务繁忙,我也不想让他费心,您找个合适的机会,提上几句就是了。” “是啊,如今事事艰难,朝廷又在打仗……对了,姑娘可有王爷的消息吗?” 沈凤舒垂眸:“军情要事,不是我能随意打听的。” 许夫人也识趣,并不多谈。 许平安还在午睡,沈凤舒拿出给她准备的小点心道:“这里有些枇杷糖是我做的,可以润喉止咳。这些小点心是买的现成的,” “难为你总是想着她,那孩子也很想你,只是今儿来的不巧……回头有时间你要常来,要是营地住不习惯,搬过来也可以。” 沈凤舒含笑点头,怎好真的麻烦人家。 当天晚上,许敬天神情疲倦回到家中,今儿他一连接了两封急报,宁王负伤,皇上动怒,都是坏消息。 许敬天从不是一个轻易唉声叹气的人,今儿却是愁眉苦脸,许夫人劝慰他几句,才问:“王爷的伤势严重吗?” 许敬天摇头:“只言片语没说清楚,不过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许夫人轻轻一叹:“王爷的性子也太要强了,明明身上还未大好,何必逞强。” 周汉宁本来就是带伤之身,如今又遭重创,那副身子骨还能折腾得住吗? 许敬天心杂陈,想到宁王这一年来的艰辛委屈,无奈道:“王爷也是没办法,没有功绩在身就不得民心。如今皇上处处针对,连两位大将军也不放在眼里,军需军饷削减大半,回头却要翻修宫殿城楼……”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许夫人抚抚他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抚。 许敬天很快恢复如常,拉过妻子的手,说些家常话。 许夫人这才说起沈凤舒提起的事。 许敬天微怔,细想一番才道:“这乱象也不是一两日了,无商不女干。她能留意这些,倒是很敏锐。” “当然了,沈姑娘这个人挺聪明的,只是有些……”许夫人斟酌片刻,才道:“有些刻板,从京城来的人都是这样,说话办事一板一眼,想来顾虑太多,做什么都不轻松吧。” 许敬天想:“是啊,宫里头的规矩太多了,没有磨不平的性子。” “眼下,你还顾不上这些琐事,不如让沈姑娘做点什么,免得她以为咱们没把她当一回事。” “她又不是朝廷命官,做不了什么的。” 许敬天想了想道:“不如让她去商会顶个闲差,慢慢调查。” 许夫人点头:“也好,商会管商户,用不着什么正儿八经的身份。” 许敬天立刻派人去安排,等到沈凤舒再次进城的时候,她收到了沧州商会会长,也是城中最大客栈酒家的东家乔福海的邀请。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说是许大人的意思。 乔福海客客气气,见沈凤舒带着从,更不敢怠慢,说要包场子请她吃饭喝茶。 沈凤舒无心搞事,婉言谢绝:“乔老板太客气,我还要赶着回营地做事,片刻耽误不得,不如我请乔老板喝杯茶吧。” 乔福海见她这么客气,更加坚持:“姑娘是贵客,怎好让你请客,不如直接尝尝我店里的好茶吧。” “也好,多谢。” 福海楼,多吉祥的名字。 茶一端上来,光是闻闻香气就知道不一般。 沈凤舒看看。(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奸商 起伏不定的茶叶,心道:这成色,说是贡品也不差了。 “姑娘怎么样?您是从京城来的,见多识广,帮忙参谋参谋。”乔福海一看就是那种不露声色的场面人,做什么都客客气气。_o_m 沈凤舒也不好拂他的面子:“好茶,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哈哈,有姑娘这句话,我可算放心了。” “对了,许大人是怎么说的,让您亲自折腾这么一趟?” “啊,就是假药的事!大人很生气,多亏了姑娘及时发现,回头我定会把那几个不成器的女干商,好好收拾一下。” 沈凤舒摇头:“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至于别人怎么做生意,轮不到我来管。只是药铺是治病救人的地方,鱼目混珠容易出大事。” “姑娘说的是,此事决不能姑息。” 沈凤舒喝完一杯茶,起身要走,乔福海笑脸相送,还不忘补上一句:“听闻姑娘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回头有机会一定要和王爷说说,请殿下来我这小馆子尝尝鲜。” 沈凤舒脚步一顿,转身看他:“乔老板从哪里听说的?” “啊?” 乔福海眼珠子一转,没回答,尴尬地笑笑。 沈凤舒定定看他,眼神清冷:“乔老板生意兴隆,不该听信这些没头没脑的传言,王爷何其尊贵,怎能成为咱们口中的闲话呢?” 乔福海立马躬身,赔礼道歉。 等沈凤舒坐马车走了,他才变了脸色,心里忿忿: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儿啊。 乔福海找来那几个不争气的掌柜,质问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办? “平时让你们小心点,看到面生又不想本地人的客人,不要太黑心了!这回好了,得罪了宁王身边的人,人家告状告到知府大人那里去,你们不是打我的脸吗?” 众人面面相觑,忙不约而同地请他帮忙,陆续送上“孝敬”的银票。 乔福海拍拍桌子,顺手按住那些银票:“你们先避避风头,关门几天,把那些店面收拾收拾,又不是没有真东西,别拿假的糊弄人。” “是是是……” 乔福海收了银票,没有塞进自己的腰包,转头交给了许敬天。 “大人,这次就这么多了,下次我再想想法子。” 许敬天拿着银票,仍是满脸愁云:“粮草兵器,还有火药……少说还得一千两,你要尽快想办法。”。 第一百二十六章奸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消息 一千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乔福海面露难色,小心问道:“大人,那个沈姑娘怎么办?她是内行人,又是王爷的亲信,要是打定主意多管闲事,城中很多买卖都做不下去的。” 许敬天沉着脸,眉目冰冷:“她不是多事的人!本官让你想办法凑银子,没让你们卖假药糊弄人!私盐私茶,本宫处处通融你们,让你们拿了多少好处,你们还憋着主意害人!你们和本官犯浑无所谓,真要闹到宁王跟前,闹到两位大将军面前,看看他们会不会砍了你们的脑袋,为民除害!” 乔福海这才认怂,规规矩矩地低头认错。 许敬天也知他改不了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故意道:“往后,沈姑娘就是本官的眼睛,好好盯着你们。” 乔福海忙道:“大人使不得,您身为朝廷命官,不能让旁人抓住把柄啊。” 许敬天冷笑:“本官的把柄还少吗?与其,落在你们这些女干商的手里,还不如任由王爷拿捏。” 许敬天不是贪官,也不是圣人。 他刚刚上任的时候,沧州城虽然物产丰富,却是百业待兴。因为这里临近西北边防重镇,常年受战事纷扰,人们自给自足,很难和外头做生意。 许敬天顶着巨大的压力,三番几次上疏朝廷,终于在宁王的帮助下,说服了先帝,得以打开城门做生意。 许敬天劳心劳力,兢兢业业,好不容易将沧州城治理得繁华富饶,结果因为皇上和宁王之间的恩恩怨怨,沧州又成了众矢之的。 国库连年亏空,管朝廷要银子难上加难,他也只能另辟蹊径,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非常手段。 沈凤舒万万没想到,许大人会让沧州商会的会长来见自己,这么郑重其事,反而让她有点不安。 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让许大人为难了,碍于王爷的面子,不得不找个人来应付应付。 了,沈凤舒还是没有收到半点消息,她想着从许夫人那边是问不出什么的,还是得直接去见许大人。.. 她说做就做,早早进城,没去许府拜访,而是去了知府衙门。@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沈凤舒坐在马车里,等着许大人的官轿,不到半个时辰就等到了。 许敬天脸色略显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见沈凤舒缓缓走下马车,面露惊诧,又瞬间恢复如常、 “沈姑娘……” “见过大人。” 沈凤舒屈膝行礼,轻声说道:“打扰您了,我有些要紧的事和您说。” 许敬天瞬间明白,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一路绕过正堂,去往后书房议事。 沈凤舒开门见山,问起王爷的近况,许敬天却沉默应对,似有难言之隐。 沈凤舒追问下去:“大人,我来到沧州,全是因为王爷,如果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别想活着回到京城。请您和我说句实话,如何?” 许敬天斟酌再斟酌:“姑娘不必如此忧心忡忡,王爷性命无忧,只是不小心受了箭伤。” 沈凤舒且惊且诧:“何时的事?” “三天前。” 沈凤舒加重语气:“大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敬天神情无奈且疲惫:“这是王爷的意思,不是本官能做主的事。” 沈凤舒沉默片刻:“王爷现在哪里养伤?” “王爷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大将军生擒了胡人首领的次子作为人质,两军暂时休战。” 沈凤舒闻言心杂陈,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紧张。 许敬天淡淡道:“姑娘担心王爷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姑娘回去耐心等着吧,王爷就快回来了。” “好,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回去踏踏实实等着就是。”沈凤舒起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位商会的乔老板,对我很是客。(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消息 气,承蒙许大人一番美意,我也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毕竟药铺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如果有什么冒犯得罪,请您多多包涵。” 许敬天不想她误会,直言道:“姑娘说起此事,本官正好有一事相求,请姑娘代本官多去商会走动走动,看看他们背地里有没有手脚不干净。” 沈凤舒闻言诧异:“商会的事,我如何管得了?大人太看得起我了。” “姑娘是王爷的心腹,说话办事更是仔细认真,本官信得过姑娘,当然也是真心想请姑娘帮这个忙……” 说到这里,许敬天略一迟疑:“说句实话,我不想沧州变成第二个徐州城。” 这话什么意思,懂的人都懂。_o_m 沈凤舒垂眸:“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一切还得等王爷回来再说。大人有大人的思量,我也有我的难处。” “当然。” 走出衙门,沈凤舒脚步加快,心情沉重。 周汉宁又受伤了! 他那副身子骨还经得起折腾吗? 很快,沧州的城门又封了,营地却是高度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 沈凤舒猜着周汉宁快回来了。 清晨时分,帐外响起咚咚作响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由近及远。 沈凤舒坐起身来,洗了把脸,才走出帐外,就被尘土迷了眼,她以手盖脸,使劲儿地闭了闭眼睛。 外头有点乱,马儿在跑,人也在跑。 恍惚中,沈凤舒看到了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他骑在马上,逆光而来,身上穿着魁梧结实的铠甲,显得整个人肩宽壮硕。 沈凤舒眯了眯眼睛,还未开口,他已然走进去,尘土飞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颊有伤,一道又长又浅的刮伤,带着血痂,脸色黑沉沉的,被风吹得有点粗糙。 沈凤舒渐渐睁圆双眼,将他上下打量,轻声道:“王爷哪里受伤了?” 周汉宁淡淡一笑,嘴角干裂,瞬间又多了道血口子。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想在那双清明的眼眸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他故意不说话,整个人往前靠,步步紧逼,逼得沈凤舒退回帐内。 待到四下无人,方才拥她入怀,铠甲坚如寒冰,硌得人骨头生疼。 沈凤舒轻呼一声,同时耳畔传来周汉宁低沉沙哑的声音:“我很想你。”。 第一百二十七章消息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功劳 疼! 沈凤舒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一般想动也动不了,迎面撞上那“堵”厚厚的墙,鼻子也重重地磕到了,又麻又酸。 鼻子一酸,眼睛也随之湿润。 一个拥抱,足以让周汉宁忘记连日来喧嚣的战事,残酷的杀戮和血腥…… 沈凤舒闷哼两声,他才后知后觉,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见她眼眶泛红,捂着鼻子,还以为她激动得哭了,语气越发柔和:“我的伤不重,不必难过。” 沈凤舒揉揉鼻子,皱眉看他:“王爷别误会,我只是撞到了鼻子。” 周汉宁微微一怔,继而咧唇微笑:“是啊,你本就不是个爱哭的人。” 这一笑,嘴角的伤口流血更甚。 沈凤舒顾不上疼,忙拿出手帕给他按住下唇,语气无奈道:“王爷说走就走,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如今又带着一身伤回来,当真以为我华佗再世,无所不能了。” 周汉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箭在弦上,由不得我,此番速战速决,也是拿到了好结果。” 沈凤舒给他止血:“我听许大人说,王爷生擒了一个人质?” 周汉宁挑眉:“消息很灵通啊。” 沈凤舒无奈白他一眼:“我也是没办法,才堵到衙门门口追问许大人,大人十分为难,不得已才透露几句。” “是我的意思,不怨他……” 一阵兴奋过后,疲惫卷土重来。 周汉宁后退几步,沉甸甸地坐在椅子上,他慢慢解开手臂的护甲,沈凤舒过去帮忙,接过护甲的那一刻,她的双手重重一沉。 好重! 护甲护腿,还有厚重的铠甲,加起来足有三四十斤重。 周汉宁穿着中衣,左肩上有着大片干涸的血迹,沈凤舒忙过去查看究竟,这才发现他肩上的箭伤,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随意糊着些黑乎乎的草药,再用布带绑紧,处理得很敷衍。. 沈凤舒皱眉:“王爷坐好。” 她匆匆忙忙取来药箱,又烧了一壶热水,给他清理伤口。 周汉宁早已习惯了她的照顾,长吁一口气,闭目养神。 伤口很深,几乎穿透了肩膀,血流不止,需要以针线缝合。 沈凤舒拿出针线消毒,提醒他千万不要动,一定要忍着疼。 周汉宁闭着眼睛,风淡云轻道:“这点疼算什么?” 当初椎骨入髓的痛,他都忍过来了。_o_m 周汉宁神情安静,纹丝不动,等沈凤舒封好伤口,他才缓缓睁眼:“这些日子,你在这里可好?” 沈凤舒转身去洗手,洗掉了满手血迹,又取来干净的毛巾给他擦脸:“王爷不用担心我的,而且,王爷还把那个阿昆留给了我?倒是够吓人的了。” “阿昆?” 周汉宁想想就猜到了:“你还给他起了名字?” 沈凤舒语气淡淡:“连花花草草都有个名字,何况是人呢。他看似野蛮粗鲁,其实做事很踏实,给吃的就听话。” 周汉宁笑笑:“你有耐心,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能教好。” “王爷这话抬举我了。” 沈凤舒又去沏茶,茶香袅袅,令人放松。 周汉宁稍稍活动一下肩膀,立马被她制止:“别乱动,换药之前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沾水。” “是,你说得算。” 他眼神宠溺,却一脸倦色。 沈凤舒整整床铺,让他躺下休息,周汉宁定定看她:“这次我又有了向朝廷邀功的筹码,且看皇兄怎么办吧!” 沈凤舒坐在床边,给他盖上薄被:“王爷立功心切,也不能拿自己性命去硬拼,这次幸好没有射中要害,若是伤及内脏,后果不堪设想。” 周汉宁微微眯起眼睛,似要睡着,嘴里还不忘喃喃道:“我是死。(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功劳 过一次的人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放心……” 沈凤舒闻言无奈,只觉他在逞强。 谁知,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汉宁又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沈凤舒脚步微顿,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样。首发更新@ 傍晚时分,沈凤舒在篝火上支起架子,煮了锅清淡的蛋花粥,白粥熬得糯糯稠稠,再加些细碎的葱花,一点点盐巴。 食物的香味,让阿昆坐不住了,呼哧呼哧跑过来,像只暴躁的猴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锅粥。 随从们见他放肆,抽出鞭子就要打,沈凤舒忙抬手阻止道:“不要打他,他不会抢的。” 果然,阿昆见了鞭子就躲,沈凤舒给他留了一碗,剩下的全都放在汤罐里。 周汉宁睡得很沉,睡了许久,都是一动不动。 沈凤舒放下汤罐,坐在桌旁,慢慢等,等到天黑,才听到身后一声叹息。 周汉宁从梦中醒来,只见一灯如豆,朦朦胧胧。 “王爷……” 沈凤舒端着蜡烛走来,将旁边的蜡烛一一点上。 周汉宁眼神幽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见她挨着床边坐下,抿抿唇:“之前都是睡在野外,还是有你在的地方,更舒服些。” 沈凤舒问他饿不饿,周汉宁摇头。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相比可口的食物,更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过来。” 周汉宁拍拍身边的位置,沈凤舒稍稍靠近。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起身体,整个人往她那边倚过去,把头枕上她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沈凤舒垂眸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耳廓清晰,肤色黝黑,毫无初见时的病弱虚白。 “王爷下一步如何打算?” 周汉宁没有隐瞒,实话实说:“我要带着人质回京领功。” 沈凤舒微诧:“回京?这么突然……” 之前不是说一年之约吗? 这样,她的复仇计划也可以提前了。 见她欲言又止,周汉宁继续道:“两位舅舅助我立下大功劳,就是为了让我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回到京城。皇兄想要把我流放西北,让我当个无用的王爷,那自然也要争口气。回京之后,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皇兄,我周汉宁重新站起来了,我不是废物,更不会任他拿捏。” 说到这里,他一声轻笑:“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皇兄那机关算尽,一脸丧气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功劳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质 周汉宁和周汉景的较量,注定会是一场沉默冗长的僵持和较量,绝不会干脆了断……除非以非常手段,闹个天翻地覆,只是真要闹起来了,内忧外患。 就算赢了皇上,也有可能伤了元气。 周汉宁心中是如何打算的,沈凤舒自然不会一一追问。 那样毫无意义,一个困顿憋屈的人,不会听别人的大道理。 沈凤舒淡淡开口:“王爷想好了一切,就按部就班地做吧。只是沧州这边,也不能完全不管。我上次见许大人的时候,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神情很是憔悴。” 周汉宁枕在她的腿上,眨眨眼,嘴角噙着清冷的笑:“沧州情形复杂,这些年苦了他。”说到这里,他真的冷笑一声:“与其说是朝廷在养兵,不如说沧州在养兵,若是没有许敬天,我大周的将士就要饿肚子了。许大人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自然会妥善安排好一切,不会弃他不顾。” 沈凤舒听得心寒。 周汉景只顾私怨,不顾大局,简直是作茧自缚。沧州一旦被攻陷,胡子匈奴长驱直入,强取豪夺,哪里还有什么安宁可言! “王爷思虑周全,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无错更新@” 她收敛情绪,看看桌上的蛋花粥:“我做点吃的,王爷趁热吃点吧,身上带伤的人,不能不吃饭的。” 周汉宁转过头,仰脸看她:“你给我做了吃的?” “王爷要好好吃饭,别一副憔悴的模样,否则回到京城太妃娘娘会很心疼的。” 她想起身,他却纹丝不动地躺着,不想她走,目光炯炯:“那你呢?你会心疼我吗?” 沈凤舒垂眸,视线缓缓落在他的脸上,语气平淡:“坚强的人不需要别人心疼,王爷也是如此。” 避重就轻的回答,让周汉宁眸光一沉,少了些许晶亮。 每次他想与她更近一步,她都会巧妙避讳,说些不痛不痒,不卑不亢的漂亮话,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果是韩朗的话,你就不会这样说。” 沈凤舒微蹙眉心,别开眼去,不再说话。 周汉宁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执拗到底,继续追问:“韩朗真的有那么好吗?自古痴情空余恨,你非要念着一个死人过一生,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人生要肆意而活,才不枉此生啊。” 可怜?! 沈凤舒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哪怕她的心爱之人惨死横祸,哪怕她悲痛欲绝不甘怨愤。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周汉宁的头,起身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爷若觉得我可怜,便是觉得我无能。我想,王爷不会需要一个无能可怜的人在身边吧?” 周汉宁见她冷若冰霜的脸,就知她动了气,随即坐直身子:“为了一个死人拼命还不可怜吗?” 沈凤舒冷眼看他,嘴角勾起,似有笑意:“当然不,最起码我还有报仇雪恨的勇气和胆量。那些一辈子窝窝囊囊,受他人折磨欺凌承受苦难,还不争不抢不,还自欺欺人说什么一切都是天意造化的人,才是可怜。我想我和王爷是一路人,没想到王爷居然觉得我可怜……” 周汉宁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她嘴角的笑容更深,带着几分嘲讽。 她转身欲走,又被他唤住:“你去哪儿?” 沈凤舒淡淡看他一眼:“我去给王爷盛粥,王爷放心,一年之约还没到,我不会离开王爷半步。” 周汉宁听了这话,更觉挫败,放在两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沈凤舒端着粥碗回来,如常做事,舀起一勺粥饭送到他的嘴边。 周汉宁抿了一口,食之无味,忽而又道:“也许可怜的人是我……” 沈凤舒语气淡淡:“别说这些丧气话,明儿王爷还是请许大人过来谈谈吧。如果他真遇到了什么麻烦,王爷也该帮帮他。” 。(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人质 一句话就能平息怨气,只要你足够平和,就事论事。 周汉宁识趣得很,点了点头。_o_m 韩朗是她的软肋,每次提起必定不欢而散,俨然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消气了,他也习惯了。 “好,明儿让许大人走一趟,顺便谢谢他照顾你。” 沈凤舒又喂了他一口:“那个人质,王爷如何处置?” 周汉宁指指外头:“在囚车里关着呢。” 沈凤舒又问:“人质受伤了吗?” 她想,周汉宁都受伤了,对方也不会毫发无伤吧。 “伤得不重,死不了。” 周汉宁不以为然,沈凤舒仔细道:“明儿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天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感染发炎,好歹让他活到京城,别耽误了大事。” 周汉宁故意吓她似的,说了一句:“那可是个狠人哦。” 沈凤舒面不改色:“狠人也要吃饭睡觉,也是一样病来如山倒。” 周汉宁知她胆大,点头道:“好,让那个昆仑奴跟着你,吓吓他也好。” “是。”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凤舒就起来了。 因为她听到了阿昆的嚎叫,他平时很安静,只有挨打的时候才会大喊大叫。 沈凤舒系上披风,循声找去,就见两个随从正在抽打阿昆,明明那么大只的一个人却被逼到角落里,苦苦哀嚎。 “住手!” 沈凤舒轻斥一声,问他们为什么打人,他们随意扯了谎话,分明是有意拿他出气。 “你们适可而止的好,要是被王爷吵醒了,挨打的就是你们了。” 他们立马走开,阿昆还蹲在地上,眼神倔强,嘴里嘀嘀咕咕的。 沈凤舒垂眸看他:“别委屈了,跟我去个地方。” 阿昆很听她的话,也知是她救了自己,抹抹脸上的血,立马跟了上去。 将熄未熄的篝火旁,停着一辆结结实实的囚车,囚笼为粗实的木桩所致,里里外外都用铁皮包裹,密密匝匝钉满了钉子,可见被关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牢固的笼子里,有个瘦长微微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地颓然坐着。 负责看守的侍卫让沈凤舒不要靠近,许是听到了有人说话,那影子动了动,缓慢地转过头。 沈凤舒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好亮的眼睛,好狠的眼神,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了一阵冷凝的杀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人质 第一百三十章 毛病 既是部落首领的次子,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那脏兮兮的脸,只能大致看的轮廓,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像蛰伏在丛林里的神秘野兽。 周汉宁也发过狠,眼神疯癫,满脸戾气,然而他到底不是天生凶残之人,凶狠只在眼里,不在心里,一旦怒气消散,眸子仍然清明。 眼前的这个人,倒是有点不同。 沈凤舒下意识地靠近几步,那笼子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他的手很长,张开十指,紧紧攥住木桩,低声说了一句沈凤舒听不懂的话。 她总算能看清一点他的表情了。 很奇怪,既不狰狞也不凶狠,居然很平静。 难道他都不怕吗? 沈凤舒还想再靠近点,却被身后的阿昆怪叫阻止,他不止乱叫,还指着笼子里的人,大声嚷嚷,像要和他吵架一样。 “阿昆,别喊了,没事。” 沈凤舒轻轻开口,一句话就让他老实下来。 笼子里的人,微微歪了一下头,盯着沈凤舒看了看,又开口道:“水……” 他原来会说中原话,沈凤舒问他:“你受伤了吗?身上有伤口吗?” 那人依旧只重复一个字:“水……” 沈凤舒转身和阿昆连比划带说:“给他端碗水,要大大的碗,要干净的水。” 阿昆点点头,仍有点不放心似的,指指那笼子,沈凤舒心领神会:“我不会靠近的,我就站在这里。” 阿昆哼哧哼哧地跑走了,笼子里的人看着沈凤舒,稍微调整坐姿,和她面对面。 “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沈凤舒不信他只会说一句中原话,结果那人又不说话了。 阿昆很快拿来了水,不是用正儿八经的碗来装,而是葫芦水瓢。 他走过去拿水瓢给那人喂水,手法粗鲁,泼了那人满身。 沈凤舒正要出声制止,突然发现阿昆其实很细心,他故意拿葫芦水瓢而不是瓷碗陶罐,估计是怕他有意行凶,摔碎了瓷碗当武器伤人。 那人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极度饥渴。 一瓢水泼泼洒洒,很快就见了底儿。 阿昆粗声粗气地哼了哼,回到沈凤舒的身后站好。 沈凤舒沉吟片刻,又对那人道:“一会儿再给你拿点吃的,你要是受伤了就言语一声,你自己不说,没人会管你的。”说完,她又看看阿昆:“你留在这里看着他,等他肯开口说话了,再来回我。” 阿昆点点头,当即一个屁蹲儿直接坐在地上,盘着双腿,聚精会神地盯着那辆囚车。 笼子里的人轻轻嗤笑。 阿昆见他笑话自己,也回以颜色,对着他的方向唾了一口唾沫,张开双臂,挥舞几下,向他示威自己有多强大。 沈凤舒回到大帐,周汉宁半睡半醒,口中喃喃自语:“你在哪里?” 她走过去,静静坐下:“王爷,我在这里。” 周汉宁闻言立刻睁开双眼,缓缓望向她道:“我当真是魔障了,居然在梦里也在找你。” 沈凤舒整整披风的系带:“我去看了看那个人质,王爷不用担心。” “你见到他了,他没和你说话吧?” 沈凤舒点头:“他只要了水,不说别的。” 周汉宁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胳膊:“他叫呼延赞,是铁弗部首领的次子,出了名的狠人。我的肩膀就是他射中的……” “原来如此……所以,王爷要把他一直关在囚车里吗?” “暂时只能这样,他很危险,稍有一点机会就能伤人。” 沈凤舒想了想:“衣食住行总是问题。就算要囚禁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周汉宁抬眸看她,无奈叹息:“你的心肠也太软了,这么柔软的心。(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章毛病 肠如何报仇呢?” 沈凤舒摇头:“王爷别误会,我不是装好心的人。古时也有诸侯之子沦为质子,囚禁多年的状况,只是那时大多都以礼相待。我想,古人的规矩,也不是全无用处。” 周汉宁挑挑眉:“所以呢?你想本王请他做座上宾,恐怕本王有心,他也未必领情。” “我的意思是让他吃饱穿暖即可,别病恹恹的就行。” 周汉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事情可以安排,只是不能你来做,他太危险了。” “不如交给阿昆吧,让他管他的吃喝拉撒。” “那个昆仑奴?他就是个野人。” 沈凤舒笑:“王爷别小看了他。他颠沛流离受尽折磨,被人几经转手贱卖到这里,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恐怕不是靠运气那么简单。” 周汉宁来了兴趣,听她继续说。 沈凤舒照实说了刚刚的事,周汉宁若有所思:“看来他真有脑子。” “王爷,我觉得此人可用,不如花点心思,好好培养。” 周汉宁有些奇怪:“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他?若是旁人见了他那副模样,只会避而远之。” “王爷觉得我会怕他?那当初王爷把他塞给我的时候,可就是别有用心了。” 她难得开一句玩笑,周汉宁也跟着笑了。无错更新@ 说话间,外头有人送来一杯新鲜的鹿血。 腥重的血味儿冲淡了玩笑的祥和。 沈凤舒接过来问:“王爷还要如此多久?” 周汉宁一口就喝下了大半杯,抿抿嘴唇:“照萧阿公的意思,最好喝个十年八载。说完,他把杯子递给沈凤舒:“你也尝尝,味道没那么糟。” 沈凤舒蹙眉摇头。 周汉宁坚持道:“你也是吃过红血莲的人,该和我一样试试。” 沈凤舒微怔:“这鹿血和红血莲有什么关系?” “啊,我之前一直没说,吃过红血莲的人,有的会平安无事,有的却会落下嗜血的毛病。” 沈凤舒大为震惊,只觉荒谬。 “王爷不可听信谣言。红血莲再诡异神奇,也是天然草木,怎会让人嗜血?”.. 周汉宁见她不信,又把杯子递了递:“当初我也是半信半疑,直到我习惯了,才察觉到鹿血的美味。” 沈凤舒又是摇头,见他非要坚持,只好拿起杯子,皱着鼻子抿了一口,又勉强咽下。 腥甜入口,略微浓稠,那滋味一言难尽。。 第一百三十章毛病 第一百三十一章 疑惑 猩厚微甜,入喉难咽。 这绝非是常人会喜欢的味道。 可是,就当沈凤舒正要摇头之时,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急促的暖流,随之她嘴里的腥甜味更重了。 为何越来越甜? 这股浓郁的回甘,又从何而来?. 周汉宁仔细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她凝眸不语,便问:“你感觉到了吗?” 沈凤舒回神,当即吐出口中的残血,又用清水漱口,摇头道:“不对,这血八成有问题,不对劲儿……” 话还没说完,周汉宁猛地抽出随身隐藏携带的匕首,用无比锋利的刀尖,轻轻划破食指的指腹,在她诧异不解之时,将指腹挤出的鲜血涂抹在她微张开的嘴角,令她猝不及防。 沈凤舒反应慢半拍,忙起身轻斥,嘴巴里又尝到了那股异样的腥甜。 周汉宁抿了下自己流血的手指:“不是血的问题,而是因为你我吃过红血莲。” 沈凤舒心思微沉,想到之前,自己也曾对这个味道敏感过…… 周汉宁继续道:“你饱读医书药理,必定也知道这红血莲的诡异之处。萧阿公说过,红血莲曾被人叫做冥界之花,生长在阴阳交界的夺魂之处,所以吃下它的人,等于是把半条命压在冥界作为代价,长生不老,身子康健,只是会染上嗜血的毛病。” 沈凤舒皱眉,下意识想要反驳,转念一想,这是萧阿公说的话,又保持沉默,可心里实在无法赞同:“传说多半都是失真的。就算师父说了这些故事,未必代表一切都是真的,王爷该早点告诉我。” 周汉宁见她不信,又道:“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当年先帝为了长生不老,也做过些有荒唐事,孰真孰假,谁能说得清?” “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传说有用,那世上还要什么大夫医者……王爷不明白,我想办法弄明白就是了。” “你果然什么都不怕。” 周汉宁闻言无奈摇头:“你这样干脆,反而衬得本王像个昏庸好骗的蠢材。” 沈凤舒摇头:“王爷身受重创,心急痊愈,一时受人蛊惑也是有的,这鹿血喝不喝,还看王爷的意思。这东西未必有用,但也无害……至于其他的,莫要再试,见了血的伤口,最是危险,不可大意。” 周汉宁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对我来说,你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首发更新@” 沈凤舒顺势道:“请王爷以后坦白一点,别再瞒着我什么事了。” 难怪,他之前一直神神秘秘,还有点疯,非要拿红血莲来与她“分享”?怕是也做了什么长生不老的美梦,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凤舒最不解的是,这些荒唐诡异的故事居然出自萧阿公之口,师父怎么会这么糊涂? 当初,他豁出性命,一心一意照看王爷,不就是为了世代的前程吗? 沈凤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隐隐感觉到这背后的动机,绝没有那么好心。 师父,萧乾,太医院……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 沈凤舒心里咯噔一响。 萧氏父子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尤其是萧阿公,不止一次帮过她,沈凤舒要怀疑他们,实在很难,但也不是不能。 脑袋想得有点疼,她迫不及待想要出去透透气,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 圆月洁白无瑕,与世无争,相反,这月光下的人和事,却藏了太多秘密,每次波折的背后都一定会有个见不得光的阴谋,不干不净,不明不白。 沈凤舒莫名心累,不由得想起韩朗…… 要是他还活着该多好,他们可以过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不必深陷麻烦和猜疑之中,无法自拔。 这念头让她第一次觉得疲惫无力。 恍惚间,有个叫声由远及近,听不太真切。。(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疑惑 “啊……啊呀!” 沈凤舒回过神来,发现是阿昆来了。 他跑得很快,像只敦实的牛。 “怎么了?” 阿昆比比划划,指了指远处的某个方向。_o_m 沈凤舒立刻明白了,是囚车那边。 她跟着他一路过去,离得老远就听到呵斥怒骂的声音。 那个呼延赞被士兵们拿木棍子打,他虽然也有反抗,但一双拳头抵不过十几双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不认怂,含着一口血重重吐出被打掉的牙,直接吐中了一个士兵的眼睛。 “都住手!” 沈凤舒轻斥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听清楚:“这是王爷的人质,不是任你们打骂的奴隶。” 众人闻言一脸忿然地后退,呼延赞倒是不怕死,满脸满嘴都是血,还在叫嚣:“无耻败类,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撕了你们每一个人!”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沈凤舒见情况不对,忙找王爷过来。 周汉宁交代过手下,不用给他好果子吃,但也不能让他受重伤。 只是大家连年征战,心里都恨极了胡人,平时对待战俘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今儿遇到首领的次子,更加按捺不住了。 周汉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轻不重地处罚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让其他人继续回去做事。 至于呼延赞,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道:“胡人天生天养,这点伤不算什么。” 沈凤舒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拂他的面子,什么也没说地转身走了。 须臾,她带着阿昆折回来,给呼延赞弄来了药酒清水和干净的食物。 葫芦瓢盛满清水,药酒装在木碗里,还有一条不长不短的棉布巾,足够他擦脸擦手,却不够他勒脖子伤人。 阿昆一样一样递给过去,仍然不许沈凤舒靠近。 沈凤舒轻声道:“你既然会说中原话,那就别装听不懂了。王爷留你性命,你可以不感激,但这里除了王爷想让你活下来之外,没人想你看见明天的太阳。你识趣些,别惹麻烦。” 呼延赞听了她的话,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拿过毛巾擦脸,又嗅嗅药酒的气味,还有沈凤舒送来的每一样食物,警惕心很强。 沈凤舒无奈:“放心吧,没毒。” 呼延赞抬眸瞪她:“你们诡计多端,只会耍小人手段!”。 第一百三十一章疑惑 第一百三十二章 舍得 恶狠狠的话语,凶残的目光……这些早已经不会让沈凤舒觉得害怕。 她淡淡看了一眼呼延赞,完全不去躲避对方的眼神:“你们胡人何尝不是杀人成性?沧州城郊那一大片无主坟地,埋葬的都是被胡人抢夺掠杀的无辜百姓!” 呼延赞不屑地哼了一声,结果,就被阿昆拿走了葫芦瓢,他对着他比比划划,骂骂咧咧,只是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沈凤舒对阿昆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他跟自己回去。 阿昆还在对着呼延赞呼呼喝喝。 沈凤舒察觉到了什么。@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往回走的路上,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恨胡人? 阿昆咿咿呀呀,说不清楚。 沈凤舒又问:“你还有家人吗?” 阿昆突然闭嘴不说话了。 “你一定有家人的。” 沈凤舒不等他答,先说了一句。 阿昆突然不走了,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以前有过,现在却没有了…… 恐怕不是被卖了,就是被杀了,也是胡人所杀? 沈凤舒不愿提起他的伤心事,只道:“往后你就踏踏实实跟着王爷吧,他虽然有些傲气,心肠却不坏。” 阿昆摇头,立马伸出一根指头,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沈凤舒笑笑:“跟着我也行,只是你得老实干活,先把自己的饭钱挣出来。” 阿昆点点头,难得一脸老实相。 夜色浓重,篝火明亮。 周汉宁在帐外烤火,沈凤舒在帐内梳洗,等她换好衣服,却见桌上摆着两只琉璃杯。 沈凤舒微怔。 须臾,周汉宁进来了,见她望着琉璃杯出神,缓缓开口道:“今日有人狩猎,得了新鲜的鹿血。” 沈凤舒蹙眉:“我不需要,请王爷自便。”她说完就走,周汉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腕细腻的皮肤:“刚开始,我也和你一样,觉得自己很恶心,像只野兽,不,像只畜生……可是,这东西真的对我有用,我的双腿更有力气了,身体也比从前强壮。” 沈凤舒摇头:“鹿血养血益精、行血祛瘀,的确有可以补身疗伤。王爷以鹿血滋补并不是错,迷恋传说才是糊涂。” 周汉宁顺着她的话说:“既然不要紧,那就陪本王一起,可好?鹿血滋补,对你也有好处。” 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倒了半杯,亲手递过来:“别让我一个人变成嗜血的怪物,你要陪我。” 周汉宁勾唇一笑,和她碰杯,双眸半明半昧,满含蛊惑。 沈凤舒无所畏惧,对上他的眸子,拿过杯子抿了一口。 琉璃华美,在烛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红光,迷离又诡异。 沈凤舒仰头一口闷了,重重放下琉璃杯道:“之前萧阿公给王爷开的方子,王爷可有保留?” 周汉宁挑眉:“怎么?你怀疑萧阿公对本王不轨?” “不,我只是想复盘一下药方,适量调整。”沈凤舒伸出手去,轻轻折起周汉宁一截衣袖,想要为他诊脉。 沈凤舒学医不久,能力有限,大约可以推测出六七分之准。 周汉宁看她一脸认真,问:“如何?” 沈凤舒斟酌片刻:“王爷并无大碍,脉搏有力,不虚不实。” 周汉宁已经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了。 “萧阿公是你的师父,也是本王的恩人,他不会出错的。” 沈凤舒垂眸:“师父为了王爷,的确尽心尽力,我不想怀疑他什么……只是当年的太医院发生了太多事。” “原来你是为了韩朗,不是为了本王。” 周汉宁略显落寞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快消失。 “王爷准备何时回京?” 沈凤舒岔开话题,收。(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舍得 起了琉璃杯。 周汉宁不答反问:“你想何时回去?” 沈凤舒微诧转身:“……我怎么说的算呢。” “说的算,本王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为督军不能轻易回京,若无皇上的诏令,私自带兵入京,就是忤逆谋反。我之前和你说的一年之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一年之约不算数了吗?还是王爷故意让我先走?” 沈凤舒有点担心。 他是不是恼了自己,要出尔反尔? 周汉宁又笑了笑,笑容苦涩,眼神认真:“你的心里装着多少事,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是没想过占了你的人,只是我不想那么下作,靠作贱你的身体来得到你。你心里一直装着别人,本王还能怎样?总不能把你的心剖出来吧。” 沈凤舒听得后背生寒,唯有沉默应对。 “本王明白恨一个人的滋味,你也可怜,连自己的仇家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不明了。你先回京,继续留在太医院做你的药医,本王会留在沧州,和两位舅舅从长计议……待万事俱全,本王自会回去帮你找出真凶。@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沈凤舒眉心微蹙,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怀疑。 她的沉默,让周汉宁不解:“你不愿意?” 沈凤舒摇摇头:“我只是不解,王爷带我出来,浩浩荡荡走了这么一遭,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初带你离开,只是一时冲动。毕竟,见不到你的日子太煎熬,思念成痴,我也糊涂了……不过,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你有你的韩朗,我有我的皇兄,都是咱们命里的劫,躲不过的。” 沈凤舒继续追问:“王爷不会是有事瞒我吧?” 显然,她不相信他会变卦,人骨子里的倔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周汉宁拍拍她的头,眼神发亮:“你不会连我也怀疑吧?” “不是,我是担心王爷铤而走险,身边又无人看顾。” 沈凤舒一脸坦诚,周汉宁顺势摸了摸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你这样贴心,我会舍不得放你走。回去吧,回皇宫和他们斗下去吧。” 沈凤舒不解的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想回去。 周汉宁淡淡道:“这个念头,我很早就有了,让你来沧州,让你来营地,让你天天陪着我耗日子,妄想你能忘记韩朗的死,这是不可能的。有舍才有得,不是吗?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哪怕你找出真相,也要等我回京。”。 第一百三十二章舍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消息 他的坦诚,让沈凤舒隐隐明白了什么。 看来,等他回京之时,就是清算一切的时候了。 沈凤舒毫无畏惧,还隐隐有几分期待,深吸一口气道:“太突然了,我以为王爷会和我一起回去。” 周汉宁过于坦诚,语气无奈:“谁也留不住你,不是吗?” 他摸摸她的脸颊,又揉揉她的耳垂,跟着一把揽过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紧紧抱住。 沈凤舒听到他在自己的耳畔叹息:“有母妃在宫中,自会护你周全。回京的路途遥远,你自己小心。” 沈凤舒默默点头。 周汉宁抱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放手:“收拾收拾吧,最快明天就能启程了。” 沈凤舒摇头:“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杂物罢了。不必着急,我等王爷的肩伤好了再走。” 周汉宁心中似有触动,又将她抱入怀中,沉重叹息。 为了保护沈凤舒的安全,他安排了两队人马,一队在明,乔装打扮成车夫小厮,一队在暗,默默跟随,不遇危险不露面。 沈凤舒提议要把阿昆带走,周汉宁不解:“野性难驯,你带着他多累赘?” “他没那么野蛮了,留他在这里,也是一直被打被欺负,不如跟我回京城去做事。” “你要如何安置他?” 沈凤舒避重就轻:“家父在京城有些老友,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总能给他找个吃饭的差事。” 其实,她是准备把人交给叶虞城,再让叶虞城把他送到乡下,做个闲散农夫,别再被人卖来卖去的。 周汉宁点头:“你父亲也曾在京城有些名气,可惜了……” 沈凤舒很少提起家人,周汉宁不禁问道:“你的家人怎么舍得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沈凤舒垂眸,弯长的睫毛遮掩情绪,似有难言之隐。 周汉宁见她沉默,又道:“好了,不说这个了。” 沈凤舒起身拿来几个小白瓷瓶,一一解释:“这里面有些清心解毒的药丸,还有刀伤药,止血药。” 周汉宁摆弄着桌上的小瓷瓶,拿起又放下:“有备无患,也好。” “对了,临走之前,我能不能去见见许大人和许夫人?” 周汉宁挑眉:“你想去,本王可以陪你一起去。” “在沧州的时候,承蒙许夫人照顾有加,而且,许大人也有难言之隐,不如找个机会谈个清楚明白。沧州的安宁,关乎朝廷社稷。” 周汉宁眸光一暗:“他的难处,本王一直都知道的,胡人屡屡进犯,朝廷又不管不顾,若不是他守住沧州,本王也不会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次日,周汉宁和沈凤舒来到许府做客。 不知是不是因为宁王平安归来,许敬天的气色好了许多,人虽消瘦,但精神奕奕,再无倦色。 许夫人有说有笑,许平安憨态可爱,一直抓着沈凤舒的袖口,让她陪着自己去花园玩耍。 沈凤舒安心不少,忙拿出亲手做好的糯米点心哄她听话。 周汉宁和许敬天一处说话,期间,许敬天连连点头,转头看向沈凤舒,实在猜不透她和王爷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深是浅。 许夫人也听闻沈凤舒回京,也是一脸诧异和不解:“怎么就回去了?王爷舍得吗……” 沈凤舒浅笑道:“我本就是宫里的人,在宫中还有别的差事。”.. 许夫人欲言又止,想她一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周汉宁让许敬天往京城送信,告诉母妃,沈凤舒即将回京。@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许敬天立马照办,派出了最好的信鸽和密探,双线并发。 几天后,昭阳宫正殿的窗棂上,飞落一只雪白神气的信鸽,咕咕地叫了几声。 张嬷嬷循声找来,抱起信鸽。(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消息 ,拆下脚上的信筒。 玥太妃近来有些失眠,精神不济,脸色憔悴。 张嬷嬷送来秘信,她打开一看,登时来了精神。 “沈凤舒……” 张嬷嬷闻言忙问:“娘娘,怎么了?” “宁儿说,沈凤舒要回宫了。” 张嬷嬷不解:“王爷让那孩子回来了?” 玥太妃转手迎向烛火,烧了信纸:“宁儿这么做,一定另有安排吧。” “不会是……那孩子做错了什么,惹得王爷不悦,这才被撵回来了。” 张嬷嬷的担心,让玥太妃含笑摇头:“沈凤舒不会那般蠢笨,惹恼了宁儿,就是惹恼了本宫,她还有脸回来吗?” 张嬷嬷点头:“娘娘说的是……那娘娘准备怎么安排?” “她是太医院的人,自然还是回太医院去。” “皇上那边……” 玥太妃不以为然:“不用惊动皇上,咱们有皇后和兰贵妃就行了。” 兰贵妃诞下皇长子有功,如今风头正盛。 兰贵妃一直念着沈凤舒的好,对玥太妃也十分恭敬谦和,时常过来请安,毫不避讳皇上和宁王之间的恩恩怨怨。 玥太妃原本还有些嫌弃兰贵妃之的粗俗不堪,相处下来,却发现她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喜怒哀乐也藏不住,有时光看脸色就能猜到几分。 越是直爽,越是简单。 玥太妃烧了信,派人请兰贵妃过来喝茶。 兰贵妃欣然前往,还抱着刚刚睡醒的皇长子,皇长子刚满月,胖乎乎的,能吃能睡也很粘人。 玥太妃好久没有抱过小孩子了,但过去抚养宁王的记忆还在,没一会儿就哄着他笑嘻嘻。 兰贵妃不由感慨:“娘娘果然有办法,这孩子一离了人就哭,睡着了也要闹起来,太粘人了。” 玥太妃拍着皇长子道:“小孩子都是如此,宁王也是本宫这么抱着长大的。” 兰贵妃笑笑,问起宁王的近况如何。 玥太妃轻轻拍着孩子,抬眸深深看她一眼:“宁王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胡人凶残,战事纷乱,本宫也是每天吊着一颗心。@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兰贵妃有心安慰,却不会说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幸好,王爷的身边还有沈凤舒,娘娘不必担忧。” 玥太妃故作惆怅,告诉她沈凤舒要回来的消息。 兰贵妃闻言一怔,当即又脱口而出:“回来?王爷不要她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消息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初雪 她口无遮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玥太妃含着三分轻笑七分淡然,睨她一眼,继续拍哄着皇长子道:「你这张嘴,真是不讨喜。」 兰贵妃笑笑,用手中帕子捂住嘴:「我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不会说话,还望娘娘见谅。」 「罢了,念在皇长子这么可爱的份上,饶你这一回。」 两人言辞间有来有往,十分融洽。 兰贵妃实话实说:「沈凤舒为了追随王爷才离宫远行,此番回来,还不知有多少人嚼舌头呢。」 「那孩子不会在意什么流言蜚语,本宫只是在想,等她回来该如何安置……」玥太妃欲言又止,兰贵妃果然迫不及待:「娘娘不用担心,让她跟着我,也未尝不可。」 兰贵妃看中了沈凤舒的聪明劲儿,她想要有个自己的亲信,沈凤舒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聪明能干还精通药理,既能让她不吃亏,又能让她百病不侵。 她的心思太过明显,玥太妃怎会不知,她低头给皇长子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她是得罪过皇上的人,放在你身边不合适。」 兰贵妃无奈叹气,又听玥太妃道:「不过,要是让她有机会照看皇长子,最是妥当。本宫阅人无数,那孩子是数一数二的机灵。」 「啊?这……」 兰贵妃微微迟疑:「我当然不会反对,只是太后娘娘知道了,怕要兴师问罪的。」 萧太后对皇长子十分疼爱,偏偏她很不喜欢沈凤舒。 玥太妃故意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兰贵妃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也不觉得太妃在故意给她设局,因为她对沈凤舒的信任。 这些日子,济世堂在京城赚的盆满钵满,兰贵妃的荷包也鼓了许多,她家人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兰贵妃回宫之后,问小安子知不知道沈凤舒回来的消息,小安子且惊且诧,登时高兴起来。 兰贵妃见他傻乎乎的笑,一脸傻气:「你的正经主子要回来了,往后不用跟着我受气了。」 小安子挠挠头,脸上的笑意不减:「娘娘别这么说,姑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侍奉好娘娘。你也是奴才的主子啊。」 兰贵妃闻言又想起了玥太妃提起的那件事,若有所思地摸着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沉吟道:「你那个主子,心里也不知揣着什么主意,居然离开王爷要回宫……也不知她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小安子低了低头没说话。 他想,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缘由,而且,只要姑娘回来了,她在太医院,在各位娘娘面前,还是一样的有体面有身份。 宫中收到消息之后,周汉宁便安排沈凤舒尽早启程。 沈凤舒担心他的肩伤,还想多留几天。 周汉宁故意***上衣,在她的面前活动自己受伤的肩膀和手臂,让她看得清清楚楚:「这点小伤,无关紧要。」 沈凤舒见他如此干脆,微笑起来:「好,我明日就启程,等到了京城立马给王爷报平安。」说完她走过去,帮他穿好长衣,系好腰带。 周汉宁低头看她:「自从离开京城,鲜少见到你的笑容。好心狠的丫头……」 沈凤舒也看他一眼,继续为他整理好衣服:「王爷别把我说的那么坏,我是真心为王爷着想,希望王爷平安无事。」 「有多真心?」 周汉宁张开双臂,直直地看着她,眼神熠熠,似有期盼。 沈凤舒眼光微闪,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一下,温顺地靠过去,双手轻轻搁在他的腰间,以一种十分别扭的方式抱住了她。 周汉宁比她果断有力,紧 紧抱住,毫不犹豫,他还在她的肩膀吻了一下。 其实,他没有对她全盘拖出实情,他急着送她离开沧州,还有更急切更无奈的理由。 呼延赞被生擒活捉,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他还要用这个诱饵,猎杀更大的猎物。 孤注一掷,十凶九险!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败的凄惨模样,更不想让她给自己收尸。 现在他还是风光体面的宁王,他还能站得笔直地送她离开。 周汉宁抬眸看向帐外,火光人影,忽明忽暗,斑驳不清,他的眼神渐凝,抱着沈凤舒的手臂,也随之越收越紧。 次日清晨,沈凤舒坐上回京的马车,阿昆换上了朴素的布衣布裤,也是扮成下人模样。 依依惜别的话,两个人都没有多说,. 沈凤舒掀起帘子,对着周汉宁挥了挥手。 晨光明媚,照在她白皙清透的脸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泽,她在阳光之下对他微笑招手,如春风拂过百花盛开之后的清幽山谷,美的不可方物。 离开营地,穿行沧州,再出城门,一切都很顺利。 沈凤舒安稳地坐在车中,心如止水,既不激动也不紧张。 她的手里还攥着周汉宁给她的令牌,那是他的令牌,上面镌刻着一个大大的「宁」字,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那个宁字。 宁,平定,安宁。 当初先帝给他取名这个字,带着多好的寓意啊。可惜,周汉宁的日子从未安宁过,以后也未必会安宁。 从沧州到京城,从秋天到冬天。 马车抵达京城那一天,正好遇上了初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凤舒特意绕了一圈,先去了济世堂。 叶虞城平时不会在这里,所以她要等,慢慢地等。 等到雪停了,叶虞城也到了。 他裹着灰色的鼠毛大氅,行色匆匆,来到后堂,见沈凤舒穿着素袄,捧着热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师父……」 沈凤舒缓缓起身,见叶虞城一脸沉重地走过来,望着她上下打量。 一年没见,她的样子没变,神态也没变,仍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样子。 不过,她的眼睛好像更有神了。 叶虞城还记得韩朗出事以后,他第一次见到沈凤舒的时候,她的双眼无神,噙着满满眼泪,憔悴不堪,像是一吹就破的纸。 「好久不见……舒儿,你还好吗?」 沈凤舒淡然一笑:「好久不见,师父,我一切都好。」 叶虞城脱下大氅,坐到她的对面,一室寂静,只听他重重叹息:「一年了,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变数 沈凤舒摇摇头,只淡淡一笑:“我从未后悔过,师父呢?” 叶虞城也摇摇头,清淡严肃的面容在袅袅水气中渐渐模糊:“这一年来,你偶尔传来消息,都是报喜不报忧。” 沈凤舒淡淡道:“我不想给师父惹麻烦。” 叶虞城拿着茶杯,若有所思道:“听闻你也拜了萧阿公为师,他在太医院多年,也算是个泰斗级的大人物了。” 沈凤舒见他提起萧阿公,不禁追问几句,叶虞城对宫中的事,知道得不多,对当年韩白术和韩朗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也是所知甚少。 “萧氏父子在太医院盘踞多年,曾受先帝器重……若说他们有多干净,我不是不信的。” 沈凤舒指尖摩挲茶杯,整齐粉白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磕着瓷杯:“韩朗的事,他们未必参与其中,毕竟那时人人自危,他们袖手旁观的可能性更大。这一年来,萧阿公帮了我很多,我虽然不想怀疑他,但该查的还是要查。师父先在京城探探口风就好,其他的我会看着办的。” 沈凤舒也不愿他们父子想得太坏。 她在太医院那么久,萧氏父子有无数个机会解决她这个麻烦,就算有太妃娘娘撑腰,他们也可以耍手段耍阴招儿,让她知难而退。 叶虞城点点头,又问:“王爷如何了?” 沈凤舒缓缓道:“王爷怕是下定决心要反了。最多半年,京城必有大事发生,师父可以多囤些上好药材,年前最好出城避一避风头,兰贵妃那边我会应付过去的。” 叶虞城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沈凤舒把阿昆交给他照看:“把他带去乡下吧,他的力气很大,饭量惊人,到现在还不太会说话。” 叶虞城自然答应了。 沈凤舒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宫中,随从们只知道她来过济世堂,却不知她在这里见过了谁。 阿昆被留在济世堂,他以为沈凤舒要把他卖了,眼神惶恐,神情紧张,沈凤舒给他留了一大包点心,轻声叮嘱道:“你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儿有人带你去郊外的乡下,以后你会有自己的家,不用再流浪了。” 阿昆点点头,又指指她,咿呀咿呀的。 沈凤舒又道:“我有事情要做,以后有机会再去乡下看你。” 阿昆什么都明白了,使劲儿地吸吸鼻子。 沈凤舒坐车回宫,她的手中既有太妃娘娘的玉牌,还有王爷的令牌,宫人对她稍微搜了下身,就和颜悦色地放行了。 沈凤舒先去了昭阳宫,一路风尘仆仆的模样,让玥太妃格外怜惜。 她十分想念儿子,碍于太妃的身份困于京城,不能见到儿子,只见到了陪伴在儿子身边的沈凤舒,聊以慰藉。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凤舒一点没忘宫中的规矩,规规矩矩地行礼。 玥太妃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过来,和本宫说说话。” 她三句话不离王爷,沈凤舒乖巧沉默。 其实她也好久没有王爷的消息了。 玥太妃攥紧她的手:“宁儿让你回来,一定有他的打算,本宫也不瞒着了。年关将至,这个冬天注定不好过……” 沈凤舒点点头:“娘娘放心,我不会给王爷扯后腿的。” 玥太妃摸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好孩子。 她还问她有什么打算,沈凤舒直截了当:“我是从太医院出去的,还是回太医院的好,若是留在昭阳宫依靠娘娘,必会找来话柄,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想给娘娘添乱。”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和太妃娘娘攀交情的时候。 雪停了一阵,又稀稀疏疏地下起来。 沈凤舒裹紧披风,见了张嬷嬷来送行,没找到白露的身影,无心问了一句:“白露姐姐呢?”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变数 张嬷嬷正在整理手里的小包袱,里面装着给沈凤舒早早备好的冬衣,听了这话,她手上一顿,面露无奈:“白露不在昭阳宫了。” 沈凤舒还以为她出宫嫁人了,浅浅一笑:“白露姐姐是今年出宫吗?我该给她备一份厚礼的,真可惜。” 张嬷嬷神情复杂地摇摇头:“她还在宫里,如今住在钟秀宫。首发更新@” 沈凤舒一诧,皱眉不解:“钟秀宫?” 张嬷嬷低下头,不知为何揉揉眼睛:“一个月前,皇上临幸了她,又封了美人之号。” 什么?! 沈凤舒分明记得白露是有心上人的,一旦年纪到了就要放出宫外成亲的。 这么一来,她的婚事没了,人也要耗在宫里一辈子。 张嬷嬷见沈凤舒一直追问,轻声道:“不说了,回头你去钟秀宫看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皇上为何要动昭阳宫的人? 他这是冲着玥太妃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沈凤舒心情沉重,满腹疑问,才走出昭阳宫的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上过来,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离着几步远,噗通跪下来道:“姑娘,您回来了!” 沈凤舒见他这般激动,淡淡道:“快起来吧,让别人看见不好。” 小安子捂着脸起身,喃喃道:“姑娘终于回来了,小的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沈凤舒无奈摇头:“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宫中受了多少委屈呢。站直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小安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嗳,姑娘您说。” “白露姐姐是怎么回事?” 小安子怔了怔,忙撑开带来的油纸伞,低声道:“姑娘别急,咱们边走边说吧。” 原来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白露有过意思,只是忌惮她是玥太妃的人,欲盖弥彰没有明说,玥太妃自然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也故意装糊涂。 事情这么托了好几年,大家都以为皇上忘了这茬儿。 谁知一个月前,皇上突然派人告诉玥太妃,他要册封白露为美人。 玥太妃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小安子轻轻叹息,看到四下无人,又补了一句:“皇上这半年来越发荒yin无度了,也不知是不是中了邪……而且,宫中又有了些不干净的传闻,比上次还渗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变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露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半年来,周汉景对美色的执着,越发变本加厉,宫中每个月都有新人晋封得宠,白露是其中最不幸的一个。 沈凤舒越想越不对,叫住小安子道:“先别回太医院了,跟我去趟钟秀宫。” 小安子没想到她这么着急,犹豫片刻,才道:“姑娘,您刚刚回来,还是先去给萧大人请个安吧。” “萧大人知道我一定会来昭阳宫,所以不用着急。” 两人转头去往钟秀宫,顶着一路的冷风。 钟秀宫冷冷清清,大门外连个传话的宫婢也找不着,小安子看看台阶上的积雪,忍不住低声道:“这里的宫人怎么当差的?下雪了也不收拾收拾,回头积了冰,跌了主子怎么办?” 沈凤舒蹙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空旷的庭院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环顾四周,就见院子的东南角的大槐树下,搭着一架简易的秋千,盘发绾髻的白露正坐在那架秋千上,悠悠晃晃,她仰头看着满天飞雪,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她的衣裳略有单薄,脸颊冻得发红,细碎的初雪落在她的脸上,欲化不化,湿漉漉的,像泪…… 沈凤舒站着不动,看着她恍惚落寞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苦涩。 小安子看看姑娘又看看白露,识趣后退几步。 沈凤舒缓缓走过去,轻声道:“白露姐姐。” 这声音终于惹得她回神,她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还是那么甜。 沈凤舒上前,握了握她冰冰凉凉的手,柔声道:“白露姐姐,我回来了。” 她的肩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清雪,看来她待在外面很久了。 白露眼神恍惚,有点呆,空之无物。 沈凤舒顾不得多想,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裹上,牵着她冻僵的手,往内殿走去,小安子紧随其后。 谁知进了内殿,扑面而来就是一阵冷风。 门窗大敞,风雪直灌。 帘帐飞扬,冷冷清清。 沈凤舒微诧,连忙让小安子把门窗关上,又点上火炉给她取暖。 小安子忙活半天,好不容易弄出点热乎气儿。 沈凤舒给白露取暖,见她异常沉默,嘴角微微含笑,眼神却略显呆滞,和从前温婉机灵的模样,完全不同。 沈凤舒的担心更重,又听小安子道:“怎么一个宫婢都见不到啊?白姐姐……不,娘娘这是熬过来的啊。” 钟秀宫形同冷宫,白露形单影只,这是要由着她自生自灭吗? 沈凤舒轻轻抱了一下白露,贴着她的耳畔,轻轻发问:“姐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白露反应很慢,缓缓摇头:“我没事。” 沈凤舒扶着她去床上躺下,伸手一摸,被褥也是冰凉凉的。 小安子眼疾手快,忙找了个汤婆子灌好送来。 一番折腾,她总算平稳地躺下来了。 沈凤舒坐在床边,一直给她搓手取暖,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眼神毫无生气,又道:“王爷让我回宫做事,往后我一定常来看望姐姐,姐姐要打起精神来,千万别……别灰心。” 她平时口齿伶俐,此时此刻却说不出太多安慰人的话。 白露闻言浅浅一笑,不说话。 沈凤舒给她暖暖手,将她沉沉睡去,才把小安子带到外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被封为美人了吗?居然连个侍奉的人也没有。” 小安子一脸为难,情急之下,只道:“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也以为白露姑娘得了恩宠,日子会更好过。” “你去找兰贵妃,让她先派两个可靠的人过来照顾白露姐姐,这么下去,她的身子吃不消的。” 小安子立马跑去找人,沈凤舒则留在白露的身边。(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白露 ,继续照顾她。 那边,兰贵妃早就备好茶水点心,等着沈凤舒能过来看看自己,谁知,却等来了一脸慌张的小安子。无错更新@ 钟秀宫?! 兰贵妃稍稍犹豫,还是派了人过去,不止两个,宫婢太监全都有。 小安子顾不上喘口气,又折回去去接沈凤舒,途中,兰贵妃乘着轿子等着她们,这才见了沈凤舒一面。 “娘娘……” 兰贵妃通身珠光宝气,人也丰腴不少,眉眼间神采奕奕,嘴角一勾,带着三分嗔怪之意:“想要见你一面还真难啊。” 沈凤舒还未行礼,兰贵妃就摇了摇头:“别讲究这些虚礼了,我有要紧的话同你说。” 两人一处说话,旁人后退回避。 “娘娘,钟秀宫的事……”沈凤舒才说半句话,兰贵妃就攥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你为什么回来?不会是……有了身子吧。” 沈凤舒且惊且诧:“娘娘!” 兰贵妃一脸认真,顺势摸了摸她的小腹,很是怀疑:“你跟了王爷又回到宫中,这不是自找麻烦嘛……太后皇后,保不齐皇上都等着收拾你呢。” 沈凤舒默默按住她的手:“我在太医院安安分分,不会惹出什么麻烦的,倒是钟秀宫的事……娘娘得好好跟我说说。” 兰贵妃顿了顿道:“你没问过玥太妃吗?白露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沈凤舒不解:“什么意思?” 兰贵妃嗔了她一眼:“你还不明白?白露就是太妃娘娘送给皇上的啊。” 沈凤舒诧异至极。 玥太妃这么会…… 白露是她身边的红人儿,是她的亲信…… 兰贵妃轻轻一笑:“看来娘娘没和你说实话啊。是我多嘴了,你且听过就算了。” 沈凤舒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让兰贵妃帮忙照看一下白露。 兰贵妃了然:“那丫头也是倔脾气,明明都没有回头路了,还要挣扎挣扎才能解气。” 沈凤舒心事重重,往太医院走。 小安子继续为她撑伞道:“姑娘,您先别听兰贵妃的一面之词,也许别有隐情。” 沈凤舒没说话,联想到方才白露恍惚神伤的模样,又觉得除了太妃娘娘,谁能让她这般委曲求全? 为了宁王的安危,哄得皇上高兴一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反正,对太妃娘娘而言,最重要的只有宁王。。 第一百三十六章白露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失控 那念头一闪而过,细思恐极。 堪堪半年,宫中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兰贵妃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她没必要和自己扯谎,又去巴结太妃…… 就算不是全部,也成的实情。@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白露着实无辜…… 谁又会是下一个白露? 沈凤舒心事重重来到太医院的门前,月朗星疏,淡淡的月光照亮台阶上瘦长的人影儿。 又是那身绿琉璃色的官衣,又是那双包含千言万语的明亮双眸,余元青看着沈凤舒,连忙上前几步,还未说话,先是一声叹息。 “大人……别来无恙啊。” 沈凤舒先开了口,余元青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要问,斟酌许久,只说了一句:“萧大人还在等泥。” 沈凤舒原来居住的小屋子还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安子把那里装饰一新,床铺被褥都换了新的。 沈凤舒放下随身的包袱,洗净了手,才去见萧大人。 烛光明亮,茶香袅袅。 萧大人携着曹珍和余元青,备好热茶,等着沈凤舒的到来。 萧乾还是温和淡然,话很少,对宁王只字不提,曹珍更是谨慎,安安静静地喝茶,仨人中,只有余元青对沈凤舒句句关切。 沈凤舒坦言,她是回来做事的,无需特殊照顾。 “宫中妃嫔充盈,想必事务繁忙。我的医术虽未精进,但也没有退步,还是可以为各位大人分忧的。”.. 余元青看看萧乾,等他发话。 萧乾心里有数,只道:“你才回宫,不急,先休息几天再说。” 沈凤舒应承好意,点了点头。 一杯热茶落肚,就算为她接风洗尘了。 曹珍惦记着药房的差事,先行一步,余元青送着沈凤舒出来,轻声道:“我见你气色不太好,别是路上疲累,染了风寒,我给你号号脉如何?” 这么突然? 沈凤舒看他直直盯着自己,神情坚决,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淡淡点头:“也好,免得我自己病了也不知道。” 他们来到沈凤舒居住的小屋,沈凤舒拉起袖子,露出手腕,等着他的望闻问切。 余元青神色凝重,拿出手帕盖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先深吸一口气,仿佛很紧张似的。 沈凤舒垂眸,静静不动。 窗外北风渐起,更显夜色凄冷,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随之而动,驱赶角落里的小小阴影。 余元青沉吟许久,终于长长叹气道:“姑娘脉象平和,并无异常。” 他眉眼间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释怀和放松后的迟钝,他望过来的眼神,让沈凤舒明白了一切。 他和兰贵妃一样疑心……疑心她是不是怀上了孩子,才不得已被王爷送回京城。 “多谢大人,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沈凤舒整好衣袖,起身给他倒茶,小安子正巧赶来,及时送上热水。 他来了又走,识趣地又找了别的活儿。 余元青敛下目光,开始收拾东西,久久才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沈凤舒想从他的口中套出消息,便顺着他的话茬,继续道:“王爷执意让我回来,我也只能听从他的差遣。” 余元青果然皱了皱眉:“王爷这是何意?大费周章地把你带出去,又让你灰头土脸的回来……” 后面埋怨的话,他不敢说了,也不能说。 沈凤舒又道:“王爷待我不错,只是西北接连战事,他一时顾不上我……” 说到这里,话题就越来越偏了。 余元青轻笑一声:“当初我就不赞成跟着宁王,王公贵族的子弟,最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你不会是他喜欢的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失控 沈凤舒低头不语,给他一种黯然伤心的错觉。@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余元青想了想:“事已至此,你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宫中气氛紧张,皇上对朝政也不太上心了,夜夜笙歌,龙体欠安,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太医院这边的事。你暂时是安全的,不过你得想好了,到底是跟着太妃,还是跟着皇后?” 余元青自认是皇后娘娘的心腹,自然要为她拉拢人心。 沈凤舒却道:“若要长久打算,还是兰贵妃更稳妥,她毕竟是皇长子的生母。” 余元青料到了她会这么想,只道:“不管是谁,你想好了就行。不过,宁王那边……” “王爷年后会回京述职,他有什么安排,我现在也不知道。” 这回答让余元青又皱起了眉头:“你还要跟着他?” 在他看来,沈凤舒不过是牺牲了清白和名声,还什么都没有得到的傻姑娘。 沈凤舒不解释不争辩,故意保持沉默。 余元青有些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满脸愁容,压低语气:“你为什么这么傻?韩朗的事,你是查不清楚的,就算你在宫里头耗死也查不到!” 沈凤舒抬眸,眸光颤颤:“大人为何又这么说?” 余元青冲动之下,说出了一句诛九族的荒唐话:“因为始作俑者,如果是那尊!宁王可以为你谋反弑君吗?” 这话犹如一阵疾驰而过的寒风,鞭打在两人的耳畔,骇人的疼。 余元青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看门口窗外,只见小安子怔愣愣地站在门口,面如死灰。 他顾不上许多,一把扯住小安子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拽进来,重重推向墙壁:“你听到什么了?” 小安子吓傻了,看着余元青发狠的模样,慌慌张张道:“小的什么也没听见啊。” 沈凤舒起身道:“大人,别难为他,他是自己人。听到了也未必明白。” 余元青缓缓放手,不忘轻斥:“你最好什么都没听见。” 小安子匆匆瞥了沈凤舒一眼,见她十分隐蔽地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忙又垂下脑袋,恭敬道:“大人,小的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小的不会乱说话的。” “是啊,他要是敢胡说,第一个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脑袋,不是吗?” 沈凤舒的声音颇为平静,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味。 这种浑话,说出去了谁会相信呢。 余元青不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失控了,只是这次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沈凤舒心中的棋盘,本来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如今又不得不把他摆上来再看看。。 第一百三十七章失控 第一百三十八章 糊涂债 沈凤舒不解的是,余元青对她的这份心意到底从何而来? 韩朗还在的时候,她只见过他两次,匆匆一瞥,点头之交,怎么就情根深种了? 这来历不明的深情,实在令她怀疑。 余元青方寸大乱,生怕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话,打着避嫌的由头,匆匆离去。 小安子被他凶了一顿,人还有点蒙,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缓过来问沈凤舒:“姑娘,余大人是怎么了?” 沈凤舒不答反问:“你可对我忠心?” 小安子被问得一怔:“姑娘您怎么……小的一直以来都是对姑娘忠心耿耿,从不敢背着您造次啊。” 沈凤舒没有故意吓唬他,只道:“你忠心就好,只有忠心才能保住你的性命。无错更新@刚刚余大人说的话,只是气话!你听到了就算了,千万不要追究好奇……如果你真要知道些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这宫中有人欠了我一条人命,我是来讨债的。” 血债血偿的债…… 不过,这笔债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了。 小安子恍恍惚惚,心中又怕又急,忙跪地磕头,一而再再而三地表忠心。 他不敢再问,多听一个字都要掉脑袋了。 沈凤舒对他道:“只要你忠心耿耿,我保你平安无事。” 小安子吓得魂儿都没了半个,第一次觉得姑娘温和恬静的脸庞,居然带着一丝丝骇人的杀气。 他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只是隐隐约约记得那个名字,韩朗。 韩朗,这名字居然还有点耳熟…… 是他! 小安子立马想到了! 沈凤舒看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动脑筋了,小安子也察觉到她的目光,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脑袋瓜转得太快。 “姑娘,请您放一百个心,小的绝不会背叛您的。” 次日一早,沈凤舒又去了钟秀宫。 白露还是和昨天一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秋千,三两个宫婢陪在旁边,手足无措,满脸忧愁。 白露穿得比昨天暖和许多,因为坐在冷风中,脸颊还是冻得发红。 沈凤舒连忙上前,对着宫婢轻斥道:“你们怎么让娘娘坐在外面,万一感染风寒怎么办?” 这些宫婢都是兰贵妃的人,按理做事不该这么敷衍。 “沈姑娘,不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是娘娘她……” 宫婢们欲言又止,又看了看在秋千上浅笑发呆的白露,压低声音道:“刚刚奴婢们才劝了一句,娘娘就用头去撞墙,不信您去看看。” 沈凤舒且惊且骇,看见白露的右边额头有一块小小的淤青,还有点破皮。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的白露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沈凤舒没有再发脾气了,只让她们多准备几个汤婆子,给娘娘暖暖身子。 白露恍恍惚惚,一言不发。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只要她是清醒的,一定会来到院中荡秋千。 沈凤舒不得不去请曹珍帮忙下了一副安神的方子。 曹珍看了看她点名要的药材,曹珍皱了皱眉:“这些药一起用下,岂不让人长期昏睡吗?” 沈凤舒无奈道:“我也是没办法。马上就要数九寒天了,娘娘要是一直在外面吹风,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的,更不用说,她要是真的病了,还有几分求生的意念……” 曹珍也是明白人,点点头:“好,我这就让人抓药。” “多谢大人。” 曹珍看看她道:“都是一起做事的人,何必这么客气。” 沈凤舒亲自哄着白露喝药,一日一碗,这才让她安稳下来,只有白天晌午的时候,才让她出去荡秋千。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糊涂债 沈凤舒默默地陪着她,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有时候,她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沉默,憔悴,麻木。 满心期待的美好,只因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别人的错误就彻底毁灭了。 哭到精疲力尽,陷入漫长的平静,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小安子战战兢兢好几天才缓过来,做事格外仔细,生怕出一点点的错。@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不过,他看见沈凤舒那么温柔细心地照顾白露,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姑娘是多好的人啊! 许是因为沈凤舒在白露的身边耽误了太多的功夫,玥太妃让张嬷嬷过去看她,顺便给她捎来了王爷的消息。 沧州那边又打仗了,胡子三万大军围堵沧州城,朝廷正要想办法派兵过去呢。 周汉景终于下令调动京中禁军,最。 沈凤舒默默听着,迟迟没有说话。 张嬷嬷看看她的神情脸色,问道:“你这孩子,今儿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凤舒这才淡淡开口:“朝廷的事,我帮不上忙,我只能做好我份内事。” 张嬷嬷轻轻“啧”了一声:“你最担心的该是王爷,太妃娘娘近来寝食不安,不如你过去侍奉几天,多和她说说王爷的事,让她宽宽心。” 沈凤舒淡淡道:“王爷在沧州拼死拼活,怎是我话就能敷衍讨巧的?娘娘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您比我心里清楚……” 张嬷嬷闻言若有所思,见她态度不对,又道:“你只顾着心疼白露,哪里知道娘娘的难处。” 沈凤舒垂眸:“人人都有难处,我怎会不知呢。” 张嬷嬷摇摇头:“你不知!那天皇上喝醉了酒,当着太后的面,出言挑衅还要羞辱娘娘,他提着一把剑过来,指着娘娘的面门说,娘娘是将门之女,必定身怀绝技,让娘娘舞剑给他助兴……” 张嬷嬷情绪激动,险些掉下泪来。 沈凤舒问她:“娘娘在宫中还有势力,张家的地位也在,皇上怎敢如此放肆?” 张嬷嬷恨恨地说:“还不是因为他恨透了王爷……” 张嬷嬷把那天的事情全说了。 原来,那天周汉景趁着酒劲儿发疯,处处针对玥太妃,连眼睛里都有了杀气。 白露站出来维护主子,又是弹琴又是唱歌,总算哄得皇上满意了事,结果搭上了自己。 沈凤舒听得心酸。 多好的一个姑娘! 明明有忠有义,却要被一个狂妄卑鄙的昏君糟蹋!。 第一百三十八章糊涂债 第一百三十九章 胆寒 沈凤舒知道得越多,越是心疼白露。 张嬷嬷也是悲从心来,一直低头抹眼泪,沈凤舒安慰她几句:“娘娘的苦衷,我知道了。” 沈凤舒劝了几句:“我会好好照顾白露,娘娘那边我也会去,这段日子最是难熬,等到王爷旗开得胜,顺利回京,一切的困境就都解了。” 张嬷嬷连连点头:“是啊,只要等王爷回来……” 沈凤舒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问:“嬷嬷,九皇子现在何处?” 张嬷嬷怔了怔:“九王爷……不在京城。” “他去了哪里?” “这个……听说是去两位王爷的封地游走,说来也有两三个月了。” 沈凤舒听完若有所思。 张嬷嬷不解:“你怎么问起九王爷了?” 沈凤舒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九王爷还在京城的话,也许对太妃娘娘有好处。” 张嬷嬷又是一叹:“远水难救近火。皇上暴戾乖张,咱们都要小心,尤其是你,你得罪过他。” “嬷嬷放心,我一定谨言慎行。” 张嬷嬷哭了好一会儿,眼睛红红的回去了。 沈凤舒想着宫中的种种困境,不得不为周汉宁捏了一把冷汗。 胡人举兵围城,一定是为了呼延赞。 之前,周汉宁还说要带着他回京领功,现在只怕整个沧州都要保不住了。 边关战事吃紧,周汉景虽然下令调兵,兵符却迟迟没有交出去,仍有观望之意。 群臣众议,民心不安。 临近子时,清泉宫仍是灯火明亮,门外的小太监们站在一排,个个冻得脸通红,忍不住轻声跺脚,缓和身体。 殿内,暖意融融,春意缱绻。 周汉景正在和美人们在水中嬉戏调情,可谓是酒池肉林,混沌糜乱。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二更天,美人们也被一个一个地送回去。 小太监们忙又进去收拾,却见皇上一脸阴沉地坐在水池边,长发披散,光滑柔软的绸袍披在湿漉漉的身上,死死盯着那一池热气腾腾的温泉水。 “皇上……” 小太监们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传了太医。 好巧不巧,今儿又是余元青当差。 余元青做事谨慎,听闻皇上一连临幸了三位美人,便知事情不妙…… 周汉景的身子中气不足,肾精又亏,加之肝火燥郁,时常伴有失眠惊梦等症。 “皇上要保重龙体,微臣这就开两幅方子,一日两汤,方可调理。不过,皇上也要节制些才是……宫中妃嫔众多,弱水三千,还请君只取一瓢饮。” 周汉景冷然一笑:“怎么?你也觉得朕是个荒yin无度的昏君?”. 余元青连忙跪地道:“臣万万不敢,微臣是担心皇上龙体欠安,方才冒死直言。” 周汉景又是一笑:“朕不过说说罢了,没要砍你的脑袋……” 他敞开长衣,缓缓走到池边,以一个轻盈的身姿落入水中,水花飞溅,溅了余元青一身,半边肩膀都打湿了。 余元青默默低头,不敢起身。 周汉景在池子里晃来晃去,看着卑微的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世上的脏东西太多了,你们太医院也不干净!” 余元青如芒刺背,不知何意。 周汉景长臂一伸,又扬起高高的水花,朝着他的面门飞去:“当年处死韩白术的时候,也该把你们也一并解决了。_o_m” 余元青忙磕头解释:“皇上,微臣和韩氏一族并无勾结,当年的事,微臣并不知情。” 周汉景冷冷一笑,缓缓游到他的面前:“是吗?你和韩家若无勾结,那个沈凤舒又是怎么回事?” 余元青身心俱骇,犹轰顶一般,全身战粟,慌慌张口,却不知。(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胆寒 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多说多错,然而什么都不说就是默认。 周汉景看着他吓到发白的脸,猛地伸出一只手来,薅住他的衣领,将余元青拽人水中,看着他扑腾挣扎,勾唇冷笑。 这水池不深,还没不过他半个身子,余元青挣扎着站直身子,又听皇上发怒道:“跪下!” 他在水中下跪,水面堪堪淹过口鼻,他只能抬头仰面,保持呼吸。 周汉景坐在池边,看着他勉强呼吸的艰难模样,阴沉沉道:“你们都以为朕是傻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沈凤舒的身份,你们瞒得不错,连太妃娘娘都帮忙遮掩,真是有趣,精彩。” 余元青在温泉水中瑟瑟发抖,皇上突然提起沈凤舒的事,让他毫无准备。 周汉景继续发话:“你说你没有和韩白术勾结,好,朕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现在是二更天,给你半个时辰的功夫,你把沈凤舒带到乾清宫,亲手交给朕,朕就相信你是清白的。” 余元青内心大为惊恐,脸色煞白。 “皇上……” “半个时辰,你好自为之。” 周汉景说完拍拍手,唤来宫婢太监进来继续侍奉,更衣梳头,又变回了黄袍加身的尊。 皇上甩袖而去,剩下一两个宫婢,怯怯地看着水中的余元青:“大人,皇上走了……” 余元青身体发麻,久久才起身出来。 他满身是水,宫婢上前给他擦拭整理,他却轻轻推开了他们,就这样迎着寒风走回了太医院。 寒风凛冽,吹凉了凝重的水珠,继而在他的身上结下一层薄薄的冰霜。 余元青这副模样,把太医院的人吓得够呛。 大家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见他朝着沈凤舒居住的小屋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小安子回去打盹儿,沈凤舒还以为他睡迷了,忘了时辰过来敲门。 谁知,开门一看,居然是瑟瑟发抖,狼狈不安的余元青。 “大人!” 沈凤舒还未说完,就见余元青猛地跪在她的面前,眼神惶恐:“一切都完了……” 沈凤舒蹙眉不解。 余元青抓住她的衣摆,使劲儿地拽,让她不得不弯下身子,他的目光愤怒且无助:“你得跟我走,跟我走……” 沈凤舒和他的眼神一对,瞬间明白了什么。@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这宫中可以把余元青这等人物,吓得如此狼狈不堪的人,只有皇上。 沈凤舒用力拨开他的手,一脸平静:“大人不必惊慌,容我换身衣服。”。 第一百三十九章胆寒 第一百四十章 证明 门窗敞开的一瞬,屋内火炉的热气融化了屋檐上的积雪。 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沈凤舒转身关门,水遇风又凝,点滴沉重。 余元青看着紧闭的房门,像魔障了一样,继续重重地敲。 她不理会,他就开始砸! 沈凤舒恍若未闻,换了身素净青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终于,余元青把房门硬生生地砸开了,这动静惹来了更多的人。只是他们的职务都在余元青之下,他毕竟是副院使,没人敢阻拦。 萧乾和曹珍都在宫外,天亮之前都甭想进来,大家都呆呆地看着余元青发疯发癫,什么也不敢做。.. 余元青看着沈凤舒有条不紊地系着披风的带子,眼睛都急红了:“皇上他什么都知道了……你千万不要乱说话,知道吗?千万不能提及韩朗的死,否则,你的人头不保!宁王不在,你很危险……” 他急促促地说了一大堆话,沈凤舒深深看他:“大人慌什么?发脾气就不用死了吗?皇上要见我,天大的罪责也是我来受,大人不必这么害怕,我不会连累你的。” 打从她进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一个人没办法做到事事滴水不漏,而且宫中的人,都不是白给的傻子,谁会豁出自己给别人当刀子使。无错更新@ 沈凤舒才走出门口,就见小安子懵懵地跑过来:“姑娘出什么事了?” “皇上要见我,你别跟过去,赶紧帮我给昭阳宫和兰贵妃捎个话儿。” 沈凤舒轻声交代,小安子吓得魂都要没了。 “姑娘……” 沈凤舒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赶紧去吧,我不会有事的。”说完,她跟在余元青的身后,朝着乾清宫而去。 两人一起走在茫茫夜色之中。 红墙白雪,冷风萧瑟,目光所及之处,竟是凄凉。 余元青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 沈凤舒淡淡开口:“大人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不必自责。今日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待走到乾清宫的台阶前,沈凤舒伸出手去,拿过他手里的灯笼,对他道:“大人不用和我一起进去了,我不会乱说话的。” 余元青眼睛通红,欲言又止,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凤舒默默转身。 正殿门外的太监们,根本不知皇上召见沈凤舒的事,见来了一个医女,长得清秀可人,还以为皇上又按捺不住“雅兴”了,忙开门放进去了。 沈凤舒把灯笼交给他们,独自进去。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隐隐还有点龙涎香的残余,周汉景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见沈凤舒缓缓走来,她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素净模样,眉眼低垂,步态轻盈,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见过皇上。” 沈凤舒屈膝行礼,没有下跪的意思。 周汉景冷冷一笑:“沈凤舒。” 他叫她的名字,眼神轻蔑,语气低沉。 沈凤舒抬眸与他对视,光看他那气血虚亏的脸色,就知道他身子不济,八成都是拜夜夜笙歌的放荡所致。 “怎么就你一个人,余元青呢?” 周汉景随即一声令下,让人把余元青叫了进来。 余元青低着头,狼狈踉跄,三步并作两步地跪在地上,磕头叩首。 沈凤舒垂眸看着他湿哒哒的后背,颤抖的肩膀,语气稳重:“皇上今儿召见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余大人是太医院的栋梁之材,之前照顾皇后娘娘诞下皇长子有功……皇上实在不必为了我,难为余大人。” 周汉景见她樱唇轻启,先替余元青说情,更是挑眉冷笑。 不得不说,他。(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章证明 和周汉宁到底是亲兄弟,连挑眉时的神情都十分相似。 “余元青,你把她带过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求情的?” 余元青又是一阵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周汉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圈蛇皮鞭子,朝着余元青扔过去:“朕再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拿上鞭子,好好审一审她!” 余元青闻言大骇,看向皇上的眼神惊恐万分:“皇上……” 沈凤舒默默攥紧双拳,腰背挺直,这才明白余元青刚刚为何那般疯癫崩溃! 他不会是出卖了她吧? 不,他还没那么蠢! 余元青哆哆嗦嗦拿起鞭子,攥在手里却攥不住,滑落了好几次。 周汉景不耐烦道:“你要是不行,朕就换内务府的人来,结果都是一样的皮开肉绽!朕夜不成寐,正想找点事情来做做……” 沈凤舒站在原地,见余元青喘着粗气朝自己走来,那扭曲的表情,仿佛要挨打的人是他。 “沈凤舒,你为何进宫?” 周汉景冷冷发问。 沈凤舒缓缓开口:“回皇上,民女为了谋生而进宫。” “谎话!” 周汉景甩袖轻斥,命令余元青道:“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皇上!” “打!” 沈凤舒看了看余元青,他的脸色煞白,举起手里的鞭子又放下,如此折腾几回,他突然低吼一声,还是将鞭子打在了沈凤舒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瞪大双眼,手起手落,重复又重复。 周汉景笑开了颜,嘲讽满满:“果然够忠心。” 跟着他又问沈凤舒:“你为什么进宫?” 沈凤舒忍着疼咬着牙:“为了谋生,为了治病救人,为了俸禄银子。@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打,继续打!” 余元青的鞭子都打在沈凤舒的后背上,力道时轻时重。 就这样问了好几次,沈凤舒都是一样的回答,一样的挨打。 青衣染红,透了一大片。 周汉景突然又觉得无趣了,又道:“好一个嘴硬不怕死的。也好,命硬才抗折腾!来,把她的衣服都脱了,接着打!” 余元青人已经恍恍惚惚,脑子是乱的,眼睛是红的,手是颤的。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又转头跪在地上:“请皇上放过她吧……她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从未做过危害皇上的事。” 余元青几近崩溃,磕头的瞬间,瞥见自己的手上居然有血。 沈凤舒的血……。 第一百四十章证明 第一百四十一章 残忍 余元青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喃喃:“血……好多血……” 周汉景看他一副不中用的模样,眼神中充满鄙夷,他起身,缓步上前,亲手拿起地上那沾着血的皮鞭子,然后对着余元青的面门重重踹了过去。 “养你还不如养一只听话的狗!狗奴才!” 余元青被踹倒在地,身体蜷缩扭曲,迟迟也没有再爬起来。 他也不想再爬起来了。 沈凤舒忍着痛,抬头与周汉景对视,那一脸傲慢又凶狠的神情,哪里像个心怀天下的君主,更像是个阴暗残忍的刽子手。 “我说过,皇上不必难为余大人,余大人是斯文人,不该做这么不体面的事。皇上让他走吧。” 沈凤舒暗暗估摸着时间,也不想这么耗下去了,不如痛快点,趁着该来的人还没来,把当年的惨剧问清楚……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周汉景见沈凤舒还这么嘴硬,眼神更加犀利:“体面?一个不中用的狗奴才,不配有体面。”说完,他就让余元青滚了出去。 余元青鼻青脸肿,满脸鼻血,伤得不重,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太监们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知事情不妙,匆匆扶走了余元青,不敢多看一眼,惹祸上身。 周汉景将那鞭子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上,绕了几圈后,他靠近沈凤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打量着她。 沈凤舒嘴唇苍白,目光无惧。 打量许久,他又是一声冷笑。 “不怕死的人,朕见得多了!你……没什么特别。” 死一般寂静的明亮宫殿中,突然发出裂锦撕扯的声音。 周汉景只用一只手就扯掉了沈凤舒半身青衣,在她挣扎之际,反手又钳住她的脖子,让她窒息。 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 周汉景垂眸看她慢慢涨红的脸颊,渐渐爬上血丝的双眸,他的眼睛猛得一亮,兴致渐浓,嘴角还勾出邪邪的笑容。 沈凤舒用力反抗,朝着周汉景乱抓乱打,可惜,她的指甲不够长不够尖,打人也不痛。 周汉景微微抬起下巴,她就够不到了,一双手在空中乱舞,可怜又无助。 等他松手的时候,沈凤舒气若游丝,整个人虚弱倒下。 她还有一点意识尚存,额前散落的发丝被冷汗微微打湿贴在眼皮,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到那个暴君面目狰狞地靠近,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还挺好玩的,朕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说完,他又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裂锦四散,一片狼藉。 他不仅要折磨她羞辱她,还要让她在绝望中屈服。 “韩朗,韩白术。” 周汉景突然笑了起来:“为了死人来算计朕,蠢材!” 沈凤舒目光阴鸷,满含怨恨:“先帝死因成迷,韩家父子根本不会谋害先帝,他们是无辜的,是清白的。” “清白……哈哈哈哈……” 周汉景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吓得殿外的太监们又惊又怕。 周汉景勒着沈凤舒的脖子,嗅着她身上那股药香混着血腥的诡异气味,低声道:“宫中的人,没有清白的。先帝之死,太医院首当其冲,韩家父子罪责难逃!先帝吃的每一幅药都出自他们父子之手!既有太医,何来暴疾?” “皇上又不是太医,怎知其中隐情?世间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若是病在骨髓,无可奈何,华佗再世也难救……皇上口口声声说他们有罪,那证据呢?韩家父子谋害先帝的证据又在哪里?堂堂九五之尊,杀人无法度,残忍暴戾,你根本不配做一国之君!” 沈凤舒心脏疯狂地跳动,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困难。 “宁王就配吗?” 他冷笑嘲讽。 沈凤舒回怼:“宁王本就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要不是先帝突然病逝,这皇位未必就不是他的。宁王战功赫赫,杀的是胡人贼子,守的是一方百姓的平安。皇上呢?” 杀人诛心。 他可以杀人,她也可以诛心。 “皇上今晚杀我取乐,只会输给宁王会更多……皇上提防宁王许久,不惜出手陷害,结果还是一败涂地!宁王瘸了双腿还能再站起来,重回疆场厮杀外敌。皇上呢?除了夜夜笙歌,乱杀无辜,你这一国之君还有什么能耐?” 沈凤舒凄然一笑:“杀害先帝的人到底是谁?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了,善恶有报,疏而不漏。” 周汉景恼羞成怒,当场就要勒死她。 此时,玥太妃已到,直接带人推开殿门,一进门就看到沈凤舒衣不蔽体,满身血污的躺在地上,皇上正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不由心间一沉,还以为她死了。 玥太妃气急:“皇上请住手!” 殿内一瞬间涌入许多人,大家都看到了沈凤舒凄凄惨惨的模样,不由惊愕骇然。 皇上这是怎么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凤舒气息奄奄,意识模糊,耳畔还回想着有周汉景的冷笑:“太妃也敢勇闯乾清宫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宁王的放肆无礼,就是这么学来的吧。” 玥太妃看了眼沈凤舒,道:“这孩子犯了什么错?皇上要如此残忍……” 周汉景终于放手了,缓缓起身,也扔掉了手里的鞭子道:“她辱骂君主,心怀不轨,该杀无赦!” 玥太妃不信摇头:“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还请皇上三思而行。” “区区一个医女,还杀不得了?你要教朕做人?” 突然,门外又有人传话道:“太嫔娘娘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 太嫔?徐太嫔? 先帝死后,她从未踏出过雅芳居一步。 徐太嫔裹着雪白的貂毛大氅,缓步入内,精致的眉眼略略扫过众人,待见地上一动不动的沈凤舒,幽幽转眸望向皇上:“皇上,宫中乃是尊贵繁华之地,杀生的事,还是少做些好。” 周汉景闻言目光闪了闪,盯着她的脸,满是疑惑。 她为何会来? 徐太嫔不慌不忙,吩咐身边弯腰驼背的老嬷嬷:“快把孩子收拾一下,送到雅芳居去……” 周汉景正要发怒,见徐太嫔走到他的面前,故意和他离得极近,艳丽精致的面容镇定自若,语气也温和如水:“今儿是我的生辰,请皇上给我几分薄面,不要杀生,留她一条贱命。”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保命 君无戏言! 周汉景杀心已起,怎么可能会放过沈凤舒。 这个女人出言不逊,乃是诛九族的死罪!然而,徐太嫔的出现,居然让殿内肃杀的气氛稍有缓和。 周汉景原本还想嘲讽冷笑,嘴角才微微勾起,就对上徐太嫔的明媚皓齿,她的眼睛仿佛带着可以穿透人心的魔力,眉眼间笼罩着淡淡光晕,红唇微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抗拒。 周汉景眸色沉沉,还未发话,又听徐太嫔柔声道:“皇上,我还有些要紧的话,要说……” 既是长辈,不会连几分薄面都不给吧。 周汉景皱了皱眉,凶狠癫狂的眼神,略有收敛。 他一甩手,立马有人把沈凤舒抬了出去。 玥太妃看着徐太嫔四两拨千斤的帮忙解围,还有那含笑的侧脸,不禁一头雾水。 她怎么会对沈凤舒如此上心? 那孩子才去过雅芳居几次,还不至于成为她的“亲信”之人吧。 怀疑归怀疑,玥太妃还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雅芳居的人都把沈凤舒带走了,她也必要多留,而且,沈凤舒这会儿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众人退散,殿内只剩下一滩斑驳的血迹。 周汉景满手是血,身上的黄袍也脏了。 徐太嫔垂眸上前,见太监们迟迟不敢上前服侍,索性给他们一个眼色,挽起袖子,为周汉景净手。 “皇上何必为了一个小小医女动气,她也是个可怜人儿,皇上不要和她计较了。” 周汉景脸色阴沉。 “都是血……” 徐太嫔一边用清水拍抚他的手背,一边静静道:“皇上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性情……先帝还在的时候,皇上最是温和谦逊。” 周汉景似有触动, 徐太嫔温声细语:“先帝之死,太过突然,宫里宫外的传言一直不少,那孩子没了自己的心上人,悲伤之时听了旁人撺掇,犯浑犯傻也是情理之中。一个弱女子,此生可以仰仗的人,除了夫君,便是子女,她年轻不懂事,怎知何为大局?” 周汉景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太嫔娘娘素来深居简出,今儿为了一个医女讨好说情,您不会以为朕真的会放过她吧?” 徐太嫔淡淡一笑,继续娓娓道来。 前,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我如今还记忆尤深……每每想来,心中都杂陈。” 周汉景闻言,也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眼神闪烁不定,脸色也随之变化。 “请皇上放过沈凤舒,以后我绝不会再提起那天的事,请皇上酌情开恩。” 周汉景继而挑眉:“太嫔娘娘,你是在威胁朕吗?” 徐太嫔抬眸,温和一笑:“我怎么敢呢?” 她盯着周汉景的眼神,视线坦然,嘴角含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是过来人,怎会不明白做错事的苦楚与无奈……纵使流言蜚语那么多,我依然愿意相信皇上是一位贤明之君,仁肉了,不是伤就是血。 徐太嫔看着昏迷不醒的沈凤舒,脸上平静从容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地无奈和冷漠。 “娘娘,人都这样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徐太嫔沉着脸坐在床沿,淡淡道:“太医院那帮人从来就不可信,还是我来吧。把药箱拿过来,我来处理。” 她给沈凤舒清洗了伤口,还敷上了调配好的药膏,最后用洁白的纱布包好沈凤舒身上所有的伤口。 她的手法娴熟,还有几分老练。 老嬷嬷弯着腰进来道:“娘娘,这孩子怎么安置啊?” 徐太嫔起身洗手:“让她缓一缓,再用醒神汤,等清醒过来,我交代几句,就把她送出宫外。” 皇上喜怒无常,会不会出尔反尔谁知。(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保命 道呢? 须臾,昭阳宫也来人了。 徐太嫔派人传话过去,沈凤舒的事,他们别管了,. 一个时辰后,天还未亮。 沈凤舒悠悠转醒,烛光朦胧间,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居然是徐太嫔。 徐太嫔换了身月白长袍,低头看着沈凤舒睁开眼睛,缓缓道:“初见你时,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居然这么蠢……” 沈凤舒一时还理不清楚头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脖子剧痛,喉咙里像着火。 沈凤舒想要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你得罪了皇上,宫里头是待不下去了。一个时辰后,有人送你出宫。” 沈凤舒惊魂未定,理理思绪:“这是……雅芳居?是娘娘救了我?” 徐太嫔淡淡一笑:“算是吧。” “为何?” “因为宁王。” 沈凤舒更加不明白了。 “王爷……” 徐太嫔不接着她的话说,又问:“韩朗是你什么人?” 沈凤舒眸光微颤:“韩朗……他是我的夫婿。” 徐太嫔闻言一笑:“居然还有这种孽缘……那孩子是个多稳重温和的人啊,若他知道你做了这些莽撞之事,怕会心疼至极吧。” 沈凤舒眼泛泪光,朦朦胧胧:“他含冤而死,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无错更新@” “人在做,天在看。你一个人怎么和皇上斗?就算是宁王都斗不过皇上的。” 徐太嫔笑她太天真,“当年的真相如何,有那么重要吗?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为活着的人多想想。” 沈凤舒微微哽咽。 徐太嫔见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拿出手帕给她擦掉了,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宫中人人都有秘密,眼泪不能伤人,秘密却可以。”。 第一百四十二章保命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旁观者清 “娘娘……” 沈凤舒忍回眼泪:“我最大的秘密已经暴露了,宫中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徐太嫔垂眸看向她那张好看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含怨带怯,楚楚可人,抬手理了理她脸颊的发丝:“你若是肯在宁王的面前这样哭一哭,让他怜惜心疼,何愁大事不成呢?” 沈凤舒明显的怔了一下,眼神游离,似有逃避。 徐太嫔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低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成不了事的。宁王待你不薄,连玥太妃都敢冒着风险去御前为你求情,可见宁王交代过,他要保你性命。”说到这里,她又侧过身,给自己拿了一杯芳香四溢的茶,润润嘴唇:“我在宫中数年,见惯了机关算计,如果你要问我,当今的皇上会不会去谋害先帝,我可以告诉你,他不会。” 沈凤舒不信,微微摇头。 徐太嫔又道:“先帝虽然疼,但他只是坏,不是蠢。” “沈凤舒,换作是你,你会手攥着太子之位去杀父弑君吗?” 沈凤舒眼神闪烁。 “要是皇上问心无愧,何必拿太医院开刀,何必要让韩家父子冤死在乱棍之下……急忙忙找出一个替罪羊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彻查真相?” 沈凤舒怎么想也想不通,于情于理,周汉景都不该这么荒唐敷衍,这其中必有见不得光的理由。 徐太嫔手里端着茶杯,缓缓翘起一只脚,坐姿放松且自在:“你那么聪明,仔细想想,凡事有因必有果。@精华\/书阁·无错首发~~要么你的夫婿韩朗没那么清白,要么……皇上知道真凶是谁,才故意拿别人垫背了事。我猜,你从未怀疑过韩朗吧?你在宫中这一年,见过了这么多事,还不明白,这个地方是容不下好人好心的。” 沈凤舒紧咬下唇。 她的确没有怀疑过韩朗,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徐太嫔看看窗外:“宫门就要开了,很快你就要被送出宫去,宁王府那边自然会有人关照你,往后的路,你要怎么走,还要从长计议……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劝你莫要冲动行事,一切等宁王回京再说!” 沈凤舒听了徐太嫔的话,心有不甘的同时又觉得她很神秘,好个深藏不露,话里话外都有隐情。 可是,她到底为什么要救她呢? 沈凤舒猜不透也猜不到。 … 与此同时,小安子还在兰贵妃的跟前,痛哭流泪,瑟瑟发抖。 姑娘挨了打,生死未卜。 自己是福是祸也难说了…… 兰贵妃被他哭得心烦,眼睛一瞪:“人还没死呢,你不用这么号丧!” 小安子忍住啜泣,抹抹眼泪:“娘娘,一定要救救我们姑娘,救救奴才……” 兰贵妃看他贪生怕死的模样,神情更凶了:“徐太嫔和玥太妃都去御前要人了,事情没那么严重!皇上心里有股邪火儿,发出去就没事了。沈凤舒命大,死不了的。” 小安子更担心自己的前程,又问:“那奴才……奴才怎么办?” 兰贵妃横他一眼:“你自然要跟着我了,不然你一个阉人出宫还能做什么?只怕要饭都填不饱肚子。” 小安子稍稍安心,又惦记起沈凤舒的安危,想去雅芳居看看。 兰贵妃不许他去:“你这个时候,不要给她惹麻烦了,先让她平平安安出了宫再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宫门大开,一辆青顶马车急急驶出宫城。. 沈凤舒倚坐在马车中,虚弱憔悴,带着一身伤痕仓皇逃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福是祸,还是纠缠不清的恩怨…… 虽然保住了一条小命,却有种落败而归的失落感。 沈凤舒垂头丧气,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还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马车。(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旁观者清 才经过城南大街的十字路口,宁王府的人马就默默跟了上去。 等他们拦下马车,沈凤舒已然昏睡过去,来人掀开帘子,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当即接管马车,返回王府。 许久,沈凤舒在一片温暖馨香中醒来,穿着干净的长衣,盖着柔软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姑娘,您醒了?” 有人轻轻开口,语气温和。 沈凤舒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素净的丫鬟轻轻靠近,模样清秀:“姑娘,您现在宁王府,您一定口渴了吧。奴婢给您端一碗水喝……” 她转身端来温水,沈凤舒因为后背有伤,所以只能侧身躺着,那丫鬟拿起羹匙,一勺一勺地给她喂水。 沈凤舒缓缓精神:“是谁接我进王府的?”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只负责照顾姑娘的衣食起居,不敢过问太多。” 沈凤舒也在王府住过一阵子,又问府内的管事在哪? “回姑娘,二管事在前院,奴婢这就去请他过来。” 沈凤舒摇摇头:“先不用了,我很累,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是……” 她闭目养神,脑海里始终回想着徐太嫔说的那些话。 秘密? 宫中人人都有秘密,可她如何窥探而知? 皇上盛怒之下,会不会真的放过她…… 昨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宫中知道的人不多。 经此一夜,余元青惶惶不安,心神俱疲,回到太医院就晕倒过去,也是天一亮就被送出了宫。@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公孙玉万万没想到,皇上还对沈凤舒念念不忘!然而,徐太嫔的救场解围,更令人困惑不解。 沈凤舒据说是保住了半条命,送出宫外。 余元青离宫告假,曹珍临时接替他的副院使之职。 公孙玉少了身边最得力的亲信,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质问曹珍,为何余元青会被沈凤舒连累,惹祸上身? 曹珍三缄其口,不肯多说。 公孙玉轻斥他无情无义,不肯为自己的同窗好友说一句公道话。 曹珍无奈:“回娘娘,微臣昨晚不在宫中,不敢颠倒黑白乱说一通,还请娘娘去皇上和太后跟前,问个清楚明白。” 皇上未下早朝,她只能先去见太后。 谁知,萧太后一早就去了雅芳居。 公孙玉又扑了空,白折腾一回!。 第一百四十三章旁观者清 第一百四十四章 讳莫如深 风雪欲来,稍稍才放了晴的天空,突然飘来一阵乌云压顶,遮天蔽日,昏暗压抑。 雅芳居的老嬷嬷颤颤巍巍点上烛台,送到桌上。 热水刚烧开,还需晾一晾。 徐太嫔穿着一身素袍,手持金梅花的茶匙一点点舀出茶叶,放入茶杯中,慢条斯理的样子,惹得萧太后微微不耐。 她堵着一肚子气过来,正要兴师问罪呢。哪有闲工夫等她这杯茶,不由轻哼一声道:“不必麻烦了,哀家今儿可没有喝茶的兴致。” 徐太嫔闻言,抬眸看她一眼,温和含笑道:“我和娘娘许久未见,这杯茶算是我孝敬给娘娘的一点薄礼吧。” 萧太后瞪着她,眼神幽幽:“妹妹一向不理世事,温温和和,昨儿为何要为了沈凤舒出头?还亲自来到御前求情?沈凤舒是宁王的人,妹妹难道和宁王暗中交好?” 徐太嫔一边听着她的质问,一边把茶都泡好了,亲手递到她的面前:“娘娘稍安勿躁,先消消气。” “消气?哀家怎么消气?你和王爷沆瀣一气,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萧太后语气更加严厉。 徐太嫔无奈叹气,缓缓放下茶杯:“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是您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知儿莫若母,您最了解皇上的秉性。从前的太子,从不滥杀无辜,从不暴戾成性,这才短短一年……皇上为何性情大变?” 萧太后闻言冷笑,看着徐太嫔那张青春年轻的脸,忍不住暗骂一句妖精。 “身为帝王,杀伐果断有何不妥?优柔寡断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朝廷内忧外患,皇上不该也不能心慈手软!” 徐太嫔淡淡一笑:“理是这个理,只是娘娘……您还不知道吧?沈凤舒那孩子为什么冒死进宫?” 萧太后自然不知道,乾清宫的太监们东拼西凑也说不出个首尾来。 徐太嫔淡淡道:“沈凤舒是韩朗之妻。” 萧太后听得“韩朗”二字,脸色阴沉:“不可能,韩家满门获罪,女眷皆为贱籍,男丁充军流放!” 徐太嫔淡淡道:“娘娘记得真清楚……是啊,她虽不算是韩家的人,心里却记着韩家,记着韩朗,豁出性命也想弄个明白,怪可怜的。” 萧太后蹙眉不语,想起之前种种,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丫头处心积虑留在宁王身边,又非要赖在太医院,怕不是在找机会谋害皇上…… “大胆!”萧太后怒声拍桌,继而又瞪向徐太嫔:“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救她?” 徐太嫔语气平和,眼神波澜不惊:“娘娘,先帝之死,人人当年都有疑惑不是吗?您不会真的相信是韩家父子吧?他们不惜赔上祖辈行医积善的名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谁会这么蠢?莫说沈凤舒不信,我也不信。” 萧太后目光犀利:“先帝如果不是被他们谋害,又是被谁所害?” 徐太嫔不躲不避,迎上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事讳莫如深,真相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出来。不过,这宫中总有那么一个人吧。一个隐藏极深,心思细腻,至今还没有露出丝毫马脚的幕后黑手。@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傻子都能听出她话里有话。 “徐太嫔,你也不会在怀疑哀家和皇上吧?” 萧太后暗暗攥紧双手,额头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徐太嫔似笑非笑:“娘娘,明人不说暗话。当年事出意外,只要是宫中的人,不管是谁都有嫌疑。装糊涂容易,但后患无穷,除非早日查明真相,否则这笔糊涂账会源源不断地被提起来。一个沈凤舒不要紧,谁知道这宫中还有多少个像沈凤舒这样的人……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宫中里里外外有多少人,咱们的衣食住行全都靠着这群奴才,娘娘不怕吗?” 四两拨千斤。 徐太嫔的话,。(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讳莫如深 像软钉子一样直往萧太后的肉里戳。 “危言耸听!严惩之下,谁敢放肆!你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为了沈凤舒开脱!” 萧太后忿然起身:“哀家一直念着二皇子的情面,待你不薄,你如此放肆,哀家岂能容你?” 徐太嫔见她动了气,还是不紧不慢道:“娘娘要发落我,还是先过问一下皇上的好,我早已看淡生死,没什么好怕的。只是皇上和娘娘母子情深,千万别为了我心生嫌隙。”说完,她还笑了笑,笑声微不可闻。 这话说得萧太后又懵了。 惊诧之余,又觉莫名心慌。 徐太嫔适时地补了一句:“昨晚的事是皇上给了我几分薄面,否则,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萧太后神情僵硬,想不通她为什么敢这么硬气地和自己说话,还三番两次搬出皇上! 凭什么?! 萧太后绝不会轻易了事,自然要去找皇儿问个清楚。 昨晚像野兽发疯一样的周汉景,到了白天,黄袍加身,威严十足,只是他的侧脸有一道浅浅的抓痕,隐喻着某种危机。 萧太后心疼不已,捧起他的脸来问:“皇上为何要放过那个***?立马派人去抓,不止沈凤舒,哀家还要诛她九族。” 周汉景不愿再提沈凤舒,别过头去,沉沉道:“母后不必动气,事情已经了了,朕不会再追究了。” 萧太后不解:“皇儿不可纵了她们,沈凤舒,宁王,还有徐太嫔……她有什么身份和皇上讨价还价!” 周汉景眸光幽幽,语气低沉道:“她有!” “啊?皇儿?” 萧太后诧异不解。 周汉景深吸一口气,屏退众人,和母后说了一件陈年往事。 一件见不得光也上不得台面的荒唐事。 十年前,周汉景春心萌动,发了一次人生中最大的蠢,如今想来也是提心吊胆。 “儿子曾经写过了一些糊涂的信,那些信都在徐太嫔的手上。当年她没有声张过,算是她识趣,今天朕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萧太后且惊且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皇上写了什么?” 周汉景蹙眉,语气幽幽:“母后不必追究细问,儿子当年太年轻,一时糊涂罢了。”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个皇子给妃嫔写信,还能写出什么来! 白纸黑字……天大的把柄! 什么糊涂?这是荒唐! 萧太后气得脸都白了,瞳孔震颤:“你……徐太嫔是你的长辈,皇上再糊涂也不该糊涂她的身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讳莫如深 第一百四十五章 栀子夏枯 萧太后耗尽半生心血,一心一意抚育周汉景长大成人,心心念念盼着他能成才,能出类拔萃,堂堂正正地守好太子的身份,几十年水里火里熬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总算盼到他坐上皇位。 她终于能长舒一口气,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然而,这荣耀之上,怎么能有污点和瑕疵? 徐太嫔是先帝之妃,皇上怎么能?怎么敢? 萧太后重重喘息,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才质问皇上几句,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股热流涌上脑门,轰隆隆碾过去。 她眼前猛地发黑,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地跌入座椅之中,周汉景眼疾手快,虚扶了她一把,皱眉道:“母后何必这么紧张?徐太嫔是个识趣的人,从来没有拿那些书信要挟过朕,否则,朕不会容她到现在。” 萧太后心里有气,对着皇儿打不得也骂不得,唯有叹气:“皇上太小看了徐太嫔!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当年二皇子下落不明的时候,她发过什么疯,皇上都不记得了吗?这个女人,没了儿子,没了先帝的宠爱,还留在宫中熬着受着,皇上以为她图得是什么?” 会咬人的狗不叫! 徐太嫔非但咬人不叫,还是只狡猾的狐狸,心里必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萧太后素来对徐太嫔敬而远之,不亏待不抬举,倒不是心存怨恨,只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又经历曲折,不想招惹了难缠。 小心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在皇上这里功亏一篑。 周汉景显然没想那么多,一来是他不想难为徐太嫔,二来心里还有点念头没有断干净…… 萧太后喘匀了气道:“那些书信必须拿回来,不能留下把柄!” 周汉景皱眉点头:“儿子知道了,母后且消消气吧。” 萧太后盯着他的脸,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后宫美女如云,皇上享尽齐人之福,也该收敛收敛了。” 当年先帝就是纵欲过度,以致于身体亏空虚弱,后又修仙求道。闹了个天翻地覆,这都是前车之鉴。 周汉景默默点头,脸色阴沉,其实并未把母后的话听进去。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这天下已经是他的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别想再教他做人,就算是母后也不可! 莫说一个徐太嫔,就算十个徐太嫔又能翻出什么花活来? 女人就是女人,做不成大事,也成不了气候! … 夜幕浓黑,繁星点点。 寒风呼啸而过,刮着窗纸鼓鼓颤颤,发出细微的声响,宛如有鬼魅之物贴着窗边窃窃私语。 沈凤舒养了三日的伤,背后的鞭伤还未完全结痂,动一动就流血,每日要重复上药,那药膏混着鲜血,常常弄脏了衣裳和被褥,兴师动众,好不麻烦。 如今,贴身侍奉她的丫鬟名叫海棠,因为领了上头的话,不敢怠慢分毫,一个人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汤药和药膏有人准时送来,却迟迟不见来过一个郎中和大夫。 沈凤舒人虽虚弱,却不糊涂。 她问她王府的其他人都哪去了? 海棠不敢隐瞒,只道:“奴婢也不知道了,正院那边只有几个清扫的下人,大管事二管事都不在好几天了。至于姑娘这里,只有我和外头一个负责洗洗涮涮的嬷嬷。” 沈凤舒微微蹙眉。 宁王府什么时候这么冷清过? 一定是有人存心安排。 海棠给沈凤舒上药,见姑娘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轻声问道:“姑娘今儿怎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凤舒目光不转,淡淡道:“前几日我都是昏昏睡睡,今儿脑子才清楚一些,所以想了点事儿。” 海棠见她没瞒着自己,继续说:“姑娘是不是想念王爷了?” 沈凤舒眨眨眼,转头看她:“王爷……王爷有什么消息吗?” 海棠腼腆一笑,摇摇头:“奴婢不知道,等大管事二管事回来了,奴婢让他们来给姑娘回话儿。” 沈凤舒默默点头。 周汉宁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沧州陷入鏖战,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朝廷要是迟迟不派援兵,那就是鱼死网破。 胜算有多大,没人知道。 沈凤舒闭上眼睛,摆出心中的棋盘,之前的布局毁了大半,还尚自留存的那几颗棋子,明晃晃地成了幌子。 周汉宁,危! 兰贵妃,默! 萧阿公,隐! 余元青……废! 下一步还能怎么走? 宫中是回不去了,人脉俱损,后患无穷! 沈凤舒深知自己的棋乱了,再不谋个出路,满盘皆输,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不!不行! 现在还不能认输! 沈凤舒恍惚间想到徐太嫔说过的那些话,她为何一心偏向自己,还不惜为了自己得罪皇上。 这背后有什么目的吗? 徐太嫔是为了宁王,还是为了玥太妃? 若是两者,怎么想都觉得有点牵强。 思虑间,沈凤舒又想到一件事。 她的身份背景,虽然不难查,但要引起皇上的重视,也没那么容易。上次她被送到内务府受罚的时候,皇上还不曾这般凶残发难,想来是不知情的。 以前不知,现在又知了,是谁说的? 沈凤舒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只想到了两个人最有可能。 余元青和萧乾…… 换好了药,沈凤舒吩咐海棠道:“你帮我出去办一件事。” 海棠微诧:“姑娘要让我出府办事?” “是的,我给你写一张方子,你去城中最有名的济世堂帮我抓几副药。” 海棠有点胆怯。 沈凤舒写的药方很简单,都是些寻常可见的药材,清热解表,任谁看了都看不出什么猫腻门道来。 然而,当方子送到济世堂那边,就有人心领神会。 门店的掌柜,按着方子抓药,整整齐齐交给海棠。 待人走了,他立马又背写了那张药方,交给后堂的小厮,一路送到城郊,交给了叶虞城。 他拿过药方,目光扫到了栀子和夏枯草这两味药,就知沈凤舒遇到麻烦了。 这是他们早早定下的暗号。 陈皮枳实保平安,栀子夏枯遇难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消息 叶虞城在郊外安住好一阵子了,每天教导那个阿昆采药做事,他为人憨直,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也勉强能说上几句中原话了,整天眼巴巴地问他:沈姑娘在哪里? 叶虞城也一直惦记着沈凤舒的安危。此番,她回京就是十凶九险……宁王就这么让她回来了,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他人不在京城,消息全靠等,结果等来了这副药方子。 栀子夏枯,大凶也。 叶虞城不敢耽搁,连夜进京,从小巷后门入了济世堂,交代他们将库房里准备的人参鹿茸准备准备,再通知往宫里头传话的人,又有一批上等好货到了,要孝敬给兰贵妃娘娘。 沈凤舒出事之后,小安子被兰贵妃点名要走了,算是救了他半条小命。_o_m 沈凤舒一走,小安子也不知道宫外的那些买卖账,还能不能做了。正好,宫里有人给他传话,他才知道姑娘留了一手。 小安子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去找兰贵妃娘娘叨叨。 “娘娘您看,我们姑娘是个多好的人啊。她给娘娘办事尽心尽力,药材银子,一样都不缺,一两都不少……” 兰贵妃刚刚哄睡了皇长子,人是乏的,心是累的,听了这些话,不由蹙眉道:“你要在我面前哭几回才肯罢休?我何时说过我不管沈凤舒了?上次在乾清宫,我不敢冒然行动,为了避嫌,也是为了皇长子着想……皇长子还小,还要指望我这个做娘的呢。” 宫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心累。 兰贵妃没忘了沈凤舒:“我知道你心疼你们姑娘,不然我给你打发出宫,你去跟着沈凤舒吧。” 小安子抽抽搭搭,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他心里是知道的,跟着沈凤舒比跟着任何人都强!只是宫中才是他的家,一个无根之人,出去了哪有体面? 兰贵妃见他沉默,轻轻一笑:“得啦,你这点忠心我都知道了。你先把这里外外的事料理清楚了,回头有机会再去孝敬你的沈姑娘。” 小安子察言观色道:“奴才不敢,娘娘收留奴才一条小命,奴才只是心疼姑娘,想出去看看……” 兰贵妃叹一口气:“你想出去,我还想出去呢。宫里头看似好吃好穿,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就是没有自由。” “娘娘,不如您找个由头,把奴才派出去办事,让奴才出去探探消息。” “你去哪里打探?” “那自然是宁王府了。” 兰贵妃又轻笑一声,瞪着他问:“你什么身份?宁王府你进得去吗?” “这……” 小安子一时语迟。 兰贵妃单手支头,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按着道:“这事儿不好办,你先去一趟济世堂,告诉他们,那些药材不用孝敬了,留着压箱底吧。” “啊?” “我有了皇长子,眼不前儿的,没人敢亏待我半分,我何必惦记着外头的好处。你主子有难,那些药材给她留着吧,换些银钱傍身也好。” 小安子闻言连连点头。 兰贵妃没有腰牌给他,只有口传的一句话,让他去给娘家人送银子贴补。 按理出入宫门是不行的,但因为兰贵妃的身份,如今事事都好商量。 小安子换了身便装,先去了济世堂,什么都没问到,又雇了辆马车,来到宁王府周围张望了一阵,结果立马就被王府门外的侍卫给逮到了。 他们质问他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小安子壮着胆子道:“我是宫里头的人,来见沈凤舒沈姑娘的。” 那些侍卫没有放行也没让他走,派人往里传了话。 须臾,有个素衣白皙的小丫鬟跑出来,她来到小安子的跟前,屈膝行礼,文文静静道:“我们姑娘说,她在王府一切安好,让宫里头的人别惦记。姑娘还说,王府是戒备森严之。(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消息 地,公公不可多留,以免惹祸上身,正所谓未来可期,总有再见时……” 小安子听得心情激动,指了指自己道:“告诉姑娘,我小安子只要姑娘平平安安,宫里头的差事,一件都不会怠慢。” “是。” 海棠又屈膝一礼,规矩十足。 小安子忙吩咐马车,打道回宫,走一路哭一路。 海棠回去传话,沈凤舒抿抿嘴角:“难为他还记得我,我不算他的正经主子,有心了。” 海棠继续给她梳头,含笑道:“姑娘待人温和,谁不喜欢呢。” 这王府冷冷清清,沈凤舒心里的担忧分毫没少,小安子过来这一趟,必定是兰贵妃点头的。 如此一来,兰贵妃这颗棋还能用,只是暂时不能用。 小安子能顺利出宫,也是说明宫中的风声没那么紧了,否则,条条框框磨死人。 沈凤舒想知道宁王的近况,却无人可问,王府的两位管事迟迟不出现,必是存心避着她呢。 不能问,便只能猜了。 宫里太平,那就说明宫外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她还发现,王府近来安排的菜色比之前宁王在府的时候轻减了几道,不是大鱼大肉,而是时令小菜。 蔬菜不宜储藏,三五天的功夫就要采办一次,王府是不差银钱的,什么样的菜买不起……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到,八成是城门戒严了,郊外的菜农出入有限,菜也就少了。无错更新@ 隔日,沈凤舒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海棠,让她再去济世堂。 海棠不解。 因为上次抓回来的药,姑娘也没喝,只是搁在那里。这次又要抓,她有心思可不敢问。 海棠又去抓药,这次药店的掌柜换了人,面容俊朗,通身贵气,看着可不像是做生意的老板。 叶虞城亲自给海棠抓了药,黄纸打包,仔仔细细。 海棠把药带回去,沈凤舒刚净了手,手还微微有点湿,她亲自打开药包,一一检查。 重点不在药材里,而在那几张包药的黄纸上,她默默叠好那几张纸并不扔掉。 等到海棠出去了,她才将那几张黄纸摊开,往水盆里一一浸泡。 明矾遇水,显露字迹: 京城生变,城门戒严,昨日有一队兵马从东城门出,少说有一万来人。 沧州战事吃紧,粮草不足,宁王略占上风,更得民心。 你在王府安心养伤,所求之事,来日再议。 云州转宁州,全家平安,无需担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消息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难事 叶虞城心细,一定是早有准备,这才能让她的全家在短短数日之内,从云州举家搬到了宁州。 多亏了他,她才能全家平安…… 当年他们被韩家牵连,今年他们又被她自己所牵连,为人子女,她实该惭愧! 沈凤舒垂眸,望着水盆中的黄纸,视线渐渐模糊,可她不敢哭,更不敢犹豫,一把捞起水中泡软的黄纸,团起来揉碎,碎了又碎。 屋中的火盆烧得旺,湿哒哒的纸团扔进去,落纸成灰,只剩一缕白烟儿。 沈凤舒吸吸鼻子,收拾情绪。 等海棠回屋的时候,隐隐闻到一股焦味儿,还以为自己粗心把什么给点着了,满屋子查看。 沈凤舒缓缓拿出手帕道:“我才小心沾湿了手帕,就着火烤了烤,结果不小心给烧着了。” 洁白的手帕烧掉一角,花纹烧去大半。 海棠没有察觉到异样,连忙惋惜:“多好看的绣花啊。” 沈凤舒轻轻打了个哈欠,免得她看到自己眼角泛红,随即侧身而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得不继续打算。 叶虞城算是帮她善了后,但凡再有个风吹草动,他还能帮她的忙,只是靠人不如靠己。 她不能让自己的家人颠沛流离,漂泊无依,饱受牵连之苦! 沈凤舒想出王府一趟,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而且,她的处境尴尬,从宫中出来被安置在这里,一定是太妃娘娘的意思。 眼前,她唯一能用之人,只有海棠。 海棠年纪小,一脸纯良相,看着倒是不错,可惜她是被人派来“盯着”她的,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若小安子在,事情就好办多了,然而她不能再和宫里头有任何牵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宁王。 人家好心把她藏在这里,留她活命,她怎么能探出头去“找死”呢。 出不去就不能办事,那就只能让人进。 王府外严内静,混是混不进来的,只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次日,沈凤舒又问海棠,王府的两位管事何时能回来? 海棠还是一问三不知。 沈凤舒等不下去了,对她道:“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有宫里头……他们若是再不回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和宫里头联系了。” 这是一句十足的蠢话,偏偏却有用。 王府的人一直暗暗提防沈凤舒乱来,毕竟她是王爷的女人,甭管多大的错,王爷和太妃娘娘不发话,她就还能活。 能活是能活,但不能闹。 王府的大管事在外秘密办事,半年没露面了,那二管事又换了人,沈凤舒看到了这张生面孔,不禁蹙眉问道:“从前的二管事,我是见过的,你又是谁?” 那二管事长得一脸书生相,斯斯文文,他对着沈凤舒躬身一礼,低头垂目,甚是规矩:“回姑娘的话,在下徐冉,刚刚进王府不过一个来月,平时处理些杂事,一边做一边学。” 这名字也像个读书人。 沈凤舒淡淡一笑道:“既然二管事事务繁忙,我就有话直说了。之前我在宫里受了些伤,如今身子不太中用了,这么耽搁下去,恐怕也不太好。所以,我想请个靠谱的大夫仔细瞧瞧。” 徐冉听完,笑着点点头:“姑娘说的是……咱们王府的规矩是不用外人,府内只有一位坐堂的郎中,虽说不比宫中的太医厉害,可这些日子给姑娘开的方子,还是有用的,所以……不如再让他看看,之后还是不行,再给姑娘换郎中。” 沈凤舒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王府的郎中开的药虽好,但望闻问切,乃是行医之根本。无错更新@我想,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我又是女儿身,与其强人所难,不如请一个名声在外的靠谱的人来。” 她这话说得中听,徐冉也想不。(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难事 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是他不敢答应,因为太妃娘娘那边不好交代。 沈凤舒淡淡道:“徐管事,你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我自己的处境如何,我一清二楚,我不会自讨苦吃,找个不相干的人来惹祸。正所谓医者难自医,请徐管事行个方便,实在不行,问过宫里再答复也可,我等着您。” 这一个“您”字,让徐冉倍感压力。 “姑娘别这么说,小的怎敢让姑娘您等着……不如这样,姑娘可否相告,想要请来入府的郎中是谁?” 沈凤舒淡淡一笑:“城中最好的就是济世堂,不如就请他们的二掌柜吧。” 她特意说了“二掌柜”,留了一点灵活的余地。 徐冉知道济世堂的名号,更知道济世堂曾是兰贵妃娘家的买卖,后来脱手卖了别人。 徐冉想,兰贵妃和玥太妃交情不错,这事似乎不难办。 沈凤舒光是听他的回信儿,就等了两天。 徐冉派人往宫里打了招呼,太妃娘娘没拦着,让他们好生把人给看住了。 只要沈凤舒不离开宁王府,做什么都成。 徐冉亲自去济世堂请了郎中,手里拿着沈凤舒写好的两张方子,叶虞城天天守在店铺后堂,见字如见人。 听闻来人说要请二掌柜,叶虞城立马就出去了,自称自己就是二掌柜。 徐冉没怀疑,带他走上王府的马车,路上不问提点几句:“王府规矩多,从来不许外人随意出入,但府上有贵客,点了你们济世堂的名。” 叶虞城心里什么都明白,忙恭顺点头。 叶虞城从后门入王府,没走几步就被黑布蒙住双眼,徐冉客客气气道:“王府重地,你来看病不是来看热闹的,委屈一下也无妨。” 叶虞城自然没话说,一路被人带入西苑正厢。 徐冉给沈凤舒请安道:“姑娘,郎中已经带来了。” “有劳二管事。” 沈凤舒一抬眸就看见了叶虞城,眼神微闪。 叶虞城低着头进屋,缓缓站定。 徐冉送来了人也不走,侧身站在门旁,似乎也想听听。 沈凤舒起身来到桌旁坐下,轻声道:“近来身子不适,常有梦魇伴惊魂,四肢也有酸痛难忍之症。” 她随口胡说几句,叶虞城应了声是,在桌上打开药箱,拿出洁白的绢帕,展开了搭在沈凤舒的手腕,垂眸诊脉。 .jj?y.??br>。 第一百四十七章难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静观其变 号脉,号脉,这一号需要多久,全凭医者自定。 一盏茶可以,一个时辰也没什么不可以。 徐冉本想听个动静,看看沈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害了什么大病,照顾不周。 等了又等,那郎中也没个动静儿,再看沈姑娘低眉敛目,踏踏实实坐在那里,没个言语。 外头的差事还不少。 徐冉没了耐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姑娘,看来这是一位慢郎中,外头还有些事,小的先去忙了,回头再来看姑娘。” 沈凤舒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管事先去忙吧,我这副身子,着实难调理,且要花费一番功夫呢。” 徐冉要走,却不能就这么走了,又问了一句叶虞城:“我们姑娘的身子到底如何?” 叶虞城一本正经地回复几句,所说竟是晦涩难懂的词语,徐冉听不懂,只能点点头。 徐冉走后,沈凤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对海棠吩咐:“今儿怕是要多耽搁一点功夫了,你去沏一壶茶来。” 海棠点头,立马去了。 终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沈凤舒抬眸与叶虞城对视,眸光颤颤,无声地说了声“谢谢”。 隔墙有耳,海棠很快就会回来。 叶虞城压低声音道:“老家的人都很惦记你,他们知道你的难处,宫中的贵人留了一批药,算是贴补。沧州局势还不明朗,总之一句话,宁王凶多吉少,半个月之内再没有胜仗,官兵们就要饿肚子了。” 沈凤舒眸色一沉。 数九寒天饿肚子,神仙也活不了啊。 叶虞城察觉到了她脉象的细微变化,又道:“咱们都把赌注押在了宁王的身上,等等看吧。” “师父帮我顾全里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不能出府,只能静待王爷回来。” 叶虞城淡淡道:“一动不如一静,你在这里,我反而安心。” 沈凤舒心中了然:“我明白,有些事今天做不到,明天也许就做得到了。” 说话间,海棠端着滚滚热茶而来。 叶虞城自然不喝茶,匆匆留了两道方子几副药,便离开了。 海棠有点可惜:“这么着急……可惜了,这一壶好茶。” “不可惜,咱们两个喝。” 海棠摇头:“好茶给姑娘喝,奴婢不能和主子同吃同饮,这是规矩。首发更新@” 沈凤舒闻言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又放下来:“好了,我喝好了,剩下的不要了,给你解渴。” 海棠这才敢喝,笑嘻嘻端起茶碗:“姑娘真好,奴婢跟着姑娘好吃好喝的,脸皮也变厚了。” 沈凤舒笑而不语。 叶虞城今天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只要家人平安,让她留在王府,有瓦遮头,有吃有喝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城中时常戒严,店铺的生意都不好做,兰贵妃的娘家人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济世堂账面上有三分之一的进账都垫补给了他们,可惜还不够! 兰贵妃在宫中得了许多赏赐,本来无忧,偏偏外头总有人传话,说娘家亏空,说没了银子,快连饭都吃不上了。 兰贵妃心中忿然,质问小安子,怎么又短了他们的银子。 小安子不好说那一家子难伺候,避重就轻道:“城中生意不好做,物价齐飞,许多东西都卖得贵……”jj.br> 兰贵妃心烦:“卖的贵了就买不起了,我的娘家不该这么寒酸吧。” 小安子欲言又止:“反正这事……人家济世堂的银子是一笔没少给过。” “我当然知道!” 兰贵妃想发脾气,也不会揪着济世堂闹。 她心里很清楚,济世堂帮着她养活了一大家子,她可不能过河拆桥。 “娘娘……容奴才多嘴说一句。(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静观其变 ,姑娘还在宫中的时候,就说过娘娘会受到家人连累牵连。您想,皇长子才多大啊,还未满一岁呢,他们瞒着娘娘在外面欠下这些债,等皇长子殿下长大了,那还得了。” 兰贵妃听了心里也怕,家里人有多贪,她自己清楚。 “那怎么办?让本宫杀了刮了他们。” 小安子吓得扑通跪地:“奴才不敢,奴才哪是这个意思?” 兰贵妃单手支头,头又疼得厉害:“不是要钱就是要命!哪有人真的心疼我,心疼皇长子。” 小安子适时开口:“娘娘,要说最心疼你的人,莫过于我们姑娘了。姑娘真心实意为了娘娘好,让济世堂供着娘娘一大家子,离宫的时候也是……姑娘一个字没提起娘娘,没给娘娘惹麻烦。现在姑娘不在宫里当差了,济世堂还是一样护着娘娘,要奴才说……娘娘与其指望别人,还不如指望姑娘呢。” 兰贵妃闻言蹙眉:“沈凤舒被撵出去了,我还能指望她什么?若她还在这里,我当然最信得过她了。” 小安子十分激灵,见缝插针:“娘娘,其实姑娘在宫外头能做的事更多,多开一间济世堂,便是多一份收入进项,只要娘娘给她撑腰,姑娘必定能办好事。” 兰贵妃心里转着主意:“我给她撑腰,沈凤舒是宁王的人,轮得到我吗?” 小安子又道:“娘娘是娘娘,宁王是宁王,再说了,娘娘和玥太妃素来交好,和王爷也没什么嫌隙积怨,无需避讳。奴才觉得,甭管话怎么说,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 兰贵妃被他说中了心事,想了想道:“我找机会和太妃娘娘打个招呼,免得两头得罪,费力不讨好。” 小安子帮着沈凤舒谋事,偶尔才回一次太医院。 曹珍见了他没什么好脸色,不过该交代的事,还是要交代清楚。 小安子关切几句,见他冷着脸色,心里颇不是滋味:“大人,奴才哪里得罪了您?奴才好歹在太医院当了多年的差……” 曹珍淡淡道:“安公公高升,现在是贵妃娘娘跟前的红人了,过去的那些交情不提也罢。” 曹珍书生气十足,还以为他见利忘义,小安子心里一百个委屈道:“大人这话不是打奴才的脸吗?奴才是跟了贵妃娘娘不假,那都是沈姑娘临走前给奴才留的后路!奴才这辈子都记得姑娘的好,大人的好,太医院的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静观其变 第一百四十九章 往事如烟 曹珍闻言微怔,见他眼睛都急红了,一副要哭的样子,皱眉厌恶:“你哭什么?好歹也算个男人,哭哭啼啼,荒唐可笑。” 他心里有股莫名的邪火儿,对他,更对沈凤舒。 小安子听了这话,心里也起了火:“奴才是没根的人,可没根的人,不是都没义气!宫中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要为难别人,不要害人,也不要瞧不起人!这话是沈姑娘教给奴才的,奴才都记着呢。大人是读过书的,想必也知道姑娘的意思吧。得,奴才要回去侍奉贵妃娘娘和皇长子了,以后再不来碍您的眼。”说完,扭头就走。 曹珍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也就是沈凤舒能调教出这样的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沈凤舒……这个蠢女人,现今也不知怎样? 想她在王府锦衣玉食,自然比在宫里强,可惜了余元青,一条仕途路被耽误了。 曹珍给皇后娘娘当差的时候,娘娘时常问起余元青的近况,曹珍都无话可答。 公孙玉不想白白没了一个心腹,便让他亲自去趟余府。 曹珍鲜为了老朋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登门拜访。 余元青在家中休养,身上那点伤病早好了,只是精神不济。@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他瘦了不少,双颊微微下凹,见了曹珍,只抿抿嘴,露出一抹颓丧的笑容。 曹珍忍不住摇头:“你啊你,为了一个女人糟蹋自己!皇上也没论你的罪,你怎么就不回去了?” 余元青淡淡一笑:“皇上现在没有治我的罪,可心里已经认定我是个戴罪之身,我还怎么回去?我是太医,管得是主子们的大病小痛,本就费力不讨好,现在惹得一身腥,更是麻烦。” 曹珍摇头:“你自己负气这么想,皇后娘娘可不是这么安排的,娘娘一直让你回去,只是不方便明着宣你,你进宫就好办了。” 余元青沉默以对。 曹珍更急了:“你这颗糊涂脑袋啊,是不是病了,不如我给你号号脉!沈凤舒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余元青低头拿起桌上的茶杯,若有所思:“她没什么了不起,我知道我帮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其实,不是她碍了我的道,是我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 曹珍又叹:“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什么女子找不到,非要念着她!她知道你这般痴情吗?她根本不稀罕!沈凤舒现在宁王府,以后生是宁王的人,死是宁王的鬼!” 他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想让他死心。 余元青随即轻笑:“错了,她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人,莫说是宁王,谁也不行。” 曹珍反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我见过她看韩朗的眼神。” 思绪间,尘封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余元青出身行医世家,从小就是准备着入宫为官的人,家境优渥,家风严明,他一直都是谨慎规矩,把祖父辈的教诲当做为人处世的准则,从不敢犯错,也没有犯过错。 自幼学医,废寝忘食,终于如愿进了太医院。可惜,这份骄傲并未让他满足太久,因为太医院人才济济,多的是年轻有为的人,韩朗便是其中最出众的一个。 韩朗和他有着一样的出身一样的经历,却处处比他高上一头。 韩朗荣升副院使的那天,余元青心里颇不是滋味,等他亲自登门道喜的时候,又发现韩家对此事毫无波澜,不请客不设宴不声张…… 余元青一时猜不出他是装的,还是真的淡泊名利。 当他诧异之际,他见到了韩朗和沈凤舒。 男才女貌,一对璧人。 韩朗手持长长的竹竿儿来到树下,见他来了,灿然一笑道:“元青,你先坐着喝茶,我随后就来。” 沈凤舒素衣翩然,长发如墨,半个身子藏在韩朗的身后,轻声。(本章未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往事如烟 细语几句,惹得韩朗大笑,他拿着竹竿给她打杏子,她站在树下,慢慢地捡,时不时抬头望他,甜甜地唤他朗哥哥。 笑靥如花,眼神莹润,玲珑宝玉一样的可人儿。 余元青不禁看呆了,手端着茶碗,眼神却始终注意着沈凤舒的一举一动,从此,他羡慕韩朗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出类拔萃,功名加身又有如此美人…… 韩朗有的都是最好的,都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 余元青生平第一次动情,居然是看上了别人的女人。也正是因为沈凤舒是韩朗的女人,才让他的执念更深。 曹珍见他神情恍惚,倍感无奈:“管她心里装的谁?反正不是你。你这样颓废下去,最伤心的是你爹……” 余元青收回心思,点点头道:“我是个不孝子。” 曹珍气急拍了一下桌子,起身道:“余元青,你想清楚了,你可以不在太医院当差,你爹你全家的饭碗还在太医院呢!你已经得罪了皇上,要是再得罪了皇后娘娘,往后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曹珍这一番话没有白说。 三日后,余元青终于想通了,回宫当差。 他第一个要请安拜见的人,便是皇后。 公孙玉冷着一张脸,瞥了瞥他道:“总算是回来了。”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微臣有罪,特来请罪!” 公孙玉似笑非笑:“算了吧,本宫哪有什么福气,要恩宠没恩宠,要势力没势力,连个忠心可靠的人都找不到……” 余元青闻言连连磕头,落地有声。 “微臣错了,微臣罪该万死!” 公孙玉看着他磕出红印子的额头,轻蔑一笑:“知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你在太医院的前程算是到头了,副院使的位置也坐不了多久!活该!” “微臣知道,微臣只求留在娘娘身边,看护着娘娘和长公主的身子安康,其他的,微臣一概不求!” 余元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公孙玉反问他:“你怎么可能无所求?你不是心心念念地想要沈凤舒吗?” 余元青以额贴地:“娘娘,微臣犯过一次蠢了,如今痛定思痛,再不会惦记什么儿女情长了。微臣是太医,心里只该装着主子,不该念着别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往事如烟 第一百五十章 翻身 仕途前程居然比不过儿女情长,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余元青是个不可救药的蠢材。 公孙玉也是寒了心,却又忍不住有几分嫉妒。 世上的痴儿怨女那么多,偏偏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为她豁出所有。贵为皇后,却难得一心人。 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语气更重:“本宫处处器重你,长公主才生下来多久,本宫忧心忧虑,还指望着你能帮本宫扳回一筹,你倒好……先得罪了皇上,又不干了差事,还得本宫派人请你回来!” 余元青再三保证,往后只以娘娘为尊,为娘娘和长公主为重,再有二心,天诛地灭。 公孙玉一声冷笑:“天诛地灭,你这是咒自己,还是在咒本宫?” 余元青一直跪在地上,低声恳求:“娘娘,微臣这颗心往后只会装着娘娘和长公主,再无旁人,甚至连微臣自己也不足一提。请娘娘再给微臣一次机会。” 公孙玉消气大半,捂着胸口,片刻才道:“近来皇上流连女色,性情大变,喜怒无常……算算日子,他已有十来天没抱过长公主了。” 余元青缓缓抬头:“回娘娘,皇上年轻气盛,一时沉迷欢爱也是难免的。不过依微臣之见,皇上似乎有什么心病……” 公孙玉收拾心情,蹙眉追问:“什么心病?” 余元青缓缓挺直身子:“皇上沉迷女色,便是心病所在。” 公孙玉轻笑:“你这话说的该死,莫说是皇上,谁又能管得住谁的心?” 余元青道:“微臣会帮娘娘想办法的,娘娘是皇后,不可以没有皇上的恩宠。” 公孙玉似笑非笑:“本宫无所谓,只是苦了长公主。无错更新@不过听闻兰贵妃那边的情形也不好,皇长子也是一样不得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疼不爱,什么心病……恐怕他根本就没有心。” 余元青轻声提醒:“娘娘,忍一时风平浪静。” 公孙玉幽幽看他:“本宫自然可以忍,且看你怎么做了。” 余元青敛下双眸,眸色微黯。 他自然要做些事的,为了自己,也为了娘娘…… … 萧太后失眠多日,夜里常有噩梦惊醒,醒来又开始头疼。 太医院派人来了好几趟,什么药都用了,针灸砭石,还是没用。 曹珍亲自过来,询问几句病症,又和余元青商量道:“你看如何是好?” 余元青想,萧太后一向身子硬朗,如今寝食不安,必定是因为那件事…… 他主动和曹珍说:“明儿我过去一趟,可行?” “太后那边?”曹珍稍有犹豫:“倒也不是不行,这个副院使之位,本来就是你的。” 余元青笑笑:“你放心,我不是要拿回位置,我只是想做点事。” 曹珍特意请了半天假,正好让他有了机会。 萧太后见了余元青,不禁又想起沈凤舒,当即冷下脸色:“你还敢回来啊?” 余元青老实低头:“娘娘,微臣是太医院的人,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你和沈凤舒之间不清不楚,还妄想留在宫里做事?皇上容得下去你,哀家容不下你!”萧太后情绪激动,有点坐不住,一时起得太猛,有微微的眩晕。 余元青眼疾手快,忙上前扶着她,轻声道:“微臣知错了,昨儿刚刚受了皇后娘娘的责罚和训斥,娘娘开恩,又给了微臣一次机会。” 萧太后厌恶甩袖,只让旁边的嬷嬷来搀扶自己。她摇摇晃晃回到内殿,被人服侍着躺下休息,因为头疼,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内殿的老嬷嬷出来对他道:“娘娘今早又做了噩梦,上次曹大人开的方子半点没用,你们一定要让娘娘好起来,要多用点心。” 余元青眸色晦暗,点点头:“知道了。” 。(本章未完!) 第一百五十章翻身 曹珍用药谨慎,余元青比他果断,一连下了几副猛药,治好了太后的头疼病。 曹珍见了那些方子,不免担心:“太后娘娘一把年纪了,还是要以温和慢补为主,药性相冲,虚不受补,岂不麻烦。” 余元青淡淡道:“曹大人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去觐见太后,把方子改了,把药也全都换了。” 曹珍闻言一怔:“元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意提醒。” 余元青低眉垂眸:“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当初也是你劝我回太医院的,我现在回来了,我需要皇后和太后娘娘的信任。” 侍奉娘娘总比侍奉皇上好,只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今儿群臣众议,唇枪舌剑,差点就要在朝堂上打起来,周汉景一如既往地冷漠旁观,不耐烦便甩袖而去。 有人仗义直言,说朝廷再不派兵增援,沧州就会失守,到时生灵涂炭,百姓受苦,乃是天理不容之罪孽。 周汉景听了这话,当即下令把那位谏言的大臣乱棍打死,而且,就当着群臣的面,血流满地,惨不忍睹。 大雪未化,溅满鲜血,红墙之下,又多了一个凄惨怨恨的魂魄。 萧太后听了消息,气得当场晕厥,吃了两颗清心丸才缓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她颤颤伸出手道:“皇上这么做,只会失去人心,你是皇后,要劝着他些。首发更新@” 公孙玉苦笑:“娘娘,不是我不想,皇上从不去我那里,连长公主他也不想见。” 萧太后痛苦地闭了闭眼:“为何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不是……”才说几句话,人又没精神了。 公孙玉交代几句,无奈离开,走出宫门,还未坐上轿子,就见余元青过来了。 她招招手,问了他几句话:“太后娘娘的身子怎么还没调理好?” 余元青低声道:“娘娘年岁已大,少不了要一番功夫,娘娘贵为中宫皇后,这个时候要帮着太后担起管理后宫的重担才行啊。” 公孙玉微微一诧,再看余元青的眼神有几分探究:“你说什么?” 余元青抬眸与她正视:“娘娘,微臣说过,往后只会一心一意地为娘娘做事,以娘娘为重,以娘娘为先。” 公孙玉心领神会,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微微心悸的同时又觉些许感动。。 第一百五十章翻身 第一百五十一章 留一手 素雪纷纷,轻若羽毛。 公孙玉隔着薄薄的雪幕,看着余元青过于坚定的眼神,回避似的放下帘子,淡淡发话:“你的忠心,本宫看见了,只是还不够。” 余元青拱手道:“微臣明白。” 公孙玉守着这个皇后之位也快两年了,从未真正掌管后宫。 之前她协管内务府,还不到两个月就因为有孕在身,不宜操劳,刚到手的那一点点权利,又被太后娘娘以疼爱的名义拿了回去。 十月怀胎又踏过鬼门关,千辛万苦生下了长公主,结果还是没有半点实权,她的娘家,兄弟姐妹,还有长公主……多少人指望着她呢。 她等不了。 萧太后这一病虽然可怜,却来得正是时候。 昨儿周汉景在御前杀人泄愤,今儿又听闻母后娘娘病了,匆忙忙来看望,谁知萧太后昏睡不醒,偶有清醒,只追着皇上问:信在哪里?信拿回来了没有? 周汉景蹙眉,叹了一口气:“母后宽心,儿子现在就去拿!” 周汉景亲自驾临雅芳居,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雅芳居素净古朴,宫人们又少,石子路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走路都打滑,更不用说行走轿辇了。 周汉景不得不下来走路,一路泥泞,总算来到正房。 徐太嫔穿着如常的素袍,跪地迎接。 她的屋子里烧了一只小小的火盆儿来取暖,门窗也没做密封,凉风飕飕而入。 周汉景看看屋中冷清的摆设,单手撩起黄袍,端坐主位:“朕今儿来得突然,不想惊扰了太嫔。这里的环境,实在过于简陋了些。” 徐太嫔垂眸淡笑:“我本是个闲散无用之人,用不着太好的东西。皇上日理万机,不管何时来此,都是我的荣幸。” 周汉景的目光扫过她嘴角的梨涡,她的皮肤白皙,看不出半点暗沉和皱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看起来仍是毫无变化,年轻,通透。 “太嫔起来吧。” 他收回目光,整整衣袖:“朕今天来只为了一件事……”说完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 徐太嫔垂眸,心里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母后身子不适,嘴里老念叨着一件事,当年的那些信,你都交给朕吧,免得节外生枝,真闹出什么心病来。” 周汉景难得客气,徐太嫔也淡淡回应:“回皇上,其实那些信早就烧了。” “烧了?” 周汉景皱眉起疑。无错更新@ 徐太嫔轻笑:“皇上以为我会留着那些书信吗?我自己犯蠢不要紧,怎么能连累皇上?之前故意虚张声势,只是为了救那孩子一条小命罢了。”说完,她缓缓起身,对着周汉景屈膝行礼:“事出突然,我也是没法子才莽撞行事,还望皇上既往不咎,赦罪原谅。” 周汉景微感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徐太嫔一向最识大体,最知进退。 那些书信一辈子见不得光,保存不当,还会惹出无穷的后患。 “沈凤舒……人人都护着她,宁王算一个,太妃娘娘算一个,太嫔你也算一个……”周汉景说着说着笑了,眉眼凌厉:“她到底有什么好处?是朕眼拙看不到的?” 徐太嫔垂眸答话:“要说那孩子有多好,我也不知道,匆匆见过几面,还算合眼缘罢了。” “那你为何救她?” 徐太嫔笑笑:“因为她可怜。” 周汉景拿起茶碗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什么意思?” “可怜……一心一意只想为心爱之人讨个公道,这么天真又可怜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周汉景眸色暗沉:“她进宫的目的,你也知情。” “是的,皇上,这宫中是藏不住秘密的。” “呵,你们个个都有情有义,只有朕是。(本章未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留一手 暴君!” 周汉景自嘲一句,重重撂下茶碗。 “皇上有皇上的难处,皇上不是暴君,从来就不是……”徐太嫔宽慰一句,温柔曼妙的声音比春风拂面更暖人心。 从儿时起,他就十分贪恋这份温柔,可惜她是父皇的女人。 周汉景抬眸看她,伸出手去,摊开掌心:“母后说朕是疯了,朕不在意。你心里该明白,朕从未难为过你……” 徐太嫔看着他的掌心,淡淡一笑:“先帝病逝之后,按理我该迁出宫外,找个清清静静的佛门净地,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多亏了皇上,我还能厚着脸皮留在宫中,我都是为了玟儿,盼着有一天能听到他的消息……” 周汉景见她不握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朕也很挂念兄长,也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徐太嫔抿抿唇:“既如此,皇上就让我悄无声息的留在宫里吧。我不会再多事了,更不会让皇上难堪,往事如烟,风一吹就散了,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那些信,她没有烧掉,也没有留在宫中。那是她给儿子留的后路,她知道周汉玟一定会回来的。徐太嫔深知皇上不会难为她,因为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 叶虞城来了一次宁王府之后,便再未出现。 徐冉过来请安的时候,见沈凤舒气色红润,食欲也旺盛了些,暗松了口气,只道:“看来,这济世堂也不是虚有其名,姑娘的气色好了许多。” 沈凤舒淡淡一笑,听他又道:“姑娘,今儿有人进府来看望您了。” 她诧异不解:“谁?” “太医院的萧阿公。” 沈凤舒杏眸圆睁,更显惊讶。 他老人家终于露面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神隐了一样,现在为何又出现? 萧阿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 沈凤舒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徒儿给师父请安。” 萧阿公缓缓走到她的面前,眨眨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叹息道:“孩子,你受苦了。_o_m” 沈凤舒迟疑一下,还是慢慢握了一下他的手:“许久不见,师父您老人家的身子还好吗?” 萧阿公轻笑一声:“还死不了。” 沈凤舒扶着他坐下,给他斟茶,萧阿公摆摆手:“虚礼就不讲究了,我今儿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沈凤舒连连摇头:“师父这是什么话?真是折煞晚辈了。” 萧阿公让她抬起头来,望住她的双眼:“为师没有保护好你,王爷让你回宫,就是把你交给我,我却没能护你周全。”说着说着,他居然老泪纵横,沈凤舒不得不回避他的眼神,看向袖口:“是我自己不够小心,引起皇上的怀疑,与旁人无关。”。 第一百五十一章留一手 第一百五十二章 虚虚实实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反而让人难做。 复仇本就是她一个人的事,没人有义务非要帮她,沈凤舒可以理解萧家权衡利弊的做法,也不想听萧阿公吐露心声。 “其实,我能保住这条性命已经十分幸运了。@精华\/书阁·无错首发~~天无绝人之路,师父不必为我担心。” 萧阿公看着她平静温和的表情,唇角那一抹客气的微笑,当即摇摇头道:“是为师不对,愧对于你,更愧对于王爷。” 沈凤舒见他三句话不离宁王,似乎在担心什么:“师父不必担心,王爷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我想,王爷之所以送我回宫,也是为了让我明白,孤木难成林,靠我一个人终究难成大事。” 沈凤舒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又对萧阿公道:“以后我不会再一个人冲动行事了。再遇到什么难事,我第一个告诉师父。” 这话说得顺耳,既不埋怨也不生分,话里话外还是看重他老人家的。 不过,沈凤舒心里只是客气客气罢了。 萧阿公叹了一口气:“幸好你这孩子心思通透,又处处为我着想,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对为师心生嫌隙了,日渐生疏,徒留感慨!” 沈凤舒不愿再提过去的事,只问宁王的近况如何。 萧阿公又叹:“听说是很艰难的,边境常年有战事冲突,两位大将军镇守边关,从未有像这一次屡屡请求朝廷增派援兵,可见胡人来势汹汹,咱们手里虽然有一个人质,也难休战谈判。我想,王爷之所以让姑娘回来,也是怕姑娘受到战事牵连,皇上指派了一万兵马,才出发没几天,最快赶到沧州,也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沈凤舒听着揪心:“皇上拿此等大事和宁王怄气,就不怕酿出大祸来?” 萧阿公沉吟道:“皇上的心思,你还猜不到吗?他是忌惮宁王拥兵自重,他不给他兵,也不许他打败仗!宁王和两位大将军要是败了,回来免不了获罪重罚,要是赢了,朝廷没有多派一兵一卒,反而占了便宜。” 沈凤舒明白了。 周汉景不是不在乎沧州,他是觉得周汉宁在和他耍心眼儿,以打仗的名义来要挟朝廷,要挟他这个皇上……且不说,王爷是不是真的有此居心,这么内耗下去,别说是胡人了,东南西北各番各族都趁乱而起,人人想分一杯羹的话,朝廷该如何是好?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汉景只知道算计宁王,没想过他自己也是案板上的肥肉么? 昏君啊昏君! “师父觉得如何?王爷有这个心思吗?” 萧阿公见她问得直白,不得不委婉回答:“王爷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暗度的呢?” 沈凤舒比他胆大,直截了当道:“我相信王爷,出师有名,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在兵营待过几天,沧州是什么光景,我是知道的。民生多艰,打了一年又一年,拖得越长,日子越苦。” 萧阿公点点头:“你说的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王爷是个君子。” 沈凤舒垂眸听了许久,心中隐隐有一个感觉。 数月不见,他老人家说话越发圆滑了,看似偏袒宁王,实则一句实在的话也没说。 从前在宫中他不是这样的…… 为何现在虚虚实实? 沈凤舒心里静想,思绪并不挂在脸上,萧阿公继续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知道明儿会发生些什么?不过朝里朝外,最近有许多难听的流言蜚语,皇上大失民心,怨气颇深。” 沈凤舒垂眸,心道:活该!周汉景比昏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希望王爷和两位将军旗开得胜,只要赢了,便是世袭之功。” 萧阿公不再接话,问起她的伤势如何:“我听说了那一日的情景,你受苦了,身上会不会落下疤痕。” 沈凤舒淡淡。(本章未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虚虚实实 回应:“皮肉之伤,不碍事的。” “太医院你是回不去了,往后你有何打算?” “我……自然要等王爷回来,等王爷回来了,再从长计议。” “也好。” 萧阿公起身,说还有要事在身,沈凤舒送他出了院门,海棠慢慢跟上来:“姑娘,这位老太医奴婢见过的?” 沈凤舒转身:“何时?” “在姑娘入府不久……还有姑娘之前用的药方,也是他老人家写的。” 沈凤舒微诧:“他一直在王府吗?” 海棠后知后觉,生怕说错了话:“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吧,也许不是……奴婢多嘴了。” 沈凤舒想她胆小怕事,没再追问。 她想起徐冉说过,府内有一位郎中,理应就是萧阿公。 他为何现在才露面?八成是有心避讳了。 萧阿公出了王府,坐上自己府里的马车,返回家中。 儿子萧乾正在等他,见老父亲笑呵呵地回来,行礼道:“给父亲请安。您见到沈凤舒了吗?” “见到了,人好好的,和从前一样温顺乖巧,让人省心。”萧阿公显然很放心,萧乾又道:“那我可以给太妃娘娘回话了。@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记得多说几句好话,别让娘娘惦记这些琐事……太后如何了?” 萧乾淡淡道:“太后这次伤了元气,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 萧阿公端起茶碗,语气意味深长:“病了也好,宫中现在一团乱麻似的,谁也理不清楚。” “父亲,余元青那孩子……” 萧乾欲言又止,沉默片刻。 “有话就说。” “余元青回宫之后,为人处世大不如前,好大喜功,不比从前听话可靠了。” 萧阿公淡淡一笑:“人是会变的。他能厚着脸皮回来,便是下了决心。如今,曹珍补了他的缺,副院使的位置,他是争不了。咱们要小心点,别让他把算盘打在御药房这里,那才是真的麻烦。” “皇后娘娘很器重他,长公主也是由他负责,要拉拢他可不容易。” 萧阿公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他有野心,咱们也不傻,反正,咱们横竖都指望着太妃娘娘,皇后也好,太后也好,兰贵妃也罢!且让她们去争去斗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虚虚实实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捎话儿 几日后,小安子换了身便装离宫办事,一路匆匆,先去兴盛宝号换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跟着又来到宁王府门外,眼巴巴地等着见姑娘。 沈凤舒是出不去的。 不过,她身边的海棠倒是出入自由,每隔三天就要去济世堂给沈凤舒抓药,今儿她才出府门,就又看见了那个白面公公。 怎么又来了?半点不知避讳。 「姑娘姑娘,过来,来……」小安子冲她招招手,满脸堆着笑,海棠走过去道:「安公公好。」 小安子从怀里掏出叠好的银票,瞅瞅周围之后,交给她道:「这是给姑娘带的,帮我拿过去,告诉姑娘,贵妃娘娘要出本钱让她在京城做买卖,想做什么做什么!」 「买卖?什么买卖啊?」 海棠一头雾水,她从未听姑娘说过这茬儿,犹犹豫豫不敢接:「别,公公先着急,我是给姑娘抓药去的,这银票我不能拿……」 小安子着急:「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姑娘的,赶紧收着,我回宫还有事儿呢。」 海棠也机灵:「公公别急这一刻,我这就去问问姑娘,您等等。」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小安子无奈地揣着双手,见侍卫冷冰冰地瞥向自己,不由赔笑道:「我一会儿就走,等姑娘吩咐了我立马走。」说完,又偷瞄几眼,发现这宁王府的侍卫比宫中的侍卫还要严肃凶悍。 须臾,海棠急忙忙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公公,我们姑娘说了,银票她不收,生意也不先不做了,让您给宫里的娘娘带句话儿。」 小安子诧异:「什么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得!姑娘又嫌他多事了,可这是娘娘的一片心意啊。 小安子收回银票,见海棠步行走路,便道:「你要去济世堂吧,搭我的车坐坐,顺道送你。」 海棠温顺点头。 路上,小安子想要问问姑娘的事,海棠抿了抿嘴道:「公公是宫里头的人,姑娘在王府的事,您还是别打听的好。」 小安子挑眉,呦呵一声:「我从前也是侍奉姑娘的人,比你和姑娘亲。」 海棠抿紧嘴,再不说话。 她到了济世堂也话少,抓完药,拿了方子就走。 回府后,见姑娘在房中研磨写字,海棠忙净净手:「姑娘又练字了,奴婢给姑娘研墨吧。」 沈凤舒含笑看她一眼:「好啊,添香红袖。」 海棠低头瞅瞅自己的衣服道:「可惜了,今儿屋里没挂着翠色的帘帐,奴婢也没穿红色的衣裳。」jj.br> 沈凤舒笔锋一顿,静默两秒,又开始继续写字:「你读过书?」 海棠摇头笑了:「奴婢是粗人,当然没读过书。」 沈凤舒也笑:「没读过书,怎么能知道添香红袖的来处?留花翠幕,添香红袖,常恨情长春浅……」 海棠瞳孔微颤,忙低下头:「奴婢不知道的,方才是胡猜着往下说的。」 沈凤舒慢慢写完最后一笔:「好,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之前我那副鬼样子回到王府,他们派你来侍奉我,也是一番好心。我没有把你当成外人看,也不会逼着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大家相遇一场,也算缘分。」 海棠沉默许久,才道:「姑娘如此温和大度,乃是奴婢的造化了。奴婢会尽心尽力侍奉姑娘的,只有姑娘才是奴婢的正经主子。」 沈凤舒笑笑:「算了吧,我在哪里都不是正经主子,在宫中我是医女,和你的身份差不多。在王府我算是客,也一样要守规矩的。」 海棠微诧:「姑娘不是客,您还有王爷呢。」 「王爷也不是我的啊……算了,不说这些了。」沈凤舒又拿起笔,重新默写了一遍宋代词人赵彦端的鹊桥仙。 海棠默默陪着,看看字又看看她,又开口道:「宫里的那位安公公,今儿问奴婢好多姑娘您的事。」 「都问什么了?」 「问姑娘近来喜不喜欢吃东西?一日三餐用的如何?身子好利索了没。」 沈凤舒笑:「他是一片好意。」 「奴婢什么都没说,没多嘴。」 「做得好。」 今儿小安子怕是要伤心了。 兰贵妃给她银子做生意是好心。可惜,好心也会办坏事的,济世堂供着兰贵妃一家人的开销,也不是做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再说兰贵妃有多少银子,沈凤舒心里清楚。 凭着宫中的份例银子,光是打发下人都勉强。 说得直白点,她的钱也是济世堂的钱。 济世堂的钱就是叶虞城的钱。 拿别人的银子来慷慨行事,欠妥了些。 沈凤舒可以暗中帮着兰贵妃,却不能名正言顺做她的「外戚」,一码归一码,清清楚楚的好。 海棠摸不透她的心思:「姑娘不收宫里的银子也好。王府什么都有,不用姑娘花钱。」 沈凤舒笑笑:「是啊,我在这里混吃混喝,倒也惬意。」 她来王府的时候遍体鳞伤,身无分文,吃喝用度,全由王府打理。 海棠慌乱一下,忙解释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别误会。」 沈凤舒撂下毛笔:「好了,你去把二管事徐冉叫来。」 「嗳。」 徐冉匆匆赶来,生怕怠慢了沈凤舒。 沈凤舒直言:「我想给王爷写封信,你有办法送到沧州吗?」 徐冉迟疑:「这……恐怕很难。」 「不是难题,我也不会求你,一晃都好几个月了,我心里实在惦记王爷。」 「姑娘别这么说,您吩咐小的办事,怎么算是求呢?」 「别说客套话了,我就问你能不能?」 「能……捎话儿,信的话不能,白纸黑字的太麻烦。」 沈凤舒退让:「好吧,那就给王爷捎去一块方帕吧。我亲手绣的,干干净净。」 她从袖兜里拿出那方帕子,帕子素白,左下角绣着一个「安」字,簪花小楷,柔和清丽。 安,平平安安也。 徐冉双手接过,仔细检查一番,点点头道:「姑娘的心意,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沈凤舒点头道谢:「有劳。」 她是真心希望周汉宁能平平安安,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不然他还怎么和皇上斗下去?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五十三章捎话儿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于事有补 沧州战事连连,城门紧闭已有半个来月了。 城中缺粮短盐,人们的生活苦不堪言,沧州知府不得不开仓赈粮,数九寒天,吃不饱饭,还要在街上排队领粮食,人人怨声载道,却没有骂将军和王爷的,大家骂的都是朝廷,都是昏君。 许敬天几乎把沧州城的大户人家都给逼疯了,拿钱又拿粮,还不给钱,他们厚着脸皮去争,结果只得来一叠没用的白条儿。 官家的白条比废纸还不如,回头不认账了,岂不赔个底儿掉。 商会拦不住他们,他们便去府衙门外去闹,说了好些放肆大胆的话。 许敬天在府内远远听着,不急不躁,心里还在默默盘算十天后的米粮怎么办? 坐吃山空,不开城门不做生意,不通不畅,家家户户都吃存粮,谁也挨不了多久。 外头越闹越厉害,有人匆匆来报,问他要不要出兵镇压,把他们都打回去。 许敬天皱眉斥责道:「你们吃饱了没事干,他们再不济也是沧州的百姓,也是纳税大户,你们今儿打了他们,明儿谁还会出来捐钱捐粮。」 许敬天哪怕天天挨骂,也不想大家眼巴巴挨饿,饿着肚子打仗,还怎么赢? 赢不下来,沧州就没了! 皇上可以舍弃沧州,他不能! 须臾,外头的吵闹声突然没了。 许敬天后知后觉,唤人来问:「外头的商户呢?不是有人去多事了吧?」 「回大人,小的们按着大人的吩咐,谁也没动。是宁王爷那边来人了,好像王爷要过来了。」 许敬天微诧,连忙整理衣着,戴好官帽,又吩咐备好热茶。 周汉宁果然来了,通身黑色戎装,前有铠甲,后背弓箭,威风凛凛而来。 许敬天亲自迎出来,不见一个闹事的商户,想来他们都怕了宁王的名声,不敢放肆。 周汉宁风尘仆仆,一路快马加鞭回来,和许敬天商量粮草大事。 许敬天给他斟茶倒水,一脸无奈:「臣知道,前头战事焦灼,我正在想办法……可惜,城中的大户能借的能拿的能赊的,全都拿出来了。」 周汉宁今儿是来给他送令牌的,那是他的腰牌:「我们知道你的难处,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旁边的州郡去借粮调粮!他们不愿借给官府,还不愿意借给朝廷吗?我好歹也是个王爷,几分薄面也值个千百斤粮食吧。」 许敬天点点头:「王爷放心,我一定把粮食借到。」 周汉宁垂眸饮茶:「真能借到了,先给城中的百姓过活,剩下的再给我们。」 许敬天望着手里的令牌,莫名惆怅,脸上难掩心灰意冷的神态:「王爷处处为民着想,反倒是朝廷那边……一言难尽。」 周汉宁喝完了茶,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方帕,点点嘴角的水渍:「皇上那头,咱们谁也不要指望了。胡人难缠,西北的野蛮子更难缠,他们一窝蜂地涌过来,势要咬下沧州这块肉!不过你放心,本王会一直留在这里,与沧州城共存亡。」 「沧州在,本王在,沧州不在,本王也不会在。」 许敬天惊恐万分,忙躬身道:「王爷不可这么想……有两位大将军在,有十几万铁血将士在,沧州不会没,王爷也不会输。」 「本王也不愿输。你快去借粮吧,希望于事有补,咱们都能熬过这个冬天。」周汉宁说完,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帕子,深深望着上面那个「安」字。 一天前,他收到了沈凤舒的帕子,也收到了不少消息。 沈凤舒回宫之后的事,桩桩件件,他都知道了。 皇上对她施以鞭打折磨,幸好有徐太嫔助她脱险,如今她在宁王府养伤……明明是受了一肚子委屈的人,却不哭不闹不急不躁,还给他捎话儿,要他平安。 周汉宁怎么舍得辜负她的心意? 他不止要赢,还要风风光光回到京城去见她。 一晃又是半个来月,临近年关,京城各处开始张灯结彩了,街上的人也多了,大家欢天喜地等着过年。 济世堂的生意兴旺,一天几十张大单,连库存的补品药丸也有人抢着买,甚至还有人高价倒卖。 外头的掌柜天天拨弄着算盘,累得双手酸痛。 这银子来得快,花得更快。 一笔笔银子兑成银票,配着各样药材补品,花瓶瓷器,送往官家大户的门院,官家的不能少,宫里的更要隆重准备。 太妃,贵妃,太嫔娘娘……一个都不能落下。 叶虞城本就是个淡泊名利的人,赚来的银子有大半用来维系人情往来,为了给沈凤舒多留几条人脉。 其实,他的心思和她是一样的。只是碍于身份,碍于男女有别,他不能进宫谋事,只能在宫外帮忙。 忙里抽闲,他还给沈凤舒开了一副调理身子的补方,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有她的一份。 海棠过去抓药的时候,一起带回了王府。 沈凤舒拆开那一包包的药,心里暖暖的,舍不得都用了,让海棠妥善收好。 海棠一边收拾一边道:「姑娘这么好的药,不吃不用太可惜了,奴婢给您熬一碗滋补的鸡汤吧。」 沈凤舒摇头:「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用补。」 「姑娘怎么不高兴了?」 「没,没不高兴,只是担心王爷……」 海棠默默点头,不再说话。 沈凤舒惦记家里人,一直想给他们写封信又怕惹出事端,心里正犹豫呢。 海棠也察觉到了姑娘有心事。 前阵子,她还能写写字看看书,近来总是发呆,一个人望着窗外的细雪都能出神许久。 往宫里头传话的时候,海棠暗自斟酌,帮着沈凤舒说了不少好话。 玥太妃也没忘了沈凤舒,隔三差五地问问她的近况。 张嬷嬷如实回话:「姑娘很安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清静静养伤呢。」 「她的伤还没好吗?」 「回娘娘,伤是好了,可惜落了一身的疤。」 玥太妃闻言想起那天她满身是血的惨样,无奈一叹:「都是她自找的,可惜了那身好皮肉。且养着吧,宁儿还没厌了她,还把她当个好念想,哀家会护着她的。」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五十四章于事有补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细雪 腊月初一,大吉。 周汉景在乾清宫颁了道旨,册立还不足三个月大的皇长子周昊天为太子,长公主周慕雪赐号昭阳,以示浩然之气,英姿勃勃的美好寓意。jj.br> 这道圣旨,惹得群臣哗然。 皇上继位不过两年光景,这么早就急着立储,而且,皇长子还是个不足半岁的婴孩。还有兰贵妃的出身,太过卑微。正所谓嫡庶有别,要是日后皇后娘娘再生下皇子,岂不又是一番权谋争斗? 皇上和宁王耗了这么多年,还未论出个长短高低,这其中的利害,怎么不长教训呢? 不过,君无戏言。 立长不立嫡,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公孙玉被惊得一个措手不及,勉强撑了两天,还是病倒了。 余元青给她诊脉开药,却听她语气恹恹道:「本宫无碍,别给我喝那些浓药汤子,苦森森的难咽。」 心里苦就算了,嘴里还要苦…… 余元青温声劝说:「娘娘气大伤身,皇长子虽做了太子,只有娘娘你才是皇嫡母,也只有您才是皇太后。」 公孙玉轻笑摇头:「整天这么憋屈度日,本宫怕是没那么长寿的命。」 「娘娘!切莫多思,以微臣之见,皇上这么做,一定别有深意。」 「自然有深意,抬举别人,作贱了我的深意。」 公孙玉对皇上心灰意冷,却不知周汉景另有安排。 这一日,他匆匆下朝,摆驾凤禧宫,与公孙玉言明道:「朕册立太子的事,没有与皇后商量,并非因为朕一意孤行,而是朕要提防宁王一派的针对算计……」 公孙玉椅坐在床头,原本低眉敛目,听到这里,不由坐直身子道:「皇上……朝廷的事,臣妾不知,只是听闻宁王在沧州战事吃紧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呢。」 难道真让余元青说中了? 周汉景这个人很复杂。 风流时轻浮,专注时深情,此时此刻,他执着公孙玉的手,微微攥紧,指腹摩挲,眼神忧郁,语气温和:「皇后不知朕的难处,大臣们天天在朝堂上和朕唱反调,他们现在敢在朝堂上唇枪舌剑,明儿保不齐就要跟着宁王反了……」 公孙玉脸色一白,眼露惊慌:「他们敢!谋反之罪,株连九族,谁敢!」 周汉景低低一笑:「他们现在是不敢,等宁王回来了,可就不好说了。」 「那……皇上可万万不能纵了这帮狂妄之徒!」 「朕早早立下太子,就是为了让他们心存忌惮,当然……你才是皇后,朕也不会让你为难。你既身为皇嫡母,那就要承担起抚育太子的重任,以前朕说过,让你和兰贵妃一起抚育皇长子,如今皇长子成了太子,皇后也要为朕分忧啊。」 公孙玉心里虽然不愿意,也只能点头。 「臣妾尽力就好,只是兰贵妃那边……千万不要多心才好。」 周汉景笑着拍拍她的手:「贵妃懂事,自然会体谅的。」 公孙玉轻轻一笑。 兰贵妃纵有千百个好处,却独独没有「懂事」这一条。 兰贵妃高兴不过两日,又不得不继续做「贤妃」了。 皇上发了话,从即日起,太子要搬离熙春殿,常住凤禧宫,和长公主一起长大。 兰贵妃不解,苦苦哀求皇上。 周汉景无奈一叹,只对她道:「朕的太子,决不能是莽撞粗鲁之辈,你可以不喜欢皇后,但朕不能不喜欢皇后。论家世论学问论才情,皇后当之无愧是抚养太子的最好人选。」 这一番话说得兰贵妃心凉。 「皇上这是嫌弃臣妾粗鄙无知了。」 「朕没有嫌你。太子是你所出,你是他的生母,随时随地可以去凤禧宫看望太子,只是言传身教的事,还是交给皇后来吧。朕心意已决,爱妃要懂事啊。」 好不容易母凭子贵得了些荣耀,今儿全被皇上踩个稀碎。 出身卑贱,学识浅薄的人,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配养活了! 太子被抱走了之后,兰贵妃哭了一天。 小安子跪在门外劝了许久,她才开门,小安子仰头看去,主子哭得双眼通红,眼里含着泪带着怨。 「娘娘……」 兰贵妃沉默许久,突然说了一句话:「只有皇后才有资格抚育太子,那我也要做皇后。」 「啊?」 小安子看看四周,轻声提醒:「娘娘,仔细隔墙有耳,这种话说不得啊。」 兰贵妃垂眸看他,轻蔑一笑:「你怕什么?做人就是争一口气,一口气咽不上来也是死!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争回来。」 … 这个年,宁王府过得冷冷清清。 除夕夜里,沈凤舒和海棠一起吃了碗热汤饺子,就算过了节。 府内一切低调,烟花爆竹都没准备,只是略挂了写喜庆的红绸红灯笼。 红光映细雪,鲜明周正。 海棠收拾碗筷,隐隐听到外头有人放爆竹,不禁感慨道:「这个年着实委屈姑娘了,一点都不热闹。」 沈凤舒穿着夹袄,捧着汤婆子,绕出屏风去廊下走走:「热不热闹都在心里,身处繁华也有孤寂难眠的时候,没什么。咱们这样清清静静也好。」 海棠笑:「姑娘如今说话,越发像求佛诵经的人了,淡然脱俗。」 沈凤舒一转身,睨她一眼道:「好甜的嘴啊。我哪里比得了人家的苦功夫,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隐去了后半句话。 其实,她只是在养精蓄锐罢了,以后还有好些的事要做呢。 正月初五,兵部收到千里急报,宁王独自一人坐镇守下沧州,两位大将军带三万骑兵突袭胡人南部的大本营,生擒活抓三千人,击退敌军上万! 周汉宁胜了! 周汉景看着那封急报,眼神郁郁,语气低沉,毫无喜色。 有人迫不及待的要为宁王和两位将军请功,一时情急,难掩激动之情。 周汉景淡淡一笑,故意道:「宁王有功,两位大将军有功,人人都有功,唯独我这个皇上不和你们的心意!」 「皇上……臣万万不敢!」 众人心里又怕又怨。 周汉景近来喜怒无常,前阵子刚杖毙了一位谏臣,今儿要不是还在年里,恐怕又要见血光了。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五十五章细雪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重逢 运气这东西是个玄学。 当年周汉景乘势而起,一天之内就得以继承皇位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他是真龙天子,正统端正,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一年多过去了,这运气就变了方向。 身子底下那张龙椅还没做稳当,朝廷已是内忧外患,宁王周汉宁存了心要争权夺利,要和皇上对着来。 藩王之乱,哪朝哪代没有过呢? 大臣们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也料到了他们兄弟斗法,只是谁也没想到本已溃败无望的宁王居然靠着一双废腿跑到沧州,熬出了这一场场胜仗。 功高盖主本是大忌,可此一时彼一时,皇上痛失民心,宁王的威望却是水涨船高节节升。 堂堂九五之尊的皇上,还不如一个瘸腿的王爷有用! 看来这一次,运气站在了周汉宁的这边。 困苦数月的沧州城,终于又迎来了来往不绝的货物和商贩,恢复往日的繁华热闹。jj.br> 周汉宁给朝廷上奏言明,三月初三之前必能抵达京城。 玥太妃听到消息喜极而泣,心中积攒许久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只剩满心的期盼。 两日后,沈凤舒也收到了消息。 二管事徐冉匆忙忙来报喜,说王爷大胜。 沈凤舒默默点头,闭上眼,在心里头说了一句:太好了。 海棠还以为她会很激动呢。 谁知,姑娘不止反应平平淡淡,晚饭都比平日里吃得少了。 「姑娘,王爷要回来了,您该高兴啊。」 「我自然高兴。不过,我要见到王爷本人才能真正安心。」话音刚落,窗外又是一阵寒风呼啸而过。 沈凤舒目光沉沉。 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周汉景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从前他能费尽心思弄断周汉宁一双腿,现在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王爷回不了京城。 等待一个人的日子是最难熬的,每天看着日出和日落,数着指头,隐着心事。 腊尽春归,万物复苏。 晨起时,庭院的树梢上添了许多鸟雀儿的叫声儿,脆生生的,精气神十足。 海棠听得高兴,笑着跑来给沈凤舒报喜:「姑娘,今儿喜鹊临门,定有好事发生。」 沈凤舒也听到了,只是没有像她这样高兴。 她近来不常写字,反而拿起多年不碰的女红,准备家里的弟弟妹妹做件春衣。 书信不好带,衣服方便些。 她自己选的料子,花色也素淡,在心里估摸着尺寸,活儿做得很细。 海棠过来续热水,见她认真绣花的样子,微笑道:「看着姑娘拿针拿线,奴婢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 「姑娘是贵人,不该做这样的活儿。」 沈凤舒笑笑:「你的嘴巴太甜了,我自己要做的东西,让别人代劳就没诚意了。」 「是,姑娘一片心意,奴婢也明白。」 海棠续好了水,又去院子里清扫石阶,扫着扫着,她突然站住了,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什么声啊? 咚咚作响的。 她正要去院子外面,门先一步被打开了。 来人推门而入,走路带风,一袭黑毛大氅,威风凛凛。 海棠怔了怔,呆在原地。 王爷! 周汉宁低低开口:「姑娘呢?」 海棠深吸一口气,莫名激动,话也说不利索,忙指指屋里头。 周汉宁扫了一眼院子,淡淡吩咐道:「你先出去吧,不用跟随服侍了。」 「嗳。」 周汉宁迈步上了台阶,这院子里静得很,房间里更静。 她一向是喜静的。 他念她入骨,深吸一口气,连她周围安静的空气都甘之如饴。 隔着薄薄的帘帐,他隐约看到了沈凤舒低头静坐的模样,他故意不出声,静静地看她做针线,猜到她何时才能抬头看自己一眼。 沈凤舒刚开始毫无察觉,渐渐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冷冽的松香混着若有似无的尘土气息,仿佛门前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旅客。 沈凤舒慢慢抬头,这才看见帘子后笔直的人影。 「谁?」 周汉宁单手一掀,露出风尘仆仆的真身。 他的肤色黝黑,双眸晶亮,嘴角轻抿,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沈凤舒惊讶起身,慌乱中,针线不甚刺破手指,她也没感觉,一路跑过去,跑到周汉宁跟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瞳孔震颤,带着质问和怀疑:「王爷……」 恍惚间,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似梦非梦。 她不等他回答,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还不忘用力捏一下。 周汉宁眸光深深:「怎么见到本王,像一副见到鬼的……」话未说完,沈凤舒突然扑了过来,细长的手臂,紧紧搂住他宽厚的身体,想抱紧又抱不住,她紧紧地贴着他,耳朵贴向他的胸口,似要确认什么。 周汉不禁僵了下,怅然一笑:「你不会是再听本王的心跳声吧?」 沈凤舒用力点点头,眼角有几分酸涩,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他的心跳怦然有力,证明一切都不是梦。 沈凤舒缓缓松了一口气,抬眸与他对视,听他半开玩笑道:「我该受点伤再回来,好让你更心疼。」 沈凤舒微微一笑,眸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王爷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周汉宁见她眼眶微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又深情。 两人相视凝望,突然,周汉宁的目光缓缓下移,脸色也随之变了,沉声问道:「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沈凤舒默默点头。 「给我看看。」 沈凤舒摇头:「一点皮肉之伤,不必看了,和王爷受过的伤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周汉宁见她不肯,单手解开大氅随意扔到地上,又捏住她的手腕,让她往自己的跟前来。 沈凤舒挣扎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无奈:「王爷别看!」 周汉宁眼睫颤抖,低声问道:「到底有多么严重?你怕我看了会发疯?」 「王爷凯旋而归,不该为了这等小事费神,我自己都不在乎了的事,王爷更不要放在心上……」沈凤舒轻轻抓住他的手,眼神清澈平静:「那日我能忍下那一切,因为我知道王爷一定会回来。前事已过,谁都没有时光倒转的本事,王爷要为我争的是以后……万事总有以后。」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五十六章重逢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回京 “那些欺我辱我的人,再怎么变本加厉也不会让我低头认输!我和王爷一样,天生不认输,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凤舒的声音很轻,过于冷静的语气,让周汉宁听得心疼又无奈。 她这样“识大体”,是幸,还是不幸呢? 当初送她回京,不想她在沧州艰难受罪,万万没想到,一回宫就成了皇上的眼中钉! 是他害了她。 沈凤舒心绪稍平,见他皱着眉头,徐徐又道:“王爷好不容易凯旋而归,咱们不絮叨这些了。” 她还有好些要紧的话要问呢。 “王爷又晒黑了些,看起来很健康,身上有没有伤到?双腿还疼吗?” 周汉宁深深呼吸,缓过一阵情绪:“我没事,我好得很。我是秘密回来的,宫中那边还没有收到消息。所以,天黑之后我还要出府,三天之后再正式回来。” “王爷回来要安排什么吗?” “算是吧。” 周汉宁突然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之中:“我也是急着回来看你一眼,再给母妃传个话。” 他的掌心粗糙,指节处都是厚实的茧子,指腹干燥,还有点起皮。这是双被刀剑磨砺过的手,坚实又可靠。 沈凤舒莫名心安,放软了语调:“皇上那边未必不会收到消息,王爷小心些,千万别再上了那昏君的圈套。” 周汉宁的眼神突然起了变化,黑漆漆的瞳孔里有股深不见底的风暴在蓄力聚集,他忽而一笑,语含讥诮道:“从我回来这一刻起,最该怕的人是皇上。本王要活成他的噩梦,让他怕到死。” 沈凤舒闻言反握一下他的手:“一切从长计议,王爷先休息一下吧。我让海棠备饭,我和王爷好好吃一顿饭。” 一路骑快马赶回来,风餐露宿,肚子里一定是空的。 周汉宁脸色缓和,点头道:“也好。” 海棠手艺不错,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做出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有咸有辣,还有一碗四喜丸子汤。 热气徐徐,饭香四溢。 生死离别之后,还能吃上一碗饱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今儿,沈凤舒胃口极好,吃得比周汉宁还香,惹他含笑观望。 海棠适时开口:“王爷回来了,姑娘也有胃口了。王爷有所不知,姑娘前阵子一天只用一顿饭,还是奴婢哄着吃。” 周汉宁又笑了笑:“茶不思饭不想,当真是相思病了。” 沈凤舒垂眸不语,一心吃饭。 周汉宁开过玩笑,心情倒有点复杂。 相思…… 她这辈子只会对韩朗一个人相思吧。 吃过饭,周汉宁歇不了多久,陪着沈凤舒喝完茶就要走了。 “王爷,一定要小心。” “后门备好了马车,我会很小心的,你安心留在府内,三天后我会风风光光从东城门入京,你想看便去看吧。” 沈凤舒点头:“那我送送王爷吧。” “别了,外头冷,你留在屋子里,我更安心。” 海棠看着他们依依惜别的样子,悄悄抿嘴偷笑。 等沈凤舒转身回屋,见她嘴角弯弯,问道:“你这丫头,今儿最高兴的就是你了。见到王爷就那么高兴吗?” “奴婢不是……奴婢为了王爷和姑娘高兴。奴婢看着姑娘和王爷相敬如宾,男才女貌,最是般配了。” 沈凤舒摇头:“别说这种蠢话了,王爷和我不是什么痴儿怨女,只是一起谋事而已。” 海棠的笑容僵在嘴角,迟疑道:“姑娘……您跟了王爷这么久,还没想过要和王爷长相厮守吗?” 这话问得不合时宜,也不知分寸。 沈凤舒抬眸看她,深吸一口气道:“好吧,今儿难得是个机会,咱们索性说明白好了。你过。@精华\/书阁·无错首发~~(本章未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回京 来,坐下。” 海棠缓缓落座,心里没底,不知沈凤舒要说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太妃娘娘安排来的人,你来照顾我,也负责看着我,是吧?” 海棠不敢扯谎,点了点头。 “太妃护我周全,都是为了王爷,你心里明白。只是我到底是个人,不是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可以任人摆布。王爷待我不薄,我也会忠心帮他,这份心意是不会变的。至于其他的,谁也勉强不了我。王爷回来是做大事的,咱们别扯了他的后腿就好。” 海棠也不傻,当即起身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不会再多嘴多舌了。_o_m” “不怪你,你也是盼着我好,不是吗?” 沈凤舒冲她微微一笑:“我不是好赖不分的人,这些日子你如何照顾我的,我都记得。” 海棠眨眨眼,略显无奈道:“我知道姑娘是好人,可惜了……你的心思不在王爷的身上,不然,王妃之位必定是姑娘的。” 沈凤舒摇头:“王爷前途无量,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再好听的名头,也是成为别人的女人…… 她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海棠好奇:“姑娘,既然该说的都说了,奴婢多嘴问一句,您往后有什么打算啊?” 沈凤舒意味深长:“自然是做我最想做,也最擅长的事……然后云游四海,四海为家。” … 沧州大捷,朝廷用了最少的兵打赢了最大的仗,这本是一件风光的事。然而,周汉景对宁王的种种行径,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周汉景想要收回两位大将军的统帅权,想架空宁王一派的势力,恐怕是万万不能了。 不削不减,还要重赏。 封疆镇国又是皇族贵戚,少说也要加官进爵,世袭罔替。 今儿早朝为宁王谏言封赏的奏疏更多了,足足摞成两叠,深深刺痛了周汉景的心。 他不好再发脾气了,强忍怒火,先将奏疏按下不发,谁知又传来周汉宁即将抵达京城的消息。 东城门大开,周汉宁身骑高头骏马,一身戎装,清俊英武,城中的百姓人山人海,热烈迎接简直比过节还要热闹。 “王爷威武,王爷神勇!” 叶虞城在临街茶馆的二楼挑了个最好的位置观望,看着满街的人喊着王爷威武,他淡淡一笑,终于有了好心情品品茶。 对面的二掌柜问他笑什么,叶虞城慢慢道:“乌云拨日见青天,这天要变了,好日子要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回京 第一百五十八章 威胁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周汉宁越是高调,越是光明磊落,越是得人心得大势。 他一路风光,麾下的骑兵更是英俊神武。 带兵入宫,不合规矩,周汉宁让随从候在宫门外,只身进宫,面见皇上。 玥太妃早早候在宫门处,见了儿子归来,她喜极而泣,跑下轿辇。 周汉宁也跳下马背,匆匆跑来,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前,给母妃下跪请安:“儿子不孝,让母妃担心了。” 玥太妃抱着他的头,紧紧搂在怀里,舍不得他在地上跪得太久,执起他的手,紧紧攥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汉宁眸色深沉:“这些日子,母妃受委屈了。” “在宫中锦衣玉食,怎么就委屈了?你们才是去拼命。” “两位舅舅都平安,他们留在沧州休整,暂时不会回来了。” 玥太妃深知这话的意思,点点头:“我明白。” 周汉宁为母亲拭泪:“母妃别哭了,儿子看了心疼,皇兄还等着我呢。” 玥太妃脸色微沉:“皇上越来越疯了,你要小心。” “儿子现在谁也不怕,该怕的是他。” 玥太妃忍回眼泪,给周汉宁整整衣襟:“去吧,堂堂正正地过去吧。” 乾清宫内,冷冷清清,只有两名小太监当值,待见王爷来了,他们莫名紧张,尖着嗓子通报,走路也有点不利索。 “给王爷请安。” 周汉宁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便噤若寒蝉。 他缓步上前,看着高位之上的周汉景,冷冷一笑,拱手行礼:“给皇兄请安。” 周汉景冷冷看他,从上到下,目光紧紧盯着他那双腿,淡淡开口:“真是想不到,你还有能站起来的一天!” “老天有眼,许是好人有好报吧。” “是吗?老天爷这么有人情味的吗?朕倒是不觉得……你既然伤都好了,何必要处处隐瞒呢?欺君之罪,可大可小!” 周汉宁看看四周,自顾自的转了一圈,直截了当道:“皇兄要治我的罪,何时何地都可以。今儿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如就让这两个太监来砍臣弟的头。” 这一句玩笑话说完,皇上还未开口,那两个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不敢。 谁的威严更大,立见高下。 周汉景当即沉下脸来,周汉宁却笑了,朗朗而笑:“皇上还没发话呢。你们怕什么!” “给朕滚出去!” 两个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踉踉跄跄地跑了。 周汉景腾地起身,迈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周汉宁的面前,怒声道:“你以为你回来了就是大英雄了?君君臣臣,你一辈子都要听朕的话,否则,你就是乱臣贼子,万劫不复!” 周汉宁轻笑一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是皇兄的,也是百姓的,皇兄这条船还能做多久,也要看天意。” “大胆!你口出狂言,想谋朝篡位?” “不,臣弟只是实话实说,君君臣臣只在今日而已。”周汉宁嗤笑一声,笑他的虚张声势,笑他无能狂怒。 说话间,外头的小太监又跪着来报:“太后娘娘到……” 周汉景微诧,周汉宁却一脸淡然。 萧太后病了许久,元宵节过后,身子稍有好转,勉强能下地走动了,不过还是太虚,不宜劳神。 她冒着寒风而来,虽然裹着厚实的大氅,身体仍微微颤抖。jj.br> 周汉景蹙眉:“母后!您过来做什么?” 萧太后一开口先咳嗽,搀扶的医女连忙替她揉胸顺气,她清清嗓子,声音低沉:“宁王凯旋而归,哀家一定要过来看看。@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其实,她是担心皇上意气用事,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本章未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威胁 “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周汉宁对萧太后毕恭毕敬,没有失了礼数。 萧太后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周汉宁上前一步,稳稳站定。 萧太后忽而感慨:“你的腿伤都好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吧。好孩子,难为你了,平安回来就好。” “承蒙太后娘娘惦记。” 萧太后看着周汉景死气沉沉的脸色,不禁又道:“皇儿,宁王此番立下大功,你身为君主,身为兄长都要好好赏他,他是朝廷的功臣,也是你的亲弟弟,知道吗?” 周汉景轻笑冷漠:“母后您有所不知,七弟怕是看不上朕的恩赐了,他的野心大得很!” 萧太后摇头:“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你们是血肉之亲的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周汉宁眸光沉沉:“娘娘,我周汉宁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朝廷办事,沧州鏖战数月,京城按兵不动,皇兄不管不顾几万将士的死活,何来恩赐?莫说血肉之情了,恐怕连最起码的良心良知都没有。打断骨头连着筋……娘娘您是不是忘了,这大殿之上,只有我一人饱尝过锥心断骨之痛!当然,这都是托了皇兄的福,要不是当日设局陷害,废了我一双腿,我怎能磨练心智,涅槃重生,所向无敌!” 周汉景正要开口,就见母后使以眼色,她又咳了几声道:“宁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哀家今儿不是来劝你的,过去的事,实在太多误会,既然解释不清了,那就不要再提了。皇上继位已有两年,如今太子也有了,如果你们兄弟非要斗下去,闹得朝野动荡,只会让外人看笑话,笑话咱们皇族一脉都是不仁不义之辈,只会窝里斗!” “宁儿,你本性善良,哀家相信你不会做乱臣贼子的。”萧太后拼尽全力,耗尽心神,说完这番话,便无力瘫坐,迷迷糊糊。 周汉景过去扶住母后,吩咐众人把她送去内殿休息。 周汉宁冷冷观之,望着周汉景的背影道:“皇兄,看来咱们兄弟这笔账,今儿是算不完了。好,念在太后的情面,我可以等!我敢回来京城,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皇兄再敢动我和我的人分毫,我周汉宁保证,我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这威胁虽然直白,却是十分有效的。 周汉景默默转身,脸色铁青,双手紧攥成拳,再无话可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威胁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求婚 沧州之战犹如一场豪赌。 周汉景迟迟按兵不发,不惜背负骂名,赌的是周汉宁兵败垂成,陷不义之名,阜以死守之。 可惜他赌输了,输人输阵还输了脸面。 如今,周汉宁手握十几万兵力,个个都是悍将良才。 张灏年张灏天两兄弟尚在沧州休整,一旦他们下定决心谋反朝廷,盘剥沧州一带,自立为王,进可攻退可守,朝廷就算出兵征讨,也未必有多大的胜算。加之国库空虚,之前他连给沧州的粮草兵需都凑不齐,现在又哪来的银子反击呢? 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周汉宁此行回京,带回来了三千铁骑,其中有半数驻扎在郊外营地,随他入城的不足千人,一行浩浩荡荡,里三层外三层将宁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前的暗流涌动已经转变成了剑拔弩张,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周汉宁离开乾清宫,又去往昭阳宫,请母妃搬离出宫。 玥太妃微微一怔,不解道:“你见过皇上了?他要我离宫吗?” “当然不是,话才说到一半,太后娘娘过来做了和事佬。无错更新@今儿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母妃留在宫中,只会受气受罪,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消金窟,还是搬出去清净。母妃和儿子一起走吧,回王府去……” 玥太妃犹豫:“我留在宫中还能为你筹谋筹谋,免得他们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再多的动作也不怕,儿子不会给他们放肆的机会,此时此刻,京城谁敢惹我呢?” “……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正好儿子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得请母妃帮忙。” “何事?” “成亲。” 玥太妃微诧:“成亲?” 不用问,世上能让他如此冲动行事的人,只有沈凤舒了。 “宁儿,现在不是办喜事的好时候。沈凤舒已在王府,她已经是你的人了。” 她语气温和,半是劝说半是商量。 周汉宁语声铿锵:“三天之后就是吉日,儿子不想等了。” “你……” 玥太妃无奈皱眉。 算了,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 周汉宁携玥太妃离宫回府,无人敢阻拦,更无人敢过问。 乾清宫内,萧太后拼尽力气,死死拽住儿子的皇袍一角,喘息道:“皇上不可糊涂!宁王摆明了要找茬挑衅,皇上和他斗,岂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周汉景冷冷道:“他出言不逊,放肆忤逆,朕不杀他,他就要杀朕了。” 萧太后捂着胸口摇头:“不可能!他没那么蠢,单枪匹马冲入皇宫弑君,难道禁军侍卫都是白给的吗?” “还有什么不敢的?恐怕明儿他就要提着剑来上朝了。” “皇上!” 萧太后越发急了,拍打他的手臂,咳嗽不止:“大局为重,你要为太子着想啊!” 好歹是做父亲的人了! “朕还能怎么忍?” “赏……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前,当着群臣的面前,重赏宁王,赏他亲王之位,世袭罔替,赏他加官进爵,良田千顷……拿赏赐堵住悠悠众口,且看宁王他能如何?” “母后!老七气焰嚣张,再赏他就要翻上天了。” “听哀家一句劝,这种时候就是要脸皮厚!宁王不是疯的,他心里精得很,否则,他不会拼上性命去沧州打赢这几场胜仗!” 周汉景自然也明白,只是心里不甘,不愿承认罢了。 “皇儿,事关生死,事关朝廷社稷,你一定要低着这个头,大丈夫能屈能伸!” 萧太后苦口婆心,总算是让周汉景找回一些些理智。 他立刻传令,召唤内阁商议大事。 玥太妃入王府,由周。 汉宁亲自送去正院,厢房收拾妥当,虽不比宫中奢靡华丽,却也温馨整洁。 玥太妃长吁一口气:“苦尽甘来,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儿子不会再让母妃难过担忧了,往后您就踏踏实实留在王府,且看儿子如何应付那群腐朽酸臣,还有那个昏君……” 玥太妃摇头:“皇上心胸狭窄,必定会先有动作,咱们见招拆招即可。” “儿子记住了。” 玥太妃拉起儿子的手,结果摸到了他一手的茧子,不禁心疼蹙眉。@·无错首发~~ 周汉宁宽慰她道:“儿子生龙活虎的啊。真要是有什么事,两位舅舅也不会放我回来。” 与此同时,沈凤舒收到消息,太妃入府。 她连忙换了身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过去请安。 玥太妃见了她,表情略微复杂,点一点头道:“你的气色不错,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回娘娘,托王爷和娘娘的福,都好利索了。” 玥太妃闻言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再不说话。 周汉宁见沈凤舒迟迟不肯起身,伸出一只手来扶她,沈凤舒忙含笑避开,自己站好了。 谁知,周汉宁非要牵住她的手,声音朗朗:“从今日起,母妃也会常住王府,今儿是个团圆的好日子,我正好有件事说。” 沈凤舒以眼色示意,轻轻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手,只好让他牵着。 周汉宁默默攥紧沈凤舒的手,看向脸色复杂的母妃,缓缓屈膝,跪在地上,膝关节咯吱作响。 沈凤舒微诧,也不得不跪下来。 玥太妃一脸难色,无奈闭眼。 “儿子从小就是个淘气的,时常莽撞不计后果,只因父皇的宠爱,不管闯了多大的祸都屡屡过关。也许是儿子的人生太过顺遂,这会清高傲慢上了皇兄的当,废了一双腿。儿子死过,活过,挣扎过,如今重拾尊严回来京城,无非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儿子深知母妃用心良苦,殚精极虑,儿子什么事都可以答应母妃,唯独这一件……请母妃一定要成全儿子!” 玥太妃闻言神情动容,再睁开眼,眸中盈盈如水,俱是心疼。 沈凤舒听得心跳越来越快,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三日之后,儿子要娶沈凤舒为妻。” 话一出,她心神慌乱,转头看向周汉宁,不顾他满眼深情,摇了摇头,又当着太妃娘娘的面,使劲儿甩开了他的手。。 第一百六十章 心愿 惊诧只是一瞬,本能的反应最真实。 沈凤舒弯弯的眉毛一皱,露出似怀疑似羞愤的神情,手腕用力一甩,挣开周汉宁的手,随即看向玥太妃郑重其事道:“娘娘,您刚刚离宫,身子一定累了吧,不如您先休息一下,王爷这边……我有些要紧的话想说。” 玥太妃看出来了,沈凤舒和自己一样惊诧费解,还有几分不愿。 她居然不愿意?! 玥太妃心情倏忽一变,瞬间从心疼到怨愤,她凭什么还不愿意? 周汉宁料到沈凤舒不会轻易点头,让着母妃出去休息,玥太妃忍着气道:“王爷要三思而行,知道吗?” “是。” 周汉宁淡淡应了一声。 玥太妃叹息离去,留下满地惆怅。 “王爷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成亲?” 周汉宁转过身,正好可以看见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她十分严肃地看着他,语带责备,仿佛他是个胡闹的孩子被她抓个现行。 “有些事早晚要办,择日不如撞日。” “王爷!” 沈凤舒一脸不可置信:“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方才太妃娘娘眼里都有了泪,王爷何苦要让娘娘伤心?” 周汉宁见她气得偏过头去,抬手捏起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三日之后都是要嫁的。” “王爷别犯糊涂了,我不嫁,王爷也不该娶我,咱们说好的……” 周汉宁轻声反驳:“我何时与你说好不娶你了?我对你的心思素来光明正大,毫无遮掩。” 沈凤舒嘴角一沉:“王爷不要让我为难。” 周汉宁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疼你还疼不过来呢,怎会舍得为难你。你在宫中受了许多委屈,如果我不能一笔一笔地讨回来,那也太窝囊了。” “成亲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是,也不全是。你离了宫,便不能再随意回去。韩朗的事不想查了?” 沈凤舒紧张:“当然要查。” 周汉宁勾了勾唇角:“那就行了,你做了宁王妃,随我来往宫城如入无人之地,办事方便,还能顺带看看皇兄那张丧气憋屈的脸。” 沈凤舒且惊且讶:“就为了这些?” 周汉宁挑眉望她:“这些还不够吗?现在只是刚开始呢。” 好狡猾的说辞。 沈凤舒缓声道:“不行,我不能让太妃娘娘伤心。” “那你就能让我伤心吗?” 她不应他,似在默认。 周汉宁苦笑一声,低低开口:“就算为了韩朗,你也要乖乖听我的话。” “王爷不要拿韩朗说事,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当晚,沈凤舒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第二天她比海棠起得还早,换好衣服,敲响了周汉宁的书房。 周汉宁也是一脸倦色,目光沉沉,看着她穿着一身白素,不禁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沈凤舒垂眸道:“请王爷跟我去一个地方,无需太多随从,那地方不远……” 西郊云山翠峰,松柏长青累着皑皑白雪。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冷冷清清的盘山路往上走,这个季节山上空无一人,连鸟雀儿都躲了起来。 沈凤舒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不与周汉宁说一句话,等到了地方,她就喊停。 马车停在半山腰上,前面有几块石头叠成的简易台阶,台阶的上面还有一条弯弯的小路通往松坡下的平地。 沈凤舒转身对周汉宁轻声道:“就在这里,上去就是了。”jj.br> 他随她一路走,又瞥到她鬓间簪着一只小小的白花儿,当即停下脚步。无错更新@ 她今儿故意这么穿,难道是守丧的孝装。 果然,她引他来。 到一处无名墓碑前,周汉宁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沈凤舒脸庞雪白,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样白,双眸幽幽,望着墓碑道:“我好久没有给他扫墓了。今儿是个难得的机会,希望王爷不要介意。”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积雪和灰尘,动作轻柔小心,仿佛她摸得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真正的韩朗。 最后,她还将鬓间的白绢花摘下,用素雪掩埋在碑前。 冷风吹过,寒意浸肤,无孔不入。 周汉宁微微恼火的同时又觉得她可恨可怜,稳着声音道:“本王不介意,本王不会为了一个死人改变主意。” 沈凤舒侧头,轻声道:“我知道。” 周汉宁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后,沈凤舒想避开些,却被他钳住手臂,紧紧贴向自己,咄咄逼人。 “我还有话说……” “说吧,本王听着呢。”周汉宁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无名碑:“他也听着呢。” 沈凤舒微微低头,满眼悲怆:“王爷一定觉得我是在故意气你,其实不是。我从前也是个很喜庆的人,爱说爱笑,没受过什么伤也没遭过什么罪,算是平安顺遂的长大了。我和韩朗是青梅竹马,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我了……小时候我把他当哥哥,比亲哥哥还要好的哥哥,后来我们都大了,心有灵犀的认定对方,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永远不会分离。当年定婚期的时候,韩朗心疼我,不想我早早嫁作人妇,侍奉公婆,没了爹娘宠爱,这才拖了又拖。” 说到这里,沈凤舒微微喘息,稍有哽咽:“亏得他的疼惜,我才没有被牵连获罪,贱卖奴籍。王爷曾经问过我值得吗?为了他的清白,我怎样都是值得的。也许王爷觉得我傻,可我宁愿傻……韩家只是没有了韩白术韩朗,其他人还活着,男丁流放边塞去做苦劳役,女子为奴为婢,此生不得婚嫁。为了他们,我也得查下去……” “本王说过会帮你。”周汉宁开口,字字掷地有声。 “帮归帮,王爷不能以婚事相逼啊。” 周汉宁眉目阴沉,嘴唇翕张:“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沈凤舒摇头:“不是厌恶,是怕!” 周汉宁苦笑:“你若怕我,反而万事大吉了。” 沈凤舒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身望他,双眸清澈,心平静气:“我当然可以扭捏作态,先推辞再答应。做王妃没什么不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可我和王爷都有各自的心愿,装不来痴儿怨女。我不厌恶王爷,我甚至敢说,我沈凤舒和王爷是过了命的交情。” 周汉宁挑眉,诧异:“那你为何不嫁?” 沈凤舒继续说:“因为我和王爷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我不想糟蹋这份义气和交情。想想看,我嫁给王爷之后,无外乎两种结果。一种我们相敬如宾,做对客客气气的夫妻,生几个顽皮的孩子,看似岁月静好,实则渐行渐远,等我人老珠黄,心里还舍不掉韩朗的冤魂,王爷怎能不厌我恨我?还有一种,我和王爷各怀心结,既不能心平气和的过日子,又不能彼此释怀,相安无事,后果无非是两两相怨,嫌隙渐生,到时王爷还会喜欢我吗?还能彼此信任,同甘共苦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嫁衣 一个人人要是活得太明白了,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沈凤舒眸光深深,严肃的神情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仿佛一双眼早已经看破红尘,看破了世间的一切。 周汉宁薄唇轻启:「沈凤舒,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有情有义?你的心才是良心,别人都是别有用心!你为了韩朗只身涉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本王感同身受,怜惜你也佩服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唯独不肯信任别人一星半点儿!你的心是心,我的心就不是心了。」 「我遇上你的时机不对,否则,我会待你更好。」 周汉宁说完缓缓摇头,如鹰眸般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沈凤舒垂眸:「对不起,我习惯了小心翼翼。」 「不需要对不起,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娶你为妻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哪怕你念着韩朗一辈子……我都只要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给她整整披风的系带,两只手重重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她僵硬的身体:「两天之后,我们成亲。王妃这个身份,你可以不稀罕,但到了某些不得已的时候,身份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可以畅行无阻。我能给你最大的保护就是让你做宁王妃。」 「这身份太重了,我担不起。」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虚名吗?」 「王爷会后悔的!」 周汉宁无奈一笑:「我不会后悔,是你希望我后悔,你巴不得我后悔。」 沈凤舒想尽说辞,他还是坚持已见。 看来,言语还是太过苍白了。 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撞吧。 回去的路上,周汉宁问起她的家人,沈凤舒静静道:「我不想牵连我的家人。」 「你不说,他们也会知道的,不如写封家书吧。」周汉宁体谅她的担心,但他也要在乎她家人的安危。 「我回府就写。」 沈凤舒沉默片刻,问道:「太妃娘娘怎么办?」 「母妃会体谅我的,成亲是喜事,咱们都要欢欢喜喜的。」 「嗯。」 傍晚时分,海棠乐颠颠地带人来请安,一脸喜色。 沈凤舒猜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看看她身后的两位年长的妇人,轻声问道:「怎么有生人进来?」 那两人忙规规矩矩行礼:「给姑娘请安,给姑娘道喜。」 海棠笑盈盈地过来,轻扶她的手臂:「回姑娘,这是城中秀月裁缝铺的老师傅,过来给娘娘量身定尺做嫁衣呢。王爷吩咐说要加快赶制……」 沈凤舒舒展手臂,由着她们比划丈量,温顺安静。 海棠一直觑着她的脸色,见她还是不太高兴,等人都走了才轻声问:「姑娘是不是心里委屈了?没有三书六聘,匆匆忙忙要成亲,来不及准备嫁妆也没有彩礼……」 沈凤舒似笑非笑,嘴角弯弯:「你倒是会算,我才没想那些。」 海棠还记得她之前说过的话,心里也猜不准她是委屈还是暗喜,忙把太妃娘娘送来的首饰匣子拿来。 「姑娘您看,娘娘真疼您啊……这么多名贵精致的首饰,这套项链和吊坠都是红宝石的,还有这龙凤金镯……」 海棠献宝似的,一样一样拿起给她过目,沈凤舒微微点头:「娘娘真是有心了。」 娘娘是想到了她没什么首饰,才给了这些让她妆点打扮,免得大婚之日不够体面。 周汉宁听说母妃送了东西给沈凤舒,趁机过去请安。 张嬷嬷从屋里迎了出来,见了宁王,连连叹息:「王爷太让娘娘伤心了!」 兜兜转转,还是那个沈凤舒!当真是命里的劫,躲不过去……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热气轰轰往脑门儿上冲,周汉宁解开大氅,见母妃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白狐披风,单手抚头,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母妃,儿子来了。」 玥太妃抬头,幽幽看他一眼又别开眼去。 周汉宁单手掀袍要下跪,却听母妃哑着嗓子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 周汉宁还是端端正正地跪下来,一脸认真道:「儿子是来给母亲认错的。对不起,儿子让母妃伤心了。」 玥太妃眼眶微红:「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我能为你做决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你喜欢沈凤舒,我便护着她,让她安安分分陪着你。可你还要娶她为妃,那孩子根本就不稀罕,她的主意正得很。我一向只给你最好的,偏偏你要和自己过不去……算了,你想好了就做吧,只是别耽误了大事。」 「母妃放心,成婚之后,儿子会专心做事的。」 玥太妃平复心绪啼:「想来,过不了几天宫中就会有动作,当然你要成婚,皇上会不会来砸场子也难说。所以,你这两天不可擅自离京,万一有人埋伏就太危险了。」 「是。」 宁王成婚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然而,没人知道王爷要娶的是哪位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 宁王行事居然如此低调,连婚事都秘而不宣,周汉景在宫中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巴不得他骄傲自满,玩物丧志。 王府外严防死守,王府内张灯结彩。 沈凤舒不是在娘家出嫁,只能坐着大红喜轿从王府正门出去,在门口绕上一圈之后再从王府正门抬回来,算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没有宾客也没有喜宴,婚书落定,俗礼简成。 再次身披嫁衣,沈凤舒倍感沉重,眼前时不时闪过那天的大火,红衣焚心,灼烫着她的心。 沈凤舒甚至不想看镜中的自己,全程微微垂眸。 她从未这么讨厌过红色。 礼成之后,沈凤舒迫不及待地回屋梳洗更衣,谁知,周汉宁后脚也跟了进来,见她坐在镜前吩咐海棠拆下凤冠,低低开口:「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心领神会,一路低着头出去。 周汉宁站在沈凤舒的身后,见她转身微笑道:「这一身喜服太重了,我想……先换下来。」 周汉宁伸手抚抚她的脸,心似潮水,波浪迭起。 美人如玉,娉婷袅娜,繁华拥红,光彩夺目。 她终于是他的了,堂堂正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虽然在笑,笑意却未及眼底,轻轻薄薄浮于表面,有种无力勉强的感觉。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六十一章嫁衣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身份 大喜之日,洞房花烛。 沈凤舒努力笑着的那种神情,有些僵硬,甚至还有些悲伤。 周汉宁垂眸,忍着心疼,还是笑了笑:「我知你不喜欢这身衣服。」说完,他轻轻扳过她的肩,为她解下沉甸甸的凤冠。jj.br> 「不喜就不带,繁文缛节,无须在意。」 沈凤舒微微松了口气:「今儿是王爷的好日子,我不想扫兴。」 周汉宁望着镜中的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好日子吗?从现在起,你就是宁王妃了,再不用仰人鼻息,受人欺辱。」 沈凤舒翕动了唇,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一笑。 周汉宁走到桌边摸了摸茶壶,还温温的,就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邀沈凤舒过来坐下。 「你之难,我之难,都是难。往后咱们同心同德,总会有办法化解这两难的境地。」 沈凤舒闻言点头,觉得他的性子又沉稳了些。 「王爷的话,我听进去了。伤感的话就不能说了,我以茶代酒,敬王爷一杯,以后,还请王爷多多担待,包容。」 周汉宁眼睛一亮:「听你这话,咱们好像不是成亲,而是结义。」 一杯薄茶却是情义千斤。 沈凤舒放下茶杯,缓缓道:「府里的事都料理清楚了,皇上那边怎么办?」 周汉宁淡淡道:「我收到了内阁的消息,皇上拟了旨意封赏我亲王之位,位高一品,世袭罔替。」 沈凤舒抿唇:「看来,皇上还是忌惮王爷的,不敢再硬碰硬了。」 「还不如说他鸡贼狡猾,明面上是赏了,暗地里还是恨我入骨。我不能和皇上拉扯太久,要速战速决才可。」 沈凤舒问道:「如何速战速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亲王加冕,必有家宴。你要和本王一起进宫看热闹的。」 「好,我听王爷的。」 沈凤舒淡淡一笑执壶也给他续了一杯茶。 「等开了春,就让你的娘家人搬回京城吧。」 「这……恐怕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当年你们受了韩家的牵连,坏了名声,现在物是人非,没人在乎当年的事了。就算有,碍于我的面子也不会咬出来的。」 「话虽如此。」 沈凤舒稍有犹豫:「路途漫长,万一遭人陷害怎么办?我宁愿他们隐居在偏僻宁静之地……」 周汉宁摇头:「亏你还是读过书的才情女子呢。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躲是躲不来的,不如大大方方来京城享福。」 「王爷既这么说了,那我就趁早安排吧。」 「怎么安排?还是让我的随从去办,保证把他们整整齐齐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周汉宁停顿一下又道:「我还托人捎了话儿,尽快找到韩朗的叔叔和弟弟们,让他们少受些苦。」 沈凤舒惊诧之余,忙起身行礼:「谢王爷,我替韩家感激王爷的救赎之恩。」 这话戳中了周汉宁的心窝子。 他干笑一声道:「你不是韩家的人,不必替他们感恩戴德。看着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本王心里也不好受,能帮则帮。」说完,他轻轻拉过她的手,示意她靠近些。 沈凤舒上前一步,周汉宁顺势揽过她的腰,与她相贴,头紧挨着她的腹部,像在侧耳听什么? 沈凤舒慌张咬唇,不解发问:「王爷做什么呢?」 「听听肚子。」 「啊?」 周汉宁贴着她的小腹,听了一阵才道:「你都不饿吗?当真是活成了神仙,不用吃饭。」 沈凤舒这才想起,他们行礼之后,还未正式用饭。 「王爷饿了。」 「嗯。」 沈凤舒连忙唤来海棠,让她备饭上菜。 海棠连连应是,瞥了一眼桌上的合卺酒还没动,忙轻声提醒道:「王爷和王妃该用合卺酒了。」 周汉宁淡淡一笑,看向沈凤舒:「等等再喝,空腹不宜饮酒。」 这顿晚饭吃的温暖踏实。 天色越来越晚,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沈凤舒侧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锦被的一角,整理来整理去,低头掩饰自己微微尴尬的心情。 周汉宁端来琉璃杯与她喝合卺酒。 沈凤舒稍稍抿了一口,没有和他对视。 周汉宁笑笑:「如此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嗯。」 他把手按在她肩上,隔着单薄宽松的锦缎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很暖,很香。 灯下看美人,烛光跃金,在她的脸上匀匀扑了一层淡淡的烟粉。 周汉宁痴痴看着,看着看着心里又落寞起来。 人在这里,心却不在。 周汉宁按捺住了奔腾的心思,轻声道:「该睡了,本王累了,身子实在乏得很。」 沈凤舒闻言抬眸望了望他,心领神会:「好。」 她其实有些不解,以为周汉宁会直截了当……没曾想他还是迁就了她,就当是他的一番好意吧。 两人并肩躺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各自安睡,规规矩矩。 须臾,周汉宁的手搭了过来,落在她的手腕,沈凤舒微微一惊,只听到他说:「明日你陪着母妃在王府说说话解解闷,我有事要办。」 「嗯……」 沈凤舒转过头,见他闭目阖眼,又等了等。 周汉宁握了握她的手腕:「睡吧,咱们要精精神神给母妃请安。」说完翻身过去,给沈凤舒留了个踏实的背影。 沈凤舒微微一笑也转身睡去。 清晨时分,海棠进来侍奉,正好看见沈凤舒给王爷更衣,王爷的眼睛几乎黏在沈凤舒的脸上,情真意切。 沈凤舒让她过来给自己绾头发,海棠小小声对她道喜,不忘讨好道:「王妃今儿的气色真好。」 沈凤舒答:「睡得好,自然气色好。」 「一会儿要给太妃娘娘请安,王妃挑件鲜艳点的衣服吧。」 海棠拿出两件给她挑选,一件嫣红如意云烟,一件桃花云雾烟罗。 沈凤舒看了看,转头问周汉宁:「王爷,太妃娘娘喜欢什么颜色?」 「还叫太妃?往后随我一起叫母妃吧。」 「哦……是。」 周汉宁指了指那件嫣红的:「母妃一向喜欢华丽的颜色。」 沈凤舒含笑道:「好,听王爷的。」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六十二章新身份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探底 今儿的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带着丝丝暖意。 暖,又不够暖,欲擒故纵,惹人更加期盼春风十里的好时节。 周汉宁执着沈凤舒的手,与她并肩同行:「老天爷真给面子,一夜转暖,都是托了你的福。」 沈凤舒浅笑:「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老天爷这是夸我做得好呢。」她半开玩笑似的话语,让周汉宁微微一愣:「原来你也会说这样讨喜的话。」 「今儿我不止要哄王爷开心,也要哄太妃娘娘开心。」 既得了这个身份,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白白占尽好处。表面功夫也是功夫,说几句讨喜的话,没什么难的。 玥太妃早早等着孩子们过来请安,见沈凤舒绾发戴簪,打扮得珠光宝气,分外好看。 总算是有点喜气了。 「儿子给母妃请安,母妃吉祥。」 「媳妇给母妃请安,母妃安康。」 两个人规规矩矩磕头行礼,姿势整齐且同步,很有默契的样子。 外间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来新茶和点心。 沈凤舒举着茶杯,抬高双手,柔声道:「给母妃敬茶。」 玥太妃不舍得他们跪太久,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起来吧。」 「是……」 周汉宁因为膝盖有伤,起身很慢,沈凤舒从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不好当面去搀扶他,便放慢动作,故意比他晚了半拍。 玥太妃看得真切,目光在她的身上转悠一圈,又看向了周汉宁道:「王爷既成了亲,往后做人做事都要稳重些,不可冒进,不可冲动。」 周汉宁低头应了一声是:「儿子谨遵母妃教诲。」 玥太妃还有一肚子话要和沈凤舒说:「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你是知分寸的孩子,往后该怎么做,用不着我来教。切记照顾好王爷,照顾好自己,最好早点生个世子出来,让我安心。」 世子…… 沈凤舒点点头,莫名心虚。 周汉宁适时开口,为她解围:「世子的事不急,先让她好好调理身子,再看老天爷的安排吧。」 玥太妃淡淡瞥他一眼,又对沈凤舒道:「做了宁王妃,往后也是皇亲国戚了。你要改一改那清冷执拗的性情,遇人遇事可以端着,但不能冷漠不识大体。你的娘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如今他们一起跟着你沾了光,你要帮他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千万不可丢了王府的体面,丢了王爷的脸。想来,他们见你嫁的这样好,一辈子也觉得值了。」 沈凤舒眸子微微暗淡,转瞬又乖巧微笑,声音清脆:「母妃的话,我记住了。」 周汉宁轻轻嗓子道:「母妃,她可是比我还要稳重的人呢。」 「我知你护着她,我不拦着你。不过既然你护着了,我就不护着了。」玥太妃显然还有点小情绪,周汉宁朗朗一笑:「母妃您护着我,我护着她,她护着您,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岂不更好。」 玥太妃听不得他的玩笑话,问他今儿有什么打算,周汉宁直言道:「我要去见两位尚书大人,兵部和户部。」 「那就赶紧准备吧。」玥太妃轻声催促:「王爷早去早回,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好王妃。」 「是,那儿子先走了。」 周汉宁走时,还不忘轻拍沈凤舒的后背,与她眼神交汇。 沈凤舒起身送他,回来的时候,玥太妃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她挥挥手,让侍奉的人都退下,只留张嬷嬷一人。 沈凤舒刚坐稳了,就听玥太妃特别严肃地说道:「沈凤舒,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 「我知道。」 玥太妃忽而叹息:「早知宁儿把一颗心都给了你,当初我就不该选中了你侍奉宁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为了宁儿,我也得对你好,所以,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王爷?」 原来,她要探她的底…… 沈凤舒默默道:「娘娘,我的身家背景,您一清二楚,我对王爷从未隐瞒过什么。」 玥太妃挑眉看她:「怎么?宁儿不在,连一句母妃都不愿意唤我了?」 「不是的,母妃。我是怕母妃不喜欢,毕竟,我和王爷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可你现在也是我的孩子了。」 玥太妃又叹:「你啊,就是心思太重,城府太深,心里揣着那么多事,还能放得下王爷吗?」 沈凤舒垂眸不语。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吗?」 沈凤舒缓缓答:「没有。」 玥太妃蹙眉:「济世堂是怎么回事?」 沈凤舒羽睫微动,随即抬眸:「母妃,济世堂的事,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吧。我帮过兰贵妃的事,她想必也没有瞒过您。」 玥太妃追问下去:「那你为什么帮她?济世堂之前来过的那位大夫,和你有什么关系?」 「回母妃,我帮着兰贵妃,的确是出于私心,但我没算计她什么。济世堂的生意做得好,那是因为幕后的老板是我的师父,我进宫之前的师父,他虽不是扬名四海的名医,却也算得上是个隐士高人。好医好药好名声,银子自然滚滚而来,兰贵妃抽了好处,尝了甜头,自然视为我自己人了。」 玥太妃听得怀疑,轻敲桌子:「你的师父真有这么大本事?不会背后还藏着别人吧?」 沈凤舒一脸坦荡,语意淡然:「要是藏着别人,母妃早查出来了。」 「哼!」 沈凤舒继续道:「我没有撒谎,也无需撒谎。那天在乾清宫……母妃什么都看见了,也该什么都知道了。我进宫是为了给韩家平冤,没有旁的心思。母妃说过,我是个清清冷冷的人,自然也没什么贪念。如今我做了王爷的家人,做了母妃的孩子,更不会再贪心什么了。」 玥太妃神情严肃,心中却被这番话给说服了。 「好,我信你这一次。」 「谢母妃。」 张嬷嬷端上了茶,给沈凤舒道:「娘娘也是一片苦心,希望王爷和王妃和和满满的过日子。」 「我知道,我明白。」 沈凤舒微笑抿茶,茶香浓郁,却品不出回甘。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交代 京城藏龙卧虎,芝麻大点的地方里都有了不得的关系人脉。 朝中形势堪忧,人人都在观望,观望着自己该如何挑边站……是保皇派还是宁王派? 玥太妃现已离宫,王爷又擅自完婚。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母子早已经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说不定哪天就要反了。 安国公府的嫡长孙蔡旭东,刚刚升任了正二品的兵部尚书,算得上年轻有为,破格提拔。 蔡旭东和张氏一族关系深厚,祖上都是表亲戚,蔡旭东比周汉宁年长十岁,两人从小感情亲厚,今儿他特意做东,请来了户部尚书袁荣,有意为宁王拉拢人脉。 为官多年的,都是人精儿。 袁荣这个户部尚书也是补了前人的缺,皇上喜怒无常,天天催他填补国库亏空的银子,看紧赋税收税,让他一个人来做那些得罪人的事。 袁荣本不想搅合皇上和王爷之间这趟浑水,但眼前的情势,让他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蔡旭东包下了城南大街的一处小酒楼,屏退闲杂人等,只留府内的家丁服侍,清清静静招待两位贵宾。 袁荣稍稍来早些,蔡旭东亲自给他斟茶,与他寒暄,却听袁荣叹一口气道:「今儿我不该来的。」 蔡旭东笑笑:「大人说这话,不是让我伤心吗?我豁出这点薄面,请您喝茶,您不给我这个面子可不行。」 蔡旭东是个场面人,天生一张笑脸,说话办事得体又利落。 「喝你这杯茶,代价太大。」 袁荣神情沉重,眉头紧皱,瘦长的脸看着像是熟透了的苦瓜。 他揣着双手也不接茶碗,唉声叹气:「咱们同朝为官,本该做个忠君之臣,宁王年少气盛,做事太过冲动……他不给皇上面子,背信弃义,以下犯上,实在有失德行。」 蔡旭东淡淡一笑:「大人这话没错。不过,朝廷是皇上的,也是黎民百姓的。沧州一役,苦了多少人,要是没有宁王和两位大将军……胡人长驱直入,怕是要一路打到京城来,你我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吗?」 袁荣听了这话,深知他说的有理,缓缓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皇上有失公允,人人难做。工部天天追着我要银子,好像这国库是我家开的,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说话间,周汉宁到了。 袁荣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匆忙起身迎接,规规矩矩:「给王爷请安。」 周汉宁身穿华服,双眼炯炯有神,透着股神清气爽的精气神儿。 蔡旭东含笑道:「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王爷好气色!恭喜王爷,喜得美人,美满安康。」 新王妃很神秘,见过她本人者不多,王爷故意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大家只听说是个大美人。 「蔡大人,袁大人,幸会幸会。」周汉宁回以一笑,对他们做了个平身请坐的手势。 袁荣小心翼翼地觑着周汉宁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惊奇:他走路的姿势,居然和常人一样,不瘸不跛。 蔡旭东继续和他寒暄:「王爷休息得可好?昨儿我真想厚着脸皮去府上讨一杯喜酒尝尝。」 周汉宁笑:「是本王招待不周,怠慢了你们。」 「臣不敢,王爷大喜,臣等都没有准备像样的贺礼,是臣等怠慢了王爷。」袁荣刚才还小心翼翼,现在却大大方方。 周汉宁淡淡道:「不,袁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赋税粮银,着实不易。现在很多百姓都在挨饿受罪,本王怎能为了一己私利而铺张浪费,一切从简是对的,该省的银子还是要省的。」 袁荣颇为震惊,惊于他的从容低调,成熟 稳重。 难怪,他会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 周汉宁让蔡旭东穿针引线,拉拢袁荣,当然,今儿他只是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无需谈及太多。 一个时辰后,周汉宁返回王府,回到正房,见沈凤舒正在交代海棠收拾衣物首饰。 昨儿穿过的那件大红嫁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樟木箱中,以薄纱覆盖,免得落尘出褶。 主仆二人十分认真,谁都没有听到王爷的脚步声。 「主子,这么好看的衣服,收起来真可惜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不如做个精致的木架,把它挂起来,慢慢欣赏。」 沈凤舒轻笑:「我看你是想嫁人了,好,回头我让张嬷嬷给你找个好婆家。」 「别啊,奴婢说笑呢。奴婢不贫嘴了,主子别当真……」 沈凤舒一身嫣红,衬得双颊红润,气色极佳。 周汉宁轻轻嗓子,惹她回眸,灿然一笑:「王爷回来了。」 沈凤舒迎了上去,替他解开披风,周汉宁垂眸看她,朗朗一笑。 海棠适时退了下去,留他们亲密独处。 周汉宁坐下来,稍稍按揉自己的膝盖,沈凤舒忙道:「王爷腿疼了吗?」 「没,只是习惯了,闲下来的时候,便会自己按揉几下。」 「那……我来吧。」 沈凤舒才伸出了手,周汉宁便一把牵住了,紧紧握住道:「你已经不是医女了,别操心这些了。」 沈凤舒蹙眉摇头:「王爷别这么说,我现在更应该关心才是。」 「我没事。」周汉宁拉她一起坐下来,紧挨着自己:「母妃都和你说什么了?」 沈凤舒微微一笑:「母妃问了我些事情,有关济世堂的。」 周汉宁挑眉:「这事我知道,你为求自保,想和兰贵妃走得近些,倒也情有可原。」 沈凤舒继续说:「母妃有些不高兴,但我都解释清楚了。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我不会没了分寸,以后我也会和兰贵妃划清界限。其实,济世堂早就被师父盘下来了,店铺是他的,生意也是他的,名正言顺。」 周汉宁笑笑:「你无需解释,济世堂也好,别的也好,我都不会过问。」 沈凤舒沉吟片刻:「叶虞城是我的师父,过两天我想请他入府一趟,交代我家人的事。」 「之前,你一直拜托他来照顾你的家人么?」 「是的,只要家人平安,我一个人单打独斗也没关系。」 周汉宁伸出一指,点点她的脑门:「你不是一个人。」 沈凤舒浅笑:「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伤痕 独木不成林。 沈凤舒心里一直记得这句话。 「王爷有徐太嫔的消息吗?」 「母妃离宫之后,里面的人传消息没那么勤了,我也懒得听。你想知道的话,我派人催一催,明儿就会有消息。」 「不急,徐太嫔救过我一命,这是个大大的人情,我要找机会还给她。」 周汉宁眼神一沉,缓缓转身看她:「我知道,那日她出了不少力,这份人情我也要还的。」 他稍稍停顿,看向她高高的衣领:「你身上的伤……究竟如何?」 她每天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自然是怕他看到什么。 沈凤舒语气淡淡:「皮肉之伤而已,新的长出来,旧的自然好了。」 周汉宁闻言伸出手去,缓缓探向她的衣领,食指稍微那么一勾,把素白的领子扯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的动作明明很放肆,眼神却十分严肃。 沈凤舒轻轻按住他的手:「别看了。」 「你要藏一辈子吗?这与欢爱无关,并非要你怎样!我只是想看看你受了多少罪!」 周汉宁抚上她的手臂,抓过她的手,居然凉凉的。 他皱眉,双手合拢,给她摩擦取暖。 到底是有多严重的疤痕,让她这样紧张不安? 沈凤舒沉吟道:「昨晚王爷没有与我行房,也是顾虑我的身子……我不想带着一身疤痕示人,加以时日总会好的。若是好不了,王爷更不用看了,眼不见心不烦……」 「你以为我会嫌弃?」 周汉宁眼眸有些幽深。 「我……」 他突然低头吻了下去,薄唇堵着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且漫长,极尽缠绵。 周汉宁手捧着沈凤舒微微发烫的脸,再抬眸,满是心疼的神情:「我怎会嫌你?我宁愿那些伤落在我的身上,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 沈凤舒垂眸不语,眼睫忽闪忽闪的。 周汉宁解开了她腰间的束带,扯下了长衣…… 白皙纤细的身体斑斑驳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痊愈的疤痕被长出来的新鲜皮肉所覆盖,隐隐叠加几处青紫褪去的暗沉,看起来可怕极了。 不止可怕还可恨! 周汉宁在沧州见惯了腥风血雨,什么血淋淋的惨状都见过了,然而,多少触目惊心的画面都不敌眼前这一幕。 究竟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对一个女子痛下狠手? 这不是人可以做出来的事!不是人! 周汉宁心如刀割,眼睛闪了闪,似有泪光。 他稍微弯了一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揽她入怀,喉结上下滚动着,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狰狞的痕迹,眼神渐渐发了狠。 他真的好恨!恨不能现在就提起一把长剑剐了周汉景那个昏君! 沈凤舒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轻声唤道:「王爷?」 周汉宁低了低头,轻吻着她肩上的疤痕,恨不能将它们全部抹平消除。 他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仔细整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理智,低低开口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手指也略略发抖。 沈凤舒摇头:「这不是王爷的错!」 「不,是我的错!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保证!保证……」 他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声音犹带几分沙哑,眼底的颜色黯了又黯,宛若氤氲水雾的寒地幽潭。 … 天蒙蒙亮时,沈凤舒恍惚听到关 门声,微微睁眼看了一眼,并未看到外间有人进来,便又睡着了。 等到天大亮了,她又自然转醒,见青纱帐外有个轻盈的人影儿,轻轻开口:「海棠?」 「嗳,主子,奴婢在。」 海棠轻盈盈走来,将帐幔撩起固定在精致雕花的弯钩里:「主子,时辰还早呢,您多睡会儿吧。」 沈凤舒见她直接进来了,转身看向周汉你个,这才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王爷呢?」 海棠给她端来漱口的清茶:「王爷天还没亮就出府了。」 沈凤舒匆忙起身,神情紧张,发丝凌乱。 「王爷去哪儿了?」 她素来浅眠,怎会不知他走了?一定是那时……她听到的关门声。 海棠见她脸色不对,忙给她披上外袍,关切道:「王爷没说,奴婢那会儿还没来,也不太清楚,只听送热水的嬷嬷说了一句,王爷出去了。主子您怎么了呀?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沈凤舒摇摇头,隐隐有些担忧。 玥太妃本想和孩子们一起用早膳的,谁知周汉宁不在,沈凤舒又姗姗来迟,惹她蹙眉:「早上空着肚子去办事,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行!你要好好照顾王爷,一日三餐都不能敷衍了事。」 沈凤舒低头认错,温温和和:「今儿是我疏忽了,身子犯懒,没了分寸。以后不会了,请母妃见谅。」 玥太妃见她乖巧答应,话锋一转:「春困秋乏,你身子本来就弱,想多睡儿也没什么,咱们毕竟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明儿你们晚半个时辰再来请安,陪我一起用饭。」 「是。」 吃过饭,玥太妃看着沈凤舒的气色不怎么好,便让她回去歇着了。 海棠扶她躺在软塌上,取来薄被给她盖上,又将火盆儿往里挪了挪。 「今儿比昨天冷了些,主子,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沈凤舒想想道:「请济世堂的大夫过来吧,莫要声张,最好不要惊动了母妃娘娘。」 「嗳,奴婢去门房换人备车去请。」 沈凤舒拢拢身上的被子,其实她一点都不冷,只是想抱着点什么。 叶虞城来得很快,见了她,下跪行礼,格外恭敬。 沈凤舒抬手虚扶了他一下:「这里没有外人,师父不必如此。」 「恭喜王妃。」 叶虞城淡淡说出这句话,还是行完礼才起身。 沈凤舒无奈:「师父这般,我受不起的。」 「王妃身份尊贵,自然受得起。」叶虞城深深看她一眼:「你有了这样好的归宿,我心里也踏实许多。娘娘既做了王妃,接下来的事就不要管了,趁早脱手,我来善后,保证万无一失。」 沈凤舒惊诧:「我何时说过要收手?真相尚未查明,哪来的善后?」 他不会是多心了吧!以为她动了放弃的念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事宜 叶虞城低眉垂眼,看似平和淡定的神情中,藏着欲言又止的沉重感。 沈凤舒端坐在他的面前,见海棠退出帘外,直言道:“师父,我从未放弃过韩朗的事,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的心里都有他。” 叶虞城闻言,皱眉摇头:“王妃此话差矣!” 他深深望着她:“当初韩朗蒙冤,你有苦无处诉,凄凄惨惨!现在不同了,你有宁王有太妃,手握京城权贵的重中之重……前途无量,别为韩朗执着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心一意希望她能好。 “正因为手握权贵,做起事来才更方便。师父心疼我,我知道,可我天生是个劳碌命。养尊处优,自然潇洒,只是我做不来,横竖也装不像,不如踏踏实实做自己。” 沈凤舒目光清澈,心无杂念:“为韩家恢复清白是我之夙愿,王爷也能体谅我这份心思,机会就要到了。师父身在京城,势必已经看出来了这朝局变动的后,宁王是不会输的!” 叶虞城沉吟道:“宁王若是赢了,你更要小心,小心别人拿你的过去来算计你,挑拨离间。首发更新@这王妃之位得来不易,你要守住。” 沈凤舒静静的笑起来:“师父原来担心的是这个……王妃的身份的确稀罕,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若真有一日,我和王爷分道扬镳,我也无妨,我还可以跟着您继续学医,做个云游四海的江湖郎中,粗茶淡饭,平平安安。韩朗不止一次地和我说过,以后他想做个无权无势的草药大夫,专门给贫苦人家治病,实惠又可靠。” 叶虞城眸色一沉,满含忧郁。 沈凤舒继续道:“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有权有势的人,从不缺名医良药,世上最苦的病是穷。我在太医院那么久,没见到一个药石无灵救不了的贵主子,渐渐地,我也明白了他的心思。他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 “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叶虞城颇有感触地问道:“只是到时候……你能舍得吗?” 沈凤舒淡淡道:“有舍才有得,宁王离了我,还是一样潇洒度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两人殷殷切切说了许多,海棠小心翼翼候在外间,时不时地偷听几句,心里暗暗叹息:王爷一往情深,怎么还是换不回王妃的心意呢? 事到如今,她居然还想着走? 海棠是太妃的人,每隔三五日就要给张嬷嬷回话。 她侍奉沈凤舒的同时,也要观察她的一言一行,如有不当之处,她就要报…… 今儿的话,要不要说呢? 海棠心思纠结,待送走了叶虞城,默默收拾桌上的茶碗。结果,一个手滑,摔了对儿上等瓷碗。 “啊!奴婢该死!” 沈凤舒正在写今晚的菜单,见她慌慌张张,只道:“没事,收拾仔细了就好,别割伤了手。” 她这话才说完,海棠就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鲜血直流。 沈凤舒让她过来,取来药箱。 海棠紧张兮兮:“主子不用了,怪脏的。” 沈凤舒蹙眉:“血有什么脏的?你快坐下来吧。” 她给她涂了点止血的药粉,用洁白的纱布裹好,再拿细线绑紧固定。 海棠默默望着她,想起刚刚那些话,决心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说。jj.br> 沈凤舒叮嘱几句,又去写今晚的菜单,交给海棠:“太妃和王爷近来虚火旺盛,饮食宜清淡为主,汤汤水水也要少油少盐。” 王府的下人不多,看管厨房的人,只有两个。 沈凤舒的单子落到他们的手里,他们只觉得庆幸,亏得王妃不爱铺张浪费,否则,这个月又要吃紧。 王府的份例都是固定的,月初月尾,鲜有剩余。 沈凤舒其实早有察觉,。(本章未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事宜 之前给她送来的补品里,燕窝的成色非常一般,然而徐冉还说是上等品,比宫里头的都不差。 沈凤舒心里有数,估量着轻重急缓,明面上没说什么,现在还不是她来当家的时候。王府的两位管事都是张氏一族的外戚,手里也攥着买卖生意,手脚不干净也是有的。 时令蔬菜最是便宜,没那么多油水,总能挑好的买了吧。 沈凤舒一心一意等着周汉宁回来,幸好他没冲动,逆着黄昏而来,身穿华服锦袍,头戴七星冠。 她看他的打扮就猜出来,他一定是进宫去了。 “王爷早上走得匆忙,吓我一跳呢。” 沈凤舒浅浅一笑,对上他淡定的目光:“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还是因为昨天……” 周汉宁净了净手,擦干后才牵过她的手:“我今儿赶着去上早朝,所以起早了些,没舍得叫醒你。” 那他一定见到皇上了…… 沈凤舒垂眸,与他同坐,谁知他却直接拍拍腿,让她坐在他的怀里。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说话,周汉宁亲吻她的鬓角,在她的耳畔轻语:“不瞒你说,我今儿在早朝上见了那昏君,真想冲上去掰断他的脖子……不过我忍下来了,明日皇上设宴百花亭邀百官同乐沧州大捷。我要带你一起去,你可愿意?” 沈凤舒反问:“王爷真的想我去吗?” 周汉宁抬眸看她,温凉的鼻尖亲昵地磨蹭她的脸颊:“你是堂堂正正的宁王妃,理应在我左右。我只怕你心生怯意,不舒服。” “怯意?” 沈凤舒轻轻摇头,露出一个笑来:“我怎么会怕一个懦夫呢?” 周汉景就是一个懦夫,藏在黄袍强权之下的卑鄙小人。 “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怕,现在有了王爷,我更不用怕了。” “是啊,明日我会让你看到,他有多怕咱们?” 周汉宁也笑,搂过她的身子靠向背后靠垫,沈凤舒顺势也依偎过去:“今日叶虞城来过了,师父说有王爷照顾我,他很放心。至于济世堂,如果王爷觉得不妥,也可转手卖掉。” 周汉宁闭目养神,摸着她柔软的长发:“不要卖,那是你自己的生意,只要和兰贵妃划清界限即可。你的娘家势力单薄,还需大把经营,手里多几件买卖也好。京城遍地是买卖生意,不必便宜了旁人。首发更新@”。 第一百六十六章事宜 第一百六十七章 鸿门宴 初春料峭,寒夜凛凛。 信阳门外停放着一排排华丽的马车,时不时有身穿官服的朝廷大员从马车下来,他们面容肃静,衣着整洁,按着品阶高低,随着宫中的内监一路往宫里去。 今儿是给皇上给宁亲王设下的“庆功宴”。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皆要出席,出入宫城,规矩繁琐,只有一人可以畅行无阻。 周汉宁的马车虽不是最气派的,随从却是最多的,他们个个英武挺拔,佩短刀带长剑,杀气凛凛。 周汉宁身穿紫袍,前襟用金银细线绣着飞禽走兽,腰间的束带闪耀着珍宝的光色,熠熠生辉。 他走下马车,抬手引着沈凤舒慢慢走下来。 她同样也是盛装出席,珠光宝气,妆容华丽,一改往日的素净。候在宫门的太监婢女远远瞧着他们二人,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 沈凤舒也算是宫中的“红人儿”,很多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对她的故事更是谙熟于心。 明面上宫中没人会提起她的名字,背地里大家都暗暗佩服她的手段了得,有本事哄得太妃娘娘喜欢,还能牢牢抓住宁王的心。 百花亭在御花园深处,古朴沉静。 萧太后凤体违和,许久没在人前露过面了。 如今皇后娘娘掌管宫事,今儿的庆功宴都是她亲手操办的。 宫女嬷嬷们提着热炭暖炉的食盒,小心翼翼端出精美菜肴。 眼看着就要开席了,宁王的位置还空着,他故意姗姗来迟,迎着众人的目光带着沈凤舒进来。 沈凤舒一出现,全场的目光都射向了她,仿佛她长了三头六臂。 周汉景幽幽看去,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眼神不屑。 周汉宁仰首挺胸,对周汉景拱手行礼,态度敷衍,目光冷漠。 兄弟相见,分外眼红,却不得不碍于教养和尊严,详装太平。 大庭广众之下,周汉宁牵着沈凤舒的手,与她同座对视,还凑过去与她低声耳语,极其亲密。 沈凤舒闻言便笑,笑容自然舒缓,不见丝毫做作。 她本就长得讨喜,笑起来更叫人看得舒服。 沈凤舒抬眸,缓缓看去,对面全都是熟面孔。 兰贵妃也在,直勾勾地盯过来,生怕她看不到自己似的。 沈凤舒微一点头,冲她微笑。 兰贵妃怔了怔,下意识地瞥了眼皇上那边,才对她点头回应。 兰贵妃的身后,小安子藏着半张脸,看着荣升太妃的沈凤舒,眼眶有点儿发热,莫名想哭。 主子真是熬出了头! 今儿的宫宴,看着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周汉景说为了宁王庆功封赏,其实是想要在群臣面前搓搓他的锐气。 他举杯题词,引得众人望向周汉宁:“宁王是国之栋梁,也是朕的左膀右臂,他永远都是朕的好弟弟!请先帝在天有灵庇佑我大周国泰平安,庇佑宁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保佑朕的江山千秋万代!” 此言一出,群臣附和。 周汉宁自然也举了杯,喝过之后,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汉景与他对视:“宁王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周汉宁说完这话,重重落杯,手起手落间,一股掌风压下,直接将那青瓷酒杯震得稀碎。 众人惊诧,公孙玉更是吓得一声轻呼,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随后,周围的气氛陷入窒息的沉静中,沈凤舒看向周汉宁,他目光幽然,面不改色,缓缓抬起左手,不见一点伤口。 他的掌心都是茧子,再锋利的瓷器也伤不到他。 周汉景脸色微沉,提高嗓门道:“来人!护驾!” 一声令下,他的宝座之后,突然多出几个人来,他们都是宫中的带刀侍卫。。 周汉宁冷冷一笑:“原来皇兄不止准备了酒宴,还有埋伏……这是庆功宴,还是鸿门宴啊?” 周汉景顺着他的话道:“宁王说笑了,你我君君臣臣,哪来的鸿门宴?你想当项羽,还是刘邦啊?” 话音落地时,周汉宁宛如一道旋风顺势而起,以突飞猛进之势,快步朝着周汉景冲了过去。 他的双腿灵活有力,好像从没受过伤! 周汉景悚然一惊,等回过神,周汉宁已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稳稳站定,挑眉看他,幽幽道:“听闻皇兄喜欢看人舞剑,还曾难为我的母妃为你助兴!臣弟今儿善解人意,索性就做一回项庄,如何?”说完,他一撩衣摆,单手从腰间束带的暗扣中抽出一把细长的软剑,冷白的寒光乍现,晃得人心惶惶。 周汉景且惊且怒,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脸色煞白的公孙玉开口道:“这大好的日子,王爷舞刀弄剑的,不合适吧。” “我诚心诚意,准备多时,娘娘不要扫了本王的好兴致。无错更新@” 公孙玉吓得心跳加速,扭头看向身边的周汉景,盼着他能说点什么,拿出身为皇上的威严。可惜,他只是脸色铁青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身后的侍卫们也呆若木鸡,无人敢动。 群臣也看傻了,骇然相顾,心中不可置信:难道宁王要刺王杀驾? 周汉宁冷眼看着周汉景,浑身散发着寒寒杀意,起手舞剑,剑锋劈过冷风发出飕飕而过的声响。 他修长的身躯随着动作旋转,手起手落,忽远忽近,令人眼花缭乱。 那软绵的细剑在他的手里,仿佛有了烈烈武魂,每一次发力都直冲着周汉景的面门而去,明明迫至面门,杀在眼前,又在最后关头转过方向,有惊无险。 眼看情势不妙,公孙玉大呼:“护驾啊!护驾!” 更多的侍卫涌入内堂,纷纷拔出腰间武器,却无人敢第一个冲上去与宁王对抗。 周汉宁酝酿许久,终于使出最后一招,软剑如利箭脱手而出,在众人惊恐不安的叫喊声中,直直刺入宝座后的屏风。 霎那间,锦裂木断,刺耳的声响足以令人吓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周汉景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无人敢动,无人敢语,唯有沈凤舒眼中闪过丝丝快意,抬手为周汉宁轻轻鼓掌,绵绵地,柔柔地。。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明目张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宁王舞剑意在皇上。 周汉景敢怒不敢威,侍卫们明明将百花亭层层围住,也没人敢对宁王挥出一剑。 皇后娘娘脸色煞白,第一个站起来出声。她瑟瑟发抖,颤颤指向周汉宁,轻声责问:“宁王你怎敢如此大胆?敢在御前放肆!” 周汉宁唇边勾起一抹带着轻微讥讽的微笑,语气淡淡:“不好意思,让娘娘……和各位大人们受惊了,我也是为了让皇兄尽兴,今儿少了丝竹器乐,改日……本王和两位舅舅一起来,保证各位都满意。” 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最阴狠无情的话。 他今日可以不杀他,明日呢?后日呢? 席间的人都吓傻了,桌上的菜都吓凉了。 公孙玉望向周汉景,见他脸色铁青,脖颈处的青筋暴凸,耳鬓滚下大大的汗珠,她等了又等,迟迟等不来他的一句话。 公孙玉眼里的惶恐和惧怕,渐渐变成了绝望。跟着,她的眼前一黑,摇摇晃晃晕倒在周汉景的怀里。 周汉景抱她起来,立即送往凤禧宫。 他走得匆匆忙忙,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兰贵妃也惨白着一张脸,缓缓起身,想要追随皇上而去,临转身之际,她看向沈凤舒的眼神,再无方才的热络,取而代之地是深深的畏惧。 娘娘晕了,皇上走了,只剩下群臣各怀心事,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汉宁缓步回座,转身看向沈凤舒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宽大的袖口中,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周汉宁用另外一只手拿起筷子,目光扫向众人:“大家怎么都不吃了?看来是本王扫了你们的兴。不过,食物有什么错呢?”说罢,他又夹起颗冷掉的菜心,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一餐一饭,来之不易,各位大人在京城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到底是什么滋味吧!沧州一役,死了多少人,不止是战死的,还有饿死的冻死的。他们要是能有今儿这样一顿饭,那就不用去死了……我大周的将士们靠着一碗清水似的米汤打败了胡人,而你们却在这里挑三拣四,歌舞升平!呵,你们想耍下去,那就耍吧,本王奉陪!”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人敢和宁王争辩! 沧州一役,虽然赢下来了,却损失惨重,死伤无数。这的确是皇上的疏忽,朝廷的失职。 这庆功宴本就办得荒唐,君不君臣不臣,人人各怀鬼胎,靠着堆叠这些华丽的器具玩意,妄图营造一场盛世太平的虚荣假象。 周汉宁撕掉了这层虚伪的表面,留给他们的,只有不安和恐惧。 出宫的路上,风有点大,吹乱了凤舒的头发,周汉宁生怕她着凉,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长长的手臂揽过她的身子,不许她吹到一丝一毫的冷气。 马车里早就备好了暖炉,沈凤舒把大氅脱下来,也盖在了周汉宁的身上,与他紧紧挨着。 周汉宁见她眼神灿然,笑容明媚,只问:“今儿没有白来吧?” 沈凤舒点头:“王爷着实为我,为沧州的百姓,为许大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他将她心中数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说过,我要给你看,他那一脸的丧气!” 周汉宁握着沈凤舒的手,轻捏她的指尖,亲昵又放松。 沈凤舒轻笑一声:“真是爽快,真是痛快。” “以后只会更痛快,新仇旧怨,且得好好算一算。” 从前是暗斗,现在是明争,一切都挑明了,反而让周汉景的倔强狡猾没了用武之地。@·无错首发~~ 周汉宁的所作所为,砸了皇家的体面,也深深刺激到了周汉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在子时宣了内阁大员,还有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蔡旭东。他还要调三万。 人来看守皇宫,要禁军连夜去端了宁王府,活捉周汉宁! 周汉景怒不可遏,把刚刚积攒的脾气都发了出来,急得眼睛通红。_o_m 若是今日之前,他这样雷厉风行,还会有几个骨头硬的附和遵从,然而现在,除了宫中不到三千的禁军侍卫之外,他无人可用,也无兵可用! 蔡旭东见那几位老大人端着不言语,索性开口道:“皇上,调兵遣将并非易事。地方上的驻兵,想要集结入京,必定声势浩大。几万人集结京城,倘若支持宁王一派的人,暗中捣乱,皇上的处境更危险。” 周汉景瞪着他问:“你没看到宁王的所作所为吗?他要弑君!” 蔡旭东低了低头:“宁王的确冒犯了皇上,可微臣觉得,王爷只是想出一口气罢了,一时之过而已。” “呵呵,你把这番鬼话拿去给宁王说,他听完都会笑!” 蔡旭东故作无奈道:“皇上,宁王深受拥戴,手握兵权,硬碰硬的话,只会两败俱伤。” “外人靠不住就靠自己人!大内高手如云,派他们去杀去屠!” 周汉景下定决心,今晚就要围了宁王府。 蔡旭东无奈摇头,无话可说。 兵部调兵的官文,不可儿戏,定要盖了玺印才成。 周汉景提笔落墨,忽听殿外的宫人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那边派人传话,说情形不太好……”jj.br> 周汉景怒斥:“让太医院的人看紧了,朕又不是大夫!” 这时终于有老臣站出来了,劝说皇上三思而行:“皇上,就算要围了宁王府,也不差这一时片刻,等到天亮之后,群臣合议,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宁王尚在京城,逃不出皇上的权威!” “是啊,皇上……切莫动怒伤及龙体,皇后娘娘那边还是去看看吧。” 在周汉景发脾气的时候,公孙玉在凤禧宫哭到几近窒息,她在床上啜泣挣扎,完全失控了一样。 余元青几次三番给她诊脉,都被她斥责打断:“看不看都是完!都是死!” 兰贵妃一个人呆着心慌,寻思着过来看看,见公孙玉这般失魂落魄,心里更怕了。 公孙玉哭着哭着又恢复清醒,双手抹泪,冲着兰贵妃激动道:“咱们得保住太子,保住长公主!咱们不能指望别人了,不能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得势 “娘娘……” 兰贵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地喘着气,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公孙玉见她躲避,语气更急,含着哭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保太子,保公主,保……” 兰贵妃也被她拽到了地上,眼神无光,浑身打颤。 众人连忙把皇后娘娘扶回床上,余元青顾不上再等了,连忙写下方子交给医女准备熬药。 先安神,否则要出大事了。 一碗药连哄带骗,算是喝进去了。 药喝了,人也睡下了,然而这不安和恐惧仍未平息。 皇上今儿颜面尽失,很难再在宁王的面前扳回一城,成王败寇…… 宫中人人自危,连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太医院也乱了。 曹珍斥责那些毛手毛脚的人,抬手把桌子拍的咚咚响:“天还没塌呢!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余元青回来之后,大家都盼着他能说点什么,可惜,他的脸色阴沉难看,眉头紧皱,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之中。 曹珍把他叫到旁边的药房,问他情况如何? 余元青避重就轻:“娘娘并无大碍。” 曹珍也着了急:“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皇上那边……” 余元青垂眸净手,面无表情:“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是凭本事吃饭的人,操不了那么多的心,就算天上真的炸开一声雷,天翻地覆,咱们也要守住太医院。” 曹珍闻言,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低声道:“宁王咄咄逼人,要是真做出什么恶事来,咱们拿什么守?”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问:“今儿沈凤舒也进宫来了,你见到了吗?” 余元青眉心更紧:“我一直在那边当差,人家现在是宁王妃了,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曹珍皱眉:“你这个人……该为自己想想,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余元青眸色深深,转身看他:“我哪来的后路了?之前你劝我和沈凤舒保持距离,现在见她得势了,又想我去巴结她?” 曹珍闻言无奈:“我没这个意思!” 余元青推窗看向外头浓黑的夜色,默默道:“如今她高高在上,岂是我能巴结的。” 曹珍摇头:“造化弄人!甭管怎么样,念在你们相识一场,她得了势,也不会难为咱们的。” 余元青抿唇不语。 沈凤舒是不会,宁王呢?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晚,宫中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周汉景围攻宁王府的冲动,终于在大臣们的劝说下分崩瓦解,他去到凤禧宫,陪了皇后一阵子,又折回乾清宫,一个人默默地坐着,等着天亮。 与此同时,周汉宁携沈凤舒给玥太妃请安。 玥太妃神态轻松,似乎没怎么担心,反而夸奖沈凤舒今儿打扮得很漂亮。 “好了,一来一往折腾这么久,早些休息吧。”jj.br> “是,明儿儿子陪您用早饭。” 周汉景心情极好,神清气爽,拉着沈凤舒的手,回房休息。 海棠备好了洗澡水,候着主子们回来。 沈凤舒脱去一身华服,洗得清清素素,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周汉宁在别处梳洗回来,头发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他不怕冷,穿着单衣坐在桌旁,手里还多了一盏琉璃杯。 沈凤舒鼻尖一闻,便知是什么。 他还在喝鹿血…… 沈凤舒默默地也坐下来了,见他如品酒一般地享用,什么也没说,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留着给他漱口。 腥厚的血味,不是清水可以冲淡的。 许是,屋子里的火盆烧得太旺了,他身体里渐渐起了一点燥意,额头也起了细微的汗珠。 (本章未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得势 沈凤舒见状,让海棠取来一只蒲扇,轻轻给他扇着。 周汉宁转动眼眸,望了她一眼:“不用了,一阵子就过去了。” 沈凤舒轻声问:“王爷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周汉宁放下琉璃杯:“我这双腿,只要寒风一吹就会隐隐作痛,身子暖和了,才会好受些。” 沈凤舒微诧:“那我可以给王爷准备热敷,或者用汤婆子暖一暖的。” “那是女人家才用的东西,而且,我也不能时时刻刻躺在床上,随时走动,还是鹿血管用。” 血热起来了,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沈凤舒知道他的痛楚,方才他潇洒舞剑的时候,不知忍了多少疼。 “我想请叶虞城过来给王爷诊脉。” 周汉宁挑眉:“你师父?” “是……” “你觉得萧阿公已经不可靠了?” 周汉宁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她的心事。 “不是,我只想多个人帮忙王爷。” “那你安排吧。过几日再说,仔细皇上发疯,让他惹祸上身。” “好。” 夜更深了。 周汉宁合衣而躺,抱着沈凤舒暖暖的身子,满足叹息。 他抚上她的胳膊,她的手腕,最后慢慢抓住她的手,搁在胸口。 沈凤舒睡不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藏在黑夜中的眼睛,微微泛着光。 许久,她才问:“皇上会不会恼羞成怒?围了王府?” 周汉宁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低低道:“这倒是像他会做出来的事,不过我猜,那些大臣们一定会让他三思而行的。” 沈凤舒轻轻点头:“是啊。王爷今儿把他们都吓傻了,不,是吓得清醒了!” 周汉宁低头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似叹非叹:“他们在京城盘算了太久,人人贪婪无度,我的好皇兄,登基继位才几年,就已经急着给自己修建帝陵了。要多少银子才够,要多少人挨饿才够……” 沈凤舒抚了抚他的手背:“沧州的那段日子,王爷一定熬得很苦吧。天下不公之事,数不胜数,有人贪就有人受罪,只靠王爷一个人怎能除去所有不平呢?我想,王爷需要帮手,需要一批身怀天下的有志之士,将来纳贤达之人,委以重任。” 周汉宁又叹:“再好的人浸在染缸里久了,也会变得肮脏不堪。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名,还有人一辈子只贪心别人的东西。” “王爷,人无完人,总有身怀大义者,对吧?” 周汉宁贴着她的耳边叹息,久久才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酷刑之下必有忠臣,总有办法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得势 第一百七十章 滋味 周汉宁的身体十分温暖,沈凤舒却觉得他的心是冷的。 黑暗中,周汉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双微微下垂的眼,藏着沈凤舒看不见的深意。 “沈凤舒……”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沈凤舒仰了仰头,借着那一点点虚弱的光线,想要看清他的神情。 四目相对,鼻息交互,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瞬间点燃了,滚烫炙热且专注。 他克制,她会意。 一时心绪辗转,思索该如何应对? 逃?逃不掉的。 躲?躲不开的。 下一秒,灼热的气息倾覆而下,毫不犹豫,毫不退让。 从含蓄到放肆,从缠绵到狂妄,一点点,一点点,转瞬即变。 他尝过世间最痛的苦,唯有她是可以救赎自己的甘甜。 痴痴缠缠,酥酥软软…… 软得要化了,声音也是颤的。 细碎的吻抚过斑驳的疤痕,他望着她眼里绚丽的破碎,心酸又急迫。 他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忘记过去? 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有种不真实感。 渐渐地,她看不到周汉宁的脸,眼前只有一大片黑色的海,海浪滔滔,一段一段的冲击着她。 沈凤舒觉得呼吸困难,咬着牙绷紧身体,明明不想沉溺于此,最后还是无力挣扎,随其沉沦,眼中蓄着的水雾也凝聚成泪,滑过绯红的脸颊,悬在滚烫的耳垂。 漫长的夜,稀云遮月,迟迟才见到一抹鱼肚白。 海棠裹着棉袄,揣着双手,悄悄在门外听了半天,冻得通红的脸上浮起一丝安心的笑。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给太妃娘娘报喜了。 玥太妃近来睡眠浅,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常做梦,张嬷嬷陪她熬着,关切地问她早上想吃点什么。 玥太妃本来没什么胃口,听海棠过来说事,嘴角微微上扬,与张嬷嬷道:“凡是补气补血的好东西,都准备吧,从今儿开始,那孩子的三餐饭食,汤品补品一样都不能少。” 张嬷嬷也笑:“好,我这就交代下去,厨房整天都不许熄火歇灶。” 红枣当归,乌鸡鲫鱼,准备得丰盛周全。 菜凉了又热,汤凉了又滚,一直等到巳时。 院中的鸟雀儿叫得聒噪,沈凤舒从沉沉的梦中悠悠转醒,最先看到的是窗外的光亮,然后是近在迟尺的那张睡颜,慵懒清俊,他紧握住她的一双手,贴在胸前,令她动弹不得。 沈凤舒眉心紧锁,心事重重,思来想去,还是轻轻推醒了他。 “王爷……该起了。” 周汉宁的眼皮动一动,等睁开眼时,沈凤舒已经穿好了长衣,理好衣襟,长长的头发拢在一侧,露出白皙的后颈。 他见她起身欲走,一把勾住了她的腰,低哑发问:“你后悔了吗?” 沈凤舒自然摇头,他却不信,整个人靠过来,抬手抚上她的眼角眉梢,生怕她在偷哭。 沈凤舒索性转过身来,温和一笑:“我没有后悔。”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 周汉宁眼里满是诚恳和歉意:“昨晚是我不好。” 沈凤舒淡淡道:“夫妻之间,这有什么呢。” 她过于平静的态度,让周汉宁有点不知所措。他拉过她的手腕,似乎还想继续问下去,沈凤舒忙道:“母妃还在等着咱们呢。”说完,她指了指外头的天色:“都这会了,早膳都变成午膳了。” 周汉宁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笑:“我今儿要让母妃看笑话了。” 他先行下床,沈凤舒闭眼转身。 周汉宁后知后觉:“哦,我收拾一下,你再躺会儿,等我好了,我让海棠进来伺候你。” 沈凤舒垂眸,(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章滋味 默默躺回床上, 见他在屏风后面用凉水擦了身,换好衣服就去推门唤人。 海棠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见他衣衫不整,避讳低头:“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过去侍奉王妃梳洗一下。” “是……” 海棠搓搓手,忙进屋去了。 沈凤舒当着她的面也没装作无事发生,让她备些热水,再取来药箱里的凝露膏。 海棠关心:“主子哪里伤了?” 沈凤舒稍稍解开衣服,露出肩上的齿印和红痕。 海棠倒吸一口冷气:“天呐……这奴婢来帮主子吧。” 王爷也太没轻没重了。 沐浴上药,梳妆打扮。 海棠蹲在地上给沈凤舒整理腰带,看着她纤细的腰身,心想:如此一来,主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怀上世子…… 收拾妥当,出了屋门。 周汉宁等在外面,立刻解开自己的大氅,搭在沈凤舒的肩上:“回头也该给你做一件大氅,虽然臃肿,但是暖和。” 沈凤舒微笑:“明明都开春了,还做什么大氅。” 周汉宁笑:“那就秋天再说,我亲自猎一只狐狸给你做衣裳。”说完,他牵她的手,突然关切一句:“能走吗?” 沈凤舒微怔,下意识脸红道:“王爷说什么呢?我当然能走能跳。” 周汉宁点点头,眼里满是浓浓的笑意。 玥太妃心情颇好,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的模样,也觉得很般配。 论样貌身段,沈凤舒本就是不输别人的,如今打扮起来更显贵气了。 席间,周汉宁频频给沈凤舒夹菜,夹到她的碗都快满了。 沈凤舒红着脸给他使眼色,却被玥太妃看个正着。 “宁儿,你也问一问她喜欢吃什么再夹。” 周汉宁微微一顿,停下筷子问:“你想吃什么?” 沈凤舒微微尴尬:“我都喜欢的。”说完,她拿起汤勺给玥太妃盛汤:“我之前给厨房写了好多素菜,不知母妃喜不喜欢。” 玥太妃很给她面子,尝了一口汤道:“口味清淡是好事。不过你们现在都是攒力气的时候,参汤补品是不能免的。” 沈凤舒闻言微微垂眸,脸上的红晕迟迟不消。 饭后,周汉宁准备出门办事,送沈凤舒回房,非要她老实躺下,打个盹儿。 沈凤舒只道:“哪有吃完就睡的道理?” 周汉宁摸摸她的脸:“昨晚苦了你,我心疼。” 他执意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薄被,还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几下。 沈凤舒求他别闹了,莫耽误了正经事。 周汉宁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凤舒久久才坐起身来,双手抱膝,万般思绪藏于瞳孔中,粉润的唇紧抿着,默默在心中一遍一遍说着:韩朗,对不起。 第一百七十章滋味 第一百七十一章 团聚 沈凤舒的家人还没能从突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要启程赶回京城了。奇怪的是,前前后后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叶虞城的亲戚,他们过来道喜说,女儿做了宁王妃,过些日子就会接他们去京城,让他们准备准备。结果,不到半天的功夫,又来了一拨人。 他们虽然身穿便服,但一开口就暴露出是官家的人,直接亮出王府的腰牌,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沈家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想到沈凤舒之前捎来的口信,半信半疑地跟着走了。 路程遥远,赶得很急,陆路连着水路,片刻不停。 如此车马劳顿,大人们还能勉强坚持,孩子们就有点吃不消了,到了船上就开始不舒服,上吐下泻,惹得沈老爷发起脾气。 那些随从们都是习武之人,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也不懂圆滑通融,尤其是领头的统领卫宁,说话更是直截了当:“王爷有令,要属下速速护送你们回京城。如今朝局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天就多一份危险。为了王爷,为了王妃,请你们配合。” 沈老爷万般无奈,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儿为何会突然做了宁王妃? 当初,沈凤舒进宫前曾与他说过,她要独身终老,不会再嫁人。 这一年多来,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折腾数日,沈家人终于到了京城。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王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城门内,王府的随从个个都冷着脸,也不爱说话。 沈家人也同样闷声不语,生怕多嘴乱问给女儿惹麻烦。 沈凤舒早早等着消息,听闻马车来了,她欣喜而去,小跑着来到正门,终于见到期盼已久的家人们。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沈凤舒眼含热泪,一时顾不上什么身份规矩,跑到母亲跟前扑通跪地:“娘……爹……” 沈夫人泪如雨下,也跪在地上抱着她,边哭边看:“舒儿啊,我的舒儿啊。” 沈老爷红着眼站定,隐忍不语。 孩子们一窝而上将沈凤舒团团抱住,韩朗的两个妹妹哭得最大声,嘴里还不合时宜地唤她“嫂子”。 海棠觉察不对,看看四周,忙上前劝道:“主子,外头风大,地上又凉,有话回屋里慢慢说吧。” 沈凤舒一手搀起母亲,一手揽过孩子们,让他们跟自己进去说话。 一家人坐下来,沈老爷收敛情绪,忙问沈凤舒道:“舒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凤舒抱着妹妹,给她擦眼泪:“说来话长,等回头我再慢慢说给你们听。” 沈夫人以帕遮面道:“你瘦了不少,身子怎么样了?” 沈凤舒浅浅一笑:“母亲忘了,我是学过医的,自然会照顾好自己。” “那咱们往后要怎么办……” 沈凤舒淡淡道:“王爷安排好一切,过去咱们住的那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你们先回那里住一阵子,等过些时日,逸云书院的那块地也能再要回来。” 沈老爷惊诧:“书院?我没打算开书院的。” 沈凤舒直言道:“爹,我知你心里有顾虑。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做了宁王妃,你们还是留在京城稳妥些。” 沈老爷望着女儿,欲言又止。 他不是不想教书,而是不想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沈家祖上都是读书人,浸染官场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倒不是清高孤傲,而是他们没有人脉,从不巴结讨好那些权贵之人。 沈凤舒知道他们有一肚子疑惑,现在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以后再慢慢解释吧。 说话间,周汉宁居然走进来了。 他今儿出门办事去了。 沈凤舒微微一诧,见他笑呵呵地走过来(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团聚 ,一改往日的严肃脸。 沈家人见了他,怔的怔,愣的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凤舒先开了口:“王爷怎么提前回来了?” 周汉宁瞧着这满满一大家子,笑了笑:“这么重要的日子,本王怎能不在。”说完,他对着沈老爷沈夫人拱手一礼:“之前的婚事办得太过仓促,没有知会两位长辈,还请两位见谅。” 传说中的宁王是个“狠人”,今儿一见,倒是十分谦和,长得也不错,年轻俊朗,气度不凡。 沈老爷缓缓回以一礼,神情复杂,斟酌许久只说了一句话:“王爷,小女就托付给你了,她是个好孩子,请您多疼惜她吧。” 周汉宁应声点头:“岳父请放心。” 这一声“岳父”又惹得沈家人发愣,仍觉得不太真实。 孩子们显然有点认生害羞,全都挤在沈凤舒的身边。 周汉宁又看看大家:“你们先住在王府,等那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开春了再搬回去。”说完,他望向沈凤舒道:“你们一家子团聚,我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慢慢聊,我去看看母妃。” “好……恭送王爷。” 沈凤舒才起身行礼,就被周汉宁牵住了手。动作亲昵:“这会子还这么多礼,好好陪着你爹娘叙旧吧。” 王府地方足够大,沈家人被安置在了南院。四间厢房宽敞明亮,留给他们住正好。 沈凤舒陪着母亲坐了好一阵子,才止住她的眼泪:“母亲别哭了,我心疼。”jj.br> 沈夫人泪汪汪看她,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打了她一下:“你当初非要进宫,一副哀默心死的模样,你知道我们有多心疼吗?天天盼着你回来,盼着你捎个信儿!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却是只言片语,你这孩子好狠的心,连一封信都不肯多写给我们。”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颤颤的。 沈凤舒垂眸含泪:“都是女儿不好,一意孤行,伤了爹娘的心。” “你啊……” 沈夫人哭到一半,望望窗外:“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你能成为宁王妃,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啊!宁王……这算不算因果得福?” 沈凤舒微笑:“当然算了。” 沈夫人攥紧她的手,又问:“宁王年纪轻轻,看着不像传言中那么狠绝毒辣,他到底怎么样?待你可好?” 沈凤舒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王爷待女儿极好,太妃娘娘也对我照顾有加,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能把你们接回京城。母亲想,以我的出身和家世,如何能做得了正妃?这都是王爷的心意。” 第一百七十一章团聚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思 正妃之位,诚意十足。 沈夫人早年间也见过些世面,那时逸云书院正当红,有不少达官贵族的子弟过来念书,个个都是一身傲气。 周汉宁是皇子出身,性情脾气只会更大。 方才只是匆匆一面,看不出什么来。 沈夫人握着女儿温凉的手:「你素来是报喜不报忧,这些话我听听也就算了,往后留在京城,甭管是天王老子还是什么王爷太妃,谁也拦不住我来瞧你,我天天来,横竖那王爷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总不会对你太过分。」 她温和的声音中有种不屈不挠的坚决。 沈凤舒听得眼睛一红,默默点头。 沈夫人又把她抱在身前,摸着她单薄的背,轻轻拍抚:「什么大富大贵,什么皇亲国戚,娘都不稀罕!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娘,你放心,咱们会平安的。」 沈凤舒轻声安抚,忽而瞥见窗外一个小小的脑袋瓜,眼巴巴地张望着,正是韩朗的小妹韩静欣。 她偷偷张望,生怕被发现,很快又跑走了。 沈凤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询问母亲道:「韩家的两个孩子还好吗?」 沈夫人叹气:「养活她们不难,只是她们心里委屈,时常问我韩润何时能回来,怪可怜的……」 韩朗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韩润今年十六了,妹妹静月和静欣一个十岁,一个七岁,还是懵懂童稚的年纪,突然遭遇家中惨剧,很难扛得住。 「王爷已经派人去找韩润他们了,估计很快就游戏消息了。有王爷在,他们一家子也算能脱离苦难了。」 沈夫人欲言又止,久久才道:「韩家的事,不是你的事,你现在心里该向着王爷,毕竟他才是你的夫君。」 沈凤舒眸光微闪,勉强点头。 沈夫人似乎不信,盯着沈凤舒的眼睛,直直望着:「舒儿,你可要听娘的话,娘不是要你忘了韩朗,莫说是你……我都忘不掉,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女婿半个儿!在娘的眼里,他也是娘的「儿子」。死了人再可惜,也是死了,你要多为自己着想,王爷如今宠你疼你,你切莫让他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不然你们还怎么做夫妻呢?」 沈凤舒抬眸,诚恳保证:「母亲,女儿也是个知好歹的人,王爷疼我,我也会疼王爷,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你心里拎得清就好,毕竟你要和他过一辈子……」 沈夫人最怕她执着不放。 回廊下,韩静欣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稀稀疏疏的冰碴儿,圆圆的小脸,心事重重。 「欣儿……」 须臾,有人柔声唤她。 韩静欣抬眸,沈凤舒正望着她盈盈一笑。 韩静欣微张嘴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眨啊眨,跟着她猛地站起来,一头扎进沈凤舒的怀里,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嘴里喃喃道:「嫂子……嫂子……」 这一句「嫂子」,本是她们孩童时的玩笑话。 韩朗生前的时候,她们就偷偷这样唤她,跟她撒娇,逗她脸红。 沈凤舒揉揉她的头,蹲下身子望她:「看看我们欣儿是不是长高了?」 长高了也长大了。 韩静欣明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心事却最重。 粉团子一样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忧愁,她含泪道:「我想二哥哥,我想回家……」 「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哪里都不用去。」 沈凤舒拿手帕给她擦擦鼻子,柔声哄道:「二哥哥就快回来了,他也很想你呢。」 「真的?」 「真的,听话,不哭了。」 韩静欣闻言抿嘴忍了哭:「我听话。」 沈凤舒安顿好了一大家子人,才过去给玥太妃请安。这会儿周汉宁还在,母子俩一处喝着茶,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周汉宁见了她,脸上立刻有了朗朗笑容:「都收拾好了?」 「回王爷,一切稳妥。」 玥太妃也是微微一笑:「如今好了,你的娘家人回到京城,免得你牵挂担忧,惹得王爷也心思不宁。」 沈凤舒点点头,又听她道:「一路折腾到京城不容易,今儿不用让他们过来问安了,免得他们见了我紧张。」 「多谢母妃体谅。」 周汉宁把自己的茶碗端给她道:「刚上来的,你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玥太妃看在眼里,含笑摇头:「你那杯苦茶,她怎么能喜欢呢?等等,让张嬷嬷给她沏一杯玉兰花茶。」 沈凤舒可以感觉得到,太妃娘娘待她的态度缓和许多,想来都是因为那件事…… 喝过了茶,周汉宁与沈凤舒回院休息,二管事徐冉笑呵呵迎上来说,他刚刚派人采办了许多东西,都是给沈老爷一家准备的。 周汉宁吩咐道:「一切都要用最好的,若有半点怠慢之处,本王要你好看。」 徐冉忙道:「奴才一定让王爷王妃满意。」 沈凤舒却打断他道:「我娘家人不喜奢靡铺张,而且,王府里什么都不缺,真少了什么再置办也不迟。眼下,王府的开支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多花银子。」 徐冉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自己那点算计的小心思都被看出来了。 … 乾清宫的宫门紧闭,夜色渐浓,殿内却只燃了一顶烛台,光亮如豆,幽幽暗暗。 周汉景已有三天没有上早朝了,他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除了一日三餐,不许任何人擅入靠近。 他三天没有更衣梳洗,满脸油光,下巴长出灰青色的胡茬儿,额前的头发也散乱些许,整个人坐在阴影里,那些负责侍奉的宫人们,谁都不敢靠近,更不敢去看他的脸。 萧太后挺着疲惫不堪的病体,一连来了两回都被拒之门外,最后只能让公孙玉守在殿外,她跪在台阶上,哭也哭过了,求也求过了,迟迟等不来周汉景的一句话。 她的双膝酸痛到麻木,正要放弃时,那道紧闭的门,居然缓缓打开了。 公孙玉微微迟疑,一瘸一拐地走入内殿,昏暗的光线下,她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觉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定是皇上。 公孙玉缓缓走过去,还未开口,就见周汉景慢悠悠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手里乍现一道寒光,细长且锋利。 公孙玉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把长剑。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二章心思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兄弟姐妹 皇上……」 公孙玉声音颤了颤,一时进退两难,她揣度着皇上的心思,强忍不安,继续道:「皇上您要振作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太子,长公主……还有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全都指望着您呐。」 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她说话的语气磕磕绊绊,并未对周汉宁起到任何安抚的作用,反而勾起他的一声冷笑。 他手持长剑,漫无目的地挥舞着,似癫似疯。 公孙玉站定看他,心灰意冷,无比忧伤道:「皇上再不想想办法,你我皆为鱼肉,可怜太子和公主尚在襁褓之中,他们还小,他们有什么错……」 「世人都无错,错的只有朕!」 周汉景语气幽幽:「朕错在不够心狠手辣,没有早点碾死宁王这只祸害,如今他拥兵自重,朕的三十万禁军宛如行尸走肉,毫无用处,他们都怕极了宁王!」 公孙玉闻言恍惚片刻,才道:「皇上,大丈夫能屈能伸,宁王再张狂也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弑君谋反,那一日……他只是放肆,不敢真的动手。」 周汉景轻哼了哼,似笑非笑:「我们是兄弟,既相似又不同,他存心要折磨朕,不会给我这个痛快!」 雷霆之怒,压而不发。 他会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宛如窥探猎物的山野猛兽,半遮半掩,时不时露出狰狞的獠牙,吓一吓它!jj.br> 周汉景太明白这种心情了,因为当初他也是一样,明明可以趁乱结果了周汉宁那条小命,却又觉得不痛快。 他要看着他成为一个痛苦无能的废物,他要作贱他侮辱他,他把他碾碎成灰,再摔入泥浆里,看着他满身污秽,苟延残喘。 他恨极了周汉宁,只因父皇多年的偏爱,令他此生都意难平。 公孙玉看着喃喃自语,诉说往事的周汉景,心中五味杂陈,她拖着无力疲惫的身体,缓步来到他的面前,颤颤地拿下他手中的长剑,继而整个人扑在他的怀里,哽咽道:「皇上心里的苦,臣妾都知道了。宁王咄咄逼人,可皇上不止只有他一个兄弟,两位藩王的手中也有兵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早晚有机会绊倒宁王!」 她适时谏言,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然而,她有所不知,周汉景之前仗着自己君主的身份,嚣张冷傲,除了周汉钰,谁也不待见他。 封地为王,看似风光,实则和流放没什么分别。 他赏赐的封地,多为贫寒之地,人丁稀薄,田少税重,尤其是周汉宣的封地,更是年年遭灾的艰险之地。 周汉景似乎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兄友弟恭」的机会。 公孙玉继续道:「皇上先让他们进京,只要能牵扯宁王,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 很显然,她的头脑比周汉景清楚。 宣召藩王进京,这一步棋的动作太大了,任谁都能看明白,皇上实在搬救兵,还是自家的「救兵」。 自暴自弃了好几天的周汉景,再度上朝的时候,过于神清气爽的模样,令群臣微微一惊。 周汉宁也收到了消息,玥太妃问他如何打算,他只淡淡一笑:「来了也好,我好久没见过两位哥哥了,正好叙叙旧。」 玥太妃见他稳重淡定,抿一口茶道:「皇上这是真慌了,才能想出这么蹩脚的法子。」 「管他有什么动作,都在我的监视之中。」 周汉宁的淡定,源于他在京城早早地拢下的一张网,没有消息口风是他底下的人探不到的。 他踏踏实实留在王府,陪了沈凤舒三天,看着她和弟弟妹妹们一处玩闹说笑的自在模样。 他见惯了沈凤舒清清冷冷的笑容,如今,她的欢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眉眼莹然,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他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初春的风,吹得云卷云舒。 沈凤舒带着弟弟妹妹在院中放风筝,大家都抢着要玩儿,风筝却只有两个。 沈凤舒的弟弟沈凤年仗着自己力气大,一直拽着抢,结果挣断了风筝线,风筝飞了,孩子哭了。 沈凤年生的虎头虎脑,七岁的身子瘦高,蹦的老高去够线,够不到就转头去抢妹妹的风筝。 沈凤舒不许他霸道欺人,扭了他的耳朵,领他去旁边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里竟是长姐的威严。 沈凤年刚开始又哭又闹还喊疼,沈凤舒低声与他了几句话,他就不敢哭了,抹抹眼泪,吸吸鼻子。 沈凤舒拿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打了几下,又问他几句话,见他老实点头,才让他回去玩儿。 小孩子总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好得快。 周汉宁隔窗而望,见沈凤舒在屋檐下转过了身,也看见了他,当即一笑,清丽无双。 沈凤舒来到书房,问他道:「孩子们在这里玩闹,是不是太吵闹了。」 周汉宁摇头,伸手,邀她来自己跟前亲近:「我喜欢热闹点,稚童嬉笑,最是动听。」 沈凤舒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周汉宁含笑道:「你方才教训人的样子,还真凶。」 沈凤舒闻言又看向窗外,忽而叹息:「凤年那孩子越发霸道了,都是因为我许久不在家,平时爹娘娇惯了他,才让他添了许多的毛病。」 周汉宁又笑:「小孩子而已,以后慢慢教吧。」 「王爷,玉不琢不成器,我不会纵了他。」 沈凤舒身为长姐,一直心里有数,要看好弟弟妹妹。 周汉宁微一挑眉:「好厉害的长姐啊。」说完,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道:「我见他的力气颇大,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沈凤舒微诧:「王爷当真?他的确有些力气,只是身子单薄,吃饭又有挑食的毛病,娇生惯养,哪能吃得了习武的苦。」 周汉宁笑笑:「论起娇生惯养,本王不也是众人捧着长大的,还不是一样要受苦练功,弓箭骑射,每一样都不轻松。」 「王爷从小耳濡目染,又有专门的师父教习辅助,苦练之下,必有精进。凤年天赋平平,身子也弱,恐怕不成吧。」 「没有吃不了的苦,只看你们心疼不心疼。」周汉宁一副过来人的淡定语气:「回头我给他找个师父,先练练看。」 沈凤舒迟疑一下,点点头:「也好,不管怎样,好歹能学点傍身的本领,以后别让人欺负了。」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三章兄弟姐妹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娇惯 张氏一族,本是将门世家,麾下能人无数。 沈凤舒向父母提起让弟弟习武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因为舍不得。 沈老爷活了半辈子,讲究以理服人,从未与人动手争执过,哪怕是对顽皮胡闹的学生,最多也只是打打手板。 沈凤年又是他快四十才盼来的儿子,平时难免娇惯了些。 沈凤舒在家的时候,弟弟妹妹都是她来管,从衣食起居到功课学问,事无巨细,处处仔细。 她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尤其是沈凤年。 沈夫人身子一直不太好,孩子太多,她操心不过来,也没什么主意,只听丈夫和女儿做主。 其实,沈老爷对王爷这个女婿,心里并不怎么满意,位高权重是真的,麻烦缠身也是真的。城中人人都知道,他和皇上那点是非,伴君如伴虎,偏偏他还要打虎! 「凤年还小,他的功课一直不长进,还是多花些苦功读书吧。你弟弟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熟读孔孟之道才是正理。你让他练功夫有什么用?」 沈凤舒不赞同父亲的话:「若是一年前,我也和父亲有一样的想法,然而现在,女儿深知世道险恶,人心难测,祸福相依,只在朝夕之间。强身健体也不耽误考功名!爹,其实您心里什么都明白,惯子如杀子,凤年现在狐媚子霸道,将来只会更甚,如何成才?」 沈老爷皱眉深思:「好吧,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只是别真的伤了他。」 沈凤舒终于说服了爹娘,周汉宁那边也正好找了合适的人选。 沈凤年的师父来头不小,名为王楚,曾是骑兵校尉,后因伤病落下些许残疾,再也不能上战场杀敌了。 如今,王楚在京城开了间龙虎镖局,生意兴隆,南来北往,还常常为朝廷押送皇镖。 王楚的左腿稍微有点跛,年纪三十出头,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看着很凶。 拜师的第一天,沈凤年就开始耍无赖,黏着沈夫人不放,又哭又闹,哭得脸颊通红,满脸的鼻涕泪花。 沈夫人被儿子缠得心软,看向沈凤舒道:「不如算了吧。」 沈凤舒看着沈凤年瞥过来的眼睛,暗暗摇头,语气坚决道:「娘亲,这事没得商量。王爷亲自请来的师父,难道我让人家就这么回去?太失礼了。」 沈凤晴也看不惯弟弟总是撒娇的狡猾模样,快步走到沈凤舒身边道:「长姐,弟弟太没用了,让他去了也是给咱们沈家丢人现眼。他不去,我去!」 沈凤晴直爽胆大,没有半点娇气。 沈凤舒微微一笑,牵过她的手道:「晴儿真棒,你想学就跟着一起练吧。」 沈凤晴依偎着姐姐,望向弟弟扬起下巴,得意一笑。 有了沈凤晴做样子,沈凤娇也过来嚷嚷着要学,一个两个都把沈凤年给比了下去。 沈凤舒故作一叹:「娘亲,您看到了吧。咱们沈家的女儿比儿子还要争气!」 沈夫人无奈摇头,拍拍怀里的儿子:「年儿啊,你要争气,别让姐姐们看笑话。」 沈凤年觑着长姐的脸色,见她收起笑脸,一脸严肃地望向自己,便知自己躲不掉了,吸吸鼻子道:「好嘛,我去……」 三个孩子一起去到院子里,王楚刚好从地上捡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抽出腰间的匕首削去枝干,弄得平滑整齐。 第一堂课,他半点没客气,不止教孩子们活动筋骨,还要扎马步。 沈凤年因为耍赖偷懒,受了好几次罚,手心都被打肿了。 晚饭后,沈凤舒过去看他,见他赌气躺在床上,把自己闷头埋在被子里,气呼呼地小声啜泣。 沈凤舒让海棠做了一碗红豆糯米团子,放在他的床头。 热气袅袅,汤白如玉。 「年儿,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快起来吧。」 她轻轻扯动被子,沈凤年不依,闷声道:「我不理你们。」 沈凤舒耐心哄了好一阵,他才委屈巴巴地探出头来:「我不要姐姐了,姐姐是坏人。」jj.br> 沈凤舒含笑看他:「好,等你吃完这碗糯米圆子,姐姐就走。」 沈凤年抿嘴,吸吸鼻子,很快就闻到了食物香甜的气息。 小孩子最容易嘴馋,他又没吃晚饭,肚子咕咕叫。 沈凤舒伸出双手,从被子里把他抱出来,揽入自己的怀里,见他还梗着头,继续轻声安抚:「长姐不是故意凶你,你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你是男子汉,对不对?」 沈凤年被姐姐一抱,立马没脾气了。他本来就是沈凤舒抱着长大的,自然和她最亲,只是许久不见,心里有些生疏了。 沈凤舒哄着他吃了半碗圆子,他渐渐温顺,故意小小声:「姐姐,我的手疼……」 她早有准备,拿来薄荷药膏给他涂在掌心,然后轻轻按揉:「姐姐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姐姐,我不要练武了,师父好凶好凶的,我怕痛。」 沈凤舒捧起他的脸,目光盈盈:「姐姐知道你怕痛,只是年儿你记住,你现在学会忍痛,将来就不会痛了。」 沈凤年瘪嘴:「我怕……」 「别怕,姐姐会陪着你的。」 她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睡,还唱起家乡的童谣。 哄睡了弟弟,沈凤舒才安心离开。 海棠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道:「主子,小少爷其实挺乖的。」 沈凤舒行走在皎洁的月光下,淡淡道:「他当然是个好孩子。爹娘千辛万苦才得来这么一个儿子,想要多宠些,我也明白。只是我现在的身份搁在这儿,将来他们必定要出头做事的,不多些本事傍身,怎么行呢?」 海棠了然:「主子也是一片苦心。」 周汉宁在书房议事,很晚才回来休息。 沈凤舒在烛光下做针线,微低着头,双颊浅绯,宛如一朵露夜盛开的玉兰花。 只为他一个人盛开的花儿。 「做什么呢?」 沈凤舒抬起头道:「我给孩子们缝几双套袖,免得回头练武的时候,把袖子都磨破了。」 周汉宁笑:「你也不嫌累,白天看你揪着一颗心,满脸不忍。」 沈凤舒微诧:「王爷也去看了?」 「匆匆瞥了几眼。」 「那凤年如何?」 周汉宁微微沉吟:「有气无力还需勤学苦练!你也不要太心急,关键要等他自己开了窍。」 「开窍?」 「明儿我带他出去转转,他就开窍了。」 沈凤舒追问:「王爷要带他去哪儿?他年纪还小,不禁吓的。」 周汉宁展颜冲她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四章娇惯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开窍 一夜春风过,树梢上又萌出许多新芽儿,嫩绿嫩绿的。 周汉宁故意绕到院子里去看一边扎马步一边委屈落泪的沈凤年,对他招招手。 沈凤年有点认生,别过头去看长姐。 王楚低呵一声:「专心!小少爷,习武者要专注!」 沈凤年立马老实回头。 今儿只有他一个人加练,要练足半个时辰,才能休息。 因为王爷来了,王楚才破例放他一马,让他早早下课。 沈凤年一头扎入沈凤舒的怀里,开始抱怨自己的腿疼手疼胳膊疼。 沈凤舒给他擦汗,整理衣裳,拿过事先准备好的八宝茶给他润喉解渴。 周汉宁缓步走来,沈凤舒牵住弟弟的手,让他行礼问安。 沈凤年有点怕周汉宁,尤其是看到他的紫袍上绣着的飞禽走兽,直往长姐的身后躲,小小声道:「给王爷请安。」 沈凤舒盈盈一笑:「王爷,你今儿真要带他出去?」 「嗯,车马都备好了,让他换身衣服就跟我走吧。」 「这么匆忙?」 沈凤舒摸摸弟弟的头,有点担心:「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周汉宁望着她笑:「怎么,怕我凶他?」 「年儿脾气大,路上哭哭闹闹的,王爷怎么办?」 「哄着点就是了。」 周汉宁勾唇一笑,像变戏法式的,从宽袖之中拿出一个糖捏的小人儿,五彩斑斓,活灵活现。 沈凤年一下子就看呆了,伸手想要。 周汉宁直接给了他:「小家伙儿,你知道京城有多少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吗?今儿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玩……」 众人看得微微一怔,没想到王爷也会哄孩子。 沈凤年果然动心了,眼巴巴地望着长姐,问:「姐姐我能去吗?」 「去吧,记得要听王爷的话。」 「嗯。」 周汉宁平时出门,只带几个亲信随从,格外低调,还选了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绕过城南,从长宁街入昌吉巷,再转长乐街。 长乐街听着秀气,实则是一处鱼龙混杂的繁华商街,这里什么样的买卖生意都有,声色犬马,酒肉财气。 沈凤年一直专心吃着手里的糖,根本不在意外面的市井吵闹。 周汉宁特意选了一处街角停下马车,街对面正好有几个人贩子做生意,呼呼喝喝,一群头插着稻草的瘦黄小儿靠墙而立,被他们呵斥咒骂,踢踢打打。 周汉宁掀起帘子的一角,让沈凤年往外看,他好奇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那些惨兮兮的人儿。 他吓得捂眼睛,可明明心有惧意,却还是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看,嘴里的糖,瞬间就不甜了。 周汉宁按着他小小的肩膀问:「看到了吗?」 沈凤年支支吾吾:「……为什么打人?」 周汉宁低声道:「因为他们想打,可以不把人当人。」 正说这话,那边的人贩子又抽出一条皮鞭子,重重抽打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沈凤年怔了怔,当场吓哭了。 「不许打人,不能打……」 小孩子天生纯善,除了害怕之外,也知道是非对错。 「他们都是坏人……」 沈凤年到底是男孩子,除了哭哭啼啼,也有些许脾气,气愤道:「王爷,你把坏人都抓起来!」 周汉宁闻言微微一笑,当即吩咐外面的手下,让他们记住这几个人,回头打探清楚底细了再抓。 「抓起来之后,又如何?」 「让他们认错,受罚……」 沈凤年生起气来,眉眼间的神态和沈凤舒颇为相似,周汉宁看着他的双眸,又多了一分深思。 「年儿,天下的坏人是抓不尽的。你看这条长街上,还有多少欺负人的恶徒,今日抓了十个,明日还会再有十个,你怕不怕?」 「怕……」 周汉宁又问:「如果他们过来欺负你,怎么办?」 沈凤年听得似懂非懂,仰头看他:「我?我不是街上的孩子,我有爹娘有姐姐……」 「要是他们欺负你的爹娘和姐姐呢?」 「不行!」 沈凤年摇着头,奶声奶气的小嘴里吐出生平第一句狠话来:「我打死他们!」 周汉宁满意点头,揉揉他的小脑袋瓜:「你越是强大,别人越是不敢欺负你,甚至对你身边的亲人也心存敬畏。然而,一旦你懦弱无能,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他握着他小小的拳头:「你这双手可以读书写字,也可以保护家人,知道吗?好好跟着师父学,别糟蹋了你姐姐的一番苦心,你不知道她受过多少苦……」 市井陋巷中的世态炎凉,远比长篇大论的说教来得更实际。 … 一晃到了晌午,王爷迟迟未归。 沈凤舒莫名担心,看着来来往往的嬷嬷们收拾庭院,更觉心烦。 海棠见她心不咋样,忙道:「主子,王爷会有分寸的。娘娘还等着主子过去吃茶呢,奴婢侍奉您更衣吧。」 沈凤舒回神,挑了件胭脂色的春袄长裙,玥太妃最喜她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吩咐张嬷嬷端来刚刚煲好的补汤。 扑面而来的药味,沈凤舒鼻尖一动,心里有数。 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调和温补之物。 一碗浓汤下了肚,饱饱的。 玥太妃与她寒暄几句,关切之外也有催促之意。 沈凤舒默默听着,视线一直时不时飘向门口,玥太妃也察觉到了,轻声问道:「你这孩子,今儿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凤舒含笑:「回母妃,我在等着王爷回来呢。」 玥太妃闻言眼神微凝,继而一笑:「你这么惦记王爷是好事。不过,我今儿还有些要紧的事和你说。」 沈凤舒正襟危坐,神情专注:「母妃请说。」 玥太妃抿了口茶,淡淡道:「你娘家的两个妹妹可有许配过人家?」 沈凤舒微诧:「没有,她们还小呢。」 玥太妃点头:「的确还小,不过总是要嫁人的。」 沈凤舒眉心微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母妃,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玥太妃没绕圈子,直截了当:「你的娘家无权无势,如今做了王府的亲家,表面上的体面是有了,可惜他们毫无人脉。与其现在,让你那个做学问的父亲苦心经营,抛头露面,不如直接联姻来得妥当。」 她的心思不坏,只想给沈家找点人脉,长点脸面。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五章开窍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脉 玥太妃一直略有些看不起沈凤舒的娘家,不够权势,不够人脉,可如今,嫌弃是没用的,她决定先为沈家选了两门好亲事。 一门是安国公府的三房次子蔡旭谦,今年刚满十六岁,长得端端正正,听说才学也不错。另外一门是张灏天之妻的张王氏的表弟许淮亦,家中排行第五,其父是瀛洲知州许念,他们家和沧州知府许敬天也是亲戚。 沈凤舒静静听之,面沉如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玥太妃抬眸看向她,见她半晌无语,不禁蹙眉道:「你不愿意?还是没看上这两个人?」 沈凤舒放下茶碗,垂眸摇头:「回母妃,哪里是我没看上,而是我还不想这么早给妹妹们订下婚事,心里拿不准主意。」 玥太妃不信,故意道:「这还早吗?当年你还定过娃娃亲呢?」 沈凤舒不好当面拒绝她,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先和爹娘商量一下,毕竟,他们才是长辈。」 玥太妃又是摇头:「你是王妃,事事都该你来做主。」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沈凤舒唯有沉默应对。 好在,张嬷嬷适时开口,帮忙解围。 玥太妃不再咄咄逼人,只淡淡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哪有比联姻更好的办法,当然……你若是不愿意,谁也不会强按你们的头。」 「是,多谢母妃关照,待我问过爹娘,再来给母妃回话。」 沈凤舒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已经知道结局了。 太妃亲自牵线的婚事,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沈凤舒跑去和母亲商量,沈夫人性子软,见女儿一脸严肃,细心的追问:「这是娘娘的意思吧?她是不是打定主意,非要你点头同意不可?」 沈凤舒没瞒着母亲,微微点头:「娘娘素来强势,开了口就是十有八九。」 「唉……」 沈夫人无奈叹气:「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不知感恩,违背长辈。你这个王妃还真是难做。对方的家世咱们是知道了,可人品呢?凤晴和凤娇没有你这样沉稳的脾气,要是所遇非良,她们姐俩的日子怎么过啊?」 沈凤舒心里也有同样的担忧,想了想道:「等王爷回来我和他说说,他会帮我想办法的。」 沈夫人了然点头:「这几天我看出来了,王爷待你不错,有他这片心意在,不会舍得让你受委屈的。」 「嗯,这件事,您先别和爹说,我怕他烦忧烦躁。」 「好。」 沈夫人握了握女儿的手:「我们来京城这么久,什么也帮不上你,反而还要拖累你。」 沈凤舒蹙眉:「母亲说的什么话?你们没有拖累我,是我的身份变了,才会惹出这许多麻烦来。」 「胡说!」 沈夫人一脸怜惜地看向女儿,感慨道:「王妃之位不是人人都会有的,你要挺直腰板过日子,莫再执念以前的事,执念……韩朗。」 碎了一地的心肝,好不容易拼凑起来,何必再触及伤心事呢。 … 周汉宁带着沈凤年逛了许久,返回王府,已是近黄昏。 沈凤舒看见沈凤年干爽明朗的脸庞,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对他招招手,见他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抱住自己,忙问:「今儿都去哪了?」 「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他说着说着,突然说了一句:「姐姐,京城里有好多坏人的,你不要出去哦。」 「啊?」沈凤舒诧异不解,再看周汉宁含笑走来,对她道:「今儿这小子算是开了窍了。」 经过半天的相处,沈凤年对周汉宁这个姐夫没那么认生了,两人牵手一起走的背影,让沈凤舒颇为意外。 周汉宁把沈凤年交给嬷嬷们带回去梳洗喂饭,一转身见沈凤舒目光盈盈地望着自己,笑了笑道:「干嘛一直这么看着我?你的宝贝弟弟,我已经完璧归赵了。」 沈凤舒不与他说笑,只道:「王爷一去就去了半日,偏偏凤年又是个顽皮的,我怎能不担心?」 她走到桌边,给他倒茶,倒了一半,手上就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覆盖:「怎么了?一脸心事的样子。」 他拿起那半杯茶,抿了一口:「过来和我说说吧。」 沈凤舒说了玥太妃指婚的事,周汉宁闻言先笑:「母妃这个月老当的还不错。」 不过,他也留意到了她的脸上并无笑容。 「你是不是觉得母妃太多管闲事了?」 「当然不是,母妃说得明白,这都是为了我的娘家好。他们在京城无权无势,找需要人脉维系地位。我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怎会不懂她的一番苦心呢?」 周汉宁摸摸她的手:「那欢欢喜喜答应了不就成了。」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他们的身家背景,我是知道了,可人品性情如何?我还一无所知……」 周汉宁这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点头:「原来如此,是我疏忽大意了,不懂你的心思。你想知道他们为人如何,简单,我这就安排。」他说完话就要起身,沈凤舒轻扯他的衣袖一角:「等等,王爷怎么安排?」 周汉宁又坐回来,上半身微微前倾,与她靠近:「先让他们来王府请个安,让你见见面相,再派人去探底,看看他们在各自府上有没有做过什么荒唐事?你知道的,本王想查一个人,神仙也逃不掉。」 沈凤舒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周汉宁挑一挑眉:「终于肯对我笑了,方才还板着张脸……」 「哪有?我只是……严肃了些。」 周汉宁食指弯起,轻刮她小巧的鼻尖:「母妃只是性子急了些,心直口快……其实,说起来你们有点像,一样的倔强,厉害!」 沈凤舒摇头否认,忽而想起什么,又问:「近来,宫中有什么消息吗?王爷整日陪着我们,外头的事怎么办?」 周汉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仍是温和的:「皇上召回了两位王爷,想来是为了造势围攻我,他的算盘打得太响了,五哥和六哥也不是傻子。」 「这么说,两位王爷不会听从皇上的安排了?」 周汉宁眸光微凝:「不好说,我之所求并非他们之所求,也许他们还想趁机讨价还价呢。」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六章人脉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欺负 各人有各人的算计。 周汉宁和皇上对峙多年,哥哥们要是想帮早就帮了,现如今,无非是坐山观虎斗,仔细斟酌。 周汉宁没指望过别人,他也指望不上,宫里头长大的孩子,见惯了人情世故,心里这点深浅还是有的。 周汉乐和周汉宣,两位王爷的生母都是五品良人,早在先帝病逝前就不在人世了。 他们在京城无牵无挂,除了封赏功勋,便无所求。 周汉乐性情内向,从小沉默寡言,与兄弟们也不冷不热,至于周汉宣倒是有些才情,当年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惜先帝嫌他体弱多病,总是一副精气神儿不足,恹恹的模样。 沈凤舒听出来了,周汉宁对两位王爷并不怎么在意,可是还有一个人呢。 周汉钰。 「算算日子,王爷回来也有大半个月了,怎么不见康郡王来见?」 周汉宁微微垂眸:「前阵子他刚刚离京,过些日子再见也不迟。」 沈凤舒低头细想,之前他们成婚的时候,周汉钰还派人送来了贺礼,他的心思单纯,不会轻易成为皇上的拥趸。 正出神,红润饱满的唇就被人轻咬了一下,惊诧间,她抬眸对上周汉宁的脸,他双眸微晗,嘴角勾起:「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 「没什么。」 沈凤舒抿抿唇,正要起身就被他拽了回来。 「凤舒……」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缠绵悱恻。 沈凤舒眨眨眼,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当即垂下眼眸:「王爷……海棠还在呢。」 岂止是海棠,院子里都是人! 周汉宁低低一笑,反而靠得更近,凉凉的鼻尖抵在她的耳畔,故意吹着气:「管他们呢。」 他的唇一下一下落到她的脸上,呼吸渐渐燥热,手也不安分起来,指尖划过她的纤细的脖颈,向下滑去…… 悸动间,衣领松散,裙带半解,春溢满怀。 院子里做事的人都被海棠悄悄摆手,遣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红着脸退出院子,谁知,她才走了两步,身后猛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到月亮门的阴影里。 海棠轻呼一声,只听一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道:「是我。」 来人是徐冉。 他裹着一身的酒气,欺身压上。 海棠看清了他的脸,收了声,双手却不依不饶,对着他又拍又打,拼足了劲儿要推开他。 徐冉借着酒劲儿耍浑,被她打了几下,有点懵,一时松了手。 「丫头,你轻点!」 海棠怒视而瞪:「二管事,你疯了?你干嘛?」 徐冉醉目微眯,满是轻浮之态,嘴里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地低笑:「怕什么?我早和你说过,我看上你了。你整天围着王妃转,眼里一点没有我。」 混账! 海棠一脸严肃:「二管事你喝醉了,别在这里说胡话!」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回走,徐冉不依,和她拉拉扯扯:「别急啊。」 海棠又急又气,恨不能几巴掌打飞了他。可他毕竟是二管事,论身份比她高,惹毛了也是麻烦。 徐冉见她反抗不从,渐渐没了耐心,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了?不识好歹!放眼王府,哪个当差的能比我的体面?呵,你别不是惦记着王爷,想做通房吧?」 海棠冲着他的脸啐:「呸!胡说八道!」 徐冉恼羞成怒,一巴掌挥过去,正打中她的脸。 海棠是个细皮嫩肉的水灵孩子,白皙的脸皮硬生生被打出一个五指印子。 她咬唇,捂着脸瞪向徐冉,哽咽道:「二管事,你太欺负人了!」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她「砰」的关上月亮门,拿身子堵着门板低声啜泣。 … 弯月如钩,烛光盈盈。 青纱帐内,有人微不可闻的轻轻一叹,丝绸的中衣裹上了身,遮住满溢春光,沈凤舒抬手掀帘,轻轻唤了一声海棠。 屋里没人答应。 沈凤舒欲要起身,周汉宁结实的手臂又缠了上来,她立马转身,对他轻声埋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王爷还闹……之前耽搁了一次早饭,如今连晚饭也给耽误了,王爷也不知羞。」 她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滚过一遭,全身粉红,尤其耳根面颊的红晕更浓。 周汉宁眼眉微挑,轻笑着揽过她的身子,低低道:「人人都知,你我是新婚燕尔,有何不妥?这是王府,是咱们自己的家。」 沈凤舒红着脸推开他,他又故意贴过来,拉过她紧攥的小手,拢在掌心道:「明明是你自己害臊,怎么还恼了?」 论力气,沈凤舒是斗不过他的,只能服软。 「我口渴得紧,王爷让我喝口水去。」 「让海棠送过来。」 周汉宁敷衍似的答应一句,慵慵懒懒,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动弹不得。 沈凤舒无奈一叹,又唤了声海棠。 终于有人回应。 海棠低头进来送茶,没说一句话。 沈凤舒正要问她太妃那边的事,忽地瞥见她脸颊的印子,随后接过茶碗,又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她:「吩咐外头备饭吧。」 「是。」 海棠有意避讳似的,来去匆匆。 沈凤舒若有所思,心道:好端端的,她怎么挨了打?谁打的? 片刻,轻柔的吻又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沈凤舒回过神来,发现身后的人又开始胡闹了。 她急了,转身对他低斥:「王爷,纵欲伤身!」 好严肃的语气。 周汉宁闻言手中停顿,微挑了眉,眼睛忽闪忽闪的,莫名无辜。 沈凤舒哭笑不得,清清嗓子道:「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那吃过了饭呢?」 「吃过饭,给母妃和母亲问安去。」 「然后呢?」 「咱们一起回来。」 「再然后呢?」 沈凤舒知他是故意的,非要问出个究竟来。 「然后,一切都听王爷的。」 周汉宁忍俊不禁,脸上重新扬起一抹轻快的笑容,他握着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 沈凤舒起身,借着王爷去水房的功夫,又唤来海棠,当面问她的伤:「你怎么了?挨罚了还是挨打了?」 「主子,奴婢没事……」 海棠还想瞒,又扯不出像样的谎。 沈凤舒蹙起了眉:「你好歹是我的人,怎么连一句实话都不肯与我说。」 想想,王府之内可以随意出手责罚她的人,无非就是太妃娘娘那边的人。然而,等海棠吞吞吐吐说出「徐冉」二字,沈凤舒忍不住冷冷一笑:「原来是他!」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七章欺负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作死 沈凤舒把事情问清楚了之后,让海棠不要委屈,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会看着办的。 海棠本想息事宁人,谁知,沈凤舒幽幽道:「王爷还没心情朝三暮四呢,他们倒先急了。今儿欺负了你,你忍气吞声,明儿指不定还要欺负谁呢。王爷在外头是要名声的人,没道理自己的府上一团乱,而且,你是我的人,这事我非管不可。」 徐冉自然不是初犯,他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一连好几天,打着采办的名义出府,嫌少露面。 其实,他置办了多少东西,账房都是记着账的。 沈凤舒随时可以查看。 不过,她现在还没正式管理王府的事,一来是因为娘家人都在,她抽不出闲功夫,二来是因为她不想太早当这个家,府里还有太妃在,大事交由她来做主即可。回头等她发话了,自己再操心也来得及。 周汉宁还是皇子时,先帝给他的封赏极其丰厚,单是郊外的良田已有上百顷,更不用说贵重的黄金珠宝,古玩字画。 王府的两位管事都是和张家沾亲带故的人,手把着这份旱涝保收的肥差,让他们背地里拿了多少好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沈凤舒不喜铺张浪费,如今连王爷也习惯了简朴的生活,没道理还让下人们肆意挥霍,狐假虎威。 沈凤舒没有直接叫徐冉过来问话,不想他提前有所准备,找别人窜话,回头扯皮撒谎,试图敷衍过去。 她要等他自己放松警惕,慢慢嘚瑟。 沈凤舒叮嘱海棠,让她暂时不要出这个院子,等见到了徐冉,别急别躲,直接让他进来说话。 「主子,我怕他……胡来!」 海棠怯怯不安,怕极了他似的。 沈凤舒轻轻一笑:「他敢胡来,正好能彻彻底底清个干净。」 过了两日,徐冉果然找回来了。 他不止来了,还装作一脸无事地模样,见了海棠,抿嘴一笑:「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知道好歹,回头我给你捎点好东西……」 说着话,他的手又伸了过来。 海棠后退半步:「二管事,您今儿来有什么事儿啊?」 徐冉含笑:「过来看看你,顺便拿点燕窝孝敬王妃。怎么样,王妃待你好吗?小门小户出来的小女子,到底寒酸了些,再好的东西也不识货。你在她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好处吧?」 海棠正要反驳,忽而想到娘娘正在屋里听着呢。 她索性大起胆子,招手让了让他:「二管事来院子里坐吧,我给你倒杯茶吃。」 徐冉见她态度有所转变,还以为她想通了,看看四周:「方便吗?王妃娘娘呢?」 「啊,娘娘不在。」 海棠扯了句谎,垂下眼,回屋给他倒茶。 沈凤舒躺在软榻上,听得真真的,见海棠怯怯地望向自己,微微摇头,只对她使了一个镇定的眼色。 难得王爷今儿不在,她也闲来无事,且看看吧。 活人是怎么作死的? 海棠端了茶出去,徐冉仗着主子不在,心思更飘了:「上次是我酒后失态,没想吓到你,海棠你就跟着我吧。这两年,我在京城置了院子还买了地,你跟着我,不吃亏。」 海棠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发白,徐冉瞧见纳闷道:「我同你说正经话呢。你答不答应啊?我和你说,你千万别惦记王爷了,王妃那般小家子气,容不下旁人的,就算王爷三妻四妾也轮不到你。」 他今儿明明没喝酒,说的胡话却更混了。 海棠幽幽看他,心道:你今儿是活不了了! 徐冉越来越觉得她的眼神不对,怨里含恨,登时起了心眼儿:「娘娘到底在哪儿呢?你怎么这么闲?」 海棠默默不语,等主子的吩咐。 沈凤舒听得差不多了,淡淡开口:「海棠,让二管事进来吧。」 徐冉目瞪口呆,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浑身的血都要凉透了。 海棠先一步进了屋,眼中含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望向主子:「娘娘,奴婢有罪,方才由着二管事胡言乱语,还请主子息怒。」 沈凤舒脸上一点没挂气相,眉眼舒展,神情平和,她看向门口,见徐冉还没进来,又轻轻道:「怎么?如今我一句话请不动二管事了?」 徐冉哪里是不敢,他整个人僵住了,迈不开腿走不动道。 磨磨蹭蹭,好半天才走进来,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娘娘,奴才该死,奴才方才说的都是胡话!」 沈凤舒不喜他的哭声,令他闭嘴:「我入王府的时候,以为你是文质彬彬的体面人,会办事会说话。怎么才一个来月的功夫,你就豪横成这样了?放肆狂妄,口无遮拦……」 徐冉一个劲儿地磕头,磕得头皮冒血,不敢辩解。 沈凤舒轻轻一叹:「论理你是王府的老人儿,比我来得还早呢。我一个人不好做主发落,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娘娘……您饶了奴才这一回吧,要是王爷知道,奴才就活不过今晚了。」 「活不过就活不过了,世上少一个祸害,这是积德的事。」 沈凤舒风淡云轻,示意海棠站起来说话。 徐冉急疯了,见海棠起身,张狂开骂:「你这个贱人!是你故意勾引我犯浑冒犯娘娘。你到底存了什么心?」 海棠颤着手指他:「我勾引你什么了?你平时在府里横行霸道,占过多少人的便宜,动手动脚不干净!今儿你非要来招惹我,我没逼着你张嘴说话,你自己不尊重,背地里编排主子,你自己找死!」 徐冉正急赤白脸,门外突然有人道:「放肆!谁让你们在这里吼的?」 周汉宁迈步进来,脸色阴沉,单手解开披风,重重一抛,正好不偏不倚搭在对面的屏风上,动作利落潇洒。 徐冉见了王爷,立马吓得没了声,满脸青筋凸起,憋得要死。 海棠又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听主子柔声道:「王爷,今儿我算是开了眼了,咱们王府的二管事仗着给王爷当了几年差,执意要纳了海棠,享尽齐人之福,还说我这个王妃不够大气,不会让王爷三妻四妾!」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七十八章作死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家事 沈凤舒的脾气素来是藏着的,收放自如,不耽误平时的温温和和,一旦厉害起来,眼睛稍微那么一瞪,也是气势凌人。 眼亮心明,不好糊弄,又是宫里头受过罪出来的,怎么会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徐冉也是疏忽大意,想着王妃出身卑微,一心讨好太妃,没心思看着别处…… 周汉宁远远就听到屋里的动静,沈凤舒喜静,谁敢吵吵闹闹的? 徐冉的混账话,瞬间让周汉宁沉了脸,他走到徐冉的身边,看着他瑟瑟发抖的后背,直接抬脚踩了下去。 这一脚,恨不能把他的心肝肺都踹出去。 “糊涂东西!本王什么时候说要三妻四妾了?你们背着本王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王爷,奴才也是一时糊涂,王爷饶命……” 他才说了一句话,周汉宁下脚更重,沈凤舒淡淡开口:“王爷不必如此,仔细腿疼。” 周汉宁抬眸看她:“我让你做主,你来处置他们,如何?” 沈凤舒点头:“好,王爷把他交给我吧。王爷帮我去看看凤年,他还在院子里练功呢。” 周汉宁挑眉:“你不要我留下来?” 沈凤舒笑:“没人敢在这里乱来的,王爷先过去吧。” 徐冉是王府的老人儿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周汉宁走后,徐冉哭得一塌糊涂。 海棠一脸嫌弃,偏过头去。 沈凤舒捧了茶碗,暖暖手道:“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了,别哭了,抓紧时间说点正经事。” 徐冉不敢不答应,恍恍惚惚抬起头问:“姑娘您让奴才说什么?” 沈凤舒漫不经心地笑笑;“先说说,你这些年贪了王府多少银子,如何?” 徐冉微微一怔,再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 沈凤舒给海棠使了一个眼色,淡淡道:“你也别闲着,干净准备笔墨纸砚。” 海棠忙去铺纸研墨,沈凤舒提笔来写,把徐冉说过的每个字都写了下来。 一张,两张,三张……最后,足足写了十张。 海棠气急,咬着牙道:“主子,他也太混蛋了。” 沈凤舒手腕微酸,撂下最后一笔:“这笔账还得仔细算呢。” 估略算了算,少说也有五百两。 沈凤舒蹙眉:“一个人就贪了这么多,其他人有样学样,加起来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徐冉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抹掉额头的冷汗:“主子,奴才罪该万死。” “现在后悔完了,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王爷拿身家性命换回来的。五百两,足够你在京城置房子置地了。” 徐冉点点头:“奴才是买了一处房子,还有几亩薄田。” 沈凤舒淡淡道:“你现在回去就把地契田契拿来,拿它们来救你自己的小命。” 徐冉自然答应了,一路跑着出去。 海棠追了几步,有点不放心:“主子,你就让他这么走了?万一他逃了怎么办?” 沈凤舒整理好那几张纸,语气淡定:“他要是跑了,那就是自寻死路。” 海棠回到她的身边:“主子,您有什么打算?” 沈凤舒抬眸看她:“今儿算是给你出了一口气,我的手里也有了这些证据。” 她抖抖手中的纸,继续道:“一会儿见了太妃娘娘,我也有话说了。” “主子……奴婢不明白。” 沈凤舒整整袖口,起身道:“王府的事,我之前鲜少过问,现在是不能躲清闲了。” 周汉宁先来给母妃请安,心里还惦记着沈凤舒,见她来了,一脸风淡云轻,没有丝毫不快的模样。 他觉得是时候了,当着沈凤舒的面,他直接对母妃道:“府里的事,一直没个定数,不如都交给凤舒(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家事 来管吧。” 玥太妃何其聪明,深知儿子的意思,淡淡一笑:“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拦着你们做事似的。凤舒是个好孩子,让她来操持家事,我很放心。” 周汉宁笑笑:“儿子知道母亲也是这个心思。只是凤舒,不喜擅自做主,我才来和母妃说一声。” “凤舒啊,你手里拿着什么?” 玥太妃瞥了眼她手里那一叠厚厚的纸,有些好奇。 “这是二管事的供述,我都写下来了。” 沈凤舒双手呈上,微微垂眸。 周汉宁凝眸,母妃拿过去看,谁知,她才翻看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帮混账东西!” 周汉宁起身,接过来一看,写的都是一笔一笔账目,从何而来又花到何处? “这是……” 周汉宁不解抬头,沈凤舒道:“这都是我刚刚问出来的,徐冉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银子呢,有一半是被他花出去了,剩下的还能追回来。” “你何必受这个累?” 周汉宁有些心疼。 “这是王爷的钱,他们欺上瞒下,仗着王爷的名声在外头挥霍享受,实在可恶。不管是一两银子还是一文钱都要追回来。” 周汉宁闻言一笑,看向母妃道:“母妃您看见了,她处处为儿子着想,儿子怎能不喜欢她呢。” 玥太妃了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府上的规矩也该整治整治了。勤俭持家是好事,别在意下人们嚼舌头,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从院子里出来,周汉宁手里还卷着那些供述,望着沈凤舒道:“你怎么把这些写的像供词一样。” “这就是供词,上面还有徐冉画押的手印呢。” 周汉宁笑:“你也太仔细了。” “王爷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素来仔细。” 他过来牵她的手:“奴才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什么小门小户的胡话……” 沈凤舒微笑:“我不会在意的。我父亲教书育人,我母亲温婉贤良,我的弟弟妹妹个个聪明健康,我的骄傲在心里,不在嘴上。” 不过一个时辰,徐冉就揣着房契地契回来了。 沈凤舒把地契房契收了,再看徐冉满头满脸的汗,淡淡道:“行,王府的账算的差不多了,该算其他的了。” 徐冉懵了,结巴道:“娘娘……没有外账啊,奴才没有吃里扒外……” 沈凤舒轻轻一笑:“徐冉,我没说你吃里扒外,我说的是海棠的事!” “啊?” 徐冉又吓得一个激灵,幽幽看向海棠。 “娘娘,奴才不是故意得罪海棠姑娘的。” 沈凤舒眸色渐深,淡淡道:“不止海棠,你欺负的人多了。偏院的香莲,后厨张婆子的女儿桂云……还有谁来着?” 畜生。 海棠咬唇不语,瞪向徐冉惨白的脸。 “娘娘……奴才知错了,奴才贪杯喝了酒才不知分寸。” 沈凤舒低低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先拿出点诚意来吧。” “娘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才不明白。” “你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如何以绝后患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家事 第一百八十章 立规矩 徐冉听傻了,似懂非懂,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沈凤舒淡淡道:「你自己管不住自己,早晚要酿成大祸,不如我送你去个能了却烦恼的地方。」 「啊?娘娘……」 沈凤舒继续道:「宫中有个杂役处,一直人手不够,不如送你过去。」 宫中? 要他当阉人?! 徐冉吓得一大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没昏死过去。 海棠也是微微一怔。 娘娘好狠的手段…… 徐冉还想装晕蒙混过去,沈凤舒扬手将手里喝剩下的半杯茶泼在他的身上,烫得他打激灵。 徐冉没力气哭了,只会磕头求饶。 沈凤舒幽幽看他:「你别小看了宫中的阉人,他们都是苦命人,早早被贱卖进宫做牛做马。你守着王府,还要为非作歹,你说你自己贱不贱?」 欺软怕硬,还要占姑娘家的便宜,不让他长长记性,以后还要多少姑娘被欺负? 徐冉跪在地上给自己掌嘴,打得颇重,没几下子嘴角就出血了。 「奴才该死,奴才下贱,奴才该死……」 沈凤舒冷冷道:「你自己下贱也就罢了,还要作贱别人,这就是报应。你自己选吧,如果你不想去宫里,那我就让王爷来发落你,让你留个全尸!」 作恶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自己也有被活活贱死的一天。 一个男人欺凌女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贱! 自己犯贱,还要拉别人下水…… 沈凤舒最瞧不起这种人。 次日清晨,沈凤舒早起梳妆,头发绾发,一丝不苟,她穿了一身湖蓝长袄,素净简约,海棠早早把王府的下人们都叫到前院,大家排排站好,等着王妃训话立规矩。 徐冉被关在柴房,一夜之间憔悴不堪,绝望地瘫倒在地,神态间已有痴痴的样子。 大家都好奇觑着二管事的惨样,各怀心思,有人害怕,有人担忧,有人暗暗叫好。 沈凤舒缓缓而来,神情温和,眼神却凌厉:「今儿让大家来,只是为了说几句话,我嫁入王府的时间不长,但我在王府的时间却不短,你们大部分人,我都认识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今儿正好一起见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丽婉转。 大家低垂着头,认真聆听,没人敢乱动分毫。 「这位二管事,你们都认识。他呢,犯了不少事,贪墨钱财,公器私用,欺上瞒下,卑鄙下流……」 沈凤舒无比清晰地说出这几个词,缓缓道:「你们在王府当差,理应知道王府的规矩,如今我来了,自然要有新的规矩。」 「请主子娘娘吩咐……」 众人异口同声,连忙答应。 「手脚不干净的,拿一罚十,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说,但不能偷!其二,不许你们在外头打着王爷的名号横行霸道,一旦查到了,没得商量,就让王爷来发落你们!」 「是……」 沈凤舒又垂眸看看徐冉那一脸的丧气:「其三,谁敢在府内欺凌女子,犯浑耍贱,欲行不轨之事,下场就和他一样……一个时辰后,他就要被送去当公公了,你们大家好好记住这个教训,管不住自己的,趁早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是,主子!」 沈凤舒说完,轻轻摆一摆手,立马有侍卫将徐冉拽走了。 结果,他的身下积累了一滩水渍,惹得众人嗤之以鼻:「这小子居然吓尿了,活该!」 沈凤舒又开口道:「往后府里的大事小情,你们做不了主的,只管来我院子里回事,若我不在就去找张嬷嬷,知道吗?我沈凤舒虽然不是出自大户人家,可我的规矩不比任何人少。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们好自为之!」 「是,奴才(婢)们谨记主子娘娘教诲!」 众人散去之后,廊下突然响起阵阵清脆的掌声。 沈凤舒一转身,见周汉宁微微依靠着廊柱,抱着双臂,含笑站立。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披金撒银,熠熠生辉又不失爽朗潇洒。 「王爷这是看我的笑话呢?」 「哪里?本王的王妃盛气凌人,十分威严。」 周汉宁又拍了一下手:「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字字珠玑。我从前是不理会小事的,莫说王府了,就我自己手里漏出去的银子都不计其数。你为人节俭素净,比我强百倍,这个家就该你来当你来管。」 沈凤舒微微一笑,见他穿着便服,问道:「王爷今儿不出门吗?」 他嫌少上早朝,却经常有早出晚归的状况。 沈凤舒从不细问,问了也帮不上忙。 「今儿咱们府上有客到。」 沈凤舒微诧:「什么客人?要不要让厨房备一些点心小菜。」 「老九回京了,他来看望咱们。」 「啊,康郡王。」 周汉钰一向和周汉宁亲近,今儿他们叙话一定有很多话说吧。 沈凤舒望向海棠:「准备点好茶叶,郡王年纪小,未必喜欢太油腻的食物,让厨房多备些新鲜蔬菜和鲜鱼。」 「嗳,奴婢这就去。」 周汉宁又笑了笑:「以后的一餐一饭都要你来做主了。」 「那是,王爷别得罪了我,否则,连一口肉菜都没有。」 两人开着玩笑,正巧张嬷嬷找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汤罐儿模样的东西,微微散发着药味儿。 好苦涩的药香。 沈凤舒不用想也知道是太妃给她准备的补身汤。 之前还是三五天送一次,现在几乎要每天送了,浓汤浓药还有不少厚实的骨肉,熬汤的时候也不太讲究,浮油渣沫没有撇掉,看着毫无食欲。 周汉宁也闻到了那股浓郁的气味,微微皱眉:「这是什么味儿啊?」 张嬷嬷「啧」了一声:「王爷不懂,这里面都是好东西。」 沈凤舒无奈笑笑,接过来交给海棠道:「先拿着吧,我回去喝。」 张嬷嬷没给,直接迈步走道:「我给娘娘送过去,让海棠办事去吧。」 周汉宁正要说话,却见沈凤舒递了一个眼色给他:「嬷嬷随我一起回去吧。」 玥太妃的那点心思,沈凤舒太清楚了。、 这些补汤她要亲眼见她喝了,心里才能踏实。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章立规矩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中间人 药罐一开,浓味扑鼻。 海棠也微微皱了一下眉。 舀了半碗,周汉宁先伸手了:「别喝了,这东西看着不像是药。」 沈凤舒还未开口,张嬷嬷先说话了:「王爷,这是太妃娘娘特意给王妃……」 周汉宁又摆摆手:「嬷嬷,她是医女出身,她最清楚自己的身子,何必让用旁人的方子,再不济还有萧阿公呢。有什么不妥的,直接请人过来望闻问切,不比这浓汤苦药来得实际。」 张嬷嬷语迟,犹犹豫豫道:「王爷这样……老身怎么回去交差啊?」 周汉宁笑:「嬷嬷是最聪明利落的人了,这点小事而已。你就说我最不喜闻药味了,王妃喝了药,唇齿之间都是药气,不讨本王的喜欢。」 这理由再合适不过。 张嬷嬷点点头,收拾了药罐,转身就走。 海棠送她出去的时候,听她碎碎念:王爷越发不像话了,这是心魂儿都被王妃迷住了。 自从,徐冉被撵出王府之后,海棠只把沈凤舒当成第一主子,更显忠心。 她把张嬷嬷的埋怨告诉主子:「王爷这么帮着您,时间久了,太妃娘娘只怕会看不惯的。」 沈凤舒笑:「你以为我管得了王爷?王爷有王爷的脾气,母妃娘娘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 海棠点点头:「娘娘……其实奴婢一直有句话想跟您说,谢谢娘娘……娘娘严惩二管事,给奴婢做主……」 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凤舒先转身看她:「平时那么利落的一个人,这会儿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我严惩徐冉,不全是因为你,他在王府做了那些事,是自寻死路,他欺负你们作践你们,看似在耍流氓,实际是在给王府抹黑,给我和王爷使绊子。」 海棠微微一怔,似懂非懂:「娘娘……」 「徐冉在府里还是有所收敛的,他在外头才是横行霸道,然而,外头的人不会在乎他是好是坏,只会在意一件事。他是宁王府的人,他是王爷的人……」沈凤舒缓缓吐出一口气:「杀鸡儆猴!有了徐冉这个先例,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胡来!」 「海棠,你记住,被一个贱男人欺负了,不是你的错,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第一个不许瞒我。你光明正大,怕什么?」 「是,主子,奴婢都记着了。」 沈凤舒换好衣服,又检查了一下桌上的茶点,只等着周汉钰到来。 周汉宁特意早早迎了出去,周汉钰没坐马车,独自骑马,少年翩翩,俊朗无双。 数月不见,他的个子又长高了一点,他翻身下马,动作潇洒。 周汉宁一看他就是经常练习,身形体态都有些许变化。 「七哥!」 周汉钰快步走来,周汉宁朗朗一笑,上下看了看他,拍拍他的肩膀:「许久不见,又长大了。」 「弟弟不好,七哥回来这么久,弟弟一直没来请安,哥哥大婚我也没来道贺……请哥哥原谅。」 周汉钰说得一脸诚恳,周汉宁重重拍打他的肩膀:「干嘛这么严肃?走,先进去再说。」 周汉钰一边走一边从袖口中拿出一只细长的锦盒:「七哥,我给嫂子准备了一份薄礼,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周汉宁笑:「会的。」 沈凤舒等了又等,终于见到了他们俩兄弟。 周汉钰很守礼,微微垂眸,跟在周汉宁的身后,并不多看沈凤舒一眼,缓缓行礼:「给王妃请安。」 「康郡王,别来无恙啊。」 沈凤舒不想表现得太客套,毕竟他和周汉宁兄弟情深。 「这是一点薄礼,请王妃笑纳。」 「你太客气了,你哥哥常与我说起你这个弟弟,你们许久未见,我不多扰了。」 沈凤舒接过锦盒,又看向周汉宁:「王爷,里面备好了茶点,你们慢慢叙话。」 周汉宁挑眉道:「你不必急着走,一处说说话也好。」 「不了,我还要去看弟弟妹妹们。」 沈凤舒很识趣地离开了。 周汉钰跟随周汉宁进入屋内,还未坐定,便说了一句:「我早知道,七哥对王妃是真心的,难得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周汉宁闻言一笑:「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周汉钰也笑:「儿女情长的事,我是不懂了,但七哥的真心,人人都看得到。」 他是王爷,而沈凤舒只是平民之女,身份差距之悬殊,惹来了城中不少闲话。 「老九,我同你说一句实话,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 「咦?」 周汉钰一脸困惑:「七哥别说这样的话。」 周汉宁给他倒了一杯茶:「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沈凤舒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换做我是她,早就一败涂地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和皇兄早已经势同水火了,过些日子两位哥哥也会回来,到时候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你是我弟弟,也是皇上的弟弟,你早晚要做个选择的。」 周汉钰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七哥……你想让我怎么选?」 周汉宁目光幽幽:「不是我让你选,而是你想怎么选!你不能一直做中间人。」 周汉钰面露难色,不解摇头:「君君臣臣,兄兄弟弟,我怎么选都是不对!七哥,你就不能原谅皇兄一次吗?」 「原谅?这两个字对我来说,简直比让我死还难受!」周汉宁伸出一条腿,单手按住膝盖,眸色渐深:「如果一个人毁了你一次,你还会给他机会毁了你第二次吗?」 周汉钰无话可说,皇兄的确做得太过分了。 他实在说不出劝人大度的话。 周汉宁的手掌落在周汉钰的肩膀,少年的肩膀单薄,也要开始承担责任了。 「我不是要逼你,当断则断,才是男儿本色!如果今天九五之尊的宝座上,坐的是别人,也许我会低这个头,但是周汉景不行!他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 他的双眼因为愤怒而涌起血丝,那种狰狞的神情,足以令人感觉到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周汉钰抿抿嘴唇,低下头:「七哥,我知道你受了多少罪,我也问过皇兄,问他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话已至此,他突然沉默,紧张克制。 「怎么不说了?」周汉宁冷冷一笑道:「他是不是说,本王觊觎他的皇位,意图谋权篡位。」 周汉钰不应声也不反驳。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一章中间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进退两难 那天,皇兄岂止说了那些……他说七哥意图造反,结党营私,嗜血狂妄,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凶徒恶棍。 周汉钰还记得皇兄那天的神情,几近疯癫。 他们似乎都有一样的愤怒…… 「老九,人人心里有一杆秤,人人也都有一张嘴!我也许不是什么贤王,不是什么良臣,但我周汉宁也不是一个昏庸无道的暴君!这些年皇上的所作所为,留下了多少祸害!我这双腿他可以废,沧州呢?沧州也可以废?沧州一役,死了多少人!那些冤魂野鬼,你们看不见,我却看的清清楚楚!」 周汉宁嫌少这般情绪激动,略显狰狞的脸上,不止愤怒,还有深深地无奈。 「胡人屡屡进犯,他们想要撕开一个口子,吞并我大周!狼子野心斩不断,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卷土重来!沧州百姓苦久矣!我不会让皇上为所欲为。」 周汉钰认真听着,轻咽了一口口水,低低问道:「七哥,事已至此,我这个无用的人,自然说不出来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想问一句,七哥是不是要推翻皇位,取而代之?」 周汉宁眸色一沉:「如果我说是呢?」 周汉钰蹙眉,秀气的俊朗随之黯淡:「那我有个请求,求七哥留皇兄一条性命……」 「我答应不了你。」周汉宁想也没想,严肃拒绝:「皇上能不能保住性命,在他不在我。」 周汉钰又抿抿唇,无话可说。 屋里的气氛一时凝滞,幸好,沈凤舒及时出现,她带着海棠端来些许新鲜果子,见他们兄弟二人脸色不好,缓缓一笑:「王爷,这是海棠刚刚在巷子口买来的果子,清脆香甜,你们快尝尝。」 果子再甜,也化不了心头的苦。 周汉钰食不知味,神情有些恍惚。 沈凤舒几乎可以一眼看穿小小年纪的他,思虑间,外头正好来了随从送信,一看那红戳就是机密。 周汉宁拿过信,下意识要拆,却停止动作。 沈凤舒随即起身道:「康王爷还没给太妃娘娘请安去呢。娘娘一定正盼着见到康王爷,不如……郡王随我先过去,等王爷把手头的事情解决好了,你们再慢慢叙话谈天。」 这话正说在了周汉钰的心坎儿上,他想见太妃娘娘,他更想和沈凤舒说几句话。 沈凤舒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汉钰立马跟随,还不忘轻声道:「多谢王妃。」 沈凤舒垂眸微笑,与他一前一后行至回廊。她微微站定,转身看向周汉钰心事重重的脸:「康王爷,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周汉钰微微一怔,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慌乱,拱拱手道:「您请说。」 「王爷今天是为了做皇上的说客而来吗?」 周汉钰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沈凤舒温和一笑:「我觉得也不是,康王爷早早行走于宫廷之内,人情世故比我看得多,一定能明辨是非。」 周汉钰眉心微蹙:「王妃,我想请您帮个忙……」 「客气了,请说便是。」 「我不懂什么朝政大事,我只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兄长,我不能偏袒七哥,我也不能帮着皇兄……进退两难,还望娘娘帮我劝劝七哥,让他对皇兄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不可能的。 沈凤舒蹙眉不解:「康王爷?这事我没法答应,我也没资格答应。」她回答的语气和神态,居然和周汉宁方才拒绝的时候,颇有几分相似。 「康王爷,王爷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比我清楚。我曾是他的贴身医女,我看着萧太医往他的腿骨里钉钉子!锥心碎骨之痛,何其煎熬!就算是现在,王爷每走一步路,腿都是疼的,到了阴冷苦寒的天气,就更不用说了。」 沈凤舒缓缓叹出一口气:「如果今时,失人失势的是王爷,康王爷去求皇上,他会不会网开一面?」 周汉钰下意识摇头:「皇兄不会的。」 沈凤舒无奈一笑:「皇上不会,王爷就会,因为王爷有良心?」 「是。」 「坏人做不到的事,就让好人来做。」 沈凤舒摇摇头:「有情有意的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啊。我心疼王爷,我也心疼太妃娘娘……所以我希望,康王爷见了太妃娘娘,千万别说方才的话,别惹娘娘伤心,成吗?」 周汉钰连连点头:「我知道分寸,我不会乱说话,太妃娘娘和母妃娘娘一样疼我。」 「好,咱们走吧。」 那边,玥太妃早早换好了衣服,还以为周汉钰会先来请安,没想到他们兄弟俩先说上了。 张嬷嬷见主子频频看向窗外,笑了笑:「那边传话要过来,准错不了。」 周汉钰迈步进屋的时候,玥太妃差点没掉眼泪,嘴角的笑容也更深了。 「钰儿!过来!」 周汉钰不忘跪地行礼,还磕了头,然后迈步跑到太妃身边道:「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儿子不孝,没有早早来看望您和七哥。」 玥太妃一脸温和笑意,不见平时傲气凌人的神态。 她握着他的手,细细打量:「少说有两三个月没见你了,瞧着又长高了。」 「儿子之前给母妃请安去了。」 「你母妃可好?」 「好,托娘娘的福。」 「以后找机会,还是让她回来吧,免得你们母子分离,想见也见不着。」 「嗳。」 沈凤舒也收敛心事,在旁边笑眯眯地站着。 玥太妃问:「王爷呢?」 她答:「王爷在处理公务,等会儿再来。」 玥太妃点头,又看向周汉钰,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道:「钰儿,你们兄弟齐心,千万不可彼此疏远猜忌。不管宫中发生什么,在宁王府,在我这里,在你七哥哥眼里,你都是我们的宝贝。」 她是不屑说谎的人,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周汉钰忙点点头,又低下头:「我知道,儿子保证,儿子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七哥哥,伤害娘娘的事。儿子会保护你们……」 少年之决心,如晨露轻凝,透明且纯洁。 但愿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无人可以撼动挑拨,哪怕是皇权。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二章进退两难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条件 周汉钰的到来,让玥太妃心里踏实不少。 他是个好孩子,将来必成大器。若他能留在宁王的身边,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周汉宁需要自己人的支持,周汉钰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孩子心思太单纯了,对皇上也是甘心信任。 周汉钰走后,周汉宁见沈凤舒拿起那只锦盒,细细打量。 「怎么还没打开看看?」 「我这就打开。」 周汉钰的确用了不少心思,特意选了根竹刻花卉纹毛笔。 沈凤舒微微惊讶:「当真是好东西。」 周汉宁看了也笑,神情中隐隐还有几分得意:「老九细心,告诉过他一遍的事,他都会记住。」 沈凤舒让海棠端来清水,准备开笔。 「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些?」 「本王不过提了一嘴而已。」 「九爷有心了。」 周汉宁品了一口气茶,见她手腕旋转,姿态轻盈。 「你这双手真是妙,做什么都做的好。」 沈凤舒抬眸:「好端端地,王爷怎么夸起我来了?」 「此乃仗义直言,并非谄媚。」 沈凤舒写了几个字,拿起宣纸给周汉宁看:「王爷瞧瞧,我这双手可有退步?」 周汉宁抬眸看去,她写的是「兄弟齐心」四个大字。 他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看向海棠道:「你先下去吧。」 「是。」 海棠默默退下,还不忘关上房门。 沈凤舒也撂下了笔,望向周汉宁,等他往下说。 「老九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她突然写下这四个字,一定有所感触。 沈凤舒点头:「九王爷是个好孩子,他让我好好照顾王爷。」 周汉宁闻言忽而一笑:「你这人有千般好,唯独有一点不好,就是你不会撒谎。不,准确的说,是你不擅长撒谎。」 沈凤舒垂眸一笑:「我这个人不喜撒谎,王爷知道的。」 「别遮掩了,老九是不是让你劝我来着,让我息事宁人,做个忠臣良将。」 沈凤舒摇头,双眼亮晶晶的:「王爷这话真错了,九王爷打从心底里心疼王爷,没有说那样的话,他无非是不想有人丢掉性命。」 周汉宁秒懂。 沈凤舒继续说:「我写这四个字不是为了隐喻,而是,我真心觉得王爷和九爷是一对好兄弟。」 周汉宁缓缓点头:「这世上,只有三个人不会负我,母妃和你,还有老九……」 「当然。」 其实,沈凤舒今天也看出来几分,虽然周汉钰嘴上说,自己是中间人,但在他的心里,早就分出轻重缓急了。 他认定皇上必输,才会急于为他求情保命。 这是好兆头。 … 四月二十三,两位王爷同时抵达京城。 周汉乐和周汉宣所在的封地,明明隔着天南海北,却能在同一天到达,这恐怕不是什么巧合。 这半个月来,周汉景瘦了许多,八成是因为焦虑和恐惧。 他临时在京城加派守军,浩浩荡荡,足有一万来人。可他还是不安心,时常杯弓蛇影,有时看着窗外走过的人影都要警觉呵斥,几乎夜不成寐,暴躁的性情毫无收敛,反而更甚。 宫中陆陆续续已经传开了,宁王早晚要逼宫,而皇上恐怕等不到那一天就得先疯了。 满宫上下,一片丧气。 今儿,周汉乐和周汉宣一起进宫觐见皇上,周汉钰特意候在乾清宫门外,看着匆匆而来的两位兄长,当即一笑,快步迎上。 然而,和他的清爽笑脸相比,两位王爷却是苦大仇深,见了他勉强有点笑意,眼神意味深长。 「给两位哥哥请安,哥哥们一路可好?车马劳顿,真是辛苦了。」 周汉乐先是一叹,后又一笑:「什么辛不辛苦的,难得我们兄弟俩还能再度踏入京城……」 周汉宣顺势也道:「来是来了,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咱们就不知道了。」 周汉钰微微一怔:「两位哥哥怎么了?不会的……」 周汉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老九,我们不是你,你两头都挨得上,我们是两头都不讨好。」 听了哥哥们的唉声叹气,周汉钰脸上的笑容渐渐黯淡,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家变之痛。 上一次还是父皇病逝的时候,他在大殿之外痛哭流涕,兄长们却是一脸沉重,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悲伤,而是深深地不安。 周汉景收买人心的方式,直接简单。 封地,世袭,年俸。 之前,周汉乐和周汉宣看似享有藩王之名,实则并未有过真正的好处。 周汉景宁愿割肉让城,让出三州六郡也要拉拢他们,可见他是多么地急迫。 「只要你们肯帮朕剿灭宁王一派,朕就分给你们,朕的天下!」 周汉景双眸圆睁,眼白泛起不少红丝,看着略显狰狞。 周汉乐和周汉宣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可说。 「你们是朕的兄弟,难道你要亲眼看着老七谋反吗?你们就不怕吗?」 周汉乐忍不住蹙眉道:「皇兄,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兄弟有什么对不住宁王的地方。皇上误会了。臣等和宁王素不亲近,从小就是不冷不热的,以前没交情,以后更谈不上……皇上要肃清宁王,我等身为臣子无话可说,身为兄弟也只能劝皇上三思而后行!」 很显然,周汉乐不愿意被皇上收买拉拢。 周汉宣心思更重一些,斟酌再三道:「皇兄,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如让臣等先去见见老九,探探虚实,看他是不是真心要反?」 周汉景冷笑:「他早晚要反!你们不会是想去投靠他拿好处吧?」 周汉宣忙拱手行礼:「臣等万万不敢!最多三日,臣等一定给皇上一个回复。」 周汉景闻言稍稍平复火气,想着还要用他们,便故作大方道:「好,希望不要让朕失望!」 周汉乐和周汉宣一路走出乾清宫,才出宫门,周汉乐就加快脚步,走得匆匆忙忙,周汉宣忙追了几步,低声劝阻:「五哥,你别冲动啊,咱们有话慢慢说。」 周汉乐不管不顾,阴沉着脸,脸色比刚才还差,眉毛也皱起来了:「不快走还慢悠悠散步吗?我嫌这地方晦气!」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三章条件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可怕 五哥!」 周汉宣皱眉打断他的疯狂言论,看看四周,结果连一个宫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反而处处都是全副武装的侍卫。 他们闻声看来,眼神犀利。 周汉宣拽了拽五哥的宽衣袖:「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得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呢。」 周汉乐性情耿直,有什么说什么,加之,这些年来承受的委屈,还有方才他看见了周汉景眼中疯狂的神情,那神情似曾相识,唤醒了他多年前的恐惧。 「太后娘娘那里,我先不去了。」 周汉乐说完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宫城。 周汉宣无奈,只好和他一同离开。 两个人明明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一脸沧桑愁苦。 周汉宁也收到了他们到京的消息,请蔡旭东在悦来楼摆了一桌酒菜茶饭款待两位哥哥。之所以没有请他们直接入府,也是为了大张旗鼓地表明态度。 皇上想拉拢谁,他就拉拢谁。 周汉乐特意早早赴宴,见了周汉宁自如行走的双腿,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长叹一声:「没想到你还能站起来。」 周汉宁笑笑,伸手请他入座:「天无绝人之路。」 周汉乐坐下来,仍是一脸沉重:「老七,你到底准备怎么办?皇上今儿要我与你为敌,我没答应……当然我也不是为了你。」 周汉宁给他倒茶,紫砂壶,碧螺春,茶香上乘。 谁知,周汉乐摇头摆手:「今儿咱们喝一杯吧,喝茶不尽兴。」 周汉宁微微一笑:「空腹喝酒伤身子的。咱们先喝茶,一会儿人齐了再喝酒。」 周汉乐闻言怔了怔,满脸不解地望着他:「老七,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我哪里变了?」 「不好说,反正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说话办事的语气不同了,人也没了从前的傲气冷漠,笑呵呵的微笑模样,看不出有半点病苦忧愁。 「我家夫人管得严。」 周汉宁玩笑一句,又对周汉乐道:「听闻哥哥府上要添喜了,我又要做叔父了。」 这话看似是寻常的问候,然而却让周汉乐脸色发白,眼神震颤。 周汉乐成亲早,府上有一妻两妾,正妃至今还无所出,反倒是妾室先有了喜讯。 不过,他的小妾不受正妃待见,平时总是深居简出,她才有身孕不足两个月,府里头的人还没几个知道的,偏偏周汉宁知道…… 周汉宁骨节分明的手,拿起茶香袅袅的茶杯,轻轻摆在周汉乐的面前,淡淡道:「恭喜五哥。」 周汉乐瞬间警觉,无奈与恐惧再次盈上心头,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压低语气:「我府上的事,你怎么知道?我府上有你的人?」 周汉宁似笑非笑,幽幽抬眸:「五哥误会了,你的府上没有我的人,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就有嘴,稍微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 他避重就轻的语气,更令人恼怒:「老七!亏得我心里还偏向你,你居然在背后搞小动作,你还要搞我!你想干什么?想威胁我?」 「五哥别生气。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手底下的人,个个精明能干,若是能有五哥协助帮忙,更是如虎添翼。」 「你……」 周汉乐敢怒而不敢言,幸好,周汉宣及时推门,这才化解了这僵持尴尬的气氛。 「六哥!」 周汉宁眉眼舒展,不见晦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顿饭吃下来,周汉乐和周汉宣才知道现在的宁王周汉宁有多可怕。 无数的探子,无数的情报,无数双眼睛…… 周汉宁轻轻松松,把他们府上的杂事琐事,说的一清二楚。 周汉宁也没有逼着他们支持自己,而是让他们回去从长计议,深思熟虑之后再来回话。 … 月朗星疏,庭院幽静。 沈凤舒单手支头,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新芽,犹自沉思。 须臾,院门开了,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沈凤舒起身去看,只见周汉宁身披月色,缓缓走来。 「王爷!」 沈凤舒迎了出去。 周汉宁解开披风,张开双臂,宛如一只傲然展翅的鲲鹏,凭风而下,气势凌人。 他将她抱入怀中,一双飞翼又化作温柔的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抚,他在她的耳边说话,呵出些许酒气:「怎么还没睡?」 「自然是为了等王爷。」 周汉宁同她一起回屋:「你担心我?」 「有一点吧。」 沈凤舒给海棠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端来解酒汤。 周汉宁身上的酒气颇重,看来喝了不少。 「今儿的事办得怎么样?」 「还好……」 周汉宁笑得意味深长。 清清淡淡一碗解酒汤,喝得浑身妥帖。 周汉宁满足叹息,见沈凤舒目光盈盈地望着自己,又笑了笑:「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在猜,王爷喝了这么多酒,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若说高兴吧,我今儿算是彻底把两位哥哥给得罪了。若说不高兴吧,两位哥哥只怕今晚要彻夜难眠了,他们越怕,我的胜算就越大。」 沈凤舒其实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王爷真的想坐上皇位吗?」 周汉宁抬眸:「你觉得我想吗?」 「想,也不想。」 「怎么说?」 沈凤舒静静道:「当年王爷也有希望继承皇位,失而复得,固然是好事。可是如今,皇上已有太子,废黜皇上之后,还有太子……一个嗷嗷待哺的襁褓小儿,如何斩草除根?」 周汉宁垂眸:「的确,稚儿无辜。」 沈凤舒又道:「进一步是皇位,退一步是摄政王,且看王爷怎么选了?摄政王位同皇父,抚育太子长大成人,博得一个贤明良臣的美名。可惜,福祸相依,一旦太子长大成人,势必会追究过去的恩恩怨怨。到了那时,王爷年过四十,未必还能从容应对,稍有不慎,便是咱们的灭顶之灾。」 「看来,这个摄政王是做不得了。」 周汉宁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深意,拍拍她的手道:「皇位并非势在必得,可权势我定要牢牢抓住。我知你心思谨慎,咱们总能想个办法,少杀点人,少积点怨。」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四章可怕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五章 棋子 周汉宁深知,做大事者要心狠,对别人也对自己。 沈凤舒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别人想一步,她要想三步,三步之外还有三步…… 如今,太子还不满一岁,嗷嗷待哺,就算推举他成为皇帝,也是玩笑似的傀儡,风一吹就倒。而且,他的生母是兰贵妃,家势单薄,无依无靠,皇后娘娘势必会有所行动…… 沈凤舒不想自己染上一身血,更不想残害无辜,可是她的心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了结。 「王爷,韩朗的事……您准备何时做个了断?」 周汉宁闻言眸色微凝,望着她道:「你想要本王怎么做?」 「先帝之死,疑云密布,我查了许久,终究也查不出什么新线索。我想宫中一定有知情者,只是我找不到。」 周汉宁随即道:「当年的知情者,几乎都被杀得差不多了。如果真要审个仔细,那只有一人,那就是皇上。」 沈凤舒微微一笑:「王爷不是想让我去审皇上吧?」 「有何不可?他欠了太多人命了,剥一层皮都是便宜了他。」 沈凤舒摇头:「我做不来那样的事,我这双手就算要沾血,也该是为了治病救人。而且,皇上那副嘴脸,我看了实在心里厌恶。」 「那……你想怎么办?」 「容我想想,王爷不是也说了吗?咱们不急于一时。」 其实,沈凤舒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那张积累浮沉的棋盘上,有一颗棋子最为显眼。 兰贵妃! 沈凤舒如今想在宫中行走已是不可能了。 幸好,她之前留了些许人脉。 小安子正盼着宁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呢。 近来,宫中死气沉沉,人人自危。 兰贵妃也是寝食难安,时常唉声叹气,问小安子怎么办。 小安子犹犹豫豫,也不知如何作答。 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主子的消息。 济世堂派人传话,让小安子出宫一趟。 小安子得了令牌,立马就想要出宫,他没敢和兰贵妃说实话,只说自己要出去收银子。 兰贵妃也不傻,听了这话,哼哼冷笑:「你这贼猴子,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银子?哪来的银子?济世堂早都不是我的了。」 小安子微一迟疑:「回娘娘,奴才在外头还有一笔外账,之前借给了一个同乡。」 兰贵妃见他扯圆了谎,也不好说什么,冷冷道:「你最好别揣什么花花肠子,本宫还是贵妃呢!仔细揭了你的皮。」 「奴才不敢!」 小安子匆忙离宫,在宫城一里外的街上雇了辆马车,本想直接到济世堂,谁知那赶车的车夫绕了一大圈,气得他正要破口大骂,却听那车夫冷冷说了一句话:「安公公,宁王妃要见你。」 小安子吓得一个激灵,忙老老实实做好,片刻后,他才后知后觉,这车夫是什么人啊?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难道……他是王妃的眼线? 这也太可怕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小安子小心翼翼迈步下车,不敢东张西望,只低着头问:「请问这位……娘娘真要见我吗?」 「公公不要说话,随我来……」 那人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神秘又不好惹的气息。 小安子的后背都冒冷汗了,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四周都是灰土土的墙,脚下是碎石子路,狭窄蜿蜒。 这是一条隐蔽的小巷,直通王府的后门。后门的旁边,还有一扇小小的木门,仅能容纳一个人出入。 还未进门,小安子就被蒙上双眼,从小门入王府,由人一路牵着走,左拐右拐,上了几步台阶,又迈过两个门槛,这才稍微站定。 眼前的黑布一摘,眼前是明晃晃的厅堂,古朴的桌椅,满室的茶香。 小安子怔了怔,就听对面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小安子。」 「啊……主子!主子!」 小安子抬头看去,瞬间留下眼泪,哭着上前,结果没走几步又跪下来,缓慢跪行道:「奴才终于见到主子您了。」 他哭得真情实感,出自真心。 自从沈凤舒离宫,他就没了从前的好日子,兰贵妃虽然待他也不错,但始终不如沈凤舒讲究大方。 沈凤舒细细打量他一番,只道:「怎么哭成这样?咱们主仆许久没见了,难得今儿有这个机会。」 小安子也知道沈凤舒有正事交代,忙吸吸鼻子,擦擦眼泪:「是奴才不好,奴才哭哭啼啼不像话。」 沈凤舒让海棠给他搬了凳子,还赏了杯热茶。 小安子接过茶杯,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道:「奴才还没给娘娘道喜,恭喜娘娘成为宁王妃,从此苦尽甘来。」 「你坐下来吧,喝口茶缓缓神,我今儿有正经事找你说。」 「是。」 小安子老老实实喝一口茶,正襟危坐,等着主子吩咐。 他仔细看去,主子气色红润,满身华贵,俨然不是当年那个素素静静的小医女了。 主子是熬出头了,他可怎么办呢? 「近来发生了许多事,不用我说,你也心里有数。我在宫中留下了不少未完成的事,需要有人帮我。」 「奴才愿意,奴才为了主子万死不辞!」 「好,那你先给兰贵妃捎一句话,问问她到底想选谁?」 「啊?」小安子微诧:「娘娘的意思不会是……想让贵妃娘娘站在王爷这边吧?」 这怎么可能呢? 沈凤舒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清亮之光,一字一顿道:「不,是选太子还是选皇上。」 「……」 小安子听得浑身汗毛竖起,一时间口齿都不太清楚了。 「主子,奴才哪敢说出这种话……奴才不敢问。」 沈凤舒静静道:「我不想难为你,但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皇上藏在宫里是没用的,终有一日,那乾清宫的大门会为王爷打开……」 小安子心惊胆颤,慢慢低下了头。 「太子和长公主都是无辜稚儿,他们不该被父辈的仇恨连累,所以我想让你问一问兰贵妃,她想不想保住太子平安无事?」 沈凤舒语气平静且温和,却字字如刀刻般犀利。 小安子点头如捣蒜,颤颤道:「奴才明白了,奴才马上……回去传话。」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五章棋子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剜心 常言道,为母则刚。 兰贵妃为了太子到底能刚到什么地步? 沈凤舒很想看一看,她那个疯癫美人还能有多疯? 剜心割肉,虽然残忍,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身在局中,人人不能得以幸免…… 小安子的后背被冷汗打湿,一见了风,冷得直打颤。 他战战兢兢离开王府,又忧心忡忡地回宫去。 今日是个艳阳天,兰贵妃身子慵懒歪在软塌,想睡也睡不着,时而恍恍惚惚,又被庭院的鸟雀儿惊醒。 她缓缓睁眼,隐隐听到一阵哭声,莫名心生恍惚,腾地坐起身来,朝着窗外看去。 太子如今由皇后娘娘亲自抚育,她只能每天过去看望,就算见了面,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而且小孩子喜睡,她每每也只能见到儿子的睡脸,想要多亲近一会儿都不行。 兰贵妃匆忙起身,唤来宫婢,还未发问,就听外头传话:「娘娘,皇后娘娘带着太子殿下过来了。」 她立刻起身,结果一下子起猛了,脑子昏沉,眼前发黑。 宫婢连忙搀扶,一脸惶恐。 公孙玉怀抱着襁褓中的太子,见兰贵妃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蹙眉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兰贵妃站稳双脚,直直望向襁褓的太子,一时连请安都给忘了。 公孙玉也是大病初愈,脸颊消瘦,眸光忧郁,怀中的太子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兰贵妃忙伸出双手,接过孩子,脸贴脸地哄着拍着。 太子哭红的小脸皱巴巴的,双手紧攥成拳,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委屈和愤怒。 兰贵妃平时那般要强,这会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心疼儿子,更心疼自己。 公孙玉自顾自地坐下来,等她哄睡了太子,才缓缓道:「这孩子今儿晨起有点不舒服,乳母们喂了药,他也不肯安静睡去,哭哭闹闹,八成是想你了。」 兰贵妃整整衣襟,垂着眼在她的面前屈膝行礼:「给娘娘请安,方才臣妾失态了。」 公孙玉长叹一声:「算了吧,咱们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本宫今儿有要紧的话与你说,你坐下来吧。」 宫中一片死气,每个人的头顶上都覆盖着一层密不透风的乌云,妃嫔们像是枯萎的花儿,日渐憔悴,渐渐凋零。 公孙玉身子虚弱,说话都是轻轻的:「你和沈凤舒的交情如何?」 兰贵妃微怔,想了想才答道:「娘娘让我怎么说呢?沈凤舒和我有些交情,只是皇上和王爷闹成这样,我们的交情早就散了。」 济世堂都收走了,还能剩下什么…… 公孙玉蹙眉:「无论如何,你得想想办法,重新牵起沈凤舒这条线,她是宁王妃,是宁王的枕边人,你要拉拢她啊。」 兰贵妃无奈一笑,语含轻讽:「我拿什么拉拢她?银子么?娘娘也太高看我了……」话还未说完,公孙玉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就当是为了太子,为了长公主!皇上要是输给了宁王,咱们娘几个还怎么活?」 说着说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公孙玉为了让兰贵妃想清楚,特意把太子交还给她照顾几天。 兰贵妃抱着儿子,心思惆怅。 她出身卑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如今却想不出脱身的法子,皇上是她这辈子最后的男人了。 她还能怎样? 思虑间,小安子回来了。 他神色沉重,兰贵妃只看他一眼,就知没好事。 「娘娘……奴才回来了。」 小安子见太子殿下也在,微微一怔,随即问:「娘娘,皇后娘娘来过了吗?」 兰贵妃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躺回软塌,慵懒疲惫。 小安子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只留自己。 他微微上前一步:「娘娘,奴才今儿出宫见到了宁王妃……」 兰贵妃且惊且震,幽幽看他,忽而怒声道:「你果然背着我搞事!」 「奴才不敢!奴才也是万万没想到!」 小安子顾不得多解释,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沈凤舒的话,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娘娘,王妃的意思您明白了吗?」 「你……你们……」 兰贵妃险些崩溃:「你们不如要我的命算了。」jj.br> 主仆二人窃窃私语,声如蚊蝇,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小安子跪地垂头:「娘娘,宁王妃是何等人物,您比奴才清楚,事已如此,但凡还能有别的办法,她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兰贵妃急火攻心,太阳穴突突跳起,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颤声道:「沈凤舒想我怎么做?」 小安子咽咽口水:「王妃还没挑明,想必是在等娘娘一个答复。」 选太子,还是选皇上? 兰贵妃冷冷一笑:「我当然要选太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小安子松一口气道:「好,娘娘既然下定决心了,那就索性大胆博一回吧。王妃虽然有手段,但心底还是善良的,娘娘只要忠心依顺,太子必定平安无事。」 兰贵妃眼睫悬泪:「算了吧,你那主子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太聪明的人难惹,她深知沈凤舒不好对付,绝不是她一个人耍耍心眼儿就能敷衍了事的。 弑君? 下毒? 还是更凶恶的事? 小安子传话很快,不到一天的功夫,沈凤舒就收到消息了。 她与周汉宁道:「兰贵妃是一步好棋,我当初拉拢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够狠够利落,我想让她帮我查明韩朗之死。」 「她怎么查?」 周汉宁不解。 沈凤舒淡淡一笑:「那就是她的事了。枕边风心头事,波澜乍起,总有牵连。」 宫中一定还有知情人。 周汉宁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一个人来:「你为什么不用余元青?」 沈凤舒抬眸:「王爷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周汉宁笑,执起她的手:「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令本王记忆犹新啊。」 沈凤舒被他轻轻拉起,带入怀中,依偎亲近:「余大人只是有些执念,并非对我有心……我和他,算不得上是旧识,更不是朋友。而且,余元青为人太过软弱,勇气不足,怕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六章剜心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夜晚 余元青也许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不干脆的人。 他的喜恶都像是蒙了一层灰尘,雾蒙蒙看不真切。 余元青也许想做个君子,可他的所作所为不够坦荡,也不够真诚。 周汉宁心底一直有个问题,今日终于问出了口:「当初你为何不选余元青?」 他喜欢她的心思,早就被明面上了,然而,沈凤舒从未对他有过半点逾越,像是守着一条线。 沈凤舒微微含笑:「余大人待我不错,只是他的心思用错了地方。我进宫的目的,只为韩朗,我只会倾心于可以帮我的人。余大人帮过我,却不愿帮我复仇,这不是我想要的。」 周汉宁沉吟道:「幸好我是王爷,否则,你也不会高看我几眼。」 沈凤舒笑,眼睛亮亮的:「王爷,我素来对你坦诚,王爷涅槃重生,如今已是我最大的希望,也是我全家人的依靠,我庆幸我能遇到王爷,若再来一回,我也还是会选王爷。」 夫妻之间,若能坦诚相待,也是一桩幸事。 她的话,犹如春风拂面,瞬间消散了他的心底乌云。 周汉宁展露笑颜,抱她入怀,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脸颊红鬓,轻啄耳垂,惹她一阵轻笑。 周汉宁听得她娇滴滴的笑声,又低头吻了下来。 旖旎缱绻,一夜春光。 同样的夜,不同的温度。 兰贵妃对镜梳妆,黑长的头发拢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到手心出汗。 她一直记得小安子说的那些话。 太子,还是皇上? 皇上…… 小安子也是睡不着,听闻主子还没睡,寻思着还是巴结巴结地好。 他特意沏了杯红枣茶,亲自给主子送去。 兰贵妃见了他,轻轻冷哼:「你又来巴结我了?」 「娘娘别这么说,奴才一直是向着您的。」 红枣茶飘香四溢,兰贵妃拿起来抿了一口,又满脸哀愁:「沈凤舒也高看我了,我能做什么呢?我半辈子都是靠男人上位,我服侍过多少男人才有了今天!没了皇上,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带着太子勾引别人吗?」jj.br> 她只会仰人鼻息,持宠而娇,其他的本事半点没有。 兰贵妃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心生惆怅:「自从生下太子,我这张脸也憔悴许多,我还有几年青春,我还能怎么办?」 小安子忙道:「娘娘,您别想那么多了,您现在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了,不用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算了……明儿你再出去一趟,让沈凤舒给我个痛快!」 「是……」 兰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吧。沈凤舒这个人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心又狠……」 「是。」 … 春风和熙,轻轻柔柔。 晨光透过鎏金红木窗,照在沈凤舒的脸上。 周汉宁披衣起身,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脸,轻轻落下一吻。 他今儿又要出门办事,心里有些依依不舍。 沈凤舒浅眠,被他弄醒了之后,软软发问:「王爷今儿要去哪里?」 「我去一趟安国公府。」 「要见蔡大人?」 「是啊,我晚上才回来,你和母妃好好吃饭,别惦记我。」 周汉宁摸摸她的头发,像哄孩子一样的拍拍她的肩膀:「睡吧,多睡儿。」 海棠进来送水,见王爷要走,忙要准备热茶,却听他道:「本王出去喝茶,你好生侍奉王妃吧。」 「嗳。」 海棠见沈凤舒也起来了,便过来给她更衣:「王爷怎么走得这么急?」 沈凤舒幽幽望向窗外:「许是有要紧的事。」 海棠侍奉她梳洗打扮,过去给太妃请安,玥太妃又吩咐张嬷嬷煲了汤水,见她来了,便含笑道:「我知道你不爱喝这些东西,不过就当是为了我,今儿多喝一碗吧。」 「谢母妃。」 药汤下了肚,喉咙里尽是苦味。 沈凤舒微微皱眉。 玥太妃又提起她妹妹的婚事了。 沈凤舒仍是摇头:「母妃,我还是想再等一年,等到大局已定,一切安安稳稳,再给妹妹们安排婚事。」 「一年……」 玥太妃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一年也差不多了。」 「你听说了吗?皇上拉拢两位王爷失败了,他们不会派兵支援朝廷的。」 沈凤舒垂眸:「王爷说过几句,我也没多问。」 「不问也好,免得你操心费神,耽误了身子。」 玥太妃又道:「过几日,我想请徐太嫔来府上一聚,你不是说欠她一个人情吗?咱们正好还上。」 「那自然好了。」 徐太嫔是个了不得的女子,想要还她的人情可没那么容易。 深院高墙,最能藏得住秘密了。 雅芳居灯火幽幽,寂静无声。 徐太嫔在灯下作画,墨笔丹青,细水长流。 老嬷嬷弯腰驼背地走进来,换上新蜡烛,一双手都颤颤巍巍的。 「今儿出事了没?」 「还没……听说皇上躲在乾清宫里头好几天了,谁也不见,整日发疯!」 徐太嫔微微一笑,忽而道:「他本就是个疯的。」 「娘娘,明儿您要是去了宁王府,皇上一定会追究的。」 徐太嫔点画最后一笔:「皇上是不会动我的。」 她明儿不止要去宁王府,还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 宫中有腰牌的人不多,她就算一个。 一顶青帷马车,一个随行的老嬷嬷,徐太嫔轻轻松松出了宫门,无人敢问,无人敢阻。 她在宫中的地位一直是个迷,明明毫无仰仗,却又无人敢惹。 徐太嫔到了宁王府,沈凤舒亲自迎在门口。 对待救命恩人,就该是这种态度。 徐太嫔一身素衣,头发高盘,头上身上一件珠宝首饰都没有戴,低调简朴。 沈凤舒给她请安行礼。 徐太嫔淡淡一笑:「孩子,咱们又见面了。」 她不唤她「王妃」,只唤她孩子,显得格外亲切。 徐太嫔拍拍她的手,她朝四周看了看,感慨道:「这王府收拾得不错,很别致。」 两人并肩同行,沈凤舒轻声道:「一直没有机会进宫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莫怪。」 「宫中是你的伤心地,你本就不该回去。王爷待你可好?」 「王爷待我很好的。」 徐太嫔又拍拍她的手:「那就牢牢抓住他的心,让她永远对你好下去。」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七章夜晚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人情债 徐太嫔总是会对她说些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像是一种善意的劝告,有时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地玩笑。 沈凤舒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凉,手骨柔软,皮肤更是细腻光滑。 养尊处优的妃嫔,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比寻常人更懂得保养。然而,徐太嫔的手,不止柔软,还很细腻,仿佛从未受过岁月的洗礼和摧残。 美人芙蓉面,少女心事藏……沈凤舒心中的疑影更深了,徐太嫔为何会如此青春? 玥太妃见了徐太嫔也是欢喜微笑,两人一处坐下,徐太嫔先道:「娘娘真是熬出头来了。」 玥太妃笑:「宁王是个孝顺孩子,有他是我的福气。」 徐太嫔淡淡道:「是啊,当年咱们一同入宫,太妃从来都是最有福气。」 说话间,她又看向沈凤舒,似有几分故意道:「她也是你的福气,不是吗?自从王爷有了她在身边,一直都是鸿运当头。」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玥太妃微一蹙眉,随即又笑:「这话也没错,这颗福星是你送来的。」 「娘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呢?」 徐太嫔拿起茶碗,轻抿一口:「娘娘说着话就见外了。那孩子自己命大,硬生生扛下来了,我只是带她离开这处是非之地,一切的造化都是她自己争来的。」 沈凤舒低着头,心思起起伏伏。 徐太嫔果然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她说话的语气总是轻飘飘的,言辞却格外犀利。 沈凤舒最好奇的是,她似乎总能轻易拿捏住一个人的心思。 皇上,太后,太妃……还有她自己。 沈凤舒直言道:「我一直欠着娘娘一个人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还请娘娘直言,这里不比宫中,说话更方便些。」 徐太嫔抿唇一笑,沉吟片刻:「人情债最难还了,你真的愿意么?」 沈凤舒闻言和玥太妃对视,彼此交换眼色,许久才点点头:「当然,还请娘娘直言。」 徐太嫔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幽深:「帮我找到汉玟,找到我的孩儿。」 此言一出,玥太妃手中的茶碗盖儿瞬间掉落,放出轻微的声响,很脆。 周汉玟? 他已经失踪多年,当初不全力以赴,现在要从何找起? 玥太妃脸上有藏不住的惊讶和震惊,她一直以为徐太嫔知道周汉玟的下落,她甚至还以为周汉玟隐居某处,只因当年他和先帝的矛盾太深,父子俩谁也看不惯谁! 周汉玟离宫的那一年,朝廷也派了不少人出去寻找他的行踪,却了无音讯。 实在太过蹊跷! 沈凤舒蹙眉问道:「娘娘,您有多少二殿下的消息?」 徐太嫔毫无隐瞒,直截了当,说出了这些年自己收集的消息。 周汉玟失踪五年多,期间曾有消息说,他在云州一带出现过,还有人说他皈依佛门,如今做了一间小寺庙的主持。 徐太嫔一口气说了十几个线索,连她也不知道真真假假。 沈凤舒又看看玥太妃,见她面露难色,一时也不好答应,只道:「娘娘心系二殿下的安危,母妃和王爷也是一样的。等王爷回来,我与他商量一下,且看看王爷的主意?」 徐太嫔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为难,只是除了汉玟,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一直留在宫中,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先帝去世之后,我以为他会回来,然而……」 「请娘娘宽心。」 惆怅只是一瞬,徐太嫔继而又盈盈微笑:「许是他不愿意回来吧……因为厌恶了这处是非之地,连我这个母妃也厌恶了。」 「不……二殿下绝不会厌恶您的。」沈凤舒几乎脱口而出:「二殿下一定会为了娘娘回来的。」 徐太嫔瞳孔微微一震,神情随之温和:「你真是个好孩子。」 一个时辰后,沈凤舒亲自送徐太嫔上了马车,临走时她深深望着她道:「当日我救你之时,便想过今天。」 沈凤舒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送走了徐太嫔,玥太妃心生感慨道:「原来她不知情啊,我还以为她是故意装糊涂……」 沈凤舒对宫中秘事所知甚少,忙问:「母妃,二殿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玥太妃陷入沉思,久久才道:「二殿下性情倔强,也很聪明,只是不喜与人交谈,而且,当年先帝给他指婚,他当场反对,惹得龙颜大怒!」 看来周汉玟是个喜恶分明的性情中人。 傍晚时分,周汉宁回府,周身洋溢着淡淡的酒气,还隐隐有点脂粉香。 沈凤舒嗅觉灵敏,鼻尖一动道:「王爷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周汉宁一张嘴,呵出些许酒气:「我就知瞒不过你。」 沈凤舒笑笑:「王爷还想瞒我什么?」 「不,玩笑话罢了。」 他牵过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摸:「我与几位大人吃了酒,席间侍奉的婢女皆是涂脂抹粉之人,难免沾染了些气味。」 沈凤舒心里不在意,嘴上却道:「王爷居然也学会逢场作戏了?」 周汉宁闻言攥紧她的手,暗暗用力:「我才懒得理会他们,只是我需要筹一笔银子,沧州要填充军需,指望朝廷是指望不上,只能让户部找几只肥羊来出一出血了。」 京城多富庶,最不缺肥羊了。 「若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去了。」 沈凤舒点头:「我不喜欢王爷应酬。」 周汉宁笑,心里莫名有点高兴:「好。」 沈凤舒跟他说徐太嫔到访一事:「我欠她一个人情,太嫔娘娘想要寻找二殿下的下落,这也合情合理。」 周汉宁眸光沉沉,忽而摇头:「这事不好办的。」 「王爷手下有那么多能人异士,眼线遍布十六州郡,一定有办法的。」 「二哥他……可能早就不在了,否则,他不会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为何而死?」 「他……」 周汉宁欲言又止:「也许他是被父皇害死的。」 「啊?」 沈凤舒满脸震惊:「先帝?二殿下是他的儿子啊。」 周汉宁长吁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二哥他是个身怀傲骨之人,他从小就精通琴棋诗画,有才情有见识,身上还有股子不合时宜的书卷气……当年,他在京城兴办诗社画社,招揽了不少同样有才情的人。他们要是整天只作作画谈谈天,倒也乐哉,然而,偏偏有人仗着满腹经纶,妄图议论国家大事,褒贬朝政……」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八章人情债免费阅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好奇 君臣父子,双重身份。 当年周汉玟意气风发,谈经论典之时,难免会说几句不合时宜的大实话,一来二去间,先帝心里就有了计较。 是儿子也是臣子。 周汉玟抨击朝政,借古讽今,惹得龙颜大怒。 先帝当着一众人等的面前,痛斥他的狂妄放肆,险些要罚。幸好,徐太嫔从中调和,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周汉玟是个有才情的人,心里自然也有傲气。 从那之后,他再不过问朝中事,寄情于山水工笔,云游四处,游历在外。 久而久之,他也失去了先帝的疼爱。 周汉宁提起周汉玟的时候,眸色浓烈,神情惋惜:「二哥的性情刚直,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很难再回头。我可以派人去打听他的下落,但结果未必能让徐太嫔如愿。」 沈凤舒觉得他话里有话,追问道:「王爷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怀疑二哥已经不在了,否则,他不会消失这么久……」 沈凤舒也觉得有几分不妙。 徐太嫔一直在京城,身为儿子的怎能不惦记呢? 「王爷还是尽力去找找吧。万一二殿下真的皈依佛门,自然不会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好,我会派人去办。」 沈凤舒一心一意想还这个「人情」给徐太嫔,她很神秘,她也对她充满好奇。 「王爷,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何事?」 「徐太嫔的容貌太过年轻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汉宁沉吟片刻,才道:「那不是什么好事……当年,父皇曾经痴迷炼丹之术,以求长生不老,他时常拿太嫔娘娘来试药,时间久了,也把她的身子吃坏了。」 沈凤舒一脸骇然,心绪瞬间泛起千层浪。 … 夜凉如水,宫门紧闭。 徐太嫔返回雅芳居的途中,被人拦住了轿子。 那人看着脸熟,像在乾清宫当差的。 老嬷嬷问了他几句话,又转身对轿子里的徐太嫔道:「娘娘,皇上让您往乾清宫去。」 徐太嫔闭目微笑:「皇上来请,自然要去。」 周汉景如今除了上朝,大半时间都把自己的关在乾清宫,平日里侍寝的妃嫔们也都失了宠。 不过,他也没真闲着,临幸了好几个宫女,却也不了了之。 周汉景等着徐太嫔来,劈头盖脸地问她:「你为什么去见宁王?」 徐太嫔淡淡一笑:「开春了,外面的花也都开了,我鲜少出宫走动,一时兴起想要赏赏王府的花。」 周汉景双眸阴沉:「不会连你也要背叛朕吧?」 徐太嫔风淡云轻地笑了笑:「皇上别多想,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算不得什么。」 周汉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瞪着眼,眼神颇凶:「你是宫里的人,你是朕的人!」 他的力气真大,眼白泛着血丝,一副吃人的样子。 徐太嫔嘴角的笑意分毫不减,抬眸对上他的眼:「我是皇上的长辈,不是皇上的人。这话要是让太后娘娘听到了,可要出大事……」 她的话音刚落,周汉景整个人欺身而上,欲要动手动脚,他昏昏沉沉,几近发癫。 徐太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光如剑,格外犀利。 周汉景扯开她的腰带,无意间对上她轻蔑又犀利的眼神,瞬间疲软,他垂眸后退,不受控制地紧握双拳。 徐太嫔自顾自地整好衣裳,语气平淡道:「皇上的气色不好,晚上一定没休息好吧。不如这样,我吩咐御膳房给皇上准备点宵夜,我陪着皇上一起用了,可好?」 温温和和的语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太嫔陪着周汉景用了宵夜,待他沉沉睡去才离开乾清宫。然而这件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萧太后的耳朵里。 她拖着病痛疲惫的身子,直接「杀」到雅芳居,当面质问徐太嫔是何居心? 徐太嫔身着春衣,更显身段窈窕,她的皮肤通透白皙,不见半点细纹和老态,每每看到她的脸,萧太后心里都忍不住一阵恶寒。 她为什么不会老? 「娘娘是稀客。咱们姐妹有话慢慢说,来人,看茶!」 萧太后气急,不给她一点面子,只道:「哀家才不喝这些劳什子!」说完,她一手掀翻了老嬷嬷送来的茶。 老嬷嬷年纪大了,哎呦哎呦唤了两声。 徐太嫔看看地上的茶碗,又看看萧太后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蹙眉道:「娘娘这是何必呢?上好的瓷器,上好的茶,何其无辜!」 萧太后近来也是憋屈得要发了疯,她指着徐太嫔的面门,有气无力地威吓道:「你离皇上远一点,不许动他!不要妄想打他的主意!」 「娘娘误会了……」 徐太嫔才说了一句话,萧太后又张牙舞爪起来:「你不要妄想勾引皇上!」 这话徐太嫔有点不爱听了,她收起嘴角的笑容,摆摆手让老嬷嬷先下去,不用收拾了。 「娘娘说我勾引皇上?可有证据?」 萧太后自然拿不出证据,她只是气只是恨:「你这张狐媚脸骗得过皇上,骗不过我!就是因为你这张脸……皇上才会鬼迷心窍!」 她真想亲手撕了她这张脸,妖孽一样的脸。 徐太嫔语气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从未勾引过皇上,娘娘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不如去问问皇上!」 萧太后真的动手了,照着她的面门就要打过去,徐太嫔哪里是会乖乖挨打的人,直接往后退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萧太后本来就是逞能,动手先失了平衡,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还磕到了下巴。 地上满是茶碗的碎片,尖利的碎片轻而易举地划破皮肉,登时鲜血直流,萧太后的腰也扭到了,她捂着受伤流血的下巴,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外头的宫人团团围上,连忙把她搀扶起来,急忙忙送回宫中。 徐太嫔冷眼观之,等人都散了,才让老嬷嬷进来收拾。 老嬷嬷颤巍巍收拾碎片,半晌才道:「太后娘娘这是要发疯啊,主子仔细沾染是非……」 徐太嫔笑:「管她呢?她们母子苟延残喘还能威风几天?我不屑与他们计较,我只想宁王早点做他该做的事。」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八十九章好奇免费阅读. 第一百九十章 秘密的真相 萧太后的下巴被刺入不大不小的碎片,伤口不深不浅,流了不少血。 余元青亲自过来料理包扎,他处理好了伤口,用药膏轻敷,每隔一日换一次药。 公孙玉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也有如此荒唐糊涂的时候,她问了余元青,这伤口会不会留下疤痕。 余元青轻轻点头:「留疤是一定的,过了夏便可消去大半。眼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太后娘娘急火攻心,刚刚咳了一口血。」 他用帕子擦掉了一点血迹,给公孙玉过目。 公孙玉惊诧不已:「娘娘的身子这么憔悴吗?她只是有点虚弱,怎么会咳血……」 余元青对她实话实说:「娘娘有肺痨,肺痨成疾,情况不容乐观。」 公孙玉蹙眉,缓缓坐下来,单手支头,疲惫且无奈:「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娘娘,也不要告诉皇上……咱们自己看着办吧。」jj.br> 余元青心里有数,宫中现在乱成一锅粥,皇上根本无暇顾忌旁人。 公孙玉又叮嘱几句,让宫婢们最好份内事,谁敢乱嚼舌头便是严惩。 这次风波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周汉景闷在乾清宫从不轻易踏出半步,听闻母后和徐太嫔争执,更觉头疼。 就这样浑浑噩噩又过了好几天,他也没有等到周汉乐和周汉宣的「好消息」。相反的是,在宁王府上多了两位客人。 周汉乐和周汉宣一起来此,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沈凤舒听闻家中来了两位贵客,立马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酒菜。 不过因为王府的花销减了一半,如今的吃穿用度,早已不如从前那般奢侈精致。 四菜一汤,荤素相宜,仅此而已。 周汉乐和周汉宣看了一眼,还以为是周汉宁有心怠慢,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然而,他们又见周汉宁拿出稀有的鹿血酒来招待,不禁问道:「老七,你年纪轻轻就开始用这些东西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还要用如此大补之物? 周汉宁毫不避讳:「因为腿伤,我一直有喝鹿血的习惯。」 鲜红如血,浓郁淡香。 三兄弟对饮几杯,谈天说地,互诉近况,彼此渐渐放下心防。 「两位哥哥,难道你们从未怀疑过父皇的死吗?」 周汉乐看看周汉宣,率先开口:「老七,今日咱们兄弟,我同你说一句实话,父皇未必是暴毙而亡,但是我们都见过他疯癫的样子……他沉迷炼丹,整日混吃这些药丸,好一日歹一日,咱们还能怀疑什么呢?」 周汉宣也跟着道:「父皇是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与人无尤。」 周汉宁抿一口酒,再不说话。 周汉乐知道他想把这笔账记在周汉景的身上,又问道:「老七,你到底想怎么做?我们都是受过委屈的人,只有你是最苦的一个!」 周汉宁眼神幽幽:「两位哥哥无需知道太多,只要你们按住不动,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不会让你们派兵来京,更不会让你们沾得一身腥,皇上我一个人去对付,两位哥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番话让两人更安心了。 「老七,什么要紧的事?」 「屯兵屯粮屯银子。」周汉宁压低声线道:「朝廷很快又要打仗了。」 那边兄弟三人饮酒相聚,这边沈凤舒留在院中,陪着两个妹妹读书写字,期间沈凤晴错了两次,她都后知后觉,还是沈凤娇轻声询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嗯?」 沈凤舒回神,见妹妹凝眸看她:「姐姐在想什么?」 沈凤舒后知后觉,看了看她们写错的地方,又给她们换了两张新宣纸,让她们从头开始写。 「姐姐你有心事。」 沈凤舒摸摸妹妹的头,温和道:「不,姐姐只是惦记着宫里头的一位长辈。」 沈凤娇歪着头问:「宫里是什么样子的?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要住在里面?」 此话一出,沈凤舒微诧。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娘亲……」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展露笑颜:「母亲和你们说笑的,好好写字,写完这一篇就该去睡觉了。」 沈凤舒心里想的可不是皇宫,而是徐太嫔。 她有种预感,她的身上也许藏着她想知道的真相。 其实她早已摸索出个大概,只是苦于没有人佐证。 看来,她需要单独见徐太嫔一面了。 沈凤舒让小安子去传话,请徐太嫔出宫再叙。 不过,见面的地方不能在宁王府了。 沈凤舒选在京郊的一处小寺庙,这里人烟稀少,山路难行,嫌少有上门的香客。 寺中的主持老态龙钟,颤颤巍巍,身边只有两个小沙弥忙活做事。 五两银子的香油钱,足以让沈凤舒成为这里的贵客了。 古朴的大殿,佛像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慈眉善目,安静祥和。 徐太嫔姗姗来迟,沈凤舒跪坐在蒲团上等,待听闻车轮滚滚,便知她来了。 徐太嫔远远瞧见她的背影,她的后背挺得笔直,乌发如墨。 她与她一起跪坐,望向佛像,默默祈求。 沈凤舒率先开口:「谢谢娘娘愿意来见我。」 「我自然要来。你是宁王妃,也许还会是将来的皇后。」 沈凤舒转眸望她:「我听说了娘娘的一些事,心中有些疑惑,还望娘娘解答。」 「我的事?还是皇上的事?」 「先帝的事。」 徐太嫔轻轻一叹,颇有些意外:「你是问先帝的死因?」 「是,我想问先帝之死,与当年太医院之首韩白术有无关系?」 「无关。」 徐太嫔双手合十,微微沉吟:「韩白术是一位良医,他的儿子韩朗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先帝当年沉迷长生不老之术,韩白术曾冒死谏言,可惜先帝不听劝告,他的身子早不如前,每天全靠药丸支撑,恐怕华佗再世也难救回来。我见过他疯癫的模样,可怕的执念……」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沈凤舒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郁色:「既然如此,当初皇上登基,为何要血洗太医院?」 徐太嫔笑:「你一向聪明,怎会不知其中缘由。皇上不是因为怀疑韩白术才杀了他们,而是因为掩人耳目。皇上想保住先帝一国之君的体面,不想让天下人知道他的荒唐之举!」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九十章秘密的真相免费阅读.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体面 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可以战死病死累死,唯独不能自己活活作死,落人笑柄! 周氏皇族的体面与威严,决不能沾染一丝一毫的灰尘和污渍。所以,周汉景祭了半个太医院,妄图藏起这些不值一提的荒唐往事,韩白术和韩朗,还有那些无辜的太医,死的就是这样不值得! 一句话就能解除清楚的是非,却足足耗了两年。 沈凤舒其实早有怀疑,先帝的死因就是丹药中毒所致。 今儿徐太嫔算是给了她一个久等的答案,然而这答案还不够痛快! 沈凤舒闭眸不语,眼睫盈泪,缓缓流下。 徐太嫔见她哭了,微微一叹:「王妃似乎很伤心啊。故人已逝,不会再回来了,王妃现在有了王爷,往后只有好日子,该知足才是。」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忍回眼泪。 「我为了这个真相,足足等了两年。」 徐太嫔又拜了拜佛:「这件事,宫中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却只有我敢说出口。王妃若是满意了,那就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请娘娘放心,我沈凤舒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我知道,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可以倚靠的人。」 沈凤舒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等着周汉宁回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韩家恢复清白,迫不及待地了结这桩心结。 周汉宁一回来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知道她今天见了谁。 「看你这一脸的严肃,有话慢慢说。」 沈凤舒等不及慢慢说,一股脑地全盘托出。 「王爷,既然太嫔娘娘已经说明真相,那韩家父子就是无辜的,他们的家人必须获得赦免。」 「赦免?那要刑部出文书的。」周汉宁微微沉吟:「刑部的官印可不好盖啊。」 沈凤舒有点着急:「盖不上官印,就盖玉玺!」 周汉宁挑眉,深深看她:「你怎么急成这样?」 他在灯下细看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竟有些微红,分明是哭过的。 她居然哭了…… 「我不想让韩家的人再受苦了。什么体面不体面,什么威严不威严,最后只有无辜的人受欺负。」 周汉宁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韩润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少说半个月就能回来。」 沈凤舒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有些疲惫,有些伤感。 周汉宁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心疼又无奈,长吁一口气道:「我答应过你的,韩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有事。」 沈凤舒抓紧他宽宽的衣袖,又问道:「那皇上呢……那个昏君,王爷到底想要如何处置?」 周汉宁低了低头,用自己的脸贴着她温凉的脸颊:「你想我如何处置他?」 沈凤舒眸光郁郁,一字一顿道:「我要他生不如死。」 「好。」 沈凤舒又道:「我要让他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之中,被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折磨……」 「好。」 她的十指收紧,用力抓住周汉宁的手臂,隐忍着沉默着。 与此同时,徐太嫔把从寺庙中求来的平安符派人送给了萧太后。 萧太后伤在面门,心情极差,见那护身符更是怒火中烧,当即让人给扔了。 公孙玉也在场,见萧太后不停咒骂徐太嫔,心里隐隐疑惑。 她现在想要在宫中多拉拢几个人,不管未来成不成事。 公孙玉特意去拜访了徐太嫔,两人面对面坐着,若是只看容貌身段,简直宛如一对姐妹。 公孙玉不端着,直截了当向她请教,自己要如何自保? 「再这么下去,咱们该怎么办啊?」 徐太嫔轻轻含笑:「娘娘不该来问我,我也是浮萍一样的人儿,哪里活得下去就在哪里呆着。」 「我知道您和玥太妃有几分交情,您还救过宁王妃,也许您能从中调和调和。」 「玥太妃对皇上诸多怨气,宁王妃也是被皇上欺负过的人,至于宁王,更不用说了!恩恩怨怨,血海深仇,莫说是我了,神仙也难点化的了。」 公孙玉垂眸落泪,楚楚可人:「我成为废后不要紧,我只怕长公主,她还不满一岁啊,娘娘!请您帮我指条明路吧。」 徐太嫔听她怎么问,自然有话说了。 「求人不如求己!娘娘深知,宁王记恨的人只有皇上,他想要除掉的人,也只有皇上……太子也好,长公主也罢,他绝不会动杀心的。可是……」 徐太嫔故意拖长语气:「如今的皇上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才是那个不会顾忌太子和长公主的人,所以娘娘心里该清楚了吧?」 公孙玉满脸泪痕,微微发愣。 徐太嫔淡淡一笑:「娘娘是聪明人,切记不要为了难以明了的事,求一个好结果。」 公孙玉离开雅芳居的时候,全身发寒,手脚都是冰凉凉的。 回到凤禧宫,她还未缓过神来,就见兰贵妃抱着太子过来了。 两颗急迫不安的心,抱着同样的不安和忐忑。jj.br> 兰贵妃是下定决心过来的,她今天就要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有用的办法。 两人默默对视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交汇贯通。 兰贵妃直言道:「不能再等了,有些事不是你做就是我做。我知道你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你是干净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些龌龊事!我不一样,我烂命一条,一路从坭坑里爬上来的。我不嫌脏,我来做。」 公孙玉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收起颓废的心气,摇头道:「我们虽然出身不同,却兜兜转转都做了皇上的女人!以前我的确瞧不起你,可是现在,我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不能冲动行事……宁王堵在外面,皇上疯在里头,咱们不能先乱了阵脚!」 兰贵妃一脸急迫,忍不住咬起了自己的指甲:「没时间了不是吗?人人都说皇上快疯了!」 公孙玉圣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道:「不能脏了你的手,你是生育太子的人,你不能做,我也不能做。」 突然间,她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余元青。 翻手云覆手雨,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了。 为您提供大神谢安年的《锦屏春》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九十一章体面免费阅读. 第一百九十二章 稀客 月色正浓,夜色阑珊,却无人睡眠。 御药房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药柜都空了,药医们束手无策,只盼着萧大人能想想办法。 曹珍更是无奈,看着那些被搁置的药方,忧心忡忡。 回廊外,又有小太监高声抱怨:“你们御药房怎么连一副药都抓不利索,主子还等着用呢。” 曹珍皱眉,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走到门口看向那些满脸怨气的小太监们。 正巧,余元青也从外面回来了。 曹珍急忙忙找他说话,见他神色郁郁,心里更凉:“皇后娘娘怎么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快连一副药方都凑不齐了。” 余元青叹一口气道:“内务府的银子迟迟批不下来,外头的采办也不回来,皇后娘娘也没法子,难道让主子们自己贴补银子来看病么?将就将就吧。” “怎么将就?这都一个多月了,咱们是太医院,不是御膳房,什么菜叶子都能对付。” 曹珍急得直头疼,一脸苦相。 余元青转身看他:“抱歉,我还要再去一趟凤禧宫。” 他没闲工夫听他诉苦,眼下人人都不好过。 都这个时辰了,皇后娘娘还要见他,必定有要事相商。 殿内,灯火通明,公孙玉穿着一身华服,面前是最上等的瓷器茶具,还有几样精致点心。 余元青看着这阵势,微微一愣,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公孙玉请他坐下来,让宫婢给他斟茶。 余元青微微蹙眉,只道:“娘娘,微臣不敢……” 公孙玉淡淡开口:“这里是本宫的地方,不会有人说闲话的。余大人请坐吧。” 这一声“余大人”,让余元青倍感压力。 公孙玉妄图用一杯清茶“收买”人心,余元青听完,整个身子凉了大半,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继而蔓延开来。 他凝眸不语,神情纠结。 公孙玉哭得梨花带雨,脸颊悬挂的泪珠被明亮的烛光照得盈盈发亮。 凭她这副样子,足以让天下人心软。然而,余元青的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他无法怜惜除沈凤舒之外的任何女子。 “娘娘,您这是要臣去死啊。不止臣一个人要死,还要连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公孙玉恳切道:“若有别的法子,本宫也不会来求你,等宁王攻入皇宫,那就什么都晚了。” “娘娘,如果您非要臣这么做,那不如现在就处死臣吧。” 余元青如铁板一块,当即跪地求死。 公孙玉收起眼泪,垂眸看他,忽而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为了本宫这么做,但你可以为了沈凤舒而做,不是吗?” 余元青沉默以对,久久无语。 … 春风暖暖,吹得处处一派生机盎然。 近来,城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些许谣言,说是宁王要猛攻宫城,一举拿下金銮宝殿,人心惶惶不安,谁也不敢轻易出门走动,路边的商铺店家也是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路上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谣言越传越烈,连宁王府的下人们都开始有点相信了。 今儿一早,海棠犹犹豫豫地问沈凤舒:“主子,咱们府上要不要屯一些蔬菜瓜果,免得回头……” 沈凤舒透过镜子看她的脸,微微摇头:“你素来是个沉稳的人儿,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奴婢有点担心。” “别担心,王爷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 周汉宁现在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会给周汉景一个痛快。 他答应过她的,要让他生不如死。 海棠瞥了一眼主子的神情,她嘴角含笑,眼神温和,看似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然而,她嘴角的笑容,凉丝丝的。 沈凤舒沉下心来,打 理王府的大事小情,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日日夜夜惦记着如何扭断周汉景那颗狗头。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今儿居然有一位“稀客”登门拜访。 海棠乍听“余元青”这个名字,也是微微一愣。 她知道此人是宫中的太医。 余元青下定决心,鼓足勇气,才敢来宁王府这一趟。 他甚至还请了萧阿公从中帮忙,请他“送”自己入王府,以免被宁王责备惩罚,早早丢了小命。 沈凤舒没有把他拒之门外,大大方方地请他进来了。 余元青仍是穿着那身绿琉璃色的官服,俊朗挺拔,剑眉朗目,看着与一年前的样子,并无不同,唯独他的身上少了一抹鲜活的气息。 那个意气风发的副院使大人,早已经变得死气沉沉。 也许是岁月的蹉跎,有也许是他的心魔。 余元青低着头进来,萧阿公很识趣地没有一起进来,推说要去给太妃娘娘请安。 沈凤舒端坐红木靠椅,默默地看着余元青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动作缓慢且认真。 他似乎很紧张,生怕做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 为了迎接他一个人,沈凤舒把院子里的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只留了海棠一个。 当然,她也没弄得神神秘秘,以免惹人怀疑。 “许久不见了,余大人。” 沈凤舒淡淡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温和又透着几分疏离。 余元青不敢抬头看她的脸,站在原地,目视脚下:“给王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别客气了,起来说话吧。” 沈凤舒吩咐海棠给他看座,又缓缓道:“大人在宫中事务繁忙,今儿特意来宁王府,可有要事?” “我是来赎罪的。” 余元青直截了当,字正腔圆。 沈凤舒轻轻一笑:“这话我听不懂了。” 余元青撩起长袍,双膝跪地,郑重其事道:“昔日王妃受难,我未曾出手相救,反而还助纣为虐!我有罪,我愧对王妃娘娘当初的信任,我愧对韩家……” 沈凤舒听了这话,连连摇头。 “你别这么说,我自愿进宫查明真相,早就料到了会有什么凶险,你帮我是善举,不帮也无所谓对错。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会斤斤计较。至于韩家……韩家从来与你没有关系。” 她的语气渐渐清冷:“你既不是韩家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谈不上的交情就不算交情。” 第一百九十二章稀客 第一百九十三章 干脆 沈凤舒没有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她冷静温和,吐字清晰,和他挑明界限,清清楚楚。 余元青一直自诩是韩朗的朋友,和他称兄道弟,然而,这份友情只是虚假的名声,并不真实。 余元青垂眸,遮掩眼底的心事。 他今儿做好了准备,等着听沈凤舒的冷嘲热讽,甚至是斥责怒骂。 可惜,沈凤舒永远都是沈凤舒,她从不会失态于人前,哪怕是现在…… 沈凤舒继续道:“我不会难为你的。毕竟,你现在的处境也不好过。” 余元青又道:“娘娘料事如神,想必一定知道宫中的种种,如今我已无路可走,只求娘娘帮我一把,护全我的家人老小。” 原来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求她的。 沈凤舒失笑:“余大人,你是不是求错人了?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太医院的副院使,你早该为自己留了条后路才是。” “娘娘说的是,我曾以为皇后娘娘是我的退路,可惜事与愿违,我现在无路可走,求娘娘能给我一线生机。” 沈凤舒抿了口茶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的家人,他们需要娘娘和王爷的庇护。” 沈凤舒直言不讳:“你不是宁王的人。” “我可以做宁王的人!” 余元青几乎脱口而出。 沈凤舒忽而轻轻一笑,一边微笑一边摇头,她的笑声清脆,双眸晶亮:“当初我投靠宁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余元青低头认错,承认自己当初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沈凤舒从他的身上再难看到一丝傲气,莫名失望。 “我同你说一句实话,如今就算你真心投诚,王爷也不会高看你一眼,更不说信任了。宁王府从来不养闲人,你在这里也混不到一官半职。就算有朝一日,宁王成就大事,太医院也要焕然一新,过去” 余元青把头垂得更低了,浑身上下,死气沉沉。 沈凤舒想了想又道:“皇后娘娘不肯护你周全么?” 余元青苦笑:“皇后娘娘如今也是疯疯癫癫,做事很难理出个头绪来。她让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敢做也不能做。” 他不敢明着说,只能避重就轻。 “其实,你想要保住家人不难,你现在就辞官罢职,返回家中打点好一切之后,趁早离开京城。”沈凤舒淡淡道:“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做个闲散医者,你可愿意?” 余元青微微一怔,神色复杂:“娘娘让我离开?” “是的,在其位谋其职,你想脱身只有这个办法。” 沈凤舒不信他自己没有想到过这一步,毕竟,他是个聪明人。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余元青摇头道:“娘娘,我家世代行医,父辈对我期望甚高,我好不容易才熬出了头……”话未说完,沈凤舒又笑了起来:“余元青,你想要的太多了。” 贪心是大忌。 沈凤舒决定把话说再清楚些:“我刚进宫的时候,你让我放下韩朗。我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有念想,又碍于和韩朗的交情不敢明说。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顾念旧情,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然而,等我去了清音阁,去了宁王的身边,你又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贤者模样,让我如何好自为之。我跟着宁王之后,你既嫌弃又心急,嫌弃我是个不择手段,出卖色相的女子,心急我宁愿选一个残废也不选你。那时的你和现在并无不同,一样的不干脆,一样的贪心。” 她的言辞越来越犀利:“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一心攀高枝追随皇后娘娘的时候,你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你想做太医院之首,想要仕途前程,这无可厚非!然而,做人要愿赌服输,你押错了人就要服输。” 余元青默默听 着,面如死灰,因为太过紧张而不停地眨眼。 沈凤舒继续道:“当初你没有站在我这边,现在你还在妄想你的大好前程。不可能的,你若真想保命,那就离开京城,另谋出路吧。你的那点心思,王爷早就看在眼里,你千万别以为有机会和他讨价还价。” 余元青心凉了半截,再也无话可说。 茶凉了,客也该走了。 她想,余元青总不会开口管她要银子的。 送走了余元青,又迎来了萧阿公。 沈凤舒待他还是客客气气的:“师父您老人家的身子还好吗?” 萧阿公站着回话,并不急着坐下。 “回娘娘的话,老身近来身子有些许不爽,腿脚也不比之前利索了,想来以后不能常来王府走动了。” 沈凤舒摇头:“那怎么行呢?王爷的身子一直都是师父您来照看的。” “有娘娘在,就用不上我这把老骨头了。” 萧阿公似有退意,言辞十分谦虚。 沈凤舒不会轻易给他这个机会,直言道:“师父,其实我早有察觉,王爷的身子似有隐患。他的腿伤虽然痊愈了,却落下许多习惯……他时常饮用鹿血,肝火旺盛的同时又伴有心律不齐,我想,师父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 萧阿公实话实说:“娘娘,王爷为了站起来,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之痛,以红血莲入药,的确后患无穷。当初我说得清清楚楚,王爷也是知情的。” 沈凤舒道:“可我不知情,请师父赐教。” 萧阿公缓缓吐出一口气,似叹非叹:“我小时候曾经听父辈们提起过一种救人治病的方法,那就是换血续命。其中的道理,无外乎是以毒攻毒,以血换血……我从未尝试过,因为被换血续命的人,终生都要饮血为生。红血莲之所以被医书记载,也是因为它的药效奇特,它既是药也是毒,王爷服用过三株红血莲,体内积累的毒素不会伤及他的性命,饮血只是为了解毒。” 沈凤舒听得心惊。 她也曾服用过些许红血莲,不过她没有任何不适。 她有些后怕,甚至有些后悔。 萧阿公又是一叹:“身为医者,诸多无奈。当初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那样,便不会有今天的王爷了。娘娘……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他宁愿以身试药也要站起来,只求一个痛快!娘娘是王爷的贴心人,理应明白他的心思。” 第一百九十三章干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隐疾 萧阿公太过圆滑,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沈凤舒撬不开他的嘴,除非他自己不吐不快。 周汉宁的身子恢复得不错,沈凤舒也时常为他诊脉,观起气色,她并未看出有何异样之处。然而,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沈凤舒立刻派人派车去了济世堂,请来了叶虞城。 叶虞城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一路风风火火地赶来,见她脸色沉重,更是紧张不安。 “娘娘如此匆忙,可有什么大事?” 沈凤舒请他耐心等待,等待王爷回来,为他仔细诊脉。 “王爷身子不妥吗?” 沈凤舒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她担心周汉宁身患隐疾,尤其是他迟迟改不了嗜血的习惯。 叶虞城听到一半,便心中有数。 “娘娘,换血续命的法子,的确有人用过,红血莲也的确有毒性,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危及性命。” 沈凤舒沉吟道:“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说。如果连师父你都看不出个究竟,那我也不会再杞人忧天了。” 周汉宁今日去校场点兵操练,风尘仆仆,神情疲惫。 他没想到,家里还有客人。 叶虞城自报家门,恭恭敬敬。 周汉宁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很不错。之前你一直照看着王妃,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叶虞城躬身一礼:“草民不敢当。”jj.br> 沈凤舒直言请他过来是为了诊脉,周汉宁见她一脸认真,眼神晶亮,当即挽起袖口,露出手腕道:“好,你说请就请吧。” 叶虞城低头上前,垂首请脉。 周汉宁望着沈凤舒微微一笑,见她来到跟前,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这么突然这么急?” 沈凤舒柔声细语:“我见王爷日日操劳,脸色憔悴,有点担心。” 周汉宁笑:“我并无大碍,别担心。”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叶虞城仍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沉默着。 周汉宁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耐,轻捏了一下沈凤舒的指尖,却见她微微低着头,凝眸于自己的手腕,若有所思。 须臾,叶虞城终于收回了手,淡淡开口:“王爷的脉象看似沉稳有力,实则郁水停胸,寒痛不通。王爷虽然还年轻,但身子积累了太多虚亏,稳妥起见,要抓紧调理身子才可。” 沈凤舒一脸紧张:“如何调理?” “自然是气血双疗。” 周汉宁不以为然,哈哈一笑道:“那就调理吧,我的王妃精通医术,定能让我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叶虞城也点点头:“王爷有王妃照顾,自然平安无事。” 他转身出去,写了两幅方子,交给了沈凤舒。 沈凤舒看看药方,又看看叶虞城道:“师父还是常来看看王爷吧。” “好,娘娘吩咐一句,我立马过来。” 叶虞城深深看她一眼,沈凤舒知他有话要说,便亲自送了送,待到门口,才听他轻声一句:“髓海丹田暗已亏,万万不可大意。明儿我会派人送药过来,一天两次,早晚服用。” 沈凤舒心间一沉。 这世上可以让师父皱一皱眉头的病症,少之又少。 沈凤舒回房之后,周汉宁脱去外裳,穿着中衣歪在塌上,姿态慵懒,目光朗朗,望着她问:“今儿咱们王府不止来了一位客人是吧。” 沈凤舒回过神来道:“是的,余元青早前来过,说要投靠王爷,我拒绝了。” 周汉宁冷笑一声:“不容易啊,当初他在太医院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何必还要回头呢?” 他直言不讳:“他不会以为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一次机会吧?” 沈凤舒摇头:“我和他说得清(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隐疾 清楚楚,这里没有他想要的机会,也没有什么仕途前程。我让他趁早离开京城,免得惹祸上身。” 周汉宁神情鄙夷:“一个贪生怕死之人,还妄图在你的身上找好处,真是可笑。” “王爷不必在意,余元青也许不是个好人,但也算不上是个坏人。” 她来到他的身边,给他整整衣带,见他张开双臂,顺势环抱住他的肩膀。 两人亲密无间,她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他的身上总是热热的,像个小小的火炉。 沈凤舒又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不由把他抱得更紧,细长的胳膊宛如藤蔓。 周汉宁抚摸着她的后背,又道:“三天后,我要和皇上去围场狩猎,你可愿同去?” 沈凤舒微微一诧,忙抬头看他:“狩猎?打春猎?” 周汉宁垂眸与她对视:“是啊,现在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沈凤舒不解:“王爷这么安排,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意?” “我们等了太久了,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周汉宁轻吻她的头发,与她耳鬓厮磨。 沈凤舒隐隐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次日清晨,济世堂一大早就送来了药。 沈凤舒亲自熬煮,让海棠守着炉子寸步不离,看着火候。 满院子都是药味儿,引来了张嬷嬷的疑惑。 “太妃那边也是炉火不断的,娘娘何必自己熬药?王爷不是不喜欢药味吗?” 沈凤舒没说什么,只道:“等王爷回来药味就散了,没事的。” 张嬷嬷特意瞥了一眼药壶里的药,浓黑如墨,味道也更苦。 “这么浓,想必一定很苦吧。我回去拿些蜜饯过来,娘娘一起用下最好。” 沈凤舒没让她折腾,吩咐海棠过去取来。 海棠乐颠颠地去了,谁知张嬷嬷拉她去到回廊,打听了不少娘娘的事。 海棠如今对沈凤舒全心全意,自然不会多嘴半句。 她取了蜜饯回来,才问沈凤舒:“主子,您为什么不说这药是给王爷熬的?” 沈凤舒淡淡道:“怎么?嬷嬷问你了?” “是,嬷嬷问了奴婢,可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凤舒抬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爷的身子本就是我一直照看的,我心里有数,谁的方子也不如济世堂的方子可靠。” 海棠点头:“奴婢不会多嘴的,嬷嬷也不是为了乱打听,准是太妃娘娘多心才让她老人家刨根问底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隐疾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围场 浓黑苦涩的汤药,入口难咽,一口喝下去从嘴巴苦到心里头、 然而,周汉宁还是满脸笑意地喝下了。 因为只有这样沈凤舒才会安心,他喜欢看她安心的神情,喜欢看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融融暖意。 她还会拿一颗蜜饯喂到他的嘴里,先甜后酸,酸中又带甜。于他而言,沈凤舒才是治他的药,可以疗愈他的痛,冲淡他的苦。 烛光下,他的眸光深不见底,蕴含深情。 沈凤舒见他静静地望着自己,放下收拾一半的珠宝匣子,转身去到他的身边,还未说完,便被他堵住了嘴。 唇角还残留着一丝丝苦味,舌尖却是甜的。 深吻过后,两人气喘吁吁,额头贴着额头,面对面呆着。 他抚摸着她的耳鬓,手指缠绕他的碎发,沉声道:“明日的春猎,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沈凤舒垂眸不语,弯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我去不去,倒是无所谓。只是皇上真的会离宫吗?” “五哥六哥还有老九,他们也会跟着一起去,他要是认怂不去,往后在兄弟们的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这么说,皇上知道王爷要做什么了?去了岂不是送死?” 周汉宁亲吻她的耳垂,低声道:“他现在疯疯癫癫的,也许他不怕死呢。也许他还想扳回一城呢。”jj.br> 沈凤舒顺势偏过头,枕上他的肩膀:“他是疯子,又不是傻子,王爷还是小心提防些。” 周汉宁搂紧她的腰身,与她缠绵:“围场内外都是我的人,我不怕,我只等着他来……” 他的语气盅惑,势在必得。 清晨时分,沈凤舒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穿戴一新,准备与王爷同行春猎围场。 周汉宁挑眉一笑,手指点点她的鼻尖,语气宠溺:“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大的。” 两人同乘马车,随行的队伍足有百人之多,浩浩荡荡,从东城门出再上官道,足足两个时辰,才可到达围场。 这里本是一处郊外的牧场,后来又成了皇家的马场,饲养上千匹良驹,后来因为先帝喜打猎,才将这里改成了牧场,圈养了许多野鹿野山羊,还有几只凶残的土狼。 周汉宁受伤之后,这围场再没用过,平时负责管理照看的人也是懒懒散散。 如今这里的土狼为患,几乎把方圆十几里能吃的猎物都吃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成为饿狼窝了。 周汉宁是最先到的,周汉乐和周汉宣姗姗来迟,一盏茶后,周汉钰也到了,唯独不见宫中的人马过来。 周汉钰见沈凤舒也来了,原本沉重的脸色稍有缓和,他立马过来行礼,眼神微微有些急迫:“给王妃请安。” 沈凤舒微微一笑:“九爷吉祥。” 今儿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周汉宁不想沈凤舒坐在日头底下晒得心烦,让她留在马车里,还有海棠侍奉左右。 兄弟四人一处说着话,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各怀心思。 周汉乐听周汉宣感叹好天气,轻轻一笑道:“老天爷都这么给咱们面子了,可惜还是请不动皇上。” 周汉宣听了故意清清嗓子:“皇上不会来的。” 周汉钰闻言看看周汉宁,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周汉宁一点都不心急,吩咐随行的海棠过去摆茶,上等龙井配精致点心,还有春意盎然的好风景。 他喝着茶,慢悠悠地等,直到其他人渐渐失去耐心。 周汉乐性子最急,也是最敢说的一个。 “老七,咱们别等了。” 他说完,一个响指吩咐身后的随从,将他的弓箭拿来。 周汉宣忙放下茶碗道:“别急啊,等我喝完这杯茶再说……” (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五章围场 “不等了,等我猎只鹿,咱们烤鹿肉喝酒才痛快。” 周汉宁见周汉乐兴致勃勃,当即起身,准备先和他较量较量。 两人各带一队人马,策马奔驰,尘土飞扬。 周汉宣想了想也跟了过去,还不忘叮嘱周汉钰道:“你且留在这里吧,我们去去就回。” 周汉钰本来就没什么心思打猎,他昨晚没有睡好,又揣着满怀心事,整个人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沈凤舒掀起车帘,见周汉钰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便招招手,让他过来和自己说话。 “九爷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啊?” 周汉钰抿抿唇:“不瞒王妃,我有点害怕。” 沈凤舒闻言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道:“九爷,这样好的天气,不适合忧郁发愁。人在做天在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如果我和你说因果报应这四个字,你一定不喜欢听吧。” 周汉钰摇头:“不会的,我母妃钻研代发修行,也钻研过佛法,我懂您的意思。” “有些时候,我做不了别人的主,也担不起别人的因果。九爷一片赤诚之心,我可以理解,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清楚。” 周汉钰拱手一礼,等她说下去。 “就算王爷肯放过皇上,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他的。难道你要拿自己的福报去为他折寿不成?你也是你母妃的心头肉啊,还有王爷,太妃……还有多少人在心疼着你。” 沈凤舒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明媚的笑意,周汉钰微微一怔的同时,心里又莫名好受了许多。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周汉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明黄色的皇旗居然出现了,那是宫城禁军。 周汉景果然是个疯子。 他来了,带了整整五千禁军,还让护城军把猎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轿辇之上,周汉景面容憔悴,脸颊凹陷,双眼凶残且猩红,宛如牢笼里疲惫的困兽,又凶又累。 随后,宁王的随从吹响了谜语的暗号。 周汉钰匆忙迎了上去。 明明已经开春了,周汉景的身上还裹着厚实的大氅,他垂着眼走下来,见了周汉钰,冷冷道:“老九,你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周汉钰低头不语,听周汉景咬着牙说:“你们都想做老七的人是吧?” “不,皇兄……” 周汉景不等他说完,邪邪一笑,瞪着眼睛看他:“朕会杀了你们,全部杀掉!” 第一百九十五章围场 第一百九十六章 狩猎 疯子的眼神总是异于常人。 周汉景疯癫狂乱的模样,让周汉钰后退半步。 他怔怔地望向一脸狞笑的周汉景,见他展开双臂,挥舞大氅,动作极其夸张,咧开的嘴里发出诡异的笑声。 周汉钰连连后退,心情沉重且复杂。 周汉景跳下轿辇,瞪着双眼看向四周,随从的护卫们无人敢靠近他,只是远远看着,神情冷漠,眼神嫌弃。 周汉钰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却被他的胡言乱语恫吓,犹犹豫豫间,远处响起阵阵马蹄声。 周汉宁还未抵达丛林深处,看到远处的信号旗,便匆匆赶了回来。 本该是针锋相对的场面,然而,周汉景早已疯癫入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凶残和诡异。 他指着每一个人咒骂,不管是谁,他的嘴里都说一个字。 杀! 杀杀杀! 周汉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疯,轻蔑一笑。 周汉乐和周汉宣也是看得傻眼。 区区几日不见,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汉景死死地瞪着周汉宁,血脉奔涌的恨意,全都是指向他一个人。 “朕要杀了你!” 周汉宁毫无畏惧,高声命令道:“来人,给皇上准备马匹弓箭。” 沈凤舒远远看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海棠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王爷会不会有危险啊?” 沈凤舒目光幽幽:“不会。” 她没有担心,没有慌乱,甚至还拿起桌上喝到一半的茶,慢悠悠地品。 海棠怔了怔:“主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 沈凤舒静静道:“因为王爷不会把我置于危险之地,如果他今日没有胜算,又或者他料到了什么变数,王爷就不会让我来这里。” 海棠听了只觉有道理,连连点头。 “主子和王爷到底是夫妻,心有灵犀。” 在白天潜伏的野兽,养精蓄锐,等待着黑夜的降临。然而,今天它们的运气不好,数队人马涌入林中,顷刻间鸟雀惊起,惊天动地。 周汉宁拉满弓弦,目光灼灼,不会放掉任何一个他想要的猎物。 一个时辰后,周汉乐和周汉宣率先返回,他们空手而归,没有带回来一只猎物,他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灰沉沉的,像被蒙了一层土。 沈凤舒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们很着急地离开了,行色匆匆,面如死灰。 须臾,周汉宁和周汉钰也回来了。 马儿累得气喘吁吁,周汉宁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迸溅的血迹,左手的袖口几乎全被染红了。 周汉钰呆呆的,一言不发,神情有些恍惚,双眸黯淡无光,像失了魂儿一样。 周汉宁等他跳下马背,拍拍他的肩膀道:“回去好好休息,过些日子我就把你的母妃接回来,宫里才是你们的家。” 周汉钰的反应慢了半拍,迟缓地点点头。 沈凤舒察觉到了异样,见周汉宁送走了周汉钰,方才下车与他相见。jj.br> “王爷哪里受伤了?” 周汉宁笑笑:“这不是我的血,我好好的。” 他的笑容和声音过于明朗,如晴空万里,一眼望去都是透彻的蓝。可除他之外的人,却是个个灰败。 “皇上呢?” 沈凤舒下意识地望向远处,只看到护卫们骑马缓缓而行。 周汉宁收起笑容,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心满意足的释然:“皇上在林中被野狼惊吓,如今昏迷不醒,急需送回宫中。” 野狼? 未必…… 他似乎给了他什么教训,还留了他一条狗命。 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 不过,周汉宁没有空(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六章狩猎 手回来,他猎杀了一只野狼,狼身壮硕结实,长着大大的头颅和锋利的獠牙,通体灰青,长毛凛凛。 “我说过,也要给你做一身大氅,狐狸很难找到了,不如就用这个。” 沈凤舒抬眸看了看,既没说喜欢,也没说讨厌,她一把挽过周汉宁的手臂,轻声道:“这么多凶猛野兽,那咱们还是回去吧。” 周汉宁揽过她的腰身,安抚似的拍拍:“今儿辛苦你了,我带你回家。” 沈凤舒鼻尖一动,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然而,她也注意到了,他口中也有淡淡的血腥味,甚至在他的唇角隐隐带着一点红。 他似乎喝过什么…… 沈凤舒微微一怔的同时,继续保持沉默。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姹紫嫣红。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多了几分生气,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市井的烟火气融化了身上沾染的杀气。 沈凤舒闭目养神。 第二天一早,她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皇上受惊过度,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一些时日,择日搬离皇宫,前往西河行宫。朝政一切大小事宜,全权交由宁王代办,特此宣宁王周汉宁为摄政王,位同国父,以担抚育太子成人之重责。 朝令玉玺,大局已定。 这场僵持数年的暗斗,终于结束了。 皇上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风云变化只在朝夕间。 周汉宁换上金龙紫袍,郑重上朝。 他虽未坐皇位,却要接受群臣行礼叩拜。 他神情淡然,不悲不喜,丝毫没有得逞之后的傲慢。 萧太后气得连连吐血,周汉宁体恤她们母子情深,让她一起迁居行宫。同行的不止太后,还有后宫诸位妃嫔,有品级的没品级的,全都离开。 唯一幸免的就是徐太嫔。 周汉宁要清空整个后宫,肃清干净。 一切来得太快,有些胆小怕事的宫婢奴才吓得想要逃跑,结果被堵在宫门处受罚,险些被当场杖毙。 太医院的所有人都被关在宫中,谁也不许擅自离开。 周汉宁答应过沈凤舒要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圆圆满满的交代。 沈凤舒看着他神采奕奕地回来,欣慰一笑,她抬手抚摸着他长袍上绣着蛟龙,指尖划过那细密的针脚,精致的绣线,威风凛凛的眼鼻。 “恭喜王爷大仇得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周汉宁垂眸看她,眼底毫无喜色:“明日你随我进宫,我会给你最想要的。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我们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沈凤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好,我愿与王爷同行。” 第一百九十六章狩猎 第一百九十七章 荒唐 夺权却不篡位。 周汉宁没有一蹴而就,彻底废帝,他过于保守的做法,让不少人意外,也让不少人失望。 摄政王这三个字,还不足以压住一切反对的声音。 朝中有几位文臣联合抵抗,他们脱去官服,披头散发地跪在宁王府门外,振臂高呼,仰天长啸。 “天道不公,人心惶惶!大周内乱无穷,血亲相残,不仁不义也……” 他们喊得撕心裂肺,悲悲切切。 王府门前的热闹,没人敢看,然而,王府的侍卫们没有难为他们,只因王妃撂下一句话,刑不上大夫,一切等王爷回来再定夺。 他们喊了一下午,沈凤舒就耐着性子听了一下午,不急不躁。 海棠微微皱眉:“这些大人们也太不成体统了,亏得还是读书人,居然一点礼数都不懂。” 沈凤舒淡淡道:“他们可不觉得自己不懂礼数,他们都以为自己身怀天下之大义,能做常人之所不能。” “主子,他们都不怕死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皇上都被王爷斗下去了,他们还要逞能? 难道不怕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吗? 沈凤舒微微一笑:“许是读书人的傲气吧。不过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说完,她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口气,似嘲讽似无奈。 海棠凝眸于她,半晌又问:“主子,王爷不会把他们都给砍了头吧。” 沈凤舒笑而不语。 周汉宁回来之后,见了那些精疲力尽的文臣们,堵在王府门口,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留他们继续在那里。jj.br> 他不关心他们的吵闹,一心惦记着沈凤舒,见她备好饭菜,浅笑盈盈地等着自己,顿时心情大好。 “外面闹成这样,亏你还静得下心来。” “他们喊得都是些忠义之词,听听也无妨。” 周汉宁坐下来看着她道:“这几天临时有事,所以没带你进宫。” “不急,我听说了,宫里头乱糟糟的。” 周汉宁一挑眉:“是母妃告诉你的?” “嗯,母妃说,树倒猢狲散,现在还不是最乱的时候,让我再等等。” “你放心,太医院那帮人一个没跑出去,都老老实实呆着呢。”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凤舒看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外面那些人该怎么办?” 周汉宁反问她:“你说怎么办才好?我听你的。” 沈凤舒含笑道:“王爷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是你冰雪聪明,办事稳妥,我该听你一句的。” 沈凤舒沉吟片刻:“他们都是朝廷官员,官品不低,拖家带口,当年不是状元就是探花,若说才学是有的,只是做人太迂腐了些。”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杀了?” “王爷不是和我想的一样吗?”沈凤舒笑颜如花,眉眼温和:“王爷心里清楚他们是什么打算,咱们又何必如他们的愿呢。” 周汉宁也笑了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道:“原来你都明白。” 海棠站立在旁,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 “王爷若是不嫌的话,不如让我做个说客,如何?” “你有办法?” “且试试吧。” 周汉宁携着沈凤舒走出王府,海棠紧随其后,托盘上摆着茶壶和茶碗。 那些人喊得嗓子都哑了,气息微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凤舒站在台阶上,垂眸看着他们,吩咐海棠去送水。 “今儿是个大太阳,各位大人都辛苦了。这里有些茶水,请各位润润喉。” 他们谁也没有理会她的话,谁也没有喝王府的茶。 (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七章荒唐 其中有人站起身仗义直言:“王爷,你谋朝篡位,天理不容!” 周汉宁冷冷一笑,沈凤舒淡淡开口:“这位大人,王爷怎么就谋朝篡位了?如今这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这皇上还是大周的皇上,王爷只是摄政王,以代理之名处理国事,照拂太子。你们这样闹下去,只会让王爷为难,也让天下人为难!” “王妃此言差矣!公道自在人心,王爷做了什么,臣等都看见了,老天爷也看见了!” 沈凤舒不疾不徐地反驳:“你们既然都看到了,还不明白吗?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重病缠身,疯疯癫癫,做事颠三倒四,难道你们要把江山社稷压在一个病人的身上?更不用说,如今太子还小,尚满一岁,难道你们想要皇后娘娘来主持大局吗?” 她挺直后背,目光灼灼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各位大人饱读诗书,装着一肚子大道理,居然连这么点是非黑白都看不清!还妄言什么苍天有眼?当年王爷受尽欺凌屈辱的时候,你们的忠肝义胆在哪里呢?难道皇上就是天?你们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要往王爷的身上泼脏水,你们也配?荒唐!” “臣……臣等是为了效忠朝廷,人伦纲常,切不可肆意而为!” 他们说一句话,沈凤舒就怼回去十句。 “论起肆意而为,各位大人不是更过分吗?你们今儿来王府的门前闹,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求得哪里是公平?哪里是公道?不过是些恼羞成怒的雕虫小技罢了。你们在这里发疯,口口声声说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你们顾念过自己的家人吗?她们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要受你们的连累!” 沈凤舒不留情面,把他们的虚伪撕了个粉碎。 “想要沽名钓誉,你们找错人了!王爷不会让你们做忠臣的美梦,你们想为朝廷效力是吧。好,边塞战事连连,正是需要壮丁苦力的时候,各位大人不如过去帮帮忙?” 周汉宁在旁听完,鼓掌拍手,跟着发出一声清脆爽朗的笑声:“好,王妃此言甚妙!” 下一秒,他收起笑容,幽幽望向早已目瞪口呆的众人,冷冷道:“你们不愿为本王所用,便是本王的敌人,本王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所幸王妃仁慈,有心留你们一条活路。即日起,你们全部被免去官职,择日充军代发,祸不及家人,你们最好好自为之。” 第一百九十七章荒唐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惩罚 沽名钓誉者,最好的下场就是让他们惨痛的代价。 沈凤舒不喜欢杀人,她只诛心。 周汉宁这个摄政王之位,必定坐安稳,今儿来闹的,只些小角色,以后还会有更多。 王府的门前没有一点血。 王爷手上也有一滴血。 多好,到处都干干净净。 整个宁王府,还和从前一样低调安静。 沈凤舒陪同玥太妃进宫,还未宫门,就见远远站着排宫人,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整整齐迎候王府的车。 玥太妃掀起帘子,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宫城道:“年的繁华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填不满人心。我一直不喜欢这里,以后再不用来才好。” 沈凤舒点点头:“母妃今儿只见太嫔娘娘,不会耽误太久的。” 玥太妃忽而一笑:“来都来,怎能只见徐太嫔而不见萧太后呢?” 沈凤舒并未现得有多意外,只道:“娘娘要见萧太后,太后娘娘一直不太好,这会儿估计也是神志不清。”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玥太妃意味深长地望着沈凤舒道:“其实,萧太后是个气傲的人,她的心思点不比别人少,她只是善于隐藏,装好人罢了。” 沈凤舒了然点头:“我明白母妃意思,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人呢。哪有真正风淡云轻的人呢。” “你也一起过去吧。到底是长辈,” “好。 如今,汉景已经彻底疯了,他被关押在乾清宫内的处厢房,整日胡言乱语,不是骂人是摔东西,弄得满屋狼藉。 宫人们不敢进去侍奉,只能把屋里的东西都清走了,空荡荡的一之内,周汉景穿着脏乱不堪的皇袍,披头散发,胡乱语。 萧太后病得奄奄一息,无力翻天,整日咳血不止,人也只剩口气了。 玥太妃来到朝霞宫,望着躺在上的萧太后,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虚白,气若游丝,然而,她还是有些意识,见了玥太妃,她那双细若无骨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她指着她,颤巍巍地指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无限怨恨。 “你……你……” 玥太妃一脸从容地走到她的前,垂眸看她,既不行也不说话。 凤舒在她身后,也看向萧太后。 萧太后的胸剧烈起伏,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结果只咳出一口血来。 老嬷嬷连忙上前,胡乱擦擦,动作十分粗鲁且敷衍) 萧太后无力***,眼泛泪光。 她虚弱到无法反抗,卑微到任人肉,生不如死,偏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了百了。 玥太妃垂眸看她,晌才道:“当初宁王受伤的时候,你满脸藏住的笑意,还敢来对我阴阳怪气,我那时就知道,你们母子晚会有搬石头自己脚的一天!你们太嚣张了,嚣张到为所欲为!周汉景德不配位,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子有多蠢?他甚至不懂什么叫做恭敬,么叫做人伦纲常!他觊觎徐太嫔那么多年,你真为宫中没人知道?” 萧太后的嗓子里呼噜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玥太听得难受,脸嫌弃:“瞧你这副模样,是一个字了得?我真想给你一个痛快,可惜,你是萧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该让你这样一直活过千岁,这你才知为痛不欲生。” 舒垂眸听着,听着她们过往数也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往事如尘,一起风就沸沸扬扬。 玥太妃交那些嬷嬷们,定要看好萧太后,千万别让她哪天夜里无声息地断了气。qδ 没有尊严的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再见徐太嫔,大家的脸上都有明媚的笑容。(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八章惩罚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徐太嫔直言不讳:“如今,王爷大事已成,不知可否帮我找回玟儿。” 玥太妃这次很痛快地点头了:“自然要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徐太嫔不琐碎的,重要的话只说一遍,跟着她问了玥太妃的打算:“娘娘现在有何打算?这宫中清净了不少,理应该有新主人了。” 玥太妃清楚她的思,淡淡一笑道:“我嫌这里太晦气,我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还是宁王府住着最舒服。” 徐太嫔了然头:“也好,贵人住宝地,宁王府是风水宝地,好过这里千倍万,娘娘有福气,有摄政王这样出色的儿子。” “等找回了玟儿,你也出皇享儿孙福去。” 徐太嫔闻言,微微一怔,当看向沈凤舒平坦的小腹,还以为她怀身孕了,眉眼微一挑道:“这么快有好了?” 沈凤舒忙含摇头:“还没呢。” 徐太嫔笑盈盈道:“好福气会来的。” 凤舒想她们还要寒暄一阵子,起身道:“母妃,我难得进宫一趟,想要见几个人,都是过去帮过我的人。” 太妃微微沉吟:“那你自己小心些,让几个人跟着。” “是。” 沈凤舒一早就派人捎话给小安子,让他整理出一份名) 名单上的人都是可以暂时信任的“自己人”。 要么曾在清阁当差,要么曾为太妃和王爷办过事的。 如今,小安子的子也不好过,虽说他还是兰贵妃身边的总管内监,但是眼下,宫中哪里还有什么主子奴才,都是一样的困境。 小安子有些憔悴,见了主子还是很开心的,他笑了笑,恭敬行礼:“给王妃娘娘请安。” “瞧你这脸色,情况是不是不太好?兰贵妃怎么样?” 小安实话实话:“贵妃娘娘很懊悔,自己没有先一步动手,让皇上疯疯癫癫,现在一切都了,娘娘只担心太子!”说到这里,他小心翼地觑着沈凤舒的脸色,轻声问“主子,太子还小……听行宫那边荒废已久,就算重收拾,也不比这里的十之一啊。” 沈凤舒知他话里有话,故意看着名单,不言不语,等他继续说下去。 “子,王爷到底会不会要了太子的命?” 他战战兢兢地问出口,又有点不敢听她的回答。 第一百九十八章惩罚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白露 小安子惴惴不安地发问,心里也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沈凤舒看完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慢悠悠地开口道:“你跟了我那么久,最知道我是什么脾气?你今儿要是想为兰贵妃求情,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我让你跟着她,为她做事。” 小安子稍稍松了一口气,斟酌又道:“主子,奴才没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深谋远虑,只求主子给奴才一个明白,让奴才如何行事?” 沈凤舒淡淡道:“我需要在宫里面有一些自己人,你是最机灵的一个。我不想难为兰贵妃,这种情况之下,我对她再好也没什么用,等她迁居行宫之后,你继续留在宫里,为我做事。” 小安子追问道:“主子要让奴才留下来?” “你可愿意?” 小安子磕头谢恩:“奴才愿意,跟着主子是奴才最大的福气。” 沈凤舒又问:“兰贵妃现下如何?” “回主子,娘娘不太好,宫中人心涣散,还能当差做事的人,少之又少。贵妃娘娘照顾太子,颇为吃力,主子也知道她的性情如何,现在宫中什么都缺,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王爷没说要虐待他们,回头你去内务府那边说一说,偌大的宫城,总不会沦落到让人挨饿受冻的地步。” “是,内务府那帮人也是狐媚子霸道的,仗着王爷和主子不在宫里,没人主持大局,他们也乱了套了。” 沈凤舒微微一笑:“那也容易,从明儿开始,内务府归你管了。” 小安子睁大双眸,惊喜万分:“真的么?” 沈凤舒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一直没捞到多少好处,这次我让你一次捞回本,只不过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奴才誓死效忠主子,万死不辞!” 他终于盼来了他想要的大好前程。 沈凤舒又问:“白露姐姐呢?” 小安子忙打起精神来:“她一直深居简出,对宫中诸事不理不睬,因为有太妃娘娘和主子在,没人敢招惹她,她的日子还算太平。” “我想见见她,你也随我一起来吧。” “是,主子。” 承蒙皇恩还不满半年的白露,早已经被人遗忘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她从不踏出宫门一步,不与任何人接触,哪怕宫中风云变幻,她也只守着自己那一处小小的院子。 白露的身份有些特殊。 人人都知她曾是太妃娘娘的大红人,如今宁王得势,更没人敢往她的跟前去了。 之前,沈凤舒派去照顾她的那几个人还算老实可靠,做事勤勉,她们把白露照顾得很仔细。可惜,她还是那副恍恍惚惚的模样,每天在院子里荡秋千,荡得高高的,宛如一股风,来去自由。 沈凤舒远远望着她的脸,有些惋惜,有些怅然。 渐渐地,白露感觉有些累了,她放慢速度,双脚落地,只坐着秋千轻轻摇晃,嘴里还哼着小调儿。 沈凤舒走过去道:“白露姐姐,我来看你了。” 白露转过头去,见了她,她的眸子微微闪烁,似有某种触动。@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姐姐,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白露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还对她笑了笑,笑中带泪,眼神温柔。 沈凤舒瞬间明白,其实她一直都在假装罢了。 无需任何人点头,无需任何人同意。 只要一句话,沈凤舒便把白露送上了宁王府的马车。 等玥太妃知道此事时,马车已入王府。 两人同坐马车,彼此交谈。 玥太妃微微蹙眉,神情颇有几分意外,望着沈凤舒问道:“你怎么突然把她接出来了?” 沈凤舒道:“宫中如今还不成样子,加以时日才能井井有条,白露姐姐好歹是自己人,没必要留她在那里受苦……她。(本章未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白露 比不了太嫔娘娘那样的佛性,她还年轻,还有大好年华,不该白白蹉跎。” 玥太妃心中了然,又道:“那也不必这样着急才是。她留在宁王府算什么怎么回事呢?身份难免尴尬。” 沈凤舒早有想法:“白露姐姐之前不是有婚约在身吗?” 玥太妃挑眉:“怎么?你还想把她嫁出去?”说完,她摇了摇头,“她此生很难再嫁出去了,谁有胆子娶她?受天下人嘲讽讥笑。” 沈凤舒心里有数:“就算不能再续前缘,也要给她找个稳妥的归宿。”沈凤舒淡淡道:“白露跟着母妃那么多年,她是个有功之人。” 玥太妃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只道:“你看着办就好,只是切记别太张扬了。” “是,母妃。” 沈凤舒把白露安置在北苑的西厢房内,这里清清静静,还有小巧玲珑的别致庭院。 沈凤舒站在窗边,对白露道:“我知道姐姐荡秋千,我明日就让人在树上做一个新秋千给姐姐。” 白露浅浅一笑,并不说话。 沈凤舒转过身继续道:“之前的日子,让姐姐受了不少委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姐姐也该重新开始了。我知道姐姐没有疯,姐姐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只要装疯卖傻,就不用再侍寝了,我明白姐姐的苦衷。” 白露眸光微颤,浮上朦朦水光。首发更新@ 沈凤舒亲自沏了一杯茶给她,白露犹犹豫豫,迟迟才接在手里,幽幽开口道:“我宁愿我真的疯了。” 活得越清醒,她就越痛苦。 “我明白,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以后姐姐有什么打算,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只管告诉我就是。” 白露垂眸看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苦笑一声道:“我没什么打算,我自幼被买入宫中,一直跟着太妃娘娘,她待我极好,还在我十六岁那年,帮我做主,定了一门婚事,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姐姐别说这样的话,事在人为,姐姐会有一个好归宿的。” 白露又是一声苦笑:“谁会娶我呢?我是被皇上玩弄过的女人……而且,我也不想再嫁人妇,仰人鼻息,王妃若真想帮我,就让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吧。” 沈凤舒摇头道:“姐姐这话是真心的吗?为了一个荒唐无度的昏君,放弃自己的一生,放弃青春年华,值得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白露 第二百章 证词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都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一个人,我不是来劝你放开过去,我只是不想姐姐就这么委屈自己,拿大好年华为一个昏庸无度的废物陪葬。姐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甘心么?” 白露睫毛轻颤,双眼频繁地眨动,她又抬头看向沈凤舒道:“我不甘心。” 沈凤舒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双手道:“有姐姐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一切交给我来安排,用不了一个月,姐姐就能平平安安离开京城。到时候改头换名,重新开始,谁也不会知道你的过往……” 白露泫然而泣,哽咽许久,才道:“王妃身份尊贵,为何要我如此费心?” “因为姐姐值得。” 人心不古,世道不公,沈凤舒不想让一个好人寒了心。 周汉宁听闻此事,也点点头:“她素来忠心耿耿,母妃也不止一次地提起她来,难为你这般细心,还能为她处处着想。” “宫中的恩恩怨怨已经害了太多人,苦难到处都是,能捞回来一个是一个。” 周汉宁握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抚摸她的手背道:“我真没想到,你最先关心的人会是白露。” “王爷以为是谁?太医院那边,我一点都不急,今儿还有母妃在,有些事不好办,等明儿我自己再去一趟。” 周汉宁给她提了个醒:“当年的太医院并不太平,韩家父子的背后也有小人。” 沈凤舒轻轻点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都是一个染缸里头出来的人,谁又比谁干净呢。” 此时,太医院内人人自危,处处弥漫着焦灼与不安的气息。 他们被关在宫中已有好几天了,勉强有吃有喝,心里却没有希望。 曹珍有些沉不住气了,带人堵到门口去吵,吵着要一个说法。谁知,宫中的护卫全都换成了宁军。@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曹珍质问他们,为何要关太医院的人,那人冷冷道:“这是王爷交代的,还请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曹珍一听是宁王的命令,便知一定与沈凤舒有关,他不想坐以待毙,转身又去找萧乾商量。 谁知,萧乾故弄玄虚似的,只对他说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害怕也没有用。” 曹珍不死心,推开余元青紧闭的房门,看着无精打采颓废憔悴的他,恨不能直接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 次日,沈凤舒再度进宫。 她直接来到太医院,故地重游的感觉,并不怎么美好。 本该是忙忙碌碌的太医院和御药房,如今却是冷冷清清。 小安子把所有人召集在院中,几十号人排排站好,只见摄政王妃端坐在一张古董太师椅上,静静地看过来。 这里人人都认识她。 沈凤舒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各位,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委屈大家了,我也于心不忍,所以才特意过来一趟。大家放心,我今天来是为了弄清一件事,只要查出真相,你们每个人都能平安回家。” 余元青故意站在角落里,他不敢站得太靠前,更不敢望向沈凤舒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 沈凤舒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韩白术和韩朗的名字,说出他们当年惨死之事。 瞬间,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人吓得瘫软在地,神色慌张。 沈凤舒看得真切,吩咐小安子,把那几个人叫到前排,一一问话。 “我不是来找你们算账的,我只要你们站出来说出实情,为韩家父子洗白冤屈。” 大家为了保命,也是为了巴结宁王。 当年无人发声的冤案,如今却人人仗义直言,光是为韩白术抱不平的人,就是十几个,还有人不惜痛斥皇上无德,滥杀无辜。 沈凤舒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不悲不喜不嗔。 曹珍怔怔地呆在原地,看着同僚们急于。(本章未完!) 第二百章证词 巴结沈凤舒的慌张模样,只觉荒唐又可笑。 沈凤舒让小安子准备自笔墨纸砚,让那些良心发现的太医们,把自己的供词都写下来,然后按下手印,画押留存。 写过证词的人,当场就可以离开太医院,以至于不管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全都急着要纸要笔。@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曹珍,余元青,萧乾…… 沈凤舒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子证词,淡淡一笑道:“今儿真是轻巧,只剩下几位大人了,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萧乾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王妃,真相如何,您已经查清楚了。我们都是在太医院当差的人,很多时候自身难保,请娘娘手下留情,给这些孩子们留一条活路。” 沈凤舒笑:“大人误会了,我今儿没想杀人。而且,咱们都是旧识了,我也不会不顾念交情的。萧大人今日就回府去吧,代我向萧阿公问声好。” 萧乾忙拱手行礼,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沈凤舒又看向曹珍道:“曹大人,今儿这阵仗不会吓到你吧?你是专心做事的人,我不会难为你。萧大人也有些年纪了,很多事力不从心,往后御药房就交给你来打理了,我信得过你的为人。” 曹珍原本还有点紧张不安,听了她这番话,又有些受宠若惊:“娘娘此话当真?” “我与你共事已久,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把御药房交给你,我和王爷都很放心。” 这话算是给足了他脸面。 “这些日子,宫中没什么人需要诊治,你正好可以清点一下御药房的里里外外,回头把明细账目都送给小安子,我要一一过目。” 曹珍虽有傲骨,但也识趣,连忙应是。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只剩下余元青这个熟人了。 “你还是不愿意离开京城?” 沈凤舒一边说话,一边抬手落在桌上那摞证词上,淡淡发问:“你不会是想继续留在太医院吧?” 余元青无话可说,内心悲凉且无助。 沈凤舒继续道:“我不会留你在太医院的。韩朗冤死时,你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你还坐了他的位子,你还觊觎他的女人,还妄想此生平安无事,前途似锦。你曾是韩朗的朋友,是他家的座上宾,是他的同窗好友……也许你没有害过他,也许你没有背地里使过什么手段伎俩,也许你也曾为他惋惜过,只是这些也许,并不会让我对你心生感激。你是个医术了得的大夫,就算不在宫中,不在京城,你也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第二百章证词 第二百零一章 狂风 沈凤舒恩威并施又不留情面,她不愿再看到余元青这张脸,还有他那双自诩深情的眼睛。 她实在不愿再见到他的脸。 一技傍身的人不愁吃喝,离开京城才能不沾染一身腥。 “余大人,尘归尘,土归土,请你好自为之。” 余元青没有写下证词,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谢娘娘开恩。” 太医院的两位院使大人全都被撵出宫外,萧乾也很识趣,回府不过半日就告病请辞,准备带着老父亲告老还乡。 萧乾是个识趣的人,萧阿公更是会做人,特意来到宁王府谢恩辞行。 沈凤舒请萧阿公吃茶,言辞关切,神情温和。@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萧阿公一身常服,颤颤巍巍地握着手里的拐杖,望了望沈凤舒道:“娘娘的气色看起来极好,双眸熠熠有神,想来过去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他一语双光,沈凤舒也不装糊涂:“师父说的是,等韩家***之后,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萧阿公垂眸道:“当年的事,老臣有苦难言,还请娘娘见谅。” 他担心她迁怒自己,毕竟连余元青都没逃得过去。 沈凤舒不和他绕弯子了:“师父,我在宫中那段日子,您一直护我周全,许是看在韩家的旧情,许是看在太妃和王爷的面子,无论如何,您帮过我,救过王爷,您是宁王府的功臣。” 萧阿公捋着胡子笑了笑:“娘娘这话抬举我了,老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王爷福大命大,就算没遇上老臣,也一样能熬过生死关。老臣不敢邀功,只求无愧于心。” 沈凤舒喂给他一颗定心丸,又问道:“师父,事到如今,您能不能和我说一句实话,王爷他身上的隐疾到底该如何缓解?” 一瞬间,萧阿公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是凝重与忧虑:“原来娘娘早就心里有数了……” “我看得出来,王爷的身上有不妥,他的脉象虚虚实实,时常燥热,精力却高于常人,他的双腿常在雨雪天疼痛,还有其他种种。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师父照顾王爷,我没办法一一推断。” 萧阿公缓缓起身,拄着拐杖的手,用力握紧:“王妃,老臣不是神仙,也不是华佗再世,尽人事听天命,这是我当初唯一能做的。今儿我实话实说,王爷当初只剩下半条命,他还能活着已是不易,那副元气大伤的身子,之所以能碰能跳,皆是因为用药调理的缘故。然而,一切有借就有还,王爷身上最大的隐疾,就是他早早耗去了身体的元气,势必引起早衰。” “早衰?” 沈凤舒心里一个激灵,深知这两个字有多严重。 萧阿公沉住气继续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告老还乡想要再来京城,怕是不能了。今儿老臣给娘娘留一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娘娘要趁早为王爷留个后!” 沈凤舒静静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萧阿公眼神复杂,压低语气:“三五年的时间总是有的。” 区区三五年……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绝不会让自己被这真相惊吓到。 萧阿公一脸凝重:“方才娘娘说我是王府的功臣,我哪里受得起呢?我之所以让萧乾辞官回乡,不再眷恋太医院的美名,就是因为我心里有数,我没有本事治好王爷……娘娘好生保重,这宁王府……将来都要指望娘娘一个人了。”说完,他扶着桌子慢慢跪了下来。 “娘娘,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所以这件事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今儿这些话,我会烂死在肚子里,请娘娘一定要护我全家老小的平安。” 沈凤舒缓缓点头,幽幽吐出一句:“今日这些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在有一个人知晓,不管是谁,我都会赶尽杀绝。” “老臣明白。”。(本章未完!) 第二百零一章狂风 腥风血雨的争斗,两败俱伤的结局,谁能算是赢家呢? 原以为最大的风浪已经过去了,却不知还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自己,等着所有人。 周汉宁靠着兵权赢得了这一切,张氏乃是将门世家,祖祖辈辈都在马背上浴血杀敌,一旦周汉宁憔悴无力,王府后继无人,那么他手中的兵权早晚会分崩离析!到时候那些保皇派的残余星火,势必会反扑回来,以穷凶极恶之势报复宁王,报复自己…… 不安的念头,宛如暴风席卷沈凤舒的心房,摧屋破户,揭瓦劈窗,天翻地覆响彻天地。 沈凤舒镇定许久,方才找回思绪。@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是夜,她守着一杯热热的茶,等待周汉宁回来。 她的掌心是暖的,指尖却凉凉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门口终于有了声音。 周汉宁见她有点恍惚,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瞧你都困成这样了,还等我做什么?” 沈凤舒微微一笑:“王爷不在,我怎么睡得着呢?” 她与他如常说了几句闲话,掩饰自己沉重的心思,一番忙碌后,两人并肩躺下,帐内薰了淡淡的香,气味怡人。 沈凤舒枕上周汉宁的胸口,像是撒娇一样地粘着他,周汉宁的胸膛随之一震,他笑了笑,抬手抚摸她如绸缎般光滑的乌发,低声道:“今儿怎么像只猫儿一样?” 沈凤舒不是为了撒娇,她在听他的心跳声。 坚强有力的心跳…… 周汉宁见她不回话,又提起白天的事:“太医院那边的证词拿到了,玉玺也就在我的手里,刑部的官文很快就会下来了。韩家会恢复清白,他们的老宅子也能拿回来,不过那些充公的家业和田地,眼下都落入了别人的口袋,想要他们吐出来可不容易,当然稍微使些手段,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说得格外认真,沈凤舒的心思却在别处。 周汉宁听不到她的回应,还以为她睡着了,正当他想要坐起身来时,忽听她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话。 “嗯?你还没睡?” 沈凤舒缓缓坐起身来,眸光沉沉道:“王爷,我们生个孩子吧。”。 第二百零一章狂风 第二百零二章 未雨绸缪 一夜缠绵换不来“安心”二字。 沈凤舒思绪起伏不定,时常发呆,一个人倚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嫩绿萌芽的花花草草,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海棠察觉到主子有心事,却又猜不到她的悲喜。 午后,沈凤舒叫来了弟弟沈凤年,问他近来的功课如何了? 沈凤年如实回答。 沈凤舒又摸了摸他的胳膊,细细的胳膊结实不少,颇有力气。 “跟着师父练武苦不苦?” “苦是苦了些,不过姐姐说的是,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我必须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沈凤舒欣慰一笑,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亲他的额头道:“好年儿,姐姐听了这些话真高兴。” 沈凤年被她亲过之后,脸上有露出憨憨的笑容。 “年儿,姐姐今儿有要紧的话要和你说。” “嗳,我听着呢。” “原本,姐姐打算让爹娘他们先回沈府大院去住,而你留在王府,和姐姐一起住在王府,好不好?” 沈凤年歪着头看她,有点不太明白的样子:“姐姐,我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听姐姐的就是了。” 沈凤舒抚摸着弟弟的头,他那还小,不知人间险恶,不知何为凶险。@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沈家需要有人站在宁王的势力圈子里,哪怕弟弟年幼,也要未雨绸缪。 “姐姐想要你一直跟着王爷,将来文韬武略,做个有勇有谋之人。” 沈凤年笑嘻嘻道:“姐夫那么厉害,我当然愿意跟着他的。” 他并不知姐姐这句话的分量,然而沈老爷和沈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一起来见沈凤舒,神态略微拘谨,说话也吞吞吐吐。 沈凤舒轻轻一叹:“爹爹和娘亲,何时与我这么生分了?咱们是一家人啊。” 沈老爷天生长得一脸严肃,很容易摆出愁眉苦脸的神情,他掩饰咳嗽,低低开口:“听娘娘的意思是,要把凤年送入军营,送到王爷的麾下,从小磨炼……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沈夫人身子弱气息微,说话细声细语:“娘娘,凤年才多大啊,小胳膊小腿儿的,哪能受得住军中的操练啊。” 沈凤舒点头,并不反驳父母的话,顺着他们的话说:“是啊,年儿那么小,我也舍不得,我也心疼啊。” 沈老爷不解:“那干嘛还要他这个苦呢?” “因为他是沈家唯一的男丁,因为他是沈家人,是我沈凤舒的弟弟,是皇亲国戚。” 沈凤舒眸色凝重,眼底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沈夫人捏着帕子,捂着胸口,一脸不安。 沈老爷沉吟道:“娘娘是打算让他弃文从武?” “不瞒你们,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常言道,三岁看到老。年儿对功课一直不太勤勉,加之天资平平,就算寒窗苦读十几载,也未必能考取一个好功名。爹爹您是明眼人,阅人无数,应该比我清楚考取功名需要多大的代价。王爷如今智勇双全是因为少年时,他曾在军中历练许久,否则,王爷也不会有今天。我现在是摄政王妃,再过不了几年,我会坐在什么位置,你们心里有数。” 沈凤舒微一垂眸,心事重重:“母亲身子不好,要再生个弟弟妹妹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了。若是父亲想要纳妾,我第一个不准,我沈家门风清廉,容不下三妻四妾这种风流韵事。所以我只有凤年了,沈家也只有凤年了。” “爹娘,咱们沈家已经和我一起被捧到了这个很高很高的位置,直耸云天,若是咱们摔下去,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沈老爷虽然清高,却不是傻子,深知其中的厉害,半晌无言。 沈夫人攥紧手帕,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缓缓道:“娘娘说的是,是我们欠考虑了,只知道心疼孩子,却不体谅娘娘的处境。”。 沈凤舒深吸一口气:“军营就算再艰苦,年儿身边也不缺人照顾,衣食住行自然不成问题。而且,我不会马上把他送去,毕竟这边的功课也不能停,一年之后,等他再大一些,咱们不舍得也得舍得了。@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那就依娘娘的意思办吧。娘娘一心为了沈家,为了王爷,我们不添乱就是了。” 沈老爷也放下态度,不再执拗。 沈凤舒闻言,脸上又笑盈盈起来:“多谢爹娘这般体谅我。再过几日,沈府大院就收拾妥当了,爹爹择个吉日,我命人安排一下,送你们回去安住。” 沈夫人显然还有话说,让丈夫先走一步,自己留下来和女儿说贴心话。 “舒儿,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凤舒惊讶于母亲的敏锐,更担心自己太过焦虑,心思外露。 “没什么难处,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应接不暇,我有点累了而已。” 沈夫人满脸心疼,眼泛泪光:“这些日子苦了你,但终究有了一个好结果。为娘是万万没想到,你会成为摄政王妃,将来还会是……” 她欲言又止,不想失了分寸,让人听了笑话。 “苦尽甘来总是好的。所以,母亲要养好身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两个妹妹。” 沈夫人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太妃那边,你是怎么应付的?凤晴和凤娇的婚事,她总要做主的。” 沈凤舒眼神无奈:“世家联姻这种事逃不过去的。我会好好斟酌人选的,不会让妹妹受委屈。” 她一心要培植自己的人脉圈子,自然要挑最好的人家来做亲家。 又是匆匆几日,一晃而过。 终于到了周汉景搬离皇宫的时候了。 沈凤舒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日子,她一早随周汉宁入宫,周汉宁要上早朝处理国事,而沈凤舒则带着小安子来到了幽禁周汉景的那处偏殿。 房门紧闭,拴着硕大的锁头和沉甸甸的锁链,所有的门窗都被木板钉上了,只留小小的空隙。 沈凤舒站在台阶下,听着里面乱喊乱叫的吵闹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小安子却是毛骨悚然,心道:这哪里是人能发出的动静啊? 他悄悄瞥了一眼沈凤舒,轻声道:“主子,这皇帝疯得厉害,娘娘您可千万别进去,就在外面瞅一眼得了。”。 第二百零三章 消息 周汉景声嘶力竭的叫声,勾起纷乱缥缈的思绪。 沈凤舒站在门外,透过残破的门窗,狭窄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双灰沉沉的眼睛。qδ 她盯住那双眼睛,轻轻冷笑:“听闻皇上龙体欠安,摄政王妃沈凤舒特来探望……” 清脆的声音,中气十足。 殿内的人闻言稍稍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发疯,他的双手穿破破裂的门窗,不顾木刺的刮碰,手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血痕,他伸长双臂,欲要穿过狭窄的木板缝隙来抓沈凤舒,他甚至还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无错首发~~ 沈凤舒不躲不退,凝眸含笑:“皇上精神虽然不好,力气还在,那就好……你要是这么死了,我才无奈呢。”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半点不避讳周围那些护卫们,近来周汉宁正在重新建立皇宫内卫,这一波“大换血”过后,宫里头都是可靠的人。 那些背景不干净的,全都清出了皇宫。 沈凤舒不怕旁人听了去,她也不在乎。 “我当初进宫只为了找你要回两条人命,偏偏你自己作死,得罪宁王是你这辈子犯过最大的蠢。” 一听到“宁王”二字,周汉景疯得更狂了。 他扒拉的双手,上上下下,瞬间又多了好些伤口。 门窗断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要把整面门板都卸下来。 小安子护着沈凤舒,主动往前站了站:“娘娘,咱们还是回吧。皇上现在一听到王爷的名字,就会发狂。” 沈凤舒也听得耳朵疼,缓缓转过身:“只是最后一面了,我总要见见他这副丑态,心中才能出一口气。” 小安子随她走了几步,才道:“娘娘,其实王爷早就给您出过气了。那日您不也是在围场吗?难道您没看见么?” 沈凤舒脚步放缓,微微诧异:“看到什么?” 小安子站定,脸上露出些许呆愣的神情:“啊?娘娘原来不知道啊……那一日在围场,王爷手持弓箭追赶着在树林中手无寸铁的皇上,他把他当做猎物一样对待,却还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周汉景仓皇逃跑,担惊受怕,周汉宁在马背上拉弓射箭,让他寸步难行。 沈凤舒并未见到那样的场景,但是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从围场回来之后,周汉景会彻底疯癫。 最极致的恐惧,可以完全摧毁一个人。 沈凤舒微微抿唇,露出欣慰一笑,淡淡道:“知我者莫过于王爷。” 小安子望着主子脸上的笑容,不敢吭声,加之,身后那源源不断的吼叫,让他不寒而栗。 周汉景“搬”离皇宫,全程戒备森严,他单独被囚禁在密不透风的马车之中,与其说那是马车,还不如说是囚车。 萧太后还未踏出宫门半步,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她急痛攻心,壅塞在胸,一口气喘不匀就容易咳出血。 随行的宫人们都怕极了,果不其然,她在离京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咽了气,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府正是用膳的时候。 周汉宁和沈凤舒一起陪着母妃用膳,有人进来传话,惹他皱眉:“有什么了不得事,非要现在说?” 那人一脸为难,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妃和王妃娘娘的表情。 沈凤舒看出些许端倪,对周汉宁道:“王爷不如先去书房议事,我陪着母妃用饭。” 周汉宁正要摇头,就听玥太妃道:“没什么好避讳的,该说就说,哪有吃一半的饭就走的。” “萧太后歿了。” 沈凤舒缓缓放下筷子,又见周汉宁皱了皱眉:“什么时候没的?” “离京不到三十里,人就没气了。” 周汉宁看看母妃,见她垂眸不语,又道:“既离了京城,那就不要再送回去了,先前往行宫,再。 料理后事吧。” “是……” 三人面面相对,玥太妃沉吟片刻,才道:“她这口气咽得太快了,算了,她本就不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周汉宁也没什么胃口了,正要放下筷子,又听母妃说:“该吃吃该喝喝,今儿要是换过来……萧太后没准儿会高兴地大赦天下呢。”说完,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心,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沈凤舒静静看了一阵,也学着她的样子,继续吃饭。 周汉宁也跟着微微一笑,朗朗道:“母妃说得对,今儿得逞的人要是皇上,宫中早就歌舞升平了。” 一个天大的消息慢慢消解在这寻常的一顿饭。 几日后,萧太后在行宫草草入殓下葬,没有风光大办,也没有入皇陵与先帝同葬,只是命人在山上为她修建一座简洁大气的墓碑。 这样的待遇,让萧家人敢怒不敢言,他们的处境已经够难堪了,要是再惹恼了宁王,更是死路一条。 偌大的宫城冷冷清清,小安子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背过双手远眺,忍不住感慨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争来争去,最后谁也不稀罕。” 他带着整理好的名册,亲自送往宁王府。 沈凤舒过了一遍名单,问他:“这些人都可靠吗?我可不想有一个漏网之鱼。” “娘娘放心,奴才几乎把他们祖上三辈都查了一遍。” 沈凤舒微微一笑:“你倒是会查。” “都是娘娘教导有方。” “太医院、内务府、御膳房、针功坊、工事房、浣衣局……每个地方都是肥差啊。” 小安子点点头:“奴才明白娘娘的意思,奴才会看紧他们的。” 沈凤舒“啪”地一下合上名册,望着他道:“你看着他们,我看着你,宫里头我暂时不会去了,你好自为之啊。” “是,娘娘,奴才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捣鬼啊。无错更新@” 说话间,海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了。 药香浓郁却不刺鼻,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和微甜的气息。 小安子鼻尖一动,看着沈凤舒慢慢喝药的样子,忍不住巴结一句:“娘娘就是娘娘,连喝得汤药都这么讲究。不过,不知娘娘哪里不舒服啊?” 沈凤舒淡淡摇头,身旁的海棠适时开口:“安公公,娘娘喝得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暖宫的药。”。 第二百零四章 说话算话 暖宫为求子。 小安子忙笑着拱手道喜:「奴才祝娘娘早生贵子……」 这话惹得海棠噗嗤一笑,她低了低头,抬手接过娘娘喝完的药碗,又背过身子去轻笑。 沈凤舒用清水漱了口,以手帕点点嘴角:「你今儿说了这么多的话,只有这句话最中听。」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小安子低了低头:「奴才笨嘴笨舌,不会讨娘娘欢喜,只能实话实说。娘娘要是能早点生下麟儿,往后就万事不愁了。」 万事不愁…… 这四个字,又惹得沈凤舒陷入沉思,她半晌无语,连海棠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弯长的睫毛遮住双眸,玲珑的眉眼间,有种让人猜不透的沉思。 小安子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朝着海棠使使眼色。 海棠也回给他一个眼色,等娘娘又用过一杯茶,方才柔声道:「娘娘,我去送送安公公吧。」 沈凤舒正好有些倦了,合衣躺在软榻上,小腹传来阵阵暖意。 海棠让着小安子走出院子,还没走几步,小安子长吁一口气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海棠微笑:「公公多虑了。」 「不是啊,你天天跟着娘娘……一定看出来了吧。」 「公公是什么意思?」 「娘娘似乎有心事,总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海棠又是一笑:「公公有所不知,这王府的事,一点都不比宫里的少。娘娘也是太操劳了些。而且,娘娘一心求子,难免想得多。」 小安子和海棠混得颇熟,就是为了方便知道王府这边的大事小情。 他对她说道:「海棠姑娘,娘娘要是有了好消息,你记得先知会我一声,我得给娘娘准备一份大礼,庆贺娘娘有喜。」 海棠会做人,自然点头答应。.. 为了调理好身子,一日三顿都不落下汤汤水水,以至于屋里时时环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哪怕是沐浴熏香之后,也能闻到清清淡淡的草药味。 周汉宁穿好中衣,见沈凤舒坐在镜前梳理长发,她神情淡然,嘴角还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什么好事吗?」 「没……」 沈凤舒慵慵懒懒,放下梳子,来到他的怀中轻靠依偎。 周汉宁挑眉看她,上下打量,她眉眼低垂,脸颊泛着微微地红,像只待人采摘的花骨朵儿。 他嗅着她身上的脂粉香,低声呢喃:「你近来有点不对劲……」 沈凤舒含笑:「哪里不对劲?」 「你变了。」 「哦?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你变得粘人了。」 周汉宁伸出食指,轻点她的鼻尖,顺势又捧过她的脸,凑过去亲亲她的耳垂。 痒痒的触感,惹得沈凤舒轻轻发笑。 周汉宁搂紧了她的腰身,继续道:「从前我那样盼着你,你也不肯与我亲近半分,现在你却坐在我的怀里,像只撒娇的猫儿。」 沈凤舒眸光闪闪,故意抬起一只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划了过去:「我要是只猫儿,那就要挠人了。」 周汉宁笑:「你在挠我的心。」 亲亲密密,一番缠绵过后。 周汉宁与她说起往后的打算,他摸着她乌黑的头发,声音慵懒低哑:「萧太后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周汉景了。」 沈凤舒枕在他的胸口,目光幽幽望向帘外的清白月光:「斩草要除根,王爷看着办吧。」 「那太子呢?」 沈凤舒眉 心微动:「太子还不满一岁,兰贵妃的背景,更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定会挟天子令诸侯,他们会拿太子来找王爷讨好处,王爷要是不给,他们便会闹……想想,太子也是可怜,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就成了别人的棋子。」 「你心软了?」 「王爷不也是心软了吗?」 沈凤舒抬起头来看他:「周昊天和周慕雪,多好听的名字啊。」 相比,兰贵妃的冲动愤怒,公孙玉的家世背景倒是不容小觑。 「公孙玉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想做第二个萧太后的。」 沈凤舒闭上双眼,心里隐藏的那张棋盘渐渐浮现起来,公孙玉的身后还有大片大片的棋子,然而她最在意的,只有周慕雪。 几日后,沈凤舒收到一封信。 那是公孙玉写给她的求情书。 她蹙眉,拿着信封仔细看了看,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打开一看,发现上面赫然都是猩红浓重的血字。 字迹看似凌乱,却隐含力道,笔锋隽秀。 公孙玉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请求沈凤舒劝说王爷饶过长公主一命,还坦言自己为了长公主的平安可以做任何事。 海棠在旁,看着那一封血书,吓得慌张不已:「娘娘,这种东西您还是别碰了……」 沈凤舒毫不在乎,看完了信又轻轻合上,吩咐海棠捧来清水,仔细用胰子清洗双手后,才淡淡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公孙玉都是为了长公主,这一片苦心,着实不易。」 「那娘娘要传话过去吗?」 沈凤舒沉吟道:「让小安子跑一趟吧。我信不过旁人,只信得过小安子。」 她说话算话,之前许给她们的条件还作数,一命换两命。 小安子最怕办这样的差事,硬着头皮去了行宫,路上愁的直上火,牙花子肿得老高,险些话都说不利索。 行宫偏僻冷清,外面却是层层把守。 众人如弃子般被扔入荒凉之处,公孙玉这个皇后之位,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穿着素衣素袍,眼巴巴地等着外头来人送信。 小安子负责传话,见了她病恹恹的虚弱模样,轻轻一叹道:「皇后娘娘,事到如今您也别怨我家主子,都是皇上造得孽。我家主子说了,一命换两命,娘娘是聪明人,就算是为了长公主,也该知道怎么做吧。」 公孙玉泪光闪闪,稍作犹豫道:「好,我做,为了长公主,我什么都可以做!」 跟着,她像是发了狠,猛地起身,对小安子道:「安公公稍等,我这就去给大家一个痛快!」 「啊?」 小安子恍惚一下,见她匆匆出去,脚步飞快,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 第二百零五章 替罪羊 一身灰青,背影单薄,纤纤细细的一个人儿,行走间却带着凛然的诀别之姿。 小安子怔了怔,寻思片刻才跟上去,只见公孙玉一路往幽禁周汉景的厢房而去,门口负责把守的侍卫,见她过来,并不轻易放行。 公孙玉微微低着头,对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本宫要见皇上。」 说话间,小安子匆匆追了上来。 侍卫们齐刷刷地看向他,似乎在等他拿个主意。 安公公略有迟疑,还是摆摆手道:「这是皇后娘娘,还不快快放行。」 侍卫们打开铜锁,敞开屋门,公孙玉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跟着房门又被重重关上。 小安子揣着双手,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内心忐忑不安。 他在想,娘娘会不会真的动手? 不会的……一个小妇人哪来的胆子? 她不敢的。 等了又等之后,小安子越发不安。 正当他想要派人进屋查看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公孙玉慢悠悠地走出来,头发松散,脸颊淤青,半身染血,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发簪,簪子不停地滴着血。 小安子慌张上前,关切道:「娘娘您受伤了吗?」 公孙玉眸子灰暗暗的,瞳孔里倒映出扭曲的恐惧,她筋疲力尽,瘫坐在地,后知后觉地扔掉手里的簪子,继而抱头痛哭。 小安子立刻想到了什么,忙跑入屋中查看,果然看到了周汉景躺在地上,他面朝下,一动不动,后背布满数也数不清的血点子。 他吓了一跳,有点腿软。 皇后娘娘真的动手了! 弑君杀夫,足以株连九族的死罪,她居然真的做了。 小安子恍恍惚惚间,立马让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送信儿。 沈凤舒最先知道此事,当即回话给小安子,让他备好车马,送皇后娘娘和长公主回京。 公孙玉果然是个狠人。 她没有让她失望…… 惊魂未定的公孙玉回到京城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沈凤舒。 她在通往公孙府的那条小巷子里,端坐在王府的马车上,静静地等着公孙玉。 夜色渐浓,一灯如豆。 公孙玉怀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一脸惶恐地被带到沈凤舒的马车上,两人对视片刻,沈凤舒率先开口道:「娘娘,好久不见。」 公孙玉双眼哭得通红,又红又肿,嘴唇起皮,她抱紧怀中的长公主,怯怯地望着沈凤舒,瞳孔震动,语气颤抖:「我要做到了,一命换两命……」.br> 沈凤舒点一点头,亲手给她斟了杯茶,无意间又瞥到了她指甲里残留的血迹,轻声道:「皇后娘娘放心,我沈凤舒素来说话算话。」 此言一出,公孙玉咬着牙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吵醒了熟睡的周慕雪,她嘤嘤地哭起来,哭声微弱,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儿。 沈凤舒见她紧张兮兮地抱着孩子,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随即伸出双臂道:「娘娘,可否让我抱一抱长公主?」 公孙玉迟疑了,然后露出一种无奈又恐惧的神情,慢慢把长公主交给了沈凤舒。 沈凤舒低头哄哄她,温和低喃。 周慕雪长得雪白可爱,玲珑小巧的眉眼五官,隐隐可见是个美人胚子。 沈凤舒哄睡了周慕雪,再看公孙玉,她双眸含泪,眼睛睁得大大的。 「今儿,娘娘辛苦了。过两天,王爷就会发讣告,昭告天下……皇上龙体病重,暴毙而亡,死于行宫别院。」 沈凤舒用最温和的语气与 她说话,似劝说似安抚。 「方才发生的一切,没有人会再提起半句。皇上英年早逝,一切的不幸从这里结束,往后娘娘和长公主只有好日子。」 公孙玉满脸泪痕,忍不住当面和她确认:「此话当真?」 沈凤舒重重点头,又把熟睡了的周慕雪还给她道:「千真万确,用不了几天娘娘就能返回皇宫。我想,娘娘留在宫中,好过留在娘家,公主也能清清静静地长大……」她微一停顿:「我不是一个屠夫,王爷也不是。今日的事,不是娘娘一个人做的,是我们一起做的。换句话说,娘娘现在和我和王爷,都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公孙玉心是慌的,脑袋却还清楚。 「一条船上的人?没了皇上,我只是废后……」 沈凤舒淡淡一笑:「事到如今,娘娘还在乎那些虚名作甚?废后也好,太后也罢,终究还不是活一口气,死了得一捧黄土。宫中的恩恩怨怨,我算不到娘娘的头上,可惜,娘娘贵为皇后,我们扳倒皇上的时候,没办法绕开你,如今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 公孙玉颤抖哭泣,隐忍着自己复杂的情绪,嘴里喃喃道:「一命换两命,你为什么要我动手?」 沈凤舒把茶杯拿起来,放入她的手中,给她暖一暖:「为了王爷,也为了我自己。如果我现在不是宁王妃,我会亲手了断他的命。我让娘娘做了替罪羊,这样王爷就不会沾上嗜血弑君的骂名。」 公孙玉闭眼流泪,沉吟道:「我不在乎什么骂名,我只要长公主平安。」 沈凤舒了然:「长公主也好,太子也好,我们都要看着他们平安长大。」 周汉景的死讯,足足被压了两天才放出来。 顺安三年,六月初五。 景帝歿。 按着皇家祖制,他将会在四十九天后,被送入帝陵下葬。 这场漫长的权谋之争,终于结束了。 周汉宁暂以摄政王之位,处理国事,为了体恤年幼的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他下令将太子和长公主一并送回京城,交由皇后公孙玉抚养长大。 公孙玉重回凤禧宫,身边的宫婢嬷嬷全都换了人,她好几日昏昏沉沉,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虚脱。 小安子时常过来请安问候,不忘叮嘱她小心身子:「娘娘,尘归尘,土归土,如今您是否极泰来了,为了长公主和太子,您也要打起精神来。」 公孙玉望一眼他道:「安公公太客气了。」 「应该的,以后凤禧宫的大事小情,奴才都会看管仔细,绝不会怠慢娘娘和两位殿下半分……」 公孙玉不愿听他说这些好话,无力地摆摆手:「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有自知之明,王妃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吧。」 第二百零六章 仁慈 沈凤舒这一招「借刀杀人」,足以让公孙玉忠心耿耿。 想要活命,想要长公主健康成长,就要付出代价。 弑君杀夫,乃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把柄捏在沈凤舒的手里,她早已永世不可翻身,不能反抗不能争辩,不能多言一言半语。 小安子见她心事重重,忍不住安抚一句:「娘娘,您是个了不起的人,将来公主殿下长大了,一定会孝顺您的。」 公孙玉闻言似笑非笑,紧紧抱着怀中的周慕雪,望着庭院中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沉吟片刻,才道:「我只求她平安,不求她孝顺。」 小安子笑:「有王妃娘娘在,您和公主殿下一定会平安的。娘娘,容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娘娘跟着皇上也是受苦受累,还不如现在这样清清静静,免了许多是非。」 这半年来,宫中的风气着实不成个样子,奴才们也是各自放肆,仗着自己主子的恩宠,闹得乌烟瘴气。 小安子见公孙玉咬唇不语,又道:「奴才既然多嘴了,索性多说几句,大不了让娘娘您罚一顿,心里也痛快!皇上风流成性,对谁也没个真心。娘娘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奴才不是凤禧宫的人,但也知道不少……娘娘身为中宫之主,怎么能比不上一个妃子!莫说是宫里,但凡是有点体面的官宦之家,也不会做出此等宠妾灭妻之事!」 他不知是憋了多久的话,掏心掏肺说个没完。 公孙玉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听着听着,心中莫名触动。 小安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感慨:「宫里头乱成那副样子,谁能相信皇上是位明君!娘娘也许觉得宁王和王妃娘娘心狠,岂不知,他们也是受了多少委屈的人呐!且不说王爷,就说我家主子……她是为了给死人讨公道才进宫的?主子对死人都这么有情有义,难道还会亏待活人吗?」 公孙玉双眸颤抖,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的确,沈凤舒不坏,她只是够狠。 周汉景死后,三省六部皆要重整。 周汉宁大刀破斧,取消了各州郡的财政大权,从今往后,所有的赋税收入都要上报户部,上报朝廷。 人人都以为,周汉宁会加强军防,征兵固权,然而没想到他最先抓的是钱袋子。 户部统管赋税粮收,掌管着朝廷的每一文钱。 沧州一战,户部屡屡克扣粮饷,那些被喂饱了的贪官污吏,全都被悉数清算抄家,他只收回了他们的钱,却没有要他们的命。 不过,他也没有轻饶了任何一个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充作劳役,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都发配边疆,其家眷全都撵出京城,世世代代永不许再入京城。 明明一个人都没杀,却足以令人恐惧不安。一时间,坊间兴起几句戏言。 「宁王起,京城无大户!」 周汉宁每两日进宫一次,处理各部的奏疏,大臣们全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写错一个字。 大家都在猜,他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 沈凤舒在王府也是忙碌不得闲,王府的地契房契,还有各处大大小小的财产明细,这些东西都要整理成册,统一留存。 周汉宁从年幼时就备受父皇疼爱,连年的赏赐不断,金银珠宝无数,更不用说每年固定的佃租租金。 摆弄了一整天的算盘,沈凤舒的手指酸痛,等周汉宁回来了,她才吩咐海棠收拾归置。 周汉宁看见桌上的算盘,微微一笑:「呦呵,这是谁家的账房先生来了?」 沈凤舒睨他一眼,嗔怪道:「可不就是我这个江湖郎中吗?」 两人玩笑几句,周汉宁才去水房沐浴更衣。 他洗 去了一身疲惫,也洗去了一身官场的浊气,待他清清爽爽地回来,沈凤舒也收拾妥当,坐在镜前梳理头发。 她在发丝上抹了一点茉莉花油,乌发如墨又光滑似锦,令人爱不释手。 周汉宁在她身后站定,一手抚摸她的长发,一手扳过她的脸,在她的脸颊唇边,轻轻啄吻。 那么香,那么甜,那么催人情动。 两人的影子渐渐重叠,双手十指紧扣…… 缠绵过后,周汉宁的身上也沾染了她身上的茉莉香,他揽过她的身子,指尖轻轻抚摸那些浅浅的疤痕。 「再过几年,这些疤痕就会消去的。」 「我不怕。」 这些疤痕不会脏了她的身子。 周汉宁轻吻她的肩膀,顺便替她整理好衣裳:「我也不怕,我只是心疼你。」 「我也心疼王爷,这些日子我只能早晚见到王爷一面……」 她难得这样粘人。 周汉宁勾唇一笑:「那我明儿哪里都不去,只在府上陪你。」 沈凤舒似叹非叹:「那怎么行?外头一大堆事呢。现在正是王爷立规矩的时候,我不能添乱。」 「你哪里是乱,你是本王最大的福气了。」 耳鬓厮磨,尽是甜言蜜语。 沈凤舒贴入他的怀中,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之后的几日,沈凤舒专心整理,嫌少过问宫中的事,只等小安子派人送信过来,再慢慢斟酌。 听闻,徐太嫔常去探望公孙玉,如今她也改了性子,不再深居简出。 许是没了讨厌的人,看着宫中的一草一木都顺眼多了。 徐太嫔虽然并不知情行宫的事,但她隐隐猜到了几分,公孙玉能够带着两个孩子回宫的代价,绝不会太小。 公孙玉仍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在长公主粘人又可爱,令她宽慰不少。 徐太嫔淡淡道:「将来,宁王和宁王妃迟早要进宫的,到了那时,你可不能总是沉着一张脸。」 公孙玉苦笑一下:「我实在笑不出来,有时笑了比哭更难看。」 徐太嫔望望窗外,提点她道:「等宁王妃有了身孕,你便可松一口气。一旦王爷后继有人,他们对太子对公主,也会更仁慈些。」 公孙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愿如此。从明儿开始,我愿为宁王妃诵经祈福,愿她喜得麟儿,母子平安。」 她平安,王爷才仁慈,他仁慈,她们才有安稳的活路。 第二百零七章 小心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凤舒做了宁王妃之后,沈家人也是水涨船高,沈老爷先前开过的那间逸云书院,因为受韩家牵连,不得不被变卖了。然而,就在几日前,那位之前捡漏买下这处宅院的丝绸商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登门谢罪。 他不止带来了地契,还带来了黄金百两,无数珍贵的珍品良药……这阵仗哪里是来赔罪,分明是来上供的。 沈老爷不愿见他,直接闭门谢客,谁知,这商人厚着脸皮就是不走,带着车马随从,乌泱泱的候在沈府门前,离着不远不近。 沈府周围的宅院不多,行人寥寥可数,被他们这么一堵,自然惹来不少目光。 沈老爷一时气急,直接派人要去撵走他们,沈夫人心细,多想了一层,只让他别冲动行事。 「咱们现在要顾念着王府的体面,人家也没犯什么错,哪有直接哄走的道理?还是先给王府送个信儿吧。」 沈老爷不以为然:「一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 沈夫人摇头:「事关王府的事,哪有小事?老爷别急,且听我一回。」z.br> 沈府派人传话,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那边就捎了口信回来,简简单单四个字:开门见客。 逸云书院那处宅子,本就是无奈贱卖出去的,收回来是应该的。至于那些繁重讨好的贺礼,一样都不许抬进沈府的大门。 沈凤舒想要让父亲继续经营书院,这主意惹得玥太妃皱眉不解:「听闻你父亲也是颇有学识之人,既然读书明理,自然要当个官来做做。」 沈凤舒含笑垂眸:「母妃,容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家父实在不是做官的材料。」 父亲读书教书过了半辈子,就是没学过和人玩心眼儿。 玥太妃眉心又紧了几分:「你这孩子……哪有人是天生做官的材料,还不是慢慢历练,在人情往来中学起来的。」 沈凤舒淡淡一笑:「母妃说的是,然而我也有我的打算,家父骨子里有些读书人的清高,做人做事都不懂变通,入了仕途官场,少不了要得罪人。别人得罪他,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要是家父得罪了别人,岂不是给王爷添乱。」 「哪有这么严重?你也太多虑了。」 「朝廷正是用人之时,王爷也致力肃清那些贪官污吏,他手里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将来的国之栋梁。这种时候,让家父出风头,恐怕不太合适。」 玥太妃见她这般贴心懂事,笑着拍拍她的手道:「那就得个闲差,捞些名气,免得以后旁人非议你的出身,就当是妆点门面了,不碍事的。」 沈凤舒不是世家名门之女这件事,最在意的人,其实一直都是玥太妃。 她想了想:「那就让王爷赐家父一个尊称即可,官职官位就大可不必了。」 玥太妃想她天生谨慎,便也不再坚持。 「你父亲的书院还要开下去?」 「我是有这个打算,人活着总要有点营生。」 「堂堂宁王妃的父亲,未来的国丈爷……就这样做一位教书先生,岂不太委屈了。」 沈凤舒浅笑盈盈:「家父教书育人,若能多教导出几位贤良之人,也算是对社稷有功了。」 玥太妃被她哄得无话可说,无奈摇头:「你啊你,我说不过你,连王爷都要听你的,我还能不听吗?」 「多谢母妃疼爱。」 隔日,沈凤舒请爹娘过来叙话几句。 沈老爷听了她的安排,一时点头,一时摇头:「再开书院,自然是好的,只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总是借故送礼问事,巴结讨好,谁还能静下心来做学问。」 沈凤舒 明白父亲的担忧,淡淡道:「父亲只管教书,我会派人盯着的,谁也不敢扰了咱们的清净。」 沈老爷望着自己的女儿,久久才问:「凤年他还好吗?今儿怎么没带他一起过来?」 「凤年跟着师父勤学苦练,如今扎马步越来越像样了。明儿,他有半天的空闲,我安排车马送他回来,让他住上一晚。」 两人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秋日里的太阳明媚而温暖,沈凤年站在晌午的日头下,听着师父的教诲,扎实马步,晒得满头大汗。 微咸的汗水流入眼睛里,有点刺痛。 沈凤舒回来时,特意过来看了看他,见他倔强挺直的背影,微微一笑。 海棠小小声道:「娘娘您看,小公子真是勤奋用功,好几天都没哭过了。」 沈凤舒莫名心酸,只道:「让厨房备好酸梅汤和小点心,等他洗过了澡,立马送过去。」 心疼归心疼,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沈凤年最喜欢喝酸梅汤,整个夏天几乎顿顿不离。 厨娘们很有眼力见儿,忙换了一口大锅,备足分量。 海棠多盛了一碗,给沈凤舒送来道:「娘娘折腾一上午了,也喝点爽口的东西吧。」 沈凤舒尝了尝,满意点头:「厨娘的手艺越发好了,酸甜适度,很爽口的味道。」 「是啊,奴婢天天盼着娘娘想吃点酸酸的东西呢。」 沈凤舒抬眸看她,含笑发问:「你当真以为孕妇都爱吃酸的?」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娘娘这个月的月事……」海棠话说一半,下意识地看看周围,又压低声音道:「奴婢想,一定是有好消息了。」 沈凤舒的月事素来很准,前后差不过三四天,这个月却是一拖再拖。 她自己也有算计,只是没有声张。 海棠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脸上总有忍不住的笑意,沈凤舒不忘叮嘱她道:「事情还没确定之前,不要和别人提起半句。」 「嗳,娘娘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小心驶得万年船。 若是真有了,沈凤舒自己也能评断几分,为了稳妥起见,她不想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海棠收回汤碗,又转身取来了青橘子,仔细剥开。 沈凤舒无奈一笑:「你啊。」 海棠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把橘子收拾走了,沈凤舒笑着笑着,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 就算她能盼来她想要的,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第二百零八章 秋意浓 萧阿公的话,她时时刻刻不敢忘。 也许他只是危言耸听,也许……他只是好心劝告。无论如何,沈凤舒都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沈家要有人出头,韩家也要后继有人。 沈凤舒暗暗算着日子,直到第二十天,她才请来叶虞城进府诊看。 叶虞城听闻韩家恢复清白的消息,甚是欣慰,又见沈凤舒一脸认真地询问自己,更是喜上加喜。 他深呼一口气,平时稳重沉着的那张脸,难得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紧张和不安。 粗糙的指腹隔着轻若蝉翼的上等薄纱,轻贴手腕细腻的皮肤,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之下,有血有肉,还有一个心心念念的希望。.z.br> 沈凤舒垂眸不语,弯长的睫毛遮挡着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她微微抿嘴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小小的紧张。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每一丝微风拂过,每一片树叶飘落,每一次呼吸。 叶虞城沉思许久,方才郑重其事道:「娘娘六脉平和,滑疾流利,尺脉按之不绝……毫无疑问,这是喜脉。」 沈凤舒抬眸,眸光微微发亮,嘴角轻勾,绽放笑容。 「其实,我这几日断断续续也有在看,只是不敢确定,总要等到师父这句话才可安心。」 叶虞城万分感慨,沉吟许久才道:「娘娘有喜,此乃天赐之福。」 沈凤舒眉眼温和,单手覆在小腹之上,语气轻轻:「师父,如今我的心愿,只算是实现了一半,我希望这孩子能平安出生,从现在开始,我要谨慎小心,可惜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叶虞城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娘娘想我留在王府,这恐怕不太方便……而且,王爷和太妃娘娘会准许吗?」 「我既有了身孕,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许的。」 叶虞城并不推辞拒绝,反而点点头:「娘娘初次有孕,加之怀胎十月,其中也有需要仔细小心的事。我留在王府无妨,只是那个阿昆怎么办?」 沈凤舒瞬间想起那张憨憨的脸,微笑道:「师父把他也带来吧。」 「也好,那孩子学了不少东西,如今能说会算。」 师徒俩说完了话,沈凤舒推开窗户,唤来院子里的海棠。 海棠一路小跑,眼巴巴地看着主子和叶虞城。 沈凤舒嘴角含笑,面颊微红,宛若桃花盛开般娇艳。 叶虞城也是一脸笑容,看得出很高兴的样子。 海棠瞪大双眼,忍不住捂住小嘴,急不可待地问:「娘娘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沈凤舒微一点头,交代她几句话。 海棠雀跃不已,险些要蹦起来了。 沈凤舒忙对她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淡淡吩咐:「先把师父好生送出去,别急着声张。」 这个消息好比一颗定心丸,让沈凤舒深藏的焦虑稍有缓解,取而代之地是深沉的期盼。 周汉宁如常进宫办事,因刑部吏部的两道奏疏,结果耽误了许多功夫。 群臣众议,各说各话,吵得天翻地覆。 等他回到王府,已是临近子时。 廊下的灯笼明亮,一看就是添过蜡的。 屋内满是柔和的光,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饭香。 沈凤舒守着一盏烛光,静静等他,眉眼间皆是笑意。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等我?」 纵使疲惫,心里却暖暖的。 无论何时,都有一个人静静地等着自己。 沈凤舒低头一笑,笑得有些娇羞。 周汉宁盯着她 的脸看了又看,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今儿有什么好事?」 沈凤舒又是一笑,双眸脉脉含情,红唇轻启:「的确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汉宁立马来了兴致:「哦,快说来听听。」 沈凤舒低低头,一双手轻覆在小腹上,轻声道:「在这里。」 周汉宁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跟着他的手顿在半空中,抬不起也落不下,他的眼神凝固,神情有点懵。 「什么?」 沈凤舒笑而不语,起身来到他的面前,抓过他那只不知所措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今儿师父来过,亲自确认过了。恭喜王爷,也恭喜我自己。」 周汉宁年轻俊朗的脸上立马涌上一层激动的血气,他的手微微发颤,瞳孔震动,他后知后觉地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来,差点冲撞了沈凤舒。幸好,他反应迅速,及时护了她一把,站稳双脚,深吸一口气。 沈凤舒望着他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忙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对视道:「王爷怎么慌了?」 周汉宁笑了笑,笑自己道:「我也不知道,心都不像是自己似的……你摸,我心跳的厉害。」说完,他拥她入怀,紧紧抱住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柔软的身体,淡然的香气,她那么软,那么暖,一路暖到他的心里。 沈凤舒听到他激动的喘息,忙伸手抚摸他的后背:「我还没有告诉母妃娘娘,明儿王爷陪我一起去吧。」 「当然,我明天不出门,留在府上陪你。不,不止明日,还有后日,我天天守着你,可好?」 沈凤舒笑:「怀胎十月,王爷只陪我一个人,恐怕要天下大乱了。」 周汉宁又突然想起什么:「你有身子,怎能熬夜?快,我来哄你睡觉。」说完,他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慢慢地放下来。 沈凤舒被他安排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只好乖乖闭眼入睡。 然而,周汉宁却是彻夜未眠,他时不时地坐起身来,望向身边熟睡的沈凤舒,盯着她的小腹,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下,又怕自己下手太重,犹犹豫豫间,沈凤舒突然抬起了手,抓过他的手,紧紧相握。 微弱的烛光下,她的杏眸莹润有光,宛如宝石,她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王爷不要怕。」 周汉宁失笑:「我哪里是怕,我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对你好,往后你的衣食住行都要十分小心,府里的下人够不够多……」 他的语气急迫,一股脑地说了许多话,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莫名的兴奋。 沈凤舒抚上她的脸,轻声道:「府内这么多人,足够服侍我的了。而且,明日师父会入府常住,我还让母亲常来陪我。」 周汉宁不等她说完就连连点头:「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什么都依,什么都答应,好不好?」 第二百零九章 喜色 周汉宁说这话时,语气恳切,眼神真诚,他微微前倾身子,伸平双手,摊开掌心,摆出一副极其虔诚的模样。 他握住她的手,一时松一时紧。 沈凤舒这才发现,他的掌心都是汗。 她忙坐起身来,惹得周汉宁一惊,下意识地揽过她的腰身,扶着她坐稳。 沈凤舒无奈一笑:「王爷这是做什么?我还没身怀六甲呢。」 周汉宁紧张地深呼吸,清清嗓子道:「我实在睡不着,不如我去院子里走走,免得扰得你也睡不了。」 「王爷哪里都不许去。」 沈凤舒不让他出去,整整枕头,与他依偎着躺下,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周汉宁望着她的脸,静静出神。 「咱们都是头一次做人家的爹娘,我和王爷一样忐忑不安……」 沈凤舒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耳边仍能听到他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次日清晨,两人一起去给玥太妃请安问候。 周汉宁虽彻夜未眠,仍神采奕奕,他对母亲言明喜事。 玥太妃激动得差点被茶水呛到,她怔了怔,眼中泛点泪花,跟着,她猛地站起来,朝着沈凤舒走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总算是盼来了。」 抱了好一阵,她才舍得放手道:「千真万确么?」z.br> 沈凤舒含羞低头:「昨儿我请师父叶虞城来看过了,以他的医术,自然不会出错的。」 玥太妃又松了一大口气:「你怎么不早说啊?还要一直瞒着我不成?」 「我自己算着日子,想着确定了再告诉母妃。」 玥太妃如今听她说什么都觉得顺耳妥帖:「你啊,平时小心些也就算了了,偏偏这样的大事,还要瞒着母妃……」说完,她又嗔了一眼周汉宁:「王爷也是故意的,怎么不早早知会我一声。」 周汉宁朗朗笑道:「不瞒母妃,儿子也是昨晚才知晓的。」 「这孩子真会瞒……」 玥太妃话到一半,若有所思,随即对周汉宁道:「从今儿开始,王府所有人等,不许随意出入,你们院子里的人,也要添减添减,还有王府内外也要加派人手,这孩子对咱们至关重要。」 周汉宁了然点头:「母妃放心,儿子早有安排。」 即日起,王府戒备森严,前街后巷也安插了不少盯防的眼线。 叶虞城收拾好了随行的行李包袱,还交代阿昆进了王府,一定要少说话多做事。 阿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粗布衣裳,整洁利索,他现在能说能写,早已不见当初的野蛮模样。 他一直惦记着沈凤舒,盼着还能再见到她,因为他从叶虞城那里学来了一个词,恩人。 叶虞城带他入王府,期间王府的侍卫们见到阿昆那张异族面孔,个个警觉,若不是有王妃娘娘提起交代,他们根本踏不进王府半步。 阿昆那张脸太过乍眼,王府的下人们被他吓得远远走开,躲在廊下窃窃私语。 叶虞城暂居西偏院的正厢房,阿昆在乡下住了许久,从未见过这么气派精致的庭院,一时看得发愣。 叶虞城带他去见沈凤舒,阿昆莫名激动,快步上前,走得虎虎生风,吓得众人一跳。 他跪在地上,磕头行礼,一字一顿道:「给恩人娘娘请安。」 沈凤舒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好着呢,托恩人娘娘的福,我有吃有喝。」 叶虞城适时开口:「他老实能干,吃苦耐劳,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沈凤舒点头,又对阿昆道: 「我如今正需要人手,你留在王府帮帮忙,少不了有好吃的给你。」 阿昆闻言怔了怔,跟着摇头摆手:「不要,不要……」 「怎么,光有好吃的还不行?」 阿昆连比划带说,指指自己的胸口,又用力拍了拍:「你是恩人,我是仆人,忠心不二。」 沈凤舒听了忍不住笑,问叶虞城道:「这也是师父教的?」 「回娘娘,我从未对他说话这样的话,许是他自己的觉悟吧。」 叶虞城交代阿昆几句,让他先出去干活了。 海棠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缓一口气:「主子,他长得真吓人。」 沈凤舒淡淡道:「人不可貌相。他心肠不坏,只是野蛮了些。」 海棠也不是真的嫌他,只道:「奴婢会慢慢教他熟悉这里的规矩,他那么有力气,可以做不少事呢。」 叶虞城上午进府,沈夫人午后赶来。 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一边哭一边笑,感慨道:「若是一年前,我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沈凤舒道:「我也没想过,然而老天爷待我不薄。」 沈夫人点点头:「天佑有福之人,你为韩家吃了那么多苦,老天爷都看着呢。」 … 乾清宫内,众人正在等候摄政王发话,谁知半天也没等到他说一句话,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轻易言语。 终于,有人耐不住压力,悄悄抬眸看了周汉宁一眼。 这才发现,王爷面带微笑坐在御案前,似乎正在想什么好事。 面前堆满了奏疏议本,周汉宁的心思却越飘越远,他一刻都等不了,他不顾群臣诧异惊慌的目光,匆匆下朝,返回王府。 明媚的日光穿透大片大片翠绿的树叶,洒下碎金子一般的光彩。 沈凤舒坐在窗前,与母亲说话,时不时地抿起嘴角。 沈夫人有些心急,先让海棠找了几匹料子,寻思着要给孩子做小衣。 「现在就开始做,也太早了吧。」 沈夫人平时身子孱弱,嫌少做针线活,沈凤舒不想她辛苦。 「一针一线细细地做,不止小衣,还有衣裤鞋袜,挡风保暖的小褂子……」 沈夫人满脸笑盈盈:「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趁着我手脚还利索,一定多给她做几件贴身舒服的。」 沈凤舒不想扫了娘亲的好兴致,便让海棠再去库房那几匹素淡的花色。 须臾,张嬷嬷也过来凑热闹,和沈夫人一起讨论着各种绣花针法,海棠削好果子给沈凤舒送来,轻声道:「主子,我从未见夫人这么高兴过,眼角眉梢,皆是喜色。」 第二百一十章 蛛丝马迹 屋内是欢声笑语,院中沁满花香,伴着凉爽的秋风阵阵袭来,令人心醉。 沈凤舒望着眼前这一片祥和美好的景象,心里也十分受用,她的视线缓缓飘远,落在远处天空那一抹淡淡的浮云上,它轻而薄,几近透明。 沈凤舒望着那片云,忍不住去想,那上面是否有神仙的宫殿,仙人轻盈于上,俯瞰众生,可曾经见到她这一刻的宁静。 若是韩朗也能看见就好了,他便会安心,安心长眠。 沈夫人见她犹自出神,还以为她怎么了,忙关切几句。 沈凤舒微微一笑,只道自己有些乏累。 沈夫人忙叮嘱她多休息,前三个月切不可大意,张嬷嬷也道:「王妃平时还多还卧床休息比较好,少走几步是几步。」 说话间,大家如众星捧月一般,护送着沈凤舒去到床边休息。 沈凤舒闭目假寐,听张嬷嬷小小声对娘亲道:「王妃气色红润,自己又是个会调理的,这一胎准能平平安安。」 「平安就好,平安是福。」 沈夫人半生起起伏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今只盼着一家子能平平安安。 沈凤舒在她们的轻声细语中缓缓入睡,似梦非梦间,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凤舒…… 舒儿……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刚开始,她以为是幻觉,后来才看得清楚。 周汉宁逆光而坐,低头垂眸,正在她的床边静坐。 沈凤舒醒过神来,慵懒一笑:「王爷回来了。」 周汉宁轻轻叹一口气,眼神却是笑的:「我回来有一阵了,今儿什么事都做不了,整日想着早点回来,回来看到你之后,一颗心也定了下来,反而更加什么都不想做了。」 「我只想这么看着你,看着你一个人就好。」 沈凤舒笑笑:「哪里是一个人,我现在是两个人。」 周汉宁抓过她的手,轻轻掰开她的掌心,贴向自己的脸。 「只要有你在,什么都是好的,连空气阳光都和别处不一样。我全无心神,闭上眼睛想得是你,睁开眼睛也只想看到你。」 沈凤舒的掌心暖热,他的脸颊温凉,妥帖相融。 「王爷没了心思办事,大臣们又要闹了……」 沈凤舒看似无心的一句玩笑话,惹得周汉宁挑眉:「你怎么知道?」 沈凤舒含笑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过是猜的。朝中想要闹鬼的人多着呢,王爷肃清六部,没收那么多贪官污吏的家产。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棵树下连着多少根……」 话到一半,周汉宁伸出食指,轻点樱唇:「你怎么还是这样操心?外头的事交给我,你且安心养胎。」 沈凤舒按下他的手,翻身看他:「我脑子不想点事,怎么打发这漫漫几个月,总不能吃了睡,睡了吃。」 「那样也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 「王爷不许拿我说笑。」 沈凤舒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继续道:「这几日我已经长了不少肉了。」 「是么?我来摸摸。」 他摸向她的脸,又捏捏她脸上的肉。 柔柔软软,光滑细嫩。 周汉宁俯下身去,轻啄她的眼角眉梢,最后才落在她的嘴唇。 须臾,他喃喃发问:「你方才梦到什么了?」 沈凤舒眨眼不解:「什么?」 他与她耳鬓厮磨:「你刚刚在笑,睡着的时候都在笑,一定是梦到了什么……」 温暖的呼 吸伴随着轻柔的话语附在耳边。 沈凤舒若有所思,继而笑笑:「我不记得了。」 韩家的事已了,她不会轻易在他的面前提起韩朗的名字。 周汉宁答应她的事,他已经全都做到了,她怎能三心二意? 三日后,韩家***的文书落定,韩家父子得以正名。 韩润搬回韩家老宅,和两个妹妹团圆了。 沈夫人亲自把人送过去,韩润给她磕头谢恩,没说几句话就嚎啕大哭起来。 沈夫人低头抹泪,拉着韩润起来,抱着怀里紧紧抱住:「好孩子,可怜见儿的,往后这个家就要交给你了,你是一家之主了。」 老少抱头痛哭,令人唏嘘。 韩润想去王府向沈凤舒道谢,沈夫人摇摇头:「王妃娘娘现在不方便见你,你也知道,她现在是摄政王妃,已嫁做他人妇。过去的事,咱们还是少提为妙。」 韩润眼神复杂,含泪点头:「伯母说得是,娘娘身份尊贵,我乃是一介平民……」 「别说这样泄气的话。韩家乃是名医世家,你爹你哥哥的希望,全都落在你的身上,你要坚强,往后潜心学医,有什么难处只管言语一声,万事有我们呢。」 「是,润儿明白。」 韩润含泪点头,眼神熠熠,坚强且认真:「我一定刻苦求学。」 沈夫人把韩府料理好了,才回王府与沈凤舒细说。 沈凤舒很惦记韩润。 「这一年多,他吃了不少苦,从前那么乖乖顺顺的一个人,温润如玉,现在满身都是伤,眼神也锐了。」 沈凤舒点头:「做苦役哪来的好日子呢。亏得他能熬下来,死里逃生。」 「这都是娘娘庇佑之福。」. 「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以后要靠他自己了。」 沈凤舒握着娘亲的手:「韩家那边,还要劳烦爹娘多关照。还有韩家父子的墓,也该重新修一修才是。」 「这……这种事娘娘就甭操心了,不吉利。」 「好,我听娘亲的。」 沈凤舒有孕一事,乃是王府最大的秘密,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没有秘密,各处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不单单只盯防王府的正后门,连沈府和济世堂的周围也不放过。 人人都知道,济世堂是王府的买卖。 很多达官贵人的家眷,为了巴结王府常来这里买药买补品。 那些探子从蛛丝马迹的日常中,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近来,济世堂的补品时常缺货,灵芝鹿茸人参更是千金难求。 补气补血,固本培元的药方,要花上好几天才配得齐全。 看来,王府有人在大补身子,要么是王爷,要么是王妃…… 第二百一十一章 谣言 王府固若金汤,只靠着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的线索,凑不完整线索。 直到有天,王府开始往外撵人了。 一个浣洗打杂的老嬷嬷,因为夜里贪凉不小心咳嗽几声,结果当天就被撵出王府。 虽然,管事的让她去账房多领了两个月工钱,可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王府,赖在后门的小巷子里哭哭啼啼。结果又被撵到了大街上,被有心之人发现了。 他们用五十两银子套她的话,那老嬷嬷又是个不怕死的,为了那点银子瞎说八道,她根本不是王妃身边侍奉的人,哪里知道王爷和王妃的事,索性胡口乱说,造谣王妃身子不济,病得很严重。 胡诌的谣言,一旦传出去了,便不可收拾。 身为摄政王妃的沈凤舒,本就是京城的「话题人物」,她出身平平,又是订过亲的女子,哪里够得上王爷的身份和地位。 如今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沈凤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谣言传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没过几日,沈凤舒重病不起的消息就传到了沈家人的耳朵里。 沈老爷一门心思准备重开书院的事,因为宅子里里外外都要重整,尤其是书堂和学生们住宿的厢房,府上每天有人出出入入,难免有人乱说话。 沈老爷听了谣言,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沈凤娇和沈凤晴沉得住气,不让父亲与他们解释理论,说要问过姐姐再做打算。 她们一起跟随母亲去了王府,见到气色红润的姐姐,忧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们跑到姐姐跟前,与她亲近叙话,提起外头那些传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姐姐,那些坏人太坏了,平白无故地咒人呢。姐姐一定要让王爷严查此事,谁敢胡说八道,就直接拔了他们的舌头!」 沈凤晴说话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她素来是个大胆的,如今又多了几分不好惹的锐气。 沈凤舒望着妹妹,牵过她的小手,细细抚摸,发现她指腹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由挑眉:「晴儿,你近来又练功了?」 她们跟着王楚习武,不过一个来月,当初只是为了激励弟弟长进。她们离了王府,自然不必再练。 沈凤晴实话实说:「师父说过,一日不练全年白费。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我也刻苦学了,不能白费。凤年能练,我就能练。」 「所以你自己一个人练了?」 「是,每日早起先练功扎马步。」 沈凤舒莫名欣慰,握紧妹妹的手,感慨道:「晴儿真是有出息。」 沈夫人有点不喜:「姑娘家学什么不好,非要舞动刀枪棍棒呢。改明儿,还是多读读书多练练字,要不跟着我做点女红。」qδ 沈凤晴摇头:「拿针拿线有什么用?别人欺负咱们的时候,你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听吗?」 沈夫人见她顶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谁来欺负咱们?当着你姐姐的面,不许胡说!她还在养胎呢……」 沈凤舒揽过委屈瘪嘴的沈凤晴,抱着她轻轻拍抚,又对娘亲道:「娘,晴儿说的也不算错。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谁说姑娘家就一定要拿针拿线的呢。人要自强才可成事,晴儿想练就练,想学就学,不管是什么,只要她想做那就做吧。」 沈夫人自然听她的话,却忍不住轻叹:「说来也怪了,你们三个女儿,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 说得直白点,她时常有种错觉,她不是有三个女儿,而是四个儿子。 沈凤舒很喜欢妹妹凤晴的性格,她当初跟着爹娘搬离京城,一路 去往云州,之后又辗转到别处过活,兜兜转转,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沈夫人又问沈凤舒:「外头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凤舒心里有数:「王府之前散出去几个人,消息多半是从她们嘴里说出去的。」 「胆大包天,不可理喻。」 沈凤舒淡淡一笑:「太妃娘娘太紧张我了,她眼里容不下沙子,难免对下人们苛刻了点。这些人心存怨气,嘴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说啊。」 沈凤舒垂眸,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我有孕的消息,能多瞒一天是一天,等到三个月后,我的胎气稳固,再清理流言也不迟。外头别有用心的人太多了,咱们得小心为上。」 果不其然,有人真的相信了那些传言,他们不止信了,还开始盘算上了。 王爷年轻气盛,王妃身子又孱弱憔悴,这不正是纳侧妃的时候吗? 当然,太后和皇上的孝期,不可风光大办。 想要往王府送人,可不容易,万一莽撞行事,惹恼了王爷怎么办? 因着此事,蔡旭东的府上多了不少贵客。 蔡旭东是个场面人,待人接物,从不失礼,纵使再讨厌的客人,也会吃吃喝喝的一番招待。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听了他们的请求,只是摇头一笑:「各位大人们的掌上明珠,何愁没有好人家可嫁呢?王爷和王妃还是新婚燕尔,还不到半年呢,你们这么着急,实在有点不应该啊。」 「蔡大人,你没有听说吗?王妃的身子听说不大好啊。」 蔡旭东闻言冷冷一笑,重重撂下手里的茶杯:「各位大人们,这种话可说不得啊。道听途说的事儿,怎么能信呢?王爷待娘娘一片痴心,容不下旁人说三道四,你们也别添乱了。」 他避重就轻,送走了这些没事找事的大人们,转头又寻了个机会,亲自与周汉宁详谈。 他没有直接问他沈凤舒的近况,反而细细打量他一番,才道:「王爷今儿看起来很高兴啊?」 周汉宁平时是个严肃的人,尤其是不苟言笑的时候,颇凶颇狠。今儿倒是反常,他眼神温和,嘴角含笑,脸上透着股清清爽爽的精气神儿。 周汉宁笑而不语,故弄玄虚。 曹旭东心里明了几分,更不会乱说话了。 什么王妃病重,身子不济……纯属胡说八道,保不齐是王妃有喜了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决心 聪明人不会自讨没趣。 蔡旭东没有多打听,望着周汉宁笑吟吟的脸,忍不住提醒一句:「王爷,京城的传言有点飘忽不定啊。」 周汉宁抿茶微笑:「我听说了,你府上近来很热闹。」 「这么说,王爷都知道了。」蔡旭东摇头苦笑:「既如此,王爷就不要让我为难了,我这个人,最不擅长做保媒拉纤儿的事。」 周汉宁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又淡,眸光幽幽,沉淀出几分阴霾。 「他们准是疯了,才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死。」 蔡旭东哼哼一笑:「王爷,食色性也。他们没本事做什么,让王爷高看几眼,只好往下三路想办法了。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王爷将来是称王称帝的,怎能后宫无人呢?」 周汉宁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道:「我不需要什么后宫,更不会有什么后宫。」 蔡旭东闻言微怔,久久才道:「王爷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我没那个闲情逸致,与你玩笑。我此生有一个沈凤舒,足矣。」 他突然严肃的表情,异常认真的眼神,让蔡旭东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是见惯了声色犬马的人,身边的朋友多半是能吃能玩的世家子弟,哪有遇到过深情专一的主儿。 当然,王爷是个异类,他素来与别人不同。 沈凤舒有多好,旁人不得而知,只有王爷对她心心念念。 「王爷如此深情,臣等实在佩服。」 蔡旭东心里有数了,以后谁敢在来他的府上请他搭桥拉媒,他直接关门送客,谁的面子都不给。 一对好友撇开身份地位,对坐对酌,畅所欲言。 周汉宁多喝了几杯酒,微醺上头,脸颊泛红。他回府之后,不想裹着满身酒气去见沈凤舒,便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吹着凉凉的夜风。 海棠从厨房端回来红枣汤,见王爷独自一人坐在暗处,微微吓了一跳:「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周汉宁长吁一口气道:「王妃睡下了吗?」 「回王爷,王妃一直在等着您呢。」 海棠让他进屋,离得老远,便闻到淡淡的酒气。 沈凤舒脸颊红润,眼神有光,见了周汉宁微醉的脸,不禁笑了笑:「王爷难得这么有兴致,今儿是蔡大人做东?」 周汉宁轻轻嗯了一声,鼻息炙热,张开双臂想要抱她一下,又想到身上的酒味,忙又后退一步。 「我心里高兴,所以多喝了几杯。」 「王爷高兴就好。」 周汉宁坐在她的对面,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几乎牢牢黏在她的身上,眼神绵绵,黏得拉丝。 「王爷看什么呢?」 「看你……」 周汉宁借着醉意,说了好多甜蜜的情话,沈凤舒有些无奈,有些害羞,海棠更是脸红耳赤,匆匆退下。 「王爷怕不是只喝了酒,肯定也喝了蜜,居然会说这么多的情话。」 周汉宁眸光闪烁,异常晶亮。 「初识你时,我也该多说这些这样的话,可惜我那时自顾不暇,满肚子怨气。」 「王爷别这么说,那时的我,何尝也不是一肚子怨恨。」 周汉宁伸出一只手,似乎还有话说。 沈凤舒察觉到了,也不吭声,只静静地等。 「外头的谣言,你都听到了么?」 沈凤舒笑笑:「听到过几句,不碍事的。」 「我在意……我真想昭告天下,我有多高兴,我们的孩子,我们的。」 「这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小 心惯了,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汉宁点点头,握紧她的手:「你知道吗?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们,正盼着给本王纳侧妃呢。」 沈凤舒毫无意外:「他们还真是心急呢。」 周汉宁幽幽望着她:「他们都是蠢材,哪里知道本王的心思。」 沈凤舒见他提起这个,索性直言道:「那些人……许是想得长远些,毕竟王爷早晚要坐上皇位,充盈后宫也是正经事。」 周汉宁原本想喝一口茶,醒醒酒,听了这话,当即撂下杯子,皱眉看她,满脸不解:「你怎么也这样说?」 沈凤舒抿唇:「我是走一步想三步的人,以后的事,我自然料想得到。」 「你错了!」 周汉宁拔高嗓音,突然大声,惹得门外的下人们微微一惊。 「我不要什么后宫!我只要你!」 周汉宁俯身靠近,语气急迫且激动:「我可以把整条命整颗心都给你,还要什么劳什子后宫……你以为我还有别的心思?你以为本王还要风流多情?我活到今时今日,皆是因为母妃和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沈凤舒眸光闪烁,似有触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我调侃几句,王爷怎么还认真了。」 周汉宁一字一顿:「我对你一向认真。」 沈凤舒缓缓笑了:「那我也对王爷说一句实话,如果王爷将来改变了心意,我也不阻拦,只会失望。若王爷三妻四妾,我对王爷也不会再有今日这般喜欢亲近,王爷认真就好,今日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也安心了。」 她坦言过后,却听他又道:「我周汉宁要是负了你,必将万劫不复!」 沈凤舒抬手捂住他的嘴:「王爷莫说这样的话。人生起起浮浮,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发生什么我也不意外。王爷的真心我看得到,我也感觉得到。」 经此一事,周汉宁下定决心,要彻底断了旁人别有用心的念想。 几日后,他又下令肃清宫城,将所有空置的宫殿全部搬空,关门上锁,宫中的宫婢太监只剩下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人人憧憬向往的繁华宫城,俨然成了一处冷清幽闭之地。 城中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瞬间烟消云散,谁也不敢再放肆半句。 沈凤舒安心留在王府养胎,叶虞城每天过来请平安脉,十分仔细认真。 阿昆在王府也安定下来,每天跟在海棠的身后忙着干活,劈柴挑水洗洗涮涮,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 海棠也发现了他的好处,话少老实又能干,一身的力气怎么用也用不完,时常在娘娘面前夸他:「主子,这个阿昆今儿把院子里的地都洗了一遍,勤快得很。」 沈凤舒让阿昆来到窗前,问他几句话,他憨憨地笑个没完,叶虞城走出来唤他:「以后见了娘娘要懂礼数,不然让王爷见到了,必定罚你。」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安分 叶虞城耐心教导阿昆,从未把他视作外人,可惜,阿昆蛮声蛮气,学不来草药医术,只能做些使力气的苦活累活。 王府下人不多,其中多半都是女子,有他这么一个能干的人,倒也不错。 叶虞城想把他长久地留在王府做事,用他的话来说:「阿昆是娘娘救回来的命,他认准了娘娘做恩人,总比外头的人踏实可靠。」 阿昆长得有点凶,笑起来却憨憨的。 沈凤舒一心养胎,身边只有海棠忙进忙出,半个月下来,她的脸就瘦了一圈,下巴也更尖了 沈凤舒有点心疼她,想要再寻一个可靠的人儿来帮忙,谁知,看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急得张嬷嬷道:「不如就让老奴连两头跑吧。上午侍奉太妃,下午伺候王妃娘娘……」 沈凤舒听了直摇头:「嬷嬷一片好意,我心领了,母妃那边也离不开你的。」 她斟酌细想,很快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白露。 她离开王府也有一阵子,如今在城郊外的小镇上安了家,玥太妃亲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一处小小的院子,还有两亩薄田。 白露住在那里,清清闲闲,种田织布,吃穿不愁。 区区半个月的光景不见,她的气色爽利不少,人也精神了,眼睛也清亮了。 沈凤舒弯弯樱唇,含笑道:「当真是山水养人,姐姐的气色比以往好了许多。」 白露时时刻刻记着王府的恩惠,今儿也没有空着一双手,带来了好多新鲜蔬菜,都是她自己种的。 「承蒙太妃王爷还有娘娘照拂,我捡回半条命,如今也能好好做人了。」 沈凤舒有孕的消息,外头的人还不知道,今儿她告诉了白露,白露且惊且喜,十分激动。 「姐姐,我这一胎至关重要,所以身边需要几个稳妥得力的人儿,不知姐姐可愿意留在王府几个月?」 白露当即答应,也盼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出生。 日子渐渐变得悠闲起来,然而,沈凤舒怎敢轻易掉以轻心,她深知周汉景的余孽,还残留在六部之中,为求休养生息,周汉宁不可能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全都清理出局。 博弈继续,危机仍在。 沈凤舒在外头的眼线不多,除了济世堂,如今又多了一个韩家。反倒是周汉宁经营有道,他在京城内外,暗暗织下了一张牢固的大网。 不止如此,他还准备在沧州埋下几名密探,以便刺探敌情。 沈凤舒依稀记得,周汉宁的手上还有一个人质,忍不住道:「胡人之前屡屡惨败,咱们又有质子在手,总能换来一年半载的安慰日子吧。」 「一年半载,倒是容易。不过,咱们要提防的不止胡人,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 周汉宁说了几句,便收回话题。 沈凤舒直言发问:「王爷和我说一句实话,一年之内,可有战事?」 周汉宁瞳眸深邃,从背后靠近她,环住她的身体,声音温和:「我保证一年之内,绝不会有战事,我要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沈凤舒转眸看他,微微一笑,灿若春花。 周汉宁张开那只拢在袖口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轻轻地捏。 「你把白露叫回王府,倒是不错的主意。她跟随母妃多年,又受过你的恩惠。」 沈凤舒摇摇头:「白露姐姐,只是过来帮忙的,她现在是自由身,我没把她当做仆人,只当是半个朋友。」 她不想辜负了白露的一番好意,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是她信不过旁人,才来请她入府帮忙。 过去的人情,又能算得了什么? 白露是良善忠义的温婉女子,可遇不可求。 王府一派祥和,宫中却是冷冷清清。 徐太嫔一心一意等着王爷的消息,每日吃斋念佛,过得格外低调。 公孙玉回到宫中,顶着「皇后」的虚名,看似吃穿不愁,也有专人侍奉伺候,其实已经失了自由。 这凤禧宫俨然成了一座精装牢笼,她带着两个孩子,常在院子里发呆,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恨不能把地上的青石砖都数上一遍。 每每她想去见一见徐太嫔,走动走动,都被安公公「好言相劝」。 「娘娘,这宫里头不比当年了,多半都是空的,僻静处阴森森的。娘娘还是留在寝宫为好,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一声。」 公孙玉无奈摇头:「我自然不缺什么,只是总是关在这里,见不得家人姊妹,也见不得太嫔娘娘,终日与这些宫人作伴,心里难免不太舒服。」 小安子闻言不语,只是客气地笑。 公孙玉也识趣:「今儿本宫唠叨了些,安公公事务繁忙,还是别在我这里耽搁了……」 小安子见势请安:「娘娘吉祥,小的告辞。」 不过他也听出来了,娘娘想要见太嫔娘娘解解闷。.br> 小安子当即派人去请徐太嫔。 等到太嫔娘娘过来时,公孙玉正在委屈地偷偷抹泪。 徐太嫔蹙眉:「这么怎么了?」 公孙玉微微一诧,忙收起眼泪,神情无措。 「皇后娘娘这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了?」 「没,没什么的。」 徐太嫔坐在她的对面,四处望了望:「太子和长公主呢?」 「孩子们都睡下了。」 「那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 公孙玉正有此意,她故作亲切地挽上徐太嫔的胳膊,徐太嫔垂眸看了一下她抓紧自己的衣袖,淡淡一笑。 两人走不出凤禧宫,只在庭院里转悠转悠。 同样的景色,看了又看,只叫人心里生厌。 公孙玉又轻叹口气。 徐太嫔转身看她:「有些话不吐不快,娘娘还是说吧。」 公孙玉深吸一口气,抿嘴不吭声。 徐太嫔一语道破:「娘娘是不是想出宫了?」 「是的……」 徐太嫔笑:「宫外的确自在,可是这里有太子和长公主啊。」 「我知道,所以我会安分。」 徐太嫔不会安慰她,更不会让她自欺欺人,索性把话说开:「岂止安分,还要安静。这宫城如此死寂,容不下怨声载道的人。你若觉得委屈,脸上挂了相,惹来几句闲话,那便是对娘娘不敬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冬去春来 「娘娘现在平平安安,还有长公主和太子在旁,这还不够吗?」 徐太嫔算不得是宁王一派,心里却偏向沈凤舒已久。 公孙玉身上的傲气太重,事事总想要个体面,然而,她之前为了活命,什么体面顾不上了。 「自然够了,是我不知好歹。」 公孙玉低头认错,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 徐太嫔见好就收,缓缓语气:「娘娘还年轻,偶尔沉不住气也是有的。等一等吧,等到王爷坐上那个原本就属于他的位置,太子也不再是太子,也许娘娘就能走出这道宫门了。」 公孙玉低头不语,也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徐太嫔让嬷嬷们抱来熟睡的孩子们,轻轻抚摸她们柔软稚嫩的小手,温柔一笑:「进了宫的女子,就像是被豢养过的鸟雀儿,只盼着飞出去,飞得越远越好,怎知外面的天地,风大雨大,哪里有咱们的出路呢?就算仰仗娘家,也是一样看人脸色过日子……爹娘尚在,倒还容易些,等到爹娘老去,兄弟们继承家业,免不了又是一番挑剔责备。」 公孙玉听得一愣,当即点点头:「娘娘此话不错……」 徐太嫔又道:「当年,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要离开皇宫,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出去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人圈养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说这番话,不是要你和我一样认命,只是你不认命又如何?整日愁眉苦脸,最后苦的还是自己和孩子们……」 公孙玉听得默默垂泪。 徐太嫔毫无泪意,继续抚摸着襁褓中的长公主,忽而意味深长道:「真是个美人胚子,未来可期。」 公孙玉闻言一怔,听出她话里有话。 「娘娘……公主还小,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徐太嫔收回了自己的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哪怕是十几年后的事,娘娘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公孙玉直接发问:「我当然也想运筹帷幄,还请娘娘赐教。」 徐太嫔笑了笑:「皇后是聪明人,不用我说也会悟到的。」 这突然的适可而止,让公孙玉稍稍乱了心神。 然而,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一旦公主长大成人,必定要许配人家,而这门婚事,只能由王爷和王妃来做主。 徐太嫔好言相劝,也是顾念此事。 公孙玉心间沉了又沉,深知还要再做十几年的笼中雀,安分老实,不吵不闹。 … 今冬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天。 朦朦细雪落地即化,很容易让人脚下打滑。 沈凤舒几乎整天都在房中休息,不是躺着就是坐着。 白露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换上新的汤婆子,跟着拿起绣绷,在她的旁边静静做针线。 海棠端来新鲜的青橘,仔细剥开,一瓣一瓣呈放在精致的水晶碟子里。 沈凤舒近来喜酸,每日都要吃些喜欢新鲜的果子,汁水浓厚,清香酸爽。 白露垂眸含笑:「这是今儿第三个青橘子了。」 沈凤舒捏起一瓣喂给白露,又给了海棠一瓣,两人吃了都微微皱眉。 须臾,沈凤年从院子外进来,脚下虎虎生风,走得很快。 海棠忙迎了出去,见他神采奕奕,迈步就要往里闯,忙轻声劝道:「小公子,外头太冷,你裹着一身寒气,娘娘还怀着身子呢。」 沈凤年后知后觉,忙解下披风,对着火盆暖暖手:「今儿学堂下学早,早上也练过功了,我想来看看姐姐。」 海棠笑:「小公子来得好,等寒气褪了再进去。」 「嗳,海棠姐姐,我有点口渴,想吃茶。」沈凤年 在这里也住惯了,对海棠也不认生了。 海棠沏来温温热热的茶,见他咕噜咕噜地喝,一脸担忧:「公子仔细烫着。」 沈凤年笑吟吟:「我不是小姑娘,没那么娇气。」 等身上烘暖了,沈凤年立马进去给姐姐请安。 沈凤舒含笑招手,让他过来跟前。 沈凤年故作走得很慢,也不敢坐得离姐姐太近,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道:「姐姐今日可好?」 「好极了。」 沈凤年又问白露:「白露姐姐可好?」 白露微诧,随即绽放笑容:「多谢小公子记挂,我也一切都好。」 沈凤年笑声朗朗,坐有坐姿,后背挺直:「姐姐说,你也是我的半个姐姐。」 白露闻言瞳孔微震,转眸看向沈凤舒,欲言又止。 沈凤舒笑盈盈:「这屋子里的,都是你的姐姐。」 说话间,海棠也走进来了,脸上红扑扑的,莫名害羞。 沈凤年近来活泼了许多,爱说爱笑,白露也忍不住夸赞道:「小公子越发有大人的模样了。」 沈凤舒笑:「他是装作小大人呢。我倒是觉得,他越来越像王爷了,胆子变大了。」 白露摇摇头道:「小公子本来胆子就不小,他是娘娘的亲弟弟啊。」 沈凤舒挑眉:「姐姐这话是恭维我?」 白露郑重其事道:「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子。」 沈凤舒闻言一笑:「还真是恭维我呢。」z.br> 「娘娘……」 白露还要继续,沈凤舒轻轻打断了她:「姐姐在我眼里,何尝不是有情有义。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咱们只说往后。」 白露顺着她的话茬:「我真心希望王妃能平安诞下一子,一个像王爷那么英勇又像娘娘这般坚强的世子。」 沈凤舒笑笑:「借你吉言。」 白露若有所思,继续道:「龙生龙凤生凤,我知道娘娘有多宝贝这个孩子,我也会倾尽全力为王府,为娘娘护好这个孩子。」 这江山社稷,荣耀皇权,将来都是属于他的。 冬去春来,一晃又是春暖花开时。 沈凤舒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肚子隆隆鼓起,行动开始不便,双腿时常无力,需要旁人搀扶着起来坐下,身边时时刻刻不能断了人。 周汉宁晨起出门,傍晚之前一定回府。 他陪着她一起用晚膳,还会给她洗澡梳头,十分体贴。 沈凤舒问他朝廷的事,他都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 幸好,她还能从师父那里打听几句,知道个大概。 周汉宁取消了藩王制,几位王爷的封地都被收回取消,如今他们要重回京城安置,只得官职俸禄和几百亩田地。 第二百一十五章 真金白银 藩王制,本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让皇族人人受惠,和和气气。 周汉宁虽然未曾许诺过两位王爷要封赏封地,但他们心里早已做好准备,得一两个富庶的州郡,富甲一方,世袭罔替。 然而,周汉宁取消了藩王封地,他们只能返回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享受荣华富贵。 周汉乐和周汉宣对此,颇为不满,他们直截了当对周汉宁道:「当初,我们为了支持王爷,甚至不惜与皇上为敌,如今摄政王大业已成,怎能不顾昔日的兄弟情分,我们都是豁出性命来帮你啊。」 周汉宁与他们单独说话,不许任何人干扰旁听,索性坦言道:「哥哥们的话不错,你们的确为了我与皇兄为敌。只是藩王之制,不宜长治久安,此番不废,后患无穷。」 周汉乐坐不住了,腾地起身:「王爷这是在怀疑我们了?」 周汉宁摇摇头,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不是这个意思,如今胡人虎视眈眈,外邦蛮夷更是屡屡试探,朝廷的战线吃紧,我手里可调用的兵力不多,加之,朝廷刚刚下旨,要百姓休养生息,减免赋税。我与哥哥们说一句实话吧,我现在根本没银子没封地可以给你们,莫说是一州半郡,就算是一个县也捉襟见肘。」 周汉乐和周汉宣闻言面面相觑。 「王爷,您不会是在和我们哭穷吧?」 周汉宁微微皱眉:「你们以为皇兄留给咱们的乃是一片太平盛世吗?不,你我心里都清楚,他都留下来了什么?国库连年亏空,修葺一半的宫殿别苑,还有贪婪无度的六部官员……」 周汉乐无奈叹气,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我们的难处呢?」 周汉宁安抚他们道:「两位哥哥放心,我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小人,何况咱们是兄弟手足,未来的江山社稷,还要指望着哥哥们出谋划策,助我一臂之力。你们在京城的府邸是现成的,住进去很方便,没必要再修新府,这样可以省下一笔不少的银子。将来,等我登基称帝,便会授予你们一品功勋,世袭罔替,每年的俸禄不会少于五千两,加上佃租粮产,总不会亏待了你们!」 周汉乐还在犹豫,周汉宣率先答应点头:「就这样吧,一切都按王爷的意思办吧。朝廷一直在筹银子打仗,日子不好过也是有的。」 周汉乐心火虽大,却不是不知好歹:「王爷可要说话算话,千万别寒了我等兄弟的心。」 周汉宁如释重负,抬手拍了拍两位哥哥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汉乐又是一叹:「皇兄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以摄政王之位自居呢?我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 周汉宁眼神幽深,笑容寡淡:「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在等。」 「等什么?」 两人双双诧异。 「等一个日月生辉的好日子。」 周汉宁一边说一边默默转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笑容朗朗,眼神发亮。 他暂时平复了两位兄长心里的怨气,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中文網 沈凤舒抚着肚子,想了想道:「两位王爷想要封地,情有可原。他们之前没有在周汉景的手里讨到半点好处,盼着王爷能给他们赏个盆满钵满的,有谁不喜欢真金白银呢?」 周汉宁不想她操心费神,伸出食指轻点她的鼻尖:「你无需多虑,就算他们想要,我也没有什么可给的。」 「我怎能不操心呢?眼下朝廷处处用钱,王爷要如何应对?」 周汉宁见她追问下去,直言道:「要么加税,要么抄家,反正都是得罪人的手段罢了。」 沈凤舒沉吟道:「抄家抄得太多了,只会闹得人心惶惶,到时候好人 也变成坏人了。既做了官,有头有脸有身份,手里头多多少少也要过一些人和事,哪有一文钱都不拿的道理呢。水清则无鱼,王爷还需要拉拢人心,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周汉宁见她思绪清楚,淡淡一笑:「你这是要让本王养鱼了。」 「算是吧,朝中那些大贪大恶之人,早都让王爷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只是些小鱼小虾,兴师动众不值得。」 「那这么说,本王只能加税了?」 沈凤舒还是摇摇头:「加重赋税,苦的只有百姓,王爷刚刚下令休养生息,转手又再加税,岂不是落个朝令夕改的骂名。」 周汉宁皱皱眉,一声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凤舒给他出了个主意:「王爷可以下令招募皇商啊。京城商铺林立,百业兴盛,光是这衣食住行之中,就有多少生意可做?」 「皇商?」 周汉宁挑眉:「你仔细说说。」 沈凤舒以沧州为例,继续道:「王爷想想,当初许敬天许大人如何把沧州城焕然一新的?还不是打开门做生意,四面八方汇通有无,何愁没有银子可赚?」 周汉宁心中一动,点头附和:「你说得对极了。」 沈凤舒盈盈一笑:「我也算见识过沧州城的繁华。仔细想来,胡人也是要吃饭的,若是咱们能以商结盟,互通互惠,何必非要打仗呢?」 周汉宁点头:「和胡人做生意,没有人比许敬天更明白了,看来我得把他召回京城,好好打算打算。」 「那正好,我也想见见许夫人了。」 周汉宁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今儿多亏有你。」 沈凤舒笑:「我这也是当家当出来的经验,想来咱们府上,上上下下也是几十口人,每天的吃吃喝喝,光是省钱是不行的,总要有几样进项才行。所以,我才把王府七成的田地都租给了佃户,每年按时收租,剩下的三成雇人来种,待到秋天收成之后,咱们王府和租户三七分,大家都能吃饱肚子。」 周汉宁感慨道:「是啊,管好一个家也不容易,治大国如烹小鲜,少花一样心思都不行。」 沈凤舒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王爷且慢慢来,凡事欲速则不达。」 第二百一十六章 消息 春分,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 树枝抽芽,嫩绿隐现。 许敬天携带妻女风光入京,才入城门,远远就看见两队人马整齐迎候。 其中,带队那人正是张灏天的原副将狄真,现在的他已经高升四品,成为京城禁军的总教头。 两人都是老相识了,当年在沧州也曾一起出生入死。 狄真亲自护送许敬天进宫觐见王爷,可见王爷对他的重视。 这一路风光,惹得许敬天心中感慨。 他在沧州苦熬这么多年,终于出头了。 此番王爷召他回来,必定要加封奖赏的,也许他还会把他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许敬天再见周汉宁,心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之情。 「臣许敬天拜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汉宁起身,缓缓来到他的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许久不见,大人瘦了不少。这些日子,辛苦大人了。」 「多谢王爷记挂,臣为朝廷出力,为王爷效力,怎敢言辛苦二字。」 两人叙话几句,许敬天问起王妃近况,周汉宁笑笑道:「王妃一切都好,只是不便出门走动,明日请许夫人入府相伴,可好?」 「好,那自然好。」 许敬天在沧州没少打听京城的事,只是没什么王妃的消息。 听说,她深居王府数月,从未出过王府大门一步,哪怕是祭天祭祀的大日子,人们也难见王妃真容。 看来,王爷是把王妃给藏了起来。 为何要这么做?难道王爷担心有人会对王妃不利? 许夫人大大方方抱着女儿许平安来给沈凤舒请安,一入王府,便感觉到了这里的层层守卫,而且,府里的下人们一见到她这张生面孔,纷纷看过来,眼神紧盯,上下打量。 许平安窝在母亲的怀里,眼神有点怯怯的。 她本来就有点怕生,又见到了这么多人盯过来,不禁更害怕了。 一路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来到了正院。 海棠笑盈盈上前道:「许夫人好,王妃娘娘正等着您呢。」 满室芬芳,温暖和熙。 沈凤舒穿着一身翠色长衣,窄领宽袖,长发绾髻,面容圆润且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的样子几乎没变,只是那宽袖之下有隆起的肚子。 许夫人微诧,当即行礼道喜。 「给娘娘道喜,恭喜娘娘。」 沈凤舒见许夫人没什么变化,只是她怀里的平安似乎长大了一些:「来人,给许夫人看座。」 许夫人抱着女儿坐下来,一脸不解道:「早知娘娘有孕在身,我该准备些礼物才是……」 沈凤舒笑笑:「不必麻烦了,我有孕在身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 「哦?为何?」 许夫人真诚发问。 沈凤舒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只道:「王爷也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月份越来越近了,等这孩子平安生下,到时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许夫人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我今儿是不是不该来啊?」 沈凤舒笑着摇头:「别担心,今儿是我请你来的,自然是想要夫人知道这个好戏。你和许大人都不是外人,你们都是自己人。」 许夫人稍稍安心,此时怀里的女儿平安似乎认出了沈凤舒,伸出小手指了指:「娘亲,这个姐姐我认不认识。」 「安儿,不许没有规矩,这是王妃娘娘,要叫娘娘。」 许平安又吃吃手指,小小声地说:「娘娘……」 沈凤舒温和一 笑,对着张开双手道:「平安过来,让我抱抱可好?」 许夫人有些犹豫,慢慢放下女儿,还不忘在她的耳边轻声叮嘱:「不要跑,慢慢过去让娘娘看一看。」 许平安站在原地,有些害羞,迟迟不过去。 许夫人之只好把她抱了过去,沈凤舒摸着许平安的小脸,感慨道:「的确是长高了,也长漂亮了。」 许平安看着沈凤舒鼓起来的肚子,好奇道:「娘娘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有个小宝宝在里面。」 「什么样的小宝宝?」 沈凤舒喜欢听她奶声奶气的说话:「和你一样的小宝宝。」 「好,我想要看宝宝。」 「安儿不许胡说,娘娘的宝宝还没出生呢。」许夫人忙把女儿抱起来,退回去说话。 沈凤舒与她寒暄几句,又交代了一些安排。 「许大人难得回京一趟,理应该多住些日子,京城现成的宅院有不少,夫人可以挑选一处最喜欢的。」 许夫人微诧:「娘娘的意思是……王爷要留下我家老爷做京官?」 沈凤舒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反问道:「夫人不喜欢京城吗?」 许夫人垂眸,抬手给女儿整整衣裳,语气略微惆怅:「娘娘是知道的,我是异族人,我在沧州很自在,要是到了京城,我恐怕连出门都是个笑话。」 沈凤舒闻言蹙眉:「夫人多虑了,有王爷在,有许大人在,谁也不敢在夫人面前造次的。」 许夫人笑了笑:「不瞒王妃,我实在不喜欢京城,这里太繁华了,繁华得不真实,总觉得一切真真假假,让人不安。娘娘是知道我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让我重头再学,也难了。」 她的话,其实道破了许多人不敢言明的真相。 京城繁华如梦,梦要是醒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凤舒知她的心事,话锋一转,安慰起她来,王爷要许敬天回京,未必是要留他在京城。 许敬天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他的资质才华,足以做封疆大吏。 战火纷飞的沧州城都能在他的手里变废为宝,他应该还有更大的能耐。 果然,三天后。 周汉宁亲自拟旨盖印,封许敬天为西北总督兼巡抚,掌管三州粮钱军马,官升一品。 封旨一下,满朝哗然。 众人谁也没有想到,周汉宁最先封赏的大官居然许敬天,又过了几天,周汉宁再下诏令,受张灏年张灏天两位龙虎大将军执掌关防大印,东西南北,任其调配。 周汉宁把自己最看重的兵权,半数交给了张氏一族。 大家都觉得王爷是在为登基造势,他很快就要称帝为王了。 然而,震惊一个连着一个,摄政王妃有孕在身,即将临盆,才是天大的消息。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双生 顺安四年,七月二十。 周汉宁以摄政王之名,承袭皇位,改年号建宁元年。 七月二十一,宣玥太妃为皇太后,沈凤舒为御尊皇后,其父荣升翰林院一品大学士,赐辅国公之号,其母沈夫人得一品诰命之名,他还亲笔为逸云书院提匾,以示荣耀。 原太子周昊天降为庶民,再封端郡王,其母兰贵妃降为庶民,封端夫人,长公主周慕雪降为安郡主,仍留籍皇册,其母公孙皇后降为庶民,赐封贤夫人,位同太嫔。 徐太嫔追赐太妃之位,雅芳居赐名永芳殿。 周汉宁迁居皇宫,改朝政于大明宫,与皇后沈凤舒同居千禧宫,其他宫苑半数禁封,不予重开。 安郡主与端郡王仍居于皇宫,由贤夫人端夫人抚育教导,每月初一十五要去皇后娘娘跟前问安领话。 沈凤舒不想伤及无辜,准备把这两个孩子养在眼前,免得有心之人再拿他们来大做文章。 同样的宫城,不同的风光。 小安子身为大内总管同兼御膳房总管,毫无疑问成为了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 千禧宫尚在修葺中,沈凤舒即将临盆,不能搬离王府。 周汉宁满心装着沈凤舒,自然同样居于王府,一时间城中流传不少戏言儿歌,唱道:「宫廷无君子,真皇出王府。」 人人都在猜测刚刚荣升皇后的沈凤舒会不会平安诞下皇子,若是皇子,便是太子。 又一个太子…… 沈凤舒身子沉,时常腰背酸痛,加之行动不便,每走一步路都能引起大呼小叫。 海棠每天给她擦身,看着她圆鼓鼓的肚子,忍不住感慨道:「娘娘怀得是双胞胎吧。」 沈凤舒微微一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见过她肚子的人,都说比寻常的孕妇大了些。 海棠含笑道:「叶大人若是这么说,那八成准是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沈凤舒淡淡道:「喜归喜,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生孩子如赌运气,吉凶难料,更不用说双生子。 不止凶险,她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诞下孩子。 太后,娘亲,稳婆嬷嬷婢女…… 沈凤舒轻轻一叹,海棠忙劝:「娘娘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我只求平安。」 时近八月,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然而等了又等,也不见丝毫动静。 眼看着要到十五了,周汉宁有些心急,日日守在沈凤舒的身边寸步不离。 静谧的夜里,沈凤舒因为翻身醒来,见周汉宁穿着整齐地坐在床边,静静地望过来,眼神复杂,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沈凤舒揉揉眼睛,随即轻叹:「怎么又这样……」 周汉宁忙道:「我吵醒你了?」 「当然不是。」 沈凤舒有些口渴,就着他的手抿一口水,望望窗外的天色:「皇上不好好休息,一会儿怎么上朝议事?」 周汉宁淡淡一笑:「无妨,让他们把奏疏送到王府,我慢慢地看就是了。」 「那怎么成?」 「我说成就成。」 沈凤舒知他担心自己,歪着头枕在枕头上,对他笑道:「从此君王不早朝,这还真不是一句戏言。」 周汉宁眸色沉沉:「你临盆的时候,我一定要在你的身边。」 沈凤舒一时哭笑不得:「皇上真要亲眼看我生个孩子吗?那场面……可不会太好看,血污腥重……」 周汉宁凝眉敛目:「事关生死,我怎能不陪着你呢。那是你的血肉, 我们的孩子,我不会嫌弃的。」 沈凤舒又笑了笑,结果腹部突然一阵收紧地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下已经湿透了。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羊水破了。 明月当空,凉风习习。 一盏盏烛台被送入房内,照得满室亮堂堂,嬷嬷婢女们鱼贯而入,端来洁白的手巾,干净的热水,还有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玥太后匆匆赶来,握着张嬷嬷的手,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周汉宁换了身干净衣服,也要冲入产房,结果被小安子虚拦了一下:「皇上可使不得啊。」 旁边的嬷嬷不小心多嘴一句:「产房污秽,万万不可。」 周汉宁冷冷瞥他们一眼,吓得大家胆战心惊:「谁是污秽?」 小安子见情况不妙,忙扑通跪地:「皇上,娘娘生产艰辛,皇上要是进去了,娘娘一心二用,哪怕再疼也不敢喊出声来。」 周汉宁脚下犹豫,玥太后从他的身后,挽过他的胳膊道:「皇上不必心急,产房本来就不该男人出入,你让皇后安心生产吧。你也知她的性子,素来敬小慎微,皇上不要让她分心。」 周汉宁紧皱眉头。 他耐下性子,稳稳坐下,侧耳倾听。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哗啦啦的水流声,还有碗盆轻磕的清脆声,唯独听不见沈凤舒的哭喊声。 玥太后沉吟片刻,忍不住叹气道:「这孩子也真是能忍,疼成这样,怎么连哼也不哼一声!」 夜空里的星星闪烁,忽明忽暗。 沈凤舒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裂开了,像是有把无形的斧头直冲下来,痛感一阵一阵袭来,让她无法承受的同时,又让她保持清醒。 明亮的月光下,满是喊不尽的痛。 她的双手紧攥成拳,在众人连哄带劝的催促声中,用力发狠。 渐渐地,她的力气耗尽,含着参片续气,泪眼模糊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他朗朗而笑,伸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头,什么没说话。 沈凤舒眨眨眼,他又消失不见了。 她的身体像被撕裂了一样,跟着眼前一黑。 沈凤舒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婴儿孱弱的啼哭声,挑起了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周汉宁猛地起身,宽袖拂过桌面,带下茶碗,撒了满地茶水茶叶。 他听到了那陌生且奇妙的哭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 玥太后也是激动万分,眼眶含泪,催促张嬷嬷进去问一问。 白露满头是汗,裹着刚刚包好的婴儿走了出来,笑中带泪,她还未说话,海棠也抱了一个襁褓出来,笑中带泪:「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诞下双生子,一男一女乃是龙凤胎。」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吉祥 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沈凤舒,昏睡了大半天也不见醒来。 她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平躺在床上的样子像是折折皱皱的纸片人儿。 沈夫人携着两个女儿匆匆赶来,听闻她平安生下双生子,欢喜不已的同时又怕女儿的身子有事,叶虞城坐在屏风后面,为沈凤舒系线悬脉,双眼熬得通红,神情严肃且沉重。 屋子里有股浓重的血腥气,经久不散。 沈夫人心急,一阵头晕脑胀,险些晕倒,沈凤晴和沈凤娇也是一脸欲哭不哭的表情,咬唇忍着。 玥太后陪着熬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济,见她们娘仨儿委屈不安的模样,忙开口道:「你们不必担心,这屋里太多人也不好,先随哀家过去看看孩子们,可好?」 沈夫人恍恍惚惚,含泪点头。 玥太后不许她哭得这么伤心,轻轻道:「今儿是双喜临门,哭不得,难为皇后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咱们得高兴才是。」 沈夫人抹抹眼泪,随她走了。 从深夜到天亮,再从清晨到晌午,周汉宁一直陪在沈凤舒的身边,看着海棠给她清理身体,更换衣物,血水一盆盆端出去,触目惊心。 他见到孩子的那一刻,并不觉得有多欢喜,反而心情复杂,偏偏沈凤舒又失血过多,迟迟没有醒来,更让他心乱如麻。 白露端来煮好的参汤,一勺一勺喂给沈凤舒。 大家等了又等,沈凤舒终于有了反应。 她气若游丝,憔悴无力,见周汉宁匆忙上前,轻声问道:「孩子可好?」.. 周汉宁眸光闪烁,似有泪意,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双手冰凉,喉头一哽道:「孩子们都好,都很好。」 沈凤舒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惹得她疼痛皱眉。 「你别动,孩子们都在母后那边,你的娘亲和妹妹们也在。」 沈凤舒安心似的,松了一口气。扯扯嘴角,露出勉强的笑容:「当真是双生子……」 周汉宁握过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轻轻抚摸:「对不起,让你豁出性命才得来这两个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沈凤舒轻轻一笑,温凉的指腹轻拂他的脸颊,柔声安慰:「身为人母,谁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有些乏……」 她体力不支,再度昏昏沉沉,叶虞城收起细线,起身望向周汉宁道:「皇上,请借一步说话。」 周汉宁依依不舍放开沈凤舒的手,绕到屋外,问叶虞城道:「凤舒如何了?」 他不称她「皇后」,只叫她的名字。 叶虞城实话实说,没有隐瞒:「娘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好长一段时间的休养恢复,而且……听稳婆说,娘娘身子损伤严重,很难再有孕……」 吞吞吐吐间,他只听到周汉宁沉声道:「我只要凤舒和孩子们健康平安,我不需要别的了……」 有生之年,他还能有自己的血脉,这本就是不敢妄想之事。 他不会为了子嗣,让沈凤舒捐出身体,让她再承受一次今日的种种。 皇子既为太子,再不济还有公主,皇室后继有人,他再无所求。 叶虞城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顺从应是。 另外一边,玥太后和沈夫人一人一个抱着刚出生的两个孩子,默默看着,默默笑着。 沈凤晴和沈凤娇因为年纪还小,不能触碰新生儿,只能远远看着。 须臾,周汉宁也来了,他抽空来看看孩子,然后再回到沈凤舒的身边陪护。 玥太后问沈凤舒如何,他缓缓开口,嗓音有点沙哑: 「她刚刚醒了一阵,但身子太虚弱了,又睡过去了。」 沈夫人听得揪心,小心翼翼将孩子交给乳母嬷嬷,便道:「皇上,请容许我过去看看娘娘吧。」 周汉宁看了一眼孩子,宽慰她道:「您不必担忧,我会一直陪在凤舒身边,等她有力气了,您再过去吧。」 沈夫人身子本来就弱,哪有力气护理病人呢。 玥太后听他声音沙哑,一脸倦色,忙道:「皇上也要休息一会儿,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时辰都没睡过了。」 「母后放心。」 周汉宁淡淡一笑,又走过来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皱眉问道:「这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们的模样不怎么相似,五官还看不怎么仔细。 玥太后笑笑:「皇上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子的。这个是皇子,那个是公主。」 谁知,周汉宁听了这话,没有多看儿子两眼,而是转头去看女儿,垂眸一笑,满含宠溺:「小人儿,你娘亲可是个美人,你要长得像她才可以。」 皇后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心怀鬼胎,暗中造谣,说龙凤本呈祥,如今却落入人间,必定会引起天象反常,祸乱四海。 谣言越演越烈,偏又赶上几个州郡连绵大雨,遭了水灾。 等到两个孩之满月受封的时候,沈凤舒终于能下地走路了,她身子虚弱,精神却爽利许多。 海棠和白露负责照看她的饮食起居,提起搬入宫城的日子,她微微蹙眉道:「是时候了,虽然我真的不怎么喜欢那个地方,但兜兜转转,还是又要回去了。」 海棠轻声宽慰:「过去的宫城是别人的,现在的皇宫是娘娘的,住起来一定会舒心的。」 沈凤舒笑笑:「你越来越会哄人了。无妨,住哪里都是住,都是一样的过日子,操心事情,养育孩子。」 说话间,张嬷嬷抱着孩子们送来了。 沈凤舒最先伸手抱过女儿,然后等她坐下来了,才让嬷嬷把太子交到自己怀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脸蛋肉嘟嘟的,很圆润。 海棠微微一笑道:「皇子和公主都很健康,每日能吃能睡,嫌少哭闹。」 沈凤舒低头抱着孩子们,静静地看了一阵子,才道:「他们长得居然完全不一样,真是有趣。」 张嬷嬷道:「娘娘,龙凤胎很多都不一样,老身在小时候也见过一次,不仅长相不同,性情也是各有各的好。如此最好,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第二百一十九章 希望 沈凤舒哄着怀中的孩子,满眸笑意。 她的确更加偏爱女儿一些,因为她天生弱小,比同胞的哥哥瘦小许多,连哭声都微弱弱的。 如今她长胖许多,脸颊也圆润了。 沈凤舒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又捏了捏儿子的,结果两个孩子的反应完全不同。 女儿咧嘴一笑,儿子却哼哼唧唧,皱皱眉头。 一个活泼,一个严肃。 立太子的诏书,早就拟好了,只是迟迟还未写上名字。 沈凤舒想了许久,也做不来决定,沈老爷更是慎之又慎,写了整整五页纸的名字,任君选择。 周汉宁挑花了眼,只让沈凤舒来做主。 沈凤舒沉吟道:「其实我并不怎么讲究这些,取个好意头,便是好名字。只是,这名字还影响以后的帝号,所以不得不慎重。」 周汉宁淡淡一笑:「你看,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第一个难处,连取个名字都要集思广益。当年,父皇取了一个「汉」字,寓意汉人兴旺。如今让我来取一个好意头的话,我只想选一个字。」 沈凤舒抬眸静听,等他说下去。 「安,国泰民安。」 沈凤舒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随即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就选这个「安」字好了,既顺了皇上的意,又讨了好意头。」 周汉宁挑一挑眉:「就这样决定了?」 沈凤舒满脸笑意,眼神清澈:「还能有多难呢。顺其自然反而更好。」.z.br> 斟酌许久的问题,今儿只用了一杯茶的功夫就定下来了。 太子周安庆,长公主周安晴。 沈凤舒入住宫城之后,第一个要见的人,自然是徐太妃。 她还是那般风轻云淡,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不急不躁。 「娘娘的气色真好,眼神也比从前有精神了。」 徐太妃笑了笑:「娘娘才是好气色。」 「今儿我是来告诉太妃娘娘一个好消息,二殿下有消息了。」 徐太妃怔了怔,双眼睁得大大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摇摇头又摆摆手,跟着坐不住了似的,起身来回走动。 沈凤舒忙又道:「太妃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徐太妃素来沉稳,此时此刻,却像失了魂儿的人,耳朵虽在听着她说话,一双眼睛却在转来转去。 「因为早有传闻,二殿下皈依佛门,远离红尘。所以,皇上派人寻遍了天南地北的古刹名寺,然而始终找不到殿下的消息,皇上并未灰心,又派人去各地探访一些名不经传的小寺庙,哪怕是偏僻险峻之处,也要一一问到。」 徐太妃听到这里,早已潸然泪下。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皇上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乾州郊外的云清山上,有一座古寺,因为年久失修没了香火,一年前有一位云游的僧人用功德钱将古寺修葺一新,还留在寺中禅修打理。」 沈凤舒娓娓道来,终于说出了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那位僧人,十有八九就是二殿下了。」 徐太妃双手掩面,啜泣出声。 「娘娘别哭……这是好消息啊。」 「乾州?」 徐太妃哭了一阵,又恍惚想起什么似的:「乾州,他居然在乾州。」 沈凤舒点头:「明心寺,明心大师。」 「好,我要去找他,我这就去找他……」 徐太妃说走就走,一副急忙忙的样子,沈凤舒一个眼色过去,婢女们忙将门口堵住,沈凤舒则起身,挽过徐太妃的手腕,柔声劝道:「娘娘不必着急,此事还得从长计 议。」 徐太妃哭得更伤心了,但也知她是对的。 她缓缓坐下来,深吸好几口气。 沈凤舒握着她的手,她的十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娘娘,二殿下落发出家,必定是因为某种缘由。他明明出身显赫,却没有选在那些古刹名寺,而是隐没在山林之间,恐怕就是不想让人轻易找到他吧。」 徐太妃点点头:「那是自然,否则,咱们也不会用了这么久。」 「皇上没有派人惊动乾州那边,多半都是担心,如果殿下收到什么风声,又离开此处去往别地,那咱们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 徐太妃下意识抓紧她的手,双眸含泪:「那要怎么办?人都找到了,总不能就这样见不到啊。」 「娘娘稍安勿躁,见自然要见的。不止要见,依着皇上的意思,还要让殿下回来,封王加爵,重获荣耀之身。」 徐太妃听了,忽然摇头:「不,娘娘误会了我的用意,我只要玟儿平平安安,他不想回来,便不回来好了。我陪着他,陪着他一起在山间诵经念佛,了此一生,也是好的。」 她什么都见识过了,争过累过斗过,如今只想求个平安。 「二殿下该回来,当年是先帝让他寒了心,皇上不会的。」 徐太妃找回一丝丝理智,仍是摇头,她双手抓着沈凤舒的手,微微用力:「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人活在世,大鱼大肉也是活,粗茶淡饭也是活,如今皇上改了年号,做了新君。乾州不是世外之地,玟儿一定早知道消息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回京的打算,那就说明,他的心思还在佛门,不在京城。」 沈凤舒微一垂眸,眼睫轻颤:「娘娘这话说得有理,可二殿下是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又是栋梁之材,皇上舍不得,天下子民同样舍不得啊。」 「他自己不愿意,神仙也难回头啊。先帝伤透了他的心,既是父亲,又是君主,却屡屡对他打压打击,甚至还想……」 她咬紧牙关,说不下去了。 沈凤舒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这样吧,今晚我和皇上商量商量,娘娘这边先收拾些随行的东西,不管怎样,娘娘是一定要去乾州的。」 徐太妃一声叹气,继而起身,对着她端端正正地行礼下跪,沈凤舒忙劝她起来,又让宫婢们扶她坐下来。 「娘娘是长辈,莫要让我难做。我也身为人母,骨肉分离的痛苦,谁能忍得住呢?这些年苦了娘娘,也苦了二殿下。」 第二百二十章 日子 沈凤舒问了周汉宁的意思。 他微微沉吟道:「看破红尘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劝回来的。」 沈凤舒淡淡点头:「是啊,佛祖菩萨渡过了的人,咱们还能劝回来吗?」 「那……那就只能让太妃娘娘搬去乾州了。」 周汉宁正要吩咐下去,却见沈凤舒淡淡摇头:「只有太妃一人,恐怕难成事。」 「此话何意?」 沈凤舒沉吟道:「太妃心心念念了那么久,一旦见到二殿下,难免激动万分,哭哭啼啼那就不用说了,万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二殿下也失了分寸,乱了章法,那事情就麻烦了。」 「依你的意思是,再派一个人过去陪着?可惜朕分身乏术,否则,朕非要亲自走一趟不可!」 周汉宁和周汉玟的感情颇深,当初也是一对好兄弟。 「不如让九爷走一趟如何?」 沈凤舒觉得周汉钰是最好的人选,一来他是最小的弟弟,二来他性情坦率真诚,做事负责,陪着徐太妃同行,既能宽慰她几分,又能多加陪伴照顾。 周汉宁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若说几个兄弟之中,大家最疼的就是老九了。」 周汉钰伴随徐太妃离京,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徐太妃前脚一走,宫中后脚立马有人失了心魂。 端夫人和贤夫人…… 她们二人,如今隐居在一处,平日低调且小心,从不轻易踏出宫门半句,唯一可以见到的人,除了那几个老胳膊老腿的嬷嬷内监外,只有徐太妃了。 太妃一走,她们就像是突然没了倚靠的藤蔓,纠结不安。 徐兰紧张兮兮地守着两个孩子,午膳的时候,嬷嬷们稍微慢了半步,就惹得她发了好一通的脾气。 吵闹声又惹来了孩子们的哭声,整个庭院顿时鸡飞狗跳。 公孙玉临窗写字,听得外面的动静,微微蹙眉:「这又是闹什么!」 等她走过去一看,就见老嬷嬷满脸委屈,徐兰还在指着她骂。 公孙玉轻声劝说:「好了,别骂了,孩子们都哭醒了。」 徐兰气还未消,见她来了,还是收敛几分:「这帮奴才做事拖拖拉拉,再不管教,只怕要把咱们饿死。」 公孙玉最不喜欢听她胡说八道,眉心更紧,摆摆手让那委屈的老嬷嬷先行退下。 她瞥了眼桌上的饭菜,两荤两素外加一道清清淡淡的汤。 「御膳房送晚了一些而已,值得你这样动气……」 公孙玉率先去到里屋,抱起哭泣不止的周昊天,轻轻拍抚。 孩子不哭了,徐兰才走进来道:「姐姐以为我为了那一口吃的怄气,我是担心那些奴才们,不把咱们当人看!今儿送晚些,明儿再耽搁些,以后变本加厉,那还了得。」 公孙玉放下孩子,转身看她,低低道:「有话出去说,别吓着孩子。」 「你这样争一时之气,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公孙玉幽幽看她:「咱们本来就不算是什么正经主子,你不是贵妃了,我也不是皇后了。人家给咱们定了名,端,贤……无非是让咱们安分守己,做个贤良端庄之人。」 徐兰轻哼了哼:「我没念过书,不如皇后娘娘见识多……」 「你!」 此话一出,公孙玉瞬间变了脸色:「不许浑说!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徐兰咬咬唇,面色不虞:「甭管是谁,都是不好惹的主儿。」 其实,她的心里是有几分记恨沈凤舒的。 她以为,她们的交情可以延续下去,没想到沈凤舒待她格外冷漠 ,似乎忘得一干二净。 「你小心点,太妃娘娘不在了,真要闯出什么祸来,咱们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徐兰咬唇咬得更狠了。 公孙玉缓一口气,抬手盛饭盛汤:「空腹置气容易伤身,你也别倔了,好好吃你的饭,过你的日子。」 「这算哪门子日子!」 徐兰小小声道:「我不甘心就这么耗在这里一辈子。」 公孙玉再也听不得这些了,重重撂下羹匙,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孩子们怎么办?」 「那我们呢?我们才不过二十年华……」 徐兰红了眼眶,满脸委屈。 公孙玉闻言冷笑一声:「所以呢?你不会还妄想着有什么桃花缘吧?」说完,她负气而去,徐兰哭了一阵,突然起身去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久久无语。z.br> 她们短暂的争吵,看似没人听见,其实早有耳目发现。 隔墙有耳,宫中哪有秘密呢。 沈凤舒把她们留在眼皮子底下,便是有心提防。 既然不能赶尽杀绝,那就盯紧些吧。 老嬷嬷过来传话,海棠听完,点点头道:「回头领月钱的时候,内务府会多给你一吊钱,让你送回老家。」 「多谢姑娘。」 「回去吧,下次小心点儿,天黑之后再过来。」 「嗳。」 海棠跟随沈凤舒进宫已有一段日子,适应妥当,做事利落。 她把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沈凤舒,最后淡淡补了一句:「主子,她们这是不知足啊。」 沈凤舒正在品茶,茶香四溢,水雾缭绕,轻轻拢在她的眼角眉间。 「人心里长了草,没那么容易拔掉的。都是正当年的好年纪,如今守着一间小小的庭院熬日子,心里不服也是有的。」 「娘娘好心饶了她们,又没亏待她们,有吃有喝还有人侍奉,这也不算苦。」 沈凤舒微微一笑:「你这话不错,可惜她们一个是世家千金女,一个是脂粉富贵花,哪里能明白平平淡淡的可贵。」 「主子,您可不能纵了她们。」 沈凤舒淡淡道:「我自然不会纵了她们,可我也不会难为她们。方才你说我好心,我哪里是好心,公孙玉料理了周汉景,她的命是她自己搏回来的。至于兰美人,她是个异类,心肠不坏又有点莽撞。有她和公孙玉做个伴,也算不寂寞了。」 海棠叹气:「但愿她们别闹出什么祸来,免得还要牵连那两个孩子。」 沈凤舒问:「孩子们可好?」 「听老嬷嬷说还都不错。小孩子嘛,每天吃吃喝喝睡睡,没什么心事。」 沈凤舒手捧茶碗,若有所思:「他们终究会有心事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解闷 咿呀学语的小孩子,哪里知道大人们的恩恩怨怨,可那些发生过的事,早已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痕迹。 活着的人不忘记,以后的人便会知道。 沈凤舒望向庭院,微微出神。 海棠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娘……奴婢总觉得端贤两位夫人,并不值得娘娘信任。」 沈凤舒转眸看她,淡淡一笑:「谁说,我信任她们了?」 她心里门清儿,今日的种种隐忍,皆是为了明日…… 「我答应过公孙玉护她周全,也不会让她们骨肉分离。我不会信任她,只是言而有信罢了。至于徐兰,她不如公孙玉沉得住气,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给我一个理由,将她撵出宫外。」 海棠微诧:「她……她肯走吗?奴婢听说,她的出身不太好,娘家人更是一言难尽,她在宫里,好歹还算个主子,出去了算什么?」 沈凤舒笑笑:「宫里现在也那么多锦衣玉食了,宫里宫外的各项开支都要省之又省,皇上还在再填国库的窟窿,算下来,最少也要三五年才能缓过来。」 「娘娘说得是。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宫中也养不了那么多闲人。」 海棠给她又斟了一杯茶,淡淡道:「娘娘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只能盯紧了那些人,不许她们乱来。」 沈凤舒淡淡道:「无妨,她们翻不起什么大浪。」 公孙玉家一族大势已去,全家上下,连个五品官都找不出来。徐兰的家人,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徐太妃和周汉钰启程离京,临走前周汉钰过来给沈凤舒请安。 沈凤舒含笑道:「这一趟要辛苦九爷了。」 「娘娘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二哥哥……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那么久,吃了不少苦,他该回来,回来帮忙皇兄,帮忙朝政。」 「是啊,我也希望二殿下能回来,一切都靠九爷了。」 周汉钰微微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素来嘴笨,不会说话,二哥哥又把我当成是小孩子。」 「九爷真诚待人,此行必能成事。」 沈凤舒柔柔地笑:「世上能说会道的人太多了,九爷和他们不同,九爷真诚待人,有一颗最干净的心。」 周汉钰被她夸了几句,脸更红了。 「好了,我不耽误你了,路上多注意安全。」 「是,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皇兄。」 「九爷放心。」 「娘娘万福。」 翩翩少年,走路带风。 沈凤舒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道:「九爷是不是又长高了?」 海棠点点头:「是啊,娘娘,九爷脸上隐隐约约开始有大人的模样了。」 沈凤舒忽而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周汉钰是越长越高,然而,昨晚她帮周汉宁梳头的时候,却在他的发间找到了一根白发。 那一线白,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 沈凤舒没声张,悄无声息地拔掉了。 过几日,沈凤舒让娘亲把府中整理好的医书,全都送入宫中。 大大的樟木箱子,一个一个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去,宫人们见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结果,里面只是一卷卷医书药典,有的还因为老旧受潮,发出淡淡的霉味儿。 海棠微微蹙眉:「娘娘,这些书也太旧了。」 沈凤舒不嫌弃,如珠如宝地拿起来,轻轻翻页:「这里有不少孤本残卷,都是古人留下来的宝贝。」 这些医书,多半都是韩家的。 沈凤舒一直细 心保留,当初沈老爷离开京城,没能带走这些大箱子,所以单独租了朋友店铺的半间仓库。 「娘娘,好端端地,您要这些医书做什么?」 沈凤舒淡淡一笑道:「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当晚,周汉宁也发现桌上多了本破旧的医书,也问她是怎么来的。 「宫外送来的。」 「为何?」 「为了……解闷儿。」 沈凤舒难得开一句玩笑话,周汉宁抬手抚了抚她的脸:「让你住在这里,是不是烦闷了些。」 「皇上忙于政事,我呢,也想找点事情做做。」 周汉宁一脸严肃,想了许久才道:「不如明年,我带你一起南巡?」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沈凤舒重整太医院之后,曹珍连升两级,然而,他这个官做得履如薄冰,小心翼翼。 这天他来给沈凤舒请平安脉,见她桌上摞着厚厚的书籍,匆匆瞥过一眼之后,不禁心惊。 她又翻看医书作甚?难道是自己哪道方子用的不对? 还是……娘娘又犯了疑心病? 他拿药箱的手,不小心一抖,结果差点摔了箱子,惹得沈凤舒留意道:「你这是怎么了?」 「回娘娘,微臣有罪。」 曹珍诚惶诚恐,惹得沈凤舒无奈摇头:「你何必如此?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小安子见状,忙上前两步道:「娘娘,曹大人早上摔了一跤,胳膊有伤,这才办事不利落呢。」 沈凤舒继续翻书,语气淡淡:「没什么大碍吧?」 「回娘娘,微臣没有大碍,筋骨扭伤,三五天也就没事了。」 「那就好好将养吧。太医院还指着你安排做事呢。」 「是。」 曹珍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小安子三步并作两步,赶忙追上来:「曹大人请留步。」 曹珍转身,神色复杂,对着他拱手一礼:「方才多谢安公公帮忙解围。」 从前,小安子在他的手底下做事,如今却是他居于人下。 小安子不是来和他计较的,只皱眉看他:「大人,方才是怎么回事?您一向做事沉稳,今儿怎么不知分寸呢?」 且不说,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光是那副神情就能惹祸上身。.. 娘娘是他的主子,是他的恩人,偏偏他敢摆出一副活见阎王的惶恐表情。 曹珍有苦难言,小安子又道:「大人,娘娘待你不薄,你别总惦着过去的事儿了。」 曹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多谢安公公好意提醒。」 小安子心道:读书人就是麻烦,心里牵三挂四的。娘娘这阵子心情不错,整日悠哉悠哉,千万别被他们惹得不痛快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功德 曹珍心有忌惮。 他如今掌管太医院,也算是完成了父辈们的心愿,重振家声。然而,伴君如伴虎,周汉宁是什么性子,自不用说了。 对他来说,最可怕的人是皇后娘娘沈凤舒。 她并非蛇蝎,却是个狠人。 曹珍亲眼见证了她的所作所为,生怕娘娘厌恶了他这颗棋子,让他也落得余元青那般的下场。 前不久,曹珍收到了余元青的消息,他和家人们搬去了徐州行医,虽说又开了间药铺,但和京城之前的风光,简直是云泥之别。 小安子见曹珍站在原地不动,还是一脸沉色,就猜到他还是满脑袋官司,索性直言道:「曹大人,您别没事找事成吗?」 曹珍回过神来,听他的语气很不客气,不禁皱眉:「安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莫名犀利:「曹大人不是自诩正直坦荡吗?坦荡之人,何来畏惧?您好好做你的太医院总管,娘娘定不会亏待您!您若是不信,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唯独跟对了主子!」 曹珍自然明白他话中是什么意思,脸色稍稍不好看:「安公公的忠心,人人都看得到。」 小安子轻轻一笑:「是啊,但愿大人的真心,也能挂在脸上,免得大人诚惶诚恐,做不好事。」 曹珍心底的傲气又被勾了出来,冷冷道:「我自会做好的我的事,不牢安公公操心。」 小安子也冷笑道:「好,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反正,宫中上下,没人敢让娘娘不痛快!」.. 两人不欢而散,小安子沉着一张脸回来,明显带着气,海棠看得真切,忙悄悄走过去,拽拽他的衣袖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刚刚就奇怪,曹大人走就走吧,他还去送什么。 小安子忍着气没说。 海棠给他斟了杯茶:「这是主子方才喝的,主子今儿不喜欢饮茶,这上好的明前龙井,只稍稍抿了一口,这还有大半壶呢。」 小安子一饮而尽,叹口气道:「我就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人,亏得娘娘信任他,他还摆着张不知好歹的脸!」 海棠这才明白过来,想起曹珍刚刚的脸色。 等小安子走后,海棠又回到内殿侍奉。 沈凤舒闭目养神,歪在软榻上,海棠过来放下帐子,又听主子开口:「小安子和谁置气呢?」 海棠微诧:「主子怎么知道……」 沈凤舒闭眼微笑:「那么重的脚步声,必定是带着气的。」 其实,她也看到了曹珍的神色不对,只是没点破罢了。 海棠照实直说。 沈凤舒听完,睁开眼睛起身道:「曹珍这个人,终究还是书生气太重了。让他做官,他也不高兴,不让他做官,他也不高兴。」 海棠道:「太医院交给曹大人之后,主子放心吗?」 「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凤舒语气淡淡:「曹珍做事没问题。」 她也曾想过让师父叶虞城掌管太医院,只是他不愿意,他本就是自由惯了的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沈凤舒不想难为他,所以准他在宫外继续经营济世堂。 … 从京城到乾州,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徐太妃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她的内心无比煎熬,可惜等她来到明心寺之后,还有更大的失望在等着她。 周汉玟虔诚修佛,心如止水。 听闻是母妃来见,直接闭门不出。 徐太妃垂泪站在门外,隔着厚厚的木门,低声恳求:「孩子 ,你让娘亲看你一眼可好,就一眼……娘亲等得你好苦啊。」 周汉钰在旁,红了眼睛,也跟着她一起求道:「二哥哥,二哥哥!你开开门啊。」 等了又等,喊了又喊。 屋子里传来的不是周汉玟的回应,而是一阵阵清脆的木鱼声。 门外的人在哭求,门内的人在诵经。 徐太妃熬了半日,终究是撑不住了,晕倒在地。 周汉钰忙上前帮忙搀扶,太妃被带去了厢房休息,只剩他站在门外,继续哭求。 他本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平日里不哭不闹,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和人说过。 今儿,他却是恼了,急了。 周汉钰用力捶打那扇紧闭的房门,咚咚作响间,他砸得指节破皮,流血不止。 「为什么啊?二哥哥……我们是你的亲人啊。太妃找了那么久,你不该这么狠心!」 屋内,一灯如豆。 周汉玟闭目静坐,手里的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人没动,心却动了。 「你出来啊!」 门外的小小少年几近崩溃。 「二哥哥!我问你修的什么佛?哪位佛祖让你如此狠心绝情!你说啊!明心大师傅!你算什么师傅?你不仁不义!」 周汉玟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默默睁开眼,望着对面那尊低眉善目的佛像,心中暗道:我欲远离红尘,偏偏红尘是非,不肯放过我…… 等打开门的时候,周汉钰早已经气得瘫坐在地,双手都是血,一副惨兮兮的憔悴模样。 周汉玟低头看了他一阵,方才缓缓蹲下身子道:「施主,佛门乃清净之地,不可口出狂言!缘尽缘散终有数,贫僧与京城的缘分已断,如今只想为绵绵苍生修功德。」 周汉钰心酸流泪:「二哥哥,你的功德里,难道就没有我们的心吗?」 随行的人,眼看着情况不妙,速速回报京城。 沈凤舒和周汉宁一起看了速报,一个皱眉,一个摇头。 「二哥这是真狠下心来了。」 沈凤舒淡淡道:「可怜徐太妃,孤孤单单熬了这么久,还是被自己的儿子辜负了。」 「这不成,不如我让五哥他们也过去?」 「人多未必就是办法。一人都有一张嘴,劝得多了,反而理不出个头绪来。」 沈凤舒微微沉吟道:「二殿下既然想修功德,那就让他回京城来修!好过远隔千山万水,让人惦记不安。」 「什么意思?」周汉宁不解。 「皇上在京城修一座寺庙,请他回来,如何?二殿下不是说自己看破红尘了吗?那横竖在哪里都能礼佛诵经,他说自己心如止水,那咱们就让他心如止水,管它是陋室还是庙堂,不过头顶一瓦罢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冷暖 徐太妃一病不起,周汉钰日日苦求周汉玟回心转意,然而,周汉玟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哪怕是太妃病重,也换不来他一句关切之语。 周汉钰心如死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陪同病中的徐太妃返回京城。 走水路,便于太妃养病,周汉钰连写了两封书信回京。 信是写给皇兄的,信上的字里行间,写满了他的无奈和担忧。 周汉宁看过信又交给沈凤舒。 沈凤舒蹙眉看完,轻声道:「太妃娘娘请不动的人,那就只能皇上请回来了。」 周汉宁仍有点犹豫:「修寺建庙倒是不难,难的是强人所难。朕不想为难二哥,他也不容易……」 沈凤舒淡淡道:「我说过,他若真想做个世外高人,在哪里都能做,皇上且听我的,先把人召回来再说。太妃娘娘从不抱病喊痛,如今连命都没了半条。二殿下未免太过分了些。」 周汉宁知她动了气,忙道:「你跟着气什么?这都是父皇留下来的恩怨。」 「甭管是谁留下来的,总该有个了结。」 沈凤舒轻叹一声:「徐太妃也太可怜了,丈夫不仁,儿子不亲,难道皇上忍心见她孤独终老?」 周汉宁眸色微凝,当即提笔下旨。 待徐太妃回京,人已瘦了一大圈,再不见精明爽利的模样,眼神晦暗,脸色蜡黄。 周汉钰瞧着也憔悴许多,对着周汉宁和沈凤舒行礼请安:「臣弟无能,有负皇兄和娘娘的期望。」 周汉宁起身,亲自走过去扶他:「老九,你没做错什么,这事不赖你,朕会妥善解决的。」 沈凤舒也温和道:「九爷辛苦了,且先回府好好休养。明日再派太医过去给九爷瞧瞧。」 「多谢娘娘体恤照拂。」 徐太妃被送回雅芳殿,曹珍前往诊脉,等沈凤舒过来的时候,曹珍已经开始写方子了。 见她来了,曹珍面露紧张,忙躬身行礼。 沈凤舒摆摆手:「不必拘礼,娘娘如何了?」 曹珍将写好的方子交给她过目道:「娘娘此番心神俱损,虚火旺盛,湿毒淤积太深,身上还伴有湿疹……」 沈凤舒蹙眉:「娘娘身子虚弱,切不可用虎狼之药,你们多费心吧。」 「臣明白。」 徐太妃躺在床上呼吸浅浅,见了沈凤舒,她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先留下泪来。 沈凤舒宽慰她几句,让她安心养病,一切自有皇上做主。 又过了半个月,周汉玟被「请」回京城。 路上,他沉默不语,不曾说过一个字。 周汉宁早早下了朝,只为见他。 周汉玟一袭灰长僧袍,面沉如水,低眉垂目:「贫僧明心拜见皇上。」说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周汉宁深深望着他:「许久未见,二哥哥瘦了这么多。」 当年那个满怀书卷,傲视众人的兄长,如今却单薄灰暗,朴素沧桑,如坠入沙尘的珍珠,再不见名贵的光泽。 「皇上,血肉之躯,只是修行之表象。」 周汉玟淡淡回应,仍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 周汉宁有意关切几句,可惜他张口闭口都是禅理佛经,幸好,沈凤舒及时出现,她缓步入殿,身背散漫灿烂的阳光。 周汉玟并不认识沈凤舒,只知她是皇后。 沈凤舒看了看朴素沉稳的周汉玟,微笑道:「久仰二殿下之美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周汉玟双手合十,还是满口佛经。 沈凤舒请他吃茶,他不动,沈凤舒请他 过去看看徐太妃,他也不动。 「这些年,二殿下了无音讯,娘娘吃了不少苦头。她在宫中数着日子等你回来,饱受骨肉分离之痛。」 周汉玟垂目:「娘娘,贫僧脱离红尘俗事已久,我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潜心修佛之人,宫中的过往,恩恩怨怨,爱恨情仇,皆于我无关。」 沈凤舒的耐心渐渐耗尽,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这话说得还真是……令人不爽。」 她略微停顿,声音清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再怎么超凡脱俗,这条命也是太妃娘娘给你的。皇上千里迢迢请你回来,是为了保住太妃娘娘身体安好。没人想难为你,也没人想阻了你的清修。太妃娘娘只想见你一面,与你说几句贴心话,如果连这么一点点人之常情都做不到,还修什么佛,还得什么道?简直枉为人!」 她的话明显重了,周汉宁转眸看她,并未阻止。 周汉玟也不怵,仍是语气淡淡:「见与不见,我都是我,她亦是她,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冷暖自知,佛渡众人,我只是沧海一粟。」 沈凤舒还欲再说,只听周汉宁道:「这样吧,宫中的佛堂空荡许久,你现在在此小住几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可以不给太妃娘娘面子,可以不给皇后娘娘面子,但朕的话,你要听!」 沈凤舒望着周汉玟决然而去的背影,不禁叹气。 周汉宁拍抚她的后背:「你先别急,二哥本就是个倔强的人,他连父皇都敢顶撞违抗,又何况是我呢。其实他能回来,已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面子。他可以不从,或者以死相逼。」 沈凤舒缓一口气:「是我心急了。」 「慢慢来,他在宫中,太妃也会宽慰许多的。」 沈凤舒返回千禧宫,听海棠说公孙玉派人来回话,说她想要过去照看太妃娘娘。 沈凤舒想了想道:「让她专心照顾郡王和郡主吧。」 「是。」 海棠又道:「主子,她们多半是借着太妃娘娘的事来巴结的。」 「那倒未必,宫中能为她们说话的人,除了太妃,还有谁呢。她们也是为了自保。」 「最好如此。」 沈凤舒挑眉看她:「你似乎对两位夫人诸多不满啊。」 海棠直言:「回主子,奴婢就是觉得她们不配留在宫中。」 沈凤舒笑:「放出去了更麻烦,你不是派人一直盯着么?大不了再安排几个人手。」 「是,娘娘。」 徐太妃的事,扰了她两个月。如今总算是有了一点希望,现在她该把心思放在周汉宁的身上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良方 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沈凤舒一手翻看医书,一手抄写药方,字迹端正隽秀。 海棠感慨她一手好字,惹她轻笑:「勤学苦练,怎能不好?我花了十年的功夫,整整十年。」 「主子真厉害。」海棠微微垂眸:「奴婢莫说是十年了,二十年也练不出来。」 「油嘴滑舌。」 「不,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海棠给她研墨:「主子总是能沉下心来做事,临危不乱。」 沈凤舒写下最后一撇,放下笔来:「油嘴滑舌。」 她净了净手,又唤来嬷嬷把孩子们抱过来。 两个奶娃娃还没睡醒,小脸红扑扑的。 海棠也过来瞧瞧,轻声笑道:「睡得真好。」 沈凤舒静静看了她们好一阵子,与海棠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们很少哭闹……又或者是我没听见。」 海棠忙道:「主子,这怎么会是错觉呢?太后娘娘也说过一样的话,说太子和公主心性儿好,不爱哭不爱闹,乖得让人心疼。」 沈凤舒淡淡一笑:「太后娘娘还说什么了?」 海棠陪着笑:「还说,太子和公主从小就孝顺,知道心疼娘娘,不让娘娘操心劳神。说他们长大以后,一定和主子您一样,安静懂事又聪明。」 这天底下的好话都快被她们给说尽了。 沈凤舒拍拍孩子,一下比一下轻,含笑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奴婢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好。」 海棠整理好桌上的笔墨纸砚,又问:「娘娘方才写的药方,要交给太医院吗?」 沈凤舒缓缓摇头:「这药方我谁也不给。」 「啊?」 沈凤舒抬眸:「你不是记性好吗?那就记下来吧,你记下这副方子,然后去济世堂去抓几服药回来。」 海棠微怔:「奴婢要去宫外抓药?」 「是,相比太医院,济世堂更稳妥些。」 海棠寻思着,主子一定是信不过曹珍曹大人了,这才用外面的叶虞城。 海棠没有一个人去,还带上阿昆。 阿昆在宫里还算习惯,刚开始人人都躲着他,怕他,现在他也适应了,说话清清楚楚,穿得整洁干净。 他一见了叶虞城,立马磕头请安。 叶虞城皱皱眉,让他起来道:「规矩都学哪里去了?先起来说话。」 阿昆憨憨地笑:「师父,阿昆想师父了,娘娘让阿昆回来见师父。」 叶虞城又见了海棠,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海棠姑娘,娘娘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海棠屈膝一礼:「见过大师傅。」 叶虞城无官无品,不能依着宫里的规矩称呼,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海棠将药方一一说出来,请他抓药。、 阿昆和店里的伙计们招呼说话,和和气气。 叶虞城听过一遍,便知其中的厉害。 他不耽搁片刻,立马去库房取来最新鲜优等的药材,一一抓好,然后分作五包,用细麻绳结结实实捆好。 海棠见他拎药出来,忙打开随身的小挎篮子,还不忘用缎布轻轻遮盖。 「多谢大师傅。」 「回去交给主子娘娘,这是七天的分量,七天之后,娘娘吩咐我再准备。」 「是。」 良药入水慢煮,不用片刻,苦涩的香气就飘出来了。 沈凤舒守着砂药壶,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绢扇,伴着袅袅升起的雾气,有种与世隔绝的缥缈感。 周汉宁寻着药香而来,见她坐在雾气之中,周身也泛着一股淡淡的朦胧感。 「好端端的,怎么熬上药了?」 沈凤舒放下绢扇,淡淡一笑:「自然是有用处的。」 周汉宁忙伸出一只手,探探她的脸颊额头:「哪里不舒服?」 沈凤舒摇头:「我没事,皇上不必担心。」 她盛出来一碗药,不是给自己,而是给他。 周汉宁脱去长袍,望着她含笑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是给我的?」 「嗯。」 他挑眉:「为何?」 沈凤舒温温和和:「这是补药,是给皇上调理身子的。」 她故意说的很轻松,可周汉宁实在太了解她了,哪怕是最细微的神态语调,也能发现端倪。 「你不老实。」 周汉宁望着那一碗浓黑,淡淡道:「不过我老实,你让我喝,我喝就是了。」 沈凤舒忙道:「不急,还烫着呢。」 说话间,海棠带着人来收拾药壶炭炉,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汉宁看着她们忙忙碌碌,又收回目光:「方才我想起以前了,以前在清音阁……你也是守着小小的炉子为我熬药,待晾凉了,再一勺一勺喂给我喝。」 沈凤舒微笑,照着他说的样子,拿起羹匙,端起瓷碗,舀起一勺轻轻地吹。 吹凉了,再送入周汉宁的嘴边:「皇上请用。」 周汉宁无奈一笑,就着她的手喝下苦苦的药。 这口药,苦尽喉头,暖过胃。 周汉宁轻轻按下她的手,让她放下瓷碗羹匙:「你与我说实话,这药真是补药吗?」 沈凤舒眸光微凝,片刻无语。 周汉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拢住她的手:「打从你开始翻医书,我便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孩子们还小,吃不得药。而你面色红润,寝食安稳,每日只吃红枣桂圆,以食代补。所以,还能有谁呢?不是母后,便是我了。」 从何时起,他也变得这样心细如发了。 沈凤舒眼睛亮亮的:「是我不够仔细,让皇上多心了。」 「身在高位,耳边听得都是阿谀奉承,要是连你也开始哄我,那我岂不要做昏君了。」 「皇上才不是昏君。」 沈凤舒斟酌道:「其实,这是为了医治皇上的嗜血之症。虽说,宫中有现成的鹿场,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汉宁闻言轻轻一叹,似有安心,转手捧起她的脸细细抚摸:「原来如此。」 沈凤舒也双手捧起他的脸,以额贴额,亲密无间。 周汉宁嘴里仍有苦味,轻轻啧了啧。 沈凤舒忙取来食盒里一颗晶莹泛光的蜜饯,喂给他道:「这是甘草杏,酸甜可口,最是解苦。」 周汉宁勾唇一笑,在她的嘴边轻吻:「世间最解苦的,是你。」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四季 他说她甜过蜜饯,而她却深藏不露。 这甜蜜的包裹下,还有太多太多秘密,是他不知道的,也不该知道的。 沈凤舒巧笑嫣然,不想他看出丝毫端倪。 有些事也只能她去做,能多瞒他一日就有多一日的安宁欢喜。 沈凤舒笑意不减,在心间轻叹。 她主动张开双臂,轻轻柔柔地拢过他的脖颈和肩膀,抱着他缠绕着他。 肌肤相贴,温凉暖热。 她的皮肤像是光滑的丝绸,在他的脖颈间轻蹭,呼吸清浅。 周汉宁以为她在撒娇,笑声朗朗:「怎么又像猫儿一样来蹭人。」说完,又将细细密密地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 海棠收拾妥当,正寻思着换上新茶。 谁知一进门,就见二人缠绵亲密的模样,登时红着脸躲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出院子,差点和阿昆撞个满怀。 阿昆挑水扫地,累得气喘吁吁。结果,他发现海棠比他的脸还红,不禁纳闷道:「你怎么了?」 海棠脸红不说话。 阿昆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她转身面对墙壁,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和她一起站着,时不时地偷瞄她几眼。 海棠被他逗笑了,忍俊不禁道:「你干嘛学我?」 阿昆咧嘴也笑:「我学你,我学你。」 「你这个呆子。」 海棠故意蹲下来,他随即也蹲下,她起来,他却不起来。 阿昆低着头,直接用手指在地上玩沙子,惹她责备:「你又玩泥巴,一会儿还得去里面做事呢。干净把手洗好了,免得脏了主子的东西。」 他还是不吭声。 海棠无奈,又蹲下身子问:「你这个呆子,到底看什么呢?」 阿昆笑笑道:「蚂蚁,蚂蚁在搬家。」 海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是一队队蚂蚁蜿蜒爬行,密密麻麻。 「咦?」 两个人看着看着,一时竟入了迷。 苍天大地,绿树成荫。 树上有鸟儿筑巢,树下有草虫搬家。 春去秋来,霜雪雨雾。 花开花落间,又是一个个年头过去了。 千禧宫的树长高了十来寸。 皇太子周安庆穿着厚实的小袄子,迈动着粗粗胖胖的小腿儿,在庭院里追逐头戴树叶花环的阿昆,笑得欢快又清脆。 他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见了汗。 玥太后坐在廊下的贵妃椅上,笑眯眯看着,只让张嬷嬷给他去擦擦汗。 「虽说是初夏,也要小心出汗见了风。」 「嗳。」 张嬷嬷近来有些腰痛,行动不便,平时都不做什么活,连太后娘娘也不舍得使唤她,今儿为了太子,才让她沾手。 「殿下,殿下过来……」 张嬷嬷笑呵呵招手,周安庆很认人儿,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差点摔倒。 张嬷嬷搂过他,拿出绢帕给他擦擦脸,柔声道:「殿下,渴不渴累不累呀?」 周安庆奶声奶气地摇摇头:「不饿。」 他见阿昆坐在石头上休息,忙又扭头追了过去。 玥太后晒着太阳,眯着一双眼道:「太子活泼好动,和皇上当年一样。」 张嬷嬷笑笑,坐回到她的身边:「不止活泼,力气还大。」 「好,骨头结实才有力气,都是皇后养得好。」 「是啊,有娘娘在,甭管是皇上还是太子公主,谁都不用操心。」 玥太后微微点头:「这就是 她最大的好处,让人安心。」 从顺安元年到顺安四年,日子如流水一般平缓又宁静。 周安庆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嘻嘻哈哈,惹得正在房中读书的周安晴时不时探出头去张望,小小的圆脸儿,大大的眼睛,乌溜溜泛光。 「公主殿下,请专心。」 翰林院大学士许欢轻轻敲响桌面,提醒周安晴回神。 周安晴忙规规矩矩地坐好,望着师傅道:「我也想出去玩。」 许欢年轻端正的脸上,满是严肃之情:「功课的时辰还没到,请殿下不要分心。」 他是前年的天子状元,刚提升为礼部左侍郎。因为周汉宁很欣赏他的才华,将他纳入翰林院的同时,也让他做了女儿的启蒙师傅。 这是份荣耀,也是份不容易的「苦差事」。 周安晴三岁起,便跟着他读书识字,稚儿纯真,难免贪玩了些。 许欢很严厉,认真负责,从不怠慢公主的学习和功课。 一盏茶后,许欢下了课。 周安晴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和弟弟一处玩耍,惹得宫婢们轻呼追上,吓出一身冷汗。 许欢看着公主乐颠颠的背影,无奈摇头。 海棠缓步而来,对他客客气气道:「许大人,娘娘差我来问,公主殿下今日的功课如何?」 许欢也客客气气:「回姑娘,殿下今儿又背了一首诗,临摹两篇大字,只是偶尔有点不够专心。」 海棠接过他递来的两篇大字,微微一笑:「娘娘说了,殿下还小,劳烦大人多多教导。」 「是,臣谨遵娘娘之命。」 周安晴稍稍比周安晴高了一点,她跑得也快,一把就抓住了阿昆的衣袖道:「骑高高!我要骑高高!」 阿昆立马蹲下身子:「是,我的公主殿下。」 他双手抱起周安晴,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蹦蹦跳跳的走来走去。 周安庆见了,也张开双手要抱:「我也要骑高高。」 周安晴低头看了看他,皱皱鼻尖:「不让你上来,你怕高,只会哭。」 周安庆急了,站在原地直跺脚,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你看,你又要哭了!」 玥太后见状,忙人去哄一哄,谁知沈凤舒缓步而来,对着那些宫人们道:「不必大惊小怪。」 周安庆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哼哼唧唧要抱抱。中文網 沈凤舒弯腰抱起他来,见他眼里泛着泪光,柔声道:「太子怎么又哭了?」 周安庆指指那边,奶声奶气的告状。 「姐姐不和我玩,说我是胆子小。」 「因为姐姐说你怕高,就哭鼻子了?」 「嗯。」 「那你怕不怕高啊?」 「怕。」 沈凤舒笑笑,亲亲他的脸颊:「还挺诚实。」 周安晴玩得越开心,他越是眼红。 沈凤舒轻拍着哄了哄,见他又要胡闹,微微沉下目光,不再抱他,而是把他放回到地上:「太子,哭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她才教导一句,玥太后就心疼了,招呼周安庆过去,拍拍他的头道:「一会儿在玩,不哭不哭。」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利用 太后娘娘一句话,周安庆立刻有了靠山。 他嘟着嘴跑过去撒娇求抱抱。 玥太后抱起孙儿,又是亲又是哄:「等下就举高高,先让姐姐玩一会儿。」 周安晴见弟弟哭了,皱皱秀气的眉:「果然又哭了。」 阿昆将她放下来,憨憨地笑。 周安晴跑过去牵沈凤舒的手,仰头问道:「母后,弟弟的胆子太小了。」 沈凤舒捏捏女儿的小手,含笑道:「是啊。」 这话落到玥太后的耳朵里,惹她轻轻摇头。 孩子们哭哭笑笑,好一阵歹一阵的。 周安晴开朗活泼,先牵过弟弟的小手:「咱们去和阿昆一起玩。」 玥太后和沈凤舒一起坐下喝茶,淡淡道:「你和皇上太过偏心了,总是宠着长公主,对太子却格外严厉。」 沈凤舒淡淡一笑:「娘娘说的是。」 「你还笑?」 「太子的肩上要承担大任,太过娇惯总是不好的。母后也要少疼他些,免得太子以为有了你这个靠山,更加为所欲为了。」 「那也好,你们冲着晴儿,我来宠着庆儿。」 她们坐在廊下,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忽地,玥太后突然想到什么,问沈凤舒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沈凤舒淡淡一笑:「我昨儿刚刚见过那两个孩子,长得很好,身子也健健康康。」 周昊天和周慕雪也大了,跟着公孙玉一起生活,规矩自然不会差。 师傅每日细心教导,如今他们也能读能写了。 公孙玉很用心,让他们各带了一张抄写的大字,送过来给沈凤舒过目。 沈凤舒看过字,不吝夸赞,还赏了他们笔墨纸砚。 玥太后沉默片刻:「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们了。」 沈凤舒端着茶道:「母后想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谁知,她连连摆手:「算了,还是不见为好。」 玥太后之前见过周昊天,他的脸上已经开始隐隐约约有了周汉景的模样。 血缘是骗不了人的。 不讨喜的人生一个不讨喜的孩子。 「那边,你也不用太费心,有时间多陪陪咱们自己的宝贝。」 沈凤舒默默点头,含笑不语。 与此同时,公孙玉正在书案前,紧盯着两个孩子读书写字。 她一身淡素,长发绾髻,首饰佩饰全都没有。 徐兰看着她这么一素到底的模样,轻轻笑了笑,继续用凤仙花汁涂抹自己的指甲,粉红娇艳。 周慕雪有点分心,微微抬起下巴,朝着那边看去。 公孙玉沉下脸来,用细细的柳条儿,轻轻敲打桌面提醒她道:「分心的话,再多写三篇。」 「啊?」 周慕雪一脸委屈地瘪嘴:「我不要……」 「不专心就要受罚。」 公孙玉端着一脸严肃。 周慕雪更委屈了,低低头再不说话。 徐兰抬眸看过去:「你何必这样为难她们呢。」 公孙玉不理会她,仍留给她一个背影,徐兰涂完最后一根手指,对着指甲吹了吹气:「她是你亲生的,你多疼疼她怎么了?每天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刺绣女红,她才多大,四岁……四岁就要忙着学本事讨好人了!」 公孙玉终于听不下去了,转身看她:「你能不能别总是冷嘲热讽,我尽心尽力地照看孩子们,你呢?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你又要给谁看?」 徐兰嘴角一勾,索性拍拍桌子道:「都别学了,来人, 带郡王郡主出去玩一会儿。」 嬷嬷们犹犹豫豫,见公孙玉没反对,只好抱着孩子们出去了。 公孙玉心里也不痛快,扔掉手里的长柳条儿,质问她道:「你今儿又发什么疯?不如今儿说清楚了。」 徐兰瞪她一眼:「说什么?咱们绑在一起过日子也有三四年了,你心里的算盘噼啪响,打得什么主意,我都看得清楚。」 「我有什么主意?」 公孙玉莫名委屈,心里又气又急。 徐兰笑:「你让孩子们去讨好沈凤舒,这不就是你的主意吗?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清高你深谋远虑,难道旁人都是傻的?」 这些年,徐兰不止一次憋得发疯,后来她渐渐看淡了,索性怎么舒服怎么活。偏偏公孙玉总是挑三拣四,说她不够庄重,说她不够小心,说她不懂教导孩子。 「我就是一滩烂泥,你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你利用孩子们去讨好沈凤舒,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看不下去!」 公孙玉气得发抖,抬手指了指她:「好,我不与你置气,你要闹就闹吧。从明儿开始我在厢房陪着孩子们,绝不碍你的眼。」 「凭什么?我的孩子我自己管,轮不到你来……」 「好,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周慕雪和周昊天也被迫分开了。 周昊天被徐兰带回去就哭个不停,徐兰莫名心寒,望着他问:「你就这么不待见你亲娘吗?」 周昊天只知道要姐姐,拽着她的袖子一直求。 徐兰狠心不理,结果当晚孩子就病了,哭哭啼啼,高烧不退。 太医院派人来看,虽说问题不大,还是要小心照顾。 公孙玉狠不下心,匆匆赶来,见徐兰捧着药碗默默发呆,无奈叹气:「这药得趁热喝才行。」 徐兰回神,见她伸出手来,有点犹豫,还是给了。 公孙玉照顾小孩很有经验,一手端着药,一手抱起周昊天,让他依偎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给他喂药。 周昊天睡得昏昏沉沉,喃喃道:「姐姐呢……我要姐姐。」 公孙玉柔声细语:「姐姐睡着了,明儿一早就来看你。」 徐兰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渐渐黯淡,没了白天的盛气凌人。 公孙玉照顾孩子睡下之后,转身和她说话:「你看我不顺眼,何必连累孩子受委屈?别这样了,怪让人心疼的。」 徐兰抿抿嘴角,似笑非笑:「算了,是我不懂事,是我口无遮拦……孩子们都喜欢你,昊天和我不亲不近,好像不是我生的似的,不如直接都给你好了。」 公孙玉蹙眉:「你说这些做什么?昊天是你拼命生下来的,你以为我会抢?」 徐兰自嘲冷笑:「你不用抢,我也不用争,他们从来喜欢的都是你。算了,既然不能如了我的愿,那就如你的愿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痛快 「你,我,有一个人做好人就够了。」 徐兰嘴角含笑,眼泛泪光,姣好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公孙玉眨一眨眼,隐隐猜出她的心思来,当即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兰默默擦掉眼角的泪,吸吸鼻子,整整衣襟,径直往门口走去。 公孙玉追了两步,谁知她越走越快,她不得不拉一下她的衣袖:「慢着,你要去哪儿?」 徐兰微微一笑,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公孙玉诧异:「你见皇后做什么?」 「我去要个痛快!」 她一鼓作气走出宫门,见人阻拦,便直言道:「我有要紧的事见皇后娘娘。」 沈凤舒早有吩咐,不要难为两位夫人,有事也好立刻禀报。 徐兰率先来到千禧宫的门口等,垂眸静立,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沈凤舒哄好孩子们,本想和他们一起躺着歇午觉,慵慵懒懒,似睡非睡,却听院子里有人窃窃私语。 「娘娘刚刚睡下……」 沈凤舒没睁眼,淡淡发话:「海棠,什么事?」 海棠匆匆跑进来:娘娘,端夫人过来了。」 沈凤舒缓缓睁开眼:「她终于来了。」 她坐起身子,望向门口。 徐兰规矩行礼,微微低着头,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唯有那双染过指甲的手,格外惹人注意。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凤舒轻轻一笑:「许久不见,不必拘礼。」 海棠给她搬来绣凳,不忘瞥一眼她的脸,果然是个大美人,美得明艳。 「娘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会装好人说好话。今儿我只想求你一件事,请娘娘放我出宫。」 沈凤舒抿一口茶:「出宫?怎么个出法?」 「随娘娘安排,只要让我出去。」 「你一个人出去,还是……」 「娘娘,我没那么蠢,不会连累郡王的。生生死死都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沈凤舒听明白了:「依着你的身份,本不该放出宫外,倒不是我非要困着你,而是祖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要么孤独终老,要么代发修行,要么陪葬……」 徐兰也不傻:「娘娘,我只想出去,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让你死。」 沈凤舒道:「端郡王还小,你舍得离了他吗?」 徐兰苦涩一笑:「郡王聪慧,从小就知道找好的,相比我这个生母,他更喜欢贤夫人,而且娘娘当初不也是这个意思吗?把孩子们交给贤夫人,免得跟着我学坏。」 「你误会了。」 沈凤舒淡淡回应一句,也不多说。 徐兰笑:「原是我不配,我配不上先帝,也配不上最郡王爷的娘,既如此,不如让我做个寻常百姓吧。」 沈凤舒沉吟许久,并不答应。 徐兰索性跪在地上,磕头请求:「娘娘,放我出去吧。」 「我还是那句话,放你不难,难的是以后。」 沈凤舒语气温和,不疾不徐:「你出宫之后,自然要恢复庶民的身份,往后再想回来,可就不行了。你舍弃了宫中的名号,等于和端王划清界限。你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你不再是宫中的贵人,不再是端郡王的生母,此生此世,再不可提及端王的只言片语。若是你反悔了,敢在外头放肆胡言,就是忤逆谋乱之大罪。」 有失才有得。 想要自由没那么容易。 也许她今儿只是头脑一热,冲动行事,可 点过这个头,便不能重来了。 徐兰缓缓抬起头,眼神闪烁:「我绝不后悔。」 沈凤舒终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听了这句话,徐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瘫坐在地。 她不止没了力气,还腿软。 海棠让两个嬷嬷搀她回去,送到院门外,才折回来问:「主子,端夫人怕不是傻了吧?」 沈凤舒摇头一笑:「当然不是。」 「不在宫中做主子,非要出去?出去有什么?她娘家无权无势,早就被撵出京城了。」 「你不是她,不知她的心事。她出身卑微,一路怎么爬上来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做了皇妃是不假,可惜跟错了人,宫中不许奢靡浪费,她的吃穿用度,还比不上有钱人家的小妾风光。她想出去,趁着年轻貌美多过几年快乐日子,这有什么错呢?身不身份的,抵不过真金白银。」 「那郡王呢?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了,何况郡王也是有俸禄的,长大迁居府上,也有俸禄过日子。」 「郡王长大了,她也老了,不是吗?」 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她不甘。 徐兰发狂,公孙玉心慌。 她前脚刚离开千禧宫,公孙玉后脚就来求见,一刻不敢耽搁。 沈凤舒笑了笑道:「难得了,今儿我这里真是热闹。」 公孙玉开口就为徐兰求情,言辞恳切,诚惶诚恐。 「端夫人的事,我已经答应了。」 「啊?」 公孙玉且惊且诧:「娘娘让她出宫?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合情合理,亦能改之。」 「……」 公孙玉无话可说,暗暗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别担心,我不会难为你们任何一个人。她是她,你是你。」 「娘娘宅心仁厚,素来对我们关怀备至。」 沈凤舒知她不安,只道:「恭维的话,不必多说,显得咱们生分了。郡王和郡主被你细心教导,将来必能成器。你安心照顾好孩子们,其他的,与你无关,更与你无忧。」 公孙玉听了默默点头。 话是如此,可没了徐兰,她在宫中便是孤身一人了。 到了晚上,周汉宁听闻此事,不由诧异:「你居然准了她?」 沈凤舒站在他的身后,按着每日的习惯给他梳头:「有些人是关不住的。她不安分,还不如出去。」 「她连儿子都不要了,怎么安分?」 「人人都说她不好,我倒觉得……她虽然不聪明,却最起码坦率。与其耗着,不如当断则断。留在宫里,郡王也是贤夫人抚育教导,和她不亲不近。如今宫中各处削减开支,没什么油水可捞了。偏偏她又是个美人,每日对镜梳妆,心里该多苦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偏疼 双十年华,好好的一朵花儿,怎能就这么枯萎凋零? 「你倒是会心疼她,怎么不心疼心疼自己。」 沈凤舒淡淡一笑:「我不是好好的吗?皇上不许***心,我也从不管里里外外的闲事。」 「你管得不少了,单是那些账本,过一遍都不轻松。」 「我喜欢算钱。」 沈凤舒故意开了一句玩笑。 周汉宁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沈凤舒为何对他们宽厚照顾,难道只是因为稚儿无辜? 长长的黑发,细长的手指。 沈凤舒垂眸仔细,挑出两根白发,轻轻篦下来。 「你若是烦了,那就寻个理由,把他们都撵出去。」 「我不烦,宫里本来人就不多了,小孩子又不妨事。」 「你啊……」 周汉宁转身看她:「到底什么人才能让你烦?这些年,你的性情比从前温和了。」 「许是做了娘亲的缘故。」 周汉宁握了一下她的手:「若你做了祖母,岂不是真要修成菩萨心肠。」 沈凤舒道:「皇上别抬举我了。」 她给他梳好头发,替他轻抚肩膀:「时辰不早了,皇上早些休息。」 「怎么?你不陪我?」 「我去看看孩子们。」 「让乳母嬷嬷抱过来吧,今晚咱们一起睡。」 沈凤舒笑:「晴儿睡得很老实,不过庆儿总是踢被子……」 「无妨,咱们一家人亲亲热热。」 海棠和嬷嬷们抱着两位殿下过来,孩子们裹在厚厚的被子里,酣然入睡,小脸红扑扑的。 周安晴觉轻一些,醒来眨眨眼,看着母后和父皇,甜甜一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沈凤舒柔柔笑了,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快闭眼睛,乖乖睡。」 周安晴撒娇:「要父皇背背……」 周汉宁素来对女儿有求必应,整整长袍道:「把她放在我背上。」 短短的一双胳膊,搂着父皇的被子,像只缠人的小猫儿,哼哼唧唧。 周汉宁在房中踱步,双手护着女儿的腿,走得极慢极慢。 周安庆睡得天下太平,什么都不知道。 沈凤舒给他盖好被子,又对周汉宁轻声道:「母后娘娘总说,皇上太过偏疼晴儿了。」 周汉宁笑:「我本来就是如此,母后没说错。」 「皇上别偏心啊。」 「我就是要偏心,偏心咱们的女儿,一碗水端平那是你最喜欢做的事。」 沈凤舒无奈摇头:「奇怪,我原以为皇上会宠爱太子更甚。」 「太子是宠不得的。」 周汉宁背着女儿,慢慢踱步:「不止如此,以后我还要对他严加管教,弓箭骑射,样样都要刻苦练习。」 「他才四岁。」 「你弟弟凤年也是六岁开始习武的,如今他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那孩子算是快磨出来了。」 沈凤舒提起弟弟,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容:「凤年争气,我也骄傲。」 「是啊,同样我周汉宁的儿子也要争气。」 三日后,沈凤舒让娘亲带着弟弟妹妹们进宫觐见。 沈凤年面容沉静,礼数齐全,巴掌大的脸上透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他的皮肤晒得微微有点黑,耳边还带着一点不显眼的擦伤。z.br> 沈凤晴和沈凤娇都出落得清丽可人,虽说眉眼张开了,脸上隐隐约约带着几分娇羞的稚气。 「给娘 娘请安。」 沈凤舒牵过她们的手,轻轻打量一会儿,才舍得放开。 沈凤年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笑,见姐姐也对自己伸出手来,又上前一步。 沈凤舒摸到了他手上厚实的茧子,明明是朗朗少年,一双手却粗糙斑驳。 吃了多少苦,自不用说。 沈凤舒从前对他总是很严厉,如今心疼不已。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年儿,我有好一阵没见过你了。」 沈凤年咧嘴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娘娘别担心,我还没事,之前跟随校尉大人去了惠州,弟弟长了不少见识。」 沈凤舒微诧,视线随之一凝:「惠州,之前是不是有流匪乱窜吗?」 「是,我跟随校尉大人就是过去剿匪的。」 沈凤舒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握紧弟弟的手道:「你怎么不早点和姐姐说呢?姐姐都不知情……」说完这话,她又看向沈凤晴和沈凤娇,见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娘娘,我不敢告诉你,我也没让姐姐她们告诉你,怕你担心。」 「以后不许这样了,大事小情好歹知会一声儿。」 「嗳,我记着了。」 沈凤舒命海棠端上来一样样精致点心,还有时令蔬菜,还未动筷子。 沈凤晴问:「娘娘,怎么不见两位殿下呢?」 「一个上课,一个练武。」 沈凤晴和沈凤娇对视,一起摇摇头:「娘娘真舍得,太子还小呢。」 沈凤舒笑:「你们忘了,当初年儿娇娇气气的时候,你们怎么说他来着。年儿能熬过来,怎么太子就不行呢。」 「娘娘说得是,是我们见识短了。」 沈凤晴吃一口茶,又问:「那我们今儿还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吗?」 「当然,一会儿我让海棠传话,带他们回来。今儿为了你们,也要让他们偷懒。」 孩子们的心性儿都是通的。 大家呆在一起欢欢笑笑,追逐打闹,也别有一番乐趣。 周安晴最喜欢两位小姨了,牵着她们的手,跑到沈凤舒的面前:「母后,我要让小姨姨住在宫里,每天和小姨姨们在一起。」 沈凤舒捏她的小脸,娇嫩的肉又滑又软,她一身锦衣,打扮得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姨姨们都留在宫里,外公外婆怎么办?」 「那让外公外婆也搬进来。」 「胡闹。」 沈凤晴蹲下身子,抱着她哄了哄:「公主殿下,外公在要教书要做事,在宫里怎么行呢?往后我们天天来,可好?」 「拉勾勾。」 「好……」 周安庆也过来凑热闹,伸出小指头勾了勾:「我也要。」 沈凤娇摸摸他的头:「殿下也盼着我们来呢!」 「要来!」 沈凤舒看着他们玩在一处,和和乐乐,心里升起融融暖意。 想来岁月静好,红尘无忧,也不过如此。 第二百二十九章 姐弟 林间,骏马放肆追逐,鬃毛飞扬,马背上的人拉弓放箭,威风凛凛。 驭马策风,如雷闪电。 周汉宁以极快的速度发箭,一箭射中了一只野兔。 周汉钰紧随其后,也放出一箭。 可惜,他稍稍慢了半拍,没有猎中。 周汉乐周汉宣也随之追上,大家痛痛快快,收获满满。 周汉宁一马当先,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今天也不例外。 周汉钰见他下马的时候,微微有些喘,不禁担心道:「皇兄是不是太累了?算算都快一个时辰了。」 周汉宁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区区一个时辰罢了,我还没老呢。」 「皇兄别误会,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周汉钰有点担心他,总觉得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周汉宁淡淡一笑,只说自己无妨。 他今儿不止猎到了鹿,还抓了两只毛绒绒的小兔子。 周汉钰见他手捏着兔子,轻轻揉捏,含笑发问:「皇兄准备带回去给公主殿下?」 「是啊,给朕的晴儿玩玩乐乐。」 「那太子殿下呢?」 周汉宁摇头:「太子就算了,他不像他姐姐那般乖巧,容易玩物丧志。」 周汉乐和周汉宣闻言笑了笑:「皇上也太偏疼公主,难怪太后娘娘总是打趣此事。」 周汉宁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淡淡道:「你们别笑朕,你们俩也是有女儿的人,还也是一样珍之爱之。」 周汉宣点头:「皇上这话没错。」 两只毛绒绒的小野兔,还没有半个巴掌大,鼻尖颤颤,嗅来嗅去。 它们蜷缩在一起,彼此取暖,长长的小耳朵直愣着,随时观察周围的一举一动。 周安晴下了学,就见屋子里多了一只精致的竹编笼,笼子里有两个灰白相间的小兔子。 她怔在原地,瞪大眼睛看了好久,见母后对她微笑,便问:「母后那是什么呀?」 「是你父皇给你的礼物。」 「啊!」 周安晴匆匆跑过去,海棠忙虚扶了一下:「殿下慢点儿,不急。」 沈凤舒蹲下身子,抱她在怀,然后从笼子里给她拿出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紧张兮兮,四只小短腿儿乱踢乱蹬地扑腾。 周安晴有点怕,往后多躲了躲,手里却想要摸。 「母后,我怕……」 「不怕,小兔子不咬人,它只是有点害怕。」 周安晴伸出小手摸了摸,不由惊叹道:「好软。」 沈凤舒把兔子给她抱着,她又怕又喜,不小心让小兔子跑走了。 众人轻呼一声,却见沈凤舒微微摇头:「不必大惊小怪,由它去吧。」 小兔子蹦蹦跳跳,跑得并不快,它凭着嗅觉跑到了院子里,周安晴也学它的样子蹦蹦跳跳,带着一众人等追了出去。 一时间,院子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阿昆素来是跟着周安晴的,见她追着小兔子,自己也跟着一起追,人高马大,背影敦实,像是一座小小的山。 海棠见沈凤舒望着公主玩耍,满脸笑意,只道:「殿下今儿真高兴啊,小小的一只兔子便欢喜成这样。」 「宫中还是太过冷清了,公主和太子都没什么玩伴儿。」 「以后就好了,娘娘还年轻……」 海棠一时嘴快,忘了避讳。 沈凤舒没有怪罪她,她小时候也曾孤单过,所幸后来家中添了弟弟和妹妹,她才有了伴儿。只是,她的身子早已不能生育了,这算不得是什么秘密,只 是大家讳莫如深,从不敢轻易提起。 海棠恍恍惚惚就要下跪认错,沈凤舒睨她一眼:「别大惊小怪的,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最该知道我的心思。」 海棠忙又站好了,缓缓垂下眼眸,睫毛颤抖。 「奴婢自认做事从不偷懒,偏偏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总是说错话。」 「你心好就行了,我需要忠心的自己人,不是巧言善辩的说客。」 「奴婢对娘娘之忠心,绝不改变。」 「不止是对我,你还要帮我看着公主和太子。」 「是。」 周安晴得了两只小兔子,周安庆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找沈凤舒撒娇,也想要一只小兔子,结果周汉宁先不答应了。 「你明儿晨起要练功,下了学要做功课,你要小兔子做什么?」 「父皇,我要小兔子。」 周汉宁抱起他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拍拍他的后背:「兔子是给姐姐的,明儿父皇送一匹小马驹给你,可好?」 「兔子……」 周安庆不高兴地摇头。 周汉宁还未说话,沈凤舒先开口道:「你和姐姐一起玩就是了。」说完,抱过周安庆交给海棠道:「带他出去玩吧。」 「嗳。」 周汉宁转头看她,眼神温润:「我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沈凤舒含笑道:「我和皇上本是一样的心思,教导太子不易,只是他还小,有时候我也真的舍不得。」 周汉宁听她这么说,也叹了口气:「若说我不心疼,也是假的。我四岁的时候,还不如庆儿呢,哪里肯安安分分地读书,恨不得把师傅的胡子气歪了才行。」 「那我真没看出来……」 「母后只会夸我,不会拿我的短处出去说。我一直都是个顽皮的。」 沈凤舒与他说笑几句,又认真起来:「方才,我见庆儿的眼里微微泛起泪光,可他忍着没哭,怕是已经学会隐忍了。仔细想想,这两年我对太子的确太严苛了些,这样下去,他的心里会委屈的。」 「好,那你说怎么办?让我天天哄着他?」 「那倒不必,庆儿和晴儿不一样,且交给我吧。」 周汉宁忽而一叹:「生儿育女,着实不易。我也不知,我这个父皇做得好不好?」 沈凤舒拍拍他的手背:「自然是最好的。」 他反握她的手,十指紧扣:「那也不比上你好。」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沈凤舒去院子里唤来两个孩子,蹲下身子对她们道:「晴儿,母后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嗯。」 周安晴和周安庆手牵着手,和和乐乐。 「父皇不是给了你两只小兔子吗?你能不能分给弟弟一只?」 周安晴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能,我给弟弟一只,我有的,弟弟也要有。」 周安庆瞬间开心,往姐姐的身上蹭了蹭,笑得一脸憨憨。 沈凤舒欣慰地笑:「晴儿,真乖。」 第二百三十章 难题 建宁十四年,早春。 周安庆跟随父皇上朝议事,他今年十四岁了,高高瘦瘦,身姿挺拔如白杨,眉眼微垂,睫毛弯弯,很容易掩藏心事。 早朝上,几位大人吵着要与胡人议和,嚷嚷着朝廷十年无战事,此番也该息事宁人。 他听得心焦,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是父皇教给他的,喜怒不露于色。 他说:千万不要让他们看出来你在想什么,你要让他们猜,让他们斟酌小心,不敢造次。 下了朝,周汉宁让周安庆回千禧宫请安。 沈凤舒一身布衣,素白整洁,周身裹着雾蒙蒙的水气。 「母后,儿子回来了。」 周安庆刚刚还面无表情,现在却是满脸开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左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梨涡。 沈凤舒转身一笑,用绢帕擦了擦手,迎上来道:「太子辛苦了。」 「儿子不辛苦,母后才辛苦呢。」 周安庆说完,鼻尖动了动,嗅着屋中弥漫的药味儿,想了想道:「今儿又是四神汤。」 茯苓,淮山,莲子和芡实。 沈凤舒笑了笑:「看来这些都难不倒你了。」 海棠在旁收拾,也是笑着说:「殿下聪慧过人,脑子灵鼻子更灵。」 「我只不过是猜的。」.z.br> 周安庆又是一笑,脸上露出些许儿时的顽皮神态。 海棠被他逗笑了,沈凤舒拍拍儿子的肩膀,问:「朝中的事如何了?」 周安庆收起笑容:「很棘手,父皇被他吵烦了,我也心烦。」 沈凤舒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休息,海棠手脚更快,换了热茶过来:「殿下辛苦了,这是桂圆红枣茶。」 周安庆不喜甜甜的茶,让海棠换一杯龙井来。 海棠应了:「殿下和皇上的口味是一样的。」 这几年来安稳太平,沧州城更是繁华富庶,很多人都忘了虎视眈眈的胡人蛮族。 周汉宁从未掉以轻心过,兵事布防,花了不少国库军饷,以至于朝中一直有反对的声音。 半个月前,沧州城南一带又遭胡人进犯,死了不少人,闹得沸沸扬扬。 沈凤舒知道周汉宁的心思,他是不愿意议和了事的。 「皇上今早起来有几声咳嗽,加之近来政务繁忙,很容易伤了身子,你要多帮父皇分忧,知道吗?」 「儿子知道,不过……有些话儿子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话是不该说的?」 周安庆垂眸沉思,侧脸的神态和沈凤舒颇有几分相似:「父皇执意要战,若儿子说了赞同议和,岂不是让父皇觉得,儿子太没骨气了。」 沈凤舒笑:「皇上平日严厉,都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或者质疑你。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将来的君主,你该有自己的主见。」 周安庆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那你说说,为何你赞同议和?」 周安庆实话实说:「因为父皇近来太过操劳,一旦战事开打,他又要日日熬着,说不定还要亲临沧州,儿子担心。而且,议和也没什么不好,缓上三年五载,待儿子再长大一些,儿子亲自去沧州。」 沈凤舒抚摸一下他的肩膀,满眼笑意:「好孩子,你这番话真该对你父皇说。」 「那……儿子明天就说。」 「也好。」 等太子走了,海棠转身问沈凤舒道:「娘娘,您不会真舍得让太子殿下去沧州吧?」 「我不舍得也没用,太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主意。」 「啊?那太危险了。」 沈凤舒淡淡道:「皇上当年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让太子冒险行事。」 议和……那什么议? 割城让地,还是派人和亲? 这也是个难题。 沈凤舒抬头看天,天空湛蓝,无风无云。可惜,这平静的背后,总是隐藏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 佛堂,微风徐徐,吹散檀香。 周汉玟端坐蒲团,闭目诵经,端庄且虔诚。 徐太妃缓步入内,身边搀扶她的人,一身翠绿,清丽无双。 「娘娘慢点,仔细脚下。」 她一开口,声音更是悦耳好听。 周汉玟纹丝不动,听到身后的声音,只是缓缓睁开眼。 来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轻轻晃动。 徐太妃拍拍周慕雪的手:「咱们轻声些,别吵了明心师父清修。」 周慕雪微微一笑,甜美可人。 须臾,佛堂内响起了阵阵木鱼声。 徐太妃望着儿子的背影,慢慢转动手中的红珊瑚佛串,周慕雪也有样学样,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听。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她的腿都跪麻了。 徐太妃每日都要来这里礼佛,周慕雪从十岁起,便陪着她一起,耳濡目染。 公孙玉准备午膳时,听到了一点风声,当即愁容满面。 周慕雪回来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娘亲,你哪里不舒服?」 公孙玉手扶着额头,眉心紧皱:「听说胡人要议和……」 周慕雪不懂朝中事,单手支头想了想:「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公孙玉抬眸看她:「朝廷议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和亲。皇上子嗣单薄,除了长公主就是太子,他不会割自己的肉,他只会利用别人。」 周慕雪这才明白过来,纤细玲珑的手指,指向自己:「娘亲说的意思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 周慕雪咬一咬唇:「不会吧?不会是我的。皇后娘娘很疼我的,之前我生辰的时候,她还送了那么多礼物给我。」 公孙玉苦笑摇头:「皇后娘娘素来会做人,她的确没有亏待过你,可她也不是真心喜欢你的。她太会算计了,你不明白……」 当年的种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孙玉不敢多言过去的是非,只能对女儿道:「咱们真的要小心了。」 周慕雪也到了明白事理的年纪,垂眸泛泪:「我不要,那我去求娘娘网开一面,我不要和亲,不要离开娘亲,大不了我也学太妃娘娘,我去诵经念佛总行了吧。」 公孙玉一把攥住女儿的手,紧紧握住:「娘亲会想办法的,我怎么舍得你呢。傻孩子……」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体面 春困秋乏,沈凤舒歇过午觉,身体仍有点疲惫的感觉。 海棠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见她微微出神,忙问:「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 沈凤舒整整长袍:「今儿好安静啊,外头一点风都没有。」 海棠上前一步道:「风是没有,人却来了一个。」qδ 沈凤舒转眸,隐约猜到了是谁。 「来了多久?」 「回主子,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公孙玉低着头进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还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裙,沈凤舒微微一笑,本想和她寒暄几句,谁知,她先跪地磕头,苦苦哀求。 沈凤舒无奈一叹:「何必如此,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有话好好说。」 「娘娘,朝廷和亲一事,到底是传言还是真的?郡主还小,她不能去的。」 公孙玉说着说着,眼里涌出满满激动的泪水。 沈凤舒淡淡道:「不过传言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 公孙玉答非所问:「我只有暮雪一个女儿,她是我的命啊。」 「谁说要和亲了?朝中吵来吵去,皇上也没点过头。你今儿这么哭哭啼啼的,让雪儿那孩子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母女呢。」 沈凤舒看了海棠一眼,示意她带人把公孙玉扶起来,让她坐好了坐稳了。 「这些年,我对雪儿怎么样?你也知道的。难道你以为我当年留着你们母女,还是为了算计你们?」 海棠适时地端上参茶,轻轻开口道:「夫人知书达礼,聪慧过人,怎么耳根子变得这么软?外人瞎传话,哪里是能信的。夫人守着娘娘不信,偏要信那些外人。」 「夫人面色憔悴,海棠,你也给她斟一杯参茶。」 「是。」 公孙玉也不想撕破脸去闹,慢悠悠伸手接了。 「皇上对胡人何时退让过?虽说,朝廷十年没有打仗了,但不是不能打,只是不想打。和亲当然可以暂时息事宁人,然后呢?今年给了雪儿,明年给什么?」 沈凤舒温温和和,不急不躁,总算让公孙玉不哭了。 「别想着和亲的事了,就算真有此事,我也舍不得雪儿啊。她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她的,将来也要让她嫁得体体面面。」 公孙玉松了一口气,道谢抿茶。 参茶淡苦,回味悠长。 公孙玉这才恍然想到什么,问:「娘娘最近怎么喝参茶了?」 沈凤舒淡淡一笑:「你也知道我是操心的命。人呢,想得事情太多了,耗尽心神,自然要喝点参茶补补气。」 公孙玉忙道:「娘娘要仔细身体啊。」 「我会的,你也是一样,好好守着雪儿过好日子。」 沈凤舒微一停顿,又道:「今儿皇上要和群臣议事,你带着雪儿和昊天过来,咱们一处用晚膳,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公孙玉连连点头。 沈凤舒把持后宫多年,如今的御膳房,早已没了当年铺张浪费的奢靡,每日供应的菜肴,多以时令蔬菜为主。 八菜一汤,四荤四素,还算丰盛。 沈凤舒和公孙玉带着四个孩子一处用饭,周昊天是最拘谨的一个,夹菜的筷子都没有多动一动。 不过,他很喜欢吃那道翡翠菜心。 沈凤舒看在眼里,转身对海棠道:「吩咐御膳房再送来一盘翡翠菜心,郡王喜欢吃。」 周昊天闻言诚惶诚恐,忙起身道谢,结果不小心筷子碰响了碗碟,发出突兀的声响。 沈凤舒笑了笑:「郡王多吃点,你 们嫌少来我这里,以后想吃什么了,记得告诉御膳房。」 「多谢娘娘。」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轻松,众人各怀心思。 周安晴和周慕雪的关系不错,两人年纪相同,兴趣相投,一个月总能见到一两次。 周慕雪温和安静,周安晴明媚开朗。 周安晴取来蜜饯盒子给周慕雪品尝:「这是加了甘草的甜杏,姐姐尝尝。」 周慕雪明显兴趣缺缺,浅尝一颗只说了句好吃。 周安晴继承了沈凤舒的心细如发,她轻拍她的手背,小声询问:「姐姐怎么不高兴?」 周慕雪自然摇头否认。 周安晴想她不方便说话,便牵起她的手,起身道:「母后,我带姐姐去我宫里看些好玩儿的。」 「好,你们玩去吧。」沈凤舒又转眸看向周安庆:「你和郡王也一起走走吧,不必陪着我们闷在这里。」 孩子们都走了,沈凤舒对公孙玉道:「你把两个孩子养得很好。」 公孙玉淡淡一笑:「哪里是我照顾得好,是他们自己争取,一个乖巧懂事,一个沉稳安分。」 沈凤舒顺着她的话,继续道:「郡王似乎见了我很紧张,这顿饭也没有吃好,一会儿让御膳房再送些点心过去吧。」 和和气气才好过日子。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那孩子的心事是重了一点,不过,他对娘娘只有敬畏,绝无畏惧。」 沈凤舒笑:「我没说他怕我,他只是和我不亲近。」 跟着,她话锋一转,又问公孙玉:「郡王可否问过他生母的事?」 「啊?」 公孙玉稍稍慌张,忙摇摇头:「当然没有。」 她轻轻嗓子道:「我早就告诉过郡王,他的生母病逝了,所以他从不多说什么。」 「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想。」 沈凤舒微微凝眸道:「前阵子,我很意外地收到了一些消息。」 「是……是她的消息?」 「是啊。」 公孙玉莫名紧张,斟酌许久才问:「她怎么样了?」 「她很争气,改名换姓,如今做了老板娘,在惠州开了一间酒肆一间客栈,生意很不错。」 公孙玉且惊且诧:「她还真……出息了。」 「我刚知道的时候,觉得一点都不意外,这的确是她喜欢做的事。」 公孙玉闻言一笑,是苦笑。 她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只有她还要在宫中慢慢熬着,等孩子们离了宫,她也老了。 「娘娘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可有什么吩咐?郡王那边……又要怎么样?」 沈凤舒摇摇头:「我没什么打算,郡王那边,还是顺其自然吧。等他该知道的时候,我不会瞒着他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白发 周昊天的身世不是秘密,沈凤舒也从未发话要隐瞒,他曾是太子,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无论是生还是死。 等他长大了,他也会从各种人的嘴里去听他的故事,免不了又是一番怨气。 不过,就算他怨天怨地也要识时务,他没那个本事翻天,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皇上更不会。 公孙玉默默品着茶,见沈凤舒若有所思的神情,莫名不安。 她一直觉得,沈凤舒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算计人算计事。 周昊天和周安庆一处练习射箭,周昊天明显比他力气大,拉弓拉得满,射劲十足,可惜,他急于求成,射中靶心的不多。反倒是周安庆不急不躁,很沉得住气,目光如凖,牢牢盯住目标。新 他不止瞄准目标,格外用心,一呼一吸间也在慢慢调理。 周昊天连射五箭的功夫,周安庆只是从容不迫地射出一箭,一箭正中红心。 周昊天看了不禁淡淡一笑:「太子殿下,箭无虚发,果然厉害。」 周安庆笑笑:「我是慢工出细活儿,真到了战场上还了得。」 周昊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他道:「太子殿下,听说沧州一带又不太平了。」 周安庆点点头,又缓缓拉弓,再度瞄准红心,一字一顿道:「胡人进犯,狼子野心。」 他明明说话做事都很沉稳,一言一行间却难掩凌厉的霸气。凝眸不语的时候,更带几分杀气。 周昊天默默观察他的脸,不再多问。 突然,外头有公公扬声禀报:「皇上驾到。」 周昊天听得这三个字,莫名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成拳,藏于袖中,他低头跪地,屏息静气。 周安庆收起弓箭,迈步上前,并不着急跪地行礼。 周汉宁背着双手,端着一脸严肃。 「儿臣给父皇请安。」 「儿臣给皇上请安。」 周汉宁见他们在庭院射箭,沉声道:「要练习怎么不去靶场,在你母后宫里折腾什么?」 「回父皇,儿子和兄长也是临时起意,而且,兄长一会儿还要回去呢。」 周汉宁垂眸看看周昊天,他一直跪在地上不吭声。 「都起来吧。」 周汉宁看了看对面的靶子,问周汉宁哪个是他的。 周汉宁指了指左边:「儿臣近来疏于练习,有些退步了。」 一个靶子上被射中了十支箭,另外一个靶子只有两支箭。 周汉宁拿起儿子的弓箭,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听了听声音道:「弓弦太松了,松油也不够。」 他单手拉弓,眨眼间射出一箭,那支箭硬生生射破了红心那支箭,取而代之留在靶心。 周安庆早就见识过父皇的厉害,周昊天却是一脸震惊。 周汉宁还不到三十岁,面容俊朗年轻,鬓角却有好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周汉宁不忘提点两个孩子,他对儿子周安庆道:「反应要快,不要犹豫,如果没有一箭中心的底气,那就勤学苦练。」 「是,儿子知道了。」 周汉宁又看向周昊天:「你心浮气躁,如果在战场上,你错得越多,死得越快!」 「儿臣知错了,谢皇上提点。」 「明儿午时三刻,你们一同去校场练习。」 「是。」 周昊天从小没有父亲教导,嫌少有人会对他这般严厉命令,他紧张的同时又觉得莫名新奇。 他看向周汉宁的眼神,复杂中又充满敬畏。 是夜,公孙玉见他迟迟不肯休息,掌灯夜读, 却一页书都看不进去。 她不禁好奇道:「今儿怎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因为白天见了皇后娘娘的缘故?」 周昊天回过神来:「没什么,皇后娘娘温温和和,没有难为我。」 公孙玉轻叹:「她从来不会难为别人。」 「那您还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她为难你,皇后娘娘出了名的会做人。我怕她算计,心里合计,面上却不露。」 周昊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算什么,我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功名利禄,他是一样都不占。 公孙玉欲言又止,给他端了清茶:「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与此同时,沈凤舒和周汉宁也在一起说话。 沈凤舒按着习惯给他梳头,她总能发现他新长出来的白发,忍不住微微蹙眉。 周汉宁望着镜子里的她,淡淡道:「别费心了,每天对着我的头发发愁,何必呢?」 沈凤舒一脸心疼:「皇上近来太操劳了。」 周汉宁笑笑,拉过她的手,带着她坐到自己腿上,下巴轻轻磨蹭她的肩膀:「以前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还诧异过,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梳头,还熬那些补汤给我喝。现在我都明白了,你一番苦心瞒着我,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今儿拉弓的时候,我手臂明显少了三分力,幸好孩子们没看出来什么。」 沈凤舒闻言垂眸,睫毛弯长,难掩心酸。 周汉宁亲吻她的耳垂,又亲吻她的脸颊:「我不怕老,也不怕死,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老天爷额外赏给我的,我不能贪心!我只担心手头的事情没有安排好,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回头伤及你们。」 沈凤舒不喜他说这样的话,微微摇头:「有你在,没人伤得了我们。」 谁知,周汉宁又道:「当然,就算我不在,也没人敢伤及你们分毫。」 沈凤舒无奈叹气,抱住他的脖颈,与他依偎。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窗外明亮的月亮,心事重重。 不到半个月,朝廷和亲的谣言,不攻自破。 朝廷举兵十万,直奔沧州。 张灏年亲领帅印,浩浩荡荡,第一仗就是胜仗。 朝廷士气大振,再也没人敢说什么劝和和亲的话了。 周慕雪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容。 徐太妃看在眼里,找了个时机问她:「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你的婚事?」 周慕雪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不隐瞒:「前阵子的风言风语那么多,我有点害怕。胡人凶残,吃人不吐骨头的。」 徐太妃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的鼻尖:「傻孩子,别听别人说的,要自己学会去用心看。皇后娘娘也许不是什么圣人,但她绝不会对你下狠手,当年你是唯一一个保留皇籍的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夜白头 寒冬腊月,厚雪霜重。 刚刚年满十七岁的周安庆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代理朝政,替父上朝。 朝中大臣观其脸色,暗中猜测,皇上圣体究竟如何? 周汉宁突然龙体抱恙,连着两天没有上朝,如今又是周安庆临时代朝,可见皇上的身体绝非小病。 一时间,朝中流言四起,然而太医院和御药房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收到。 曹珍带着一众药医,早起正襟危坐,只等着千禧宫那边的吩咐。结果,等了又等,迟迟不见皇后娘娘吩咐。 有人不安发问:「大人,皇上到底是不是病了?」 曹珍小心翼翼惯了,见不得他们这般放肆,横他一眼:「不许乱说话。皇后娘娘不发话,自有娘娘的安排。」 曹珍不敢轻易妄为,只让属下们做好各自的事,谁也不许多打听一句。 千禧宫,宫门紧闭,安静,沉重。 平日里当差做事的宫人们,全都被清了出去。 沈凤舒裹着厚实的貂皮大氅,手持蒲扇,守着小小的火炉。 炉子上熬着一壶药,药汤酸苦,徐徐冒气。 海棠在旁,望着主子的背影忧心忡忡:「主子,还是让奴婢来吧。」.. 「不碍事,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情做免得胡思乱想。」 海棠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忙转身抹泪。 皇上突然病了,娘娘日夜守着,人也憔悴不少。 主子心事重,一直不让旁人侍奉皇上,事事都自己做。 海棠也没见到皇上究竟怎么样了?她只靠看主子的脸色,才知道情况不妙。 周安庆下了朝,匆匆赶来。 沈凤舒正好送药进去,他风风火火道:「母后,儿子今天能见父皇了吗?朝堂上还有很多事,等着父皇拿主意呢。」 沈凤舒单手端着碗,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淡淡道:「你父皇还病着,你是储君,如今代理朝中大小事务,怎么还能让你父皇来拿主意呢?我不点头,你们谁都不能见皇上!」 她严防死守的态度,更是令人不安。 周安庆低下头,仍是不肯离开。 海棠忙上前来劝:「太子殿下,你要听娘娘的话。」 她才把太子劝出去,又有人来了。 周安晴搀扶着玥太后,一脸忐忑不安的神情,也想要见父皇。 这几日,周安晴一直住在太后娘娘那里,因为沈凤舒要专心照顾父皇的病体。 玥太后心急归心急,还不至于乱了分寸。 她没有执意进去,只让海棠过来回话:「你说说,你主子到底准备怎么办?就这样把皇上一直藏起来?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要藏在内阁里,再不见人!好歹让太医院……」 话还未说完,沈凤舒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 玥太后莫名激动,又不敢太大声,望着她道:「我要见皇上,今天必须见。」 沈凤舒淡淡一笑,憔悴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白无力:「母后,今儿还是见不得的。」 周安晴听了这话,差点哭出来,满眼含泪,晶莹闪烁。 「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玥太后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自己又后悔了,连连摆手:「我不走,我今儿见不到皇上,一步也不离开千禧宫。」 沈凤舒走过去屈膝行礼,请罪道:「我知道母后惦记皇上,只是皇上的身子实在不宜见人,见了人,引起心神震荡……之前医治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玥太后皱眉:「你不会是拿这话来唬我的吧?太医院那边的人,你一个都不用,可见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沈凤舒站直身子,淡淡道:「母后您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最信任的人是我启蒙师父叶虞城,皇上的身子自然也是他把持照看的。太医院的人,看看旁人我放心,皇上这边,我是不放心的。」 「你……」 玥太后说不过她,又指了指周安晴:「好,我不见,你们嫌我无用。晴儿呢?晴儿也不能见?太子也不能见?」 沈凤舒见女儿要哭,忙招招手让她过来。 周安晴低头过去,沈凤舒捧起她的脸,给她擦了擦眼泪,又环住她的肩膀:「咱们不差这一两日了,母后心疼你,更心疼你父皇,咱们都是为了他好。」 周安晴自然肯听她的话,玥太后又急又无奈:「哪有人治病如闭关,你好歹告诉我一句实话,皇上到底会不会……」 她不敢问出口的话,沈凤舒却敢答:「皇上不会有事,绝不会出大事的。」 这一句定心丸,让玥太后暗暗松了口气。 别的她不信,她信沈凤舒绝不会拿周汉宁的安危开玩笑。 玥太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坚持,带着周安晴一起回去。 海棠送了送,又转身看沈凤舒疲惫地坐下来,不禁担忧道:「宫中各种各样的传言太多了,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好事。」 沈凤舒淡淡道:「无妨,且让他们嚼舌头去吧,总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海棠欲言又止,沈凤舒抬一抬手:「别怕,不管别人怎么说,熬着这三天。」 「是。」 沈凤舒不是故意遮遮掩掩,而是叶虞城正在为周汉宁施针。 针灸锁住穴位,还要以药石浓汤辅佐。 一点凉风不能见,一点空闲不能有。 屋子里闷热,叶虞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湿透一身衣裳,他也顾不上换,就这么熬着。 阿昆守着炉子,陪着师父。 如此慢慢熬着,一天的功夫下来,人都要瘦下一圈。 叶虞城本不擅长针灸,之前苦练三年,才敢为周汉宁施针。 沈凤舒信不过旁人,唯有师父可以委以重任。 沈凤舒在外头调理呼吸,遂又进入内殿。 远处,周汉宁盘腿端坐在床上,他的后背挺直,面容红润,双眸紧闭,看起来并无异样之处。 然而,他那一头白发,却格外触目惊心。 这次他病倒之后,孱弱无力,几乎一夜白头。 沈凤舒万分心疼,不忍让母后儿女见到他这副模样,所以不得不瞒着他们施针诊治。 只要皇上缓过来,这一头白发就不算什么。 还有三天,她必须要等。 第二百三十四章 续命 宫中人心惶惶,偏偏千禧宫密不透风,除了沈凤舒身边的亲信之人,谁也不可擅入千禧宫半步。 皇上的衣食住行,全都拿捏在皇后娘娘的手里头。 朝中群臣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敢壮着胆子质问太子,问他皇后娘娘到底意欲何为? 张灏年和张灏天如今都在沧州驻守,朝中议事的文臣多过武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周安庆不许任何人诋毁母后,当场大怒,将其杖打三十。 有人不服复议,他便加倍惩罚。 少年太子,威严乍现,那股平静之下的狠劲儿,简直和周汉宁一模一样。 「父皇的情况如何?我不用一一为你们答复,母后劳心劳力,事事亲力亲为,岂容你们放肆胡说!你们谁敢污蔑母后一句,我无需父皇授命,直接一剑砍掉你们的头。」 周安庆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语气沉沉:「父皇并无大碍,只是静心休养。你们身为人臣,居然不想着为社稷分忧,却只会在这里说三道四!文臣武将,各司其职,你们凭什么针对我母后?这些年,宫中年年岁岁削减开支,母后三年未添新衣,你们呢?你们个个吃得肚满肠肥,府上妻妾成群,珠光宝气!你们以为父皇不知道?」 众臣纷纷跪地磕头。 周安庆冷冷道:「办好你们自己的差事!」 他起身甩袖而去,小安子紧随其后,待走出殿外,周安庆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小安子道:「我刚刚唬住他们没有?」 小安子忙躬身上前,低声道:「殿下英明神武,威严端重,简直要把他们吓死了。殿下真厉害!」说完,还不忘比划一个大拇指。 周安庆无奈轻笑:「母后明明说你忠心耿耿,怎么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殿下,奴才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小安子又上前半步:「殿下,且放宽心吧。这帮人闹来闹去十几年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有皇上在,有殿下在,有大将军在,谁也不敢造次。」 周安庆知他忠心耿耿,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心话:「我很担心父皇……」 小安子却摇摇头,一字一顿:「殿下不必担心,这宫中只要有皇后娘娘在,皇上就不会有事。殿下,你不知道过去的事,当年皇上的半条命就是娘娘救回来的。现在也是一样,相信娘娘。」 周安庆若有所思,目光望向远处,点一点头。 针灸三日,血脉畅通。 周汉宁晨起的时候,多喝了半碗水,他抿抿唇,望向沈凤舒的脸,不禁皱眉:「你怎么比我还憔悴。」 沈凤舒微笑:「只是瘦了些,不是憔悴。」 「让你守着我这些天,我很心疼。」 周汉宁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胸前垂下的白发,眉间又皱紧几分:「我这副样子,还能见人么?」 沈凤舒轻抚他的后背:「不必担心,白发可以染黑,不碍事的。」 「这么会这样……」 周汉宁显然对自己这一头白发很不满意,他试着握了握双拳,身上还算有力气。 他想要下床走动,沈凤舒扶着他手臂,轻声道:「慢慢来。」 每走一步都不容易。 周汉宁看看自己的双腿,勉强弯曲,有点着急。 他看向叶虞城,问道:「为何我的双腿使不上力气?」 叶虞城一脸沉重:「皇上,你腿中的续骨钉损耗多年,往后只会越来越难受。草民无能,实在没有那个本事为皇上治好双腿。」 周汉宁脸色阴沉,拍拍自己的双腿:「当年我也是瘸的,我能站起来一次,就能站起来第二次。」 他会不择一切手段,再想办法。 叶虞城为难道:「皇上,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我不急。」 周汉宁轻轻推开沈凤舒的手,尝试着自己站起来,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忍着筋骨伸展的疼痛:「那些臣子们才急,他们急着看朕是不是死了!」 「皇上别这么说……」 沈凤舒出声阻止,周汉宁又牵回她的手:「这几天外面不会消停的,少不了风波。」 「庆儿处理得很好。」 周汉宁点头:「朕知道,咱们的庆儿是个可以托付皇位的好太子,好儿子。」 周汉宁又问叶虞城:「朕的身子还能彻底好吗?」 叶虞城倒也坦诚:「回皇上,不能。」 周汉宁目光一沉,又苦笑轻叹:「果然是忠言逆耳。」 「皇上气血不足,筋骨受损,积劳成疾……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且不说,日后如何调理,光是休养,最少也要一年半载。」 周汉宁皱眉:「一年半载……朕要是病个一年半载,外面就要翻天了。」 「皇上保命要紧!」 叶虞城的嘴里只有实话。 沈凤舒挽过周汉宁的手臂,淡淡道:「师父,你先出去休息一阵,我和皇上说几句话。」 「是,娘娘。」 内殿温热,催得人生汗。 周汉宁握着沈凤舒的手,眼神专注且深情:「终于还是熬到了这一天。之前,你总是瞒着我,现在你也瞒不住了。这一头白发,足以让天下人知道,我命不久矣。我的身子废了,这双腿也不中用了,想要守住皇位,可不容易。」 「看似是这样,但我和皇上什么风雨没见过。有人说,生生死死都是命数,偏偏我沈凤舒就是不信命。」 沈凤舒目光盈盈:「算算,我学医也有十几载了,就算不能治好皇上,也不会让皇上饱受病痛。来日方长,一个办法不成,我们便再试一个。坏日子过去了,就是好日子。」 周汉宁闻言动容,笑了笑道:「要不是你在,我恐怕要死八百回了。」 沈凤舒替他整整鬓发:「孩子们都很想见你,我让他们过来。」 「会不会吓着他们?」周汉宁满脸担忧。 沈凤舒轻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皇上别小看了咱们的一双儿女,今儿太子在朝上霸气十足,着实给皇上长了脸。」 周汉宁意味深长:「幸好,他们都平平安安长大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退位 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 位高权重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汉宁自登基以来,深知权谋的水深火热,人心叵测,文臣多算计,武将多莽撞。 人心不足,算计不成,好心也会办坏事。 这些年,朝廷的贪腐之风稍有收敛,然而心怀不轨之人,从不会消失,只会收敛。没人镇住他们是不行的。 贪心是祸害,贪婪更是罪过。 周汉宁见识得太多了,不会让自己犯同样的错误,为了一个贪心的「贪」字,前功尽弃,失去皇室肃穆威严。 周汉宁深思熟悉,和沈凤舒一番商量之后,决定破釜沉舟。 他不会再贪恋皇位,他要用尽自己最后一份力,为儿子肃清朝中那些不怀好意的鸡零狗碎。 一头白发梳成发髻,束玉冠,镶宝石嵌翡翠。 周汉宁身穿龙袍,收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虽无病容,也略显憔悴。 周安庆行大礼叩拜,眼含热泪:「父皇,您终于没事了。」 周安晴忍着泪没掉下来,走到父皇身边才跪下来道:「父皇,我好担心你。」 周汉宁最见不得女儿哭,摸摸她的头,低声轻哄:「父皇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你们都过来。」 他一手握着女儿的手,一手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父皇生了一场大病,幸好你们母后日夜照顾,这才安然无事。」 「父皇的头发为什么都白了?」 周安晴眨眨眼,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血气受损,精气不足,便会如此,不碍事,头发而已。」 周安庆追问:「父皇都好了吗?」 「好了七成。」 周安庆稍稍缓了一口气:「请父皇好好休养,早日回朝。」 周汉宁闻言眸色渐深:「庆儿,父皇有要紧的话与你说,你要听好!」 周安庆连忙挺直后背,跪得端端正正。 周汉宁语重心长,说了好一番话,意思只有一个。 他要让他继承皇位,自己退位做太上皇。 周安庆震惊不已,不可置信地看向母后,沈凤舒微微垂眸,面带微笑:「这是你父皇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本来就是储君,如今你父皇把重担交给你,你要争气,切记遇事不急不躁。」 周安庆还是无法理解,又不得不点头。 周汉宁还不到四十岁就做了「太上皇」,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凤舒用亲自研制的药汁为周汉宁洗头,让他的头发再现乌黑,可惜不能沾水不能发汗,否则便会融化掉色。 周汉宁雷厉风行,自然不会给他们机会发现端倪,他来去匆匆,只留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新 张氏一族也是云山雾绕,不懂皇上究竟为何冲动? 张氏那边,自然要玥太后来平复人心了。 她避重就轻,只说皇上是为了历练太子,所以才退居太上皇之位。 事情虽然办好了,谣言碎语却止不住。 有人隐隐猜测,皇上一定是有什么苦衷隐情,要么是为了试探朝中的某些人,要么因为龙体违和,再难应付朝政繁忙。 周安庆登基继位,改国号顺康元年。 恭敬父皇为裕隆太上皇,敬母后沈凤舒为慈安皇太后。 周汉宁常住千禧宫,由太后娘娘陪同照顾,千禧宫的宫人更是寥寥可数,一切隐秘而低调。 周安庆每日处理政务,遇到难题,便会亲自来到千禧宫问过父皇和母后的意思,过于谨慎和小心了。 周汉宁 不想儿子受自己掣肘,索性板着脸问他:「你是一国之君,对我只该有孝,不该有畏。朝中的大事小情,皇上理应自己做主,是对是错也要自己承担。我如今陪着你母后,清清闲闲,每日安好。」 周安庆心里还是很依赖父亲的,一时面露难色:「父皇,儿子才疏学浅,阅历不深,很多大事不敢轻易拿主意,还请父皇教导儿臣,让儿臣为江山社稷谋福。」 周汉宁淡淡一笑:「皇上想让我做军师?」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沈凤舒端来刚刚煮好的归元茶,轻轻开口:「你父皇不是说你不好,他是怕你活在他的影子底下。来,先喝了这碗茶,咱们自己家的事,咱们自己慢慢商量。」 「好,儿子听母后的。」 周汉宁笑笑,也拿起茶碗:「巧了,我也听你母后的。」 三人一处说话,再大的难题也不是问题。 周安庆踏踏实实地回去了,周汉宁轻叹一声道:「有时候我真觉得,庆儿像你多过像我。」 「这是什么话?」 沈凤舒笑:「他是我们的孩子,身上既有像我的地方,也有像你的地方。」 「还是像你好,遇事沉稳不急不躁。」 周汉宁喝过了茶,起身舒展筋骨道:「说来也有趣,自从不当这个皇上了,我神清气爽,每日连饭都能多吃上半碗。」 「师父说过,多宽心少忧思,凡人也能赛神仙。」 「我不想做神仙,只是不想留你一个人。」 周汉宁敞开心扉,双手轻轻按在沈凤舒的肩上,微微用力:「这些年,你先是为了韩家奔波,又为了我苦熬,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我熬出了头,你又被人欺负受伤,如今你身上的疤痕淡了,我心上的疤痕还没好!十几年了,你不是为了我,就是为了孩子们,哪有半天是清静的?」 沈凤舒听了微微一笑,转眸看他玩笑道:「十几年夫妻了,现在才来奉承我?」 「我是真心的。」 周汉宁俯下身子,用双臂环住沈凤舒的肩膀,以下巴轻贴她的脸颊,在她的耳畔低语:「之前你说是叶虞城为我续命,我就摇头来着,哪里是他的功劳。没有你,我哪有儿女成双,哪有这安宁的日子。」 沈凤舒被他嘴里呵出的热气,吹得耳鬓发烫,脸也红了:「好啦,干嘛突然说这些,儿子找你议事,你怎么不是这样温和慈爱?」 她拍拍他的手臂:「皇上忧心的那两件事,咱们得想想法子,外头都在看着呢。」 周汉宁轻笑:「他们可不是在等着看热闹呢,」 沈凤舒又道:「咱们是安宁了,可孩子们的日子还不安稳,皇上是新君登基,要立威拿势,还有晴儿的婚事,也要慎之又慎。」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亲事 眼前的安宁,还不够长久。 沈凤舒心里本就没什么欲望,如今更是看淡了生死,安安乐乐,多活一天就是赚到了。然而,孩子们的事,还不算圆满。 周汉宁最放心的也是周安晴,他的宝贝女儿,他的掌上明珠。 周安晴的婚事一直迟迟未定,也是因为他的眼光太高,每每有人举荐驸马的人选,他总是挑三拣四,甚至还有一次,因为那人的身边已有两个小妾,周汉宁一句话抄了他的家。 从那之后,朝中无人敢给公主殿下提亲。 周安晴待嫁闺中,周慕雪却早已嫁为人妇。 沈凤舒没有亏待她,备了一份不薄的嫁妆,将她交给了张氏旁系的嫡长子,也是威风凛凛的骑都尉。 周慕雪出嫁之后,公孙玉也松了一口气,安安分分留在宫中只等女儿探望,只把沈凤舒当成依靠,也不再忧心忡忡。 沈凤舒常常拿此事与她说笑,笑她是一块冰,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才把她的心捂暖了。 公孙玉与她交心畅谈,自然无话不说。 她淡淡一笑:「我也是当过皇后的人,心里的傲气怎么会少你半分?说实话,早前我是不服娘娘的,后来是怨你恨你又怕你,提心吊胆,怕你拿我们几个开刀示威……十几年了,说实话我还是摸不透娘娘的脾气,有时觉得娘娘仁心仁慈,有时又觉得娘娘杀伐果断。不管怎样,娘娘待孩子们的心,我看的清清楚楚。雪儿的婚事,娘娘待她如亲生一般,莫说我是冰块,我就是块木头是个泥人儿,我也知道感恩啊。」 说着说着,她心生感慨:「我这一辈子,夫君不成器,娘家不可靠,唯有这个女儿,才是我的心头肉。」 沈凤舒也与她玩笑:「你的夫君成器,我的夫君还怎么能翻身呢。」 当年血雨腥风的事,如今也能一笑置之了。 周慕雪十七岁出嫁,十八岁产子,儿子圆润可爱,乳名乐儿,因为天生爱笑,笑声响亮。 每每她进宫探望母亲,总要带着乐儿一起,公孙玉自然喜不自胜,抱来给沈凤舒逗弄,哄她道:「娘娘也要早点抱上孙儿才是。皇上的婚事不急,公主的婚事也该早点定下来了。」 沈凤舒抱着乐儿,轻轻拍了拍,又见周慕雪笑容恬静温和,笑着问道:「你夫君待你可好?」 周慕雪点点头:「回娘娘,夫君在外做事勤勉,在内为人憨厚,从未让我受过委屈。」 「好孩子。」 沈凤舒才说完这句话,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老了些许,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 她把周慕雪还给公孙玉,又对周慕雪道:「带着乐儿去看看太妃吧。她在宫中修禅,抄写金刚经,身边冷冷清清,让她听听孩子的笑声也好。」 「是。」 公孙玉也跟着一同去了,周安晴姗姗来迟,结果没有见到周慕雪,不由一脸可惜。 沈凤舒拉着她的手问:「你姐姐一会儿还会回来的。不过天黑之前,她也要回府的。」 周安晴依偎在母后的身边,仍像个撒娇的孩子,沈凤舒摸摸她的脸:「如今所有人都在催着我把你快点嫁出去,你自己怎么想的?」 周安晴闻言一笑,笑着撒娇:「好好的,母后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要嫁,除非我遇到一个像父皇那样的人,像父皇那么疼母后,连后宫三千佳丽都不要的男人。」 沈凤舒无奈:「天底下哪有一样心气儿的人。你早晚要嫁的,母后该为你打算打算了。」 「我不要,我舍不得父皇和母后,而且父皇的身子……」 周安晴欲言又止,沈凤舒知她孝顺懂事,抬手抚摸她的脸颊:「你父皇有我呢,你也要有自己 的家,有夫君有孩儿,将来让她也像你这样依偎着撒娇。」 周安晴脸红不语。 沈凤舒搂她入怀,拍着她的后背:「依着你父皇的意思,这世间就没有能配得上你的男子,所以母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了,还要你自己钟意才可。过些日子,皇上要宴请翰林院众人,你倒是在屏风后面看一看,你皇兄要考他们天下事,你且听他们怎么说?读过书的,性情总要好些。」 「读书读多了,也难免迂腐。」 「那你要挑个武将?有功勋在身的不少,可惜年纪都年长太多。儿子那一辈也不又不少勇武之人,可惜,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往后还不知要打多少仗,让你跟着一个整日出生入死的人,我怎么放心?你父皇怎么舍得?」 「文不成武不能,所以女儿还是不嫁的好。」 「胡闹,听母后的话,先从翰林院看起……」 不知是不是沈凤舒有心安排,还是缘分使然,那日的安心湖畔,周安庆听着群臣议事,高谈阔论者,岂止一二。其中多半都是迂腐之言,唯有一人朗朗而语,不疾不徐,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安庆目光缓缓落在那人的身上,他是太学太傅的嫡长孙徐若普,二十二岁高中进士,后被父辈提携,送入翰林院做参议文书。 徐若普的家世背景倒是不错,可惜,为人太过清高,时常有些率直顶撞之言。 周安庆对他的印象不好不坏,直到听母后提起姐姐的婚事,这才诸多留意。 宴席散去,周安庆转身问屏风后的周安晴道:「姐姐可有钟意的?」 周安晴轻轻一笑,漫不经心:「迂腐,全都是些迂腐呆板之人。」 周安庆挑眉笑笑:「也不全是迂腐的,朕看其中有一个,着实不错。」 周安晴追问:「谁?」 周安庆故意卖个关子:「朕不说,朕要告诉母后。」 沈凤舒对徐若普这个人也有点印象,因为他曾当面指责一位大人的奏疏迂腐不堪,结果得罪了人家,最后还是请张家人帮忙出面调和,这才没有闹大。 「皇儿,你说这个徐若普到底是好是坏?」 周安庆眉眼舒展,笑容满面:「母后,儿子能说实话吗?」 「当然。」 「徐若普算不得有多好,可他的单子够大,骨头够硬,绝非一个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做驸马,谁的心里都明白,一辈子要对皇家卑躬屈膝。说好听点的,叫龙床快婿。说的不好听,也是吃皇家的软饭!所以慎重些,咱们再看看。」 第二百三十七章 考验 周安庆摆明厉害,思绪敏捷,条理清晰。 沈凤舒听了甚是欣慰:「你这么为你姐姐着想,想得如此透彻明了。人心隔肚皮,好有多好,坏有多坏,总是看不到头的。」 「儿子也是和娘亲学的,凡事三思而后行。」 周安庆与母亲一起喝茶,继续道:「我知道父皇的打算,父皇一直有心带着母后离京,闲居山野,不受这里的纷纷扰扰。姐姐的婚事是母后最大的一桩心事,儿子不止要用心地办,还要好好地办。」 沈凤舒笑笑:「人无完人,我也不是要皇上找一个天仙下凡来,只要人品可靠,识大体懂人情世故,知书达礼,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最重要的,他要知道晴儿是个多好的女子,疼她惜她。」 周安庆点点头:「姐姐是个果断纯真之人,心里眼里都容不得沙子。可是……」 他微微一顿又道:「只是在朝廷做事的,又有几个心地纯善的善茬儿呢?」 沈凤舒轻轻叹气:「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急,哪怕人人劝我,让我把晴儿交给别人,我也舍不得。」 「母后别担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姐姐会有好姻缘的。」 周安庆宽慰母后几句,又想起那个徐若普:「徐家家风清明,家中人丁单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亲戚。我想,长姐嫁过去之后,府里的事情也少些。」 沈凤舒听得心头一暖,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庆儿真的是长大了。做了皇上就是不一样,想事情也想得面面俱到。」 「母后别夸我了,我还得好好试一试那个徐若普。」 「哦,怎么试?」 周安庆淡淡一笑:「自然要下一番功夫了。」 沈凤舒温和道:「你别学你父皇,对人家下狠手。」 「母后放心,儿子知道分寸。」 次日,周安庆单独召徐若普入内殿议事。 凭他的官职官位哪有这等待遇? 徐若普正襟危坐,见皇上赐茶一碗,却不和自己说话,让他浑身很不自在。 周安庆故意沉默,等了又等,才轻轻嗓子道:「今儿朕有一事,想要让你来参谋参谋,可好?」 徐若普忙起身拱手道:「臣愿为皇上分忧,请问皇上要问的是何事?」 周安庆淡淡道:「长公主的婚事。」 「啊?这……」 徐若普微微一怔,忙又低头拱手,行礼道:「皇上恕微臣冒昧推辞,宫中的事,公主殿下的婚事,怎容微臣放肆而言呢?」 周安庆笑了笑:「朕才问你一件事,你就说不行?朕要你有何用?」 徐若普额头隐隐冒汗,有点着急:「皇上,微臣斗胆直言,微臣只会为社稷献策,只会为皇上分忧,皇上的家务事,轮不到微臣来说三道四。再说了,长公主身份尊贵,微臣算什么,何来胆子置喙殿下的婚事?」 周安庆仍是笑吟吟的:「长公主的婚事,也是社稷大事。她是朕的姐姐,是朕最亲近的人,公主待嫁闺中,朕心甚是忧虑。」 「啊……」 徐若普恍然大悟,忙道:「皇上这么说,那的确是大事中的大事。」 「那公主殿下,心中可有何意之人?」 周安庆皱眉:「放肆,公主深居简出,哪来的心上人?」 「是,微臣莽撞了。」 徐若普沉思片刻,道:「驸马的人选,的确要慎重。首先要才学过人,其次要出身名门,还有人品,人品一定要正直坦荡,既能胸怀天下,又能体贴入微,最重要的是要对公主殿下真心真意。」 周安庆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默默观察着他,他 说话神情格外认真,双眼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严谨认真。 「好!」 周安庆故意鼓鼓掌,对他赞许有加,继而又问:「照你这么说,驸马的人选还真是难上加难。这样吧,你为朕举荐一人,可好?」 徐若普又认真地想了想:「微臣一时半刻还想不到合适的人选,请皇上给微臣几日时间?」 「几日?也好。三天后,朕要你举荐一人出来,否则朕不饶你!」qδ 徐若普低头领命,后背满是冷汗。 周安庆望着他的背影,等了又等,转身对身后的屏风道:「长姐都听见了吗?」 谁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小安子。 「回禀皇上,公主早就走了,还是带着气走的。」 小安子淡淡一笑,并不怎么着急。 周安庆也笑:「长姐这是气朕,还是气徐若普啊?」 小安子笑:「公主殿下不是生谁的气,而是觉得不自在。」 周安庆叹一口气:「母后嘴上说不着急,可心里是急的。父皇就更不用说了,他疼爱长姐胜过疼爱我。」 「皇上,许是良缘未到呢。」 「但愿如此。」 周安晴直奔千禧宫,见父皇和母后一处喝茶,也不等通传通报,直接走进去问:「父皇母后,为什么非要让我嫁人?」 周汉宁转身看向女儿,见她神色不喜,忙道:「晴儿你过来。有话慢慢说,不着急。」 周安晴有点委屈,有点生气,还有点害羞。 「女儿又不是急着出嫁?母后和父皇着急也就罢了,皇上也跟着添乱,随便找来一个人,就要问他谁能做驸马?这不是让女儿难堪么?」 周汉宁闻言果然向着女儿,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和父皇说说。」 周安晴这才发现,原来父皇不知情,又怔怔看向母后。 沈凤舒无奈一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你偏要告诉你父皇,回头又要抄人家的家了。」 周汉宁不解皱眉:「你们在说谁呢?」 沈凤舒不得不和他解释。 提起徐若普这个人,周汉宁根本没什么印象。 他对沈凤舒摇头道:「谁让皇上擅自做主的?是你?」 沈凤舒淡淡道:「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那孩子,倒是可以慢慢看一看。」 「不许你们做主。」 周汉宁目光沉沉:「晴儿的婚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不说话,谁也不许擅自做主。」 沈凤舒看向周安晴:「你看,有你父皇在,谁敢胡乱做主。皇上也是故意试一试那个徐若普,看他有没有那个资格被你父皇嫌弃挑刺!」 第二百三十八章 相思病 周汉宁待女儿如珠如宝,得知徐若普此人之后,他立马派人彻查徐家,将其上上下下,祖孙三代,事无巨细。 徐若普是家中的嫡长孙,下面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还不满五岁,是个黄口小儿。 查了又查,无功无过。 沈凤舒看着周汉宁紧皱的眉头,轻声劝道:「你爱女心切,但也不能鸡蛋里挑骨头啊。再说了,徐若普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还要慢慢看。」 周汉宁抚了一下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抚摸:「着急的人不是你吗?」 沈凤舒笑笑:「真是冤枉。」 周汉宁轻叹道:「若要我说,没人能配得上咱们的女儿,谁也不配。」 「那就不让晴儿出嫁了?不如封她做官吧。」 周汉宁转身,一把搂过她的腰身,让她紧紧挨着自己:「这是什么玩笑话!」 「我才不是说笑呢。」 沈凤舒依偎在他的身边,微微垂眸:「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晴儿素来行事大胆,也算是有勇有谋,一点不比男孩子差。若是身为男儿身,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做些顶天立地之事。」 周汉宁赞同点头:「那当然了。不过还是女儿好,要是儿子我可不舍得让他勤学苦练,受那么多的罪。」 「这婚事,我也只是说了几句而已。皇上一直放在心上,想来也是为了咱们少操些心。毕竟,你一直有打算要带我离开京城,孩子们想让咱们静静心,出去走走看看。」 周汉宁握紧了她的手:「趁着我的身子还有力气,趁着……」 他话锋一转又道:「三山五岳,寄情山河,我实在不愿你再守着这座宫城。」 沈凤舒知他的心思,他的身子时好时坏,到了冬天时常咳嗽,膝关节和腿骨也会阵痛难耐。 叶虞城说过,以后他的身子会越来越脆弱,喜暖畏寒,最好搬去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比较好。 沈凤舒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云州。 周汉宁身为太上皇,在朝中仍有不大不小的威慑,云州距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有现成的行宫,稍微休憩一下,便可安居。 沈凤舒慢慢俯下身子,轻轻拥抱周汉宁的肩膀。 「我们去云州,或早或晚。」 周汉宁重重点头:「好。」 不过,他的目光略过纸上的那两行字,还是忍不住念了出来:「徐若普……」 沈凤舒忙替他合上桌上的信纸道:「别想了,先让皇儿去试试他吧。」 三日后,徐若普又来觐见皇上。 周安庆等着他说出口的名字,谁知他竟然跪地请罪,说自己实在想不到有谁可以配得上公主殿下。.. 周安庆笑了笑,说他在耍滑头。 他故意吓他,说要治他的罪,砍他的头。 「个个这样无用,朕还要你们作甚!」 徐若普满头冷汗,咬紧牙关,迟迟说不出求饶的话。 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这一点大的事,皇上就要砍人家的脑袋了。」 周安晴迈步入内,一身湖蓝,清雅秀美。 她望着弟弟笑了一笑,挑挑眉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劳皇上费神。」 徐若普闻言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周安晴走到御书案前,居高临下也朝着他看了一眼。 他从不知长公主是何模样? 今儿初见,瞬间失去了心神。 巧目倩兮,水波盈盈。 周安庆本想和姐姐玩笑几句,然而,当他看着徐若普呆呆的眼神,忍不住轻轻一笑,对周 安晴使了个眼色。 周安晴也看了过去,和他的视线对个正着,他呆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红了脸。 呵呵,好一个呆子。 周安晴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因为她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 之前只有父皇一个人着急,莽撞行事,现在是母后和弟弟也跟着一起添乱。 她不能对父皇母后发脾气,也不能对皇上不敬,只能难为难为这个徐若普了。 周安晴故意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他,目光清澈明亮:「你看什么呢?」 徐若普恍然大悟,登时又磕头在地,结果发出砰的一声。 周安庆又挑挑眉,莫名想笑。 周安晴垂眸看着徐若普宽宽的肩膀,淡淡道:「你既是个读书人,就该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皇上让你们为朝廷做事,你们事情还没做成呢,先把自己的脑袋给丢了。」 徐若普有点懵,清清嗓子道:「回殿下,皇命不可违,臣也是不得不答应,不得不举荐!臣不止一次地和皇上说过,殿下乃是千金之躯,非凡之人,绝不是常人所能妄图匹配!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周安晴蹙眉:「你说这话,是说本公主嫁不出去吗?」 徐若普闻言又是一身冷汗,忙道:「臣万万不敢!」 周安晴轻轻一笑,继而又道:「以后甭操心本公主的婚事,先保住你的脑袋瓜要紧!」说完,轻盈迈步走出内殿,只留满地馨香的气息。 徐若普恍恍惚惚,心神俱失。 悄无声息间,有个小小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了根。 它静静地落,静静地长,静静地开了花。 自从那天之后,徐若普便落下了相思病,时常发呆,时常站在一处地方半天不动。 宫中派出去的探子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再回去传话。 周安庆陪着父亲下棋,听探子来报,故意气得扔了棋子:「真是不争气,我还以为他是个聪明能干的人。没想到,这家伙吃面也能烫到嘴,走路还能撞到墙,简直就是个废物啊。」 周汉宁皱眉深想,觉得不对劲儿:「他之前也这么行事荒唐么?」 「回太上皇,回皇上,徐大人之前利利索索的,做事果断,走路似风,这几日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丢三落四,恍恍惚惚。」 周安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朗朗。 周汉宁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儿子沉声道:「你小子不老实啊。」 「父皇,您还不明白?这个徐若普是被姐姐迷住了,害了相思病了。」 什么大学士,什么大才子!还不是一眼就被人迷了心魂儿。 第二百三十九章 珍惜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 周安庆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在想,既然迷住了,那就是有情有意了。 周汉宁摇摇头:「你母后担心你姐姐,你莫要全听她的话,凡事也要问问父皇。」 周安庆沉吟道:「父皇,您难道不想姐姐出嫁么?」 周汉宁先摇头后点头:「你姐姐的性情太像你母后了,一旦用情太深,我只怕别人会伤她的心。」 宁为玉碎不留瓦全,多情只被无情负。 当年的种种,他还记忆犹新。 周安庆眸光一沉,冷幽幽的:「父皇放下,儿子不许任何人伤姐姐的心,一日不忠,终身不用。」 周汉宁似笑非笑:「世间薄情之人,数之不尽,难道你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么?」 「父皇的意思是……」 「且看天意吧。晴儿心里早就有了思量,情情爱爱,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父皇……母后听了这话,恐怕会不高兴的。」 周汉宁笑:「这话我和你母后说过,她没有不高兴,她只说事在人为,总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候。」 周安庆也笑:「这的确是母后会说的话。」 他静了静道:「父皇,云州那边行宫已经开始修葺了,长则三个月,短则两个月,父皇准备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汉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等到天冷了,他的身子又会每况愈下,憔悴不堪。 趁着天气还暖和,他们要早早动身。 离京之前,沈凤舒要和家人告别,沈老爷和沈夫人身子还算康健,家中的弟弟妹妹也都长大成人。 沈凤娇和沈凤晴分别嫁入张氏嫡系,算是和太皇太后亲上加亲。 皇家,沈家,张家,强强联合,紧密不分。. 沈凤年如今也做了校尉,英武神气。 他之前去过一趟沧州,整个人稳重许多,说话办事也更加谨慎仔细了。 沈凤舒望着他,与母亲感慨:「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哭包,现在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沈夫人满脸慈爱,笑得眼角满是皱纹:「都是娘娘成全了他,当年让他出去历练,这才没娇惯了他。」 「是弟弟自己有担当,为了沈家勤学苦练,吃了不少苦。」 沈凤舒有心交代几句,惹来母亲不舍:「行宫虽好,却不在京城,往后想要见一面都难了。」 她又微微一笑:「娘亲放心,到了年节的时候,自然要回来的。」 其实,沈凤舒知道自己在说谎。 周汉宁的身子不好,到了冬天,稍微吹一点冷风便会咳嗽不止。 云州温暖,京城风寒。 这一来一往,太过折腾。 沈凤舒交代弟弟要照顾好家中的一切,沈凤年似乎听出了姐姐话中的深意,连连点头让她放心。 曾经的顽童,早已长大成人。 沈凤舒的身后,不再只有周汉宁一人,还有家族之势。 七日后,沈凤舒跟随周汉宁离开京城。 两人一路低调,随行之人皆是乔装打扮,马车马匹行李包囊,看起来也是平平无奇,只是一行乔迁搬家的寻常商户,家中的小厮和丫鬟比较多而已。其实暗中还有大批伪装的侍卫,隐蔽在人群中负责保护。 周安庆站在信阳门的城楼上,目送着远去的车队,心里五味杂陈。 周安晴也默默垂泪,片刻又忍了回去:「皇上为何不让我同去云州?」 「姐姐别伤心,人多太张扬。等父皇母后安全 到了云州,我再安排。」 周安晴心里明白,只好点头。 周安庆最见不得她伤心,忙道:「姐姐别难过了,让人看见不好,我陪你走走。」 「皇上不是还要处理政事么?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连出生的时候都在一起,现在姐姐难过,我怎么能不陪着你呢。」 「多谢皇上。」 「走吧,咱们去喝茶。」 周安晴有点恍惚,端着茶碗,一直发呆。 周安庆笑了笑,笑容也略显落寞:「姐姐从来不哭的,父皇母后知道会心疼的。」 周安晴若有所思,看看四周,望向庭院,轻轻道:「皇上,你觉不觉得这宫中有点不一样了?」 「哦?」 周安庆循声看去,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周安晴淡淡开口:「宫里好像一下子冷清了,没有母后,没有父皇,好冷清。」 周安庆最怕她伤心,忙道:「你要是也去了云州,那才是冷清了。」 姐弟俩说笑几句,心中的落寞却迟迟难解。 从京城到云州,走了还不到半个月。 行宫冷幽僻静,位于栖云山的半山腰上,车马难行,易守难攻。 因为那一头白发,周汉宁每日都要束发带帽,沈凤舒总是亲自为他梳头更衣。 周汉宁望着镜中的她,面带微笑,久久无语。 沈凤舒抬眸:「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藏着心事。」 沈凤舒轻笑:「这里安安静静,我哪有什么心事?」 周汉宁抿唇:「我又想起当初,你偷偷为我藏白发的事了。」 沈凤舒笑:「都是多久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我记!我会记一辈子。」 周汉宁眸光深邃,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似轻吻似抚摸:「你为我的心,我怎能不记得。」 沈凤舒又笑:「怎么了?今儿肉麻兮兮的。」 周汉宁眼中满含柔情:「这样安静的日子,这样的你我……我心里从未这么踏实过,若是住在宫中,绝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沈凤舒开玩笑道:「是啊,咱们都老了,也该享享清闲。」 「不许你胡说。」 他拉着她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还想从前那样亲亲密密:「你还不到四十岁,怎么就老了。反倒是我满头白发,早已配不上你了。」 沈凤舒垂眸看他:「早上又没喝酒,说什么胡话呢?」 周汉宁微微扬起下巴,望着她的双眼:「这样安稳的日子,我还能陪你过多久,我也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陡然变了,有些低沉,有些惆怅。 沈凤舒放下梳子,捧起他的脸轻轻抚摸:「我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尘归尘,土归土,繁华散尽笑忘忧。你还在这里陪着我,我也还在这里陪着你,明日之事,明日再烦,今日我只想珍惜。」 周汉宁眸光幽幽,眉间舒展,轻轻拥过她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笑着,宛如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两人携手二十年,一路见过了繁华,目睹过杀戮和血腥,也经历过温情和美好。 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如今只剩清清淡淡的余味。 一颗心,一辈子,有憾无愧。 此情此景,唯有珍惜,再无旁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