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奸臣谋逆,她被拖上贼船》 第1章 重生 时序更替,不觉间盛京街头秋意已现。 细雨如雾,轻寒可人,金彤彩叶好似一卷锦毯,长长的铺到了天边。 这会儿雨收云散,天光放霁,只余“咚——咚——”的瓦当滴水声轻飘入屋,像僧尼敲击着鱼鼓,叫人莫名心安。 卫菽晚随那节律吐纳调息,灵台渐趋清明,头却还有些胀痛。她未睁眼,从锦被里探出一只清癯冷白的手,扶了扶额,却将自己唬了一跳。 好烫! 是了,她怎么忘了…… 她早已病入膏肓,然而宋家不肯为她请大夫,上上下下只盼着她早早埋入坟冢,带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恶浊家丑,成为永远的秘密。 将将记起自己的绝望处境,她就听见窗下的絮絮低语: “退亲?姑娘昨日不慎落水,还不是为了帮他宋子忱捡那块无事牌!他倒好,眼睁睁看着姑娘挣扎漂远,只会站干岸!” “谁说不是呢,那地儿偏僻无人,宋公子又不识水性,若不是恰巧有渔夫划船经过……紫俏姐姐,我真不敢想后果……” 妙香捧着心口,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 稍稍平复,又忍不得替主子抱屈:“可宋公子非但不见惭愧,反疑咱们姑娘折了清白……如今前院的都在说,宋家登门就是来退亲的,这简直、简直……” “畜生!”妙香说不出口的话,被素来泼辣的紫俏一语概之。 骂得好~ 心下附和着,卫菽晚缓缓睁开双眼,消化着两个丫鬟刚刚的对话。 落水…… 被渔夫救…… 宋家登门退亲…… 这些不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揣着疑惑,她强撑着身子坐起,睃巡四周。 屋内的陈设熟稔又久远,这里竟不是宋家,而是她的娘家卫家,这是她出嫁前所住的浮曲轩。 难道爹娘终于得知了她在宋家的境遇,将她接回来了? 不该啊。 宋家连大夫都不肯给她请,为的便是让她悄无声息死去,此时遮瞒尚且不及,如何肯知会她的娘家? 淡似烟柳的双眉渐渐拧作一团,卫菽晚心中疑团莫释,忽而又瞥见斜对的錾花妆奁,眸心不禁霍然一震! 铜镜中的人是她,却也不是她……确切来说,那不是被宋家磋磨了五年的她。 匀停的细指拂过脸颊,镜中人也如她一般动作,她知镜中人是自己无疑,只是那副容颜太过轻嫩。虽也带了几许病态,却显然不是病骨沉疴时日无多的模样。且镜中的她前额光洁无瑕,不见那道寸许的疤。 惶惶与惊愕交错在卫菽晚的眸中闪过,最后化作水气,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记起来了,这回全都记起来了! 其实她在宋家那个冷如冰窖的小罩房里,是已经咽了气的。闭眼时生平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回,她懊悔莫及! 之后宋家小厮进来,将她已冷掉的身子卷入茵席,挪进早早备好的楠木棺里。 她看见苏雪意站在门前,拿帕掩着口鼻,如丝媚眼里满噙着厌弃:“我早就说,何必把个将死之人也抬来新宅,平添晦气。” 宋子忱轻拍她的细肩,温声安抚:“毕竟这座新宅是从她嫁妆里出的,我如今的官职也离不开卫家的疏通打点,若叫她孤身一人死在老宅,传出去既有损我的官声,也难免被她娘家人挑理。” “不过雪儿你放心,她住的这间罩房我会命人封至墙外,不会坏了宋家的气运。往后这宋家,再也没有让你碍眼的人了。” 男人平淡的语调里,字字如刀似剑,只是却刺不痛当下的卫菽晚了。毕竟在她还活着时,就已将宋家人的嘴脸看了个透彻。 既知蛇蝎,又何谈齿冷。 …… 如今卫菽晚稳静地踞在榻上,已是差不多理清了当前状况。 作为一个咽过气的人,如今再次醒来,且还回到了出嫁前的闺房,外面丫鬟说着五年前的事情,镜中她的容貌也回到了五年前…… 这一切都在印证着一件事——她闭眼前的愿景成了真。 她,重生了! 眶睫间的水气渐渐凝聚,断珠一样潸然滚落,砸在织锦缎的被面儿上,开出一朵朵素净的小花。 她慌乱颤抖的手将被角紧紧攥住,无声幽咽。 不是难过,而是高兴。 老天竟如此厚待于她,让她回到了这个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岬口。 上辈子,宋子忱正是在她落水翌日登门退亲,她得知后跑去照水堂理论,然而宋子忱心意已决。 走出照水堂时她心若寒灰,高热加之郁愤,令她步履艰难,不知怎的就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朱漆抱柱上,当即头破血出,人世不醒。 她的痴狂一日之内传遍了盛京城。 是了,所有人都不信她只是不小心而已,认定了她是一心求死,包括她的爹娘。 人们说她为了宋子忱先是跳河,以致寒邪侵体不能生育,后又撞柱,脸上留了疤破了相…… 就这样,这位昔日泠泠如山巅雪,连小谯川王也曾钦慕过的江左第一美人,顷刻就成了盛京城的头号笑话。 然而彼时的卫菽晚,自己却不知这些。 她醒来时,爹娘唯恐她再寻死觅活,便骗她宋子忱翻悔不已,不退亲了,待她身子养好,便可如期出嫁。 进了宋家,她才知一直以来外界是如何讥笑她的,也终于知道宋家因何打消了退亲念头——为了留住宋子忱这个女婿,她爹硬是拿出半副身家给她添了嫁妆! 要知吴郡卫家可是江左巨贾的翘楚,半副身家足以令仆婢饷银都犯愁的没落旧贵宋家一举翻身。 可若单是事关钱银,还不足以叫卫菽晚心死,真正叫她心死的是洞房之后,神容淡定的宋子忱语惊当场: “晚晚,其实今日在寿喜堂一起拜天地的,除了你我还有雪意。雪意识大体,将这新婚洞房成全了你我,往后你二人要姐妹同心,一起为宋家开枝散叶。” 卫菽晚如遭雷殛! 自己的夫君,是要并蒂双花坐享齐人之福…… 宋子忱口中的雪意,是他的姨家表妹,同他母亲一样姓苏。因逢家中变故成了孤女,便投靠了苏氏这个亲姨母。 世族大家妻妾成群虽是常有,可那也是正头夫人进门多年后的事,若才进门夫君就急着纳妾,不啻于打姻家的脸。 何况苏雪意不同于纳妾,是与卫菽晚同日进门的对房,两头大的平妻!即便日后以姐妹相称略分高低,卫菽晚也没了正头娘子应有的体面。 若是在进门前就知晓这些,卫菽晚便是剜出心来喂了狗也会放手!奈何爹娘的护佑,倒成了捂她双眼双耳的那只手。 她心死情断,提出和离,宋子忱却不肯。她妥协只求一纸休书,宋子忱振振有词: “你的名声你自己可以不顾,可你爹还要混迹官场,弟弟也还要娶妻。本就双目失明的少年,若再有个被休回娘家的弃妇阿姐,盛家姑娘可还会进这样的家门?” 随后宋子忱又假惺惺哄道:“其实说到底,终是我舍不下你。” 饶是明知他舍不下的只是那份丰厚嫁妆,卫菽晚却属实被拿住了软肋。 她脑中浮现阿秀自失明以来,笑得最开心的那次:“阿姐,云妹妹今日收了我送的簪子,她当真不嫌我眼盲。” 若自己新婚被休,的确任谁也不会往好处想,只会认为新妇不贞才被赶回娘家。而盛云的祖父是当代大儒,最重礼教,自是不会让盛云嫁进那样的卫家。 最终卫菽晚拿定主意,等阿秀娶妻她再离开宋家,左右不过三五年的光景。用她的三五年换弟弟余生无憾,倒也划算。 可民间有句俗语“二妇不一婿,一婿有死离”。 果不其然。 五年间苏雪意为宋子忱生下了一子两女,宋子忱也如愿攀附上了彼时已独揽大权的小谯川王,宋家喜迁大宅,正头夫人却一命呜呼了。 …… 思及前世种种,卫菽晚心头一阵发堵,转而望见镜中复又活生生的自己,绷紧的唇角才有了一丝弧度,宛若春柳划开水波。 她趿着丝履下了榻,脚下如踩棉絮,身形微晃着来到妆镜前,婉婉落座。她与镜中绮年芳华的女子对望,满目疼惜。 高热令她的脸颊红光流溢,倒并不显苍悴,只是唇瓣没什么颜色,有些不忍睹。她信手捻过一盒唇脂,轻轻涂抹两下,病气转瞬消遁于无形。 如今这点症候,跟她在宋家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了。 真好。 此时身后传来悉索轻响,卫菽晚不需回头便知是妙香来了。若是紫俏,打帘的动静自要比现在大些。 “妙香,将我那件海天霞的细锦裙取来,还有银貂氅。”眼下她可是不能再着凉。 妙香端着玉匜呆立在屏风前,既诧异自家姑娘提早醒来,更诧异还薄施了妆容……此时明艳顾盼的模样,哪里还似个病中人? 不禁怔怔问道:“姑娘,您是要出去不成?” “嗯。”卫菽晚边拿一把镀金背玉梳通发,边随口应声。 妙香却立在原地未动,眉间笼着淡淡愁云。 若是紫俏,此时必会劝姑娘谨遵医嘱好生将养,可她不是紫俏。紫俏打小跟着姑娘,她却是卫家入京后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是以有些话紫俏敢说,她却不敢。 踌躇片刻,妙香只得对着外间求助:“紫俏姐姐,姑娘要出去…… ” 卫菽晚拢发的动作一滞,转头看向妙香,碧长的眸中透出一丝无奈跟宠溺。 这丫头跟着自己时日虽短,却做得一手好菜,老话说拴了人的胃也就拴了人的心。是故卫菽晚待她与紫俏并无二样,奈何她总是很胆小,遇事常要倚赖紫俏。 可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丫头,上辈子随自己嫁入宋家后却几番在苏雪意面前据理力争,生生磨练成了苏雪意口中的“泼辣货”。 外间的紫俏听了动静匆匆进来,见卫菽晚果真梳妆停当了作势要出门,情急之下顾不得尊卑,张臂就拦住过道:“姑娘您这还发着高热呢!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这会儿去做?” 卫菽晚眉梢轻提,眸中似蕴浮光,视线在两个丫鬟间打了个转,清浅又愉悦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蹦出: “退亲。” 第2章 刁滑 大邺朝推崇道教,民间也颇重风水,于商贾出身的卫家而言,堂前聚水便是财富满堂之兆。 是故卫家待客的前堂取名照水堂,堂前一泓清池浟湙潋滟,池上亭桥端致,晌午的光瀑倾洒下来,便似落了满池的碎金。 眼下的照水堂里,正坐着卫、宋两家的人。 宋老爷仪容峻整,端的是镇重威严。哪怕如今的宋家不比祖上荣光时,到底积代旧贵,养出了这样的气度。 隔案坐着的便是卫菽晚的父亲卫政,眼下虽担着个承事郎的散职,于威仪方面却比不得宋老爷,举止间依旧商贾作派。 只见卫政右腿叠着左腿,指间捻着碗盖,有节奏地刮着茶碗里的浮沫,发出“嚓、嚓”的声响。看似闲适从容,可眉间显露的“川”字却将他出卖了——他此刻的心里,是带着几分忐忑跟缊恼的。 世族大家间的走动,往往贴子先行,今日宋家登门前亦先派了家丁来送拜帖。帖子里虽未将来意挑明,但那跑腿儿的家丁此前领了卫家几回赏,这回便存着报恩的心思提点了两句。 卫政听得出,宋家今日来者不善。 故而眼下堂中的气氛很是冷凝,卫家没有待客的心思,宋家也斟酌着如何开口才能不伤和气。 宋夫人苏氏坐在自家老爷的下首,先前进门时原想先同卫夫人孙绿蓉寒暄两句,然而甫一对上那双寒星迸射的眼,她便有数今日两家是很难好合好散了。 这会儿苏氏一面等着自家老爷切入正题,一面不动声色的扫量起这间轩敞的大堂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卫家,先前一路行来已见识了府中的玉台阔阁,亭壑幽深。如今再看这照水堂,金丝为匾,香柏为柱,就连风幔屏架间露出的墙面都散着淡淡的莹辉,侈丽又雅致。 她一早便听自家老爷说过,卫家曾用上好的东珠研磨成粉涂墙,过去只道商户见识,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奇伟! 就算是大邺宫里最尊贵的娘娘,寝殿也不过以椒泥涂壁。 可就这,据说还是卫政加了官身后有意低调行事,传言卫家在江左吴郡的老宅照比京中更甚。 满壁珠辉耀耀,似照亮苏氏心下浓浓的不舍…… 当年吴郡水患,正值国库匮竭,卫家捐银又捐粮才帮当地府衙顺利赈了灾。功绩上报后,虽则本朝没有进纳补官的先例,可圣上念及卫政的慷慨任侠,还是封了个承事郎。 一个无实职的散官,却足以叫卫家摆脱士农工商纡居末流的尴尬。 是故两年前卫家迁居盛京时,瞬间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卫家既有泼天的钱财,又有放赈济民的美名,卫老爷加了官身后更是摆脱了商贾的市侩,空有个儿子却目不能视,眼瞧着硕大的家业是要落到未来姑爷手里了。 这样的人家谁不眼热?更何况卫家在京中的根基并不深,关键时候还极好拿捏。 这条条件件便都中了苏氏的心思。 宋家虽是大邺朝的旧贵,却一连几代没出个出息儿郎了,早就吃净了老底,剩下个空壳子。如今连仆婢的月银也开始头疼,单这个月她就借故发卖了好几个。 她的两个儿子也都不是那读书的料,好在生得俊逸风流,总算还能在亲事上踅摸踅摸。 长子自有运道,四年前老太爷殂于宫宴,圣上心怀愧意,一出热孝便赐了婚——对方是靖王的嫡女云安郡主,宋家属实高攀了。 这门亲事俨然成了阖府的荣耀,也成了宋家人在外的腰杆子。 只是迎娶郡主,聘礼和方方面面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无疑叫本就不宽裕的宋家雪上添霜。是以次子宋子忱的亲事,苏氏更愿图一些实惠。 两个儿子一个赚面子,一个赚里子,那是再好不过。 于是卫家姑娘就成了苏氏眼里的不二人选。 奈何这样千挑万选的姻家,如今却要亲自来做个了断……苏氏无声叹气,斜睇了眼右手边的宋子忱,满是怒其不争的怨忿。 被母亲眼刀子一甩,宋子忱当即敛正了坐姿,不敢再与身后的小厮眉来眼去。 此时鸦默雀静的堂间总算有人开了腔: “卫大人、卫夫人,宋某今日携家眷登门,一来是为探望令爱,昨日雨天路滑……” “既知路滑,令郎又何故邀晚晚去池边见面?”不等宋老爷话说完,孙绿蓉便出声打断。 宋老爷只得先赔不是:“都是犬子的错。” 平日里宋老爷说话总是底气十足,这会儿却少不得发虚。孙氏强悍,卫政那边不说话,只“嚓嚓”个没完,仿佛要将手里那杯茶刮到天荒地老。 宋老爷到底没能将心底盘旋了多时的“二来”说出口,遂给苏氏递去个眼神。 “有些话老爷不便说,就由我这个妇道人家来说吧!” 苏氏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虽心下不舍这门亲,但既然做了决断,就不会期期艾艾的抹不开面儿。 “菽晚如今还病着,这话原不该在这时候说,可架不住盛京城里闲磕牙的人多!昨个才出的事,今儿一早就插了翅膀似的传遍街头巷尾,还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一日功夫,我们宋家就成了全盛京的笑谈!” 苏氏紧皱的眉头和随情绪摆动的手,都彰显着她已将自己放进苦主角色里,说的尽是宋家的委屈,仿佛忘了眼下躺在病榻上的是卫家女儿。 孙绿蓉这厢听得搓火,怒气在胸口激荡!苏氏话音才落,她就将手里的茶碗往高几上猛地一镇! 昨日见死不救的账还没算呢,今日又想来诋毁她的女儿? 茶碗在碟子里跳了跳,孙绿蓉也腾地站起,劈面抢白:“你们宋家被看个笑话能掉二两银子还是二两肉?我家晚晚可是至今高热未退,仍在昏迷当中!” 孙绿蓉的反应,叫宋老爷和苏氏皆是一惊。早听闻她当初陪着卫政兴家立业,鏖战商海,不是什么绵软性子,只是没料到如此火爆,半点情面也不顾。 瞧着卫政也没有约束自家夫人的意思,宋老爷便以关切语气化解尴尬:“令千金竟病得如此重?可请了好的郎中开方子?鄙府的府医医术尚算精妙,不如也叫他过来瞧瞧?” “不劳烦了。”孙绿蓉干凛凛的拒绝后,总算又坐回椅中。 心下想着,你们宋家都赖了下人几月饷银了,万一那府医心生不满,胡乱抓几副药把气撒到晚晚身上如何是好? 苏氏试出孙绿蓉的脾气,心知气势压人那套在这儿不起作用,只好敛了锋芒。不过有些话该说还得说,是以扲着帕子,又作出一副哀伤态: “菽晚是我当初亲自选中的儿媳,我自是疼惜,如若能替,我情愿昨日落水的人是我……”她拿帕掖了掖眼角。 深宅钻营这些年,雷厉风行是她,能演会唱也是她。 “只是这种事哪有如若?女子贞洁大过命,偏偏救菽晚上岸的是个外男……无人知晓也就罢了,我们宋家断不会就此看轻了她,可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将此事给捅了出去……” “如今整个盛京都在笑话我们子忱——” “笑话子忱哥哥什么?” 苏氏的话未说完,就被少女清婉的声音截断,循声望去,竟是卫菽晚拖着长裙迤迤然进来。 被点了名的宋子忱也朝门前看去,只见卫菽晚金瓒玉珥,新妆袨服,甫一步入就将整间照亮,连那赫赫的珠壁也黯然失了颜色。 卫政惊得起身,孙绿蓉则第一时间上前亲手扶住女儿:“晚晚你醒了?可是醒了也不该出来吹风啊……” 说着又要去试她的额温。 卫菽晚阻住母亲的手,轻拍了两下安抚,表示自己无碍。 接着便将视线移回苏氏身上,清冽的眸里暗敛着锋芒: “是笑话子忱哥哥对未婚妻子见死不救么?那我可得作证,子忱哥哥是当真不识水性,昨日他在岸边急得可是直跳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喉咙都要喊哑了。” 说这话时,她甚至还有点气不忿儿。 满堂沉默,苏氏噎在当场。 这话表面是在为宋子忱开脱,但只要长脑子的就能听出分明是嘲讽。 未婚妻子落了水,堂堂七尺男儿只能站在岸边喊破喉咙急得跺脚,还稚儿一般鼻涕一把泪一把…… 真是将个废物形容得惟妙惟肖。 宋子忱的脸霎时白了几度。 卫政和孙绿蓉心下倒是宽慰不少,本来这亲退也就退了,他们唯一挂心的便是晚晚对宋子忱情根深种。 如今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苏氏心下气恼脸上却在强撑,神情一时有些诡异。 她自认是个看人极准的,过去看中卫菽晚虽是商户女,却闺礼淑仪样样不输名门,可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看走了眼! 这样狡狯刁滑的女子若真进了宋家门,只怕要搅得家宅难宁。 是以先前的种种不舍,此时已荡然无存,甚至窃喜落水一事叫她师出有名。若叫卫家知道退亲的真实原由是雪意怀了子忱的孩子,事情便要难看了,纳征的聘礼怕是也难索回。 卫菽晚察觉到苏氏阴恻恻的目光,压根儿未往心里去,只随母亲落了座。她顺势睇了眼对过的宋子忱,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平安无事牌上。 这便是昨日害她落水的玩意儿。 她也是上辈子后来才知,这是宋子忱口中的传家宝不假,却不是宋家的,而是苏家的。 是苏雪意给他的定情信物。 卫菽晚也曾疑心过,落水之事是否为宋子忱布的局,只可惜此事极难找到证据。 被卫菽晚盯了多时,宋子忱只觉周身石化了般,一动也不敢动。还是侍立在侧的小厮轻戳了一把,他才醒转过来,强自镇定地朝卫菽晚颔了颔首。 卫菽晚却将目线一挑,掠过他,顺着那只多事的手径直移到小厮身上,不禁面露微愕…… 她是当真没料到,这二人竟不要脸至此,连来退个亲都形影不离。 是了,宋子忱身边那个头戴幞帽眉目隽秀的小厮,正是女扮男装的苏雪意! 第3章 报复 上辈子这会儿,卫菽晚还未见过苏雪意,故而根本未察觉那小厮有什么问题。 如今一眼认出,便想起上辈子自己努力挽回的模样当真可笑至极。以及后来的撞柱,似乎也多了一些别的可能…… 大抵是被盯得心虚了,苏雪意敛着眉不动声色往后退,从宋子忱的身侧挪到了他的身后。 察觉到心上人的胆怯,宋子忱的保护欲一时被激起,硬着头皮开了口:“既然菽晚妹妹身体已无碍了,不如就商议一下我二人的事罢。” 卫菽晚敛回视线抿了口香茗,垂眸注视着那泛起鳞波的茶汤,润过的喉咙音色舒隽:“愿闻其详。” 宋子忱叹息道:“再有半月便是兄长与云安郡主的大婚,偏我这边闹出如此难堪,如今外头话传得难听,就算我们宋家不顾脸面,总也要顾一顾靖王府的脸面,眼下还是先设法平息了这场风波才好。” 听到靖王府,苏氏眼中掠过两道精芒,顿时来了底气:“说的正是!我家大郎和云安郡主成亲后两府便是同休共戚,荣辱与共,大婚在即却闹至这样,宋家少不得要给靖王府一个交待……” 说这话时,苏氏戒备地偷觑了孙绿蓉两回,生怕她突然又一跃而起。 孙绿蓉心中的确憋火,但刚刚已被女儿握着手安抚住,便知女儿有自己的主意。 卫菽晚半点不见恼,只语气平静的顺着这话提起:“说到交待,其实我也想要一个交待。” “昨日落水之时我连个下人都没带,只有子忱哥哥在,回府后更是顾及闺誉未同爹娘之外的人道明真相,那到底是谁仿佛亲眼看见一般绘声绘影的将此事散播出去的?” 苏氏被问得心下一虚,谁传出去的,自然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传出去的。只有叫卫菽晚闺誉尽毁,她才好进门。 但事情已然至此,也唯有先护住外甥女。 苏氏眼珠一转,便找好了替罪羊:“定是那渔夫向人夸耀自己的功劳!” “可那渔夫是个哑巴。” 卫菽晚语调玩味,将苏氏又是一噎。 一时不知再推诿给谁,苏氏面色略微涨红,剜了眼不成气的儿子,心道这么关键的消息竟未预先对她言语! 眼见母亲中了话套,宋子忱忙出声解围:“是我关心则乱,昨日回府后心中忐忑,便与身边小厮提了两句,兴许就这么给传出去了。” “哪个小厮?”卫菽晚将目光移到苏雪意的身上,眸色郁冷:“可是这个?” 苏雪意应声一颤。 经女儿提醒,孙绿蓉也意识到这散播之人的可恶!或许她不能将宋子忱如何,但教训个狗腿子也算出口恶气。 是以冷嗤一声,义正辞严道:“做仆婢的首要便是不可背后妄议主子,你们宋家的下人如此缺乏管束,造口孽毁我女儿清白,今日若不将此人交出来便不算完!” 宋子忱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也中了卫菽晚的话套! 他心下慌乱,咽了口唾沫,先将心爱之人撇清:“并非是他。” “不管是谁,还请今日务必给我一个交待。”卫菽晚用最温柔的声音,划出了自己的底线。 其实折一个奴才来平事,于宋家而言倒也并非大事,无非多安抚些银子。 迟疑片刻,宋子忱遂应道:“好,待我回府便将人送来,任由菽晚妹妹发落。” 卫菽晚满意地扬了扬唇角,她自然知道送来的只是个顶包,不过总要锉一锉宋家的锐气。再说能顶包的必定是忠仆,留着此人兴许还有别的用处。 “方才你们说不想波及靖王府,其实这也容易。”她心情颇好地开了口,打算给宋家指条明路。 这回不单宋子忱,宋老爷和苏氏的目光也齐齐投了过来,猜测她接下来的话会否与他们想说的不谋而合。 卫菽晚却猫戏耗子一般,抬手轻叩了两下碗碟边缘,唤人进来伺候茶水。 几个婢子由侧门鱼贯而入,逐一添茶。 卫菽晚则慢条斯理地整起了自己的袖缘,一层,一层,又一层…… 她终于将层层叠叠的袖口理得齐齐整整,抬起头时发现宋家三人仍暗含期冀地看着自己,只是不知何时少了一人。 苏雪意不见了。 卫菽晚盯着门缝儿开启处,不一时便见苏雪意端着空杯回来,显然刚刚是去帮宋子忱将冷茶泼掉了。 见她回来,宋子忱也似定了心,便追问起:“菽晚妹妹方才的话是何意,可是想到了平息此事的办法?” 卫菽晚一脸诚挚:“办法很简单,让令兄去同云安郡主退了亲,此事自然也就波及不到靖王府了。” 宋子忱:“……” 苏氏:“……” 宋子忱双目直愣,木然间听到父亲不满的长出一口气,想来若不是自持理亏,这会儿杯碗也该砸了。 苏氏正打算教训下这个大言不惭的丫头,就见护犊子的孙绿蓉撑眉努眼瞪着自己,一时气矮半截,将话咽了回去。 这对母女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一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一个莲藕成精通身心眼!她是怎么寄希望于这家人能主动退亲的? 苏氏脸色灰败,不胜忧愤。 暗中欣赏着宋家几人的糟糕表情,卫菽晚渐渐体会到了戏耍他人的乐趣。 待欣赏够了,她也不想再同这些讨厌的人虚耗下去,便从椅中起身,神态慵懒,腔调透着无所谓:“罢了,既然不舍那头儿,不如就由我和子忱哥哥退亲吧。” 话音落地,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动作麻利地在那纸上盖了手印。 宋子忱瞪大着双眼,微张着嘴巴,半晌憋出一句: “当真?” “当真。” 卫菽晚截然而笃定地走到他面前,将纸递给他:“这是退婚书。” 宋子忱木纳地伸手接住,又见卫菽晚掏出另一张纸来。 “这是当初的订婚书。”说着,她就将第二张纸当众撕了个粉碎。 眨眼间退婚流程就走完,苏氏在旁看着,整张脸都因极度震惊而僵麻住,险些以为自己眼睛耳朵都出了问题! 宋老爷握着狮纹扶手的五指也泛了白,激动得差点将狮子眼球给抠下来!他属实没料到自己千难万难说不出口的话,竟叫卫家说在了前头! 目睹这一幕,卫政和孙绿蓉却担忧起来。 经了落水一事,他们就不认为宋子忱是个可托付的人,女儿拿得起放得下固然是好事,但如此决绝,莫不是嘴上说得潇洒,却将恨埋进了心里? 可他们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怎么看都不似在逞强。 卫菽晚懒懒打了个哈欠,葱尖儿似的五指在唇前轻拍两下:“行了,这事就算了结了,从今往后我同宋公子再无瓜葛,请恕我尚在病中,不能久陪。” 她微微颔首,作势便要离开。 之前一直不敢抬头看她的苏雪意,此时也带着不解看向她,想不通区区一介商户女出身,如何就甘心放手人中龙凤的表兄? 苏雪意本以为今日会是一场硬仗,厚着脸皮央求姨母带她同来,也是想要亲眼见证卫菽晚歇斯底里,彻底惹表兄厌弃的场景。 不想事情就这么草草了结……一时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 卫菽晚在数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中,精准捕捉到了苏雪意,睇回去时,苏雪意心下一颤,匆匆垂首避开。 苏雪意也不知是何原故,明明卫菽晚的身量同自己差不多,可平视之下却有种仰望上位者的错觉。 还有卫菽晚的声音,听似漫不经心,却句句尾音儿带着小钩子,专勾人魂魄! 总之她的一切,都让人极度讨厌。 苏雪意正想到这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就又从头顶飘下:“你随我来一趟,取回你家公子昔日赠予的几件小玩意,以作两清。” 苏雪意媚长的眼圆圆瞪起,抬头确认,发现卫菽晚这话果然是冲着自己说的。不禁有些慌张。 她向宋子忱投去个求助的眼神,宋子忱却只道:“去罢。” 苏雪意只得咬牙出列。 苏氏的脸色有些灰败,倒不是担心外甥女,而是为了卫菽晚先前那句话。 她知自己儿子同卫菽晚私下并无往来,更无私相授受过,所以卫菽晚口中那“昔日赠予的几件小玩意”,指的自然就是纳征时的几抬聘礼了。 这可真是傲慢至极! 卫菽晚犹在病中,只能缓步慢行,苏雪意则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行至离那根朱漆抱柱七八步距离时,卫菽晚越发放慢了步子,细细扫量着地面。 上辈子她便是在此处栽了跟头,额间留下那道相伴终生的疤,当时浑浑噩噩没明白怎么回事,如今留了心,果然就发现一小滩可疑水迹。 入秋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今早方歇,照说潲几滴雨进来没什么稀奇。可雨水纯净清透,流动性佳,地上的水迹明显要浓稠些许,看起来更像是油。 卫菽晚眉心微蹙,难道上辈子触柱果然并非意外? 她忽而想起苏雪意适才曾单独离开过。 其实要试探是不是苏雪意也很简单,卫菽晚行若无事地继续朝前走,行经那处油渍时有意向左偏离,驻足唤道:“你过来,我有句话带给你家公子。” 左为贵,若苏雪意心下无鬼,此时便应走到卫菽晚的右侧聆听吩咐,恰好是那处油迹所在。然而苏雪意迟疑了下,却冒着不敬走到了卫菽晚的左侧。 看着她闪烁不定的双眼,答案不言自明。 卫菽晚轻挽唇角,嗤笑一声:“告诉他,我祝他早得贵子。” 说这话时,她目光带过苏雪意的肚子,此时虽还看不出什么,她却知苏雪意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上辈子苏雪意进门时,正是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宋子忱说她大度将洞房成全了他们,其实不过是胎未坐稳罢了。 这句祝福叫苏雪意有些摸不着头绪,哪有女子退亲还这么大度的,说的莫不是反话吧? 卫菽晚却没给她太多思量的机会,转身刚一提步,就莫名向后倾去!身后的苏雪意匆忙闪躲,心下一慌脚下也就乱了方寸,避开了卫菽晚,却没避开那滩油,脚底打滑地趔趄两下,就惊呼着倒了地! 卫菽晚却适时调整了身姿,有惊无险。 第4章 狼狈 睨着脚下捂腹呻\/吟的苏雪意,卫菽晚寥寥牵了下唇角。 跟她抢男人的仇她可以不报,但害她性命的仇她铭刻五内! 上辈子她病发后便疑心自己中了毒,也设法抓到了那个下毒的丫鬟,方知一切是苏雪意指使。 原来苏雪意以为她服的避子汤是求子的良方,生怕她有了孩子拴回宋子忱的心,便偷偷在她的避子汤里又下了麝香,且用量极猛。 经年下来,数倍于常量的避子药令她亏了本元,遂至命绝。 听见动静,卫政和孙绿蓉第一时间追了出来,以为是自家女儿身子弱摔倒。结果一看,摔倒的只是宋家小厮,不禁松了口气。 孙绿蓉上前安抚卫菽晚:“晚晚你没吓着吧?” “母亲,我没事,但瞧这人摔得不轻,不如给他请个大夫吧?” 孙绿蓉撇撇嘴,心道宋家人摔死了也是报应。不过这种没气量的话不是一个当母亲的人该说的,是以孙绿蓉望向门里,扬声问:“宋老爷,宋夫人,你家下人摔了,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闻声宋家三人俱是一惊,最先冲出来的是宋子忱,看到脱水鱼儿一样在地上蜷缩抖动的表妹,一时情难自禁,将她拥入怀中。 这时宋老爷和苏氏也跟出来了,先是担忧苏雪意,接着瞧见卫家人骇然的目光,苏氏便赶忙解释:“这小厮打小跟着子忱一起长大,主仆感情深厚,如同手足……” “既是如此,那更得请个大夫来瞧瞧了。”卫菽晚语气诚恳。 这吓得苏雪意一时也顾不得腹痛,挣扎着站起:“不必劳烦,小的只是个下人,委实不值得……” 苏氏也赶忙帮腔道:“是啊,再说医馆离此处甚远,等将大夫请来,我们也差不多能乘着马车回府了。” “也是,”卫菽晚沉思须臾,决断道:“那就去隔壁请吧,隔壁府上也有府医。” 紫俏机灵,知自家姑娘不是假客气,便不顾宋家人的推辞,匆匆出门去办。 这下宋家人彻底慌了神儿。 卫菽晚却无暇管顾他们,只围着那滩油迹转了半圈儿,又拿帕子沾了一点嗅闻:“这不是水,是……露花油。” “露花油,那不是你们女子养发的东西?”宋子忱眼风里带着猜忌扫过来,先前只当是意外,眼下却嗅到阴谋的味道。 难道是卫家人一早识破了雪儿的身份,惩戒于她? 卫菽晚却压根儿没理会他,只继续找寻线索,很快在那露花油里辨认出一根艳红的花蕊:“这花油里加了番红花,是西域来的,卫家可没这东西。” “西域……”宋子忱目带疑惑的看向苏雪意。 苏雪意的爹娘出事前便是做的西域香料生意,也正是遭遇了沙匪才没能回来。这点宋家人知道,卫菽晚自然也知道。 苏雪意只与宋子忱目光短暂交汇,旋即心虚地将头埋下去,宋子忱便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正是如此。 既知苏雪意不是遭人设计,苏氏便给老爷递去个眼神,宋老爷出来善后:“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下人摔一跤罢了,回去叫府医拿些红花油便是,我们就不叨扰府上了。” 说罢宋家人便要离开,然而苏雪意的确腹痛得厉害,只能被宋子忱搀扶着,龟步往马车挪动。 卫家曲廊回旋,甬道纵横,他们这厢才出了二进门,那边紫俏已经把大夫给请回了。 大夫都送至了眼前,宋家人再难婉拒,只得随卫家人就近找了间厢房看诊。 苏氏原打算只让大夫看看外伤便糊弄过去,谁知苏雪意疼得厉害,才扶到椅上竟就昏了过去!这下大夫少不得要把脉。 宋家人意欲拦阻,孙绿蓉却坚持道:“虽说是个下人,可到底在我们卫家出了事,若真有个好歹传出去于我们卫家也不好听。” 两方僵持下,大夫已自作主张地为宋家“小厮”把完了脉,收回脉枕后,便挼着花白胡须有些难于启齿。 孙绿蓉虽讨厌宋家的人,但也不想真闹出人命,语带担忧:“到底如何?莫不是没救了?” 催问之下,大夫艰难启了口:“母体倒是暂无大碍,只是这腹中胎儿……怕是难保住。” “胎儿?!” 卫政和孙绿蓉异口同声重复了遍,然后齐齐看向宋家三人,眼里满是诧愕。 “这、这男子怎会有胎儿?莫不是看错了?”苏氏质疑大夫的眼力。 卫菽晚却移步上前,盯着趴在高几上的苏雪意看了看,莞尔道:“瞧,这眉毛跟胡须都是假的。” 卫政和孙绿蓉定睛一瞧,还真是!因着疼痛,那小厮的额角和唇周都冒了汗,须眉随之起了边角。 卫菽晚给紫俏使了个眼神,紫俏立马上前将那假的须眉和幞帽扯下,这回苏氏没话说了,只宋子忱气恼地挤出个“你!”字,却也没了下文。 被刚刚那一扯,苏雪意疼得苏醒过来,一双泪眼朦胧,茫然地回视着像看珍奇动物一样将自己围在中间的一圈人…… “若我没猜错,你是宋公子的表妹苏雪意吧?”卫菽晚清泠泠的声音,将她的真实身份揭穿。 苏雪意紧张的落泪不语,一旁苏氏却是疑惑起来,明明外甥女打从投奔了宋家,便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去,也是扮作小厮模样,照理说京中不应有人认出她才对。 这时孙绿蓉却将此前的种种不对劲儿联系到了一处,一个合理的推测清晰起来,惊愕又愤慨地指向宋子忱:“我说刚刚在大堂你怎么同这小厮眉来眼去,还有方才摔倒时将她抱进怀里……” 孙绿蓉的手又移到苏氏身上:“你还说他们是情同手足,我呸!” 听夫人一通排揎,卫政茅塞顿开,怒目射向宋子忱:“难不成这个孩子是……你的?!” 宋子忱自是不敢认,心虚地暗觑一眼自己父亲。 苏雪意有孕一事宋老爷并不知,今日登门退亲是被苏氏怂恿来的,纯是为了顾全靖王府。 事情闹至这般尴尬,宋老爷乜了眼苏氏,又乜了眼不争气的儿子,重重叹一口气,甩袖离去。 苏氏也没脸再替儿子周全,急着想要追上辩白一二,却突然听见身后外甥女带着哭腔的一声“姨母~”。 苏氏不大情愿的退回来架起苏雪意,和儿子一左一右扶着,狼狈昭彰地往外走。 “来人,将这里还有照水堂的碗碟茶具全收走丢了,再将桌子椅子给我仔细擦个十遍八遍!熏艾去晦气!” 孙绿蓉有意扬高了声量,说给宋家人听。 已行至门外的苏氏顿了顿脚,似有不服,但很快复又继续朝前走了,全然没了来时的气焰。 马车上苏氏百般认错,宋老爷始终未说一句,待回了府中更是径直去了偏房。 苏氏怨怼地看着窗外,身后传来外甥女虚弱的声音:“姨母,都怪我……我这就去堂前跪着,直到姨父消气为止……” 说着,她便作势要从床上起来,宋子忱连忙将她按住:“雪儿,母亲不会怪你的!” “行了,你都还病着呢。”苏氏心里终究不落忍,回到床边安抚她:“你姨父是因为在卫家吃了瘪,不是真生咱们的气。你好好养身子要紧,刚刚府医也说了,这一胎能否保住还得看你自己,不可再悲愁愠恼。” 出来时,宋子忱担忧地小声问母亲:“经此一闹,父亲可还会同意雪儿嫁进来?” 苏氏悠悠叹了一口气:“那得看卫家会不会张扬此事……” 若闹到满京城皆知,退亲是因宋家儿郎负心毁约无媒苟合,想来是不会同意了。 * 金乌西坠,余晖洒满庭院,铺了一地醉人又迷离的酒红。 卫菽晚披衣坐在窗前,透过窗隙看着廊下光影往来,不一时便见妙香引着一位身穿凤仙紫的姑娘往这边来。 “姑娘,盛家小姐来了。”一旁紫俏也出声提醒。 卫菽便起身回到榻上,紫俏帮她放好引枕盖好被衾,又回头将窗子关严。 此时那紫衣姑娘也被延入屋内,远远便喊道:“菽晚姐姐,我回京才听说你昨日落了水,身子可要紧?” 清脆急切的声音穿过坐屏,入了卫菽晚的耳,她应声咳了几下。 盛云绕过屏风时,看到的恰巧就是卫菽晚伛着身子拿帕抵在唇畔的一幕,真真儿像极了书中可怜的黛玉。 盛云步子愈发急切,坐到床畔便紧握住她的手:“菽晚姐姐,一日不见你怎就病成这样了……都怪那个宋子忱!” 昨日盛云随母亲去城外的落云寺,今日过午才回来。路上便听说了卫菽晚落水的事,又因昨日被请来卫家的府医就是盛家的,故而连后续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菽晚姐姐你说,那个女人肚里的孩子是不是宋子忱的?!” “算了,是或不是都随他们吧,我既与他退了亲,往后便再无瓜葛了。”卫菽晚一脸的看淡,可越是这样,越是激起旁人心中的不忿。 盛云气得皱眉:“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怎么也要打一顿吧!” 卫菽晚被她逗笑,抬手在小姑娘雪腮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盛家翰墨书香,都人士,君子女,怎就养出你这一身反骨来?不是击球走马,就是弋射渔猎,如今连人也敢打了。” 盛云也不躲,只不满地嘟了嘟嘴,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脸上仍有一丝稚气:“骑射也是六艺之一,怎就比舞文弄墨粗鄙?” 卫菽晚松了手,又体贴地帮她揉了揉:“好好好,不粗鄙~只是宋家好歹大邺旧贵,岂是随便叫人打的?宋家这样的门楣,最在意的便是声誉。” “对了阿云,此事你既已知晓便罢了,切不可再往外传。若是人尽皆知了,宋家的声誉也就毁了,届时恐怕连靖王府那头也要生出变数来……咱们还是留一线的好。” 这话虽是叮嘱,可在盛云听来反倒醍醐灌顶! 小姑娘一双水杏眼顿时点亮一般,冒着精光。 是了,比起打一顿来,声名狼藉、人人唾弃,才是更致命的…… 第5章 借刀 七月桂花初绽,金色的小花零星缀在枝头,鎏金倚翠,甜香甚浓。妙香便拣了这第一波的桂花,做了碟桂花栗粉糕。 盛云用了两块,啧啧称赞,卫菽晚又叫妙香将余下的装盒,给她带回去慢慢吃。 陪着卫菽晚服下安神汤,盛云便起身道:“菽晚姐姐你歇着吧,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嗯,阿秀这会儿应当在书房。”一本正经地说完,卫菽晚才轻挑眉眼,露出个戏谑的笑来。 “我今日是专程来看姐姐的~” “好好好,我你已看过了,也去看看阿秀吧。” “那、那、那我就看在姐姐的面上,也顺道去看一看卫呈秀好了……”小姑娘扭捏地边说边走,手里提着食盒,两颊染着红云,娇娇糯糯的声音消失在了屏风后。 妙香去送人,紫俏站在床头压低了声量问:“姑娘,盛家小姐会将此事传出去吧?” 卫菽晚侧靠在引枕上,低敛的眸心渐邃:“三日后便是南苑秋狝,应当会的。” 这是她一早就筹划好的,从故意请盛家府医来揭穿此事起,后续的事情就都注定了。 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却没见计谋将成的得意,反倒流露一丝愧意。 紫俏自是看得明白,劝道:“姑娘快别不开心了,盛家小姐跟您迟早是一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没什么不对,这算不得利用。” “大不了日后他们小两口闹别扭时,您多偏帮着些弟媳便是!” 这话倒很是受用,卫菽晚莞尔:“是啊,往后还长着。” 待妙香送人回来,顺道带回了一个消息:“姑娘,宋家将那顶包的押来了,老爷命人将他关去了西跨院的柴房,说要打要审皆由您来处置。” “可问过名字?”卫菽晚抬眼。 “说是叫胡安。” 卫菽晚眼底掠过一道暗芒,她在宋家待了五年,知道真正堪用的下人就那几个,这个胡安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的命是被宋子忱救的,故而比任何人都要忠心,加之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宋家举凡有棘手的事,都是交给他去摆平。 宋子忱安排他来顶包,显然是怕旁的下人挨个十几二十棍就撑不住卖了主子。 不过宋子忱能救他的命,她也能。宋家能让他忠心耿耿,她也未尝不可。 漆黑的眸底掠过几分思量,卫菽晚淡然开口:“叫人去搜他的身,除去衣物之外的东西尽皆送来。” “是。” 不消一刻钟,妙香就端着一个托盏回来,给卫菽晚过目。 卫菽晚垂眸打量,目线扫过几样不相干的,最后落在一个油纸包上。 “打开。” 妙香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拆开,见里面竟是一些松霜绿的细粉。 “姑娘,这是什么?” 卫菽晚不答,只促狭一笑:“将东西仔细收好,然后安排个人去柴房守着,无需打骂,只管一日两餐看好他便是。” 窗畔月华如水,渐渐唤醒身上的倦意,交待完这些,卫菽晚便打了个哈欠,早早歇下了。 今日可是让她好一顿操劳。 接下来的几日府内并无大事,卫菽晚便乖乖遵照医嘱卧榻将养,转眼就到了南苑秋狝这日。 南苑乃是盛京南郊的皇家苑囿,湖水温暾,草木繁茂,便是秋冬之季亦有狐鹿聚集,是绝佳的狩猎之所。 今日射猎,便是由太子带队,能来的也皆是五侯子弟,名门贵女。 这会儿男子们已随太子去了林中竞猎,贵女们则在开阔场地上打起了马球,正值中场休憩,便有人提起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卫宋两家退亲一事: “听说退亲还是卫家开的口,你说一介商户出身怎就舍得这么好一门亲,往后可是要同云安郡主做妯娌的!” “许是宋家介意卫家姑娘落水失节,又顾全着姑娘家的脸面,这才默许了卫家先提?” “那宋公子倒不失为君子。” …… 耳边一阵呱噪,叫躺在摇椅上就快睡着的盛云坐不住了,豁地睁开双眼,记起自己的阳谋来。 便即起身,开始往人堆儿里凑。 贵女们见盛云愿意亲近,纷纷展开热情笑颜,甚至流露急于攀交的心思。 谁让盛云的祖父是当代大儒,太子一心要拜的老师。而虚悬的太子妃位,正是今日她们盛装丽饰来此的缘由。 只是没想到百花竞放,倒显得每枝都庸俗,结果是谁也没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垂青。 但若能结交盛云,就可时不时去盛府走动。据传太子每遇难题都会微服造访,甚至夜宿盛府,同盛公秉烛夜谈。 这种机会只消抓住一次,便有望飞上枝头! 是故当盛云开口说话时,众贵女们个个洗耳恭听,一字都不敢怠慢。 “方才听姐姐们说起卫宋两家退亲的事,其实这背后还有许多秘辛,是你们不知的!” “什么秘辛?云妹妹快说来听听!” “其实吧,两家退亲的真正原因是宋公子同他表妹苟合在了一起,且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那日在卫府,正是我家府医当众诊出的喜脉。” “啊?” “天呐!” 众贵女惊呼不止。 虽说大邺朝民风较前朝开放许多,男女同游亦或同窗而读都不稀奇,但未成亲先有孕这等事,放哪朝哪代都叫人不耻! 扫量一圈儿众人神色,盛云心下轩轩自得,嘴上却颇为谨慎:“这么隐秘的事我也只同诸位姐姐一说,姐姐们可千万别往外传哟!” “云妹妹放心,我们必当守口如瓶!” 这最后四个字,让盛云嗤之以鼻。她比谁都清楚,越是被告诫过不可外传的话,越是心下奇痒恨不得讲给一百个人听! 众贵女们也果然不负期望,当日那场马球结束后,这事就在盛京城传开了。 不消两日功夫,已传得人尽皆知。 这日一早紫俏出门采买回来,便喜滋滋地往浮曲轩跑,进屋就报喜般道:“姑娘您是没瞧见,如今外头可是传得热闹!人人都知道宋家表姑娘有了身孕,可偏偏那孩子爹却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有说是宋子忱的,有说是大公子宋子进的,甚至还有说是宋老爷的……” “啊?怎就传出这许多花样来?”妙香在旁听得一愣一愣。 卫菽晚对镜描眉的动作却未停,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之中,是以此刻并不惊喜。至于越传越歪的流言,她也没什么意外的,京城百姓的想象力她从不敢低估,毕竟上辈子自己就深受其害。 “行了,那边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去柴房看看。” 撂下螺子黛,卫菽晚起身披了件银白的狐裘,便带着紫俏和妙香风风火火往西跨院去。 闭门休养了几日,她的身体基本恢复如常,已开始想念外头的花花草草和泥土芬芳。今日秋高气肃,金风送爽,是该活动活动了。 胡安已被关在卫家整整五日了,期间没挨一下打没听一句骂,这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但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为第一日他们就搜走了他的“命”。 此时的胡安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始砸门撞墙,大声嘶吼,求卫家是打是罚给个痛快! 卫菽晚一入西跨院就听到这些动静,心下满意,命看守的小厮将柴房窗户揭开。 那窗的位置略高,卫菽晚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之前她特意叫人糊了漆布,如今甫一揭开,光亮透了进去,立马就有一张虬髯如戟的四方脸贴了上来。 “放老子出去!快放老子出去!要杀要剐都随你们还不成?!”胡安两手扒着窗棂,朝外嘶喊。 他越是狂躁,卫菽晚心中就越有成算,是以也不绕弯子,径直道:“我不打你也不剐你,只问你一个问题,那日我落水,可是宋子忱动了手脚?” 胡安先是安静了一瞬,既而替主子辩解起来:“我家公子不会泅水,顶多算袖手旁观,如何就成了动手脚之人?再说公子与你有婚约在,为何要害你?” “自然是为了苏雪意。”卫菽晚语气截然而笃定。 听她点了表姑娘名讳,胡安心虚起来,眼神开始游移,似在衡量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卫菽晚却不给他时间,探手从袖袋里取出个一掌可握的琉璃瓶,声音冷冽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他有他想要的,你也有你想要的不是吗?” 剔透的瓶子里,装满了松霜绿的粉末,待她手执着那瓶子略微抬高后,胡安脸上的躁红便一点一点褪成了冷白…… 她知道了他的软肋? “你、你什么意思?”胡安犹在试探。 “行散,又名五石散,服之可令人神明开朗,龙精虎猛。但久服入瘾,再难戒之。”卫菽晚轻挽着唇角将手收回,“这就是你的命。” “而如今,攥在我的手里。” 这回胡安彻底怔住,紧张地咽了咽,一双牛眼便死死盯住那个琉璃瓶。 良久,他才强压下心中渴求,露着一口森森白牙大笑起来:“哈哈,小娘子不会以为拿走它就握住老子的命了吧?这玩意儿待出去后老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是宋子忱告诉你的?”卫菽晚哂笑,极有耐心的给他讲起一段掌故。 “这东西来自西域,在大邺并不流通,只有行走于两地间的商队才有机会弄到。宋子忱之所以会有,是因着苏雪意的爹娘做的正是这种买卖。然而害人终害己,去岁时他们也因这东西死在了西域。” 胡安脸上那张扬又恶劣的表情渐渐收紧,直视着窗外的小娘子:“你是说……宋家也不会再有了?” 卫菽晚眼中清光灼灼,暗透着一股狠劲儿,将手里的东西慢慢攥紧:“没错,这就是你最后的命。” 错愕间胡安也略回想了下,宋子忱给他这包东西时,的确特意叮嘱了要他省着些用。这种多余话,是此前经年未有过的。 对峙半晌,胡安最终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是,是我家公子提前叫我带人将那处岸堤挖空的,你只消用力踩几下,自然就会陷入池中。且因着连日落雨滑不可涉,也不会有人生疑。” 卫菽晚平静的立在那,瞳色幽深,叫人看不出情绪。身边两个丫鬟却是洞心骇耳,瞬间炸了锅! “竟是蓄意设下的陷阱?若没遇到渔夫搭救,他是想要姑娘……”妙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将那个晦气字说出来。 紫俏径直骂道:“呸~亏我私下里一直叫他宋畜生,他分明畜生不如!” 静待着两位骂够了,胡安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该招的都招了,祖宗您就把东西还我吧?” 卫菽晚冷嗤一声,这才显露出几分情绪:“你差点害我丢了命去,将功赎罪岂是这么简单的。” “那到底还要我做什么?”胡安苦巴着一张脸殷殷望着窗外的小娘子,近乎乞怜。 小娘子狡黠一笑。 秋风微凉,携着她清泠泠的声音飘入柴房,令八尺的汉子浑身颤了几颤…… 须臾,才抖抖瑟瑟地问:“必须……如此?” 第6章 没落 马儿引颈嘶鸣,轮毂卷起尘芥,在正午高悬的秋阳下,一驾鎏金嵌宝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卫府,汇入长街熙攘的人马车流里。 胡安坐在副驭位上,眉头始终皱着,直到马车在一处府邸前驻下,他被驾车的马夫一把推下了车,才认命一般舒出一口气来。 然后三步两回头的走到两座石狮中间,盯着那面朱漆大门看了几眼,又犹豫着回头看向马车。 车里妙香已撩开一角锦帘,紫俏对着迟疑不决的胡安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被催促行事的胡安眉头再次皱起,仍有些拿不定。 这时他看见卫菽晚的手轻轻探出车窗,不知何时那琉璃瓶的塞子已被取下,她将瓶身微斜,里面泛绿的粉末便如一股细流缓缓汇入积水的地面…… 胡安双眼立时瞪得比牛眼还要大,抱拳做了个“求求”的动作,当即痛下决心,回身对着大门扬声高喊:“宋家的人都给老子听着!” “老子一生为人坦荡,纵是为奴为仆也本本份份只凭一身力气吃饭!可你们却逼着老子去害人,将那池塘堤岸挖松了谋害卫家小姐,幸遇好心人搭救才没铸成大错!眼见害人不成,你们又散播谣言污蔑卫家小姐失了清白!这是伤天害理啊!” “老子今日就在此立誓,从此洗心革面,不再与你们宋家同流合污!若是不服,你们只管拿着老子身契去报官,见了官老爷我就再把这些话说一遍!看看到时吃牢饭的是我还是你们宋家人!” …… 宋府门前,胡安叫骂声不止,初时还有几分不自在,越骂倒越真情实感起来,仿佛自己当真不屑与之为伍。 此处本就是闹市,又值正午,许多跑活计的人也在茶肆面摊歇脚,看到热闹纷纷凑了上来,越聚越多,转眼就将宋家围得水泄不通。 门里,得了门房禀报的宋老爷和苏氏正急步往前院赶,一过垂花门就看见宋子忱也到了,身旁还跟着病气未消的苏雪意。 “胡安不是被你送去卫家平事了吗,怎会突然帮着卫家骂上门来?难不成你没给够他银子?”宋老爷问儿子话时,声线已明显的不稳。 宋子忱也紧蹙着眉:“给过了……我也不知他这是抽的什么风。” 再说胡安想要的也不是银子,而是五石散。交待任务之时,他特意将满满一包都给了胡安,胡安也信誓旦旦,就算死在卫家都不会出卖主子。 “不管怎么说,先将人放进来吧,免得叫外人看笑话。”苏氏提议道。 宋老爷却急着摆手,“胡安会些功夫,若放他进来只怕会闹得鸡飞狗跳……还是先去几个人将他轰走再说。” 宋子忱连忙让管家去点两队护院,苏氏在旁提醒:“别赤手空拳的去,让他们都带上家伙什!” 于是两队护院个个手执着棍棒,浩浩荡荡从侧门出去,绕到大门口准备驱赶叫骂之人。结果定睛一看,竟是胡安! 胡安在宋府多年,一直得主子宠信,平日里积威颇重,算得上下人里的带头大哥。众人一见是他,哪敢真刀真枪,糊弄着虚晃几下就赶紧又从侧门回去了。 “老爷,他们打不过……”管家吱唔道。 “十几人都打不过胡安一个?!”宋老爷气得头晕,险些就要摔倒,得亏苏氏和宋子忱眼明手快,双双出手扶住了。 门外叫骂犹在继续,缓了片刻,宋老爷颤声道:“报官!” “不成啊老爷!”苏氏吓白了脸,“你没听胡安说,若是报官指不定吃牢饭的是谁呢!” “那还能如何……难道就由着他堵门骂下去不成?”宋老爷已然没了主意。 苏氏只得看向宋子忱:“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自己想办法!莫要因着一点私心累及整个宋家!你兄长同郡主大婚在即,若此事传去了靖王府,王爷王妃如何敢将金尊玉贵的郡主送过来?” 宋子忱急得额间沁汗不止,至今他也想不通一向忠心的胡安怎就突然反起水来!卫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一颗心上下翻飞地踱了几步,宋子忱走到大门前,将平日递信的小窗打开,俯身下去。 比拳头略大的圆洞里,露出宋子忱的一双眼,“胡安!” 胡安的叫骂声中断,低头与那双眼对上。面对昔日旧主,他一时显得窘迫起来,毕竟宋子忱平日待他也算不薄。 “公子。”他习惯性的唤了一句。 听着尚算恭敬的一声“公子”,宋子忱便知胡安心里还是敬畏自己的,于是有了几分底气:“你不想要命了?别忘了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给你!那东西你想要多少都有,但现在给我立即离开!” 这话叫胡安心里动摇了下,毕竟答应卫菽晚来宋府叫阵只是权宜之计,若宋子忱真能再给他些五石散,他也没必要被那小娘子牵着鼻子走。 只是想到卫菽晚说的话,他也不敢妄信宋子忱手里还有货,既然撕破脸做不成主仆了,他便问得直接:“公子现在就给我吧,给了我立马走。” “我五日前不是才给了你一包?那些足够你用半年之久!” “被卫家人搜走了。” 宋子忱:“……” 他好像明白了卫家是拿什么要挟胡安的。 看着宋子忱为难的样子,胡安又道:“难道真如卫家小姐所言,公子也没那东西了?” “我当然有!”可赌气说完这话,宋子忱脸上呈现的却是心虚,和毫无办法。 胡安眼中的不信任,让宋子忱明白自己这回是骗不过去了。但想起自己曾救过胡安的命,以及这些年为了让他免受旧伤折磨,舍了大把银子换五石散给他镇痛,一股忿然涌至心头。 “胡安,宋家养了你这么些年,如今你就为了一包五石散背信负义?!” 胡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也是公子教的好。” 宋子忱神情一滞,便即想明白胡安指的是卫家近两年对宋家的百般贴补,却换来自己的负情。一时无言。 因着胡安不骂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宋子忱抬眼时正巧看见路对面的华丽马车,以及车窗内那让人难以忽视的女子。 金风翦翦,拂动她鬓边青丝,小娘子托腮支在窗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边,像是刚看完一出好戏,意犹未尽。 他忽而就记起去岁两人初见那日,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清风徐来,也是这么一脸无害的看着桃花树下追逐飞远的蝴蝶。 假若没有雪意,亦或雪意不曾失去双亲将他视作世间唯一倚仗,他大抵也会对这样的女子心动…… 那样的话,定会是个美好的故事,而不是现在这样难堪。 奈何这世间没有假若。 事情发展至此,卫菽晚也觉看够本儿了,且目的已然达到,没必要再虚耗下去。她将探在窗外的手轻轻一松,琉璃瓶从她掌心滑出,落在车外,她乘着马车绝尘而去。 卫菽晚走了,胡安自也没必要接着骂了,默默走到先前马车驻停的地方,捡起琉璃瓶孑然离去。 今日这出闹剧,自是逃不过盛京百姓们的津津乐道。 流言的魅力,往往在于能将听者的下巴惊掉,若再能引出狗血混战的戏码,那可就更妙了! 是故当这桩丑闻传入宫中时,宋家表姑娘腹中孩子的爹便有了定论——盛京百姓一致认定此人是宋家大公子宋子进,云安郡主的准夫婿。 尽管此时的宋子忱勇于站出来认领,也没有人肯信他,人人皆道这是宋家弃车保帅的一招臭棋! * 大邺宫,紫宸殿。 靖王朱晁甫一入内,就郑重地双膝跪地,朝高踞髹金龙椅的咸顺帝叩了个响头。 亲王谒见本不必行此大礼,咸顺帝先是略感意外,既而就明白过来。 “八皇弟可是为了云安的事而来?” “皇兄,云安是您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您为云安赐婚臣弟深觉荣光,哪怕宋家近些年萧瑟落魄了些,臣弟也不敢置喙什么。可近来外界皆在传他宋家人辜恩负义,设陷谋害……这些且不论真假,那宋家表姑娘有孕却是铁板锭钉的事实!” “大婚未成他宋子进就敢弄出个孩子来,云安这性子如何能忍得?若真成了亲,只怕这世间又多一对相看两厌的怨偶。” “故而臣弟今日斗胆,恳求皇兄收回赐婚旨意!” 靖王坦腹敢言,咸顺帝也明白强扭的瓜难甜,叹了口气,亲自起身迈下玉阶将靖王扶起,安抚道:“八弟且先回去,朕心中已有了计较。” 翌日一早,圣旨便传到了宋家,不过不是收回赐婚旨意的诏书,而是一道封赏诏。 圣上擢封宋子进为七品录事参军事,即日起膺任庭州。望其重拾宋家先祖品德,为民承命,忠不避危。并赐衣赐金。 这道旨意,将连日来怔忡不安的宋老爷彻底击垮了!双手甫一接过圣旨,就昏倒在地…… 庭州,即是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处天山北麓,连年战乱,大都护都死了几任。宋子进门还没出,一只脚已迈进了棺材。 苏氏一直坐在床头哭,终于哭到自家老爷苏醒过来,便迫不急待道:“老爷您快找靖王去想想办法,子进可不能去北庭送死啊!” “咳咳咳——”宋老爷强忍着不适坐起身来,开口时声量虽低,却带着切齿的痛恨:“还有脸说……走到这步,不都是因为你个蠢妇!” 苏氏霎时止了哭啼,双目怔然:“老爷你说什么?” “收留你那宝贝外甥女的是不是你……”宋老爷恨恨然指着苏氏问。 不待她答,又接着道:“她能刑克双亲,自是带着通身的晦气,果然一来我们宋家就做出这种下作事来……如今害了子忱不说,还累及子进……你以为去求靖王就有用?这个结果本就是靖王所求!咳咳咳——” 宋老爷自是看得明白,靖王昨日一早进宫,今早圣旨就下来,他无非是求圣上收回赐婚。可圣上金口玉言,岂能说收回就收回?故而做出这样的安排。 准新郎官远赴边关,这亲还如何能成?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宋老爷指向苏氏的手颤抖不止,良久,终是说出了那句近来频频涌上心头的话:“我要休了你……” 苏氏:“……” 不知是恼意上头,还是心死绝望,刚等到老爷清醒的苏氏,转瞬就接班昏了过去。 苏雪意好心去为姨母侍疾,却被醒来的苏氏骂了一通。外甥女再亲,到底亲不过自己儿子。 委屈之下,苏雪意再度腹痛难忍,等府医过来看时,已然落了胎。 明日儿子离家赴任,本就生死难料,再见血光更是晦气,苏氏如今也顾不得可怜外甥女了,连夜找了顶轿子将苏雪意抬去客栈落脚,算是将外甥女请出了家门。 秋风至,秋夜凉,苏雪意孤零零躺在客栈冰冷的床上,泪湿软枕。 宋子忱被禁闭在思过房中面壁,自是伤心萎顿。他机关算尽的折腾了半天,最终声名败尽,也没能将心上人护住,还害了爹娘和兄长! 他将头一下下重重磕在青石垒就的石壁上,红艳的血沿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滴落于地…… 宋家,彻底没落了。 第7章 报恩 卫菽晚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边闲翻着书,一边听紫俏讲着宋家人的遭遇。妙香一颗接一颗将剥好的荔枝递到她的唇边,再接回果核。 “姑娘,奴婢算是明白您当初为何不直接告官了!”紫俏喜溢眉梢,由心赞叹自家姑娘的精明。 “若是告官,即便有胡安的证词,可毕竟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多半宋子忱不会坐牢,只交些议罪银听赎。哪有现在这样解气?” 卫菽晚不动声色的继续翻着书,妙香投喂的动作却是一顿,略有几分唏嘘:“其它人也算罪有攸归,就是可怜了宋家大公子,明明什么事也没掺和,最大苦果却得由他来背。丢了大好亲事不说,还替弟弟背了骂名,此去庭州更是九死一生……” 卫菽晚微微启口,接过一颗荔枝,贝齿轻轻一咬,甘甜汁水立时溢了满口。她捏帕揩拭,唇角勾起一抹迷人又莫测的弧度。 “可怜?那是你还不了解此人。” 上辈子,她的这位大伯哥倒是婚事顺遂,却几番背着郡主娘子抛来杏红枝,想替他的弟弟疼一疼被冷落的弟媳呢。 古人说‘一扇门里走不出两样的人’,这话虽是偏颇了,放在宋家倒也适用。宋家便是一夜间覆灭了,也确保不会有一只冤魂。 妙香又递过一颗荔枝时,被卫菽晚挥手推开了,笑道:“荔枝再美味,用多了也难免生腻,我是没有日啖三百颗的魄力。” “那余下的……”妙香转头看了看还堆成小山的果子,略有些可惜,这东西吃的就是个鲜,隔夜便要少了味道。 卫菽晚心情颇佳地起身,抚了抚衣襟,便步去里间更衣。转过屏风时吩咐了句:“装上两食盒放到马车上,再从我的私库里取一千两现银。” 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有仇必报,有恩也必不亏负。 卫家的马车一路向北,驶出北城门时,被那银箱挤了一路的紫俏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为何不直接用银票?” 卫菽晚看着窗外的景色,正是稻菽作画,田野铺金,叫人看在眼里就觉畅快。 她以愉悦口吻说道:“庄上的农户和渔民并不信任钱庄,他们更愿将毕生积蓄埋在自家院子里。与其给他银票让他独自进城去取,徒招人眼,倒不若直接送现银省事。” “姑娘想的可真是周全!”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池塘边,这里正是卫菽晚当初落水的地方。她踩着步梯下了车,纵目四顾,眸底很快就泄出几分失落来。 “他不在。” 紫俏也跟着四下眺了眺,虽未看到渔夫,却见不远处有个挑柴路过的樵夫,便道:“姑娘莫急,奴婢去打听打听,若是这附近住的,该有人认得。” 卫菽晚看着紫俏小跑过去,与那樵夫交谈两句便折回,忙问道:“如何,可认得?” 紫俏遗憾地摇了摇头:“那樵夫说不曾见过这附近有什么渔夫。” 卫菽晚复又抬眼扫量一圈,指着远方几个小小的人影道:“再去那边问问, 问得多了总会有人知道的。” …… 与此同时,池水对岸一间不起眼的农舍里,几个农夫打扮的人围着几捆柴禾,中间身量颀长穿着讲究的男子,正俯身查验着刚刚运来的这批“货物”。 “货物”被掩藏在柴枝间,解了绑绳便“锵鎯”几声掉在地上,男子信手捡起一把,握柄抽出,轻挥利刃。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一捆柴枝应着短促的破风声被斩成了两半,刀口齐整。 可当他再拿这把刀斩向粗大许多的木桩时,斩是斩断了,可惜却卷了刃。 他直起身来,一双俊目沉如渊泽,开口犹如寒冰绽裂:“这批货锻艺不精,不适合精兵作战。不必沉湖了,留给雁荡山的兄弟吧。” “是。”长随元悫应声。 话音才落,门外就响起叩门声,特定的三长一短节律,一听便知是自己人。元悫上前将门打开,见是来了新货,便闪身放人进来。 扮作樵夫的来人卸下肩上货物,先朝中间男子见礼:“小王爷。” 厉卿臣未出声理会,只俯下身继续查验这新到的货物。 那樵夫却现出一脸急色,禀道:“小王爷,外头来了几个人到处打听渔夫,想必是冲着您来的。” 屋里的这些人各有各的扮相,扮作渔夫的除了厉卿臣,没有第二个人。 厉卿臣停了手中动作,淡睨他一眼:“什么样的人?” “是几名女子,其中被唤作小姐的那个,应当就是前些日子被小王爷从水里救出之人。” “不必管她,无非是来道谢的,找不见自然也就放弃了。” “可属下走时听见那家小姐说,若今日找不到,明日就点一队护院来守着池塘,几班轮倒,誓要将您守到……” 厉卿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那日救人不过是担心她沉入池底后看见不该看的,坏了自己的大事。不想却是救了个实心眼的,让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主子陷入为难,下属们纷纷出谋划策,一个胖胖的“猎户”便提出建议:“不如属下去将她们灭了口?” “胖子,你往后还是多吃饭少说话吧!你当那日小王爷为何要出手救她?还不是担心闹出人命引来官府的人!”元悫怼那猎户道。 猎户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那怎么办……” 这时就听厉卿臣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仿佛认了一般:“将那套箬笠蓑衣再取出来吧。” …… 卫菽晚带着两个丫鬟一连问了几人,跑来跑去也没问出线索,这会儿已是累得双脚生疼,回到马车里歇脚。 她趴在窗畔上,对着眼前一池秋水正悒悒不乐,忽然眼中闪过一个光点,下巴略略抬离了窗畔,无比认真地眺向某处,目光凝注。 “那个人……可是他?”她不笃定的问。 紫俏和妙香也双双循她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一叶小舟正从蓼花与残荷间穿过,慢悠悠朝着对岸划去。持桨的身影虽被蓑衣裹着,却依然凌厉挺拔,如壁刃一般立在船上。 “是他是他!”紫俏连忙确认道:“那日奴婢赶来时看得清楚,就是他救了姑娘!” 第8章 灭口 得了确信,卫菽晚匆忙跳下马车,提起裙裾快步追去,边追嘴里还唤着:“恩公!” “恩公请留步!” 紫俏和妙香也各自提着谢礼跟在后头跑,妙香提的是食盒尚好说,紫俏提得却是那箱银子,足足一千两!若非她幼时随父兄练过拳脚,积攒下了底子,定是提不动的。 眼见那渔夫走水路距离越拉越远,紫俏忍不住猜测:“莫不是不只哑巴,还是个聋子?” 卫菽晚不虞地回头乜她一眼,紫俏便即知错,扬声赔罪:“恩公大人我知错了,求求您好心等一等我家小姐吧~” 谁知这句当真起了效用,渔夫回头看了眼这边,便开始往岸边停靠。 原本已追得吃力的卫菽晚见他总算听见了,立时又来了股力量,发足继续追了过去。 在小船靠停的岸边站定时,她已上气不接下气,对着离自己几步远,被箬笠遮住半张脸的男子道:“恩公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厉卿臣未言,只静静等着她切入正题。卫菽晚缓了几口气,便指着紫俏手里的银箱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请恩公笑纳。” 紫俏双手抱着箱子恭恭敬敬递上前,却被厉卿臣横桨拦住,他摇了摇头拒不肯受,作势便要离开。 “恩公留步!”情急之下卫菽晚径自跳上了船。 厉卿臣眉头微皱,卫菽晚则小心翼翼道:“恩公既不喜黄白之物,我也不强人所难,但一提果子若也不肯受,就有些拒人千里了吧?” 说着,她转身从妙香手中接过食盒,狡黠一笑:“是岭南新送来的荔枝,很甜的。” 荔枝在旁人眼里是稀罕物,可在厉卿臣眼里却再寻常不过,然而眼前小娘子一心要贿赂点什么好报恩,他若再不受,只怕她会没完没了的缠着。 迟疑片刻,厉卿臣终是抬手接过。 谢礼收了,他便顺手作出个“请”的手势,算是下逐客令了。 看出他的冷淡,卫菽晚也不愿再多烦他,颔了颔首便转身往船尾走去。 渔船又小又破,不知何处还缓慢渗着水,将卫菽晚的裙裾浸湿。她抬脚想要上岸,却被湿裹在脚踝上的布料一绊,发出一声惊呼,顷刻便朝着右侧的池中栽去! “姑娘!” 岸高船卑,纵是紫俏和妙香眼明手快及时伸出了手来,卫菽晚拼命抓了几下,还是没能抓到。 就在她大半个身子已倾出船外,长发甩入水中之际,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猝然捞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托起,下一刻她就重新站回了船上。 卫菽晚紧抓着眼前人的双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这感觉与上辈子落水时的记忆重合……那时也是这双手,带她脱离冰冷的窒息感,救回了她的性命。 “谢……谢谢……”惊吓加之湿了头发,她浑身抖得厉害。 厉卿臣抬手摘下自己的箬笠,盖到她的头上,然后给两个丫鬟递了眼神,示意她们快些带她回去。 紫俏和妙香原想下船来接人,奈何刚迈下一只脚来,就发现这破败的小船承不住三人,只得又收了回去。 “劳烦恩公将我家姑娘扶过来吧。” 厉卿臣只得扶卫菽晚往岸上去,然而才提步,她身子突然一低,这才发现竟是方才崴了脚。 卫菽晚疼得低吟两声,紧蹙着眉头,委曲的转过脸去看他:“我走不了路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如恩公划船送我过去?” 厉卿臣颇为无语的觑了眼她,又觑了眼停靠在对岸的马车,终是不怎么情愿地点了头。 如此紫俏和妙香便沿原路返回,卫菽晚乘着小舟由水路回。厉卿臣站在船尾摇桨,卫菽晚便坐在中间的船凳上托腮看着他。 脱去箬笠的年轻男子,整张脸轮廓分明,眉峰凌冽,俊目澈爽,便是一身粗糙的蓑衣也无法遮掩其锋芒。 卫菽晚看得一径出神,直到他清咳一声提醒,她才醒转过来,意识到该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 “恩公可是本地人?” 厉卿臣本不欲理会,可想到若自己不说,指不定她回头又四处找人打听,只得妥协,摇头给了她个回答。 “那恩公可还有家人在这儿?” 厉卿臣再次摇头。 卫菽晚犹豫了下,问出心下盘旋多时的问题:“恩公的嗓子是如何……” 厉卿臣大抵是烦了,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摇桨。 卫菽晚只当是自己戳了他心里的伤疤,急忙解释:“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兴许有好的大夫能治。” 厉卿臣的动作略微一滞,便继续拨起水来。 卫菽晚见他不理自己,自顾自的嘟囔着:“那好,你既不喜,我不再提此事便是了。不过刚刚你在船尾却能及时救到我,应当也是会些功夫的吧?” “你这样的人镇日打渔委实是屈才了,若你愿意,我们卫家正缺一名护院教头……” 着实是听不下去了,厉卿臣有意偏踩了下船,船身登时摇晃起来,吓得卫菽晚慌忙自顾,总算暂时闭了嘴。 然而好景不长,待小船行至池水中央时,卫菽晚盯着粼粼水面,又沉思起来:“这水里为何会沉着那么多箱子呢?” 厉卿臣眉心一跳,转身看着她。卫菽晚难得发现他对某件事有兴趣,便兴兴头头道:“上回被你救起之前,我看到了水底有许多口大箱子!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厉卿臣转身继续划船,好似又回到了先前对她所言一概没有兴趣的时候,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再未释去。 待船靠岸后,卫菽晚便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还将头从窗中探出,对着船上喊道:“恩公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到拱辰街北首的卫家大宅找我,绝不推辞!” 待马车行远,藏身在树后的元悫便闪身出来,“小王爷,可有吩咐?” 厉卿臣迟疑片刻,轻捻着恍似还残留着冷香的指腹,最后还是作出决断: “杀了她。” 第9章 翻悔 沉在水底的那些东西,不仅是冷冰冰的刀枪,更是承载着数十万谯国百姓的尊严! 当年谯川还是与大邺西境毗邻的边陲小国,大邺决意西扩,于边关囤兵十万,为免生灵涂炭,厉卿臣的父王忍辱同意谯国从此甘为大邺朝的番属国。 然而靠退让换来的和平并不能长久,大邺最终还是通过一场战事,将谯国彻底划为了自己的领土。自此易名谯川,国君被封为谯川王。 这些年来,大邺对谯川表面一视同仁,实际却是区别对待。举凡大邺人伤了谯川人,必是轻判,而谯川人伤了大邺人,则要重判。赚钱的买卖,谯川商人必被重重刁难层层剥削,而各地起了战事,却会最先将谯川人派上战场。 类似的不公不胜枚举,若想改变这一切,一味臣服是不行的。 可他也不想滥杀无辜。 厉卿臣面水而站,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手,是他将人救了,如今却非杀不可么?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等等!”厉卿臣出声同时也转过身去,恍然发现方才还在身后的元悫已不见了,单论轻功元悫确实无人能及。 难道迟了? …… 奢丽雅致的马车行在郊外小路上,因着地势起伏颠簸得厉害,马夫将车驱得极慢,眼瞧着就要汇入官道,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回头,就见一个黑衣人已跃至马车顶端,单膝抵地,双手握着明晃晃的刀就要往下插! “有刺客!”马夫扬声提醒车里的人,同时狠抽了马儿一鞭子,让它飞速奔驰起来,指望以此甩脱车顶之人。 然而这举动也只延缓了黑衣人落刀的动作,人却如脚下生钉一般,稳稳地柱在车顶。 车内的卫菽晚打从头顶传来一声响,就知有什么落在了上面,再听到马夫的提醒,便即明白刺客就在她们的上方。 “车内危险,先出去!” 卫菽晚一声吩咐,紫俏便将窗上的毡帘扯下,裹到卫菽晚的头上,二话不说先将卫菽晚推了出去。接着又抱上妙香,带她一起跳了车。 所幸紫俏有三角猫的功夫傍身,动作利落至极,整个过程仅在眨眼之间。而几乎就在她们三人跳车的同时,刺客的利刃也从车顶插下,却是扑空。 卫菽晚在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停。秋日的田地里谷物密集,泥土蓬松,除了滚了一身泥外,倒是没受什么伤。 不过方才电光石火间,她脑中已蹦出几个可疑的人名,皆是与宋家一事有关联的,可稍一想便一一否定了。 如今宋家病的病,远走的远走,最堪用的胡安也不在了,又失去了靖王府这个倚仗,已是没能力再生事了。 那还有谁想杀她? 不过这问题她也没时间多想,因为那刺客转眼便追了上来!紫俏就地取材捡了个农户弃用的镰刀作武器,挡在卫菽晚的身前,道:“妙香你快带着姑娘跑!” 卫菽晚的脚踝本就带伤,妙香搀扶着她自然跑不快,一边移动一边还不时回头,担心紫俏是否能敌过那刺客。 卫菽晚心如擂鼓,这是她自重生以来,头一回感觉事态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果然那刺客不是寻常小贼,两下交手就将紫俏诓去了一边,跃过她径直朝卫菽晚袭来!妙香虽半点不通功夫,也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卫菽晚的身前。 刺客劈掌而下,掌锋在小丫鬟的侧颈一砍,妙香登时倒地。 卫菽晚跪在地上去探妙香的鼻息,待确认只是昏迷,才暂时安了心。 她仰起头,看向那一身黑衣的刺客,目中莹然,口吻却不见乞怜:“为什么要杀我?” 杀人通常只有三个理由:仇杀,清障,亦或灭口。后两者她觉得可以排除,那么就仅剩下第一种。可这是上辈子不曾发生过的事,那么变故就发生在她重生后的这段时间。 与上辈不同的,只有她报复了宋家这件事,可宋家人没这个能力,难道是……靖王府? 据她所知,王爷和王妃一直不喜云安郡主和宋子进的这门亲事,此次可以说是借坡下驴,对她不该有恨意。可云安郡主却不同,郡主打从成亲前就心悦宋子进,也正是因着这个原由,上辈子宋子进才敢有恃无恐的起花花肠子。 “你是王府派来的人?!”卫菽晚试探道。 以黑布遮面的元悫闻言身形一顿,心说难怪小王爷突然对她起了杀心,原来她竟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是谯川王府的人! “呵呵,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元悫不打算再同这小娘子废话,高高举起手中陌刀……卫菽晚瘫坐于地,两手撑着泥地不断后挪,面对眼前形同鬼煞之人,明知徒劳,却还是本能的想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脂玉似的十指和黑泥碎石纠缠在一处,指端渗出艳红的血,她心底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这回死了最好她还能重生,下辈子的报仇目标又有了…… 就在那泛着寒光的长刀劈空而下时,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只是发出这声音的不是卫菽晚,而是那个“刺客”。 元悫缓慢而震惊地回过头去,对上厉卿臣晦暗难明的目光:“小……”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令元悫有些站不稳。他强自撑住,看着握在自家小王爷手里的那根粗棍,如何也想不通小王爷为何要拿这个敲自己的后脑勺…… 刚刚不是小王爷亲口命他来灭口的么? “恩公你来了……你又救了我一回……”卫菽晚艰难从地上爬起,一时也顾不得脚上的扭伤,一瘸一拐跑到厉卿臣的身后,双手紧紧抱住他的一条胳膊,死活不肯放。 厉卿臣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胳膊上,之后又移到卫菽晚的身上,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真是像极了一只受伤后寻求猎户庇护的小兔子,却不知那伤本就是猎户所致。 在小王爷森然莫测的目光和小娘子娇弱又微颤的声音里,元悫眼前渐渐变黑了起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中闪现一个念头: 难道自家主子就是为了再制造一回英雄救美的机会…… 第10章 萌动 睨一眼倒在自己脚下的元悫,厉卿臣暗暗叹了口气。这家伙轻功无双,可真的不抗打啊,他适才明明连内力都没有用。 这一昏,可就有些麻烦了。 果不其然,元悫正思及此,就听身旁传来个清脆又凌厉的声音:“咱们将他绑起来吧!” 元悫转头对上那双泛着涟漪的眸子,既而用手中木棍在泥地上潦草写了几笔。卫菽晚垂眸一看,是“送官?”二字。 她忙摇摇头:“不能送官!” 既然刺客已承认自己是靖王府派来的人,一但送官靖王府便会有行动,待靖王府将他捞出,知道他已在她面前暴露了身份,那么靖王府也就更不会留着她了。 卫菽晚又思忖了下,便决定道:“我先将他带回去,私自审完画了押再说。” 厉卿臣心下颇为无语,转头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丫鬟,又在地上写下几字:“先去救她们吧,我帮你绑人。” 卫菽晚满是感激地点点头,饶是此刻她的脸上添了几道黑泥,却不知为何更显灵动。厉卿臣移开目光,落回到元悫的身上。 身后卫菽晚已去一旁试着唤醒妙香,厉卿臣也缓缓蹲下身来,伸手去试探元悫的鼻息。他自然知道元悫不会咽气,这只是为了掩盖他接下来的动作。 修长的两指靠近元悫鼻下,却是出其不意地在其人中处掐了一把。元悫倒抽着一口气醒转过来,睁眼就见厉卿臣对自己做了个口型: “跑。” 这边卫菽晚还在努力拍着妙香的脸颊意欲将人唤醒,就听见另一边传来动静,扭头看时,那黑衣刺客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个腾挪就冲进远处的山林里,在一片飘摇的枯黄落叶中不见了踪影…… 她诧异得甚至忘记了开口。 待回过神儿时,才发现厉卿臣方才被那刺客推倒在地,便忙过去将人扶起:“你没事吧?” 厉卿臣捂着左胸口摇了摇头,卫菽晚的目光也落在那处,焦急问:“你受了伤?” 说着,便要去解厉卿臣的蓑衣:“那刺客的功夫不弱,若是受了内伤你须得随我回京治伤。” 厉卿臣出手,一把攥住她那双不安分的手,也是这时才发现她的指端有些湿意,低头看去,纤纤十指竟已血肉模糊。 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将所有担心给了别人。 厉卿臣一时没了脾气,放开她的手,自行拄着木棍站起,走到妙香跟前,俯身在她人中处掐了两下。妙香从一片混沌中走出,慢慢睁开了眼。 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左右的找卫菽晚,待看清卫菽晚好端端在自己身边后,终于舒展了眉心:“太好了……姑娘您……没事。” 这时紫俏也揉着生疼的额,蹒跚走了过来。 “紫俏,你伤得如何?”卫菽晚忙扶住她关切道,先前紫俏离得远些,她并不知她伤在了何处。 紫俏晃了晃仍不清明的脑袋:“没什么,就是被那畜生诓了一脚,摔到了头,睡一觉就好了。” 身后传来“嘚嘚”声响,卫菽晚扭头看去,是马夫驾着马车回来了。 一见自家小姐好端端站在这,马夫总算松了口气,原来先前刺客跳车时惊了马,马儿拉着车奔出老远去才终于被控住。 卫菽晚目光在三人间打了个转,温声道:“既然都无大碍,就先回去再说吧。” 她重新上了马车,隔窗对着厉卿臣道:“恩公前后救了菽晚三回,此恩重于泰山,必不敢忘!改日定会再来拜访。” 她伸出手去朝他摆了摆:“后会有期。” 马车驶动前,令卫菽晚无比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厉卿臣长臂一展,将她凭空摆动的手捉住,用极快的速度在她掌心写下了一句话。 田野间马蹄震荡着泥土,车毂滚滚而去,卫菽晚攥着手心,那温热的触感犹在掌间停留。 “气之将绝,幻象必现,水底宝箱,实属无稽。” 他的意思是,她在水下看到的那些箱子,只是人之将死的幻象?可为何经此大劫,他却突然在意起这件事来。 还有,她在船上险些跌入水中时,连近在咫尺的紫俏妙香都救不了她,远在船尾的他却能瞬间移至船首将她救下,显然是有轻功在身的。可这样一个人,又是如何成为了哑巴? 这些疑问在卫菽晚的心头萦绕,她细眉紧锁着,心绪渐渐乱了起来。 况且往后她的敌人又多了一个靖王府…… * 这厢厉卿臣已回了农舍,进门就看见胖子在给元悫的脑袋上药,而元悫臊眉耷眼地坐着,满脸写着‘想不通’。 见主子回来,两人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小王爷。” “行了,伤得如何?”厉卿臣随口关切着,脱去身上脏兮兮的蓑衣,掸了掸袖缘上的尘土,便往里间去更衣。 元悫亦步亦趋跟在身旁伺候着,努力牵了牵嘴角,却还是比哭难看:“属下无事,一点皮外伤罢了。” 厉卿臣暗暗叹息一声,身为主子虽无必要向下面人解释自己的决策变更,可到底戏耍忠仆叫他略感愧疚,遂瞥了眼方才提回的食盒。 “那里面的果子拿几颗去喂鸡,若一个时辰后无碍,你二人便分食了吧。” 这下元悫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连忙去将食盒抱入怀中,主子赐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当他揭盖查看时,却微微怔然。 察觉他的表情,厉卿臣奇道:“怎么,里头不是荔枝?” “是、是荔枝,不过……”元悫嗫嚅半晌,才抬起头道:“是一颗颗剥好了的。” 送人鲜果本没什么出奇,可如此细心,属实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元悫突然觉得这提果子烫手起来,似乎不是他能享用的。 厉卿臣淡睨着食盒内码摆齐整的两碟子荔枝,个个晶莹剔透,秀色可餐。一时间就想起那卫家姑娘一双细致冷白的手来,就是那双手一颗颗为他剥的? 沉默须臾,他道:“留下一碟吧。” “那……可还要先试毒?” “不必了。” 第11章 劝戒 初更已定,屋外秋寒凝结,屋内却是暖雾迷离,氤氲着不散。 浸着花瓣的热汤溢得满室芬芳,卫菽晚将身子往水下沉去,霎时间四肢白骸俱觉舒爽无比。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整日的疲惫尽数消散。 “气质清华,肤如玉曜,还懂武功……你说这世上哪会有这样的渔夫?”绵软的声音从她口中淡淡溢出,更像是在自语。 正为她掬水擦背的紫俏动作一顿,“奴婢也觉得他不像寻常人。” “那你说说看,他像什么人?”卫菽晚饶有兴致的扭过头来。 紫俏今日刚吃过妄议恩公的亏,这会儿精明许多,便俏皮道:“得姑娘先恕奴婢无罪,奴婢才敢说!” “无罪无罪~”卫菽晚喃喃着转回头去,竖起耳朵等着紫俏的分析。 这回紫俏可就放心大胆的猜测起来:“这位恩公若只看相貌,的确俊逸绝尘,可若细究他的眉眼,却有锋锐决绝之相!蓑衣加身本应透出纯朴,却也压制不住他通身的冷厉锋芒。” “如今虽还不知他的功夫到底如何,但看船上救姑娘时的利落身手,绝不简单。” “再加上他还是个哑巴……” “到底如何?”卫菽晚催促的语调里勾着几丝焦切。 “姑娘可听过一种人,功夫了得,来去无影,专门受雇于某些暗地里的组织,执行各种任务。待想要从良时,需得自绝耳目或是将自己毒哑,方能退出。由于这些人多半都在官府的通缉之中,从良之后也只能找个偏僻地方隐世不出。” “你是说他是……杀手?”最后两个字,低若蚊蝇。 其实这种猜想不是没在卫菽晚的脑中闪现过,只是她不忍心去那样猜疑恩人,如今被紫俏点破,她便不能再逃避这个问题了。 “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使他真有过那样的经历,我也不会看轻他。且我相信,他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紫俏低低叹了一声,而后略带心疼的劝道:“可若真是如此,姑娘往后还是同他少些来往的好,为姑娘好,也为他好。” “晚了。” 紫俏一怔,“什么晚了?” “今日他已为我得罪了靖王府,那刺客回去必会如实禀报,云安郡主那样小心眼的人八成不会放过他,指不定明日就会派出更多的人给他教训。” 说着这些,卫菽晚心里一阵担忧,“不成,明日我们还得去找他,那地方已经住不得了。” …… 翌日天光初绽,卫家的马车便踩着城门开启的时辰出了京。 昨日虽找到恩公了,可卫菽晚尚不知他姓谁名谁,亦不知他具体住在哪里,是以今日找寻起来又要费一番周折。 今日除了紫俏和妙香,卫菽晚还特意带了一队护院,还给他们配了兵器,想着若碰到刺客再来,也不至像昨日那样狼狈。 只是这样浩浩荡荡的人马出现在一个偏僻的小农庄里,自然令农户们胆颤,很快家家就都关门闭户,不敢同他们有任何接触。 看着紧闭门户的一座座的小院,紫俏愁道:“姑娘,这还如何打听?” “不必打听。”卫菽晚半点不慌,带着人从一个个院前走过,每路过一处都仔细观察院中布设,时不时还要伸长脖子探出鼻尖嗅闻一圈儿。 跟在她身后的护院们虽不明其意,但也有样学样地跟着照作。 小农庄的农户们大多偷偷藏在窗下,透过缝隙窥探这群不速之客,见他们举止极其怪异,愈发觉得大白天的见了鬼! …… 此时位处偏僻角落的一间农舍内,厉卿臣正在检验今日新到的兵器。每个月都会有这样一批货物送来,为不惹人注目,手下的人便要分作几日才能将这些东西陆续运入庄子,检验过关的沉塘,不过关的分发去山寨。 故而这几日时间,厉卿臣白日都要守在此处。 眼下他正将查验完毕的长枪放回地上,满意点头:“装箱,这批货今晚沉塘。” 元悫应“是”,声音才落,就听到了外面的叩门声。元悫竖耳仔细听着,眉头渐渐皱起,“不是三长一短,小王爷,不是咱们的人!” 厉卿臣面沉如水,瞥了眼看似破败实则修葺得结实无比的木门,命道:“将东西收走,你们也都回避。” 作农户猎户打扮的众人立马七手八脚,将铺放在桌上地上的兵器尽数收起,带着它们分作几拨躲去了里间、灶房、柴房,还有暗道之中。 前一刻还满满当当的屋子,转瞬就空荡荡的,只余厉卿臣一人。 他稳步走到门前,原以为来的不外乎是左邻右舍那些热心的大婶,毕竟从他落脚此处后,就隔三差五有来牵媒的。却不想拉开门的瞬间,跃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秀媚的脸。 卫菽晚笑吟吟看着门里人,不知在同谁打赌:“瞧,我就说恩公必定住在这间!” 紫俏连忙赔笑:“是是是,姑娘的鼻子是最灵的,隔着老远就闻见了这边的鱼腥!” 厉卿臣斜一眼门框上挂着的两条咸鱼,这才明白她是如何找过来的。别人家门前挂的皆是玉黍和乾肉,只有他这个渔夫的家门口挂的是这些。 原以为昨日的一场惊吓,至少能让卫菽晚安分十天半月,不想这么快又跟来了……厉卿臣心中颇为无语,但也总不好直接闭门谢客,于是转身打算取支笔,问问她有何贵干。 谁知转身的功夫,卫菽晚竟误会他是请自己进屋,便半点不见外的提着裙裾进来了。 厉卿臣空握着根笔杆,略显茫然地立在当门。 头一次来这样简陋的农舍,卫菽晚先是好奇的四处看了看,就在她得寸进尺想往里间瞅一眼时,原本虚掩着的木门突然从里面紧闭上了! 卫菽晚一怔,继而回头看向厉卿臣:“恩公家中还有其它人在?” 厉卿臣自是摇头否认,在卫菽晚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蘸水在案上写下一字:“狗。” 卫菽晚了然的点头:“恩公家的狗不养在院子里,竟养在屋内,可见是宠爱非常的,不知是公狗还是母狗?” 厉卿臣:“……” 她若不重复,原本他写下的那个字里面人是不知的,可被她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话他一时倒有些不好接了。 他觑了眼那门,料想此时元悫他们定是委屈至极的,可没办法,他只得又蘸水在桌上写下了个“公”字。只盼她莫再重复。 然而卫菽晚本就是故意找些轻松话题好叫他卸下心防,自然不会就此打住,她恳切无比的赞扬道:“公狗好,公狗会看家!平日恩公去打渔时,它也能吓唬吓唬想来偷腥的猫猫鼠鼠。” 厉卿臣黑着张脸,没再说什么。 卫菽晚却打算借这话题切入正题,抿了抿唇道:“不过恩公当真打算在此打渔一辈子?” 她察言观色,见他脸上没有半点反应,便又接着试探:“若是京城有套二进的院子可供恩公闲养,恩公可愿意移居?” 厉卿臣有些不耐烦地出了口气,摇头拒绝。 卫菽晚也跟着叹了一声,不再绕弯子:“恩公有所不知,昨日你帮我打退的那个刺客,其实是靖王府的人。我因旁事开罪了云安郡主,想必她不会就此罢休,我是怕往后恩公在这里住得不平静。” 她有些惭愧的垂下头去,别人救了她,却还要受她所累。若不能将恩人保护好,她于心难安。 听她说完,厉卿臣却豁然开朗。 难怪昨日元悫回来说她已识破他是王府中人,厉卿臣也曾犹豫后悔,昨日放她一马是否有些妇人之仁。可原来她只是将元悫认作靖王府派来的…… 第12章 嫉妒 见厉卿臣在案上又划了几下,卫菽晚忙抬眼去看,写的是:“不必挂怀,我可自保。” 是了,他会功夫,这点卫菽晚知道,可她仍旧不放心:“纵是你武功再高,可双拳难敌四手。” “无妨。” 看着这二字,卫菽晚便知他是铁了心不肯搬离此处,于是她也不再劝,改而问起:“不知恩公每日捕的鱼可有具体去处?” 厉卿臣摇了摇头,卫菽晚又追问:“散卖?” 厉卿臣点头。 卫菽晚便笑吟吟的说道:“我自小住在江左,最喜食鲜鱼,可搬来盛京后,府中下人去集市采买回的鱼便不那么新鲜了。正巧恩公猎鱼为生,不如行个方便, 日后便将所打的鱼儿尽数卖给我们卫家?” 既然劝不走他,那每日派人来探看下也是应当,再没什么借口比买鱼更合适了。 卫菽晚正如此盘算着,就见厉卿臣又伸手去蘸取茶水,便立即抢言道:“既然恩公未觉不妥,那我就当是答应了,明日起我便派人过来取鱼,今日就不多作叨扰了!” 语速极快的说完这话,她转身就快步出了门,并客气的将门给顺手带上。 守在门外的紫俏和妙香双双一愣,“姑娘跑这么快做什么?” “若再慢半刻,又要被他给婉拒了。”边说着,卫菽晚带上人一溜烟似的离开。 厉卿臣走到窗畔向外看时,只看到一行人渐远的背影。 观察到人走远了,元悫他们也纷纷从各间屋子里出来,一眼看到桌案上犹未干透的“狗”字 ,众人或看天,或看地,一时间屋内氛围尴尬。 最后元悫率先出声打破了局面:“小王爷若真不愿杀她,不如干脆挪个地方,也免得她日日来纠缠。” “池中兵器是多年来的积累,贸然转移风险太大。” “那……现下如何是好?” 厉卿臣短叹一声,无奈道:“先去买些鱼回来吧。” 不然明日卫家人来了拿什么…… * 夕日欲颓,山沉远照,卫菽晚乘车回到卫家时,已到了平日用晚饭的时辰。 卫菽晚偎在绸靠上,被一路颠簸得带起倦意,半睡半醒间听到紫俏抱怨了句:“门房的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么早就凑到一起闲磕牙去了!” 卫菽晚睁眼,果然透过紫俏掀开的车窗看到几个小厮正头挨着头,兴冲冲的叽咕些什么,仿佛府里出了什么新鲜事。 起先她并未多想,直至马车驶入院内,挨着两辆陌生马车停下后,她才有了几分好奇。 遂让妙香去唤来门房,问道:“家中可是来了客人?” 门房先是激动的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是来了人,不过不能算客,是江左的老夫人来了!” “祖母?”卫菽晚略感惊奇,又问:“那大伯可来了?” “自是陪着老夫人一道来了。” “大伯母呢?” “也来了,如今都在暖阁等着您去一起用饭呢!” 卫菽晚:“……” 要知打从两年前卫家那个天大的秘密被捅破,父亲同祖母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也正是为此,父亲才会带着她和母亲迁来盛京,并将祖父当年平分给他和大伯的产业,尽数留给了大伯一家。 上辈子她成亲前,祖母并不曾进过京,直到入了冬,祖母才以江左空气潮润令她犯了痹症为由,拖着大伯一家来京小住,只是这一小住就再没回去过。 那时她虽也猜测老家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过彼时她在宋家处处掣肘,便也插不上娘家的手了。 可是这辈子如何就来得提前了? 卫菽晚一时也想不通这问题,但这些人她是打心底里不想见的,更遑论一个桌子上用饭。是以吩咐门房道:“若祖母那边派人来问起,你就说我还未归。” 说罢,便给紫俏递了个眼色,紫俏立即领会,叮嘱马夫将车马悄悄驱到跨院里去。 就在卫菽晚提步要往自己的浮曲轩去时,廊下一道光影掠过,接着抱柱后就闪出一道俏丽身影,同时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三姐姐明明回来了,如何却要藏着躲着?两年未见,姐姐倒是越来越调皮了!” 边说着,通身金玉珠翠的小姑娘朝卫菽晚走来,隔着两步距离停下,将她仔细打量一番,口中啧啧道:“果然是京城的瑞气养人,三姐姐照比离开江左时,又光艳昳丽了几分。” “宋家哥哥可真是没福气。” 若只是前半句,卫菽晚就会假装听不出夸赞下的阴阳怪气,可这后半句委实不称她的心意。 她唇角缓缓展开,露出个沉静又温和的笑。明明只比眼前的卫菽瑶长半岁,语气却有家姐的风范: “宋子忱的确是个没福的,一边放不下表妹,一边又惦记着我这里,妄想齐人之福,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像妹妹的宁郎,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去岁还未说亲时房里丫头就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未来妹妹嫁过去后定会妻妾和睦,儿女成群。” 喜庆吉祥的红灯笼高高挂在檐角,泻下一片暖红的光,而卫菽瑶站在这片光影里,脸色却一点点褪成冷白。 她的呼吸渐渐变重,恼意直冲天灵盖,就在快要抑制不住之际,卫菽晚却笑着将她绕过,走远了。 一旁提灯的丫鬟见卫菽瑶脸色不好,连忙劝道:“姑娘莫恼,眼下老夫人和大夫人还在暖阁等着您过去呢。这一趟到底是有求于他们。” 卫菽瑶紧抿了抿唇,将那怒气压下,忿忿道:“我这个三姐自来就妒我成疾,过去那些文人赞我姐妹二人是‘卫门双姝’,她却不满,硬是搞出个‘江左第一美人’之名,成了她一个人的风头!” 提起这桩,卫菽瑶又气又笑:“回回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威,不过就是嫉妒我比她美貌罢了!” “是是是,姑娘自是要比三姑娘美多了!”丫鬟也在旁附和着,只是有些嘴不对心。 要说早年间,卫家这两位年岁相仿的姑娘的确是鹤长凫短,各有千秋。可及笄之后也不知怎的,就慢慢拉开了距离,三姑娘越长越美,灼若芙蕖,而自家姑娘却…… 渐渐长歪了。 第13章 强撑 卫菽晚匆匆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膳堂去——既然卫菽瑶知晓她回来了,再想躲懒便要在祖母和大伯面前失了礼数。 老夫人湿邪侵体患有痹症,受不得一丁点寒,是以膳堂早早便烧起了地龙,好给她烘着腿脚。卫菽晚甫一进屋,就被热雾迎面一扑,继而就看到围着红漆束腰大圆案而坐的一圈人。 原本父亲每日坐的主位,如今坐着祖母。 祖母左手边坐着卫家长孙卫呈旭,再左边是卫菽瑶,再左便是长子卫海和长媳孟氏。右手边的那把椅子空着,隔一位后则是卫菽晚的父亲和母亲。 卫菽晚印象中的祖母,对自己始终是不亲的,若是寻常分物倒会一碗水端平,可私下里见她和卫菽瑶却绝不是一样的笑脸。 然而两年未见的祖母,今日见了自己却是分外的慈爱可亲。 “菽晚回来了?快来祖母身边坐。” 老夫人满头珠翠压着银发,笑起来阴骘纹遍布眼周,瞧着是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尤其是那眉间展不平的川字纹,似乎昭示着这两年生活得并不如意。 “祖母。”卫菽晚上前先朝着老夫人见了礼,又向一旁的大伯父和大伯母以及长兄分别见了礼,这才依言去祖母身边的空位上落坐。 老夫人握过她的一只手,轻轻拍着,慈爱地端量她。她也温软无害的抬起一双笑眸,端量起祖母来。 这一细端,可就真瞧出了几分门道——祖母满头的珠翠,竟是假的。 且不说那翡翠质地粗糙毫无纹理,就说那不起眼处褪了色的东珠,分明就是拿普通珠子漆的珠粉。 老夫人未有所觉,只和蔼的夸赞孙女道:“我们晚晚可是出落得愈发可人儿喽~” 大夫人孟氏也在旁附和:“可不是!方才一进来那个明媚飞扬的劲儿,我险些就要认不出了~” 卫菽晚腼腆地笑笑,并不流露心思,只在暗中观察。 先前她还疑心是大伯父一家苛待祖母,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欺瞒她老人家,可如今看出大伯母头上戴的也皆是便宜货,身上穿的虽是名贵的织金锦,式样颜色却极为眼熟,想是两年前就在穿的旧衣了。 卫菽晚不禁开始猜测,吴郡卫家到底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叫阖府的女眷只能穿旧衣,戴假货…… 正这时祖母又开了口:“晚晚啊,你在京城呆得久,去过的地儿结交的人自然也多,你妹妹初来乍到的,有机会就多带她出去见识见识,莫要陪我这老太婆闷在家里。” 原来如此…… 祖母破天荒的热络,不过是想哄她帮卫菽瑶铺路,好尽快融入盛京城的上流圈子。毕竟只有卫菽瑶是她的亲孙女。 想到这里,卫菽晚略有几分寒心。幼时她就总想不通,明明自己很乖巧聪明,为何祖母从不待自己像卫菽瑶那般亲近。直至两年前的那桩丑闻揭穿,她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她压根不是祖母的亲孙女,父亲也不是祖母的亲儿子。 当年祖母嫁入卫家后,生下了多病的大伯,祖父听信江湖郎中的话,以为大伯活不过二十,便着急想再生个儿子。可祖母接连两胎都是女儿,祖父就动了纳妾的心思。 祖母为了巩固地位,很快又怀了第四胎,且为保万无一失,她提前叫人物色好了另一个待产的妇人,约定好若自己生的是女儿,那妇人生的是男孩,就将两个孩子互换,并赠银百两。 最终这约定成了真,祖母果然偷龙转凤。而卫菽晚的父亲,就是那个偷来的“龙”。 两年前那妇人弥留之际,将真相告知了女儿,女儿找上门来质问祖母,这桩丑事才被捅破。 父亲得知自己并非祖母亲生,便将祖父遗留下的卫家产业尽数还给了大伯,后来赈灾所用钱粮,以及迁居盛京时所带的家当,皆是他和母亲两人的打拼。 不过人都说养恩大于生恩,卫政纵是明知自己不是老夫人亲生,但老夫人上了门,仍是他要敬在高堂的母亲。 母亲说了话,他自无不从,便道:“母亲说的是,再过几日就是隔壁盛公的六十寿辰,来京城这两年我们一家也承蒙了盛家诸多关照,理应到府祝贺,到时就带上菽瑶一起。” 一听这话,卫菽瑶的双眼亮了亮,犹如两盏骤然点亮的小灯。 谁不知京城才俊大都仰慕盛公,听闻就连当朝太子也一心要拜盛公为师,他的寿宴,必然名流云集。可是…… 想到自己连件新衣裳和上得台面的首饰都没有,卫菽瑶眼中的光华渐渐散去。 还是大夫人看得懂女儿的心思,转头瞥见卫菽瑶失落的神情后,就遗憾自责道:“来时只想着轻装简行好生照料母亲,我竟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场合,可惜未给瑶儿带几身像样的衣裳和头面……” 这话自是等着孙绿蓉来接,在吴郡时孙绿蓉虽看不惯长房一家,但如今来了自己的地方,也不好小气,便大度道:“无碍,左右还有几日功夫,请人来现做也使得。” 得了这话,老夫人、大夫人,和卫菽瑶,便都展露笑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饭后,孙绿蓉将老夫人和长房的人都安顿好了,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时,卫菽晚悄悄追上了她,将先前观察出的情况一一告知母亲。 孙绿蓉错愕的看着她,“首饰都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晚晚你可看仔细了?” “母亲,我是不会看错的,吴郡老宅定是出了什么事。” 孙绿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那此事先别告诉你的父亲,咱们派个人回吴郡打听打听,待有了确切消息再说不迟。” “可是母亲,这一来一回少说要十天半月,倒不如明早先派人去西市看看,那边常有往来吴郡与盛京的商人,他们消息最是灵通,这么大的事断没有不知晓的道理。” “那就按你说的办。” …… 翌日一早,卫菽晚就安排了两人去西市打听,中午前便有消息传了回来: 吴郡卫家果然出事了! 第14章 危机 原来这两年长房不擅经营,将铺子田产亏了个底儿掉。卫家大爷便想到卫政自从加了官身后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干脆也拿出仅剩的家底去贿赂知府,想捐个官来做。 不曾想那知府为官清正,非但拒收贿赂,还治了卫家大爷的罪。最后官身没加成,还卖了祖宅才凑够银子听赎。 如今的长房,那是兜儿比脸还干净。唯一的家产,大约就只剩下那两辆青篷马车了。 卫菽晚也想明白了,难怪上辈子祖母他们来了便不肯走,原来老家已没有能回的地方了。如今祖母还拿假首饰强撑着脸面,不过是拉不下脸来讲明实情。 看来上辈子之所以迟来个把月,原因无他,不过是给她添不起嫁妆罢了。毕竟哪有孙女出嫁,祖母却不给添妆的呢? 如今她的亲事作罢,祖母也就没了顾虑,这才早早的来了。 卫菽晚将打听来的消息说给母亲,母亲又原样转给父亲。 卫政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最后驻足叹了口气,道:“卫文氏虽不是我的生母,但她将我从个只会啼哭的婴孩养育成人,不管如何我都会将她视作母亲来尽孝。既然吴郡卫家没了,往后能照应他们的,咱们便多照应着些,切莫伤了母亲的心。” 孙绿蓉也跟着点了点头,“我过去虽不喜长房,却也只是妯娌间的龃龉,并无实质仇怨。既然他们将咱们视作最后的退路来投靠,总归是一家人,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说完,又不放心的看看卫菽晚,温声叮嘱:“晚晚,母亲知你和菽瑶不甚和睦,但到底是姐妹,如今她没了家,切不可苛待她。” 这话听在耳中,卫菽晚多少有些不舒服,虽说她在这个四妹妹面前没吃过亏,但每次挑事的总是对方,她充其量是以牙还牙。如今倒落了个苛待妹妹的名声。 瞧出女儿的不悦,孙绿蓉笑着拉起她的胳膊,耐心哄道:“行了,母亲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在家如何且不说,过几日去盛家你总要掂量掂量,那也是卫家的脸。” 卫菽晚倒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脸上云开雾散,狡黠一笑:“母亲不就是想要我匀几样首饰给她,我给就是了~” 回了浮曲轩,卫菽晚便叫紫俏将之前装盒收起的一些首饰取出来,这些皆是不入她眼一次未戴过的,如今便挑了满满当当一匣子,叫妙香送去大伯母那边。 当日又请了成衣铺的掌柜过来,将当下最时兴的款式一一拿出来给卫菽瑶挑选。 卫菽瑶已太久没穿过新衣裳,试过的一件也舍不得丢下,最终那成衣铺的掌柜是空着箱离开的卫家。 到了晚饭的时候,卫菽瑶便穿着簇新的衣裳,金瓒玉珥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能选送卫家的首饰自当都是最好的,即便是卫菽晚瞧不入眼的,也是旁人眼里的宝。 卫老夫人瞧着复又光彩照人的亲孙女,欣慰地点头,想着也许这趟盛府之行,就能遇上个良人。只有亲孙女在这盛京落稳了脚,她这祖母才能待得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卫菽晚因被卫菽瑶缠着要这要那,没有机会独自出府,也就没再去那农庄。不过派去买鱼的小厮倒是每日都会带回那边的消息,总体来说恩公一切皆好,没有人再去找过他麻烦。 转眼就到了盛公大寿这日。 绘着百寿字样的金匾在前开道,卫家的四辆马车行在后面,打头是卫政和孙绿蓉夫妇,跟着的是卫菽晚和卫菽瑶,再后面一辆坐着卫呈秀,最后一辆则是满载着贺礼。 虽则两府仅隔百余步距离,可卫家还是摆出了这浩浩荡荡的排场。 照计划,卫家的四辆马车是可以直接由车马门驶进盛府的,然而行至门前时,已有一辆马车等在了那里。 青绨幢容,紫连钱白马,加之车两端侍立的护卫,显然车中之人极为尊贵。 “那里头坐的是什么人?”卫菽瑶撩开帘子饶有兴味的往那马车看去。 卫菽晚却没她吃瓜看戏的好心情,看那马儿的站姿以及侍卫们的神情,显然该马车已在门前停了好一会儿了。这么尊贵的客人盛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明摆着是车里人自己不肯进去,是在门外等什么人。 而且如果没猜错的化,等的应当就是他们…… 果不其然,卫菽晚刚想到这儿,就见那车帘好似动了动,里面人吩咐了句什么,便有挎刀侍卫大步朝这边走来。 “是善者不来的人。”卫菽晚默默吐出一口浊气。 卫菽瑶立时也警醒起来:“怎么,二叔父在盛京还有仇家不成?” 卫菽晚抿了抿唇,无奈道:“是我有。” 说话间,那侍卫已走到打头的马车前,右手握着腰间挎刀,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云安郡主座驾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下马见礼!” 一听这位郡主的名头,卫菽瑶突然就记起这一路上听来的八卦,好像除了宋家二公子被自己三姐退亲,大公子那边也被靖王府退了亲。 而靖王府那主儿,正是云安郡主。 想通此节,卫菽瑶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看着卫菽晚:“三姐姐,你平日欺负欺负我也就罢了,连郡主你也敢去招惹?” 卫菽晚斜她一眼,懒得解释,回头见卫呈秀自己摸索着下了车,便也赶紧跳了下去,将他搀扶住。 “当心。”她紧张提醒。 卫呈秀却反按了按她的手,“阿姐,过会你也要当心。” 身姿濯濯的少年,不管是身量还是心智都已然成熟,对于危险亦有着敏锐的嗅觉。 卫菽晚朝他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姐弟二人便相搀着往前走去,与早已下车的父亲母亲站在一处,卑下身去朝对面马车见礼。 马车的锦帘被侍卫打起,一位嬷嬷率先出来,又回过身去搀扶自己的小主子。 柔荑如玉,皓腕凝霜,云安探出一只手来扶在嬷嬷的小臂上,这才倾身下了马车。 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云安的目光就精准落在了卫菽晚的身上。饶是头一回见面,却不曾迟疑半分。 虽则卫菽晚身边年岁相仿的女子也称得上容貌姣好,却远远顶不住“江左第一美人”的名头。 卫菽晚始终微垂着面,照说她看不到云安郡主的脸,但头顶两道目光却似两把锋锐的刀子扎下,让她躯骨生寒。 说不会有事,那只是哄阿秀的。她心下自是局蹐,毕竟就在几日前,这人还想杀了自己…… 第15章 刁难 卫菽晚卑着身,立领微翘,混着浓烈脂粉香气的风悄悄灌入她的领缘,就像一条蛇在她的脊背上游走。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云安郡主已走到了她的近前,紧接着就看到一双缀满东珠的锦履闯入自己视野。 “原本今日荣安县主要与本郡主同来,奈何昨日突发了高热,来不成了。本郡主最不喜形单影只,听说卫姑娘对这盛府颇为熟悉,不如就来同本郡主作个伴儿,陪我四处逛逛?” 云安郡主声调清脆张扬,携着上位者的盛气铮铮入耳。 卫菽晚早有准备,张口便回道:“郡主赏识,菽晚本不该推拒,奈何今早已与家弟约定,会陪着他去后院赏菊。” 身旁卫呈秀也微微弯唇,展露出个笑容:“是啊,早便听闻盛府的菊园中有菊近百种,心向往之,奈何我目不能视,遂缠着家姐一一描述与我听。还请郡主勿要怪罪。” “呵~”云安冷笑一声,目光在说话的少年身上停留。原想奚落这个瞎子几句,却意外发现他清颜玉骨,仙气斐然。 连那杳杳不见聚焦的两道僵冷目光,都好似透着对红尘俗世的看淡。 霎时云安的心底就生出一股唏嘘之感,美玉有瑕,可惜了。 对卫呈秀没了脾气,云安转而又揶揄起卫菽晚来:“你们倒真是姐弟情深,不过难道你们卫府没有下人,弟弟赏菊就非得由你来陪?” “郡主身边也仆婢成群,并非形单影只。”卫菽晚冷静应对。 若说先前云安不过是存着刁难捉弄之心,此时便当真有些火起,一双杏眼不自觉就瞪圆了两分。身旁鄄嬷嬷自是瞧出,立时站出来要替主子好好教训教训! “卫姑娘,你不过江左商户女出身,即便来了盛京勉强跻身千金贵女之列,在郡主面前如此说话也委实是放肆了些!” 卫菽晚既不惧也不恼,抬眼看着那位嬷嬷,淡淡道:“商户女也好,千金贵女也好,所幸爹娘给了我个自由身。” 这话初听不觉有什么嚣张之处,可鄄嬷嬷却被她这句话气得暗暗咬牙,一双褶子满布的三角眼瞬间瞪得比自家主子还圆。 这可不就是在挤兑她这个卖身为奴的,顺带还嘲讽了她那早已故去的爹娘!可宰辅门前七品官,难道她个郡主跟前的心腹,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商户? “呵呵,”鄄嬷嬷气极反笑,“卫姑娘尚未进宋家的门,就将宋家克得家破人散,这自由身也算来之不易。” “还请嬷嬷慎言!”卫菽晚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一脸正气道:“您这话叫别人听去,还只当是刁奴反主,在外诋毁自家主子呢!” “你!”鄄嬷嬷这回是当真被她气得脸红筋暴,眼射怒火。 若不是碍着卫家老爷好歹是个官身,她早就像平日教训那些不长眼的平头百姓一样,命人去撕了这小蹄子的嘴! 眼下这种场合,她却得克制着些,沉了沉气,傲慢道:“郡主是皇亲,愿意同你亲近那是你休来的福分,京中哪位千金小姐不是眼巴巴地往郡主身边凑?你如此不识抬举,还口出狂言,老奴瞧着卫家这是没将规矩教好!” 孙绿蓉在旁隐忍了多时,见这刁奴还是没完没了的为难自己女儿,终是开了口: “菽晚自小养在江左,无拘无束惯了,同京中女子自然性情不一,还请郡主海涵。至于这位嬷嬷所谓的‘规矩’,不巧,我们卫家的规矩自来就是‘但行善事,不攀权贵’。” 卫家夫人不卑不亢的陈词,令得云安郡主和鄄嬷嬷双双噎住。云安也看出来了,不只卫菽晚不是软柿子,她娘也不是善茬,看来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秉性。 无声的硝烟在盛府门前弥漫,倒是门里蓦然传出的一阵爽朗笑声打破了这暂时的平静。 “哎呦,云安郡主这是几时到的?还有卫大人,卫夫人也来了?既然都来了,岂有在门外站着的道理,府内早已备好了各式茶果香茗,诸位快请进府叙话吧!” 盛家长媳,盛云的母亲徐氏边说着,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显然是刚刚得了门房递去的消息,替卫家解围来了。 孙绿蓉自是明白,上前同徐氏热络寒暄,打算将先前的针锋相对揭过。云安这边也有了偃旗息鼓的意思,然而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停在了盛府门前,这回来的人竟是靖王妃。 “母亲!”一见能给自己撑腰的来了,云安快步迎上去,挽住靖王妃的一侧胳膊就要告状。 靖王妃却在她额前轻轻戳了一下,既是责备,也是宠溺:“你呀你,从来就是一副急性子。想要卫姑娘陪你玩,就好好同人家说,哪有这样恫吓的?” 就在在场众人皆以为靖王妃是个通情达理的性情时,靖王妃接着说了下去: “就像过去带回府里的那些猫猫狗狗,哪只不是还未来及同你熟悉,就被你一气之下拔毛剥皮的?” 将自己女儿跟阿猫阿狗相论,孙绿蓉听不下去,眉心一皱当即便要说些什么,却被自家老爷扯了扯胳膊阻止。孙绿蓉不忿的瞥他,他却一脸严肃地朝她摇摇头。 夫人性子直,脾气大,卫政是从不去约束她的。可今日不同,今日面对的是靖王府,这头便不得不低。 冷静片刻,孙绿蓉也想明白了当下利害,只能咽下这口气。 一旁的徐氏也神容尴尬,若只是郡主,她倒还能和和稀泥应付过去,可如今耍威风的是靖王妃,这仗便不好拉了。 这时靖王妃又开了口,还是那副笑模样:“听说你们卫家在江左时,是靠调香发迹的?” 孙绿蓉不愿理会,卫政便点头应了声:“是。” “那卫姑娘自然也很会调香了?” 被点了名的卫菽晚,正想开口否认,却听靖王妃继续道:“上回宫宴时就听盛夫人提起过此事,说是卫姑娘送的醒神香极为奏效。” 徐氏咽了咽,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卫菽晚,心说都是自己多嘴夸耀连累了这小丫头。 卫菽晚不得再否认,只好答道:“是盛夫人谬赞了,臣女资质愚钝,技艺粗浅,所调之香委实难登大雅之堂。” “你也不必过于自谦,你父母能将调香的生意做至江左首富,你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正巧我昨晚少眠,如今头脑昏沉没什么精神,你就来给我调一个醒神开窍的香吧。” “可是臣女今日是来向盛公贺寿的,并未随身携带香料,不如等……” “这还不好说,你们卫家不就同盛府相邻,叫下人调头去取来便是。” 第16章 出丑 靖王妃慵懒随意的腔调里却裹挟上位者的强势,任谁都听得出,若再拂她的颜面今日便只能彻底撕破脸了。 徐氏在旁也有些说不上话,看看靖王妃的脸色,又回头看看府院深处——若公公在还好说些,可公公此时正在招待太子,若叫人去禀报,此事必然又惊动了太子,到时便是越闹越大了。 卫菽晚看出徐氏的左支右绌,毕竟今日盛公寿宴,她也不想局面变得难以收拾,最终便颔首妥协:“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还不信靖王妃真能在盛公寿宴上闹出什么大动作。无非就是拿话敲打敲打自己罢了,她忍下便是,只当遇上了只聒噪的乌鸦。 这般想着,卫菽晚便乖巧听话地随在靖王妃身后,进了盛府。 紫俏也赶紧跟在后面,“奴婢给姑娘打下手。” 妙香原本也想一并跟去,却叫紫俏拦下,附耳说道:“去多了反而叫王妃觉得咱们姑娘拿大,我一个去就好。” 卫菽晚亦步亦趋跟着靖王妃入了怀仁阁,这是盛公今日专门宴请王公贵戚的地方,只是眼下盛公还同太子等人在茶室对弈,尚未过来。 靖王妃身子本就疲乏,寻了一处落坐,单手揉着额穴,吩咐道:“卫姑娘,开始调香吧。” “是啊,香料不都给你取来了,还愣着做什么?!”云安郡主撇着一侧嘴角,下巴高扬,言语动作极尽挑衅。 紫俏气得暗哼一口气,卫菽晚却不急不躁,老神在在地走到长条案几前,准备开始调香。 因着派回去的小厮并不知醒神香要用哪几味香料,便将香室里桌案上摆着的常用香料都取来了,眼下卫菽晚面前整齐放着数十味香料,她扫量一圈,心里便有了打算。 紫俏站去另一端,“姑娘您说用哪些,奴婢给您配香料。” “丁香” “玄参” “香附子” …… 卫菽晚每说一样,紫俏就将相应的罐子递过去,然而当所有材料都备齐了,卫菽晚却将其中最关键的几罐推去一旁,换成另几罐。 紫俏打眼一看便知,那是沉香、龙脑、细辛……可这些明明不是醒神香的方子呀。 紫俏除了会认罐子,其实对配香之道并不精通,一时间也不知自家姑娘想要做什么,只安静地守在一旁,精准挡住靖王妃和云安郡主的视线。 很快香就配好,卫菽晚小心翼翼将香粉打成香篆,引燃,双手托着错金狻猊香炉呈去给靖王妃看。 “靖王妃,醒神香已调制好,若无其它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等等,” 云安郡主挑着眉眼看卫菽晚,眼底融着戏谑的笑:“把香拿去那边的风口处,如此才可更快的起效。” 循她目光所指,卫菽晚扭头望向座屏后面的廊,回过头来又看向靖王妃。靖王妃对爱女只有一味的纵容,卫菽晚也懒得再打口舌官司,便依照云安所言,将香炉捧去了那处。 “云安郡主,这里并无地方可放。”卫菽晚环顾四下,连个板凳都没有。 屏风那端先是传出一声哂笑,接着便是:“那你就捧着在那站会儿吧。” 卫菽晚:“……” 紫俏心下替自家姑娘抱屈,却也不敢顶撞,便只道:“奴婢替姑娘来捧。” 云安好似这会儿才留意到这个小丫鬟的存在,蔑她一眼,“怀仁阁可是盛公专为皇亲设宴之所,不是你一个丫鬟该待的。” 这话落地,鄄嬷嬷便即吩咐人将紫俏给轰出去。 紫俏担忧的一路喊着“姑娘——”,被动地离开了怀仁阁。 卫菽晚也没其它指望了,只得捧着手里渐渐变烫的香炉,不时吹上两口,盼着它能快些燃完。 很快屏风那端便有脚步声纷踏而至,云安向来人逐一见礼的声音既谦逊又甜美,与先前在卫菽晚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之后便是众人撩动袍摆入座的簌簌声,卫菽晚知道这是马上要开席了。 这时有个低沉微喑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屏风后所站的是何人?” “小王爷,屏风后只是个来为我母亲调醒神香的,不必管她。”云安娇娇糯糯地说着,瞥了一眼投在屏风上的纤细身影,嘴角噙着几许轻蔑笑意。 一片璁珑脆响的打帘声中,女使们迈着縰縰云轻的步子鱼贯而入,转眼桌案上便呈满了美馔佳肴。 动筷的动筷,寒暄的寒暄,敬酒的敬酒……一时间屋子里热闹非常。 别人坐着自己站着,别人吃席自己听着,卫菽晚从没如此别去过,一时间只觉腿软脚乏,就快要立不住。她也只能拼了命的继续吹手中的香炉,好尽快解脱。 然而就在那香燃了才不到一半之际,屏风那端的谈笑声骤然被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 “呼噜——呼噜——” 是打鼾声。 接着便是云安郡主杂糅着窘迫的唤醒声:“母亲,” “母亲,您醒醒……” 卫菽晚:“……” 这药效倒是来得比她预想还要快上许多,大抵靖王妃是当真太过疲惫,加之刚刚又饮了几杯果酒。 是了,方才她调配的根本不是什么醒神香,而是安神助眠的香。 她犹记得师父说过,调香是为了助人获得所需。 明明靖王妃现下最需要的是补眠——卫菽晚心安理得的如此认为。 这厢云安郡主已接连唤了靖王妃数声,又用力推她,然而靖王妃靠在椅背上却如睡死了一般,根本不曾醒来。 坐在太子和盛公中间的靖王,面对王妃如雷的鼾声,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变青,这会儿已是面黑如锅底。 “太子殿下在此,你这妇人于饭案酣眠成何体统!”他终是忍无可忍,暴跳站起,伸手怒指着自己的王妃! 然而靖王妃鼾声不断,还愈发的高亢,大有同他叫板之意。 席间众人或清咳,或叹气,最后太子只得出来打哈哈道:“看来靖王妃属实是乏了,不如先扶她下去小憩片刻养精蓄锐,待休养够了再叫人单独备膳。” 说罢,太子向盛公投去个请示的眼神。 盛公忙点头道:“殿下所言甚是,后院多的是厢房。” 公公开了口,一直默默在旁看靖王妃笑话的徐氏便牵了牵嘴角,应道:“儿媳这便去安排。” 第17章 反杀 一阵忙忙乱乱的响动声后,卫菽晚便见几人架着靖王妃行过屏风。靖王妃依旧耷拉着脑袋半点没有清醒的迹象,云安郡主在旁帮忙搀扶着,急得泫然欲泣。 “郡主,王妃移驾,这醒神香是不是就用不上了……”卫菽晚小心翼翼的问。 云安哪里还有心思管她,只厌恶的斜她一眼,便继续扶着母亲往外去。倒是屏风那端坐在太子身边的小谯川王厉卿臣,蓦然抬眼,盯住屏风上投落的那道聘婷身影。 刚刚的声音是…… 待靖王妃被架着走远了,卫菽晚便将手中香炉搁到地上,轻舒衣袖,伸展了下腰,而后硬着头皮走出屏风,准备向盛公见个礼道句贺,便赶紧辞出。 近乎是与她同步,厉卿臣也起身,负手从容地走至窗畔,望向外面的菊园。 口中发出赞扬:“盛府里的菊花,可算是盛京不可错过的一道美景!” 宴席摆在这处,本就是为了借菊园的景,是以见他投筷赏菊,席间众人也不觉有怪,靖王更是附和着这话大力夸赞起盛府的菊花。能借附庸风雅忘掉先前靖王妃那尴尬的一幕,再好不过了。 这时卫菽晚走过来朝席间几位屈身行了个礼,她知太子殿下也在其中,是故不敢抬眼细看,只余光瞥见面前坐着一圈人,还有一个站在窗边的修长身影。 因着常与盛云走动,盛公同她并不生分,挼着花白的胡须颇有几分意外的问:“原来刚刚一直站在屏风后的人就是你这丫头?” 卫菽晚点了点头,便紧抿住唇。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也没流露任何委曲表情,可盛公却突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不只盛公明白了,靖王也明白了。 还有那背对着筵席之人,也突然记起这丫头曾说过,她开罪了靖王府,担心他会被靖王府的刺客盯上。 难怪今日会被靖王妃刁难。 最后盛公叹了口气,带着长辈的慈蔼和几分疼惜道:“快下去歇歇吧。” “嗯,”卫菽晚轻应了声,便笑吟吟地抬起脸来,只是不敢四处扫量,只将目光落在盛公一人身上。 开口清音琅琅,润似醴泉:“晚晚还未向盛公贺寿呢,祝盛公松鹤长春,福乐绵绵,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孩子,去吧~” 盛公一脸宠溺的笑,这在卫菽晚看来,倒比自己那便宜祖母真诚许多。 厉卿臣站在窗前,看着那小娘子的身影离开怀仁阁后出现在窗外,正巧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她先是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盯着自己,便慢悠悠晃至墙边,用足尖在地上挖了个小坑。然后袖子一抖,便有些轻飘飘的东西洒入那坑内,接着她又用脚将坑填平。 是香灰? 厉卿臣觑了觑眼,自然不难猜出先前靖王妃当众出丑,正是她的“杰作”。 明明是顽劣至极的伎俩,却不知为何,厉卿臣唇角缓缓展开,露出个快慰的笑。 “小王爷这是有何开心之事啊,不妨说来让大家同乐?”不知何时靖王也端着酒杯走到了窗边,同厉卿臣肩并着肩看向外面,似是在探究自来孤削桀骜的小谯川王,这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被他一搅,厉卿臣也回了神,转眼对上满脸疑惑的靖王,随口道:“我只是看那盆凤凰振羽被盛公养得富贵喜庆罢了。” 总不能实话对他道,今日最有趣的东西就是他家王妃。 * 卫菽晚甫一出了怀仁阁,紫俏跟妙香立时便迎了上来,双双拉起她的胳膊仔仔细细的瞧,一脸担忧。 卫菽晚便干脆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儿给她们瞧,完事笑道:“如何,是不是全须全尾?” 被她一逗,两个丫鬟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妙香忙道:“我这就去禀报夫人,免得她还为姑娘挂心。” “快去吧,姑娘这有我就成。” 紫俏笑着目送妙香走远,又捉起卫菽晚的手,涂上随身带的香脂后轻轻揉开,心疼道:“平日姑娘连重物都不曾碰过,今日却被刁难捧了半个时辰的香炉,手定要累坏了吧?” 卫菽晚摊开手掌由着她按揉,语调俏皮地开解她道:“无碍的,靖王妃不是也得了报应?” 提起靖王妃,紫俏“噗哧”笑出了声来,“姑娘是没瞧见,方才那靖王妃被架出来时,正逢盛老太君被请出佛堂,各府贵眷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老太君打此处行过,谁知就碰上了靖王妃……”说着紫俏就忍不住又窃笑起来。 “那些贵眷们表面看似担忧关切靖王妃,可奴婢瞧得真切,一个个都极力绷着唇角憋笑呢!” “姑娘说巧不巧?她越想耍威风,越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大丑~” 紫俏兴兴头头的边说边笑,卫菽晚也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却与紫俏的大大咧咧不同,是裹挟着睿智的。 “哪里就会这般巧合,不过是有心人也在掐着时辰行事罢了。” “姑娘这话是何意?”紫俏不解的歪头看卫菽晚。 “先前在怀仁阁,靖王妃睡着后我便瞧见盛夫人身边的女使急急离开,像是去办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您是说……盛夫人是故意在那时候请盛老太君行经此处的?” “在咱们大邺,连稚童都会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可惜这道理靖王妃却不懂。她平日盛气凌人惯了,殊不知旁人敬她畏她只是在表面,私心里却盼着她出纰漏,好跟风踩上一脚!”卫菽晚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量说着。 “今日盛府办寿宴,来的皆是盛公的客人,靖王妃寻我难堪的同时也间接得罪了盛家人。所以说作人不可太轻狂,开罪的人多了,一但有个风吹草动都不知是谁在引风吹火,之后就成了众人拾柴火焰高。” …… 这厢云安已随着盛夫人徐氏将靖王妃安顿好,徐氏温声劝慰:“且让王妃在此歇息,郡主也无需在这儿守着,还是随我回去用些膳吧。” “我……我就不回去了,盛夫人快回去招待客人吧……”说着这话,云安赧着脸低下头去,全然没了之前的气焰。如今她还哪里有脸再往人前凑呢? 徐氏摇头轻叹,略带几分疼惜地捏帕拂过云安的肩,便自行离开了。 甫一出门,徐氏脸上的惆怅疼惜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泛起的精光,还有唇边浅浅勾起的弧度。 卫家那小娘子人小鬼大,可不是个好惹的,靖王妃想耍威风这回可是踢到了铁板。 盛夫人离开后,鄄嬷嬷便将盛家留下来的几个婆子丫鬟也都支出去了,凑耳对自家郡主说道:“老奴怎么觉得王妃这事儿有些蹊跷……” 先前云安只顾着担心自己母亲和心烦今日的出丑,经嬷嬷这一提点,才回想了下事情经过,的确是不太对劲儿! “母妃虽因父王抬戏子进门的事一连几日睡不好觉,但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却不曾有今日这样离谱的反应。” “是啊,王妃今早虽一直有些不精神,可还是从熏了那香之后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嬷嬷是说那香有问题?”云安眼风中携着戾气,有种要将某人撕碎的冲动。 鄄嬷嬷点头:“老奴闻了会儿那香,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甚清明,到底是不是卫家姑娘动的手脚,还是得验验才行。” “那快叫人把那香炉取来!”云安焦急地就差跺脚:“可别让那姓卫的给毁了证据!” 鄄嬷嬷却是一脸泰然:“郡主只管放宽心,老奴刚刚便已吩咐人折回去取了。” 听了这话,云安心中大定,发狠道:“若真是她害我母妃,今日我就要扒了她的皮!” 不一时,被鄄嬷嬷派去取香炉的那个侍卫便回来了,在门外忐忑禀道:“小的刚刚去向管家讨要香炉,管家言小谯川王今日同太子多吃了几杯酒,起身时脚下不稳,正巧将那香炉给一脚踢碎了……” “那里面的香灰呢?” “被风刮走了……” 第18章 霸凌 听到侍卫的禀报,门里云安郡主晶眸如焚,柳眉倒竖。 “难道今日就该着我们靖王府倒霉?连老天都在向着那姓卫的!小王爷哪个不好踢,偏偏就踢中了唯一的证据!” 鄄嬷嬷也急得两只手搓在一块儿,思量了思量,冷哼道:“证据不证据的,那都是平头小百姓在意的!郡主若想教训谁,莫须有的罪名还不是有一箩筐?” 云安醍醐灌顶,是了,她被那卫菽晚气糊涂了!满心只觉得此人不好对付,却忘了她二人身份本就有着云泥之别,便是自己欲加之罪,她又能如何? 想通此节,云安愁闷着的一颗心总算云开雾释。 “嬷嬷,走,咱们再去会一会她。”云安昂首说着,胸中已有了成算。 …… 再说卫菽瑶,打从卫菽晚被靖王妃带走后,她就心情颇佳。这会儿正带着丫鬟彩珠在菊园里闲逛,一路走走停停,不时低头嗅闻。 “姑娘,膳堂都开宴了,您还不过去么?” 卫菽瑶乜了彩珠一眼,继而翻了翻眼皮儿:“你真当今日我是来吃这顿饭的?!” 彩珠是卫菽瑶的心腹,平日孟氏交待女儿话时也不避她,是故彩珠知道夫人是指望着自家姑娘能在这次寿宴上有所收获的。 “可是……”彩珠仍是不解:“若连宴席都不去,岂不是更没机会认识什么人了?” “客席上男女分坐,再说叔父和婶母也在,你叫我如何制造机会?” “那在这儿就能制造?”彩珠疑惑的扫了眼四下,都去吃饭了,谁会正午头里赏花呢。 卫菽瑶白她一眼,懒得再同她解释,只双手握紧了那杯荔枝膏水,暗暗筹谋。 母亲一早就交待了,今日到了盛府切不可一味跟在叔婶和三姐姐后面,须得多多接触旁人。能结识一位出身尊贵的公子哥儿最好,若没机会,结识个手帕交也不错。 毕竟叔父能在这盛京立足,也离不开盛公这个忘年交的帮扶。朋友多了,自然路广,慢慢也就扎下根儿来了。 只是这几日她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应该如何制造这场机缘,可刚刚女使给她送来一杯香饮时,她便福至心灵,有了主意。 她只消找个人闭眼撞上去,趁机将手中这杯香饮泼洒到对方身上,这事便成了一半! 若是位公子,她就诚心致歉,再向主家借一身新衣袍给人换了,然后问明府址,将脏了的旧衣拿回去洗干净了再给人还回去。一来二去的,也就攀扯上了关系。 若是位贵女,她就将自己的外衣换给对方,对方必然感动不已,觉她可交,关系自然就水到渠成。 若是倒霉撞上了哪家的下人,那她就将眼光放到盛云这个主家小娘子身上。无论是她为个下人去找盛云借衣,还是当着盛云面对下人诚心致歉,这都展现了她完全不同于卫菽晚的一面——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到时盛云肯定更爱跟她交朋友,而她也乐于交下盛云这个朋友,毕竟听说盛云上头还有三个兄长,且都还未娶。 卫菽晚三天两头往盛家跑,指不定就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也就难怪她放手宋子忱时那般随意了。 就在卫菽瑶天马行空,驰思遐想之际,彩珠小声提醒:“姑娘,前面好像有人。” 卫菽瑶隔着稠密的枝桠往对面看,果然见有人影穿行,当即紧张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为自己鼓了鼓劲,而后突然发足,绕过枝桠朝对面冲了过去! 手里的荔枝膏水精准泼洒在了对方身上! 云安这厢正喋喋不休的同鄄嬷嬷数落着卫菽晚的罪名,就被突然横冲而来的人给撞了个满怀,趔趄数步。若不是身后有丫鬟撑住,她定要摔倒于地! “郡主!” 鄄嬷嬷于慌乱中将云安扶稳,而后怒目射向那个不速之客,定睛之下竟有几分眼熟。 “你是卫菽晚的……”云安也将卫菽瑶给认出,记得她就是自己下马车时瞧见的那个站在卫菽晚身边年岁相仿的姑娘。 跌坐在地上的卫菽瑶睁开双眼的瞬间,躯骨一震,三魂立时吓走了一对半! “云、云安郡主……”她惶惶地仰头看着眼前人,先前脑中还清晰无比的谋划,此时只剩下畏惧。 “本郡主问你是卫菽晚的什么人!” “是、是妹妹……” “这可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云安以手掩着笑,接着问:“可是亲妹妹?” “不、不是!堂的!”卫菽瑶语气笃定,企图以此来划清些界线。 然而云安早已瞧出卫菽瑶跟卫菽晚完全是两种性子,软弱的可怜,逗弄这种人从来都是她最爱的节目。 “那你父亲总是她父亲的亲兄弟吧?”云安略向前倾了倾身,语气轻佻至极,像是在戏耍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是……” “啪!” 卫菽瑶答话的同时,左脸就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倒好似让她清醒了些许,连忙反应过来,更正道:“不是!” “啪!” 又一巴掌落在她的右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登时变得对称。 卫菽瑶茫然不解的仰脸望着云安,泪珠子滚过的地方,有伤口撒盐一样的感觉。 云安一脸风轻云淡,笑意融在秋日的万丈金阳里:“是打左边,不是打右边。” 看见卫菽瑶委曲地抽搐着下巴,鄄嬷嬷两手叠在身前,瓮声瓮气道:“郡主打你那是在教你规矩,你们卫家已经有一个瞎子了,你怎能也不长眼?可知郡主脚上被你弄脏的这双锦履是什么来头?” 卫菽瑶低下头去看,而后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鄄嬷嬷便继续道:“所谓寸锦寸金,这彩晕锦工艺精湛,成色无双,乃是蜀地贡上来的极品。这样的一双锦履,还需花色对称,纹路契合,做出来可谓价值百金!” 听着这话,卫菽瑶倒是渐渐松了一口气,百金而已,卫家赔得起。 只是鄄嬷嬷要说的重头戏却在后头:“这匹彩晕锦啊,是当今圣上赐给皇后娘娘的,又经了皇后娘娘的手转赐给云安郡主,说起来也算是御赐之物。” “那这亵渎圣物的罪名,卫家可担得起啊?” 这话彻底叫卫菽瑶吓破了胆,她才随祖母爹娘入京,怎就成了罪人?她忙跪正了身子,边哭边苦苦哀求: “郡主恕罪,民女这就给您擦干净……”说着,卫菽瑶就要拿自己的衣袖去揩拭。 云安却一脚将她的手踢开,笑得恣肆: “若真想赎罪,那就给本郡主舔干净吧。” 第19章 报应 云安郡主锐利的目光落在眼前森森缩缩的姑娘身上,然而她却久久不肯依自己的话去行动。 须臾,云安便不耐烦了,催促道:“怎么,你是聋了,还是同那卫呈秀一样瞎了?” 卫菽瑶嘤嘤抽泣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求饶,却也明白云安今日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而这时茂密的灌木丛后,另一条夹道上,斯文俊秀的少年身形蓦地一顿,继而默默推开挽在自己右臂上的那只手,独自往前行去。 看着他孑孑的背影,还有方才瞬间失去的笑容,盛云心底好似破了一个洞,股股酸涩不停的涌出。 阿秀哥哥是再敏感不过的人,便是旁人不提他目不能视这件事,他都常常自惭形秽。也正是因此,今日才没去筵席,而是同自己来逛菊园。 可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却还是听到了这样冷漠伤人的话…… 盛云恼怒地瞥向传出声音的方向,她可不是她的母亲徐氏,凡事还要顾全大局。遂勾了勾手,将远远跟着的应奴招来,小声吩咐了几句,便见应奴郑重地点了下头,就去袖中翻找什么。 盛云快步追上卫呈秀,重新挽上他的手臂,娇嗔道:“阿秀哥哥你走慢着点,我都跟不上了。” 卫呈秀脸色苍悴,正犹豫着是否还要推开身旁他高攀不起的姑娘,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几声聒噪: “啊——有蛇!” “郡主……您的脚!” …… 盛云乐不可支,先前那点郁愤便即一扫而光。 大家只知她除了鞲鹰绁犬便是爱窝在府中听戏,却不知她最爱的是禽戏。应奴正是这禽戏里驯养畜生的高手,什么猴鼠蛇蚁到了她手里,一个个都成了忠诚的小兵,指哪打哪。 而那响铃蛇嗜甜如命,洒在云安郡主鞋上的荔枝膏水恰恰就成了致命的诱惑。 “阿秀哥哥当心,前面有块碎石……没事了,我帮你踢开了。”盛云邀功似的挽紧卫呈秀。 阿秀哥哥既然眼盲,那她就得多长出一副眼来,随时为他扫清障碍。 …… 这厢云安郡主被蛇咬了一口,也不知是吓得还是中了毒,当场就晕了过去。鄄嬷嬷带着几个丫鬟急火火将她抬回靖王妃所在的厢房,又请了盛府的府医来瞧,在得知那蛇并无毒性后,总算是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 鄄嬷嬷命人去将消息禀给靖王爷,好尽快带着王妃跟郡主回王府将养,然而侍卫到了怀仁阁,却发现自家王爷趴在桌上说着呓语,早已醉得人世不醒。 如此,靖王府三人来时风风火火,走时却都是躺着回去的。 先前盛云的插手,的确是解除了卫菽瑶的危机,然而卫菽瑶却也没有多高兴。她今日受到的惊吓和羞辱已然够多了,这个盛府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是以当彩珠将卫菽瑶从地上扶起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回家……” 可这话说出口后,她就觉得更难过了,她哪里还有家,吴郡的卫家已没了。如今她和爹娘,都只是寄人篱下而已。 彩珠一行帮她拭泪,一行搀着她走,只是走了许久,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兜兜绕绕也碰不见个盛府的下人,后来总算在一处石亭看见了几位正在和诗题字的年轻公子,瞧那落笔生花的模样,定是才俊无疑。 彩珠上前求问出府的路,卫菽瑶想到自己一身狼狈,匆忙避到假山后面,不想被人瞧见。然而当彩珠回来时,身边却还是多了一人,正是先前那几位公子里最峻拔的一位。 “姑娘这是……”打量着卫菽瑶满身的泥污,他一时语塞,若非是在盛府,他都要以为她们遭了劫。 卫菽瑶窘迫地低下头去,不敢与面前白衣飒沓的公子对视。然而下一刻,却见眼前闪过一片白亮,先前还披在公子身上的斗篷突然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卫菽瑶惊疑中抬眸,对上那双内敛深秀的眼睛,“公子这是……” “方才你家丫鬟红着眼过来问路,我便知是遇到了麻烦,原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却见姑娘如此……”他略一顿,没说出令卫菽瑶更尴尬的话来。 只温柔笑开,接着说了下去:“姑娘既不想被人看见,便裹着它从后门离开吧,路线我已说与你家丫鬟。” 卫菽瑶内心一颤,久久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待她终于相信了,心道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缓了缓,她便道:“今日能得公子慷慨相助,小女感激不尽,小女名唤卫菽瑶,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姓杜,单名一个巡字。” “原来是杜公子,那敢问杜公子府上何处?” 卫菽瑶这话问得略急切了些,见杜巡目中怔然,她赶忙解释:“我只是想将这件斗篷还与杜公子。” “哦,一件衣裳罢了,卫姑娘属实不必……” 话未说完,杜巡就瞧见卫菽瑶眼中滚落的一滴泪,于心不忍,又改口道:“姑娘若实在要还,就让府中下人将它送到西城小甜水巷的海棠社吧。” “海棠社?” “是,在下新起的诗社,若卫姑娘有兴趣,大可来赐教一二。” 卫菽瑶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 当日寿宴散了后,各府回程的马车里,谈论最多的便是今日“出尽风头”的靖王府一家。 孙绿蓉也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最后又说到自家女儿身上:“你可还记得晚晚出生那日,吴郡老宅上空天色骤变,百鸟盘旋!当时就有路过的老仙长断言,这孩子未来是有大气运在身的!” “可老仙长也说了,晚晚命中有一劫,十七岁这年要交厄运,苦果会在五年后。”卫政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孙绿蓉气得剜他一眼,心道话都是捡着好听的信,哪有咒自己女儿的? “江湖术士的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咱们信一半即可!再说了,指不定那厄运就是宋子忱呐,如今亲都退了,厄运便也冲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想想宋子忱,再想想云安郡主和靖王妃,孙绿蓉复又乐得开怀:“你瞧,举凡想欺负咱们晚晚的,是不是都遭了报应?” 第20章 外室 傍晚时分,卫家人聚在膳堂,卫老夫人原是最想听亲孙女讲讲今日在盛府如何,却迟迟不见卫菽瑶来。 “瑶儿呢?” 大夫人孟氏无奈地摇头:“母亲不必等瑶儿了,也不知怎的,今日从盛府回来后就急火火的去她兄长屋里,抱了一摞书回去,再也不见出来。先前彩珠也来禀报过了,说她今晚要苦读诗书,不来膳堂了。” “读书?”卫老夫人怔了半晌,费解地将目光移到卫菽晚身上,“晚晚,瑶儿在盛府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卫菽晚摇头道不知,但心里却有几分猜测。 卫菽瑶可从来不是勤学的主儿,能叫她笃学不倦,八成是在盛府遇到了个风流才子,怕人前露拙,这才赶紧恶补一番。 不过卫菽瑶能乖乖去看书,倒也省了卫菽晚的麻烦,是以第二日天亮,卫菽晚便乘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她先到池塘瞧了瞧,不见恩公身影,又去农舍叩门,却发现柴门落了锁,人不知去向。 失落之际,见有位挑水的大婶路过,大婶身板瘦削,瞧着十分吃力。卫菽晚便给紫俏递了个眼色,紫俏连忙上前接过扁担,“我帮您挑!” “哎哟谢谢姑娘了!”大婶连声道谢,快步在前头带路,她这一身轻松的人,倒比不过挑着两桶水的小姑娘。 待将水送到大婶的小院里,紫俏抬手抹抹沁出的薄汗,大婶连忙去倒热水给她喝。 紫俏接过水,打听道:“大婶,刚刚那个院子里的人去哪儿了您可知道?” “他啊,”大婶摇摇头:“他不是村子里的人,只是租住在那,其实也不常来,每个月也就过来住那么几日,其它时候便不知在哪儿了。” “哦,这样。”之后紫俏又问了些旁的,发现村子里的人确实对自家姑娘的恩公知之甚少,便回去复命。 回程的马车里,卫菽晚托腮拄在窗棂上,想着也许真如紫俏料想的那样,打渔只是他某种身份的掩饰,而他真实的身份,是根本见不得光的。 卫菽晚心事重重的回了家,不多时母亲房里的人便过来传话,母亲叫她过去有事相商。 平日母亲若有事,会直接来浮曲轩,今日却命人来传,难免显得太过正式。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卫菽晚揣着一颗略忐忑的心,匆匆往母亲的福康苑去。甫一进屋,便瞧见母亲默默垂泪,父亲坐在她一旁沉默不语。 “父亲、母亲,你们这是……闹别扭了不成?” 原本正偷偷抹泪的孙绿蓉一听这话,登时破涕为笑:“若是闹别扭,叫你来又有何用?” “那到底是怎么了,母亲为什么掉泪?”卫菽晚趋步上前,坐在母亲身侧的梨花凳上,既担忧又疑惑地看着她。 孙绿蓉踌躇了片刻,“还是叫你父亲说吧。” 卫菽晚又将目光移到自己父亲身上,就见卫政叹了口气,而后便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卫菽晚是有外祖父的,只是这辈子跟上辈子从来没有人提过,故而母亲的娘家人,她只知道一个舅父。 小时候每回她问起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或伤心或生气,久而久之她也就不敢问了,心里默认外祖父和外祖母已不在了。 然而如今,父亲却告诉她,外祖父来信,想见她们娘俩一面。 原来当年母亲看中了父亲,而外祖父却看不上父亲商户出身,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并另为母亲择了一门亲。而母亲就在出嫁前夕,偷偷逃了出来,与父亲私定了终生。 外祖父知晓后大为光火,一怒之下将母亲逐出了家门,此生不许她再踏入孙府大门半步。 而如今外祖父病体缠身,更残漏尽,便又挂念起母亲来,以及卫菽晚这个未曾谋过面的外孙女。 信上催促得急,说大夫推测外祖父时日无多,恐就在这一两日了。故而既然拿定了主意去,孙绿蓉就不敢耽搁,当晚带上卫菽晚乘了马车上路。 所幸平阳县离盛京并不算远,她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京,约莫着翌日正午前便可抵达。 这一夜,母女二人各据一侧厢椅躺着,心绪不宁加之路途颠簸,一时无觉,卫菽晚便打听起外祖家的事来。 “母亲,为何信中只提到外祖父,却未提到外祖母,她不在了么?” “是啊,你外祖母早就不在了……她甚至没有来及进孙家的门。” “这是为何?”卫菽晚瞪圆了眼。 “你外祖母是个苦命人,原是山中与世无争的采药女,却有一回救了个末路穷途跌落山崖的小将军。那小将军醒来后已将前尘忘却,不知自己从哪来,也不知要到哪去,于是就在村子里暂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卫菽晚眨巴着浓密的长睫,一时怀疑自己听的是族史还是话本里的故事。消化良久,才问:“那位小将军,就是我的外祖父?” 孙绿蓉点了点头,“三年间两人互生情愫,成了亲,生下我和你舅舅。” “后来呢?” “后来有一日,你外祖父狩猎未归,你外祖母恐他是遇到了猛兽,便央求着村民一起上山寻找。然而全村人找了半个月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说他一定是被猛兽吃了,你外祖母却不信,便继续每日独自上山去找……” “再后来你外祖母就病了,缠绵病榻半载后,郁郁而终。” 听到这,卫菽晚忍不住掉了泪,哪怕这位外祖母她连面都不曾见过一回,可听着外祖母的故事,却叫她心酸不已。 “那最后是如何找到外祖父的?”她哽咽着问。 “你外祖母走后一段时间,便有人来接我和你舅舅,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了你外祖父的真实身份,竟是开国县侯!而他的府中早就有了妻妾!” “我和你舅舅被他接回侯府之后,既没有得到安定的生活,也没有感受到父爱亲情,得到的,仅是一个‘外室所出’的代称。” “可怜你外祖母避世绝俗一生,竟莫名成了达官贵人的外室……” 第21章 外祖 听完这些,卫菽晚便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何宁愿被逐出家门,也要嫁给父亲。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舅舅在母亲嫁人后,毅然去边关投了军。 那个家于他们姐弟而言,更像是个桎梏。 窗外月华如水,将前路映亮。宽阔平坦的驿道上,车轮滚滚绝尘而去。 卫菽晚的心底生出一个疑问,却不敢再问母亲。 祖父当年坠崖,到底是真失忆,还是战事不如意下生出逃避心思佯装失忆,才偷来了那三年时光? 不过这个疑问,除了外祖父本人,这世上没人会有答案。不管外祖父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他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却是事实。 …… 因着昨夜没怎么睡,直到天蒙蒙亮母女二人才相继睡下,所以等卫菽晚再睁眼时,已是日轮当午了,母亲正在鸡鸣炉里煨着粥跟红薯。 这一路上马夫跟紫俏倒替着小憩,除了在驿站换过两回马外,便不曾停过,吃食也都是自带的干粮。 眼瞧着这会儿已进了平阳县地界,可母亲还是备了饭,卫菽晚便知她定是不愿吃外祖父家中一粒米的。 于是当母亲问她:“只有这些,你可能吃?”时,她明明不怎么爱吃,却也不挑剔,乖巧的接过一碗白米粥,安静吃了起来。 一碗粥吃完不多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坐在副驭位上的紫俏回头提醒道:“夫人,已经到了。” 卫菽晚先撩开一角帘子往外看了眼,发现这处虽比不得盛京繁华,却也街衢宽敞,店肆林立,想来是这平阳县内最好的地段了。 而对面一座悬山屋顶向街开门的院子,正是她外祖父的府邸,正中高处赫然书着“平阳侯府”四个大字。 “紫俏,去叩门吧。”卫菽晚轻声吩咐。 侯府门前两座石狮怒目蹲守,朱漆大门双扇对开,紫俏握着铜环用力叩了几下,便有个门房的人将门打开一道小缝,语气很是散慢。 紫俏将来信递与那门房看,对方总算恭敬了几分,将门敞开,请孙绿蓉和卫菽晚入内。 母女二人进门后,便换了一位老管家来引路,路上嘘寒问暖,显得很是热络。孙绿蓉却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卫菽晚自是看得出,母亲心里是有些憋气的。母亲近二十年未回这娘家,今日为着那封信回来了,却没个正经主子出来相迎,属实是怠慢非常。 直到进了外祖父的院子,听到屋内传出的说话声后,孙绿蓉和卫菽晚的心里便有了答案…… “父亲,都这时候了您还不肯说要让我和大哥谁来当世子,再拖下去只怕您就来不及说了!” “是啊父亲,您到底是立我这个长子,还是立二弟这个嫡子,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侯爷……明明您一早就允诺过妾身立长不立嫡,所以侯夫人走了这些年,妾身一直不争不抢,忍气吞声……您可不能食言啊~” “公公,当初两府联姻,可是冲着嫡子龚爵而来,您若改立庶长子为世子,那儿媳如何向母家交待?” …… 类似的话,屋内不断飘出,卫菽晚跟着母亲驻足门外足足听了有一刻钟。原来怠慢她们,是因着眼下孙家人都在争世子之位。 一旁的老管家倒是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通常也是等里面的人争执完了,他再进去禀事。可今日多年不回来的姑太太来了,他也觉乍然听见这些尴尬,便努力清了清嗓子,发出几声大动静,给里头的主子们提个醒。 果然里头的人听了,瞬时偃旗息鼓安静下来,这时老管家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孙绿蓉母女进屋。 卫菽晚跟在母亲身后,穿过明间来到东次间外祖父的寝屋,隔着一面绘有江河万里图的十二牒檀木屏风,就闻到一股子冲鼻的药味。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便纷纷绕过屏风来看,心中虽有猜测,却一时也不敢认。 这时老管家便道:“大爷、二爷,这位便是五姑太太,还有表小姐。” 站在眼前的两位中年男子瞧着都在四十多岁,算是孙绿容的兄长,虽则她心中不认,但到底是进屋了,也不能一点礼数不顾,她朝二人颔了颔首,将手里的信递过去给他们看。 “你是来看……”大爷疏离客气的开了口,可面对这个外室妹妹,‘父亲’两字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让出路来。 二爷见状,也往边上站了站,容孙绿容母女通过。 孙绿容正好也不愿同他们多说,径直行过去,绕过屏风便看到红木雕花眠床上躺着的人。 床榻的宽阔与他枯槁瘦削的身体形成讽刺的对比,他的身形早已不似当年她离家之时魁伟。孙绿容明明是揣着半腔恨意来的,可真见到了久别的父亲,却也只余心酸。 “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孙绿蓉强忍眼中涩意上前,想在眼前人的眉眼间找寻一点当年的影子。 榻上老者努力张开了双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眼中仿佛有两簇火苗在闪动。可这双眼在孙绿蓉看来仍太过浑浊,跟当年完全判若两人。 老者将手从锦被中抽出,缓缓抬起,似是够向孙绿蓉的方向:“蓉……儿……” “我问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孙绿蓉语气冷冰冰的,每个字都像一个冰坨子砸下。 卫菽晚瞧着有些于心不忍,扯了扯母亲的袖缘,提醒她对待一个将死之人,该温柔一些。 孙绿蓉别过脸去,憋忍多时的泪终于流下。 “出……去,都出……去!”老者艰难地转了转身,看向屏风旁的妾氏跟子女。 老管家也连忙劝众人先出去,只将孙绿蓉母女留下。随后又去扶着老侯爷坐起,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 这时孙绿蓉才终于在久别的父亲身上,看出了一点熟悉的样子。 “蓉……儿,为父、命不久矣……”老侯爷说话一字一顿,很是不易,他努力想将话说得更清楚连贯一些。 “今日将……你唤回,是有遗愿要了……” 第22章 身份 见母亲不说话,卫菽晚便代她问道:“您有什么心愿?” 老侯爷将目光移到卫菽晚的身上,渐渐有了笑模样:“你是……晚晚?” 卫菽晚心下一震。照母亲所言,外祖父是打从她嫁给父亲后便再未来往过,可外祖父却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点头应道:“我是。” “都这么……高了……” 听着这话,像是在同某个时期做比较,卫菽晚终于忍不住问:“外祖父,难道您以前见过我?” 孙绿蓉先是斜了女儿一眼,似是不满她这么快就改口叫“外祖父”,随后又求索一般看向自己父亲。 老侯爷点点头,“见过……”却也不肯再细说。 在他还能走能动时,其实每年都会去江左吴郡看一眼。那些年卫政的生意能做得如此顺风顺水,也离不了他暗中的帮扶。就连后来捐粮救灾的功绩,都是他呈了折子去御前,卫政才做了这个承事郎。 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等到今日在女儿面前邀功。 是故不提也罢。 许是瞬间想起太多往事以至心血上涌的缘故,老侯爷连咳了数声,卫菽晚转身为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却发现先前他揩拭嘴角的帕子里全是血。 卫菽晚料想着,外祖父大约真熬不住了。 “外祖父,您到底有什么心愿?” 老侯爷眼中蓄着两汪老泪,缓声说道:“我这一生征战沙场……收复失地,驱除鞑虏……不敢说彪炳史册,至少忠果正直……上对得起君,下对得起民……可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你外祖母……” “呵~”听闻此言后,孙绿蓉苦笑一声,看着面前出气多进气少的父亲,眼中既有怨恨,也有期冀:“那你可愿将我母亲接入孙氏祠堂?” 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母亲倾尽了一生却连个正当名分都没有!既然侯夫人已故去多年,哪怕父亲肯给她一个身后名也算是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了! 卫菽晚深知母亲心中所想,也期待着此时的外祖父能允诺句什么。 然而老侯爷看着她二人沉默了良久,却只说道:“祖宗规矩不能破……你外祖母这辈子定然……定然是进不了孙氏宗祠的……” 话音甫落,老侯爷一直强支着的脑袋就耷拉到一侧。一时间惊吓盖过了失望,孙绿蓉和卫菽晚双双冲至他身边去探试他的鼻息。 鼻息微弱,但所幸还在,老侯爷只是昏了过去。 “去叫管家吧。”孙绿蓉抹了把脸上的泪迹,冷静道。 卫菽晚应声出去,老管家就候在门外,一见她抹着泪出来,心下一慌:“侯爷他……” 大爷二爷等人也皆等在此,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盯着卫菽晚,似是在恼怒这最紧要的当口,父亲竟让外室女一家来聆听遗言! 卫菽晚声调微颤:“外祖父只是昏过去了,快让大夫进去瞧瞧吧。” 不一时府医便至,切过脉后直叹息摇头,“应当就在今晚了……” 这话音才落,几个“孝子贤孙”便纷纷扑去了床前,或“爹”或“爷”的扯着嗓子哭! 是了,生前哭的老爷子起码能听见,兴许于袭爵有益,等人死了还哭给谁听去? 这种门阀深宅的戏码,孙绿蓉看得麻木。卫菽晚本以为她会留在侯府,陪完外祖父这最后一点时光,然而母亲却比她料想得决绝。 “行了,最后一面也见过了,回罢。”说着,孙绿蓉便往外走。 “姑太太还请留步!”老管家几步追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浮雕仙鹤祥云纹的黑檀木匣,郑重呈给孙绿蓉。 孙绿蓉却未接,只将目光淡淡投在那匣子上:“这是什么?” “这是侯爷留给您跟三爷的。” 三爷便是卫菽晚那投身行伍的亲舅舅孙行简。 然而孙绿蓉大抵是失望透了,对老侯爷留下的这点遗物也兴趣寥寥,决绝地转身出了门。 “五姑太太——” “行了,把它给我吧,我会交给母亲的。”卫菽晚将那木匣接过,又听老管家念叨了几句外祖父这些年的事迹,才知原来外祖父暗地里竟为母亲做了这许多。 难怪方才外祖父言语间,也曾流露对自己的熟悉。 不过外祖父到死都不肯让外祖母进祠堂这件事,却仍是横在她跟母亲心间的一根刺。 卫菽晚看得出眼前的老管家是个忠仆,算是整个侯府里唯一真心在意外祖父的人,便宽慰了他两句,而后辞别。 她在此处耽搁了多时,想必母亲早已上了马车,卫菽晚便双手抱着木匣急急往外跑。却在跑过垂花门时,不期然撞上了一个人! 在卫菽晚意识到与人相撞的瞬间,下意识以为自己会将那人撞倒,然而那人却如足下生根一般稳稳立在门前,她只觉脑袋撞进一个温热又结实的胸膛,而后就被弹开,向后趔趄两步摔倒在地上。 “哎哟~” 她正痛嘶之际,听到有个急切的声音问:“小王爷,您没事吧?” 卫菽晚抬头,看到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正在给刚刚被自己撞的那人拍灰,而当她将目线上移,与被撞那人四目相碰时,两人双双怔住了。 恩公? 卫菽晚没有叫出口,因为她也并不笃定。眼前人分明与恩公身形眉眼皆相似,可偏偏一身华冠丽服,玉髓簪缨,通身的气度又判若两人。 这时一阵风吹过,带起院中沙尘,坐在地上的卫菽晚被一阵漩涡卷过,本能的闭上了双眼。闭眼之时,她突然茅塞顿开,记起恩公的右脖颈处好像有一颗小痣! 于是她赶忙睁眼求证,然而前一刻还巍峨立在眼前的人却像插了翅膀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她爬起来赶紧又折了回去,虽没追上那貌似恩公之人,却遇到了老管家,急问:“刚刚过去那人是谁?” “刚刚?”老管家转头向侯爷的院子看了眼,“表姑娘是说小谯川王?” “小谯川王?”卫菽晚一脸震惊。 借勤王之名发兵,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威霸天下的小谯川王厉卿臣? 当然,那是上辈子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眼下此人还只是不显山不漏水的留京质子。 第23章 私闯 秋日萧瑟,西斜的日影洒在枯败的花枝上,卫菽晚望着那花枝掩映下的院子。 刚刚那人到底只是同恩公容貌肖似,还是…… 有种猜想呼之欲出,可她却不敢相信,踌躇半晌,她才鼓足勇气想要再回外祖父的院子里求证此事,却被老管家拦住。 “表姑娘这可使不得!小王爷虽与侯爷是忘年之交,但毕竟身份特殊,平日里探访便是大爷跟二爷也不敢上前惊扰!” “可是……”卫菽晚正打算再争取一下,这时母亲派了紫俏来催促她快上马车。 看看老管家丝毫不放松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再去求证,随紫俏上了马车。 前半程路,母亲一直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卫菽晚便也不乱她。她所思所想皆是同恩公相处的这几回,他的神态和举止。 恩公不曾开过口,她便默认他是哑巴,可他到底是不愿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她却不能笃定。 他有意收敛锋芒,可正如紫俏所说,他的眉眼中有掩藏不住的锐气,如何看他都不该只是个渔夫。 还有那回遭遇靖王府刺客后,他为何要在她手心写下“气之将绝,幻象必现,水底宝箱,实属无稽”,水下有没有东西,他就那么在意? …… 想了一路,卫菽晚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后半程时母亲醒了,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问起那个木匣,像是这一路上想通了,父亲留给她和弟弟的东西,她还是想看看。 卫菽晚便先将恩公的事抛去一旁,将那木匣取来打开。 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本折子,卫菽晚拿起信来请示母亲,母亲示意她读便是。 她展信细读,前面多是外祖父在忏悔自己的过错,读到最后时,卫菽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绿蓉抬眼看她:“怎么了?” 卫菽晚不自觉地将手抵在唇边,嘴唇翕动几下,才语调不稳的继续读完:“这一世,你母亲的牌位定然是进不了孙氏祠堂,但我已将身后事交待下去,待我咽气之后,他们便会将我埋去空流谷,如此我便能与你母亲世世相伴,不再分离。过往亏欠,便由千载万载去偿还……” 卫菽晚知道,空流谷正是外祖父与外祖母初遇之地,也是如今外祖母所葬之处。 “原来外祖父昏倒之前,未说完的话竟是这些……” 孙绿蓉亦是心下一震,接过信来亲自看了看,确认信中字迹正是父亲亲笔所书后,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她知道父亲已缠绵病榻多时,以他如今的状况是写不了这封信的,故而这信是他一早就写好了,只等着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命人交到她的手上。 孙绿蓉蜷曲的十指紧紧抓着信纸,抵在心口处,无声哭了良久,两个字终是冲破喉咙,撕裂的吼出:“父亲——” 卫菽晚亦咬着唇,想起来时心中生出的那个疑问来。 事到如今她释然了,外祖父当年的失忆是真是假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外祖父至死都对外祖母念念不忘,人间三年,不曾辜负,此后地下,万载相伴。 而至于匣子里的另一本折子,她们母女未再打开看。是留给卫菽晚舅舅的不错,但其上也写明了要先将之交给盛公,待时机恰当了,再由盛公转交。 这要求虽是有些奇怪,但卫菽晚和母亲都尊重外祖父的决定,打算回京后就将它交给盛公保管。 因着回程并不似来时那样焦急,孙绿蓉便让大家在沿途驿站小歇了两回,翌日天色尚明时马车终于回到了盛京。 回到家后,卫菽晚第一件事便是让紫俏去询问每日到农庄买鱼的那两名护院。若是她不在的这两日他们见过恩公,那便证明恩公未远离过农庄。反之,她在平阳侯府遇到的那个人就极有可能是恩公。 很快紫俏便回来,用力摇了摇头:“姑娘,农庄那边已经一连几日见不到人了。” 卫菽晚心下微微一颤,“现下什么时辰了?” “申时正牌了。” 卫菽晚大致算了下,若此时动身出城,动作快的化完全能赶得上在城门关闭前回来。是以她也不磨蹭,立即命人备好马车。 谁知马车正欲出门时,却遇到了正往前院来的母亲,母亲见她才进家门就又要出去,不解地问:“晚晚这是又要去哪儿?” 卫菽晚想也不想,张口即来:“盛云妹妹邀我去茶肆,我正好将那折子交给她!” “那路上小心些,切莫将东西弄丢了!”孙绿蓉站在门前细心叮嘱,目送着马车远去。 就在孙绿蓉转身准备回去时,却又听到身后传来车轮辘辘声,转头看,撩开帘子露出头来的正是盛云。 盛云隔着窗乖巧地向孙绿蓉见礼,孙绿蓉便笑着问:“云儿,你可是来找晚晚的?” 盛云其实是来找卫呈秀的,不过这种话怎好直接说出来,于是点头应声:“嗯,我找菽晚姐姐有事商量。” “可你们不是约在了茶肆碰面?” “啊?”盛云脸上甜美笑容一僵。 孙绿蓉略有警醒:“怎么,难道没有此事?” 盛云只怔了怔,立马改了口风:“啊,有~我这就去茶肆!” 说罢,赶紧催着马夫调头。 马车里,盛云拍了拍心口,心道好险!头一回被菽晚姐姐拿来当幌子,若是她露了馅,那可真对不住两年来她拿菽晚姐姐当幌子来卫家。 * 农庄狭仄,卫菽晚命马车停在了庄口处,只带着紫俏和妙香往恩公的那间农舍去。 农舍依旧柴门紧闭,锁链一如她上回来时。 卫菽晚拎着那冷铁锁链问:“有办法将它打开么?” “有!”紫俏胸有成算的说着,便从发间取下一支细长的小簪,蹲身开始研究那锁。 然而捣弄了半天,额上急汗都沁出了薄薄一层,紫俏却还是没能将这把锁给弄开。 她起身摇摇头:“姑娘,这锁并非寻常的锁,并不容易打开。” 这条路走不通,卫菽晚却也不着急放弃,继续绕着这间农舍外围转悠,很快便发现后面的窗子也是一个突破口。 窗子不大,若是成年男子便莫想从此处爬进去,但以她的身量却应当不难。加之她在江左时习过软舞,也就更有了底气。 “你们两个借我肩膀一用!” 紫俏自是知她要做什么,往那窗的位置看了看,道:“姑娘,不如奴婢先进去,也好在里头接应您。” 卫菽晚想着紫俏多少有些功夫在,便点头许她先进。妙香在墙根下蹲稳,紫俏只在她的肩头上略一借力,便轻松从窗洞跃了进去。 之后卫菽晚便等着紫俏的回应,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传出,只得小声唤道:“紫俏?” 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第24章 掉马 妙香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莫不是紫俏磕到了头,昏过去了?” 卫菽晚也正有此猜测,便让妙香继续蹲好,她也踩着妙香的肩头够上窗子,爬了进去。 外面天色尚未尽暗,可门户紧闭的屋内却黯淡无比,叫人一时难以辨物。卫菽晚跳入屋内后顺势滚了两圈方才停住,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站起,掏出随身带的火镰套点亮,开始四下找寻紫俏。 然而紫俏并不在这间屋内。 卫菽晚只好又举着那一星火光往其它屋子里去找,且边找边低声唤着:“紫俏?” “你在吗紫俏?”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 卫菽晚硬着头皮将其它屋子也找了一遍,均未找见紫俏,就仿佛在看藏挟技里的大变活人! 既然找不见人,卫菽晚便开始扫量屋子里可疑的物什,发现其实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几样必备的家什,便是灶间用素布盖着的一堆东西。 她举灯上前,心下忐忑,伸手将那素布猛地掀去! 下面盖着的,竟是几口大箱子。而这大箱子的式样,也瞬间与她记忆中的某个节点重合。 是了,这些与她落水时在池底看到的那些箱子一模一样! 再细看,这些箱子还用蜡油密封好了,果然是要拿去沉入水中的? 那里面装着的又是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卫菽晚心下狂跳不已,她伸出颤巍巍的手,用火苗将那蜡油烤化,然后扶上那箱盖,用力将它推开…… 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都用雨布缠裹得仔细,不必打开,卫菽晚便已摸出,那是一柄长刀! 她吓得将火镰掉在地上,唯一的那点光亮顿时湮灭在黑暗当中,她想明白了,之前所有的不解和蹊跷,此时已全都串联起来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涌上心头! 她那个所谓的“恩公”,就是厉卿臣——未来连皇帝都将唤他一声义父的小谯川王! 而他那时之所以会出手救她,根本不是出于什么仗义相助,而是怕她识破水下的秘密。水下的那些箱子里,装着足以改变大邺气数的兵器,那些是他制胜的筹码。 果然上辈子他的摄政王之位不是平白到手的,原来这时就在暗中积蓄力量了。只是他有心反,却羽翼未丰,而误入局中的她,成了时机成熟前的一个变数。 他视她为威胁…… 所以上回遭遇刺客时,对方承认是王府派来的,难道是她意识错了?刺客根本不是靖王府的人,而是谯川王府。 难怪他出现后刺客根本不曾反击过,而后刺客又能轻易从他的手中逃走,这一切,原来都是他左右的! 他是当真想过杀了她灭口的。 卫菽晚下意识将手捂在自己的嘴上,仿佛就这样不发出任何动静便可以安全。可她很快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即离开。 她强自镇定,想着若是就这样离开,自己必然暴露,这一回厉卿臣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她得将一切复位,确保厉卿臣不会发现。 于是她弯身在地上摸索,重新将火镰打亮,将箱盖盖好,又将已被破坏的蜡封融化后再次刮平。 将一切都复原后,她便着手离开此处。 只是离开并不像进来时那样容易,外面有妙香可以助她,屋里却很难找到趁手的物什,若将箱子拖过来,最终又将暴露。 卫菽晚扫量着屋内的东西,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张旧渔网上。 她迅速将渔网撕扯下一条,抛到窗上,重复了几回,那渔网总算勾住了窗棂。如此,便成了一条可以攀爬的绳索。 卫菽晚抱着这条绳索用力往上攀爬,就在手终于够到那窗棂时,渔网却突然断了! 她凭一条细臂在窗上挂了半刻,终是体力不支脱了手,摔回屋内。 摔落的一瞬,卫菽晚想起适才翻进来时摔的那下,纵是当时有所防备,还是险些摔散了架。这回毫无防备的摔下去,只怕再没力气爬上来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石板地面并没有第一回那样硬,反似一张绒毯将她温柔的接住。 卫菽晚蜷在那“绒毯”里良久,感觉越来越怪,冷不丁醒过神来,心脏随之抖了抖,后背便有虚寒涔涔而下…… 她缓慢而忐忑地睁开双眼,果然屋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她眼睛被烛火刺痛的同时,也撞进一双乌沉的眸子里。 这哪里是“绒毯”,分明是阎罗王的怀抱! 发现自己是被厉卿臣的双手接住后,卫菽晚第一反应便是要离开他,然而双腿凭空打着摆子一点使不上力,全然不似自己的一样。 这时厉卿臣主动将她放了下来,看着她腿脚发软地向后踉跄几步,最后靠着墙勉强站稳。 “你都看见了?”他声音低抑,透着几分不可测。 还不等卫菽晚张口回话,便有另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她定然什么都知道了,小王爷,这回咱们留不得她了!” “是啊小王爷,杀了她以绝后患!” …… 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中,卫菽晚这才注意到厉卿臣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人,都是作农户猎户打扮的,有几个面孔并不陌生,正是当初她们问路时曾攀谈过的。 卫菽晚咽了咽,最后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那人的三角眼透着阴隼之气,极为特别,她不会认错,此人就是上回那个刺客! 这些人果然都是他的手下…… 卫菽晚将目光移到厉卿臣身上,一时说不出是惧怕还是失望。亏她之前为了他焦心劳思,担心自己开罪了靖王府,招来杀身之祸累及了他…… 这许久以来,竟是与虎谋皮了。 “你……要杀了我么?”她颤着声问对面的人。 厉卿臣的一双乌眸里满浸着沧桑与忧患,“我早提醒过你,让你忘了看到过的东西。” “我、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的,但是可不可以请你答应我,让我自己了结?” 见厉卿臣不置可否,卫菽晚便当他是答应了,于是贴着墙边一点点挪动,目光瞄定桌上的那把短刃。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将随身兵器亮出,防着她在拿着短刃后做垂死挣扎。然而卫菽晚的目标却根本不是那把短刃,在她的手伸向它的瞬间转了方向,取了案上灯台猛地朝对面几人砸了过去! 第25章 来客 屋内众人并未对个小姑娘设防太多,是以没料到她突然使出的这招。烛火直朝着厉卿臣面门而去,几人瞬时紧张起来,纷纷上前护驾,卫菽晚得到了一个逃跑的机会。 为防被乱剑所伤,她钻入桌下,又从另一头直奔向门,而后便在夜色中发足奔往庄口!而身后反应过来的众人追至门前,却不敢再往外追了。 他们隐匿在这村子里多年,为的是助小王爷成就一番大业,如今时机尚未成熟,还不宜暴露。一但举着刀枪追出去,自然身份也就瞒不住了。 于是其中一个猎户装扮的人,挽了弓箭,瞄准卫菽晚的后心位置。 这一箭射出,她必死无疑,且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将她灭口。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猎户”的左膝突然一屈,发出的这箭竟是射歪了…… 箭镞直直插进卫菽晚跑过的一棵榆树树干上,发出“嗡嗡”的余颤,她也应声颤了几颤。但脚下动作未敢停,麻木了似的倒腾着两腿。 “杨兄弟你这是怎么了,百步穿杨都可以,这么近竟射不中?” “是啊,今日若叫她给逃了,后患无穷啊!” …… 一群人开始埋怨起“猎户”这关键一箭的失误,厉卿臣面沉如水的出声制止:“行了!” “此事由我来处理,谁都不必再插手,都退下吧。” 众人只得收了声,依令由密道各自散去。“猎户”离开时回头望了两眼自家小王爷,想不通方才射出那一箭时,小王爷为何要在他膝窝处踢一脚。 这厢卫菽晚一路不敢停,直奔到庄口的马车,正打算叫马夫去接应妙香时,却发现妙香也追了上来。 “姑娘……”妙香亦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腿边喘着边道:“刚刚是怎么了?奴婢见您突然从正门跑出去,一时追不上,只得抄了后院的近道追过来……” 总算妙香跟过来了,卫菽晚心下一喜便提上她的胳膊往车里拽:“先别说了,上车!” 在她的催促下,马夫驾着马车驶离庄子,行了一段距离确认后方无人追上来后,卫菽晚才叫马夫改道:“去池塘!” 先前一路卫菽晚已将事情大致给妙香说了,此时妙香一边替主子后怕,一边担忧着紫俏,却是不解为何突然又改道去池塘。 “姑娘,他们既有杀人的心,去池塘那边会不会太危险?而且紫俏还不知去了哪里……” “适才我跑出来他们便未追了,可见还有顾虑,他们也不想过早暴露。而且我们去池塘正是为了找紫俏。” 妙香愕然瞪大双眼:“姑娘为何会断定紫俏在池塘那边?” “他们时不时要将那些硕大的箱子沉入池塘里,又要神不知鬼不觉,那么八成是有一条通往池塘的密道的。而我在农舍中时也确认了这一点,青石地板的声音不对,下面定是掏空的。紫俏一入屋内就不见了踪影,极有可能中了机关,误入了那条密道。” “奴婢懂了!”想着马上就能救出紫俏,妙香一时激动起来。 而这一切果然也如卫菽晚所料,当马车绕着池塘跑了大半圈,行至上回她见厉卿臣划船行出的那片位置,果然就找到了在山石藤蔓遮掩下的一个密道出口。 马夫举灯顺着密道进去,很快就接到了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的紫俏。 人都齐了,自然是马不停蹄地疾驰回京。 马车上,主仆三人开始安排着回京后的计划: “姑娘,你既撞破了小谯川王如此大的秘辛,只怕他不会轻易罢休!回府后您还是如实禀明老爷夫人的好,多招些护卫来,以策万全。”妙香建议道。 紫俏也点头:“是啊姑娘,此事不宜再瞒着老爷夫人了,奴婢这点三角猫的功夫对付个小毛贼还行,哪敌得过小谯川王身边的人。” “母亲刚从平阳回来,心里定不好受,我原是不想再给她添心事的。”卫菽晚淡淡出了一口气,却心知两个丫鬟说的有道理,“不过为了阖府的平安,也只能如此了。” 她最怕的是这位小谯川王为了守住秘密,动了灭门的心思,那样便要祸及全家…… 待马车回京之时,天光已彻底褪尽,她们赶着城门即将落钥前入了城门。 甫一回府,卫菽晚便径直往福康苑去,一入院子便听到母亲的哭泣声。 便是收到外祖父信的那日,母亲也没有哭得如此大声,是以进门前卫菽晚的心中已有了猜测。 果然进门后,母亲抬起头来看向她,第一句话便是:“平阳刚刚传来消息,你外祖父今早过身了……” 这个结果虽早已在预料之中,可亲耳听到了,卫菽晚还是瞬间有些绷不住,心底被一股苦涩覆没,以手掩唇强自隐忍。 缓了缓,她才劝道:“母亲,外祖父虽然离开了咱们,但他终于可以去陪外祖母了。” 一边流着眼泪,孙绿蓉一边强撑出个笑容来:“是啊,你外祖母往后终于不再孤单一人了……” 只是她隐隐后悔,为何昨日说出的尽是狠心话,哪怕那恨也是有缘故的,可到底是最后一面。 不过想到女儿曾为外祖父倒过一杯水,也算是待她在床前尽了一点孝心,孙绿蓉抬抬胳膊,抱过女儿。 母女二人抱头哭了一会儿,卫菽晚便搀扶着母亲上榻,细声安慰。待母亲哭累睡着了,她才离开。 卫菽晚回到浮曲轩,紫俏妙香连忙迎上来,焦切地问:“怎么样,姑娘给老爷夫人说了么?老爷夫人如何决定?” 卫菽晚摇摇头,一言不发的往屋里走去。 紫俏和妙香对了一眼,复又担忧地跟了上去。进屋借了亮光,才瞧见卫菽晚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紫俏着急道:“姑娘,到底如何了?” “外祖父走了,母亲正是悲伤之际,我不忍心这时再拿那些事去吓她。”卫菽晚语调疲惫的说完,便坐到美人榻上,瞧着很是萎靡。 两个丫鬟一时也不知劝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紫俏才硬着头皮劝道:“姑娘别难过了,死者已矣,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不是?” 卫菽晚点了点头,而后道:“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平阳一趟,加之农庄一番历险,她已数日没能好好沐个浴了。 两个丫鬟分头去准备,紫俏去通知灶房烧水,妙香去准备新鲜的花瓣和香脂。很快便有灶房的婆子将热水抬来,放置在屏风后。 卫菽晚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妙香回来,极致的疲惫下也懒得再有那些细致心思,便也不再枯等下去,自行宽了衣裙泡进浴桶里。 温热的清水将她全身覆没,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也都尽数消融在这一桶水里。她舒服地坐着,将头枕在桶沿上,想着外祖父的事。 起初她还有些想不通,为何上辈子母亲没能收到外祖父弥留之际请求见一面的信,如今想来倒是通透了许多。 外祖父一直在暗中护佑着母亲跟她,又如何会不知道她的亲事进展?上辈子此时她正在全心备嫁,想来外祖父是不想在阖家大喜之时,来添晦气。故而这封信便未敢送出。 或许外祖父是想等她成完亲后再将这封信送出的,只是身子却撑不住了,这一等便成了毕生的遗憾。 想到这里,卫菽晚先前才止住的泪意一时又涌了上来,滴滴答答落入桶中。 她紧闭着眼,自然未能瞧见窗外一掠而过的那道身影…… 第26章 放过 妙香采回了满满一盖帘花瓣,正要送入屋内,谁知就在开门的瞬间后颈一记吃痛,紧跟着身形晃了晃,歪倒在地。只是倒地之时被某个力量牵扯了下,并未发出明显的动静。 屏风后的卫菽晚只听到了外间的开门声,猜到是妙香,便静静等着妙香将花瓣送进来。却不知那代替妙香进来的,是一位能吓破她胆的不速之客! 今晚的厉卿臣只着一身玄衣劲装,他进入屋内后,一步步逼近那面雕绘着荷月彩画的白玉屏风,就在打算绕过去时蓦地听见里面传出水流声。 这时再看那白玉屏风上映出的一团模糊身影,便不难猜出里面的人正在沐浴。难怪刚刚他敲晕那丫鬟时,她手里还端着一盖帘新摘的花瓣。 非礼勿视的道理厉卿臣自是知道,他眉头皱了皱,转身便想原路离开,此时却听见屏风那端飘出的啜泣声: “妙香,我不想死……” 只有她自己知道,死过一回的人会有多么珍惜这重生一回的机会,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想去做,有许许多多的遗憾未弥补。 上辈子阿秀备娶之时,也正是她病入膏肓之时,她没能亲眼看到弟弟将阿云娶回卫家,她知道他二人的亲事定要因自己的死而搁置了…… 还有爹娘,因着宋家规矩大,他们不敢随意登门来探望女儿,是故每回都是卫菽晚找机会回去探望他们。而在全家忙着为弟弟准备婚事之时,她却一次没有回去过,爹娘心里也一定是担忧的。直到她死后,才知那时爹娘悄悄送了几回信来,问她一切安否?可惜都被宋家人给拦下了。 她还想念江左的旧友,记挂远在边关的舅舅…… 她掬起一捧捧的水拍在脸上,抹消泪迹,可心中的恐慌却抹消不掉。 厉卿臣隔着一道屏风听着小娘子低低切切的哭声,片刻后,转身走到桌前,提笔蘸着笔洗里的清水,在檀木桌案上写下了一行冷隽峭拔的字,而后离开。 心意正消沉的卫菽晚被那不轻不重的摔门声惊了一跳,而后立时意识到不对,扬声唤道:“妙香?” 没有任何回应,且刚刚那声音也不会是妙香所发出的,想到这点,卫菽晚慌忙出了浴桶,拿宽大的斗篷将自己裹住,忐忑的探头去看外间。 并没有人。 这时她留意到书案变了模样,心下一跳,走上前去看,便看到了书案上字迹枯淡的一行字: “气之将绝,幻象必现,水底宝箱,实属无稽” 这是厉卿臣在她手心里写过的那句,卫菽晚身形一颤,刚刚来过的人竟然是他! 她立时又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 待心情略略平复,她又仔细琢磨着他留下的这句话。上回他派手下杀她,可中途又变了卦,他留下这句话,是叫她守口如瓶,放她一马的意思。 如今留下的仍是这句话,那就是有意再放她一马? 卫菽晚顿时欣喜起来,是了,他定是这个意思,要她装瞎装聋当作今日什么也不曾发现。 看来这个危机,是暂时解除了。 心下窃喜一番,卫菽晚又忽然想到紫俏和妙香,忙开门去看,果然就瞧见妙香倒在地上,而不远处,紫俏也倒着。 她心下先是一慌,随即想起上回厉卿臣唤醒妙香时,在她口鼻之间掐的那一把,便也有样学样,用力在妙香人中处掐了几下,果然妙香清醒过来。 随后卫菽晚又如法炮制,将紫俏也唤醒。 两人醒来看到只裹着一件斗篷的卫菽晚,又想起先前自己的遭遇,不由担忧道:“姑娘,刚刚有人闯了进来,您没事吧?!” 卫菽晚摇头:“放心,我无碍。” 进屋后,卫菽晚便将桌案上的字指给她们看,欣慰道:“看来他是不会再有动作了。” “可是姑娘,这人可信吗?他之前可是将您骗得好惨!”紫俏不满道。 卫菽晚却将先前的危险赋之一笑:“他若想杀我,刚刚便已得手了。” 想着确实是这个理儿,紫俏和妙香也渐渐淡定下来,看来卫家这场危机,是真的度过去了。 当晚,卫菽晚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她反复回想着自己沐浴之时从听到开门声,到那声摔门声,这期间她都做了什么。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不想死”,还有不断的哭泣。 所以厉卿臣是在可怜她? 不过再一想到她沐浴之时他们二人仅仅隔着一道屏风,且他还在屏风外驻留了良久,卫菽晚又觉心下一阵狂跳。 第27章 影子 翌日正午,卫家一大家人都聚在膳堂准备用午饭之时,卫菽晚却发现父亲和母亲均没有出现。 自从祖母和大伯一家搬来盛京,父亲母亲近乎日日都陪着他们一起用午饭,昨日外祖父的噩耗传来,今日母亲不过来用饭倒也正常,可是父亲不过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爹去哪儿了?”卫菽晚小声问在旁指挥着布菜的周管家。 周管家是卫家的老人了,打小看着卫菽晚和卫呈秀长大,又跟着他们一路从江左迁来盛京,既是管家,亦是家人。 周管家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上堆着笑,温声回道:“老爷今儿一早就得了工部的信儿,去廨署了。” “工部?”卫菽晚略有些惊奇。 父亲自从挂了承事郎这个闲职后,身份是有所不同了,可生活却无太大变化,更没有担过什么差事。工部廨署找他会有什么事? 正疑惑间,就听周管家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 卫菽晚转头瞧去,就瞧见父亲一脸喜色的大步走进来,祖母显然也察觉了他略显张扬的神态, 见他落了座,便忙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母亲,儿子刚刚见过了工部侍郎裴大人,裴大人说圣上要在江左修堤筑坝,而水利使因着年迈,去岁就已呈表乞休,如今正缺少一位对江左熟悉且有些许名望之人掌督建一责。裴大人便推举了儿子,且圣上已点头,明日儿子便要启程回江左了。” 卫政兴冲冲说完,本以为母亲和大哥都会深觉荣耀,却不料卫文氏怔住半晌不曾说话,最后神色空蒙地说了句:“明日就回去?这么快……” 而卫海更是将递至嘴边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就连大嫂孟氏也神情有异,透着惶遽。 卫菽晚虽未像他们那样大的反应,但也是有些想不通。若说朝廷看中的是父亲捐粮赈灾累积下的名望,而让他出任水利使督建大坝,那上辈子为何不曾发生过?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对之处…… 卫海的几声咳嗽,打破了尴尬局面,孟氏一边帮他拍着背,一边道:“我看你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我还是先扶你回房吃药吧!” 卫海自幼体弱多病,这是人人都知晓的。 可一出了膳堂的门,卫海那咳嗽也就停了,推开孟氏犹在为他拍背的手,“我没事。” 孟氏也知他是装的,叹了口气:“你说这好端端的,老二如何就要回江左!难道真是天意?” “咱们在吴郡闹出的那些难堪,迟早也是瞒不住他的……”卫海眼中透出忧患与无望:“看来这盛京,咱们是待不得了。” 孟氏看了眼自家老爷,心知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是在弟弟面前要些脸面,尤其这个弟弟还是不带血缘的。莫说是他,就是自己,也不愿被那孙绿蓉看了笑话去。 是故她倒也赞同离开,只是想到如今的境况,又难免人穷志短起来:“这阵子菽瑶也不知是交了些什么朋友,整日大手大脚的从我这儿要银子,当初带来的那些如今也所剩无几了,离开这里,咱们可要去哪里落脚?” 踌躇了下,卫海便道:“二弟此去江左也要数日行程,所幸还有些时间,我去找母亲再想想办法。” …… 翌日清晨,卫文氏亲自带着长房母女,同孙绿蓉母女一起将卫政送出了门。而卫海称病,未能过来相送。 折回时,孟氏搀扶着卫文氏在前头走,孙绿蓉母女走在后头。 孙绿蓉虽未为父戴孝,但到底刚经历过丧父之痛,卫菽晚从旁仔细搀着她。这时卫文氏驻步回头,说了句:“二儿媳妇,你来我房里一趟。” “是。”孙绿蓉应声。 卫菽晚跟着也道:“祖母,昨晚盛云送来了一盒药膏,是盛府的府医所制,同您的痹症对路,晚晚正想着给您送过去试试。” 卫文氏迟疑一瞬,点了点头:“那你也随你母亲一道来吧。” 平日老夫人喜静,是以松鹤居并无几个下人,卫菽晚随母亲跟着祖母进了堂屋,扶着祖母落了座,便从袖中取出那盒药膏来。 “祖母,盛家的府医过去曾在宫中任职,是太医来着,他制的药膏必定能治好您的痹症!” 老夫人牵着嘴角强挤出个笑容,语气却是不咸不淡:“你有心了。” 略一顿,老夫人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我这腿疾也并非一日两日,单靠外敷一点药膏怕是不能显灵,近日我倒是听人说起过盛京有位神医,颇精通金针之术,医好了不少身患痹症之人。” “母亲此话当真?那媳妇这就将人给您请来!”孙绿蓉说这话时倒也真心。 只是卫菽晚却想来想去,不记得盛京城有这样一号人物。便向卫文氏确认:“祖母说的这位神医在哪个医馆?” 卫文氏略心虚的清一下嗓子,只道:“这我也不知,你大伯母到时自会带我去,不过只怕一时半刻还去不了。” “这是为何?”孙绿蓉不解道。 “哎,来盛京时只以为小住几日,并未考虑这许多,如今听闻那位神医一针下去就要百两,少不得要先让吴郡那边调些银两。” “一针百两?”这价码便是听在江左首富的耳中,也觉不可思议,毕竟金针刺穴不是施个三两针便有用的,只怕一场治下来就要个上千两了。 不过若这些银两真能治好老夫人的腿,倒也使得。于是孙绿蓉点点头:“母亲不必为银两的事犯愁,儿媳明日备好送来便是。” 可卫菽晚却是听明白了,祖母哪里是要治腿疾,分明就是想问母亲要一笔银子,这其中想来少不了长房那边的撺掇。 卫菽晚不动声色地暗中扫量一圈,竟真在屏风后发现一道淡淡的影子。 遂去搀扶卫文氏,哄道:“祖母,您去看那神医之前,还是先试一试孙女的这药,指不定用两次就见好转了呢,也免了去挨那几针。” “祖母您快去榻上躺着,孙女给您涂药!” 第28章 识穿 卫文氏被这个不是亲孙女的孙女搀起,心下有些不耐烦,却有句老话,伸手不打笑脸人,是以也不好拒绝。 待走到屏风前,卫文氏骤然驻了脚,反手握住卫菽晚的手,语重心长道:“祖母知你孝顺,可你也要多想想自己的事才好,跟宋家退了便退了,总要再寻个好人家。” 卫文氏拿这话拖延时,卫菽晚便瞧见立屏后那道影子闪去了一旁,撇嘴笑笑,道:“祖母放心,晚晚知道了。” “那你将这药膏留下便是,一会儿你大伯母过来,会帮祖母上药的。”卫文氏冷淡道。 如此,卫菽晚只得先随着母亲离开,不过出了门后她又突然驻足,拉着母亲在窗下蹲了下来。 孙绿蓉万分疑惑的看着她:“这是要做什么?” “嘘~”卫菽晚将个手指竖在唇边,而后抬抬下巴示意母亲往窗里看,自己则伸手在桃花纸上戳了个小洞。 这角度刚好对准了屏风的位置,孙绿蓉很快就看到卫海从那屏风后面急急走出。 卫海一脸激动的确认道:“母亲,她们明日真会拿一千两来?” 卫文氏点点头,眼神中却透着不屑:“我好歹将卫政养大成人,这区区一千两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我卫家遭此一劫,岂会放下脸面投奔他而来。” “母亲说的是,不过有了这一千两,咱们就能回江左将祖宅赎回,也不必再看谁的脸色度日了。” …… 孙绿蓉短叹一声,“原来是为了这。” “父亲这一回江左,他们自知那些丢人事就瞒不住了,这才急着诓一笔银子走人。”卫菽晚低声说道。 随后观察着母亲的脸色,“那母亲可还要给?” 孙绿蓉站起了身子,“给。”说罢,便转身出了院子。 卫菽晚赶紧跟上。 只是这银子也不必等到明日了,孙绿蓉径直回了自己房里取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复又折回松鹤居。回去时,卫海还未走。 听见孙绿蓉去而复返,卫海一时慌了手脚,再要躲去屏风后面时已是有些来不及了。 “大哥也不必躲了,一起出来听吧。”孙绿蓉将才跑了一半的卫海叫住。 卫海尴尬顿足,转身时脸上挂着笑:“我、我这是刚来母亲这边看看……” “行了,既是一家人自也不必说两家话,大哥想拿这一千两赎回祖宅,我这做弟媳的也不会小气。只是往后这种事情,委实无需劳烦母亲来出头。” 这话落地,卫文氏和卫海俱皆一惊,之后便有股子愤怒涌至喉咙,却又不适宜发作,只得再生生咽了回去。 见他们无话可说,这会儿孙绿蓉才打算同他们推心致腹一番。 “母亲,其实吴郡卫家出事,我同二爷一早就知道了。只是您与大哥不想说,我们便也不去提,为的是保全各自的颜面。可这种事总是纸包不住火,与其让您这样悄悄离开,儿媳倒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二爷虽非是您亲生,但自小只认您这一位母亲,我二人的婚事当初也是由您一力操办,在儿媳眼中,也只认您这一位婆婆。吴郡卫家出事,我们自当出一份力,这一千两若是不够,大哥到时只管开口,无论如何也要将祖宅赎回!” 孙绿蓉这话说得辞严义正,叫卫文氏和卫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卫文氏长长出了一口气:“哎,看来是我这老太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卫海也道:“弟妹这一番话委实令我这做大哥的汗颜,此次重回吴郡我定洗心革面,不再做那蠢事!将卫家之名再次发扬光大!” 能得二人此话,孙绿蓉也觉自己不算白费口舌,遂痛快留下那一千两离开。 回去卫海将今日经过给孟氏一说,孟氏就皱了眉:“什么,你竟全都认了?你叫我日后还如何有脸面对孙绿蓉这个妯娌?!” “不认又能如何,她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在窗外听了个正着!”回想先前的窘迫,卫海也是一肚子气,“不过我想过了,明日一早咱们就回江左,也省得再见了尴尬!” 事已至此,也没更好的法子,孟氏只得认了,“过会瑶儿回来,我去同她说。” 卫海抬头看了看窗外已挂上树梢的弯月:“这都什么时辰了,她竟还未回来?这成何体统!” 孟氏也懒得再说什么,只管去车马门前等着卫菽瑶的马车回来。 戌正时分,卫菽瑶总算是回来了,下马车时喜滋滋的也不知在乐个什么,直至彩珠来提醒夫人正在等她,才立马敛了笑容,走过去。 “母亲,您何故要在廊外等瑶儿?” 孟氏伸手帮她掸了掸领间狐毛上的细碎花瓣,笑着问:“今日又跟谁出去玩了?” 先前被卫菽瑶掩下的笑意复又不自觉浮上唇角,她赧红着脸微微垂下,“就是海棠社的那些友人。” “哦,待回了江左,瑶儿也可以自己起个诗社,广结人缘。” “回江左?”卫菽瑶蓦地抬起脸来,细眉紧簇着:“母亲打算何时回江左?” “明日一早。”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一道惊雷击中卫菽瑶的心,继而拼命摇起头来:“不、我不回江左!” “我不要回江左!”卫菽瑶近乎暴怒的高喊一声,提步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孟氏望着女儿渐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知晓这些日子卫菽瑶总是玩得尽兴才肯归家,料到她对盛京有所留恋,只是没料到她反应会如此强烈。 难道…… 瑶儿在盛京遇到了心上人? 想到这种可能,孟时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赶紧追了上去。 卫菽瑶的屋门未关,孟氏步入后便温声安抚起趴在榻间哭泣的女儿:“瑶儿,你对母亲说实话,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卫菽瑶又哭了几声,终于止住,抽噎着抬起头来看着孟氏,迟疑片刻,才点了点头。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曾娶妻?” 卫菽瑶吸了吸鼻子,心知再瞒下去也不成了,便如实说来:“他叫杜巡,是国子监祭酒杜昌明的独子,今年刚及弱冠,尚未娶妻。” 第29章 信物 国子监祭酒乃是从四品官员,以卫家这样的门第哪怕能攀上个庶子都是妥妥的高嫁!何况对方是独子! 再者祭酒掌着官学生源,于长子卫呈旭的学途又能起不少作用,是故孟氏一听这来头,便心下一阵暗喜,连忙追问:“那这位杜公子可有对你表过意?” 卫菽瑶缓缓从发间取下一根玉簪,递给母亲看:“这是今日杜公子给女儿的,女儿也不知这算不算表意……”说完这话,卫菽瑶的脸颊便飞上了两团粉云。 孟氏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接过,只见那白玉的玉质细腻无比,温润如羊脂一般,当即面露喜色,笑嗔道:“傻丫头,收了人家定情信物自己却还不知是何意?” “定情信物?”卫菽瑶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紧紧盯住母亲,“可是、可是杜公子并未说它是呀。” “这种话哪需说得如此明白!他既给你,你既收了,这便是应允了,下一步就该是各自禀明父母,进入议亲流程了!” 说完,孟氏又合掌向天:“这可真是祖宗保佑啊!让我瑶儿在盛京觅得良缘,从此衣食无忧,不必再看人脸色!我们吴郡卫家也算是否极泰来,拨云见日了!” “快!快去将此事告知你祖母,这不正是你祖母心心念念渴盼之事?!” 孟氏自顾自的一通雀跃,坐在榻上乐得打跌,卫菽晚也破涕为笑,边抹着腮边的泪迹边问:“那母亲,咱们不回江左了吗?” “还回什么江左!”孟氏双眼一瞪,跟着又笑起来:“之前急着回去那是娘不愿看二房的脸色,如今你有了这么好的归宿,便是娘的腰杆子!往后看他们二房还能不能再将尾巴翘到天上去!” 见母亲重拾斗志,卫菽瑶更觉自己争气,便趁热打铁道:“再有半月就是女儿的生辰了,女儿想在府中办宴,请诗社的友人来府中作客,不知行不行?” “那位杜公子也来?”孟氏双眼瞬时点亮了一般。 卫菽瑶羞赧着点了点头,跟着又拢眉犯起了惆怅:“可这盛京的卫家大宅毕竟是二叔二婶的,就是不知他们会不会同意……” “他们敢不同意!”情急之下,孟氏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主客颠倒了。 清了清嗓子,孟氏又重新说道:“母亲的意思是说,此事关乎你的终身大事,你二叔二婶断不会在这时候作梗。” “再说,还有你祖母给你做主呐,他们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 …… 而此时,尚不知长房那边又起变动的卫菽晚,正亲自往福康苑去送银耳莲子汤。父亲不在家中,她自是要多陪一陪刚刚失去外祖父的母亲。 卫菽晚将汤盅放在小桌上,拿调羹轻搅几下,便推去母亲身前:“这莲子汤有助眠之效,母亲趁热喝了。” “好。”孙绿蓉笑着接过调羹,内心只觉女儿孝顺,可是刚喝了两口,就突然停下,拿帕子掩着嘴吐掉一颗莲子,面色微苦。 卫菽晚忍不住打趣:“莲子本就有苦的,母亲怎像小孩子一样,这点苦都吃不得了?” 不知怎的,这话叫孙绿蓉想起白日婆婆所提之事,倒也戳中了她的一块心病,便道:“晚晚,这世间的男子便如这莲子一般,总有叫人觉得苦涩的,可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了大片。你祖母说的没错,母亲是应该再替你踅摸踅摸了。” 提起这件事来,卫菽晚就心下不喜,只当没听进去,转而说起:“对了,外祖母和大伯一家明日就要走了,母亲可要送他们出城?” 见她打岔,孙绿蓉也有几分不虞,将汤盅推到一旁,不再食用。 见状,卫菽晚只得道:“外祖父这才刚走几日,母亲虽不戴孝,心中定也不好受,此事不如迟些日子再说?母亲放心,晚晚断不会为了一个宋子忱,就将天下的男子一棍子打死。” 提起外祖父,果然孙绿蓉的心思又沉闷下来,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是,那就迟些日子再说吧。” …… 翌日早起后,孙绿蓉便一直派人听着松鹤居和长房那边的动静,然而直到中午,也不见他们收拾行囊。 去到膳堂时,更是瞧见老夫人红光满面的坐在那儿,卫海跟孟氏也都意气扬扬,同昨日判若两人。就连卫呈旭卫菽瑶两个小辈,亦都笑意款款,仿佛阖家遇到了什么大喜事。 卫菽晚也深觉意外,分别向长辈们见过礼后入座,便笑着问起:“晚晚瞧着祖母今日气色极好,可是有什么开心之事?” “的确是有!”老夫人沉稳的声线里染着浓浓的喜悦,也不绕弯子:“原本是说好今日一早我便带着长房一家子回江左老家,然而天意难违,竟叫你妹妹在盛京结了良缘,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得了。” “良缘?”卫菽晚闻言一怔,眨巴了几下眼睛,下意识将目光移到了卫菽瑶的身上。 此事的确出乎意表,不过联想前些日子卫菽瑶熬夜苦读诗书,似乎一切又有迹可寻。 卫菽瑶似是一直在等卫菽晚的反应,见她终于朝自己看了过来,有意正了正身姿,微微扬起下巴。 孙绿蓉亦是感到惊奇,“瑶儿这才来了盛京几日,如何这么快就……” 说到一半,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便又笑笑转了话锋:“不过能成其好事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对方是哪家的公子才俊?” “是四品国子监祭酒杜大人之子,杜巡。”老夫人此时说话的口吻,仿佛自己也瞬间加了四品的官身。 四品官阶虽不低,但在京城两年,孙绿蓉也不是没见过权官达贵,倒也不至于被这四品的祭酒吓到。瞧着老夫人和长房盛气凌人的模样,她心中生笑,问道:“那不知杜大人预备何时登门提亲啊?” 这话倒似一盆凉水浇在老夫人和长房的头上,老夫人清了清喉咙:“那倒也没有这么快,不过是八字刚有了一撇。” “这一撇是?”孙绿蓉不解道。 卫菽瑶像是急于自证一般,赶紧取出那支白玉簪子来:“婶母瞧,这是杜公子给我的定情信物。” 第30章 陷阱 孙绿蓉正带细瞧,孟氏就将那簪子从女儿手中接过,藏宝贝似的攥入掌中,煞有介事道:“纵是杜公子对咱们瑶儿再一往情深,我这做母亲的也得把好关才成,总不能因着门第高,就匆匆将瑶儿给许了不是?” 孙绿蓉自是听得出,孟氏的话里暗暗点了把宋家,仿佛自己当初点头晚晚跟宋子忱的亲事,就是只图门第未看其它。 老夫人也接着这话说道:“正是这么个理儿,故而我打算借着瑶儿的生辰,让她将诗社里的那些个友人一并请来,咱们也好在暗中观察试探一番那杜公子的品行。” “绿蓉,你这个做婶母的不会连这点方便也不给亲侄女行吧?” “怎会,母亲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夫人话说到这份上,孙绿蓉自然不会拒绝,只是那句“亲侄女”倒是听来有几分讽刺。 “瑶儿的生辰还有半个月,我会交待周管家照着晚晚的生辰一样去铺排,母亲只管放心。” 得了孙绿蓉这个保证,老夫人心里很是熨帖,卫菽瑶也开始展望起生辰那日的场景。卫菽晚却盯着孟氏手里的那支簪子一径出神。 她怎么瞧着这支簪子,有几分熟悉? 不过那只是略有印象却不甚要紧的记忆,是以她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想起究竟在哪儿见过。 接下来的时日,阖府便张罗起卫菽瑶的生辰一事来,虽说时日还早,但衣裳和头面总要预先定制,连带一些吉祥寓意的小物件。这一忙碌起来,十多日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入了九月门便是秋寒凝结,风严霜重。 这晚卫菽晚正在房中沐浴,水汽氤氲在头顶,暖烘烘的催得人昏昏欲睡。外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她懒怠地向窗口瞥了眼,问道:“外头什么动静?” “姑娘,明日便是四姑娘的生辰宴了,这会儿各院张灯挂彩的,今晚怕是还有得闹腾。”紫俏絮絮说着,拿玉匜往桶里添加热水。 “哦,我倒快要忘了这事……”说着这话,卫菽晚慢慢阖上了眼皮,随着水温上升,那股倦意也愈发凸显。 “行了,够热了。紫俏,我想睡会儿。” 紫俏知她自小就有这毛病,总爱在沐浴时小憩上一会儿,是以也不阻止,只道:“那奴婢过会儿再来给姑娘添热水。” 说罢,便将四周幔帐拉好,以防热气消散得太快。 * 黄昏摇摇欲坠,天色青红交加。 京郊雁荡山下的栾华林中,脸戴一副鬼首面具的男子昂然而立,虽瞧不清眉眼,周身却散出一股冷寒,十步之外便能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朝他行来的人是雁荡山十八连环寨的大当家阎三刀,这位镇日受着旁人礼敬的魁伟汉子,却在十步之外就乖乖卸下了随身兵器,只身上前。 “主公!” 阎三刀单膝着地,双手抱拳,朝那鬼面男子伏身见礼。 鬼面男子抬了抬右手,便算免去虚礼,径直开口问道:“听说几日前你的二弟被皇城司抓了?” “主公放心,他已逃了出来,如今正好端端地待在山寨里!” “皇城司抓到手的人,岂是那么容易逃掉的?”鬼面男子转过身来,目光威冷地睨向阎三刀。 阎三刀心下立时打了个突,继而解释道:“二弟说是夜里趁着狱卒饮酒懈怠之时,偷了钥匙悄悄溜出来的。” 鬼面男子冷嗤一声:“且不说皇城司守卫森严,纪律严明,当职饮酒者服斩刑。就说你二弟那点轻功,怕是没人看管也难跃过那高筑的院墙。” 越是说到后面,男子的声音越发低沉,似是忽而意识到什么,双眼蓦地一眯:“他可知你我今日在此处碰面?” 闫三刀自是听出他话中的隐忧,连忙保证:“知是知,不过二弟是断不会出卖……” 阎三刀话还没回利索,“咻”一声异响便打破了林中寂静,亏他反应灵敏本能地向左一闪,堪堪避开一支破着风声而来的利箭! 与此同时急喊出声:“主公小心!” 比起他来,那鬼面男子要沉稳得多,手依旧负在身后,脚下未挪动半步,只在那支羽箭劈面而来的瞬间侧了侧头,接着便听到“笃”一声响,箭镞深深没入身后的栾树树干里。 “现在又如何说?”鬼面男子若无其事的问。 阎三刀又惊又怒,总算认清了当前形势:“奶奶的!枉我将他当亲兄弟一般信任,他竟为了活命卖主!” 就在阎三刀怒骂着奔向先前卸下的兵器之时,“咻”“咻”“咻”又是三箭齐发,令他就地滚了几圈儿,最后终于握到了自己那把挂月大刀。 躲在林中暗处的敌人却不肯给他们片刻的喘息,又是数箭齐发!与此同时,头顶树上藏着的十数人,亦借友军的箭阵掩护纷纷降落于地,同他们近身厮杀。 可阎三刀之所以叫阎三刀,便是因着这世上少有人能敌过他的三刀,林中躲着放暗箭的那些人他一时揪不出来,但现了身的却一个也别想跑,很快就在他脚下倒了大片。 鬼面男子未随身携带趁手的兵器,就地取材夺了敌人手中的长剑,连斩数人。而后又将没入树干的几支箭羽取下,这才发现敌人阴损至极,竟还在箭镞上抹了毒药。 他信手将这几支箭羽掷出,林中深中便传来几声痛嘶,和重物由高处摔落的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主公先走!”阎三刀横刀挡在鬼面男子身前,目光没有落点的在深林中找寻,一时也估量不出敌人到底有多少。 鬼面男子正欲施展轻功离开,突然一阵啸音惊散了归巢的昏鸦,羽翅扑腾间不计其数的箭雨已朝他们射了过来! 尽管鬼面男子轻功了得,又有阎三刀的舍命护主,到底还是众寡悬绝,当胸中了一箭后才冲出这片山林。 …… 残月如钩,寒虫泣露,厉卿臣身形微晃地行在街巷间,有玉山颓欹之像。 回了城,他便揭下那副鬼首面具,原想快些回府疗伤,却在靠近王府时察觉到了危险气息。 更夫一遍一遍重复打着更,在王府门前兜绕;乞丐深夜犹在街口摆着碗,双目炯炯有神地四下张望…… 看来皇城司……不,应该说是皇上,早已将目光锁定了他,猜测一直以来是他在幕后操控着十八连环寨的众多山贼。 嗯,确实猜对了。不过他会设法扭转这种认知。 厉卿臣转身几个腾挪,便隐入了黑暗。王府他是暂时回不去了,今晚先得找个不会被人怀疑的地方落脚。 他抬眼眺向远处的拱辰街,想着街北首那座大宅,或许是个去处…… 第31章 吓昏 绛纱帐内暖烟迷离,花露香浓,细碎的水珠凝在小娘子的眉梢和长睫上,美好的仿若一幅画卷。而骤然的一声响,却打破了此刻的静谧。 卫菽晚应声打了个寒颤,睁开双眼,意识于一片朦胧中回温。 外面灌进来的风吹着她纤薄的背,也将纱帐搅得幡动不止,卫菽晚转头看去,发现原本紧闭着的轩窗竟被夜风吹开了,双扇洞开,冷风直往屋里钻。 难怪这样冷,她下意识往水下沉了沉,让温汤覆过自己的肩背,而后出声唤道:“紫俏!” “紫俏?” 奈何接连唤了两声,仍是没有任何回应,卫菽晚浮出水面,勾头往屏风那端瞧了瞧,不见人影,只得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挂在木桁上的外衣。 她将外衣披在身上,紧紧裹着,硬着头皮出了浴桶,自己去将窗子关好。 踅转回来时,她原是想再回温汤里暖暖身子,却蓦地一滴水落下,滴在了她的右颊。这炙热滚烫的感觉与发丝滴落的清水不同,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一瞧,竟是鲜红的颜色! “血……” 意识到头顶上方有什么,卫菽晚缓缓抬头,眼中透出恐惧。很快她就看见一只青面厉鬼吊在平闇天花间,正呲牙咧嘴地注视着她! 她当即心魂俱震,头脑一空,栽进了身边的浴桶里。 尚未来及解释一句的厉卿臣也是满眼的震惊,只看一眼,这小娘子就被他吓晕过去了? 他可没想吓她。不过是刚刚进来一时还没适应这水雾缭绕的氛围,想看清了没多余的人后就摘下面具向她言明来意,请她念在当初的救命之恩收留他一晚。 谁知竟能发生这种事…… 眼看着那水面上冒起了成串的水泡,厉卿臣便跃至地面,赶紧将卫菽晚从浴桶里给捞了出来。他也不知与她结下的是什么孽缘,回回见她不是落水就是沐浴,这回好了,既落水又沐浴。 厉卿臣将卫菽晚抵在桶壁上,看了看她的脸色,应当还没呛到水。但轻拍了两下她的脸,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只得先将人抱去榻上。 摘下面具,厉卿臣长舒一口气,垂眼再看那小娘子,这才发现她还没正经更衣,刚刚去关窗时不过是随手披了件外衣,被刚刚这么一摔,已是凌乱松散了…… 他慌忙将眼闭上,非礼勿视。先前她从浴桶出来时,他也是如此做的。 不过若只是如此,待她醒来时八成还是会误会他…… 是故厉卿臣犹豫再三,还是谨慎地探出手去,沿着榻边摸索起卫菽晚的衣裳来,打算帮她穿好。 然而他只体验过哑巴,却从未体验过盲者,对此事毫无经验,手下也没有章法,摸着摸着就摸到了一处软绵,惊得他立时将手收回,随之叹了一口气。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厉卿臣眉间一皱,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扯过被子将卫菽晚盖上。他正打算再跃上天花时,胸口的断箭处骤然发作起来,令他几欲站立不住,更莫说再施展轻功。 “姑娘,水可凉了?”紫俏边问着边步入里间。先前她被老夫人那边的人叫出去吩咐明日的事,这才回来的迟了些。 老夫人再三叮嘱希望自家姑娘明日不要出浮曲轩,其实还不是怕抢了四姑娘的风头!毕竟以自家姑娘的样貌,往人前一站便足以压得四姑娘没了颜色,只怕八字那一撇便要白画了。 眼看着投在屏风上的阴影越来越近,厉卿臣深知自己没得选了,咬了咬牙,掀起卫菽晚的被子便一头钻了进去。 紫俏进来时,屋内已没有了任何可疑之处,她见卫菽晚已上了榻,睡得稳静,便知是真的乏了。于是放轻脚步,去将烛台吹熄,之后又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复又恢复安静,厉卿臣从卫菽晚的被衾中露出头来,发现屋内已是黯淡一片。他的心也跟着沉下,一时竟不急着下榻,而是纵容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安逸,就着卫菽晚头边的软枕躺了下来。 也不知这箭上涂的是什么毒,竟让他疲惫心累至此,连男女大防都顾不得在意了……厉卿臣这般想着,给自己当下不甚君子的作为找了个恰当的理由。 淡淡的幽香萦绕上他的鼻尖,九月菊花肥,的确香气馥郁,可这香气又不仅仅是浴桶里菊花瓣的味道。菊淡而清冷,这香气却杂糅着龢暖,让人如沐煦风。 这就是女子的体香? 厉卿臣侧了侧头,低敛的眸光落在卫菽晚的侧脸上。小娘子呼吸匀净,长睫有节律的随吐纳起伏着,似蝶翼轻舞。 不知为何,厉卿臣的喉头微滚了一下,连忙正过脸去,望着头顶的承尘。 皇城司也太歹毒了,这到底是涂的什么剧毒之物?竟令一个素来冷情冷性的人有了世俗之贪——厉卿臣如此开解着自己,将盖在被衾里的手暗暗握紧成拳。 夜里起了风,又来了一场急雨,如麻的雨脚渐渐连成了线,天边蓝雷暗闪。 卫菽晚打小就最怕打雷,尤其是弟弟卫呈秀三岁时被雷电所击失了明后,打雷就更成了她所有噩梦的开端。 她额角鼻梁很快就沁出了一层冷汗来,眼睫颤动得厉害,终于在又一阵雷声滚过时,她惊醒了。 一片黑暗中卫菽晚大口喘着气,就像险些溺毙的人骤然汲取到空气。然后她转身去抱身侧的软枕,却不料抱入怀中的是一个温热又紧实的东西…… 她顺着那东西往下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只手掌,心头一蹦,脑中闪过昏倒之前仰头看到的那一幕。 有鬼! 卫菽晚兀地坐起身来往榻边退去,两手撑住榻沿儿,没有落点的眼神里裹挟着恐惧跟绝望。就在她张口想要唤紫俏或是妙香进来掌灯时,一只干燥有力的大手突然罩在了她的嘴上,她所发出的声音无力的被闷死在那掌心里。 卫菽晚嘴上哑了火,内心的惊惧丝毫不减,她极力挣扎想要挣脱这只大手,然而这时一个低抑微喑的男子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别叫,是我。” 第32章 回报 卫菽晚停止了挣扎,双眼空蒙的望着对面。面前的人她虽看不清楚,但声音却是再清楚不过,是小谯川王,厉卿臣。 罩在她嘴上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力道,房间氛围一时陷入冷凝,两个人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一个是愧疚,一个是畏惧。 最终,还是卫菽晚出声打破了寂静,尽管她极力掩饰,语调仍是不稳:“你……后悔了?” “什么?”这两字问出口的瞬间,厉卿臣便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回自己留话说要放她一马,如今却再次闯入她的闺房,也难怪她会多想。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那你来做什么?”卫菽晚的声音透着戒备。 “我……”来这的决定做的突然,厉卿臣竟忘了思考该如何向她说明情况,何况先前她昏睡时,自己还躺去了她身旁,多少是有些趁人之危了。 迟疑了下,厉卿臣干脆问:“我救过你一命,又饶过你一命,你不觉欠我太多?” “不觉。” 卫菽晚答得干脆,甚至还带出一点点恼火,就算亏欠,也不能强迫人陪他睡觉啊! 厉卿臣方才想好的那套报恩说辞,被她这答复给生生逼退了回去。沉默一瞬,他直白的问:“王府我今晚回不去了,需借个地方落脚,卫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行。” 卫菽晚痛快应下,便转头去床畔的小柜里翻找一番。厉卿臣正不解她黑灯瞎火的找什么东西,就见她的手朝自己伸了过来,他随手一接,竟是几粒花生米大小的碎银。 “小王爷就去客栈落脚吧。”卫菽晚一脸诚挚的道。 厉卿臣:“……” 这就是她给他行的方便?厉卿臣攥着那一小把碎银,只觉对方这是有意羞辱自己。若非眼前是位柔柔弱弱的小娘子,他这会儿便要给她几分颜色看看了。 对峙良久,厉卿臣一个纵身下了榻,眉目冷沉的丢下一句“今日叨扰了,卫姑娘只管放心,往后我不会再来了。”便飞身从窗子离开了。 卫菽晚茫然了一会儿,赶紧追到窗边,将复又被撞开的窗子重新关严。而后叉腰端量着这扇窗,看来明日得找个工匠来修一修了,总不能任人来去自如的。 这厢厉卿臣出了浮曲轩,便跃上了卫家的大院墙,正打算下去时,听见隔壁巷子里纷沓而至的脚步声。他凑过去一瞧,竟是皇城司的人在满城搜索,这个时辰,不必问也知他们想找的人是谁。 圣上没有实证,自是不会贸然准他们闯入王府搜查,故而他们只能满城找他的藏身之所。不过区区一队皇城司,倒还不至于阻住他的脚步。 如此想着,厉卿臣运行轻功,正准备离开卫家,谁知胸口的伤处再次发作,令他整个胸膛撕裂一般的疼痛! 看来他是真的不能再施展轻功了…… 站在墙头上纠结了半晌,厉卿臣又回头看向浮曲轩。 …… 卫菽晚回到榻上躺好,想着厉卿臣走前撂下的那句话,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他说他不会再来了,那就是真的放过她了,他私藏兵器的事她也绝不会往外说,只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卫菽晚心情渐渐放松快要入睡时,突然又一声闷响传来,将她吓醒。她猛地坐起身子,就看到厉卿臣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淡淡月华由洞开的窗牖泻入,映亮他的身形和眼底,他声线低抑,像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 “我在大邺竖敌颇多,今晚出城时被刺客偷袭中了一箭,想回王府时又发现被盯了梢,这才不得已来了府上。适才占用了姑娘的床榻,也是因着箭伤所致,头晕目眩难以支撑,并非有意冒犯。” 厉卿臣觉得若不将前因后果仔细同她讲明,她心里带着气,接下来的话也就不必说了。 卫菽晚静静听完,想起自己昏倒前滴在脸上的那滴血,看来他没说谎,确实是受伤了。 “那,那你现下伤势如何?”一边问着,她目光在他的胸口处探索。 厉卿臣的手下意识捂向伤处:“血我已设法止住了,只是箭上淬了毒,却不知是何毒。”说着,他张开手掌,露出一支被染红的箭镞来。 一看那箭头上沾染的血,卫菽晚便清楚他这一箭射得不浅,竟还不要命的亲手拔了断箭……换作旁人,这会儿早已不能站着说话了,偏他还有力气飞来飞去的。 心下正这般想着,卫菽晚就见眼前人身子晃了晃,仓促中他右手在角案上撑了一下,将那粉彩宝月瓶碰到了地上,“咣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眼看厉卿臣就要倒,卫菽晚一时也顾不得旁的,急忙冲下榻去扶他!毕竟满地狼藉,他这一摔可就要摔个遍体鳞伤了。 若厉卿臣完全脱力,卫菽晚便是使出混身的力气也扶不住他,好在他尚有意识,配合着她立稳,而后被她一点点扶着往床榻靠近。 厉卿臣躺到榻上时,意识已逐渐模糊,有些睁不开眼睛,连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卫菽晚看着他,无端就想起上辈子他兴风作浪,叱诧风云的那些年。 专权跋扈,势倾天下的摄政王,眼下就倒在她的面前。她若不出手相救,无疑是为大邺朝荡除了一个祸患,也算功在千秋了…… 可她很快又想起上辈子自己咽气的那会儿,顿时心生恻隐。再说此人也确实救过她的命,即便日后会成为人人憎恶的乱国贼子,到底于她还是有恩的。 内心挣扎了片刻,卫菽晚还是决定先验验他的伤再说。 她将灯点亮,拨开厉卿臣捂在箭伤处的那只手,见血已渗透了很大一片。想来他所谓的“设法止住了血”,在施展了几回轻功后又功亏于溃了。 她想检查他衣衫下的伤口,可手伸到一半又想起男女大防来,这似乎不妥。 不过再一想,方才他都已趁人之危睡到了自己的身边,她又何必顾忌着他? 卫菽晚如此想着,也不知是出于报复泄愤,还是确实慌张,竟一把扯撕开了厉卿臣胸前的衣襟,动作可称粗鲁。 浑浑噩噩中的厉卿臣发出一声闷哼。 第33章 病重 若厉卿臣此时醒来,卫菽晚定是会尴尬无比的,所幸他不过出声抗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寂静的夜里,先前花瓶落地的声音已惊醒了紫俏和妙香,这会儿两人披了衣裳趿着鞋过来,一进里间就瞧见了灯光,知道卫菽晚醒着,便焦急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卫菽晚闻声回头,两个丫鬟刚好绕过屏风,先是瞧见自家姑娘坐在床畔,接着就瞧见躺在床上的男人。 两个丫鬟俱是一惊,紫俏手里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圆溜溜的两双眼在自家姑娘和那一动不动的男子之间打转。 卫菽晚起身解释:“是恩公。” 她还愿称他一声“恩公”,是为了合理化接下来的作为:“正好你们来了,快帮我救活他。紫俏你去取金创药来,妙香你去取参片。” 两个丫鬟才定了心神,就赶紧依着卫菽晚的话忙和起来。 卫菽晚将参片塞入厉卿臣的口中,这是她从话本子里学来的,有位将军中箭后命悬一线,御医便让他含着参片吊命。 之后卫菽晚同两个丫鬟三人合力,给厉卿臣上了药,裹了伤,再将他平稳地放回到榻上。 原以为这样至少能保他不死,然而半夜时厉卿臣却突然发了高热,卫菽晚只好不断给他敷冷帕子降温。冷水一盆盆端进来,再一盆盆泼掉,如此折腾到天麻麻亮,厉卿臣总算退了高热,眉头也舒展开来。 “姑娘,您都熬了一夜了,身子要紧,先去耳房歇息一会吧,这里有奴婢跟妙香呢!”紫俏小声劝道。 卫菽晚也属实是累了,昨晚紫俏和妙香好歹睡了上半夜,她却是整晚都未休息。于是点了点头,去了耳房小憩。紫俏和妙香则留下来,继续倒着班看守床上的人。 天光大亮时,有脚步声进来,紫俏还当是自家姑娘醒了,结果一听声音却是傻了眼: “三姐姐,都日上三竿了,你该不会还没起吧?” 是四姑娘卫菽瑶的声音!且听动静已进了里间…… 紫俏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怪她思虑不周,只想着小谯川王在浮曲轩的事情不能暴露,今早便将内院的下人都安排去了外院,却没想到四姑娘会来,一路连个通报也没有。 紫俏正想出去拦,就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四妹妹这会儿如何过来了,今日你可是小寿星,听说前院宴请了不少客人?” 卫菽瑶见卫菽晚从耳房里出来,心下略觉奇怪,不过也未多想便朝她走了过去,边走边道:“三姐姐这话可是在怪我没请你去?其实这是祖母的意思,我也不好忤逆~” 隔着屏风,紫俏一听便知今日四姑娘是有心来炫耀的,不过姑娘及时拦住了她,紫俏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若放在平日,卫菽晚不会让着卫菽瑶,但今日一来是卫菽瑶的生辰,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二来厉卿臣在这,她也懒得生麻烦。是以对卫菽瑶阴阳怪气的话并未在意,只去妆奁前拿了一早备下的贺礼递给她,却连句祝词也没有。 卫菽瑶接过礼物,见匣子被彩锦包得仔细,便问:“三姐姐送我的是什么?” 卫菽晚摇摇头:“不知道。” “如何会不知道?”卫菽瑶笑笑:“姐姐是想故弄玄虚?” “是真不知道,我叫紫俏随便备的。”卫菽晚的回答既诚挚,又让人下不来台。 卫菽瑶脸色白了几度,心下骂了一万句,嘴上却依旧挂着微笑弧度,反正她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卫菽晚的礼物。 “三姐姐,我知祖母今日禁了你的足是有些不近人情,难免让你心生不满,可祖母的意思你也明白,她是想我同杜公子早些……” 话说一半,卫菽瑶故做矜持的收了口,只脸颊浮出两片红霞,拧着帕子转过了身。 话说这份上,卫菽晚也听懂了,卫菽瑶特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再次叮嘱她今日不要随便去前院抢她的风头。 其实她本也不会去,毕竟屋子里还有这么个拖油瓶在,她哪里敢出院子?如此想着,卫菽晚侧目望了一眼屏风。 “今日我应当不会去前院,那就祝四妹妹跟那位杜公子早结连理。”说罢,她便摆出一副标准又疏离的微笑模样,充斥着送客之意。 卫菽瑶本也不爱在这里待,得了句准话,便心满意足地回前院去了。 前院的热闹很快也传来了浮曲轩,丝竹乐器声不绝,搅得卫菽晚想中午补个眠都不成。再看那榻上之人,被吵得病也养不安稳,眉头时而紧在一处,眼睫也不住的颤抖。 卫菽晚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好凉!再去摸他的双手,亦是如冰块一样。 高热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还是失温,许多人熬过了高热却熬不过失温。卫菽晚又想起厉卿臣说过他中的那支箭淬了毒,心想难不成是这毒药所致? 于是从他身上翻出那支箭头,用帕子小心包好收起,转身道:“我得去一趟盛府。” 既然决定救了,就不能由着他恶化下去,盛府的府医不仅医术高超,从前做太医时还研究过诸多常见之毒,向他求助再合适不过。 * 前院花厅内,大夫人孟氏正同女儿卫菽瑶坐在一处,细细观察着不远处同人吟诗作对的杜巡。 “这杜公子倒真是人中龙凤!”孟氏心里一百个称意。 见长子卫呈旭过来,孟氏便拉过他道:“今日这样的机会,你就替你妹妹去试探试探那杜公子。” 卫呈旭道“是”,便主动过去与杜巡套近乎攀谈,二人从诗画聊到美人,卫呈旭借机问道:“不知杜兄心悦何样的女子?” 杜巡先是一怔,既而有些腼腆道:“这、这需得投缘。” “那此处可有杜兄投缘之人?” 杜巡未答,可略略涨红的面色和止不住轻扬的唇角似乎又给出了答案。 卫呈旭心下正美,以为自家妹妹的八字一撇算是画上了,却见杜巡突然望向窗外某处,眼底清光灼灼。 卫呈旭好奇地循他目光看去,一眼就瞥见披着件桃红斗篷在花厅前穿行而过的卫菽晚。 第34章 乌龙 金阳漫射而下,将那桃红色的斗篷照得格外鲜亮,愈发衬得女子面容姣丽。就连卫呈旭这个当兄长的见了,也觉灼灼耀目,般般入画。 男儿好美色本不是什么稀奇,只是卫呈旭一时拿不准杜巡这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什么意思,若只是初见卫菽晚被她容貌所惊,似乎夸张了些。 便小声试探:“杜兄难不成认得舍妹?” 跟着又补充了句:“我说的是三妹菽晚。” 杜巡诚恳的颔了颔首:“算是认得。” “算是?”卫呈旭费解的挑着眉头。 “在下与卫姑娘仅有过一面之缘……”说着这话,杜巡便有些不自信地微垂下眼睑,但很快又抬眼纠正自己道:“不过算上方才就有两面了!” “那……”卫呈旭想问杜巡心悦的到底是菽晚还是菽瑶,犹豫了下还是问得委婉一些:“杜兄是认识我三妹在先,还是四妹在先?” “自然是三姑娘。” “那你遇见菽瑶那回……”卫呈旭脑中一团乱,太多想问的问题却因着他同杜巡不算熟而不好问得太过直接,卡壳间,杜巡已主动给了答案: “我在盛府遇见菽瑶姑娘时,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菽晚姑娘的妹妹,既知菽晚姑娘的家人遇到麻烦,在下岂能袖手旁观。” 卫呈旭一口长气呼了出来,心下凉飕飕的,原来杜巡对自家亲妹妹的关怀只是出于她是菽晚的家人,根本未存男女心思。兴许还指着留个好印象,以方便菽瑶日后能在菽晚面前美言几句呢! “可杜公子又为何要送菽瑶定情信物?!”提起此事,卫呈旭心里是有些气恼的,一时声量也高了几分:“你如此举动,也怪不得菽瑶会误解!” “定情信物?”杜巡先是愕然一瞬,接着便对上了号:“卫兄说的可是那支白玉簪子?” 卫呈旭冷哼一声,既是回答,也是不耻。 杜巡发出一声苦笑,而后解释道:“那簪子其实是菽晚姑娘的。” “当日游湖时在下的船突然漏水,便向邻近的画舫求助,上去后得知是卫家三姑娘,心中很是感激。但许是被在下搅了兴致,卫姑娘也无心继续游湖,便令船夫靠岸下了船。卫姑娘走后,在下才发现了她掉落的玉簪,却已是追不上了。” “之后在下一直想找机会将簪子物归原主,奈何却没有遇到恰当的时机,直至结识了菽晚姑娘的妹妹后,才将簪子交予了她。只是不知为何,她接过东西后没给在下讲明原委的机会,就一溜烟跑掉了……” 听完这话,卫呈旭心中便有了数,不必问卫菽瑶他也已经猜到,当时必定是卫菽瑶先入为主的以为簪子是送给自己的,这才接过簪子就害羞地跑开。 “可、可你就算要还簪子,为何不让府中下人第一时间直接送上门来?!”卫呈旭拿手指着杜巡,气得指尖儿都在颤抖。 妹妹自作多情,连带着他这当哥哥的也空欢喜一场,如今又窘又恼,火气没地儿撒,也只好抓着这些细枝末节数落杜巡两句。 这话确实将杜巡给问住了,他答不了。 他承认当初是存了私心的,若叫府中下人登门去还,那他再见卫菽晚时便没了上前搭话的由头。原本他想将此物留待当面还的,奈何那日被卫菽瑶抢先发现了,他便只好顺水推舟。 可这些心底的小算盘又岂能宣之于口? 见杜巡被问得没话可说,卫呈旭总算泻了点火,愤愤甩袖离开。 这边孟氏和卫菽瑶还在心心念念等着卫呈旭试探的结果,却见他回来时臊眉耷眼的,心下不由一慌。 “怎么,难道杜公子还未打算将心意禀明父母?”孟氏腾地起身,这是她打从知情后就在担心的事。 万一对方只是个处处留情的纨绔,并不打算认真议亲,那她所有指望就都打了水漂。 卫菽瑶也紧张的站起来,蹙额问:“阿兄,杜公子都给你说了什么,难道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人家倒是有那个意思,”卫呈旭抬头赌着气道:“不过不是对你,而是对卫菽晚。” 话音落地,孟氏和卫菽瑶双双怔住。 待卫呈旭将先前的事一五一十说完后,孟氏不胜忧愤,一边气那杜巡有眼无珠,一边气自己女儿蠢笨如猪,只觉呼吸愈发艰难,手捂着胸口,仿佛下一刻就能背过气去! 卫菽瑶自知出了大丑,没脸看母亲和兄长的脸色,更没脸继续同杜巡他们吟风弄月,哭着就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杜巡这边也知因着自己的不严谨闹出了乌龙,心下有愧,不敢再多待,便寻了个托词先走了。 社主都走了,诗社的其它成员留下来也是无趣,纷纷跟着告辞。 待所有人都走光了,业已哭了一个时辰的卫菽瑶终于意识到光哭是没用的,她得为自己去讨个公道! …… 卫菽晚去了趟盛府,只对盛云说自己的恩人受了箭伤,想请她家府医帮忙看看是什么毒,并配个解毒的方子。 府医检查过那箭镞后,发现其上毒药并不致命,只会让人变得无力,功效等同软骨散。又询问伤者的情形,得知起初还能走能跳,后来才突然发起高热,便断定他已用内力逼出了大部分的毒,故而延缓了药力的发作。如今只需再吃几副药,配合静养便可转好。 卫菽晚再三谢过,又叮嘱他们务必保守秘密,这才抓了药回府。 这会儿妙香已将药煎好送进屋来,瞧了眼躺在自家姑娘榻上一动不动的小谯川王,有些为难:“姑娘,小王爷不醒,药如何喂?” 卫菽晚将药碗接过,用汤匙舀着慢慢吹凉,而后试着喂下。结果喂一勺下去,洒了半勺,再喂一勺下去,前面入口的半勺也一并漾出。 卫菽晚倒也不急,老神在在地吩咐着:“去灶房将吹火筒拿来。” 紫俏和妙香俱是一愣,但很快照做,待东西拿回来后,就见卫菽晚拿着那根吹筒在厉卿臣的脸前比划。 “姑娘,要不先洗……” 妙香话还没说完,卫菽晚就已将吹火筒的一端插进了厉卿臣的嘴里,且还是平日对着柴火早已熏黑的那端。 第35章 惹祸 很快紫俏和妙香就发现,这东西瞧着虽笨重,但用起来却极趁手!卫菽晚拿它给厉卿臣灌药,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一碗汤药就见了底。 “还是姑娘有——” ‘办法’二字还没夸奖出口,紫俏就看到移开吹火筒后小王爷的嘴……顿时卡了壳,将那两个字又原样咽了回去。 厉卿臣原本锋锐凌厉的薄唇,此时已被那吹火筒染黑了一圈,活似一条烟熏过的香肠。 卫菽晚瞧着他眼下的模样,在旁笑得打跌。 这时院子里传来两个丫鬟的声音:“四姑娘且等等,容奴婢先去通报一声,我家姑娘这会儿还在午睡……” “是啊四姑娘,您别走这么急。” …… 紫俏眉心一跳:“糟了姑娘,若叫四姑娘发现小王爷在这儿,可是要坏事!” “你们出去拦住她。”卫菽晚强自镇定着吩咐完,又赶紧拽过一条被子,给厉卿臣盖上,这回连他的脸也罩在了里面。之后便走到屏风前,透过镂隙仔细瞧着外头的动静。 屏风外的三人争执起来,卫菽晚不知卫菽瑶因何发如此大的脾气,院里的丫鬟没能拦住她,如今紫俏和妙香出去她也没客气,手上使出的都是大力气。 “卫菽晚呢?叫她快别藏着了!有本事出来见我!” 口中叫嚣着,卫菽瑶使尽全力捶打这面前的两个拦路虎。她好歹是个主子,纵是打了紫俏和妙香,她二人也不敢对等还手,只能继续张开臂膀劝阻。 “四姑娘消消气,我家姑娘昨夜走了觉,这会好容易睡下,您就让她睡个囫囵觉吧!” “是啊四姑娘,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您过一个时辰再来,保管我家姑娘在这儿候着您。” …… 然而盛怒之下的卫菽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甩在两个丫鬟脸上,又搬过墙边的条凳一推,竟将紫俏和妙香推出了门外。 二人正要进来继续阻拦时,门却“哐当”一声砸了过来,从里头栓死了。 卫菽瑶首战告捷,总算心里舒坦了一些,同时也斗志更勇,径直往里间冲去! 眼见是没帮手了,卫菽晚只得自己站出来,她顺手取了桌上的一杯冷水,绕过屏风,出现在了卫菽瑶的眼前。 “四妹妹这是在前院儿酒吃多了,跑到我这儿来耍酒疯?那我只得先帮四妹妹醒醒酒,免得你今日闯出大祸来!” 话音落处,杯里的水已尽数泼到了卫菽瑶的脸上。 被凉水兜头一浇,卫菽瑶登时打了个激灵,果然好似冷静了一些。 “好了,说吧,为何大动肝火跑我这里来闹?”卫菽晚语调镇定,星目含威。 “三姐姐,”卫菽瑶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算是给卫菽晚最后的一点尊重,而后便直言不讳了: “你同杜巡一早就认识了,为何不同我说?” “那日我拿出簪子给大家传看,你明知那是你的东西,为何只字不提?” “这些日子你冷眼看着我深陷其中,却半句不提醒,就等着今日我闹出这个天大的笑话来是不是?!” 一连三句质问抛过来,卫菽晚倒是听明白了她恼火的原由。看来是那个什么杜公子并不中意她,才叫她迁怒到自己身上来。 卫菽晚既觉好笑又觉无语,冷着腔调解释道:“你说的这人我并不认识,但如果他说认得我,那八成是曾在哪处见过,却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 “至于那根簪子……”卫菽晚也懒得细说,只转身走到梳妆台前,信手掀开了几个首饰匣子。 卫菽瑶瞧着里面五光十色的珠宝玉器,一时傻了眼。难怪卫菽晚曾给自己送来满满一匣子首饰头面,原来那只是她首饰中的冰山一角。 “你什么意思?” 对于卫菽瑶这会儿还看不出她要表达的意思,卫菽晚略感惋惜,以同情的口吻问她道:“你觉得我会记得哪支簪子长什么样么?” 是了,她是不应记得,毕竟谁又会记住大海里的一滴水呢?能瞧出两分眼熟来都算那支簪子的造化。 “还有,你说我想看你的笑话,可你才来京城几日?盛京又有几人认得你?说到底你闹出来的笑话,别人只会记在盛京卫家的账上。” “你!”卫菽瑶心里不服,可这话的逻辑又似乎没任何问题。 卫菽瑶心里憋得难受,便干脆也不打算讲理了,撕破脸皮道:“卫菽晚,你自小就嫉妒我,所以才处处针对我对不对?” “那时吴郡盛传卫门双菽,你却恨我分走了你的风头,转而散播什么‘江左第一美人’!你搞这么个名头出来,不就是为了能嫁个好郎君?” “可偏偏你时运不济,攀上了宋家,人家宋公子心里却存着一个冰清玉洁的表妹,根本看不上你!” 卫菽瑶喋喋不休地发泄着心中怨气,五官近乎狰狞,她绕着卫菽晚走了小半圈儿,眼看就要行到那屏风的同侧时,突然发出“呃”一声,倒在了地上。 卫菽晚怔然地回头看她,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时见她头侧滚出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碎银块,很像昨日她给厉卿臣的那些。 卫菽晚蓦然抬头,撞进一双乌沉狭长的黑眸里。 “你……醒了?” “你看不见?”厉卿臣语气玩味,带着丝戏弄的意味。 “看来盛家的药果然灵验。”卫菽晚发出这感慨后,便又将目光落在地上的卫菽瑶身上,心下陡然一颤:“你杀了她?” 既知是他出手,那可不同于旁人。 厉卿臣语气冷淡,捂着胸口回了屏风后,坐到榻上:“我杀人,但不滥杀,她只是被我敲晕了,叫人将她抬出去吧。” 人没死,卫菽晚便安了心,去拨了栓将紫俏和妙香放进来,让她们将卫菽瑶给抬回长房院里去,只说是情绪激动,哭晕过去了,叫大伯和大伯母不必太担心。 然而孟氏哪里是善茬,一见女儿走着出去躺着回来,才消一点的气顿时又翻涌上来,当即命人将卫菽瑶原样抬着,送去了老夫人房里! 第36章 家法 卫文氏拢共就三个孙女,最大的那个在吴郡时就嫁了人,卫菽晚又不沾血缘,故而平日里最疼的就是卫菽瑶。 先前得知了杜公子的事只是个乌龙,他真正心悦的是卫菽晚,卫文氏心下已是不痛快,如今又见卫菽瑶被抬着过来,愈加恚怒,当即命人去将二房的娘俩请来,有立规矩之意。 松鹤居的嬷嬷到了浮曲轩,隔着门传话。 卫菽晚这厢正打着香篆,被她一吵手里没了章法,眼瞧着要收尾的一炉香却在起篆时皲裂开了,不由心绪烦乱。 厉卿臣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动作,这时便道:“无妨,没它我也歇得下,你不必费心了。” 卫菽晚撩他一眼,“这不是安神用的,是助你恢复体力的,大夫说你体内余毒未清。” “不过算了。”她敛回视线,心知自己的麻烦也要来了。 卫菽晚提裙起身,由着妙香为自己披上斗篷,而后走到书案前,从那堆叠整齐的名人法帖里翻出一沓纸匆匆塞入宽袖中,便往松鹤居去了。 出门后又在院子里交待了妙香两句,尽管声量小,还是被耳力极佳的厉卿臣听见了。她交待的皆是这两日如何给他煎药换药的琐碎事情。 厉卿臣捂着伤处立在窗前,拢眉望着小娘子渐远的纤细身影,意识到她此去多半是要受罚,看来他给她添了麻烦。 待厉卿臣视野里的那道影子抹过墙角,妙香也进屋来收拾那些香粉,见她要将那炉香端走,厉卿臣道:“留下吧。” 妙香赶紧点点头,将香炉又放回原处,而后行礼退下。 走到那香案前,厉卿臣也学着卫菽晚先前的模样跪坐在蒲团上,拿起羽扫将飞乱的香粉清理干净,而后用香铲一点一点修复裂璺。 …… 卫菽晚来到松鹤居时,见长房的人早已到齐,母亲也到了,只是其它人都是坐着的,唯母亲一人站着。 大伯父沉着一张脸,大伯母哭哭啼啼,卫呈旭坐在祖母身边耐心宽慰。瞧着门里进进出出的下人,不难猜出卫菽瑶此时就在里间躺着,而大夫正在为她诊治。 卫菽晚先向祖母等人见礼,而后主动问起:“祖母,四妹妹如何了?”这话题她今日左右是逃避不得的。 “如何了,这不是你应该向我们解释的?瑶儿好端端的去你那如何就会伤成这样被送回来!” 如今的孟氏也不再顾着长辈体面,开口便是严厉的质问。 纵是孙绿蓉平日有护短的习惯,可眼下不明事态她也插不上话,只能向女儿投去探寻的目光,盼她能自己解释清楚,莫受委屈。 卫菽晚定了定心神,道:“大伯母刚刚说四妹妹是好端端来浮曲轩的?既是好端端,如何就哭成了个泪人儿?” “你还有脸问?!”孟氏瞪大着一双眼,便是没有瑶儿受伤这档子事,她原本也是一肚子气的!归根结底今日所有的难堪还不都是同卫菽晚有关! 这话就叫人听着不舒服了,卫菽晚心里不服,反问她:“自作多情的是四妹妹,有心攀附的是大伯母,我有什么可没脸的?” “你!”孟氏怒目指着卫菽晚,半道又移去了孙绿蓉身上:“这就是弟妹教出来的好女儿,如今是愈发的长进了,眼里都没有长幼尊卑了!” “大伯母说我便说我,何必将我母亲也牵扯进来。” “住口!”一直沉默不言的老夫人素掌往桌上重重一拍,目光扫过众人,霎时整间都安静了下去,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卫菽晚的身上。 “你四妹妹如今还在昏迷,你是想再将你大伯母亦或我这个老太婆也一并气昏过去吗?!” “孙女不敢。”卫菽晚恭顺地低下头去。 “你不敢?”老夫人冷声质疑,而后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四妹妹究竟遭遇了什么才成这样!” 卫菽晚便如实陈述道:“四妹妹先前哭着跑来浮曲轩,情绪很是激动,一路还打了几个下人。见到我后便言语羞辱,然后说着说着自己就倒下了。” 她没骗人,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去了几句关键部分。 对于这个说法,老夫人显然是不信的,只是她也拿不出证据,唯盼着卫菽瑶快些醒来,自己拆穿卫菽晚的说辞。 等待大夫出来的时间里老夫人嘴里也没闲着,说的话听似是些自嘲之言,却句句都带着软刀子,横扫一片。 “打从老太爷走了后,我这老婆子就没有倚仗了,你们能尽多少孝全凭一颗良心!” “哪怕政儿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可也是被我捧在手心儿养大的,自小跟老大吃穿都是一样,从不曾短过他什么。如今他是出息了,将家眷带进京城,与吴郡卫家分了家,若是也不打算认我这个母亲了不妨直说,我断不会死皮赖脸赖在这儿……” “但是只要他还认我这个母亲一日,不管是在吴郡卫家还是京城卫家,家法我都是动用得的!” 这话叫孙绿蓉心下一惊,看来老夫人这回是当真动了肝火。如今只盼着大夫那头不要有差错。 不一时大夫退了出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过去,孟氏更是起身迎上前,仿佛离得近一点便能知道得更清楚些。 “老夫人,四姑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气急之下气血逆行从而昏厥,在下给她开上两副平心静气的方子即可。不过先不要去移动她,等着她自己醒来即可。” 听了这话,不只老夫人和长房的人松了一口气,孙绿蓉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家法是暂时用不上了。 卫菽晚先前还担心厉卿臣弹晕卫菽瑶的那块碎银会造成伤口,现在看来他手底下还是极有分寸的,只是不想听她呱噪而已。 大夫这话听不出什么问题,孟氏也不知该如何发作,最后老夫人只得对卫菽晚小惩大诫以安抚长房: “你妹妹虽无大碍了,但此事总归与你脱不得关系,若你平日不招蜂引蝶,你妹妹又如何会有今日这一劫?你且去思过房抄《女诫》三遍,抄完才可回房睡觉。” 第37章 宵小 抄书这种事听着轻松,但三遍《女诫》少说也要抄上五六个时辰,老夫人这分明是在罚卫菽晚不许睡觉。 孙绿蓉原还想分辩几句,卫菽晚却拉了拉母亲的袖缘,悄悄敞开了点自己的袖口给她看。孙绿蓉这才半苦不甜的笑了笑,打消了再惹婆母嫌的念头。 今日连仙游的老太爷都被老夫人给搬出来了,看来也是气极,若再忤逆她,只怕这不孝的名声就要闹出去了。 本朝素以孝道为先,官宦之家若背上了不孝的罪名,官运也就要到头了。她不想拖自家老爷这个后腿,是以再三告诫自己隐忍,目送着女儿离开。 出了松鹤居,卫菽晚便由祖母房里的嬷嬷陪着往跨院的思过房去。 仅仅一门之隔,门后却似另一方天地,没有亭台楼阁,没有琪花瑶草,只有西风落叶和秋晚霜肃。 在盛京落户两年,卫菽晚也仅来过这处跨院两回,一回是初搬来时好奇,另一回便是审问胡安那次。而思过房比关胡安的那间屋子还要偏僻许多。 进了思过房后,卫菽晚有些新奇的四下里探看,突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锁链响,转身看去,门竟被上了锁! “嬷嬷!你这是在干什么?”卫菽晚已是没了先前的淡定。 “三姑娘,老夫人说了,这处跨院既没有护院守着,也没有丫鬟伺候着,姑娘一人在这叫她于心难安。是故特命老奴将门给锁好,以防有胆大的宵小之徒夜闯。” “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卫菽晚扑在木门上,用力摇晃着,她着实被祖母激怒了! 在她自己的家里,居然还要被人锁着,这与出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思而答应过来抄抄书完全是两桩事了。 “没有护院不会派一个来?没有丫鬟我浮曲轩有的是!”她话正说着,那位嬷嬷已走远了。 心知再吵再闹也是徒劳,卫菽晚粗喘了几口气,便坐到身后的条凳上,看来今晚是要在这里坐一夜了。也不知紫俏和妙香会不会悄悄来给她送吃食。 刚一想到吃的,卫菽晚就察觉到腹中空空,这才想起今日为了厉卿臣又是求医又是抓药的四处奔波,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可是眼瞧着天都要黑下来了…… 乌金西沉,透过一指宽的门缝斜铺进屋,将那条凳的阴影拉得又尖又长。 卫菽晚垂眼看着,那影子尽头刚好与自己的身影相接,看上去像极了一把长刀逼近自己的心口。 * 天边最后的残光也渐渐褪去,灯笼次第亮起,将长廊映出红火火的一片。紫俏和妙香坐在廊下,却有些不知所措。 “紫俏姐姐,你说姑娘这会儿吃晚饭了么?” “还晚饭呢,姑娘昨晚一夜没有阖眼,今日又跑进跑出的连午饭都没来及用,这会儿不困极饿晕了就谢天谢地!” “要不咱们偷偷送进去点?” “你没瞧见连浮曲轩外都有人盯着,可不就是等着咱们往枪口上撞呢!” …… 窗内,刚刚赏完夕阳落景的厉卿臣原样站在那儿,将廊下两个小丫鬟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然后回头看了眼桌上剩下的饭菜。 皆已是残羹冷炙了,完整的只有那一个馒头。 聊胜于无,他拿油纸将那个馒头包好敛入袖中,旋即飞身出去——比起正门来,还是这扇南窗他更为熟悉。 对于擅长飞檐走壁的人来说,查清地形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厉卿臣站在最高的墙垣上,俯瞰整个卫府,很快就找到了丫鬟口中那间最偏僻的跨院。而后几个腾挪便落身在了院子里。 他经过的第一间屋子正是之前关过胡安的那间,在确定里头没人后他很快又找去更偏远的第二间,便是所谓的思过房。 门缝儿里透出一道淡淡的昏黄光影,厉卿臣原是想将东西留下就走,可等到了门前才发现这扇门竟是上了锁的。 自家里受受罚抄抄书,竟还要锁起来? 他透过门缝窥探里面,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瞧见摆在正中的大方桌,和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小娘子。 厉卿臣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人,好谋而成是她,没心没肺也是她。 既然人睡着了,他没必要将她叫醒,毕竟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时辰过得会更快一些。不过馒头还是要给她留下,半夜醒来饥肠辘辘的滋味不好受。 这般想着,厉卿臣便就地此材将那锁破开,进屋将油纸包放到了卫菽晚的手边。 正欲离开时,突然发现了她脸下枕着的一沓纸,那纸上的字迹灵动秀巧,正是誊抄的《女诫》。瞧那厚度,该是有三遍不止。 这才被关了两个时辰不到,她竟能抄完?便是换作刀笔书吏也难做到。 带着这点好奇,厉卿臣又凑近些仔细盯着那些文字看,发现墨迹早已干透,显然不是今日刚写出来的。 他突然就想起她先前离开浮曲轩时,曾去书案上找了一沓纸藏在袖里…… 所以这是她平日闲来无事练字时攒下的,待到需要时直接拿出来交差? 是了,没有第二种解释。 厉卿臣不自觉就溢出一抹笑意,既觉聪颖,又觉顽皮,杂糅着矛盾的目光略略上移,落到了小娘子光润纤妍的脸上。 秋夜寒凉,这间屋子又四下里漏风,平日洁白无瑕的面容此时有些微微泛红,却又与乡野村妇不同。这种风霜催发的红晕落在她的脸上,便如雪树开花,月生霞晕。 厉卿臣此生还是头一回对着个小娘子盯了这样久,这样认真,待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心下都打了个突。而在他目光凝注下的那双型似桃花的眼睛,也微微颤动了下,她要醒了。 厉卿臣将不觉间俯低的身板挺直,在卫菽晚睁开眼睛前背过了身去。 匆忙之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做出了这个反应,大抵是先前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的心虚所致。 卫菽晚甫一睁眼,就见眼前站了个男人,且还是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盘算什么。 她脑中顿时闪过嬷嬷口中的“宵小之徒”,也没多想,抄过桌上的灯笼杆就朝那“宵小”的后脑砸去! 第38章 青楼 棍棒袭来时携着破风声,厉卿臣的背后虽未长眼,但凭耳力便可洞达,当即转了个身避开那招呼,同时也正面朝向了卫菽晚。他眼底晦暗难明,似是不解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卫菽晚这才将对方的脸看清,不由诧异,“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儿,卫菽晚突然又将嘴巴闭紧,没有说出。 将堂堂小谯川王误会成宵小,属实有些冒犯了。 于是她眼神闪烁着换了套模糊些的说辞:“我,我突然醒来见眼前站着一人,有些害怕,就……你别多想,我没有行刺你的意思。” 厉卿臣一掠袍摆在条凳上落了坐,眉色温敛,对于她的解释却是付之一笑,“是你想多了,就凭你那点本事又能行刺得了谁?” 卫菽晚抿了抿唇,对这揶揄有些无言,便将话题揭过,转而问起:“你为何来这儿,伤还没好怎的到处乱跑?” “或是你找的大夫医术高超,又或是你调的那炉香起了效用,我伤已好了一半,倒也不至于整日卧榻了。” 说这话时,厉卿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抖了下宽大的袖摆,霎时一股淡淡的香气徐徐飘散开来,萦绕上卫菽晚的鼻尖。 正是她从浮曲轩出来前调的那一炉香。可那炉香分明起篆时皴裂断开了,他如何用的? 卫菽晚没好意思细问,厉卿臣也没细加解释,只是随口对她道了句谢,之后目光就落在桌上的那个油纸包上。想提醒她若是饿了,可以先吃几口填填肚子。 他还没开口,卫菽晚就循他目光瞧见了那个油纸包,不禁好奇起来:“这是你给我的谢礼不成?” 一个馒头而已,“谢礼”二字显然担不起,厉卿臣没说法,卫菽晚将那纸包打开,看到里面只是一个馒头后,也流露出几许失望情绪。 “馒、馒头?”她以为他至少会给自己带两样小菜,只一个馒头如何下咽。 卫菽晚将疑惑的目光移到厉卿臣脸上时,明显察觉到了他面上的一丝惭愧,她只得改了口风:“虽不是水陆珍馐,玉觞金筵,但也是雪中送炭的一片心意,馒头就馒头吧,这谢礼我收下了。” 说完,她便抱起来啃了一口。 她属实是饿了,先前努力劝自己睡觉也是为了睡着了就能忘记饿这回事,可如今醒来,那被暂时遗忘的饿意就如洪水一般涌来! 许是吃得急了些,加之馒头本就干燥噎人,卫菽晚这一口下去没能顺利咽下,而是带起了一阵咳,用手拍着心口。 厉卿臣在旁瞧着,见她很是痛苦,一时心软,问她道:“你想吃水陆珍馐,玉觞金筵?” 咳嗽了十数声,面红筋爆的卫菽晚艰难抬起眼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歪了歪脑袋,似在问他想干嘛? 厉卿臣伸手夺过她仍抱在手里的那大半个馒头,丢在桌上:“也不是没有办法。” 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的卫菽晚,就被厉卿臣带出了思过房,正想问他要去哪时,他已钳住她的肩膀,而后脚下借力瞬间就带她腾了空! 双脚头一回离地的卫菽晚尚来不及惊呼,就落在了二丈高的院墙上。 睥睨脚下,她只觉头脑一片空白,晕晕乎乎,艰难转过头去看着厉卿臣,终于问出那句:“我们去哪儿?” “去吃水陆珍馐,玉觞金筵。”只淡淡丢下这么一句,厉卿臣便再次携上她一个轻跃,出了卫家大宅。 这一回,他是欠了她半条命的,她这么朴素的愿望,他自是责无旁贷要帮她达成。 风声呼啸在耳旁,将卫菽晚的鬓发吹得凌乱,她本能地往身边高大身躯上倚靠。 厉卿臣用斗篷罩了罩,由着她埋进自己的胸膛。 “你不是昨夜还说自己竖敌颇多,如今伤才好了一半,公然露面就不怕恰巧遇上你的对手?” 卫菽晚顶着风声说话,声音大多被呼啸声吞没了,可厉卿臣还是听明白她的意思。 “能好一半,就没对手了。” 这话说得狂妄,难得卫菽晚听着却不讨厌,只在心下暗自腹诽:那当时是怎么受的那一箭? 胸前轻颤,厉卿臣感觉到她在笑,便即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补充了一句:“在这盛京之内。” 能伤他的那些并不是皇城司的人,昨日交手时他便有所察觉,尽管那些人所用的刀剑和箭支皆是大邺所制,可招式却来自他曾经的母国——谯国。 天边暗色沉沉,携着几分秋寒、几分暗香,两个身影合作一个,鬼魅一般穿行在街道巷陌之间。 厉卿臣一连经过几个盛京城最负盛名的食肆,却都因着时辰太晚而闭了门,最后他只得带着卫菽晚在某家店肆的檐顶落脚。 “子初时分了。”属实太晚了,他脸上闪过两分为难之色。 卫菽晚倒也体谅:“那回去吧,一个馒头我也能撑至天亮。” 对上小娘子一双澄澈清润的眼睛,厉卿臣心下仍有不甘,倒不是这顿席面非吃不可,而是他很少有这种事情办到一半却不得不放弃的无奈感。何况只是这样渺小的一件事。 略作思忖,他便道:“其实有一个地方定然不会打烊,不过要委曲你一下了。” 这话倒没有征求卫菽晚意愿的意思,因为说完,厉卿臣就跃到了地面,雇了一辆马车。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某家店肆门前,厉卿臣率先跳下去,却叮嘱卫菽晚换过衣裳再下来。 卫菽晚手里捧着他塞过来男子衣衫,不明究里,也不知这是刚刚经过哪家院子时被他顺手牵羊顺来的,瞧着倒是簇新,只是她不知为何吃个饭还要更衣这么麻烦。 待换完衣下了马车后,卫菽晚瞬时就明白了。因为她抬头便看见一块金字匾额,上书“寻芳阁”三个大字,而门前穿着凉爽妆容秾艳的几名年轻姑娘,正在嬉笑打趣着迎来送往。 “这是……青楼?” 卫菽晚一脸怔然。 第39章 易容 二楼凌空的美人靠上,有女子轻抛着罗袖,对着楼下的二人热情相邀:“二位哥哥既然来了怎的又在门前犹豫起来?楼上好酒好菜,还有奴家,都等着哥哥呐~” 这热络直白的话,令卫菽晚一阵儿脸红耳热,抬眸看向厉卿臣。 “怎么,不愿进去?”厉卿臣开口问她。 卫菽晚踌躇间,已闻到里头飘出的饭菜香气,不自觉就咽了咽口水,最终没忍心拂了厉卿臣的一片好意,“既然来了,便进去吧。” 说罢,她倒走在了前头。 二人甫一踏入寻芳阁,不少姑娘的目光就被吸引过来,眼中纷纷流露期冀之色。 要说这烟花之地,自来不缺有钱的主儿,可那些多是贵游纨绔或是南来北往的各地商贾,富则富矣,却通身透着一股俗气。哪像眼前这二位,清正儒雅,属实鲜见! 两人一高一矮,却是各有千秋,高的那个长身玉立,神姿峰颍,矮的那个延颈秀项,流风回雪,二人皆是气度不凡。 郑嫲嫲忙迎了过来,眼中亦是焕发着神采,心道今日谁要是被这二位选中了,那可真是造化! 然而厉卿臣却绷着脸皮儿冷冰冰交待了句:“劳烦安排个雅间,再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勿要人来打扰。”便提步欲上楼。 郑嫲嫲不由有些气馁,虽说这上好的席面也赚银子,到底不是双份的进项。面上赔着笑脸,正转身准备去吩咐上菜,却听到身后传来个再悦耳不过的声音: “这是你的打赏。” 郑嫲嫲笑着回身,瞧见递到眼前的一锭银子,双眼冒光的接过来,再三朝着那位高个的公子道谢。 瞧着厉卿臣出手的阔绰,卫菽晚蓦地就想起昨晚给他的那一把碎银,顿觉得脸热。 郑嫲嫲回去,几位姑娘便急急围了过来,纷纷唤着:“嫲嫲~” 她自是知道她们惦记的是什么,摇摇头遗憾道:“人家只是来打牙祭的,你们呀,没那个福气!” 二楼,卫菽晚随着厉卿臣进了一间雅间,落座后便四下观察,发现这里的雅间同一般茶肆的雅间大有不同。 寻常的雅间就是一间单独的屋子,而这里却三面有墙,一面是齐腰的朱栏围着,视野正对着一楼正中的勾栏。这会儿勾栏里正有几名女子随着鼓乐起舞,水袖低回,翩跹如蝶。 卫菽晚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看得新奇,回神间去看厉卿臣的神色,却发现他根本未看向勾栏,而是低头把玩着一块玉佩。 “好看么?”她轻声问。 厉卿臣皱眉撩她一眼。 “比台下的美人还好看?”她继续问。 厉卿臣收拢掌心:“这是母妃留给我的。” 卫菽晚蓦地一怔,后知后觉自己打趣了个不该打趣的物件。 她听说过,谯川王妃在厉卿臣还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如今的王妃是曾经的侧妃,在谯川王妃过身后扶正的。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她小心翼翼道歉,再垂眼打量那块玉时,却发现那玉的一角有块小的缺损。 “是昨晚被行刺时射坏的,若不是它,我大抵会中两箭。” 卫菽晚没敢多问,厉卿臣倒是自己主动说了,只是声线低糜,叫她也不敢再继续这下话题。 气氛正冷凝间,菜肴已端了上来,很快便布满一整张小圆案。郑嫲嫲特意送了一壶酒上来,亲自给两人斟满,这才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 卫菽晚饿得都要眼冒金星了,如今盯着满桌肴馔,食指大动。只是厉卿臣毕竟身份高,他不动筷,她也不好意思第一个开动。 许是看出了她的扭捏,厉卿臣便动筷夹了一块烩肉放进自己碗里,而后道:“吃吧。” 卫菽晚便不再客气,就着勾栏传来的丝竹笙歌大快大快朵颐起来。 待没有那么饿了,她扭头看了眼厉卿臣,才发现最初时他夹的那一筷烩肉如今还安然躺在他的碗中,不曾用过一口。 卫菽晚这才想起他还重伤未愈,实不该吃太油腻的,于是扫一圈桌上菜色,最后将目光落在那盘粉蒸鲈鱼上。 她干脆将整盘端到近前,然后用竹筷将鱼刺一点一点挑干净,再把鱼肉分成小块,拌入一碗清粥里。 她将粥推到厉卿臣的眼前:“吃这个吧,鱼片粥清淡又有补益肝血之效。” 厉卿臣这才明白,她方才弄了半天,竟是给自己忙和的。 饶是他晚上已用过东西,这会儿并不觉得饿,可还是欣然接过了那一碗鱼片粥,吃了一口。 “如何?”卫菽晚挑着眉眼看他,她知伤病中的人是最不爱吃东西。 厉卿臣扯着嘴角挤出一点笑容:“尚可。” 厉卿臣抬眸间,两人目光轻触,前一刻还被她澈爽锃亮的眼睛刺了下,下一刻周遭的灯便就都黯了下去,黑暗中他们看不见彼此。 骤然的熄灯令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的卫菽晚有些慌张,可场上的其它客人们却都兴奋至极,气氛一时骚动起来,甚至有人打着匪哨催促。 “是有压轴的节目不成?”感受着在场众人的雀跃,卫菽晚作出这个猜测。 其实厉卿臣也是头回来这里,自然不知接下来有什么节目。风月场所他虽去过不少,却多是为了与各方势力接头,避人耳目,那些地方埋着暗线,他不便带卫菽晚去,才选了没踏足过的这家。 门外脚步声不断,许多人摸着黑下了楼,打算到一楼离勾栏更近些的地方凑热闹。 他们边走边聊得热烈,卫菽晚想听却听不清,急得要凑到门前去,却被什么一绊险些摔了! 厉卿臣将她扶住,知她猎奇,便将先前听到的话贴着她耳边学了一遍:“这寻芳楼最近来了一位高人,擅长易容之术,每晚子时在此竟拍,出价最高者可令她妆扮成心中所想之人,共度……” 哽了片刻,他才将后两个字说了出来:“良宵。” 卫菽晚听完,自己的脸先红了,倒不是因为厉卿臣所说的话,而是他说的每个字都如一团热火喷薄而出,挠得她耳根又热又痒。 不过更叫她脸红的事情在下一刻就发生了: 勾栏外围的竟拍已经有了结果,出价最高的那位公子得到了今晚的出题权,爬上勾栏趾高气昂地喊道:“今晚你就扮成江左第一美人卫菽晚,陪爷好好玩玩儿!” 第40章 躁动 屋外挑起的烛火被纱帐筛了一遍,散出微弱的光晕,屋内梨花直枨长方凳上,厉卿臣伸手扶着先前被绊倒的卫菽晚,卫菽晚也按住他的肩。 然而就在楼下勾栏里传出那位客人的无礼要求后,两人俱都有些尴尬,厉卿臣松了手,卫菽晚扶着桌子站稳,退了回去。 不一时,便听到有人喊:“江左第一美人出来了!”跟着便是一阵起哄。 卫菽晚虽厌恶极了拿自己做噱头这种事,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让她惊心骇目! 那位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易容高手,此时果然扮作她的模样从门里缓步走了出来,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姿,都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大堂里围观的客人里,自是不缺乌衣子弟,有在各等场合亲眼见过卫菽晚的,当即拍掌高呼:“像!像!这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卫家三娘子!” 那些从未见过的卫菽晚的人听了这话,也有人跟着感叹:“江左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若有机会能见一眼真的就好了!” “既然真假一个样了,那又何必强求真的,假的岂不是更解风情?” …… 众人哄闹着紧紧围在勾栏四周,对此极是新奇。毕竟头几日出题的客官只是让这位扮成画中仙子,亦或前朝名妓,美则美矣,可那些终归太过遥远,掺杂了幻想,哪敌这真真实实存在于盛京的贵女刺激? 楼下热血沸腾之时,卫菽晚也翻出了一面小铜镜来对着照了照,看看镜中的自己,再看看勾栏上的女子,不由傻了眼。 “真的……那么像?”最后她抬眼向厉卿臣求证。 厉卿臣也已盯着二人比照了半天,不得不承认单论皮囊那人确实仿出了九成九,不过有一点却是她如何也仿不来的,那便是眼底的神采。 过去在他眼中的女子,美与丑并无太大的差异,无非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美丑只在一念间。可卫菽晚却有一点不同,她的眼里有种灵动,高兴或是害怕时,那双眼睛都很会说话。 “不像。” 卫菽晚等了多时,等来厉卿臣的这个回答,不确信的再照照镜子,再看一眼勾栏,暗自沉吟着:“分明很像啊……” 楼下的喧嚣越演越烈,厉卿臣能想像接下来会引发的骚乱,定会让卫菽晚无比尴尬难堪,是以他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卫菽晚心里认同,乖巧跟在厉卿臣身后出了雅间,出门看见外头情形,心下不由打起了鼓。 此时的木梯上不断有人往楼下冲,都想去一睹江左第一美人的芳容,可楼梯下面又早已被看客围满,无人肯让道,一时间本就狭仄的过道近乎被堵死。 厉卿臣纵是占着身姿峭拔的优势,此时也往前挪得吃力,正思忖着在这种地方公然施展轻功的后果,就看到门前几个壮汉突然齐力冲了出去,跑到了外头街上。 高声大喊着:“江左第一美人卫菽晚来寻芳阁了!诸位快都来看啊!” 如今子时已过,若换作其它街巷早已没什么人了,可这里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烟花柳巷,正值热闹之际,街上不缺寻花问柳的纨绔和贪杯的醉汉。 听到那些壮汉的喊话,各路闲人便汇作人潮往寻芳阁涌来,更将门前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意识到态势的严峻,厉卿臣也不再拘着俗礼,回头向卫菽晚递了个眼神:“小心,抓紧我!” 说话同时,他的手穿过摩肩接踵的几人抓住了卫菽晚的手,转回身去便拔萝卜似的将她带出拥挤的人群,几个腾挪,冲出了寻芳阁。 “好了,没事了。”落地后厉卿臣才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娘子,然而那人却不是卫菽晚…… 那小娘子以一种深深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嘴上说不出话,却又将所有心意都表达了出来。厉卿臣赶紧松开手,眉心深深拢起。 而此时的卫菽晚亦是一脸困惑,刚刚厉卿臣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在她眼前带着别的女子飞走了…… 勾栏外,人群骚动更甚,不时有人将手穿过勾栏,趁乱在那假卫菽晚的身上乱摸,极尽揩油之能事。 假卫菽晚虽已混迹这类场所多年,可像今日这样乱哄哄的却是头一次,心中也生出了厌烦跟怯意,便紧紧拉住拍下自己的那位公子的胳膊,娇嗔道:“爷,咱们还是快些回房去吧~” “回房?”那公子却是看着她大笑起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郑嫲嫲只说比砸银子,又没说具体怎么个玩法,那规矩就得由小爷来定!” 勾栏上高高站着的男子笑声张扬恣肆,加之又在假卫菽晚的身边,卫菽晚自然被他吸过目光去,盯着看了两眼。只觉有几分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张面孔。 而那人的嚣张却只是刚起了个头,他拉住假卫菽晚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勾栏外的众人扬声高喊:“今晚小爷出银子买下了这位卫娘子,在座的见者有份,尽可把这勾栏当作洞房,玉台当作床榻,随意施为!” 话音落处,堂内众人因着错愕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彻底沸腾失控起来!四面八方的人开始往勾栏里攀爬,怕上去的人或上手或动脚,很快便将那假卫菽晚按在了地上。 饶是这小娘子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今日也是真怕了,挣扎着往外爬。所幸她游走江湖曾拜过师门,不仅学了易容之术,还学过软骨功,终于在不断压过来的男人堆里逃出生天。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她溜了,大喊道:“快别压我了,小娘子都跑了!” “快追,别让她跑了,小爷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 整间大堂闹腾起来,若说先前只是人满为患地原地挤着,这会儿便是人潮汹涌地前赴后继,不断的有人被冲击撞倒,摔在地上。 卫菽晚身边因为少了厉卿臣和那个被拉错的小娘子,松出两人的位置,故而一被人群拥挤就直接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她拼命想要站起,可周遭的人不断挤压过来,根本没留下容她起身的空间。她在不断的冲击摩擦中掉了簪子,高束于头顶的长发瞬时披散开来。 第41章 阴谋 堂内的灯火忽明忽暗,人们被动的挤离原本的位置,卫菽晚周遭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唯她还是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她蓄了蓄力气,猛地揪住一人的长袍,使劲力气终于攀着他站了起来!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卫菽晚抬起头来想对被她揪住的那男子道谢亦或道歉,谁知两双眼睛甫一对上,那男子便精光一闪,兴奋地大喊道:“找到了!她在这儿!” 这是将她认成那个逃掉的假卫菽晚了?!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所有人开始向着卫菽晚涌来!卫菽晚的脸色霎时白如纸,就在她眼前魔爪乱晃, 快要窒息之际,突然有道身影踩着无数人的脑袋由上空掠来,像一道风般刮过,甚至看不见他出手,众人便如深秋挂在树梢上的枯叶一般,被扫了个精光。 先前还在张牙舞爪的人,此刻已横竖堆叠着倒在了地上。而卫菽晚,被厉卿臣从人群中精准拔走。 这一回,他没有拔错。 卫菽晚也不知自己被厉卿臣携着飞了多远,总之当他们落脚地面时,周围是一片寂静,彻底远离了先前的喧闹噪杂。 她心有余悸的喘着,双手抱着自己,手不住在抖,这时头顶飘下一句低抑的:“抱歉。” 卫菽晚抬头,对上那双眼底宛若实质的愧意,她不知他的歉意是不应带她去那种地方,还是不应在离开时抓错人。但于心而言,她并不怪他。 她长睫扑簌半晌,却不知应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想回去。” 厉卿臣颔首,“好,你在这等下,我去找马车。” 然而才经历先前那些可怕的事,眼下卫菽晚怎会自己独自留在这儿,看他抬脚,她也立马跟上。 厉卿臣才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唔——” 回头,见是卫菽晚又摔在了地上,正纳罕,就见她捂着右侧的脚踝掉眼泪珠子。他忙上前看了看,那处竟有很大一片红肿。 他这才想起她之前摔倒那次,“方才被踩到了?” 卫菽晚点点头,其实以先前的危急局面她根本没察觉到疼,现在安全了反倒发作的凶猛,她努力憋忍,可泪珠子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掉。 厉卿臣默默叹了一口气,道了句:“冒犯了”,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也不必再去找什么马车,只在一座座屋檐上借着力,翩然远去。 卫菽晚被他箍在怀里,一边忍不住为这过于亲昵的动作别扭,一边又担忧他的伤口。奈何他的行进速度比马车还要快得多,几回她向外游离,却又立即被风打回了他的怀中,越是想避开他右胸的伤口,越是往上撞击了好几下。 最后她干脆学乖了,就紧紧贴在厉卿臣的胸口上。 回了思过房,厉卿臣将卫菽晚放到条凳上,掏出刚刚经过浮曲轩时潜入窗内偷出的药油。 卫菽晚瞧着他将瓶口打开,挑眉似在示意她将鞋子脱掉,顿时脸上一红,伸出手去:“我自己来就好。” “若你想明日能自己走出这间思过房,便要用我的内力催发药力,使它在短时间内发挥效用。” 看着厉卿臣一脸正色的笃定模样,卫菽晚不知自己怎的就放弃了抵抗,顺从的将捂在脚踝的手拿开。 可当厉卿臣的手碰在她丝履上的那一刻,她蓦地清醒过来,后悔先前的顺从。只是这时再翻悔拒绝,又显得矫情,最终还是银牙暗咬的闭上了眼。 厉卿臣为她脱去鞋袜的动作极其轻柔,他这辈子只被人这么伺候过,还从未如此伺候过人。但想到卫菽晚打从出生亦是骄生惯养,却也在昨晚熬夜照料了他,便觉堂堂男儿,有什么弯不下腰的。 锦袜褪去,露出雪净白嫩一双玉足,这是厉卿臣头一回见女儿家的脚。 他一直以为女儿家的脚不过是比男人的小些,却不想完全是两种视觉,就像“桔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大抵是被他盯得有些紧张,卫菽晚的脚趾不自觉向里蜷曲着,这在厉卿臣看来,却仿佛两片内扣的莲瓣…… 厉卿臣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别开眼去取放于桌上的药油,目光再移回时已冷漠了许多。他将药油倒入自己的掌心,而后双手搓热再贴敷在她的脚踝红肿处。 如此反复了几回,药油已不能继续吸收了,他便帮她穿回鞋袜,坐回了条凳上。 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卫菽晚便没话找话来打破尴尬:“这样了,那我明日是否可以下地走路了?” “应当无碍,只是还需小心,避免再扭伤。” “那……”卫菽晚垂下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想问他是不是该走了,可想到这漫长的夜晚,又有些害怕。 他留在这里虽会令她有些不自在,但远远好过一个人面对恐惧。 最后她存了私心,只要他不提走,她便不问。 想着再寻些话题来,卫菽晚思忖半晌,才终于想起一个:“对了,刚刚在寻芳阁,我看那个竞拍的男子有几分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她正苦恼的在记忆中扒拉着,厉卿臣就给了她答案:“靖王的嫡次子,朱高卓。” “是他!”卫菽晚只觉醍醐灌顶,顿时对上了号,难怪她觉此人眼熟,上回盛公大寿时,此人也曾出现在靖王妃和云安郡主的身边。 之所以卫菽晚对他颇有几分印象,是因着当时他的眼神总黏着她,阴冷又滑腻,就像毒蛇。 既然知道了对方身份,今晚的事情卫菽晚也就大致猜出了个始末:“我懂了,看来是上回开罪靖王府狠了,让他心里记了我一笔,今晚逮着机会便要羞辱我一番。” “难怪那时有人冲去街上拿我的名讳作噱头,看来他们是有意借此事散播谣言,最后口耳相传真假难分,我自然也就背上了这口黑锅。” “好阴毒的计谋!”卫菽晚恨恨道。 上一世她便是吃够了流言蜚语的亏,许多捕风捉影的事传着传着就成了真,还越传越离谱! 第42章 噩梦 风声幽咽,将本就破败的窗牖刮得“咣咣”作响,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夜枭嗥鸣,愈发将这思过房的一夜烘托得难挨。 屋内仅有的一张条凳,卫菽晚和厉卿臣一人坐在一头,尽管二人已经尽量远离彼此,可凳子拢共就够坐下两人。 虽说卫菽晚存了私心,不愿提醒厉卿臣离开,可到底头回与外男整夜共处一室,总归心弦绷着,难以放松。 厉卿臣清了下喉咙,卫菽晚立时便紧张起来,猜他要说话,担心他开口是打算告辞。 然而厉卿臣说的却是:“你若困了,便趴在桌案上小憩一会儿。” 卫菽晚略有几分诧然地转过头看着他,听他这意思,他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难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胆怯,所以存了还恩的心思,想在此陪她一晚,以偿还她昨日的彻夜照料? 既然如此,卫菽晚也就心安了。 不过心安是心安,她仍然没有睡意,一个大男人就坐在身边,要她如何睡得下去。 她摇摇头:“我不困。” “那你要这么坐一夜?”厉卿臣也看着她。 卫菽晚认真点点头。 厉卿臣便也不再多劝,从腰间取出一把看似寻常的小刀。卫菽晚瞧见那金属光泽一闪,心便跟着提起,一时搞不清他想做什么。 就见厉卿臣朝着窗外一掷,那小刀便像是长了眼一般从窗棂镂隙里钻了出去! 卫菽晚的第一反应是:“有刺客?”作出这猜疑的同时,她已从凳上弹起。 她见识过厉卿臣的耳聪目明,他坐在这里,只怕方圆一里的动静都在他的掌控之内,是以对于他的临场判断并不怀疑。 厉卿臣却风轻云淡的轻笑一声:“不必担心,没有。” 说话间,先前飞出去的那把小刀已兜绕一圈复又飞回了他的手中,同时还捎回了一小截嫩绿的枝叶。 卫菽晚愈发不解,纳罕地坐回凳上,仔细盯着他的动作。 就见厉卿臣择出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在袖上揩拭两下,而后放到唇边悠闲地吹了起来。 她为他调一炉香,那他就还一曲《月下眠》。 叶片吹出的声音与金石丝竹不同,轻轻袅袅的,若有若无,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从何而终。若非卫菽晚此时就坐在厉卿臣的身边,亲眼看着是他在吹,大抵也辨别不出这声音出自何方。 这声音不会惊动卫府里的任何人,是以卫菽晚丝毫不觉担心,只将手肘拄在身旁的桌案上,托腮听着。 起初她差一点忍不住开口问他,如何学会的吹这个?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乐声悠游柔转,安人心神,她属实不忍心出声打断。 可听着这乐声,卫菽晚却渐渐感觉到身体开始疲惫,头也昏昏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 她努力睁着双眼,提醒自己别睡,拖了半刻后终于还是耷拉下脑袋。卫菽晚的脑袋点在桌面上的一瞬,她又瞬间惊醒,而后继续强撑着。 厉卿臣表面不动声色,眼尾余光却能瞥见卫菽晚那摇摇欲坠的脑袋,忽而偏向东,忽而倒向西,每每他心惊之时,她却又总能及时醒转,重新支住。 但终于在曲子将尽之时,卫菽晚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脑袋,向右侧栽去! 厉卿臣正是坐于她的右手边,见她这回是实打实的栽了过来,他及时出手将她的头捧住,本以为她会像先前几回一触到桌案立时惊醒,谁知这回她倒是枕着他的掌心果真睡了过去。 厉卿臣悠悠吐出一口气,难得,总算是将她哄睡了。 他听丫鬟说卫菽晚昨晚为了照料自己,一夜没有阖眼,若是今晚再让她熬一夜,莫说是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就是男子也要撑不住的。 只是如今哄睡是哄睡了,却是以一种最难摆布的姿势:桌案在左,她却将头歪到了右边,厉卿臣试着想将她转移到桌案上去,却如何也做不到。 最终他只得放弃,认命般叹了一口气,就打算让她枕着自己的手掌睡一晚。 只是要维持这姿势并不易,一时半刻还好说,撑到天亮……厉卿臣怕自己的胳膊会断。 且因着用的是右手,他右胸上的伤口也难免受到牵扯,依稀有崩裂迹象。 厉卿臣再叹一口气,干脆让卫菽晚的脑袋耷到了自己的肩上。反正先前抱都抱过了,也不差这一回。 他如此劝服自己。 下半夜,月华渐渐隐去了乌沉沉的云后,风越刮越大,裹挟着沁凉的雨雾从窗隙和门缝里灌进来。 厉卿臣正于心下猜测着这场雨会不会下起来时,突然觉察到左肩上的轻颤,垂眸睨去,便瞧见倚在自己身上的小娘子打了个寒颤。 料到自己难逃一罚,也不多穿一些。 厉卿臣解了自己颈前的系带,将斗篷小心翼翼地褪下,然后披在卫菽晚的身上。她终于停止了颤抖。 再抬眼时,窗外的雨丝已变得绵密,厉卿臣就这样板直着脊背坐着,隔窗望着雨。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天边隐有暗雷滚过,睡梦中的卫菽晚开始不安起来。她紧紧抱住身边能抱住的东西,就像每个雨夜她会去抱放在身边的引枕一般,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而被她攀爬抱紧的厉卿臣,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想到昨夜同样闪雷时,她亦是这样突然抱紧他手臂,一副贪婪模样。他眉头紧蹙着,踌躇着要不要直接将她唤醒。 正在此时,耳边传送低低的垂泣。 厉卿臣在一双环紧自己脖颈的手臂上艰难别过头去看她,果然见她柳泣花啼哭得甚是委曲,只是那双眼依旧闭着。 这是被梦魇到了?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将她唤醒。厉卿臣推了下卫菽晚的肩,并没用多大力气,她却瞬时睁开了眼,想来本来已在半梦半醒之间。 卫菽晚泪盈于睫,水眸轻颤,茫然地望着眼前人,好似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出来,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没事了,梦而已。”厉卿臣低声劝她,在这样的雨夜,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卫菽晚这才觉得灵台渐渐清明起来,抬手拭了拭泪,而后默默垂着头,不说一句话。 厉卿臣这才想到,兴许她的悲伤不全是因着一场噩梦,又或这场噩梦与现实有重叠的地方。 遂开口道:“据说噩梦一但说与人听,便可冲掉,若你想讲,我愿意听。” “那不是梦。”须臾后,卫菽晚终是出了声。 “只是十二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再一次回到我眼前跟脑海而已。” 第43章 往事 “十二年前?”厉卿臣算着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经历是她至今不能释怀的。况且卫家在江左时就已积富三代,她不该是吃过苦的。 卫菽晚轻轻点头,虽则明知那些悲伤过往即便她讲出来,也不会如厉卿臣所言被冲掉,可此刻她却莫名想找人倾诉。 “那年我五岁,阿秀三岁,那也是一个雷雨日。” “我因为听到打雷声,便赶忙跑进了屋子,却发现阿秀没有跟进来。打开窗子,才发现阿秀竟还站在院中,彼时已风雨晦暝,焦雷阵阵。” “他为何不回屋?”厉卿臣忍不住打断。 卫菽晚眼帘垂下,滚落一滴泪:“因为他手里还牵着一只风筝,他正在拼命收线,想要将风筝收回来。母亲曾告诫过我们,阴天之时不可放风筝,所以我一直在喊叫他不要那个风筝了,可他就是不肯听,嬷嬷跑出去想抱他回屋时,偏巧一道雷落下,顺着风筝线击中了阿秀……” “他的命虽保住了,可从那时起,他就再也看不见了。”说到这处,卫菽晚的泪水已流成了行。 “原来令弟的失明是如此来的……想必那个风筝对他应该有特别的意义,他才会固执的不肯松手。” “是,那是我头一次作画后,阿秀崇拜的不得了,抱着那画不肯放开,父亲便将画做成了风筝送给他。那只风筝阿秀一直视若珍宝,可某一日却突然不见了。” “阖府的人都帮着阿秀找过,奈何没有找到,可就在下那场雨时,风筝却突然出现在了卫家上空。风筝已飞的老高,线却缠绕在一棵矮树的枝桠上,阿秀爬到石凳上伸长胳膊刚刚好够到。” 听到此处,厉卿臣眼底斥过一道暗芒,“难道你们就没怀疑过是有人故意为之?” “自然是怀疑过。事后父亲母亲将所有人排查了一遍,从主子到下人。大伯那时正巧同我父亲一起品茶,大伯母和卫菽瑶在祖母房里,大哥卫呈旭并不在府中,于是家人全部排除,嫌疑便落在所有有机会接近后院的下人身上。” “那十数个护院跟丫鬟,祖母和父亲审了两日也审不出什么,只好又将他们送去官府,官府审了几日也问不出什么可疑的,也唯有将他们放了。” “查不出下手之人,可那些人府里是一个也不敢留了,只能将他们遣散了另换一批新人。” “最终此事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不了了之。只有阿秀,永远承受着那件事带来的苦果……” 屋外疏雨连绵,屋内卫菽晚的一双桃花眼也如水洗过一般,挂着清露,叫人瞧着有说不出的可怜。 厉卿臣一时动了恻隐,沉着声问:“可还有那些下人的具体去处?” 卫菽晚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一双水眸惊奇地看着他,怔然一瞬,才无比认真地回答:“有!当时母亲要他们一一留了。” 她眼中满含期冀,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的能耐,她明白这世间无人可以做到无所不能,但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小谯川王。 毕竟未来,整个大邺都将臣服于他的脚下。 且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愿意帮她出一点力的。只要他愿意,事情一定能有着落。 果然,厉卿臣接着便道:“明日去问你母亲要来那份名单。” 此刻卫菽晚心中的激动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她用力点了点头,抖落几滴挂在睫羽上的细碎泪珠,似香兰吐露。 她的情绪还未消,千言万语还未讲,就见厉卿臣将一根长指竖在了自己唇边,作出“嘘”的手势,而后略向她凑近过来:“有人来了。” 说完这话,他便蓦地腾起,在条凳上借了下力,蹿至承顶。屋内烛火昏淡,刚巧照不亮上面,他的身形完美的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卫菽晚不由看傻,但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是了,若叫府里人看到她半夜私会外男,往后她便没法做人了。 待那人走得更一些,卫菽晚终于听到了踏着雨水而来的脚步声,沉沉的,不是松鹤居的嬷嬷,也不是紫俏和妙香,应是一名男子。 若是只她一人在,此刻八成要紧张起来了,但知道厉卿臣就是头顶,她的心莫名镇定,心平气和地坐在条凳上,等着那人的出现。 很快便有一道身影从雨帘中走出,将挡在头顶的油纸伞一掀,卫菽晚不由一惊。 “阿秀,这么晚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对这跨院不熟,阿秀也同样不熟,何况他还眼盲…… 卫菽晚起身紧张的将弟弟扶过来,按到凳子上,上下扫量他:“路上有没有摔倒?怎的身边也不带个小厮?” 卫呈秀却只是笑笑,“阿姐不必担心,莫要真当我是废人,这里毕竟还是卫家的地盘。” 见他一脸恬淡,卫菽晚收紧的一颗心渐渐松泛下来:“那你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听到打雷声,我便猜阿姐定是无法入睡。若在浮曲轩至少还有紫俏妙香她们陪着,思过房里却只能阿姐独自面壁。” “所以,你是来陪我的?” 卫呈秀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将手里捏着一个包袱递到卫菽晚手里:“我给阿姐带的衣裳,就算不睡,也总不能冻着。” 卫菽晚嘴上笑着,眼中泪意未褪,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不仅有一件狐毛的斗篷,还有一沓白麻纸。粗粗番了几张,竟是抄写的《女诫》。 卫菽晚怔然间,已听到纸张翻动声的卫呈秀主动解释起:“阿姐无辜受罚,做弟弟的却帮不上忙,只能帮阿姐誊写几张以作分担。奈何我写字实在是慢,又要尽量仿着阿姐的笔迹,一整晚也就只写了这些。” 卫菽晚用手紧紧捂住嘴,怕自己会哭出声,她点头:“好,我拿着。” 将那些纸仔细收好,卫菽晚才恍然想起厉卿臣还在房顶上挂着,他有伤,必是撑不了多久的,于是催促道:“阿秀,你早些回去歇着,不必担心我。” 卫呈秀却是不急:“雨还下着,我再多陪阿姐一会。” “可是我……”卫菽晚为难的抬头看房顶,却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阿姐是想睡了?那不打紧,你睡你的,我自己看书便是。”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简牍,摆在桌上缓缓展开。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且又眼盲,厉卿臣便觉自己没必要藏在房顶了,于是落回地上,在卫菽晚惊异的目光中走到了卫呈秀身后。 方才听他又是誊抄,又是读书的,厉卿臣便想不通,一个盲人又如何做这些。如今亲眼看到了才明白,原来那竹简上的字用篆刀刻得极深,凸显了字迹,即便是眼盲亦能凭指端的摸索读出。 盯着那些刻字,厉卿臣又觉有些熟悉,这不正是卫菽晚誊抄《女诫》的字迹。 所以这些竹简,竟是她一刀一刀亲手为弟弟刻出来的? 第44章 恻隐 面对眼盲的卫呈秀,厉卿臣自是无需再躲闪,便在一旁看着弟弟读书姐姐伏案小憩的模样。 窗外雨声淅沥,小屋破败不堪,案上烛光昏黄……这一幕竟叫人觉得莫名温馨。 天麻麻亮时,淋漓了半夜的雨终于停了。卫菽晚睁开眼,察觉到桌案轻微晃动的卫呈秀也顺势将竹简合上,起身道:“阿姐,我先回了,若叫祖母院里的人看到只怕又要不高兴。” 卫菽晚起身帮他将雨披披好,亲自送他至院门前:“阿秀,我不能送你出跨院,你路上小心着些,听到动静就唤人来扶你。” “嗯。”卫呈秀应着声,笑笑离开。 回到思过房,卫菽晚本以为厉卿臣也走了,却见他还在,正好将憋着一夜没好意思开口的话说出来:“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倒也不必,我没走不过是因为雨下太大,担心伤口沾水罢了。再说即便没有我留下,你也有弟弟陪着,不至担惊受怕。”厉卿臣淡声道,半点不居功。 卫菽晚嘴上笑笑,心里自然明白这点雨对他而言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心道这世间还有做了好事不想被人记恩之人。 许是看出她笑中的意味深长,厉卿臣反倒现出一丝微窘,转而岔开话题:“你弟弟的那些书,都是你亲手刻的?” 卫菽晚显然没料到他问起此事,点了点头:“你如何猜到?” “这又有何难,字迹相同罢了。不过这种事,大可交给旁人去做,你何必要亲力亲为?” 卫菽晚没说话,只是略略垂下了头去,答案不言自明。 她是于心有愧,弟弟的眼盲,有她一半关系,能为弟弟做点什么,会让她好受一点。 厉卿臣看出她的心思,有些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既然起了头,也只得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免她沉浸在当前的情绪里。 “这一卷要刻多久?” 卫菽晚果然思绪很快抽离出来,大致想了想,答道:“以前阿秀读《孟子》、《中庸》时还好些,只消十天半月便可刻完一卷。如今四书五经他皆已读完了,开始读《史记》、《汉书》,动辄几十万字,便要刻几个月才能完成。” 厉卿臣正为这浩大的工程默默感叹之际,又听卫菽晚继续说道:“可西席先生说,接下来阿秀就可以读《资治通鉴》了。” 她的语气里流露着彷徨跟无奈,这也难怪,三百余万字,共计两百九十四卷,寻常人用笔誊抄都要一年半载,何况她要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 只怕要在卫呈秀及冠之时才能读到了。 “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刻出来,何妨让先生每日直接读给他听?” “过耳之教犹如囫囵吞枣,想要吃透还得他自己时时研读深悟才行,他想考科举,便不能含糊。” 听到这儿,厉卿臣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还要考科举?” 卫菽晚似是被他这句话伤了一下,带着几分置气反问:“大邺朝哪一条规定了眼盲者不可考科举?” “自是没有。”厉卿臣颔了颔首,既有为先前的鲁莽之言致歉之意,也有对卫呈秀志向肯定的意思,随后唇角轻扬,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真诚:“我愿拭目以待。” 卫菽晚先前那点置气总算消解,抿唇笑笑。 窗外晓日喷薄而出,朝霞泛金,厉卿臣将手负去身后,低声道:“我走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三个字,卫菽晚心底竟有一丝失落,不过这只是一掠而过的情绪,很快她便浮出一抹笑意:“好。” 直至厉卿臣出了思过房,纵身一跃飞上了院墙,人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外,卫菽晚才开始思忖,他所谓的“走”是离开思过房回浮曲轩,还是离开卫家? 这厢厉卿臣出了跨院后,便直接跃上卫家后院的院墙,在一队早起开始洒扫院中落叶的下人头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卫家大宅。 一刻钟后他回到了王府门前,见那晚在此盯梢的几人已不见了踪影,看来是一连蹲守两夜后没能查到什么线索,只好放弃了。 厉卿臣堂皇正大地由正门回了府,元悫像是一早掐算好似的,直接迎了过来见礼:“小王爷,您没事吧?” “无事,只是昨夜没睡有些乏了,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前来叨扰!”厉卿臣边说着这话边往后院寝屋走去,神色已有些倦怠,却是一如往常的严厉。 “小王爷放心,属下定然给您守好门户!” “对了,还有一事要你去办。”厉卿臣忽地驻足,转身吩咐道:“叫人拿着王府令牌去国子监和崇文院一趟,问一问往年替换下来的刻印板可还有用,若没什么要紧用处王府就挪借一套。” 元悫面上微怔,很是纳罕:“小王爷要那些刻印版做什么?” 厉卿臣没答,只是斜眼睇着他,元悫立即变得识相起来,点头道:“属下这就叫人去问,只是不知王爷想要的是哪一套?” “《资治通鉴》。” * 天光大绽,日影铺洒进整个庭院,松鹤居的嬷嬷终于过来跨院这边了。 厉卿臣离开前特意将门锁复了位,此时嬷嬷打开也不觉有异样,进屋便见卫菽晚稳静地坐在条凳上,气色尚好,意志也看不出消沉,她手边的桌案上整齐码摆着三份《女诫》。 嬷嬷不识字,但打眼一瞧那字倒写的规整,不似偷懒耍滑的应付之作。 “三姑娘昨夜受累了,随老奴去趟松鹤居吧,您自己个儿将这誊抄的《女诫》交了,也好让老夫人消消气。”既然罚完了,主子还是主子,奴才还是奴才,嬷嬷说话比昨晚要客气许多。 “好。”卫菽晚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便即拿起那三沓纸出了思过房。 卫菽晚到松鹤居时,正赶上大伯母和卫菽瑶向老夫人请了安出来,三人在门前走了个对脸。 既然碰上了,卫菽晚便朝孟氏见礼,唤了声:“大伯母,四妹妹。” 第45章 败坏 卫菽瑶心里还记恨着昨日之事,但想到祖母刚刚叮嘱罚也罚过了,昨日的事便算揭过了,不得再同卫菽晚争吵,她只得暂时将气咽下,只是也没理会卫菽晚的招呼。 不过卫菽晚倒也不介意,只悄悄打量卫菽瑶,见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想来昨日这一大觉是睡得不错,头上那点伤应当是无碍了。如此她便算心安了。 孟氏摆了半晌的冷脸,自知不能像女儿那样任性,最终还是点了下头算是过了大面儿,便拉着卫菽瑶离开。 边走,孟氏边夸奖卫菽瑶:“我们瑶儿真是孝顺,身上带着伤都不忘来向祖母晨昏定省。” 这话是在暗讽着谁,卫菽晚自然听得明白,的确自己和母亲已许久未过来向祖母请安了。 其实以前在吴郡时,自己和母亲也从不敢怠慢,只是祖母毕竟和二房不亲,嘴上说着自己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时常起寝没个准点儿,叫她们不必日日去,实则心里是当真不喜她们整日在眼前晃。 哪比长房母女,那是亲儿媳跟亲孙女,自是一日不见都要挂念。 想来吴郡的老宅没了时,祖母定是悲痛万分的,因为她那么不喜二房,却也不得不投靠到二房的屋檐下。 嬷嬷瞧见卫菽晚还盯着大夫人和四姑娘的背影,猜到她心里腹诽什么,赶紧道:“三姑娘进去吧,老夫人等着您呐。” “嗯。” 进屋后,一切如卫菽晚所料,祖母又对自己教导一番,而后劝自己与四妹妹和气一些,不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叫她这个当祖母的如何论断? 卫菽晚心下觉得可笑,但嘴上恭敬道好,最后老夫人又问起: “你和那位杜公子,到底有何瓜葛?” “回祖母,孙女起初确实未认出他来,但回去后又想了想,便想起与杜公子在游湖时的确有过一面之缘。” 老夫人一脸的不置信,确认道:“仅仅是一面?那可说过什么话?” 为了洗清自己,卫菽晚只好把当时情形详细描述出来:“当时杜公子的船在漏水,孙女的画舫离着最近,他向孙女求助,孙女便许他上了画舫。不过上船后杜公子一直守礼数地站在甲板上,孙女则一直在舱室之中,与他不曾说过话。” 听完这话,老夫人脸色莫名好转几分。卫菽晚瞧得出,她老人家这是经了昨日一事后,还没对杜巡死心,看来还是对他跟卫菽瑶存有念想。 不过往后就不关自己的事了,卫菽晚如此想着。 被祖母问完后,卫菽晚又将三遍《女诫》交上,便起身准备退下。正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卫菽晚和祖母疑惑的看过去,本以为是哪个不识规矩的下人,却不想是孟氏带着卫菽瑶折返回来,且大步如飞,全然没了女眷应有的矜持。 老夫人眉头一皱,心知定是出了事,忙问:“发生何事了?” “祖母,方才孙女和母亲想要出府,谁知才一开门就见府门外围着许多人,他们对着大门指指点点,讥嘲嘻笑,也不知是想做什么!” 卫菽瑶急慌慌说完,看向卫菽晚,语气生硬的问:“你可知道?” 毕竟这里是二房的地界。 卫菽晚颇为无语反问道:“我昨日在思过房关了一夜,如何会知道外面的事?” “那就找个家丁由侧门出去,融入进去打听打听。”老夫人决断道。 卫菽瑶连忙去安排,很快便带着答案回来:“祖母,已经打听清楚了。”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是……”卫菽瑶似有些难言,侧目看了眼卫菽晚后,昨日的气又涌上心头,这便痛快说出:“是来看三姐姐的!” 老夫人不由一怔:“看菽晚?” “是啊祖母,如今外头都在疯传三姐姐昨晚去过寻芳楼,还与诸多公子不清不楚的玩闹了一夜,白日才回的府。所以昨晚没赶上看的,今日便都堵上了门来,想一睹江左第一美人的风采呢!” 说这话时,卫菽瑶语气多少有些添油加醋,十足的吃瓜看戏心态。 “什么?!”老夫人气得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柱,而后拢着眉将目光向卫菽晚,语气沉重:“你昨晚可曾偷偷溜出去过?” “自然没有!”卫菽晚笃定而决然道。 她自然知道这是朱高卓的阴损计策,利用一个假卫菽晚来败坏自己的闺誉,以替他母妃靖王妃和妹妹云安郡主出气。若不是她昨晚刚好撞见那一幕,怕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是谁下的黑手。 如今既然知道了,她也不可能任由着别人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祖母,孙女昨晚一直在思过房待到天亮,且门是上了锁的,又如何出去?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诋毁卫家。” “那会是什么人这么做……”老夫人自当是信了她这话,毕竟卫菽晚再不是自己的亲孙女,到底还是姓卫。 拐杖重重撞了两下青石板砖,老夫人恨恨道:“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卫家女儿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卫菽晚的名声一但坏了,连带着卫菽瑶也别指望攀附上杜家了! 孟氏在旁沉默多时,起先同女儿一样报着看热闹心思,但见老夫人急成这般,瞬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也有了几分急切,问道:“菽晚,你在外可曾与什么人结过怨?” “是靖王府的人。”卫菽晚直白道。 “靖、靖王府?”孟氏怔住,这个来头委实太大,已不是她一介平民可以置喙的。 老夫人此时也微愕,先前还想讨回公道的意志瞬时如断了油的灯,湮灭了。良久,才憋出一句质疑:“你如何笃定是靖王府?” 卫菽晚自是不能承认自己亲眼撞见朱高卓的所做所为,这时卫菽瑶却也出声赞同:“是靖王府,一定是靖王府!上回云安郡主刁难我,就是因着三姐姐开罪了她,我才平白遭受了迁怒!” 云安郡主的毒辣,她上回就领教过了,那日云安郡主没有在卫菽晚身上占到便宜,自家反倒出了那么大的丑,能放过卫菽晚才怪! 越想越觉得委曲跟害怕,卫菽瑶跑到老夫人身边,搀住她的胳膊担忧道:“祖母,万一靖王府这回是真要修理咱们卫家可怎么办?岂不是阖府都要被三姐姐连累了?” 第46章 赏赐 卫菽晚沉默在旁,静静听着卫菽瑶杞人忧天式的告状,她不动肝火,却觉心口填着一坯灰,莫名堵得慌。 卫文氏这厢倒是越听越担忧起来,不住的拄着拐沉吟:“百年卫家、百年卫家啊……不能就这么倒了。” 吴郡的百年卫家老宅不是早被大伯卖了么?那一刻起卫家就算倒了吧。卫菽晚心下腹诽着,面上却保持安静。 卫文氏思忖衡量半晌,最后瓮声瓮气道:“三丫头,虽说你父亲如今挂了实职,暂代水利使去督建江左大坝,但也只是五品官衔,且还未必长久!靖王府那样的门楣莫说你惹不起,就是你父亲来了,见到靖王殿下也得双膝跪地行礼!” “祖母想说什么?” 听到卫文氏反复拿父亲作筏子,卫菽晚心下略有两分着恼,眸中清光泠泠地看着她。 若在平时,卫文氏便要斥责她眼里没有尊长了,可眼下,却还得指望着她能低头为卫家消灾,只得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三丫头,祖母知你心里委屈,可权势面前往往没有道理可讲。” “你既与那位云安郡主结下了梁子,总要化解才好。祖母思前想后,不如由盛家牵头,从中说和说和,你再当面向云安郡主低个头认个错,请她高抬贵手。到时看在盛家的面子上,此事多半也就过去了。” 说完,卫文氏又添了一句:“廉颇贵为上卿,尚能肉袒负荆登门谢罪,你们女儿家又哪有这么多的计较?” 不添这一句还好些,添了这句卫菽晚更是来气,强压着满腔怒火,镇定问道:“祖母的意思是,靖王府暗地里败坏孙女的名誉,孙女却要向他们负荆请罪?” “你一人低头,却能换来阖家太平。再说你即便不低这个头,就不会被人笑话了?你听听外头如今是怎么传的,这种流言只会越传越广,往后你又要如何嫁人?!” 卫菽晚藏在水袖里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最后红着眼框出了松鹤居。 身后传来大祖母呶呶不休的抱怨:“母亲您瞧,这孩子是越发没规矩了!到这时候了还只顾着自己那身傲骨,全然不管家里的死活!” “这迟早要祸及家门啊!” …… 卫菽晚努力抬起下巴,抑制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意。即便是重活一世,即便知道祖母不是自己的亲祖母,可她到底还是念着这点亲情。然而今日,却是一颗心彻底寒透了。 紫俏和妙香一早便在松鹤居外等着,见卫菽晚一人出来了,忙迎上前去。 妙香:“姑娘,您没事吧?” 紫俏:“这是怎的了,老夫人又训斥您了不成?那也不必往心里去,老夫人自来就是个偏心的!” 卫菽晚强扯着嘴角挤出个笑脸来:“我没事,对了,恩公可已离开了?” 今晨厉卿臣说的那句“走”,她至今不笃定是不是离开卫家。 紫俏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小声回道:“姑娘,小王爷昨晚就不见了!” 如此卫菽晚心里便有了答案,只“嗯”了声,便不再说什么。 回到浮曲轩时,紫俏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一边伺候卫菽晚宽衣,一边道:“不管是罚过之后要去一去晦气,还是思过房潮湿阴冷要暖暖身子,姑娘今日都得好好泡一泡!” “是啊,奴婢给姑娘准备了茉莉花瓣,有助眠之效。过会儿再熏个安神香,姑娘泡过澡后便可美美睡上一觉,养回体力。” 卫菽晚总算感觉到一丝安慰,有两个如此体贴的丫鬟,倒比某些亲人更梯己窝心。 泡澡时卫菽晚便忍不住打了个瞌睡,待水稍凉些了,便挪到榻上去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妙香已备下了满满当当一桌子佳肴,卫菽晚好好享用过后,便觉心中所有郁气一扫而光。这时门房的人来报,有人送来一箱东西,指明是送给三姑娘的,问要不要抬来浮曲轩。 不具名的礼物,卫菽晚自不会直接就收下,尤其是靖王府那边不断使着坏,更叫她心中警铃大作。便先叫门房的人拆开个缝儿,瞧一眼里面装的是什么。 很快门房就来回话,道里面装的是些木片,具体做什么之用只开一道缝儿有些看不清楚。 “既然只是木片,那就先抬进来吧。”卫菽晚心下纳罕着,吩咐道。 不一时箱子便被两个门房合力抬来了浮曲轩,一瞧那箱子色泽跟式样,卫菽晚便是心下一惊。这不正是厉卿臣藏在水下的那些箱子,跟她上回在农舍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待门房都退下后,卫菽晚便急急让紫俏将箱盖打开,果然里面装的只是一摞摞薄薄的木片,并没有上回所见的刀枪剑戟,她心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了些。 那些木片只有寻常书本大小,卫菽晚信手捡起一张发现是上好的梨木所制,翻过来,上面竟还有密密麻麻的刻字。 她指腹轻轻拂过那些工整字迹: “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只读了个开头,卫菽晚便怔住了,像半截木桩子杵在那儿:“这是……” “是什么?”紫俏和妙香见她神色不对,急忙催问。 她们未读过《资治通鉴》,自是不知道这一箱子正是自家主子求而不得的东西!而此事,卫菽晚也只同一人抱怨过。 所以这一套《资治通鉴》的刻印版,是厉卿臣送给她的…… 他竟能想到用刻印版来代替简牍! 良久,卫菽晚才呵出一口气来,似笑又似感慨:“这些是阿秀最想要的宝贝。走,咱们去倚竹苑!” …… 深秋万物凋零,一阵风刮过,满院秃枝乱颤,唯余倚竹苑的青竹依旧葱翠挺拔。 卫菽晚过来时,卫呈秀正在书房读书,其实他手里这些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想到这一字一句都是阿姐亲手刻写出的,他便舍不得让它们在书架上生灰,时不时要拿出来宝贝似的摸一摸。 听到脚步声穿过院子朝这处行来,卫呈秀起先只当是小厮来送茶水,可等那脚步声进了屋,他便觉察出分外的亲切感。 卫呈秀噙着笑从椅中起身,摸索着迎出去:“阿姐。” 第47章 复制 “你的耳朵倒是越发厉害了!”卫菽晚抬手想像小时那样摸摸弟弟的头,却发现他如今身量比自己高出了一头,再想够他倒是有些难了。 卫呈秀倒也懂事,挂着笑意将身子略微躬下,明明是当弟弟的,笑容里却杂糅着几许长者的宠溺。 卫菽晚如愿摸到了他的头,却没帮他顺毛,而是轻拍了一下,打趣道:“接下来只怕你这一头乌发要撑不住了!” 卫呈秀拢了拢眉心,“阿姐此话何意?” 卫菽晚故作神秘的不说,只转身从紫俏她们抬进来的那口箱子里取过一张梨木板,“来,看看这是什么!” 卫呈秀探手上前,先在那梨木板上轻轻一触,没有焦点的一双眼立时焕发了神采:“阿姐又帮我刻新书了?这回是什么?” “资-治-通-鉴。”卫菽晚一字一顿,语气俏皮。 卫呈秀眼中的神采在瞬间达到了顶峰,却又很快湮灭,不敢置信道:“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不然还有谁的?” 卫呈秀脸上流露困惑,他知阿姐月前才为自己刻好那卷《商君书》,便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内又刻好一套《资治通鉴》。 可当他再次探手去细触时,便笃定这确实是《资治通鉴》无疑。纵他尚未有幸拜读,但开篇名句却也曾听先生提起,印象深刻。 怔然了须臾,卫呈秀只想到一种可能:“阿姐这是刚刚刻好第一片,想拿来给我瞧瞧?” 卫菽晚轻笑出声,而后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引导他去摸那箱子里码叠整齐的梨木板。卫呈秀的手微微颤抖着,只觉满心震撼。 “这、这是从何而来的?”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这不会是卫菽晚亲手所刻,再说那字迹也过于正式,并非卫菽晚的簪花小楷。 卫菽晚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只顾着赶紧拿来给阿秀瞧,好给他个惊喜,却忘了预先想好说辞。毕竟阿秀还不知她与厉卿臣有来往。 舔了下略干涸的唇,卫菽晚含糊道:“还能从何而来,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阿姐自有法子用银子买来。” 她说这话时,卫呈秀的手刚好摸到“崇文院”的书押上,心道这崇文院的东西岂是银子能调用的? 但既然阿姐不想说,他也不愿再追问让她为难,故而只是轻挽着薄唇笑了笑。 “阿姐破费了。” …… 回浮曲轩的路上,前半程卫菽晚很是雀跃,替阿秀感到开心,后半程就开始苦思这么大的人情,应该如何偿还。 紫俏劝道:“姑娘哪还需要还呢,您可是救了小谯川王一条命呢!他赏些东西您也是受得的。” “我救他一条命?你们也太小瞧他了。”卫菽晚自嘲般笑笑。 上辈子她跟厉卿臣没什么瓜葛,也没为他出什么力,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一直活到睥睨天下的那一日?所以那晚自己的介入,也不过是偷了别人的功而已。 “奴婢可不敢小瞧小谯川王!”说完,紫俏又叹了口气:“只不过小王爷如此神通广大,要是也能将外面的那些流言制止就好了。” “流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止于智者。悠悠之口,宜疏不宜堵。” 紫俏听着这些高深的话,心中仍是不甘:“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越传越广?” 卫菽晚悠悠叹了口气,对此也是毫无办法。上辈子她便吃够了流言的苦,可她总不能挨个扒着人耳朵去解释,昨晚那人不是她,是有人假扮的她。 最后只得认命一般:“算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顶多传个三五日也就消停了,这些日子咱们不出门便是。” * 当天边余晖落尽,华灯渐上时,沉浸了整整一个白日的寻芳阁复又鼎沸起来。 因着昨晚卫家三娘子出现在寻芳阁的传闻不断发酵,今晚来寻芳阁的客人又多了许多,生生将这萧瑟的深秋挤成了人间蒸笼! 郑嫲嫲瞧着自是满心欢喜,其实这传言之所以能流传如此之广,亦有她的一份功劳。而今晚这宾客如云的场面,也证实了她的手段何其高明,同时也证实了这卫家三娘子的噱头果然好使! 子时正刻,又到了每夜最动人心弦的时候,勾栏外叫价声不断,起哄的声音亦是此起彼伏。 最终拔得头筹的是一位顾姓公子,郑嫲嫲忙将人请上来问今晚要花魁娘子扮成哪位,顾姓公子便取出一卷画轴,道:“扮成她,跳一曲绿腰舞!” 郑嬷嬷看了眼,见画中女子正值妙龄,纤秾合度,风姿绰约,通身是一派贵人气度。只当是这位顾公子心仪的女子,想靠赝品一解相思之苦,不疑有它,转头递进屋内,让昨日一举封神的新晋花魁娘子好生扮上。 勾栏外的众人未能看到那画像上的女子,但想来能值得人出如此高价的女子,定然是个极品美人,于是纷纷开始猜测,并翘首以待。 不多时,堂内的几盏灯树渐次熄灭,只余灯笼的朦胧光晕。而勾栏之上,却有着巨大的灯烛射下强光,将勾栏映亮。 那花魁娘子盈盈走了出来,手持羽扇,待她缓步走到勾栏中间,面朝着那位顾姓公子将羽扇缓缓移开,露出一副与画中女子极为肖似的面容。 顾姓公子显然很满意,颔首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花魁娘子便将身上厚实的大氅脱下,只着一袭蝉翼般的水绿色舞裙婆娑起舞。 耸腰回旋,妩媚多姿,在她缠绵的步子绕着勾栏转了一圈儿后,终于有见过世面的人将她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云安郡主?!” 其它曾在上流场所见过云安郡主的人纷纷擦亮了双眼,仔细辨认,附和声越来越多:“没错,这就是靖王府的云安郡主!” 当即也不知是哪里冲出来几个壮汉,跑到大街上高声大喊:“云安郡主来寻芳阁跳绿腰舞了!” 花街柳巷的客人不断从各个方向涌入寻芳阁,再次将寻芳阁围得水泄不通。这场景同昨晚如出一辙。 此时二楼雅间内,元悫上前禀报:“小王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一早会有大批的人将消息散播出去。 “卫家三娘子的危机应是解了。” 第48章 神龙 乐伎转轴拨弦,汩汩韵味券券而来,勾栏里扮作云安郡主的凤婉,随着音律翩跹而舞,妩媚妖娆,怂腰扭转间向台下暗递秋波,立时引起一阵喧腾。 厉卿臣冷眼看了一会,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兴趣来,对身边的元悫吩咐道:“去查查她的底细。” “小王爷是怀疑这女子有来头?”元悫也循着主子目光望去勾栏。 “易容之术如此精妙,舞技亦是出众,有这般功夫的人不该只是三瓦两舍里供人取乐的红尘女。” * 日头攀升,屡屡光线穿过窗棂,斜斜铺入烟纱帐内。 薄薄的眼皮阻不住天光,卫菽晚下意识抬起胳膊揉了揉眼。这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前廊,到了外间。 卫菽晚伸长了胳膊,将纱帐撩开一角,看见紫俏和妙香两个丫头正头挨着头小声嘀咕什么。依稀有“寻芳阁”、“都传开了”这样的字眼传入耳中。 卫菽晚心头略微发堵,明白外间的流言非但未歇,还有越传越广之势。饶是她昨日就好似看开了,可那也只是骗骗身边人,叫她们莫为自己担心,其实哪个女子被外界谣言诋毁时,又能做到真不往心里头去呢? 或许她不应该坐以待毙…… 踌躇间,紫俏和妙香已瞧见里屋动静,朝屋外勾了勾手,转眼便有负责奉匜沃盥的小丫鬟端着铜洗青盐等物进了里间伺候。 卫菽晚浣手漱口后,几个小丫鬟退下,屋里便只剩下紫俏和妙香两个心腹。卫菽晚直接问道:“如今外头都在传些什么,还是昨日那些说我去寻芳阁的?” 紫俏赶紧摇头:“外头已没有传姑娘的了!” 卫菽晚只当她是怕自己难过,哄着自己,便摆出几分不高兴来:“适才你们在外面交头接耳的话我都听见了。” 紫俏窃笑着道:“姑娘,奴婢真没有骗您,今日外头当真没人再说您什么了,因为都忙着去传云安郡主的事了!” “云安郡主?她怎么了?” “外头都在说,云安郡主昨晚也去了寻芳阁,还当众跳了一曲绿腰舞呢!”紫俏边说边笑,恨不得去靖王府大门前磕个头谢恩:“这可不是正巧解了您的围?” 卫菽晚清眸一凛,流露十二万分的惊讶,她自是知道真正的云安郡主不会去那种地方,无非又是有人叫了高价,让那妓子扮作云安郡主的模样跳舞。 可是卫菽晚也明白云安郡主与自己的身份有如云泥,有人戏弄自己并不稀奇,可谁会如此大胆的去戏弄云安? …… 这问题不仅卫菽晚想不通,朱高卓更是想不通! 随着一阵杯碗被扫落于地的声响,朱高卓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上位坐着的是靖王和靖王妃,另旁还坐着他的妹妹云安郡主,先前还在拎着帕子哭哭啼啼,这会儿显然也被父王的震怒吓到了,止了哭声,只一双泪眼茫然地望向父王和母妃。 “你说,之前让那个叫凤婉的妓子扮成卫家丫头的是不是你?!”靖王暴喝。 “是……可儿子不知道卫家会反其道行之啊……” “你做初一人家就不会做十五?你当这天底下都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经了上回你还没看明白,那卫家人就是一身宁折不弯的犟骨头!” “可、可儿子委实气不过!上回那卫家丫头在母妃的熏香中动了手脚,害母妃在盛府出了那么大的丑,难道就轻易饶过?”想起那事,朱高卓的脾气又上来了,也忘记害怕自己盛怒之下的父王了。 靖王气得咬牙切齿,随手想抓个什么再震慑一下,却发现手边的东西都已被他砸空了,迟疑一瞬,干脆将王妃手边的茶碗夺过,半点不留情地砸向自己亲儿子! 原本靖王也只是想教训一下儿子,没成想这一回砸得太过精准,那茶碗竟直奔朱高卓的面门而去! 情急之下朱高卓低头一躲,那茶碗擦着他的额角飞了出去,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朱高卓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捂额沾了一手掌的血,当即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直沉默不敢插话的靖王妃,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急跑过去抱起儿子,大声唤人:“快!快请太医!” 靖王皱眉,虽后悔自己手上的失误,但这点皮外伤请太医还是太夸张了,便吩咐人先将朱高卓抬回房里,叫府医过来看一看。 府医看过后,禀道:“所幸二公子伤得不重,只是割伤了点皮肉,十天半月便可恢复如常。” 如此靖王和王妃便安了心,让府医包扎好后便退下,王妃掖着眼角低声抱怨:“母亲在外受了辱,当儿子的也不过是想为娘出口气,王爷怎就如此狠心?” “哎——”靖王长叹一声,道:“本王气得岂是他为你和云安报仇?本王气的是他只会使这些仅能伤人皮毛的稚嫩招数!” 一听这话,靖王妃心中憋屈消散了几分,抬头看着靖王:“王爷的意思是,您有别的手段对付卫家?” 靖王冷嗤一声,意味深长地道:“就卫家那点门槛,远远谈不上‘对付’两字,连根拔起也不过须臾之间。” 他觑向窗外的双眼阴隼之气渐显,其实一切早已在他的安排之中。 不过流言既已四起,靖王妃也不能完全任由着外界疯传,吩咐王府里得力的人出去使了大把银子,借茶楼酒肆等场所澄清此事。 这办法也算立竿见影,不消两日功夫,盛京的百姓便知一切离谱传言不过是因着寻芳阁来了一位擅长易容的高手,不管是卫家三娘子还是云安郡主,皆只是被那花魁凤婉所模仿的罢了。 靖王府自己泼出的脏水又自己洗清,卫菽晚也算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一关。 “姑娘,您说这算不算老天都在帮卫家?”妙香一边给卫菽晚松肩,一边欣慰道:“不如改日去落云寺烧烧香?” “去烧香倒不如去给那位姓顾的公子立个长生牌位!这人的胆子可真是大,竟然敢让那花魁娘子扮成云安郡主,还跳那样的舞~”紫俏满心佩服道。 这些内幕都是这两日她们叫人四下打探来的,故而领了那位姓顾的情。 卫菽晚听着两个丫鬟在耳边叽喳,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的心思已眇眇忽忽飞回了上辈子。 她依稀记得小谯川王摄政之后,民间便有传说:王公为四爪之蛟龙,天子为五爪之真龙,而摄政王则是蛟龙升天幻化的七爪神龙。 神龙降世,真龙退避。 而这神龙之七爪,便是厉卿臣身边的七位谋臣大将,其中一人恰巧也姓顾…… 第49章 发泄 卫菽晚也不知自己的猜想是否有些天马行空,但厉卿臣身边有位顾姓忠仆却是事实。难道帮自己解除这次声名危机的真的是他? 不过她又想起厉卿臣受伤那晚说过的话,他说往后不会再来找她了。虽则很快便去而复返,食言而肥,但那仅是因着他负伤太重。这次离开后,大概他真的不会再出现了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种结局,卫菽晚心里竟闪过一瞬的失落。 但很快理智又重回上峰,是了,这样也好,跟那样的人纠缠过深终归是祸不是福。她这辈子只想安安生生,吃喝享乐不是么? * 在床上养了几日的朱高卓,头上的白纱布刚刚一撤,便耐不住寂寞地出了门。 这一回,他是当真着恼!既恼卫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令靖王府再次出丑,也恼父王的狠心绝情,对自己这个亲儿子竟然真下得了手! 可父王再如何对他狠心,他也不敢反抗,卫家人就不同了,他迟早会想法子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不过眼下他伤还未愈,不是再次生事的时候,卫家暂时先不动,倒也不妨碍他用别的方式把这口恶气撒出来…… 朱高卓怒饮下满满一杯酒,将空杯往桌上用力一镇,朝着身边的女子喝令道:“给小爷我满上!” 他旁边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寻芳阁的头牌——凤婉,且此时还是依照朱高卓的要求扮作了卫菽晚的模样。 凤婉执壶给朱高卓斟酒,酒斟至一半,朱高卓突然抬手攫住她尖尖的下巴。因着力道略重了两分,凤婉闷哼了一声,柳眉微蹙,随着朱高卓指上的动作放轻,她很快平复情绪,继续为朱高卓将酒杯斟满。 琥珀色的佳酿在琉璃杯中荡出圈圈涟漪,朱高卓一手端杯,一手捏着凤婉的下颌,将这杯酒缓缓灌入了她的口中。 凤婉自是深谙欢场趣味,未将口中的酒液咽下,而是将其含至温热了,再口对口喂进了朱高卓的嘴里。 朱高卓饮下这口酒,只觉一股躁意蹿至胸膛,浑身热血沸腾!使蛮力将椅中的凤婉提起,架到眼前桌上,长袖一挥扫落桌上所有盘碗,将凤婉按平在上面。 男人身上的酒气铺天盖地袭来,如狂风骤雨席卷而过。 凤婉嘴上笑意不减,神情陶醉,只是轻阖的双眼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再睁开。 五年来,她每日面对的便是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今夜的暴风雨比往日来得更激烈些,让她不自觉想起那人—— 那个深埋在心底,此生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 事了,朱高卓起身穿衣,边系着领缘顶扣,边眯眼觑着桌上玉体横陈的一幕,满心餍足。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在凤婉的傲人之处。 语气贪婪的道:“这几日就不要再去接客了,养好身子每晚好好伺候小爷我!” “是~” 风婉犹未从先前的骤雨狂风缓过劲儿来,语气娇嗲又虚弱。 朱高卓本已理好衣襟准备离开,不料又被这一声给勾了魂儿去,顿时心痒难耐,俯身下去缠绵一番,撩起袍摆又腾云驾雾了一回,这才罢休。 “小妖精~若不是靖王府家规严苛,父王近几日又总盯着我,今晚定是整夜都饶不了你!” 他指端在凤婉的下巴上一勾,便即起身又理了理衣袍,转身离开。 走至门口时朱高卓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回身来指着凤婉又交待一句:“小爷明晚来之前,你提前换好了这身行头,从今日起,你在小爷面前就永远是那卫家三娘子的模样。” 这一回,凤婉没有再应声,听到屋门开启又关阖后,眼角划下一滴清泪。 …… 朱高卓甫一出屋,外头候着的小厮便赶紧凑了上来,一脸急切的禀道:“二公子,您之前让小的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朱高卓的情绪瞬间从先前的快乐中抽离出来,神容认真:“快说!” “那晚叫凤婉姑娘扮成云安郡主的顾姓男子,好像是小谯川王的人!” “如何确定?”朱高卓神色极其慎重。 “有人亲眼在谯川王府见过他,不会认错。”小厮也很是笃定。 “厉卿臣……”朱高卓深拢着眉头,极为困惑,“靖王府和他谯川王府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是抽得哪门子风?” “此事是冲着郡主来的,会不会是郡主无意间开罪了他?” 朱高卓摇了摇头,“云安虽刁蛮,但她知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是断不会与厉卿臣结下梁子的。” “那、那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只有他厉卿臣自己最清楚,真当我靖王府是软柿子?!”发狠般磨了磨臼齿,朱高卓提步出了寻芳阁。 * 残阳似血,秋风疾劲,大邺宫太清楼外,厉卿臣已站姿笔直地在此等候了两个时辰。 前去通禀的太监终于出来,低声道:“小王爷还是先回吧,圣上批阅奏章乏了,正在小憩,待会儿还得去贵妃娘娘那儿用晚膳,今日想是没功夫召见了。” 厉卿臣欠了欠身子,以示知晓,随后出宫。 身为藩王质子,每月入一回宫觐见乃是大邺朝的老例儿,其实即便面圣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说,不过是简单说说这阵子在忙什么,圣上再嘉奖几句,不过是给万里之外的藩王一个君臣融洽的颜面。 然而今日圣上却没召见自己。 说什么小憩,以他的耳力在楼外便可听到圣上在殿内的低语,分明就是不愿召见。不过原因嘛,厉卿臣自己倒也有数。 数日前雁荡山二当家做了叛徒,向皇城司密报雁荡山十八连环寨的幕后主人是他,还想趁他与大当家会面之际诱捕于他,好将此事拍板定案。 当日诱捕虽未成功,但他身负箭伤一连两日未回王府,必然会令圣上起疑。 圣上对十八连环寨自来是深恶痛绝,几回出兵剿灭奈何对方总能预先得到消息,提早分散至各山头防备。而雁荡山亘绵起伏,横跨五州,搜山便如天方夜谭。最终被派去剿匪的人也只能无功而返。 第50章 作死 夕阳西斜,整条朱雀街都笼在一片残红之下。厉卿臣披着薄红光晕步出宫门,元悫连忙迎上前给他递上一领大氅。 “小王爷,圣上可有提及雁荡山的事?” 这是厉卿臣今日进宫之前,属下们最为担忧的事,故而元悫瞧见他面沉如水的走出来,便迫不急待问起。 厉卿臣冷笑一声,“圣上心中有设防,根本未曾召见。” “那得想法子让圣上解了这层疑虑才成……”元悫嘴里念叨着,可他只是武将,并非谋臣,这种事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厉卿臣这厢正欲上马车之时,突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且明显带着怒意:“厉卿臣!” 厉卿臣堪堪抬起的脚复又落回地上,转身看去,竟是朱高卓。他一脸怒容地朝自己走过来,厉卿臣好似看见他的七孔都在冒烟。 “二公子,不知有何指教?”厉卿臣说这话时,近乎是以一种戏谑的语气,这叫朱高卓更加的火冒三丈! 厉卿臣虽是谯川王的嫡长子,板上钉钉的王位继承人,人人尊他一声“小王爷”,可到底如今还只是个世子。加之年龄又相仿,朱高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个靖王嫡次子的身份矮他一头。 是以走到厉卿臣的面前,朱高卓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高贵身份,意图震慑对方: “厉卿臣,你该知道藩王和亲王终归是不同的!纵是你父王手里握着十万精兵,可他远在天边,你如今却在盛京,天子脚下!只有我们朱家,才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厉卿臣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静静听他说完,而后问:“二公子说完了?” “我还没开始说正题呢!”朱高卓气得险些蹦起,他大老远来宫门前堵人,可不是为了来介绍一句自己的身份。 “那我洗耳恭听。”厉卿臣将双手负至身后,明明说的话不带什么情绪,可满身的冷厉威仪却在不经意流露。 朱高卓莫名就心里打了个突。 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那种不知源何而来的惧意更加令他恼火,语气不善的径直问道:“让寻芳阁的云婉姑娘扮成云安跳舞的事,可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厉卿臣一脸坦然。 朱高卓气得磨牙,抬手指着厉卿臣:“你竟然还有脸说不是?那个姓顾的分明就是你的手下顾庄,有人已将他给认出来了!” “二公子也说了他只是我的手下而已,何故要赖在我的头上?” “你——”朱高卓被气得手不住抖动着,如上下翻飞的空竹。 最后他将那只手紧握成拳,恨恨地收回身侧:“你手下自然是听了你的命令行事!” “二公子如何断言?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我的手下也不例外,也许他当真是仰慕令妹已久,才出此下策一解相思。” 厉卿臣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半点不似在胡扯,可越是这样,越是将朱高卓激怒得乱了方寸。 朱高卓原本还想保留一些筹码,如今却是忍不住了,将自己查到的和心里推测的全都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厉卿臣,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存的是什么心思,你这样做无非就是在帮卫家那小娘子解围!” “还有上回在盛府,卫家那小娘子分明在我母妃的熏香中动了手脚,可搜证之时偏巧那琉璃香炉就被你一脚踢碎了!哪里有这样巧合之事?” “我早就怀疑你跟那卫家小娘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今日去查了查,果然几日前你曾调用了崇文院的刻印版送去卫家,无非是想通过她那瞎弟弟取悦于她!” 听着这些话,厉卿臣面色未变,可唇边那丝笑意却渐渐变冷,变得有些瘆人。 其实他如果想暗中行事,定然不会派身边的顾庄去做那件事,更不会直接调了崇文院的东西送去卫家。之所以光明正大的做这些,无非是想给靖王府递个意思:卫家的背后不是没有人。 卫家那丫头能替他守住天大的秘密,且那晚还救了他一回,这份情他不会无视。帮她逃过靖王府的算计,让她能安心踏实的待在盛京,这是他偿情的方式。 不过靖王府有这么个愣头青,非要将一切当面戳破,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想。 出乎他意想的蠢。 察觉厉卿臣脸上的变化,朱高卓先是有所忌惮,随后竟觉自己果然拿捏住了厉卿臣的软肋,越发得意起来! “厉卿臣,难道真叫我说中了,你当真对那卫家小娘子动了情?”朱高卓语带挑衅,扬着眉毛神情夸张的窥探分析厉卿臣的反应,越看,越觉得自己戳中了厉卿臣的心思,也就越觉得此事有趣! “哈哈哈哈——看来你我倒也算英雄所见英雄所见略同!” 前面朱高卓的一堆话厉卿臣只当在看个傻子,可最后这句倒是唤起他眼底的一丝疑惑,难道朱高卓不应是因着靖王府和云安郡主之事,憎恶卫家那丫头? 他腔调冷冷的问:“二公子此言何意?” 朱高卓直笑得前仰后合,扬手拍了拍厉卿臣的肩:“厉卿臣啊厉卿臣,你猜我刚刚是打哪儿过来的?” 眼见厉卿臣变得严肃起来,朱高卓越发笑得打跌,贴近他道:“我正是刚从卫家小娘子的被窝里来的~” 厉卿臣眼底闪过两道寒芒,神容好似没有变化,可又好似起了很大的变化,朱高卓这才又轻拍着他襟前的浮尘,笑着解释一句:“别紧张,我睡的不过是个赝品,你的卫小娘子还是个完璧~” 撤回身子的同时,朱高卓也一改先前的嘻皮笑脸,突然有种威胁意味:“但是厉卿臣,你要是再同我靖王府作对,下回我睡的可就是她卫菽晚真身了。” 语音落处,跟着两声猥琐的奸笑,而后朱高卓转身扬长而去。 见人走远了,元悫遂上前来,忿忿不平道:“小王爷,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说着,元悫便攥紧双拳,腕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厉卿臣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付之一笑:“不必了。”说罢转身上了马车。 颜色是不必给了,棺材倒是可以送一副。 方才他还正愁圣上面前找谁当替死鬼呢,真是刚一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第51章 得手 接下来一连几日,朱高卓每天都会去寻芳阁作乐,且留在那里的时辰日渐延长,今日竟不知不觉待了四个时辰,搂着小娘子睡至夜深才忽而醒转。 走出凤婉的房间,朱高卓站在廊上怔了须臾。 起先他的确只是出于羞辱卫菽晚的目的,才让凤婉扮成她在自己身下承欢,可直到他刚刚抱住凤婉情不自禁唤了一声“晚儿”,他才惊觉自己留恋的并不是一具身子,而是那张假脸。 他也并非只想羞辱于她,而是当真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二公子?”小六见他神色不太对劲儿,小声唤了句。 朱高卓倒吸一口凉气,似是陷入某种惆怅,自言自语道:“小爷我该不会对她来真格了吧……” 小六只当主子是在问自己,连忙回道:“不过是个出气的替身,再说还是个妓子,二公子怎么可能当真看上她?” 朱高卓回过神儿来,横他一眼:“小爷我指的当然是本尊!” 小六愕然瞪大双眼,“二公子您是说……看上了卫家那小娘子?” “是又怎样?”朱高卓拇指抹了抹嘴角,一副贪婪样:“他厉卿臣看中的女人,小爷就不能抢过来?” “哎哟我的二公子~那卫娘子虽说出身不算多高,但怎么也是江左首富之家精养出的小姐,可不是几十两银子就能随便睡的~” 朱高卓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谁告诉你小爷是睡睡玩玩而已的,小爷要抬她进门当妾!” “是了,明早就去告诉母妃,让母妃以贵妾之礼往卫家下聘!下月我就要迎她过门!” 仓促间就拿定了主意,朱高卓整个人瞬间回血一般神采焕发,抬头挺胸大摇大摆的出了寻芳阁。 而那扇门后,凤婉缓缓地撤回了身子,刚刚外头的对话她已贴门听得再清楚不过。 赝品…… 是了,她的确只能做个赝品。 她发疯一般撕扯掉脸上的那张面具,伏地恸哭。 哭着哭着,凤婉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她将目光落在地上多出的一道影子上…… 她惊慌抬头,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男子,对方黑衣蒙面,显然来者不善!她急急爬起想要往外逃,那人的动作却比她要快得多,瞬间移到门前将出路堵死,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直直盯向她。 凤婉咽了咽唾沫,“好汉饶命……你是想要财还是、还是想要色?我、我都可以,求你别杀我!” “凤婉姑娘放心,我既不图财也不图色,更不会图你的命。” “那、那好汉想干什么?” “我要你从朱高卓身上偷一件东西。” “什么?” “什么都好,贴身之物便可。” 说罢,黑衣人往桌上扔下一整袋银子,又将一把匕首插在桌子另一端,“做不做?” 这显然是要她二选其一。 凤婉没得选,捣蒜似的点头着,然后将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收下:“我偷、我偷、我明日就偷……” 黑衣男子转身从洞开了窗子飞身离开,凤婉再次瘫坐在地上,这次却是连哭也不知道了,整个人吓傻了一般。 翌日傍晚时,朱高卓如常来了寻芳阁,且未在堂间驻足,径直上楼去了凤婉的房间。 凤婉今日见他不似平时那般热情,他给她递酒杯,她躲闪间透出一股子疏离生分。朱高卓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有趣许多。 青楼女子就是因为不懂适当的矜持,才叫人容易生腻, 像今日这样扭捏作态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于是朱高卓使蛮力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捏着凤婉尖细的下巴:“一日不见倒是学会了欲擒故纵?” 说罢,便俯身意欲吻上那两片莹润的樱唇。凤婉却将双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等下……” “又怎么了?”朱高卓语气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这装一装是趣味,装过了头可就是不解风情了。”他点着凤婉的鼻尖儿,语气不轻不重的告诫她。 凤婉见他耐心逐渐告罄,便勾起唇角抛出一个妩媚的笑,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柔柔缠上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人家不过是嫌你的玉扳指又硬又冷,昨个儿都将人家硌疼了~” 一听这话,朱高卓便笑着将那扳指摘下放到桌上,勾着凤婉的纤背和腿弯打横抱起,边说着:“那给爷好好说说,是哪儿处硌疼了,爷给你揉揉~”边往帐内走去。 凤婉双手攀上朱高卓的脖颈,目光跃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枚白玉扳指上。 半个时辰后,凤婉起身叫水,并亲自为朱高卓擦身。趁他不留意,拾起桌上的玉扳指埋进窗角那盆三色堇的花泥里,指端将泥土轻轻一带,半点不留痕迹。 待朱高卓下榻穿好衣,去找自己的扳指时却发现不翼而飞,凤婉这时便将先前送水的小丫头叫进来,一口咬定是她偷了,并当着朱高卓的面掌嘴搜身。 朱高卓虽心疼自己那枚祖传的扳指,但看着凤婉下手极重,破天荒的对那个尚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起了恻隐之心。加之凤婉都快将那小丫头的衣裳撕扯烂了,也不见有扳指掉出来,朱高卓便道此事就算了,权当是打赏。 凤婉送朱高卓离开,转身取了几块碎银子给那小丫头压惊。 随后便从花泥里挖出那枚扳指用帕子擦净包好,匆匆由后门离开了寻芳阁。 她按照那日黑衣人留下的地址去叩门,一个小厮将她延入一间看似有些荒废的院子里。她见到两排黑衣人分列在一张太师椅的两侧,都是同样高大的身量,且都蒙着面,她一时有些懵,认不出那日找上门来的是哪个。 “这,这个给谁?”她颤颤巍巍地将帕子从袖袋里掏出,没有目标的伸长胳膊递了出去。 一个黑衣人朝她走过来,掀开帕子看了眼,便回去向太师椅上的男子复命。而那扳指和帕子仍留在凤婉的手中,他并未取走。 太师椅上的男子衣冠楚楚,身躯凛凛,只是却戴着一张骇人的鬼首面具。 看着如此怪异的一群人,凤婉的内心极度恐惧,“我、我依照吩咐将东西带来了,我、我先走了……” 说这话的同时,她蹲身将帕子和扳指放在地上,转身就想走。此时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把这枚扳指戴上,扮成我要你扮的人,再为我办一件事。” 第52章 真身 “还要、还要我做什么?”凤婉颤颤巍巍的问那头戴着鬼首面具的男子。 男子勾了勾削薄的嘴唇,缓缓启口,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一句话。 风声幽咽,携着男子低沉的嗓音飘入凤婉的耳畔,却是令她立时打了个颤! 她对男子的要求反应激烈:“不……我不做!我不会做那种事!” 凤婉虽则慌张,语气却极为笃定,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这处院子,却被两个黑衣男子横刀拦住了去路,吓得她只得又退回几步,打消了直接逃走的念头。 她转而向那面具男子跪下,声泪俱下的哀求道:“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会做那种事!” 男子指间夹着一张银票,随手朝她丢了过去。薄薄的一张纸却裹挟着深厚的内力,精准落在了凤婉的膝前,她没伸手去拿,却看到那是一张千两的银票。 凤婉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你给再多的银钱我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有银子没命花也是白搭,靖王府不会放过我的……” 说罢,她便拿出殊死一搏的勇气,骤然爬起身踉跄着就往木门方向冲了过去!两个黑衣人正要阻拦时,却见自家主子已然出了手。 青翠的叶片携了劲风,飞刀一般直直射向凤婉,却没有冲她的要害之处去,而是从耳后轻轻刮过她的脸庞,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口子。 凤婉驻了足,用手捂住自己左侧的脸庞,鲜血缓缓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她的双肩微微抖动,可令她感到害怕的并不是这区区伤口。 “行了,别遮掩了。” 说这话时,那面具男子已朝凤婉走了过来,凤婉明明很是抗拒他,可双脚却似生了根,站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动。 男子走到她的面前,出手在她脸上一揭,便顺着那道细长伤口揭掉了一层面皮,露出下面最真实的一张脸来。 “婉嫔娘娘。”男子声音沉沉,却莫名透着戏谑之意。 凤婉绝望的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他,“你、你如何知道的?” “精于易容之人,能戴一张面具,就能戴两张面具。其实自从第一回见到你时,我便知道你所谓的这张属于凤婉的脸,同样也是假的。” 男子缓步在凤婉的身侧绕过,负手说道:“需要靠层层面具遮掩自己的人,真实身份必然见不得光,可是任由你如何掩饰,你的舞姿不会说谎。” “那日我让人出价请你跳那支绿腰舞时,便已经有所猜测,只是需要进一步的佐证。而你的舞姿也的确同我曾在宫中见过的婉嫔娘娘舞资相近,尽管你已刻意变更了多处,但举手投足间的弧度就如同人的字迹,是经年的习惯积累,总是不能一朝尽改的。” 既然已被对方猜出了身份,凤婉躲无可躲,将余下的一截面具也尽数扯掉,以真正的面目示人。 只是她仍有一点想不通,“最初是什么让你怀疑到婉嫔身上的?” “这简单,我命人查了你的底细,发现你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近五年,而五年之前却没有留下半点。这证明你要么是突然由外域而来,要么是由一个极其封闭的地方出来。” “比如皇宫。”他停下步子,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而恰恰五年前,婉嫔娘娘因为恃宠生娇犯了圣上的忌讳,被送去清云庵修行思过。然而隔月的一场大火,不但让这座百年皇家庵堂化为灰烬,婉嫔也一并失去了踪迹。” “此消,彼现,天下可有如此巧合之事啊?” 凤婉苦笑两声,反问他:“你以为那场火是我为逃出清云庵而放的?” “不然呢?” “那时我年纪虽轻,伺候圣上时日尚短,可圣上给我的荣宠却是后宫无人能及的。即便我拿边关的急报同他玩笑,朱笔乱批,他盛怒之下也没有将我下牢问罪,只是把我送出宫思过……” 回想着这些,凤婉的泪眼中闪现着奇异光彩,那是她对那一段岁月的深深留恋。 缓了缓,她接着说道:“我知道,只要等个一年半载,圣上消了气后,定会另寻名目将我接回大邺宫的。你说,我又如何会逃呢?” 听到这儿,面具男子已是明白了:“所以那场火,是有人想阻止你回宫。” 凤婉点点头,“即便那些日子我与青灯古佛相伴,却仍有人整夜不能安眠,所以她想烧死我!让我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计谋也未得逞,到底还是叫你逃了这一劫。” 听到这话,凤婉又是哭又是笑:“我是逃了……可是你看到了,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一双蓄满清泪的笑眼凝望着男子,一字一顿道:“我流落风尘!” “我人尽可夫!” “我整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 面对她发狂一般的咆哮,男子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可想重回昔日荣耀之时?” 凤婉止了声,茫然的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令她深深向往,却又只能当笑话听听的事情。最后她凝眉望向院中角落里一株落尽繁花的树,万般无奈的道了句:“不可能了……” 既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如何再回世间最尊贵的人身边? “一切都是天意……”她嘴里苦涩的念着。 面具男子寥寥牵了下唇角,“你给自己取名凤婉,难道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如凤凰般涅磐重生?” “那场火没能杀死你,同样也是天意。” 最后这句,醍醐灌顶般将意志消沉的凤婉点醒,她缓缓转头再次看向身边的男子,“你到底是谁?” 男子抬起右手,指间捏着那枚玉扳指:“这既是你要给我立的投名状,亦是你重回大邺宫的叩门砖。” 迟疑片刻,凤婉目光骤然变得坚定,接过男子手中的扳指毅然决然套到了自己的拇指上。 凤婉随几个黑衣人离开了院子,那鬼首面具也终于被男子摘下。 厉卿臣望向北方,锐利的目光似能穿越重重墙垣,投落到那雁荡山上…… 第53章 替身 日衔山脊,晚钟声声,归巢的暮鸦在林中深处掀起一片聒噪。 十八连环寨的石牢内,二当家阎彪已被关在此处多日,他已记不得上回喝酒吃肉是什么时候,只记得这些日子里他每日只能舔食地上的积水,靠吃草根和误闯进来的山鼠活命。 如今阎彪坐在冷硬的石板上,手上镣铐压得他整个身子向前塌,人已是奄奄一息。 他开始怀疑,大哥当初没给他一个痛快,到底是出于兄弟间的情谊下不去手,还是不想他死得太容易,好让他承受更多的苦难来赎罪? 是,他是卖主求荣了,向皇城司揭发了他们背后的主子就是小谯川王厉卿臣!可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半睡半醒间,阎彪用最后的力气想着这些,就在他要彻底昏睡过去之际,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吵醒了他,令他又回了两分精力。 阎彪抬头看了看,不出所料又是那个刀疤脸,这些日子刀疤脸每日都会来问他一回,到底是谁指使的他。他每回的答案都跟今日一样: “不知道。” 刀疤脸叹了口气,劝道:“二当家,你这又是何必啊?供出指使你去皇城司揭发之人,兴许大当家那边还能消消气再给你一回机会。” 阎彪懒得多说话,低下头复又闭上了眼,不再理会。 之所以他不能供出那个人来,是因为一但供出来他这条命就彻底没救了,可他撑着不说,或许还能等来一线生机。 那人曾说过,不管皇城司还是寨子里,都有他的内应,只要自己能撑住,他一定会保自己性命无虞。 阎彪觉得比起自己一直为其卖命的主公来,他更愿意相信这人,毕竟这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以真面目示人,给出的也是真金白银,不像主公,始终同他兄弟二人隔着一张面具。 这些年来他随着大哥一同给主公效力,命都豁出去了,主公却还是防着他们兄弟!若非这人的出现,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主公就是小谯川王厉卿臣! 自己好歹也是大邺子民,却要为一个谯国异族卖命,这真是笑话! 故而当那人递给他一张千两的银票,让他假装被皇城司的人捉住,再以供出厉卿臣为条件换取自由时,他一口就答应了。那人承诺只要事情办完,便会再给他三千两。 拢共四千两白银啊!这可是他们跟着厉卿臣卖了这些年命都不曾见过的。 那时阎彪想着,得了这四千两后便可放下屠刀,带着兄弟们从良,不再当什么山贼!能过吃香喝辣的日子,谁愿天天躲在深山里有银子都不敢出去花? 只是他没想到厉卿臣能逃脱那晚的天罗地网,还断准了自己就是叛徒。 如今厉卿臣容不得他,大哥也不认他这个弟弟了,他这条命不知还能熬到几时…… 阎彪意志消沉间,一阵山风刮来,牢门发出铿铮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挂在了铁棂子上。阎彪翻了翻眼皮子,起先不甚在意,待瞥清那挂在铁棂子上的东西后,豁然一个机灵,坐直了身板! “钥……匙?” 难道真是那人来救他了? 阎彪惊喜交加,赶忙爬上前将那串钥匙取下来,一把一把比量着腕间的镣铐。终于“咔嚓”一声,镣铐被打开了! 他双眼瞪得如同牛眼大小,似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缓了须臾,才又赶紧去用另几把试牢门上的锁。果然很快也打开了!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阎彪低声念叨着,手脚并用爬出了石牢。 …… 石牢上方的一块巨石旁,十八连环寨的大当家闫三刀正立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先前故意给阎彪留下钥匙的那个刀疤脸。 两人由高处俯瞰,将阎彪遁逃的路线看得一清二楚。 刀疤脸尝试着劝道:“大当家,兴许您再求求主公,能给二当家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闫三刀无奈长叹:“我这个二弟我最是清楚不过,就算再给他一百次机会,他照就会卖主求荣!不信你且等着看这回,是否一切皆在主公的算计之中吧。” …… 风吹过老林,树叶簌簌作响,早已无力继续逃跑的阎彪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四周情形。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跑进了一片樟树林,此时天色已暗,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上,看来今夜他是下不了山了。 不过若在林中过夜定然不够安全,阎彪只得拖着沉重的腿脚继续往前挪,想着先挪去个安生地,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些异响,他神色一紧,立即伏地去听,果然是马蹄声!且听这动静,追来的人应当是不少! 阎彪一时也顾不得疲累,拼了命的继续往前跑,然而两条腿的哪能跑得过四条腿的?很快他就被一圈骑在青头高马上的人给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阎彪本以为追上来的是寨子里的兄弟,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些人身穿黑衣,训练有素,根本不是山匪。 其中一人骑在马背上,将长剑指向他,“阎二当家,你出卖的主公,该不会以为主公能让你活着离开雁荡山吧?” “你们是……厉卿臣的人?!”阎彪瞪大着双眼。 “哈哈哈哈哈~”周遭的黑衣人俱都笑出了声,似在看一个笑话。 “你们笑什么!”阎彪怒骂道:“要打要杀只管来,老子还怕你们不成!” 话音落处,响起三下击掌声,阎彪循声寻去,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到近前,而掌声正是由里面传出。 他迟疑了一瞬,问道:“你是小谯川王?” 里面的人这次并没有回应他,他不禁恼怒起来:“厉卿臣,老子不怕死!只是想不到你如此龟孙,在个将死之人面前都不敢露出真面目!呸!亏老子跟你卖命这些年!” 车帘缓缓从里面撩起,露出一张戴着鬼首面具的脸来,一如这些年来出现在阎彪眼前的主公模样。 只是出乎阎彪意料的是,他竟当真被自己的话所激,摘下了那张鬼首面具…… 然而面具下的脸,却再次出乎了阎彪的意料。 “你是……靖王府的二公子?!” 主公,居然不是厉卿臣! 第54章 选妃 “朱高卓”挥了下手,几个黑衣人便即上前将已没多少反抗力气的阎彪拿下。 朱高卓笑着走下马车,咧开的嘴角仿若碎裂的瓷器,尖锐又锋利。他走到阎彪身前,也不说话,只这么笑着同他对视,似要让他好好看清了自己这张脸,别回头做了鬼都不知这辈子为谁卖命,又为谁而死。 阎彪脸上仍是一副错愕神情,难道他被骗了,被那个指使自己的那人给骗了?! 那人指使自己去皇城司揭发厉卿臣就是十八连环寨的幕后之人,可眼前的主公并不是厉卿臣。那人骗自己,想来不过是利用自己斗垮厉卿臣,好从中渔利。 的确,一但厉卿臣背负上勾结山匪的罪名后,那人也就可以越过这个嫡长子龚爵了。 可惜的是自己死到临头了,才知做了别人的一颗棋子…… 他图别人手里的那四千两白银,别人图的却是他的命! 阎彪咬牙切齿看着眼前的“主公”,似有许多怨言想说,可他还未来及说出一个字,突然就见“主公”一掠袖摆,手中寒光闪现,直直朝他胸口刺了过来! 阎彪被两个黑衣人押着半跪于地,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生生受了这一刀,便昏死过去。 黑衣人将他松开,任由他横躺在地上。而“朱高卓”也回了马车里,同车里端坐于阴影处的那人复命: “我已依你要求扮成朱高卓捅了他一刀,也将那枚扳指遗落在他身边了,相信他醒来后定会如你所料,去皇城司揭发朱高卓。人证物证俱在,朱高卓这回死定了!” 说这话的同时,他将脸上的假面皮撕扯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正是凤婉。 其实这场行动于她而言,不仅是递投名状叩开回宫的大门,她自己也觉痛快淋漓!往后她不再是属于烟花之地的凤婉,而是婉嫔!五年来凌辱过她的人她一个个都要报复,朱高卓便是其中之一! 隐匿在阴影中的厉卿臣向前倾了倾身,脸上依旧戴着那张鬼首面具,“刚刚下手里你可有分寸?” “放心吧,我未伤及他要害之处,他死不了。”信誓旦旦保证完,凤婉又急于追问:“眼下事情办妥了,你何时才能送我回宫?” “不急,还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厉卿臣屈指敲了两下门框,坐在驭位上的手下便扬起马鞭,驱车下山。 约莫半个时辰后,死了一般横躺在林间的阎彪,终于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看到地上的那枚扳指,当即猜到是“主公”在捅他那一刀时遗落的,慎重地将其收好,而后捂着胸口伤处艰难站起。饶是他已虚弱不堪,却也知若继续留在山上,他必挨不过今夜,于是拼尽最后力气往山下挪着步子…… 他不能白白被当作棋子利用完就丢弃,他要去皇城司揭发靖王府! * 天亮,平嘉帝朱羡从温贵妃的寝宫醒来,才更了衣曹公公便进来通报,皇城司使有急奏,正在殿外求见。 朱羡有数皇城司近来在查厉卿臣的事情,这也是他心底的一个疑团,这几日他连厉卿臣都不愿见,便是担心对方真如皇城司奏报的那样,勾结山匪,有不臣之心。 是以朱羡直接宣皇城司使进殿,只是奏报的内容却与他之前预想的大不相同。 “你说与雁荡山那帮匪徒勾结的人,是靖王府的二公子朱高卓?” “回陛下,正是!不久前检举小谯川王的那个十八连环寨二当家,昨夜突然又来了皇城司,来时已身负重伤,据他所言正是被朱二公子所刺。朱二公子与山贼勾结,又杀人灭口,如今人证物证齐全。” 朱羡缓了缓,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甚至想起当年先帝册立太子之时,靖王其实也曾动过竞争储君之位的心思。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的这个皇弟还是不肯安分啊……” “那陛下,此事要如何处置?” “哎——”朱羡长长叹了口气,道:“既然此次所有矛头皆指向朱高卓,就先将他下牢吧。至于靖王府其它人,先不动。” 半个时辰后,皇城司的人便手持御令冲进了靖王府,将犹在睡梦中的朱高卓带走。 靖王和靖王妃大为震惊,但既然是圣上的旨意,他们自也不能抗旨不尊,只能眼睁睁目送着亲儿子被皇城司的人带走。 而后靖王便更衣入宫求见平嘉帝,然而平嘉帝不予召见,靖王也只在熟识的曹公公口中大概得知了儿子的罪名,最后一脸惶遽的出了宫。 曹公公这厢回来复命:“老奴已照陛下吩咐,将朱高卓的罪名同靖王讲清了,靖王想来也知晓其中利害,故而未敢再多说什么。” 朱羡闷声“嗯”了一下,而后道:“厉卿臣倒是平白受了个冤,你觉得朕应该如何补偿他为好啊?” 曹公公笑着道:“若是其它人受点委曲倒也不算什么,小谯川王毕竟藩王之子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多想落个遭圣上猜忌的印象,陛下若是有心找补,不如赏他点东西以安人心?” 曹公公早已是朱羡肚里的蛔虫,有他在,朱羡甚至懒得多动脑,“那你再说说,朕赏他什么好呢?” 这回曹公公认真思忖了半晌,才答道:“陛下,小谯川王既不缺金也不缺银,比起赏赐这些俗物来,倒不如赐一桩婚更能体现圣上体恤之心。” “赐婚?”朱羡笑了笑,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既体现了自己身为长辈的关怀,也可令厉卿臣更踏实的留在盛京。 于是便问:“你可曾听过他对哪家千金有意?” “这老奴倒是不曾听说过,不过只要是陛下所赐,想来小谯川王都会欣然接受并感念圣恩。” 朱羡这回摇了摇头,“厉卿臣身份特殊,又俊逸倜傥,是盛京城多少贵女千金的春闺梦里人。若朕随意指一个世子妃给他,只怕他不能领情。” 曹公公附和着笑笑,心说圣上倒也清楚这位小王爷的眼高于顶。 朱羡望向窗外,朱红的宫垣下几枝白梅堪堪结出了花苞,他突然生出一个主意:“秋去冬来,御花园中的寒梅初绽,不如就由贵妃办个赏梅宴,将京中五品之上官员府上待字闺中的贵女千金召入宫中,让他自己选!” 曹公公不由微怔,能如此兴师动众满京城选妃的,恐怕除了太子也只有小谯川王了。 第55章 婢子 这日中晌,卫菽晚才在自己的小院里用过午饭,母亲孙氏便急急过来了。 打自上回卫菽晚被老夫人罚过之后,孙绿蓉便以日渐添寒,与其大家都往膳堂跑,倒不如将各院的小厨房用上在自己院子里用饭为由,撤销了一大家子聚在膳堂一起用饭的规矩。 她将卫文氏敬着,可卫文氏倒反客为主真当自己是这盛京卫家的大家长了。 不过那些不快,比起眼下手里头这桩就不算什么了。 孙绿蓉将帖子直接放到桌上,摆在卫菽晚的面前:“你快看看,母亲一时竟分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菽晚见她神色凝重,赶紧拿起桌上的帖子扫了眼,亦是缓缓蹙起了眉头:“贵妃娘娘设赏梅宴,竟也给我下了邀帖?” “是啊,据说京中举凡五品以上官员府邸的千金,都被列入邀请了。” 卫菽晚将帖子合上,蓦然抬眼:“这是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不成?” “母亲觉得也像,之前南苑秋狝时就有过这么一回,据说那回太子殿下是一个也没瞧上,许是正因如此,这一回才放宽了门槛。既是贵妃娘娘亲自下的邀贴,自然是不能随便拒的,可母亲就担心你去了,万一……” 孙绿蓉没接着说下去,抬起手拂了拂卫菽晚的头,“许多官宦人家都是望女成凤,巴巴的将女儿往宫里送,可母亲并不想。母亲只想我的晚晚能自由自在,不做那深宫里的金丝雀。” 卫菽晚心中一动,继而掩唇轻笑:“母亲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还真当太子殿下能挑中我不成?父亲只是代五品,我去了也不过就是应个景,给那些真正的官家千金们做个陪衬!太子妃之位牵涉甚多,只会在那些一品大员的府中竞逐。” “当真?”孙绿蓉面露惊喜之色。 卫菽晚认真的点点头:“母亲只管放宽心就是,再说盛云必也在邀请之列,她入宫次数多,我到时只管黏着她便是!” 听女儿如此说,孙绿蓉总算释然,又想到一事,叮嘱道:“进了宫后你定要当心,莫冲撞了那些贵人。今次只许带一个丫鬟陪同入宫,你就带着紫俏去吧,她遇事要比妙香机灵些。” …… 此时松鹤居的明间里,大夫人孟氏也着急赶来求卫文氏支招。 “母亲,您听说了没,贵妃娘娘要在宫里办赏梅宴,给京中不少官贵人家都下了邀帖,方才帖子也下到咱们府里来了!” 卫文氏坐在罗汉榻上刚用完一碗粥,不紧不慢的拿帕子揩拭嘴角,等下人将榻案上的碗勺取走退下后,才杂糅着几分怨念的开了口: “打从我上回罚了三丫头,她跟她那母亲就再未踏足过我这间屋子,连膳堂用饭都免了,我这老婆子要去哪里听闻这些事?” 孟氏脸上讪了讪,她自是清楚这一点,才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只是今日她有求于二房,也不能顺着老夫人的意思去责怪,便以和稀泥的口吻说道: “母亲也别怪绿蓉,二弟不在府中,整个家都得由她一人看顾着,难免有不周道的地方。” 一听这话锋,卫文氏先是一怔,而后便猜出了孟氏的意图,直接揭穿道:“你是想让菽晚进宫时也带上瑶儿?” 这么快就被老夫人戳中心思,孟氏尴尬笑笑,如实说道:“那位杜公子固然是好,奈何人家心里没有瑶儿,咱们纵是不死心,也终归希望渺茫。所以儿媳觉得若能让瑶儿多出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卫文氏默默叹了一口气,“且不说二房已不将我这老婆子放在心上,就算她孙绿蓉肯答应,宫中的禁卫可会答应?人家照着贵妃娘娘的邀贴放人入宫,你让两手空空的瑶儿以什么名目进去?” 这话似一盆冷水泼在孟氏的头上,她心里一个激灵,顿时熄了那点子念想。 是啊,就算二房肯答应,可皇宫又不是他们二房开的。都怪自己方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眼红的失了智…… 瞧出孟氏的沮丧,卫文氏却依旧一脸淡定,“不过倒也并非一点办法没有。” 孟氏眼中再次焕发出光彩:“母亲有何主意?” “若你舍得,让瑶儿以菽晚贴身丫鬟的身份跟着,倒也能去。” 闻言孟氏不由一怔,“丫、丫鬟?” 那怎么成! 孟氏心中如此想着,却未敢说出来,也是不忍将这唯一的一点希望彻底掐灭。 见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卫文氏便道:“这事啊,你我说了不算,得问问瑶儿肯不肯。若是她不愿意,就算咱们强行将她送进去了,到时耷拉着一张脸倒还不如不去。” 孟氏觉得这话有理,点点头,便起身辞出,打算先同自己女儿商议商议。 卫菽瑶是什么性子,卫文氏这个做祖母的心里是再清楚不过。她自小就爱跟卫菽晚攀比,且从不肯低头认输,这样一个要强的丫头,要她以卫菽晚婢女的身份进宫,她定然是不愿意的。 可若真如此,那指望她在这诺大的盛京立足生根,便难于登天了。 人啊,总得先学会低头,才能有朝一日高昂起头。 卫文氏等了整整一日,终于在第二日中晌时,等来了孟氏和卫菽瑶的答复。 “祖母,瑶儿愿意去。”卫菽瑶眼睛红红的站在卫文氏面前,郑重的说出这话。 这叫卫文氏不禁喜出望外,赶紧伸出双手将她搂过来,轻拍着安抚:“祖母的瑶儿长大了,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了……” 卫菽瑶心下确实委屈,原本昨日母亲提出这个想法时,她是一口拒绝的。可随后母亲告诉她,太子殿下选妃选了数月,却都没有相中任何一个京中的贵女。 听了这话,便有一个狂妄的念头在卫菽瑶的心里涌现:也许她就是他在等的人? 不然京中排得上号的贵女,太子殿下早都见得七七八八了,为何迟迟定不下来?或许,这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杜巡再好,又如何好得过太子殿下。 有了这样的想法,卫菽瑶便觉得一时的低头也不算什么。这回她当卫菽晚的丫鬟,下回指不定就是卫菽晚跪在她面前觐见了。 既然祖孙三人的想法达成一致,卫文氏觉得也无需去给孙绿蓉说了,只叫人把卫菽晚叫过来,当面问起: “晚晚,祖母听说你五日后要进宫赴贵妃娘娘的赏梅宴,可有此事?” 方才祖母身边的人来浮曲轩时,卫菽晚便猜到了是为这事,她虽不知祖母具体是想做什么,但指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扫了眼与祖母隔着一张榻案而坐的孟氏,再带过站在孟氏身旁两眼泛红的卫菽瑶,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卫菽晚点头应道:“是,贵妃娘娘是给孙女也下了贴子。” “那你可愿带上你的四妹妹一同前去?”卫文氏开门见山。 卫菽晚神色平静,果然同她猜测的一样。且她也明白卫菽瑶若想进宫,办法只有那一个。 她挽起唇角笑笑:“孙女自然是愿的,只是那样就得委屈四妹妹了。” 她将目光移向卫菽瑶,依旧是一副再温柔不过的笑模样:“四妹妹若是愿意以奴婢的身份随在我身边,自是可以顺利入宫,只是穿戴上不能逾制,需得穿婢子衣,戴素银饰。到了张宴之时,也只能同各府下人一样,站在一旁伺候。” “四妹妹可当真想好了?” 第56章 南墙 卫菽瑶紧抿着唇,原本就觉委屈,再被卫菽晚如此一说,更是委屈得差点就要说出‘不去了’三个字。 孟氏及时握了握她的手,算是鼓劲儿,卫菽瑶很快镇定下来,“我想好了。” 卫菽晚继续笑着道:“听闻云安郡主也会去。” 这话倒比前面那些更让卫菽瑶萌生了退意!上回云安郡主可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是被蛇咬了一口顾不上她而已,若这回在宫里再遇上了,会不会纠着上次的事不放,甚至变本加厉? 卫菽瑶心下一阵慌乱,正迟疑不决时,卫文氏那边开了口:“三丫头,祖母知你跟那位云安郡主结下过梁子,但即便她贵为郡主,入了宫也需恪守宫中礼仪规矩,当不至公然拆贵妃娘娘的台,给你和瑶儿难堪。” 祖母的话有如定海神针一般,卫菽瑶当即变得坚定起来:“祖母说的是,只要我和三姐姐那日不乱跑,始终处在稠人广座之处,云安郡主也不能拿我们如何!” 方才她被吓住了,险些忘记真正开罪云安郡主的人是卫菽晚!有她卫菽晚在,云安郡主又如何会逮着自己不放? 她卫菽晚都敢进宫,自己又有什么不敢的! 想通此节,卫菽瑶站姿都挺拔了些许,仿佛又恢复了昔日果于自信的模样。 话说到这份儿,卫菽晚也没有逆着祖母和大伯母心意的必要,便欣然应下。 接下来几日,便是整个盛京首饰铺和成衣铺最忙碌的时候,往各府跑着去量尺寸,定样子,又个个都要求加急赶制。 卫府自然也来了不少,只是这回只有卫菽晚的份,卫菽瑶那边只能从紫俏的衣裳里头挑一件。 与成衣店的老板娘敲定式样时,卫菽晚有意叫她简约一些,她并不想这次出什么风头。 可卫菽瑶心思却截然不同,尽管不能做新衣,她还是将裁缝请来府里,让她在紫俏的那件旧衣上做一些改动。 单论身材,明明卫菽瑶和紫俏差不多少,可卫菽瑶却要求老板娘将衣裳的腰身收得更细一些,以凸显出玲珑曲线来。 除了衣裳上动心思,首饰上卫菽瑶也下了一番功夫。既然只能用素银簪,那么她便让巧匠在她的簪子上缀一串精致的银铃。不管是走路时还是起风时,都能听到清脆的“丁玲当啷”声,自是能惹人注意。 彩珠在旁看着卫菽瑶动这些心思,心下略觉不安,想起孟氏曾叮嘱自己作为四姑娘身边最贴心的丫鬟,也有劝戒之责,故而大着胆子劝道:“姑娘,这样做会不会点眼了些?奴婢怕宫中规矩多,惹了不该惹的麻烦,不如还是稳当些好?” 卫菽瑶正是满心憧憬之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劝?只当彩珠一个丫鬟眼皮子浅,语气傲慢的给她上了一课: “你可知当年宫里有个宠冠后宫的婉嫔娘娘?” 婉嫔的得宠,堪比前朝杨妃,大邺朝自是无人不知。彩珠遂点了点头,“奴婢知道。” “起初婉嫔娘娘不过是个小宫女,之所以能在万千宫人中脱颖而出掳获圣心,成为一宫之主,据说用的就是这些小招数。” 说到这儿,卫菽瑶嘴角溢出一个轻蔑笑容:“可见帝王之家的男儿也没那么一板正经,之前太子瞧不上那些大家闺秀,兴许就是她们太过呆板,少了这些小心机。” 彩珠不知卫菽瑶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她看出来了,卫菽瑶这回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志入宫。既然如此,她说再多便只能招主子厌弃。 是故老实闭了嘴。 转眼就到了入宫这日,卫菽晚依时辰上了马车,却发现自己的“丫鬟”卫菽瑶还没来。便让紫俏去催一催,莫要耽搁了入宫的时辰。 紫俏进小院时,迎面遇上正不急不慌出门的卫菽瑶,见她脸上红妆秾艳,不由皱起眉头。 哪家“丫鬟”敢如此打扮? 不过这不是她一个丫鬟能管得了的,只传着卫菽晚的话:“四姑娘,我家姑娘已在车上了,您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卫菽瑶冷声应了句,便提起裙裾加紧了步子。 其实今日她是起了个大早的,奈何妆容总是不满意,一次次洗净重上,这才耽搁了些。可这也不能怪她,她又不能像卫菽晚那样穿雍华瑰丽的衣裙,戴光彩照人的首饰!既然衣饰上可施为的空间不大,重头戏也只能在今日这张脸上。 卫菽瑶上了马车后,第一时间便是去看卫菽晚的打扮,却是让她略为意外。 本以为今日这等场合,卫菽晚定是抱着艳压群芳的心思,可瞧她一袭素白的裙子却很是寻常。腰身处虽有几处藕荷色的撒花刺绣,却也只是零星几朵,并不夺目。 这一身,说是进宫举哀的都有人信。 卫菽瑶眼中掠过几分晦气,扲着裙角在卫菽晚的对过坐了下来。马夫不敢耽搁,见人来了便立即启程,一声马儿长嘶下,车子稳稳驶出了卫家大宅。 “今日这样好的日子,三姐姐何必穿得这样素?看上去多少有些不给贵妃娘娘面子。”卫菽瑶不咸不淡的出声奚落。 反正她随卫菽晚进宫已成定局,也无需再像前几日那般看她脸色说话了。 卫菽晚垂眸浅笑:“四妹妹还不知吧,其实贵妃娘娘的母家也有人在竞逐太子妃之位,是以贵妃娘娘非但不会怪罪穿着随意之人,反会觉得识相。” 卫菽瑶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在鄙夷卫菽晚的胆小,“若能争到太子妃之位,得罪一个温贵妃又何妨?” 听了这话,卫菽晚蓦然严肃几分,抬眼看着卫菽瑶:“四妹妹,我知你素来有野心,此次进宫绝不是如祖母所言,只为见一见世面。可你也该清楚,太子殿下不是你能肖想的,太子选妃的背后有太多势利牵扯。” 卫菽瑶听着这话就不服,“怎么,三姐姐怕了?”她笑笑,“可惜怕也迟了。” “我若是怕,起初就不会答应祖母带你来。”卫菽晚神色淡然,老神在在道:“有一些道理旁人说一百次你也不会听进去,必得亲自撞上几回南墙才知悔,今日,我就是带你来撞这南墙的。” 第57章 借机 “呵~”卫菽瑶冷笑一声:“卫菽晚,你这是打定了心思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么,杜巡来卫家的那次就看到了。” “你!” “三姑娘,前面要过金水河了。”马夫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了车上两人的争论。过了金水桥就是凤阳门,然后就是大邺宫了。 卫菽瑶也顾不得再同卫菽晚置气,找回自己乖巧可人的模样端坐好,想着过会儿下马车后的一颦一笑应当如何拿捏。 卫菽晚本就懒得同她计较,只眼着她今日能少出些丑,别将卫家的脸丢太多就好。 过了宫门,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程后便在马车停靠处驻停,卫菽晚下车便见已有几名宫人在此候着,为今日入宫的各府千金们引路。 她将名帖递上,一位姑姑客气地朝她颔首:“卫姑娘,请随奴婢来。为方便今日诸位进宫,贵妃娘娘特赐了大家一程轿辇。” 卫菽晚随这位姑姑去换乘了轿子,当她坐进轿子里后,留在轿外的卫菽瑶却有些傻了眼,要她步行不成? 卫菽瑶还没开始走,就觉脚疼了。 大邺朝的女子虽不裹脚,却也以小脚为美,是以今日这种场合,她特意将脚用绸布缠了几圈儿,以便能穿上这双玲珑小巧的丝履,倒是作茧自缚了。 眼看着起了轿,卫菽瑶忍不住问:“劳烦姑姑,请问今日贵妃娘娘设宴的地方有多远?” 那位姑姑瞥她一眼,笑着道:“不远,过了前面的长街转入宫巷,绕过麒麟殿,再过六道宫门便是贵妃娘娘设宴的梅园了。脚程若是快些,也就两盏茶的功夫。” 卫菽瑶一脸怔然,然而姑姑哪里会在意她一个小丫鬟,说罢便对抬轿的人命了句:“走吧~” 卫菽瑶也只得咬牙跟上。 前半程她还勉强能跟在轿尾,转入一条宫巷后地上铺的竟是青石子路,将她本就生疼的脚硌得更是难以忍受!渐渐的,卫菽瑶就落下了轿子十数步远,然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 就在卫菽瑶越走越慢,快要走不动时,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去,见是另一只轿子行过来了,她只好先往道旁避。 今日来的随便一顶轿子都是五品之上的官家千金,而她只是个婢子身份,为不引人怀疑,便微垂下头,恭恭敬敬的送对方过去。 然而那抬轿子的几人却似喝醉了一般,明明巷子宽敞,他们却偏要往她的身上撞!卫菽瑶一下就被他们撞倒在地,滚了两圈儿…… 轿子里传出戏谑的笑声,趴在地上的卫菽瑶应声打了个激灵,浑身的寒毛竖起! 是云安郡主! 这笑声她一直记得。 就在卫菽瑶担心这一撞不能完事时,抬眼却见那轿子压根没停,已走远了。 看来云安郡主今日进宫也是带着目的来的,暂时还没有功夫理会自己。 卫菽瑶心头渐松,扶着墙打算爬起,奈何脚下委实太疼!她踌躇再三,还是将那缠脚的白绸解开。可放开脚后,丝履就穿不上了,她只好趿着丝履走路。 等卫菽瑶这么慢吞吞走到梅园时,各府的千金早已到了,她悄悄扫视过众人,最后终于在一株梅树下看到了卫菽晚。 暗香疏影,红梅遒劲,一袭素白衣裙的卫菽晚独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不争不抢,却自成一道风景。 一旁的贵女千金们时不时将目光投来这处,带着复杂的情绪。其实以往她们是不讨厌卫菽晚的,遇上了也会有说有笑,但自从卫菽晚开罪了云安郡主后,她们便不敢公然与她亲近了。 虽说靖王府近来也不太平,二公子被以勾结山匪的罪名下了牢,靖王妃一病不起,但余威尚在,谁也不想这时去触霉头。 可旁人不愿往这凑,盛云却不在乎。远远瞧见树下的卫菽晚,便喊着:“菽晚姐姐!”就跑到了卫菽晚的跟前,在她身边的石凳上落了座。 难得有个能陪自己说话了,卫菽晚同盛云叙过几句温凉,盛云便奇道:“怎的不见姐姐身边的紫俏或是妙香?” 方才只瞧见卫菽晚一人孤零零坐在这儿,盛云就有些不是滋味。 卫菽晚无奈笑笑:“今日我没带她二人入宫。” “那菽晚姐姐带的是?”盛云话音还未落地,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卫菽晚!” 卫菽晚和盛云双双回头,看到卫菽瑶正形容狼狈的挪过来。往下一看,那沾满泥泞的鞋子根本没有正经穿在脚上,显然并不合脚。 卫菽晚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侧头问盛云:“阿云,你可有法子借一双鞋子给她?” 卫菽瑶好容易挨到近前,原是恼着卫菽晚想要发作几句,但听她主动为自己着想起来,又将抱怨的话暂时先咽了回去,也满是期冀地望着盛云。 “鞋子……”盛云凝眉思忖了下,突然福至心灵:“我去找太子哥哥!” “太、太子殿下?”卫菽晚不由笑出声:“就为了这么点事要惊动太子,这也太过荒唐了。” “可这宫里我也只跟太子哥哥熟~”盛云有些为难道,而后指向西侧的半山腰处:“瞧,他就在那边的靶场,不至太麻烦的。” 梅园南面临湖,西面是一座构石而成的小山,半山腰处有一小片开阔地,是圣上和几位皇子平日练射箭的地方。 卫菽晚循着盛云所指朝半山腰看去,然而那处地势较高,加之树荫光线所扰,她仅能看见几个修长的人影晃动。 也是,今日圣上和贵妃的意图是想为太子选妃,自然要让太子到场才成,想必她们在这梅园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精准收入太子的眼底。 此时再看那些或是追逐嬉闹,或是执扇扑蝶的贵女,显然一个个也都下了功夫。弄出这些动静来,无非是像卫菽瑶头顶的银铃铛一样,想要引起太子的注意。 盛云既然不觉得得冒犯,卫菽晚便谢过:“那有劳了。” 盛云笑着便起身往靶场那边去。 来时的路上卫菽瑶还在犯愁今日要以什么名目接近太子殿下,如今盛云为了自己的事去找太子殿下帮忙,她突然觉得这是天赐的良机! 于是丢下一句:“三姐姐,我也跟去看看。”便趿着鞋快速追了上去。 卫菽晚悠悠叹了一口气,心道也罢,这个南墙她迟早得撞了才能死心。 第58章 为他 奇秀山临水而建,虽仅是一座御花园中叠砌垒垛而成的假山,却规模堪称庞大。整座山上景观颇多,除了山腰处的靶场和山顶的望仙台外,后山还有曲水亭等地方。 此时太子正在靶场,山腰处有一队禁卫守着,盛云过来时自然被拦住。 若是太子身边的人,多半认得盛云,可这些人却是温贵妃安排的,是故并不识得盛云,说起话来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太子殿下正同小谯川王在比拼射艺,外人不得打扰。” 盛云鼓了鼓腮,青白分明的眼里透着不满:“那帮我通禀一句总可以吧?就说我有事求见殿下,在后山的曲水亭等他,待他忙完再来。” 那禁卫犯难的皱眉,心说哪有求见殿下还自己拟定地点的?可他还没来及说什么,盛云已倨傲地扭头离开了。 卫菽瑶远远跟着,并不曾听见两人间说了什么,只瞧见盛云吃了闭门羹,自己心里也跟着有些丧气,看来太子殿下果然不是这么好接近的。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也觉这会儿太过狼狈,不由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回去静观其变吧。 …… 卫菽晚还在红梅树下坐着,不过因着适才盛云同自己热络的关系,不少贵女便也抛开了那些隐忧,过来同她寒暄。踽踽凉凉的冷板凳,霎时间成了梅林中最热闹的一处,卫菽晚被围在中间得体应对,谈笑自如,倒有八面玲珑之感。 刚从贵妃娘娘处请安过来的云安郡主,一入梅园就恰巧瞧见这一幕,一股无名火便由心头而起,迅速蹿至脑门儿! 过去她恼卫菽晚,只是因着卫菽晚拆散了她跟子进哥哥,可如今连她的亲兄长都被下了牢,她对卫菽晚便不仅仅是恼而已,可以算是恨了。 皇伯伯说兄长勾结山匪,意图不轨,可这有多么荒谬!她兄长那样四体不勤贪图享乐之人,怎可能有那些想法? 这件事牵扯了多少人在其中云安并不清楚,可她觉得一定和卫菽晚脱不了干系,毕竟这些都是发生在兄长令妓子扮作卫菽晚之后。 如今兄长下了牢,前路未卜,云安也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不过不是变得懂事了,而是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了。 父王母妃拢共就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体弱,一年当中有半年要在江左的温泉别苑将养,除了担着世子之名外,王府中的大小事通常插不上手。次子朱高卓如今又被下了牢,云安便觉阖府的希望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过去她情窦初开,对宋子进用情颇深,对下嫁并无怨尤。可如今她才明白宋家那样的门楣,即便没有发生这样那样的变故,也不是良配。 她应该寻棵大树依靠。 她自己就是郡主,大邺朝的皇亲国戚自不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内。而皇伯伯重武轻文,满朝文臣即便是高居一品的大员,在皇伯伯眼中也不如一名边关大将来得有用。 可若叫她真嫁给那些兵鲁子武夫,她又委实受不了武将世家的粗莽。 云安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一人。 此人地位不输皇亲贵戚,家族又握有精兵,且他还是早就指定的袭爵之人。未来这些权势都将落入他的手中,而自己若能嫁予他,必然就成为皇伯伯眼中最有用的一条纽带。 云安的脸微微扬起,目光投在灵秀山的半山腰处,她知道厉卿臣此时就在那里。 其实今日入宫的这些千金贵女,举凡家中消息灵通些的,便都提早知道了今日的赏梅宴乃是陛下借贵妃娘娘之名,来帮小谯川王择选世子妃的。 她们尽情的闹啊跳啊,不过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而已。可这位小谯川王素来目下无尘,未必就比太子好糊弄。 云安的目光在梅园里来回刮寻,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这里真能对她构成威胁的,恐怕也就两人。 一个是有“江左第一美人”之名的卫菽晚,可她美则美矣,出身却太低。莫说小谯川王根本不可能将她看进眼里,就算看进眼里了圣上也不会点头,传出去不明真相的人还当是圣上小心眼,有心苛待谯川王世子。 且看卫菽晚今日这身打扮,通身的素白,也不像是来同人争艳的,大抵她也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不做那无畏的肖想。 另一个便是温婵了,云安倒觉得此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 论美貌,温婵不输卫菽晚,甚至早前还有传她是“盛京第一美”的。论出身,她是温贵妃的亲侄女,可谓是近水楼台。 想到此,云安便觉自己有必要去挫一挫温婵的锐气。当然,不能只让她来做这个恶人,她还可以借刀杀人。 …… 这厢卫菽晚正同对面人有说有笑,视野里倏忽闯入一道身影,不由令她警铃大作。 她见云安郡主笑里藏刀地走过来,本以为又要给自己出什么难题,却没料到这回矛头指向的竟不是自己,而是温婵。 其实卫菽晚跟温婵并不熟,温婵只是被其它贵女拉过来凑趣的,先前卫菽晚同大家说得那样热闹,偏偏和温婵却没几句交集。因为她不难看出,温婵对她是带着些许敌意的,尽管她还没搞清楚这敌意从何而来。 云安甫一走过来,便笑着道了句:“温姐姐,没想到今日你竟也来了~”她说这话时,还尤其在那个“竟”字上用了力气。 这话令温婵显露几分尴尬,不咸不淡地轻“呵”了声,既算回应,也表达了心中不悦。 卫菽晚知道温婵的姑母温贵妃,是一直将注押在太子身上的,一心想让温婵做太子妃。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太子殿下对温婵并无意思,为此温婵生生耗到了十九岁。 可卫菽晚不知的是,正因为温贵妃瞧着太子那头希望渺茫了,才转了心思,打算将注改押到小谯川王这头。 算起来,眼下这些人里,也只有卫菽晚一人还不知今日这场赏梅宴,实则是为小谯川王而办。 第59章 交恶 温婵今日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大家本是心照不宣,如今被云安郡主一个“竟”字凸显了出来,气氛便有些冷凝。 不过温婵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平复了心神,回道:“云安郡主能来,才更令人深感意外。毕竟近来府上事多,我还担心郡主顾不上赏这些红梅绿萼。” 这话显然又将靖王府二公子下狱的事给抖了出来,卫菽晚倒听懂了,她也乐得看两个高段位的人彼此交锋。 云安脸色顿时白了几度,却也不承让:“红梅绿萼哪敌姐姐人比花娇?我依稀记得姐姐及笄那年去寺里上香,恰巧被一群赶考的书生遇上了,他们画了姐姐的小像四下传阅,姐姐便白捡了个‘盛京第一美’的名头!” 说到这儿,云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两年倒是不再听人提起了。” 她作疑惑状,之后又恍然大悟一般,表情浮夸地看向卫菽晚:“哎呀呀,可不就是卫家娘子进京的节点儿?原来是‘江左第一美’压过了‘盛京第一美’呀!” 莫名被点了名的卫菽晚心下骤然一颤,是她轻忽了,早就应该想到这矛头兜兜转转一圈儿,迟早还是要瞄向自己的…… 看着温婵难堪的脸色,卫菽晚正想找点话来化解尴尬,谁知云安郡主却是没完一般又来了一句: “说起来你二人倒也算心有灵犀呢,瞧,你们今日竟都是一样的白裙。” “哪里一样?!” 这回温婵是半点也不拘着了,语气透出明显的厌恶,斜了卫菽晚一晚,便扯着裙摆走出花荫: “我身上穿的可是雪光缎,江北才贡上来的,这是陛下赐给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又转赐给我的!在树下瞧着是雪白的料子,可走到太阳底下就会幻化出五光十色来,如彩虹一般!” 温婵有心展示,在太阳底下转了两圈儿,此举果然引发贵女们的艳羡: “呀,这就是雪光缎?之前只听人说起过,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呢!” “果真是五光十色。” “好美,贵妃娘娘可真疼温姑娘。” …… 这些话在温婵听来很是受用,先前的郁气一扫而光,本以为这下不仅将卫菽晚给比了下去,还能将了云安郡主的军,谁知云安郡主却还是不肯死心: 云安拧眉看着那裙摆,作思忖状:“好看是好看,只是这布料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刚刚好似在谁身上见过……” 这话不禁叫温婵心头一紧,赶忙扫量或近或远的众人,虽说这料子极其珍贵,但也并非皇室专供之物。可当她仔细检查过所有人身上的衣裙后,心便落回肚子里,倨傲道:“郡主怕不是在说笑,为何我不见在场的哪个穿了雪光缎?” 云安淡笑不语,只转头看向不远处挨着步子过来的一个“丫鬟”,众贵女也好奇的跟着看去。 卫菽瑶才回到梅园,就见一群人一错不错的盯着自己看,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脚下灌铅一样走不了路,求助的目光赶紧移向卫菽晚。 此时卫菽晚也不明白云安郡主是何意,接着就见云安郡主朝卫菽瑶走去,笑吟吟问:“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卫菽瑶一怔,赶紧将鼓鼓囔囔的袖子藏去身后,只是迟了。 眼瞧着云安的双眼眯起,透着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之意,卫菽瑶终是不敢再开罪她,认怂地将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在众人面前,她缓缓展开了她的那条裹脚布。 所有人愕然,那长长的一条白绸,在刺目的阳光下竟溢出了七彩光芒,赫然与温婵身上的裙子一模一样! 卫菽晚以手扶额,简直气得翻白眼。上回祖母让她匀出几匹料子来给卫菽瑶做几身衣裳,她便吩咐府库的小厮由着卫菽瑶去挑了几匹。 说不识货吧,卫菽瑶挑走了这块千金不换的雪光缎。说识货吧,却又拿它来当裹脚布! 而这种局促场面亦是温婵此生不曾遇见过的,前一刻还趾高气昂,下一刻脸就“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发烧一般,不知如何应对。 众贵女们神色各异,或看看天,或看看地,目光在四处间游走,独独不敢去看温婵的脸色。 全场也只有云安郡主这个始作俑者自得其乐,暗暗叹服自己过人的眼力。之前撞倒卫菽瑶时,她从车窗回头看卫菽瑶的狼狈样,恰巧就看到了卫菽瑶在揉自己的脚,而那日光下炫彩斑斓的雪光缎自然令她印象深刻。 温婵又羞又愤的目光扫过众人,虽瞧见了云安郡主脸上的戏谑之意,可到底对方是位郡主,她也不能当真拿人如何,可卫菽晚就不同了。 温婵觉得卫菽晚定是使了什么暗地里的手段,得知了自己今日会穿雪光缎,才故意令自己的丫鬟闹下这出,不然怎会有如何巧合之事? 她默默将这一笔记在卫菽晚的头上,提步便要走人。然而怎料急中生错,才走出一步就被绊倒摔了个大马哈! 温府的丫鬟赶忙过来搀扶,温婵涨红着脸低头看,见刚刚绊倒自己的竟是卫家丫鬟手里的那条裹脚布!两把眼刀子顿时指向了卫菽瑶。 卫菽瑶先前被吓得快要丢了魂,哪里留意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如今被温婵怒目一瞪,才恍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将垂落在地的另一半裹脚布收了回来,颤声道:“温娘子,是我不……” “啪!” 这一声落下,被推倒在地的卫菽瑶本能的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没料到自己歉还没道完,就被温婵一把推到了地上,还被她家彪悍护主的丫鬟跟上来甩了一巴掌。 卫菽瑶虽只是商户女,却也打小是被阖家呵护着长大,江左首富人家,自是衣食住行上输不了王侯千金多少。何况她方才半道回来,并未搞清温婵就是温贵妃的亲侄女,只当她是同卫菽晚差不多的官宦小姐,心里如何能咽下这一口气! 沉默须臾,痛快爬起便出手来想还击,却被卫菽晚喝住:“住手!” 这一巴掌要是冲着那温家丫鬟去的,卫菽晚也就假装反应迟钝不予阻止了,可她眼瞧着这一巴掌是朝着温婵去的。 卫菽瑶平日虽不怎么听这个三姐姐的话,可今日对方人多势众她没了主张,被卫菽晚一声喝就阻止了下来,而后不解的转头看着卫菽晚。 卫菽晚穿过几人走到卫菽瑶和温婵中间,先将二人隔开,她还未开口,倒是温婵又不依不饶起来:“卫菽晚,这就是你们卫家下人的规矩?竟敢对着我张牙舞爪,还敢打我不成?” “温姑娘,在座几十双眼睛看着呢,方才明明是你和你家丫鬟先张牙舞爪打了我家下人。”事关卫家尊严,卫菽晚也不肯相让。 “呵!”温婵气极反笑,“你拿她跟我比?你自己也说了她只是个下人!” “下人又如何,既是我们卫家花银子买来的,那就是卫家的一员。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难道你们温家的下人就可以任由我出手教训不成?” 说这话时,卫菽晚的目光已由温婵移到了搀扶她起来的那个温府丫鬟身上。先前还悍然不顾的丫鬟顿时缩了缩脖颈,低下头去。 见忠心护主的丫鬟被对方唬住,温婵大为光火:“卫菽晚,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在我面前谈公平?!” “我当自己是大邺子民,圣上曾说过‘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难道温姑娘觉得自己的身份超然于大邺的几位皇子殿下?” “你!” 眼见温婵接不住卫菽晚的话,众贵女也不好只在旁看热闹,便有大胆的出来打算和和稀泥:“好了好了,温姑娘和卫姑娘都消消气!依我看呀,温姑娘被卫家丫鬟绊了一跤,卫家丫鬟也被温姑娘教训过了,这事也算是扯平了,何妨再闹下去呢?” “这位姐姐话说的确实在理,若是扯平也就无需再闹下去了。”卫菽晚回眸朝那话事的贵女颔首以示致谢,她自己是明白自己与温婵地位悬殊,旁人能说句打哈哈的话已是给了自己台阶。 不过她并不打算借这台阶就下了,便继续道:“可是如今扯平的只是我家丫鬟同温姑娘各摔倒一回,温家丫鬟甩的那一巴掌却还未扯平。” 闻言,意志消沉的卫菽瑶忽又慷慨激扬起来,心道好在自己这个三姐姐关键时刻没有胳膊肘子向外拐。 只是想到卫菽晚方才的那句“打狗也得看主人”,她又暗暗有些恼火。 第60章 告状 原本以为调和有戏的那位贵女见状默默退了回去,意识到这两边都不是能息事宁人的软柿子,夹在中间自也落不得好。倒不如默默看戏,看到底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旁人尚且看得津津有味,云安就更是觉得有意思极了! 果然这种事需要一点技巧,若放在过去,她大抵只会冲上去教训旁人一番,然而借刀杀人却远比亲自上阵要有趣得多,可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就在温婵被气得脸红一时,白一时之际,得了卫菽晚撑腰的卫菽瑶火速上前甩了温府那丫鬟一记耳光! 还手的总比最先出手的人要力气大,卫菽瑶这一巴掌,直接令那猝不及防的丫鬟连退了数步,最后还是退到温婵的身上才立住。 温婵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牙关紧咬,鬓间青筋连跳了数下,一时将妇德妇容妇言皆抛去了九霄云外,作势就要将争执再上一个台阶。 此时身后却传来她熟悉的嬷嬷的声音:“温娘子,贵妃娘娘唤您过去一趟。” 几欲失去理智的温婵瞬间被这声音激醒,转头看去,正是姑母身边的郁嬷嬷。 郁嬷嬷过来有一会儿,也将先前的一幕瞧在眼里,虽心里觉得这卫家姑娘得理不饶人,但也不好跟着掺和年轻小娘子们间的这些龃龉。 毕竟以那卫家娘子的出身不可能被小谯川王看中,温婵却是世子妃最有力的竞争者。因此两人若是闹出更大的难堪来,跌份儿的也只有温婵一人,谁又会将那卫家小娘子当一回事。 是故郁嬷嬷及时出声制止了温婵的失控。 温婵强自镇定下来,斜眼睇向卫菽晚,而后又对着自家丫鬟道:“你放心,今日这一巴掌我必让你十倍还回来!” 撂下狠话,温婵便往郁嬷嬷身边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郁嬷嬷才低声劝戒:“小娘子何必直接与那卫家娘子对上,您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呐?” “嬷嬷可不要小觑了那个卫菽晚,她有多嚣张您刚刚不是没见着!” “任她再嚣张,在贵妃娘娘的地界还能压过您去?这种事啊本就无需您来出头,您今日的心思还是应当放在那支舞上,至于旁的,自有贵妃娘娘替您去摆平。” 听着这些劝,温婵果然渐渐心平气和下来,有郁嬷嬷这话,姑母今日定不会轻易饶了那卫菽晚!而自己,确实应该将心思摆正。 见她终于不气了,郁嬷嬷也放宽了心,问道:“不知小娘子今日准备的是什么舞?” “嬷嬷,今日姑母既在梅园设宴,那我就跳一曲前朝梅妃闻名于世的惊鸿舞吧。” 郁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 温婵单独被贵妃娘娘唤走,梅园里的众位贵女心下各有各的计较,谁都清楚梅妃是在制造小谯川王与自己侄女见面的机会。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点也不假,温婵单凭着这个亲姑母,就赢了其它人一大步。 云安郡主亦是心下不快,她方才从中挑唆,无非是想让温婵这个最大的对手下不来台,可有贵妃娘娘的牵线,温婵却比自己更先见到小谯川王。如今云安也只盼着这位小谯川王眼光再高一些,莫被温婵那副左家娇女看似无害皮囊收买。 卫菽晚目光扫过身边众人,自然察觉到了大家的情绪变化,只是有一点让她不解的是,云安身为靖王之女,自是不可能对太子殿下有想法,那么她脸上如此明显的妒意又是因谁呢? 卫菽晚的目光再次投向奇秀山的半山腰处,在那两个持弓而立的修长身影间打了个转。 心道莫不是今日这场赏梅宴,并非为了太子而设? * 奇秀山的半山腰上,地势开阔平整,靶场后方还结了一间锦庐。四面垂着帘帐,角落又摆置了四个黄铜熏笼,里头烧着上好的银骨碳,令整间仿若暖春,却没有一丝呛味儿。 贵妃椅上,温贵妃斜倚着雕花靠背,婀娜的身段陷进松软的软靠里,右手撑住额角,媚眼微阖,一副慵懒恣意的模样。 三十有六的年岁,并未在她姣好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难怪至今圣宠不衰。 不一时郁嬷嬷就回来了,走到她身边悄声禀道:“娘娘,老奴已将小娘子请过来了。” 细长的眼裂缓缓睁开一条缝儿,温贵妃看着面前有些拘谨的温婵,不由蹙了下眉。温贵妃待人向来是冷傲的,也只有在圣上面前才显露她的柔媚多情,如今看着自己的亲侄女,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温度: “怎的了,一副霜打的茄子样。” 温婵素来是有些惧怕自己这位亲姑母的,抿了抿嘴,看向郁嬷嬷。郁嬷嬷便只好充当她的嘴替,将先前梅园里发生的事情给贵妃娘娘禀报了一遍。 话中自然是站在温婵这一边,将那些没有实证的推想说得万分笃定: “那卫菽晚预先打听到了小娘子今日所穿的衣裳,便使坏让丫鬟拿同样的雪光缎去缠足,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小娘子难堪!” 当然,郁嬷嬷还将其中温婵的不慎绊倒,说成是:“那卫菽晚还指使自家丫鬟拿缠足的布条给小娘子下了绊子,害小娘子在众人面前结结实实跌了一跤!” …… 听郁嬷嬷说完,温贵妃本就冷淡的脸上仿佛上了一层浆,紧紧绷着:“这个卫菽晚的父亲是谁?” “回娘娘,她的父亲卫政就是两年前因着赈灾有功,被圣上封了承事郎的那个江左首富。”郁嬷嬷答道。 “嗤~这种人竟也给筛进来了~” 温贵妃语气透着鄙夷,转而又不咸不淡的安抚侄女两句:“你不必为这些人事烦恼,今日只管好好表现,本宫自不会让阿猫阿狗骑到温家人的头上。” “是,姑母。” “哎,原本姑母是希望你能做太子妃的,留在宫里也好陪陪我,奈何努力了这些年,太子那头却没有半点儿回应……如今你也十九了,蹉跎不起,若是今日不能赢得小谯川王的心,未来的路势必不好走。” 第61章 表白 温婵咽了咽,这些话虽让她有些难堪,却也明白皆是实话。 这些年盛京城内无人不知她一心系于太子身上,故而没有人敢来温家提亲,她的路也就从坦途走成了独木桥。 太子这边眼看无望,其它几位皇子要么是年纪太小,要么就是已有正妃,小谯川王厉卿臣便成了此等梯次中唯一的可选项,且嫁给他甚至远远优于其它皇子。 厉卿臣的父王手握十万精兵,在物阜民丰的谯川乃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深得百姓崇敬。未来这些权势必然落到厉卿臣的手中,能做他的正妃,自是好过嫁给成婚后不知会分封去何地的皇子们。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点尤为关键:厉卿臣风光霁月,仪容英伟,便是撇开这贵重的身份,单凭一张俊脸亦是盛京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故而若让温婵选,比起太子来她更想选厉卿臣。虽说太子殿下也算清隽俊逸,但比之厉卿臣到底差上一截。 温婵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温贵妃自是看得比她还要长远。 一但温婵嫁给厉卿臣,便可保整个温家往后数十年的繁荣,亦可固牢圣上对自己的恩宠。因为谯川之主永远是圣上心里最重视也最忌惮之人,温婵嫁过去,将成为一条再重要不过的纽带,紧紧连接着大邺与谯川。 既然姑侄二人的心思达成一致,温贵妃与侄女简单叮嘱几句,便命人去将太子殿下同小谯川王一并请过来。 今日虽是圣上指明为小谯川王择妃而设的宫宴,但不知为何太子殿下也来了,先前二人在靶场比拼射艺,这会儿若是只请小谯川王一人过来,便有些失礼。 正好温贵妃这边也打着两头的主意,太子朱昊乾也好,小谯川王厉卿臣也好,只要一个能成,便是温家世代煊赫繁荣的倚仗。 温贵妃早早在锦庐内备下了美酒佳肴,待朱昊乾和厉卿臣一齐过来,并相互见了礼后,温贵妃便举杯与二人同饮。 一杯饮下后,温贵妃便起了话头:“可惜此处只有美酒,却没有歌舞相佐,倒有些遗憾。” 一听这话头,厉卿臣便猜到了温贵妃的目的,放下酒杯假装不知。 太子朱昊乾却要单纯许多,只道:“贵妃娘娘若是想要歌舞助兴,命太乐局来便是。” 温贵妃却只是笑笑,将话题引入真正想说的:“眼下红梅开得正艳,让本宫不由想起前朝惜梅如命的梅妃,她的一曲惊鸿舞曾轰动长安,可惜后人无缘得见~” “婵儿,姑母听闻你曾研习过此舞,不如你就跳一曲给姑母亲看看?” 这时一直在姑母身后站着伺候的温婵便走了出来,在几张案前的小空间站定,盈盈一拜:“那婵儿献丑了。” 说罢,转身出了锦庐。 这支舞里温婵运用了自己的小心思,须要配合着落梅而舞才能更加出彩,是以她宁愿冒着深秋的寒冷,只着一袭单薄的舞裙在锦庐外面起舞。 两名宫女分头将前面的两截帘帐挽起,挂在雪银束钩上,如此既不会太影响里间的温度,又能让里头三位更清楚的看清温婵的舞。 玉笛声起,温婵随音律起舞,身姿飘逸灵动,恍似一只鸿雁自由骄傲的翱翔于天际之中。片片梅花瓣飘落在她的身边,红梅随白裙翩翩而舞,构成了一幅美得惊心动魄的画卷。 只是可惜了这小小锦庐内,却没有她的知音人。 小谯川王和太子畅快对饮,像有某种默契一般双双不肯往外面看,而温贵妃的注意力又始终在他二人身上,只顾着留意他二人可曾抬头看温婵一眼,根本没心去欣赏温婵的舞姿。 一曲跳罢,除了郁嬷嬷外,竟是没有一人正眼看过温婵。 温贵妃失望至极,嘴上敷衍着嘉奖了句:“婵儿跳得很好,真是百看不厌!”脸上却压根没个笑模样。 之后便赌气一般自顾自的饮酒,回想自己当年是如何的争气,一舞掳获帝心。偏偏温家下一代却这么不成气,任她这个做姑母的铺出一条锦绣通途来,都扶不上正道! 看出姑母的气恼,温婵不禁面露恓惶。且没得姑母的话,她站在锦庐外既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一身薄裙被风一吹,有些瑟瑟发抖。 温贵妃出了名的不胜酒力,加之昨夜记挂着今日赏梅宴的安排,半夜走了觉没睡上几个时辰,兀自饮下几杯后脑子便有些沉沉的,以手支着额,昏昏欲睡。 “既然贵妃娘娘乏了,臣便先告退了。”厉卿臣起身向温贵妃和太子各颔了颔首,大步出了锦庐。 锦庐外,温婵犹在等着,见厉卿臣要离开,心下不由一紧,而后便福至心灵,想到此前话本上看来的桥段。 此时恰巧起着风,温婵便将身上薄如蝉翼的披帛一松!那风裹挟着披帛,往厉卿臣的身边送去,谁知厉卿臣却闪身一避,避开了本来会挂在他身上的披帛,由着它被刮到高处,卷到了枝桠上。 这是摆明对自己无意了…… 温婵心里又气又急,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望着走远的厉卿臣出声喊道:“小王爷请留步!” 厉卿臣果然留了步,只是没有回头,温婵只得提裙小跑几步追上。有些话她若今日不当面问清,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可到底还是女子,她无法做到看着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问出这话,便只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小王爷可是已有心上人了?” “没有。”厉卿臣语调平淡,回答得不带一丝情感。 但这两个字却给了温婵些许希冀,她继续问道:“那小王爷可是觉得婵儿有哪里不好?” “并无。” 同样冷淡的腔调,却再次给了温婵勇气,她以一种近乎乞怜的口吻问道:“那、那小王爷为何看都不看婵儿一眼?” 厉卿臣似觉这话有些好笑,轻“呵”一声,而后反问:“温姑娘同样的话可曾问过太子?” “未曾。” “却是为何?” “因为、因为婵儿仰慕小王爷已久,并未对太子殿下有过非分之想……” “那这些年温姑娘对太子殿下的频频殷勤又是为何?” “我……”听到这里,温婵只当厉卿臣是介怀自己过去对太子的主动,一心着急解释清楚:“那只是奉了姑母的命行事罢了,婵儿心中从未肖想过太子殿下!” “既然如此,温姑娘自求多福吧。”丢下这句,厉卿臣提步离开。 温婵却一点没听懂他最后这句话的意思,纳罕间,蓦地察觉背后有什么不对劲,茫然转身,竟见姑母正送太子出锦庐,恰巧将她先前的话全听了进去! 第62章 妒火 面对此情此景,纵是平日里七情不上面的温贵妃,也终于按耐不住,气得柳眉倒竖,晶眸如焚! 温婵看看姑母的脸,再看看太子那鄙夷不屑的脸,恨不得直接跑到崖边跳进湖里。 不过这疯狂的念头也就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温贵妃只觉今日所有的苦心都白废了不说,连带自己这张脸也丢干净了,怒不可遏的伸手招来郁嬷嬷,由郁嬷嬷扶着回寝宫去。 贵妃娘娘离开了,东宫的太监趁机过来向朱昊乾附耳禀了句什么,朱昊乾冷漠的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笑意,而后兴兴头头地往后山去了。 从靶场去后山,需要先下山经由下面绕行才可,故而朱昊乾过去时,梅园中便有人激动道:“殿下下山了!难道是要来梅园不成?” 经她一提,所有贵女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双眼冒着精光翘首以盼。只卫菽晚依旧神色平常,甚至还透出那么一点不高兴来。 她只是收了贵妃娘娘的帖子,不得不来走个过场罢了,并不想与这位太子殿下有太过近距离的接触。 不过很快卫菽晚的神情就轻松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太子殿下并非要往梅园来,仅仅是要去后山而已。 众位贵女却立时泄了气,一个个神容沮丧。 卫菽瑶也跟着沮丧了一瞬,不过很快就生出主意来:太子不来这边,她可以去太子那边啊!反山又无禁卫,应当不难近身。 打定这个主意,卫菽瑶便趁卫菽晚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远离了她,而后借着梅树的遮掩快速往奇秀山的后山跑去。 待上了几层石阶,瞧见那山石掩映下曲水亭的攒尖宝顶后,卫菽瑶预感太子殿下就在里头。于是停下脚步,躲到一块山石后头重新将脚裹起,把那丝履又工工整整的穿好。 待她正要出去制造偶遇机会时,却蓦然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云儿妹妹!你在此等了孤多久?” 卫菽瑶循着声音由石缝儿看过去,惊喜的发现正巧能看到太子殿下和盛云的身影。 盛云正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托腮拄着一块凸起的奇石,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怠道:“都睡得天昏地暗了,还当要明日才能见到太子哥哥了。” 面对盛云的打诨,朱昊乾并不摆太子架子,一撩袍摆极自然地也坐在了石头上,中间只隔着那块凸起的像瘦长高几一样的奇石。 此时的朱昊乾与先前在靶场时不苟言笑的他模样判若两人,笑起来一脸温柔:“父皇让贵妃娘娘为小谯川王选世子妃,孤也陪着坐了会儿,这才耽搁了,莫要气。” “今日是给小谯川王选妃?我还当是为太子哥哥选妃的呢~” 盛云只是随口打趣,却未想朱昊乾突然一扫面上笑意,神色严肃许多,“云儿妹妹,父皇他,应当不会再为孤选妃了。” 盛云本来都打算说正事了,却因他这一句又纳罕好奇起来,连忙追问:“这是为何?” “因为……”朱昊乾转过脸来认真看着她:“因为孤已向父皇禀明了心意,孤的心中早就有了太子妃人选。” “啊?”盛云腾地站起,一脸震惊,八卦之心瞬时提到了喉咙口:“快说是哪家的千金?” 她心里暗暗气恼朱昊乾的不义气,两人情同兄妹的关系,自己早已将喜欢阿秀哥哥的事情告诉了他,可他竟将心事瞒得密不透风! 朱昊乾也跟着站起了身,直视着盛云的双眼,郑重道:“盛家。” “盛、盛家?”盛云一脸茫然,皱眉仔细整理着京城中同自己一个姓氏的府宅,虽有几家,可要么没有适婚年龄的小娘子,要么门第太低显然入不了皇家的眼,思索半天也没个答案。 “到底哪个盛家?” “贵府。”朱昊乾眼波流转,在她两眼之间打了个转,仔细观察着她的细小情绪。 盛云还在一头雾水之时,躲在山石后面意外偷听到这场谈话的卫菽瑶已洞晓了天机,嘴巴微张着,双眼如铜铃一般大小。 太子殿下竟然喜欢的是盛云??? 卫菽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从她来盛京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默认了卫呈秀和盛云是两小无猜的一对儿,只待及冠便要娶盛云过门。 想不到竟起了这样的变故,盛云要做太子妃了…… 卫菽瑶的心下既震惊,又嫉妒,为何这样的好事总是落在别人头上?杜巡如此,太子亦是如此。 而亭下终于有些清醒的盛云,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的朱昊乾,“太子哥哥你明知我喜欢的是阿秀。” “难道孤还比不过一个瞎子?” “不许你这么说他!” ‘瞎子’二字似乎触了盛云的逆鳞,平时灵慧可爱的小姑娘顿时有些暴躁起来。 朱昊乾眉头深锁,这还是他头一回见他的云妹妹同自己发脾气,居然只是为了他失口说了卫呈秀一句。 “你、你为了卫呈秀不惜顶撞孤?” “如果太子殿下认为臣女有罪,大可治臣女的罪。” 如今她连声“太子哥哥”也不叫了,还用“臣女”如此生疏的字眼……朱昊乾的眉头愈发锁紧,声线明显的不稳:“你知晓孤不会治你任何罪!” “那臣女就先告退了。”说罢,盛云便转身往山下跑去。 她动作不带半丝犹豫的,朱昊乾甚至还没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她就已如只脱兔一般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云儿!” 朱昊乾急切的声音,没换来的盛云的半瞬停顿,转眼就消失在了下山的路上。 朱昊乾像个木桩子在原地立了良久,怔怔望着深云下山的那条小道,眼底云雾翻涌,似有风暴酝酿其中。 那日朱昊乾听闻了父皇要让温贵妃为厉卿臣选妃,连盛云也要来,便有些耐不住烦躁。虽说凭他对厉卿臣的了解,厉卿臣不至于对选中盛云,可想到盛云会来这样的场合,朱昊乾就心里堵得慌! 踌躇再三,朱昊乾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意,打算今日也来此处将心意对盛云表明。 朱昊乾是曾听盛云说过喜欢卫呈秀,可说这话时卫家才刚迁来盛京,盛云也才十二岁,一个小姑娘的话又如何能当真呢?何况卫呈秀还眼盲,朱昊乾便理所当然的以为盛云不过是出于怜悯。 可今日朱昊乾知道了,盛云是当真喜欢卫呈秀的。 越想越难按耐心中的妒火,朱昊乾蓦地出拳,一拳捶在了白梅树干上! “卫——呈——秀!” 第63章 坠崖 白色的梅花瓣纷然飘落,落在朱昊乾的玉冠和肩头上,就像突然下了一场雪。 朱昊乾逐渐恢复了冷静,收回拳,目光落在那不断滴着血的五指上。 鲜红的血将地上的雪白花瓣染成了红色,可他却觉得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当真要同一个瞎子去争长竞短么……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卫菽瑶,整个人好似一根绷起了的弦,完全不会动了。她突然记起曾经听说过的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大邺储君的暴怒就在眼前,而令他如此愤怒的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二房的这一对姐弟是疯了么?一个开罪郡主已是不知天高地厚,另一个竟然直接跟太子抢起了女人…… 他们这是不将卫家整垮不肯作罢啊!而且照这势头,指不定连她这个没半点血缘的姐姐也要受连累! 卫菽瑶越想越怕,慌乱中做出一个决定:她要赶紧回去告诉祖母和父亲母亲,好速速离开京城!哪怕吴郡已无片瓦遮头,也好过留在盛京跟着二房一起陪葬! 对了对了,她还可以将松鹤居博古架上的那几件古玩花瓶偷走,还有照水堂的那几件玉器,到时兑了银子指不定能赎回卫家的老宅。 想好后路,卫菽瑶心里没有那么慌了,准备抢在太子之前先悄悄下山。 若是太子走在前头,过会经过她身边时指不定会发现躲在石头后的她,毕竟若不是刚刚盛云跑的急,只怕她早就被发现了。 卫菽瑶蹑手蹑脚往外走,可她的注意力只放在了脚下,却忘了自己的头上——那串银铃。 果然她刚走出两步,银铃便声声作响!这件初衷就为了吸引太子目光而戴的首饰,果真完成了它的使命,得到了太子注意。 就在卫菽瑶脸色煞白的僵住之际,朱昊乾已来到了她的眼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跟先前看盛云时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殿、殿下……” “大胆奴才!居然敢躲在这里偷听!”朱昊乾一腔火气正憋忍得难受,不知对谁去撒,就等来这么个不长眼的货。 当即对着不远处的几名东宫侍卫命道:“将此人拿下!” 卫菽瑶还怔忪间,就见几道高大身影闪过眼前,只觉两侧胳膊一疼,人就被他们扭跪在了地上。 …… 后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正在山下为云安郡主打探小谯川王去向的心腹丫鬟自然察觉,看清了被拿下的人竟是卫家丫鬟后,连忙回去梅园向自家郡主复命。 云安正同几位贵女用点心,听自家丫鬟附耳说完,便笑出了声,而后看向就从在自己左侧的卫菽晚。 “卫娘子,你的那个四妹妹还真是会出花样儿,一会成了你的贴身丫鬟,一会又成了对太子殿下意图不轨的刺客~你们卫家人真是各个了得。” 卫菽晚清丽的面上一怔:“你说什么?刺客?” 她料到了卫菽瑶今日会做一些自不量力的事,只是没想到她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才离开自己身边一会儿竟就被扣上了刺客的罪名…… 难道还能对太子霸王硬上弓不成?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卫菽晚觉得不至于,可也委实猜不出除此之外卫菽瑶还能做出什么令太子误解的事。 既是以卫家丫鬟来的,卫菽晚总不能不闻不问,是以又问了几句,便起身离席,往后山去求见太子殿下。 云安抱着看戏的心思,也起身跟了过去。 先前温婵在锦庐遭遇了什么她已听说了,故而这整个梅园里对自己还有点威胁的人便只剩下卫菽晚一个了,只要卫菽晚也犯了宫中忌讳,她便再无对手了。 与此同时,通往太子殿下所在曲水亭的必经路上,一名宫女正蹲身埋伏在一块山石后,手中握着一枚花生粒大小的石子,呈蓄势待发状。 此人乃是温贵妃派来的,尽管温婵的不争气让温贵妃失望透顶,但敢骑在她们温家人头上撒野的人,她也不会轻易饶过! 派来的这名宫女身上颇有些功夫,这枚裹挟着内力的石子掷出去,足以让经过此处的卫菽晚坠山。 命大的话落进湖里,顶多湿个身坏了名节,命没那么大的话撞在石头上,就可以直接留在这奇秀山上做个山鬼了。 那宫女心下如此筹划着,眼瞧着卫菽晚上了石阶,入了自己的视野范围,便将内力注于石子之上,用力投出! 卫菽晚这厢正提裙登山,忽地膝盖骨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整个人失衡向山下歪去! 交睫之间,卫菽晚看见了跟着自己身后一并过来的云安郡主,顿时如发现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扯住了云安的披帛。云安完全没有防备,被卫菽晚这猝不及防的一拽,脚下亦站不稳,反跟着卫菽晚一道向山下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小宫女从山石后面冲了出来,伸手便拉住云安的一条胳膊! 她奉命要害的只是卫菽晚而已,若是一位郡主也折在了自己手中,此事便要难收场了,到时哪怕是贵妃娘娘只怕也保不住她! 这宫女自恃有点功夫在身上,敏捷出手抓住了云安郡主,却忽略了云安郡主那头还缀着一个卫菽晚。 生死一线间,卫菽晚自是死活都不肯放手。何况她此刻差不多也想明白了,自己刚刚突然被敲的那一颗石子是怎么回事,如此更是铁了心,便是死她也得拉个垫背的! 那宫女虽有功夫在身,可到底还是个瘦削的小女子,难以承受住两个人的拉扯,最终非但没将云安郡主救回来,自己也被她二人给缀了下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甚至没人有机会呼一句救命。 毕竟是三个人同时坠下,梅园里还是有人发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当即失声喊道:“有人掉下山了!” “还是、还是三个!”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奇秀山上,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有的人看到个模糊划过的人影,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 但当三个人先后落入湖中时,在水面掀起了三朵水花,却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此时正在山顶望仙台的厉卿臣也听闻了山下的异动,得知有人坠了湖,打眼看去,果然见眼皮子底下起了三朵水花。 水花消失后,清澈的水面上浮出了三个脑袋,伴随着手忙脚乱的挣扎呼救。 厉卿臣盯着其中一个缓缓蹙起了眉。 怎么又是她…… 第64章 靠山 深秋十月,已是临近冬日,再过一个来月湖面的水便要慢慢开始结冰了。 此时坠入湖中,可想那湖水是如何的沁凉透骨! 才落入水中的卫菽晚只觉一股冰凉兜头而下,很快就将她全身都包裹住!周遭的水如针芒一般不断刺入自己的肌肤,寒意一路深入至骨髓。 她呛了几口水,总算将头浮出了水面,一边挣扎着一边呼救。 离她两臂远的云安郡主比她还要可怜,因着没有卫菽晚之前落过水的经验,此时慌张无比,手脚并用的在水里奋力扑腾着,却只是将自己的脑袋更快带下水面。每吸一口气,便要连呛几口水! 不过比起那个一起被拉下来的宫女,她二人还算是幸运的,至少没被山上各种突兀的奇石磕到脑袋。 那宫女先前掉下来时,连着撞了几下,前额后脑俱都被石头撞出了血。三人之中唯一会凫水的一个,就这么昏迷在了水中。 所幸此时风平浪静,除了三人落水的这一小片,其它地方并无波澜,如此便令昏迷的宫女稳稳漂浮在了水面上,倒比极力挣扎的两人更加安全。 卫菽晚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越是努力挣扎着想多浮出水面一些,就越是会往水里深陷,反倒是不乱动时身子会变轻许多,竟能慢慢浮上水面。 可人在危机之下是有本能反应的,她毕竟没有如那宫女昏迷过去,克制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去扒拉水找个支点。如此几回,卫菽晚对自己的自制力死心了,开始扒拉着水尽量往宫女那边去。 她攀着那宫女的胳膊,拦腰爬到了宫女的身上,两人架成一个“十”字漂浮在水面上,卫菽晚总算觉得自己安全了,尽情的汲取着清气。 用力喘了几口,她便有余力大声呼救:“救命——” “在这里——” …… 因着有云安郡主在,几个会水的太监宫女一早就跳了水想去搭救。奈何人是由山上坠落直入湖心中央,而他们却要由岸边一点一点游过来。加之深秋水凉,有人才一下水就腿脚抽了筋,反倒需要别人帮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猜测到底还能不能将人活着救回来。 卫菽晚趴在那宫女身上倒还好说,反正她心安理得,猜出方才就是身下这厮给自己使得绊子,可云安郡主那边却有些撑不住的样子。 瞧见卫菽晚舒服的趴在那人身上,原本云安也想游过去,可也不知为何她越努力划水身子越往相反的方向去,最后离她们越来越远,只能凭着一己之力挣扎沉浮。 而云安瞧着那些还在近岸泅水的太监宫女,深知远水救不了近火,有种绝望之感。 于万念俱灰之际,云安看见一道身影倏然从天而降,精准落在了她们几人的身旁!那人沉入水中后很快便浮出了水面,而后坚定地朝她们游了过来! 在看清那人的样貌后,云安激动得掉下泪来: “小王爷……小王爷救我……我在这儿……” 云安拼尽力气朝厉卿臣呼救,每喊出几个字她便要呛一口水,可此时的她却一点也不怕了,她知道厉卿臣一定能救下自己! 离厉卿臣最近的便是云安郡主,而厉卿臣却没第一时间捞起云安,而是径直奔着较为安全的卫菽晚而去。他直接拖住那个宫女的一条胳膊,卫菽晚就像乘船一样被厉卿臣拖到了身边。 “小王爷,怎么是你?”卫菽晚眸色惊惶地看着厉卿臣。 “怎么,被救还要挑挑人?” 卫菽晚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不挑不挑,能救我就成!” 说罢便从那宫女身上下来,游入水中,攀住厉卿臣的脖颈不放。 厉卿臣不由皱眉,原本以为就那样拖她上岸,她竟自己主意大得很!他抬手想要将卫菽晚箍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掰开,却发觉她抖得厉害。再看她的脸,煞白煞白的,显然除了冷,还有惊惧。 卫菽晚缩在厉卿臣身边,胆怯地看向那个宫女:“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先前她压在那宫女身上,外人瞧着惬意,她自己却是怕得要命。眼瞧着那宫女头上的血不断渗入水中,将周遭一小片湖水染成红色。若不是自己不识水性离开宫女就必死无疑,她必是不敢留在宫女身上的。 眼下厉卿臣来了,她宁愿抱着厉卿臣,也不愿再抱着一个死人。 厉卿臣抬起的手刚摸到卫菽晚的手上,就又收了回来,她愿抱着就由她吧。 “先上岸再说。”他只淡声道。 而后解下卫菽晚身上的披帛,一头拴在那宫女的胳膊上,另一头丢给等了半晌的云安郡主,这便拉着三人一道往岸边游去。 饶是厉卿臣有一身力气,一拖三终归是有些不简单,好在有几个水性不错的太监此时已离他们很近了,厉卿臣便将手里牵着的披帛交给他们,自己带着卫菽晚上了岸。 三人都被顺利救回,岸上的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且因着云安郡主也在其中,哪里有人敢看她的笑话,个个脸上只有担心和关切。 比起一个昏迷一个半死不活来,卫菽晚比那二人要好的多,上岸后扶着树吐出几口水,便着急翻找袖里的东西。 厉卿臣疑惑的看着她翻找,最后见她取出了一团粘成浆糊的纸来,下巴抽搐,眼中莹然,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 “方才命悬一线都没哭,这会儿倒是后知后觉起来?”厉卿臣的话听似打趣,却也带着探究之意。 卫菽晚抬起一双水眸看向他:“这是那份名单……” 厉卿臣心中微微一颤,自是很快对上了号。 上回在思过房时,她哭诉卫呈秀遭人陷害失明一事,他曾问起过那些下人的去向,她当时说母亲那里留有一份名单。今日她入宫来,大抵是想着有见到自己的可能,便将份名单也带来了。 厉卿臣伸手接过那团“名单”,确实已辨认不出字迹了,所有笔墨已同水化成了黑黑灰灰的一团。 但他开口时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无碍,可以恢复原样。”说罢,便将它包入绵帕,收入袖中。 郑重对卫菽晚道:“我会帮你查清当年陷害令弟之人。” 卫菽晚眼中水气越聚越多,已几乎看不清厉卿臣的模样,可她还是无比恳切的看着他,“当真?” 那个模糊轮廓颔了颔首:“当真。” 说话间,轿子很快抬了过来,分别抬着三人去了就近的空置宫殿,太医也径直往那边去给她们看诊。 卫菽晚的伤势最轻,除了膝盖被那石子暗器所伤,有些淤青外,就只有着凉而已。太医给她一瓶子涂抹外伤的药膏,随后又开了驱寒的方子,命人煎了。 云安郡主先前在水里时尚还清醒,等到厉卿臣来救她后便松了心劲儿,人有些昏昏沉沉伴有高热。太医也给她开了相应的方子,命人一道去煎。 至于那个宫女,头上伤势虽不轻,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同时也有人将她认出:“这是玉粹宫的阿蛮,怎会和云安郡主一起落水?还是先去禀报贵妃娘娘一声吧。” 因着这处寝殿仅有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云安郡主自己一间,卫菽晚和这个叫阿蛮的宫女一间,故而旁人认出阿蛮时,卫菽晚也听见了这话。 这倒是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测,看来果然是温婵给贵妃娘娘告了状,贵妃娘娘想给自己一个教训。只是贵妃娘娘也没料到这个教训,竟意外牵扯上了云安郡主。 去玉粹宫禀报的宫人很快便回来,还带回了四个玉粹宫的人,当即就要将阿蛮接回去。 卫菽晚心下不由冷笑,这明显是温贵妃做贼心虚,怕阿蛮留在这里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待玉粹宫的人将阿蛮接走后,这间屋里便只剩下卫菽晚一个。她抱膝坐在榻上,裹着厚厚的棉被,陷入思索。 这辈子打从重生回来,她先是不小心开罪了靖王府,如今又被温贵妃也盯上,盛京里有这样两个强敌,她的小命迟早还是得交待进去。 可是若要她对着这些人摇尾乞怜,她这性子显然也做不到。 那她是不是应该找个靠山呢…… 第65章 变故 卫菽晚这厢正胡思乱想着,听到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抬眼便看见卫菽瑶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三姐姐,我听说你坠崖了,可是真的?” 卫菽晚神色索然的答:“如果从奇秀山掉下来也算坠崖的话,那就是真的。” “那、那你没事吧?”卫菽瑶不请自坐,坐在榻前仔细打量着卫菽晚,可卫菽晚的身上都被棉被裹住了,也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我没事,倒是四妹妹,不是被太子殿下以刺客的罪名拿下了么,怎么又放了?” 卫菽瑶面露微窘,抿着唇别开脸去:“我又不是真的刺客!” “我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些不该听的罢了……”她声音渐渐走低,想说又透着犹豫。 卫菽晚瞧出她的犹豫,试探着问:“不该听的?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宫中秘辛?” “倒也不算……” “那是什么?”卫菽晚勾头审视她神色。 “是……”卫菽瑶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决然道:“我不能说。” 她还是决定先回去给母亲和祖母说了,再酌情要不要知会二房。 卫菽晚敛了好奇之色,只无谓道:“四妹妹不说也好,有些危险呢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多告诉一个人指不定就多连累一个呢~” 一听这话,卫菽瑶才打定的心思瞬间又动摇了,卫菽晚这话说的有理,她可不能自己保守着这个秘密!连累卫菽晚总好过累及爹娘跟祖母。 “三姐姐,我说!是太子殿下向人诉说情衷时,被我给听见了!” 见她态度轻易转变,卫菽晚心里正想笑,却又因着这消息有些意外,止住了笑,认真看着卫菽瑶:“这么说,太子殿下心里早已有了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问出这话的同时,卫菽晚又觉得不太对劲儿。 她仔细回想了下,上辈子她成亲五年间,朱昊乾都没有选立太子妃,也没听到过任何关于此事的传言。仿佛朱昊乾生来便只专心政事,于男女这一窍未开。 她忍不住又追问了句:“那姑娘是谁?” 卫菽瑶拧眉看着她,艰难开口:“盛云。” 卫菽晚的一双桃花眼豁然瞪圆,“谁?” “盛云!阿秀的云妹妹!”提起这事,卫菽瑶就抑制不住的心忧跟烦躁。 确定自己没听错了,卫菽晚陷入沉默了。 盛云跟阿秀的感情,她自是清楚的,那是任天王老子来了也插不进脚去的。可太子一但插一脚后,盛云为了保护阿秀,必然要将婚事往后拖,若她成亲在了太子释怀之前,无疑要给阿秀乃至整个卫家招来大麻烦。 难怪上辈子朱昊乾迟迟没立太子妃,阿秀也迟迟没将盛云迎娶进门。 “三姐姐你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太子殿下忌恨上阿秀甚至整个卫家?” 卫菽瑶心下慌乱,不过很快也想出一个办法来:“不如三姐姐回去劝劝阿秀那傻小子,让他对盛云死了这条心吧!” “不可能!”卫菽晚笃定而决绝。 上辈子她的两大遗憾,一是自己嫁错了人,二是没能等到弟弟阿秀成亲。这辈子她不会再选错自己的路,也绝不会让人破败阿秀跟心爱的姑娘,哪怕对方贵为太子。 只是如此应对接下来的重重挑战,卫菽晚一时还没想好,两人都不再说话。 不多时太医局那边派人送来了煎好的汤药,卫菽晚趁热饮下,躺在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身上已觉大好,手也不再颤抖了,便去隔壁云安郡主的房里,向负责看顾她们的太医谢恩,并准备告辞出宫。 许是说话的动静吵到了榻上犹在昏睡的云安郡主,云安郡主苏醒过来,睁眼第一句便是:“小王爷救我……”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身处冰凉的湖水中时,她看到厉卿臣朝她游过来,她也拼命呼救!在接连呛了数口水后,头脑便有些昏沉,之后的事她便记不那么清楚了。连厉卿臣绕过她先救卫菽晚这么本该令她火大的事,她也一点不记得。 太医跟丫鬟纷纷上前伺候着,云安郡主望着承顶发了一会儿呆,才迟钝的将头扭过来,看到卫菽晚也在。 “你……没死?” 卫菽晚自是听得出,她这口吻里透着强烈的失望,不过眼下她也不同云安计较,只随口回了句:“托小王爷的福。” 云安原本神色有些空蒙,听到“小王爷”三个字从卫菽晚的口中说出后,顿时有些不爽起来,“小王爷也是你叫的?” “那该叫什么,直呼大名么?臣女不敢。” “你!” 被卫菽晚这伶牙利嘴一气,云安激咳了几声,丫鬟赶忙倒水拍背。太医一看这两边如此不对付,再闹下去只怕又有得麻烦,便和颜悦色的对卫菽晚道:“卫姑娘,你若觉身子无大碍,大可回府中静养,老夫已将余下几日的药给你包好了,到时只管照着方子煎煮便是。” “有劳太医,那我就此出宫。”卫菽晚向太医蹲身见礼,而后退出。 此时天边太阳将落未落,天色青红交加,卫菽晚出宫时得了贵妃娘娘的体恤,赐了一程步辇。 卫菽瑶步行跟着,卫菽晚则坐在辇上,心里自然明白这只是温贵妃做的表面功夫。毕竟贵妃能屹立后宫数十年,最是懂得表面慈悲宽仁,刀子需得暗处使的道理。 赭红的宫垣绵延至远方,明明是那么喜庆耀眼的颜色,可在卫菽晚看来,却觉再沉郁压抑不过。 行着行着,她就听到身后的另一组脚步声,比她们要急促许多,像是故意要超过她们。 卫菽晚侧了侧眸,正巧对上一双碧长的美目。 温婵的这双眼,倒真有几分随了她的姑母温贵妃,同样的妩媚中透着看轻世人的薄凉。 并不宽敞的宫道上,温婵的步辇与卫菽晚的步辇并排而行,卫菽晚有意想避让对方,便令自己的步辇停下让对方先过,然而温婵的步辇也跟着停下,挡在了她的前面。 看得出对方是有意刁难,卫菽晚也不怯懦,正色提醒道:“温姑娘,若再耽搁下去,恐怕你我都会误了出宫的时辰。” 不料这话却换来温婵的讪笑,“误了出宫的时辰,岂不是更称了你的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了,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装的,我可不吃你那一套!”温婵摆出这副脸色来,索性直接戳穿:“卫菽晚,你今日掐着点儿坠下奇秀山,不就是想引诱小谯川王来救你?你以为如此,他就会选你当世子妃?” “哈哈哈哈——”温婵坐在步辇上,仰面笑得恣肆。 待笑完,她脸色忽而转冷,不耻道:“你这点小心思连我都看得出,你当贵妃娘娘和小谯川王看不出?也不想想自己是何身份,就做这不切实际的肖想!” “今日赌这一把你险些赔上了命去,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云安郡主也会跟着掉下去吧?小谯川王以一己之力救回你们三个,这下你的计谋岂不是落了空?” 说罢温婵又是一通笑。 卫菽晚就静静听她说,看她笑,知道无论自己解释什么对方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便也干脆省了口舌。 “温姑娘的故事讲完了吧,可以走了么?”她不焦不躁,语气温温柔柔,这反倒令温婵心口发堵。 温婵奚落了她半天,是想看她狼狈昭彰无地自容的样子,可不是现下这样风轻云淡。 正在两相僵持之时,后面有人大步追了上来。 两人回头看去,皆认出来人是厉卿臣身边的长随元悫。 卫菽晚心下一动,疑心是自己给厉卿臣的那份名单果真如他所言修补好了。就在她晶亮充满期冀的双眸注视下,元悫却走向了温婵身边。 “温娘子,我家主子想请您暂缓出宫,移步一叙。” 第66章 棋子 两侧高耸的宫墙,将这条宫道衬得愈发狭仄漫长,只有随风飘过墙垣的花瓣给人带来一点安慰。 卫菽晚坐在步辇上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行进着,心却莫名有些落寞。 这厢被元悫请去某座宫殿的温婵,在进了一扇大门之后,先前一路而来的喜悦之情便有些淡下来。看着眼前荒芜的院子,温婵猜想这应是皇宫里某个废弃的冷宫。 “你没带错路吧?小王爷确实要在此处见我?”扫量一圈儿后的温婵,带着几分不安问身后的元悫。 但她没有等到任何回答,疑惑间温婵转头去看,却发现刚刚还跟在自己身后的元悫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温婵心下一慌,愈发觉得此事透着诡异,抽搐片刻便要调头回去,然而才走到门前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就重重砸了过来! 被封死退路的温婵更是震惊害怕,试探着伸出双手去拍那门:“谁在外面?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温姑娘。” 冷风幽咽,携着男子清浅温雅的声音吹至耳畔,温婵一下就听出这是厉卿臣的声音。 温婵惊喜掺半地转回身子,果然看到先前空阔的院子里立着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他负手背对着她,可那濯濯身姿温婵不会认错,确是小谯川王厉卿臣无疑。 “小王爷,你这故弄玄虚的约见,险些吓到婵儿……” “抱歉。” 听到他的歉疚,温婵心下一暖,旋即就原谅了。惊惶没有了,此时便只余女儿家的羞涩:“倒、倒也没什么,只是不知小王爷这么晚了还不让婵儿出宫,可是有何要紧事?” 温婵在指尖轻绕着帕子,心下“扑扑”直跳,直觉厉卿臣今晚定是要向自己言宣情衷,才会如此神神秘秘。 想她痴等了太子这么多年,可每回面对太子之时,却从无眼下这种感觉。她对太子的向往只是太子能许她一个尊贵的身份,可直到遇到小谯川王,她才知道什么是动心。 见厉卿臣不答,且依旧背对自己,温婵轻咬着唇,意带催促:“再过一会儿,宫门便要落钥了……” “无妨。”厉卿臣终于有了回应,温声说着:“今晚就请温姑娘留宿宫中吧。” “留宿宫中?”温婵一怔,虽则这不是她刚才盼望听到的话,可这意味着什么她自是再清楚不过。 圣上今日给小谯川王选妃,小谯川王直接将她留下,那自然便是选定了她做世子妃。只是这又有些于礼不合。 温婵毕竟是重臣之女,又是贵妃的亲侄女,小谯川王本应以三书六聘之礼,用八抬大轿将她迎入王府,却不该如此草率直接的让她留宿宫中。 温婵一时有些迟疑,这虽表明了厉卿臣对自己有意,却也透着某种轻慢。就如眼下的厉卿臣虽是在说让她留下,却始终背对着她,没有给出一点尊重。 温婵想上前再同厉卿臣好好说说,然而走到厉卿臣的身侧,勾头去看他的神情时,却看到了一只鬼面獠牙! “啊——” 温婵惊呼一声,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无力,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而那只“鬼”也转过身来,向着她缓缓蹲下。温婵下意识撑着地往后缩,这时一句“抱歉”从他的口中溢出,接着他便劈掌砍了一下她的侧颈,她立时昏了过去。 不一时,冷宫的门再次打开,元悫带着一个小太监进来,只是这回的元悫脸上罩了一层黑纱,叫人看不清面目。 “主子,人带来了。”元悫不仅隐藏了自己的面目,甚至还对厉卿臣改了称谓。 戴着鬼首面具的厉卿臣看向那个“小太监”,正是女扮男装被他安排混进宫来的凤婉。 “婉嫔娘娘,今晚还请你扮成她的样子,好好服侍咱们陛下。”说着,厉卿臣垂眸瞥向倒在他脚下的温婵。 凤婉盈盈蹲下身,伸手扳正温婵的脸,眼中闪现一丝诧异:“她是谁,倒有几分像温贵妃年轻之时。” “她是温贵妃的亲侄女,叫温婵。” 凤婉点了点头,“难怪。” 之后厉卿臣又交待几句,大致指明了凤婉今日扮作温婵后要做的事情步骤,温婵越听心下越是狂跳不止。 经过这一场长达五年的分离后,她早已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深爱着圣上,哪怕不能以自己的真面目回到圣上的身边,只要还能像过去那样依偎进他的怀抱,她就满足了。 听完这些后,凤婉满是感激的看向头戴鬼首面具的男子:“你既能让我重回陛下身边,便是我凤婉此生的恩人!其实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面目,我对你只有感激之情,便是有一日我被识破判死,也绝不会出卖恩公!” 面对凤婉的惓惓盛意,厉卿臣却付之一笑,走前冷声提醒了句:“‘恩公’二字,往后不要再叫了。” 凤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当最后这句是谦辞。然而常年跟在厉卿臣身边的元悫却窥出了一点天机: 难道这两个字在自家主子心里,已成了某人专属? …… 冷宫外有厉卿臣的人守着,半个多时辰后,一个崭新的“温婵”便推门走了出来。 不只容貌极度肖似,凤婉连衣裳也原样换了温婵的,从内到外一丝不苟。她自是深知今晚对自己的关键。 隐在树后的元悫对她道:“主子让你去玉粹宫等着,随后的事他都为你安排好了。” 凤婉点了点头,正要提步,眼底掠过一抹不安:“对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她?” “自是不会留下她的命。”元悫语气笃定。 听了这话,凤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抬脚径直往温贵妃的玉粹宫去。 曾在这座后宫叱诧风云多年的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宫一殿自是无比熟悉。 待人走远,元悫便回到冷宫打算处理真正的温婵,找到人时却略有一些意外。 不知是不是凤婉将对其姑母的恨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温婵被凤婉取走衣裳后就这么赤条条的被扔在冰凉的泥地上,没有一丝遮掩。 元悫叹了口气,上前拾起被凤婉丢弃的太监衣裳,随便给温婵裹了裹,交给身后负责今夜往宫外运倒恭桶的两人。这两人亦是他们谯川王府安插在皇宫里的细作,自是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温婵运出宫去。 只是那两人抬动间发觉温婵尚有鼻息,便请示:“可要将她溺毙?” “不必,出了宫自有人接应你们。”说罢,元悫先行一步离开此处 温婵当然不能死,她将作为未来能制衡凤婉的一颗棋子,被小王爷囚在京郊的某个地方。 * 永宁殿乃是谯国归附时,平嘉帝赐予谯川王的宫中居所。一来是为彰显他对昔日谯国皇室的重视和信任,二来也是想时时告诫他们,只有对大邺忠心不二,才能换来谯国百姓的永世安宁。 谯川王远在谯川,这座宫殿也就成了个象征性的摆设,直至厉卿臣入了京来为质子,这座宫殿才算派上用场,成为他偶尔留宿宫中时的寝殿。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皎月徐徐东升,永宁殿的灯树也被渐次点亮。厉卿臣坐在书案后,专心摆弄着几团烂纸。 这便是卫菽晚给他的那份名单,此时已由一团分为了几团,但委实再难拆分下去,且打眼看去上面的字迹没有一个还能看清的,即便能用尽法子将纸张恢复平整也没多少用处了。 厉卿臣似也放弃了,身子往椅靠上一仰,默默叹了口气。 依大邺朝律,官宦人家的奴仆买卖必须造册上报,将簿书留存,为的是监督官员贪腐。可是十二年前,卫政还不是官身,只是一介商贾,卫家的奴仆买卖便很难找到存档。 思来想去,大抵也只能问问吴郡那些牙行了,只是牙行交易频繁,通常也不会将这些簿书留十二年之久。 那么这份名单便极有可能无法重新核实。换言之,卫菽晚弟弟卫呈秀当年遭人陷害以至失明一事,便永无查出真相之日了。 厉卿臣正捏着眉心思索之时,元悫回来复命。 “小王爷,事情都安排妥了。婉嫔已扮作温婵去了玉粹宫,真正的温婵也已被送出了宫,而玉粹宫的内线也将软骨散放到了温贵妃的玉枕内,想来用不了多时温贵妃就要发病了,到时玉粹宫的宫人会第一时间去禀报圣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照着厉卿臣的筹划进行着,可元悫却从主子脸上看不出一点高兴模样。 “小王爷,可是还有何难题?” “与此事无关。”厉卿臣松开了眉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让平日过于精明凌厉的眉眼间显露出一丝温软。 似在告诉世人,他亦是个会为七情六欲所困的凡人。 元悫鬼使神差的问出一句:“可是卫姑娘那边有何不妥?” 厉卿臣蓦地掀起眼皮看他,“为何有此一问?” 元悫拧巴着五官,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最后低下头去还是老实答了:“属下见小王爷每回遇上卫姑娘的事,总有些过于放在心上。” “你该知晓,上回中箭时是她救了我的命。”厉卿臣一脸正色道。 “可是、可是在那回之前属下就发现——” “行了!看来还是交待给你的事情太少了,才让你练出这张婆婆妈妈的嘴来!既然如此,你再去安排人往吴郡走一趟,查一桩十二年前的旧事。” 被厉卿臣打断,元悫也不敢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疑惑道:“十二年前的什么事?” “十二年前吴郡的卫家老宅曾一夜之间遣散了所有下人。你叫人去牙行问也好,找过去的老街坊请教也罢,我要你一月之内查出这些人如今的去向。” 元悫:“……”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着卫姑娘的事! 元悫越发笃定了此前心中的怀疑,小王爷是当真与过去不一样了。 第67章 圣宠 玉粹宫内,温贵妃才回到榻上躺了不一会儿,就感觉浑身气力全无。 起先只当是今日太过操心费力,这才乏得快些,可当她试着翻转身子时,却发现不只是乏,她是当真一动也不能动了。 “嬷……” 温贵妃用力想唤郁嬷嬷过来,可张口时竟发现连舌头都被抽去了一般,处处使不上力,字也咬不清楚。 幸而郁嬷嬷这个奶娘自来最关心她,很快就察觉了不对,先上前试着唤醒贵妃,却发现她眼睛虽睁着,可嘴巴却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郁嬷嬷心下大慌,行事却不乱,当机立断地吩咐道:“贵妃娘娘好似中了脑风,如意快去请太医,百合你去禀明圣上!” “是!” 两个玉粹宫最得力的女官齐声应下后,便分头去行动。 不多时太医背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与平嘉帝朱羡在宫门前撞见。 老太医纳头便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朱羡气得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些虚礼,还不快先进去看看贵妃如何了!” “是!”老太医赶忙起身,进去向贵妃娘娘请脉。 仔细检查过后,太医总算有了论断,向焦心等在旁的圣上禀明:“陛下,贵妃娘娘并非脑风。” “那是为何一动也动不得?”朱羡又看了看凤榻上的贵妃,仍是如个冰雕的美人一般。 “这……臣也一时不能断言,不过多半是受凉所至,需以温汤熏蒸之法促进康复。” 朱羡深深叹了口气:“不是脑风便好,那就依你之言,快叫人备温汤吧。” 老太医开下方子,玉粹宫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烧火的烧火,搅拌的搅拌,一锅一锅熬好的浴汤不断送往温贵妃的寝间。 硕大的浴桶内盛满了汤药,几个女官小心翼翼地将温贵妃架到浴桶内,又将帐子层层落下,尽可能的使屋内药雾不散。 里间药气氤氲不散,朱羡闻不得那味儿,便移步至外间坐等。期间有女官想跟过来伺候,也被他挥手驱退了,让她们都全心去服侍温贵妃,只自己一人独坐在椅上,思绪渐渐飘远。 这些年来,不断有新人被送进宫,也不断有旧人离他而去。 皇后和惠妃是因产子而亡,玫嫔、婉嫔是因犯过被驱逐出宫,还有病死的曹贵人、郁美人,自戕的李美人…… 宫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潜邸之时就陪着他的,如今也只剩下温贵妃一个了。 当年温贵妃十五岁进的王府,是府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美貌的一个,可转眼也三十有六了。经今晚这一吓,他才意识到贵妃也不复韶华,纵是脸上保养再得当,底子终归不比年轻时了。 想到这些,朱羡长长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轻盈的脚步声中断了他的思绪,朱羡抬头看去,朦胧的烛光下走进来一名女子,年轻美貌,眉眼间颇有贵妃当年之姿。 只是她的眼中噙着泪,走过来时似是怕冲撞,赶紧拿帕子掖了掖眼角,而后盈盈下拜:“臣女参见陛下。” “你是……”朱羡凝眉看着她,有几分面善,又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 “臣女温婵,是贵妃娘娘的侄女。” “哦,你今日也进宫参加赏梅宴了……不过此时宫门皆已落钥,你为何还未出宫?” 扮作温婵的凤婉抽噎两声,将头重重叩在地上:“求陛下恕罪,臣女出宫之时恰巧听闻姑母病重,一时顾不得宫中规矩,就跑了回来……” “哦,这样,不过你姑母应当并无大碍,太医已为她备了药浴。你既担心你姑母想留下来,就陪朕一起在这儿等吧。” 说完这话,朱羡才想起来还未叫人平身,便拿出长辈之姿上前亲手将温婵搀扶起来,温声劝道:“别担心了,你姑母不会有事的。” “陛下这话可当真?”温婵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眼,认真地望着朱羡。 同她近距离对视,朱羡越发觉得她这双眼睛像极了贵妃,语气也越发亲切和蔼:“朕既是天子,自当是金口玉言,不会有假。” 温婵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泪眼弯弯,破涕为笑。 随后她倒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跟着朱羡坐在了同一张罗汉榻上,中间只隔着小榻案,只是此时案上空空,既无茶具也无茶水。 温婵愧疚道:“姑母突然病倒,玉粹宫的宫人都手忙脚乱,竟未留出人来伺候陛下。臣女知道姑母的茶具和茶叶存在哪儿,不如臣女去为陛下沏一杯茶吧?” 想着她也刚哭完,可能自己也口渴,朱羡便未推拒,道:“也好,那你就去沏两杯来。” 温婵乖巧地起身去沏茶,很快便端着托盏回来,将一杯茶敬到朱羡手边的榻案上。又将另一杯放到自己那头,回到座上。 先前朱羡还不觉得口渴,茶水放在手边了,倒果真有些口渴起来,于是端起茶杯小嘬一口,奈何太烫嘴,无法下咽,只得又吐回了杯中。 这若是个宫女太监沏的茶,这会儿杯碗便要砸过去了,但温婵既是贵妃的侄女,亦是他的晚辈,便不好为这种小事发作,只将杯子默默放回原处。 谁知这时对面却传来一声惊呼,跟着是杯碗落地的动静,原来是温婵饮茶时也被那茶给烫了口,惊慌之下茶汤洒了自己一身! 温婵被水烫的跳起,一边忍不住跺脚一边拼力拍打衣裳上的水,见状朱羡也跟着起身:“可有烫伤?要不要朕将太医叫过来瞧瞧?” 温婵终于停止了手足并用,一番忙乱后喘息也随之加剧,胸前剧烈起伏,加之濡湿了衣裙,那轻薄的雪光缎便贴缚在身上,束出一段傲人曲线。 朱羡自年轻之时便自诩是位不重情欲的帝王,可此时却不知为何,目光黏在眼前足足比自己小近三十岁的年轻后辈身上,盯着那不该盯的地方。 还是温婵率先察觉,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将双手环抱在身前,转过身去背对着朱羡。 “臣女、臣女在陛下面前失仪了……”她声线不稳,可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似小钩子,勾着朱羡的心。 朱羡解了身上的大氅,默默帮温婵披上,然而那轻按在温婵肩头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就势箍住她的肩头,将人锁入自己怀中…… 第68章 婕妤 若说平嘉帝朱羡这辈子真正动过情的女子,大抵就只有温贵妃与婉嫔两人。 而如今一个容貌酷似温贵妃,又比温贵妃年轻许多,身子却让他回忆起婉嫔的女子就躺在他的怀里,种种滋味自是销魂无比。 浸淫风月场所多年,凤婉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属于帝王一人的女子,她更懂得男人想要的是什么。后宫女子给不了朱羡的快乐,今夜她全给了。 朱羡每每震惊于她的技巧之时,她都以一种无辜又多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嗲声解释:“婵儿不过是……不过是看过那些书而已……” 她羞赧地垂下面去,两片红云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朱羡自是清楚她说的是诸如避火图之类的洞房前必读秘籍,十九岁的女子即便是尊养高阁,也难免有好奇和耐不住寂寞的时候。何况整个温家这些年都在为她成为太子妃而做准备,私下里还请过宫中的老嬷嬷指点,想来那方面的事情也早都教导过了。 是以温婵能有今晚的表现,朱羡惊喜有余,却不会对她生疑。 他宠溺地勾着她尖细的下巴,而后在鼻尖儿上轻轻一点:“朕知道,朕喜欢你这样,明明是块完璧,却又精通十八般武艺,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朕的……” “小妖精!” 说着,朱羡便再次覆身扑食上去。 一个连脸都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女子,自是会用一些小手段让人相信她还是块“完璧”,且这种招数过去在欢场时凤婉也曾应用过多回。 秋夜缱绻,朱羡不仅屡屡惊喜于温婵的表现,亦同样惊喜于自己的表现——这后宫沉寂了太久,他已许多年不似今夜这样快乐了,原来宝刀未老,只是他枕边的那些人老了。 而隐藏在温婵这层面具下的凤婉,尽管她身份是假的,可面红心跳还有那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却不是假的。 她终于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在极乐之境,她按耐不住流下了一滴眼泪,朱羡心疼的揩拭她的眼尾,“是朕弄疼你了?” “不是~”温婵蜷进他的怀中,只能另找个理由来掩饰内心的情绪:“婵儿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姑母。” 朱羡对此却是一脸的坦然,正色道:“侄娣从嫁古来有之,不少还被传为佳话,这也不是本朝才有的先例,你无需自责。” “可是……父亲母亲若知婵儿这样随意就将自己交付了出去,定会失望的。” “留在宫中伴驾如何算是随意交付?”朱羡面露两分不悦,不过很快就想明白温婵担忧的大抵是名份问题。 略想了想,朱羡便道:“宫中无子嗣的后妃至高可封至美人,不过今日朕就给你一个特例,封你婕妤如何?” “婕妤?”温婵眼中流露惊喜之色。 虽说婕妤照比她之前的嫔级还要差上一级,但那是她在后宫打拼多年外加失去了一个孩子才换来的位份,哪敌刚入宫就得个婕妤来得轻松。 何况辗转于市井之后,她更加珍惜回宫的这次机会,便是朱羡只给她个采女身份她也甘之如饴。 “婵儿叩谢陛下!”说着,她果真从榻上坐起,对着朱羡叩了个头,这一叩直接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前。 朱羡被她逗乐,可忽又想起一事来,不由犯着一丝醋劲儿:“对了,朕听闻今日你曾在小谯川王面前献舞?” 对于今日在宫中发生过的事,元悫已大致同她说过一遍,怕的便是细节处穿帮。是以当下被问及此事,温婵便反问:“陛下可是在吃醋?婵儿献舞皆是听从姑母的安排,并非自己意愿。” “哦,那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 “其实婵儿打从头一回见陛下,就想着、想着成为陛下的女人……”她撒娇的说完,便将红透的脸钻进了锦被里。 * 玉粹宫内,温贵妃连泡了两个时辰药浴,吸入体内的那些软骨散总算是给逼了出来。 见她的手能自己扶住桶沿儿了,嘴也能发出声音了,一直陪在侧的郁嬷嬷激动得老泪纵横:“娘娘,您总算是没事了……” “圣上呢?”这是温贵妃转好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郁嬷嬷边抹着泪边回话:“娘娘放心,圣上在外头陪了您一夜,这会儿还独自在外头坐着呢!” 温贵妃虚弱又欣慰的笑了笑:“人们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咱们陛下到底对本宫是一片真心的。” “是是是,娘娘说的是!陛下这辈子最宠的人就是您,老奴这就将您好转的消息禀明圣上!”说罢,郁嬷嬷撩开帐子往外间去了。 然而到了外间,郁嬷嬷才发现空无一人,唤过门外值守的太监来一问,才得知陛下尚有要紧的折子没批完,一早就起驾回去了…… 这是朱羡带着温婵离开时,命令守门的太监如此回话的,为的是不想刺激刚刚醒来的贵妃。也算是他对贵妃的体恤。 郁嬷嬷叹了一声,心道人们说的何尝不是,帝王家的确是无情的。这些年若不是贵妃娘娘自个儿想尽法子用尽手段固宠,又如何能盛宠不衰至今? 可即便如此,在陛下眼里也不及那些冷冰冰的折子重要。 郁嬷嬷回去,如实将话禀给了温贵妃,温贵妃眼底流露出失落之情。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她,睁开眼最想见的人却不在身边,难免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不过她也只能自己宽慰自己:“圣上是位明君,自当朝政为先,半夜急着回去,指不定又是哪里闹了水灾饥荒。” 然而等到翌日天亮,平嘉帝封赏温婵的诏书下达至玉粹宫后,刚刚咽下一碗清粥的温贵妃又将先前吃下的东西尽皆吐了出来!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道圣旨,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读过,确定自己刚刚没有听错,圣上果真是封了自己的亲侄女为三品婕妤! 她又呕了一口,郁嬷嬷赶紧拿帕去接,本以为又是像先前一样吐出食物,却不想这回吐出的竟是一大口鲜血。 “娘娘!” 在郁嬷嬷以及几名女官的惊呼声中,温贵妃气昏了过去。 这回直到入夜时,温贵妃才再次苏醒,惨悴到极致的一张脸比那生宣还要白。 “本宫……先是拼命促成她跟太子……后又想尽法子促成她跟小谯川王……” “可原来她个小蹄子心里想的……想的尽是圣上!她的亲姑父……” 第69章 看中 说着这些,温贵妃复又咳嗽起来。 郁嬷嬷忙递水递帕,带着哭腔劝道:“事情已然至此,娘娘还是先保重自己个儿才是最要紧的……” 可温贵妃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硬是拖着病体下了凤榻,执意要去求见圣上。 而此时的平嘉帝朱羡正在天禄阁接见靖王朱晁。 朱羡端坐在御案后,靖王甫一进来便掠起袍摆,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八皇弟,私底下你我兄弟间无需如此多礼。”朱羡抬了抬手,示意靖王平身。 “谢皇兄。” 靖王起身后,仍躬着腰不敢直面帝王,这姿势照比往常自是要恭敬许多。也难怪他今日如此拘谨,打从嫡次子朱高卓背上勾结山匪的罪名下了大狱,这还是圣上头一回愿意召见。 当然,朱羡之所以愿意召见他,还是因着这回靖王进宫不是来为那逆子求情的,而是来谢恩的,为了昨日云安郡主遇险被救一事。 不过对于靖王今日如此郑重的谢恩,朱羡倒觉得他谢错了人,提醒道:“八皇弟,就算你要谢,该谢的也是厉卿臣,是他救了云安。” 这话显然正中靖王的下怀,他顺着朱羡的话点头应是:“皇兄说的极是,臣弟今日进宫来也是想要当面谢谢厉小王爷。” 朱羡笑笑,“这倒好说,卿臣此时就在长宁殿,朕叫人请他过来便是。” 靖王颔首应“是”,朱羡便将请厉卿臣一事交给了身边最得力的曹公公,如此也彰显了自己对厉卿臣的重视。 等厉卿臣来的当口,靖王又试探着提起:“皇兄,其实臣弟今日进宫除了谢恩,实则还有一事相求……” 朱羡面色一沉,心道莫不是还不肯死心,要为朱高卓求情?此事若靖王府不来求,他本无意牵涉太广,可若求了,他倒要疑心自己这个皇弟是否也一早知情,有包庇纵容之过。 靖王自是懂察言观色的,一见朱羡面上没了笑容,便知他大抵是想歪了,赶忙澄清道:“皇兄,臣弟想求之事乃是云安的亲事。” “哦,云安的亲事?”宽下心来的朱羡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复又变成一个慈爱的兄长:“云安今岁十八了吧?是该寻个合适的人家了,若不是宋家那头生了变故,她如今也该成亲了。” 想到当初与宋家的亲还是自己钦赐的,朱羡又道:“当初朕为云安赐婚也是想她往后在盛京过得安稳,既然宋家大郎此生不可能再回盛京,朕自也不会让云安跟着他去边关受罪,那道婚旨便不作数了。” 此前圣上令宋子进远赴边关赴任时,就是为了让此事有个合理的收场,毕竟赐婚圣旨上书明了要在盛京完婚,如今一方不在盛京了,也不能算他这个帝王翻悔食言。 靖王连忙又裣衽下拜,“臣弟代云安叩谢陛下!”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不过八弟今日提起此事来,可是心中已有了适当的人选?” 靖王起身后笑着点点头,“臣弟之前只道云安这孩子姻缘之路波折,但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昨日她遇险,偏就叫厉小王爷给救了,且还是当着宫中那么多人的面儿……” 话说到这里,朱羡自是听明白了,靖王这是想与谯川王府结亲。 一个亲王,一个异姓王,一个有着大邺最纯正的皇族血统,一个手里握着十万精兵。这样的两府倒可真是门当户对,只是完美得过了头,难免叫上位者不安。 不过朱羡并不想自己跳出来做这个坏人,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朱羡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带动着胸腔的震动,显得格外豪迈。 靖王听着这笑声,悬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了回去,“皇兄这是……同意了?” 朱羡敛了笑,认真问道:“这是八弟的意思,还是云安自己的意思?” “回皇兄,昨晚云安受惊过度,回府后趴在她母妃怀里哭了好一阵,是夜里她自己悄声将心思对她母妃讲的。” 对于靖王的这个回答,朱羡倒觉合理,毕竟厉卿臣风光霁月,清滟独绝,任何女子对其一见倾心都属正常。何况昨日又对云安有了救命之恩,云安不心动反倒奇怪。 不过就算他二人再如何“天定”,朱羡也绝不会当真容许两府结为一家。 但却可借此试一试厉卿臣,若他们谯川王府真有反意,必会点头应下这门亲事。能收服一位亲王,往后的不臣之举便可捏造出一个正当的名由,这种事古来有之。 只是帝王高深,靖王从自己这位皇兄的反应中看不出任何问题,朱羡甚至流露出期待的神情,只是又道:“此事还需听听厉卿臣的意思。” 靖王不住地点头,“自然。” 却也对此事自信满满:“不过臣弟以为厉小王爷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舍命救下云安,若说心里对云安没有半点好感,这也有些说不过——” “可昨日被我救起的女子共有三名,八王叔这话莫不是叫侄儿将三个一起娶回来才成?” 靖王话音还未落,就被此时而至的厉卿臣打断了。靖王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自得之意,下一刻就被阴云笼罩,转过头来看向之前心中的乘龙快婿:“厉卿臣,你这话是何意?!” 厉卿臣却并不第一时间理会他,而是先向朱羡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当年谯川归属大邺后,平嘉帝便认了谯川王为义弟,认了厉卿臣为义子,故而厉卿臣唤他为父皇,唤靖王为八王叔。 朱羡让他免礼,问道:“卿臣啊,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昨日去救云安,并非因着爱慕之情?” “父皇明鉴,儿臣对昨日所救三位一视同仁,她们在儿臣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故而不得不出手。” 听着这话,靖王越发气不过:“可你同云安在水里已算有肌肤之亲了!” “八王叔何出此言?侄儿救云安郡主之时仅是用一条披帛扯着她的胳膊,从始至终未碰过一指头,又何来的肌肤之亲?若硬说肌肤之亲,倒是卫家姑娘离侄儿颇近,卫大人尚且没来找侄儿负责,八王叔又急什么?” 第70章 背叛 “厉卿臣你!”靖王气恼地伸手指着厉卿臣,却一时也不知该指责些什么。 厉卿臣自嘲地笑笑:“方才曹公公亲自请侄儿过来,说是八王叔特意入宫要来谢昨日的救女之恩,原来谢恩是假,逼娶是真。”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气得靖王险些背过气儿去! 不过朱羡听着这些话却是格外的受用,看来厉卿臣是一点也不想同靖王府结亲,如此倒也侧面证明了他无心壮大自己。 心下满意,可身为帝王自是不能将这些表现出来。朱羡遗憾了长叹了一声,“神女有心,奈何襄王无意啊……八弟,不如此事就暂先搁置再说吧,倘若真是天定,指不定还有后续的缘分。” 厉卿臣无心,圣上也无意撮合,靖王自是不好凭一力坚持,别扭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先不提。 两人这厢正打算退下,就听天禄阁外闹了起来: “陛下——本宫要见陛下——” “你们这些奴才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不认得本宫了?!” …… 今日的温贵妃好似失了心智一般,平日的端雅自持全然不见,被太监拦在门外便又哭又喊不肯罢休。 朱羡眉间凝重,明白该来的迟早要来,与其放任她在外头大喊大叫丢尽脸面,倒不如放她进来。至少靖王和厉卿臣还在,想她也不至太过出格。 抱着此番念头,朱羡便对曹公公道:“让贵妃进来吧。” 曹公公应“是”,赶忙出去请人。 温贵妃进来时,衣裙曳地,钗横鬓乱,脸上病气未消。她嫁给朱羡二十年,还从未有过如此失仪的时候。 朱羡不由气恼:“你这是成何体统!” “陛下……”温贵妃被他一呵斥,才发现殿内还有靖王跟小谯川王在,自知失了体统,双膝跪下请罪:“臣妾知错。” “那还不回去!” “可是陛下,有人假传圣旨!臣妾不得不来啊!” “假传圣旨?”朱羡一时被她搞迷糊了。 温贵妃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对啊陛下,今早居然有人来玉粹宫传旨,说陛下要封婵儿为婕妤……”她边哭边笑,用手拍着自己的心口:“婵儿是臣妾的亲侄女啊,她应该唤陛下一声姑父啊……陛下您说好不好笑?” 朱羡气得阖上双眼,额间青筋暴起。 龙颜不悦,殿上没人敢多劝一句,气氛陷入冷凝,仅贵妃低低的抽泣声还在继续。 良久,朱羡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侄娣从嫁古来有之,历朝历代姑侄二人同侍君王者不胜枚举,温婕妤昨夜已侍寝,此事朕心已决,贵妃莫要再闹下去了。” “便是闹,也改变不了什么。”末了这句,朱羡有意加重了语气。 温贵妃呆傻一样瘫坐在地上,倒是不哭也不闹了,就是两眼直勾勾盯着朱羡,盯得他寒意四起。 “贵妃退下吧。”他转身去,背对着她,不再看她那双幽怨红肿的眼睛。 圣上既下了令,几名宫人便进来搀扶着温贵妃起身告退。 被迫看了这出戏码的靖王跟厉卿臣,也趁乱赶紧行礼告退。 “厉卿臣!” 厉卿臣才大步走出天禄阁,就听身旁靖王粗犷的声音唤住自己,不禁随着靖王驻了足,微微颔首:“八王叔。” “你——”靖王抬起手,正想接着先前在圣上面前没好发出的火斥责两句,就见厉卿臣抬起了脸来,修眸蕴笑地看着自己。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也并非当真想同谯川王府结怨,忍了忍,还是咽下火气,改了口风: “你就当真对云安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这话里的不甘心任谁也听得明白,摆明还是想让厉卿臣松个口。厉卿臣无奈的笑笑,“八王叔是爱女心切,却没有仔细揣摩上意。” “上意?”靖王皱眉,“你是说陛下心里……” “王叔慎言。”厉卿臣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量提醒道。 靖王这才恍似突然想通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是啊,他可真是老糊涂了,关心则乱啊! 进宫前,他只顾担心皇兄以为他又是来为次子求情的,是故率先托人给曹公公那边递了话,只是为谢恩而来。 进宫后,他想着只要不提次子之事便不会引发皇兄的猜忌,便放心大胆提起了女儿的亲事。可他竟未仔细斟酌一下此事的不妥! 儿子才以勾结山匪之名入了狱,他就急不可待的想同谯川王府结亲,这怎么看都像是痛失爱子便利用女儿勾连藩王,壮大自己啊! 若非是厉卿臣头脑清醒,当场拒了这门亲事,只怕他就要惹下大祸了! 靖王先是目露悲色,转而又流露窃喜之意,上前半步握住厉卿臣的手,满眼感激之情:“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厉小王爷年纪轻轻倒比本王看得透彻!方才得亏了你啊……” “八王叔言重。”厉卿臣笑着,将手从靖王掌间抽出,不动声色的在外衣上蹭了两下,而后负去身后。 靖王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自是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看着眼前眉目澈爽的后生,心中仍觉遗憾。若不是因着这层忌讳,他倒是真满意厉卿臣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可惜,可惜。 …… 这厢温贵妃已被郁嬷嬷和几名宫人架回了玉粹宫,郁嬷嬷将她扶至凤榻上,屏退众人,苦口婆心的劝道: “娘娘这是何必呢?圣旨都下了,那便是圣上铁了心,您再去闹这一场除了将最后的那点情谊也断送掉,又能有什么作用……” 见贵妃眼波动了动,似是把这话听进去了,郁嬷嬷便接着劝道:“您在圣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年,如何还不清楚圣上的心思?圣上从不是个嗜欲之人,过去的玫嫔婉嫔也好,如今的温婕妤也好,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待这股新鲜劲儿过了,能不能继续留在宫里还不好说呢。” 郁嬷嬷这话中有深意,温贵妃自是听得出。 玫嫔和婉嫔都曾受宠一时,可后来被自己施以手段赶出了宫,便再也没有机会服侍圣上了。 第71章 邀约 郁嬷嬷话里的意思,自然是温婵也可以步那些横死宫妃的后尘。 “可、可是婵儿毕竟是本宫的亲侄女……” 温贵妃哽咽起来,这亦是最令她心痛的一点!至亲的背叛,让她如何像对待那些人一样说取就取了她们的性命? 郁嬷嬷跟着叹气,“小娘子过去是娘娘的亲侄女,可从今日后她就是温婕妤了,娘娘拿她当至亲,可她未必会为娘娘考虑。” 是了,哪怕有一点在乎她这个亲姑母,都不会选择在她人世不醒之时去侍寝。温贵妃心下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然、不然咱们再给她一次机会?” 郁嬷嬷点头:“一切全由娘娘作主,若是小娘子还愿意认您这个姑母,愿意往后凡事都听您的安排,倒也未必不能如圣上所说,姑侄共侍一夫。” 听到后面这句温贵妃就觉头疼,阖眼扶着额:“叫人去传话,本宫要召见温婕妤。”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等等!”温贵妃突然又伸手抓住郁嬷嬷的胳膊:“嬷嬷你亲自跑这一趟。”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郁嬷嬷便从温婵被暂时安置的寝宫回来了,回到温贵妃身边时,脸色极其难看。 “婵儿她、她不肯来见本宫?”温贵妃不置信的问。 “娘娘,小娘子再也不是过去的小娘子了。她非但不肯随老奴过来探望娘娘,还叫老奴捎了这些补品回来给娘娘。这分明是……分明是炫耀!” 温贵妃看着被郁嬷嬷摆到榻旁小几上的那些精巧盒子,有燕窝,有阿胶,皆是温补之物。温婵在宫中怎会有这些东西,显然,都是昨夜侍寝后圣上赐的。 而如今她再将这些转赠给自己…… 温贵妃抑制不住肝火,挥袖一扫便将那些全都扫落到地上。 “是本宫不应再念着那点子亲情了!” …… 深秋的午后,阳光似道道金线穿透云翳倾洒而下,为足足占了城东半坊之地的谯川王府镀上一层圣洁的金光。 朱漆铜钉的王府大门由两座石狮镇守,门旁列戟,入府便可听见清泉石潭泠泠作响的声音。 连穿两道门后便到了王府正院,沿着由两排玉簪花夹裹着一条石径便可直通往静尘阁,也就是厉卿臣日常静读冥思之处。 如此气派非凡的府邸,放在盛京那是除了皇宫和几位亲王府邸外最宏伟的建筑,可若同远在千里之外的真正谯川王府相比,却远远不如。真正的谯川王府,那是连大邺宫也不遑多让的存在。 此时的静尘阁中淡烟袅袅,斑驳的光点从雕花窗桕渗入,窗台上的泼墨石斛映出淡淡花影。 厉卿臣坐在檀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姿态放松,这是他近些日来难得的闲适时光。 等他差不多清静够了,便信手从书案上拾起一块断墨,朝窗棂丢去!窗牖立时被断墨敲开,双扇洞开,这是给外头人的一个小讯号。 平日厉卿臣在静尘阁时,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许人来搅扰,但若窗牖开着,则可叩门进入。 今日窗牖才开,在院中已等候了多时的元悫便叩响了门,请示后进入阁内。 走到书案前,元悫先是向厉卿臣见礼:“小王爷。” 而后便将一张纸条双手呈上:“这是吴郡刚刚飞鸽送来的传书。” 厉卿臣伸手接过,打开纸条看了看。这是前几日他派去吴郡查卫家十二年前那些仆婢的事情有了结果,这张名单上清楚写明了那些人离开卫家后的去向。因着是最新验证过的,是故比起卫菽晚之前损坏的那一张应当是更加准确。 就在他神情算是满意之际,元悫又呈上第二个纸条:“这是收到第一只鸽子一个时辰后,接着收到的。” 厉卿臣眉峰微挑,带着一丝疑惑又接过这第二张来,展开看了,竟是他们在查探与卫家有关的事情之时,无意间探得的另一桩消息,不确定是否有用,便一道呈上来了: 两日前江左大坝吴郡一段发生了小范围坍塌,导致数倾良田被淹,数人丧命。 吴郡一段正是由卫菽晚的父亲卫政监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回京之后自然难逃圣上的问责。不过截流筑堤之难圣上心里也清楚,只要其中不牵扯舞弊营私,疏忽职守,且又补救及时的化,应当功过可抵。 于千载之惠民功绩相比,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厉卿臣觉得还是有必要知会卫家一声。 是故提笔想将事情在纸上言明,可写了几行字后,突然又觉得这样表述兴许会将卫菽晚给吓哭。 踌躇片刻,他将那写好的纸团皱了丢入纸篓,又重新取过一张来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元悫: “叫人即刻送去卫家。” …… 紫俏将门房送来的信笺转给卫菽晚时,卫菽晚刚刚沐浴出来。卫菽晚展开那信笺看过后,细眉不禁微微蹙起:“几时送来的?” “就在刚刚。”紫俏答着,见自家姑娘神色不对,忙问:“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王爷邀我在添香茶肆碰面,可又没说几时。” “那……大抵就是现在?” 卫菽晚垂眼看了看犹在滴水的发丝,长长舒了一口气:“快叫妙香进来帮我更衣通发。” 厉卿臣约见自己所为何事,卫菽晚自是心中有数,想来是那份名单有了眉目。是以尽管紫俏跟妙香两人已经尽心尽力到手忙脚乱,她还是忍不住催促:“再快一些!” 旁的倒还好说,可女子断没有湿着发出门的道理,紫俏一边拿装着干花和细炭的鎏金球为她烘发,一边劝道:“姑娘,就算小王爷指的是现在,您也不必如此着急,他定会算出信送过来以及您到添香茶肆的脚程。” “我知道。”卫菽晚嘴上如此镇定的说着,心里却仍是期待着能快一步到添香茶肆。 她终于离十二年前的真相又近了一步,阿秀究竟是被谁所害,这个困扰她两世的疑团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揭开了。 第72章 气走 冷静些许,卫菽晚又开始思索若厉卿臣真帮自己破了这桩悬案,自己又该如何谢他? 她有的他都有,她没有的他也有,那她还能拿什么来表达一点心意呢? 想着想着,卫菽晚的目光落在妙香身上:“妙香,上回小王爷来府里时,是不是很喜欢你做的菓子?” 妙香略一回想,便道:“小王爷那时负着伤什么也吃不下,的确是用了几口奴婢做的金丝党梅。” “那你快去做一份来。” “是,奴婢这就去!” 妙香领命去小厨房做菓子,紫俏则继续为卫菽晚烘发,最后两边差不多时间完成。卫菽晚只将头发烘了个七成干,简单在头顶束了个小髻,其余披散着指望在路上继续晾干,便这么急匆匆的出了门。 * 添香茶肆内,厉卿臣已叫人提早来定好了雅间,这会儿人到了,便径直往二楼行去。 才进雅间,就见一头戴帷帽的女子端坐在椅上,第一眼厉卿臣以为是卫菽晚比自己还要先到,诧异之下,却发现此女子并不是卫菽晚。 只当是属下办事不力,订好的雅间又被别人占了,厉卿臣转身要离开,却听身后女子唤了一声:“小王爷留步!” 厉卿臣驻足,眉头轻蹙。来茶肆的一路上他并未招摇,穿的是常服,马车也未悬挂家徽,市井中不应该有人识破他的身份。 他转过身时,那女子已轻声笑着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明媚的脸来,“怎么,小王爷就这么不想见到本郡主?” 认出女子是云安郡主,厉卿臣不由轻“呵”一声,讥刺道:“云安郡主,莫不是要同我说这只是巧遇?” “自然不是!”云安郡主倒也不隐瞒,随手将帷帽放去桌案的一旁,自顾自半点不见外地斟起茶来。 她先将斟满的一杯推去对面的空位上,作了个‘请坐’的手势,而后道:“我一早就在王府门外派人盯了梢,故而府上小厮来茶肆定雅间之时,我便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猜到是小王爷要来。” “劳郡主费心了。”厉卿臣语气冷淡,透着不屑跟揶揄,对于云安郡主请他入座也丝毫不为所动。只接着道:“不过郡主既知我要来此处,就该知还有客人,郡主不请自来,是否太过失礼?” “那我在湖中时小王爷不请自救,是不是也有些失礼?”云安俏皮地眨了两下眼,透着一种“就是赖定你”的意思。 想那日入宫,她就是抱着必要夺得厉卿臣喜爱的决志而去,谁知竟被他亲手救下,如此便算是天定的良缘了。便是她父亲能在御前放弃,她也决不会这样放弃,是以才决定豁出脸面去来见一见厉卿臣。 厉卿臣彻底被她气笑了:“郡主若是觉得我那日救你有些多余,盛京湖多,郡主自便,我决不会出手第二次。” “小王爷这就生气了?人家不过是跟你打个趣~” “那郡主的趣打完了,可以就此别过了?” 见厉卿臣要下逐客令,云安有些气恼地从椅上站起,“我如此用心良苦的来见小王爷一面,小王爷甚至不问我一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厉卿臣自是心里门儿清。可怜他难得发一回善心捎带救她上来,还得应付完老的再应付小的。 不过既然被缠上了,就总要有个了断才行,厉卿臣颔首妥协:“好,那郡主请直说吧。” 听他话中有了松动,云安郡主总算觉得自己拿下一城,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那坐下来说嘛~就一炷香!” “我至多给你一盏茶时间。” 云安瞧着厉卿臣没有再妥协的余地,只得点头,“好。” 说罢,她自己坐回了原位,厉卿臣也终于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 这厢卫菽晚下了马车,便由紫俏在前引路,径直去往二楼的雅间。 添香茶肆离卫家大宅很是近便,之前她也来过无数回,是以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用不着小二引路也知厉卿臣信上说的“闻香阁”就在左转第二间。 只是刚转过楼梯口,卫菽晚就听见“闻香阁”里有声音飘出,极低,但能依稀辨别是一男一女。 男的自不必多作思量,是厉卿臣无疑,女的…… 她略思忖了思忖,听着那副伶俐清脆的嗓音竟有些像云安郡主。 显然紫俏也听出来了,万分不解的回头看着卫菽晚,正想说什么,卫菽晚给她竖了个食指,“嘘~” 而后指了指离梯道口最近的那间,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这正是“闻香阁”邻近的雅间。 茶肆的雅间不比客栈,对于隔音没有太高要求,是以隔壁房间的声音或多或少能听见一点,若是附耳到间隔的那面墙上,也就听得能更清楚一些。 起先卫菽晚觉得偷听人谈话终归不是君子行为,是以假模假样的拘着不肯去听。紫俏倒是明白主子的心思,是以代做了这个小人,贴耳去听,不时将断续间能听清的消息悄悄传回给卫菽晚。 卫菽晚最初还能坐住,可当紫俏传回了那句:“云安郡主说,谯川王府若能与靖王府结亲,便是强强联合!”她便彻底坐不住了,干脆自己贴耳到墙边去听。 厉卿臣的声音一如往常那般低沉:“云安郡主果真愿意嫁我?也果真愿意为我受些委屈?” “自是愿意!”云安郡主的声音一顿,跟着又问起:“不过小王爷说的委屈是指什么?” “哦,云安郡主既知我那日在梅园救了你们三名女子,那若娶也理应三人一起娶回府,郡主不介意三女共侍一夫的化,我乐意笑纳。” “厉卿臣你!”云安愤而站起,指着对面怒不可遏:“你居然叫本郡主同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还有一个宫婢共侍一夫?!” “怎么,才两个郡主就受不得这委屈了?郡主可知我父王在谯川的妻妾,照比圣上也不遑多让啊?” 这话果真很有效用,费了半晌唇舌的云安郡主,终于认清眼前这位并非是她心目中的良配。一把抓起桌上的帷帽,怒而出门。 第73章 眉目 终于将不速之客打发走,厉卿臣唤来小二将茶水换掉。 等小二端着新沏的茶水和点心送来时,厉卿臣随口问道:“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他叫人来定雅间时,特意交待过会有一位年轻小娘子来,若问起“闻香阁”便直接将她请上来,是故当下有此一问。 小二一听这话,倒是笑笑:“客官您等的是卫家娘子吧?” 厉卿臣微微一怔,听话意显然卫菽晚是这家的常客,小二才认得她,不过这话也意味着小二方才见过她了,便确认:“她来过了?” “是啊客官,卫娘子一盏茶前就来了,小的还以为您二位早就见到了。” 厉卿臣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算着这时辰,正是云安郡主在此侃侃而谈两府联姻的利好之时。卫菽晚定然是听到了,才觉不便进来打搅。 他略一迟疑,便既想到与闻利阁相邻的两间,大步出了闻香阁,查看过其中一间无人后,又来到临近梯口的一间,果然卫菽晚来过。 人虽已不在了,但一个提盒却留在了小案上,厉卿臣上前揭开,正是他在卫家养伤之时曾吃过的金丝党梅。 目光在那菓子上盯了两眼,厉卿臣又快步走到窗畔,推开支摘窗往下一看,果然正好瞧见卫家的马车扬鞭驶离。 看着自家主子低敛的眸心中流露出好似失望一般的情绪,刚刚跟进来的元悫大抵也摸清了什么情况,请示道:“可要属下将卫娘子追回来?” 厉卿臣却淡声道:“不必了。” 话音落处,他的嘴角却是意外的弯起一个弧度。这叫元悫不禁有些看不明白。 主子不是明明有些在意那卫家小娘子,怎的这会将人气跑了,竟还莫名得意起来了? 既然要请的人都已走了,厉卿臣自然没必要再从这待下去,跟着也离开了添香茶肆。 因着今日出门刻意轻车简从,厉卿臣只带了自己的一双左膀右臂,是故回府的马车上顾庄跟元悫一个亲自驾车,一个就坐在副驭位上。 坐在副驭位上的顾庄谨慎的回头看了看马车,然后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元悫:“小王爷跟卫娘子如何了?” “什么如何,压根儿没见上!”元悫正悻悻回着这话,后知后觉意识到顾庄话里有话,转头看他:“难道你也看出来了?” 顾庄奸诈地笑笑,明知故问:“看出什么来了?” 元悫拿胳膊肘了他一下:“别装!” “行行行,看出来了,我早看出来了!从上回小王爷让我去寻芳阁叫价,将落在卫娘子头上的满城风雨引向云安郡主那回,我就看出来了!咱们小王爷对那卫家小娘子,很是看重。” 既然这事说破了,元悫也不介意卖主一回,倾了倾身子附耳问:“那刚刚卫小娘子被云安郡主气走了,我怎么看到小王爷居然还笑了?” “害!你不懂了吧,卫家小娘子能被气走,这说明了什么呀?说明她也看重咱们小王爷呗!” …… 听着车外两个手下不要命的在那兴兴头头谈论着自己,厉卿臣正打算教训下,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手中握起的马鞭又缓缓放下了。 最后付之一笑。 * 再说出了添香茶肆的卫菽晚,同紫俏坐在车里忍不住着恼:“呵,亏我紧赶慢赶前来赴约,还当是十二年前的事有了眉目,原来他只不过是让我看他与云安郡主谈情说爱的。” 紫俏拢了拢眉:“可是姑娘,若说小王爷方才是与云安郡主谈情说爱,也不像啊,明明是云安郡主一厢情愿,小王爷却没让她如意。” “他没让云安郡主如意,那是因着云安郡主想要比翼连枝,他却三心二意。”卫菽晚对此颇为不屑,甚至还有些失望。 上辈子宋子忱便想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她不能苟同。本以为厉卿臣这种要做大事的人会不同于宋子忱,却未想还是应了那句‘天下男儿皆薄幸’,果然是个男子都想并蒂双莲左拥右抱! 紫俏却是听着有些糊涂,心底不由生出个疑问来:“那姑娘到底是恼小王爷没为您查十二年前的那事,还是恼小王爷对云安郡主说的这些话?” 这一问,却是把卫菽晚也给问懵了。 车内安静良久,卫菽晚才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自然两者都有,他将心思全放那些事上去了,又如何会真心帮我查十二年前的旧事?” 紫俏抿着嘴笑笑,也不拆穿,只点头附和:“是是是,姑娘说的极是!” 添香茶肆离卫家大宅不远,卫菽晚又是先走一步,故而未想到在自己回府的时候,厉卿臣已命人送达了另一封信笺。 紫俏从门房接过时,呈给卫菽晚,卫菽晚并不接,气咻咻的回到浮曲轩后,才要过那信笺拆开扫了眼。 紫俏和妙香也都好奇小王爷会写些什么在里面,两人仔细的察言观色,发现卫菽晚神色渐渐众莫名生气,变得严肃起来。 两个丫鬟眨巴着两双大眼等待卫菽晚说话,卫菽晚将信笺宝贝似的收好,才道:“他果然将那张被水浸坏的名单修复好了,这是誊写下来的部分。” 紫俏如释重负:“奴婢就说,小王爷是不会骗姑娘您的,今日邀您去茶肆原本就是为了正事。” 卫菽晚心下掀起一丝愧疚,是啊,厉卿臣三心二意处处留情又关她什么事呢?他救过她的命,又在这么要紧的事上帮了她的忙,至少于她来说是个好人。 那她刚刚到底又在气什么呢…… “那小王爷可有说下一步打算如何?”妙香的追问,打断了卫菽晚飘远的思绪。 卫菽晚轻挽着唇角,溢出个期待的神情:“他信上说,已着手令人将这些人带来盛京附近,七日之后便会带我一同前去审问。” 那些卫家的老仆婢一部分留在江左,一部分已去了他地,比起照着地址一个个去查访,显然将他们一齐送来盛京更有效率。且将人聚到一处,若有人撒谎也的确更容易识破,不必来回奔走验证。 有了这个计划,卫菽晚便犹豫着要不要给母亲明说,但想着这次查也未必就能直接查明真相,与其叫母亲的心情跟着起起落落,倒不若她先瞒着母亲去查,查明真相后再同母亲说也不迟。 如今父亲不在府上,祖母那边也免了一大家子一起去膳堂用饭的规矩,卫菽晚便总到孙绿蓉的院子里去,单独陪着母亲用饭。 今日晚饭时,卫菽晚一边用公筷为母亲夹菜,一边为七日后的事情做起铺垫:“母亲,父亲离开盛京已近两个月了,晚晚时常想念父亲,便想着这月十五去落云寺请个平安符给父亲捎去。” 七日之后,正是十五。 第74章 诓骗 孙绿蓉不疑有他,只是想着落云寺略有些不太放心:“落云寺在京郊之地,又处在高山之上,只怕一日之内不能来回。” “那也无碍,寺中有寮房,我带着紫俏跟妙香便是。” “紫俏那点三角猫的功夫真出门能顶什么用?若去也行,点上四名护院母亲才能准你去!”孙绿蓉语气笃定。 卫菽晚虽愁着人多了到时不好替自己隐瞒,但想着先哄得母亲点了头再说,便乖巧地听从:“全听母亲的。” …… 转眼便到了十五这日,厉卿臣早早等在信中与卫菽晚约定好的北城门。 厉卿臣不时掀帘回头看,可因着时辰尚早,并没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这回他将帘幔放下时,贴身跟在车内的元悫便有些憋不住笑道:“我说主子,才卯初您就命属下备车启程,咱们早到了足足有一炷香,卫家娘子定是来不了这么早的。” 厉卿臣斜觑他一眼,“又皮痒了?” “属下只是如实说~”元悫一脸为难,仿佛先前的话果真并无调侃的意思。 厉卿臣也懒得搭理他,信手从挂在车壁的书架上取下一卷书来,闲闲翻着。不多时,就听到有快马声传来。 这回厉卿臣倒是没撩帘,而是元悫抢先撩开了帘子。身为贴身护卫,有些动静他自是要留意,这跑马声与寻常路过之人不同。 果然元悫一瞧,便瞧出了马上的人正是自己人,结合那人平日所负责的方向,语气极为认真的禀道:“小王爷,恐怕宫里出事了!” “啪”一声,厉卿臣将手中的兵书合上,直接将自己这一侧的锦帘挂起。转眼那马儿便停在了他的车前,来人翻身下马,朝厉卿臣见礼:“小王爷!” “报。”厉卿臣沉声道。 “温婕妤昨夜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圣上连夜召了太医前去诊治,却未能查明病因。” “如今温婕妤人如何了?” “回小王爷,温婕妤仍处昏迷之中。” “那些老东西可有对她施以金针?” “尚未,不过已有太医提出了此意。” 车内安静下来。 这病症怎么听都像是中毒。 对于凤婉以温婵的身份重回圣上身边后的行为,厉卿臣每日都会听人来报,平日一些嚣张倒也无可厚非,但她对温贵妃的敌意显然是太明显了些。 温婵是温贵妃的亲侄女,一夜之间性情大变难免引人怀疑,厉卿臣已命人多次提点凤婉,但显然她没听进耳朵里去。温贵妃又岂是善男信女,便是自己的亲侄女一但碍着她的路了,她也未必下不去手。 只损失一颗棋子事小,可凤婉的真身若被圣上发现,便要大事不妙,届时她必会供出他来。虽则她也不知他的真身是谁,但圣上本就对他诸多起疑,难保有了疑问不会第一个怀疑到他的身上来。 所以不能让凤婉死在宫中,她若死在宫中,那层面具亦会失去真身供养渐渐显露出来。 只迟疑片刻,厉卿臣便安排道:“顾庄你骑快马去将陆先生请来,让他扮作医者,与我在大邺宫外汇合,随我一同进宫!” 又对元悫交待道:“你留下来等着卫姑娘,知会她我临时有急务,改日再去。” 声音落处,元悫还不及自己下车就被厉卿臣一掌给推了下去,趔趄几步得亏扶着那报信的马儿站住才不到跌倒。 抬眼时,马车已驶出了老远。 元悫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上回是撞见了主子与云安郡主在一起,这回又被主子放了鸽子……也不知这卫家小娘子还能不能再信任主子了……” 念叨间,卫家的马车已至眼前,元悫赶紧闭上了嘴,迎上前去。 “卫娘子~” 这回再面对卫菽晚,元悫与往日态度可是截然不同了,一改脸上惯有的严肃,声音里还透着那么一丁点讨好的意思。 他既明白了主子的心意,谁知道车里这位往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另一个主子呢?那不得赶紧冰释前嫌才好! 毕竟她去池塘还礼那回,他身上还背着行刺人家的一桩罪过呢。 紫俏打着帘子,卫菽晚勾头左右看了看,只见元悫,却不见厉卿臣。 “小王爷呢?” 元悫赔着半苦不甜的笑脸:“卫姑娘,我家主子临时有急务折回宫里去了,与您约好的事只得改日了。” 卫菽晚闻言深提了一口气,自是透着失望。 “其实小王爷若有急务,大可不必陪我去,我自己去审他们也是使得的。”毕竟她已不是十二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再将那些人摆到她面前,她相信自己有办法能审出结果来。 元悫为难的苦笑:“卫娘子您就别难为小的了,您还是回府再等我家主子消息吧。” 提到了心头的事,却又要耽搁下来,卫菽晚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可显然强逼这人也无用,他也只是奉厉卿臣的命行事。 既如此,她便套话道:“那若是我在此等小王爷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不知今日是否还来得及?” “哎哟卫娘子,那定是来不及的!出城也还有四十里的路程呢,加上审案怎么也得五六个时辰。” “好,那就改日。”卫菽晚终是妥协,只是又跟着担忧了句:“不过那些人再怎么也是卫家的旧人,天气日渐转冷,不知吃住可还方便?” 元悫连忙保证:“卫娘子尽管放心,主子雇了当地的村民看着他们,睡的是热坑,吃的是热粥热菜!” 卫菽晚感激地点了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代我谢过你家小王爷。” 说罢,卫菽晚便令卫府的马车按原路返回。 只是边驶离,卫菽晚边叫紫俏掀开帘角观察着后面的元悫,待元悫终于离开了,她们突然又调转马头,出了城。 “出城二十里后山脉亘绵,村郭极少。四十里后更是只有一个牛家村,定是那里无疑。”卫菽晚冷静分析的道。 卫家的马车也正是朝着牛家村疾驰而去。 第75章 中毒 大邺宫,兰馨斋内,两名女官面色苦楚地罚跪在座屏前,深深埋低着头不敢抬起一点,双肩轻颤,各自心里正是发慌得紧。 她们才分来温婕妤这边伺候没几日,居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明明她们伺候的尽心尽力,没有半点倏忽怠慢,至今也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让婕妤遭了别人的黑手。 是了,刚刚太医已言明,温婕妤的症状来势汹汹,怎么看都是中毒所致。 “你们可想起什么来了?若是再想不起来,你二人的小命儿今日就别想要了!”站在她们面前的郁嬷嬷厉声威吓道。 如今后位虚悬,整个后宫就属贵妃娘娘位份最高,代掌六宫之事。加之温婕妤又是贵妃的亲侄女,出了这等事圣上自然交由玉粹宫的人来过问。 毕竟太医先前说过了,虽看出温婕妤是中毒反致,却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是什么毒来,等他们查清了只怕就耽误救人了。是故若能审出些头绪来,也有极大的助益,是故朱羡便将审问两名女官的任务交给了郁嬷嬷。 可两名宫婢委实是想不出任何不妥,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拼命求饶:“郁嬷嬷,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您就是杀了奴婢,奴婢也对婕妤娘娘中毒之事一无所知啊……” …… 厉卿臣到兰馨斋时,恰巧就听见这两名女官的哭求,不由抬眼扫了那老嬷嬷一眼。 郁嬷嬷如今在这里大咋呼小叫唤的,其实也是贼喊捉贼,温婕妤是遭了谁的毒手他自是心里笃定,而且连下毒的时机和方式他都大概能推测出来。 昨个儿一整夜圣上都在兰馨斋,她们必然不敢动手脚,是以只能在日旦时分圣上起寝早朝,至温婕妤下榻前的这一点时间。 刚刚厉卿臣也扫了眼那香炉,薄薄的一层香灰均匀覆盖在炉鼎,并没有揭盖的痕迹,内里香灰也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所以她们动手脚的地方应当不是在熏香,而是在灯油。 毕竟灯油一烧,痕迹便也难寻了,这才是深宫之中最不易被发现的下毒手法。 综合起来,她们应当是趁着圣上离开,温婕妤回榻上睡回笼觉时,买通了掌灯的宫女在床榻周边的灯油里下了毒。 尽管厉卿臣心中已然如明镜,在郁嬷嬷向他行礼时他却未有任何神色和语气上的变化,一如往常的冷淡平静:“起吧。” 屏风那头的朱羡听到了动静,前一刻还是坐困愁城的模样,立时眼中泛起光华,起身亲自迎向屏风外。在看到果然是厉卿臣后,急忙问道:“可将你说的那位神医也带来了?” 在厉卿臣进宫之前,便先往曹公公这边递了消息,道自己认识一位擅解奇毒的世外高人,若宫中太医对温婕妤束手无策,他可设法将人带入宫中一试。 故而在太医直言没有办法后,朱羡便一直在此苦等着他这边的希望。 厉卿臣先向朱羡躬身行礼,免礼后才回道:“父皇,儿臣已将那人带来,如今就在殿外。” “那还等什么,快传!”朱羡急不可待,恨不得自己出去将人亲手拉进来! 只是当神医被曹公公传进来时,朱羡却又有些怔然。宫中的太医皆须以资历论辈,医术越高超者便越是年迈,故而他便先入为主的以为这位世外高人年纪不轻。 然而来人并非仙风道骨的矍铄老者,却是位头戴着飘飘巾,看上去也就堪堪及冠的年轻男子。 这就是厉卿臣之前命顾庄去请的那位陆先生,别看眼时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他却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陆阎王”! “陆阎王”过去曾是药王谷的人,然而在其它师兄弟苦心研究治病救人时,他却对制毒情有独钟,以至于人未出过药王谷半步时,世间就有了无数亡魂是因他而丧的命。 “陆阎王”之名也正是因此得来。 后来“陆阎王”被师门所不容,又被官府通缉,这才落草为寇上了雁荡山,成了十八连环寨的一员。也是整个寨子里除了大当家,唯二知道他们背后真正主公是谁的人。 不过在朱羡面前,“陆阎王”自是不能暴露他的江湖身份,是故今日有意在脸上擦了二两粉,又背了个药箱子,扮成个济世救人的郎中模样随着厉卿臣进了宫。 如此年轻,医术自然令人有些难以信服,朱羡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厉卿臣:“这位就是你找来的神医?” “正是”,看出朱羡的犹豫,厉卿臣便接着道:“父皇莫要被他的一副皮囊给骗了,其实他已花甲之年了。” “花甲之年?”朱羡疑心自己听错,毕竟瞧着眼前这人看起来也就同厉卿臣一样的年岁,没有一根华发,何来的花甲? 不过厉卿臣见多识广,朱羡也信他应当不至于被个江湖骗子愚弄,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难道神医还懂驻颜之术?” 陆阎王颔首轻笑:“小人不过避世一闲人罢了,不敢得陛下称一句神医。” 他避重就轻,便也算是默认了。 花甲之年的男子能令自己容貌维持在弱冠之年,朱羡心下虽则震惊不已,但还记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温婕妤,点点头算是解除了对这位神医医术上的怀疑,忙带他往里间去。 屏风后便是温婕妤的寝间,陆阎王身为医者不得介怀,但厉卿臣是不便去的,是以便等候在屏风外。 陆阎王自己就是制毒的高手,天下叫得出名号的奇毒无一未经过他的手,故而只为温婕妤把了把脉,就大致锁定了是何种毒药。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粒解毒丸掰开温婕妤的嘴喂下,之后又让女官送了几口温水。 朱羡提心吊胆在旁看着,见缝插针的问道:“神医,朕的爱妃可有性命之忧?” 陆阎王云淡风轻的笑笑:“先前有。” “那现在……” “也有。” 朱羡:“……” 对方毕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陆阎王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是以不等朱羡追问,他便自己解释起来:“陛下,方才小人给婕妤喂下的那颗解毒丸只能暂时抑制体内的毒性发作,保婕妤娘娘三日之内不会有事。” 第76章 山贼 陆阎王接着说道:“只是陛下,若要真正解了婕妤娘娘体内的毒,还需找到下毒之人才行,有了毒药再去配制解药才更精准。” “也就是说必须要在三日之内破了此案?”朱羡眉间拢下一道阴影。 “陛下请放心,其实要破此案并不难。”陆阎王慢步走到榻旁的二斗小橱前,端起一盏仙子捧寿桃的琉璃灯来。 那仙子通身琉璃所制,晶莹剔透,内里空心乃是蓄存灯油的。而她手上的那颗寿桃,桃尖之处便是灯芯。 看他盯着那盏灯研究,朱羡恍然意识到什么,“神医是说这灯有蹊跷?” “陛下,小的深知宫中规矩甚严,照理说掌灯宫女应当时常检查每一盏灯的灯油才对,以便及时添补,可为何这一盏灯内却是空的?” 朱羡接过那盏灯也看了看,果然早已油尽灯枯,一滴不剩。 陆阎王便接着将厉卿臣先前暗中知会他的那些推测说了出来:“若小的没猜错,有人就是趁着陛下早起上朝,婕妤回榻睡回笼觉时,将这一盏灯动了手脚。为不留下痕迹,她只将灯油留了少许,以为待燃尽后便可不留下任何罪证。” 事到如今,朱羡也信了这说法,立即命人去将掌灯的宫女押来。 只是这回不会交托给郁嬷嬷审了,他要亲自审问。 厉卿臣看着曹公公带人下去拿人,回头扫了眼郁嬷嬷的神情,见她果然已有些不镇定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攥紧,足可见内心有多慌张。 不多时曹公公便将那掌灯宫女押了回来,厉卿臣留意到那宫女进屋后的第一反应,是与郁嬷嬷匆匆对视了一眼,那宫女的眼中流露求助之意,可郁嬷嬷却目光威冷,似有让她一人抗下之意。 那宫女略带期冀的眼神旋即变成绝望,随着被人一脚踢在膝窝处跪到了地上,脸也低低垂了下去。 就在曹公公拎着拶子准备让人给她上刑之时,她倒是不挣扎直接就认下了: “奴婢,奴婢知罪!” 曹公公不由顿足,看着手里的刑具皱起眉头,看来是白准备了。 见她招得痛快,朱羡催问道:“是谁指使的你?” “没有人指使,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奴婢见温婕妤仗着陛下的宠爱,对贵妃娘娘不敬,心中替贵妃娘娘抱屈,这才做出此事。” 她本就是玉粹宫安排过来的人,若是硬说自己犯下此事同温贵妃毫无关系反倒让人怀疑,倒不如直接言明自己对温贵妃的忠心,倒显得磊落几分。 “你是玉粹宫的人?”朱羡从她的话意中不难听出此意。 那宫女点头:“奴婢是。” 原本朱羡是想将此事一审到底的,毕竟有人能对他的枕边人下手,等同已将刀抵近了他的脖颈。可听到此事与温贵妃有牵扯,朱羡倒是不愿继续当众审下去了。 于是揭过其它,只问起:“那毒药你身上可还有?” “有……”那宫女颤巍巍伸手从腰封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就在曹公公的手已朝她伸来要接过时,她却骤然将那瓶子送到自己嘴边,将里面余下的毒药灌了下去! 她知自己必死无疑了,与其再被关入牢中严刑审讯,倒不如这样走了轻松。 “快!抢过来!”朱羡急令道。 曹公公和一众侍卫瞬间围了上去,将那瓶子从宫女手中抢下!虽则大半已被她喝了下去,人是没救了,可药倒是还留下几滴。 一个宫女的死活本也不重要,何况还是朱羡不想再深究下去的案子,能让她一人背着倒也好。 “神医你快瞧瞧,这些可够配制解药?”如今朱羡也只关心这个问题。 陆阎王接过那药瓶看了看,满意笑笑:“陛下放心,足够了,给小的三日时间,定将婕妤娘娘的解药配好。” …… 至此,温婕妤的病有了办法,下毒之人也已伏法,陆阎王留在宫中为温婕妤配药,厉卿臣便要告退出宫。 只是出宫之前,朱羡拍着厉卿臣的肩膀意味深长说了句:“今日之事得亏有臣儿你,你找来的这位神医可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厉害,臣儿身边当真是卧虎藏龙,能解君忧啊!” 若是只说这话,厉卿臣还可当朱羡是随口一说,可朱羡出奇的一口一个“臣儿”,就不得不让他多想,这是在有心敲打。 厉卿臣本名厉卿尘,一字之差,却表达着谯川归顺大邺后的臣服之心。朱羡平日多称他为“卿臣”,今日着重了这个“臣”字,也算是某种提醒。 身为臣子,便有臣子的不可僭越。 …… 厉卿臣回到王府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他将元悫唤来,问他自己走后的事情。 元悫如实将事情说了一遍,听完卫菽晚问元悫的那几句话,厉卿臣的脸皮渐渐绷紧了起来,最后叹了一声:“你竟没听出她是在探路?” “探、探路?”元悫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回想自己的话中的确差不多已将那些人的位置信息说了出去。 “天呐!这卫娘子也太!”原想抱怨句什么,可元悫及时在主子面前收了口。 “可是就算她们能推测到人在牛家村,也不知具体哪户,牛家村有百来户人家呢,她们未必找得到。” “我倒不是担心她找到他们。”毕竟他将那些人集中至此,就是为了给她审案用的,亲自陪她走一趟为的也只是能协助一二。 “那小王爷担心的是?” 厉卿臣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今日十五,寨子里的兄弟恐怕要下山……” * 这厢早已顺利抵达牛家村的卫菽晚,正带着妙香和紫俏,还有四名护院在满村子里寻人。 她本以为二十多个外村人突然搬来村子住,村民们应该有所警惕,一问便会告知,却不料问了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个愿意同她们说实话的。 仿佛所有人之间都有一个默契。 卫菽晚正有些丧气之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回头细察,却见周遭几户人家纷纷锁门闭户,还有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大声提醒了句: “十八连环寨的山贼下山了!” 第77章 逃亡 数十人马由牛家村窄仄的村口逼近,向着卫菽晚她们这边驰来,竟有大军压境之感! 远远的,那些人的装扮卫菽晚还瞧不分明,但就那些人的气势还有口中不时打出的匪哨,看来就是雁荡山的山匪无疑了。 饶是卫菽晚对牛家村和这些山匪并无多少了解,但牛家村就在雁荡山下,能与山匪和谐相处这么些年,卫菽晚也猜到这个村子里应当大多都是山匪的亲眷。 山匪下山定然也不是以牛家村的村民为目标,八成是收到了村中的线报,将闯入村子里的人当作肥羊了。 故而山匪是冲着她们来的! “快跑!”卫菽晚急呼一声,率先提起裙裾朝着停放马车的地方跑去。 妙香这种后院里的小丫鬟是从未遇上过这种险境的,反应自是要慢上半拍,紫俏便一把拉上她,总算没拖了后腿。 四名护院更都是练家子出身,反应迅速,相互递了眼神就定出协作的方案来:一人飞身跃上马车驭位,带着卫菽晚她们往村外逃。余下三人翻身上马,留下来连成人墙,掩护着马车先走。 山匪那边有人看到了这边的目标,打了一声匪哨,而后全力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卫家三名护院自是明白以他三人之力不可能对抗数十山匪,于是待那些山匪离得更近些时,他们突然兵分三路。 一边喊着:“有种来抓老子!”一边策马奔往村子不同的方向! 山匪被他三人的举动迷惑了须臾,很快便发现已跑远的那辆马车,便有人下令道:“追那辆马车!” 眼瞧着大批的山匪还是朝着马车追去,分头跑开的三名护院绕行了一圈儿后又聚首。虽则明知他们再跟上去保护就是必死无疑,还是将心一横,追着前面的山匪狂奔了出去! 而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卫菽晚和紫俏妙香,三人被飞驰的马车颠簸得撞来撞去。没有办法,这是逃命。 “姑娘……那些山贼想做什么?”妙香带着哭腔问道。 还不待卫菽晚回答,紫俏就直白的点破:“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为财为色,抓回去要么勒索钱财,要么当压寨夫人!” “这可是京郊,天子脚下,他们好大的胆……” “我听说皇帝南巡时,他们还曾行刺过皇帝呢!” 紫俏的话并不错,卫菽晚也听说过这件事,故而圣上对雁荡山这些山贼可谓是恨之入骨,几次派兵入山剿匪。 然而因着雁荡山连亘五州,那些山匪又对山间地形颇为熟悉,再加上朝中总是有人提前泄漏消息给他们,以至于每回剿匪时山匪都已离了老巢,在各州之间来回穿梭。追捕过程中战线不断拉长,最后倒是禁军的损伤更为惨重。 朱羡曾大力排查内贼,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囚了大批的官员。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将雁荡山的匪寇成功剿灭,因为他死在了山匪们的前头。 后来皇太子朱昊乾被废,由温婕妤生下的小皇子即位。还在吃奶的娃娃能知道什么,龙椅都坐不稳,得由奶嬷在旁扶着不住逗弄,才能保持在上朝时不面对百官哇哇大哭。 而彼时的厉卿臣,已被封为摄政王,权倾朝野,连刚学会说话的小皇帝都得唤他一声义父,才能保住每日有奶吃。 至于雁荡山的山匪,居然就在这朝代更迭的历史洪流中消失了踪迹,仿佛一夜间蒸发了一般,再没听说过他们打家劫舍行刺官员的消息。 马车疾驰中,卫菽晚脑中不自觉跳出这一段有关雁荡山山匪的记忆,之后便是陷入更紧张的情绪中。 因为紫俏冒险掀开锦帘往后看了一眼,焦急道:“遭了,他们要追上来了!” 又催着驾车的护院:“再快点,再快点!” 护院掌心里的缰绳都快冒了烟,可是一架载着四人的马车再如何快,能快得过那单人单骑? 卫菽晚心里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情形,便道:“看来我们只能跳车了。” “跳车?”紫俏惊吓道,“这么快的车跳下去怕是不能活命啊姑娘!”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马车载着我们四人迟早会被追上,到时便是所有人一起被抓。若是现在跳了车,不论是我们还是驾车的人都有一线生机!” 说着这话,卫菽晚已开始动作起来,她将斗篷解下来,包上一只厚厚的绸靠,然后包在头顶:“姑且一试吧!” 紫俏和妙香哭着点点头,也有样学样用自己的斗篷裹了绸靠顶在头上,而后三人便钻出马车,等待着下一个转弯。 只有在转弯之时,马车才能稍稍放缓,她们才有机会躲过追截之人的视线逃掉。 然而这条山路却是出奇的笔直,疾驰了半晌也不见岔道,终于等来一个岔道转弯时,卫菽晚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 山路旁就是一个急坡,她顺着那急坡快速的翻滚下去。深秋草木凋零,身下连点草皮都没有,她肩背胸口一路磨擦过那些粗砺的石头,粉身碎骨之痛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可卫菽晚硬是生生忍住了,嘴里半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 等身子终于滚到平坦的地面停了下来,她歇了半晌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混身骨头好似断了一样,可好在头上顶着那绸靠,没撞到要害。 卫菽晚将嘴里预先塞的帕子取出,又将斗篷重新披好,颤颤巍巍的站起,一点一点往前挪着,打算去与紫俏跟妙香汇合。 然而她硬撑着走了许久,也不见紫俏和妙香的身影。 “难道她们没跳下来……” 卫菽晚大致回想了下,在她跳车的瞬间已能听到拐角处追上来的山贼们打得匪哨,看来那时就已经快要近身追上了。 如此想来,应该是在她跳下车后,那些匪徒便转过了拐角,让紫俏和妙香没有机会再跳了。她们若是强跳,只会将她一起暴露。 卫菽晚固然担心紫俏妙香还有卫家的那四名护院,可他们现在谁也帮不上谁的忙,只能各自找寻活路。 如今她最应做的是先离开这片山,只要到了驿道便能搭上过路的马车,回了京才可以报官! 不过报官……有用吗? 第78章 忽悠 上辈子连禁卫军都剿不灭的山匪,指望官府…… 不过不管怎样,卫菽晚知道自己总得先离开这里再说。如此想着,卫菽晚便看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辨认方向,她沿一条小径走着,起先还提着裙裾,后来嫌碍事直接将那过长的裙裾撕扯下去,又找来一根木棍当拐杖拄着。 她也不知自己在山中走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褪尽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才彻底慌了神儿。 她茫然四顾,四周都是漆黑一片,连一寸疏漏的天光也没有。她内心的恐慌迅速蔓延,从手脚到头发丝儿都是抖的。 可她也只能摸着黑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好似看到了一点光亮,身上突然来了一些力气,便朝着那个方向快步奔走,离得近些了,她便发现果然那处有灯火! 如今没了太阳,卫菽晚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朝着哪个方向走,但不管那处灯火是山中的猎户,还是又回到了牛头村,只要有人家便成。有人家就有方向,即便是兜兜转转又回了牛头村,她也有办法在别人不发现的情况下穿过村子回到驿道。 抱着这样的愿望,卫菽晚终于走到了那处灯火的近前,却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人家,只是一处哨岗。 山中的哨岗? 一个不妙的念头涌上心头,令卫菽晚的心立时一颤。 该、该不会那么倒霉……她自己送上了门儿了吧? 这念头才从卫菽晚的心底生出,她就听到头顶一声匪哨,跟着是一个嬉笑的年轻男子声音: “哟,这是谁家迷了路的小娘子竟摸到我们寨子里来了?” 卫菽晚绝望地仰头,循着声音看向那哨岗的上方,此时正好一道黑影从上面降下,转瞬就落到了她的眼前,将她吓得连连退后了几步! “哎哟我滴麻,小娘子可真标志啊!”那不论是身手还是性急都跟猴儿一样的男子,说着话便往卫菽晚身边欺近。 “你、你想做什么?”卫菽晚恐惧地看着他,打着摆子的腿脚仿佛灌了冷铅,逃也不会逃了。 不过就算能逃,她定也跑不过这会功夫的人。 那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猫吓耗子的感觉,搓着手并不急于将人擒住,而是戏谑道:“小美人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对你做,我可是个好人呐!” “今日十五,兄弟们都在寨子里吃酒,就留我一人儿在这里放哨。本来我只当是自己命苦,谁知人善人欺天不欺,你瞧,老天这不就给我天降了个林妹妹?” “过来,陪哥哥坐会。” 听着这些油腻腻的话,卫菽晚浑身的寒毛都站立起来了,不过她也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个重点:别人吃酒独留他站岗,人善人欺天不欺,这话足以证明此人在山寨里是受挤兑的。这样的人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胆小。 既然拿住了对方这个弱点,卫菽晚便强自镇定了下心神,开口时语气很是轻蔑:“哥哥?只怕你还不知我真正的哥哥是谁吧?” 果然她这故作玄虚的话一出,那山贼脸上的神色也就变了变,“你、你是说你哥哥也是寨子的兄弟?” “不然呢?你还真当姑奶奶我大半夜的迷路迷到这里来?!”卫菽晚一改之前的畏怯,态度骤然强硬。 对方果真还用吃她这一套,气势瞬时矮了下去:“那你哥哥……到底是谁啊?” 卫菽晚双手将胸一抱,“我哥哥在寨子里人称陆阎王!” 一听这名,那小山贼果真脸色白了几度,“你、你是三当家的妹妹?”他竟不知死活的调戏了三当家的妹妹! 卫菽晚只阴恻恻地笑着,不再说话,任由其自己展开丰富的想象力。 陆阎王这个人,卫菽晚对他颇有一些印象,因为上辈子厉卿臣摄政之后,提拔了此人为太医局令,之后却频频有官员上疏弹劾,说此人出身药王谷,却害人无数,甚至曾落草为寇,当过雁荡山十八连环寨的三当家。 这人是卫菽晚唯一听过名头的雁荡山这群山贼里的人物,故而此时也只能假借他的名头来自保了。 刚才说出口时实乃放手一搏,毕竟卫菽晚只知这位陆阎王落草为寇过,却不知具体是何时候,万一这会儿他还没出药王谷呢,岂不是白借了名头?故而还是在听到小山贼说“三当家”时,她才安了心,看来这会儿陆阎王已在寨子里颇有威望了。 见卫菽晚气势逼人,不像是撒谎,小山贼挠了挠头:“可是我怎么没听说三当家还有个妹妹?三当家不是个连爹娘都不知是谁的孤儿么?” “呵~你是什么人呐,我哥连家底儿也要一五一十与你细说?是生怕我们这些留在市井生活的家眷不被牵连么?” 一连串的反问,卫菽晚先将那小山贼震慑得没话可说,随后再胡诌几句让自己的身份更合常理化:“行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是我哥在药王谷学医时的师妹!但一日为师妹便终生为妹,我哥早已认了我市井中的爹娘为义父义母,所以我们就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人!” 这话一圆上,小山贼也不敢再置喙了,忙恭敬道:“三当家有事下山了,如今不在寨子里,不过姑娘既是三当家的师妹,小的这就带姑娘先回寨子里安顿下。” “你说我哥不在寨子里?”卫菽晚心下叫好,接着便佯嗔道:“走了也不给我捎个信儿,害我白跑这一趟!既然我哥不在,我就改日再来吧!” 说罢,卫菽晚转身便要走。 小山贼凝着眉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卫菽晚以为自己这回能逃掉时,却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两个醉醺醺的声音: “小五子,你在跟谁说话呐?!” “是啊,怎么好像有姑娘的声音……” …… 卫菽晚心下一颤,腿却不敢停下来,想趁着那两人酒醉迷糊赶紧溜之大吉。谁知其中一人却很是执拗,见她跑,也大步追了上来,出手探上她的肩,往回一扳: “哟,果真是个姑娘!” 第79章 被抓 卫菽晚被那人掰着肩膀一回头,便有一股酒味迎面扑来,熏得她匆忙别开脸去。但她看见对方蓄着一嘴大胡子,很像从小听说的坏人模样。 大胡子瞧着她的样子笑了起来:“刚刚说你是来找谁的?” “她说她是三当家的师妹!爹娘还是三当家的义父义母!”那个叫小五子的放哨山贼赶紧跟过来回话。 大胡子“噗哧”一声笑出来,“三当家?三当家哪里有这么亲近的师妹!三当家当年被从药王谷赶出来,就是因为那些个师兄妹的出卖!官府通缉他,是主公救下了他,将他带来这雁荡山!” 说完大胡子又往卫菽晚这边倾了倾身子,“你要真是三当家的师妹,今日咱们就得把你好好绑了,给三当家出口恶气!” 卫菽晚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想不到这次扯的谎这么失败,一下就被人给拆穿了。 小五子一听也来了气性:“什么?你刚才耀武扬威振振有词的,居然是唬我?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今晚我非得……” 小五子摩拳擦掌就要招呼过来,卫菽晚吓得往后缩去,那大胡子倒是粗臂一伸,拦阻住小五子:“行了!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岂是能便宜你的?” 小五子立时怂了下去,退去一旁,只小心翼翼的问:“那要如何处置她?” “哎——”大胡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方才吃酒时,大当家心情沉重,约莫是又在思念大嫂了。既然这小娘子半夜撞了过来,模样又生得花儿似的,不如就将她当礼物献给大当家得了!” “是是是。”小五子自是不敢跟大当家抢人,只得彻底歇了心里的那点惦记,将黏糊糊的目光从卫菽晚的身上移开。 卫菽晚也下也一紧,要将她献给他们大当家,雁荡山的山贼头子?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鼓了鼓气,趁那三人交头接耳之际,猛地抬脚一踹,踹在了大胡子的膝盖骨上!这一脚她可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踢出去的,任那大胡子身材再如何魁梧,酒醉状态下也当即趔趄了两步松了手。 卫菽晚便瞅准这个时机拔腿就跑! 然而才跑出几步,就听到身后的破风声,像是有人突然降至她的身后,跟着后颈被那人掌锋重重一劈,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连天边的星子微芒也看不见了。 她双腿软了下去,倒在地上。 …… 十八连环寨,忠义堂。 今日十五,是每月山匪们下山打食的好日子,是以今夜堂内满座,山贼们个个喝得酩酊烂醉,有的直接不省人事,趴在了案头或椅子上。 高踞在虎皮椅上的男人依旧清醒,一手拄着他的挂月大刀,一手端着碗黄酒,扫视一眼倒成一片的手下们,只觉没人能继续同自己对饮了,于是一仰头自顾自将整碗灌下。 他正是这雁荡山十八连环寨的大当家,阎三刀。 这时有人跑了进来,夜风穿堂而过,搅得成排的寨旗幡动不止。 来人正是先前的那个大胡子,他径直跑到大当家的身前,弯腰俯身小声禀道:“大当家,今日可真是收获颇丰!刚刚我们又抓住了一个年轻小娘子,生得极其标致,想献给大当家享用!” 闫三刀侧过头看了一眼大胡子,脸上神色并没多少变化。他虽是这里的山匪头子,但其实对财宝和女色也没多少兴趣,他只愿追随主公干一番大事业,既为报当年的救命之恩,也为完成热血男儿的一腔抱负。 不过手下们的一片心意,他也不好直接拂了,顺口问道:“如今人在何处?” 见大当家似有举,那大胡子便高兴起来,忙道:“我让他们先将人关到寨子北边的那间空屋了,大当家若是喜欢,我这就叫人抬去您屋里!” “不必。”闫三刀抬了抬手,拄着他那把挂月大刀站起,“正好我也想出去散散酒气,我自己过去瞧瞧吧。” “是!”大胡子满心欢喜,只当自己又立了一记大功,忙走在前头带路。 二人才行到门前,就见有人一路狂奔着来报信:“大当家!大当家!主公来了!” “主公来了?” 闫三刀旋即驻下步子,往外看去,果真看见三个身影正阔步朝忠义堂走来。打头的那位身姿峭拔,白衣飒沓,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首面具,不是主公还能是谁! 认清来人,闫三刀立马迎了出去,远远就拱手作礼,而后神容恭敬严肃:“主公夤夜至此,不知可是有何急事?” 厉卿臣站定在他面前,径直便问:“今日你们可下山了?” “是。”闫三刀不安地抬眼看着厉卿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那你们可有在牛家村遇到一车盛京来的人?” “盛京来的……”闫三刀想了想今日他们追的那辆马车,确是京城来不没错,遂点了点头:“有!” “他们如何了?” “被属下抓回来寨子里了,眼下正关在石牢里。”闫三刀如实说道。 面具下厉卿臣的眉头皱起:“里面有位十六七岁的姑娘,你们可有难为她?” 听到这里,闫三刀大约听出了点意思来,看来那一车人是与主公熟识的,便忙解释道:“主公放心,今日将他们抓回寨子后兄弟们便吃起了酒肉,还没有难为过他们。” 这话入耳,厉卿臣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还好,他这紧赶慢赶的没算来迟,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带我去看看。”他沉声命道。 闫三刀一面应“是”,一面走在前头带路。 寨子里的石牢并不大,拢共只有四间,平日里也就关押人质时才会启用。这会儿紫俏和妙香被关在一间,四名卫家的护院被关在一间,瞧着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但多是擦伤,并未伤及要害。 厉卿臣仔细扫量过他们,显然没有看见想找之人,回头问闫三刀:“没了?” “没了,今日抓到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闫三刀笃定道。 厉卿臣的心一时又悬了起来,卫家同行的所有人如今都在这儿,只卫菽晚不在,那么她一人能躲去哪儿? 第80章 是她 想着漫长深夜可能遇见的种种危险,厉卿臣决定审一审紫俏和妙香,她二人必然知道卫菽晚去了哪儿。 只是这两个丫鬟都曾听过他的声音,为防她二人认出自己来,厉卿臣闷着嗓子变了变声调:“你家小姐去哪儿了?” 方才见来了人,紫俏和妙香就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这会听来人问起卫菽晚,她二人更是一阵紧张。紫俏只好装糊涂:“小姐,什么小姐?” 见她装糊涂,厉卿臣也懒得绕弯子,径直说道:“卫家三娘子,卫菽晚去哪了?” 紫俏和妙香再度一惊,面上瞬间白了几度。虽知这些山贼今日是冲着她们来的,可打死她们也没想到这些人竟还知道她们的底细,知道她们来自卫家。 可这怎么想都不应该啊,山贼窝里怎么可能有人认得卫家人? “你们倒是快说啊!难不成还想先尝一遍寨子里的十八般兵器再招?”闫三刀的脾气从来就暴躁,帮着厉卿臣威吓起来。 妙香被吓得打哆嗦,紫俏搂着她,好似未发觉自己也抖得跟筛糠一样,只是嘴巴依旧凌厉:“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八十般兵器来了也还是不知道!” “你!”闫三刀气得握紧了手中的挂月大刀,瞧样子竟似要来真的,厉卿臣长臂一展,将左手按住了他的刀柄,示意他不必插手。 闫三刀只得卸了心气,退去一旁。 “你们当真不肯说?”厉卿臣脾气好得出奇,问起话来一点疾言厉色也没有。 紫俏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呵,”厉卿臣低笑一声,“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她半途独自跳了车对不对?” “没有!”紫俏说完便紧张的咬着唇。 她的这些微小动作尽数落入厉卿臣的眼底,一眼便看透她在说谎,如此也就印证了他的猜测,卫菽晚的确半路跳了车。 “在何处跳得车,牛家村,九里坡,还是那片白桦林?” 问这话时,厉卿臣仔细观察着紫俏眼中的反应,发现在说到白桦林时,她的眼波动了动,明显紧张起来。 遂厉卿臣点了点头:“原来是白桦林。” 说罢他便掉头要离开,身后紫俏却倏忽急切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铁栅栏前,双手握紧铁棂子:“你们想要钱财是不是?卫家有的是钱财,便是你们拿着我们几个奴才去换,他们也定会满足你们,你们不要再伤害我家小姐!” 厉卿臣突然驻了步,未转身,只是心生好奇,想试探一下卫菽晚身边的这两个丫鬟。 “那若拿你们两个小丫头的命换她安全,敢不敢?” 紫俏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答道:“敢!” 然而这声量却是明显有了加成,她回头看妙香,抖得不像样子的小姑娘竟也不沉默了,与她异口同声。 厉卿臣背对着她们勾了勾唇角,看来那姑娘收服人心的本事还是不赖的。 可即便两个丫鬟如此答了,厉卿臣还是吩咐一旁的闫三刀:“把没醉透的人手全都叫醒,今晚搜山!” “是!” 厉卿臣提步离开时,身后传来紫俏不甘的叫嚣声:“你们若是敢动我家小姐一根指头,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图财随便你们,但若敢图别的,小心我家姑爷明日就带人来荡平了你们的山头儿!” …… 最后这句倒是勾起厉卿臣一丝好奇,他驻足转过身去,“你家姑爷?” 见他在意了,紫俏便当他是有所忌惮,于是继续胡诌着叫嚣:“是啊!怎么你还不知啊,我家小姐身为江左第一美人,许配的自然也不是凡人!教训你们那就是手到擒来!” “那不知这位不凡之人是何方神圣啊?” “小谯川王听说过吧?谯川王的嫡长子,未来的谯川之主!你们若敢碰我家小姐,让她还未过门就给小王爷戴了绿帽,小王爷定率十万兵马荡平你这雁荡山!片甲不留!” 紫俏越说越上道,身边的妙香听着这话心里越发不安,也不知这样吹牛会不会适得其反。 这厢厉卿臣整个人却似石化了一般,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些奴才会把谣造到他的头上,还就当着他的面。 闫三刀却是像窥得天机一般,后背凉飕飕的。暗暗庆幸今日没真将那位女主子抓回寨子,不然这祸可就闯大了!谁若是路上不小心碰她一下,手不得被小王爷剁了? 气愤陷入尴尬,厉卿臣沉默了须臾,一脸黑线的大步离开了。 远离石牢后,厉卿臣才吩咐身后的闫三刀:“天亮后就将他们全放了吧,马车若是还能用就一并还给他们,若是坏了就给他们一辆新的。” “对了,今晚别忘记叫人给他们来送些吃的喝的。” 既然早听明白主公与那些人是相识的,当下主公吩咐这些时,闫三刀便也没觉意外,只点头应下。 “主公放心,明早送他们下山前属下也会叫人好吃好喝的伺候好了!”闫三刀自作聪明的举一反三。 厉卿臣转头横他一眼,却也说不出什么。 回了忠义堂,闫三刀便将大胡子叫来,“今日那车人里还有个姓卫的小娘子,如今仍流落山中,将寨子里的兄弟都叫醒,彻夜搜山,务必将人找到!” “大当家,可有画像啊?” 闫三刀皱着眉头觑他,像看个傻子:“你当是官府通缉人犯呢还画像!谁家小娘子大半夜在山里闲逛?只要是瞧见一个抓回来,不,请回来就准没错!” “是是是!”大胡子连声应着便要下去办事,不过才转过身,忽又怔住。 既而回头迟疑着问:“大当家,那、那我刚刚绑回来的那个……不会就是吧?” 闫三刀心肝一颤,这八成不会有错了。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山里晃悠,年纪相仿,样貌不俗,不能有第二个了! 他居然险些拿她当压寨夫人享用…… 正犯难怎么回禀时,听到这话的厉卿臣已来到了他的身前,不等他说话,便直接问那大胡子:“人在哪?” “就、就在寨子北面的空屋子里……” “带路!” 第81章 成全 褊狭简陋的小屋里,潮湿又阴冷。角落里罗叠着一些陈年的旧物,散出陈腐味道,泥着白灰的墙也发了霉。 卫菽晚斜靠在一垛干草堆前,双手被反剪着缚去身后,粗麻绳将她的手和脚一齐捆住,嘴里还塞着一团白布。莫说她这会儿还在昏迷着,就算是清醒过来,面对这样的局面想来也无计可施。 风从洞开的窗子漏进来,不时拂动她额角鬓边的碎发,清泠泠的月光映在她的额面上,即便落魄至这个境地了,依旧一脸的清雅秀媚之相。 厉卿臣和闫三刀并身站在窗外,看着屋里这幕。 闫三刀亲眼见了这位手下口中“极其标致”的小娘子,大抵就清楚厉卿臣为何会怜香惜玉了。转过头去有些尴尬地告罪道:“主公,寨子里的兄弟不知这小娘子是您的人,闹了误会,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厉卿臣沉着脸睨向闫三刀:“我只是得过她一点帮助,卖个人情而已,她不是我的人。” “哦——”闫三刀赶紧点点头,知道自己又嘴快说错了话,于是找补:“寨子里的兄弟没人伤过这小娘子,但她自己跳车又跋山涉水走了不少路,瞧着应是有些伤的,不如先找寨子里的郎中过来给她瞧瞧,将她唤醒?” 闫三刀用试探的语气问着,却见厉卿臣缓缓摇头:“现在还不能将她唤醒,她若知道你们是我的人,此事便更不好收场了。作戏就要作全套,我得正大光明的将她从这里救出去才成。” 闫三刀旋即意会,“那成,属下这就去将寨子里的守卫撤掉一半,再让剩下的一半也多吃几碗酒,保准半个时辰后一个个走路都走不利索!到时主公只管带着小娘子离开便是。” “好,就这样办。”说着这话,厉卿臣摘下脸上的鬼首面具。 寨子里闫三刀和陆阎王是唯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故而在他们面前厉卿臣倒也介意以真面目示人。 他轻声走进屋子,在卫菽晚的身旁蹲了下来,原是想为她去解身上绳索的,可不知为何,离她近了眉眼看得更清楚了,他却有些怔住,没有去解她身上的绳索,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她额上有块不大不小的擦伤,应是跳车滚落之时伤到的,此时血珠子已有些凝固了,可伤口周边并未清理过,还有些灰。 厉卿臣取出自己干净的帕子,在卫菽晚的额角慢慢揩拭,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琉璃做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它碰碎。 待那处伤口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便拿出一瓶子药来,洒了一些在伤口上。这里条件有限,他也不能做太多,若给她严谨的包扎好,那么她醒来反倒要起疑。 是故厉卿臣就只是简单为她上了点药,而后便着手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绳扣结在背后,卫菽晚倚着垛,厉卿臣也不便将她整个人翻过来,只好尽量向她倾着身子,双手绕去她的身后一点点解。 解着解着,厉卿臣的脖颈间察觉到一丝炙热,垂眸去看,不知何时卫菽晚竟清醒了,此时正双目圆睁着,一错一错地盯着他! 厉卿臣忽而撤回身子,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卫菽晚被封着口发不出声音,不然她刚刚醒来的那一瞬就要叫了,她睁眼便看见一个男人趴在自己的身上! 因着心里恐慌,加之离得太近只能看见男人的一段脖颈,她根本没有认出这人是厉卿臣来,只当是这帮山贼要将她献予的那个什么大当家。 她恐惧又震惊的盯着那段脖颈看了半晌,才确定这人不是什么山贼,山贼怎么会有这种莹如璧玉的肌肤? 在厉卿臣回头之前,她心底已升起一种熟稔的感觉,只是这感觉还未及细想,她就看清了厉卿臣的脸。 此时她脸上的震惊不输先前,厉卿臣怎会出现在山贼寨子里?! 厉卿臣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醒来,刚刚问时那大胡子明明说这一掌下得不轻,少说得两三时辰后人才可能会醒。 如今两人面面相觑,一个心里是千般的不解,一个心里是万般的尴尬,大眼瞪小眼,气氛怪异至极。 卫菽晚的嘴里虽塞着布说不出话来,但她一双桃花似的眸子却极有灵性,闪动几下便将意思表达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厉卿臣准确接收她的信号,默默吸了一口气,“我是来救你的。” 卫菽晚烟眉轻蹙,长睫扑簌,如水的眸子里掠过几分思量,对这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这时门前传来几步声响,卫菽晚心下警铃大作,目光划向门口。 厉卿臣心下暗叫了一声糟糕,也转头向着门外看去,果然看见了去而复返的闫三刀! 闫三刀同样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刚去撤了一半守卫回来,根本没料到这小娘子会已醒来。 先前的四目相对茫然,变成了如今的六目相对茫然,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震惊跟迷惑。 厉卿臣收回目光,看了看卫菽晚,果然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又在质问:他是谁? “应是这里的山贼吧……”厉卿臣踌躇了须臾,心底已重整了计划,有意扬高了声量信誓旦旦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闫三刀一听,这是真的要把戏演到底啊……既然主公要演,他也唯有舍命陪着将戏作全套。 闫三刀当即爆喝一声:“好啊!竟然还真有人敢闯寨子来救人,当我们雁荡山连环十八寨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接着他回头下令道:“给我将这人拿下!” 门外的几个提着酒壶巡寨子的山贼一听这话,立时一个激灵,喊着:“有人闯寨子了!”便朝这处涌了过来! 那些人没见过厉卿臣面具下的模样,是以当下真面目相对完全不认得厉卿臣,信了他就是闯寨子来救人的,抡着酒坛子就冲了上去。 虽是作戏,可卫菽晚知道厉卿臣会功夫,厉卿臣便也不好太糊弄,同那几个小贼假模假样比划起来。 山贼功夫一般,架不住人多势众,加之厉卿臣有心放水,两方竟打得不相上下,难解难分。眼见战事缠绵,闫三刀也只好扛着他的挂月大刀上阵,在厉卿臣的敷衍下渐渐闫三刀占了上风。 卫菽晚作为现场唯一观众,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眼瞧着厉卿臣有败阵之势,几回都想提醒厉卿臣小心背后。奈何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交战中闫三刀发现自家主公虽未用全力,但也看得出不想马上倒下,心里便有了猜测——难道主公是想表现得更壮烈一些,叫这小娘子记住他的好? 既然如此,闫三刀突然心生一计,将本来袭向厉卿臣的一掌改了道,朝着卫菽晚袭去!并大声提醒:“你想英雄救美,那老子就先杀了她!” 他劈掌朝卫菽晚而去,卫菽晚双眼瞬间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却因着手脚被缚没有办法躲闪,挣扎了一下那绳索纹丝不动,她只能尽量往后缩着身子,将眼睛闭上。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闷哼!她睁眼看时,恰好就撞进厉卿臣的一双黑眸里,他挡在她的身前,脸色涨红,额上青筋爆起,代她接下了闫三刀的那一掌。 第82章 初吻 卫菽晚烟眉轻提,眼波闪动,显然是在问他:你怎么样了?! 厉卿臣起先咬着牙关,但后来还是没能忍住,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人跟着倒在了卫菽晚的面前…… 这回轮到闫三刀傻眼了,他方才佯攻向这小娘子,是想引着主公来救她,好叫这小娘子记着主公的好。他力气虽大可并不灵活,主公很轻易便能抱起小娘子避开他的掌风。 可他没想到主公竟然直接冲到了这小娘子的面前,强行接下了这一掌。 而他也没能及时收住力道,这一掌足使出了七八成的内力! 眼见厉卿臣昏了过去,那几个先前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小山贼高兴起来,作势就要上去补刀。 闫三刀当即喝止住:“谁敢!” 几个山贼被这一声镇住,万分不解又有些委屈的看向大当家,闫三刀咽了咽口水,解释道:“此人能以寡敌众,我敬他是条好汉,谁都不许难为他!” 大当家素来讲江湖义气,下面的人都清楚,是以听了这话也不觉意外,纷纷点头应“是”。这时一人问起:“那大当家,总得将人先绑起来吧?不然一会儿他醒了可不好对付!” “那自然,就将他绑了关在这儿吧!今晚老子高兴,大家一起回去喝酒!”闫三刀命手下将厉卿臣绑了,而后打发大家散去。 顺道又给今晚的守卫寨子的兄弟多送了两坛酒,好叫过会儿主公英雄救美逃出生天时更容易一些。 …… 人都走光后,阴暗的简陋小屋里便只剩了厉卿臣和卫菽晚两人,且厉卿臣还昏迷着。 卫菽晚担心厉卿臣的伤势,想试着将他唤醒,便努力扭动着身子往他那边移动。好在那些山贼没将他丢太远,就丢在了她旁边的另一个昔垛上,她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厉卿臣横躺在草垛上,卫菽晚不能出声叫他,只能用头一下一下的撞他的胸膛。可想到厉卿臣才刚刚吐过血,她力气不敢太重,加之双手反绑在身后动作很是笨拙,一次次的将头埋向他的胸膛,竟有种投怀送抱的错觉。 也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回,终于厉卿臣咳嗽了一声,卫菽晚立即停下动作,一错不错的盯住他。 在她的焦急的注视下,厉卿臣总算睁开了双眼。 她被封着口说不了话,他似是伤重一时也说不了话,温柔的一小片月色下,两双眼睛就这么隔空交汇着,平静又暧昧。 良久,卫菽晚似是突然回了神儿,眨巴了几下长睫,而后继续用眼睛同他交流:你伤得如何? 厉卿臣仿佛这一刻才想起自己中了闫三刀一掌,一边沙哑地回着:“我没事”,一边下意识就用手去捂胸口,这才发现自己也被他们给绑了。 也是,若不绑他这戏还真没法收场了。 方才他昏倒真不是作戏,他武功虽在闫三刀之上,可凭得是剑艺,若只拼蛮力闫三刀在整个大邺都很难寻到对手。所以那一掌,他是实打实的受下了,也是真真实实的昏倒了。 至于他为何要在明知闫三刀不会真伤害卫菽晚的情况下还去承受那一掌,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见卫菽晚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厉卿臣吞咽口水润了润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接近往常,以此安慰道:“你别怕,待我稍微恢复些力气,就带你离开这里。” 卫菽晚又眼波闪动几下,可这回厉卿臣却看不懂她说的话,后来见她有些急躁,厉卿臣才恍然会意:“你是想让我帮你取下口中的帕子?” 被说中了心里最急切的,卫菽晚捣蒜似的点点头!她当了一晚上哑巴,委实受不了了,哪怕今晚暂时逃不走,至少让她说句话吧。 “可是……”厉卿臣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正被缚着。 卫菽晚无法言明自己的意思,只能艰难地爬上草垛,厉卿臣斜躺着,她跪在他的身侧,然后慢慢俯下身去。 就在两人脸渐渐靠近之际,厉卿臣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让我用嘴?” 他终于又猜到了,卫菽晚赶紧点点头。 此时的他们都身陷贼窝了,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难道还要介怀这些?何况只是用嘴帮她扯掉那块布帕,两人又不会真有触碰! 这是卫菽晚碧眸涟漪中所表露的意思,只是她不知厉卿臣能不能读懂。 不过好像他是读懂了,因为厉卿臣只迟疑了片刻,便果真抬起头主动朝她凑了过来。 那布帕并没有多大,塞住卫菽晚的嘴后便只有边角露在外面,厉卿臣生怕自己用力过度便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是以动作小心谨慎。 他垂眸盯着卫菽晚的嘴,先用唇含住帕子的一个角,往外扯了两下。奈何那帕子塞得太紧,他嘴唇上的力道不够,完全没可能将帕子扯出来。 厉卿臣掀起眼皮儿与卫菽晚对视一眼,两人的鼻尖近乎要碰在一起,这是他打从离了娘亲怀抱,头一回同个女子离得这样近。他本能的咽了咽,本是想缓解尴尬,却不想这动作造成了某种误会,让卫菽晚水眸一颤。 厉卿臣赶紧正了正脸色,以示自己并无趁人之危的意思,而后再接再厉,这回用牙齿咬住了那帕子的边缘。只是咬住的地方委实太少了,齿间一动便滑了出去。 一切又是白忙。 厉卿臣有些懊恼地暗暗呼出一口气,卫菽晚顿时感觉到一团热雾喷薄在自己脸上,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儿,不知为何耳朵微微发烫起来。 她认真看着他,眼珠儿一错不错,厉卿臣似乎感受到她的鼓励,而后提了口气,再次凑近。这回他义无反顾,再没那许多顾虑,精准咬住了那帕子的一角! 也就在这同时,他下唇不经意触碰到一片冰凉的唇瓣…… 柔软又微甜。 卫菽晚眼瞳微微一颤,她虽知他不是故意的,也知此时不应该计较这些,可先前那感觉好似过电一般,让她情不自禁睫羽跟着瞳仁颤了一下。 厉卿臣看似比她镇定得多,可如此近距离看着她那蝶翼一般的长睫颤动,就似一根羽毛挠在他的心尖儿上,又痒又奇妙。 四目相望,平静的空气好似被一种不和谐的东西撕开一道裂缝,令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厉卿臣用力侧了下头,含在齿间的帕子便被他给扯了出来。 卫菽晚瞬间汲取到大量空气,不自觉就喘了几下,脑中恢复清明后,第一反应便是直起身子,与厉卿臣隔开安全距离。 第83章 解绑 随着急促的呼吸渐趋平缓,卫菽晚没有觉得自在,反倒好似比先前更加拘谨。 先前她被封着口没法说话,心里只能干着急,眼下厉卿臣帮她把那封口的帕子弄走了,她能说话了,却又忽然没话可说。甚至连多看一眼身前的人,都觉不自在。 厉卿臣猜她是介意自己方才的失礼,迟疑了下还是出声解释了句:“刚刚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没……事。”后两个字说完,卫菽晚觉得两人间的气氛更加的别扭了,厉卿臣显然也是如此。 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目光飘忽着都不敢往对面人的身上落。 “接下来怎么办?”卫菽晚眼神闪躲着转了一圈儿,又自问自答道:“我们得想法子解绑。” “嗯。”厉卿臣沉声应着,将上半身支起坐住,正打算腕间使力挣开那绳索,就听卫菽晚又提议道: “劳驾小王爷用嘴帮我把发间的簪子取下来。” 厉卿臣疑惑了下,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俯身将她发间仅剩的一根银簪用嘴拔了下来。 “给我。”卫菽晚沉静道。 两人都被缚着手,厉卿臣自然明白她所谓的“给她”是以何样的形式。于是叼着那枝簪子,身子再次向前倾去。 既是形势所逼,原本厉卿臣也未多想,可当他的脸凑近卫菽晚时,见她眼睫轻颤了下而后干脆将两眼闭上了…… 这举动,莫名令他喉咙发紧。 厉卿臣含着簪子中间位置,动作轻柔的将簪花那一头送到卫菽晚的唇畔。卫菽晚甫一感觉到便张了张唇,将簪花含住,意识到向自己袭近的那股炙热远去了,这才将眼睛睁开。 卫菽晚与厉卿臣匆匆对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落到他的脖颈上。 他身上的麻绳交叠缠绕,也只有在脖颈那处只有单股,算是最薄弱的一处。卫菽晚选定位置后抬眼又看了厉卿臣一眼,厉卿臣微微颔首,两人无声交流过后,卫菽晚便埋下头去,开始拿簪尖一点一点的磨那根麻绳。 月影婆娑,两道投在灰白墙面上的影子交缠在了一处。 厉卿臣起先梗直着脖颈,目光仅能看向窗外,后来发现其实他不是不能动,视线便慢慢下滑,落在卫菽晚的身上。 从他的视角看去,仅能看见卫菽晚的头和背。她的簪子被取下后,长发如黑瀑一般披散在纤薄的秀背上,她卖力做着单调且重复的动作,墨发随动作温柔地起伏,就似风起时的泛起粼粼波纹的湖水。 一缕发丝还调皮地闯进厉卿臣的领缘里,不安分地来回扫动,令他胸前原本松弛的肌肉越收越紧,最终绷成硬硬的块垒。 有几次厉卿臣想要开口打断卫菽晚,告诉她其实不必如此费劲,他也有办法将绳索解开。可嘴唇张了张,化成一声默默的叹息,到底还是将话给咽了回去。 她若知晓他能自己解开绳索,那先前他用嘴帮她取帕子的事,便难洗清趁人之危的嫌疑了。 如此,厉卿臣也只能坐视卫菽晚继续辛苦折腾下去,任凭心底的愧意暗暗攀升。 那粗麻绳很快就被磨去了一半,卫菽晚只觉看到了希望,愈发的有干劲儿。然而就在此时,门外蓦地传来脚步声,还伴着醉意甚浓已找不着调的小曲…… 卫菽晚不由停了动作,直起身来看看门外,又看看厉卿臣。 “莫不是喝高了来耍酒疯的……”厉卿臣瞬间有此猜测。 先前闫三刀已撤走了一半守卫,剩下的一半也被闫三刀又灌了酒,他倒是好意想着将人灌醉了方便厉卿臣救人离开,可烂醉后的山贼未必都是乖乖睡觉,也可能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比如刚刚见过卫菽晚的人,就极有可能将她的美貌当作酒间谈资,越聊越起兴,待其它人都醉倒后便生出歹心来,想趁夜来揩一把油! 果然厉卿臣没猜错,那山贼走到门外便抬脚一记猛踹,将木门踹开!然后跌跌舂舂地闯了进来。 “美人儿……你在哪儿啊美人儿……” 烂醉加之入屋后光线骤然变暗,山贼一时没看清卫菽晚在哪儿,门前迷迷糊糊转了一圈儿,才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伸手指着卫菽晚,放荡地大笑起来:“原来在这啊……哥哥来了……” 说着,他便张开双臂,朝着卫菽晚扑了过来! 卫菽晚的嘴里还含着那根簪子,一时间叫都忘记了叫,就见厉卿臣陡然朝她凑近,抢在那山贼之前将她口中的那根簪子用嘴又夺了回去! 跟着卫菽晚便看见月色下一道寒光如飞刃一般激射而出,正中那山贼伸过来的手掌心! 这支簪子仅是从厉卿臣的口中掷出,却力道出奇得大,不只贯穿了那山贼肥厚的手掌,还带着他又退回了木门处,深深钉在了门板上! 那山贼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被钉在门板上不能动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一吓酒劲入了脑,登时吊在门板上昏睡了过去。 卫菽晚犹在惊诧中,就见厉卿臣“腾的”站起身,用力一抖,身上的绳索顿时碎成无数截,纷纷由他身上散落到地下。 “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 话音落处,卫菽晚一下被厉卿臣捞起,一手箍着她的肩背,一手抄过她的腿弯打横揽入了怀里。 轻轻一跃,便由洞开的窗子飞出了小屋。 厉卿臣一路凫趋雀跃,身影如鹞,趁着夜色未惊动一人就顺利将卫菽晚带出了山寨。 而卫菽晚一路盯着他看,心里却有一百个问号——厉卿臣能解开那绳索? 只是她缩在他的怀里,没什么机会将这话问出口,直到出了寨子一段距离后,厉卿臣才终于将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卫菽晚坐着,厉卿臣帮她解去身上的绳子,卫菽晚憋了一路的那句话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了:“你能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 厉卿臣手下的动作一顿,显然是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只继续帮她解着身上的绳子。 第84章 轻薄 他自己身上的绳子可以凭内力震碎,可她身上的却得依常法来解,不然弄碎绳子的瞬间她也会被波及。 见他不答,卫菽晚心里越加笃定他有故意的,语气已是带了几分气恼:“那你为何还佯作无计可施让我用簪子费力磨断?” “还有,你既然能解开,为何扯掉我口中的帕子时还要用……” 她咬了咬唇,没有将那个“嘴”字说出来。 “我没有佯装。”厉卿臣说这话时,已将她身上的绳扣彻底解开,转过身去扔了手中的绳子,背对着卫菽晚: “是你一直自说自话的拿定主意,压根儿没问过我。” 卫菽晚烟眉蹙起,觉得此人简直是无赖! 可是这样的字眼,她也只能心下腹诽一番,不敢直白的说出口,既因为他是小王爷,还因为他今日是为了救自己才孤身闯这山贼窝。 想到后者,卫菽晚那点气恼也就很快消散,转而问起:“你是如何知道我落入山贼手里的?就算来救我,为何连个手下也没带?” 对于这两个问题,厉卿臣早就想好了说辞,当下张口即来:“是元悫向我禀明后,我料到了你会自己来牛家村。当我赶来牛家村时得知了山贼今日下山劫掠的消息,且发现了刻有卫氏家徽的马车。” “此事我既已插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若带人硬闯山寨难度太大,倒不如自己一人进入,神不知鬼不觉便可将你救出。”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要” 卫菽晚的‘谢谢你’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厉卿臣的突然转身,还有面上的肃然赫咺给震慑住。她一时磕巴起来,不知厉卿臣为何突然变得严厉。 此时厉卿臣的声线已是染了浓浓的不虞:“现在该我问你了!我既已答应了帮你查清卫家十二年前的事,你为何心急到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非要只身来冒这个险?” “我……”卫菽晚的气势一下就矮了下去,有些理亏的垂下了头,却未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她的反应换来厉卿臣的一声冷笑,“难道是你不信任我?既然不信任,又为何要我来帮你?” 卫菽晚用力咬着下唇,起先一个字也不想说,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之前我自然是信任你的,可是现在” 话说一半,她又突然收住,继续咬着下唇。 “现在如何?”厉卿臣追问。 可这回卫菽晚显然是打定了心思,不打算说了。 等不来回应,厉卿臣点点头:“好,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逼你。我已将你救出来了,既然你我之间的信任已不复存在,剩下的路便各走各的吧。” 说罢,厉卿臣果然就提步走人。 他轻功了得,这一提步便跃至了十数步外,卫菽晚惊得站起:“厉卿臣你等等我!” 情急之下,她也忘记了尊卑身份,直呼着大名就提裙紧追了上去。 厉卿臣只是想吓吓她,自然不会真将她一个姑娘扔在这漆黑的深山之中,见她知道怕了,就站在一块山石上默默等着她追上来。 他回过身来,居高冷睇,对着气喘吁吁地卫菽晚问:“怎么,想说了?” 卫菽晚抬眼,对上他乌沉的目光,清泠泠的一双眸子里也有了几分情绪,“你知道云安郡主一向视我为眼中钉。” “那又如何?”这关他什么事呢? 卫菽晚却似委屈起来:“谯川王府和靖王府都快要合为一家了,以后她再对付我时,怎确定你不会出手相帮?是敌是友都不知了,还要我如何敢信任你。” “谯川王府和靖王府合为一家?”厉卿臣先是听得一头雾水,旋即突然想明白过来,眉梢轻提:“上回在添香茶肆时,你果然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怎就算是偷听?”提起那事卫菽晚一点不觉心虚,振振有词的为自己辩白:“当时是你约了我在那里见面,我的出现是情理之中,云安郡主才是意外出现的那个!” 厉卿臣的眼底融了笑意,原来竟是为了这事。 他好整以暇地量度她几眼:“你听到了多少?” 卫菽晚别开视线,多少有些赌气口吻:“反正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这倒好了,他就怕她只听了一句不知前因后果就在这断章取义。 “你既都听到了,便应知我当时说要娶的不只她一个。” 一听这话,卫菽晚更觉好气了,“呵呵”冷笑两声。 “小王爷未免太多情了些,我知你们谯川王府有三宫六院的传统,可这世间女子不是都如她们一般乖静顺从,总有几个清醒刚烈的,不喜随波逐流,不喜与其它女子过后院争风的日子。” 厉卿臣平静的听完,恍似认同的点着头:“可这清醒刚烈的女子未免迟钝了些,居然听不出那话只是为了将人气走。” 卫菽晚低垂的羽睫快速眨巴了两下,她倒也不是听不懂厉卿臣那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话一但说出口,就容易离心,哪怕明知对方不是那个意思。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心里这样计较,她也一时说不清楚。 她微微着头不看厉卿臣,却能感受到他似若带着重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觉得这话题若再继续下去,自己只会更加的没底气,于是想了想,又将话题带回了先前。 蓦地微仰起脸来,以质问的语气问立在石头上的厉卿臣:“原来小王爷是如此光明磊落的君子,那不知先前在贼窝里时,您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实力,来轻薄我一个弱质女流?” 厉卿臣眼中噙着笑:“你说我是故意的?” “不然呢?”好容易拿到对方的短处,卫菽晚理直气壮。 厉卿臣却也不与她诡辩,只一个纵身跃下山石出现在她的近前,而后不及她反应便出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转了半圈儿抵在他先前跳下的那块石壁上! “你干什么?!”卫菽晚被吓得花容失色。 厉卿臣却依旧唇边勾着一丝笑,只是这个笑此时看来略显邪恶:“我只是想向你证明,如果我真有心轻薄于你,在这月黑风高荒山野岭,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算计和阴谋。” 第85章 下山 寥廓的天穹上繁星如雨,皎月如洗。 卫菽晚被一双大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怔怔看着面前的厉卿臣。清辉铺在他的眼底,她竟一时分不清是这月色更凉,还是他的目光更凉。 其实厉卿臣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就这么不轻不重的给她一个证明——他或许不是君子,但也绝非小人,若真有意占她便宜,她逃不掉。 卫菽晚紧抿着唇,心下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尤其是后背上还有跳车滚落山坡时的一大片擦伤。她看不见都知肯定出血了,此时再被那粗砺的石头一硌,便似无数把淬了冰的针芒深深刺进皮肉里。 “唔——”她眉眼皱起,发出一声闷哼。 厉卿臣的手瞬时便从她的肩膀上移开了,薄凉的眼底也有了两分在意:“你身上有伤?” 卫菽晚抿着嘴不说话,一副还在同他置气的样子,厉卿臣也不由着她,将她身子轻轻一拉,便看到她的背后渗出的点点血迹,那些鲜红的斑点在淡鹅黄的裙子上格外打眼。 厉卿臣看着她的脸,眼底带了几分情绪,似是责怪她有伤为何不早说,偏要同他为了一些不打紧的事打嘴皮子官司。 不过这责怪之意也只是一掠而过,厉卿臣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的小葫芦瓶递给卫菽晚:“上药。” “无碍,等回去了再包扎便是。”卫菽晚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厉卿臣不由分说,将瓷瓶强行塞进她的手掌心里,“总要先止了血才行!” 说完这话,厉卿臣便自觉的走开几步,转身背对着卫菽晚。 卫菽晚还在迟疑,就听厉卿臣又跟着说了句:“若是需要帮忙就说话,不必不好意思。”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回卫菽晚不敢再犹豫了,也转过身去背对着厉卿臣,而后掀开后领缘,将瓶子里的药粉一点一点洒了进去。 她能感觉到淡淡的痛意,知道那些止血药已经覆盖了伤处,便将衣裳重新整好。 “好了。” 她话音落了须臾,厉卿臣才转回身来,看她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便道:“下山吧。” 卫菽晚点了点头。 厉卿臣携着她一路驭风而行,穿梭于山林间,对于这种感觉卫菽晚已不再陌生。过去被他携着如此时,她心里只有紧张害怕,今次却不同了,她放松下来认真体会着这种奇妙的感觉,竟有些享受夜风的清凉。 厉卿臣的手掌也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处,并不会让她有不舒服之感。 快到山门时,厉卿臣提前放开了卫菽晚,压低了声量提醒:“马车就在山下,不过前面还有个山贼的哨岗,我们尽量不要被发现。” “知道了。”卫菽晚也放轻了步子,跟在厉卿臣身后蹑手蹑脚的下山。 走了几步,她便看到那处哨岗,且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昨晚她误打误撞被抓的那处? 且再看哨岗上面,那个叫小五子的讨厌鬼就在上面! 卫菽晚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处除了小五子并没其它人,若她想报一下仇想来也不会招惹什么麻烦。 是故她随手捡起个小石头,就朝着那哨岗砸了过去! 她小时便跟着父亲打过鸟,手里还是有一点准头的,这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小五子的后脑上,登时响起一声痛呼:“哎哟!” “谁?谁偷袭老子?!” 在前面正好端端走着的厉卿臣闻声驻步回头,先看了眼那哨岗上捂着头的小山贼,又看向卫菽晚,不解道:“怎么,你跟他有过结?” 卫菽晚认真的点了点头,“昨晚就是他将我抓住的,而且还想轻薄我呢!” 厉卿臣淡淡叹息一声,“那走吧。” 算是给了对方一点教训的卫菽晚此刻心情好了不少,喜滋滋就走在了前头。谁料才走出几步,又听身后传来小五子的一声痛呼:“哎哟——” 只是这回与先前那下不太一样,这痛呼近乎是一种哀嚎,还伴随着重物砸到地面上的动静。 茫茫夜色里,卫菽晚看不清小五子去了哪儿,只是发现他已不站在那哨岗上了。显然刚才那声重响,就是小五子落地的动静。 卫菽晚迷惑地看向厉卿臣:“是你打的他?” 毕竟这里除了他,没别人还能出手了。 厉卿臣却只是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做这些小动作?我若出手,便是正大光明。” 卫菽晚挠了下头,心道难不成自己那下用力太猛,后劲儿大? 她胡思乱想时,厉卿臣已绕过了她去,自顾自走在了前面。宽大的袖摆里,他修长的五指相互轻轻搓捻了几下,掸去刚刚捡石子时沾上的泥灰。 …… 山下,元悫和顾庄已在马车上等了多时,远远瞧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往这处走来,便猜到定是自家主子将卫家小娘子给“救”回来了。 两人露出笑脸,跳下车来迎上前去。 “小王爷,卫姑娘没事吧?” 厉卿臣没说什么,但得到两人关切的卫菽晚却满怀谢意:“我没事,有惊无险罢了,倒是苦了你们彻夜在这里受冷等着。” “不苦不苦!”两人答得干脆,满脸谄媚。 厉卿臣有些看不下去,打断道:“先上车吧,路上行慢着些,回京之时应当刚好赶上开城门。” 卫菽晚却杵在原地没动,用一种请求的目光看着厉卿臣:“可不可以先不回去?” 厉卿臣皱眉:“你还想做什么?” “我去牛家村还没有见到人呢,既然都来了,不如查完此事再回去?” “你还有伤,不宜再奔劳,那事可以改日再来。” “可是这回我们已经得罪了这里的山贼,牛家村里全是他们的眼线,下回来夜长梦多未多容易。倒不如趁着现在还没人知道我们逃走了,连夜将事情查明白,等山贼醒来时我们已经离开牛家村了。” 看着卫菽晚峨眉紧蹙的焦切模样,厉卿臣终是拗不过她,沉声应道:“也好。” 而后便吩咐元悫:“那先去牛家村吧。” 第86章 可疑 卫家那些十二年前的仆婢,此时就被聚集在牛家村靠着山坳最偏僻的一间院子里。 院子里共有三大间屋舍,一间充作堂屋,两间分别按男女安置下他们。他们本来就是被人突然带至此处又被看管起来的,心里惶惶不安,夜里自然也睡不踏实。是故当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时,男女两间屋里都有几人警醒,并且唤醒屋里的其它人:“都醒醒,都醒醒,有人来了!” 厉卿臣和卫菽晚进堂屋时,两边屋舍里的人皆已醒了,顾庄和元悫分别将人叫出来,让他们分作三排站好,由卫菽晚认人。 “卫姑娘,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可是疏漏?”元悫道。 卫菽晚的目光仔细从这三排人的身上扫过,却觉一张张脸都极其陌生。毕竟是十二年前的旧人的,那年她才是个五岁的女娃娃,对十二年前换掉的这批下人记不清楚也是正常。 而如今卫菽晚也已出落成大姑娘了,那些仆婢瞧着她也是面生,两两相望间,卫菽晚认不大出他们,他们也认不大出卫菽晚。 不过他们听到元悫刚刚称呼卫菽晚为“卫姑娘”,有人便大着胆子猜了起来:“难道是吴郡卫家,咱们昔日的老东家?” 其它人纷纷错愕,不过想了想此事的确应是卫家人做的,不然谁会有功夫将他们这些十多年前的卫家旧人聚到此处? “难不成你是卫家的三娘子,菽晚姑娘?”又有人大着胆子猜测卫菽晚的身份,且还一下就猜对了。 既然身份已亮明了,卫菽晚便也直接承认道:“正是。” “今日我将各位重聚在此,实是为了查清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 一听“旧案”两个字,这些仆婢心中便明白了,十二年前卫家发生的最大的事便是小公子卫呈秀拿风筝引了雷,双目失明。他们这些人当年正是因着这桩案子查不出结果,才被一齐遣散的。 这种事谁都不想发生,他们做下人的也能理解夫人孙氏的做法,毕竟留在身边的人里孙氏根本不知哪个是想要她儿子命的人。也只有宁可错杀不能漏过了。 不过十二年前都查不清楚的事,过去这么多年突然又提起,众人心下忍不住泛起嘀咕:难不成卫家又发现了什么新端倪? 卫菽晚自然知道他们一个个正在想着什么,根本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些人的脸,打算从他们表情里找出破绽。 好奇跟心虚自然是两种反应。 她不再是十二年前那个只会抱着弟弟哭的女娃娃了,她有能力来为多年前的事情讨回个公道! 卫菽晚看得十分仔细,可显然对方心思也很深,这么一圈儿看下来,她竟是一个心虚之人也没发现。 不过不打紧,这只是第一关,她也没指望第一关就将那人找出来。若是如此简单,当年父亲母亲以及府衙的大人也不至于一审再审没有结果。足可见此人隐藏之深。 卫菽晚拿出随身带的一张纸,正是厉卿臣命人送去卫家的那张,上面写明了这些人离开卫家后的谋生过程,以及当前在做的营生。 不过她还是问他们道:“我想了解一下十二年前你们离开卫家后,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以及现今吃饭的营生,还请诸位配合。” 卫菽晚目光落在左手数起的第一排第一人身上:“你叫张大是吗?就从你开始说吧。” 那人既被昔日东家点了名,便如实说了说这十多年来的经历,听起来平淡无奇,不过是底层人于市井中努力混口饭吃的过程。 而这些其实纸上都有记载,此人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接着卫菽晚又仔细核对第二人,第三人…… 待二十四个人都讲述完了,她对照着手中纸上的记录,发现其中有三人比较可疑。 其它二十一个人皆是继续从事着底层的工作,只有这三人摆脱了奴籍身份,成为了商籍。 如今大邺朝虽仍保留着前朝的贵籍、良籍、商籍、奴籍,可阶级跨越并不像前朝那样死板,从奴籍跨入商籍并不是没有可能,就像她们卫家也因着父亲加了官身,成功从商籍跨入了贵籍。 不过话虽如此,真想迈这一步,也不是那么简单。 卫菽晚的父亲当年是协助官府赈灾有功,才被加了这官身。奴籍的人想跨入商籍,没有一笔天降的横财是很难做到的。毕竟哪个家境尚可的人家,会将子女卖身为奴呢? 赎籍又岂是这么容易,除非拿到了什么人的把柄,得来一笔横财。 是以卫菽晚便先排除了那二十一个人,令他们先行回房,只将这重点可疑的三人留下。 她先问第一个叫郑海的,“当初你离开卫家不久后就盘了店面,做起了小买卖,不知这一笔钱银你是从何而来?” 卫菽晚曾问过母亲,知道当年遣散的下人一律只给了二两银子的遣散银。这钱若换寻常人家也不算小气,可放在卫家这样的首富之家,就不算大方了。 拿着这二两银,便是再加上为仆十年的月银,也不可能够开一间铺子的。 郑海是个三十有七的粗犷汉子,当年在吴郡卫家做的也是护院一职,听了卫菽晚的话,当即解释道:“离开卫家后我先投靠了老家的堂兄,本想找到新东家就离开,谁知堂兄竟突然一病不起,临终之时将唯一的女儿和那三间老屋一并托付给了我。” “我不愿坐吃山空,便干脆将那三间老屋卖了,拿着银子盘下了一间店铺,做起了酒铺的买卖。后来我也娶妻生子,买卖越做越大,如今已有四家酒肆。” 卫菽晚听完,看向一旁的厉卿臣。 那信上只写明了他们的职业变迁,却没有详细的原由,以及郑海是否有个养女也不确定。 厉卿臣朝她点了点头,近乎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回应了句:“属实。” 这些内容在最原始的传书中都有写明,只是他誊抄给她的那份简化过了。 既然能解释清楚钱财的来源,这第一人的嫌疑变小,卫菽晚又将目光落向了第二人。 第87章 审案 这第二个人名唤李多,曾是吴郡卫家的一名小厮,那时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如今却已到而立之年,不仅有了家室,还有了一份稳定的营生,做的是倒运瓷器的买卖。 卫菽晚坐在椅上,静静听李多将这十二年的经商经历大致说完,心下倒也佩服他的勤劳和胆识。 不过还是照例问起:“你说你离开卫家后先跑了几趟船,而后才又做起了倒运瓷器的买卖,那你第一趟跑货的本钱是从哪里来的?” 李多答道:“我最后一趟跑船时正是帮一位从江州来的商贾押运一批瓷器,谁料半途时遇到了一帮水匪,不但将瓷器劫走,还想要取那商贾的性命。千钧一发之际是我挣脱身上的束缚,反劫持了那水匪的头目,才将那个商贾从他们手中救下,并保住了那一船昂贵的瓷器。事后那商贾为表感谢,便带我入行,后来又给了我本钱,一年一年下来这才渐渐有了点规模。” 卫菽晚转头看向厉卿臣,见他微微颔首,便知此人说的不掺假,于是令他也先回房,叫元悫将最后一个可疑的叫过来。 这最后一人名唤齐大中,是那时卫家的门房,也是如今所有被遣散的卫家下人中混得最好的一人。 “齐大中,听说你如今在正县也是为富一方,那你生意之初的本钱是从何而来?”卫菽晚照惯例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齐大中笑笑:“说起这事来,我早就想谢谢老东家了!若不是当年你们将大家遣散,我兴许一辈子都要守着那两扇大门度日了,永远也看不到这门外的风景!” 说着,齐大中便果然朝卫菽晚合掌拜了拜,仿佛虔诚的信徒在拜财神爷。 对于齐大中的嬉皮笑脸,卫菽晚全然提不起兴致,神色淡淡的,等他说正题。 齐大中拜完,便回想起来:“当年被东家遣散,我骤然没了着落,心里不舒坦,便干脆拿着那遣散的二两银子去了赌坊搏揜!结果您猜怎么着?” 卫菽晚懒得跟他一唱一搭,只静静等着,齐大中一看无趣,便接着说了下去: “结果我那日一路福星高照,最后奏凯而还!” “那你一共赢了多少?”卫菽晚冷冷问道。 齐大中伸出右手,将五根手指舒展开,却不直说,故弄玄虚。 卫菽晚便问:“五两还是五十两?” “五百两!”齐大中声音里满是得意。 卫菽晚眼波一动,不置信的重复一遍:“五百两?你拿二两本钱赢回了五百两?” 齐大中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眼瞪得老大,泛着精光,将小人得志的神态展现的惟妙惟肖。 卫菽晚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荒谬,“你去的是哪间赌坊?” “城北杜二娘酒楼的隔壁,涂老大的那间!” “你那日玩的是什么?” “压大小!” “你能一夜之间赚足五百两,想来也传为了赌场佳话,庄家应记得此事吧?” 齐大中突然大笑了起来,“小娘子说得没错,涂老大若还活着,定然记得!” 一听这话,卫菽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死了?” “干这行的黑吃黑那是常有的事,五年前就被人当街捅死了,小娘子那时虽还在吴郡,但对这种江湖中的纠葛想必不清楚,是以不知道也不稀奇。” “那其它人呢,可还有能为此事作证的?”卫菽晚继续问道。 齐大中苦笑:“小娘子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十赌九输,久赌无赢家’。举凡是嗜赌之人,没有几个能善终的,十二年了,当年那一批老赌鬼只怕如今大部分都已成了真鬼。” 卫菽晚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就是无人能为你作证了?” 齐大中点点头:“的确无人能为我作证了。” 卫菽晚轻挽唇角:“你刚刚自己也说‘十赌九输,久赌无赢家’,那这十二年来你又是怎么度过来的?” 齐大中脸上讪了讪:“十赌九输,那不是还有一个么。我运气好罢了。” 眼瞅着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卫菽晚便只得道:“那你也先下去吧。” 齐大中也回了房后,堂屋便只剩下卫菽晚和厉卿臣。顾庄跟元悫都在院里的马车上小憩。 厉卿臣打趣着问她:“不知卫大人断案可有了眉目?” 卫菽晚无心同他玩笑,只认真分析道:“郑海和李多的说辞都可以找到佐证,只有这个齐大中比较可疑。他说的话里虽找不出明显的破绽,却太过玄乎,怎会有赌棍连赢十二年?” 厉卿臣略略回想那传书中所述的齐大中的部分,“其实齐大中这十二年也并非一帆风顺,他生意做得平平,其间有几回都差点到了倾家荡产的田地,可回回又都能起死回生,仿佛背后有人为他兜底。” 卫菽晚的双眼掠过两道精光:“这兜底之人若能查出来就好了!” “你怀疑为他兜底之人就是当年害你弟弟的人?” 卫菽晚诚实地点点头,“齐大中的命运转变恰好是从离开卫家那天开始的,他根本没机会遇到外面的贵人。那么能为他兜底这么多年的,必然是卫家人,那人当初害了阿秀并被他撞见,所以才会不断的给他封口费!” “你想找出此人来倒也不难。”话音落处,厉卿臣瞥向了门外的马车,嘴角噙着淡笑:“顾庄最擅长的便是哄人说出实话,让他单独去审一审齐大中,必能问出此人。” 厉卿臣这话,卫菽晚半点也不怀疑。顾庄的本事她上辈子就曾听说过,且已被世人传得鬼斧神工,出神入化。此人作为厉卿臣七大爪牙之一,臭名昭着的诏狱便是由他兴办壮大的。 厉卿臣口中“最擅长哄人说出实话”的顾庄,那可是手提着十八般刑具哄的! 虽说那齐大中不是什么好人,可这样惨无人道的场面卫菽晚也不想看到,便婉言谢绝:“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其实我有一个简单些的法子,或许可以让齐大中自己去找那个人。” 厉卿臣唇边淡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眼风里带着几许期待之意扫量过来。 …… 第88章 守株 已被审过一轮的卫家旧人此时虽已纷纷回到了里间,却也没有了睡意,小声谈论起卫家的一些旧事来,也忧虑着若卫呈秀的案子一直查不出结果来,卫家打算将他们扣在此处到何时? 而那三个被重点怀疑的人,今夜更是睡不着了,坐在榻沿儿上等着天亮。 这时突然听见外间传来动静,一下一下紧密且清脆撞击声,好似有人在摇骰盅。接着又听见诸如“买定离手”、“船开不等人!”之类的字眼。 显然是在外头看着他们的那几个人玩起了骰子。 “得,外头又玩儿上了,看来咱们今夜是当真别睡了。”屋内有人抱怨道。 这深更半夜摇骰子的声音在有些人的耳中吵了些,可落在有的人耳中却是再好听不过。齐大中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唾沫,身子都坐得比先前板正许多。 要知这些年他家那婆娘可是管得甚严,动辄就骂他败光了生意,拦着他不许去赌坊。可是就算败光了又如何,他自有生财之道! 此时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齐大中不自觉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只觉心痒难耐。算起来,他已被那婆娘逼得快三个月没摸过骰子了。 “下注下注,落子无悔!” “我赢了!我赢了!这些都是老子的了!” …… 外间传来的每一句话,都似一根柔软勾人的羽毛挠在齐大中的心口上,他终是忍不住下了榻,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到那门板上,想听得更真切一些。 这时便听到有人要离开,有人在劝的声音: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这个月的月钱全输给你们了!” “哎哎哎,这才刚玩儿怎么就输不起了?天还没亮呢,多扫兴!再玩儿两把!” “不了不了!”那人态度坚决,说着便果然出了门。 就在桌边几人都觉扫兴之际,齐大中却忍不住推开了个门缝,讨好的问道:“各位大爷,不然我代他玩儿上两把?” 那几个守门的今晚钓的便是这条鱼,眼见鱼儿上钩了,自是热络地朝齐大中招手:“那快来快来!就等你开了!” 齐大中本也是赌场上的老油条了,技巧多少有些,可架不住今晚是专门给他设的一个局,几个人联合起来出老千,没几把就让齐大中输了个底儿掉! 齐大中将随身携带的银票交出去后,还被逼着写下了一张二百两的欠据。 写完,他抹着泪苦苦哀求:“各位大爷,求求你们就退回给我几两银子当盘缠,不然我回不了正县,欠你们的银子也无处偿还不是?” 守门里今日带头出老千的那人笑笑说道:“还盘缠?你不让家人将这二百两银子送来,我们怎么可能放你回去!万一你一走就溜之大吉,我们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对啊对啊,你就给你家里人写封信,让他们尽快将二百两送来!”一人跟着帮腔道。 齐大中一看这些人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不再求回正县,改而求道:“各位大爷,其实我在盛京城里有一门远房亲戚,他们家有的是钱!不如这样,天亮你们就放我去盛京找他,一日时间我就能筹齐这二百两交给你们,成不成?” “哟,看不出啊,你在盛京还有这么厉害的亲戚呢?!”几人戏谑的调笑一番,而后总算是点了头,同意天亮就让他离开,但条件是得有一人跟着他,以防他半路逃跑。 齐大中自是应下。 月残星稀,天光隐隐浮动,才破晓时分齐大中就坐上了为他安排好的一辆破旧马车,离开牛家村,往京城方向去了。 而就在这辆马车的后方不远处,另一辆雅丽奢华的马车正紧紧跟随着,里面坐的自然是厉卿臣和卫菽晚。 “看来事情还真如你所料,他走投无路便要去找那棵摇钱树了。”厉卿臣以赞许的口吻夸奖卫菽晚道。 卫菽晚的心仍在悬着,齐大中到了盛京应当就会想法子联系卫家的某人,想到这样一个害过她弟弟的人如今就住在自家屋檐下,卫菽晚心下泛起阵阵寒意,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不过她不认为齐大中胆大的直奔卫家,她猜测:“他应当会先找个落脚地,然后写信联络那人,约在外头碰面。” 齐大中既然为某人保守着秘密,自然也不敢出现在卫家门前引起卫家人的怀疑。 两驾马车先后抵达城门时,正巧到了开城门的时辰。卫菽晚这回又没猜错,齐大中的马车果然停在了盛京城的一间客栈前,而后便下了马车进了客栈。 卫菽晚戴上一顶帷帽也跟进了客栈,便见齐大中问小二要了纸笔,匆匆写了一封信叫小二找人送出去。 厉卿臣命元悫跟上那个送信的人,而后见齐大中要了一间上房上了二楼,便也提步进了客栈,陪卫菽晚寻了张桌子一起等消息。 不多时元悫便回来了,趴到桌上小声禀道:“小王爷,卫姑娘,我问过送信的那人了,是指明送去拱辰街北首卫家的。” “果然。”卫菽晚苦笑一声,“我今日倒要看看,是谁来赴齐大中的约。” “那我们便不应在此处招眼,人一进门就认出你来,你觉得对方还会认?”厉卿臣提点道。 卫菽晚也觉有理,“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厉卿臣淡笑一下,“你自己不是向来很有办法。” 说罢厉卿臣便起身,卫菽晚还没听明白他这话中有话说的是何意思,就听他问掌柜开了齐大中那间房相邻的那一间房。登时意会过来,厉卿臣这是揶揄自己躲进添香茶肆隔壁的房间,偷听他跟云安郡主的谈话那回。 他在依样画葫芦! 尽管被厉卿臣挤兑了一句,可卫菽晚也知这的确是最可行的法子,是以也不在意太多,跟着厉卿臣上了二楼,进了齐大中隔壁的房间。 一男一女同入一个客栈房间,入门便看到靠墙的月洞床,这难免有些尴尬。 可若再叫元悫顾庄跟进来显然太招人眼,是故她也只能将就着,坐到了茶案边的凳子上,静静等待即将出现的人。 她原本想调动思绪分析一下那人是谁,可抬眼就撞上对面厉卿臣的目光,一时心绪紊乱,匆匆将脸别去一旁。 卫家被掩盖了十二年的秘密,或许今日就要揭开了,却有一个外人坐在眼前陪她一起等待这个答案,无端的就将那紧张感加了倍。 等了不一会儿,卫菽晚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悄悄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窄窄的门缝儿向廊上观察。奈何空空荡荡的廊上没有半点动静。 “你不必如此心急,若有人来了我自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与卫菽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淡定喝着清茶的厉卿臣。 卫菽晚撤回身来将门关好,是了,她差点儿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位千里眼顺风耳呢。 第89章 现形 论起窃听机密来,卫菽晚心知自己不能和厉卿臣比,是以乖乖坐回椅上,只盯着厉卿臣的反应。 厉卿臣为她斟满一杯清茶推过来,卫菽晚不自觉端起茶杯正要喝,脑中突然想起什么,面色一白将茶放下:“臣女不敢!” 她都险些要忘了,厉卿臣还有个身份是小谯川王,她一个代五品官员的家眷,如何担得起他为自己斟茶倒水。 意识到这一点,卫菽晚忙站起身执着茶壶给厉卿臣又斟满了杯中的茶水,算是还回这一礼。 厉卿臣原本清肃的面色不禁被她逗笑,正这时他脸色忽又一变,镇定道:“有人上楼来了。” 卫菽晚也停了手里动作,一动不敢动的静静聆听外间的动静,然而这里毕竟是客栈,每间房皆是以砖石砌墙,不比上回竹片相隔的茶肆厢房,隔音效果自也好上许多。卫菽晚静静听了良久,竟是什么也没听见。 但她信任厉卿臣的耳力,于是盯紧了他的反应。 厉卿臣果然不令人失望,精准辨别出脚步方位:“是去隔壁房间找齐大中的没错。” 得了这个确认,卫菽晚当即走到两间客房相隔的那面墙前,附耳在上仔细听,奈何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死心的又回了厉卿臣的对面乖乖坐下,也不敢随意插话,只将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等着厉卿臣告诉她对面下一步的进展。 厉卿臣就这么闲适地坐在那儿,未往墙那侧倾身,甚至耳朵都未朝向那方,却将隔壁的动静听得真切分明。 “来人是名男子,且听声音还很年轻,齐大中唤他作‘大公子’。” 卫菽晚清眸一凛,是他…… 其实此前她不是没怀疑过此事是长房的人做的,毕竟二房就这么一个男丁,等自己嫁了人后,弟弟又目不能视,整个卫家以及二房的产业便都要由长房来打理了。 从受益角度来分析,的确长房的人最有动机。 可卫菽晚怀疑过大伯,怀疑过大伯母,怀疑过卫菽瑶,甚至还怀疑过祖母,却独独没有怀疑过那日根本不在府中的长兄卫呈旭! 一来是因为卫呈旭总是给人斯文儒雅,不争不抢的感觉。二来卫呈旭算是长房那边对卫菽晚最温柔的一个人,几回卫菽瑶使性子时还是他从中调解,斥责亲妹妹的刁蛮。三来那时卫呈秀在秀香书院读书,除了旬假根本不会回府,是以事发后最先被排除的一批人便有他。 可是能被齐大中叫“大公子”的,除了卫呈旭不会有别人。卫菽晚一时有些不能接受,她活了两辈子,自以为识人已清,想不到身边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她竟一直没能识穿! 从卫菽晚震惊至极的眼神中,厉卿臣也能感觉出此人隐藏定是很深的,以至于卫菽晚不能置信。 不过他还是将听来的消息大概概括给她听:“齐大中开口问他要银子,他说吴郡卫家已经没落了,如今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借住在二房这边,手里没有银钱能供他一而再的豪赌。” 卫菽晚渐渐镇定下来,追问道:“然后呢,齐大中死心了没有?” “自然没有,齐大中发誓说这是最后一回,只要他将钱给他,他再也不会拿十二年前的事来要挟他。” 对方提到了“十二年前”,卫菽晚眸底掠过两道暗芒,期待着厉卿臣继续说下去。 厉卿臣却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可惜齐大中刚一提到十二年前,那人就暴怒起来,让他永远不要再提起那些旧事。” 卫菽晚冷笑,“他如此忌讳齐大中提起,便已经给了我答案。” 厉卿臣继续聆听着隔壁,先以来人的口吻复述出原话:“齐大中,一早你我便说好此事就是一锤子买卖,可这些年来你每回都说是最后一回!十二年了,你年年如此,到底还有完没完?我受够了,你就要挟定我一辈子了不成?!” 随后又以齐大中的口吻复述出答话:“你们吴郡卫家虽完蛋了,可你们吴家二房正如日中天呐!你没有,二房有,你问他们要多少要不来?” “我给你说过,我二叔并非是我祖母的亲生儿子,如今我们长房寄住他们家已够丢面,你觉得我能再开得了口要银子?” “生恩哪及养恩大啊,照我说他们二房不是亲生的就更应该多扶持你们长房来报恩才对!”齐大中打着自己的算盘,给卫呈旭出着馊主意。 眼见卫呈旭还是下不了决心,齐大中又撂下一句狠话:“大公子,若你这回能帮我度过这一难关,往后我保证不再找你。但若你这回见死不救,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将十二年前的事全都告诉二老爷二夫人!你们两家从此必然决裂不说,你八成还得去蹲大牢!” 这话果真有效果,卫呈旭浑身颤抖起来,一双眼睛泛着红,好似两轮血月:“你这回要多少?” 见对方松了口,齐大中满心欢喜,伸出手时原是两根手指,可想了想都是最后一回了,何必如此诚实?于是将两根手指变成了五根:“五百两!” “五百两?”卫呈旭错愣当场,咬牙切齿。 见他又似要变卦,齐大中赶紧再出言威吓一番,巩固战绩:“大公子可别说拿不出,若真拿不出今晚我就要去找二房的老爷跟夫人了,我相信他们绝对愿意花五百两买我这个目击证人!” 在齐大中一而再的发狠要挟下,卫呈旭终是败下阵来,妥协的点点头:“好,我答应你,我去想办法筹钱,明日就给你送来。” “明日不成,债主说了至多等我至今晚,我也只能等你到今晚。戌时之前你若还不送五百两过来,我就直奔卫家揭开这十二年前的旧案!” 听他如此说,卫呈旭只得再次妥协,“好……戌时之前我会来见你!” 话音落处,跟着一声重重的摔门而去的动静。 …… 卫呈旭走了,隔壁没了声音,厉卿臣便问卫菽晚:“可要直接将人拿下?” 卫菽晚走到窗前,推开小窗探头往下看了看。此处正对街道,刚好能看到卫呈旭狼狈钻进马车里的一幕。 若她点头,顾庄跟元悫转眼就能将卫呈旭押送官府。 可是接下来呢? 卫菽晚摇了摇头:“谢谢小王爷,但是我想再等一等,等他晚上来见齐大中时。” “那时又有何不同?”厉卿臣望着窗畔她纤薄的背影,她仿佛融在那兜头铺下的万道金阳里,好看得不真实。 无端的,这样的女子却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你若是怕他还未将钱银拿来便不算人赃并获,大可不必。我在此便是最好的证人,官府不会刁质疑。” 卫菽晚转回头来冲他莞尔一笑,却还是同样执拗:“我想再等等。请小王爷今晚拨冗,再陪我来此处一趟,不知可否?” 厉卿臣盯了她须臾,略略颔首,便算是应下了。 第90章 逼迫 卫菽晚正打算先回卫家时,厉卿臣却拦下她:“不急,再等一会儿。” “还要等什么?”卫菽晚不禁面露疑惑。 厉卿臣却也只是勾着唇角笑笑,等外头的动静。他昨夜交待闫三刀今儿一早便放了卫家那几个丫鬟护院,算着时辰也差不多该途经此处,是以早早便吩咐元悫在路上留心盯着,一但瞧见卫家的马车便拦下来。 毕竟卫菽晚是打着出城进香的名义,若这会儿与府中下人分两路回去,难免家里人不会往坏处想。 厉卿臣缜密的心思并未对卫菽晚言明,毕竟他也不能让她知道他和那些山匪是一伙的,只是同她分着茶水,让她静下心来。 没出两盏茶的功夫,果然元悫就上来禀道:“小王爷,外头卫家的马车经过,属下拦了下来,已告知他们卫姑娘就在此处。” 一听这话,卫菽晚蓦然从椅中站起,“紫俏她们就在外头?” 元悫笑着点头:“是啊,卫姑娘的两个丫鬟还有那四个护院,这会儿都全须全尾在楼下等着您呢!” 卫菽晚满是感激的看了厉卿臣一眼,便朝他行礼告退,快步下了楼。先前她之所以急着回家,也正是因为担心紫俏妙香他们,拿不准她们昨晚是被那帮山贼抓了,还是成功逃脱了。 如今听到大家都安然无恙,卫菽晚自是心里一阵愉悦。 回卫家的路上,卫菽晚同紫俏妙香坐在马车上,细数着从昨夜到今日的种种历险,好在各自都是有惊无险,算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劫。 不过卫菽晚仍是有些想不通,拧着眉道:“你们说天一亮那些山贼就将你们放了,既没要赎银也没留下你们身上任何一样物什,甚至还倒贴一堆吃食……” “他们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卫菽晚都想不明白的事,紫俏和妙香两个丫鬟也就更云里雾里了,直摇头:“奴婢也不知,但他们的确待我们很是客气……” 卫菽晚忍不住笑出声,真是想不到雁荡山臭名昭着的山贼竟也有热情待客的时候。 既然猜不透,此事便只好先揭过,卫菽晚少不得叮嘱:“回去后切不可对人提起昨晚的事,有人问起只说我们在落云寺平安度过。”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 余下的路,卫菽晚便对她二人提起了自己查案的事情,得知害小公子的人极有可能是大公子卫呈旭,紫俏和妙香双双错愕不已。 瞧着她们震惊不敢置信的模样,卫菽晚也道:“瞧,你们也不敢信,我刚刚听到时也是深感意外,可见我这位兄长的城府有多深,竟将阖府的人都蒙在了鼓里。” “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妙香问起。 卫菽晚长舒一口气,镇定道:“卫呈旭今日回府后必会想尽办法筹那五百两,我会先提醒母亲无论如何不可以由公中支银子给他。” 紫俏有些听不懂了:“姑娘刚刚没有揭穿他,奴婢还当您是想来个人赃并获。可您不让夫人支银子给他,他晚上如何去见那个齐大中?” 卫菽晚微垂下眼睫,眸中静水流深,叫人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别有深意的道出一句:“人在走投无路时,往往会做出一些不寻常的事。” 可当紫俏再问这话是何意时,卫菽晚却又不再明说了。 回了卫家,卫菽晚便依计划先去见了孙绿蓉,提醒母亲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支银子给任何人。孙绿蓉虽不知此事与十二年前的事情有关,却知女儿如此认真的请求她,必是十分要紧,故而痛快点头应下。 经过这阵子的一些事,孙绿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且成为了一个极有远见之人。凡事她自然也愿听听女儿的意见。 果然卫菽晚才走,账房便来福康苑禀报,长房的大公子先前想在长房支五百两现银,他不敢作主,故来请示。 孙绿蓉自是要账房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不能支出这一笔银子。 卫呈旭等了半晌等来个空,自是不能甘心,转头又去求他的母亲孟氏。只道自己被人设了局,输了五百两银子,若今日不能将这笔银子还上,明日便要闹至书院,那他来京后好容易才争取到的书院名额便要废了。 孟氏恼他一顿,却也只能继续替自己的亲儿子善后,于是亲自走了一回账房。本以为账房多少能给她这位长房夫人几分薄面,谁知账房依旧是两手一摊,没钱。 自己的脸面卖不动,孟氏只得又去找卫文氏哭诉。 不消半刻钟,松鹤居的老嬷嬷便来了浮曲轩,传话老夫人想孙女了,叫卫菽晚过去一趟。 祖母召唤,卫菽晚自是不能连这点孝道不尽,于是匆匆换了衣整了发往松鹤居去。 进屋时的场景如她所料,除了祖母卫文氏,大伯母孟氏也在,卫呈旭这个事主倒是不在。 她佯作一无所知的向祖母和大伯母见礼,而后坐在祖母身边的榻上。 卫文氏边拍了拍自己的老腿,边怅然道:“你母亲管家倒是甚严,如今我这老婆子想找那金针圣手去治腿,账房里却连五百两现银都支不出。” 这话原是应该当着孙绿蓉的面来问,但卫菽晚也清楚打从上回自己被罚思过房后,母亲便不再给祖母做面上功夫,祖母也越发的远着母亲了。故而这些抱怨不好当面说给母亲听,便找来自己这个小辈儿当传话筒。 卫菽晚笑着哄道:“祖母说哪儿的话,您治病便是十个五百两咱们也出得起,明日孙女便叫人将那位圣手请到府里来为您瞧病!” 她这话说得大气又孝顺,卫文氏倒有些别扭起来,“听说那位圣手鲜少登门看诊,为表诚意我们还是应当先去一趟他的医馆。” “那也好,那祖母哪日要去,孙女陪您一起。” 卫菽晚这话,又将卫文氏的话堵上了。她跟着,自然钱银的事不用过别人的手了。 卫文氏觉得也没必要同她打马虎眼了,不妨直说:“行了,祖母也无需你跟着,有瑶儿便成,你只管让你母亲支五百两现银便是!” “不过区区五百两,祖母不必放在心上,菽瑶是祖母的孙女,晚晚也是,菽瑶陪着,晚晚也该陪着。” 卫文氏听出来了,自己这个孙女果真是属莲藕的,通身都是心眼儿,说着漂亮的话叫人找不出差错,可谈笑间却将别人的话全都堵死。 用可以,拿不可以,她这就是铁了心不肯让那五百两过她们的手! 卫文氏阔绰了一辈子,想不到晚年了却被小辈用几百两刁难,不由气恼道:“罢了,我不看了,你且回吧!” 卫菽晚知她在气什么,也不费口舌去劝,接了这话便干脆的请身辞出。 出了门外卫菽晚有意放慢脚步,停下来偷听了会儿,果然就听见卫呈旭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卫菽晚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第91章 杀人 烟光残照,华灯初上,卫菽晚从马车里钻出来时,寒风料峭吹过,将她的鬓发拂乱。 卫菽晚抬手抹了把鬓边的碎发,下意识抬头往二楼看去,见那窗上的桃花纸被淡淡的烛光映亮,晕出一片昏黄的暖光。 晌午她和厉卿臣离开时并未退房,此时亮了灯,证明厉卿臣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 因为担心遇上卫呈旭或下楼的齐大中,卫菽晚回客栈时特意戴了一顶帷帽,上到二楼后先是在隔壁齐大中的房间门前停了片刻,发现听不见任何动静后,才死心的走去自己那间。 她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头开了。骤然对上厉卿臣的双眼,帷帽下她不由微微一笑,有个听力过人的同伙是不错,事事周全,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房里点了熏香,淡淡的檀香清味与她平日在厉卿臣身上闻到的一样,可见这是他用惯了的东西。 卫菽晚摘了帷帽:“今晚不论事成与否,我都真心谢过小王爷的仗义相助,他日若小王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不推辞。” 这话卫菽晚说得极真诚,因为这件事已困扰了她两辈子,今日得解,的确了却她心底最大的遗憾。 瞧着她一脸恳切的模样,厉卿臣忍不住轻笑一声,揶揄道:“救命之恩都多少回了,你还得过来么?” “可是我也……”话说一半,卫菽晚咬了咬唇,没说下去。她原是想说自己也曾救过厉卿臣一回,救命之恩就算扯平了,可想了想这话多少有些无赖。 尽管她没说出口,可厉卿臣却听懂了,淡笑着颔首:“好,那些就当是扯平了。” 被人看穿小心思,卫菽晚脸颊不自觉浮上一抹红云,揭过此事转而问起:“隔壁一直没有动静么?” “是,那人还没来。不过日入时分了,想来也快了。” 厉卿臣说着,坐回到椅上,分了杯热茶给卫菽晚:“这是谯川的桑雪嫩芽,尝尝。” 卫菽晚在厉卿臣的对面坐了下来,接过那杯茶先凑到鼻尖儿闻了闻,眼底闪过两道清光:“果然是好茶。” 她们卫家从江左之时便吃用都是顶级,来了盛京更是因着京城的便利,品遍了人间的肴馔香茗,可这桑雪嫩芽却不是单单有银子就能尝到的。 “据说这茶叶产自一棵千年的茶树,被谯川人称作茶祖?”她抬眼看向厉卿臣,眼中布满惊喜之色。 厉卿臣牵了牵唇角,“不错,这棵被称作茶祖的茶树就长在王府的后院,我小时便常见母妃亲自去浇灌它,那时每年还能产得数斤。可自从它离了母妃的浇灌,任旁人再如何细心呵护,每年也顶多产个七八两。这还是节气好时,若遇上节气不好,片叶无收也是正常。” “难怪如此珍贵,除了皇宫恐怕也只有在你们谯川王府能喝到了。”说罢这话,卫菽晚沿着杯沿轻抿了一小口,带着虔诚恭敬之心。 茶确实香,可她这会儿心里真正好奇的其实是厉卿臣的母妃。她知道厉卿臣的母妃早已不在了,也知道谯川王已有了新的王妃,可先王妃当初是因何而亡故的,她却不知。 不过这种事她若只因好奇就开口问,无异于揭人伤疤,何况还是如此沉痛的一个伤疤。卫菽晚终是忍住没有开口,只一口一口继续细品着那传世的茗茶。 雅致的房间里两尊明烛静照,烛火偶尔发出哔剥声,越发将屋子衬得安静。 两人独处,一个俊朗无俦,一个姿容修嫮,这过份的安静也就促成了某种暧昧氛围。 就在卫菽晚莫名觉得浑身生燥,开始不自在时,对面低沉的声音传来:“他来了。” 卫菽晚的情绪一下从先前的不自在中抽离出来,全神贯注地凝着对面厉卿臣的脸。 厉卿臣眉间微蹙,“他步子极轻,且没有叩门。” 听到这句话,卫菽晚竟莫名兴奋起来,目光灼灼,继续等着厉卿臣的描述。 至少这个开端很附和她的心里愿望,卫呈旭的鬼鬼祟祟,证明了他正在沿着她为他铺好的路走。 “他已经进去了。”厉卿臣淡声道,又问:“你打算何时行动?” “不急,再等等。”卫菽晚倒是十分沉得住气。 之后隔壁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传出,直到约莫一盏茶后,厉卿臣才道:“有开门闭门声,他应是要走了。” 此时,厉卿臣已大抵摸清了卫菽晚的打算,语气也变得笃定:“你该行动了。” 卫菽晚被他这话惊得清眸一凛,瞬间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惶恐,而后目光闪烁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就现在吧。” 透过厉卿臣乌沉的眼底,卫菽晚觉得他的确已将自己的计划看透了。 厉卿臣勾唇笑了笑,将手中饮尽的空杯随手抛出,那空杯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击在木门上。 一直在对面房间待命的元悫和顾庄听到摔杯声立时推门而出,接着便有几声打斗声传入厉卿臣和卫菽晚的耳中,转眼那动静就停了,显然元悫他们已将那人治服。 不一时元悫便来叩门禀报:“小王爷,人已拿下。” 卫菽晚起身随厉卿臣一并走出去,看到廊前跪着一人,正被顾庄反剪着双手耷拉着脑袋。 “让他抬头。”厉卿臣一声吩咐,顾庄便揪着那人的发髻迫使他抬起了脸来。 卫菽晚同他的目光对上的瞬间,卫呈旭的反应倒比卫菽晚更为强烈,圆瞪着一双眼,不可置信道:“是你?!” 卫菽晚不由轻笑,双眼弯成月牙儿:“大哥如何抢了我的话说?该我惊奇才对,怎会是你?” 卫呈旭周身轻颤,目光不安的瞥向齐大中的房间,也就是先前他刚刚出来的那间。 卫菽晚也循他目光看去,“大哥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是那房里的人有了什么不测?” 她依旧是一副温柔可人的笑模样,可这副面孔落入此时的卫呈旭眼中,简直就是带着一副笑面具的蛇蝎!笑容在她的脸上显得如此讽刺。 第92章 蛇蝎 卫呈旭今日收到齐大中来盛京的信时就觉奇怪,这十二年来齐大中每回要银子都是从正县写信给他,让他请人捎给他。 可这回居然直接找来了盛京,且还急火火的,逼他当日就交出五百两来,不然就要去二房那里揭发他。这一切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引导着齐大中,让他不惜殊死一搏。 此刻卫呈旭总算想通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二房设计的!二房怀疑到了齐大中身上,便逼着齐大中供出十二年前的事,齐大中自知此事可能瞒不住了,便狮子大开口来敲他最后一回竹杠。 如此,二房便可利用齐大中将真凶引出来。 卫呈旭气极反笑,抬头看着卫菽晚:“难怪母亲和瑶儿总是看不惯你,说你年纪虽小却心机深重,过去我还常劝她们,如今看来她们果真没看错你!” 听了这话,卫菽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时间阴郁得有些可怕:“过去我也常觉得大哥是长房里唯一通透和气的人,可事实证明,你同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卫菽瑶都是同一种人,自私自利,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即便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当面拆穿识破了,也不知羞愧,照样还能强词夺理振振有词。” “你觉得我利用齐大中诱你出来是心机深重,那你十二年前偷了阿秀最爱的风筝,又趁着雷雨将风筝绑在树上引诱阿秀去收回,又是什么?” “呵,”卫呈旭不服气的哼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日我回过家?” “齐大中便是证人,他正是因为当日看到了大哥回去,才抓着这个把柄勒索了你十二年。” 卫呈旭默默听着,却不再说话,脸上神情复杂。 卫菽晚笑了笑:“大哥是不是在想,齐大中已没有办法作证了?” 卫呈旭猛地抬眼看向卫菽晚,眸色惶惶。 卫菽晚笑着便抬脚往齐大中所在的那间房走去,走出两步就被一只横亘在身前的手臂挡住了去路。她顺着那条手臂看向它的主人厉卿臣。 厉卿臣没多说什么,只转头给顾庄递了个眼色,顾庄立即意会,代卫菽晚进了那间屋子查看。 不一时顾庄便出来了,“卫姑娘,齐大中业已死在了榻上,胸前插着一把短刃。” 这结果正在卫菽晚的预料当中,她自是明白十二年前的旧案想要重审是件很难的事情,何况卫呈旭当年只是算计了人心,并未亲手伤人。他将那风筝挂在树上,料定阿秀必会去收,可他既没有亲手伤害阿秀,也没有亲手将那风筝交到阿秀手上,只要他咬定了自己是无心之过,即便官府认定他有罪,罪名也不会太重。 故而她才要逼卫呈旭一把,给他时间和机会,让他犯下更大的罪。 如今卫呈旭已成了杀害正县商贾齐大中的凶手,必会被重判!十二年前的仇只要能报,旧案翻不翻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至于齐大中,先有包庇之过,后有勒索之过,死得也算不上冤枉。少了这么个赌鬼夫君,他夫人往后也能过上安稳日子,指不定还从心里感激呢。 卫菽晚觉得自己布的这场局,堪称完美。 不过令她遗憾的事也不是没有,她略微转过头去瞥了眼厉卿臣,发现厉卿臣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隔空撞了个正着,她又心虚的匆忙收回。 二楼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掌柜和小二纷纷跑上来查看怎么回事,一见这幕懵怔在当场。 卫菽晚直截了当:“此处发生了命案,这人是我们帮官府抓住的案犯,你们还不快去报官?!” 掌柜惊恐的瞪大着双眼:“命、命案?” 卫菽晚看向那间屋:“死者就在里头,你若不信就亲自进去看了再报官。” “不必不必!”那掌柜吓得接连向后踉跄了数步,险些就要从木梯上滚下去。而后捣蒜似的点着头:“对对对,报官,报官!”说着便屁滚尿流跑了下去。 很快官府的衙役就赶来客栈,将客栈重重包围,疏散了里面的客人。叫仵作验过尸将齐大中抬走,而后又从元悫手中接手了案犯卫呈旭。 由于卫呈旭口中一直喊着这一切都是卫菽晚设计的,那衙役原也想将卫菽晚一并带回府衙审问,但在得知厉卿臣的身份后便不敢造次,只得先带着卫呈旭回去交差。 转眼客栈里除了厉卿臣和卫菽晚便再无他人,两人由廊上并肩走着。十二年前的事情水落石出,卫菽晚也用自己的方式给弟弟报了仇,她应该很高兴的。 可偏偏她微微垂着头,仿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怎么,这样的结局还不能如你意?”厉卿臣沉声开口,叫人听不出这话里的情绪。 卫菽晚侧了侧头,却在目光触碰到他之前又转了回来,“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的心思,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个攻于算计又阴毒狠辣的女子。” 厉卿臣听着这话脸上却无任何表情,只淡淡反问:“那又如何?”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只要能为至亲报仇,我不介意做旁人眼中的蛇蝎亦或恶魔。”说完这句,卫菽晚蓦然加快了步子,抢在厉卿臣前面下了木梯,留个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厉卿臣却扶着木栏站定在木梯之上,看着那抹背影出了客栈大门拐入巷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好人不好人的有那么重要么?” 他从来就看不上好人。 这样的女子,反倒头一回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先前因着厉卿臣的身份,卫菽晚不必跟着那些衙役一起回官府,但她也想此案能更快有定论,是以出了客栈,还是去了趟官府。 自然她不会承认此案是自己的杰作,只道自己是发现卫呈旭鬼鬼祟祟进了客栈,这才好奇跟上去看了看,恰巧就撞见他杀人的一幕。而至于卫呈旭因何杀人,那就不需要她来交待了,想必卫呈旭在严刑之下自己会讲明。 因为有小谯川王也有场,是故卫菽晚的说辞没人敢怀疑。 等卫菽晚处理完这些,从官府出来回到卫家时,才发现消息早已传回了家,此时家中正炸了锅一般! 第93章 吵闹 马车才入车马门,门房便一溜小跑过来,不等打帘子就急急禀道:“三姑娘,老夫人让您一回府便立即去照水堂。” 紫俏打开帘子,“只有老夫人在?” “大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四姑娘,还有小公子也都在。” 紫俏不由拧眉,转头看向车里的卫菽晚:“姑娘,难道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不然她委实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一大家子人整整齐齐地等在照水堂。 卫菽晚折身钻出马车时轻应了声:“应当是了。” “那姑娘去吗?” 卫菽晚回头撩紫俏一眼,神容平静:“你当我不去就能躲过?” 紫俏抿着嘴,心里明白若姑娘直接回了浮曲轩,眨眼功夫大老爷和大夫人就能杀过去! 紫俏和妙香缀在卫菽晚的身后一路往照水堂去,两人俱是心中忐忑,倒是走在前面的卫菽晚步履安详,内心一片澄净。与其等着他们来,倒不如直接去照水堂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反正此事揭开了理亏的不是自己。 卫菽晚离着照水堂还有几步,屋里听见脚步声的孟氏便心急地迎了出来,两人正好在当门撞上。 孟氏脸红筋暴,眼风如刀,半点没有平日拿捏的长辈风范,劈面就发出质问:“旭儿被官府的人抓走,听说是你报的官?!” 在屋里坐着的孙绿蓉见是女儿来了,也跟在孟氏身后迎了出来,一脸的忧心忡忡。纵是她平日再如何护短,可眼下牵扯到人命官司,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她也不好冒然回护,只焦急问道:“晚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姐姐,你好狠的心啊!平日里就数大哥对你最温柔,你却连他也不肯放过!”原本站在祖母身侧的卫菽瑶,也憋不住迎到门前指责了一句。 话音才落,就听见堂内一声拐杖重重捶地的声音,卫家老夫人卫文氏开了口:“都给我回来!让她自己进来好好说清楚!” “是啊,既然人已经回来了,先听听菽晚怎么说!”满间屋里最为沉着的卫海也出声附和,事已经出了,比起如此指责卫菽晚来,他更想知道如何才能救出自己的儿子。 老夫人和自家老爷都发了话,孟氏再气也还是先带着卫菽瑶回到了座位上。 见这对母女总算没再继续为难自己女儿,孙绿蓉也坐了回去。 卫菽晚走到堂屋中间,先朝着祖母见了礼,而后又跟坐在右侧的母亲匆促对了个眼神,敛回时将目光带过母亲身边的卫呈秀。见他面色虽平静,但额间已是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看得出心里有多着急。 “晚晚,你大伯母说的可是真的?你大哥被官府的人带走,是你亲自报的官?”卫文氏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发问。 卫菽晚从容应答:“没错,是我。” “果真是你啊!”孟氏腾的从椅上站起,愤而伸手指向卫菽晚,瞧那架势恨不得要上去亲手撕碎了她! 卫菽晚却一点惧意也没有,斜眸瞥向她,气势半分不输:“依大邺律,包庇杀人凶手乃是重罪!即便是至眼见行凶而不报者,亦属同犯!大伯母恼我报官,是想让我在亲眼目睹大哥杀人后瞒而不报,陪他一起坐牢吗?!” “你!” 卫菽晚说得义正辞严,倒叫孟氏满腔的怨恨一时卡在了喉咙里,骤然间不知拿什么指摘了。 “杀人?旭儿他杀人了?”这回轮到卫海震惊了,也坐不住地站起了身,弯着腰看向卫菽晚求证。 卫菽晚短叹一声,笃定道:“是,大哥杀人了。” 这话叫堂内所有人俱是一惊! 先前那个为卫呈旭驾车的小厮回来报信儿,只说他将卫呈旭送到地儿后在外头等着,不久便来了一些衙役将客栈重重封锁。 小厮看到衙役抬出了一具尸体,还将自家公子带走了,却根本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上前问时,那些衙役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只字未透漏。 后来小厮看到卫菽晚也从客栈里出来,原想上前问明发生了何事,却见一个衙役回来又同卫菽晚说了几句话、别的他没听清,但依稀听见那衙役提到是三姑娘叫人报的官。 小厮回来报了信儿后,大老爷和大夫人第一时间就到府衙去打听。然而卫政这个卫家唯一有官身的人不在家中,府衙的人也没卖他们面子,只承认人确实是他们抓的,但关乎案情在查明之前依旧是无可奉告。 故而在卫菽晚回来之前,一大家人聚在这照水堂分析猜测了半天,最后一致觉得是官府办错了案,冤枉了好人。 此刻卫菽晚咬定是卫呈旭杀了人,堂内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孟氏也如梦方醒一般回过神儿来,不再执着于追究卫菽晚大义灭亲的事,而是不敢置信的重复着:“旭儿杀、杀人了……” 要说震惊难过,卫文氏这个当祖母的自是不输长房的两口子,可是此时卫文氏却比他夫妇二人镇定得多,继续问话:“晚晚,你说你亲眼目睹你大哥杀人了?那你是如何看见的,详细说来。” “我是在客栈外撞见的大哥,我叫他他没有理我,他怒气冲冲地进了客栈,我当时有些担心便也跟了进去。然后就看见大哥进了二楼的一间上房,我很是好奇便在外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大哥就出来了,他衣袍上沾了血迹,且神色惊慌。我猜到定是出了事,便进屋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被当胸刺了一刀,已没了气。” 卫海和孟氏皆一字一句听得仔细,可听完后双双有些木然,竟不知说何好。 卫文氏依旧八风不动,追问:“然后呢?” “然后客栈的掌柜跟小二也听到动静上来了,加上还有其它客人的插手,此事根本没有瞒住众人的可能,孙女便直接叫小二去报了官。” 卫菽晚这说辞听起来也没什么明显的破绽,卫文氏听完沉默了须臾。 如今孙绿蓉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自然要为女儿帮腔:“现在虽还不知旭儿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但菽晚的决定倒也合情合理,以当时的局面即便她不报官,其它人也会报官,倒不如她抢在前面说了这话,指不定以后还能以证人身份为旭儿说说情。” 这理儿卫文氏倒也明白,不过她仍是万分的想不通:“旭儿如此雅正湿润的性子,怎可能会做出杀人的事来……” 念叨着这话,卫文氏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眼风投向卫菽晚:“那死者你可认得?” 卫菽晚本也无意隐瞒此事,“不只孙女认得,祖母也认得。” 果然,卫文氏眼中一颤:“是谁?” “是孙女尚年幼时,卫家的门房齐大中。虽已十二年未见,但他模样倒也未变多少,是以孙女一眼便认了出来。” 堂内所有人惧是一惊!谁也没料到此事还会牵扯到十二年前的卫家旧人。 第94章 大战 卫文氏先是一怔,继而看向哭个不停的孟氏:“你可知旭儿这些年和那个齐大中私下里有往来?” 孟氏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今晨卫呈旭来向她求助那五百两银子时,她便察觉他在外出了什么事,可他死活也不肯说,只道她若是不想失去他这个儿子,就想法子在天黑前凑足那五百两。她实在拗他不过,才又向老夫人去求助。果然,钱没凑到就出来事。 见孟氏不说话,卫文氏也动了怒,拄着拐用力捶了三下地:“都什么时候了,我旭儿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着,卫文氏又猛捶两下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旭儿和那个齐大中到底有何纠葛?!” “是啊大伯母,大哥和齐大中到底有什么瓜葛,难道此事与您今日要支的那五百两银子也有牵扯不成?”卫菽晚趁机在旁煽风点火。 孟氏本就恨极,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目扫向卫菽晚,恨恨的问:“此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跟你有关系?不然为何如此巧,你也会在那个时间去那间客栈?” 卫菽晚一脸的无辜跟错愕:“大伯母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去设计大哥?何况平日里长房就数大哥待人最温柔,我又怎会害他。” 所谓请将不如激将,卫菽晚这话是彻底将孟氏给激怒了!孟氏本就因着儿子出事脑子乱作一团,当下被她一激,更是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劈面抢白道:“你别装了!你一定是查出了十二年前卫呈秀变瞎的真相,才忌恨报复你大哥对不对?!” 这话落地,堂内陷入安静,所有人皆怔住。 任谁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所以十二年前卫呈秀被雷击中致盲一事,竟与卫呈旭有关?! 卫菽晚等得便是她这一句,有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旁人未必尽信,可由大伯母气极之下说出来,所有人都会信。 她唇角轻挽着,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孟氏。 此时孟氏也已反应过来,却是迟了,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那是收不回的。 沉默了一整晚的卫呈秀,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收紧,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声音:“大伯母的意思是,十二年前的那只风筝是被大哥偷走,又在雷雨之日放回我院中的?” 卫呈秀虽盲,可他心却比常人更通透,从先前的只言片语中便已差不多整合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他了悟般重重点了两下头:“那日大哥一直说他在书院,没回过府。这话可以骗过所有人,却独独骗不过门房齐大中……看来大哥这十二年来,没少因此事被齐大中要挟,今日这五百两想必也是齐大中开口要的吧?” 卫呈秀苦笑两声:“大哥拿不出那五百两来继续封齐大中的口,所以才杀了他。” 卫呈秀分析的句句都没错,孙绿蓉也总算弄明白了,“腾的”起身冲到长房两人面前,气势瞬时调了个儿:“原来害我们阿秀的人竟是被他喊了十几年大哥的卫呈旭!你们的好儿子!” “你儿子先是害了我家阿秀!今日又为了灭口杀了齐大中!而你们刚刚居然还有脸来指责晚晚!孟三娘,此事你应是一早就知晓吧?不然为何今日你会帮卫呈旭出头支那五百两银子?你这个毒妇!” 孙绿蓉越骂越气,仿佛憋在心里十二年的怨一股脑全发泄出来!十二年来她一直不知自己该去怪谁恨谁,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仇人就在眼前! 然而她视孟氏为仇人,孟氏同样也视二房为仇人,毕竟如今自己的儿子已被关入大牢,杀人之罪,小命难保!于是也不甘示弱,与孙绿蓉相互呛言谩骂,好不热闹。 虽说两人都卯足了劲儿没有顾及半点儿颜面,但孟氏这种自出生就养尊处优的妇人,自是敌不过曾随夫鏖战商海的孙绿蓉,很快就气力不济,落了下乘。 卫海这厢听得头都要炸了,可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十二年前的真相,自知理亏。故而尽管瞧着孟氏不敌,他也不敢擅自插言,只不住的叹着气。 儿子尚且如此,卫文氏就更头疼了,虽说在她心底里卫呈秀这个没有半点血缘的孩子,跟自己的亲孙子卫呈旭没法比,可这种事情也只有心里能想,并不能公然偏颇。于旁人眼里两个都是她的孙辈,手心手背同样是肉,她又能站在哪一头儿呢? 卫文氏和卫海不肯帮忙,只能站干岸,卫菽瑶却做不到。她自来就烦二房的人,只是二叔和二婶到底是长辈,她平日只能敬着,可今日既然撕破脸了,她也有话想说: “二婶也不必觉得我们长房的欠了你们!十二年前我大哥也才十岁,不过是个孩子,就算一时犯蠢做错了事也没什么奇怪!你一口一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我大哥顶多像卫呈秀那样也当个瞎子便扯平了,可三姐姐却想要了他的命!” “卫呈旭引雷击阿秀时,想的可不是只要他失明,他想要的又何尝不是阿秀的命?试问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在遭遇雷劈之后还能保住 命的?阿秀大难不死,那是他命不该绝!”卫菽晚回呛道。 卫菽瑶也将目光转向了她,觉得今日她们姐妹间也终于可以敞亮说说心里话了:“卫菽晚,你不是总标榜自己恩怨分明吗?可要论恩怨,你报仇之前也该先把恩给报了吧?” “恩?”卫菽晚挑了挑眉头以作不解。 卫菽瑶轻蔑的笑笑:“二叔并非我祖母的亲生孩儿,可他却是吃着卫家的米长大成人,娶妇生子的!养恩重于生恩,可你们居然恩将仇报,将我们卫家唯一的长孙送进了大牢!” “啪!”一巴掌甩在了卫菽瑶的脸上。 “卫菽晚!”卫菽瑶手捂着火辣辣的脸,接着就想回击卫菽晚,却被预先有防备的卫菽晚给伸手格挡住。 “卫菽瑶,你说这话时也不想想祖母就坐在这里?这一巴掌我便是代祖母给你的。” 姐妹二人气极之下的对话,无疑成为攻向卫文氏心头一把利剑,让她不得不回忆起年轻时犯下的错。 当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母亲……” “祖母……” 就在卫家人因卫文氏的突然昏厥而暂时止战之际,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夫人不好了,官府的衙差来了!” 前来报信的门房话音才落,便有两队人马涌入了照水堂! 第95章 圣旨 原本已晕厥过去的卫文氏,被这么一闹竟又苏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堂内列作两排的衙役们,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卫呈秀眼睛看不见,但听出了变故,不由紧张起来。孙绿蓉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抚,而后回头朝那些衙役问道:“你们是……” 她才一开口,就被另个声音打断: “差爷们是不是为了我旭儿的案子而来?我旭儿是冤枉的啊官爷!”孟氏哭天抢地地喊着冤,企图帮卫呈旭脱罪。 然而卫菽晚却瞧出不对来,这些人同今日去客栈缉拿卫呈旭的那些衙役穿着明显不一样,这些应当不是寻常府衙的衙役。 再说卫呈旭的案子即便要审,也是传她去堂上问话,怎会兴师动众上门来? 由此卫菽晚断定,这些人必不是为了卫呈旨的杀人案而来,而是出了别的事,且还是桩大事。 可上辈子卫家明明没有这样的大事发生,到底会是因为什么事呢?卫菽晚虽一时想不明白,但心却“砰砰砰”的直跳,一下紧似一下仿若擂鼓! 孟氏犹在哭嚎不止,可那些衙役显然不会怜悯她,个个下巴高昂,神容严肃,将她视作一只蝼蚁一般。他们列队整齐,应是在等什么人。 卫菽晚下意识往门外望去,果然瞧见有个人朝这边走来,官服端严。只是卫菽晚眼力不足,无法单凭官服判断出他的职位品阶。 那人立在门前睃巡一圈堂内众人,目光威冷,当他抬起左手时,那两队衙役便即齐刷刷地跪了地。 卫家人被这阵势吓住,个个惊惶又茫然,卫菽晚却留意到那官员左手里握着一轴帛卷。 明黄色,有龙纹。 那是……圣旨?! 卫菽晚双眸颤了颤,腿不自觉的有些发软。她虽从未接过圣旨,但也心中有数若是封赏的圣旨,应由大内的中贵人来宣读,而像此刻这样直接带着两队衙役来宣读的,多半是罚诏。 那名官员淡睨一眼卫家人,语气不善的提醒道:“还不快跪下接旨?” 卫文氏怔了一瞬,反应倒是最快,当即拉着身边的老嬷嬷双膝跪地。 卫菽晚也栗栗危惧地跟着跪下,并与母亲匆匆对了个眼神,以作提醒。是以孙绿蓉拉着卫呈秀一道跪在了卫菽晚的身边。 卫海见状也赶紧跪地,跪好后突然又想起自己近乎急得失心疯的夫人,赶紧拉了拉身边孟氏的袖角。 孟氏这才如梦初醒,明白这些人不是为了她的旭儿来的,一时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颓然跪到了地上。 卫家人从主到仆已尽数跪地准备接旨,那官员垂眼睥睨这一家老老少少,似有若无的发出一声冷哼,而后才慢吞吞将左手握着的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由水利使卫政督建之江左大坝吴郡一段发生崩坍倾陷,以至洪水倒灌,令得沿岸百姓无辜受灾,死伤数十,损毁良田村屋无数!御史纠弹卫政贪污朝廷拨银,以次充好方酿成人祸,琢赐连坐家族,缉拿收监,此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稽查审理!” 原来竟是父亲出了事! 卫菽晚躯骨一震,抬眼望着那名宣旨的官员,声线不稳地问:“大人,我是卫政之女,不知我父亲如今在何处?” “你父亲啊,已经先你们一步被关进牢里了,兴许你们还有机会见面。”那官员语气冷硬的说完,便朝一旁的衙役挥了下手,示意将人带走。 那两队衙役便即行动起来,拉起犹在地上跪着的卫家人便往外带。 “这……怎么会这样?”卫文氏不敢置信,两腿好似不会走路一样由两个衙役拖着往外去。 孙绿蓉虽也心中震惊,但瞧见那些衙役拖死狗一样的往外拖一位老人,看不下去便想上前扶一把卫文氏。到底卫政离家时将这位养母交托给了她,平日婆媳间再如何不对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辱。 可她才扶上卫文氏,便有另外两个衙役过来钳住她,像对待卫文氏那样也将她拖行出去! 孙绿蓉脾气向来火爆,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一边极力挣脱一边辩驳:“此案还未开始审理,我家老爷有罪没罪还是未知!你们怎能这样对待我们?就算拿我们当犯人,我们自己有腿可以自己走路!” 那些衙役皆是大理寺的胥役,平日办多了落马官员的案子,根本未将卫政这个五品官员放进眼里,对待他的家眷自然也极其傲慢,除了冷笑,未有其它回应,倒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孙绿蓉双臂被他们强行拉扯着,痛得忍不住叫出声。 “母亲!”卫菽晚和卫呈秀姐弟二人同时出声,却也都被衙役反剪着双手,根本帮不上忙。 正焦急万分之时,紫俏和妙香闻声赶来:“姑娘!” 两个丫鬟一齐往卫菽晚这边冲来,可那些衙役将她们拦在几步之外。妙香自是没有办法同他们抗衡,可紫俏身上有些功夫,使劲力气冲破拦阻自己的两人,奔到卫菽晚身前将她扶住:“姑娘!这是怎么了?” 先前卫菽晚进了照水堂,紫俏和妙香便先回了浮曲轩,是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在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后跑出来看,正好就瞧见一队衙役将卫家人拖走。 紫俏冲过来拦住了去路,惹怒押着卫菽晚的两名衙役,二人厉喝道:“放开!再不放开连你也押走!” 此次圣上降旨虽只连坐了卫家家眷,并未殃及仆婢,但若卫家仆婢胆敢冲撞官差,他们一样有理由将她也带走。 而先前被紫俏推开的那两名衙役此时也追了过来,卫菽晚心知紫俏一人敌不过他们这么多,再者对方是官,紫俏一个丫鬟若真同他们动起手来则是找死。 是以她赶紧吩咐紫俏:“别管我,你快去盛家求救!” 她这话是贴在紫俏耳旁说的,旁人自是听不见,紫俏立时意会,也不敢耽搁,赶紧放开卫菽晚拔腿就逃! 先前那两个衙役已被她激怒,见这小丫鬟要逃便跟着追了过去!幸而紫俏动作灵敏,逃进一间屋后便直接从后门逃去了跨院,然后爬树逃离了卫家。 那两个衙役见小丫鬟跑得飞快,也不能为了出口恶气就不管差事,只好半路折回放过了她。 经此一闹,那些衙役们也就更加的不客气了。明明卫家人自己能走且也并无逃脱之意,可他们非要使蛮力拖拽着他们出门。 亥初时分,月已升上了中天,卫菽晚被他们拖出卫家大门时,无意间瞥见了停在路对面的一辆雅致马车。她心下不由一紧。 青绨幢容,紫连钱白马,正是初次见到云安郡主时她所乘的那辆。 恰也就在这时,那马车的帘幔由里面撩起来一角,露出女子的半张脸来。 云安郡主看向卫菽晚,她笑得肆意张扬。 卫菽晚只觉有股寒意沿着脊背涔涔而下…… 圣旨才刚刚到卫家,云安就能准时守在这里看这出大戏,那她到底是预先听到了风声,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有靖王府的手笔? 第96章 入狱 不过这也容不得卫菽晚多想了,因为母亲的一声悲泣打断了她的思绪:“阿秀!” 卫菽晚闻声向弟弟卫呈秀看去,不知阿秀先前说了什么亦或是做了什么激怒那衙役,那衙役此时正拿着手中的水火棍朝他一下下打去! “住手,你们住手!”卫菽晚急得大喊并大力挣脱,然而她的力气和声音在这种时候都是那样的渺小,被一片起哄声并着笑声淹没。 孙绿蓉也在拼力挣脱,她想掰开钳制她的那双手,然而那双手却直接将她推倒在地。 “母亲!”卫菽晚的心被两处牵扯着,却毫无办法。 这时身后响起了孟氏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 卫菽晚转过泪眼看向自己这位大伯母,孟氏却是由心的高兴:“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你想害我的旭儿,结果你们全家都要给我的旭儿陪葬!” “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 孟氏如疯魔了一般大笑大叫,这种时候就连平日同她一条心的卫海跟卫文氏都看不过去了,卫文氏连声苦叹,直道:“卫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卫海则一个劲儿的小声劝孟氏:“行了,快别闹了!” 卫家门前挨打的挨打,悲哭的悲哭,疯笑的疯笑……行经此处的人纷纷驻足围观。 卫菽晚心力交瘁,眼前正乱作一团之时,救星终于来了! 盛公只穿一身燕居常服,甚至连一件斗篷都未来得及披,就被紫俏请了过来。直到来了卫家门前停下,才见盛云抱着一件斗篷从后面追了上来,赶紧给祖父披了。 盛云收回手时扫了一眼,便瞧见被打趴在地上的卫呈秀,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几步奔到卫呈秀身边将那仍提着水火棍欲打下去的衙役一脚踢开! “阿秀哥哥!” 衙役们不认得盛云跟盛公,见这小姑娘胆敢阻碍他们办差,当即就要发飙!却被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的宣旨官员疾声喝住:“住手!” 几名衙役虽不敢再打卫呈秀和盛云,却也一头雾水,这时就见那名官员快步走到盛公面前,拱手见礼:“盛公,您怎的来了?” 他身为朝廷命官,自是一眼将盛公认出来了。盛公虽非太子师,却是太子殿下心心念念要认的师父,朝中谁人不知盛公大名? 对方既认得自己,盛公倒也好说话了,客气还了一礼,而后问道:“不知卫家人犯了何事,劳裴大人亲自前来押人?” 盛公也认出了眼前人是裴世友,乃大理寺少卿,能让他出面来抓人,足可见卫家牵涉的案情之重。 裴世友心中敬仰盛公,又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自然要卖个面子,是以便将圣旨殿开给盛公一阅。 匆匆看完圣旨上所书,盛公神色骤然变得凝重,此案的确不是小案…… 盛公深知这局面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但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卫家人,还是卖着老脸想请裴世友给几分照顾:“裴大人,卫家同我盛家既是近邻,也是至交。” 只消这一句,裴世友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于是颔首道:“盛公放心,裴某不会容许手下刁难他们。” 说罢,裴世友给身边衙役递去眼色,那衙役便即意会,赶紧过去同其它衙役附耳说了几句,衙役们便将卫家人放开,变得客气起来。 卫家人本就没有抗旨之心,能得他们客气相待,自也不敢再耽搁,相互扶着登上囚车。 卫文氏和孙绿蓉行经盛公身边时,都朝他颔首致谢。卫菽晚是最后一个上车的,经过盛公身边时也朝他颔首致谢,之后经过紫俏身边时,轻声说了句:“我在牢中等你。” 紫俏闻声清眸一颤,但因自家姑娘身后有衙役跟着,二人都不便再细问细说,只能目送她上了囚车。 盛公谢过裴世友,而后也只能亲眼看着囚车缓缓驶离。 人都走光了,紫俏才走到盛公身边,激动道:“盛公,刚刚我家姑娘说‘她在牢中等我’!她一定是想到了脱身的法子,需要交待我去办!” 盛公思忖片刻,虽不信卫菽晚一个小姑娘能扭转什么大局,但还是点头应道:“你放心,老夫会设法请大理寺通融,让你们主仆见上一面。” …… 七人的囚车既站不起也坐不下,卫家人只能半蹲在上面,一路颠簸着到了大理寺狱。 羁押时男女分作两个牢房,卫海和卫呈秀被关在男牢,卫菽晚则和祖母、母亲、大伯母,还有卫菽瑶被关在女牢。且女牢又分作了两间,祖母、母亲、大伯母被关在了一间,卫菽晚和卫菽瑶被关在了一间。 狱卒将她们二人赶进去后,便用铁锁链将牢门锁紧,正要离开时,突然被一双穿过铁棂子的手给抓住。 狱卒抬眼看着卫菽晚正要呵斥,卫菽晚却动作麻溜的将腕间的玉镯脱下,不由分说塞进狱卒的手里。 这种事狱卒见多了,知她定是有事相求,便直截了当道:“若是想吃好喝好点我能尽量满足你们,但若是想别的我可就爱莫能助喽!” “大哥放心,我所求很简单,只是想拜托您打听打听我的父亲水利使卫政,如今可也关在这大理寺的牢房内?”卫菽晚一脸期冀的看着那狱卒。 狱卒一听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痛快道:“那你等等,我想法子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大哥!” 卫菽晚目送那狱卒离开,仍是迟迟不舍收回视线,身后却传来卫菽瑶轻蔑的一声笑:“呵,你倒是大方,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舍出去一只血玉镯子!你可知咱们还不知要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往后着凉生病水土不服需要打点的地方多了去了。” 卫菽晚懒得理会她,默不作声地找了个干净角落坐下来。她问的才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问题。 她记得圣旨上提到父亲是被御史纠弹,且圣上也说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跟御史台一同审理。她们被关进大理寺狱是因为只是家眷,可父亲却未必也被关押在此,若是刑部大牢还好些,她最怕的是御史台的大牢。 台狱,又名诏狱。此时的台狱虽还不是上辈子顾庄执掌下那个宛如炼狱的地方,可也比寻常牢房要可怕的多。 据说进去的人,不管是罪有应得还是衔冤负屈,都得先经过九九八十一式的刑罚。有的人在这过程中就屈打成招了,有的人没等到用完刑就已咽气了。偶尔有能活着走出台狱的人,却也没有哪个是全须全尾。 卫菽晚的脑中正胡思乱想着这些,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是那狱卒回来了。 她忙去到铁棂子旁。 那狱卒面带几分同情,“你父亲被送去台狱了。” 第97章 探视 那狱卒自然也知台狱在世人眼中的可怕,带回一个这样不吉的消息,他也不愿多停留,只丢下一句:“行了,你找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你好自为之吧。”便快步离开了。 卫菽晚怔然的握着那铁棂子,良久没有任何反应,冰凉的触感由掌心传入身体,她却迟迟不肯将手放下。 卫菽瑶在旁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三姐姐,你为什么这样恐慌,二叔父进了台狱难道就出不来了?” 意乱之下,卫菽晚也辨别不出卫菽瑶是真心不懂,还是故意说风凉话,只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在广袖下紧握成拳。 指甲掐得皮肉生疼,她却越握越紧,两行泪珠子扑簌落下。 卫菽晚只觉腿脚发软,便顺应那感觉慢慢软下了身子,颓然地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上。一路挣扎间早已松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忽明忽暗有些刺目的昏黄光线。 此时的卫菽晚不敢想父亲在台狱会遭遇什么,她只想着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卫家。 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理清目前的乱局,意图找出可以着手破局的方向。 盛公既已知晓了此事,以盛卫两府的交情,想必会为此事走动。可盛公毕竟已不在朝中,且他的德高望重正是因着从不徇私情,指望盛公为了卫家求情,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卫菽晚还知晓了太子朱昊乾对盛家的亲重,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对盛云的爱慕。那么这种时候朱昊乾不对卫家落井下石已经很难得了,又怎么可能帮着盛公去向圣上说情? 故而卫菽晚不敢将所有期冀都放到盛公一人身上,她还得再想想其它法子…… 厉卿臣。 这是从卫家出事起,卫菽晚脑中便不自觉蹦出来的人名,所以在最后时刻,她才会留给紫俏一句“我等你”。 她想让紫俏去小谯川王府求救,可是以何样的说辞说动厉卿臣出手,她还没有细想。 算起来,厉卿臣已救过她三回。第一回是她被宋子忱设陷落入池塘时。第二回是她进宫参加贵妃的赏梅宴,被人推下奇秀山时。第三回是她在雁荡山遇到山匪,被抓到十八连环寨时。 而且她也曾在厉卿臣中箭之时收留过他,也算救了他一回。 细数起这些过往恩情,卫菽晚心头的无望感似乎得到了缓解,厉卿臣这回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可是很快那种不安又袭上心头。相互搭救过对方的性命,这关系听似过硬,可细想之下,似乎也不尽然。 厉卿臣第一回救她,是怕她死在池塘里引来官府的人,从而泄漏了池底的私囤的那些兵器。 第二回救她,是因为她和云安郡主一齐坠崖落入水中,很难说自己被救不是因为厉卿臣救云安郡主时的捎带。 至于第三回救她,其实可能出于他的一点愧疚之心,因为他的失约令她遇险,所以他不想作壁上观。 所以他们的交情大抵只停留在“顺手一救”的那种地步,真若让厉卿臣冒着惹怒圣上的危险为整个卫家说情,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这样一想,卫菽晚的心复又沉下,仿佛被冰凉的水漫过一般,无法呼吸。 …… 这间牢房里只关着卫菽晚和卫菽瑶两个人,且临近的牢房都是空的,夜越深,卫菽瑶就越害怕,可回头看看卫菽晚,卫菽晚根本没有想理她的意思。 卫菽瑶双手抱着自己,目光惊恐的打着着四周,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挨着卫菽晚身边坐下。 “三姐姐,咱们说会话吧。” 卫菽晚至今想不出个出路,正心烦着,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卫菽瑶:“你不恨我将你大哥送进牢房了?” 一提这事,卫菽瑶自然还是恨的,可想想自己现下的处境,又觉得还是暂时一条心的好,于是强自将那恨意压下,语调出奇的懂事乖巧: “别说我大哥了,如今整个卫家都进了牢房,三姐姐咱们还是快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出去吧。” 卫菽晚淡淡叹了一声气:“能有什么办法。” “盛公会救咱们的吧?他天亮会不会进宫面圣为咱们卫家求情?” 卫菽晚无奈地轻笑一声,道:“你们才来盛京不久,不知两年前盛家发生过的事。当时盛公的亲侄子因杀妻案被下狱,主审的官员主动想卖圣公个面子,将死刑改为流放,可圣公却对他说了一句话,令得亲侄子被判为腰斩。” “盛公说了什么?” “盛公说‘妻可杀,则证此人心中已无戚谊。既无戚谊,他与老夫便只是陌路’。” 卫菽晚顿了顿,转头看向卫菽瑶:“因为关乎人命,盛公连亲侄子也不会救。此次我父亲之过,累及数十百姓,你觉得盛公会循私情而出手相救吗?” 听了这话,卫菽瑶的心凉了一截,不过还是不服气:“皇上都没判定是二叔父的罪过呢,只是收监待审,你这当女儿的如何先给定罪了?” “我没有说此事是父亲有意为之。只是父亲既领了都建的差事,即便是有人作恶陷害,他未能及时发现防范,亦有失职之过。” 这话说着残忍,实则卫菽晚私心里却满是愧意。她想到守在卫家门前看戏的云安郡主,便猜测大坝溃堤一事不排除靖王府设计陷害的可能,若真如此,那便是自己给父亲和整个卫家招来的祸。 上辈子她自己活得可怜,这辈子好容易决心反抗了,却又带累了满门…… 一钩残月渐渐攀升至中天,可牢里的卫菽晚并分不清时辰,就这么颓然地倚墙坐着,又冷又困,可偏偏却难以入睡。有时稍一磕睡,眼前便闪现她幻想出来的炼狱模样,父亲被绑在那里,有人执鞭,有人拿着烙铁。她骤然惊醒,方发现只是噩梦一场,而身上已被吓出一身冷汗。 比起她来,卫菽瑶就有些没心没肺了,起先还害怕,后来挨在卫菽晚身边慢慢就不怕了,很快便倚着卫菽晚睡着。 之所以能如此心大,是因为卫菽瑶突然想通了一个关窍:就算二叔父犯下了不赦之罪,可他又不是自己的亲二叔,到审理之时她只消咬死了这一点,便可将二房一家子与他们卫家彻底分离开来!连坐连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断没有连养母一家也连累的道理。 两姐妹靠在一起,却是各有各的梦境,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将这个难挨的夜晚熬过去了。 当外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风窗照入狱中时,卫菽晚便睁开了双眼,她看到那束光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她算着紫俏应当快来了。 尽管昨夜她忐忑了许久,觉得即便自己向小谯川王府求助,厉卿臣也未必会出手相助,但她还是决心试一试。 这种境地,哪怕是一线生机她也不可能放过。 正想着这些时,卫菽晚就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她立时警觉地抓着铁棂子勾头往外看去,当那个身影从一片昏暗中显现出来时,她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紫俏!” 第98章 长子 紫俏正四处寻找着,突然听到这声音立时找到了卫菽晚所在的牢房,便即快步过来:“姑娘!” “您没事吧姑娘?他们可有对您用刑?”紫俏边哭边问,主仆二人的手穿过铁棂握在一起。 卫菽晚用力摇摇头:“没,没有用刑。” 紫俏欣慰的点着头,卫菽晚又问:“你怎么进来的?”她往后找了找,发现紫俏身后甚至没有狱卒跟着。 紫俏小声答:“是盛公打点的,他们一开门就放奴婢进来了。” “原来如此。” “姑娘,您昨夜让奴婢来,可是心里已有的计较?”紫俏一脸期待的问道。 卫菽晚轻叹一声,“计较是有,只是对方未必会帮。” “您是说小谯川王?”紫俏一下便猜到了。 卫菽晚垂下眼睑默认,紫俏立即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小谯川王府求他!哪怕机会再渺茫,奴婢也会拼力一试!” 紫俏正踌躇满志地打算离开,手却被卫菽晚紧紧攥住,紫俏狐疑道:“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交待?” “若是他不肯呢?” “那奴婢就一直跪在王府门前!” 卫菽晚笑着摇头:“他若不肯,你纵是跪到死也没用。” “那……那怎么办?” 卫菽晚将头略略一低,才道:“那恐怕咱们就要做一回小人了。” 紫俏先是一怔,没理解做小人是什么意思,旋即便宽慰道:“这都生死关头了,莫说做小人,就是做恶人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这回还关乎着整个卫家!” 卫菽晚正是早已认清这一点,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若只为了自己,她或许不耻于如此做。 她轻吁一口气,吩咐道:“若小王爷不肯施以援手,你就告诉他我不介意在生死关头拿出最后筹码来做殊死一搏!” 紫俏错愕抬眼,看着自家姑娘笃定的目光,咬着唇应下,而后转身离开。 她一直跟在姑娘身边,自是明白姑娘口中所谓的最后筹码是什么。 那是与小谯川王同归于尽的威胁。 卫菽晚靠在铁棂上,任由身子一点一点的向下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上。 厉卿臣救过自己三回,不管出于何样的原由,总归是于自己有大恩的。可如今为了卫家人能度过这一劫,她却不得不将他落在自己手里的把柄视作救命稻草跟筹码。 卫家人的生死,与他意图谋反的大业绑定在一起,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死…… 卫菽晚默默咽下一口苦涩,她知道,厉卿臣若到最后还是不肯出手救卫家,她也不会真将他的事供出。她只是想为卫家争取最后一线生机而已。 …… 盛京城东谯川王府,静尘阁。 几束晨光由镂隙的窗牖射入,落在厉卿臣的身上,为他颀长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可他俊逸的面庞却异常的绷紧着,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乌沉沉的眼底叫人看不出情绪。 屋里还有另一位男子,身量同他差不多,年岁许是略长个三五岁。 此人乃是厉卿臣同父异母的兄长厉子濯,虽是庶出,却是谯川王的长子。 厉子濯剑眉深目,鼻梁高挺,五官轮廓看起来比厉卿臣更加的鲜明深邃。英俊自是英俊的,就是有些过犹不及。 厉卿臣的父王虽是谯川人,可母妃却是大邺人,他完美融合了两者的优势,仙气斐然,却又不会显得过份清秀。而厉子濯的母妃则是谯川人,照比厉卿臣的血统更为纯正,也就极容易同大邺人的样貌区分开来。 这是厉子濯头一回来盛京,更是头一回来自己弟弟的府上,负手绕着屋子走动一圈儿后停在了厉卿臣的身旁。 口中啧啧道:“父王每每念及你,总说你为了谯川留在盛京忍辱负重,害我总以为你这个质子不好当,住牢笼,着粗衣。可今日登门一看,真是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自愧弗如啊!” 这住的分明比他在谯川成亲后的府邸还要好。 厉子濯抬手落在厉卿臣的右肩上,口吻充满艳羡:“看来你在盛京混得是风生水起,得其所哉!” 厉卿臣侧过头淡睨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全然是与陌生人对话时的疏离冷漠:“你身为藩王之子,无诏不得入京,若被人看到你偷偷来了这里,便是死罪。” 这话令厉子濯笑起来,笑过几声后才道:“我一路所用的户贴、过所皆是旁人的名姓,虽是假的,却也敲着官府的印鉴,任谁来验看也瞧不出半点端倪!更何况这盛京城里除了你和你身边的忠仆,没有其它人见过我的样貌。” “若我真出点儿什么事,那父王也只会认定是你动的手。”说最后这句时,厉子濯将嘴凑近厉卿臣的耳畔,透着挑衅之意。 厉卿臣的眼底流泻着厌恶,向前移了一步甩开厉子濯的手,语气变得严厉:“即便父王默许你入京,可也默许你勾连山匪四处生事了?!” 厉子濯微微一怔,而后装糊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了,别装了。雁荡山十八连环寨的二当家闫彪,是被你买通后才去皇城司举发我与山匪勾连吧?” 厉子濯脸上讪了讪,仍作狡辩道:“此事我倒也听说了,不过那闫彪举发你后被关在山寨,逃走后又跑去皇城司改口了,说靖王府的二公子朱高卓才是那些山贼的幕后之人!” “这如何就能牵连到我身上?”厉子濯一脸的无辜。 厉卿臣不由得轻笑一声,反问他道:“山寨重重看管,如何能让闫彪逃走?” “是、是你们故意放他走的?” “自然。不仅如此,他被追捕之时所看到的那个朱高卓,亦是我令人假扮的。” 厉卿臣转过身来,沉沉的目光落在厉子濯的身上,似若带着重量。他以警告的语气道:“这一回就当我为你擦屁股了,不要再有下次!” 厉子濯将信将疑:“你会有那么好?” 他一直觉得若不是顾忌着父王,第一个想他死的人就是厉卿臣。 厉卿臣倒也坦白,不屑于让他记自己这份情,实言相告:“我自然不是为了保你的命,而是整个谯川王府。要知道雁荡山的那些山贼曾行刺过圣上,不管与他们勾连的人是我还是你,只要被圣上查实,倒霉的都是整个谯川!” 这话音才落,门外就传来“笃笃”两声。 “小王爷,卫家小娘子身边的那个叫紫俏的丫鬟,在府外求见。” 第99章 求助 厉卿臣前一刻还面色冷沉,周遭似能结出冰霜来,在听到门外元悫的禀报后却骤然温和了许多,宛若浮冰的湖水被柳枝轻轻划开,荡出早春的第一圈涟漪。 但这种和缓的神情,在厉子濯那阴恻恻的目光注视下,也只是一掠而过,转眼间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就说我不在。”厉卿臣淡然道。 若在平时,主子有了这话,元悫自是立即出去将人打发走,可今日元悫却有些踌躇,试着再努力一把:“可是她哭得很伤心,像是真有要紧事。” 这话再次令厉卿臣眼波一动,但他还是冷硬的重复了一遍:“说我不在。” 主子一连下达了两句同样的话,元悫觉得自己已算尽了力,只好退下去回复紫俏。 静尘阁里厉子濯却是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厉卿臣转头瞥他,“你疯了?” 厉子濯收了笑声,嘴角却依旧咧开着,手搭在厉卿臣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不是我疯了,我只是看你这言不由衷的样子很有趣罢了!明明心里是想知道那卫家小娘子出了什么事的,可却因为我在这儿,只能暗自忍着,装无情。” 话说到这儿,厉子濯又是一阵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厉卿臣抬手挥开他扶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语气冷冽:“看来大哥这阵子没少在我身边布眼线啊。” “这也值得你生气?咱们兄弟二人彼此彼此,我的一举一动又何尝不是都在你眼里?”说着这话,厉子濯将被厉卿臣打落的那只手负去身后。 面上淡定,可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却紧紧攥在一起,刚刚厉卿臣打的那一下属实不轻! 两人正言语交锋着,就听院中传来一阵骚动,且那动静离静尘阁越发的近了。 厉卿臣耳力好,远远便听清了对话的两方: “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家小王爷不在府中,你怎么还能硬闯?仗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胆敢在王府中肆行无忌,你真当我打不过你?!” “我今日仗着的可不是这点功夫,而是你家小王爷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时我家姑娘对他的救命之恩!” “哎呀你这小丫头怎么一点道理也不讲,到底是你家姑娘救我家小王爷的次数多,还是我家小王爷救你家姑娘的次数多?” “次数多次数少那都是救命之恩!难不成命还有十条八条之分?” “你!” …… 听到这里,厉卿臣自然听明白了是元悫没拦住那卫家的丫鬟,被她强闯了进来。厉卿臣也深知元悫的功夫远在那小丫头之上,他不是拦不住,而是动了恻隐之心。 因为那小丫鬟嘴巴虽不饶人,却句句带着哭腔,可见是焦急万分的无奈之举。 动静闹得近了,厉子濯也大约听出了一二,笑着打趣:“怎么,还不赶紧问问卫家小娘子出了什么事,她家丫鬟非急着见你不可?” “我同卫姑娘只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厉卿臣语气平静的撇清。 “啧啧,都相互救过几回命了,还淡如水呢?再说她是君子还是你是君子?不是人家小娘子沐浴时你都进去过了?”厉子濯故意拿肩膀扛了一下厉卿臣,充满挑衅之意。 厉卿臣眼风如刀,斜向厉子濯。 那一晚他遭人暗算中了当胸一箭,不得已夜闯了卫菽晚的闺房,正是因为厉子濯指使闫彪向皇城司揭发他所致,如今却成为厉子濯调侃他的话柄! 厉卿臣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然告罄了,就在他欲发作之时,吵闹的动静已到了门前。 “不想让人识穿你就快走!”厉卿臣压低了声量威吓厉子濯。 厉子濯迟疑半刻,还是在那门被撞开的瞬间移去了屏风后,藏了起来。 他的容貌一看便是谯川人,若在外面被人撞见了,的确有假户贴和假过所可以自证只是一个来盛京做买卖的商贾。可若在此处被撞见了,便解释不通了。 这厢紫俏不顾死活的冲进了静尘阁,打眼就瞧见屋中央站着的厉卿臣,一双盈满眼的眼睛忽闪两下,道:“果然小王爷是在府中的……” “小王爷,这……属下拦不住她……”元悫自知失职,一脸的愧疚。 厉卿臣淡淡叹了一声,倒是难得的好脾气:“行了,你先退下吧。” 改而又问紫俏:“你急着求见我,到底是有何事?” 先前还在刻意隐忍的泪意在这一刻如决堤一般,成串的泪珠子潸然滚落,紫俏双膝跪到地上:“小王爷,求您出手救救我家姑娘……她、她被关进大理寺狱了!” 厉卿臣双眼微微眯起,“大理寺狱?她犯了何事?” “其实、其实不是只有我家姑娘,而是卫家所有人……”紫俏哭得伤心有些语无伦次,但她还是努力的压抑着情绪,尽量将话说得明白。 从昨晚大理寺少卿裴世友突然带衙役来卫家宣旨,到他们蛮横的将卫家所有人拖上囚车,再到今早她去牢中探望卫菽晚。紫俏将整个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包括那圣旨上的内容,她虽没在宣读圣旨时听见,但事后也从盛公口中得知了原由,此时尽数告知了厉卿臣。 厉卿臣眉间拢下一道阴影,大坝崩塌一事,他上回派人去吴郡查卫家那些旧人时就得到了消息。不过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越是惠及后世的浩大工程,越免不了死伤意外。 通常这种事都是过不掩功,是以他也未太放在心上,可如今御史台纠弹卫政有贪墨之嫌,那么可能便只有两个。 一是卫政确实贪墨了朝廷的拨银,以次充好,酿成人祸,如此便是他死有余辜。 二是卫政不曾贪墨,纯为遭人构陷栽赃,对方想要他枉死。 可即便是第一种,一人之过也不至于连坐全家,看来这背后的确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要借机灭了整个卫家。 如此看来,此事可能不是冲着卫政来的,毕竟卫政虽有官衔在身,之前却只是闲职,未涉足过官场,何谈政敌。 卫家老夫人入京后一直深居简出,二夫人孙氏也无太多交际,卫呈秀又眼盲。这么算起来,这人倒像是冲着卫菽晚来的。 靖王府? 第100章 筹码 厉卿臣脑中闪过这种可能,虽当下无法笃定,但以靖王父女的狭小度量,做出这种事还真不奇怪。 捋清这些,要如何做,厉卿臣心中便有了成算。只是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屏风,他却不便将真实打算当着厉子濯的面说出来。 于是只用一副疏离凉薄的腔调,道:“你家老爷既然犯下了重罪,阖家下狱也是应当,此案自有三司审理,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至于你所求,我与你家小姐不过数面之缘,恕我爱莫能助,你且回吧。” …… 紫俏不敢置信的抬起一双泪眼,看着眼前朦胧的高大身影。 “小王爷说与我家小姐仅是数面之缘?”她不甘心的问。 厉卿臣冷眼睨着她,反问:“怎么,难不成你家小姐告诉你她与我的交情甚笃?” 紫俏被问得没了话,用力咬着下唇,心道果然还是自家姑娘看人心看得更准一些。 方才在狱中之时,姑娘交待她若小王爷袖手旁观,就叫她以那话相要挟,她当时还暗戳戳觉得姑娘小人之心了。可如今看来,果然人心是试不得也不能过多相信的,生死关头还是得靠筹码自保。 紫俏颤巍巍站起,语气冷静又有力量:“对了,我家姑娘还叫奴婢给小王爷带一句话。” 厉卿臣皱眉看着她,希望她能就此打住,可显然紫俏并不解其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就算小王爷忘了昔日救命之恩,也不该忘了城郊池塘下面埋藏着的秘密。卫家人若无事,那秘密便如石沉大海。卫家人若有事,那秘密也会浮出水面,成为卫家人的陪葬。” 说罢这话,紫俏再无留恋的行礼告退。 厉卿臣杵在原地,却是良久未动。 卫菽晚这是在要挟他? 要死大家一起死? 厉卿臣牙关紧咬,额间青筋暴起。他不过是掩人耳目,又不是当真不救,可她竟就如此沉不住气的露出了这副面目! 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浊气。 “啧啧啧啧啧~”厉子濯发着怪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与厉卿臣并排而站的位地停下,看着窗外那丫鬟离去的背影。 “卫家连一个小丫鬟都如此嚣张,可见那卫小娘子必不是省油的灯~”他转头看向厉卿臣,脸上是万般的不解:“这样的女子,到底是哪里招你喜欢?” 厉卿臣也将目光斜向他,再次重申:“你是要我再说一遍?我同卫姑娘只是寻常交情,机缘巧合我救过她,她也救过我,说起来也算扯平,两不相欠。” 厉子濯不由又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前仰后合,叫人看着便心头发堵。 厉卿臣懒得再理会他,只丢下一句:“我还有庶务在身,就不在此陪兄长了,若兄长喜欢我这里,大可留下来用过午饭再走。”便大步出了静尘阁。 厉卿臣命顾庄备车,不多时便乘着马车出了府。 他不在府中,厉子濯自也不愿留下,没人斗嘴多无趣啊。是以也由后门出了府。 只是厉子濯的马车绕行一圈后,又来到了王府的前门,在路边略一驻,便有个守在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迅速撩帘上了马车。 “大公子。”那小贩向厉子濯行礼。 厉子濯掀了掀眼皮儿,神情懒怠道:“行了,不必多礼了,我那弟弟刚刚往哪边去了?” “回大公子,刚刚小王爷的马车沿朱雀大街径直向北去了,瞧着像是要进宫。” “呵呵呵呵——果然!”厉子濯一早就猜到厉卿臣多半是要进宫面圣,为那卫家小娘子求情去了。表面冷绝,心里却炙热,不过是表演给他看罢了。 能将自己这位好弟弟的心思猜透,这叫厉子濯极为开心。不过他笑着笑着,突然止住,那肆意高扬起的唇角还未落回,语气和目光就变得阴沉无比起来:“你刚刚唤他什么?” “小、小王爷啊……”那小贩迟疑道,一时想不出这话能有什么错。 可眼前的厉子濯面目却逐渐变得狰狞起来,双眼眯成一条缝,透着股阴狠劲儿。那小贩吓得赶紧双膝跪地,虽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但还是赶紧求饶:“大公子,小的……” 可他叨扰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只手紧紧钳住了他的脖颈!小贩的脸很快涨得通红,可厉子濯根本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任他如何挣扎,他的手越钳越紧…… 车毂转动,王府门前只驻停了片刻的奢靡马车驶离,却有一个人从车上滚落到路边,然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府门前并非闹市,寻常不许贩夫走卒摆摊,也只有这种抗着糖葫芦麦杆的流动小贩可以稍作停留,是以他倒在地上并没有其它人及时发现。 最后还是由王府门前的侍卫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过来试了试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马车上,坐在副驭位的厉子濯心腹曹安,回头向车里人提醒:“大公子,这里毕竟是盛京地界,这样做恐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厉子濯冷哼一声:“你听听,他刚刚称我那好弟弟什么?小王爷!” 曹安自然知道这是大公子的逆鳞。想当年于侧妃诞下了大公子,王爷有心将侧妃扶正,给大公子一个嫡长子的身份。 奈何盛京城的这位万岁爷突然心血来潮下旨赐婚,将自己的亲妹妹昭蕙公主许配给了王爷。 从此便断了于侧妃的封妃之路,也断了大公子成为嫡子的龚爵之路。 厉卿臣被立为世子后,许多人明里暗里都爱敬称他一声“小王爷”,可这三个字却如针芒一样刺在于侧妃和大公子的心窝子上! 在谯川时,为了这样的忌讳大公子已处置过数人,连王爷也心中有愧,不忍心责怪他。可如今是在盛京,不是谯川。 大抵是看出曹安的忧心忡忡,厉子濯无所谓的安抚一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人死在王府门口,我那好弟弟自会为我擦干净屁股。” …… 日轮正午,根根金线刺穿云翳,纵横交错的射在琉璃瓦上,将大邺宫的宫殿衬得愈发崔嵬壮丽。 厉卿臣正往天禄阁的方向去,这个时辰圣上应当刚刚用完午膳,会在天禄阁小坐半个时辰消食,然后再去午憩。 可当他乘着辇车快行到天禄阁时,却看到了迎面行来的另一乘轿辇,上面坐着盛公。 盛公年迈,入宫出宫时皆依特例,可如皇子亲王一般乘轿辇。 二人均未下车,隔空颔首见礼后便擦肩而过。 到了天禄阁前,厉卿臣未急着觐见陛下,而是先找相熟的小公公问了一句:“方才盛公可是来面圣了?” “回小王爷,盛公是来过,只是圣上未见他。” “为何?” 那小公公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悄声提醒:“圣公是为了给卫家求情来的,陛下这会儿不想见。” 厉卿臣了然的点了点头,而后未行觐见,而是原路折回,又出了宫。 既然圣上连盛公的求情都不愿意听,自然也听不进去旁人的求情,那他觐见也是徒惹圣怒。倒不如暂时隐藏他与卫家人的关系,暗中行事才更不容易引人怀疑。 第101章 戌正 深秋虽寒凉,可正午时分正值日轮当空,万道金芒倾斜而下,落在百尺高的阙楼上,亦是映出了一片赤金的辉煌。 阙楼前有一片开阔地,乃是禁军平日操练的演武场。当厉卿臣在紫安门前下了轿辇,正欲换乘自府的马车出宫之时,一抬眼就瞥见了正带着几队人马在不远处演武操练的禁军副统领左桓。 厉卿臣莫名勾了勾唇角,浮出一抹笑意,而后一振袖缘,从广袖里漏出来一粒金果子,正好落入他的掌心。 他动作极自然的抬手整理了下头顶的玉冠,而那颗金果子就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从他的指间弹了出去,敲在一名禁卫的手肘上! 那名禁卫正在练习抡耍长矛,原本长枪在他的头顶上凭借着两手腕力旋转得正顺滑稳当,然而手肘麻骨猝不及防的遭到一击,登时失了平衡,那长矛突然朝着某个方向被甩飞了出去! 那名禁卫起先只是面露惊色,可当他看清了那长矛甩飞的方向站着的是何人时,顿时魂惭色褫,双股战栗! “厉小王爷……” 因着厉卿臣常在宫中走动,是以宫中禁卫大多认得他,这禁卫一眼便认出站在不远处的男子是小谯川王厉卿臣。然而他失手之下那长矛已直取厉卿臣而去,他慌张的出声提醒,声音却透着绝望。 单独站在一边的禁军副统领左桓闻声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朝这边看来时正好看见那长矛近了小谯川王的身,不由也是一惊,双眼登时犹如铜铃!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做什么都无可挽回。 所幸那根长矛还是长眼的,最终擦着厉卿臣的右肩而过,没有伤着他。不过这个结果并不能让左桓和那个失手的小禁卫安心,因为那根长矛最后还是穿透了厉卿臣的马车,斜插在壁板上。 这一幕任谁看了,都像是蓄意行刺小谯川王! 随着那长矛刺穿车壁,小禁卫也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左桓倒不至于像他那样没出息,但也眉头紧皱着捏一把汗,打算先上前告罪并解释一二。 然而厉卿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长矛穿透的马车,神色平淡,好像落在车上的不过是一根折枝,一朵飘絮。他随手将它取下,而后朝着不远处左桓的位置信手一投! 左桓还没来及上前告罪,那根长矛转瞬间就被还了回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左桓不敢置信的抬眼看着厉卿臣,见厉卿臣非但没有着恼亦或受到惊吓,反而风轻云淡的对着自己颔首笑了笑。 难道小谯川王不打算追究此事?左桓心下正犹疑着,就见厉卿臣果然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上了那辆马车,命人驾车驶离。 左桓一直目送着那辆出了阙门,心下正百思不得其解,蓦然低头间却发觉那根长矛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他将长矛从泥地里提出,发现矛头上果真插着一张纸,取下,竟是一张字条。 “今晚戌正,兰馨斋见。” 短短八个字,足以令左桓周身一栗,面上露出恓惶之色。这种恐惧,是先前亲眼瞧着那长矛刺向小谯川王时都不曾出现过的。 兰馨斋,温婕妤的寝宫。 左桓猛地抬头,再次盯向先前小谯川王的马车驶离的方向,此时却已不见任何一点踪影。 他紧紧握着那张字条的右手止不住的发颤,难道……他知道了? 小谯川王离开了,先前闯祸的那个小禁卫这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从地上爬起,赶紧来副统领这边准备领罚。 然而就在他走近的时候,左桓已悄悄将那张被握成纸团儿的字条不动声色地收入了袖中。 …… 戌正时分,正是左桓下值的时辰,他先回营房冲了个凉水澡,才又将白日藏在袖中的那张字条取了出来,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所谓凉水澡,就是拿着木盆兜头浇了几盆凉水,不为冲刷身子,只为使自己冷静清醒一些。 此刻冷静下来了,他脑中便回想起今日禁卫的突然失手,小谯川王的淡定从容,还有最后那个高深莫测的笑…… 是了,他没有多想,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小谯川王刻意安排的,或许他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想通此结,左桓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不再踌躇,取过榻上的衣裳,他决定还是去一趟兰馨斋。 * 兰馨斋内,曾经人尽可夫,如今圣眷正浓的凤婉刚刚沐过浴,这会儿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两名宫婢为她烘干头发。 其中一名宫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间没掌握好分寸,将那盛满银炭的空心鎏金球抵近了凤婉的后脑,登时有一缕头发绞了进去,被那炭火一燎,瞬间化成了灰烬! 被灼痛头皮的凤婉一声惊呼,捂着自己的后脑转过身去,一双怒目瞪着那个手执鎏金球的宫婢。 她虽未出声斥责,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这会儿已将那小宫婢千刀万剐了! “奴婢知错,求娘娘恕罪!” 那名惹了祸的宫婢连忙跪在了地上,将手中鎏金球撇在一旁,双手扶地连叩了几个头。 另个宫婢虽未犯错,但惹烦了主子一样没好果子吃,是以也赶紧跟着犯错的小宫婢跪到了地上。 谁都知道她们是贵妃娘娘派来伺候温婕妤的,可刚刚那下属实不是有心,然而婕妤娘娘必不会信,定然以为又是贵妃娘娘指使她们来磋磨她。 犯错的小宫婢绝望地想着这些,泪珠子不断的落在地上,哭成了个泪人儿。 以温婵身份坐在这里的凤婉却很快敛了面上的怒色,她想起上回中毒后主人的叮嘱,要她切莫再与温贵妃在明面上交锋,就连温贵妃安插过来的眼线,也要给几分薄面,不要公然惩戒引起温贵妃的猜忌。 主人的话她不能不听,那好,她不惩戒总行了吧? 凤婉柔柔笑着,伸手扶了扶那埋头磕在地上的宫婢。小宫婢直起身,犹跪在凤婉的面前,一双泪眼如水洗的梨花,惹人垂怜。 第102章 面目 凤婉捏着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行了,本宫又没有惩戒怪罪你,你哭什么?” 那小宫婢抽噎两声,颤抖着解释:“婕妤娘娘,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 “本宫知道,本宫没说你是故意的,再说那鎏金球早已不烫了,根本没有伤到本宫。”凤婉和颜悦色道,言语间尽是体谅。 小宫婢不太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她:“奴婢没有伤到娘娘?那鎏金球……” 她目光不自觉划到那个躺在地上的鎏金球上,明明方才它还焚了婕妤娘娘的一缕头发,可婕妤娘娘为何说它不烫了? “怎么,不信啊?不信你拿起来试试。”凤婉唇角依旧挂着笑。 小宫婢头脑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所措,凤婉的耐心却很快告罄了,先前还笑如月牙儿的一双凤眼,这会儿已淬了寒冰。 语气也变得冷冽:“本宫让你拿起它来。” 小宫婢依言将地上的鎏金球拾起来,双手握着柄端,头顶却飘下更为严厉的命令:“本宫让你捧着试!” 小宫婢应声向后一倒,瘫坐在地上,绝望的抬眼看着凤婉。 凤婉见她是真不照做了,转而看向跑在她身旁的另一名宫婢:“你们不是好姐妹么,不然你帮她试试?” “奴婢、奴婢没犯错啊娘娘……”那小宫婢很是委屈,也吓得不住掉泪。 “哦,你不愿帮她试,那你就让她听话自己去试啊。” 那无辜的宫婢犹豫片刻,转头捉住犯错宫婢的一双手,强按着捂上了那颗鎏金球! “啊——” 兰馨斋内女子的痛呼声响彻整座宫殿,也惊动了刚刚骑上后院墙头的左桓,他眉头紧皱,额间青筋跳了跳。 因着那女子的声音太过凄厉,他不能分辨是温婕妤还是其它什么人。但想到今晚圣上去了温贵妃那不会来此,小谯川王又留言说在兰馨斋见他,他心底便生出一股恐慌。 左桓未有半刻的耽搁,一个纵身便跃入了兰馨斋的后院,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的他借着树荫的遮蔽,很顺利便遛到了温婕妤寝殿内间的西窗下。 他如平时来的时候一样,握住窗外斜飞而出的一根枯枝在窗纸上轻抽两下,以作暗号。 殿内正在教训冒失宫婢的凤婉侧过头瞥了眼西窗,又回过头来将目光落在那犯事宫婢已被烫得血肉模糊的一双手上,她拿帕子轻掩着口鼻,对那烤肉一般的味道充满嫌弃: “瞧瞧,你也是个傻丫头,既然试过那鎏金球是滚烫的,怎还抱着许久不松?” 那犯事宫婢早已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哪里还有力气回话。 凤婉略带惋惜地摇摇头,对那无辜宫婢吩咐道:“行了,快带她下去上药吧,今晚本宫这里就不必留人伺候了。” 无辜宫婢搀扶着犯事宫婢起身,告退出去。 打发走两人,凤婉这便走去西窗前,将那窗子打开一扇。便即一道黑衣闪过眼前,翻了进来,她随手再将那窗关上。 左桓落地后第一时间便是四下里睃巡一圈儿,见小谯川王不似来过的样子,才回身看着凤婉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凤婉自是知他问的是犯事宫婢发出的那声痛呼,她全然不当一回事,只笑笑:“没什么,只是个小题大作的宫人罢了。” 既知出事的不是凤婉,左桓也无意详加过问,点点头表示安心:“无事便好。” 凤婉抬手轻勾上左桓的下颌:“怎么,担心我啊?” 左桓正想说“自然”,但话到嘴边儿恍然想起今晚不是来同她你浓我浓调情的,抬手将凤婉不安分的手指轻轻挥开,语气沉重: “或许有人已知道你我的事了。” 凤婉一怔,眼中柔情蜜意顷刻褪去:“谁?” “小谯川王, 厉卿臣。” “这怎么可能!”凤婉不肯相信。 主人下达任务命她勾引禁宫副统领左桓,不过才是数日前的事情,且她这几次都万分谨慎。毕竟重得圣宠不易,她也不想再次让人抓住把柄,再度沦为人尽可夫的妓子。 “小谯川王又不是日日进宫,就算进了宫也不可能到后宫来,他如何会发现?” 面对凤婉的疑问,左桓也解答不了,将身子错过她背对着,神色凝重:“我也不知,可他今日故意给我留了张字条。” “字条?” 左桓从袖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向身侧。凤婉急切的一把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今晚戌正,兰馨斋见?” 她不敢置信的念着上面的字,正当话音落时,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响,接着便是一股夜寒灌了进来! 凤婉转头只见灯树上的烛火剧烈摇曳,晃出令人眼晕的一团光影,还未看明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左桓突然一把拉去自己身后护住。 她在左桓的身后站定,这才看清原来是西窗又开了,又有一人飞了进来! 那人转过身来,凤婉看清他脸上的青面鬼首,便既认出是自己的主人。 “你是什么人?!”左桓一声厉喝,作势就要上前同这身份不明的来人过招,却被身后的凤婉一把扯住手臂。 “不要动手!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左桓愣住,“救命恩人?” 他并不知身后且娇且媚的女子是什么凤婉,只以为她是温府的千金温婵,他爱慕已久的女子。 一个千金小姐,过去养在深闺,如今养在深宫,无论何时都是金尊玉贵,又如何会遇险,会有个救命恩人? 凤婉一时也不好解释,只携着一丝幽怨看向自己的主人:“你为何会此时来?” 以她对主人的了解,主人从来行事缜密,怎会在下令让她引诱左桓后,又让她陷入这无法自圆其说的境地? 殿内气氛冷凝,然而这位凤婉所谓的“主人”,却半点不觉当前的局面尴尬,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左桓和凤婉更近了,抬手捏着鬼首面具的下缘,缓慢又从容的将它扯下。 凤婉虽唤他一声“主人”,却从未见过他面具下的样子,如今见他怎么摘下了面具,露出本来面具,她和左桓双双惊愕住。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第103章 就犯 “你……你当真是小谯川王?” 凤婉怵惕恻隐的朝着自己的“主人”问出这话,可随即又意识到这根本不需要对方来回答。小谯川王的脸就摆在这儿,自然是他没错。 救自己出风尘,将自己送回这大邺宫的恩人,居然是小谯川王厉卿臣! 凤婉自是震惊,可左桓的震惊并不输于她,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娇柔可人的女子,眼中流泻出失望的情绪。 早在温婵入宫成为温婕妤之前,他就对她暗生爱慕,两人可谓是青梅竹马长大。只是那些年所有人都知道温家小娘子的心上人是太子殿下,她的眼光是盯在太子妃位置上的,左桓便只好将这份爱慕深深地埋藏入心底。 可温婵为太子虚耗了青春,太子并无意迎娶她,左桓这才又心思萌动,请叔父出面去温府探一探温家人的意思。想着若温家人肯屈从现实,他愿以最大的诚意迎娶温婵。 奈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温婵留宿宫中,突然被封为了温婕妤。左桓彻底梦碎。 他为此大醉了几场,懈怠了公职被统领重罚二十军鞭,那次之后他便认了,明白此生与温婵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然而上天总是喜欢捉弄失意人,那个月隐不出的夜晚,他带禁卫巡视宫中,却在冷宫门前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那处冷宫废弃多年,早已无人居住,其它人都畏惧不敢入,身为副统领的他自然不为鬼神之说所惧,只身进入。 那冷宫里没有女鬼,却有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左桓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的补偿,纵是要拿性命去赌,他也甘之如饴!可此时他却明白了,这一切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温婵竟是小谯川王的人,那么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小谯川王下达的命令。 她是在奉命引诱自己! 左桓双目逐渐朦胧,似蒙着一层雾,愈发的看不清眼前的女子。 他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而厉卿臣显然没有时间等他慢慢整合自己的情绪。 “左副统领。” 厉卿臣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泠泠的在左桓和凤婉之间打了个转: “你二人一位是当今圣上枕边的宠妃,一位是护卫宫廷安全的禁军副统领,皆是圣上平日极为看重之人,可如今却双双背叛了圣上。” 一边说着,厉卿臣向前走了几步,在两人之间穿过。他的肩膀擦过左桓的右肩,有挑衅之意。 左桓整个人都绷紧着,如临大敌,一双大眼紧紧盯着厉卿臣,并随着他的位置变换转过了身。 厉卿臣也蓦地转头瞥向此时已在自己身后的左桓:“不过二位既然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起内讧了,不如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保住各自的命吧?” 这话中的威胁之意,纵是个傻子也该听明白了,左桓下颌微凸,牙关紧咬,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王爷费心安排这一切,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见左桓有认栽的意思,厉卿臣满意的笑了笑,而后将目光移到凤婉的身上:“时辰不早了,不如婕妤娘娘还是早些安寝吧?” “至于左副统领,外间月色正好,不如陪我去后花园走走?” 这话听似在征求两人的意见,可又已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凤婉识相,颔了颔首算是相送,厉卿臣走在前面,左桓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门前时蓦然又回首看了一眼屋内的女子,眼中似有不甘。 不过这情绪也只短促的一闪而过,左桓随即跟着厉卿臣去了兰馨斋的后花园。 …… 此时已值深秋,后花园里早已没了什么可看之景,月影萧疏,寒虫泣露,处处一副凄凉之景。 二人一前一后行在文石铺就的小径上,厉卿臣有意放缓了脚步等了等身后的左桓,左桓明白他有话想说,便快步跟上。 两人并肩行了几步,厉卿臣突然驻足,负回转过身来看着左桓,终于开了口:“若我没有记错的化,左副统领的叔父如今好像是在大理寺任职?” 左桓心下冷嗤一声,心道厉卿臣连他心里暗慕着哪位姑娘都能查清,从而安排出这些戏码来拿捏人心,又怎会不知他叔父就是大理寺卿左康时? 不过这些也只能在心下腹诽一番,左桓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丝毫,恭恭敬敬的回话道:“小王爷没记错,在下的叔父的确是大理寺卿左康时。” “我还听闻左副统领同叔父感情非同一般?”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左桓也不敢隐瞒,如实道来:“是,在下自幼失怙,与寡母一直承蒙着叔父的庇护。加之叔父终生未娶,无子无女,叔父于在下而言便如同父亲一般。” 厉卿臣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似对左桓的身世也有两分同情,而后便直切入正题:“实不相蛮,如今落入大理寺的一桩案子,乃是遭人构陷设计的冤案一桩。其中有一位是我的故人,是以想请你叔父行个方便。” “小王爷说的是哪一桩案子?” “水利使卫政贪墨朝廷拨银一案。” 此话一落,左桓先是流露讶然之色,而后眸光低敛透着为难: “若是其它案子,在下倒愿意为小王爷从中牵线,在叔父那边讨个人情。可卫政的这桩案子牵涉甚广,乃是御史纠弹,圣上亲自下旨查办,且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共同审理,并非我叔父一人可以左右。” “刑部那边无需担心,我自有人可从中调和。御史大夫张坚,他一个未离过盛京的文官,却能在事发之后立即上书,并一口咬定千里之外的卫政贪墨了朝廷拨银,想来定与那背后构陷设计之人脱不了干系,这些我自会查清。” “至于圣上亲自下旨……”厉卿臣噙着一抹笑意,挑眉看向左桓:“那又如何?左副统领连涉足圣上的后宫都如入无人之境了,何惧一道旨意。” 左桓原还想张口言明自己的难处,却被这最后一句给生生噎住了。 沉默半晌,左桓还是无奈道:“一切都在小王爷的算计之中,左某认栽,只是此案并非寻常案件,小王爷虽口口声声说背后有人构陷,却也拿不出实证来,就算我肯去求叔父网开一面,叔父也未必肯为了我徇私枉法。” “就算他不为了你,也应该为了自己。”厉卿臣淡声道。 左桓皱眉不解,就听厉卿臣接着又将话再说明白一些: “私通后妃,祸乱宫闱,历朝历代都是重罪,未必是你一个脑袋可担得下的。你叔父难道就不怕天子一怒,夷你们左氏三族?” 第104章 毒杀 左桓矍然一惊,愕然瞠目,身子不由也晃了晃。似乎是直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他纠结曲回了多时,最后还是没计奈何,彻底认了命:“好,我会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明叔父,求他相助小王爷……” 厉卿臣冷俊的一张脸,终于因这句话回了几分暖色,满意的朝左桓颔首,二人算是达成了协定。 临走时,厉卿臣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交待了句:“卫家就算得你叔父相帮,也非三五日就能重获自由,在大理寺狱的这段时日,还请你叔父在吃食上格外优待一下。” * 深秋傍晚的牢狱里既潮湿又阴冷,且整间牢房中弥散着一股霉腐恶臭的气息,让到此时还未能吃上一口晚饭的人,一点胃口也无。 卫菽晚抱膝坐在靠铁棂子的一侧,虽说这里冲着风孔会更冷一些,可那些不好闻的味道也能被灌进来的风驱散,让她舒服一些。 卫菽瑶却不同,她坐在这间监牢的最里侧,她宁愿没那么多讲究,也不想自己着凉。她知道在这种地方若是生了病,定然是没有大夫来看她的,更没有药可以喝,她不想病死在这里。 两姐妹昏昏沉沉的,皆是半睡半醒的样子,突然间安静的牢房响起了动静,令她们惊醒过来。 “吃饭了,吃饭了!一炷香后来收碗筷,都动作快点!” 狱卒提着食盒从南头往北头走,逐间将饭送下,前面那些监牢他只需将碗筷放到铁棂子外即可,囚犯们会自己伸手将碗端进去。可到了卫菽晚和卫菽瑶这一间,他却将牢门上的铁锁链打开了,然后将整个食盒递了进来。 语气也比对待前面那些人要和蔼许多:“你们这个我明早再来收,不必急,慢慢吃便是。” 说罢,狱卒又将牢门重新锁好,转身回去。 卫菽晚和卫菽瑶皆有些意外,显然这是有人打点过才会有的待遇,卫菽瑶只意外了一瞬,接着就高兴起来,凑上前将提盒里的碗碟一样一样取出,朱朱白白的,竟在草垫子上铺出了一桌小席面。 两日了,她没吃过一点像样的饭菜,那些米里夹着沙石草芥,甚至还有馊了的! 她就这么挨了整整两日,如今总算有一顿像样的饭菜了,卫菽瑶片刻不愿等,执起竹筷来就夹起一块烧肉送进嘴里。 “好吃!三姐姐你不吃么?” 卫菽瑶一边咀嚼着香而不腻的烧肉,一边转头问着仍在风口处枯坐着的卫菽晚。 卫菽晚语气淡淡的,显然也没什么力气:“都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你就敢吃?就不怕是陷害我父亲的那些人又动了心思,想毒死我们?” 这话叫卫菽瑶脸色一白,赶紧吐出了口中未咽下的肉块,圆瞪着一双眼仔细琢磨了琢磨,脸色渐渐又恢复如常。 莫名有些恼了起来:“三姐姐是故意用这话来吓我对不对?就算真有人陷害二叔,他们也是冲着二叔去的,咱们被关在女牢里,那些人怎会将心思动到咱们这儿来?” “要我说,定是盛公亦或紫俏妙香他们在外拿银子通融,才将这些送进来的!” 自以为想通了此结,卫菽瑶又安心的动筷去夹那烤肉,可刚一入口,沉默了半晌不言的卫菽晚又悠悠开了口: “他们想让我父亲将这莫须有的罪名认下,必然要不断设法给他施压,通过对家眷下毒最容易达到目的。到时我们半死不活,我父亲多半就会妥协,用自己的命换卫家其它人的生。” “卟卟卟——”卫菽瑶再次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这回吐得更为干净,连汁水都没敢咽下! 待嘴巴里清理干净了,卫菽瑶觉得自己安全了,这才急道:“卫菽晚你能不能一次将话说完啊?你诚心折腾我是不是?” 卫菽晚冷眼瞥向她:“你该谢谢我方才救了你一命。” 卫菽瑶拢着细眉,不忿道:“现在又不能证明这些饭菜里确实有毒,我不吃也只是怕那万中之一的风险,如何就成了你救我一命?” 卫菽晚轻笑着,将目光从卫菽瑶的脸上移到那几碟菜肴上。 “这些菜色看似丰盛,可实际对于羁押在牢中两日不能吃上油水的犯人来说,最被吸引的还是那一碟烧肉。” 卫菽瑶听着她的分析,目光也循她眼神落在那碟烧肉上,的确,这正是她接连夹了两筷的那道菜。 “所以呢?”卫菽瑶催问。 “所以若真有人下毒,无需在其它菜肴上下功夫,只消将毒下在这碟烧肉里便可。而且这一碟烧肉也只有六小块,多半是不会被剩下的,毒物的摄入量自然也就在那些人的掌控之中,不会失手。” 此时卫菽瑶盯着那一碟红光诱人的烧肉,只觉毛骨悚然,“你真就断定它有毒?” “因为我知道若是盛公或紫俏她们能使银子通融的话,紫俏必会亲自给我送进来, 不会就这么一句话不捎,让狱卒直接丢进来。” 卫菽晚边说着这话,边将手探入袖中摸索,很快便将戴在小臂上的臂环取下。 这是昨日那些人进来搜走她们随身的首饰时落下的,那些人只看到漏在外面的钗环镯子,却没发现她小臂上还戴着一只臂环。 卫菽晚当下将那臂环一点一点掰直,卫菽瑶在旁看得傻眼:“银的?” 卫菽晚轻“嗯”一声,将那根掰成长条状的纯银臂环插入一块烤肉里。 很快,那银子便发了黑。 这在卫菽晚的猜想之中,是以她并不太意外,身边卫菽瑶却是躯骨一震,如遭雷殛! “我、我刚刚第一口时好像咽下去一些……” 卫菽瑶战战兢兢的说完,便立即用手指去抠喉咙,企图将咽下去的烤肉也吐出来。然而两日未进油水的身子似乎吸收得格外快,她忙和了半天,也根本呕不出什么来。 最后卫菽瑶无力的瘫坐在干草堆上,一副等死的模样…… 卫菽晚却也不太在意,劝她道:“你不必太过担心,若是如我所料那样,那些人应当只是想借此事吓一吓我父亲,并不打算直接将我们给毒死。所以即便你将那一碟烤肉都吃净了,也不到致死量,更何况你只咽下了半口而已。” “那、那我不会有事了?”卫菽瑶好似突然活过来一般,双眼闪烁光芒,那是对生得渴望。 卫菽晚原是想说估计会有腹痛之类的小症状,但想了想也没必要提前吓她,还是什么也不说,看看情况吧。 于是她点了点头,默认了卫菽瑶的话。 卫菽瑶总算安下心来,又哭又笑,然后躲去一边,离得那一桌菜肴远远的。 既然没有能吃的晚饭,两姐妹也只好早些睡觉,睡着了肚子自然不知道饿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到了半夜,卫菽晚突然被几声凄厉的痛嘶声惊醒,睁眼看向卫菽瑶。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卫菽瑶正捂着小腹,身子蜷缩着,不时还抽搐几下。 这症状比卫菽晚心中所料的要严重许多,她不由心下一紧,匆忙上前探看。她先扶起卫菽瑶的脸,原是想试一试额温,谁知竟然发现卫菽瑶的嘴角和鼻孔里已流出了鲜红的血来! “四妹妹?!” 卫菽瑶此时已似没了意识,只余抽搐,卫菽晚深知若再不找大夫,卫菽瑶便要熬不过今晚了,于是她将卫菽瑶放回地上,用力去晃那铁棂子,同时扬声高喊: “来人!快来人啊!有人毒发了!” 女牢虽不比男牢大,却狭长许多,她在这头喊,夜里睡得正实的那狱卒根本听不见。于是卫菽晚又转身拾起那些盘碗,手伸出铁棂子去尽量往远处摔砸! 这动静果然很快惊醒了守夜的狱卒,过来瞧时发现果真情况紧急,赶忙开了锁将卫菽瑶抬走去就医。 这间监牢里只剩下了卫菽晚自己,这一夜她自然是无法入睡的,一直回想着先前卫菽瑶的模样,分析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毒之人不是在开她们的玩笑,好去施压她的父亲,而是真的想让她们死! 这人会是谁? 云安郡主? 不应该啊,以云安的刁蛮任性,在得知卫家出事后,来这里奚落一番看看她的笑话倒是正常,可冒险来毒杀她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那还能是谁? 卫菽晚脑中闪过一个人的面容,心下顿时一寒。 她怎么忘了她让紫俏拿话去威胁某人施以援手的事。 或许真有一人,此刻是想要她死在牢中的…… 第105章 钩吻 厉卿臣想要她死? 这念头甫一闪过卫菽晚的脑中,便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感觉,她离开铁棂子这侧的风口,靠到了监牢的泥墙上。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监牢外悬着的那一盏油灯上,仿佛这点光亮能将她的遍体恶寒驱散,能将她的心照亮堂一些。 灯火跳跃,不时发出哔剥声,卫菽晚盯着它久了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心底某处似破了一个洞,不停的有寒气往上涌,随着血液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手脚皆是冰凉。 自从重生回来后,她开始努力反抗一切不公,故而这些日子她过的并不太平。她被宋子忱陷害,被云安郡主算计,被雁荡山的山匪抓走,甚至还碍了温贵妃的眼,险些变成梅园中的一缕冤魂。 可一次次她都有惊无险的度过,这其中少不得厉卿臣的插手,不知不觉中她已将他视为自己命中的贵人。可想不到这么快,她就成了他的一步弃棋。 是了,是她太天真了,她怎会因为被救过几回,就将他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她竟然蠢到拿他谋逆的罪证要挟他来救卫家! 他是厉卿臣啊,小谯川王,未来连天子都要叫一声“义父”的摄政王啊! 她这点小算计,竟指望能威胁住他? 懊悔之意从卫菽晚的心底不断翻涌,她自嘲一般冷笑两声,可笑到第三声时她叫笑不出来了,她抱着自己埋头在膝上啜泣起来。 她大抵是真的错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抵抗不复仇,照着上辈子的命运进行,最终只有她一人死在宋家。可她偏要反抗偏要惩戒坏人,如今整个卫家都要折进去了…… 她还曾以为重生是老天对她的怜悯,原来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磋磨! 低低的呜咽声,混在风口处灌进的幽咽风声里,愈加显得凄凉。 跟在狱卒身旁正往女牢深处走的元悫,不由驻了驻足,转头问那狱卒:“这哭声,莫不是卫姑娘?” 狱卒脸上讪了讪,跟着点了点头。上头今晚已经刚交待过了,往后谯川王府的人来探监,不得阻拦,一律行以方便。可见谯川王府的人是连自家大人也不敢得罪的,故而他也生怕被他们误会卫家人在他手里受到什么不公。 于是赶紧跟上一句解释:“不过大人放心,从卫家家眷进了大理寺狱后,还未受到过任何刑罚,提审都没有过。” 听了这话元悫便稍稍放了心,不然回去还真不知如何给小王爷交待。其实卫姑娘哭也是人之常情,一位尊养高楼的千金小姐,突然沦为阶下囚,难免一时不能接受。 叹了口气,元悫便提步继续往前去:“带路吧。” 狱卒赶忙请着人往里头走,带到了地方便主动将卫菽晚所在监牢的牢门打开,方便元悫进去送下东西。 从两人走近这边时,卫菽晚就已有所觉察,这会儿已抹干了眼角的泪迹,抬眼看着元悫。 她目光里没有怯懦,只有倔强。就像一只羽翼未丰却也不肯认输的雏隼,面对强大的来犯之敌,依旧双目如炬,不敛锋芒。 此刻的卫菽晚其实很想问他一句:怎么,这是投毒不成,厉卿臣又派他亲自来手刃她了么? 不过这话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元悫打从一进牢门就被卫菽晚这样不友善的盯着,这跟他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是他家主子将她们一家给害得坐了牢一样。 “卫、卫姑娘。”元悫结巴着先打了招呼。 卫菽晚却连面上功夫也不屑作,将头转向一边。 瞧这副样子,元悫深知自己不受待见,说太多也没用,于是一边将手中食盒里的精美菜肴一样样摆出来,一边安抚了句:“卫姑娘不必太心急,我家小王爷正在为您的事走动,必不会袖手旁观的。” 布完布,元悫又抬眼看了看卫菽晚,见她还是将脸瞥向一旁,无意理会自己,便也不再磨蹭,转身离开。 狱卒重新将牢门锁好,然而就在元悫随狱卒走出数十步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摔砸声响!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大过一声,元悫皱着眉头,心下为自家主子鸣不平。看来小王爷让厨房精心准备的一片心意,这回是伤了个稀碎。 * 谯川王府,静尘阁内,才回府不久的厉卿臣正坐在椅上,听顾庄禀报今日他离府后发生的事情。 “小王爷,今日您出府后不多会儿,大公子也由后门离开了。只是大公子的马车兜绕了半圈儿后又转回了王府大门前,并默许一名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上了马车。” 听着这话,厉卿臣并不意外,“看来王府周遭盯梢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顾庄讪笑一下,而后接着禀道:“但是那小贩没多会儿就被丢出了马车,丢出马车时业已没了气。” 厉卿臣这才掀了掀眼皮子:“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当街处置手下?” “是。属下担心此事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故而让人先将那小贩抬去了医馆作作样子。” “嗯。”轻飘飘的一个字,意味着厉卿臣认可了顾庄的作法,而后又吩咐道: “趁夜将人抬去乱葬岗吧。对了,看看他的右肩上可有谯川的血凤图腾,若有先刮干净。” “是。” 顾庄这厢刚退下,那边元悫就回来了。比起先前听顾庄禀报府内杂事时的闲适,厉卿臣明显认真了许多。 “如何?” 元悫自是明白小王爷这个如何是问卫菽晚,他只好回道:“卫姑娘暂时倒是无事,只是……” 厉卿臣双眸一眯:“发生了何事?” “只是与卫姑娘羁押在同一间牢房的卫家四姑娘卫菽瑶,因进食了狱卒送去的饭菜而毒发,属下回来时听说人还没有醒来。” 厉卿臣眉间瞬时拢下一片阴云,“饭菜什么人送去的,你查到了多少?” 元悫想了想,还是打算从头说起:“回小王爷,属下今晚去给卫姑娘送饭时,见卫姑娘非但没有高兴的意思,还一直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属下,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离开时更是听到卫姑娘摔砸盘碗的动静。” “属下深感此事有蹊跷,于是逼问那狱卒,方才得知原来在属下送饭菜之前,已有人送了饭菜过去,卫家四姑娘用了几筷就吐血抽搐不止。大理寺也只好将人先安置到一处闲屋,请了大夫去瞧,确认为剧毒钩吻所致。” “只是之前送饭菜的那人以斗笠遮着半张脸,狱卒也不曾看清他的面目,纯粹是收了银子办事。” 元悫说完良久,厉卿臣都未发一言。深不可测的眼底有云雾暗涌,似有一场风暴酝酿其中。 钩吻,他倒是知道有一人擅用此毒。 第106章 警告 月残星疏,夜色将阑,连花街柳巷的鼓噪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三三两两的客人从寻芳阁里出来,有的怀里还搂着浓妆艳抹的女子,是打算带去别处消遣的。 谯川王府的大公子厉子濯也从寻芳阁里出来,当然,这里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今晚的身份只是一名谯川来的富贾。 厉子濯的手臂也搭在一名女子的身上,只是眉眼间并无多少兴奋可言。怪只怪他慕名而来,却得知寻芳阁那位能扮尽世间女子的易容高手,花魁凤婉已不在这里了。 厉子濯转头瞥一眼身边的女子,美倒也算美,只是烟花之地的这种庸脂俗粉他见多了,并无任何新奇之处。他不甚满意地朝那女子叹了一口气,既然脸无可取之处,也只能寄心思于别处。 “今晚你可要使尽浑身解数好好伺候爷,伺候好了大大有赏听见没?!”厉子濯说话间呼出一团恶臭的酒气,那女子下意识躲了躲。 这时厉子濯便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往那女子的脸上拍了拍:“听见没有?” 一见银票,那女子顿时双眼发直,哪里还敢有情绪,小鸟依人的往厉子濯怀中靠了靠:“爷您只管放心~” 厉子濯终于露出个满意的笑脸来,拉着人上了马车,驶回府。 那是厉子濯预先命人在盛京城买下的一处三进院落,小是小了点,不过他这趟来盛京轻骑简从,并不想惹人注意。三进的院子足够他带着十来个侍卫安置下来,作为临时落脚处也算尚可。 回了府,厉子濯搂着那女儿径直往正院的寝间去。 那女子拿了银票果然热情,一入寝间就急着为厉子濯宽衣解带,帮他宽去外衫后,也将自己的外衫褪去,然后只着一件抹胸长裙就往床榻走去。 床榻前挂了幔帐,那女子娇笑着撩开纱帐一角,转身冲厉子濯勾了勾手指:“爷,快来抓我呀~” 调着情,女子藏进帐子里,厉子濯正笑着要往里追,突然就听见女子一声闷哼,而后整个身子冲破纱帐,直直倒在了地上。 厉子濯眉间一紧,酒意顿时醒了一半,目光迅速从那倒地的女子身上移到帐子上:“什么人?!” 纱帐被从里面整副扯下,显露出端坐在榻沿上的挺拔身影。 “是你……” 一片清辉透过窗子斜斜铺入屋内,将那个端坐的身影轮廓映亮,厉子濯如何也没想到厉卿臣会夤夜至此。 他的脸色很快便由恼怒转为笑,“哎呀呀,你我兄弟二人白日里才刚刚见过,怎么,这么快就又挂念起我这个大哥了?” 厉卿臣未理会他,厉子濯便俯下身,手指在那倒地的女子脸庞上轻轻划过,似充满爱惜:“不过卿臣啊,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瞧瞧,这样柔弱的女子你如何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厉卿臣脸色阴沉,无心同他打趣 ,沉声回了句:“你若是对自己的亲信也能如此体恤就好了。” 说着这话,厉卿臣从榻上起身,负手走到厉子濯眼前。 厉子濯直起身来,听出他说的是那个扮作小贩在王府门外盯梢的手下,笑笑:“下面人办事不尽心,留着倒成祸患。” 许是觉得脚边的女子躺在两人之间太过碍事了,前面还说着“怜香惜玉”的厉子濯,将脚一抬,便把那昏迷的女子踢去了角落里。 而后狐狸似的阴恻恻笑着,抬手去拍厉卿臣的肩,话里没半分真心:“有劳你帮我善后了。” 厉卿臣身子略一侧,令厉子濯的手扑了个空,目光威冷的盯着他:“下毒的人可是你派去的?” “下毒?什么毒?”厉子濯犹在佯装不知,想着打哈哈过去。 可厉卿臣既然来了,便是拿到了充分的证据,他目光盯着厉子濯,手却突然将二人身侧的一个螺钿立柜打开,露出里面被五花大绑着的一人! 这动作完全出乎厉子濯的意料,他不由被唬了一跳!可定睛一看,里面被绑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日被他派去大理寺狱打点送那食盒的人! “厉卿臣,你敢动我的人?!”厉子濯当场翻了脸,怒目射向厉卿臣。 “你既然承认他是你的人,便也等同承认了他做的事是受你指使。”厉卿臣沉着声道。 “他做了什么?”厉子濯依旧不肯认下,直觉自己的手下都清楚自己的脾气,是绝不敢出卖主子的。 厉卿臣也懒得同他废话,抬手将那被绑之人嘴上的布扯掉,喝了一声:“自己说!” 那被绑之人浑浑噩噩的开了口:“今日是大公子命我去大理寺狱给那姓卫的女子下毒的。” “用的是什么毒?”厉卿臣继续问。 “用的是剧毒钩吻,大公子说要确保她哪怕只吃一口,也必死无疑。” “你不想活了?!” 厉子濯恼怒的看着自己的手下,没有二话劈掌直砍向他的脖颈,一掌就了结了他! 厉卿臣在旁看着,并无拦阻之意。毕竟此人已犯下恶行,他本也没有留他性命的打算。又不能交给官府,让他死在自己主子的掌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在人咽气之后,厉卿臣才不慌不忙的说明了句:“其实他只不过是喝下了我的真话水,无意识的将所知直相都说出来而已,算不得背叛你。” 厉子濯眼波一动,虽觉得厉卿臣有些阴险,但于他而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只要泄漏了秘密就算是背叛! 了结完手下,厉子濯突然又笑了起来,看着厉卿臣,目带挑衅:“怎么,你不是说同那位卫小娘子只是寻常认识而已?那又何必如此在意她的死活,跑来这里对自家人兴师问罪?” “我与她是何关系与你无关,我今晚只是来警告你一声,不许你再动她。”厉卿臣语气低抑,眉眼蓄威。 这还是厉子濯头一回见他对自己的领地作出明确划分,不由有些惊诧,笑得也有些古怪: “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弟弟,你这是心疼了?”他用心窥探着厉卿臣的脸色。 “啧啧啧~你可是从小就爱口不应心的!小时候父王常带回一些奇巧玩意儿,明明你也很想要,却总是不肯表露出任何情绪,冷眼在旁看着我跟三弟四弟他们抢来抢去!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父王便总觉得你眼界比我等高,处事更为沉稳,最后将世子之位给了你。” “所以说,这有舍才有得的道理,你自小便深谙不已。这回却是怎么了,犯起糊涂来了?那姓卫的女子明明识破了你藏匿兵器的事情,你居然还敢留下活口?” 第107章 拿捏 在这个聒噪的深夜里,铜熏笼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就如厉卿臣此刻的肝火。 他明明是个轻易不会动怒的人,平日事涉生死,往往也能从容冷静的应对。可这会儿听着厉子濯的喋喋不休,他却莫名五脏六腑都好似在冒火。 然而面前的厉子濯仍旧一无所觉,自顾自的继续分辩着:“那姓卫的小贱人握住了你的把柄,便如掌握了我们整个谯川王府的死穴!一但她的那个爹被判定有罪,她定会揭发你的谋逆罪行来将功抵过!到时死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个厉卿臣,而是谯川王府上上下下!” “所以你说,我能不插手吗?指望你,怕是整个谯川王府都要赔进去了,还复个屁的国!” “所以,你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厉卿臣静静的看着厉子濯,深深的眸底沉如紫渊。 厉子濯冷笑一声,将手按上他的肩:“厉卿臣,收起你的妇人之仁,别再碍我的事!” 说这话时,厉子濯的指端略加重了几分力道,紧紧箍着厉卿臣的肩,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厉卿臣抬手一挥, 轻松甩开了厉子濯的那只手。厉子濯不甘的想要再探手过去,却被厉卿臣敲中了手肘上的某个穴位,厉子濯登时右臂一震,僵麻得使不出力来反抗,厉卿臣趁势将他逼到身旁的柜子上,大掌一钳,掐着厉子濯脖颈就将他上半身按进了那口敞开的柜子里! 两人的交手也就在一瞬间,便定了胜负。 “厉——” 厉子濯甫一张口,就被厉卿臣随手丢了一个东西进入口中,登时卡在喉咙口!既吐不出来,他也不肯咽下,但那东西在口中融化得十分快,很快厉子濯就尝到了一丝苦味儿。 “唔唔嗯嗯……” 厉子濯哼唧了几声,饶是一个字也吐不清,厉卿臣还是明白他想问的是自己喂了什么给他吃。 厉卿臣懒得告诉他,倒是掐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帮他往下顺了顺。厉子濯惊恐的瞪大双眼,不能阻止那颗药丸顺着自己的喉咙滑入腹中。 这引得厉子濯发出一连串的咳嗽,然而脖子仍被厉卿臣的大掌紧紧箍着,他翻不过身来,吞入腹中的药丸也根本没机会咳出。 直到此刻,厉子濯才发现在谯川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个弟弟,原来暗中练就了这样一身功夫,竟令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厉子濯,你傲慢不逊行事鲁莽,这些年给谯川王府惹了多少麻烦?今日却在我面前大义凛然的说什么为了谯川王府!其实你想要杀她,不过是以为这样能伤到我罢了。” 厉卿臣的眼底似生起两簇明火,灼灼燃烧,低抑又威厉的字眼从他口中不紧不慢地溢出。 “儿时父王赠我的木剑,我视若珍宝,可因为你不曾有,便悄悄将它斩断。还有母妃为我打得络子,我平日从不离身,你却买通了我院中的奴才,趁我宽衣沐浴之时将它剪碎!” “自小到大,举凡是我看重什么,你必要亲手毁给我看。你的恨意从何而来?就因为当年的一道圣旨断了你们母子的锦绣前程,所以你一辈子都要视我为仇敌?” 厉子濯涨红着脸,像能滴血一样,也不知是这些话令他不服,还是吞下那颗药丸所致。 厉卿臣有意将手上力道松了一些,厉子濯终于能说出话来。 “厉卿臣……你可知你母妃奉旨来谯川之前,父王曾许诺,两位侧妃谁先诞下长子,就扶谁为正妃?!结果母亲抢在白侧妃之前诞下了我这个长子,可你母妃却带着一道圣旨出现在了谯川王府!” 今日厉子濯也是被逼至份儿上了,干脆将心里憋忍了多年的恨意一股脑宣泄出来。 “你母妃断了我母亲的封妃之路,你又断了我的袭爵之路……所有人都叫你一声‘小王爷’,可这三个字却如一个个巴掌一样扇在我 的脸上!世子之位明明应该是我的!” 听着厉子濯的抱怨,厉卿臣却也只是冷笑一声,问他:“那你可知为何父王不肯立你为世子?” “还不是因为你是嫡我是庶!” “你错了。”厉卿臣松开桎梏在厉子濯脖颈上的那只手,让他恢复了自由。 厉子濯揉着自己刺痛的脖颈艰难直起身来,可面对眼前的厉卿臣,他倒觉得还不如刚才那样被厉卿臣钳制着。毕竟那样是自己不能反抗,而现在恢复了行动自己若不反抗那就是认怂,可反抗偏又打不过……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厉子濯只好跟他认真讨教起来以转移注意:“那是为何?” 厉卿臣负手从容,只是觑过来的目光里厉子濯总觉得透着那么一丝鄙夷。 “谯国之时,元帝未立皇后所出的嫡子为太子,而是立了贤妃所出的庶长子,元帝曾说‘立长不立嫡’。而后来这位太子御极之后,既没有立他的嫡子为太子,也没有立长子为太子,反倒是立了嫡长皆不占的三皇子,所谓‘立长立嫡不如立贤’。” “祖上既有这些先例,可见父王不立你为世子,与嫡庶并无多大干系。” 厉子濯听了这些话,起先心里好似舒坦了一点,原来父王没有因为他是庶子就觉他矮一头。可很快又觉得似乎更不舒服了,这么说来,在父王的眼里他不是输在了嫡庶之分上,而是父王当真觉得他不如厉卿臣? “厉卿臣,你这是转着弯儿骂我呢?!” “我为何要骂你,父王骂你这些年也没能让你成器。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与其恨我,倒不如恨你自己不争气,眼界低。你眼里只有一个世子位,可父王眼里却是昔日属于谯国的壮丽山河。父王一心光复谯国,你却只想安稳袭爵。” 家国大义这种话题厉子濯从来插不上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便又想起刚刚被强行喂下的那颗药丸,突然又急道:“厉卿臣,你刚刚到底给我吃的什么?!” “一种毒药,发作之时七窍流血,皮肤焦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厉卿臣淡定的说着,神情平静的好似在与人谈风论月。 “什么?!”厉子濯寒毛卓竖,立即就伸手去抠嗓子眼,打算将那颗药给吐出来。 知他这样作也只是徒劳,厉卿臣嘲讽般笑笑:“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是一种慢性毒,约莫一个月后才会发作。解药我已命人送回谯川你的府中了,只要你天亮启程,路上紧着些赶路,应当能在毒发之前吃到解药。” 厉子濯抠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可见那毒药吸收得极快,他只得放弃,抬起一双爬满血丝犹如血月一般的眼睛,恨恨地望着厉卿臣。 “厉卿臣,你以为将我赶离盛京,那丫头就性命无虞了?你以为父王知晓后,能纵容你如此?!” “所以,我并未打算让父王知晓此事。”厉卿臣淡睨着一身狼狈的厉子濯。 厉子濯突然大笑起来,虽未说话,可眼神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明显是在说:等我回去了,自然会禀明父王,到时那丫头依旧是死路一条! 厉卿臣非但不恼,也回礼一般噙着一抹笑:“我相信大哥也不会向父王禀明此事,因为一但说了,你也就拿不到下个月的解药了。” “下个月的解药?”厉子濯脸上张狂的笑容骤然收敛,面色刷的一下变白:“那你已命人送回去的难道不是解药?” “自然是,不过只是一半解药,可以延缓毒发,却不能彻底根除。需得再服下另外一半,方可驱除你体内的余毒。” “你!”厉子濯愤然站起,尽管他此时已虚弱无比,可还是强撑着力气伸手指着厉卿臣质问:“你对我做这些,就不怕父王知道?!” 厉卿臣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轻松模样:“父王知道了也无能为力,陆北行的毒,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能解。你若守着君子之约,我自会依时给你送去解药,可你若声张出去……” 他轻蔑的笑笑:“以后就无需惦记世子位了,该想想自己的牌位怎么写了。” “陆北行……”厉子濯重复着这个名字,将手收了回去。 陆北行被世人称作“陆阎王”,便是因着他毒霸天下,无人能解,正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厉子濯自是听说过此人的恶名,连自己父王也曾想收用此人,可惜一直寻不得此人的踪迹,神龙见首不见尾。 原来此人竟已追随了厉卿臣…… 厉子濯这回是不得不认栽了,无可奈何地点着头:“行,我天亮就启程回谯川。你放心,不管是那卫家丫头的事,还是你给我下毒之事,我都不会向父王禀报。” 说罢,厉子濯又郑重叮嘱一遍:“那你记得按时叫人给我送回解药,万不可有差池!” 第108章 认清 厉卿臣寥寥牵了牵唇角:“只要你不再四处生事。” “你放心,我绝不会!”厉子濯赶紧信誓旦旦的保证。 监牢里的光线虽黯,但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由风孔射进来时,恰好落在卫菽晚的额面上,将一夜浑梦的她唤醒。 不多时狱卒便来送吃食,卫菽晚自是不敢再用这里的饭菜,只向那狱卒打听道:“昨夜从这抬走的那姑娘可救过来了?” 今日当值的狱卒刚好是头一晚收了卫菽晚一只玉镯的那人,是以对她也算照顾,将昨晚卫菽瑶从这抬走后的事大致说了说。 整体来说,就是毒药虽是剧毒,但好在吃下的不多,大夫请来的又及时,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加之上面有人特别交待了,让她先在别处治疗,待余毒都清了确定不会死了,再送回牢中。 听完,卫菽晚也算松了口气,不管她平日与卫菽瑶如何不和睦,至少卫菽瑶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罪不至死。 “有劳。”卫菽晚感激地朝那狱卒颔了颔首。 那狱卒叹了口气,劝她道:“我知道你定被昨晚之事吓得不轻,但今日的饭菜是我直接从灶房里取来的,不会有问题,你也犯不着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 卫菽晚自是不会当面薄他的面儿,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但当那狱卒离开后,她还是将那碗饭推到了一旁。一顿两顿饭不吃她还不至于饿死,就算这饭菜没问题,她也暂时没有胃口。 这样的粗茶淡饭是她两辈子都不曾用过的,并非她这境地了还在矫情挑剔,而是经年的习惯不是一朝可以改掉的。饿着没有问题,但这糙米属实咽不下去。 空荡荡的牢房里只有卫菽晚一人,如今连她个能和她吵嘴的人也没有了,她只有枯坐在墙边,望着牢房黑黢黢的泥顶发呆。 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且越来越近,卫菽晚收回视线往铁棂外看去,她知道又有人来看她了。 待那纤细的身影走近,卫菽晚便一眼认了出来,眼中精光掠过,惊喜道:“阿云?!你怎么来了?” 盛云紧跑两步,抓住卫菽晚身前的铁棂子,语气透着担忧:“菽晚姐姐,你可还好?” 盛云上下打量一遍卫菽晚,卫菽晚也笑着由她打量,甚至还在她眼前转了个圈儿。盛云开心的点点头:“你没事就好,我一早听闻昨夜有人中毒的事,偏偏传消息的人还分不清中毒的人是哪个,吓得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就赶紧来了!” 卫菽晚摇摇头:“我没事,菽瑶也因为发现的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看到盛云为自己挂心的模样,她倒是又想起母亲和弟弟来,于是拜托道:“阿云,过会儿你能不能也去看看我母亲和阿秀?” 盛云立即会意,捣蒜似的点着头:“菽晚姐姐放心,我一会儿就将你没事的消息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忧。” “那就好。”卫菽晚欣慰道。 既然人没事,盛云便高高兴兴接过身旁应奴手中的提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菽晚姐姐就不要再用这牢里的饭食了,我已打点好了,从今日起应奴每日都会送两餐饭过来。菽晚姐姐尽管放心,这些都是盛家灶房自己做的,跟我用的是一样的,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卫菽晚伸手从铁棂之间接过一碟碟小而精致的菜肴,笑道:“你还真是有心,每样都是我最爱吃的。” “那菽晚姐姐就多吃一些,如此才好有力气撑下去,毕竟还不知何时才能……” 盛云的话说一半就打住,隐隐觉得后面的话不吉利。 卫菽晚却是半点不介意,一边动筷,一边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啊,还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出去,我总要保存好体力。” 见她意志没有消沉,盛云很是欣慰,只是想到祖父昨日进宫圣上连见也未见,又忍不住蹙了蹙眉,透出一抹忧愁。 这些小表情自然收入了卫菽晚的眼中,她停下竹筷,猜测道:“可是盛公那边听到了什么不利于卫家的消息?” 被问起,盛云也只好实话实说:“是祖父昨日进宫,陛下未肯召见。不过我已想过了,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去求求太子哥哥,自己儿子的话陛下总能听进去几句吧?” “阿云,你们一家都在外为我们卫家的事奔走,我已十分感激了,只是太子……” 卫菽晚迟疑了下,她自然不便戳穿上回卫菽瑶偷听到太子向盛云表达爱慕之意一事,只得含糊其词的告诫一番: “阿云,你去求太子殿下我也不拦着,只是有一句说在前,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了救人而做出牺牲,因为到头来你会发现自己的牺牲换不来一个好的结果。” 正如上辈子她嫁入宋家后看清了宋子忱的真面目,却还是为了成全阿秀跟盛云,选择留在宋家五年。然而最终阿秀还是没能娶到盛云,她自己也搭上了一生。 何其的不值。 若是她早些从宋家解脱出来,说不定还有法子帮阿秀和盛云冲破太子殿下的阻碍。 这话盛云虽不是太明白,但也知卫菽晚的一片苦心,遂点头应下。 看过卫菽晚后,盛云又将她平安无事的消息转达给孙绿蓉和卫呈秀,之后才离开了大理寺狱。登上马车后,应奴在前面问道:“小姐,可是回府?” “不回府,进宫。” 她总要试上一试才甘心。 …… 这两天来,朱昊乾似是一直在等着盛云求上东宫大门来一样,才一听说她求见,就命人将她带去东宫南苑的小花园。 虽是深秋,可东宫里从不缺美景,尤其是这处小花园,春夏时节不觉有何惊奇之处,到了秋冬方才显出它的难得。 百木凋零之时,这里竟斗艳争辉,姹紫嫣红一片,叫人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穿越了时节,来到了阳和启蛰的春日。 两人坐在亭子里,朱昊乾献宝似的一样一样数着那些琪花瑶草是花匠们如何用心培育,才能在这秋寒时节绽放。 可盛云却对眼前的美景毫无兴趣,听了一会儿委实听不下去了,便起身将他打断:“太子哥哥,其实今日我进宫找你,是有事相求。” 前一刻还挂满朱昊乾脸庞的笑意,在这一刻淡了下去,“为了卫家?” 盛云略觉意外,不过再一想,太子哥哥既然已知晓她对卫呈秀的心意,猜到她为卫家来求情也不奇怪。 便点了点头,“是。卫伯伯是遭人构陷的,可御史台什么都没查明就先到陛下面前纠弹卫伯伯,明明……” “够了!”朱昊乾厉声打断盛云,直白的问道:“云儿,你是为了救你的卫伯伯,还是为了救你的阿秀哥哥?” 盛云一脸坦荡:“都为。” 阿秀哥哥的家人,亦如她的家人一样重要。 朱昊乾似能透过她青白分明的眼睛看穿她心中所想,不由火气上蹿,隐忍着,问她:“为了救卫家,云儿你愿意做些什么?” 盛云细眉一拢,“太子哥哥想要我做什么?” 话说至这份儿,朱昊乾也不愿兜兜绕绕,干脆挑明道:“做孤的太子妃,换卫氏一族的命,你可愿意?” 盛云清眸一凛,怔住。 “怎么,不愿?你该知晓连你祖父入宫,父皇都未召见。若无人能替卫家人求项,他们则必死无疑。” 沉默良久,盛云不解的问:“那若我答应嫁你,你就能救下卫家?” “自然,孤说到做到。” “可是圣上向来公证,不会因为你是太子就徇私情。”盛云继续试探。 朱昊乾意得志满的露出个诡秘笑容:“孤自是有证据能证明卫政的清白。” “呵,这么说你是早已将关键证据握在手中了?”盛云略一琢磨,又有了新的猜测:“或是说,这一切本就有你的推波助澜?构陷卫伯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朱昊乾对此不予置评,只催问:“你想好,如今卫家人的生死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盛云缓慢的朝着朱昊乾点了点头,道出一个“好”字。 朱昊乾眼中顿时光亮起来,“云儿你愿意了?” “好卑鄙!” 朱昊乾怔然,原来她刚刚只是故意戏耍自己。 见他恼了,盛云也不怯懦,直言道:“就算我当真同意嫁给你,阿秀哥哥也会成为横在你心头的一根刺,你永远会介意我是为了她而向你妥协,你不会真心待我,更不会真心放过他。迟早,你还是要将这根刺连根拔除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牺牲自己?” 说这些话时,盛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菽晚姐姐的话果然没错。 第109章 来了 “太子哥哥,这是我最后一回这样叫你。” 盛云边说着,边小步往后退,步步都透着对朱昊乾的失望:“今日我来求你,是对你我自小结下的情谊过于自信了,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已不再是我心中的那个哥哥了。” 说罢,盛云转头小跑着离开了东宫的花甸。 年幼时的朱昊乾,也曾是那般的茂诚守真,端雅温良。只是那个小小身影已被揉碎在岁月里,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他了。 眼睁睁看着盛云从自己的眼前跑远,朱昊乾的心也像是被摘走一般,胸口传来撕裂一般的疼! 他双眸渐渐变得赤红,血月一般骇人。 老人常说天家之人皆非凡人,天子震怒,便会有雷霆暴雨,这话在今日倒是格外的应景。先前盛云来时还万里一碧的天,这会儿突然就覆了云,起了风。 寒风打着呼哨,将亭上的挂帐吹得幡动不止,落下的阴霾在朱昊乾的额面上笼出一道浓重的阴影。 他双拳紧紧攥起,指骨咯咯作响,良久,恨恨地从牙缝儿里挤出了三个字:“卫——呈——秀!” * 彤云密布的天,被一道闪电裂开个白亮亮的口子!接着便是闷沉沉的雷声贴地而走,碾过条条街道,很快整个盛京城就落下了绵密的雨点子。 厉卿臣坐在书案后,正查看着刚刚由吴郡送回的消息。 上次派去吴郡的人一直未召回来,三日前卫家突然出了事,他便立即飞鸽传书,让他们设法查一查江左水坝。若是人为毁坏堤坝,奶可能会留下一些痕迹,他便是希望能从那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看完吴郡传回的消息,厉卿臣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几许失落。对方手脚很利索,并未留下任何端倪。 阅后厉卿臣便将那纸条递到烛台上引燃,焚成了灰,而后起身往窗畔走去。 他打开一牖窗,外间的寒意携着雨丝潲了进来,直扑在他的脸上。他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阵阵清凉,却也格外舒爽,连头脑都好似清醒了许多。 卫家的事情比他想像的要略难办一些,不管这回是靖王府出手,还是其它什么人出手,显然都是经过一番缜密筹划,并非一时起意,才会将事情办得这么滴水不漏。 为卫家翻案难,尤其是平嘉帝压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毕竟于一位帝王而言,出了这种灾祸压力可想而知,想来闭眼便是苦主的哀嚎,百姓的怨愤,还有那些言官一天到晚递不完的纠弹折子。 故而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不管卫政是不是含冤,圣上都希望由他来抗下这个罪名,以消民愤。 天灾往往会被认为是君王的无能,人祸却可以轻易将不满发泄。有了卫政这个靶子挡在前头,百姓们自然不会再骂狗皇帝了。 这看似是一个无解的局,可其实活路还是有一条的。 厉卿臣睁开眼,隔着重重雨帘看向远方,锐利的目光似能穿过厚重的墙垣,直达大理寺的牢房。 就是不知她敢不敢。 厉卿臣的唇边浅浅浮着一抹诡谲笑意,正在此时响起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这节律一听便是元悫,厉卿臣未转身,只说了个“进”字。 元悫推门进来,一看书案后没有人,目光才又移向窗前。他先向厉卿臣见了礼,而后禀道:“小王爷,刚刚禁卫副统领左桓命人递了个消息来。” “说什么?” “说御史台定于三日后正式提审卫政,届时被羁押在大理寺的卫家家眷也需一同受审。” 顿了顿,元悫又继续说了下去:“左副统领还说,此次应当会用重刑,旨在逼迫卫政或其家眷招认所贪墨筑堤银的下落。” 家眷一同受审甚至用刑,这是台狱里惯用的招数。有时想撬开一个人的嘴巴很难,施以重刑也未必肯招认,但若从其家眷入手,让他眼睁睁看着家人为了自己的嘴硬而受苦,往往能得到极好的效果。 这种相互羁绊的亲情,便是刑审之时最好的突破口。 故而御史台使出这种阴损招数,厉卿臣并不觉得奇怪,只是重复了一遍“三日后?” 那看来留给他和卫家的时间不多了,也唯有那一条路可走了。 元悫却不知主子心里早有了成算,不安的劝道:“小王爷,或许大公子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王爷和您十数年的心血,谯国万民的未来,的确不应只赌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虽然属下也觉得卫姑娘无辜可怜,可人性难测,难保她重刑之下不会招出您私囤兵器的事将功折过啊。” “怎么,你也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厉卿臣转过身来,睨向元悫。 元悫深锁着眉头,知道今日的话有些犯上,可为了大业,又怎能有妇人之仁?是以他还是豁了出去。 “小王爷,属下知晓您同卫姑娘的纠葛,若您实在狠不下心来,您只需缄默不言,属下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话说完,厉卿臣果然是一径的沉默。元悫只当这是一种默许,行了告退礼转身便要去按照自己的心思执行任务,然而此时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截然而笃定的声音: “谁都不许擅作主张,今晚我自己会去了结此事。” 说罢这话,厉卿臣大步出了静尘阁。 晶莹剔透的雨线从游廊的檐角飞泻而下,如悬挂在两侧的纱帘。这是一场淋漓痛快的豪雨。 …… 大理寺狱的女牢房里,关着女囚并没多少,白日里尚有零星的人来探视,到了深夜便阒然无声,连狱卒都去一旁躲懒睡觉,见不得半个人影走动。 过午时的一场急雨也殃及了牢房内,这泥葺的房顶年久失修,出现了许多皴裂,平日里瞧不明显,可下雨时却会往里头滴水。 好在这场雨没有下太久,傍晚前便停歇了,不然只怕这一夜都无法睡了。 只是这会儿雨虽停了,可铺在地上的干草却都浸湿了,卫菽晚没有干净地方可坐,便干脆倚墙站在角落里,仰头望着泥顶。 她已在这里熬了三个夜晚,近乎习惯了这种氛围,每到夜里她都很难睡去,要盯着黑黢黢的泥顶数上半天,才能渐渐唤起睡意。 今夜她依旧如此,认认真真的仰头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在数什么?” 突然响起的男子低沉的声音,令专心致志仰望头顶的卫菽晚悚然一惊! 她本能的往里退了两步,才看清站在监牢外与她隔着铁棂子对望的人是厉卿臣…… 第110章 嫁他 看清来人,卫菽晚非但没有卸下心防,反倒更加怂兢,就连扶在身后墙皮上的两只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一切自然被厉卿臣收入了眼底,他勾唇一笑,抬起头看向先前卫菽晚盯着的地方。 黑黢黢的泥顶,因着皴裂的漏隙而倾泻下几小束月光。雨洗过的夜空格外澄净,月亮也就比平日更加皎洁,白亮亮的映进来,就像一颗一颗的星挂在夜幕里。 他似乎知道她刚刚是在数什么了。这样艰难的处境下还能有这样浪漫的心境,倒也难得。 “你还好么?”厉卿臣敛回视线,将目光落回卫菽晚的身上。 她未回答,他的目光主动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她的头发和裙裾都有些濡湿,显然是先前那场雨所致。 不过好在除此之外,倒也未见别的不妥。 卫菽晚头一回被外男这样直白的盯着打量,不自在的往墙角靠了靠,答话时也难免带着几分脾气:“怎么,小王爷没能顺利杀我灭口,很失望?” 厉卿臣自然听出她是将那饭菜里下毒的账记到自己身上来了,略觉冤枉。 他只问道:“若我说今晚是来救你的,你信不信?” 卫菽晚微微一怔,就算他是小谯川王,也不可能将圣上下旨查办的案犯家眷说带走就带走。难道他是想劫狱不成? 紧接着她又想起昨晚的饭菜来,疑心厉卿臣是想假作好人将自己先带出去,然后再杀她灭口。 便谨慎答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厉卿臣见她还是防备心极重,不免又笑了笑,干脆顺着她的假想问道:“那我若说今晚是来了结你的,你信不信?” “你……”卫菽晚下意识后退两步,将自己逼到最里侧的墙角,这才又想起他们之前还隔着一道铁门,不由将心放下。 强自镇定道:“就算你想杀我,你也没有钥匙进不来的!” “哦,是吗。” 厉卿臣走到那铁门前,两指夹住那铁链只稍用力一捻,那铁锁扣就如糖制的一样脆生,立时断成了两半儿! 铁链断裂,牢门被打开。 卫菽晚满眼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想再往后退却已无路可退,她的背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墙皮上,这一刻也分不清是恨还是怕,只声线极不稳的说道: “下毒之人果然是你……” 在此之前,她还曾抱有幻想,希望一切只是误会。可面对她的质问,厉卿臣根本懒得解释,他是默认了。如今更是直接撕下了面具,直言要来了结了她…… 眼看着厉卿臣走了进来,步步逼近,卫菽晚脑中不断闪回着两人自从相遇的一幕幕。眼中不自觉就蒙了一层水雾。 见自己真将她吓到了,厉卿臣突然驻了步子,停在卫菽晚的三步之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是他莽撞了,方才听见她将自己视作毒害她的那个人,他便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恼意。明明只消解释一句便可,可他却想给她以小小惩戒。 可人家都这副境地了,自己又同一个小娘子置的哪门子气?他气量是从何时变得如此狭小的…… 厉卿臣正蹙额自我怀疑之际,卫菽晚却觉找到了机会,趁他不备,猛然发足绕过他向着铁门处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卫菽晚伸手去打开那扇铁门的瞬间,“咻”一声短促的声响划过她的身旁!一根草棒斜斜插入铁锁上,将那原本断裂的地方穿合起来。 卫菽晚这一扯非但没能将门拉开,反倒将自己狠狠诓了一下,胳膊震得生疼! “唔——” 卫菽晚收回麻痛的右手,捂着右肩,转头看时厉卿臣已到了眼前。她一个颤栗,踮着脚尖儿抵在了铁棂子上。 厉卿臣这回没再客气,也跟着向前欺近一步,沉声问她:“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逃出这大理寺狱?” “我、我没想逃,我只是不想被你灭口!”说这话时,卫菽晚的眼中既有畏惧,也有倔强。 说完,她又紧跟着提醒:“小王爷,您该不会以为那件事只有臣女一人知晓吧?你杀我灭口,一样会有别人揭露此事!” “还有你的那两个丫鬟对不对?”厉卿臣好整以暇地度她两眼,似已把接下去会做的事明明白白交待给了她。 卫菽晚眸中隐忍多时的泪意终于憋不住了,急着摇头:“她们不知道,你不用杀她们……” “是么,可你那个叫紫俏的丫鬟都登门来威胁了,你要我如何绕过她?” 卫菽晚只觉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有筹码攥在手里便能要挟得了厉卿臣,可是她怎么就不想想厉卿臣上辈子能诛尽异己,登上摄政王的宝座,难道朝中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们会比她笨么?连他们都要挟不了厉卿臣,她又怎么敢的! 事到如今,她骨子里的那点倔强已被厉卿臣的威压碾碎成渣,她也唯有认了,继续与他对着来倒不如将真心话讲出来。 “紫俏是受我指使才冒犯了小王爷,可我真的不会出卖你的!举家被下狱,我一时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才能救我父亲……这才出此下策,想着这样说,也许就能逼得你出手相助。可是即便你袖手旁观,我也死都不会说出那些去的。” 卫菽晚一脸真诚的说完,抬着一双水眸看着厉卿臣,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厉卿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来帮她揩拭脸颊上的泪痕。 被他指端触碰的瞬间,卫菽晚向后一缩,惊恐地瞪大着一双桃花眼。似只受惊的小鹿。 厉卿臣继续帮她拭去泪痕,这才缓缓开了口:“若是有个大家都不用死的法子,你可敢试?” “大家都不用死?”卫菽晚眨巴眨巴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包括我爹?” “自然。” 厉卿臣收回手,负去身后,轻捻了捻指端,仍有湿意。 他再开口时,声音不严厉也不温柔,只如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自从你撞破了那桩事,留着你便成了谯川王府的一个祸患,让我出手救你们卫家,除非你们卫家愿意上我们谯川王府的船,从此共谋,祸福与共。” “你……你是打算收我当你的手下,为你们谯川王府做事么?”卫菽晚怯生生的问,可她仔细想了想,她又没有元悫顾庄那样的身手,能为他效力什么呢? 厉卿臣被这句话逗得牵了牵唇角,本就俊朗无俦的面容愈加英美,将整间牢房照得亮堂堂的。 卫菽晚正看得出神,就见他薄唇微启,清晰决断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 “是打算收了你,不过不是当我的手下,而是当我的世子妃。” 第111章 定情 风孔处灌进来的夜风沁凉如水,裹挟着丝丝水气和男人低沉和缓的声音,慵然飘至耳畔。 卫菽晚就似一尊泥胎木雕,瞬时怔住了。 丛棘外烛火荧荧,将她的眼眸映得正亮,厉卿臣不苟言笑郑重其辞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她的玩笑。 “做你的……世子妃?” 良久,卫菽晚才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遍这话,只是声线低糜,透着不敢置信。 “怎么,委屈你了?”厉卿臣反问她。 “不、不委屈。”明明是她高攀不起才对。 “那就这么定了。等你从这里出去后,我会先请媒人登门提亲,递换庚贴。准备聘礼需要一些时间,两个月后我亲自将聘礼送至府上。四个月后阳和启蛰,春光皆馥,我正式迎娶你进门。” 厉卿臣条理清晰的,将二人的未来轻易就做好了规划。 卫菽晚脑瓜子却是“嗡”的一声响! 她还没同意呐,她甚至都还没有机会静下心来想了想这件事的利弊!她方才只是单纯在表达以二人身份的悬殊,嫁他一位王世子何谈委屈?但那并不是同意,他怎么直接就将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 厉卿臣犹在说着一步步的计划,卫菽晚却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了。 她忍不住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疑心是不是在做梦? 厉卿臣这才收了声,微垂着眸打量她:“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口,卫菽晚又轻咬住唇,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言明自己的心意。 难道她还真打算婉拒厉卿臣的好意不成? 如今的朱家王朝看似安定清平,可平静的水波下早已暗流涌动,不过是大厦将倾前的最后繁荣罢了。三年后平嘉帝朱羡便会龙体抱恙,幽居太清宫,而将朝政逐步放手给太子朱昊乾。 很快民间就开始流传‘平嘉帝朱羡不是生病而是中毒’的说法,小谯川王厉卿臣便是趁着这样的时机,以勤王之名带兵入宫诛锄异己,行窃国之实。 厉卿臣对外宣称平嘉帝是被急于篡位的太子所毒害,以此为由囚禁了太子,又扶持了堪堪六岁的九皇子。九皇子既是大邺朝最年幼的一位皇子,亦是出身极低的一位皇子,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而厉卿臣并没给她母凭子贵的机会。 在九皇子身登大宝的当日,他的生母就寿终正寝了。而厉卿臣自己却成为了小皇帝的义父,理所当然的总揽了批红大权,成为大邺朝的摄政王。 回想着上辈子的这些发展,卫菽晚一双碧眸里泛着涟漪,眼前这个声称要迎娶自己的男人,并非等闲。 现今九五之尊的皇帝和太子,在不久后都将成为他的手下败将阶下囚。摄政王也未必就是他的终点,人人都说他迟早会坐上那把龙椅,睥睨天下。只是卫菽晚上辈子没有看到那一天,就早早身故了。 她咬着唇的贝齿不自觉用力,将下唇咬得没了血色,泛着一圈儿的白。 她知道若自己点头上了厉卿臣的船,等同抱上了这世间最粗的一条大腿,跟着他是绝不会翻船在外人手里的。不论是父亲还是她和母亲,卫家所有人都会得救,且从此无人敢再欺负卫家。 可是她真的敢跟他并肩站在那样高的一个位置么?他会容许么? 云安郡主曾主动提出想嫁他,可他没有同意,现下却提出要娶自己,难道就只是为了救出卫家人? 卫菽晚仔细的盯着厉卿臣的脸看,似乎想在他的眼中搜寻答案。 厉卿臣的双眼微眯,透出疑惑和催促的意思,卫菽晚便干脆开口问他:“你娶我,就只是为了救我们卫家?” 她眸若清泉,却暗透着几分惶惶与不安。烛火昏黄,将她鹅蛋小脸儿衬得粉光若腻。厉卿臣的目光细细爬过那般般入画的眉眼,和秀挺的琼鼻,最后落在被她咬过后更显殷红的莹润唇瓣上。 这样一个女子,若说哪个男人站在她的面前毫无意动,除非是大邺宫里的太监。 厉卿臣沉默了一瞬,而后诚实答道:“也不全是,我亦有我的考量,只是这些如今还不便对你说。” 卫菽晚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纵是厉卿臣不说,她也大致能猜到。他要娶自己,应当也是认真盘算过的,此前圣上对他有所怀疑,他便想用低娶的方式来向圣上表明自己没有野心。所以宁愿选择她,也不愿选择对自己大业更有助益的云安郡主。 既然是这样,那等到他篡权成功,不需要再向谁表明自己忠诚的时候,又会如何处理跟她的这桩亲事呢? 那时他一定想重结一门门当户对,有强大母家助力的亲。 那他会……休了她? 不,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他又怎会容许自己留后人以话柄呢。 卫菽晚突然想起曾在话本子上看来的一个故事,男子耕读时已有妻室,后来高中了状元,与相府千金情投意合,只是千金怎能为妾?状元郎便心生一计,毒杀了妻子,对外宣称病故,一年妻孝后便顺理成章的娶了相府千金。 卫菽晚不禁又想起自己的上辈子,何尝不是同样可悲的下场? “如果这样能救我的爹娘,我愿意。” 卫菽晚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也做好了另一番打算,她接着表明自己的决心:“小王爷肯搭救我们卫家,臣女感激不尽,但既然只是形势所迫,待它日小王爷大业有成,臣女定不拖累小王爷,会自行离开的。” 就当成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好了,她都这样懂事自觉了,他到时也没必要再对她动杀心了吧?卫菽晚这般想着。 可厉卿臣眼中才因那句“我愿意”而生出的光华,很快又因后面这句画蛇添足的话淡去了。 他眉目冷沉,长长出一口气,心道过河拆桥说的大抵就是这种人吧? 不过大业有成这种事还早,既然她预先有了这种心思,厉卿臣也不愿强人所难,淡声应了句:“好。” 卫菽晚眸中两道精光掠过,双眼弯成了月牙儿。这样一来就能既救了卫家,也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瞧着她开心的模样,厉卿臣内心五味杂陈,一时无话。须臾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既然你我有了这个约定,理当互赠信物,这个便是我对你的承诺。” 说罢,他将东西塞到卫菽晚的手里。 卫菽晚接过那东西,摸着里面硬硬的像是有个牌子,正好奇是何物打算拆开来看看,手却突然被厉卿臣骨节分明的大掌给按住了。 这不是卫菽晚头一回与厉卿臣两手相触,但不知为何,这一回她却心跳极快,一抹红云从腮边烧到了耳后,整张脸烫得就像一盏火炉! 厉卿臣似也察觉了这一点,他将手移开,这才道:“待我走后再看。” 随着他的手抽走,卫菽晚渐渐恢复了平静,抬眼有些为难的看着他道:“可是我现在没有可作为还礼的信物,怎么办?” 她知道其它姑娘送情郎的定情信物多是簪钗首饰这些贴身之物,可她的首饰皆在入狱的第二日就被人搜走了,就连帕子和香囊都被那些人以防自戕的名头拿走,如今她身上除了这身衣裳外,什么都没有了。 厉卿臣将卫菽晚从头到脚扫量一遍,果然没有半点首饰在,最后他蹲身下去,将卫菽晚丝履上顶着的一颗东珠摘下,起身后朝她笑笑,不由分说的收入掌中。 “那就它吧。” 第112章 提审 方才见厉卿臣蹲身时,卫菽晚的心便是一紧!厉卿臣动手摘下她丝履上的珠子时,她更是紧张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如今看着厉卿臣将她鞋上的珠子握入掌中,她眉头紧紧蹙着,仿佛被他攥在掌心里的不只是一颗珠子而已。 卫菽晚赶紧揪了揪裙裾,将那只露在外面的脚盖上。 先前才褪下去的那股烧灼感,顿时又席卷了回来,且这次比上次更加的炙烫。 她的小表情小动作厉卿臣看在眼里,也只是发出一声轻笑,而后也不再逗她,随口叮嘱两句,便离开。 卫菽晚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在牢房的阴影中,她才将手捂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大喘了几下。 他刚刚在时,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之后卫菽晚便拿出那个锦囊来,小心翼翼的将它拆开,看到里面果真是块牌子。只不过不是卫菽晚以为的玉牌,亦或贵人们常用的象牙牌,而是一块髹金的牌子。 只看一面时卫菽晚并未看出这牌子是作何之用,可当她翻过来时却有些意外。 牌子上赫然刻着“免死”二字,卫菽晚的第一感觉是拿生啊死啊的刻字牌作定情之物,太不吉利吧。可停了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这是……传说中的免死金牌?! 所以这就是厉卿臣救卫家的方式? 她若没记错,这块金牌应是平嘉帝收服谯国之时,赠予谯国皇室,也就是如今的谯川王的。后来厉卿臣被立为世子,抵京为质,谯川王担心儿子遇到麻烦,便将这块金牌转给了他。 这可以算作是厉卿臣在盛京的保命符,可厉卿臣却将这保命符给了自己…… 卫菽晚轻咬着下唇,一时心绪复杂。 …… 这厢厉卿臣出了大理寺狱,元悫驾着马车等在门前,可厉卿臣抬脚上车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被雨水洗过的天,即便是在夜里也显得格外干净清爽。皎月飞光,星河迢递,将这夜幕缀得格外温柔多情。 厉卿臣蓦地就想起方才刚进狱中时,听到卫菽晚一颗一颗数着“星星”。一时玩心未泯,对车上的元悫吩咐了句:“先不回府了。”便又下了马车。 更阑人静,树影绰绰,一道黑影迅如鹰鹞,几个腾挪便跃上了大理寺狱的檐顶。 厉卿臣闲坐在女牢的上方,看了眼身下的青瓦,又看向远方的星辰,心说若能叫她也上来看看就好了,那就不用数着假的星星了。 这样想着,他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了那颗自行取来作定情之用的东珠,将它稳稳摆放在自己的身侧,而后继续仰头看天。 一颗,两颗,三颗…… 昭昭星野,星罗棋布,似天人用金笔勾勒出的一幅画卷。那画卷上的女子秀目微阖,红唇微翕,长长的睫羽似两把小扇子,在眼睑处投落出妩媚的弧影。 沉静,却又灼灼耀目。 也不知这样坐了几时,厉卿臣愕然回神时,是因为听到了不知何处的一声鸡啼。 他起身掸了掸袍摆上的灰尘,风一样的跃出院子,上了马车。 这一晚,卫菽晚难得睡得安稳。冥冥中就好似有一股力量陪伴在她的左右,令她即便身处潮湿阴暗的牢中,也能被安全感紧紧包裹。 …… 转眼便到了御史台提审这日,在被送往御史台的囚车上,卫菽晚终于见到了母亲孙绿蓉,还有弟弟卫呈秀。 “晚晚,你这几日过得可还好?可有人欺负你?”孙绿蓉抱着女儿泪眼婆娑。 她随夫君打拼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刚强的心性,可是以往再难再苦也没有经历过现在这种局面,阖家下狱,且还被分散关在几间牢房里,想相互宽慰一下都做不到。 尤其是得知饭菜被人下了毒后,孙绿蓉更是担忧不已,泪雨连连。当晚她只见那些人将人抬走,却不知抬走的是谁,好在翌日盛云来探监,告诉她中毒的人是卫菽瑶,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她的晚晚没有吃那些饭菜。 只是这些话当下不便说出口,因为同车还有长房的三人,和卫文氏。 卫菽晚在母亲怀里极力点着头:“母亲放心,晚晚没事,一切都好。” 听到这话,孙绿蓉稍觉宽慰,随后又含着泪附耳小声叮嘱道:“晚晚,过会儿到了堂上,就算他们给你父亲用刑,你也切记不能乱招认。因为一但认了,你父亲要面对的会比那些刑法更重……” “母亲放心,不会有事的,其实我——” 卫菽晚正打算将那块免死金牌的事说出来,好给大伙吃一颗定心丸,却被突然暴起的大伯母一声打断: “孙绿蓉!你只关心你的女儿是不是全须全尾,可我的瑶儿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 孙绿蓉扫了一眼不胜忧愤的孟氏,目光落到正靠在老夫人怀里的,明显有些虚弱的卫菽瑶身上。 “瑶儿,你身上的毒可都驱干净了?大夫怎么说?” “咳咳咳——”卫菽瑶刚想答话,就连着一串咳嗽,瞧着很是辛苦。 坐在另一边的卫海便代女儿答道:“刚刚我已问过瑶儿了,毒虽驱净但却伤了本元,换作寻常怎么也要参汤精养个一年半载。可偏偏如今这处境,哪里来的参汤?连一日三餐都是馊的!” 卫海说到后头也带了几分火气,这倒似给孟氏助了威,孟氏接着抱怨:“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来盛京投靠你们二房福没有同享,祸倒是同担了!呈旭被菽晚坑进了大牢,我们也被老二连累进了狱房!” 面对孙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孙绿蓉心中有气也有愧。 气的是卫呈旭咎由自取,孟氏却半点不觉负疚!再者来盛京投靠也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又不是自己拉着他们来的,想来避祸却未料正好赶上这边也是雷雨,那也只能怪他们时运不济。 可卫菽瑶中毒一事,也确实是遭了连累,这是孙绿蓉有愧的地方。 孙绿蓉继续无视孟氏,问卫菽晚:“晚晚,那晚究竟怎么回事,瑶儿到底是如何中毒的?” 卫菽晚转头看卫菽瑶一眼,便将那晚的事如实说了一遍:“有人送来一食盒丰盛的饭菜,四妹妹动了两筷子,我当时没有胃口便未动筷。但我很快发现此事有蹊跷,便提醒四妹妹,四妹妹便将未咽的饭菜吐了出来,不然只怕……” “这么说,你也算救了瑶儿一命?” 孟氏听着孙绿蓉这话很不高兴,质问女儿:“瑶儿,菽晚说的可属实?” 卫菽晚为难的看看各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在旁的卫文氏这时便开了口,倒是让人意外的说了句公道话:“咱们是受了老二的连累不假,可瑶儿这条小命也算是三丫头救回来的,此时就莫要再怪来怪去了,还是先想想过会儿到了堂上如何答话才好!” 孟氏仍是不甘心,这些天憋了一肚子火便要在这一路上发泄个痛快: “怎么答话那是二房的事,关我们什么事?孙绿蓉,今日到了堂上你可要一五一十的给官老爷说清楚,你们二房根本算不得卫家人,老二跟卫家可是半点血亲都不沾的!有什么事你们二房自己抗着,就算连坐也不能连坐到我们卫家!” 这些道理孟氏这几日已对着狱卒喊了许多遍,奈何那狱卒根本不理会她,更不会将她的这番话往上传达。今日难得能见到审案的官老爷,她可得赶紧解释明白,和二房撇清干系! 第113章 争执 “你——”听着孟氏这话,孙绿蓉顿时气结,再也无法无视她。 卫菽晚却及时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冲孙绿蓉摇头。孙绿蓉看看女儿,按捺住火气,将脸别向一旁。 卫菽晚却是心平气和的问孟氏:“大伯母这话可当真?您确定要同我们二房拆家散伙,从此荣辱各不相干?” “那是自然!难不成你们没法活命还要拉着我们长房的一起陪葬!”孟氏答得干脆,没有半点儿犹豫。 卫菽晚又将目光移向卫海,到底是长房之主,也得听听他的意见:“大伯父怎么说?” 卫海情绪虽不似孟氏那样激动,但也早已拿定了决心,只是话说得略婉转些:“我看这样倒也好,与其一起死,不如保住一个是一个对吧?” 卫菽晚抿着唇笑笑:“大伯父说的是,只不过我想确认的是,今日咱们分家后,日后若二房能东山复起,大伯父可又会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哎~”卫海长长叹了一口气,一脸沉重道:“三丫头,你还小,或许分清你父亲这回犯下的是多大的罪过!吴郡数十条人命啊!连圣上都下旨查办了,就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既然打开这话匣子了,卫海也有些话不吐不快,干脆一股脑将心中话全如实说了出来: “若是没有你坑害呈旭那档子事,往后我这做大伯父的怎么也会烧些纸钱,让你在那头好过一些。可你这孩子心太毒了……” “怎么说话呢,这还没过堂呢你就先给我们一家定了死罪了?!”听到烧纸钱,这回孙绿蓉是属实按耐不住情绪了。 孟氏冷笑一声:“呵,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你们一家能活着出去?且不论老二是不是被冤枉的,就看他出事后有多少落井下石的吧!可有一人为你们去宫里求过情说过项了?” 孙绿蓉气得胸膛急剧起伏,可到底已落得这副田地了,要她再拿出素日里的底气来,自然是没有的。 “娘~” 卫菽晚轻唤了孙绿蓉一声,安抚她冷静下来,而后看向祖母卫文氏: “祖母,不管别人如何看死我们二房,孙女今日还是得请您做个见证。卫大伯跟孟大娘方才都已说得很清楚了,从此我们二房跟他们长房彻底断绝关系,无论未来各自过成什么样,都绝不会再腆着脸登对方的家门攀亲。” 这意思虽对了卫海跟孟氏的心意,但却因着那句“卫大伯跟孟大娘”而气得瞪眼,这丫头翻脸还真快,转眼就拿他们当路人。 不过气归气,绝情话是他们先说的,两家既没了关系,现在自然也不好再指责卫菽晚目无尊卑了。 罢了,只要能断绝关系换条活路,旁的什么他们都能忍! 是故卫海和孟氏也都双双将目光投落到卫文氏身上,等着她老人家做这个见证。 两口子思维简单,一个劲儿往卫菽晚的话套里钻,可老夫人却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总觉得自己这孙女此刻格外的不一样。 卫文氏认真审视着卫菽晚,良久未发一言,可她笃定卫菽晚是有一股底气在身上的,同她的母亲孙绿蓉完全不同。 孙绿蓉往日也是强势的性子,可面对今时今日的局面也淡定不下来,说话也明显没了底气,还时不时就要掖一掖眼角。 卫菽晚那么小一个丫头,还未经过大的风浪,却对于今日的堂审一点也不害怕,且还有心思同长房你来我去。这显然不对劲儿。 卫文氏虽猜不到卫菽晚的底气缘于何处,但她看得出卫菽晚想断绝两房关系的决心不输长房,她便不打算就此如了孙女的意。 卫文氏叹了口气,而后语重心长的道:“三丫头,你还肯唤我一声祖母,我很欣慰。你父亲虽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可却是我亲手带大的,若论母子间的情份,并不输这世间任何一对母子。如今虽到了存亡关头,可也不是毫无转机,这时就恩断义绝,早了!” 最后两个字,卫文氏刻意加重了语气,似带着对亲情失望的恼意。不管怎样,她先将大义的话说在这里,等到了堂上若形势不对,再割席也不迟。 可长房两人听着这话就不太高兴了,卫海不可置信的望着卫文氏:“母亲,明明之前说好” “住口!” 卫文氏一声喝住儿子,明确表态:“你与政儿都是我的孩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不能说散就散!再大的砍儿,一家人只要齐心,总能迈过去!就算迈不过去一起摔了,起码对得起你们都姓卫!” 老夫人的一番踔厉陈词,令得囚车里的众人都有些震颤。 长房的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再说什么了。 孙绿蓉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位婆母有担当,竟能在这生死关头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再想想自己打从上回菽晚被罚后,就不再向婆母请安,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母亲。”孙绿蓉轻唤了声,所有情绪都融在这两个字里。 卫文氏朝她和卫菽晚点了点头,算作一种打气鼓励。 可眼下这一幕,卫菽晚倒有些迷惑了。她原是想趁着落难,能与长房划清界线也好,毕竟从卫呈旭那事后,就算大伯和大伯母不怪罪她,她也对他们再无半分好感。看到长房的人,她便会想起阿秀失去的光明全是因着他们。 可向来偏心的祖母,竟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公正起来…… 卫菽晚仔细辨别祖母脸上的神情,一时也分不清祖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一家人吵了半天终于安静下来后,囚车也很快停下来了。 御史台的衙役撩开遮光的帘子,不客气的对车里说了一声:“到地儿了!” 接着便有几个衙役粗鲁的将卫家人从囚车上押下来。 这些人都是御史台的人,照比大理寺来送他们的人要粗暴许多,这些都没戴过手镣脚镣的卫家人,在被押下车的时候也一个个被戴上了手镣和脚镣。 第114章 旁听 衙役们前后夹押着,让卫家人一个跟着一个列队跟他们走,穿过一间院子,就来到了御史台审案的衙门。 卫菽晚原本猜着本就被羁押在台狱里的父亲会先来,结果进了衙门才发现父亲并不在。他们被押到堂中,有人厉喝一声:“跪下!” 这话音才落,卫菽晚就听见身旁“扑通”两声,转头看是卫海和孟氏打头跪了下去。而卫菽瑶虽也很听话的跟着跪下,却因身子虚弱,动作有些迟缓。 卫菽晚虽戴着手镣自己行动也不方便,但还是去扶了扶弟弟卫呈秀:“阿秀,小心。” 她担心他看不见,跪到一旁卫菽瑶垂地的铁链上,姐弟二人一起缓缓跪了下去。 孙绿蓉也因着先前卫文氏的一番话对其改了观,在跪地时扶了卫文氏一把。 居中的大堂案后坐着的御史大夫张坚看到这一幕,面上虽无波动,心下却忍不住冷笑:卫家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表演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呢! 察觉到了堂案后的阴冷目光,卫菽晚悄悄抬头偷眼看去,见大堂案后正襟危坐的人穿一身紫色官服,轩昂齐整,想来便是位居从三品的御史大夫张坚了。 她原以为能做到从三品官阶的,个个如大理寺卿那样花白头发,却不料这位张大人瞧着十分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 且他镇重威严的样子,让她不自觉就想起了厉卿臣。 卫菽晚知道,这位张大人就是此次上疏弹劾自己父亲之人,若事情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父亲是被靖王府设计构陷的,那么这位张大人想来和靖王府也关系匪浅。 正想着这些时,突然“咣”一声惊堂木拍在堂案上,将卫菽晚和其它卫家人皆惊得周身一栗! 这时张坚身边有人开了口:“大胆!竟敢冲撞御史大人!大堂之上大人不问话,不可抬头直视!” 听着这声斥责,卫菽晚赶紧灰溜溜埋下头去,卫家其它人也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张坚睥睨堂下跪着的一排人,就如在看杂草蝼蚁。 事实确如卫菽晚猜测的那样,他的确跟靖王关系匪浅,其实他曾做过靖王府的幕僚。只是这件事除了靖王府以外,没有什么人知道而已。 当初张坚进京赴考之时,不过是一个乡下耕读的穷书生,偏偏才入京城就遇上了蟊贼,将身上仅有银钱偷走,令张坚连客栈都住不下。 而靖王府便是在此时招揽他的,不仅为他出了打尖住店的钱,还在他黜榜之后给予了诸多照拂,收留他在靖王府做了僚属。 直到三年后张坚高中榜眼,才离开了靖王府,但靖王对他的恩情他却没齿难忘。此次违背自己的原则配合靖王府铲除卫家,便是为了报当年之恩。 当然,靖王府对他的照拂也并非是偶然,而是如榜下捉婿一般,趁着这些年轻书生不得志时施以小恩小惠,待他们成才之时便可成为自己的一条臂膀。 这犹如撒网捕鱼,而张坚便是靖王府的渔网里最成气的那条鱼。 堂内一片安静,张坚给身后的官员递去个眼神,那名官员便知可进行下一步了,扬声喊道:“押卫政上堂——” 卫菽晚心下一颤,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门外,却被堂上又一声喝住:“跪好!” 她只得咬牙按耐住心中的波动,静静等着父亲被押上来。 卫菽晚身旁的卫呈秀和孙绿蓉亦是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 很快卫政便被一名衙役押上了堂,因是主犯,卫政跪在了卫家人的前面,卫菽晚低着头,掀着眼皮艰难地往上看,仅能看到父亲的一片衣袍。 她认得这沙青色的布料,正是父亲平日总爱穿的常服之一,上面已沾满泥垢,可见父亲被关在台狱里的这些日并不好过。 所幸卫菽晚努力找了找,并未在那片衣袍上找到血迹,且她能感觉到父亲在前面跪得笔直,不似虚弱的样子,看来这几日的私下审讯还没有动刑。 卫菽晚正在心下窃喜着,就听两侧响起“笃笃笃”的木棍杵地声,是堂上列队的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所发出的,整齐有力,声振屋瓦。 接着便是衙役们与之相和的“威——”“武——”声,如龙鸣狮吼,令人心中不由自主的生起了敬畏之意。 这些场面卫菽晚此前只在话本儿里看到过,未想今日竟亲身经历了一番。 一声惊堂木响,所有声音尽皆收住,张坚终于开始问案了。他先将折子上的罪名宣读了一遍,而后合了折子,问道: “卫政,你可认罪?!” “回御史大人,督查失职的罪我认,但贪墨朝廷拨款,以次充好的罪我不认。” 两个多月了,卫菽晚终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却是在御史台的堂上。她此前的坚强在这一刻便如决堤了一般,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父亲声音还如平时一般,并不低糜虚弱。 卫菽晚听到右侧传来的低低抽泣声,知道是母亲忍不住,便将扶在地上的手悄悄往右挪了挪,按住母亲的手,以示安抚。 果然母亲抽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位此前卫菽晚做梦都未曾想到过的不速之客出现了: “张大人,审这种案子不用重刑,犯人又如何会招认啊?” 卫菽晚的心随之一凛,朱昊乾的声音很容易辨识,打死她也想不到朱昊乾会亲自到场旁听此案! 张坚显然也未料到,匆忙起身相迎,对着朱昊乾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朱昊乾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张坚直起身时便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向朱昊乾,不待他开口问,朱昊乾就主动说道: “孤乃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旁听卫政贪墨筑坝银两一案。” 既是圣上的意思,张坚自是赶紧请朱昊乾入座,只是今日主审乃是御史台,便是太子殿下亲来,这大堂案后头的位置还是得由张坚来坐。 朱昊乾便在他左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冷眼扫过堂下跪着的众人,在目光扫到那个即便双膝跪地也依旧英挺洒逸的少年身上时,停了下来。 他就是阿云心心念念的卫呈秀?! 第115章 审问 从太子朱昊乾出现,卫菽晚的一颗心就紧紧揪着,特别是他来时说的那句‘审这种案子不用重刑,犯人又如何会招认啊?’明显是透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意思。 先前已被警告过一回,如今卫菽晚不敢轻易抬头去看,但即便不看朱昊乾,她也猜到朱昊乾的目光定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阿秀的。 “阿秀,过会儿你要当心。” 卫菽晚用压得极低的声量,提醒跪在自己左侧的弟弟,生怕言语上有任何不妥被朱昊乾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嗯,阿姐放心。” 卫呈秀虽则看不见,但心却如明镜一般,从他听阿姐说起太子殿下看中阿云后,便有预感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迟早会来。 只是没料到这日来时,自己竟是阶下囚的狼狈角色。 堂案后,张坚向太子朱昊乾低声请示了几句,具体说的什么跪在堂下的卫菽晚她们自是听不到,只是当张坚回到大堂案后落了座,语气似乎比之前还严厉了。 “卫政!圣上下旨查办此案,太子殿下又亲至旁听,足可见对此案的重视!你今日若还不肯如实交待,本官也无法再纵容你!” 卫政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堂上的张坚,深深锁紧的眉头散着无尽的绝望。 要他招认什么,其实他知道的一点也不比其它人多!他奔赴吴郡时,那一段的大坝都已建得差不多了,他似乎也就空顶了个督建的名头,哪有以次充好的机会? 自从到了吴郡,他便整日往坝上去巡查,可吴郡境内的坝长足有数十里,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指望他的一双肉眼又能盯住几里?所谓派去的那些手下,他甚至都没见上过几面,又何谈忠诚和信任? 大坝垮塌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赶赴事发地,可负责守卫那里的杂役早已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们是被涌入的大水给冲走了,可他带人寻找末游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是在那个时候,卫政才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是被人设局陷害了。尽管他后来极力补救,尽最大的努力疏散下游百姓,心中却也明白自己多半是难逃一死了。 “问政!本官在问你话!你聋了不成?” 面对张坚的质问,卫政却是突然笑出了声来,只是这笑声里透着太多苦跟无奈: “张大人,卫某当年被圣上钦封五品承事郎,便是因着吴郡水患那年正值国库空虚之时,当地官府无力救灾,卫某便出了十万两白银协助官府赈灾。” 听着这话,堂上张坚脸上变得难堪,还隐隐透着一点未想好如何应对的窘迫。 卫政义正言辞的反问他:“请问张大人,若卫某是贪财之流,何需出那十万两?” 毕竟此次涉及的贪墨朝廷拨银也仅为三万两,有哪个傻子会舍了自己的西瓜,再冒险去偷别人的芝麻? 张坚身为此案的主审官,却被一名犯人质问,自是怫然不悦。可偏偏他还答不上来,有种哑巴吃黄莲之苦。 太子朱昊乾可比张坚要了解卫家,单是平日跟盛云闲聊时,便时常能听到一些卫家的事情。当下便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 “卫政,你协助官府救灾之时人还在吴郡,作为江左富贾中的翘楚,出一份力乃是应当,何况当时的十万两于你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后来你们二房单独迁来了盛京,将吴郡的生意尽皆留给了长房,奈何长房不争气家道很快败落,如今吴郡卫家已没了,五万两于你而言不再是一笔小数目,起了贪墨之心也不稀奇。” 卫政咬着牙关,对这话却是无法反驳。 经太子殿下这一提点,张坚也顿时打开了思路,跟着说出自己的见解: “卫政,你可知本朝不许卖官鬻爵,防的便是那种先用金银换官爵,再以官爵敛财之人?你这样做,与这种朝廷的蛀虫有何异?!” 两人如此一递一说,就在没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拟定了罪名和动机,且还绘声绘影!卫政只觉百口莫辩,几乎咬碎一口白牙。 张坚见他心理防线已快如那堤坝一般崩溃了,愈发来了底气和官威,再度厉声逼问道: “卫政,你倒是认还是不认?再死鸭子嘴硬,本官只能对你用重刑了!” 卫政戴着铁镣的双手紧攥成拳,手背上条条青筋暴起,倔强地重复起最先时的那句话: “卫某只认督查失职之罪,但贪墨朝廷拨款,以次充好的罪卫某死也不认!” “好!用刑!”张坚当即决断道。 声音落地,便有两个手执刑具的衙役上前,要给卫政上刑。 此时卫菽晚的手还握在母亲的手上,她感受到母亲的颤抖和哭泣,可此刻她不能再继续沉默了。卫菽晚蓦地抬起头来,看向了父亲。 就见那两名衙役其中一人搬来一只木凳子,将卫政架起按到上面,另一人则用刑具夹住他的两脚。二人正打算拉动绳索用刑之际,堂下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两名衙役,连同御史大夫张坚和太子朱昊乾,都将目光循声投向了卫菽晚。 孙绿蓉也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小声提醒她:“晚晚,不要忘记娘在路上交待过你的话!” 就算她的父亲被用刑,她也不能乱插话,不仅救不了谁,还会拖后腿。 卫呈秀在卫菽晚旁边却未出声,虽也如母亲一样提着一颗心,但却明白阿姐绝不会莽撞之人,想必她有内心自己的计较。 “大胆!何人敢在公堂之上喧哗!”张坚身后的官员出声呵斥卫菽晚。 卫菽晚便如实回话:“民女乃卫政之女卫菽晚,民女有冤要诉!” “呵。”张坚发出一声冷笑,心道真是阎王不找,自己硬往阎王殿跑! 当初靖王与他共谋此事之时,云安郡主就曾私下请求他在堂审时给卫政之女卫菽晚一些苦头吃。他当时并未同意。 云安郡主与卫家姑娘的风波传得沸沸扬扬,从宫里到市井近乎无人不知,张坚也曾略有耳闻,知晓云安郡主恨极了这卫家姑娘。可这说到底只是女儿家的纷争,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堂堂的从三品御史大夫,岂能介入这些? 第116章 陈情 可如今这卫家姑娘不知死活的当堂打断行刑,便是自己往刀锋上撞了。 “那你倒说说,你有何冤情,若说得出本官给你主持公道,若说不出本官就要治你咆哮公堂之罪!”张坚说道。 卫菽晚此次也不必再埋低了身子,她挺直身板,堂而皇之的注视着堂上的张坚。 “张大人,您身为从三品的朝廷命官,不会不知断案需人证物证俱全的道理,您空口白牙就给民女的父亲定了罪,民女自然要喊冤!” 小娘子说话间毫无惧意,这倒有些触怒了朱昊乾。不过不等他发作,卫菽晚便又有理有据的接着说了下去: “民女的父亲卫政,虽担了水利使的职务,可等他历时大半个月抵达吴郡时,吴郡一段的堤坝已修好了大半。也就是说这一大半的工程,实际并非是由民女父亲督建的,民女父亲也总不能让他们推倒重建吧?” “可正巧此次决堤的位置就在这一早建好的坝体中,就算当真有人以次充好,用了不合规制的建材,怎么也不可能是民女的父亲!” “物证大人至今未找到,想来人证也就更找不到了吧?民女听闻那名把守坍塌位置堤坝的杂役已然消失不见了。” 听着她振振有词的说个不停,张坚的耐心逐渐告罄,惊堂木一拍,打断她道:“堤坝都坍塌了,那名杂役自然也随洪水冲走了!” 卫菽晚丝毫不肯退让,“若是冲走了,为何民女父亲带人在下游找了数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年年被大水冲走找不见尸体的人大有人在!” “那大人可曾叫人去过那杂役的家中,问一问他的家眷?”卫菽晚理直气壮的质问。 张坚是当真被她激怒了,这到底是谁审案,谁被审?不过显然,这小娘子还是没有收敛的意思,见他答不上来,便顾自说了下去: “大人若是派人去看了,便会知道消失不见的不仅仅是那名杂役,还有他的老娘、他的妻子和儿子!” 这倒是杀了张坚个措手不及,他眉头皱起。 卫菽晚趁胜追击:“大人,试问在何样的情况下证人才会同他的家人一起消失不见呢?”她浅浅笑了笑,似在嘲讽堂上之人: “民女见识短浅,却也觉得这像是那杂役被人买通了做坏事,然后拿着黑心钱携着妻儿老小逃跑了!” 这些细节是那晚厉卿臣去牢中见卫菽晚时,走前交待给她的。厉卿臣看过卷宗,三司官员们知道的事情他全知道,且他还亲自派人往吴郡打探查实,所以三司官员们不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 而这些的确是张坚所不知的,他先在脑中默默整合了下这些消息,而后审问卫菽晚:“你一直身处牢中,这些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卫菽晚自然不会出卖厉卿臣,早已想好了说辞,张口即来: “大人忘了民女一家本就出身吴郡,既便两年来迁来了盛京,可吴群仍有大量的亲友在。他们得知卫家出事,便帮着找寻线索,而后快马传书,由卫家下人转告给民女。大人若不信这些消息,大可命人去吴郡核实,看看是不是皆如民女所言。” “只求大人莫要冤枉了无辜之人,还民女一家一个公道!” 说着这话,卫菽晚诚心诚意的叩头下去。 横插出来的新线索,让张坚一时有些为难,不禁转头看向太子朱昊乾处,希望听听太子殿下的意思。 朱昊乾其实对卫政是不是冤枉并无多大兴趣,他只想借卫政的案子来打压卫呈秀,若能当堂将卫呈秀的手脚打断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倒想看看阿云那个倔丫头能包容这小子到什么程度。 眼瞎她不介意,若整个人都废了呢,她可还愿意要他? 带着这样的意图,朱昊乾不介意亲手制造一桩冤案出来。而他在来前,也确实已有准备。 朱昊乾不禁轻笑出声,“卫姑娘真可谓护父心切,不过你与孤也算是不谋而合了,恰巧孤也在前些日命人去了一趟吴郡,重点去查的也是那名看守堤坝的杂役,且还真查出了一些东西。” 说罢,朱昊乾给身边随侍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呈给张大人过目。” 朱昊乾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卫菽晚,那是一种自信无比的隔空交锋,甚至还隐含着几分怜悯。 卫菽晚心下不由一颤,虽还不确定那张上写的是什么,可朱昊乾给她传递的意思她却看懂了:卫家完了。 张坚满心好奇的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张纸,匆匆扫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突然眼中掠过两道精光,嘴角露出个笑容。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表情收敛,放下纸张,目光在卫菽晚和卫政这对父女间打了个转。 “卫菽晚,难怪你知道的如此详尽,敢拿那杂役的家眷失踪来质问本官!” 这没有具体说明的话令卫菽晚心中一咯噔,他知道了什么? 张坚的目光落在卫政身上,“卫政,原来堤坝冲毁之后,你曾带人去过那杂役的家中,并还带走了他的一家老小!” 卫政双眼豁然瞪大,卫菽晚也流露惊诧表情,就在父女二人要反驳这个说法的时候,张坚将那张纸往地上一扔: “自己看!这可是那杂役的邻里所写的证词,他们曾亲眼目睹你将人带走,之后他们就再未回去过!” 卫政跪在地上快速向前膝行几步,拾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确有证词和画押,数名村民都信誓旦旦亲眼看见他将那杂役的家眷带走。 “这……” 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卫政自是比谁都清楚,他明明事后只顾救灾,根本没时间去那杂役家中! 可既便明知这一纸证词皆是栽赃,他却有种无力之感。所谓人证,他要如何证明他们是在撒谎? 卫菽晚亦是再无辩词。堂堂太子,明目张胆的构陷自己父亲,她还能找谁喊冤? 朱昊乾满意的看着卫家人的颓丧表情,而后向张坚建议道: “张大人,依孤来看,这卫家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看来这刑具也不能只上一套了。” 第117章 辩驳 太子朱昊乾提供的这份证词,成为了张坚的最大底气,有了这个卫政若还不认,那他接下来无论上什么大刑都算有理有据!事后哪怕事情有反转,旁人也说不出他的不是来,至少在今日他是证据充分的。 再说如今想整死卫家人的不只靖王府,连太子殿下都出马了,还会有什么翻转的可能? 张坚小声请示:“殿下,您的意思是要对卫家所有人用刑?” 朱昊乾冷眼扫过跪在堂下的卫家众人,目光落至卫菽晚身上时略停了停。 这小娘子口齿伶俐,瑰俊轻狂,昭理说是卫家除了卫呈秀外对自己冒犯最多的一个。可到底是个香培玉琢的小娘子,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对她很难生出讨厌的情绪。 再说卫家还有一个年迈体弱的老夫人,若在用刑当中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斟酌了须臾,朱昊乾便开恩似的笑了笑:“罢了,就先从男丁开始吧。” 张坚本想趁机卖云安郡主个人情,修理一下卫家小娘子,可既然太子殿下发话了,他对此也不好再反驳。便应了句“是” ,正过身去猛地一拍惊堂木: “将卫家男丁全押上来,大刑伺候!” 这话落地,堂上的衙役便都忙了起来,两人一组去押卫海跟卫呈秀。 衙役过来时,卫呈秀很是配合,孙绿蓉忍不住想要反抗,也被卫菽晚按住了。卫菽晚对着母亲摇摇头,示意她不可如此,卫文氏咬着牙关将手收回,伏在地上悲哭。 卫呈秀被他们押到父亲身边,衙役已准备好另一套刑具,将卫呈秀也架到那种木凳子上按头坐好,绑上刑具。 对于卫政和卫呈秀,卫文氏可以无动于衷,不会为了替他们喊冤而大闹公堂。可现下他们也要对自己的亲儿子卫海用刑了!卫文氏便按耐不住了,当堂悲哭起来: “大人啊,冤枉啊——” 卫文氏抢在那两名衙役之前,扑到了亲儿子卫海的身上,阻拦他们提人。 为了亲儿子,她今日反正是豁出去了!她一个老太婆,就算官老爷发威,还能对她也用刑不成? “娘——” 痛哭流涕的卫海张开大口喊娘时,口涎都因过度恐惧悲伤而拉起了丝,活像又回到刚从娘胎里出来时的样子。 其实卫文氏一个老人家并没有多大力气,架不住卫海使出吃奶的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娘俩儿像是粘在了一起,怎么掰也掰不开。 见婆母和夫君上演这种戏码,孟氏虽怕被张大人怪罪,可也不好置身事外,便象征性的也抱了抱自己夫君,嘴里求情道: “求大人明察,可别冤枉了好人呐~” 卫菽瑶虽不敢学祖母和母亲大闹公堂,却也不住的往地上叩头,涕泗横流的帮着求情:“是啊大人……求您明察。” 卫菽晚看着长房闹这出,便将方才悄悄探入右袖中的左手又原样抽了回来。她觉得可以再等等。 卫海被母亲和夫人抱在中间,搞得那两名衙役倒是头疼起来,如果真动手两个妇人自是不在话下,可谁家还没个老人呢,真忍心出手打她不成? 两名衙役正踌躇间,就听张坚又拍了下堂案,斥责道:“胆敢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见自家大人是当真着恼了,两名衙役哪还敢再妇人之仁,一人拉住一个妇人用大力强行将她们从卫海的身上剥离,而后抓住卫海的肩膀就将他拖去了刑具上。 卫文氏和孟氏双双被撂倒在地,匍匐着做最后的挣扎:“大人明察啊——” 张坚执掌御史台数年,对案犯哪里还会有恻隐之心,见卫家三个男丁都已就位,便半点不迟疑地命道:“用刑!” “大人,民妇要举证!案犯卫政并非我们卫家儿孙,就算连坐也不应连坐我们卫家男丁!” 卫文氏沙哑却高扬的声音响起,令原本肃着一张脸的御史大夫张坚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 因着自家大人的提问,正打算对卫家人行刑的几名衙役也将动作停了下来,等待新的命令。 卫文氏刚刚大悲过,又被推倒在地,如今不免有些虚弱。加之还存了一点私心,便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求您念在老婆子体弱的份儿上,准许由民妇的大儿媳孟氏向您仔细禀明,可否?” 张坚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应允了这个不情之请,将目光移到孟氏身上。 孟氏赶紧将身子跪正,微垂着头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大人容禀,民妇的婆母卫文氏当年生下了长子卫海,也就是民妇的夫君后,孩子一直体弱多病,被大夫告之很难活到成人。婆母伤心之下四处拜佛求神,积德累善,有一次碰巧在某座寺庙里遇到了一名弃婴,婆母便好心收留了他,当作自己的次子养大。这名弃婴正是如今的卫家老二,堂上的案犯卫政!” 孟氏这话说得讨巧,讲明了卫政不是卫文氏亲生的事实,却规避了卫文氏当年生下女儿,为了阻止老太爷纳妾传承香火,才偷龙转凤买来个儿子的实情,只将卫文氏当年的作法说成善良之举。 孟氏说完这话,略显不安的瞥了一眼卫政和孙绿蓉,不过很快脸上的那点不安便消散殆尽。 二房彻底没翻身的可能了,她们长房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生死关头还在乎谁亏欠谁?何况整个卫家本就是受二房的连累! 想着这些,孟氏倒也心安理得了许多。 卫文氏原本也不想走这一步,但是她又如何能看着自己的亲儿子去受刑?只要能全须全尾从这里出去,与二房断就断吧。 是以在孟氏陈述完当年的事后,卫文氏又诉了句苦:“大人,臣妇对卫政这个养子视如己出,从不曾亏待半分,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确实没有流着我们卫家人的血啊!” 卫文氏说了这话,卫海尤嫌不够,坐在木凳子上哆哆嗦嗦为自己申辩: “是啊大人,落云寺的高僧也时常布施救助一些孤儿,总不能因为那些孤儿日后犯了错,就连一饭之恩的高僧也跟着受牵连吧,这又是何道理啊?” 第118章 免死 卫政听着自己母亲、自己兄长、自己长嫂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相说着这些绝情之言,默默低下了头去。浑浊的泪水流经鼻峰,滴落在地上,在细细的砖缝里汇聚,又流淌向四方。 他虽体谅这种时候能救一个是一个,可这些话也确实如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刺在他的心口上。 卫菽晚倒算是如了愿,她一直在等的正是这些话。 当年父亲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沉默的承受了这份痛苦。将祖父留下的所有家业都转给长房时,不论是祖母还是大伯父大伯母,没有一个人跟他客气过,一概照单全收。 后来父亲凭自己的本事,加之母亲的帮扶,二人再立家业。卫家成为江左第一富贾之时,那份家业可都是父亲和母亲二人亲手所创下的。即便如此,父亲在带着她们迁往盛京前,还是又将自己手下的铺子分了一些交给大伯父打理。 本以为那些算是报答了卫家对他的养育之恩,可吴郡卫家没落后,他们还是腆颜来盛京寻亲投靠了。 投靠便投靠,卫家倒也不是出不起几口人的用度,只是随着十二年前坑害弟弟阿秀的那件事水落石出,卫菽晚便再也受不了同长房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可她知道父亲多半还会顾念祖母的养育之恩。 这下好了,祖母和大伯父大伯母,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了这些绝情的话,父亲总应该看清了吧? 只是看着父亲深深埋下去的头,和佝偻的背,卫菽晚还是有些心疼。 卫家人思忖这些时,张坚已命人去核对这些,同时也想探一探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朱昊乾今日想看的不过是卫呈秀受刑,自然不会在乎那个卫海,是以对此也没太多意见,只让张坚一人看着办。 张坚为靖王办事,得到的交待是要搞垮整个卫家,只是没想到卫政并非卫家亲儿子,若依本朝律法,的确养子不至于连坐。 迟疑间,先前被派下去核对此事的官员业已回来。 “张大人,卫文氏确实有两子登录在册,并无申明其中一人是收养而来。” 听着官员的禀报,卫文氏和长房三人的心再次高高提起,卫文氏连忙解释: “大人,民妇当年是诚心收养他,为防他长大后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才在登录造册之时未言明他是养子的。” 张坚也懒得再听这老妇人辩解,只回了句:“本官一切依律行事。”便下令衙役们准备行刑。 卫文氏眼见自己说的话已无用,再次想要扑到卫海身上阻止行刑,却被早已盯着她的一个衙役直接拦住! 卫文氏急得老泪纵横,拼了一把老骨头边反抗边喊儿子的小名:“海儿!” 孟氏也哭得瘫倒在地上,卫菽瑶则不住的磕头求饶。而卫海那边双腿打着摆子,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相较之,卫政却是极为麻木平静。这刑罚再痛苦,也没有从至亲口中说出的那些话令他更痛苦。 孙绿蓉似也认了,只默默流着泪却不像长房的人那样激动。从夫君下狱的那一日起,她便知这些苦是定然逃不过的,她只希望卫政能撑住这些酷刑,只要人还活着,指不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就在那些衙役要拉住绳索对卫家三人用刑之际,又一声:“住手!”传来。 用一个刑而已,几经波折,朱昊乾已是有些不耐烦了,眯眼觑向卫菽晚,语气狠厉: “看来孤是对你们卫家太客气了,竟纵得你们几次三番咆哮公堂阻止行刑!来人啊,将卫家女眷一并押上来,既然你们一家人如此难舍难分,那就有祸同担吧!” 一听太子殿下这回是当真怒了,张坚也连忙下令:“那就一起用刑!” 这话一落,卫菽晚母女倒是尚算平静,卫文氏、孟氏和卫菽瑶三人就面露惊惶之色了!看着几名衙役果真朝这边走过来,她们本能的向后缩去。 正当两名衙役要来拿卫菽晚和孙绿蓉时,卫菽晚却自己率先站了起来。 被审的案犯家眷有如此举动,显然是对在座的几位大人以及太子殿下的不敬!连近乎麻木的卫政也倏忽回头看向这边,双眼流露震惊与恐惧。 他自己遭罪无妨,可若妻女陪他一同遭罪,那不如杀了他干脆! 堂案后的张坚正要出声责斥卫菽晚的不敬之举,就见卫菽晚就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抢在那两名衙役手伸向她之前将那锦囊里取出的一块牌子高高举过头顶。 “当今圣上钦赐免死金牌在此,谁敢违抗圣命!” 卫菽晚声音高亮,压过堂上所有动静,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手中的牌子上。 髹金的牌子上,赫然刻着“免死”二字,只是在场的一干人等,包括御史大夫张坚和太子朱昊乾,没有一个人曾见过这东西。 免死金牌,这物件绝大多数人也只在传言中听说过,又有几人亲眼见过?既然没有见过此物,那自然也没法断定真假。 如今看着那熠熠生辉的金牌子,张坚和朱昊乾面面相觑,两人都没有说话。堂内一时间静得出奇,气氛骤然陷入诡异的冷凝。 张坚认真回想了下从靖王那边听闻的有关卫家的事,卫政在吴郡时虽曾协助朝廷赈灾立下了大功,可事后的封赏也不过就是寻常的财帛,和一个五品的承事郎,圣上从未也压根不可能因此就赏他一块免死金牌。 且卫家除了这件事外,更没有其它功绩值得被赏赐此物。 未几,张坚“腾的”从椅中站起,威严悍戾道: “卫菽晚,你若为了救你父亲就胆敢伪造免死金牌来假传圣意,可是诛全族的死罪!” “张大人也说了伪造免死金牌是诛全族的重罪,民女如何敢行此险招?”卫菽晚手握着金牌,丝毫不见怯缩之意。 这回太子朱昊乾也坐不住了,沉声问道:“那你这金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民女不敢欺瞒殿下,民女手中的这块免死金牌,乃是小谯川王所赠!” 第119章 傻眼 眼下已是秋末冬初,料峭的寒风穿堂而过,堂下本就穿着略显单薄的卫菽晚不由打了个寒颤。 可她很快咬住唇瓣,强自镇定下来。 她阻止了行刑,慢慢将高举过头顶的手放下,金牌依旧死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整间堂上除了卫菽晚,所有人俱皆震惊无比,错愕的瞪大双眼看着她。 “你说是谁?”张坚不可置信的问她。 卫菽晚倨傲的抬了抬下巴,大声重复一遍:“送民女这块免死金牌的,是小谯川王。” 头一遍时还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人们,在听她又说了第二遍后,清醒了许多,确信自己刚刚没有听错,这丫头说的当真是小谯川王! 卫政、卫海,两个被架在刑凳上的人,神色却是各不相同。 卫政眼中流露的是担忧和关切,拿不准自己心爱的女儿是同别人做了什么交易,才能换来这块能救命的金牌。而卫海就是单纯的震惊和窃喜,他总算有救了! 卫呈秀虽则看不见,却也拧着眉头,随着他脑中闪过一些之前就令他疑惑的事情,才发觉这一切似乎早有迹象。 阿姐送她的那些梨木板书,上面刻着“崇文院”的书押, 当时他就知道这种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原来阿姐竟不知何时结识了小谯川王这样的人物。 孟氏和卫菽瑶脸上的震惊比任何人都显得更浮夸,她们母女二人是当真没想到,二房在这种关头也能逆转局面,起死回生! 可卫菽晚到底是何时攀上的小谯川王,她们平日怎么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一旁的卫文氏却是蓦地明白了,今早在孙女身上察觉的那种莫名的底气,竟是源于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从来都知道三丫头比其它兄弟姐妹要精明,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喜欢她。 小小年纪,城府竟如此之深,非要逼得所有人在生死关头露出了丑陋面目,她全看清记下了,才肯将这保命符掏出来。 就连离卫菽晚最近的孙绿蓉也满心不解的抬头望着女儿,这种事,她做母亲的怎么一点也不知晓? 张坚一双眼冷冷扫过堂下卫家众人的反应,确定他们在此之前对卫菽晚拥有免死金牌一事也一无所知,更加的疑惑。 “小谯川王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赠与你?” 谯川王府曾被圣上钦赐过一块免死金牌,这是本朝唯一的一回,也是朝中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小谯川王将这块免死金牌赠人,却透着蹊跷,这种程度可不是寻常交情能做到的。 卫菽晚之前曾想过,为了取信于人,她打算当众说出她与厉卿臣交换信物私定终身的事。可真到了这一步,被张坚问起,她却又有些拿不定了。 还未开口,卫菽晚的两侧脸颊已有了明显的烧灼之感,早就打好的腹稿在这一刻如断了墨一般,她支支吾吾的开口: “之前有回、有回小谯川王遇袭,被我……救了。” 这话说得倒虽不假,却极不自信,因为任谁也不会相信她一介弱质女流,能搭救武功不错的厉卿臣,从而拿到他如此贵重的谢礼。 可是她也不敢透露更多细节,毕竟那回厉卿臣中箭,也是被皇城司的人埋伏,若她说多了岂不是将他置于危险之境? 是故当张坚问起具体如何救的时候,卫菽晚便开始转移话题: “大人,您若不信此事为真,大可现在就派人去小谯川王府求证。只要证明民女手上的金牌是真,那您就得放了我爹。” 卫菽晚言语中没有半点心虚,何况冒用免死金牌是杀头的大罪,没人会蠢到撒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所以不管是张坚还是朱昊乾,都笃信这块免死金牌是确有其事。 今日的案子恐怕是审不下去了。 于是张坚请示过朱昊乾后,便决定先将卫家人收监在御史台,自己亲自去一趟小谯川王府问明此事,之后再请示圣上的意思。 朱昊乾起身离开御史台时,目光在卫菽晚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就想起上回温贵妃办赏梅宴时,厉卿臣曾同时救起过云安郡主和卫菽晚。 他当时还以为厉卿臣是想同靖王府结好,如今看来,厉卿臣真正在意的是这卫家小娘子。原来那时他二人就有过密的交情了。 卫菽晚手握金牌,自然不需向任何人下跪,即便是太子殿下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也依旧站直着身子,只微微垂下头去,不与太子殿下有目光上的交接。 但她依然感觉到了太子殿下对自己的注视,就像两道锋锐的冰椎子直刺入她的身上。 “你们可是两情相悦?” 轻吞慢吐的几个字,从卫菽晚的头顶飘下,平和的声线里却好似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卫菽晚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便干脆假装没听见,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朱昊乾嘴角轻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也未怪罪,随即提步离开。 恭送太子殿下离开后,衙役们便将堂下的卫家人押去台狱。虽则与大理寺狱同样是监牢,但台狱里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分什么男牢女牢,所有卫家人都被关进了同一间牢房里。 因着卫政是本案的主犯,羁押在台狱中的这些日子又极度不配合不肯招认,故而狱卒将他收回牢里时很不客气,用力搡了一把他的背。 卫政趔趄几步跪倒在地,卫菽晚忙快跑两步上前去扶:“父亲!” 卫菽晚蹲下身,一脸焦切的帮父亲去拍膝上的尘土。卫政却是向后一撤腿,让女儿为自己拍灰的动作扑了个空。 卫菽晚不解的微仰起头,对上父亲严厉的目光,心中便知他要问什么了。 她直起身来,微垂着头,眸光隐在长睫下。明明才像个英雄一样救了全家人,可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了事乖乖听训的孩子。 这时孙绿蓉也走了过来,察觉出这对父女间气氛的怪异,心下明了的长长叹了一口气,为女儿说情: “今日到底是晚晚救了所有人,不然这会儿大家还在用着大刑呢。” “可为何这么大的事她要瞒着我们所有人?”卫政质问完孙氏,随后又将目光移回女儿身上,“你同小谯川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20章 求证 方才卫菽晚在堂上对于自己如何救小谯川王的过程含糊其辞,卫政就知道事情绝不是那样简单。 一旁的孟氏听着这边的动静,也忍不住插嘴一句:“是啊,晚晚你既然有这样的门路为何早不说?害我们整日提心吊胆,不知哪会儿小命就要保不住了!那免死金牌你怎么不早拿出来,非要等到生死关头?!” 卫菽瑶正想附和自己母亲,就被祖母一把扯住胳膊给制止了。卫菽晚万般疑惑的看向祖母,祖母却只是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火上浇油。 如今卫文氏虽还不知三丫头跟小谯川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也知二人关系必不简单。若真如三丫头所说, 无意中救了小谯川王一回,以他的身份可以赏赐答谢的东西那就太多了。 金银财帛,高官厚禄。 可偏偏他却拿出连谯川王府也仅有一块的免死金牌来,保命符都舍得赠人,是何样的情谊? 何况卫文氏虽未见过这位小谯川王,却也有过耳闻,据说此人冷峻高贵,俊朗无俦,堪堪及冠的年纪,还无婚配。 卫文氏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卫家子孙若真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可唯一遗憾的是她今日在堂上急得说出了那些绝情话,想必寒透了二房的心。 当务之急,看来还得趁着二房未彻底翻身之际,先将关系缓和。 如此,卫文氏倒是有些盼着他们能被晚几日再放出去。只要不动刑,她这把老骨头还是能在这监牢里撑个十天半月的。 几方逼问之下,卫菽晚将心一横,正打算把自己与厉卿臣已交换信物的事情说出来,反正等他们被放出去了,提亲的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瞒也瞒不了多久。 可她刚张了张口打算说,却又被祖母一声打断:“三丫头。” 卫菽晚看过去,祖母正朝这边走过来,走到自己身边后握住自己的手,语重心长道: “卫家这次险遭灭顶之灾,既是小谯川王救了咱们全家一回,那若真能出去了,咱们定要阖家登门叩头谢恩才成!” 祖母话说的诚挚,可先前在堂上祖母与父亲撇清关系时的那些话犹在耳畔回响,卫菽晚垂眸看着祖母握住自己的手,心下不由冷笑一声。 老人家这脸可真比台上戏子变得还要快。 卫文氏的话让卫政心里听着不舒服,习惯性的像平日那样唤她“母亲”,可“母”字才出口,忽然记起方才堂上断绝关系的一幕,“亲”字到底没能喊出口来,直接略过: “这位小谯川王……” 卫政回头看看,确定没有狱卒在附近后,才压低了声量说下去:“他可是个惨无人理之人!” 过去卫政只领闲职不涉官场不懂这些,但自从担任水利使去了趟吴郡后,也算挤身仕途,自然能听到一些大人物的事迹和风评,其中就听到过有关这位小谯川王的事情。 据说这位小谯川王自幼性情孤傲,行事果决,十三岁时从谯川来盛京的路上途经一片大漠,却在行至最深处时遭遇沙匪突袭,金银粮草马匹皆被抢走,手下的亲随也死伤了大半。 可这位小谯川王最终还是活着走出了那片大漠,且走出来的仅有他一人。 于是人们不禁纷纷猜测,大漠里的数十日他以什么为食?他那些余下的亲随又去了哪里? 两者一联系,很多人的心里便有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不惑之年初入官场的卫政,在听到同僚们闲谈起这桩旧事时,心下那是阵阵发寒!衣衫下他的寒毛也都根根站立起来。 故而“小谯川王”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便是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的可怕。 不过一家老弱妇孺,卫政也不想将这些说与她们听,只是提及此人难免心生畏惧,又极其郑重的问了一遍卫菽晚: “晚晚,他能如此帮咱们卫家,你可有答应他什么额外的要求?” 他怕的便是宝贝女儿病急乱投医,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卫菽晚先前还打算如实说出来的,可如今察觉父亲对厉卿臣好似偏见格外的深,一时倒有些踌躇了。 面对父亲的一脸急色忧容,最终卫菽晚还是选择先不吓他,一切等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于是摇摇头:“父亲放心,小王爷并未提什么额外的要求,他真的只是出于感激罢了。” 听了这话,卫政脸色略舒缓了一些,“那就好……” 缓了缓,又突然叮嘱一句:“咱们既然承了人家恩,这恩自然是要报的,只不过此事有父亲去处理,晚晚你往后还是不要再同他见面的好。” 卫菽晚心虚的将脸别开,她也是真心不懂了,从不背后议人是非的父亲,为何会对厉卿臣如此谈之色变? * 谯川王府待客的大堂内,袅袅香雾升高飘散,溢得满室淡香。 张坚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抿了一小口,便赞道:“好茶!难道这就是谯川引以为傲的桑雪嫰芽?” 厉卿臣客气的笑笑:“张大人既喜欢,稍后我叫人备一些。” “不必不必,小王爷无需客气。”张坚将手中香茗往身旁的角桌上一搁,便准备切入正题:“其实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想向小王爷求证。” “张大人请说。” “有关卫政贪墨的案子,想必小王爷一早便听说了?”张坚试探着问。 厉卿臣颔了颔首,以示知晓。 张坚便继续说了下去:“今日堂审之时,卫政之女卫菽晚当堂掏出一块免死金牌来,直言是小王爷所赠。” “确有此事。”厉卿臣回应的爽快。 张坚微微一怔,追问:“不知小王爷同她有何样的渊源,竟能将如此珍贵的物件赠与?” “有何渊源,难道张大人未当堂问卫姑娘?”厉卿臣神色淡然的反问道。 “自是问了,她说于小王爷有救命之恩。” 这回轮到厉卿臣微微怔然,不过转瞬就以温和的笑容将这情绪掩盖下去,“卫姑娘既然如此说,那就没错。” 看得出厉卿臣是当真要给卫家兜底,张坚也只好妥协:“既然小王爷如此说,那我现在便进宫面圣,将此事禀与圣上。” “应该的。” 厉卿臣说着便站起身来,从容道:“此事既与我有关,那我也随张大人进宫走一趟。” 第121章 离间 日昳时分,太阳略微西斜,正是圣上用过午膳小憩后堪堪醒来的时辰。 天禄阁门前,着一袭青珀色衣袍,玉冠锦带一齐二整端然立着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小谯川王厉卿臣。 半个时辰前,他同御史大夫张坚一同入宫,请曹公公通禀时圣上午憩尚未醒来。刚刚曹公公出来传话说圣上醒了,不过只召见了张坚,让厉卿臣在外头等着。 是故厉卿臣就这么继续在门前立着,身如壁刃,袖着卷草纹的广袖垂落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对儿朱漆抱柱上。抱柱上面盘着两条金龙活灵活现,庄重之感油然而生。 可厉卿臣的心底却蓦地闪过一个狂妄的念头:谁说这真龙就只能有一条呢? 正出神间,天禄阁的门再次开启,曹公公从里头走出来,朝着厉卿臣躬了躬身:“小王爷,陛下召您进去。” 厉卿臣也朝曹公公颔了下首,而后大步上前,一掠袍摆迈入门内。 阁内髹金雕龙的宝座上,坐着一位年近半百却依旧目似剑光的男子,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卷云冠,正是平嘉帝朱羡。 厉卿臣大步上前向朱羡见礼,“孩儿参见父皇。” 平嘉帝虽沉眉肃目不似心情好的样子,但到底是自己的义子,还是抬了抬手:“卿臣不必多礼。” 厉卿臣直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的带过御史大夫张坚,想从朱羡的脸上看出结果很难,但从张坚脸上看出结果却容易得多。 见张坚黑着张脸,像是刚刚被圣上责斥狠了的样子,厉卿臣心下便有了数。 有他这个出气筒打头阵,先让圣上发泄一通,那么接下来自己就好说了。圣上为了龙体也不会一天之内骂两个人的。 果不其然,平嘉帝虽则心下不爽厉卿臣这时候站出来替卫家解围,但当年免死金牌是他亲手赐给谯川王府的,言明不管多大的罪过,只要拿着它来必会网开一面。故而眼下发过一通脾气后,已决定不再追究卫政贪墨一事了。 其实御史台纠弹卫政贪墨朝廷拨银,平嘉帝也是不怎么笃信的,毕竟是曾经为了吴郡赈灾捐出十万两白银的人。他卫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真有必要为了那三万两赌上身家性命? 再者,此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是卫政所为。 可出了这样大的灾难,朝廷必需给吴郡百姓一个交待,罪有应得也好,替罪羔羊也罢,总得有个人被推出来承受灾区百姓的怨愤。 如此,平嘉帝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旨查办卫政。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卫家,竟能先后劳得盛公和厉卿臣为他们奔走。 既然如此,平嘉帝觉得不如就放了卫家人,大不了再另寻一个替罪羔羊就是。金口玉言不是儿戏,他许诺过谯川王府的事,也不可食言。 更何况从长远来看,厉卿臣能拿出这块免死金牌来救了卫家,其实于大邺朝皇室倒是喜事一桩。毕竟只要这块免死金牌还留在谯川王府,哪怕厉氏一族有不臣之心,也还有这个保命符兜底,迟早还是会放虎归山。 想到这里,平嘉帝心下觉得无比畅快。跟谯川王府这个心头大患比起来,区区一个卫家又算得了什么!放了便放了。 是以沉默须臾后,平嘉帝再开口时眉头已舒展开来,心情似是好了许多: “卿臣,张爱卿说你将朕赐与你们谯川王府的那块免死金牌赠予了卫家?” “是,父皇。” “这是为何?” “因为卫家三娘子卫菽晚,于孩儿曾有救命之恩。可卫家堆金积玉,富埒王侯,孩儿委实想不到要以何物报答,思来想去,最后只得将此物转送给他们。” 平嘉帝缓缓点了点头:“倒是难为你了。” 不过他自然也听出厉卿臣这话里存了私心,无非是再一次提醒他卫家富可敌国,不会屑于那区区三万两筑坝银的! 平嘉帝也不是个拖磨性子,既然暗自拿定了心思,便直言道:“既然是朕赐给你们谯川王府的东西,理应由你们谯川王府自行决定如何使用它,你若决心如此,朕便依你所愿。” “谢父皇!”厉卿臣拱手相拜下,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平嘉帝轻“嗯”一声,将目光移到张坚的身上,决断道:“那今日你回去,就将卫家人全放了吧。” “臣遵命!” …… 张坚一脸灰败的走出天禄阁,正为不知该如何向靖王解释此事而愁苦,就见玉阶上先自己一步离开的厉卿臣站在那儿,像有意在等着自己。 果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厉卿臣回身看向张坚,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张大人,一起走一段儿?” 张坚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表示同意,走到厉卿臣身侧时顿住脚步,伸展手臂:“小王爷请。” “张大人请。”厉卿臣同样客气道。 两人并行一段路后便转入一条宫巷,远离了值守的侍卫,一路上随意聊着气候温凉的厉卿臣倏然收住那些话题,用另外一种口吻问道: “张大人可是正在忧虑此事如何交待?” 张坚眸色陡然一转:“小王爷所谓的交待,是指……” 厉卿臣低沉的语气没有一波动:“自然是靖王。” 张坚顿时怔住,脚驻停在原地,看向厉卿臣的目光充斥着惊惶。 要知道命官与亲王交往过密可是朝中的大忌,更是陛下心中的大忌!故而他与靖王的过往,除了靖王府的一些老人外,并没其它什么人知道。 若是圣上知晓了此事,也不会对他一路看重,三十多岁便能委以御史大夫的重任! 可厉卿臣是如何知晓的?能如此直言不讳的说出靖王,证明他已对那些事情了如指掌。 看着张坚错愕的模样,厉卿臣唇角溢出抹淡淡笑意,似在安抚于他:“张大人不必太过惊讶,更无需恐慌,我若有心拿此事要挟于你,便不会用那块免死金牌了。” 张坚清醒了清醒,是了,厉卿臣所言没错,若真是想做小人以此要挟自己放过卫家人,根本不需要直接拿出那块金牌了。 毕竟与自己的仕途和皇帝的信任相比,靖王的任务要排在这二者之后了。 确定厉卿臣无意要挟自己,张坚心怀感激的拱手朝厉卿臣敬了敬:“谢小王爷。” 厉卿臣竖起只手掌,示意不必,“张大人,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大可不必为放了卫家人而烦恼,甚至应当庆幸。” 张坚露出疑惑的神情,厉卿臣扫一眼,接着道: “自从张大人入御史台起,便以持中秉正闻名,也正是因此受到陛下的赏识,才能一路青云直上。可若张大人为了入仕之前的一点恩情,就将作为朝廷命官的公正之心抛之脑后,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你的信任和栽培?可若让张大人婉拒靖王的请求,张大人必然又难过自己心理这一关。” “所以说我的这块免死金牌可谓是帮了张大人的大忙!既无需张大人辜负圣恩,也无需张大人背叛靖王。” 第122章 接她 经厉卿臣这一提点,张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是撞了大运! 金牌一出,事情便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样一来他两头没有辜负,自然也就无他之过了! 心中豁然开朗,张坚眼中都泛起了精光,不过须臾,又有些愧疚:“只是受人恩惠,未能偿恩,终是心中有愧。” 厉卿臣轻笑出声,也不怕做小人,干脆将话挑明:“张大人可知,当年靖王府为了收拢人才,可是将所有应届举子都网罗一个遍,张大人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至善无痕,施之不求,挟恩图报者,从不是应报之人。” 对于厉卿臣所说这些,张坚其实也早有听闻,只是他性情执拗,一味觉得有恩就要报,何必管恩人当初是只救自己一个,还是救了无数个? 大抵也正是因着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他才能在这专纠官员过失,不怕得罪人的御史台混得如鱼得水。 见他不为所动,厉卿臣再添一把火:“张大人又可知,盛京一向长治久安,蟊贼并不常见。尤其是在春秋两试之际,厢坊巡检更是频繁,一但抓到不轨之徒便要重判。” 厉卿臣只将话点到这地步,便不继续往下说了,但张坚又不傻,自然听出这弦外之音。 厉卿臣这是想提醒自己,入京赶考时遇到的蟊贼,很有可能是靖王府拢人的手段! 跟了靖王三年,张坚也多少了解一些靖王的性情,的确是能办得出这种事的人。拉拢人之前,先将人逼到绝路,再施以援手,便是雪中送炭的情谊。 张坚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小谯川王,明明对方比自己还要年轻不少,可这一席话竟让自己有醍醐灌顶之感。 不过一时之间,张坚也不愿就这么草率断言,于是只拱手相谢,决定亲自去查一查当年遇贼的事。事情虽已过去这么多年了,却关乎着靖王此人究竟是恩人,还是小人。 与张坚分道扬镳之后,厉卿臣在紫英门前乘上了自府的马车。 元悫驾马,回头请示:“小王爷,咱们可是回府?” 车内静默了须臾,而后才轻轻传出一个声音:“绕个道。” * 虽说平嘉帝已示意让御史台放了卫家一干人等,但因着除卫政之外的卫家家眷皆是由大理寺羁押,如今即便要放,两边也要走个流程。 这流程一走,就走到太阳将落时分。 尚不知晓外间进展的卫家人此时正在监牢里休息,突然听到一阵钥匙碰撞声,卫海第一个扒着铁棂子往外看,果然看到狱卒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难道是又要提审咱们不成?” 卫海不禁担忧起来,回头又一脸紧张地问卫菽晚:“菽晚,你那块金牌到底是真的假的,该不会是那个小谯川王糊弄你吧?” 整整一日了,他都想不通这个小谯川王怎会如此大方!就算有救命之恩,可赏些金银也就罢了,竟连他们谯川王府的保命符也肯送人! 听夫君这么一问,孟氏也赶紧看向卫菽晚,等她说话。 卫菽晚却是懒得理会,只不急不躁的说道:“大伯父不必担心,就算那免死金牌是假的,也诛连不到你们长房,毕竟我爹也不是你们卫家人。” “你这丫头!”卫海气得拧眉,不过一想还是算了,再怎么说卫菽晚也于小谯川王有救命之恩,日后即便他是长辈,也得容她几分客气了。 于是又将涌到喉咙口的斥责话给咽了回去。 孟氏冷“哼”一声,没再多话。 卫文氏却是心下一揪,看来自己这个孙女是要将自己在堂上说过的那些话,记在心里一辈子了。时不时就要摆出来提醒提醒自己曾是如何的绝情。 钥匙声越来越响,狱卒越来越近,等那两名狱卒走到铁门前时,卫家除了老夫人和卫菽晚之外的所有人都站起了身,面露恓惶的盯着那狱卒的一举一动。 狱卒将铁门上的锁链开了,将门敞开:“都出来吧!” “又、又要审我们不成?”卫海一边紧张的问着,一边往墙角缩去。 那狱卒难得的露出来个笑脸,也算最后了卖了人情:“是要放你们回家!” 他们在这台狱里十几年了,还没见过几个能全须全尾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今日也算是新鲜事了。 “放……放我们回家?”卫海不敢置信的又重复一遍。 其它卫家人也皆都震惊无比,连最是镇定的卫文氏也扶着墙站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猜测过有了那块金牌,他很或许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但也没敢想这个“很快”快到这样,早上才审过,晚上就放人了。 众人竟是怔然的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卫菽晚最后一起站起来,却是第一个走出这扇铁门的,走到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才转身朝着父亲母亲还有弟弟道:“我们回家吧!” 似乎从卫菽晚这句话起,整个卫家的人才终于相信了这是事实。震惊的面容幻化为兴奋激动,争先往门外挤去! 卫政和孙绿蓉相互搀扶着,卫菽晚扶着弟弟卫呈秀,带着卫家人一齐离开了这间监牢。 只是走出御史台的大门后,看到外头将落未落的日头,还有驻足往这边看的行人后,卫家女眷们却都收住了脚步,或是低下头去,或是背过身去,皆不敢叫那些人看到他们的正脸。 曾经的江左第一望族,即便迁来盛京后亦是玉叶金柯安富尊荣的贵妇千金,可如今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站在街旁,成了一道让人捧腹的风景…… 男人们心思要大咧许多,一时未反应过来,不过当看清那些行人投来的戏谑目光和露出的讽笑后,亦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这才觉得狼狈昭彰,窘迫无比。 正在这时,两辆雅丽精致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卫家人的面前,正好遮挡住路上行人的视线。 卫菽晚察觉到一片阴影拢下来,便抬眼看去,就见顾庄驾着马车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卫姑娘,上车吧。” 第123章 回家 日落时分的风也变得疾劲,裹挟着黄沙和落叶,打着呼哨拍在卫菽晚的脸和发间。 牢里待了整整四日,吃睡在阴暗潮湿的咫尺之地,此刻不单是卫菽晚,所有卫家人都没个人模样了。 蓬头垢面,邋邋遢遢,比街角睡在地上的乞儿尚且不如。乞儿好歹还能白日里晒晒太阳,去去霉腐之气。 当日卫家出事,没有累及家仆,盛府便暂时收留了他们。今日卫家人被放得匆促,那些家仆丫鬟并不知情,是以也没什么人来这里接他们。 正愁着一身褴褛身无分文该如何回府之时,两辆马车便天降一般停在了卫家人的面前。 甫一见驾车的人是顾庄,卫菽晚便知道是厉卿臣派他来接自己和家人,可是卫家其它人并不认识顾庄,自是一边欣喜,一边又满头雾水: “不知这位是……” 卫政一开口,卫菽晚心下便一“咯噔”!她既知道了父亲对厉卿臣的排斥,又如何敢叫父亲知道这是小谯川王府的马车,那样父亲必是不肯坐了。这样一来反又开罪了小谯川王。 虽说卫菽晚觉得自己与厉卿臣更像是一场交易,但到底人家才拿金牌救了整个卫家,岂不寒心? 于是卫菽晚便抢在顾庄答话之前,火速插了句嘴:“这是盛云的朋友!” 话音一出,顾庄和卫呈秀双双皱起了眉。 顾庄:卫姑娘是贵人多忘事不成?怎会不记得自己是小王爷的人…… 卫呈秀:阿云何时藏了这么一位朋友,且听先前说话的声音还很年轻…… 卫政亦是有些惊奇,“怎么,我们被放的消息,盛公这么快就知道了?” 顾庄正想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卫菽晚就一脸真挚的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顾先生,今日谢过了!” 听到这声“顾先生”,顾庄将眉头一提,心道看来卫姑娘是认得自己的,只是不想在家人面前承认与小王爷的关系罢了。既然如此,顾庄也就不再解释,只笑笑道:“卫姑娘快别客气了,都是朋友。外头冷,诸位都先上车再说吧!” 不知道这两辆马车是小谯川王府派来的,卫政果然坦然接受。卫家两房的人正好各一上辆,二房的四人上了顾庄亲自驾车的这一辆,卫文氏则同长房的三口坐后面那辆,正好每车都是四人。 车内烧着炭炉,里面是上好的银骨炭,既暖和又没有呛人的烟味儿。人手还备下一只小手炉,让他们一路焐着手。还有御寒的绒毯。 回府的路上,卫政一直沉默不言,孙绿蓉倒是不时翻转着手里的小铜炉,担忧着过会儿进家门的事: “咱们那晚被带走时,有衙役在大门上贴了封条,也不知这会儿被放出来了,能不能直接动手撕掉?” 这种事卫政和卫菽晚姐弟也都没有经验,想着这东西既是官府贴的,是不是也要等他们来撕掉才行?那他们今晚住哪儿呢? 二房四人还在担忧着这个问题时,马车便驻停了,卫菽晚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然落下,只余天边一线余霞,卫家大门就立在那片霞光之下。朱漆大门上除了一对黑油锡环外干干净净,不见什么封条,且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被人点亮,烛光被绛纱筛了一遍,投落在地上喜庆又柔和。 正当卫菽晚看着窗外这情形微微错愕之时,就听到门臼转动的声响,两扇朱漆大门从里头被缓缓拉开,接着便有人影涌出! 打头是紫俏和妙香,后头还有松鹤居、福康苑的几个嬷嬷,她们手里各自捧着主子平日惯穿的轻袭大氅,快步走到马车下。 “姑娘!” 紫俏和妙香异口同声的唤着,皆是眼含热泪,嘴角上却又挂着笑。 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离家数日,卫政和孙绿蓉好似都有点“近乡情怯”,卫菽晚便第一个探身出了马车。她的脚才踩到步梯上,便被紫俏用暖和的轻袭给裹住,连兜帽也赶紧给她罩上。 “外头冷,别着凉。” 卫菽晚也紧了紧领缘,回头朝着车里道:“父亲母亲,阿秀,快下来吧。” 卫呈秀紧跟在阿姐身后下了车,不一时卫政和孙绿蓉也下来了,各院的小厮婆子便亦是同样及时的将大氅袭衣给他们披上,生怕受了寒。 卫菽晚这厢正要问紫俏是如何知晓他们今晚回来的,就见那门里又涌出来几个人。 先是两个门房抬着一只炭盆出来,盆里火苗蹿动,二人将它放到卫菽晚的脚前,其中一人抬起双憨厚的笑眼:“三娘子,从那地方回来还是跨一跨吧,去去晦气。” 卫菽晚低头浅笑,他们倒是准备得周全,连这也备下了。是了,大邺朝有老例儿,举凡经过牢狱之灾的人,是要跨过火盆才能驱除污浊和魔障,重新开始的。 既有这说法,卫菽晚也不扭捏,高高抬起右脚顺顺当当就迈了过去。 两个门房的嘴里念念有词,她虽没听分明,却也知道是些吉祥话。 本以为迈过了火盆便可进门,谁知卫菽晚才落脚,就又有个浮曲轩的丫鬟用铜洗端来满满一盆清水,另个丫鬟则拿一枝叶子轻沾着那水往卫菽晚的身上洒。 卫菽晚心知这定又是有说法,是故没躲开,任由那小雨似的水洒落身上。 果然那拿叶子洒水的小丫鬟笑着道:“姑娘,这是柚子叶水,能去晦添福,您用它净净手吧?” 卫菽晚倒不客气,直接掬起一把柚子叶水扑在脸上,将沾了几日的泥灰的手跟脸都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接过后面丫鬟递过来的干巾,仔细擦干。 身边端盆执叶递帕子的三个小丫鬟,还有紫俏和妙香一齐围着卫菽晚,本是怕湿了水后风一吹会着凉,可待卫菽晚将那巾帕移开脸庞时,五人眼中同时亮了亮。 平日里自家姑娘光艳无匹的模样她们见多了,也不以为奇,就像是牡丹再如何国色,每日盯着看久了也不觉有何特别。 可自家姑娘今晚却是蓬头散发,囚首垢面的回来,这样的姑娘她们过去从未见过。当下洗尽纤尘素面朝天的模样,便犹如淤泥里钻出头的一枝嫩荷,美得惊心动魄。 妙香率先回神儿,将卫菽晚的兜帽重新罩好,提醒:“姑娘,快进府吧。” 卫菽晚迈过门槛时,身后父亲母亲还有阿秀正在逐一经历她先前的流程,而祖母和长房的马车才刚刚驻停,她同卫家其它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便趁机抓紧问道:“是小王爷命人知会的你们?” 妙香抿着唇没回话,紫俏点头:“是小王爷。两个时辰前小王爷就派人到盛府知会了,奴婢们回来后便赶洒扫各院,只是时间匆促,许多角落还未收拾干净。” “那你们还有功夫准备这些玩意儿?”卫菽晚打趣。 紫俏调皮的笑笑:“老爷平白蒙冤,总要图个好寓意嘛~” “那封条也是你们揭下的?” 这回紫俏却是怔了一怔,没说话。卫菽晚又看妙香,妙香依旧抿着唇,将头垂下不敢与她对视。 “是小王爷?他亲自来过?”卫菽晚不免有些惊讶。 第124章 没走 紫俏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是小王爷亲手撕下来的,不然奴婢们哪敢啊……” “那他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早走了。”紫俏笑得有些勉强。 卫菽晚将两个丫鬟略显怪异的神色收入眼中,未再多说什么,径直去了照水堂。 虽说经过这四天卫家人都很乏很疲惫,但分两车回了府,总要在前堂打个照面儿再各自回房。卫菽晚到照水堂后便让紫俏和妙香先行回浮曲轩备热水,等她过会儿回去便可直接沐浴,然后坐在椅上等着卫家其它人过来。 不多时,卫家人便齐聚在照水堂内,最后一个到的卫文氏在落座时有一瞬的犹豫。似乎她也觉得在堂上说过那些话后,如今再回二房这里有些挂不住脸面,何况再坐回那主位上。 卫政倒是孝顺,起身亲自搀扶着卫文氏过去,才算化解了这尴尬。 卫政坐回去时一脸的沉重,开口时声音亦是闷重压抑: “这几日大家都因我之事受了牵连,我心里深感愧疚……” 见他顿住,卫文氏便劝他道:“此事于卫家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你也是受恶人构陷,这怨不得你。” 卫海也连忙附和:“母亲说的极是,一家人本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担,老二你也就别再自责了。” 孟氏也似突然开了窍,跟着道:“是啊,要说起来我们长房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如此事就让它过去,大家别再相互埋怨了?” 说完这话,孟氏心虚的目光在卫政和孙绿蓉之间打了个转儿,她这话里自是存了私心。 如今他们三人虽是被放出来了,可卫呈旭还在牢里生死未定呢,如何卫菽晚又莫名攀上了小谯川王的高枝,她自然不能再硬碰硬,不如想法子缓和关系,博得谅解。 听着祖母和大伯大伯母的这些漂亮话,卫菽晚心下不屑,堂上那些薄情寡义的话言犹在耳,两房间那点本就不浓的亲情也早已消失殆尽。 父亲若是顾念着祖母的养育之恩,想留祖母在盛京安享晚年她自没话说,但若还打算收留长房三人,她必不会同意。便是拼着父女失和,她这回也定要将长房三人赶出卫家。 卫菽晚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说服父亲,就听缄默多时的父亲继续将话说了下去: “我既身处官场,日后这种事未必躲得过,这回大哥大嫂在堂上当众与我们二房划清了界线倒也算好事,往后至少不会再受二房连累。” 卫菽晚略觉意外,看向父亲,这话是何意再清楚不过,看来父亲没自己以为的那样顽固。 原本卫文氏和长房两口子都有意将此事揭过,可卫政却偏偏却将此事提了出来,令卫文氏和长房两口子面上都有点挂不住,连卫菽瑶也垂着头坐在那一声不吭,似是觉得从此之后低人一头。 过去虽也是投靠二房,可卫菽瑶却从未有过低卫菽晚一头的想法,毕竟卫菽晚他们一家与卫家不占半点血缘,却是吃着卫家的米长大,因此二房对卫家人再好也只能算是报恩。 可祖母与二房当众断绝关系后再上门,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孟氏见既然含混不过去,便不动声色的推了推自己夫君,想着让卫海从中和和稀泥。毕竟当日卫家落难时,她已将坏人做绝,现今想缓和关系也不好开口了。 卫海意会,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老二,你这是怪我们今日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成?可那只是权宜之计,若咱们卫家人都被关在那牢房里,谁能真心实意的在外奔走想法子啊?!” “大哥人脉广博,费心了。” 孙绿蓉不咸不淡的跟了这么一句,叫卫海面上很是窘迫。毕竟谁都知道他们长房是两眼一摸黑来的盛京,在这里除了卫政这个二弟,并无其它可投靠之人。不,应该说连其它认识的人都没有,却偏偏要卖弄这些。 卫海被噎了回去,孟氏却是听着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插话,却被卫文氏一个犀利的眼神给制止住: “行了,这几日大家都受苦受累的,难免心中不爽快,依我看也不需刚一回来就要论个清楚明白,不如还是先回去各自洗洗早些休息,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精神养好了再说。” 卫文氏略一顿,转头看了看卫政:“老二,你说呢?” 卫政自是不会忤逆卫文氏,他虽已动了要将长房请出去的念头,可卫文氏于他有养育之恩,这点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是以卫政附和道:“母亲说的是,还是都先回去修整一晚再说吧。” 照水堂的会面散了,从里头出来时卫菽晚心情倒是颇佳,欣慰的对孙绿蓉道:“母亲,看来父亲这回是开窍了。” “今日话都说至那个份儿上了,你父亲纵是再孝顺,往后待你祖母也不会如过去一样了,更遑论长房的几个?不过此事你父亲既已拿了主意,你就别再搀和了,让他慢慢处置吧。” 卫菽晚捣蒜似的点着头:“嗯,都同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行了,你也快回去沐个浴吧,脏衣裙叫紫俏烧了才干净,莫要留着。” “晚晚知道了。” 回浮曲轩的一路,卫菽晚脚步轻快,可到了小院儿门前时,却有意减慢了速度。 她将身上的轻袭裹了裹,把脏衣裙遮得严严实实,又将兜帽理整齐,一丝凌乱的发也没有露出。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这才犹如将士上战场一般,抬脚迈进了自己的小院儿。 文石铺就的小径一直通往浮曲轩的庭院,卫菽晚在看到那个日渐熟悉的背影后便驻足停下。 那人安静的立在一片清辉下,俊逸绝尘,皎如玉树,似与周遭雅趣的景致融为一体。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洒落他的眉睫,如覆了层霜影的谪仙。 厉卿臣的目光细细扫过卫菽晚的脸庞,发现她并无太多意外,不禁浅浅露出个笑容:“你知道我会在这儿等你?” 卫菽晚倒也答得坦诚:“紫俏是个撒谎都不会眨眼的,可妙香却老实得多,我一看她心虚的模样便知小王爷其实没走。” 第125章 萌芽 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外间的劲风,只有沁凉如水的夜风徐过,轻拂着灰鼠裘兜帽上的狐狸毛。纤长轻飘的银白色狐毛将卫菽晚那巴掌大的小脸衬得愈加秀媚。 一个是俊逸绝尘,气度威秀的朗朗君子。一个是未施脂粉,清幽流丽的小娘子。二人单单是站在那儿,就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卫菽晚脸上尽量表现得从容,可一直紧抓在裘衣上的那只手却悄悄出卖了她,让厉卿臣瞧出她此刻内心有多么的紧张。 “你害怕见我?” 厉卿臣问这话时并没有恼意,声音里似乎还杂糅着一丝打趣,不过这话音落在卫菽晚的耳朵里,却如一把小锤轻轻敲打了她一下。 她连忙否认:“没有!” 她因紧张而略略瞪圆的一双桃花眼,透着几分真诚几分惶恐,叫厉卿臣不由轻笑出声。 厉卿臣信步往她这边走来,卫菽晚似乎更紧张了,抓在轻袭上的手因又施加了几分力而令指节微微泛白,只是她的一双眼都盯在厉卿臣的身上,根本未意识到这一点。 厉卿臣逐渐向自己靠近时,卫菽晚脑中闪过监牢里她想逃走,却被他逼至墙角欺上前的那一幕,下意识就想要后退半步。可瞬间又记起自己已答应嫁给厉卿臣了,既是未婚妻子,又如何能在此时露怯?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卫菽晚老老实实钉在原地,一动未动,强自镇定的等着厉卿臣向自己靠近。 厉卿臣在离她半步之距时停了下来,因着太近,他需得垂下眼眸才能与她的目光交汇,他微勾起唇角,证据不重不轻:“伸出手来。” 卫菽晚先是一怔,随即才察觉到自己紧攥着轻袭的手,连忙松开。只是这动作完全出于被看破心思的心虚,她并未明白厉卿臣让她伸出手是何意,不禁露出几分疑惑。 厉卿臣从腰封里抽出一根戒尺一般大小的木棍,再次催促道:“伸出手来。” “做、做什么?” 卫菽晚紧张的眨巴几下眼睫,猜想莫不是谯川王府有什么严厉的家规,一但女眷撒谎犯错就要如书院的学生一样受罚? 厉卿臣不知她已想到了那么偏的地方,只是淡然的解释一句:“那种地方怨气重,依我们谯川的习俗,出来后要用檀木板轻敲三下掌心,将这些日子碰到的一切不干净都驱走。” 原来是这样,卫菽晚暗暗松了一口气,乖巧的将手伸出去,摊开在二人之间。 还极有礼貌的说了一句:“那就有劳小王爷了。” 厉卿臣一手将她的手背托住,一手执着檀木板在她的掌心里轻敲: “一敲去灾祸。” “二敲去邪秽。” “三敲去苦恼,万般不是皆放下。” 三下敲完,卫菽晚一点痛意也没有感觉到,倒觉手心里有些痒痒的,似是被厉卿臣用羽毛轻挠了几下。她讪讪的将手收回,背到身后去自己偷偷摩挲几下,那痒痒的感觉才消散掉。 厉卿臣也将那根檀木板收回,像别洞箫一样的别在腰间,在鹤氅被撑开的瞬间,卫菽晚无意瞥见他腰间新添了一只绣着一丛翠竹的香囊。 卫菽晚的双眼不由再次睁圆,令她震惊的是那香囊的构图上除了一丛青竹外,还有一轮明月。而那轮明月竟是用一颗东珠代替,她瞧着那颗东珠分外的眼熟…… “没错,正是你赠我的那一颗。” 还没等卫菽晚细细辨认,厉卿臣的声音就在她微垂的头顶上轻轻飘落,给了她答案。 卫菽晚脑中的思绪如浓墨凝住,不知哪处涌上来的一股燥热瞬时将她的脸颊烧红,她愈发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 自己丝履上的珠子,却被人堂而皇之佩在身侧,这种莫名的羞耻感,卫菽晚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体会到。 可厉卿臣似乎并不理解她的这种反应,以他的视角看下去,见卫菽晚低低垂着脑袋,耳根一片通红,便疑心她是哪里不舒服,亦或刚刚被他用檀木板子打疼了…… 他毕竟有内力在,有时明明没觉自己用出几分力气,却拿捏不准将旁人弄疼的事也不是没有。 “怎么了?” 裹挟着几分担心,厉卿臣伸手攫住卫菽晚的下巴,轻轻勾起,迫使她与自己的目光对上。 被迫抬起头的瞬间,卫菽晚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就似一盏小火炉! “没……没怎么。”她声调略显不稳的慌张解释道。 长长的睫羽掩着眸光,她半垂着眼睑没敢与厉卿臣对视,这是她最后的逃避。 厉卿臣认真盯着她看了须臾,便知她没有说谎。她不是疼了,而是害羞了。 唇畔溢出一丝笑意,眼底融着温柔,厉卿臣将手收回,不再为难眼前这个看似倔强,却又脸皮儿薄如蝉翼的小娘子。 但他还是轻声为自己解释了句:“既是信物,理应随身佩戴。何况我是男子,总不能也学你将那珠子镶在靴上。” 是了,他不能镶在靴上,便只有将它佩在腰间。 卫菽晚对此举表示理解,只是理解是一回事,难为情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厉卿臣很快便岔开了话题,不再将重点放在那颗珠子上,而是问她:“只是我一时还未想好往香囊里放些什么,你可有好的建议?” 香囊里自然是放香料的,这是傻子都应该知道的事,可厉卿臣却还专程问她……卫菽晚自然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回答。 是以她也未让厉卿臣白问,大方道:“若是小王爷不介意菽晚手拙,我可为小王爷调配几种香料放在里面,可作平日醒神之用。” 厉卿臣等得便是这话,他自是知道这小娘子最擅长就是调香,得偿所愿,便笑着颔了颔首:“那好,有劳。” 上回抢了颗珠子,这回又骗了一袋香,厉卿臣很是满意。而且除此之外,他今晚还有另一个小小收获—— 这是卫菽晚头一回在他面前以闺名自称。 不过,若是哪日能再将对他的称呼也变一变,就更好了。 脑中不经意间掠过这些念头,叫醒过神的厉卿臣自己也意外了一瞬。像是有些埋在心底隐蔽处的小种子,在他还不愿承认的情况下就悄悄萌了芽,这种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竟让他一时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厉卿臣默默吁出一口气,道:“行了,你早些回房吧。” 卫菽晚点了点头,却还是站在原地礼貌的要目送他离开。 厉卿臣本想由浮曲轩的正门走出去,毕竟他来时就是这样堂堂正正,再说以他如今与卫菽晚的关系,实在没必要再如上回那样鬼鬼祟祟避人耳目。 可他刚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一步,就发觉卫菽晚紧张的蹙起了眉头,然后看向一旁的院墙,似是疑惑他怎么不走那里。 厉卿臣寥寥牵动了下唇角,想起她在张大人面前编造的他赠免死金牌的借口,知她定是还不想这么快将二人约定的事告之家人。 便露出个妥协又无奈的笑容,而后转身跃上墙头,身影如鹞。他又回头往院中看了一眼,似是在同她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卫菽晚也回以微笑,甚至还抬起胳膊朝他挥了挥手。厉卿臣这才猱身跃至院外,与院中人相隔在两方天地。 第126章 洗净 早早回来备好热水的妙香适时出来,柔声催促:“姑娘,先去沐浴吧?” 她知道卫菽晚素有洁癖,从那种地方回来若不先沐浴更衣,定是没法用晚饭的。 卫菽晚点点头往房里走去。 平日卫菽晚沐浴得频繁,仅是出爱干净清爽,并不觉有多么舒服。可这回邋遢了四日,加之冬日天凉她又在院子里站了这么久,此刻泡进飘满花瓣的热汤里,四肢百骸俱觉舒畅无比。 带着花香的热雾氤氲在头顶,一室香雾弥漫,卫菽晚将身子缓缓下沉,鱼儿似的潜入水下,贪婪地享受着被暖意浸裹的安全感。 如墨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纠缠在艳丽的花瓣间。 紫俏正在屏风后收拾脏衣裙,妙香则在桶边伺候浣发,见卫菽晚良久没有浮出水面,不禁有些担忧起来:“姑娘快上来吧,可别憋了气!” “什么,姑娘憋气了?”紫俏急急慌慌从屏风后跑进来,手里还抱着脏衣裙,一脸的急切。 这时“哗啦”一声响,卫菽晚破水而出,跟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像是在笑这两个鸡同鸭讲的笨丫头。 紫俏也跟着笑,趁机打趣她:“姑娘今晚好似特别高兴,可是小王爷给您说了什么?” 卫菽晚脸上笑意便即收敛,佯嗔着岔开话题:“还不快将那些脏衣裙拿去烧了?!” 紫俏见她快要恼了,倒也识趣,不再掺和自己不应掺和的事情,只交待妙香:“对了夫人特意交待,沐完浴后给姑娘剪下一缕头发,过会儿要挂到亭子上,说是能驱邪招福!” “那好,我这就去拿剪刀!” 不一时妙香便取来剪刀,刚挑起卫菽晚的一缕头发,就被卫菽晚抢宝贝似的给夺了回去: “不过是做做样子,哪需要那么多!” 说罢,她守财奴分家产似的在那一缕头发中分出了三分之一,不舍的递给妙香。 妙香笑着接过,小心翼翼的将其剪下,转手交给紫俏:“紫俏姐姐,你看这些够吗?” “行行了,不够也得够,再剪姑娘是要跟咱们拼命的!” 在卫菽晚杂糅着威胁的目光下,紫俏拿着那缕头发,还有一盆脏衣出了屋。 紫俏先到亭上高处将那缕头发挂好,又抱着那盆脏衣去后院烧。监牢里穿过的衣裙自是不能留着的。 净室中,妙香继续伺候着卫菽晚沐浴,拿湿巾擦过卫菽晚莹腻雪白的后背时,不禁高兴得落了泪: “姑娘,您这回能有惊无险的回来,真是多亏了小王爷,可惜今日奴婢没机会,不然真想到他面前磕几个响头!” 卫菽晚舒服的趴在桶沿上,任由妙香给自己擦背,被热雾一熏,倦意便扑天盖地一般袭来,她昏昏沉沉的宽慰妙香: “不急,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天天都要碰面的。” 妙香蓦地一怔,手里的动作停住,“天天碰面?” 卫菽晚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先前稀里糊涂说了什么,略觉后悔。不过想了想,这事早晚都是要说的,何况紫俏妙香都是浮邮轩的人,比其它人更不好瞒,倒不若趁机直接说了。 想通此结,卫菽晚便转过身来看着妙香,一脸郑重的问她:妙香我问你,若有一天我嫁了人,你打算何去何从? “自然是和紫俏姐姐一起陪着姑娘嫁过去!”妙香半点不犹豫。 “嗯,这就对了~” 卫菽晚欣慰的点着头,唇角倏然扬起:“那等我嫁去谯川王府,你和紫俏也跟着过去,岂不就是天天会和小王爷碰面?” 话音落地,屏风外跟着传来“咣当”一声! 妙香因卫菽晚的话愣住,没在意那点声响,只如个木雕一样傻在那儿。卫菽晚却是转头去看,就见刚端着空盆回来的紫俏傻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姑娘……您、您要嫁给小谯川王?” 紫俏十二万分的震惊,妙香又何尝不是,两人四只眼瞪得跟马车上挂的铜铃一般大小! 卫菽晚既然选择说了,便将那晚厉卿臣在牢里后说的话,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们。 末了,不免叹息一声:“所以说,卫家虽免了牢狱之灾,却也上了贼船……” 听完,紫俏和妙香脸上神色复杂,心下五味杂陈,可谓是喜忧参半。 “亏这小谯川王想得出来!用这种法子封咱们姑娘的口?”紫俏忿忿不平的抱怨道。 可再一想小谯川王矜贵的身份,还有那仙气斐然的容貌,又觉自家姑娘也不算吃亏,由衷感叹:“不过姑娘跟小王爷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可若有朝一日他们谯川王府的所谋败露,姑娘连同整个卫家,岂不是都要跟着倒霉?”单是想想,妙香心下就生出一阵恶寒! 不过这点卫菽晚倒并不担心,毕竟上辈子厉卿臣是顺顺利利夺取了政权了,这辈子他也断没有败露的可能。只是这一点,卫菽晚并不能向这两个丫鬟说明。 不过紫俏倒是莫名的对厉卿臣充满信心,“放心吧,不会的!小王爷是谁?” 说完这话,紫俏心底又生出另一种愿景,不由眼睛都泛起了亮光:“要是小王爷当真功成事立,咱们姑娘岂不是就要当——唔” 妙香素来谨慎小心,一听话头出了格,赶紧将手捂住紫俏的嘴,慎重提醒:“紫俏姐姐,那些话可不能乱说!” 紫俏慌乱的点点头,自己也后悔先前的口无遮拦。 卫菽晚笑看着一惊一乍的两人,给她们泼去一盆冷水:“行了,别想那么远了,再说也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已同小王爷达成约定了,待他行满功成,我便急流勇退,好让出位置。” “姑娘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紫俏不甘心的问。 卫菽晚便又将卫菽瑶那晚中毒的事说了出来。有关此事,见面的那晚厉卿臣已将实情告诉了她。 最后她道:“下毒之人虽不是厉卿臣,但也足可见他们谯川王府的可怕,一但他们事成,我若还不知进退,便是自掘坟墓了。” 听着这话,两个丫鬟皆很丧气,倒不是贪恋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是心疼自家姑娘用大好年华换来这一笔交易,末了还要孤形吊影孑然一身。 先前紫俏还觉得小谯川王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良配,可听完这些也心灰意冷,知道未来的路亦不好走。 不过这种事似乎也没得可选,从卫家落难那日起,便没更好的选择了。饮鸩止渴也好,与虎谋皮也罢,总归都要去做。 “姑娘放心,就算前路再难,至少您身边还有奴婢。” “是啊姑娘,管他谯川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奴婢都会尽心尽力护您周全!” 两个丫鬟信誓旦旦,换来卫菽晚轻松一笑,“好了,水凉了,出去吧。” 第127章 调香 擦身更衣后,卫菽晚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净室里出来,免得釉砖蒙了水气会打滑。 路过窗畔时,卫菽晚有意往院中看了一眼,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将凉亭一览无余。可卫菽晚发现那亭子的飞檐上除了坠着几只银铃外,并没有其它多余的东西。 “妙香,你将我的那缕头发挂去哪儿了?” “就挂在东边的檐角了。” 妙香答着话,就放眼去找,可眼中很快流露出异样神色:“欸?奴婢明明就挂在那儿的……” 紫俏也往周遭踅摸了踅摸,没见一丝痕迹,最后皱眉道:“莫不是被调皮的猫儿偷走了?近来天气转寒,街上的猫儿爱往各府院子里钻,盛家也去了好几只呢!” “那、那驱邪招福的事儿还做不做数了?”妙香为难的看了看紫俏,又看了看卫菽晚。 紫俏也拿不准,最后干脆道:“不然再给姑娘剪一缕挂上去吧,礼多天不怪!” 一听这话,卫菽晚连忙抽出手来捂在自己的发间,眼露抗拒:“不行不行,再剪就要变秃子了!” “哎哟姑娘,当秃子也好过再当阶下囚!再说您瞧瞧您这一头精养的头发,顺滑又茂密,纵是再剪个十回八回也成不了秃子的。” 紫俏边说着,边就折回净室找剪刀,卫菽晚抢先一步跑回净室将剪刀藏至身后,急道:“万一这回挂上去,过会儿又被猫儿偷走了,岂不是还得剪?” 紫俏这回没话说了,双方陷入僵局。 妙香便在旁和稀泥的哄道:“实在不成,这回只给姑娘剪几根成不成?万一再丢了也不心疼。” 卫菽晚依旧藏着剪刀不肯妥协,眼珠子转了转瞥向角桌上的木梳,突然就有了主意!她将那木梳上的头发摘了摘缕成一小束,大约也有个十来根,然后大方的交给妙香: “好了,去挂吧!” 妙香笑着接过:“这下好了,就算又被偷了,反正姑娘每日通发难免都会掉个几根,每日重挂一回都使得!” 紫俏听着哭笑不得。 不过这回头发挂上去后倒是极为顺当,一直到了第二日早起时,紫俏妙香端着铜洗等物来伺候卫菽晚起寝,檐角上的那缕头发也一直在。 听到动静,犹在榻上未起的卫菽晚先是皱了皱眉, 而后伸手撩开床帐一角,声音懒怠的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辰时初刻了。”紫俏低声答着。 这是卫菽晚平日起寝的时辰,不过想着卫菽晚昨夜熬得晚了些,紫俏又劝道:“姑娘昨夜调香至子时方才入睡,若是疲倦不妨再睡一炷香?妙香刚做好的白玉糕奴婢给您放在铜熏上,这样您起来时保管还是热的。” 困是困,特别是卫菽晚一连四日睡在监牢那样的地方,不过她还是艰难地撑着榻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道:“不成,昨晚那香到最后也没调好,今日还得继续。” “要我说姑娘随便照着香谱上的古方调一调不就得了,何必劳心费神的研究新方子?” “小王爷细谨考究,不流于俗,所用之物皆挑剔得很……” 话刚说完,卫菽晚就蓦地清醒过来,眨巴眨巴眼睛。昨晚她熬到深夜,只说是为了研制新的香方,并未告诉两个丫鬟是为厉卿臣而做的,大早上的稀里糊涂竟说漏了嘴。 她心虚地扭头看向两个丫鬟,果然两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融着笑意的眼睛里还杂糅着调侃之意。 卫菽晚松了手里撩开的帐子,将自己臊红的脸藏住。 “好了姑娘,奴婢又不笑话您,您快出来吧~”紫俏调皮的道。 卫菽晚洗漱更衣时,听紫俏在旁随口念叨:“刚刚奴婢去打水时,正瞧见老爷和夫人往松鹤居去呢。” 两人一同给祖母请安,这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事情,就连母亲都已很久不去向祖母请安了。卫菽晚察觉到一丝怪异,又联想昨日在照水堂时父亲说的那些话。 她不由喜道:“看来父亲这回是真拿定主意,要将长房的人请出去了。” “若是这样那就太好了,省得四姑娘吃着二房的穿着二房的戴着二房的,还三天两头的跟姑娘争风!”紫俏快人快语,根本未顾忌主仆之分,将心里话直接给说了出来。 妙香则趁卫菽晚去屏后更衣的功夫,小声提醒:“紫俏姐姐,四姑娘再怎么也是主子,咱们做奴婢的不好背后这样说她。” 紫俏半点不往心里去,不屑道:“都要被请出去了还算哪门子主子?再说四姑娘也从不是讲道理的人,连她看上的公子心里暗慕着咱们姑娘,这笔帐都要记到咱们姑娘头上来!更何况大公子还伤了咱们小公子,如今咱们二房与他们长房不像是一家人,倒像是仇人!” 妙香想了想倒也是,不说别的,就单是大公子现在被抓进牢里这件事,就会成为横亘在两房之间的一根刺。 于是道:“若是老爷这回能说服老夫人,让长房的出去自立门户那是最好不过。” “我爹能不能说服祖母,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卫菽晚说着这话,从屏后走出来,已是换好了衣裳,径直就往门口方向走去。 “姑娘要出门?”紫俏赶紧追上去问。 “妙香不是新做了白玉糕么,装上一盒咱们送去松鹤居!”卫菽晚说着,便迈出了房门。 …… 妙香捧着一盒白玉糕送到松鹤居时,前院里正有两个婆子在洒扫庭院 妙香送去,言明是三姑娘孝敬老夫人的,其中一个婆子便接过那提白玉糕,道:“二老爷二夫人这会儿正在老夫人房里说话,老奴过会儿再将这糕点送进去好了。” “可是妈妈,这白玉糕正热着,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如这样,劳妈妈将它放去灶上隔水热着,等老夫人闲下来再送过去?” 那个婆子点头应“好”,捧着食盒便往灶间去了。 见她走远,妙香又走到另一个婆子身旁,有些为难的道:“妈妈,上回我家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时,有只耳铛应是落在后院了,能否劳烦您带我去找找?” 主子丢了首饰,这婆子自然不能说不给找,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领着妙香一起去后院找。 前院的两个婆子都被支开,一时无人,卫菽晚和紫俏便明目张胆的走到老夫人那间屋的窗下,将窗子悄悄推开一条细缝儿,听起了自家的墙根儿。 窗前有棵老树,是以两人贴在那处并不点眼,便是院子里有人经过也轻易不会发现。 卫菽晚很快就听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母亲,这几日您跟着孩儿受苦了,不知昨晚休息得可好?” 坐在主位上的卫文氏低低叹了一口气,看着下手坐着的卫政和孙绿蓉,倒有几分慈母忧儿的神情:“我这把老骨头了,便是折在那监牢里也没什么可惜了,我只是担心你们兄弟,还有那几个孙儿……” 听着这话,孙绿蓉脸上起了些许变化,若她猜得不错,老夫人接下来就该为长孙卫呈旭说项了。毕竟卫家所有儿孙经了一场牢狱之灾后都有惊无险的出来了,现下只有卫呈旭还在牢中等着审查词理,验诸证信。 卫政似也听出这话头来了,是故趁着卫文氏话语停顿时,又道:“母亲本就体弱,来盛京时也是为了将养身子,最怕那潮湿阴冷的环境。不如孩儿稍后命人将大夫请过来瞧上一瞧?若有何不爽利的地方,母亲也一定要言明。” 这一番话倒叫卫文氏心里很是熨帖,昨日堂上一遭叫他们母子失和,关系降至冰点,如今卫政能不记恨自己,还嘘寒问暖,已是不易。 只要卫政心里还有对自己的孝心,那么不管是为长房说项,还是为长孙说情,就都好办许多。 卫文氏边摇了摇头,边体贴道:“不必请大夫了,往后咱们还是省着些的好。虽说卫家如今没事了,可这仅仅是因为那块免死金牌免了你的罪,而不是圣上查明真相,相信你是无辜的!” 这话说进了卫政的心里,昨夜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是因着这一点。 他看似被圣上宽恕了,却根本没有洗清罪名,在圣上和百官乃至百姓的眼里,他仍是那个贪墨了朝廷拨银,导致吴郡人祸的罪魁祸首! 不过这些倒跟省着些没什么必然关系,卫家还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卫家。 于是卫政劝道:“母亲不必思虑太多,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便是解了孩儿心中最大的忧虑。至于金银方面,母亲则更不必担忧,卫家这回虽折了名声,根基却还在,无需太过俭省。” “怎能不俭省?如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卫家,卫家花出去的每一个子儿,都被他们当成贪墨而来的脏银!” 卫文氏说得不无道理,卫政沉默下来。 孙绿蓉也思量了一番,道:“母亲这话有理,卫家若想改变外人眼光,须得补救些什么才是。” 卫政转头看向孙绿蓉:“你是说……” “像多年前一样,再次协助朝廷赈灾!”孙绿蓉笃定道。 第128章 舅父 卫政不由怔住,卫文氏也微微错愕,她原话只是想让卫家近来俭省一些,免得再招人耳目,并没想过要再次劝卫政掏出家底儿去赈灾。 毕竟这种事已经做过一回了,虽换来一副官身,却也给自己挖了个坑,为这回的噩运埋下了伏笔。若不是卫政加了官身,又如何会被派去督建大坝? “只怕此时卫家是做多错多,徒招惹麻烦。”卫文氏不赞成道。 卫政亦是有所担忧:“上回能义无反顾的协助官府赈灾,是因为那时卫家并不牵涉天灾人祸之中。而如今这场灾祸却被圣上和百官认定是我所致,我若此时再站出来赈灾,难免被人说成是受不住良心煎熬,才回心向善的。” 想到这种可能,卫政就觉得分外冤枉,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老爷上回赈灾的本心是什么?”孙绿蓉双目炯炯的盯着卫政,问他:“可是为了博得圣上的好感,亦或取悦朝中百官?” 卫政苦笑一声:“我那时眼里看到的只是万民流离失所的惨状,何曾想过高居在庙堂里的那些人?我只想让那些百姓有片瓦遮头,有三餐果腹!” “那就是了,只要咱们卫家使出去的银子,能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活命,又何必管圣上和百官如何猜疑?” 孙绿蓉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点醒了卫政,他豁然开朗,眼中泛起两道精光:“夫人所言极是!夫人所言极是!我过会儿就去交待账房准备现银,不管外人如何想,吴郡的缺口咱们卫家给他填补上!” 眼见两口子自行商定出个主意来,卫文也不好再唱反调,毕竟如今卫家的钱全是他们二房赚来的,已与她这个老婆子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眼瞧着卫政起身要去交待这些事,卫文氏还是有些坐不住,唤他道:“政儿!” 卫政茫然回身,这才想起自己未向母亲行告退礼,于是上前恭恭敬敬地朝卫文氏拱手揖拜,“母亲,若无其它事,孩儿就不搅扰母亲了。” “母亲还有一桩事,想同你商议。” 卫政蓦地抬头,大抵猜到了卫文氏想同自己商议之事,便化被动为主动道:“正好有关大哥大嫂那边的事,孩儿也想同母亲商议。” 说着,便又安安稳稳坐回了椅中。 听他主动提及卫海孟氏,卫文氏心中便觉得不妙,似一直在这话口上等着她一般。恹恹道:“那你先说吧。” “是。”卫政也不虚让,径直便将思忖了一夜的决定说出: “母亲,您自来是教导孩儿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可随着十二年前伤害阿秀的那桩案子水落石出,我和大哥大嫂之间也很难再无嫌隙。” 果然,卫文氏心下不悦的问:“那你是准备日后都拿他们当仇人了?” “母亲言重了。” 卫政谦逊地颔了颔首:“古语有云‘一人做事一人当’,害阿秀的是卫呈旭,并不是大哥大嫂,孩儿并不会也将大哥大嫂视为仇人。只是此事既已查实,两房之间难免尴尬,若只是年节时聚一娶倒也无妨,但像现今这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属实是令人为难,想必大哥大嫂也不想如此。” “你大哥大嫂他们……” 卫文氏正想说长子长媳并不会如此想,可一想到昨日他们才在堂上说的那些绝情话,便也只好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打算从另一个角度来劝和。 卫文氏以手扶额,手肘撑在桌上,像是十分头疼。 “母亲?” 卫政和孙绿蓉异口同声,担忧的唤了一声,卫文氏却用另一只手摆了摆,有气无力的说道: “打从你不是我所出的事情揭开后,你就信誓旦旦仍然只认我这一个母亲,这回我来盛京投靠你,你又口口声声说生恩不及养恩大,要报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卫家养了你二十余年……可现在,你却连我的亲骨血都容不下!你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骨肉分离不成?” 卫文氏边说着,边将手握成拳,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孙绿蓉连忙上前去阻拦,卫政也起身跪到地上:“母亲息怒!” 卫文氏的手被孙绿蓉拦住,不能再捶打自己,这才终于安分了一下,只是老泪却止不住。 孙绿蓉瞥一眼跪在地上急出一头汗的卫政,心知他马上就要心软妥协了,便抢在夫君开口时截了他的话:“母亲!” 她先将声音盖过自己夫君的声音,斜他一眼,才又慢慢说道:“其实即便我们两房分家,也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若大哥大嫂还想留在盛京,我们二房也可以出一笔银子给他们安置个宅子作落脚处,这样母亲想哪边了便在哪边小住,岂不两全其美?” 虽则孙绿蓉也不愿自掏钱袋成全长房那两口子,但总好过自己夫君彻底败下阵来,同意继续跟他们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来得好些。 果然这话让卫文氏安静下来,泪也止住了,似在权衡如此做的利弊。 卫文氏心里想着其实卫政说的也是事实,两房已有嫌隙,硬凑在一块其实两方都别扭。若二房真能出钱给长房安置好宅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至于她,自然是要跟自己的亲儿子一同住的。 认为这个方法可行,卫文氏便看向卫政。毕竟刚刚这主意是孙绿蓉情急之下说出口的,想必还未同卫政商议过,他不会不同意吧? 卫文氏目光投过来时,卫政也在判断着卫文氏的心意,他自然是同意孙绿蓉的提议。 “母亲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卫政谨慎的出声试探道。 卫文氏心里愿意,但表面还是佯作痛心地点点头:“就依你们吧!” 随后又关切了一句:“地上凉,多大的人了还说跪就跪。” 卫政这便高兴地起来,心道这个难题总算是解决了,只要长房的人一走,卫家便又可恢复往日的和乐气氛了。 而窗外一直在偷看着这一切的卫菽晚,也将努力勾着的头收了回去,踮起的脚尖放下,暗暗舒了一口气。 “如何了姑娘?”紫俏紧张的催问。 未免被里头的人发现,她们在窗上开启的那道缝隙太窄,只容得下卫菽晚一人偷窥,她却只能在旁扶着卫菽晚,听得断断续续。 如今既然卫菽晚不再听了,证明老夫人和二老爷二夫的商议也有了结果。 卫菽晚将唇角弯成一个月牙儿,很是高兴活泼:“大伯父和大伯母他们很快就要离开卫家了。” “真的?那他们要回吴郡去吗?” 卫菽晚略有几分败兴的摇摇头:“祖母哭闹,爹娘心软便答应在盛京给他们置一处宅子。” “那也无妨,反正盛京城那么大,就算都在盛京,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的!”紫俏倒是看得开。 “只不过买宅子这事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办成的,恐怕还有得将就。” “小公子的事情揭开前,姑娘还要对他们做做面上功夫,现下连面上功夫也不必做了。反正姑娘要么出门,要么就待在浮曲轩,就算同在一府也极少与他们照面。” “倒也是。”卫菽晚释然的点点头。 正在主仆二人打算离开松鹤居时,听到院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往松鹤居来的,卫菽晚只好又拉着紫俏躲回了树后,暗中观察来人。 来的是卫家的门房,瞧着一脸急色,一路跑得急脸都红扑扑的,且手中还高举着一封信函。 卫菽晚心下嘀咕着什么人的来信能让门房急切成这般? 她想了一圈儿,似乎除了圣旨没什么东西至于如此。 不过这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门房叩门道有急报后,卫文氏便准了他进去禀明,原以为会在吴郡那边又有什么事情,结果门房开口,竟是孙绿蓉娘家的事: “老爷、夫人,送信的人说舅老爷从边关回来,明日就要进京了!” 孙绿蓉先是一怔,一时间好似没反应过来“舅老爷”是谁,片刻后茅塞顿开,不敢置信的又问:“你说谁要回来了?!” “舅老爷!夫人的亲弟弟!” 激动之下,孙绿蓉站在原地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就要站不稳。得亏卫政体贴入微,连忙伸手扶住她,安抚道:“别慌,先看看信再说!” 孙绿蓉这才注意到那封信,赶紧接到手中手忙脚乱的将之展开。 而此时再次从窗后偷看的卫菽晚,亦是震惊的瞪大双眼:“舅舅……要来盛京了?” “舅老爷来盛京?”身旁的紫俏也跟着错愕不已! “那我哥……” 卫菽晚回惊作喜地笑着转过头去,扶着紫俏的双肩:“打从你们兄妹二人分开,你哥便一直跟在舅舅身边,上回来信时就说已成了舅舅的左膀右臂呢!舅舅回来,自然不会落下他的!” “真的吗姑娘?”紫俏激动得险些就要原地蹦高! 算算她与自己的亲哥哥已有近十年未见了! 第129章 喜迎 紫俏本姓薛,在来卫家之前,曾与大她五岁的哥哥薛沦一起养在父亲身边。紫俏七岁那年,赶上边关战急,军中在百姓家中征丁充作乡兵,紫俏的父亲因此进了军营,上了战场。 在一场厮杀中,紫俏的父亲阵亡,死前将一双子女托付给卫菽晚的舅舅孙行简。 孙行简并未成过亲,家中无女眷可以帮忙帮忙收养这双孩子。男孩尚且好说,彼时薛沦已是十二岁的少年,大可跟着孙行简留在军中,哪怕不上战场,至少可以在伙房里打打下手,混口饭吃。可紫俏这个堪堪七岁的女娃,就成了令孙行简无比头疼的事情了。 后来他想到这个女娃同自己的外甥女年岁相仿,便写信给阿姐孙绿蓉,希望卫家能收留这个女娃给菽晚作个伴儿,这才算是给紫俏安排了个安稳去处。 而紫俏之所以会些三脚猫的防身功夫,也正是因着幼时在军营里待了几个月,和哥哥一起跟着孙行简学的。 十年了,薛沦一直跟着孙行简在军营里镇守着大邺的边疆,只会在孙行简不时写回卫家的信中,给紫俏也捎上一封。十年前兄妹二人虽未断过联系,却始终未能再见面。 当下得知自己终于能见到哥哥了,紫俏伏在卫菽晚的肩头呜咽起来。 “与哥哥分别时,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也不知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卫菽晚则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定是又高大又勇猛,所以舅舅才会一直将他带在身边,那样的器重。他以后就是你的倚仗了!” 紫俏破涕为笑,抹着泪挪开卫菽晚身前,“就是不知他们在盛京,能待多久。” 卫菽晚也惦记着这问题,便拉着紫俏从树后悄悄出来,往院门处绕了一圈儿。而后脚下故意弄出些动静,佯装是听到了消息心急跑来松鹤居求证的,大大方方地推门进了先前一直窥探的堂屋。 “母亲,我刚刚听说舅舅要来盛京了?”卫菽晚气喘吁吁,故作惊讶的问道。 孙绿蓉正好刚刚看完了那封信,眼中莹然,重重点着头:“是、是。你舅舅如今已随威戎军节度使一行到了京郊官驿休整,待明日天一亮就会进城!” 卫菽晚流露一脸喜色,“舅舅为何突然进京的,能在盛京待多久?” 孙绿蓉直接抬手将信递给女儿:“你自己看看罢。” 卫菽晚急切的将信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近些年威戎军所驻的北境太平,胡敌不敢来侵扰,而南地却时不时闹出些动静来,令圣上很是困扰。是故令威戎军节度使潘玮回京述职,之后打算调他去往南地平乱。 而卫菽晚的舅舅孙行简,此次便是跟着潘玮一同进京。 至于潘玮和孙行简的关系,那又是一段军中的传奇。 当年孙绿蓉违背父意嫁入卫家,孙行简也毅然离开卫家投了军,却在军中一直默默无闻不受重用。直到有一回威戎军节度使潘玮的女儿潘文君,被一小队敌军使了阴损手段掳走,孙行简单枪匹马混入其中与敌军斗智斗勇将人救回,才一战成名,得到了潘玮的感激和重用。 是以孙行简既是潘玮的属下,亦是潘玮的恩人。 这些过往卫菽晚早在之前的信中就听舅舅提及过,是以当下丝毫不奇怪舅舅与威戎军节度使的形影不离, 这些年舅舅早已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依信上所说,恐怕舅舅此次并不会在盛京逗留太久。”卫菽晚略觉遗憾。 孙绿蓉亦是有些遗憾,不过姐弟能见一回面便是不易,又岂能贪图太多?何况得亏孙行简是这时来才,若再早上几日来,卫家人还在狱中呢,哪儿能给他接风? 是以当下孙绿蓉还是喜气洋洋的要去吩咐厨房准备准备,明日给孙行简好好在家中接风洗尘! 二房的三人离开松鹤居,风风火火去筹备明日为孙行简接风的事。长房的三人听到了消息,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松鹤居向老夫人打探情况。 “母亲,听说二弟的妻弟明日要进京了?”卫海坐在椅上端着杯茶,目光却直直盯在卫文氏身上。 “是啊。” “他不是镇守边关吗,怎么突然就进京来了?” 卫文氏并未看到那封信,一切也只是从二房的只言片语里听来的,于是含糊道:“说是陪那个什么威戎军节度使一同进京述职的,待不住几日。” “哦……”卫海拖了个长腔,似是有所释然,身旁的夫人孟氏和女儿卫菽瑶也似跟着心安下来。 先前三人在自己的院里已有过商讨,如今他们长房寄人篱下,又揭穿了十二年前卫呈旭害过卫呈秀的事情,两房之间正是水火不容的时候。 但好在卫政顾念着老夫人的养育之恩,不敢对他们长房太过离谱,孙绿蓉孤掌难鸣。可若是孙绿蓉的娘家人来了,往后姐弟二人凡事有商有量,这事儿可就难说了。 何况孙绿蓉这个弟弟还是边关军营里磨练了这么些年的,必然不是好惹的。 故而打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卫海和孟氏连同卫菽瑶,就开始有些提心吊胆,急着来老夫人这边儿求证。如今得知了孙氏的弟弟只是回京述职,待不了几日,他们便安心了。 几日嘛,自是容易应付,明日一起为他接个风,完事他们就躲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便是。 想通此结,孟氏忍不住又问:“母亲,可曾听说这个孙……什么简的在军中任什么职务啊?几品官阶?” 照说能陪着威戎军节度使一起回京述职的,怎么也该有品级才对。 可其中具体,卫文氏也并不知情,拢着掺杂银丝的眉头道:“孙氏只言她弟弟常年跟在节度使身边,但好像并无品级。” “无品级?那……不就是个长随?”孟氏撇了撇嘴角道。 看来是他们近来被吓破胆儿了,才会为了个阿猫阿狗就胆颤心惊! …… 这一日,整个卫家大宅上上下下的人手都在忙和。 因着牢狱之灾才过去,府中也想借此事去晦气添喜气,故而孙绿蓉命人将盛京城最好的厨子请来,下了定金。又叫人将年节时候才挂的大红灯笼都从库房里取出来,擦洗明洁高高挂到各苑门前和廊上。 暮色四合时,那些挂好的灯笼被点亮,火红的烛光次第亮起,光影随着游廊蜿蜒伸向远方。 照水堂外尤其漂亮,繁灯似锦,连成片的灯影流淌在堂前的池水里,交织出一片蒨璨辉煌,晃耀满目。 阖府上下整整一日的忙碌,在这一刻好似有了回响,孙绿蓉满意的回了房,安心等待明日的到来。 可明明什么都准备齐全了,她却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对此时挂心的不只孙绿蓉一人,浮曲轩的主仆亦是整夜难眠,数着星星盼望快些天亮。 当天光初绽时,紫俏便迫不急待跑来卫菽晚的房里,发现卫菽晚也醒了,便伺候她盥洗更衣,一同去前院里等着消息。 卫菽晚到照水堂时,发现孙绿蓉早已到了,且见她眼下有两团淡淡的乌青,“母亲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卫政轻笑一声,调侃的证气里却也透着心疼:“你母亲何止是没睡好,她是压根儿就没睡。” “要知我跟行简可是足足有十年未见了!” “是啊,上回舅舅来咱们家,还是送紫俏过来时。”说着这话,卫菽晚转身拉住紫俏的手。 其实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年岁又相仿,名义上虽是主仆,可感情上却更似姐妹。 紫俏也趁这机会提出个不情之请:“姑娘,若是舅老爷今晚留宿卫府,可否让我哥也跟着留下?” 孙行简是卫家的亲戚,留宿乃是自然,可紫俏只是卫家的一个丫鬟,她的哥哥照理说只能算外男,留宿的确不太应该。 不过卫菽晚还是痛快答应:“放心,卫家是你的家,也就是你兄长的家,只要他能回盛京,在卫家住多久都无妨。” 紫俏满心感激的要叩谢,却被卫菽晚及时拉住。 天光渐渐大亮时,卫文氏也在孟氏和卫菽瑶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来了照水堂。 孙氏的娘家人来,照说是不用她这个卫家老夫人亲自相迎的,但谁叫如今整个卫家都指着他们二房呢?面上功夫便要好好做一做。 是以不但卫文氏来了,卫海跟孟氏也是早早起来,到这边来献殷勤。 卫家正门的两个门房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早就将大门敞开,搬两个小凳一左一右坐在门前,就如那镇守在门外的两个石狮子一般。 举凡是在卫家门前行过的马车,每一辆都被他二人双眼盯得快要起了火。可惜没有一辆是在门前停下的,个个都只是路过而已。 就这样两个人苦苦等了一个晌午,也没见舅老爷的马车来。倒是府里的小厮丫鬟一趟趟从照水堂跑来询问可有动静了?然而他们是一次次失望的回去复命,两个门房也渐渐退却了热情。 到了正午时分,路上马车渐渐变少了,连路过的都没几辆,就在又一辆马车朝着卫府门前驶来时,两个门房都没怎么当回事儿,只想着定是又一辆路过的。 可偏偏那辆马车却稳稳停在了卫府门前! 第130章 错认 两个已如霜打的茄子似的门房立时从小凳上弹起,睁大眼盯着那辆停下的马车。 先是一位小娘子从上头下来,胳膊上挎着个小包袱,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光景,模样也算生得端正。 小娘子下了车便仰头往卫府的门匾上瞧去,待瞧清楚字样后,明显变得激动起来。转头对着车里道:“母亲,这里是卫家没错!咱们找对了!” 卫家两个门房不由对了个眼神儿,“难道是舅老爷的家眷?” 另一人也赞同的点头:“八成错不了,瞧这模样一看就是来寻亲的!” “那我这就去禀给老爷夫人!” 说着,其中一个门房就急火火的回了卫家,直奔照水堂而去。一路上高声喊着:“来了来了!舅老爷来了!” 留下的那个也不好干站着怠慢了贵客,笑着上前殷切询问:“小娘子可是咱们卫府的亲眷?” “正是!”小娘子如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不过点完又迟钝地一怔,瞪大眼看着那门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嗨~小的打从一早就在此恭迎着您呐!这会儿可算是把您这一家给盼到了!”门房笑得谄媚。 可那小娘子却愈加的费解:“一早?” “那自然。” “可是我们要来京城,也没提前给你们送信儿啊……” 门房脸上的笑容一僵,隐隐觉得此事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不过他身为卫家仆从,也不好直接问这小娘子的名姓,正踌躇间,就见车上的帘子从里头撩开了,又下来一人。 不过这回下来的也不是舅老爷,还是一名女子,瞧着年岁应当是刚才那位小娘子的母亲。母女二人容貌虽有相似之处,可瞧着这个当娘的却像是打小吃过苦的,一身衣裙价值不菲,可脸上手上的皮肤却有些粗糙,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着劳作,直到近几年才过上富足日子。 “不知这位夫人是……”门房硬着头皮试探。 那妇人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高髻,似是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繁复的打扮,然后冷冷扫一眼那门房,语气透着连卫家主子们都不曾有过的傲慢: “我问你,这个卫家可是两年前由吴郡迁来的?” 门房虽觉有些热脸贴了冷屁股,但还是客气的回话:“夫人说的没错,这里正是过去吴郡的卫家。” “那就对了!”妇人依旧翻着上眼皮儿说话。 门房耐着性子问:“那夫人可是来访亲的?” 事到如今他也猜测兴许是闹了乌龙,这二人瞧着确实不像舅老爷的家眷,指不定是卫家的其它亲戚,只是自己不认得。 谁知那妇人却是突然如个点了火的炮仗,横眉怒眼道:“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我怎么就成了来访亲的?我原本就是这卫家的人!” 门房心下憋火,自己虽是仆人可卫家主子待他却很亲厚,从没人骂过自己是狗。况且眼前这妇人哪一点像卫家人了? 当下也来了两分脾气:“你说你是卫家人,那你可有证据?” 妇人气得双手叉起了腰来:“证据?老娘回自己家还要什么证据?!” “对啊,我和我娘是卫家人,那就也是你的主子,你个当奴才的居然敢问主子要证据?”先前那看似端丽的小娘子也跟着起了脾气,为自己母亲帮腔架势。 三人这厢正吵闹着,门里就有人走了出来。 先前另个门房一去照水堂报信,孙绿蓉和卫菽晚就坐不住了,娘俩一个比一个脚程快,急着出来迎接。结果到了门前往马车这边一瞧,却没瞧见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亲人。 “行简呐?”孙绿蓉疑惑道。 跟那对母女吵嘴的门房还没来及解释,折回的那个门房便出声道:“这两位应当是舅老爷府中的女眷,想来是分头来的?” “女眷?”孙绿蓉和卫菽晚双双发出疑问。 卫菽晚轻笑一声:“舅舅镇守边关十八年都未曾娶过亲,何来的女眷?” 折回的门房一愣,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吵嘴的那个门房也终于得到的证实,一下来了气势,伸手指着无比嚣张的那俩母女道:“果然你们两个是冒充的!” “什么舅舅?什么女眷?我们又冒充谁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妇人亦是有些搞不明白状况,一头雾水。 倒是那小娘子有几分清醒,审视般看向卫菽晚,语气说不上委婉也说不上强硬:“你应当也是卫家的姑娘吧?” “也?”卫菽晚促狭一笑:“怎么,难道你也是?” 小娘子倨傲地扬了扬下巴:“卫家的老夫人卫文氏是我的亲外祖母,说起来的确也算卫家的表姑娘。” 卫菽晚细眉一蹙,“你是……” 话还没问出口,卫菽晚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悲切又苍老的哭滴声:“萍儿……你是我的萍儿?” 卫菽晚循声转头看时,见祖母已推开了搀扶自己过来的嬷嬷,步履蹒跚地朝那对母女走去。 走到那妇人面前,卫文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是萍儿……” “母亲~” 那妇人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声,便主动投进了卫文氏的怀里。身份得到证实的她,隔空还不忘翻那门房一记白眼,大有“你给老娘等着”之意。 卫菽晚看着祖母与那妇人抱头痛苦的一幕,侧过头去问孙绿蓉:“母亲,这就是小时被祖母‘偷龙转凤’换出去的那个?” 孙绿蓉虽也从未见过卫萍,但事到如今已无需更多的证实了,遂点了点头:“自然是她。” 卫菽晚暗暗叹了一口气。长房的三个还没请走,这是又来了一双,且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得了,以后这卫家门里又要热闹了。 本是在等弟弟、舅舅和哥哥,却等到了不速之客,孙绿蓉、卫菽晚和紫俏,三人都有些打蔫儿,失落之意从眼底明明白白泻了出来。 眼前的祖孙三人还不知要抱头痛哭到何时,孙绿蓉觉得自己留下来陪着也是搅扰她们,便转身打算先回去。谁知一只脚才迈进门槛,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有力且又饱含敬意的声音: “阿姐!” 孙绿蓉的脚步随之一顿,整个人都好似石化了一般,迟迟不敢回头。 卫菽晚倒是第一时间就转头去求证,果然看到从门前刚停的那辆马车里才下来的男子剑眉星目,刚毅俊挺,不是自己的舅舅孙行简还能是谁? 当即甜甜又喜悦的唤了一声:“舅舅!”便快步迎了下去。 虽则卫菽晚与舅舅在此之前就见过一面,但近些年的书信皆是由她代笔,除了母亲要交待的话外,她总会多加几句来自晚辈的关怀。一来二去,舅侄间的感情倒也维系得极为亲厚,是以当下见了,半点不觉生疏。 “是晚晚?” 孙行简情不自禁的抬手摸了摸亲外甥女的头顶,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上回见你时你还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没想到如今再见,你已出落成大姑娘了。” “舅舅也愈发的威武魁岸了!”卫菽晚毫不吝啬夸赞之辞。 紫俏跟着卫菽晚走到孙行简身前,目光却痴痴落在孙行简的身后,那位二十出头的俊朗男子身上。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极度肖似的眉眼。 “阿兄……”她迟疑着开口。 那男子双眼噙着热泪,“紫俏!” 兄妹二人纵是阔别了十年,一见面还是毫无芥蒂地抱在了一起,两人皆是又哭又笑。 卫菽晚瞧着这对兄妹相认,心里跟着高兴,眼睛也跟着落泪,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此时母亲正大步走过来,舅舅也大步迎过去,姐弟二人在路中央相会。人至中年表达情感的方式比年轻人要含蓄克制许多,孙绿蓉没有去抱自己的弟弟,只是笑中带着泪的说了句:“回家再说!” “好。”孙行简笑着应声,而后便与姐姐和外甥女一道进了门。 另一边,卫文氏和卫萍感天动地的母女相认早已因孙行简的出现而打断,卫萍满眼惊奇的目送着孙绿蓉他们进门,奇道:“母亲,那是?” 卫文氏脸上讪了讪,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介绍,她说不出口孙绿蓉就是当年与卫萍互换的那个二儿子的妻室。 最后只含糊着说了句:“是二房的。” 如此卫萍就听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强压着心里窜上来的火气。 这倒也无怪乎她会恼,当年卫文氏这个当娘的也是狠心,与人换子便换子,偏偏还将卫萍换去个穷到不能再穷的庄子上! 且事后卫文氏担心暴露,除了最初许下的那一笔银子外,数十年来半点好处都不肯再给那农户。 当下卫萍亲眼见了本应是那农户儿媳的孙绿蓉,自然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年来自己为伺候那老家伙所受得苦,还不都是替她这个真儿媳受的! 倒是卫萍的女儿似乎毫不介意,好奇道:“外祖母,那刚刚与婶母一起进去的都是谁?” 她记得母亲说过,当年与母亲交换的那个男娃比母亲出生的要晚上半刻,是以她拿卫政当二叔看,拿孙绿蓉当婶母看。可她这句“婶母”,却叫自己母亲听起来像是认贼作父的背叛。 卫萍剜了女儿一眼,腔子里的火气更盛,只是想起这趟自己为何而来,又只好隐忍着。 第131章 帮手 卫文氏边带着自己的亲女儿卫萍和外孙女彩蝶往府里去,边向她二人介绍起先前孙绿蓉身边那几人。 “那个跟你年岁差不多大的,是你二叔二婶的女儿,叫卫菽晚。”卫文氏平淡无奇的说着,彩蝶却有些往心里去。 虽说她也恨二叔剥夺了母亲千金大小姐的身份,令她也跟着在穷乡僻壤里受苦,可那些到底是上一代人的恩怨,自有她母亲去计较。放到她这儿,她最恨的倒不是二叔二婶,而是那个鸠占鹊巢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卫菽晚。 之前彩蝶就听母亲提起过卫菽晚,实在是因为她那名头在江左太响,呵呵,什么江左第一美人,若她卫菽晚只是村生泊长的野丫头,那些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江左士子们可还会这样逢迎她? 明明她和卫菽晚都是同样的年岁,却交换出两样的人生来,彩蝶想着这些愈发不忿。 卫文氏虽老眼有些昏花,却并不老糊涂,察觉到外孙女的小情绪,便没在卫菽晚的事情上说太多,接着介绍道:“至于那个从你们后面下马车的,乃是孙氏的亲弟弟,原本一直镇守在边关,今日才刚来盛京述职。” “说来也是巧合,二房从昨日起就准备今日接风张宴之事,结果竟先等来了你们母女。” 卫文氏说到这儿,脚步略一顿,转头有些费解的看着卫萍:“萍儿,你既要来为何不先写封信来?母亲也好提前为你张罗张罗。你来的这么急,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卫萍窘迫的笑了笑,“哪有出什么事,我不过是那日突然梦到母亲身子不好,心里便一直惴惴难安,加之母亲离开吴郡后便再也未来看我,这才想来看看。” “哦。”听她如此说,卫文氏倒是稍稍安了安心。 她们母女私下里虽早已相认,却因着卫家族规不敢公然将卫萍接回卫家老宅。不过如今连卫家老宅都没了,她迁来盛京,宗祠里的老家伙们却都留在吴郡,卫文氏便不需再顾虑许多。 “萍儿,这回既然来了盛京,就和彩蝶多住上几日!” “是。”卫萍欣然点头。 卫文氏同她们母女行在抄手游廊上,一边通往卫文氏的松鹤居,一边通往膳堂,走至半道时远远就飘来酒菜的香气。乘车赶路已饿了一路的彩蝶一时没忍住,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卫萍只觉丢面儿,甩了女儿一记眼刀,卫文氏却心思一动,道:“你母女二人来得仓促,一切都无准备,叫厨房现做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行。若你们不介意,不妨一齐去膳堂吃吃二房的洗尘宴?” 卫萍虽不喜二房, 但也知盛京这处宅子是他们二房的,自己投靠来这边自是要同他们先打好关系。是以对卫文氏的这个提议也不排斥,点点头道:“一切都听母亲的。” 卫文氏又看向彩蝶,彩蝶更是没那些忌讳,高兴应道:“好,彩蝶也正想拜见下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呢!” 卫文氏点点头,祖孙三人便在仆婢的簇拥下临时改道,又往膳堂方向去了。 …… 膳堂内,卫菽晚打从落了座就一直缠着舅舅给她讲些军营里的事情,孙行简对自己这侄女也是有求必应,当下正兴致勃勃讲着军中的一些事迹,其中既有趣事,也有些惊险刺激的。 孙绿蓉在旁听着,不时为亲弟弟捏一把汗。 而长房子的三人就这么陪坐在侧,非但插不上话,还有些如坐针毡——果然,孙绿蓉这个弟弟听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这时有个婆子进来,往卫政和孙绿蓉身边小声禀了句:“老爷夫人,老夫人往这边儿来了。” 卫政略微有些意外,老夫人来,意味着卫萍娘俩也要跟着过来,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姐姐”是不愿同自己照面的,不过既然来了总是客,且又是头回见面,卫政忙起身相迎,孙绿蓉也抹干净脸上的泪痕,端着笑脸望向门外。 因着关系有些尴尬,卫萍过来后卫政和孙绿蓉也没多说别的,直接就笑脸相迎地道:“母亲和阿姐快入座吧。” 卫萍也回以微笑,拉着彩蝶挨着卫文氏身边坐下,而后卫文氏便一一指引着她叫人。 “大伯父、大伯母” “二叔、二婶” “三妹妹、四妹妹” 彩蝶认了一圈儿人后,却发现自己对面的位置没人介绍,不禁好奇道:“外祖母,这位是?” 彩蝶正对着的位置是紫俏,平日里紫俏身为丫鬟自是不能上桌,可今日她以孙行简得力部将家眷的身份,便破例坐在了哥哥薛沦的身边。 只是彩蝶不认得她,加之身为卫菽晚房里的大丫鬟,紫俏穿的用的皆不比寻常富户的小姐差,故而被彩蝶误以为是家中的哪个姐妹。 卫文氏瞥了眼紫俏,没说话。这若是在卫家老宅,她定是不准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主子就是主子,仆婢就是仆婢,坐在一桌用饭岂不是叫人笑话? 可这里不是卫家老宅,卫文氏便将自己的脾气收了收,没多言。 卫菽晚解释道:“这是紫俏,我房里的。同时也是这位薛小将军的亲妹妹。” 彩蝶听得有些迷糊,拢着眉重复:“你房里的?” “奴婢是三姑娘房里的大丫鬟。”紫俏主动道。 彩蝶豁然一惊,“你是三妹妹的丫鬟?既然是丫鬟如何能上得了桌同主子们一起用饭?” 作为刚来卫府的客人,彩蝶这话虽有些冒失,却甚得卫文氏的心,倒是将她憋忍了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紫俏平日里是据理力争的性子,可今日被安排坐在这里本就心虚,又被别人这样一说,连忙从椅子里起来,退后躬身道:“是,奴婢实不该坐在这里。” “紫俏!”卫菽晚唤她的同时伸出手去,想要将人拉回来,却被紫俏又退了半步避开。 薛沦亦跟着站起,走到紫俏身边,拉起她的胳膊一副兄妹二人同进退的架势:“既然紫俏不应坐在这里,那我也失陪了。” 说罢,不等在座的人有何反应,便接起紫俏离开了。 心知紫俏受了委屈,卫菽晚本想跟出去劝她两句,可又想到人家兄妹二人多年不见,想必薛沦这个哥哥能给紫俏的安慰更多,她还是别去打扰了,待晚些再同紫俏说。于是叹了口气,坐回椅上。 彩蝶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天真的模样:“三妹妹,我不是有意的,方才那话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姐姐这是在道歉么?可若是道歉难道不应对紫俏去说,毕竟今日她是以薛小将军家眷的身份坐上桌的。要知咱们大邺平日里的繁华安定,皆是拜这些不辞艰辛镇守边关的武将们所赐,姐姐如此奚落人家的家眷,可是会寒了人心。” 卫菽晚噙着温柔笑意的口中说出来这些话,却是字字如针,令彩蝶后边的面全都呛在喉咙里,说哪句都不恰当。 才一见面,晚辈之间的交锋就令在座长辈们有些难堪,堂间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良久后是孙行简一声爽朗的笑打破了这冷凝局面:“哈哈哈,不愧是我的亲侄女,说起话来大义凛然!” 孙行简伸手在卫菽晚的肩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薛沦这小子平时在军中便是如此,大家不必在意。” 孙行简化解了这尴尬,卫政见机便赶紧敬上一杯酒,口中说的皆是威戎军的不易。 正当孟氏心情极佳,以为卫萍母女来了后卫家又有好戏看之际,卫海突然鬼使神差的端起一杯酒来,从后方绕了半圈儿递到孙行简的身边: “哎呀,我虽文不通兵法,武不通兵器,但哪个男儿的心里没有个守家卫国的梦?今日能听阁下讲述那些军中事迹,也觉心血澎湃,特敬酒一杯!” 孙行简举手与他轻碰杯缘,两人仰头同饮。 可听着自家夫君这番话,孟氏却不由傻了眼,卫家当初可就是叫他给败光的啊,他竟还有这么光正的一面呢?还保家卫国,败家祸国还差不多! 一旁的卫萍更是气得牙关暗咬,卫海可是自己的亲哥哥,虽则今日才是头一回正式见面,但也不见他对自己有多亲,反倒对鸠占鹊巢的二房亲戚如此殷勤! 卫菽瑶于暗中悄悄观察着桌上众人的神色,心下窃喜。 打从她在监牢里代卫菽晚承受了中毒之苦后,身子始终虚弱,许多事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如今卫家又来了一个姑母,瞧着娘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便可安枕无忧了。 第132章 孙女 卫菽瑶就坐在彩蝶身边,长辈们之间相互敬酒说客套话,那都不是她们晚辈能插言的,于是便与彩蝶悄悄咬起了耳朵: “听说你比我三姐姐还要早生上几个月,那我也应当叫你一声姐姐。” 照常来说卫菽瑶应当叫她“表姐”,可卫菽瑶却叫了“姐姐”,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彩蝶对这个四妹妹很讨厌起来,何况这个才是真真儿与自己沾着姑表血缘的妹妹。 是以也爽快笑笑:“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妹妹。” “姐姐叫我瑶儿便成,家里人都是这样叫的~” 卫菽瑶本就处于病弱当中,说话轻声细语,自是对彩蝶的脾气。 “好,那就叫你瑶儿!” 几句寒暄拉近了关系,卫菽瑶便开始切入正题:“姐姐这回来盛京可要多住些日子,瑶儿带你去各处走走,盛京城里好看的好吃的好玩儿的可多了~” 这年纪的姑娘正是对外界充满好奇又贪玩的时候,听了卫菽瑶的话后,彩蝶不由心旌荡漾,当即应道:“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这话便叫卫菽瑶心里有了底儿,看来这对母女此次没有急着走的意思,想是要待上一段时日了。 这厢卫海饮下几杯酒,打开话匣子,便同孙行简聊得更加投机,谁也没成想他二人倒是聊到一处去了! 孟氏顾忌着身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卫萍,便悄悄用脚踢卫海,本是想提醒他收敛些,谁知卫海酒劲儿上头,根本不理解她的意思,回过头来无比惊诧的看着她:“夫人,你踩我脚干麻?” “我、我自是不小心。”孟氏扫视一圈众人,尴尬笑开。 “可你一回两回不小心也就罢了,你怎的连着踩了我……”卫海在那掰着手指头数:“一下、两下、三下……” 孟氏觉得难堪,抬手一抓将卫海的手带到桌下,赶忙岔开话题:“老爷,你醉了!” 这世间哪有醉酒的人承认自己醉?卫海倔强回嘴:“我没醉!” “你跟舅老爷聊得投机,以后来日方长,不必将酒都喝在今日~”孟氏哄孩子似的慢慢哄道。 随后又将目光投到孙行简身上,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似话中有话:“我听舅老爷在军中那些事迹也堪称传奇,只是跟在节度使身边这么多年了,立功无数,怎的也没捞着个一官半职?照我说既然这回来了盛京,不如就留下来好好享享福算了,何必再去那苦寒之地卖命受罪还落不得半点好处?” 孟氏敢说这话,是因着昨日卫文氏告诉过她,孙行简在威戎军中资历虽长,也时时跟在节度使左右,却至今没有品阶。 孟氏一琢磨,这话说得含蓄,可不就是证明了孙行简只是个跟班长随? 既然如此,她劝他留下来享福也合情合理,家里能吃饱饭,有仆婢伺候,又何必去边关伺候旁人。 孙行简听了这话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笑,显然只当她是妇人见识,也未往心里去。倒是卫政沉默不得,出声说明: “行简的确在威戎军中并无品阶,那是因为他是幕职,是节度使最信任的参佐,日常亦可参与谋议,协统戎务。这些年引领威戎军建功无数,立下汗马功劳!咱们卫家可以没有他,但威戎军却不能没有他。” 幕职?参佐?孟氏一介妇道人家虽听不懂这些名号,却也听出这个孙行简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长随跟班,而是真正能辅助节度使,带领威戎军的人物。 不由为自己先前说出的那些蠢话而后悔。 卫萍却是因着这番话对这孙行简稍稍改了观。先前听他高谈阔论只当是个兵鲁子,便瞧着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想不到年纪尚轻,他竟能凭本事在军中搏得了如此高的身份。 如今再看孙行简,那是丰姿峻嶷,修眉俊眼,特别是军中将士独有的那股飒爽劲儿,真是让人着迷……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方才好像听到孙绿蓉说自己弟弟中馈犹虚? 也不知为何,卫萍突然就觉脸热心燥,好似怀里揣着个小兔子。 虽则她已是彩蝶的娘了,比这孙行简要长个五六岁,可世间哪个女子又不仰慕英豪呢? 卫文氏眼光老辣,一眼便看出自己女儿盯向孙行简的目光有些怪异,便抬手扶了扶额:“我这身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是今日高兴点了那么一小口酒,就开始头晕目眩……” “那母亲,不如孩儿给您请大夫来瞧瞧吧?”卫政关切道。 卫萍也就近扶着卫文氏的胳膊:“母亲,要不您先回房休息休息?” “大夫就不必了,萍儿陪我回房说会儿话也就好了。”说着,卫文氏便扶着女儿站起了身,作势要往外走。 可卫萍扶着她的手却迟疑了,目光闪躲,最后落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彩蝶,快扶你外祖母回房歇息歇息,好好给你外祖母揉揉腿!” 彩蝶应着“是”起身,从母亲手中接过了外祖母,搀扶着她往外头去。 卫文氏眉间的“川”字越聚越深,她看出卫萍是想留下来,女儿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只消一眼就能看懂。 可那么多人在这儿,若强拉卫萍回去倒也难堪,卫文氏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由外孙女扶着回了房。 回到松鹤居,彩蝶将卫文氏扶到榻上,又拿了两个松软的引枕给她舒服的靠上,这才在床畔坐下来。 “外祖母,彩蝶帮您捶捶腿吧!” 卫文氏笑着说了句:“乖。”便享受着外孙女的孝敬。 须臾,卫文氏开口问:“彩蝶啊,你父亲呢?” 彩蝶正捶腿的双手倏忽一停,抿了抿嘴,似有些难答。 卫文氏便大致猜到了,对那便宜女婿万分不屑道:“我就知,定是你父亲又闯祸惹你母亲不顺心了,你母亲才会如此仓促的带着你来盛京。” “他这回闯的是什么祸啊?” 面对外祖母的追问,彩蝶心知躲不过,便干脆实话实说:“外祖母,我家、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 话才起个头,彩蝶就先委屈的哭了起来。 卫文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又奇道:“吴郡卫家出事之前,我不是每月都会叫人去送银票给你母亲?” 那几年卫文氏的出手可谓是阔绰,许是为了弥补几十年来欠下的,月月送去卫萍手里的银票少则几百两,多则近千两!她本以为卫萍除了一应用度外,这些年还能攒下个万八千两的,却不想竟比她吴郡卫家败得还彻底。 “难不成是你父亲去赌了?”卫文氏胡乱猜测道。 彩蝶含着泪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三个月前父亲想学人做买卖,便带着一万两乘船去了通州,原是想进一批瓷器回来卖的,可谁料父亲这一去,就再无音讯传回了……” “后来呢?”卫文氏满眼急色。 “半个月前,父亲突然回了家,可他已是衣衫褴褛,身无分文,是一路要着饭才回的吴郡!” “那一万两呢?” “父亲说是在船上遇到了水匪,财银都叫人给抢走了,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母亲一气之下便带着我出了家门,便照着外祖母临行前留下的地址找来了盛京。” 听完此事,卫文氏不由气结。 卫家出事后,她还曾想过若是二房这边不好投靠,她便先找卫萍要回一部分银子置个小院安顿下来,如今看来这万不得已时的一条路也给堵死了。她这辈子,看来也只能看二房的脸色过日了。 不过想想此事也不能怪卫萍,卫文氏重重叹了口气:“若是你母亲自小长在卫家,也不必遭受这些,更不会遇上你父亲那起子人。” “外祖母,这事母亲并不怨您的。”彩蝶乖巧道。 卫文氏略显错愕的看向她:“你母亲给你说过不怪我这个当娘的?” “外祖母,母亲只怪自己命苦,从未怪过您半句。母亲知道当年您的处境,若是您将她留在卫家,或许连您自己的位置都不保了,那样卫家主母易了人,母亲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些话自然是她临时瞎编的,毕竟母亲在家中一有不顺心便对外祖母破口大骂的那些话,她不能学给外祖母听。 这些体谅话卫文氏果真受用,听后就更觉愧对这么好的女儿和外孙女,展臂将彩蝶揽入怀中。 “好孩子,你别怕,你娘离开你爹对你来说是好事,往后你会多外祖母疼你,还有你大伯,大伯母,以及表兄弟姊妹!” “我不怕的外祖母,只是……只是若娘不要爹了,我也不想再随爹的姓了。那我能不能随外祖母和娘的姓?” 卫文氏缓缓松开彩蝶,略显意外的看着她,而后突然慈祥的笑起:“好,往后你就跟你四妹妹一样,都是祖母的亲孙女!” 随了卫家的姓,便是卫家的子孙,到底是自己亲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比二房那些半点亲缘不沾的人强吧! 心里这样想,可卫文氏明白往后一大家子都还得倚仗二房,是以开口时也不至于太刻薄,抚着卫彩蝶的头发,慈爱道: “我们吴郡卫家虽然没了,所幸你二叔在京城算是立住了脚,往后你们娘俩就只管在这里安稳住下,有祖母和你大伯二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对了,你也十七了,比三丫头还长上几个月,祖母也该为你踅摸踅摸合适的人了……” 卫文氏嘴里念叨着,卫彩蝶脸上泛起羞赧,她愿意随了卫家的姓,当卫家的孙女,图得可不就是个好前程? 卫家对不起她母亲的,也是时候该还一些回来了。 第133章 袭爵 卫文氏自顾自的念叨完,才忽尔想起问:“彩蝶,你爹娘之前在家中可有给你说过亲?” 卫彩蝶心知有些事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于是可怜巴巴的说道:“回祖母,孙女未及笄时,父亲的确与镇上的夫子家定了一门亲,那人比孙女年长三岁,今年及冠时两家本应正式过定,可赶巧正是父亲离家的时候,他们听说这事后也就敬而远之了……” 说完,卫彩蝶垂下头去,似是委屈至极。 这叫卫文氏更加心疼,气道:“哼,就属这些酸夫子最会狗眼看人低!这种亲事黄了便黄了,祖母定为你说一门比之前好上百倍千倍的亲。” 卫彩蝶听了自是满心欢喜。 卫文氏又盯着她的小脸儿细端了端,暗暗叹出一口气来。彩蝶明明和卫菽晚一样大的年纪,可卫菽晚那脸皮儿光润得都能掐出水来,彩蝶却干巴巴的……底子不差,奈何小小年纪苦吃得太多了。 卫文氏从床头的二斗小橱里取出一个匣子,这里头是她打从来了盛京后攒下的孝敬钱。原本二房给得倒是不少,可架不住长房三天两头从自己这里支取,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么几十两。 卫文氏数了数,干脆连带匣子一并全塞给了彩蝶:“拿着它,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再买些女儿家用的脂粉。” “这是祖母仅有的,彩蝶怎么有拿……” 卫彩蝶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抱着那匣子出了卫文氏的屋子。 这一趟,她属实战绩丰硕! 既得到祖母的保证,自己和母亲可以长久的住在这里,又易了姓,从此成为正经的卫家人。往后她就和卫菽晚、卫菽瑶一样,可以管卫文氏叫祖母了,而不再只是卫家的表姑娘。 除此之外,祖母还包揽了她的婚事,且又给了她添置衣裙和脂粉的银子。 卫彩蝶喜滋滋地将手里匣子抱紧,在松鹤居丫鬟的引路下,往自己的屋子去。 卫文氏方才一回来,就命人下去扫洒屋子,将东厢的两间收拾出来给卫萍母女居住。 丫鬟在屋门外停了下来,伸手作出个“请”的姿势,然后便带着笑脸解释道:“姑太太和表姑娘回来的急,一切还来不及细细准备,表姑娘先将就一两日。被褥铜洗等日常之物奴婢已送过来了,都是新的,其余的也会尽快备齐给您送来,若是您还有什么想要添置的,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自从母亲认亲后,日子虽过得好多了,但彩蝶还从未感受过有下人伺候的感觉。此刻听着小丫鬟在自己耳边恭敬又谄媚的声音,不由心花怒放,迈进屋子里嘴角都不自觉得高高翘起。 她原以为屋子里真会如那丫鬟所说很简陋,缺这少那,可进了屋一瞧,却发现其实已面面俱到了。 雕花轩窗前精美的挂帐,多宝阁里陈列着的精美摆件,以及角案花瓶里插好的含苞待放的梅花……处处都透着奢靡精致。 这些是祖母和卫家人眼中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却是她这辈子都不曾享用过的。 彩蝶正沉醉在其间,就听见十分不入耳的三个字再次响起: “表姑娘,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彩蝶脸上喜意顿时全无,转头看着那个小丫鬟,分外严肃郑重的告诫她:“祖母已同意我随了母姓,从此便是卫家的姑娘,往后没有什么表姑娘了,你可记住了?!” 那小丫鬟被她略显狰狞的表情吓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记住了,奴婢记住了表……” 情急之下失了口,那小丫鬟连忙又改口重说一遍:“奴婢记住了姑娘!” 彩蝶这回总算觉得舒坦些了,复又恢复了高兴模样,笑着说了句:“下去吧。” 丫鬟退下后,屋里再无旁人,膝蝶径直走到架子床前坐下,摸着那些华美柔软的被褥面料,嘴里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卫彩蝶,卫彩蝶……” 她将脸埋进那松软的被褥里,不管是对自己这个新名字,还是这个新家,都是十足的称心满意! …… 前院的膳堂内,长房的三口从老夫人离开后,便也寻理由提早离席了。如今只余下二房的人和孙行简,还有一个莫名坚持留下来的卫萍。 若是没有卫萍在,孙绿蓉倒还打算再同孙行简在桌边聊一会儿的,可因着有个碍事的外人,孙绿蓉便打算早早结束这一餐饭,同孙行简换个地儿再聊。 就在孙绿蓉准备起身离开时,却见门房疾步过来禀报: “老爷,夫人,盛府的忠叔说是有要紧之物想亲自送进来。” “忠叔?”卫政不禁有些疑惑,这位忠叔乃是盛公极为信重之人,尽乎将整个盛府大小庶务交给了他来处置,既是管家,又是家人。 卫政连忙道:“快请!” 卫家这回落难,盛公前后奔走出了不少的力,若不是怕给盛家带去晦气,他们原是应该出狱后第一时间去盛府门前磕三个响头的。 “忠叔突然造访,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卫政心里清楚,若非必要,忠叔是不会亲自登门的,有事大可差遣家丁前来。 孙绿蓉也有些困惑,“莫不是盛公他……” 她没将心中不好的猜测说出口, 可卫菽晚却明白母亲指的是什么,便温声安慰道:“母亲放心,盛公体健,定会长乐永康。”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辈子直到她出事,盛公都还好好的。 不一时忠叔便跟着那门房一同过来了,先朝卫政夫妇见了礼,而后便用目光扫量起屋内的其它人。 卫政疑他所言之事有忌讳,连忙道:“忠叔若是觉得此处不便,大可移往后院细说。” “不必不必,此处正好,老奴其实是奉盛公之命,来转交一样东西给孙大人。”说这话时,忠叔的目光已停留在孙行简的身上。 孙行简略有几分错愕,毕竟他与盛家并无任何往来,盛公更是只闻过其名,未见过其人。孙行简走上前来,忠叔便将双手捧着的锦缎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孙行简也双手接过。 “有劳忠叔跑这一趟。” 忠叔语气恭敬,神色却略微严肃:“孙大人,这东西只是让您先过过目,老奴还得带回去,明日一早盛公进宫时用得着它。” “进宫”两个字似乎又给这东西增加了几分神秘感,叫人愈发猜不透里面是什么东西,孙行简拢着眉心将那锦缎揭开,露出里面浮雕着仙鹤祥云纹的黑檀木匣子。 孙行简未觉什么,卫菽晚却是一眼将它认了出来:“这是外祖父离开前留下的那个匣子。” 当时匣子里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外祖父的遗书,另一部分是要孙绿蓉转交给盛公的东西。如今却又被盛公送了回来。 孙行简心下不由一颤。比起别人家的父子关系来,他与父亲的确感情疏淡,可到底他身上还留着父亲的血。当初收到阿姐的来信,得知父亲已病故,他亦是悲悲戚戚的好一阵子。 如今看到父亲的遗物,那种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堂堂七尺男儿顿时就有些站不稳。 孙行简强自镇定了下心神,将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卷轴,他迟疑地抬眸看了看忠叔。 忠叔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孙大人打开看看吧。” 孙行简这才咽了咽,将那卷轴缓缓展开。 卫菽晚就站在舅舅的身旁,自然也能清楚看见那呈文上的内容,这竟是一封请求圣上由孙行简袭爵的请封折子! 卫菽晚是亲眼见过外祖父的遗书的,外祖父的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眼前这道折子上,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与当初那封遗书上的字迹判若两人。 可卫菽晚知道,这就是外祖父亲笔所写,因为那些横平竖直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明显的艰难。她似能透过那些字,看到已生息微弱的外祖父强撑着身子,努力将每一横每一竖都书写得工整。 这折子,应是外祖父弥留之际才写下的。 卫菽晚不禁想起跟着母亲去侯府的那日,远远便听见两房兄弟为争世子位而吵得不可开交。可见外祖父正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对两个儿子寒透了心,这才会将心一横,把爵位传给并不在身边的孙行简。 孙行简捧着那道折子,眼泪忍不住溢出眼眶。他一直以为不管是娘亲,还是姐姐和他,在父亲眼里都与自家人不同,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外室子的身份。 可父亲留下来的这道折子,告诉他并不是。父亲是深爱着母亲的,至死都是,父亲也是在意他和阿姐的,到死也还记挂着他们…… 这于其它人而言或许不够,可于他而言却已经足够了,足够令他释怀。 父亲纵有千般不适,如今也去到那头向母亲赔罪了。 孙行简将折子重新卷回去,小心翼翼放回到匣子里,然后交还给忠叔。 “有劳忠叔代行简向盛公转达感激之情,不过行简还有个不情之请。” 第134章 打消 “孙大人请说。” “能否请盛公迟些再进宫面圣。” 忠叔先是一怔,既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孙大人是还没想好?” 孙行简如实点了点头。 忠叔也颔颔首,“孙大人放心,老奴会将您的话原样转达盛公,若无其它要交待的,老奴便回府复命了。” 众人目送忠叔离开后,一直看他们打哑谜的卫萍有些沉不住气了,好奇问道:“那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卫政看她一眼,觉得此事倒也没必要瞒着,且原本就对卫萍有几分愧意,便如实相告:“是让行简袭爵。” “袭、龚爵?” 卫萍一脸错愕的将目光转向孙绿蓉,她一直以为孙绿蓉就是小门小户攀上了卫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故而对其格外痛恨。总觉得自己伺候那老虔婆这么多年,都是代她这个亲儿媳受得过,却没想孙绿蓉娘家还有爵位在身! “不知弟妹的父亲是什么爵位啊?”她又试探着问道。 孙绿蓉虽从不愿张扬这些,但当面问到脸上了,她也不好不理会,淡声回道:“家父乃是平阳侯。” 竟是位侯爷! 卫萍被孙绿蓉这来头震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竟还是位侯府千金呢?卫萍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又移至孙行简的身上,双眼豁地瞪至更大。 这么说来,眼前这位就是未来的平阳侯了?! 午饭过罢,孙绿蓉便带孙行简去看昨日就让人收拾出来的院子。 这间院子不大,统共三间屋,一间是堂屋,另外两间收拾成卧房刚好够安置孙行简和薛沦。 “委屈你了,原本是有两间大院子的,可适逢老夫人过来,便分给了老夫人跟长房,只剩下这间小的了。”孙绿蓉言语间略显歉疚。 孙行简四下看看,却很是满意:“这里可比边关条件好多了,再说有间院子还能供我和沦儿切磋拳脚,有何委屈?” 听他如此说,孙绿蓉倒是舒服不少,而后姐弟两人烹茶细聊这些年的事情,最后聊到不日前卫家才经历的那场牢狱之灾。 孙行简眉头深深皱起,自责起来:“那时我正在前往盛京的路上,若脚程能再快几日,便可更早赶来的……” “你赶来又能如何?”孙绿蓉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那时连盛公入宫,圣上都不肯准见,可见谁来了也没有用。” “不过总算有惊无险,看来小谯川王算得上卫家跟孙家的恩人!” 孙行简此前自然听过小谯川王的大名,只是还未有缘得见,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情,这回总要去拜访一趟。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探探这小谯川王的意思,他是不相信此人真为因为一次相救之情,就能将谯川王府的保命符掏出来。 其实孙绿蓉也一直有此担忧,不过眼下谯川王府的人也没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不好妄自猜疑,便先将话题揭过,问起另一桩事来。 “行简,你方才让忠叔转达盛公暂缓入宫,可是不想袭爵?” 孙行简垂下眸去,面对自己的阿姐自是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干脆实话实说:“我原本的确是不想袭这个爵的,可这会儿又改变主意了。” “为何?” “卫家如今在盛京岌岌可危,即便有小谯川王出手相助,可幕后使坏之人却无法铲除,留着总是祸害,日后还指不定再使多少回坏!我若袭了爵,往后便是平阳侯,也算是阿姐和晚晚未来能够倚仗的母家。” 孙绿蓉有些动容,最后只道:“你自己决定便好。” 似是觉得这话题沉重了,孙绿蓉又打了个趣:“不过你以后真成了平阳侯, 是不是也该尽快娶个平阳侯夫人回来?” 孙行简无奈的笑笑,却不置可否。 而门外卫萍举到一半的手,在无意间听清楚最后这句后又收了回去,满面红光,不由神往。 先前在席间她小酌了两杯,偏偏不胜酒力有些上头,便叫厨房煮了点醒酒汤。又想到方才孙行简饮得颇多,就想作个人情将剩下的一碗给这位未来的平阳侯送来。 谁知刚要叩门,就听见了孙绿蓉的那句:“你以后真成了平阳侯, 是不是也该尽快娶个平阳侯夫人回来?” 果然,孙行简并未娶过妻,而且如今正好有娶妻的打算。 而自己呢,又刚好要跟一事无成的废物夫君和离…… 一个鳏夫,一个离妇,同一日来到卫家。天呐,这是什么样的神奇缘分?她这是撞了大运,难道真是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揣着莫名的心思,卫萍突然觉得二房的人也没这么令人憎恶了,也许上天要以另一种形势补偿自己也未可知呢。 从小院出来后,卫萍面上的红光渐渐消散,酒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她仔细想了想,以孙行简这样的条件,三十有四还未娶妻,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可这事她总不能直接去问孙行简,更不好去向孙绿蓉低头,卫萍思来想去,觉得可以去浮曲轩走一趟。 今日席间她看得出,除了孙绿蓉,孙行简就跟卫菽晚这个侄女最亲了,还听他二人说时常通信,那么想来卫菽晚应当了解舅舅不娶的原由。 于是卫萍便干脆又端着那碗醒酒汤往浮曲轩去了,正好方才卫菽晚也饮了两杯。 卫萍过来时,卫菽晚正觉头有些不舒服,坐在圈椅里由着妙香帮她按柔头上的穴位。 丫鬟进来禀报“姑娘,姑太太过来了”时,卫菽晚一睁眼,卫萍已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卫菽晚只好先让妙香停下,疑惑问:“姑母来找晚晚是……” 卫萍将食盒放到屋中间的小圆案上,取出里面的醒酒汤,献宝似的端至卫菽晚眼前:“晚晚快,喝了它,头就不疼了!” 卫菽晚垂眸一看见那棕褐色的药汤,胃里就掀起一阵翻腾,一边示意妙香接过,一边微笑着道:“谢过姑母,放凉一些晚晚便喝了它。” 卫萍点点头,反正她也不是真为了送这碗汤药来的,喝不喝也不干她的事,她只消问清楚孙行简的事便没白来这趟。 只是这种话题不好直接切入,卫萍先是漫不经心的闲叙了几句温凉,才转入正题: “晚晚,姑母见你同你舅父的感情很是不错?” “自然。”卫菽晚淡声应道,对于卫萍为何会突然过来,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那你可知你舅父为何已过而立之年,却还不曾娶妻?” 卫菽晚笑笑,捏着帕子轻轻揩拭唇角,想到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中伤舅舅之嫌,也是有几分心虚的: “好男儿心怀天下,舅父他立志保家卫国,故而未顾及自身,始终没有娶妻生子。不过姑母也知,军中男子血气方刚,即便未成家的,身边也不时会有几个贴心人……” 为了打消卫萍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她也唯有对不起舅舅一回了。 这话不用说太透,谁都明白边关将士不易,随时有丧命的风险,故而为了不拖累家人许多人不敢成亲。因此朝廷特设营妓,以慰藉军士。 卫萍明明听得明白,却有意装糊涂,只笑道:“这么多年都挣不来个名份,可见那些贴心人也不见得真贴心。” 非但没有因此打退堂鼓,还争风吃醋上了……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卫菽晚的预料。 不过想起先前在膳堂时,卫萍得知舅舅极有可能袭爵成为平阳侯时的神情,卫菽晚便知她是冲着什么来的。 如此,她就更不可能促成他们了。 只是卫萍好歹是个长辈,还是身份如此特别的长辈,卫菽晚不好下逐客令请她走,只好动些别的心思。 她转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醒酒汤,咂吧咂吧嘴,极不情愿的吩咐:“妙香,那醒酒汤想是差不多了,拿过来吧。莫要放凉了,辜负姑母一片好心。” 妙香重又将那碗汤给端了回来,递到卫菽晚的手中,卫菽晚如临大敌,却也不得不应战。 她喝下这碗汤,再佯装不适干呕几口,然后请来大夫,大夫必然会叮嘱她多多休息。介时卫萍再没眼色也该走了。 就在卫菽晚闭上眼,准备将那碗药一口闷了之际,紫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您请的牙行的人来了,可要叫他直接进来?” 这简直是天降的救星!卫菽晚睁眼看向紫俏,故意道:“将人先带去花厅等一会儿吧,就说我这里还有客,一时走不开。” 话说到这份儿上,卫萍如何还能赖在这里不走,便即窘迫起身,喃道:“既还有庶务,那晚晚你先忙吧,姑母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回了。” “无妨的,姑母当真不再坐会儿了?”卫菽晚假意挽留。 卫萍边说着边往外走:“改日吧。” 人总算是打发走了,卫菽晚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道:“行了,把那牙侩带过来吧。” 紫俏却狡黠一笑:“牙侩还没来呢,刚刚遣人来递了信儿,说是半道马车被人撞了,正理论呢,估摸着要晚到半个时辰!” 第135章 使计 牙侩没来,那紫俏方才就是特意来解救自己的了,卫菽晚感激的朝她一笑,嘴上却不饶人:“就数你最狡黠。” 紫俏自是将这话往夸奖里算,得意道:“奴婢若不机灵着些,姑娘要么被她缠至天黑,要么就得喝下那碗醒酒汤装病请大夫,多累呀~” 边说着,走到卫菽晚身后,紫俏又俯下身小声耳语了句:“再说谁叫她们母女才一来就想着欺负人呢!” 卫菽晚“噗哧”笑出声来,果然还是记着那娘俩的仇呢。 大约过了两盏茶功夫, 那牙侩就一头急汗地赶来了,先朝卫菽晚拱手行了个礼:“让三娘子久等了。” 卫菽晚自也不是计较这些事的人,请他入座,又吩咐丫鬟去备好茶,而后便直入正题: “昨日你送来的那些图纸我已看过了,瞧着京郊那处三进的院子不错,虽偏远了些,但胜在宽敞且离城门处近,要进京来也极便宜,就买那处吧。” 这是孙绿蓉答应老夫人给长房置办的新宅,昨日直接将此事交给了卫菽晚,卫菽晚当即叫人去了牙行,让他们送些图纸过来挑一挑。她是爽快人,昨日才看了那些图纸,今日就拿定了主意买哪间,自然也是急着将长房的三人送走。 这本是桩成交极快的买卖,可那牙侩却瞧不出高兴来,且还面露愁色,遗憾道:“三娘子,那处宅院已经有人买下了。” 卫菽晚微微一怔:“昨日才送来的图纸,今日就已被人买走了?” “正是。” 那牙侩头点得虽痛快,却隐有掩盖心虚的意思。卫菽晚猜他八成是有别的想法,不过无妨,反正地方多得是,也不是非那一处不可。 于是想了想,卫菽晚又道:“那就买北城门内那个两进的院子好了。虽比城郊那处小一些,但位置也要好上一些,祖母走动时也更方便。” 退而求其次了,原本以为这回总不至于再有差错,却不料那牙侩面上的愁容更甚了,结巴道:“那处也、也卖掉了。” “又卖了?”上一回卫菽晚的话里是透着不可置信,这一回却是裹挟着讽笑,不等那牙侩进一步解释,就干脆问起:“那到底有哪一间是还没卖的?” 这回牙侩倒是不为难了,麻溜就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图纸,起身双手呈到卫菽晚身旁的小茶案上。 “三娘子不妨看看这一处,五进的大院子还带东西跨院儿,且就在细水街旁正处闹市,既有您想要的宽敞明亮,又位置绝佳。” 卫菽晚看着眼前的图纸,嘴角渐渐挽起个弧度来,挑着细眉询向那牙侩,“不知这间院子是个什么价呢?” “一千八百两!” 卫菽晚这回便直接笑开了,将那图纸合上推到一旁,不疾不缓的说道:“昨日我遣人去牙行时,应是特意讲明过,预算只有五百两。” 那牙侩赔着笑脸拍马屁道:“嗨,谁不知晓您卫府最不缺的就是金银?既是给自家人置宅哪能在意这么一点?多出来的这千百来两还不够您平日做几身衣裳。” 这话让人听着就不高兴,卫菽晚也很快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买这间院子是要给自家人置宅的?” 她昨日叫人去牙行时,压根儿没提买这宅子的理由,况且要将长房请出去这件事也是昨日才定,府中下人根本不知晓。所以牙行又是如何知晓的? 那牙侩脸上闪过一瞬的心虚,随后赶紧为自己找补:“这只是小人随便猜猜的,一般人家买新宅要么买大,自家人乔迁新居。要么就是买小,作分家之用。难道小人猜错了?” 卫菽晚随意笑笑,也不深究这言语间的破绽,只郑重道:“卫家的银子再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何花销自有规划,就不劳您费心指教了。” 小娘子声音温温柔柔的,却是字字像针芒,刺得那牙侩如坐针毡,连忙赔不是: “是小人多言了,还请三娘子勿见怪。” 卫菽晚也无意在这一桩上多做计较,问他:“那可还有合适的地方推荐?” 牙侩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暂时没有。” “那行吧,就不多留阁下了。” 卫菽晚抬了抬手,做出“送客”的意思,牙侩识相的起身告辞,随着卫家的丫鬟离开。 从窗畔盯着那牙侩走远的身影,紫俏拧眉道:“姑娘,这人有些不太对劲儿……” “你也瞧出来了,那就找个人去打听打听,城郊和北城门的两间院子可是如他所言,一日之间都卖了出去。” 紫俏应是,转头交待府中的两个小厮分头去问,不消一个时辰就有了回信儿: “姑娘,那两处院子压根儿就没有人去买!那牙侩不老实,定是为了多抽份子银才捂着便宜的小院儿不卖,想逼您去买价高的大宅!” 这想法起先卫菽晚也有过,不过很快就被否定了,她摇摇头道:“若是那样,他见我铁了心不买大宅后,便应顺势而为成交便宜的,毕竟聊胜于无。可他并没有。再说他刚刚无意间说漏了嘴,竟知道我买这宅子是安置家人之用。” 紫俏也渐渐听明白了,瞠大眼睛问:“那姑娘是怀疑有人买通了牙侩?” 卫菽晚叹了口气:“去问问门房,一两个时辰前府里可有谁是驾着马车出府的。” 今日牙侩迟来了小半个时辰,正是因着被别人的马车撞了所致,若真是“内贼”所为,那么时辰应当吻合。 紫俏领了命便去询问负责看守车马门的门房,果然得知长房从吴郡带来的一个叫赵成的小厮,在一个时辰前自行架着马车离过府。先前回来了,车毂却已变了型,门房问时,赵成只道是去帮自家夫人孟氏采买几样东西驾车驾得急,这才不经意撞到了客栈外的拴马桩上。 紫俏将这话原样学给卫菽晚,卫菽晚此前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看来是大伯母不满意我为她打听的那几处宅子,才使出这样的伎俩,叫赵成半路撞了牙侩,然后以商议赔偿的名义将人拉去一旁,给以利诱,让牙侩谎称那些或偏远或狭仄的宅子都已卖了,另向我推荐好的贵的。” 听自家姑娘这样一分析,紫俏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吴郡卫家都败落了,两房在也御史台的大堂上撕破脸皮了,他们长房却还挑三拣四择肥而噬!” “那姑娘预备如何,可要到老夫人面前将事情拆穿?”才出主意,紫俏又灰心叹气:“不过老夫人对长房这些动作也是见怪不怪了,本就心眼儿偏到天上去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遂了大伯母他们的意好了。”卫菽晚淡淡道。 紫俏却是一怔,不可思议的道:“姑娘怎能如此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他们今日在一间院子上动心思,明日就会在别处跟您动心思。” 卫菽晚心里认同这一点,神秘莫测的笑了笑:“这不是妥协,而是欲擒故纵。” 说罢,卫菽晚轻勾了构手指。 紫俏听出来自家姑娘这是已有了计较,便点头凑近,听她细细交待。 …… 府中的人口骤然变多,可厨上的人手却有限,是以晚饭时卫家人还是凑在了膳堂里,在一处用饭。既显团结,又省了灶房的麻烦。 前半段还好,大家各自动筷,禀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规,没有过多的闲话交流。到了后半段,卫文氏率先吃好投了箸,便开始问道: “绿蓉啊,你说要给你大哥和大嫂踅摸落脚处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孙绿蓉应声也投了箸,笑着回道:“母亲,行简来了,儿媳近来事忙,便将此事交给了菽晚去办。” 说罢,便将目光落到卫菽晚的身上,“晚晚,你可找牙行问过了?” 卫菽晚本以为对此事对心急的是卫海跟孟氏,毕竟两房不睦,他们在这里住得想必也不自在。但没想到祖母对此事更为上心。 不过稍一琢磨,便也明白了。卫萍母女昨日来时虽说只是小住几日,但瞧着那随行携带的家什,却不像小住几日的样子。祖母想留她们常住,又不想看二房脸色,故而此时便更急着拥有一处真正属于卫家人的住处。 卫菽晚拿帕子揩拭了下嘴,回道:“祖母,晚晚原本昨日就看中了两处宅子,奈何今日想要交定时,却被告知两处都卖掉了。” “一夜之间,两处都卖了?”卫文氏皱了皱眉头,带出一丝不悦,显然她不信有这么凑巧的事,只觉得是三丫头未用心办事,拿话来搪塞自己。 卫菽晚看明白祖母的心思,但并不往心里去,依旧以一副乖巧的语气回着话:“是啊,不过好在那牙侩又推荐了一处新院子,比头前儿那两处更大,位置也更好。” 卫文氏眉间总算舒展开来,忙问:“那你可同他定下了?别拖来拖去过几日又叫人买走了。” “祖母放心,孙女今日已当场交了定,明日就打算亲自去那处看看,若没什么问题,便可直接买下了。” 卫文氏听着满意,可一旁孟氏却拢起了眉头。 不对啊,她晚饭前明明才叫赵成去牙行悄悄问过那牙侩,牙侩说大宅的买卖没做成,卫菽晚一口咬定不可超过五百两。 “晚晚,你当真交了定?”孟氏疑惑的问。 卫菽晚一脸真诚的笑笑:“自是交了,一千八百两的院子,单是定金就五百两呢。大伯母只管放心,这回他们不能再将院子二卖了。” 卫菽晚回答得笃定,孟氏觉得她不像是在骗自己,那么说就是牙侩骗自己了? 一定是了! 第136章 便宜 孟氏叫赵成去买通那牙侩时,只说有确切消息卫家这回买宅子很急,让牙侩尽管向卫家娘子推荐价高的大宅子,一千三百两的宅子只管报一千八百两,卫家娘子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多出的五百两他们再两头分账。可赵成却没有报上自己的家门。 牙侩定是想不到赵成也是在为卫家的人做事,所以才收了卫菽晚的定金后却对赵成谎称生意没做成,意图独吞了那五百两的厘钱! 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孟氏心里很是愤慨,晚饭用罢便急忙差遣赵成又跑了一趟牙行,质问那牙侩为何过河拆桥。 牙侩丝毫不心虚:“我拿了你那二十两好处后,就照你的话给卫三娘子说了,告诉她城郊和北城门的两处小宅子都卖了!” 过午他乘车去见卫家三娘子时,被赵成的马车撞了一下,赵成一边道歉一边请他上车商议赔偿事宜,结果却突然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出手这么大方,显然不是赔修车钱,他便问这是何意,果然赵成有求于他,请他过会儿见三娘子时,寻个理由拒售那几套便宜宅子。 依照牙行的规矩十两抽二钱,卫娘子看中的那几套宅子没有一间能过五百两的,成交后牙行能抽取的份子银也不超过十两。且还要同东家再行分账,真正到了自己手中的不足五两,自然是不如拒售宅子拿这二十两银子来得容易。是故他便同意了。 赵成又要他另推荐一处贵的宅院给卫家三娘子,他想了想,正好想到细水街有一处正在售卖的大宅子,挂价一千三百两。可赵成听后还嫌一千三百两太便宜,让他谎报一千八百两,多出来的五百两差额两人按三七分账,赵成七,他三。 他当时想着除了牙银,还可额外得的几成厘钱,外加二十两好处费,怎么算这一单都是大赚!于是财迷心窍决定同意,只是咬死了必须按照五五分账,五百两双方各得一半! 如今大宅的买卖虽没成,可他也按赵成说的拒售了小宅,那二十两也算赚得心安理得。却不明白这人又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是何道理。 赵成虽有些畏惧眼前这人,毕竟能干牙侩这行的没几个好惹的,但也据理力争:“可你明明已收了那套大宅子的五百两定金,怎的却同我说买卖没成?” 牙侩听得糊涂:“什么五百两定金?谁给你说的?我可是一个子儿也没见着!” “卫三娘子亲口说的,已买了那处大宅并交了五百两定银给你,你还敢不认?!”赵成恼道。 牙侩也不再客气:“你放屁!爷根本没收!” …… 两人你一句来我一句,争执不下,却都没发现不远处树干后面阴影里藏着的一个纤细身影。 紫俏将二人先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果真与自家姑娘推测的差不多,原来长房不仅想逼着二房给他们买大宅子,还想从中额外渔利赚取厘钱。 外头的两人越吵越急,牙侩眼见就恼羞成怒要动手。赵成也就平日做些跑跑腿儿的事还行,真动起手来他那小细身板儿根本不是牙侩的对手,于是吓得逃走。 牙侩回去牙行,紫俏在外略等了一会儿,便也进去。 牙侩一眼认出她是卫家三娘子的贴身丫鬟,倒是对她极为客气,紫俏也很是大方,直接甩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在他面前。 “您今日推荐的那处宅子,我家姑娘决定买了,这是五百两的定银您收好了。明日您带上房东,拿着契书来卫家将余下的银子结了。” “这、这就买了?卫三娘子不去看一看那宅子?”牙侩手里拿着那张银票,有些不敢置信。这一行做了十几年,还从未见过出手如此痛快的客人。 紫俏却只是莞尔一笑:“不必了,我家娘子说了,信您!” 被这样一夸,牙侩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问:“那不知卫娘子明日几时方便?” “正午时分。” 牙侩微微一怔,“正午?恐怕打搅了府上用饭吧?” “无妨,明日您依时来就可。”说罢,紫俏颔了颔首,转身出了牙行。 原以为这笔买卖泡了汤的牙侩不禁喜上眉梢,看来那个赵成没骗他,三娘子确实出手阔绰,只是手底下人办事慢了半拍,这才造成了两人之间的一场误会。不过无妨,待明日将另外的一千三百两拿到手后,他再将厘钱分给那个赵成一半便是。 …… 翌日正午,卫家大宅的膳堂内正是齐聚之时,就听门房过来禀报,牙行的人带了房东正在门外请见。 “请他们过来吧。”卫菽晚当着众人面道。 在座的众人神色各异,都不好再提筷子,干巴巴坐在椅上等着。 不一时那牙人便带着房东过来了,卫菽晚当着卫家众人的面儿,快速签完了契约,叫来账房付了余下的一千三百两银子,然后便叫紫俏送牙侩和房东离开。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桌旁看着的孟氏给身边婆子递了个眼色,那婆子便转身离开,去找赵成。 赵成得了吩咐立即驾车跟上那牙侩,在拐过巷口时将对方截停。 牙侩撩开帘子一看是赵成,便既笑开:“你来的正好,昨日只是误会一场,你才走不多时,卫家三娘子就当真遣人来送定金了!” 赵成也不愿同他多啰嗦,“那你快把那一半厘钱给我吧!” 牙侩倒也算讲究,当即便分了两百五十两给赵成。就在赵成回到自己马车上准备驾离之时,突然见巷口方向走过来几个衙役,将他和那牙侩的马车双双堵住。 赵成心下发虚,那牙侩倒是开口问道:“不知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那带头的衙役肃着张脸说道:“我们收到消息,有人在此交易漂没的厘钱,所以要搜上一搜,二位得罪了。” 说罢,便给身后几个衙役招了招手,几人分头登上两辆马车进行搜查。 牙侩同赵成两人皆是一脸错愣,很快衙役就搜出了他们身上的银票,每人各有两百五十两。 那衙役抬眼在二人间打了个转儿,不客气道:“随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说罢,便拿了二人,回府衙审讯。 刚刚这一幕,就在紫俏的眼皮子底下上演,此时她正踩着木梯趴在墙头上。人都被带走了,热闹也看完了,她这才下了木梯回到院子里向卫菽晚禀报方才的情形。 卫菽晚也如了了一桩心事一般,放松下来:“接下来就不需咱们再做什么了,只管等着收成便是了。” 本朝宅邸买卖乃是税收的重头,亦有严苛的管制,是以举凡擅自虚报价格,漂没厘钱,皆可入罪。虽不至刑罚,却也要交数倍罚银才可听赎。 日铺时分,便有衙役押着那牙侩登了卫家的门,不仅将那多收的五百两退还,又将双倍的罚银奉上,这才事了。 紫俏拿着那千两的罚银,还有那五百两的返还,口中不住发出“啧啧”声。 “一千八百两买的大宅子,当天就赚回了一千五百两,合着这大宅子只花了三百两!”她不由竖起根大拇指来,由衷叹服:“姑娘可真是女中诸葛!” 卫菽晚却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其实多花一千两,少花一千两,于卫家并没多大影响。她之所以还要如此计较,是因为明白这对那些坏人却有极大的影响。 “不过牙行也不是吃素的,一千两于他们而言可不是小数目,吃了这亏只怕不能善罢干休。”还是尽快祸水东引为妙! 说罢,卫菽晚将那买卖契约取出来,交给紫俏:“既然大伯母这么处心积虑的想要这处大宅子,那快些给她送过去吧。” 只是搬过去后能不能住得安心,就得听天由命了。 紫俏看了看那契约,“姑娘,房契不给他们么?” “母亲只答应祖母买处宅子安置大伯父大伯母一家,却未说买来的宅子就归了他们。拿着这个契约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在那里住着,至于房契,我怕今儿给了他们,明儿便又被大伯父给败光了。” 卫家老宅和积代的产业都能被败光,这一处宅子自然不在话下。 孟氏拿到了买卖契约,却没有拿到房契,心知二房这是还防着他们,便又跑去卫文氏那念叨。 可卫文氏如今最挂心的是卫萍母女,一时不想再为了一张房契同二房再闹不愉快,于是劝了几句,打发孟氏回去。 第137章 出气 孟氏虽对二房置办新宅子的事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可到底宅子是她喜欢的,即便二房暂时不肯将房契给她,也总要先住过去才好。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与二房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只要住过去了,时不时磨一磨老夫人,总能说动二房将房契交出来。 打着这样的算盘,翌日一早,孟昏便急不可待的去看新宅子。 这处宅子她并不是头一回来,早在卫家出事之前,她有分家的念头时就已开始四处踅摸地方了,当时就看中了这处。 今日真的将钥匙和契约拿到了手,孟氏只觉梦想成真。如今唯一让她烦恼的,也只有长子卫呈旭的案子的,不过那边如今不让探视,又迟迟不开堂,她的一颗心除了悬着委实是无能无力。 今日孟氏是带着女儿卫菽瑶一起来的,马车上孟氏忍不住说道:“瑶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照说不应到处奔波忙碌的。” “可是父亲陪祖母去看大夫了,瑶儿如何能看着母亲一人忙碌?”说罢这话,卫菽瑶撩开帘子,看向外面。 她自然是怕苦怕累的,可是她比母亲想要搬离二房的念头更加强烈,如何能忍住不亲眼来看看以后的家?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卫菽晚看着面前向街开的两扇乌漆大门露出惊喜之色:“母亲,就是这里?” 孟氏勾头看了看,笑着点头:“就是这里,上回母亲随那牙侩来看时,一眼就相中了!” 卫菽瑶也是满心的欢喜,这里虽他们现在居住的卫家大宅比不得,但那卫家大宅里也只有一个小小的桃香院是属于他们长房的,怎比这里整间院子都属于他们来得惬意? 卫菽瑶由彩珠扶着率先下了马车,孟氏随后下来,拿着钥匙万般欣喜的开启了自家的宅门。 院子很是宽敞,可因着太久没有人居住在这,无人清理的杂草已能没过脚踝。两侧的抄手游廊打眼看时很是华美,可细看之下却有不少漆色斑驳之处。 再往里去,面阔五间的宽大厅堂里除了几件破旧的旧物什外,近乎是空无一物,与半月时孟氏来看时有很大的出入。 也不知是原东家还是那个该死的牙侩,将屋里所有还有些价值的东西都搬走了。 母女二人原本欣悦的脸面渐渐趋于平静,恍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孟氏拂过那破旧桌椅上的尘灰,叹了声气道:“看来咱们真想住进来,还得花不少银子。” 不但要请人修葺游廊,清理庭院里的杂草,还得重新置办所有的家具物什,算下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原本我存着私心,想同那牙侩各分得几百两,想的便是这笔花销。却不料最终搞成那般……” “母亲,昨晚虽难堪,但好在官府只惩戒了牙侩,赵成又将事情独自揽下,说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二房也没说什么。” “嗬,难不成你以为赵成那些话能骗过孙绿蓉和你那个鬼精的三姐姐?她们只不过是看在你祖母的面儿上,没将最后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再说漂没厘钱这种事司空见惯,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官府能找上门自然是出了内鬼!只怕二房打从一开始就洞悉了咱们的伎俩,只是将计就计。到最后既顺了你祖母的意安置了咱们,却又没花几个钱儿~” 这些道理其实卫菽瑶也不是不清楚,只是又能如何呢,谁叫他们长房确实要看二房的心情度日呢? 她只好劝道:“母亲,咱们回去将这里的情况给祖母说一说,祖母告诉二叔后,二叔定会再出银子帮咱们修葺的。他们既然应承了祖母要安顿好咱们,总不能送佛送一半吧。” 孟氏也明白,就是气不过:“他们若有心,这本该都想到的事情,却要我们一次次腆着脸求上门去。” “谁叫他们落难时,咱们也想着择清自己呢?如今又能指望他们有几分真心?”卫菽瑶倒是看得透彻。不过很快又露出个莫测的笑容:“不过他们有张良计,咱们有过桥梯。” 孟氏疑惑的看向女儿:“瑶儿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你想到对付她们的法子了?” “对付小气之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偷!” “偷?”孟氏皱眉。 卫菽瑶笑着伸手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孟氏不由看呆:“这不是照水堂多宝阁上摆着的古玩?” “是了,这东西虽小,却是整块羊脂白玉雕刻而成,像这样小而贵重的物件卫家最是不缺,咱们只要每次出门都顺手牵羊一两件,转手卖了何愁银两?” 孟氏先是流露出几分惊喜之色,可很快又平复下去:“一回两回尚且好说,卫家丫鬟仆婢多,有时也难以追究。但若少得多了,难保二房不会起疑,若闹大了动静,只怕最后咱们也难摘清自己。” 这是孟氏这几回给二房使心计,最后却发现都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总结出来的经验。 卫菽瑶却不以为然,“母亲放心,刚刚瑶儿已叫马夫载着彩珠去西市了,那边有个西域来的巧匠,最擅长的便是依葫芦画瓢制作仿品。彩珠会将带去的古玩先给他过眼,只要他能做,咱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卫家值钱的古玩全换成赝品!” 孟氏深深提了一口气,虽听着有些提心吊胆,但环顾一圈家徒四壁的堂屋,便下了决心。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再说到底是一家人,有老夫人在上头压着呢,就算哪日真纸包不住火了,二房也只会像前几次一样重拿轻放,也不至于真为几件古玩就将她们送去官府! “好,就照你说的办!他们二房不仁,就休要怪我们长房不义!”孟氏下定决心道。 就在堂屋里的母女二人闲逛着等彩珠和马夫回来时,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闯进门来了。 孟氏不由心头一惊:“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卫菽瑶亦是同样的害怕,摇摇头自然也是不知,不过想想,又自我宽慰道:“这处在闹市,应当不会有贼……” 第138章 旧人 等外头的动静过去,母女二人便相互壮着胆往外走去,结果发现先前关紧的门此时洞开着,且原本乌黑的门上被泼洒了许多鲜红的液体,此时还在顺着门扉流淌,煞是骇人! “那是……血?”孟氏当即就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卫菽瑶虽也被吓得不轻,还是赶紧出手将母亲扶住,“应该、应该不是吧……”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小碎步往前缓慢移动,当看清那鲜红的液体不仅泼洒在大门上,连脚下的草上都有时,吓得赶紧又往后退了数步。 风里夹杂着一股腥臭送入鼻息,卫菽瑶颤颤巍巍道:“母亲……这好像、好像真的是血!” 娘俩若不是相互搀扶着,此时大抵两人都要晕倒! “一定是牙行的人干的……只有他们能干得出来这种事。”孟氏绝望道。 先前那些人做这些时,她们两人都躲在里面不敢出来,直到外头没有动静了,她们出来人早已跑光,自然什么证据也没有。 不过卫菽瑶却觉得母亲推测的应该是对的,她们才来盛京不久,还没有机会有人结下什么仇怨,也只有牙行了。 “他们昨晚吃了亏,却不敢去卫家闹,便将气撒到这新宅子里来。”卫菽瑶顺着母亲的思路推测道。 孟氏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庭前的石阶上,“瑶儿……只怕咱们往后在这里住不消停了……” 卫菽瑶也深感绝望,莫说是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再将那牙行的人告去官府,无非又是交钱听赎。事后也只会换来他们更大的报复罢了。 “或许、或许咱们也雇佣了门房,再请几个护院,那些人就不敢了……”卫菽瑶存着一丝侥幸心理。 可在孟氏听来,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且就算请了护院能将家护住,平日里她们娘俩难道不用出门的吗?有这样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她们还敢去哪儿? 萎顿无助之际,孟氏又忍不住怨念起来:“若是你能像菽晚一样有出息,咱们长房也不至于落到这处处受人欺负的地步……” 卫菽瑶心里顿时委屈起来,不明白在这种时候母亲又拿自己和三姐姐对比是什么意思。 正纳罕委屈之际,就听孟氏又无比悲伤艳羡的说了下去:“卫家受人欺负时,你三姐姐连御赐的免死金牌都能拿到手,救全家于危难之中。瑶儿你若有菽晚一半出息,此时便也能找到个为咱们撑腰的人……” 卫菽瑶听懂了,原来母亲是怪她不如三姐姐那般招人喜欢,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总有人愿意出手英雄救美。 自小她就总被人跟三姐姐比来比去,这才促成了她这别扭的性子,长大了也凡事都不自觉就要同三姐姐去比。 想着这些,卫菽瑶悲从中来,垂着头抽泣起来。正当此时,一个熟悉又久远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卫菽瑶听清: “里面可是卫家四娘子?” 卫菽瑶止了哭泣抬头,疑惑地往外望去,看到一位白衣飒沓的公子骑在马背上,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一泓清水,温柔又多情。 这不是杜巡还能是谁? “杜、杜公子。”卫菽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可门外那张脸她不会认错,是活生生的杜巡,不会有错。 孟氏也诧异的看向门外人,一眼便认出正是当初她一心想要促成瑶儿同他一起的那位杜公子。 杜巡看清卫菽瑶的脸,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便翻身下马,朝这边走了过来。经过那两扇门时,他还驻停了一下,似乎轻嗅了嗅味道,不过很快就来到孟氏跟卫菽瑶的身边。 “方才在下于门前经过时,恰好撞见两人鬼鬼祟祟从这门里跑出去,不免好奇的往这处一看,恰好就看到二位。一时还担心认错……” “这是发生了何事?” 面对杜巡的询问,卫菽瑶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是从他进来,自己好似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孟氏便代卫菽瑶说道:“我们长房想从卫家的大宅里搬出来,便买了这处宅院,谁知因为一点龃龉那牙行怀恨在心……” 孟氏不消继续说下去,杜巡便听懂了,“本是乔迁新居的大喜事,却被他们泼了晦气的狗血,夫人可要报官?方才在下既然撞见了那二人,怎么也算是个人证,若要报官,在下愿尽力相帮。” 孟氏和卫菽瑶的心底皆生出一股暖意,不过最后孟氏还是摇摇头,“他们怀恨,本就是因为我们识破了那牙侩从中赚取额外的厘钱报了官,他们来出口气也罢了,若我们再报官,只怕便要冤冤相报没个尽头了。” “夫人大度,既然愿意放过他们一马不再追究,想来他们也不敢再来第二回了。只是这宅子……” 杜巡四下看了看,劝道:“修葺和清理都需要不少时间,正好可以平息此事,时间久了,两边的气消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说着,他又看向那两扇大门,“旁的可以慢慢来,可这门上的狗血总得先清理干净,不然人来人往的落人话柄。” 杜巡走出门去,将自己的两名长随招了进来,吩咐他们打水将大门上的狗血洗刷干净。 孟氏和卫菽瑶在院里默默看着,心头感激之意愈发强烈,孟氏纵是长辈,也行了个谢礼:“今日这事,多亏杜公子在,不然我们母女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夫人不必客气。”杜巡亲手将孟氏扶起。 卫菽瑶看着他俊俏的侧脸,似有一肚子话想要说,可到了嘴边儿,却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待杜巡的人将门洗刷干净了,他又道:“不如在下先送二位回府吧?” 卫菽瑶正欲点头答应,谁知这时那马夫却不凑巧的回来了,她只得又改口说不必。 分别前,卫菽瑶趁母亲上了马车,追上杜巡后,一脸认真的问他:“我们乔迁时,你会来燎灶么?” 杜巡笑了笑:“若四娘子下邀贴,在下必至。” 卫菽瑶心底生出一丝甜意,只觉圆满,正准备转身上车,就见杜巡迟疑着开了口: “对了,三娘子她……还好吗?” 这话如一把尖刀刺在卫菽瑶的心口, 第139章 擅入 前一刻,卫菽瑶还觉得仿佛回到了在盛府与杜巡初遇时的光景,他依旧在她狼狈之时予以照拂,就像一道暖煦又灿然的光。 可杜巡口中问出的三娘子,却轻易就打碎了这个美好的梦。 显然,经过上回的乌龙和难堪,杜巡依旧不能对卫菽晚忘怀。 见卫菽瑶怔愣地立在原处不说话,杜巡眉头和腔子里的那颗心一并揪起,“难道她不好?她在狱中时可是受了什么苦难?” 卫菽瑶依旧不言,杜巡接着道:“卫家出事的第二日,我便听到了消息,那段时日也曾四处奔走,希望能帮得上忙,然而……” 杜巡低下头去,有种无能为力之感。他人微言轻,若是寻常的小案子兴许还能凭着家门换些脸面,可卫家那样重大的案子,不是他能影响的了。 “后来得知你们被谯川王府的免死金牌保下来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想打听三娘子的近况,却又始终没有门路,至今不知她情况如何。” 其实他还有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就是小谯川王为何会拿出免死金牌来保下卫家,毕竟此前从未听说过两府有何渊源。 不过显然此时不是满足自己这些猎奇之心的时候,故而杜巡也没问出口。 饶是对方的这些话很令自己难堪,可卫菽瑶却恨不起杜巡来,他是那么的美好,对自己也是那么的温柔,只可惜他们二人之间始终夹着个卫菽晚。 “三姐姐她……并无大碍。”卫菽瑶不太情愿的答道。 她说完这话,肉眼可见杜巡眉间的忧色散去,缓缓展平。 卫菽瑶心下生出一片寒意,转身想上马车,又被杜巡唤住。他声音有些急切,似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某种强烈欲望失败后的反应。 卫菽瑶似乎猜到他有求于自己,且必是自己不愿意答应的,故而她没有回头,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杜巡沉默了须臾,还是说了出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求四娘子成全。” “杜公子想让菽瑶做什么?” “能否让在下见三娘子一面?” 他将这话说出口的一瞬,卫菽瑶内心剧烈的翻腾起来,说不清的怨愤和委屈涌至眼底,她狠心咬了咬下唇,让疼痛将眼中的酸涩逼退。 而后什么也没说,提裙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杜巡杵在马车下,目送着卫家的马车卷着尘芥离去,他被罩在那片薄薄的尘沙下,却久久未动。 马车里,孟氏抱着某种期冀之心问自己女儿:“瑶儿,方才你在车下都同杜公子说什么了?” 之所以孟氏上车上得那么急,也是有心留给两人一点说话时间,只是没想到二人竟能说上那么久的话。孟氏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连今日出门遇到被泼狗血那么晦气的事都能消解了。 卫菽瑶神色淡淡,语气也恹恹的:“母亲明明上回就知道了,杜公子心里爱慕的人是三姐姐。” 孟氏虽是知道,可青年人的心性有时并没那么稳定,今日喜牡丹,明日喜梅花也是常有的。不过听着女儿这话,孟氏倒是明白过来,推测道:“他刚刚又提菽晚的事了?” 卫菽瑶不说话,可此时的沉默便等同默认。孟氏也有些沮丧,原本向前倾的身子慢慢又倚回了绸靠上,跟着叹出一口气来。 “杜公子这样正直体贴的君子如今并不多见,只可惜你认识他比菽晚慢了一步……看来唯有等菽晚哪日嫁了人,他才能死心呐。” 孟氏这话本是随口的抱怨,可落进卫菽瑶的耳朵里,却似醍醐灌顶! 是啊,她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只要三姐姐嫁了人,杜公子迟早还是要另娶她人的!到时自己一样还有机会。 只是这件事的前提是三姐姐不喜欢杜公子,不会嫁给杜公子。 一路上想着这桩事,卫菽瑶做了个决定,回去后她打算抛开脸面,跟三姐姐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若是三姐姐对杜巡半点儿意思也没有,兴许也不用非得等到三姐姐嫁人,她完全可以让二人早些说开,那么杜巡也就无法再空揣念想了。 只要能让他彻底对卫菽晚死了心,他的心总会慢慢接纳新人的。 …… 浮曲轩内,卫菽晚正闲得无聊,同两个丫鬟玩着小游戏。 主仆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案前,卫菽晚和紫俏随机翻一本成语册子,翻到后只自己看一眼是哪个成语,便将册子反扣在桌上,然后用尽各种办法将那个成语表现出来,唯独不能用口。 妙香看着二人的表现来猜,先猜中谁的成语谁便获胜,可往输家的脸上贴一张“我服了”的字条。 从吃过午饭三人便开始玩儿,鏖战了一个过午,如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紫俏的额头上仅贴了几张,卫菽晚却已贴得近乎满脸都是纸条了。 若论学问,紫俏自是不如她,奈何紫俏拉得下脸面,任何肢体语言都不在话下!抽到“贼眉鼠眼”时,紫俏就跪到地上学小老鼠,抽到“捧腹大笑”时,紫俏立马就能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仰过去。 相较而言,卫菽晚自是含蓄许多,也就更不容易将那成语表达明白。 眼瞧着自己脸上已没有多余的地方可再贴那纸条了,卫菽晚这回也算是豁出去了,看清翻中的成语后,便起身到衣柜里翻找一通,最后找出一件带水袖的粉衫穿上,开始在屋子里舞来舞去。 这件舞衣还是卫菽晚早年学水袖舞时做的,但这些年懒得再跳,舞衣自然也就压了箱底儿。 看着自家姑娘不时抛高又收回手中的水袖,妙香很快就猜到这是个什么词儿了,正要张口这时却被紫俏偷偷抛来个制止的眼神儿。 妙香顿时心领神会,于是闭紧了嘴巴,就是不肯将那四个字说出来。 两人甚至开始低低的和起拍子。 卫菽晚起先的确只是在卖力表演成语,可是妙香迟迟猜不出来,她渐渐就跟自己较上了劲儿—— 惫懒多年的舞技,她跳出上一个动作总是想不起来下一个动作,几回落下拍子竟还发起了脾气,难道自己那些年的苦就白吃了,至今连一曲都跳不下来? 是故后半段时,卫菽晚已不再是为了表演那个成语,而是想证明一下,她确实还能完整跳成一曲的。 满枝明火,耀耀如银,臂上挽着柔软披帛的小娘子长袖拂过,烛影轻轻晃摆,将人影也映得虚虚实实。 光影颤动往来,就像是个绮丽的梦。 厉卿臣由院墙无声落入浮曲轩时,望向屋内第一眼便是这般场景。 第140章 衣柜 今日下午卫菽晚的舅舅孙行简登门找他,然而那个时辰他在静室,下面的人未敢叩门禀报,只叫孙行简或等或改日再来。 厉卿臣出来静室时才得知此事,彼时孙行简早已离开,想来是有些不高兴了,以为他故意将自己拒之门外。 厉卿臣这会儿正是为了解释此事来的卫家,不过在见孙行简之前,他打算先来知会一声卫菽晚,免得过会儿说了什么她原本不想让他透露的话。 比起郑重的登门造访来,厉卿臣觉得由院墙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进来找她,更符合她的心意。毕竟她还未将二人商议好的决定禀明父母。 只是厉卿臣没料到,翻墙进来看到的会是卫菽晚在房内跳舞的一幕。 厉卿臣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屋内的三个人没有一个留意到他,他只好轻咳了两声以作提醒。 屋内主仆三人同时将惊诧的目光投过来,毕竟整个浮曲轩里没有男子,便是卫呈秀偶尔过来,也会提前让丫鬟过来知会一声,没有冒然就进阿姐院子的时候。 待看清门前的人是谁后,主仆三人的目光由惊讶升级为震惊。 卫菽晚反应最为强烈,先是仓皇的双手抱住自己,意图遮挡身上的舞衣。可稍作冷静才反应过来与其遮挡不如脱掉,于是又匆忙将衣裙扯下身子,动作堪称粗蛮。 “小王爷……”两个丫鬟也从椅中站起,朝厉卿臣见礼。 厉卿臣虽从没有向下人解释自己行为的习惯,但也不想卫菽晚的丫鬟误会自己对她家姑娘存了不轨之心,便说明了下来意: “我来是因为有件急事要同你说,又不便正式登门,故而才……” 说这话时,厉卿臣也莫名有几分心虚,毕竟再怎么说私自闯入人家姑娘的闺房总不是光彩之事,虽他不喜以君子自居,但也不喜被人当成登徒子。 卫菽晚倒是没有深究此事的意思,将衣裙收拾齐整,便对紫俏和妙香道:“你们先下去吧,别让其它人接近这里。” 她知道能让厉卿臣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上门的,必然是有些要紧的事。 “是。”紫俏和妙香退出去时,在门前迟疑了下,一时不确定这门是应该敞着还是关上。 关上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不妥。敞着吧,又担心其它丫鬟听到这边的动静。最后还是将目光投给卫菽晚,打算看她的脸色行事。 卫菽晚对此倒没过多的在意,毕竟厉卿臣救过自己多回,他并非那起子小人。况且他都快要成自己的夫君了,即便共处一室也没太多不妥。 于是朝紫俏点了下头,紫俏这便将门带过,退下了。 “小王爷方才所说的急事是什么?”卫菽晚迫不急待的问道。 “你舅舅今日来王府了。” 卫菽晚双眼豁然瞠大:“你们见过了?我舅舅都找你说了些什么?” 厉卿臣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没有见成,我才想让你给他带个话,另约个时间,免得他以为我闭门谢客不愿见他。” “哦。”卫菽晚先前提起的心稍稍回落。 “再有就是,你舅舅来见我定是为了探问我为何愿意拿出免死金牌来救卫家,你可要我对他讲实话?” 卫菽晚正打算说不,厉卿臣却接着说了下去:“再过三日,我便会叫媒人来府上提亲,既然事情就在眼前了,你也没有瞒着他的必要了吧。” “三、三日?”卫菽晚是没有料到厉卿臣会这么快的,原本以为皇亲国戚的大婚,单是前期筹备就要一年半载。 厉卿臣自然看出她眼底的抗拒之意,冷着腔调问:“怎么,你是觉得太快,还是后悔了?” 卫菽晚嘴巴动了动,却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些动静,听着像是有人往这来了。 卫菽晚快步走到窗前向外看去,灯影下看到卫菽瑶的身影,不由心下一跳,转身便想提醒厉卿臣先避一避。结果转身的瞬间,却发现屋子里早已没了厉卿臣的人影。 她又看了眼门处,发现门依就紧闭着,显然厉卿臣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离开这间屋子。她往四下找了找,发觉先前随手丢在衣柜上的那件舞衣有些变了样,便猜到厉卿臣是躲到衣柜里去了。 心下不由生出一丝愧意,难为未来堂堂的摄政王了…… “三姐姐,你可在里面?”外间传来卫菽瑶的声音。 卫菽晚缓了一口气,便道:“在。” 卫菽瑶自行推门进屋,走了进来,卫菽晚瞧着她神色有些奇怪,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怅然若失的人在苦苦追寻光。 “你找我有事?”卫菽晚开口问她。 卫菽瑶已将思绪整理了一路,加上最近两房关系已至冰点,是以她也不想再做多余的铺垫,直接便切入正题: “三姐姐,我是想向你求证一件事的,请你务必真心回答。” “你先说说看。”卫菽晚眼底流露警惕之意。 卫菽瑶问得直白:“三姐姐可曾爱慕过杜公子?” 听到杜公子三个字时,卫菽晚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是杜巡,琢磨了一会儿,才疑惑道:“你是说杜巡?” “是。” 卫菽晚无奈的叹出一口气,只觉这问题无聊得可笑:“我为何要爱慕他?” 听了这话,卫菽瑶眼中好似真的有了光,眼波闪动:“三姐姐说的是真心话?你确实不曾爱慕过杜公子,也笃定日后不会嫁给他?” 这话叫卫菽晚愈发听得糊涂,“四妹妹,你莫不是吃醉了酒?” “三姐姐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你确实不曾爱慕过杜公子,也笃定日后不会嫁给他?” 虽觉无趣,卫菽晚还是明确给了个答复:“是,我不可能同杜巡有任何瓜葛。” 卫菽瑶拿手捂着自己的嘴,似在压抑过于激动的心情,待情绪平复一些后,突然上前拉住卫菽晚的手,无比亲昵: “三姐姐,瑶儿可不可以求你将这话对着杜公子再说一遍?” “我为什么要对着他说这种话?”卫菽晚看卫菽瑶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卫菽瑶着急解释:“因为杜公子心里始终有你,你一日不让他死心,他的心里便装不下别人!” “咳——”一声响,就紧接在卫菽瑶的声音后。 卫菽瑶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疑惑的循声看向屋内的那口衣柜。 卫菽晚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若叫卫菽瑶发现她的衣柜里藏着男人,这真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141章 结盟 为掩盖衣柜里传出的那声轻咳,卫菽晚蜷手抵在唇边,又接着咳嗽了几声,且有意压沉了嗓音,与先前那声显得更为协调。 委身衣柜内的厉卿臣牵了牵唇角,算她机灵。同时将那件镶着长长狐毛的斗篷拿远一些,先前便是这东西挠到了他,才一时忍不住咳了出来。 原本有一瞬起疑瞥向衣柜方向的卫菽瑶,这下也释了疑,还是将心思又放回杜巡的事上,絮絮说起了自己的一片痴心。 “我也不怕三姐姐笑话,反正打从上回杜公子来府里闹出那样的乌龙,我的脸面便已丢尽了。再经过牢中的九死一生,我更是想通透了,我不愿再与三姐姐比来比去,我只想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还求三姐姐成全!” 听着这话,卫菽晚只觉好笑,问她:“你想与心爱之人过日子,为何却要我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若杜巡对我坦白,我必不留余地的将话同他说清楚,可杜巡从未当面对我说过爱慕之言,我又如何开口拒绝?” “可是他的心意你心知肚明!” “即便他当真对我有几分意思,那也是不曾捅破的窗户纸,他自己都不想捅破,我却要自作多情岂不笑话?” 一时说不过卫菽晚,卫菽瑶半是沮丧半是怨恨的看着她,良久不言。 卫菽晚一脸正色的回视着她,半点不落下风。 须臾后,卫菽瑶恨恨道:“在牢中我为三姐姐险些丢了一条命,三姐姐却连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那好,往后我不会再求你任何事。” 说罢,便气咻咻地离开。 卫菽晚打开窗牖,看着卫菽瑶走远,闭眼长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却有些不满的看向衣柜,“你可知方才差点害死我?” “以你的小聪明,应付个家中堂妹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着这话,柜门从里面被推开,厉卿臣从里走了出来。 而此时已走到小院门前的卫菽瑶,忽地想起自己只顾着说杜公子的事,却忘了告诉卫菽晚今日新宅被人泼洒狗血的倒霉事。这件事本就是因卫菽晚而起,她们长房自不能一力承担,是以复又折回,打算再寻个说法。 谁知才到窗下,卫菽瑶就听到屋里低低说话的声音,想着紫俏和妙香分明不在,不禁心下生疑。恰好窗这会儿开着,她便低身朝里看去,惊见屋内多了一个男子身影!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也能瞧出男子玉树一般的身型和洒逸的风姿,还有那讲究至极的穿着。这样的气度,任谁看了也觉必是出身门阀士族的贵公子。 这时卫菽瑶不禁又想起先前柜子里传出的那一声轻咳,显然此人先前一直就在那里,试问天底下哪位贵公子能藏身在女子的衣柜里? 卫菽瑶不得不生出另一种猜想。 她在江左时就曾听闻,盛京女郎恣情奔放,许多有钱人家的女眷会将花街柳巷相公堂子里的男子悄悄带回闺房,更有甚者还会堂而皇之养起面首来。 原本这些卫菽瑶都只当趣事听一听,不想今日竟撞见自家阿姐也这般学坏,不免震惊! 震惊之余,她很快又意识到这是天赐的良机,三姐姐不肯当面同杜公子说清楚,可若杜公子知道她私下里是这样放浪的女子,定会鄙夷远离。 想到这里,卫菽瑶喜不自胜,是了,她得让杜公子知道! 卫菽瑶匆匆出了浮曲轩,吩咐等在院外的彩珠,附耳小声叮嘱:“你去杜府给杜巡递个信儿,就说他所求之事我答应了,他若真心想见三姐姐今晚便是良机,让他戌时来卫家,不过不可走正门,你带他从后门进来。” 戌时是大部分卫家下人下职的时辰,除了正门还留下门房一人外,其它几门都会落锁,且护院夜巡也是半个时辰一班,是最容易带人进府的时候。 吩咐彩珠出府办事,卫菽瑶却还有个难题,如何才能堵住那男子不叫他离开浮曲轩。 最好的法子就有有人在浮曲轩一直逗留,缠着卫菽晚闲聊,那男子便只能如先前那样继续在柜子里藏着,直到戌时杜巡来再行揭穿。 可卫菽瑶自己不能做这件事,毕竟方才离开时同卫菽晚将话说得决绝,此时再回头难免尴尬。 眼珠子转了半圈儿,卫菽瑶就有了最佳的人选——彩蝶! 彩蝶话多,只要她愿意,跟谁也能聊个一整日不冷场。而且彩蝶在其母亲身边耳濡目染,自然对二房没什么好感,一但让她明白今晚所做之事能打击到二房的名誉,想必是乐意出一份力的。 想清楚这点,卫菽瑶便吩咐了另个丫鬟留下来盯着浮曲轩的情况,自己则迅速去找彩蝶帮忙。 打从卫萍母女来了卫家,便整日粘在老夫人的房里,是以卫菽瑶直接去祖母房里便找了个正着。言明有话要单独同彩蝶说后,彩蝶便随她来到次间。 “四妹妹,你找我到底有何事呀?”彩蝶笑吟吟的问。 时间紧迫,卫菽瑶觉得今晚是一场关键,故而开门见山的直接说明白:“我知姐姐也不喜卫菽晚,若有办法能在今晚揭穿她的画皮,姐姐可愿祝我一臂之力?” 彩蝶先是一怔,继而好奇的问:“你有什么办法?” “卫菽晚在浮曲轩里养了个面首,一有人去便藏在衣柜里,我今晚便是要揭穿此事。不过我还得再等一个人,需要姐姐先去缠住卫菽晚,确保那面首不会中途逃走。” 彩蝶眼底掠过两道精光,不过还是警惕的问:“你自己为何不去缠住她?” “因为我今日一时没沉住气,同她闹掰了,若此时再回去即便不被她赶出来,也会令她生疑的。” 见卫菽瑶说得直白恳切,且此事不管成与不成,似乎都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于是彩蝶只犹豫了短短时间,便爽快应下。 卫菽瑶面露惊喜之色:“那姐姐可想好以什么名义过去了?” 彩蝶抬手扶了扶额角,佯作不适状:“早听闻三妹妹擅长调香,我自从来了盛京便有些水土不服的征兆,夜里总是难眠……” 卫菽瑶勾唇一笑,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临时同盟。 第142章 缠着 浮曲轩内,先前紫俏被哥哥薛沦叫走说了几句话,回来时却发现妙香也不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妙香捂着小腹回来,脸色煞白。 “你这是怎么了?”紫俏忙迎上前扶住妙香。 妙香摇摇头:“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瞧你这小脸儿比姑娘写字用的蚕茧纸都要白了!” 在紫俏的一再追问下,妙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附耳道:“只是葵水来了。” 紫俏了然,劝她快回去歇着,“放心吧,我一人在看着就成了。” 妙香才回屋,就有人过来,紫俏一瞧这可真是位稀客:“表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在彩蝶听来“表姑娘”这三个字可真是刺耳,若照她原本的脾性,定要同这没眼力见儿的丫鬟较真一番,毕竟今早祖母已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自己往后随母姓卫了,就同三姑娘四姑娘一样是卫家的儿孙。 不过今晚既是来浮曲轩拆台看好戏的,彩蝶还是暂时先咽下了这口气,和气道:“我是有桩要事要请三妹妹帮忙,三妹妹可在里头?” 紫俏神色一紧,不过很快想好对策,神态自然道:“在是在,不过我家姑娘这会儿正在沐浴,恐有不便之处,不如表姑娘过会儿再……” “无妨,都是女儿家怕什么,我还能进去帮三妹妹擦擦背呢!”边说着,彩蝶就绕过紫俏兀自往里去。 紫俏心下顿时一惊,没料到对方如此不通礼数,但对方好歹算是主子了,她也不能真拽着胳膊不让人进,只得快跑两步:“那奴婢先去知会姑娘一声,水才抬进净室,指不定姑娘这会儿还没宽衣呢!” 说罢,紫俏便跑到窗前扬声提醒:“姑娘,您可在沐浴了?表姑娘说有急事现在就要见您呢!” 其实屋内的人早在紫俏提醒前,就已察觉了外间的动静,提早有了应对。 而彩蝶见了紫俏的心虚样,心里便有了数,看来卫菽瑶没有骗自己。先前卫菽瑶说时她还有些将信将疑,当下倒是全信了,卫菽晚的屋里果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她也不急着抢在紫俏前头进去,反正她今晚的任务只是来堵住人不让那男人跑了就成,至于揭穿那样得罪人的事不需要她出面,自有卫菽瑶。 彩蝶有意在屋外磨蹭了会儿,留给屋里人充足的躲藏时间,才不慌不忙的推门进去。 “三妹妹,我这个时辰来可会叨扰到你?你院里的丫鬟说你正在沐浴,不如我来帮你擦擦背?” 彩蝶进屋站定,脸上叠着笑,话说完了却没寻见一个活人。她目光不动声色的四下扫量一圈儿,最后落在贴着东墙的紫檀嵌螺钿立柜上。 看来这就是四妹妹说的卫菽晚藏男人的那个衣柜了。 这时卫菽晚从立屏后的净室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整理着衣裙,嘴角也是噙着淡淡的笑:“既然表姐来了,我便迟些再洗就是,所幸还没下水。” “表姐”二字再次往彩蝶的心口上扎了一刀,心道果然这对主仆是一个样儿的讨嫌! 卫菽晚的发梢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倒似果真差点沐浴一般,彩蝶明知她只是配合着丫鬟的话在作戏,但也不欲拆穿。 “三妹妹,我这么晚来找你,是当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表姐有何事?” “哎~”喟叹一声,彩蝶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流露痛苦状:“也不知是为何,自从来了盛京,我便总是入睡困难,今晚又在犯愁时突然想起你最擅长的便是调各种香,于是就想来请你帮我也调一炉,好安稳睡上一觉。” 调安神香不难,但打一炉香篆要耗费不少时辰,卫菽晚直接走到香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香囊,转手递向彩蝶: “这是我之前装好的安神香囊,表姐睡前将它放在枕边,不时轻嗅一下便好。” 看着卫菽晚递过来的香囊,彩蝶却没有接,露出个为难的笑来:“我、我听说香囊起效不如焚香。” 卫菽晚面色无波的转过身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与先前那个一并递过去,道:“双倍的效用就差不多了。” 彩蝶有些怔住,“还能这样?” 卫菽晚笃定的点点头,认真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彩蝶不禁有些尴尬起来,原本想着哄卫菽晚打个香篆的功夫,就差不多等来卫菽瑶要等的那个人了,可卫菽晚完全不顺着自己的筹划来。若接了这两个香囊,岂不是没有理由留下? 不过彩蝶还是伸手接了,接过后就迫不急待的凑到鼻尖儿闻了闻,当即打了个喷嚏! “果然,我果然还是受不了这种香气。” “可是就算焚香,也是同一种香料,想来表姐也受不了。” “那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指不定我对焚香就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呢?”彩蝶犹在争取。 卫菽晚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溢出个浅浅的笑容来,这个笑叫彩蝶有些琢磨不透,就在她以为卫菽晚今晚是不会照着她的筹划去做时,卫菽晚却出奇的颔了颔首。 “好,既然你要试,我就帮你打上一炉。” 说罢,卫菽晚便转身坐去香案后,端过一只折枝桃花纹的琉璃香炉,先取香灰,然后用灰压一点一点的仔细压平,再用羽扫将多余的香灰清理干净。将双耳篆缓缓放在平整的香灰上面,取香粉一点一点的填入缝隙中。 起先彩蝶只是为了用这借口来消磨卫菽晚的时间,可看她一气呵成的做下这一套功夫来,心下也暗生佩服。 她随母亲在乡间长大,以前是没有见识过这种有钱人家消遣的玩意儿的,直到母亲与祖母相认后,家里有了宽裕的银子,才开始慢慢接触上等生活。 但她看过许多人打香篆,她们也能流畅的一气呵成,只是像卫菽晚这样优雅的却没见过。她的一举一动,指间的一个小小动作,都似用尺子丈量过一般,是那样的优雅美好,让人沉醉其中。 到了起篆的时候,卫菽晚先拿银柄四下轻轻敲击,待觉得没问题了,才两手提着那香篆的双耳,平缓地将其提出。 留在香炉里的是一朵线条流畅花瓣饱满的莲,没有一丝的坍塌,堪称完美。 “好了,表姐带回去时可要动作轻些。”卫菽晚抬眼看着彩蝶,悉心叮嘱。 彩蝶正在烦恼卫菽瑶怎么还没有带人来时,恰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四姑娘,四姑娘您不能带着外男进浮曲轩啊!” “怎么,你们浮曲轩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第143章 捉奸 外间的争执声传入屋内,彩蝶下意识去看香案后卫菽晚的表情,却发现卫菽晚依旧老神在在的拿着羽扫清理香案上的香灰。 没能看到卫菽晚惊惶害怕的样子,彩蝶眼底不免流泻出两分失望,不过好戏就要上演,卫菽晚还能高傲到几时? “三妹妹可听到外头的吵闹了?”彩蝶试探道。 “嗯。”卫菽晚淡定的应声,却也没几分在意。 彩蝶心下冷嗤,好歹不是个聋子,就在这装吧! 她又翘头往窗外看了看,虽然卫菽瑶被紫俏拦在院门外她什么也没看到,但还是说道:“好像是四妹妹。” 这时妙香也跑了过来,一推门就急切的禀道:“姑娘,四姑娘带了个外男来定要硬闯浮曲轩,紫俏虽在院门前拦着不让他们进,却引了不少下人围观。” “哪个外男?”卫菽晚抬眼看向妙香。 妙香想了想,那位公子确实有几分面善,迟疑道:“好像是四姑娘之前总去的那个什么诗社的社长。” “杜巡?” 卫菽晚一提醒,妙香就彻底想起来了,“对对对,就是那位杜公子!” 卫菽晚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接着便肃起一张脸道:“既是四妹妹的贵客,咱们也不好拦着,放他们进来吧。只是如今夜色已深,我让个外男进了浮曲轩确实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想,那你干脆就对那些围观的下人言明,谁愿看热闹的只管进门来看,别一知半解的明日给我传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戏码。” 妙香从来都应是最快,可今日却有些迟钝了,不安的看向东墙那个衣柜,总觉得四姑娘兴师动众的来者不善。 “快去吧。”卫菽晚温声催促道。 妙香只得点点头,下去依着自家姑娘的吩咐传话。 见紫俏不再卖力拦着了,卫菽瑶大步就迈进了浮曲轩,倒是早已看出不妥的杜巡退缩了,不肯跟着卫菽瑶进来。 他本是接到消息今晚可悄悄来此与卫家三娘子见上一面的,谁知来后竟是这副局面,显然浮曲轩的人不愿放他进去,而又引来了各院的围观,如今他若再强见卫菽晚,便要毁了她的名节。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卫菽瑶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进来,不由转头催促:“杜公子?” 杜巡也来了几分脾气:“这样搅扰三娘子实属不该,待天亮后在下定当亲自登门来向三娘子赔罪!” 听着这话今晚是要作罢了?卫菽瑶心下一慌,那她的所有安排岂不是白费。捉奸这种事讲究个快准狠,等明日天亮再登门那就成了开春买炭,入秋买蒲扇,什么都晚了! 于是不由分说的,卫菽瑶就折回去一把抓住杜巡的胳膊往院里带,避开围观的众人小声说道:“其实是我骗了杜公子,三姐姐不是没事,而是大大有事!你若今晚不见,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卫菽瑶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杜巡心下一凛,双眼豁然瞪大:“你说什么,菽晚她怎么了?” 反正是骗人,卫菽瑶也不愿再多解释,只管皱着眉头将人使劲儿往里头拉。 起先杜巡还要问个分明再进,可随着关心则乱渐渐失了原则,被卫菽瑶拉至半途时竟突然一手甩开她。卫菽瑶还以为没能唬住他,他终是要走,却没成想杜巡大步奔向卫菽晚的房门,直跑到门中前了才突然恢复几分理智,站定粗喘着请示了句:“卫姑娘,在下杜巡,可不可以……” “杜公子进来吧。” 不待杜巡将话说完,屋里就飘出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声音。他愣了愣神,颤着手将门推开。 杜巡本以为卫菽晚会无比虚弱的躺在榻上,如卫菽瑶所言今日再不见,以后便没机会见了。可他进门看到的,却是卫菽晚婷婷立在眼前,如往日一样的明艳不可方物。 甚至因着夜色已深,明烛旖旎,颇有灯下观美人更上一层之震撼。 杜巡的一颗心在腔子里空竹似的抖了几抖,这才稍稍镇定下来,一脸不解的问:“卫姑娘并无大碍?” 卫菽晚脸上没有半点迷惑,似早已看透此局般镇定,微微笑着从容答道:“自然。” “可是四姑娘明明说你……”话到一半,杜巡终是没忍心将那晦气话再重复一遍,既然人没事,那话便有诅咒之嫌。 卫菽晚知他今晚只是被人愚弄了,也不真怪他,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门上,卫菽瑶正走进来,且身后的院子里可见各院凑过来以担忧名义堂而皇之看热闹的仆婢。 卫菽晚大度的接纳这一切,开口问卫菽瑶:“你想做什么?” “三姐姐,我知你定是受人蛊惑才会做出这等有辱家门的傻事,可我作为妹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沉迷下去,姐姐别怪我,今晚我要将那个男人揪出来,救你于万劫不复。” 卫菽晚听着这些话,既不气也不急, 只带着一丝不屑的淡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么多人看着呢,总要有个收场。” 见她八风不动毫无慌乱,卫菽瑶有一瞬起疑,难道人已经被她放跑了?可卫菽瑶不动声色的觑向彩蝶时,彩蝶万分笃定的点了点头。 如此卫菽瑶就放心了,人还在,那卫菽晚装出这架势来就只是强撑而已,表面没有慌乱,内心只怕早已乱作一团了。 “那对不住了!”说罢这话,卫菽瑶便不再迟疑的走向东墙的紫檀衣柜,在柜门前站定时双眼流露阴鸷之光,又转头看了一眼卫菽晚。 卫菽晚依旧是那副不知死活的从容模样,可卫菽瑶分明已听见衣柜内的细琐声响。她冷嗤一声,抬手将柜门拉开。 在门被开启的瞬间,乌洞洞的柜子里有道黑影一跃而出,体迅飞凫,身影如鹞,一下就落在了屋子当央!若不是门前密密匝匝围着一圈儿人,想来是能直接跃至院子里的。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后,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只小野猫啊……” 那只橘白相间的小野猫似能听懂人话一般,用尖细的嗓子应了一声:“喵~” 门前的人抬了抬腿,给小家伙让出一条道,它转瞬便从那条道溜了出去,跃上墙头,逃出这间宅院。 猫都跑远了,卫菽瑶却还愣愣地站在那衣柜前,右手仍是悬在半空的开门姿势,不敢置信。 “刚、刚刚那是……”她疑心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卫菽晚冷着声道:“那是一只狸奴。怎么,四妹妹觉得它有什么嫌疑不成?” 第144章 讨要 卫菽瑶紧抿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错。明明她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也让心腹丫鬟和小厮分头守在院门和院外了,便是那人能飞天遁地像小野猫一样跃墙逃走,院外的人总也会看到才对。何况还有彩蝶一直在屋里缠着卫菽晚,根本没给那人转移的机会。 可人怎么会不见了呢?猫又是哪里来的? 难道……难道…… 卫菽瑶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卫菽晚:“他是猫妖不成?” 卫菽晚抬手轻掩在唇畔,笑得花枝乱颤:“四妹妹这是鬼怪志异看多了,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在门外和窗外的丫鬟婆子们辛苦憋笑了半天,这会儿终是一个个憋忍不住,“噗哧”几声笑了出来! 打从先前看着四姑娘风风火火来捉奸,结果却只捉到了一只野猫,她们就替四姑娘感到尴尬。这会儿四姑娘又说出“猫妖”这样的话来,大家不禁开始怀疑起四姑娘的心智来。 “菽瑶!” 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卫菽瑶转头看过去,见门前的几个婆子丫鬟让开道,孟氏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孟氏的目光在卫菽晚和卫菽瑶姐妹二人间打了个转儿,又看向一旁的杜巡和彩蝶,最后扫过屋外看笑话的众人,眉头深深皱起。 卫菽瑶正懊恼这里没有一个人肯信自己时,见母亲来了,一时间仿佛找到了靠山,委屈道:“母亲,我今日亲眼看到三姐姐的房里藏着个男人,就藏在那个衣柜里面!” 说着,她伸手指向敞着柜门的衣柜,目光仍是带着不甘。 “卫菽瑶,你空口白牙说这种话来诋毁我的清白,可还记得你现今脚下踩的是我们二房的土地,寄住的是我们二房的屋舍,吃的也是我们二房的米粮?!” 卫菽晚纵是内心再冷静,此时也总要拿出几分脾性来。 卫菽瑶却半点不觉理亏,反倒将心里话说出了口:“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是你们二房的,可你们二房又是打哪儿来的?二叔父明明跟卫家没有半点血缘,还不是吃着卫家的米粮才成家立业?就算如今二房的买卖都与祖上留下的产业无关了,可没有卫家的米粮将二叔养大,难道他生下来就能娶妻生子立业不成?!” “啪——” 随着卫菽瑶的声音落地,一记耳光也甩在了她的右脸上,卫菽晚的眼里充满冷漠和鄙夷,字字掷地有声: “卫家家训,凡卫氏子孙后辈胆敢公然诋訾诘斥长辈者,人人可动用家法予以儆戒!” 原本孟氏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挨了一巴掌,是要急眼的,结果却被卫菽晚词严义正的气势给震慑住,险些都要帮着她来说教自己女儿两句了。 卫菽瑶哪里能忍,抬手就要反击,卫菽晚也早有防备,在她抬手的瞬间自己也扬手打算格挡,然而卫菽瑶的手没能落下,在半空就被另一只手给牢牢捉住了。 那是杜巡的手。卫菽瑶脸上辣辣的疼,看着杜巡出手制止自己,心中委屈更甚,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然而沉默多时的杜巡却没有因此动容,劈面一通抢白:“够了!你让你的丫鬟将我诓骗来此,就是为了看你如何栽赃诋毁三娘子的?不久前你们卫家才蒙冤入狱,你更是因着吃了被人动过手脚的饭菜而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被人构陷百口莫辩的滋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可你居然转头就来冤枉自家姐妹,你……”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子!从今日起你我再非友人。” 杜巡重重地甩下卫菽瑶的胳膊,愤而转身离去。 卫菽瑶眼看着那衣角消失在门前,明明想追上去解释,却又一点勇气也没有。她明白能让杜巡这样的谦谦君子说出这种话来,是铁了心要与自己割席了。 从此,他们从此只会是陌路了。 不知不觉间已热泪流了满脸,卫菽瑶再没有心思去管卫菽晚的事情,也不想报那一掌之仇了,整个人瘫软下去,泥鳅一样滑在了地上。 孟氏和彩珠赶紧将她拉起来,在众人嘲讽奚落的目光下将她带离了浮曲轩。 既然人走了,这场风波也算过去了,不等紫俏妙香赶人,那些丫鬟婆子们便纷纷给卫菽晚行了个告退礼,各回各院了。 当然,她们也会将刚刚发生的这一幕绘声绘色的讲给各院的人听。 待人都走光了,妙香关了门,紫俏才四下里看了看,悄声问起:“姑娘,小王爷呢?” 院门和墙外一直有卫菽瑶的人在守着,紫俏自然猜到小谯川王还在这间屋里。 卫菽晚没说话,只是缓缓仰起脸来看向头顶的平棊。 夜色深了,加之她先前又有意熄了灯树高处的几根蜡烛,此时平棊笼在淡淡的昏黄光晕下,实则看不分明。 紫俏和妙香随即意会,也将头抬起,像是等待天神降临一般虔诚地望向承尘。 旋即一个身影从绘着彩画的梁上飘下,落在地上,不是小谯川王还能是谁。 紫俏倒也会看脸色,朝小谯川王行了个礼,便识趣道:“奴婢还是先出去看着,姑娘和小王爷说会儿话吧。” 说罢便拉上妙香,两人快步退了出去。 厉卿臣看向卫菽晚,四目相接,一触既分,他有些愧疚道:“今日是我疏忽了,被人抓了把柄。” 明明他平日的警觉是极高的,便是在王府也会对每个近身之人有所察觉,可今日被个半点轻功不会的女子隔窗盯了半晌,竟丝毫未曾留意。 厉卿臣有些懊丧的淡淡呼出一口气来,一个答案在心底盘旋,却是他不愿意承认的。 难道是自己在听某人说话时,太过专注了么? 卫菽晚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主动为他辩解:“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小王爷也不是事事无所不能的,无需自责。何况你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提醒我舅舅前去拜访之事。” 这话虽是为自己开脱,可厉卿臣却不觉悦耳,他一点也不情愿当小娘子眼中失手的笨人和失蹄的蠢马。 故而很快揭过此话题,突然问起:“对了,上回你答应为我调制的香,可做好了?” 卫菽晚先是一怔,而后不自觉地将视线下移,落在厉卿臣腰间的那个香囊上。 上回来时还瘪瘪的香囊,如今却有些鼓鼓的,显然他已装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在里面。那么自己用心调配好的香,似乎就有些多余了。 她摇摇头,撒了句谎:“尚未。” 第145章 初见 香囊这种贴身之物,尤其是作为定情信物之用,是除了对方的东西不应再有任何其它,有了便成三心两意。 是故卫菽晚不喜自己辛辛苦苦调制的香与旁的东西杂在一起,宁肯不送,只当是白忙了那几个日夜。 厉卿臣眼中显而易见的掠过两分遗憾情绪,不过很快还是勾起唇角笑笑:“无妨,下次再给也不迟。” “只怕下次也给不了。” 先前那句“尚未”,只能说明她动作慢,可如今这句就透着决绝之意了。厉卿臣眉峰一挑,没说一个字,却全将质疑写在了脸上。 卫菽晚与他四目相望,自是将他意思看得明白,小情绪归小情绪,面儿上总要过得去,是以主动解释道:“大抵是被这场牢狱之灾吓到了,我嗅觉减退,如今不适宜再调香了,生怕调个不伦不类的出来,让小王爷遭人笑话。” 这是真心还是借口,厉卿臣自是从小娘子眼中看得清楚明白,挽了挽唇角,“那就先算了,待日后嗅觉恢复再说。” 厉卿臣说话时双眼一错不错盯着卫菽晚,令她反有几分心虚,匆促的将目光移开。 移至洞开的楹窗,见月影婆娑,已攀至对面飞翘的檐角,便提醒道:“天色已晚……” “嗯。”厉卿臣沉闷地应了声,阻止卫菽晚将逐客令下得太直白,自觉道:“那我先回了。”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卫菽晚也默默走到窗畔,亲眼看着厉卿臣跨墙而出,身影融进一片黑暗里。她这才走到梳妆镜前将最上面的那个小抽屉拉开,取出躺在里面的一盒香。 这就是她熬了几个日夜应厉卿臣的话调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香,可他既然有了心仪之物,又向她讨得哪门子香呢? 思及此,不免一阵暗恼,卫菽晚拿着那香盒回到窗边,毫不留情的挥手一掷,将香盒给扔了出去。 可就在香盒脱手的瞬间,她心底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到底花了她几日的心思。 奈何也是迟了。 卫菽晚干脆不再看,将两扇窗牖重重关上,又走到榻前将帐子也放下,坐到了里面的榻上。 知道小谯川王已离开,紫俏和妙香便过来准备伺候盥洗,然而进屋时发现屋里奇静,再往里间一瞧,榻前的帐子都已落下。 “看来是今晚闹得太久,姑娘乏了。”紫俏压低了声量道。 妙香手里端着铜洗,为难的问:“那姑娘还梳洗吗?” “别扰她了,就放在榻边吧。” 妙香点点头,端着铜洗悄声进了里间,紫俏则直接退了出去,在院里等妙香出来。 无聊间四下看时,却是不经意看到了那只香盒,一眼认出正是自家姑娘为小王爷做的。连忙上前将之拾起,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泥灰,疑惑这东西不是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好好收着么,怎会被丢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姑娘今晚将它送给了小王爷,小王爷却不喜欢? 可不喜欢也不该这么践踏了别人的一番心意啊! 紫俏暗暗在心下为自家姑娘抱不平,可想着若将此事告之姑娘,姑娘定会伤心的,是以便在妙香出来时仓促将香盒收入了袖子里,打算先瞒下来再说。 * 翌日天亮,卫菽晚醒来盥洗更衣,用过早飨后,便去了舅舅孙行简那边。 她原是打算解释解释昨日舅舅登门小谯川王府,却被厉卿臣拒之门外的事,可几句寒暄过后正要开口切入正题,门房就来叩响了门: “舅老爷您快到前院去接旨吧,宫里的中贵人来传旨了!” 等卫菽晚陪着孙行简到前院后,见卫家老老小小都已等在那里,既是圣旨,阖府谁也不敢躲懒。 众人跪地,中贵人宣读圣旨,如卫菽晚所料一样,这是一道封赏诏,正是外祖父死前求的那道由舅父孙行简袭平阳县侯爵位的圣旨。 孙行简接旨后,依照规矩应当入宫当面叩谢圣恩。孙绿蓉将答谢的银袋子双手递到中贵人手中,替弟弟打点,问及此事,中贵人便道:“圣上没有特别交待,县侯亦可今日入宫请求召见。” 既然有了这话,孙行简便即焚香沐浴,冠发更衣,乘着马车进宫谢恩。 头一回进宫,更是头一回面圣,饶是孙行简征战沙场多年悍不畏死,也难免有些紧张局促。所幸顺利得了平嘉帝的召见,由内官引着入了天禄阁。 “臣孙行简叩谢陛下隆恩!” “平阳侯快起来吧。”朱羡抬了抬手,语气很是平易近人,这叫孙行简一直绷着的脸皮稍稍放松些许。 起身抬头间,孙行简这才发现玉阶之上除了坐在龙椅上神姿威峻的平嘉帝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打眼之下是堪堪及冠的年岁,金冠朱缨,四爪蟒袍,自然是当今太子殿下无疑。孙行简纳头又拜:“臣见过太子殿下。” “平阳侯不必多礼。”朱昊乾也抬了抬手,示意孙行简免礼。 之后平嘉帝闲问了几句,就在准备让孙行简退下时,中官又来禀报:“陛下,小谯川王到了。” 一听“小谯川王”四个字,孙行简眉毛一跳,双眼瞠得圆圆。心道他特意登门去见没能见到的人,这会儿竟在御前不期而遇了! 平嘉帝迟疑了一下,没叫孙行简退下,便直接准了厉卿臣进来。 厉卿臣既是圣上义子,平日觐见自然不需像旁人一样行大礼,只如皇子们一般见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次是免死金牌一事后平嘉帝头一回召厉卿臣入宫,上回还是怫然不悦的模样,这回却已和颜悦色:“卿臣快免礼。” 其实圣上气消得如此快,倒也在厉卿臣的预料之中。上回是圣上有意让卫政来扛锅,给吴郡的百姓们找一个宣泄口,而他忤逆了圣上的意思,自然要吃挂落。可等圣上静下心来再琢磨此事,就会觉得他此举其实是心怀坦荡。 圣上当年赐下免死金牌,便是给了谯川王府最后一道保命符——即便未来哪个厉氏子孙做了出格之事,圣上也会饶他性命。 可出格的事是指什么呢?于一个举国归顺的藩王而言,那多半是子孙存有异心,意图复国。 厉卿臣将这块免死金牌给了卫家,那便是表示谯川王府未来用不上它,厉氏子孙不会存有异心,会世世代代效忠大邺君王! 这其实是在对平嘉帝表忠。 第146章 选中 想通这点后,平嘉帝朱羡自然心情愉悦,对这个义子也就更加的没了防备。 至于今日召厉卿臣入宫,也是为了上回让贵妃在梅园设下的那场选妃宴没有促成什么好结果,打算再接再厉。 对平嘉帝行过礼后,厉卿臣又同太子见礼。只是因着上回太子有心修理卫呈秀,却被厉卿臣的一块金牌搅了局,此刻见面太子倒有几分迁怒,神情冷冷的。 厉卿臣察觉,也无意谄媚,回以同样的冷淡疏离。随后厉卿臣目光移向平行站着的孙行简身上,竟是个生面孔。 可厉卿臣知道打从自己先前进来,这人的双眼就没有从自己的身上移开过,且这人眼神复杂,一时竟难辨出是友是敌。 不过既然四目相接了,厉卿臣便出于礼节同孙行简颔了颔首,孙行简自然也拱手还礼。 在孙行简看来,这位小谯川王身姿英挺,俊逸绝尘,气度甚至不输太子,容貌更是远远胜于太子。只是周身的威冷气压让人感觉有些难以亲近,这样一个看似冷情冷性之人,究竟是出于何故帮助卫家? 这时平嘉帝开了口:“卿臣啊,朕叫你过来,是有一事想征询你的意见。” “父皇是指何事?” “你比太子只小一岁,今年也及了弱冠,到了该娶妻之龄。朕一直记挂着你的婚事,上回贵妃设下梅花宴想为你张罗选妃之事,奈何期间出了变故,未能如愿。” 平嘉帝笑笑:“不过再有一月就到了千秋节,朕打算令贵妃再组一场局,将盛京城适龄的千金贵女皆召入宫中,为你和太子一同选妃。百花竞放,朕不信你这回还选不中!” 平嘉帝信心满满,可厉卿臣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父皇,不必多此一举了。” 一听此言,平嘉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以为厉卿臣是拂了自己的颜面,不准备参加。 然而厉卿臣却接着解释道:“其实儿臣上回在梅园时就已经选中了。” 平嘉帝大为惊讶,连忙催问:“你选中的是哪家千金?” 连太子朱昊乾也掀起几分猎奇,回想当日入宫的那些贵女,论及出身和相貌其中就属三人最为出挑。 一是贵妃的侄女温婵,可她如今已成为温婕妤,自然不可能。再者就是靖王之女云安郡主,可此前父皇撮合二人时,厉卿臣明言拒绝了。 剩下的一个,便是盛云了。厉卿臣看中的人总不会是阿云吧?! 初想之时朱昊乾觉得绝不可能,可随后想起阿云曾来求自己出手救卫家人,被自己拒绝后,接着厉卿臣就出手救了卫家人。难道是阿云也去求他了? 朱昊乾的心猛地一揪,广袖中的双拳不自觉握紧。 “回父皇,儿臣心慕的是卫家千金,卫菽晚。”最后三个字,厉卿臣一字一顿,说得分外清楚。 略感意外之余,朱昊乾的心倒是松泛了下来,只要不是阿云就好。不过他倒是终于想明白了厉卿臣此前为何会拿出金牌救卫家,原来是看中了卫家的小娘子,不惜以免死金牌取悦。 心下冷嗤一声,朱昊乾对于眼前这个被儿女之情羁绊太深的人,流露出一丝不屑。亏自己以前总莫名将厉卿臣视为威胁,可真是抬举他了。 而孙行简的震惊则是全都写在了脸上,武将通常没有太多的心机城府,他此前压根没设想过这种可能。远在边关,他自然也听闻了不少这位小谯川王的过往事迹。 诸如卫政在吴郡时听来的那些什么百人过沙漠只有小谯川王一人活着走出来的事,孙行简在边关听到的可是更多。 也正是如此,先前看清小谯川王俊逸的样貌时才深觉诧异,这些年他脑中几乎已将此人想像成了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嗜血怪物。 可即便他相貌堂堂,长得并不像个怪物,那些可怕的事却是实打实经历过的,自己乖巧可人的外甥女如何能嫁给这起子人? 万一哪日兽性大发可如何是好?! 尽管心下腹诽不止,孙行简却知眼下没有他插话的份儿,只能将想说的话苦苦憋忍住,紧咬牙关。 听了这话,平嘉帝倒是彻底释疑了。他看得出厉卿臣说的话是出自真心,且他对那卫家小娘子的好,也都有迹可寻。 先是在赏梅宴时救了卫家小娘子,只是当时也一并救了云安郡主,令平嘉帝以为厉卿臣想攀的是靖王府这条线。原来他是为了救卫家小娘子,云安郡主不过只是个捎带。 后又甘愿拿出免死金牌,救卫家于水火,当时还说什么救命之恩,分明那时就对人家情根深种了! 这些还只是在宫里发生的平嘉帝知晓的,宫外二人的往来想必更频繁。 卫家虽刚刚被放出狱,但其实他这个当帝王的最清楚卫家是不是被冤枉的。是以这在平嘉帝眼中也不算什么污点了。 平嘉帝一边点着头一边大笑起来:“好好好,不管是哪家的千金,既然你看中了,朕就为你好好操办此事。你是朕的义子,娶世子妃当以皇子规制,这就着礼部开始筹备此事!” 对此殊荣,厉卿臣一点也不客气,当即一掠袍摆跪地谢恩:“儿臣叩谢父皇!” …… 待小谯川王和平阳县侯双双退下后,缄默多时未发表看法的太子朱昊乾终于沉不住气了,直言道:“父皇,您都听到了,厉卿臣之所以救卫政竟是因为看上了人家女儿。为了一己私情,他竟不惜忤逆父皇!” 进谗言这种事朱昊乾这阵子没少干,当初平嘉帝之所以决定由卫政担下罪责,也是受他谗言影响。只是这一回,朱昊乾的谗言平嘉帝没能听进去。 “不管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厉卿臣敢将免死金牌用在旁人身上,便是绝了谯川王府的退路!何况他要娶的卫家女也出身平常,没有强大的母族倚仗,足以证明了他的忠心。” 顿了顿,平嘉帝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朕知道你凡事爱同卿臣比较,可他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身为储君理应气量宽宏,为大局着想,莫要如个妇人一样小家子气!” 第147章 纳彩 自从被册立为太子以来,朱昊乾还是头一回被父皇如此斥责。他无可反驳,只将牙关紧咬,心中给厉卿臣又默默记上了一笔。 这厢厉卿臣从天禄阁出来,稳步行下台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小王爷请留步。” 厉卿臣蓦然驻足回首,见唤自己之人正沿台阶快步追过来,是方才在殿前的那个陌生面孔。既然不相识,他也没有太多的客气,只眉峰微提,“你是?” 不待孙行简开口介绍自己,正巧在二人不远处路过的曹公公朝这边见礼:“小王爷,平阳县侯。” 平阳县侯? 厉卿臣颇为愕然的看着站在自己近前的这个人:“难道您就是……” “没错,我就是小王爷方才在殿上口口声声要娶的卫家三娘子的舅父。”孙行简从容有度的介绍了句。 既是快成为亲戚的人,厉卿臣自不会摆什么架子,将昨日的歉意当面表达一遍,拱了拱手,证气带着几分诚笃:“县侯昨日登门时正逢我小憩,故而府内下人未敢通禀,令县侯空跑一趟,委实是我不周。” 孙行简摆了摆手:“小王爷不必在意此事。” “那不知县侯昨日登门是有何事?” “我昨日想问小王爷的事,小王爷刚刚在御前已经给出了答案。”孙行简肃着一张脸,声音也难辨喜恶,叫人瞧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 不过厉卿臣倒是听明白了,孙行简昨日想见他正如他所料的那样,是想问他为何出手救卫家。 “不过身为菽晚的舅父,我还想再多问一句,小王爷与我这外甥女是何时结的缘,又是因何生的情?” 关于这一点,厉卿臣觉得没有骗孙行简的必要,便如实说道:“数月前卫娘子与友人在城郊池塘游玩,不慎跌入水中,奈何她那友人并不识水性,迟迟不敢下水搭救。恰逢当时我也在附近,便出手将卫娘子救了下来。” 孙行简眉头深锁着,“原来早在初见之时,小王爷就有恩于卫家,孙某在此郑重向小王爷致谢。”说着,便不顾长辈之尊,拱手躬身揖了一礼。 孙行简也的确曾在信中获悉,菽晚因着落水病了一阵,而那次的落水还与之前那个姓宋的冤家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料到那时救下菽晚的竟是小谯川王。 “不敢不敢!”厉卿臣手比嘴快,说出话的同时已将孙行简的手臂扶起,再行解释道:“其实卫娘子也曾救过我一命,说起来也算扯平了。” “哦,菽晚还曾救过小王爷?” 不过这一段厉卿臣就不好细说了,含糊道:“是啊,有一次我遭遇歹人,正是卫娘子出手相帮才脱离险境。” 听着这话,孙行简的眉头愈发深锁,谁不知小谯川王身边高手如云,便是抛开那些高手,他自己亦有功夫傍身,寻常歹人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 莫不是他故意安排的桥段吧。 似是看出孙行简的质疑,厉卿臣便主动解释了句:“我与卫娘子的确是互有恩情,不过还请县侯放心,我要娶她为妻并非挟恩图报,卫娘子也非是以身相许,我二人乃是情孚意洽,相视莫逆。” 孙行简重重吁出一口气,这话倒是合他心意,解了后顾之忧。 孙行简信笃地点了点头,又问:“小王爷既已在御前表明了心意,那预备何时来卫家提亲?” “明日。”厉卿臣答得痛快干脆,半点不作迟疑。 孙行简又提了一口气,没想到会如此之快,不免心忧太过草率,旁敲侧击地提醒道:“若论出身,菽晚自是不及小王爷的身份矜贵,这门亲事是我们卫家高攀了。可菽晚自小也是衣丰食足,尊养高阁,还请小王爷也莫要委屈了她。” “县侯哪里话,既是终将成为一家人,又哪里需要分个高低尊卑呢?再说卫娘子姱容修态,姣若秋月,在吴郡时便有江左第一美人之称,论起来倒是我攀配了。” 厉卿臣这话答得谦逊,甚得孙行简的心,严肃了半晌的那张脸总算是拂过一缕春风,微微笑开。 “今次进京我尚不知能留到几时,若是动作快,指不定能亲自送菽晚上花轿。即便是等不得,有小王爷这句话,我远在边关也足以放心了。” 一长一少两个人,虽是初次碰面,谈及边关军情却又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就这么一路并肩慢慢行出了宫门。 …… 翌日,天光大作,温煦的阳光洒满窗格,这是入了冬月后难得的一个晴暖天。 卫菽晚刚刚盥洗更衣完,就见紫俏慌慌张张从院子里跑进来。虽说这丫头平日规矩也不怎么严,但今日还是有些激动得过了头。 卫菽晚抬眸看她,一脸的镇定自若:“可是小王爷来了?” “是是是!”紫俏拼命点着头,蓦然一惊:“不过姑娘怎么知道的?”明明小王爷带着媒人才进门,她也是碰巧撞见那浩浩荡荡的抬礼箱的队伍。 “全在你脸上写着呢。”打趣紫俏时,卫菽晚唇边才露出了点笑意,而后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香粉。 “姑娘难道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事,女儿家是不能露面的。”卫菽晚语气淡淡,要说不好奇么,那定然是不现实的,只是这种时候她尤其要沉得住气,别叫旁人觉得有多恨嫁。 “可、可就算不露面,偷看一下总无妨吧?” 紫俏想着以往别的事上自家姑娘都好奇心满满,总会带着她听墙根儿,这回轮到自己的事了,怎么反倒不上心? 卫菽晚握着香铲的手一滞,是啊,她怎么竟忘了,这里是卫家,能偷听又不让厉卿臣发现的法子其实有很多。虽则她嫁厉卿臣有些被逼上梁山的意味,并非出于男女情爱,可总是想听听他是如此在父亲母亲面前说的。 青白分明的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卫菽晚便即扔下香铲,露出个赞同的笑:“你说的对!” 而后便甩下碍事的披帛,提着裙裾出了屋门。 照水堂四面开阔,卫菽晚自是能找到最适合听墙根儿的位置。只是今日随厉卿臣来的家仆不少,且都留在院子里,为防目标太明显被他们瞧见,卫菽晚没叫紫俏和妙香跟过来,只一人趴在西窗外,凑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会儿厉卿臣没有说话,是那媒人在同孙绿蓉嘴角生风的侃侃而谈。厉卿臣这大媒请的好,是当朝右相的夫人林氏,孙绿蓉对其自是分外客气,无不应好。 就在寒暄的场面话说了一箩筐,准备切入正题之际,突然一个声音从卫菽晚的身后飘来: “三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呐?” 第148章 潜入 卫菽晚心下突的一蹦,本能的就将前倾着的身子撤回,转头有些着恼的看着卫菽瑶。 她在做什么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吧?故意扬这么大声安的是什么心显而易见。 不过卫菽晚也无意同卫菽瑶在窗下争执,只会叫里头的人看卫家的笑话,于是转身气咻咻地走掉了。 偷听是偷听不成了,真是出师不利。 看着卫菽晚渐渐走远,卫菽瑶嘴角那单纯无害的笑容渐渐透出几分得逞的意味来,不过最后还是被满目的憎恨所替代。 卫菽晚不肯成全她,毁了她的大好姻缘,难道她就能坐视卫菽晚风风光光高高兴兴的嫁人么? 世子妃?呵,可真是会攀高枝儿,难怪连杜公子那样的人她都不放进眼里。平日里装得好似什么都不争不抢,实际还不是拜高踩低。 明明是当年不分高低的“卫门双姝”,凭什么如今就连卫菽晚瞧不上的,自己都得不到呢?越想卫菽瑶越觉气恼,转眼看了看那窗,又将目光移到院前整齐列排着的那几口朱漆大箱子上。 那些皆是小谯川王送来的彩礼,里头玄纁束帛、缯绮彩缎、冠服簪饰、玉柄香珠应有尽有,适才家仆唱读礼单时卫菽瑶就听得头皮发麻,谯川王府可谓是给足了二房面子里子。 这会儿鱼贯而行的卫家家仆正将箱内的礼品一一造册移入库中,再从库中搬出家主匆忙拟定的回礼,将那些空置的朱漆箱子装个半满抬回谯川王府的马车。 卫菽瑶恨恨地盯着那些箱子,整颗心渐渐被妒意填满,心想着若是给她个单独面见小谯川王的机会,将她将卫菽晚的那些丑事一一说出来就好了。哪怕他当下不信,至少也在心里埋下一颗质疑的种子,随着时间那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目光定定了良久,忽地卫菽瑶眼中掠过两道精光,拿定了一个主意! …… 约莫两个时辰的功夫,谯川王府的十辆马车便从卫家车马门驶出,回了王府,而那些箱子也被从车上卸下,暂时先收入库中。 为了筹备今日纳彩的事,厉卿臣昨夜没怎么睡好,这会儿简单用过午饭又翻了几页兵书,困乏感便渐渐袭来,走到罗汉榻前正欲小憩一会儿,结果就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前晃过。 这里是静尘阁,寻常人不可靠近,只有元悫和顾庄可以过来禀事,可刚刚那道身影厉卿臣笃定不是他二人。 于是厉卿臣信手捻过一粒花生米,对准下一扇窗牖弹了出去!那花生米携了劲风,“咻”一声穿破窗上的桃花纸击在某个东西上,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痛嘶传回窗内。 厉卿臣将门打开,看见正捂着额角一脸痛苦的女子,正想问“什么人”,突然察觉此人有几分面善。再一想,不正是卫菽晚的那个四妹妹么,那日他在梁上曾见过,跟此刻一样,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不怪乎厉卿臣如此想,上一回见卫菽瑶时是她正在诬陷卫菽晚,且还计策失败了,自是气急败坏面目狰狞。而这一回,又被他的指间内力所伤,疼得五官走位,若是再加两分力道,只怕脑壳都能给戳个对穿。 卫菽瑶拿定借箱子混入谯川王府的主意时,就想过这一趟是惊险万分,可为达目的她也只能冒这个险。反正长房和二房的关系已然破裂了,不能更坏了。 待痛意稍稍消散一些,卫菽瑶生怕对方再来一招,赶紧报上自己的身份:“小王爷饶命,民女是卫菽晚的妹妹,行此险招求见小王爷一面委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此事也关乎谯川王府的名誉,求小王爷给民女一个陈情的机会。” 卫菽瑶继续捂着额角,眼中噙着两汪泪意诚挚的说道。 厉卿臣已大致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说吧。” 卫菽瑶没料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不禁喜出望外,便将自己的心路道来: “民女与三姐姐自小感情颇好,着实不忍眼睁睁看她犯下欺上瞒下的罪过,民女深知有些事纸是包不住火的,故而觉得还是在成亲之前让小王爷知道的好,只求小王爷宽宥包容,不要因此就看轻了三姐姐。” 厉卿臣眯觑着眼,没说一个字,可卫菽瑶却读出一重意思:他的耐心没有那么多,让她少说多余的废话。 卫菽瑶咽了咽口水,将想说的话尽量简明扼要: “民女在吴郡时便听闻盛京的女子多奔放,时常会流连梨园和相公堂子,更有甚者会将那些名伶琴师带回家,当作面首养着。民女一直以为这些事情甚是遥远,可真到两日前,亲眼看到三姐姐的浮曲轩里也养着个男人,民女才知原来三姐姐在盛京的这两年竟也走岔了道……” “女子贞洁何其珍贵,这种事是不可能瞒过小王爷慧眼的,民女不敢让三姐姐等到洞房花烛之时再被揭发,便想预先告知小王爷。是娶是退,还请小王爷三思而行。” “想不到卫三娘子竟是这样的人。”厉卿臣语气薄凉。 卫菽瑶心下窃喜,嘴上却仍在掩饰:“三姐姐兴许只是一时贪图享乐,可她对待那种男子必不会付出真心,民女相信三姐姐心里是有小王爷的。” “是吗,你如何笃定?” “我……”本是随口说说,想不到却被小谯川王揪着这话来问,卫菽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厉卿臣莫测的笑笑,又问:“那个被卫三娘子养在浮曲轩的面首,你可见过?” “见、见了。” “长得如何?”厉卿臣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 卫菽瑶回想一下,如实回答:“民女那日仅见了一个背影,倒是劲腰直背,身姿英挺……” “比之如何?” 说着这话,厉卿臣转过身去,以后背对着卫菽瑶。而卫菽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竟觉份外熟悉,双眼豁然瞠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难道那日的男子,就是他?! 第149章 离家 冬月里凄厉的风裹挟着细细的沙石,拍在卫菽瑶的脸颊上,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的伤痕。 卫菽瑶双腿不自觉打着摆子,捂在额角上的那只手也不自觉落下。 呆愣须臾后,在厉卿臣转回身来的同时她蓦然惊醒,匆忙跪到地上:“小王爷,民女知错了!” “哦,那你错在哪里?”厉卿臣语气冷冽,比这冬月里的风还要刺骨。 卫菽瑶迟疑了下,回道:“民女不应诋毁小王爷,将小王爷误以为成那些、那些……” 想想先前自己说过的那些犯上之言,她委实不敢再重复一遍,只期期艾艾的,声量越来越小,直到仅剩下哽咽。 厉卿臣冷嘁一声,垂目睥睨着脚下之人:“看来你还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又该向何人认错。” 说罢,便招来元悫,吩咐道:“将卫四娘子送回去吧。” “是。” 元悫正欲上前请卫菽瑶起来,就听自家小王爷又追加了一句:“还用她来时的方式。” 说罢,厉卿臣便回了静室,元悫微微一怔,转头对着卫菽瑶道:“四娘子,得罪了。” …… 日既西倾,金红色的夕阳爬满了半边天空。 一辆马车停在卫府门前,家仆上前叩门报明身份后,几人便将一口朱漆大箱子抬了下来,放在门前。 “这是今日落下的一口箱子,小王爷特让我们给送贵府送了回来。”说罢,那家仆便辞礼,又跳上了马车,扬鞭离去。 卫府门房有两人,本想着箱子若不重他二人便可抬得动,谁知搭手一试,竟还有些份量,于是又回去招呼了两个人来,这才将箱子抬进了前院。 原本这口箱子他们是打算直接抬去库房的,然而里面突然传出几下声响,令抬箱的四人皆是一惊,不由顿住脚步。 “什么动静?” “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箱壁……” 正说着,突然那箱子里面又“笃笃”响了两下,门房里年纪略长些的那人便道:“先放下先放下!” 箱子落地,四人盯着那箱子研究一番,对里面的东西很是疑惑。可这是主家的东西,他们身为下人是不能不请示主家就私自打开看的。 是以门房略长的那人便吩咐年轻的那个:“你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谯川王府送来的彩礼箱子内有异响,这让卫政和孙绿蓉也有些纳罕,一边吩咐人去知会卫菽晚,一边急着往前院去看。 卫菽晚收到消息赶去前院时,父亲母亲皆在,且那箱子也已被人打开了,只是里面没有装什么彩礼,而是装着卫菽瑶。 卫菽瑶只知道哭,却一句解释也不肯说,不过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大家心中也都大致有了推测。 本该在卫家的人,如何会让谯川王府的人给送回来?且还是以这样羞辱人的方式。 谯川王府诚心与卫家联姻的情况下,这样不合乎情理的事情便只有一种解释,箱子不是他们硬塞的,而是卫菽瑶自己钻的。 “卫菽瑶,你……你当真不嫌丢人?”此举已是完全跌破卫菽晚的认知,即便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四妹妹行事离谱,可也没想到她能离谱到这境地。 卫菽瑶人瘫坐在箱子里,浑身的筋骨都好似被人抽去了一般,委实没有力气从这口半人高的箱子里爬出去。这一路上那车夫好像是故意要折腾她,车子颠簸得厉害,她在里头七上八下,四处碰壁,比受一遭酷刑还要厉害。 这时卫海和孟氏也来了,连老夫人也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一路急行的来了前院。看到眼前这副情形,几人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卫菽瑶不肯说,孙绿蓉便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听得老夫人和卫海孟氏一惊一乍,几次看向卫菽瑶求证,盼她能为自己分辩几句,可卫菽瑶一个字也不肯说,像是全都默认了。 而事实上孙绿蓉的推测也与实际差不多少。 阖府的下人都围在前院里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议,长房的脸这回算是彻底丢尽了,卫海当即做出决定:“二弟、二弟妹,今日之事等瑶儿心情平复下来后我再让她来给你们解释,这个家我们就不多留了,我们今晚就搬走。” 说罢转头便回去准备收拾行囊。 孟氏和彩珠一左一右扶着失魂落魄的卫菽瑶, 狼狈的跟上。 半个时辰后,卫海令人将一些简单的行囊扛上他们来时的那辆旧马车,然后带着妻女离开了卫家。 老夫人虽心下不舍,但这种时候也着实难以开口劝解,莫说长房的了,就连她这张老脸都快不知如何见人了。她何尝不想随着亲儿子亲孙女一起搬离,可她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卫家哪个也离不了二房的扶持,若连她也走了,两房便算是彻底断道了。 唯有她忍辱负重的留下来,才能在未来许多事上帮衬着自己儿子,还有自己那在仍在狱中的长孙。 卫文氏想着这些时,嬷嬷来禀:“老夫人,二老爷来了。” 卫文氏抬手掖了掖眼角,而后仍拿出平日里的语气:“叫政儿进来吧。” 卫政这会儿过来不是为别的,为的只是宽慰老夫人几句,让她不要多想,即便大哥大嫂他们搬出了卫家,到底都在盛京,走动起来也很方便。 卫文氏心里是带着怨恨的,可是那些情绪她却明白不宜在此时表达,是以脸上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公正模样:“今日之事,确实是四丫头出格了,她再如何也不应该在三丫头大好的日子里,去出这样的洋相。” 卫政长长叹了一口气:“菽瑶也已得到了教训,只盼着她往后莫再犯糊涂,大哥大嫂也是时候对她多些管教了。” “哎,四丫头错归错,可说到底还是因着姻缘不顺,这才神昏意乱。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本事,没能给她说上一门好亲事,让她钻进了死牛角尖儿。” “母亲切勿将罪责揽至自身,您的身体还需好好保重。” 卫文氏不再说什么,但紧皱的眉头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卫政心知此时劝再多也没用,一切还需交给时间来慢慢化解,是以便起身辞出。 …… 长房的马车停在新宅的大门前,卫海撩开帘子先往外看了一圈儿,才随在夫人和女儿身后下了马车。 这处新宅他还是头一回来,并不知里面的情形如何,直到孟氏拿着钥匙上前将门锁打开,马夫去将门推开,卫海才有些傻了眼。 门内的荒草虽早已枯萎,但层层堆叠的枯黄也足以没过脚踝,瞧着便难以插足。 “这……真能住人?”卫海发出由心的疑问。 第150章 进来 孟氏也是一脸的愁容,照原计划她是打算多偷上几件二房里值钱的宝贝,好买几个仆人,也将家具陈设慢慢添置起来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事情来得如此突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回头看看被彩珠搀扶上的卫菽瑶,孟氏也不忍心怪罪女儿,只是再看看这间院子,属实是住不了人,便拿主意道:“不然还是先住几日客栈吧。” 上回偷出来的那两个摆件虽算不上太值钱,但总归也换了几十两,客栈里开两间上房先落脚,同时雇两个仆人来铲除野草清理院子,等这里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们就置办几样必需品将就着先搬进来。 再说还能偷偷再找老夫人接济接济,天无绝人之路。 卫海觉得也唯有如此了,便点头同意,同孟氏和卫菽瑶又回了马车上,去寻干净又近便的客栈了。 * 冷阳渐渐攀升至半空,将清早的寒气驱散了一些。 卫菽晚身穿一袭胭脂色的锦裳,又在外头罩了件妆缎狐肷大氅,便乘着马车出了府。 马车里奢贵宽敞,毡帘厚实,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号的铜薰,卫菽晚的手里还握着一只雕绘着八仙的黄铜手炉,是以外间的寒冷与她似乎无关,车里车外完全是两方天地。 昨日卫菽瑶去谯川王府闹出那样的笑话来回,因此卫菽晚今日急着见厉卿臣一面,一来是为此事致歉,二来也是想问清楚昨日的来龙去脉。 算起来,这还是她与厉卿臣相识以来,她头一回登门。 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驻停,紫俏先跳下车去言明车里人的身份和来意,那门房一听来人是卫家三娘子,便即朝着马车方向拱手行了一礼,而后对着紫俏客气道:“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去禀报家主一声。” “有劳。”紫俏也同样客气的回应。 等那人走开了,紫俏回到马车前笑着道:“姑娘瞧见没,王府的下人如今可都拿您当半个主子尊敬呢~” 卫菽晚懒得理会她的玩笑,直接从车里钻出来,紫俏忙劝道:“姑娘还是在车里先等会儿吧。” “他既去禀报,证明小王爷没有出府,既然人在府里,没理由拒人门外。”这点信心卫菽晚还是有的,毕竟平日厉卿臣想见她时,都是直接翻墙进去,可没有像她这样礼貌过。 紫俏不再劝,扶着自家姑娘下了马车,主仆二人刚走到王府大门前时,就见那进去禀报的门房回来了,将门打开:“卫娘子,我家小王爷有请。” 他说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刚刚一路是跑着的,足可见其诚意。 卫菽晚被那门房引着穿过长廊和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小院前,那门房却蓦然驻足,只作了“请”的手势:“卫娘子您自行进去即可。” 卫菽晚透过月门向里眺了眺,见小径蜿蜒着似还有不短距离,照常说新客头一回登门,下人理应将人带至地方才对。 不由有些奇怪:“为何?” “不敢欺瞒卫娘子,这处乃是静尘阁所在,算得上咱们王府里的禁地,平日小王爷不许人来搅扰。就算是元护卫和顾护卫,也只在小王爷召见亦或有急务时才可入内。” “那我也不能陪着我家姑娘进去吗?”紫俏疑惑道。 门房点点头。 王府规矩大,这是卫菽晚一早便料想到的,她自然不会破坏别人府中的规矩,便对紫俏道:“那你在这处等我出来吧。” “嗯。” 卫菽晚兀自进了沉园,照门房所说沿着脚下的这条小径一直走到尽头,便看见一座幽深峻丽的画楼。丹楹刻桷,飞檐峭台,铅朱色的墙外绿竹猗猗,似于幽静中暗蓄着一股勃勃的力量。 她堪堪接近那画楼,尚未思量厉卿臣会在哪一层哪一间,就听某扇窗内飘出一个温煦的声音: “进来吧。” 卫菽晚循声看去,是西北角的一间屋子,可她四下眺了眺却没能找见门在何处,就在她没头苍蝇似的在几扇门里乱撞时,突然一道身影从某扇门里闪了出来,她一个猝不及防险些就要撞进他的怀中! 幸而她及时收住脚,在离他胸膛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有些茫然的抬眼,对上厉卿臣那双狭长又深邃的黑眸,没有撞上,可她脑中却不自觉唤醒了她与他在外祖父府上相撞时的记忆。 那个硬度,那个温度,似乎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莫名的,陈菽晚就觉脸颊有些发热,匆匆别开视线微微低下头去。 厉卿臣原本清肃的一张脸,不觉间如被细细的柳枝拂过,冰消雪释,漾开涟漪。 “随我进来吧。” 多了两个字,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 紫俏一人在沉园外等着,门房早已回到职上,她有些无趣的四下眺望,突然就瞧着一张勉强算是熟悉的面孔。 “元护卫!” 元悫正从不远处路过,听到这声音便朝这边看过来,瞧见紫俏时明显琢磨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便即过来打个招呼。 元悫一脸惊奇:“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姑娘也来了?” 紫俏点点头,指了指沉园的方向,元悫便明白了。不过仍是有些意外:“你可知我们小王爷的静尘阁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可我家姑娘都快成你们世子妃了,自然不算一般人。”紫俏颇有几分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半点气势不输。 元悫见她这模样不由笑开,不过既然说开话了,他也顺带催促一句:“对了,听闻你家姑娘是调香的高手,可怎么我家小王爷要个香就这么难?别人定情之时便会将信物备好,可如今纳彩都过了,你家姑娘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这话时隐含着浓浓的抱怨,让紫俏听得很不是滋味,拧眉道:“谁说我家姑娘动作慢的,那香她一早就调好了,可是你家小王爷未必真在乎啊,还不是转手将别人的心意丢在地上。” 这话可是将元悫说懵了,“你说什么,丢在地上?” 紫俏明白不应在背后妄议主子,何况还是在小王爷最得力的护卫跟前,保不齐这话回头就传到小王爷耳朵里了,可是她就想要如此。 她怕自家姑娘难过,一直未敢将那日捡到的香盒还给姑娘,可她总想代姑娘来问一问,这香盒到底是哪里不如小王爷的意了,要这么糟蹋别人的一片心意? 遂也不忌惮什么,将捡到香盒的过程一五一十全给元悫说了,还拿出那香盒来佐证。 元悫直言不可能,说了一堆好话才将那香盒要了过来,打算向小王爷禀明此事,笃定其中必有误会。 第151章 赔礼 随着厉卿臣入了静尘阁,卫菽晚的鼻尘率先嗅到一股淡淡的清味,稍一品咂,便识出是苏东坡的雪中春信。 放眼看去,整间布设得古朴雅致,抬头是绘着忍冬四叶连锁纹的平棊,毛月配茶红的色调并不鲜明,反倒给人以祥和的氛围。像极了盛京城里那些上了年岁的官眷和贵妇人身上穿的织锦。 低头便是一整张代赭色的栽绒线毯,脚踩上去只觉绵绵得仿若踏上了云端,将这寒冷的冬日衬出一种格外的融暖。 靠着东墙的是一排经籍书阁,其它诸如檀木长案、冰绽纹玫瑰椅、攒接十字纹的花架格……样样都是雅致古朴中透着不俗之感,想来皆有其曲折来历。 扫量一圈儿后,卫菽晚的目光落在那张檀木书案上。上面除了整齐码摆着的书册竹简,还有一本展开的折子,其上字迹透着水光,明显是刚刚落笔尚未干透,瞧那样子才堪堪写了个开头。 “小王爷正在写折子?”卫菽晚略觉抱歉的问道。 厉卿臣下意识随卫菽晚的目光瞥了一眼书案,唇边挂起浅浅的笑意:“无妨,并不急。” “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卫菽晚略整理了下思绪,便道: “其实我今日贸然登门拜访,是为了昨日四妹卫菽瑶一事。她虽一个字也不肯说,但其实小王爷命人将她送回卫家后,我心中便有了猜测,想必是她随着那些放彩礼的箱子混入了王府,向小王爷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触怒了小王爷。” 虽则卫菽晚笃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看向厉卿臣的目光却还是带着探究询问,不过她在意的不是事情过程,而是厉卿臣有没有因此事而动气。 厉卿臣唇边的笑意漾开一些,却是有些锐利,有些冷冰: “她的确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若非念在她也是你们卫家人的份儿上,大抵是难以全须全尾的回去了。” “她都说了什么?”卫菽晚还是禁不住好奇,原本她推测卫菽瑶是来说她坏话的,可能让厉卿臣动气,看来她话里也开罪了他。 “她说你私下并不检点,还将那日看到的我的背影当成了你的……”厉卿臣顿了顿,将手负去身后,那两个字似是有些烫口。 “面首。” 卫菽晚心肝儿俱是一颤,连忙将今日的第二个任务提上日程,屈膝蹲了蹲:“卫家门里养出来这种口无遮拦的儿孙,我今日也是诚心来向小王爷致歉的。” “致歉?” 卫菽晚诚恳地点了点头,青白分明的一双桃花眼透着无辜和真诚。 厉卿臣却朝她伸出一掌来,平摊开,像是在要什么。 卫菽晚不禁疑惑:“小王爷这是何意?” “自古以来赔礼道歉是连在一起的,难不成你所谓的致歉就只是嘴上说说。” 卫菽晚脸一红,“我、我未准备。” 厉卿臣笑笑,摊开的那只手改而扶到她的右臂上,将她轻轻托起,而后道:“那也无妨,现在准备也来得及。” 说罢便转身朝着西边走去,走了几步见卫菽晚没有跟上来,回头朝她道:“随我来。” 卫菽晚暗暗吸了一口气,心道他还来真的?都上门提过亲了,往后既是要一个门里过日子的人怎能如此斤斤计较? 饶是心下腹诽一番,可她还是皱眉跟了上去。 卫菽晚跟着厉卿臣来到这间静室的西墙,面墙而立,就好似两个做错事的人在面壁思过,卫菽晚盯着雪白的墙面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转过头去看了看厉卿臣,目光隐含催问之意。 厉卿臣伸手扶在那墙面上一推,那面墙便似推笼门一样向一旁移去。卫菽晚正瞠大双眼惊愕之际,眼前已显露出了另一重空间。 就好似这一间静室的延伸,里面的那间既没有独立的门,也没有独立的窗,说是密室也不为过。 卫菽晚想起之前进入沉园时,门房特意提醒说这里平日等闲之人进不来,就连元悫和顾庄这种厉卿臣的心腹也只能在召见或急报时才能进入。 可如今自己不止进来了,厉卿臣竟还连密室也展现给自己看了…… 卫菽晚内心十分不安的转头看着厉卿臣:“小、小王爷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我、我知道得太多恐怕不妥吧……” 厉卿臣却嘴角噙着笑,“我厉家更为隐秘和要命的事你都知道了,还怕这点?” 卫菽晚抿了抿唇,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便干脆略过这话题,又问:“那小王爷想带我看什么?” “进来。”厉卿臣边说着,就提步迈入密室。 卫菽晚只得硬着头皮跟上,才走进去没几步,就有几种混合的香气萦绕上她的鼻端。同外间那合成的一股香气不同,这些香气皆是分散的,独立的。 卫菽晚很快就看清左手边贴墙的位置,摆着一整面墙的架阁,而那些架阁上有秩序的整齐排列着一些瓶瓶罐罐,那些复杂的香气便是由这面墙散发出来的。 “这些是……香料?” “是。” 卫菽晚眼底掠过几道惊异的光:“小王爷竟也对调香有研究?” 然而厉卿臣却万分笃定的回答道:“没有。” “那这些香……” “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厉卿臣走到架阁前,信手取下了一只罐子,打开盖子嗅了嗅。 不急不慢的道:“反正你迟早要嫁进来,我便命人提前将这些准备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让你住不习惯。” 有一个瞬间,卫菽晚的心下竟生出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渐渐送往身体各处,四肢百骸都暖暖的。这门亲事虽是颇于形势的无奈之举,她也早想好了待他大业一成就急流勇退,可他还能想到这些细致之处,为她着想。 卫菽晚不敢再深想下去,那酸涩之意已从鼻梁涌至眼眶,她不想当着厉卿臣的面出丑。于是也随手取下一只罐子打开闻了闻,别过头去,强压下那股感动的情绪。 这一样一瓶接一瓶的闻下去,卫菽晚渐渐与厉卿臣隔开了几步距离,同时她也发现这里摆的这些香,有一些甚至是她都未曾见过的。有一些香料她也只在香谱里见过,却不曾见过真物,这些皆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稀有之物。 于是心底的那股感激便越发浓郁强烈,就在她转身想对厉卿臣真诚道谢之时,厉卿臣倒是开口抢了先: “我已将这世间所有的香料都给你找来了,你上回答应的事情总可以兑现了吧?” 第152章 复得 卫菽晚抱着一只香料罐子微微怔住,厉卿臣一脸严肃,半是通知半是命令的说道:“你就在此为我调配世间独一无二的香吧。” 原来只是为了这个?卫菽晚心下颇为无语,分辩道:“小王爷,你要的世间独一无二的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配出来的。” 上回扔掉的那盒她可是费了整整五日时间才调出来的呢! “那就慢慢来,不急。” 厉卿臣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可卫菽晚就有些不服气了,他有时间等,可她未必有心情弄。 她目光滑落到厉卿臣腰间的那个香囊上,那颗东珠依旧耀眼,也仅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小王爷的香囊里不是已经装上看中之物了,还执着我调的香做什么。” 这话时多少透着些赌气的意思,厉卿臣也随她视线划了下去,落在自己腰间的香囊上。“的确已经装了要紧之物,不过谁说装了一样,就不可以再装一样?” 他轻挑着视线觑向她。 卫菽晚一时也无话可说,他既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若认真解释了,倒显得她真将两人之间的这点作戏当成真了。 是以迟疑须臾后,卫菽晚便妥协道:“那好,我为小王爷调香。” 说罢,便自顾自去架子上找寻自己所需的香料,一罐一罐的试过后,把有用的那些抱去香案上,然后认真开始配制。 厉卿臣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动作,也没离开的意思。 卫菽晚有种如芒在背之感,拧着眉转过头去:“小王爷不是还有没写完的折子,我这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制成的,不然咱们就各忙各的?” 她语气委婉,可这话里还是透出了明显的赶客之意,厉卿臣道“好”,而后便出了这间可称为密室的房间,回了他的书案前。 因着两间屋子之间的那面“墙”并没有再推回去,故而两间此时是贯通的,卫菽晚所在的这一间也就算不上密室了。两人名义上是各据一间,实则跟在同一间区别并不大,只是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 而厉卿臣的书案,和卫菽晚的香案,则是正对着,他随意一抬眼,就能将对面小娘子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颇有书院同窗之感。 厉卿臣将手头的这本折子写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卫菽晚,见她正将将几种香料碾磨成细粉,然后交替着将其中两样混合在一起,低头去品味那香气是否满意。她不时将那些不满意的混合香倒入篓子里,然后再去碾磨新的。 这画面,竟让厉卿臣联想起神农尝百草来。 他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直至卫菽晚终于察觉了,百忙之中抬眼看回来,厉卿臣这才敛了唇角不自觉流露的笑意,垂下头去继续取出一本折子认真写起来。 平日厉卿臣自己在静室时,总觉时光流逝得十分缓慢,可今日不知为何转眼就到了正午,元悫在外叩门请示。 “小王爷,午膳是去膳堂,还是在静室里用?” 厉卿臣将手中的笔杆儿悬停,迟疑地又看向对面。而此时的卫菽晚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停下手里动作正好也看向厉卿臣,两人目光隔空撞在一起,都有一瞬的停滞。 而后厉卿臣便沉着声问道:“可调好了?” “哪有这么快!你可知这里足足有上百味香料,我需得一个个的试闻后,再两相匹配,然后才能一味一味的往里添加。”卫菽晚显然有些不满他的这个提问,只觉得隔行如隔山,与外行人怎么说也说不通。 其实她的回答倒正中厉卿臣的意,因为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便是:既然还未调完,就留下来用些便饭,之后继续。 可他这话还尚未说出,就见卫菽晚抬手抵在唇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看来她不只是需要用饭,还需要午憩。如此一来,的确就有些不方便了。哪怕是已定过亲的男女,也没有大婚之前就睡在一个屋檐下的道理。 最终,厉卿臣也只能道:“不急于一日两日,慢慢来吧,今日你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便是。” 虽然听到“明日再来”有些不满,但卫菽晚还是如蒙大赦,便即起身告辞。嘴里说着“那就不叨扰小王爷用午膳了”,就自顾自出了门。 元悫还等在外头,一见卫菽晚出来,微微错愕,“卫娘子不留下来一起用膳?” “不了不了,家中祖母爹娘还在等我,就不叨扰府上了。”卫菽晚一边说着,一边走远。 元悫看着卫娘子远去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就叹了一口气。厉卿臣蹙眉看着:“怎么,认不清谁是你主子了?” 元悫窘着脸转回来,“小王爷,您先看看这个吧。”说着,他从腰封里掏出一个香盒来,双手呈了过去。 厉卿臣接过看了看,虽瞧出里面装的大抵也是香料,却不明白元悫的用意,乜斜着眼看他。 元悫哪里敢在主子面前卖关子,如实将紫俏先前说过的话又学了一遍,最后试探着问:“难道真是小王爷您丢掉的?” 厉卿臣重重呼出一口气,“自然不是。” 可不是他扔的,那就只能是卫菽晚自己扔的,可她既然早已为他调出了这香,又为何要再扔掉? 厉卿臣脑中闪过方才让卫菽晚调香时,她的不情愿表情,以及说的那句:“小王爷的香囊里不是已经装上看中之物了,还执着我调的香做什么。” 难道是她看到他的香囊里装了旁的东西,便不想给他这香了? 厉卿臣又想起上回在浮曲轩他问她那香可调好了时,她好似也是先垂眸看了一眼他的香囊,而后才冷淡说了一句“尚未”。 是了,她必是介意他的香囊里已装了旁的东西,才宁可堵气将调好的香扔掉,也不肯给他。 厉卿臣将那香盒凑到鼻下仔细嗅了嗅,果真是他从未在别处闻过的味道,且香气适意,令人身心安虞。 “这香可合小王爷的心意?”元悫瞧着自家主子的神色,明知故问道。 厉卿臣知他是在暗戳戳打趣,只是心情莫名的好,便懒得答理。他将腰间香囊解下,同那香盒一并递过去:“交给裁作,让她装好交回来。” “是!”元悫伸出双手正欲去接,谁知还没碰到那香囊和香盒,小王爷的手就又收了回去。 元悫怔愣间,就听小王爷道:“罢了,裁作事多,还是我自己来吧。” 第153章 拜佛 膳堂里,卫家人正聚在一处用饭,卫文氏坐在上首,两边各是二房的三口与卫萍母女。 卫呈秀眼盲,平日全靠身边的阿姐夹些他喜欢的菜放到面前的小碟子里,方便他享用。而今日卫菽晚一早就出门了,这个时辰还未回来,他便只好微微侧过脸去,示意小厮过来帮忙布菜。 彩蝶就坐在卫呈秀的身旁,瞧见他的动作便即会意,拿起公筷夹了一些菜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温柔:“阿秀,姐姐来照顾你。” 自从长房一家被迫搬走后,彩蝶就意识到既然来了盛京,只一味讨好卫文氏是不够了,还需得与二房的人搞好关系,才能在这里住得长久。是以眼下这个能展现家人温情的好时机,她又怎能放过。 闻言,卫呈秀却是身形一僵,手中握着筷子迟迟不肯去夹彩蝶送过来的菜。 他虽平日很少掺和后宅里的事,但彩蝶这个姐姐是什么样的性情他也大致有数,她突然对自己这样热络温柔,反让他衫下的寒毛竖起,有种如临大敌之感。 不过听到孙女这样说,卫文氏倒很是欣慰,彩蝶既已成了卫家人,合该与各房亲厚着些。如今自己亲儿子不在这里,她娘俩能先与二房融洽了也是好事。 卫萍与孙绿蓉也双双看过来。 卫呈秀虽看不见,却能猜到此时定有好几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这口菜他若是不吃,便是拂了彩蝶姐姐的示好之意。 是故尽管不喜欢,卫呈秀还是将筷子缓缓落下去,去碟子里夹菜,正在此时一个活脱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回来了~” “阿姐!”卫呈秀顺理成章的将筷子搁到桌上,满脸喜色的转头向门下看去,尽管他看不见,却习惯让阿姐看到自己的表情。 卫菽晚给祖母和父亲母亲草草见了个礼,便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时还不忘摸了把阿秀的头:“饿了吧?阿姐这就给你夹好吃的。” 卫菽晚连夹了几筷子不同的菜放到阿秀的碟子里,这姐弟似心有灵犀一般,阿秀每一筷子下去都能精准避开彩蝶夹的那些菜,只挑着卫菽晚夹的菜吃。 彩蝶看在眼里,心下不禁有些气恼,觉得自己枉做了回好人。 卫萍虽也不满,但比女儿沉得住气,笑着问:“菽晚这一早是去了何处?若是有好玩儿的,下回也别忘带彩蝶去见识见识。” 卫菽晚的眼神在对面母女间打了个转儿,总觉得她们今天的热络似带着某种目的,露出个疏离的笑容:“我是为了四妹妹的事,去王府赔礼了。” 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更何况厉卿臣已送来了彩礼,两府间走动就更没人能说什么嘴。 这话倒是让席间众人有些意外,卫文氏连忙问道:“小王爷那边怎么说?” “祖母放心,他倒没太将此事放在上心,便算过去了吧。” 卫文氏这算是安了安心,卫家难得攀上这么个高枝儿,若是因着菽瑶的一时任性开罪了,倒也可惜。 去这种地方自是不便带彩蝶去,不过卫萍不死心的继续说道:“菽晚啊,我早就听闻京郊有座落云寺香火很是鼎盛,明儿你若有闲,能不能带着彩蝶一起去上炷香?” 一听这提议,卫文氏也无比赞同:“是应该去拜拜菩萨,这阵子咱们卫家劫难不断,可惜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去不了,四丫头你明日若无要紧事,就带上彩蝶去一趟吧。” 和彩蝶一起出门,卫菽晚原本很不情愿,可想到若不去明日就得去谯川王府帮那人调香,还不如和彩蝶出京去上香来得自在。 这种事,就算厉卿臣也不好说什么,她又没有卖给他们厉家。 如此,卫菽晚便爽快答应下来,饭毕便让紫俏去谯川王府捎了句话,说她明日一早要代祖母出京去进香,就先不去为他调香了。 厉卿臣坐在静室的书案前听元悫进来禀了这话,便点头道知晓了。待元悫退下后,他拿起那只填好香料的香囊凑到鼻尖儿嗅了嗅,沁香入脑,顿觉神清气爽,心下那点不愉悦便即烟消云散,复又垂下眸去认真书写面前的折子。 * 落云寺位处半山腰,周边植被繁茂,古藤垂萝,寺前寺后各有一小片稠密的松柏,四时不凋。远远看去,晨光下雄伟壮丽的寺庙被围在一片碧绿青翠之间,肃穆之余倒也平添了几分野趣。 这会儿时辰虽早,可寺中香客焚香的烟雾却已腾腾升空,在寺顶扶风盘旋一阵儿,悠然逸散开去。 卫菽晚带着彩蝶进落云寺之前,特意驻足叮嘱了一句:“寺庙庄严,阿姐过会儿谨言慎行。” 她是见识过彩蝶平日奚落旁人的模样的,什么难听说什么,从不分场合,毫无淑人君子修养,生怕带她出来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彩蝶心里恼卫菽晚如此看轻自己,面上却违心地笑了笑:“好,三妹妹只管放心。” 卫菽晚和彩蝶行在前,紫俏和妙香跟在后,四人穿过院子便到了佛殿。紫俏和妙香在殿外等候,只卫菽晚带着彩蝶入内上香。 佛殿内金碧辉煌,香火缭绕,和着不远处传来的喁喁梵音。佛殿正中供着地藏菩萨的金身,头戴宝冠璎珞,下踩千叶青莲花,左手捻着一串摩尼宝珠,右手持着锡杖,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待前面的香客起身离开后,卫菽晚便跪在正中的拜垫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彩蝶也有样学样,在卫菽晚右侧的拜垫上跪下,两掌合到一处。 卫菽晚这厢正在心中默默为家人祈求平安顺遂,突然被隔壁的声音打断: “菩萨呀,信女初来盛京,很是喜欢这里,想在此落地安家,奈何人生地不熟,不知去哪儿觅得良缘,求菩萨保佑让信女出门就能遇上良人,信女定来为您添五两香油钱……不,十两!” 卫菽晚蹙着眉,已是完全无法进行下去,便转头提醒彩蝶:“这位地藏菩萨不管姻缘,阿姐若想求姻缘可去月老祠。” 第154章 行善 身后还有其它香客乖乖,卫菽晚本是压低了声量悄悄提醒,孰料彩蝶却是有些气恼起来:“什么,他不管?可他是无所不能的菩萨啊,怎能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到,还要推诿给他人?” 殿内香客众多,其中不乏虔诚的信徒,听到有人在此喧哗,一名妇人便不悦道:“佛门重地,还请自重!” 卫菽晚觉得今日已够丢人的了,赶紧起身拉上彩蝶打算出去,结果彩蝶却不甘心,一边大力挣脱,一边急道:“我刚刚已经投了两粒碎银子进去了,既然他不能显灵,至少我得把银子讨回来!” 卫菽晚一个没拉住,便叫彩蝶挣脱开去,转身扑向功德箱,开始使劲儿摇晃,恨不得要抱着那箱子翻转过来,将里头的银钱全都倒出来! 卫菽晚没料到自己在寺外的提醒完全不起作用,懊恼地扶了扶额,心道早知如此今日就该老老实实去王府给厉卿臣调香。 大抵是听见殿内的吵闹声了,紫俏和妙香赶紧进来,请示过卫菽晚后便去将彩蝶拉了回来,四人在十几位香客愤怒的眼神下狼狈出了佛殿。 先将彩蝶拉去一个僻静角落,两个丫鬟才放了手,卫菽晚眼射怒火的看着彩蝶:“阿姐你疯了么,你竟敢去抢庙里的香火钱?” 彩蝶忿忿不平:“我哪里有抢香火钱,我只是取回我自己投的银子而已,你也是,他不管姻缘你为何不早说,早说我还花那冤枉钱?” 卫菽晚极少在嘴皮上向人低过头,但今日她却有种甘拜下风之感,不是说不过,而是说不通,就像秀才遇到兵,俞伯牙遇到牛魔王。 局面正僵持之际,有个清婉又熟悉的声音絮絮从一墙之隔的对面传来: “大师,近些年信女家中祸事不断,先是因家父之故家道中落,投奔亲戚后又受其连累有了牢狱之灾,期间还中毒险些命丧狱中……如今虽九死一生的熬过来了,却又被过河拆桥的亲戚扫地出门,居无定所。” 说到伤心处,小娘子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继续艰难的说道:“且信女的姻缘也屡屡受挫,不知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法相庄严的大师重重叹了一口气,颇有悲天悯人之态,而后指了条明路:“施主一生坎坷,令人唏嘘,若想破解,需得日行一善,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迎来转机。” “日行一善……譬如说呢?” “阿弥陀佛,小至施粥施米,救人之急,大至搭救性命,解人之危,皆可结善缘。” 小娘子似有所悟,起身行了礼道过谢,便转身带着丫鬟彩珠离开。 而此时踩着两个丫鬟的肩膀正扒着墙头上看着这一幕的彩蝶,张口便要叫住卫菽瑶,却被同样扒在墙头上的卫菽晚伸手捂在嘴上制止了。 卫菽晚示意,紫俏和妙香便将她二人一起放了下来,卫菽晚掸了掸身前沾的土,彩蝶却是不乐意了:“三妹妹方才为何阻止我叫四妹妹?就算他们长房离了卫家大宅,可到底还是卫家的人啊,岂能在外凑巧碰见了都装作看不见?” 说这话时彩蝶难免带了两分情绪,纵是她这个村生野长的人对卫家没太多感情,可说到底她和长房是有血亲的,倒是二房才是真正的外人,一个外人却阻拦他们卫家人相认,这像话吗? 卫菽晚也有些不高兴:“若真是面对面碰上了,我自然不会拦你,可这是在寺中,我们刚刚是爬在人家的墙头上。你觉得今日出得丑还不够多,定要所有人都过来看我们笑话才成?” 听着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彩蝶便收敛脾气,妥协道:“那就算不隔墙唤她,咱们这会儿出去追人总可以了吧?” “随你。”丢下这话,卫菽晚便走在了前头。 彩蝶也立马跟上,往落云寺的大门行去。 尽管有心寻找,可下山的这一路卫菽晚和彩蝶都没有再看见卫菽瑶,直至下到山门前,问过等候在此处的自家马夫,才得知不久之前卫菽瑶确实在此处行过。 “她可有坐马车?”卫菽晚催问道。 马夫摇头,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四娘子下了山便往那边的市集去了。” 每逢初一十五,山下都有市集,虽比不上年节时的庙会,却也能吸引不少人过游玩,热闹非常。 见彩蝶姐妹情深定要同卫菽瑶见一面,卫菽晚便也不好作恶人,吩咐马夫道:“沿着四妹妹去的方向追过去。” 说罢,登上马车,往市集方向驰去。 卫菽瑶之所以拜完佛还有心思来这边的市集,自是有自己的掂量,身边彩珠小声提醒:“姑娘,老爷和夫人还在客栈等着咱们回去呢。” “我知道,可你没听见方才大师说要我日行一善才可转变逆局?就这么回了客栈,哪里还有机会行善。” 想要行善,自是得去行人密集的地方。 主仆二人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四下找寻,打算找个乞儿给他买上几个馒头包子,这是卫菽瑶想了半晌想出的最划算的善举了。 奈何此处人虽多,却走了半天都不见有乞丐,主仆二人不禁有些气馁,在一个酒肆门前驻了驻脚。 “姑娘,不如换个法子吧。”彩珠劝道。 卫菽瑶无计奈何:“可是除了乞丐,还有什么人是能几文钱就打发了的?” 这话音才刚落下,突然就有一个身影从身旁的酒肆里扑了出来,若不是卫菽瑶和彩珠躲得快,那人便要扑个满怀! 卫菽瑶受了惊吓,手捂着胸口转头看那扑出来的男子,只见人已倒地,脸上还挂着彩,像是刚刚被人打的。 这时门里冲出来两个打着赤膊的壮汉,追上前拽着男子的肩领就将人给提了起来,呵斥道:“你也不十里八街的打听打听,敢来这里吃白食?!” 那男子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个很小的缝儿,声音透着虚弱:“我、我不是吃白食的……我有银子……” “银子在哪儿呢?!” “被蟊贼偷走了……” 第155章 救美 男子这话,再次为自己招来一顿拳脚。酒肆门前,两个赤膊壮汉的拳头如雨点一般密集得落在他的身上。 卫菽瑶这种尊养高楼的千金还是头一回见当街打人的,何况光天化日,又是佛祖脚下。心中虽有不平,却也不敢生事,拉着彩珠便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彩珠也怕受池鱼之殃,赶紧随着自家姑娘离开,只是谁知这晦气之事专往她主仆二人身上扑!那被打的男子不知被谁飞踹了一脚,身子打着旋儿就撞了过来,砸着她主仆二人一并倒在了地上。 彩珠倒还好些,自己被撞到了一旁,赶紧爬起来却发现卫菽瑶正好被那男子压在了身下,不由紧张唤了声:“姑娘!” 卫菽瑶仰躺在地,皱着眉下意识去扶磕在地上的后脑,所幸没有磕出大毛病来。只是当她想要爬起时,却发觉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死沉死沉的,她根本推不动他。 “彩珠……快来帮我。” 彩珠也忙上前帮忙,主仆二人合力终于将那男子推到一旁去,卫菽瑶缓口气儿的功夫向右瞥了一眼,恰撞进那双似醉非醉的黑眸里。 她惊奇的发现,这名男子虽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眼底血丝也成了片,但眉眼间仍透出一股隽秀之气。 竟与杜巡有几分肖似。 那男子也一错不错的看着她,半晌憋出来一句话:“小娘子救救我……” 卫菽瑶心头一颤,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人被彩瑶搀扶着站起,目光却依然被他勾着,像是隔空粘在了一起。 “姑娘,咱们快离开吧。”彩珠劝道。 那两个打手壮汉看戏似的抿着嘴笑,卫菽瑶被彩珠搀扶着离开,听到身后一个打手奚落那男子道:“你小子吃白食就吃白食,一会儿吹牛自己有个三品大员的爹,一会儿又找人家过路的小娘子救你,怎么,就凭模样生得俊俏点就想白吃白喝?!” 说话间,又是几脚踢在那男子身上,他蜷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痛吟。 卫菽瑶背对着他,眼前却挥不去那双与杜公子极为肖似的眼睛,走出几步后她蓦然停了下来,低低的启口说了句话,既像是说给身边彩珠听的,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大师让我日行一善,解人之急,救人于危,看来此事我不能袖手旁观了。” 一听这话,彩珠惊愕地瞪大双眼,就见卫菽瑶毅然转回身去,朝着那两名打手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钱,我给。” 话音落地,不仅那当事的三人惊诧无比,就连卫菽瑶也震惊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长房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她比谁都清楚,今日出城上香母亲给她那几两傍身银时,可是心疼了半天。不过想到也许佛祖显灵,他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这才大方的给了。 可这些银子,她没舍得全添了香油钱,却要花在这种地方。 那两个大汉双双大笑,其中一人俯下身去拍了拍那男子的脸颊:“看来你小子这张脸还真值两钱儿!” 另一人敛了笑,伸出一只手掌来,开口答道:“五两!” 卫菽瑶心下一颤,攥紧了手中正好装着五两银的钱袋子,将目光移到那倒地的公子身上:“你自己一顿酒菜竟花了这么多?” “并非、并非我一人……只是其它人都、都跑了……”那公子懊丧的将头磕在地上,之后又艰难的抬起:“不对,我明明记得小二说是三两的……” 卫菽瑶立马转向那两个打手:“到底是三两还是五两?” “酒菜钱是三两,但酒肆老板请我兄弟二人来摆平此事,佣银二两,自然得你们出!” “凭什么你们打了人,却要我们出佣银?”这都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事儿了,这分明是自己出钱卖自己! 卫菽瑶虽心下忿忿,但说话时语气却不敢太冲,柔柔弱弱的,生怕真激怒那两个打手,给自己也惹来麻烦。 那打手恣肆得笑起来:“老板出二两可是要我们将人打断一条腿的,你若不愿出这二两,我们就继续打,打断一条腿为止!” 说罢,作势又要上去打人。 “等等,我出就是了!”卫菽瑶急急阻拦道。 卫菽瑶将手里的钱袋子交给彩珠,示意她交给那两个打手,一边自嘲的想:若是这七七四十九件善事,每件都要如此大出血,怕是撑不了几日她自己也要轮为乞儿了。 两个打手拿了银子,一脸餍足的离开,卫菽瑶这才有胆量上前扶起那被打的公子:“你没事吧?” 脸都肿得看不出模样来了,若说没事也是骗人的,那公子苦笑了笑。卫菽瑶又道:“我带你去医馆吧。” “你的银子……不是、不是都给他们了?” 卫菽瑶眨了两下眼移开目光,有些为难。那公子便请求道:“劳烦小娘子为在下叫一辆马车来,车钱我到家再付就成。” 这倒是简单,卫菽瑶点点头,便吩咐彩珠去叫车,不一时便叫过来一辆马车。马夫见状也下来帮忙,合力将那伤重的公子架了上去。 车帷放下,卫菽瑶与他分隔在两处,正打算离开,又见那车帘从里头掀开一个角,露出那公子的脸。 “还未请问小娘子府上何处?” 卫菽瑶迟疑了下,回道:“拱辰街北首的卫家。” 那公子一脸欣慰的放下车帘,随着马车驶离此地。卫菽瑶久久站在原处,没有挪动脚步。 “姑娘,他会不会是想要还那五两银子?这样岂不是要还到二房手里去了?”彩珠在旁提醒。 卫菽瑶这才打了个突,懊悔地跺了跺脚:“是啊,他定是为了还那银子……” 她方才只是碍于颜面,没好意思说自己居无定所,借宿客栈。这下好了,原本还能拿回那五两银子外加谢礼的机会没了! “算了,反正善事我已做了,拿不回便拿不回吧。”说着这话,卫菽瑶悻悻离开。 而此时街对面的一辆青帷马车上,毡帘高高卷起,两颗脑袋在那边已盯了许久,先前那美人救落难公子的一幕皆看得清楚。 卫菽晚:“你不是要追来同人打招呼的,怎么刚才不上去帮忙?” 彩蝶捂了捂自己的钱袋子,心道祖母如今不比过去了,能给她们母女的零用也缩减了大半,五两银子对她亦不是小数目,方才若下去了,四妹妹问她借银子怎么办? 第156章 谢礼 不过彩蝶还是嘴硬道:“那不是不想打扰四妹妹行善事么,大师说的话你我可都听见了。” “那现在可以回去了?”卫菽晚懒得拆穿她,只淡声问道。 彩蝶抿抿嘴:“回吧。” 这日发生的事原本谁都没有太放在心上,包括卫菽瑶,所在意的也无非是舍出去的那五两银子。直到两日后的过午,有人捧着谢礼登了卫家的门,声称是为自家公子来还债的,卫菽晚才又想起这桩事来。 看着摆着桌上的几个大小锦盒,卫菽晚也有几分好奇:“他们可有报上是哪府的?” 紫俏摇摇头:“他们只说明来意后,将东西交给门房就走了,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叹了口气,卫菽晚忖量片刻,便决断道:“既是给卫菽瑶的,就叫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他们的新宅里去吧。” “姑娘,听闻那边如今还无人住。” “无人住?”卫菽晚不免惊奇道:“那长房的人如今住在哪儿?” “大老爷曾派人来给老夫人捎过信儿,只听说是暂时落脚在客栈里,但具体哪一间却不知。” 卫菽晚正迟疑间,门外一个欢快的声音飘了进来:“我知道!” 抬眼看去,是彩蝶过来了。她们母女如今住在松鹤居,整日同祖母吃喝在一处,自然所有消息都瞒不过她们。 卫菽晚轻吁了口气,正好乐得将此事推出去:“阿姐既然知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些东西就劳烦阿姐转交给四妹妹吧。” 彩蝶泛着精光的眼睛打从一进门,就紧紧盯在桌上的那些锦盒上,她正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来。先前一听闻有人来给卫菽瑶送谢礼,她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很是愿凑这个热闹。 于是爽快应下:“好,包在我身上!” 虽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来,但也不好太过明显拿了东西就走,是以彩蝶留下来打算陪卫菽晚随便聊上几句。 “三妹妹,这几日我见你每日一早就出门,午饭时才回,你到底在外面忙些什么?” 卫菽晚心下苦涩,她这两日自然是一直在沉园为厉卿臣调香,既答应他了,总要做到才好,早知她就不应该一时冲动将调好的那盒香扔掉了,如今倒成了双份的任务。 不过好在昨日和今日厉卿臣都不在府中,她去了便由元悫引她去沉园,她自行入那间媲美密室的香房去调香。 可这些叫旁人知道了总不好,是以她也没对彩蝶如实说,只道:“西市最近新开了一间香铺,且那老板娘调香很有心得,许多香方是我未曾见过的,故而总去讨教罢了。”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神容懒怠道:“不过闻多了那些香,总是易乏,这两日午睡都较往常多了一炷香。” 见状,彩蝶正好起身告辞,“那三妹妹就快些去午憩吧,我这就去客栈一趟。” 送走彩蝶,卫菽晚也果真乏了,回榻上小憩。而彩蝶出了浮曲轩,便带着那几只锦盒去了卫菽瑶所在的那间客栈。 长房共在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卫海和孟氏一间,卫菽瑶和丫鬟一间。因而彩蝶去见卫菽瑶时,没有惊动卫海和孟氏,只悄悄将东西转给了卫菽瑶。 看着眼前几只精美的锦盒,卫菽瑶微微错愕:“这些都是……给我的?” “不然呢?四妹妹那日美女救英雄,救下了落难的贵公子,人家可不就要报你的大恩了么!” 彩蝶透着微微酸气的话,令卫菽瑶很是不解:“阿姐如何知道这些?” 彩蝶也无意遮掩,笑着实话实说道:“其实那日在落云寺时,我和三妹妹都看见你了。只是当时隔着道墙叫你不应,我们便紧跟着你出了寺庙,谁知出来反倒找不见你人了,直到市集才又撞上你扶危济困的一幕。” 说着,彩蝶将目光下移至那些锦盒上,笑容中掺杂几分市侩:“瞧瞧,这不就叫你给押对宝了!” 这些东西,自是远远超过那五两银子。 卫菽瑶按耐着心下喜悦,脸上强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阿姐说哪里话,救人于危难岂能图人这些?不知那位是哪府的公子,我过会儿就叫彩珠将东西给人退回去。” “啧啧啧,四妹妹可真是高风亮节,不过你真想退也只怕无门,人家压根儿就没自报家门,只将东西托给门房就走了。” 卫菽瑶强自平静的眼底泻出一丝失落情绪,看来对方真的只是来还礼的,并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 “那,那我就只好先将东西留下了,待哪日知晓了对方来路,再行退还。” “那你就不打开看看?”彩蝶憋笑试探。 卫菽瑶一本正经:“既是迟早要还的东西,如何能私自打开。” 彩蝶心下暗嘲,又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人一走,卫菽瑶就急不可待的让彩珠关好门窗,将那些锦盒一一打开验看。 “呀姑娘,单这一支紫玉镂金的簪子就不止五两银子了呢!”彩珠眼冒金光,要知自从长房落了难,这些好东西便再没见过了。 一连打开了四只锦盒,里面都是姑娘家用的首饰,卫菽瑶心下激动不已,又将最后一只锦盒打开,里面除了一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血玉镯子,还有一张花笺。 卫菽瑶心下一跳,看来他还是愿意同自己留下只言片语的。 展开花笺,上面不只郑重向卫菽瑶道了谢,还解释因他身上有伤不便出门,这才让家仆先将薄礼送来,待他伤好后必当亲自登门重谢。 末了,还报上了家门——七勤巷杜府,杜绍。 “他果真姓杜……”卫菽瑶那日不是没有过这种猜测,两个眉眼如此肖似的人,沾着几分亲缘也说不定。这样看来,竟真有可能与杜巡是亲戚。 而彩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方面:“七勤巷杜府,那不是礼部侍郎的府邸吗?那位公子竟真是三品大员府上的公子……那为何当日他不直接说清?若是认真报上家门来,酒肆掌柜即便持疑,也未必敢欺负他。” 卫菽瑶却有自己的见解:“说出自己父亲是三品大员时,应当只是他的醉后诳言,但当受人奚落后,他大抵不愿给门楣抹黑,这才未敢报出具体家门。” 之所以做出这种判断,是因为卫菽瑶对杜巡有几分了解,若杜绍真与他沾亲,想必一个家族里教导出来的品性也是相近的。 彩珠觉得这分析在理,既然解释通了,便只剩下惊喜,“姑娘,那位大师说的话可真准,您照着他的话去行善,果然就结了善缘!” 第157章 书信 抱着那张花笺,卫菽瑶内心抑制不住的狂喜,“难道真的是苦尽甘来了?” 彩珠既是她的心腹,她也无需像在别人面前那样掩饰本性。而彩珠也是打心里为她高兴,恭维道:“是了是了,必然是苦尽甘来了!姑娘于那杜绍公子有救急之恩,他也说了待伤好亲自登门道谢,这便是要时常走动的意思。” 这些话卫菽瑶听着很是受用,心花怒放,脸也艳如春桃。 彩珠则继续感慨下去:“之前姑娘如此爱慕杜巡公子,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这下好了,这位杜绍公子指不定就是老天派来补偿姑娘的呢!” 卫菽瑶脑中闪过那双与杜巡极为肖似的眼睛,内里似蕴着霜星一般的微芒,让人情不自禁就陷进去。是了,杜绍的确是老天给她的一种补偿,她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杜巡的影子。得不到本尊,能得个影子也是莫大的惊喜,何况对方同样出身高门。 想到这里,卫菽瑶眼中浮光突然滞了一下,而后渐渐散去,显露出几分无措。 彩珠很快察觉,忙问:“姑娘,怎么了?” “他说要登门致谢,可他要登的是二房的门……” 彩珠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出主意道:“姑娘只消给杜绍公子回一封信,上面写明新府址就好啦!” “可是……”卫菽瑶拧着眉垂下头去。 那日之所以报上二房的府址,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她们长房流离失所,遭人看轻。如今得知对方是这样高的门第,她更是不能让人家知道她举家是何等的落魄。 客栈是万万不能说的,至于新府宅这几日收拾下将就落脚还成,一但让人登门入室,就全都露馅了。 “杜府那样的高门,若叫他们知晓咱们是吴郡来的破落户,想必谢礼送完就不会再来往了。”先前还神采奕奕的卫菽瑶,这会儿已是恹恹的了。 她坐在绣墩上,手托着腮直叹气。 彩珠脑子向来转得快,思忖了思忖,便又道:“姑娘,不如这样,您先给杜绍公子回一封信,让他好好养伤,不必着急登门致谢。就说那日去落云寺上香乃是瞒着家人去的,请他不要张扬此事。一来将人先稳住,二来也在杜公子将养期间保持着联络,一来二去情谊也就更深重了。” 卫菽瑶将托腮的手缓缓放下,眼中重新有了光芒,觉得这个法子甚好,既是缓兵之计,又不至断了交情。 思量了思量,扭头催问:“然后呢?” “然后待杜公子伤好一些时,哪怕不便登门致谢,他也定会着急见您,到时或去游湖,或去看戏,慢慢走动着。等到时机成熟他想提亲之时,新府宅也差不多收拾出模样来了,随便找个理由说与二房分家了便是,他总不会因着这点变故就对您挑剔起来。” 卫菽瑶觉得照这个思路发展下去,她们长房确实能扬眉吐气了。虽则比不得卫菽晚嫁给小谯川王做世子妃,可未来也是贵眷,总不至被二房踩在头上。 可她心中也有顾虑:“你说的这些太过理想了,我们现下甚至还不知这位杜绍公子有没有成亲亦或定亲,更莫谈其它了。” “姑娘,杜公子有没有定亲奴婢不知,但一定是没有成亲的!” “为何?” 彩珠指着那花笺上的字给卫菽瑶看,“姑娘您看这里,杜公子言明待伤好之后他亲自登门致谢,若是家中已有夫人,必会说携内眷登门了。”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看,卫菽瑶嘴角露出笑意。是了,自己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若对方有妻室必会避嫌,言明携夫人一起登门。 “可是他若定亲了呢?” “这好说,反正侍郎府的仆婢每日定会出来采买,奴婢明日一早就去门前盯着,见人出来了就使上点银子打听打听便是!反正这也算不得什么私隐。” “好,那你明日一早就去!”卫菽瑶开心道。 翌日天亮,彩珠果然一早就去侍郎府门前等着,待采买的下人出来后,顺利用银子换得了消息,老天保佑,杜绍公子果然既无妻室,也未与任何小娘子定亲。 彩珠一并将卫菽瑶的回信交给了那个采买的下人,让她转交给她家公子。 回客栈彩珠将这好消息告诉卫菽瑶,卫菽瑶脸上泛起羞赧之色。忽又想起另一桩事,“对了,你还得跑一趟拱辰街,去求彩蝶阿姐一件事。” 送信她可直接让彩珠送去侍郎府,可杜绍的回信却得通过二房那边转过来,二房的人不能指望,也只能寄希望于彩蝶了。 于是两日后,卫菽瑶又收到了杜绍的第二封信。彩蝶将信送来客栈,卫菽瑶一改之前的冷淡,这回又是亲手斟茶,又是笑脸相迎的很是热络。 彩蝶笑着轻啜一口茶水,但很快又将口中的茶水吐回了杯中,似是对这客栈里的粗茶叶子很是嫌弃。 卫菽瑶正觉得窘迫之际,彩蝶却突然握上她的右腕,目光贪婪地盯在那只血玉镯子上:“呀,四妹妹何时有了这样漂亮的镯子?真是让人艳羡!” 卫菽瑶本能的将手向回一缩,握住那只镯子。这是杜绍送她的那几件谢礼里看起来最贵重的一样,她每晚都会当宝贝一样握着它入睡。 见她如此小气,彩蝶似有不满,收回手去冷嘁一声:“嘁,我这跑来跑去的为妹妹送这送那,妹妹却拿我当个外人。不就是一只镯子,看两眼还能化了不成?” “阿姐哪里话!”见彩蝶着恼,卫菽瑶赶紧哄她:“只要阿姐喜欢,莫说是看两眼,就是送给阿姐我都不会有半点心疼~” 说着,卫菽瑶就果然将手上的镯子脱下来,双手递给彩蝶。 此物是珍贵,可再珍贵也只是一件死物,她不能真为了这么一点东西就惹恼彩蝶这个红娘,断了自己的锦绣路。 彩蝶惊喜的接过那镯子,半点不客气的就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手上,左看右看,真是爱不释手。 “妹妹果真舍得?”她试探道。 “自然舍得!既是一家人,我的便是阿姐的,举凡是阿姐能看上眼的只管说,我必不吝啬。” 彩蝶心满意足的戴着镯子离开客栈,卫菽瑶迫不急待的拆信一阅,这回的信里除了向她解释那日落云寺外是被蟊贼扒了钱袋才如此窘迫外,还闲说了些琐事,无形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卫菽瑶抱着那封信反复的看,直到傍晚上榻时,还要将它压在枕下,宝贝似的抱着才行。 第158章 捡的 这日正午,卫家人又如往常聚在膳堂用午饭时,卫菽晚看到彩蝶手上流光溢彩的血玉镯子,不由好奇:“阿姐这镯子是何处来的?” 虽说祖母平日也会给卫萍母女一些零用,彩蝶也会用那些零用去添几样首饰,但像这等成色的镯子可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桌上其它人也纷纷看向彩蝶,彩蝶一时心虚用左手捂住那镯子,悄悄推进袖缘里,讪讪的解释:“是、是人家送的。” “送的?”卫文氏眼尖,一眼便瞧出这东西价值不菲,可不是寻常交情能送得起的,追问道:“什么人送的?” “这镯子少说得值个一百两, 阿姐这是交了位什么友人?”卫菽晚也在旁架秧子起哄。 彩蝶要这只镯子时可没想到它如此贵重,会引来所有人的猜疑,当下不能自圆其说,脸憋得通红。眉头紧皱着将筷子一撂碗碟向前一推:“哎哟,我肚子疼,去茅厕了!” 说罢起身飞快的逃出了膳堂。 她这一闹,其它人也顿时没了胃口,卫文氏将筷子搁下,给卫萍递了个眼神儿,便道:“我吃好了,头有些不舒服先回屋歇着了,你们慢用。” 卫政和孙绿蓉还有卫菽晚姐弟连忙起身送老夫人。 卫萍明白方才那个眼神是母亲有话要私下问自己,于是也讪笑着道:“我也吃好了,你们接着吃吧。” 卫政和孙绿蓉交换了个眼神,双双看向卫菽晚。 “彩蝶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孙绿蓉猜测道。前几日卫文氏还私下找过她,让她帮彩蝶留意着合适的郎君。 “普通友人的确不至于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卫菽晚也有些怀疑,不过只笑笑:“父亲母亲莫要担忧了,随她吧,彩蝶也不是能在外吃亏的性子。” “这倒是。”孙绿蓉也笑笑,继续动筷夹菜。人都走净了,反倒回到一家四口最闲适的时候。 这厢卫文氏回了松鹤居,让女儿卫萍去好好问问彩蝶,若是真有情投意合的人便早些同她们说,也好先请人打听打听对方的情况,莫上了当。若是好人家,那就早些定下,她这做祖母的也好安了心。 当晚卫萍便要同彩蝶开诚布公的聊聊此事,然而彩蝶话语间闪烁其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肯将对方情况仔细说明。最后卫萍还是一无所获。 * 这两日卫菽晚虽每日一早都会依约来王府为厉卿臣调香,但却没再见厉卿臣。他晌午有事出府,她一人在静室里调香更加得心应手,免得对桌坐着他,她还总要提心吊胆的分神。 因着不久前她已成功调好了一回,这一次便要顺利许多,在上回的基础只稍作变动,便调制成功。 她将调好的盒装在盒中,放到厉卿臣平日写折子的檀木长案上,就打算这样离开,且明日也不必再来了。孰料放好东西一转身,就撞在某人的身上。 她被唬一跳,连退了两步才倚着书案站定,看着不声不响出现的厉卿臣,抱怨道:“你为何突然回来?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厉卿臣牵着唇角露出个无奈的笑:“这里应该是我家,我几时回来都不算突然。至于没有动静,习武之人步子都轻,已成习惯。” 虽则他解释得很有道理,可卫菽晚还是认定他就是在故意吓自己。有些没好气的指了指书案上那个盒子:“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完了。” 厉卿臣上前拿过那盒香,凑到鼻前闻了闻, 又解下腰间的香囊闻了闻,调侃道:“还自称什么调香高手,小娘子费尽心思调得这一盒盒,倒还不如我随便捡来的。” 卫菽晚不由冷笑,心道隔行如隔山,遇到不懂香的人,再好的香拿给他也只是牛嚼牡丹。这回调的香她虽略有敷衍,但若说比不过随便什么人,她是不会信的。 正在想这些时,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上鼻尖,卫菽晚自是辨认得出这不是刚刚自己调好那盒的香气,而是…… 她目光不由看向厉卿臣手中拿着的那个香囊,“你哪里来的?” 说着她便伸手想要抢过来,却被厉卿臣举起胳膊,轻易避开了她能触及的高度范围。 “刚刚不是说了,随便捡的。” “这明明是我的!” “你的?你不是说之前尚未调出么?” 卫菽晚意识到自己落入语言陷阱,便收回胳膊不再去抢。心下大致猜了猜,想着八成是那日厉卿臣走后又悄悄回去她的院子里,将她扔掉的香给拿走了。 心下不满,但也有种被人拆穿谎言的尴尬,瞪了厉卿臣一眼,便跑出了沉园。 * 这几日,近乎每隔两日彩蝶就要去一回客栈给卫菽瑶送信,头几回还算依时,后来就总拖拖拉拉的,常有前日的信后日才送去的时候。 可那信中有的事情却是有时限的,比如有一回卫菽瑶提起城东的薛记糕饼铺,说初来盛京时很爱吃他家的菓子,奈何随着名气渐大,铺子已然成了门阀士族的府外厨司,如今只给那些世宦名家做菓子,寻常人有钱都买不到了。 杜绍一听,当即就叫府里小厮去薛记订了两提菓子糕饼,只是听了卫菽瑶不想声张二人关系的话,没敢直接送上门去,而是留了暗号让卫菽瑶的丫鬟翌日去取。 而彩蝶迟了两日才将这封信给卫菽瑶送来,以至她让彩珠去薛记取糕饼时,都已冷硬得不能吃了。 彩蝶不尽心,卫菽瑶心里着急,却又不好催得太直接,只好再从杜绍送自己的那几件首饰里又挑了一支红宝石茱萸钗,送给彩蝶。 彩蝶拿了好处,接下来的信果然送得及时。 可彩蝶虽及时了,杜绍却隔得越来越久了,从最初的两日一封,到后来的四五日一封,再到这回,整整七日了也没有一封信回过来。 他不回信,她便不能一个劲儿上赶着递信。 卫菽瑶开始慌了,叫彩珠悄悄去向上回拿了好处的婢女打听,那婢女却故弄玄虚,抿嘴笑道:“让你家姑娘安心等着吧,这几日就有好事要上门了!” 说罢,那小婢女便回了府,根本不再给彩珠细说。 第159章 错位 骤然中断的信件往来,还有侍郎府下人的奇怪说辞,都让卫菽瑶的心下惴惴不安。 她在杜府门外驻留良久,彩珠才试探着问:“姑娘,咱们回不回去呀?” “彩珠,我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她说让我安心等着,这几日就有好事要上门,该不会是杜公子要去二房那边?” “可姑娘明明在信里同杜公子说过了此事不宜张扬,他也答应了呀。”彩珠也心下想不通,可琢磨着这话是透着要登门的意思。 “那怎么办呢?” 看着卫菽瑶乱了方寸的样子,彩珠想想道:“不然姑娘还是去见见表姑娘,指不定是她又将信延误了。” 彩蝶如今虽成了卫家的正经小姐,可彩珠还是一时改不过口来,仍以表姑娘相称。卫菽瑶觉得目前也唯有这个法子了,不忘提醒彩珠:“过会儿见了她,可别在她面前提那个‘表’字。” “奴婢知道了。” 因着当初离开的并不光彩,是故卫菽瑶回二房这边时也不好明目张胆,自己躲在树后等着,让彩珠戴上自己的帷帽去叩门。 门房出来,彩珠捏着嗓子变了变声调,生怕被人认出:“劳烦通禀一声贵府上的彩蝶娘子,就说如意客栈的友人想见她。” 如意客栈正是卫菽瑶落脚的地方,彩蝶一听便会猜到是她们。 门房应了声,便关上门了,不一会儿出来回话:“小娘子这会儿正在陪老夫人用饭,不便出来见客,你们改日再来吧。” 得到这回复,彩珠心下一“咯噔”,赶紧将话带给卫菽瑶。 卫菽瑶皱着眉头,“她该知道我找上门来必是有要紧事求她,她却避而不见……” “姑娘,莫不是她还嫌好处给得少?” 卫菽瑶迟疑了下,将发髻间的一支紫玉簪子取下来,用帕子包好,交给彩珠:“让门房将这个转交给她。” 彩珠拿着簪子再去叩门,卫菽瑶眼睁睁看着那支簪子入了门房的手,心像是在滴血。 这已是杜绍送她的那些首饰里的最后一件了。不过若能助她嫁得好郎君,也没有什么不能舍的。这样想着,卫菽瑶心下好过了一点,满心开始期待彩蝶出来见她。 然而没几时那门房回来了,手里包着紫玉簪的帕子又交回到彩珠手上。 彩珠无计奈何的回来:“姑娘,她还是说没空。” “等她陪祖母用完饭呢?” “奴婢已经说了可以等,可门房就说彩蝶娘子今日事忙不见客,让咱们改日再来。” 卫菽瑶不禁心灰意冷,失魂落魄似的往回走,也不上马车。 这厢卫菽晚正在膳堂与大家一起用饭,先前门房一趟趟的来通禀有人想见彩蝶,却被彩蝶一回回的拒绝,让她觉得有些蹊跷。加之此刻彩蝶一脸烦躁不安的样子,更让她八卦心起,用激将法试探:“阿姐今日好绝情,竟将友人一而再的拒之门外。” 彩蝶还未开口,倒是卫萍先沉不住气了,“绝情就对了,我们彩蝶如今可不能朝秦暮楚的。” ‘朝秦暮楚’这四个字很难不让人多想,引得在座众人都停下筷子抬起了头来。孙绿蓉问道:“难道彩蝶遇到看中的人了?” 卫萍抿了抿嘴,突然笑开:“既然绿蓉问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彩蝶确实遇到了一位不错的公子,这阵子说是要登门呢。” 众人面上流露出诧异之色,不过卫菽晚发现最疼彩蝶母女的祖母却是出奇的镇定,只是嘴角溢出几分得意的喜色。可见是一早就知晓此事了。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彩蝶近来为何总往外跑,算起来两人相处时间尚还不长。 “这可是好事呀,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孙绿蓉又问道。 这回卫文氏终于不沉默了,满面红光的道:“是礼部杜侍郎府上的大公子,叫杜绍,据说也是一表人才。” “礼部杜侍郎?”孙绿蓉从未与此人府中打过交道,对其也没有任何了解,转头看向自家老爷:“老爷可认得?” 卫政缓缓点着头:“打过照面,倒是有几分印象,这位杜侍郎是杜祭酒的堂亲。” 提到杜祭酒,孙绿蓉就想起来了,正是来过自家还因他闹得姐妹失和的那个杜巡杜公子的父亲。 “杜祭酒府上的公子倒是来过咱们府上,我亲眼见过,无论相貌和才华都是百里挑一的,既是堂兄弟,那杜侍郎府上的公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孙绿蓉说得虽只是过年话,在卫文氏和卫萍听来却很受用。 不过这时卫政却又开口,捊着颌下薄须疑惑道:“不过这位杜侍郎的夫人,据闻只诞下过一位千金……” 这话一出,卫萍和卫彩蝶前一刻还得意至极的脸色顿时好似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既不是正室夫人所出,那自然只能是妾所出了。 卫文氏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打圆场道:“即便是侍郎府的庶子,也是咱们高攀了!何况还是个长子,想来必会受到他父亲的器重。” 卫文氏心里分得清,卫萍母女跟二房的不能比,虽说二房经历牢狱之灾后,被减了官身,但江左首富的底气还在,卫菽晚就算攀不上小谯川王,也能嫁个不错的郎君。 可彩蝶不同,自小随母亲长在乡下,认回没几年吴郡卫家便没落了,如今即便她随了卫姓,也没有真正的娘家能给她撑腰。能嫁给杜侍郎的庶子,已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听母亲如此说,卫萍才受的那点打击便又消散了,忙附和道:“母亲说的极是!所以将那些狂蜂浪蝶拒之门外,是再明智不过的了,我家彩蝶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一听这话,卫彩蝶就知母亲定是把先前卫菽瑶送来的簪子,当作是哪个登徒子的招诱之举了。不禁有些讪然。 这时才被打发走不多时的门房突然又回来了,彩蝶生怕门外是卫菽瑶的事给露馅,赶紧先发制人的发起了火:“怎么,那人还是不肯走么?那告诉他再不走可就要棍棒撵人了!” 门房怔了怔,才赶紧解释:“这回不是她们了,是七勤巷的杜府小厮送来的信。” 第160章 冒领 彩蝶双眼豁地一亮,立时从椅子里弹起,主动迎着门房去接:“信呢,快拿出来!” 门房立马将信双手递上,彩蝶急不可待的拆信一阅。 既然话已说开了,她便也无需再遮遮掩掩的,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分享她此刻内心的欢愉和得意。 上回信里她说尝试着画一幅杜绍的肖像,奈何画了几回总也画不像,这回杜绍对她说亲自画了一幅小像送她。彩蝶心花怒放,然而等看完了信去封皮里找时,却不见杜绍所说的那张小像。 心疑是方才拆信太急掉出来了,于是又桌上地下的扫寻一圈儿,却还是没有找见。 “怎么了?”卫萍打从先前女儿看信就一直紧着一颗心,如今母亲落魄了,彩蝶的亲事便成了她的所有指望。 彩蝶不说话,只着急的继续找,卫萍虽不知她要找什么,却也跟着一起找。掀起桌椅帔时,发现卫菽晚的脚旁有张纸,便指着问道:“彩蝶,那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彩蝶循母亲所指之处一瞧,可不正是,显然是乘着方才的那缕风给飘到桌底去了!彩蝶弯下身正打算爬进去捡,卫萍却阻止道:“姑娘家怎能如此莽撞?” 接着又看向卫菽晚:“晚晚,东西就在你脚旁,帮你阿姐捡起来吧。” 这本是小事,卫菽晚也并不推诿,点头正要伸手,就听彩蝶一声厉喝:“你别动!” 卫菽晚抬头,见她果然神色慌张,似有什么秘密要被人揭穿一样。 卫菽晚本来未在意这张破张,可见彩蝶这样急,就格外热心地俯下身去将那纸捡了起来。垂眼一看,上面画着一位翩翩公子,执书立在廊下,洒逸又矜贵。 卫菽晚瞧着这公子有几分面善,还未想清楚,手中的纸就被彩蝶急火火夺了过去。 两人目光隔空对峙,卫菽晚突然就想明白这熟悉的感觉是因为画上公子眉眼与杜巡有几分肖似,正是那日在落云寺外市集上被卫菽瑶救助的那人! 且那人后来还送了谢礼来,是彩蝶自告奋勇给卫菽瑶送去客栈。 所以那人就是杜绍?原本是卫菽瑶救下的人,却与彩蝶成了一对儿? 这事怎么想都透着诡异。 从卫菽晚携着疑惑又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里,彩蝶看出她已将人对上号了,自己再想糊弄过去是没戏了。于是趁着卫菽晚还未当众质问自己,赶紧上前拉上卫菽晚的胳膊: “三妹妹,我突然想起上回借你的簪子忘记还了,你随我来一趟。”边说着,边将卫菽晚拉至一旁。 桌上众人茫然费解,面面相觑。 卫菽晚被彩蝶拉到膳堂外,见她还不肯撒手,便腕上一使力将她的手甩脱开来,脸色肃然:“行了,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了,祖母他们听不见。” 彩蝶面露为难,似是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憋出一句:“三妹妹,你不会出卖我的吧?” 这话就叫人听着莫名其妙了,卫菽晚冷笑着反问:“难道不是阿姐出卖四妹妹在先?” “不是不是的!三妹妹你听我说!” 卫菽晚也不反驳她,就冷眼看着她,等她仔细说来。 彩蝶略理了理思绪,便娓娓道来:“的确是四妹妹先结识的杜公子,可四妹妹当初为了颜面,报的是这边的府址,杜公子谢礼和书信便全都送来了这里。四妹妹想与人往来,又不肯说出实情,便总让我从中传递消息,一来二去,我和杜公子就……” 彩蝶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明显透着心虚,含糊着说完,又理直气壮的补了一句:“自古男女传情,红娘反被相中的事例就不胜枚举,这怪不得我!” 卫菽晚开口便拆穿道:“自古红娘被相中的事例是不少,但无一不是有着过人的美貌,才会令郎君冒着大不为中途改了主意。可阿姐自认要比四妹妹美么?” 彩蝶不说话,只眼珠子乱转,像是苦思能反驳的说辞却无解。她心里明白,若论美貌,她的确是比不上卫菽晚和卫菽瑶。 卫菽晚素来知道彩蝶空有心机却不好谋,想来是今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才未想好十全十美的说辞,叫人一戳就穿。 不说话便是默认,卫菽晚继续道:“阿姐不过是给他二人转转信件,接触的也只会是杜家的小厮,本不该有一来二去日久生情的机会。那杜公子对你的情谊又是从何而来呢?” “若我猜的没错,阿姐应是先将他们的信悄悄拆开看了,得知那位公子出身官宦之家后便动了心思,截断他们的信件,冒领四妹妹的功劳,以恩人之名私下应了杜公子的约。” 这回彩蝶总算想好反驳之辞了:“三妹妹说这话时可还记得杜公子是见过四妹妹的,岂是我说冒领就能冒领的了的?” 卫菽晚轻笑出声:“阿姐所谓的见过,就是杜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且被打得眼冒金星之时么?只怕当时救他之人是长是短,是圆是扁,他醒来后都记不得了吧。” 彩蝶一时无话可说,因为事实确如卫菽晚所推测的一样。 卫菽瑶之前回信说那日去落云寺乃是瞒着家中长辈偷偷去的,故而不想他声张此事。杜绍不敢登门,便在伤好之后邀她在茶肆碰面。 彩蝶便是看了那封信后,去见了杜绍。 她本也是做着两手打算的,想着若是能蒙混过关,就李代桃僵。若是被杜绍认出她不是那日救她之人,她就再以卫菽瑶阿姐的身份解释下她今日不能赴约的理由。 然而事情出奇的顺利,正如卫菽晚所说的那样,杜绍醒来根本记不得恩人的模样,只记得是名姓卫,住在拱辰街卫家大宅的年轻小娘子。 如此,她便顺利冒领了四妹妹之功,与杜绍频频来往,直到杜绍提出想登门拜访一下府中的长辈,彩蝶便知两人关系水到渠成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彻底断了与卫菽瑶的往来,打算先让杜绍登门提亲,两人关系过了明路,她就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到时就算卫菽瑶发现了这一切,来揭穿她,也已是迟了。 第161章 谨慎 既然一切都被卫菽晚猜中了,彩蝶自知再嘴硬下去也没用,倒不如求卫菽晚为自己保密。 “菽晚,”彩蝶不仅改了更亲昵的称谓,还上前一步拉起卫菽晚的手来,眼眶红红的忏悔道:“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承认,我是偷看了杜公子给四妹妹的礼物和信,在得知他是侍郎府的公子后,便生出了不该有的贪恋……可事情已然至此,要么将错就错,要么我与四妹妹就都失去机会。” “你以为杜公子得知自己被戏弄了,还会转头再去找四妹妹么?他只会觉得咱们卫家家风不正,子孙心术不端,往后都会躲得远远的。你可别忘了,二叔父虽被放了,可身上的污点却从未洗干净!” “嗬~”卫菽晚轻笑一声,仿佛刚刚听到了个十分好笑的笑话:“怎么,阿姐还觉得我爹拖累了你的名誉不成?既是如此,所谓的投奔岂不是屈就?” “我不是那个意思。”彩蝶急急否认,若承认屈就,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住在这里。 “菽晚,就当你们一家补偿我和我娘的好不好?当初是你爹抢了我娘的位置,才致使我娘一个本应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千金,却流落贫瘠的乡下。你爹跟着卫家享了几十年的福,而我娘好不容易被祖母认回时,卫家却落魄了……” “这种被错换的人生难道你的心里就一点愧意也没有吗?你爹抢了我娘的身份,你也抢了我的命途,如今我不过是想从四妹妹身上索回一点,你就一定要从中作梗?” “够了!”卫菽晚将自己的手从彩蝶手中抽出,冷硬的将她打断,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爹从没有抢过谁的东西,他人在襁褓中时就被人抱离了亲娘的身边,送到一个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非自己亲子的养娘身边,他亦是受害者!是,卫家是有泼天的富贵,让人艳羡不已,可谁也没问过那个婴儿是不是愿意为了这些富贵就离开自己的亲娘,且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一面。” “祖母认回你和你娘不久,卫家就落魄了,你因此愤愤不平。可我爹知道自己真实身份时,他生母却早已不在人世,他连见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他又何尝不恨?” 彩蝶怔然,明明觉得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可面对卫菽晚的伶牙俐齿她又莫名落了下乘。 心下不甘,最后恼道:“卫菽晚,你自己也攀上了小谯川王,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小王爷可不是我从别人手中骗来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攀高门结一门好亲本无可厚非,但你冒领她人之功,将别人戏耍于掌间,既背叛了卫菽瑶,也坑骗了杜公子。” “啧啧啧,卫菽晚,你当自己是断案的包公么?玩儿铁面无私大义灭亲这一套。” 卫菽晚摇了摇头,她是看明白了,彩蝶是一条路走到黑,半点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哪怕你做这些腌臜事时,不在我们二房的门里,我都可以装作不知。可你与杜绍书信往来是在这里,他改日登门提亲还是在这里,我们二房自是被你拖下了水。你骗来的这段姻缘不会长久,待杜家秋后算账之时他们不会将账记在你爹头上,却会记在我爹头上。” “甚至还可能迁怒彼时已为我夫君的小王爷。” “你在危言耸听,如何就会牵扯到二叔和个外人?”彩蝶对这说法仍是不服。 卫菽晚便耐着性子,将其中道理娓娓道来:“因为你没有亲爹在身边,孤儿寡母投在我们二房这里,在外人看来就生活在我爹的庇护之下,自然惹了什么事都会被计到我爹的头上。一但我与小王爷成了亲,两府在外人眼中便是同气连枝。杜侍郎与他二人同朝为官,自然只会记恨他们,而不是想起你远在山间田野里的亲爹,和你娘这个妇道人家。” 彩蝶承认,卫菽晚说的有道理,可她还是不以为然:“就算迁怒又如何,难道你那未来的夫君还不敌个礼部侍郎?” “同朝为官之人,没有谁会主动与同僚结梁子,那都是给自己埋下的钉子,哪怕再不起眼,未来不定哪个时候就会突然变得锋锐,刺伤自己。” 彩蝶重重吐出一口气,“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毁了我的姻缘。” “这姻缘本就不是属于你的,我不毁,四妹妹也不会轻易放过,只是到时闹得更加难堪罢了。为了两府的体面,阿姐还是自己去坦白吧。” 彩蝶看出来了,卫菽晚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今日自己若不豁出去,便是毫无胜算了。 一咬牙,彩蝶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卫菽晚的面前,仰脸看着她:“我跪下来求你可行?” 卫菽晚移开几步,绕到彩蝶的身后,不受她这礼。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的说道:“道理我都已同阿姐说明白了,若阿姐还是执迷不悟,这收场恐怕会很难堪。” “我给阿姐两日的时间,在杜公子登门之前,阿姐自行向祖母和杜家还有四妹妹去坦白一切吧。” …… 回了浮曲轩,卫菽晚心情略有几分烦闷,便直接上榻小憩了半个时辰。待她醒来时,见桌上摆着几样好看的菓子,只当是妙香又学了新花样,正要上前尝上一尝,就听紫俏进来。 “姑娘醒了,这是表姑娘叫人送来的,说是薛记糕饼铺的菓子,很难买到!” 卫菽晚拿着菓子的手一顿,将菓子又放回碟子里,而后招来妙香,将彩蝶骗姻缘的事情一五一十同她二人说了。 两个丫鬟听得一惊一炸。 最后卫菽晚的目光落在那碟菓子上:“所以说,这阵子她们那边送来的任何东西就都婉拒了吧。” “难道姑娘是怕……怕表姑娘会对您下毒?”紫俏不敢置信道。 卫菽晚叹了一口气,“我倒不是笃定她会如此,只是任何时候不能小看了一个人为自己前程铲除障碍的决志。是故万事还是谨慎着些为妙,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162章 下毒 紫俏不安的看着那一碟菓子,定要弄个明白才肯罢休:“那奴婢去将这些东西喂了老鼠,若表姑娘当真如此恶毒,咱们就去告诉老爷和夫人!” 卫菽晚不置可否,紫俏便当她是默许,遂端着这碟菓子出去。 妙香留在房里伺候卫菽晚盥洗,待收拾停当了,紫俏那边也有了回信儿:“姑娘,奴婢试过了,这碟菓子并无毒。” 卫菽晚缓缓吁出一口气来,最后化作唇角一抹笑意:“看来是我太谨小慎微了。不过以后再有这些东西还是别收了吧,留下来也用不踏实。” “姑娘说的是!” …… 接下来的一日半,卫家人都相安无事,用晚饭和午饭时彩蝶也神色如常,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卫菽晚总觉得一切都太过平静,反倒有些令人不安的感觉。 就像风雨欲来前诡异的寂静。 傍晚时,卫菽晚正打算沐浴,孙绿蓉却过来了,且还带了一碗银耳羹。 母女二人坐在里间的小桌旁,孙绿蓉一边看女儿吃着甜汤,一边问她和小王爷近来可曾见面,相处得如何之类。 为了不使母亲担心,觉得自己嫁得不情愿,卫菽晚违心的说着一些厉卿臣对她如何细致体贴的话。 很快一碗甜汤见底,卫菽晚用手扶了扶额,许是汤太甜的缘故,竟莫名觉得脑袋有些晕晕的。 “怎么了?”孙绿蓉略显担忧的问她。 卫菽晚晃了晃脑袋,笑笑:“没什么。” 不过这话才说完,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一种甜香。因着先前在吃银耳羹,盖过了这香气,故而她才未曾察觉。 卫菽晚在孙绿蓉身上扫量几眼,很快就发现了母亲腰间一只绣黄蜀葵的香囊,并非她之前送母亲的那只。她将身子向前倾了倾,确定香气正是从里面散出来的。 “母亲何时多了这只香囊?” 孙绿蓉低头看了眼,一脸慈爱的笑起来,不过说话却似乎与此事无关:“你父亲虽嘴上不说,但母亲看得出来,自打彩蝶同杜侍郎的公子在一起了,你父亲多年的心事便也了了。” “父亲的心事?” “是啊,当年你祖母偷龙转凤一事你父亲虽也无辜,可总觉对不住卫萍,如今她的女儿能有个好的姻缘,你父亲也觉欣慰,心中愧疚减轻了许多。” 卫菽晚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想直接告诉母亲事情并非如此,可又想到答应了彩蝶给她两日时间让她自己来坦白此事,算起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于是想了想还是不打算今晚同母亲说了,一切都待明日吧。 孙绿蓉则继续感慨着:“且彩蝶最近也好似变了个人,做事周到细致了许多。”说着,拿着腰间系着的香囊给卫菽晚看,欣慰道:“瞧,这便是彩蝶亲手绣给母亲的香囊,母亲收到这香囊,就知道这孩子是当真对过去的事释然了。” 正扶着额角有些昏沉的卫菽晚,眼瞳蓦地一颤,重新盯向那个香囊:“母亲说这是彩蝶给你的?” 孙绿蓉犹未察觉异样,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可不。不只如此,就连晚饭时你咳嗽了两声她都留心了,正是方才来提醒我,我才想起叫厨房给你熬上一碗银耳汤。” 卫菽晚这下更错愕了,晚饭时她哪曾咳嗽过,这不过是彩蝶诱哄母亲来此小坐的借口! 那么自己的头晕八成就是这个香囊造成的,里面下了药。 难怪今晚的母亲也有些不对劲儿,说起话来总是一副很慈祥温柔的模样,其实只是因为受那药性所累,疲惫虚弱罢了。卫菽晚来不及同母亲细细解释,直接动手解下那香囊,就往窗边走去。 然而才走到窗畔,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闷沉的响动,转头,孙绿蓉已趴倒在了小桌上。 “母亲!”卫菽晚急呼一声,可自己的头也昏得厉害,腿脚发软竟走不过去。 于是用双手撑着窗棂,拼尽余力对外唤道:“紫俏……妙香……” 才唤出两个丫鬟的名字,自己就摔倒在了地上。 一直在院里候着的紫俏和妙香很快便听见动静,急跑进屋,见桌上趴着一个,地上躺着一个,两人大惊失色,分头去扶。 “姑娘?” “夫人?” 奈何两边都昏得彻底,没有回应,紫俏便即朝着窗的方向扬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出事了!” 院外的几个小丫鬟有进来帮忙抬人的,有听令去通知老爷的,还有去盛府请府医来瞧病的……整个浮曲轩乱作一团。 盛府虽则就在隔壁,但到底比不过自家的脚程近,在府医被请来之前,卫文氏、卫政、卫呈秀、卫萍母女都已过来探望孙绿蓉和卫菽晚了。 此刻母女二人躺在同一张榻上,卫萍皱眉看着窄窄的榻上并排着两人,问道:“是否先将绿蓉抬回福康苑去?” 卫政情急之下,厉声制止:“不可!” 卫萍不过是随口一问,被卫政这一喝险些吓到,卫文氏温声解释:“是不宜移动。事发突然,咱们还不知她们母女发的是什么病,贸然将人搬来搬去,万一……” 猜出后面的话不会吉利,卫政便附和着打断:“母亲说的正是,再说她们母女在一起,府医来了也省得两头跑来跑去。先瞧出是什么病来,再移动不迟。” 就在所有人都围在榻前出主意时,没有人留意彩蝶悄悄挪了出来。 她在屋子里扫量几圈儿,很快就发现躺在窗抬下的那只她送给孙绿蓉的香囊。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弯身将香囊拾起,用厚厚的绵帕层层裹了这才收入袖中。 彩蝶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又诡异的笑:这药是她数日前于西市的胡商那高价买来的,原是打算万不得已时给卫菽瑶用的,没想到却先用到了二房母女的身上。 这药不会要人性命,只会让人陷入昏睡,具体能睡多久,那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总之那胡商说了,长则一年半载,短则两三个月,只要她跟杜绍动作快一些,她们娘俩醒来时就在这个家见不着她了。 届时米已成粥,还能逼杜绍休妻不成。 第163章 送果 屋内忙作一团,但卫政担心大家都团团围在榻前,反会阻隔了气流,令母女二人呼吸不畅。是以令众人分散开来,自己也退到窗边。 紫俏见机上前小声请示:“老爷,夫人和姑娘晕倒的事,可要派人去通知舅老爷?” 圣上恩准孙行简龚爵之后,孙行简便带着薛沦回了一趟平阳县,到底是父亲留给他的府邸,有些事必须得由他亲自走一趟才能料理清楚。走前特意说了,盛京这边若有事情发生,随时派人去知会他,毕竟卫家前阵子多灾多难,叫他时时挂着心。 卫政迟疑了下,沉声道:“等大夫来了,先听听大夫怎么说吧,若是寻常的毛病,也不必要让行简跟着心忧。你还是先去门外迎人吧。” “是。”紫俏退下时,目光顺带扫了眼窗下。 此时那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方才她抬卫菽晚时,依稀记得好似地上掉了什么东西。只是当时心慌意急,未曾认真留意。 退至门外,见妙香正勾头往院外看,焦急等待府医的到来,紫俏便随口问了句:“妙香,你可记得适才咱们抬姑娘时,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了?” 妙香回神想了想,“好像是个香囊。” “香囊……可是怎么不见了呢?” “兴许是有人看到拾起来了吧。” 妙香对此不以为意,可紫俏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屋里人们都忙忙叨叨的,都在担心夫人和姑娘,谁会特意去捡个香囊呢? 屋里的事暂时帮不上忙,紫俏又对此事不死心,便将先前进过屋的下人逐个问了一遍,果然无一人留意到那香囊,更无人将其捡走。 紫俏正在分析这事时,妙香突然一声惊呼:“大夫来了!” 紫俏一时也顾不得再去想那些琐碎,赶紧和妙香迎上前为大夫引路,将他请进了卫菽晚的房里。 “老爷,盛府的大夫来了!” 卫政闻声,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松泛,忙迎至门前,拱手朝府医招呼:“有劳了!” 府医也浅浅还礼,脚下不曾停顿径直行到榻前,先观了观榻上母女二人的气色,又翻了翻眼皮,之后才拿出脉枕来为二人分别搭脉。 府医神情严肃,卫政的一双眼紧紧盯在他的脸上,意图通过细微的表情揣摩自己妻女的病况。突然见府医眉头一紧,卫政的心也跟着一提,终是沉不气了。 “她们母女二人可有大碍?” 府医缓缓吐出一口气,“卫大人请放心,令夫人和千金并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 “哦,卫大人可否先问过府中下人,令夫人和千金在昏倒之前,都吃过饮过些什么。最好能将那些剩余的残渣送一些过来。” “好,好,我这就去问。” 说罢,卫政便下令将厨房的人,福康苑的人都叫到浮曲轩来,逐一问过后,将所有她们母女二人今晚接触过的餐羹碗筷都摆在了桌上。 府医从药箱中取出几样东西,将它们一一仔细查验过,然后直摇头:“都没有。” 这时卫政心中已有了猜测:“难道她们是中毒?” “现下还不敢断定,但从迹象上看确实有些像中毒,不过卫大人倒也无需太过恐慌,这毒的药性并不猛烈,不会要人性命,只会令人陷入昏迷。只要能找到下毒的方式和毒药,老夫自能为她们调配出解药来。” “那若是没有解药,她们又会如何?” 府医短叹一声,如实道:“会长久昏迷,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具体如何老夫一时也说不清。” 卫文氏在旁听了这话,深感震惊,语气格外的沉重:“就算不是取人性命的毒,可这府内竟有如此心怀不轨之人,若不能及时将此人找出,岂不是天大的祸患?阖府几十口的性命全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卫萍也随声附和:“谁说不是呢,这人指不定现在就在咱们眼前晃呢,想想都叫人害怕!” 既然府医瞧出她们母女二人是中了毒,彩蝶则趁机将祸水向东引:“祖母,您说会不会是外头有什么人嫉妒三妹妹的亲事,故而买通了府里的下人,从中使坏作梗呢?” 卫文氏想了想,不无此可能,毕竟若真想害人的不会下这种迷药,看起来更像是通过拖延时间来阻止什么事情。 卫文氏虽上了年纪,心思却不输年轻人,在室内扫量一圈儿后,便道:“只查验吃食还不够,还得将这屋里所有的香料、香丸、香灰都查验查验,还有软枕里的东西,也都倒出来看看!” 这些是卫政不曾想到过的,一面佩服老夫人的缜密,一面赶紧吩咐下去。 只是待府医将这些也都一一仔细查验过后,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不是中毒,只是寻常的晕厥?”府医对自己先前的判断生了疑,纵是各方面反应再像,可查遍各处也寻不到毒源,她们又是如何中毒的呢? 府医重又为孙绿蓉和卫菽晚搭了一回脉,而后拿出决断:“不论是否中毒,夫人和小姐暂时都没有危险,老夫先开两副温补的汤药,以免饮食失宜,脏腑有衰。待明日一早老夫再过来看看,若不是中毒便应自己醒过来了。” 卫政点点头:“也唯有这样了。” 既然没有太危险的情况,卫政便放心让下人将孙绿蓉抬回了福康苑,如此夜里自己也方便近身照料。至于女儿,他便交托给紫俏和妙香两人,让她们夜里轮流照看,榻前万万不能断人。 接下来就是静养观察,众人渐次离开浮曲轩,为了夜里方便轮替,紫俏也叫妙香先去睡,好到晚些时候来替代自己。 妙香纵是悬着一颗心根本毫无睡意,可还是依她的话回了耳房。 * 晌午的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谯川王府的马车在车马行人间徐徐行过,待行经拱辰街时,车里突然传出一句:“停车。” 元悫亲自驾车,听令靠边驻停,回头请示:“小王爷,有何事?” 厉卿臣手扶在一篮木菠萝上,这是刚刚在陛下那里得的赏。 盛京位处大邺北地,冬日严寒,已鲜少有新鲜的水果。可位处大邺极南的琼州却正值日暖风和,此时的木菠萝刚好成熟,最是清甜不过,琼台刺史遣人快马加鞭,用冰鉴运了两颗到盛京,献给平嘉帝。 一颗圣上分给了后宫嫔妃,另一颗分给了太子及诸位皇子,厉卿臣这个义子也分得了一大块。 厉卿臣将那盛放着木菠萝的篮子递出车帷,声调没什么起伏:“给卫家送去。” 第164章 喂药 元悫不由一怔,虽说自家主子平日里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可这样稀罕的物什连尝也不尝一口就全便宜了那卫家小娘子,属实是…… “还不快去!” 未及元悫思忖完,就被催促声打断,赶忙接过那篮木菠萝,应道:“是。” 厉卿臣随手摸了一卷书在车内等着,刚翻两页元悫就返回来了,只是又将那一篮木菠萝给还回了车里。 厉卿臣将手里的书随便一放,初时疑心卫菽晚不在家中,可又一想即便人不在,也不耽误门房将东西先收下。 “小王爷,这木菠萝看来卫娘子是没口福了。” “为何?” “门房的人说昨晚卫娘子还有她母亲卫夫人,不知何故突然昏倒,至今仍未醒来。” 厉卿臣眉头锁起,“突然昏倒,大夫如何说?” “大夫说像是中毒,可又排查了母女二人的所有吃食和用物,均未发现哪里有不妥。”元悫将门房的话如实学完,又试探着问:“小王你可要去探望探望卫娘子?” 话音堪堪落地,就见厉卿臣从车里一跃而下,丢下一句“废话”,人影就在眼前一闪,转瞬消失不见了。 显然是又走了老路,且愈发的驾轻就熟。 元悫纠结的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院墙,嘴里喃喃道:“既已定亲了,为何不走正门呢……” 厉卿臣自然不愿走正门,走正门他便只能坐在前堂喝盏热茶,从卫政口中听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虽则他已同卫菽晚定了亲,但一日不成亲,他便不能堂而皇之进她的闺房。哪有这样来得方便。 再说她若只是寻常的病症,他也不必如此着急,既是怀疑中毒,事情便不简单,他必得亲自去看一眼才成。 …… 这厢小厨房的丫鬟刚刚将煎好的药送进屋里来,一直守在榻前的紫俏接过吹了吹,便去喂卫菽晚。 今早姑娘没有醒来,那么就如府医所言,不是寻常的晕厥了。只是一时间找不出投毒的方式,研配不出解药来,便只能先用这些汤药滋补着,免得身体消瘦太快。 昨夜的药是妙香喂的,卫菽晚还知道吞咽,可今日紫俏再喂这药,卫菽晚便半点也不能配合了。紫俏用汤匙送进去多少,转瞬又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多少,一滴都入不了腹。 紫俏快要急哭了,这时听到外间有动静传来,以为是妙香来了,边回头边泫然欲泣的求助:“妙香你快来看看,昨夜你是如何将这药喂下去的,怎么我喂姑娘就一滴也咽不下去?” 这话说完了,紫俏才看清来人不是妙香,竟是厉卿臣! 她连忙从凳上起身,朝着往这边走过来的厉卿臣见礼:“小王爷。” 厉卿臣进屋后目光便一错不错的落在卫菽晚的身上,瞧她脸色白得如纸一样,问道:“她如何了?” 紫俏见厉卿臣这神态,还有问的这话,便知他已知晓自家姑娘晕倒的事了,没再赘述前因后果,只答道:“我家姑娘一直未醒,昨夜妙香喂姑娘喝了一碗汤药,可这会儿奴婢再喂,姑娘却一口也不肯喝了。” 厉卿臣的目光终于从卫菽晚的身上移到了那碗汤药上:“这是解药?” 紫俏摇摇头:“如今毒药是何尚不能断定,自然也就无从下手解药。这碗只是补药,大夫说了,这药使尽任何手段也得给姑娘灌进去,不然还没等到解药,身子就要先熬不住了。” “那拿过来吧,我来喂她。”说着,厉卿臣便将手伸了出去。 紫俏迟疑了下,将药碗双手递过,而后便退到一旁勾头看着厉卿臣如何喂。本以为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手法,结果他也是与自己先前一样,拿汤匙硬往嘴里塞,药送进去多少,汤匙移开后便又溢出来多少。 同样的一滴未能入腹。 紫俏不由叹了口气。她声音极低,本以为厉卿臣是听不见的,孰料他还是乜过来一眼,吓得紫俏连忙将头垂下,不敢再同他对视。 这时厉卿臣转头往窗外递了个眼色,一直在窗外放哨的元悫便即意会,捏着嗓子学了两声鸟叫。 这自然引得紫俏的注意,遁声看向窗外,就见元悫一个劲儿的朝自己招手,叫她出去。紫俏这才反应过来,看来是自己在屋里碍眼了。 行了个礼,紫俏灰溜溜出了屋,同元悫在外头一起放风。 屋里没多余的人了,厉卿臣也无需再拘着,直接灌了自己一口苦涩的汤药,然后俯下身去口对口强喂给了卫菽晚。 她不咽,他就帮她打开齿关,让汤药自行滑入喉咙。 一口终于喂下,厉卿臣略抬起身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娘子。病中的小娘子未显得多憔悴,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凄美又惹人怜惜。 不过他方才可不是趁人之危,小丫鬟说了,大夫有话,使尽任何手段也得将这药给她灌下去。 他只是在救她。 对,只是为了救她。 厉卿臣说服自己后,迅速又含了一口药,如法炮制给卫菽晚喂下去。许是扫清心理障碍后没了第一次时的促狭,这次再喂时他很得要领,动作既温柔又得法,顺顺利利就将药汁让卫菽晚给咽了下去。 甚至这一回,他还感受到了她唇间的柔软和温度。 其实这也不算他们的初次了,她被掳上雁荡山那一回,他为她咬下塞在口中的布条时早已有了触碰。只是当时两人未曾定亲,一切显得不那么恰当。如今既然定了亲,再做这些似乎也谈不上什么轻浮了。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厉卿臣又对窗外投去了个眼神,元悫再次会意,示意紫俏可以回屋了。 紫俏进屋,一眼瞧见摆在床前角案上的那只空碗,不由惊诧,将心中不解脱口而出:“小王爷是如何做到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身为下人应该过问的,不过既然说出口了,只能找补:“奴婢是怕晚上喂药时小王爷不在,奴婢应付不来,想学一学。” 厉卿臣肃着张脸,沉声道:“你学不来,我用的是内力。” 第165章 查明 用内力逼人咽下汤药,这法子听着确实不错,可紫俏虽会点拳脚功夫,却没有内力,这本领她自然学不来。 紫俏满脸是一副怒己不争的模样,遗憾道:“早知道当年学武时,奴婢也多下点功夫了。” 又看了看榻上躺着的卫菽晚,紫俏愁道:“那晚上的药可怎么办……” 瞧她这可怜样子,厉卿臣心里想笑,却强自镇定着:“不必担心,晚上我会再过来。” 说罢,厉卿臣便作势要走,紫俏忽然想起什么来,双眼一瞪,“小王爷留步!” 厉卿臣驻足,冷眼睨向她时带着一丝疑问,紫俏赶紧问:“小王爷,我家夫人如今也晕着呢,想必汤药也是咽不下去的,您可不可以也帮帮我家夫人?” 厉卿臣眉间不自觉蹙起,略显为难道:“卫夫人那边你们还是另想法子吧,我去多有不便。再说有卫大人在身边照料着,他应当有办法。” 这话紫俏就不信了,自家老爷会不会功夫有没有内力她还不知道么?不过小王爷既然不愿意,她一个下人也不好强留,只得点点头目送人离开。 只是厉卿臣才走至外间,就听院子里传来动静,知道有人往这里来了,若此时出去定会被瞧见。未加迟疑,他就一个箭步躲去了屏风后的净室。 紫俏有些傻眼,不过很快调整了情绪,对着进门的卫政行礼:“老爷。” “晚晚怎样了?药可喂得下去?”卫政正是担心着此事,才这会儿过来瞧瞧。 紫俏如实道:“姑娘还是那副样子,药刚刚喂下去。” 卫政往里走的步子一顿,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紫俏:“药喂下去了?” 紫俏用力点点头:“起先姑娘是不肯咽的,不过奴婢用了点内力就帮姑娘咽下去了。” 屏风后的厉卿臣轻勾起唇角,心道果然谁人的丫鬟便随谁,这小丫鬟跟卫菽晚一样的狡黠爱撒谎。 卫政了然的轻点了点头,半笑不笑:“看来有个懂拳脚的人在身边,倒是晚晚的福气。” “那老爷,夫人如何了,药也吃了么?”紫俏也记挂着孙绿蓉那边。 卫政道:“放心吧,夫人服过药了。” 紫俏眼中流露出惊异表情:“不知老爷是如何喂的夫人?奴婢也可学学,万一内力不管用时可以用用。” “咳咳——”卫政蜷手抵在嘴边,清了清喉咙,没再理会紫俏,径直往里间去看望自己女儿了。 夫妻之间,难道还能被一碗药给难住?只是这话总不能对一个小丫鬟讲。 紫俏犹怔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为何老爷有办法不教给自己? 须臾,紫俏才想起小谯川王还在屏风后面藏着呢,赶紧过去提醒他让他趁机走,结果走到屏风后一看,早已没人影了。 …… 今夜原本应该妙香守夜,不过紫俏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心思,早早叫妙香去睡,自己则守在卫菽晚的榻前,等着小王爷来。 紫俏时不时便要往窗外看一眼,只见外头星辉斑斓,院中洒下清辉一片,却迟迟不见小王爷出现。 约莫到了亥初时分,紫俏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突然察觉有道阴影笼在了自己头顶,蓦然转头,惊见小谯川王就在自己身后,不由吓得一个激灵! “小王爷……您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低低的抱怨。 厉卿臣将长指在唇边一竖,示意她噤声。 紫俏看着他的耳朵有轻微的抖动,良久才听他道:“我来时刚好有人起夜,不过这会儿已经回去了。” 紫俏了然的点点头,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来的不只小谯川王一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那妇人瞧着很年轻,脸白白净净的,嘴也也涂着唇脂,可说不出哪里就是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紫俏在那妇人身上多盯了几眼,那妇人便似不怎么高兴了,翻着白眼斜她,若不是小王爷在此,紫俏这脾气还真不会罢休。 “小王爷,这位是?” 厉卿臣略侧了侧头,却没真去看那妇人,只道:“哦,这是我给你家姑娘带来的一位大夫,你先和元悫在院中把风吧,我让她给你家姑娘把把脉。” “是。”紫俏领话退下,去院子里找元悫,过去时元悫正坐在亭子里无聊得数天上的星星。 长夜漫漫,紫俏也只好加入,坐在元悫的对面,两人一起:“一颗、两颗、三颗……” 屋里,厉卿臣终于转头看了那妇人一眼,却是一脸的嫌弃之意,只是没好宣之于口,只不怎么耐烦的催促道:“还不快去。” 陆北行也不满自己这一身装扮,抬手托了托沉重搭在一侧的倭堕髻,低低的抱怨:“主公让我来给人看病就看病,何必非得穿成这样?难道扮成妇人我的医术就能更高不成?” 陆北行,人送外号陆阎王,正是因其是用毒的高手,想三更取人性命就无人能留到五更。 可眼下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陆阎王,却左一朵芙蓉,右一朵月季,比个艳鬼还要花俏。 厉卿臣原本懒得说明,但见他好像当真不满,迟迟不肯去做事,才解释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来姑娘家的闺房,于礼不合,让你扮成妇人也是为了避嫌。” 一听这解释,陆阎王更加的不服气了,拧着眉问:“那主公怎么不扮?” 厉卿臣没答,只是觑了觑眼,陆阎王立时萎顿下去没了气势。声量低低的诉说着不满:“属下明白小王爷与卫娘子已然定了亲,即便是夜闯闺房也情有可原,可这合不合礼的还不全看有没有被外人瞧见?” 说着,陆阎王四下瞧了一圈儿,“您看这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避嫌给谁看呐?” 厉卿臣原本还算温和的一张脸,这会儿已变得严肃起来,陆阎王的气势再次矮了下去。 他明白了,主公这是避嫌给他自己看呐! 想让自己给卫娘子瞧病,又不愿眼睁睁看着俊逸倜傥的小郎君近卫娘子的身,才想出这点子。呵呵,看来主公于后宅之事上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 心下这般腹诽着,嘴上却不敢再抗议半个字,陆北行乖乖走到榻前,伸出手打算去握卫菽晚的腕子时,半道蓦地停了下来,手悬在半空,转头请示厉卿臣:“若是主公介意,属下可给卫娘子隔块帕子。” “再不然悬丝也成。” 第166章 线索 陆北行的嬉皮笑脸,换来厉卿臣一记眼刀子,他心下不由打了个突,不敢再玩闹,握起卫菽晚的手腕认真搭起了脉。 旁的大夫切脉还需脉枕等物,陆北行完全不用,只这么凭空一握,闭眼片刻心里便有了数。他将卫菽晚的手重新塞回被中,转头对着厉卿臣道: “如主公所说,卫娘子果真是中了毒。” 这结果在厉卿臣在预料当中,是以并未表现出意外,只淡声询问:“什么毒。” “应是一种迷药,只是并非来自中原,从脉象来看,这药的药性相对温和,除了令人陷入沉睡之外,对本体并无其它伤害。但药力也有其强劲的一面,寻常迷药只能短暂起效,一般过去几个至多十几个时辰后,中毒者便会自行醒来。可这药不同,绵绵不息,若不能及时配制出解药来,只怕未等药力自然退散,中毒者的身体便要先撑不住了。” 厉卿臣眉间拢着阴云,沉声问:“那你可能配制出解药来?” “回主公,配制解药并不难,难在确定其具体是何种毒药。只要能找到毒源,此题便可解。” “若找不到呢?” 陆北行一径沉默,无需他给答案,厉卿臣也知若找不到毒源,此题怕是无解了。 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厉卿臣目光开始在屋内四下里扫量,“卫夫人和卫娘子既然都是在这间屋子中的毒,昨晚毒源必定就在这间屋子里。只是事发之后来了这么多人,还有浮曲轩的丫鬟也进进出出,却无一人再出现症状,可见那毒源已被有心人处理掉了。” “主公所言极是,不过但凡存在过的东西,必当会留下痕迹。”陆北行说着,便开始在香炉、帐子,以及多宝架上摆置的器玩着手,一一仔细查验。 厉卿臣也没干等着,将卫菽晚枕着的软枕和身上盖的锦被,身下铺的棉褥都一一摸过一遍。其实这些地方是最容易有药粉残留却又不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 然而两人将屋子里所有角落都找遍了,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 最后两人都回到榻前,盯着平静躺在榻上的卫菽晚,厉卿臣正要开口,陆北行突然察觉一丝淡淡的药味儿萦绕上自己的鼻尖儿,皱了下眉头,抬手示意厉卿臣先噤声。 而后陆北行缓缓俯下身去,在卫菽晚身体的上方仔细嗅闻,寻找那淡淡药味儿的所在。他将锦被掀开,从卫菽晚的下身渐渐移至上身,厉卿臣委实有些看不下去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主公莫急,为了救卫娘子的性命,再让我闻一闻……” 厉卿臣强忍着心中不爽,看着陆北行在卫菽晚的细颈处仔细嗅闻,最后又往上移,盘旋在她脸前。 不知不觉间厉卿臣遮在宽袖里的双手已紧握成拳,若不是此刻陆北行作妇人装扮,他大抵这一拳就要挥上去了。 陆北行在卫菽晚的脸周停留片刻会,又慢慢回到了她的手所在的位置。他再次将她的手握起,只是这回不是搭脉,而是仔细嗅闻。 终于陆北行停止了嗅闻的动作,却将卫菽晚的手撑翻了过来,捏着她的指腹,细瞧她的指甲缝隙。 果然残存着一些松霜绿的粉末。 这个发现令厉卿臣也极为震惊,“难道这就是毒源?” “是它。” 陆北行笑着直晃头,佩服之情溢于言表:“看来卫娘子在昏倒之前,已经发现了毒源来自何方,兴许是她想丢掉时却已来不及了,是故在她倒地后,仍有残存意识之时,她将那药粉抠了一点在指甲缝隙里,给主公留下线索。” 对于陆北行所说的给自己留下线索,厉卿臣并不怀疑,因为卫家人或是寻常大夫,显然不会如此有目的的找寻毒源,可卫菽晚将最后的信任给了自己,她知道自己会来查清此事。 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佩服,厉卿臣喉结上下滚了滚,尽量使自己平静:“快拿去配制解药吧。” “是。”陆北行应着,将卫菽晚指间的那些药粉一点一点抖下来,包入纸内,仔细包好,揣进腰封里。转头看了厉卿臣一眼,颔了颔首,以示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了。 厉卿臣让他先去门外等,然后留下来将卫菽晚的被子重新帮她整好,细心的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才转过身去,立马又驻足回首,看着安静躺在榻上只像是熟睡一般的小娘子,温声道:“再等等,你很快就会好。” 说罢,终是出了屋子。 若在平时,只要厉卿臣脚一迈出门槛儿,元悫便会立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然而今日却是出了奇,厉卿臣在门前站了一站,元悫却还是未过来。 厉卿臣看向坐在亭子里的两个人,见他二人的坐姿并不板正,还头挨着头靠在了一处…… 自是来救人的,身边随从竟有闲心与人家丫鬟花前月下? 厉卿臣信手拿起一粒小石子,指间轻轻一弹便敲在了元悫的脑袋上,元悫捂着脑袋发出一声闷哼,既而往这边看来。一见是自家小王爷出来了,且脸色并不好看,元悫心下打了个突,起身一个腾挪迈过美人靠便来到厉卿臣的身前,躬身认错:“属下该死,本应在外放风却给睡着了,求小王爷处置!” 而此时原本倚在元悫身上的紫俏,因着骤然失去的倚靠,头一下磕在了美人靠上,清脆一声响,人也跟着清醒过来。转头看向几人站的门前,也是不由一惊,灰溜溜也跟了过来,“小王爷。” 见人不说话,紫俏眼珠子转了转,准备推卸责任,“小王爷,方才不能怪奴婢,是元悫坐在那儿数星星,奴婢便被他带的也跟着数,结果谁知道这比数羊羔还管用,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 “哎,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自己在那儿睡得好好的打发时间,可你一来跟着睡,就把我也催睡过去了。”元悫也有些气不过。 紫俏更是不肯甘下风:“你见哪个把风的像你这样闲得去数星星?” “你!” “行了!”厉卿臣将二人打断,没再说多余的话,直接纵身一跃翻过院墙,离开了。 陆北行和元悫也立时跟上。 第167章 碰巧 回到王府,陆北行便随厉卿臣进了沉园,沉园里除了静尘阁,还有一间药楼,里面存放着各种药草,以及许多世所罕见的珍贵药材,比京城最大的药铺要还齐全。 陆北行虽是十八连环寨里唯二知晓厉卿臣真实身份的人,但小王爷行事素来谨慎,为避人耳目从不曾带他或大当家进过王府,今日算是破例了。 看完满屋的药材,陆北行惊叹之余,不忘贱兮兮的多问一句:“主公今日怎么就让属下进王府了?” 那一脸欠揍的表情里,分明还有下半句:是为了卫娘子,什么规矩也能破吧? 厉卿臣乜他一眼,开口时语气中裹挟着几分鄙夷:“一来事急从权,二来你今日这身打扮,料想也没人能认出你是谁来。” 随着厉卿臣上下打量的目光,陆北行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眼鼻苦巴巴的皱在一起,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这会儿还是作妇人的打扮。 一时没了继续调侃厉卿臣的兴致,陆北行只得埋头药案上,将从卫菽晚指甲里取出的那些松霜路的粉末仔细研究。 厉卿臣陪他在药楼待至下半夜,看陆北行打了个哈欠,便开恩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左右没有性命之忧,你先去睡吧,明日再继续。” 陆北行一但埋身药石里,就有种捧打不走的执拗,他突然变得比厉卿臣还要急切,摆摆手:“主公困了就先去睡吧,属下定要将它搞定了再去睡!” 说罢,随手抓了几棵药草塞进嘴里嚼了嚼,突然脑袋一抖打了个激灵。 厉卿臣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不解道:“你刚刚吃的什么?” “提神醒脑的草药。有了它便是彻夜不睡,也只觉精神抖擞,神清气爽。”陆北行说话时咧开嘴笑了笑,确实瞧着比先前精神了许多……就似有点失常。 厉卿臣无奈的笑笑,“那便随你吧。” 话音落地,陆北行只当厉卿臣是要先回去,便颔了颔首作礼,却没功夫抬眼看。片刻后突然察觉自己头顶笼下一道影子,陆北行茫然抬眼,竟见厉卿臣非但没走,还来到了自己的身前。 “主公这是……” 不等他话问完,就见厉卿臣依样抓了几根草药塞进自己的口中,优雅地咀嚼起来。所抓的这几种的草药,正是与自己先前一样的。 “舍命陪君子。”厉卿臣淡淡道。 陆北行起先紧皱着眉头万分的不解,但很快就展平眉心,了然了。 之前他还以为主公突然跑去卫家提亲,也是为了大业的一步棋,现下看来主公是当真对那卫家小娘子动情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几味药材,陆北行又谨慎的添添减减一番,心道这回可得万分仔细着,万一出了岔子,主公岂不是得要恨死自己? …… 晨光熹微,冬阳渐渐从云层中穿出几道光线,从窗棂映了进来,让屋里的几盏明灯显得有些可有可无。 陆北行伸着两条胳膊舒展了下身体,如释重负道:“药总算配完了。” 厉卿臣瞧着他的模样强自憋笑,若不是开口仍是大男人的腔调,方才展臂伸腰间倒有几分属于妇人的妩媚。 陆北行看着自家主公忍俊不禁的神情,也突然想起自己还着着女装,连忙将双臂敛回,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厉卿臣轻笑出声,然后清咳一声,道:“行了,此事记你一功,我已叫人准备了早飨,用完快去静室补眠吧。” 虽说那药草能让人精力充沛不知困倦,可到底是透支了体力,只怕一日都补不回来。尤其是陆北行不像自己只是在旁闲看着,时不时还能闭眼小憩一下,他可是全神贯注的做事,不曾有片刻休息。 陆北行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扮,请求道:“那属下能不能换身衣裳啊?” “放心吧,都给你备好了,只要不出沉园,你可以随意走动。” 陆北行笑笑,心道自家主子关键时刻倒还算体恤下属。加之又破解了一种异域的奇毒,令他心情极佳,走出药楼的时候整个人都兴兴头头的。 厉卿臣将元悫唤进来,命道:“叫人进来伺候洗漱,再取件正式一些的常服过来。然后你去备车,咱们直接去卫家。” “小王爷今日不翻墙了?”元悫试探道。 因为若自家主子还要翻墙的话,自然没必要穿太正式,毕竟卫娘子昏迷着,也无人看他。 果然,厉卿臣“嗯”了一声,只是没再多作说明,元悫便领命下去交待差事。 其实小王爷不说他也想明白了,探病时可以暗访,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也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如今既然是要去送解药的,自然得光明正大的走正门,让卫家每个人都知道。不然等卫娘子醒来,卫家人还以为只是一场小疾,处置起那下毒的恶人来只怕也要心软。 盥洗完后,厉卿臣乘马车往卫家去,隔着街巷便瞧见卫家的大门前站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厉卿臣让元悫停车,撩开帘子看了一会儿。 迎客的人是卫老夫人和一位中年妇人,若猜得不错,那中年妇人应当就是卫家当年偷龙转凤后认回的亲女儿,因为卫家其它几人他都见过,这人面生,又与卫老夫人很是亲昵,故而也就不作它想了。 至于到访的那位客人,瞧着也就弱冠之龄,秀骨清相,生得朗朗,看气度与穿着无疑是乌衣子弟。此人很受卫老夫人和中年妇人的敬重,交谈间两人目光始终就未离开过他。 “此人是谁?”厉卿臣开口问车内的顾庄。 顾庄肩负着侦缉暗查之责,对百官及其家眷的情况皆有掌握,是以盛京城内的贵游纨绔官眷贵妇没有他不认识的。 顾庄认真盯着那人看了会儿,很快就辨认出来:“回小王爷,此人应是礼部侍郎府上的大公子杜绍,虽是长子,却只是小妾所出。” “可有家室?”厉卿臣再问。 顾庄摇摇头:“尚未成亲。” 这样一来厉卿臣就明白了,一个正适龄又未成亲的男子登门,且还有数名家仆携着重礼,不用问必是看中了卫家的姑娘登门提亲的。 第168章 讽刺 除去卫菽晚,卫家还有两个姑娘,不管他看中的是哪个,挑在卫夫人和卫菽晚双双病笃之时登门,非但无礼,还有些令人齿寒。 再说那卫老夫人和中年妇人,口角春风笑声朗朗的在门前与客人寒暄,又可曾在意这家的真正主人正缠绵在病榻? 这笑声叫人听着属实讽刺。 厉卿臣放下车帷,叫元悫将车驶到门家大门前。 正欲迎着杜绍这个贵客往门里去的卫文氏和卫萍,看到又一辆马车停在自府门前,不由驻足,转回头去纳罕的看着车上。 车上的人迟迟未下来,不过卫文氏倒是发现那驾车的人有几分面善,皱眉想了想,不由一惊,豁然瞪大了一双老眼:“车上可是小王爷?” 上回来送彩礼时,她记得见过此人,旁人说此人是小谯川王的长随。既是长随,没有特别应当是不会离开身边的。 都说宰辅门前七品官,元悫确实也展现出他该有的傲慢,仰头望着天,全当车下人说的话是耳旁风,看都未看卫老夫人一眼,更莫说是回答她的话了。 卫文氏在个“马夫”跟前吃了瘪,心下自是不舒服,但想到小王爷极有可能就在这马车里坐着,她也不敢造次,只耐心的从车下等候着。 卫萍却没老夫人这样的眼界,只心道就算车上坐着的是小谯川王又如何,不就是个王世子,且还是异姓王!尊贵是尊贵,可她的蝶儿嫁得也不会差,未来她可是礼部侍郎的亲家,便是小王爷也总要给几分脸面的吧? 再说侍郎府的大公子也在这,当着乘龙快婿的面,卫萍可受不了这等委屈。心想她不敢开罪小谯川王,还不敢开罪个奴才么? 当即怒目射向元悫,尖酸刻薄道:“卫家老夫人问你话呐,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卫萍这话音才落,那车帷便从里头掀开一角,一个清贵蕴藉的年轻男子探出身来,扫了眼车下。 纵是卫文氏平日再如何宠爱自己这个女儿,此时也心道坏事,赶紧拉着卫萍的胳膊使了几分力道以示警告,然后硬扯着卫萍一道朝车里的人躬身致歉:“小王爷请恕罪,是老身教女无方,言语冲撞了您。” 卫文氏这身板弯得不浅,瞧着是当真诚笃,厉卿臣浑似不甚在意的从车上下来,笑容温煦:“无碍,既有喜事,晚辈自不会拘小节,没什么能比卫夫人和卫娘子身体康健更要紧的。” 这话卫文氏听得迷糊,直起身来却一头雾水。小王爷知晓了三丫头生病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此事卫家也没有特意隐瞒,漏风过去也是寻常。只是明明孙绿蓉和三丫头都还人事不省,哪来的什么‘身体康健’? 瞧着卫文氏纳罕的模样,厉卿臣佯作疑惑的歪了下脑袋:“怎么,方才晚辈看见老夫人同人在门前说说笑笑,只当是府上有了喜事,卫夫人母女苏醒了,难道竟是晚辈料错了?” 饶是卫文氏见多了风浪,听了这话也羞窘地涨红了一张老脸,支支唔唔道:“绿蓉和三丫头……仍处昏迷之中……老身方才强颜欢笑,只是不想客人太过担忧……” “哦,原来如此。”厉卿臣一脸遗憾的叹了一口气,看向门里一侧。 先前门房见是他来,便急急忙忙去禀报卫政,这会儿卫政已出来迎接,恰好听到了先前的对话。他虽不是卫文氏的亲生子,却一直视卫文氏为唯一的母亲,可当下听到这种话,心里五味杂陈,确是更加的心疼起自己的妻女来。 卫文氏循着厉卿臣的目光看到卫政,心下也就更加的懊悔。先前只顾着迎接杜绍,看着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心里一百个满意,一时笑得开怀,就忽略了家中尚有病人,如此叫人看了的确是要落人话柄。 这下不只被小王爷挑理了,还叫儿子给听见了。卫文氏只觉一阵眩晕,身子便向一边歪去。 一旁的卫萍,起先还颇有气势,从亲眼见到小谯川王本尊后就气矮了下去。上回送彩礼时她没机会见,这回是头一次见。 卫萍之前从来不相信威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她同人吵架时只觉嗓门够亮,气势够足,就定能将对方按在地上摩擦。可今日见了小谯川王,她突然有种两腿发软的感觉,就仿佛这是位天降的神仙,她一见就有跪地磕两个的冲动。 他明明说话时很温和,却不怒自威,让人心生莫名生惧。世间竟真有人的气度能惊人至此! 是故当母亲卫文氏向自己这边栽过来时,卫萍根本还未回过神儿来,没能做出及时的反应。倒是厉卿臣及时给元悫递了个眼神儿,练家子的反应往往只在一息之间,元悫便纵身跃下马车,一把扶住了卫老夫人的胳膊,将人给稳住。 卫政和卫萍这才反应过来,忙也伸手将卫老夫人搀扶住,“母亲,您没事吧?” 卫文氏缓了缓,轻摆摆手:“无碍。”然后又侧过头去对卫政道:“快请小王爷和杜公子都进去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于是卫政作出“请”的手势,将两位贵客请去照水堂。 门房将大门关上,这时街巷对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卫菽瑶的心腹丫鬟彩珠,她盯着卫家被关阖的朱漆大门微微发怔。 自打那日卫菽瑶想见卫彩蝶,而被拒之门外后,卫菽瑶就命彩珠时不时来卫家大门前盯梢,一但彩蝶出来,便将人拦下,带去客栈见她。 只是彩珠怎么也没想到,没有盯到表姑娘出来,却盯到了杜绍公子登门。 杜公子怎么会来卫家呢?明明自家姑娘在信中同他说明了,两人的事不想声张,暂时还不宜禀明父母。 且最令彩珠惊奇的是,先前老夫人和卫萍出来迎接杜公子时,竟一点也不惊诧,反倒热络客气的很,像是早就知晓对方会来,又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一样。 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彩珠一时还想不明白,但想到表姑娘近来的反常透着心虚,此事断然与她有关! 第169章 上门 跑回客栈的一路上,彩珠如踩流星,进门甚至来不及看清屋里状况,就急不可待的禀道:“姑娘坏事了!杜公子登了二房的门了!” 说罢这话,彩珠才看清屋子里不仅坐着卫菽瑶,还坐着大夫人,不由闯祸一般怔住,两眼瞠得老圆。明明跑得急要喘粗气,却极力克制着不敢出动静,憋得脸通红。 卫菽瑶本就脸色惨悴,这些日子她心绪不佳,食欲也不佳,一听这话“腾的”从绣墩上站起,双眼爬满腥红的血丝:“你说什么?!” 孟氏正是因着女儿近来憔悴得厉害,才在屋里多陪她说了会儿话,却不料意外听到了这话,当即明白这阵子女儿有事瞒着自己。 只是孟氏并不知杜绍此人的存在,是以听到彩珠口中的杜公子,只当是杜巡,不高兴道:“瑶儿你怎么这么傻?既然明知那杜巡心里喜欢的是三丫头,你还热脸贴个冷屁股做什么!” “母亲,不是这样的。”卫菽瑶心下委屈,便同母亲简单解释了一番。 孟氏听完,眉头紧锁着,“所以现下去登二房门的杜公子,是被你救下并书信往来许久的那个杜绍?” 卫菽瑶捣蒜似的点着头,眼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已有多日杜公子不给女儿回信了……” “那他怎么会突然去二房那边?”孟氏自然而然想到一种可能,素掌一拍,气恼的从坐墩上弹起:“难不成又是看中了卫菽晚,利用你去接近她?” 卫菽瑶想说不是,可是她也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只得又将目光移到彩珠身上,催促道:“你快说说都听到看到了什么。” 彩珠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大夫人,孟氏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个死丫头还想再瞒着我不成?!” “奴婢不敢!”彩珠吓的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将先前在卫府门前的事情全说了一遍。 听完,孟氏紧皱着的眉头倒是舒展开了许多,语气里夹杂着两分幸灾乐祸:“你听见他们说孙绿蓉和卫菽晚得病昏迷了?” 彩珠笃定的点头:“是,奴婢绝对没有听错。老夫人和姑奶奶在门前同杜公子寒暄时有说有笑,小王爷还因此不高兴了呢,觉得她们不顾及家中还有重病之人。” “那这么说来,这位杜绍公子就不可能是去找三丫头的了……” 孟氏念叨着,卫菽瑶自然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是去找彩蝶的?” 这念头在脑中闪过的瞬间,卫菽瑶的脸色又变白了几度。她一直哄着彩蝶充当自己与杜公子之间的信使红娘,还将珍贵的首饰一件一件的送给她,她该不会真从中间截了胡吧。 孟氏认真思量了思量,确实不无这种可能。卫家的年轻姑娘就她们姐妹三人,菽瑶不在府里,菽晚病着,且有小谯川王在,杜绍难道真是冲着彩蝶去的? 卫菽瑶还没拿出什么主意来,就听孟氏决断道:“走,咱们回卫家!” 不管杜绍登门是冲着谁去的,总得给她们一个说法。 * 这厢厉卿臣随卫政进了门,卫政原是要延他入照水堂奉茶的,厉卿臣却在院中驻足道:“卫伯父,晚辈今日登门,其实是带着解药来的。” “解药?”卫政不由愣住,“小王爷何来的解药啊?” 盛公府上的府医此前可是宫中的太医,明明连他都调配不出来解药,照理说旁人就更没可能了。 “卫大人可记得上回宫中的温婕妤中毒一事?” 卫政稍一回想,便记起此事,确实当时传闻这位当今圣上的宠妃因为初入宫就独得圣宠,而遭到其它嫔妃的嫉妒,以至被下了不知名的毒,连宫中诸位御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小谯川王从宫外带去了一位神医,才将温婕妤给救回。 卫政双眼豁然一亮,“难道小王爷带来了当初救温婕妤那位神医?” “无需带他过来,昨日听盛府的府医言明卫娘子的病症后,他便直接配出了解药,我已将药带来。” 厉卿臣微微转了转头,身后元悫连忙将食盒举起,笑着为自家主子补充:“卫大人放心吧,药都已煎好了,正用炉炭焐着呢。” 卫政闻则过喜,不过惊喜过后,又紧张的小声问:“不知煎了几碗?” “自然是两碗,怎会少了卫夫人的。不过神医说了,安全起见还是第一碗先让卫娘子服,毕竟年轻,这药性猛略猛一些。卫娘子服下若无碍,再给卫夫人服也不迟。”元悫笑道。 “好好好!”这下卫政彻底安了心,连忙引着人往浮曲轩去:“那小王爷快请!” 入未婚妻子的闺房,若只是寻常探病或有不妥,可如今厉卿臣是来救命的,自然也就没了忌讳,带着药正大光明的入了浮曲轩。 卫文氏站在原地迟疑了下,还是略有愧疚的对杜绍道:“劳请杜公子先去前堂稍坐片刻,老身去看一眼我那孙女就来。” “老夫人请便。”杜绍弯了弯身,倒是很懂礼数。 卫文氏满意的冲他笑笑,而后小声对着卫萍道:“走吧,咱们也跟过去看看,莫叫人再挑了理去。” 卫文氏留下身边的嬷嬷,让她引着杜绍往照水堂去。杜绍入了照水堂,接过婢女的奉茶,屁股还没坐热,就见一个活泼的身影蹦蹦跳跳闪了进来。 “杜公子~” 杜绍连忙从椅中起身,笑着见礼:“彩蝶妹妹。” 彩蝶面上莫名泛起羞赧,看来是她的那声“杜公子”见外了,人家都唤自己“妹妹”了。 扭捏了下,彩蝶伸手示意:“阿兄坐啊~” 这回轮到杜绍不自在了,虽是男儿,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姑娘唤“阿兄”,他听话的坐下,而后没话找话道:“对了,你的祖母和母亲都去三娘子那边了,你不过去看一看?” 彩蝶心想难得有个独处的机会,看卫菽晚做什么,在这里看未来夫君多好。 不过这话只能心下想想,毕竟杜侍郎能赞同这门亲事,多半还是看在二叔父和小谯川王的面子上。不然就单凭一次救急之情,远不至于点头同意儿子娶自己。 第170章 尴尬 当然,这些并不是彩蝶自己能想到的,而是祖母提点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又提醒了她,让她凡事在面上要对卫菽晚好一些,莫要叫人挑出错来,认为姐妹不睦。 是以当下彩蝶作出悲伤状,抬手掖了掖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迹:“婶母和三妹妹这回的确是遭罪了,不过在阿兄进门之前,我刚才去看过她们,这会儿人多,我就不再过去了,倒不如陪阿兄在这里说会儿话。” 见彩蝶如此伤心难过,杜绍掏出帕子来,走过去递给她,温声宽慰安抚几句。彩蝶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绣着青竹的图样,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而后用杜绍的帕子揩拭了两下眼角,忽地回过神儿来一般,愧疚道:“哎呀,我将阿兄的帕子弄脏了。” “无妨。”杜绍温笑着道。 彩蝶却还是有些愧疚的样子,而后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来,一脸娇羞的递过去:“若阿兄不嫌弃,就先用我的这方好了……” 杜绍噙着笑意,将那帕子接过,而后仔细的收入袖袋里:“那多谢彩蝶妹妹了。” 帕子这等贴身物件不是轻易能予人的东西,一但送了,便意味着表明了心迹。二人交换了帕子,也就是互表了情谊。 彩蝶心下狂喜,想着只要趁卫菽晚昏迷的这段时间将亲事定下便万事大吉。最好卫菽晚能再晚一些醒来,等她顺顺利利嫁进了侍郎府去,就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两人在照水堂你侬我侬之时,浮曲轩内众人正围在卫菽晚的榻前,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就见元悫将那药罐子从食盒中取出,倒了一碗出来,而后又将剩下的药放回食盒里用装着炭火的小手炉温着。而后便将倒出来的这一碗药端到榻前,呈给厉卿臣。 厉卿臣接过药,心下却有些打鼓。他并非对陆北行这药有怀疑,而是头疼怎么将这药喂入卫菽晚的口中。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故技重施。只得先用汤匙舀起一小勺,试着往卫菽晚的嘴里喂,期待她能自行咽下。 然而卫菽晚已昏迷了数日,哪里有力气自己咽药,强行喂入口中的药汁转眼就又溢了出来,厉卿臣赶忙拿帕子给她擦了擦。 默默叹了一口气,正在想该如何争取一个独处空间之时,身后紫俏却善解人意的开了口:“小王爷,姑娘如今是吃不下药的,头几回都是奴婢用内力强行催下去的。” 厉卿臣怔了一瞬,便配合的将碗递了过去:“那好,还是你来喂吧。” 紫俏笑咪咪接过药碗,然后扫一圈儿转在榻前的众人,不好意思道:“还请老夫人和老爷回避……” 卫文氏脸皮一绷:“喂个药,为何还要回避?” “老夫人有所不知,奴婢用几力给姑娘喂药时,需得宽衣,不然内力不能灌入胸腔,便无法将药给逼下去。” 既然要宽衣,众人只得移步外间等着。厉卿臣走出去时向这小丫鬟摊投去了个赞赏的目光,她身边的丫鬟果真都随她。 用内力灌药又要宽衣又要回避,如此繁琐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喂完一碗药,卫萍这里一心惦记着还在前堂干喝茶的未来女婿,便向卫文氏请示道:“母亲,不如我先去照水堂招待招待杜公子?” 卫文氏心中也正有此意,便故意扬高一点声量,像是说给坐在对面的卫政听:“也好,咱们在这里只能添乱,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去前堂看看吧,过会儿喂完了药再回来便是。” 说罢,便由卫萍搀扶着出了浮曲轩,往照水堂去了。 卫政坐在椅上闷声不言,厉卿臣便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一副只是想活动活动腿脚的模样。可一避开屋内的视线,厉卿臣便借助造景的湖石跃去了檐顶! 然后又顺着檐顶去到后窗位置,由后窗直接翻进了内间。 甫一落地,厉卿臣就看到正翘首以盼的紫俏,面对小丫鬟那像期待救世主一样的眼神,厉卿臣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去。 其它人是都避开了,可他如何当着一个小丫鬟的面展示他的“内力”? 紫俏将碗递过来,厉卿臣伸手接过,而后指了指朝着前院的窗子,示意她去那边守着。紫俏旋即会意,蹑手蹑脚挪去了窗前,通过一条细缝儿盯紧了院中的往来,恰好背对着房中。 厉卿臣趁机赶紧喝下一大口药汤,快速俯身下去口对口打算喂给卫菽晚。 可他动作略急,一时竟没察觉那药有些烫口,直至触碰到卫菽晚柔软又冰凉的嘴唇,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是以没敢将药直接喂过去,而是又在口中含了一会儿。 但他却没有再抬起身来。 这感觉,又与之前几次有很大不同,他与她的接触,不是带着即刻的任务,而是长久且安静的接触在一起,仿佛世间一切都静止了一样。 甚至因着身后还有个把风的小丫鬟,让这种事情又添了几分额外的感觉,厉卿臣一时不能准确描述这是种什么感觉,但大抵有些人喜欢偷情,便是源于此。 口中的药渐渐不那么烫口了,厉卿臣终于将那药传给卫菽晚,而后起身又含下一口,正再打算俯身去喂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惊又克制的动静。 厉卿臣转头看去,果真是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的紫俏,此刻正双手捂着自己的嘴,无比骇然的看着他。 厉卿臣险些将口中的药喷出来,但想到此药的珍贵,硬着头皮含住,闭上眼,末路英雄慷慨就义一般俯下身去,还是将药喂给了卫菽晚。 紫俏心中震撼,原来这就是小王爷所说的“内力”! 可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趁人之危啊。等姑娘醒了之后,自己要不要如实给姑娘说呢? 若是说了,姑娘会不会不高兴,又怪自己没有阻止? 紫俏拿不准卫菽晚的反应,想了想,把捂在嘴上的一双手移到了眼睛上。 罢了,还是装瞎吧。 第171章 醒来 睡梦里,卫菽晚只觉自己是一朵小小的浮萍,随着水波澜澜而轻轻晃动,倒还算惬意。 直到一个无情的浪拍打过来,她颠了个个儿,天翻地覆一样被砸进深水里。没有根基,没有清气,她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 躺在榻上的卫菽晚眉头紧皱着,脚下一记蹬空,似沉溺之人倏尔汲取到清气,伴着一声急喘惊醒过来! 随着眼前由一片漆黑变为一片混沌,再变得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意识也在点点回温。 卫菽晚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一朵浮萍。方才那个梦她做了太久,久到她近乎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这会儿正躺在自己闺房的榻上,而榻前坐着的人不是紫俏也不是妙香,而是…… “厉……”卿臣? 不过她没有将这话说出来,一来是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二来也是想到她不应直呼对方的大名。 而厉卿臣正惊喜的看着初初醒来的小娘子,心道陆北行不愧是陆北行,药效竟如此迅猛。看来过会儿得提醒卫大人,等卫夫人用药时应分次缓服。 厉卿臣没有开口说话,他一直在等着卫菽晚将“厉”字之后的话说完,也不知为何,他很开心她醒来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他的名字。 只是他等了须臾,卫菽晚却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紧紧闭上了唇瓣。 虽略觉遗憾,不过厉卿臣还是为她醒来而高兴,温声问她:“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声音极轻,仿佛在对着一个气泡说话,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将气泡给震碎。 卫菽晚将眼睛阖上,似是对眼前的事物一时接受不能接受。待缓了缓,才又重新睁开,长睫轻颤着望向厉卿臣:“小、小王爷为何……会在这儿?” 一句简单的话,她顿了几顿才终于说完,体力的虚弱让她声音有气无力的,厉卿臣俯低了身子,才堪堪能分辩真切。 厉卿臣猜她是还没搞清楚当前的状况,便主动解释道:“你已昏睡了数日,我今日是特意过来探望,并给你带了药来。” “药……”卫菽晚这才意识到喉咙里的那股涩苦是缘何而来,咂了咂嘴,努力咽了几口唾沫,那股苦涩却还是挥之不去。 “紫俏。” “姑娘,奴婢在呢!”听到卫菽晚唤自己,紫俏终于有理由移到榻前,与小谯川王并排而立。 “苦。”卫菽晚蹙着眉,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紫俏激动得连连点头,知道姑娘是真的醒了,连忙道:“奴婢这就去给您拿清水和蜜饯来!” 说罢,紫俏便小跑着出去。 卫菽晚将目光下移,落在厉卿臣手中那只缠枝牡丹纹的花口碗上,虽已空了,但碗底还有几滴褐色的药汁。 她眼底掠过两分诧异,重又移回厉卿臣的脸上:“是、是你喂的我?” 厉卿臣微微颔了颔首。 卫菽晚却瞧着那药碗有些奇怪,刨根问底起来:“小王爷是如何、如何喂的?” “还能如何,自然是一匙一匙慢慢喂下的。”说这话时,厉卿臣不自觉的将脸别开一些,没与卫菽晚对视。 “可是、可是汤匙呢?”卫菽晚盯着那只空空的碗问道。 厉卿臣垂下眼觑了觑,方想起先前喂药时他嫌那汤匙碍事,便将它丢到另一旁的桌子上了。他是没料到一个昏睡数日将将醒来的小娘子,竟会观察得如此细致。 如此不好糊弄。 看出厉卿臣那沉默中透着两分心虚的模样,卫菽晚立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本能的抬手捂在自己嘴边。是啊,自己既然昏睡过去,又如何能配合吃药呢。她大抵猜到了厉卿臣是用何样的方式给自己喂下的这碗药了。 “你别胡思乱想!”厉卿臣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对着她叹了口气,“我岂是趁人之危的人?” 为了化解当前诡异又尴尬的氛围,他只得继续撒谎道:“我是用内力将药给你逼下去的。” “真、真的?”卫菽晚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有些像深林中的小鹿,天真又懵懂。 “真的。”厉卿臣笃定道。 卫菽晚这才移开捂在嘴边的那只手,宽下心来。 这时屏风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卫菽晚一听便知是自己的父亲,艰难的用手撑着榻,妄图坐起来,可腕间却根本没有什么力气,才将身子撑起一点点,就又落了回去。 她用力喘了几声,只得放弃。 卫政绕过屏风时眼里闪着泪花,“晚晚,晚晚你当真醒了?” 方才他在院中走动,听到妙香来报信时还疑心是在做梦。即便是有解药,可昏睡了数日的人岂是说醒立即就能醒过来的? 可偏偏上天垂怜,自己宝贝女儿就真的醒了! 看着睁开双眼,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的卫菽晚,卫政忍不住落下两行老泪来,握上女儿的手时,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晚晚……你真的醒了?” 尽管此时虚弱,卫菽晚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看着这幕,随在老爷身后进来的妙香也落了泪。听紫俏说时她还将信将疑,但还是赶紧先去禀报了老爷,如今看到自家姑娘是当真清醒了,她悬了几日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卫政大喜过后,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一人昏睡着呢,赶忙支使妙香:“快,快将药给夫人也送去!” 妙香应是,提着桌上剩下的半罐汤药便往福康苑去了。 被父亲一提醒,卫菽晚才想起出事那日的确是母亲先昏倒的,她眼中闪过惊惶之色,很快又镇定下来。她知道这药能救醒自己,自然也能救醒母亲,母亲不会有事。 “是彩蝶。”她眼中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卫政一时没明白,“晚晚,你说彩蝶什么?” “害我和母亲的人,是彩蝶!”这回卫菽晚便将话说得明白了。 卫政不禁锁起眉头,不敢置信的重复:“你是说给你和你母亲下药的人,是彩蝶?” “是。”卫菽晚笃定。 “为、为何啊?好端端的彩蝶为何要害你和你母亲?”卫政甚至疑惑是不是女儿睡了太久,脑子混沌了,才说起胡话来。 第172章 看戏 卫菽晚咽了几口,让自己吐字尽量清晰些,而后将那日的事娓娓道来:“那晚母亲端着汤羹来看我,我吃完汤羹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便问母亲可是换了香囊。母亲拿起系在腰间的香囊给我看,说是彩蝶亲手所绣赠给她的……” “母亲还说来送汤羹,也是因着彩蝶提醒她,我在用晚膳时咳嗽了几声……可我当日根本就不能咳嗽过。” “之后不久母亲便开始头疼,我怀疑是那香囊所致,便夺过香囊起身打算丢去窗外,然而才走到窗前,就看到母亲昏倒在桌上……而我也紧跟着晕倒在地。” 卫政听完,也觉得是那香囊有问题,毕竟自己女儿最自小就喜欢摆弄香料,他相信她不会判断错误。 “只是,只是彩蝶为何要如此做?”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菽晚知道那些事如今再没瞒着的必要了,便倒豆子似的将彩蝶如何截断卫菽瑶的信,又如何冒领功劳欺骗杜绍,以及自己对彩蝶说给她两日时间,让她自己对大家坦白的事一股恼全说了出来。 听罢,卫政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彩蝶这孩子……竟为了堵你的口,将你迷晕。” “她的目的或许如此,但后果绝不仅仅如此。”在旁沉默多时的厉卿臣终于插了句言。 “这药表面看似温和,只是让人陷入长久的昏睡,并不直接取人性命,可她给三娘子下药的目的,却是为了趁着三娘子昏迷的这段时间与杜绍成亲。而这个时间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半载,又有谁能不吃不喝撑这么久?” “所以她并非只是将三娘子和卫夫人迷晕而已,而是在杀人。” 迷晕骤然上升为杀人,令卫政一时有些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卫菽晚自是看得出父亲的左右为难,一边憎恨给自己和母亲下毒之人,一边又对卫萍母女有愧。虽则当年并非他所愿,但到底卫萍母女在庄子上吃苦之时,他代她们在卫家享福,若说没点愧意,那也不可能。 不过对于此事,卫菽晚有自己的主张。 卫菽晚已醒了一会儿,身体也在渐渐复苏,手上渐渐蓄了点力气,便再次尝试撑着榻沿儿坐起。厉卿臣察觉她的意思,上手扶了一把,卫菽晚这回终于倚着引枕坐了起来。 看着陷入两难的父亲,她冷静道:“我知父亲于彩蝶母女是有愧的,若是其它事我也愿意谦让,可这次下毒她们险些闹出人命来,且还累及了母亲。这是我万万不能忍的!” “那你预备如何?”卫政有些痛苦的看着自己女儿。 卫菽晚看出父亲内心的挣扎,迟迟没忍心作答。良久后卫政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有主意,那此事你就放手去做吧,我去看看你母亲。” 卫菽晚目送着父亲离开,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厉卿臣淡声道:“一边是养育之恩加愧疚之意,一边是骨血亲情,他已做出了选择。” 卫菽晚点点头,“我知道。” 她本以为父亲会劝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父亲没有,还让她放手去做。那她还有什么顾虑呢? 卫菽晚扶着榻沿儿想要下来,却被厉卿臣一撑给按了回去。 “你干什么?”卫菽晚不满的看着他。 “就算你要去,至少先吃几口东西吧。你这样弱柳扶风的还要去揭发人,我看你话都没力气说。何况此时府里是个什么情况,你又清楚?” 原本前面一句卫菽晚还有些不服气,可最后一句,她却听出一些暗示来,“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厉卿臣直言相告:“那个杜绍已经来了,这会儿就在你家前堂呢。” 一听这话,卫菽晚更着急了,作势又要下榻,却再次被厉卿臣给推了回去:“你不必着急,现在应该有人比你更急!” 卫菽晚一脸疑惑:“谁?” 厉卿臣唇边露出个莫测的笑来:“先前我将马车停在你家门前时,你祖母和姑姑正在门口迎接那个杜绍,而街巷对过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后,还有个人在偷窥这边。” 这下卫菽晚更不解了,“有人偷窥?小王爷可知是何人?” “元悫认出那是你们卫家一个叫彩珠的丫鬟。” “彩珠,那不是卫菽瑶的人……”自己说着,卫菽晚就想明白了什么。显然是卫菽瑶对彩蝶起了疑,才命彩珠在卫家门外盯梢的。 “所以说,既然有人比你更着急,那有些事也未必就需要你跑在前头。不如先站在一边看看戏。” 厉卿臣的建议,卫菽晚倒是觉得还不错,于是也不那么着急了,等紫俏的蜜饯和菓子送来后,先安心用了几口,这才准备去照水堂会一会她们。 “姑娘,再用一块吧,您都好些日没有吃一粒米了!”紫俏担忧道。 卫菽晚苦笑:“我躺了这些日,哪里有好胃口呢,刚刚用的几块点心已足够垫肚子了,等出去走一圈儿回来了,兴许就有胃口了。” 听着也是,紫俏便不再劝,只叮嘱妙香去小厨房做几样姑娘平日最爱吃的菜肴,等姑娘逛一圈儿增进食欲了,回来好用。 厉卿臣去外头等着,卫菽晚在房里更过衣,简单梳洗一番便出来了。厉卿臣陪她一起往照水堂去。 * 照水堂外,卫老夫人和卫萍先前明明都走到门前的廊上了,却听见堂内传出彩蝶和杜公子的笑声。知他二人相谈甚欢,两人突然不想这时进去打搅,想着再多给晚辈们一些相处的机会,而她们也刚好可在门外听听两人如今都谈及什么话题,是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听来听去,他二人聊的还只是一些趣事,压根儿不往正题上聊,卫萍不禁有些着急,劝道:“母亲,不然咱们进去吧?” 卫文氏却不急,“再等一会儿。” 堂内的两人,前一个话题告一段落,杜绍一时想不起再聊些什么,便没话找话的问:“也不知你三妹妹醒过来了没有?” 听他莫名提起卫菽晚,彩蝶先是觉得有些扫兴,继而不解道:“阿兄为何觉得我三妹妹今日会醒?” 杜绍这才意识到彩蝶尚不知小谯川王也来了府上,便笑道:“彩蝶妹妹还不知吧,方才我来之时恰巧与小谯川王撞了个正着,便一同进了府。而小王爷据说是带了能医好三娘子病症的解药来的,他随卫大人一齐去了三娘子那边,也不知这会儿是否真的醒过来了。” 彩蝶怔住,两眼木然的看着前方,却完全没有焦点:“解药……” 第173章 拆穿 彩蝶正满目骇然的望着杜绍,就听门外的廊上传来母亲的声音: “菽、菽晚……你、你真的好啦?”卫萍不敢置信地看着正往这边走来的卫菽晚,声音期期艾艾的,仿佛大白日的撞了鬼。 卫菽晚冷眼扫过她,只略点了下头,像是理了,又像是没理,然后便朝着卫萍身侧的卫文氏颔了颔首:“祖母。” 卫萍自持是个长辈,被个晚辈晾了一下心里难免不舒服,正想训两句,怎奈目光一碰到卫菽晚身后的小谯川王,就有些打怵。最后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半苦不甜的瘪了瘪嘴。 卫文氏同样也是一脸的震惊,先前还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人,转眼间就清醒过来,且还能下榻走路了……这简直堪称神迹! 祖母半晌没反应过来,倒是堂内的彩蝶一听见外头说话的声音,就知道卫菽晚是当真清醒了,不由身形一顿,心下一阵惶惶。她本是站着同杜绍说话的,结果下意识向后退缩了两步,瘫坐在文椅上,双眼流露出恓惶之色。 杜绍自然也听到了,正为彩蝶的妹妹终于病愈而替她开心,谁知一转头却见彩蝶面如灰色,怵惕恻隐。 “彩蝶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彩蝶强撑精神着解释,毕竟不想在杜绍面前露出马脚:“我只是突然听到三妹妹醒来,高兴过了头,就眼前一晕……” 撒谎的同时,彩蝶也渐渐冷静了一点,她想起卫菽晚母女虽被自己毒晕了,可她们未必就知道是她做的,或许事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糟糕。 心下存着这丝侥幸,在卫菽晚被两个丫鬟扶着推门而入之时,彩蝶蓦地又从椅子里起来,果然作惊喜状迎上前去:“三妹妹,你当真没事了?这可太好了,你可知在你昏迷的这几日,我们阖家都吃不好睡不好。” 彩蝶眉眼带着笑,比任何时候都要热情,卫菽晚冷眼看着她,脸紧紧绷着,似上了一层浆。 见她不言,彩蝶脸上强堆出来的笑意也渐渐散去,猜测卫菽晚大抵是想明白此事与自己有关了。也明白接下来恐怕少不了一场争执。 那必然是难堪的。 彩蝶并不想让对自己刚有好感的杜绍看到那一面,于是又重新堆起笑容,转头对杜绍道:“杜公子,今日你一登门,府中便有喜事,你真是彩蝶的吉人……不过我三妹妹醒了,今日只怕没有功夫好好款待杜公子了,不如改日你再……” “阿姐急什么?” 卫菽晚突然的出声,将彩蝶打断,彩蝶茫然的扭回头去看她。这回她的眼底融了笑意,就像平时那样温婉有礼,只是彩蝶却从那两弯月牙儿一样的笑眼中看出了冷戾之气。 卫菽晚那的温温柔柔的目光,像裹挟着糖衣的冰刀子。 见彩蝶不敢再说话,卫菽晚便将目光移到杜绍的身上,果真在他的眉眼间瞧出与杜巡的几分相似,难怪四妹妹在杜巡那边受挫之后,对他格外的用心。 “杜公子,既然来了便是客,我们卫家就算不能让杜公子吃好喝好,至少也得请杜公子看上一出好戏,才不算有违待客之道。” 杜绍微怔,总觉这小娘子客客气气的话语间透着另一番意味,不禁纳罕道:“看戏?什么戏?” “元曲《西厢记》中有一出是戏是《红娘戏张生》,‘今日里一见也留情,花心拆,柳腰摆,露滴牡丹开’这一段杜公子可曾看过?”卫菽晚挑着眉问杜绍。 杜绍虽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答道:“年节时家慈曾点过这出戏码,在下也曾陪同看过。” 卫菽晚轻佻的笑笑,“那太好了,既然看过,杜公子便应知那戏里的红娘原本只是为张生和崔莺莺牵线的递消息的一个丫鬟,却在一来二往间对张生起了不应有的贪恋。好在红娘尚算拎得清,只同张生调戏几句,并未当真同他苟且,才没算彻底背主。” 说到这儿,卫菽晚眼中噙着不明的笑投向彩蝶,看似在同杜公子说话,眼却一直盯在彩蝶身上。 “可假若这红娘是个拎不清的,真与那张生有了不该有的情谊,杜公子以为如何?” 彩蝶被卫菽晚看得心下发毛,这会儿已是万分笃定卫菽晚知道那药是自己的手笔了。 这时就听杜绍斩钉截铁的答道:“此等背信弃义之人,必将亲离众叛,身边不会再有一个信任她的人!” 说罢,犹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古语道‘朋友妻不可欺’,那朋友的夫君又岂可随意勾引调戏?” “杜公子说得极是!” 门外突然闯入的声音,令堂内众人都齐齐注视过去,竟见是卫菽瑶和孟氏站在门下,母女二人脸上是同样的愤然之色。而刚才的那句,正是卫菽瑶所说。 见当事人来了,卫菽晚便往旁挪了挪,让出彩蝶和杜绍面前的一片空地,好给四妹妹尽情发挥。 许久未见亲孙女的卫文氏拄着拐上前,抚着卫菽瑶的胳膊:“瑶儿,你回来了?” 祖母满怀欣喜与期冀的看着孙女,可等了片刻,才发现孙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卫菽瑶打从进门起就一错不错的盯着彩蝶和杜绍的方向,加之她的胳膊微微颤抖着,情绪分外激动,卫文氏渐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卫文氏将手松开,转头也看向彩蝶和杜绍,不禁想起卫菽晚先前无端说起的红娘典故,还有卫菽瑶刚刚进来时,发狠一般说的那句‘杜公子说得极是!’。卫文氏心下不禁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 “瑶儿、彩蝶,你们、你们到底发生了何事?” 卫菽瑶恨恨的盯着彩蝶,彩蝶则心虚地垂着头,两人都没有先开口,孟氏却是沉不住气了,开门见山说了一句:“母亲,杜公子是瑶儿先结识的,也一直有书信往来,可彩蝶却无故横插进来,冒充了瑶儿引诱杜公子!” 看来事情果然与卫文氏先前猜想的一个样,彩蝶对不住瑶儿。可是这个过程卫文氏却听得迷糊,“你说什么、什么彩蝶冒充瑶儿?她如何冒充的?” 卫萍也在一边听得气恼,没好气儿的跟着问:“对啊,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呐!若是你们瑶儿先结识的杜公子,彩蝶又如何能冒充得了她?难不成他二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自然是见过的!”卫菽瑶忍不住插口道。 事到如今仍有许多事是卫菽瑶没串联起来的,可她还是打算先将自己所知道的部分说出来。 卫菽瑶眼眶里蓄着两汪泪,望向杜绍将落不落:“瑶儿那日去落云寺上香,下山路过市集时正巧遇见杜公子被酒肆的人刁难,得知是因钱袋被蟊贼扒了从而无法结饭钱,瑶儿便慷慨解囊帮杜公子救了急,并为他雇了马车送他回家。” 话说到这里时卫菽瑶顿了顿,她看到杜绍眼中的震惊和求索,她便接着说了下去: “杜公子问瑶儿家在何处,可当时瑶儿和爹娘还在客栈落脚,委实不便相告,便随口报上了这里的地址。谁知隔日杜公子便将重礼送来了这边,彩蝶阿姐又将礼物送去客栈转到了我的手中。礼物中夹着信笺,打那日起,瑶儿便一直同杜公子书信往来。” 听到这里杜绍更加的震惊了,原来不只当初救下自己的是她,连后来书信来往的也一直是她…… 第174章 缠斗 杜绍将目光移至彩蝶身上,不解到底是何时换的人,为何彩蝶对他信中的内容知之甚详。且他当初送过去的首饰,也皆戴在彩蝶的身上? 杜绍的这些疑问,很快卫菽瑶便给了他答案: “起先阿姐转信和礼物倒还算及时,可几次之后阿姐就总拖着不将信给我,我只以为阿姐是嫌麻烦,便想着送些东西讨好她。奈何当时我身边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只得忍痛割爱,将杜公子赠我的那些首饰,分几次转赠给了阿姐。可我那时却不知,原来阿姐不是嫌麻烦才拖着信不给我,而是她偷拆了我和杜公子往来的每一封信笺,然后又仿冒字迹删删改改,使事情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进展,然后以我的身份偷偷去见了杜公子!” 后面这些是卫菽瑶自己想通的,毕竟除了这个已没有其它的可能。 卫文氏听得气愤,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到底卫菽瑶是她真正的亲孙女,与彩蝶这个半道改随卫姓的孙女还不一样。再说卫菽瑶打小在她膝下长大,彩蝶却是长大后才认回的,还是有分出个远近亲疏来的。 卫萍妄图从自己女儿那儿寻求不一样的答案,然而彩蝶却始终低垂着头,对卫菽瑶的话不予反驳。 便是默认了。 卫萍仍是不肯信,自己从这些话里找出破绽来,质问卫菽瑶:“你说你与杜公子见过面,那彩蝶冒充你时他为何却认不出?” 这是卫菽瑶也有些想不通的一点,明明那日她对杜绍印象颇深,为何杜绍却对她毫无记忆,任由着彩蝶冒充。还是说他一早就察觉了,却更看中彩蝶? 卫菽瑶不解之际,一直在旁吃瓜看戏的卫菽晚却蓦然开了口:“这其实很简单,因为杜公子见四妹妹之时,他吃了酒正值半醉半醒之间。加之又被酒肆里的打手打得眼冒金星,事后自然难以记得救他之人是圆是扁,是长是短。加之彩蝶阿姐戴着杜公子所赠的那些首饰,自然而然就将她认作是四妹妹了。” 卫菽瑶和孟氏骤然解疑,可杜绍的脸色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卫三娘子讲述事情经过时,是一点点他的脸面也未顾及。 “彩蝶!”卫文氏将拐猛地往地上一杵,怒火中烧。 眼见连平日最向着自己这边的母亲也急眼了,卫萍也心惊胆颤起来,小声提醒:“彩蝶……快向你祖母解释解释啊?” 彩蝶哪里还有话可解释,不过输棋不能输架势,她咬牙切齿的将头抬起,拿出往日在乡野田间同人耍泼的架势来,反问卫菽瑶: “四妹妹,你给我这只血玉镯子时是如何说的,可还记得?”说这话时,她还将手上的镯子晃了晃,似要唤起卫菽瑶的记忆。 卫菽瑶没答,彩蝶笑笑,自己复述道:“我问你可舍得,你说自然舍得,既是一家人有好东西便应分享,你的便是我的,举凡我看上眼的只管同你说,你必不吝啬!” “怎么,现在不是一只镯子了,换成一个男人,你就吝啬了?”彩蝶非但没有悔过之意,反倒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孟氏简直震惊于此人的无赖,可到底是个小辈,她一把年纪总不好直接同她对咬,于是暗中推了一把身旁的卫菽瑶,给女儿鼓劲儿。 卫菽瑶虽气性大,却从不擅长与人打嘴皮子官司,当即又恨又不知说什么好,一股气冲上脑门儿,直接冲上前去甩了彩蝶一记卫光! “啪——” 打耳光这等事在贵女中鲜见,可彩蝶自小生活的环境里却是司空见惯,身体仿佛有了本能,想也未想就抬手回敬了一记耳光! 且打了一巴掌还觉吃亏,又立马反手打了回来,反正足足两巴掌! 卫菽瑶两侧脸颊都火辣辣的疼,用手捂了捂更是烫得厉害,腔子里的火顿时彻底引燃,再次伸手想去掌彩蝶的嘴。 只是这一回彩蝶有了防范,抬起手臂格挡住,卫菽瑶也不放弃,改而去揪彩蝶的头发。彩蝶自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就厮打在了一起,站着打犹嫌不够,又抱在地上滚了起来! 卫文氏看得惊心怵目,两个孙女几回滚到她的脚前,她却只能手足无措的大喊两句:“别打了,打别了!” “快收手!” 照水堂内的其它人也纷纷劝和, 然而打红了眼的两个女郎又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下人们想上前拉个架,可那拳脚不间断的落下,她们生怕被哪方以为是来拉偏架的,对哪个都不敢用真力气。 众人劝架之际,卫菽晚却手抵着唇畔几次险些失笑出声。 厉卿臣侧眸看着她,大病初愈的小娘子脸仍白得像白麻纸一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明明瞧着虚弱无比,可偷笑时却又莫名透出一种俏皮,还杂糅着几分妩媚,令人眼前一亮。 卫菽瑶和彩蝶撕扯得难解难分,眼见自己女儿并占不了便宜,孟氏便出手上去拉人。卫萍生怕当娘的拉偏架,也赶忙上前拉架。 两姐妹终于被分开,只是碰头垢面,衣衫不整,皆是不能见人的模样。 卫文氏原本还想待事情说清楚后,问一问杜绍的意思,到底看中的是姐妹中的哪一个。可眼下这情形,看来两边都没戏了,卫文氏也死了这个心,朝杜绍歉疚道: “杜公子,今日鄙府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老身就不再留您在此用膳了。”老夫人说罢,略微欠了欠身。 杜绍本就不愿站在这里,奈何事因自己而此,又不敢一走了之。如今得了卫老夫人这话,便如蒙大赦,赶紧拱手拜了拜,步履如飞的出了照水堂。 彩蝶还满心的不甘,追了两步:“阿兄!” 卫菽瑶也忿忿不平:“杜公子!” 然而杜绍哪里还肯跟她二人称兄道妹,只恨自己没能长出一对翅膀,匆匆脚底抹油的跑开了。 两位小娘子还欲追,却被卫文氏厉声吼住:“够了!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成了什么样,想再出去让满街的人对你们指指点点?” 卫菽瑶和彩蝶只得放弃,垂头丧气的站在门前,像两只斗败的公鸡。看杜绍先前逃跑的样子,只怕以后再见面也只会像避瘟疫一样的避着她们,她二人竟是一个也没赢。 喜事变笑话,卫萍纵是心下再如何难解,这会儿也不得不站出来唱唱高调,和和稀泥:“行了,你姐妹二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今那杜公子都跑了,一家人总不能为这点事儿闹破天去吧?” 这话甚得卫文氏的心,她也想此事快些平息,便跟着劝道:“是啊,家门里不是公堂,不是非要论个是非对错的地方,我看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二人也都回去洗洗换身衣裳,弄成这般,成何体统?” 先前还拳脚相向的姐妹二人,此时也都一身的疲惫,亦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卫菽瑶一时拿不准该这样随母亲回客栈,还是先回过去住的院子净身,便小步挪到祖母身边,打算诉诉委屈,看能不能借此事博得祖母的怜惜,说动二房暂时搬回来住。 彩蝶在此事上的确理亏,不想多留,只想回松鹤居去净身更衣。然而怎料刚迈过门槛,就听身后飘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阿姐,你欠四妹妹的就算了结了,可你欠我和我母亲的,又该如何说?” 彩蝶整个身子僵住,仿若石化一般。先前同卫菽瑶闹那一通,她已将自己曾给二婶和卫菽晚下毒的事抛到脑后了,这会儿被卫菽晚叫住,方觉背脊凉飕飕的,迟迟不敢转过身去。 旁人自是听出卫菽晚的话里有话,才平静些许的卫文氏复又一颗心提起:“三丫头,你这又有什么事?” “祖母,您猜孙女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 卫文氏心下猛颤,转头看了看连身都不敢回的彩蝶,难道又是她作下的? 卫萍也跟着抖了抖,扭头看向女儿,不会又是你吧? 第175章 帮腔 众人目光在彩蝶和卫菽晚之间打转,事情到了这一步,卫菽晚也就没必要再同大家打哑谜了。 “其实彩蝶阿姐冒领四妹妹之功,去引诱杜公子一事,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彩蝶阿姐求我不要说,我便给了她二日时间,让她自己对大家坦白,处理好这件事情。可彩蝶阿姐却根本没打算坦白此事,只想着如何捂我的口,好继续和杜公子往来。” 卫菽晚冷笑一声,“她几次三番往浮曲轩送吃食我未收,她又将心思动到了我母亲身上,亲手绣了个香囊给我母亲,却在里面夹杂了毒药。又对我母亲道听闻我晚饭时咳嗽,让她给我送碗银耳羹,如此我便同母亲双双中了她的毒计。” 彩蝶下毒的动机和手段,卫菽晚说得清楚明白,众人听完不由愕然。 先前的事虽丢人跌份儿,可到底只是小打小闹,如今可是差一点闹出人命来大官司! 数道目光投在彩蝶的身上,大家都在等着她的反应。起先彩蝶是缄口不言,有默认之意的,可很她的斗志复又重燃,转回头来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我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卫菽晚,你含血喷人!” 她为什么要认?这与四妹妹那桩事截然不同,认下了就是一项大罪名。 更何况四妹妹那事有那些书信做物证,又有杜公子当面对质,她自是无可狡辩。下毒之事就不一样了,人证么,二房的人自然心向卫菽晚,故而一概不能算。物证么,早已被她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只要她抵死不认,谁也不能将这罪名硬扣到她的头上! 想通此结,彩蝶目光也不再闪烁,变得镇定又坚强,反倒是占了上风一样。 “三妹妹,你大病初愈我本是心疼你的,可这也不是你能随口攀咬旁人的借口。你既说你和二婶身上的毒是我下的,那你可有证据?你口中我送给二婶的那个香囊呢?” 见彩蝶索要物证时自信满满,卫文氏也附和道:“是啊,三丫头,你若能拿出证据来证明毒是彩蝶下的,祖母也会为你主持公道。” “那个香囊在我昏倒时还握在手中,可醒来时就不翼而飞了,我也问过浮曲轩的下人,没有一人见过它,证明是下毒之人及时将它收走了。” “不过祖母放心,孙女觉得证据多半就在您的松鹤居中。我已问过门房了,这几日阿姐并不曾出过门,而这样的罪证想来她也不会假手他人的,故而孙女断定那个香囊如今还在府里。只是如今要向祖母请个令,可否派人去搜查松鹤居?” 搜查自己的院子虽让卫文氏不太舒服,但若不让搜又好似在包庇彩蝶,是以踌躇半晌,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既认为它在松鹤居,就叫人去搜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说罢,卫文氏拄着拐走到主位前,正打算落座,忽而想起这里还站着一位比她身份贵重许多的人物。卫文氏看向小谯川王,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沉着谦逊:“小王爷请上坐。” 厉卿臣原是不想坐的,可一想只要自己站在这儿,卫老夫人必也不敢坐的。瞧了眼她颤巍巍的身子骨,厉卿臣颔了颔首,一掠袍摆落了座,并抬手请卫文氏:“卫老夫人也坐吧。” 于是卫文氏便带着几分诚惶诚恐,在另一侧的主位上落了座。 既得了祖母的首肯,卫菽晚便令紫俏带几个丫鬟去松鹤居仔细搜查,并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些可能藏有暗格的地方着重叮嘱一遍。 事情越闹越大,孟氏和卫菽瑶也没有走的意思了,打算留下来看看结果再说。 松鹤居说大不小,说小不小,若只是逛一圈儿自然用不了多少时候,可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要查找一遍却要花费不少功夫,特别有一些老夫人从江左带回来的旧物单独堆放在一间屋内,搬搬抬抬的,花去了一整个下午。 天边的余晖将落未落,眼瞧着就要合上了帷幕,紫俏终于带着人回来复命了。 一瞧紫俏回来时的脸色,卫菽晚便知这一趟是没什么收获的,不过紫俏将平日伺候彩蝶的丫鬟小可带了回来。 “姑娘,奴婢没有找到香囊,不过小可一直贴身伺候的表姑娘,也许能知道点儿什么,奴婢便将她一并带回来了。” 听到紫俏嘴里的“表姑娘”三个字,卫萍和彩蝶皆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老夫人都发话了,彩蝶从此改随卫姓,下人竟还拿着她们当外人一样。 不过眼下这种时候,母女二人也不好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得咽下这口气,先将眼前这一关度过去。 卫文氏高坐在椅上不发言,就看着卫菽晚自己折腾,卫菽晚便开始审问小可。 “小可,你平日负责彩蝶阿姐的起居洒扫,对她房里的东西再熟悉不过,这几日你可有见到一只绣着黄蜀葵的香囊?” 小可想了想,笃定的摇了摇头:“奴婢没有见过这种花样的香囊。” 卫菽晚又问了几个问题,委实审不出什么,只得放弃小可这条线索,道:“行了,这里没你事了,下去吧。” 小可却是抿了抿嘴,踯躅再三,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三姑娘,您卧床的这几日我们姑娘也很是担忧呢,下毒之事定然与她无关的。” 卫菽晚冷声重复了一遍:“没你事了下去吧。” 只是小可的话在彩蝶听来,却是有几分意外的动容,毕竟她在老家时从不曾有过丫鬟,小可只是她随母亲来到卫家后,二房拨给她的。她原以为小可是心向着二房,向着卫菽晚的,却不料小可这丫鬟还算有点忠心护主。 彩蝶心下正窃喜之际,卫菽晚却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转身对着卫文氏道:“祖母,既然明面儿上搜不到,那八成是被埋入地下了。” “那你还打算掘地三尺不成?”卫文氏终是忍无可忍,连杵了三下拐。 不知是被祖母的气势震慑住了,还是确实也想不到可行的法子了,卫菽晚微垂着脑袋,一径沉默。 这时良久不言的厉卿臣突然开了口:“其实这倒好办。” 卫菽晚蓦然抬头,看向厉卿臣。卫文氏也突然记起隔桌还坐着这么一位神仙呢,不由心悸,想起自己先前杵的那三下拐来,堪称放肆! 厉卿臣却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语气温和有礼:“金吾街仗司有犬辅,尤擅长凭味道搜寻物件,我可立时命人去借一只来,帮三娘子找寻那个香囊。” 一听这话,一直强作不心虚的彩蝶突然有些萎靡,不过很快祖母的话又让她打起了精神来: “小王爷,老身听闻犬辅寻物,也需先闻相同的味道才可。” 厉卿臣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点老夫人不必担忧,三娘子昏迷之前,曾存留了一些药粉在甲缝之中。晚辈也正是依据这些才令神医配制出了解药。” 卫文氏先是微微错愕,不过很快又疑惑起来:“小王爷如何得知?” 厉卿臣略一怔,竟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不过他立马改口:“哦,是盛公府上的府医来看时发现的。” 第176章 入局 卫文氏仍是有些不解,毕竟盛公府的上府医离开之前,还因为找不到毒源难以配制出解药来而叹息。不过这事她也不好深入追究,既然小王爷如此说,她就如此听着吧。 卫萍心下冷嗤,这小谯川王还真是心向着卫菽晚。想这些时,卫萍转头看了眼自己女儿,本是遗憾她错失了杜绍那样的一个高门夫君,不然日后也不至于在卫菽晚面前矮太多。可卫萍却发现彩蝶的脸色惨白…… “蝶儿,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卫萍便伸手去摸女儿的手,结果入手一片冰凉,好似冰块。 卫萍心也不由跟着一凉,难道……难道给孙绿蓉和卫菽晚母女下药的,当真是彩蝶? 厉卿臣是行动派,当即便要唤人去借那辅犬,卫萍和彩蝶母女的心弦也紧紧绷起,仿佛一张开满的弓,一点风来便能引动呜咽长鸣。 “今日略晚些了,辅犬借来也要天黑了,不如等明日一早吧。”卫菽晚的一句插言,令彩蝶母女稍稍松了一口气。 厉卿臣望她一眼,立即会意,便点头道:“好。” 此时福康苑的人一路小跑着过来禀报:“二夫人醒了!二夫人醒了!” 有卫菽晚清醒在先,孙绿蓉再醒众人便没先前那般惊讶了,不过还是纷纷赞叹神医的药方真乃是神方。 既然要等明日一早再搜,这边的事情便算暂时告一段落,卫菽晚也不想多看那些厌恶的面孔,便道:“祖母,孙女先过去看看母亲了。” “去吧,你自己也得当心着些,今日早些休息。” “是。”应声后,卫菽晚便退下。 卫菽晚都走了,厉卿臣自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当即起身告辞。出了照水堂后原本想加快步子追上卫菽晚问她两句,却见卫菽晚已心有灵犀的等在廊下,不由笑笑,阔步走了过去。 卫菽晚朝他盈盈一蹲,厉卿臣连忙出手相扶:“你我之间,如此就太见外了吧。” “可不管是解药一事,还是方才在堂上小王爷提到借辅犬一事,菽晚都应正经道声谢。” 厉卿臣却语音高深的轻挽起唇角,“辅犬一事何需谢我,小娘子不是已有计策,用不上它了?” 卫菽晚心下略惊,先前她在堂上只说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再借,可他却能瞬间意会了她的意思。是,她的确不需要辅犬了。 聪明人之间说话不需那么复杂,卫菽晚也不必问他如何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只道:“即便如此,还是得谢谢小王爷的提点。” 若不是他,先前她在堂上不能这么快就想到那个法子的。 “权当是前些日你为我调香的回礼吧。”厉卿臣道。 卫菽晚却觉得这不合理,“可调那盒香本就是为了偿小王爷的情。” “偿情只需一盒,你却为我调了两盒。”厉卿臣说这话时手负在身后,很是正经的模样,可眼神却莫名的透着轻佻。 卫菽晚脸颊不由泛起薄红,想到自己先前骗他香没调好,却被他捡回了自己扔掉的那盒香,越发的不自在起来。 知她此时体弱,厉卿臣也无意逗弄她,便道:“好了,此事不提了,你快去看你母亲吧。” 卫菽晚如蒙大赦,点点头,便快步离开。 孙绿蓉服下药后,醒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又被卫政哄着吃了一块糕点。是故卫菽晚进屋时,她已不似初醒时那样的虚弱无力,能倚在引枕上稳稳坐住。 “晚晚……”一见女儿朝自己走过来,孙绿蓉便止不住落泪。平日她不是爱哭之人,可方才刚听夫君说起那日发生的事情,母女这一别险些就成永远,难免变得脆弱敏感。 卫菽晚就着榻沿坐下,握上母亲的手:“母亲如何了,身上可有力气?” “我无碍了,倒是你,怎能刚醒就到处走动?”边说着,孙绿蓉的手下意识在女儿的肩膀和胳膊处轻捏了捏,似是想验证下这几日是否轻减了斤两。 卫菽晚被她捏得痒,一边躲一边笑:“好了母亲,晚晚没事,已经大好了。” 看着女儿果然神色清明,与自己的虚弱不同,孙绿蓉欣慰的笑笑:“年轻就是好,不过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可晚晚多日不见母亲,还想多陪母亲说一会儿话。” 卫菽晚轻偎在母亲身上撒娇,卫政在旁看着心下说不出的庆幸,转身掖了掖眼角,道:“那你娘俩好好说会儿话吧,我去书房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孙绿蓉便问起先前在前堂的事,她只听夫君说大家都过去了,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些什么。 卫菽晚将先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颇有信心的道:“母亲放心,物证晚晚很快就会找到的。” 经了那么多事,孙绿蓉自然信任女儿的处事能力,她说能找到,就必然能找到。便揭过此事,说起另一桩来:“晚晚,你别怪你父亲。” 卫菽晚神情一怔,知道母亲是指今日她去拆穿彩蝶之时,父亲没能站在她的一边,而是默默回来陪着母亲。 她摇摇头:“怎么会呢,父亲有父亲的难处,其实他能让女儿放手去做,已是不易。” “哎~”孙绿蓉悠悠叹了一声,“你父亲始终觉得他亏欠卫萍母女的,有些事他可以放任你去做,却不能自己出这个头。不过母亲相邻你能自己应付好这些,何况还有小王爷陪着你。” 原本还有些心情沉重,一听母亲提到厉卿臣,卫菽晚面色一赧别开脸去,“母亲~” 她倒不是因自己对厉卿臣有什么想法而不自在,而是因为母亲觉得她对厉卿臣有什么想法而不自在。 孙绿蓉却只当女儿这是害羞了,继续调侃道:“怎么,母亲说得难道不是事实?难道方才小王爷没有在众人面前庇护你?” “母亲将将醒来,还有些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晚晚看您还是再睡一会儿吧。”说着,卫菽晚便将被子给孙绿蓉盖好,自己起身出了屋。 * 冬夜朔风疾劲,泠泠砭骨,所有窗子里的灯烛都早就熄了,整个盛京城陷入一片漆黑。 彩蝶却在此时提着一盏小灯出了屋,巴掌大的灯笼仅能照亮她脚前的一点路,她蹑手蹑脚走到祖母屋前摆放花盆的假山造景前。她将灯搁到石头上,用一只花盆压住握杆,然后便弯下身去,拿平日花匠翻花泥的小锄头,贴着假山石的边缘挖。 那个香囊正是被她埋在此处,也唯有此处的泥土被翻动后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明日一早卫菽晚就要用辅犬来搜寻它了,定然是能搜到的,故而她今晚要将它挖出来,抛出府去。 对,抛出去即可。 每日五更时分,便会有街道司的青衫子们从此处经过,他们会沿着院墙后的那条巷子一路洒扫过去,她现在将东西抛出院墙,不一时他们就会将它收拾走。这是她唯一能将东西弄出府去的机会。 第177章 狡辩 冬夜里寒意沁人,枯损的枝桠被风带得一阵乱晃,发出阴嗖嗖的诡异声响。 彩蝶裹了裹身上披着的狐狸毛大氅,抬眼望着高高的墙垣,拿着那只沾满泥土的香囊的手抬起比划着,衡量得用多大的气力才能将它抛出墙去。 而就在此时,她所望向的那一小片天空骤然被什么东西给映亮,彩蝶心下骇然,看着那束亮光瞬间绽成花朵,猛然回头,发现小可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你放的?”她有些不能置信,明明今日在照水堂时,小可还忠心护主,为自己诉尽冤屈。 小可谨慎的后退两步,而后才开了口:“表姑娘,二夫人还有三姑娘对您这么好,您不该害她们。” 又听到这个令人恼火的“表”字,彩蝶气得皱眉,不过很快意识到当下不是再计较这些的时候。小可适才放了信号,显然已经背叛了自己,如今她只盼着深夜无人留意,这样她只消处置了这个丫鬟,便可万事大吉,甚至连给二婶和三妹妹下毒的事,她都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推到小可的身上。 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彩蝶便一不做二不休,猛然上前想去掐小可的脖颈!然而小可做这些时早有提防,见她向自己扑来,便直接扭头朝松鹤居的院门方向跑去,且边跑边大喊道:“救命!表姑娘杀人了!” 彩蝶心下大慌,可此时收手也来不及了,才追着小可跑到院门前,就见迎面走来一群人。提灯的丫鬟将路照亮,彩蝶看清走在前头的竟是卫政、孙绿蓉、卫菽晚一家三口!后面还跟着几个仆从丫鬟,浩浩荡荡朝自己逼近。 彩蝶心下慌乱,下意识将攥着那只香囊的手缩回袖中,背到身后。 一行人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却没有急着开口。 这时小可跑到对面,大声禀报:“老爷夫人小姐,奴婢亲眼看到表姑娘从老夫人的花架下将那只香囊挖出,如今香囊就在表姑娘的手里!” 孙绿蓉给身边的嬷嬷示意,嬷嬷便走到彩蝶近前,说了句:“表姑娘,得罪了。”便动手去夺她手里的东西。 彩蝶欺负个柔柔弱弱的小丫鬟还行,面对这种身量高力气大的嬷嬷则是毫无招架之力,手被对方掰开,香囊被轻易就夺了去。 嬷嬷将香囊呈给孙绿蓉和卫菽晚过目,母女二人皆断定就是那只有问题的香囊无疑。免得使它再伤人,孙绿蓉用帕子层层将它包裹住,收为证物。 卫政一言不发,却是痛心疾首。 彩蝶一腔怨火无处发泄,便怒目瞪向小可,拿手指着她戾声斥责:“你个背主的贱婢!” 小可虽成了事,却了也被吓得不轻,此时躲在卫菽晚的身旁双腿打着摆子。卫菽晚轻笑一声,“彩蝶阿姐,从你来了卫家吃喝用度皆是我们二房来出的,就连拨给你的丫鬟也是领着二房的月银,若她仅因着照料你几日就对你的阴损作为瞒而不报,那才是真正的背主忘恩。” 被逮了个正着的彩蝶无话可说,这回可算是人证物证俱全,容不得她抵赖了。 “你们、你们预备如何处置我?” “咱们二房没有家法,自然是等天亮了便将你送官,交由官老爷来定夺。”卫菽晚平静的说道。 可这处理方式显然让彩蝶很是不满:“送、送官?我不同意!我不去!” “阿姐这话就说得好笑了,大至江洋大盗,小至梁上君子,试问有哪个是心甘情愿被人送官的?你同意或者不同意,该去都还得去。” 彩蝶愤然的看着卫菽晚,一时语塞,这时忽然想起还有个救兵可搬,便扯着嗓子大声喊:“祖母!祖母!您快来救救彩蝶啊——” 这话没第一时间将卫文氏喊来,却将卫萍喊来了。卫萍披着斗篷出来,见深更半夜自己女儿被一群人围着欺负,不禁着急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边恼着,边就挡到了彩蝶的身前,母鸡护崽一样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对峙之时,卫文氏也慌慌张张被嬷嬷搀扶着出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了?三丫头?”卫文氏目光老辣,一下就找准了此事的主导。 卫菽晚原想先将彩蝶拉去照水堂,连夜审完画了押,等天亮直接送去官衙,然后再将她的亲口供词拿给祖母和卫萍看,这样一来她们自然没话可说。可如今彩蝶惊动了祖母和卫萍,她也唯有先向她们大致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 “祖母,今日在照水堂时小王爷曾说要借辅犬来一用,孙女当时故意说天亮再借,其实就是想让下毒之人自乱阵脚,半夜出来将那香囊转移地方。” 听到这里,卫文氏心里就有了数,颤声问:“那香囊,找到了?” 卫菽晚点点头,从母亲手中接过那被布帕紧密包裹的香囊,一层层展开拿去给卫文氏过目。 “祖母,小心有毒,您看一眼孙女就得再将它包裹好。” 卫文氏扫过去一眼,果然见那香囊上绣着黄蜀葵的花样,正是彩蝶送给卫文氏的那只没错。一但能证明这香囊里面装着的是毒药,彩蝶便再无可狡辩了。 卫文氏身子晃了晃,一时不知该如何来主持这个公道。 不过有老夫人在此,卫萍却骤然来了底气,扬声问道:“菽晚,我只问你一句,刚刚你可是亲眼见到彩蝶将这东西从土里挖出来的?” 卫菽晚心知卫萍想说什么,主动道:“虽非我亲眼所见,但却是小可亲眼所见,如今人证物证齐全,姑母还是不要再包庇阿姐了。” “呵呵~”卫萍冷笑,“既然不是你亲眼所见的,那你怎就能一口咬定东西是彩蝶挖的?指不定是小可挖出来的,却反咬我家蝶儿呢!” 躲在卫菽晚身后的小可一听这话,立即回应:“不是,奴婢是亲眼看着表姑娘挖出来,就立即放了信号。” “那又怎知不是你栽赃陷害,自己将香囊放在这里,然后诬赖我家蝶儿的?不然可有第三个人在场,能站出来为你作证啊?” “姑母,方才嬷嬷可是从彩蝶阿姐的手中夺过来的香囊!”卫菽晚委实听不得卫萍这此胡搅蛮缠。 卫萍又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保不齐是彩蝶撞见小可的罪证,便将它夺过来要公之于众呢?” 听着母亲见招拆招的抵赖,本已快要认了的彩蝶再次抖擞起来,昂起头看着对面二房的众人:“我母亲说的正是事实,是小可在诬陷我!” 彩蝶将先前发生的事,重新娓娓道来:“我今晚起夜时唤小可掌灯,可唤了半晌也没反应,便只好自己提灯出来。却听见祖母的花架下有响声传来,走过去一瞧就见小可正在挖那个香囊!” “人赃并获,我便将物证抢过来,谁知打算公开此事时却撞上了二婶房里的嬷嬷,二话不说从我手中将物证给抢了去!” 第178章 认罪 女儿终于振作起来,卫萍自然也要帮腔:“先前的事除了蝶儿和小可并没第三人在场,如今她二人各执一词,怎么,难道你们宁肯相信小可这个丫鬟的说辞,却不信我蝶儿的说辞?” “谁说没有第三人在场的?” 卫萍话音刚落下,就被一个由高处飘落的年轻男子声音给打断。众人愕然,循声朝院墙那边看去,只见一团阴影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晃了晃,而后一跃而下,落入了院子里。 有外人闯入,卫菽晚心下无比震惊!因为今晚的一切皆在她的算计之中,包括之前在堂上故意向彩蝶表忠,好令她放松警惕的小可,亦是卫菽晚安排的。可眼下突然闯入的这个男子,却超出了她的掌控。 “什么人?”卫菽晚问道。 那人再出声,却是带着几分歉疚:“还请卫娘子恕罪,在下奉小王爷之命来给您做个见证,唐突了。” 那人抱拳从一片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卫菽晚才看清竟是顾庄。 虽说被人盯梢会令主家不爽,但到底是如此关键的时候,卫菽晚便没计较,只急切的求证:“顾大人,我们来此处之前院子里所发生的事,你可都看见了?” “卫娘子放心,在下都看得清楚明白,是这位彩蝶姑娘鬼鬼祟祟在花架下挖出了一只香囊,打算抛扔至院墙外,却被这个叫小可的丫鬟给及时发现了。”陈述经过时,顾庄还分别指了指彩蝶和小可的方向,将事情表达的再清晰不过。 “卫娘子若打算将人送官,在下可去堂上作证人,将今晚所见如实陈述。”顾庄又补了一句。 若是旁人,卫萍此时大抵还得狡辩一通,可来人是小谯川王的人,无论声望还是地位都远高于自己,去了官府官老爷也只会信他,不会信自己。于是再狡辩下去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了,非但没人会信,还会因此惹恼王府的人。 彩蝶也看出母亲的妥协,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彩蝶突然跪在卫文氏面前,“呜呜呜呜”就哭了起来。抽泣得身子一缩一缩的,看得极是可怜。 “祖母……是蝶儿不对……” 一听这话,卫文氏心里就有了答案,果然是她做的。卫文氏眉头紧紧皱起,向前倾着身子,声音颤抖:“你、你为何要给你二婶还有你三妹妹下毒?” “祖母……蝶儿实在太喜欢杜公子了,可三妹妹不肯成全……” “你——”卫文氏一股恼意直冲天灵盖,用手扶着额,强稳住身子。 “大邺的好儿郎那么多,你就为了一个杜公子,先是背弃你四妹妹,横刀夺爱,后又毒害你三妹妹捂口,甚至还将你二婶也牵连在其中!若不是小谯川王,只怕此次要闹出两条人命来,你、你叫祖母说你什么好啊!” “祖母,我不曾想过真的要害二婶和三妹妹的!”彩蝶急忙为自己辩白:“彩蝶只是想让三妹妹睡上几日,利用这时间同杜公子将亲事定下,只要一定下,我会立马给三妹妹解药的!” “是吗,那解药在哪里,劳烦阿姐拿给我吧。”卫菽晚说着,伸出一只手掌来,向彩蝶索要。 彩蝶愣了神,哪有什么解药,她根本就只买了毒药,话不过是随便说说的。 “我、我还没买,原是打算同杜公子定下亲后,就立马去西市买的。” 卫菽晚却轻笑一声,将她的心思揭穿:“你连解药都没买,压根就是未想过给我和我母亲解毒,你并非只是想捂口,而是想杀人灭口!” “不是的不是的,三妹妹你相信我,我肯定会给你买解药的。”彩蝶膝行着往卫菽晚身边凑,企图用卑微的举动征得她的原谅。 然而卫菽晚活了两辈子,又岂会再被这些小把戏打动,将下巴倨傲的扬起:“这些话阿姐留去官府说吧,看大人可信你。” “三丫头,这回你又要报官不成?”卫文氏突然开口,且口吻中可听出明显不满的意思。 这个“又”字,显然是以卫程旭那次为基础,可卫菽晚丝毫不觉得愧对谁,反问卫文氏:“祖母难道认为,此事还能私了?差一点就是两条人命!” “可到底是一家人呐,左一个送官,右一个送官,这个字岂不是支离破碎了?你将旭儿送官祖母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阿秀的眼睛至今仍看不见,是实打实被他伤到了。可你和你母亲这回,却不过是昏睡了几日,何必要把事情闹至那个地步?” “一家人?“什么样的家人会往自己家人身上下毒?”沉默多时的孙绿蓉终于忍不住开了腔:“我们不过是想将她送官,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罢了,可她当初却是想要我们娘俩的命!” 眼见儿媳也急眼了,卫文氏便将目光投在卫政身上,对这个儿子,卫文氏似乎永远有自信他会顺从自己的意思:“政儿,你说句话,你可也同意将彩蝶送官?” 卫政咽了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又将气重重呼出,这才开了口:“母亲,儿子在卫家这些年总共就学会了两个本领,一是赚钱,二是和稀泥。您总说家丑不可外扬,一个门里的事就要在门里解决,不能叫外面的人看笑话。可因着如此,儿子这些年没少让妻女受委屈。” “今日儿子就不想和这个稀泥了,儿子相邻大邺律法,一切交由官府来定夺吧!” 这话意显然就是同意了将彩蝶送官,卫文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把将仍跪在地上的彩蝶拉起,拽到自己的身后,大有护定的意思。 “母亲,您这是何苦……”卫政犹企图劝说。 卫文氏却不愿再听,耐心告罄地摇摇头:“果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关键时候就要胳膊肘向外拐呐。我养了你数十年,你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生恩不及养恩,你只认我这一个娘,此生必要报恩。可你却是如何做的?” “你将我们卫家的子孙一个接一个的往牢里送,你这是想让我们卫家断子绝孙呐!” 卫文氏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完这句,身子晃了几晃,最后向后倒去,幸而被卫萍和彩蝶扶住。只是人却气晕了过去。 第179章 亲吻 每到差不多这种时候祖母就会晕倒,这种事情卫菽晚倒也习惯了,当下便不慌不忙的安排起来: “快扶祖母回房吧,拿上回大夫开的熏药熏一熏,若是醒来便罢,若是一个时辰后还醒不过来,就立马去盛府请大夫过来瞧瞧。” 安排完祖母,又回头安排彩蝶这边,看着带头的嬷嬷道:“先将她带去照水堂,等天一亮就送去官府,我会一并跟去禀明案情。” “不成!”卫萍一声暴喝,突然张臂挡在彩蝶的身前,不许那两个嬷嬷接近自己的女儿。 心知这话站不住脚,又忙将不省人事的老母亲搬出来:“至少、至少等老夫人醒来定夺后再说吧?!” “祖母刚刚便是被此事气晕过去的,姑母难道还要她醒来再受一回打击?”卫菽晚平静的说着,忽地叹了口气:“若姑母不同意我们将阿姐送官也成,那就等天亮我亲自去衙门敲鸣冤鼓,请衙役上门来提人如何?” 不得不说,这威胁极其顶用,卫萍听后便有些傻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犯事者自己去府衙的,多少还占着个主动自觉,兴许最后能有个好结果可以用钱听赎。若是被衙役上门来提人,那便没了这些占优,且还闹得街坊四邻都跟着来看笑话,就算人能捞出来,脸也丢尽了。 迟疑间,卫萍张开的两臂渐渐落了下去,被她护在身后的彩蝶顿时更慌了起来,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母亲,母亲快救救蝶儿,蝶儿不想进牢房啊!” 卫萍一脸挣扎的回头看了眼彩蝶,到底挪开了步子。 两个嬷嬷上前将彩蝶带走,起先还算客气没有上手,可做出个“请”的手势后许久也不见彩蝶配合,最后还是没办法两人合力将她暂时押去了照水堂。 顾庄这回是帮了忙的,卫菽晚上前道谢,并请他去前院用茶小歇。毕竟天亮去了府衙,还得请他当个人证。 此时胧月静寂,更漏将阑,离着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卫菽晚便先回了浮曲轩。 原是打算趁天未亮再补一会儿眠,怎奈心绪不定,坐在榻上迟迟没有困意。 她自我调侃道:“看来一连睡了这几日还是有些作用的,醒来后精神得很,竟不知困乏了。” “姑娘那几日哪里是休息,分明是病着,如今虽已好了,也要仔细着些才成,还是睡一会儿吧。”紫俏一边帮她掖被,一边劝哄着。 卫菽晚听话的躺进被子里,只是侧撑着脑袋还是不肯睡,“紫俏,这回我又欠了小王爷这么大的情,你说该送他些什么好呢?” 紫俏抿了抿嘴,朝外翻了个白眼:“就算姑娘什么也不送他,小王爷也乐此不疲。” “为何?”卫菽晚听出这话里有话,双眼瞠大了追问。 紫俏脸上讪了讪,却不肯再细说,只打哈哈道:“姑娘快睡吧,再不睡真要天亮了。” 眼见紫俏借机想溜,卫菽晚便佯嗔道:“看来我昏迷的这阵子,你已不再如过去那样忠心,既然有事情瞒着我,那好,过几日舅舅回盛京时,我会叫他不必再将你哥带回来了,直接令他回边关好了。” 说罢,卫菽晚傲慢的翻了个身,面去里侧。 紫俏却被她这话威胁住,打消了要溜走的心思,老实道:“姑娘,奴婢不是有事瞒着您,而是怕、怕说出来您会、会……” “会如何?”卫菽晚终是耐不住性子,又转回身来催促道。 紫俏无计奈何地叹了口气:“会没脸再见小王爷。” 这话透出的意思就很诡异了,卫菽晚不禁蹙起眉心,愈发觉得事态严重。她干脆又从榻上坐起,盘腿认真盯着紫俏:“为何?” 紫俏心知再瞒便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如实道:“姑娘昏迷之时,奴婢一直给您喂不下药去,可是大夫说了您若不吃不喝就撑不到解药研制出来的那天。是以奴婢想各种法子强行给您灌药,却都失败了,后来是小王爷来了才终于将药给您灌了进去。” “不是说用的内力?”卫菽晚满目疑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若只是普通用内力逼她喝下药去,岂会让紫俏说出“没脸见他”那种话。 “难道、难道他用内力为我灌药时,需要宽衣不成?”这是卫菽晚最先想到的一种可能。 不过紫俏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 连宽衣都想到了,与之相比接吻似乎就比较容易接受一些了,带着这种想法,紫俏便不再吞吞吐吐,直截了当说道:“小王爷只是口对口给您喂药而已。” 话音落处,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须臾后就见卫菽晚的脸红得跟熟透的浆果一样,无力的问了一句:“你、你就在旁看着,也不阻拦他?” “第一回奴婢不在的!”紫俏赶忙解释,不过接下来又没那么有底气了,声量渐次低了下去:“第二回……第二回奴婢虽在屋子里,可当时正在替小王爷把风盯着窗外,没看见……” “你还替他把风?” “不是那样的姑娘,当时老爷他们就在外头,奴婢是当真以为小王爷要用内力帮您灌药,这才帮他盯着窗外动静,谁知回头时却看到他正……” 紫俏脸色也羞红的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即便不说也都清楚了。 卫菽晚良久不肯说话,紫俏谨慎的抬头去看她的表情,发现她还是红红的,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恼,只得试探性劝道:“姑娘,当时您都命悬一线了,自然是保命要紧,难不成要学那些要名节不要性命的烈妇?小王爷也是一片苦心……” 前面几句倒算出于真心,可最后这句就说的连紫俏自己都有些不信了。 她虽未嫁过人,可也不傻,瞧着小王爷那时的表情当真半点不勉强,还似乎有那么一点享受。不过这些若是再如实说出来,自家姑娘岂不得气疯? 见卫菽晚脸色未变得更难堪,这些话似乎受用,紫俏便继续劝道:“姑娘毕竟与小王爷定了亲,这些也是迟早的事,其实也谈不上亏不亏的。” 沉默半晌后,卫菽晚突然将锦被一掀,泥鳅似的整个钻了进去,回头向里,低声命道:“我困了,你下去吧。” 听着身后没了动静,她才又转过身来,平躺着,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这些道理她自是明白,可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别扭和羞愤。可偏偏这种愤怒她又无处可宣泄,因为他刚刚救了自己的命,是故她还得感激他…… 第180章 心术 这一个时辰卫菽晚也没正经睡着,天光初绽便起身盥洗更衣,随着押送彩蝶的马车一道往府衙去。卫萍也跟着一道去,只是进入府衙时被拦在了外头。 卫菽晚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陈禀完,彩蝶也认了命般,对她的话没有任何驳斥。堂案后的容大人审了几句后,便将彩蝶暂先收了监,让卫菽晚先回去,择日宣判。 从衙门里出来,卫菽晚甫一上马车,便见卫萍早早等在了里头。 来时卫萍并未和她乘坐一辆马车,是刚刚卫菽晚上堂时,卫萍给守门的衙役使了一两银子,打听来一些消息,才如此迫不急待要与二房修好。 那衙役告诉她,像这类的案件,最终如何判定主要是看苦主是否宽忍。若能出具谅解,大人自会轻判,多半钱银听赎即可。但若苦主咬定不谅解,请求重判,则定然是要坐牢甚至发边的。 年轻姑娘发边意味着什么,卫萍心里自然清楚,是以她思来想去,就二房母女这个脾气,就算自己回去继续求老夫人,让老夫人给二房施压,二房也不会服软的。还得靠她自己尽量同二房修好,缓和了关系,此事才有得商量。 是以卫萍这会儿已没了昨夜里胡搅蛮缠那劲儿,反倒一见卫菽晚进来,就将手炉递到卫菽晚的手里,又拿过一条薄毯给卫菽晚盖上,很是周到体贴。 卫菽晚还没见过姑母这一副面孔,知她是想求自己宽宥,便同她交了个底儿:“姑母,阿姐这回犯下的错委实太大了,我若不将她送官,此事便没有个合理的收场。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她并未真的害了谁的性命,大人是不会判她大辟的。” 一听“大辟”两个字,卫萍的心肝儿都跟着颤了颤,明明孙绿蓉和卫菽晚现今都好端端的,甚至没落下半点遗疾,凭什么自己女儿要重判?还谈及“大辟”,二房这对母女心可真够狠的! 不过她也只是在心下腹诽一番,面上却仍然是以苦作笑:“晚晚,此事彩蝶是错的离谱了,可这也都怪我……” 卫菽晚挑眉看她一眼:“难不成姑母还是幕后的主谋?” “自然不是!”卫萍赶紧解释清楚:“是我和蝶儿都在庄子上过惯苦日子了,骤然被你祖母认回,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足日子,我便有些找不着北了,处处都想弥补自己和蝶儿……吃喝上我尽量用最好的,平时也都惯着她,才让她越发无法无天,养出了这样的心肠。” 卫萍拿帕子抹了抹泪,卫菽晚看得出,纵她平时再如何虚情假意,这会儿倒也吐露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只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令自己宽宥彩蝶,不管有怎样的理由,人总是要为自己做出的蠢事付出代价。 一路上卫萍哭哭啼啼说着心里话,卫菽晚只是默默听着,也不打断,也不表态,直到马车回了卫家大宅,她才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姑母,下车吧。” 看着卫菽晚平静无波透着决绝的脸色,卫萍抽噎几声,抹净脸上的泪痕,下了车径直往松鹤居去了。 卫菽晚下车时,一直守在廊上的妙香便快步走了过来,一边搀扶,一边小声提醒:“姑娘,舅老爷回来了。” “舅舅?”卫菽晚略觉意外,舅舅走时说要去平阳料理一些外祖父的身后事,怎么也要个把月才能回来,可这才大半个月,竟就回来了。 “难道他听到了消息?”卫菽晚只能如此猜测。 妙香点点头:“舅老爷一回来就一脸急色的问夫人和您如何了,得知都醒来无大碍了,才松了一口气,现下还在夫人院中呢。” “好,那我去母亲那边瞧瞧。” 卫菽晚带着紫俏才走到福康苑的院门前,就见孙行简正从里头出来,远远一见她,便加快了步子朝她走来。 “晚晚,你如何了?”孙行简双手扶在外甥女的肩膀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卫菽晚无奈的笑笑,然后干脆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儿,站定后道:“全须全尾的,好着呐!” 如此孙行简总算彻底踏实下来,又问起她欲如何处理此理来。卫菽晚便将自己的打算交了个实底儿:“我将彩蝶送官,是想她明白一个道理,即便是一个家门里,做了坏事也一样要付出代价。不过我和母亲如今都好了,也并未留下遗疾,预料衙门也不会重判。不过不管怎样,希望经过此事后她能少些戾气,多些敬畏之心。” 孙行简点点头:“你能如此看开,我倒是放心了不少。对了,我听说这回救了你和你娘的,是你的未婚夫婿?” 卫菽晚原本肃然的神色忽而一变,提到厉卿臣便有些期期艾艾:“是、是他。” 孙行简不由笑笑:“起先我还对这门亲事不怎么看好,不过现今看来,他倒对你很是上心。往后有他给你撑腰,舅舅就算再回边关,也能安心了。” 这些话卫菽晚听着极不自在,便努力岔开:“对了舅舅,这次回平阳,一切可还顺利?我上回随母亲去的时候,见外祖父的那两个儿子可都不太好对付,他们二人为了袭爵争破头,却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只怕也不甘心吧?” 提到这儿,孙行简面色深沉起来,“其实你外祖父除了留给你母亲和我信之外,也给他们二人留了一封。” “是什么?”卫菽晚不禁有些好奇外祖父会如何处理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你外祖父在信中言明,他走后不许两个逆子继承任何平阳侯府的家业,且也不许他们继续住在侯府里。” 卫菽晚不由露出个惊愕表情:“想不到外祖父行事如此果决!” 可这还不算完,孙行简继续说道:“我去的时候,他二人正携带家眷准备收拾行囊走人,管家私下却对我道,你外祖父虽留下遗训,却也口头留下另一句话,说最终如何安排他二人,由我来决断。” 听到这里,卫菽晚便明白了,同时也佩服起外祖父的手腕来。 “看来外祖父是有心帮舅舅树立威信。据说先帝临终时,曾免去朝中几位重臣的官职,却对太子留下遗训,让太子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重新起用这些重臣。如此,他们便会对新帝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第181章 回京 卫菽晚都能看透的事情,在军中历练二十年的孙行简自是也看得明白,目光落入远方,一径沉默。 曾几何时,“父亲”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的另一个身份便是“杀母仇人”。母亲当年虽不是直接死于父亲之手,却是因着被他欺骗,才郁郁而终的。 故而孙行简和孙绿蓉一样恨过自己的父亲。尤其在被父亲接入平阳侯府之后,发现父亲原来家中有妻有妾,也有其它的子女。他是母亲生命的全部,可母亲却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母亲却到死都念着他的好,这叫姐弟二人如何不恨? 可是偏偏这样一个父亲,在临死之时又要做出这些事情,让他意识到他也不是那么的可恶,他还有爱母亲,爱他们姐弟的一面。 世间最痛苦的便是这种感情,分不清是该爱还是该恨。 察觉到舅舅眼底流露的痛苦,卫菽晚便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上前挽住舅舅的胳膊,像个小女娃一样的粘人:“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了舅舅,过去每回母亲催你快些成亲之时,你总说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如今你不但在边关立下功劳无数,又袭爵成了县侯,是不是也该抓紧考虑考虑个人的事了?” 边说着这话,卫菽晚边挽着孙行简往前走,行过松鹤居时,没察觉卫萍正在院子里,恰巧听见了她的话。 卫萍不由心思一动,她既然想着与二房重修关系,孙绿蓉的这个弟弟又急着成亲,说不定这也是条可行的路! 一但两家亲上加亲,孙绿蓉和卫菽晚又怎么好意思再揪着彩蝶那点蠢举不放?何况就算不是为了彩蝶,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个上佳的选择。 卫萍透过花窗的镂隙看向孙行简,长年生活在边关军营的男人肤色古铜,身材魁梧,即便穿着较厚的冬装,依旧可见微微隆起的健壮胸膛。五官亦是生得朗朗,眉如剑峰,目若鹰隼,有种狂野不羁的邪魅性感。 既有相貌,又有地位,这样的男人可谓是天赐的宝藏! 卫萍站在花窗前心猿意马,直到人走远了她才忽又想起自己尚在狱中的可怜女儿,不由有些自责起来。随后又自我开脱:她有此想法完全是为了化解二房对彩蝶的敌意。 这般想着,卫萍便又折回了卫文氏的房间。 卫文氏刚刚喝下了药,正打算睡,就见女儿卫萍去而复返,斜躺在榻上,疲惫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原以为卫萍还是为了彩蝶的事回来的,却不料卫萍开口,提的却是旁的:“母亲,女儿刚刚出去时凑巧听到绿蓉的那个弟弟想要说亲。” “哦,他比绿蓉只小两岁,如今三十有四了。此前因着人在边关一直未能成亲,如今终于回了盛京,想快些娶妻也是正常。”卫文氏半阖着眼皮儿,声音疲怠的说着,又追补了句:“再说人家如今是平阳侯了,想娶什么样的妻娶不到,这事儿啊也不用咱们操心。” 见母亲压根没往自己身上琢磨,卫萍抿了抿嘴,只好继续点透:“母亲,其实我这回来投奔您,也是铁了心要同那死鬼和离的。”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那样的男人确实没有什么好不舍的,倒不如早些和离了好再……”有气无力的将话说到这儿,卫文氏一顿,豁地睁开两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卫萍。 “难不成你是想……” 许是这猜测太过离谱,卫文氏没将话说完,可意思母女却都心照不宣。卫萍这个年岁,又不似扭捏的小娘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当即点点头,确认了母亲的猜测。 这下卫文氏可是彻底没了睡意,一双老眼瞪得又大又亮堂,认真琢磨了一番后,连连摇脑袋,泼下了一盆冷水:“这绝不可能!” “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他想娶妻我想改嫁,怎么就绝对不可能的?”卫萍半点没有被母亲的一盆冷水给唬住,仍是信心满满。 卫文氏心里知道她是半分的机会也没有,但也不愿将话说得太打击人,只得循序渐进道:“你比他年岁要长许多!” 卫萍与卫政是同月份的人,今年都刚好四十,而孙行简是孙绿蓉的弟弟,比她还要小上两岁,今年才三十有四。 卫文氏原以为单此一项就足够让女儿歇了这不切实际的心思,谁知卫萍根本不觉得有问题:“人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孙行简一介武夫,两块金砖抱不动咋的?” 卫文氏被自己女儿一噎,又继续言明现实:“你二人身份地位悬殊太大!” “他是个半路的县侯,咱们卫家也有过半世的辉煌,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何况就连皇帝选妃还有宫婢民女出身的呢,他孙行简怎么就非得挑门当户对的了?” 卫文氏被怼得气不打一处来,只得使出杀手锏:“如今二房恨你们母女尚且不及,你还指望孙绿蓉能同意你做她的弟媳?” “哎哟,一家人哪来的深仇大恨啊,绿蓉和菽晚如今还不是活蹦乱跳好端端的?再说母亲您瞧那卫国跟赵国,两国打了几十年了,死伤无数,九世之仇,都能通过一场联姻来化解呢!” 卫文氏被堵得彻底说不出话来,看出卫萍是当真对此事上了心,无奈的摆摆手:“那随你吧,我管不了。” 说罢,又重新躺回榻上,转头朝向里侧,不再理会。 卫萍原是想得到母亲的支持,让她老人家从中说和说和,可显然母亲并不怎么看好此事,她也只得另想法子,悻悻的出了屋。 …… 这厢卫菽晚拉着舅舅走到浮曲轩门前,原是想请他进去喝杯茶,好好替母亲催一催舅舅的婚事,奈何孙行简并不想深聊此事,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有些无情的道:“行了,你在家中乖乖将养吧,舅舅要走了。” 卫菽晚一急,“舅舅都回盛京了,不住在这里么?” “平阳那边的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也不知何时圣上就要又派我起程了,所以舅舅想赶紧回去,赶在再赴边疆之前将那边的事都料理好。” 既是正经事,卫菽晚也不好再横加阻拦,只好点头道好,然后亲自送孙行简出府。 门房将大门敞开,孙行简掠袍迈过门槛,卫菽晚在门内朝他摆摆手道别。门房正要将门关上时,忽然门外的石狮子后头跳出一个人影来! 第182章 和亲 “孙大哥,我好心叫人传消息给你,可你来了盛京居然连知会都不知会我一声~” 蓦然闪出的这位小娘子姿容姣丽,灼灼耀目,双手俏皮的背在身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盯紧了孙行简。看似有几分生气,实则却只是娇嗔罢了。 正午的日头尚暖,点点光斑落在小娘子清秀的脸蛋儿上,跳出生动的节奏。 卫菽晚透过半闭的门缝有些看呆,这位小娘子瞧着二十出头,却不失活泼。且瞧她对自己舅舅说话的语气,二人应当是十分熟悉了。 舅舅居然有个红颜知己?她怎么不知道,信里从来没有提过呀! 八卦心起,卫菽晚便摆摆手让门房退下,就这么隔着半开的门盯着门外的二人,想看看舅舅会如何回应人家小娘子。 孙行简皱着眉头往门里看了一眼,见卫菽晚果真正盯着自己这边。生怕那小娘子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惹人误会,干脆大方的指着卫菽晚,向那小娘子介绍起来:“这是家姐的女儿,名唤菽晚。” 回头又对着卫菽晚介绍道:“晚晚,这位是威戎军节度使的千金,你可唤她作……” 略迟疑了下,孙行简道:“潘姐姐。” 这位潘姓小娘子果然性格活泼,听完介绍,也不介意自己比卫菽晚年长几岁,且还因着是她舅舅的友人高一辈而自矜身份,直接对着卫菽晚热络的道:“原来你就是孙大哥时常挂在嘴边儿的那个外甥女晚晚!果真如你舅舅所说,姝容昳丽,貌美惊人!” 卫菽晚先是一怔,继而“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舅舅是在人前这么夸赞我的,不敢当不敢当。” 孙行简不自在的转过脸去清了清喉咙,他平日的确不爱品评其它女子的容貌,所谓百花争妍,各有千秋,人家姑娘生得是好是坏也轮不到他个外人去评头论足。可是外甥女是自家人,加之与潘娘子确实熟一些,他也就没吝啬夸赞。 本以为潘娘子与晚晚初次见面出于客套称赞一句也就算了,谁知她竟认真的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儿,悻悻道:“哎哟,我也没料到今日会见到晚晚,竟没带件可作见面礼的物件儿。” 见面礼?这人也太过热情了吧,卫菽晚连忙摆摆手婉拒:“潘姐姐无需如此客气,咱们……” “唉,就它吧!” 卫菽晚话还没说完,就被潘娘子凭空捉住了摆晃的手去,猝不及防一只滑溜溜的镯子就从潘娘子的腕子上直接套到了她的腕上! 卫菽晚下意识低头去看,见那镯子白玉所制,绵绵如脂,上头还带着潘娘子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淡淡栀子香。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卫菽晚还未来及推让,就听到舅舅骇然的声音:“这不是你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卫菽晚心下震惊,那更受不得了!正打算将东西退回去,又听潘娘子神采飞扬的说道:“是传家宝又如何,传家宝可不就是得一辈一辈的传下去,晚晚既是你的外甥女,自然也不是外人,反正又不会传错!” 这句话可比这只传家宝手镯还让卫菽晚震惊,她诧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原来潘姐姐和我舅舅是……” “文君!休要胡言。”孙行简严肃制止,又转头对自己的外甥女解释起来:“文君只是我的挚友,并无其它关系,快将镯子还给她吧。” 卫菽晚双眼瞠得铜铃一样大,瞳仁却急剧紧缩,不过此时她的震惊已无关那只镯子以及二人的关系,而是因着潘娘子的名讳。 文君,潘文君! 她上辈子就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此人是节度使的千金,只是一时忘了是哪位节度使,故而先前舅舅介绍时,并未联系到一处。 眼前林下清风,活泼生动的小娘子,居然就是潘文君…… 卫菽晚心下被一股苦涩覆没,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左手握紧了右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子,开口时声线带着明显的不稳: “舅舅,我喜欢这只镯子,可不可以不还……” 潘文君有几分小小意外,便却十分开心,她最喜欢跟坦诚的人交朋友,不累。 可孙行简却紧锁着眉头,万般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外甥女,明明卫家什么都不缺,她更是受尽万千宠爱,也见过世面,怎会被一只镯子就收买了? 很快孙行简就意识到卫菽晚喜欢的并非那只镯子,而是喜欢给他乱点鸳鸯谱,以为收了人家的见面礼,日后就能让人家做她的舅母。 想通此结,孙行简气不打一处来。 可其实卫菽晚此时的心绪远比孙行简以为的复杂,她不是喜欢一只镯子,也不是那么急切的要潘娘子做她的舅母,她只是不忍心看到潘娘子有上辈子那样的结局。 潘文君,威戎军节度使潘玮的独女,因着自幼丧母,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她随父镇守边关数十年。如今二十有五的年岁却一直未曾嫁人,甚至还当众立下过誓言,此生不为人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成亲时,偏偏子夷国的特使跑来大邺求和,并提出两国联姻的请求。然而他们想求娶的并非大邺的公主,而是这位威戎军节度使的千金潘文君。 于帝王而言,遣一女可换边疆万世太平,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何况这一女还不是自己的亲女,可谓是无本万利! 平嘉帝朱羡自然爽快应允,并当日就将潘文君封为和亲公主,命她去子夷国和亲。 若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和亲,倒也算牺牲小我积攒一场功德,可子夷国连年骚扰大邺边境,两名大将被潘玮斩于马下,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掳走潘文君的人,亦是子夷国皇帝所派,原是想羞辱潘玮之女以灭威戎军士气,结果却被孙行简一人单骑闯进敌营,将人给救走了。 这次求娶,便是子夷国皇帝想出来的奸计。一来为报当年之仇,二来也为离间大邺的君臣—— 他们将潘文君挂到城墙上羞辱示众,给大邺皇帝的说辞是成亲当晚,潘文君用银簪意欲行刺子夷国的皇帝,并推测这是潘玮违抗大邺皇帝的圣命,指使女儿为之。 第183章 文君 然而卫菽晚却清清楚楚记得,盛京的百姓为和亲公主送嫁时,潘文君曾下车与大家道谢兼道别,她满头的红玉发饰乃是圣上所赐,根本没有所谓的银簪。 大邺的女子出嫁,或戴金或戴玉,只有小妾进门才会戴银。 莫须有的银簪,莫须有的罪名,是个大邺人都知那是子夷皇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潘玮一夜间白了头,含泪呈上血书请战。然而彼时的平嘉帝朱羡虽觉子夷国有些欺人太甚,但道对方只是处置了一名妃子,又未再犯大邺的边境,为此一战,实属不应。甚至还斥责潘玮是为报一己私怨,裹挟朝廷和威戎军。 三日后,就在来自盛京的申饬诏书下达到潘玮手中时,潘玮也收到了子夷国送来的一件“礼物”。四四方方的木匣子里,装着他女儿潘文君的首级。 和亲公主,就这么殇折了。 那日潘玮抱着爱女的头颅站在城楼上,遥望着对面的子夷国方向,吐血而亡。 父为国洒热血,女为国抛头颅,大邺民间的百姓,无人不对此发出一声悲叹,卫菽晚自也不例外。 她觉得自己上辈子遇上宋子忱和苏雪意那起子人,已是极大的不幸,可潘文君的命,却比她还要苦上十倍。若可以,她是希望这辈子能拉她一把的。 潘文君这样活泼开朗的女郎,既是真心爱慕她的舅舅,她何不成其美事?一来救了潘文君,免她这辈子再当那个劳什子的和亲公主。二来也帮了自己的舅舅。 舅舅这种沉闷寡言的男儿,就需配个这样热情洋溢的姑娘,免得又像上辈子一样,直至她不在了,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铮铮男儿,在战场上同敌人殊死拼杀,可在个人的事上却很是迟钝,遇到姑娘便不知如何相处,这一直是卫菽晚和母亲的一块心病。 如今好了,卫菽晚下定决心要极力促成眼前这两个人,让潘姐姐成为自己的舅母,那是再好不过的。 她摩挲着右腕上的那只镯子,双眼亮晶晶的,一副任谁来劝也不会还回去的模样:“我一见潘姐姐就觉投缘,这镯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的小姑娘!”潘文君也很是高兴。 可一旁看着二人一拍即合的孙行简就不那么高兴了,带着两分气恼点了点头:“好,你俩投缘,我走。” 说罢,便兀自迈开腿大步离去!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走,潘文君定会追上来赔不是,自己一向乖巧懂事的外甥女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将镯子物归原主。然而人都走出数十步了,身后还是没有脚步声跟来。 孙行简想回头看一眼,却又不好意思,那岂不是明着告诉她们他是佯装的,就等着她们来认错? 是故只能硬着头皮,当真就这么离开了。 而仍旧站在自家门前的卫菽晚,看看果真走远了的舅舅,淡淡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后对潘娘子客气道:“潘姐姐若无事,不妨进来喝两盏茶?” 人家到了自家门前,这么说也是基本的客气,原本卫菽晚也没抱多少希望,可潘文君却十分爽快的点头答应了:“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同回了浮曲轩,卫菽晚叫紫俏去备一壶好茶,又叫妙香去备几样菓子来。 茶案前,卫菽晚和潘文君各踞一边,相对而坐。卫菽晚为她分茶,并开口试探她对舅舅到底有几分意思: “潘姐姐,不知你与我舅舅是如何熟识的?” 潘文君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眼中蒙着薄雾,嘴角噙着甜甜的笑,似是陷入某种美好的回忆里:“我自幼便随父亲一起在边关生活,而你舅舅也一直是我父亲麾下的得力干将,早先我虽知道他,却并不相熟。” “直到我十五岁及笄那一年,被子夷国的人掳至敌营,第二日你舅舅未带一人,就这么单人单骑将我给救了回来,我才记住了他。” 舅舅只身赴敌营救人的这桩事,卫菽晚倒是听说过,只是以前不知救的人就是潘文君,当下不禁小小感叹一番,又八卦心起:“难道从那时起,潘姐姐就对我舅舅有了好感?” 潘文君笑开,脸上虽有淡淡的娇羞之色,但对此半点也不避讳:“感激之情自然是有,不过那时我已定了一门亲事,是以并不敢多想。” “原来潘姐姐定过亲了……” 卫菽晚心下一凉,不过很快就又打消,毕竟潘文君如今都二十五了,十年过去了若定亲还作数,怎会迟迟未完婚呢。 潘文君脸上的笑意渐次消散,改而被一种淡淡的愁绪和不平取代:“那时我虽被你舅舅顺利救了回来,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敌营过了一夜,必不清白了。只是碍于我父亲的身份,这些话没人敢摆在明面儿上去说罢了。有婚约的那家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却又不敢明着来退亲,便干脆让儿子装病,然后哭哭啼啼上门来说了一通生怕耽误了我之类的话,那门亲事就这么退了。” “真是可恶!”卫菽晚也为她感到不忿,语带担忧的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虽也有一些人来提过亲,但大多是带着别样的目的来的,我自然看不上。当时便想着这辈子不要嫁人了,就像前朝的安平公主那样一世潇潇洒洒,养上几个清隽俊逸的琴师乐伎,每日歌舞升平,曲水流觞,岂不快活自在?” 卫菽晚轻笑出声,女子有如此向往并不让她觉得惊奇,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凭何世间只有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呢? 不过让她觉得惊奇的是,潘文君敢大胆的将这些话说出来,何况还是在明知自己是她所爱慕的男子亲眷的情况下。 卫菽晚点点头:“听起来的确不错~”继而眉毛一挑,俏皮可爱的问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潘姐姐又打消了那些念头,把心思用在我舅舅一人身上的呢?” 潘文君“噗哧”笑出声来,一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将实话告诉面前的小丫头。可见卫菽晚如此真诚且满含期待的看着自己,最终还是如实说了: “因为有一回夜里我听到下人在廊下耳语,说军营里发现了子夷国的细作,是来行刺我爹的!我便万般急切地跑去军营中找我爹,结果急火火的闯进帐子里,却意外撞见正在里面沐浴的孙行简……” 第184章 修罗 忆起这些往事,潘文君的两颊不由浮起两片粉云来,竟有几分少女的娇羞之态。 这剧情完全出乎了卫菽晚的意料,让她惊奇无比,继而是哑然失笑和万般的不解:“不过我舅舅为何会在潘都护的帐子里面沐浴?” 潘文君无奈的笑笑:“因为你舅舅击杀了那个子夷国的细作,我父亲见他被溅了一身脏血,便特意叫人打来一大桶水,让他在帐子里洗净更衣后再行出去,免得引起大家的恐慌。” 卫菽晚委实是哭笑不得,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舅舅一丝不挂的泡在浴桶里,被担忧自己父亲的潘娘子突然闯入,两人坦然相对,相顾无言…… “就、就这样,潘姐姐就看中我舅舅了?” “哎,其实那日我很快就退出帐子去了,却也不知为何,打从那晚起就总梦见你舅舅,十日里他少说要来我梦境里七八回!还回回都是……” “一丝不挂?”潘文君没好意思挑明的话,被卫菽晚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潘文君眨巴眨巴眼睛,算是默认了,但紧跟着又极其郑重的叮嘱一句:“这些事你可不能对你舅舅说,他若是知道我背后什么都同你说了,定要一气之下回边关,永世都不回来了。” 卫菽晚诚恳的点点头:“潘姐姐放心,这些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我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的!” 听她如此保证,潘文君便安了心,再无忌惮的吐露出心声来:“自那起,我就知道我对你舅舅不只是感激,还有暗暗的恋慕之情了。于是我便收回不再嫁人的誓言,想着若是能嫁给你舅舅这样的人,也不枉此生了。我也未将这些心事藏着掖着,而是借着某次庆功宴薄醉之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 “那我舅舅如何说呢?”卫菽晚急不可待的问。 说到这儿,潘文君悠悠叹了一口气,“你舅舅这个人啊,太过呆板,那晚我向他表意时他明明还是有几分清醒的,可听完就醉倒了,至今我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更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不过不管他如何想,我都已打定主意,这辈子要么孤身到老,要么就只会嫁给他一个!” 听着潘文君的信誓旦旦,卫菽晚突然有些羡慕自己的舅舅,被一个人这样敢爱敢恨的人明明白白的爱着,该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可是上辈子为何事情会到了那一步呢,难道舅舅是当真对潘娘子一点喜欢也没有,才始终不肯接受她的爱意么? 那么这辈子自己又能为他们二人做些什么呢…… “你怎么了晚晚?”见卫菽晚双目放空,好似思绪飞远,潘文君便问她。 卫菽晚及时敛回思绪,朝她笑笑,而后举起茶案上的杯盏朝她敬了敬:“潘姐姐加油,我等着改口叫你舅母的那一天。” 潘文君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出声来,举杯与她碰了碰,双双饮下。 从浮曲轩出来,卫菽晚亲自将潘文君送至门外,并约定好过两日再过来品茗闲谈。卫菽晚转身回来时却不凑巧撞上了卫萍。 虽则彩蝶的事之后两边已很是尴尬,但基本的礼仪卫菽晚还是有的,淡淡唤了声:“姑母。” 卫萍点头应着,而后看着大门的方向神秘兮兮的问道:“方才那位端丽矜贵的小娘子是哪位啊?” “哦,那位是威戎军节度使潘都护的千金,我刚结识的朋友。”卫菽晚随口答道,并不疑有它,只是为免麻烦,没提舅舅与潘娘子的关系。 然而她走之后,卫萍却一人站在原地,盯着门的方向看了许久。 威戎军节度使的千金,岂不是孙行简顶头上峰的家眷?三丫头着急忙慌的攀交人家,难不成是想利用关系为自己舅舅谋个安稳些的前程?毕竟孙行简已三十有四了,又成了平阳县侯,总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所顾忌的驻守在边关。 可瞧那潘娘子比三丫头要大着许多岁,三丫头那点城府在人家面前能够用么? 卫萍担忧着这些,便想着不如下回那潘娘子再登门之时,自己也借机去浮曲轩一趟,给三丫头帮帮腔。毕竟她曾听闻在贵人圈子里,是有内眷社交这一项的,能替夫君笼络好上峰家眷,才能称得上是贤妻。 …… 离开卫家大宅的潘文君心情十分畅快,她随父亲来盛京,本是对盛京的人事充满着好奇与憧憬,可直到一一接触下来才发现,盛京的名媛千金们委实太过矫情,句句话都需琢磨着听,同她压根不是一类人。卫菽晚与那些人不一样,她很喜欢,也是她来到盛京这么久交到的头一个朋友。 既然卫菽晚约了她过两日再来,她自然不会爽约的! 两日后,果然潘文君准时又来了卫家作客,她并不知盛京人口中的“过两日”只是一句客套,并不是具体所指。 卫菽晚也的确喜欢潘文君的性情,既然人来了,她自是要好好招待,就在紫俏妙香都下去准备茶果之时,不料卫萍却突然捧着一大碟精致的菓子来浮曲轩了。 “姑母,您这是……” “哦,晚晚呀,这是我一早在城东的那间薛记糕饼铺买来的点心菓子,听说你有朋友来府里作客,便正好给你端过来尝尝。” 卫萍边说着,就将那一大碟点心摆在茶案中央,而后将目光落在潘文君身上。噙着笑上下扫量一遍,突然发现对方年岁看着二十有余,梳的却并非是妇人髻,不免好奇问道:“潘娘子这是还未嫁人?” “是啊,尚未。”潘文君虽不知卫萍的品性,但知她是卫菽晚的姑姑,便也没太设防,只当位寻常长辈来敬着。 卫菽晚却觉今日卫萍来得古怪,那些点心菓子分别是提早备好,且显然是将心思放在潘文君身上的。 只是卫萍好歹是位长辈,既赖在这没有要走的意思,卫菽晚也不好当着客人面下逐客令,便笑吟吟走到潘文君面前: “潘姐姐上回不是就想看我弟弟院子里的那条三色锦鲤?阿秀今早凑巧出了门,我这就带你去看,回来再吃姑母的点心不迟。” 说罢,便拉上潘文君作势要出门,不忘转头对着卫萍说一句:“姑母您稍坐会儿,我带潘姐姐去看看就回。” 不好赶人走,那自己走便是,反正卫家院子那么大那么多,在哪里闲叙不成呢。 卫萍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自己这把年纪了吃的盐比那小丫头片子吃的饭都多,还看不出她那点儿心思?将她一人晾在这里,哼,若不是为了彩蝶,自己岂用这么看二房的脸色。 卫萍气呼呼的起身也准备离开,原想将带来的点心干脆再带回去自己享用,踌躇了下还是作罢。 虽说自从吴郡卫家倒了后,她日子也过得拮据,可到底身份同过去不一样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家子气,分毫必争的让人笑话。 不过空手走到门前时,她无意间瞥见屏风后的净室里摆着一个镜奁,拉出一截的抽屉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件件都瞧着不菲,可卫菽晚就像堆烂菜叶一样将它们随意丢在里头。 卫萍看得眼热,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跟前,心想着就算少个一两件卫菽晚定然也是不会察觉的。而她可将东西换了银子,为女儿打点。 就在卫萍的手伸至一半时,忽然听到外间的脚步声,她心下一跳,骤然清醒,匆匆在净室里扫了一圈儿便选定一只立柜,躲去了后面。 这时就听见屋里两个丫鬟的对话: 妙香:“唉?姑娘和潘娘子呢?” 紫俏:“若是她们走远必会知会咱们一声的,想是就在府里四处闲逛去了,先把茶点放这儿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妙香悄声问:“紫俏姐姐,你说潘娘子真能成咱们的舅夫人么?” “当然了!你就算对潘娘子没有信心,也该对咱们姑娘有信心吧,她想做的事哪有不成的。”紫俏得意的道。 两个丫鬟摆好茶点便出去了,而净室里的卫萍,此刻却已气得脸青唇白: 原来那个潘娘子,想嫁的人竟是孙行简?! 第185章 陷害 因着卫呈秀平日喜静,在倚竹苑里的伺候的下人并不多,这会儿贴身的两个小厮又随他出门了,是故整个倚竹苑很是清静。 一个小厮在屋里洒扫,一个小厮在院中修理枯木,远远看见卫菽晚带友人过来了,修理枯木的小厮便过来行过礼:“姑娘,小郎君一早就出去了,交待正午头才会回来。” “无碍,我不是来找阿秀的,只是带友人来看看阿秀的那尾三色锦鲤,你只管去忙你的。” 小厮应是,便也进了屋里去洒扫,以免在院子里搅扰了主家待客的雅兴。 卫菽晚抬手指着假山前的那鼎雕绘海兽纹的花岗岩鱼缸,“潘姐姐瞧,那就是我弟弟养的三色锦鲤。” 潘文君兴兴头头的快步过去,果然看见硕大的鱼缸里正有三尾肥肥的锦鲤在自在游动,两条是再喜庆不过的红色,一条正如卫菽晚所说,是黑白红三色的罕见品种。 北地多旱,气候也寒苦,是以鱼儿的种类格外稀少,特别是这类可供观赏的鱼儿就更是难得一见。当下潘文君见了这些几尾锦鲤便喜欢得不得了,连声赞叹。 卫菽晚早就瞧腻了这些家伙,并不在意,只是看着潘文君有些高兴过头的样子陷入了沉思。 上辈子子夷国具体是什么时候来议和求亲的,她也不怎么清楚,只是记得和亲公主殇于二十六岁的大好年华,也就是明年。 这还得刨去圣上拟旨,礼部筹备送嫁事宜,和亲公主入宫学习礼仪,以及出塞的路程耗时等等。 那么算起来,求娶之事应当就发生在明年初,亦或更早的时间。 算着进程,卫菽晚只觉留给舅舅和潘文君以及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异常的紧急。若真要帮助他们,她须得抓紧每一分每一厘的时间。 既然耽误不得,她今日就得再跟潘文君定好下一回见面的时间,然后再设法让舅舅也答应,早些安排他二人的约会。 潘文君盯着那鱼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解的问道:“听说这三色锦即便是在盛京,也是十分罕见的,你们卫家是如何得到的?” “哦,这是隔壁盛府的云儿妹妹送给阿秀的。她祖父是太子师,可为人清廉从不收俗礼,是故太子殿下便会隔三差五的寻一些蹊跷玩意儿送去。” 卫菽晚恬静的笑着答完,转而问起:“对了潘姐姐,三日后你可有空,不如我们一起去京郊游玩吧。” 潘文君倒是个爽快人,觉得和卫菽晚投缘,便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答应才一脸好奇的问她:“我们去京郊玩什么?” 被她这一问,卫菽晚忽而怔住,是啊,玩儿什么呢?这大冬日的既不能踏青,也不能游湖。搜肠刮肚思量一番,她才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去处: “我一早就听舅舅说潘姐姐骑射颇佳,不如咱们就去北郊的猎苑冬狩?” “骑射颇佳”这话纯是卫菽晚瞎猜的,舅舅此前来信都不曾对她提过有潘文君这么一号人,更别说是有关潘文君的任何事情了。不过卫菽晚想着潘文君的父亲毕竟是一方节度使,长年领兵打仗,女儿一直跟随在身边,又岂能一点武艺不通? 就连当年仅跟着舅舅身边没多少时日的紫俏,还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傍身呢! 卫菽晚料得倒是不错,潘文君的确会骑射,只是当下听到孙行简在背后这样夸赞自己,有些扭捏谦虚道:“哪里哪里,你听你舅舅瞎说。” 卫菽晚赔笑,心只暗道只要能说服舅舅也同意去,那事情就算成功一半了! 郊外狩猎,大冷天的架个火烤个鹿肉,再不济也总有个兔肉野鸡什么的,三人围炉小酌,自己再多灌舅舅几碗酒,差不多就水到渠成了。 男人饮醉了后是最容易吐露心声的,她就不信潘姐姐这么灵动美好的女子摆在眼前,舅舅当真从没心动过! 原本卫菽晚是想留下潘文君在府中用午饭的,可是潘文君觉得不妥,坚持要走。计划反正会按部就班的实施,卫菽晚也不强留,将人客客气气的送出府去,并热络的叮嘱三日后的事情莫要忘了。 潘文君满口答应。 只是在门外道别的两人,并不知此时的倚竹苑内又有别人去了。 卫萍先前出了浮曲轩,去了一趟灶房,便径直来了倚竹苑。只是她未正大光明的进去,而是躲在一旁等着卫菽晚和潘文君看完鱼儿出来。见人走远了,她才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倚竹苑。 两个小厮尚不知外头的人已经换了一波,这会儿还在屋里磨蹭着。卫萍站在鱼缸前,盯着那鱼儿看了须臾,眼中便闪过两道阴鸷之色,而后提起手里的提梁壶,将滚水浇进了鱼缸里。 游得自由自在的三尾鱼儿,很快就因着水温的骤然升高而痛苦起来,剧烈的扑腾几下,然后就齐刷刷的翻起了白肚皮,一动不再动。 卫萍两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发现自己进来过,便赶紧溜着墙角又离开了。 …… 午时,是卫家人聚在膳堂里一起用午饭的时辰。 卫文氏打从那日被气晕之后,身子便一直不怎么好,这几日也没出来同大家一起用饭,只窝在自己的小院儿里。 前两日卫萍也陪着老夫人在松鹤居用饭,没来膳堂,今日却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出现在了膳堂,与二房的一起用饭。 卫家家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起先大家都安安静静的自用自的饭,待用得差不多时,卫萍才有几分明知故问道:“晚晚,今日阿秀怎的没来用饭?” 卫菽晚没什么兴致,随口敷衍着答了句:“阿秀晌午有事出门了。” “可我听说他中午前就回来了。”卫萍挑起的眉眼中透着探究之意。 见卫菽晚不想说话,孙绿蓉便代为解释道:“哦,是阿秀养的那几条锦鲤,今日不知何故都翻了肚皮,他有些心绪不佳便没过来。” “呀,那条三色锦的也死了?”卫萍露出个惊诧的表情。 卫菽晚只作没听见,继续夹菜到自己的碟子里,谁知卫萍那边却还没完没了,又道:“晚晚,方才你不还和那位潘娘子去倚竹苑那边看过?” 第186章 怒怼 卫菽晚终于停了夹菜的动作,语调平静的答:“我们去的时候,那鱼儿还是好端端的。” 谈及此事,孙绿蓉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阿秀打小没什么朋友,除了云儿,便是和那几尾锦鲤玩儿,尤其最爱那尾三色锦。纵是看不见,他也每回都能凭游动时发出的声音辨别出哪一条是它来……可惜了。” “那尾三色锦是云儿送的,对阿秀的意义非同一般。”卫菽晚淡淡的补充。 卫萍也跟着叹了一声,话里有话道:“你说这事儿也是怪昂,养了那么多年都好端端,怎的今日潘娘子去了一瞧,前脚走后脚就翻了肚皮,世间哪里有这样巧合之事。” “潘姐姐心地善良,且我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只是隔水盯着那鱼儿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姑母莫要冤枉好人。” “哎哟,我哪里敢怀疑潘娘子害了那鱼儿,再说她做这种事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呐?” “那姑母还说那样的话?”卫菽晚转眼看向卫萍。 卫萍半苦不甜的笑笑,而后意味深长的道:“发生这种事,有时未必是人家有坏心,就像过去我住的庄子里有个女娃娃打小就被老道士批命不好,劝她爹娘早早将她送去道馆里,免得连累家里。可她家人根本没当一回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说到关键处,卫萍有意将话一顿,目光也从卫菽晚的身上移到孙绿蓉的身上,这些话,她更是想说给她听的。 “那个女娃娃才八岁就没了爹,十岁时又没了娘,小小年纪自己养家,结果养鸡鸡死,养猪猪亡!好不容易长到了十五,嫁了个同庄的庄稼汉,孩子还没生就又没了丈夫。” 故事讲完,卫萍干脆把想说的话挑明了:“有些人呐,就是那天煞孤星转世,生来就带着刑克六亲的命!这样的人啊,即便心地再善良,也还是躲得远远的才好!” 话音才落,卫萍就听“啪”一声脆响,转眼见是卫菽晚将竹筷丢在了桌上。 卫菽晚是气恼的,乡野村妇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她向来是知道的,可说些不痛不痒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上辈子比自己命还要苦上十倍的潘文君,这就让她有些不忿了。 潘都护一生守家卫国,庇护着大邺的百姓,可女儿这般命苦,又是凭何? 见卫菽晚好像不高兴了,卫萍正打算再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不成想卫菽晚倒是抢在先开了口: “姑母,其实您说的故事我也听过类似的一则,也是一个女娃娃,七八岁时克死了养父,十多岁时克死了养母,生母一家兴许是因着早早将她送出去了,故而没有受其牵连,可后来不信邪生母又将她认回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卫菽晚笑笑,学着卫萍先前的模样故弄玄虚的顿了顿,见卫萍脸色瞬间白了几度,才心满意足的接着说道:“结果生母给了她夫君一笔银钱,可夫君却被那女子克得生意惨败,沦为了乞索儿。生母一家也一蹶不振,从富甲一方的巨贾到一贫如洗,最后连祖宅都变卖了,避走他乡。” 听到这里,卫萍的脸已是比纸还要白。 可卫菽晚犹在继续:“这还不算完呢,后来这女子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克进了牢房!” 说完,卫菽晚不住的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唏嘘声。 卫萍终是忍受不了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掷,铁青着脸出了膳堂。 见人真的被气走了,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卫政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既没责斥女儿,也没说任何话,就这么愁容满面的锁着眉离开。 先前还很是热闹的膳堂,转眼就只剩下了孙绿蓉和卫菽晚母女二人,孙绿蓉这才说她两句:“晚晚啊,你姑母在背后妄议旁人是不对,可她好歹是个长辈,加之彩蝶刚刚进了大狱,你不应该再同她一般见识刺激她了。” 卫菽晚却半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肃着张脸,倨傲的抬起下巴:“来用午膳之前,我已去阿秀院中看过那些鱼儿,鳞片都卷曲着,它们并非是中毒亦或饲养不当而死的,它们是热死的。” “热、热死的?”孙绿蓉有些没明白,“这大冬日的怎么可能会热死?” “今日从我送潘姐姐离开倚竹苑,到阿秀回来,这中间不过就半个时辰的功夫。我去问了灶房,这期间有谁去要过热水,灶房说只有姑母那边要过,且是姑母亲自过去取的。” 孙绿蓉不由震惊的瞠大双眼,原来是被这样热死的! “可是、可是若仅凭一壶水就断定是她,会不会太武断了些?可有谁撞见她去了倚竹苑?” 卫菽晚轻叹一声,“我去的时候倚竹苑的两个小厮都避去了屋里,我走时也没知会他们,若是姑母那时进去,只怕没有人会发现。” 略回想了一下,卫菽晚接着说道:“况且今日潘姐姐来后不久,姑母就端着一大碟菓子送来,那薛记的点心并不容易买,需得提前一日以上预定,可见她是早有准备。我虽猜不透她有什么样的目的,但她似乎对潘姐姐格外的感兴趣,一直在打探潘姐姐的私隐。” “起初我只当她是觉得潘姐姐出身高门,意图巴结罢了,但母亲您瞧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对潘姐姐有着莫大的敌意!” 这话听着玄之又玄,若在平堂孙绿蓉或许不会信,可不久前她和女儿才中了彩蝶下的毒,如今再有什么骇人之事都不足以让她惊讶了。 孙绿蓉有些无奈的道:“本以为请走了长房,咱们这个家便能消停了,没想到尊尊都是大佛,这个家看来是难以安宁了。” 卫菽晚也深有此感:“何况姑母还不同于大伯一家,大伯一家好歹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出去祖母也能安心,可姑母如今孤身一人,加上祖母本身就于她有愧,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时让她搬出去的。” “如此,也唯有先吩咐府下去,让府里的下人都警醒着些,莫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第187章 安排 话说到这儿,孙绿蓉便也正好问出心底的一个小困惑来:“对了,那位潘娘子近来怎么总来咱们家,你们两人就这么投缘?” 卫菽晚不由轻笑出声,原来想打算等八字那一撇画上了再给母亲说,不过既然母亲主动问了,她也不好瞒着,干脆将事情如实说出:“潘娘子同我投缘是假,同舅舅投缘才是真。” “行简?”孙绿蓉深感意外,眼睛忽地瞪大:“他和潘娘子?” 卫菽晚对着母亲极郑重的点了点头:“母亲可还记得十年前,舅舅只身赴敌营救下了一位姑娘?” “自然记得,难道就是……” “是,就是潘娘子。” 意外撞见舅舅沐浴之类的事卫菽晚不好同母亲细讲,是以只笼统概过:“所以打从那时起,潘娘子就对舅舅有了好感,加之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心中的好感更盛,现在她应是死心塌地爱上舅舅了。” 孙绿蓉缓缓吁出一口气来,一时惊大过于喜,稍稍消化后,才流露几分喜悦之情:“这倒也好,他们一个是节度使千金,一个是县侯,也算是门当户对。加之又一起在边关呆了这么多年,算知底细知性情,倒省了我再给他四处踅摸。” “我也是这样想的,潘娘子若真能当我的舅母,我是一百个愿意,只是如今只知潘娘子这边的心意,舅舅那边却……”卫菽晚脸上露出难色来。 孙绿蓉大为不解:“怎么,他还挑剔人家姑娘来了?人家潘娘子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虽说年岁略大了点,可你舅舅不也一把年纪还没着落?人家潘娘子不嫌他老,他还有什么好嫌人家的!” 听着母亲将舅舅臭骂一顿,卫菽晚便知母亲对潘娘子是极为看好的,既然如此,她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干脆将三日想打算去猎苑撮合他们的主意也一并说了。 孙绿蓉听完便拿素掌拍了拍腿,“这主意好!不然就你舅舅那个戆头,迟早将人姑娘的一颗热心给晾凉了。” 得到母亲的支持,卫菽晚越发深信自己诓骗舅舅的行为是正义之举,于是也不客气,给母亲也分派了个小任务:“那母亲,哄舅舅去猎苑的事情不如就交由您来吧?” 孙绿蓉虽意识到自己入了女儿的圈套,不过想了想还是爽快答应:“成,这总比叫我给他四处去说亲强!这事儿就包在母亲身上了。” 有了母亲打的保票,卫菽晚用完午饭便开始着手安排此事,趁着天色还早,她叫紫俏和妙香一起往城外跑了一趟,去包下三日后的猎苑。 这北郊的猎苑曾是前朝的皇家猎苑,非名公钜卿不可去。但到了本朝,又建了数倍于北郊猎苑的南苑,北郊猎苑也就基本荒废了。后来被圣上封赏给了某位王公贵戚作私产,便开始对外开放,成了盛京城里那些贵游纨绔以及富贾商胄去花钱消遣的地方。 虽说北郊猎苑的包场价值不菲,但这点银子于舅舅的终身大事而言,卫菽晚觉得就不算什么了。是以叮嘱紫俏,不管多少钱也要将它包下来,确保那一日没有闲杂人等打扰。 紫俏和妙香乘车到了地方,便直接去找场主,对方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留着两撇胡须,许是被她们搅了过午觉的缘故,有些不太高兴,本就细长的一双眼眯觑着看过来,有几分门缝瞧人的意味。 “你们想包三日后的场子?” “对。”紫俏应声。 对方咂了两下嘴,小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而后不急不慌的开了口:“三日后已有人包了。” “是哪家?”紫俏急切的问道。 盛京城虽大,可能包得起这猎苑的自然是能叫得上名来的那些大户人家,问清楚指不定还能协商协商。毕竟弋射田猎这种事于一般人而言,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不同。 可紫俏没料到自己这随口一问竟惹了对方的厌,那人胡子都快吹头顶去了:“你这小姑娘,我说有人包了就是有人包了,你何必还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不过是想着同对方商量商量,若他们愿意让出来,我们愿出双倍的价钱。”饶是紫俏明显听出了对方的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将话说清楚。 可对方听了她这话,却越发暴躁起来:“你以为猎苑是你有几个钱儿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这几日来的可都是我们主家的贵客,别说三日后,就是十日后你也包不了场!” “你!”紫俏听着对方傲慢的语气委实忍不住了,正想发作,却被妙香一把拽住,拉出门去。 “紫俏姐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这猎苑的主家可是帝裔贵胄,不是咱们能开罪得起的。” 紫俏一想也是,只得强压下腔子里的那团火气,愤愤的隔门瞪了一眼,便和妙香回了车上,她们还得赶在城门落钥前回去复命才成。 一个半时辰后,卫菽晚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心下不免有些丧气。 “我已同潘姐姐定好了,母亲也去了舅舅那边游说,若只是延后个一日两日倒还好说,可听对方这意思,只怕十日八日都不成了。” 没能将事情办好,紫俏和妙香心下都难免自责,丧丧的垂着头,一副没脸见卫菽晚的样子。 卫菽晚看了也着实心疼,便暂先不去想那件事,只宽慰她们道:“没关系,容我再想想,指不定还有别的去处。” 两个丫鬟退下后,卫菽晚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大冬日的,除了猎苑冬狩哪里还有其它合适的去处呢?草木早已凋枯,湖水也都开始结冰了。 可是猎苑包不下来,那若拖到十日之后,只怕时间不等人。 毕竟撮合人这种事也未必一次两次就能成功,而那子夷国的特使又不知何时会到,一但他对圣上开了口求娶,到时就算舅舅想答应也迟了。 所以还是得快。 这厢卫菽晚正如坐愁城,就听外头门房来禀:“姑娘,有个自称是北郊猎苑场主的人请见,要不要带他进来?” 一听“北郊猎苑”几个字,卫菽晚立时从绣墩上弹起,“快请!” 不怪乎卫菽晚如此激动,猎苑如今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场主特意登门,不必想,定是那事有转圜了。 第188章 奸细 再怎么雀跃,浮曲轩不是能待男客的地方,是以卫菽晚还是命门房将人请去前堂,然后带着紫俏和妙香急急赶过去。 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她才一进门,那看似不惑的中年男子便起身过来见礼,而后赔笑道:“卫娘子,在下特意登门是有一事相告,今日贵府丫鬟来定三日后的猎苑之行,但当时确实有人提前定下了,便没能答应。不过好巧不巧,您府上丫鬟才走,原本定下的那家就来知会,临时有事,三日后的包场取消了。” “所以在下过来也是想问您一声,可还要接着定?” 听完,卫菽晚想也不想,就急不可待的拍板:“自然要定!” “那好,在下就在猎苑恭候诸位的大驾,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告辞。”场主拱了拱手,作势就要走。 卫菽晚却想起来还没付定银,连忙指使妙香:“快,将定银交给场主。” 妙香连忙掏出银袋子双手递上去,那场主笑咪咪的收下便离开了。 “没想到,竟一波三折还是被我们定到了。”卫菽晚窃喜道。 紫俏却拧着眉,总觉哪里不对劲儿,“姑娘,您是没见在猎苑时这人的嘴脸,怎的来了卫家就好似换了个人,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卫菽晚却不以为意,只将心思放在三日后自己要如何撮合那两人的事上,随口说了句:“毕竟是做生意,谁会跟银子有仇呢?那家退了自然就找我们填补,别人找上门时和自己上赶着时定然不是一副嘴脸。” 想着这话也有道理,紫俏便不再去想,开始帮着卫菽晚出主意,三日后的各种安排。 …… 入夜后,卫府的灯渐次熄灭,整府都溶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半晌后,一盏小灯从某间屋子里出来,女子借着那昏淡朦胧的一点光影,径直往后门走去。且边走边警惕四下,生怕被巡夜的护院撞上。 后门没有护院值夜,女子便将罩在提灯上的帕子揭开,灯光霎时变亮了许多。她借着亮光,拿钥匙去开门,然后闪出门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子复又从后门回来,面上泛着红光,似是心情极好。她将那锁重新锁好,提灯准备回屋,谁知才一转身,就被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人影吓得惊呼一声,险些魂飞魄散! 所幸她心中仍绷着一根弦,故而那声惊呼也是克制压抑的,没有惊动外院值夜的人。 女子将灯往上提了提,照亮面前那人的额面,竟是卫萍! “姑太太……”女子惊惶无措的唤了声。 卫萍脸上挂起一抹怪笑,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瘆人。 开口时,声音也是阴阳怪气:“小可啊,深更半夜的你这是去哪儿了?” “奴婢、奴婢是想去茅厕的……”这理由虽蹩脚,可一时半会儿小可也委实想不到旁的什么借口了。 果然卫萍根本不信,脸上笑开:“茅厕?这门外头是茅厕?” 谁都知道这是卫府的后门,直通外头的街巷,小可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奴婢是去了茅厕,顺道想来看看后门上锁了没有……” “那上锁了没有呀?”卫萍也不急着揭穿她,就这么像逗弄一只猫儿狗儿似的逗弄她。 “没……所以奴婢才打开往外看了眼,见没什么可疑的人就赶紧将门锁好了。” “啧啧啧,小可呀,你这撒谎的功夫可是真不得了。若是我没猜错,你那半夜来幽会的小情郎还没走出巷口呢吧?不然咱们就打开看看,然后将阖府的主子奴才都叫过来帮你掌掌眼可好?” 打从上回彩蝶那件事后,小可就一直躲着卫萍,生怕她要找自己麻烦。今晚阿牛哥来找她,被卫萍逮了个正着,她这小辫子算是攥在人手里了。 要知道她可是签了红契的丫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死契。红契一签,便是终身为奴。她不比紫俏妙香她们,到了时候能赎身嫁人,甚至主家还会送些赔嫁。 她是不能谈情,不能与人私定终生的,若主家知晓了,便会将她发卖。犯过错被发卖的奴婢,是没有其它人家会要的,最终只有进窑子的份儿。 想到这些,小可吓得跪在地上,哭求道:“姑太太,求您行行好,别将奴婢的这点丑事抖出去,奴婢不想被发卖……” “哟,你不想被发卖啊?那你当初怎么将我的女儿害进牢里了呢?” “奴婢、奴婢知错了……” “知错有什么用,就算你现在去敲鸣冤鼓说彩蝶是无辜的,官老爷也不会听你的话了,你大错已然铸成,要我如何宽恕你?!”说着,卫萍已是没了先前的淡定,那恨意又冲上来几分。 小可心知再求也是没用,卫萍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于是只瘫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见她不再求了,卫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行了,我也不是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不过有个条件。” 一听此事有转圜的余地,小可立时止了哭泣仰头看着卫萍,一双梨花带雨的泪眼突然满含期冀:“姑太太您说,只是小可能做到的,一定效犬马之劳!” “行了,有你这句话那我今日就先放过你,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从今往后你明面儿上是二房的人,但心里得知道我才是你的主人!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你都得及时悄悄禀给我才行,往后我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你也不得拒绝。” 听这意思是让她当奸细?不过眼下小可也没别的路可选,于是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卫萍忽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正好当作试探,问道:“对了,今日我甩脸色离开膳堂之后,那对母亲可有说什么?” 小可今日负责布菜,是故一直在膳堂里伺候着,回想了下,便道:“二夫人的三姑娘没太在意您这回事,只是说起舅老爷的婚事来。” “孙行简的婚事?她们怎么说?”卫萍骤然来了兴致,向前倾了倾身,急切追问。 “三姑娘说潘娘子爱慕舅老爷,想撮合他二人,二夫人也对此事很是看好,鼓励三姑娘去做。” “她们居然还没死心!”卫萍心道今日那三尾锦鲤算是白死了,没能给潘文君扣上个克夫的帽子,心下怨念了一瞬,便又催问:“那三丫头打算如何撮合他二人?” “说是三日后要去北郊猎苑冬狩,到时舅老爷和潘娘子都会去。” “北郊猎苑?”卫萍念叨着,便开始在心里琢磨关于此事的应对法子。 第189章 猎苑 天一日一日的变寒,出行这日又较三日前要寒冷了些许,尤其日头才初现的时辰。院中枯损嶙峋的庭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房檐上的瓦楞上也凝着薄薄的一层白霜。 不过这些都阻挡不了人们冬狩的热情,潘文君一早就来了卫家找卫菽晚,卫菽晚一直在车马门前等着她,见她的马车一进来,便快步上前迎接。 潘文君伸手打着车帷,露出个头来,一张娇俏的小脸儿冻得有些发红,眼中却仍存满对猎苑的期待:“菽晚,我跟车夫交待好了,过会儿就跟在你的马车后面!” 卫菽晚朝她笑笑,温温柔柔的道:“潘姐姐还是移步乘我的车吧,车里早就架起了熏笼和手炉,我还叫妙香备下了许多菓子跟热饮,路上好几个时辰呢,咱们一路吃吃喝喝的说说话,时间也过得快些。” 听她如何说,潘文君便也不推让,麻溜下了自家的马车,随着卫菽晚往卫家的马车去。 其实卫菽晚也是存了一点心眼的,毕竟潘文君和舅舅两人都不知对方也会去,潘文君这边倒好说,只会又惊又喜,可舅舅那边恐怕会不大情愿了。虽然也不至于为此就改变主意不去了,但总归路上要生一点麻烦。 所以卫菽晚让潘文君和自己乘一辆,这样过会儿同舅舅汇合时,他也不至多想。 二人踩着步梯上了马车,马夫驾车缓缓向外行去,潘文君看着眼前的一桌小食不禁露出惊喜之色。加之车内摆了熏笼,卫菽晚还塞给她一只手炉,暖融融的,同她自己的马车简直是两方世界。 “菽晚,你可真会享受!”说着,潘文君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块葱茏酥往嘴边送。咽下一口,才笑道:“刚好今日来得急,没有用早飨。” 卫菽晚笑笑,怕她一人吃无聊,便也跟着拿起一块,陪她一起用。 “潘姐姐这是在取笑我,你随父亲在边疆驻守,自是要寒苦一些。我们安享着潘都护带来的太平,还如此骄奢,委实惭愧。” “我可没有这么想,再说你们家中也不是没有人在边关受苦,为大邺尽忠啊!” 一听这话,卫菽晚手背轻抵着唇畔发出“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潘文君停了吃菓子的动作,不解的看着卫菽晚。 “潘姐姐可真是三句离不了我舅舅。”卫菽晚甜笑着调侃道。 潘文君却浑不在意,甚至还有两分自得:“孙行简算得上一位真英雄。” 这时才出车马门没多会儿的马车突然又驻停下来,潘文君正待撩帘去看发生什么状况,就听卫菽晚说道:“潘姐姐的真英雄来了。” 潘文君心下一动,原本大咧咧去撩帘的动作骤然变柔和,只将帘子掀开一个小角,窥向车外的街巷。 只见孙行简高踞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坐骑精壮悍戾,主人也轩昂凌云。身躯凛凛,黑氅如墨一直泼向马尾,何等的神姿勃发。 潘文君盯了良久,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卫菽晚抿唇浅笑。能被这样一位女郎如此爱慕着,舅舅当真是有福气。 “潘姐姐看够了没有?”卫菽晚歪着脑袋凑上去,挑眉看着潘文君。 潘文君的眼瞳这才有了一丝变化,眨巴两下,将帘角放下,佯嗔着看向卫菽晚:“好啊你,偷偷约了你舅舅,也不先同我讲一声。” 卫菽晚知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故而也不慌,只将潘文君上下打量一番,“怎么,潘姐姐若知我舅舅来,还要打扮得更俏丽一些才成?” 潘文君紧抿着嘴将身姿坐板正了,一副不想再理会身边嘴巴不饶人的小丫头的模样,可那笑意却快要从嘴角溢出来。 卫菽晚笑笑,也没再同她打趣,将帘角再次撩开,露出脑袋去,甜甜的叫一声:“舅舅。” 孙行简轻夹了下马腹向她走来,一如既往的一脸严肃,开口时仿佛在营中指派公事:“你将马车行在我的身后,可要跟紧了,莫要跟丢。” 说罢便拨转马头,用力夹了两下马腹奔驰起来。卫家的马夫也挥动马鞭,立即跟上。 一个时辰后出了城门,没有了热闹的街市,只余驰道两旁冒着炊烟的村郭和漫漫丘陵,余下的便是没什么行人乱入的宽阔坦途,马车自也行得稳当许多。 卫菽晚同潘文君在车里吃吃喝喝,时不时再聊上两句孙行简和厉卿臣,倒也不觉时间漫长难挨。相处久了,潘文君也学精明了,每回卫菽晚一拿自己舅舅打趣她,她便祭出小谯川王来反击,两人你来我去,偶尔还要嬉笑着捶上两拳,好不闹腾。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便开始放缓,显然是已接近此行的目的地了,卫菽晚便撩开帘子向外瞧。 不远处山岭逶迤,危峦亘绵,马车沿着驿道转过一座山去,视野豁然开阔。这里林木蓊郁,河流充沛,远处广袤无边的地带地势起伏,尽是一片碧绿青翠。 不愧是前朝君主最爱的一处皇家猎苑,因着暖泉萦回,四处又有高山夹裹,令得整座山谷明媚盎然,仿若春深。 一排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拒马阵前,马车停了下来,孙行简远远回头给车内喊了一声:“我去叫人开门!”便朝着一顶大帐骑马疾驰而去。 不多时,那场主便亲自出来打开个门,将马匹和车辆放行进去,人还退至门旁,恭恭敬敬的侍立着,脸上堆着笑。 等马车再次停下来时,一行人便已到了猎苑的营地,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小天地,这样的帐篷远处还有许多,只是今日卫菽晚他们带上随从也不过十余人,这一块营地便足够用了。 孙行简习惯使然,即便如今人不在边关也时时保持着警惕之心,骑马在四周视察了一圈儿,见没什么状况才又回到了营地前。而此时的卫菽晚和潘文君已双双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等着他。 孙行简骑在马背上,看着马下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潘文君,有一瞬的错愣,“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问出口去的同时,他自己也想明白了,疑惑的目光转为凌厉,移到了自己的外甥女身上。 阿姐那日说晚晚想在过几日的千秋节上打马球,又担心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所以才着急想请他指教指教马术。他早应该想到,这不过是借口而已,真想学马术莫说是卫家不缺人才,就是她的未婚夫君小谯川王亦是这方面的高手,何必求到自己这儿来。 果然,是带着这样的目的。 第190章 使坏 被舅舅这样一脸怒容的盯着,卫菽晚狡黠地眨巴了两下眼,撒娇一般捏细了嗓音:“哎哟舅舅,来都来了,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不也是教么,何必见多个徒弟就这么生气?” 孙行简都被她气笑了,潘文君是什么人呐,她的父亲可是威戎军的节度使!她的马术又能差到哪里去,只怕于他也不遑多让。 不过卫菽晚说的也是,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他还能为了潘文君也跟来,就再返回去不成?岂不是扫了两位小娘子的兴。 想通此结的孙行简便也不再纠结,纵身一跃翻下马来,对着潘文君点点头:“行,既然来了就一起吧,你们先进帐子去换骑装,我也去帮你们挑两匹矮一些的马来,过会儿还是这里碰头。” 舅舅消气接受此事的速度,要比卫菽晚想象的还快,当下满意的应下,然后拉着潘文君进各自的帐子里更衣。 因着曾为皇室所用,这里的帐子分外讲究,皆是以牛皮和羊毛毡绑缚在一起搭建而成,又坚挺又暖和,只瞧外观便能感觉出奢丽华靡来。 入内,亦是同样的恢弘大气。座地的立屏将大帐分作内外两间,座屏上绘着万马奔腾的画面,很是应景。 外间摆着一张桌案,两把玫瑰椅,还有只几座墩。精致的黑檀木博古架上错落摆着无数器玩,都擦得明净。 内间入眼便是一张红木嵌黄杨的螭龙纹罗汉榻,旁边是二斗小橱,和一口大衣柜,另一边则是梳洗用的盆架和妆台。 除此之外,还有新铺的薄褥锦被,青幔帐毯,与这时节不相符的瓶插野花,以及满帐芬芳的香丸清味。当然这些都是紫俏和妙香今早才来布置的。 今日紫俏和妙香并非是同他们一起来的,提前一个时辰便起了程,乘着先行的马车来做各种准备。 卫菽晚去里间换上了骑装,妙香在旁帮她整着袖口上的绑带,紫俏则献宝似的将铜镜搬至卫菽晚的面前:“姑娘瞧,您今日可真是英姿飒爽!” 江左的贵女们极少有机会穿骑装,倒不如来了盛京之后,偶尔还有些马球和射猎的活动可以参与一下。骑装穿在身的卫菽晚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石榴红窄袖衣的干练打扮,长发也梳成了利落的马尾,的确与往日完全不同。 她心情也更加愉悦起来,脸上带着笑容走出帐子,与舅舅和潘姐姐汇合。 潘文君是在边关长大的女子,骑装于她而言自然不似卫菽晚那样新鲜,身上的一套溜银边儿的玄色骑服已有了年数,穿着再自如不过。 倒是一见卫菽晚这样的打扮,潘文君有些新奇起来,情不自禁上前拉起她的胳膊来仔细打量:“菽晚,想不到你穿骑装竟也这么好看!有些像……梁红玉!” 孙行简在旁等着,心知潘文君这话倒并非是出于客气的违心夸赞,自己这外甥女的确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不似有些千金贵女,只适合当淑女,完全驾驭不了这种飒爽风格。 卫菽晚得了夸赞,也赶忙恭维潘文君两句,孙行简却在旁听得头疼,果然女孩子家家的就是麻烦! 这时圉官牵了马来,正是先前被孙行简挑好的那两匹,一匹白马,一匹青马。 卫菽晚马都不怎么会骑,自然也对这个没什么挑剔,随便选了一匹就要去接缰绳。圉官却是没有松手她选中的那一匹青马,而是笑着道:“这位小娘子今日既是一身红衣,不妨骑这一匹白马,鲜衣怒马好不威风!” 说着便将那一匹白马的缰绳递了过来,转而又对潘文君笑道:“这位娘子今日是玄衣,青马最相宜不过!” 既然各有适合,卫菽晚便也没多想,就按圉官推荐的去接了那一匹白马。将青马给了潘文君。 潘文君骑术不差,上马时动作比孙行简还要利索,可卫菽晚这边就有些困难了,扯着马鞍脚下总是使不上力,每回去踩脚蹬时那马儿总是不给面子的往旁挪一步,令她一次次踩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紫俏和妙香两个压根儿没碰过马儿的南地丫头,纵是帮扶也帮扶不到点子上。 孙行简委实看不过去这三个笨人了,翻身下马一把将外甥女托举上去,拧着眉头叮嘱:“抓好!过会儿不许骑太快!” 卫菽晚想解释她只是上马有些困难,但其实只要坐到马背上还能是正常骑的,可舅舅根本懒得听她解释,回到自己的马上,然后小声给潘文君说了两句,两人便极有默契的一前一后,将卫菽晚夹护在了中间。 前面的潘文君压着她的速,后面的舅舅紧紧盯着她以便随时出手。紫俏和妙香也不敢懈怠,一左一右陪她往前走。 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小时候刚学骑马时,父亲母亲带着几个嬷嬷,一人站一方,四面八方的张着双臂,等着她随时张落下马来。 卫菽晚心下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反对什么,谁叫先前自己不争气连个马都上不去,给他们吓到了。不过没关系,等过会儿到了林子里时,她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自己的马术,惊呆他们! 三人骑马渐渐远去,圉官望着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而后朝着远处另一个营地的某顶帐子走去。 掀帘进入帐子里,圉官便用邀功一样的口吻对着正在饮茶的妇人道:“夫人,小的都按照您吩咐的办妥了,那一匹折过腿的青马给了那位穿玄衣的娘子骑。” 那妇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竟是卫萍。 “你确定那马儿撑不了多时?” “夫人只管放心,那马儿的腿早就废了,若只是缓行尚且能走上几里,只要一起速,它必会承受不住,到时人仰马翻是少不了的!” 卫萍听着满意,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到桌上,“这是另一半的银子,咱们便算两清了,你拿了后须得忘记我来过这件事。” 圉官上前拿起银锭子,咬了咬,确定无误后便一脸餍足的收入囊中,“夫人放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即便日后有人查出来什么,小的也定一力担下,决口不提您来过的事!” 卫萍起身,将帷帽戴到头上,而后出了帐子,准备等着看这出自己亲手排演的好戏。 若是运气好,潘文君这回直接摔废了腿亦或破了相,自然就嫁不成孙行简了。就算不能如此,至少也得回家休养上好一阵子,这便是她趁虚而入的良机。 只要她能当上平阳侯夫人,身份会有,钱财会有,彩蝶也会从牢里被解救出来。 第191章 遇险 山林浅处,林木萧疏,卫菽晚委实受够了被四个人夹护在中间的感觉,且就以他们当前行进的速度来看,别说猎头鹿了,就是猎只乌龟都得跑输。 卫菽晚看准时机,突然猛夹了下马腹,意图从最为薄弱的一个突破口冲出——潘文君和妙香之间。 近乎是她有这个想法的瞬间,押后的孙行简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及思索,制止的话便脱口而出:“住手!” 然而卫菽晚还是冲了出去,她的确顺利冲出了四人的包围圈儿,只可惜冲出去后没跑两步,那马儿不自怎的屁股一扭,猛烈的一个颠簸就将马术本就不精的卫菽晚给甩下了马背! 所幸此地的泥土松软,有野草垫背,卫菽晚往地势低的地方滚了几圈儿,便停住了。 “哎哟——”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腿,只觉好似断了一样,疼得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儿。 此时孙行简已翻身下马追了上来,将她上半身扶起,让她坐在地上。若不是方才自己一时兴起自不量力的出了丑,卫菽晚此时定要哭出来。 她强忍着涌至眼眶的泪意,违心的说了句:“我、我没事……” “我刚刚让你不要跑你怎么就是不肯听话?!” “可你刚刚说的分明是‘住手’,又不是住脚。”卫菽晚捉住一个字眼抵赖道。 孙行简一时拿她没有办法,训也不是,不训也不是,正这时潘文君和两个丫鬟也追了过来,又将卫菽晚围在了中心。 “菽晚,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姑娘,你没事吧?!” 三人分外急切的模样,让卫菽晚越发觉得惭愧,先前明明是想炫技展示一把自己的骑术不错,谁知闹出了更大的笑话。 为免大家担心,她不住的摇头解释:“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脚好像崴了下,只怕不能继续骑马了。” “那就一起回去吧!”潘文君倒是义气,打算与她同进退。 可卫菽晚今日本就是要成全她和舅舅的,与计划有出入的不过就是原本她想装肚子痛闪人,这会儿却不得不因为摔下马而提前闪人了。 卫菽晚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潘姐姐不必担心,我没有大碍,只是崴脚而已,回帐子抹点药,躺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可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晚上还想吃烤鹿肉呢!鹿肉最是活血滋补,吃上一口我的脚伤就能好一大半!” 潘文君有些为难的看看孙行简,孙行简亦是十分纠结。若就此回去吧,大老远来一趟,两个小娘子连野味都吃不上一口的确有些遗憾。 “那这样吧,让紫俏和妙香先送你回去,我和文君去打只山鸡或是野兔就回去。” 卫菽晚迟疑了下,心想是鹿还是野鸡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能给她二人空出单独相处的时间便成。于是也不反对,点点头,还极乖巧的叮嘱一句:“那舅舅和潘姐姐路上小心些,我在帐子里等你们带野味儿回来!” 孙行简原是要亲眼看着她走出山林才肯放心,然而卫菽晚却看看四下青幽幽的草地,露出个充满向往的笑容来:“虽不能继续骑马往林中去了,但在这里坐会儿赏赏景也不错,舅舅可知自从盛京入了冬,我已好久没见过这种生机盎然的景色了。” 她自小在南地长大,即便到了冬日也不似北地那样荒凉,可来盛京后,冬日却是十足的萧条。 孙行简也不强迫她回帐子,见她喜欢此处的景色,便默许她多在此处逗留一会儿,只叮嘱两个丫鬟不能由着她太久,至多半个时辰就要回去上药。 交待妥帖,孙行简便和潘文君双双又回到马上,扬鞭往林中行去。 人走远了,妙香才有些后怕的道:“姑娘,您为了成全舅老爷和潘娘子,竟不昔从马背上假跌下来,若是真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呢?” 卫菽晚面上一怔,原来妙香竟以为这是她有意为之的。不过妙香素来单纯,有时可以说是傻一点,紫俏就未必如此想了。 带着两分心虚,卫菽晚扭头去探看紫俏的脸色,见紫俏亦是一脸的不高兴,显然同妙香是想到一处去了。 “是啊,姑娘昨个儿不是还说要佯装肚子疼?怎的今日想到一出是一出,又用起了这样危险的招数?!” 如此,卫菽晚心下总算是舒服了一点,干脆顺着她们的臆测说下去:“危险是危险了点,不过我有分寸,不会真伤着自己的。想要瞒过舅舅和潘姐姐,不下一点血本是不行的,若我只说自己肚子疼,你当他们会信?” 说罢,她眼神得意的在两个丫鬟间打了个转儿,仿佛自己很高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旁的事她自是不愿骗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但今次事关体面,她自然不想太跌份儿。 “行了,快扶我起来吧,虽无大碍,脚确实是崴了。” 紫俏和妙香应是,然后一人一侧小心翼翼的将卫菽晚从地上搀扶起来,架着她往回去。 所幸先前进入林中也没多远,回去时并未费太大的功夫,进了帐子将卫菽晚扶到里间的榻上,紫俏和妙香便一个去打水来帮她清洗,一个去找药来帮她上药。 方才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若依着卫菽晚平日爱干净的性子,必是要沐个浴才成,可如今多有不便,腿又伤得不轻,她便也歇了那心思,乖乖的由着妙香为她擦洗了事。 妙香看着她那肿胀的脚踝,细眉妥妥打起了结:“姑娘,您伤得这样重,只是涂些药真的顶用吗?” “顶用顶用!” “不然还是回去找大夫给您看看吧?”妙香仍是不死心的劝道。 事情正在关键时候,卫菽晚哪里肯先走,“看什么大夫,我还等着看舅舅和未来舅母的好戏呢!” “那也不能……” 妙香又想劝说些什么,被卫菽晚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这些先不提。”然后将目光投向拿着药罐子走进来的紫俏身上:“紫俏,林子里你们可都安排好了?” 提及此事,紫俏锁紧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姑娘放心吧,我一早就带人来铺排好了,我们在林子里放了一早上的炮仗,那些山鸡野兔都被驱进了深林之中,浅处连只耗子也找不着!” 卫菽晚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这下好了,舅舅和潘姐姐在外缘找不见猎物,就不得不往深林中去……” 林中深处无人打搅,孤男寡女,可以发生的浪漫事情可就太多了。 正这般充满美好的想着,卫菽晚就被紫俏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可是他们进了深林里不会遇到危险吧?万一遇上豺狼豹子之类的可如何是好?” 卫菽晚抿了抿嘴,不以为意:“哪有那么巧,以前旁人想要在此围猎头猛兽,都要寻着足迹找上好几日才行。再说了,你也太小瞧舅舅了,别说是豺狼豹子,就是来上头黑熊,舅舅也能砍四只熊掌回来给咱们滋补!” 就在卫菽晚替自己亲舅舅吹下这种牛皮之际,已行到山林深处的孙行简也的确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孙行简的目光盯着高大茂密的灌木从已有了须臾,身旁的潘文君起初不明白他发现了什么,直到亲眼瞧见那叶子抖动了几下,顿时双眼放起光来,“那后面果然有猎物!” 她作势就要去抽背后箭篓中的羽箭,却被孙行简张臂拦住。 潘文君不解的拧眉看向他,却见他将手指坚在自己的唇前,示意她噤声不要发出动静,既而又向后摆了摆手,意思是悄悄的撤退。 这下潘文君就不甘心了:“为什么不打,什么东西能叫你怕成这样?” 他可是当年敢只身入敌营救出自己的真英雄啊! 孙行简觉得此处离那灌木丛委实太近,不宜解释过多,是以也没多说什么,只继续挥了两下手,催促撤离。 潘文君虽仍有不甘,但也不想怀疑孙行简的判断,听话的将弓箭收起,准备向后退去。谁料她转身的功夫一个没留神踩到了一根树枝,发出折断的一声脆响,潘文君未觉有太大不妥,孙行简却是骤然驻足,脸色变得很是难堪。 “怎么了?”正在潘文君疑惑不解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她心肝俱是猛烈一震! “是……熊?” 第192章 跟踪 潘文君目露惊恐的看向孙行简,从他铁青的脸上看到了答案,看来的确如她所猜。 “快上马!” 孙行简急喝一声,拉上潘文君的胳膊一个箭步便将她带出两三丈远,直到两匹马前。他借力一推便把潘文君送上了马背,自己也迅速翻身跃上了马,猛振缰辔,策缰往来路折回。 而此时窝在灌木后的那头熊也已站起了身来,目光跃过枝叶看见了他们,再次发出一声咆哮。 潘文君有些慌了神儿,急急去夹马腹意图催动马儿,却没料到来时缓行看不出任何毛病的白马,这步子起得一急,腿上的问题也就显现出来了,当下前腿跪伏在地,将潘文君也晃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孙行简俯在马背上长臂一捞,将潘文君拦腰捞起,令她与自己同乘一骑,坐在了自己的身前。 前一刻还因野兽咆哮加之马匹失蹄而慌乱不堪的潘文君,在这一瞬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这感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清晨。 她独自一人被关在敌军的营帐里整整一夜,像案板上的肉一样等着天亮后被送往宰杀场——敌军将领的府邸。 而就在那个令人绝望的清晨,晓雾弥漫,一个人不由分说闯进帐子将她扛起,丢在马背上,带着她冲出了雾霭,回到了父亲身旁。 如今她再次被孙行简肌肉虬结的双臂夹护着,靠在他精壮炙热的胸膛上,仿佛外间的一切危险都与她无关了。她进了他的怀中,便如同进了避风港,再也没有风浪可以侵扰她。 潘文君甚至有些贪婪的向后仰着身子,与身后人的胸膛紧紧粘在一处,想着就算下一刻被吞入熊口,她也毫无畏惧了。 熊虽看看似笨重,但其实全力奔跑时并不比马儿慢,甚至能优于许多寻常的马匹。 孙行简所骑的这一匹战马是随他从边关一起回来的,节度使赠他的一匹汗血宝马,自是比寻常的马匹要快上许多。然而如今驮着两人,优势便也没多少了,眼瞧着后面的黑熊是越追越近。 孙行简回头看了眼,又猛抽马屁股几下,尽量将马儿催得更快一些,可再回头时,发现还是没能将那头熊给拉开距离。 看来一味的逃是没有用了,与其两人一起遇险,倒不若先救出一人。孙行简如此想着,便拿定主意,略向前倾了倾身子,附耳叮嘱道:“我去引开它,你只管往前跑,不必管我。” 丢下这话,没等潘文君发表任何意见,孙行简就一个腾挪立上了马背,而后借力往高处一跃,伸手够上了一根枝桠,身子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潘文君错愕间转过头去看时,见他一脚狠踹在了那紧追不舍的黑熊头上! 任那黑熊再如何壮硕,吃了孙行简这拼尽力气的一脚也向后趔趄了数步。它彻底被挂在树上的人给激怒,完全不再理会骑马逃走的潘文君,改而向孙行简全力攻去。 而黑熊再次冲过来时,身姿矫健的孙行简早已双臂攀着枝桠爬到了它所触碰不及的高处。 不过爬树这种事人会熊也会,那黑熊很快就攀着树干爬了上去,孙行简严密观察着它的进度,在它到了和自己同一高度,准备攀上他踩的这根枝桠扑过来时,孙行简抽下腰间的蹀躞带向上一抛,缠上更高一截的枝桠,而后用力跳了两下,将脚下踩着的这根枝桠蹦断,连带着那头踩上分枝的黑熊一齐摔向了地面! 孙行简依旧挂在树上,那熊被狠狠摔了一下却也不肯放弃,缓了缓,就又要去爬树。 孙行简抬头看了看,再往上的枝桠就没有他能轻易够到的了,不能再如法炮制。于是当黑熊再次爬到和他差不多的高度,要朝他扑过来时,这回孙行简自己跳了下去。 他有一点轻功傍身,这个高度落地倒不至摔伤,就地滚了一下立马站起快速冲刺,打算趁着黑熊慢悠悠下树的功夫将它甩远。 然而那黑熊的动作却比他料想得要快许多,就在他苦思下一步应该如何做时,“哒哒”的马蹄声渐近,是潘文君又回来了! 孙行简震惊之际,潘文君已伸出手臂,她没有力气像他先前那样一把就将她给捞上来,须得他的配合。 孙行简只迟疑了一瞬,就毅然的伸手握住潘文君,翻身上了马。他紧张回头想确认那黑熊离得有多远,却发现奔跑中的黑熊右后肢明显有些跛,速度也越来越慢。 孙行简心下窃喜,看来是先前摔得那一下起了作用。 “不必担心,它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了,咱们快些回营地便是。” 话音落处,潘文君有些为难的问他:“可你还认得回去的路么?” 暂时解了困境的孙行简这才发觉,先前逃跑时绕来绕去的,如今他们早已迷失在深林中了。 …… 小憩一觉醒来的卫菽晚,在得知舅舅和潘姐姐还没有回来后,心下不由开始担忧起来。 她走到帐门前看了看衔山的日头:“再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天色就要暗下来了,他们该不会迷路了吧?” 紫俏也跟着揪心:“不然派人去找找?” 卫菽晚点头,“也唯有如此了,将咱们带来的所有人手都派去。” 紫俏应是后便下去安排,卫菽晚突然又想到什么,吩咐妙香:“你去拿几颗烟丸分给他们,一但发现立即释放信号。” 妙香也领命下去。 卫菽晚在帐门前站了一会儿,委实待不住,便找了一根临时充作拐杖的木棍拄着,走了出去,然后往周遭环顾一圈儿。 她这副样子虽不能也进林中去搜寻,至少可以去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着,第一时间知道进展。 卫菽晚一路拄着拐走到这片开阔地的最高处——占星台。 近百台阶于她一个“废人”而言,的确是有些难为她了,当她额头沁着细细的汗珠,好不容易登到顶时,目光跃过最后一级台阶,却是先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厉卿臣,你怎么在这儿?” 问出这话的同时,卫菽晚目光也落向先前厉卿臣所看的方向,视野下不正是他们的营帐? “你、你难不成在跟踪我?” 第193章 帮助 猎苑因着暖泉萦回而四季如春,即便时序初冬,也依然草长花浓。 清穆的和风裹挟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荡至厉卿臣的耳畔,连同小娘子清泠泠的声音,叫人心情莫名的舒畅。只不过这会儿厉卿臣唇角漾开的笑意,却不是因着心情不错,而是因着对面人的无礼。 “跟踪你,我为何要跟踪你?” 见他嘴角噙着不明的笑意,卫菽晚只觉这是对自己的奚落。加之得知他上回喂药的方式后,心下总是有着一团气,发又不能发,难免有狗咬吕洞宾之嫌,可憋着又很难受,像是吃了哑巴亏。 是以当下也没什么好气,追问道:“那小王爷来这里做什么,又是如何进来的?” 厉卿臣被问的有些莫名其妙:“这里既是猎苑,我就不能是来狩猎散心的?” “可明明这里已经被我包下了,照理说他们不会再放其它人进来才对。再说就算小王爷想狩猎,大可去南苑的皇家猎苑,为何却来北郊?” 厉卿臣只是笑笑,却压根不接她的话,反问起:“怎又改了口,方才明明叫得很是顺口。” 卫菽晚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先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爬上来,结果却意外撞上了他,一时震惊才说溜了口,直呼了他的大名。 当下不自在起来:“我、我刚刚只是不小心,失礼了,还请小王爷勿怪罪。” “都快成一家人了,倒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说罢这话,厉卿臣便转身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朱栏前眺望着远方萧森的山林。 这话虽让卫菽晚有些别扭,但的确也没毛病,她没什么可矫情的。她循厉卿臣目光向远处看了看,她所在的位置并看不多远,于是迈上最后一层台阶,也走到朱栏前,往林中认真眺了眺。 这个占星台虽很开阔,但呈五角型,想要俯瞰西边的山林,最佳的角度就是厉卿臣所站的那一角。卫菽晚要视野好,自然就与厉卿臣并肩立在了朱栏前。 “怎么,在找人?”厉卿臣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沉声开口问,目光依旧眺向远方。 卫菽晚犹豫了下,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如实回答道:“是。今日我同舅舅还有潘都护的千金潘姐姐一起来狩猎,我不小心摔下马坡了脚,只得半道折返了,可他们却到现在也没回来。” 厉卿臣这才侧过头去看了眼卫菽晚的脚,难怪她是拄着木杖上来的,方才看到时只当她是为了省力而已。 他又觑了眼天边的日头,“不出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届时路便要难寻,你舅舅并非没有分寸之人,不会掐着时辰回。” 这道理卫菽晚自是明白,只是经厉卿臣一说,心下更加的担心起来,眉头重重的凝起:“许是迷路了吧,不过我已命随行的家丁都进林中去寻了,希望能快些找到他们。” 厉卿臣盯向远方的眉睫却愈发沉浓,似有云雾涌动。 “若只是在林浅处倒还好说,万一他们进了深林之处,最可怕的不是迷路,而是遇上熊。” 卫菽晚的心头猛地一跳,侧头看向厉卿臣,一双眼豁然瞪大:“这里面真的有熊?!” “当然。”厉卿臣截然而笃定的看着她说道。 卫菽晚的嘴巴张了几回,最后才心虚的重复了一遍今日对紫俏和妙香说过的话:“就、就算真有熊,舅舅应当也能打得过吧……” 厉卿臣没答她,只是抬起右臂扶到面前的朱栏上,面后一点一点将袖缘撸起,露出一道一扎长的疤。虽则这种伤疤在他肌肉纠结的臂膀上并不显狰狞,反倒很添魅力,但还是令卫菽晚很震撼。 “这是?” “这是圣上将这处猎苑赐给我的那一年,我夸下海口要入林中猎一头熊献给陛下时所以留下的。” “那……熊猎到了么?” 厉卿臣摇了摇头,只是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遗憾,也没有窘迫。 卫菽晚仔细瞧了瞧那道疤,倒也没有多深,突然想起他身边能人辈出,紫俏说这次给她配药的便是一位了不起的陆神医,便好奇问起:“那为何不找你身边那位陆神医将这道疤痕抹去?” 厉卿臣轻轻一笑,将袖子落下,以一副好似事不关己的冷静口吻说道:“这已是陆北行使劲浑身解数后的结果了,当初这道伤口是深可见骨的。不过未伤及要害之处,已是万幸。” 卫菽晚眼中这才渐渐流露出惊恐之色,她深切认识到了熊的可怕。厉卿臣的功夫有多强她是亲眼见证过的,绝不在舅舅之下,何况舅舅一介武将,身上功夫以蛮力为主,厉卿臣却是轻功巧劲儿为主,照理说更擅长虎口脱险。 可连厉卿臣都九死一生,还未能将那熊猎成,舅舅岂不是更加危险。 “那我舅舅他……”此时卫菽晚已万分懊悔死自己的蠢主意,为了撮合舅舅和潘娘子,莫不是要将他二人的命给搭上! “当务之急,也唯有先多派出些人手去林中搜寻。”厉卿臣淡定的说道。 卫菽晚却蹙眉:“可是卫家带来的家丁仅有二十余人,都已派出去了。” 厉卿臣没再开口,只是从袖中掏出一颗丸药似的东西,朝着高空抛了出去,转瞬那丸药就当空炸开,发出一声响。 这信号比卫菽晚平日用的可要高明许多,即便是在白日,也能绽出绚烂的色彩。 不一时,元悫就出现在了占星台上,“小王爷,有何吩咐?” “带上所有人进林中去找人。” “什么人?” “孙行简。” 元悫领命后转瞬又消失在占星台,卫菽晚甚至无法凭自己的一双肉眼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人走了片刻,她才骤然清醒过来一样,转头朝着厉卿臣道谢:“多谢小王爷了。” 厉卿臣扫她一眼,“我刚刚说了,既然快成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见外。且这烟丸除了召集部下,也算给你舅舅指个方向,若他仅仅是迷路,便可朝着这个方向找到出口。” 第194章 碰头 卫菽晚咬了咬唇,这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朝台阶处一瞧,竟是那日登门的这处猎苑的场主也来了。 那场主先朝厉卿臣见礼,而后询问:“小王爷,方才您发出急召,可有属下能效力的?” 厉卿臣看了看他,道:“不必了,我已派元悫他们去了。” “是。”场主又朝厉卿臣恭敬的一揖。 卫菽晚在旁看着二人对话,恍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这处猎苑是你的?”她有些意外的望着厉卿臣。 厉卿臣没答,那场主倒是殷勤的代为回答道:“禀卫娘子,这处猎苑的确是咱们小王爷的私产。” 如此,近日以来的许多疑问卫菽晚似乎就都有了答案。难怪那日她叫人来定时,场主先说定满了,可回头又登门安排好了一切,想来就是厉卿臣的吩咐。 难怪她今日包了这里,厉卿臣却还会出现在此处。既是他的私产,自然他随时可以来此,她方才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眼下她已顾不上这些了,只愿元悫他们能顺利找到舅舅和潘姐姐。 那场主看卫菽晚脸色不好看,并不知她还急着旁的事,只疑心是还在怪罪自己当时对卫府丫鬟的轻慢,便借着这个机会赔罪道:“都怪小人远在深山消息闭塞,竟不知小王爷已向卫府提了亲,若不是那日有人提醒,小人怕是要犯下大过。还请卫娘子大人有大量,宽宥小人当日的无礼。” 说着,那场主朝卫菽晚躬身揖了一礼赔罪。 卫菽晚心忧的叹了口气,还没来及说句“无妨”,厉卿臣就挥了下手,让那场主退下了。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卫菽晚就觉天色好似没有先前明亮了,看了看日头,已顶于山尖上,很快就要一点一点被山峰吞没了。 就在她一颗心乱得不行之际,突然某个方位响起一阵鸣笛似的声音,卫菽晚急急循声看去,就发现在林中深处某个方位的上空,一道粉紫色的烟雾升起,伴着那笛音。 这显然不是卫家家丁的讯号,她看向厉卿臣,求证道:“这可是你们谯川王府的讯号?” “是。”厉卿臣看着那个方向答得干脆,不等卫菽晚再说什么,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说罢,便提步要走。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卫菽晚的声音,厉卿臣回头看她,以为她是想说让他带上她一起去,可见她嘴张了下,又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改而说了句:“你小心。”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他的右臂,厉卿臣便明白她担心他又会受一回重伤。他只微微勾了勾唇角,没说一个字,一掠袍摆闪身离开了。 卫菽晚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又回到朱栏前,看着那紫色烟雾徐徐飘散的方向。心里猜想着一定是元悫他们发现了舅舅,且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她上辈子就曾听人说起过,谯川王府用作讯号的烟丸共有七色,分别代表事态的缓急等级。赤橙黄绿青蓝紫,越往后的颜色代表事态越严重。 紫色烟丸,兴许是当真遇到了熊吧。 她方才唤住厉卿臣时,的确是想求他也带自己去,是她将舅舅和潘姐姐骗出来的,若真出了事叫她如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可随后一想,任她如何着急,也得认清自己去了只会成为大家累赘的现实。故而她没有将那话说出口来。 她唯有站在这里等待,和默默的祈求他们都能平安回来。 …… 厉卿臣循着那烟雾到达地方时,其它手下还未到达,仅有发出讯号的那人在此,且已倒地不起。 厉卿臣上前大致看了看那人的伤势,不致命,但脸上头上都有抓痕,无疑是真的遇到了熊。且看周围的痕迹,厉卿臣也判断出刚刚不止部下一人在此,孙行简应当也是在的。因为自己手下的人所用的招式,与这搏斗留下的痕迹不附。 看情况应是先前孙行简正同那熊缠斗之时,手下发现了他,立即释放烟丸召集人手。而就在释放烟丸时也吸引激怒了那头熊,熊才会转头向他扑来,将他一掌拍晕。 既然能看出这些来,厉卿臣也就不难通过地上的痕迹一路跟下去,果然没追踪多远就找到了孙行简。 此时的孙行简已手臂多处负伤,单膝跪在地上,横刀握在胸前,护着身后的一位小娘子。那小娘子手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瞧着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显然就是卫菽晚所说的潘都护的千金。 而那头熊呢,此时就立在两人五步之外,形成对峙局面。 熊的身上在流血,显然已受了孙行简几刀,这几刀于它的硕大身躯来说并无太大威胁,但那把明晃晃的长刀也足以给它以震慑。 所以当前的状况就是熊不敢扑上前,而孙行简也不敢转身逃跑,甚至不敢让潘文君先逃,因为一但两人分散开,熊势必会先追没有刀剑在手的潘文君。 事实上不久之前他们的确暂时甩脱过这头熊,只是迷了路,东走走西走走,没想到最后又同那它冤家路窄撞一块儿了。 如今形势虽暂时稳定住,可熊能耗下去,人却耗不下去。流那点血对熊没什么影响,可对他影响就大得多,这会儿他已无法两腿站住,只能这样单膝跪在地上。 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什么暗器飞过孙行简的眼前,他眼睁睁看着那暗器朝那头黑熊飞去,正击在它的脑门上,当即炸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来! 随着风,那烟雾渐渐扩散到了孙行简这一边。 “捂住口鼻!” 孙行简不用回头去看,就知朝自己喊话的人是小谯川王,毕竟先前他的一个部下已经找了过来,是以他这会儿出现在这里,孙行简并不意外。只照着他的指示去做,并提醒身后的潘文君。 起先孙行简只以为这浓雾是障眼法,帮助他们逃离的,但很快就发现浓雾中有淡淡的呛味儿,可见这里面还是掺着其它药粉的。 对峙局面得以解除,孙行简强撑着站起,扶着潘文君向后退,很快便与某棵树后的厉卿臣碰了头。 第195章 报仇 “小王爷” “平阳侯” 厉卿臣正与孙行简打招呼,就见孙行简身后的潘文君急了:“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不忘礼节?” 原本孙行简还想问厉卿臣一句怎会出现在猎苑,厉卿臣也想问他一句伤势如何,被潘文君这一吼,两人都没再多说一个字。 见两人忽地都不说话了,潘文君更急了:“现在怎么样,咱们还是快些逃吧?” “逃?”厉卿臣淡淡出口的一个字,裹挟着两分轻蔑之意,他唇角微微勾了勾,眼中两道精光掠过:“送上门来的两对熊掌,不要了么?” “熊、熊掌?”潘文君手依旧捂着先前被撞伤的胸口处,搞不清为何厉卿臣这时还有心思开玩笑。 在北地之时,她见父亲带人猎过熊,但那是十几个练家子合围,且最终还有两人负了重伤,其它人也各有轻伤。 “就凭咱们三个?” 厉卿臣眼瞳略向后滑了下,乜斜一眼潘文君,沉声纠正道:“我自己就可。” 潘文君难以置信的咂了咂嘴,孙行简也不明其意,就在二人怔然之时,厉卿臣已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黑熊所在的位置而去。 一团浓雾当中,黑熊双目犹不能视,可厉卿臣却能凭借过人的听力辨别出它的准确方位。厉卿臣将手中长剑劈空一砍,伴随着一道血光,一只熊耳飞出了浓雾范围,恰好落在孙行简的几步之外。 孙行简定睛看了看,那并非简单的一只熊耳,上面还扯下了一大块头皮,瞧着有些惨不忍睹。孙行简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是说面对一只畜生,但莫名的他能感觉到厉卿臣心下的愤怒,似是有什么宿怨一般。可明明这头熊又没有袭击过他,他的怒气缘何而来呢? 那熊被厉卿臣这一剑给彻底激怒了,在一团浓雾里咆哮嘶吼着没有目的的四处乱扑!虽则它扑不准厉卿臣的方位,但却很快跑到了雾气淡的地方,恢复了视野。 黑熊恢复视野的同时,也将自己身体充分暴露在厉卿臣的眼前,厉卿臣认真看了眼熊的屁股,心里的猜想得到了确认。 是了,他刚刚那一剑的确是对这只畜生带着些许愤怒的,因为这正是那年在他手臂上留下疤痕的那只熊。 那时他才来盛京没几年,尚是个少年,因着其它贵游子弟看不惯他这个谯川来的质子,便故意在狩猎时给他设下陷阱,引来了这只黑熊。 彼时他的功夫与当下自不能比,完全对付不了一只熊,他只好凭轻功尽量的将熊引向一边。为了能把熊引到那个设下陷阱的小郡王身边,他不惜受了见骨的重伤。 可他最终还是成功了,那一日,成了那位小郡王的忌辰。 圣上所组的狩猎局,却发生了一死一重伤的惨事,事后圣上也分别给予两府安抚。给厉卿臣的,便是这处猎苑。 之所以今日厉卿臣能认出这一只黑熊就是当年那一只,是因为当年他虽受了伤,却也在那熊的屁股上刺了一剑,斩下了熊的尾巴。而眼前的这一只熊,确实也没有尾巴。 厉卿臣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且滴水之仇涌泉相报的人,年少时的仇他一直默默记在心里,每年来狩猎时他都期待能遇上它,可年年都未遇上。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逃。 这些往事闪过脑海,不过只在须臾之间,厉卿臣很快就提剑再次攻了上去。而那黑熊在看清他的动作后,也立马双脚站起,让自己尽量高一些,准备接受来自人类的挑战。 熊的这个站姿倒是给了厉卿臣机会,他这一剑原是想直取胸腔的,然而剑逼近的瞬间,那熊却突然四脚落地让他扑了个空,他只得改而取了它的一只眼。 咆哮声震彻林间,不远处的孙行简看得皱眉,原打算上前帮忙的,可瞧着厉卿臣这手段分明不急于取熊的命,而是想折磨它…… 他既游刃有余,自己上去反倒会乱了他的步骤。 潘文君也有些看不明白:“小谯川王这是在干什么?” “猎熊。” “我知道在猎熊,可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那熊跟他有仇?” 孙行简也答不上来,半晌只憋出一句:“随他吧,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不一时元悫他们赶了过来,正想上前帮手,却被自家小王爷挥手一阻,示意他们不许插手。他今日要独自猎这一只熊。 缠斗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后,终于结束了,厉卿臣提着两对熊掌回来,走到孙行简和潘文君的身前,神色镇定的道:“回去吧。” 孙行简看看他溅满血点子的脸,又看看他手里提着的犹在滴血的熊掌,不自觉咽了咽,沉重的点了下头。 潘文君也点了点头,跟在他们后面往外去。 一路上,孙行简和潘文君虽没开口说话,却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儿,各自的意思都看得明白,看来早前那些关于小谯川王的传言都不是空穴来风。 一个少年带队行经大漠,在遭遇沙匪的劫掠后仍然能毫发无伤的走出那片大漠,只是上百人的队伍,等走出来时却仅剩了他一人了。 那半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关于这些事情的猜测从来没有断过。虽无人亲眼看见过,但他早已是人们口中饮人血、啖人肉的魔鬼。 想到这些,孙行简不禁又默默为自己的外甥女捏一把汗。谯川王府是高门,这门亲事的确是他们高攀,可他更愿自己的外甥女嫁一个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温润郎君,两人可以过举案齐眉,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就连潘文君也因着这些日子同卫菽晚结下了友谊,而开始担心她。虽说她仰慕功夫好的人,可她仰慕的是英雄,而不是…… 心下冒出一个不怎么礼貌的词来,潘文君很快咽了回去,再怎么说,方才小谯川王也是救了他们。 而走在前面的厉卿臣,只顾着拿元悫递过来的棉帕揩拭脸上身上的血渍,根本不知后面两人天马行空的想了那么多。 一行人才走到林浅处,从占星台上望着林中的卫菽晚便发现了那一串火把,便即知道是他们回来了,急匆匆就拄着木杖下了占星台。 等厉卿臣和孙行简他们走出林中时,卫菽晚已等在开阔处了,急步迎上前。 她先打量了眼走在最前头的厉卿臣,目光扫过他脸上身上时没见有受伤的痕迹,可扫过他的手时却看到了一滴未擦净的血,不由流露出几分紧张:“你受伤了?” 厉卿臣垂眼看了看那滴血,笑笑:“是熊血。” 第196章 篝火 卫菽晚这便放了心,又急忙去看跟在后面出来的舅舅和潘姐姐,“舅舅,潘姐姐,你们受伤了?” 潘文君笑着揉了揉肩膀:“我倒无大碍,不过是被那熊撞了一下,胸口处有些疼罢了。倒是你舅舅……”说着,她转头看向孙行简。 孙行简手上胳膊上缠着几条白布,透出明显的血痕,他却不怎么在意:“我没什么,不过是流了一点血,稍后吃个烧熊掌便补回来了!” 卫菽晚虽难免有些心疼,但她也知舅舅长年征战沙场,这种皮外伤于他而言的确是家常便饭。 “既然都没大事便好,快回帐子里上些药换身衣裳,咱们围炉烤火,然后给我仔细讲讲林中发生的事情!”卫菽晚笑着催促道。 几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帐子,等上好药换好衣出来时,营地中果然已生起了火塘,连酒都备下了,还有厉卿臣今早来时随手猎的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刚刚命人送过来,此时正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卫菽晚坐在火塘前摆弄着树枝做的简易烤架,“快坐!” 闻言,潘文君便坐到卫菽晚的身旁,陪她一起摆弄,孙行简和厉卿臣则坐到两个小娘子的对面。火苗的高度刚好达到腰际,不时上蹿几下,却完全可以看清对面人的神色。 山鸡较瘦,用不了多时候就已烤得香味四溢差不多了,卫菽晚掰下一只鸡腿儿先递给了离自己最近的潘文君,甜甜的笑着道:“潘姐姐快尝尝~” 只是当卫菽晚再掰下另一只鸡腿时,看着对面的两人却犹豫了。 如今只烤好了一只鸡,另一只还要等上好一会儿,那么一共只有两只鸡腿儿。 潘文君是女郎,秉承着君子之风他们二人自是不会同她计较,可如今剩下的都是男子了,一位是自己的长辈,一位是自己的未来夫君,亦是身份更为贵重之人,且刚刚还在林中救了自己的舅舅。 那自己应该先给谁呢? 孙行简和厉卿臣都看出了她的迟疑,皆都主动谦让: 孙行简:“先给小王爷吧,他今日出了大力,且还是我和文君的恩人。” 厉卿臣嘴里说着“哪里”,也推让道:“先给平阳侯吧,他受了外伤理应好好补一补,我们小辈多等一会儿无妨。” 两人各自说完,卫菽晚更难定了,最后干脆谁也没给,将手里握着的那只鸡腿往自己的嘴前一送:“你们都是男子,再等一会儿也无妨。” 这下轮到孙行简和厉卿臣微怔了,两人相视一笑,继而朗声笑开。 “还请小王爷勿要见怪,菽晚她自幼长在江左,随性惯了,并不似盛京的女君那样温婉贤淑。” 其实孙行简说这话时,也是有意试探厉卿臣,想看看在他心中眼中的外甥女是何样的,他又有多大的包容心。 厉卿臣同孙行简说话时,声线较平时温和许多,颇有几分晚辈的自觉: “平阳侯此言请恕我不能赞同。卫娘子自有她的天真烂漫,无需与笼中燕雀相论乖顺,一切随她心性再好不过。” 这话虽是逆着孙行简的话,不过让孙行简很是满意,言语间可见厉卿臣对自己外甥女的庇护包容之心。 孙行简亲自斟酒递给厉卿臣:“让她们吃肉,我同小王爷先饮上几杯!” 厉卿臣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便一仰头,琼浆玉液尽数入喉。 看孙行简放下酒杯,卫菽晚便赶紧问起:“舅舅,你快给我说说今日遇熊的经过。” 厉卿臣也放下酒杯,附和着问:“是啊,我也有些好奇平阳侯为何带着潘娘子进入山林深处,照理说你应当知晓里面的危险。” 孙行简不禁皱起了眉头,琢磨了琢磨应从何处开始说起,而后也是带着几分不解的开口:“说来也是邪门儿,今日我同文君进入林中之后,原本只想在浅处猎只兔子便回来,可走了许久却连一只老鼠都没见着!” 厉卿臣也跟着皱眉,他今日来得极早,天未大亮时便已猎回了这些鸡跟兔子,确实都是在浅处猎来的。而且他回到帐中小憩了片刻之后,也听到林中传来放炮仗的声音,这明显是将猎物合围以便猎取的举动,照理说应比他一早去时更加的容易猎到才对。 除非是…… 厉卿臣将目光落到对面卫菽晚的身上,见她有些心虚的避开自己的目光,也不敢去看孙行简,他心中的那个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看来那些炮仗不是将猎物驱到浅林中来,而是将猎物驱到深林中去。 她是有意将孙行简和潘文君诱到林中深处去。 当然,厉卿臣确定卫菽晚不会有坑害自己亲舅舅的心思,那么她的这个行为便只剩下一种解释了。厉卿臣敛回目光时,带过孙行简和潘文君,似乎看明白了什么。 熊掌的烧制要比鸡兔复杂许多,加之又要摘清洗净,故而交给了厨房。这会儿灶上的人正将烧制好的熊掌端来,两对熊掌,刚好一人一只。 卫菽晚一边吃着熊掌,一边听着舅舅讲述在林中遇熊的经过,听到那熊是如何作恶欺负舅舅和潘姐姐的,卫菽晚觉得口中的熊掌似乎更有嚼劲儿了,隐隐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吃完熊掌后天色又暗了许多,孙行简也未再往火塘中续柴,卫菽晚知道等这火烧尽时,便是各回各帐的时辰了。 若是她继续留在这里,舅舅和潘姐姐便没了最后能独处的时间,明日一早他们就要回城了。 故而她还是决定先找借口回帐子,给他们二人留下一点时间,只是想到这里又瞥了眼对面坐着的厉卿臣,他还在同舅舅聊着边关的事情,属实有些碍事。 卫菽晚拍了拍掌上的灰,起身道:“舅舅、潘姐姐,我的脚到了换药的时辰,先回去了。” 说完又担心这局会一哄而散,连忙补充了句:“剩下的兔肉和鸡你们记得吃完,都是小王爷辛苦猎来的,不要浪费才好。”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看了眼厉卿臣,只见他唇角似有似无的挂着笑,眼神温柔的拿木棍挑着火塘里的柴枝。 第197章 支开 “菽晚,我送你回去。”潘文君也跟着起身要送卫菽晚回帐子,却被卫菽晚按了按手婉拒。 尽管卫菽菽一个字没有说,但潘文君看得出她的意思,她是有心在成全自己与孙行简,才不要自己去送她的。 潘文君自然领她的情,没再坚持,松开了手。却不料卫菽晚才一转身,脚下忽地一绊,险些跌倒:“唔——” “小心!”所幸潘文君身手不慢,及时将卫菽晚给扶住了。 这一下倒不是卫菽晚故意的作戏,而是当真脚有些不听使唤,仿佛石化了一遍,不似长在自己身上的物件。卫菽晚低头看了看,果然那只脚比下午时还要肿许多,将锦袜都撑圆了一圈儿。 潘文君也垂眼看了看,不由有些心疼,低声劝道:“还是我送你吧,回来也耽误不了什么。” 她声量极低,除了紧挨着她的卫菽晚,对面的两个人理应是听不到的。 卫菽晚还是朝她摇了摇头,潘文君只得妥协:“那不然叫紫俏或是妙香来吧?” “她们昨晚收拾一应用品到了后半夜才睡,今早又天未亮就打了头阵过来扫几铺榻,这好不容易叫她们回去睡会儿,就别叫醒了。” “那你自己总不成……” 面对潘文君的担忧之色,卫菽晚抿唇笑了笑,乌黑晶亮的眼瞳向左一滑,瞄向对面坐着的厉卿臣:“小王爷,你不是说你帐子里有消肿止疼的药膏,可否现在带我去取?” 厉卿臣与她四目相接,唇角亦是挂着一丝不明的笑意,沉默须臾,才回了句:“好。”而后拍拍手上的草木灰,起身整了下衣摆,行在前头。 卫菽晚拄着木杖跟在他的身后,却因脚程太慢,没出几步就已同厉卿臣落了一大截。而大步行在前面的厉卿臣好似完全不记得有她这号人,全程没有回一次头。 潘文君看在眼里,不由又念叨起来:“这小谯川王可称得上良配么?” 孙行简却因着先前厉卿臣的答复很是满意,根本不在意这些小节,大大咧咧回道:“男儿嘛,哪里会有女子那样的心细敏感,心中有,未必时时都要表现出来。” 这句话让潘文君的注意力一下从卫菽晚的后背收回,落在孙行简的身上,“那孙大哥你也是如此吗?” “这怎么说到我身上了?”孙行简慌忙避开视线,拿起一只细棍去翻动柴禾。 潘文君笑笑,若在平时定会觉得他不解风情,总逃避自己的试探,可今晚她却什么也不计较了。因为她永远记得,在林中那只熊朝自己扑过来时,孙行简是怎样挡在自己的面前,舍身护下了自己。 一个连命都准备交付给自己的男人,又何必再去计较他嘴上会不会说甜言蜜语? “孙大哥你吃鸡屁股吧,话本里说这叫千里香,最是滋补不过!”一边说着,潘文君一边就掰下那块呈三角状的鸡屁股,往孙行简的嘴边递去。 “不——”孙行简张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个屁股给堵了回去,被动的将它含进了嘴里。 “呜呜呜——”孙行简气得乱呜呜一通,转身将鸡屁股吐了出来,着恼的看向潘文君。 可不知为何,当对上她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后,他那到了嘴边儿的斥责之言又生生卡了壳,咽了回去。 隔着攒动的火苗,他看到潘文君双手托着腮,莹润如玉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红晕,颇有灯下观美之况味。 且她的笑容在那火苗的映衬下,是那么的灿烂可爱。 孙行简一时恍了神儿,目光半晌没有收回,直到潘文君脸上的灿烂笑容变为带着几分奚落嘲谑之意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失了态,连忙别开视线,慌张的四下看了看,却是没个落点。 潘文君嘴角的戏谑之意更甚,她不是笑话他别的,单单就是笑话他堂堂七尺男儿,却总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这么些年,若他真是块焐不热的石头,她也早就放弃了。 正是她比他还看得懂他的真心,这才一直不忍放手,愿意一直等着他开口。 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些年。 再说卫菽晚,等她终于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厉卿臣的帐子前时,他早已进去多时了。卫菽晚心下多少是有些懊恼的,虽则她也明白,厉卿臣要娶她不是因着多喜欢她,可自己到底是要嫁给他的,他就一定要这么冷待自己? 何况还是在自己脚上伤着的时候。 越想越觉得委屈,卫菽晚自己推开帐门进帐时,心下莫名就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以至于她竟忘了脚下还有要当心的东西。 平平的移了下脚,卫菽晚就被那不高不矮的木头门槛儿一绊,身子向前一倾,直接栽了进去!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这回脸是要丢尽了,在厉卿臣眼皮子底下摔个大马趴…… 然而就在她脑门儿即将触地,脑中一片空白的刹那,一双大手将她拦腰一抱,立时将她扶稳! 卫菽晚僵僵的站在当门,脑子一时恢复不过来,愣了须臾,才渐渐变得清明,她与厉卿臣对望着,莫名的紧张。腔子里的一颗心脏“突突突”的乱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样。 这样的感觉她此前也有过好几回,但跳得像当下这么猛烈的,也只有上回被山贼掳进那个什么连环寨时,厉卿臣和她一同被关在屋子里,他为她咬去口中塞的那块布条,两人的嘴唇轻碰在一起时。 无端想起那一段来,卫菽晚才突然意识到,其实紫俏说的厉卿臣给她口对口喂药,并非是他二人的第一次亲密触碰。 这么说,他们亲还没成,就已经亲了两回了? 卫菽晚眼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厉卿臣,脑中却不断闪现些这些画面,双颊愈发变得红润。 厉卿臣前一刻还绷直的唇角,看着卫菽晚的脸渐渐翘起,“当真不是装的?” 所有的画面因着厉卿臣的这一句话,霎时如断了墨的丹青。卫菽晚恼道:“当然不是,我拄着拐登上占星台时可还不知你也来了!” 第198章 强行 他竟怀疑她的脚伤是作戏?卫菽晚心下憋屈。 厉卿臣向下瞥了一眼,隔袜看到卫菽晚的脚属实有些肿胀,他先前差点以为连这也只是为了成全孙行简和潘文君的手段。 看来先前是他无情了,不理她让她一个人可怜巴巴的跟在自己后头。 带着两分补救的心思,厉卿臣二话不说直接打横将卫菽晚抱起,就往帐子一旁的罗汉榻大步走去。 卫菽晚被他这举动惊了一跳,两条腿在半空不安分的翘动几下,伴着抗拒的声音:“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可等她这话音落下时,人已被厉卿臣丢到了罗汉榻上。 卫菽晚屁股一挨榻,便急忙向里侧缩去,面色惶惶:“厉卿臣你、你想做什么?” 厉卿臣眸色微颤,原本他抱她过来,只是念及她有伤,不想看她一瘸一拐外加随时来个倒栽葱。可当下被她直呼着大名,他心底无端就生出一种恶趣味来,不想向她解释事情只是这么简单。 他一条腿的膝盖抵在罗汉榻上,呈单膝跪地之姿,身子向前倾去:“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同往常大不一样,透着莫名的暧昧,卫菽晚心肝乱颤,尽可能的将身子向后缩去。 厉卿臣从没有逗弄小娘子的爱好,不过当下却也体会到一丝独特的乐趣,伸手捏住卫菽晚鬓边的一缕青丝, 在指端缓慢的缠绕起来。薄唇勾起一个缱绻的弧度。 “你为何会抗拒我的靠近?用不了多少时候你就是我的世子妃了。” “可、可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又有什么不同,迟早还不都是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卫菽晚觉得厉卿臣有些强词夺理,突然就来了一股气性,怼他道:“人迟早还都会入土呢,现在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总不能因为事情迟早都会发生,就提前妥协!” 厉卿臣倒是真叫她这话给噎住了,也觉有些扫兴,便不再闲逗她。将腿收回,撤了身子去药箱为她找药。 “行了你别多想了,我就算有那个意思,也不会对一个废人下手。”他手在药箱里翻找着,头也没回的说道。 被他说成是废人,卫菽晚气不过,但想想他先前强势的模样,又不想再多去招惹他,只得将这口气先按耐住,抿着唇,看着他的背影。 厉卿臣这时转过身来,突然问起:“你为何想撮合你舅舅和潘娘子?” “哪儿有!”卫菽晚打死不认,不过随即便从厉卿臣的眼中看出他的不置信。 “没有,那你谎称我要给你取药支开我,不是想让他们独处又是想做什么?” 想了想自己先前确实有些奇怪的举动,委实难以自圆其说,卫菽晚只得厚着脸皮道:“我不是为了他们能独处,我、我是为了我们能独处……” 说着,她脸色臊红的低下头去,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那只是觉得你我既然定了亲,理应对彼此多些了解,不然岂不成了盲娶瞎嫁?” 这话倒是换来厉卿臣的一声轻笑,似乎带着几分戏谑:“你还觉得自己对我知之甚少?可我娶你恰恰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卫牙菽晚纠正:“我知道的只是你的事业部分,可我想去了解的是你的品行如何。” “品行好如何,品性坏又如何,你以为自己可以再行抉择?”厉卿臣沉声道。 这回卫菽晚是真没了话,她哪里有资格选呢,从她有求于他,收了谯川王府的那块免死金牌起,她的前途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了。 卫菽晚有些无奈的将头瞥向一旁,说不出的情绪低落,之后她突然感觉有道阴影兜头罩下,回过头来看时,厉卿臣已经无声无息的站到了她的面前。 厉卿臣手里拿着一个月白底,印着方正朱红字迹的扁瓷瓶,她回过头来时,他正揭了盖子作势要去碰她缩在罗汉榻上的脚。 卫菽晚慌忙将脚往里缩了缩,直接伸出手去讨要:“我自己来就好。” 厉卿臣大方的将手中瓷瓶交给她,她拿着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些小雪球一样的东西,雪白雪白的,个个黄豆大小,表面还有一层冰晶包裹着。她努力倒了倒,却仅能倒出一粒来。 卫菽晚突然不知这东西应该怎么使用,抬头看向厉卿臣,以为他会教给她,结果等了半晌,却只得来一句: “你不是自己就可以?”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怎么用吧?” 厉卿臣倒也不吝啬,实言相告:“将内力运于掌心,将其一点一点焐化,伤处自然会吸收。” “还要内力?”卫菽晚不可置信的问。不等厉卿臣回答,跟着又问:“难道你这里就没点正常人能用的,只需涂抹即可的药?” 厉卿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不知好歹’的眼神审视着卫菽晚:“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有人因此终生拄拐,故而我才舍得将这弥足珍贵的雪玉丹给你用。你可知因着天境山已有五年未再积雪,少了这个药引,便是陆北行也炼不出这雪玉丹来了?” 卫菽晚抿了抿唇,想着自己上回中毒也是被陆神医给破解的,他所制出来的药必是药到病除的神药。自己先前说出那种嫌弃的话来,属实有些不识抬举了。 于是便抱愧道:“那谢过小王爷的慷慨了。不过内力的化,我身边的丫鬟紫俏也略通一二,我叫她帮我上药便是,就不劳烦小王爷了。” “也好,你身边既有个高手,也就无需我费力了,只是告诉她在运内力时切记不可懈怠分心,以免冰\/毒从掌心反侵入她的身体。” 卫菽晚豁然瞠大了双眼:“还会反噬?” 厉卿臣郑重的点了点头。 拿着那颗小东西又看了几眼,卫菽晚终是将心一横,把它还给了厉卿臣:“谢小王爷好意,不过我还是不要了。” 厉卿臣左手接过那颗小雪球,近乎是同时,右手也一把捉过卫菽晚的脚来,卫菽晚完全猝不及防! “如你方才所言,你我既已定了亲,理应多些了解。若我今日弃你于不顾,放任你成为真正的废人,我的品行便要经不住考验了。” 第199章 伤心 厉卿臣一边说着,一边轻输内力至掌心,将那颗雪玉丹一点一点的融化在卫菽晚的脚踝处。 这行为在卫菽晚看来,简直可称蛮横!若非有着那一纸婚约,他便是十足的强抢民女。 卫菽晚神容抗拒了片刻后,却还是归于了平静。 厉卿臣的掌心炙热如火,可雪玉丹却有透骨的寒,两相交织在卫菽晚的脚踝间,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很是刺激,四肢百骸都觉酥酥麻麻的。 见她脸愈发的变红,红得仿似熟了的李子,厉卿臣既觉好笑,又觉莫名,不知出于何目的提醒了句:“这不是我头一回为你上药了。” 卫菽晚又不健忘,她自然记得在卫家大宅时她被祖母罚待思过房的那晚,他便亲自为她上过一回药。 厉卿臣此时旧事重提,不过是想劝她没必要再这样羞赧,可这话却令卫菽晚有些羞恼,将心中憋忍了多时的话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小王爷,虽然咱们定了亲,但、但到底不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以后就算同一个屋檐下过活,有些事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些时间慢慢去接受?不过你放心,我既然上了你的贼、不是,我既然上了你的船,就不会胳膊肘向外拐,做出出卖你的事来!” 卫菽晚虽是恼极了才将心里话如实说出,但这话倒也说得无比诚恳,最后的信誓旦旦让厉卿臣有些忍俊不禁。 他追问:“你所谓的有些事,是指哪些?” 卫菽晚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目光撞上他那不断画圈揉按的大手时又紧张的移开。 她还没说,厉卿臣就明白了:“只是这个?” “还、还有些别的。”卫菽晚小心翼翼的道。 “洞房?” 厉卿臣将话挑明,说出这两个字后,便从她的脸上看出的答案。掌下停了动作,有些不可置信的求证:“所以你是想同我做一对假夫妻?” “倒也不是,只是,只是想请小王爷容我些时间……再说小王爷娶我也只是为了确保无人坏的大计,也不是真心想要我不是么?” 这些话卫菽晚原是想等到成亲那晚再说的,洞房花烛她如此不解风情,厉卿臣定会觉得扫兴,也就无心再做什么了。 可是等到那时再说,总有一种将人骗到手再翻悔的感觉,是以卫菽晚便想着不如借今日这个机会,先商量一下此事,若是厉卿臣同意了,那她接下来的几个月也无需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整日惴惴不安。 厉卿臣收回了手去,思忖了片刻,便道:“可以,我可以同你只做一对人前恩恩爱爱,人后相敬如宾的假夫妻,直到你过了自己这一关。不过成亲之后你我仍需睡在一间房里,不可让王府中的下人看出破绽。” 卫菽晚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当即捣蒜似的重重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人发现!” 她心里的算盘却是,等厉卿臣大业将成之时,反正她是得离开他的,做个假夫妻,也免得到时心有不舍。 既然此事说好了,卫菽晚心下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急于揭过这个令双方都尴尬的话题,没话找话的问起:“对了,小王爷那日是如何知道想要包下猎苑的人是我?” “王府的人正好来取账册,认出了你的丫鬟。” 洞房的话题之后,卫菽晚是一脸的轻松愉快,可厉卿臣好像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脸色变得冷沉了许多,对话间有种疏离之感。 卫菽晚有心打破这种局面,俏皮道:“既然知道是我要包下,为何还叫那场主原样收银子,也没减免两分面子银。” “那我稍候让他将银子还你。”厉卿臣沉着声道,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算退银也是因为未来名义上两人将成一家人。 卫菽晚不由怔了怔,确定厉卿臣的心情是真的变坏了,讪笑着道:“不必了,我就随口一说,怎么可能当真计较那点银子。” 既然上过了药,卫菽晚也没必要继续在厉卿臣的帐子里待下去,何况他还如此冷淡,多停留一刻都觉得窘迫。 是以卫菽晚小心翼翼的从另一边下了罗汉榻,重新拄上自己的那根木杖,“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厉卿臣开口:“等下。” 卫菽晚复又转回身去看着他,见他走到桌前,极随意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而长的精致木匣子,走回来递给她。 开口亦是淡淡的,这份礼物里仿佛只有流程,不掺杂着半点心意:“这支簪子是我回赠你的定情信物,你若愿意戴就戴,不愿意就将它收起来放着,我不会介意。” 卫菽晚愣了愣:“定情信物你不是已经给过我了?” “那只是一句玩笑,信物本就应是精心选赠的贴身之物,怎能是一块金牌。” 卫菽晚正迟疑间,就听厉卿臣又说了句:“若是你实在不喜欢,就当它是抵你的包场费用吧。” 说罢这句,厉卿臣不由分说就将那木匣子塞入卫菽晚的手心里,而后双手负去身后,做出一个请她出帐的态势。 收到礼物本来应是件开心的事,可卫菽晚面对此情此景是一点开心的感觉也没有。但既然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也不好拒之不受,只得僵硬的点了下头,而后拄着木杖出了厉卿臣帐子。 而此时的火塘前,面对许久不坑一声的孙行简,潘文君踟蹰了半晌,还是打算借今晚这难得的机会,将话再挑明一些。 “孙大哥,有件事我想问你。”潘文君开口时审视着孙行简的神态,见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什么事?”孙行简一脸茫然的问。 潘文君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开口:“在山林中里遇见那只黑熊时,你为何不顾一切的挡在我的前面?” 往日她试探他的心意,他总搪塞着打哈哈过去,可今日他为她差点舍了命,总不能再轻描淡写吧。潘文君如此想着,也双目一错不错的盯紧了孙行简,期待着他的回答。 第200章 心意 孙行简显然未料到她是要问这件事,深提了一口气,才略带几分憨态的回答道:“你是女子,我是大男人,理应站在你的前面。更何况你还是都护的爱女,都护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顾你的死活。” 他答得大义凛然,似乎一切都很合理,可这话却让潘文君极不满意。 “那今日在林中遇险的若是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你也会义无反顾的挡在她的身前,舍出自己的命去救她吗?”她凌厉的追问。 孙行简深锁着眉头,迟疑了须臾,咬牙答道:“自然,我身为大邺的将士,只要是大邺的百姓在我的面前遇险,我定然都会出手相助。” 这话不怎么如潘文君的意,可孙行简的反应倒是让她有几分开心,她抓住了一丝破绽,狡黠的笑起:“是吗,可就凭孙大哥方才迟疑的那会儿功夫,熊可能就已要了你想守护的人的命了。” 说完这话,潘文君脸上笑开,追加了句:“今日在山林中,孙大哥挡在我面前时可没有先前答话时的犹豫呢。” 孙行简说会保护任何一个大邺的百姓,这话潘文君不觉有假,但同时他的迟疑也让她确认,自己同其它人在孙行简的心里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孙行简本就不擅与人争辩,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娘子,所谓男不与女斗,他讪了讪脸,继而摇着头继续去理弄火塘里就要燃尽的那些柴禾。 见他又想这样搪塞过去,潘文君自是不肯,今日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决心要敞开了说,将所有想问的都全问明白,问清楚。 “孙大哥可还记得,当初曾向我父亲立过誓,这辈子会娶我,还会对我好。” 孙行简心肝儿猛地一颤,他自是没料到潘文君会将这事重提。 眼前的火势越来越小,火苗也越来越来矮,对面的人从起先的仅能露出一张脸来,到现在的越来越清晰完整,这让孙行简也有些不那么自在起来。 对潘文君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喜欢么?自然是不讨厌的。 潘文君直爽率真,有军中男儿一样的爽朗,在北地时同她谈天,有时情不自禁就把她当成了哥们儿。 可她毕竟不是真的哥们儿,她是个姑娘,还是个未曾婚配过的姑娘。 她对自己的特别,孙行简不瞎不傻自然一直明白,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的心,因此也不敢对她言明什么,更不敢承诺什么。 以前他总随着都护征战沙场,有一回他们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小队被围困在山上一天一夜。那时都护曾说过,自己死不足惜,可还没能看到女儿嫁作人妇,有个自己的家,他便不能安心的闭眼。 孙行间那时为了安他的心,也为了不让士气如此低糜,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若真没人娶潘文君,他就娶了她,这辈子定会好好对她,让都护安心。 潘玮是安心了,那场仗最终他们以少胜多,奇袭了敌军,顺利突破包围圈儿,与大军汇合。 让孙行简没想到的是,在庆功宴上潘玮竟当着潘文君和所有将士们的面儿,将自己在山上说过要娶潘文君的话重复了一遍。 从那回起,潘文君对他的态度就与之前不一样了。以前类似哥们儿的感情,在那一晚后发生的变化,她看他时总是杂糅了情谊和自信的,像是心意互动后的情人间的感觉。 潘文君方才所说的他曾在她父亲面前立誓会娶她为妻,且会一辈子对她好,便是出于这里。说是误会么,也不算,说那些话时他也是认了真的。可说是真心么,当时那种局面,他更多的是为了安潘玮的心。 这桩事,潘文君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今晚她提了,他便打算好好同她讲明一下当时的情形。 “文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难道我父亲当着威戎军那么多将士的面,竟是栽赃陷害你不成?那些话不是你亲口说的?” 潘文君这话音里充满了戏谑之意,孙行简硬着头皮解释:“当然不是,那些话是我亲口所说,不过当时的情况特殊,我们一小队人马被围困在了山上,都觉胜算渺茫,许多将士开始相互交待遗言,你父亲也因着你迟迟未嫁人而放心不下,我当时不过是想安他的心才如此说的。” “那你的意思是,在生死关头欺骗了我父亲?”潘文君进退有踞,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孙行简急得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来,“我自然不会欺骗都护,我说的亦是肺腑之言!” 潘文君不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的看着孙行简,孙行简自然也明白自己已顺着她的引诱将自己绕进了一个圈子里。 孙行简重重叹了一口气,合眼道:“可我当时说的是,若都护万一、万一不在了,我才会如此!” “那你的誓言只是那一日有效,还是放在往后也有效?”潘文君突然认真起来问他。 孙行简一怔,明知这话像是个全套,可他总不能说自己对别人的兜底仅一次有效,于是忐忑的答:“自然是往后也有效。” “那就简单了,反正我父亲再如何长命百岁,也迟早有不在的那一日,你不注定了是要娶我的?” 孙行简愣在当场,有此示敢置信竟有人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他想开口责斥,可想了想,潘文君还说了都护会长命百岁,那么这话似乎也不算是诅咒。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颈,有些无可奈何。 潘文君看着他的傻模样笑,只是那笑容如烟火一样转瞬即逝,在孙行简低下头去的瞬间,潘文君眼底的失落之情也满溢了出来。 她如何看不出他的勉强和不甘愿。 待火苗更小一些时,自觉今晚不会有更多进展的潘文君便主动起身,“天色晚了,我有些累了,孙大哥也早些回帐子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骑马赶路,不比我们可在车中歇息。” 第201章 着恼 忽高忽低的火苗将孙行简的脸映得忽亮忽暗,潘文君盯着他看了一眼,便转身朝自己的帐子走去。 孙行简坐在火塘前,没说话,只默默目送着潘文君进了帐子,而后才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也回了自己的帐子。 这时刚刚关上的门却从里边又拉开了,潘文君露出头来看了看火塘的方向,见最后的那点火苗也都湮灭了,孙行简也已走了,她又从自己后帐子里走了出来。 山谷的长夜漫漫,奈何心事重重,无心睡眠。 这厢卫菽晚也才回自己的帐子不多时,就听见有叩门的动静,心先颤了一下,以为是厉卿臣又跟了过来。 不过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是她想多了,厉卿臣哪里是那样腻歪之人,再说他若叩门,声音也不会这样轻轻柔柔的。 卫菽晚走过去,将门拉开,看着门外站着的潘文君。尽管整个猎苑如今不过他们几人,但还是颇有几分意外,“潘姐姐,你找我有事?” 潘文君有些失魂落魄的点点头,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慌忙摇了摇头纠正:“也不算有什么事,只是想找人说几句话。” “那快进来吧。”说着,卫菽晚向后退了一步,请潘文君入内。 紫俏和妙香虽不在,但提前制好了玫瑰清露放在帐子里,卫菽晚倒了两杯分别放在潘文君和自己的面前,笑着夸起自家的丫鬟来:“潘姐姐快尝尝这玫瑰清露,妙香最擅长的便是制些菓子香饮之类。” 她看出潘文君情绪不佳,有意令她舒缓放松一下再聊正事。再说这玫瑰清露还有助眠之效,相信潘文君今晚回去也能有个好眠。 潘文君倒也不同卫菽晚见外,端起眼前的那杯清露来,先是轻啜了一小口,在嘴里咂摸了咂摸味道,很快脸上就露出惊喜之色: “果然清甜解腻,香溢满口!”说罢这话,她又饮了一大口下去,这才觉得过瘾。 卫菽晚也随她饮了一口,这才笑着道:“香饮能提士气去火气,让心绪不稳之人镇定下来。好了,这回潘姐姐可以同我好好讲一讲了,我舅舅刚刚又做了或是说了什么讨嫌的话?” 一提起正题,潘文君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菽晚,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孙大哥了。” “怎么说?”卫菽晚挑起一双细眉,看着潘文君,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今日在林中遇险之时,他护我的样子你是没看见,尽乎是豁出命去也要护我周全!”说这话时,潘文君眼底流露出幸福与疼惜,可紧接着那些情绪就被气恼所取代:“可是刚刚我将心意同他挑明了说,他竟又只会说些令我心冷的话,好像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而他根本对我与对旁人并没任何不同。” 卫菽晚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只为自己的舅舅开脱道:“潘姐姐是知道的,我舅舅那人素来都是这样一副性子,对谁都疏淡冷漠,只对敌人满腔热血。” “那我倒宁肯自己是他的宿敌,来个不死不休才好!”潘文君赌气抱怨道。 “菽晚,你知道你舅舅这人有多讨厌么,在北地这些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无数回,每一回遇到事情,他都表现的可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可当你深深为之动容,想要剖心剖肝的对他,他却又对你冷下来。甚至令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有意戏耍于你。” 卫菽晚闻言不由掩唇轻笑出声,潘文君只顾恼孙行简,也根本不在意被她看自己的笑话,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不时低头饮一口玫瑰清露,抬起头来时便继续抱怨。 听了一晚上的潘文君对自己舅舅的抱怨后,卫菽晚忖量了几回,终于开口试探着问:“潘姐姐,若是为了成全你和我舅舅,我以后做出一些略微出格冒犯的事,你可会怨我?” 卫菽晚睁大了眼看着潘文君。 潘文君先是一怔,既而笑开,笑容里还透着几分女子的娇羞腼腆:“这种事你何必要事先问我?我若点头,岂不是与你合谋算计你舅舅了?” 卫菽晚一想这倒也是,通常想要撮合成全别人时,最好在暗中进行,这样才有意外的惊喜感觉。 只是潘文君的情况与旁人并不相同,不能同日而语。留给潘文君的时间并不多了,卫菽晚知道自己时间紧任务重。特别是经过这一回事情后,她更是明白了舅舅这副性子,是不可能仅凭着几回单独相处就成事的。 故而,她大概得用一些雷霆手段了。 譬如……下药。 本朝风气虽较前朝开放许多,但女子名节于任何时候都是天大的事,所以卫菽晚在用出这样的招数前,还是想先探一探潘文君的意思。 卫菽晚一径沉默之时,潘文君疑心是自己先前的话令她误解了,只好红着脸解释:“菽晚,我、我不是说此事不可行,只是说你不应该事先告诉我。我知道得清楚了,心里难免背负压力,面对你舅舅时就矮了三分。” 这下卫菽晚就听明白了,看来这是同意了。 “那过几日我便再攒一回局,下回咱们走得更远一些,在外住上个三五日,机会也就更多一些!”她认真筹划着。 潘文君眼中流露热烈的期待,不过突然想到什么,扫兴道:“过几日不成,千秋节马上就要到了,可我父亲还没想好给万岁爷献什么寿礼。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边关,并不太了解盛京的情形,想是要费一番大心思筹备。” 在这件事上,卫菽晚自觉也帮不上什么忙,遗憾道:“我虽比潘姐姐早两年来了盛京,可我父亲人微言轻,不曾入阁,自然也没机会面见圣上。寿礼这方面也就更没头绪了,潘姐姐和都护大人不妨多走访走访那些京官府上,求些建议?” 潘文君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咱们想要出远门的计划就得往后推一推了。” 第202章 指使 卫菽晚道:“嗯,那些想法本来就尚未成熟,具体选择去哪里,又何样的借口再次哄骗舅舅跟着一起去,这些也都要再认真琢磨琢磨。不急在一时半刻,那就等到千秋节过了之后,咱们再行商议好了。” 潘文君笑笑,心中有些感激的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儿,又觉得说出来不妥。最后咬了咬唇,明目张胆的鼓励道:“菽晚,你想做什么就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我知道你做一切都是出于好心,想要成全我跟你舅舅。所以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还会、还会感激你。” 这些真心实意的话说完,潘文君又有些后悔,回味之下竟有些不知羞臊。 她便跳下了美人靠,用力抿了抿嘴,提醒道:“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但是今晚你得当我没有来过,更没有同你说过方才那些话。我、我这就走了!” 话音落处,潘文君已一溜烟儿的跑出了帐子。 卫菽晚嘴角挂着笑意目送她转眼就离开,想着若是今日在山林中时能有这速度,八成也不需要舅舅的舍命保护了。 等帐门合上,卫菽晚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敛平。 虽然有些不怎么磊落,但既然已问明了潘姐姐的心意,她便打定了主意要那样做了。 时间不等人,唯有那样才是一劳永逸。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少了浮曲轩的闹腾,今夜的卫家大宅里似乎格外的寂静,连各院里熄灯的时辰都较往常早了一会儿。 卫萍亲自提着一盏灯来到浮曲轩的院门前,目光盯紧了门里,似在等什么人出来。 今日的北郊猎苑之行,她算是彻底失败了。用心良苦花了大价钱买通的圉官,好不容易给潘文君的马儿上动了手脚,本是想让她要么破相要么重伤,谁知孙行简竟能将她给护住,全须全尾的将她给送了回来,甚至还猎杀了一只黑熊。 银子和心思全都打了水漂,这叫卫萍如何能不气?不过气也没什么用,还得琢磨下一步棋如何走。 伤不了潘文君,能利用此事制造一点麻烦也是好的。 卫萍正想着这些时,瞧见远远有个人影晃动。因着石灯笼都早早熄了,她看不清明朝这走来的人的模样,但想来必是小可无疑。紫俏和妙香都跟着卫菽晚去了猎苑,浮曲轩里的其它下人这个时候自然在躲懒早早回屋睡了,还在干活的只会是小可。 自从小可出卖了她这个主子,来到浮曲轩,就一直急于表现,所以晨起时打水、入夜时倒水这样的活计儿,都是她一力担下。 卫萍举高手中的灯笼缓慢地晃了两圈儿,果然院里的人就发现了这边。站在原地傻愣了一会儿,还是听的过来了。 “姑太太,您、您怎么来这里了?”小可不安的看着卫萍,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卫萍这时候来必然是想交待她什么事。这也正是她心下慌张的原因,因为自从与情郎私会的事被卫萍抓住后,她没办法拒绝她的吩咐。 先前卫萍的脸色还因着今日的事情不怎么顺利而有些难堪,在小可走到近前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儿。她还没开口,就察觉到小可的颤抖,不满的哼了一声,“怎么,你就这么怕我?” 小可紧皱着眉,不敢抬头看卫萍,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捏得指端都发了白。似在等待什么可怕的宣判一般。 卫萍瞧明白她的心思,可心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小可当初的出卖,她的彩蝶又如何会被关去大牢那种地方?如今是她的女儿在等待官老爷的宣判才是。 而且从彩蝶进去之后,她已使了无数回银子,却连面都见不上一回。不大的个案子,她不明白怎就如此严苛,心下里也暗暗猜测,莫不是二房也悄悄使了银子,有心让府衙的人刁难自己? 不过这一些都只是卫萍自己的猜测,无凭无据的,也不好直接去质问。当下的情况,还是尽力与二房修复关系,在堂审前让她们松口最为重要。 如此想着,卫萍也懒得再理会小可,只捡着要紧的事情交待道:“小可啊,明日一早你家姑娘就回来了,我可是听说这回你家姑娘是跌下马受了伤的,走路都得拄拐呢。” “什么?”小可一脸震惊的抬起头来看向卫萍,在她的眼中求索真相,“姑太太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骗你个小丫头做什么?再说是不是真的,明日菽晚一回来,你不就知道了。” 小可跟在卫菽晚身边虽没多少时日,但她对卫菽晚却有着别样的感激。当初她为筹钱给病重的父亲看病,当街插着枯草卖身,卫菽晚打她身边路过,给了她银子却没有要求她立即来卫家做奴婢,而是许她先回家好生照料父亲。 虽然父亲还是没有几日就离开了小可,可小可在最后的关头总算尽了人事,余生不留遗憾了。是以她揣着一颗报恩的心登了卫家的大门。 卫菽晚于她有恩,是以听说卫菽晚跌下马来受了伤后,小可是打心底里真的担忧。她知道卫萍不会在这种轻易就能拆穿的事情上撒谎骗自己,是以急忙追问:“姑太太,三姑娘伤得如何,可找大夫看过了?” 这话问完,小可恍然才意识到什么,又疑惑道:“可是三姑娘出了城,在猎苑,姑太太是如何得知那边情形的……” 这话问出口的同时,小可似乎也想到了一个答案,必然是卫萍不死心的跟去了猎苑,想动什么坏心思。 “难道、难道三姑娘跌下马是姑太太做的?”小可不敢置信的问,不然她想不到事情为何会这样巧。 卫萍翻了一记白眼,目光瞥向天边:“当然不是我做的!再说了,就算我要做,针对的也不会是你家三姑娘。” 可气的是她动了手脚的那人平安无事,没动手脚的人却受了伤,这可真是天不从人愿。 “那、那三姑娘伤得严重么?” “那我怎么知道,明日待她一回来你不就看到了。”卫萍被小可问得有些烦了,便直接进入正题:“明日我有一件小事要你去做。” 第203章 晦气 初冬的冷阳攀升至院子正上空,金线斜斜铺至膳堂的大圆膳案上。卫文氏看着正为大家布菜的小可,翁声翁气的问起:“三丫头呢?不是说一早就回来了,怎的不过来一起用饭。” 老夫人这话音儿里是带着两分不悦的,虽说来了盛京后,她已算不上这个卫家的话事人了,甚至有些寄人篱下的憋屈,但身为最长者,有时这些威风还是要抖一抖的,不然这个家门里就更加没人拿自己当一回事了。 就像三丫头,如今都可随意不来膳堂陪她这个祖母用饭了,这自是让卫文氏有些不爽快。大事上没人听她的了,小事上若再一点脾气没有,岂不是整个家都多着她这个老太婆! 记起昨夜卫萍给自己的吩咐,小可下意识看向她,恰逢卫萍也正盯着她,见她目光投过来,双眼眯了眯,颇有施压的意味。 小可心下一凛,开口回话道:“回老夫人,三姑娘她、她腿受伤了,回了房后就一直委在榻上,不便走动。” “晚晚受伤了?”还不待卫文氏有反应,孙绿蓉第一个瞠大了眼,催问:“如何伤的,伤势重不重?” 小可从浮曲轩过来之前,是被紫俏特别叮嘱过的,不许她对人讲起卫菽晚受伤的事,只说是玩了两日累了,回来便倒榻补眠即可。 可卫萍吩咐她必须将此事如实告知老夫人,她咬了咬下唇,再看卫萍一眼,只得如实说道:“三姑娘在猎苑和潘娘子一起骑马,结果不知怎的就给摔下了马背,已上过药了,大夫说需得将养个十天半月才能好利索。” 因着老夫人并不知这回孙行简也去了北郊猎苑,故而小可只提了潘文君,并没提及孙行简。 卫萍昨日就打定拿着此事大作文章,当下顺着小可的话故作惊奇的说道:“又是跟那位潘娘子?哎,看来那些江湖术士的话也不能全都不信……” 卫文氏果然被她掀起了几许猎奇,目光投过来,问道:“江湖术士?他们说什么了?” “母亲,昨日我出门时遇上一个术士,他一见我就说我印堂发暗,咱们府上近日招惹了煞星,且是打北边儿来的。我一想,这打北边儿来的,又同咱们府上近日走得近乎的,可不就是这位潘娘子么?接着又想起那三尾无端翻了肚皮的锦鲤,就更觉得此事玄乎!” “谁能想到三丫头不过是同她去猎苑玩上两日,竟也能从马背上给摔下来!好在没出什么大毛病,这真可是万幸。” 卫萍絮絮的说着,不时去审视孙绿蓉的脸色,见她平静,声量就变得高一些,见她似要发作,声量就压低一些,透着心虚。 她只是想潜移默化的让二房讨厌潘文君,可不想再从明面儿上与二房交锋了。 卫文氏也想起上回锦鲤被潘文君看过之后,就莫名死掉的事情,当时卫萍说她命格太硬,她还觉得有些天方夜谈,如今看来,倒似乎真不像是个吉人儿。 不然哪会回回这么凑巧,总是跟她一起就出这样那样的倒霉事呢?上回死鱼,这下坠马。 只是上回说起此事来,孙绿蓉和卫菽晚这对母女都对潘文君有庇护之心,这会儿她也不想再说那些难听的什么克不克的话,只淡淡道:“绿蓉啊,你娘家兄弟的亲事原本我也不便插言,但接二连三的一些事,我却觉得那潘娘子可能真不是什么吉人儿。你还是应当多为你兄弟想一想。” “当然,他们之间若真有了感情,咱们也不好劝离,只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莫让三丫头同她走得太近。” 卫文氏自顾自的说完,卫政忍不得接话道:“母亲,潘都护守护大邺边疆这么些年,已然成了护国的神将,实不应拿这些晦气之言辱没他的爱女。” 谁知卫萍早有准备,等的便是这一句:“二弟只言他护国,却也该知他护国所用的是屠刀,神将之名更是因着手中那把长刀斩下的人头无数而得来的。死在潘都护手里的皆是敌兵不错,可那也是一条一条的人命呀!潘都护造了这么多年的杀孽,许是都报应到他女儿身上了呢?那术士也说,煞星多是因其父辈杀孽太重所致呢。” “啪”一声,卫政将手中竹筷扔在了膳案上,已是忍不了有人这样诋毁边关的将士。 孙绿蓉却悄悄伸手,在膳案下扯了下夫君的袖摆,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自己轻笑一声,开了口: “若这些‘煞星’、‘晦气’之言确实有道理,我倒想问问前些阵子菽瑶聊得好好的杜公子是怎么黄了的?还有我和晚晚在榻上昏迷不醒命都险些没了的那几日,又是招了谁的晦气呢?” 孙绿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直接表露任何情绪。可字字落进卫萍的耳中,却都如那会蛰人的蜜蜂。 眼见局面又要失控,卫文氏慌忙出来打哈哈:“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就不能安安生生的吃一顿饭?” 卫文氏目光扫了一圈儿,最后落在孙绿蓉身上,劝道:“绿蓉啊,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翻来覆去的总提了,彩蝶如今还被关在牢房里,也为她做下的蠢举得到了教训。我刚刚说那些话,也不过是提醒你两句,你若听不进去就只当我老太婆没说便是。” “母亲,晚晚今年十七了,已及笄两年,不是小孩子了。该远什么人近什么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若同潘娘子投缘儿,便证明潘娘子是位坦荡磊落的好姑娘,行简若真能娶妻如此,我这当姐姐的只会为他高兴。” 卫文氏听着这话极不入耳,儿媳这是摆明了跟自己唱反调,自己刚说应离潘娘子远些,她就说巴不得弟弟能将潘娘子娶回家,这不是打她这张老脸又是什么? 卫文氏也气得丢了手中竹筷,起身正想回屋,就见门房一溜儿小跑的急急跑了过来: “老夫人、老爷、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卫文氏蓦地站住,脸皮绷紧。 第204章 牵羊 先前那话不过是门房慌张之下脱口而出的,当下一醒神儿,连忙又改口找补:“不是不是,小的是太着急了。”说完犹嫌不够,轻轻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蛋儿上,才接着道:“是好事,是大好事来着!” 卫政和孙绿蓉也双双起身走过来,卫政沉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事?” “是皇上下旨了,三姑娘已到前院去接旨了,皇上赏下了一堆好东西呢!” 众人皆是一脸错愕,还是卫政率先回过神儿来,忙问:“圣旨上说了些什么?” 门房挠挠头,一脸为难:“那位中贵人口中念的,小的有些听不懂,但有一句小的却是听懂了,是给小谯川王和三姑娘赐婚呢!” …… 前院里,卫菽晚跪着双手将圣旨接过,这才由紫俏和妙香搀扶着起了身。 平嘉帝特意给她和厉卿臣赐了婚,她心下是有些不理解的,照说厉卿臣已登门提过亲了,圣上这时再赐婚其实不那么必要了,更多的意义在于对此事的一种嘉奖和认可。 目光扫了眼那些被小太监们抱在手上的名贵布料和首饰,卫菽晚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受之有愧。 若是平嘉帝知道在不久之后,厉卿臣会夺取他的江山,还会软禁他,谋害他的太子,他还会给她这个“小谯川王妃”赐下这么多宝物么? 此时宣读完圣旨一脸轻松的中贵人,脸上终于露出两分笑模样,客客气气的开了口:“卫娘子,圣上还有句口谕让老奴传达。” “公公请说。”卫菽晚也回以同样客气的语气。 “圣上说,千秋节时准你入宫觐见。” 卫菽晚不由一怔,这于盛京城的贵眷而言是莫大的殊荣,不过还是有些不解:“公公,小女感念圣恩,只是有些受宠若惊,还请公公提点两句。” 说这话时,她已顺手塞了一袋银子过去,动作娴熟,角度刚好没什么人看见。 这位公公拿了好处,便也不小心,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量道:“万岁爷此前为小王爷的婚事可谓是操碎了心,便是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啊。奈何小王爷一个也没瞧上眼儿,却独独看中了卫娘子你……” 话到这里,公公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聪明人已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于是颔首作礼,便带着身后的一队小太监辞出了。 卫菽晚将人送至门外,心里却一直在打鼓。 平嘉帝眼中的厉卿臣,迟早是要回谯川代替他的父王,成为真正的谯川之主的。平嘉帝此前如此尽心尽力的为他选妃,真正的目的恐怕并不单纯因为厉卿臣是他的义子。 更重要的,大概是想在厉卿臣身旁安插个自己人。 奈何平嘉帝所挑中的人,厉卿臣却没有挑中,最终厉卿臣选了自己,平嘉帝的筹划落了空。 某种意义上来讲,自己可以算做坏了平嘉帝大局的一颗棋。 看清楚这一层,卫菽晚自是难以平静,看来这一场千秋节宫宴,注定不会让她轻松。 将人恭送走,闭门回身时,卫菽晚见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姑母都已站在了前院。显然是听到消息便急不可待的过来问明情况。 卫菽晚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他们传阅,口中随意道:“其实就是圣上念及与小谯川王的义父子之情,补个形式罢了。” “这种不敬之言可不许乱说!”卫政谨慎的打断她道。 卫文氏合上圣旨,问道:“方才我听那位中贵人说,圣上还准了你千秋节那日入宫?” “是。”卫菽晚应着祖母的话,心里却压根高兴不起来。 就在几人问话之时,卫萍这个被挤在后头的姑母,就仿佛成了卫家的外人,她心下不自己高兴,便将目光放在那些御赐的珠宝布匹上面。 那些东西被工工整整地摆在石案上,卫萍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丝绸触感滑腻,合浦南珠圆润华贵,卫萍一时难忍心痒,捏起两颗来放在手心里把玩。 温温润润的,摸在手中比暖玉还要舒服。 卫萍回头瞥了眼,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卫菽晚的身上,将她团团围住,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一边。而她手中的两颗合浦南珠不过是那一盒珠子里的一小部分,其实少了也并不会让人察觉。 卫萍紧张的咽了咽,将掌心一攥,笑纳了这两颗南珠。 等卫萍再回到众人身边时,正巧听到卫文氏在郑重的告诫卫菽晚,今次进宫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既是以未来的小谯川王妃身份,那就不可丢了人家谯川王府的脸面。 一应穿用都当是最上得台面的,礼仪规矩也要趁这两日请位嬷嬷来恶补一番,免得再像上回入宫参加温贵妃的赏梅宴时那样出丑。 卫菽晚随口应着,匆匆找了借口回房。 卫萍也在过午时出了趟门,她来到羁押彩蝶的府衙门前,再次上前说情。然而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衙役一如既往的难缠,冷着一张脸半点不肯容情。 眼见无望,卫萍只得放弃,但她并未就这样离开,而是在石墙拐角处藏了起来,只不时探一探头观察门前的情形。若她记得不错,再有一炷香就到交班的时辰了。 果然卫萍记得不错,她在拐角入等了不多会儿,便见交班的衙役过来,替换下先前的那两名衙役。络腮胡的那名衙役下值后换下当差的衣服,穿着自己的衣裳离开了府衙。 而卫萍就不远不近的跟着他,打算找机会再同他私下里说说。 这络腮胡是个小头目,只要说动了他,一切就都好办了。 卫萍原本以为能跟他找到家门,谁知这络腮胡下了值并不急着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堵坊。堵坊这种地方从没有妇道人家进去的,她只好在门外等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络腮胡才气咻咻的走了出来,嘴里犹在骂骂咧咧: “你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领了月钱定要将今日输的都再加倍赢回来!” 卫萍看准这是个机会,毫不迟疑的上前献出今日偷来的那两珠南珠:“我给你本钱!” 络腮胡盯了眼南珠,又盯了眼她,“怎么又是你?!” “差爷,这个您拿去翻本吧!我没别的所求,只求您开恩让我见一见我的女儿~”卫萍说着便落下了泪来。 络腮胡瞧她的模样也有几分同情,加之眼下确实急用钱,只踟蹰了须臾,便伸手接过那两颗南珠,仔细看了看成色。 “成!明儿个一早天不亮时你就到府衙门前来,记住,切勿等大人上值了你才来,那样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卫萍急忙点头:“差爷放心,我定早到!” 络腮胡咂了咂嘴,扭头又回了赌坊。 第205章 探监 天将麻麻亮时,一辆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了下来,卫萍从上面下来。 此时晓雾弥漫,晨鼓未敲,路上尚没有什么行人。她走到大门前,见值守的衙役还未上值,心下不禁有些纠结,想要上前叩门试试看,又恐如此反将事情搞砸。 思忖了思忖,卫萍觉得大抵是自己来得太早了了,于是在门前踱步等待时机。待她走了三四个来回时,便听见门里有动静传出,不一时两扇门便被衙役从里头拉开,双扇对开,开门的人正是昨日收了南珠的那个络腮胡。 卫萍面上一喜,快步迎上前去,激动得正要开口,就见络腮胡竖了根手指在嘴前,示意她噤声。而后招了下手,转身就往里走。 卫萍赶紧跟上,步子极轻,生怕紧要关头惊着不该惊动的人。 络腮胡将卫萍带去女牢,因着女囚远远少于男囚,是以这女牢也要比男牢小上许多。就一条窄路走到头,不过二十来步远,两侧皆是监牢,只是关着的囚犯并没多少。 这个时辰便是囚犯也尚未醒,卫萍跟着络腮胡一路向里走,不时往两边扫一眼,见那些女囚无一不是靠在墙角上,即便身处睡梦中亦是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这样的天,莫说是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石牢里,便是在正经的屋子里也要点着银丝炭火,穿着夹棉衣,才能勉强坐住。像她们这样只穿着件单薄的囚服,还得倚在冰凉的石头上,简直是酷刑。 看着她们,卫萍便心疼起彩蝶来,想她们娘俩那会儿还没被老夫人认回时,在乡下农舍里也不曾有过这样悲惨的境地…… 正悲从中来时,前面的络腮胡突然驻了足,卫萍一个没留神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刹住脚的同时,便听见右手边传来一个嘶哑又虚弱的声音:“娘?” 卫萍朝右边一看,差点都没敢认! 缩在角落里的女子披头散发,脸上也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莹莹闪烁,对她投来不置信又万分期冀的神情。 卫萍双眼豁然瞠大,双手下意识握上那铁棂子:“蝶儿?” 铁棂子上的冰冷从指端传到掌心,再沿着手臂传往身体各处,那是透骨入血的寒。彩蝶扶墙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铁棂子前,复又确认一遍,这才不再迟疑的又唤了一声: “娘!” 彩蝶的声音里夹带着哭腔,似是委屈懊悔极了,卫萍将手指努力穿过铁棂子,抓住彩蝶的手,上下嘴唇微微颤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多太多话想说,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络腮胡清了清嗓子,小声叮嘱道:“我得回前门值守了,记着我先前给你说过的时辰,一炷香后必须出来,不然被人发现了我就只能拿你当擅闯牢房之人抓起来。” 卫萍点点头,目送络腮胡离开。 彩蝶这才疑惑的问起:“娘,你如何认识的他,他为何会帮助咱们?”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 彩蝶瞬间意会,也明白时间紧急,便先紧着正事问:“娘,您这阵同二房的关系如何了,二婶和菽晚可有妥协宽宥的意思?若在上堂前不能说服她们,我可就要被重判了!我听说、听说投毒会被判流刑的……” “娘,蝶儿不想离开您那么远!” 母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不管对旁人如何恶毒,可母女间的情份却是掺不得假的。 彩蝶难受,卫萍又如何好受,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宽慰道:“蝶儿你放心,娘已经想到一个法子能同二房修好关系了。” “什么法子?”彩蝶迫不急待追问。 卫萍抿着嘴,自然不能同女儿说她的法子的就是亲上加亲。只得绕着弯子说:“菽晚那个舅舅孙行简不是至今还没有成亲么,娘便想着给她牵个媒,只要这事儿能成,咱们同二房的关系自然能缓和,到时这事也就好谈了。” “那娘带他见那位姑娘了吗?”彩蝶认真的问。 卫萍犹豫了下,便道:“其实他们原本就见过的。” “那是谁?” “你不认识。” 彩蝶越发的不理解了,来盛京之后她和娘所结交的人本就极少,委实想不到有娘结识,她却没见过的人。不过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 “可他都已成了平阳县侯,能瞧上娘牵线的人么?” 卫萍只道:“我觉得他倒也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之后就不再细说此事了,开始关切起彩蝶在牢中的衣食起居来。 彩蝶一边答话,一边心里还在惦记着此事,总觉得有些不太靠谱。两房的关系都差至这般了,孙行简还能同意母亲牵线的姻缘? 不过有个希望总好过暗无天日的等待。 又说了一会儿话,彩蝶便主动劝母亲离开,免得惹麻烦上身。卫萍依依不舍,临走前对她说了句:“蝶儿你放心,等你从这里出去后,娘一定会给你一个安稳富贵的家,不会让你再受苦的。” 彩蝶感动的点着头,目送母亲离开牢房,而后重又回到那个角落里,后背贴着墙角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到地上。 出了牢房,卫萍抹了抹脸上的泪迹,心下越发坚定了之前的那个打算:她要当平阳侯夫人。 唯有如此,她和彩蝶才能真正立住足。不然等老母亲仙游之后,二房又岂会再照顾她们母女?只怕第一时间就会将她们赶出卫家的大门去。 除了孙行简,她再也不认识一个年轻有为,又无妻室有身份之人了。所以只能是他。 从府衙牢房回到卫家,卫萍便从小可那打听来一个重要的消息:千秋节那日因着一早就要入宫,故而孙行简不宜从平阳出发,而会提前一日就来盛京,住在卫家,等翌日天亮和卫菽晚一起入宫。 既然孙行简要在卫府过夜,卫萍觉得这是难得的一个良机。到了这种关头,特别是她这个年岁的女子,又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只是有了女儿给二房母女下药一事在前,她不可能再考虑用药之类的手段了,那么快速与孙行简产生重要关联的法子,便只有设局逼他出手相助了。 第206章 利用 稍微想了想,卫萍心里便有了个大致的布局,也想好了这个布局中需要利用的人。 千秋节就在两日后,也就是说明日孙行简就会提前来卫家,她已没多少时间了。是以半个时辰后,她又乘着马车出了一趟门,去了京郊的某个村子。 叩开小院的木门,里面住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似是并不意外卫萍的到来,将她让进屋时一句话也没有问。 卫萍也不客气的在破木桌旁落了座,自行拿过提梁壶来给自己倒茶。 从天不亮她就开始奔忙,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空喝,这会儿嗓子干得发疼。不过当她看清那倒入茶碗的茶水并不清亮,甚至还漂浮着许多碎沫子后,她忍着干渴将那茶碗又放了回去。 卫萍不急着开口,那男人却是等不及了,主动问起:“蝶儿如何了?你可去牢里见过她?” 卫萍哀哀的叹了口气:“今早刚刚见过了,已干瘦得不成样子,再这样关下去,只怕不用官老爷判,就要熬不过去了……” 男人听完神色大变,“那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将蝶儿给救出来啊!实在不成我就去绑了二房那对母女,逼她们写下谅宥书,求官老爷轻判!” 卫萍看着面前的男人气得摇头,“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也能长长脑子?我从娘家要来的银子一次次的被你赔光,怎么就是不能让你有寸许的长进呢?!” “现在可是翻这些旧账的时候?”男人也有些急躁。 “那你想想你去绑了二房母女的后果!你以为拿着那张威逼之下得来的谅宥书就能有用?她们被你放了能不去官府告你?” “那就干脆将她们给杀了!也省得翻供!”男人发狠道。 卫萍禁不住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官老爷还会信她们死前写下的谅宥书吗?” 男人一想是这么个理儿,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瞬间没了方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那你说到底怎么办!” 卫萍瞥他一眼,眼珠子转了转,这才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男人蓦然抬起头,看着她就像看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那你快说,我能为蝶儿做些什么?” 男子说着这话,眼中便被愧意填满,“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咱们女儿……” 想当初彩蝶抢卫菽瑶的功劳,又给二房的母女下药,其实都是他这个当爹的在旁碎嘴唆摆。 原因无它,无非是想着女儿若能嫁个好人家,日后便能继续帮扶他这个当爹的。毕竟打从上回他外出做生意被骗,一路乞讨回去后,卫萍就再不肯跟他过了。他眼看着卫萍带着女儿投奔了娘家,自己却成了被抛弃的那个,亲生女儿连姓氏都跟了卫家,罗彩蝶变成了卫彩蝶。 这叫人如何能甘心? 是故罗勇才追来了盛京城,京城的宅子他没钱租,便只好住在离京城最近的村子里,时不时还能进城与女儿见上一面。 他想着帮彩蝶出出主意,事成后彩蝶也能记着他这个父亲的好,可不成想最终目的没能达成,反将彩蝶给害进了牢里。 他是委实没料到二房的母女如此心狠,一个门里的家人犯了错,也能告去公堂。 卫萍欣赏了一会罗勇的痛苦神情,觉得应是极好利用的,这便开了口:“其实我同二房水火不容,他们咬着彩蝶的过错不肯轻饶,除了彩蝶给她们母女下药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由。” “什么原由?”罗勇急切追问。 卫萍抿了抿嘴,便将来时的路上匆促编织好的谎言说了出来:“卫政的夫人孙氏有个弟弟,叫孙行简,也是平阳县侯。当初我带着彩蝶刚来投奔母亲时,他正巧也从边关进京述职,住在了卫家。” 罗勇虽还没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听着这话里明显是有故事,不禁皱起双眉,手下意识就往头顶摸去,总觉得被一片绿云普照。 卫萍看了眼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原本大家都是亲戚,我也没什么好多想的,可谁知我的客气让他误解成了别有用意,渐渐也就对我的态度有所不同起来……” “那小子对你做了什么?!”罗勇蓦地站起身来,双目瞪圆。 卫萍不满的瞥他一眼:“人家是平阳侯,有身份有地位能明面儿上对我做什么?你当是乡野村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花肠子呢!” 罗勇听了这话,稍稍宽下心来,寻了卫萍对面的一张小凳子坐下,继续听她讲下去。 “平阳侯只是对我暗生的情愫,但举止并无不妥,他是君子。尤其是当得知我夫君尚在老家时,更是开始刻意保持了距离,以免旁人说我不检点。” “可是这事最后还是叫他姐姐孙氏给知道了,孙氏便总觉我是故意引诱她的弟弟,想当那平阳侯夫人。便开始事事针对我和彩蝶,想着将我们赶出卫家,以绝了后患。” 听到这儿,罗勇总算听明白一点:“你是说她们这样对蝶儿不依不饶,也是想逼你离开卫家?” 卫萍点点头:“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是我离开卫家孙氏母女就能放过彩蝶的。” “那你说了这半天,到底是有什么办法?” “那你得先答应我,不能着急。”对面前这个性情不怎么稳定的男人,卫菽还是有些许怕的,先拿话稳住他。 罗勇知道接下来她肯定是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出来,但只要能救女儿,他也顾不了这许多,点头应好。 卫萍叹了口气,“那成,我便实话实说了,其实只要咱们和离了,我嫁给那平阳侯,彩蝶自然也就没事了。孙氏阻挡不成,不会再做无用功,既然亲上加亲了,她不看老夫人这个僧面,也得看看自家兄弟的佛面不是?” 有了先前的铺垫,听到这话后的罗勇没有应有的暴怒,但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 卫萍等了等,干脆挑明了话问他:“到底是放弃蝶儿,还是放弃我,且全看你怎么抉择吧。” 第207章 看穿 平嘉二十一年腊月初一,也是千秋节的前一天,日既西倾。孙行简赶在城门落钥前进了京。 他骑在一匹高头青马上,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无疑里面装着明日要献给平嘉帝的寿礼。 而此时不远处传来打闹追逐声,孙行简闻声转头看向那条斜插的巷子,见正有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向这边跑过来,跑在前面的女子甚至将沿街摆放的菜摊子踢翻了。 后面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边追边威胁道:“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等老子追上就一刀将你砍死!你倒是给我说说,外头的那个姘头是什么来头,竟让你胆敢跟我闹什么和离!” 沿街的行人被这男人吓得纷纷避让,并同情起跑在前头的那名妇人,而那名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卫萍。 孙行简看清她的同时,她似也一眼认出了骑在马背上的孙行简,不顾一切就朝这边狂奔了过来,然后躲在孙行简所骑马儿的里侧,一脸惊惶。 孙行简不解的垂眸看向卫萍,卫萍赶紧求救道:“侯爷救救我!有人要当街行凶!” 孙行简虽与卫萍统共没见过几面,且她的女儿还曾害过自己的阿姐和外甥女,但这会儿事关人命,他也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拨转了下马头,将卫萍护在身后,等那提刀追杀过来的男人到了近前,他便厉喝一句:“光天化日,当街行凶,还不住手!” 罗勇果然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见到孙行简一身武将行头,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散去了大半,看了眼被孙行简护在身后的卫萍,便仰头解释起来:“这位大人,此事乃是小人的家务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还请大人勿要插手。” 一听“家务事”三个字,孙行简便转头看向卫萍:“他与你是何关系?” “是、是前夫郎。”卫萍声音低低的答道。 一听这个“前”字,罗勇可不乐意了,纠正道:“什么‘前’夫郎,明明还没有和离,她就背着我在外头偷人,大人您说这样的妇人该不该杀?!” 孙行简高踞在马背上轻笑出声,“偷人固然可耻,但若是偷人就该杀,那盛京城的青楼艺馆里夜夜都得出人命案子,东城富户聚居的几坊也家家户户都要挂白幡了。” 这话里不难听出庇护之意,罗勇不禁眯了眯眼,目光在骑在马背上的人和躲在马屁后的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发出疑问:“难不成你们认识?” 见孙行简没有否认,罗勇似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突然叫嚣起来:“该不会你就是她在外头的那个姘夫吧?!” 这回不等孙行简说什么,卫萍先急眼了:“你可知马上这位是何人,他是平阳县侯!” 那些远远站着看热闹的行人,听到‘平阳县侯’四个字,一个个就更提兴致了。这出当街捉奸夫的戏码似是越来越精彩了,竟还扯出了身份如此贵重之人,那当丈夫的要如何收场呢,要同侯爷拼命,还是要将老婆拱手相让给权贵? 孙行简也没料到卫萍会突然报出自己的家门,还有意将声音扬高,以至远近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 看来是真的都将自己当作奸夫了。 哪怕是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孙行简也没有害怕退缩过,可此刻他却恨不得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 可先前还气焰嚣张的罗勇,这会儿却是怂了下去,语气放软了许多,向卫萍求证:“那你那个相好,到底是不是这位平阳侯?” 明明很好答的问题,可卫萍就是不答,只抬起脸来,双眼含情脉脉的望着孙行简,欲言又止。 别说是罗勇了,就是在旁围观的路人也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确实像有点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了。孙行简一头雾水,这时又听罗勇说道: “行,要是平阳侯当真认下你,我一介平头百姓自是斗不过,所谓民不与官争,我今日就同你和离,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回孙行简就必须得为自己澄清一句了,可他正欲开口,听那罗勇又追加了一句: “但要是平阳侯不认下你,那这就还是家事,今日我非得砍了你这个浪荡的婆娘不成!”说着,罗勇眼中已杀气腾腾,让人望之生畏,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怀疑。 卫萍一听这话,正好豁出去脸面,抬头望着孙行简开始苦苦央求:“侯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可是说到做到的人,您就、您就认下民妇吧……” “我认下什么?”孙行简紧锁着眉头,当真体会了一回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这时他身后的马车里也传出个声音来:“是啊,你让孙大哥认下什么?认下同你通奸,要等你和离后娶你为妻么?” 所有人的目光皆朝那辆马车看去,就见一只素手探出撩开了车帷,接着便钻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一身打扮清爽又干练,与盛京城中的贵女千金有所不同,却也能看出其出身不低来。 卫萍自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潘文君,她下过两回手想要害的人。她是当真没想到,潘文君会这么积极的去接孙行简,跟着他一道往卫家去。 卫萍一时无话可说,罗勇也被杀了个猝不及防,两人眼愣愣的看着潘文君走到孙行简的马下,笑看着他道:“来了盛京,孙大哥倒是变得抢手了。” 当下的尴尬局面,孙行简哪里有心情开玩笑,面对潘文君的调侃,他无计奈何的叹了声气。 他倒宁愿自己无人问津,落得个清静。 看出他的窘迫来,潘文君不由轻笑,她自是知道这位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英雄,最怕惹的便是情爱官司。 不过有她在,她自是不会让他吃亏,着了旁人的道。 潘文君向前走了几步,站到罗勇面前,同样为女子,同样面对一个提刀的男人,她却半点没有卫萍的怯懦。 潘文君就这么看着罗勇,嘴角勾着浅浅的杂糅着奚落之意的笑,她将目光往他手中的刀上一划:“你倒是谨慎,哪怕是作戏也不敢将刀锋对着自己的夫人,只将个刀背朝着她喊打喊杀,生怕有个误伤是吧?” 罗勇被她说得一怔,正要反驳,潘文君却已转过了身来,又看向卫萍。 她将卫萍上下打量一遍,才道:“夫人一路逃避丈夫的追杀,裙裾竟一尘不染,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没乱几根……” 说着,潘文君故意向前探了探身子,细瞧着卫萍的脸:“哟,为了演好这一出落难美人的戏码,夫人这妆容得化了大个时辰吧?” 孙行简在马上听得迷糊,心道文君如何就认定他们夫妇二人只是在作戏?又为何要作这样的戏? 正琢磨不透时,就听潘文君接着分析了下去:“你们两口子,这是设好了局要逼平阳侯当众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对吧,说白了这不就是玩儿的仙人跳?不同的是旁人玩儿仙人跳,情爱是假图财是真,可你们玩儿仙人跳,却是真心实意想将她送给平阳侯当侯夫人,我说的没错吧?” 潘文君目光扫过二人,眼底满是讥讽。 第208章 恶行 罗勇此人,虽有作恶的心,奈何脑子一直不怎么够用,当下被个莫名蹦出来的小娘子揭穿了心中谋划,提着刀的手也开始抖起来了。 毕竟他听了卫萍的话做这个恶人,目的是为了成全卫萍和平阳侯,从而能让卫家二房饶过他的女儿彩蝶。可现下这一穿帮,戏白演了不说,女儿更加的没救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卫萍,“她、她是谁?” 见对方这么快就败下阵来,潘文君得意的笑笑:“你别管我是谁,只管明白今日这戏你们是唱不下去了便成。” 唱不下去了?谁说唱不下去了,事情就算被看破了,他们总也得把戏演完,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是。 是以罗勇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失败之后的收尾方式,继续举起刀来对着卫萍要打要杀! 卫萍眼看这头因着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自己是半点机会也没有了,只得认了,抱头逃窜。 两人追着走远,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那条巷子里,孙行简翻身下马,有些不太确定的问潘文君:“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你如何就这么断定他们只是作戏的?” 潘文君也不多作解释,只勾了勾手指,示意孙行简跟着自己来,然后就跑在前头带了路。 两人都有功夫傍身,脚底的动作自是胜过罗勇那样的莽夫,很快就用轻功追上了跑在前头的一对夫妇,且还站在了他们头顶,一侧的墙头上。 此时的罗勇和卫萍自以为甩脱了所有人的目光,便也不再装下去了,罗勇气恼的将刀扔到一旁,质问卫萍:“刚刚突然窜出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卫萍也满心不甘,兴致不高的解释起来:“那是威戎军节度使潘都护的千金,叫潘文君。” “那她和那个平阳侯是什么关系,我怎么瞧着那个平阳侯对她比对你可要亲厚得多了!” 事到如今,罗勇再笨也禁不住开始怀疑起卫萍之前的说辞。平阳侯若是当真爱慕卫萍,只是碍于她已嫁作他人妇才不得已放手,那先前看到她被夫君追杀,怎的一点也不担心?对她的那点庇护看起来也只像是顺手的搭救,而并非出于情爱。 卫萍自然不能承认真相,只搪塞道:“潘文君的父亲曾是他的上峰和恩人,自然与待其它人不同。不过他可不喜欢她,倒是潘文君总缠着他,让他很是烦恼。” “那平阳侯真的对你一往情深?”虽则心下起了疑,罗勇还是向卫萍求证。 卫萍咽了咽,半点不脸红的点头道是。 这让骑在墙头上已多时的潘文君委实看不下去了,口中发出两声“啧啧”,跟着跳下了墙头,落在地上。 卫萍和罗勇双双瞠大眼看着从天而降的潘文君,皆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接着说了?”潘文君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卫萍身边,围着她绕了半圈儿:“你到底为什么要演这一出,甚至连跟你一条心的盟友也骗……” 不等卫萍答话,潘文君就将目光移到罗勇身上,告诉他道:“孙大哥可对尊夫人半点儿意思也没有,既不喜欢她年纪大也不喜欢她一堆龌龊肠子,你若是眼不瞎,方才自己也应当看出来了。” 这话臊得卫萍满脸涨红,气得粗喘几声,而后看了看四下,不见孙行简跟来,便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卫萍给罗勇使了个眼色,罗勇明白她是让他进行之前商量好的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杀人。 这一招于卫萍而言自然是百利无一害的,既能消灭了潘文君这个最大的情敌,还能将碍手碍脚的罗勇送进牢里去。 罗勇手里紧紧握着刀柄,却仍在犹豫,他也知这一刀挥出去自己是个什么后果。像潘文君这样的贵女,自然不会白死,官府一定会倾尽所有力气拿人。 第209章 押走 潘文君就这么抱胸站在巷子里,面对提刀的男子半无退缩之意,就在罗勇终于横下一条心,挥刀准备朝潘文君砍去时,高举的右胳膊肘突然被什么硬物给击中了,顿时卸了力,明晃晃的凶器“锵啷”一声落了地。 “就是此人,意欲当街行凶,滥杀无辜!” 听到这个声音,罗勇捂着胳膊肘抬眼看向潘文君的身后,见正是那位平阳侯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行过来,看装扮应是巡检司的人。 罗勇方才意欲行凶的事已是被那些人看在了眼里,如今也没什么能狡辩的,那些人径直朝他奔来,不由分说就反剪了他的双手,他那胳膊本就被击中了麻骨,这一下更是疼得吱呀乱叫! 孙行简走到潘文君的身边,担忧道:“你没事吧?” 潘文君甜丝丝的笑着摇摇头:“孙大哥放心吧,我一点事都没有。” “你也真是莽撞!”见她无事,孙行简又忍不住斥责一句。 先前他二人在墙头上看戏,潘文君正好看到隔壁巷子里路过的巡检司的差役,突然心生一计。 “我下去试着将那人激怒,你引巡检司的人过来。他们夫妇二人既然使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想要坑你,咱们也不能这么轻饶了他们!”撂下这句话,潘文君就直接跳了下去,孙行简都没来得及阻拦她。 既然她已冒险去当饵了,他自也不能白费了她的一片苦心,于是只能不甘愿的依计行事,配合她的计划,将巡检司的差役引过来,抓个现形。 只是孙行简没料到这傻丫头连逃都不逃,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那人挥刀砍下来,若不是他情急之下先拿了颗珠子当暗器,击落了那人的凶器,岂不是要吃了大亏! 是以当下虽然如愿抓了人,孙行简也高兴不起来,看着潘文君一肚子的气。 潘文君却俏皮的挑挑眉毛:“我才不是莽撞,我只是相信孙大哥一定会护我周全,不会让我吃亏。” 这话一出,孙行简也不好意思再接着诘责下去,都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唇边一个无计奈何的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两人间的你来我去,这在卫萍看来可不就是打情骂俏? 罗勇被抓走她倒没什么难过的,毕竟也是给自己扫清了个麻烦人,可看着眼前两人,她却心里一阵一阵的翻腾,说不上是懊恼还是嫉妒。 这时差役里一个小头目拱手向孙行简解释道:“侯爷,此人我们会暂先押回廨署,待巡检使大人审问过之后,自会将其送入大牢。” 孙行简对此安排很是满意,遂点点头:“方才此人提刀挥下的举动你们也亲眼看到了,还请诸位在巡检使面前为这位娘子作个证。” 他看了眼潘文君,随即又补充了句:“哦,忘记介绍了,这位苦主是威戎军节度使的千金潘娘子。” 几名差役一听是威戎军节度使的家眷,当即对潘文君肃然起敬。他们这行的也都是行伍出身,对镇守在边关的威戎军自是敬仰已久,威戎军节度使潘玮更可称得上是他们心中的大邺战神,不世之英雄! 英雄携带家眷回京述职,竟能遇上宵小行凶,若潘都护的千金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是寒了边关将领的心啊! 几人对潘文君更加敬重的同时,对罗勇自是更加的鄙夷憎恶,押回的一路上想起来就踹一脚挥一拳,等回了廨署,人已是鼻青脸肿,腿也快被踹折了。 第210章 千秋 冬日阳光带凉,穿过雕花窗棂落到小娘子簇新的百蝶穿花袄裙上,形成一串串跳跃的光点,将衣和人衬得愈发活泼灵动。 紫俏边为卫菽晚整理着领襟和袖缘,边笑赞道:“姑娘这身新衣做得可真妙,明日千秋节定能艳压群芳,为小王爷长尽脸面!” 正蹲身在帮卫菽晚试新履的妙香也跟着笑笑,她虽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但也知道明日宫中是有许多人想正经看看她家姑娘的,定是要装扮得华丽一些才好。 毕竟卫菽晚上回入宫时,还是温贵妃要为小谯川王选世子妃,当时她并不算起眼,许多人也未留意她。可这回再入宫,却是以准世子妃的身份去的,定会有不少双眼睛盯着,看看小谯川王最终选了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两个丫鬟在意极了自家姑娘能否让众人眼前一亮,可卫菽晚自己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事上,近来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如何促成舅舅和潘文君二人。 明日的千秋宴,舅舅这个新封的平安县侯少不了要进宫谢恩献寿礼,而潘文君身为威戎军节度使潘玮的千金,也在名单之列。既然两人会在宫中碰面,卫菽晚便觉得这也是一次机会,打算想办法让他二人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 正想着这些时,就听院里的丫鬟来报:“三姑娘,舅老爷到了。” 卫菽晚眼中豁地一亮,连忙推开紫俏和妙香,急步就往外去迎接自己的舅舅。 卫菽晚到达前院时,母亲也刚刚到,不过母亲在,关于潘姐姐的话她就不好问了,只得先说些别的。等母亲和舅舅叙完了话,让舅舅先去厢房安置后,卫菽晚才悄悄跟去了孙行简的房间。 “舅舅,听说潘姐姐今日到城门去接你了?”卫菽晚才一坐定,就急不可待的问道。 孙行简看她一双眼睛亮亮的,边分了一杯热茶给她,边道:“怎么,你就这么喜欢她?” 卫菽晚也不遮掩,直言不讳道:“喜欢!我就要潘姐姐做我的舅母!” 孙行简又好气又好笑,“你喜欢的人我凭何就非娶不可?” “那舅舅扪心自问,难道就对潘姐姐一点好感没有?若是没有好感,在边关时为何敢只身闯入敌营去救她回来?” 面对外甥女的灵魂拷问,孙行简端至嘴边的茶盏悬空停住,似被问得有几分心虚,也像是陷入某些久远的回忆里…… 见潘文君的第一面时,她才堪堪及笄。边关年轻女子本就不多,何况是在乌泱泱的军营里,潘文君一袭飒爽的红衣,骑着马进了军营,惊鸿一瞥,便在他心底里留下了浓艳的一笔。 几日后,他就得知潘文君被抓走的消息,于是当时义无反顾的翻身上马,急火火出了军营去救她。 他顺利将人救回,潘都护满心感激的同时,也将女儿看得更紧,打那后他便许久没再见她。 那些尚未来得及萌芽的感觉随着时间慢慢减淡,更在一次次战场上的厮杀中,让孙行简意识到了自己不应成家,因为他看多了战争后新妇变寡妇的悲剧。 如今他虽袭了爵,却未卸甲,仍要在不久后随潘都护奔赴战场。因此不论是潘文君,还是其它什么女子,他都不能耽误人家。 蛮夷未灭,何以为家? 见舅舅一径沉默,卫菽晚不由挑起细眉,歪着脑袋窥探他的神色:“怎么,被我说中了?” 孙行简陡然回过神儿来,将手中茶盏放回桌案上,清肃着一张脸,拿出长辈的架势来:“舅舅的事以后你不要再插手了。” “为何?”卫菽晚半点没有退意,反倒气得睁圆了双眼,仿佛被狗咬了一口的吕洞宾。 孙行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为何,你也该将心思放到婆家去了。” 突来的“婆家”两个,令卫菽晚微微一怔,而后眨巴眨巴漂亮的桃花眼,“什、什么婆家……” 既然要嫁人了,自然是要有婆家了,是故卫菽晚反问这话时自己也是有些心虚理亏的。可婆家这两个字确实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上辈子她在那个“婆家”受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而这辈子虽然换了个人,她也确信厉卿臣跟宋子忱不是同一种人,可他的家呢? 远在谯川的那个王府里,虽没有她正经的婆婆,却有厉卿臣的继母,以及一众侧妃。还有那个上回来盛京意欲给牢中的她下毒,却被卫菽瑶误服的厉卿臣的庶长兄厉子濯…… 王府里这上上下下的人只听传闻就知个个不简单,未来的关系不必想也是极其复杂的,远非上辈子的宋家可比。 想到这些,卫菽晚就有些泄气。 瞧出她的沮丧来,孙行间也不愿吓她,赶紧又宽慰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们新婚后圣上未必就让厉卿臣马上回谯川,约莫你们得在盛京待上一阵子。” 卫菽晚也不知这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她只知上辈子厉卿臣在政变前没有回谯川,是因为他压根没有成亲,这辈子事情起了变化,照老例儿说质子一但成亲便可离京。 孙行简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有的,一句话就让卫菽晚歇了再劝再问的心情,喝了一口茶就回了自己的浮曲轩,继续为明日入宫而做着各样的准备。 被母亲和几个嬷嬷丫鬟像摆弄玩偶似的折腾了几个时辰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了,卫菽晚扫一眼最后被选中的衣裙和头面,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净房去沐浴。 温汤里泡着泡着,她就睡着了,后来还是妙香进来将她唤醒,帮她擦身后更了寝衣,回榻上去睡。 第二天又是天蒙蒙亮,卫菽晚就被紫俏唤醒,开始焚香盥洗,梳头理妆。 这种记忆,与她上辈子出嫁的那日相重叠,也的确只有那种日子可比拟了。 紫俏和妙香还有几个小丫鬟不住的发出赞叹之声,卫菽晚淡淡的瞥一眼面前的铜镜,的确今日的妆容较之平常要精致浓艳许多,只是她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嫁给厉卿臣后,想来这样麻烦的事是少不了的,三不五时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等着她去应酬走动,单是想想这些,卫菽晚就有些发怵。 她喜欢聚会玩闹,可她喜欢的是小娘子之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那种散漫气氛,而不是像这样的。 上了马车后,孙行简骑马行在前头,卫菽晚的马车跟在后头,舅甥两人一同往大邺宫去。 过了紫英门后,孙行简看到潘玮,翻身下马同他见礼:“都护!” 潘玮立马出手将他拦下,笑道:“你如今也是从三品的平阳县侯,如何能再对我像过去那样行礼。” 孙行简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两人很快便略过寒暄话题,聊起了边关的正事。 卫菽晚下马车时见舅舅正同潘都护聊得热络,也没好打扰,便由宫女接引,留了句话先行往后宫去。 虽说每年的千秋宴上并无男女之防,大家都可在天子座下沾一沾喜气,但在正宴开始前,贵妇千金们还是要先在命妇院待着,直到开宴后才可入集英殿。 卫菽晚随那宫女行在一眼忘不头的宫道上,赭红色的宫墙沉郁高耸,将头顶天宇遮挡成窄窄的一道,让人情不自禁觉得心底压抑。 正走着,迎面急步行来一位中官,在卫菽晚面前站定,略颔了颔首:“卫娘子,圣上召见,您且随我来吧。” “圣上要召见我?”卫菽晚不可置信的求证一遍,话问出口,方才记起她这回破例准入宫中参加这千秋节,本就是因为圣上想要见见厉卿臣选中的世子妃而已。 她忙点点头,跟上那位中官的步子,算是改了道。 第211章 面圣 冬阳暖煦,将由护城河引入天禄阁两腋的池水照得白晃晃的,仿若两块镜面。 卫菽晚站在殿门外,她拥了拥身上的团花大氅,正等着先前入殿内去禀报的那位公公的回音。歪头间,却蓦然察觉守门的禁军目光正一错不错的落在她的身上。 她活了两世,自是看得懂男人这样的目光里所隐含的倾慕之感,这正好被她拿来利用。卫菽晚上前挪了半步,柔声问道:“不知小谯川王可也被圣上召见了?” 若在寻常情况下,禁军多半会装哑巴,不会回答候召之人的任何问题。可当下却不寻常,那名小禁军已把眼前的小娘子视作自己的女神仙子,对方开了口,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娘子,听说小王爷一早就入宫了,但圣上并未召见他,这会儿小王爷应当在集英殿。” 禁卫的声音格外细慢,似要与卫菽晚比一比谁更温柔,可他这话却叫卫菽晚心下微微一颤。 据她所知,皇帝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单独召见臣妇的,即便有封赏或其它事宜,也会两口子一并召见。可皇帝今日没召见厉卿臣,单独要见她,这就让她有些感到不安了。 那禁卫见卫菽晚脸色莫名白了几度,未能体会她内心的畏怯所在,只当她是初次面圣心里害怕,便又好心宽慰两句:“卫娘子不必紧张,今日千秋节,圣上心情自是极佳,但凡今日被圣上召见过的,出来时都是眉眼带笑,定是挨了夸和赏呢!” 卫菽晚敷衍着颔首道谢,又退回原地继续等着。 不一时,那位公公便开门出来了,欠身作出个“请”的姿势:“卫娘子,圣上召您进去。” 怀着一颗略忐忑的心,卫菽晚提起裙裾迈入殿内,还好殿内所熏的香是她所喜欢的,这给了她些许安全感,然后依着这几日嬷嬷教过的,朝着玉台上的龙椅跪地行礼。 “臣女卫菽晚,拜见皇上。”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两声轻笑,遂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慌忙膝行着转过身去,再拜了一回。 先前进入殿内时她太过紧张,眼睛不敢四处看,只微微抬起看到玉台上的那张龙椅,便当平嘉帝定然坐在上面。却没想平嘉帝在她的身后,正翻阅着架阁上的书籍。 平嘉帝许久未见人这样过了,加之今日的好日子,他面上充满慈爱,抬了抬手:“快起来吧。” 卫菽晚谢恩后依言起身,轻轻掸去膝上的灰,而此时脸已因先前的失误泛起了赧色,微微垂着。 “你已不是头一回进宫了,何故还这样紧张?” “臣女虽不是头一回入宫,却是头一回拜见圣上……”卫菽晚声音低低的解释。 平嘉帝朱羡不由笑开,打趣道:“再过几日,你就要改口随着卿臣一起叫朕父皇了。” 若是旁人这样打趣,卫菽晚自会羞恼,可圣上打趣她,她却不敢表现出任何抗拒。只是这话她也不好接,只好将头埋得更低一点,以示恭敬。 这时头顶却飘下一句:“朕一直好奇卿臣那眼高于顶的性子,会选个什么样的世子妃,你且将头抬起来,让朕解了这疑。” 圣上有话,卫菽晚哪里敢不从,缓缓将脸抬起,却又不敢同这位真正的上位者对视,于是微垂着眼帘,只将脸扬起。 她本就有张光艳无匹的脸,加之今日妆容精致,更是瓌姿艳逸,灼若芙蕖。连朱羡看了也不禁目光滞了一下。 而后喉头略滚了滚,重又拾回长辈的慈爱,笑道:“卿臣果真眼光不错。” 边说着这话,平嘉帝边往龙椅前走去,一掠龙袍坐了下来。 卫菽晚本以为平嘉帝会问自己与厉卿臣的事,但一连问了几句,都是在问她的父母姊妹,以及她的舅舅,但独独没有提起厉卿臣。 叙了几句家常后,卫菽晚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突然觉得这皇帝也没那么可怕,倒像个很温和的长辈。 就在她心神趋于镇定之后,平嘉帝却一转话题,从家事问到了亲事:“卿臣可曾同你说过,待你二人大婚之后,何时回谯川啊?” “回陛下,小王爷未曾同臣女提及此事。”卫菽晚如实回答。 平嘉帝笑笑:“看来他并不急于回谯川,如此也好,你二人成亲之后可在京城先安度一阵子,待有了孩儿后再回谯川也不迟。到时卿臣不在朕的眼前了,可还有他的孩儿代他承欢于朕的膝下,朕也就不会太惦记他了。” 平嘉帝这话说得一如之前那般平和随意,但卫菽晚却心下猛地一震,听出了这话中真正的意思——质子离京,须得留下他的血脉作为新的质子。 所以平嘉帝先前问的那句‘卿臣可曾同说过大婚后何时回谯川”,并非随口一问,而是在试探厉卿臣有无离意。 卫菽晚暗暗后怕,得亏她先前答得笃定,若迟疑半分,恐怕平嘉帝就要生疑了。 到这儿,她也终于明白了平嘉帝今日召她来觐见的用意。一来是试探,二来是敲打,让她明白嫁予一个质子,未来面对的将是什么。自己的孩子要代替夫君留在京城为质,才能换取他们夫妇二人回谯川,同时这个孩子也将成为未来控制左右她这个母亲的工具。 看来舅舅一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故而才会在那日看她担忧随厉卿臣回谯川所要面对的王府众人时,宽慰她一时半刻不会回去。 圣上的敲打是有些让人不安,但卫菽晚仔细想了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她和厉卿臣成亲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平嘉帝相信厉卿臣没有不臣之心,因为他但凡有点野心,就不会甘于娶她这样一个对他毫无助益的妻子。 可等到平嘉帝不再掌权的那日,彼时厉卿臣权倾朝野,他便无需再留着她来作戏,她迟早是要离开他的,那么她自然也不打算生下他的孩子。 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虽只是在卫菽晚的脑中匆匆一掠,却也让平嘉帝看出她的不对劲儿来,问道:“怎么,你对朕的安排有什么不满之处?” 这话将卫菽晚一下惊得回了神儿,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皇上的安排臣女很满意!” 可明显平嘉帝不太信她这话,双眼微眯,似在审视。 卫菽晚只觉冬衣下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正当此时,门被打开,有位小公公躬身进来,禀道:“陛下,小谯川王求见。” 第212章 敲打 厉卿臣随曹公公走进殿内时,卫菽晚悄悄抬起眼皮儿看他,今日千秋节,显然他也比素日穿着更得体一些。 锦衣曳撒,挺括平整。瑶环琼琚,玉髓簪缨。再加上那锋锐决绝的骨相,端得是一副山巅云般的高华气度。 可这些外在并非卫菽晚此时所能看入眼里的,她看着厉卿臣阔步朝这边走来,心下有种疼惜又伴着些许愧意的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厉卿臣规规矩矩朝平嘉帝见了礼,就在卫菽晚打算将目光收回之时,他却忽地将目光瞥向她,与她隔空对望了一眼。 卫菽晚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慌忙将视线移开,这时头顶就飘下平嘉帝的笑声。 “哈哈哈哈……卿臣,看来你是当真对这位卫姑娘用情至深啊!朕的天禄阁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像是君臣父子之间的打趣,可因着先前私下里的那些话,卫菽晚却不难洞悉这话里暗含的意思——其实平嘉帝是在敲打自己这个义子。 卫菽晚都能听出来的意思,厉卿臣自也听出来了,不过他的脸上除了挂着一抹浅笑,并无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可无端的,卫菽晚却觉二人间有一股龙争虎斗的暗涌。 平嘉帝自然是那条龙,而厉卿臣,上辈子虽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上面也只剩下一个傀儡小皇帝,可说起来到底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虎。 卫菽晚脑中思维飞动之时,厉卿臣这边笑过后终于答了话:“父皇说笑了,其实是上回儿臣与卫娘子在北郊游玩时,她不慎坠了马伤了腿,当时儿臣随身带的仅有半盒药膏,算着她的药也差不多用完了,今日便带了一盒想再给她。原想着后宫多有不便,等晚宴之时再寻机会碰头,就听闻她被父皇召了过来,儿臣便想着过来给父皇请安,顺道将这药膏捎给卫娘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厉卿臣果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圆盒,似是在佐证自所言非虚。 平嘉帝掠了一眼那药盒,露出个慈父一般的笑容来:“人朕已见过了,是个好孩子,既然你们还有其它事,就都先退下吧。” “谢父皇。”厉卿臣朝平嘉帝行了告退礼,目光投向一旁的卫菽晚,似在提点。 卫菽晚这才如蒙大赦,赶紧也朝平嘉帝行了礼,跟着厉卿臣一起退出殿外。 厉卿臣不说话也不回头的走在前头,卫菽晚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直到了一处略僻静的亭子里,厉卿臣才回身伸出手来。 卫菽晚见他手里还拿着那盒药,一边道谢,一边伸手去接,可厉卿臣的手却未松,让她凑至近前的手变得尴尬。 “我说过,这药你自己上不了。”厉卿臣一掠袍摆在美人靠上坐了下来,而后眼神示意她也坐。 卫菽晚却有些迟疑,“可、可这是在宫里。” “那你可看到四下里有人?” 卫菽晚闻言两下里观望了眼,果真未看到任何宫女和太监打附近经过,一时没了托词,暗暗吐纳后坐到厉卿臣的隔壁。 见她只是坐下,厉卿臣又道:“你是等我来帮你脱袜?” “不用不用!”卫菽晚慌忙拒绝着,自己赶紧将右脚的丝履脱去,又将锦袜褪下一半,露出一小截嫩藕似的脚腕儿。 上回上药时是在晚上,这回却是在白日,那冷阳刺下的光线将卫菽晚的脚腕儿映得欺霜赛雪,只在踝骨处有一小片红肿。 厉卿臣看了眼,便低头去抹药膏,结合内力将药膏一点一点逼入她的肌理。 许是觉得这光天化日的有些尴尬,卫菽晚便没话找话的问:“你就不好奇圣上方才对我说了什么?” 这话问出口的同时,卫菽晚也有些懊悔,照说这是犯忌讳的,将圣上私下里对她说过的话,再转述给旁人。且说难听了,这还有挑拨人家义父子之间关系的嫌疑。故而问出口后,她就开始纠结,若厉卿臣让她说,她到底要不要实话实说。 所幸她这句话,没能掀起厉卿臣的任何好奇,他按揉的动作未停,也未说话。 直到药上完了,卫菽晚终于松了一口气,厉卿臣抬起头来时才突然与她四目对着,问道:“他是要你早些为我生个孩子留京为质,才肯放我们回谯川?” 卫菽晚心下一颤,“你怎么知道的?” 厉卿臣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眼尾皆噙着一抹笑,是那种精明睿智能洞穿人心的笑。卫菽晚不禁想到他上辈子的成就,心中豁然开朗。 一个能将帝王禁锢成傀儡的人,又怎会不懂帝王心术呢? 于是她揭过前一个疑问,接着问道:“那你怎么想?” 问这话时她是有几分紧张的,毕竟她知道自己最终的路是要离开厉卿臣的,若厉卿臣当真也急于让她为他生个孩子,那倒叫她作难了。 可厉卿臣一开口,就打消了卫菽晚的担忧:“我原本也未打算回谯川。” “为何?” 厉卿臣又没答,依旧是与她四目相对。他的黑眸幽深,让人难窥至底,但卫菽晚却还是读懂了他的意思。 是了,他并不需要回谯川,他的一切布设都在盛京。皇帝一直担心谯川王会在边关作乱,所以扣着谯川王的儿子,以为能威胁掣肘。可其实谯川王才是安分的那个,真正危险的人却被平嘉帝留在了身边。 厉卿臣蓄谋多时,想要造反根本无需借助谯川王府的势力。 想到迟早要陪他一起面对的这些,卫菽晚心下紧张,不自觉咽了咽。上辈子她只是这一切的观望者,厉卿臣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传奇,可这辈子她却嫁给了厉卿臣,身处飓风边缘,这种感受着实刺激。 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厉卿臣逐渐笑开:“怎么,后悔上我这条贼船了?” 卫菽晚迟疑一瞬,坚定的摇了摇头:“若没这条贼船,卫家人的命早已断送在台狱里了。所以小王爷只管放心,我就算帮不上你什么忙,也决计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第213章 坐怀 对于她的反应,厉卿臣多少有些欣慰,总算小娘子没有忘恩负义。 “行了,时候不早了,温贵妃在玉粹宫设了午宴,专门招待命妇贵眷,你若不出现也不好。”说着这话,厉卿臣起身。 卫菽晚也已穿好鞋袜站起,点点头:“那、那我过去了……” 见她神情有些怪异,磨蹭着似不太愿离开,厉卿臣虽明知那只是因为不喜温贵妃那边的应酬,可他却愿将那表情视作小娘子的依依不舍,自作多情道:“不必太想我,晚宴时自会相见。” 被这话一气,卫菽晚倒是抬脚走得利索,不再对玉粹宫充满抗拒。厉卿臣站在亭中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身也离开。 卫菽晚走出这一片僻静之所,便看到两排宫女站在外围,先是有些奇怪,继而看到她们见自己出来后脸上莫名流露出的艳羡,才总算想明白,看来那处之所以僻静,是因为厉卿臣提前交待了她们。 那厉卿臣是如何说的?她们又是如何以为的? 想着这些,卫菽晚不禁红了脸,加快脚下步子离开。 玉粹宫内,温贵妃的宴席早已开始,卫菽晚是来得最晚的一位。不过今日千秋节,重头戏乃是集英殿的晚宴,当下的午宴不过就是前朝大人们坐而论道之机,后妃女眷们临时填填肚子,故而无人会觉得卫菽晚的晚来是失了礼数,因为其它人也是进进出出,或闲叙或赏景的打发时间。 今日的筵席有别于上回的赏梅宴,上回是为了给太子和小谯川王择妃,邀的皆是闺阁女子,而今日能来的则多是官眷命妇。像卫菽晚这种才指婚却未成亲的,是独一份儿。 不过除了卫菽晚,倒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潘文君这个既未成亲也无婚约在身的人。 潘文君随父常年驻守边关,难得来一次盛京,邀她入宫参加盛宴也算是平嘉帝给潘节使的一个恩赐。 潘文君同盛京这些贵眷并不熟,只是打个招呼的交情,看到卫菽晚来了,绷了半晌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迎到窗畔前,亲昵地握住卫菽晚的手:“菽晚你可算来了,我一人在此当真无趣极了!” 卫菽晚心领神会的笑笑:“谁不是呢。” “对了菽晚,你刚刚不在这儿,兴许还不知道一桩事。” “什么?”卫菽晚挑了挑眉。 潘文君叹了声气,才道:“我方才听她们说,今早有大臣觐见圣上,说是如今狴牢皆满,不如趁此机会千秋大赦,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一律赦免!这么一来,你那个心眼儿坏的阿姐岂不是还没判定就又要放出来了。” 潘文君说这话时带着两分忿忿,卫菽晚这个当事人心下就更是不平了,这样一来不只是彩蝶会被放出来,就连将阿秀害成这样的卫呈旭也要被放出来了。 她细眉紧皱着,却也无可奈何,“确实是太便宜他们了。” 潘文君也只得宽慰道:“不过听说牢狱虽可赦,却要受些鞭刑以偿苦主,对他们也算是一个教训吧。菽晚,你可要想开,莫要太较真,毕竟这是圣上的旨意,切不可忤逆。” 卫菽晚无奈的笑笑:“这世间人各有各的命数,许多事我们也只能尽人事,既然天意要饶过他们,我自然只有顺天承命的份儿。” 听她能这样说,潘文君也算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整个下午,两人都在吃喝闲逛中度过,到了酉时初刻,便有宫人过来提醒她们,该往集英殿去了。 是故卫菽晚和潘文君便随着人流,离开玉粹宫,去赴千秋盛宴。 两人一个久在边塞,一个来盛京才两年,皆未参加过这么盛大的筵席,是以一路上既有忐忑也有期待。离着集英殿还有数十步时,便听到里头飘出的一浪浪丝竹之音,间或还有大人们寒暄发出的爽朗笑声。 这种大型宫宴能到场的无不是名公钜卿,贵戚权门,甚至还有各国派来为大邺皇帝贺寿的使臣。除了帝后和太子所在的玉台,其它人皆分列两边落座,以留出中间的大殿作为舞茵。 如今中宫之位空置,温贵妃代理六宫,便也暂时得以坐在了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上,只是凤椅降等,改为一张玫瑰椅。 而大殿两侧的安排,今日也没有依照男女之序,而是按照文武。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各自的家眷自然也是随着各自的家主而坐,刚好是两人一桌的席面。 卫菽晚和潘文君跟随人流进入殿内后,悄声请礼部负责引座的官员将她二人安排在一席,最好还是不引人注目的末席。 谁知那官员却朝卫菽晚欠身笑了笑,抱歉道:“卫娘子,请恕在下难以照办,您今晚应与小谯川王坐在一处。” 卫菽晚一怔,她知道今晚她能参加这等场合,是因着厉卿臣的关系,却不知还得和他同出同进。 身旁的潘文君虽心下略觉遗憾,却还是本着成人之美劝道:“是啊菽晚,你快去小王爷那边吧,正好我也去陪我父亲。” 见潘文君这么说,卫菽晚也放弃了再挣扎一下的念头,只好点头,随着那礼部官员往前排去。 厉卿臣是谯川王世子,又是平嘉帝的义子,坐席与诸位皇子在一处。卫菽晚走过去时,与厉卿臣远远对视了一眼,之后便发觉周边有无数道目光投向自己。 能坐在前排的,不是皇子公主就是亲王宗室,饶是卫菽晚平日并非怯场之人,可在这样的场合下她也难以做到完全不紧张。 是以她微垂着眼眸,不与众人对视,在落座之时,连身边的厉卿臣也没敢看一眼,就这么凭感觉坐了下去。 她屁股还没沾到绣垫,就听身旁传来一声急促的“咳——”,显然是厉卿臣想提醒她什么,卫菽晚慌忙抬起眼皮儿。 厉卿臣所在的位置,要比她判断中的方位近得多,两人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这让卫菽晚的心猛震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就想阻止自己下坐的动作。然而却是迟了,这个程度,她自己也刹不住了…… 然后就这么眼睁睁的注视着厉卿臣,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第214章 子夷 周遭骤然发出的笑声,让卫菽晚满脸通红,似颗熟透了的李子。 厉卿臣在她手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而后极自然的一掠衣摆遮住旁边人的视线,给了卫菽晚机会坐回本属于她的那侧。 虽坐回自己这边,可卫菽晚的脸色却依旧红得似能滴血。厉卿臣扫视周遭,一个字也没说,但所有与他对上目光的人俱都瞬时敛了嬉笑之意,也看出了他的护内之心。 然后厉卿臣不声不响的帮卫菽晚斟满一杯酒,递到她的手边:“压压惊。” 为了掩盖自己因羞窘而脸红的事实,卫菽晚接过那杯酒仰头便饮,也不管是清是烈,一应入喉。回味时才发觉竟有些甜丝丝的,只带着淡淡的酒香,是果酒。 她觉好喝,再说果酒也不会上头,她便自斟自饮又连饮了两杯。如此三杯酒下了肚,先前的那点尴尬便仿佛被揭过去了,她这才有心欣赏起大殿上的歌舞。 宫伶乐伎在角落里转轴拨弦的吹奏出悠扬的乐曲,舞姬在殿前舞袖低回的随曲轻歌慢舞,汩汩韵味券券而来,连两侧坐着的王公大臣们也忍不住跟着低唱浅酌。 端着托盏的宫女由侧门鱼贯而入,迈着无声的小碎步,裙裾荡出整齐划一的弧度,在食案前轻轻一绕,便动作敏捷又不失优雅的将美馔佳肴、琼浆玉液布到了食案上,而后握着空了的托盏恭顺退下。 整个过程安静至极,既遮挡不住宾客们的观舞的视线,也未发出任何响动破坏了大家听曲儿的雅兴。而且她们轻柔秀雅的动作,叫人看着也是一种享受。 暖场的一曲作罢,便到了进献寿礼的环节,这也是千秋节上比歌舞还要好看的一部分,大家都盼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能赢得君王的夸赞。 伺候在平嘉帝身旁的曹公公,躬身请示后便向前挪了几步,站在玉台的边缘,展开预先报备上来的礼单,开始依次诵念。 凡被他念到的人,便会亲手捧着寿礼出列,进献给平嘉帝。若是寿礼比较大型的,便由预先安排好的中官协助着将礼物搬上大殿,展示给陛下以及在场的众人。 因着献礼也是按资排辈,故而厉卿臣这个平嘉帝的义子顺序较为靠前,几位皇子和辈分高的宗室进献完过后,便轮到了他。 在此之前卫菽晚也悄悄猜测过厉卿臣会送什么, 她以为他会像那些皇子一样努力搜罗各地的奇珍异宝,以讨平嘉帝的欢心,然而厉卿臣所献出的却只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画得是群仙贺寿图。 这样的寿礼不可说不用心,但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珍奇,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不过卫菽晚事后想了想,这也正是厉卿臣处事的高明之处,他总是一副无意与任何人争锋的态度,明明有本事做到十成十,却总是刻意收敛几分。 皇亲国戚们的寿礼献完之后,便到了各国的使臣,准他们在百官之前进献,也算是大邺皇帝对待友邦的一种尊重。 前面上殿的皆是与大邺交好多年的友邦,大家说说吉祥话,再表一表两国情谊,便算过去了。只是到了最后一个使臣上殿来时,在座的一些人便表露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随着那个头戴羽冠,满嘴络腮胡的年轻男子走到殿中,被更多人看清楚面貌之后,一声落杯的闷沉声响打破了之前的祥和氛围。 卫菽晚好奇的循声看去,那位将杯盏重重落于食案的上人,竟是潘文君的父亲,潘玮。 且观潘玮的面色,对来人可称是咬牙切齿。 卫菽晚再看向自己的舅舅,孙行简也正目光灼灼的盯紧了来人,右手握成紧紧的拳头拄在食案上,像是随时都能跃入殿中,闷那来人一记重拳! 虽还没得到印证,但卫菽晚的心下已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她将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头戴羽冠的男子身上,对其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能叫潘节使和舅舅都憎恨至此的异邦…… 在卫菽晚忖度之时,那男子已开了口:“我乃子夷国皇帝陛下的大皇子阿巫葛,今日特代表子夷国来向大邺皇帝贺寿,并进献寿礼。” 话音落处,阿巫葛皇子转身指了指身后蒙着红绸的高大物件,瞧那贺礼之高,竟与阿巫葛皇子的高大身材有得一拼。 不过这完全不是卫菽晚当下在意的重点,她心跳的最后一拍仍停留在先前阿巫葛皇子的自报家门上。 子夷国?那不就是潘玮和自己舅舅一直在北境抵御的敌寇? 同时也是…… 卫菽晚将目光缓慢又悲伤的移到潘文君的身上,也是潘姐姐将要和亲并惨死的地方。 手中的杯盏随着卫菽晚的右手颤抖,宝石红的琼浆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还有些许洒了出来。 就坐在卫菽晚隔壁的厉卿臣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目光投过来,看着处于惊惧中的卫菽晚而眉头轻皱。 “你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卫菽晚却恍似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样,目光呆滞的看向对面。厉卿臣循她目光看去,发现她所看的人是潘玮的女儿。 这就让厉卿臣百思不得其解了。虽说潘节使父女定是厌恶透了子夷国的这个阿巫葛大皇子,但卫菽晚身处安定的京城又如何与他们共情?更何况瞧眼下这模样,卫菽晚比潘玮父女还要更难过,且她的点似乎也不在阿巫葛大皇子身上,而是在潘玮之女的身上。 这时潘文君也似察觉了什么,与卫菽晚一个对视,旋即陷入迷茫,暗自沉吟起来:“为何菽晚妹妹对着我一副要掉泪的样子……” 就在席间众人情绪波动的同时,阿巫葛大皇子也没闲着,他将身后贺礼上蒙着的红绸揭开,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尊一人之高的文殊菩萨。 菩萨头顶结着五髻,手持一把利剑,座下雄狮栩栩如生。 阿巫葛大皇子开始代父传话,言明他们子夷国想与大邺议和的诚意和决心,而这些话,再次让卫菽晚心下猛颤。 是了,上辈子潘文君被封为和亲公主,正是在子夷国使臣来大邺提出议和之际! 所以……就是今日? 卫菽晚早知时间紧急,撮合舅舅和潘姐姐一事耽误不得,却也没想到会紧急至此。这完全打乱了她此前的计划,原本她还巴望着千秋节一过,便带着舅舅和潘姐姐出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撮合撮合他们,谁知竟是来不及了。 她清楚的知道,一但今日阿巫葛大皇子将求娶的话说出口,潘文君的命运便再也无法改写。 厉卿臣正想再问卫菽晚到底发生了何事,就听殿上的阿巫葛大皇子又开了口:“大邺皇帝陛下,我所献的这份寿礼有些非同一般,这尊菩萨并非是寻常的菩萨。” 平嘉帝不免疑惑起来,在座的王公贵戚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菩萨不就是泥胎金塑的菩萨,还能有什么不寻常的?” 阿巫葛从左到右扫视一圈儿,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颇有几分得意的指着那菩萨的坐骑介绍起来:“这雄狮可不是一个泥胎,它是一头真正的雄狮,被活生生塑进了金壳之中。”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皆一片哗然,平嘉帝也深皱起眉头,竟难以分辩这寿礼到底是代表了子夷国的诚意,还是来示威的。 雄狮都能活生生被他们塑进金壳之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叫嚣? 正当众人处在这活狮塑像的震惊中时,阿巫葛又长臂一伸,取下了菩萨手中的宝剑。众人再次震惊,这回直接发出惊呼阵阵,因为他们发现那把宝剑并非只是一个道具,而是一把真正的利剑! 就在阿巫葛让剑锋出鞘的瞬间,曹公公惊呼一声:“护驾!”便有上百禁卫冲入殿上,持刀作出抵御状,将平嘉帝和太子团团护在身后。 百官亦是不能安稳坐于席上,武将展臂护住自己带来的家眷,文官更是纷纷慌乱离席,狼狈的向后退去。 卫菽晚前一刻还沉浸在潘文君上辈子的惨剧里,后一刻就见左右的几位皇亲国戚皆离开了席面,她转头看向厉卿臣,却见他神容淡定,没有一丝的惊惧。 “别怕,没人能伤得到你。”厉卿臣镇定出声,安抚卫菽晚。 无端的,卫菽晚看着他的那又眼睛就对他信任无比,她信他能护住她,也信他能为她解决一切燃眉之急。正是这种信任,让她终于开了口向他求助:“厉卿臣,你能不能设法打断阿巫葛的请求……” 厉卿臣微微一怔,他看出她在担忧什么,倒是未料到她所惧怕的是阿巫葛的请求。 此时百官中有人开始愤怒的质疑:“为何有人可以携带兵器入宫?甚至还带来了集英殿!” 选在千秋之节携带兵器上殿,这简直是对大邺皇帝的极大威胁冲撞。 都知监掌印太监慌忙解释道:“今日负责查检入宫人员随身携带的虽是咱家,可阿巫葛皇子将利器随贺礼入宫,这却是礼部之责啊!” 礼部尚书也颤颤巍巍的解释:“陛下,太后好僧敬佛,早有明旨,举凡进献的寿礼中有佛像金身的皆不可过度查验,以免不敬……臣是万万没想到文殊菩萨的剑会是真剑啊……” 听着大邺的官员们相互推诿,阿巫葛大笑起来,从人目光重新聚向他身上,他手握着剑,拱手相敬:“尊贵的大邺皇帝陛下,我虽带兵器入殿,但却并无不敬之意,相反,我是带着我们子夷国的最大诚意来的。” 禁军在前相护,平嘉帝自知当下已无任何危险,于是镇定下来,沉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皇帝陛下,我手中的这把宝剑乃是镔铁铸成,可称子夷国的镇国之宝!我既然带着它来进献,便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和决心来与大邺议和的,我愿将子夷国的最强兵器献与大邺,以示不再兵戎相见,换得两国万世和平!” 听阿巫葛一席话,平嘉帝终于宽下心来,朗声笑起,“原来如此。”而后挥退眼前的禁军。 皇帝要拿出豁达的姿态来,可曹公公却明白不可能真让皇帝置身险地,于是跟禁军统领对了眼神儿,禁军统领便即会意,撤下了大部分禁军,却留下一小部分分守在玉台的两侧,既不遮挡陛下和百官的视线,又能以防万一,及时应变。 见大邺皇帝相信了自己的所言,阿巫葛又开口道:“皇帝陛下,其实此趟我以子夷国使臣身份来大邺,除了进献寿礼之外,还有一件事相求,此事也是为了更好的与大邺化干戈为玉帛。” 卫菽晚知道他是要提求娶之事了,急切的看向厉卿臣,眼中满含恳求与催促之意。厉卿臣虽不知她到底为何要自己那样做,但看她泫然欲泣极力憋忍的模样,知道必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于是也不细问,就蓦然起身。 “父皇,阿巫葛皇子既然一片赤诚的将子夷国国宝献出,儿臣觉得咱们大邺也应拿出待客之道来。” 平嘉帝前一刻还对阿巫葛想要提的请求提起几分兴趣,被厉卿臣一打断,兴趣便转移到了这边来:“哦?卿臣有何提议?” “子夷国尚武,儿臣听闻子夷国有个习俗,若是友人赠剑,受赠者则要当场试剑,以不拂友人割爱之心。儿臣想着这与咱们大邺的以武会友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斗胆提议,既然阿巫葛皇子代替子夷国皇帝赠剑,那不如由儿臣代替父皇,试一试这剑如何?” 平嘉帝心下甚慰,先前阿巫葛的一通作为明面上是献宝,实则也给了大邺不少难堪,若能有个体面的借口,给他以适当教训,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平嘉帝极为赞同的道:“卿臣这提议甚得朕心。” 看着厉卿臣离席上前,卫菽晚的心终于松了一半,他成功打断了阿巫葛想要求娶的话头。可是试剑之后,阿巫葛会不会又转回到先前的事情上,这就不好说了,故而她的心也只能暂时松一半。 第215章 献舞 不过就连这一半的心,卫菽晚也松早了。 厉卿臣接过阿巫葛噙着怪异的笑容递过来的宝剑,仔细打量一番,发出几句赞叹,而后又将剑还给了阿巫葛。 阿巫葛极为不解的看着厉卿臣:“阁下方才不是说要试剑?” 他听到厉卿臣唤大邺皇帝“父皇”,是以此时同他说话也相当的客气。 厉卿臣勾起唇角笑了笑,“试剑总要有个人一起比划比划。” 阿巫葛听懂了,对方这是要同自己比剑。正如厉卿臣先前所说,子夷国尚武,近乎人人都有一副好功底,刚好剑术又是自己的强项,在子夷国纵是称不上第一,也绝对能在前三之列,是以阿巫葛听此提议,并不退缩。 只是看了看对方赤手空拳,他又问起起:“那阁下要用什么兵器?” 厉卿臣唇角依旧浮着目空一切的浅笑:“今日乃是我大邺皇帝寿辰,身为大邺人,我若用剑多少有些不敬,不如就……” 略一顿,厉卿臣转身突然朝卫菽晚走去,对他温柔一笑:“借你手中玉箸一用。” 卫菽晚一怔,而后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将手伸了出去。厉卿臣接过她手中的玉箸,转身回到御前。 阿巫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手中的一双筷子,直觉是对自己莫大的羞辱,忍了半晌磨牙道:“阁下未免欺人太甚!” 厉卿臣却半点愧意不曾有,风轻云淡的问:“大皇子持利剑,我持玉箸,如何就成了欺负你?若大皇子不满,大可反过来。” 说着,他将手中玉箸递向前去。 阿巫葛踯躅了几瞬,最后还是未接。他对大邺朝的皇子并无多少了解,但看对方从容的模样,想也是一名高手。此一战他只能胜不能输,哪怕胜之不武,也总好过成为手下败将来得强。 是以阿巫葛没接厉卿臣的话,改而问起:“不知阁下要以何为筹?” 既是比武,总要有个彩头,厉卿臣笑道:“今日比武只为会友,点到即止,若我侥幸赢个一招半式,大皇子只需罚酒三杯。” 这话听着只有半句,可阿巫葛等了等,却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所以这是料定了自己会赢根本没想过输的可能? 阿巫葛不禁皱眉,气道:“那若是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厉卿臣稍作思忖,转头向玉阶之上的人请示:“父皇,方才儿臣听着大皇子似有请求要言。” 平嘉帝笑道:“好,若朕的义子输了,那方才大皇子所求,只要不违背世俗公理,又于我大邺利益无害,朕就准了大皇子所求!” 这话足以振奋阿巫葛,加之听到对方不过只是大邺皇帝的一个“义子”,阿巫葛便更加起了要教训一下对方的意思,立马就提剑摆出架势来:“阁下,请吧!” 对比阿巫葛的拿班作势,厉卿臣如松如竹的立在殿前,就显得从容许多。他武器处于劣势,却也并不急于先发制人,只等着对方出招再行化解。 阿巫葛被厉卿臣这过份自信的样子激怒,吼道:“我让阁下三招!” 厉卿臣却并不领情,只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依旧示意对方先出招。阿巫葛这回不再磨蹭,只当是遇上了个不想要命的,握剑便强势攻了上去! 厉卿臣直到人冲至自己身前,才略移了下步子,身体错开那剑锋,动作却优雅得仿佛在跳舞。 阿巫葛使尽全力的一刺没能得手,立即回旋再次全力攻向厉卿臣,然而这回厉卿臣凌空翻了个跟斗,令朝自己冲过来的阿巫葛又扑了一个空! 阿巫葛接连两回进攻,都没得手,对方的表现还轻慢至极,仿佛将自己当作稚童在戏弄,这让阿巫葛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在座的武将们本就是行家,只凭两个交手就看清了双方的差距,不禁暗中窃笑起来。 之前因害怕阿巫葛而退让到后方的那些文官们,也因阿巫葛的接连出丑重拾了大国自信,纷纷回到席上,一边饮酒压惊一边观战,心下暗暗为小谯川王助威叫好。 而高踞玉台之上的平嘉帝,心情自也是极好的。先前阿巫葛的一番作为着实是下了自己这个大邺皇帝的脸面,可心下憋火,他却又碍着对方口口声声的诚心议和,而不能伸手去打笑脸人。 如今好了,厉卿臣出手代他出了这口气,挫了阿巫葛的锐气。论绵里藏针,阿巫葛照着厉卿臣还是差远了。 曹公公惯会看圣上脸色,眼见龙颜大悦,加之百官们也都回了席上,便示意先前因意外而中断的宫伶继续吹奏。 厉卿臣时而足尖轻点,飞掠过阿巫葛的头顶;时而正面格挡对方的攻势,将那号称子夷国最强的兵器夹在一双玉箸之间…… 殿上打得热闹,又和着激昂的曲调,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只是想赢,厉卿臣早就赢了。可他的意图根本不是打赢阿巫葛而已,就像只起了玩兴的猫儿,只把那老鼠当作消遣的玩意儿。 随着一曲激昂的出阵曲奏罢,厉卿臣也卡着点儿飘落地面,将一双玉箸抵在了阿巫葛的颈前,逼得对方跪伏于地。 若这是剑,阿巫葛怕是已然没命了。 “承让。”厉卿臣收回玉着,轻飘飘的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淡着笑意。 可阿巫葛并不服气,咬牙道:“比武便比武,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可你几番能胜而不胜,分明是故意折辱于我!” 面对申斥,厉卿臣也有振振有词:“大皇子怕是对中原文化了解的还不够深透,我们大邺人即便是比武时亦讲究个以和为贵,能让则让,能平则平,实在要赢也不能赢得太痛快,就如博弈时不能让对方输太多子一般,我们称之为礼让。” 经厉卿臣这一解释,先前的那一番猫戏老鼠般的戏弄,倒成了他顾全阿巫葛大皇子的颜面。百官听了也不免暗笑。 阿巫葛心下清楚得很,可嘴皮子上压根不是厉卿臣的对手,只得憋着满心怨气将剑放回菩萨手中,愤愤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端起酒盏泄愤似的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刚饮完一盏,立马有宫人上前又将酒斟满,阿巫葛二话不说拿起杯盏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如此反复,三杯酒下了肚,纵是向来酒量过人的阿巫葛,连饮三杯后也不免上了脸。 一来是空腹急饮,二来这酒可不是卫菽晚桌前的果酒,而是烈酒九酝春。 阿巫葛转身对着厉卿臣不甘愿的拱了拱手,“我已依约罚酒三杯,咱们的比试便过了。” 厉卿臣朝阿巫葛作出个“请”的手势,阿巫葛便回到席位上落了座,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潘文君,双拳暗暗握紧。 比试前差一点就要提出的求娶,竟就这么被人给打断了,如今他输了这场比试,自也没脸再提。一切只能等到宴席结束后再说。 阿巫葛的这些反应,被卫菽晚一点不落的收入眼中,她自是看得明白,果然自己没有猜错,阿巫葛此行就是来替子夷国皇帝来求娶潘文君的。 幸而被厉卿臣灭了气焰,看来能留给她和潘姐姐多一点时间了。 厉卿臣向平嘉帝行了礼,而后也回到自己席位上,卫菽晚一路目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只是潘文君上辈子的遭遇她不可能告诉厉卿臣,是以这种感激她也无法言说。 卫菽晚想到最直接的表达谢意的方式,伸手想去端自己的酒杯,却看了看厉卿臣的杯中是烈酒。敬酒者饮果酒,受敬者却要饮烈酒,没有这番道理,是以她要去执壶的手半路改了道,绕去隔壁,执了厉卿臣的酒壶,为自己满上。 “我敬你一杯。”她端着杯中烈酒,诚心诚意的向厉卿臣敬去。 厉卿臣垂眸瞥了眼她杯中的酒,不由分说伸手将杯子夺过,“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酒太烈,不适合你。” 说罢,扬了扬下巴,将那杯酒递至口边。 “哎——”卫菽晚想要阻止,手却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厉卿臣饮下了她的那杯酒。 放下酒盏,厉卿臣见她还一错不错的盯着自己,笑笑,抬手执过卫菽晚那边的银壶,将果酒又倒入杯中,递回给她:“你饮这个便好。” 卫菽晚蹙眉盯着那盛满艳红琼浆的酒盏,这可是厉卿臣刚刚沾过的杯子,难道她能接着用么? 可毕竟是自己先敬的酒,厉卿臣都一饮而尽了,自己若不饮,岂不是摆明了嫌弃? 心下做了一番挣扎,卫菽晚最后还是放弃抵抗,接过那酒盏道了声谢,低头饮了下去。 暗自说服自己:反正亲都亲过两回了,还在意这间接么…… 卫菽晚放下空盏,正回身子时才察觉到有两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回看过去,竟是阿巫葛大皇子。那目光冷飕飕的,黏腻腻的,就像盯紧了猎物的毒蛇。且阿巫葛盯向她这边的同时,还听身边的亲随说着些什么,不时了然的点点头。 卫菽晚猜八成是那个对盛京较为了解的亲随,正在向阿巫葛介绍她与厉卿臣的关系,显然她自己也被阿巫葛迁怒了。 不过这些都无妨,她既然决心要插手此事,就不能怕这些,只是眼下她没多余的心思去管阿巫葛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撮合舅舅和潘姐姐。 所谓尽快,便是要在这场晚宴的时间内搞定一切,抢在阿巫葛开口之前公开此事。若是说晚了,平嘉帝便会疑心舅舅和潘家是有心抗旨。 而且此事最好还要有许多的人做见证,因为若只是少部分人知道,平嘉帝到时极有可能会劝他们为大局考量,牺牲小爱。只有足够多的人见证了,平嘉帝才会彻底歇了棒打鸳鸯的心思。 可一场宴会,两三个时辰之内就要按头两人的关系,显然不是一件容易事。莫说孙行简是她的舅舅,就算她是孙行简的舅舅,也没有这么听话的侄儿。 正犯愁之际,殿上的曲乐也已换了,由先前激昂的音律骤然转为悠游柔转。随着珠落玉盘似的点点清音,十几个舞姬婆娑起舞,而后她们突然聚到一处,围成一个紧密的圆,下巴扬起,长长的水袖齐齐抛向空中。 就在遮挡人们视线的稠密水袖落下的同时,有一仙子般的妙人儿从天而降,腰间系着连接穹顶的粉绸,脸上戴着半截面具。 仙子徐徐飘落到众舞姬的中央,舞姬们用长长的水袖将她埋住,并绕着她一圈儿一圈儿的旋转,一个个翩跹如蝶。 等舞姬们收回长袖缓缓蹲下时,当中的仙子却蓦然直起身来,姿态妩媚至极,如破水而出的天鹅。 席间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若非自己夫人也在身边,多半就要赞叹出声了。 卫菽晚也暗暗称奇,本着对男人天性的一点猎奇心理,偷眼看向身侧的厉卿臣。想他平日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清高样子,不知此时是否还能淡定? 可她却只看到厉卿臣自斟自饮的模样,不禁微微蹙起眉来。 厉卿臣察觉她的目光,掀了掀眼皮看过来,反问她:“怎么,舞不好看?” 或是没他好看? 卫菽晚被识破那点小心思,尴尬的咽了咽,笑笑,匆匆又将目光移回舞茵之上。 此时卫菽晚方发现,那位“仙子”已解去了腰间的红绸,露出一截白嫩又纤细的腰肢来,耸腰回旋,流风舞雪,简直将女子的媚态演绎到了极致。 且卫菽晚居然发现那女子有几分面善。 虽则对方戴着半截黄金嵌宝石的面具,但一双媚长的眼,还有殷红丰润的唇却露在外面,加之身段,卫菽晚越发觉得她像极了一个人。 温婵? 可明明温婵已是皇帝的婕妤了,且后宫有明令,宫妃是绝不可公开献舞的,若真是温婵,那她今日之举便是不要命了! 不只卫菽晚认了出来,玉台之上的平嘉帝,温贵妃,以及左右两侧许多与温家相熟的人也纷纷认出来献舞的女子是温婕妤来。 只是在座的臣子和贵眷们没有一个人敢直言不讳的点出来,就连温贵妃也克制着,所有人都保持缄默。 因为平嘉帝看向温婕妤的目光,让他们明白此时若做那多嘴之人,除了激怒圣上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第216章 行动 随着曲风变得缠绵,舞姬们双手捧着莲灯两人一对儿,围出一条蜿蜒的通往玉台的小道。 温婕妤怀抱着琵琶,边弹边缓步向前。曳地的红裙似火,遮挡着她的玉足,使她看起来像是漂移上前。温婕妤一直行到玉台前,与龙椅上的人四目黏在一处,仿佛斩也斩不断的藕丝。 她指端弹出缠绵悱恻的曲调,金丝面具下的双眼妩媚如丝,身子旋转了几圈儿竟直接坐到了平嘉帝的腿上! 所有人暗暗唏嘘,却无一人敢吭声,甚至无人再敢抬头去看,不知这位放浪后宫的婕妤娘娘还能当众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儿来。 温大人痛苦的阖上眼,垂下头,痛饮了一大杯来麻痹自己。他也不知他们温家是作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货色! 是,许多官员都削尖了脑袋想送女入后宫,更期待着能得到圣宠。可没人愿意看到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突然一夜变成个不知羞臊的浪荡货,当众作出这些丑态来! 何况圣上就能如此纵着她?毕竟当着贵妃娘娘和百官的面儿呢! 温大人几乎是想好了接下来温家所要承受的雷霆,其它人也有暗戳戳等着圣上发怒给温婕妤做规矩的,然而众人埋着头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最终却只等来圣上一阵高兴豪迈的大笑。 于是众人眼中的这个“温婕妤”便更加不知收敛,直接挨着平嘉帝坐在他宽大的龙椅里,甚至还转头瞥了一眼温贵妃,得瑟得明显。 她怕什么丢人现眼,如今披着别人的皮囊,反正丢人的也不是她,可得到实实在在恩宠的却是她。 她看着温贵妃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下笑得痛快: 你可知我凤婉,又回来了? 卫菽晚也是有些看傻了,她早听闻温婵深得圣宠,却不知她的本事已经大到能将圣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同时卫菽晚也陷入深思,温婵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将平嘉帝一夜之间拿下,荣宠不衰的?若是潘姐姐也有这本事,岂不是也能顺利将舅舅拿下,不会再遭遇那些不幸了? 许是殿前气氛太过令人无语的缘故,温贵妃借口如厕离席,卫菽晚今日饮了几杯酒也有些透不过气来,便也趁乱悄悄出了大殿,打算去外头透几口气。 结果好巧不巧,她有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却还是撞见了温贵妃,只是温贵妃没有发现她,她便干脆避在假山后,没发出什么动静。 晚风沁凉如水,可温贵妃却疯狂的煽动手中团扇,似是一腔火气无处宣泄。 她的心腹女官见状在旁宽慰:“娘娘,您还是莫气了,温婕妤恃宠而骄也不是头一回了,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嗤~”温贵妃冷笑一声,带着不屑:“这小蹄子若是真凭自己本事将陛下拴得心甘情愿,我倒也服她的气,可她用得都是些什么下作手段?她暗地里用合欢散固宠,将圣上迷得魂不守舍!” 女官叹了一声,“可娘娘不还得顾及温大人那边,此事若揭发出来,牵连甚广,那可是砍头的罪。” 温贵妃摇扇的手一顿,整个人瞬间从怒火冲天转换至无可奈何:“是啊,她可以什么都不顾,我总还得顾一顾我那胞弟……” “那娘娘还是快些回去吧,以免陛下又多想,也让百官看温家的笑话。” 主仆二人叹着气,回了殿内。躲藏在假山后的卫菽晚也终于可以直起身子来,目光落在那两人渐远的背影上。 “竟是合欢散……” 卫菽晚杵在原地,默默念了句,却突然肩膀一重,被一只手拍了下,她回头看去,正是潘文君:“潘姐姐……” “一人在这里念叨什么呢?”潘文君笑吟吟看着她。 卫菽晚心下掠过一阵心虚,不过很快又给自己打了打气,开口试探着问:“潘姐姐,如果有人为了你好,而做了一些令你受伤害的事情,你会原谅那人么?” “为了我好,却要伤害我?”潘文君拧了拧眉,起先似是有些不解,但很快她就想到对应的场景,释然的笑笑:“当然会!” “为、为何?” “因这样的事,在军中时常都会发生,那些士兵在战场上中了箭,有的箭镞上还涂了毒,军医为了救他们只能将那附近的肉都剜去!战士们受着刮骨之痛,却也会对军医心生感激。” 举完这个例子,潘文君总结道:“所以如果是真心为了他人好,就算必不得已要给对方一些伤害,也是值得原谅的。” 卫菽晚大大松了一口气,是了,就算手段不光彩,可到底自己做得还是救人于水火的善事。 她眼中近乎是噙着泪花,朝潘文君点点头:“我懂了潘姐姐。” 两人说笑几句,便一齐回了殿内,卫菽晚坐回自己的食案后,便开始认真思索这个计划的具体实施。 现在她心里的障碍已经没有了,接下来的难题就是到哪里去弄那种药,又如何将药在这场宴会中下给舅舅和潘姐姐,最后还要安置好他二人。 只要事情有个圆满的结果,以舅舅的责任心,必会当场向潘节使求娶潘姐姐。如此陛下和百官就都成了他二人的见证。 事情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先设法弄药来。 哪里能找到药,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温婕妤的兰馨斋里肯定有。且这会儿温婕妤留在殿内陪圣上,兰馨斋便只有宫人没有主子,对她是个很大的便利。 时间紧任务重,卫菽晚不动声色的起身,正打算出去,就听身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传来:“又去如厕?” 卫菽晚脸儿一红,回头不高兴的看向厉卿臣:“酒饮多了不行么。” 厉卿臣微颔了颔首,示意她快去吧,可唇角勾起的那抹笑,却让卫菽晚很是不爽,总觉是在嘲笑她。 不过当下大局要紧,她也顾不得和厉卿臣计较这些,气咻咻的咬着下唇出了主殿。 集英殿很大,她借着如厕亦或透气的由头只是离开主殿很正常,可若想出大门,就得过守卫那一关。 王公大臣们走动没人敢说什么,可作为内眷,在这等场合便不好来来去去,若想出去,就得有个正当的理由。 第217章 危险 于是想了想,卫菽晚复又折返回殿内,刚在厉卿臣的身旁坐好,就听他碎碎念了句:“这次倒是回得快。” 卫菽晚目光骤然转过去,瞪着厉卿臣,很想质问他管东管西可以,可是管人如厕次数跟速度是不是就太宽了? 不过想到她还有事得用他,便忍住没有发作,而是硬憋着怒气扯了扯唇角,朝他笑笑:“小王爷,刚刚的事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我再敬您一杯吧。” 说着卫菽晚就去端酒盏。 厉卿臣提醒她:“你方才谢过一回了,酒也已敬过了。” “可小王爷不知此事对菽晚有多重要,连敬三杯方能表达菽晚内心的感激。”说罢,她下马微扬,将杯中果酒饮尽。 见小娘子都饮了,厉卿臣也不好推辞,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也仰头就要饮。然而就在酒盏碰到唇边之际,他垂落的眼睑缝隙里看到一只手朝他的胳膊撞来,他没躲闪,让对方如了意,成功将他手中的酒盏撞洒,湿了满袖。 厉卿臣看着卫菽晚,不知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卫菽晚则万分抱歉的皱着眉,一边拿帕子帮他擦拭浸湿的衣袖,一边慌张道:“哎呀都是我不好,我、我我这就去帮小王爷取一身干衣来。” 她知道圣上曾赐给厉卿臣一处宫中居所,永宁殿。只要借口去给厉卿臣取衣,她便能不引任何人怀疑的离开集英殿。 只是此事当然没有那么顺利,厉卿臣略略轻叹,而后道:“叫元悫去便是。” 对此,卫菽晚也早已想好了说辞:“那怎么能表达我的歉疚之意呢?你明明才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敬酒不成竟泼了你一身,这、这太不像话了!” 厉卿臣笑笑,有些出乎卫菽晚意料的好说话:“那好,就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卫菽晚窃喜不已,转身对在旁伺候的小太监道:“劳烦公公为我指下路吧。” 那名小太监连忙将身子弯低:“不敢,卫娘子请。” 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卫菽晚跟着那小太监顺利出了集英殿。 入夜后的大邺宫,看起来要比白日她来时更加的辉煌璀璨,处处张灯结彩,从挂的到铺的无一不透着喜庆,宫巷里的石灯笼和琉璃彩灯相映成趣,光影将整个大邺宫映得金碧辉煌。 也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过了几条巷子,当太监的脚步突然一顿时,卫菽晚便抬头看着面前的宫殿,心知永宁殿到了。 “卫娘子,小谯川王的寝殿就是这儿了,小的不方便进去,就在这处等着您。” 卫菽晚也极为客气:“有劳公公为我引路,外头夜风砭骨的,您不必等我了,来时的路我都记着呢,稍后取了衣裳自己回去便是。” “这……” 见对方似有些为难,卫菽晚便抬手扶额,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今晚我多饮了几杯,小王爷方才也悄悄准了我在他的寝殿内小憩醒酒,故而……” 一听这话,小太监连忙懂事的道:“既是如此,那小的就不搅扰了,卫娘子您自便。” 说罢,小太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卫菽晚拿着厉卿臣的令牌进了长宁殿,只是没着急去取他的新袍,而是趁夜偷了件宫女的衣裳,找空房间换好后,由后门又悄悄出了长宁殿,然后一路往后宫去。 之前她参加过赏梅宴,对大邺宫并非完全陌生,加之先前一路上她故作好奇,问了那小太监许多,这会儿脑中已然存着一张大邺宫的地形图。 很快卫菽晚就顺利溜到了兰馨斋,也不偷偷摸摸,大方上前对着一名宫人道:“这位姐姐,我是奉婕妤娘娘之命,来取她平时服的醒酒丹的。” 这话并非卫菽晚完全胡诌,此前她的确听说温婕妤受宠之后,时常陪平嘉帝饮酒作乐,还特意命太医为她配制好方便宜服的醒酒丹。 故而那宫女并未怀疑什么,只是有些担忧道:“娘娘又吃醉酒了?那你快随我来吧。” 卫菽晚跟着那名宫女直接进了温婕妤的寝殿,也知道了温婕妤平日藏药的地方,接过醒酒丹后便露出一脸急切的模样:“我这就给婕妤送去!” 说罢,卫菽晚便急步出了温婕妤的寝殿,等那宫女跟出去后,发现人早已跑没了影儿。宫女摇摇头,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卫菽晚却从太湖石布景后面走出来,瞧了瞧人确实走远,便又动作敏捷的闪进了温婕妤的寝殿里。 她去先前宫女取药的二斗小橱里翻了翻,并未找到合欢散,有些失望的将东西复位,橱门关好,又扫量四下。 心下自责道是她犯蠢了,这样忌讳的东西,温婵如何会将它堂而皇之的放在药柜子里。定然是藏在一个容易拿取,却又极其隐蔽的地方。 她走到床榻附近,摸着墙壁查找有无暗格,很快就发现有一处有些异样。敲了两下,确定中空后,卫菽晚便开始摸索关窍,费了一点力气,终于将那暗格打开,果然里头藏着一只匣子,打开后是预先分装好的一包一包的药粉。 卫菽晚长舒一口气,自以为大功告成,然而在她转过身的瞬间整个人瞬时僵住…… 温婵,就立在她的面前,脸上还戴着那半截金丝面具,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是几时进来的。 卫菽晚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却想不到任何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最后她想着总要努力一下,于是凭着当初梅园的一面之缘,开口半请求半威胁道: “温姑娘,我今日来取这东西实在是有要紧用处,还求你成全。只要你不叫人来,放我离开,我保证你藏匿这些东西的秘密不会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这话虽有些不好听,但卫菽晚觉得温婵应当会同意的,毕竟张扬开来,两方都不会有好果子,甚至温家会比她更惨。 可温婵的反应却是出乎她的预料。 温婵有些奇怪的看着她,问:“难道你认得我?” 第218章 下药 卫菽晚眉头蹙起,重新认真的打量起面具下的那双眉眼,有些不自信起来:“你……不是温婵么?” “是,或不是……”温婵一脸不在乎的笑笑,而后从容不迫地向卫菽晚又靠近了两步,弯起一根指头勾了勾:“你不是想同我谈条件,那你过来。” 卫菽晚总觉得眼前的温婵极为怪异,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可她仔细审视过她的眉眼,确定是温婵无疑。 与温婵合作,是她当下唯一的出路,是以卫菽晚无法拒绝的将脸凑近,附耳上去。 她的耳朵没有等来温婵的声音,脖颈却等来一支冰凉的发簪,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卫菽晚慌张想逃,却被温婵拿簪尖儿死死抵住要害,威吓道:“你竟然敢来威胁我?!” 卫菽晚被她逼得后背紧紧贴到墙上,就在对方施加力道想要刺穿她的喉咙之际,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座屏后面飞了过来,击在温婵的右肩上,令她持着簪子的手痛得收了回去,铁簪落地,卫菽晚得救。 也不管帮自己的是什么人,卫菽晚抓住这个机会就朝外跑去,然而才冲过座屏,就不期然撞到一个硬梆梆又带着一些暖意的怀抱里。 惶然间抬头,对上的竟是厉卿臣的那双眼。 夜风从洞开的门里灌进来,将寝殿里的挂帐搅得幡动不止。 卫菽晚一脸惊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正想要开口向他求救,就听见身后温婕妤急追过来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主人!” 卫菽晚拧着眉转头看向温婕妤,确定这声“主人”的确是出自她的口,而她目光的方向,也确是厉卿臣没错。 温婕妤唤厉卿臣主人,他们难道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瞬间从卫菽晚的脑中蹦了出来,起先还很是疑惑,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这一切是那么的合理。 厉卿臣这种人,要成大业,他的爪牙必定要悄悄伸到大邺各处。后宫之内,皇帝枕边,又怎会没他一两个细作呢? 如此一来,她也就想明白了温婕妤为何如此大胆,敢拿药物迷惑平嘉帝。 这样一来,卫菽晚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当下的处境了,显然她又撞破了厉卿臣的一些机密。她有些胆怯的回过头看着厉卿臣,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的一个解释,她便收拾了下慌乱的情绪,出声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我,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今晚无意间听到贵妃娘娘对女官抱怨,说温婕妤拿合欢散固宠,而我正好也急用这东西,所以才来……才来偷一点。” “主人,你别听她的狡辩,她方才还拿此事要挟于我!今日若放她走了,她指定会将我用合欢散迷惑圣上的事情揭发出去!” “行了。”厉卿臣话是对凤婉说的,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卫菽晚的身上,“此事你不必管了,退下吧。” 凤婉虽心中不忿,却也明白她今日的一切是谁赋予的,只得乖乖听令退下,将自己的寝殿让给了二人。 就在卫菽晚打算再为自己辩白上两句时,厉卿臣却蓦然抬手,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微微扬起。 卫菽晚起先不明白他这孟浪之举是为了什么,但很快就发现他的目光凝在她的脖颈处,淡声问:“疼么?” 卫菽晚想起先前温婕妤拿簪子抵着自己时的情景,当时只知道怕了,根本注意不到疼,这会被厉卿臣一问,才觉察到疼痛,想来应是割破了皮。 但她还是摇摇头:“不怎么疼。” 厉卿臣松开她,转身去药柜找出一盒药膏来,亲自帮她上了药。那药膏带来的丝丝凉意,压过了本来的痛意,卫菽晚已感觉不到难受。 “谢谢你。”她有些不自在的道着谢。 这时厉卿臣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那一包偷来的合欢散还被她紧紧握着。卫菽晚以为他定要问她偷取这个的用途,可厉卿臣却没问,只是温声告诫:“若只是想促成好事,半包即可。这一整包下去,足以让人迷失所有的心智,会出大乱子。” 卫菽晚微微震惊于厉卿臣的好脾气,她拿他当引子闯下这样的祸他竟也不责斥半句,还对她温温柔柔的。 这反倒令她有些过意不去,低着头抿了抿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去帮你取衣裳。”卫菽晚的声音越说越轻。 厉卿臣轻轻哼笑出声,振了下自己的宽袖,“都干了,不必换了。” 两人出了兰馨斋,大抵是料到卫菽晚还有下一步的行动,厉卿臣也无意打扰她,便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回集英殿等着你。” 卫菽晚慌忙抬头,对上夜幕下他霜星一般的眼睛:“我也要先回去。” 厉卿臣挑了挑浓密的剑眉,明白原来她要下药的目标在集英殿内,笑笑,走在了前头。 卫菽晚赶紧跟上。 许是饮酒多了想吹一吹风,厉卿臣没有走小太监带卫菽晚来时的那一条路,而是沿着连鸢湖走。 夜色如墨,华灯似锦,成片的琉璃宫灯倒映在湖水里,对影成双。俊逸绝尘的公子同瓌姿艳逸的小娘子一前一后,紧密的行着,构出了这大邺宫中最璀璨夺目的一道风景。 回到集英殿时,唱礼环节已全部结束,正是金鼓喧阗,舞乐盛陈的一幅热闹场景。 先前温婕妤带来的尴尬气氛也随着她的退下一扫而光,眼下大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嘴里说着太平盛世的吉祥话,仿佛一切不快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毕竟,谁会在这样盛大的节日了,败了皇帝的兴呢。 百官们串桌互敬,礼尚往来,这让卫菽晚的离席显得极为自然。她方才看到潘节使去向其它大人敬酒了,便趁机执着一壶酒来到潘文君的身边,跪坐下。 “潘姐姐,今日咱们姐妹也饮上三杯!”一边说着,卫菽晚一边斟酒。 潘文君见她斟出来的只是果酒,笑道:“这都是糊弄小女儿家的。”说着,便要去取自己的烈酒。 第219章 猜中 卫菽晚见状立马出手拦住:“小醉怡情,大醉伤身。再说了,潘姐姐不也是小女儿家?” 潘文君自觉得失言,只得接过卫菽晚递过来的果酒,陪她饮了一杯。 之后卫菽晚又几回将酒盏倒满,一边聊着八卦,一边陪潘文君一起饮酒。等饮过了三杯,她便笑着扶了扶额角:“潘姐姐,我要不行了,不能再跟你喝下去了,还得留着一点余力去敬我的舅舅你的未来夫君一杯呢~” 被猝不及防的打趣,潘文君出手推了卫菽晚一下,却是极轻的,只是女儿家的嬉闹。卫菽晚也未当一回事,摇摇晃晃的起身,又提着酒壶去了孙行简的身边。 开口时,卫菽晚已带了明显的醉意:“舅舅,你我舅甥二人有机会能在这大邺宫集英殿内相聚,也是缘分……来,咱们饮一杯。” 孙行简虽已陪其它人饮了不少,且饮得还是烈酒,但神智十分清晰,看着卫菽晚歪歪倒倒的坐都要坐不住了,气得深锁起眉头:“你一个女儿家,谁叫你饮这么多的?!” “陛下呀……”卫菽晚咬字都有些不清了,但还是有强词夺理的本事:“陛下先前不是说了,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孙行简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总不能跟圣上的口谕对着来,见卫菽晚还要给自己满酒,直接抢过她手中的酒壶,将余下的全倒进自己的碗里。 武将喝酒没那么文雅,文官用小盏,他们则更习惯用大碗,一碗便装下了壶里所剩的酒,让卫菽晚没得可饮。 孙行简略一仰头,将香饮子似的果酒全饮尽了,愣是没尝出半点酒味儿来。不由犯迷糊的看着自己醺意明显的外甥女,心道这玩意儿也能醉人? 放下酒碗,孙行简叹了口气,拿出长辈的口吻道:“行了,酒我喝了,你快回去吧。离宴会结束怎么也还有两个时辰,乏了就趴到食案上小憩一会儿,女子量浅,圣上不会怪罪的。” 卫菽晚乖巧的点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厉卿臣这会儿被平嘉帝叫过去对饮了,也不在位子上,卫菽晚有些难受的趴在食案上,真想就这么睡上一觉。可她却知是不成的,她已完成了两步,还有最后一步要做。 且在此之前,她还得将先前饮下去的那些酒给逼出来。是了,先前那壶酒里被她下了合欢散。 时间匆忙,又是临时起意,故而她没机会准备什么子母鸳鸯壶,也没有其它高明的手段可以想,只得用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陪着他们一起饮,一起中毒。 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不过只要能及时催吐出来便可无事。 为不引起舅舅和潘姐姐的怀疑,卫菽晚先在自己的位子上小坐了一会儿,才假装去如厕离了殿,然后走去先前厉卿臣带她走过的那个湖边。 她先在一旁的树后将酒催吐出来,而后蹲在湖边,艰难的将手臂伸长,想去够一点水上来。 可水位委实有些低了,她努力碰到了水,却也只能用指端轻轻划动,根本无法取水上来。就在气恼之时,突然有一双长臂落入她的视线,在湖面上随意一捞,就轻松的将一捧水掬到了她的眼前。 卫菽晚蹲在地上,茫然的抬眼,“小王爷,怎么又是你……” 似乎每回在她困窘之时,这人都会及时出现,她都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生了一双天眼,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盯着她。 厉卿臣没理会她的疑问,只淡声道:“再不用,水可都流光了。” 卫菽晚垂眸看了看,这才发现先前满满的一捧水,这会儿就已经只剩了大半捧,于是不再磨蹭,赶紧双手取过一些送入口中,漱了几下。 厉卿臣重复几回,让她将自己清理干净,而后卫菽晚便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道:“好了,够了,谢谢你。” “倒也不必一天到晚将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卫菽晚一怔,知道他指的是“谢谢你”这三个字。是啊,先前在温婕妤的寝殿里,她才同他说过。再往前追溯,便是他帮她打断阿巫葛皇子时,她也说过。 只是一个晚上,一两个时辰内,她就已对他道了三回谢。 “我,我也不想的,谁叫你确实总在帮我……”卫菽晚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去,也不知是吹了夜风后酒劲儿上来了,还是先前那药没吐干净,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厉卿臣察觉她的异常,放低了视线关切她:“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卫菽晚头手并用的摆动着,慌张否认,生怕厉卿臣想歪了去。 可看她抬起头时红扑扑的脸蛋儿,厉卿臣越发觉得不对劲儿,暗叹一口气,只好岔开话题:“对了,你接下预备如何?” 卫菽晚心知她今晚偷药,和给舅舅和潘姐姐下药的事,厉卿臣都知道了,既然怎样也瞒不过他,那倒不如干脆不瞒着,甚至还可以请他帮忙。 毕竟接下来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安置舅舅和潘姐姐,此前她想过冷宫,可方才走的那一趟她发现今晚冷宫附近也有人看守着,凭她自己是很难完成这个计划了。 想通此结后,卫菽晚便道:“我知道,你心里定是有疑问的,我为何要做这样损阴德的事,非要强按头……” 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厉卿臣就打断道:“你自有你的道理,不必向我解释这些。再说他二人之间,倒也不算强按头。” 上回在北郊猎苑时,孙行简和潘文君两人间的情谊他看得明白。潘文君自不用说,从不遮掩自己的心意,孙行简呢,明明也是对人家姑娘有情的,可就是硬装着不在意。至于是为何要硬装,想来与他还要继续去战场经历九死一生是分不开的。 厉卿臣非但不觉得卫菽晚这是作孽,反倒觉得算是成人之美,笑笑:“放心吧,你舅舅不会怪你的,他只是缺少个迈出这一步的勇气而已,你推他一把是帮他不是害他。” 第220章 突发 听了这话,卫菽晚的心神终于定了下来,虽则接下来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会做,但有厉卿臣的这句话,她好似充满了力量。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她谨慎的观察着厉卿臣的脸色,意图从他的眼中看到答案。 厉卿臣却没有犹豫,直接问:“你是想要我给你一间屋子?” 卫菽晚心下乱跳,紧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就去长宁殿吧。” 这正如卫菽晚的意,先前去长宁殿那趟她就发现了,那边并没多少宫人,再加上厉卿臣的帮助,很容易掩人耳目。 两人达成约定,回了集英殿后为使一切更为自然,厉卿臣主动去寻孙行简饮酒。孙行简的酒量极佳,卫菽晚先前的那点果酒根本未伤他分毫,可是厉卿臣的酒量并不在他之下,两人对饮十数碗后,孙行简终是率先败下阵来,开始说起了醉话。 而另一边的潘文君,原本酒量是强过卫菽晚的,可架不住卫菽晚先前出去跑了一回酒,这会儿满血再战,潘文君几个回合后便也开始东倒西歪的坐不住了。 既然两边都有了退席的理由,卫菽晚和厉卿臣便一人一边,将两人先后扶了出去。 以往宫宴中偶尔也会有酒量浅的女眷中途需要出去解酒的,今次也照例安排了几间房作为小歇之处,是以当孙行简和潘文君被扶下去时,并无人觉得奇怪。 只是那些房间彼此邻近,又有宫人把守,并不宜行事。所以当厉卿臣和卫菽晚分头将两人扶至房里后,早已潜入房中等待的元悫和顾庄便将二人转移至长宁殿安置。 卫菽晚所列出的三步,如今都走完了,她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就只有看舅舅和潘姐姐他们自己了。 卫菽晚心下忐忑,想第一时间等来舅舅的决定,是以没回集英殿,而是选择在长宁殿外等着。 厉卿臣陪着她,见她一言不发,身子又有些发抖,便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到了她的身上。 卫菽晚正习惯性的想说一句“谢谢你”,却在抬眼对上厉卿臣的双眸时想起他先前在湖边说的那句话“无需一天到晚将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叫她给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关心:“你不冷么?” 厉卿臣弯唇笑了笑,没答,只是将手负去身后,抬头看了看天边胧月,出其不意的说了句:“你是为了救她吧。” 卫菽晚一怔,想问他为何会猜到,却哽在喉咙里没有出声。 厉卿臣自顾自的为她解惑:“之前你要我设法打断阿巫葛皇子的所求,你应当是知晓了什么。所以阿巫葛是想求娶潘玮之女?” 他敛回目光看向卫菽晚,听似在询问,可他的目光里却是笃信自己的推测。 卫菽晚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任何事都瞒不过你?” “因为我有眼睛,会看。先前我同阿巫葛交手过后,他极其不甘的看了潘玮及其女的方向一眼。因而不难猜到他想求之事是两国联姻,且大邺的和亲公主必须得是潘玮之女。” 既然厉卿臣分析得头头是道,卫菽晚也不想撒谎,坦诚道:“是,你说的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在今日成全了我舅舅和潘姐姐。” 对于卫菽晚是如何得知阿巫葛会求娶潘文君一事,厉卿臣并没有追问,这也让卫菽晚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两人天南海北的闲聊了一个时辰,就见长宁殿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是孙行简。 看着孙行简的表情,卫菽晚就知事成了,此刻她很想奔上前问舅舅接下来如何打算,是否能立即去向潘节使节娶潘文君,但想着舅舅多半会责怪她,卫菽晚有些怯懦的往厉卿臣身后挪了挪。 她挪的不动声色,厉卿臣却立时察觉了她的胆怯,于是代她上前,淡定的同孙行简寒暄:“平阳侯。” 孙行简的脸变了变色,原本的茫然不知所措褪了下去,他也朝厉卿臣颔首:“小王爷。” 只是随后,孙行简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的外甥女身上,显然他已想通了今日会发生此事的起因,都是卫菽晚所为。 厉卿臣循他目光也看了眼卫菽晚,见她心虚的垂着头,厉卿臣便直白的代她问道:“平阳侯,接下来你预备如何,可打算去向潘节使提亲?” 孙行简眼神一变,移回厉卿臣的身上,缓缓皱起眉头:“难道今晚的事,小王爷也有份儿?” 厉卿臣头一回在人前展露出惭愧的表情,没有为自己辩白,便算是默认了。随后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平阳侯可能还不知,今次子夷国遣使来我大邺,正是要以和亲的名义与大邺议和的。” 孙行简面色又变了变,就听厉卿臣继续说了下去:“而他们想要求娶的,正是潘玮之女。” 孙行简双眼豁然瞠大,“文君?小王爷此言可当真?” “当真。先前进献寿礼时阿巫葛皇子就打算提及此事,被我提议比试而打断。” 子夷国的人早已恨潘玮和威戎军恨到了骨头里,多年前就曾掳走过潘文君,想借此打击潘玮和威戎军的士气。如今想要求娶,自然是揣着不可告人的鬼胎! 孙行简慢慢消化了这些信息,而后看了眼卫菽晚:“所以菽晚今日做这些,也是为了……” “是。”卫菽晚抬起眼来,噙着泪看向孙行简,一时间没了怯懦:“舅舅快去向潘节使提亲吧,就当着圣上和百官的面,让大家给你们做个见证。” 孙行简正迟疑间,就听身后传来响动,转头便对上潘文君的一双泪眼。 方才的话潘文君都已听清楚了,她也明白卫菽晚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奇怪话,原来是为了救自己。但她并不想逼孙行简,冷静着道:“孙大哥,你不必为了救我就搭上自己的一生幸福,若你” “能娶你为妻,便是我孙行简此生之幸。”孙行简打断她,斩钉截铁道。 第221章 办法 听闻此言,潘文君眼眶里打转的泪间再也憋忍不住,溃堤一般汹涌落下。孙行简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走,我这就去向都护求娶你!” …… 此时的集英殿内,气氛正因先前的一幕而推至高潮,所有人举杯欢庆着,只有潘玮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谯川王他们四人一起回来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潘文君的身上。他们各个神情怪异,带着笑,可眼底深处却又能窥见几丝怜悯。 厉卿臣和孙行简交换了个眼神,直觉不妙,而卫菽晚此时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玉台之上的平嘉帝朗笑了几声,开了口:“潘文君,还不快上前来听封?” 见潘文君一脸茫然,平嘉帝才意识到她不是被自己先前派出去的人找回来的,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耐心言说起:“方才阿巫葛大皇子已代他父皇向朕求娶了你,朕今日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册封你为长平公主,你将去往子夷国和亲,为大邺和子夷两国的万世太平出一份力。” 说罢,又半开玩笑半嘉奖式的添了句:“你父亲半生都未完成的使命,将由你来完成。” 潘玮的脸色已白了几度,他几番想冲到大殿前向圣上表明拒绝这场亲事的决心,可当前百官都在,各国的特使也在,他若这样做了便是当众下了皇帝的脸面,反而会将事情搞砸。 是以他强压下心火,告诫自己先忍着,待千秋节过后,再私下求见圣上,说服他收回旨意。 可他并不知女儿刚刚已将身心都交付给了旁人,潘文君一脸死灰之色,孙行简当下就要冲上前交事情言明,却被厉卿臣扯住了胳膊。 在众人的注视下,厉卿臣不便详细说明,只朝孙行简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出声却不显口型的说了句:“稍安勿躁,有我在。” 卫菽晚也听见了,这话像是突然降下的无边黑幕里唯一的一星光亮,她莫名相信厉卿臣,觉得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于是也劝孙行道:“舅舅,莫急。” 孙行简暂时被两人安抚住,这时厉卿臣便上前,众目睽睽下步上玉台,直走到平嘉帝的面前,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量说了几句,而后平嘉帝便改了主意。 平嘉帝点了点头,觉得有理,而后大笑道:“朕今晚高兴,与众卿不醉不归,其它事都留待明日再议。” 一听这话,卫菽晚总算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暂时放了回去,潘玮脸色也略微好转,孙行简默默攥住潘文君的手,给她以勇气,袖缘遮掩下,旁人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阿巫葛大皇子的脸就有些难堪了,狐疑的盯向厉卿臣,猜不透他方才是说了什么,让大邺的皇帝改变了主意,将原本答应好的事情又拖延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平嘉帝已明显醉了,由贵妃和曹公公扶着离席,这场盛大的宫宴也算散了。 厉卿臣随着众人离宫之前,让人给凤婉捎去口信,叫她设法规劝圣上,拒绝阿巫葛皇子的求娶。 回程的时候,卫菽晚和孙行简都上了厉卿臣的马车,卫菽晚早就忍不住想问:“你刚刚是如何劝住圣上的?” 厉卿臣摇摇头,“并非算劝住,我只是提醒他先帝曾立下的一个规矩:举凡饮酒之后,不可拟旨。以免情绪用事,产生错判。” “原来是这样。”卫菽晚淡淡吁出一口气来,感激道:“不过你总算为我们争取了一晚上的时间。” 厉卿臣想着卫菽晚既已撞破了温婕妤是他的人,便也不打算瞒她,将捎信给温婕妤的事情告知了她。 孙行简虽不了解他这些年在暗中积蓄的力量,但对此并不意外。前朝许多人的手都会伸到后宫,厉卿臣与温婕妤相熟,并不奇怪。 何况当前情况下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厉卿臣也是为了帮他,对此他也只有感激的份儿。 而厉卿臣也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不惧在孙行简的面前暴露了凤婉这一颗棋子。 听到这消息,卫菽晚心下燃起了希望:“温婕妤如此得圣上的宠爱,圣上应当会答应她对不对?” 可厉卿臣却不怎么看好,直白相告:“你小看了咱们这位陛下,风流归风流,一但涉及前朝之事,即便是再受宠的妃子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孙行简也如此觉得,咬着牙道:“那明日一早我就随都护进宫求见圣上,告诉他我与文君已有夫妻之实,就算文君的闺誉不能保住,至少保住了人!” “连宠妃之言都不会听,你觉得圣上又会听你和潘节使的话?”厉卿臣话说的无情,却也都是实情:”即便得知潘文君已非完璧,他也有一百个法子瞒过此事,后宫里从来不缺一些下作手法,照就能让她以完璧之身去和亲。” 听着这话,孙行简只觉是一道平地风雷,却也琢磨不出任何应对来。 “不管如何,还是先等等温婕妤那边的消息吧,今晚我们也再想一想有没有其它法子。”卫菽晚安抚道。 而凤婉这边,也的确如厉卿臣所料的那样,尽管她给平嘉帝用上了合欢散,又使出了浑身解数,依旧没能劝动平嘉帝收回旨意。 只得来一句冷着脸的警告:“后宫不可干政!”之后平嘉帝便和衣离开了她的兰馨斋。 当夜凤婉就将消息飞鸽传给了厉卿臣,厉卿臣焚了那张纸条,目光凝在那跳跃的火苗上,脑中跳出了此事万不得已时的解决方案。 他还有雁荡山十八连环寨这颗棋,只是不到最后,轻易动用不得。因为一旦动用了,圣上暴怒之下只怕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荡平雁荡山,那么他多年培植的力量,兴许就留不到自己用的那一日了。 可是想到潘玮一生忠心护国,潘文君等了孙行简十年终于走到一起,还有卫菽晚那噙着泪花,殷殷看向他的模样…… 厉卿臣就觉得,这事他是非管不可了。 于是翌日天亮后,厉卿臣踩着点儿去了天禄阁,尽管他来得很早,可潘玮和孙行简比他来得还要早,两人已在里头苦苦求了皇上半天。 许是听得烦了,觉得厉卿臣此时来得正好,平嘉帝也没让厉卿臣在外头久等,便直接叫曹公公引他进来了。 厉卿臣进去后,便见潘玮和孙行简双双跪在地上,瞧那憔悴可怜的模样,不仅是昨晚一夜没睡刚刚又痛哭流涕过,大抵还磕了半晌的头,额头才会肿得那样高。 厉卿臣请安之时,两人都安静了会,可等请完安后,孙行简便似豁出去似的,连着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深知子夷皇室对潘节使的憎恨,多年前便派人强掳过潘娘子,他们借着议和的名义来求娶潘娘子,明摆着是心怀鬼胎!微臣恳求皇上收回旨意,莫要封潘娘子为和亲公主。” 听着这话,厉卿臣便知孙行简这是还没有坦明他与潘文君有情一事,只是以同驻守在边关的情谊立场来求,倒也合情合理。 也得亏如此,若是孙行简直接说出了他与潘文君已私定终身,那么非但改变不了什么,还会在日后十八连环寨出手时,让平嘉帝第一个怀疑他。 要知边关将领勾连山贼这是何等的罪过,甚至都不需有实证,只要圣上起了疑心,便会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漏过的原则,先处置了他。 而这时平嘉帝冷眼睥睨着伏身不起的孙行简,也忍不住有些怀疑:“平阳侯,朕怎么瞧着你比潘玮这个当父亲的还要反应激烈,难道你与潘文君……” 孙行简埋头许久,蓦然抬起头来,眼中透着坚定,张口就想将他与潘文君的关系坦白,却刚一出声,就被另一个声音给打断镇压了下去:“平阳侯!” 孙行简不解的看向厉卿臣,平嘉帝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厉卿臣便义正辞严的教诲了起来:“论公,你是守护了我大邺北境近二十年的有功之臣!论私,你是我未婚妻子的舅舅。于情于理,我都做不到冷眼旁观,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你与潘节使这些年忠不避危,军功卓着,皆是事君忠诚的国之干臣。有你们,乃是大邺之幸,百姓之福,可是与子夷国交战这么多年,你们可曾算过一笔账?” “为了阻止子夷人入侵,庇佑边关百姓,这些年来边关将士们死伤多少?连年征战扩充兵营又耗费了多少粮草?你们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死去的每一位将士都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汉子,花去的每一两银子也都是民脂民膏。” “如今和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不必再年年死人,不必再耗费巨万,只消一位和亲公主便可换两国太平,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厉卿臣的话句句戳心戳肺,潘玮纵是再舍不得女儿,也不能说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将士们就该死。最后他生生咬着牙低下头去,年逾五十的一员老将,像个憋屈媳妇一样无声垂泪。 而孙行简,万般痛苦的瞪大眼看着厉卿臣。他句句公正,自己反驳不得,可明明他也最清楚自己和文君的来龙去脉,怎就一夜之间变了脸,成了那子夷国大皇子的说客? 看着两人痛苦的样子,厉卿臣心下不忍,却也只能冷下心肠完全站在平嘉帝的角度来看待此事。 他的一番话果然博得了平嘉帝的欢喜,平嘉帝满意的点着头,终于打发走了潘玮和孙行简二人。之后又对平嘉帝一番嘉许,俨然父子齐心的模样。 而让平嘉帝卸下心防的厉卿臣,也终于有机会劝他先不急着封潘文君为和亲公主,毕竟潘玮和孙行简都是有功之臣,不能真寒透了他们的心。且百官纵是不明说,也都将此事看得明白,谁人都知和亲公主去了子夷国后,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这分明就是子夷国皇室羞辱潘家的一个手段而已。 这道理平嘉帝又如何不知,只是一切如厉卿臣所说,他只是衡量得失后,觉得牺牲一个和亲公主比牺牲万千将士更划算罢了。 是以这会儿也能听得进去厉卿臣的劝,同意先不封潘文君为和亲公主,给大家一点接受消化此事的时间。 此事再次被厉卿臣拖延了下来,毕竟就算他要安排山贼劫持潘文君,也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不然傻子也瞧得出这是潘家为保女儿做的一个局。 再者,被劫走的是已被圣上下旨钦封的和亲公主,还是没来及下旨的潘文君,这两者于国体而言也有大大的不同。前者,平嘉帝盛怒之下兴许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荡平了雁荡山。而后者,兴许就是一阵风刮过,消气也就算了。 待厉卿臣出宫时,如他所料孙行简正在宫门外等着他,连卫菽晚也在。 三人还是一齐上了厉卿臣的马车,边命马夫缓行边在车里议事。 “小王爷,听闻你已站在了圣上的那边是吗?”卫菽晚率先开了口,尽管声调平淡不见怒气,却也能听出她的失望。 临阵倒戈,放在战场上无异于叛徒。 厉卿臣与卫菽晚对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到孙行简的身上,抱愧道:“平阳侯,先前在圣上面前多有得罪。” 孙行简心里憋气,可厉卿臣所说的那些话他无可反驳,叹了口气:“小王爷言重了,你也是从利国利民的角度衡量得失。” 见孙行简被自己糊弄平嘉帝的几句话轻易就给唬住了,厉卿臣无奈笑笑:“平阳侯应知,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孙行简抬眼看着他,又有期冀又有退缩:“可小王爷说的那些话并没有错,若是仅牺牲一人就可换两国太平,的确是化解干戈最好的法子。若牺牲的那人是我,身为大邺男儿我绝无半句怨言,可不该用女子……” 孙行简陷入一种公私纠结的痛苦中,他挣扎着想要寻找一个平衡,却苦寻不到答案。理智告诉他,和平是他也想要的,可若这和平是用文君来换,他宁愿单枪匹马的去上阵杀敌!也好过亲手将心爱的女人献出去。 厉卿臣微锁了下眉心,解释道:“那些话,不过是我用来阻止你义气用事,将实情合盘托出的。乍听之下是没什么问题,但我没说若子夷国是诚心议和,即便没有这个和亲公主他们也不会因此再起战争。可若他们是假意议和,这个和亲公主就算送去了也只会成为他们羞辱大邺的工具。” “所以说,这世上从来没有牺牲一个人就能平天下的容易事。若有,那一定是某方的恨意滔天,以此谎言来诱哄对手交出能让他泄愤的东西。然而短暂的和平后,结果还是一样。” 卫菽晚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厉卿臣,仔细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内心深深的震撼着。 厉卿臣不似她重活了一世,对许多事都有预知,他是单纯的凭借判断力来看到未来的局势。他坐在这里,就能看到潘文君嫁去子夷国后所要遭受的苦难。 这样一个人,精明得有些可怕,好在他如今是站在自己的一方。卫菽晚头一回因自己与厉卿臣的关系,而暗暗窃喜。 厉卿臣也察觉了她的异常,回视着她。 一旁的孙行简也终于从那痛苦纠结中解脱了出来,用力的点着头:“小王爷说的没错!” 激动之余,稍一琢磨,孙行简又不解道:“那方才在天禄阁小王爷为何不说出这些话来?” “因为即便我将这些道理言明了,圣上也不会听。于圣上而言,子夷国若守信,大邺便是赚了。纵是此事只是一个骗局,于大邺而言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不过就是牺牲了一个和亲公主,反倒会更激励前线的将士们更奋勇杀敌。” 这话让卫菽晚和孙行简的心下一片凉,是啊,帝王眼里这个赌局的输家反正不会是他。 这时厉卿臣的话锋一转,接着道:“况且,我已想好了解决此事的办法,若你刚才一时冲动说出了你和潘娘子的关系,反倒会在事成后引起圣上的怀疑。” 卫菽晚的双眼一亮, 同时听到舅舅已迫不急待的追问:“小王爷有何办法?” 厉卿臣不着急答,而是先问:“昨日我听平阳侯说过一句,即便潘娘子的闺誉保不住也没有关系,此话可当真?” 孙行简一怔,连忙答道:“自然当真,虚名何足挂齿,只要人能保住便好!” “那好,我可以安排人将潘娘子掳走,和亲公主都失踪了,还和什么亲。” 孙行简只愣了片刻,便觉此计可行,急问:“那小王爷预备何时行动?” “不急,行动之前我还得先安排潘家与这伙人结个梁子,且让所有人都知道,方能使事情顺理成章,不引人怀疑。” 第222章 欺骗 孙行简暗暗佩服厉卿臣的行事缜密,高兴道:“那我这就去将此消息告知给都护和文君,免得他们忧心得夜不能寐!” 说着,孙行简作势就要下车,却被厉卿臣拉住胳膊阻住了。孙行简不解的皱眉看向厉卿臣,就见厉卿臣摇了摇头,道:“不可。” “潘娘子尚且好说,潘节使刚毅耿直,你要他配合我们演这一出,恐怕是难为了他。这种形势下潘娘子一但被劫,不管我们铺垫得如何顺理成章,圣上定会首先怀疑到潘节使身上,他若情绪不对反应不够真实,便会给他招祸。” 听了这话孙行简也觉有理,认同的点点头:“那就等事情过去,待回了北地我再将此事告知都护好了。” 既然不急着离开,孙行简便又重新坐定下来,打算再多问一些细节,以安己心:“那小王爷打算如何让潘家和你安排的那些人结仇?” 才问出口,孙行简便意识到比起安排结仇这件事来,更难的是还得让双方的仇怨满城尽知,以及能不被通缉抓捕。 孙行简深锁着眉头,继续提出心中疑虑:“小王爷安排的人若只是寻常的贩夫走卒,就算开罪了都护,百姓对这种事也未必会留心。且寻常人也根本不是潘家的对手,文君身边的护卫身手不错,想要在他们手下劫人并不容易,故意放水又会破绽百出。且就算劫走了人,满城的海捕文书他们又能否全身而退?” 卫菽晚也觉得舅舅说到了关键,即便厉卿臣给潘家捏造这么一个“仇家”出来,若是实力太弱,也压根儿没有说服力。 厉卿臣却是一脸的放松,“你们大可放心,我安排的这些人不只有本事劫走潘娘子,还是能令圣上头疼的存在。” “盛京城竟有这样的人物?”孙行简忍不住发出疑问,毕竟在他心里能令圣上头疼的,应当只有野心勃勃的敌寇。 厉卿臣笑笑:“不知平阳侯远在北地,可曾听过雁荡山的十八连环寨?” 孙行简一愣,他自是听过,只是没料到厉卿臣同这些山贼也有联络,不可置信的问:“难道他们也听令于你?” 厉卿臣轻飘飘的道:“算是吧。” 只是这话说完,厉卿臣恍然想起什么,下意识看向卫菽晚,果然见她变了脸色。 卫菽晚早知道他神通广大,爪牙遍布天下,只是打死她也想不到,上回劫持过自己的雁荡山山贼,竟然也是厉卿臣的人! 这么说来,当初的劫持也是他的授意?那他还假惺惺的装了这么许久的恩人。且在贼窝里时,他竟然还装得挺像,与她一起被绑在柴房里…… 他到底骗了她多少?戏弄了她多少?他就那么喜欢看她心悬一线,死里逃生的蠢样子? 卫菽晚越回想那些事情心里越气恼,不过她还拎得清轻重,眼下潘姐姐还在熬煎着,一切都还得指望厉卿臣。她若这时和他闹翻,那就是害了潘姐姐。何况这会儿还当着舅舅的面,有些话也不好说。 于是按耐再三,卫菽晚保持着缄默,到底没有质问厉卿臣那时的事。 见她面色平复,厉卿臣也松了一口气,先前孙行简说的几句话他压根儿没听进去,这会儿回神,直接道:“平阳侯,此事还得由你出马。” 孙行简现在巴不得能多做点,连忙催问,厉卿臣便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同他说了一遍。 如此,孙行简也没跟着卫菽晚一起回卫家,中途就下了马车自行去潘家,照着厉卿臣的安排行事。 孙行简下车后,厉卿臣就没必要再装没事人了,敞开天窗说亮话:“当初那件事我得同你道歉,的确是我骗了你,但事情也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他们掳走你绝非是受我指使。” 忍了这一路,卫菽晚也不似刚知道那会儿时气愤了,是以语气还算温和:“你说不是受你指使,这话我信,因为那日原本就是你我约好,一同出城去审当年吴郡卫家遣散的那些旧仆,而你临时有事没能来,是我等不急自己偷偷先去了。我的行踪不在你的预判之内,故而我信遇上那些山匪只是巧合。” 听她如此想,厉卿臣放心了许多,可接着卫菽晚就话锋一转,质问他:“那后来你去了山寨,本可直接让他们放了我,即便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同他们的关系,也完全可以不露面。可你却欺骗我,说你是冒险来救我的,让我承你的情,而且你还,你还……” 最让她气愤的是他竟以救她的名义,在咬掉塞口的布帕时亲了她,这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 第223章 剿匪 厉卿臣被卫菽晚质问得一时无话可说,并非是他想不到话来安抚于她,而是觉得此时静静听着她的抱怨和责备,才是对她的安抚。 人有委屈,是不能憋着的。 卫菽晚一连说了许多句,直到马车停下来了,她的话头才停住,这时方才醒悟到对面的人竟是一句反驳或解释也没说,只是默默听她说了一路。 只是不知为何,他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却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瞧着他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气恼了。 “你,你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厉卿臣认真注视着她,这一路上他虽不言语,却是一副态度端正的模样,当下被卫菽晚问,他便道:“我只是觉得你说得都对,羞愧于自己当初的作为,不过既然已经错了,总要有所弥补。” 卫菽晚微微蹙着眉,有些不可置信,厉卿臣这是在向她认错? 这感觉有些奇妙,令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厉卿臣便接着道:“无论事情进展得顺利与否,平阳侯和潘娘子这桩事我都会负责到底,权当是戴罪立功。” 最后四个字让卫菽晚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不过此时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大度,那样一来便显得她对于女子清誉半点也不看重。 于是只道了句:“到地方了,我先回了,谢小王爷送我回家。”便将此事揭过,甚至还借道谢的话来表达了自己如今已不生他的气了。 厉卿臣面上也是一松,颔了颔首,一直目送她下车进门,才叫元悫驾车离开。 * 这些年威戎军打了不少胜仗,潘玮功勋卓着,是以一进京平嘉帝便赐了一座宅邸给他。而这会儿,孙行简正在他的宅邸里,按照厉卿臣的筹划向他献着计。 “都护,如今圣上根本听不进你我的话去,且今早从天禄阁出来时曹公公的话也说得明白,让咱们近日不必再入宫觐见了,显然圣上是怪罪了咱们。” 潘玮焦躁得满书房里踱步,似个热锅上的蚂蚁:“都怪我今早太冲动触怒了圣上,若是往后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文君这事儿就更没转圜的余地了……” “都护倒也不必太急,我倒是有一计兴许能让咱们重拾圣心。” 潘玮骤然驻足,双目急切的催问道:“那你倒是快说!” “以功抵过,立一个大功,让圣上意识到不寒威戎军的心,比同子夷国议和更为重要!” “以功抵过?”潘玮静下心来认真思忖着,“这计策是没什么问题,可问题是咱们如今身处盛京,又不在边关,如何才能立功啊?!”想到这点,潘玮又陷入绝望之中。 孙行简连忙道:“都护此言差矣,谁说身处盛京就不能建功立事?” “那你说说要如何?” “都护可还记得数年前陛下行经雁荡山,曾遭遇山匪的行刺?” “自是记得!”潘玮双眼也随之亮了起来,顿时猜到孙行简的打算:“你是让我去剿匪?” 孙行简点点头:“雁荡山的山匪长久以来都是圣上心中的一块心病,年年会派人去剿匪,然而年年都没什么收效,还损失惨重。若是咱们这回能为圣上解了这个心头之患,圣上会重新重视起威戎军来!” 潘玮认真思索了下此事,觉得的确可行:“不错,圣上如今不重视咱们威戎军,便是觉得只消将文君交出去,就可终结了北地的乱局,威戎军已不是圣上心中的首选了。”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卸磨杀驴的意味,毕竟这些年若不是威戎军打得子夷国满地找牙,他们眼下也不会拉下脸来求和。 既然也没有其它的法子,潘玮便觉得此计可以一试,哪怕死马当活马医也总好过在这里干着急。于是当晚他就命人找来雁荡山地界的舆图,与孙行简二人炳烛夜谈,直至天亮。 孙行简虽明知雁荡山的山匪是厉卿臣的人,不会真的去打他们,但既然要让都护入戏,他也只得将戏作足,这一夜愣是没有打一下盹。 天光放亮后,潘玮才收了舆图,“行简,你且回去好好休整准备一番,我这就入宫求圣上准奏此事,咱们今晚就行动!” 时间本就紧急,是以孙行简并不意外潘玮如此急切,毕竟一但封为和亲公主的诏书下来,事情就更难挽回了。 只是他并不赞同潘玮入宫:“都护,你如今进宫圣上也未必会召见,何况前几次圣上命人领兵去剿匪都失败而回,据说就是有内线提前放了风,让那些山贼有所准备。” 潘玮只犹豫了片刻,便拿定主意:“的确不能打草惊蛇,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那咱们就不请示圣上了,今晚直接行动!驻扎在城外的两百威戎军足够了!” 第224章 立功 当晚,潘玮与孙行简二人赶在北城门落钥前出了盛京城,去与驻扎在郊外的两百威戎军汇合。 这两百威戎军皆是潘玮手下的精骑兵,特意挑选一起随他入京,本是为了圣上有新的指派,到时带着老部下赶赴会省许多不便,如今却意外派上了用场。 比起远在盛京的天子来,在这些威戎军的眼里潘玮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大,是以当下潘玮提出请他们帮自己一个私忙,有极大的风险,愿意的出列,不愿意的可继续在此驻扎时,两百人皆出列,无一人贪生怕死。 在潘玮的一声号令下,两百人的马队在暮色下浩浩荡荡的往雁荡山的方向行去。 而这一晚,也落了盛京城的第一场雪。 此时的卫家,浮曲轩里,卫菽晚正立在窗畔,望向远处的天穹。尽管入目是一片黯淡,细碎的雪末子也影响了视线,可她却好似看到了千军万马奔腾的画面。扶在窗棂上的双手不由攥紧,指节泛白。 “姑娘,反正一切只是走走过场而已,您还担心什么呢?”彩蝶端着一碗银耳汤进了屋。 卫菽晚吁出一口气,“你说的是,那些山贼既是厉卿臣的人,便不至于对舅舅他们痛下杀手,我只是心下莫名紧张而已。” 紫俏搅了搅汤,递过来,笑道:“姑娘如今都对小王爷改了称谓呢,倒真有几分要过日子的模样了!” 经紫俏提醒,卫菽晚方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从何时起,叫厉卿臣三个字叫得如此顺口了。她剜了紫俏一眼,便红着脸低头喝汤,刚喝两口,又不自觉又往窗外望去。 这一望,却是蓦地一惊,厉卿臣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玄色的大氅,若不是雪落在上面勾勒出个轮廓,几乎就要融在夜色里。 紫俏倒也应景识趣,主子尚未反应过来,她先行了个礼退出屋子。 “你怎么会来?”卫菽晚怔怔的望着院子里的人。 厉卿臣脸上有抹温煦的笑容,目光从窗内的小娘子身上移到角落里的一只炭盆上,“不请我进去烤烤火?” “男女有……”别字未出来,卫菽晚恍然记起他二人都是未婚夫妻了,说这话难免有些矫情。 可若叫厉卿臣进来,她还是别扭的,于是转身去将碳盆端来,放到窗畔的小桌子上,看着厉卿臣道:“你将手伸过来,就可以烤到火了。” 厉卿臣“呵呵”干笑两声,果真将手伸了过来,边道:“你还怪大方的。” 卫菽晚也觉尴尬,又问他一遍:“你为何会来?” “我怕某人担心的整晚睡不着觉,所以过来给你吃颗定心丸。”厉卿臣打趣了句,而后正经几分,道:“我今早收到平阳侯的消息,得知他们今晚要行动,便通知寨子里的人都离开。所以今晚只有一座空寨,两方并不会交锋。” 听了这话,卫菽晚心下的那点担忧终于释去,正想谢谢厉卿臣大晚上来告知自己这些,又想起他昨晚嫌她总是见外的话,于是没道谢,而是关心了句:“小王爷你还冷么?” 她想着若是他实在冷得厉害,让他到外间去暖一暖倒也不是不行。 厉卿臣却抬眼看着她:“先前叫名字不是叫得挺好?” 卫菽晚意识到方才自己同紫俏的话他都听见了,有些难为情,“我,我那只是不小心说溜了嘴。” “心之所想,才会无意识的吐露。” 卫菽晚一时百口莫辩,也只好作罢,只好借着别的话题将此事带过。 就在两人隔着一扇窗,雪下闲聊时,潘玮和孙行简已登上了雁荡山。 因着雪夜极好藏匿行踪,加之他们又没有招摇的点什么火把,是故潘玮对于一路不曾遇到望风的山贼并不怀疑。直到顺利抵达了山贼的大本营,才发现竟无一个山贼! 潘玮提剑茫然的环顾四周,不禁有些傻眼:“山贼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行简虽早知会是这副局面,但还是极力装作震惊,不甘的带人逐个房间找了一圈儿。然而的确没能找出一个人来。 “该不会咱们这次的行动也暴露了?”潘玮不禁质疑。 孙行简笃定的摇摇头:“行动的时间乃是临时起意,除了都护便只有我知晓,断无可能走漏风声。” 说完这话,他提出一个猜想:“该不会他们弃寨了吧?” “为何要弃寨?”潘玮不解。 孙行简只好随意猜着:“兴许是从良了……” 潘玮冷笑一声,直觉不可能,不过他也没有更合理的猜测。这时孙行简又道:“不管怎样,既然咱们来了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于是在潘玮疑惑的目光下,孙行简夺过将士手中的一只火把,大力向一栋木楼投了过去! 火把引燃木楼,借着风势火苗一层层卷高,又扑向另一栋。于是只片刻间,整个寨子就被火海覆盖。 潘玮孙行简他们退到安全的平地上,看着不远处的火海,孙行简道:“山贼不知所踪,老巢也被咱们一把火烧净了,到了圣上面前总也算份功劳!” 没能抓到山贼,潘玮虽觉遗憾,但烧了寨子也算回去有个交待,于是带着所有人又下了山。 翌日天亮城门一开,孙行简和潘玮就回了京,直接往大邺宫急行而去。 见到他二人又来求见圣上,曹公公原本是不愿去禀报的,毕竟先前圣上有了话,这二人来了一律不见。然而孙行简将他们昨夜铲除雁荡山山匪,又烧了他们山寨的事悉数告知曹公公,曹公公震惊之余,答应去禀给圣上试一试。 曹公公离开,潘玮皱眉看向孙行简:“为何要说是咱们打跑的山贼?明明咱们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都护,若不这样说如何能显得咱们功劳大?眼下救文君要紧。” 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向来憨厚耿直的潘节使,头一回在圣上面前撒了谎,吹了牛。 这招果然奏效,很快曹公公就出来了,请他二人进去。 第225章 劫持 临近正午时,潘玮和孙行简从天禄阁出来。守在门外的曹公公见他二人皆是面色死灰,便知圣上这是没开恩,见了个礼,曹公公便进去伺候了。 得知雁荡山的山贼老巢被烧了后,平嘉帝自是兴致不错,当即命曹公公备宴,要同温婕妤小酌庆祝。 可坐在出宫马车里的潘玮,脸色就难看极了:“看来在圣上眼里,就算咱们立下再大的功,也不足以让他取消此次与子夷国的联姻。” 孙行简心下早明白这个道理,他劝潘玮去剿匪,也不过是按着厉卿臣的计划行事,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潘家得罪狠了雁荡山的那些山贼,好使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可当下潘玮如此颓丧,孙行简的脸色也不好看,其实在行事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有期冀过,若圣上真的因为他们剿匪而取消了联姻,那他也就无需再让文君损失名节了。 可惜。 那么一切还是得照着厉卿臣计划的来。 其实就在他们二人入宫的时候,厉卿臣便已派人开始四下里宣扬潘玮的功绩,以至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盘踞在雁荡山多年的那些山贼,朝廷和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可是潘节使入京没多久就将他们的老巢给端了! 许多人赞颂威戎军果真名不虚传,同时也有许多人暗暗猜测,潘玮如此雷厉风行会不会激怒了那些山贼?毕竟只是端了老巢,又没说剿灭所有山匪! …… 当晚夜深人静时,几个黑衣人在夜幕下驭风穿梭,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府邸大门前,抬头确认了下,确实是“潘府”。 领头的黑衣人回头朝身后几人点了下头,他们便开始行动,几人动作敏捷的从怀中掏出一只酒囊,朝着潘府的大门还有两侧的石狮子泼洒过去。不过里面不是酒,而是鸡血。 将大门和石狮子都泼成红色后,领头那人又拿着一块抹布沾了血,在墙上写下几个大字:“捣我山寨者,必死!” 随后几人一阵风似的散去,转眼就融进夜色里不见踪影,动作迅速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翌日天蒙蒙亮时,路过潘府门前的小贩率先发现了那些血和字,顿时吓得腿软向后退去。他很快就想起了昨日市井里的那些议论,是了,山贼找潘家报仇来了! 小贩的失常反应,让越来越多的行人开始注意到这边,很快潘家被山贼报复的消息就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盛京城,大到老者,小到孩童,没有谁不知的。且大家都自动远离潘府门前,生怕被殃及溅上一身血。 此消息传入宫中,平嘉帝听曹公公说完,闷闷的笑了笑:“不然潘玮当真以为整个前朝,没人能打得过那些山贼?他们不过是深知此事的后果,不敢去做而已。剿匪容易,可想防住他们的反扑报复就难了……” 平嘉帝长长叹了口气,心下不免有几分愧疚。满朝,有几个能像他潘玮一样忠不避危的? 可他又能如何呢,子夷国人野蛮好战,与大邺打了这些年,哪怕十战九输,可还是不折不挠,折腾个没完!这样的国家,除非大邺能打一场压倒性的胜仗,将他们真正打服了,不然这样纠缠下去只是两败俱伤罢了。 如今有和亲这样简单的法子能化解此事,他何乐不为呢?哪怕对方食言,也总比这样生耗下去看不到希望来得好。 莫说对方只是求娶一名贵女,就是求娶公主,他也嫁得。 “潘爱卿啊……你就当是公忠体国,为民承命吧!” 曹公公听着这话,偷眼看了眼陛下,依稀觉得他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事情到了这一步,便轮到卫菽晚出场了。她今早甫一听闻潘府发生的事,便急火火赶来潘家,慰问潘文君。 潘玮知道女儿在整个盛京就这么一个小姐妹,是以见卫菽晚来府上作客时很是客气,让她好好宽慰宽慰文君。他这个当父亲的,如今也已不知还能为自己女儿做些什么了。 相较父亲的迷茫和绝望,潘文君则要好得多,因为她一早就从孙行简那处得知了他们的计划。只是从计划开始实施后,父亲就一直不让她出门。 这会儿好容易卫菽晚来了,潘文君赶紧将人迎进自己的小院儿里,关了门窗,急忙催问:“外头如何了?” 卫菽晚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潘姐姐放心,外头一切都如咱们的计划的进行着呢,如今整个盛京从民间到宫里都知道你父亲得罪狠了那些山贼,都等着看他们如何报仇呢。” 听到一切顺利,潘文君心安的点点头,不过想起父亲的心境来,她又难免哽咽:“我真是不孝,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我的事情崩溃绝望,我却不能将实情告知他……” 卫菽晚体谅她的心情,起身将她轻轻拥住:“潘姐姐你再忍一忍,如今不告知你父亲也是为了他好,不然等你远走高飞后,圣上第一个要怀疑问罪的就是他。” 潘文君用力点着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她却仍然阻不住自己的泪水。 哭过一场后,潘文君心里觉得舒服一些,重新净面敷粉,而后依照原计划,和卫菽晚一齐去前堂向父亲提出明日是佛成道日,落云寺有浴佛会,她想像京中的那些姑娘一样去持两日斋。 前两日潘玮不让她出门,因的是以为一切还有转机,却怕她心急做出傻事来。可事情已到了这一步,他还拦着她做什么?趁着人还在盛京,还是自由身,多玩玩多逛逛,也算一种补偿。 何况那帮山贼还要找他潘家的麻烦,昨夜是泼血,今夜会做什么谁又知道?威戎军在城外不能入京保护,仅凭着几个贴身的随从,他也怕生出个意外来。 于是道:“你出城也好,在落云寺多住上几日,待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得了父亲首肯,潘文君本该什么多余话都不说的,可她还是忍不住看父亲如此难过,半真半哄的说了句:“父亲不必担心文君,文君自有佛祖庇佑,定会逢凶化吉的。” 潘玮这一刻多希望女儿说的是真话,多希望这世上真有神佛,但他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强忍着心绪的起伏,摆了摆手:“去吧,多带几件衣裳。” 卫菽晚和潘文君一先一后登上了卫家的马车,潘文君坐在厢椅上,却有些于心难安,又撩开车帘向家门口望去。 却见门已紧闭。 她蹙着眉,缓缓将帘子放下,喃喃道:“我刚刚都没有仔细看看他……”说着,她就落了泪。 在卫菽晚的眼里,潘文君素来独立,是个不怎么会哭的姑娘,眼下看她大颗大颗落着金豆子,卫菽晚忙拉起她的手来,宽慰道:“潘姐姐莫难过,又不是不再见了,只是你比潘节使先离京一步而已。等你离开盛京后,宫里会派人找上一两个月,但事情总会淡下去,那时我舅舅便会对潘节使实言相告,让他请旨回北地,到时你们父女又可团聚了。” 听着这些话,潘文君总算好过一点,“只愿我父亲不要太担心我。” 卫菽晚取了帕子一边帮她拭泪,一边继续说些劝慰的话,很快就将潘文君安抚好。 此时马车也汇入了朱雀大街,不多时马车便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潘文君不由疑惑,“他们不会就在这里动手吧?这里可是闹市……” 卫菽晚笑笑:“怎会,只是多找了几位见证罢了。” 说着,卫菽晚撩开帘子,朝隔壁两辆马车的小娘子打招呼,而后便约定三辆马车的行进顺序。 待卫菽晚放下帘子,潘文君便问:“是你朋友?” “也算不上多熟,不过是因着我与小王爷的亲事,如今京中的千金都对我有些好脸色罢了。正好你这事也需要多些人来见证,便约了她们一起出城进香。” 潘文君了然的点点头,又道:“菽晚,我来盛京这一趟最大的收获便是交了你这个朋友。朋友本应互帮互助,只可惜我还来不及帮你什么,尽是承你的恩了。” “潘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往后日子还长。”卫菽晚笑着说罢,便又正了正脸色,郑重提醒:“潘姐姐,待会儿出了城,那些山贼出现后你只需作作样子,不必真照死里抵抗,只管跟他们走便是,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潘文君认真点头:“既是你的安排,我自然相信你。” 卫菽晚不好意思的解释:“这都是小王爷的安排,我不过也是照计行事罢了。”说到这儿,又笑着打趣缓解气氛:“我是怕潘姐姐作戏过了头,一拳头真打死一个,毕竟你的本事我也是见识过一些的。” 两人说着话,已不知不觉的出了城,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后,便听见外头的一声哨响,而后便见马车打了个颠,仓促停了下来。 卫菽晚和潘文君都明白是那些帮她们的山贼来了,各自咽了咽口水,情绪很快就位。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停了?”卫菽晚装作什么也不知的撩开车帷向外看去,就见几十名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山野汉子,将他们的三辆马车围在了中间。 看那些人的衣着打扮,正是她曾接触过的雁荡山山贼。 这时另两辆马车的小娘子也都撩帘看清了这些人,只当自己是遇上了劫道的,吓得花容失色,惊呼起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一名小娘子声音颤颤巍巍的问那些人。 带头的人晃了晃手里的大刀,在三辆马车间指了指:“你们哪个是潘玮的千金?” 其它小娘子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卫菽晚的这辆马车,心知潘文君就在这上头,卫菽晚也明显的一惊,转头大声提醒:“潘姐姐,你快跑,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她这话明显是给那些山贼指了路,旋即便有两人朝这辆马车走来,要去抓潘文君。而潘文君也已做好假哭两声就随他们去的准备,可就在她被二人带下车时,却听见马蹄声急,同时一个声音响起: “将和亲公主给小王放了!” 卫菽晚和潘文君双双意外回头,就见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这边疾驰来,而带头的人竟是阿巫葛大皇子! “遭了……”卫菽晚知道起了变数,只得低声催促:“快带潘姐姐走。” 那两山贼也不再说些废话作戏,拉着人就急急要撤,可是他们带着人翻身上马需要时间,就在这个时间里阿巫葛已带人冲了过来,一剑将拉着潘文君的那个山贼的手斩断! 有一位贵女是头回遇上见血的场景,吓得直接昏了过去,剩下的几个也失声尖叫。 跟随阿巫葛而来的人足有一百,又是常年作战训练有素的精兵,那些山贼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个交手下来便落了下乘。 眼看是无法将潘文君从阿巫葛眼皮子下抢走的,那些山贼在折了十来人后便有人吹响的哨声,所有人都不再恋战,仓皇撤退进山林里。 阿巫葛看了眼这处的地势于己不利,于是也不让手下追穷寇,只将潘文君送回车里后,护送着三辆马车回了京。 进了城门后便算安全了,三辆马车停下休整一番,另两辆车上的小娘子纷纷下车向阿巫葛大皇子道了谢,而后又上车回府。 阿巫葛站在潘文君那侧的窗下,问道:“潘娘子,你为何不像她们一样下车来向小王道谢?” 潘文群坐在车里,心里又气又慌,看向对面的卫菽晚。卫菽晚便代她发声,质问道:“殿下今日如何会这么凑巧的出现在那里?” 阿巫葛笑笑:“卫娘子疑惑的为何不是那些山贼如何会出现在那里?” “殿下也说了他们是山贼,贼行难改,自然利用一切时机劫掠了。出现在那里又有什么奇怪。” “卫娘子说的是,那潘娘子即将成为我子夷国的皇妃,我身为父王派来大邺的特使,为我子夷国皇妃保驾护航也没什么奇怪。” “谁是你们的皇妃!圣上如何都还没下旨封和亲公主呢!”潘文君终是忍不住,回呛了句。 谁知这话倒让车下的人大笑起来,笑得卫菽晚和潘文君双双心里更慌。 “你笑什么?”潘文君撩开车帘,看着阿巫葛。 “小王是笑刚刚救了你们,可你们非但不感激小王,反倒如此气急败坏。这让小王忍不住猜测,难道你们同那些山贼是一伙的?” “你!”潘文君又气又心虚,两眼瞪圆,一时噎住。 第226章 提前 潘文君眼下气恼跟厌恶大过于其它,可卫菽晚却察觉到此事的可怕,阿巫葛一直在监视着潘家,所以才会在她与潘姐姐出城“遇险”时,立时出现。 所以,他是猜到了潘姐姐要逃。 既然这一回不成功,阿巫葛日后只会盯得更紧,往后再想找机会只怕更难了。 卫菽晚思量这些时,潘文君已催着马夫驾车驶回去了。既然计划失败了,她也唯有先回去。 “菽晚,你说我还有下一次机会么?”潘文君沮丧的问。 卫菽晚不忍心再同她分析一遍当前的艰难困局,只宽慰道:“潘姐姐你别怕,离着你出嫁还有四五个月时间呢,咱们定然还有机会的!” 卫菽晚当下只想着安抚潘文君,却一不留神儿透了天机,果然潘文君很快反应过来,疑惑不解的看向她:“四五个月?菽晚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么确切的?” 卫菽晚心下一颤,如今圣上都还没正式封潘文君为和亲公主呢,出嫁的日子更是未定,她这时就能准确说出具体时间的确值得怀疑。可她也不能告诉潘文君自己上辈子已见证过她的悲惨遭遇,于是只好搬出厉卿臣来。 “我是听小王爷透了这么句,兴许是圣上私下对他说了些什么。” 如此倒让潘文君暂时宽了宽心:“还好,时间充足,总能再找到合适机会的。” 回了府后,卫菽晚和潘文君便如实将今日遭遇的事情同父亲潘玮说了一遍,当然她们没有说那些山贼是自己人。 潘玮听完狠狠地捏了一把汗:“那些该死的山贼!” 说罢,他又意识到同山贼一样可怕的,还有今日救了潘文君的那人,喃喃道:“原来子夷国那帮狗贼也一直暗中监视着潘家!” 前门踞虎,后门有狼,潘玮只觉腹背皆是敌人,压得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当着女儿还有卫菽晚的面,他极力隐忍着,强使自己保持镇定,又拜托卫菽晚多留一会儿,好劝劝潘文君。潘文君自小便没了母亲,许多劝慰的话他这个当父亲的又不好说。 卫菽晚自是同意,随潘文君回了她的小院,同她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到了快要用晚饭的时辰,潘文君本想留卫菽晚在府中用饭,卫菽晚却想着趁天未黑,去见一见厉卿臣,将今日的事说与他听,看看他有什么好的办法。于是潘文君也不强留,亲自送她到车前。 就在卫菽晚坐上马车,准备离开潘府时,突然见潘府的门房小跑过前庭,大喊道:“大人,宫里的中贵人来传圣旨了!” 卫菽晚是外客,没有跟着一同去前院接旨,只悄悄在旁偷听了几句,竟是那道封潘文君为和亲公主的旨下来了。 且不只不如此,中贵人宣读完了圣旨,笑咪咪道:“潘节使,圣上另有口谕,着长平公主即日入宫,学习宫中礼仪。” 潘玮和潘文君父女二人皆是满目惊色,而卫菽晚也似乎想明白,就看这下旨的时机,八成是阿巫葛与她们分开后,便直接入了宫,将潘文君出城遭遇山贼的事给圣上说了。圣上也对潘家起了疑,所以不想夜长梦多,这才立即下了旨,叫潘文君以和亲公主的名义入宫。 大邺宫就如一只笼子,但凡住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再跑出来。 之后卫菽晚和潘节使,也只能眼睁睁的目送着潘文君随着宣旨的公公上了马车,离开潘府,往宫里去。 出了潘家,卫菽晚便催着马夫疾驰去谯川王府,要赶紧将刚刚发生的事告知于他。而厉卿臣也像是早预料到她会来一般,提前备好了茶饮菓子,静静等着卫菽晚。 卫菽晚一入净尘阁,便看见坐在茶案后的厉卿臣,她快步上前,开口时红着眼眶,快要哭了似的:“皇上封了潘姐姐为长平公主,已将她接入宫里了,怎么办?” 见她根本没心思坐下来谈,厉卿臣便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一拥她的后脑,将她抚入怀中,安慰道:“别急,还有时间容我们再寻良机。” 卫菽晚原想着只要进了宫,就再也够不着了,可听了厉卿臣的话,便突然想起他在宫中也有温婕妤那样的眼线,所以大邺宫于他而言也不算铁板一块。 于是卫菽晚稍稍缓了情绪,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被厉卿臣抱着,她连忙移出他的怀抱,有些不自在的看看他。 厉卿臣本就是安抚她,并无其它意思,不由淡笑一声,伸手指指地衣上的蒲团,示意她坐下来慢慢谈。 卫菽晚坐下,饮了口厉卿臣递过来的茶,便又迫不急待的问:“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再行动?” 厉卿臣淡淡叹了声:“一时半刻是不行了,潘文君才入宫,应是被看管最严的时候,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虽有些失落,但卫菽晚想着反正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呢,的确眼下不是最佳的时机。 此时已到了正经用晚饭的时辰,王府的厨房也是极有眼色的,见未来的女主子来了,便也不用请示,直接多备了几样菜,满满当当摆在茶案上,算是张了一小桌宴。 卫菽晚没有动筷的心思,随时想起身走,厉卿臣见她有些焦躁不安,便说道:“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命人给温婕妤那边递话了,今晚她会设法请圣上到兰馨斋用晚膳,以套取消息。” 一听这话,卫菽晚果然双眼灼灼亮了起来,“那温婕妤稍后便会派人把消息给你送回来是么?” 厉卿臣颔首默认,同时用公筷夹了一箸菜放到卫菽晚面前的碟子里:“尝尝王府厨子的手艺。” 卫菽晚垂眸看了眼那焦香红亮的浑煎鸡,却仍是不为所动。 厉卿臣便又补了句:“若你不喜,待你嫁过来后便可换了。” 一听这话,卫菽晚不禁有些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借着吃菜避开厉卿臣的目光。 见她将那块鸡肉吃下,厉卿臣及时问询:“如何?” 味道自然是香的,可卫菽晚却觉得此时答“好吃”或“不好吃”都有些暧昧,最后折中答了句:“尚可。” 厉卿臣笑笑:“好,那人我就先留着。” 一顿饭用完,宫里的消息也及时传递了出来,元悫将字条呈给厉卿臣看, 厉卿臣展开看后,先前还舒展的面皮骤然有些绷紧。 卫菽晚心知情况必然不妙,急忙问:“可是又有什么不利的消息?” 厉卿臣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她,说出的话是那样令人绝望:“圣上有意让和亲公主直接随子夷国的使臣团一起去子夷国。” 卫菽晚心下颤抖,上辈子明明是使团的人先回子夷国报信儿,数月后和亲公主才启程,这辈子却提前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在半月后。”厉卿臣沉声答道。 第227章 送嫁 “半……个月?”卫菽晚满目震惊的看着厉卿臣,头一回也从他的眼底探寻到了一种超出掌控的低落情绪。 她默默低下头去,有些自责,所以说今日的行动非但没能救了潘姐姐,反倒令得阿巫葛和圣上起疑,加速了和亲的进展,比上辈子足足提前了四个月。 “而且温婕妤还说,她已试探过想去见一见潘文君,却被圣上明令禁止了。如今潘文君所住的宫殿,除了教习她宫廷礼仪的嬷嬷外,任何人也进不去。”厉卿臣干脆将另一半让人失望的消息也一并告诉了她。 这下卫菽晚就更加的绝望了:“所以说,所以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厉卿臣沉默了须臾,突然道:“倒也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还是有一次机会的。” 卫菽晚骤然抬起眼看向他:“什么时候?” “送嫁时。” …… 事态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孙行简自也是沉不住气,回了卫家。卫菽晚从厉卿臣那回去后,便发现孙行简已焦急等在了浮曲轩。 “舅舅……” “菽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至今孙行简只听闻了圣上下旨封赏,并将潘文君接入宫里的事,却不知事态是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故而此刻是焦急万分。 卫菽晚先让孙行简坐下来,而后便一五一十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末了低着头有些愧疚的说了句:“舅舅,都怪我思虑的不周。” 纵然眼下孙行简难受万分,但还是开解她道:“这怎么能怪你……谁又能料到那些子夷狗会一直监视着文君的行踪……” 可卫菽晚心下还是有些难受,帮潘文君逃婚的念头是她先起的,她一手撮合了潘姐姐和舅舅的姻缘,她还占着多活一世的先机,可竟还是失了手,没能将人顺利救出。 想到半个月后潘文君就要嫁去子夷国,孙行简终是忍不住双手抱头抵在桌案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可卫菽晚知道他定是哭了。 看着舅舅崩溃的样子,卫菽晚又道:“不过此事倒也没有成定局,厉卿臣说半个月后潘姐姐出嫁的时候,是咱们再次动手的最后机会。” 听闻此话,孙行简终于又找到一丝希望,抬起头来:“对,那是个好机会,到时我亲自去劫亲!” “不,舅舅你不能去劫亲。” “为何?” “因为厉卿臣的意思是你应当向圣上请命,担下此次送亲的任务。”卫菽晚柔声解释道。 孙行简茅塞顿开,“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如此一来就能里应外合!”且他也能有机会一路陪伴着潘文君。 这个主意让孙行简又燃起希望和斗志来,当即就起身作势要出门。 “舅舅这是要去哪儿?” “我这就进宫面圣,求皇上准我护送和亲公主!” “可这都戌时初刻了,宫里落钥了……” 被卫菽晚一提醒,孙行简这才醒悟过来,自嘲一般笑笑,摸着头道:“我,我是关心则乱,昏头了。” 卫菽晚也跟着他笑笑,又劝道:“就算是明日,舅舅也先不要去。今日潘姐姐才被接进宫去,舅舅又是潘节使的旧部,如此紧追着去请命,难免让圣上生疑。厉卿臣说他自有法子劝说圣上答应此事,舅舅还是不要出面的好。” 孙行简略思量了思量,的确这样安排比较妥贴,叹了口气,“上回我和都护在御前求情,想让圣上收回圣旨时,小王爷就在旁帮着圣上数落了我和潘节使一番。那时我心下还多少有些气,如今看来还是他会做人,明知当时圣上不可能答应,他便干脆站在圣上那头落个好印象,回头还能帮我在圣上面前请命,而圣上也不会怀疑他的用心。” 孙行简这话里透出明显的赞许之意,卫菽晚淡淡笑了笑,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窗上:“他那人啊,是这样的。” 孙行简回过神儿来看自己外甥女一眼,倒也为她感到高兴,得夫如此,不管是阿姐还是他这个当舅舅的,也都放心了。 接下来,孙行简和卫菽晚便日日盼着厉卿臣进宫面圣,早些定下送亲的事情,毕竟离着只差十五日了。 可厉卿臣倒是沉得住气,根本不急着进宫,他在等圣上主动召见。 他越是不急切,圣上对他也就越不起疑,那么到时说出的话也就越有份量。 果真第五日时,平嘉帝召了厉卿臣进宫。 和亲公主出嫁一事定得仓促,时间紧迫,可许多老规矩却不能省,是故这几日宫里一直在紧锣密鼓的铺排着。平嘉帝这会儿召厉卿臣来,也是想问问他派谁去送亲为佳。 平嘉帝给出了两个人选,一是礼部侍郎杜冲,二是鸿胪寺卿张哲。这几日他已询问过朝中许多人的意见,大家看法不一,两边可谓是奇虎相当,今日才又把厉卿臣召进宫来,听一听他的意见。 厉卿臣认真想了想,便答道:“父皇,不论是杜侍郎还是鸿胪寺卿,儿臣认为都不合适。” 这答案倒是让平嘉帝颇为意外,“哦,为何?” “大邺此次与子夷国联姻,虽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可相信父皇也看得出来子夷国并非是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就如那日千秋宴上,他们借献寿礼之机,将兵器藏匿于佛像内带入殿上,这其中怎会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 提到此事,平嘉帝就生出一团无名火来,不过想想那日厉卿臣对此事的处置,又觉痛快,大笑起来:“那日倒是多亏了你,好好下了那个阿巫葛的脸面。” 厉卿臣谦虚颔首:“为君解忧,乃是臣子本份。儿臣也是因此觉得此次送亲,不应启用文臣,而应由一名能够震慑子夷国的武将带兵护送,如此方能体现我大邺不卑不亢之心。” 平嘉帝琢磨了琢磨,点点头:“卿臣你说的是,的确该用武将。只是你觉得哪位将军能够震慑子夷国呢?” 厉卿臣假意想了想,最后叹气:“子夷国尚武,素来兵强马壮,儿臣听闻当年子夷国连斩了我大邺三名将领,这才令得父皇决意要同他们一战,然而百官皆被他们的残忍之名所慑,无一敢应战。” 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平嘉帝也觉心头发堵,“是啊,到了最后竟是潘玮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挺身而出,那年他才二十多岁……” 说着,平嘉帝似乎察觉到什么,恍然回神,皱着眉问:“你是想让潘玮亲自为潘文君送嫁?” 平嘉帝虽未将“不放心”三个字说出口,可他拧起的眉头却写明了这三个字。 厉卿臣笑笑,“自然不是。”而后他将话锋一转,接着道:“其实这么些年下来,能震慑子夷国的已不是潘玮这一个人,而是整个威戎军。故而儿臣觉得,倒不如让平阳侯去。” “孙行简?” “是,父皇想,孙行简既是威戎军的副将,在子夷国面前有着绝对的威慑力,且他还龚了爵位,若以平阳侯之名为和亲公主送嫁,子夷国便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228章 劫亲 当厉卿臣乘着马车从宫门驶出来时,便看到护城河那端停着一辆马车,正是卫家的马车。 他让马夫行到那边停下,正欲下车去对面打招呼,就见车帷被人从外头掀开,转瞬卫菽晚和孙行简舅甥两个身影钻进了车里。 “如何了?”卫菽晚和孙行简同声发问。 厉卿臣从容的点点头,先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后便道:“此处耳目多,边走边说吧。” 于是三人乘着厉卿臣的马车行在前面,卫家的马夫驾着一辆空马车跟在后头,两辆车很快驶离了宫门前。 在两人灼灼目光的期待下,厉卿臣终于开了口:“圣上已经答应由平阳侯来为和亲公主送嫁了,时间紧急,想来今日就会有旨意送达。接下来咱们便要好好计划一下劫亲的具体事宜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卫菽晚打断道。 厉卿臣和孙行简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卫菽晚便道:“既然定下来了,咱们也得想法子告知潘姐姐一声才行,我怕她进宫后以为此事无望了,会……” 她话没说透,但厉卿臣和孙行简都听明白了,这是怕潘文君性子太烈想不开。 其实卫菽晚也不是危言耸听,上辈子确实曾有过和亲公主曾轻生的传闻,只是被救下来了,故而并未影响她嫁去子夷国。 虽则不会真的出大事,但卫菽晚不忍心让潘文君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中煎熬,她想给她也吃一颗定心丸。再说,一但潘姐姐表露出寻死的心意,圣上必会更加命人严防死守盯紧了她,那么也会加大他们劫亲时的难度。 孙行简自然也是心疼担忧潘文君,赞同道:“是得想个法子,哪怕人见不着,至少传递个消息给文君。” 厉卿臣思量了下:“还是女子心细,这点我倒未曾想过。此事我会想办法安排。” 因为还有劫亲的细节要商议,卫菽晚和孙行简一起随着厉卿臣回了王府,入了净尘阁,而后厉卿臣便拿出一张舆图来。 他长指沿着一条线轻划:“送嫁那日和亲公主的车队会由这条路出北城门,而后一路向北,途经六州便可出塞。” 孙行简看着那长长的一条线,道:“我的意见的是离京后就动手,这样即便一次不成功,一路上还能有机会,徐徐图之,我就不信次次都得不了手。” 卫菽晚明白舅舅的心情,可她仔细看了看那张图,道:“若是一出盛京就动手,潘姐姐便要独自前往北地,这一路上她既要避开阿巫葛的搜索,还要躲着遇到的百姓,毕竟到那时海捕文书应当已经贴满各州各县了,她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的意见的靠近北地时再动手,这样她逃匿的风险便要小很多。” 两人各有各的道理,便干脆看向厉卿臣:“小王爷如何看?” 厉卿臣目光落在那放舆图上,“你二人说的都有理,不过我收到线报,阿巫葛已将和亲公主出塞的线路和时间传回了子夷国。若我猜的不错,他必是怕途径北地时会受到威戎军的阻挠,因此想请子夷国皇帝派出迎亲队伍。” 两人听完皆是一怔,卫菽晚便明白了:“所以应如舅舅所说的,提早动手为妙。” 既然三人意见统一,最终就敲定在出城后的雁荡山一脉行动。 毕竟山脉起伏连绵,跨越五州,潘文君逃掉后完全可以行山路,不入市井。 相关细节,厉卿臣很快交待下去,这回不容有失,他决定让阎三刀这个大当家亲自带兄弟们动手。同时也给凤婉递去消息,让她想法子给潘文君捎个消息过去。 然而七日后,凤婉递回了消息,这些天她已用尽了办法想要接近潘文君,然而和亲公主仿佛被软禁在寝殿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其实这几日厉卿臣也曾借入宫觐见的机会,尝试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一趟后宫,然而如今的宫内守卫森严了许多,大白日他想避过所有眼睛去见和亲公主一面,是绝不可能。若强行去,就算能见到,也会打草惊蛇。 厉卿臣只好将此消息告知卫菽晚,事实上这几日她一直为潘文君担心着,生怕她会想不开,好在至今没有坏消息传出来,只剩下最后两日了,卫菽晚想着潘姐姐应当是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做傻事了。 也许是因为这辈子潘姐姐和舅舅互通了心意,她心中有了念想和期待,便要比上辈子更加坚强。 两日时间转眼就过,这日天尚且未大亮,潘文君就被嬷嬷唤醒,起来沐浴梳妆。事实上她昨夜一直没有睡,就这么静静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出路。 她被关在这里已整整半个月了,几次她都在崩溃边缘快要被这些人给逼疯,但她只要一想到孙大哥,还有卫菽晚和小谯川王他们正在外头为自己的事奔忙,就又重燃了希望,坚定自己不能一死了之。 她沐浴焚香,梳妆打扮,最后穿上层层叠叠的吉服,戴上沉重如山的凤冠,然后在一众嬷嬷宫人的搀扶陪伴下走出了寝殿。 热烈浓艳的珊瑚珠串如一面帘子一般垂挂在她的眼前,遮挡着她姣好的面容,没人看到帘后她落下的泪珠,又或者看到了却装作不见,每个人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上车之前潘文君隔着珠帘四下看了看,庞大的送亲队伍里她并未看见任何一张熟悉面孔,父亲不在,孙大哥不在,菽晚也不在。 她并不知他们的劫亲计划,就这么绝望且平静的登上了八宝香车。 大邺这边派出的送嫁队伍有一千余人,阿巫葛随行的护卫有四百人,近两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护送着和亲公主的座驾出了宫,一路向北行去。 她并不知这长长的队伍最前端带队的人,便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车队行出北城门,途经雁荡山时,队伍最前列骑在马上的阿巫葛对身后的心腹吩咐道:“交待下去,让所有人都警醒一点,这一条路并不太平。” 潘家结仇的那帮山贼的老巢就在这里,且上回他打跑他们也是在这条路上,是以他对这里有着一百分的警惕戒备。 旁边孙行简听了这话,不由冷笑出声:“大皇子难免太过紧张了吧,两千人的队伍难道还打不过雁荡山的一帮山贼?” 阿巫葛也跟着笑笑,头未转只将眼珠斜向孙行简,带着一丝轻慢:“就怕这两千人并不一条心,万一有跟山贼里应外合的如何是好啊?” 孙行简眉间锁起,听出这话里有话,显然阿巫葛一直在怀疑他们。 而就在两人互呛之际,两侧突然传来滚石的动静,旋即便有人大声喊起:“有敌袭!有敌袭!” 第229章 对战 “所有人,随本王全力迎敌!”阿巫葛大吼一声,便拔剑率先冲了出去! 这一段山路较为狭窄,先前那些落下的巨石便是为了打乱送亲队伍的阵型,将两千人的队伍拦腰截断,如今三分之二的人被巨石堵住了路,隔绝在了和亲公主的车队之外。 这走在队伍前端的六百人里,有三百是阿巫葛的人,有一百人是嬷嬷宫女等女眷,还有两百人是大邺的禁卫军,他们全是听令于平阳侯的。 孙行简要与厉卿臣里应外合,此时既不能公然与阿巫葛敌对,但也不能让自己手下这两百兵再去配合阿巫葛,于是大声喝到:“所有将士听令,全力保护长平公主!” 于是在他的号令下,两百名大邺将士团团将和亲公主的香车围住,却并不随阿巫葛前去退敌。 阿巫葛带着三百来人,对上从两侧山上黑潮一般冲下来的两百来号杀手,虽说人数上略占着些优势,但交手起来后却发现对方并不像他以为的只是一些闲汉,而是有着极高的军士素养,懂剑法,会战术,十分难缠。 交战须臾后,阿巫葛意识到自己并占不到太多优势,于是回头喝令大邺的禁军:“你们都等在那儿看戏呐?倒是小王一起迎敌啊!” 然而阿巫葛的话对林邺的禁卫并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只听令平阳侯一人的,平阳侯让他们在这里护住和亲公主,那他们就不会移步半分。 阿巫葛气恼的看向老对头孙行简:“平阳侯,你们大邺皇帝派你来护送长平公主,有敌袭你竟就在一旁看着?!” “阿巫葛皇子所言没错,我们就是要保护好长平公主的。”孙行简说完,也趁机向将士们重申一遍:“大邺将士谁都不许离开长平公主身边!莫让敌寇有机可乘!” “是!”将士们齐声响应。 阿巫葛被气得红了眼,心知拿他没办法,只得转身继续迎敌。 孙行简心下暗暗为那些黑衣人打气,不过观战须臾后他也渐渐看出了些不对头的地方:那些黑衣人的招式和战术怎么瞧着有些熟悉…… 而此刻站在高悬之上,拿窥筩俯观着脚下战事的厉卿臣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卫菽晚因着看不见山下的情形,只好察言观色,通过厉卿臣的表情来判断下方的战事。 见他皱眉,她心急问出了口:“可是形势不利?” “不是……”厉卿臣又细观了观,终于放下窥筩,看向卫菽晚:“现下与送亲队伍打杀的人,并不是我的人。” 卫菽晚双眼豁然睁大:“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旁人想要劫亲? 卫菽晚抢过窥筩,放在眼睛上往下看去,果真那些黑衣人不似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山贼,较之山贼更加训练有素,像是正经当兵的。 她也将窥筩放下,纳罕的看向厉卿臣:“小王爷可有猜测?” 厉卿臣短叹一声,将双手负去身后:“倒是有一人。” …… 此时的山下,两方完全打成了一片,起先黑衣人一方因着战术得当,来势汹汹,纵是人少一些倒也未落下乘, 可随着先前被巨石截断的那一千多人不断翻爬过来加入战局, 黑衣人一方很快就颓势明显了。 翻爬过来的基本都是大邺的禁军,但因着人是几个几个翻过来的,孙行简只好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先前的话,意图让他们不要加入战局,过来守护和亲公主。然而厮杀声震天响,他又与那些人隔着人海,他说了什么,新过来的人半句都听不到,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提刀帮起阿巫葛来。 孙行简见势头不妙,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跳上马车,对着众人道:“这里不安全,你们在此作好屏障拦住他们,我先护送长平公主离开此地!” 说着,他就推下原本坐在驭位的将士,自己亲自驾起了马车,想要带着潘文君先离开。 车内惊惶失措的潘文君撩开车帷,看着坐在驭位上背对着自己的挺拔身影,有些不敢置信道:“孙大哥?” 这一路她都心如死灰,即便听到打斗也对窗外事不闻不问,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护送着她出京的人竟就是孙行简! 孙行简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潘文君便即会意,他这是告诉自己一切皆在他的掌控这中,于是她乖乖坐回车里也不添乱。 孙行简猛振了下缰辔,便要驾马离去。 而刚行出几步,就有一个黑影从车顶跃了过来,落在副驭位上,冰凉的长剑猝不及防就架在了孙行简的脖颈上! 孙行简只得停了动作,转头看着那人,正想同他说明自己也同他们是一伙之时,双方却是都惊呆了。 “都、都护?” 饶是黑衣人遮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可孙行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而潘玮也有些意外,先前混战之中他只看着有人要驾马车将文君带走,便急急冲了过来,不想驾车的人竟是孙行简。 “行简,你,你这是要带文君去哪儿?”潘玮一时有些不能确定,在这种关头孙行简到底是忠于陛下,还是将与自己的同袍之情放在首位。 事到如今,孙行简也没什么可瞒他的了,直言道:“都护,我是来救文君的,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来!” 他当初千瞒万瞒,就是不想潘玮被卷进此事之中,却不料最终潘玮自己另辟蹊径,与他殊途同归。 潘玮不由笑起来,眼中含着老泪,重重在孙行简的肩上拍了两下:“大恩不言谢,那你带文君先走,我去拦住追兵!” 说罢,他便跃下了马车,重新卷入战场。 孙行简含泪咬着牙,大喊一声:“文君坐好!”便继续驾马离开。 此时场上的战局也已起了大变化,随着翻跃过来的禁军越来越多,黑衣人那边以一挡十,完全不敌,而阿巫葛他们却是抽出了手来,看了眼远去的马车,喝令一声:“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知道驾车的人是孙行简,可他从来就不信任威戎军的人,何况打到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些黑衣人分明就是潘玮带来盛京的那两百威戎军! 既然如此,那孙行简自然是与他们里应外合,想将潘文君劫走。他如何能成全他! 而交战中的将士们,不论是阿巫葛的人,还是大邺的禁卫军,并不知那驾车的是平阳侯,是以当阿巫葛一声令下,他们便认定是来袭的人将和亲公主劫走的,于是所有人都朝着马车急追过去! 潘玮奋勇杀敌,连斩了十余个子夷国人,可仅凭他一人之勇难以挽回颓势,他们被身边的人死死缠住,根本没有余力再去帮孙行简那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被阿巫葛带人追上。 就在此时,头顶一道强光映白了天穹,与此同时一声号角声响起,便见山道两旁冲下无数人来,将阿巫葛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阿巫葛带人围困住马车,而雁荡山的山贼又将阿巫葛他们围住,局面瞬息两转! 第230章 杀了 卫菽晚看着山下瞬息万变的局势,感慨道:“人人都道潘玮忠果正直,矢忠不二,我从未想过他会抛弃自己的原则,在这最后关头亲自带人来抢回自己的女儿。” “对明君忠心自是好事,但若遇到了昏君暴君还一味的忠心,那便成了助纣为虐的愚忠。能懂变通之人,才是我大邺的良将。” 听到厉卿臣如此想,卫菽晚很高兴,她头一次开始期待由这样一个聪明人来掌握朝堂。似乎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会有个好的结局。 只是与上辈子不同的是,她将厉卿臣拖入了这场计划里,她不知自己的这个举动会不会对他的大计划有影响。 于是忍不住问道:“你的人既然已经加入战局了,那若是山贼里有人被生擒,可会将你给供出来?” 厉卿臣淡笑着看她:“你在担心我?” “我……”被戳中心思,卫菽晚下意识想狡辩不是,可又一起厉卿臣被拖入这乱局中来全然是为了她,她担心他又有何不对? 于是理直气壮回道:“是啊,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自然不想你受牵连。” 厉卿臣略敛了面上笑意,解释道:“其实我答应你做这些,也不全是只为了你一人,潘节使为大邺做得已够多了,他的亲眷不应再遭受这些羞辱。” 卫菽晚听着这话,虽相信厉卿臣的确有这些想法,但却知道最终令他出手的,还是因着自己的所求。毕竟上辈子他纵是心里不忍,也照就冷眼旁观了这一切,甚至后来还利用了百姓对朝廷的愤怒,使得他的篡权更为合理化。 他如今这样说,不过是不想她背负太多对他的亏欠罢了。 卫菽晚紧抿着唇,没有拆穿他,只附和道:“原来小王爷也有侠义之心盖过利益得失的时候。” 厉卿臣觉她这话不像是在夸奖自己,更像是揶揄自己做事功利心重,不过他也没多计较,只回答她先前的担忧:“雁荡山这些山贼里并没几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有闫三刀和陆北行知道,但他们不至于被生擒。” 听着这话,卫菽晚突然又想起曾经的一桩听闻来,试探着问:“那我还听说这些山贼曾在十多年前行刺过当今圣上,那也是受你指使的么?” 这回倒是惹得厉卿臣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那样明媚,却像看傻子一般的看着卫菽晚:“十多年前,我不过还是个刚来盛京为质的少年,你觉得呢?” 卫菽晚脸上讪了讪,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明白呢,居然能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于是她的心思重又回到山下的乱局中,望着潘玮,她想着原来潘节使也曾亲自出手救过自己的女儿,可惜没有成功,不然上辈子潘姐姐便不必遭遇那些了。 这辈子有了厉卿臣的相帮,自然胜算大大提升,雁荡山的山贼们一部分去重新堵了道,将那些还未来得及翻越过来的送亲队伍彻底拦在另一头,其它人则将马车围住,把阿巫葛所带的人死死困在了中间。 局面一时僵持住,这时潘玮再次跃过人墙落到了马车之上,提剑抵在孙行简的脖颈上:“下去!” 潘玮如此做,自然是要撇清孙行简的责任,免得事后圣上细查起来,当日是孙行简驾车带着和亲公主逃走。 孙行简也知道他的意思,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给潘文君递了一个暗示。其实潘文君先前就已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她虽在车里看不到父亲的正面,看不到父亲的眼睛,但仅凭那背影还有那声音,她便足以认出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怕自己露出破绽拖累了父亲,故而一直躲在车里不敢出来,生怕别人看到她的眼泪猜出端倪。 孙行简顺从的下了马车,潘玮驾车打算强行突破人墙,然而阿巫葛又岂是能眼睁睁看着他带和亲公主离开的? “给我拦住他,不许让他们跑了!”阿巫葛一声令下,对峙的局面被打破,三方重又卷入乱局。 照厉卿臣的原计划,是叮嘱过不伤害阿巫葛的,只将潘文君劫走就好。因为阿巫葛是以子夷国使臣的身份来的大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阿巫葛死在大邺境内,不管是山贼动手还是不明此刻动手,这笔账都只会算在朝廷头上。 然而阿巫葛死命抵抗,不肯放潘玮离开,孙行简百般无奈,趁乱从倒地的黑衣人脸上扯下一块黑布来,蒙到自己的脸上,然后手起刀落,将阿巫葛握着长刀砍向潘玮的那条手臂直接斩断了! 潘玮回头看了眼,又与孙行简匆匆对了一眼,然后持缰带着潘文君冲了出去。 孙行简从他的眼中读出一个意思:这一条手臂,也算是给那些死于阿巫葛手里的大邺将士们报仇了。 阿巫葛捂着断臂,流血不止,却压根儿没能看清是谁出的手,只见眼前黑影一晃。他复仇无门 ,又不想当真为了个和亲公主殒命在此,于是仓皇退出战局,躲去一旁的山石后头避险。 而这时早已杀红了眼的一名威戎军将士正巧看到了他,哪里还有顾忌,提刀就朝着他砍去!阿巫葛最终命丧大邺无名小将之手。 在高处目睹这一幕的厉卿臣锁了锁眉,“他们把阿巫葛给杀了。” 卫菽晚心下一惊,想着这下恐怕难以善了了。就算平嘉帝不追究和亲公主被劫之事,也定会追究阿巫葛之死,毕竟这将给才安定不久的边关带来新的战乱。 “可,可还有补救的法子?”卫菽晚急得快要哭出来,她想救潘姐姐,可也不想为此将更多的人都赔进去。 厉卿臣叹了口气,“法子倒是有,就是有些小麻烦。” “小麻烦”三个字让卫菽晚紧绷的心弦有些放松下来,“如何补救?” 厉卿臣转头看她一眼,见她为这点事又掉了眼泪,抬手为她拭了拭雪腮,而后一个腾挪便跃下了山崖。 卫菽晚被唬了一跳,连忙拿起窥筩找寻他的身影,很快就在一块巨石后面找到了他。 只见厉卿臣单手拎起早已没气儿的阿巫葛,脚下借力重又跃回了卫菽晚身边。卫菽晚慌忙扔掉手中窥筩,震惊的看着他:“你把他拖回来做什么?” “他不能死在大邺,既然死了,便得找个人来替代他。”厉卿臣说着,放高空放了一记讯号。 山下的人还在交战,无人留意到山上的讯号,可埋伏在不远处以备随时支应的元悫却发现了,立即撤退,回到厉卿臣的身边。 “小王爷,有何吩咐?” “你给凤婉递消息,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出宫一趟,而后带她来这里。” “是!”元悫转身离去。 卫菽晚却怔着,总觉得凤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似是在哪里听到过。回想了半天,她终于双眼一亮,记了起来。 “难道是寻芳阁那个花魁凤婉?她也是小王爷的手下?” 她记得那个凤婉颇擅长义容之术,每晚都会扮成不同的人给客人带来新鲜,甚至还曾扮成过她,险些带坏了她的名声。 厉卿臣见她这么快就想起来了,连忙解释:“她如今虽已被我收入麾下,但她扮作你时尚不是我的手下。” 莫说卫菽晚相信厉卿臣所说的,即便不信,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究这点儿事,只是不解的又问:“你刚刚说让她想办法出宫一趟,难道她如今也进了后宫?” 厉卿臣笑笑,“就是你认识的温婕妤。” “温婕妤?”卫菽晚怔在当场,良久缓不过神儿来。 第231章 逃离 以风婉最擅长的易容术来看,卫菽晚不难猜到她是扮成了温婵的模样,去迷惑了圣上。难怪她完全不顾忌温贵妃这个姨母,甚至千秋节那日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儿,也敢当众向圣上献那种舞。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温婵,自然也就无需在意温家人的想法。 “那原本的温婵呢?”卫菽晚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 厉卿臣没答她,但从他冷漠的目光里,卫菽晚已然看到了答案,温婵一定是死了。 厉卿臣也知她看出来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揭过了这个话题。其实当时厉卿臣物色凤婉所要冒充的身份时,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对无辜之人多少带着两分惋惜,温婵就不同了,她在梅园曾陷害过卫菽晚,也算是一个教训。 此时的山下,潘玮已带着女儿逃离了此处,黑衣人、山贼、子夷国的士兵,还有大邺的禁军,四方仍在交战之中。 并非是威戎军和厉卿臣的人恋战,而是他们必须要多绊住送亲队伍一些时辰,才能让他们迟一些回去报信儿,好多为潘玮争取一些时间。 孙行简既然被潘玮赶下了车,知道都护想保全他的名声,他便不能要求大邺的将士们停战。而他方才斩下阿巫葛的一条胳膊,也是为了逼阿巫葛先开这个口,然而一转眼阿巫葛就不见了,也知躲去了哪里,始终没有号令休兵,于是两方只能继续缠斗。 被派去接凤婉的元悫轻功了得,不出半个时辰就将凤婉带回了厉卿臣的面前。 “主人。”凤婉跪地给厉卿臣行礼,起来时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眼卫菽晚。 从凤婉的一脸茫然来看,卫菽晚便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厉卿臣抬脚踢了下一旁躺着的阿巫葛,出声吩咐道:“你来记清此人的容貌,然后将旁人扮成他的样子,一定要细致不可露出破绽来。” 凤婉迟疑着上前,拨开那人的头发,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子夷国的大皇子来,那晚她曾在千秋宴上见过。 心里颤了下,她还是依照厉卿臣的吩咐,将阿巫葛的面容仔细记入心里,而后起身朝着厉卿臣点点头:“主人,凤婉已记下了。” “好,那边的两排人,你去挑一名和他最为肖似的,开始弄吧。” “是。”凤婉顺着厉卿臣所指,走到他的两队随从面前,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身量和脸盘,最后挑定一人:“主人,就他吧,应当能扮出九成以上的相似来!” 八成相似便能以假乱真,九成以上的相似除了朝夕相处的至亲,便不可能有人看出破绽来。 先前元悫去接凤婉时,便嘱咐她带了全套的义容所需,此时动作起来也极为迅速,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那人打扮完毕,拉到厉卿臣面前一瞧,果真和地上躺着的阿巫葛看不出任何分别。 卫菽晚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凤婉的技艺,心中暗生佩服。 而后那名假的阿巫葛便换上阿巫葛的衣裳和发饰,照着厉卿臣的安排下了山,对着战事正胶灼的双方大声喊道:“行了,别打了,撤!” 尽管假的阿巫葛已尽量去模仿真阿巫葛的声音,但他的嗓音仍较阿巫葛要沙哑一些,不过倒也很符合厮杀一场后的处境。于是子夷国那些人并没有谁怀疑什么,甚至对于他全须全尾的出现,也只有孙行简意外了一把。 其它看到阿巫葛被人斩断手臂的子夷国人,当时就被清理了,故而活着的人里没人知道他断了一条手臂的事,听他下令,便及时撤退。 见他们有退意,山贼和黑衣人也无意再追,毕竟他们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他们不去追和亲公主的马车,想休战那是再好不过。 一场鏖战,就如此仓促的收了兵。 再说潘玮驾车带着潘文君一路疾驰,到了安全地方潘玮便将马车停了下来,摘了面纱撩开帷幔去看潘文君。 “文君,是爹,你不要怕!” 潘文君眼含着热泪,扑进父亲的怀抱里:“爹——” 她像小时候一样叫着自己的父亲。 潘玮用大掌轻抚她后脑,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昂。” 潘文君又哭了会儿,才移开身子,哽咽道:“其实我一早就认出您来了,只是怕您分心不敢相认罢了。” 潘玮噙着两汪老泪笑笑,“果真是父女连心呐。” “对了父亲,孙大哥其实是自己人,还有菽晚和小谯川王,这些日子他们其实一直在计划着将我救出来。只是怕将实情告诉您之后,您不会掩饰叫圣上看出端倪,从而受罚,我们才没敢将这事告诉您的。”潘文君甫一冷静下来,便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倒豆子似的统统说与了父亲。 孙行简会帮文君,潘玮倒不觉意外,可卫菽晚一个小姑娘竟也有这般义气,着实令他诧异。至于小谯川王,不必说必是因着自己未婚妻子的缘故,才肯出手相帮。 “所以方才那些人,就是厉小王爷的人?”潘玮问道。 潘文君点点头。她虽不知他们这一次半路劫亲的计划,但方才那些山贼一出现,她就认了出来,知道是他们的新计划。 “父亲,其实孙大哥怂恿您上山剿匪,也是计划中的一步,小王爷说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您是当真惹怒了那些山贼,才能在他们劫持我时显得顺理成章,也能让你在此事中撇清嫌疑。” “所以说当初那些山贼来咱们家泼鸡血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相信我惹了他们?” 潘文君点头。 “那上回你和卫家丫头出城上香时,遇到山贼也是?” 潘文君还是点点头:“是,其实那一回本他们是想将我直接救走的,可惜被阿巫葛给破坏了。他也因那件事猜到了我们的打算,所以才立即进宫求圣上下旨封赏我,并将我接入宫中,以防再次生变。” 潘玮长长吐出一口咄气,难怪他觉得近来的事都透着不对劲儿,如此一说就都说得通了。 起初他有些气有这种计划却独独瞒着他这个当父亲的,不过细想之下也都是晚辈们的一片好心,于是没有为此事发作。 只问道:“那现下咱们应该如何做?” 他来劫女儿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却没有完善的计划,对于如何逃过追兵和海捕文书将女儿带回边关,他是一点规划也没有。既然厉小王爷那边有周密的筹谋,自然应当照着他们的计划做。 潘文君思索了下,道:“从我入宫之后便与他们再也无法联络了,所以这一次的计划我并不清楚,但既然厉小王爷还是用了那帮山贼,那咱们不如先藏进山里,与他们汇合。” 潘玮也觉这样稳妥,于是点头。 送嫁的八宝香车委实太过招摇,加之庞大难以进山,潘玮便直接将它推下了悬崖,而后带着潘文君步行进了山。 …… 战事既已停了,孙行简也上山来见厉卿臣和卫菽晚,他觉当下要务是先找到潘玮父女,对此,厉卿臣也早有部署。 就在孙行简着急要去哪才能找到潘文君时,正巧顾庄就臂上托着一只鹰过来了。朝厉卿臣见过礼后,便朝着孙行简道:“侯爷不必担心,潘家父女的行踪,它都看在了眼里!” 说罢,顾庄放了鹰,然后所有人跟着它一路找去,果然很顺利就找到了潘玮父女。 “文君!” “孙大哥!” 一对恋人疾步奔跑向对方,紧紧的抱在了一起,这场面卫菽晚看着心下动容,潘玮却有些看傻了眼。 “你们……这是……” 潘文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连忙离开孙行简的怀抱,孙行简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昔日上峰,未来岳丈。 “都护,我和文君其实……其实在千秋节那日,就已定下终生了。” 他牵着潘文君的手,难得露出了一种少年脸上才有的腼腆。 潘玮倒是早知潘文君对孙行简的心意,可是孙行简从来都是婉拒的,想不到这一回两人倒是意外走到了一起去。 潘玮有种劫后余生之感,朗声笑道:“好,好啊,将文君交给你,我这做父亲的自是一百个放心!” 得到未来岳丈的认可,孙行简也觉喜悦。 这时厉卿臣挂着一抹淡笑走了过来:“潘节使,平阳侯,我本不忍心打断你们的谈话,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逃离此地。” 潘玮看向厉卿臣,身为武将,他心里没那么多长幼尊卑的观念,只将厉卿臣当成自己的大恩人,上前就要拜,却被厉卿臣伸手给阻住了。 “潘节使不必如此!” “厉小王爷大恩,我父女二人没齿难忘!”潘玮身上自有一股执拗劲儿,硬是挡开厉卿臣的手,生生朝他拜了下去。 第232章 吓唬 潘文君见状也随着父亲朝厉卿臣拜了下去,厉卿臣见潘玮执拗,便受了他们这一拜,而后议起正事。 “潘节使,今日你虽未暴露,但消息传回宫里,圣上必然传召你,若你不在府中,圣上首先便会怀疑到你的身上来。故而此时你不能被人发现出过城,应当立即回府,等待圣上的传召。” 潘玮也深知这点,只是回头看看潘文君,又有些不放心道:“可是小女独自离京,我总是放心不下。” “我陪着文君!”孙行简当即说道。 卫菽晚却及时打断:“不成!舅舅和潘节使一样,不能暴露,和亲公主被劫,你应立即回宫向圣上谢罪。” “是啊行简,若你不回宫面圣,那么圣上就会断定你与那些山贼里应外合。”潘玮也认同道。 “可是总不能让文君独自上路……”孙行简纠结万分。 卫菽晚目光落在潘文君身上,“潘姐姐这一被劫,画像想必很快就会贴满街头巷尾,若想回到边关的确不是件易事。” 潘文君想了想,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主意,转身看向孙行简,言语认真的问起:“孙大哥,你喜欢的可只是文君的这张脸?” 孙行简有些莫名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如实回道:“自然不是!” “那好!”潘文君笑笑,而后取下头上的一支发簪,突然指向自己的脸颊。 “文君你这是做什么!”孙行简震惊道。 潘玮也着急唤了声:“文君!” 潘文君却嘴角噙着丝笑意,很是从容:“只要我将这张脸划花了,那些人自然就认不出我了,我就能顺利回到边关,等着你们。不然就算我有法子瞒过沿途的人,待到了边关依旧是畏首畏尾不敢让人瞧见。” 就在潘文君手上准备用力之际,卫菽晚却出声拦住:“潘姐姐,其实还有个法子的!” 潘文君只迟疑了下,便被两步冲上来的孙行简夺下了手中的发簪,恨恨的扔到一边。 卫菽晚看向凤婉,问道:“婕妤娘娘,你是不是也有办法给潘姐姐换一张脸?” 凤婉微微一怔,而后看向厉卿臣请示他的意思,厉卿臣点点头,凤婉便也便跟着点点头。 卫菽晚不禁高兴道:“那这样潘姐姐就不必自伤了,往后白日你就用假面示人,待到晚上和我舅舅回了房里,再将假面取下,并不会影响什么。待过个十年二十年,人们渐渐淡忘了潘姐姐的模样,而姐姐也会随着年岁产生些许变化,到时便可摘掉假面,以真面目示人,也不会再有人怀疑什么了。” 这话说的潘文君一阵脸红害臊,而凤婉已走到她的身边,道:“你随我来吧。” 潘文君喜不自胜的跟上,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方才他们已然见识过婕妤娘娘的本事,能将一名将士分毫不差的义容成阿巫葛,他们自是对她的手法极有信心。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凤婉就带着一个全新的潘文君回来了,而在场所有人,包括潘玮这个亲父亲,都左看右看,没能找到潘文君的一点儿影子。 此时潘文君也已脱下了那身招摇的吉服,里头是一件中衣,外头罩着凤婉的大氅,再无任何属于潘文君的痕迹。 厉卿臣这便开了口:“既然义了容,潘娘子自然就无须在这节骨眼上回边关了,大可扮作潘府的下人安安稳稳留在潘家,等风波过去了,再随潘节使和平阳侯一同回边关。” 潘玮略思量了思量,又道:“厉小王爷的安排自是妥帖,只不过比起潘家来,若让文君留在卫家,才是最安全的。” 厉卿臣便即会意,潘玮担忧的是万一他带人劫亲的事被圣上发现,那么潘家就要被抄家,所有仆婢下场自然不会好。 于是点头认同。 卫菽晚也很是欢迎:“那太好了,我可以将潘姐姐安排在我的浮曲轩,日日相伴!” 孙行简也觉高兴,这样一来他住在卫家便能每日看到潘文君了。 事情得以圆满解决,众人便立即回京,以免引起上面的猜疑。且回京之时除了孙行简外,其它人还特意走了旁门,为的便是不留下任何出城的痕迹。 回到卫家后,卫菽晚才将潘文君安顿好,就听到紫俏的禀报,得知彩蝶和卫呈旭今日已被放出来了。 对此她倒也不算意外,千秋节那日她便听到了圣上大赦的消息,知道他们这阵子就被放出来。 “我记得就算大赦,也是要挨杖责之刑的,他们各挨了多少杖?”卫菽晚好奇道。 先前还憋着些气的紫俏此时却是笑了,“姑娘,大公子挨了三十杖,二夫人急得想去盛府请府医,人家压根儿没给她这面子,便只好在外头请了个游医,据说屁股都开花儿了!” 笑了两声,紫俏又接着道,“二姑娘也挨了十几杖,可她是女子哪里有男人那样的承受,瞧着倒是比大公子更狼狈。” “希望这些棍杖能让他们长些记性,莫再做恶事蠢事。” “那姑娘是打算原谅他们,继续留他们在卫家?”虽说看了些笑话,可紫俏却仍是有些不平。 卫菽晚叹了口气:“我原不原谅他们不重要了,既然当今陛下都宽宥了他们,只好罢休。但是他们想再留在卫家,也是不行的。” “可是老夫人那边……”想到卫文氏,紫俏又觉很难将这些人一并赶出去,老夫人必会出来拦着从中说和,到时二老爷兴许就心软算了。 卫菽晚也担忧这种情况的发生,于是直接叫紫俏和妙香去将各房主子请至松鹤居,祖母的腿脚既然不方便,那便干脆都到祖母那边去。 其它几房因着心下有亏,又有求于二房,是以收到消息后便急忙往松鹤居赶。等卫菽晚梳洗一番过去时,竟是除了父亲母亲之外的人都已到了。 她是特意没让紫俏妙香去请父亲母亲,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到他们。 卫文氏坐在上座,看着卫菽晚终于来了,便有些不高兴的开口问道:“三丫头,你将所有人都请来祖母这里,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卫菽晚神色肃穆的看了一圈儿,最后目光落回到卫文氏身上,声音郑重道:“祖母,咱们卫家可能又要有难了。” 卫文氏本就因着近年来的几次变故变得有些经不起吓,加之越发上了年纪,一听这话就急得拄拐站起,催问:“发生何事了?” 其它各房的目光也纷纷投了过来,带着探究。 卫菽晚面色如灰,沉声道:“祖母应知此次护送和亲出主出嫁的人,是我的舅舅,可就在先前,送亲的队伍遇到敌袭,和亲公主被他们给掳走了。” “护送和亲公主失利,乃是事关两国前程的重罪,圣上定会重判我舅舅。而我与母多半也会遭受牵连。” 第233章 结局 卫菽晚这话一出,长房的三口子和卫萍都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此事当真?” 卫菽晚冷冷看他们一眼,颇有几分难过道:“毕竟亲人一场,这种事我如何能瞒着你们,提前说出来也是为了让大家都有些准备,不至于圣旨下来时太过意外。” 这话听着便不似有假了,几个相互递了眼色,二房的两口子率先站了出来:“母亲,呈旭如今伤得严重,今日大夫看过说右腿未必能保住,我们便想着带他回吴郡再瞧瞧,那边不是有个接骨的名医……” “他伤重成这样,你们要带他上路?”卫文氏质问,不过心里自然也明白,这些话不过只是托词罢了,二房两口子这是怕像上回一样再受牵连受那牢狱之苦。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不假,也是明智的,可最让卫文氏难过的是,他们二房要走,竟没有想过将她这个老母亲也一并带走。难道他们怕牢狱,她这把老骨头就不怕了? 卫文氏正伤心着,卫萍也见机站了出来:“母亲,彩蝶也伤得不轻,既然大哥大嫂说吴郡有好大夫,我便想着也带彩蝶一并去瞧瞧……” 卫萍说着说着声量越来越低,因为卫文氏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紧了她,让她有些心虚。 卫文氏苦笑两声,行啊,长房的儿子儿媳没想管她这老婆子,连她千辛万苦认回的女儿,如今也只顾着自己逃,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卫文氏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想去就去吧,又何必来问我这老太婆。” 卫菽瑶在旁看着,有些不落忍,开口问:“祖母若是想家了,不如也随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卫文氏有些动容的抬眼看着自己没白疼一场的亲孙女,正想说同她几句暖心话,谁知却被大儿媳打断:“菽瑶,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车马劳顿?还是让你祖母在这边安度晚年吧。” 见母亲如此说,卫菽瑶也不敢再忤逆。 卫文氏心下一阵恶寒,起身拄着拐往里屋走去,背影快要瞧不见时才从里屋淡淡飘出来一句话:“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长子卫海听着这话心里自是不好受,可他知道若多带上卫文氏,这一路必会如来时那般走走停停,且不说耗费下来的吃住银两,万一朝廷深究起来,排除追兵可如何是好? 于是卫海狠了狠心,带着夫人和女儿出了松鹤居,然后叫小厮抬上卫呈旭,便上了马车,趁着天未黑,急急出城去了。 卫萍也不敢落后,叫来两个婆子用担架抬着彩蝶上了雇来的一辆马车,也回江左去了。 哪怕后半生要回到之前的清贫,也总好过被连坐没个自由。 晚饭时,卫文氏照就来了膳堂,却只有二房的人坐在那里。偏偏二房是她最无归属感的一房。 卫文氏强撑着身子落了座,而后望着那空着的几张椅子发愣,后来就这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卫政坐在她的榻边正换着帕子。 见卫文氏醒来,卫政便如实相告:“母亲无需担忧,菽晚那些话都是吓大哥他们的,行简护送和亲公主不利虽为真,可圣上并无追究的意思,只是下了海捕文书,要将那些贼人抓捕归案,将和亲公主寻回来。” 听着这话,卫文氏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叹道:“三丫头虽是吓他们的,可他们却当真抛下了我这个老太婆,兀自逃命去了。” “母亲还有我,还有绿蓉,还有菽晚。”卫政温声劝着,将一块帕子投了几水,重新覆在卫文氏的额头上。 又添了句:“再过一个月晚晚成了亲,往后孝敬您的还多了一个孙女婿。” 卫文氏听着这话只觉心中有愧,她向来偏心,觉得只有长房才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女,故而凡事都先紧着长房,余下的才给二房。后来认回了卫萍,更是想要弥补,凡事都将她放在二房之上。 如今看来,是她看错了,亲子如何,养子又如何,真到最后不还是养子在她床前尽孝? 卫文氏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说完这话,便缓缓阖上了眼,却阻不住眼角流下来的两行老泪。 …… 翌日,从盛京到边关,所有州县俱都贴上了告示,告示上画有和亲公主的画像,重金悬赏。同时朝廷也派了重兵前往雁荡山搜寻。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不管是那伙山贼还是和亲公主,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比起一个和亲公主来,平嘉帝最在意的是子夷国使团的意见,只要他们不说放弃,他这个大邺皇帝就只能一查到底,不能罢休。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日阿巫葛竟主动求见,言明自己要回子夷国了,这些日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和亲公主委实有些配不上他的父皇,他们子夷国的皇妃还是应当由子夷国人才能胜任。 当然,平嘉帝自然没怀疑过眼前这个阿巫葛大皇子,是个假的。 对方如此表态,解了平嘉帝一块心病,便即命人备宴为阿巫葛皇子践行,随后也通知各州府可以将那海捕文书撤下来了。 送走了阿巫葛,平嘉帝心底还有一块心病,那就是潘玮。 是他封了潘玮的女儿为和亲公主,可又将他的女儿给弄丢了,说起来他这个当皇帝的是有些对不住臣子。于是加封了潘玮镇国公。 潘玮入宫谢了圣恩,提出自己想回北地的心思。平嘉帝象征性的劝了几句,便也点同应允。 他自是高兴,不然时不时要面对一个于心有愧的臣子,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能回到边关去,那是再好不过的。 镇国公潘玮和平阳侯孙行简临行的这日,平嘉帝亲自为他二人践行,却不知他找了近一个月的和亲公主,此时就在他们离宫的队列里。 卫菽晚在城门前给舅舅和潘文君送行,厉卿臣同镇国公在旁说着话,看着两个姑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目送着舅舅和潘姐姐的马车出了城门,卫菽晚久久立在那不肯走。厉卿臣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到她的身上:“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似是经他提醒后,卫菽晚才恍然意识到不觉间已入了春。 入了春,便离他们的大婚之日不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不管是谯川王府还是卫家都极为忙碌,一边忙着张灯结彩布置新房,一边忙着盘点嫁妆。 转眼就到了成亲的这日。 卫菽晚天不亮便被拉起床,沐浴更衣,坐在铜镜前梳妆,最后由紫俏和妙香服侍着将重重翟服穿到身上,再由母亲孙绿蓉亲手将凤冠为她戴上,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随后便由傅母引导着,往前院去。 厉卿臣虽是世子,却也是当今圣上的义子,娶妇的规制是照着皇子来的,将新妇接入香车,而后一路吹吹打打,十里红妆照耀街市,绕着盛京城转了整整一圈儿,才入了王府大门。 两人在前堂三拜过后,便送去新房。 新房在紫薇苑里,离着前院有些远,待他们入了洞房,喧闹的氛围顿时离他们远去,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路上厉卿臣是牵着红绸的,可入屋子后,他怕卫菽晚被屏架桌椅绊到,便干脆将红绸放到一旁,直接牵起她的缩在袖中的手来,领着她走到榻前。 他能感觉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小声问一句:“紧张?” 卫菽晚不答,可她眼前的朱纱却动了动,厉卿臣便知她是嫌人多有些害羞,转头对着傅母等人道:“都下去领赏吧,这里不必伺候。” “可是小王爷,还没挑吉帕喝合卺酒结情丝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自己来便是。” 见厉卿臣坚定,众人也就没再迟疑,行礼告退出去。 厉卿臣这便取了金秤杆,将卫菽晚头上的朱纱挑下,贴心问了句:“盖着这个闷坏了吧?” 卫菽晚摇摇头,抬眼看着他道:“没有。” 厉卿臣笑笑,重新拉上她的手带她带到桌前,而后端起一杯酒递给她:“同饮这杯之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卫菽晚只觉脸颊滚烫,但还是端着那杯绕过厉卿臣的胳膊,与他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两人回到榻上坐着,卫菽晚见厉卿臣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便低声提醒道:“刚刚傅母说,还要结情丝。” 说罢,她便从发髻里掏出一缕青丝,准备找剪子剪下,却被厉卿臣拦住:“不必了,我这儿有。” 卫菽晚一脸震惊的看着他,就见他垂眸从自己腰间的那个她送他的香囊里取出一缕头发,与自己刚刚割下的那缕交缠在一起,红绳系好,压在软枕下面。 卫菽晚很是迷惑:“这,这发丝是谁的?” “自然是你的。” “我的?那为何会在你身上?” 厉卿臣只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卫菽晚却好似从他眼中读出了答案,她恍然记起那回妙香挂在亭檐上,不翼而飞的那缕头发。 当时还道是被顽劣的猫儿偷走,原来竟是被他偷走了? 她目光落在厉卿臣的那只香囊上,她记得当时他要她为他调一味香,可当她调好后,却发现他的香囊里已装上了旁的东西,他言是要紧之物,竟不想就是她的这缕头发…… 原来那时他已对她有了意。 厉卿臣唇边展露温暖的笑容,而后道:“这些做完,还有一事,而后你我才会成为真正的夫妻。” 昨晚嬷嬷便悄悄塞了一本避火图给卫菽晚,当下她自是听懂了厉卿臣指的是什么,两抹红云飞上了腮,低声道:“郎君可否先将灯吹熄?” “大喜之日的红烛是要燃到天亮才吉利的,不过你不喜光,也有办法。”说着,厉卿臣便长臂一展,将雪银束钩上挂好的床帐扯下,一重一重又一重的锦帐落下,瞬间便将耀眼的烛光隔绝在了帐外。 这一夜灯影重重,锦帐摇曳,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歇。 身心交付之际,卫菽晚似是终于找到了她重生一世的意义。或许上天是怜她上辈子遇人不淑,这辈子要偿她一个遗憾吧。 她也暗暗拿定心意,不管厉卿臣这辈子要走怎样的路,未来的路她都要与他携手并肩,同进退。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